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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旧梦续       段玲珑

文案：

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
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
一去无迹。
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
钗钿堕处遗香泽。
乱点桃蹊，轻翻柳陌。
多情为谁追惜。
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
东园岑寂。
渐蒙笼暗碧。
静绕珍丛底，成叹息。
长条故惹行客。
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
残英小、强簪巾帻。
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敧侧。
漂流处、莫趁潮汐。
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主角：吉雅，胤禛，胤誐 ┃ 配角：阿拉坦，毓歆，牧仁，赛罕 ┃ 其它：清穿，吉雅，胤禛，胤誐


　　1、大梦初醒

　　我以为死亡是黑暗的、我以为死亡是寒冷的、我以为是死亡是恐惧的……然而当我走在这条光亮的通道，内心却宁静如水，强大的光芒包围着我，连笑容也透明澄澈。

　　抬起手，看见光柱从我指间穿过，我变作一个光影，飘忽又安心。灵魂被巨大的幸福感充实，我忍不住微笑，忍不住朝着更远的光越步前行。

　　这是个安静的世界，娶不感到孤独。离那光源越近，心纸是喜悦，原本有些刺目的强光柔和了些，明明暗暗间，有气流在我身边流动，发丝轻轻扬起，我听见佣远的声音传来。

　　有人在泡茶、有人在闲聊、有孩子在哭，有母亲在安慰……市井的声音，糟杂又熟悉的人间烟火味，一瞬的迷茫后，突然被尖锐的铃声惊起。

　　努力睁开眼，阳光直射在我脸上，强光让人炕清周围的一切，我下意识抬手挡光，看见手腕上一块精致的手表……

　　我有一忽儿的怔愣，铃声停了重又响起，本能就寻着铃声去，拿起儡顺溜的就按了接听。

　　“安如，今早公司晨会，你居然没到，你完了，我打了N个电话，你死到哪儿去了？也不请假说一声，陈总走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

　　“喂，喂，你在听吗？”

　　我举着手机忘了反应，对方在那边不停追问，半晌，方呐呐“哦”一声。

　　“没事吧？你这丫头不会是还没睡醒吧，这都中午了。”她还在唠叨，我终于憋出一句，“没事，昨晚睡晚了，早上没听见闹铃。”

　　“那你快进来，不和你说了，我下午还有事出去……”

　　“哦~”音未落，听筒里已经是嘟嘟盲音，急子的李嘉。

　　我的脑子开始苏醒，使劲儿揉了揉脸，趿了拖鞋去洗漱。对着镜子，我是那个普通的安如，如果要漂亮，似乎久化化妆；如果要难看，似乎久故意邋遢。总之就是一个中间人，尤其在这个遍街的时代，走在人海里很容易就变垫容模糊。

　　那么宝儿呢？难道真是梦一场？还有那些刻骨铭心的相恋、天长日久的婚姻、嘶心裂肺的早产……难道都是一场梦？

　　我摇了摇头，换上米衬衣、黑一步裙，穿上中跟皮鞋，又顺手抓了一件短风衣，胡乱理了理头发，拎上提包，匆匆出门。

　　走在这个车水马龙的都市，笔直的马路看得我莫名心慌，对面高楼的玻璃墙面反着太阳光，几乎灼伤眼睛，我抬手挡住，从包中摸出付墨镜戴上。这一刻我完全就是沈安如，那鄂宝儿，真的只是这阳光背后一缕不知诉于何人的梦境？

　　阑及细想，打的到公司楼下，又一路飞奔上楼，直接冲进办公室，所有人转过头对我行注目礼，包括那个小上司——陈总。

　　低着透步跨到座位前，慌乱坐下，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从左搬到右，从右搬到左，立图让自己显郸一点、勤快一点。有人走到桌旁，食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我头皮发麻，脑中闪过一切可以用作借口的谎言，才要出口，陈总低沉着声音，“下不为例”说着走开。

　　我长长吁了口气，可惜吁得太早，他身影微顿，这才进了自己的单间办公室。

　　小风波过去了，小热闹结束了，同事们的寒喧也告一段落，人人恢复正常各忙各的。我的心一闲下来，那十来年的事又开始萦绕心头：究竟现在是场梦，还是穿越是场梦？无从解释，急于证明，又找不到方法，呆坐半晌，也无奈开始整理自己手上那份毫无意义的调查报告。

　　摩摩蹭蹭到下班，几个相熟的同事相约去吃火锅，我看了看窗外烧透半边天的晚霞，只觉疲倦异常，推了约会，一个人顺着街边慢慢走到家时天幕已黑。

　　空寂的楼道里，鞋跟踩出的嗒嗒声有些回音，在这热闹的都市，生活在盒子里的我们，都如寂寞的兽，独自回家、独自上班，自己养活自己，然后再努力养活下一代。

　　下一代？我想起咪咪弯弯的笑眼，她幼嫩的小脚似乎被我捧着不住亲吻，直至胤誐从身后抱住我，“又在亲咪咪的脚，没见过你这样的福晋。”

　　我将咪咪的一双小嫩脚套入袜套，回身推开他，“小脚肉乎乎的，好象两块子姜，看得人忍不住想啃。”

　　胤誐低笑，微一挑眉，在我耳边轻啃，“我是不是该后悔要了咪咪，你做了额娘，眼里越发没我了。”

　　……

　　我猛晃头，这些点滴又清晰的记忆，时不时从脑海里跳出来，仿佛说话的人还在身边，他的气息吹到我的耳道，酥麻难忍。

　　可这里是单元房转弯的楼梯，不停的转弯、不停的延伸，在某个厚重的防盗门背后，是我安居的小巢，里面没有胤誐、没有咪咪，也没有那个魂牵梦萦的寂寞身影。

　　回到房间，冰箱里只有酸奶，碗柜里只有方便面。呜上厨房门，打开室的热水器，半小时后，温热的水从头淋到脚，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身体……打湿了眼睛，胸口闷闷的似有千斤巨石压住，我的“梦境”、我的“经历”，究竟能诉于何人？朋友、家人皆不可说，难怕是找心理医生，我想他也一定会说这是臆想症。

　　那些真挚的感情、那些尤在耳边的话语……我迷糊了，从室出来，带着滴水的头发、潮湿的心灵，怔愣着坐在电脑面前。隔了良久，方打开电源；又隔了良久，才按下主机箱的开关……一直到已深了，才鼓足勇气打开百度，仅仅是“康熙第十子胤誐”这几个字，耗掉很长时间……

　　现代就这点好，想查什么，网络解决一切一般常识问题，可我面对那么多搜索结果时，还是害怕着、忐忑着……他的子情况一览无遗，我匆匆、匆匆将光标拉到康熙47年，赫然写着皇十子第3——爱新觉罗.毓歆……

　　我的手颤抖了，嘴唇也跟着颤抖，已体验不出此刻的心跳是加速还是停止。接着往下看，爱新觉罗.毓歆，生母郭络罗氏。

　　这是怎么回事？迅速的浏览，胤誐的里根本没有一个鄂宝儿，反复仔细看了几遍，有阿巴亥、有郭络罗……可是遍寻不着任何一个的名字与鄂宝儿有任何联系。

　　颓然靠回椅上，闭上双眼，我真的累了，如果只是一场梦，为什么偏偏这么真实？这么细致？让我想忘也难忘，让我生生被这可怕的真实梦境牢牢捆死。

　　甚至连我之前根本没听说过的毓歆这个名字，居然也和梦中一模一样。焦燥的，我在房间里激走，那种想哭哭不出、想喊也不知道喊什么的憋闷感，几乎让我发疯。

　　那天晚上，我到药店买了安眠药，生平第一次靠药物入眠，醒来时眼角尤湿。

　　随后的日子，我不断提醒自己这一切只是梦境。不敢触及任何与那段历史有关的书籍、新闻，努力让自己投身在工作中，回家就靠药物入睡……一切看似的平静下面，隐藏着我不安与波动的心情。

　　潜意识里，我知道自己从未将那段梦境当作虚幻，可找不到任何与之有关联的线索，这让我迷茫，甚至慌张。

　　在无数次自我告诫这是梦境，在无数次自我麻醉背后，艰难的渡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我除了变得沉默许多，似乎没多少变化，工作不好不坏、身体普普通通、笑容恍恍惚惚。

　　转眼已是初冬，带着绒毛手套，匆匆走在大街上，呼吸化作蒸汽，雾住了眼前灰蒙蒙的天空与城市。

　　穿梭着高楼林立间，每天说不知所云的话、每天做不知为何忙碌的工作、每月领不多不少的工资，没有那么无私的爱人，没谁为你铺好人生的道路……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我几乎相信那是一场梦，虽然每次午梦回，总忍不住泪湿，可谁来告诉我，穿越可以仅仅不是一场梦境？

　　坐在办公桌间，同事们时不时高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岁末年初，总带给人无限的希望。微微扬起嘴角，我告诉自己，“如果新年还不能证实，颈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谁会写软笔字啊？公司要做个宣传栏，孙董一时兴起想试试毛笔字的效果。”

　　呆愣间，隔壁办公室的曾璐拎着一张白纸、拿着一支毛笔，在门口喊了一噪子。人才要走，我心中一动，不自觉站起身，“我试剩”

　　“安如你会？从前没听说过呀。”她一脸疑惑走到我跟前，“我说打印出来吧，又嫌不够大，如今上哪儿去找会毛笔的人？”

　　接过那支毛笔，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微一思量，轻轻落笔。一切好象刚开始，那只手握着我的，我几乎看见他的马蹄袖，上面的云纹繁复，晃了我的眼。还有那个令人安心沉醉的淡淡檀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将我萦绕……他的力量引导着我，待字落成，下意识抬眼冲他笑……

　　“嗬，不错呀，真不知道你还会这手。”曾璐抬着纸夸，继而念道：“立也相思、坐也相思，想见那银红衫子窈窕姿。”

　　手中的毛笔乍然落地，已听不清楚她的调笑，只看见那幅字，绝对不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沈安如写得出来的，那是鄂宝儿的字，写的分明是胤禛信里的内容。

　　曾璐将那张纸送了出去，只一会儿功夫又折转出来。“咳，让我白费半天力气，孙董看了半天，让还是写成广告字体，圆的那种，安如你会吧？要不你写吧，我写得不好。”

　　她兀自在一旁续叨，顺手将纸扔进字纸篓，我呆立当场，看见那句诗静静躺在字纸篓里，无限委屈，又无限滑稽……

　　顺手抓起外套和提包，我逃离一般飞奔出办公室，犹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可泪已雾了上来，我不是沈安如，我是鄂宝儿，寻不到爱情，丢失了家庭，如今还有儿，却遍寻不着归路……胤禛，究竟你们在哪儿？是否感知我的存在？？

　　2、归去来兮

　　关了房门、拔掉电话线、移除手机电池，我将自己丢在上，埋进被窝里无法理清混乱的思路：他们是我惦念的人，包括那个襁褓中丧母的婴儿，包括那个一直静静守候在我身旁的丈夫，包括那场没结果的爱情……没有一样是我能放得下的。

　　既然是真的，为什么让我回来？既然让我回来，又为何让我记得？那扇时空的门在哪里？上帝是否还能让我回到灵魂丢失的地方？

　　……

　　我在屋子里待了三天，三天后，当我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泻入房间，微微刺痛习惯了昏暗的双眼，抬手挡住东升的太阳，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反而平复了。

　　退掉这套租来的两居室，没和任何人告别，收拾行李，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想寻觅，不论那个入口在哪儿？不论是否还会有一次让我回到他们中间的机会？我想我都不可能好象一切没发生一般平静的重复普通的生活了。

　　幸好虽然积蓄不多，负累也不多，不供房、不供车，没有需要了断的男友，我的全部家当，也不过只是一张存折、几只箱子。

　　坐在返回家乡的客机上，飞机媚加速起飞，继而不断的向上爬升，城式来越小、越来越远，地面变作广阔的地图，那些山川、河流都慢慢消失，我们爬升到云彩之上，似乎飞往前方耀眼的太阳。

　　只是一个盹儿的时间，我站在家乡的机场上，箱子摆在脚边，站在机场外，抬眼望碧空无洗的蓝天，心情有些晃荡。

　　我有多净回来？是一年，还是十多年？出租车外的景致迅速朝后推移，行一程、近一程……离家越近，就越是心安——原来我还不是无家可归。虽然这里远离北京，虽然这里远离紫城，虽然这里远离心中的归属，毕竟这里是安如的故乡。

　　我的突然归家，给父母极大的惊喜，妈妈看着那大大小小四、五个箱子，抢先上前抢过我手中的提包，“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也好到机场接你。”

　　我嘻嘻笑，她倒也不着急答案，忙着将我往里让，爸爸跟在我们身后，一个劲儿唠叨，“我们正打算出去旅游，打电话问机票情况呢，你若再晚来几天，可不得扑个空？这孩子……”话虽如此，语气却是掩不住的高兴。

　　“哦？我打扰你们了？”腻着妈妈，有种心酸的感觉。

　　妈妈才一使劲儿推我，刚准备打趣，乳觉到我的异常，我能想像她冲爸爸使了个眼，又拍了拍我的背，“好了，让你爸出去买点菜，好好吃一顿，再洗个热水澡，休息休息再说。”

　　我嗯了一声，仍抱着她不放，眼睛是干涩的，心下是愧疚的。我觉得自己十多年没回来，十多年没见过父母……而现在，又将面临不知能否再见到自己儿的事实，心下怅怅，涨满酸涩。

　　那晚妈妈没再问我其它问题，晚饭时，我咽下一口饭，“妈，我辞职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说着观察他们的反应，这毕竟是大事，现代是自己养活自己的时代，没有父母会喜欢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子。不是因为他们不爱你，是因为婚姻的聚散太容易，父母既不能长久陪在你身边，丈夫也靠不住的话，只能靠自己。

　　爸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爸放下碗才要说什么，妈笑着抢道：“这也好，你毕业后反而没时间一家人好好聚聚，看你在外面奔波，我们也帮不上忙，这次回来又瘦了，等养胖些再栅作不迟。”

　　我笑了，是为了掩饰雾上眼的悸动，“妈，瞧你说的，又不是养猪，难道养胖了价钱好些？”

　　妈妈笑，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深刻明显了许多，岁月不饶人，算算他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了，如果真等到万事妥当，只怕没有时间陪伴自己的父母，何况，这世间，又哪里来万事妥当之时？

　　爸爸看了眼我们母，清清了噪子，“这样也好，工作虽重要，身体更重要。我们家虽不富裕，也不等着你赚这碗饭钱。”说着夹了块卤肉放在我碗里，“快吃，多净吃爸做的卤菜了吧？”

　　低嗯了一声，是有好久了，几乎有半辈子那么长。上大学时，每个学期开学爸爸总是做很多卤菜，用饭盒装了私火车站。带到宿舍，是热销的食。刚开学的时候宿舍里可吃的食最多，每个同学都带来了各家的手艺，各式咸菜、卤菜、炸脆哨……都是满满的牵挂之情。

　　可惜我不能够这样照顾自己的儿，除了那满箱的信，也许再没机会在她身边陪伴她的成长、分享她的成熟。

　　微微轻叹一声，也罢也罢，咪咪不会缺我，相信她的身边有太多关爱她的人、照顾她的人，比我这个普通人家长大的普通孩，她要轻松许多，好歹也算是了……想及此，又笑，心情反复之下，感觉到妈妈微带诧异探究的目光，冲她一乐儿，低头吃饭。

　　随后的日子，仿佛回到大学以前全心依赖父母的单纯生涯，每天睡到八、九点才起，陪妈妈聊天、陪爸爸做饭、陪他们逛公园，与老同学重聚……爸妈不再提工作的事，可我知道一定是妈妈查觉到什么，又对爸爸说了什么。我们家向来是妈妈作主，父母的感情多年来一直甜蜜稳定，当年不知让多少同学羡慕。

　　常常坐在客厅一角，看他们俩边摘菜边相互打趣，岁月虽然侵染了容貌，眼神却是经久不变的温暖与闪动，好似恋爱的男。能像这样一生真不容易——多情是本使然，能把所有的情都用在一个人身上，简直就是奇迹。

　　我笑了，想起那个专宠我的男人……厨房开始乘，油烟机呜呜转着，仍然不可避免的让眼前的一切沾上浓厚的人间烟火味。眼前有些模糊，模糊的后面，是一个背影对月兴叹，就着晚风，温着小酒。

　　端起我的玻璃杯，凭空遥遥一举——同一个月亮、相似的心情，让我们隔着这三百年浩浩的时光各自努力生活。

　　在家里待了近一个月，我的脸红润了许多，不得不感慨家庭生活的稳定与健康。这日爸爸去参冀友会，妈妈拉着武菜市。

　　拎着个篮子，穿梭在集市间，我又回到人间，我又做回一个普通人，衣、食、住、行，都要自己操心。可未必不快乐，只是衣食住行罢了，还不是天下苍生，还不是阴谋算计。

　　妈妈做饭的手艺没爸爸的好，冬天，她就会将各种食材煲成汤，下着饭、就着咸菜，倒也分外温暖。吃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准备收拾，妈妈拉着我，“安如，陪妈妈坐坐，一会儿让你爸回来收拾。”

　　我笑了，“妈，你上哪儿找的爸那的男人，又帅又专一，还会做家务？”

　　妈妈的眼神开始迷离，整个人陷入回忆，半晌，方抬头道：“安如，你是不是恋爱了？”

　　恋爱？我掐着指头算，从高中时候什么也不懂的不算初恋的初恋，到大学无疾而终的二人游戏，再到毕业后现实得毫无的约会……我简直怀疑，沈安如真的恋爱过吗？刻骨铭心的全心投入，都发生在那场不可思议的穿越里了。

　　轻轻一叹，我的运，果然都被鄂宝儿浪费了。这辈子，哪怕给我一个阿拉坦，或者是曹隐，都不知优秀到什么地步。

　　“妈”我轻轻唤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

　　“安如，你也不小了，就是明天打个电话告诉我们‘你结婚了’，我也不奇怪，当年，我和你爸就是背着家里人领的证。”

　　“啊？”我两眼发光，来了兴致。原谅我吧，谁让人天生爱八兀

　　妈妈轻轻一笑，“安如，你这次回来，虽一直没说什么，妈也知道你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事，人瘦了不说，常常发呆，眼神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单纯小生了。”

　　“妈，我快26了，怎么单纯？我记得您就是26岁生的我。”

　　“是啊，转眼又是26年。”妈妈微微一叹，复看向我，“我的安如也长大了，真是不容易。”

　　妈的额角处飞着一缕头发，细细一看，有几根白了，我走上前轻轻拔掉那几个白发，俯在她背上轻摇，“妈，你和爸还真是天生一对，我从中学时就开始嫉妒你们，生怕长大了没你幸福。”

　　妈妈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妈妈也没料到，和你爸结婚前，妈妈爱着另一个人，差点跟着他私奔。”

　　“啊？”我几乎惊掉了下巴，虽说我和妈妈感情极好，尤其上大学后总是朋友式的对话，但这样的往事，倒是头一次听。原来每个人都有故事，原来哪怕如爸妈这样的伉俪情深，背后还是有故事。

　　“后来呢？”我忍不住追问。妈妈将我拉至对面坐下，眼角的鱼尾纹不知为何突然显得那么柔软温和。

　　“他们家是高知家庭，我们遇上那年，我刚刚20岁……”妈微微眯起眼，曾经的青岁月一一注上心头。“爱得那么深……结果他家帮他办了出国手续，你知道，那时候能出国不容易，也算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我嗯了一声，静静等待下文。

　　“不想分开，又不能两人一起出国，他想带我一走了之，最后是他妈妈找了我一次，彻长谈，我都没哭，从他家一出来，就哭得站不起来……我放弃了，放弃了那个一辈祖正爱过的男人。”妈一边说一边泪湿了眼角。

　　“那爸？”

　　“你爸一直追我，到他真的出国了，我一寂寞就嫁了你爸，急到没和你外婆他们说。”说着妈妈轻笑几声，“幸好你外婆一直喜欢你爸，倒也没责难我们。”

　　“妈，可你很幸福。”我喃喃低语，想到自己。

　　妈妈深看我一眼，继续道：“你小时候的事怕你也记不得了，你2岁以前，一直住在外婆家。”

　　“嗯，好象外婆说起过，我是没什么印象了。”

　　妈妈自嘲一笑，“谁知道我怀你的时候，你爸出轨过……”

　　“啊？”今晚的“惊喜”太多，我几乎消化不掉，“爸那么老实，而且爸那么爱你……”

　　“是啊，我也没想到，所以一知道真相就带着你搬到外婆家了。”妈妈打断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

　　“后来呢？”

　　“后来？后来发现你爸改过得不错，就搬回来了。再后来，我才明白人的一生难免犯错，身体的背叛与心灵的背叛有时没什么关联，虽然都不可原谅，可有人犯错，久有人原谅，否则是两个人的痛苦。”妈妈极轻极快的说完，拿起筷子下意识拨弄了一下面前那盘生米。

　　“妈”我迟迟开口，“怎么今天想起跟我说这些？”

　　她笑了笑，也不看我，“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你一定遇上什么难事，安如，你既不愿意说出来，妈妈就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你，如果有什么地方能有所启发，也算是帮你解决一个难题。”

　　“妈，如果让你重新选择呢？”良久，我缓缓开口，心里那个爱人的背影始终若即若离，仿佛伸手可及。末了又补一句，“当年如果你和他私奔……”

　　妈妈没说话，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直到墙上的挂钟发出“嗒”的一声暗响，整九点了。

　　“我想我会跟他去的，虽然……虽然后来我知道幸福和爱情没多大关系，可如果能重新选择，我想要不一样的人生。”

　　“哪怕没我？”急着追问，我从阑知道自己的母亲原来那么感。

　　妈妈笑了，笑容有些疲倦，“怎么会没你？到时候你就变成另一个人，还是来到我身边，既是注定的母缘，就改变不了。”她始终握着我的手，妈妈手上的皮肤有些松驰了、干干的起了皱纹，细细抚摸下，好象惠的手掌。

　　“安如，你啊，从小就善良易感，别的同龄人都在追星，你躲在房间里看从前的小说，看得眼泪直流。”妈妈转向我，眼神温柔。无意识的摸着爸妈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时，爸买给妈的戒指，妈有些发福，无名指的指根处戒指微微陷入，套牢了两个人不长不短的一辈子。

　　“妈，那个人呢？出国以后还有消息吗？”我小心试探着追问，生怕她真的沉入从前的梦中，忘了现实的幸福。

　　她抬手将我耳边的碎发别向耳后，“有，我们一直通信，后来也通电话，知道他也儿孙满堂了，只是身体不太好……”

　　妈妈的眼神有些迷离、有些说不出的悸动，“你很惦着他。”我的心情有些起伏，想起自己也惦记着那个站在顶峰上寂寞的身影，声音难免哽咽。

　　“安如，妈妈只想告诉你，无论怎样的人生，总要亲自去尝剩我不敢说当年跟他在一起会更幸福，我很感激你爸爸，并且也爱他。可到底是不同的……”说到这里，妈微歪了歪头，自嘲一笑，“究竟怎没同，我也说不上，我只知道，我愿意和他私奔、和他过穷日子，可我和你爸只是平凡岁月里的平凡夫，我不会想到要和你爸做什么出格的事，因为，没那个。我们的感情是点滴积累出来的，不是一瞬间爆发的，虽然不能说谁更长久、更真挚，但如果一切重来，我愿意尝试不同的人生，也相信不同的人生并不会失败多少。人，有时候总想疯狂一回，不是为了结果，只是为了过程。”

　　我呆了，这番话震憾着我，我的母亲，她比我老，却比我勇敢。命运怎样的安排，让她成为我的母亲？命运又如何安排，让我们母俩的命运惊人的相似？还想问什么，听见爸回来开门的声音，妈妈拍拍我的手背，“改天再说，妈妈的秘密全告诉你了，还等着听你的秘密。”说着起身迎住刚进屋的爸。

　　“这么晚才回来，外头冷吧？”接过爸的大衣，他们的表情如此自然又相似，生活在一起快大半生，其中的点滴幸福痛苦已经不能为外人道，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爸喝了酒，脸有些微红，看向妈的眼神那没同。我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悄悄回到自己房间。

　　爱情也许与幸福无关，爱情也许与人生也没多大关联，可爱情永远活在爱人心里，不论多少岁月、多少风霜，反而历局新。

　　3、除夕之夜

　　我的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说，哪怕是妈妈，因为根本说不清楚。

　　妈妈倒不追问，只是某天，我和她在家喝咖啡，就着小巧精致的西点。

　　“安如，心结还没打开？那个男人犯了什么错？你还是不原谅他。”她突然开口，我拿着搅咖啡的小勺无奈苦笑，“妈，没谁犯错。”

　　妈妈安静看着我，隔着咖啡缓缓上升的雾气，我也看向她，眼睛突然湿了，“妈，什么都可以挽回，唯有死亡……”

　　她一愣，眼神有些惊愕，我含着眼中的湿润淡淡一笑，“妈，他死了……”话到最后，声音轻到似一阵风过，带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悲伤。他们果然死了，死了几百年，唯有我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妈妈微蹩了蹩眉，走上前抱住我。我在她怀中笑，“没事，都过去了。”眼睛却流了下去，怎么也止不住。

　　“这样也好，你们永远记得彼此。”

　　这下我真的笑了，我的妈妈，我只知道她是一个退休心理学教授、一个家庭主、一个有点小才艺的普通人，从不知道她这么感、这么诗意。“妈，你对学生也这么说？”

　　妈笑着摇头，“安如，你也在外头工作了这么多年，应当知道，社会就是这样，当着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虽然无奈，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吧。太真实容易受伤，何况换种角度说，也没必要对所有人真实。真实只需要留给自己和有爱的人就可以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口的伤痕被亲情一点点抚摸安慰着，人变得脆弱，俯在妈妈怀里一直不肯起身。

　　“安如，快过年了，明天陪我去趟超市，购置些年货，省得临到头得怕人。”妈故意插开了话题，我答应着想起宫里热闹的节，翠雨阁里张灯结彩，紫城中人人喜气……连丑丑也做了新衣，穿着大红的小棉袄，扭着屁股在我面前转悠。

　　“丑丑，虽然你很丑，可是如果你要嫁狗，一定要做嫡福晋，这样才能穿大红的吉服。”我拎着它的耳朵逗弄它的肚皮。丑丑咕噜一声，显然什么都不懂。

　　“格格。”儿在门口唤我，头也不抬嗯了一声，又继续对丑丑道：“听见没有，没出息的家伙，你这样除了吃就会睡的，不当嫡福晋一定苦死。”

　　“格格，四爷来了。”儿小心开口，我猛然一惊，刚才的话……

　　胤禛挥手让儿退下，走至我身边，表情有些严肃，娶不严厉。

　　“来也不让人传一声，我正和丑丑玩笑呢。”放下丑丑，走至桌前倒了一碗茶递予他。

　　“宝儿，只有这个，我改变不了……”良久，他悠悠开口，语气竟有些抢。

　　我走至他身边坐下，心底不是不介意的，然而不是介意大小，是介意唯一。既然是一夫多，也许我更怕做大老婆，必须替丈夫管他的其他人。

　　低唤一声，“胤禛”。他回头看我，我笑了，“要做你的嫡福晋，久嫁给14岁的你，我可不喜欢没长定的小男孩。”

　　慢慢的，他轻扬起嘴角，却又故意压低声音假意严肃，“从前嫌我小，以后八成你得嫌我老，怎么听着你就要中间这段年轻力壮的时候？”说着凑近身在我耳边轻啄。

　　我烧红了脸，挪不开身，这暖昧灼热的情话，带着屋里温度升高了，好似现在开着暖气的房间。

　　一切都没过去，他们活在我记忆深处，随时随刻出现。

　　……

　　南方的冬天虽不比北方冷得刺骨，偶尔的寒流带来阵阵阴雨，也让人难熬。我陪着爸妈逛街采购年货，商场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各种对联灯笼成了抢手货，妈左挑右挑拿不定主意，我凑上前看了几眼，心下有些得意，“妈，咱不买这个，买些红纸，我给咱家写一幅，保管比这个好。”

　　“哦？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妈都不知道。”

　　我拉着妈妈往正在快酒的爸那边走。

　　“他教我的。”说着轻叹一声，“总算学会一样东西，否则真是没什么一技之长。”

　　妈妈一愣，随即明了，伸手替我将压在围巾下的头发抽出来，“安如，你小时候还学过吉它，中学时候自弹自唱，在校园里很受欢迎……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可是太久远，远到好象上辈子的事，我的那把吉它，放在家中某个角落，都快变成灰尘了吧。“妈，那算什么，随便用指头拨弄一下琴弦，要说到技巧，那还真谈不上。”

　　“傻，这世上有技巧的人多了去了，不少你一个，可有心的人不多，我的儿，天生就是个有心的。”妈冲我一笑，眼角唇边的皱纹没让她显迪，让她显得特别温柔。

　　我们母相视一笑，走到爸跟前，他正拿着一瓶茅台细瞧，见我们来了，慌忙将酒放回柜台。

　　“让你看瓶红酒过年的时候应应景，就知道你放不下这口，医生早让你断了烈酒，还当是年轻时候的身子骨？”妈开口嗔爸，顺手拿了瓶干红。爸挠了挠头皮，傻笑道：“不过看着玩罢了，也不买。”

　　我走到他们俩中间，挽起他们的手，“走吧，这也差不多了，把东西寄在超市，我们去买衣服。”

　　爸似乎要说什么，看了妈一眼，又忍住了。结了账出来，妈对着明显心不在焉的爸笑：“跟了你一辈子，没几次好好陪武街的，得，如今有儿陪我，也用不着你，你就先把东西送回家，下午6点咱们在新开的那家小天鹅见，天冷，安如爱吃火锅。”

　　爸刚要乐儿，又试探着问，“要不，我在门口等你们，帮你们拿东西？”

　　“算了吧，你以为是买金子呢？几件衣服罢了，还累不垮我们。回吧，省得见你那样，带得我们都没了心思。”妈将购物车推到爸跟前儿，挥了挥手，拉着我转身上了通往服装区的电梯。

　　所谓新年新气象，就是这种好象富足到要满溢出来的感觉吧？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人人都舍得钱添置些新衣新裤新东西。我坚持用信用卡付了账，虽然只是几件家里人的冬衣、两双靴子，又出去几千块。心下暗自乍舌——钱如流水啊，钱真不值钱。真想打个报告给康熙，我的月银，邮寄到这儿吧，省邓费了。

　　那天逛到腿软，待坐在火锅店大厅里，手上多了N个纸袋不说，我的发型也换了，保持了4、5年的披肩碎刘海直发烫得发梢稍卷，看上去多了几分人味儿。

　　妈在身后笑，“安如，你很，只是从前你没发现。”

　　我乐儿，“那还是说明不够，真正的人，不用发现，自己就在那儿得好象一朵儿。”

　　妈极快的摇头，“那不一样，单纯的只能叫漂亮，经不起考验。”继而又道：“安如，自信的人最，你从小善良，但从小就不够自信，可妈知道我的儿很成功，她的广告创意还拿到过大奖，还会吉它，如今还会毛笔字。”

　　“妈，你再夸，我要飞到天上去了。”我挽了她的手，心里暖暖的，有这样的母亲真好，如果我一直待在咪咪身边，也想成为这样的母亲。

　　年三十那天，梳顺我微卷的长发，扑上粉、细细描眉、画了睫毛、涂了较的唇膏……我的新大衣是黑的，但里面穿了红的高领毛衫，利落精致。爸妈也比平日精神，把外婆从相邻的城市接来，我们一家围坐，电视打开着，节晚会的声音遍布房间，但没人认真去看，一家人就着菜、喝着红酒，都有些薄醉。

　　“安如，我有个战友的儿子，现在银行工作，人品好、长得也不错，小时候你也见过的，要不过了年，你们见见？”爸夹了箸菜放在我碗里，试探着说。

　　极快的，我和妈交换了一下眼神，妈才要开口，我起身腻着爸，“爸，你怕你儿嫁不出去呀？”

　　爸咳了几声清清噪子，“见个面而已，颈作老朋友重逢……”

　　“那让我们自己去重逢吧，爸，你就别操心了。”我打断他，现实中哪怕有人如脑海中的他们同样优秀，也不会再是我的追寻与归属。

　　妈将我拉回椅上坐了，给每个人斟满酒，“今天不说这些，大过年的，妈妈难得过来，我们先敬妈妈健康。”

　　外婆老了，脸上的皱纹好象菊，咧嘴一笑，多一半是假牙。她的大儿子，我的大舅，早几年举家出国；她的二儿子，我的二舅，命丧于一场车；她的丈夫，我的外公，没多久辞世……她的身边，只有妈妈一个儿。可她不愿搬来与我们同住，也许人老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反而更轻松，勉强回到人间，徒然增添热闹中的寂寞。

　　“娟儿”外婆唤妈妈的乳名，“你大哥说了几次，让你们出去玩玩，眼看安如也大了，你们也退休了，出国住些日子也好。”

　　我也跟着瞎嚷，“妈，快去吧，要是真的好，记得把我也接出去。”

　　说得一家人全笑了，气氛融洽热闹，我起身在席间左右敬酒，一会儿是外婆、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又是爸……乱到最后，跑到窗户低下，借着醉意，将酒轻轻洒下，“新年快乐……”

　　屋子里突然安静起来，电视的声音炸炸有些吵。半晌，忽听外婆高声喊，“安如，乖孙，到外婆这儿来，外婆有好东西送给你。”

　　我转身抱住外婆瘦小的身躯，“外婆，有什东西，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妈指着我笑，“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整天缠着跟你外婆要这要那。”

　　外婆拍拍我的手背，解开厚重的冬袄，房间仿佛突然安静下来，我的心不知为何突突跳得慌张。

　　她颤威威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冲我们神秘一笑，逗得爸的好奇心都上来，忍不住追问，“妈，什的？藏得这么隐秘？”

　　外婆将手心转朝上，缓缓松开手掌，不待众人反应，我跌坐回椅上。

　　4、呼伦湖畔

　　两年后，外婆过世了。按照她的遗愿，没有召开追悼会。骨灰与外公的合葬在一处风景优的墓区。我们一家人送她那天，妈妈没哭，山风拂起妈额间的碎发，一间，她仿佛老了许多。

　　爸扶着妈有些僵直的身体，一直没说话，他高大的身影有些佝偻，白的头发有些悲伤……林间能听见鸟鸣，我捂紧胸前外婆送我的新年礼物，已经忘了该如何流泪。

　　“走吧，妈也是高寿，如今总算和爸团圆了。”爸轻声劝，妈似乎没听见，眼神发愣发直，我走上前搀着她，夕阳将我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拉得凄长寂寞，车子绕着盘山公路顺势而下，转了一个弯，死去的人留在那面远望去葱绿间杂着墓碑的净土，活着的人沿着公路回到人间。

　　外婆辞世半年后，爸妈开始考虑出国渡假。爸不放心我，总是想方设法给我介绍男朋友，每次相亲都会忍不住想笑，及至回到家又忍不住想哭。

　　这两年我背着吉它在各个城市间流浪，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下意识总在寻找。27、8岁，早过了适合“娱乐”的年龄，很少有浮燥的城市与悸动的人心会喜欢一个缓缓拨弦、轻轻开口、低倾诉的声。我的收入并不高，可比普通的打工族稍好一些，足够养活自己。

　　他们出国前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工作，最后妈妈深看我一眼，反而劝爸道：“安如从小就比别人安静，咱们不用操心，我婴感，我的儿一定会很幸福，随她去吧。”

　　“可一个孩子在外头，到底不安全，现在的社会又复杂。”爸皱紧了眉，掩不住的操心担忧。

　　我低垂着眼睑，望着桌上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发呆，不知如何解释安慰。妈起身走到我跟前儿，握了握我的肩膀，对爸道：“继军，儿孙自有儿孙福，社会再复杂也复杂不过人心，安如她自有分寸。”

　　我的眼角有些湿——为我的过去，也为我的现在。有人关爱的人是没资格任的，我却始终任着……去等待那个奇迹的再次发生。

　　他们出国前，妈和我长谈了近一。我还记得那是深秋时节，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金黄的银杏叶衬着碧蓝的天空，这个秋天被渲染得格外缤纷。晚饭后，爸被妈支到邻居家打牌，我们母窝在沙发里闲聊。

　　聊外婆的一生、聊妈妈的一生，聊加拿大的风土人情，聊大舅苦尽甘来的艰辛，不多会儿功夫，茶几上的烟灰缸装满了瓜子壳，我起身清理，妈拉住我笑道：“安如，陪我坐会儿。”

　　微挑眉，冲她挤了挤眼，“早知道您有话对我说，绕了半天终于要开始正题了。”

　　“鬼灵精。”她笑着用手指我，继而又沉默了。良久，才听她悠悠开口，“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自己的孩子，又是儿，放你一个人在外头飘，怎么可能不担心。”

　　“妈，你们又不是不回来。”我小声言语，中气不足。

　　“关键不在我们是否回来，关键是你什么时候才能稳定下来。”她找到话接，有些激动。见我不答言，轻叹一声，继续道：“妈不是想逼你，可自从那年节你外婆给了你那个项坠，我看你就没对什么事正经上心过，不论是相亲也好，还是工作也好。”

　　项坠，我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隔着秋衣，硬硬的、凉凉的……我的梅簪心，穿越百年时光，始终与我相陪。

　　那年节，外婆给我的正是用胤禛送我的梅簪做成的梅簪心。当时我呆愣了，眼前一片恍惚，只看见外婆皱皱的掌心躺着那个前世今生的承诺。

　　记忆好象倒流的河水，甚至能听到哗哗的逆流声。我想起外婆将梅簪心塞到我手里，对爸妈解释，“这东西是从咱们家大院里，专门收藏古董的老林那儿买来的，颈是给安如的嫁妆。”

　　“妈，你当心被人骗了，古董这玩意儿可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爸妈凑近身看了几眼，炕出名堂，不担心外婆被骗。

　　外婆撇着嘴笑，“老林也说，这上头的金子宝石倒像是古货，可样子款式又像今天的首饰，因此摆了很长时间也出不了手，这才当一般金玉首饰半卖半送给了我。”

　　……

　　“安如，安如，你在听吗？”妈拐了拐走神的我，有些微恼。

　　嗯了一声，微一思量，我抬头看向她，“妈，我都28了，你们就放心出国玩吧，人的际遇不同，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活得轻松自在，没什么压力。至于姻缘，妈，您也知道，可遇不可求。”

　　她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目光几转，终于扬了扬嘴角，“等过几天，把这小卷发换成那种随意的波浪吧，你适合那样的发型。”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妈，你和我想得一样。”

　　……

　　谈了一，我知道妈未必真的完全放心，可她也有所感觉、有所释怀——如果人生不是一定要按某种模式继续，那我们的道路会宽阔很多。就好象现在，我是在流浪，可我并不贫穷；我是没有男朋友，可我并不孤独……一切活在心里，自从外婆给了我梅簪心，我几乎可以肯定，只须等待，定能重逢，也许不是今生，但时间磨平了我烦燥的心情，莲静静开在同一个池塘，如果拥，哪怕历经千世百转，你依然会来到我的身边。

　　爸妈到加拿大一个月后，妈的国际长途越来越少，但声音却越来越兴奋年轻——慢慢适应后，新的环境和生活带给她无边的乐趣。她曾经劝我出国，我在电话里笑，“妈，看你们办个探亲的签证都复杂成那样，打死我也不出去了，还是下辈子投胎直接做加拿大人比较简单。”

　　她在那头爽朗的笑，我握着听筒，告诉她我要到北方去了。

　　妈妈微微一愣，嘱咐我道：“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了新号码就和我们联系。我和你爸想多待些时候，也在托人打听有什么办法搬过劳你大舅长住，如今你两个表兄都工作了，你大舅一个人太孤独。”

　　我嗯嗯应着，声音有些哽咽，捂住手机话筒，深深吸了口气……“妈，我知道，等定了就给你们电话，别操心了，替我问大舅好。”

　　她应着挂断了电话，妈也老了，我都知道她还有想说而未说的那几话，到了嘴边又常常忘记。就好象我想像着自己和咪咪对话，说着说着就忘了——要说什么、该说什么。

　　微微一笑，我慢慢学会将记忆与生活分开，这样让我轻松了许多，也让记忆更加明晰澄澈。

　　这两年的流浪，让我成熟了许多，可无论如何，我的足迹都不敢涉足北京，我怕那么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游人如织的故宫，更无法去他们墓前缅怀纪念……但北京又好象一块磁铁，我的北方之旅，总绕着它进行：沈阳、天津、山东、内蒙……

　　这次决定去内蒙古呼伦贝尔市，我怀念那无边的草原了——格桑开着、蒙古小孩奔跑着，脸蛋通红……

　　我的全部家当，就是一把吉它、几个衣箱，它们随着我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呼伦贝尔与俄罗斯和蒙古国交界，娱乐业并不是十分发达。我向来喜欢这样的地方，有城市的便利，又不是那么繁荣的眼缭乱。似乎这样的城市也更容易接纳我这样的歌手——随意的打扮、干净的长相，一头微卷的披肩发，配着一副细细的声，一切都不着急，且听我拨弄琴弦，与你娓娓道来……

　　生活于我是颠倒的，黎明时睡觉、黄昏时起身。常常沉醉在自我世界里难以自拔，我和外婆最后那几年的很像——生活在自己的回忆中，与外界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可惜他们不来入梦，甚至是咪咪，我努力想记得她微微皱眉哭的样子，却还是把握不住如水的时光：咪咪的样子模糊了。如同每一个初生的婴儿，我只知道她曾经皱巴澳好象小老头儿。

　　其他一切都慢慢模糊，只有那个雪地里清朗男孩的眼神、那双带着淡淡忧郁的眸子，还有那双欣长有力的手一直烙在我脑海里，连同他们的主人，相隔越久，越是清晰。

　　有时候觉得很累，这种颠倒的生活加上恍惚的心态，让身体也跟着时好时坏，说不上什么大病，就是觉得特别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典心亚健康状况。于是一段时间以后，我尝试着做短途旅行，也许还能再骑骑马，看看胤祥这个师傅教的马术是否还能运用自如。

　　胤祥神秘的那十年，任我回荔翻遍各种历是载，都没一个确切的说法。他和胤禛，一个失意寂寞，一个孤独奋斗。人生，不是开头苦，就是中间苦，要不就如胤祀一般结尾苦……感觉没有痛快欢畅的时候。

　　当我背着一个旅行包，站在丽的呼伦湖边，似乎回到冬狩那年，那个不知名的湖泊，还有那只陪着我经历生死考验的猎犬——阿甘。然而现在正值夏季，湖边景毕竟繁茂得多，而且竟连这边远的呼伦湖，都能用游人如织来形容了。

　　景区内遍布的蒙古包，多用于装饰；牵着马匹揽磕当地人，未必就是蒙古族；偶尔有小贩上前兜售旅游纪念品，与全国其他地方的完全相同，炕出究竟特在哪儿？游客们背着相机匆匆照相留念，导游的小喇叭一响，就有一小股人流疯涌到湖边，或者是一小股人流缓缓往停车场撤回。浅尝辄止的旅游，让一切失了味道。

　　微微轻叹，极远处的湖水与天空相接，看得见隐隐起伏的山峦。我转身回，无意间发现旁边一条小路，看上去清幽丽，却无人涉足。

　　时间还早，微一迟疑，走上了那条小路。耳边渐渐安静了下来，身后的人声逐渐稀微，顺着小路微微一转，他们消失在我眼前。似乎有一瞬的恍惚，眼前的景物没变，然而远方的草原如同隔着一层气流，微微流动着，好象幻影。

　　我没在意，走得再远，也走不出景区的范围，梅簪心陪着我，如同贴身的护身符。哪怕中间隔着难以跨起的时间海，你的力量也牵引着我，朝着安全正确的方向。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边走边采摘一路无名的小，直至日幕将落、黄昏已近，我的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环。夕阳挂在天边，将落未落，云彩镶着太阳余辉的金边，烧红了整片身体，我流恋这雄伟凄的景致，然得不转身顺着来路返回。

　　分明不远的路，竟是怎么也绕不出去，也没树林山丘遮掩，平平坦坦的草原，居然炕见那片宽阔的呼伦湖水面。眨眼间太阳西沉，天暗了下来，有些慌张，我小跑着朝记忆中的方向赶回，越走越不对劲儿。心跳加速了，我怕遇上海市蜃楼，迷失了方向，找不着来路。

　　额头虚虚的浮了一层汗，噪子有些干渴，我下意识往背包里拿水，突然想起还有手机。真是人被吓的傻了大半，我笑自己，慌忙从裤兜中摸出手机，打开一看，没信号……一格都没有，完全的盲。

　　这下惊得我直揉眼睛，朝前朝后、朝上朝下、朝左朝右找信号，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朝前跑了几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张嘴呼喊，声音无法控制的颤抖，晚风一吹，我只听见空荡的草原上传来自己的回音——有人没，有人没……一声比一声小、一声比一声远……

　　那天里，我躲在一个小山丘后，绻紧身体，抵挡着阵阵寒风。草原早晚温差大，我的背包里有件短风衣，但不足以抵御寒冷。饥寒交迫下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却还是慢慢的陷入半梦半醒的恍惚。

　　基本麻木的脑子时不时转动出一些新的想法：关于如何摆脱困境、关于如何求救、关于为什么只是走了不长的一段路，甚至连湖水一起消失……最后，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也许，这已经不是呼伦湖了……可究竟是哪儿？我的思维停顿，无法继续下去。就这样半昏半醒、时明时暗，一直捱到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曙光。

　　5、迷途赛罕

　　我有些隐隐期盼着什么，却又不敢睁大眼看清周围的世界。人在未知的环境和处境中都会怀有恐惧之心，我也一样，虽然有些朦胧的预感，在不确定之前，什么都是未知数。

　　背包里有一瓶水、几块巧克力，草原上无路可寻，远处起伏的山峦背后，不知是我生活的城市，还是哪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抑或者……是哪朝哪代哪部落？我不敢想，即使相信我们在生生世世的轮回里定有重逢的一天，我也从没幻想过真身也可以穿越。

　　朝着一个方向直走近中午，还是没有一点发现与变化。草原还是那个草原，我也许爬过了几座小山包，然而迎接我的，还是连绵着的草地以及草地上各缤纷的无名野。

　　虽然戴着遮阳的草帽，也抵挡不住正午的骄阳，最关键的是，我饿了，巧克力只提供了热量，没带给我充足的饱感。而且这样的情况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那两块巧克力也不敢一下吃完。

　　我有些发慌，急得想哭，尤其是无数次看见手机空空的信息栏的时候，几乎绝望——这才是第一天，那第二天、第三天……如何应对？还有，如果碰上野兽，如果这不是穿越……人处于困境时，不能往坏处多想，越想，越失去继续走下去的力量，虽然我不知道会走到哪儿，但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或者等人来救。天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直至下午，腰以下都累得酸软僵硬，两颊被晒得隐隐作痛，嘴皮有些干裂，润唇膏无法抵挡整日整的风吹日晒……眼看着日头西沉，忍不住坐倒在地干嚎，流不出眼泪，因为没有悲伤，只有恐惧。

　　有阵阵清风拂过，草原上的小迎风轻摇，每一点头都好象在嘲笑我的怯懦与胆小。嚎帝了，咽了咽口水润喉，从胸口掏出我的项链，细白金的链子是妈妈四，坠着那颗生世相依的梅簪心。夕阳映照下的碎宝石，散发出柔和优的光。将它紧紧捏拢在掌心，“胤禛，带我回家好吗？”

　　紧紧一闭眼后，我站起身，朝着那团火红的落日继续走下去，斜长的身影跟在我身后，如同有人陪在我身边。我牵了牵嘴角，才一抬头，却看见稍远处同样有一个灰黑的身影，一晃一晃的朝我这边靠近。

　　惊得狂喜之下，发足往那个方向狂奔，还没冲到跟前，那个影子的主人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我也跟着摔倒在地，又顾不得疼痛爬起来踉跄着奔到他面前，是个着蒙古传统服装的……小男孩，这么看上去，也就5、6岁的样子。

　　他的嘴唇有些红得有些发紫，脸上有几道擦伤，眉心微微皱着似乎忍受着痛苦，握成拳的小手满是泥垢……我轻轻唤了几声，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在高烧。

　　男孩的蒙古袍子比我的风衣厚实，可他冷得绻紧了身体，时不时哆嗦。怎么也唤不醒他，太阳落了，天幕将黑，一咬牙，抱起他藏身到一处背风的山包后，又解开风衣将男孩裹了进来。

　　良久，他似乎平静了些，身体慢慢放松，呼吸顺畅了。我们的体温温暖着彼此，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细细打量他：圆圆的脸蛋、鼻子挺秀、小嘴紧抿，身上穿戴样式传统、做工精细。现在的商店，很难买到这样地道的蒙古族服饰，这男孩应该有个心灵手巧的妈妈，住在远离都市的蒙古部落。抬手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泥污，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一身的脏和伤，他是个有着一张苹果脸的漂亮小男孩。可现在，我们都同样狼狈，漂亮是奢侈品，只希望明天能遇到其他什么人，走出这样的困境。

　　第二天迷糊醒来，稍一怔愣后，才发现怀里空空如也，坐起身使劲儿揉眼，哪里来的什么小男孩？难道又是一场梦境？可明明他高烧的体温那么真实。起身拍了拍衣服，搓搓脸努力使自己清醒，我觉得我也快病了，不过是强撑着等待希望的来临。

　　才一转身，不妨看见男孩一声不响的站在身后，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视目光打量着我。惊得低呼一声，忍不住走上前轻斥，“你怎么也不言语，这没声不响的吓死我了。”

　　他不说话，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转身拔腿就走。

　　“喂，男孩”我追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家人呢？这是哪儿？离最近的城市多远？”男孩的神虽然疲惫，但显然高热已退，昨晚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不正常的体温，现在眼神清明，脸也正常，心下微宽。

　　他回头瞄我一眼，眼神带着天生的漠视，倒让我一愣——这才多大点孩子，就这样的表情？放开他的肩膀，转身蹲下清理我的背包。有时候无视才是对付别扭小孩儿最好的方法。

　　果然他不走了，我静静细听着他的动静，只觉他靠近了些，能看见投在地上的身影。装作没发现，我猛然起身，将背包夸张的朝后一甩背在身后。

　　“啊~”果然那男孩没提防，背包突然甩在他身上，引得他一声低呼。

　　我心内暗笑，却故作紧张，“怎么了？伤到没？”

　　男孩死瞪我两眼，揉了揉脸，冷哼两声转身就走。我知道拦不住他，况且虽然他是小孩，究竟是当地人，跟着我走不如跟着他走，也许还有个大致的方向。

　　他不说话，也不回头，我跟在身后续续叨叨半天，自己也觉得无趣。走了约摸有个把钟头，感觉自己都快疯了，好容易遇上个人吧，还是个小孩，还是个别扭小孩，至今为止连一个单词都没说过。

　　紧赘步拦住他道：“小孩儿。”喊出这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的眼神再冷漠，究竟只是一个5、6岁的孩子，里面还藏着委屈和恐慌。心下暗暗一叹，才要说什么，只听那小孩肚子咕噜直叫唤。我笑了，他多少有些难堪，脸颊布上红晕。

　　这才是正常的孩子，我冲他眨眨眼，指了指身后的包，拉开侧边的拉链，摸索半晌，掏出那块剩下的巧克力，在他跟前晃了晃。“肚子饿了吧？我有吃的。”

　　他微垂了垂眼，咬咬下嘴唇，伸手就来抢。我举高巧克力，“小孩子得有礼貌，怎么？你爸妈没教过你？”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盯着我看，眼底迅速充血哭。我慌了神，忙蹲下身扶住他的肩头，与他平视，“和你开玩笑的，我也迷路了，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见人，这块巧克力可不能一下全吃光了，先给你两格你看行吧？小男子汉。”

　　说着撕开包装，掰下两格巧克力。男孩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却始终倔着嘴不肯说话，也不肯伸手接住。我笑了笑，从他身后拉出一只手，又皱眉，“不行，手太脏了，虽然我的也脏，还是直接喂你吧，省得二次污染。”

　　我将巧克力递到他嘴边，男孩下意识张开口，又忙不迭使劲儿嚼。

　　“慢着点儿，巧克力含着就行，会自己化的，你一下嚼光了，可没有第二块。”

　　他冲我一乐儿，我微微愣住，小孩儿的笑容灿烂又纯净，虽然他的脸脏得好象猫儿，他的笑却那么明媚。

　　我也忍不住笑了，含了块巧克力，“走吧，如果你认得路，带我到你家坐客。”

　　男孩瞅了我一眼，虽然还是不愿意说话，但表情已友善了许多。天气晴好，草原上行着两个人，我牵着他的手，影子从身前变到脚下又拉向身后……

　　我们都累了，有时我会抱男孩一程，开始他不愿意，终究敌不过疲劳，甚至几次在我怀里沉沉睡去。心内未免一叹：不知这男孩什么身份、什么经历，这满身的擦伤，满脸的疲惫，也不知他在草原里流浪了多久……两个孤独的人，相互依靠着，又迎来一天的黄昏。

　　我有些支撑不住了，单薄的衣裳无法抵御晚的凉风，即使两个人紧紧抱作一团，死抗过一后，两人都病怏怏的脸难看、眼底烧红。摸了摸男孩的头，他的额头和我的掌心同样滚烫着，有些着急，莫名其妙的迷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身边还有个同样迷路的蒙古小孩，甚至弄不清楚他是否能听懂中文。

　　初升的太阳无法温暖两个高烧的病人，我将男孩裹在衣服里，极目望向远处，已经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力量与信心。包里的巧克力早就给男孩吃光了，幸亏偶尔能遇上小溪，我的矿泉水瓶永远装满了干净的溪水。如果连水也跟着断绝，估计要不了几天我们久死在这茫茫的草原上。

　　“别担心，很快会有人来找我的，前面不远应该是庄尔吉部落。”

　　我正绝望着，下意识嗯了一声，又猛然反应过来，看定他的眼睛，“你会说话？”

　　男孩瞪了我一眼，奈何身体虚弱，这一记眼刀威力不足。我嘻嘻笑，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我以为你是个小哑巴。”

　　他又不说话了，往我怀里靠了靠，隔着棉质的吊带衫，他的体温热得吓人。我有些着急，不停和他说话，可他似乎只想睡觉。

　　“别睡，睡着了可听不着好故事。”使劲儿摇他，又从背包里翻出一块薄毛巾，沾湿了水，敷在男孩额头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停和他说话，希望能拉住他最后游离着的意识。

　　他嗯嗯着抬了抬眼皮，在我以为又没答案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音节。我俯低身细听，似乎是“赛罕”。

　　“我叫安如，沈安如，你应该叫我沈姨。”我的声音也嘶哑混沌，听着伤心，但最伤心的是辈份越来越高了……

　　赛罕瞅我一眼，喉咙里哼哼两声，显然十分不屑。我作势打，他重又将头埋进我怀里，“在这儿等着吧，昨天我在路上留下了记号，应该很快会有人顺着记号找到我~”说着看我一眼，继续缓缓道出一个“们”字。

　　我不自觉瞪大了眼，扬起了嘴角。还不知道这别扭男孩留了一手，只是怎么我没发现他一路做着记号？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我绯红的脸颊上，终于带来一丝暖意，男孩终于还是睡着了，我也昏沉沉的支撑不住，饥饿让空荡荡的胃部绞作一团，阵阵疼痛。可这些身体的不适感都慢慢模糊起来。我抱着赛罕，斜靠在山包上，眼皮涩重滚烫。几次挣扎着睁开双眼后，我也陷入如昏迷一般的睡眠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听见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努力提醒自己清醒过来，大脑已不受控制，就这样半晕中焦虑着，一直到一匹马来到我们跟前，我听见有人跳下马……

　　终于放心了，终于遇到人了，终于不至于死在这不知名的草原……意识一放松，彻底陷入黑暗……

　　6、横生波折

　　当我再次悠悠转醒，印入眼睑的是蒙古包的帐篷顶——厚实的，如苍穹一般的圆顶。预留的通风口射入斜斜的光柱，有轻尘在光柱里飞扬。

　　转身，看见一个着深蓝蒙包长袍的孩，梳着两根麻辫，身形健。她低着头照顾小风炉上的药罐，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两颊泛红，是草原上经常日晒的关系。

　　我清了清噪子，正准备起身，孩听见动静转头看我，接着是叽里哇啦一串蒙古语，听得我头晕。

　　“你，你会说汉语吗？”我迟疑着开口，那孩微一愣，冲我直摇头，又笑着咕噜了间什么，转身出了蒙古包。

　　细细打量这个帐篷，与我从前见的蒙古包区别不大，幔用具说不上多奢华，但都精致耐用。我知道现代很多蒙古族仍保持着传统的游牧生活方式，单这么看，时代的烙印真是不太明显，一时间无法确定目前的处境。可终究比莫名其妙死在草原上好得多，好歹是被人救了一命，剩下的，只能再作打算。

　　正思量间，帐篷的门帘被高高掀起，随即跨进来一个身影，他逆着光，我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强光，炕清楚他的长相，只知道是个高大的男人，线条刚硬，负手而立，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就在他挥手摒退身后的随从之即，我突然有种预感：也许自己真的无意中走进一个时空隧道的入口，而现在，不知是何朝何代、哪年哪月……下意识抚上自己胸口的梅簪心，这才发现我的衣服被换了，胸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下惊得我抬头喊，那人走得近了些，嘴角轻轻一扬，握着拳的手在我眼前一松，赫然就是我的梅簪心。我抬手就抢，无奈他动作奇快，一下握进拳中。

　　“那是我的，快还我。”

　　他轻轻一笑，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还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他的汉语颇好，这么听竟还带些京腔。才要回答，抬眼瞄了他一眼，这一炕打紧，只觉垫熟得紧，可时间隔得久了，人的样子变化也大，实在不敢肯定。思量之下，迟迟开口，“你是谁？”

　　他敛了笑，起身拍拍衣袍，“你不说没关系，就在这儿好生养着吧，也别想出这个账篷，也别想要回你自个儿的东西，包括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项链，“还有那个奇怪的包。”

　　说着，提脚走，嗡不得许多，如今谜团即将解开，我已等待了太长时间。掀开薄被一把拉住他，他猛回头盯住我的眼睛，目光凛厉“放肆，我看你是真不知道本王是谁？疯人。”

　　我想他不说这句话，也许我不能确定，但此话一出，我知道他是谁了。紧紧拉住他丝毫未放，我也盯住他的眼睛几乎一字字道：“告诉我，现在是康熙几年？”

　　他微微一愣，继而仰天大笑，“果然是个疯人，连如今的年号都搞不清楚，那本王就回答你这一个问题，现在已经是雍正元年了。”

　　我忘了反应，乍乍松了手，跌坐在旁，终于回来了，连同，带上灵魂，还原一个完整真实的安如。只是为什么？既然回来，不送我到你身边？我的眼眶盈满泪，坐在地上无声苦笑。

　　面前的男人，分明就是当年与我同历生死，又进京求亲的……阿拉坦。只是岁月打磨了他的五，从前还未长开的身形健硕了，脸上的稚气一扫而光，余下的是成熟的表情——果决坚定。雍正元年，我心内暗算，那他此时不过30岁左右，正值壮年。

　　阿拉坦有些困惑，却终究没上前相扶，只轻哼一声出了账篷。我需要清理自己混乱的思路，未再阻止，只听见他由语吩咐了外弯，有丫头侍卫应声答应，随即他走了，带着随从，一步步远离。

　　刚才那个孩又走了进来，从药罐中倒出一碗药端到我面前。

　　“你能说汉语吗？”虽然明知她不会，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她冲我摇手，又指了指药。心内暗暗一叹，事已至此，倒是只有先养好身体正经——不怕相隔万水千山，但怕相隔无从逾越的时间海洋。只要我们身处同一时代，总有办法回到你身边，回到毓歆身边……她15了吧？不知她阿玛有没有让她早早嫁人？不知道她现在可还在京城？

　　喝了药，我只觉昏沉沉的想睡觉，问题太多、惊喜太多、牵挂太多，我理不清楚，可只要回来，就是奇迹。原来我们的缘份，不在来世，还在今生……

　　随后几天，阿拉坦都没出现，还有和我一起迷路的蒙古男孩，也没再看见。我想打听婉玲的消息，只是周围的人，没一个懂汉语的，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又不让我出帐篷，身体恢阁，在这个蒙古包内瞎转悠，几乎没把我憋死。外头侍卫守着门，帐篷内有两个小丫头伺候。该吃饭的时候抬饭来、该休息的时候铺好被子、早上起来准备好洗脸水……

　　我多净被这么伺候过了，一切尽善尽，除了没人和我说话，除了不知道目前科尔沁的情况，除了不知道何年何月能离开这里，除了不知道怎样才能要回我的梅簪心……一切，真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三天以后，身体基本恢复，我开始思量着逃跑。也许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也许因为我们相隔太近……既然回来了，那种想见他们的感觉越来越迫切，每晚，无法控制的思念与煎熬时刻啃咬着我，几乎无法入睡。

　　我观察侍卫们换班的时间，还有那个伺候我的小姑娘的作息时间，又不动声在蒙古包内收藏一切但凡能换点银子的东西……只等某天幕落下，就趁黑离开这科尔沁王权中心。

　　然而一切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我被人带走了，带走我的不是阿拉坦，不是赛罕……我被一帮侍卫带到另一个华丽的蒙古包，蒙古包内的矮几后面，坐着一位富丽的蒙古族贵，身着大红外袍、发辫上垂着各式璎珞，眼睛大而明亮，微抿着的嘴唇线条很是漂亮，可惜过于粗黑的眉毛和不算挺秀的鼻梁破坏了整体的感，让她显得多了几分男人的粗旷和野。

　　“大胆，见了王还不行礼？”身旁一个侍卫见我盯着那贵细看，用汉语喝斥。可惜他的汉语太生涩，听上去不但不怕，反而让人想笑。

　　那贵微一摆手，由语说了间，侍卫行礼退下了。她慢慢踱到我身边，目光犀利，带些探究，半晌，方道：“果然是个汉人，娇俏玲珑，难怪把我们王爷也迷住了。”

　　迷住？我听得一头雾水、愣得两眼发直。咽了咽口水，“想来王误会了，我在草原迷了路，醒来就在蒙古包内，只见过王爷一次。”

　　“我？”她脸上有些愠怒，我心里暗叫不妙：这王来者不善，可该怎么自称？难道是“民”？我不懂蒙古的规矩，若按清宫规矩，怕应该自称“奴婢”，可从前就不愿意，如今“老了”，就更不愿意。

　　“王”开口才分辩，忽然觉得不对，科尔沁的王，难道不应该是婉玲？难道那人不是阿拉坦？可他虽然样子成熟了许多，究竟还有少年时的模样，何况说话的语气、身体姿势……每样都有从前的影子。

　　那王轻轻斥了一声什么，微微扬起嘴角，“听说你救了赛罕世子，倒是个有胆有识的。”

　　她的笑像，让人心里发冷，赛罕果然是阿拉坦的儿子，但我不喜欢他这个母亲。微皱了皱眉，“不过是碰巧了，何况最后还拜王爷所救，不值一提。”

　　她微一垂眼，嘴角还扬着，目光里全是杀气，“虽说你救了世子，奈何来历不明，何况这一身打扮~”说着她用手指挑了挑我微卷的头发，啧啧两声，“萨满说你是个妖孽，让本王送你上路。”话音刚落，脸上笑容尽失，高声喊了间什么，有侍卫应声而入，抓住我的肩膀不放。

　　“王，我并没碍着你什么，我也想早日离开科尔沁，这里头怕是有些个误会，王若看我不顺眼，直接将我遣出科尔沁就是。”我挣扎着跑，目前情势不利，阿拉坦不在科尔沁，这王一定事先计划好的，只是不知为何如此恨我。

　　她冷冷笑了几声，“只怕由不得你想来就来，想走想走。”说着挥手，侍卫听命将我押着往外拉。

　　我拼命挣扎，一路呼喊，没人理我，一路的丫头只是好奇的看着，谁都不敢多管闲事，不过一会儿功夫，已被他们拉到僻静处，领头的侍卫从怀中摸出一条白绫……难道我要死在这里？

　　我哭不出来，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张口呼喊：阿拉坦……行刑侍卫明显一愣，相互看了几眼，娶不停止动作，那白绫已缠上我的脖子。

　　“赛罕”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开始勒紧，我挥舞着双手努力争取多余的空间，一切都是白搭，空气慢慢减少，最后吐出两个字“胤禛”，我已呼吸困难、满面通红。

　　草原的蓝天有时蓝得吓人，似乎要把你融进那片湛蓝通透的天空。这是多么讽刺的现实，我的眼角湿了，闭上眼等待死亡或者奇迹的发生……

　　7、救命恩人

　　我想自己如果就这么死去实在是个天大的笑话，可那白绫不断收紧，耳朵嗡嗡作响，世界开始有些模糊……

　　就是这样的模糊中，感觉到有人急步赶来，应该是阿拉坦吧，我微微眯开眼，还未看清，来人已由古语喝住那帮侍卫，声音明显年轻，不似阿拉坦那般低沉。

　　侍卫猛然松手，我俯在地上只顾干咳，气息不顺。

　　“你还好吧？”

　　有人跟上用汉语询问，又用他的小手帮我顺气，不看也知道是赛罕，我抬头冲他笑，却看见一众人惊愣的表情。

　　旁边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将赛罕从地上一把拽起，对着他哇啦一大堆，表情是隐藏不住的欣喜。

　　我兀自急喘，那要命的一勒，引得我脆弱的支气管良久无法恢复。这两年一直在外面飘，三餐不定、晨昏颠倒，我是一个不健康的现代人，很多地方都有很多小毛病，比如胃、比如支气管……

　　少年看向我微一皱眉，拍手让人将那几个侍卫带下去，他们尤苦苦告饶，只听那少年冷哼一声，直身负手斥了间，纵是他年少，也藏不住声音里的冷酷，还有那种混然的霸气。

　　心下一凛，细细打量他：眉目虽还带些稚气，但身量已然长成。眼睛微眯着，传达出一种危险的信号；鼻子挺立、唇形微微上扬，似乎带些天真，但深深的人中让他显得成熟许多。直觉他是阿拉坦的儿子，有他爹当年的影子，但却摸不着头莫—这副长相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人心？

　　赛罕瞟了我一眼，冲少年微微点头，又小声嘀咕，“我本来就会说话。”居然用的是汉语。

　　少年乍乍一愣，未等开言，旁边的侍卫已高声欢呼，将赛罕举了起来，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我理顺了气息，缓缓站起，随手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冲少年一笑，“谢谢你。”

　　他的表情有一瞬僵硬，显然不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半晌方开口道：“你是谁？怎么教会赛罕说话的？”

　　摊了摊手，“我从阑知道赛罕不会说话……”

　　少年微一点头，眉头慢慢紧锁。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秘密，可我阑及细想，趁着阿拉坦没回来，我要离开。走上前试探着开口：“那个，我能离开这儿吗？”

　　他转头看我，目光审视深沉，“不行，父汗走时吩咐，一切等他回来再做定夺。”

　　“可今天……”

　　“今天是个意外，让你受惊了，今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打断我的话，又深看我一眼，“格根塔娜母是乌珠穆沁的公主，父汗的侧。”

　　听少年的口气，他和赛罕应该都不是这个侧所生，那他们……我细细看那个被侍卫们簇拥着的赛罕，希望从他的样貌中长出一点婉玲的样子。可时间隔得长了，连婉玲都已在我记忆中渐渐模糊。

　　正思量，赛罕回身寻我，分开侍卫走上前牵住我的手，冲那少年说了间蒙语，少年挥手摒退了侍卫。

　　“走吧，我们送你回帐篷，父汗回来前，我会派人驻守你的帐篷，没我的命令不会有任何人敢接近你。”

　　“可”我压低了声音，“可那是你的母……”

　　赛罕抢过话头，“父汗不在科尔沁时，牧仁哥哥就是科尔沁的摄政王，格根塔娜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我们的……”话未说完，牧仁瞪了他一眼，赛罕吐吐舌，冲我一笑，满不在乎。

　　我随他微微牵了牵嘴角，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婉玲不知去了哪里？这科尔沁看上去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平静，阿拉坦不知何时能回来？我又何时能离开？还有，关于自己的来历……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不对阿拉坦说明。这事太诡异，说到底当年我们并无深交，也许他早忘了一个叫鄂宝儿的孩……

　　那应该如何面对往后的处境？我一时理不清思路。

　　走到帐篷时，牧仁命人将赛罕先带了下去，坐在帐中看向茶碗里泛着淡黄的奶茶。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儿来？我只知道自从母过世，赛罕就不肯说话。萨满说赛罕被鬼魂附体，一定要送离科尔沁方能保一方平安。我不信、父汗也不信，可有人相信……”牧仁微一顿，我才要接口，他继续道：“是你让赛罕开口说话，就这一点，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难怪他的汉语流利，甚至带些京腔，他和赛罕，是婉玲的孩子。我捂紧嘴，努力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还有快控制不住的抽泣——我和他们又近了，牧仁和赛罕是他们的外侄。可是婉玲死了，那个笑起来脸圆圆的可爱孩……于我不过两、三年，于她已是一生……

　　我怕时间太短、我怕相聚太难，一切近在眼前，却又偏偏远在天边。谁来带我回去？谁来告诉我他们一直记得我，如我从来没忘记他们一般。还有毓歆，算起劳牧仁差不多大，她长什么样？她善良吗？她漂亮吗？她对她阿玛好吗？

　　牧仁对我的反应显然有些奇怪，娶不深问，撩袍起身，“你休息吧，我让下人煮了安神汤，压压惊，父汗应该后天就能回科尔沁，到时再说离开不迟。”

　　我没吭声，也未看他，低着头无声苦笑。牧仁还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提脚出了帐篷。

　　阿拉坦有个好儿子，牧仁年纪虽小，已隐约可见王气，可喜他对幼弟，明显爱护有加。希望等到他们都成人，还是同样的好兄弟。救你回来吧，何况我的梅簪心还在你手上。我望向蒙古包的苍穹笑——胤禛，你是否真能一眼认出这个相同的灵魂、不同的身体？

　　眼角湿润，思念如潮水，相隔越近，潮涌越猛……倚着矮几斜靠着，哭到累了，方昏昏入睡。

　　第二天才吃了早饭，赛罕来了，在帐中左右打量，明明只是个小孩儿，却故作大人样，背着手，嗯嗯两声，“还不错，你这帐篷虽简陋些，到底也算得上齐整。”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将他拉入怀中坐下。赛罕有些不好意思，苹果脸上的红晕有扩大的趋势，但并不挣扎。

　　“赛罕，告诉姨，你几岁了？”

　　他歪着头认真道：“再过两个月就满六岁了，父汗说，等我满六月岁，就让牧仁哥哥带着我去狩粒”

　　“狩猎？六岁？你父汗胆子可真大。”我不太认同，虽知道蒙古族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可这么小的孩子，换作我还真不敢让他出去骑马狂奔。

　　赛罕不以为然，撅了撅嘴，“那有什么？牧仁哥哥六岁时第一次狩猎，就猎了一只兔子，父汗为此还赏了牧仁哥哥一把好弓。”

　　“赛罕，你牧仁哥哥多大？你们母……我是说你父汗的王……”我斟酌着想问婉玲的情况，又怕提起这孩子的伤心事，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继续自己满脑子的问号。

　　赛罕看了我一眼，低垂了眼，不愿开口。我看他，长长的睫毛下，有泪水在忽闪。如果照牧仁所说，婉玲过世之后，赛罕就不愿说话，多半是因为心理自闭，刻意将自己隐藏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不去面对丧母的事实。

　　我轻轻将他额前的头发理顺，“你的丫头也不知怎么伺候你的，瞧这头发脏的，估计都梳不开了，走，我帮你洗头去。”

　　赛罕胡乱扯了扯头发，“蒙古族本来就是这样，只有汉人才常沐，父汗说了，身上没味儿不是男子汗。”

　　他话音未落，牺哈笑了起来，心内暗想：幸好当年没嫁给阿拉坦，否则天天睡在枕边的丈夫是个又脏又臭的臭男人……什么都能容忍，这可实在忍受不下去。

　　我拉起赛罕的手，“不行，太脏的话，会有很多小虫子来咬你，又痒又疼。别听你父汗的，你父汗皮厚肉糙，不怕咬，可是小孩子天生久干干净净，这样才讨人喜欢。”

　　他不再反对了，虽然并不太认同，可当他泡在木桶里，却突然说了一句，“从前额娘也常帮我洗澡……”继而看了看我，“额娘是大清的格格，所以我总按满人习惯叫她额娘。”

　　我一愣，他的眼睛里全是留恋、全是悲伤，婉玲的死，对一个5岁的孩子来说，的确难以接受。打湿了他的头发，我用木梳帮他梳理快成结的披肩发，然由得呆了过去——幸而我离开时，毓歆还不记事，如此倒省得她伤心……想到这里，泪水不受控制，嘀嗒落在桶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你怎么了？”赛罕轻轻唤我，犹疑着抬起小手帮我擦拭。

　　我冲他努力一笑，回身将泪抹在衣袖上，“没事，蒸汽薰得眼睛疼。”

　　“那让下人们伺候吧。”赛罕犯了别扭，僵着身子不肯让我帮他擦背。我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又倔强的背影，他稚嫩的肩膀负担了太多悲伤。

　　肩膀？灵机一动，从他身后伸出魔爪，触他的胳肢窝……赛罕忍不住转身拦我，奈何人小力微，反而被我逮个正着，不断哈他的痒处。起先这小子还憋着不肯求饶，不过数十秒，他忍不住哈哈笑出声，口内不停道：“快停手，快停手……”

　　我也笑了，“看你还别扭，看你还不听话。”

　　两人就着木桶打闹，他得了空不断用水泼我。

　　“好啊，看你还敢还击。”我说着抓住他不放，手上继续着“扰”。

　　不知什么时候，赛罕从木桶旁拎起一个浇水用的木瓢，于是，满满一瓢水毫不客气的从我头上淋下，刹时我就变作落汤鸡。两人一愣，都住了动作，相互对视几秒，继而都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有人掀起门帘，我没在意，横竖是丫头们听见响动进来相劝。赛罕兀自笑不停，趴在木桶边上直喘。直到有人喊，“赛罕~”

　　我们同时回头，我惊得忍了笑，是阿拉坦。他走近我，目光里的探究与深意是我无法分析的，然后洗澡水顺着发尖滴落，一滴一滴，滴在他近在咫尺的鞋面上。

　　噗哧一声，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又用手捂住嘴，使劲儿忍住笑意。这情景太滑稽，让人难以严肃面叮

　　阿拉坦微一蹩眉，赛罕忙拉住他哇啦哇啦一大堆，他们父子对话着，我虽听不懂，也能听出阿拉坦无法抑制的兴奋与激动——因为他的小儿子开口说话了。

　　不忍破坏这温馨的场景，我悄悄退身出，却被阿拉坦拉住，“谁让你走的？”

　　“不妨碍你们闲聊，横竖我也听不懂，在这儿岂不碍事。”我嗯啊两声有些心虚。

　　阿拉坦微一挑眉，“没伺候完世子沐就走，谁教的规矩？”

　　我瞪大了眼，将手中的毛巾顺势摔在他身上，“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丫头。”可毛巾才摔出去又后悔了，我不是鄂宝儿，我是沈安如，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这么冒犯科尔沁的王爷，简直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又忙上前拣起毛巾，正讪讪不知如何自处，赛罕道：“父汗，儿子迷路时，全亏沈姨救了儿子。”

　　这小子还算有良心，我冲他眨了眨眼。

　　阿拉坦嗯了一声，抬手止住赛罕下面的话，走近身细细打量我，半晌方道：“听牧仁说，是你让赛罕开口说话？”

　　我忙摇头，却瞟见赛罕对我勉头，又忙不迭冲阿拉坦点头。

　　阿拉坦唇角微扬，似乎若有所悟，然而眼神明显了然，只感觉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冲外面喊了间什么，有人进来伺候赛罕起身。

　　我站在旁边滴水，来往的下人将帐篷外的冷风带入，忍了半天没忍住，终于爆发出一串喷濞。赛罕想说什么，阿拉坦挥手吩咐下人带他下去。一会儿功夫，帐篷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径自坐了，态度从容。我滴嗒着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半晌方开口道：“要不，你先出去？等我换了衣服再说？”

　　阿拉坦挑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座上客了，敢这么说话？”

　　我开口正说什么，却见他沉了脸，冷声道：“本王听格根塔娜侧进言，萨满算出你是个妖孽，必须除去方能保科尔沁平安。”

　　我一愣，有些东西汇集在一起，隐隐有些明了，忍不住冷笑，“哦？我倒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本事，敢情这么大的科尔沁，有我就没落，没我就兴盛？”

　　他抿了口奶茶，“说下去……”

　　“不知道萨满有没有算出你的赛罕儿子为什没说话？”我不怕他，从开始就不怕的人，后来也很难心生惧意。没办法，虽然他不认识我了，但在我心中，他还是那个小我几岁的弟弟。

　　阿拉坦一窒，目光有些犀利，“这么说，你知道？”

　　我坐在他对面，激动的心情突然泛出阵阵酸意，想起妈妈几乎永远温柔的态度，语气不软了下来，“赛罕……他只是，不愿意面对母亲的早逝罢了。”

　　阿拉坦深看我一眼，低头若有所思，良久，他起身走，我下意识拦。

　　“阿拉坦”

　　他站住了，背影深吸了口气，我忙着改口，“王爷。”

　　“嗯？”

　　“能不能让我走？”

　　“不能”

　　“能不能还我项链？”

　　“不能”

　　“能不能还我背包？”

　　“不能”

　　……

　　他转身看我，我已克制不住自己渐渐燃烧的怒火，“能不能死？”

　　“不能”阿拉坦提高了音调，走上前捏住我的下巴，“你如果想死，就死远点，既然到了科尔沁，由不得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的手劲儿奇大，我的下巴生疼，可这疼是因为受伤的自尊，“那能什么？你不会想白养活我一辈子吧？”

　　阿拉坦挑了挑眉，放开我轻笑，“白养？我没那么多闲银子。”

　　我白了他一眼，真是会说话啊，一个科尔沁的王爷，没银子养个把闲人。

　　“不过，可以考虑让你做我的奴隶。”

　　这下听得我眼冒金星，如果真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我救了你儿子……”

　　“我又救了你。”他不肯松口，听上去道理的确如此。

　　“我教会他说话。”

　　“如果我没记错，牧仁也救过你一命。”

　　……

　　这是什么世道？我明明事事在先，却着着落后？

　　“我只会吃饭睡觉，还不会蒙语，你留着我不上算。”

　　阿拉坦不说话了，收了脸上的调笑，压低声音沉声道：“听着，别跟我讨价还价，你是要伺候我，还是伺格根塔娜，由你决定。”

　　事到如今，不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不放我走，也只能行一步看一步，跟他总比跟那个危险的人好一百倍，起码没命之忧，只要命在，只要我们同在这个时空，我就不信回不到京城，我就不信一辈子只能窝在科尔沁。

　　我一咬牙，“好吧，可我事先说明，我不会伺候人，也不会自称奴婢。”

　　他盯着我，似乎要把我看穿，“好，我也事先说明，我不要你伺候，也不要你自称奴婢。可若你想逃，或者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别管我保不住你。”

　　我点了点头，作了个送磕手势。两人眼里全是对峙的执着，谁都不肯轻易让步。我想他是对我好奇，而我呢？莫名其妙成了这好奇的牺牲品。

　　那天里，他派了个懂汉语的丫头过来，我缠着她打听科尔沁的情况，奈何这丫头嘴紧，凡是有点关联的，都不肯说，问来问去，只知道这个讨厌的格根塔娜还有一双儿，儿子巴雅尔，今年8岁；儿乌日娜，刚满3岁。

　　我睡在榻上，这几日发生的事千头万绪，但总觉和那个人脱不了关系。朦胧入睡，恍惚间看见毓歆对我笑，她长大了，样貌模糊，可我知道她是那个曾经被我抱在怀里的咪咪。抬手抚上毓歆的长发，只一转瞬，听见她唤着谁的名字，我敛神细听，毓歆和一个背影携着手，跑远了，远到，远到如同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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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梅簪心作为四和宝儿的定情信物，是不可能每个人都知道的，所以阿拉坦对安如，只是好奇带些探究，当然随着时间推移，他对她会产生某种怀疑……

　　还有现在是雍正元年，梅簪心在阿拉坦手上，那么自然不可能在十或者咪咪或者其他人手上，具体情况以后会详细说到。

　　再另（废话有点多啊，自己汗一个）：关于二穿这种情节，在穿越文里并不少见，所以不可避免下部和某些穿文情节有类似之处，但毕竟旧梦是我的作品，里面应该还是有我的“烙印”！请大家放心，偶是不会去抄袭滴！！写文之人，应有清高之处！！

　　谢谢茕的长评，非常感谢！！看见长评就激动啊，其实我也很能理解亲们的心态——总嫌太少。因为我每次看长评，也觉得刚刚开始就结束了，往往要棵几遍才过瘾，呵呵~

　　8、猜测疑惑

　　阿拉坦果然守信，他并没让我伺候他，反而派了两个人伺候我。

　　有时他会传我去问话，关于那个包、关于包里的东西、关于我的来历……可一切都说不明白，他也听不明白，通常总是我嗯啊着就开始冷场，接下来他挥手让我闭嘴，我纠结着希望要回，然而每次总是落空。

　　阿拉坦的眼神越来越困惑，看着我时常常陷入沉思。我有些心慌，不想这么被他认出，也不想就这么困在科尔沁，苦于一时没什办法，只有耐着子待在草原，伺机寻找一切可以离开的机会。

　　在这期间，陪着赛罕玩闹成了唯一的消遣——他是个孩子，又全心依赖我；我没人可诉说心事，满怀期待与寂寞。于是很快，我们混得熟了，赛罕在我身边时话最多、笑容也最多；而我呢，只有面对赛罕才比较轻松自在。

　　不知是否阿拉坦刻意下了命令，那以后很长时间，没再见过格根塔娜，倒是某天我和赛罕在离帐篷不远处游戏，远远看见一个嬷嬷抱着个2、3岁的小孩朝我们这边走来。

　　赛罕冲我耳语，“那是母的小儿，乌日娜。”

　　嬷嬷走得近了，她怀抱里的小姑娘有张苹果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甚是可爱。她看见赛罕，伸出双手奶声奶气说着含混的蒙语。我听不懂，但能看出她想要小哥哥抱。

　　赛罕微皱眉，对嬷嬷说了间什么，摆手让她们走，语气急躁，颇不耐烦。小姑娘嘟起小嘴，无限委屈，长睫毛一闪，眼看泪水就要冲出眼眶。

　　我的心里一软，想起咪咪，不自觉伸手抱那孩，嬷嬷还犹豫着，赛罕也不高兴，拉我的衣角。我低下头道：“她是你。”

　　乌日娜见有生人想抱她，忙转身勾着嬷嬷的脖颈不肯松手，我讪讪笑，摸了摸怀里没什缅小孩儿的东西，蹲下身摘了几朵小轻轻插在乌日娜的蒙古帽沿边……

　　那嬷嬷冲我友善的笑，小姑娘微侧脸，露出一双大眼睛怯怯的看着我，赛罕不满道：“我先回去了。”

　　我一把拉住他，正要说什么，嬷嬷对我说了间什么，又冲赛罕微一行礼，抱着乌日娜先走了。乌日娜趴在嬷嬷肩头，待走出几步后，忽然对着我咧嘴一笑。

　　赛罕哼了一声，“你喜欢乌日娜？”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赛罕，她是你。”

　　“她又不是额娘的儿……”赛罕不服气，有些激动，鼻翼微张。

　　“可她是你父汗的儿。”我看定他的眼睛，不希望因为婉玲的早逝，让这个单纯的男孩变典酷自私。

　　赛罕不说话，僵着身子不看我。

　　心下微微一叹，虽然我不知道格根塔娜如何对待牧仁和赛罕，可就冲她对我莫名其妙的态度，还有赛罕颇为蹊跷的迷路……我想这个侧恐怕一直都有某种预谋，为她自己，也为她8岁的儿子。我不想管科尔沁的家务事，也不认为自己管得了，可我不想看到赛罕对世界充满仇视与冷酷。

　　“赛罕，你会骑马吗？要不我带你骑马去。”

　　赛罕的眼睛一亮，“会，可父汗还不许我自个儿骑。”

　　嗯~我低头沉吟，我也不是自由身，带上一个还不能自主的小王子，可真是件麻烦事，“要不，你去把你牧仁哥哥叫来？”

　　“牧仁哥哥今天要纳，纳……”赛罕低着头想，找不到合适的汉语。

　　“侍？”

　　“嗯”他点头，“恐怕没空。”

　　虽然知道他们早婚，我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哥他究竟几岁？”

　　赛罕有些奇怪我的激动，“15岁，去年父汗就给了哥哥一个……侍。”

　　我瞪大了眼，半晌说不出话，这不稀奇，尤其这个年代的人平均寿命短，早婚也正常，可我这次带着28岁的身体再回来，对十来岁就结婚实在有点不以为然。

　　“你起码要到二十岁才许大婚，听见没？”教育要趁早，我捏了捏赛罕的腮帮，故意恶狠狠道。

　　赛罕的脸蛋红了，低着头用脚搓着一小方草地，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言语，“父汗二十岁的时候，牧仁哥哥都五岁了。”

　　“你……”孺子可教不可教，总要教过才知道。我堆满笑，继续哄他，“所以你牧仁哥哥没你可爱，明明才十五岁，看上去像十七岁……”

　　“那才像男子汉。”赛罕提高声音打断我，“我也要像父汗和牧仁哥哥一样，看上去像男子汉，然后娶很多漂亮的波日（蒙语：老婆）。”

　　漂亮的？还要很多？我被他打败了，这孩子根本就被洗了脑，不嗔道：“人小鬼大，你知道什么是漂亮？”

　　“我知道，像沈姨这样，像额娘这样……都是漂亮。”说着看我一眼，“沈姨比额娘还漂亮。”

　　他话没说完，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真难得，终于有个男……孩夸我漂亮了，可惜就算我容颜不老，等他长大，人家的志向早就说明了：要很多……漂亮的……波日……

　　狠狠瞪了他一眼，事实证明孺祖的不可教，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要回去了，小鬼。”

　　赛罕追着问我，“咱们不去骑马了？”

　　“不去，等你的漂亮波日带你去吧。”说着转身，抬脚走，才一抬眼，却发现阿拉坦站在身后不远处，带笑不笑的望着我们。

　　“父汗”错过了视线，赛罕也看见阿拉坦，飞奔着朝他跑过去，“父汗，你让沈姨带儿子去骑马吧。”

　　这小子自从开口说话，整天和我厮混，如今汉语怕比蒙语还顺溜。

　　阿拉坦携了赛罕的手，朝我走过来。

　　“如果没事，我先走了。”我有些心虚，不知道他听见多少，抬腿就想跑。

　　“你会骑马？”阿拉坦悠悠开口，我然得不收了脚步，好生作答。

　　我会不会骑马？这个问题……没试过不知道，我点了点头，又摇点。

　　“到底会不会？”

　　“会”

　　“那你带赛罕去骑马吧。”

　　“不会”

　　阿拉坦抬眼看我，“那我带赛罕去。”

　　“好”

　　“你也跟着来……伺候。”

　　我不想去，可我想实践一下自己是否会骑马，况且说实话，也由不得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微微一叹，还是跟在他们身后来到马场。

　　阿拉坦当年的巴图早过世了吧？他换了一匹银灰的坐骑，虽不如巴图驰骋如风，但也不是凡马，结匀称的身躯、结实的肌肉……看见我们走近，它哼哼的从鼻也里喷着气，前蹄不停的踩踏着，一副迫不紧待的驾势。

　　“阿斯勒”阿拉坦走上前抚摸它的皮马，我也心痒痒的想上去和这匹丽的动物亲近。

　　“父汗，我可以骑阿斯勒吗？”赛罕在旁忍不住雀跃，却被我和阿拉坦同声喝道：“不行。”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阿拉坦挥手，旁边侍卫牵上一匹矮小的枣红马。

　　“你骑这匹，父汗专门给你挑的。”

　　赛罕倔着嘴，有些不乐意。阿拉坦嗯了一声，音调颇是严厉，又转头吩咐什么，我没听清楚，倒是赛罕高兴了，小声道：“父汗让人传牧仁哥哥来。”

　　“他不是忙着纳？”我嘀咕着。纳这两个字颇为刺耳，尤其牧仁不过15岁。

　　“只是骑马罢了，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何况是父汗传他来的。”赛罕倒是不在意，我看只要有他哥哥陪在他身边，什么都是好的。我看向身边这个男孩，自婉玲去后，他把所有的感情寄托都放在牧仁身上了吧？！

　　一会儿功夫，牧仁也来了。许是听见阿拉坦传唤，未换骑装，身着富丽的蒙古长袍，虽不是娶用的正式衣着，也比平日多些装饰。

　　侍卫牵了马来，竟好象胤祥当年的坐骑——周身是白。这是这匹毛稍稍泛黄，阳光下炕那么刺目，颜温和，观之亲。三人说着就准备上马出发，我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那~我呢？”

　　阿拉坦已跨上阿欺勒，斜瞟了我一眼，微一挑眉，“你不是不会骑吗？”

　　“不试怎么知道？”我急得上前牵住他的缰绳，又乍乍放开，原谅我离开这个时代2年多后，慢慢忘记了很多应有的规矩。

　　阿拉坦盯着我有几秒钟，继而挥手命侍卫牵马过来，我正高兴，转身一看，侍卫牵了一匹高大的黑马，全身纯黑，无一丝杂毛，身形高大，与阿拉坦的坐骑相仿。

　　“父汗，给她换匹母马吧，图赛太野。”牧仁看了看我，转向阿拉坦道。

　　可他父亲不说话，直盯着我，嘴角带些挑畔。

　　一咬牙，既然还会毛笔字，应该骑马也会，虽然我很净骑了，可我天生与动物亲近，并不觉得图赛可怕，只觉得它出奇得。

　　横下心，我撩起长袍下跨上马，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抓住缰绳，经冲赛罕一笑，“驾”一声，抢先冲了出去。

　　多净这么痛快的感觉了，虽然我习惯了出门坐车、上楼电梯……腿没从前常骑马时那么有力，可我的记忆还在，灵魂教会了身体它所会的所有东西。我忍不住在风里笑，笑声消失在风里，发梢飞扬，如同飞扬的心情。

　　有人赶了上来，与我并驾齐驱，是阿拉坦，他面带愠怒，“快停下，图赛烈，你骑不惯。”

　　我张口，风一下灌到嘴里，把想说的话全吞了。勒住缰绳，放缓的速度，慢慢停下，“你不是就想我摔下来，直接摔死，省得你白养着个吃闲饭的。”说毕也不待他回答，勒缰掉头往回，却没听见阿拉坦独自在后小声自语，“你究竟是谁？”

　　牧仁带着赛罕骑马，阳光正好，洒遍草原。我累了，站在远处观望，阿拉坦和牧仁骑在马上挺拔健，还有赛罕还幼小的身体，控住那匹小马，人小马小，一直在他们身后追赶……婉玲的丈夫和儿子，都那么优秀出众，可惜她倒先走了，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继续孤独……好象毓歆……和胤誐……

　　我不敢再想下去，被这突如其来的忧伤缠绕，满心酸楚。

　　那天午饭时，阿拉坦留牧仁和赛罕同吃，又看我一眼，“你也坐下吃吧。”

　　我累了，脸被晒得隐隐辣疼，犹疑着坐在下首，“能不能，把我的包还给我。”

　　阿拉坦瞄了我一眼，“不行。”

　　“我只要里头的一样东西，你看我的脸”说着我指了指自己的两颊，“都晒着锅巴了。”

　　“难道那里头能有什么东西能阻挡太阳的威力？”

　　我还说，他抬眼瞪我，牧仁清了清噪，“父汗，儿子听说乌珠穆沁的二世子悄悄向外部购买了不少粮食，只怕有得一争。”

　　我不明白，他用的是汉语，而这些话本不应该当着我的面说。悄悄瞟了赛罕一眼，他倒是不在意，正抓着羊肉大嚼，“牧仁哥哥，等我长到十五岁，咱们就一般大，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娶波日。”

　　噗的一声，我嘴里的奶茶全喷出来了，阿拉坦和牧仁本都看着赛罕笑，此时却全转向我，倒像是我说了这个天大的笑话。

　　我起身收拾残局，赛罕不解道：“沈姨，可是呛着了？你也等着我长大，到时候如果没人娶你，我娶你吧……”

　　“赛罕”牧仁低声制止，又转向我，“赛罕他年纪小，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子玩话。”我嘻嘻笑，眼看阿拉坦，他没看我，嘴角擒着一丝颇带意味的微笑，倒让我心里直发麻，忙忙挪到赛罕身边，“小傻瓜，你就是长到八十岁，也是你哥哥的弟弟不是？”

　　话音未落，阿拉炭地起身，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说，你到底是谁？”

　　9、草原之夜

　　我只是和赛罕逗乐儿，谁知无意中触动了阿拉坦记忆的神经。从那天起，伺候我的两个人被撤下了，连那个帐篷都没给我留，阿拉坦吩咐下来，我成了他的贴身……丫头。很荣幸的每天睡在他的黄金帐内，而且似乎除了被他观察言行以外，也不需要做什么实质的工作。

　　不知道他究竟看出多少，我想他其实已经有些明白，却又无法解释，因此迟迟拿捏不定如何对我。

　　黄金帐，听上去多么富丽啊，想像着里面有舒适的软、暖耗羊绒被、厚实精的毛毯……似乎连这逐渐转凉的天气都开始变得温暖。可我错了，的确，作为科尔沁的政治中心，阿拉坦的黄金帐雄踞一角，卫兵把守，高高的苍穹顶撑起一方天地，一应陈设，精致尊贵，彰显王者气派……

　　可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我甚至连一张值宿的小都没有。

　　“我睡哪儿？”第一天晚上，阿拉坦从外头回来，直接上睡了，留下我站在烛火摇曳的帐内摸不着头模

　　他指了指矮榻前的一方地毯，“这儿。”

　　“地上？”

　　阿拉坦微微眯眼，“难道是我睡地上？”

　　我把被褥一古脑扔在那方厚毯上，坐在他跟前，“我们能不能谈谈？尽量坦诚的。”

　　“尽量坦诚？”他对这句明显留有余地的话表示怀疑。我真恨——他的汉语水平这，然得不改口，“开诚不公。”

　　“好”他坐直身，目光坚定，似乎就在今晚，必须弄清一切他所怀疑的东西。

　　再三思量，我斟酌着开口，“我不是对你有什么威胁的人，也不是其他部落的奸细，更不是什么妖孽……”

　　“我知道，你没那本事。”不待我说完，阿拉坦斜瞄了我一眼，语气轻蔑。

　　我有些气结，那还谈什么，有什么可谈的，“既然你知道，那我明天可以离开科尔沁了吧？”

　　他的脸上微微有些恼意，微一停顿后方悠悠开口，“你觉得一个不认路、没银子的单身子，能走出这片茫茫的草原？眼看要入秋了，草原的气候很恶劣，我没想过要给你提供马匹。”

　　“所冶我咽了咽口水，“所以，请你先还我东西，背包、项链、鞋，一样也不能少。”说着瞄了一眼阿拉坦，“如果王爷愿意，也可以借我些银子，给我几匹马，再……”

　　“再给你派个向导？”阿拉坦仰天大笑，“需不需要我亲自送你到想到的地方？”

　　我知道自己很无用，自从穿越，除了拣回一条命，就没自主过。可这陌生的草原阻断了我与他们的联系，不知如何，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

　　“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开诚不公，本王恕不奉陪。”阿拉坦说着躺回上，我忙接口，“那好，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你问我答。”

　　他盯着我数秒，“你是谁？”

　　“沈安如”这个问题回答了无数遍，我说了实话，他并不相信，就如现在，轻斥一声后继续，“从哪儿来？”

　　“海拉尔”我抬眼看他，他依然不信，满眼不屑，却又还是紧接着问，“你从前认识我？”

　　这下我豁出去了，给了一个与从前不同的答案，“认识。”

　　“胡扯。”阿拉坦从榻上坐起。从前回答“不认识”他不相信，如今我说实话，他暴跳如雷，因为不敢接受——这答案，和他心中的猜疑近了一步。

　　我摊了摊手，“没办法，不是我不说实话，是你根本不愿意相信我。如此还有什么可谈的？我睡了，你自便，最好我们互不相扰。”扯过一头的被褥，我将自己整个埋进被窝里，涨满了委屈与酸楚——明明回来了，偏偏被困在这儿寸步难行。我不敢说我曾经是宝儿，不怕他不相信，我怕他相信以后更难脱身。我把阿拉坦当弟弟，可就这几天的情况看，阿拉坦怕是始终没忘鄂宝儿。

　　眼泪滑了下来，忍不住躲在被窝里抽泣，这种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让我心里空得难受，自穿越来的种种情绪在一间爆发。那晚，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哭到累了，捂在被窝里昏昏睡去。

　　第二天，阿拉坦让人搬了张矮榻进来，放在帐篷一角，趁他出去公办的空档，我拉了根线，挂了帘子，将我的矮榻隔成一个小区域。待他回来，我伸手一拉一合，“这样大家都不尴尬，虽然我不介意和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但我介意这个屋檐下居然连扇隔门都没有。”

　　阿拉坦才动怒，我走上前看定他，“我是真的认识你，可你并不认识我。但我无害人之心，只想离开这里，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你要强留我，我也无法，那么至少，让我活得自在点。”

　　他将那帘子使劲儿拉拢，“你想去哪儿？京城？我不会让自己错失第二次的！”

　　“错失？你指什么？第二次？又是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走到帐前一把掀开黄金帐的门帘，“你看看外面，是你的科尔沁，不是我的，如果某天我们都不得不离开这里，对你而言是失去，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因为得到才谈得上失去。你认为我们有过什么交集？能谈得上‘错失’二字？”

　　阿拉坦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被怒气替代了，他几步走上前将我拽到帐外。“你看清楚，你能看到地方全是科尔沁，炕到的地方也是科尔沁。我是这方土地的汗，我统治这方土地上的所有东西，包括草原、包括牛羊、包括人……别跟我说我和你没关系，不管你从前是谁、现在是谁、将来是谁，只要你在我科尔沁的范围，就是我阿拉坦的人。”

　　天空有些阴云，阵阵狂风吹过，能闻见空气中潮湿的味道，刹那间，暴雨倾盆而下，草原的雨，无遮无盖。他的眼里全是固执的骄傲，我的眼中就是受伤的悲恸。

　　下人不敢相劝，撑起雨伞挡在他的头顶，雨淋湿了我，却淋不到他。对峙良久，我只觉得疲倦，“我不是你的草原，我也不是你的牲口，更不是你的人……”闭上眼，雨如水浇，周身湿透，复睁开时，心下坚定，有勇气慢慢注入，“我和你从前无关、现在无关、将来也一定无关，阿拉坦，既然你不肯定，何必强留？即使你能肯定，强留又有何意？”

　　他微一怔愣，手下一紧，将我拉得近了些，近到紧挨，“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

　　“是沈安如。”我打断他，一字一句道：“沈安如，如假包换。”

　　阿拉坦不说话，眼里的困惑慢慢变成坚决，半晌，他一把将我推进账内，继而跟进道：“你是谁无所谓，只要本王对你有兴趣，你可以变成任何人。收起你的倔犟，换了你这身湿衣服，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我没那个耐心。”他说着出了帐篷，若大的蒙古包内，只留下我一个人，独自低泣着，身上的雨水打湿了地毯，他的话，打湿了我的希望……

　　入秋后，草原明显冷了下来，我被光荣的足在黄金帐内，没他的允许一步都休想离开，甚至连赛罕、牧仁，轻易都不能相见。如同困兽，我整天坐着，反而瘦了。

　　幸而阿拉坦还算君子，话虽说得狠，行动要温好多。名义上我是贴身伺候的丫头，实际上还有人贴身伺候我。

　　日复一日，就算防范再严，我对科尔沁的情况，也有了些大概的了解：婉玲在世时，与阿拉坦感情深厚。因为婉玲高贵的身份、和蔼的笑容，科尔沁的部众也对这个王恭敬有加，连带着两个儿子，也深受众人爱戴，尤其是牧仁，年少懂事、作风强硬，深得人心。

　　婉玲过世后，侧格根塔娜在阿拉坦众中身份最高，又育有一双儿，满心以为会被扶正，谁知左等右等，不但没扶正的风声，更是连期盼已久的专宠都没等来……她八岁的儿子巴雅尔，格善良懦弱，不如牧仁果决，相比之下，阿拉坦甚至更喜欢三岁的小儿乌日娜。

　　这些事情听起来复杂，说起来八卦，其实总离不了权力争夺。我想我知道为什么格根塔娜一度想置我于死地，并不是阿拉坦对我特殊，而是因为，我救了赛罕……赛罕的迷路与她脱不了关系，我想阿拉坦也明白这点，所以从那以后，他软了格根塔娜……就如同软我，只是起因不同，结果却相同，我坐在矮几前苦笑，手里的奶茶已凉了，微微泛着奶腥。

　　“别喝了。”有人走近接过我手里的茶碗，冲外面高声说了间什么，有下人进来撤了奶茶，重新换上热的。

　　我没看他，手指沿着桌上的木纹来回轻划，“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我贴身伺候了。”

　　“哦？为什么”他盘腿坐在对面，犹豫着推了一碗茶到我跟前。

　　“因为我不懂蒙语，你哪怕当着我说‘今晚我要杀了你’也没关系。王者王者，不过是高处不胜寒，你找不到以可以信任的人，所以让我在身边天天听你和大臣们商量部族大事，横竖我听不明白，不用你信任也不会泄密。”

　　阿拉坦瞄了我一眼，仰头喝了奶茶，“随你怎么想。今晚有宴会，换身衣服出去玩玩儿，省得赛罕成天缠着我要见你。”

　　“我不去，你把我圈死得了，我不是你的下人，不是赛罕的嬷嬷。”连日的软，让我控制不住情绪，腾的站起身，我有些愤怒，却又止不住想哭。

　　“你还是没弄清楚一件事，在这儿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不能忤逆我的话……”他说着扔给我一套新衣服，不再看我，转身出了蒙古包。

　　那天我还是出席了，不仅仅是因为身不由己，最重要的，我憋不住了，再不出去透透气，我真要被圈死在这个华丽的帐篷里。

　　虽然开始那么郁闷暴躁，然而当我真正置身在晚燃着篝火的草原上，看着朗朗星空下载歌载舞的人群，还有火架上滋滋滴幽烤羊，还是暂时忘却了困境，慢慢感染了他们的热情与兴奋，就着烤羊，喝着蜜酒……篝火印红了每个人的脸，赛罕坐在我身旁，吃得满嘴流油；牧仁是草原少爱慕的对象，几乎不停的在场中跳舞。

　　阿拉坦端坐首位，面目沉着、气度不凡，我身后有少互相推攘着笑个不停。赛罕凑近身冲我小声笑道：“姨，你怎没去请父汗跳舞？你去请父汗一定会跳。”

　　我忙着和眼前的烤羊奋战，头不抬手不停，“为什么？你父汗稀罕着呢，后面那些漂亮姑娘，是不是想和你父汗跳舞？”我用手肘拐了拐赛汗，冲他微挑了挑眉。

　　赛罕下意识朝后看，随后不以为然道：“她们？她们就算去请，父汗也不会跳的。”

　　“为什么？她们可比我年轻，比我……”我嘴里塞满了肉，说话含混不清。

　　赛罕不等我说完，忙忙接口，“姨，你几岁？”

　　“28。”

　　“我不信，你看上去比牧仁哥哥新娶的侍大不了多少……”

　　我知道过多的户外活动，壬古族比较容易显老，但还是忍不住乐了，用油手抹赛罕的苹果脸，“真梗”

　　他忙不迭躲开，用手袖来回使劲儿擦，“难怪父汗喜欢姨，等父汗娶了姨，我就叫你额娘。”

　　可惜我那口蜜酒，全孝敬给草地了，转身作势打赛罕，他嘻嘻笑着躲，我们闹作一团，两人都笑得喘不过气。

　　正闹着，嬷嬷抱着乌日娜过来，对我微微一笑，操着生硬的汉语道：“公主远远看着这边热闹，心痒痒的想过来。”

　　我伸手接过乌日娜，她不害怕我了，但还害羞，对着我抿嘴一笑，抱住我的脖颈，将头藏在我怀里，看赛罕，怯怯的不敢开口。

　　“赛罕，等你子长大嫁了人不理你的时候，看你后悔现在没多和乌日娜亲近。”我侧身对赛罕小声耳语。

　　这小子犹豫着哼了一声，显然底气不足，看看我，又看看乌日娜，终于撕了块羊肉，递到乌日娜嘴边，不妨小姑娘猛一张口，狠狠将赛罕的手指头也含到嘴里，一嘴叨过肉后，看着赛罕满是口水的指头，冲我得意一笑。

　　印着火光，赛罕的脸红了，却又故作大人样儿，悄悄擦干净，又撕了一块儿肉喂乌日娜……两个小人人，你一口我一口，圆圆的脸上沾满佐料，看着实在可爱，我忍不住在乌日娜腮边狠狠亲了一口，“啵”的一声，把我的口水也留在她苹果一样的小脸上。乌日娜张大嘴想哭，及至看见赛罕，又笑了。

　　……

　　“父汗让你过去。”不知何时牧仁已走到身旁，打断正在笑闹的我们，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我分析不出的深意。

　　我将乌日娜递给嬷嬷，冲牧仁笑道：“今晚你可出尽了风头，我看整个科尔沁的少都想和你这个王子共舞。”

　　他微愣，轻笑一声，叽咕了间蒙语，我听不懂，却能看懂他表情里淡淡的失落和空虚。身处权力中心的人，向来成熟得比别人要早，我虽然白活了几十年，论到心智，还是不敢和他们相比，冲他嘻嘻一乐儿，行走间，已来至阿拉坦面前。

　　他身旁坐着另一个少年，我想我知道他是谁，同样的贵族打扮，牧仁的气质如高傲翱翔的鹰，他的气质如温顺胆小的鹿……他是格根塔娜的儿子巴雅尔。

　　阿拉坦唤我来，又没什么话，挥手让我与牧仁坐了，他们父子三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左一杯右一杯的喝酒……巴雅尔才8岁，我心想，这酒量果然是练出来的。

　　“父汗，儿子听说下月大清皇帝要秋狄，父汗这次可带赛罕去见识见识。”牧仁话未说完，我手上的酒杯乍然落地。大清皇帝，雍正元年……胤禛要来……心脏止不住狂跳，似乎要跳出胸腔。原来我不就他，他来就我。原来山如果转不了，水会绕着山行。

　　阿拉坦斜瞄我一眼，对牧仁道：“说起来，大清皇帝是你额娘的哥哥，也是你和赛罕的舅舅。”

　　我强抑住激动的情绪，耳边嗡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半晌，牧仁拐了拐我，“父汗在和你说话呢。”

　　“啊？”本能转向阿拉坦，思维还未完全清醒。

　　他举起酒杯冲我微扬起嘴角，“到时你得留在科尔沁。”

　　我怒了，又无限委屈，定定看住他几秒，举杯一饮而尽，“悉听尊便。”说着起身提脚就走。阿拉坦倒也不拦，余光瞟见，巴雅尔在旁好奇的打量我，而牧仁，急急说了些什么……

　　我走得远了，远离那堆热闹的人群，独自躺回自己的矮榻。一时伤心，一时又觉得机会来临……睁大眼正发呆，听见门口有侍卫恭迎阿拉坦的声音。扯起被子翻身向里装睡，只觉他走得近了，却又半晌没什么声音，回头打量，见他站在隔帘边，我的表情尴尬，他的眼神泛着疲惫、寂寞和纠结。

　　“如你所说，我从没得到她；可上天在我得到婉玲后，又让婉玲早逝，所噎…”说到这儿，阿拉坦微一顿，看向更远的一点虚无，“所以，既然你来了，不管你是谁，我想得到你……”

　　说完深看我一眼，放下隔帘，又是一方寂静安全的世界，我绻缩在内，望着被烛火印在帘上的背影——我的心早就空了，当爱情离开的那天；我的灵魂也空了，当亲情逝去的那天。如今，我只急切的想要重逢，再也没有空隙留给他人。

　　10、落跑前夕

　　第二天，阿拉坦撤消了对我的足令，允许我在相当范围内自由行动，当然不包括他“后宫”的帐篷群和近身侍卫认为我不该去的所有地方。不仅如此，他还重新给我分派了帐篷、下人，还有一应器具……我不懂，但赛罕看见后嘻嘻傻乐儿，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你笑啥？”我追着他问。

　　赛罕吸了吸鼻子，“这帐篷看着像从前额娘住的……”

　　无语了，我宁可面对那个别扭强势的阿拉坦，也没力气没心思一一拆解他的温柔攻势。

　　可其他可以拒绝，这个单独的蒙古包真是不能拒绝，他那个黄金帐，我再住下去，怕要被他的各种侧侍眼刀飞死。飞死不委屈，委屈在我根本无心无胆，我们压根既无事实也无意向……这才冤枉。

　　耸了耸肩，握了握赛罕的小手，“傻瓜，你父汗最近发财了，银子多祷处使，所以每个帐篷都比以前华丽许多。”

　　赛罕盯着我看了半晌，将信将疑，半晌方小声嘀咕，“我才不信呢。”

　　我笑了，赛罕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丧母的悲屯自闭正慢慢减少，现在，他如同一个正常的5岁幼童，对世界充满好奇与友善。我有些舍不得这个天真可爱的男孩，他将陪同阿拉坦前往秋狄之地，而我，也在计划着趁此机会离开科尔沁。

　　蹲下身，平视着赛罕，替他顺了顺头发，我忍不住敛了笑，“赛罕，如果你想成为牧仁哥哥那样的男子汗，久学会坚强……”说到这里我自己倒笑了，这道理乍乍说出来，他如何理解？

　　果然，赛罕有些奇怪，睁大他的眯眯眼，“姨，前些天我和巴雅尔摔跤，我被巴雅尔摔在地上，都没哭鼻子……”

　　他还要说，我笑了笑打断他，“如果太疼，或者太伤心，可以哭鼻子，但不论遇到什么事，不可以像从前一样不说话，不可以不理周围的人……”

　　赛罕有些困惑，又有些恐惧，轻轻“嗯”了一声，“姨，额娘还会死第二次吗？”

　　我的眼眶湿了，将赛罕紧紧抱进怀里，“不会，没有第二次，你额娘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

　　……

　　阿拉坦出发前，卧得出奇，简直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他不动声，但表情越来越像。曾经他按科尔沁王例给我发月银，可惜我笑得太早了，表情全挂在脸上，阿拉坦盯着我数秒，将手上的银票一把扯回，“还是我替你保管吧，省得你也没什么用处，想要什么只管说就行。”

　　我的笑还挂在脸上，落跑计划最差银子，这下到口的肥鸭飞走了，哭无泪，直接将手指向帐篷外，“我想你出去，以后要来也事先通传一声，我没空招呼。”

　　他倒不气，微微扬了扬嘴角，“没关系，你要来我那儿不用通传。”

　　“你”我气结。

　　“可你得记住，在科尔沁，你想怎么别扭都行，唯独一点，别想着趁我不在，遛走。”说着阿拉坦沉了脸，语气冰冷，目光犀利。这句才是重点，其他的都是玩笑。

　　“我不是婉玲，也不是……”

　　“我知道，你是沈安如，放心吧，我没把你当别人。”他不由分说打断我，“如果从前没机会了解，那至少从现在可以重新了解，你也颈……从前不认识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谁都不肯将“我就是宝儿”这句话挑明了说出来。他是不知如何理解，我是不敢轻易点明。

　　就在这种等待、期盼、思念、焦躁、兴奋的复杂心情下，阿拉坦终于要出发了，他带上了赛罕，留下牧仁执政。为此，赛罕着实高兴了一把，又央他父汗带我同去，阿拉坦饮了口酒，斜瞄了我一眼，对赛罕道：“觐见大清皇帝，规矩颇多，别让她去搅了局。”

　　赛罕看看我，低头想了想，一本正经点头：“父汗说得是。”

　　我装作没听见，埋头喝着热奶茶，然得不承认从前规矩就差，回去几年，更是没了规矩。突然想起那个高墙后的紫城，假如重逢，将面对怎样的生活？我不太确定，也很困惑，得到与失去之间，永远都很难找到那个舒服又永久的平衡点。

　　“可不可以把项链还给我？”闷闷开口，包不重要了，横竖这里不通行人民币，可我舍不得我的梅簪心。

　　阿拉坦微一沉吟，“怎么？不要你的包了？只要项链？”

　　“那链子是我母亲送我的。”我睁大眼看他，尽量显得真诚一些。这是真话，项坠的白金链子，的确是妈妈四。

　　他挑了挑眉，“等我秋荻回来吧，连包带项链都还你。”

　　还说，他抬手止住了，“我说过还你，何必急在一时？”

　　我想他有些查觉我的用心，所以想等排除了一切不确定因素之后，再还我那些他炕懂的东西，还有那个我明显宝贝的首饰。心下轻轻一叹：不知该赞他小心谨慎？还是说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

　　阿拉坦出发那天，浩浩荡荡的一支出巡队伍，加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送别队伍。草原上颇是热闹壮观。我躲在人群里，终于看见除了格根塔娜以外他的几个，都是蒙古族吧，有蒙古族健硕的身体特征，不见得多秀，是另一种健康活力的吸引力。她们恭敬的送走自己的丈夫，却在回身时都不约而同看我一眼，有的好奇探究、有的是直接的妒意。

　　“你别介意，这几个虽是父汗的侍，地位不高，父汗向来也不甚在意。”也许看出我的不自在，牧仁轻轻说了间。

　　“不在意？不在意娶了干嘛？害人害己。”他不说倒好，一说之下，我真恨这些感情上不负责的男人。

　　牧仁极看的扫了我几眼，想说什么言又止。我冷哼一声，“你是想说人之见吧？”

　　他没说什么，眉头微蹩，轻笑一声，跨上马，一打缰绳离开了。

　　真是比他父汗当年不知道酷多少倍……

　　我开始筹划着跑路，犹豫是走正常渠道——对牧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呢？还是非正常渠道——直接玩人间蒸发？前者是开头危险，但如果说通了，后面会很顺利；后者嘛，开始、中间、收尾都充满未知因素，不好预料结果。

　　什么都没把握，我除了知道京城及狩猎地大致的方向，其他一无所知，包括牧仁对我的态度。于是，那天他抽空过廊着奶茶，我试探着开口，“牧仁，你额娘很吧？”

　　他笑了笑，“这个问题应该问我父汗。”

　　我差点被这个答案呛到，婉玲这个儿祖不是一般的早熟，这句话后面的东西太多，果然成了亲的人是不一样的，说什么都有含义。

　　“嗯，乌珠穆沁和科尔沁哪个大？”我吱唔着不知从哪儿切入话题。

　　牧仁盯着奶茶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半晌，方悠悠开口，“自然不比我科尔沁土地辽阔、富饶丽。”

　　哦了一声，他的表情和语气，虽然充满对自己土地的热爱，也能听出除此之外的一丝野心。牧仁实在比阿拉坦当年更成熟老练，倒让我不敢小觑，也一直不知该如何看看他——一个晚辈？可是他只比我小13岁，并且心智成熟。一个朋友？可我们没什么真正意义的共同话题。

　　正因为如此，有时更怕和牧仁打交道，甚于阿拉坦。

　　“你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说着他起身走。

　　“牧仁。”我也紧跟着站了起来，“格根塔娜要关到什么时候？”仓促间我问了一句和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完全无关的话。

　　他回头看我，带些深意，“她有心谋害赛罕，父汗不会轻饶。”

　　“那巴雅尔呢？还有乌日娜，他们知道吗？”

　　“他们不用知道什么，巴雅尔依然是科尔沁的王子，乌日娜依旧是公主，没什么改变。”

　　牧仁的声音冷淡，我忍不住一凛，既替格根塔娜悲哀，又觉得牧仁心思太深有些恐惧。两相矛盾，勉强扯了扯嘴角，“你有事就先忙吧，不用顾我。”

　　他嗯了一声出了帐篷，过了一会儿，居然又返回，我正坐在烛火下发呆，见他掀帘进来，手上拿着……拿着我的背包，“父汗走时吩咐，怕你想家，让我将这包袱还你。”他扔了过来，我稳稳接住，忙不迭打开，里头的东西一样都不少，除了我的项链。

　　“明日我要到附近几个小部落巡视，只怕后日才回来，你若要什么就和乌塔说。”牧仁并未停留，留下这句话后又转身走了。

　　诺诺应着，几秒钟后方有所醒悟：那岂不是我出走的大好机会？简直就是万事俱备，只等明日。下意识将背包捂紧在胸口，几乎抑制不住强烈的惊喜。

　　牧仁的身影消失在幕里，我兴奋的整晚睡不着觉，将这些日子攒下的几两碎银子揣在怀里，躺在上翻来覆去设想着明天所有细节与步骤。既然选择离开，机会只有一次，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如何摆脱侍卫？如何匹马儿？如何避开众人的视线？如何顺着秋荻的方向正确无误的走下去？……每一步都仔细推敲着，心情交杂着激动与隐隐的恐惧。科尔沁最后的这个晚上，显得尤其漫长难耐。

　　黑暗有时让人心生畏惧，有时提供掩护。思量再三，我决定橱日日幕将落时行动，趁天光似明似暗，人的视线模糊了，心理也会放松警惕。那时候出发，胜算更大。

　　这是倪的一天，不得不装作一切如常，却分分秒秒算计着时间，时时刻刻惦记着每个出发时的细节。

　　好容易到晚膳时分，丫头们抬上菜食自出去了，我将馍一类干粮全塞进衣服里，又将略吃了些菜。

　　再三思量，还是从包里取出一瓶安眠药——自从回到现代，一直都靠镇定药物入睡。稍稍犹豫后，将药片碾碎，掺入酒中，直至完全溶化。我有些忐忑——虽然这只是扰口的侍卫昏睡，但毕竟从前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好宝宝，如今迫不得已行此一步，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那酒全赏给了门口把守的侍卫。他们嘻哈着推脱，没两句话也都接了过去。这药只是助眠而言，可不是孙悟空的瞌睡虫，可加了酒，无形中加大的催眠的力量，只是不知道对这些长年受训的军人多久才能起效？

　　我支楞着耳朵细听，他们在外面喝着酒，时不时谈笑间，左等右等，没等来瞌睡的声音，等来一个命令，我虽听不懂，但有人说了什么之后，驻守在我帐篷口的几个卫兵列队撤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真是天助我也？还是牧仁有所查觉，刻意给我制造机会？阑及细想，心提到噪子眼，在步出帐篷那刻，我几乎打退堂鼓，可牧仁的出巡、背包的归还、安眠药的运用，最后卫兵的撤退……这一切，如同天意，只等我迈出这步。

　　我的心提到噪子眼，轻轻掀开门帘，外面果然没人，不但没卫兵，连个丫头都炕见。长长吁了口气，这么顺利让人难以想像。

　　背包用包袱布裹着藏在长袍里，离开自己的帐篷，朝着既定的方向低着头碎步逃离。一路没什么人，整个帐篷群安静无声，月光皎洁无华，空气清朗干净，是个透明澄澈的，我却越走越心慌——似乎卫兵们都睡着了，整个科尔沁被大自然控制着，这种不同寻常的平静给人毛骨悚然的惊惧。似乎只要回头，整个科尔沁会变成一座荒坟，甚至，我又回到未来……

　　正低头匆忙赶路，远远看见火光，有卫队行进的脚步声，忙侧身躲到旁边的蒙古包后。有一小队人急步从前面跑了过去，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被火光印红的眼眸里，分明有嗜血后的暴唳。

　　清朗的空气中，我忽然闻到某种阴谋的气味，充满了杀伐，充满了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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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忘记说明一下，四四登基后，就窝在京城办公了，没有举行过秋荻活动。

　　此次秋荻是偶杜撰滴，奉献给穿越，奉献给爱情。

　　11、草原政变

　　科尔沁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词篷后探头出来，待他们全都走远了，迅速往马厩处急跑。那怕是为了科尔沁，我也要离开这儿，阿拉坦和牧仁都不在，今晚的诡异气氛背后，一定藏着一个缓缓拉开了序幕的大阴谋。

　　慢慢的火把队多了起来，纵横交错的在帐篷群里的穿梭……借着，俯低身子，左右闪躲。我一辈子也没干过这种事，如今只想找到一匹马，快快离开这儿，离开这种危险没安全感的氛围。

　　到马厩有条近道，赛罕带我走过一次，但没能成功就被阿拉坦发现了。不是因为不许我们去马厩，而是那条路，似乎要经过软贵族的蒙古包，听说格根塔娜被圈处就是其中某顶帐篷。嗡不得许多，在月光的指引下，凭着模糊的记忆，匆匆往那个方向去。这时候时间就是一切，再晚一些，只怕苍蝇也飞不出科尔沁政治中心。

　　平日重兵把守的软，此刻倒显典清了，有限的几个卫兵绕着来回巡着几座帐篷，我蹲下身，躲在一顶蒙古包后，等待眼前这个士兵离开。

　　他的脚步几次临近我的藏身之处，周围安静的几乎能听见自己噗嗵的心跳，捂住嘴，悄悄往后面缩了缩……终于，他离开了，往另一个方向走开。我的手掌已满是汗，正准备起身，紧贴住蒙古包的耳朵突然听见一些声音，细小的、狂妄的，最重要的，是汉语。

　　“倒是我小瞧你了，没料到你真舍得你那个丈夫，今日之后，巴雅尔自然成了科尔沁王爷，只是等阿拉坦回来，你却如何？”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我认得，是阿拉坦身边一个不得重用的汉人谋士。我曾在宴会上见过他，印着火光，乍一眼看见他脸上一条斜穿整个面部的疤痕。当时吓得我低呼一声，阿拉坦迅速将他喝退。尤记得他低笑，“吓着王爷的宠了，罪过罪过。”他的笑容像不怀好意的猫，森森的牙齿让人害怕，声音粗陋，听了心里发紧难受

　　“他？他既然无情，我为何要有义？想我堂堂乌珠穆沁公主，又替他育了一双儿，居然如此对我。”格根塔娜的笑声很冷，语气更冷，“我有什么本事？这些主意，不都是你出的？算起来，坏了心肝脾肺的人是你。与我什么相干？”

　　我下意识抱紧包裹，已经可以肯定：这两个人趁阿拉坦与牧仁不在，谋划了一场叛变！

　　接下来，男人似乎抱着格根塔娜亲热，却又被她推开，“老实点，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大事一成，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哪怕从前在紫城，也没亲历这样的场面，想走，双腿全软了，站不起来。

　　“你打算怎么处置阿拉坦那个小心肝？”男人的话语带着笑，惹得格根塔娜斥道：“早知道你不是什货，早就瞄上了吧？只要你确定能把牧仁解决在路上，那人就留给你了。”

　　低而粗嘎的笑声让我混身起鸡皮疙瘩。

　　“牧仁身边除了几个亲信，其余众人早就被我收买了，他这次出去注定是有去无回。倒是你，别到时候舍不得下手杀了阿拉坦，那才坏了我们的大事。”

　　一瞬的沉默后，只听格根塔娜凄凄笑了几声，“若从前还有什么盼头，如今早对他不抱什么希望了。既然走了这一步，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真等他回到科尔沁，我们母子三人还有什么活路？为了让他不起疑心，我在这帐篷里窝够了，否则与我乌珠穆沁的部众里应外和，早把这科尔沁纳入囊中。从前希望他对巴雅尔公平些，谁知那人就是死了，阿拉坦眼中也只有牧仁和赛罕。再等下去，有何意义？”

　　月光干净得嘲讽，分明不是电影中那种“月风高杀人”，但眼看科尔沁躲不开一场血腥杀戮。

　　紧捂住嘴，呼吸全憋在手掌里，已听不清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我离斗争太远、阴谋太远，真的亲身经历，完全忘了该如何反应。双腿蹲得酸麻，微一挪动，踩到一块小石，“嗒”声未落，里头高声喝，“谁？”

　　求生的在一瞬间爆发，等我反应过来时，已跑离那座帐篷，可身后也聚集了追赶的卫兵，甚至前面也有人堵路。

　　“抓住她，别放走了，她是奸细。”

　　不知从哪里冒出那么多士兵，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那么多潜能。我左躲右闪，居然也躲过几次近身威逼。

　　不远处的帐篷边拴着一匹马，躲过一个蒙古大汗的熊抱，我朝那个方向发力狂奔，只有骑上它，才能逃离。

　　终于跨上马背，然敢稍作喘息，猛夹马腹，使劲儿扬鞭，这是我二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对待喜爱的动物。原来生命，有时候高于一切，不因为生命本身，是由于生命的存在带给所有人无限的希望。

　　风在耳边呼啸，无数帐篷和卫兵被我甩在身后。有人骑马赶来，然而追赶的使命及不上逃命的……

　　“放箭。”风声带来那个男人如同鸭子一样难听的声音，好象死神，紧追在后。

　　几秒种后，“嗖嗖”的羽箭从我身旁窜过，本能俯低了身体，紧拉住缰绳，拼命的扬鞭……羽箭越来越稀松，帐篷群远了，人群也远了，终于，我暂时逃离了危险。

　　不敢朝笔直的方面继续，掉转马头，微一思量，我向着牧仁出巡的方向打马前行。这时候，只能如此，阿拉坦还有些时候才会结束秋狩，而牧仁，也许此时已成为一具尸体……我不敢再想下去，鲜活的生命无时无刻都在消失……

　　就好象现在，我才发现跨下的马匹身侧染红，仔细一看，它没有中箭，中箭的是我。右大腿上那枝羽箭，越看越有讽刺效果——那么大的马屁股、那么显眼的人后背……都射不中，居然射中我紧夹着马腹的大腿。哭却无泪，手颤颤的不敢轻易拔那枝箭——此时只是微微流血，若真是冒险拔出，又没止血手段，如果触动大动脉，只怕后果难以想像。

　　我混身绷紧，肌肉紧张到能感知伤口处羽箭深得似乎与骨头的相互磨擦。马儿每跑一下，就震得伤口流出一小股血流，却已惊恐到暂时忘却了疼痛。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自己觉得支持不住时，远远有兵器相碰的嘶杀声传来。走得近些，是牧仁，他身边护着两个大臣，都已负伤，地上有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我闭上眼，不看细看，月亮升得高了，这么丽的晚却充满了血腥气。

　　呆坐在马背上，机械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包括最后他们誓死反攻，包括牧仁杀了对方几个兵士，包括有人趁乱插到牧仁身后，举起了长刀……

　　我忘了呼喊，一直等到牧仁身边的大臣挺身挡住那致命的一刀，直直倒在血泊中时，才低呼出……

　　牧仁杀红了脸，长啸一声转身将对方那员猛将砍倒。他被愤怒燃烧着，突然间拼发了力量，对方所剩二、三个小兵，看头领一死，如作鸟兽散……

　　结束了吗？牧仁身边的人死光了，他一个人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满脸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鼓气勇气，我走得近了，终于走到那堆血泊中间，翻身下马，这时才觉得疼。可还是顾不得，顾不得……

　　“牧仁，快，快”心急之下，我想起应该做什么，又急得说不出口。

　　“你怎么来了？科尔沁呢？情况如何？”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充血的眼底看得人心惊胆颤。

　　“快换了这身衣裳，穿上……”我四下乱看，随手指着一个卫兵，“穿上他的，再把你的穿到他身上……”语无伦次，结巴着说完，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不，我要回科尔沁。”牧仁如愤怒的狮子，转身上我的马。

　　“别回去，格根塔娜反了，如今回去是死路一条。”

　　他一怔，眼神决绝，“那也要死在科尔沁。”

　　死？多么轻巧。我死过，虽然死不似想像中那么痛苦，可我不想再死一次。急步走至跟前，拉住缰绳，“你可以死，可你父汗呢？赛罕呢？你不去通知他们，你们父子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科尔沁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的表情瞬息困惑，慢慢变得痛苦。

　　“牧仁，我算你的长辈，与你父汗……与你父汗有过交情，我不想你们有事，我们走好吗？去找你父汗，他是科尔沁的王爷，清廷承认他，科尔沁的部众也承认他。只要他活着，科尔沁最终还是你们的。格根塔娜不过联合了乌珠穆沁的力量，说到底，难以服众。”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月光下，两个人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生死未来，只在一念之间。

　　良久，他抬眼看我，恢复了坚定冷酷的眼神，“好，咱们就去和父汗会合，我倒想看看，格根塔娜有什么能耐并了科尔沁。”说着背对我解开长袍，微一忧疑，换上一个与他身形相信的卫兵的衣服。

　　我正暗叹牧仁拿得起放得下，隐忍坚韧，以后必定能闯出一番事业，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对着那卫兵的脸一阵乱刺。

　　“你干嘛？”悟到在地拉住他，不敢看那团模糊的血肉。

　　“你以为仅是换上衣服就能蒙闭他们？不如此，追兵马上会到，划他的脸，至少来人不能确定情况，一定会将他抬回去让人辩认，这才有机会逃离。”

　　我知道这道理，但不忍如此对待尸体。稍稍瞟见那团稀烂的头部，强大的恶心盖过伤心——一辈子，我都不想面对这样的血腥。

　　牧仁看了看我，一把将我从地上扶起，“我们走。”

　　猛一动作下，牵扯大腿的箭伤，我低呼出，终于忍不住哽咽。牧仁微一怔愣，“你受伤了？”说着俯低身查看伤势。

　　一个人容易坚强，二个人反而脆弱。我只想痛哭一顿然后昏睡一场，偏偏不适合借眼前这位少年的肩膀。这才有所醒悟——为什么年轻人总是一副“世界是我们”的姿态。我不过长了十来岁，已没资格做回弱者、依赖他人。

　　微一咬牙，勉强牵些嘴角，“走吧，再不走可就不是受伤那么简单。”

　　他迟疑着，抽出匕首，手起刀落，将那羽箭的箭尾斩断，“如今不能冒然取箭，我知道一条捷径，如果顺利，两天就能到狩猎地，只是地势颇险，不知你是否撑得住？”

　　苦苦一笑，撑着他的肩膀努力站起，“如今撑不住也得撑下去不是？”

　　牧仁微一点头，将我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来。

　　“还是分骑两匹吧。”我指着草原上散落的几匹站马，“否则怎么跑得快？”

　　他没说话，驾一声扬鞭，跑得远了，才低声道：“你的腿受了伤，自己怎么骑？如今科尔沁情况未明，若你再有什么闪失，我如何面对父汗？”

　　暂时脱离危险后，我的伤处开始剧痛，意识也有些游离，月光洒满黑的草原，我只觉那马儿带着我们驰过一片片旷野。眼皮涩重，脸上作烧，努力提醒自己不能就此昏迷，恍惚间天际拉起一线曙光。

　　我们在一处僻静的树林停了下来，我已坐不直身体，牧仁将我抱下马，缓缓放在地上。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伤口血流不止，我的视线模糊了，身体一阵阵发冷，紧紧靠在牧仁身上，还是止不住打颤。

　　他急急脱下衣服，对着我吼，“清醒些，过了今天就能到达秋荻地点。”我唯唯应着，似乎看见他们正在狩猎，猎犬在草原上奔跑、马匹上的贵族相互比试着箭术。胤禛，你感觉到我离你如此之近吗？还有胤誐，你是否也伴驾前来？应该不会吧，你们兄弟本来就不睦。那毓歆呢？她是否嫁人了？

　　想到亲人，眼眶湿润，我不想死在这里，莫名其妙，又无限冤枉。

　　“牧仁，你把箭头拔出来吧。”

　　“不行……”他阻止，我打断道：“要死早死了，老天爷没必要费这个力气，让我好容易来了又莫名其妙的死了。拔吧，再这么下去，只怕伤口拉得更大，到时无法收拾。”

　　我努力睁大眼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他低垂着眼睑，只是一瞬的时间，牧仁咬牙道：“好。”说着放我躺平，又将他的长袍盖在我身上。“你忍着些，横竖疼一下就过去了。”

　　“好”我微微一笑，裹紧长袍，侧头闭目。天知道我怕到想大声呐喊，天知道我多么思念亲人……可生命总是这样——关键时刻，只能你独立面对；所有经历，都是痛苦后才能感觉快乐。

　　随着一声低呼，牧仁手上多了一枝箭头，小股血液瞬间喷出，脏污了他的衣袍。事先撕好的布条迅速包扎住了伤口，大腿处的血管如心脏一般突突的跳动，我始终不敢细看，由他处理——此刻顾不得感染，感染是生命的特征，没了生命，连感染都不可能。

　　一切收拾妥当，我已虚脱到甚至无力坐直身体。牧仁将我安置得舒服些，起身往树林外走。

　　“你去哪儿？”我努力支撑着起来，他回身扶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和水，你待在这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天光亮了，第一道晨光穿过树林，照亮了我们的脸——都同样布满血污，充满疲惫。

　　“我的包里，有馍，还有一囊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马背上的包袱

　　牧仁转身取下那包袱，拿出皮囊喂了我些水，自己也喝了个够，长舒一口气后，目光却陡然冷了起来。

　　“怎么你倒好象知道会有政变，东西准备得这么齐。”

　　心下一凛，牧仁的早熟每次都让我吃惊，让我胆寒，幸而我没参与阴谋，否则还真不敢在他面前作戏，事到如今，也没什瞒的，轻笑道：“趁你和你父汗都不在，我想逃跑来着，谁知就碰上这么个倒霉事儿，不知是该说我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他紧盯着我数秒，凝重的表情慢慢舒缓。“为什么你想跑？我从没见过父汗如此在意一个子。”

　　我累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解释来龙去脉。思索片刻，只喃喃说出，“有些事情不是说你在乎就一定会得到……”

　　他微微皱眉，还说什么。强烈的疲倦感袭来，我躺在地上，已睁不开不断打架的眼皮。

　　12、行营外围

　　再次醒来，暮低垂，昏暗的光线下，一时分不清晨昏。我不冷了，因为牧仁躺在身旁，他的体温暖住了我失血过多的身体。微一动，他跟着醒来。

　　“我睡了多久？”眯了眯眼，看见树林外火红的太阳缓缓下山。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坐起身将地上散落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马背上，“一整天，我们得出发了，趁着，再翻过前面这座山脉，就能到秋荻地。”

　　我努力坐直身，血不知何时止住了，白布上发紫的血迹开始变干，大腿有些肿涨，行动甚是艰难。

　　“他们没追来？”我看着牧仁忙碌的身影，多少有些奇怪，我们睡了一整个白天，居然没有追兵？难道诈尸成功？

　　牧仁走上前使劲儿将我撑了起来，眉头紧皱，“你这个样子，再骑马恐怕伤口还淡开。”他身上也有些小伤，幸好都不严重，否则两个伤员，想逃离危险，没追兵也困难。

　　“不知他们是否认为我死了，或者没料到我们会走这条路。但不能久待，一切都不确定，只是你的伤……”他颇是顾虑，我看了看自己的腿，也不知能否坚持得下来。

　　两人思索片刻，同时开口，“不走也得走。”

　　说完相视一笑，“你不审问我为什么要逃跑了？”我想起睡着前牧仁的疑心，追了一句。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何必费神，横竖你现在也逃不了，等见了父汗，他会亲自审你。”

　　我呵呵笑了几声，他不疑心我，可他也没多相信我。

　　跨上马，我尽量让伤口远离马腹，他也努力坐得朝后些，小心的不碰到我的伤处。

　　回身冲他笑笑，“万一还没跑到营地我就失血过多死了，那你千万把我矩埋了，别对除你父汗以外的任何人说起。”

　　本来只是玩话，说到后面也半真半假，如果真是这样，颈我从没来过，别让京城里任何一个人听见有关我的消息。死别死别，难过的是活人，不是死人，死了的一了百了，活着的承受痛苦。何必让他们又听见那个很久以前的名字、很久以前的人。

　　胤禛，你知道我叫安如的吧？从前那张纸，你还保留着吗？那张写着安如的纸，竟如同我的命符一般，指引着生生世世的轮回里，我总向着你的方向。

　　牧仁没回答，从怀中掏出他的匕首递给我，“拿着防身，万一遇上追兵，我只怕顾不得你。”说着驾一声，扬鞭离开。

　　我下意识接了匕首，马匹一跑，带着伤口剧痛，向前一仰，几乎就要跌倒，却被他一把抱住，“坚持住，生死成败，只在今晚。”

　　唯唯应着，牧仁心里记挂着科尔沁，不可能太顾忌我的情况。晚回去一天，局势就混乱一天。虽说格根塔娜是联系乌珠穆沁的力量，于理于情都说不过去，但通常百姓是不会在乎谁当政的，他们只在乎日子是否蒸蒸日上。

　　我们的速度并不快，因为我实在承受不住剧烈的颠簸。咬紧嘴唇，抵御着伤口撕裂的疼痛，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泪水盈盈。牧仁体力透支，又忙着驭马，抱不住我，任由我俯在马背上，一滴滴泪珠落在鬃毛上，急切的思念被身体的疼痛代替，一时间，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除了难以忽略的剧痛。

　　不知行了多久，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低泣，牧仁勒住缰绳，跳下马才要扶我，我已控制不住摔了下来，幸而他接住，直接将我架到避风处扶我坐在地上，又掏出打火石……

　　“你干嘛？”我忙止住，“黑里火光太显眼，若真有追兵，顺着就能找到我们。”

　　“你的伤……”

　　我苦笑，“不用细看也知道血肉模糊，借着天光随便处理一下吧。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死得不是太难看就行。”

　　他瞪了我一眼，黑暗中，眼白显得特别白。就好象希望，存在于最深的暗，只需一线光芒，也能走出困境。我有些安慰，悬着的心一旦放下，却突然害怕重逢。近乡情更怯，我一直记得，但不知他人如何。尤其这来回穿越又如何解释？不同的样貌、相同的灵魂，是否会被认可？

　　满脑子的疑惑与担心让我安静下来。天幕四合，缀有小星，一眨一眨之间，与我们隔着数亿光年。我看见你，就在当下；你看见我，已是无数时光之后……

　　牧仁从中衣撕下一块布条，给我重新包扎。伸手从我腰间取下匕首，小心翼翼挑破被汗水和血水粘在一起的绷带。

　　天际有流星滑过，借着那一刹那的光芒，我瞟见那匕首上无比眼熟的一颗璎珞——形似鸡卵、殷红如血。一把抢了过来，“这，这匕首，是你额娘给你的？”

　　牧仁有些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这是额娘临终前给我的，说是父汗最宝贵之物，让我好生保管。”

　　我哭了，泪水顺着刀尖滴下。这是我送给婉玲的新婚礼物，当年和阿拉坦遇袭时所用的匕首。如今再握，前尘往事，通通涌上心头……记忆那么鲜活，鲜活到灼伤了我的灵魂，让我离了你们，无法在自己的时代继续自己的生命。

　　“你认识额娘？”牧仁显然充满疑惑。

　　我微微一笑，张了张口又不知如何解释，半晌方道：“你额娘很幸福。”

　　他嗯了一声，“父汗与额娘感情很深，额娘过世后，父汗几乎没怎么痛快笑过。”

　　“那还是娶了那么多侍……”我轻轻一叹，心下莫名有些怅怅。

　　“那不一样，父汗真正敬重宠爱的，只有额娘一个。”牧仁有些激动，碍着我是流，显然很多话并未说明。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一会儿功夫，又换上了新的绷带。

　　“走吧，前面不远就是行营范围。”

　　“牧仁”我拉住他，突然有些话想说：“你们回去后，打算怎么处置格根塔娜？”

　　他的眼底闪过怒气与杀意，“叛变的人……”

　　“对，她是叛变了，但……”我沉吟着，再三思量，还是开口，“我逃出时，无意中听见她和那个刀疤脸的对话。其实她对你父汗，不可谓无情，只是一直期盼不到想要的回报，巴雅尔格又怯懦胆小……她只是，替自己和自己的孩子谋划罢了。”

　　“人之仁！谁的叛变不是为自己谋划？难道这种人还要心软放过？”牧仁急怒打断我，空旷的草原上，他的声音打破寂静，似乎传得很远。

　　“不，一个人做了什么，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不是想替她求情。我是想说，我们应该尽量公平的对待身边的人，哪怕是不自主的婚姻，哪怕那个人你并不喜欢，也尽量妥善安置……人，总是得不到爱之后，才会转而寄希望于权力。”我微垂下眼瞪，突然间觉得满心凄凉——人人都可悲，世事与经历把所峪经的白纸变垫目全非。

　　“发生的无法改变，只希望你记住，也许以后可以尽量避免。走吧。”我没看他，努力站起，一瘸一拐来到马前，正准备回身催促，一阵风袭来，风中隐隐有马蹄声。惊得我眼睛发、浮出一身虚汗，“牧仁，是不是有人来了？”

　　此刻草木皆兵，就算有胆量，我也没力气再玩一次生死时速。他紧走上几步，似乎也听见什么，“快上马，离营区越近，他们越不敢胆大妄为。”说着上前扶我，然知何时，周围冒出几个身影，还有一个难听的声音。

　　“世子，只怕是阑及了。”

　　我吓得惊呼一声，那难听的公鸭噪，还张令人生畏的刀疤脸，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早料到你会走这条路，我可是恭候有时了。”他露出一副长牙，黑里显得森森，看向我扯起一个笑，“人莫怕，待解决了他们父子三人，我纳你做，到时让你好生尝尝的滋味儿。”

　　有个男人叫我人，可我恶心得想吐，尤其看见他那口长牙。牧仁挡在我身前，“猪狗不如的东西，只配剁了喂狗。前面不远处是天子秋荻营区，你这畜牲活得不耐烦了，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男人转向牧仁，脸上的刀疤将他的表情撕作两半，一半是狰狞的笑，一半是极度的痛苦和杀气。“我替科尔沁清理家务，管大清皇帝屁事。蒙古鞑子，别指望你那个从未谋面的舅舅会从天而降救你出去，岂不闻汉人有句话‘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倏的收了笑，恶道“小子，我忍够你了，今日看看是谁剁了谁？”说着朝后退了一步，低吼“上”，身旁几个卫兵冲了上来。

　　牧仁一把将我推倒，自己很快被卫兵包围。正暗自着急，却看见那男人一步步朝我走来，满脸都是令人作呕的笑，长长的伤疤斜跨过面部，让他的五失去原有的平衡。我朝后一点点挪动，慌乱之中，脑子一片空白。

　　……

　　无意中，右手触到一块坚硬，我迅速摸索上去，是那把匕首！

　　牧仁独自与卫兵苦站，纵然他身手敏捷，奈何毕竟连出逃，对方又将他团团围住，势不能抽出身来救我。如今之计，唯有一搏，方能摆脱绝境。

　　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情绪，待他一步步挨近，不知从哪儿爆发的力量，“啊”的一声，我尖叫着跃起。

　　那人不妨我突然发力，竟被我压倒在地，匕首很快架在他脖颈处，“让你的人退下去。”

　　画面很英勇吗？而其实，我的声音打着颤，双手发抖，几乎握不住那把短短的匕首。想要刺一个人，不是想像中那么简单，我从未想过，如果他不束手就擒，我又如何收拾残局。

　　围住牧仁的几个人有一瞬的暂停，惊愕事态的发展。

　　地上那男人却感觉到我明显不稳的气息，厉声喝道：“擒住那小子，管我作甚？”继而转向我忽然换了一种极暖昧的语气，“人，这会儿就迫不及待想洞房了？”

　　他的眼眸如嗜血的狼，冰冷中闪着寒光，我与他对视良久，不知不觉中握紧了匕首，不经黑暗世事的心突然被他冰冷的眼神带得坚硬起来。

　　微一咬牙，匕首紧贴住他的脖子，“汉人还有句话——‘贡跳墙’……”话音未落，我突然间加力，一股鲜血顺着刀刃流下，伤口虽不深，终于还是吓住了他。没料到我真敢下手，他低呼一声，眼神瞬间软了下来，终于变态的表情里藏了一些恐惧。

　　我尖声喝，“所有人停手，扔下兵器，滚！”

　　众人还在厮打，那人忍不住凄声道：“你们这群蒙古鞑子没听见吗？快滚。”

　　今诡异的皎月让我变作野兽，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奸逆之徒，既依附于蒙古族，却又口口声声蒙古鞑子，让人恶心作呕。

　　那几个人没散，他们只是退得远些，互相叽咕着，显然有些迟疑。牧仁受伤不轻，卫兵一旦退下，颓然跪倒在地，却又强撑着站起，冲蒙古兵高声喊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见他们面面相觑，私下快语间，皆扔了长刀转身骑马落荒而逃。

　　牧仁摇晃着走了过来。我混身僵硬不敢轻举妄动，连视线都不敢从那男人脸上移开。“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我的声音带着哭腔，险情一过，脆弱的本彰显无遗。

　　“小王爷饶命，全是那贱人逼我背叛王爷。”那男人兀自求饶，继而又嘻笑道：“小王爷可是喜欢这人？小人那儿还有些汉人子，皆是千娇百媚的，若小王爷喜欢，小人尽数献出。”

　　“畜牲。”牧仁狂吼一声，将我从地上一把拉开，举刀砍……

　　我从未经历这样的杀人流血，现代的安如生活得太单纯，穿越后的宝儿被保护得太好，乍然面对这样的杀伐，还有鼻腔里浓重的血腥，再也承受不住，眼看着牧仁手起刀落，我瞪大了眼，直直朝我一倒，耳边嗡嗡作响，意识还在，却怎么也炕清周围的影像。

　　13、乍然重逢

　　“啊”的一声惨叫，那男人粗陋的声音撕破了长，地平线上露出一丝亮光，天将亮了，他死了吗？我们是否彻底脱离了危险？

　　牧仁蹒跚着上前扶我，满身溅满鲜血，眼神里让人胆寒的狰狞还未消去，整个人如同猎场的兽——充满了愤怒与狂野。

　　我的手脚冰凉，紧紧抓住他温热的掌心，“他死了？”

　　牧仁冷哼一声，“没这么容易便宜他，我只是在他大腿上刺了一刀，让他尝点苦头，科尔沁的事还得审清楚再了结他。”

　　这时才听见那人在地上呻吟，似哭似笑，捂着血流如柱的伤口在草地上翻滚。黎明下，他的表情好象疯子——一半痴颠一半狂。

　　我已经完全呆傻了，好容易止血的伤口重又拉开，顺着大腿蜿延成数条细细的难快痕；牧仁也伤得不轻，终于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手尤撑着长刀，呼吸急促粗野。

　　一轮红日终于跳出地平线，我看向远处，恍惚间有号角吹响的声音，可是离得太远，一切并不真实。牧仁一愣，稳了稳气息，“前面不远就是营区。”

　　轻轻嗯了一声，两人都透支太多，无法再向前挪动哪怕一步。太阳升了起来，我却越来越冷，紧紧绻作一团，努力让自己相信希望的存在——我们离得如此之近，却又好象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相隔遥远。我回来了，你知道吗？我回来了，你能认出吗？

　　地上的男人哼叽着慢慢爬起，见我们都脱力，逃，牧仁扑上前将他按倒，解下腰带绑了他的双手双脚，恨恨道：“今日就看看到底是谁剁了谁。”

　　此时天已大亮，清晨的微风时不时拂过草原。我忽然觉得好象在看电影，如此戏剧的场景，哪怕是宝儿那十来年都从未经历，忍不住哈哈笑将起来，越笑越快活——危险远离后的轻松占据了疲备的身心，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牧仁看了我一眼，起先还疑惑，慢慢也牵起了嘴角，我们在空旷的草原上相视大笑，直到远远有人骑马而来，“你们是何人？怎么敢在大清皇帝猎区行凶杀人……”

　　他还要说，我和牧仁对望一眼，笑声更欢。

　　“放肆，来人，将这三人拿下，交与巴隆将军处置。”

　　笑帝了，我敛神看向面前的一朵野，已是秋末，它兀自开着，却显凄凉寂寞之感。有侍卫上前将我拉起，牧仁低喝，“小心着些，当心碰了伤处。”

　　可我突然安静了，接下来将如何？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慌，我的样子、我的狼狈、我的来龙去脉……身心透支，又不知如何面对，两相夹击，根本无力撑起自己破败的身体。被两个侍卫架着，朝大营方向一步步挨近。

　　一路无话，我只低垂着头，紧盯住眼着不断退后寸寸的草地，看得眼缭乱，看得心神俱疲，直到被人摔在那个巴隆将军面前。

　　“你们是何人？可知这里是营区重地，嫌人等不可接近。”

　　牧仁抬头冲巴隆说着满语，我听不懂，虽然当年在清宫住了那么久，除了一些日常生活词汇，还是没有系统的学会满语。可以想像他在表明自己的身份。因为巴隆显然有些迟疑，虽然牧仁周身是伤，衣冠不整，但他眼中的贵气和坚定是不容质疑的。

　　沉吟片刻，巴隆吩咐侍卫将刀疤脸带下，他犹在地上告饶，“小人只是路过的商人，这狗男见财眼红，起了坏心，将小人打至重伤，亏得爷们及时赶到，否则小人家中钱财尽散，还求爷放小人回家。”

　　“住口，哪来的奸逆之徒，满口混话，既说把你打至重伤，为何依本将军看来，他二人身上伤势更重？”说着挥手让人带下，转向牧仁，“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听你一面之词，我这就去回禀怡亲王，并请科尔沁王爷过来确认，若果真如此，想皇上也容不得世侄受辱。”

　　我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厚毯，好象回到从前，跪在康熙面前，听他一一落实我爱与被爱、纠结着幸福与痛苦的人生，终于还是缓缓开口，“去叫你们怡亲王过来。”

　　两人正低语，不妨我突然开口，巴隆一愣，方厉声道：“这位姑娘好大口气，怡亲王岂是你轻易能见的？”

　　牧仁上前扶住我，“父汗一会儿就过来。”复又转向巴隆，“还请将军先请太医过来与她诊治诊治，这腿上的伤耽误的时候长了，又是子，只怕不可再有拖延。”

　　我下意识用手指在地毯上乱画，思维也跟着乱作一团：科尔沁的政变、阿拉坦的执着、赛罕是否安好、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他们如何面对如此诡异的事件？所有事情堆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话虽说出口，其实自己也很难明白见到胤祥又该如何？我将头埋在臂腕间，哭无泪。原来当一个人最不可思议的愿望即将实现时，她不是欣喜的、不是幸福的，甚至不是快乐的，而是惶恐的、紧张的、胆怯的，甚至是退缩的。

　　帐外有侍卫禀报，“将军，怡亲王身边的李公公说是有话交待将军。”话音未落，巴隆忙上前掀帘亲自迎进一个中年太监，“公公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话吩咐下人传一声就是。”

　　“将军客气了，怡亲王听侍卫们密报了今早之事。此事关系重大，此刻科尔沁王爷正陪皇上前方行猎，一时赶不回来，怡亲王命老奴将这几人带过去，只说要亲自审问。”

　　“既如此，有劳公公，下这就亲自送他们过去。”说着转身又看见我，复对那公公道：“只是这子伤得颇重，又不明来历，不知如何处置？”

　　我不愿抬头、也起不了身，右腿一片血污，干的发紫、湿的鲜红，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散，原来是因为它们都流自我的身体。李公公微一思量，“既是一并来的，还是带过去一次问清楚，省荡回麻烦。”他的声音尖细刺耳，但这句话却显得如此动听。

　　牧仁许是不放心我的伤势，还阻拦，我轻轻扬了扬嘴角，“走吧，等他们审清楚了，我要睡上三天三，谁都别来吵我。”

　　他微一点头，上来两个小太监将我架起，帐篷外太阳已升得很高，我的影子就在脚下，已是正午了吧，我居然坐在那儿一直流血，却没个人管。倒是牧仁，虽满身是伤，幸而都不在要害，稍作歇息后，又恢复了精神，不知什么构造。

　　行进间，已来到怡亲王大帐，多余的人都被摒退了，我静静跌坐在地，不敢抬头看那张曾经如此熟悉的脸庞，究竟染上了怎样的风霜。

　　牧仁跪倒在地，朗声道：“科尔沁世子牧仁，给怡亲王请安。”

　　胤祥端坐首位，听了这句，急步走了下来，扶住牧仁，打量半晌，方道：“你是十六格格的儿子？”然待回答，接着笑道：“果然长得像你额娘。”

　　牧仁有些激动，声音哽咽，“亲王不等我父汗回来证实？”

　　“证实什么？难道我会认不出自己的外侄？你十三舅虽不年轻了，这点眼力功夫是有的。”胤祥说着使劲儿拍了拍牧仁的肩膀，“果然英雄出少年，经此变化，不畏不惧，独自一人杀出重围，不愧是你父汗的长子。”

　　牧仁努力平复着情绪，看向我道：“十三舅，若无这子相助，外侄怕是逃不出围追，她腿上中箭，且又一路奔波，怕是不能再耽误了。”

　　“哦”胤祥答应着走近，一双靴子印入我的眼睑，“你是何人？”

　　回答不出，我回答不出。这一切期盼得太久，乍然实现，又觉荡临得太快。一切尚未准备妥当，我混身血污，一脸憔悴，究竟如何面对？

　　“十三舅，她是我父汗的……”牧仁急急开口，但又不知如何解释我的身份，接不下去。

　　终究还是要面对，终究我们又重逢，终究我缓缓抬头。

　　胤祥老了，似乎只是一之间，他一下就从那个豪气洒脱的十三阿哥变成苍桑老练的和硕怡亲王。他目光中陈载了太多经历、太多坎坷、太多斗争，乍然一见，我的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他有些奇怪，正开口，我凄凄一笑，移开视线：

　　“你在靠近人间的阴间，看着我；我在靠近阴间的人间，看着你；生与死的距离，不过是一张纸……”

　　说到这里，终于控制不住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胤祥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表情瞬息万变，惊得瞪大了眼，俯身扶住我，“你是谁？”又冲外面高声喝，“快传太医。”

　　我的视线模糊了，一旦说出，如释重负，终于不堪残破的身体，缓缓倒在他怀中。也许不需要相同的容貌，也许不需要强有力的证据，还是能认出对方。因为我们共同成长、共同经历的那十来年，已深深烙在每个人记忆里……泪痕犹在，笑意漾上嘴角。

　　“太医，快传太医。”胤祥不停的喊，又扶住我摇晃，“我不管你是谁，坚持住，起码坚持到皇上回来。”

　　轻轻嗯了一声，恍惚间看见牧仁一脸疑问，上前又碍着胤祥。

　　真好，有人依靠的感觉真好，我终于可以放心的睡觉或者晕倒，我终于可以将自己破败的身心交给周围的人处理，自己沉入黑暗中好好休眠。

　　……

　　我是被模糊断续的对话声吵醒的，睁开眼，头疼裂，我睡的榻前挡了屏风，炕见外面的情况，烛火摇曳，整个蒙古包跳跃着蜡烛不确定却又温暖贴心的光芒。

　　意识稍稍清醒后，外面的对话声渐渐明朗：

　　“十三弟，今儿什么事？突然想起要和朕喝酒？还巴澳非要来你这儿？”

　　一句话未听完全，我下意识紧咬了被褥，声音全梗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是胤禛，他在外面。

　　胤祥轻轻一笑，“科尔沁的事，皇上怎么看？”

　　胤禛微一沉吟，“这本是科尔沁的家务事，可如果乌珠穆沁与科尔沁合并，势力势必大增，对大清不利。何况再怎么说，牧仁与赛罕，到底是十六格格的遗子，朕这个做舅舅的也不能太过无情，随他们任人宰割。”说着爽朗一笑，“凭阿拉坦在科尔沁的声势力量，只怕不用我们相帮，他自己就能解决妥当，昨日事发后，朕已接到密报，阿拉坦的两个军务大臣已控制住格根塔娜，重掌兵权。今早乌珠穆沁世子想必得了信息，发誓此次政变与乌珠穆沁无关，当即削了格根塔娜乌珠穆沁公主衔，以表明立场。阿拉坦还未回科尔沁，大局已定，不用你我费心。”

　　我已经睡了一天一？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想马上起身出去相认，心早已飞到他身边，身体却滞留在屏风后，使劲儿压抑住满腔复杂的情绪，静静躺在角落里听他们的对话。胤祥应该有所安排吧？否则不需要把我安排在这里，又把胤禛请过来饮酒。

　　外面有酒杯相碰的声音，却迟迟听不见胤祥回话，这对皇帝，是大不敬，可他们二人，私下也许更像兄弟，不像君臣。

　　良久，胤禛开口道：“刻意请朕过来，又不见你说什么。也罢，朕倒有些话想说。”他放下酒杯，嗒的一声，我的心跟着停止跳动，摒气静听下文。

　　胤祥低一笑，“本来臣弟是有些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皇上先说吧。”

　　“十三弟，自朕登基，兄弟辈多有疏远。高处不胜寒，朕并不强求。可你我之谊向来如此，我一直把你当作最亲的弟弟、最得力的怡亲王，也希望你凡事都能坦诚相待，不论或公或私，做哥哥的总和从前一样，必定相帮。”

　　“四哥。”胤祥换了称谓，急切开口，又被胤禛打断，“虽说科尔沁政变已大致平息，但阿拉坦也应即刻赶回科尔沁料理此事，却拖到今日不见他启程，一是为牧仁伤重，二是……二是今早阿拉坦向朕求一子。”

　　我的心提到噪子眼，帐内一时间安静到能听见蜡烛噼叭的声音。

　　“朕听太医回禀，你救了那个子……”胤禛说着走至屏风前，我本能将头埋进被褥，不知为何，不敢面对这个心心念念、时刻未忘的爱人。

　　只听他厉声道：“胤祥，此事说大即大、说小即小。阿拉坦堂堂科尔沁王爷，甚至不顾政局变动，执意携此子同回草原，不论她是否他的宠侍，只怕在心里地位不低，你素来明白，为何此次行事如此偏颇大胆。”

　　胤祥腾的一声从凳上站起，却又半晌说不出话，我媚掀开被褥，正出去，又乍乍收了动作——他如今是君，我如今只是一个普通人，何况又与科尔沁牵扯不清……既便相见，他是否会相认？想及此，泪水已雾上眼，满心恐惧与委屈。

　　有人用手指扣着桌子，一下一下扣在每个人心上，气氛充满一种谜底即将揭开、希望不知如何落实的焦虑与紧张。

　　只听胤祥淡淡一笑，“四哥，今日做弟弟的遇到些事想不明白，四哥你精研佛法，也许能指点迷津。”

　　“十三弟。”胤禛急切开口，微一顿，轻轻一叹，“也罢，朕知道你做事向来分寸，此事背后定有什么隐情，你且说说看什么事想不明白。”

　　“四哥研修佛法，对轮回转世之说有何见解？”

　　胤禛没即刻回答，半晌方悠悠开口，“人生百相，尽是虚无。轮回之说，信则属实，不信则飘渺无根，一切皆是一个‘空’字。你这问题，倒难住朕了。”

　　“那四哥信吗？”胤祥追问，语气迫切。我的思维已停滞，下面的答案是否太过重要？重要到决定我的命运？

　　“我？”胤禛也不知不觉换了自称，陷入某种臆想，“从前不信，可如果还有所期盼，久有所相信，所噎…所以，后来坚信不移。”

　　14、未敢相忘

　　我紧捂住的哭声再也隐藏不住变作难听、压抑的抽泣，屏风哗的一声被合拢了，我们三人就如此突然相见，胤祥是复杂痛苦，胤禛是疑惑不解，我？我是不敢面叮

　　“四哥，这就是阿拉坦执意带走的人，如今凭你处置，只是做弟弟有些疑惑，想不明白这轮回转世……”他话未说完，我急急阻止，“胤祥。”

　　只这一声，胤禛急问，“你是谁？”

　　乍然相见，突然犯了别扭，我要他一眼就能相认，如当初的誓血—哪怕变了身份、变了相貌，你依然能一眼认出我。

　　不是如此，就不是我全心期盼的良人；不是如此，就不是我费尽力气想要拾回的真爱。

　　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帐内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不同节奏的呼吸声。我的心脏似乎已经停止，砰砰的声音似乎都是他们的情绪，复杂又纠结、激动又害怕。告诉自己再给他一秒，然后一秒过去了；告诉自己再给他数秒，然后数秒过去了……

　　三人就这么愣着，我靠在榻上，胤祥手扶着屏风，胤禛是不可置信的挣扎……

　　“你”、“宝儿”我们同时开口，听见那个久违的名字，满心酸楚，无法解脱，我低唤，“胤禛”千言万语，却又吐不出一字半句。

　　缓缓抬头，看向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他似乎没变，也许是因为刻骨的思念，让我觉得我们从未分离。眼前，分明还是那个孤独的胤禛——负手一立，至高之处无所寄托；分明还是那个深情的胤禛——立也相思、坐也相思的爱语，如同昨日才叙；分明还是那个痛苦的胤禛——宝儿大婚，他眼底的血丝尤在，心底的煎熬长存……

　　泪已湿透脸庞，我们从未分离吗？可我们又分离得太久，久到如同重生，你从来只在我梦中，而我，其实想你在我身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四哥”胤祥打破沉默，“她受了伤，幸好不在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失血过多？”胤禛提高了音调，突然走到我榻前，“朕不会再准老天让你失血过多。”

　　泪无声的落在他手背上，晶莹剔透，顺势滑下。胤禛缓缓抬手，迟疑着、思量着轻轻抚上我的眼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笑了，尽管泪未停下，“幸好你认出来了，幸好你没忘记，否则我回来一趟，如何自处？”

　　胤祥微微一叹，悄悄退出帐篷，一时间，整个大帐，只剩我们两人。

　　“你不问我怎么回事？”吸了吸鼻子，我努力笑看向他，原来他还是变了，唇边蓄了淡胡，眼角透出些为君者的贵气与威仪，“你老了，像，像你皇阿玛。”

　　他轻轻扬起嘴角，“果然没错，从前嫌我太小，如今嫌我太老，这不是我的宝儿却又是谁？”

　　宝儿？有多净人这么叫我？这名字变得有些生疏，似乎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微一垂目，“我没变吗？可我与那宝儿，分明是两个人。”

　　“样貌虽变了，眼神没变……我永远记得你说的话：假如有天，你换了身份、变了样貌重回我身边，一定要第一眼就能认出。为这个，我生怕错过身边每个人陌生的面孔。宝儿……”

　　“我叫安如。”我打断他，想要一段新生，久舍弃一些从前，名字，只是个开始。真正难以舍弃的，是那段婚姻、那个孩子，还有那个给我宠爱与包容的男人。念及此，不黯然——一个人的生命里不可能只有爱情，更何况，我曾经拥有一个如此爱我的丈夫。

　　胤禛似有所觉，坐在我身侧，“不管你叫什么，我不想再错过，不想再等一世。”

　　“我也不想，所以我回来了。”我笑笑，这时才感觉大腿隐隐胀痛。

　　胤禛微蹩眉，“你受伤了？怎么会在科尔沁？又和牧仁在一块儿？”说着急忙查看我的伤口，无奈包扎太好，除了肿胀，实在炕出什么。

　　耸了耸肩，我摊开手，“还真是解释不清楚，谁知道我走着走着就从海拉尔走到科尔沁去了。”

　　“究竟怎么回事？这些年你去了哪儿？又从哪儿来？当年，当年……”

　　“当年我死了，然后我又活了，再然后，我又回来了……”我试图说调白些，却发现越说越糊涂，突然心生淡淡惧意，“我不一样了，我没从前漂亮了，我，我其实是汉人，我还解释不清来历……胤禛，我……”

　　他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你不一样了，你比从前更了，你是汉人，你叫安如，你解释不清的来历，由我帮你解释……安如，从此没有宝儿，只有安如，老天眷顾我们，让我今生也能盼到与你重逢。其他的都交给我，你只用安心养好伤，不用费思量。”

　　“可是，胤禛。”微一顿，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毓歆，她，她嫁人了吗？”

　　他微微皱了皱眉，却终于还是扬起紧抿的嘴唇，“除了样子变了，子还是没变，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记挂……你放心，那丫头被众人惯得都不知道尊称我为皇上，整日见了还是四伯四伯的叫唤。真正不像你的儿，从小到大不知淘了多少气，如今整个北京城都知道她是个任格格，谁敢娶她？”

　　还要问，他打断我，“安如，你其实一直就叫安如，我记得那年习字，你就写了自己的名字；我还记得康熙47年在御园内，你早交待了皇阿玛的驾崩，还有……”说着他极快扫了我一眼，“还有我继承大统……安如，我不管你是谁，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宝儿。既如此，让我们重新开始，只是胤禛与安如，不再是四阿哥和宝儿，不再是任何人和宝儿，不再是皇帝与后……如何？”

　　他眼里的期待和伤痛灼伤了我，抬手轻轻抚上他脸上的轮廓，“胤禛，妈妈说如果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要选择完全不同的人生；我想我也一样，虽然从前的记忆深植在心，但无论如何，我是被梅簪心带来的，我想，是它在冥冥中给我力量与指引。所噎…”

　　“所以如何？”

　　我笑了，“你真不像个皇帝，哪有皇帝像你这么心急？”

　　他微一愣，眼神变得温柔，如同从前共同品尝着苦苦的巧克力，“我不心急，只是等待得太长，这十余年，心死如寂，我以为今生不再有望，我以为只能期盼来世。”

　　“所以，我想，我要我们……在一起。”我打断他的话，我的胤禛又回来了，他不是冷面王、不是雍正，只是那个情话绵绵、情深似水的胤禛。

　　他凑近身，我慌忙避开，只轻轻靠在他肩头，满足一叹。乍然重逢，让我不知如何面对更亲密的动作，拥抱是最充实安全的亲近，此时我并不需要激动与，只想安静的在他怀里，细听那久违的心跳。

　　在爱人面前，再坚强的人也会脆弱；在爱人面前，再成熟的心智也会幼稚。那天晚上，胤禛没回大帐，我们几乎就这样过了一——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及至说时，又相视笑了；似乎有很多感情要倾诉，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切都是多余……

　　直到天蒙蒙亮，有太监在帐外细声问道：“皇上，可要奴才进来伺候？今儿各蒙古部族青年显贵下场比试骑猎，皇上是否到场观战以示天威？”

　　胤禛嗯了一声，看了看我，又些犯难。

　　“你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会儿。”笑了笑，抚上他略显疲惫的双眼，“真不该任聊了一，如今你是皇帝，整天十二个时辰还不够用。”说着，心下有些怅怅，他的身份、他的家庭、他的事业，一下浮出水面，我们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那么单纯，永远不能像普通人那么轻松。

　　他似有查觉，抱住我轻轻摇晃，向帐外道：“传话下去，就说朕今儿身子不适，请怡亲王代朕观战，胜者赏金百两。”

　　“胤禛”我抬头看他，却见他眼眸里满盛的温柔。“我是皇帝，可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胤禛。”

　　“那我岂不变成水？害你这个皇帝不理朝事？”我轻轻一笑，握住他的手，纤长的手指比记忆中粗了一些，摸上起有种奇异的安心的感觉。

　　他也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害国家的不是水，是昏君，你就这没棵朕？”

　　不棵他？怎么可能？他是我的胤禛，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勤勉的皇帝，他是励精图治让大清走上盛世、却又被世人遗忘的雍正。“可你不能太累，不能每天忙到没时间见我，不能事必躬亲……”我一一述着，忽然想起胤祥，“还有，不能天天让你的十三弟出外差、忙这忙那，累得他比你小八岁，看上去倒和你一般大。”

　　说到这儿，胤禛眼神一凛，神间多了几分凝重与恨意，“十三弟这些年……”

　　“如何？”我忍不住追问，胤祥这十来年，实在太隐秘，好象凭空消失了。却见他一笑，“算了，不提这些，总算是过去了。”

　　轻轻嗯了一声，权力斗争向来是激烈无情的，兄弟在皇家，是最危险的关系——要么是同盟，要么是政敌。“胤禛，我不想问，其实也不想插手，但你是否能答应我走时的那个请求？”

　　他脸负一沉，起身走向角落，背对着我，良久方叹，“朕答应你，无论如何，会善待老十。”

　　虽然明知胤誐寿长，听他当面承诺，还是松了口气，如果真的连胤誐也不得善终，那这样残酷的爱情又谈什么圆满？什么幸福？

　　“胤禛”我还说什么，外头有太监回，“皇上，科尔沁王爷求见。”

　　我们不由对视一眼，他走至前，“他知道你是谁？”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他是知道又不知如何解释，所以一直都没挑明。”

　　胤禛微一点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让太医过来。”

　　我拉住他，轻轻唤了一声，“你打算如何了局？”

　　胤禛笑了，目光中流动中我熟悉的情意，他将我零乱的头发理向脑后，“以后你什么事都别操心，交给我去处理就行。只是一个阿拉坦罢了，当年就没放心上，如今更不成问题。”

　　“可是，胤禛，他是婉玲的丈夫，又是牧仁赛罕的阿玛，他们一家，多次救我于绝境，你别……”

　　“我知道，你还真把朕当暴君了。”胤禛拍拍我的手背，“从前就这样——用心太过，所以身子养不牢实，既能重逢，再不许你为他人多操心。”说着将我安置我躺回上，敛神往帐外走去。

　　躺在上，怎么也睡不着，这么激动的时刻就这么发生了，又这么结束了。然后所有人出去料理有关我的事，只留下我呆在这里，静静等候结局？我睡不着，又动弹不得，烦躁得随便拉住任何一个人都想说话，不论是送膳食来的太监，还是伺候我洗漱的宫，甚至那个白胡子太医正号脉，都忍不住问了一声，“您老贵姓……”

　　天呐，我要疯了，不是寂寞，不是孤独，可是我太需要有人分享这么神秘的穿越、这没可思议的重逢、这么多年的经历……这才发现，整个晚上，我们居然只会对着笑，多么傻、多么浪费。

　　伺候的人不许我下地，我也的确下不了地，就这么焦燥的，已是下午时分，我亿枕上，慢慢有些迷糊——一边脑子睡了，一边脑子醒着；一边耳朵沉入梦乡，一边耳朵支楞着等他回来。

　　“怡亲王吉祥。”模糊间听见，外头的太监在请安。

　　胤祥嗯了一声，“皇上来过没？太医怎么说？”

　　“回怡亲王，早上科尔沁王爷求见皇上，自去了还没来过；太医说伤口虽深，幸而不在要害，并无大碍。”

　　我还没完全清醒，这是在说谁？直到胤祥答应着交待好生伺候，自己似乎要走，才猛然回神，忙从榻上坐起，高声唤道：“胤祥。”

　　话才出口，旁边的宫张大了嘴，“姑娘怎么能喊怡亲王的名讳，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我嗯嗯应着，胤祥已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宫们微微屈膝行礼，陆续退出帐篷。

　　我想下地，胤祥上前扶住我，“快别动，没得伤口又拉扯开。”

　　他的马蹄袖上饰满云纹，比我记忆中的复杂华丽许多，果然已经是雍正年间了，心下微微一叹，从前平起平坐的兄弟，如今都是君臣，从前面和心不耗党派，如今已分出高下。

　　“胤祥”我唤了一声，又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方笑，“怎么你就相信了？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也许有人也知道这句话。”

　　他坐在旁边的圈椅内，手上端着一碗茶，静静看着那茶水，若有所思，“这句话我都快忘了，如果有人还记得，不是四哥，就是你。”

　　“可我死了”

　　“你没死，宝儿死了。”胤祥闷闷接道，看了看我，又继续，“可以相信，也容易相信，哪怕样貌不同，匪异所思，可你的眼神没变、感觉没变。除了……除了我不知道如何解释。”

　　“胤祥”我咽了咽口水，很想说清自己的来历，又怕他们纠结于自己的结局，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四哥登基后，兄弟们的‘胤’字都改成‘允’字了，在外人跟前，还是注意些好。”

　　我下意识哦了一声，又笑了，“你们的名字本来就不是取给普通人叫的，不论是胤还是允，都没什么区别，外人跟前，可不得尊称你怡亲王吗？”

　　“宝儿”胤祥抬头看我，突然有些激动，“四哥如今是大清的皇帝，和从前不同了，不是指他对你的感情，是指其他的……其他的一些东西。”

　　微一愣，转而明白，我低头看向那锦被，“我明白，有人成功，必有人失败，政治从阑能以简单的是非对错衡量。对一个帝王而言，唯一的评判标准，莫过于他的政绩，其他……有时是不得不为，有时是当为而不能为。”

　　说到这里，还是黯然，那个月光下温润的身影，久到模糊，似乎真的从来就只是一个影子。

　　“胤祥，我也不想回来，我怕面叮不，我想回来，时刻都想，哪怕要面董…”我开始语无伦次，想不明白究竟是孤独的沉浸在思念中直至死亡要幸福些，还是厮守着看一些人走向覆灭要幸福些？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大帐内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都陷入沉思。

　　良久，方回神勉强笑道：“语蓓好吧？”

　　胤祥也努力扬起嘴角，“嗯，她很好，你呢？这些年如何？”

　　我耸了耸肩，想起这两年的飘泊，还有那些一闪即逝的过客与感情，“老样子，比不上你们养尊处优，不过也算衣食无忧、安然度日。”说着冲他一笑，“自己养活自己，也就这样了，我向来没什么上进心。”

　　“自己养活自己？”胤祥提高了音调，眼神却是一黯，透露出些许同情与难过。

　　牺哈笑，“你别把我想得多凄惨似的，我在的地方，都是这样，自己养活自己，自己赚钱自己，就像，就像宫拿月银似的。”

　　胤祥一脸惊愕，我知道他又把我想像成佣一类的角了，忙换了种轻松的口气，“所以，做米虫是我的毕生宏愿。”

　　他微一愣，眼睛慢慢眯起，嘴角上扬，终于爽朗笑了，“怎么我们都老了，你这子还是没怎么变。”

　　“子不重要，样子呢？老了？难看了？”我忙不迭问，不得不承认，人，还是比较关心自己的容貌。

　　胤祥微一窒，仰头哈哈大笑，“难炕难看由不得我说，我怕说了实话你不乐意，说了假话四哥又不乐意。”

　　“你”我沉了脸，这句话的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却见他敛了神，走得近了些，“四哥说得不错，样貌变了，格没变；没从前漂亮了，却比从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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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有亲觉得相认太易，这个嘛……一是誓言犹在；二呢，可能因为个使然——好容易穿回去，如果不相认，或者不敢认，偶估计安如得拔腿就走，找小十或者小阿都比较好一点。呵呵，所以，他们就这样……重逢了~

　　15、草原封赐

　　那天晚膳时，胤禛命人将我挪至他的大帐，宫太监皆低垂着眼睑，炕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大家的好奇与猜忌。虽如此，也不能影响我开阔雀跃的心情——我们重逢了，在这片丽的草原，不止是我与你，还有我与自己那些无法丢弃的经历。

　　往事历历在目，无论曾经多猫折，此刻只余下长久细致的温情久存于心。如同黄昏时的草原，落日印红了半边天空，远处深青的山脉轮廓清晰明了，空气干净凛冽，带着泥土和草地的芬……一切都那么清新，一切都那么明朗，一切都那么轻松。

　　我迫不急待想知道他和阿拉坦谈话的结果，每次才一提及，又被他巧妙避开，眼角带笑，嘴唇却又紧抿，怎么也炕出端倪，几次下来，不急了。

　　“你不说，我走了。藏着揶着不像你的行事。”说着起身，却被他一把抱住，“就不能消停些？还是那个急子，既说了交给我解决，还有什没放心的？”

　　“不是不放心，总得有个说法不是？哪怕把我卖到科尔沁当使唤丫头，你也给个准信儿，省得不上不下的憋着难受。”我顺势靠在他臂腕，轻轻叹了一声，突然想起这些年的奔波与辛苦，恍如一梦。

　　胤禛微微扬起嘴角，“丫头？你倒说说看，丫头做的活计，你都会哪些？”

　　“你小瞧我了，洗衣服、做饭、洗碗、拖地、年终大扫除……”我一一数着，越数越郁闷——赶情我会的东西还真是丫头做的活计，可这些年，的确是这样过来的，对普通人而言，家务是逃不了的家庭作业。

　　胤禛沉了脸，环住我的手臂不觉紧了紧，我倒笑了，“别在意，其实也有乐趣，为家务操心，总比为天下操心轻松。”

　　他不说话，半晌方缓缓开口，“从前的都过去了，从今下了朝堂，我只是你一个人的胤禛。”

　　有泪滴在他的马蹄袖上，瞬间吸干，晕湿了一点一点，变成一朵朵暗的。谁都没点明，他既然是皇帝，必然有后宫，就如同当年，他既然是皇子，必然有后院。

　　良久，我打起精神，乍然重逢就考虑这些问题实在煞风景，况且，这些问题并不是考虑就能解决的，它们就好象乱麻，越理越乱，唯一的办法，只能变作鸵鸟，无视也许才能让自己真正放松。当然，无视的前提是那个男人真的在乎你、爱你、保护你。

　　“胤禛，阿拉坦究竟怎么说？”重回到这个话题，我不愿伤害这个男人，还有些舍不得赛罕干净澈澄的眼神，末了又加一句，“牧仁的伤势如何？赛罕呢？这些日子可好？”

　　胤禛笑了，“你倒是谁都放不下。行了，今儿晚了，有什么明天再说。”我还要追问，他向帐外吩咐伺候更衣安寝。

　　有些犹豫，一个无名无份的民，就这么睡在皇帝的大帐？

　　他已有查觉，将我的身子板直，与他对视，“如儿，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不错，如今我是大清的皇帝，可也是你的胤禛。我记得从前就说过，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哪怕是高墙背后的紫城，我也会让你自由快乐的生活，与从前无异，不，比从前更好，老十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做到。”

　　我笑了，他目光一亮，俯身下来……

　　一个缠绵细致轻柔的吻，胜于一切话语。我醉在其中，这里就是我的归路。眼角湿润，重回到灵魂眷恋的地方，原来是这样安然的幸福，原来是这样燃烧的痛苦。

　　随后十余天，因为身上的伤，他不许我出大帐，也见不着除胤祥、宫、太监以外的人。这次行猎，那拉氏没来，倒是弘历、弘昼随行，弘历？乾隆？我有些好奇，可更好奇阿拉坦的态度。只知道他和胤禛长谈以后，牧仁的伤稍稍好些，父子三人就赶回科尔沁处理此次政变的余波。就这么了结了？有些难以相信，甚至连告别都阑及，他们三人就又消失了。

　　连带着我的包，还有我的梅簪心，都无人提及。背包在逃命途中，根本记不得最后究竟有没有带到营区。至于梅簪心，我能让胤禛去要回吗？总感觉这是我和阿拉坦的私事，何况如今既得了人、得了心，信物反而是其次的，他不还，我去要，是否太过小气？再怎么说，阿拉坦也不是当年十多岁的少年了，他是大权在握的王爷，不能不考虑他的面子和感受。

　　科尔沁一直没消息，“一直没消息”是不是等于好消息？我每天在大帐里闲着没事就喜欢胡思乱想，最挂心的居然是巴雅尔和乌日娜，如今格根塔娜没了退路，不是死也是终生被圈，倒是这两个孩子，一个格懦弱，一个还是稚嫩的幼芽。哪怕此事无甚直接牵连，只怕也会留下永恒的印记。

　　孩子，不自主的总想起毓歆，也想起……胤誐。想起林里的迷醉，想起温泉水的荡漾，想起他数年的包容宠溺，想起生产时的惊心动魄……不呆了过去。

　　妈妈的话如同暗示，让我跟随自己的心意，其实，也的确如此，我想，不是因为失去以后那种心慌难逃的空芜感，也许我也可以在属于自己的时空平静的生活。可我还是来了，连身带心，只希望全部交给那次百世难寻的的真爱……

　　胤誐，胤誐的付出如同密网，细细将我捆绑，不是不甜蜜的，却总觉甜到忧伤、甜到忘了所有，甚至，忘了自己。沉溺在他的爱里，甚至不用付出，让我慢慢忘却了爱情是互动的。不知是谁的悲哀，但胤誐，确是我最对不起的男人、最无法承受的深情。

　　十余天后，腿上的伤终于开始愈合，结了厚厚的笳，去腐生肌的药抹上去，胤禛抚着我的伤处，“每次都出状况，如今样貌变了，好容易相见，还是这莽人。”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笑，“我也不明白，但能回来就是奇迹，何况虽受了伤，究竟还是命好，你知道蒙古人善骑射，我一个人骑马逃跑，那么多箭手在身后拿我当靶子，都没命中要害，现在想想，真是后怕，能逃出来，已经是福大命大了。”

　　他的面紧了些，似乎也同我一样心有余悸，“如果你真有什么事，我让整个科尔沁陪葬。”

　　“胤禛”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我本来就已经死过一次，如今这样已经是赚了，我不要你心存恨意，尤其是为我。”

　　紧紧的，他将我搂在怀里，胡子微微咯人，左右躲不开，使劲儿推他，“快放开，你那胡子咯得人难受。”

　　胤禛低笑，热气全哈在我的耳垂上，酥痒难忍。分明是寒冷的草原秋，我却阵阵作烧，面颊滚烫，“别闹，看一会儿伤口又破了。”

　　他松了松臂腕，急急看视了一下那个难看的笳。我不闷闷开口，“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说着下意识摸上那个伤口，却被胤禛拉开，“别碰，老是摸它好得慢，朕已经吩咐太医用了最好的去腐生肌药，不会留下疤。”

　　我轻笑，回头看他，“你一会儿‘我’，一会儿‘朕’的，也不怕说混了，赶明儿在朝堂上也我呀我的。”

　　他的眼眸深处有无限情意，手掌在我伤口附近细细抚摸，又顺势到大腿内侧……温和厚实的掌心带来阵阵悸动。低唤一声“胤禛”我靠在他怀里，隔着中衣，能感觉到炽热的体温，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空气中流淌着温情浪漫的情愫，还有，还有蠢蠢动的……可他低一叹，将我放平在上，跟着躺下，从身后搂住我，“伤口刚接笳，太医说得小心，你这腿再不好，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启程回京？”

　　我笑了，继而又哭了，然后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无梦无念，安心踏实。

　　数天后，腿伤好了很多，行动没什么问题，除了骑马。胤禛有空，常带我到附近转悠，跟着一众侍卫、太监、宫，既便隔得远，也能感到和从前毕竟不同了。

　　“安如，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明日的晚宴，陪我一同出席可好？”

　　“嗯？”我抬头看他，炕出什么异常，可我向阑喜欢热闹，再说陪着他，以什么身份？宫？

　　胤禛微微一笑，“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嗯了一声答应着，心下有些惴惴，我不是从前的宝平格格了，我会是谁？真的一个说不清来历的民能留在皇帝身边不受非议吗？

　　似乎还阑及细想，我就被安置在妆镜前，由宫细心梳妆打扮。

　　不知是否现代人平均寿命长于古时的原因，与这个年代的同龄人比，我的确显得年轻许多，眼眸明亮，只有笑起来时才有淡淡的细纹，却让人觉得柔和。看向镜中的自己，不是当年青逼人的宝儿，却另有一种妩媚动人……这难道是他们说的“”？

　　修眉点唇，染甲画腮……一会儿功夫，整个人明媚起来，如同盛开的，少了青涩，多了圆润，眉目里的灵动，带着丝丝媚态；微微上翘的嘴角，如同随时挂着微笑的铃铛。

　　我摸了摸头发，真遣憾，我微微带着大波浪的发端，现在几乎炕出了，刚穿越时的披肩发，已长至后背中央。犹记得胤禛乍一见我，抚着我不算长的长发，“怎么这么短？”

　　我用手比着脖颈，“刚来时只到这儿，如今长得长了。”

　　他微微笑，并不深究，目光里的包容与宠溺几乎让人不敢直面。

　　想及此，我乐了，宫也抿着嘴笑，“公主今儿好气。”

　　嗯了一声，猛然反应过来，转身急问，“公主，什么公主，谁是公主？”越想越害怕——如果胤禛给我一个公主的身份，这表明什么？我们岂不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心跳作一团，头脑有些发晕，想不透彻他的用意。

　　那宫刚答言，外头有太监报，“皇上驾到。”众人跪倒在地迎驾，我走上前问，“这是怎么回事？谁是公主？”

　　胤禛挥了挥手，下人鱼贯退出，一脸高深，然讲明。我完全慌了神、“你，我……”半晌说不成句，他微微一笑，携了我的手，“走吧，外头都准备妥当了，救你这个主角登场。”

　　“胤禛”我突然觉得这大帐的外面有个陷井等着我，等着我一步步靠近，一步步落实。下意识拉住他的马蹄袖——我宁可没身份，也不愿要这么个没希望的身份。

　　他冲我笑，凑近我的耳垂低语，“你就这没想做公主？”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却令我打抖。

　　“走吧，外头可是有人等着你。”不由分说，胤禛携了我的手出了大帐。

　　一切都容不得我细想，愣愣的，我只看见凡是我们经过的地方，跪倒了片片人群。就好象当年康熙路过，可当年我也跪在其中，如今却走在胤禛身后，亦步亦趋。

　　无数的目光看向他，其实是看向我，走到高处，胤祥迎了过来，还有两个……两个皇子，是弘历和弘昼。才准备细细打量，微一侧目，却见阿拉坦迎上前，与胤禛行礼完毕，直接携了我走向空旷处。

　　这是什么情况？我回头看胤禛，却见他在笑，带几分轻松，带几分愉快……我猜不透，他远远冲我轻轻点了点头，却令得我越法慌了，正准备挣脱开阿拉坦，他回头冲我一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与不舍。目光流转，似有泪在其间闪，良久，但听他轻叹，继而向人群高声说了间什么。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冲我致意，有人上前拉着我跳舞……我的脑子去一片空白，嗡嗡作响。阿拉坦挡住所有来人，“陪我跳舞吧，难得的机会。”

　　“为什么？”我高声问，泪已涌了上来，但觉无限委屈——什么事都与我有关，却又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他们真把我卖了，我还是不知道。

　　阿拉坦眼眸一暗，唇边挂着个无奈自嘲的笑，“怎么？只是做我的子罢了，也这么为难？”

　　“子？”我反应不过来，一些线索慢慢联系在一起，难道公主是指科尔沁的公主？

　　“子，科尔沁的公主——吉雅。”他牵了牵嘴角，似有一叹，继而笑，“也好，总比从前永远是你弟弟好，如今总算是你的兄长。”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紧紧一握，帮我戴在颈间，是——梅簪心。

　　我下意识握住项坠，他的手覆了上来，握住我的，半晌方道：“记住，如果京城待的不舒服，科尔沁草原上，还有你的家。”

　　泪滴在阿拉坦手上，他微一迟疑，究竟没有帮我拭去，只是重重舒了口气，深深看我一眼，转身没入人群中。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看见牧仁也在人堆里，冲我撇了撇嘴角，转身寻他父汗去了。

　　16、吉雅姻缘

　　那日胤禛似乎很高兴，喝得多了，醉意尽显，早早被人送回大帐休息。我也想回去，但被胤祥和阿拉坦留下了。

　　回去二、三年，再回来已经长了一辈，在场下热闹的换了一拨人，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新生代就长大了。握着酒杯，我看向场中高歌纵舞的他们，牧仁是成熟英阔、弘历是斯文俊秀，还有弘昼，目光里时不时流露的痞气，很像当年的胤祥，又比胤祥不拘小节，嘴角一翘，几乎迷倒了在场的所有蒙古族少。

　　悠扬动听的蒙古长调响彻草原，人群欢腾着，似乎只为优秀的年轻一辈。至于我们，静坐在场下，难怕偶尔有人相请共舞，也微笑着拒绝。

　　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精彩。我忘了当初的热情与欢腾，只享受当下温情又安稳的现世。

　　看着这热闹的人声、沸腾的人群、耀目的火堆……这一切都在我周围，又都在我不远不近的心灵之外。不自觉扬着嘴角轻笑，不知为何，从阑喜欢乾隆，有名的败家子；倒是这个弘昼，不论正史野史，感觉传奇极了——不羁的格、突出的言谈。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不像胤禛，细细一看也不像胤祥，他太醒目，放在哪儿都会耀眼，就是不适合放在皇室朝堂。

　　倒像这两年流浪生涯里碰到的一个人，也是永远不在乎的眼神，也是放在哪儿都会出众的品质，也是不喜约束的个……他握着高脚的玻璃杯若有所思，一曲曲劲歌热舞结束后，放下那杯琥珀，走到台上，有时弹一曲钢琴、有时吹一曲口琴、有时也会弹弹古他，配上磁的声线，就可以安抚场下浮躁的人心。

　　独自一人陷入沉思，不知不觉中酒已喝了数杯，脸上热热的作烧，眼皮发涩，有些困倦，正想起身告辞，有人在唤：“吉雅、吉雅……”

　　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吉雅就是我的蒙古名字，忙忙应了，回身，是阿拉坦，与众蒙古亲贵喝酒干杯回来，微喘着粗气，脸上泛着红润。

　　我笑了笑，“如今该喊你哥？还是名字？还是王爷？”

　　他微一愣，在我旁边坐了，“我说了你就听？随你吧。”

　　“赛罕呢？留在科尔沁了？”我低声问，阵阵酒意闹上来，斜斜亿矮几上，大脑开始缓慢运转。

　　阿拉坦仰头饮了一杯酒，“也来了，只是路上染了些风寒，今晚不许他出帐篷。”

　　嗯了一声，眼皮开始打架，勉强笑了笑，“本来还有好多想问的，今儿实在撑不住了，我先回去，横竖秋荻还有些日子，改天再聊。”说着起身走，他倒也不拦，一个人喝着酒，似有所思。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那个……”

　　阿拉坦抬起眼角询问。

　　“谢谢你。”说出这句，转身走了。这个名号对我也许不重要，可对清宫很重要，他给我的不是一个名号而已，还有一种暗藏的保护，还有一条面临绝境时的退路。

　　晚的风很冷，离了人群、离了火堆，热身子走在这空荡的天地间更冷，我抱紧双臂，倒比刚刚清醒了许多。身后有太监宫跟着，墨蓝的天空如此透明，月亮毫无遮掩的清光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有人紧走几步跟了上来，一件斗篷披在我肩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胤祥。我紧了紧斗篷，冲他一笑，突然发现月光下胤祥的眼神甚至比胤禛还疲惫，眼角深浅不一的细纹，每一道都仿佛在诉说这些年不平静的心路历程。

　　“胤祥，这些年，你……”话一出口，无法收回，却又不知如何继续问下去。

　　却见他淡淡一笑，“还好，其实也没什么，再怎么说，我也是十三阿哥，比不得你，一个人在外漂泊。”

　　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炕清的草地，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远，身后执灯笼的宫小心翼翼，不是那团昏黄的光线一直跟着我们，几乎都要忽略她的存在。

　　“胤誐好吗？”黑让人放松，酒精让人胆大，面前这个人，一直让我信任，这句话终究还是问出口，不得不承认一直也挂怀他。

　　胤祥微微一愣，唇边有抹无奈的笑，“八哥封了廉亲王……”

　　“我知道，不论这些，我是说好不好？不是问你他们封了什么又或者获了什么罪？”

　　他不说话，停下步伐看着我，半晌方道：“他们再如何也是皇亲贵戚，如我当年一样，你觉得我那些年好不好？”

　　我一时愣住，胤祥这么一说，才猛然间惊醒——作为夺嫡皇子，新帝登基，对他们的生命而言已经到了尽头，余下的，哪怕一切都没变，失落的心意和惶惶不安的生活，会摧毁每个曾经胸怀远志的皇子。

　　“你放心，十哥虽素来与八哥亲近，却与八哥不同，他志不在朝堂，尤其是你走后，只专心抚育毓歆，其他事情很少过问。”胤祥看我一眼，又径自朝前走。

　　提起毓歆，忽然想起件事，忙追上他急问，“还有件事，我倒糊涂了，怎么胤誐的里没我，还有玉牒上毓歆的生母是郭络罗氏？”

　　低沉的下，胤祥脸一沉，“四哥不会和你说这些，你怎么就知道了？”

　　“你别管，怎么玉牒里就没鄂宝儿这个人？”

　　他的眼神困惑，良久，方叹道：“你也知道四哥的子，怎么容得你的名字还在十哥的家谱上？才一登基，多少大事没做，先不先就把你从玉牒里除名了，又将毓歆的生母改成郭络罗氏。”

　　我扬着的嘴角忘了收回来，几乎要抽筋——他都多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犯别扭，这么改了就连事实也改了？

　　估计胤誐乍一听这道圣旨，也不是暴跳如雷，他应该和我的反应一样——完全无语眩

　　胤祥倒笑了，“走吧，别担心，他们父比你想像中好，尤其是毓歆，格开朗洒脱，可不像你当年那么多愁善感，几个阿哥府上都纵着她，连弘历、弘昼平日也不得不让她三分。”

　　说得我也笑了，格决定命运，有时太易感未必是好事，容易让人软弱，就好象我——从前的宝儿、后来的安如、现在的吉雅，名字不同了，人究竟还是同一个，摆脱不了天生的格，就挣脱不了既定的命运。幸而生活在爱当中，假如身边再多几个有意加害的人，不论何朝何代，我都走不了多远。

　　那天回到大帐，胤禛已睡熟了，我吹了冷风，倒清醒起来，亿边，一边边抚摸他脸上的轮廓。眉毛是这样的、眼睛是这样的、鼻梁是这样、嘴唇……他的唇线清晰，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在笑，无限感。

　　我俯身，极快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正暗自得意“”成功，然妨他突然睁眼，惊得我往后一倒，几乎是同时，他跟着坐起身、抱住我。

　　“朕还以为有刺客，然料是只腥的猫。”

　　看他一脸得意的坏笑，不薄怒，假意粗着噪子“喵”了一声：“你小心了，猫可比刺客厉害得多。”

　　他笑了，顺手将我脸上的一楼长发撸朝耳后，“这个倒没领教过，还不清楚是不是果真那么厉害？”

　　“别闹。”我使劲儿推他。乍然回来，倒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动作，总觉得中间隔着什么，是什么却又说不太清楚，并不是排斥某天终会发生的亲密关系，只是总不能很自然的面叮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慢慢适应对方，最重要的，慢慢适应新的角。

　　胤禛微一窒，稍稍放松了紧搂住我的双臂，“吉雅，你知道吉雅在蒙语里是什么意思吗？”

　　摇了摇头，在他怀里冻冷的身体慢慢回暖，我打了个哈欠，刚刚消失的倦意又开始控制身体。

　　“吉雅，是姻缘的意思。阿拉坦起先并不想让步，可科尔沁难与大清抗衡，最重要的，他知道我们已经错失过一世，所以，他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们的姻缘得以重续。至于科尔沁公主衔，也是他提出来的，倒出乎我的意料，如此以来，很多事情已然解决了。”胤禛盯着我的眼睛，并不打算让我睡觉，我也不想睡了——吉雅，原来是这个意思；公主，原来是如此荡……

　　“十多年，我时时盼着如希望中那样你又回到我身边，又常提醒自己：死去之人如何复活？暗暗嘲笑自己居然乱了心智。吉雅，我就是在这种交叠的心态里，等待了十余年——有时相信、有时又自嘲；有时觉得你未离开，有时又想只能期望来生……十三弟失宠于皇阿玛，心下苦闷空虚；我呢？我失了自己的心，连空虚都感觉不到。”

　　胤禛一气说了很多，多到不像他素来言简意明的作风。他的手指顺着我的眉目滑下，饱满的指肚来回轻轻抚摸着我的嘴唇，“哪怕还有来生，我也不想再错过今世。吉雅，我们要在一起，今生只是个开始。我不管你的来处，我也不问你那个奇怪的包里究竟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只想从现在开始把握。”

　　“胤禛”我低唤他，瞌睡虫自己睡着了，此刻我只是他眼眸里反映出来的温柔形象，一点一滴，流转着彼此的情意。原来辑波折，背包还在我身近处，想起远在加拿大的妈妈，心情说不清的复杂纠结。

　　他低笑，俯身在我脸颊轻轻一啄，“我的公主，睡吧，我知道我们还需要时间，你不是宝儿了，你只是我的吉雅。”

　　你只是我的吉雅——你只是我的姻缘。不自觉的，我扬起了嘴角，原先对这个名字没感觉，如今突然就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姻缘，哪怕淤多的经历，哪怕淤多的羁绊，哪怕淤多的阻碍……但我们，是彼此的姻缘。

　　这就够了，谁能期盼永无过去的爱情呢？谁能期盼永无错误的爱情呢？最重要的，谁能期盼承诺生生世世的爱情呢——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相处一世也难，何况生生世世。可我就是相信哪怕他是帝王，也一样会爱我至深至久，也一样会予我周全呵护。也许是宿缘，也许是苦心，我想，上苍也一定等了良久，才期盼到一场真情——几世轮回，唯你而已！

　　唯你而已……

　　17、安慰保护

　　第二日醒来，胤禛已不在身边，被窝的另一侧，体温还暖，我摸了摸枕头处的微凹，不自觉扬起了嘴角，转身躺到他的那边，闻着褥枕弯他特有的味道，说不出的充实舒畅。难道这就是幸福的感觉？我深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爱包围的小人，曾经的伤痛在慢慢愈合，那两年的漂泊逐渐远去……沉浸在爱里的所有人，灵魂变得柔软。

　　坐在妆镜前，宫立在身后小心伺候。我不知道胤禛怎么解释一个蒙古公主会与他同共枕，但也许这对一个皇帝并不算什么大事，多少皇亲贵戚排着队想把自己的儿亲戚私他枕边暖。也许在其他人眼中，我也不过是科尔沁拉拢大清的一步棋子，谁又能读懂两个人私密的爱情世界呢？我仿佛活在他为我建造的独立空间里，不与这个社会常规的伦理规矩相关。

　　正兀自发愣，听见外头有人吵闹。

　　“让我进去，我要见吉雅，关你们什么事？”

　　“这里是大清皇帝的龙帐，怎么能说进就进。来人呀，将小世子送回他自己的蒙古包。”

　　太监尖细的声音好象没长大的儿童，但另一个声音稚嫩耳熟，真的是个儿童，我起身急步走至帐前。

　　“赛罕。”

　　果然是赛罕，正和外头的侍卫、太监们不依，直着个小身板，一脸孩子样的严肃状。见我出来，甩开拉住他的侍卫，奔到我跟前，“吉雅，你现在叫吉雅了是吗？”

　　一把将他抱起，赛罕圆圆的小脸上有些难为情，却还是冲我笑笑，“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姑姑。”我心情大好，抱着他就往外走。有太监上来拦，“公主，皇上狩猎前吩咐奴才照顾好公主。”

　　“公公莫担心，我不过带着小世子附近走走。”

　　那太监微一思量，派了两个侍卫远远跟着。赛罕撇了撇嘴，俯在我肩头低声道：“姑，你不嫁给我父汗，是因为大清皇帝不让吗？”

　　我转头看他近在咫尺的圆脸，忍不住笑了，“谁说我要嫁你父汗？”

　　赛罕歪着脑袋想了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单纯干净，“可父汗都在准备婚礼了，我还看见父汗看着姨，一看就是好长时间。”

　　阿拉坦？认识他的时候，只是10岁，比现在赛罕大不了多少。多少年过去，他随婉玲深埋的感情突然间又复活了，我注定欠下这个男人一点什么东西，不为他的爱，是为他为我做的一切——包括这个公主衔。虽然真正的爱有时需要放弃，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做起来到底是另一回事。

　　微皱眉，我沉默了，放下赛罕，牵着他的小手，难以对这么小的他解释清楚复杂的感情世界。

　　“赛罕，现在我是你父汗的子，永远是你们兄的姑姑，这不是更好？”良久，我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慢慢打开自闭内心的倔犟男孩，突然很舍不得他，从迷路时初遇的别扭冷酷，到后来的全心依赖，我们也共同经历了很多往事。现在的赛罕在我心中，其实好象自己的孩子，很大程序上弥补了不能亲自抚育毓歆所带来的失落。

　　他不太高兴，也不看我，小手握成拳，憋得脸都红了，才小声嘀咕，“那是不是秋狩结束了，你要跟着他们回京城？”

　　“嗯，要是你舍得草原，我跟你父汗说，要不你随我到京城吧，住上几年再回来。”我小心问到，又觉得自己真是自私，赛罕是阿拉坦的孩子，不是我的。

　　赛罕瞟了我一眼，小嘴才笑，微一思量，又严肃道：“等我以后长大了来京城看你吧，要不父汗该寂寞了。”

　　如果谁有这样的小孩，应该会很幸福、很知足。我有些羡慕阿拉坦，忍不住扬起了嘴角，笑容慢慢扩大，揉了揉他没剃过的头发，“炕出来，你倒真孝顺你父汗。”

　　他也笑了，小脸有些红，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不好意思。携了他的手，“走吧，带姑到你帐篷里看看，你这小子一定是背着下人们跑出来的，再不回去，当心你父汗晚上罚你抄书。”

　　赛罕撇撇嘴，“总跟着嬷嬷们没意思，牧仁哥哥又老陪着父汗狩猎，过几日你走了，我就是跑也没地方跑的。”他说着说着低下头，掩饰不住的失落。

　　“那还不赶紧请我到你的帐篷坐客？”我捏了捏他的鼻头，“赛罕，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要成为像你牧仁哥哥那样的男子汉，久学会坚强，哪怕我不在身边，哪怕你父汗不在身边，哪怕你牧仁哥哥也不在身边，也要像我遇上你时那样——迷了路也能辩清方向、走出草原。”

　　他低嗯了一声，伸出小手拉住我的掌心，“姑，我知道，你放心去京城吧，等着我长大了接你回科尔沁。”

　　我轻轻笑，一路跟着他来到蒙古亲贵的蒙古包，嬷嬷们远远迎了过来，忙不迭向我请安，又不住嗔赛罕胆大，赛罕也不理人，拉着我就进了帐篷，然妨里头坐着一个人，我生生止了脚步，待看清是牧仁，方笑了，“赛罕还说你丢下他一个人狩猎去了，怎么倒回来得这么早？”

　　牧仁见了我，微一怔愣，“父汗和怡亲王赛马，左右无事，就先回来了。”

　　我拉着赛罕围坐在矮几前，下人冲了热奶茶过来，握在手里甚是暖和。赛罕缠着牧仁问狩猎的情景，牧仁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良久，突然听他道：“今儿皇上封了我做御前侍卫，过些日子，要随驾去京。”

　　“啊？”我和赛罕同时张口，“那你父汗同意吗？你科尔沁的家眷怎么办？一块儿带去？”

　　牧仁摇了摇头，“原是皇上一句戏言，父汗觉得我去厉练历练也好，至于家眷，还是留在科尔沁，侍罢了，还谈不上家眷。”

　　“牧仁”我沉了脸，对他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很是炕上眼，“侍不也是你的人？难道地位比人心更重要？”

　　赛罕听不明白我们的谈话，却感觉到我的不快，忙拉了拉我的衣袖，又冲牧仁唤了声“哥”。

　　牧仁没反应，我仰头喝了奶茶，起身拍拍衣裙，“我走了，你要觉祷地位的人和牲口没什么两样，那以后就别没事娶那么多人放家里当摆设。”

　　赛罕要留，牧仁冷冷哼了一声，突然起身背转向我冷嘲道：“你以为大清皇帝会是痴情种？我看未必，他那个后宫岂不比草原复杂百倍，依你的子，只怕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我来了气，牧仁不过十五岁，向阑把我当长辈也就算了，我也不喜欢做长辈。可他这种可怕的成熟心智，简直让人无法猜测他的内心到底深藏着怎样的世界，也不知他究竟发展下去会变成怎样的人。

　　正拂袖而走，见赛罕乍乍站在两人中间，劝谁也不是，小脸上都是不解和焦急。不心软，也许过早丧母让他们都过早成熟，尤其是牧仁，嫡长子的压力、世子地位的竞争，没有哪样是轻松的，没有哪样是温情的。缺乏父爱的人容易怯弱胆小，缺乏母爱的人往往过于冷酷强硬。

　　他不过是想保护自己、保护幼弟，不知不觉中成就了这种质疑一切的格，毕竟在王室，“相信”有时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牧仁”我的口气软了下来，想起自己永远都那么温柔的母亲，“有些东西的确很少，但不代表完全没有。你父汗对你额娘不就是这世间少有的真情吗？如果你额娘现在活着，我相信你父汗还是一样的爱她、宠她、敬重她，一直到她死，这种深厚的亲情是别人无法取代的，也是长存于世的。”

　　他没吭声，背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握着，泄露了挣扎在是否愿意相信真情的矛盾心情。

　　我轻轻一叹，冲赛罕轻笑，“我走了，一会儿要是你牧仁哥哥犯别扭，就替姑姑打他的手心，再把你每天要临的贴子交给他完成，你父汗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我给你的特权。”

　　赛罕忍不住想笑，我拍拍他的脑袋，看了牧仁一眼，他僵持着背影有些松动，犹豫着似乎就要转身，却赶在他转身之前走出了大帐。

　　深秋的草原已经开始转凉，可我喜欢秋天这种萧瑟干爽的空气，草原的绿意慢慢变成深浅不一的灰黄，远处有青的山岱，连接了碧蓝的天空与浅灰的大地。突然想起当年宝儿进京，可不就是秋天？那接天的芒草、泥黄的土路，一直牵引着我走向未知的命运，将我带进从来无法想像的丰富真挚的感情世界。

　　是啊，这世间太多伤害、太多短暂、太多分离，可不论世界如何，我们总要去相信真爱的存在，也许真爱就如同神祗，你相信就存在，不相信的话，哪怕真爱与你擦肩，终究还是错过。

　　我深深吸了一口略带干草味儿的清空气，心情大好，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胤禛帐前。

　　“公主”有太监迎了上来，“皇上回来了，此刻在偏帐议事，吩咐奴才转告公主，若是饿了，让公主先用膳。”

　　我摸了摸瘪瘪的肚子，新鲜空气是开胃的，这句话果然不错，刚在赛罕处喝的奶茶、用的点心这会儿就全消化完了。冲那太监一笑，“那劳烦公公了。”

　　他答应着下去，我回到帐内摒退伺立的宫，解开梳成髻的头发，松松绑了个麻辫，又脱去外氅、除去长靴，盘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还是这样舒服，好象回到家，没一丝束缚。

　　晚膳时独自一人用餐，虽然饿，吃不了多少又没了胃口，正对着一桌佳肴发呆，胤禛回来了，一进帐，带进一股冷空气，引得我一串喷濞。

　　“怎么了？”他急步走上前，“我款不多该回京了，你的伤也好了，这草原的天气说冷就冷，京城比这里暖和，屋子里也比帐篷舒服。”

　　宫上前伺候他更衣，胤禛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再笼个炭盆进来。”

　　我揉了揉鼻子，起身帮他解下外袍，“没事儿。倒是你，天不亮就起，打了猎还要议事，议完事还要批折子，就不累？”

　　他微微一叹，坐在桌前，轻揉着太阳穴，外人一退场，那个威风八面的皇帝尽显倦意。“除了十三弟，也无个可靠得用的人，自然要操心些。”

　　“胤禛”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轻轻按着太阳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继续下去，无非谈到他们兄弟之间的往事。

　　胤祀有才，贤名在外，百拥戴，却为天子所忌，更何况胤祀与皇位，失之交臂，新帝登基，自然不会对他放心；胤禟有财，无奈素来与胤禛不睦；还有胤祯，虽是同胞兄弟，心太高，他与胤禛，互不相让，其实他们是同类人，表现方式却迥然不同。至于胤誐……

　　想不下去，我总是想起他们父，毓歆总要嫁人，剩下胤誐，在不大的十府，形单影只。下意识停了手上的动作。胤禛一愣，转身看我，“怎没说话了？”

　　勉强牵了牵嘴角，“没什么。”

　　他将我拉入怀中，坐在他膝上，“想说什么？刚还好好的，突然就闷闷不乐了。”

　　我俯在他肩头，有些郁郁，不是为了胤誐，只是为了那种寂寞的情怀，今生还有人能慰藉他吗？半晌方道：“胤禛，将来毓歆的亲事，你别插手行吗？就让他们父自个儿做主。”

　　他微微一窒，脸有些发沉，“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没什么，怕你要操心的事儿太多，能少一件是一件。”我下意识抚着胤禛手掌的纹理，突然觉得心疼，心疼他的高处不胜寒，心疼胤誐的一网情深，还心疼胤祀总是拥有比自己尊贵的身份更多一点的优秀，不匹配，就没结果。除非一切刚刚好，才会成王，否则就是败寇。

　　“吉雅，朝堂上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有些东西不可避免，但我知道你的善良和心意，放心吧，不到逼不得已，谁又愿意与自己的兄弟为难，白背了一世骂名，未必见得有人体谅为君者的不自主。”他将我揽入怀中，耳边的话语离得太近，反而有些闷闷，倒显出他的无奈与为难。听得我一凛——所谓帝王，除了天下，似乎会失去其他一切东西，包括亲情，最后不过是一身凄凉。

　　我能陪在他身边，屈指算来，也不过十三年，今生之后，哪怕还有来世，一碗孟婆汤下肚，前事尽忘。来世有与没有，区别不大。不如抛开杂念，打开心结，完完全全的接纳这个皇帝，与他一起共同去经历、体验、分担这短暂的十三年。我们在彼此身旁，他给我保护，我只能给他安慰。

　　“什么都过去了，我在你身边，所以，你也要在我身边。”我轻轻低语，还再说下去，被他封住嘴唇，一个吻如同一张网，我掉在这个网中央，自动放弃了挣扎逃离的能力，甘心沉轮于蜜样的幸福中，同生共死。

　　18、与你欢颜

　　我的伤好了，连笳也掉了，留下一个淡淡疤痕，不太显眼，细细一看，形状似简笔画的飞鸟，微弯的弧度好似展翅，飞向远方，飞向另一个时空。原来一切都是命定，甚至包括了伤害与波折，还有那些命悬一线的惊险，都是上天为了重逢做的铺垫。

　　那日与阿拉坦、牧仁闲坐，不知怎么就聊到格根塔娜。阿拉坦面一沉，“她下辈子就别打算再见天日。”语气狠辣，听得我不一凛，又忍不住追问，“那，那个刀疤脸呢？”

　　阿拉坦看了我一眼，眼底的恨恨犹在，“他？分尸喂狼。”

　　虽然早有准备，我还是头皮发麻，尤其是阿拉坦眼底的恨意，脑海里血淋淋的画面，逼得我朝后退了一步，张大了嘴，却半晌说不出话。

　　死亡已是极限，我还记得妈妈说过：如果某天她得了绝症，不希望自己拖累家人，不希望自己死祷有尊严，只希望能平静的离开。尊严？尊严有时太可贵了，可贵到连生命的最后一程都很难实现。

　　牧仁在身后虚扶了一把，我转头冲他虚虚一笑，“牧仁，当初在草原上，我是否应该让你杀了他？”

　　他微一蹩眉，正要说什么，阿拉坦接道：“这种小人，就是死了，也免不了害他人。”还要说，及至看见我，又忍住了，“不说了，后日你们就要起程回京，后宫复杂，凡事自己多加小心，依你的子，又易轻信他人，切记遇事不可心软，牧仁年纪虽轻，办事沉稳，你……”

　　“我知道，你放心。”我打断他，低唤了声“哥”，又瞄了他一眼，“巴雅尔和乌日娜，年纪还小，他们额娘已是犯了大错，但他们究竟是你的骨肉，别太严刻了。”

　　他深深看我，并不回答，抬起手却又停在半空，良久，只听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大步离开。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他走向宽广的草原、走向那轮血红的落日，背影寂寞却又坚强——如同一切身临高位者，繁华背后，有不胜凄凄的悲凉。

　　我的眼睛有些酸涩，看帝了，回首望了一眼牧仁，我们的脸都被夕阳染红了吧？每个人都似乎感又有所悟。我冲他一笑，心情突然如这黄昏轻拂的晚风，带着几分清新，又有淡淡愉悦，“走吧，你可得记得你父汗的话，万一哪天我受了委屈，可全指望着靠你出气了。”

　　他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嘴角一扬，倒率先朝着帐篷走了过去。

　　那天里，我照例坐在矮几前等着议事晚归的胤禛，跳跃的烛火下，是我无思无念恍如睡去的思路。等得时间长了，瞌睡时不时侵扰一下大脑，恍恍惚惚间，觉得如此等自己丈夫归家，有时是种寂寞，有时是种幸福，情景相同，心境不同，带来的结果也许也竭然不同。

　　我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思维处于半梦半醒间，听见有宫上前相劝，却又有人进来摒退了宫。微微一笑，并未睁眼，顺势靠在那个熟悉的人身上，“胤禛，还记得我问你如果我瞎了吗？”未待他回答，继续道：“一晃多少年过去，从前那些点滴小事，只怕你这个皇帝早记不住了吧？”

　　“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敢忘了你的话，否则如果第一眼不能认出你，只怕你转身就走了，岂不是又要错过一辈子？”他在我耳边低语，热气哈得人想笑，然而我闭着的眼睛其实湿润了。

　　“胤祥提示了那么多，再认不出阑是记不好，是脑子不好。”我嘴硬着，声音却带着哽咽。

　　他低笑了，“还不睁眼，我带了样东西给你。”说着将一个、一个包放在我手边，手指触及一点凉凉的金属感，猛然睁开眼——果然是那个陪着我逃命狂奔的背包。有些脏污、有些破损，但还完好。

　　“本来想让宫缝好了洗干净再给你，谁都不认识这是什么料子，又怕缝坏了，又怕洗坏了，就这么原封不动的还来了。”胤禛一一解释着，顺着我的手指也摸了摸背包的拉链，轻轻自嘲，“你这些东西连朕都没见过，我的吉雅难道真从天上来？”

　　我轻笑出声，“真从天上来，还把自己弄那么狼狈？”说着拉着他的手，“胤禛，你没看过里头的东西？”

　　“看过，这个”他指了指拉链，“看见有个绊儿，谁知一拉就开了，不过虽看过，也和没看过一样，什么都不认识。”

　　我来了兴致，打开包，将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放在矮几上：手机、墨镜、防晒霜、帽子、简易的化妆品、钱包……东西没几样，哩哩啦啦一桌子。

　　“胤禛，这是手机，比如你现在京城，我在草原，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对话；这是防晒霜，擦了就晒不黑，还有这个，我打开钱包，拿出一张百元钞，这是我们的银子。还有还有……”我从钱包里抽出自己的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上的我赤足站在海边，穿着过膝长裙，因是黄昏时分，光线十分柔和，肩上披了块米缀着细碎淡青兰草的纱质披肩……海风吹乱了披肩卷发，一手拉住快要被风吹散的披肩，一手将头发抚下脑后，笑颜盈盈……因为这优的风景，因为这醉人的海风，因为帮我照相的人——是妈妈。

　　“吉雅”胤禛指着照片，表情说不出的复杂，我正要笑，他一把抢了照片，“这个我留着吧。”

　　“干嘛？”我急着要回，伸手去抢，却被他拦住，“省得害别人，还是我收着，倒比画师画得真实。”

　　“你”我气结，却又不及他高，不及他有力，抢了半天够不着，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将东西一一收拾好，却也掌不住笑了——本来就打算给他，怎么闹到最后竟忘了初郑

　　胤禛将照片揣进怀里，坐在我身旁，握住我不停忙碌的双手，“吉雅，不管你从哪儿来，还好最后是来到我身边了。”

　　“我若不来，还不是一样的生活。”叹了口气，停了动作，我依在他怀里，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突然有些恍然如梦的飘忽感。

　　他不说话，也不争辩——谁离了谁，生活还是继续，这是事实，只不过少了些什么，让人无法释然、无法雀跃，内心逐渐死寂。

　　“胤禛，若没回来，也许我会流浪得更远，背着吉他，学三毛一样到异国去、到沙漠去，游走在各个城市间，期盼上天什么时候释放我被困死的灵魂。”我开口，不管他是否能听懂，只是突然很想倾诉。

　　胤禛微微一愣，紧紧环住我，不断轻声重复着“流浪”两个字，似乎心有余悸，又似乎无法想像。

　　转身将头埋在他怀中，我压抑的感情终于变成唔咽的低泣——原来流浪，并不如想像中那么浪漫，背后的辛酸，总是尝试过之后才慢慢泛出水面，一直到事过境迁，点点侵蚀着孤独脆弱的心灵。

　　他抽出我发间的簪子，细细抚摸着我长长的头发，“吉雅，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我随声符合，几生的经历集于一世，有时这些回忆压得我喘不过气，不论是远在加拿大的父母，还是回京相见不能相认的毓歆，又或者那个远如隔世的丈夫……

　　“胤禛，我有时想，也许我们重逢在来世会更轻松、更幸福，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也不是帝王，我们只是普通人，茫茫人海中，你遇到我，我遇到你，然后结婚生子，过最普通的日子，做最平凡的夫，感受最平实的幸福。强于现在，背负太多，有时我甚至觉得窒息。”

　　他不说话，将我抱至榻上放平，撑着上身久久注视着我，细细擦干我的泪痕，“吉雅，上天也不忍心我们失了心活在世上，却又不能重逢。从前的事无法忘记，你就全记在心里，哪天承受不住，就说给我听，然后我们一起分担、一起面叮岂不强于你流浪在外，我寂寞在堂？”

　　我在枕间微微点头，又噗哧笑，“到时候你别嫌烦就行，到时候你别忙得忘了我是谁就行。”

　　他也笑了，侧身躺下，手臂犹环着我……慢慢的，我们渐渐沉入梦乡，梦里那片接天的草原，开满了各娇小的野，我终于能放声大笑，笑声清朗，于整个天地间。

　　第二日的送别晚宴，照例在草原上燃起熊熊的篝火，作为科尔沁的公主，阿拉坦送来一套华丽的蒙古族长袍，与常见的大红不同，是饱满的紫，对襟处的盘扣精繁复，形似盛开的牡丹。头发被辫成小辫，辫端缀着各璎格，以石青偏多，偶有血红点缀其间，衬垫如皎月般瓷白，再戴上蒙古贵族冬天的帽子，绒绒的风毛捂着头，甚是暖和。

　　当我站在胤禛面前时，他眼眸一亮，凑近身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珍珠耳坠，“我的吉雅比从前多了。”

　　轻轻扬了扬嘴角，我携了他的手，“走吧，尊贵的大清皇帝，你下辈子的时间都得哟夸我，不急在这一时表白。”

　　他低笑，整衫敛神，眼中坚定清明，跨出大帐，他是那个俯看众生的帝王，周身的气度光耀着正处于繁盛期的大清，万里山河，只在他一人胸怀，前程似锦，只在他挥手指点间成就。

　　各蒙古贵族、满清大臣，早已俯地迎接，走到高处，胤禛回身，山呼般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忽然将我的臆想中带回——记忆一直停留在康熙年间，猛然间见此阵仗，才惊觉，原来从前那个四阿哥，已经变作一代君王，如今是雍正年间了，现在的四阿哥是弘历。

　　下意识转身看向皇子，弘历与弘昼气度不凡，如同当年的他们，胤字辈已经老去，江山的未来，永远掌握在下一辈手里。

　　弘历对我保持着应有的礼仪，但眼中常有深意，显然在试探我的来历与在他阿玛中的地位。弘昼则聪明外露。两兄弟虽只相差几个月，格大相径庭，我曾对胤祥说起弘昼有几分像他年轻时候，胤祥笑笑，“你别小瞧了他，聪明外露，有时也是一种……途径。”

　　我愣住了，不知他所说的途径指什么，直到后琅有所醒悟，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让人不自觉的对他放松了警惕。心下不免感叹——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需要思考的问题太多，出生高贵未必是一种福气，对一个向往普通生活的皇子来说，没有什么比他的地位更加危险的。

　　可这样的晚实在不适合思考太沉重的问题，流着幽烤羊送上席，印着篝火，每个人都是未酒先醉。胤禛一人端坐首席，挥挥手冲太监道：“今儿不是正式宴席，还是围拢坐席热闹些，朕与科尔沁还有些国事相商，就让人搬张大桌来，请怡亲王和科尔沁王爷、公主入席。”

　　我抬手刚准备撕眼前的羊腿，太监领命撤走了我面前的矮几，“公主，皇上请公主入席。”

　　忍不住远远嗔了他一眼，一桌子围着，我还能放开了吃？但见他眼底带笑，嘴角弯，一脸了然，举杯饮了一回，压下了外泄的情绪。是寒冷的深秋，有情意在我们之间流转，随着火光，烘暖了我们的身体和心灵。

　　众人团坐，心情都很愉悦。有旁族的蒙古公主开始献歌献舞，牧仁与弘昼成了少们表白的对象，弘历老成沉稳，吓退不少蠢蠢动的姑娘。

　　几杯奶酒下肚，我有些薄醉，拐了拐身边的阿拉坦，“牧仁比你年轻时候受欢迎。”

　　“吉雅，哪有你这样和自家哥哥说话的。”阿拉坦没接腔，倒是胤祥笑了，抬起酒杯向阿拉坦道：“敬王爷一杯，王爷雄风减当年，今儿赛马，若不是你的坐骑突然失了前蹄，还不知胜负如何。”

　　“怡亲王客气了，本王与怡亲王赛马，向来输多赢少。”

　　他们相互寒喧着，话虽客套，态度却亲昵。多少年过去，我们都从曾经的少年变作正当年，可回忆起来，大家还如记忆中那么年轻。

　　有风扬起我的发，我想我醉了，看见场中的少唱着悠长的蒙古长调，突然间很想开口高歌。将头发轻拨至脑后，低头微微一笑，我想有红晕印上我的脸，因为上首的胤禛看向我，眼眸流动着无限情意，虽是深，目光灼灼让半醉的心彻底沉醉。

　　“公主”有人唤我，猛然回头，却是弘历，“蒙古公主皆能歌善舞，还未听科尔沁丽的吉雅公主献歌……”

　　“弘历”他话未说完，胤禛沉声制止，我朝他一笑，“既是四阿哥相邀，岂又拒绝的理儿？只是吉雅不擅舞艺，只能清唱一曲，给皇上助兴。”

　　“吉雅”胤祥与阿拉坦异口同声，我笑了，起身顺手拣起旁边的火不思（蒙古族弦乐），随意拨弄，串串音符流出。虽然不会弹，其实也不用弹，只让这不成曲的音符伴奏，好象不经意间拨弄着吉他。低头微一思量，不自觉笑容满面，我想自己真的醉了，看向胤禛，几段前奏后，缓缓开口：

　　NANANA……

　　飘落着淡淡愁一丝丝的回忆

　　如梦如幻如真弦轻拨声低吟

　　那是歌

　　NANANA……

　　只要你轻轻一笑

　　我的心就迷醉

　　只有你的欢颜笑语

　　伴我在慢慢长途有所依

　　雨秋霜岁月无情

　　海枯石烂形无痕

　　只有你的欢颜笑语

　　伴我在慢慢长途有所依

　　飘落着冷冷情万缕缕的怀念

　　如梦如幻如真弦轻拨声低吟

　　那是歌

　　NANANA……

　　曲调如此简单又怪异，几个重阁，声音渐渐轻下来，轻到没有……草原安静了，原先欢腾的人群皆静静听着未来的歌声。借着酒意、借着爱意，还借着压抑已久的真情，我直视着面前的大清皇帝，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我与他、我与我的胤禛。

　　我不怕被人叽讽，我不是宝儿了，甚至不是安如，我只想全心的投入的新的生命角中，成全夭折了的爱情。

　　歌声结束，没人反应，胤禛的眼中有泪光在闪，闪得我也想哭，正掩饰，然妨他突然起身，抱起我就走。

　　吓得一众人跪地相送，惊得身后的弘历一脸愕然，还有阿拉坦复杂莫名的表情，还有胤祥，独自低头饮酒……我炕清楚，因为我们走得远了，一直走到温暖的大帐内。

　　“吉雅”他在我耳边低唤，声音低沉，如同魔咒。

　　我想应他，开口却是嘤嘤。亲吻着彼此，身体寸寸肌肤被他燃烧，紫的长袍脱落在地上，他的掌心滚烫着，在我腰背间反复游走……

　　一切语言都显得多余，当我们赤条条相对，竟没有想像中的羞涩与寒冷，“胤禛”我凑近身揽住他的脖颈，喃喃低语，“我想我准备好了……”

　　他吻下来，先是额头，然后是眉眼，舌尖轻滑过脸颊，终于含住我的唇，如品尝一般细致的吻，慢慢变作毫无保留的攻城掠地，终于忍受不了这升腾的，打横将我抱至榻前，轻轻放平。

　　“吉雅，我等得太长了……”他急急诉着，气息急促，含住我的耳垂，一下一下轻啄。

　　身体的醉意升华做灵魂的醉意，我忍不住嘤咛细哼，他的手在我身体游走，一直到腿间……

　　下意识合拢双腿，却又被他分开。低唤他的名字，眼皮发涩，微微扬着上身，期待一场等待太久的结合。

　　帐内烛火一跳，胤禛突然沉身进入我……低呼一声。他双手脱高我的腰臀，一下一下时快时慢的冲击，带着我不断爬升、不断飘荡……

　　帐内交叠着我的低吟和他的粗喘，身体深处阵阵痉挛迫使我坐起身抱紧他，说不出的充实感让我忍不住高呼出声，又下意识咬紧了嘴唇，极度的兴奋随着某个点迅速遍及全身，我听见胤禛在我耳边低吼，“叫出来。”声音未落，我低呻吟，他急急喘息，紧紧抱住我，迅速冲击，随着一声低吼，一股热流冲入我体内……

　　我们都累了，可又都无限满足与幸福，有时候等待太长，一旦实现，恍如一梦，那，直至深眠，我仍忍不住微笑——胤禛，我回来了，回来陪你最孤独的岁月，回来陪你最艰难的岁月，回来陪你直至死亡，回来陪你期盼来世……

　　19、离去归来

　　第二日醒来，天还未亮，我望着微弱的烛火发了一阵呆。隔了那么长时间，我们还是在一起了，甚至中间三百年浩浩的时光都未曾阻隔，这种感觉很奇妙，似乎只是一个童话，哪怕发生，细细回想，也还是恍惚如在梦中。想起昨无尽的缠绵，不扬起了嘴角，侧头看向身旁的胤禛，然妨他正睁着眼看我，眼底尽是温情与炽爱。

　　“在想什么，看你醒了就一个人傻笑，笑什么？”他挪近了些，低耳语。

　　作势虚推他一把，却将头枕在他的颈窝，轻轻一叹，“我在想，草原真。”略一顿，继续道：“我们今天要回京城了。”

　　“吉雅”他低唤我。

　　“我也说不清楚，京城，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说不清楚什么感觉，那个地方有太多人和事，很难说我是希望还是不希望。”说着侧头，见他微蹩着眉，似乎有所担忧。我倒笑了，“越说越糊涂，再细细想，又是一团乱麻，算了，不想了，陪着你，遇着什么是什么吧。”

　　伸出双臂，胤禛将我紧紧揽入怀中，“遇着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他还要说，我主动吻了下去，封住了那些甜蜜至死的承诺。我怕自己被宠坏了，我怕自己被宠习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而其实，帝王虽权掌天下，唯独难掌自己的感情，越是在乎的人或事，越是难以实现。

　　他背弃整个后宫，成全一个我；我背弃曾经的家庭与儿，成全我们的爱情。谁能知道义无反顾的背后，要池多少内疚、不安、挣扎、痛苦？谁知道辜负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执着与追寻？

　　有泪滴在他脸上，胤禛一愣，却没有推开我，只是离开我的唇，一点一滴，将脸上眼中的泪滴细细吮去……我们都在承受一种绝望的爱情，在至高处，固执的想保有一点私密真挚的感情。

　　有太监站在帐外尽量放平自己的声音，保持着一种不大不小的音调，“皇上，是时候起身了。”还再重复，胤禛低喝，“知道了。”倒吓蹬口的太监唯唯应着退下去让宫准备热水。

　　我噗哧笑了，“叫醒这活儿还真不是人干的，声音大了怕吓着你，声音小了又叫不醒，左右为难还不讨好。”

　　他也跟着笑，在我脸上轻啄一下，“起吧，启程晚了路上太赶，若是没休息好，在车上还可以补眠。”

　　答应着起来，已有宫鱼惯而入伺候梳洗，甚至准备了木桶，对我的态度与前些日子竭然不同，倒弄得我不知所措，让她们出去，又碍着皇帝都在，我的话又算什么。

　　胤禛低笑，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吧，一会儿听见传令再进来。”

　　一会儿功夫，大帐内只剩我俩，站在桶前，有些犹豫，半晌方道：“要不你也出去？”

　　他走近我，“昨天是谁说的，她已经准备好了？”说着含住我的耳垂，“今天才知道害臊，是不是晚了些？”

　　热水的蒸汽雾了上来，雾湿了人心，雾湿了意念，我靠在他怀里，需要他坚实的胸膛支撑自己迷离的意识。

　　他解开我衣服上的盘扣，缓缓退去中衣，又解开肚兜的细绳……终于，又如此的，与他相叮却听他一声轻叹，将我抱起放入温泉一样的水中，热水环抱住我，轻轻荡漾，柔耗水面，一印着他也如水一样柔耗目光。

　　无论如何，我们此刻是幸福的，幸福得不掺一丝世俗琐事，我笑向他，这种满溢的感觉在此刻注入我曾经荒芜的心灵，只此一点，足够我们相携共伴今生。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又是那个大清的皇帝，我又是科尔沁的公主，我们的衣饰决定了我们的身份。坐在镜前，我将自己的背包收好，又将梅簪心从贴身处取了出来，细细抚摸。

　　“怎么？还炕够这项坠？”胤禛从身后抱住我，手指轻轻抚过细白金链子，“这链子不是从前那根。”

　　“嗯，这是妈妈给我的。”我看了看那泛着高贵金属的细链，将梅簪心塞回胸前，又加了一句，“妈妈就是额娘的意思。”

　　“哦？”胤禛追问，“你额娘，嗯，现在好吗？”

　　“好，我爸妈都在国外，享受得不得了，天天游山玩水，我再来晚一步，八成也出国找他们去了。”想起加拿大白的雪、红的枫，如果再迟几年，也许我真的会出国，换个环境，希望能挣脱被捆牢的爱情。

　　胤禛眉目一挑，转身走。

　　“你不担心？”我回身问他，承认自己小人脾气又犯了。

　　他笑了，“我不担心，天注定的，所以没你那个如果。”

　　我止不住的笑容在脸上慢慢扩大，这个男人一直都那么自信，这点自信还包括对我们的感情，这感觉多好。

　　“东西都收好了吗？得启程了，外头大臣们都候着了。”

　　“我能有什么东西？其余衣物宫早收拾好了，我就这个包。”我拎了拎那个已经破损的背包，微一叹，“也没什么用了。”

　　胤禛已经走至桌前，听了这话，复又转身走近，低笑，“你没东西？你去外头看看，阿拉坦差点没把科尔沁送给你，几车东西全是他准备的。”

　　“啊？都是些什么？”说着起身出了帐篷，胤禛跟着出来，走至我身旁，“无非是衣物首饰，金银器皿。”

　　大队伍已准备好，见皇帝出来都俯地请安行礼。远远看见阿拉坦站在我的马车前，我横坚收拾妥当了，径直走过去，赛罕扑了过来，唤了声“姑”，又不言语。

　　“赛罕，等明年天，天气回暖了，到京城看你牧仁哥哥和姑。”我也有些哽咽，赛罕抱住我的脖颈，和初见面时好象两个完全不同的小孩。

　　“阿拉坦”走至跟前儿，我轻唤，又补了一句，“哥”。

　　他接过赛罕，“你自个儿要当心。”

　　我笑了，尽管泪还在眼中打转，“怎么说得好象我要上前线似的。”

　　他没笑，目光深沉，一直都透露着担忧，半晌方道：“皇帝皇帝，确是大权得握，江山尽在，可往往身不由己，无法两双。你子纯直良善，他那个后宫，只怕比前线有过之无不及。”

　　“阿拉坦”我喝他，又四处张望，除了他们父子三人和我，似乎没人注意我们，但007看多了，看谁都像是间谍。

　　“我知道，你放心吧，倒是你送那么多东西干嘛？我又用不着，又占地方，又……”

　　“不管是否用得着，就是回到京城你拿了送人也无所谓，总要让别人看着你是科尔沁最得宠有势的公主，方不至于被人小瞧。”他打断我，一气儿说了很多，突然变得婆妈。

　　“父汗”牧仁在旁提醒，“时辰不早了，你带着赛罕先回吧。”

　　阿拉坦嗯了一声，然离开，交待牧仁，“凡事小心，切莫冲动，大清不比科尔沁。”说毕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姑姑若有什么事，拼死相护。”

　　“阿拉坦”我唤他，又不知说什么，声音哽咽，无法继续。从前只把他当小孩、当弟弟，谁知再来，他成了站在我身后默默付出的那个人。突然间有些明白他让牧仁进京的用意，可如斯深情，又如何能报？我几乎要跪倒在地，却终于强撑着看向他努力微笑，只是鼻子酸涩，睁大眼拼命不柔水出眶，满心怅怅。

　　阿拉坦重重一叹，扶住我，“要去你想去的地方了，怎么倒哭起来，从前不是想尽办法想逃？”说着忽然凑近身，换了一种语气，“真让牧仁和赛罕看笑话了。”

　　是啊，还有两个小辈，猛然惊醒，胡乱抹了抹脸，抬眼看他们，牧仁转头看向远处，分不清表情，赛罕是一脸的奇怪，又故作大人样，并不追问。阿拉坦，我转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哥，你放心，我不是小孩了，也不是当年那么脆弱的宝儿；我是吉雅，哪怕被整个大清抛弃，我还有科尔沁草原上的家，我怕什么？再不济还是公主，总比无依无靠的好。”

　　我努力笑着，他也努力想笑，然而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上车吧，记住有事和牧仁商量。”

　　“嗯”故作轻松，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快点给我找个好嫂嫂，否则草原的少等你都快等老了。”

　　他轻轻一笑，在我转身之即，一阵低语被风送进耳朵，“要是大清皇帝对你不好，我就进京把你掳回来……科尔沁的王。”回身，已被送进车内，那句话轻到如同臆想，随着风来，又随着风散了……

　　马车终于吱哑起程，摇晃着，我们朝着并不遥远的京城出发。一天远一天，是草原；一天近一天，是北京。是那个有太多回忆的地方，是那个有太多未来的地方。

　　他们未知的命运对我，也许仅仅只是历史，一切都已发生，但我的命运，还是未知，也包括我面对很多事情时，究竟会如何看待如何反应，同样也是未知。政治是残酷的竞争，离了这里，我想我们再不能那么纯粹的只是去爱对方，很奇怪，我没有对他的后宫有过多顾虑，反而更害怕面对胤祀他们的最终覆灭。

　　来者已来，往者犹在。不希望更多人认识我，只希望到了紫城，我就是科尔沁的公主——吉雅。哪怕毓歆，只要能够在暗处关心她、爱护她，就够了，没必要让她去认识一个不是母亲又是母亲的人，这太难理解，对她而言，母亲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活在她想像中的宝儿，就是那个给她写信当作礼物的宝儿。其他人，如何能替代？如何能接受？

　　何况从血缘上来说，的确和毓歆也没任何关系。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笑过后又轻叹，这么纠结的关系，解释不清也就罢了，每每想起，脑子就乱成一团麻——我是她妈，我又不是她妈；我是她灵魂上的妈，又不是上的妈……天呐，你怎么安排的这个故事？千万别告诉我，穿越是时光机器发生故障的结果，否则更想不明白真爱与穿越之间的联系……

　　马车摇晃着，摇得我昏昏睡，半梦半醒间，一直听见车轱辘辗过条条土道的吱哑声，时间久了，一怯念慢慢远离，听力格外敏锐，还能听见外头护卫的马蹄声，甚至是宫们跟在车子周围行进的声音……我微微笑，车厢好象将我隔在一个安全密闭的空间，哪怕外面淤大的风雨，也相信胤禛能护我周全，也相信我们自私的感情能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悄悄生根发芽……

　　声音渐渐模糊了，我开始真的进入梦乡——公路上飞驰的汽车将沿路的风景不断抛向身后，翻过山川、驶过平原，当我们以为就要到尽头时，眼前的公路无止无境，延伸至似乎无人能及的天边，柏油路反着阳光，刺得我抬手挡住，却被人一把抓住。

　　低呼一声，却听见一个人沉而磁的笑。

　　睁开眼，果然是胤禛，看我醒了，伸手将我捂在毛领里的几缕头发拉出来，“我刻意停了队伍，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到驿站了？”揉了揉眼，我还没有完全清醒，马车的隔帘一掀，一股冷空气窜了进来，引得人混身一颤，外头阳光虽然明媚，奈何将要入冬，这阳光只让人惬意，不能让人暖和。

　　胤禛吩咐下人牵了两匹马，又命侍卫远远跟着，自己骑上一匹枣红骏马，“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不再追问，我也感染了他的兴奋，将手笼递予身旁的宫，翻身跨上一匹烟灰略带黑点的马儿，缰绳一扬，我们前后离开大队伍，冲向无边的草原。

　　胤禛回头看我，放缓速度等我赶上，“吉雅，这地方你还记得吗？”

　　有些疑惑，极目望去，是我所认识的草原——一样的宽广、一样的丽、一样的景。摇了摇头，“不认识，我连科尔沁在东南西北哪一边都分不清，你问我这个不如问你的马儿，怕它还认路些。”

　　胤禛笑了，爽朗的笑声在空荡的草原上回响。我看向他，身着皇帝行猎骑装，金线银线在阳光下闪耀，但真正夺目是他这个人。虽然老了一点点，虽然看上去眼神总带些疲惫，可他还是那个四阿哥——沉稳、冷静、果断，似乎坐在椅上拨弄着板指，不经意间，成就多少十字路口的决断。

　　“胤禛”“吉雅”我们同时开口，他一愣，继续道：“走，到那儿你一定记得是什么地方。”说着看我一眼，又翻身下马。

　　“干嘛？还不走？”我勒住缰绳，马儿在原地打转。

　　胤禛一笑，接过我手上的绳，二话不说，跨上我的马背，“驾”的一声，一骑两人，我们同骑在午后的草原上，阳光有些懒懒，蓝天上的丝丝白云时刻变幻着形状，似乎在笑我们如孩童撒野一般的心境。我回身看他，只看见他胸前的轻甲，还有仰望上去一脸坚毅的表情。

　　骑了没多久，远处可见一片湖光，印亮了一方天地，我有些诧异，心下隐隐有些明白，暗暗抓住了他的衣襟，莫名有些紧张。

　　马儿跑得近了，又翻过几座小山丘，越走越熟悉，不是熟悉这个地方，草原的风景处处相似，是那种熟悉的感觉，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在召唤着我、召唤着我封存已久的记忆。

　　挨近湖边的树林间，一切看上去毫无异样，除了，除了我们共同知道的那个小土包……

　　这里曾经上演人狼狗大战，这里曾经遍地狼尸……这里，是阿甘的葬身之地，我几乎是扑倒在它坟前，泪已满面。

　　它是陪我寂寞成长的伙伴，在那座高墙背后，曾留下多少我和阿甘嬉闹追逐的身影。它在草原上奔驰着，灵魂无比自由，最后一次尽兴尽致，为我献出最后可以献出的东西——生命。

　　胤禛如当年一般，一直陪在我身旁，娶不深劝。

　　哭帝了，我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阿拉坦临走时，将它塞进我怀里，左转右转，这把池了太多的匕首，原来真正的主人在这里。

　　“吉雅”

　　我笑了，看向那个已经分不清楚的土包，若非深刻脑海，如何还能认出这里？你已化成骇骨了吧？强于我们，犹挣扎着爱恨念里。

　　“这把匕首，让它陪着阿甘吧。”我兀自低着头，动手挖那片已经开始冻结的土地。

　　胤禛蹲下身，看我一眼，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刀，抽出刀窍递予我，自己用手扶着刀身，一下一下努力挖那层冻土。

　　……

　　他一直没变，就好象阿甘也永远不会变；他一直在我身边，就好象阿甘一直在我记忆深处；他一直没忘记我们的盟约，就好象我相信隔着彩虹桥，我的阿甘永远开心幸福的生活在桥的另一端……

　　有泪落在泥土间，瞬间隐没了踪迹。约摸一柱后，我们将匕首埋进那个合力挖出的小洞穴中，它躺在那儿，一抔土掩上去，还能看见一半华的身影，然后又一抔土掩上去，只剩下那颗大如鸡卵的璎珞，殷红似血，它和它的伙伴，从此相伴，不知何年何月再次被人类发现，会赋予它们，怎样的故事？

　　我们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了，这里只是驿站，我们都只是过客。可我身旁这个男人，我们是彼此的依托，哪怕此身毁灭，也不敢相忘，也不忍相离。

　　我悄悄看他，面上时光的打磨、风霜的洗礼，都未让这个男人眼眸中的东西改变。那么就让我们相互陪伴吧，直至有一天你终于忘了我，或者到那时，才敢离开！

　　20、进京前夕

　　不论大队伍前进得如何缓慢，不论我多么抗拒重新回到那座池太多回忆的城市……我们还是离得近了，进京前晚，对着一桌食，没什么食。胤禛夹了一箸菜放到我碗里，不动声道：“我已传令下去，明日进京，直接去园明圆。”

　　“嗯？”我没反应过来，数秒后，放下碗筷，心里说不出的郁闷难受。园明圆、园明圆……每个中国人心中的痛，我要住在那儿，看见那些遗址的原貌，看见那些曾经的繁华，看见我们的历史，还有那些骨子里的骄傲及彻骨的痛触。

　　“胤禛”闷闷开口，说不出所以然。

　　他放下手头的茶杯看向我，静静等我说明。

　　“其实回宫也没什么，紫城和园明圆，不都是北京吗？我知道你想锡得自在些，但真正拘住人心的不是这些有形的东西，是……”

　　“我知道，但这不仅仅是为你，自皇阿玛赐我这座园子，我向来喜欢在那儿办公，比宫里住得舒服惬意。”他打断我，眼底的坚决给人无限信心。

　　一路行来，我们真好象生活在世俗之外，虽然我只是一个蒙古部族的公主，但胤禛没有给任何人以任何机会轻视我，他的态度、还有言行，让所有随行大臣和宫太监对我都小心恭敬，甚至到了过份的地步，因为没身份的尊宠反而让人不知该用怎样具体的礼仪。我成了此次秋荻最传奇的人物，除了胤祥知道这解释不清的来龙去脉，宫们都在背后议论回宫后会多一个贵。

　　贵，历史上他可只有一个皇后、一个贵，那个著名的年氏，专宠且同葬，可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吉雅，怎么了，眉头蹩得这么紧。”胤禛唤我，握住我的手背，他的掌心宽厚温暖，有力又纤长的手指传达着某种力量、某种信念。

　　我摇了摇头，抬手摸了摸他的玉板指，自嘲一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说不出来。我的头脑太简单，简单到不知如何应对复杂的后宫，如何应对曾经的故人，还有如何面对众人口中任又洒脱的儿——毓歆。

　　心下咯得难受，端起胤禛的酒杯，仰脖干了，呛得俯在桌上直咳，趁机流出两滴眼泪，所有思绪又闷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来人，给公主准备汤。”胤禛抬手吩咐宫，又倒了一杯酒送至我唇边，“想喝就一次喝个够，我陪着你。”

　　隔着眼中的雾气，隔着昏黄的烛火，我看见他眼底的决绝与伤痛，还有丝丝不忍与担忧。接过那只盏，我笑了，“我是要借酒壮胆，你喝了却为什么？”

　　他目光流转，定定看着我，半晌方道：“与你同醉，莫问世事。今日过后，我不能时时与你相伴，只愿你记住，不论遇到任何事、任何人，我总在你身边，总会护你周全，总会让你不仅仅只是和我在一起，还和我的一勤一起，包括心、包括地位、包括今生来世……”

　　“胤禛”我敛神看他，一只酒杯被两人举在中间，我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很多东西连在一起，又似乎隔着这些东西永远都有一定距离。“别给我承诺，承诺会随风化去。我相信你，如果有一天我不相信自己，请你在背后扶持我，如果时间太长，你失去耐心，请在离开之前，第一个告诉我……”

　　他张口说什么，我抢过那只杯子，干尽了杯中佳酿，将杯口朝底，冲他扬起嘴角，凑近身吻了下去。他推开我，却被翁执的靠牢，紧闭的双目中，泪水行行滑落。原来我是害怕的，原来我是胆怯的，原来我不是想像中那么洒脱，原来世俗间的羁绊几乎将我窒息。

　　宫们抬了木桶进来，乍然看见，惊得跪倒在地，“奴婢该死。”

　　我离开他，看见他眼底的伤痛，轻轻在他耳边低语，“让她们出去吧，该死的人是我。”

　　“吉雅”胤禛动怒了，又急挥手让人退下，“我没耐心？我要离开？吉雅，我等了多久自己都记不清楚了。能做的我一定会为你做，哪怕是不能做的，朕也敢去做。如果真如你所说相信我，就放心将自己的人、自己的心全都托付给朕，朕是天下的皇帝，也是你一个人的……夫。”

　　话音未落，泪已滴下，他将我扶起，重重叹息，急急吻下——吻去那些泪痕，舔噬那些悲伤，轻轻在我耳边低语，“不要承诺，就没有承诺，且看将来，且放手给我，让我为你，不，为我们，营造一个家。”

　　家？家是每个人的梦，其实也是每个男人的梦，受伤了可以回家静养、快乐时可以回家分享，家里有无语相看的两个人，执着彼此的手，恍恍然已是一生那么长……

　　良久，我轻叹，应了一声“嗯”。此一答应，无论将来需要面对怎样的窘境或者困境，我想我们都会共同面对，如同从前，也会是将来。

　　桶中的热气冉冉上升，密闭的空间里一时笼上一层白雾。我们在雾中坦诚着身体与灵魂，头上的发簪被尽数除下，满头乌发好似另一件天然的衣裳；脚踩罗衫，我踮高脚尖环上他的脖颈，却听他微微喘息，“果然是个磨人精……”

　　我笑了，“是谁烫得好象暖炉？生生要把人烤焦。”

　　他嘴角轻扬，眼眸一亮，手掌顺着我身体的曲线游走，“那不是刚好合适，你冷我热，帮你暖暖身子。”说着手止逗弄住胸前的蓓蕾，酥痒难耐，我低轻唤着他的名字，伸手去挡，又被他拉开，几个回合后，胤禛的眼底迷蒙，气息渐粗，终于将我抱至榻前，跟着伏身下来，滚烫的身体燃烧了两个人的，心灵似乎随着蒸汽缓缓升腾，当阵阵呻吟变成低喘，我又回到人间，和他一起，躺在榻上，一时间无念无思，只有极度兴奋后疲惫不堪的身体。

　　“我们一定是疯了。”我低笑，觉得自己像热恋时的人，冲动又易满足；而他像情窦初开的少年，炽热又无法拒绝。

　　他逗弄着我的耳垂，“我现在才发现，原来疯狂也可以是种享受。”说着凑近身，热气哈在我颈窝处，语气如此戏谑，让人怀疑历史上记载的那个冷酷多变的雍正不是我的胤禛。

　　推开他，径自走到木桶前，试了试水温，微微有些温凉，却正好帮我降低兀自炽热的体温。跨进木桶，沉入水中，什么时候我也曾这样，在水中，冲自己大喊：“宝儿，你一定要幸福。”

　　如今前世已亦，不得不感叹老天对我的眷顾——做宝儿时有胤誐的细心呵护；做安如时有妈妈的温柔关怀；做了吉雅，成全一段爱情，圆满两个灵魂，有胤禛始终相陪。

　　还敢强求什么？我憋住气在水中无声微笑，使劲儿抹了抹脸，猛然探出头，看见胤禛披了长袍，吩咐外头抬热水进来。

　　有太监在外头答应着，我低呼一声，忙冲胤禛摆手，他轻轻一笑，隔着门道：“让宫们抬进来吧。”

　　那太监嗯了一声，迟疑开口，“皇上，是否要记录在案？”

　　我愣了，胤禛回头看我时，完全没有反应。这才发现，自己从没想过要做他后宫的人，连私密的感情依托都要旁人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留待后人驻足参观。

　　“胤禛”喃喃开口，见他微一沉吟，“不必了，让高无庸吩咐迎驾大臣，明日直接回园明圆，让皇后自在宫中陪伴太后，不必率后宫相迎。”

　　“喳”门口的小太监领命而去，剩下我，兀自慢慢消化着他的话——皇后不必率后宫迎驾。那就是说，起码我不用在明天就必须面对他那些不算众多的嫔，也暂时不禹会后宫那些繁复的规矩礼仪。

　　“胤禛，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再这么下去，我快失去独自度日的勇气和能力了。”我趴在桶边，臂上粘着几片玫瑰瓣，是夏季宫里晒干后预备给各宫主子沐时的奢侈品。

　　他双眉一挑，走近身轻轻拨下一片瓣，“既遇到朕了，谁又准你去独自度日？”

　　“独裁者。”我小声喃咕着，看见他一脸不解的表情，心情渐渐开朗，趁他不备，揪住衣袍使劲儿一拉，胤禛不妨，“哗啦”一声，连人带衣服跌了进来，水溅得满屋，我们在桶中相视大笑。

　　……

　　时光就是这样的，兀自匆匆向前，不管不顾，没有任何外物内因可以阻挡时光前进的脚步。第二日，胤禛换上皇帝朝服，接受百跪地相迎，路两旁拉起黄幔，想要窥天颜的百姓被挡在这黄幔背后，规矩伺立着，连小声议论都会被侍卫带走。至高的皇权，隔离了俗世的许多烦恼，也隔开了普通人的平凡快乐。

　　他是孤独的，俯身不再是凡人，伸手无法触及天际。端坐在御辇内，他只是一尊佛相，供众生膜拜信仰。

　　我也端坐在自己的轿内，牧仁一路护卫，此刻他正骑马跟在轿旁，蹄踏的马蹄声一下下踏在我心上，好象那年初进京，一切都是未知数，历史大幕尚未拉开。而现在，多少往事注入心头，百感交集，我拉开轿帘一角，长长的队伍无头无尾，黄幔后隐约可见人影簇拥。牧仁遥遥看向前方，一脸坚毅，并未对京城的繁华有过多好奇和观望——他是从来都很少为外物影响，倒有几分像胤禛的脾。

　　趁大家严肃行进着队伍，我悄悄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周围没我认识的故人，只有内心如暗涌般的起伏。

　　牧仁不经意间低头，见我四处张望，忍不住低声制止，又俯低身子放下轿帘，我冲他一笑，正要打趣他到了天子脚下紧张过度。听见远远有侍卫骑马往前赶，牧仁拦住问道：“不知赶得这么急可是有什么事？”

　　那侍卫身着服贫较牧仁低，虽不认识牧仁，倒也不敢轻怠，抱拳行礼，“回爷的话，廉亲王迎驾，奴才正为廉亲王开道清障。”

　　正说着，后头已有人骑马赶来。我下意识回头，瞟见一抹不熟悉的身影，却又是熟悉的感觉——他有些微胖了，面上蓄了胡须，略显苍桑，眼神空洞，嘴角擒着那丝惯常的微笑，却让人感觉疲倦。

　　是——胤祀，我已忘了自己换了容颜，我已忘了此刻我是科尔沁的公主，就这么愣愣的，掀着轿帘看着他往前奔去，经过我的轿子时，胤祀似有查觉，眼角一扫，有些疑惑，却微微点头，并不停留，扬鞭催马，往前赶去。

　　“你怎么了？”牧仁俯身问我，“不舒服？”

　　愣愣的，我看向他，又半天说不出话，年少时的梦远到不真实，那个月光下淡雅的少年老了，不是因为岁月轮转，是因为属于他的时代过去了，再也无法追回，哪怕只是回忆，都恍惚到如同前生。一世两生人，说得是否就是如此？

　　无言放下轿帘，一路无语，摇晃着，我们进驻园明圆，里的接风晚宴我并挝加，甚至没问清胤禛派来伺候的宫的名字我就睡了。

　　外面天光犹亮，睡意似有还无，辛苦的旅程一旦结束，稳定的生活却要面对更多未知的波折与困难。

　　模糊间，我慢慢睡去，犹似途中摇晃的马车，颠簸之下，身后是长而曲折的黄土路，身前也是曲折又长的黄土路……无止无境的行进，似乎没有尽头——如同人生，就这么走下去，其实，没有结果，只是行进着，等待死亡的召唤来终结这趟漫漫的人生之旅……

　　21、调试心情

　　此时的圆明园还没到全盛时期，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将历史的包袱背负在自己身上，很多事情无法避免，注定会发生，现在就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皇家园林，尽情呼吸这里的新鲜空气，尽情欣赏这里的亭台楼阁。

　　在这种心态下，逛遍了这座终将闻名于世的园林，还好，我们所熟悉的那些具有西方风格的建筑还未建造，不用直面那些深印在脑海里的伤疤。这里只是我和胤禛“避世”的桃源，杨柳垂丝、波平如镜，玉兰苞结满枝头，天即将来临，生命在平静中蓄势待发。园内各处下人准备着过年事宜，我已两天没见到胤禛，回来就被无数国事、家事拴住的他，能每天抽空给我写间话、几行诗，就已经是慰藉了。

　　我们住在同一个园子里，却靠书信联络着平日的点滴——吃到什吃的东西、遇到丫头们拌嘴觉得有意思、天气冷了懒得出门，在屋里描画样倒把烛台打翻了，又或者逗弄眷养圈里的小鹿，倒被它撞得人仰马翻……如此平凡的生活里，原来也有这么多幸福快乐的点滴。

　　我仿佛看见他端着信纸微笑，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一点心事，让跪在下首的大臣们一时间摸不着头模又敛神提笔，微一思量，似乎在批着折子，其实几行小字交换了我们愉悦的心情。一个是龙椅之上，一个是后院之内，相隔那么远，心却那么近。

　　我想自己是幸福的，虽然有时候也免不了心浮气躁，自回京，牧仁见不着了，胤禛、胤祥都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人待在自己的眠月楼，窗户敝开着，有寒风时时灌入房间，心底有丝丝孤独，随着清冷的空气，莫名有些寂寂。

　　“公主，还是把窗户关起来吧，看着凉了。”有人轻轻在我身后低语，回身冲她一笑，“也好，关上吧，省得屋里的暖炉白烧了。”

　　晓抿着嘴，低垂的眼里有几丝笑意，“公主说得什么话？几块碳罢了，今儿皇上还吩咐下来，公主想要什么，不必按例配给，让奴婢们好生伺候着，陪着公主解乏排忧。”

　　晓，不错，她叫晓，是胤禛指派来眠月楼贴身伺候的宫，人长得甜，又灵巧，说话不缓不急，声音柔和动听，什么都做得好，就是觉得不易亲近。有时会想起和小月、儿在一起的时光，终究是隔着一代人了吧，这时只觉得下人们恭敬有度、热闹不足，我也无心再与她们厮混，往往只是客套着，各自扮演自己的角。

　　轻轻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有太监隔着厚厚的门帐回道：“皇上请公主前去衡典苑一叙。”

　　嗯了一声，忙不迭下坑，穿上皮靴，披上斗篷，招呼她们好生看屋子，声音被抛在脑后，人已出了屋门，跟着那太监去了。

　　衡典苑离眠月楼其实很近，是胤禛平日办公的地方，相当于书房，虽比不得乾清宫恢宏大气，但四角飞檐、雕梁画栋，宫人虽多，皆垂手而立，严肃恭谨，若大的苑内，若不是皇上发话，难得听见嫌声音。

　　太监进去通传，我迈进那个立着鹤灯的大殿，看见他坐在案后，以手杵头，指尖轻按着太阳穴。大门敞开着，阳光洒满屋子，炉里的薰冉冉飘渺，周围的宫人都似摆设，只有那个孤独的身影深深印在我眼底，突然就有一种想哭的悸动。

　　我轻轻走近，低唤了一声“胤禛”。

　　他似乎被惊醒，猛然抬头，“才听见你来了，倒没料到这么快，进来也没声音。”

　　我笑了，作势俯身请安，他起身几步走近前扶住我，“看你请安的样子都别扭，赶明儿请个引教嬷嬷好好教教。”

　　“你”我抬头看他，却看见他宠溺的眼神。

　　“都下去吧”胤禛挥了挥手，携我走至案前，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折子背后是他疲倦的脸。良久，但见他眉头紧锁，执笔又不落笔。

　　“胤禛，你让我来看你批折子？”我挪近身，靠着他顺手抓起案前放着的松子，轻轻嗑开一颗，放到他唇边。胤禛眼角都没扫，张嘴吃了，却又重重叹了口气，朝后靠在椅上，眼底隐有血丝。

　　我将那枝笔从他手里抽出，“你累了，昨什么时辰睡下的？”

　　他坐直身揽住我，“昨儿和十三弟商量朝中之事，谁知天就亮了。”

　　“胤禛，累了你自己不够，还要拉扯上一个胤祥。”我低诉着，按摩着他的手掌，指尖关节处的老茧是长年执笔后留下的印记，就像我中指尖的茧子是从前应试教育的结果。

　　“你看”我举起手，指着右手中指处的突出，“我也和你一样，挑灯战以后，只留下这个茧子作纪念，其他的都过去了，甚至不见得谁比谁成功多少。所以，天下事要操心，自己的身体也要操心。”

　　他牵住我的手，细细打量，“怎么弄的？”

　　“绣绣的，大头针顶的。”

　　胤禛侧脸看我，却见我忍不住轻笑，他也微扬嘴角，“我就说从没见你会绣过什么。”目光却充满倦意，心思不宁，话未说完，其实脑子已在想其他琐事。

　　“吉雅，本想带你逛逛这园子，自回京后诸事冗杂，都抽不出空好好陪你。”他累了，闭上眼靠在我怀里，声音有些暗哑，似乎就要睡去。

　　帮他除下冬帽，我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胤禛，你不是忙，你是烦心。政务太多也烦心，只怕自我来了，后宫也颇有微词……”

　　“后宫”他轻轻哼了一声，仍闭着眼，“你忘了，后宫再大，也是朕的后宫，若连个几个人都管不下来，朕如何管天下？”

　　“哦？”我不自觉轻挑了挑眉毛，“如此说来，你却是为何事烦心？需知前后的敌人不可怕，最后困出自己的的，往往是身边的亲人，还有，还有内心的魔障。”

　　殿内安静下来，我们都没说话，他闭目养神，其实心潮涌动；我停了手，斜依在案上，不经意间看见一本奏折，打开了一个角，露出几行字。是述说弘时在外如何仗势欺人，又如何暗自里谋画着挤兑兄弟的……

　　心下突突跳，跳得似乎能听见声音，新一轮的夺嫡开始了，当爬上顶端以为可以喘息一下时，后面的浪潮前仆后继。要立稳脚跟，还要提防暗箭，还要压服后人取而代之的蠢动……哪怕是三头六臂，也难以应付。何况他，兄弟众多，这人人觊觎的皇位一旦得手，殊不知却背上了另一个更沉重的十字架。

　　“你看见了？”怔忡间，胤禛冷冷的声音响起，下意识低头，见他睁大眼看着我，眼底的疲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眼神中竟有一丝冷酷严厉。

　　“我”我一愣，定神看向他，“看见了，说你儿子不孝顺，打着你的名号在外头骗吃骗喝……”

　　他目光几转，直身坐起，手指在那奏折上轻叩，半晌方悠悠开口，“好歹是皇子，骗得大点还罢了，连吃喝都要骗……你这张嘴，什么到你嘴里都是玩话。”说着嘴角微微扬了扬，低笑了一回，复叹一声，“吉雅，弘时……他，颇不让人省心啊，还有弘历、弘昼，眼看着，眼看着就成人了。”

　　我挨近他，想起毓歆，心下有些怅怅，“这世上哪有省心的孩子？你倒以为你小时候就是个千乖百顺的？”

　　他想笑，又笑不出声。难得见胤禛如此，他向来都是自信的、坚定的，哪怕身处逆境，似乎也蕴藏着绵绵的动力，只待时日。

　　顺着他龙袍上的刺绣，我的手指一圈圈绕着那些云纹，好象一道道迷宫游戏。“胤禛，你知道，欺世盗名的人这世上多了，却未必，未必是弘时。”

　　他身子一僵，环住我的手臂慢慢加力，似乎想把我嵌进他的身体，良久方道：“大清容不得欺世盗名之臣子，朝堂上也容不得懦弱胆怯的皇子。”

　　我不知他在指谁，但他放开我，迅速在折子上批着什么，末了高声唤，“高无庸”。

　　殿门几乎是应声被推开，光阳跟着进来，还有一个卑微的太监，“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这折子交去户部，让他们依此行事。”

　　高无庸双手捧了那奏折下去了。我有些好奇，不知他如何处置，又不便多问，将案上的松子连碗端开，坐在角落嗑着松仁，远远看他批折的样子，光线将他的面部条线雕刻成一个剪影，宽宽的额头、专注的眼神、挺立的鼻梁，然后是嘴唇，还有刚毅的下巴……

　　只休息了一会儿，他的精神回来了，那堆积的折子激发着他统治河山的，就这么专注的看着、写着、思考着……

　　案前的炉快燃尽了，我将嗑好的松仁用手帕包了，轻轻走到跟前，拢了拢炉里的火灰，又把刻意留下的桔皮扔了进去，埋在火灰下面。没多久功夫，空气里弥漫出一股桔子的清，让人放松然让人瞌睡，微微刺鼻的桔有提神的作用，胤禛没说话，甚至没看我，但他的嘴角扬了起来，落笔更快了，目光里有暗藏的情意，和着这满屋的桔，慢慢绕上两人的心头。

　　那天他没能批完折子，我也没能回眠月楼，我们枕着一屋的桔聊到深，甚至没让宫人摆饭，我解开手帕，一小窝松仁成了我们的晚餐。你一颗我一颗，就像重回学生年代；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竟是我说得多，他听得多。关于未来，我当然没有多说，只拣着些琐碎的生活讲给他听，不论他是否相信，这些曾经发生的所有都只是故事，离我们的生活太远，远到他不必什么都相信。

　　可他不返，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答上间什么，也不见得多仓促突然。我不奇道：“你不奇怪？我的生活，和你的多不一样。”

　　他笑了，“是不一样，我很好奇，可不奇怪，从前的你，本来就和我不同世界，我不用弄清楚那些无法弄清的事实，我只用感谢上苍把你交还给我，趁我……趁我还没完全老去。”

　　我看向眼前这个男子，他变得柔软了，至少在面对我的时候，他不是历史上的冷面王，也不是那个刻薄的君主，他只是我的丈夫，只是现在这个睡在我枕边，将我搂在怀中低语诉情的爱人。

　　月亮似乎也羞红了脸，躲到云彩身后。帐内温暖如，他的体温捂热了我的，他的浓情让我暂时抛开了一些萦绕在心头想说而未说的话……当天光亮时，照例的，他上朝去了，有宫进来伺候，洗漱穿衣后，我一个人漫步在圆明园一角，太监远远跟着，不敢相扰，清晨的微风拂过发间，我只是随意将头发挽着一个云髻，未带首饰，一身家常衣裳，却让一园子下人俯首行礼。

　　原来地位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在帝王心中的份量。我轻轻笑，转身走向一面湖水，坐在假山后头发呆。我想毓歆了，却从未提起，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自己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儿……胤禛应该有所查觉，但他也不曾提起，不是因为不敢，我想是因为他也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我们相见的场景。龟缩在圆明园内，我们都在调试着情绪，准备迎接那些必然会来临的风雨。

　　算着还有十来日就是节，天气还是冷得可以，回头吩咐跟来的太监给我取手笼，自个儿待在原地等他，无聊间，顺手摘下柳条间新发的嫩叶，放在唇边却怎么也吹不响，自嘲笑，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听见两个事隔多年、仍旧熟悉的声音。

　　“八哥，那个科尔沁的公主，什么来头？听说早就收房了，宠得不得了，又没听见要封赏什么的。难不成一个公主只能做他的暖人？”是胤禟。我下意识侧身躲在山石后，继而才想起，自己样貌变了，他们不会认出，如此一躲，倒只能躲下去，否则解释不清。

　　胤祀微一沉吟，压低声音，“九弟说话越发大胆了，有什么要说的府里说不完？非要来这儿点眼。”

　　只听胤禟哈哈笑，“如今八哥是廉亲王，自然小心谨慎，横竖没了我的活路，何必多方小心？前日连十四弟也和他当面吵了起来，我又何需给他留什么……”

　　“九弟”胤祀低喝，“回吧，我看你是昨儿晚上的酒还没醒。皇帝的后宫岂是你诬得了的？他就是再多百十来个暖人又如何？终究不过是玩罢了，难道真如宝……”说到这儿，他自己也住了嘴。我呆呆立在石后，为这些不曾相忘的故人，突然间泪盈上眶。

　　两人转身走，却听见有人请安问候，“两位爷，可看见吉雅公主？吩咐奴才去取手笼，谁知来了就不见人。”

　　胤禟低喝，“你说什么？”又被胤祀拦住下面的话，“没见着，公公可到别处找找。”

　　我想出去，无奈怎么也迈不出脚步，隔着一座假山，我们隔着两生那么远，不必相认，也无需相认。直待他们走得远了，方急步走了出来，匆匆朝那两个背影赶了几步，又乍乍收住脚步。

　　就这样吧，宝儿已死了，死在十余年前，你们心目中活着的那个宝儿不是我，是被回忆化的精灵，没有任何凡夫俗子可以替代。

　　那日回去后，我病倒了，胤禛除了办公时间，几乎全陪在我身边，甚至将我挪至衡典苑，可以想像宫里流言四起，又碍于皇帝的专宠，谁都不敢挑明了直说。

　　我躺在热炕上，身体却在发抖，紧紧捂紧厚实的锦被，一时清醒一时昏溃，多少中药灌下去没什么效应。我知道，乍然听见胤祀兄弟的对话，引发了长久以来故意忽略却终究将要面对的一切。而其实心病也只是一个方面，我这具身体，早就被现代抗生素锻炼得百毒俱侵、百药莫解，猛然病倒在这个时代，只怕难好。可我说不出来，烧干了嘴唇，始终望着胤禛笑。

　　他安慰着我，转身又喝那太医，“听着，三日后不见公主好转，你那太医院就掀了做你们的坟墓吧。”说着踢翻面前的矮几，吓得跪倒一地太医宫，结巴着说不请罪的话。

　　“滚”胤禛嘶吼，房间只剩下我们俩，他抱住竟忍不住哽咽，“吉雅，朕不准你先离开我！”

　　我笑，嘴唇裂开，疼得倒吁一口冷气，“你把我的命也想得太简单了，我可从没想过一个风寒也能死人。”

　　我安慰着他，其实不是安慰，是实话。可有更多的实话却没有对他说，面对这个深爱的人，反而退缩了，也许我们彼此都顾虑太多，很多当讲明的话未讲明，很多告对的始终在逃避……时间长了，反而郁结成压力，压得两人都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压得我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哭泣。

　　直到胤祥来看我，泪流了下来，我伸手拉住胤祥的衣袖，半晌方道：“我想见毓歆……”他愣了，坐在炕边，垂目思量，“你可想好你现在是科尔沁的公主——吉雅。”

　　“想好了……”忙不迭开口，“我只是想见她，哪怕隔着人海，远远看见她的样子就行。胤祥，我不是要认她，她额娘早死了，我只是……只是……”我说不下去，解释不清，长久以来压抑在胸中的一旦爆发，只被这如潮的心愿死死困住。

　　“好。”不知何时，胤禛站在门口，挡住了一束光，辩不明表情，只听见他坚定的话，带着自信，也带着固执与霸道，“吉雅，我知道你放不下，既然想见，朕就让你们相见，但你记住，朕不许任何人，哪怕是老天，从我手中将你抢走。”

　　22、除夕守岁

　　明日就是除夕，太医过来例诊，胤禛握住我的手，沉声问着隔帘外的老太医，“如何？明儿能否出席除夕家宴？”

　　不待那太医思索回答，我忙不迭扯住他的衣袖，“可以，没问题。”

　　胤禛原先板着的脸泛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那太医小心回道：“公主的病已去了七八成，只要别累着凉着，并无大碍。”

　　他说一句，我点一下头。可以想像胤誐对毓歆的宠爱，除夕的宫宴八成会携毓歆共同赴宴。

　　“嗯，先下去吧。”胤禛摒退了太医，这才松了口，“若再这么突然就病倒了，可别怪我无情，以后可别想见除这园子里的任何人。”

　　我笑了，伸手摸着他新长出来的胡茬，“谁病了不是一下就病倒？难道还要先贴个通告，等大家都准备好了才病？”

　　他不说话，将我搂在怀里，胡茬下巴在我额头上轻蹭。

　　“胤禛”突然有些明白他沉默的举动，我缓缓开口，思索着怎么说、如何做才能让我们都安心坦然的去面对将来必然会面对的很多问题。“就算你能把我一辈子都藏在圆明园，有些东西还是避免不了会发生，可那些都是往事、是故人，我并不想去和谁相认，甚至是毓歆……对她而言，她的额娘早就死了，而且的确是死了，我只是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又是怎样的脾气，还有，我想他们父都安好，这就够了。”

　　他低头看我，眉心微微蹩着，目光却那么坚定，“我是怕你这子，什么都放在心上。不见只是念想，见了徒增多少烦恼。也罢，让你见上一面，知道毓歆过得比你舒心，断了念头，省得整日挂着，说不说的样子看得朕心里难受。”

　　“胤禛”我一愣，听出他话中有话，又不知如何解释。

　　“今后但凡心里有什么事儿，只准你第一个对我说。”说着他在我唇边轻轻啄了一下，“怎么见着十三弟倒哭了起来，又拉着他央他想办法。你这话憋在心里好久了吧？只怕连这场病都是诓人的，骗得我乱了心智，好让你为所为。”

　　“哪有？”我埋着在他怀里小声嘀咕，“你哪有空顾这些琐碎事？”

　　他扶直我吻了下来……良久放开，眼眸亮得灼人，“记住，你的事再琐碎也是大事，今后只许你在我一个人怀里哭。”

　　扬起嘴角，我笑了，但鼻子酸楚。他还是那个胤禛，霸道又自信，甚至到了固执的地步，与他相爱是幸福的，与他为敌呢？不敢想像。

　　第二日换了宫装，坐在镜前，病后的脸还不太红润，头一次让晓给我扑了较厚的茉莉粉，为了配那身丽的旗袍，又涂了红的嘴唇。这么看着，和平日不太一样，倒也喜庆娇。旗头上夸张的杜丹饰，是胤禛刻意嘱咐我带的，晓细细摆弄着绢质的瓣，每样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精致高贵，勾勒得整个人，也如画中人——着，却又有几分不真实。

　　披上斗篷，裹得严实了，正出门，外头有太监来回，“公主，皇上吩咐认奴伺候公主赴宴。”

　　是高无庸，太监总管，胤禛的私人秘书。我扶起他，“怎么敢劳烦公公，我自个儿过去就成。”

　　高无庸垂首恭敬道：“皇上说了，怕公主不熟悉席间的各位格格，认奴陪着公主。”

　　我微微颌首，不便强辞，由得他跟在身后。今日宫宴，胤禛自然与皇后同赴。我笑了笑，心下麻木坚硬，竟没什么想法……也许是一种自我逃避，但我们今生注定不可能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我只是他心底的那个人，不是正式场合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也曾自问：是否在意？我回答不出。如果他必须是皇帝，或者我们必须身在一夫多的古代，说实话，我真怕做正，精力都用在操持家务、平衡各实力上了。我可以操持家务，但我不能够去管理那些我爱的人的其他人，这工作太难，我这样一心依赖感情的人恐怕完成不了。

　　正思量间，人声渐渐密集了，宫执灯站在路旁，迎着各宫主子、各府亲贵。高无庸将我直接领到一桌席边，几位未出阁的格格见了我微微颌首。

　　“几位格格，这位是科尔沁的吉雅公主。”高无庸行了礼，向她们介绍。众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奇异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可以想像虽然这之前没什皿宫主子见过我，但吉雅这个名字只怕早就在后宫传来传去传变味了。

　　我轻轻一笑，也不辩解，拣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正坐下，高无庸扶住我，“公主，皇上吩咐请公主坐首位。”

　　她们好奇的目光变得惊异，看着我缓缓落座，竟无人说话。幸而我的心思不在交朋结友上，倒也不觉冷淡。四处张望着，打量来人，希望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儿，一拨又一拨人入座，却一趟又一趟失落，甚至连胤祀几兄弟都没看见。难道他们不来？我坐不住了，虽然胤禛答应过让我见毓歆，但如果她今晚不来，那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正焦燥间，不妨有人唤我，“吉雅。”

　　回头，却是牧仁，并未着服，穿着科尔沁世子的蒙包长袍，长身玉立，天然的发际线让他在人堆里也很醒目。我一心只看入席的格格，倒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牧仁”有些激动，自来了就没见他，乍一相见，真的好似亲人。

　　他微微蹩眉，冲席间的格格们请安问候，拉着我走向一旁，“怎么听说你病了？可好些？”

　　“自然是好了，要不今晚怎么能来？”我有些兴奋，又时刻关注着来人，末了又加一句，“在京城待得惯吗？”

　　牧仁嗯了一声，正说什么，皇帝的响鞭响起，胤禛来了。众人起身跪地相迎，我也拉着他到旁边，跪在地上不噫了一声？难道胤誐一家都没来？

　　微微有些失望，心不在焉，直到有双明黄的龙靴印入眼睑，“公主请起。”他伸出手，我愕然抬头，看见他晶亮的眼睛里，盛满一如既往的情意。

　　“皇后，这位是科尔沁尊贵的吉雅公主，与朕同回京城，现下住在圆明园。”胤禛错身让开，我看见后面的那拉氏——她老了，除了脸上一贯的富贵，还有嘴角惯常的格式化笑容，有皱纹爬上她的眼角眉间。从前那个丧子的少，如今变成后宫的统领者，也许是长久以来身份的限制，那拉氏的笑容显得多少有些刻板，不易亲近。

　　“臣早就听闻科尔沁吉雅公主的大名，如今见了，果然是个灵透人儿。前几日臣还与年贵商议，给公主在京城置个宅子，以后来往也方便。”那拉氏上前携了我的手，语调不急不徐，如她一惯的风格——试探着胤禛的反应，用最正常的表情、最合适的礼仪。

　　胤禛低垂着眼睑，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来往？不来往了。”微一顿，那拉氏始终保持着有度的笑容，携着我的手然自主的紧了一紧。胤禛继续道：“今后京城就是吉雅公主的家。”

　　空气里有什么非同一般的暗流在涌动着，隐隐感觉到满园子的亲贵心里的咯噔一下，暗自思量着我这个蒙古公主的真实份量。

　　胤禛看了我一眼，转身带着皇后、皇子往上首去了，那拉氏松开了我的手，了然一笑。弘历、弘昼冲我微微颌首算作招呼，也跟着去了，然见其他皇子，那弘时呢？阑及多想，高无庸请我入席。牧仁小声嘱咐，“万事小心。”自回他所在席间。

　　等不来毓歆，远远见胤祀、胤禟都来了，然见胤誐。席上的格格似乎很高兴，小声低谈，我隐约听见“向来格格的席位安排得远，今年倒好，紧挨着皇上的。”

　　可我没了心思，见他坐在上首，旁边是那拉氏，盛装打扮的皇帝、皇后，不论再怎么貌合神离，他们在一起一辈子了，连长相都有些类似，是传说中的夫相。我是谁？紧赶慢赶倒是赶上了，然上不下吊在空中。除了他的心，这里没有任何值得流恋的地方，而此刻，他的心在这宴会之上，忙于应付各亲贵的敬酒，有的自己喝了，有的让弘历、弘昼代饮了……

　　今年的宫宴并不盛大，因为胤禛的生母，从前的德乌雅氏，后来的太后，在雍正元年五月就过世了。胤祯已被圈于汤山，从前那个和我一同游河的少年，一生未完，却如同走到尽头一般沉寂。

　　败者未必是寇，成者一定是王。我看向胤禛，酒精染红了他的脸，眼角微微的醉意后面是一种为君者的自得。似乎查觉我的目光，他侧头寻我，冲我举起酒杯，隔着中间的人、隔着无数的规矩礼仪，我们饮了一回。

　　可在这喧华的除夕，这点小快乐不足以抵挡阵阵袭来的孤独感。我想走了，不论是从前的宝儿，还是现在的吉雅，不论在这个时代待了多长，每次身处这种热闹正式的场合，都有一种深刻的疏离感，那种活在众人之外的孤独和隐隐的悲伤会慢慢浮出水面，轻轻啃噬着、侵蚀着原本快乐的心境。

　　席间相互敬着酒，不知不觉间，我也被灌了几杯，还有人走过来，被高无庸挡住了，“五阿哥，公主大病初愈，已喝了许多，怕是不胜酒力。”

　　我眯着眼睛看，看见五阿哥——弘昼微一挑眉，“高公公，公主饮了别人敬的酒，怎么偏生到爷这儿，你倒多起话来？”

　　“五阿哥说得哪里话，原是皇上吩咐老奴伺候好公主，不可多饮，五阿哥若这么说，老奴担挡不起，也不敢抗旨，唯有下来亲自到五阿哥宫中请罪。”高无庸陪着笑，态度谦卑，但不肯让步。

　　我想说什么，又实在提不起精神，索趴在装作不胜酒力，希望他赶紧走，然后我也要走。

　　谁知高无庸尽职，弘昼也是个倔脾气，看看劝说不动，侧身直接向我道：“公主，本阿哥敬你一杯，这几分薄面还算有吧？”

　　推辞不过，只得起身，我有些摸不透弘昼的子，但总觉得似曾相识，又觉得他并无恶意，只是心存好奇，“五阿哥说得什么话？原该我敬你才是。”端起杯子，见他微微一笑，“论起来，你是客，我是主，自当尽地主之谊；再者说了，不知什么时候改了称呼，到时只怕还得……”

　　“弘昼”下意识里我排斥做后宫的人，他的话来得尤其刺耳，我忘了尊称低声喝止。他一愣，脸一沉，数秒后，突然哈哈大笑，“果然有几分不同，难怪我常听额娘念叨。”说着看我一眼，眉眼带几分戏谑，语气又十分正经：“只是公主，需知这背后念叨的人多了，未必是什事……”说着干尽了杯中酒，朝高无庸嘻嘻一笑，“高公公，既是皇上命你伺候好公主，依爷看公主果然不胜酒力，不如你送公主回去吧。”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觉十四岁的弘昼成熟得可怕，不打了个寒战，似乎真的看见后宫里的人在背后传着关于我的一切闲言碎语。有些什么东西浮出水面，细细思量，又觉什么都炕仔细。我累了，除夕守岁，胤禛必然会陪伴皇后——这是祖制，今再不会有什么事与我相关。放下满杯的酒，转身朝眠月楼走去，任那浮华离我越来越远，此时才觉心内空空得难受。

　　眠月楼里宫太监正围坐着守岁，陡然见我来了，忙不迭起身请安。晓走上前，“公主可是累了，奴婢备了些热汤，可要喝些解解乏？”

　　摆了摆手，我想挥去那种空洞感，“准备热水，我要沐。”

　　“可今儿是除夕，照规矩……”

　　“行了，自己屋里哪来那么多规矩。”我打断她，有些烦躁，有些想逃，有些压抑，又有些空虚。

　　晓没见过我发火，我自己也吃了一惊，补救那句话过硬的口气，她已识趣退下了，轻轻带上门。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木桶中出来，靠在炕上发呆，打更的声音远远专来，已过了午，现在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屋里烛火闪耀，心思也跟着一跳一跳，但其实，我什么都没想，恍恍惚惚的，伴着恍恍惚惚的神思，直至有人进来，都不曾回神。

　　“吉雅”他唤我，我还是看向窗外，“你怎么来了？”

　　不是怨，就是一句平实的问话，不带任何情绪。

　　胤禛坐在炕边，“我不能来？”

　　“照规矩……”

　　“朕就是规矩。”他打断我，将我揽入怀，“冷落你了。”

　　“没有”我低笑，“你是皇帝，我向来都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不待我思考，紧跟着追问。

　　“只是觉得有点空，呵呵，我以为能见着毓歆。”我抬眼看他，说出来突然轻松了许多。

　　胤禛一愣，“十弟告病，所以没来。”

　　嗯了一声，我推了推他，“快去吧。”

　　“去哪儿？”他含混着，嘴唇已开始在我脸上游走。

　　“今儿是除夕，你若不去，更有话说了。”我推开他，躺到被窝，“我要睡了。”

　　胤禛微微叹息，俯低身子连被子一起抱住，“吉雅，我们错过了太多岁月，如今除了公务，我只想每天陪在你身边。别管后宫如何议论，我会平息那些流眩”

　　“可是……”

　　“没有可是。”他堵住我的嘴，窗外，新月露了一下脸，又隐到云后……

　　第二天，难得的，胤禛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因为照清宫的规矩，一年到头只有年初一到初三可以不用上朝。

　　起来用了早膳，他携着我同去衡典苑，虽说不上朝，奏折还是一撂撂送了上来，他嘴角噙着丝无奈，才要说什么，我笑道：“你要忙可别拉上我，我到园子里走走，下午再过来。”

　　“去吧”胤禛微一思量，又吩咐高无庸，“着人好生伺候公主，且莫懒惫了。”

　　我笑站摇头，在他耳边低语，“你真把我当孩子了？”说着出了大殿，往这景无边的园林踏去了。

　　过了节，已是天，满园的即使还没完全苏醒，偶尔的绿意已宣示了季节的变更。篱笆上黄的报开得灿烂，杨柳条抽出嫩芽，玉兰开得正好……我陪着眷养圈里的小鹿玩了大半天，直到小鹿累了，兀自走回窝里睡觉，这才悻悻离开。

　　有太监始终跟在不远处，我暗笑胤禛太过小心，却又并不排斥。估摸着时候差不多，转身返回衡典苑，一路行来，为这即将兴盛的景致，心情无比舒畅。

　　“格格慢些……”有宫的声音顺风传来，“仔细摔倒了。”

　　是哪个调皮的格格？我扬了扬嘴角，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身着粉旗袍的少朝我这边小跑着过来，嘴里不停嚷着，“快啊，再快点，我穿着盆底儿呢，你都追不上。”

　　她的声音娇俏动听，我不自觉迎上几步，见她直直冲了过来，专注回头捉弄她的丫头，根本没注意前面还站着个人。

　　“小心，看撞倒了。”我侧开身，还是忍不住提醒她。

　　少回头看我，一瞬间，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有种说不清的奇妙感觉让我肯定她是毓歆，那个曾被我抱在怀里弱小如幼猫一般的——咪咪。她长大了，像她阿玛，笑起来，却像……像宝儿。让我似乎看见从前的自己。

　　呆愣当场，不知如何反应，手脚僵硬了，心思也跟着僵硬了。

　　毓歆停了下来，冲我友善的笑，后头的宫追到跟前儿，累得喘不上气儿，突然看见我，乍乍收了脚步，俯身请安。

　　“你是那个科尔沁的吉雅公主？”脆生生的声音，是我的儿在问我，本能点了点头，猛然惊醒——我是吉雅，不再是宝儿了。哪怕记忆如此鲜明，我们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心下怅怅，却努力笑，“我也知道你是谁，你阿玛是敦郡王，你叫毓歆。”

　　“你怎么知道？”毓歆笑了，其是爽朗，如众人口中一样，我的儿不像我，她更有活力、更甜健康。“今儿一早四伯就下旨让我进宫与公主作伴，我来了又偏你不在屋里，谁成想倒在这儿遇上了……”

　　胤禛让她进园子陪我？这个问题阑及细想，我被这意外的喜悦感动着，甚至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

　　“走吧。”她上前拉住我的手，“咱们到你的眠月楼看看。”

　　有泪盈上眶，又被我悄悄拭了，我想毓歆不讨厌我，我能感觉她的友善不仅对我，还有对生活，都同样充满活力与信心。我的儿长大了，即使我不在身边……多好，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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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吉雅心思沉重这点，江山易改、本难易，何况如果真易了，她也不是吉雅了。

　　关于这次生病，借用“静静的”亲的留血—生病其实是一种逃避，胤禟的那段话，活生生的把她拉入了前世的种种，剪不断、理还乱。

　　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呢？健康只是相对概念而已，现实中的我们，谁不是健康的时候亚健康，生病的时候不健康。当然不会像宝儿那么弱，但生病是避免不了的。

　　还有，不是说八、九这么一说她就病倒了，其实只是一直压抑着自己，突然有了一个导火线，让这些情绪找到一个点渲泄。

　　23、开朗毓歆

　　毓歆很开朗，我们很快就熟悉了，她的到来冗月楼多了很多笑声。犹记得那天胤禛处理完公务，急急赶到眠月楼，我和毓歆正坐在炕上玩九连环，他乍一进来，毓歆跳下炕甜甜的唤了声“四伯”。

　　“还是这样，越大越没规矩。”胤禛轻斥，眼神却是宠溺。

　　我也跟在后头，才张嘴，想了想还是跪地请安，话还未出口，胤禛扶起我，眉头微微一蹩，轻声低语道：“若是这样，我就送她回去了。”

　　微微一笑，又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要说什么。身后毓歆已上前抱怨，“四伯，等您用膳天都等黑了。”

　　“是朕耽误了，这就让他们摆膳吧。”胤禛哈哈笑，心情颇好，又揽了我的腰往外走，才要躲开，被他暗暗使劲儿拉住，嘴上还和毓歆谈笑，“昨儿家宴，你阿玛告病，病得如何？可要朕让御医过去瞧瞧？”

　　毓歆收了笑，眉间有些淡愁，“入冬后阿玛就染了风寒，开始又不肯喝药，拖得重了才肯让太医诊治，如今反反复复总好不彻底，昨儿原想来着，又怕好容易好了些，出府又吹了风，这才告了假。”

　　我静静听着，内心出奇的平静，胤禛放在我腰间的手不自觉紧了一紧，淡淡开口，“嗯，那就让他在家歇着吧，横竖朝里的事，你阿玛也不上心。”

　　毓歆没答言，我也不知该说什。一时场面冷了下来，直至入座，我盛了一碗冬菇炖豆腐放在胤禛跟前儿，“天儿冷，多饮些汤水，又是滋补又是败火。”

　　胤禛眉眼一挑，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然揭穿，兀自低着头喝汤。毓歆有些奇怪，又不便深问，看看我又看看胤禛，表情变得有些探究。

　　我笑了，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却被她拦在半空，“公主不必客气，我是主你是客，本该我招呼你的，怎猛烦公主？”

　　“好容易熟悉了些，正喜日后有人作伴了，怎么反而客套起来？什么主啊磕，又是什么公主格格的，我长你几岁，就叫我名字吧，我也叫你名字如何？”

　　她扬起嘴，“那敢情好，省得分不清，这宫里最不缺就是公主格格。”

　　我们两相视笑了，可她还是挡着那块鸡肉，“不瞒你说，自五岁以后，我就不吃鸡肉了。”

　　“啊？”我没反应过来。

　　“这丫头小时候皮实，听下人说鸡是蛋孵出来的，就拿了只小鸡捂在被窝里，谁知竟捂死了，到谁府里作客看见有鸡肉就哭，害得各阿哥府上请客都不敢杀鸡的，打那时候起就不肯吃鸡肉。”胤禛放下小勺，似笑非笑解释了间。

　　毓歆冲我点点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果然是……不像我。”收回手，喃喃自语。

　　“啊？吉雅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毓歆追问。

　　胤禛看了看我，笑道：“她说这样正好，省得以后你们两为抢鸡肉吃打起来。”

　　毓歆嘻嘻笑了，我忍不住嗔他一眼，却见他眼底的自得，似乎在说：你的一切小脾我都了如指掌。

　　屋里笼了碳盆，菜肴也不断换上热的，初的，外头寒冷如冬，屋里却升腾着热气。一切都刚刚好，包括那个碳盆的温度，包括那些佳肴的口味，包括围坐的三个人，一切都很温馨，虽然细细一想，其实很悲哀、很讽刺。但世事从来无法两双，我已不敢奢求更多，能这样站在远处关心这个可爱活泼的少，已经心有所慰了。

　　那，窝在胤禛怀里，我不停的说着和毓歆相处短短几个时辰以来发生的点滴，哪怕是极小的琐碎事也觉得特别新鲜、特别有趣。半晌，拐了拐一言不发的胤禛，“你在听吗？睡着了？”

　　他嗯了一声，微一沉吟，“我在想，要不我把毓歆认作义，然后……”

　　“然后再封个什么、什么嫔给我？”我打断他，不自觉沉了脸，声音冰冷。

　　“吉雅，昨儿皇后和我提起，让我给你个封号……”

　　“胤禛”侧转头看向他，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我不要封号，我不要变成那些绿头牌，在深宫里苦等，等你哪天不忙了翻我的牌子，等你施舍一点爱、一点露水……”说到这儿，我冷笑了，看见他越蹩越紧的眉，突然发现自己很惨忍——永远考虑自己的感受，没想过他的处境。

　　良久，待我平静下来，他握住我冬天冰冷的手，“还是这么个急子，听不得一句半句不爱听的，就不肯让我把话说完。”

　　往他怀里蹭了蹭，故意愉脚捂在他腿间，“你说吧，我听着。”

　　他轻轻一笑，“后宫如何容得下让皇帝帮她捂手脚的子？”

　　“嗯？”我没反应过来。

　　“我在想，既说是给我们一个家，又何必一定要个什么封号，倒拘得朕想见你也得翻牌子。只是委屈了你，吉雅，你知道，如此一来，宫里一定诸多流循…”

　　“说我是精？”我笑了，“那不是正好？精都是年轻貌的，又有仙术护身，哪里不好？”

　　胤禛的嘴角弯成一弯月，俯身含住我的耳垂，“那就做个精吧，朕等着你来迷惑。”

　　……

　　就这么爱着真好，能这样下去哪怕没有来世，一生就足够了。

　　转眼，毓歆进圆明园已勇余，本来说好元宵去逛集市，天公不作，那天下了“贵如油”的雨，只得作罢。

　　我们相处很是自然，胤禛不来眠月楼的日子，总是两人钻一个被窝，聊到深。我也有意无意的打听着胤誐的一切，知道他很好，就很安心。毓歆有时会提及额娘，说到动情处，眼眶中有泪水在闪，却又马上笑道：“我额娘极了，又写得一手好字，每年生辰，额娘都留了信给我。”

　　我跟着她笑，伸手抚了抚毓歆浓密的黑发，“这样多好，你额娘她很爱你。”

　　“嗯”毓歆重重点头，复又道：“阿玛也爱额娘，就像……就像四伯宠你一样。”她歪着头想，说得我心里怅怅，不知如何答话。幸而没等我说什么，毓歆讷讷开口，“吉雅，我一直好奇。”

　　“好奇什么？”我扬起眼角询问。

　　“四伯这么宠你，为什没给你封号？”她试探着，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我笑了，一时无法解释，终于还是拍拍她的手背，“既然不是唯一，又何必在意封号，难道真的去做天井里等待皇帝临幸的子？就好象你额娘，哪怕不是嫡福晋，也是你阿玛最在乎的人。名份有时很重要，但有时又似乎没什么份量。看你想要什么，我只想要现世安好，也要你们父平安快乐，如此而已。”

　　“你认识我阿玛？”毓歆微蹩眉，迅速抓住了我话里的疑点。

　　我想否认来着，那句“不认识”到了嘴边，生生咽了下去。胤誐于我，哪怕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也有丝丝缕缕的亲情。更何况，他之待我，柔情似水、心细如发，实在无可挑剔。既然不能相认，可连相识的事实都绝口否认，实在太过无情。我说不出口，似乎一说出来，就越发对不起他。

　　“吉雅？”毓歆唤我，追问道：“你认识我阿玛？”

　　避无可避，我笑了笑，“睡吧，看明儿你又起不来，我可乏了，从现在起别和我说话，我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说着打了个哈欠，恍惚看见她想不明白兀自摇头，我翻身朝里，刻意匀长了呼吸。

　　毓歆轻轻一叹，跟着钻进被窝，侧身而睡，没一会儿时间，她倒先睡着了，我轻轻转身细细打量——她的呼吸绵长轻盈，肤不算特别白，但特别细腻，薄薄的嘴唇微微张着，偶尔深吸一口气，又满足叹出，嚼一嚼嘴，似乎做了梦，特别舒心。

　　不自觉扬起了嘴角，抚着毓歆披向枕间的长发，一转眼，她就长大了，谁能料到刚满7个月就早产的她，竟会这么健康、这么活力？胤誐一定倾注了不少心血，还有儿……曾听胤祥提起，胤誐将儿配于他旗下一名侍卫，却一直到毓歆12岁那年，儿才请辞出府，再后来为他丈夫生下一个男婴，夫两搬到盛京住了。

　　心下一叹，自问自己的前生如此圆满，为何还要回来？解释不清，有东西时刻索绕着我，哪怕再繁华炫目的经历，都难以波动死寂的心灵；哪怕再波平如静的冷寂，也难捍动我隐隐期盼的灵魂。就这样不沉不浮的游荡着，即使遭遇新的感情，最后我还没动心，对方已经失去了耐心。

　　自嘲一笑，闻着毓歆发端的蛋清味儿，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是昏暗的咖啡厅，我坐在吧台边等着上台，偶尔拨弄一下怀里的吉他，不用弹，也是一串动听的音符。有个男人在台上唱着歌，声音干净透彻，曲意款款，引得台下的小姑娘心旌动荡。可他一直望着我，目光未曾稍离，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让人误会他很浪荡，其实这个男人很正常，正常到让人不敢相信他是跑场卖唱的。

　　我低着头，不是不知道他唱的歌背后隐藏怎样的深意。可我的心思飘得远了些，远到有双手握着我的，一笔一划间，字已落成，我手心全是汗，看着他的马蹄袖晃了眼……不觉笑了，这样游离的思想，原来一直是安如的生活状态。

　　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有人走下台，径直朝我走来，未等他站定，我已起身抱着吉他离开，“嗨……”

　　一声嗨，突然惊醒，这个不是噩梦的梦，因为最后那声清晰异常的招呼，惊得我一身冷汗。我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再重复那些日子，不想在听见有人说：“对不起，我敌不过你心里那个人，祝你幸福”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心，原来是……空的。

　　毓歆翻了个身，嘴里低吟了间什么，又深深睡去。

　　我躺在上平复着慌乱的呼吸，突然觉滴里那个人，感觉那么熟悉，然而细细一想，又什么都是模糊，甚至不能忆起他的样子，只记得他的嘴角，总是微扬起一边，似乎是嘲笑，又似乎是了然，带一点痞、一点坏，又带几分无奈……

　　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有时完全与现实生活不搭边的人会突然出现在梦里，甚至我敢发誓没任何一个脑细胞想到他，因此乍然惊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郁在胸口甚是难受。

　　第二日天明，毓歆约我去泛舟，用了早膳，换了轻便的汉服，我们兴致冲冲前往园中。这里不是紫城，衣饰不用那么讲究，不是正式场合，我几乎不着旗装，单为那夸张的头饰、高高的盆底，实在不适合用作踏时的装扮。毓歆也嚷着添了几套汉服，全是深浅不一的暖系，和我的衣服一比，就知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她的温暖跳跃，我的冷静清淡。这么搭配着，倒也相得益彰。

　　船有太监摇，我们却都忍不住想自己摇撸，站在船头争抢，忙得那太监上前劝道：“公主、格格莫抢了，这甲板上站不稳，当心失脚掉下湖，奴才们就是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用的。”尖细的声音竟有些打颤。

　　忍住笑，忙扶他起来，冲毓歆道：“算了，别为难他们，咱们还是好生坐着赏景吧，你比不得我，我就是掉进去也会水，淹不着。”

　　“吉雅你会泅水？”毓歆眼眸一亮，“什么时候教教我。”

　　“别说你阿玛不同意，你四伯不同意，就连我，也不同意。”我摆了摆手，一个劲儿摇头。

　　“为何？”她不依不饶，上前挽住我的手臂。

　　“你想想，这京城里，哪有可以学泅水的地方？再说，你学那个也没用，不如教我绣吧。”说着自个又否定，“算了，我学了几辈子都学不会。”

　　她哈哈笑，“你像我额娘，什么都不会。”

　　话音才落，两人都变了脸，我猛站起身，半晌方厉声道：“毓歆，你额娘过世了，谁都不能替代你额娘，我也不能。别再说这个，当心你阿玛听见该伤心了。”

　　毓歆愣愣的点头，我转身走，这才发现在船上，无处可去，就这么憋屈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燥，害怕以母亲的身份面对自己的儿。

　　“吉雅，刚刚……”她思量着上前劝我，“我就是玩话，谁让我额娘也什么都不会。再者说了，你这么年轻，像我，怎么会像额娘？放心，这话我不会和阿玛说，我知道，阿玛心里的额娘只有一个。”

　　我背对着她，慌乱的摆手，这才发现，自己原捆怕面对胤誐，害怕他认出我，害怕他无法放手，害怕我们三人从此纠葛着痛苦。

　　“毓歆，你想你阿玛吗？”稳了稳情绪，我转身问她，不能永远让毓歆在圆明园里陪我，十府的深院内，胤誐必然很孤独。

　　“嗯，想，赶明儿我和四伯说说，让你陪我回府住些日子如何？”毓歆拉住我的手，明显依赖的感情让我很是动容。

　　“但不知四伯舍不舍得？”她自言自语，嘴角微微翘着，一时点头，一时又摇头。

　　看着毓歆，心思单纯，又开朗爱笑，刚才失控的心情慢慢好转，我微微一笑，“若是想你阿玛了，就回府去吧，横竖都在京城，来往尽方便的，多陪陪你阿玛正经。”

　　她点了点头，冲船头吩咐太监，“公公，这就回去吧。”

　　“喳”船头调了，我的心也跟着调了个弯——看见她好，强于一切，从此就能放心。至于胤誐，历史摆在那儿，我知道他寿长，在胤禛之上，也必然……会在我之上。

　　24、三人相见

　　胤禛的衡典苑我去得不多，因为往往一去久在旁边待上半天一天，无事可作。他太忙，哪怕没有臣子商议国事，也有批不完的折子、愁不完的国事。今天也是这样，我坐在一旁，翻着一本唐诗。

　　小时候喜欢词，觉得清新雅致；大了喜欢诗，因为混厚古朴。

　　天气不是很好，厚厚的乌云堆积在天空，殿内光线稍稍有些暗沉。有太监小心伺候着胤禛，动作轻巧，态度谨慎。

　　细细读了几首诗，放下诗本，但觉回味无穷，诗的魅力在于：总是在看完以后，不知某年某月某天，突然就有了诗里的感慨。这才明白，原来人生的感觉是虽着年龄、经历的增长而变化的。如同现在，曾经浮燥的心灵平静了，最大的幸福对我来说，莫过于现世安稳。虽然渴望幸福的本质相同，细微处又与年少时希望轰轰烈烈的洗礼有所不同。

　　无意间抬头，仔细打量案后的胤禛，他执着笔，时而急书，时而又蹩眉思量。紧抿的嘴角、专注的眼神，让这个男人显得特别，特别感。是谁说过：认真的男人最感？我不觉笑了，就这么远远看着他，其实也是一种满足。

　　不知何时，屋外开始起风，呼呼的声音穿堂而过，带来阵阵凉意，果然是乍暖还寒的初，今日陡地降温，害得我早上差点不想起身。

　　“把门关上吧”胤禛看了看我，又望向外童聚的乌云，“只怕有雷雨，今儿比前些日子冷多了。”

　　走上前，替他披上斗篷，“你自个儿也当心些，别想着在屋里又烧着碳炉，这时候若病了，最难将息。”

　　他握了握我的手，后头冲我一笑，“知道，你也一样，若是累了就先回屋，晚膳时锡去。”

　　“嗯”答应着，又被他拉拢旁边坐了，“又怕你闷，又舍不得你走，或者干脆你到后头睡会儿，我这儿也快弄完了。”

　　说得我噗哧笑了，指了指堆了大半桌子的奏折，“快完了？”

　　他无奈轻笑，微微摇头。

　　“胤禛”我替他合上面前摊开的奏折，“有件事，说完了我先回眠月楼，等你忙得消停了再过来，如何？”

　　他将我拉至他膝上坐了，“什么事？说来听听，若是好事，咱们救天气暖和些出去骑马，若是坏事，那就算了。”

　　我忍不住笑，凑近身低耳语，“你说，要是你的大臣们看见他们英明神武、严谨认真的大清皇帝背地里是这个样儿？”说着一顿，悄悄注意他脸上的变化。胤禛微愣，嘴角上扬，“可惜他们炕见，除了你，连我自己都炕见。”

　　“胤禛”我唤他，仿佛看见那个与尾同品尝着巧克力的他——深情又专注的表情，就好象现在。

　　他低笑，“要说什么？再耽误会儿，这些折子可批不完了。”

　　“嗯”微一沉吟，我坐直身，“让毓歆回去吧，老这么住着也不是回事，她到底有自个儿的家不是？”

　　“哦？我以为你们相处得很好，有她在你脸上的笑都多了，让她多陪陪你不好吗？”他微一挑眉，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悦。

　　我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知道毓歆过得自在就行，再者说都在京城，来往也容易，这么长住着，你还真要认她做义啊？”

　　“有何不可？”胤禛斜昵我一眼，霸道脾气又犯了。

　　“对你来说，什么都可，可得看当不当为，我有你就足够了，毓歆，就让她多陪陪胤誐岂不更好？强要认了，也没意思，况且……”

　　“况且什么？”他不紧不慢跟了一句，眼里有些玩味。

　　“况且时间长了，你就不怕毓歆有所查觉？”我低下头，心里有些怅怅。哪怕现状如此完，哪怕我从未想过相认，但真正直面这样的事实，多少带些说不出的忧郁。

　　良久，他不说话，案上的炉烟冉冉飘渺。我们都被一些往事困住，发生过的永远都无法抹去。正伤感间，远远听见殿外有人吵嚷，胤禛沉脸喝道：“高无庸。”

　　“奴才在。”殿门应声而开，高无庸躬身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外头怎么回事？”胤禛放开我，脸上隐隐有些怒气。

　　“回皇上，敦郡王在殿外觐见皇上，奴才们回说皇上正忙，郡王急了，吵了起来。”

　　敦郡王？胤誐在外头？我心里突的一下，莫名有些慌乱。胤禛极快的瞟了我一眼，向高无庸厉声道：“越发没个规矩了，你去拦住郡王，就说今日朕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喳”高无庸答应着后退出屋，我愣愣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胤禛站起身，走向窗口，负手而立。我们都听见外面闹得越来越大声，胤誐要真铁了心闯宫，侍卫们没得到皇帝默许，也不敢随便对皇亲动真格的。

　　“来人”胤禛压抑着怒火，紧握的拳似乎抓紧了我的神经——他是动怒，我是紧张。

　　“胤禛”我慌乱开口，急步走上前拉住他，又不知自己要拦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扶住我，冲进来的太监道：“让郡王进来吧。”

　　“你……”

　　“放心，总有见的一天，朕还有这点自信，对你、如同对天下。”他不看我，看向逐渐敞开的殿门，一阵风卷了进来，眯了眼睛，伸手挡住，已有人冲了进来。

　　“你们退下吧。”胤禛挥手，宫人悄声退出，大殿内有三个人影——我、胤禛、胤誐。

　　哪怕前世，我也不记得曾这样直白相对，回忆生生被一点点逼出，嘶咬得我无处可逃，心已滴血。

　　他曾是我的丈夫，他是我孩子的父亲，他好象没变，虽然不再飞扬、不再明朗，可他究竟还是那个站在雪地里十阿哥，除了当年清朗的眼神藏着深刻的孤独与悲哀。往事历历在目，那个红烛摇曳的成亲似乎只是昨天，有人千里赶回，有人恍然若梦，有人饮干了杯中酒，有人醉倒在石榴裙……

　　我呆呆站在原地，忘了反应，也无法反应。胤禛不露声，接我拉在椅上坐了，自己踱到案前随手翻着折子。胤誐不看我，紧盯着胤禛。大殿内既无人请安，也无人开腔。

　　“朕还有些公务，郡王若无事，就请先回吧。”良久，胤禛悠悠开口，手下毛笔未停，眉眼未曾稍抬。

　　“公务？”胤誐冷哼一声，斜瞟我一眼，看得我心下一颤——从未见过他如此冷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屑还有深深的怨气。“只怕皇上被其他事儿绊住了，倒把公务拖延了。”

　　我猛然吸了口冷气，挪开目光，看向案后的胤禛，害怕他压抑不住的怒火无法收拾。

　　“哦？”胤禛终于放下笔，眉目一挑，“郡王这是来劝谏朕的？”

　　胤誐稍稍稳了稳气息，冷冷一笑，“臣弟不敢，皇上自登基以来，励精图志、全心为国，臣弟无能，帮不上什么，可也没想过要来添什么乱子。”

　　“那你今日闯宫所为何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微微眯起眼，嘴角轻扬。带些玩味，娶不放在心上。

　　“皇上，臣弟别无他事，但请皇上让毓歆回府。”胤誐先还犟着脾气，如今说到正题，却突然噗嗵一声跪倒在地。

　　我已石化，眼角却涌出泪水——宝儿死了，还有毓歆，毓歆假若也走了呢？他的支柱是什么？？

　　“皇上，臣弟听闻皇上有心收毓歆为义，但毓歆子顽劣，实在不敢当此殊荣，还请皇上另觅他人，臣弟此生别无所挂，只求此幸福。她格单纯开朗，实在不适合，不适合深宫。”胤誐一气说完，我愣愣起身，脚下如有千斤，近在咫尺，无法靠近，也不能靠近……

　　“哦？你这消息也够灵通的，朕不过随口一提……”胤禛起身走了下来，兀自低着头，如同自语，走到胤誐身前，却突然提高了语气，“毓歆她深得朕心，若朕一意孤行，十弟又如何？”

　　“胤禛”我忘了规矩，低声呼出，才一出口，后悔不迭。

　　果然，胤誐转身看向我，眼底的迷惑慢慢变成怒意，突地从地上站起，几步走至我跟前，“早就听闻皇上被蒙古公主所迷惑，如此看来，定然是这样了。”

　　“放肆！”胤禛低吼，走上前一把扯住胤誐指着我的手指，“你敢再说一遍，朕保证会让你后悔。”

　　胤誐一愣，两兄弟始终对视着，半晌，忽听胤誐仰天大笑，“四哥，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哪怕是爵位、职、家财，可毓歆不能，她是宝儿的孩子啊！”说到后面，语带哽咽，眼底布满红丝。“你可以忘了她，我不能；你可以坐拥天下，我不想；你可以享尽，我不愿；你可以做一切能做不能做的事，只请你念在宝儿的情份，别把她唯一的骨血交给这个陌生的人。”

　　突然间，我变成一个外人、一个陌生人，站在他们兄弟的气场之外，无法参与，也无法变回从前的自己。他没认出来，我居然轻轻笑了，那么无奈、那么悲哀。

　　胤禛转头看我，微微蹩眉，放开牢扣住胤誐的手，走近前低唤了一声，“吉雅。”

　　我笑着摇手，笑着摆头，笑到无法自抑，笑到不可理喻。

　　“疯子。”胤誐恨恨。

　　“我送你回去。”胤禛架住我往外走，这时候，突然没了笑意，我拉住他的衣袖，转身看向胤誐。

　　“敦郡王，你放心吧，皇上本无意收毓歆为义，只是见我与令相处甚是融洽，这才多留了几天，原想着明日就让毓歆回府，既是她阿玛来了，今日就劳烦郡王接她回去无妨。”

　　胤誐一愣，张张嘴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深深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转头向胤禛道：“皇上与郡王消消气儿，我先回去告诉毓歆一声。”说着不待他们答话，已然出屋。

　　屋外风势更大了，卷起尘土，吹落新发的嫩叶。顶着风走，每一步都很困难；顶着风走，所有泪都会倒灌进胸腔。闷得我胸口隐隐作痛，硬是滴不出哪怕一点湿意。

　　就这么送走了毓歆，就这么见到了胤誐。一切都在想像之中，一切又都在预料之外。我分不清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带有失落与惆怅？

　　当一个人经历得太多，一切都会变得复杂。窝在胤禛怀里，一直睁着眼看帐外跳动的烛火，我们都没吭声，但我们都没睡着。就这么静静相拥着，蜡烛噼叭几声，即将燃尽。

　　“吉雅”他在我耳边轻唤，末了又没了下文。

　　“嗯？”

　　他笑了，伸手将我鬓边的碎发拢向脑后，静静等着，原来是在等我开口。

　　“胤禛，我是吉雅。”半晌，我只说出这句，实在是，这里头的纠葛太多，究竟要从哪里开始，才能慢慢理出头绪？

　　“我知道，你是我的吉雅。”他不断重复，告诉我，也告诉自己。

　　我的鼻子有些酸涩，涌了上来，憋红了眼底。“我是你的吉雅，你是我的胤禛。”抛开一切身份地位，我们只是彼此等待了好似几生那么长的良人。他的眼底竟也红了，将我轻揽入怀，“有你在身边，哪怕众人都远离了，也不足惧，你是我的，江山亦是。”

　　泪落在他胸前，不曾降临人世就被衣襟吸干，就好象不曾存在。前路还漫长，我们注定不可能轻松的享受爱情，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又有什么可惧？我轻轻嗯了一声，环住他的腰，“胤禛，以后别逼自己，也别逼胤誐，让他们父好好的，我们也好好的，强于一切。”

　　他低笑，“人家不记得你，你倒还挂着。”

　　我抬头，却被他按住，“知道了，今日不过是故意急急他，教训教训他那张嘴，还有那个耐不住的子。”

　　泪还挂着眼角，我却忍不住笑了，抬头看他，“倒说别人耐不住子，我看就你是个急子，胤祥才从辽东回来，没歇上几天，又派去盛京了。有多少事非得让他亲自跑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腿不好，何苦什么都等不及，自己走不开，非得让他去。”

　　他轻轻蹭了蹭我的额头，半晌，微微一叹，“知道了，睡吧，一会儿该天明了，我起身时你别急着起，别光顾着别人，也多想想我，多想想自个儿。”

　　他的话似乎有某种魔力，每次听见胤禛说“说吧。”轻嗯一声之后，就会真的慢慢放松了神经，枕在他结实宽阔的胸口，温暖渐渐侵入四枝百骸，我闭上眼，与他一起，沉沉睡去。

　　25、阿拉坦番外——释怀

　　康熙四十八年，前往京城的臣使带回很多消息：京城风起云涌，短短数月，太子废而复立，风头正健的八阿哥从此失势……我心下轻笑，不论是高墙之内的京城，还是苦寒难哪塞外，权力之争，向来如此。就如同父汗过世，我也不得不参与科尔沁夺爵纷争。因为有时候，身份会决定命运，哪怕你不想，也有人会替你想。

　　想起自己远逐在外的大哥，京城这次风波，不过是个玩笑，到头来，蝶者唯有康熙一人而已。

　　只是可惜了十三阿哥，少年得志，乍然被圈，最终失宠……哪怕还有机会再见，那个弓马娴熟、洒脱不羁的十三阿哥还会存在吗？我很怀疑——环境会让人改变很多。有些遗憾，如果我们没有这样特殊的身份，也许可以成为更亲密的朋友，可惜被身份拘住，我们永远只能惺惺相惜，远远相望。

　　那使臣禀报完了，站在帐中等候吩咐。我挥挥手，心里有什么牵挂，但不问出——过去即过去，何况我还有现在。婉玲即将临盆，科尔沁将迎来第一个小王子或者小公主。

　　“嗯？”低头批着折子，微一抬眼，方发现那使臣仍杵在那儿，似乎有话想说，“还有什么事？”

　　他支唔着，抬起眼角又极快的垂下头，“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比这些事还重要？那本王要听听了，看来京城这半年儡是热闹啊。”

　　他沉吟着，“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微微蹩起眉，从前没发现这使臣有说话吞吐的毛病，看来以后得换个大臣出使大清，省得让他们小瞧了科尔沁。

　　“王爷，其实也不是什么事，臣离开京城前，十府的侧福晋薨了。”

　　这算什么消息？十府的侧福晋薨了还刻意回报一声，那京城皇亲贵戚多如牛毛，只怕禀报不完这些红白喜事。正喝斥，猛然惊觉：十阿哥、侧福晋……

　　我手上的笔滑落在折子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迹，晕开后深浅不一的黑，混沌了我的思路——有多久，我刻意去忘记那个名字？有多久，我努力去了解婉玲，并试图让自己她？有多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真的忘了那个名字；久到我真的开始了解婉玲，并且开始她；久到……直到今天，才突然发现，其实她只是藏得太深，其实我一直都听从她的话，甚至听她的话让自己婉玲。

　　不知何时，使臣退了出去，大帐内伺立的侍悄悄给我换了毛笔，收走案上脏污的折子。

　　“滚出去。”我嘶吼着，好象连这折子也是宝儿留给我的东西。宝儿，对，她是宝儿，那个一直深埋在我心底的人，那个注定一生得不到的人，那个……已经与我阴阳两隔的人。

　　黄土撒上去，你已化灰了吧？离下的，是无尽的思念。如果真有灵魂，除了京城是你怀念的地方，是否也会偶尔想起塞外的草原？是否还记得生命里那次危险，我与你一起，逃离出生死，却始终没逃出心的沦陷。

　　侍被吓呆了，匆忙退出，甚至被椅子绊倒，丑态尽出。

　　我忽然想笑，想起你席地而坐、大吃大饮的模样，真奇怪？为什没觉粗俗，只觉得单纯质朴、天纯良？原来，心里是什么样，那个人也会变成什么样。你死了，我们的缘份如此浅薄，浅薄到你甚至不留给我忘记的机会。从此后，只能铭记着，铭记着那个永远都不可能的人，永远都不可能的事。

　　“王爷。”

　　有人掀帘进来，帐外的阳光亮得刺目，刺得这双没有眼泪的眼睛生疼。抬头看，是我的王、大清的十六格格、宝儿的闺阁密友。

　　“又在发什么脾气？”她扶着肚子，双手有些微肿，算起来还有十来天就要产生了。

　　努力平静着自己混乱的思路，我起身扶住她，“你过来干嘛？快做额娘的人了，整天还是跑来跑去，一刻也闲不住。”

　　婉玲冲我轻轻一笑，眉目间注入多少温柔与体贴，“你政务繁忙，我一个人坐在帐里坐灯气，才出来散散心，谁知碰上小丫头，淌眼抹泪的，看得好不忍心。”

　　我扶她坐下了，婉玲拉住我的衣袖，“王爷，臣知道今儿派往京城的使臣回来了，也略听闻些风波。可王爷何等样人，当知这朝中之事，向来由不得自己。婉玲自小在紫城长大，与各位哥哥虽无深交，毕竟是骨肉血情……”说着，她微微一叹，“幸而这次闹得虽大，到底没真正折损了谁。倒是为难了皇阿玛，手心手背，岂有不疼的？”

　　不知如何解释，况且她即将临盆，也无从明说。我勉强牵了牵嘴角，“知道了，我自有分寸，王先回吧，京城的事儿别担心，皇上他龙体还康健着呢。”

　　婉玲笑了，虽然眼里有淡淡的忧郁——她在担心她的父兄吧？那些在权力巅峰引浪逐潮的人，每一个，都是她的至亲骨肉，到最后不论谁成谁败，必有另一些人成为成功路上累累的白骨。

　　我能体会这种心境，但我此刻没心情安慰婉玲，我只想找个地方纵马，任骏马奔驰在草原，任狂风卷起头发，希望你们能带走我心底那个人，连一丝影子都别留下。

　　草原的，冷而丽，纵马整天后，我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月光下，柄上的那颗红璎珞，滴血般红。

　　我一直以为你会嫁给四阿哥，在山上、在深宫里，哪怕是瞎子，也能从你们的笑语声中感受到你们相互的爱。我曾孤注一掷，最终失败了；你们看似一帆风顺，最终也失败了。你嫁给十阿哥，命运在嘲弄我，也在嘲弄所有人。

　　理不清自己的头绪，我有时怀疑究竟是爱你，还是爱自己心中那个回忆？甚至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自己是爱婉玲多一些，还是你多一些？

　　可这一切都不重要，连婉玲也要离我而去了，牧仁14岁，赛罕4岁。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刚刚成年，一个尚且稚嫩，婉玲重病榻，我守着她跟前儿最后的日子，只听见她不断念念着“额娘、皇阿玛……”

　　“婉玲。”握住她无力的手，使劲儿忍住自己哽咽的声音。

　　“王爷”她冲我笑，虽然已无力扬起嘴角，然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我知道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后隐藏怎样真实的表情。

　　突然，我握住的那只手乍然松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嘴上却奇异的展开一丝微笑，就这样，我爱的人在我眼前离开。

　　我不懂得如何哭泣，从小父汗就告诉我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可那天晚上，我呆呆坐在婉玲身旁，眼角尽湿。直至牧仁上前低声劝慰，方起身急步走回自己帐内。

　　一切都过去了，我只觉得这一生会给我带来快乐和幸福的人和事都渐渐远离。膝下三子一，唯有牧仁心思细致、处事果断，难得爱护幼弟，在科尔沁声望日盛，假以时日，他能担当重任，就好象当年的我。

　　侧格根塔娜，育有一双儿，在众侍中，身份最高。自婉玲过世，她越来越隐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时刻都在谋划，时刻都在算计。

　　是我大意了，我只是微笑着看她对付牧仁，对付的同时也帮我磨炼了牧仁，何乐不为？但我没料到她会拿赛罕下手，赛罕骑马失踪，马找了回来，赛罕然见了。

　　心下一沉，顾不得许多，我与牧仁带着侍卫四处搜寻，三天过去后，希望似乎越来越渺小，但又似乎一直有一种力量牵引着我，让我无法放弃。

　　……

　　果然，我们在第四天找到了赛罕，他躺在一个陌生人怀里，脸上的擦伤被人小心清洗过，脸蛋虽然泛着潮红，呼吸却匀长有力。我放下心，带回昏迷的两人，才有空查验那个人的来历。

　　一头披肩发微微卷起，身上的衣服怪异大胆，侍脱下她的外袍，里头是件奇怪的……肚兜，两条细绳下的锁骨明显又……人。

　　人？我媚转身离开，奇怪的不是她，是我的反应——这么主动鲜明的，有多净存在在自己身上？

　　她的所有东西摆在我案前，奇怪的包袱里有更奇怪的物件，可这些都不重要，我看见一串项坠，金质的细梅组成的心形，有碎宝石点缀其间。

　　将这项坠握在手中，似乎项坠上还带有她温暖的体温。莫名有些熟悉，竟不自觉放到鼻端，闻见一股淡淡的奶，淡到雅致……牵引着沉寂的心，有丝丝的悸动。

　　这后来，我审问过她，她的态度大胆，似乎认识我，但我从未见过她。她的神质混乱，似乎疯狂，但我觉得并非如此。她甚至不知道如今的年号，但她又好象知道这年号背后的很多东西……

　　我糊涂了，留下牧仁，自个儿前往海拉尔找寻她话里的点滴线索，希望能找到一些她的身世、她的来历、她的过去。

　　一切痕迹似乎被风吹散，我骑马赶回科尔沁时，还如离开时一样什么都没发现。只听见她差点被勒死，只看见她帮赛罕沐，嘴里说着我不太明白又有几分熟悉的话，逗得赛罕哈哈笑。

　　我愣了，自婉玲过世，赛罕甚至没说过话……

　　“父汗，安如令赛罕重新开口说话，不论她从前犯过什么错，又是怎样的来历，儿臣想替安如求情，还望父汗念在赛罕份上，别计较她目无尊卑、不懂规矩。”里，牧仁坐在我对面，眼睛看着矮几，声音却是那个坚定。

　　多奇怪的事？不过几天，这人令赛罕说话，还收服了牧仁这个天生的冷脾气。

　　嗯了一声，挥手让他出去。我有些困惑，尤其是看见她睡梦中兀自哭泣。究竟是什么让这个看上去坚强的人如此柔弱？

　　不自觉轻轻走上前，我抬手拭去她脸庞的泪滴，却秘收手——我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甚至是婉玲身上都从未存在，只有，只有那个最早死去的人……

　　猛摇头，试图甩掉这可怕的想法，我掉头出了她的帐篷，无法控制自己慌乱的神思。

　　我从阑相信怪力神谈，甚至不认为轮回转世是真的，那些报应与前生，不过是骗你今生积德的借口。可遇到她后，有些想法总在不经意间冒出，又被我强压了下去。那没同的两个人，又给人那么相似的感觉。更何况，她分明认识我，用宝儿的眼睛、宝儿的语气、宝儿的态度，对我、对人、对物。

　　所以赛罕依赖她，所以牧仁保护她，所以那日见到乌日娜，她嘟着小嘴喃喃低念着，居然是在唤她——姨。不是宝儿善良真挚的灵魂主宰着这个陌生的身体，又有谁能让赛罕开口？又有谁能收服牧仁冷傲的个？

　　我害怕了，本能的逃避，又突然萌生了无限的希望。

　　直到那天骑马归来，她坐在地上与赛罕玩笑，“傻瓜，你就是长到八十，也是你哥哥的弟弟不是？”

　　心的深处有什么被生生撕开，一些不用去想，自然存在于记忆中的点滴被一一唤起，我历声问她，其实答案已知。

　　无从解释，她解释不清，我理解不了。她从阑肯承认自己是宝儿，但我知道她就是宝儿，在过去十多年后，她回来了，换了样貌、没有身份，只是一个孤，是我，第一个遇到她，在我的科尔沁。

　　不愿放手，如今京城人事变迁，谁还知道如果她再回去，有多少人记得？有多少人相信？我不能让自己冒这个险，她是这么一个看似坚强实际柔软的人，只要在科尔沁，她永远是我的，永远是自由的。即使她不爱我，十年、二十年，总会有所不同，如同我对婉玲。

　　大清皇帝冬狩，听见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瞟她——目光一动，又归于平静，可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心事，她还记得那个故人，那个一直想要回的项坠，一定有什么故事，也许与今天这个雍正皇帝有关。可她是否知道，如今的皇帝不再是当年的四阿哥？

　　将项坠藏在怀中，告诉自己，只要冬狩结束，我把一切还给她，然后带她远走，远离朝堂的纷争，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一切都阑及，事情总不会按你原先的想法继续，这次她又救了牧仁，是如何奇怪的缘份，注定我今生欠她良多，永远无法还清？

　　当雍正坐在我对面，甚至没有开口，我知道他已经全都知道了。结局不用我去走，就像当年甚至不用我出面夺爵，一切都已注定，身份决定了我们大家的命运——科尔沁势单力薄、仰仗大清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我面前这个皇帝显然也一直记得她，她对他，是生命里那点不容破坏的好吧？当他悠悠开口，只说出一句，“她是宝儿”时，我看见雍正眼底的激动，我知道，这个男人还在爱着，并且会继续爱下去。

　　“她不是宝儿，她是吉雅，科尔沁草原最尊贵的公主。”我起身走向帐篷口，心思已定——既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努力去改变她的。紫城中暗藏危机，她将要面对的东西太多，不是仅凭一个皇帝就能处置妥当。

　　雍正一愣，随即明了，他走出大帐，在经过我时，极快的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未落，人已走出几步，昂头阔步，还是那个威仪天下的皇帝，可他心里的柔软回来了，我想我心里的柔软也回来了——不用相守，因为不相爱；不用相守，只要她幸福。

　　……

　　日暮将落，我突然间释怀。看向那团红日，我知道她即使明白自己将面对太多负累，也一样会选择回到他的身边。生活是否随心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相爱的人在一起，共同面对将来的风雨。

　　我想我与你无缘，可我们必然拥，如果来生还是无法相爱，那就让我们做真正的兄，换一种方法，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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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应该上点番外，写写那些背后的男配，其实我个人，很喜欢阿拉坦！

　　另：关于十的不能认出，呵呵~应该不算我偏心。怎么说呢？一个沉溺在回忆里的人，是很难发现周围的细微变化的。

　　离得太近的东西反而炕清楚，这是常理。十在宝儿过世后，每天点滴的思念与回忆，使得宝儿这个形象甚至比生前更加鲜明了，当然这种形象只存在十脑海里，所以他没认出来。

　　而且他对吉雅，是有先入为主的不好印象——惑主的精，并且想霸占毓歆。这就提示了十，这个人想取宝儿而代之，所以他对吉雅，并没好的印象和态度。

　　PS：关于吉雅对十没认出自己的反应，其实是一种难以解誓痛苦。很矛盾的感情杀得她遍体是伤。她不希望认出，但真的没认出绝对不会是轻松那么简单的反应……

　　有人批评吉雅处事拖泥带水，个人的理解，不论是从前的宝儿，还是现在的吉雅，都是坚定的希望与四在一起，追求爱情的归属的。但造化弄人后的结果往往不如人意，这个时候心理有波动是正常。

　　选择是一回事，心潮起伏是另一回事，人不可能只有爱情，活在复杂的环境里，人心自然也会变得复杂。可喜的是她一直坚定着自己的信念，尤其是吉雅，没了身份的束缚，哪怕将要面对怎样的困境，她都从没质疑过自己的选择！

　　26、重回紫禁

　　毓歆回府后还是常进园滓我，但不过，来去匆匆。

　　有时我会想起胤誐，自那次见面已勇余，平静下荔，反而庆欣他没能认出。这样是对他最大的仁慈，现实往往比回忆要残酷得多，如果必须再次面对，哪怕一切已如流水，不可挽回，终究还是痛苦比释怀更多。既然注定不能补偿一、二，起码不想让一个绝望的人重新看见希望后，再次绝望。

　　这日毓歆与我同在园子里散步，天气回暖了，满园都是盛开的各。湖边的柳树开始抽絮，一阵风过，一阵絮飘，如同阳光灿烂下飞舞的雪影——细致而又凄。

　　被这景致牵动着内心的柔软，我们都没说话，毓歆时不时伸出手接住那些飞舞的精灵，柳絮轻盈，迎风一扬，飘洒着不能知它的轨迹。就像我们每个人，永远都无法知下一天、下一秒的命运。

　　“吉雅”良久，毓歆开口，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石子路。

　　“嗯？”我侧身询问，“你今天倒像憋了一肚子话想说。”

　　她冲我一笑，“也没什么。”眼神却带些不同以往的探究。

　　“没什么就好，咱们的晚膳让他们摆在水亭里吧，整个冬天都憋在屋里，没灯气。”我知道她有什么想说，但我突然有些逃避她想说的话题，也许与她阿玛有关，刻意装作寻晓交待事情，转身走。

　　“吉雅，我阿玛说你……”她急唤住我，又说不下去。

　　“说我什么？”我转身，站定了看住她，不得不坚定其实是件可悲的事，于同此时，不得不面叮

　　毓歆反倒愣了，移开目光，低声道：“没什么。”

　　有风拂过，送来阵阵，身处这优的园林，我却被丝丝忧伤缠绕。勉强笑了笑，“走吧，若是我得罪了你阿玛，你替我圆说圆说，若有机会一定当面陪罪。”

　　她轻轻扬了扬嘴角，然动，半晌方道：“阿玛说你想替代我额娘。”

　　“你额娘？”心下咯噔一下，我与宝儿究竟是谁替代了谁？解释不清，但胤誐，似乎对我这个蒙古公主颇多误会。

　　“我和阿玛提起过你，说到你不会针线，又喜着汉服，阿玛生气了，说你”她小声说着，瞄了我一眼，还是继续下去，“说你打听了我额娘的喜好，刻意学我额娘行事。”

　　我一时呆愣住，原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有某种政治目的，并且刻意迎合皇帝的科尔沁奸细。在这个前提下，一切与宝儿相似的行为都可以理解成有意为之，我越像宝儿，越会引起他的反感，因为在他心中，宝儿是不可替代的，偏有这么一个人，东施效颦，甚至赢得皇帝的宠爱。

　　心内微微苦叹，恐怕京城大半皇亲都认为我是狐媚惑主，以期为科尔沁讨得更多的利益，而我与宝儿的相似，恰恰解释了我的用心深沉、动机不纯。

　　“毓歆”沉吟着开口，我上前拉她的手，却被她不经意的避开。

　　好象有针在我心端猛猛一扎，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疼得我心下一紧，所有话憋在嘴边，说不出来。并不奢望她能认我，但我希望我们能永远相互关心下去，以另一种身份，更像朋友，又比朋友更亲一些。

　　“你额娘不是旁人学荡的，吉雅也不是旁人可以随意诽谤的。”身后有声音响起，低沉但有力。我们下意思回头，却是胤禛，负着手，看着毓歆，目光严厉，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等她回答。

　　“四伯”毓歆本能开口，正上前，胤禛微微侧了侧身体，“你也大了，今后在宫职里，还是按规矩来的好，称呼皇上吧。”

　　毓歆停住脚步，眼里的不解慢慢变成受伤。我慌了神，上前轻唤，“胤禛。”话音未落，却听毓歆冷冷开口，“好个按规矩来得好，既是皇上开口，毓歆自当从命，但不知哪儿来的规矩，又许外邦公主直呼皇上名讳？”

　　“住口。”胤禛转身喝道：“依朕看，你阿玛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回去告诉你阿玛，圆明园里没他恨得起的人，大清上下也不需要背后嚼人舌根的皇亲。”

　　他的眼底红了，高昂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听得最后一句，不待毓歆反应，我俯身跪地，“皇上息怒，若是为了吉雅害你们兄弟不和，皇上让吉雅如何自处？吉雅不过问政事，也不想替代他人，吉雅只想安静度日，万难之中求一个现世安好。还请皇上念在兄弟之情、你我之情，今后莫在为了茶余饭后的流言动怒，莫在为了吉雅伤了兄弟和气，莫在为了吉雅树高墙挡人眩”

　　我还要说，他弯腰将我扶起，眼中的伤痛那么轻易的灼伤了我们两人，一瞬间，我明白他的压力并不比我少，他的处境比我艰难太多，他过激的言行也许只是长久以来的一个爆发口。

　　毓歆看了看我们，低垂下眼睑，似乎在思索挣扎，良久，方走上前俯身行礼，“是毓歆莽撞了，还请皇……皇四伯别往心里去，自遗失了额娘的梅项坠，阿玛心绪不宁，还请皇四伯多担当些。”

　　梅簪心？我本能捂住了胸口，急急瞟了一眼胤禛，他微一蹩眉，也有些明了，“平身吧，朕刚才也急了些。毓歆，你也大了，有些事情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你阿玛钟情于你额娘，说话做事未免有些偏颇，但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你自个儿心里当有知觉。”

　　毓歆轻轻嗯了一声，“皇四伯放心，毓歆既懂得阿玛与额娘，就同样懂得皇上与吉雅。”

　　胤禛笑了，轻扬的嘴角是此刻我们共同的表情，心里的释怀是此刻我们共同的心情。“以后还是叫四伯吧，你也同你额娘一样，偶尔规矩一下，倒让人不习惯了。”

　　毓歆嘻嘻一乐儿，上前拉住我，“吉雅，若下次四伯又生气让我依规矩来，你可得作证——大清的皇帝可是金口玉言准了我这么称呼的。”

　　拍了拍她的手，我一时说不出话，太多感慨积在心底，只缓缓点了点头。所有人的都可以有各种猜测，但毓歆没有，她还是选择相信我，也许是母奇特的感觉告诉她，我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无论如何，我最在乎的人都选择了信任，这已经是最大的福分与快乐，难怕生活得很累，有了他们的信任，我想我可以比从前更勇敢、更坚定。

　　“走吧，朕吩咐让人预备了些南边的点心小食，搁在前面船舫上，难得今儿得空，游湖观景正合意。”胤禛笑笑，携了我刚转身，毓歆目光一转，盈盈拜了一拜，“四伯还是和吉雅去吧，毓歆逛了半日早累了，今儿就先回府去，赶明儿早些过来游湖。”

　　我们三人相视一笑，有些不用解誓默契在不知不觉间形成。胤禛命太监送毓歆出园子，回头看看我，“毓歆这子，倒比你想得开。”

　　不嗔他一眼道：“你既嫌我心思重，这会儿也晚了，横竖我是赖上你的，岂不闻商人常言：售出概不退货？”

　　他一窒，哈哈大笑，惊得飞鸟急急掠过，一串鸟鸣后，天地间是他朗朗的笑声。

　　一路行来船舫，案上精致点心已准备好，饶是我不喜甜食，看着也格外赏心悦目，配着两岸移动的景，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心结。游到湖中，胤禛命执桨太监抛铆住船，湖上清风带着些水，我理了理零乱的碎发，无意间碰着颈间的项链，想起件事，忍不住问：

　　“胤禛，才毓歆说十府遗失了梅簪心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蹩眉，“此事我也不太清楚，老十一直保留了梅心簪心和紫金手琏，我曾要回，终无结果。但听说儿离府那年，梅簪心离奇失踪，为这事老十明里暗里没少和我折腾，只说儿是我派到你跟前的奸细，项坠定是她的，但又苦无证据，且念在儿抚育毓歆的份上，命她出京，因此儿与她丈夫这才远走盛京。”

　　“儿？”我轻轻摇头，“她不会拿的，这东西虽值钱，她也不缺钱，何况儿是个实诚人，这些鸡摸狗的事儿断断行不出来。倒害得她京城也不能落脚。”

　　胤禛饮了一盏茶，“当初我也疑惑，又想不出缘由，若说失窃，与之同放的紫金手廖为不一并拿去？后来在岫云寺修禅，空尔大师曾算了一卦，末了只是叹息，说了一句‘此物归于归处，终将同来’。”说着他看我一眼，低一笑，“果然是连人带物一块儿来了。”

　　空尔？那个看破我来处的和尚？那个说胤祀富贵已及，却又不点明结局的和尚？我兀自摇头，不明白为什么看破了天机，不肯明说倒也罢了，说出来一句半句，引得世人前仆后继那些虚假的前程。到头来，真如他所言：一切不过是梦一场。可如今才明白：这场梦，不是我的，竟是胤祀的。

　　和尚的话，不是信不得，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应验，不知道应验在谁身上。看向面前绿玉盏中满溢的茶水，晃着晃着就似乎晃到过去……说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滋味，杀伐与斗争永远是自然界存在的法则，也同样成为推进历史向前发展的因素。

　　“吉雅”胤禛挪近身，我还怔忡间，俯身下来，竟将他口中的一口茶渡到我嘴里，本能往外吐，却被他堵了个严实，直到换不了气儿，咽了下去，方放开我，眼底含笑，带丝揶揄，“以后你再走神，就用这个办法罚你。”

　　“你”我气结，“你越活越回去了，也不怕别人看见。”

　　“看见？谁看见？”他四处张望，船内外的宫太监都面朝外，小心恭敬的，在不需要他们的时候，被训练变作假人。

　　“吉雅，随我回宫待段时日吧。”正说话，他抢先开口，虽是问句，其实已替我作了决定。

　　依在他怀中，我轻轻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说过的，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一直记得。紫城和圆明园不过是叫法不同，其实不论住哪儿，背后都少不了人议论，我若是在意，就不会跟你回京。”

　　胤禛低唤我，掩饰不了的动容，我靠在他怀中，听见那一下一下沉闷的心跳，突然之间感到如此温暖，温暖到似乎会化在他怀里——人生路上有什芒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论遇到什么阳光或者风雨，身边总有人陪着你，一同经历、一同面叮唯此，此生无憾。

　　阳三月，我离开圆明园，回到那座华丽又庄严的宫殿，朱红的大门无数次开启关闭，每一次好象都打开了一条新的未来之路。我端坐轿内，听见厚重的宫门又缓缓合拢，掀开轿帘张望——守宫的灵兽还是一样威严着，来往的宫人还是一样小心着……一切都没变，变得只是住在其间的人。人变了，故事也没变，数百年过去后，这座宫殿发生的所有故事，还是那些斗争、阴谋、权术，幸而还有爱情，还有人类恒古不变的温情，让我们有胆量在漠漠荒原里，继续走下去。

　　不是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可细细一想又模糊得很，那拉氏自除夕宴上一会，从此再没见过，但进了皇宫，难道不去见见这后宫的主人？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带上一、两件从科尔沁带来的金银器皿，趁着胤禛上朝的空档，前往坤宁宫拜访那个从前的那拉氏、现在的国母。

　　宫通报后，有人引着我进得大殿，沉环绕中，坐着两个宫装人，许是午后昏暗的光线，还有袅袅上升的清烟迷了我的眼，一切都不太真实，包括那拉氏泛泛的笑，微微翘了翘带着金指套的手指，“快给公主赐座，听闻公主来了，原说要过去走动走动，偏这两日身上不舒服，耽误住了。”

　　笑着告谢坐了，又命晓将带来的东西呈上，那拉氏并不细瞧，“难为你惦记着。”说着吩咐旁边的宫，“若桐，接下去吧。”

　　又指着旁边一位人道：“这位是熹，四阿哥的额娘。”

　　我转向她，年轻时的圆脸此刻瘦了些，眼角带着精明，冲我微微点头，“早听说公主的大名，只恨无缘相见，今日见了，果然如皇后娘娘所说：透着旁人不及的清灵之气。”

　　“娘娘过奖。”微微颌首，思维却粹拘紧的对话中脱离，想起如今的四阿哥已不是胤禛，忍不住轻扬些嘴角，有趣的生命，辈份不断的长上去，有一天儿孙绕膝了，自己又投胎重新再过一遍……就这么轮回着，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长辈。

　　“听说公主安置在养心殿内？”那拉氏不紧不慢问了一句，熹端着茶碗微微一顿，抬眼打量我数秒，又自垂下眼睑喝茶。

　　真像当年的情景，只是少了李氏，我心内暗笑，“是养心殿内的一处偏院，颇是清静。”

　　她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碗，向钮钴镥氏道：“熹，今日本宫与公主有些话要说，还请熹先自回宫，改日再来闲聊。”

　　钮钴镥氏起身行礼告辞，又冲我道：“改日得空也来维中坐坐，省得一个人闷得慌。”说着径自出了宫门。

　　我想我能猜到那拉氏想说什么，但她不开口，我也不好先开头，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清烟飘渺后，那拉氏的身影有些模糊寂寞的意味。

　　良久，她挥手摒退了宫人，看向我才要说什么，自己倒先笑了，“坐得久了，不如公主陪本宫御园里走走，边走边说如何？”

　　答应着上前扶她，那拉氏起身时杵着后腰，并不轻松。

　　“娘娘可是不舒服？要不让太医来瞧瞧。”

　　她摆手，“罢了，多少年的老毛病，平时不觉如何，天气稍凉些就疼，那些个太医也开了不少方子，无奈已成旧疾，难以痊愈。”

　　“可是娘娘从前闪了腰？”穿着盆底，扶着她行走真不是件易事，带得我也歪斜了身子，重心不稳。

　　“还是那年晖儿走的时候，整睡不着，靠着榻坐着，谁知坐也能坐出病来？”她轻声慢语，似乎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经意间，却将我带到从前——那个和我折纸飞机的男孩，还有那泛着纸黄的鹤……

　　“瞧我，尽说些陈年旧事，公主莫怪，见了公主只觉怪亲近的，不知不觉说得多了。”

　　我摇了摇头，想说两句客套话，又憋在心口说不出来。

　　御园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我池了太多往事的地方，我曾经在这里成长过，带着十岁的身体，还有更年轻一些的心灵。这里每条小道都通往一处我熟悉的地方：这条是通往钟粹宫的，那条是通往咸福宫的，还有阿哥所、翠雨阁……

　　如今算不算物是人非？惠出宫与胤祀同住，良早就消玉殒，阿哥所里住着我不认识的阿哥，翠雨阁至今空着，只怕已是积满尘灰。

　　良久，那拉氏悠悠开口，“公主可曾听过康熙年间一位宝平格格的事迹？”

　　我晓得正题终于来了，望向面前的池塘，池面的反光晃了两个人的眼睛。事隔多年再听见“宝平格格”这几个字，恍如前生，心下如蒙上水雾，微微张口，“略有耳闻。”

　　那拉氏看了看我，微微一笑，“自那以后，皇上对向阑放心上，这大清的后宫难得的清静。”说着一顿，复又道：“本宫倒没料到，皇上对你这么上心。”说着侧目看我，敛了笑，面上全是探究与严厉。

　　“皇后有什没妨直说，吉雅是天生的直子，最不会玩猜迹游戏。”我走向一旁顺手摘了一朵晚梅，微残的瓣另有一种凋零的。

　　“本来公主远来是客，本宫当尽力招呼才是，可既然皇上与公主之事在这京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我一个中宫之后，倒不得不多问间。”

　　她等我开口，我也等她继续，一时间，倒静了下来。

　　“皇后是一国之母、中宫之后，自然操心得多。”我接了一句，无意义的政治谈话，往往没什么实际意义。

　　那拉氏低头轻笑，“既如此，本宫就开门见山的说吧：我与皇上谈过，既是喜欢，就赐个封号，依的身份地位，封个子也不委屈，何苦这个耗着，惹得旁人闲言碎语，倒坏了的名声，此还其一，更有甚者，也有辱皇上的清誉，于国于家皆说不过去。”

　　我兀自把玩着那朵梅，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方道：“吉雅能得皇上青目即足，其他别无所求。至于名份，有或无，总在一念之间。”

　　“话不是这么说，。”她走上前，拉住我的手，“不替你自个儿，总要替皇上想，自冬狩回京，这京城中传什么的都有，这也罢了。前日敦郡王上了个折子，说狐媚惑主，惹得皇上龙颜大怒，下旨让郡王前往蒙古送灵。这究竟也是正经差事，却惹得底下人说三道四，只说秒间了皇上骨肉血亲……”

　　她话未说完，心下一沉，历史在前进，我从来都是异数，不论是否有我，历史总按既定的方向前进。可难道胤誐最终被圈会因为我？想不清楚这么复杂的关系，扶着老梅树，表情呆窒，额际隐隐作痛。

　　“妹妹。”那拉氏上前唤我，“不舒服？”

　　轻轻摇头，勉强一笑，“吉雅从未想过这些，倒是难为世人替吉雅想得周到。皇后放心，吉雅对皇上，绝无异心，但说到名份，有与没有，其实只是幌子，真要拿我说事，不差这个名份。至于皇上与敦郡王兄弟之事……”微一沉吟，“吉雅插不上话，不求所有人了解吉雅，但求吉雅问心无愧。”

　　那拉氏注视我良久，直身恢复了皇后的威仪，“如此也罢，公主既然心中有数，本宫也不多言，但请公主凡事以皇上为先、以大清为先，如此便是众人的福份了。”

　　正说着，远远有响鞭传来，胤禛来了？那拉氏略整了整衣裳，携了我站在一旁准备接驾，身后跟着的宫碎步移上前，对那拉氏小声耳语，“娘娘，皇上正陪着年贵逛园，此刻往这边来了。”

　　她的声音再小，也随着一阵风过传到我耳朵里：他与她在逛园子？

　　反应了半天，才反应清楚，声音近了，胤禛明黄的身影印入眼睑，身侧还跟着一位人，梨窝浅笑、眉目如画。好一幅携伴游图，我不认识她，只认识他，可现在，我连他也不认识。

　　27、情深缘厚

　　忘了请安，也许我根本就没学会请安，直直站在三个中间，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影子，看得见别人，然被别人所见。

　　皇后向胤禛请安，年又向那拉氏行礼，一阵你来我往的弯腰作辑后，年斜眼瞟了我一眼，带着探究与好奇，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

　　胤禛微微一笑，“今日怎么皇后有空与公主逛逛园子？”

　　他的声音点醒了我，这是在紫城，一众宫人看着倒还罢了，他身边还有两个后宫地位最高的人，这么杵在旁边，怎么看怎么碍眼，忙忙曲膝俯身，“吉雅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慢了不止一拍的动作让众人皆是一愣，胤禛上前扶起我，微微蹩了蹩眉，“公主远来是客，何必多礼。”

　　“远来是客？”我小声低语，喃喃间心下顿顿生痛，虽明白他不过说给旁人听的，但说出来毕竟刺耳——既是客，何来家？

　　那拉氏笑道：“正是，公主不必拘礼，倒是今儿臣有件事想请皇上定夺，不知皇上可得空闲？”

　　“哦？皇后有何事？不如与朕前头明翠楼坐坐，命人沏上壶龙井，边喝边说。”

　　才推辞，胤禛似已了然，接着道：“原本想请公主同游，既是遇上了，倒省得再让小太监跑一趟。”

　　“可不是？先前臣还说久仰公主大名，早想见上一面，如今倒巧了。”年说着上前笑道，“公主头一次进宫，这园里头小道多，容易走迷了，比不得草原上极目远望、天地相接的壮阔。”

　　我直直看向胤禛，有一瞬间的挣扎。他走近几步，从袖中伸出手，不露声握住我袖中紧握的拳，温热、厚实，又微茧的掌心有种奇特的力量，平复着我紧张抗拒的神经。

　　一路行来，他居然不避嫌疑，一直携着我的手。原想挣脱，胤禛紧紧握住，虽未说话，袖底的指尖传达着某种不容质疑的力量，逼着我更坦然、更勇敢。

　　明翠楼四周遍植观叶植物，最适合夏季观赏，此刻尚未到盛景，本应翠绿的叶片带些稚嫩的鹅黄，娇娇弱弱迎着风，似会被吹落，终于还是一天天成长，坚强而又执着，等待着生命的盛放。

　　才一落座，宫人上了些精致小点，其中一样，是江南的名小唱—糖藕。糖浆稠浓，藕片不厚不薄，夹起一筷，挂着糖浆、牵着藕丝。饶是我不爱甜食，这样子实在讨喜，不觉连吃了数片。

　　胤禛放下茶碗，不觉奇道：“往日从不见你这么爱吃甜食，今儿这糖藕朕正准备让人撤下去换些清脆爽口的，倒又连着吃了这许多。”

　　“撤了干嘛？这糖藕甜如蜂蜜，似乎入口就溶了，甜得舌头都跟着软了。”

　　他笑了，眼里全是明媚，“什么都是你说出来的。”说着对贴身太监道，“吩咐下去，从明儿起，每日送盘糖藕到养心殿公主居住。”

　　正阻拦，无意瞟见年一脸的惊异，还有那拉氏故作镇定的恍若未闻，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低下头，一面骂自己小心眼，一面却打心底开出一朵……虚荣的。

　　“皇上，臣有一事想与皇上相商，趁今日年贵也在，想问问皇上的意思，我们也好照旨行事。”那拉氏淡淡一笑，向胤禛道。

　　“哦，皇后有何事相议？”

　　“自皇上登基以来，后宫嫔俱是鄱邸旧人，如今后宫清冷，虽说皇上忙于国事，究竟也要有人服侍，依臣的意思，今年大选，正好充斥一下后宫……”那拉氏一气儿说完，并不看我，只眼打量胤禛的反应。

　　年也笑着插上一句，“正是，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就与臣商议此事，今年参选的秀中有几个出身高贵，模样端庄，又知书达理，皇后娘娘也说实在难得。”

　　胤禛反复把玩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板指，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半晌方悠悠开口，“后宫之事，由皇后定夺吧。”

　　糖藕上的糖浆滴了下来，滴在袍角的金叶边上，玫瑰红的颜显得有些可笑，我一时忘了反应，不是痛，是完全没感觉。

　　果然，那拉氏微微松了口气，才接口，胤禛接着道：“弘历、弘昼算起来也14了，此次选秀，既如皇后所说有几茧秀参选，还请皇后多费心，替他们挑两个嫡福晋，最要紧情温和善良，这方是大事，耽误不得。”

　　那拉氏微一怔愣，“臣疏忽了，倒是皇上记得周全，既如此，此次选秀，就给四阿哥、五阿哥挑两个嫡福晋吧。”

　　胤禛嗯了一声，轻轻点头，趁着仰头喝茶的空档，扫向我的余光明显带笑。不经意间流露的小动作，泄露了我们的点滴心事，就在这四人同坐的午后，有什么东西无遮无拦的肆意生长。情感如同茁壮的蔷薇枝，朝着更广阔的天地，甚至即将冲破栅栏的阻隔。

　　那日离开前，年匆匆跟上几步小声道：“皇上，哥哥来了封家书，臣等皇上前来永和宫同看。”说时眉目间有急切的期盼。

　　胤禛微微一笑，回视年，“既是家书，爱自己看吧，朕每日看年将军呈上的奏折都炕完，这几日就不去了，爱莫等。”

　　说着不露声携了我的手，转身之际，年极快的扫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嫉恨，只是冷得空洞、冷得赅人。

　　一路无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年冰冷的目光，心内微微有些不安——我们的爱注定会伤害很多人，而最先波及的定然是他后宫的人，那些都是他的，无法倒退的时光、无法改变的身份，注定辜负了款款深情。

　　他沉默着摒退了宫人，坐在养心殿内，始终没有松开握住我的那只手。“吉雅，你不问朕？”

　　“问什么？你与年氏？她本来就是你的贵，我拿什么来问？”

　　胤禛微微一笑，“她是皇帝的贵，你是我的。今日本找你同游园，谁知出来正巧遇上年氏……”

　　“嘘”将手指放在他唇边，“别解释，解释就不是你了，你向阑喜欢解释，你做什么事总有你的道理，何况她们是你的后宫，我只是一个公主，有些事情我们都没办法改变，你要面对的比我要面对的多得多，我不想整天难得见你，一见面就是解释。胤禛，你即做了皇帝，很多东西，都解释不清了。”

　　坐在他膝头，揽住他的脖颈，“胤禛，我会不会早死？”

　　话音未落，他沉了脸，打断我道：“怎么这么说？”

　　我笑了，心里却是惶恐，小声喃咕，“可我让那么多人受到伤害。”

　　“谁受到伤害？她们都有地位、有身份、有子嗣，我把能给的全给她们，能给你的只有这颗心……”他说着定定看住我，目光流转，“吉雅，我知道，哪怕有一天朕不是皇帝，脱下这身龙袍，你还是会守护在我身边。所以，没人受伤害，反倒是你，在这深宫中，诸多委屈。”

　　有些泪意，兀自将头转向一遍，不看他，却听他轻轻笑了，“还是这个孩子脾气。”说着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收了语气里的轻松，黑黑的眼眸里全是我的影像，“你忘了，我说过，老十能给你的，我也能，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哦？”我抹乱用手抹着酸涩的眼睛，玩笑着想让自己摆脱这种溺死人的温柔，“你能给什么？无非是金子、银子、房子、轿子，这些东西留着下辈子给吧，我现在不缺这些。”

　　他一窒，哈哈大笑，“那你说说，现在缺什么，看朕给不给得起。”

　　我愣住了，一句玩话引来思索，思索的结果我什么都不缺——相爱的人厮守在一起，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我缺你”我凑到他的耳边，含笑低语，末了，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含。

　　“小妖精”胤禛低喝着，俯身吻下来。

　　已是黄昏时分，窗外的火烧云烧红了两个人的心，蜡烛噼叭着，时不时摇曳一下，闪动在两人眼底，全是深藏不住的情意。

　　“胤禛”我低声唤他，升高的体温带来阵阵悸动，他含住我的唇，舌尖细细勾勒着唇形，“吉雅，你身上全是蜜糖的味儿，朕想好好尝尝……”

　　微微喘息着，无力承受他灼热的，才一张口，所有话语变作嘤咛。

　　胤禛被鼓励着，双手在我露的肩背处来回抚摸，轻轻滑过锁骨、项坠、肚兜的细绳，来到胸前，扯掉身上最后的遮拦，一手握住柔软……

　　随着他的手心，身体被燃烧，我低呼出，贴上同样滚烫的他的身体，渴望更多的爱抚。

　　他的呼吸粗重了，忽促间将我推到在案前，却忍不住在他耳边轻言，“胤禛，你躺着，我……”

　　说到这儿，又说不下去，他眼底带笑，轻扬起嘴角，起身突然将我托起，走至前躺下后，我坐在他腰腹间，却突然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坐起身语带调笑，“怎么？刚才谁说的让我躺着？”

　　我的耳垂滚烫，俯在他肩头，微喘着无法应叮

　　胤禛轻轻笑着，低头在我脖颈处轻啄，似疼还痒的感觉逼得人忍不住低吟。

　　秘，他突然进入我的身体，低呼一声之后，我俯身趴在他肩头，一下一下，全被他的力量引导着，更快或者更慢，一次次深入、一次次冲击，呻吟着被他引领向浪尖，阵阵痉挛后，我紧紧抱住他，急急喘息着无法承受这铺天盖地的浪潮。

　　……

　　良久，我躺在他臂腕，困倦到只想沉睡，却听他低一笑，“果然是个懒惫的磨人精，既说了要在上头，谁知最后还是我……”

　　“胤禛”我急唤他，红了脸，埋首在他怀里，闷声道：“我要睡了。”

　　他轻笑，却也不勉强我说话，手指绕着我的一楼头发把玩，“吉雅，老十的事……”

　　“嗯？”我轻声问，末了自己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的脾气，且不论是否为我，那趟差到底是正经差事，随旁人怎么说吧，真要一条条计较起来，我的罪名只怕不至这些……”

　　他还说什么，却化作一叹，顺了顺我的头发，“睡吧。”

　　我们今生注定只能这样了——固执的厮守在一起，固执的坚持爱下去，却得不到旁人的理解和祝福，也甩不开往事的纠缠与世俗的目光。

　　下意识握住他的右手，几乎同时，他反扣住我的左手，十指相扣着，不用多言，就这样走下去吧，这是最幸福的感觉。

　　第二日，胤祥从江南返京，胤禛备了晚宴为胤祥接风洗尘，正式的宫宴差不多结束后，作陪的众人都离开了，犹留着胤祥，又唤了我，三人撤了席，换上干果蜜酒，天南海北的聊。

　　我不自觉喝了很多，微微有些薄醉，看见胤祥行礼时稍显吃力的动作，就知道他的腿疾甚是严重。看着他染上风霜的脸，与比他大八岁的胤禛看上去年龄相仿，心下酸楚。

　　“胤祥，你干嘛这么听话，这朝堂上的外差都让你一人出了，也不留着些机会给其他人。”放下酒杯，一半玩话一半真话，复又嗔胤禛，“你的皇子也长大了，何不让他们多去历练历练，朝中上下又不是只得胤祥一人。”

　　他轻轻摇头，胤祥一笑，“这普天下，怕也就是你，整天被四哥捧在手心里，还诸多怨眩这大清的事，哪怕病得起不来身，又如何推拖得掉？你只知道我整日出外差，倒不见四哥每晚挑灯至深，甚至上朝时还不得小睡一会儿。比起来，再辛苦，也比不得四哥，天下事，不分巨细，总担在他一人肩上。”

　　“是啊，总担在他一人肩上。”我把玩着手中的细瓷杯，酒精烧得四肢俱暖，心下却无尽凄凄，既心疼他，又质疑着帝王的感情，“早知这样，不如救来世，喝一碗孟婆汤，你记得也罢、忘掉也好，甩了这许多包袱，一切从头来过。”

　　胤禛嘴角有丝无奈的笑，举杯向胤祥道：“十三弟，别理她，喝上几杯就不知说得什么醉话，还和从前一样，不能喝酒，喝了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胤祥哈哈笑，仰脖干了，“越想越不明白，咱们都老了，怎么你还没多少变化？照你说的年龄也不像，这子也是，一点半点没变，真正奇了怪了，难道这世上真有那长生不老的仙丹？”

　　我摇头摆手，“世人都怕死，真让你长生不死，想想不是更可怕？我就有那玩意儿，也不敢吃，何况还没有。”

　　他们兄弟两相视一笑，对饮一杯，却听胤禛长叹一声，“果然如此，与其长生，不如在轮回里寻找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希望……”

　　“不同的”他话音未落，我忍不住接口，说完自己倒笑了，笑自己总是玩话当真话、真话又作玩话。

　　胤禛一愣，握住我手中的酒杯，“吉雅，你醉了。”

　　“我没醉”挡开他的手，突然想起爸妈，无声苦笑，“世人总是这样的，哪怕我来的地方，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人，但其实，人心易变，多少男人背后还有无数没名份的小老婆，年轻貌，不是等着分一份爱，是等着分一份家财，到时一拍两散，新的人生从起点更高的地方出发。”

　　胤禛锁紧眉头，起身扶我回屋。拉住他的马蹄袖，抬头看面前这个伟岸的男人，“胤禛，我憋在心里好多话，今儿颈是借着醉意说醉话，你们爱听就听，不听就闭着耳朵喝酒，别理我，如何？”

　　胤祥也站起身，唤了一声，“四哥。”看了看我，“让她说吧，省得这紫城虽大，她那些来历与往事，平常也不是能说得出来的。”

　　胤禛微颌首，坐在我身旁，由我靠在他肩上。然而此时，反而说不出来了，从胤祥苍桑的面貌里，努力回忆他年轻时的模样，想起成亲前拉着他酗酒，那个载着烛头，消失在暗池塘中的纸船，恍恍忽忽间，对面坐着的那个十三阿哥就变成了现在的怡亲王。

　　他回视着我，倒笑了，“让你说又不说，我倒好奇得紧，你从哪儿来？只许一个男人娶一个人？”

　　“不仅如此，一对夫只能生一个孩子。”我来个兴致，坐起身强调，“一个孩子，哪怕是生了儿也不准再生了。”

　　“啊？火难继都不说，这生孩子的也是准就能生，不准就能不生的？”胤祥瞪大眼，年轻时的表情又回来了，让他显得亲切了许多——还是那个我记忆中的十三阿哥。

　　他不问还好，一问我不自觉一而二、二而三联想下去，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十三弟，这话你也信？就让她说去吧，权当是有人给我们说书解闷。”胤禛低笑，望着我摇头，一脸宠溺。

　　“你”我站起身复又坐下，小声埋怨，“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他倒也不接腔，兀自倒了一杯酒，放在我唇边，“喝吧，有什么话一古脑儿全说出来，过了今晚，可没人听你这些混话。”

　　我支唔着，一直到里，尚缠住他问，“我说的话你干嘛不信？”

　　“傻瓜”他低声抚慰着我，然肯给我答案。

　　“干嘛不信？”我不依不挠，又加了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

　　胤禛只是笑，一直哄我睡觉，等我睡得沉了，没听见他喃喃自语，“傻瓜，你说的我都信，朕今日就与老天约定，今后生生世世，定与你两相厮守，永不分离！”

　　28、怡亲王府

　　有时，我对年这个人物很好奇，毕竟她是那个历史上专宠的人，甚至死后也与胤禛同穴。且不论这其中有多少政治成分，她的地位毕竟不同，每每想到这里，心下闷闷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缠住他问，“胤禛，我死了你把我埋在哪儿？”

　　他沉了脸，“怎么最近老爱说这些丧气话？”

　　我接不下去，半晌，胤禛握住我的手，“我在哪儿你也在哪儿。”

　　对他泛泛一笑，还想说什么，胤禛将我揽入怀中，“自回京，不是待在圆明园就是紫城，原想着得空一块儿去骑马，这几日忙于弘历、弘昼选嫡福晋之事，着实抽不开身，朕已命牧仁明日陪你在京中逛逛……”

　　“真的？”他话音未落，我急忙跳起，再在这无边的园林里待下去，都快忘了集市的热闹和那些车水马龙的人间气息了。

　　胤禛咧嘴笑了，“这待不住的脾气总是改不过来，就这么定了，明日我让牧仁早些进宫，接你一道出去，可话说在前头，我可等着你一块儿用晚膳，若回来晚了，就罚牧仁半年俸禄。”

　　“暴君”我小声嘀咕，然妨他耳尖，手下突然使劲儿，我们倒在炕上，“你说什么？惯得你越发没了规矩，看来是得教训一下。”说着欺身上来，我顺势往后一躲，矮几上的茶水小点碰得唏哩哗啦铺了一炕。

　　“皇上”

　　外头有太监小声唤着，又不知出了什么事，不敢冒然进来，我“嘘”了一声，指指屋外，玩笑间，一壶普洱不及收拾，脏污了胤禛鲜黄的龙袍。两人均是一愣，断而相视大笑。

　　第二日，我早早换了汉服，坐在宫中等牧仁来接。不过两个来月未见，他结实了许多，比在草原上初遇时更显稳重老成，交待晓好生看屋子，忙不迭随他出宫。

　　走过紫城中各宫间的甬道、出了一道道宫门，坐在轿中，听见惭惭喧闹起来的市井声，命人驻了轿，迫不及待拉着牧仁就往大街上走。

　　“你们先回吧，一会儿在怡亲王府等我们。”

　　轿夫答应着又有些犹豫，“公主，皇上吩咐让奴才跟着公主，若是累了，可在轿中休息。”

　　“去吧，这北京的大街能又多长？这点就累了，当我是纸人呐？”我挥了挥手，也不待他们反应，拉上牧仁就往人流中挤。

　　集市还如从前，没什么大的变化，几家老字号的店铺还和十余年前一样，来往的行人带着陌生的面孔、虚泛的笑容，普通人的样子，好象互相认识，又好象从未见过。

　　可我身边的牧仁实在吸引众人的目光，不光为他天然的发际线，还有牧仁天生不凡的气度、沉稳坚定的神情，引得街两边年轻的姑娘羞红了脸，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看来你今年命犯。”说着小声笑，牧仁瞪我一眼，“我觉得父汗应该认你做干儿，怎么看怎么没有长辈的自觉。”

　　“儿？你父汗生得出比他小两岁的儿吗？亏你想得出。”

　　他倒也不答话，眉目一挑，继续往前。我紧追上几步，“牧仁，在草原上不是说让你做御前侍卫，怎么我在宫里见不着你？你这侍卫平日在哪儿公务呢？”

　　“皇上说让我多历练历练，现如今在年将军麾下，你自然见不着。”

　　“年将军？年羹尧？年的哥哥？”我喃喃自语，忍不住追问，“年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牧仁沉吟着，微一思量后才缓缓开口，“治军甚严，志向颇高……其他的，我也说不上来。”说着一顿，看向我道：“他子年贵，据说颇得皇上宠爱。”

　　我嘻嘻乐了，“什么时候你也这么爱打听这些儿情长的事？可不像你素来的作风。走，去前头的首饰铺子瞧瞧，买几样东西带回去给你的侍。”

　　他撇了撇嘴，要说什么又忍了下去，跟着我一路走到这家铺子前，门口的牌匾上写着“珠玉楼”几个大字。

　　“珠玉楼”我念叨着，虽直白了些，倒也贴切，何况珠圆玉润，这意思甚好。

　　其实不想买什么，只是看着满堂金银珠翠，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华感，让人觉得生命的浪费与奢侈，纸醉金迷背后不论多少血汗辛劳，这万丈红尘却又这般耀眼炫目，让人忘了那些颠沛流离，但记住这浮华人世。

　　我挑了两件首饰：一对绿玉耳环，一枝攒珠发钗。准备带给牧仁的两个侍，待一摸身上才发现，根本没装着钱袋。挠了挠鬓角，转身冲牧仁一摊手。

　　“干嘛？”他瞪大眼，冲我直摇头。

　　“你姑今天没带银子，横竖都是买给你家里人的，你若小气舍不得，改天还上就是。”

　　“你上大街不带银子？那出来干嘛，宫里待着多舒服。”牧仁紧了紧衣袍，刻意与我为难。

　　“带上人就行了，带银子干嘛？”我不依不挠，差点就上前抢了，想想还是规矩些好，别吓坏了柜台后头的伙计。

　　两人正拌嘴，只听那小伙计恭恭敬敬唤了声，“二位爷来了？”说着已从柜台后迎向门口。不知哪儿来的大主顾，倒把我们凉在一旁，连东西都忘了收拾。我回头，逆着光，但也知道是他们。因为哪怕长久不见，那种感觉还在，那种共同成长的点滴不自觉就会告诉你，他们是谁——胤祀和胤禟。

　　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放下手里的首饰，拉着牧仁走，胤祀偶一回身，我不自觉冲他一笑，笑过后又僵住了——我忘了，他不认识我。

　　胤祀微微一愣，冲我轻轻颌首，引得胤禟也看向我们，“哟，爷道是谁呢？原来是科尔沁的世子和公主。”

　　牧仁上前与他们见礼，客套间后，听见胤禟喝那伙计，“瞎了眼的，今儿爷店里来了大主顾，怎么也不好生伺候着，尽拿些普通货与贵客相看。”

　　“九爷，承您的情，我们就是看看，也不买什么，两位爷若没事儿，恕吉雅先行告退。”

　　不知哪里得罪了这暴脾气的胤禟，他指桑骂槐，我微一行礼，冲牧仁使个眼，转身走。

　　“别啊，公主难得上京城一趟，看上什么只管说，若是没带银子，先赊着就成，我那皇帝四哥总不见得这么小心，白送两样东西罢了，虽没什么名份，好歹也看着暖的辛苦不是？”

　　“你”牧仁气冲出，我一把拉住，胤祀也喝，“九弟，你越发混说了。”复又转向我们，“九弟昨儿多喝了几杯，两位莫要见怪。”

　　“无妨”勉强一笑，已无法再面对这些曾经关心我、爱护我、保护我的故人，拉着牧仁就走。

　　牧仁稳稳站住，朝胤禟抱拳道：“九爷，牧仁素来敬重九爷心思了得，生意场上无人能比，若九爷有何误会，只管冲着牧仁来，吉雅一介人，何必与她为难。九爷若想比试骑射功夫，又或者纸上文章，改日牧仁定当奉陪到底。”

　　说毕也待他二人回答，深看胤禟一眼，转身拉了我就走，出门之际，听见胤禟轻哼了一声，“只道爷怕了你科尔沁。”胤祀低声劝着，我们已走得远了。

　　牧仁一路无语，直直拉着我往怡亲王府去，我反拽住他，“怎么？这会儿就回去了？才出来没一会儿。”

　　他不说话，眼底有些忿忿，两人僵持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僵持。街上来往的人群时不时打量我们几眼，倒弄得我混身上下不自在。

　　“要回去也成，你放开我，咱们好好走路。”

　　“哼”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半晌方松开手，兀自朝前，待我跟上，却又秘转身，吓得我收了步子，几乎要冲到他怀里。

　　“他既宠你，为何迟迟不给你名份，这宫里宫外，说什么的都有，我早就想问个清楚，他究竟准备拿你如何？”

　　我呆愣当场，看见牧仁眼底的压抑的怒气，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难道告诉他康熙三十七年，一乘小轿将我送入紫城，然后遇见那个风一样的八阿哥，那个阳光一样的十阿哥，还有站在他身边，感受他的气息，决定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牧仁，你觉得什么名份适合我？”再三思量，悠悠开口，不待他回答，我走近了些，看住他眼底的困惑，“皇后是那拉氏的，贵是年氏的，是钮钴镥氏、李氏、耿氏的……我来晚了，永远不可能名正言顺的站在他身边，携手俯看众生了。既如此，有了名份，反而低人一等，做你父汗的子不好吗？做你和赛罕的姑姑不好吗？做科尔沁的公主不好吗？我永远不是后宫的人，永远不用遵循后宫的规矩……”

　　他眼底的困惑未消，但终于牵起嘴角，几番思量，抬头看我，“横竖你心里有主意就成，真有一天待不下去了，科尔沁不也是你的家？”

　　“嗯”我答应着，眼角有些湿润，为阿拉坦、也为牧仁与赛罕，他们给予我的，恐怕真正的亲人也难以做到，“走吧，难得出宫，再逛逛回去不迟。”我笑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而其实，当一个人面对困境，很容易就能坚强，却在面对关心自己、保护自己的人时，往往总是软弱。

　　牧仁无奈一笑，陪着我四处闲逛，买的胭脂水粉其实是看着好玩，买的珠玉首饰其实也为图个新鲜，的全是他的银子，最后一古脑全塞进他怀里，“拿回去分给你那些侍吧，省得你出来一趟，空着手回去，一点盼头也没有。”

　　牧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说得我明儿就要回科尔沁似的，这些东西带回军营可怎么交待得清，我不要。”

　　“我也不要，横竖的都是你的银子，你不要就送人。”我拍拍手，怀中无物一身轻，朝怡亲王府大步向前。牧仁跟了上来，狠狠瞪我两眼，却也拿我无法。

　　夕阳晚照，此时回去，正好能赶上晚膳，我算计着，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鼻烟壶，是买了送给胤禛的，虽不值几个钱，也比不上宫里的精巧细致，难得古朴天成，别有一番趣味。

　　抬轿的两个小太监远远看见我们，小跑着过来请安，“公主，才刚怡亲王府的管家看见奴才们，问明白了是公主的轿子，禀明了怡亲王，说等公主与世子回来，千万进府小叙再进宫不迟。”

　　“哦？”微一思量，这倒也好，只是我怕见故人，除了胤祥，这府中还有语蓓，想起年轻时的笑闹，自己认得出别人，别人不认识自己的感觉，好象一个孤鬼。正推脱，怡亲王府朱红的大门吱哑一声开启，却是胤祥迎了出来，“我料着你不能痛快答应，自着时候差不多了，亲自出来接你，如何？吉雅公主，这点薄面不能不赏吧？”

　　牧仁上前行礼，胤祥扶住，“快起来吧，不用多礼，我与你父汗年轻时既交好，既来到京城，权当这里是你自个儿的家。”说时，又向我道：“还杵着干嘛？我可预备了好酒，况且今儿府上热闹，毓歆也在。”

　　“毓歆？她也来了？”我来了兴致，忙不迭往里走，自那日她进宫看我，转眼已有十余天，没成想出宫竟还能遇上。

　　胤祥微微摇头，轻声嘀咕，“我这怡亲王的面子倒不如一个小丫头大。”

　　我嘻嘻一乐儿，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吩咐两个抬轿太监，“你们先回吧，就说我在怡亲王府上，晚了怡亲王送我回宫。”

　　两人面上颇有难，胤祥挥了挥手，“去吧，禀明皇上，晚上由本王送公主回宫。”这才喳了一声，抬着小轿退下。

　　“你瞧，若不是你怡亲王，我连两个小太监都支不走，可知还是你面子大。”

　　胤祥笑着摇头，领头带我们进得府中。

　　穿廊过堂，亭台楼阁，常见的中国式园林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之感，如同胤祥的为人，果然是润屋润身、何人何家。

　　还未到大堂，已听见毓歆银铃似的笑声，“四阿哥，这盘你又输了，连上刚才那局，你可输着我两顿饭局。”

　　胤祥带着我们一脚踏入，笑向屋中人道：“毓歆，你看看谁来了？”

　　她正与弘历对奕，忽然转望是我，忙忙起身迎了过来，“吉雅，怎么今儿你到十三叔府上了？”

　　“今儿逛街累了，到你十三叔府上讨口水喝。”一壁说着，一壁四处打量，除了毓歆、弘历，还有弘昼，兀自把玩着手中的荷包，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眼眸微扬嘴角，“今儿吹的什么风？十三叔府上把个吉雅公主、牧仁世子都吹来了。”

　　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旁边还站着个牧仁，侧身对毓歆道：“这是我大哥的长子，算起来也是你的姨表兄。”

　　毓歆抬眼看着牧仁，半晌微微福身：“表兄好。”

　　“格格不必多礼。”牧仁有些拘紧。我才打趣他，却听旁边弘昼嘻笑道：“你二人都够多礼的，倒把我看累了，毓歆，怎么从小到大，没见你对四哥和我这么有礼乖巧？”

　　“去”毓歆嗔他一眼，面颊微红，看得我心下一颤，隐隐看见些什么，再仔细追寻，又没了踪迹。

　　那日席间颇欢，语蓓也出来应酬，她微微有些发福，两鬓掺着丝丝白发，可以想见那十年的苦触，哪怕不是身体上的，也折磨得这两口子过早的失了韶华。

　　她自然不认得我，语气和霭，招呼得甚是周到，几个小辈在席间很快就熟了，但见弘历与牧仁谈笑间眉飞舞，弘昼时不时叉上间，嘴角永远噙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毓歆缠着我划拳，我一向不精通这个，没数字观念，反应又不及她灵敏，一气儿喝了很多。

　　“毓歆”胤祥轻轻喝了声，“公主是客，怎么倒逼着公主喝酒来着？”

　　“不妨”我忙摆手，阵阵酒意上来，觉得有些恶心，又冲毓歆笑，“玩帝了，我得下去吹吹风醒醒酒，一会儿再回来，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那敢情好，我等着你。”毓歆倒不客气，一面说一面看了胤祥一眼，面得意，果然是个骄宠惯了的格格。

　　语蓓上前抚我，忙摆手止住了，“福晋留步，我不过院子里站站，福晋不必客气，否则吉雅今后不敢再来叨扰了。”

　　胤祥也道：“由她去吧，这府中不比宫里，横竖这几条路，还迷不了她。”

　　“王爷真是，公主远来是客，也不仔细些。”语蓓微微嗔着胤祥，却也并不相强，年轻时目光里的灼热此刻变成温暖的依恋，却让人心下一酸——这份深厚的亲情，怕是与那十年艰难的处境脱不了关系。不知当算因得福？还是无可奈何？

　　怡亲王府不如当年的雍亲王府那么大，但一一草均可主人心血，打理得细致典雅。是无风的晚，天空中有稀疏的小星，墨蓝的天际透着说不出的沉静神秘之，我喝得多了，坐在回廊上，远离了人声，慢慢也平复了酒后的焦躁。想像胤禛独自烛下批折子的场景，不觉嘴角微微带笑。

　　“如何？公主进宫，可发现这宫中大有惦记公主的人？”有人在身后说话，回头，回廊下，站着弘昼，一惯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端着一壶不知是茶是酒。

　　我笑了笑，兀自回头，黑暗与酒精同时让人放松，“有人惦记总比没人心疼得好，五阿哥以为呢？”

　　他撩袍跃上回廊，“这么说似乎也叮”说着径自坐在对面栏杆上，打量着我，然说话。

　　“五阿哥来了就为问这一句话？”我睁开微合着的止眼，看向这个似乎有些熟悉又从没交集的弘昼。

　　他双眉一挑，“我该替你高兴，还是替额娘难过？”

　　“自然替你额娘难过，我与你又没什么交情。”我竟张嘴就答，说完才知后悔，这话太明显，我虽不是后宫，但夺了后宫所有人的宠爱。

　　弘昼一愣，反倒笑了，“公主果然快人快语，只是不知为何，也不是替公主高兴，也不是替额娘难过。”

　　“我要回去了”我打断他，不深谈，起身就走，末了又转头冲他一笑，“恭喜五阿哥，我听皇上说，此次大选，要为你择一位嫡福晋。”

　　他还是那样坐着，还是那样笑着，似乎没变的姿势，传达出一种皇子对自己生命历程的自觉。

　　不明白为何弘昼这么早熟，我匆匆离开。

　　席间毓歆见了我，拉着又要划拳，胤祥拦住，“才皇上派人催了，改日再玩也罢，今日就让公主先回吧。”说着吩咐下人备轿，离开之即，弘昼也未归席，倒是弘历与牧仁处得熟了，相约郊外赛马，毓歆非要同去，恍惚间，我看见牧仁微笑摇头，意是与他惯常表情不一的宠纵。

　　……

　　似乎看见了未来，但未来里从没我的，我只是影子，陪伴在心爱人的身边，不知何时，也许就此消失。

　　29、风起波涛

　　那日牧仁自先回营，胤祥送我回宫。一路无语，却将到宫门，他突然说了一句，“皇上派十哥送灵至蒙古，谁知十哥行至张家口，上了道折子称病不行。此事你知道吗？”

　　我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又摇头，半晌方道：“万一是真病了呢？身体的事谁也说不准啊。”

　　他嗯了一声，到了宫门，起身下轿，“我就不进去了。”

　　答应着刚唤轿夫起轿，却又掀开帘子，“吉雅，朝堂上的事，皇上自有分寸，生病之事，不论真假，抗旨已然落实，我自会与皇上商议此事，你凡事莫放在心上，哪怕看在毓歆份上，皇上也绝不会与十哥为难。”

　　我点了点头，“回吧，是福不是，是躲不过。我若能保众人平安，哪怕千死万死也值得，可惜不能，各人路各人走，我们都只能做到尽力为之罢了。”

　　胤祥深深看了我一眼，放下轿帘，一声“起轿”，上下摇晃着，将坐在轿中的我，也摇得心思恍惚起来。

　　里，偎在胤禛怀中，他的手指来回拨弄着我颈间的白金细链，“怎么？出宫一趟倒像是满腹心事？”

　　我摇了摇头，在黑中睁大双眼，低唤了声“胤禛”，又不知想说什么。

　　他轻轻一笑，低垂着眼睑，“把我撂在宫里独自用膳，你自个儿倒跑到十三弟府中坐客，不是我派人去请，喝得高兴了，只怕这宫门朝哪边开都分不清楚。”

　　“若你想要人陪，这皇宫上下，多得是求之不得的嫔宫人，在哪儿也不缺我，难得出去一趟，不是得玩够本了才回来。”我嗔他一句，却引来他低一叹，“你也说‘若我想要人陪’，那我若只想要你陪，岂不就是独缺你一个？”

　　我没接腔，远远的有打更的声音传来，已深了，没有几个时辰，他又该起身上朝，正劝他早些睡觉，开口却变成，“今日见了弘历、弘昼，别人乍一传四阿哥、五阿哥，还道是你，谁知又是一辈了，岁月真快，什么都留不住。”

　　“是啊，弘历、弘昼也十四了，还有弘时……”他轻轻感慨着，我知道他在感慨弘时，因素来与胤祀亲近，又在弘历外出办差时秘密加害，胤禛一气之下，将弘时过继给了胤祀，从此，这个儿子越发离得远了。

　　“胤禛”我抬头，伸手抚上他微锁着的眉心，“你十四岁的时候什么样？我竟没见过，等再次相见，偏又老了，怎么紧赶慢赶，总赶不着你的好时光？”

　　他抓住我的手，外头的烛火噼叭爆了一声，印得他面上一亮，只看见他微微眯着眼，“还以为训得乖巧了，谁知道这嘴还是这没饶人，既嫌我老了，那你也赶紧变老，岂不正好合适？”

　　心下一叹，往他怀里挤了挤，喃喃道：“放心，不论你是谁，变成什么样，我总在你身边，既然从前的都浪费了，你久记着，欠我生生世世的幸福、生生世世的厮守。”

　　声音很低，到如同自语，但我知道他听见了，虽然他没回答，但他将我紧紧揽在怀中，纤长的手指顺着我披散的发丝一下下轻理，似乎想理清这数年来的等待与纠葛，理清那些永远无法理清的过往与未知。

　　帐内有淡淡的檀，不知是屋里的薰炉散出的味儿，还是身边的他的体味儿，我深深吸了一口，“真好……”

　　他微一怔愣，还细问，我笑了，“快睡吧，一会儿该上朝了，省得你整天忙于国事又休息不好，老得更快。”

　　埋首在他怀中，听见他闷闷笑了两声，我们相互依偎、相互取暖，慢慢沉入梦乡。

　　接下来数日，风平浪静，胤禛一如既往的上朝下朝，没听见他说什么，偶尔见到胤祥，也绝口不提胤誐称病抗旨之事。我想也许就这么过了，然后他回京，然后他被夺爵，然后就是十余年的凄清岁月，然后终于还有出头的那么一天……就好象胤祥，就好象很多其他皇子。这就是政治，没有是非对错，到头来，往事如梦，谁都不知道输给了什么，就已然是这样懵懂的一生。

　　有时那拉氏会唤我去坤宁宫小坐，我能查觉到趁我不注意时她常细细打量我，眉目间有隐藏不住的探究，见我一抬眼，忙又收回眼神，一如既往的端庄着，与我寒喧些塞外风光、京城人情。

　　但我知道这无意义的谈话背后，绝不是这般无意义，只是她一时找不到切入点，怎门能让大清的皇帝更关注自己的后宫，而不是一个外邦的公主？

　　这日在御园内闲逛，那拉氏悠悠开口，“前几日与年贵闲聊，不经意间聊起一位……故人，说来可笑，年贵只见过这位故人的画像，竟难为她看出这故人眉目间与公主甚是相似，本宫向阑在意这些，听了这句再细细一瞧，果真如此，虽说五不同，神韵竟如出一辙。”

　　我低垂下头，抿着嘴笑，自然知道她口中的故人是谁。

　　“想来公主也知道本宫说的是谁，既是皇上心中拿定了主意，本宫也是无法，但请公主凡事以大清为先，须知这皇帝只能是众人的皇帝，皇家皇家，最容不得深情专一的帝王。”那拉氏瞟了我一眼，继续道：“公主是个聪明人，自然不用本宫一一点明。”说着径自朝前走去，扶着迎上来的宫，“回吧，逛了半日，也累了。”

　　园里各开得残了，绿叶开始疯长，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夏季，晓上前轻声问，“公主，回屋吧，看着天气，一会儿该起风了。”

　　嗯了一声，转身回，却见远处，一个小太监慌忙朝这边奔了过来，见了我，急急开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公主，前头皇上不知看了谁的折子，龙颜大怒，怡亲王让奴才来请公主过去，说有急事相商。”

　　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暗藏了数日的风波正式登场，顾不得许多，提脚就往养心殿急跑。

　　一路宫人跪了一地，殿门口更有太监紧张张望着，又不敢进去相劝，还未走到跟前，已远远听见胤禛暴怒的喝斥，“抗旨不遵、欺君妄上、目无国法、放浪形骸，单这几条，每一条都够他死一百遍的，还要我如何？”

　　说着一顿，高声喝，“来人，传朕的旨意，将敦郡王革爵拘拿，若有反抗，矩……”

　　“皇上”我冲了进去，几乎跌倒在他跟前，语不成声，他最后的话吓到了我，与我所知的历史不同，矩后面跟着什么？难道不是正法？胤祥站在一旁，过来扶我，又碍着胤禛，也跟着跪倒。

　　胤禛一愣，看向我眼中有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来做什么？”

　　“你答应过我，善待他父二人。”我紧紧拽住他的衣袍，似乎一放松，就放松了这个诺眩

　　“是，可你怎没问问老十都做了些什么？抗旨不遵，谎报病情，朕派太医前去张家口探视，谁知他正在烟巷喝酒，左拥右抱，好不快活，他究竟是否把朕当作皇帝。”

　　还未来得及答话，身旁胤祥也上前劝，“皇上，十哥虽行事鲁莽，此次也却有过分之处，但请皇上念在兄弟情份，稍安勿躁，且待他回京再做处罚不迟。”

　　胤禛微眯了眯眼，看向胤祥道：“怡亲王，你总清楚，自朕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国库空虚，正是得用人为大清谋番事业的时候，你瞧瞧朕的这些个兄弟，今日上折、明日联名，有哪件事是为大清着想，全都虎视眈眈更高的权位，圈了一个十四弟还不够，如今又来一个管他不住的老十，一天一个本子，全是参后宫……”

　　说到这儿，他住了口，可我明白，胤誐定是隔三差五参我，只怕还有其他人，一个蒙古公主没名份也就罢了，天天侍寝占尽后宫雨露，这么大的话柄，此刻不参更待何时？

　　心下凄楚，胤祥看我一眼，复又道：“正为如此，可见十哥长情，这许多年来未变，竟也不许旁人变心。皇上，还望你看在吉雅、毓歆面上，且等押他回京再做定夺。”

　　胤禛仰天长叹，生生将我的地上拉起，眼底尽是血丝，“你向阑爱跪人，自重逢，倒有两次跪我，皆为老十求情。”说着一顿，咬牙道：“若朕今日铁了心思，除之而后快，你如何？”

　　我一呆，前尘往事涌上心头，胤禛此怒，竟不单为胤誐抗旨，背后牵拉绊扯，扯出多少前因后果，更有甚者，一石激起千层浪，只怕不论是否折损了胤誐，都有人拿这个作文章。

　　回来究竟是福是？我们重逢了，可哪怕重逢，还能如一切从未发生那么轻松吗？闭上眼，缓缓睁开时，我看定他，“吉雅不通政务，皇上英明，既是做出决断，吉雅自当遵从。”

　　“吉雅”胤祥在旁急唤我，胤禛微眯了眯眼，正开口，我接着道：“但请皇上赐死敦郡王前，恢复吉雅十府侧福晋的身份，为吉雅正名为——鄂宝儿。”

　　大殿内悄无声息，每个人都在酝酿着自己的情绪，我反而平静了——对，我从没爱过胤誐，但这不表示我对他没有感情，哪怕是铁石心肠，也会滴水石穿。谁能想像，假如给我们一辈子漫长的时光，我会不会也有一天爱他如同爱胤禛那么锥心刺骨、牵肠挂肚？有些感情，时间长了，界限会很模糊，分不清楚究竟是灼热的爱，又或者是温暖的情？

　　良久，胤禛乍然松开我的手，“原来如此，可笑我冷静一世，却为一人痴迷，竟以为能留得住你的人，既如此，来人……”

　　我跌坐在地毯上，胤祥不知何时在背后扶住我，那繁复的王爷朝服，看得我头晕眼，缓缓开口，看向胤祥不复年轻的手背，“是啊，你向来是留不住我的人，只留得住我的心……”

　　胤禛愣住了，高无庸已进殿等旨，却迟迟没听见他颁下旨意。有什么东西敲打在我心上，一下又一下，听得时间久了，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心跳，正常的噗嗵着，甚至感觉不到紧张。如果注定要这样，那就这样吧。闭上眼，眼角微有湿意，泪却干了，流不出来。

　　“四哥”胤祥低唤，声音竟有几分哽咽，“你们何苦折磨彼此……”

　　这句话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不知何时天暗了下来，宫添蜡点烛，胤禛摆了摆手，“你们出去吧。”说着走近前扶住我，他清朗的眼底有些混浊，加着说不清楚的情绪，半晌，看着我却吩咐高无庸道：“传朕的旨意，将敦郡王捉拿回京，交由怡……廉亲王审明此事，再作定夺。”

　　我努力扬了扬嘴角，泪却下来了。他将他交给胤祀，也算是手下留情吧，胤祀对这个十弟，向来颇多回护。

　　低唤了声“胤禛”，他倒笑了，“好容易得了个机会能留住人，怎么还能白白错过，我若真把他父如何了，你还会留在京城，待在我身边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头，心下乱作一团，理不清这纷繁的思路，还有毓歆，那么开朗、那么率真，她值得拥有幸福，她不会辜负幸福……我不想让她在失去母亲之后，眼看着宠爱自己的父亲也不得善终。

　　胤祥微微一叹，张口说什么，终于还是起身悄悄离开。

　　大殿内又安静下来，我细听那噗嗵的声音，是胤禛的心跳——更有力、更缓慢，也更沉着。

　　“胤禛，朝堂上的事，我一直都不想管，但毕竟他多年待我的情份，还有毓歆……我不想指挥你如何如何，只想你给他一个公正的判决，安渡余生。”

　　他微蹩了蹩眉，喃喃自语，“多年的情份？如今可不是他起头上折子说你……”

　　“那是他不知道，幸而他不知道。”我看向他，觉得此刻的胤禛只是无法释放压力的小孩，逮到什么就拿什么出气，“这不好吗？难道要胤誐也认出我？然后继续纠缠？又或者他忍心放手，但你让毓歆如何自处，又让他如何面对？”

　　胤禛不说话，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犹如雕像，线条那么明朗坚毅，借着天光，泛着淡淡的象牙肤。

　　末了方长叹，“只是难为了你。”

　　“不为难，我只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就够了，其他风言风语，你面对的比我面对的多数十倍，可我们无力改变，哪怕我空有一个名号，还是会落下专宠的名声。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们去吧，我只想在你身边，其他的，再不敢奢望。”我忽忽打断他，看见他眼底的伤痛。

　　“吉雅”胤禛低唤我，又说不下去，我冲他挑眉一笑，“别说了，你如今说话越发泛着股酸味儿，那些话我们都明白就行，说得出口，那就不是爱了……”

　　他微微牵起嘴角，相视了然。

　　原来我们都不年轻了，在脉脉温情中更容易得到满足与充实，如果现在再让我去轰轰烈烈的爱一场，可能要考虑清楚，是否值得付出，是否一定会有收获？虽然感情是没有值不值得的，但年纪稍长后，不如年轻时那么洒脱，也许也是因为经历，经历瓤个人都不复从前的轻松、从前的狂热。

　　“胤禛”我揽住他的脖颈，“幸而我们年轻时就相爱，如果等到今天，一切从头开始，我可没那个耐心，和全天下的为敌。”

　　他低笑，刚才的紧张与愤怒似乎都烟消云散了，此刻，我们只是彼此依偎的普通夫，说间玩笑，讲一些琐事，在这样平静的时空里，渡过悠悠的岁月。

　　30、诡异暗涌

　　一切都似乎过去了，我静静在待在养心殿，但我知道是平静背后一定隐藏了太多的潮涌。胤禛面对的人比我多，面对的事比我多，面对的压力也比我多。他不说，我不问，我们有时就这么淡淡的相处整一个晚上，也许一句话都没有，但内心的幸福与安全感是不言而喻的。也许普通的夫也是如此，而他身为帝王，能有这样普通的感情已经是奢侈。

　　“胤禛，我替你梳头如何？”坐在灯下，已深了，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睡意，算起来，胤誐快到京了吧？

　　他抬眼瞟我，“你会伺候人？”

　　“不会”我一挑眉毛，见他才要接口，忙接着道：“我会伺候天子。”

　　胤禛笑了，坐直身体，我顺手抓了把牛角梳，解开他的发辫，长的，直到腰，微有些油，握在手里细细的一把，说不出什么感觉。他是养尊处优的皇帝，可他是天下最辛苦的脑力劳动者，一梳梳下来的断发、碎发，缠绕在指端，一会儿功夫，已有一小撮。

　　将那撮头发，悄悄放在腰间的荷包里，他却突然转身拉住我的手，“干嘛？”

　　“怕你变心，留着把柄，以后若是你变心了，还可以做小人扎你。”我笑，却见他蹩紧了眉，“吉雅，你还是不放心。”

　　我知他误会了，却也不辩解，顺势坐在他膝头，“我的心在你那儿，我放不放心你不知道？”

　　他微一沉吟，抬眼看我，“我知你对我放心，却对别人不放心。”

　　我哑然，原本只是玩话，他拆解出来，却果然如此。

　　良久，但听他微叹，“其实我在想，我们每个人的结局，你是否都知晓了？”

　　我一愣，倒没料到他转到这个上头，细细追寻历史上的他们，每一样都只有一个大概，说到过程点滴，其实什么都不明白，况且多了一个我，天知道吁样的影响。“我若是知晓，就不着急了，偏就是不知道，才拿捏不住你们的心思，包括你，包括胤祥，包括我自己。”

　　“哦？那你当年怎么说……”

　　“嘘~”我作势噤声，“我当年是病得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只是我常想，天子之怒，流血千里。我既可怜胤誐情痴，难以为报。但之所以回来，是为你独处高位，却尝尽人间孤独。所以，我能分清自己该干什么、要干什么。不求胤誐富贵高权，能保他父平安，已如我愿。”

　　胤禛两指揉着眼角，我忙接道：“只此一愿，若再为他人求情，你只当耳旁风便是。”

　　“他人？还有什么他人？”他睁大瞪我，“看来你欠的情债太多，不能再让你出去见人，见一个多一桩事，见一双惹一车。”

　　我笑，他紧绷着脸；我还在笑，他还是紧绷着脸；我伸手触他的痒处，结果反被他制住，这下，笑得我面红气粗，连声告饶，他这才笑了，微扬的嘴角，带着如星的眼眸也逐渐明朗……

　　我想我们都知道对方要什么，也竭尽所能给对方带来什么。但这中间无疑会有太多波折，比如胤誐，甚至也许有一天也会为了胤祀。无论如何，只要坚守着信念，互不抛弃，我就不会害怕。有他有身边，勇气由心底自然发生。

　　没等来胤誐返京，那日我在养心殿附近一僻静处晒太阳，末的阳光已有些灼人，但素日体寒怕冷，晒得我如软蛇一般懒洋洋的甚是舒服。阳光透过树荫印在身上，斑驳成纹，正惬意间，猛然想起胤禛整日待在屋里，该出来走动走动劳逸结合方好。想到就做到，立马从躺椅上翻身起来，倒吓得晓小声惊异，“公主，这是怎么了？可是口渴？”

　　我摆摆手，提起裙摆就往大殿跑，“你待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此时早朝已散，他应该在批折子。我要拉着他享受这步伐匆匆的光，哪怕只是一会儿……

　　殿内的太监宫向阑拦我，只是摒息跪地请安，一路小跑着，我一脚踏入大殿，才一抬眼，看见高无庸高举着一个托盘，胤禛不假思量拿起托盘内的一块牌子又放了回去。

　　听见声响，他抬头，看见我的那瞬间，我忽然反应过来，他在翻牌子——那些刻着后宫嫔名录的牌子，一一呈现在皇帝面前，等他挑拣、等他筛选。

　　乍乍收了脚步，愣愣站在当场，不知如何反应。胤禛挥手让高无庸退下，自己也跟着起身走至我跟前，“吉雅，怎么过来也不通传一声？”

　　“通传？”我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高无庸从我们身旁退着出屋，那一托盘名录就这么生生扎在眼睛里。“吉雅明白了，还请皇上恕罪，今后断不会如此莽撞。”

　　微一曲膝，我转身走，却被他一把拉住，“小脾气又犯了，你要我如何？”

　　“我不知道。”我嘶吼，突然精疲力竭，我们相处得太累，难怕淤多爱，是否经得起长此以往的折磨？是的，我向来明白他有后宫，他有其他人。但明白和面对是两码事，人有时就是驼鸟，炕见就如同没发生；一旦看见了，所有信念也许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他还想说什么，但我们相互瞪视着，互不相让。良久，但听他低喝，“你走。”话音未落，我的“好”字已出。

　　转身离开，我也没有目标，但这城中，究竟哪里是仅仅属于我的地方？没有，寸土寸瓦，皆是他的。我在御园内漫无目的的游荡，从开始的狂奔，慢慢变成小跑，最后就这么走着，看着来往宫人诧异的脸，心中自嘲，脚下却是不停。

　　不断问自己，我究竟要什么？失去他的生活，索然无味，哪怕回到自己的时代，也不过如同行尸走肉；既然能回来，为什没能全盘接受？包括他的生活、他的后宫、他的一切？越想越乱，我觉得自己被宠坏了，被他、被胤誐，也被爸妈，还有身边的很多人。当真是受不得一点半点委屈，当真觉得一个帝王可以为自己放下所有。

　　有时恨自己，不够坚强客观；有时恨他，不够至情至……如此反复着，我们爱着彼此，更折磨着彼此，难道一切都是错？难道婚姻真的不需要爱情？也许我们都想得太简单，一个皇帝与一个皇子虽只是一字之差，但要面对的东西天差地别，绝非轻易就能化解。

　　慢慢的，我平静下来，倚着一件海棠，远处的天太蓝，蓝得刺目。闭上眼，感受清风微拂，心下酸涨，眼睛却干涩着甚至有些发痒。

　　“二哥，你如今是大清的抚远将军，正是朝廷得用的时候，凡事切莫骄躁，须知树大招风，现下年家出了一个你，又出了一个我，背后不知多少人议论……”

　　风拂过，带来清爽，也带来一阵低语，不用睁眼，我知道，我想我知道他们是谁。这里终无藏身之处，故意放重脚步，迎着他们的方向走去，果见不远处，年同一个男人行来——线条刚毅、行走稳健，国家脸，面上犹带几分笑意，“过虑了，你二哥自然知道这些道理……”

　　话未说完，年抬望我，微一吃惊，又平复了情绪，急走几步拉住我笑道：“今儿倒巧，遇上公主了。”说着侧身让开视线，“二哥，这是我与你常说的吉雅公主，科尔沁王爷的子，你手下牧仁的姑姑。”

　　我微微福身，“年将军有礼。”

　　“公主认识我娘家二哥？”年追问。

　　我讪讪一笑，认亲认得太早，惹人怀疑，“年将军威名在外，如何不识？”

　　年羹尧冲我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些许思索与探究，倒惹得我心下暗笑——我也是个名人啊，虽然足不出户，这京城内外，怕早就传遍了皇帝专宠一名外邦子，却又不给名份的各种传说。

　　“不打扰贵与将军闲叙家常，吉雅先行告退。”

　　我想走，因为突然发觉这热闹的紫城，最亲最爱的人始终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你敢拉下脸来同他吵架的人，就是那个你可以不顾计他的喜怒，强把自己的哀乐加在他身上的人……哪怕他淤多缺点，回过身，他就只是那个人，是你的——那一个。

　　“公主。”拦住我的不是年贵，却是年羹尧，我望向他，他淡淡一笑，态度甚是倨傲，“既是拥遇上了，请公主喝杯茶再走如何？令侄在军中颇是能干，本将正举荐他做帐前副将，还想听听公主的意见。”

　　微一怔愣后，心下明白，我的名声既然在外，最先波及的自然是他家子宫中的地位。不论我的身份是否会改变，先试探着水深水浅，也未尝不是一种方法。

　　“将军客气了，军中之事，吉雅向阑懂，至于牧仁，将军若觉可用，自可向皇上举荐，不必向吉雅说明。”

　　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年羹尧却沉了脸，他此时风头正健，皇帝也给他三分薄面，何况我只是一介流，一介外邦靠迷惑帝君的流。年上前才说什么，年羹尧冷冷笑道：“早听闻科尔沁吉雅公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

　　“果然什么？”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众人不在意，皆惊得回头，却见弘昼一脸好笑不笑走来，手中拿了柄折扇，“儿臣给母请安，母吉祥。”

　　“起来吧，五阿哥今日倒得空来园子里逛逛？怎没见你四哥，平日不都是形影不离的？”年淡淡开口，并不十分应承这个不得势的耿氏生下的格乖张的弘昼。

　　弘昼倒不尴尬，“自来熟”说的就是这种人，你拿什么脸对他，他都拿笑脸对你。“四哥找熹娘娘话家常去了，我横竖没事，谁承想半年逛一次园子，倒遇上母和年将军。”说着转向我，“对了，还有吉雅公主。前儿你送来的云片糕我尝了，味道自是不同，不知公主可还有？有的话我再叨扰些。”

　　“啊？”我张大嘴，反应不过来，这小子演得哪出？我打穿越前、穿越后、穿越中就没爱吃过甜食，哪里来的私房货，还是云片糕？

　　“若是没了，只能请公主再做些，改日搬出阿哥所，就没这么方便与公主讨要这些吃食了。”他将折扇往掌心一拍，自顾自叹气。

　　“既是五阿哥与公主有事，本宫就不打扰了。”年微露不悦，然便发泄，冲年羹尧轻点头，“二哥，这就回吧，皇上还等着你议事呢。”

　　他二人说着且往前行，剩下一个我，和一个弘昼，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半晌，方缓过神来，“吉雅有事先回，五阿哥慢来。”

　　弘昼轻轻一笑，“怎么？那云片糕，当真没了？”

　　“什么云片糕，你打的什么谜语？”我蒙了一头雾水，猜不透这个早熟的男孩。

　　他敛了笑，走近几步。不知为何，突然我有些害怕弘昼，本能朝后退，却被弘昼拉住，“这宫里，越是得宠越是危险，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年家是怎样的背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皇阿玛每天翻年的牌子，又在养心殿安置；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后宫朝堂人人都盯着你……

　　“弘昼”我喝停他，心下突突乱跳，胤禛每天翻年的牌子？可他的雀乎都在养心殿安置，偶然几天不来，多半是通宵达旦批折子。可这又是为了什么？若为了掩人耳目，为什么单翻年的？我想不透彻，尤其面对弘昼成熟的目光，况且，他一个普通皇子，后宫之事了解得一清二楚也说不过去。

　　“你胡说什么？”呆愣半晌，我只低吼出一句，全无半点气势。

　　倒惹得他看定牺哈直笑，放松拉住我的手，“你是明白人，何必我多说？这皇宫内外，哪里有什么秘密？昨天的谜语，今天揭晓；今天是秘密明天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们素无交情。”我打断他，不想讨论这种高深的哲学问题。皇宫我也住过，也许单纯的人永远会觉得处境的单纯，一如从前在翠雨阁。

　　他一愣，倒呆住了，半晌自语，“没见过你这么天真的人，居然是爷的长辈，也罢，颈是爷多管闲事。”话没说完，顿足离开。

　　张张嘴唤他，又不知还有什么话要讲，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从养心殿跑出来，莫名其妙的遇到个倨傲自得的年羹尧，更莫名其妙被弘昼一番抢白……一切都似乎没什么关联，但一切又似乎都关联着什么东西。

　　慢慢理、慢慢理，越慢越理不清，独自一人慢慢踱回养心殿，晓已站在殿门外驻足观望，见我来了，忙迎上前，“公主可回来了，皇上等公主半天，这会儿正喝闷酒呢。”

　　我答应着往里，昏暗的灯光下，胤禛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眸随着烛火跳动。他转向我，眼底清明，不带感情。我急走几步几乎扑入他怀中，随后被他紧紧揽住。

　　“吉雅”、“胤禛”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口。良久，胤禛媚起身，打横将我抱起，大步走向桌前，桌上的摆设玩物被他一扫落地，轻轻的，他将我放在烛台下，掩映的烛光跳动着两人莫名的情绪，我们总在放纵中释放自己的压力，又在放纵中感受彼此的情爱，更在放纵中享受一种近乎绝望的燃烧。

　　“胤禛”我低语，“过了今世，哪怕没有来生，我也无怨。”

　　他微愣，用力在我颈项间一咬，疼得正呼出，却听他道：“你休想，既回来了，生生世世，别想再扔下我一人。”

　　第二天，牧仁被调到养心殿，名为御前侍卫，实则胤禛命他贴身保护我。有些纳闷，直觉告诉我这两天的事与年家有关，但算起来年家距失势还早，难道此时已布下棋盘？不心下一凛，果然帝王心、猜不透，难怕如我，也想不通这背后的机关算计，只能提醒自己，一切小心罢了。

　　牧仁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安置妥当之后，我见他左右无事，倒心下生愧——阿拉坦本说让他进京历练历练，整日陪在我身边，倒有什么可历练的？

　　“牧仁，待过几日我与皇上说说，还是让你到御前当差吧，省得在我这里耽误了你。”

　　他微一挑眉，嘴角一牵“不用了，你这里吃的用的，全是最好的，又轻闲无事，正合我意。”

　　“哦？我倒没看出来你是个好逸恶滥子，既这样，当初何必跟着来京，在你的科尔沁不是更自在？身边还有侍。”我忍不住和他斗嘴，总没有是他长辈的自觉。

　　牧仁故作正经，“从前不同，这好逸恶滥子，是来了京城，被某人带出来的。”

　　“某人？谁是某人？谁取这么个奇怪的名字？”我假意茫然，拍拍衣襟，起身走了，他在身后轻笑，我步出屋，只觉气氛有些我猜测不透的诡异。

　　不懂他们背后吁样的谋算，我曾试探着问过胤禛，他但笑不语，问得紧了，方道：“你这心思也太重了，牧仁素来与你亲厚，将他调来你身边，有何不可？”

　　张嘴还问，比如年家，比如弘昼……但没一样是找得到切入点。我只慢慢打听着，弘昼的额娘出身不高，他在兄弟中也不算得宠，从小聪明都露在外面，不及他四哥隐忍，也许正因为此，也不及他四哥得人心……

　　可这些信息哪怕不打听，从前也知道，对这个人的认识还是停留在历史上那个荒诞的王爷。这些都阑及细想，那日，我的小院里来了个客人，急急进门，又停住了，是——毓歆。

　　31、革爵拘禁

　　我迎向她，拉她进屋，“你好净进宫，今儿怎么来了？”

　　毓歆看看我，又看了看牧仁，说不说，倒似真有什么心事。“这是牧仁，你见过的，上次在怡亲王府，你们不是还和四阿哥他们相约骑马来着？”

　　她点了点头，牧仁见状，起身微一行礼，“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谈你们的。”

　　“别”却是毓歆拦住他，“也没什么事，原是来找吉雅闲聊的，谁知听见些话，心里有些发慌，想着来问问吉雅。”

　　“什么事？”我顺口问着，下意识看了一眼牧仁，他微垂着眼，似有所思。

　　毓歆微一咬牙，“吉雅，我阿玛被皇上派往蒙古送灵，行至张家口称病不行，皇上斥他抗旨。此事你可知道？”

　　我微蹩了蹩眉，复的还是要来，她不知底里，自然忧心，我若不提前知道结局，也会乱了阵脚。理了理思路，拉她坐下，牧仁不待吩咐，早行至门口好似不经意的观望，实际提防着每个来往的宫人。暗叹他过于警惕，然得不佩服他心思缜密。

　　“毓歆，既是今日你来找我，少不得剖心剖肝与你说间真心话，但不知你是否听得进去？”

　　她忙不迭点头，“也不知怎么，虽与你认识时间不长，总爱亲近，虽阿玛不喜，也拦不住我，况且我知你与四伯情深，与旁人口中所言绝不相同。吉雅，你知道什么，但说无妨，我既来找你，自然信你。”

　　我思索着，如何开口，我只求他们平安，但胤誐若被革爵圈，对毓歆而言，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良久，方抬眼看她，“毓歆，此事我所知不多，但听闻皇上派太医前去看视，你阿玛并非如折中所奏病重不能前行。”

　　她瞪着眼看我，一眨不眨，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你生于皇家，自然知道这抗旨之罪轻重如何。”我沉吟着，既不想她抱有什么大的希望，又不想她完全绝望。

　　“吉雅”毓歆有些沉不住气，“皇上会如何？”

　　“我不知道，朝堂上的事，皇上从阑肯与我细谈。”我避开这个危险的话题，又忍不住劝，“但皇上既派你八伯审理此事，可知他有心偏护，你知你阿玛与廉亲王素来交情甚深，定会为他辩解。”

　　毓歆微蹩着眉心，低垂下眼睑，半晌方抬头，眸中竟蕴着泪光，“吉雅，抗旨之罪可大可小，我向来对朝中之事一知半解，但今日听说此事诸多风险，虽说托与八伯，究竟不知人心深浅，若皇上真拿我阿玛问罪，还请您看在我们的交情上，千万在皇上面前周旋周旋……”

　　“格格”她话未说完，牧仁忽忽打断，“人不能参与朝中之事，你还嫌背后盯着吉雅的人太少？”

　　“我知道”毓歆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凄凄无声，但见泪落，“可他是我阿玛，毓歆从小没了额娘，全是阿玛抚育成人，若他真有何事，倒教我该如何？”

　　我扶住她，止不住跟着伤心——死的人是解脱，留下活的人，永远活在回忆里，还要面对残酷的现实。我欠胤誐，生生世世，无法还清。

　　牧仁添了茶水，端予我一碗，迟疑着又递给毓歆一碗，“你们还别急，这什么都还没有，可哭个什么劲儿？”

　　良久，我稳了稳情绪，冲牧仁讪讪一笑，沉下心思对毓歆道：“你可想清楚究竟怎样了结方算你皇四伯放过你阿玛？”

　　她抬头看我，眼睛哭得红了，微有些肿，半晌方摇头。我却笑了，坐直身把玩着桌上的茶壶，“皇上就是有心不当回事，也有太多人拿这个作伐子，你四伯登基不久，朝中各种力量此消彼长，有些事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我只想阿玛平安，这也算强求？”

　　“若只是平安，我今日就可应承你。”我沉声敛神，拿定主意，不想让这个不能相认的儿担心，也不想让自己变得复杂。环境可以复杂，人心不能复杂——这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也许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前提是有人肯保护你、纵容你，也善待你。

　　毓歆不妨我突然应承，倒愣住了。却是牧仁低喝了一声，“吉雅，你算什么人，这样的话也敢随便出口的？”

　　手中的茶壶没握住，“当”一声倒在桌上，倾了半桌茶水，慌得毓歆跳起躲避。我愣住了，直感觉到烫方被牧仁一把拉起，“在想什么？这水泼了也不知道避让。”又唤人进来预备传太医。

　　大腿处辣的分不清是疼还是什么感觉，濡湿的分明是茶水，却总觉得牵连了皮肉，应该是红的血水。我拦住他，“传哪门子太医？无非是开些烫伤药，罢了，我自个儿有这些，不用闹得人尽皆知。”

　　“吉雅，你没事吧？”毓歆上前追问。我冲她笑笑，“放心，我没事，你阿玛也不会有事。再艰难，我们大家也都能保一个现世安稳、平安度日。”

　　她虚扶着我，愣了半晌，目光慢慢变得坚定勇敢，微微福下身，“毓歆知道了，此事不论结局如何，先行谢过。今日还有些事，这就要回府，若有什么消息，再找人告知公主。”

　　我微颌首，拉住她，“毓歆，你阿玛吉人天相，必不会有事，倒是你，自个儿放宽心，郭郡王府上多少得力的人，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她嗯了一声，对牧仁微微福身走，牧仁目光一转，“格格留步。”

　　“世子还有何事？”

　　他二人突然变得客气，也许因为这沉重的气氛，不适合直呼其名。

　　“格格刚才说听见旁人说了什门过来找吉雅的，这旁人……”他微一顿，扫了我一眼，盯住毓歆，“不知是谁？可能告知？”

　　毓歆微一蹩眉，淡淡一笑，“世子心思好甚灵动，其实此事朝内只怕人尽皆知，原不是什么秘密，只因毓歆是儿家，消息迟钝，先前听见些风言风语并未放在心上，今日在宫中偶遇四阿哥，他也是关心我这个表，方将事情始末一一叙来。”

　　“也是四阿哥指点你向吉雅求情？”牧仁打断她，紧追着问，声音低沉。

　　“四阿哥只说如今皇上宠爱吉雅，其他的皆是毓歆自己想出来的，与他无关。”毓歆几乎被紧逼得张口就答。我心中咯噔一下，弘历那句话分明就是提点。

　　牧仁一时也无语，倒是毓歆提醒道：“吉雅，你那烫伤，就不疼吗？尽问些无关紧要的，还不快让丫头进来涂上药膏，别等水泡破了才嚷受不了。”

　　哦了一声，方想起刚才被烫，毓歆笑笑，“我先走了，府里还等着我回去用膳。”

　　点了点头，冲牧仁道：“你送送毓歆，顺便帮我把晓叫进来。”

　　他二人答应着出屋，我带上门，轻轻脱下旗袍里的长裤，审视烫伤。幸而是水，若是热油，只怕真要撕下一层皮肉。只是大腿内侧细嫩处有些发红，也没起水泡，不用上药晾晾也就好了。

　　门吱哑一声开了，坐在帐内，只道是晓，我吩咐道：“不用上药了，才看了看，没真烫着，我睡会儿，你先出去吧，若是皇上回来再叫醒我。”

　　却听见有人低笑，一把掀开帐幔，“你又这么无声无息的，不知道哪天就被你吓死。”

　　“是谁大白天的放着帐子？”胤禛笑着坐在边，“怎么？被烫着了？”

　　“没，才茶壶翻了，溅到腿上几滴，不过红了些，没真烫着。”

　　他皱了皱眉，撩开旗袍细细看了一番，沉声道：“伺候的人也太不当心了。”说着侧身喝什么，我忙忙拉住，“你倒不怪我自个儿不当心？又没真烫着，乱发什么脾气。什么时候真有人惹了我，你再站出阑迟。”

　　胤禛坐在我身后揽住我，“就是你这脾气，惯得下人都没规矩。”

　　我轻笑，“哪怕一百个人天天围着你转，小病小灾也免不了。曾听闻，平日多些小灾，方不至有大。我呀~”说着转身看他，眼眸带笑，“很懂得知足。”

　　胤禛一愣后，反应过来我的话中话，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线白的牙齿。我们谁都没说话，他抱我抱得紧了些，轻轻摇晃着，摇到我几乎要睡着，却听见他似轻叹一声，缓缓开口，“今儿的折子，说是老十后日窘京了。”

　　我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他也不吭声，半晌方道：“你没什么要说的？”

　　“嗯？”我奇道：“我要说的你早知道了，何必再说一遍，让你心里添堵，横竖我知道你必不会失信于我便是。”

　　胤禛拉起我的手，放到他脸上，就这么反手抚摸着他脸上的线条，用触觉感知他的表情，原来他没笑，也没皱眉。我想像着，他一定在思考什么，无喜无忧无怒，只是单纯的思考。

　　“既知道我不会失信于你，怎没替他多求一些，比如爵位？如果你开口……”

　　“如果我开口。”我打断他，“你也不会答应。更何况，胤誐他，志不在朝堂，又何必强留于他，徒添烦恼。”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将我板转身看定我，要说什么，终于没说。

　　轻轻将头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一些，也比平日强势一些，似乎无法抑制住那些万丈豪情和心潮澎湃——如何处置胤誐不是最重要的，假如一开始是因为我，但最后绝不是因为我。朝堂之上，一切都服从于政治，胤禛他登基不久，若立志想做出一番事业，必然得有同心协力的朝臣相助，这只是刚刚开始，那以后无数的风波，最后都是为了更强有力的统治打基础。

　　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沉醉在他的心跳之下。那些潮来潮往，不是人力能阻止的，也不是单纯凭爱意就化解得了的。

　　世界从来都是多维的——有时单纯、有时复杂；有时是爱统治人间，有时又是利益；有时也许什么都无所谓，但有时又因为一句口角永记一生……我们永远无法分辩，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一切都如同转动的车轮，留下淡淡的痕迹，永远朝前，不知疲倦。我们只是那些尘土，或飞扬、或辗转、或凋落、或深陷……

　　两日后，昔日名声显赫的敦郡王被押送回京，交由廉亲王审理他抗旨一事。

　　毓歆来找我，但她居然是笑的，因为他阿玛只是抗旨，没有生病。

　　我撒然想哭，为毓歆这份纯孝。有多少人能懂得究竟什门是最重要的？这个时候她却宁愿他阿玛身体健康、得保余生，不作他想。这里面有多少勇气、多少豁达？甚至是我，也未必如此洒脱。

　　“你不担心你阿玛了？”我迟疑着问，怕她以为他四伯仅仅是他四伯而已。

　　毓歆想了想，“我相信你，也相信皇上，阿玛虽是抗旨，但……但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嘘~”我捂住她的嘴，“怎么这话也是敢混说的？”

　　毓歆的眼睛弯了，指了指我的手。待我松开后，冲我嘻嘻一乐儿，要说什么又突然沉静了，良久，听她轻轻叹了一声，“吉雅，其实我觉得阿玛早就无心朝堂，这些年一直活得很累，也许他只是趁此机会脱身。”

　　我听住了，胤誐的心事我自然明白，从前他就曾萌生退意，但毓歆不过15岁，却也如此通透，却是我没料到的。

　　“不怕你笑话，自我额娘过世后，阿玛一直就活在回忆里，对周围的人情变故本来就不甚在意。四伯待我虽好，却与我阿玛素阑睦，自四伯登基，阿玛去意更坚，偏四伯的脾气，又是个好强的，两人都等着对方提起此事，两人都不肯松口。此次抗旨，四伯得了借口，阿玛顺势而下，岂不是两双的法子？”

　　“毓歆”我打断她，“你可想过，你阿玛顺势而下，世人势利，你们一家，不如从前那么……”

　　“风光？显赫？权势？”毓歆接口，“想过，可这些都没阿玛健康重要，他若是退了下来，心情一定比在朝中轻松，这比什么都好。”

　　嗯了一声，我顺手替毓歆紧了紧她发间的珠。

　　“吉雅，你怎么了？”她转向我，有丝奇怪。因为这个动作，也许还有我的表情。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像你一样15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上……只知道整天疯玩，没孝心也就罢了，连人心都还没长全。”

　　她噗哧笑出声，拍拍问作老成，“没事，现在长全了，还来得及。”

　　我笑，虽然是无奈的，果然是长全了，但阑及了。不知道爸妈如何，但我能回去的机率几乎为零，如果再回去，是否时间还停留在穿越的那个时候？如果不回去，那他们岂不是以为我神秘失踪？一切都是问题，一切都无法解决，我注定无法回报给了我生命的父母，只能在这遥远的时空，永远的爱着他们、念着他们。

　　“哎~”毓歆笑罢，长长叹气，抓起桌上的一枚早桃，把玩着又不吃，“看着阿玛真累，看着你也累，看着四伯也累，我呀~今后……”

　　“今后什么？”我像敏感的家长，突然就闻到她话语里不同平常的一些危险因素。

　　“今后可不想这么长情，没得把自己给憋死。”她一口气说完，我听得眨巴着眼睛不知如何反应。

　　毓歆扬起嘴角，眼睛跟着弯成微笑的月亮，“反正只要将来的额附敬我重我就成，其他的，还是少用心得好，没得大家都累。”

　　我嗯了一声，这也是一种方式，说起来挺好的，感情上越独立，越不容易受伤害。眼看她，这个儿和我不像，和我妈妈也不像，也许是物极必反，她的思想倒适合替我穿回去，然后混个风声水起。

　　想到这儿，不笑了——从前担心毓歆，谁知她过得比谁都好，因为她豁达，明白什门是最重要的。这点很关键，也很难得，尤其出生在皇室。不是教得会的，全靠个人参悟，幸而这个儿虽独自成长，究竟不失所望。

　　数日后，胤禛下旨：胤誐被革去了爵位，拘于北京家中。

　　胤誐当即请旨前往自己北京郊区的一处别苑，胤禛先还翻着折子沉声道：“说吧，既是被拘，拣清静地方磨磨你素日浮躁的情也好。”

　　谁知待弄清楚地方，胤禛将抬手朱笔掷地，龙颜大怒，“你那处别苑朕也知道，地方不小，还有温泉，你倒是个惯享受的脾，获了罪还得个好地方，这还拘什么拘，不如把朕拘了算了。不准！”

　　……

　　这些都是牧仁告诉我的，末了还纳闷，“你说皇上为什么先前准了，听见那处别苑又大动肝火，若不是怡亲王、廉亲王劝着，只怕郡王还有罪受。难不成真为了那温泉？”说着兀自摇头，甚是困惑。

　　我怔愣半晌，分不清是难过还是好笑——他二人说起阑年轻了，为这么点陈年往事，倒像小孩子闹情绪，一点即燃。

　　“怎么了？”牧仁见我没反应，“可不是应了你的话：得保平安。还有什没如意的？我倒没想到此事就这么轻易了结了，看来皇上还是念着手足之情，再者也许还看在毓歆格格份上，只是圈，且又圈在自己府里。这对抗旨来说，已经是格外的恩旨了。”

　　“嗯，我知道。”我小声嘀咕，“你来我这儿没多久，怎么话倒变得多了，不似从前总板着个脸。”说着也不待他回答，提脚出屋。

　　“吉雅，你去哪儿？”牧仁追上几步，我头也不回，“找皇上，你不用跟着了。”

　　此时天将暗，昏暗的光线里，一切都炕真切，有种虚无飘渺的空洞感。跑过那几条熟悉的甬道，我也不知道找他干嘛，可心里总有些涌动的话，不知能和谁说。这种时候，也许只有他，能安全的分享，不用顾及那些解释不清的前尘往事，不用顾及那些若有若无的羁绊缠绕。

　　一脚踏进养心殿正殿的院门，远远看见院中间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瘦削、孤单。夕阳将的影子拉迪长，长到分明离得那么远，他的影子却就在我的脚下——是胤誐。

　　身旁有个小太监凑近身低语，“公主，皇上此时还忙着，要不公主过会儿再来？或者待皇上忙消停了，奴才禀报皇上说公主来过。”

　　我嗯了一声，又轻声问，“郡王怎么了？怎么跪在那儿？”

　　小太监瞟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哦，公主还不知道，如今他早不是郡王了，抗旨被皇上削了爵，此刻正领罪，一会儿就该被带回府圈。”

　　“你”我听不惯他轻蔑的口气，话倒嘴边，却又梗住了——我不是一直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不是一直希望这样的结果？既如此，又哪里管荡世人的目光？世人都是势利的，我们都不复年轻，这个道理难道不懂？

　　“下去吧，我知道了。”淡淡接口，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跟着天光逐渐暗下去的影子，心下凄凄，默默念一声“保重”，仿佛看见胤誐就要转身，忙提脚出了院门。

　　太阳落了下去，夕阳柔耗微光消失在天际。可影子还在，因为宫里悬着灯笼、宫人执着烛台，摇摇曳忆，心也跟着似明似暗、恍恍惚惚。他想去京郊那处别苑度日，就如我当年，在那儿隐居。犹记得相离不远处，胤祀庄子上的，已经开始结实了吧？那飞舞着极致的丽，又待一年。可赡人呢？赡人渐渐老去，换了一代，也许还有一代又一代，然后连那些庄子也残破了，不复当年阿哥别苑的矜持与风度。

　　我们就这样慢慢老去、慢慢死去……胤誐，如果还有来生，希望你喝下那碗孟婆的苦汤，从此，前尘不记，一切，重新开始。

　　似乎有泪悬在眼角，我抬手抚，却发现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晚风拂来，一阵又一阵，吹凉了我的手指，吹凉了我心底某处的柔软，也吹凉了某些封存的记忆。心底一片麻木，早已分不清是解脱还是难过。此生已亦，唯愿他生。胤誐，你让我，拿什么报答爱？拿什么报答心？

　　选择就有辜负，如果可以，请上天收回那次穿越的机会，让我们谁都没见过谁，让我们在自己的时空，继续自己的生活。也许有一天，我跟着团队，随着导游，游览你们住过、生活过的地方。但我们永远不会认识彼此，永远不会对方，永远不会交集着这么多爱恨情伤，永远不会有那些生离死别……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

　　仓央嘉措的诗是这样的吗？我在静里无声念念，原来刺心之痛竟是如此，如此的无奈。

　　“公主。”有人唤我，我忙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泪，转身，身前站着的那个人，眼底有些深刻的倦意，朝服虽然华丽，怎么看也不觉得热闹，好象回到从前，那个晚，钟粹宫后院的月华洞里，站着一个少年，清风将他的长袍掀起一角，家常的月白长袍，泛着极淡的黄，显得那么柔软、那么亲切。

　　“胤……”我乍乍出口，又生生收住，微微福身，“廉亲王吉祥。”

　　他不是胤祀了，他也不是八阿哥，他是雍正朝的——廉亲王。

　　32、胤誐番外——伤情

　　今有风，悟在养心殿院内，直到天光尽暗。从此，我不再是敦郡王，那世人该如何称呼我？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就蹦了出来。我无声笑了，从此我只是爱新觉罗.允誐，没有封号、没有年俸，也没有情爱……

　　情爱早就没有了，自宝儿离开，就离开了我，毓歆眼看成人，时间过得真快，屈指算算，原来宝儿已离开十余年。我以为没有她，一定活不下去，谁知无心的人，也同样可以活在世间。只是一切少了些滋味，我的生活，不论经历怎样的改朝换代、人事变迁，总是——平淡。

　　殿内的皇帝，是当年那个和我一样挚爱着宝儿的四哥。我们一直都互相敌视着，因为同一个人；我们也一直有某种默契，还是因为同一个人；我们都宠纵着毓歆，是因为那个人；我们都竭尽所能鄙视对方，还是因为那个人……

　　后来，在无数个冷静凄清的长，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会对那个科尔沁的公主——吉雅，心怀恨意。原阑是因为她误国、原阑是因为她惑君，更不是因为她神韵里那点和宝儿极其相似的东西，而是因为……原来我不许自己变心，也不许四哥变心。

　　如果宝儿知道她一直爱着的人别人，会是怎样心伤？如果宝儿知道她一直等的人最后宠着另一个人，会是怎样的难堪？

　　因此，不论八哥如何反对，不论我的力量多么薄弱，还是牵头上了折子，用尽一切难听的话，只想侮辱那个人，那个想取宝儿为代之的人……

　　如今想来，这些念头多么可笑，她是吉雅，不是宝儿；他是四哥，不是我。我们的一切都结束了，随着宝儿的死，埋葬在厚厚的黄土里，埋葬在我心深处无人能及的地方。

　　不论四哥是否真心爱那个科尔沁的公主，不论四哥是否还记得那个跟他学字的少，一切都没关系。从此后，我可以关起门来，静静的思念，静静的回忆，再没人能打扰我们——宝儿，我带着你，从此，可以过世事难扰的生活。这是我一直期盼的，这是我一直承诺的，直到今天，才能兑现。也许晚了，因为你走了；也许还不晚，因为我还活着，我还活在那些岁月里，时时刻刻，感觉你的存在。

　　一阵风过，似乎有人在说“保重。”我回头，看见院门口翻飞的一角旗袍，是宝儿。我知道她的声音，知道她的背景，知道她的一切。急急起身追，却被太监按住，“十爷，只怕还得等会儿，执行太监一会儿就来了，急不在这一时，往后自有十爷您享清福的时候。”

　　我狠瞪他一眼，提脚踹，却被八哥喝住，“十弟，还不消停些，你想如何？”

　　“哟，是廉亲王呀？亲王走过来也没个声响，恕奴才眼拙，这才瞧清楚。”那太监一脸媚笑，不是真敬八哥，他只是皇帝的一条狗，看主人说话行事，没一丝人样。

　　“滚。”我低喝，他倒也识趣，冲八哥行礼后，朝旁边一站，“十爷子急，廉亲王劝着些，奴才们也只是依旨行事罢了。”

　　“知道了，下去吧。”八哥挥了挥手，他退得远了一些，仍盯着我们，好象盯着猎物。

　　“十弟，如今不是正合你意？”八哥站在我身旁，一双朝靴，还有亲王服饰的下摆，在我眼间晃，晃得我眼，半晌，不知他在问我什么。突然想起那个背景、那句“保重”，我拉住他的衣襟，“八哥，你快去，宝儿回来了……”

　　不断重复着，却越是重复，越是怀疑自己眼耳虚——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回来？

　　果然八哥皱了皱眉，蹲下身扶住我，“十弟，你连日赶路，今又跪得长了，定是眼看错了，她……”八哥的眼神空了一些，微一顿后，方叹道：“怎么可能回来？”

　　“我听见她说保重。”我本能接口，紧紧拽住八哥的衣袍，突然压抑了这许久的思念如山般倾泄，终于无法克制自己数日来的煎熬，额头抵在八哥膝上，哀哀痛哭出声。

　　“十弟。”八哥拉我起身，反被我牢牢拉住，他握住我的手，只是重重一叹，“若是这样舒服些，就这样吧。我倒羡慕你，早早得了安逸，这往后，尽是清静安好岁月。”

　　其实没泪，我的泪早流光了，在宝儿走后那无数个深。我只是不明白，怎么突然宝儿就死了？怎么突然窘了今天？怎么突然四哥就成了皇帝？怎么突然十四弟就被圈了？怎么突然四哥就变了心？怎么突然我就成了一个无爵无份的十爷？怎么突然……我就觉得宝儿回来了？

　　良久，连声音都嘶哑，终于抬起头，干涩的眼睛倒看见，八哥血红的眸子里蕴着泪光，这时反而笑了，“若是她活着，今日定是另一番滋味；若是她活着，我也许早就不是什么敦郡王了；若是她活着，今定少不了一番好酒共醉……八哥，做弟弟的从此后不知何日能见八哥，但请八哥保重，咱们兄弟，就此也算是一生。”我朝他作揖，却被八哥死死握住拳头，“十弟，来日方长，皇上他……还念着兄弟之情，还念着，念着宝儿之情。”

　　执行太监来了，除去我顶上朝冠，除去我身上朝服，“这就走吧，十爷，府里可还等着十爷用晚膳呢。”

　　他们语含轻侮，但我看定眼前的八哥，淡淡一笑。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扶起我喝令那太监，“好生伺候着，再怎么也是皇亲贵胄，十爷若是有什么闪失，皇上也容不下你们。”

　　“喳。”那太监随口应承，牺哈笑着跟他们转身离开，离开这座我出生的皇城，离开这座固了很多人的城池，离开这个有无数回忆的故地。离开这里，就好象离开那些沉痛的往事今夕；离开这里，就好象离开那些在回忆里日趋鲜明的印象……唯有如此，方能重新开始，不论是继续沉迷，还是选择忘记，我总算离开了，终于离开了。

　　府里的迎了上来，全都换了平日华的装束，改穿朴素平常的衣物，倒显得眼净。众人眼中神不一，有人是懊恼，有人是悲伤，有人是埋怨，有人是凄惶……唯有一双含笑的眸子，我看过去，也跟着笑了，好象看见宝儿，是毓歆。她真心在笑，真心释怀，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不掺一丝世俗杂质。

　　我知道，她懂我，像她额娘一样；她成熟胆大，与她额娘不同；她心思缜密，像她额娘一样；她积极开朗，与她额娘不同……

　　那晚，独留下毓歆陪我用膳，膳食简单了些，但还是精致，突然想起宝儿的话：再不济也是皇子。

　　是啊，我再不济也是皇子，如果今天宝儿在，不知她是怎样的表情，也许她会哭着笑，然后笑着哭，反正不会像毓歆，毓歆只会笑，或者只是哭，从没有那些复杂的心思……

　　“宝儿，你放心，我们的儿，一定比我们两人都幸福、都长寿。”我心中默念，将酒洒在地上，好象今，我们三人团聚。

　　“阿玛，儿早知道您会没事。”毓歆在旁娇言，两个浅浅的酒窝里有宝儿当年的样子。

　　“哦？你阿玛都被革爵拘了还没事？”挑眉问她，突然间如此轻松，许多年未曾有过的感觉。

　　毓歆沉吟着，笑了，“再革爵，也革不掉阿玛身上流着的爱新觉罗的血啊。”

　　“嗯~”我展颜，这句话对，而且好听，顺手将她头上的发簪取了下来，拿在手上把玩，精致的图案，是梅，宝儿心爱的样。“这是哪儿来的？从前没见过。”

　　毓歆一把抢了过去，“这是吉雅给我的，上头的梅饰，是她想出的样子。”

　　“吉雅？”我皱眉，为什么每个地方都有她的名字？“毓歆，阿玛不喜欢你……”

　　“儿知道。”毓歆说着劝了我一碗酒，“可吉雅是好人，不像阿玛想的那样。”

　　“好人？你多大，知道什么是好人？”我轻轻斥，然愿深究，不知为何，今晚似乎释怀很多，对四哥、对宝儿、对那个叫吉雅的公主。

　　毓歆歪着头捉磨半晌，冲我嘻嘻一乐儿，“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她是好人，有时候，好象额娘……”

　　“住口。”我打断她，“你知道你额娘什么样？怎么混拿外头的人和额娘比。”

　　若是往日，毓歆一定哭了，或者认错，或者哄我。可今天，她挑了挑眉毛，“从前不知道，认识吉雅以后，就有这种感觉。阿玛，您别生气，额娘是额娘，吉雅是吉雅，儿还分得清。儿只不过想说，阿玛若今后在府中无聊，儿就陪阿玛聊聊额娘从前的事，也聊聊外头的事，也许阿玛会发现，除了额娘，原来还有像额娘一样善良聪慧的子；除了额娘，原来还有像额娘一样关心保护我们的叔伯亲戚们。”

　　我淡淡一笑，仰头饮了杯酒，这样的晚，不适合动怒，不适合指责。毓歆也长大了，过不了几年，她也会出府嫁人，很奇怪，我从不担心这点，也许我清楚四哥是真心疼毓歆，而毓歆，又是这么坚强乐观。

　　我只暗自谋画着，如何在我与宝儿的小园里加几株竹、几株梅，再把玻璃亭拆了，换一个竹木结构的——如宝儿喜欢的那样。然后，是否有空把宝儿心目中那个旷世英雄萧峰的故事写出来呢？

　　笑着摇头，我真是疯了，为什么要去把那个虚幻的人物具体化？为什么要去每天去面对那个她的第一个男人？我只用安静的等待，慢慢的回忆，足够这一生，足够来一生，足够到你承诺的来来生，在那里，继续我们共同的故事；在那里，你只是你，我只是我，再没有什么萧峰，也没有四哥，甚至没有八哥，我们在那儿重逢、在那儿相识、在那儿相爱、在那儿相守……今生、来生……来来生，那个来来生里，我们永远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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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有亲觉得下部不如上部那看，我觉得他们不可能回到从前那么单纯了，哪怕是爱，也掺了很多东西……这是非常无奈的，但吉雅的灵魂还是那个，她这个人没变，还是任、还是多思、还是心重、还是善良！

　　四四，对吉雅也没变，保护、呵护、爱护、安慰……他面对一个感情上脆弱的爱人，所以他也变得柔软了。

　　他们得共同去面对一些东西，虽然不复当年的轻松与单纯，但另有一番厚重在里面，请亲们体会……

　　至于十什么时候能认出，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让情节自己去发展吧~

　　33、两相纵情

　　“公主，从养心殿来？”胤祀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问道。

　　点了点头，我不从养心殿来从哪儿来？不明白他这句话问得为什么这么郑重。

　　胤祀目光一闪，若有所思，我正离开，他淡淡一笑，“此次十弟之事，多亏公主周旋。”

　　“廉亲王此话何解？吉雅听不明白，吉雅与郡王素无交情，何来周旋之说？况且朝堂上的事，自有皇上作主，岂是吉雅一介外邦子能左右得了的？廉亲王若背后听了什么话，替吉雅澄清澄清，说我什么无所谓，但这话听起来，于皇上不利。廉亲王素来为皇上依重，还请您多费心替皇上解忧。”我不紧不慢，腔好净用了，偶尔用一次，也还顺口。

　　他轻扬着嘴角，目光却深遂难懂，“无论如何，总得感谢公主。”

　　“谢我什么？”忘了身份，挑眉一问，这是本能，因为他们于我，每个都是故人，可问完又后悔了，我于他们，每个都是陌路。

　　果然，胤祀还笑着，眉心却微微蹩在一起，若有所思，半晌，方轻笑出声，“谢公主替皇上解忧，谢公主与毓歆交好，谢公主……”说着他微一顿，抬起眼角看我，“心地善良……”

　　“心地善良？”我低声念着，不明白他从哪里看出我心地善良。

　　“不打扰公主，本王先走了。”胤祀倒也不多说，微一颌首，转身走，却又停住，回头笑道：“本王才从养心殿出来，看见皇上正斋主，听奴才们说，看见公主早早就出来了。”

　　“没有啊，我刚从养心殿出来，只是不在屋里。”我顺口接道，又福了福身，“想是宫人们看错了，既是皇上寻我，恕吉雅先行告退。”

　　说着转身就跑，没看见背后，胤祀微微惊异的表情，还有紧皱的眉心。

　　一脚踏入自己的小院，果见烛光下，胤禛正坐在桌前，跳跃的烛火下，他的线条不似往日那么坚硬，显得柔和又温暖，额上眼角已有岁月的痕迹，细细的纹理里全是这些年的经历。

　　“回来了？我的公主。”他抬头，眼底有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怀。

　　我轻轻点头，走到桌前，一气儿灌了几杯茶水，跑帝了，跑得渴了，有他的地方就有我的家，家总是那个可以放纵的地方。

　　胤禛低笑，起身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去哪儿野了？白浪费了这许多好茶，你这样喝法，岂不是牛饮？”

　　将嘴角的几滴茶水顺势擦在他身上，嘻嘻笑，“先喝饱了才能品不是？你今儿才认识我？今儿才知道我是个没规矩的？今儿才后悔？晚了！”

　　他的胸腔里发出好听的共鸣声，我将耳朵贴得紧了些，揽住他的腰。胤禛比从前结实了些，但不胖，隔着衣服，能感觉他身上的线条——匀称、修长、漂亮。

　　“吉雅”他低唤我，声音里有种不同往日的磁，带着一种盅惑，逼得我抬头看他——有些与热切随着专注的眼眸溢出，鼻翼微张，气息不似刚才那么平静，“今儿老十被革了爵。”他说着，突然俯身含着我的上唇，轻轻吸吮。

　　“嗯”我应了一声，才要说什么，他接道：“我想要你，现在，马上。”说着又堵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反复亲吻着，力量那么大，似乎要将我融化……

　　喘不过气，我试图躲开，偏了偏头，才嗯了一声，又被他紧跟着吻住，舌闯了进来，在我齿间游走，纠缠着我的，不肯有丝毫放松。嘴角一阵疼痛，他居然用牙咬，已有丝血腥在口腔里漫涎，我低呼出声，“胤禛。”

　　“嗯？”他答应着，然敢放开，双手结开我衣上的盘扣，一件件脱落，直至赤身站在他面前，“吉雅，你是我的，永远都是……”他兀自喃喃低语，将我抱起，放至桌上，解散了头发，披得满身，分不清纠结着的是乌黑的发，还是灼热的。

　　“胤禛”嘤咛着，两颊滚烫，他已欺身上前，抚摸着我身体每个敏感部位的掌心早被汗湿。

　　“当心有人进来……”我语不成声，气息早乱，尤看向只是垂着帘子的门屋，时刻紧张着，紧紧依附在他身上，已微微出了一层细汗。

　　“谁敢？”他低喝，霸气十足，可哪怕一丝风，掀起那门帘，也惊得我两眼冒星，“胤禛，你去，把门关上。”

　　他不答话，狠狠吸吮我胸前的柔软，微微的疼腕是莫名的酥痒，我急喘着，闭上双眼，双腿缠住他的腰腹……让我们沉沦吧，难道这一切不是为了这燃烧的幸福？难道这一切不是为了这长久的厮守？

　　不知何时，胤禛已脱去衣物，我以为自己已经是块火碳，其实他比我还烫，滚烫的肌肤熨平了所有不安与焦躁，我们相互纠缠着、拥抱着，耳鬓私摩……秘，他将我扯近身，只搭在桌沿，突然沉身进入……

　　“胤……”我紧紧揽住他的脖颈，低呼出一声后，无力把话说完。胤禛不似平日温柔，肆意渲泄着，逼我低唤出声。

　　“吉雅”他急喘着，“看着我！”命令道。

　　本能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的血红，无力承受这毫无遮拦的，我几乎被他热烈的目光灼伤，俯在他肩头，双腿紧紧盘在他腰间，企图抵挡阵阵不自觉的悸动。

　　已是敏感异常的身体，突然被他整个抱起，我攀附在他身上，忍不住低声求饶，一声声如同梦语，一声声如同轻叹，一声声如同魔咒……盅惑着我，也盅惑着他。

　　自我们重逢，从阑曾见过这样的胤禛。他对我，向来都是温耗、柔软的，甚至不像众人面前的他，反而更像众人面前的胤祀。从没像今天这样亢奋、像今天这么……无法用语言形容。

　　直到他急喘着抱紧我，直到他慢慢平静了呼吸，直到他抬起头深深的看我。眼眸里加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满足、有欣喜、有释然，也有痛苦……我分析不了，眼皮涩重，低唤了声“胤禛”，看见他轻轻一笑，伸出食指替我拂开散落在脸上的长发，“吉雅，什么都别说，我什么都知道。”说着，他将我抱回榻上，替我捂了个严实，俯低身轻轻吻了一下，“睡吧，你累了。”

　　我真的累了，想冲他笑，却阖上眼，轻轻诉了声“我爱你”，沉沉睡去。

　　……

　　再次醒来，帐外摇曳着似明似暗的烛光，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看着头顶的帐愣半晌，看见的身上犹挂着我的梅簪心，看见枕上那些繁复的绣纹，我笑了，我在他身边，原来，我一直在他身边。

　　悄悄拉开帐幔，胤禛坐在桌前，手上拿着朱笔，眉心微蹩着，正在批折子。身后的太监悄悄给他添了茶水，不妨他突然起身，茶水倾了。太监跪在地上求饶，胤禛皱眉，“出去吧，别吵了公主，没听见吩咐不许进来。”

　　“喳”那太监忙忙收拾了桌上的残局，躬身退了出去。

　　胤禛的目光瞟向这边，我忙拉拢那丝缝隙，捂住嘴轻笑，侧耳听他又坐回椅上，从上寻出一件长袍披在身上，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绕至他身后，突然夺去他手中的朱笔。

　　胤禛猛回头，眼里的怒气在看见我的一瞬间化为笑意，顺势将我拉在怀里坐了，“什么时候醒的？我都没听见，可是那太监吵了你？”

　　“没”我紧了紧长袍，“是你批折子的声音吵了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你就不会累？”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滑向我的身体，眼睛眯成一线，微微扬了扬嘴角，俯低身在我耳边低语，“怎么？小妖精，你还嫌刚才点的火不够大？”

　　“你”我气结，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紧紧圈住，“鞋袜都不穿，说你是满人也不像，说你是蒙古人也不像，这双天足，说是汉人更不像了。”

　　我低笑，“谁说汉人不能有天足，你看穷苦人家的儿，谁不是脚大手大，撑了家里大半活计。”

　　“你是穷苦人家的儿？”胤禛翻开我的手，“这么细，脚上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怎么穷苦法？”

　　“有”我指给他，还是那个上学时写字中指磨高的地方，“你看，这不是茧子是什么？”

　　他细细摸着，良久无语，突然问了一句，“吉雅，你从哪儿来？”

　　“嗯？你不是说不问我吗？”我奇道，抬眼看他，从我这个角度，只看见他的眼睑低垂着，分不清表情，只觉紧绷着嘴唇，显得稍微有些严肃。

　　“我只是……好奇。”他思量着一字字说出来，顿了一顿，又继续道：“有时候想，也许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打断他，不想他被那些无谓的烦恼困住，知道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我们总要去经历，不论是否知道那些结局。“我只是比别人敏感，比别人心重，比别人更爱胡思乱想。所噎…”我坐起身看定他，“所以，你不能胡思乱想。否则我们两个，一个看着一个，也不说话也不笑，整天白日作梦，时候长了，都得变成傻子。”

　　胤禛笑了，又轻轻弩了弩嘴，“这会儿不怕被人看见了？”

　　我低头，长袍松了些，光微露，白的肌肤衬着玫瑰红的缎袍，越发显得瓷实的白。忙不迭拉拢，不嗔他，“下次你还这样，窘外屋睡吧。”说着起身穿衣，却被他打横抱起，“行啊，横竖我到哪儿你到哪儿，外屋就外屋，这里屋，就让给太监宫吧。”

　　他将我抱至上，自己脱了外袍，只着中衣，跟着进来。

　　“你不洗漱？”我问他，又想唤人，“我想沐。”

　　“别”胤禛将我搂在臂腕里，“今儿不洗了，就这么睡吧。”

　　“不行。”我喝他，“快起来，你越发没个皇帝样了，赶明儿又得有人说。”

　　“谁说？”他打断我，“让他们说去，朕是天子，这是天定的，任怎么说，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他又犯了孩子脾气，任、固执——还不待别人明说，自己就急着想证明一切。不复挣扎，躺在他怀里，精致的细棉给人舒适安心的触感。静静听着他的心跳，我悄悄号着自己的脉，算着，我的心跳三下，他的心跳了两下；我呼吸了一次半，他才呼吸了一次……

　　不乐了——原来我们是两个人，但又好象彼此的生命，倘若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这心跳会不会快了一些、悲伤了一些？是不是因为我的回来，它跳的安心了，所以慢了，所以更有力了？

　　“在想什么？”他问我，我头也不抬，张口就答：“在想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他漫不经心跟了一句，却泄露出一点点真意——他真的怎么了，但我不知道，分析不出这个“怎么”是什么？

　　“和往日不同。”思量着回答，“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是那个隐忍的胤禛，也不是那个温柔的胤禛……”

　　话到这里，胤禛笑了，低沉的笑意里有些不同往日的情素，“这样不好？”

　　“都好，可为什么昨天是那样，今天是这样？那明天呢？会不会还有别的样子？”我不甘心，总觉得今天的胤禛藏了一些心事。

　　他不说话，闭上眼，轻轻哼了间什么，还追问，胤禛闭着眼微微抿了抿唇，“睡吧，我的公主，君王已为你不早朝了，难道还想让君王为你不入眠？”

　　我扬起嘴角，忘了究竟在追问什么。也许人就是这样——纵然再爱，也喜欢那些浮华的肥皂泡，漂亮易碎，有种伤心绝望的，但总是迷惑人心，让人不自觉沉浸在爱里，慢慢遗失自己……

　　我以为他先睡着了，其实那些匀长的呼吸声是我自己的，还有那些丽又模糊的梦境也是我自己的。然知道其实他一直就醒着，等我熟睡，方睁开眼细细打量，手指轻滑划我的脸庞——好象梦里的清风拂面。

　　“吉雅，如果不是因为老十，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我们已经这样厮守了十余年……”

　　梦里有人在说话，可风声太大，我什么都听不清，我只听见他一声声的喟叹，“没有旁人了，只有我们……”如此重复着，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将被角抱在怀里，似乎有人轻笑，梦境远了，我真的睡着，无梦的深眠，黑似加糖般甜蜜。

　　第二天，胤禛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家宴，仅是几位皇子、皇后那拉氏、贵年氏、熹钮钴镥氏，还有我。

　　加在他的后宫中间，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但我没注意这些，因为一整晚，胤禛常回首看我，眼眸里溢着笑、溢着情，垂下眼睑，我无法承受这样明显的眉目传情，却止不住，一个人躲在席间乐儿——嘴角扬着，泄露了一些心事，于是饮下一杯酒，借机吞下一些笑意。

　　抬起眼，不经意间，看见弘昼，在旁边一桌，看着我，见我看他，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仰头干了，冲我晃了晃杯底，神情是惯常的不在乎，一边嘴角微扬，带着痞痞的笑，若有若无。

　　本能冲他扬了扬酒杯，虚虚笑了笑，也跟着喝了一回，眼角处，似有别人看着，我没细瞧，我知道是弘历，他的目光除了早熟，还有些不易查觉的狠辣，不想深究，对这个未来乾隆，我向来无亲近之意。低下头，忙着和各种食奋战，再也无心叫那样明来暗往的眼刀。

　　“今日新月正好，朕心颇喜，明日带弘历、弘昼前往圆明园，还请皇后操劳后宫之事。”胤禛心情很好，回头向那拉氏交待。我这才明白，他要回圆明园，事先也不说一声，白白让人苦等。

　　“皇上说的什么话，后宫本就是臣份内之事，只是即将开始的选秀？”那拉氏沉吟着，等待皇帝的旨意。

　　“嗯，由皇后看着办吧，最重要人品端庄，堪当大任，到时再细斟啄不迟。”胤禛微一思量，又转向席间，“弘历、弘昼，你们也不小了，此次选秀后，也该立府单过，好生收收子，也是该担当大局的时候了。”

　　“儿臣遵旨。”弘历、弘昼起身行礼，异口同声，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想笑，忙忙吃了口菜。

　　“公主有什么喜事？说出来大家乐乐儿。”不妨旁边年氏不冷不热问了一句，我侧头，她抿了口茶，脸上有些郁郁。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草原上纵马的快活，忍不住高兴。”我随口胡诌，不想深谈。

　　“哦？公主想家了？也是，来了这些日子，身边只得一个不亲的侄儿，自然想家。”她不咸不淡接话，话中有话。

　　想说什么，撇了撇嘴，只是淡淡一笑——没必要说什么，因为说什么她都不会高兴，因为我们注定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我们注定永远处在对立的那边。

　　“年爱”胤禛缓缓开口，“年将军近日出任抚远将军，多有劳苦，前几日外番进贡一尊金佛并数件玩器，朕看着甚是精致，正是爱素日喜欢的玩意儿。”说着，他微微一顿，“来人，将那尊金佛、玛瑙套碗、珊瑚摆饰并那件攒珠掺丝手镯赏与贵，再将那架玻璃双绣屏风搬到年将军府上，请年将军下月进圆明园赏观景。”

　　有太监应承着下去了，年氏忙不迭起身告谢，迎得一众嫔投来众多不一样的目光。这赏独她一份，可见恩宠，况又擅体面，让众人不妒亦是不行。

　　心下一叹，有些隐约知道胤禛的用意，不是不感激，多少还是有些愧疚——至少年氏没什么错，她没机会选老公，那她对老公忠心自是当然的。既然忠心，自然容不得别的人，尤其如我：无名无份，享尽专宠。由她背了这名声，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但我猜不透胤禛这些举动背后，究竟是考虑我多些，还是考虑其他因素多些？年羹尧气势渐成，功高震主，若想除之后快，绝非朝夕之事，也许这棋今日已经布下？可怜世人哨梦中，梦里富贵繁华，好生热闹……

　　晚宴结束后，胤禛携那拉氏回坤宁宫，着牧仁送我先回养心殿，牧仁一路无语，我也无话，各自沉浸在不同的思绪里，我想明天又要回去了，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总是轻松的……

　　牧仁呢？他在想什么？微蹩的眉心、紧抿的嘴唇、挺立的鼻梁……每一样都充满心事，每一样都可以详加解释。但他没说，我也没问，我只知道，他是可依赖的，如同阿拉坦，永远都会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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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更新，情节早就开始了，命运的巨轮已经在转动，只是在不经意流露在各人的反应里，视角不同罢了……

　　另：关于爱情，不能说四心内有江山，就不如十爱宝儿，这是不能放在一起两相比较的，只能说他们对某人的心，是否真诚？而当我们真正遇到爱的人，我想也不仅仅是衡量谁对我好一些、谁对我不够好……人虽然时常被动着，但也有主动感情！

　　34、碧水风荷

　　末初夏时节，已开始热了，但圆明园中，亭台楼阁、绿树成荫，比紫城清凉舒适很多。

　　才一进园，胤禛携了我往眠月楼相反处走。

　　“你干嘛？等收拾了东西再说，要游园也不急在一时。”我拉住他，转身回去，胤禛但笑不答，吩咐晓道：“你们在偏院等着，公主的东西此刻不必搬动，一会儿听见吩咐再收拾。”

　　“喳”晓带着养心殿的一众宫人，领命退朝一旁，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胤禛说着，已拉了我转身就走，身后几米远，退着他的贴身太监，并执物宫、太监，抬着茶水、食盒、轿子……零零碎碎跟着一队人，随时准备满足皇帝的各种需求。队伍虽长，但鸦雀无声，哪怕一声咳嗽，都会被视为君前失仪，这皇家风范，不是普通人家学荡的。

　　“去哪儿？”我随口问着，并不深究，不论去哪儿，和他在一起，总是快乐的。

　　他也不答，带着我左转右绕，经过无数类似的风景后，眼前一亮，一带水蜿蜒曲折，我们随着水榭，依着水势，转进一处院落。说是院落，并没雍门，蜿蜒的水和假山树木的设置将这一方天地自归于一处，四角飞檐的殿堂后，零散着几处小院，精致又不失大气，借着水光，凭添许多灵秀。

　　胤禛看着我，眼眸带笑，推开院中一处房屋的后门，我忍不住惊呼，完全被眼前的景迷惑——那水流到此处，积洼成一片池塘，阳光下，波光粼粼，一池荷，未到期，撑着青漾漾的荷叶，或卷或舒、或深或浅，偶隅发的枝，露出水面，结着结实的苞，孕育着鲜的生命。

　　“我知道你会喜欢。”胤禛带着笑意，指着这方天地里的几幢院落，“咱们就在这儿安置，不回你的眠月楼了，也不回我的衡典苑……”

　　“这是哪儿？”我打断他，完全被眼前的景征服，兴奋异常，“怎么从前没来过？这圆明园，我都踏遍了，这地方头一次见，叫什么名儿？”

　　他扬起嘴角，“这是年后新建的，原想着等你生辰再搬过来。”

　　“新修的？叫什么名儿？”我急不可待，作梦也没想过会住在这么的地方。

　　“嗯，刚刚竣工，就叫碧水风荷如何？”他微一思量，指着那池碧水，“难得这水，是活的，所以比别的池塘清亮，里头养了观赏鲤，你喜欢的那种，红的，不大。”

　　我顺口答应着，已忍不住四处观望，游廊抄手，还带着新味儿，雕梁画栋，精细繁复。岸边遍植柳树，此时枝叶正茂，已微有蝉鸣。俯身掬起一捧池水，果然清亮透彻，有红鱼游动其间，听见响动，猛一摆尾，朝深处藏身而去。池塘尽处，地势稍高，植着各木，我闻见一股清，却遍寻不着源。

　　“是米兰。”胤禛在身后轻笑，见我看他，眼角一瞟，随他的目光寻去，果见几株米兰，栽在盆内，置于回廊各角落，不显眼的样子，散发淡淡的清，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再深呼吸……

　　“命人将公主的东西搬来碧水风荷，再将晚膳摆在那边亭里。”胤禛吩咐着，又走上前，揽住我的肩，“今后有的是时间细细品味这园子的情景，今儿累了，陪我喝几杯，早些歇息……”

　　“早些歇息？”嗔了他一眼，“这话你留给自个儿说吧，哪天不是天将亮才眯会儿，你不知道当心自己的身体，睡不够怎么有精神头儿批折子处理政务？”

　　他轻轻一叹，脸上有些歉意，良久方道：“说定了，今儿就喝酒解乏，不论政事，如何？”

　　此时阳光正好，不似正午那么热烈，余晖暖人，我亿他身旁，满眼都是这园内即将盛放的景致，我们都期待着，仿佛有新的、更好的生活即将来临。如同池中的荷，等待那一突如其来的盛开，那一天娇摇曳的绝。

　　三日后，弘历、弘昼方搬入圆明园，但住得甚远，平日并不常见。这日胤禛吩咐他们同来碧水风荷用膳，待太监答应着去传旨，又抬手喊住，“再去把怡亲王也请来。”

　　“喳。”高无庸恭敬应道，退着出了屋子。

　　我坐在角落，待殿内只剩下我俩，走至他身后，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胤祥的腿不知怎么样了？好净见他。”

　　“前些日子家宴上不是才见，怎么就‘好久’了？”他握着我的手，转身看我。

　　“家宴上离得远，炕真切，只觉得他请安行礼颇是费力。”我悠悠开口，记忆里那个爽朗洒脱的十三阿哥似乎就在眼前，那么清晰、那么……健康。

　　胤禛将我拉至怀中坐了，我腿上悄悄用着力，怕他久坐太累，承受不住我的重量。却听他低笑一声，手下使劲儿让我坐实，“你这么点份量，还担心我承不住？”

　　“胤禛”我低唤了一声，又不知说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个晚，独自吹箫纪念敏的胤祥。他不吭声，但我知道他懂我此时的心境，因为他牵住我的手，重重一握，所有的忧心、悲伤，全化在这一握里，变作一个信念。他相信胤祥会寿长，在那些年，曾请府中的邬思道给胤祥算过一卦，据说，有九十二年阳寿……

　　心下轻叹，算命就是这样：当我们选择相信的时候，往往什么都没发生；当我们嗤之以鼻时，又偏偏无比灵验。

　　可生命不在长短，生命只在质量。好象我，如果现在让我立刻死去，我也愿意、无悔，实在是上天太眷顾，哪里还敢强求更多的东西？哪里还会对这样的生命历程有什么抱怨？

　　两人都静默无语，在彼此怀中闭目休息，案上的薰炉刚加了片，殿内弥漫着一股浓而不烈的迷迭，与胤禛身上若有若无的檀混合着，在这样静谧沉的空气中，我总是忍不住昏昏睡。

　　“皇上”有太监在屋外小声唤道：“四阿哥、五阿哥都来了，是否现在就开席？”尖细的声音将半梦半醒的我突地惊醒，看见胤禛微微皱了皱眉，“嗯，传膳吧。”

　　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要换衣服吗？”我穿着汉服，淡米的长裙外，罩着对襟开的浅瑰红外袍，绣着长蔓的滚边，衬着百折裙上几朵大而丽的牡丹……样式虽普通，样都是我自己想的，多少有些醒目。

　　胤禛走至妆镜前，拣了一枝金丝扭成，缀有一颗蓝宝石的发簪，替我簪在发间，“这样就行了，家宴罢了，何况这也不是紫城。”

　　我轻轻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爱情让人盛开，盛开的人如此妩媚，眼角眉梢，全被幸福浸染，变得柔和细致，韵味十足。

　　顺手抓起胭脂涂在唇间，又润了润脸庞，复用黛石细细描抹尾毛，甚至稍稍勾了勾眼线……化妆毕竟是神奇的，有点晴之用。这么一看，精神了许多。

　　“不想用膳了？”胤禛从身后抱住我，镜子里，两个人都明眸轻笑，眼底眉梢，掩饰不住的满足与愉悦。

　　“走吧。”我起身握住他的手，感觉他掌心的温热，还有指节的力度。胤禛笑了笑，携我出屋，有太监上来伺候，我走在他身后，看见地上模糊的影子，影影绰绰，不再只有我的，或者只有他的，而是交叠着，有时是两个人影，有时又变成一个。

　　皇帝行处，必有响鞭开道，远远即可看见弘历、弘昼起身相迎，还有胤祥，旁边的小太监走上前扶住，也跪倒。胤禛紧走几步，命那太监，“扶住怡亲王。”又向胤祥道：“今儿只是小聚，十三弟何必多礼，快坐吧。”

　　然而胤祥还是执意行礼，胤禛无奈，待礼毕，亲自扶起他，“朕常说无个人时不用这么拘礼，你总听不进去。”

　　胤祥轻轻一笑，“话虽如此，君臣之仪不可废。”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兄弟，多少年过去，也许地位改变了，但很多东西改变不了——那些本质的爱憎与亲疏还是那样。如同胤祀虽同为亲王，胤禛对他就疏远得多……好象从前。也好象现在的牧仁与弘历他们，同辈之间，即使不是真心交好，也容易亲近，就象现在，他们三人，客气完了，又约着同练布库。

　　年与熹也一同搬来圆明园，但今日小聚，居然没有她们，我眼看胤禛，他似了解，微一挑眉，携我坐下，一张圆桌，围坐了六个人，我是唯一的眷，着实醒目。

　　席间无非是些精致菜品，平日吃惯了，不觉稀奇，我举着筷子望，除了远处一盘凉鸡和一份油炸豆腐圆子，其他都不甚爱常正发愁间，旁边已有人夹了一箸鸡肉在我碗内，回过头，是胤禛。

　　见我看他，挑了挑眉，眼眸含笑，看看我，向席间道：“今既是小聚，弘历、弘昼，替朕劝着你们十三叔多喝几杯酒。牧仁也别拘束，与你表兄弟多饮几杯。”

　　胤祥还要客气推辞，我抢先替他注满杯，继而抬起面前的桂林陈酿，“怡亲王，吉雅先敬您一杯。”

　　“敬我什么？”胤祥来了兴致，挑眉一问，神采飞扬。

　　“敬您既勤且廉……”微一思量，我其实想敬他这许多年的友谊，但即使不说，我想他也知道，举起杯，我们好象回到从前，无数次与他共饮，无数次与他谈心，无数次与他纵马……这里面没有爱情，只有一种澈澄透明的友谊，好象空气，不可缺少，不易察觉，只是随时随地在你身边，从不远离，也从不侵犯。

　　“十三叔，弘历也敬您一杯。”对面的少年站起身，眉目间有几分胤禛的样子，但更像他额娘——熹，稍显普通的面貌容易让人忽略，但目光里偶尔会泄露一丝精明，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四阿哥，该先敬皇上才是，怎么拿你十三叔开涮。”胤祥推，胤禛哈哈笑，“本是为你几次外出办差劳苦功高，这才设个小宴，不敬你敬谁？”

　　说着，弘昼也起身，“十三叔，这皇阿玛可都说了，今儿这几坛子酒都是给您准备的，弘昼也陪着十三叔，一醉方休。”

　　胤祥连着饮了几杯，眼底微红，却始终带笑，心情颇好，我也跟着瞎起哄，用桂陈酿和胤祥对饮，心内暗笑占尽便宜，不知不觉中也脸颊飞红。

　　牧仁酒量很好，席间众人，倒是他，喝下去没什么反应，拉着他划拳，胤禛倒笑了，“不用划了，你划拳那几下子，真若划进来，今儿这些酒就全归你了。”

　　说得众人笑，牧仁也道：“姑姑当真不会划拳，去年在科尔沁，连赛罕都连赢她数回，亏得父汗止住，否则那天她连路都走不了。”他在胤禛面前，还是称呼蚊姑，可这声姑姑听着真别扭，话说到这儿，我也想起赛罕兴奋的小脸，还有乌日娜胖胖的小拳头。

　　“是啊，什么时候回去一趟，赛罕长大了就不好玩了。”我借着醉意，胡言乱语，突然想起那个给我名份的哥哥——阿拉坦。牧仁瞪了我一眼，我笑了，胤禛也跟着笑，胤祥却摇头，“你当是玩意儿？给你玩的？既是喜欢，赶明儿你自己也……”

　　说到这儿，媚住了口，这里多了弘历、弘昼，许多话不便挑明了说。我讪讪一笑，举杯向众人道：“吉雅敬大家。”不待众人反应，仰脖干了，转移着大家的注意力，也转移着我的——我喜欢孩子，但有时候我不敢想自己和胤禛有孩子，不为别人，这时间顺序上如何才能解拭清？难道我的孩子竟是我的祖宗？每次想到这儿就头疼不已，我觉得不会有，因为上帝不允许。可又不确定，因为论理是人间的规矩……如此反复着，这个问题常常折磨着我，没有确定的答案。

　　胤禛悄悄握住我桌下的手，凑近身耳语，“别喝了，你喝多了。”

　　“没有”我返，“怡亲王喝的是烈酒，我的是桂酒，我喝得还不及亲王喝得一半儿多。”

　　胤祥轻笑，“果真是喝多了，倒还像从前的脾气。”

　　“哦？十三叔从前就认识公主？”旁边弘历追了一句，淡淡的语气，不经意的表情，让人错觉仅仅是简单的寒喧。

　　胤祥一愣，淡淡道：“可不是从前？那年十六格格远嫁塞外就认识了。”我轻笑，忘了还有这个由头，那年婉玲出嫁，正是我……也出嫁，想及此，不呆了过去。

　　弘历还说什么，胤禛沉声问道：“弘历，前儿听说你骑马摔了，可有这么回事？”

　　“回皇阿玛，其实没摔着，那马惊了，儿臣趁马还未发足狂奔，自己涉险跳了下来，并没真摔着。”

　　“嗯，这也罢了，只是行事不可鲁莽，也不可过于谨慎小心，以后多练练骑射，不可忘了老本。”胤禛悠悠开口，复又对他兄弟二人道：“布库也不可荒废，过几日让朕见识见识你们的骑射功夫可有长进。别输给牧仁才是，朕在草原上见识过，牧仁年纪虽轻，骑射了得，只怕年轻一辈里无人能及。”

　　“他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如何能比？”我笑着看向牧仁，他倒坦然，只淡淡一笑，“皇上过奖了，牧仁如何能与阿哥们比？”

　　“牧仁，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话音未落，弘昼抢道，“谁不知道你在军中时，无人能赢，最后还是年将军下场，方才比了个平手，怎么在皇阿玛面前反倒谦虚起来，不成，改日咱们比比布席，我就不信骑马骑不过你，这布库也摔不过你。”

　　忍不住掩面轻笑，我看向对面的弘昼，“五阿哥若想赢牧仁，吉雅倒有个方子，保准你能赢他。”

　　“哦？公主有何妙法？”弘昼挑眉一问，牵起一侧的嘴角，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是他最常见的表情。

　　“改日呀~”我沉吟着，看了看身旁的胤禛与牧仁，“你约他比作文章，或者比乐器，最好是箫琴一类蒙古没有的，这么一比，比一百次也是你赢，还不费力。”

　　话未说完，哄堂大笑，胤祥端了酒杯，“亏你想得出，这不是以己之长比人之短？胜之不武。”

　　“如何不武？那牧仁与人比骑射，岂不也是以己之长胜人之短，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说到比赛，自然要扬长避短。”

　　胤禛不动声，似有所思，却是弘历接道：“公主睿智，这番话说得甚有深意，弘历与牧仁一见如故，借此酒，敬公主一杯，略表钦慕之情。”

　　正应承，牧仁起身拦道：“这酒，牧仁替姑姑饮了吧，四阿哥心意已领，只是姑姑不胜酒力，还请四阿哥莫怪。”

　　弘历看了看我，轻轻一笑，“无妨，曾听闻世子与公主姑侄情深，今日见了，果然如此。”

　　此话一出，席间有些冷场，虽胤禛不甚在意，但眉目间已有不悦。

　　“四阿哥说笑了，这侄子回护姑姑，当是份内之事，不足为奇。”牧仁淡淡接口，干了杯中酒，微微一笑，“改日与四阿哥单独喝上一回。”说着坐回椅上，态度从容。

　　……

　　今无风，连月也不见，但群星闪烁，点缀于墨蓝的天空。这样的晚，心静如水，在酒精的作用下，每个人都很放松，他们喝的白酒早空了几壶，我的陈酿也饮得差不多。席上换了几道热菜，见众人微醉，我悄悄吩咐宫让膳房准备些醒酒汤，又让她们准备着沐用的热水，一切安排妥当后，觉得自己也醉了。

　　酒精有酒精的好处，众人似乎都忘了那些明枪暗语，兀自喝酒闲聊，天南地北间，菜不见吃多少，酒已上了几轮回。

　　半亿桌前，只觉面红心跳，无尽慵懒，眼皮沉重，却又忍不住微笑，心里有很多话，碍着弘历、弘昼和牧仁不能说出。这样有一些我们三人共知的秘密，又都隐在心底，是一种别样的感觉，好象小猫尾巴，时不时挠得你痒，又让你说不出的舒服。

　　远远有打更的声音传来，已深了。

　　“今儿就散了吧，怡亲王也不必回府了，今就在圆明园休息吧。”胤禛抬了抬手，高无庸上前扶起他，我也跟着起身，然料起得急了，一时头晕，站不住脚，胤禛一把扶住我，凑低身轻笑，“你醉了。”

　　“没有。”我仰头看他，看见他眼眸里笑得灿烂的自己。

　　他的眼底似有火苗，我敛了敛神，稳住脚步，剩余的理智告诉我，现在还有外人在场。

　　直至回到碧水风荷，人的理智一放松，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记忆只到宫人抬了木桶进来，至于怎么洗的？什么时候洗完的？怎么回到上？一片空白。

　　醒来时，已是次日，看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只怕已近正午，懒懒起身，外头晓听见响动进来伺候，“公主好睡，毓歆格格等了公主半日，这会儿正和世子喝茶呢。”

　　“哦？”我加快了动作，披了衣服，胡乱洗漱，“格格什么时候来的？可说了什么？”

　　“回公主的话，格格来了有一阵了，左右无事，拉着世子下棋聊天。”

　　“知道了，下去吧。”我摆了摆手，随意将头发挽起，提脚出屋，园子里，远远看见毓歆与牧仁坐在亭中，正在对奕。

　　35、四人成行

　　“吉雅”毓歆先看见我，起身相迎，“你也太懒惫了，睡到这会儿，让我好等。”

　　“昨儿喝多了，这会儿还头疼，你来了多长时候？府里好吗？你阿玛好吗？”等不及一一道来，胤誐被圈后，总没他的消息。

　　毓歆咧嘴笑了，拉着我坐下，“好，阿玛每日在院中伺候些草，比往日清静许多，人也长胖了些。”

　　“那就好。”我舒了口气，毓歆噗哧笑，“怎么这些日子不见，一见面也不问我，倒先问我阿玛？”

　　“啊？”我张口结舌，半晌方道：“你又没被圈，问你作什么？”胤禛格外的恩旨，毓歆不在拘之列，只是出府入宫或是亲戚走访，总要报于他知道。这样也好，倒显得胤禛重视毓歆，因此宫里上下，谁都不敢因胤誐倒台而小看毓歆。

　　“嗯”她随口应着，“你这碧水风荷真好，世子带武了一圈，竟比畅园的景致还。”说着看了一眼牧仁。倒提醒了我牧仁还在旁边，忙着问胤誐的消息，竟把他晾在一牛

　　“牧仁，昨晚你喝那么多竟没一点醉意？”我看着他，神清明、目光有神，不敢想像他的酒量，虽然胤祥也海量，喝了酒后也比往日飞扬，不似牧仁总那么沉稳冷静。

　　他挑了挑眉，“几坛酒罢了，何况这酒绵长甘甜，哪那么容易醉。”

　　我咋舌，这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如果我像他那么来者不拒的灌，早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世子酒量很好？”毓歆追问，“比四阿哥、五阿哥还好？”

　　我摇头，“反正昨儿谁都没醉，就我醉了……”

　　说得牧仁也笑，“你那点酒量，偏又好与人干杯，昨儿回屋，又笑又闹，晓在里屋伺候沐，大半个时辰方才出来，屋里水淹了似的，晓也湿了个透，皇上问起来，说是你不住拿水泼她，口里直嚷着‘热死了、热死了……’”

　　“牧仁”我打断他，不红了脸，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印象里自己挺自制的，没发生什么高声喧哗的事儿，一直到睡觉，控制得挺好。

　　毓歆早就笑弯了腰，捂着肚子俯在石桌上，“吉雅，你可真逗，昨儿到底喝了多少，你怎么回的屋可还记得？”

　　“被宫人架着回来的。”我还没开口，牧仁抢先道，眼中含笑，却绷着脸忍住没有笑出声。

　　“废话，谁不是宫人架回来的？”我犹嘴硬，“昨儿虽醉了，我可看见你也是被宫扶着回的。”

　　他不抢白，只淡淡一笑，倒了杯茶，老翁坐定般小口抿着。我看向桌上的棋局，黑白分明的围棋，再过几辈子只怕也学不会，因为没那个逻辑思维能力，也对这样费脑筋的玩意儿提不起兴趣。顺手抄了一颗棋子把玩，“毓歆，这盘棋你众执白？”

　　“众”毓歆指着那棋盘，“我快赢了，你来得不是时候，否则世子输定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摇头道：“我炕懂，谁赢谁输。只是你们怎么倒客气起来了？世子格格的，听着别扭，分别是表兄，怎么倒生疏了？”

　　还不待她答话，牧仁接过我手中那枚白子，微一思量，下在棋盘一角，毓歆细细一瞧，琢磨半晌，“好棋，我倒没料到还有这招，如此一行，我虽未输，也不见得必赢。”

　　牧仁淡淡笑了，“你们聊着，昨日约了五阿哥练布库，这会儿该过去了。”

　　“布库？我也要去。”毓歆来了兴致，倒嚷着快走。牧仁颇有难，我也忍不住催，“既是约了时辰，还不快点？什么时候又婆妈了？再不去人家可以为你怯场。”

　　他耐不住我二人软磨硬逼，无奈摇头，“我话可说在前头，这布库可都是男人待的地方，一会儿招人不待见了，又或是自个儿受不了了可别怨我。”

　　我轻叹，假意感慨，“什么时候你也凡事犹豫着，不肯担一点责任，这可不像你素日敢作敢为的为人啊。”

　　牧仁一窒，被我逼祷了话，毓歆看看我们，忍不住噗哧笑了。

　　阳光正好，我们的笑正明媚，气温还没有高到令人难以忍受，蝉鸣声还没到鼓躁的时节……一切恰到好处，和他们在一起，心也跟着年轻，好象我从来就只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好象我从没在场里混了那将近两年。风拂起长裙，扬起我的荷叶边长裙摆，透过那层层绿纱，一切都如这个可爱的季节一样充满了新意、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好。

　　顺着碧水风荷的抄手游廊，蜿蜿蜒蜒、曲曲折折，风景被关在我与胤禛共处避世的那方天地，我们回到人间，一样的亭台楼阁，少了碧水的滋润，少了很多灵秀；少了荷的点缀，少了很多柔。我想一辈子窝在碧水风荷，只是一个我，只是一个胤禛……

　　“在想什么？”毓歆挽住我，“自出来就看你神不守舍的。”

　　“啊？没，没想什么。”我矢口否认，却收不住脸上满溢的笑意，敛了敛神，对那个明显不相信的毓歆道：“我在想，怎么你们这么客气，世子格格的，听着都累。”

　　她张张嘴，要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只是眼看旁边的牧仁，牧仁似没听见，眉心微蹩，好象在想什么其他问题。

　　说话间已到了圆明园为阿哥们的到来，专门开辟的布库房，伺候的人多是太监，拿着热茶，端着毛巾。弘历、弘昼已先到了，正在场下练得热闹，宫人见了我们，忙行礼请安，引得场下的人回头看，看见我与毓歆，皆是一愣，弘历走上场，抹了抹汗，冲毓歆道：“布库房也是未出阁的格格来的地方？公主不知规矩，怎么你也不懂这理儿？”

　　他与弘昼只着中衣，乍然见来了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手一抬，身后太监奉上长袍，顺势披了，“五弟，你与世子练吧，我找额娘还有些事，晚些再过来。”

　　经过我时，微一顿，斜扫了我一眼，目光带些不悦。本能朝他轻轻点头示意，他出去了，身后跟着随行太监，转身之际，连背影也显得有些僵硬。

　　轻耸了一下肩，我和弘历气场不合，互不喜欢。这是无从解释也没办法解决的事实。

　　“牧仁，来得这么晚，可是怯场了？”弘昼在场中挑畔，“还不快些，爷正玩得高兴呢。”

　　牧仁也来了兴致，脱了外袍，太监接了过去，搓了搓手，跳下场，“来吧，自进宫，还没习过摔跤，爷也正手痒呢。”

　　说时两人扭打作一团，本来以为牧仁能轻易胜出，结果几个回合下来，竟能分高下，势均力敌，两人都不容易摔倒对方。

　　“好样的，爷终于找着对手了。”牧仁低喝，摆足架势，全身力量蓄势待发，弘昼牵嘴一笑，“世子可是昨喝多了，今儿没力气，怎没似传说中那么神勇？”

　　“五阿哥”不待牧仁反应，毓歆在场外喊道：“我虽不懂，只知道你二人不分伯仲，可时候长了，只怕世子胜算大些。”

　　我轻笑，拉了毓歆一把，“你急什么？他们相互挑畔呢，这是练布库的规矩，总想方设法让对方动怒，这架打得才好看。”

　　毓歆不答话了，紧盯着场中二人，他们正僵持着，扭在一起，动作不大，但能感觉全身紧绷的力量，相互牵制，两个人都拿出全力相拼……时候长了，弘昼开始显得吃力，身体后仰着，左腿朝后小步挪移，支持着不断朝后的重心。

　　终于，但听牧仁一声低吼，猛然转身，顺势牵住弘昼的右手，乍然蹲下身，腰腹使劲儿，

　　“啊”的一声，将弘昼过肩摔在地上。

　　“好啊”毓歆咧嘴笑了，拍着手，“五阿哥，这下看你还敢夸口。”

　　“承让”牧仁抱拳，笑着伸手拉弘昼，然妨地上躺着的那个看似痛苦的人，伸出右手，手下用力，将牧仁一把拉到摔在一旁，自己反而借力起身。哈哈笑道：“如何？世子可认输？”

　　“弘昼，你使诈。”毓歆急了，也不唤他五阿哥，张口就直呼其名。拉着我走下场，“分明是牧仁赢了，你使诈，不作数。”

　　弘昼挑眉一笑，“兵不厌诈，又没人叫停，为何不可继续摔他？”

　　牧仁早自己站了起来，“五阿哥说得是，今儿累了，改日再练，好净遇到过对手，五阿哥好身手。”

　　我笑了，他倒像遇着知己了，言语之中，颇多亲近之意。

　　“吉雅，你说是不是弘昼输了又使诈？”毓歆见说不动他们，拉着我恶狠狠看向弘昼。

　　弘昼斜眼瞄我，嘴角带笑，“公主有何高见？”

　　微一思量，我摇了摇头，“我可不懂，我只知道练了这个，一身臭汗，至于谁输谁赢，你们心中自己有数，何必要别人下结论？”

　　他眯了眯眼，嘴角扬得弧度大了一些，“公主的话，句句都有深意啊。”

　　我轻轻一笑，转身冲场外的太监道：“还不快伺候两位爷穿衣，出了一身汗，着了凉可了不得，再去准备些茶水点心，摆在外头石桌上。”

　　毓歆也不强辩，缠着牧仁说话，我坐回椅上看着他们——年轻，充满活力，回忆从前的自己是否也是这个模样？可我想不起来了，记忆让一切往事蒙上一层薄纱，透过这层薄纱望回去，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什么都不太真切……偶尔有些特别清晰的场景，突然想起，也如电影画面，一一定格。比如那年雪地里胤誐明朗的眼神，比如胤祀温润的目光，比如胤祥纵马时飞扬的洒脱，比如翠雨阁中巧克力的甘苦……

　　恍如前生，也真是前生，换了皮囊继续我的前生，生命里加着他们的命运，丝丝缕缕，也渗透进血液，无法剥离。

　　“牧仁，赶明儿你也教我布库吧。”毓歆的声音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我心下暗笑，牧仁这根木头遇上毓歆这个话痨，可有够折磨的。

　　“你一个格格，学什眉库？”果然，牧仁冷冷开口。

　　“防身呐。”

　　“防身？你还要防什么身？”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毓歆不依不饶，丝毫不肯放松。

　　“哪有练布库的格格？就是有，也得师傅才是，你念那么多书白念了？男授……”

　　我暗笑牧仁已被毓歆套进去了，话越说越多，理越说越说不清。却听见毓歆接口打断他“不清？我额娘说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额娘？她额娘此刻正坐在远处看着她，可惜她不知道。她额娘只存在于她的想像中——善良、丽、多病、易感……有些像我，有时又觉得不完全像，我比从前……自私了，也更容易满足，追寻自己的幸福，固守胤禛与我那方小天地。

　　“公主时常容易走神。”正思量间，耳畔一个声音响起，带几分戏谑，又带几分探究。

　　“老了，可不就容易走神吗？”我不紧不慢回了他一句。弘昼一愣，哈哈笑，“公主正值青，这话从何说起？”

　　“从辈份上说起。”回了他一句，弘昼的目光透着一种危险含义，我不愿牵扯太多，凡事不想细谈。

　　弘昼倒也不以为忤，挑了挑眉，“多谢昨晚公主细心，爷回到阿哥所，连汤都备下了。”

　　“是啊，所有人都备下了，不止你一个。”我顺着他的话，淡淡接口，起身走。

　　“你不喝茶了？”弘昼在身后追问，我兀自摇头，走向毓歆和牧仁，“你们坐着，我到园子里逛逛。”又向毓歆道：“一会儿到碧水风荷，我准备了好东西给你。”

　　“我也随你去吧。”牧仁说着抬脚走，我按住他，“你陪着五阿哥吧，哪蛹着布库，说走就走的。我不过园里略走走，一会儿就回去。”

　　“可”他还要说，我打断他，“没什么可不可的，既是皇上让你来我这儿，自然什么都得听我的。”说得一扬头，甚是得意。

　　牧仁摇头，挥了挥手，“去吧，横竖这园子你比我熟，也不怕你走之了。”

　　“吉雅”毓歆唤我，我笑了笑，“难得出来散荡散荡，你们堂表兄的，好好聚聚。”

　　她点了点头，我径自出屋，弘昼已坐在园中石椅上，带笑不笑，抿着杯茶，看着那茶水，竟似呆了过去。

　　不再多留，步出这个院落。天空悠，只一会儿功夫，密集了许多，倒似就要下雨，果然是夏天了，天气说变就变，风扬起沙尘，眯了眼，我急步走向碧水风荷，这个天气，也逛不成了，只怕毓歆他们也坐不成，一会儿就会回来。

　　还没走到，豆大的雨点打下来，雨势来得凶，必去得快，急跑进旁边的亭子，外头已下作一片，哗啦声不绝于耳，雨水冲刷洗涤着连日放晴的园，一会儿功夫，石子路上积出一洼洼雨水，溅起一颗颗晶亮的水珠。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声稍小，雨势渐消，周围的绿叶被洗得干净，绿得透亮。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被雨水润湿的空气中，有股清新的泥土味道，让人神清气爽。

　　走在雨湿的小路上，绣鞋一会儿就跟着湿了，若不是在这300年前，真想脱了鞋袜踩水，颈是郊游赤足走在草地上，那种感觉，无比舒服。我轻笑，心情轻松愉悦。

　　迎面有人走来，穿着朝服，跟着太监，哪怕不看，也可以感觉得出，是胤祀。

　　“廉亲王吉祥。”我无处避，也没必要避，迎上前请安，他一愣，抬起头，眼中还有丝自嘲与懊恼，不知哪里带来的情绪。

　　“公主这是要回碧水风荷？”

　　“嗯”我迟疑着，有些想问明究竟，习惯了关心，习惯了亲近。他也不说、他也不走，就这么对峙，半晌方道：“公主好象有话要说？”

　　“没什么”我笑了笑，又接了一句，“朝中事忙，亲王辛苦了。”

　　他淡淡笑，“应该的。”

　　“嗯，只是自己也得放宽心才是。”话一出口，胤祀脸微变，我忙忙道：“亲王若无事，吉雅先行告退。”

　　胤祀微颌首，侧身让开，我急急走过，却听他似不经意开口，“公主，你的绣鞋湿了，这雨天，还是穿靴子好，或者旗鞋也不易湿鞋。”

　　“花盆底？下雨天？那不得摔个四脚朝天？”

　　胤祀眼眸似是一亮，轻轻一笑，“快去换了吧。”

　　答应着走开，他身上还是从前那股味道——好象淡淡的古龙水。这么多年，一直没变，如同胤禛的檀香，都是我熟悉的味道。可是我与他们，无法回到从前，只能抓住一个胤禛，守住我们的爱情，期冀生世相依的誓言。

　　36、隔雾看花

　　那以后，毓歆常进园子，开始是找我，慢慢的，我发现她更爱找牧仁。这就是传说中的生外向吧？毓歆的年龄在这个年代已经不算小了，如果她和牧仁呢？我常这么想……牧仁格沉稳老练，的确不同一般的少年亲贵，科尔沁虽远，他和阿拉坦都值得放心。

　　可牧仁什么心思？我炕出来，这天饭后无事，我拿着晓刚绣好的一个样子，看着看着就走神了，捏在手里，脑子里全是毓歆的笑。

　　“牧仁”淡淡开口，此刻他正坐在灯下，细细把玩着一把蒙古短刀，精致的刀柄，镶着各式璎珞，图案繁复华丽，也曾是我的最爱，时候长了，觉得还是胭脂水粉更实在些，因此顺手给了他。

　　“嗯？”牧仁头也不抬，淡淡接道。

　　我走近前，细看那短刀，借着烛光，昏昏暗暗的，炕清那些精雕细琢的图案。“你对着这刀都一晚上了，看出什么秘密没？上面有没有隐着一幅藏宝图？”我一把抢过那刀，牧仁不说话，手还兀自支着，似有所思。

　　“在想什么？”我拉了凳子坐在他对面，“我有话问你，你得照实说。”

　　“什么事？”牧仁抬起眼角斜瞄我一眼，烛光下，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很像阿拉坦——细长眼，面部线条分明。只是比阿拉坦更柔和，综合了婉玲的优秀基因。

　　“嗯”我沉吟着，半晌方道：“你这次来京，除了我，还有什么其他原因没？”

　　“其他原因？”牧仁反问，“还有什么原因？草原虽不及京城繁华，可也比这儿自在得多。”

　　“可是，你父汗当年也来过京城……”我紧接道。牧仁挑眉，“是啊，草原上的亲贵，有几个没来过？”

　　“可你父汗除了觐见大清皇帝，还有其他事情……”抬眼瞟他，牧仁皱了皱眉，“你究竟要说什么？半句半句的说不到点上。”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娘是大清的格格。”懒得和他继续猜谜，我逼着他直视和亲这个问题。“科尔沁下一任的王，必然也是某位大清的格格吧？！哪怕你父汗不说，你心里会没一点想法？”

　　牧仁坐在椅上，微垂着眼睑，不动声。良久，久到我都沉不住气了，才追问，他悠悠开口，“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假如草原没有合适的人选，大清的格格的确不错，对科尔沁也有利，何乐不为？”

　　“仅仅为了政治考虑？”我追问。

　　他沉吟着，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向屋门。

　　“牧仁”我喊住他，犹不甘心，“只为了政治？”

　　他站住了，却没回头，“这不是最大的理由？难道有什么比天下更重要？”

　　“那毓……”乍然开口，又猛然住口。也许毓歆于他有意，万一他无意于毓歆，岂不令毓歆难堪。有些话，点明了久承担。

　　他不说话，站定了不动。

　　我无法分析牧仁，从来都是。他的心思比阿拉坦难猜，甚至比弘历、弘昼难猜。在草原上，就一直无法看清楚这个早熟的少年——有时很粗旷，有时又很细心；有时很睿智，有时又似乎带些糊涂；对塞罕很好，但从来没见他溺爱塞罕，对任何事，都保持着某种度，从阑逾越，从阑跨过那个界限。甚至对他的侍，我从没感觉过他想念她们，或者是在乎人，从来没有。

　　“牧仁”低唤了一声，“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毓歆格格很好。”说着，微一顿，我以为他还有后话，却见他提脚掀帘出去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发愣。这算什么话？很好？谁不好？我不好？宫里上上下下年纪相仿的格格不好？这话太含糊，说了等于没说。反而更迷糊了。如果不是因为毓歆，也许我根本不会关心牧仁的亲事，因为牧仁的个，太……稳。如果做他的正，不论有没有爱，以他的个，都会很负责任的尊重她、保护她。可如果毓歆对牧仁有好感，那又是另一说，做母亲的，自然希望自己的儿不仅仅是被尊重、被保护，同时也被爱，这才是最圆满的结局……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我是那种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所谓“庸人”，通俗的说，就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监”里的太监。当所有事情还处于连萌芽都没有的混沌阶段，我已经开始替天下大乱发愁了，待下天真的大乱时，可能我已经睡着了，或者正为下一轮人生苦恼……这样的人，活得会比别人更累呢~长长叹了口气，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皇上驾到。”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几乎同时，帐幔被宫掀起，胤禛微一低头，抬脚跨了进来。身后，高无庸捧了摞奏折跟着。

　　“放在桌上，下去吧。”胤禛挥了挥手，高无庸答应着将奏折堆放在桌上，又伺候好笔墨纸砚，领着太监宫退了出去，临了，还将门也轻轻阖拢。

　　“怎么？公务没办完，还带来我这里？”走上前，替他宽了朝服，换上一身家常宽松的长袍。

　　胤禛揉了揉太阳穴，神情疲惫，脸也不太好。我张张嘴，想劝也劝不来，奏折这种东西，今天不批完，明天只会压得更多。他素日的脾气，又是个事必躬亲的，说得好听是勤勉，说难听点就是强迫症。心下轻叹，转身出屋，在碧水风荷的茶水房里调了一杯蜂蜜水。再进屋时，胤禛兀自坐在案前，烛火一爆，他的眼底布满血丝。

　　“累了就先休息休息。”走上前，将那杯蜜水放到他跟前，胤禛也没细看，端起来仰脖喝了。

　　“明日还有明日的折子，如何休息得了？”他微叹，拿起笔，复又抬头看我，“先睡吧，我只是在前头待灯了，在你这儿，更心安些。”

　　轻轻一笑，“你批你的吧，时候还早，我坐会儿，替你磨墨。”说着坐在他身旁，磨着墨，一圈圈的转着，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可以永远继续下去，难怪说写字磨墨是磨子……一切都从慢中来，不知不觉自然也沉着了。

　　打量他的侧脸，眉心微蹩，嘴角紧抿，显然这些折子里都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问题。我知道他面临得太多，想改变得也太多，除了巩固政权，还想开拓疆土、实行土改、充斥国库……没有一样是省心的。

　　“反了。”正出神间，胤禛低喝，抬手抄起案上的折子，“啪”一声砸在地上，带倒了案上的砚台，溅得我满身墨迹。不妨他突然动怒，一惊之下，我低呼出声，站起身，看见胤禛眼中暴怒的神情。

　　“怎么了？遇上什么大事值得这么大动肝火。”一边劝着，一边拣起地上的奏折，下意识瞟了一眼，无意中看见“廉亲王”几个字，心下突突乱跳，这几个字后头，是一个我熟悉的人。

　　将折子放回案上，吩咐晓进来收拾了桌子。胤禛看了看我，待众人退出后，手指扣着桌案，怒气未消。

　　“你看看，老八是个能人，文武皆全，怎么办的事情，没一件利落的，每常纵容门下生事，三天两头不得安生。”他指着那奏折，鼻翼微张，神情激动。

　　我看，终于还是没看，也许我早早就知道了结果，所以无论过程如何，最后总是那个结果的铺垫。难道一切都无可挽回？胤祀不是胤誐，他付出的是生命！

　　低垂着眼睑，无法相劝，只听他继续道：“朕兄弟虽多，奈何出众的不多，老八算是个拔尖的，却又不肯出力，这大清，难不成只是朕的大清？不是爱新觉罗氏的大清？”

　　“不是”我冷冷接口，听到这里，突然感慨万千，“你早就知道，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天下人只得一个皇帝，而不是……一个家族。”说着抬眼看他，胤禛一愣，眼底有些疑惑。

　　“胤禛，别埋怨胤祀不肯帮你，如若他某天真的全心全力为你、为大清，只怕到时候你又惶恐了，怀疑他的居心。毕竟，胤祀，离这个位置也曾经只是一步之遥……”

　　“吉雅”他打断我，声音中深刻的疲惫冻伤了我的心，“照这么说来，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走到胤禛身后，轻轻揉捏着他的额头，“没有，谁都没有错，我们都只是在扮演自己的角。你是大清的皇帝，胤祥是你信任的亲王，胤祀是你不信任的亲王……如此而已。”

　　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们都听见了，用心听见——这是命运的安排。

　　他反握住我的手，“那你呢？什么角？”

　　“你说呢？”我反问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角，我只知道，跨越数百年时光的长河，我只为寻找他的怀抱。

　　胤禛站起身，与我相对，分明没笑，但笑意从眼眸溢出，灼灼目光下，我如中了魔法，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

　　“你是我的良人。”他轻叹一声，将我拉入怀中，下巴在我发端轻蹭，声音低沉，似乎比他的心跳还低沉。陶醉在这种淡而长久的温暖氛围中，没有酒精我也要醉了。却听见他腹中咕咕作响，抬头看他，胤禛讪笑道：“今儿没用晚膳，此时觉得饿了……”

　　“你”我瞪眼，“你究竟是不是皇帝？怎么连顿饭也吃不起了？”

　　他一窒，这话听着肯定不习惯，“晚膳时不饿，没让人传膳。以为气也气饱了，谁知一过来你这儿就饿了。”

　　无奈摇头，男人真的是长不大的孩子，尤其上了一点年纪后，好象容易倒退回去，变得固执、脆弱、敏感、理想。反观人则是越来越成熟，年龄越大越现实。因此，男总是找不到好的结合点，当他们终于愿意陪你一起浪漫的时候，她们已经只想坐在家里带孩子数银子……

　　让晓传膳，微一思量，吩咐道晓道：“让他们别弄繁琐了，整日一大桌子，看也看饱了，天长日久，谁还吃得进去。就准备两碗米饭，并一碗火腿玉兰片汤，一碟糟鹅脯，并几碟时鲜小菜就行。”

　　“奴婢记下了，公主可还要添些小食，奴婢让膳房一同准备着端上来。”

　　“不用了，再备一壶羊奶酒就成。”我想了想，他累了，少喝点酒，有利于睡眠。既然不能延长睡眠时间，只有提高睡眠质量。

　　晓答应着下去，一会儿功夫，宫捧着托盘将菜肴放在桌上，胤禛见那壶酒，眉眼一挑，“平日不是常劝我少喝，怎么今儿倒主动上了一壶？”

　　“我是劝你少喝，又不是不喝，少饮些无妨，活血助眠的。”嗔了他一眼，拉他入坐。替他盛了饭、添了汤、布着菜，有种小人的幸福，看辛苦一天的丈夫吃饭，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也许于他也是一样，久在高位的皇帝，是难得体会这样平凡的感情的，所以尤其珍贵。我看见他嘴角始终轻扬着，虽不说话，表情告诉我一切——他也如我一般满足幸福。

　　陪着他饮了两杯酒，又看看左右无人，洗了手，撕着鹅脯下酒。胤禛不拦我，只是微笑着纵容，从我手里吃撕成一丝丝的鹅肉，两人的嘴唇都沾了油，好象涂了润唇膏，亮泽光滑。

　　“从前一个人在外头，常常吃泡面，偶尔馋了，会买鸭脖子回家，边看电……边玩儿边啃，分明没什么肉，越拷有味道。”想起单身生活，有时也有乐趣。

　　“鸭脖子？”胤禛反问，我一愣，轻笑道：“大鱼大肉吃惯了，反而爱啃骨头。”

　　“没人做饭给你？”

　　“有啊，在外头吃就行，可也不能天天在外头吃吧。”我盛了碗汤。那些年三餐不规律，落下胃病，严重时一度住院……不过也曾经规律过，与人合租了一套两居室的的房子，合租伙伴是个做菜高手，每天换着样的做饭，我的胃病几乎被他养好了，然后他走了，又恢复天天泡面的日子。突然想起，那个年头，不会做饭的是男人，会做饭的好象也是男人。他的饭和他的歌一样精彩。饭用嘴巴吃，所以感觉到了；歌要用心听，所以一直没把他的歌听出味道来……

　　玉兰片清脆爽口，吃着吃着不知不觉就吃多了，不竟埋怨，“以后你要猛我一块儿吃，别等我吃过了又来这儿加餐，否则我天天吃宵，要不了多久，该长胖了。”

　　胤禛夹了一箸菜放到我碗里，“你正该长胖些。”

　　“长胖？”正想说什么，胤禛接道：“长胖了就不会有人注意了。”

　　“你”我喝他，“你这个自私鬼。”

　　他轻笑，握住我的右手，“刚才那鹅肉，没尝出味道……”话音未落，将我的手指吮在嘴中，轻轻吸吮。

　　烛火在他眼眸里跳动，我的脸热了，不知是因为酒，还是汤，还是其他什么……想要缩回手，却被他拉得更紧，顺势将我带入怀中，“吉雅，如果没你，这皇帝……”

　　“这皇帝还是一样的做。”我接口，坐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

　　胤禛轻笑，“我没说不做，我是想说，如果没你，这皇帝做起来要累得多。”

　　“我又不是你的军机大臣。”轻声嘀咕着，我的耳垂被他含住，脑子热哄哄的分不清思路。

　　“你是我的良人，你又忘了。”他在我耳边低语，热气吹到耳道内，痒得我左右避让，却怎么也避不过他的怀抱……我们是彼此的五指山，谁也逃不过对方的掌控。哪怕隔着无数人、无数事、无数时光，也终究会被牵引到你的身牛

　　搬进圆明园近一个月，胤禛传旨召年羹尧进园赏景。碧水风荷的荷开了点点，缀在碧波绿叶间，随着清风左右摇曳。

　　我不想见年氏兄，愿意永远留在这方纯的天地，无拘无束，用最真实的自己面对最真实的胤禛。但是不能够，人终究是社会动物，当他们游园归来，晚宴就设在碧水风荷的听涛苑，当我与牧仁入席时，众人相谈甚欢，年扫了我一眼，兀自饮茶，却是熹起身迎道：“公主，这边坐吧。”

　　不便推辞，我挨着她坐了，牧仁与弘历等同桌，再细细一看，除了年羹尧，还有胤祥、胤祀，甚至素来为胤禛所恶的胤禟也在。今儿人倒是齐全，毓歆作为唯一的格格，与我们同桌。

　　“年爱卿，这碧水风荷是新建成的，爱卿看着如何？”胤禛独坐上首，与年羹尧闲聊。

　　“皇上这园子果然精致，又不失皇家风范，依末将看，竟是圆明园最出众的一个院落。”

　　“嗯”胤禛扬起了嘴角，这答案听着让我也扬起嘴角。

　　席间热闹着，相互敬酒，只有我们这桌，年与熹低语微笑，毓歆与我偶尔聊上间，气氛并不热烈。年从始自终不看我一眼，我倒常常眼观察她——冷漠、淡然，带几分与她哥哥相似的倨傲，高高在上的表情说明她在后宫的地位不可小觑。论样貌，年氏在胤禛一应嫔中算出众的，最突出的那双目和樱桃小口，我见犹怜的神情很容易让男人着铆…

　　“公主，微臣敬公主一杯。”正出神，年羹尧坐在椅上，举杯敬酒，忙端起手中的酒杯，“不敢不敢”胡乱应承着，看见他带点讽刺的微笑。

　　“贵为科尔沁最丽的公主，只怕科尔沁王爷也着急公主的亲事，依末将看，公主红鸾星动，但不知哪位皇亲贵胄有这福份……哈哈哈哈”年羹尧话未完，自先大笑，胤禛沉了脸，我也讪讪不知如何接腔。年淡淡一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得我心下一颤——年家兄，只怕与我不善。

　　“将军此话差亦。”正冷场，有人起身，淡然的口气，沉着的应对，居然是……胤祀。

　　“公主尊贵，亲事自然不能草率。将军可是喝得多了？忘了还有皇上在场，怎么倒胡诌起来？”胤祀一如既往从容的态度，逼得年羹尧自嘲一笑，“真是喝多了，皇上恕罪，公主我担待。”

　　……

　　一场小小的风波化于无形，我悄悄看胤祀，他低垂着头，若有所思，突然看向我这边，不及调转目光，我朝他轻轻一笑，他也笑了，无害温润的笑容，好象回到从前。举起杯，无声说了一句“谢谢”，他了然，轻点头，隔着众人，与我喝了一杯。

　　不知为何，心下总是揣揣，不是因为年氏兄，是因为最后胤祀举杯的那一笑，让我觉得他似乎知道什么，但又不能确定。直至席散，也未踏实。希望是庸人自扰，我摇头，自我安慰，不想多虑，深的碧水风荷，晚风下有荷的暗，胤禛拥着我，一无语，但我感受以他起伏的心事，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37、泛舟碧水

　　沉迷在爱情里的人，不分男，都是傻子。幸而我们都不沉迷了，乍然重逢、失而复得的惊喜过后，是细水长流的温馨与从容，仿佛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不需要多想、不需要多解释，我们理所应当在彼此身牛

　　于是，我慢慢的恢复了智商。身在天子身边，哪怕再糊涂懵懂，天下大事、朝中暗流，还是知道个大概的。最近最好的趋势是——参我的人越来越少，不论是拥护胤禛的，还是心中暗自不服的，最近好象都瞎了眼，完全当我是空气。

　　这样当然好，虽然我不在意那些义正词严的说教，但反对的声音多了，毕竟让人讨厌。可转念一想，这里头除了胤禛刻意的打压，又时常翻牌子混淆视听外，只怕暗藏玄机。不知为何，每次想到这个问题，胤祀那晚温和无害的笑容就会浮现在我脑海。我想，他是否觉得我熟悉呢？毕竟连阿拉坦也对我由生疑到确定……

　　如果他怀疑了？想到这儿就想不下去。如果他有一天突然问我什么？所有问题都是死结，我只知道不愿意再有人认出我，不论是胤祀，还是胤誐，或是其他什么人……知道的人多了，我们大家背负的东西也更多了。一切都不能回到原点，现在已是雍正二年，所峪经的悬念皆已揭晓，所有人的命运已过了生命中那个至高点，开始顺势而下，步入终极。

　　既然这样，还要认出做什么呢？何必让一个死了的人重活过来，然后再去细数一遍曾经的悲欢离合？这对每一个曾深历其间的人，都是痛苦的经验。

　　“好吧，就这样，我谁也不认。”我在灯下自言自语，下定决心不再对任何一个人承认自己曾经的身份。

　　“在想什么？一晚上都见你嘀嘀咕咕。”牧仁走近前问。

　　“没~有~”我拖长了声音回答，冲他笑笑，“今儿毓歆又进来了吧，你们说什么呢？”

　　他微一顿，倒笑了，“你说这皇上不知怎么想的，与十爷不睦，偏对毓歆格格这。”

　　“嗯，毓歆子好啊，又懂事、又开朗，自然讨人喜欢。”避重就轻，不过这“轻”也是事实。毓歆的个，让人轻松快乐，没什么负担。

　　牧仁没接腔，过了一会儿方道：“今儿听见皇上请年将军过几日南苑骑马。”

　　“哦？那敢情好，和皇上说说，让你也去吧，省得你整日待在我这儿也没事儿做。”我顺势接口，往桌上的茶壶中加了几朵干菊。已入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整日汗黏黏的没精神，这还没到三伏天，怎么如此倪？尤其这身古装，袖长长到手背，裙长长到脚踝，哪怕衣料再轻再薄，也比不得吊带热裤来得凉爽。

　　我轻叹，想起即将来临的苦夏就头疼。正自发愣，晓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两封信，“公主，科尔沁有信来，两封给公主的，一封是给世子的。”

　　说着承到跟前，我一把抓了，全捏在手里，冲牧仁晃了一晃，“看看，你每次收信，要么是你父汗的，要么是赛罕的，我可每次都是他们两各写一封。”

　　牧仁但笑不语，从我手中接过自己那封，兀自坐在灯下细看，我也迫不及待拆开赛罕的那封，总是些草原趣事——和巴雅尔赛马赢了、猎了兔子却被乌日娜放走了、被阿拉坦训斥了，或者是和嬷嬷们“斗智”赢了……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单纯就容易满足，满足就容易快乐。

　　因此，每次，我都先拆开赛罕的信，实在是因为他的信能带给我一些久违的简单的愉悦，与成人世界无关，只是细而微小的东西，但牵动着内心最深处的记忆，让我想起小时候骑在爸爸背上的快乐时光。原来每个孩都是公主，只是长大后，未必会遇到王子。

　　赛罕的字还稚嫩，虽然阿拉坦重视汉学，但究竟不似汁耳濡目染。粹样质朴可爱的笔迹中，甚至可以看见赛罕坐在桌前，一笔一划认真无比的样子……忍不住牵起嘴角，微笑着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牧仁”我惊叫，“你又要当哥哥了。”赛罕连写了四页纸，在最后一页一笔带过阿拉坦的一个侍怀孕了，肚子大到让赛罕总担心她会炕见脚下的路而摔倒……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我想像出赛罕在旁边紧张又迷惑的表情，还有那个侍以手扶肚、面带微笑的丽。

　　“父汗信里没说。”牧仁淡淡接道。

　　“没说？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事。”我一面说一面撕开阿拉坦的信，上上下下快速流浏了几遍，连信纸背面都检查了，果然没提，只说写日常琐事，又惯常嘱咐我凡事小心谨慎，再次邀请我回科尔沁小住等等等等，就是没提怀孕的事。

　　“你看”我将赛罕的信端到他面前，指着最后那间，“这不就是说你又要做哥哥了？”

　　他就着我手里看了一回，淡淡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父汗自然不会提起。”

　　“不是大事？”我摇头，不过对他们好象真是如此，生儿育，是最平常的事，反正可以无限制的生下去，只要有能力。不像我们，一生只能生一个，当然是全家族的大事。

　　“吉雅”正自感慨，牧仁唤我，“父汗让我带你回科尔沁”说着看了我一眼，“住上一段时间。”

　　“我才来没多久……”微一思量，我也想他们来着，可刚回北京这才几个月？每年这么来回的奔波，又是这么一个交通状况，实在是想想都后怕。

　　“嗯”他沉吟着，看我一眼，“知道了。”说着抬脚往屋外走，“那我回父汗，就说再等个十年八年回去不迟。”

　　话音未落，我噗哧笑了，走近前拍拍他的肩膀，“牧仁，我发现你也开始幽默了，不似从前总板着个脸。这好象是……嗯，好象是从毓歆常荔开始改变的。”说毕笑看向他，却看见牧仁敛了脸上的笑，眯了眯眼，突然变得很严肃、很深沉……半晌，见他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房间。

　　他不知道他被吸引了吗？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有所改变。难道这是“身中庐山中”的原因？我想不透彻，但他对毓歆有好感是肯定的，这点总是好消息。就让他们自己发展吧，我相信毓歆，能在彼此的相处中慢慢慢慢抓住对方的心。

　　碧水风荷的荷开了一部分，点点红、粉红、柔红点缀在这碧水绿映间，这方天地因此变得更丰富多彩了。点晴的只需一笔，整幅画面就因此活了起来。池中备了小舟，是我让胤禛准备的小木舟，没什么繁复的雕刻与装饰，只取两外翘的古意，汹水中，汹荷间，惊得水下的红鲤四处逃散，晴蜓忙着点水，成双成对的身影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轻而细致的涟漪。

　　我常整日流恋于这湖中，伴着清风、伴着摇曳的荷、伴着阵阵、伴着这自然流动的生命力，沉醉不知归路。有时胤禛也陪着我，一壶清茶、几碟小食，我们坐在舟上，恍惚间一瞬如同一生那么长。

　　“胤禛，下次再来泛舟，你换身家常衣袍吧。”我替他替了茶水，又剥开一个核桃放在开水中泡，待泡得松了，细细揭开细皮，一会儿功夫，已剥了一小碗，推到他跟前，“多吃核桃，你每日批折子用心费力，吃这个最好。”

　　他轻轻一笑，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拣起一片核桃肉细嚼，“怎么要衣裳？这龙袍，天下可是只有一人能穿。”

　　“可你看你着龙袍，和这风景，和这小舟，哪里般配？突兀的、精贵的，煞死风景。”嗔他一眼，依在他怀中，一漾一漾的波光晃了我的眼，闭目，有风拂来，风中有人在低笑，伴着满池萦绕的清。

　　“吉雅，过几日随我到南苑骑马吧，你也好些时候没出去了。”胤禛从身后环住我，手臂的力量不轻不重，恰恰让人舒服安全。

　　“骑马？你不是约了年将军？我不想去。”微侧了侧身，将头枕在他臂腕里。半晌，听不见他回应，睁开眼，胤禛微微蹩着眉，紧抿着嘴角，看向湖中某一点，目光虚实不定，似有所思。

　　“胤禛”我唤他，“怎么了？”

　　似被惊醒，胤禛调转目光看向我，良久，方坚定道：“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朕都记在心里；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朕也一清二楚。吉雅，朕身边，只有两样东西旁人不能染指、不能伤害，一是天下，二是你。放心，有些东西，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我顺着这话细细思量，方想起那晚年羹尧对我不敬，又被胤祀化解。原来一切真的已经开始，只是没有显山露水，此刻，年家还是风光无限，年羹尧贵为抚远大将军；年占尽后宫风头……谁又能知在这样全盛之时，命运已经发生转折。皇帝是很多人的命运之神，谁又是皇帝的命运之神？我们的命运是否就如此平淡着幸福下去？我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害怕。

　　“怎么了？可是湖上风大？”胤禛一面问着，一面吩咐执浆太监调转船头靠岸，复又对我道：“一切都交给我，别多虑。至于骑马，你若不想去，我们改日再去也成，只是……”

　　“只是什么？”我追问，发现自己总是被他轻而易举左右着情绪。

　　“只是你不去，我一个人，无趣得紧。”他不紧不慢，惹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一个人？前后左右，不知多少侍卫仆从，又是将军，又是阿哥，还嫌无趣？我看你从前做皇子时尚且不似这般孩子气，怎么做了皇帝，反倒活回去了。”

　　“可不是一大帮人跟着，反而无趣。”他打断我，借着水光，眼眸闪动，“还记得我们从前到南苑骑马，只我们两人，命人准备了茶点，累了就在小树林里休息……那才有趣。”

　　他不说，我快忘了。从前常去，有时还有胤祥和语蓓，年轻的时光都是飞扬，总是欢乐，只是太短，一晃眼，我们都不复年轻。

　　“胤祥去吗？”我问。

　　他微一思量，“十三弟腿不好，可总还惦记着纵马狂奔，平日总是劝着他，依我看这些日子他身子强健了许多，不如一同去，散荡散荡也好。”

　　“那好，我去。”我接口，忍不住雀跃。

　　胤禛一愣，“我的面子倒不及十三弟面子大，你越发胆大了，看来尽是宠纵也不成，得有惩罚。”说着俯身下来吻住我，堵住我的申辩，也堵住我的喘息。

　　小舟在湖面上随着水波晃动，胤禛揽住我的腰，两人都有些晕眩，不知是因为这晃动的舟，还是因为那个长久的吻……直到舟儿“咚”的一声靠岸，方清醒过来，他的目光还雾着一层迷蒙，我想我的也是。可我们不得不起身，因为有太监道：“皇上，船靠岸了，小心着些。”

　　胤禛携了我的手，两人还沉浸在刚才的甜蜜里，分享着共同的秘密，脸上始终微笑着，无法正视来往伺候的宫人。

　　上岸后，还相伴同游，可惜不能够了，因为有太监回：廉亲王已恭候多时，有事要议。心下轻叹，然得不挥挥手，“快去吧，别让胤祀久等了。”

　　胤禛无奈苦笑，才要说什么，我打断道：“你以为这皇帝是这当的？又想要权势，又想要清闲。”

　　他轻笑一声去了，临了还紧紧握了握我的手，似是安慰，又似是感谢。也许这样不能尽兴的爱才是可以长久的爱吧，我突然这么想，又马上否认了——世上的真爱也许不算少，但长久的真爱是非常稀少。然而稀少不代表没有，当我再次穿越，不得不相信世间的神奇与爱情的永恒。

　　就这么边走边想，顺着回廊，出了碧水风荷，外面的亭台楼阁，一样是精雕细刻，但少了几分润泽，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晓知道我不喜人贴身服侍，跟在我身后几步远。她很会察言观，又从不与人过分亲近或者疏离，是个训练有素的高级管家，一勤她的管理下，尽善尽，除了很难与她交心，其他一切都好。不过这样，倒甚合我意，在我心里，已经没人能取代儿和小月了，就让那些深刻的友谊，虽着她们的离开而离开，从此无人能代替她们，否则如何对得起一个是生命的付出、一个是大半生的抚孤？

　　“公主，可要奴婢去取起酸梅汤，天儿热了，喝些解暑。”行至一处假山，晓上前问道。

　　微一思量，我指着前面不远一处亭子，“我在前头等你，快去快回。”

　　她答应着去了，我也朝那座亭子慢慢走去。此时才觉太阳的威力，果然晒得有些昏愕，这个人人都在屋里避暑的时候，我却在外头晒太阳，难怪一路行来，除了伺候的宫太监，就没见什么正经主子。

　　“娘娘，前儿奴婢听皇上跟前儿的小翠说，虽皇上常翻年贵的牌子，可几乎都在碧水风荷那个吉雅公主处歇息……”

　　这假山假水是否让人觉得安全？怎么每次听见不该听的，总是在这些看似不易察觉的角落？再一次，我在这园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但不知这丫头口中的“娘娘”是谁？依这口气，不是年，那搬来圆明园的子，只有……熹了。

　　当真听见有人轻笑，那声音我认得，正是……熹。

　　“倒难为她背了名声，到头烂全落外人身上。”

　　“可不是，奴婢还听人说，这次十爷被圈，也是为了这吉雅公主，前头十爷带头上折子说她妖媚惑主，皇上一怒之下才圈了十爷。这下，倒没人敢上折子了。可奴婢总想不通，既是皇上宠她，怎么偏又不给封号？可见皇上只是一时兴起，娘娘不必心急，况且娘娘还有四阿哥，再怎么也越不过娘娘之上。”

　　那宫必是熹的心腹，说话大胆，话里透着谄媚。

　　“从前有个鄂宝儿，如今有个科尔沁公主。这皇上，还真是……”熹轻轻一叹，复敛声吩咐，“这些话再别黑三个人说起，哪怕是四阿哥也别提，咱们坐山观虎，好戏总在后头。”

　　说时声音阴冷，与我印象里的钮钴镥氏判若两人，不心下乱跳——坐山观虎？我如果是一虎，谁是另一虎？或者，我根本不是虎，虎是别人？比如四阿哥……

　　越想越慌，脚下一滑，“咯噔”一声，石子发出响动。

　　“谁”那宫高声喝着，说话就要出来，却听见有人嘻嘻笑，“原来母在这儿清闲，倒吓了儿臣一跳。”

　　38、南苑惊变

　　“我道是谁，原来是五阿哥，还是这么乍乍呼呼的脾气，你躲在那假山石上做什么？”熹笑道，声音亲切、态度沉着，甚至让人怀疑刚才的话全是幻觉。

　　“听小路子说，四哥正往那边来，儿臣想着一会儿跳下去吓四哥一跳，谁知四哥没吓着，倒惊了母，还请母恕罪则个。”弘昼嬉笑着，可以想像他作揖赔罪，眼神却是不以为然。

　　熹淡淡一笑，“这侍也有几个的人了，怎么还是从前在私邸时的旧脾气——一刻也闲不下来。你和弘历的嫡福晋可都选好了，年下就要分府单过的人，还不收收心好生为你们皇阿玛分忧解愁，还是这么个猴儿，当心皇上知道了又让人教训你。”

　　话音未落，弘昼接口，“嫡福晋选好了？但不知是谁家的格格，母若知道，透露些与儿子知道，可不？”

　　“好小子，不去你额娘那儿打听，倒来我这儿厮混蛮缠，我可不知道，有什么话，你问你额娘，或者皇后娘娘。”熹假意斥他，继而又笑，“先走了，你四哥一会儿还来我那儿用膳，你若闲着无事，也跟着一块儿来吧。”

　　“儿子知道了，母好走。”弘昼恭敬的，但又带几分顽劣，送走了熹。

　　正转身，他从山石洞中绕出，拦出我，“爷才发现，原来公主是个喜欢听的主儿。”

　　“听？青天白日的，她们也不挂个牌子‘此处密谈’，我哪儿知道走到哪儿都是秘密。”有些郁闷，我最怕这种人间的秘谈，偏偏紫城、圆明园，有皇帝的地方，就有永远理不清、道不明的后宫纠缠，有这些纠缠，就有无数的秘密。

　　弘昼敛了笑，走近前道：“看来你还没学会怎么在后宫生存。”

　　“不是没学会，压根就没学。”不愿改变，我努力让自己活在某种真空氛围中，想像着世界充满和平和善良的柔和和好。

　　他微一愣，轻轻笑了，“难怪皇阿玛修了碧水风荷，若是让你待在后宫，只怕谁是真正的敌人都炕清楚。”

　　“弘昼”我打断他，不知不觉又直呼其名，“我知道皇家向阑单纯，但你出生在雍亲王府，如今又要立府单过。人世间的事，有时是很复杂，但我总觉得，更多时候，是我们自己想得复杂了，其实世事简单。我不知道你为何总针对我，但还是要感谢几次替我解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处世方法，比如你总是嬉笑着，却未必真的快乐；比如我总是愚痴着，其实只是不想让自己变得复杂。无论如何，谢谢你，可我不想成为她们，每日躲在角落私聊着别人，一生就这么过了……”

　　还想说下去，但看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忍住了那些更直白的真实想法。微微福了福身，“先走了。”转身走。弘昼微蹩着眉，保持着一种既定的姿势，似乎呆了过去，心下一恸，我轻轻笑，“你那嫡福晋的人选，果然是个娇俏格格，又玲珑又精致，好象个瓷人儿，甚是娇。”

　　他一愣，笑意翘上眉梢，嘴角一扬，“爷还没想起这皇上皇后决定的事儿，自然是公主第一个知道。前头还有事，不耽误公主游园，先行一步。”说着，抬脚就走。

　　“你不想知道是谁？”我忍不住追问，他刚才不是缠着熹，很想知道，怎么这会儿倒要先走了？

　　弘昼一回头，嘴角噙着丝无所谓的微笑，“横坚我作不得主，是谁有什么关系？一个嫡福晋罢了……”说着自嘲一笑，“倒是你，既不想与后宫掺合，不如一辈子待在碧水风荷，或者让牧仁带你回科尔沁。”

　　“弘昼”我打断他，有些东西，越谈越多，越说越深，言多必失，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好象对胤禛似乎总没什么信心。

　　他轻笑，“知道，希望是我多虑了。”话未说完，人已回头，朝来路归去，越走越快，最后竟是小跑，沿着石子路，一个转弯，消失了身影。

　　那个急促间消失在尽头的背影，看上去竟那么眼熟，但细一追想，又肯定从前没见过弘昼。有些困惑，不单为这个背影，也为弘昼历来对我的态度——他明显是在帮我，无时无刻，用自己的方式，但我与他有这种交情吗？我想不明白，哪怕是天生的好感，也觉来得太快，那究竟为何？

　　摇了摇头，远远看见晓已带着人过来，捧着食盒，我朝那亭子走去，赛运自己去发展吧，我只用静待经历，一切都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那么就让一切自然而然的发生，毕竟，有了胤禛，已是无憾，更何况如今还有毓歆、阿拉坦、牧仁……幸福围绕在身旁，已无需再计较那些暗藏的伤害。

　　几日后，南苑的赛马场上热闹非凡，天子行处，哪里都是侍卫簇拥、一呼百应。后头跟着一个年羹尧，身着骑装，挺胸抬头。果然是做将军的人，看上去威仪严肃，与紫城中那个深藏不露的年羹尧判若两人。此时的他，看上去雄心壮志、光明磊落，倒不负他抚远大将军的威名。

　　我穿着新制的淡藕暗纹骑装，蹬着红马靴，头发挽起，只簪着一枝简单的白玉簪。看着场中热闹的人群，跃跃试巴不得不等皇帝先行就打马离开。

　　“牧仁，我的马呢？”牧仁自然与我同行，除此之外，我们这个梯队，还有弘历、弘昼，毓歆虽然也跟着来了，然喜骑马，站在我身旁看向场中众人，但笑不语。

　　牧仁一扬嘴角，“奴才们也得先伺候皇上，现在牵来也不能骑啊，总要等皇上、怡亲王和年将军先行。”

　　“十三叔腿不好，也要和皇上、年将军比赛吗？”毓歆急急问，又接道：“可惜我阿玛不能来，否则他也喜欢纵马。”

　　“你阿玛虽喜欢，骑术可不及你十三叔。”我看着场中意气风发的胤祥，他又是当年那个十三阿哥了，染尽风霜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与飞扬。

　　“哦。”毓歆顺口答应着，却又奇道：“吉雅，你怎么知道我阿玛骑术不及十三叔？我都没见过他二人赛马。”

　　“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讪讪一笑，却听弘昼淡淡接口，“公主与十三叔交好，自然比你清楚，再说十叔本不擅骑射，只好些吃酒斗乐儿，自然比不上十三叔自小精研此道，连皇玛法也称赞有加。”

　　毓歆与他兄弟二人嬉笑着聊天，弘历虽对我阴沉，对毓歆倒回护有加，虽不像弘昼什么都放在面上，但也可以感觉到他对毓歆这个堂，果然如众人口中那样——无事也常让她三分。

　　站在一旁，好象看见曾经的自己，被胤禛、胤祀他们宠着，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每个人脸上都只有笑容。儿轻柔的拂过，就是记忆里那些日子的感觉。

　　“牧仁，一会儿你也去和四阿哥他们赛马吧，不用管我。”

　　牧仁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对我经常的跳跃思维早已习惯。怔愣间，只听场下一声号令，三匹骏马如离弦的箭，瞬间奔驰而出。正是胤禛、胤祥和年羹尧。胤禛一骑综坐骑，体态匀称高大，毛在阳光下油亮闪光，四足踏土，如有飞翼。胤祥与年羹尧皆骑黑马，也不是凡品，三匹马儿在场中竞相奔纵，一时难分胜负。

　　“你说谁赢？”握了拐身边的毓歆，悄悄问。她摒住气，显然被场上的气氛带动，也跟着紧张起来。沉吟半晌方道：“依我看是皇四伯赢……不，还是十三叔胜算大些；不，不，这会儿看又是年将军冲在前了……”话音未落，周围几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毓歆，你这么个猜法，岂不是谁都有可能胜出？”弘昼拍了拍手，冲弘历道：“依四哥看，今日谁胜算更大些？”

　　弘历看向场中，敛了笑，思量道：“自是皇阿玛胜算大，十三叔若腿上无旧疾，胜出不难；至于年将军，怎么说也是汉人，这马背上的功夫，如何能与皇阿玛比较？”

　　“四哥说得是，依我看，也是皇阿玛赢，别的不说，那御马乃西域进贡的宝马，贵在耐力持久，这时候一长，必是皇阿玛胜出。”

　　他二人兀自讨论着，牧仁却在我身后轻轻一笑，回头，见他若有所思正开口询问，却听场下众人欢呼着，簇拥而上，又恭敬将三人扶下。

　　“谁赢了？”我忙不迭问，这一瞬间功夫，竟错过了他们最后的冲刺，后悔不已。

　　“十三叔赢了。”毓歆笑回，“果然十三叔了得，腿上有旧疾还如此神勇，皇四伯原本领先，谁知过终点时反被十三叔超过。”

　　牧仁轻轻牵了牵嘴角，我想他一定看出什么，现在人多，不便相问。但胤祥胜出毕竟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总比年羹尧胜要好。我迎上前，见胤祥行礼请罪，“承让承让，皇上今日有意相让啊，否则这赢家定是皇上。”

　　“十三弟当年就擅骑射，比朕更甚，何来承让之说。倒委屈了年爱卿，输在那匹马儿，刚钉的马掌，跑起阑畅快。”胤禛扶起胤祥，重重拍了拍胤祥的肩膀，真正想说的话，全化在这不经意的动作上。

　　年羹尧抱拳哈哈一笑，“皇上自谦了，皇上和怡亲王都是个中好手，末将输得心服口服。”说着微一偏头，看见我，淡淡笑道：“公主也镭怡亲王胜出？”

　　“嗯”我答应着，走至跟前儿，福身请安之即，悄悄冲胤祥眨了眨眼睛，他了然，嘴角上扬，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吉雅，怎么？又坐不住了？”胤禛上前扶住我，低声轻言，眼眸带笑。

　　“坐？来马场为什么要坐得住？”我反问他。胤祥笑了，我们三人，好象回到从前，若不是旁边还杵着一个年羹尧，我想拉着他们一同再赛一场，可现在不行。胤禛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年爱卿，咱们台上坐吧，让小辈们也显显身手。”

　　“正是，末将正想看看牧仁与两位阿哥谁更厉害些。牧仁在军中时，可是无人能赢，但不知两位阿哥可赢得过他。”年羹尧说着看我一眼，“听闻公主骑术了得，但不知今日可有这眼福，让末将一睹公主马上的风姿。”

　　“了得不敢，可名师出高徒。”我回了一句，冲胤祥笑，我的字是胤禛教的，骑马可是胤祥教的。算起来，真够显摆的，可惜不能公诸于世。

　　“哦？公主的师傅是谁？不知末将可认识？”年羹尧不依不饶，紧跟着问。正回答，胤祥笑了，“公主的师傅，自然是科尔沁的骑手。将军忘了，草原上的蒙古族可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正是。”年羹尧恍然道：“我倒忘了公主是蒙古族，怎么看，怎么像江南闺秀，怪得科尔沁也能养育出如此水灵秀丽的人儿。”

　　不待众人反应，他兀自哈哈笑着淡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胤禛沉了脸，冷声道：“年爱卿此话差亦，草原上自然也多灵秀俊之人，这大清宫内，谁不是草原之子？”

　　“皇上恕罪。”年羹尧敛了笑，连声告罪，态度却还是透出骨子里的倨傲，“末将决无他意，原是看着公主觉着亲切，倒像江南人士。皇上恕末将久在军中，粗鲁惯了，既唐突了佳人，又让皇上误会。”

　　“罢了，爱卿记在心上便是，不用如此诚惶诚恐。这草原，可是我满族的老家；吉雅，可是科尔沁最尊贵的公主，也是我大清，最尊贵的客人。”胤禛淡淡开口，却又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年羹尧一愣，这回终于正经回了句“末将遵旨。”已收起语气里的调笑和倨傲，想必他又试探出一点我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一会儿功夫，我们的马被牵来了。弘历与弘昼皆是白马，毛纯净，好象当年胤祥的坐骑。难道年轻的时候偏好白？心内暗笑，原来白马王子一说由此而来。

　　牧仁挑了一匹枣红的骏马，四足踏雪，俊异常。有太监牵来一匹稍矮的烟灰母马，“公主，这是专门为公主准备的坐骑，情温和，最是乖巧，公主且放心骑它。”说着俯身趴在地上，请我上马。

　　“起来吧，我还没老到蹬着马蹬上不去的时候。”我皱了皱眉，习惯了被人服侍，不代表习惯了把人不当人。

　　他答应着起身，正扶我上马。

　　“慢着。”牧仁喝了一句，走近前细细看了看那马，微一沉吟，“让公主骑我那匹吧，这母马我来骑。”

　　那太监还说什么，牧仁沉声道：“怎么？爷的话不是话？”

　　“不敢不敢。”

　　“这就行了，扶公主上我的马。”牧仁打断他，自己跨上那匹母马，身姿挺立，英武俊。

　　“牧仁，没这个必要吧。”我跟上轻言，知道他用心良苦，但如果真有人要加害我，谁又会选择这大庭广众。

　　他没答话，理了理袍角，看向远处，竟当我是空白。

　　毓歆走近前拉住他的缰绳，“今儿看看你和四阿哥、五阿哥谁能胜出。”

　　牧仁淡淡一笑，分明没看我，我却觉得他的目光扫过我这边，带着些思虑。“若要赛马，择日再赛不迟，今儿既然吉雅出来了，不急在一时比赛。”

　　“牧仁，这又何必？”

　　“我可是遵皇命保护你。”他冷冷接道，“驾”的一声，抢先跑出一段，又勒住缰绳，等着众人上前。

　　“毓歆，你真不骑？”我俯身问。

　　“不骑，骑得腿疼，你去吧。”她挥了挥手，却看向牧仁。少情怀总是无遮无拦，我轻笑，打马离开。

　　“怎么？牧仁，今儿真的不比？”弘昼坐在马背上，斜眼看着牧仁，“爷可是好容易等着个机会，今儿不比，更待何时？连皇阿玛也等着我们分高下。”

　　“五弟，你那点功夫，如何是世子的对手。”弘历扬了扬嘴角，话虽如此，其实二人一黑一白、一正一反，在激牧仁。

　　“四阿哥说笑了，若要比，改日单独相约，今儿只做游戏如何？”

　　话未落，弘历轻笑，“果然姑侄情深，既如此，爷就先行一步。”说着“驾”的一声，抢先跃出，一骑白马，扬起一路尘土，嘘吁间，已跑出数丈之远。

　　看得我心痒痒的，那枣红马也按耐不住，踏蹄奔。“弘昼，他不和你比，我和你比。”喝了一声，不待他二人反应，扬鞭纵马，依稀听见弘昼嘻笑了一句什么，紧跟而上。

　　风在耳边呼呼而过，我忍不住哈哈笑着，感受自由的氛围。身旁时不时有人超过，又抑或我超过别人，都是场上的皇亲贵胄。风送来牧仁的声音，他的低吼，“慢着些……”

　　可这样明媚的阳光、这样俊秀的马匹、这样自由的呼吸，谁又想慢哪怕只是一点呢？我笑着，反而越发兴奋了，猛夹马腹，朝人少处狂奔。这马儿今日也同我一般兴奋，不待我催，兀自跑得欢畅。

　　前头正是从前我与胤禛休息的小树林，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三人。拉缰停马，惊觉那马跑得疯了，竟停不下来。鼻喷粗气，四蹄如飞……

　　“吉雅，快停下。”他二人不知何时被我甩在后头，声音已充满惊恐。

　　“停不下来”我喊着，声音被风吞掉，这马不正常，可这马原本是牧仁的坐骑。电光火石，我想到这点，阑及细思量，前后有树枝挡路，紧紧贴在马背上，它又冲入树林，身上被细小的树枝划破，不觉得痛，我开始觉得害怕……

　　39、前世今生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晃动的景象，我已紧紧贴在马背上，地上杂草石头连成一片，晃了人眼。那马纵得不正常，几乎是在奔命，速度快得连呼吸也被逼紧。闭上眼，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可由不得我追究，眼下，如何逃过这劫是最大的问题。

　　身后有马蹄声紧追而止，眼睛眯开一道缝，恍惚看见左后方有人赶来。

　　“吉雅，试着拉住缰绳，别抱马脖子。”是弘昼，他的马快，牧仁的母马慢，此刻还未骑到我余光范围。

　　混身的力气都消耗在上下起伏的狂奔中，手脚早已使不出哪怕多一分力量。我控不住这马，此刻也没人能控得住这马，突然间强烈的恐惧感袭来——难道就这样，成为某场阴谋的牺牲品？究竟是有人想害我？还是想害牧仁？

　　“吉雅，坐稳了，千万别松力。”牧仁嘶吼着，声音混浊暗哑，他也赶上来了吗？在我的右身后，有他稍微远一些的马蹄声。

　　“啪”的一声，有鞭子在我身侧闪过。

　　“你干什么？”弘昼低喝。

　　没听见回答，牧仁又甩过来第二鞭，我有些明白了，他棋行险着，想套住我，或者是想套住那疯狂的马。

　　试着微直起身，我得给他创造机会。第二鞭、第三鞭……不断甩来，甚至感觉有一鞭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牧仁，快停手。”弘昼一面喝着，一面不敢放慢速度。

　　那马想是被啪啪的鞭声吓到？跑得似乎慢了些，借机拼尽混身力量拉那缰绳，我已坐直，身体后仰，想要趁势让它停下。

　　一切都是徒然，稍一减慢后，马儿照旧发足狂奔，眼看着连弘昼都快追赶不上，一点一点出了视线……闭上眼，我不敢再勇敢下去，除非这马停下，否则摔下阑死也是半残废，可现在，谁能让它停下？侍卫远在外围，胤禛远在外围的外围，一切促不及防，今日注定是我沈安如生命中的一劫。

　　“啪”的一声，腰上巨痛，下意识睁眼一看，是牧仁的长鞭，蛇鳞一样的皮鞭缠在我的腰际。

　　“放手，跳马。”牧仁在身后喊。

　　所有的希望寄挖腰间这股软鞭上，所有的勇气随着他的这声嘶喊破口而出。这时才发现，哪怕再多一秒，也难以坚持，手下一松，两腿一软，我只是本能抓住鞭子，就这么摔了下来。

　　“吉雅。”两人同时吼着，余光瞟见弘昼飞身纵出，天眩地转间，有人接住我。

　　他护住我，强劲的惯带得我们落地后不停的翻滚，头晕目眩，眼前一会儿是蓝的天、一会儿是直刺蓝天的树桃、一会儿又是弘昼惊恐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只觉得天地旋转，一切都是昏溃。

　　似乎听见“嗵”的一声，我没在意，直到脑后有钝痛感传来，直到慢慢减了速度，终于停止，直到牧仁翻身下马……

　　“吉雅，你怎么样？”说着牧仁拉起弘昼，“五阿哥，可有摔伤？”

　　我张张口，这时才觉脑后一片濡湿，弘昼慢慢松开我，冲牧仁勉强笑道：“没事，只是些擦伤，爷还受得住。”

　　他撑起半身，正起身，却听牧仁惊呼，“吉雅，你受伤了？”

　　我只觉脑后一片凉湿，他们的声音渐渐变得嘤，他们的样子也开始模糊。有人将我抱起，努力眯开眼，看见牧仁焦急的脸，“撑住。”他低喝，将我安置在马背上，这下我看见了，有血顺着发端滴下……一滴、二滴，结在血珠，垂在发梢。

　　“胤禛~”喃喃低语，天空骤然远了，原本碧蓝的天突然暗了下去，眼前一黑，沉入黑暗。

　　昏迷前那短短的一秒，好象长长的一生，有些镜头在我眼前晃动。一刹那间，前生来世，一一在我脑海浮现——那年进京、那年住在钟粹宫、那年认识胤祀、那年遇到胤誐……然后是那只握住我的手，修长有力，萦绕着淡淡的檀……一切都好象刚刚发生，只一眨眼，就回到现代。

　　耀眼的亮光、雪白的墙、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有护士在喊：“三十九吃药了。”然后一张小推车推了进来，有人替给我一个瓶盖装着的几片大小不一的药片，有人替给我一杯温水，有人在我耳畔轻笑，“生病的人真难看。”

　　一惊之下，猛然抬头，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那个在酒吧唱歌的男人，他是那个送我进医院的男人，他是那个中泰混血——阿塔。

　　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昏迷后的臆想里。不论我们曾经多么远，又或是多么近，他从来没真正占据我心一角。甚至曾经同租一套房子，也不知道他是否每天回来休息。虽然他曾对我那，虽然我努力告诉自己忘记过去、接受现实，但我终于还是沉迷在那淡萦绕的梦境里无法自拔。

　　有时人很奇怪，隔了很久，甚至几乎从没记起的人或事，会突然出现在梦里。就如同现在，我仿佛回到现代，重新经历那些曾经的经历。

　　“我租了一套房子。”阿塔坐在病前，剥了一个蕉递给我，漫不经心开口。

　　“嗯？”我吃不下，又推了回去，住院是因为胃出血，长期不稳定的生活，让我某天突然病倒，送来医院时据说很危险。

　　“是套两居室。”他接着说：“在东三环。”瞄了我一眼，正开口，阿塔扯了扯嘴角，“你知道，你生病抢救的钱是我付的，这房子你得和我合租才行，否则我负担不起。”

　　“你”我气结，虽然知道他向来用这种方式关心别人，但实在不喜欢他强势的态度。“你的钱我会还你，你那房子还是你自个儿住吧。”

　　阿塔微一愣，从包中掏出一套钥匙扔在上，“随你的便，没见过这么要强的人，你柔软一点，接受别人的好意不是会让大家都舒服得多？非得弄得住院了，闹到人尽皆知。你要是嫌我坏你的名声，这房子没得罪你，自个儿去住，我还没穷困到睡大街的份。”说着抬脚走，真是动怒了。

　　“阿塔”我叫停他，“我……”却又说不下去。

　　“安如，对自己好点，我没见过一个人快三十了，还不拿自己当回事。如果不是职业需要，我猜你连头发都快懒得梳了，更别提什么化妆。”

　　“阿塔，我是想说，你别在我身上费心思，我……我早就结婚了。”咬咬牙，我说的是实话，心给了胤禛，婚姻给了胤誐，我甚至还有孩子——完整的家庭。虽然我回来了，但那些年、那些事，是真的存在、真的深入灵魂。

　　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难堪，却迅速恢复了嬉笑，“结婚？那你的婚姻不是结束了，就是不幸福，否则你老公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在外头飘泊。”

　　“阿塔~”

　　“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无所谓，我是个浪子，想找个人合租一套房子，租金一人一半儿，水电算我的，电话算你的。一、三、五我打扫房间，二、四、六你来，星期天休息。我来做饭，洗碗归你，菜金嘛……算我的。就这么定了，明天出院，我先把你的东西搬过去。”

　　说着抓过我头的包，找到现在住的房钥匙，“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今天的粥自个儿去端吧，晚上我约了晓雨她们吃宵，不用等我，拜~”一面说一面往外走，最后那个“拜”字，已经是从走廊里传来的声音。

　　我半坐在上，几度张嘴，硬是插不进话，心下轻叹，这又算哪门子缘份。他比我小，比我小3岁；他是天生的音乐家，什么乐器都玩得很溜；他人长得很帅，身边围了一群小孩；他父亲在泰国有权有势，家乡等着一堆想嫁入“豪门”的泰国姑娘。

　　纵然这样，不知从哪天起，他常送我回家，我不请他进来，他也绝不蹭着不走。一切适度又礼貌，与他的外表不甚搭配。可这么个人，何苦找我呢？酒吧里多少，年轻、貌、能干。我想不通，几次开口问，话未点明，又不好先说。直到我病倒，他把我私医院，缴清了住院费，租了房子，直接把我架回那套布置简单温馨的两居室。

　　看见饭厅那桌还飘着热气的饭菜，我还是忍不住泪湿——寂寞的人害怕被人关心，尤其我寂寞了那么久，觉得自己几乎要荒芜。

　　“洗洗手吃饭，你也喝了一个月清粥了，我煮了排骨冬瓜汤，养颜的。”他还在忙，我嗯了一声，跑回房间换衣服，一时间有些恍惚，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好象夫，一个体贴的丈夫在慰劳生病初愈的子。

　　“咚、咚”有人桥，我擦掉眼角的湿润，深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进来。”

　　阿塔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汤匙。看见我的样子，微微一愣，继而笑了，“怎么？这样就感动了？你那丈夫看阑在你心上啊。”

　　我一窒，反而冷静了，低头收拾着衣服，“他不在我心上，你更不在。”

　　他耸了耸肩，“那我在哪儿？”

　　“你在你合租者的房间里，所以，请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从包里拣出一件家常宽松的长裙，我冲他摆摆手，阿塔轻笑，“五分钟不出来，我把菜全倒了。”说着关上门，才走过去上锁，不料又被他推开，“记住，五分钟。”

　　“啪”一声门关上了，我听见他在外头哼歌，我听不懂的泰文歌，音调轻松自得。无奈摇头，不懂究竟是历经世事的我成熟些，还是眼前这个在现实生活中如鱼得水的大男孩成熟些。

　　就这样，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的生活了数月，他每天做饭，也逼着我吃他做的饭，房租、水电分得很细，但有时我不在，他也就交了，事后并不和我说明。我的胃好象好了很多，至少从此后没再疼过。晚上唱歌，我的场少，他的场多，可后来我发现他推了很多地方，最后一场一次和我在一个地方，然后一起回家。

　　他不再提那些敏感话题，也不逼我多说话，一回家，一人一个房间，反而感觉隔得很远。除了吃饭，有时一起看碟，我们相安无事，几乎让我忘了他是男，别一旦被忽略，我觉得我永远无法眼前这个优秀的男人。

　　直到那天，我从超市回来，拎着大包小包一堆生活用品，才一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喃喃骂着，今天不出场，这小子又出去鬼混了。一脚踢上门，摸索着找开关，有人点亮了蜡烛，阿塔坐在饭桌后，目光随着烛火跳动，我有一瞬的恍惚，恍惚那个熟悉的眼神。

　　“等你一天了。”他悠悠开口，惊醒犹沉醉在记忆中的我，“等我干嘛？快帮我拎东西。”

　　阿塔起身接过我手里的几个塑料带，放在门边。

　　“要收拾”我瞪他一眼，弯腰拣，却被阿塔拉住，“安如，你就没看见我准备了烛光晚餐？”

　　“你有朋友要来？那我先出去。”不知为何，我很抗拒这样的阿塔，还有今晚的气氛。

　　他拉住我，“是有朋友要来，不过已经来了。”说着携我走至桌前，替我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还有事，阿塔，我约了人吃饭，这就要走。”慌忙解释着，却被他按定在椅上，“反正是吃饭，和谁不一样。”

　　还说，他缓缓开口，“今天我生日，就不能赏个薄面，这可是寿星自己做的晚餐。”

　　我无语了，他做了牛排，阵阵气袭来，又开了瓶红酒，自己已经喝了几杯，脸上微微泛红，目光流转，看我坐定，也不再多话，只是静静替我布菜、倒酒。

　　“生日快乐。”我举杯。透过玻璃，映着烛光，玫瑰的琼浆让人容易迷醉。不知不觉，一瓶红酒没了，我想起那些往事，忍不住泪流。

　　也曾与人同醉，但不是这杯酒；也曾与人秉烛，但不是这个人……杯中的佳酿未干，我已半醉，不为这琼浆，但为记忆深处那些不曾忘怀的故人。

　　有谁在耳畔低吟，“宝儿，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的。”

　　有谁在身后轻笑，“宝儿，你终于是我的了。”

　　又有谁握住我手，“宝儿，再过几年，退出朝堂，我带你到四处周游。”

　　还有谁轻轻拂掉我眼角的泪，“怎么难过了哭，高兴了也哭，那梅簪心，莫不是你不喜欢？”

　　梅簪心？我握住胸口的项坠，闷闷喊了声，“胤禛。”声音憋在胸腔里，把情绪深埋，压抑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仰脖喝了杯中最后一口酒，俯在桌上，哽咽的，始终憋不住那滴泪。

　　“安如，你醉了。”阿塔起身，从身后扶住我。

　　“对不起，搅了你的生日。”胡乱应着，我起身想回房间，猛一转身，头晕目眩，阿塔扶住我的肩头，“多长时间了，你还是这么……客气。”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失落，但嘴角始终轻扬，仿佛自嘲。

　　“安如，我想……”阿塔沉吟着，微一咬牙，似乎下定决心，“我想自己该有个家了。”

　　“家？你家在泰国，你才25，泰国流戌婚吗？”我微醉，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人人都有家，独我没有，不苦苦笑。

　　他看定我，半晌无语，继而伸出手抚上我的脸，我顺手挡开，“别动，你嘴角沾着东西。”

　　他说着手已轻轻拂过我的嘴角，指尖微凉、指肚饱满。那么熟悉的感觉，让我呆呆愣住。

　　“安如，你唇上有葡萄酒。”他继续说着，话语如同魔咒，眼神迷朦，似乎被盅惑一般痴茫

　　“阿塔”我喃喃唤了声，想离开这个暧昧的现场，却被他一把揽住，俯身下来吻住，所有语言被这个吻堵了回去，他的双臂如同铁箍一般牢牢将我控住。

　　“我爱你”他低诉着，一手控住我的双手，一手扯着我的长发。

　　我们纠缠着滚到沙发上，他的体温烫着我的，手伸进我的衣服，反复在腰腹间摸索，犹豫着终于来至胸前。只听他在耳边低叹一声，扯掉了我内衣的小扣。

　　是否酒精的作用，我的脸热得难受，最初的软弱的反抗变作顺从，一切都无所谓了，如果放纵能让我的灵魂自由，那就让我的身体去放纵吧……

　　当他终于脱去我的衣服，含住我胸前的柔软，我已分不清今夕何夕，手掷缠在他短而密的发间，好象那个男人的胡茬扎着我的手心，不低吟，“胤禛”……

　　有人愣住，停了动作抬头看我，眼底的与迷朦慢慢散去，变作受伤。良久，他媚起身，拾起地上的衣服，顺手一披，开门出去了。

　　我犹在梦中，一切如同一梦，不论是刚才、还是从前、还是将来，我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儿，更不知道上天是否真的让我永远困于那个梦境，不再让我有能力别人……

　　阿塔失踪了一个星期，找遍所有场和朋友处，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正焦急间，他回来了，憔悴了许多，却带着个孩儿。我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安全就好，自己转身回房间休息。他们在客厅笑闹，我听见各种的声音，还有两人暖味的喘息……这种纷杂的情况下，我居然沉沉睡去，一无梦。

　　第二天中午，拉开房间门，阿塔坐在客厅抽烟，烟蒂满了烟灰缸，看见我出来，眼底血红，抬腿就走。

　　“阿塔”我喊住他，“这房间快到期了，你另找人合租吧，我想换个城市。”

　　他冷冷笑，转身回了房间。留下我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摇摇头收拾了混乱的客厅，正要出门，阿塔出来了，手里多了几个包。

　　“房间你若不要就退了吧，我想我该走了。”

　　“你去哪儿？”我没反应过来。

　　他恢复了常态，嘴角微扬，“对不起，我想我敌不过你心中那个人，况且，我不是那种有耐心等待的人。”说着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就在那转身之即，那个熟悉的背影，我突然知道他是谁了——有人替我解围、有人始终带笑、有人玩世不恭、有人救我于马背……

　　他是弘昼的来生！猛然间惊醒，一睁眼，我看见昏暗的烛光下，那个我深藏在我心中的良人——胤禛。

　　40、谜团阴谋

　　我侧身躲着，清醒后，脑后的伤阵阵的疼。胤禛坐在头，眉头紧锁，嘴角微抿着。烛火一跳动，映出他脸上的怒气海忧。

　　“胤禛。”我轻唤，忍着头上身上的疼，只一声罢了，他几乎同时转向我，微一愣后，轻轻扬起嘴角，“你醒了？”

　　“嗯”答应着起身，他忙扶住，“不着急起来，你身上有鞭伤。”

　　“牧仁呢？”说到鞭伤想起牧仁，最后是他送我回来的吧？！

　　胤禛蹩了蹩眉，将我的被角掖实，“这会儿都几更了？牧仁自然也休息了。”

　　“哦，那……”

　　“吉雅，别说话，你睡了几个时辰，我让人给你端些甜粥。”他打断我，冲帐外吩咐晓上粥，继而又说：“再去把太医叫来，给公主换药。”

　　“胤禛，那马……那马惊了……”断续的，我不知该怎么表达这场事故，如果只是事故还好，如果背后还有故事，那该如何收场？

　　“我知道。”他将我额前汗湿的碎发抿顺，“你只用好好休息，这马，不论是惊了还是别的什么，我自会查清楚。”

　　“胤禛，那马……”我急急问。“嗯？”他挑眉，“惊了，你说的，还有什么？”

　　“不，不是，我是想问，那马好吗？你没拿那马出气吧？”

　　胤禛一窒，呆愣半晌，终于笑了，“我还担心把脑子摔坏了，醒来谁都不着急，倒担心那匹马，吉雅，你可真是本难移。估摸着赶明儿我若惊了马，你肯定冲在最前头，可冲在最前头不是来看我，是关心我那坐骑受伤没……”

　　“你”我气结，看见他兀自笑得欢，更郁闷，敢情我九死一生，最后是这么个喜剧收场。“谁让你平日总爱动怒，马虽无过，奈何闯下，只怕你也迁怒了。”

　　话未说完，胤禛沉了脸，看定我沉声道：“吉雅，那不是迁怒，谁做了什么，总得付出代价，哪怕真的只是事故，一应伺候的马夫太监也逃不过惩罚，这是规矩，没这些规矩，奴才们早反了。何况……”说到这儿，他微一顿，几乎一字一句接道：“何况，这样的事绝对不能有下次。”

　　“胤禛”我从他眼中看见冷峻的目光，没任何表情的脸上有种天子的威严，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刚想问清楚事情始末，太监在外传，“皇上，太医到了，可是现在进来？”

　　“嗯。”胤禛答应着，替我放下帐，自己坐在椅上，有人奉上茶，他接过抿了一口，“梁太医，公主的伤势你也知道，脑后身上，该用什么药，尽着最好的上，若是留下疤……”

　　“微臣明白，皇上放心，公主身上的伤皆在皮肉，连着上药，再加上饮食注意，断不会留下疤。只是……”那太医沉吟着。

　　“只是什么？”胤禛微微提高了声调，有隐隐的怒气隐藏在这音调背后。

　　“只是脑后的伤痊愈起来慢些，以后凡事宽心、莫思莫虑，否则也许会落下头疼的病根。”

　　“啪”的一声，我吓了一跳，那声音就在耳边，是胤禛将茶碗摔在小几上，“尽全力医治，若是公主有半点不舒服，太医院就准备换人吧。”

　　“喳。”那太医颤颤威威应着，“皇上，微臣这就去配药。”

　　“嗯，下去吧。”胤禛恢复了平淡的语气，可他越是平淡，我越是害怕，才听那太医退身出去，忙不迭掀帘抓住他的衣襟，“别走。”

　　他一愣，握住我的手，“我不走。”说着坐到我身后，手臂环在我腰间。半倚着他，这时才觉得大难余生的喜悦，“胤禛。”

　　“嗯？”

　　“真好，我醒过来就看见你。”

　　他抱住我，左脸颊来回轻擦着我的右脸颊，男人微粗的肤质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粗糙，却有安全。

　　怔忡间，晓捧着一个锦盒进来，“回皇上，这是梁太医留下的药膏，吩咐奴婢替公主每日换药。”说着捧予胤禛验看。

　　胤禛揭开那锦盒盖子，对着灯下，仔细看了一番，又用小指挑起一些尝了尝。

　　“你干嘛？那是擦的药，如何能吃？”坐在上干着急，想下地拦他也阑及了。

　　他回头冲我一笑，“没关系，左不过是些清凉散瘀的药材，若是味道太苦，上在肌肤上会觉当疼，这个好，微苦带些凉意。”说着摆手命晓出去。

　　晓早已见惯不怪，领着屋里的小宫躬身退出屋，顺手轻阖上屋门。

　　“让宫帮我上药就成。”胤禛捧着那盒药，黑黑绿绿的样子，闻上去一股凉意，我接过锦盒，他轻扬起嘴角挡开，“怎么？怕我手重？”说时已替我解开衣襟的盘扣。

　　身上火辣辣的疼，皆在背上及腰间，刚一低头，胤禛扶住我，“别看。”

　　“为什么？我自个儿的身体干嘛不让我知道伤什么样？”

　　他但笑不语，伸手挑出药膏，轻轻敷在腰间，一股凉意上来，直透脑门，缓解了阵阵刺痛，一丝凉掺着一丝柔，甚是舒服。胤禛的手指纤长有力，绕着腰际涂了一圈，又轻滑过背间。背上的伤明显更重，吃突住，我僵直着倒吸了一口冷气。

　　“牧仁这小子不知轻重。”他低喝了一句，涂上药，手指在我背间游走。

　　“若不是他棋行险着，我早摔死了……”话未说完，胤禛秘将我拉转身，“不会的，朕不许，老天也不能。”

　　我一愣，倒笑了，“这老天要收人，你还拦着不让。”

　　“叮”他几乎是嘶吼，眼底有深深的伤痛。不愕然，笑意还挂在脸上，但我分明体会到眼前这个坚强男人的恐惧。

　　“胤禛，我没事，我们都没事。”我伸手试图抚平他额头的细纹，越抚，却越是皱调害。

　　媚，他将我拉入怀中，却又小心不碰到我的伤处。

　　“吉雅，幸而你没事，可就算你没事，朕也决不轻饶。”

　　“傻瓜。”我低喃，他总是这么固执吗？怎么记忆中，做皇子的他要隐忍得多？

　　“牧仁和五阿哥好吧？若不是他们，只怕凶多吉少。”想起昏迷时的梦境，原离昼竟是阿塔的前生，不知是什么缘由？前世今生的轮回里，究竟是谁影响着谁？还是说，我们本来就互为因果互为债？

　　胤禛嗯了一声，“伤最重的就是你，弘昼身上也有些擦伤，不碍事。”

　　还想问具体些，他不愿多说了，接过晓送进来的甜粥喂，我接了过来，大枣熬成的白米粥浓稠细腻，加了冰糖，入口即化。可还是牵动着脑后的伤隐隐作痛，勉强吃完一碗，摆摆手不愿再常

　　“皇上，要不您也用点？”晓将空碗放在托盘上，上心请示。

　　“你还没用膳？”我问，又冲晓道：“现在天晚了，这粥若还有，再盛上两碗来，这时候吃实了，里不消化。”

　　“奴婢知道了。”晚答应着出去。胤禛微微一笑，“我只当你只关心马匹，倒还不算全没良心，知道替我思量思量。”

　　“你自个儿是个不当心自个儿的人，反而时常说我孩子脾气，摔伤的人又不是你，怎么拖到这时候还不用膳。”嗔他间，没想到历史上严刻的雍正皇帝，居然是这么个任又情绪化的情，难怪他勤勉，因为他放不下；难怪他对兄弟态度迥然不同，因为里头添了自己的好恶；难怪他的折子常妙语连珠，因为他容易被小事感染；难怪他寿……短，心思太过细密的人，是难长寿的。

　　想及此，淡淡的悲伤萦绕心头，命运让我提前预知了结局，可这结局里尽是无法摆脱的宿命，情再长也被短暂的生命中止，我们是否还记得今生的约定？当我们失去了身体的依托。

　　轻轻环上他的腰，胤禛一窒，放下手中的碗，“怎么了？”

　　“没有”我低喃，埋首在他怀里，竭力想摆脱那种被丝丝哀愁慢慢困死的心境。

　　“没事了”他轻声安慰着。

　　“本来就没事。”我闷闷答，害怕这事牵连甚多，更通过这事看见一双双盯着我、盯着我和胤禛的眼睛。

　　他不说话，小心避让着我的伤处，轻轻顺着我的头发。透过轻薄的中衣，他的掌心宽大温热，慢慢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躁和恐惧，依在他怀中，睡意阵阵袭来，我累了，哪怕没这次摔马事件，其实，我也累了。时刻被人关注不是件轻松的事，休息过后，依然要共同面对天下人各式各样的目光。

　　第二日清晨醒来，窗外透过一丝曙光，天未全亮，胤禛已起身上朝，我侧身躺在上，混身酸痛，晓扶我下，坐在椅上，镜中的自己多少有些残余的狼狈，右脸颊有些轻微的青肿，几缕头发被血凝住，结成饼，我尝试着撕开，拉得伤口巨痛，“嘶”的倒吸凉气。

　　“公主，让奴婢来吧。”晓上前接过我手中的头发，微俯着身，小心翼翼一丝丝将头发撕开。

　　“晓，世子没事吧？”我随口问着，有一搭没一搭打听着昨天的事。

　　“回公主，世子没事，今早被皇上叫去了。”

　　“嗯，晓，单我们两个，不用那么拘紧，每次都‘回公主、回公主’，说得也累，听着也累。”我吩咐着，第一次在镜中细细打量这个贴身服侍我的宫——灵透的眼睛、恭敬的态度，不算出众的容貌，心灵手巧的格。

　　“公主虽宽待奴婢，只是这宫里的规律如何能破？”她抿着嘴笑，手上未停，动作细致，一次都没扯到伤口。

　　微微一笑，顺手从妆台上挑了枝簪递予她，“我这一受伤，又连累你们忙，这簪我平日也不常戴，你拿了去吧。”

　　“公主，这如何使得？”她急着推辞，我打断道：“有什么使不得，又不违犯宫规，这各宫各院的主子不是也常赏些东西给宫太监？怎么到我这儿到使不得了？我虽没什的，也是心意，难为你日日的服侍。”

　　晓微一迟疑，福了福身，双手接过，“如此，谢公主赏赐。”

　　“起来吧，以后没人不用多礼，你我多说说话，岂不轻松自在？”扶她，她早已直身，冲我一笑，“公主好福气，奴婢虽未进宫时已在雍亲王府伺候皇上，从未见过皇上对谁这么上心。昨日公主出事，奴婢听在场的小太监说，皇上急得纵马赶了过去，见世子抱着公主出来，满头是血，当场就把马房伺候的人论罪关押了，又责五阿哥与世子未保护好公主……奴婢头一次见皇上发这么大火，哪怕朝堂上的事也有怡亲王劝着，昨日为了公主，可是连怡亲王都变了脸，别提皇上了。”

　　“晓”我打断她，这簪给了倒省不少力气，可这话再说下去，难免变味，知道牧仁和弘昼安然就行，其他的，我已无力多管。何况若真有幕后指使，我也不必替他人求情。但不知这幕后藏着的究竟是谁？

　　我想起年羹尧——想起他虚假的笑、话中有话的言谈，还有年看向我冷淡的表情。还有，那日假山后的熹，回忆中她的几声冷笑，令我不打个寒战。会是她吗？弘历也对我不善，那是她母子二人吗？

　　谜团太多，一切未有结论之前，想害我的人，只怕不止这些，我摇了摇头，开口问，“毓歆格格好吧？”

　　晓帮我理顺头发，又用朵珐琅质发夹别住顶发，“毓歆格格也吓得不清，昨儿不愿回府，直到皇上下旨让她先行回府这才作罢。走时几次交待奴婢，若是公主醒了就派人告诉她一声。”

　　幸而她没骑，要不那马换来换去，没准换到她身上。究竟是想害牧仁，还是想害我？如果预先知道我们会换马，那此人的心计实在深得可怕。

　　“晓，一会儿世子回来你让他过来我这儿一趟。”微一沉吟，下定主意，我得让他回科尔沁，阿拉坦最得意的大儿子，不能陪着我这么荒废在清宫里，不知哪天他也许就成了替罪羊，我已欠他父子二人太多，不能再让牧仁继续涉险。

　　只是那天牧仁没来，胤禛回荔只说调牧仁到御前侍卫队，我也没深想，他有空总会来找我，此事不急在一时。

　　“胤禛，这是意外还是……”再三思量，还是想知道事情始末。

　　胤禛微蹩眉，“不是意外。”

　　“嗯？”

　　“那马被人下了药，只奔到力竭而死。”他微一沉吟，看定我，“吉雅，此事我定会查清，你放心，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们？”胤禛周身散发着一种狠决的冷意，眼睛微眯，如同蓄势的猛兽，心内有暗潮汹涌。

　　他看了看我，微微一顿，“对，他们。”才接口，胤禛解开我的衣扣，替我上药，“不用管，不必细问，总之，水落石出后，每个人都得付出代价。”

　　我轻轻笑了，看着这个细心体贴的胤禛，此时他真不像高高在上的皇帝，俯身细致的察验伤势。伸手抚弄他的长辫，缀着黄丝带、饰着璎珞石，连头发都有华丽的装束，可这一切，都抵挡不住岁月，他发间偶尔能查觉几根白发，轻轻拔出，发根白、发梢黑，天下事、家务事、我的事，操碎了他的心吧？那个容易有限的心。眼角有些湿意，不想再多管，不想再多干涉，我们没几年时间，就让所有空闲的时光都哟厮守吧，我陪着你，直至死亡。

　　就这么安静的过了三天，这三天，除了胤禛和晓，还有几个宫太监，我没见着一个外人，甚至是牧仁，还有毓歆，也没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论理，只要牧仁在宫里，得空一定会过来看我，怎么我身上的伤都开始愈合了，他还没出现？

　　“晓，一会儿你得空去请世子过来一趟。”我看着桌上的茶杯，青瓷泛着暗，茶水微漾，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

　　晓微一顿，“公主，世子调到御林军，自然不似从前那么空闲。等世子得了假，自然过来看公主。”

　　“那……”刚一开口，听见门外有人喧哗，细听之下，是毓歆的声音，太监在拦，“格格，不是奴才不放您进去，实在是皇上吩咐了，公主养伤期间，不见外人。”

　　“外人？我是外人？”毓歆急了，“你们进去禀明公主，就说我有话要说。”

　　我起身，不经意间看见晓一丝慌乱的表情，越发疑心，忍住痛，抢先走至门前，一把拉开屋门。光线直泄而入，阳光明媚刺眼，所有人都回身看我，毓歆微一愣，挡开拦在她跟前的太监，冲到我跟前儿，“吉雅，究竟怎么回事？牧仁被皇上打了，难不成他会害你？”

　　“你说什么？”我大惊失，“牧仁被打？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事发第二天，吉雅，牧仁不会害你，你求求皇上别再罚他了，二十军棍呐，这得躺多少天才下得了？”毓歆拉住我，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哽咽。

　　41、尘埃未落

　　“晓”我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世子被调到御林军了吗？”

　　她嗵一声跪在地上，院内一众人跟着跪下，“公主恕罪，原是皇上的旨意，不许说予公主知道，怕公主添了烦恼。”

　　“烦恼？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

　　“公主”晓慌了，我第一次这么发火，思绪纷杂，想不清楚胤禛的用意。他应各白牧仁绝不会害我，那这顿打，究竟是打牧仁，还是打给别人看？

　　“住口，世子在哪儿？快带我去。”我打断她，脑后一阵阵痛，却也顾不得。

　　“公主，皇上有旨意，若是奴婢今日带公主去，奴婢也活不成了，还请公主体谅奴婢。”她俯身磕头，一院的人怕我迁怒，也跟着磕头。咚咚的声音刺得我满心烦躁慌乱。

　　“吉雅，我知道牧仁在哪儿，我带你去。”毓歆拉住我，看了看满院跪着的人，“你们都起来吧，若是皇上怪罪，是我告知公主此事，与你们无关。”

　　哪怕是我忧心牧仁，也忍不住宽慰，毓歆不是骄纵的格格，她有同情心、有承担、有爱……

　　“格格”晓还想说什么，我微一沉吟，近前扶起她，“晓，牧仁是我侄子，不论他有罪无罪，我这做姑姑的去看一看总在情理之中。皇上不过怕我伤未痊愈，徒添烦恼，可这若知道了再不让我去，岂不是更烦恼？这道理你自然懂得，皇上那儿，我也自会说明，决不牵连这院中众人，大家也起来吧，我去去就回。”

　　众人眼看我，又互相张望，拿不定主意。倒是晓微一咬牙，福了福身，冲院内犹跪着的一众宫人道：“公主做事向来自有主张，既是公主如此说了，想来皇上也不会为难奴婢，大家还是起来吧，莫让公主难堪。”

　　毓歆见无人再拦，扯了我就往外走，顾不得身上的伤疼，几乎小跑着出了碧水风荷，圆明园此时规模并不算大，可走起来也颇费时力，估摸走了半小时，七拐八绕，直走向偏门。

　　“毓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我一路问着，这些天一定发生了很多，有她知道的，有她不知道的。直觉告诉我，她不知道的那部分，才是事实的真相。

　　“第二天就听宫里传信来说你醒了，我忙着进来，还被阿玛一顿好训，谁知进来又拦着不让看，只说你伤得重，得静养，细细一起，也是这个理，正打算回府，谁知就听见太监们议论，说是牧仁护主不力，其罪当罚，皇上赏了二十大板。”她急急诉着，语调跟着步伐颤动，分不清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你见过他了？伤得如何？”二十大板不是小数，若是太监下狠手，能打掉人半条命，牧仁虽结实，总是血肉之躯。

　　“皇上一直不让我去看，只到今日，听见说他都烧得说胡话了，这才急了，跑来找你。吉雅，那日的马分明是牧仁怕有人于你不利，这才换了的，说起来，那人是想害牧仁吧？怎么皇上倒罚他？”一边述着，一边赶着，毓歆的眼底红了，泪虽未下，声音里忍不住的哽咽。

　　说话间，已来至僻静处一个小院，远远看见有侍卫把守，我心下一动，放慢了脚步，越想此事越是蹊跷，胤禛虽然时常任，但他决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乱罚乱骂的昏君。我与阿拉坦和牧仁，虽无血亲，但情同家人，几次历经生死，与他父子可说缘份甚深。现在冒然进去，若无意间毁了他布下的棋局，岂非全盘皆输？给马下药不是大事，真正的大事，直怕牵扯朝中数日来的暗涌——新帝登基，多少新政等着实施，这里头的阻力可想而知。

　　反拉着毓歆，握住她的手，“毓歆，你可信我？”

　　毓歆一愣，喃喃道：“信。”

　　“那好，我们今天不去，等皇上让我们去再去。”

　　“可都到跟前儿了。”毓歆指着那院门，朱红的，阳光下有些刺眼，又有些诡异，仿佛打开它就打开一个故事、打开一连串阴谋。

　　“你听我说，你自小出生皇家，耳濡目染，应当知道很多事不是我们看见的那样，也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虽然我不知道牧仁究竟为什么被打，也猜测不透皇上的心思。但是，你信我，牧仁一定没事，他素来坚韧，这点伤势还伤不到他的底子。”我看定眼前这个为爱生乱的少，她是智慧的，一切因为关心则乱，换一个人，也许她比我明白得更早更快。

　　毓歆皱紧眉头，低垂着头，咬着嘴角。虽是盛夏，拉住我的指尖冰凉。良久，她抬头看我，眼眸里全是忍耐和憋屈，看得我心下一痛，才开口，她悠悠道：“我信你，就如阿玛的事我也信你。”

　　她的眼神刺痛了我，爱情永远是最迫切、最激烈、最澎湃的感情，虽然也许有一天爱情会转化成亲情，但细细回想，还是最迷恋那种全心悸动的感觉。

　　“毓歆，牧仁是我侄子，你放心，不论怎样，我相信皇上……”说到这儿，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不是真罚他。”

　　“吉雅。”她唤我，却又无下文。

　　“你先回府，有什么消息我着人通知你，安心等着，多陪陪你阿玛。”

　　毓歆微一沉吟，重重点头，看了那院门一眼，转身就往院门走。

　　“毓歆”我唤住她，想说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末了只轻轻一叹，“我会帮你们的。”

　　她慢慢扬起了嘴角，目光变得自信又坚强，“我知道，我只要他平安，其他的……”说到这儿，自己顿住了，咬了咬牙，冲我一笑，转身离开。

　　“其他的什么？”我思量着，看见有侍卫似乎要朝这边走，这才扶着两旁的树干，慢慢朝来路返回。这几日一直在屋里休息倒不觉得，如今出来小跑了一趟，又一时急在心头，才感觉混身酸痛，伤处是疼，没伤处是酸，脑后阵阵的涨痛，逼得人犯呕吐，可还是忍不住想，“其他的什么？”

　　其实我知道答案，其他的是指终身，她只盼他平安，至于他最后的是谁，她不强求。这是毓歆的格，比我洒脱，比她阿玛洒脱。

　　就这么一路盘算着回到碧水风荷，晓站在外头迎我，远远见我来了，急赶过来扶住，“公主脸不好，可是不舒服？”

　　虚虚一笑，真有些累了。才进屋，胤禛几乎后脚跟着进来，看见我，摒退了众人，几步走上前，“吉雅。”

　　“我知道，你打了牧仁。”我打断他，见他皱紧了眉，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茶。”

　　“你不问？”他接过那杯子，又放在桌上。

　　我倒笑了，“问了你会说吗？”

　　胤禛坐在我身侧，手指扣着桌面，是他思考时一惯的动作。半晌，方道：“不会。”

　　“那不就结了。”撑着桌面，不露痕迹站起，我坐不住了，想躺着，不是皮肉伤坐不住，是头疼得坐不住。他跟着走至前，替我拢了拢靠枕。

　　“胤禛，你做事向来有自己的道理，我不问。可既然知道牧仁被打，我想常去看他，你看如何？”侧身靠在枕上，我拉住胤禛的手，他的指节粗，我的细；他的掌心厚，我的薄，这么对比着，有种奇异互补的感觉。

　　将我领上的盘扣松了一松，胤禛微微牵起嘴角，“你这么个子，我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今儿你气不好，明天吧，从明天起，朕许你去看牧仁。只是不准累着自己，若是再病倒了，牧仁伤好就收拾收拾回科尔沁吧。”

　　我轻笑，“那敢情好，我正想和你商量，若没什么事，还是让他回去的好，省得在这儿……”

　　“吉雅”他接过我的话，脸阴晴难定，“牧仁的事，我自有主张，总之你放心，再怎么他也是婉玲的儿子，又数次救你于危难，只是现在不便说明，待时机到了，你自然明白我的用心。”

　　我愣愣看住他，额头眼角的细纹背后，是中年男人成熟自信的气势，也许藏得深了些，不像年少时的志在必得，但那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风范是轻易学不来的。

　　良久，我们两人都笑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有些感情不用表达出来，时间长了，我自然懂你，你自然懂我。扶住我的头，他将我身后的靠枕放平，“休息会儿，晚膳时我叫你，这会儿十三弟还等着我议事。”

　　我的确困了，几乎才沾着枕头就进入半梦半醒状况。这样真好，受伤了、生病了，不用着急上班，不用强忍着继续奔波……想到这儿，思维已开始迟缓，放松了神经，我慢慢沉睡。

　　得了胤禛的特许，第二天去看牧仁。他趴在上，果然伤重了，坐在榻边，我轻轻唤了声“牧仁。”

　　只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眼睛仍闭着，眉头紧蹩，似乎忍受着痛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难怪脸潮红不匀。

　　“来人”我高声喝，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入，“公主有何吩咐？”

　　“世子烧了几天？可有太医来看？一日喂几次药？”

　　那侍卫吱唔着，“回公主，世子的伤奴才也不甚清楚，虽有太医来看，药喝几次奴才没注意。”

　　“你”我急得想哭，这若再烧下去，能要了他的小命。“去找个知道的人进来回，再着人去趟太医院请个脉息稳妥的太医过来。”

　　他忙不迭答应着退出去了，替他拉了拉被角，正把牧仁露在被子外的手塞回去，一摸之下，他的手也烫得吓人。心下暗急，虽知道胤禛打他必有深意，也暗怪他不知轻重，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命人端来冷水、毛巾，给他擦拭着掌心额角，不断重复、不断换水。牧仁似乎舒服了些，松开眉结，嘴角也微微动了动，俯下身，听见他喃喃低语，“吉雅。”

　　“我在这儿呢。”握住他的手，“怎谩成这样也不好生吃药，才太医来了，只说开了药留下，你偏不常”

　　他仍闭着眼，却扬了扬嘴角，“你的伤好了？”

　　“我？你怎没问你自己。”轻轻斥他，想验看他的伤势，微一思量还是缩回手——他在我心中是小辈，但他也是有侍的人了，16岁，在这个年代，不是孩子了。

　　牧仁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我，复又闭上，半晌方吐出几个字，“你放心。”

　　我将他手心的毛巾又换了一块，低笑道：“我有什没放心的？你素来皮实，正缺这么几板子给你挠痒。”说着他也笑了，又扯到干裂的唇，血珠渗了出来，牧仁轻轻“嘶”了一声，敛了笑。

　　“倒是把毓歆急坏了，巴澳跑来央我来看你，连着几日不理她皇四伯。”想起毓歆一眼一眼瞪胤禛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牧仁一怔，握着毛巾的手微微松了些。我一面说着，一面替他擦了唇上的血印子，又端了杯蜜水递到他唇边，“多喝水，要不你该烧成焦碳了。这里头调的苦刺蜜，清凉的。”

　　他睁开眼一气喝下去，呛得直咳，忙放下碗帮他顺气，一阵慌乱，好容易咳得停了，听他忽然开口道：“飞蛾扑火，值得吗？”

　　“牧仁”我再唤他，他紧闭着眼，不再理我，好象那句问话是我的幻觉。

　　坐在边，我也不呆了过去，一时屋内悄然无声，阳光透过窗格、门帘洒向屋内，光柱间轻扬的飞尘保持着既定的姿势，却已是一拔又一拔不同的微生物。屋内没点薰，倒有股子药味儿，合着这轻尘、合着这阳光，是另一种组合——再明媚也感觉得出是病人的屋子。

　　病人，他是病人，所以他问了平常不会问的话，不论出于什么初衷，我知道，他是敬爱父亲的儿子，他是友爱兄弟的哥哥，他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他更是可以托付的男人。

　　良久，我悠悠开口，暂时忘记他是小辈的身份，只当他是我最亲爱的朋友，“牧仁，你说，飞蛾扑火，究竟是飞蛾的错？还是火的错？”

　　他没睁眼，也没答话，但僵直的身体告诉我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等你烧退了，就告诉毓歆，这会儿告诉她你的情况，估计她得和她皇四伯翻脸。”轻描淡写，牧仁对毓歆是有好感的，但他自己不觉得，而其实，他早就被毓歆爽朗洒脱的个吸引了。有些人是这样，没个客观的提点，永远也不明白自己最需要什么、最想要什么、最适合什么。

　　牧仁没说话，我替他整了整被褥，又吩咐伺候的小宫细致谨慎些，扶着在外等候的晓，一步步走回碧水风荷。

　　“公主，奴婢说让您坐轿子来您偏不依，这头上的伤蚊，太医说了最忌吹风，偏公主这么来来回回的在园子里步行，若皇上知道，又该嗔奴婢们伺候不周。”晓扶着我，替我戴上冬天的风帽。

　　“几步路罢了，这还要坐轿，惹人议论不说，自个儿也整天没个活动，手脚都软了。”我笑了笑，出事后，晓倒和我亲近不少，话也多了，有时流露少的娇憨之态，不似从前总是四平八稳，背地里揣摸人心。

　　每个人都有真诚的一面，都有善良的一面，都有简单的一面。关键在你是否先拿出真心，坦然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想及此，又侧头冲她微微一笑，晓有些奇怪，却也不深问。

　　一路走着，碧水风荷的荷正当盛时，清风送来阵阵荷，时有时无，飘落在每个力所能及的角落。在这样一个午后，我的心中，有朵莲开。这莲的背景，是人心的柔软和纤细。等伤好了，约着胤禛、胤祥，还有一众故人新知，我要狠狠的赏在荷，狠狠的嗅着荷，狠狠的记住生命里所有值得高兴快乐的事，不留遗憾，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牧仁的伤好得很快，没几天，他的烧退了，身上的伤也开始愈合，毓歆每日来看他，两人谈笑着，常忘了旁人的存在。我也时常来，有时带着碧水风荷的厨子做的各式粥汤。他不再说什么，那天那句问话和那句回答，好象真的是幻觉。我们像平常一样相处，没什么隔阂，没什么负担，两人都很轻松。

　　“吉雅，五阿哥怎么样？”他喝完药，顺口问我。

　　“嗯？没见着，自出事就没见着。”我兀自低头研究新衣服上的绣，一朵朵好象谜宫，绕着绕着找不着图案的出口。

　　他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你就别瞎想了，他再怎么也是阿哥，就是伤了也有限，安心养你的病吧，我可要在碧水风荷设宴，你别等荷谢了才好。”站起身，我也好得差不多了，行动俐落得多，“我走了，明日再来。”

　　牧仁倒也不留，只笑道：“明日我也可以下地了，想去园里走走，你若不得空，不过来也成。你伤在头上，自个儿得当心。”

　　答应着出来，天空悠，只怕要下雨，连着晴了几日，也该下场雨了。

　　胤禛一直没提那日的事，我只知道，当日马房的太监宫人，有的被押、有的被杀、有的自杀。扑朔迷离间，幕后的那个人，反而越来越清晰。这是我的感觉，从胤禛的态度里，因为他开始沉思，紧皱的眉头，微握着的双拳，都告诉我其实他知道背后那个人是谁。

　　不知为什么，我反而轻松了，不再想探究真相，因为真相，也许也同时在我脑海日益清楚起来……

　　这日无事，想着有两天没去看牧仁，从园中摘了些茉莉带去，他那屋，也该换换味道了，药味儿虽也好闻，闻多了总觉得人不精神，茉莉清不腻，也给他换换心情。

　　才进小院，高无庸在外头守着，见我来了，忙迎上前，“公主，皇上在里头和世子议事呢，公主若有事，奴才这就进去禀报。”

　　“不用了。”我将手上的蓝递给他，“一会儿你交给世子，放在屋里，让宫不用薰了。”

　　他恭敬接过，“还是公主细心，那奴才就不送公主了。”

　　“嗯”答应着出来，心思一转，悄悄绕到院后，窗格底下，正是僻静，我听见胤禛的声音。

　　“牧仁，此次朕罚你，虽是不忍，却也无奈。”

　　“皇上的意思微臣懂得，掩人耳目也好，引出主谋也罢，只要于事有利，这几板子还不算什么。”牧仁似乎站在窗边不远，声音清晰冷静。

　　“嗯，后生小辈里，你是个人才，朕已知害你姑姑的幕后主使。只是……”

　　“只是什么？”胤禛顿在这儿，牧仁忍不住接。

　　微一沉吟后，胤禛悠悠开口，“只是此人在朝中势大，且背后牵连甚多，朕除之，不是朝夕之事。”

　　下意识我抚紧胸口，我想此时我能肯定是谁了。

　　“皇上，吉雅在宫中，处境堪忧。”牧仁急急道：“若此事不惩、此人不除，只怕还有下次。”

　　“朕知道，所以朕罚了你，所以朕处死了一干奴才，所以朕才要留你在吉雅身边。”胤禛一气说了几个“所冶，情绪有些激动，“牧仁，留在大清两年保护吉雅，两年后，朕送你回科尔沁，也必为吉雅、为江山，除掉这狂妄自大的逆贼。”

　　牧仁一愣，没听见他回话，却听见胤禛舒了口气，“你父汗当年既是个英雄，果然虎父无犬子。既如此，伤好后就搬回去吧，吉雅素来太过良善，有你在她身边，朕放心不少。”

　　“遵旨。”牧仁朗声接道：“皇上，微臣还有个请求，但不知皇上可能允否？”

　　“哦？何事，但说无妨。”

　　“微臣想向皇上求一个人。”微一顿后，牧仁几乎一字一句说道。

　　“谁？”

　　“毓歆。”

　　42、温润和风

　　晚膳时，胤禛吃得不多，放下碗筷，漱了口，挥手摒退了伺候的宫，微一沉吟，抬头看我，“吉雅，今天牧仁向我求一个人。”说到这儿，又停住等我反应。

　　抿了一口鲜笋浓汤，没品出味道，我怔怔的，说不清内心的感受。今日听到他们的对话，就知道胤禛必来问我，毓歆能和牧仁共结连理自然再好不过，可心下又空空的若有所失。

　　原来为人父母的心思是矛盾的——小时候操心身体，再大一点担心学业，毕业后又为子工作苦恼，工作了又想到终身大事，真的找到另一半要结婚了，心下又空了……原来那个襁袍中的婴儿真的长大了、独立了，自己，也真的老了、过去了。

　　半晌，范愣“嗯”了一声，胤禛皱了皱眉，“怎么了？心神不定的。”

　　冲他虚虚一笑，“没什么，你说话说半截，我等着那后半截。”

　　他思索着，悠悠开口，“牧仁向我求毓歆。”

　　“你怎么说？”我放下碗，心下突突乱跳，却又故作镇定。我的儿，也快定下终身了。

　　胤禛看了看我，“我说毓歆甚得我心，不比寻常格格，考虑考虑再答复。”

　　“你怎么想？”我接着问，他的话其实没说完，但我想知道答案。

　　胤禛沉吟着，停顿后方道：“毓歆从小子洒脱，与人和善，依我看，她对牧仁也正有此意。牧仁在小辈中出类拔萃，稳重坚毅，更胜乃父。依我看倒很是般配。只是，只是还要看看你的意思。”

　　“我？我自然……”说到这儿，就在嘴边的话反而继续不了，因为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人——胤誐。毓歆是他的精神支柱，我凭什么以个人喜好对毓歆的终身发表意见，虽然她是爱他的，但她嫁给他，就必然远离京城……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自然什么？”胤禛追问。

　　一时间，我惆躇了。面对子的姻缘，可谓五味杂陈，再不似年少时的冲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有担心、有期望、有顾虑、有祝福。这样面对着，倒比自己的姻缘更加慎重，不再是单纯的两心相许，这里头，考虑的东西更多、更复杂。

　　“胤禛”我唤他，细细思量后缓缓道：“牧仁和毓歆自是极般配，我素来也知道些毓歆的心思，况且牧仁的为人，做他的正是再幸福不过的事儿。只是，只是我担心胤誐。”说到这儿，微一顿，我抬起眼角瞟了一眼胤禛，他低垂着眼睑，分辨不清表情，烛光下，隐约可见紧皱的眉头。

　　“你知道，胤誐他……”

　　“我知道。”胤禛打断我，“容朕再想想。”

　　用了“朕”，就是掺进了帝王的身份，考虑到政治的因素。

　　“胤禛，我的意思，若是胤誐他起先不答应，也别着急，横竖毓歆还小，让他慢慢了解牧仁，他也会放心的，草原再苦寒，也比京城风起云涌省心。”

　　“省心？我看你是忘了那次科尔沁的政权，牧仁不是普通人，他将来也许是科尔沁的王爷，毓歆若嫁过去，决不是一个王那么简单，她身上，关联着蒙古和大清的关系。”

　　他话未完，我沉了脸，胤禛兀自说，我起身就往外走。

　　“怎么了？”他追上前，“说得好好的，怎么抬腿就走？”

　　“胤禛，我知道你是大清的皇帝，要考虑的东西比我多、比我细，但毓歆的幸福能简单就简单，别想得那么复杂，她就是肩负着两族友好的重任，难道以毓歆的子，会胜任不了？何必把两情相悦的事想得这么冗杂？你答应我不逼胤誐就成。至于你考虑的那些，我保证，哪怕逮治因素出发，毓歆也绝对能胜任这个科尔沁未来王的身份。”说完，我看定他。

　　两人心下都思考着，良久，胤禛轻笑，将我揽入怀中，“依我看也是，毓歆比你能干。”

　　“你说什么？”我抬头，他微一用力，仍埋首在他胸前。“我说，你哪怕做十次额娘，也还是这么个心：任、娇憨、善良又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只是喟叹。

　　不自轻扬起嘴角，却又忍不住打趣，“那怎么办？看来我是不配做那王了。”

　　“王？你还想做王？”他轻斥，话语里全是笑意，“我记得有人说过，但凡有头衔就有地位，没有头衔的那个，才是无可比拟那个。”

　　我笑了，也许我们今生永远不能光明正在的站在一起，但换种角度，能站在他身旁的那个人，必然是以自己的身份，不是以自己的本心。如果注定只能得到一样，我想要他的心，不要那身华丽又笨重的行头。

　　第二日去看牧仁，院门敞着、屋门关着，正疑惑间，旁边上来一个小宫，“公主，世上药呢。”

　　“知道了，那我等等。”说着，我坐在院中石凳上细打量这个小院。普通的四合院，摆了些盆景，角落处有颗槐树，树荫正好。虽谈不上什么景致，伺候的宫人不多，倒也清静，只是远离水源，盛夏时节，感觉比碧水风荷燥热许多。

　　门吱哑一声看了，应声看去，一个小太监捧着药盒出来，见了我，忙俯身请安。

　　“起来吧。”一面说一面迎上前，一脚跨进屋门，却见牧仁慌忙将衣服被子往自己身上堆，“怎么进来也不说一声？”

　　噗哧一声，我忍不住笑了，他倒比我保守，隔着半垂的帐子、隔着堆裹的被褥，隔着中间的桌椅板凳，我能看见什么？

　　“好些没？”及至走到前，他仍有些尴尬，虽然捂着严实了。“差不多了。”

　　“嗯”答应着，倒了一杯水递给他，“牧仁，明天你搬回碧水风荷吧，省得一个人在这儿不远不近的，这院子不如碧水风荷凉爽，于你养伤也不利。”

　　他微一沉吟，“也罢，爷在这儿没别的，就是一个人闷得慌。”

　　“爷？你什么时候也张口闭口爷了。”我笑道，伸手替他将被子上堆着的衣服拿开。

　　“我自己来。”他忙抓住长袍，不妨去抓住我的手，微一愣，急急放开，“吉雅。”唤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怎么？从前一同从草原逃出来都没见你这么拘紧，今儿这是怎么了？”有些奇怪他反常的举动，牧仁素来阔达，没有那些小家子气。

　　他扭头朝里，半晌方悠悠开口，“昨天，我向皇上求亲了。”

　　“知道，皇上和我说了。”我轻笑，倚着沿坐了，其实牧仁再成熟也是个大男孩，总有柔软冲动的一面。“毓歆人很好，若真要在大清选位格格，依我看来，没谁比她好，最难得洒脱，不似这京城里一般绣户，要么扭捏，要么矜持。”

　　“嗯”他答应着，“你呢？好得如何了？”

　　“我不过是些擦伤、鞭伤，不严重，头上的也好了，比不得你，一个地方死挨着板子，伤口一定很深。”

　　“没事，小时候也常挨父汗板子。”他接口，侧身坐起，回忆起童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哦？你小时候也调皮？怎么看你总是四平八稳的，连我也自叹弗如。”我拿他打趣，又冲屋外唤进一个宫，“去把我刚才拇的杨梅洗洗干净端来，再上一小碟盐。”

　　牧仁淡淡一笑，“我小时候比赛罕皮实，父汗罚我，偏不愿认错，每每把父汗气得不行，都是，都是额娘拦着。”

　　“嗯，你额娘，一定是个很善良很漂亮的人，你和赛罕，是她的骄傲。”想起婉玲大而黑的眼睛，好象看见她在我跟前微笑。

　　牧仁微微一顿，抬眼看我，“有时候想想，毓歆，在某些方面，还真像额娘。”

　　“啊？”我没反应过来，待细想想，果然如此，她们都敢于选择自己想要的，也坚强而微笑的面对生命。

　　牧仁不需要我回答，他只需要一个倾听者，今天是个奇怪的日子，让这个素来隐忍的大男孩突然有了倾诉的。也许他的终身即将定时，自己也是百味其间的。这是好事，说明他会看重自己的嫡，不仅仅只当她是一个大清的格格，一个政治联姻的选择。

　　杨梅呈了进来，一颗颗乌紫可爱，乍一吃有些酸，沾点盐就不觉得了，淡淡的回甜。捧在手心里一小把，亿边，我也随着他的思路想起那个可爱的少，转眼伤逝，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儿子。

　　“你尝尝，这个科尔沁没有吧？这也是南边进贡的。”

　　他摇摇头，扬了扬嘴角，“我记得额娘从前就常唠叨宫里的食，又是什么素馍馍，又是什么鸡笋汤，也常提到各地进贡的果品，念得多了，父汗命人从汁捎来，我小时候也吃过，不喜欢，酸酸甜甜的没劲，孩儿吃的东西。”

　　“牧仁，你今天怎么了？”杨梅还握在手里，染紫了我的指尖，觉得他有些反常，隐隐藏着很多忧伤。

　　他一怔，低笑了笑，“没事儿，一会儿毓歆复了。”

　　嗯了一声，我看他，炕出所以然，还是那样沉稳的、冷静的，只是眼神里带些茫茫，总觉得无限心事，都在静静流淌。想摆脱这样沉静的空气，将手心的杨梅一捧倒入嘴里，一时间酸甜的杨梅汁溢得满口都是，酸得倒吸一口凉气，冲牧仁含糊道：“等你好了，咱们叫上毓歆，再去骑马，上次没尽兴。”

　　“行啊。”他来了兴致，没拦着我，反而一口应承。

　　“只是这次不敢和你换马了。”我笑着接道，再一抬眼，却看见牧仁沉了脸。

　　“牧仁，你说……”

　　“我说这人心思太深，换了就害了你，不换也除了我，总是让你失了膀臂。”他的话透着阵阵冷意，目光犀利，看向虚无处，似乎没有焦点，其实焦点在他自己心里。

　　“牧仁，无论如何，我们都没事，命大福大……”

　　“吉雅。”他打断我，调回目光，看我一眼，一字一句道：“你得小心才是，这后宫里，今天是这个人，明天是那个人。我相信，没谁希望你好。”

　　听到这儿，不低头苦笑，什么时候，自己这么招人厌恶？

　　牧仁见我不答，稍顿后淡淡一笑，才要说什么，听见外头毓歆的声音，“世子今日可好些？”

　　“回格格，世子好得多了，公主在里头呢。”

　　“吉雅也在？”毓歆说着急急跨入屋门，“吉雅，你可好些？”

　　笑着让她坐下，“好得多了，这几日也不头疼了。”

　　嗯，她答应着又忙着追问，“四伯可说凶手是谁？为何要打牧仁？”

　　一问这个，我头就大，看了看牧仁，他趴在枕间，嘴角淡笑。

　　“你问他吧，我这会儿还有事，等你们聊散了，过来碧水风荷，晓前日描了好样子，正巧给你做新衣服。”

　　“新衣服？什么新衣服？”毓歆奇道。

　　我抿嘴一笑，瞟了一眼牧仁，他微有些难堪，面上有可疑的淡红。轻咳一声，忍住笑，“有了好样，可不久做几身新衣裳？这几日进贡的绸缎，恰有几匹，颜甚好，我都留着给你，一会儿记得过来。”说着朝外走，又冲牧仁道：“放心吧，你求的，皇上定会允诺。”

　　不等他回答，我已出了屋门，这会儿天虽有些阴沉，心情却愉快飞扬——再一次看见他们相处，恍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今日晓未跟着我，一路且行且停，园中风光无限，悠的天气，虽不甚明朗，但骄阳被挡，阵阵清风，带走了夏日的燥热。隐在树后林间的蟑比平日哑了许多，园子里，清静怡人。

　　行进间，远远看见两个人，虽隔得远，究竟能从步态身影分辩得出——是胤祀，身后跟着个太监。

　　年和熹住在圆明园另一端，那边是不许大臣过去的，我因与胤禛同住，自然不可避免常见着来往的臣使，他们开始惊异的目光渐渐无所谓了，因为皇帝的坚持，也因为时间的流失。

　　走得近了，胤祀一抬头，看见我，冲我微微一笑，“公主的伤可好些？”

　　“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廉亲王惦记着。”我福了福身，和回荔第一次见面相比，他似乎清瘦了些，虽然只是微笑着，眼角的细纹溶明希

　　胤祀点了点头，微一思量，冲身后的太监道：“张德，你先回府，告诉福晋我去九爷府上吃酒，让她别候着。”

　　“喳。”张德应了一声，又示了示怀中一圈画轴，“爷，这画带回去可还是放在小书房里间？”

　　“嗯，小心别弄污了。”胤祀说着细心拂了拂画轴上粘的灰尘，“去吧。”

　　那太监答应着躬身顺着小路往园外走，胤祀冲我扬了扬眉，“公主可是要回碧水风荷，正好顺路，送公主一程。”

　　“顺路？”我指着我们两个竭然相反的方向。他但笑不语，转身朝碧水风荷走去，缓慢的、负着手，似乎在等我的姿势。

　　静静跟在他身后，一时间我们都没话，沉默的，却又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慢慢衍生。仿佛回到从前，他是八阿哥，我是鄂宝儿，在钟粹宫的后院，他也是这么站着、这么走着，一走，就走掉了大半生。

　　良，不知为何，我想起良温润的眼睛，如胤祀一样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有冷淡的态度，寂寂的背影……他们母子倒像是合演了同一出舞台剧——华丽的，但悲伤的。

　　“胤~”我张口，又闭嘴，他似有一窒，终于还是向前。

　　“廉亲王。”换了身份，自然连称谓也得换，即然决定前尘尽忘，又为什么偏偏放不下那些过往？

　　“嗯？”他没停下，甚至没回头，轻轻的那声嗯，好象只是自语。

　　我没接话，半晌，他回身看我，“科尔沁人才辈出，当年阿拉坦王爷已是卓而不群，谁想他儿子牧仁这般有勇有谋，连带公主也有胆有识。”

　　“牧仁的确有勇有谋，但不知王爷从哪儿看出我有胆有识？”我轻笑，奉承话听得多了，胤祀这句，倒好象发自内心，可我，向来胆怯懦弱，谈何胆识？

　　胤祀挑眉，“那马被下了药，狂奔之下，公主竟能抓住不放，控了这许久，直到援兵跟上，可不是胆识？”

　　“你倒不直接说我空有蛮力？”有人夸赞是好的，忍不住开怀，话才落口，他的脸似有一变，我愣住，忙福身，“还请王爷恕吉雅一时激动，错了规矩。”

　　“公主说得什么话？快快请起。”他扶住我，两人都呆了，这感觉，如此熟悉……

　　“王爷，吉雅才想起毓歆还在前头等着我，恕吉雅先行告退。”慌忙的，我接口，害怕再以曾经的身份，面对曾经的故人。

　　“毓歆？”胤祀似有思量，“毓歆与公主甚是拥呐，十弟这宝贝儿，子虽爽直，看似与众人都亲，其实能入她眼的，没几个。”

　　我已转身走，听见这间，少不得驻足，心下一动，看向胤祀，“王爷与十爷交好，可知十爷对毓歆的亲事，可有什么想法？”

　　“嗯？”他皱了皱眉，“这倒未听十弟说起，怎么？公主有什么想法？”

　　沉吟着，我习惯了相信他、信赖他，某种感觉告诉我，胤祀对我没恶意，甚至，甚至有熟悉感。轻轻一笑，顺手摘下旁边矮树上的一朵，“毓歆与牧仁，这么看着，甚是般配。偏我怕十爷心疼毓歆，不肯让毓歆远嫁……”

　　说到这儿，微一顿，胤祀看向我手中的小，似有所思。

　　“廉亲王，这些话本不该说，只是我与毓歆素来投缘，牧仁又是我至亲之人，难免多想，王爷只当吉雅什么都没说就行。”

　　“哪里？”他打断我，“我也素喜世子年少有为，沉稳老练。既是公主开口，我自然为他二人周旋，十弟虽憨直，历来最疼毓歆，想来他也不忍拆散这大好姻缘。”

　　我笑了，微微行礼，看着他眼角的细纹，还说什么，终于忍住，福了一福，“如此谢过王爷，还请王爷自己也多保重，这朝中府里、上下家人，全仰仗王爷的福泽。”

　　话才出口，忙转身离开，余光看见他微微诧异的表情。分拂柳，我几乎小跑着回到碧水风荷，胤祀，千万别联想，只当我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千万别追忆。往事已亦，来者可追，我们都不复年轻，还是让一切，尽于风中，散了……

　　43、今生不再

　　那天里，我作了个梦。红的是枫、蓝的是天、白的是云，好象童话世界的屋子星星点点散落在平原上，调大块的，却又调耗，对比鲜明，赏心悦目。一阵风过，带来一阵风语，回头，看见爸妈。

　　“妈”我喊，却没有声音，只有眼泪落了下来……

　　妈妈看上去年轻了很多，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丽、端庄、优雅。爸爸穿着一件墨绿的手织毛衣，毛呢大衣披在妈妈身上。两人互相依偎，笑语盈盈，在这陌生又熟悉的景里相携散步。

　　怔愣间，见他们都蹲下身，冲前面拍着手，说着什么，我顺着那方向看过去，瞪大了眼……我看见自己，不过三、四岁模样，红衣红裤红棉袄，戴着一顶棉质冬帽，冲他们哈哈的跑过去。

　　“宝宝，当心摔了，慢点。”妈妈笑着，一把抱住我。

　　“妈妈，邻居家小汤姆给了我这个。”说着，我高举着手，晃着手中的棒棒糖。

　　“汤姆？你听得懂汤姆说话吗？”爸爸有些奇怪，伸手接我的棒棒糖，被我藏在身后，掘起嘴，“他递给我，我不要，他偏给。我们不说话，也能玩儿一天。”

　　妈妈笑了，冲爸道：“小孩子要什么语言？手舞足蹈照样能沟通，何况安如已经能说简单的英语了，这年纪模仿能力强，我看要不了多久，她的英文一定比你好。”

　　……

　　我愣住，这梦，分明是我们一家，这场景，却是我没经历过的。这是在哪儿？国？加拿大？一瞬的恍惚后，有人在身后问我，“你想回去吗？”

　　声音不大，让象是用心听见，不是用耳，慈悲而沉静的声音。缓缓回身，面前是一束光，泛着淡淡的金，没人，我然怕。看了看梦境中的一家，只觉掸惑。

　　“他们是你的臆想。”那声音继续。

　　“臆想？可这不是我的经历。”他们依然笑闹着，没人告诉我，但我突然知道他们在加拿大。

　　“因为你消失了，所以，他们的命盘发生了变化。”那光束忽亮忽弱，始终以一种悲悯的语气，却带给人奇怪的安心感。

　　“那”我指着那个小孩，“她是我吗？”

　　“是，又不是”光束离我近了一些，似乎要把我融化。

　　皱起眉，我向来听不懂这种禅语，谜题背后，可以有无数答案。

　　“你若回去，就不是；你若留下，就是。”他继续着，虽然只是一束光，倒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肯这么浅显的解释禅语的“光”。

　　“为什么会改变？我回去呢？这里是否也会改变？”

　　“思念太深、怨念太深，一切都会改变，你只有一次机会，今天之后，再也无法回头。”他缓缓开口，离我忽远忽近。

　　爸妈的声音充满了欢乐，我却突然想哭，今日若走，再没有他日……红棉袄的安如不是我了，我也再不是安如，从此后，真的只能以一种角生活在胤禛身边……

　　极慢的，我摇了摇头，复又笑，无限凄酸，“那我来了，他们的命盘为什么没有改变？该圈的还是圈了，要死的即将死去，没一点迟疑。”

　　那光弱了些，变作极淡的黄，仿佛他也解释不清。良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消散，却听见他悠悠开口，“改变了，只是你不自知，你看那边……”

　　他没有手，我却能知道他是的“那边”是哪边。展眼望去，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像渐渐模糊，化作另一些我熟悉的人。

　　胤禛身着龙袍，怀抱一个人，左一杯、右一杯，人未醉，他已先醉。细看之下，那人是年氏，旁边还陪着熹。三人相谈甚欢，为什么我总觉得胤禛眼神空洞？

　　胤祀在府中与佳期对奕，一子落处，两人相视而笑，他对她的眼神，如胤祥对语蓓。

　　再一眨眼，人物又换了，却是胤誐、胤禟兄弟两，相约前去骑马，二十岁左右正飞扬的年龄，两人都正当年，皇子的骄傲与气度全挂在脸上，没有沉重的爱情，只有兄弟间简单的情谊。

　　……

　　还有很多人，比如阿拉坦，比如牧仁，他们都简单的生活着，但比现在快乐得多。

　　不笑了，直笑到眼泪直流。原来我来了，只是带给大家压抑的情感。若是我不来，他们各自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也许结局相同，却少了那么多牵挂与不舍。

　　“如果我走了，连带鄂宝儿也走了，他们是不是更好？”我已跪坐地上，望着一片绿荫，头疼炸。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那光不答，只是反复重复着这句誓眩我与胤禛的誓眩良久，他沉默了，再开口时，光变得强而刺目，“你只有一次机会。”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我答，父母的影像又回来，我深深、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眼的印象深刻脑海，那笑、那欢乐、那幸福，从此再与我无关，我只是吉雅，只是胤禛身边那个永远不可能有名份的人，只是陪他同生共死的人。张口给他答案，然料那光压开，将我包围……

　　“妈”我轻唤，在消失的刹那，分明看见妈妈回头寻着什么，脸上是习惯的微笑和一瞬间的困惑。

　　“妈”大叫着醒来，我在碧水风荷的房间里，胤禛想是在灯下批折，几步走近掀开帘，“怎么了？”

　　一瞬的怔愣后，我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却怎么也哭不出来，憋得脸红气粗，愣是不能把满心的不舍与凄楚尽数发泄。

　　“吉雅”胤禛唤我，又高声喝，“来人，去请太医过来。”

　　“我回不去了”悠悠开口，我看见跪在地上的宫，兀自答应着往屋外推，神情有些慌张，想是被胤禛的喝斥吓到。

　　“回哪儿？”他没听懂，扶直我，定定看住。

　　凄凄一笑，抚了抚他眼角的皱纹，“胤禛，你的吉雅，再也回不去了。”

　　胤禛微蹩眉，将我揽入怀中，手掌置于腰间，隔着中衣，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回不去就留下，能回去也要留下。吉雅，这辈子注定我欠你的。”

　　我的眼睛干得难受，使劲儿眨啊眨，眨不出一点湿意，听见这句，淡淡一笑，伸手揽住他，“那你记得，下辈子要好好补偿我。”

　　“好。”

　　“只准娶我一个。”

　　“好”

　　“只准抱我一个。”

　　“好”

　　“只准爱我一个。”

　　“好”

　　“不要多久，只要一生那么长。”

　　“不好”

　　“嗯？”我抬眼看他，看见胤禛眼底的怜惜，“要生生世世那么长。”他缓缓开口，话音一落，泪随之下。

　　虽然我知道自己没事，但胤禛还是执意请来太医，开了安神的汤药，又嘱咐我不可吹风着凉，不可胡思乱想。续续叨叨后，那太医被送走了，我呆呆坐在上，说不出话。听见外头胤禛吩咐烧水沐，忍不住探头出去道：“天晚了，当心着凉，明儿再洗吧。”

　　他轻轻一笑，对抬桶进来的太监道：“将桶放在屏风后，注了热水，你们出去吧。”

　　“喳”那两个太监答应着，水声哗啦响，我几乎又要睡去，伴着这繁杂的人间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刚刚进入半梦的臆想，有人掀帘进来。

　　“起来吧，磨人精。”

　　“嗯？”犹疑在梦中，辗转的翻了个身，却听见他笑，“身上有伤时不能碰水，天天念着想沐，今儿我棵得差不多了，怎么？不想洗我可洗了。”

　　“啊？”睁开眼，看见胤禛的笑脸，“你让人准备水，是给我准备的？”

　　不由分说，他揭开被，将我打横抱起。

　　“胤禛”我轻唤了一声，“我自己来。”

　　他不答言，放我下地，替我轻轻解开衣襟的盘扣，里头是件淡绿的肚兜，绣着荷荷叶，一只晴蜓立于荷尖，鼓翅飞离。胤禛看定，轻轻笑了一声，我靠近他，双手攀上他的脖颈，“还没看够？”

　　“这就看够了，往后看什么？”他调笑，惹得两人展起嘴角。

　　……

　　木桶够大，当两人都泡在内，暂时忘了那个伤感的梦。爸妈远离了，来生不存在了……一切都从现在开始，就把那些经历当作幻境，我只是吉雅，无父无母，凭空生出。

　　头发披散在水中，如柔软的青苔，我的和他的，时不是缠绕在一起，随着粼粼的水光，交织着割不断的前缘。

　　“胤禛，不知胤誐可会同意牧仁和毓歆的亲事？”我靠在他怀里，轻轻搓揉着他水中的发。

　　胤禛微愣，“什么时候都在替别人操心，什么时候也对自个儿的事上上心。”

　　“我？我能有什么事？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全是最好。简直活到极致了，不用再活下去……”

　　“吉雅。”他打断我，沉了语气，“怎么老说到这上头。”

　　“没什么，毓歆是我儿，怎么能说是外人？何况牧仁，又是阿拉坦的儿子，没他和阿拉坦，哪怕回来了，我也没命见你。”轻叹一声，顺声抄起搭在桶沿的毛巾，替他擦身。

　　胤禛转身抱住我，“什么时候我们也生个孩子？生个小阿哥如何？”

　　推开他，又他贴身上来，再推开，再上来。忍不住笑了，“怎么像块牛皮糖，甩也甩不掉？哪里还有半点皇帝的样子。”

　　“如何？”他坚持着，不答我的话，只固执自己的问题。

　　“你有那么多儿子……”

　　“都不是和你的。”他打断我，俯身衔住我的上唇。

　　“胤禛”低嘤咛一声，话一出口，变作呻吟，半推半就间，我也变成青苔——柔软、无力，依附在他身上，好象依附在坚硬的树干上。

　　水让两人都变得柔滑，他的手掌顺着我的头发一路向下，顺着我身体的曲线反复游走。嘴里低喃着我的名字，如同咒语，生世不能逃脱的咒语。

　　水太热，热得我脸颊作烧，推开他想逃走，却被他从身后抱住，含住我的耳垂，“吉雅，我要你，我要你也为我生一个孩子。不仅是，不仅是只有毓歆。”

　　心下一跳，他吃醋了，吃毓歆的醋，因为毓歆是我和胤誐的孩子，是我回荔时刻惦记的人，由此及彼，他看见毓歆身后那个男人，那个陪了我三年的丈夫，那个宠我三年的丈夫，那个至今不能忘我的丈夫。

　　“胤禛”我回身，却被他吻住，仓促间突然稳住我的腰，用力挺入。低呼出，趴在他肩头，难以承受这种极快乐的痛苦，抑或极痛苦的快乐？我分不出，只知道他兴奋着，托着我，将我整个抱离木桶，攀在他身上，看着晃荡的水面，晕作一片。闭上眼，听见他渐粗的喘息，身体的悸动阵阵袭来，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吟出声。

　　“吉雅”他唤着，我轻嗯一声，不自觉紧紧抱住他，“别，别动。”

　　胤禛好象没听见，突然低头含住我胸前的蓓蕾……

　　喘息着，我放开他，平躺在水面上，已无力抵抗间歇的颤抖。胤禛不肯放开我，托住我的腰，继续他的攻城掠地。只是他的喘息声如此粗重，几乎变成低吼，秘，他将我抱起，紧紧搂住。除了他的喘息伴着偶尔哗啦的水声，室内一片静静。

　　良久，胤禛放开我，扶住我下滑的身体，依偎着，耳鬓私磨。

　　“哗啦”一声，他先出了木桶，将我扶出木桶，顺手抓起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

　　“别，当心水湿了你的衣裳，用帕子吧。”我脱下，却被他按住，“一件衣裳罢了，帕子小，当心着凉。”

　　“着凉？你也不看你自个儿。”他的站在我身前，微垂着眼瞪，不知为何，总是羞于面对这样的胤禛，虽然也曾有过其他经历，从不像这样羞于面对与自己肌肤相亲的男人。

　　胤禛一愣，哈哈大笑，扶我至前，扶高枕头，“别睡，等头发干了再睡。”

　　“傻瓜。”轻斥了一声，“你这样真着凉了。”说着掀起被子，请他进来。

　　绸缎的被面滑不溜手，摸上去丝丝带凉，慢慢带凉了高升的体温。靠在他怀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搭讪着，等着发干，等着天亮。

　　“胤禛，刚刚我做了个梦。”想起梦里的光，还有一家三口和乐的场景，我悠悠开口，他握住我的手，静静等着下文。

　　“梦里，那个人，不，那束光，他告诉我，回不去了……”我颠三倒四叙述着，梦里中中又浮现心头，阵阵悲伤下，是阵阵孤单。

　　胤禛皱紧了眉，“吉雅，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我知道”我打断他，急急接道：“可我爸妈，我是说，我爹娘，他们再也不知道我是谁，因为没我了，我消失了……你懂吗？我不在了，现在沈安如是另一个人，穿着红衣红裤红棉袄，他们一家在加拿大，我不是沈安如，我是谁？”

　　“你是吉雅，是我爱新觉罗.胤禛的人。”他接道，语气坚定，眼神也如此坚定。

　　轻声低叹，靠近他怀里，顾不得湿发，我只想真的摆脱很多过往，如果可以，失忆也许过得更轻松，可我舍不得忘记妈妈，甚至舍不得忘掉宝儿的经历。

　　“也罢也罢，否则难道真不回去？又或者回去了真不回来？我舍不得，哪边都舍不得，既然有了新的沈安如，那就让我做你的吉雅吧~”喃喃低语，不断宽慰自己。如此，我也开始盼望能有个孩子，我和胤禛的，不论是男孩还是孩，他或者她总在我们身边，直到成亲，直到成人，那时候我赶了，胤禛也老了，然后我们可以一起死，或者一起离开……

　　依在他怀中，不知何事沉入梦乡，这下心安了，再无人无神无鬼来扰，一深眠，鼻端似乎一直萦绕他淡淡的檀，直到醒来，枕边空空，他去早朝了。只留下那个枕头、那些余温，提醒我他的真实、他的温暖。

　　微笑着起身，有些东西在心头萦绕，我说不出，只知道断了后路后的决觉与释怀。梳洗毕，用了早膳，又被逼着灌下一碗汤药，披上衣服想去园子里逛逛。

　　“公主，皇上吩咐让公主在屋里静养，太医也说公主刚伤了后脑，不易出去吹风。”晓上前拦着，面露难。

　　我也不是非要出去，可整天在屋里，又没个事做，闷得慌，微一思量，“我就在池塘边坐坐，一会儿世子要搬回来，你们准备给他收收屋子什么的，别等来了一时慌乱。”

　　晓见我容易这么爽快就答应，倒有些出乎意料，吩咐宫去收拾屋子，又着太监将贵榻搬到池边避风处安置好，抬来小几，端上热茶，“公主，您看可还用些小点？奴婢这就让膳房准备。”

　　“不用了，你去吧。”挥挥手，半亿榻上，小几上摆着茶，还有一盘荔枝，南边进贡的，不比现代保鲜技术好，可依然红皮细瓤汁多味甜，一气儿吃了很多，核吐了一小半碗。

　　“这么个吃法，该上火了。”不妨身后有人说话，回身，却是牧仁。

　　“你来了？我正着人给你收拾房间，怎没声不响的，倒害我吓了一跳。”说着坐直身。

　　牧仁微微一笑，“看你吃得正欢，倒怕有人抢似的，倒不敢说话了。”

　　噗哧笑了，这样的牧仁让人轻松，没了爸妈，还是有亲人，阿拉坦一家，个个都与我亲如一家。

　　“好些了吗？”我问他，又命人端来躺椅，垫上厚褥，“能坐吗？要不你躺着？”说着起身让他。

　　牧仁按住我，“能坐了，还是你歪着吧，今儿才过来就叫见晓说你近日常做噩梦，精神不济，昨儿里才开了安神药。”

　　“嗯”顺口应着，又剥了颗荔枝递给他，“没她们说得严重，就是爱作梦罢了。对了，皇上应了吗？”

　　牧仁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瞄我，“你倒比我还急。”

　　“应了吗？”我追着问，自然是指他和毓歆的亲事。

　　“没，说再想想。”放下碗，他轻描淡写，似乎不甚放在心上。可这是他向来的作风，风清云淡，好象胤祀。

　　“五阿哥快大婚了。”正顿住，牧仁悠悠开口，“前几日和四阿哥一块儿搬回宫里，只说要准备私邸的事儿，还有一应礼仪婚俗，都要提前落实。”

　　“哦？他的伤不要紧吧？”我淡淡问道，这前世今生的轮回里，究竟谁是谁的因？谁是谁的果？如果我不复是沈安如，那现实里那个新的沈安如，是否会和阿塔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不要紧，就是擦伤，出园子前他来看过我，原想着来看你，谁知皇上不让。”

　　“我伤没好，自然懒得见人。”胤禛不许别人来看我，大抵是怕扰了我休息，另一层意思，我猜是防着所有人。

　　牧仁嗯了一声，沉默着，手上的荔枝始终没常良久，我一把抢了过来，“你不吃我吃，正心疼不够吃呢，你倒好，还浪费。”

　　他低笑，倒也不辩，半晌方道：“这两位阿哥大婚，不知该送些什么？”

　　“无非是些金银玉器、玩物古董，能送什么？我可送不出新样。”满口荔枝水，含着那核，话也不甚清楚，可其实心下也在盘算：弘昼对我不薄，这礼还不能送轻了。至于弘历……没感觉，想起熹，更没了感觉。

　　“什么时候大婚？”随口问着，思量着该送什门合适。

　　“下半年吧，具体的没定，四阿哥先行礼，然后就是五阿哥。”

　　“然后你也差不多了……”我接口。

　　牧仁瞪我一眼，“父汗向我这么大额娘已经嫁到科尔沁了，怎么？接下来是我有什没对？”

　　“对，很对，只是你记住，若是你对毓歆不好，我饶不了你。”恶恨恨的，我冲他挥了挥手上的荔枝核儿。

　　牧仁笑了笑，不与我计较，端起茶猛饮了一口，“你怎么知道皇上会答应？就算皇上答应了，你又怎么知道我是真……”说到这儿，他猛住了嘴，站起身拍拍袍角，“我去收拾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走出数步。

　　“真？真什么？”我想不出来，可我知道胤禛会答应，我还知道他会对毓歆很好，可惜他自己没感觉出来。摇摇头，在弘昼大婚前，是否要进宫谢他？或者两次并一次送礼？

　　他未来的福晋我见过，娇小玲珑的样子甚是讨喜，希望他幸福，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幸福，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你是谁、我是谁？都能更坦然、更释怀、更快乐……

　　44、尘埃将落

　　我和牧仁的伤全好后，荷已谢尽了，终于还是没能请众人在碧水风荷一聚。但胤禛给了我一块可随便进出圆明园和紫城的牌子，从此后，我可以随便进出宫闱，只是必须有牧仁跟着。

　　这下，如果他忙，我尽可以在大街上逛，有时毓歆陪着我，有时也去胤祥府上。和语蓓混得熟了，她每常招呼我在府上休息，可每次都被胤禛着人接回宫。胤祥笑着，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对语蓓道：“公主是科尔沁的贵客，莫怠慢了公主。”

　　送我到二门，有小轿候着，我悄悄对他道：“你再这么说，我以后不敢来了。”

　　胤祥摇了摇头，“四哥是失而复得，你不是贵客，你竟是个宝贝。”说着两人相视轻笑，末了，却见他微微一叹，“吉雅，四哥越是宠你，你越是危险，如今不比从前，你自个儿当心，这次摔马事件不过是个开头，往后只怕还不消停。”

　　嗯了一声，我敛了笑，想了想，又轻叹，无奈扬起嘴角，“防不胜防，命中注定的，我也懒得小心，遇上什么是什么吧。”

　　胤祥来要说什么，问作轻松，冲他一乐儿，“得了吧，别自找烦恼，这还什么都没发生呢，自个儿就吓死了，赶明儿我写个告示，贴在圆明园和紫城各宫门上，就说让大家放心，我什么都不抢，别白费了心计，末了才发现，原来我根本算不上什么。”

　　“你”胤祥一窒，倒笑了，“快去吧，省得四哥又派人来催，过几日我府里请客，你若得空也过来坐坐。”

　　“请客？那还是算了，我挑没人的时候来，要不闹得慌，人也不认识。”一面说一面进轿。胤祥拉住我，“就是几个小辈，四阿哥、五阿哥快大婚了，给他们祝祝。”

　　五阿哥？弘昼？我越发没了记，老想着去道谢来着，及到跟前儿又忘了；每次逛街前也总惦着给他挑起新鲜玩意儿当贺礼，等逛了一天累了，回到碧水风荷才突然想起：又记不住。

　　跺了跺脚，暗自懊恼记不如从前，回身对胤祥道：“你回吧，等你定了日子，我一定来。”

　　胤祥嗯了一声，又吩咐牧仁小心，看我进了轿对抬轿太监道：“走慢些，别惊了公主。”

　　“喳”小太监应着，起轿朝外走，及至走到二门外，我掀起帘，胤祥犹站在原地，他的身影被所溶，早炕清脸上的表情，但我总觉得他若有所思、若有所忆。

　　第二日正想出去，毓歆来了，着了宫装，我上前迎住，“这是打哪儿来？怎么还穿了旗装？”

　　“从宫里来。”她答应着，“走，咱们园子里逛逛，今儿正好，又没太阳又没雨。”

　　轻轻一笑，接过晓递过来的团扇，“拿着，走得这头汗，也不带把扇子。”

　　她嘻嘻一乐儿，目光瞟向身后的牧仁，脸红了。

　　少情怀总是诗，当我们漫步在圆明园内，悠的天气不防碍我们晴朗的心情，杨柳垂丝，绿荫掩道，毓歆时不时扑间的蝴蝶，并不执着，只是一扇挥过去，见它飞了，又笑了……

　　牧仁没跟来，晓并一个小太监端着些酸梅汤跟在后首，一声不响，几乎让人遗忘。

　　“毓歆，四阿哥、五阿哥快大婚了，你打算送什么？”横竖是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这上头儿，两位皇子即将大婚，下半年有够他们忙的。

　　毓歆侧头想了想，“不知道，左不过是些刺绣玩意儿，我能有什的，就是送了他们也不缺，你呢？你送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四阿哥还好办，照例照份送就完了，五阿哥怎么说也救过我，倒觉得难办了。”我沉吟着，到现在心里还没想法，如果嗣比弘历的多，会不会不好？可如果礼一样，又显得不够诚心。

　　“别想了，到时候他们两个礼多得要用屋子来堆，根本记不清谁送了什么。”毓歆摇头，拉着我往一处水域走，“咱们划船吧，好净划了。”

　　“今儿你得了什么喜事？比平常开心许多。”我奇道，也跟着她分拂柳往水边走。

　　毓歆不答，脸上却有可疑的红晕。

　　“究竟怎么了？你不说我不走。”我拉住她，不知怎么就想到牧仁。

　　“吉雅”毓歆轻轻唤了我一声，“前些日子八伯请旨到我们府上看我阿玛来着。”

　　“嗯，那又如何？你阿玛只是圈，平日有个宫宴聚会，皇上还按例请他赴宴，你八伯素来与你阿玛交好，偶尔去看一次，皇上也不是第一次同意，怎么这次倒这么高兴？”我随口问着，天气有些闷热，手中的团扇越扇越热，只怕快要下雨。“毓歆，这个天，怕是要下雨，改日再去泛舟，今天去碧水风荷熬酸梅膏如何？”转头问她，却发现她低着头，说不说，似乎有心事。

　　“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毓歆抬头看我，嘴角笑着，眼里却蕴着泪。

　　“毓歆”、“吉雅”我们同时开口，又都同时住口，我耐心等着她的下文，毓歆笑了，靠近我，“八伯见了阿玛，提到你。”

　　“提到我？提我做什么？”我慌了，我怕面对胤誐，怕面对那些我永远无法报答的深情。

　　毓歆抿嘴一笑，“还提到，提到牧仁……”说到后来，声音低了下去，满脸烧红。

　　“提到牧仁？”我不自觉提高了噪门，难道胤祀去找胤誐就是为了撮合？他效率倒高，但不知怎么说的，胤誐又是如何答的。继而又想，不对啊，胤祀找胤誐谈牧仁和毓歆的亲事，不可能让毓歆知道，难不成是下人多嘴？

　　“毓歆，你怎么知道你八伯和你阿玛谈些什么？”我追问。她微微一愣，左右瞧瞧人都不在跟前，凑近身附耳低言，“我在外头听来着。”话未完，两人都笑了。

　　“你也不怕你阿玛发现，你也不臊？”我拿手羞她，毓歆躲不开，咯咯直笑，半晌抓住我的手指，“吉雅，谢谢你。”

　　“谢我什么？这是皇上的意思，又是你八伯的情义，更何况，你阿玛做什么决定，我也使不上劲儿。”

　　“我阿玛呀~”毓歆接道，“开始还生气来着。”说着沉声学着胤誐的口气，“八哥，毓歆是宝儿唯一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她远嫁？莫不是皇上的旨意，逼你来劝我？那还是请八哥回吧，转告皇上，毓歆的亲事不劳他操心。”

　　“哦？你八伯怎么说？”

　　毓歆清了清噪，又开始重复胤祀的话，好象在讲单口相声，看得我想笑，又想知道过程，忍住笑意，想像着他们那天在屋里的对话……

　　“十弟，你不信别人倒也罢了，这毓歆的事，哪怕是皇上也会慎重考虑。何况此事并未下旨，只是我看着牧仁在后生小辈中是个人物，阿拉坦又素与宝儿交好，毓歆若嫁到科尔沁，未必不好。”

　　“八哥，话虽如此，只是路途遥远，真嫁过去了，平日不得常见，若她在外头受了委屈，离京城又远，如何是好？”胤誐接道，长长叹了口气，不待胤祀答，自己继续，“虽说毓歆子不似她额娘那般易感，究竟儿家，从小娇养惯的，如何适应得了？”

　　胤祀没开口，把玩着朝珠，一粒一粒，数不尽数不清，究竟哪里是源头，究竟哪里是结尾？良久，但听他长长一叹，“十弟，科尔沁公主此人，你可有过接触？”

　　“嗯？”胤誐奇道，微一顿，抬眼看胤祀，“没见过几次，可这人……”

　　“这人”胤祀接过他的话头儿，却又说不下去，半晌方道：“这人托付我，好好劝你，成全牧仁和毓歆。”

　　“八哥，难不成你也糊涂油蒙了心？”胤誐腾的站起，带到了桌上的茶碗，茶水印湿了桌布，顺着滴到地上，一滴一滴，好象一点一点冷却的心。

　　“十弟，我不知如何和你说明，但牧仁确值得托付终生，毓歆也有意于他。留在京城虽近，奈何这朝中风起云涌，毓歆未必快乐。至于，至于吉雅。”胤祀微一咬牙，“我只能说，她是真为毓歆好，决无什么私心。”

　　“无私心？八哥怎么知道？我倒小看了这人，这么短时间，连八哥都被她迷惑了……”

　　“住口。”胤祀动怒了，眼底微红，说什么，终于坐回椅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十弟，做哥哥的只有这句，若是宝儿还活着，她一定会让毓歆选择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而牧仁，真是这样的男人。”

　　“宝儿？”胤誐苦笑，“八哥还记得宝儿吗？怎么我觉得，所有人都只知道那个科尔沁公主了，倒把宝儿抛在脑后，甚至，甚至连毓歆也如此。”

　　屋里沉默了，沉默到似乎能听见他们的心跳，水印没干，水滴光了，歪倒的茶杯看上去有些可笑，两个沧桑的故人，看向不同的方向，似乎都陷入臆想。

　　良久，胤祀扶那桌上的茶碗，手指顺着那茶碗一圈圈轻划，“十弟，宝儿她，说话行事，向来另人另样，别人是学不来的。吉雅与宝儿偏诸多相似。”

　　说到这儿，胤誐插话，胤祀抬起手，继续道：“你若说她刻意学宝儿我也没办法，但依我看，吉雅为人善良、禀纯直，总不像刻意仿之。十弟，有些事我也不敢肯定，有些话我现在还不敢说出来。你且信我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会拿毓歆的幸福当交易。”

　　胤誐沉默了，半晌方苦笑，“总要走的，九哥走了，毓歆也要走了，兜兜转转间，谁也留不住谁。八哥，我信你，我若不信你，又能信谁？毓歆的子不比她额娘，也许去科尔沁更合适。”

　　胤祀轻轻一叹，走至胤誐身前，手扶在他肩头，“十弟，再信八哥一次，从前错得太多，这次，连我自己也不允许自己错。哪怕，哪怕我认错了……”

　　“认错什么？”胤誐接道，提高了语气，“八哥，你认出什么了？”

　　胤祀摇头，眉心紧锁，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定是错了，错了……”说着，兀自转身，出门之际，背对胤誐道：“十弟，皇上虽未下旨，想来他也赞同这门亲事，若旨意下来，千万不可意气用事，牧仁确是良才，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何况毓歆，也倾心于他。”

　　“知道了”胤誐淡淡接口，“都走吧，倒省得挂念，儿总要嫁人，与其嫁个她心里没有的，不如嫁个她倾心的。”说到后来，声音低沉，愣愣坐回椅中，神情呆窒，不断重复着“不如嫁个她倾心的……”表情竟带丝苦涩。

　　胤祀身形一窒，转身，却终于抬脚出屋。

　　……

　　“吉雅，吉雅，你在听吗？”有人唤我，握住我举着团扇的手，使劲儿扇，“吉雅。”

　　回神看向身边的毓歆，扯了扯嘴角，“在听。”

　　“你刚才都走神了，我说什么你肯定没听清。”毓歆有些小小的不满，微侧着身，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襟，对我的走神显然耿耿于怀。

　　“毓歆，你说的我都听见了，要不要重复一遍，你八伯是怎么说服你阿玛的？”敛神看向她，带着笑，刚才的一幕幕，早转化作场景，我不是听见，我是生生看见，他们就在眼前、就在心里。再现的情景里，胤祀分明起疑了，可他不能肯定、不敢承认，甚至不愿细想。这就好，这比什么都好，我已负担不起这如许的深情，负担不起这纯净的关爱。原谅我，不愿承认、不敢承认、不能承认，这样虽不公平，究竟是个残忍的了断法，别让心中的余烬重燃起火苗，那样只会让我们痛到心如刀割……

　　毓歆忙接口，“不用，不用重复。”急得脸上通红，我忍不住拿眼笑她，她跺了跺脚，“把你当个知心人才说这些话，谁知你竟拿我取笑。”话音才落，转身走。

　　我一把拉住她，“别走，毓歆，我知道你的心事，也知道牧仁的为人。”说到这儿，微一顿，朝她扬起嘴角，“祝福你们。”

　　毓歆一愣，笑却泪盈上眶。稍一迟疑，我走近前将她揽入怀中，手指拂过她的发丝，丝丝缕缕，好象穿过我的心灵。毓歆长大了，我的儿，她快嫁人了……不自觉落下泪，一滴滴在自己衣袖上，一滴滴在她白的围领上。我们相拥而泣，不为悲伤，只为这满溢的幸福，人生的十字路口，有亲人陪伴方不会孤单。心中默念：毓歆，你知道吗？我是你的母亲……此刻就在你身旁，今后也会守望着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公主和格格这是做什么？”正伤怀，有人在身后悠悠开口，那声音冷清又凌厉，刺得我生生打了个寒颤，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毓歆扶直我，淡淡笑着，“毓歆给年贵请安，年贵吉祥。”

　　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我也缓缓转身，看见那个丽的人，仪态万方又高高在上，扶着个宫，见我看她，微微蹩眉。

　　“夯规矩，见了贵也不请安。”这种时候说话的通常不是主子，是奴才，因为主子要自顾身份，只好让奴才做了恶人。那宫一脸鄙夷，似乎比她主子更炕起我这个外邦的公主。

　　毓歆才说什么，我从袖中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淡笑道：“我素来只知主子们说话，奴才不能插嘴这一项规矩。但不知你是自说自话，还是代你家主子报不平？”

　　年脸一沉，嘴角噙着丝狠意的笑，“公主湖的嘴，这马摔得，倒把人摔利落了。”

　　“可不是？倒把我摔开窍了，明白有些人可以理遇，有些人只能无视的道理。”不知为何，我突然胆大了许多，冷嘲热讽间只觉无比痛快。也许有爱就有所依仗，更何况现在，诸事顺心，还有谁想影响我的心情，那请原谅，你正撞在枪口上。忍了大半生，我也想偶尔放纵一下。

　　年看定我，面上表情带些困惑，倒难得她压得住火，风清云淡间哧一声笑出声，“公主说话有趣得紧，改日若得空，公主不妨来我的芙蓉院坐坐。家兄几次说起公主，赞不绝口，依本宫看，果然公主是个不一般的，改日本宫设宴请公主前来一叙，还请公主赏面光临。”

　　正拒绝，毓歆接口道：“贵娘娘好兴致，若真是设宴了，别忘了补上一张毓歆的贴子，这宫里宫外，我就馋娘娘宫里的糖莲子，娘娘千万记着，若吉雅没空，她那份我一并讨要了，娘娘莫笑毓歆痴馋。”

　　年微牵些嘴角，看向毓歆，“哪里，平日请都请不来，既是格格开口，改日一定送上贴子，只是到时不许推脱。”

　　“不推不推”毓歆打断她，“娘娘，我与公主还有些事儿，先行告辞，娘娘慢来。”说着微福了福身，拉着我朝来路回，一个擦身间，我看见年落寞的表情，倔犟的孤傲着，不肯露出哪怕一点恨意与难堪，而其实，她微掘的嘴角已泄露了不忿的心情。

　　心下微叹，谁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谁让我们同一个男人？

　　世上从没慈悲的爱情，圆满的结局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少血泪与嘶喊，更甚者生命的付出也不过如此。

　　这惨忍的真相，原来是因为爱，故而生了恨，循环往复着，我们失了质朴良善的灵魂，希望有一天可以重新来过——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我们彼此相遇，又彼此把握自己的幸福，不再交焦，不再伤害，不再对峙。

　　45、琐碎杂拌

　　没等多久，胤禛下旨，毓歆被封为多罗格格，赐婚给科尔沁世子牧仁为。旨意才下，阿拉坦的信到了，说了年下进京。喜事要没来，要么连着来，我捧着信给胤禛看。

　　灯下，胤禛微微眯眼，“怎么？看见阿拉坦要来，你倒比牧仁还激动。”

　　“牧仁是他儿子，怕他管；我是他子，正想管他。”我嘻嘻笑着，一把抢过信纸。真把阿拉坦当哥哥了，这许久不见，想起在草原放歌纵马的日子，忍不住雀跃。

　　“胤禛，你说，阿拉坦进京，让他住圆明园可好？就住赤霞阁，离这儿也近，来往也方便。”

　　“方便？你要这么方便做什么？”胤禛接过话茬，语气里有某种危险的意味，听得我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指着他摇头，“怎么你的心眼越发小了？既不想我见外人，怎么又给我那块牌子？既不想他进京，怎么还下旨表示欢迎？口是心非。”我咬牙道。

　　胤禛微一挑眉，推开桌上的奏折，一把将我拉入怀中，“你这张嘴，越发没个遮掩。哪有外臣住在园里的道理？既要他住，那也成，你和我搬回宫里。”

　　嗔了他一眼，“那你自个儿回去吧，我留下，牧仁留下，阿拉坦也留下。”

　　话未说完，胤禛伸手胳肢我，“越说越没谱，要不要我现在拟道旨，不准他进京。”

　　“你敢”我憋住笑，威胁道：“你不让他来，我就回科尔沁去。”

　　胤禛眼底一暗，笑还挂在嘴边，眼神却冷了下来，“既来了，怎么还是要走？”

　　气氛不知怎么突然有些沉重，努力想摆脱压抑的氛围，故作轻松道：“他当时认我做子，可不就是让我有个娘家，什么时候在京城待得腻了，或者……”

　　“或者有人于你不利，你有个退路？”胤禛接口，我呆住，意思是这个，但他说出来，却这么，这么……五味杂陈，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吉雅，落马的事，我知道是谁，但现在还不能追究，给我”

　　“别”我打断他，敛笑正道：“胤禛，不管是谁，别为我下任何决定，既便有人想害我，就事论事，也是我夺了众人的宠爱和雨露，这么追究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你要查谁、你要捧谁、你要恨谁、你要办谁？一切以大清为准，别为我决定什么，别让我成了罪人。如何？”

　　他定定看住我，眼中阴晴反复，半晌，方道：“好。”

　　以为还有什么，却没再继续，这一个“好”字，坚定异常。

　　我知道，他是个皇帝，但换作一个普通人，难道对国家没羽任？心甘情愿的，一切必须而且只能建立在大环境的安定和平之上。所以，我不要他为我如何？我也不去想有一天如果我妨碍了大清的利益他会如何？因为我觉得如果真有那天，不待他说，自己就该选择离开——这就是作为社会动物的人的悲哀。

　　牧仁和毓歆的婚旨是下了，但婚仪退到明年开，那时候弘历、弘昼已立府成亲，阿拉坦应该还在大清等到他们完婚。胤禛指了座宅子给牧仁，地方不算大，离十府不算远，我已经蠢蠢动想去帮他们布置。一一木、一山一石、一亭一阁，全按自己的意思，也许不是最漂亮的，但肯定是最温暖的。可怜我活了大半生，居然还没这种机会，好容易有可能大展身手，自然按捺不住跃跃剩

　　“牧仁，你在京城的府邸，打算怎么收拾？”我和牧仁在街上瞎逛，他天然的发际线永远是一道风景线，每次用路人的眼光看上去，都不感慨还是这样更漂亮、更帅气；感慨他们的长辫子，实在是有碍观瞻。

　　牧仁早就习惯了被人注目，从来都是目不斜视，气定神闲，“收拾？收拾什么？一应玩器摆设皇上和父汗赐了不少，横竖要回科尔沁，还要怎么收拾？”

　　“那总不能卷了被子就搬进去吧？好歹是你自个儿大婚，你没见四阿哥、五阿哥分府以来，从各地搜了多少好东西屯着，得空就宴个客显摆，再得了空再出去掏腾一番，从南到北的稀奇玩意在他们府上都能找到，现在立马要大婚了，还没收拾清楚，有郸乱的。”

　　“我可不是皇子，没那么精贵。”牧仁一挑眉，带出他骨子里的骄傲，还有那种马背民族灵魂里的自由不羁。

　　“那你的府邸就交给我吧。”心下暗喜，这下由得我自主发挥了。

　　“嗯？”他没反应过来，扭头看我，“你待怎的？”

　　嘻嘻一笑，“既是你懒得收拾，我替你收拾，总不能让毓歆也跟着你随便吧，你可以娶无数次，她可只能嫁一次，不能不认真些。”

　　牧仁撇了撇嘴角，“随你，只是我回科尔沁之前，大部分时间还是会在宫里，别弄繁复了就行。”

　　“好”答应着，心情大好，“现在就过去看看如何？”

　　“你不是要给五阿哥挑礼物？现在过去都是工匠在翻新，有什么可看的？”牧仁追上已掉头往新府去的我，“改日再去无妨，你那礼物再挑不出来，赶明儿五阿哥大婚难不成空着手去？”

　　“空就空吧”我应着，头也不回，“他们还缺什么稀罕玩意儿？都看腻味了，空着手去正好帮他省些放东西的地方。”

　　隔着一条街，就是胤誐的府邸，那个我住了好多年的地方，府门有侍卫把守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并不在意里头有一个被圈的皇亲。这世上谁都是独自生活着，孤独又冷漠。远远望去，朱红的大门有些斑驳，门口的石狮子有些寂寞。门外有威仪的士兵，有熙攘而过的人群，有挑担的小贩，有打更的更夫……门内有惶然渡日的贵族，有长吁短叹的下人，有寂寞如雪的人，有深陷回忆的男人……

　　同在一方天地间，隔得这么近，又离得那么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圈子里独自生存，没人能体会别人的心情，也没人能代替别人的人生。

　　我站在原地，一时呆怔过去，那个熟悉的大门，就在我的眼前，那道不高的门坎，是我们前世今生都跨不过去的阻拦。

　　“吉雅，你干嘛？”牧仁上前唤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微皱着眉。

　　“没什么，那是十爷府上，皇上倒想得好，毓歆就是嫁了，要回府也离得近。”我垂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转身就走，已没了心思再去看那个修缮中的小院，一切都是灰暗的、一切都是零乱的，如尘土在飞扬，给心蒙了一层层拭不净、擦不清的印记。

　　牧仁一愣，转身跟上我，什么都没说，默默跟在身后。我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心情，有心痛、有伤感、有追忆，也有悲悯。

　　虽然毓歆的亲事，胤祀出面劝过胤誐，但我万万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据那天到十府传旨的高无庸回禀，胤誐捧着那圣旨，跪在地上良久，只说了一句，“劳烦公公转告皇上，毓歆的亲事劳他费心，难为他还念着旧人。”

　　就这样，大局定了，不论他那句话是正是反，总归没有一点反抗、一点不满。很顺利的接了那道旨之后，陪伴他十余年的儿也将离开。

　　那，我在灯下执笔，总有些话梗在心里，不吐不快。

　　“胤誐，这封信，你永远也不会看见，可我还是想说，想说毓歆，想说我自己。想起从小到大，父母竭尽全力的养育和教导，想起一路走过的日子，最后才发现，原来父母与子的缘份是渐行渐远的……终于，我们只能站在街的拐角，眼睁睁看着他们远离，看着他们踏上自己的人生之路。然后我们留在原地，不论他们将来如何，只能祝福，不能再继续共同面叮这是父子缘和夫缘的不同吗？最后与你同葬的那个人，陪你至死的那个人，往往是你身边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胤誐，话于此尽，祝平安！”

　　那张纸，小心折起，重又打开，如此反复，弄了墨迹，折出了深痕，好象深刻的疤，刻在我的心上。不能和孩子的父亲共同看着孩子成长毕竟是件遗憾的事，究竟从哪一步开始我们走错了？致使现在无法几全的处境。

　　“带你去个地方。”牧仁紧跑几步，走到我身旁，打断我的沉想。

　　“哪儿？”顺口问他，其实并不在意他带我去哪儿。

　　牧仁扬了扬眉，“去了你就知道了。”说着走朝前，迈大了步伐，累得我也不得不紧跟在他身后，几乎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调。

　　“慢点”七拐八绕，头都晕了，这么小跑法，还真是锻炼身体，扶着墙，喘息着，“这是赶什么？越走越快，我不去了，你自个儿去吧。”

　　牧仁转身，淡淡一笑，“到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是普通的北京胡同，几条胡同交汇处，有一个普通的四合院，挂着一块牌子，上书“圣安堂”几个字。

　　“圣安堂？”我轻念着，微一思量，“这是教堂？”

　　牧仁有一瞬的吃惊，继而恢复了常态，“嗯，这是洋人的庙。”

　　“你怎么找来的？”一面问他，一面走近，古朴的四合院，中式的院落，灰的基调，小院里静静的没人声，跨入正屋，摆着几条长凳，正面高处的墙上，挂着一个耶酥遇难的十字架。光线从屋角窗间泄入，房间里几道大小不一的光柱里，轻扬着沙尘，也许因为这宗教的氛围，只觉静谧，只觉安详。

　　“无意间发现的。这庙里的洋和尚不剃头，还蓄着胡子，碧眼高鼻。”

　　“哪有什么稀奇？”我打断他，“细看蒙古人和汉人也有区别。”

　　牧仁一窒，“我还道你稀奇，我有什么可稀奇的，沙俄的人也长那个样子，我小时候就见过，只是他们长相虽同，话然同，听不懂。”

　　“嗯，不知这教堂的传教师是哪国人？”随口问着，仔细打量这不大的房间，除了墙上的十字架，炕出什么特别。也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有股淡淡的咖啡，好象离现代更近一些。

　　“怎么想起带我来这儿？”转身问牧仁，这时候洋人太稀罕，京城有教堂，但我没进去过，总觉得在大街上，太浮躁，何况我不信教，没想那么多。可这小院还真舒服，透着别样的灵气，如同这城中孤寂又清静的岛。

　　牧仁不答，坐在凳上闭目养神。

　　正奇怪这屋门开着，传教士跑哪儿去了，听见吱哑一声，不知哪个偏屋的门打开了，我迎到门口，一个金发大胡子男人刚好走出来，见了我，一愣，“你好。”

　　我笑，他的汗语太生涩，听上去感觉很怪异，但态度很认真，看上去很可爱。这是一个中年男人，西方人皮肤比较粗，尤其有了皱纹之后，整个人都会显得比较粗。

　　“你好，对不起，这院门开着，我们就进来了。”

　　“没关系。”他笑着将我让进屋，牧仁已走至我跟前，多少有些戒备。

　　“这位？”那传教士只会说单词级别的中文，和我的英文水平相当，可我能理解他的意思，“这是我侄儿。”说完看他一头雾水，解世：“侄儿就是我哥哥的儿子。”

　　“哦，入教，你们，想？”断续的说完这句，连牧仁也忍不住想笑。我忙摆手，“不，无意间看见这院子，进来逛逛，扰了您休息，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

　　拉着牧仁的衣袖，朝外走，那传教士拦住我，“姑娘，不入教，没关系，这个，看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递给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圣经，不是英文版的，是什么文？我分不出来。

　　笑着塞还给他，“先生，这个我就是带回去也炕懂，还是您留着吧。”

　　他挠了挠头，一脸沮丧，口里嗯嗯应着，见我们又要走，他一急之下居然一把拉住我。牧仁沉了脸，抓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牧仁，快放手，他们风俗与大清不同，不可莽撞。”

　　“风俗不同？风俗再不同总有男之防。”牧仁紧抿着嘴角，那传教士一急之下更是解释不清，哇啦一堆外语。

　　“你是法兰西人？”我迟疑问，这语音、语调，正似法国颂中那种理直气壮又带些淡淡感伤的法语。

　　传教士一愣，这才放开我，“法兰西，我是法兰西人。你，知道？”

　　冲他微微一笑，“听说过，法兰西很，我一直向往，只是没去过。”

　　传教士激动了，连做手势让我们进屋，牧仁还犹豫，但见我兴致正好，也不阻拦，陪着我重回到那个挂着十字架的正屋。

　　“姑娘怎么知道法兰西？”他端上两杯茶，一高兴话也顺溜了，只是语调生硬，感觉总要歪着脑袋才能听懂。

　　“嗯”抿了一口茶，我笑了笑，也不知怎么解释。

　　“姑娘知道他吗？”传教士指着墙上的耶酥。

　　我点了点头，“不知先生叫什么？”

　　“我？”他歪着头捉摸，重复了几遍自己的名字，试着音译过来。

　　“克劳瑞施？”我问，再差也算有点外语基础，中式英文还是会说间的。

　　他腾的站起，因为激动又无法畅快的沟通，脸憋得通红。“姑娘真是见得，见得多”

　　“是听得多。”放下碗，与牧仁对视一眼，两人都放松了心情，与这个不能流畅说汗话的法国人在一起，好象三个人在玩过家家，思维跟着他简单的语言简单。

　　克劳瑞施站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来，看看你认不认识这个？”

　　随他出了屋，进了四合院的西厢房，房间光线不太好，从阳光明媚的室外乍一进来，眼前一黑，待适应后，不大的房间一角，放着一架——钢琴。

　　看牧仁一眼，忍不住兴奋，走上前打开琴板，一个指头按上去，音质稍窄，没有现代钢琴那么清脆剔透，偏细的声音，好象穿透了长长的时空，带着一些沉沉的味道。

　　不自觉坐在琴前，手指一动，一串音阶……

　　“吉雅”牧仁唤我，“你认识？还会弹？”

　　有一束光穿过窗格，好象回到独自漂泊的那两年。一间中学音乐教室，密密码码摆着桌椅，讲台一旁放着一架钢琴。阿塔认识这学校的老师，趁放学没人，带着我来那间教室学琴。夕阳西下，教室里泛着温暖的余晖，我的脸被印红了，阿塔也一样。看了看我，坐在琴前，微一思量，缓慢略带忧伤的曲调在他指间生成……

　　我的钢琴是他教的，手把着手，一曲曲音乐就这样流淌而出，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趣青的下巴、认真的表情。

　　“这个，这个是你弹的，不是我弹的。”我笑，他放开我，“那你自己试剩”

　　“能只用右手吗？”我抬头问，看见阿塔假意发火的表情，嘻嘻一笑，“好吧，那就把半残废左手也用上，有漏弹的音符，您老就两只耳朵都闭上。”

　　“有说这些废话的空，你那半残废左手也变成钢琴手了。”

　　……

　　就这么日复一日，终于，在这个天生音乐家的教导下，我能弹简单的曲子，缓慢的、舒情的，符合我的格，也符合我的水平，当然慢拍的曲子更难把握节奏和情绪，还好我不用靠这个登台演出，不过在寂静的黑自娱自乐，哪怕只是单音符，也带给人浮想联翩。

　　不管他们惊疑的目光，敲响一串音符，突然明白为什么钢琴是现代乐器之王。一个一个音阶敲出来，好象一个一个敲在心灵上，短的、余音不长，脆的，又不会破碎；清越的，又干净透澈……哪怕是最简单的音符、最短小的组合，一样能憾动人的灵魂。

　　微一思量，不成调的单音符变成一首简单的曲子，不断重复着，几遍之后，我也跟着那音乐缓缓开口：

　　空气里潮湿凝结忧郁

　　有个你忽远忽近

　　单薄的坚强撞击着孤寂

　　我念着你悲伤不肯停

　　啊天空在哭泣

　　一滴一滴在手心灰memory

　　啦啦啦

　　就算只剩记忆还是爱你

　　……

　　不自觉回想起从前，常哼唱这首简单的曲子，甚至音乐最后也不与歌词匹配，各自平行，好象互不相关，最后歌声变成默念，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为那些年无心的岁月伤怀。

　　“吉雅”牧仁唤我，哼笑一声，抬头看他，“听不懂吧？我在自说自话。”

　　牧仁微皱了皱眉，“走吧，时候不早了。”

　　答应着站声身，再看一眼那黑白分明的琴键，转身朝克劳瑞斯道：“不好意思，弹你的琴。”

　　“没关系。”克劳瑞斯走过来啪一声轻关上琴盖，嗒的一声好象敲在我心下，心思一动，收住脚步，回头冲他笑，“克劳瑞斯先生，这琴，不知先生可舍得割爱？”

　　他一愣，有些疑惑。忙跟着解释，“如果先生愿意，我想买下这琴。”

　　……

　　第二天，宫里的人将琴搬到碧水风荷，胤禛挑了挑眉，“这，西洋铁丝琴，你哟做什么？”

　　摇了摇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着坐到琴前，手指一滑，叮叮咚咚响似泉水。

　　胤禛从身后抱住我，“这么多样，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从前宫里也有一架，我记得你不会。”

　　“自然是新学的。”我扬眉，关了琴盖，“走吧，用晚膳。”

　　他不再多问，只是包容与宠溺，那琴被留在角落里，等待某一天，弘昼大婚，我想，这是再合适不过的礼物……

　　46、弘历大婚

　　弘历大婚，只送去贺礼，并未出席。还记得婚仪前几日，熹到碧水风荷请旨回宫，胤禛和我正坐在回廊里喝茶聊天，听见有人回，本能就想回避，胤禛拉住我，“干嘛？怎好的怕她？”

　　“不是怕，懒得应酬罢了。”我挣脱，奈何胤禛拉得紧，“不过间话的功夫，何苦回避她们。”还想推辞，熹也扶着个宫走近了，回廊一转，就看见她华丽的宫装、饰有菊的头饰，还有扶着宫的手上戴着几个长长的甲套。

　　由不得坐下，熹微垂着眼睑，走至跟前，俯身请安。

　　“爱请起。”胤禛虚扶了扶，又向太监道：“赐坐。”

　　熹起身时，目光瞟过我，我轻轻一笑，没有名份有个麻烦：当面对这些有名份的各宫主子时，总是不知如何应对，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胤禛在场。

　　“皇上，下月弘历大婚，臣想搬回宫里，皇上看如何？”熹半倚着凳沿坐了，双手放在腿上，低着头，小心恭敬。

　　胤禛抿了口茶，放下茶碗，“嗯，这样也好，婚仪在宫里举行，你这个做额娘的，得多费心才是。富察氏端庄知礼、素识大体，你多教导教导。”

　　“臣遵旨。”熹坐在椅上微福了福身，又向我道：“公主那日若得空，也来热闹热闹，弘历与世子相处亲厚，心里也把公主当自个儿姑姑呢，常同我说，公主若能长远留在大清就好了。”

　　心下由不典笑，弘历与我素无交集不说，少有的几次接触，他显然对我戒备多于亲近，既便没什么坏心，恐怕也没什心。

　　胤禛微皱眉，“熹，若无事就退下吧。弘历那儿，就劳你多费心了，这嫡福晋不可怠慢，礼前礼后，诸多杂事，别出了差错才好。”

　　熹微一窒，复又恢复她招牌式的微笑，起身行礼，“那臣先行告退。”

　　“嗯，去吧。”胤禛挥了挥手，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认真对待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多福太后。

　　茶凉了，小点心也被风吹得硬了皮面儿，太监换了新一轮的细致食，看着池塘里逐渐残败的荷荷叶，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怅怅。趴在护栏上，将细点辗碎抛入池中，惊得水里的红鲤四处游散，待发现是吃的，又纷纷聚到一起儿，张圆了嘴，努力喋水。

　　“吉雅，怎么了？”胤禛坐到我身旁，揽住我的腰，也看向池中的鱼。

　　“它们真可笑。”

　　“嗯？”

　　“张大嘴乞食，谁知食早没了，吃完就没了。”忤着下巴，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年微倔着嘴角、熹公式化的笑容，还有那拉氏尊贵的背影……难怪帝王不能专情，一旦专情，辜负太多，这长久无果的等待背后，有多少怨念、多少心酸……忆起当年惠坐在圈椅内落寞的神情，就这么恍恍然然也是一生，嘴角的那丝微笑忘了收回，固定的姿态却已是衰老的容颜。

　　胤禛将我揽入怀中，“你想得太多了，太医说后脑的伤以后且忌伤神，怎么还是那没事胡思乱想的脾。”

　　“没有”腻在他怀里，蹭着他胸前的龙样刺绣，微刺的触感反而安抚着人心，安抚着酸涩的眼睛。“你不是向来重视四阿哥，怎么倒对他额娘这么冷淡？”

　　“哦？你希望我热烈些？”他提高了声音，语气带些调侃，“不知道是谁，前些日子我回宫数日，回荔去其它园子叙了叙旧，就拉着个脸，哭不哭、诉不诉，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我开口，他不给我机会，继续道：“你既觉得我对她们冷淡了，那从明儿起朕也到各宫坐坐，用用晚膳如何？”

　　“胤禛”低喝了一声，他前些日子回宫住了几日，本说带上我，但想起紫城里压抑的气氛、笔直的道路就排斥，推说圆明园凉爽，硬是回绝了。回荔又逢着各地的折子一窝蜂的上，白天批不完里继续，怕扰了我休息，连着数日没宿在房里。我只恨他不在意自个儿的身体，可一国之君如何才能清闲？想想也确是无法，完全是拿身体耗着，耗出一片锦绣河山。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敛了笑，扶直我，“吉雅，世上的事，从阑能两全，连朕都不怕背上一个专宠昏君的罪名，你又何惧之有？”

　　“惧？不是惧”我接口，“我只是在想，她们快老了，过不了几年，宫里又会一拨拨选秀，年轻的、貌的……然后又老了，又是一生……如此循环，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

　　“说不清就别多想。”他打断我，神严肃，“我说过，我会给你最好的，比你想像中还要好。”

　　“已经够好了。”轻轻喟叹一声，亿他胸前，“胤禛，弘历大婚你去吗？”

　　微一思量，他答道：“八成不去，我要去了，君臣之仪摆在那儿，倒拘束了到场的皇亲及大臣们。你想去？”

　　“不想。”没一丝犹豫，自从那日假山背后听见熹与她贴身宫的对话，就对这个心机颇深的人心怀“敬”意，敬而远之。城府太深的人，不论男，总是不讨人喜欢的，尤其被弘昼撞破，她犹镇静自若，更让挝目相看——不愧是未来的太后，相比内心骄傲的年氏，熹的隐忍内敛显然走得更远。“我只是想，你不是素来看重弘历，也许他大婚会去一趟呢？彰显皇恩浩荡。”

　　胤禛不说话，放开我，接过宫递上来的酸梅汤饮了几口，嘴角带笑，目光却有些了然。

　　“怎么？我说得不对？”我追问。胤禛但笑不语，半晌方悠悠开口，“我在想，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说着看我一眼，颇有深意。

　　张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祷这个必要，我的来历既解释不清，又如何解释有时无意流露出的对未来的认知？微皱眉，看着白瓷碗里乌红的酸梅汤，泛着一轮光圈，晃得有些恍惚。“胤禛，你不想知道吗？”

　　他一愣，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怔怔看着我，良久，牵起嘴角，轻轻一笑，仰脖将碗底最后一口酸梅汤饮尽，突然俯身下来吻住我，酸酸凉凉的液体顺喉而入，放开我，他在我耳边低语，“有你就足够了，不用知道未来。”

　　雾上双眼，胤禛的样子变得有些模糊。我知道未来而不说，他明白我知道未来而不想问。这后面不是通透，竟是决绝。

　　弘历大婚当日，让牧仁送去贺礼，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喝了酒，印着烛光，眼底面上红得有些可怕，但神淡然，并无醉态，只是回来就不见说话。当心他忍吐反而不好，趁胤禛还未批完折子，去他屋里探视，又吩咐宫上葛根汤，准备热水。

　　屋里只亮着几处烛台，光线昏暗，牧仁已合衣侧身躺在上，面朝里，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轻轻走近前，却听他缓缓道：“你来做什么？”

　　不妨他没睡，倒吓了一跳，“怎么也没个动静，吓得死人。”

　　牧仁轻轻一笑，“倒不说你自己无声无息的进来，反而怪我？”

　　他的声音虽比往日低沉，但没一丝醉意，不感慨，“你这是什么酒量？脸红成那样了还没醉？我看也不用担心了，早些休息，我让人准备了葛根汤，一会儿让宫服侍你喝了再睡。”

　　牧仁“嗯”了一声，不见他起身，也不见他要说什么，我转身走，却听见他唤，“吉雅。”

　　“嗯？”

　　“你真要留下？”

　　我一愣，他还是面朝里，就好象上前问我飞蛾扑火时那样，不面对，有时更勇敢，借了酒，更容易流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怎么想起问这个？”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没什么。”牧仁喃喃，自嘲一笑，“今儿四阿哥大婚，朝中上下可几乎全到了。”说着微一顿，复又道：“我虽说是科尔沁的世子，究竟草原比不得大清，这明潮暗涌、明刀暗箭，当真是防不胜防。你的子单纯，真能适应得了这高厚的宫墙？”

　　“牧仁”我唤了声，千头万绪的，不知从何说起，敛了敛情绪，淡淡笑道：“你只知我单纯，倒不知我生懒惰，周围的人和事再复杂也懒得挪窝。倒是你，明年开就大婚的人，怎么还惦记这些无关紧要的？毓歆今儿去了吗？可见着了？”

　　他没答话，静静的房间里，除了蜡烛偶而噼叭一下，我还听见他闷笑了一声，又沉默了。

　　“休息吧。”嘱咐了一句，才一出门，就看见远远的胤禛迎了上来。

　　“折子批完了？”走至跟前，月光印在他眼底，微一闪，看见些许疲惫。

　　他答应着将携住我的手，“晓说你出来了，我就知道肯定在牧仁这儿。”

　　“嗯，他喝醉了。”我答道：“胤禛，转眼小辈们也都成亲了，我怎么觉得昨儿胤祀才娶了佳期，一眨眼，连弘旺也快当阿玛了。”

　　他轻轻一叹，“从来都是这样，往前看觉得遥遥无期，及至走到跟前才恍然发觉：原来大半生都过去了。”说着低头看我，“吉雅，难不成等我老了、小辈们也老了，你还打算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样子？”我奇道：“我的样子怎么了？比四阿哥新娶的富察氏老很多啊。”

　　“老？怎么我看着差不多？”

　　“你眼了。”我笑着打断他。

　　清朗的晚，有风拂来，吹动我的长发，胤禛在我身旁低笑，一时了无睡意，我们在碧水风荷闲逛，他温暖的掌心握住我，不轻不重，偶尔说上间，两人都笑语嫣然。

　　夏虫呢喃，好象伴奏，近至跟前儿又停了，响声远了些，永远都在离我们不远的角落里欢歌。

　　“牧仁这小子，不过16岁，老成惯了，谁知前几日我在园里养神，听见他和毓歆调笑，不似他平日作风，原来竟是个情种。”胤禛淡淡笑着，我惊得张大嘴，“你听年轻人说话？”

　　他挑了挑眉，“我就坐那儿，是他们自个儿不当心。话说回来，没听见这些，怎么也想不到牧仁对毓歆竟是情根深种了。”

　　“那就好。”松了口气，模糊觉得牧仁对我的态度多少有些奇怪，但不肯深想，如果他全心爱了毓歆，相信他会幸福一辈子。爱与不爱是没理由，但爱与不爱有时候会有对错。一个不该爱的人，将会是所有人的痛苦。

　　十多日后，弘昼大婚，连着举办皇子婚礼，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倒不见得真为他们高兴，但有了好日子总哟曰断赏赐，搔碌的宫太监们神清气爽。

　　胤禛照例不去，厚此亲彼容易让人误会，尤其大清自雍正开始就实行秘密立储，一切都没挑明之前，还是一切都混沌着一视同仁的好。因此胤禛赏给他兄弟二人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府邸庄园也差别不大。我暗自笑，这下，那些背地里揣摩圣意的大臣们又该费番思量了。

　　准备得差不多，命人先将钢琴私弘昼府上，又换了衣裳——绸制的旗装，淡青，滚着金银线绣的荷叶边，缀着深浅不一的红木棉，围着围领，没带旗头，只把头发挽起，鬓角簪了珐琅制的蓝，插了一枝金步摇。略施粉黛后，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一顶小轿几起几落几换人、几道宫门次弟开，又回到紫城，参加弘昼的婚礼。

　　牧仁被弘历拉走，我在客这边，多少有些孤单，碰巧毓歆生病没来，周围的贵们冲我礼貌的点点头，目光里却流露出几分打量、几分思量。好容易盼来个语蓓，上前拉住她，“福晋可来了，再不来我该走了。”

　　“公主去哪儿？”语蓓问道：“今儿我们爷还说，公主今晚一定高兴，让我陪你多饮几盅，偏临出门府里又有些事绊住了，故而才来，怎么就要走？”

　　我笑，“常说我话多，我看福晋话更多，我不过牢两句，忍得你一堆话。你不来，我一人无趣得紧，左看右看，脖子都直酸了。”

　　“哦？怕不是看我，兴许是看别人吧？”语蓓一脸捉狭，以帕掩嘴，忍住笑，但眼眸里全是笑意。

　　我们处得熟了，除了不知道那个身份，关系和以前语蓓同宝儿的关系一样亲密，平日不见时常相互惦记着书信来往，仿佛回到从前，两人都是初初动情的年纪，她眼里只有胤祥，我眼里只有胤禛……兜了这么大个圈子，终于还是厮守在一处，只是她与胤祥，要自然得多，也随好多。

　　轻叹一声，“哪比得上你？尊贵的怡亲王，这大清上下，谁不知道怡亲王宠你？双宿且双飞，羡煞旁人。”

　　“你还不知足，一个皇帝抛了后宫……”

　　“嘘~”我打断她，看了看左右，拉着她往席间偏静处坐了，“这种话你也说？如今就差个人挑明了拿我说事儿，这下好了，你倒还先起这个头儿。”

　　语蓓笑着告罪，两人玩闹着，嗑着瓜子，不觉天已晚了。

　　“新娘子到了。”正旁若无人说到兴起，有太监进来禀报，众人哗啦啦朝门外涌，语蓓也拉上我，“走，等送进洞房就该开宴了，我可饿了，今儿早起就没吃多少。”

　　“啧、啧”我摇头，“好歹也是怡亲王府的当家婆，怎么？算新婚礼，连早膳都舍不得多吃，想一顿撑回来？”

　　“你这张嘴”语蓓笑着上前拧我的脸，被我躲开，一路追闹，也到了门口。

　　众人都在，牧仁同弘历一块儿，想是已喝了几杯，弘历脸上微微泛红，牧仁穿了蒙古长袍，人堆里甚是扎眼，顺着他旁边一看，多一半儿是我不认识的，感觉有人冲我笑，追着过去，是年羹尧，牵着嘴角，噙丝淡笑，见我看他，转过脸，神情惯常骄傲。

　　摇了摇头，今天是好日子，不想为这些人坏了兴致，喜乐奏着，弘昼一脚跨出门坎，大红的礼服，映得人也红光满面，嘴角微扬，与上前道贺的员周旋，路过我时，恍若未见。

　　47、喜宴风波

　　弘昼的嫡福晋吴扎库氏，是个娇小玲珑的子，脸上稚气未脱，眼睛黑白分明，菱角嘴微微抿着，配合着娇巧的鼻头，甚是可爱。可惜新娘装太厚，掩盖她本来娇嫩的皮肤，旁边的贵在议论，“亏得这粉擦得厚，否则她两颊的雀斑可不就露馅儿了。”说得众人举帕掩面而笑。

　　心下轻笑，人善妒，果不其然，吴扎库氏皮肤白腻，中不足两颊略有雀斑，可一个人脸上太干净给人感觉不真实，这几点雀斑倒让她整个人活泼起来。新娘是婚宴的主角，难免惹人嫉妒，我和语蓓对望一眼，都有些无奈的好笑。

　　礼毕，吴扎库氏被送进洞房，席间热闹起来，尤其男客那边，喝酒的、划拳的、相互吹捧的，客这边还是各自成伙小声嘻笑着，我面前一碗酸汤合了我的口味，直喝到水饱，这才心满意足，再看其他味，已没了兴致。

　　“这五阿哥说话行事偏与别人不同。我们满人哪爱吃这些酸辣玩意儿？今儿这宴一桌倒有三、四个菜，不是酸的，就是带点辣，再不经到没味儿，也不带点油星，不知这五阿哥哪儿请的大师傅？”十七福晋扒啦了一下她跟前的一盘凉鸡，开玩笑似的抱怨，惹得一桌的眷笑。

　　心里咯噔一下，合了我的口味，就不合平常京城人家的口味。这三、四个菜，恰恰是我最喜欢的，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但若是刻意，他又从哪儿打听了这些？

　　“可不是，我听说这次五阿哥收的贺礼，各式各样都有，多少稀世珍宝，换成四阿哥就推了或者呈进宫，偏这五阿哥，来者不拒，一律嘻嘻笑着收下，收下又不当回事，能赡赏，不能赡全堆在屋子里，也不好生伺候，偏喜欢一架西洋铁丝琴，这可是怎么说的？难不成，这五阿哥上辈子竟是个洋人？”

　　语蓓也忍不住噗哧笑了，以手掩面，“黄头发、绿眼睛，那不就是个妖怪？”

　　我张了张嘴，低下头专注吃碗里的清蒸鱼，吃在嘴里淡淡的，全没品出味儿。夏日的晚，有些闷热，额头上布了层细汗。不知现在的阿塔过得如何？自他走后，再没联系，只从朋友那儿听说他在北京，有了个朋友，娇小可人。他们是同一个人，却又不是。阿塔拿得起也放得下，但愿我于弘昼也只是一场梦境，梦过就过了，别在心上留下任何印记。

　　“那琴是谁四？”不知是谁问了一下，一慌，打翻了眼前的碗，一桌人都转过来看我，讪讪笑道：“这碗滑溜，幸而没泼脏了衣服。”

　　“快别动，让丫头把碎瓷片收拾了，当心割着。”语蓓一面说一面吩咐下人换碗筷、收拾残局。

　　我一心只想着找个合适的礼物，倒没多想这世人无事爱乱想，再加上弘昼喜欢，这下竟是解释不清了。

　　正忙乱间，弘昼朝眷席走过来，端着个酒杯，面上作红，眼底含笑，径直走到我们这桌，“难得请得齐各位婶婶，今儿借爷的喜事，敬各位婶婶一杯。”说着又转向我，“还有吉雅公主，你的礼爷收下了，那西洋铁丝琴合了爷的喜好，亏你怎么找出来的。”

　　席上一时安静下来，半晌，听见有人轻笑，“我们刚才还说，是谁四那琴，没成想佛在跟前不识佛。公主既送了那琴，自然也会弹，不如弹一曲我们听听？”

　　敛了敛神，我看定弘昼，他的眼底红了，也许是喝酒的缘故，脸上的笑不知怎么有些没着没落的没落感。淡淡开口，“我不过是看着那玩意儿新奇，一时兴起，送了那琴，然会弹，改日若众福晋街上府里遇上个把会弹琴的师傅，可千万介绍给我，正想学呢。”

　　不待众人反应，端起面前的酒，冲弘昼扬眉，“今儿五阿哥大婚，借献佛，敬五阿哥一杯，祝你们两心相悦、齐眉举案。”

　　他一愣，嘴角牵向一边，“承公主吉言，这杯酒爷干了。”话未落，酒下肚，举起空杯一笑，又自满上一杯，“爷也敬公主一回，祝公主早日得嫁如意郎君，哈哈~”后面的话，都以笑声掩饰。

　　端着那酒，无奈苦笑，“既如此，就算作谢你吧。”我沉吟着，将这杯酒当作是谢他那日相救，弘昼不再看我，转向众人，“婶婶们别冷场，今儿爷大婚，不喝醉了不许走。”

　　语蓓轻轻拉我，“吉雅，我看五阿哥真醉了，说话不着边际。”

　　“十三婶，您也别尽着说话，那边十三叔可是快醉了，您干了这杯，好不好快过去看看十三叔。”弘昼插嘴，顺带看我一眼，要说什么，微一垂目，兀自摇头。

　　“五阿哥，这新娘子还等您呐，再喝下去，怕是连洞房都进不去了。”众人调笑着，席间忽然热闹了起来，人人脸上都带着暧昧的笑，弘昼却突然沉了脸，“笑话，你们当爷是谁？”说着冷笑几声，转身离开。

　　语蓓轻摇头，“这五阿哥打小就是个众人摸不透的脾气，如今越发怪了，今儿看见裕嫔娘娘，那么个规矩人儿，怎么儿子是这么个另式另样的脾气？”

　　我也摸不透，但我能理解——他是这么个聪明又敏感的人，天带些狂放不羁，却生在皇家，生生压抑出另一种脾：孤独的，希望有人懂得，但真的有人快懂得的时候，又变了种模样，害怕被人懂得。于是人人都读不懂他，他也因此自得，骨子里，却是寂寞的。所以一个人笑、一个人哭，一个人的世界很小，又很丰富，他根本无屑外人的闯入。

　　几杯酒下肚，加上前面的酸汤，撑得我肚子难受，见无人注意，拉了语蓓，退席往偏僻处走。离了人、离了声，闷热似乎散了些，长长呼出口气，终于不太热了，松了松围领，细细打量这流光溢彩的五阿哥府。

　　四处张着彩灯，府中不大的池塘倒映着如幻似真的灯火，一圈圈涟漪将灯光化成无数的亮点，晃悠着，晃醉了透明的。

　　我们静静的没说话，享受着池面拂来的略带水气的清风，有些淡淡的惬意在心中慢慢荡开，来去匆匆间，不想回席，却又不得不回席，我几乎想回圆明园了，才分别几个时辰，突然间特别思念胤禛。

　　“语蓓”我唤了唤身旁同样沉醉的人儿，正说什么，远远看见一个小丫头小跑着过来，见了我们俯身请安，“可找着王了。”

　　“什么事？”语蓓问道。

　　“回怡亲王，王爷在前头喝醉了，正找王呢。”

　　“哦？醉得严重？”语蓓问着，不等回答，回头看我。

　　“你去吧，我一个人慢慢回去，左右这几步路，不碍的。”我挥了挥手，又嘱咐那丫头好生扶着语蓓，“里黑，别着急，当心歪了脚，十三爷可该心疼了。”

　　语蓓嗔我一眼，到底操心胤祥，没心思还嘴，扶着那丫头匆匆去了。

　　留在原地，那种繁华散尽的落寞又重回心头。语蓓她不知道我是谁，既便我们常通信。因为我刻意换了字体，刻意写得生硬，刻意隐藏了真实的笔迹。用心良苦到现在，突然发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执着的不想让众人知道这个解释不清的秘密。

　　胤祀的生命没多久了，还有胤禟，每次念及此，心下总是钝钝的痛。今尤胜，也许有酒精的晚总是容易感怀。预知的结局如刀割般一刀一刀缓慢的凌迟，逼得我喘不上气儿，憋得我忍红了双眼。

　　今佳期没来，那个我最初的朋友，现在我们离得很远，偶尔见一面，礼貌的微笑点头，然后又错身而过。她少时期的明黯淡了些，脸上的线条更明显了，让人觉得多少有些过于严厉，可她毕竟还是佳期，眼底眉间那份自信与矜贵是旁人学不来。

　　忍得难受，走到池边，望着波光掩映的灯烛，倚着老柳树，缓缓坐在树荫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努力不去想那些不可能阻止的悲剧。

　　“怎么？爷大婚了你心里不高兴？”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不妨备这角落有人，一惊之下，低呼一声，转了个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是弘昼，他在我身后，大红的礼服被浸成乌红，乍一眼看上去有些诡异。

　　见我摔倒，弘昼一愣，刚上前，又换了一种无所谓的表情，淡淡笑道：“这么几杯路也站不稳了？要不要爷扶公主回去？”

　　“弘昼，你疯了。”我有些薄怒，这的晚，这么凄凉的情绪，生生被人打断，实在突兀，这人还是新郎。“好好的不去喝你的酒，跑来这儿吓人，喝不动了就洞房去，我没空和你蛮缠。”

　　弘昼沉了脸，走近前，蹲在我跟前，“你真以为自己得了皇阿玛的专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再怎么说爷也救过你，怎么？平日想拜会一面，还命牧仁拦着？”

　　“啊？”我一头雾水，“你来过碧水风荷？你不是搬回宫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微微皱了皱眉，定定看住我的眼睛，良久，忽然仰天大笑，“下次说谎换个真挚点的表情，别用这么拙劣的演技，比胡同里的……”

　　“弘昼。”我厉声打断他，这后面的话太不堪，说出来就是后悔，不是我后悔，是他后悔。

　　“爱信不信，我没义务让你相信。”说着站起来，拍拍衣角，转身就走。

　　他站在原地，那身浸染的礼服显得可笑，转身之际，感觉他自嘲牵起嘴角，我不想再待在这儿——这飘着酒的新婚，容易扩大人的感情，也容易歪曲很多事实。

　　走上小路，思量着回去叫上牧仁就回圆明园，呆立原地的弘昼突然发足几步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我，“吉雅。”唤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挡开他的手，他好象受了刺激，反而越捏越紧，定定看住我，眼底血红，目露凶光。

　　“弘昼，你放开。”我低声劝，又怕被人看见，又怕被人听见。

　　他邪邪一笑，将我拉到树下，“怎么？这样就怕了？那你如何应对宫里的明枪暗箭？”

　　“我如何应对犯不着你蕾心，放开，你喝醉了。”我低吼，急得想哭。

　　弘昼愣愣的，“果然是醉了。”末了轻叹一声，“回吧，省得皇阿玛久等。”

　　看他一眼，多少话想说清楚，但不在今天，酒醉的人，会把好感当作喜欢、喜欢变作爱。弘昼现在就是这样，今天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他只是固执着，像个别扭的小孩儿。

　　才一转身，听见他又喊了一声“吉雅。”本能回头，弘昼笑了笑，收起刚才的戾气，突然变得柔软，“那西洋铁丝琴……”

　　“嗯，贺你大婚的，若不喜欢就退回来。”我接口，看着远处有灯笼的微光，快有人快来了吧？不怕别人，我怕这样的弘昼。

　　“谁说我不喜欢？”果然，刚才还柔软的人，突然提高了音调，好象和人理论的劲头儿，瞪大了眼，一脸认真。“我知道你会弹……”

　　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极快的说了一句，“快去找你的新娘吧，若你听话，改日弹给你听。”

　　弘昼扬起嘴角，笑得很天真，天真得透澈，没有一丝杂质。我却没来由的心慌，转身飞快的跑开，越跑越快，园的小路七拐八绕，待远远看见宴席，一桌桌高声喧哗着，扶着墙喘息不定。

　　半晌，匀了气息，平复了心情，方慢慢走回席间，直接到了男客那边，找到牧仁，“我们回吧。”

　　“怎么？公主着急回园子？可这酒还没喝够啊。”不待牧仁答，弘历接口。

　　我不看他，固执的看着牧仁，重复了一句，“我们回吧。”

　　笑意还挂在牧仁脸上，但他有些狐疑，放下手中的酒杯，“怎么？不舒服？那这就回吧。”说毕转身冲弘历抱拳，“对不住四阿哥，改日我设宴，请四阿哥饮酒，不醉不休如何？”

　　弘历淡淡一笑，也跟着起身还礼，“那倒不敢当，只是公主素来与五弟亲厚，今儿五弟大婚的日子怎门坐了这么一会儿就走？”

　　桌上的人都低着头，有人在暗笑，有人在私语，没人正眼看我，这时候才反应这话有多恶毒、多伤人。牧仁沉了脸，刚开口，我抢先道：“四阿哥这话说得是，人固有亲疏，并非只一方而已，若往日四阿哥也以诚相待，吉雅同样愿意亲赴四阿哥婚仪，看来人虽是一人，奈何有人诚心以待，有人处处提防，也怪不得我亲此疏彼。”

　　弘历微垂着目，嘴角噙着丝我炕懂的笑，半晌方道：“公主果然快人快语，既如此，看来是爷错看公主了，这杯酒，敬公主，从前若有得罪，就此勾销如何？”

　　牧仁看了看我，拦，我接过那杯酒，仰脖喝了，“酒是喝了，希望这句话不是假话。”

　　弘历一窒，哈哈大笑，看向席间众人，“公主真会说笑。”席上的人看他脸，也都跟着笑将起来，我轻轻哼了一声，炕惯他习惯的虚伪与深沉，拉着牧仁的衣襟，转身离席。

　　没人再拦我，一路有各式各样的目光，我看见曾经熟悉的很多旧人，比如当年的各位阿哥，不复当年的神采飞扬，沉稳的背后，隐藏了太多心事、太多过往。

　　我也一样，不再是当年昏愕的宝儿——骄憨的，被人宠着，爱着人也被人爱，无忧无虑，记忆里全是散落各处的欢笑。如今的我，没有退路，也没有光明的前程，出了自己那个温暖舒适的鱼缸，只是一尾任人左右的金鱼……所以我想他，我想那个鱼缸，我想回家，我想有他的地方总是牵引着我，因为只于那儿，才能全身放松、全心愉悦，才能感觉安全、温暖与——幸福。

　　将出这热闹的宴席，紧绷的脑神经渐渐放松，门口已有马车等着，不等太监相扶，手脚并用爬上那辆四面挂帘的马车。牧仁微一迟疑，跟着也要上来，却听见弘昼府上的管家匆匆赶出来，“世子留步。”

　　“何事？”牧仁微一顿，我已放下帘，这个密闭的小空间让人心安，他们的声音近在耳旁，但已不似刚才压抑的憋曲。

　　“我们爷托奴才转告公主一句话。”

　　“什么？”

　　那管家迟疑了，“世子，您看，能否当面转告公主，我们爷说……”

　　“你们爷有什么话自己不当面说清，转托你一个奴才，怎么？爷还比不上你？”牧仁打断他，急得那管家唯唯诺诺忙称不是这个意思。

　　忍不住掀帘道：“有什么就说吧，世子不是外人。”

　　那管家一愣，走上前请安行礼，冲我陪笑道：“公主，我们爷让转告公主，说是您的话他记下了，等着公主哪日得了空，还请公主过府教我们爷弹琴。”

　　“知道了，你回吧。”摆摆手，只觉帝了，钢琴的音乐似乎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阿塔的样子模糊得让人害怕，管家的笑脸忽远忽近，我只觉得头疼裂，想倒在上无思无梦的一整。

　　牧仁坐在我对面，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可我脑后阵阵的疼痛逼得我闭上眼，似乎一睁开就无法忍受。

　　“那钢琴如果知道是送给他的，我绝不许你买。”他悠悠开口，我缓缓睁眼，在触及他目光的一刹那，牧仁调开了头。

　　“你倒想管你姑姑？”我轻笑，忍着疼，想坚持到碧水风荷。

　　“姑姑？”他提高了噪音，“怎么从来没有你是长辈的感觉？”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我打断他，闭上眼，窝在角落，疼痛遍及整个脑部，强忍之下，身体也跟着麻软。

　　牧仁没吭声，良久，听他道：“既是认定了大清的皇帝，越多人注意就越多危险，你现在已经是独在高处，背后身下多少人虎视眈眈。”

　　“我知道，你放心吧，别把我想得太脆弱了……”再次打断他，不是嫌他罗嗦，我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弯下腰，紧紧抱住头，放在膝上，呻吟出声。

　　“吉雅，你不舒服？”牧仁发现不对劲儿，起身坐到我身旁，“头疼？”

　　“嗯。”我几乎要哭，但因为他不是那个可以靠着痛哭的人，憋红了双眼，我想我病了。

　　“疼调害？”牧仁有些着急，一面问着，一面催促车夫赶路，上下一颠，就好象能感觉到大脑在里头晃，晃得头晕目眩，阵阵泛呕。

　　他上前扶我，又犹豫着，我轻轻一笑，勉强直起身靠在角落，“没事，一会儿就好，今儿光喝汤了，又连着饮酒才这样的，回去休息休息就好。”

　　牧仁重重叹了口气，还说什么，马车停了，有太监掀帘，“公主，到了，里头已备了小轿，还请公主移轿。”

　　我想尽快见到胤禛，答应着忙不迭起身，只觉脑子里空荡荡的，牧仁似乎在说什么，又听不真切。早忘了这马车离地面甚高，一脚踩下去踩空了，只听周围的人炸开锅一般涌上来，牧仁也跳下车。

　　声音越来越嘤，我挥着手想让他们安静，却又说不出来，抱住头，眼泪直流，松开右手拼命想抓住牧仁的衣襟，分明很近的距离，看上去那么远，感觉过了好久，手才触到他的衣服，其实也许只是一瞬，“送我，送我回去。”说完这句，看见他点头，秘抱起我，“闪开，快去请太医。”

　　再也忍不住，我闭上双眼，脑中一个个零碎的镜头一一晃过……没成想弘昼大婚居然是这么个了局，难道这是惩罚？惩罚安如对阿塔的绝情？

　　48、牧仁番外——保护

　　记得吉雅说过：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个故事，无论是平淡的、波折的；幸福的、痛苦的，自己就是那个主角，一切只能自己体会、自己承担。

　　我的故事从哪儿开始？慕然回首，惊觉已经记不清了。再细细回想，小时父汗带我骑马，额娘教我识字；再大些时，我领着塞罕嬉闹，教他挽弓、保护他成长；然后，然后额娘过世，父汗开始沉默，甚至连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厌倦。

　　厌倦什么？我想不清楚，如果是厌倦高位，那我更想不清楚。不过这样也好，父汗如果早退，我自然是科尔沁当仁不让的世袭王爷，塞罕没法和我抢，巴雅尔更不能。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但面对那个位置，谁又能保证没有？父汗袭爵后，不也远逐了大伯？男人，不正是为这权势活着的吗？不正是为这权势后面的一番作为活着的吗？

　　一直以为父汗是爱额娘的，虽然他的侍不算少，也并不见得专宠额娘，但他对额娘不同，除了敬重，还有别的，我说不清。额娘过世后，父汗守了额娘一天一，强忍的双目通红发肿……

　　草原上的男儿也哭，当家园被掠、儿被掳。可我没见过这样的父汗，上前握住他的肩头，父汗下意识抬眼，看见是我，表情几变，最后看了一眼额娘早已冰冷的身体，终于坚强起来，伸出手拍拍我的手背，从那刻起，我觉得自己也长大了，有无穷的力量即将释放。

　　及至后来遇到吉雅。这个人谜团太多，不论是她的来处，还是她的身世，全都无从考证，就好象凭空多出来这么个人，救了塞罕，后来，又救了我，救了科尔沁。

　　我一直觉得父汗认识她，而且已经认识了很久。父汗让她睡在自己的黄金帐里，为她常换不同的饮食；父汗吩咐下人每天给她烧水沐，虽然我们蒙古人并不讲究这个；父汗有时盯着我腰间挂着的那把匕首，半晌不语，若有所思……

　　我曾私下问过族里的大臣吉尔这把匕首究竟吁样的故事，他已年迈，可以说看着父汗长大。吉尔沉吟良久，微眯着自己半瞎的眼睛，缓缓开口，“世子，王爷他年少时曾遭狼袭，当时有一位大清的格格救了他，想是因为这个，王爷一直忘不了。”

　　“大清的格格？不是我额娘？”我追问，直觉告诉我这简单的间话背后有不简单的故事。

　　“不是，说起愧不是什么正经格格，只是一个战将遗孤，被大清皇帝带进宫抚育，封作什么宝平格格。”

　　“宝平格格？”我喃喃重复。

　　“嗯，那年王爷不过十岁，刚好遇着康熙皇帝冬狩，铁木尔老王爷就带他去了，遇狼袭的时候，这宝平格格独自一人挡住众狼，将王爷扔上矮壕，王爷逃脱了……”

　　“那格格死了？”我追问，忍不住打断他。

　　吉尔咧嘴一笑，嘴里的牙快掉光了，满脸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像个上了年寄人，垂下眼，原来活得长了，男都会分不清，这还是父汗口中那个骁勇善战、能文能武的吉尔将军吗？

　　“没死，一身重伤被救了回来。”吉尔扒了扒面前的火炭，火光印得他的脸黑里泛红，轻轻一笑，那笑说不清什么感觉，“王爷一直惦记着，去大清求亲，结果康熙皇帝把你额娘赐给我们科尔沁做了王。”

　　我一惊，媚站起身，“你是说父汗本来是去求那个宝平格格，谁知道没求着？”

　　“世子莫急，听老臣慢慢说来……”他伸出干瘦的手拉我，那手如同一截枯木，恍惚的笑看得人心惊肉跳。他有几岁了？恐怕连自己都记不清楚，我突然有些害怕……

　　“那宝平格格本来与四阿哥相好，谁知最后嫁给了十阿哥，没过几年就病死了，留下一个哨襁袍中的婴……我记得，她死的消息传到科尔沁，正是世子您即将出生。王爷他好象得了失心疯，一个人在外纵马……哎~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一次，哪怕是王过世，王爷虽伤心，还能发泄得出，不比那宝平格格，就好象整个草原都听见他的心一瓣瓣碎开的声音。”

　　他兀自说着，我跌坐在一旁，完全呆去，这样的感情太可怕，如同燃烧的烈火，能把人生生烤干。从那时候起，暗自下了决心——如果真有这样的感情，一定要远远避开，人可以哟暖暖心，但永远不能让某个人独占你整个心灵，那样的话，简直是悲剧，简直无法应叮

　　起身走，吉尔的声音悠悠传来，严肃又空洞，“世子，老臣命已无多，两眼虽，心倒看得更清楚了……老臣看见那个人，那个宝平格格又回来了，回来了……”他不断重复着，嘶嘶低笑，好象鬼魅。

　　我转头看他，空洞的嘴笑得张成大洞，那个黑黑的睹象要把人吞噬，我转身发足狂奔，奔出他的帐篷，奔进黑而透明的，奔了不知多久，喘息着，拼命想逃离内心的恐慌。

　　第二天，吉尔死了，死在自己的帐篷里，死在那堆火碳旁边，睁着眼，张着嘴，好象在笑……

　　我不愿相信他的话，但我其实已经被人下了咒语，从那天起，我提防着身边每个人，我怕她真的回来了，又夺了父汗的心，将父汗生生烤死。她是吉雅吗？我不敢这么想，可我真的在这么想。我曾发誓，如果知道那个宝平格格是谁，我一定用那把匕首狠狠朝她心口刺下去……人是水，是水的人只有这样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可当我越来越断定吉雅是那个宝平格格时，再没想过下手，相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我的一种责任，仿佛她的安全是我最大的职责。难道这个生生世世轮回的债？她救了父汗、救了塞罕、救了我……然后，她就变成一个包袱，我永远放不下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下来。

　　不用父汗说，我想也会我请命前往京城，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我需要历练，需要支持？此刻再去回忆，原因已经模糊了。我只知道，因为她，我结识了很多人，包括毓歆；因为她，我也得罪了一些人，比如年羹尧——这个一开始我想笼络的大将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我的敌人。

　　当雍正皇帝背对着我，一字一句顿道：“朕要你留在大清，两年，助我除了这判臣贼子，也助朕保护吉雅平安，两年后，朕亲自送你回科尔沁……”

　　心下一喜，然后才惊觉，我喜的居然不是得到大清皇帝支持，却喜他要除了这个人，除了这个害吉雅的人。

　　我爱她吗？第一次，我这么直接问自己。继而又否定，我从来，没想过，要占有她。没有占有的爱是爱吗？

　　“皇上，牧仁想向皇上求一个人。”急急开口，心下噗嗵，乱作一团。

　　“谁？”

　　“毓歆。”话一出口，反而心安了。我需要一个人，科尔沁需要一个未来王，毓歆是不错的人选，她是那个宝平格格的遗孤，她甚得大清皇帝宠爱，虽然她阿玛失了势，她在皇帝心中没失势。

　　抛开这些不说，毓歆的确有资格做我的正，她不似吉雅多愁易感、伤悲秋，她总是积极的、向上的，给人无穷的动力，她不需要人保护，她自己能保护自己。科尔沁的王不正需要这些品质吗？

　　何况，和毓歆在一起，永远都是轻松的，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和心思，我相信，她正是我的良人，那个将陪伴我走完一生的人。

　　不自觉轻轻笑了笑，这样最好，自己定心了，方能让身边的人定心，身边的人定心了，我才能心安理得的站在她身旁，竭尽所能保护她，而不是占有……

　　科尔沁不比大清繁华昌盛，但草原儿自有草原儿的骄傲与不羁，我告诉过毓歆，她将来要面对的可能很多，我绝不会像大清的皇帝宠吉雅那样宠她。末了又加了一句，“也不会像你阿玛宠你额娘那样，你要做一个受人爱戴的草原的王，久能吃苦、亲子民、驭众、教子孙。”

　　“我知道。”毓歆打断我，歪着嘴角笑，“我也不想那样，没帝得慌。”

　　嗯了一声，定睛看她，毓歆真不像，不像吉雅。吉雅是她额娘吗？怎么吉雅这样年轻？宝平格格是怎么变成吉雅的？她们两真的是同一个人？想着想着就走了神，一偏头，看见角落的水光里泛过一抹明黄……那颜太醒目、太独特，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穿。

　　“毓歆。”不知怎么，我转身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不论遇到什么，我总在你身边。”

　　毓歆一愣，眼中有些泪湿，低唤着我的名字，却又说不出下文。

　　心下轻叹，她也是个值得疼爱的子，她也是个期待被人疼爱的子。伸出双臂，第一次将毓歆揽入怀，温暖的、柔软的，泛着淡淡的少体……也让我为之悸动，闭上眼，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爱？

　　直到感觉雍正离开，才慢慢放开她，携着她的手，漫步在这方小小的天地，毓歆忍了半晌，突然凑近对我耳语，“牧仁，不求其他，但求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心下咯噔一声，这话如此熟悉，不为诗经，但为我日日守候的那个人，常常坐在灯下，执笔反复写这间话，一遍又一遍，一直等到那个一身明黄的男人回来方才作罢。

　　她的眼底盛着笑，单为他绽放；她将那些纸小心收藏，单为他祝福；她将所有心思用在他身上，单为他幸福……她只为他一个人活着，世界虽小又大，这里面充满了决绝与勇气，但这里面，没有哪怕一丁点是为旁人。旁人？我指谁？没来由心慌，冲毓歆一笑，握住她微凉的纤细的指尖，“回吧，天暗了。”

　　无数次，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又是无数次，我质疑这信念背后的用心。无数次，我也为毓歆悸动，可那个之后，还是能清楚的分析我对毓歆的感情。能清楚分析的感情是爱吗？我不敢细想，我只知道，能分析清楚的感情是最安全的感情，温耗、包容的，不至于烫到人，也不至于冷到人。

　　吉雅坠马后，四阿哥、五阿哥将大婚，搬出了圆明园，心下松了口气——在五阿哥飞身纵马抑住吉雅的那刻起，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对她有别样的感情。每当念及此，总忍不住恨恨——这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没名没份得了皇帝的专宠，多少人背后窥视，除之而后快。如今若是再有人拿这件事作伐子，岂不又是一场风浪？

　　“世子，亏得今儿在这儿遇上，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有人喊我，从回廊转角走出，是五阿哥。

　　“五阿哥不是搬回宫了？怎么有空过来碧水风荷。”站起身迎向他，不知怎么两人对峙着，身体僵直。

　　他淡淡一笑，“没什么，忙得差不多了，来看看公主的伤好得如何。”

　　“哦？”不待他说完，我接口，“倒劳烦五阿哥惦记着，公主好得多了，只是还头疼，说是不想见外人，懒得应酬。”

　　弘昼脸一窒，继而恢复正常，“果然是娇滴滴的儿家，比不得我们，皮糙肉厚，世子若得了空，改日我们再赛一场，非得分出个高下。”

　　“好啊，恭净如从命，牧仁救五阿哥相邀，骑马还是摔跤都由五阿哥选。”拱了拱手，我在等他走，等一切会带给吉雅伤害的人走。

　　弘昼敛了笑，拱手告辞。

　　我也许失去了一个朋友，但无所谓，有一天我总会离开这里，带着毓歆——我的人，回到辽阔的草原，只有那儿是我的家、我的天地，哪怕是为了吉雅，我也不会放弃科尔沁。这世上情种太多，不缺我一个，我只想简单正常的娶纳生子，不想被狂热的感情左右自己的行为。

　　……

　　两年后，真的离开了大清的沃土，带着毓歆，带着我们刚半岁的儿子，重返久别的故土。草原还是那样，蓝天白天、碧草野。父汗还是那个样，健壮睿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张张嘴，说什么终于只是扬起嘴角，“欢迎回来。”

　　第二天，我的父汗在大臣议会上宣布让出汗位，由我继承这丰庄阔的科尔沁。众人皆一呆，没来得及反对，父汗捧起权印，“牧仁，从此后，你就是科尔沁的王爷，掌管这方土地的一切。”

　　那印交在我手里，我的故事仿佛这才刚刚开始。

　　原来，我的故事里没她，她只在别人的故事里。

　　原来，我的故事是因她而起，但绝不会因她而终。

　　……

　　49、静养旧伤

　　睁开眼，世界有一瞬的模糊，然后才慢慢清晰。塌坐着个人，是晓，她半迷着眼，头搭拉着一点一点。我想转身，轻轻一动，脑仁儿疼得扯着额头眼角一块儿疼。

　　“公主，你醒了？”晓被惊醒，伸手试了试我的额头。

　　“我发烧了？”开口问她，不知怎么有些失落，也许是因为没看见胤禛。

　　晓点了点头，“昨儿里世子抱公主回来，皇上吓得不轻，连传了几个太医，都说公主是思虑过重引起的旧伤复发，又空腹饮了酒，高热不退，皇上守了公主一，天明时去上朝，命奴婢守着公主，若公主醒了，即刻着人回明。”

　　说着转身吩咐小太监，我忙拉住她，“算了，皇上这会儿上朝呢，难不成让大臣们等着，提前下朝？还是等朝散吧。”

　　“吉雅。”正拦着晓，门帘被掀开，胤禛一步跨了进来，急走至前，“醒了也不准备让我知道？”

　　轻轻牵了牵嘴角，只觉混身汗黏，头发粘在额头、鬓角，一缕缕理不清楚，“下朝你自然会回来，何必去打扰你。”

　　“吉雅。”他打断我，将我额上的发抚顺，“你怨我没陪在你身边？”

　　我一愣，抬手抚上他刺刺的下巴，“我怨你没好好休息。”

　　他的眼底一红，又强忍住激动的情绪，回身吩咐，“晓，去把公主的药端来。”

　　晓答应着退身而出，才到屋门口，高无庸在外候着，“皇上，五阿哥在外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可要让他进来？”

　　我看了看胤禛，他也正看我，微微皱眉道：“弘昼听说你病了，今儿一早过来请罪，说是逼着你喝酒才犯的头疼。”

　　我轻轻笑，“你也信？他昨儿是新郎，过来敬两杯也是常理，我就喝了两杯果子酒，谁知就醉了。快让五阿哥回吧，新婚燕尔，别扰了他们夫团圆才是。”

　　“醉了？”胤禛一挑眉，“你是病了。昨儿牧仁送你回来，脸白得吓人。”

　　“胤禛。”我打断他，“头上的伤没好，让你担心了。不关五阿哥的事儿，快让他起来回府吧，我想再睡会儿。”

　　胤禛微一迟疑，冲高无庸挥了挥手，“让五阿哥下去吧，就说公主身体不适，让他别再跪着了。”

　　“喳，奴才这就去请五阿哥回府。”

　　冲胤禛笑了笑，“没见你这么当阿玛的，自个儿儿子跪了一个时辰还没事人似的。”

　　他的手指在我太阳穴附近轻轻按着，“当皇子的谁没这么跪过，从前，我也这么跪来着。”

　　“那是你犯错了。”我轻笑，“五阿哥好好的结个婚，可有什么错处？”

　　胤禛轻轻摇了摇头，眼睛看向我身后的帐子，好象有什么心事般陷入沉思。

　　“胤禛”我轻唤，与此同时，他悠悠开口，“还记得做皇子的时候，跪得最长的一次，整整跪了一天一……后琅发现，跪得越长，越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因为需要你跪那么长的时候，往往大势已去。”

　　微一蹩眉，我没力气去回忆，他说的是哪次，而且我来时已是康熙三十七年，走时才四十八年初，短短十来年，并不清楚从前所有。

　　胤禛自嘲一笑，牵向一边的嘴角尽是无奈和苦楚，“求不来，就算跪了一整天，你还是嫁给老十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嘶哑难听。

　　仿佛回到从前，回到那些不得不走的路、不得不面对的人生。我一时呆愣过去，静静的晌午，外间的蝉鸣也觉遥远，屋里的光线明媚，却让人觉得恍惚。原来一生就这么过去了，原来那些曾经的悸动、倾心、婚嫁、许身、无奈、快乐、痛苦、接纳……全都过去了。

　　于我，这一世真的是另一世；于他们，这一世竟然还在继续着，那些远到快让人遗忘的故事，其实只是藏得深了、年代久了，却从没消散、从未失去。

　　“吉雅”胤禛唤我，“你哭了。”他的指尖轻拂过我的脸庞，果然脸颊已湿。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又泪流满面。

　　“没”我胡乱抹着，在抬眼那一刹那，看见胤禛疲惫的神情，眼底的红和眼角的细纹刀一样扎进我眼里，终于还是忍不住抱住他痛哭失声。他混身一窒，任由我抱着，手背轻轻理过我汗湿的长发。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一面哭，一面问，一面质疑，“我就不该回来，就该好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让你们忘了我，死了猛喝几碗孟婆汤，前世尽忘，一切从头来过……这样岂不是更好？”

　　“吉雅”他试图打断，我依然抽泣哽咽，“如今回来，虽得厮守，奈何太累，累了我、累了你、累了胤祥、累了胤祀，累了所有人，却是为何？”

　　胤禛并不深劝，由得我哭，直哭帝了，哭得他的衣襟尽湿，哭得眼睛干了，方扶直我，“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既回来了，不能再走。”

　　我点头，埋首在他怀里，闭上眼，静静听那个令人沉醉的心跳声。这么简单的节奏和频率，我竟听不腻。一下一下如同敲在自己心上，时间长了，我的心跳仿佛与他的合二为一。相互守候着，我们注定了彼此捆绑，哪怕如同对方的重石，捆绑就会溺水，还是注定就这么生世相依在一起，接受一遍又一遍风吹雨打。

　　不知何时已昏昏睡去，迷糊中胤禛将我放回枕上，盖上薄被、放下帐子，自己轻轻出去了。我翻了一个身，居然在想：又没吃药。然后就陷入梦乡，甜而无忧。

　　头疼的原因，太医的诊断与我的猜测类同——脑后的伤虽说愈合了，脑内留下血块，所以常常引发头疼。我有些心惊，因为想到另一些更严重的后遗症，但强自镇定着，任由他们开了活血化淤的药，又嘱咐卧静养。

　　这下胤禛有了借口，不许我出园子、不许我出碧水风荷，躺不住了，只命人搬张贵榻在树荫避风处休息；也不许别人探视，除了牧仁，甚至连胤祥也被挡在外面。不嗔他，“你不知道养病重在养心，这么天天憋着，没病也是一身病，还不许外人进来探视，生生把个大活人给闷死。”

　　胤禛皱了皱眉，接过晓手上的那碗药，才喂我，一把夺了过来，“我是头疼，又不是手疼，看着你就别扭，什么时候我们尊贵的大清皇帝伺候过人？”

　　“吉雅，且耐心养好身子，然后你要见谁、要去哪儿，我都不拦着，如何？”

　　一气儿喝完那苦药，又接晓递过来的温水漱口，这才有空回他，“那我走得远远的，半年回来一次也行？”

　　“不行。”他答这句倒快，斩钉截铁。“不能在外头过。”

　　我气结，谁让自己这个封建男人，这已经是最大让步，无奈长叹一声，“看来我一辈子只能呆在这儿做京城一日游了。”

　　“什么？”胤禛提高音调，“京城一日游？亏你想得出。”说得两人相视一笑。末了，他逼着我睡觉，又逼着我喝药、逼着我吃粥、逼着我吃各类补品、逼着我晒太阳……如此每天反复着，头疼犯得越来越少、越来越轻，有理由相信脑子里那声淤血越来越小，不会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了。

　　胤禛也松了口气，虽还不让我出园，好歹准毓歆来看我，树荫下的贵榻上，我们一人一边儿侧倚着那长榻，中间放了一盘子葡萄，你一颗我一颗边吃边聊，一会儿功夫，竟吃光了一大盘。再伸手摸时，盘子空了，不笑，“我们两可真能吃，这么几大串葡萄，还没使上劲儿呢，就没了。”

　　毓歆噗哧笑，“先说你病得重，我还着急，谁知进来一看，比前些日子还胖了些。”

　　我坐得直了些，下意识摸了摸腰围，幸而还没浮出个救生圈，不嗔她，“什么叫进来？说得倒好象进牢里看我似的。”

　　毓歆一愣，指着我笑，直笑到俯在贵榻扶手上喘不上气儿。我也好笑，上前替她顺了顺，“有这么可笑吗？看你笑成这样。”

　　毓歆稳了稳神，憋住笑，“刚过来的时候，牧仁还说，见了你，千万别说养胖了的话，肯定招你不待见。我犹不信，你素来就是太瘦了，正该养胖些才显得滋润，才说漏了嘴，果然如此。你没见你刚才的模样，发作不发作，别扭不别扭，看得人好生可笑。”

　　“牧仁？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一屁大孩子。”我有些窘，更多的是不以为然——牧仁再早熟，也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纵然他看上去老成些，怎么倒常常说话老气横秋的，不像我的侄子，倒像我的……保护人？

　　念及此，突然想起阿拉坦，他们父子，真是不离不弃，以另一种方式关心保护着我，自从重回大清，这种爱护从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将我团团围绕，既没有压力，又时刻在你左右。

　　“小屁孩儿？”毓歆低声重复，忍不住又想笑，“吉雅，有时我真不知道你怎么算年寄，牧仁虽比你小，可十六、七岁，不是正当年吗？十四叔十四岁的时候就有了第一个孩子，这小屁孩儿？”她摇头，表示不能认同。

　　想想也是，当年也差不多这么大的胤祀，也封了贝勒，在朝中风头正健，能力比谁都强，待人接物又如风润物，实在和我们印象里十多岁的少年不可同日而语。

　　正胡思乱想，晓上来收拾空盘子，顺口问毓歆，“还要吗？我没吃饱呢。”

　　毓歆忙摆手，“我可吃不动了，你自个儿吃吧，得回去了，阿玛这几日也身体不适，又不肯好好吃药，府里正烦呢。”

　　“你阿玛病了？”我起身送她，毓歆一面往外走，一面答，“可不是，前两日伤风，开始不重也没注意，谁知一拖就烧起来，太医开的药也不肯好好吃，病虽不见加重，好得也慢，昨日八伯还请旨让太医院的院正去看阿玛。”

　　“皇上准了？”我急急问，怕胤禛又犯别扭脾气。

　　“准了，可祝院正也说，前几位太医开的药都甚合适，关键在阿玛不肯好好服药，这才耽误了。”

　　“你阿玛怎么犯了这小孩子毛病？大夫再高明，病人不配合，也没折儿啊。”

　　“可不是。”毓歆蹩了蹩眉，“阿玛自从……唔……被圈，心情倒轻松了许多，就是这毛病，一直改不过来。听府里的老人说，自从额娘过世，阿玛总是不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心下咯噔一跳，那样记忆总在不经意间如潮水般涌来，钝钝的痛在心间漫延，胤誐早些年常犯胃疼的毛病，再怎么养也不长肉。“毓歆。”我唤她，“你不是说我瘦吗？小时候我额娘常煮粥给我喝，把养胃的药掺在里头，再加上蜂蜜，结果我不喜欢，全倒水沟里了。后来我额娘老奇怪——别人家孩子都是这缅的，怎么偏到我这儿不灵了。继而一想，才反应过来是因为我不爱吃甜食，后来额娘煮了粥就给我下着萝卜干，或者是各式凉菜，虽然效果也许没掺蜂蜜那，总归是吃进去了，也长胖了些，也不胃疼了，慢慢就好了……”

　　“吉雅，你想说什么？”毓歆有些困惑，又喃喃低语，“阿玛是胃不捍着，太医们常说，阿玛若把胃养好了，什谩都没了。”

　　我轻轻一笑，握住她的手，“我是想说，这人啊，但凡上了点年纪，就和小孩子一个样儿。你们别光考虑药效，能想法子让你阿玛把应该吃的药全吃下去才是正经的，哪怕哄着些、哪怕加些他平日爱吃的菜食，只有不是犯冲的就行。太医的话要听，也得自己琢磨着变通了迎合病人。”

　　毓歆眼眸一亮，扬起嘴角冲我一乐儿，“知道了，我这就回府去。吉雅，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别累着了。”说着已顺着来路往外跑，轻盈的，穿着淡粉的汉服，如同展翅的蝶，让人觉得青无尽的力量。

　　里，胤禛从身后抱住我，顺势靠在他怀里，睁大了眼，了无睡意。

　　“怎么？这都深了，还不睡？”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让人发痒，往他怀里钻了钻，躲开他一呼一吸间带给我的酥痒和悸动。

　　“连着躺了这么些日子，瞌睡再好也睡不着了。”

　　他嗯了一声，下巴来回在我额头轻蹭，“吉雅，今儿太医过来说你好得差不多了，我已经和十三弟商量好了，等后日，待你到山别苑小住几日。”

　　“别苑？”我打断他，“未必比得过这碧水风荷吧？还是别去了，你来回上朝太麻烦。”

　　他轻轻笑，“你别管，横竖我都安排妥当了，朝里的事儿，交给十三弟并几位大臣，若真有他们处理不了的急事儿，就快马私山，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你窝在这儿窝得久了，还真怕你窝出病来。”

　　“你是说辍朝？”我抬眼看他，借着微弱的烛光，胤禛的眸子一闪，扬着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那怎么可……”他用手指堵住我的嘴，“我说可以就可以，你历来的子就是造座金城堡给你，时候长了也厌倦。再者说了，我也累了，忙了一年到头，休息个三、五日也说得过去。”

　　他的手指挡住了我的话，却挡不住我的笑，不自觉展颜，是啊，我困在这儿太久了，虽然能上街，身边只有牧仁陪着；虽然能去找胤祥，但更多的故人只能装作不认识……不得不承认，内心某处是寂寞的，渴望更全面的生活、更完整的感情，比如亲情，比如友情。这些感情也许不能使我留在他们身边，但这些感情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睡吧，好好休息，若明天太医看了说行，那后日就出发。”

　　“嗯”我点头，闭上眼，开心得如同即将出游的小孩儿。半晌，方又睁开眼，“带上牧仁不？毓歆呢？”

　　“就我们两不好？”胤禛还睁着眼看我，微一顿后，语气竟有些不悦。

　　我轻笑，忍不住撑起身在他眼上一啄，胤禛的眼皮极快的眨了眨，才说什么，我抢道：“睡吧，再不对你好点儿，越发爱吃些没要紧的飞醋了。”

　　他将我抱得紧了些，窝在他臂腕间，不一会儿，就听见他绵长均匀的呼吸。我的胤禛，他是该休息休息了，整个大清担在他一人肩上，纵然铁打也会疲累……极小心的，抚了抚他额头的细纹，见他眼皮跳动，似要醒来，忙闭上眼，摒息静听。胤禛抽出手，稍稍侧了侧身，长长吸了口气，又沉入熟睡。

　　听着他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倦意袭来，眼皮慢慢合拢，我也翻了个身，我们背靠着背，舒服的、放松的、惬意的，进入梦田。

　　此刻正值夏末初秋，山的红叶戊，但林间已不似盛夏时只有单一的绿。树木开始呈现不同的状态，有的开始落叶、有的兀自葱葱；有的已不再浓绿，有的开始泛黄……森林显出另一种——层次分明、彩缤纷。站在林间，站在胤禛身旁，深深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见会议卫们离得远，努力伸了个夸张的懒腰。

　　“胤禛，桂该开了吧，别苑里可有桂树？”

　　他换下那身龙袍，好象变回当年风姿卓越的四阿哥，离了朝堂，眉目间尽是轻松，“种了一些，不多，也够我们擅。”说着携了我的手，“走，今儿才来，先回别苑休息，明天一早起来爬山。”

　　嗯了一声，好象忆起往事，历历在目，他拉着我上山，又背着我下山。林间有鸟鸣，忽远忽近，穿梭的清风，吹起两人的衣角。没有那些烦心的政务，没有那些沉重的往昔此刻……甩开这许多包袱，我们都只是十余年前的四阿哥与宝儿，一切都才开始，一切都刚刚启程，生命充满了希望与惊喜，幸福永远在不远处等候，携了手一共追逐，再回首时才发现，这追逐幸福的过程才是真正的幸福……

　　50、迟来婚礼

　　山别苑不算大，除了平日看守别苑的下人，我们带过来的宫人也不多，侍卫都派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驻扎，晚安静的林间，这里仿佛是个远离世俗的桃源。

　　晚膳时胤禛胃口大开，下着白果全鸡汤，连吃了三碗米饭。往他碗里夹了一箸水晶黄瓜，忍不住笑，“平日就两碗的量，今儿这是怎么了？倒像饿了一整天似的。”

　　他扬了扬嘴角，“可不是，平日里有时觉得饿，及到用膳时又没了胃口，看着案桌上堆积成山的折子就心烦。”

　　放下碗，不知该说什么。他太累，每天都在透支生命，如果不是有全国最好的医疗队随时候命伺候着，肯定捱不了几年；如果他不是皇帝，甚至也不是皇子，只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会不会更轻松、更快活、更长寿？

　　这种假设往往是一而二、二而三，无穷无尽下去没个了断，望着面前一盘精致的面点，一时思绪纷乱，理不清楚究竟在想些什么。

　　“吉雅”胤禛唤我，“怎么？说着说着就没了下文。”

　　冲他勉强一笑，又添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我若劝你平日少操劳些，你定听不进去，只是往后别大事小事一人全揽了，也分些给王公众臣，他们既领了俸禄，可不就是为你分忧的？何苦让他们闲着。”

　　话还没完，胤禛咧嘴一笑，神情如同年少时一般透着几分澄澈。我住了嘴，不自觉也跟着他一块展颜。

　　“就知道你会编排一车话。”他微一沉吟，继续道：“那这样如何？往后每月陪你到京郊四处别苑休息个二、三天，若得了空，咱们也到江南走走。”

　　“江南？”我打断他，不以为然，这个皇帝在位期间有去过江南吗？好象没有，他就是一劳碌命，继位后有明显的皇帝强迫症，什么都想亲历亲为，还要为好。这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我可不指望你带我去江南，你能每月抽着几天时间让自己好好休息休息就阿弥陀佛了。”我双手合什，谢天谢地。

　　胤禛一笑，抓住我合拢的双手，“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皇阿玛在时，曾六下江南，我也偶尔为之，有何不可？”

　　“你和你皇阿玛不同。”

　　“哦？有何不同？”他紧跟着追问，顺势一把将我拉在他怀里坐了，“不都是皇帝？”

　　“是啊，可你皇阿玛懂低逸结合的道理，是个聪明皇帝；你呢，你就知道事必躬亲，是个傻……”话未说完，他俯身堵住我的嘴，一股黄瓜的清在两人口腔里漫延。良久，他放开我，在我耳边轻轻一笑，“你被惯坏了，什么话都敢说。”

　　我一挑眉，忍住笑，“那也是你惯的，你是罪魁，我是从犯，论起来，你的罪大些。”

　　胤禛一窒，哈哈大笑，突然将我抱起，大步往内室去。

　　“快放我下来，才吃了饭，撑得难受，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他摇头，“今儿累了，难得清闲，陪我早些休息不好？”说着微点下头，下巴在我额头上轻轻一蹭，眼眸似星，流动着暗涌的情索。

　　“你”我拽住他的衣襟，这的，不想逗留在屋里，难得出来，我想呼吸林间的空气，听那些夏虫呢喃，看那些萤火虫飞舞。

　　才一进里屋，晓正收东西，不妨我们进来，忙不迭领着众宫下跪相迎。

　　“起吧”胤禛放下我，挥了挥手，“替公主换身衣裳，我们要出去走走。”

　　“喳。”晓应着又问，“公主想穿哪件？”

　　“随便吧”我顺口就答，瞪着胤禛，轻声道：“你又捉弄我。”

　　他忍笑摇头，转身之即，在我耳边极快说了间：“别以为逃得了，不过出去走走，这几日我全是你的，你自然也全是我的。”

　　“你”我气结，才追，他已跨出门。复转身看晓她们，人人脸上都憋着笑，倒好象他的话她们都听见，不大窘，低头吩咐，“你们都出去吧，我自个儿换就成。”

　　晓答应着带着宫出去了。坐在边，仔细打量这房间，没有宫里华丽，一桌一椅都朴实又精致，没那么多雕龙画凤，反而觉得清爽养眼。想了想，从箱子里拣出一件普通汉服，细棉质地，淡月黄，只在裙角绣着两片兰草。又除下头上多余的簪环，只用一枝白玉簪挽住头发。

　　习惯简单装束的人偶尔画一次浓妆，往往有惊的效果。就好象现在，平日在圆明园，虽说多一半时间也穿汉服，究竟在皇帝身边，穿着打扮都精细瑰丽，偶尔这么简单一下，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

　　拉开门，院里站着一个人，平常福贵人家的长袍，负手而立，微仰着头，看向星空。我突然想哭，好象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站在钟粹宫后厢房的窗前，负手一立，背影孤独，担尽了天下的寂寞。

　　“胤禛”我轻唤，他应声回头，乍一见我，牵起嘴角，走上几步携住我的手，“偶尔这么朴实一次，倒别有一番风味。”

　　我犹嘴硬，“你的意思，我平日太奢迷了？”

　　胤禛摇头，“你平日心思太重，哪有今晚这么……”说着，又想不出适当的形容词，我淡淡一笑，“无所挂碍方能全心享受这林间的。你也一样，不像个皇帝，只像我的胤禛。”

　　“走吧”他的眼角带笑，两人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心内某处变得柔软。一路行着，并不多话，只是他的手，一直不紧不松握住我的，他快半步、我慢半步；他走在我身前，我看见他侧边的背影。真不敢相信，一眨眼间，数十年过去了，我们居然还能这样走在林间……

　　“胤禛”

　　“嗯？”他问着，并不回头，右手拉着我，左手拿着一只灯笼。昏黄的光线，引得间的飞虫集笼一片，围着那灯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翻飞不停。

　　“怎么想起带我出来？”不知怎么，这句话自然而然问出口。

　　胤禛拉着我的手，手指下意识的摸着我左手的一个个指节。半晌方道：“这样不好？”

　　我点点头，其实他炕见，但他继续道：“那个园子，只怕圈不住你。”

　　“圈不住？你怎么知道？”

　　胤禛转头冲我一笑，并不回答，“走，前头儿有处平地，咱们到那儿坐下歇歇。”

　　我也笑，如此良，实在不该追根问底，自有种淡淡的幸福萦绕在心头。

　　胤禛说的空地，是一片高处的草地，视野甚好，可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静静的深里，山的轮廓比还深。天空中点缀着如钻的小星，一闪一闪好象看着我们微笑。

　　“你看”我指着最亮的那颗。

　　“怎么？”

　　“好象钻石。”

　　他不说话，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吉雅，再过数十年，我不在了，它还在。那时候你看见它就如同看见我。”

　　“你说什么？”我转头看他，“你不在了，我自然也不在了，为什么还要看着一颗摸不着、够不到的星星怀念。”

　　胤禛淡淡一笑，“凡人自然是有生就有死，你不是，你死了，又可以重新活过来。”

　　“没，我只是作了一场梦。”靠在他怀里，真的疑心如此丽的晚只是一场梦。

　　“那就别醒。”他在我耳边低语，“我们一起把这个梦永远作下去。”

　　“好。”我答应着，又忍不住想笑，“你今晚怎么了？和平日不同，这么多感触。”

　　胤禛轻轻一叹，“平日见你感触颇多，今儿换换，我也回忆一下从前，再展望一下未来。”

　　“从前如何？未来如何？”接过他的话茬，醉倒在如许温柔的胤禛怀里，生命似乎定格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原来最长的永恒就是最短的一刹。

　　“从前好，未来也好。”他答，不等我说，继续道：“吉雅，有时候我想，我能给你的，始终不是你最想要的。”

　　“哦？我最想要什么？”

　　“你最想要两个人在一起，无拘无束，既不被生活所累，也不被朝堂所绊。”

　　“胤禛”我想打断他，却被他揽入怀中，低头看了我一眼，复又看向天际，“吉雅，有时候深醒来，看见你或酣睡、或梦魇，或哭、或笑，我会突然害怕，害怕你再消失，或者……”他不看我，压抑着某种情绪，半晌方道：“或者我根本留不住你。”

　　我的眼睛酸涨得难受，却努力让不柔滑下，我让他觉得不踏实吗？为什么这个自信坚强的男人会突然这么……脆弱。依在他怀中，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微湿，好象内心有浅浅的波澜在起伏着、涌动着。

　　不觉轻笑出声，“到最后，你还是那个最了解我的人。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只有你知道得最清楚。”

　　胤禛苦笑，“可我给不了你……”

　　“你给了。”我转身抬头看向他，这个男人，我是带着怎样一种心情来爱？这爱里掺了仰慕、崇敬，也有怜惜、吸引……所有滋味儿杂在一起，已不能单纯的说是快乐还是痛苦，是幸福还是悲哀。当宿命为我们安排这样的过程、这样的结局，我还能强求多少？

　　“也许换一个人，能给我你说的‘不被生活所累，不为朝堂所绊’，但任何人都给不了我要的幸福，除了你。”

　　胤禛眼眸一动，灿若明星，刚张口，我继续道：“十全十就不了，人生总要有遗憾才让人觉得到手的可贵。胤禛，如果还有来生，我想要完全不同的生活，也许只是碌碌无为的普通人，在茫茫人海中静静等待着，等到某天，我们出现在彼此身边，过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日子，或简单，或复杂，我都不怕，我们总在一起，面对周围不一样的人和事，经历不一样的故事之后，我们还是在一起。”

　　他没说话，看定我目光未曾稍离，良久，长叹一声，抚了抚我耳边脑后散了的长发，将我重揽入怀，“好。”一字吐出，虽轻却重，我闭上眼，眼泪滑落在他衣襟。纵然我们在一起有那么多问题，纵然他永远无法给我最想要的生活，纵然得不到全世界的祝福……我们还是在一起了，那声好字，合着他的心跳，好象嵌入我的灵魂。从此，哪怕死亡，也无法将这句承诺磨灭。

　　“回去吧，深了。”他扶起我，拾起一旁的灯笼。我伸出手，胤禛了然，轻扬嘴角，却转身蹲下，“上来吧。”

　　我一愣，想起从前他背我下山，温暖的体温烘得人昏昏睡，宽厚的肩背让人无比踏实。不由笑了，站起身拍拍裙角，才拒绝，他似有察觉，突然俯身将我背起，低惊呼一声后，不嗔道：“你以为你几岁？还是当年的四阿哥？”

　　胤禛回头冲我一笑，把我颠高了些，“我不是当年的四阿哥，可背你还背得动，趁着现在，以后真老了，久让太监背了。”

　　“我不。”腻在他背间，接过他手中的灯笼，一点晕黄，照着仿佛在一起走了一生的两个人，我们的身影重叠成一个，一晃一晃在灯火的指引下，朝着别苑走一步近一步。

　　“背不动就放我下来。”那灯笼摇晃了一下，胤禛停了停，一步一句话闲聊着，微喘着气，“吉雅，你们那儿，子也读书？”

　　“嗯。”

　　“读了书做什么？”

　　“男人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是自己养活自己，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我有些诧异，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我的现代生活。

　　他摇了摇头，不再搭腔，直到看见别苑的灯光，将我放下，“难怪再大的园子也圈不住你，原来是跑野惯了。”

　　我一愣，笑容越来越大，“可不是野的时间长了，想找个落脚地儿。”

　　他也笑，接过灯笼，携了我朝别苑走。别苑的点点灯光浮动，在静谧的山间，温暖又柔和，牵引着我们，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才一进院子，晓早烧好了热水，一遍又一遍热着，看见我们回来，忙不迭准备沐用的木桶。胤禛看着我神秘一笑，微一沉吟冲晓道：“先带公主到偏房休息，待热水备好了再请公主过来。”

　　“你不去？”话音未落，胤禛已转身出了小院，晓上前笑，“公主，刚怡亲王来信，皇上定是忙着处理公务，公主莫急，皇上定然是快去快回。”

　　哦了一声，跟着她到偏房，兀自在灯下看一本诗集，翻来翻去，再妙的诗句也没今晚的，再浪漫的爱情也不如自己的爱情感人。放下书，正想到前头找他，门吱哑一声开了，晓领着两个宫进来，“公主，热水备好了。”

　　“嗯，皇上呢？公务还没办完？”我问了一句，她们三人走上前替我更衣，“这是干嘛？过去再脱不迟。”

　　晓但笑不语，问得紧了，方回道：“公主，皇上有命，让公主换好衣裳再过去。”

　　胤禛？他玩得什么样？想问又料着她们必不会说，由得她们打整。一会儿功夫，我身上的布衣被脱下，裹了一层轻纱，淡粉的颜，衬着里头瓷白的肌肤，有些诡异。

　　“这就行了？”我问，指着自己几乎半的身体，晓抿嘴一笑，接过宫递上前的一件礼服，朝空中一展，披在我身上。细看之下，呆愣当场，乍乍的说不出话。这是一身——新娘妆。

　　大红，镶着绣叶边，几滚几重，繁复华丽。图案是我素日喜欢的各式样子，名贵的绸加上名贵的金银线，印着这身夸张的大红，房间也被照亮了许多。

　　我没想过一个婚礼，这对我们太难得，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今生还可以有一个婚礼，愣愣站在那儿，直到晓过来扶我，“公主，皇上还在前头等着公主，奴婢伺候公主梳头。”

　　嗯一声，声音里已有哽咽，还没见他，已被他俘虏；还没见他，也为这场婚礼陶醉……

　　收拾妥当，我站在镜前细细端详，唇那么娇、眉如此细致、人这样绽放……一滴泪落下来，几乎可以听见啪了一声摔成几瓣的声音，但没弄这精细的妆容，因为那滴泪太饱满，眼睛装不下它，直接掉在桌上，直接碎成幸福的珍珠。

　　踏上绣着牡丹饰的绣鞋，再起身，彻头彻尾，我是一个新娘，在一个没人观礼的婚礼上，独自绽放着，为自己的新郎。

　　推开门，穿过院子，一路的灯笼点调亮，一片灯海中，我是那个穿廊过户的新娘。沿路的宫人皆换了喜庆的宫装，俯身请安。晓扶着我，越临近那道挂着红绸的正屋，越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松开晓的手，紧走几步，欣起帘，我一脚跨过门坎。

　　屋里静静燃着的龙凤烛似乎噼叭了一声，刚才还普通的房间，此刻全换了样，席上摆着喜酒喜食、案前供着龙凤蜡烛，上铺着大红喜被，枕上的鸳鸯戏水图分外醒目。胤禛从角落走出，他穿着新郎的衣服，好象是记忆里那个年轻又坚饶四阿哥。

　　“吉雅”他低唤了一声，走上前牵着我的手直走到案前，龙凤烛开始滴蜡，我也开始泪垂，哽咽道：“这是干嘛？”

　　“欠你太多，从婚礼补起。”胤禛笑笑，拉着我拜天地，我却埋首在他怀里不肯起身，唔唔哭着，“拜给谁看？我们不拜也是夫，拜了还是夫。”

　　“好”他答，声音竟也哽咽。我们不缺一场婚礼，但我们缺一场厮守，从始至终的厮守。等了几乎有一生那么长，才等来一场迟到的婚礼。两人都有些激动，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

　　胤禛拍拍我的后背，“喝酒？喜酒。”

　　嗯了一声，他携我坐到桌前，斟满两杯，绕过我的手，“吉雅，我历来知道你不同于常人，这婚礼，我等了大半辈子，来生，还想这样共同坐在烛下，可那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世人祝福的婚礼。”

　　“别说，一说都是错。”我已不能成句，深看他一眼，仰脖饮尽杯中物，却奇道：“这酒，是甜的。”咂了咂嘴，“不对啊，胤禛，这是蜜水。”

　　他低笑出声，“就是蜜水，甜如蜜，不带苦，就好象将来。哪怕不能实现你最想要的生活，也会实现我对你的承诺。”

　　才张口，胤禛继续道：“还有，太医说喝酒容易引发旧伤，所以，以后都不许喝酒。”

　　“好”没有迟疑，一口答应，这不算什么，有心事的人才喜欢喝酒，我的心事不多，到今晚为止，我想又扔下很多心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清醒的面对，努力去解决，再不要那琼浆，喝了人的眼、灌醉了人的心，总让我没来由的伤感。

　　胤禛也饮了那甜水，定定看住我，目光流转着无尽情意，已深，夏虫呢喃，披在身上的嫁衣那么轻薄，此刻却觉燥热。

　　他起身将我拉起，低一笑，在我耳边轻言，“怎么办？没喝够那蜂蜜水。”

　　“那~”刚一开口，已被他俯身吻住，我本能微一挣扎，待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淡淡檀，终于放松了身体，依在他怀里，任由红烛跳跃着暧昧的光，任由屋里的我们起舞、燃烧、共笑、同醉、同沉沦……

　　当退却，暧昧的喘息慢慢平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滴蜡的声音，胤禛已入梦，我也昏昏睡，眼皮合拢的那一瞬，下意识去看那对燃烧的龙凤烛——龙烛似乎更明亮一些，凤烛摇摆着火光闪烁。不知为何，强睁着眼睛命令自己看着它们燃尽……一直以为是凤烛先熄，然料最后，一闪之间，龙烛也跟着灭了火光……几乎同时，龙凤烛熄了，屋里暗下来。

　　我甚至无法多想这里头可有什矛意，终于放松了神经，轻轻阖拢双眼。

　　51、香山眺望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二天醒来，脑子里恍恍惚惚全是这句诗。转身看枕边的胤禛，他难得比我晚醒，难得比我晚起，向来是我犹在梦中，他已在朝堂。难得的几日轻松，他的眼皮偶尔极快的转动，似乎还在梦中。嘴角微扬，是否召示着正在作一个梦？轻轻一笑，凑近身抚过他脸上熟悉又坚毅的轮廓，胤禛偏了偏头，依然沉浸在睡乡里。

　　心下一叹，他太累，平日总是警醒，难得像今日这么深眠。悄悄掀被下，披了件外袍，拎着鞋子，蹑手蹑脚出了屋。天刚刚亮，早升的太阳还带着淡淡的红晕，林间已隅起的鸟儿叽喳着出窝觅食。

　　值宿的太监见我一人拎着鞋子出来，惊郸起身请安，我一把扶住，作了个声的手势，穿上鞋，出了小院，往膳房去了。

　　丫头们已开始忙碌，乍一见我，都停了手上的活儿，请安问候，领头的宫小声恭敬道：“公主，可是有什么吩咐？让丫头们传一声就成，这地方油烟味儿大，没得薰着公主。”

　　摆了摆手，笑道：“没事，锡来看看，皇上的早膳可备好了？”

　　“备好了，今儿备了素菜饽饽、梗米粥、各式小菜，公主看看可要添减些什么？”那宫引着我，一案子精致食，看晕了眼，不知道该吃什么。微微皱眉，御膳就是这样，每顿每餐都这么繁复，反而吃不进去多少。

　　“你们都下去吧，我给皇上做一样家乡菜尝尝。”说着，我卷卷衣袖，跃跃剩

　　“公主，这可使不得，公主何等娇贵人儿，若伤了手烫了脸，皇上责怪下来，奴婢们可担当不起。公主要做什么，只管说给奴婢知道，包管让公主满意。”

　　“那你帮我好了。”我笑，挥退众人。在这样一个早上，这样一份心情，想做一个普通的子，做一顿普通的早餐给丈夫。

　　极普通的挂面，清水煮了，加上肉汤、加上青菜，放上调料，又加了一只鸡蛋，闻上去一股合着蛋的面，馋得我直流口水，做成两碗，用托盘托了，自己端着，小心往卧室走。

　　一会儿功夫，天彻底亮了，山间空气清新，早上的阳光温暖又不灼人，心情愉悦轻松，不自觉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平常夫过得久了很厌烦，这样就好，我们偶尔简单一下，会有满满的幸福好象要溢出。

　　才到门口，晓端着洗漱的热水刚要进门，看见我，止了步，微微福身，“皇上刚还问公主去了哪儿，怎么公主亲自去端膳食。”

　　我冲她笑笑，打帘的宫掀起帘，一步跨入内，胤禛坐在前，高无庸正躬身帮他穿鞋。

　　“公主呢？可找着公主了？”他头也不抬张口就问。我和晓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胤禛应声抬头，见了我，轻轻一扬嘴角，挥手摒退屋里伺候的宫人，走上前道：“平日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见你起来，今儿怎么这么早？”

　　放下手里的托盘，又推他去洗漱，“快漱口，面泡坨了不好常”

　　他一面笑一面用青盐擦牙、用温水洗面，“怎么自己去端？让他们送来就成。”

　　将一块干毛巾扔给他，“他们送来的不是我煮的。”

　　“这是你煮的？”话未说完，胤禛接口，几步走至跟前，用筷子拌了拌，“难怪这么难看。”

　　我也跟着洗脸刷牙，坐下挑了挑那面，兀自吃得欢，“好吃就行，我可是好净亲自下厨了。”

　　胤禛坐在我对面，挑了挑眉，也低头动筷。一时间，只听见两人偶尔的呼噜吸面声，面泡得软了些，吸尽汤汁的鲜味儿，就着荷包蛋和青菜，在某个夏天的清晨，一个皇帝和一个公主，吃得满头大汗，全无形象。

　　蛋白全吃光了，剩下一个黄黄的心，想都没想，夹起来就往他碗里送，谁知道两人的筷子碰到一处，我一抬头，他也正往我碗里夹蛋黄。一时愣住，这对一个皇帝来说，实在是太普通不过的吃食，但这是这碗里最好的一部分。有些东西不是身份决定的，也不是习惯，我们都不由自主想到对方，因为对方是那个深入你灵魂最底层的爱人。

　　有些泪湿，我低头掩饰，顺便一口吞掉了我筷上的鸡蛋，哽咽道：“在宫里不见你这么细致。”

　　他停在空中的手一顿，继而又把那蛋黄放在我碗里，轻轻一笑，“是不是老话常说的，不能太宠人，否则她很容易忘了你的好。”

　　“宠？你哪儿宠我了？”我犹嘴硬，为了那一颗蛋黄，为了我的胤禛是那个脱下这身龙袍仍可以托负终身的良人，兀自感动着，又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早已失态。

　　胤禛淡淡一笑，并不接腔，低头把碗里的面条吃个干净，擦了擦嘴，满足一叹，“真想天天能吃这样又简单又好吃的饭食。”

　　“天天？”我打断他，“这么偶尔一次还有兴致，天天做，我很快就成了黄脸婆，你也很快就吃不出滋味儿了。”

　　他不分辨，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他越来越像一个宠溺小子的大丈夫，从阑和你当面着急，不管他是否赞同你的话，他一定尊重你当时的心情。而我呢，在这种包容下，逐渐丧失了很多成人的坚强与虚伪，慢慢退化成襁褓里的婴儿——真实又柔软。等待着别人的保护与指引。

　　“你是故意的。”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故意什么？我接不下去，他故意让我退化成被羊水包围的胎儿，绻缩着，安心沉浮于自己的世界，温暖又安全，柔软又脆弱。

　　胤禛不搭腔，看着已坐到镜前的我，他在身后，我在镜中，我们在玻璃里对视，两人都不觉展颜。

　　“对，我是故意的。”突然开口，他接了这么一句，走上前，替我簪上一枝珠，“走吧，林间逛逛，出去晚了太阳太烈，这会儿刚刚好。”

　　“你不等朝里送来的信函折子？”我抬眼看他，胤禛摇头，“回来再炕迟，这两日应富什么大事，普通事宜十三弟就处理了，还到不了我这儿。”

　　我也摇头，这两兄弟，生生把大清抗在自己肩上，“走吧，省得过两日回去，又是没日没的批折子。”

　　他一叹，吩咐侍卫远远跟随，又嘱咐小太监备上热茶细点伺候着。携了我，往别苑外走，才走至门口，看我一眼，复又转身，“高无庸，命人抬张凳，远远跟着。”

　　“喳，皇上，奴才已命人备下了。”

　　“嗯”胤禛点了点头，不再多话，及至到了别苑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你懒。”

　　嗯？胤禛一挑眉。

　　“若是累了，你就让他们抬我回去，就不用自己背了。”我轻笑，胤禛的耳朵会动，看得人忍俊不。

　　他稍一怔愣，哈哈大笑，“昨儿是谁劝我，不年轻了，不是当年的四阿哥了？”

　　“昨儿是谁答，趁着还背得动，省得真老了久让太监背了。”我接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着嘴，好象回到从前，记忆里那些干净又澄澈的往事一一上演，可这次，只有我和他，再也没有旁人。此时才发觉胤禛不肯让牧仁和毓歆跟来的道理——我的心思毕竟过重，有个故人在身旁，永远不能全心感受那些差点就失之交臂的爱与被爱。

　　一路且行且停，太阳的威力逐渐显露，可林间并不热，透过层层树荫，光影洒在我们身上、脸上，斑驳成一块块时刻变幻着样的图案。我们有时各走各的，我一路摘了几朵无名小，编着一枚指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有时他携着我走，温暖又干燥的掌心，轻轻一握，就是一生的托付。

　　“你看。”我伸出手，并拢了怕指环松掉，“西方人的礼节，结婚的时候，男双方要交换戒指，带在无名指上，就是已婚的标志。”

　　他就着我的手里看了一回，“那这个指环，颈是我四吧。”

　　“好”我答。当一个人富有天下，钱财金银就真是身外之物了，这时候反而觉得那些简单自然的东西更可贵，所以人总是不满足的，当你真的只能送给友一枚戒指，可能又留不住那些如一样脆弱的爱情……

　　没爬到极高处，我们在一处视野开阔、风光甚的空地停了下来，胤禛朝后挥了挥手，几个小太监躬身上前，摆好茶水点心，又悄悄退下。此刻已近正午，鼻尖后颈出了一身细汗，倒是胤禛，好象没事人一样，气不喘、汗不淌。

　　从襟前解下手帕，擦了擦鼻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充满了树木和泥土的。

　　胤禛站在山边，伸手一指，“那个方向是皇阿玛的陵寝。”

　　我也走至他旁边顺着看过去，一片茫茫的林海，炕见极远处哪怕一处石像。穿过这山、这森林，中间还隔着无数的旷野、道路，然后才是那位千古一帝的长眠之所。

　　“十四就在那儿吧。”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胤祯，曾经敌视我的十四阿哥，后来朝中声名鹊名的大将军王，不肯跪拜雍正的亲弟弟……在我脑海里，他的形象还停留在当年霸气已成、稚气未消的样子，负着手、紧抿着嘴角，其实，其实和胤禛很像。

　　胤禛一顿，嗯了一声。

　　“他如今如何？”我闲闲问了一句不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多有忤逆，气盛不服。”胤禛缓缓开口，语气已带了些沉重与怒意，“每日都有人上折子，这个老十四，被圈了还是一样饮酒斗乐儿，狂妄不羁。”

　　“你们俩真像。”我定着胤禛的侧脸，那些刚毅的线条，那些沉着的表情，还有眼眸里那种傲视天下的雄心壮志。

　　“嗯？”他转身看我，语带询问。

　　“都是一样的犟脾气。”我笑，调开目光，又看向远处那片茫茫的森林，“十四是个人才，如果你们谁先服个软，也许不是今天这个局面。”

　　胤禛深深看我，半晌方道：“君臣之仪不可废，若放他一人出来，还是这样难管难束，倒不如拘着他，也让人警醒警醒。”

　　“所以我说，你们不愧是亲兄弟，都是一样的犟脾气。”

　　他苦笑，看向远处，一言不发。山间有风拂来，带走了燥热，也带走了胤禛脸上那丝不忍和柔软。

　　“额娘走时，甚至不肯接受太后衔。”说着一顿，“朕要让他们看看，大清的江山，在朕的治理下，是如何走向繁荣强盛的。”

　　再一次借他的目光看这天下，我也着迷了，为自己脚下的土地，为传承了五千年的人类文明，自豪与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胤禛”低唤他，“不仅是他们，所有人都会看见，最起码，你是个最勤奋的皇帝。”

　　他扬起嘴角，伸手环住我的腰，“不勤奋对不起这河山，不勤奋对不起上天又把你送回来。”

　　静静立在这山峦间，林间有松涛鸟鸣，两人都不再说话，我陪着他，看尽眼前这方天地——蓝天白云、茫茫林海、层林尽染、重重叠叠。

　　“胤禛，哪边是南边？”我抬头问，南方蜿蜓转折的街头小巷，很少有笔直方正的，所以南方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从来都是前后左右。离了紫城方方正正的宫殿和甬道，我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南边人。

　　胤禛抬手一指，我顺着看过去，想像着我的家乡就在眼前——慵懒的民风、明媚的阳光、梅雨的温柔、呢喃的乡音……

　　“那是我的家乡。”

　　“究竟是哪儿？”他追问。

　　摇摇头，“不说也罢，横竖你没时间陪我回去，就算回去了，隔得这么久，我也认不出。”

　　“隔得久？”他偏头看我，有些不解。

　　“就是隔得远。”我笑，“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乡，不管从前，我只知道现在，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爱人。”果真如此，从此后，父母与重生的安如只在我的梦境里，从我选择回来的那一刻起，已经变作另一个人，另一个有全新开始与结束的人。

　　“走吧，晒不住了。”我拉拉他的衣袖，胤禛复又看了一眼康熙陵墓的方向，目光越发坚定，终于转身离开。

　　……

　　还没到别苑，远远看见高无庸站在门口，见我们来了，忙迎上前，下跪行礼，“回皇上，皇上走了没多一会儿，五阿哥携福晋前来探望皇上，现在前厅等着。”

　　“哦？怎么没传他们就来了。”

　　“回皇上，五阿哥说了，今儿朝里没什么大事，惦记着皇上的龙体，怕在这山上风大，让福晋做了一件中衣，亲自给皇上送过来。”高无庸一面说一面笑，“五阿哥真是至孝之人，自个儿刚大婚，想是福晋亲手缝的荷包还没要上，倒先想着给皇上做衣裳。衣裳虽平常，这后头的孝心可真难得。”

　　“倒难为他。”胤禛也牵起嘴角，“既如此，留弘昼与新福晋用了晚膳再回不迟。”

　　“喳”高无良应着就去传旨，胤禛想想又笑，“弘昼虽不老成，究竟也有可取之处。”

　　“谁没可取之处？”嗔他一眼，回屋换衣服，才一转身，却见弘昼待屋一步跨了出来，乍见我，微一愣，脸上不自觉漾起笑意。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住在这山间可习惯？”他俯身请安，跪地那一瞬，感觉到他瞟来的目光，灼灼其华，难掩激动。

　　52、皎洁月光

　　“我累了”俯耳对胤禛耳语，“你们聊着，我先回屋。”

　　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指尖，“去吧，一会儿晚膳我叫你。”

　　我是真累了，又热又累，转身之即看见弘昼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阑及细想，吩咐晓烧水准备沐，并没注意弘昼嘴边那抹惯常的微笑带了些许自嘲，又有几分不以为然的轻蔑。

　　夏天其实是淋更舒服，可惜没这条件，退回去数百年，原来泡澡更简单易行，不比都市生活，泡澡反而奢侈。泡在木桶中，热得好象桑拿，只疑心顺着发端脖颈流下来的不是水，竟是汗。趴在桶沿，闭上眼，享受热水的环绕带来的彻底的放松。

　　脑海里全是再次重逢后的点滴——草原上的相认、阿甘墓前的痛哭、进京前夕的彷徨、两相厮守的压抑与幸福……一一闪过，好象一一重历。忍不住嘴角上扬，幸福太满，让人觉得不真实。恍恍惚惚间，几乎要睡去。

　　门吱的一声开了，眯了眯眼，并从变化姿势。

　　“公主，可要奴婢添些热水？”果然是晓，拎着铜壶站在一牛

　　嗯了一声，我往旁边挤了挤，水面重又起了一层白雾，袅袅冉冉间，房间里充满了水的清新和露的淡。

　　“下去吧，我自己来就行。”挥了挥手，除了洗头实在不方便要她们帮忙，洗澡还是习惯了一个人。让一个同帮你混身上下的打理，怎么样都别扭，而宫里的娘娘，甚至连私处也是太监宫帮忙清洗。摇摇头，这个不论过多少年都难以适应。

　　“在想什么？一个人泡在水里也时笑时叹的？”门帘一掀开，晓退出去的当儿，胤禛也一步跨了进来。

　　“你来做什么？”我睁眼，一惊之下忙看门外是否跟着太监，胤禛一愣，哈哈笑了，顺手关上屋门，“怎么还是这子？从前就不要太监贴身服侍，如今还是这样。”

　　“太监是男的。”我低喝，又补了一句，“进来也不说一声，总是你想来就来。”说着起身，他紧走几步到跟前，按住我的肩膀，“别起来。”

　　“我洗完了。”有些微窘，虽然他是我男人，也为这样的处境微窘。

　　胤禛俯身凑到我耳边，“怎么？我进来还要通报？”一面说，手掌一面滑了下来，握着我胸前的柔软，挡开，又被他抓住手，“别动，依我看，昨儿你没尽兴，故而今日才这么有精神。”

　　他的衣袖吸了水，磨擦着肌肤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回身，看见胤禛的眼底一亮，映着水光，好象被点燃的两簇火焰。低下头，水面一伏，我看见两人在水中微笑，水气蒸了上来，薰得我脸上作烧。

　　“吉雅”他低唤，声音盅惑，手掌抚过我的胸前、锁骨、肩膀、颈侧，来到耳垂，手指反复轻揉。承受不了这样的爱抚，我沉入水中，他似乎查觉，突然俯身双手一托，低呼一声，只听哗啦水流的声音，我被他从木桶中抱起。

　　“胤禛，别闹”我抓住他的衣襟，“你不累我可累了，再说还有客来访。”

　　他一挑眉，“离晚膳还早，我也正想休息休息。”

　　“那就休息……”我还想说下去，他已走到榻前，“快放开，这么睡下来，全湿了。”我小声嚷，胤禛笑而不答，转身自己坐在上，让我坐在他腿间。“这样就湿不了。”

　　“可把你湿了，当心伤风。”一面说一面想逃，却被胤禛控住腰，手下一使劲儿，“怎么了？从前不见你这么拘紧。”

　　从前我是不拘紧，可现在，他穿得整整齐齐，我脱得干干净净，这么对峙着，自有一种原始的羞辱感。胤禛不等我回答，俯身吻住我的唇，密集的吻落在我唇间、耳畔，“吉雅，你说我们生了小阿哥好还是小格格好？”

　　我一愣，发梢的水滴在背上，已经冷透了，冷得我打了个寒战。胤禛似有查觉，解开自己的衣襟，他结实又宽厚的胸膛贴上我的，炽热的体温让人不自觉同他一起燃烧。

　　他在我耳边轻啄一下，又极快的离开，复又到锁骨、到颈窝，好象挠痒般的轻吻引得我忍不住哈哈笑，“快停下。”试着推开他，他的舌尖到了肚脐，我已笑得喘不上气，“胤禛，别闹了，快停下。”

　　他恍若未闻，只是呼吸却越来越沉重，趴在我身上，眼神迷雾，指肚一遍遍抚过我的眼角脸颊，声声低唤，“吉雅，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盅？下了情盅。”

　　我轻笑，这情盅，不知是谁下给谁。怎么我倒觉得是他做了手脚，否则，为什么隔了那么长、那么久、那么远，还是忘不了，甚至失去了再爱的勇气与能力，与那些可能相遇的真爱擦身而过，历经种种，终究还是回到他身边。

　　胤禛轻叹，突然坐起，将我抱在他怀中，跨坐在他跨上。

　　“你”话音未落，他不待我反应，顶身而入。

　　低呼出，这么坐着，比平日深入，感觉异样，一时不能适应，趴在他肩头忘了反应，咬住下唇，身上微微出了一身薄汗，异样背后还是异样，说不清的身体感觉让我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只是不自觉跟着他的频率或紧张或松弛，或痉挛或舒缓，抱住他的脖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吟。

　　“看着我”胤禛低吼。我下意识低头，视线被头发挡住，只看见他的额头，同样渗着细汗，微皱的眉心，似乎在承受极度的快乐或是痛苦。

　　昨晚的纵情，今日的爬山，早就疲累了，承受不住阵阵浪袭，我靠在他肩上，忍不住轻声让他停下。“胤禛，我抱不住你了。”手肘窝处就是汗，我几乎想放开他，任由身体在海中漂浮。

　　胤禛一顿，翻身将我压在上，他的呼吸急促，脚心汗湿，紧紧握住我的肩头，长长急喘着，终于停了下来。

　　我的头发濡湿了枕头，可已没力气收拾，翻一个身，顺手扯过薄被，极度疲惫又兴奋的身体只想睡觉。

　　“吉雅”他唤我，从身后将我抱入怀，“别睡，看一会儿该着凉了。”

　　嗯嗯应着，已是半梦状态，胤禛似是一叹，替我轻轻将压在身下的头发撸出放在枕上，一会儿功夫，已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门外有人喊，“皇上、皇上。”声音越来越清楚，我睁开眼，有一瞬的时间，分不清何时何地，这昏昏暗暗的室内，什么都炕真切，揉了揉眼睛，胤禛躺在我身侧，眉心一蹩，眼看就要醒来。

　　“胤禛”我摇他，“快起来，可是晚了？高无庸在外头呢，五阿哥还等着晚膳。”说着，思维也跟着清晰了，随手拣起一件外袍，顺势一披，忙忙就要下。

　　胤禛揽住我的腰，刚睡醒的样子让他看起烂象不设防的孩子，单纯又执着。

　　“还不快起？留人用膳，自己倒耽搁到现在。”

　　他扬起嘴角，满足一叹，翻身下，起身之即，在我耳边极快道：“依我看，一定是个小阿哥。”

　　“你”我气结，“敢情你就为了孩子才这么……”说着又接不下去，“你有多少孩子了，还缺这个？”

　　胤禛笑笑，站起身披了一件外袍，隔门高声道：“高无庸，命人摆膳，传五阿哥前厅候着，让晓进来伺候公主梳妆更衣。”说着自个儿穿好衣裳，弯腰将我的头发别向耳后，“有多少也不是你的。”

　　“可你不缺阿哥，这大清也不缺一个继承人。”我纠缠于他的愿望，忘了生男生是我们都无法左右的。

　　胤禛一愣，淡淡一笑，“你放心，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总是最幸福最平安的大清皇室。”

　　“接近那位子，平安是最大的奢望。”我打断他，好象肚里真的有了这么个小生命，而其实，最近几次都是安全期内。不觉苦笑，实在不知为什么为这个不存在的问题争执。我们都太紧张，尤其是我，预知了结局，更觉得这黄金瓦下长大的皇子皇孙最难求无非是一个平安。

　　“胤禛，别说了，我们顺其自然如何？”抬眼看他，努力微笑着，让自己忘记那些即将来临的结局，“我若是生不出来，难不成你就不要我了？”故作轻松的语气，却让他脸一沉，“说什么都别拿自个儿身子说事儿。”见我一窒，又放缓神，“起吧，一会儿真该晚了。”

　　“胤禛”我喃喃唤他的名字，又理不清楚想说什么。虽然我知道他的心意，一个孩子，就像一条纽带，把两个相爱的人紧紧捆死在一起，从此不仅仅只有毓歆，我们也有了共同的牵绊，而不是他挂着我的时候我着自己的孩子……

　　“吉雅，就像你说的，顺其自然。”他复又坐回榻，搂着我轻晃，“可‘自然’到了的时候不能胡思乱想，什么都可以不信，总不能不信我，不信我护不周全我们的孩子。”

　　“好”我点头，历来从没怀疑过他，历来总是相信他，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皇上，五阿哥在前厅候着了。”高无庸在外间回，又道：“晓也在候着了，可是此刻进来伺候公主更衣。”

　　“嗯，进来吧。”胤禛放开我，兀自走到桌前坐了，细细打量晓替我换了一身淡紫轻珊服，又挽了个单髻，正挑头饰，他走近前，从盒中取出一支蝴蝶钗，“就这支吧。”

　　在镜中朝他一笑，这支钗正是我选中的，倒让他先说了。

　　“公主，可要上妆？”晓摊开胭脂盒子。心下一转，弘昼为人飘忽不定，我向来摸不透他的心意，还是老实些好，“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她答应着退身而出，胤禛看了看镜中的我，“不上妆也别有一番滋味儿，怎么分明和从前不同的模样，有时看着看着又觉得相似。”

　　取出胭脂微微点红嘴唇，抿了一抿，“从前十来岁的模样有什看的，人二十岁最青，三十岁最妩媚。”

　　“哦？三十岁最妩媚？”他将我从椅上拉起，环住我的腰，“从前没发觉，如今这么看着倒是真的。只是你哪儿像三十岁？”

　　假意轻叹，“不必像，眼瞅着再过年把就是了。快走吧，莫让五阿哥久等。”

　　“那四十岁呢？”他不依不挠。

　　嗔他一眼，想起某些句子，忍笑严肃道：“人四十岁，男人要排队。”

　　胤禛一愣，牺哈笑着跑开，出了屋往前厅跑，才到院子中间，他追了上来，“你胆子越发大了。”拽住我的手臂，太接近胳肢窝，又引得一阵笑。

　　“好好好，你没听我说完，着什么急？快松手。”一面笑一面告饶，胤禛摇头，“这话还能圆得过来？”

　　“能啊”我敛神，“人四十岁，男人要排队……”说着一顿，他微眯着眼，好象在威胁我说不圆这话就有好果子常

　　“排队走喽”我叹气，看定他，胤禛一窒，咧嘴大笑，说什么，只剩下摇头的份。

　　“皇阿玛何事如此高兴，难得看见皇阿玛这样开怀。”正笑闹间，弘昼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吴扎库氏，见了我们，忙跪地请安。

　　胤禛抬了抬手，“免了罢，既不在朝中，又难得小聚，别拘着才是。”

　　“谢皇阿玛。”弘昼扶起吴扎库氏，轻轻一笑，“儿臣听闻今儿皇阿玛爬山来着，想来也饿了，还请皇阿玛入席。”

　　胤禛微一点头，携了我进得前厅，吴扎库氏小心伺立尾随，面上波平浪静，炕出什么特殊表情。难道我的名声太大？新入门的儿媳都知道我是皇上的宠姬，虽未见过，听也听惯了？心下微叹，这流言的速度，无论何朝何代都不可小觑。

　　厅内一张圆桌，是胤禛之前吩咐的，既是小聚，别分主次，围坐更显亲近。吴扎库氏上前挽住我，“早就听闻公主大名，偏大婚那日没来得及相聚，今儿我们爷也说，刻意带我来与公主亲近亲近。”这边说着，那边胤禛与弘昼已入了席，我淡淡一笑，“福晋客气了，我就有心亲近，又怕打扰你们新婚燕尔。”

　　她抿嘴轻笑，面上微红，低垂着眼睑，挽了我坐在下首。开始还担心要应酬弘昼，谁知他与胤禛相谈甚欢，杯来盏往间，根本没多留意我们。暗笑自己多心，一个年轻的刚刚大婚的皇子，有这么一个娇巧可爱的新娘，自然沉溺于新婚的中，旁的人旁的事都靠边了。

　　喝着汤，暗自打量席间几人，慢慢的，目光定格在吴扎库氏身上。她的菱角嘴真可爱，紧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微微一笑，带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夹起一块豆腐，衬着涂得鲜的小菱角，红白对比，不是丽两字就能形容得尽的。

　　“吉雅，吉雅”有人唤我，乍一回神，嗯了一声，见胤禛微蹩眉，“可是累了，连唤几声都没听见，又出的什么神？”

　　弘昼微一挑眉，“公主这爱走神的毛病竟改不过来，看什么看得入迷？”

　　“你福晋的菱角嘴，真好看。”我笑答，两个男人都呆了一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倒是吴扎库氏微抿嘴，“公主说笑了，依我看，竟是公主清丽脱俗，不是凡人能比的。”

　　“不敢当”我忙推，余光瞟见胤禛掩面低笑，他知我向阑善应付客套场面，故而一副自作孽，不可恕的表情。心下恨他不替我解围，咬牙道：“福晋说笑了，这刺绣缝纫、琴棋书画我一样不通，可知是个大俗人。”说到这儿，只觉弘昼一顿，还没反应过来，吴扎库氏接着道：“正是要说这事。”又转向胤禛，“皇阿玛，臣媳有个不情之请，还想求皇阿玛成全。”

　　“哦？何事？”胤禛放下筷，等着下文，我也好了奇，听这个口气，竟与我有关。

　　吴扎库氏陪笑恭敬道：“曾听闻公主精通西洋铁丝琴，臣媳羡慕了这许多，今儿得见公主，只觉一见如故，还请皇阿玛准了臣媳平日无事时拜公主为师，与公主学琴，但不知皇阿玛意下如何？”

　　胤禛极快的瞟了我一眼，微一沉吟，“也罢，只是不可劳累，吉雅她脑后有伤，不可太过费神，依朕看，十日里有个两、三次学学也就尽够了。这究竟是玩物，子还是应以德容工为主。”

　　我下意识瞅了一眼弘昼，他微牵着嘴角，眼睑半垂，似笑非笑，想是感觉有人看他，抬头冲胤禛道：“淑贤她平日无聊，府中又没什么人相伴，常闹着要学那玩意儿，依儿臣看，竟是胡闹。既是皇阿玛许了，少不得麻烦公主得空过来教教淑贤，只是她手笨，比不得公主灵巧。”

　　“手笨？朕看未必，今日送过来的衣裳，针角细密，竟和宫里的织娘有得一比，弘昼，你这福晋心灵手巧，是个有福之人。”

　　“谢皇阿玛夸奖。”小两口对视一眼，吴扎库氏无限娇羞，在椅上微微福身告谢。

　　……

　　那到散了，弘昼也瓮我多说一句，他们当晚要赶回城中，私园里，弘昼解下披风围在吴扎库身上，“山间里风大，自个儿当心身体。”一面说一面揽了那娇人儿送上轿，俨然是个体贴子的丈夫。我摇头，越发肯定自己多疑，冲他微微一笑，“既如此，我就不送了，五阿哥路上小心。”

　　“回吧。”他挥了挥手，并不看我，转身之即，却又听见他轻笑，本能回头，弘昼一愣，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公主这才走了一日，我看京城内不少人惦记公主。”话音未落，自己转身入轿。

　　这声音太快太轻，晚风一吹，只疑是幻觉，他这话中有话的说话习惯，实在苦煞我这有限的脑容量。不少人指谁？毓歆？牧仁？还能有谁？是好的惦记，还是坏的？摇了摇头，我分辩不清，懒得猜着哑谜，起轿之即，我也回身返屋。

　　胤禛犹站在内室门口，见我进来，并不相迎，负手望着天际。

　　“在看什么？”我挽着他，也随他的目光望去，那轮皎月，清辉万里。

　　“吉雅，若是有一天，朕不得不对不起更多的人，你……”

　　“我和你在一起”我打断他，朝里风起云涌，他最近常责胤祀办事不力，我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的真相，我只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胤祀如此，他亦如此。

　　胤禛握着我的手背，长叹一声，“弘昼说起来也是个聪明人。”

　　我一惊，这才发觉他其实看得清楚，看得清楚弘昼故作洒脱背后的无奈，看得清楚弘昼万事不放心上的用心，看得清楚弘昼其实是用另一种方法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胤禛，今儿怎么就同意了？”我追问，总觉得他也应该看得清楚一些弘昼隐藏起来的感情。

　　“同意什么？”他淡笑，“教琴？你不是圈得住的人，与其困着你，不如放着你，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留住你……”

　　53、琴声字意

　　回到碧水风荷，我有些恍惚。虽然只离开了五天，真有一种“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山别苑的桂还没开，碧水风荷的已零零星星绽开了细小的苞，看着眼前这一池碧水，愣愣的觉得山里那几天如同梦境。

　　“公主，五阿哥府上送来一张贴子。”晓沿着回廊走来，手上捧着一张红纸。牧仁接了过去，展开一看，冷冷笑道：“你竟是个忙人，昨儿才回来，今儿人家贴子就下了，说是请你过去教五福晋习琴。”

　　“可说什么时候？”我斜亿栏杆上，只觉万事提不起兴趣，还没从山中那如蜜似胶的状态中清醒。

　　“说是明日若有空，着人说一声，派轿子来接。”牧仁将那信交予晓，“告诉来人，公主刚回来，身体不适，只怕最近数日都不得空。”

　　“牧仁”待晓退了下去，方悠悠开口，“皇上都允了的。”

　　他一窒，竟接不上话，而我，确实是累了，懒得出门，休息一段时日再去不迟。打了个哈欠，轻轻一笑，“你和那五阿哥年龄相仿，怎么倒好象前世的冤家，一个防着一个，让跟前儿的人累得慌。”

　　牧仁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却又停住，半晌方道：“真不懂为什么皇上竟允了你去教五福晋习琴。”

　　“因为皇上比你了解我。”我打断他，胤禛的放心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懂得。没有这份懂得与信任，在这层层叠叠的深宫、流言四起的皇城，我们不会走得多远。“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小声低念着，自言自语，原来这份感情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慈悲之下，我们都不知不觉变得柔软。

　　“牧仁，别光说我，你的府邸修缮得如何了？毓歆这几日可有来过？”强打精神，命宫换了一壶浓茶，又端上一盒子杏仁，正是我喜欢的坚果，合着茶，这杏仁也显得格外脆。

　　牧仁摇摇头，“没过去看，不知修得如何了，左不过是亭台楼阁，图纸都定好了，看也没用。”

　　“那毓歆呢？”

　　“没过来。”他坐在一旁，就手抓起一把杏仁又放回去，这么把玩着，并不吃，若有所思。

　　“听说廉亲王最近连着上折子……”说着一顿，看我一眼，明显等我问他。

　　“朝里的大臣哪个不是天天上折子？就是没事也上个折子祈福祝祷的，这算什么？”故作轻松，其实心里咯噔一下，牧仁不会没事说这些，胤祀的折子难道与我有关？

　　牧仁笑笑，“也是，这大臣每日干的活可不就是的上折子吗？可你说这年将军碍着廉亲王什么了？他连日上折都是参年羹尧的。”

　　“你说什么？”我惊得站起，衣襟上杏仁暗红的细皮飞了一地，下意识看了看周围，幸而宫人知我不喜近身服侍，都站得远。

　　“我也炕懂，连日上的折子都是参年将军目中无人、气焰嚣张的。”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但我已心惊肉跳——难不成胤祀也肯定了我的身份？又自嘲太高看自己，也许他真的只是炕惯年羹尧，凡事凑拢在一处，趁着胤禛对年家微露不满，就火上浇油加把劲儿。毕竟年氏一家风生水起，树大招风，皇亲们也不会希望看见这么大一个家族的倔起，而且还是汉人。

　　缓缓坐回椅上，扯了扯嘴角，“朝中的事，我不懂。谁参了谁，谁又和谁走得近，都不过是利益使然，科尔沁也必然是这样，你应该知道。”

　　牧仁一怔，倒笑了，“也是，一介子能知道这个就足够了，其他的还是少关心的好。”说着起身走，却又停下，终于吃了一枚杏仁，“既知道这道理，就小心着身边每个人，凡事别让自己牵连太深就成。”

　　“知道，你越发罗嗦了，果真是快大婚的人，说话办事总这么磨叽。”我忍不住挤兑他，自从头一次见面牧仁从格根塔娜手中将我救出，这小子就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与内敛；再到科尔沁政变，我们逃出生天；再到他一路护送我来京，又为坠马事件受了牵连……不想则已，一想才发现，原来我与牧仁也一同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一遭后，不自觉的把对方当作亲人。

　　牧仁一笑，并不答话，转身离开，沿着弯曲的回廊，他一会儿消失在我视线里，一会儿又重现。一身家常长袍，配着自然的长发，他是紫城的风景，可惜这紫城却留不住这风景，总有一天，他会回到科尔沁，带走毓歆，成为那方土地的王与。

　　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能闻见残荷枯叶特有的清新干爽味儿。振作精神，站起身，拂了拂裙角，抓了一捧杏仁握在手心，冲伺立的宫道：“我出去走走，一会儿晓回来让她备一只西瓜，用井水湃了，准备着皇上退朝回来解解暑气。”

　　“喳”那宫应着福了福身，“可要奴婢跟着公主一块儿去？”

　　“不用了”我挥挥手，人已在数步之外，“走不了多远，八成我还在皇上之前回来。”

　　她还嘱咐着什么，我已走得远了，也顺着那回廊辑婉转，眼前景已换，亭台楼阁依然，只是少了几分水气滋润，风声一过，树叶哗啦啦的声音显得有些焦燥，急急的赶着夏天的尾巴疯狂生长。

　　沿路有太监宫匆匆忙碌着，收拾这样一座庞大精致的皇家园林，需要多少人手才能让它始终保持蓬勃的生命力？如果它能这样永远这样仑奂下去……我摇头，有时是需要残缺来成全的。

　　展眼望向天际，淡蓝的天空，极远处接近透明的白。不觉展颜，与早杉懒的心境判如两人，突然变得轻松。一路行着，看那些来往的宫人，看那些变幻的景，看那些假石背后柳暗明的曲径通幽……这里和山别苑不同，一一石皆是人力，少了野趣，多了严谨，哪怕只是一块普通的影壁介绍起来也颇多道理。

　　我不懂道理，我只知道我正朝圆明园养鹿的地方走去。一阵风来，送来淡淡的桂，再一阵风去，又没了……这是司鹿苑门口的一株金桂，开着金黄小米料儿大小的小肉桂，风过时带下几朵，树下的泥土上零星散落了些落后。顺手拣了些，用手帕包了，揣在怀中，跨进那道有些斑驳的大门。

　　“公主，今儿得空过来逛逛？”守苑的小太监见了我，忙着请安，又跟在身后搭讪。

　　“嗯，许净来，斑斑最近怎么样？”我笑问，冲自己熟悉的鹿舍走去，斑斑是只母鹿，狩猎时箭中后腿被抬了回来，黑眼睛扑闪扑闪又柔又亮，好象蕴着泪。无意中见了，央胤禛留下来养伤。还记得胤禛当时摇头，“你这么个菩萨心肠，见一个救一个，见一双救一对，怎么自己倒还在吃荤？”

　　“我也不过是看见就不忍，至于那炕见的……”说着轻叹，“也只能当炕见罢了，谁让我还是俗人，舍不下这荤腥红尘。”

　　“舍不下的好。”他极快接口，抬手吩咐高无庸，“传朕的旨意，将那母鹿安置在司鹿苑养伤，伤好后送予公主为伴。”

　　突然想起这段往事，不自觉笑了，为自己的伪善，也为后来斑斑带给我的很多快乐。

　　“公主您可是好净过来了，斑斑都生小鹿了。”那太监恭敬回道。

　　我嗯了一声，这才从回忆中惊醒，“你说什么？斑斑当妈妈了？在哪儿？什么时候？儿子还是姑娘？”

　　小太监一愣，为我这些加不清、人兽不分的名词忍俊不。

　　“快说，在哪儿呢？斑斑可平安？”

　　他忍了笑，手指着另一处较暖耗鹿房，“在那边，生了只公~嗯~儿子。前日才生的。”话音未落，我发足奔去，一路埋怨自己最近太懒惫、太粗心、太沉溺于情爱，几乎要将我的斑斑遗忘，可她黑黑的大眼睛分明常出现在我梦里，那么温柔，好象随时都汪着一汪水，只一眼，就把人心融化。

　　“斑斑”我冲到鹿房门口，唤她的名字。鹿房作了产房，光线昏暗，眼前一黑，感觉房间一角一个黑影警觉的站起身，四足落地，身形健，光一个剪影，我知道她是我的斑斑。

　　小声低唤着她的名字，我一步步接近那个堆满干草的角落。待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见斑斑脚下躺着另一个小身影，望着我，还不懂害怕，澄澈的眼神和它妈妈一样温柔。

　　斑斑认出我，鼻孔哧的喷口气，走近我，用头蹭了蹭我的前襟。摸了摸她的额头，“你都当妈妈了。”我有些兴奋，语带哽咽。

　　“公主当心，这鹿究竟是兽，如今作了产，脾气爆躁，还是别靠那么近为好。”小太监跟到门口停了，不住用手招我，倒惹得斑斑微低下头颅，急喘了几声粗气，作势攻。我不觉哈哈笑，“斑斑，你从前可不是这样，从前你可温柔了，小孩儿都能骑你身上，怎么现在做了妈妈连平日喂养你的人都不认了。”说着走近角落的小兽。

　　“公主”小太监低喝，因为紧张，声音带颤。

　　“没事”我笑回，蹲在地上，小鹿努力站起身，腿又长又软，身体又暖又短，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我，没有恐惧，也没有迎合，自然又不掺一丝杂质。斑斑也走近前，舔了舔小鹿的眼睛，小鹿开始寻找斑斑的母乳，一拱一拱喝得起劲儿。

　　“你看，你不怕它们，它们自然也和你亲近。”我冲门口的小太监眨眼，“所以往日就常告诉你们，养动物不能只是喂饱那么简单，它们只是不会说人话罢了，平日无事多陪它们嬉闹玩笑。”

　　小太监憨憨一笑，挠了挠头，“虽如此说，奴才们可不像公主心善手巧，就是野狼看见也不忍心伤害。奴才们粗糙惯了，怨不得与这鹿不亲。”

　　他说得好笑，我竟接不上话，笑着摇头，摆了摆手，“下去添些新鲜草料上来，再把这槽里的水换了，以后记悼日添草换水，再让我发现你懒，可别怪我……”

　　“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不待我把话说完，小太监一遛烟跑了。我一愣，这小太监竟是个活宝，司鹿苑通共不到十个人，还轮着休息值班，整日没什么说话，他倒没憋出什么心理问题，这么看着，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斑斑”我就手抓起一撮草，看了看兀自喝得欢的小鹿，拱得特别有劲儿，喝得奶水顺着鹿唇滴了下来。“你儿子起个什么名儿呢？”

　　“叫黑瞳吧。”有人在身后淡淡开口，一回身，他逆着光，我炕清，只是极短的一瞬，小太监跑了进来，俯身跪地，“廉亲王吉祥，廉亲王今日又得空过来看看这鹿？”

　　“嗯”胤祀随口应着，一步步走近我，我犹坐在地上，忘了如何反应。没料到会在鹿苑碰到他，更没料到听那小太监口气，胤祀常来。

　　“公主。”小太监张口说什么，胤祀挥了挥手，“下去吧，这苑里的人越发躲懒了，还不仔细些，本王进来也没人添个茶水、带个路，不快去备些精致茶点，莫怠慢了吉雅公主。”

　　“喳”小太监应着躬身退下。我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请安，胤祀急走几步扶住我，“公主快别多礼，倒生疏了。”

　　“王爷哪里话？”有些尴尬，不知怎么面对这样的胤祀——既不能相认，又不知如何才能让自己看起阑像自己？这是个矛盾，可笑又滑稽。“礼不可废。”说着硬生生福了福。

　　胤祀拦不住，嘴角一扬，转身负手而立，“公主也喜欢动物？”

　　“嗯”我应着，低头看斑斑，小鹿喝跑了，母子俩都有些倦意，绻在干草垛上打盹儿。“我们出去说吧，这屋里太暗，又吵它们休息。”下意识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外，阳光泄进来，一道强亮的光柱。

　　胤祀微一点头，倒率先跨出门坎，袍角一掀，有种熟悉的感觉。

　　才一出来，司鹿苑各处的太监都迎了过来，摆好桌子、端上菜水、备了点心，小心恭敬伺立着，大气儿也不敢出。我一愣，看向胤祀，“廉亲王好大面子，把这儿的奴才都吓傻了。”

　　胤祀一愣，摇头笑道：“依本王看，还是公主面子大几分，那母鹿平日与我相熟，公主一来，竟如同不认识我一般。”

　　“是啊，我就和动物亲了，和人反而远了。”我接口，没查觉胤祀眼底滑过的一丝探究。

　　他坐了下来，淡淡一笑，“既是今日拥得见，不知公主可否赏个薄面陪本王喝上一壶好茶？”

　　本推辞，又觉做得太过反而矫情，拣了个石凳坐在他对面，一时好象回到从前，咸福宫的后院里，也是这么对坐着，对月饮酒。只是如今我换了样貌，他变得沧桑，朝代更替之下很多往事被黄沙掩埋。

　　“公主与毓歆交好，这丫头明年开大婚也是一桩喜事，但不知皇上可会准十弟出席观礼？”他轻叹，“算起来，十弟子嗣虽多，偏疼毓歆一，此得嫁，十弟自然欢喜，只是若不能观礼，也是桩憾事。”

　　我坐在那儿，愣愣的接不上话，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讪讪笑道：“皇上的心思我也不懂，况且婚仪还早，现在就操心是否早了些？”

　　胤祀一笑，“说得是。”又往杯中注满茶，我抬手喝，那茶汤颜呈琥珀红，“这是普洱？”

　　“公主识茶？这正是普洱，因我常来，这儿的奴才都知我素来就有胃疾，喜喝普洱暖胃。公主若是不爱，命他们换了就是。”说着抬手命人添换茶水，我忙止了，“廉亲王客气了，绿茶虽好，奈何醒觉，这普洱有暖胃助眠的功效，平日我也常喝。”

　　他目光一凛，继而微眯起眼，似有所觉，我努力回忆，往事茫茫，理不清头绪，也不知是哪里触动了他的神经，故而有这样凌厉的表情。没等我回神，胤祀收起那丝严厉，面上带着他惯常的温和无害的笑容，“公主，本王还有些家务事，容本王先走一步，改日若得空，请公主过府一叙。”

　　我应着起身，他拦住，“公主莫送。”微一顿，继又道“毓歆大婚之事，还请公主多多周旋，本王替十弟先谢过公主。”说着作揖拜谢。

　　“王爷。”我张口，又接不下去，此事我早就考虑过，胤誐若去，胤禛定不放心我前往，但他不去又对不起数年养育毓歆的艰辛；我若不去呢，我面上是科尔沁的公主，牧仁大婚我不去也说不过去……考虑再三，没个周全的法子，只有希望车到山前必有路。此刻被胤祀点明，可叫我如何应承？

　　胤祀不待我答复，深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一阵风过，不知哪儿吹来的桂落到那盏茶里，小太监上前换，我摇摇头，“罢了吧，这茶也没人喝，这点心也没人吃，端下去好了。”说着也一人怅怅出了司鹿苑。

　　第二日才起，晓进来帮我梳头，镜中的她小心摆弄着我的头发，一缕缕该散的散、该挽的挽。

　　“不用这么累赘，左右不出这园子，还像往常一样随便弄个髻就成。”

　　“公主，今儿一早五阿哥府上就派了轿子过来，说是接公主过去教五福晋习琴的。”晓握着我的一束头发，侧身在镜中询问。

　　“昨天世子不是回了吗？怎么今儿就来了？”不奇道，顺着递了一支簪给晓。

　　“奴婢也这么说来着，可来人说五福晋心急得很，若是公主没什么事，请公主这就过去，还说定伺候周到了，不会让公主累着。”

　　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接着问道：“可听说五阿哥今日有没有来上朝？”

　　晓摇头，将簪子插在发端，“奴婢不在御驾前伺候，不知道这些，可今儿早上高无庸伺候皇上早朝，还听他说五阿哥上了折子，在前厅候着，自大婚后，比往日勤奋了好些。听这么说，今儿五阿哥必是上朝了的。”

　　微颌首，待她梳了头，淡淡描眉画唇，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夹衫，“既如此，也不便让他们久等，这就去吧。”

　　收拾妥当出屋，牧仁早在屋外等着，见了我才要说什么，又碍着旁边的宫人，生生咽了回去。

　　我轻笑，走至跟前儿，“我都打听了，人五阿哥前头上朝呢，不必多心，你若懒惫尽可以留在碧水风荷，不必跟着去了。”

　　他瞪我一眼，扶我入轿，听他在外头吩咐，“小心伺候着，若有什么闪失你们可吃不消。”

　　“喳。”

　　“再让人给爷备马，爷随后窘。”

　　他还是不放心，我在轿内笑，牧仁胆大心细，只怕连当年的胤祥也比不上，这子偏生是个蒙古人，注定要回科尔沁，否则大清年轻一辈的皇亲贵戚里，正缺这样的人才。

　　小轿穿街过巷，再落定时，轿帘一掀，吴扎库氏已在外等着，见了我，迎上前笑道：“可等来了，偏我是个急子，既然公主犯懒，只有先派人过去候着先斩后奏，这么着还真请来了，看来以后得七分用请、三分用抢才行。”说着以帕掩面而笑，“公主莫生气，我就是这么脾气，我家爷前儿还说我，不知得得罪多少亲贵。”

　　“哪儿的话，我素来也喜阔达直爽，没得一句话转着弯说几遍，别人不累，自己先累了。”我也笑，听闻吴扎库氏从小娇养，如今又贵为五阿哥的嫡福晋，身边的人只有宠的，没有骂的，因此格直来直去。如今几次见面接触下来，果然如此。

　　“牧仁，你跟我们进去？还是院子里逛逛？”返身问身后的牧仁，他沉着脸，炕出喜怒，过去严肃让他显得有些老成。

　　“这位是世子？”吴扎库氏一面问一面命人好生招呼，复又对我道，“我们爷常说世子对公主颇为忠心回护，这么看来，果真如此，只是要委屈世子在屋里略等等，或是院子里随便逛去，今儿的课一完，请公主、世子用了膳，再派人好生送回去。公主看如何？”

　　“福晋是主，福晋说了算。”我笑，瞅了牧仁一眼，他面无表情，拿我的眼神不当回事，微微行礼，兀自跟着那管家去了。

　　“让福晋见笑了，牧仁打小儿这么个脾气，不爱说话的时候就是他父汗拿鞭子赶着都不愿说。”

　　吴扎库噗哧笑出声，“早听成熟人了，公主别把自个儿当外人，公主一家那么点事，在京城里可说人人皆知。”

　　互相寒喧着，我们进了偏院一处僻静的小院，院门开着，下人们显得比别处小心，皆摒声静气，垂手伺立。

　　“这是我们爷的书房，平日不许常人过来，因是我要学琴，这才破例许我习琴时进来。”吴扎库一面说一面把我往里让。不便推辞，一脚跨进那屋，除了房间一角摆着的西洋铁丝琴甚是打眼，这屋子竟布置得清新淡雅，不似弘昼表现出来的热烈不羁。

　　我环顾这个不算太大的书房，案沿燃着炉，屋里有极淡的草清，书架子铺陈的除了四书五经、各类经典，还有不少杂文趣谈、元曲歌词。转向案前，铺着一张纸，写了首诗，没完，想是弘昼的笔迹。不像胤禛的坚韧有力、流畅婉转，却透着一股狂放和傲气，一收一放间，尽是写字人压抑又渲泻而出的丰富内心。

　　“公主懂字？”吴扎库氏见我看着那幅字发呆，绕到我身旁也一同看了一回，“我家爷的字太过狂乱，倒让公主见笑了。”

　　“哪里，五爷的字让人羡慕。”我笑，轻描淡写一句带过，“福晋若要习琴，开始没什么可教的，只先把手练熟了是正经。”说着走至琴前坐了，打开琴盖，“这西洋铁丝琴与我们惯常用的琴不同，共有七个音阶。”

　　手指一动，一串音符，“福晋先把这音阶弹得熟了，记得指法，以后再慢慢教福晋曲调。”

　　她也坐到我身旁，反复看了几遍，手放在琴健上试着弹了一回，手指有些生硬，连续也不顺畅，自己先笑了，“这么难，我看是学不会了。”

　　“福晋别泄气，刚开始谁都这样，多粮次就好了。”站起身让她坐得舒服些，听她一个一个的敲着琴健，自己在这书房里瞎转悠。不自觉又回到书案前，看那幅字，写的是首元曲：

　　带野，携村酒。烦恼如何到心头，谁能跃马常食肉？二顷田，一具牛，饱后休。

　　这是谁写的《四块玉——叹世三首》之一，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写诗人勘破红尘，以期闲适的心境。

　　他有如此闲情？又如此看得开？我有些感慨，不自觉提起笑，往后续了下去：

　　佐国心，拿云手。命里无时莫刚求，随时过遣休生受。几叶绵、一片绸，暖后休。

　　……

　54　挂碍安心

　　“爷，福晋在书房与公主习琴。”

　　最后一字落成，听见门外小太监的声音，吴扎库氏止了琴声忙迎到门口，“爷，下朝了？”

　　弘昼“嗯”一声跨了进来，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阳光下，皇子朝服华丽精致。放下笔，走上前福了福身，才欲请安，弘昼斜睨我一眼，“公主的面子真够大的，若不是轿子在碧水风荷候着，只怕还请不来公主。”

　　“爷这张嘴，总是这么刺人，既是请师傅，哪有这么轻松？”吴扎库氏笑着解围，又冲我道：“公主莫怪，我家爷惯常这么说话。”

　　微颌首，还欲客套，弘昼眉眼一挑，“福晋学了这半日，可摸着些门道？”

　　“妾身手笨，看公主弹得容易，自个儿坐到跟前儿，单看那些个黑白琴健就犯晕，别提什么门道了。”吴扎库氏抿着她的菱角嘴，低垂着眼睑，带几分羞涩的淡笑，引着弘昼走到屏风后，一会儿功夫，弘昼换了一身家常长袍出来。

　　“既如此，福晋先回屋休息休息，爷一会儿就来。”弘昼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板指，冲吴扎库氏眯了眯眼，这位娇柔的福晋含羞垂下头，面上飞起可疑的红晕。

　　我站在一旁竟看愣了，这分明就是一对恩爱小夫妻，再待在这儿，多余又尴尬。见吴扎库氏行礼出屋，我也冲弘昼笑了笑，“牧仁还在外头等着，五阿哥若没什么事，吉雅先行告退。”

　　他没答腔，不知何时走至钢琴前坐了，背对着我，似有满怀心事，无暇分析提脚欲走，一脚跨在门坎上，身后有音乐传来，不觉生生收回了脚步，转身，弘昼还是那样坐着，却弹出一串串音符，虽简单缓慢，但这是连贯的音乐。

　　看着那个背影，不觉有一瞬的失神——他会？

　　极简单的一曲终了，不由开口，“你会？这西洋铁丝琴。”

　　弘昼冷冷笑了一声，“谁告诉你爷不会？”

　　“可你……”

　　“要见公主一面真是难于登天，若不是这曲子，公主就没什么想说的？”他仍背对着我，并未回头，极快的打断我的话。

　　“我？我有什么想说的，除了谢谢你上次相救。”倚在门边，皱了皱眉，“五阿哥，我不是有心推托，刚从别苑回来，确是有些恍惚，原想休息几日再过来，既是五阿哥会弹，那今后福晋就由五阿哥教正合适，吉雅没必要过来了。”说着转身欲走。

　　弘昼啪的放下琴盖，几乎同时，他起身几步跨到我跟前儿，“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这琴虽稀奇，从前宫里也有一架。”

　　有些淡淡的恼意，面前这位当朝五阿哥个性实在多变，我拿捏不定，也不想拿捏，微蹩眉不欲理会，却被他一把拉住，“吉雅。”

　　才欲发火，抬眼看见他目光柔软，竟带些企求的味道，不由收了表情里的凌厉，静静等他继续。

　　半晌，弘昼微扬了扬嘴角，自嘲一笑，“我也就会这一曲罢了。”

　　“嗯？”

　　“这些日子闲着无事，寻了个会弹的传教士，学了几日，才学会这么一点。”

　　这么一点？我挑眉，心下暗叹，史上传闻弘昼聪明玩世，偏对乐器曲艺痴迷，如此看来，果然如此。难怪阿塔是个音乐天才——上辈子就开始的兴趣与才能，练了两世，自然比常人高出一个层次。

　　弘昼见我无语，放开拉着我的手，看向屋外的花坛，“那传教士无趣得紧，爷已经把他打发了。你平日闲着也是闲着，何苦闷在深宫，不如过来走动走动，就当作是散心，有何不可？”

　　“我……”我接不下去，半晌方道：“若是福晋想学，我自然得空就过来。”

　　弘昼笑了，很灿烂的笑容，甚至不适合他的年龄，这样的笑容只该出现在在孩童脸上。我倚在门沿，他站在琴前，两人都忍不住展颜，却又一时无话，静静的房间里，薰炉里燃着的香片兹啦作响，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花香草——香片就快燃尽了。

　　“吉雅”身后有人喊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牧仁。

　　“世子”弘昼迎了上去，“难得见上一面，爷可等这机会等了好久，今儿不醉不归如何？”

　　

　　牧仁看了看我，面带询问，我淡淡笑道：“你们爷们儿之间的事别来问我，横竖我是不喝的，你若要喝喝成摊泥我也不拦着。”

　　微一思量，牧仁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也早想和五阿哥喝上一回。”

　　两人哈哈笑着，已命人备下酒席，在前院的花厅，牧仁与我先去了，弘昼自回书房，只说是换衣裳。我忘了我写的字，更忘了我写的什么内容，再见他时，他似乎有些话想说，及到嘴边，又化作一抹淡笑、一丝了然。

　　那日牧仁与弘昼喝得颇是尽兴，倒难得见他们如此开怀，这两人平日相遇总带些警惕，这次却在酒精作用下敞开了胸怀。相互斗酒划拳，席间人虽不多，却甚是热闹。

　　一直以为牧仁是海量，那日回去，连他也有些微醉。弘昼犹强撑着送至门口，眼眸晶亮，转身之即，听见他道：“后日我让人到碧水风荷接你，这琴我也没学会。”

　　本想拒绝，转而又想：君子坦荡荡，我又何必多思多虑？微微点头，由着下人将我扶进马车，牧仁兀自缩在车里一角，紧闭着眼，似乎已陷入深眠。轻解下披风替他盖上，刚一落座，牧仁猛的抓住我的手臂，掌心竟是滚烫，“离五阿哥远点。”他喃喃重复着，并不睁眼，醉后的手劲儿仍然奇大，牢牢钳住我丝毫不能动弹。

　　“你醉了。”两相较力，他未显吃力，我已气喘，尤挣脱不开。

　　看他紧抿的嘴角，似是赌气。长叹一声，由他拽着，松了力，手放在椅上，时候长了，他也慢慢松开，背转身，“离这些阿哥都远点。”

　　这些阿哥？不知为何，我又回忆起从前：钟粹宫里初识胤褆和胤祀、冬天的御花邂逅胤誐、无人的池塘边听见胤祥凄婉的箫声、元宵的集市上那个恍然一过的寂寞身影……

　　我回来了，他们老了一辈，如今的阿哥已是弘字开头，可在我记忆中，他们永远是那些风华正茂的皇子，每个人都是一道风景线，不同的样貌、不同的性情背后，都同样有一颗逐鹿天下的壮志雄心。

　　良久，马车内悄无声息，车轮转动的辗压声反反复复、循循环环，终于在进圆明园前一刻，我看定绻在车厢一角的牧仁，重重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他的背影似是一僵，最终还是放松下来，马车停了，有宫人上来伺候，他一把掀开车帘，借着酒意，高声道：“扶爷下去，爷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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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说他醉的时候，往往没醉；一个人死撑着愣说没醉，其实他已经醉了。牧仁今天，两者都不是，他是身体没醉，心先醉了。也许他也累，这里毕竟不是草原、不是他的科尔沁，他被某些责任与承诺羁绊住，而其实，牧仁的内心，还是向往在科尔沁广袤的草原上驰骋他的梦想与野心，留在这儿，好象困兽，谁会真正在意一个外邦的世子？谁又会觉得保护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姑是多么高尚重要的任务？

　　拽住他的衣袖，“好好待毓歆。”

　　牧仁没回身，突然沉默下来，连呼吸声也清晰可闻。扶着他的太监微垂着头，搀着我的宫女似是愣住。一时间，画面定格了，很多想说又说不清的话都隐藏在这一句简单的嘱托背后。一瞬之后，牧仁轻笑，悠悠开口，“我知道，你放心。”

　　同样的回答，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让我放心，原来到最后，我们都需要做一些事让身边的亲人能放心的去过自己的生活。慢慢松开他的袖袍，牧仁侧身瞟了我一眼，简单的没意义的眼神——我于他，越来越远，他的命运，正向他走来，而我，在他的命运之外。

　　沉想着，直到回到碧水风荷，很意外，胤禛已在屋内等候。跳跃的烛火，印着他的表情忽明忽暗，可他的眼底，分明带着微笑，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信任。

　　“今儿怎么这么早？”我走近前，想唤他的名字，临了却称呼了一声，“四阿哥。”

　　胤禛一愣，将我揽入怀中，沉沉笑道：“你平日说的这些话、行的这些礼，够砍一百遍头的。”

　　“拿去”晃了晃头，用手比划了一下，顺势挑起一缕长发。他接过那缕头发，手指一绕，我的青丝，在他的指尖，仿若黑色的指环，是奇异的牵绊。

　　“年轻漂亮？比不上你这颗总不见老的妖精脑袋。”

　　握住他的手，忍不住扬起嘴角，“我们在一起才多久？总不见老打哪儿说起？连我也发现自回京，变了好些，又比从前长胖了，又比从前容易累了，可不是老了？”

　　胤禛一挑眉，挽在我腰间的手顺势一捏，“既如此，早些歇息，让我细瞧瞧究竟是哪儿长胖了。”

　　不觉低垂下眼睑，面上作烧。也许只有心的向往才会让人永不厌弃同一具身体，每次水乳交融背后，那种强大的融合感与幸福感，都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与渴望。

　　“胤禛”我抬眼望他，他的眼底有一个我——含笑带羞；我的眼底也有一个他——喟叹而又知足。才欲说什么，外头高无庸隔门回道：“皇上，廉亲王求见。”

　　胤禛一愣，微蹩眉，“就说今儿晚了，让廉亲王有什么事儿明日早朝再说。”

　　高无庸迟疑着，还是开口，“皇上，廉亲王说有要事相商，等到明日，只怕就晚了。”

　　“你去吧，我在后屋等你。”拉下他的手，定定看住他。心里不是不懊恼，可接受这样一个男人，总得接受他的事业，何况胤禛的事业是经营天下，我们能每日厮守在一处，已是想都不敢想的福份。

　　微一沉吟，胤禛吩咐，“既如此，让廉亲王御书房候着。”

　　“喳”高无庸领命退下了，我转身接过宫女送上来的朝服替他披上，满腹心事无从说起，如今胤祀变作某种暗示，只要听见他单独见胤禛，或者朝内有何关于他的风声，总往那个结局上扣，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哪天就引爆那些即将发生的风雨涌动。

　　送胤禛到了院门口，他往前去了，背影那么自信，是那种成功的王者的自信，在胤祀面前，这种气度很容易被理解成轻蔑与嘲笑。我回到屋里，坐立难安，没来由的心下突突乱跳，微一思量，抬脚就朝书房赶去。穿廊过室，曲径婉转，才看见书房亮着的烛火，有人从那儿出来了，皇上的响鞭响起，下意识往暗处一侧身，胤禛他们朝我这个方向走来，还有胤祀，经过我，往花园走去。

　　隔着假山、隔着树丛，鬼使神差的，我悄悄跟在他们左右，及至见他们上了一处水亭，窝身藏在树后，见胤禛挥退了宫人，水面倒映着水亭的烛火，还有两个看向不同方向的兄弟。

　　沉静的夜晚，他们的声音顺着风声断断续续传来。只听胤禛冷道，“你真以为请辞去职，做了闲散宗室，就能让事态平息？”

　　胤祀无奈苦笑，“平息不平息早由身份所定，如今由不得臣弟，也由不得皇上。”说着一顿，继续道：“可皇上既然无心用臣弟，何不赐臣弟一个清松自在，省得时常劳皇上操心挂碍。”

　　“操心挂碍？”胤禛提高了音调，转身看向胤祀，水面上，兄弟两对峙着，谁也没开口，也许今夕往日一样在他们心头辗转，沉默中，每个人都在寻思自己的处境和用词，也许再一开口，一切就是定局。

　　一阵晚风袭来，水面掀起粼粼波光，我其实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我总觉得胤祀淡淡的笑了，“自皇上登基以来，勤俭治国、改革吏治、整顿朝纲，大清江山如今势成合力、蒸蒸日上。”说到这儿，胤祀顿了顿，方继续道：“偶有动乱，追根溯源，倒多与臣弟有关……”

　　我心里咯噔一下，几乎不敢再听下去，胤祀这么说什么意思？我倒没单纯到以为胤祀一清至清，可哪有反贼自个儿认了罪，还这么平和的？果然，胤禛冷笑，“这么说，近来这几桩叛乱，亲王都脱不了干系？”

　
　　“皇上真要如此认为，臣弟别无他法，不想争辩。可皇上素来睿智，兄弟辈多有不及，当知盛名之下，其实难负的道理。臣弟空有一身抱国之志，奈何行差步错，又一朝落败，今日哪怕是阿猫阿狗欲犯上作乱，也会打上臣弟的招牌……”胤祀越说越激动，表情不再温和了，掺杂了很多无奈、痛苦、激奋、自嘲。五味杂陈的人生，五味杂陈的滋味儿。

　　一气儿说完了，胤禛犹立在当处，目眺远方，似有所思。良久，胤祀咚一声跪地，“皇上，如今臣弟自知罪名难脱，别无他求，但求皇上念在兄弟情份，宽待……”

　　“住口”胤禛猛地转身，“朕何尝不知十有八九是别人假借了你的名号，可只要大清宽厚温和、礼贤下士的廉亲王存在一天，这名号就跟着存在一天，你倒说说看，换作你是朕，你要如何做？宽待？还能宽待谁？你的党羽就是散尽了、死绝了，还会有人冒着你的名号行大不讳之事。廉亲王，你是聪明人，不用朕明说，你只有一条路，朕也只有一条路。摆在世人面前都只有一条路，我们都不过是照着自己的路走下去。”

　　我跌坐在地上，听不清胤祀回了些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回，因为，他的确什么都知道——换作他是皇帝，也一样会这么处理，有时不是因为犯错而受罚，事实上，大多数时候，我们不得不牺牲，也许我们没做错事，但我们总被历史大潮袭卷着，再善良无辜也只是一粒微尘，随时随刻都会被扬起或摔下、成就或失败。

　　“下去吧。”胤禛挥了挥手，那个姿势里透出无限疲倦。水面一漾，将他们的身影打碎、扭曲、变化……我努力站起，借着夜色的保护，穿花拂柳，努力平静着澎湃的心潮，反复擦拭着其实并不存在的泪水。因此，我错过了他们后面的谈话，有关于宝儿的、有关于我的。

　　“四哥”胤祀低低开口，居然是这个很久没用的称谓，胤禛一愣，却听胤祀接道：“后宫险恶，护她周全。”

　　良久，久到远处伺候的小太监悄悄打了个哈欠，久到所有人都经历了一场内心深处的动荡，胤禛微一点头，抬脚就走，转身之即，背对着胤祀极快道：“你放心。”

　　一个普通的夜里，小小的皇城，有三个人说了同一句话，作了同一个承诺。不知道许多年、许多时代过去之后，这暗夜的风、微动的水、滚动的车轮最后是否还记得这郑重其事的诺言……

55　五味人生

　　从那以后，胤禛时常有意无意流露出对胤祀的不满，甚至在朝堂上大加苛责。同是亲王，胤祥与胤祀可说有天壤之别。初封王时的风光不见了，现在剩下的，不过是世人冷眼的嘲笑、虚伪的恭维。佳期还是固守着她最后的尊严与骄傲，可她的脖子有些僵直、笑容有些刻意的矜贵，这一切背后，都彰示着内心的凄楚与倔犟，明知大势将去，勉强维持姿态，这样的心境不是寻常人家一个“苦”字或是一个“难”字可以表达得清楚的。

　　我曾和胤祥聊天，在碧水风荷至高处的小山包上，啃着螃蟹、就着桂花香，望向前方重叠的飞檐，轻松过后两人都被滚滚的往事袭卷。

　　“你的腿，这么喝酒没事吗？”掰下一支螃蟹腿，想递给他，最后还是舍不得往自己嘴里塞。

　　胤祥一笑，“太医还嘱咐我每日饮上一小杯，活血化淤的。”

　　“那是一小杯，今儿你都喝了小半壶了。”我抢过那壶递给宫女，“把酒撤了吧，上些热茶，再去看看皇上忙得如何了，请皇上早些过来，就说怡亲王还等着呢。”

　　胤祥倒也不抢，只是撇了撇嘴，“这吃螃蟹没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吃你从前做的烫饭，又简单又实在。”

　　从前？我现在怕听从前两个字，从前的胤祥神色风扬、青春年少，如今分明是同一个人，却生生染上风霜与苍桑，十年失宠、十年打压，让这个曾经的侠王病痛缠身、面生苍老。还提什么从前？年华老去、盛极后衰，这是最悲凉的人生经历之一。

　　“敢情大清位高权重的和硕怡亲王的要求这么普通，只怕你天天吃那个，要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该嫌单调简陋了。”我笑他，将一壳剥好的蟹黄倒上姜醋放到他碗里，“那东西原是寻常人家又要求饱，又要求经济实惠，又要求操作简单的吃法，上不得台面。”

　　胤祥拿起那壳肉，却又不吃，自嘲一笑，“人心果然不足，得陇望蜀。只是登到高处最后才发现，剥开一层层华美的外衣，最简单的才是最实在的。”说毕一仰头，连姜带醋把那壳碎肉蟹黄全落肚子里了。

　　山包上风大，吹落一片桂花，扬起一阵花雨，落了数朵在我的茶碗里。白瓷的碗、碧青带黄的茶汤，漾着几星娇小的肉桂，随着茶面，微微漾动。

　　“胤祥，你也是那俗人，说着俗话。若是此刻有人与你交换那身亲王朝服，我敢打赌，你也不舍得脱下。世人谁不累？挣权夺利与三餐不济，我宁可去挣权夺利，威胁到生存的活法才是真累，我们，谁都没资格感慨。”

　　胤祥侧头似在思量，半晌，微一挑眉，“说得是，这世人就没几个真正淡泊名利的，淡泊淡泊，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冠冕借口。爷宁可做这朝堂上的真小人，也不做那隐于山间的伪君子。”

　　我笑，端起面前的茶碗，“这才是我认识的十三阿哥，今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你认识的十三阿哥什么样儿？让朕也看看。”还未干杯，胤禛沿着小路走来，声音带笑。胤祥忙起身相迎，“让皇上见笑了。”

　　我也迎住胤禛，安置他坐好，看向胤祥道：“我认识的十三阿哥英俊洒脱、意气风发，是个……”说着微一思量，语上心头：“是个北方的汉子、南方的才子。”

　　“北方的汉子、南方的才子？”胤禛喃喃自语，复对胤祥道：“这话新鲜，朕还是头一次听说，十三弟，你这女徒弟对你可是评价甚高啊。”

　　胤祥哈哈一笑，端起茶杯，“这两句话我喜欢，借此清茶敬领了。”

　　酒又重新被捧了上来，胤祥也重新端起杯子，陪着胤禛，他们兄弟俩喝得不多，但喝得很有滋味儿，只是不许我喝，同样都是因为身体原因，胤祥喝可以活血，我喝却成了充血……结果我左一杯右一杯的灌了无数茶水下去，左一趟右一趟的跑厕所，风清月朗的初秋，他们开怀畅饮，只有我把这么美好的夜晚都贡献给了茅房。

　　“你们再这样喝下去，明儿还上不上朝了？”第三次解决内急回来，忍不住埋怨，抢过酒壶，壶身上一圈圈的细纹质感细腻，空气里有淡淡的陈酿米酒清香，惹得我的酒虫也闹了。

　　“依我看，是你自个儿想喝吧。”胤祥目光一闪，笑中带着几分揶揄。

　　“我？我没空。”将酒壶放回桌上，摇了摇头，强自嘴硬。

　　胤禛也笑，吩咐一旁伺立的宫女道：“给公主上一杯葡萄酒。”复又转向我，“今儿高兴，就少喝些无妨，只是平日没我在，绝不可沾杯，省得你那脾气，自个儿没个度，常常酒还未醉，人已醉了。”

　　我接过那盛满一杯摇摇欲泼的深紫色琼浆，小口抿了一点，葡萄酒特有的酸涩味儿在口腔中漫延，涩劲儿过了之后，有股形容不出的甘甜。“这个好，比米酒好，也比一般果子酒好，酸甜适度。”

　　“吉雅，我一直奇怪来着，照你的说法，你来的地方，女子都不会琴棋书画了，那都会些什么？”胤祥喝得兴起，话也比平日多了，放下那些君臣之仪，好象回到从前，年少不知愁。

　　胤禛也放下杯子看向胤祥，淡淡笑道：“我还道她是个稀奇的，谁知她们那儿都这样，才知道竟是个普通的。”

　　冲他嘻嘻一笑，小饮一口，“琴棋书画是不懂了，可懂一些别的，也和男子一样上学，正常的话，从6岁开始直到22岁，然后找份差事，养活自己。”

　　“22岁？”胤祥咂舌，“不嫁人了？”

　　“嫁啊，怎么不嫁，通常情况，嫁了也是各干各的，30岁能结婚差不多了。”我说得起兴，现代那些事，再不说该忘了，除了夜夜笙歌的最后两年卖唱生涯，学生时代真是遥远，遥远到如同一梦。

　　两人轻轻倒吸了口气，对望一眼，都有些不可置信的惊疑。我哈哈笑了，“所以说当年，当米虫是我的毕生宏愿。我还记得那年在翠雨客我做噩梦，正是梦见考试，急得我生生哭醒了，还是胤……”说到这儿，不由住了嘴，那次是胤誐，抱着我安慰了一通，眼泪鼻涕擦他一身后，还是笑盈盈看向我，除了关切，只有温暖。

　　胤禛一愣，脸上笑意犹在，只是少了些生动，多了些勉强。我们中间横着的这些人或事，总是时不时跳出来，轻轻的刺你一下，说不上疼，那种复杂的感情和感觉，很难用语言表明。

　　胤祥也有查觉，端起杯敬我，又笑，“最近常看你去五阿哥府上，如何，五福晋的琴艺可有长进？”

　　我敛神牵了牵嘴角，“五福晋那么个灵透人儿，看她针线上谁都比不过，连织娘也甘败下风，谁知道学起琴来着实笨拙，学了这月余，基本没什么进展，倒亏她还有耐心，再练些时日，难的不会，简单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胤禛淡淡一笑，“不说你这师傅教得不好，倒说徒弟笨。”

　　“不是”我打断他，“人总有特长，若让我学针线，只怕学个一年半载也就缝扣子的水平，说到乐器……”我沉吟着，“依我看还是胤祥有悟性，小一辈里，五阿哥也是个好的，那琴没怎么学，旁边看看也能上手。”

　　“弘昼？”胤祥接口，“他素来是个爱乐器的，虽说西洋乐器与大清不同，道理却相通，也难为他琴箫筝笛样样都会，这以后再学会了西洋铁丝琴那可齐全了。”

　　“不是说五福晋要学？怎么？连弘昼也跟着瞎折腾？”胤禛蹩了蹩眉，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变作严厉，不是对我，是对他这个儿子。果然，听他继续道：“朝堂上的事多有推托，从不上心，敢情还是放不下这样旁门左道，亏他还是个皇子。”

　　“胤禛”我低唤他，才欲说什么，胤祥笑道：“皇上，前儿还听你夸五阿哥多才多艺，又有孝心，弘昼不过是少年心性，依我这个做叔叔的看，他虽然不似四阿哥沉稳，但聪明有才，乐器曲艺不过是陶冶性情的玩意儿，绝不至糊涂到耽误了朝堂上的事儿，皇上放心吧。”

　　胤禛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他情绪里的喜怒。坐在一旁，我静静打量他的侧脸，坚毅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唇、顶立的鼻梁，眼睛里的温情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皇帝的尊严与严肃。

　　饮了杯中最后一口酒，长时间没喝，乍一喝脸上有些作烧，一时间席上沉默起来，不似开始时兴致飞扬，人人都似有所思，胤禛一定是在想他的江山、他的子嗣，也许还在比较着弘历和弘昼；胤祥呢？胤祥脸上的凝重是我并不熟悉的，可他的手习惯性的轻轻揉着膝盖头，看得我鼻头一酸，心下凄楚——如果，如果胤誐最后也是这样，虽得保平安，究竟是否还有意义？活着是为了活着，还是为了活得更好？我沉入臆想，有些伤感。

　　那夜散后，沐浴就寝，胤禛从身后抱住我，手怀在我的两肋间，下巴抵住我的额头，却不说话，热气哈在我发间，一声声好象有什么心事。

　　“胤禛”轻唤了他一声，又接不下去。

　　“嗯？”

　　“在想什么？一晚上都没听见你说话。”我握住他的手，把玩着他掌心一条条深浅不一的纹理，温暖干燥的质感。他轻轻反握住我的手，宽厚的手掌包容而有力度。

　　“没什么。”他淡淡道，半晌方又继续，“有时候觉得有个名份是不是更好？”

　　“嗯？什么名份？”我急了，欲转身，却被他微一使劲拦住，还是这么抱着，还是这么低低喟叹一样的语调，“省得你一个未嫁的公主，总能吸引别人的注意。”

　　“谁注意了？都是你自个儿想的。这大清，遍地都是十来岁的青春少女，谁会注意我这个半大不大的黄脸婆？”一说这个，不觉提高了半个音调，不是在意他多妻的后宫，只是每次想到那个盛在盘子里的绿头牌总是不舒服——难道我也要变成一块牌子？

　　胤禛微微一叹，并不接口，我只疑心他不高兴我去弘昼府上，试探道：“你若不放心我出去，今后少去就是，还是在这碧水风荷安心等你舒服些，又亮堂，又凉快，好过马车来马车去的气闷。”

　　“你当我是谁？”他忍不住轻笑，“既允了你去，就是放心。”说着一顿，又道：“总是自个儿乱想，睡吧，别操心，原是怕你闲不住反而闲出病来。”说着在我身后摇头，“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个小心眼？还这么个肚量？”

　　话音未落，我抓起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恨恨道：“可不是？你就是这么个小心眼……”

　　其实没真下口，我们只是嘻闹着，笑作一团，一时忘了他满腹的心事，也没能猜到他今日竟是为了胤祀，为了那个已经知道我身份的故人，想到与胤祀亲密的胤誐，那次代数惊魂里安抚我情绪的男孩儿。

　　生活还是一样继续，牧仁与毓歆隔三差五见上一面，倒有些像现代的小情侣，越来越从容了，越来越熟悉了；胤祥酒一醒还是那个万民敬仰的怡亲王，任劳任怨辅佐胤禛，朝堂上有理有度，必要时不失强硬，胤禛有胤祥一人相帮，省了不少心力，因此越发依仗胤祥。将近中秋，两人都忙瘦了，眼神却显得越发自信有神。

　　至于后宫，胤禛有时会回紫禁城，待个十天半月……有些事情不用去细想，因为这些事情我们都改变不了。他几乎将整个后宫与我隔绝，除了偶尔家宴上见到那拉氏、年氏一干人，平日倒也清静。而印象最深的倒不是皇后和贵妃，是弘昼的额娘耿氏，出身不高，如今只是个嫔，时常微垂着眼睑，偶尔抬头，眼神沉静，波澜不惊。能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一定不像她平日表现出来的那么普通。耿氏见了我微微颌首，抿着嘴笑一笑，流露出来的淡然与他儿子很像，可又不同：弘昼是外露型的，他额娘却内敛安静。

　　在宫中，我是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人，是皇帝的女人却又不是他的后宫，也许有时会因为这种特殊感到尴尬，可更多时候，这是件很有趣的事——分明生活在圈内，又给了我机会以一个圈外人的眼光打量身边的王公大臣、皇后宫妃。每张精致的脸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不一定是喜剧，不一定成功，但那些不同的眼神诉说着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态度告诉我身边时里暗里的潮涌。所以，哪怕胤禛有意将我与天下隔绝，我依然能感觉到那些怨恨、好奇、嫉妒、关心、奉承……人生实在太有趣了，他们在看我的故事，而我又通过他们看见了更多的故事，我们都是笼子里的鸟，供别人观赏的同时，窃喜自己偷窥成功。

　　平日无事，除了约着毓歆闲逛，去得最多的就是弘昼府上，他是个有趣的人，开始以为吴扎库氏学琴不过是个幌子，可这几个月下来，弘昼很安静、很本份，甚至不常见到他，只是偶尔留在那儿用膳才见他若有若无的笑、噙在嘴角，颇有深意。一个人习惯了某种表情之后，往往任何时候都带着这种表情。我摇了摇头，笑自己从前想得太多，也笑牧仁过于紧张。

　　中秋前十来天，圆明园上下忙着张罗，兴起时我也跟着春晓做些手工女红，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自己看，针脚又大又粗。做了两个小荷包，没了兴致，刚好弘昼府上的轿子来了，嘱咐春晓好生看屋子，顺手抄起一件花样子兴冲冲入轿。吴扎库氏是巧手，绣的东西可与宫里的绣娘媲美，这辈子我是学不来的，幸而我还会时不时描几幅花样子，图案简单，但在她们看来，样式新颖，今儿画了个新花样，拿去给她做礼物。

　　还是弘昼那间不大的书房，秋日的午后，阳光静静洒入，吴扎库氏还没来，阳光的味道和着淡淡的龙涎香，连我也变成静物，坐在钢琴前，内心平静又温暖。

　　透过窗格的阳光一束束落在黑白琴健上，吸引我手落琴健，微一思量，缓慢的乐章从指端流出，好象空气，流淌在这详和安静的房间里。

　　简单的乐曲最适合一个人聆听，每个干净利落的音符背后，都能引起心底某处的共鸣。坐在琴前，兀自陶醉在自己制造的氛围里，有那么一瞬，时间好象定格了，沉浸在臆想的意境中，微眯着眼——感性的女人容易被自己感动。

　　“佐国心，拿云手。命里无时莫刚求，随时过遣休生受。几叶绵、一片绸，暖后休。”有人从身后走来，念的曲子和着音乐的节拍，一字一句，缓而有力。

　　我回头，是弘昼，带几分笑，带几分欣赏，走至琴前，音乐停了，他的曲子也念完了。

　　“公主可还记得这首元曲？”他倚在琴边，面对着房间里的阳光，眼眸是淡淡的褐色，很像，很像阿塔。

　　我笑着欲起身，却被他止住，“常来常往，公主还是这么客气就不应该了。”

　　“常来常往，五阿哥终究还是五阿哥。”我微福了福身，见他一挑眉，骨子里的骄傲不自觉流露出来。

　　“从前竟不知道公主还是个文人，写的元曲正合爷心意，写的字……”说到这儿，他一顿，抬眼瞄我，扬了扬嘴角，“竟很像皇阿玛的笔迹。”

　　我一愣，那天无意中写的字，忘了变化字体，淡淡接道：“我的字是皇上平日无事时教的，虽学了个皮毛，究竟比不得皇上笔力苍劲，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学个样子罢了。至于那元曲，通共就记得那么几首，见五阿哥只写了其中一叹，就手续了下去，还请五阿哥见谅。”

　　弘昼突地收了脸上的笑意，直盯着我，“这么些日子，爷只当你放心来这儿走走，不拿自个儿当外人了，谁知说话行事还是这么防人。你既有防人之心，为何不防那些该防之人，独防着我？”

　　“你”我气结，“五阿哥这话打哪儿说起？都说礼多人不怪，怎么到了五阿哥这儿，礼多了反而得了不好，倒成我有心防。本来我与五阿哥素无交集，也谈不上防与不防，既是五阿哥如此想，今后也不便再来府上，还是各求相安的好。”说着提脚就走。弘昼并不相拦，只在身后冷笑，“礼？爷原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讲礼反而疏远了，既然公主如此，也罢，只当是从不认识公主。”

　　我下意识止了脚步，又碍着面子不愿回头，半晌，弘昼走至门屋口，看着我，有些无奈的苦笑，“爷生平没救过人，怎么救了一个倒像是上赶着。怎么也落不着好，这西洋铁丝琴听你弹了这几月，才知道听是听不会的，还得有人教才是。”

　　“弘昼”我喃喃开口，“上次谢你相救。”

　　见他眼眸似是一亮，挑眉道：“听你说了无数次谢，也没什么好处，爷也不为难你，教爷弹琴，当作谢礼，如何？”

　　“现在不是在教你……”

　　“她是她，我是我。她就会针线了，学那个没悟性。”

　　“你就有悟性？”我忍不住笑，弘昼有时很孩子气，尤其是他自信的时候，常常不经意流露出来骨子里的那份天真，让人很容易忘了身份，放松自己。

　　弘昼一窒，才欲分辩，见我忍笑，他也跟着开怀。两人相对展颜，许多误会在这一笑中解除，我们都有些释怀。某些性格深处相似的东西让我们从开始的对峙到后来的了解。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琴，对乐器天生的悟性让我自愧弗如，而我们的相处也比想像中自然得多，日子虽然平淡，平淡中自有一份浓浓的爱意包围，现在又多了一份“差事”，更觉充实。我常坐在碧水风荷的池塘边，想着想着不不觉微笑，事事如意，胤禛，还求什么来生？只一世，就尽够了。

56、寂寞初冬

　　冬天来的时候，面对一园枯木、一派萧瑟的天地，突然有些伤感，没来由的，整日流连于圆明园，看着灰蒙蒙的枝桠树干，看着冷清清的池塘小溪，看着与天相接的灰的天、灰的地，看着常积了一层薄霜的屋顶……眼睛睁得很大、嘴抿得很紧，怎么努力也笑不起来。

　　摆脱了所有人，包括牧仁和毓歆，我最爱去的地方是司鹿苑。黑瞳已经长大了，虽然没它妈妈健硕，但只有看见它调皮的神态、充沛的精力、娇憨的神采，才会不自觉扬起嘴角。常常坐在它们的干草垛上，看它们玩闹，时不时抓一把干草喂它们，笑着笑着就笑不动了。女人，有时候总是没来由的悲伤，也许因为是万物凋零的季节，我坐在草垛上，呆愣着，无法从自己营造的悲伤氛围里解脱。

　　弘昼那儿自入冬以来，去得少了，一是心情不佳，二是手指太冷，弹着弹着就僵了，明明是血肉做的手指，倒觉比冷硬的琴健更冷硬，好象我的心，也被冻伤，静静的浮在冰水里，等待春暖花开的那天。

　　远远的有人走过来，我的眼睛蒙着一层冬天沉沉的雾气，脑子好象冻僵一般停止转动，及至走得近了，才看清楚，是胤祀。本能起身想躲他，这种时候，我谁都不想见，甚至胤禛，只想把自己隔绝在私密的狭小空间里，自我放逐、自我欣赏、自我感动。也许女人都有这种时候——不想被打扰，只想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去悲伤、去领悟。

　　“公主留步。”胤祀还隔着几步远，见我欲走，开口唤道，紧跟上前，淡淡一笑，“远远就看见公主坐在草垛上发愣，莫非是天冷了，想家？”

　　“家？”下意识抬眼，“这就是我的家。”说完这句，莫名想哭，仿佛那个男人在说：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在这冬日冷冽混着干草清香的空气里，实现的誓言突然变得有些恍惚——一眨眼，我回到他身边，快一年了……

　　胤祀一愣，嘴角噙着丝苦笑，“公主真是……以大清为家啊。”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垂眼看向脚下坚实的、带冻的土地，轻轻笑道：“廉亲王若无事，吉雅先行告退，出来的时候长了，冷得紧。”

　　“公主”胤祀似乎有话说，才一低头，看见我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不觉嗔道：“这样冷天，怎么出来不带个手笼，若是冻伤了如何了得？”说着竟解下披手，不顾我拦阻，硬是披在我身上。

　　“廉亲王”我欲解下，却被他拦住，“公主，听太监说你早来了，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若是寒气入体……皇上也不答应，这披风，不过是借公主一用，末了，还请公主还给本王。”

　　我忍不住笑了，在这么个寒冷的天气里，有这么一件温暖的披风，还有胤祀春风一样的笑容，哪怕过了这许多年，哪怕他老了，他的眼神也疲惫了，可当他真心展颜，还是那个温润的八阿哥，还是那个优秀的八贝勒。

　　紧了紧围领，朝手心不住哈气，指尖冻得红了，气哈出来结成白雾，模糊了胤祀的样子，模糊了时代……好象又回到从前。

　　“入冬了，公主没事还是少来着鹿苑，地方太开敞，比别处冷些。”胤祀陪我走在司鹿苑的石子路上，低着头，看见他的朝靴，一步一步，沉稳有节，掀起袍角小范围的翻卷，那镶着滚边的冬制朝服，一上一下抖动着，定睛看去，只一会儿功夫，就晃花了我的眼。

　　“那王爷怎么还来？我听小太监说，王爷无事也爱过来看看黑瞳，正纳闷怎么从来遇不上，谁知就见王爷来了。”隔着眼睛里那层冬雾，我冲他笑，有这层雾隔着，有种不真实感，让我心安，好象看不清别人，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胤祀没笑，眼里却带着笑意，温和无害，“公主是女子，自然娇弱些，也更应当心些，曾听说公主脑后的旧伤时时发作，这冷天若是病了，更难将息，还是多注意得好。皇上朝中事忙，公主该自己小心。”

　　轻轻点头，有个人说话，心情好了许多，指着前面不远处，“王爷你看，黑瞳兀自玩得欢，又不听小太监的话，不肯回圈呢。”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眉目一挑，开怀道：“这小家伙现在不过几个月就这么折腾，等大了还了得。”

　　“你说”我急急打断他，一面朝黑瞳急走过去，一面回头问胤祀，“这儿的小太监不会因为黑瞳调皮打它骂它罚它不许吃饭吧？”

　　胤祀一愣，哈哈笑了，“你放心，众人知道公主喜欢这鹿，就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说着，他也急赶几步追上我，“别急，这鹿是皇上送给公主的礼物，不是轻易打骂得的。”

　　“说得是。”我放慢了脚步，看着不远处黑瞳和小太监玩捉迷藏游戏，胤祀跟了上来，并排走在这冬日的冷冽空气中，一时我们都没什么话。

　　“可惜没雪，踩雪的嚓嚓声很有乐趣。”半晌，胤祀突然开口，望向地面，好象自言自语。

　　“再过些日子，迟早要下的，还有整个冬天，王爷还怕不够赏？”将手握在披风里，渐渐暖和起来，抬眼看这天灰色的天地，我也期盼着一场雪，洗涤生命里所有沉重的东西，还有一切无法解释的悲伤情绪。

　　胤祀一愣，住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下，回身看他，目光望向极远处，有些空洞，又有些说不出的苍凉。“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低声喃喃，脸上的表情带着悲恸，是那种已预知了未来的叹息。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慌乱，这么个天、这么个心情，偏偏遇上个失意人，又一起和他看见了那个失意的结局。竭力想摆脱这种没来由的恐惧，勉强牵起嘴角，“这会儿下朝了，王爷还不回府？不怕福晋等急了担心？”

　　胤祀淡淡一笑，“这就要走，公主也早些回吧，真冷着不是闹着玩儿的。”

　　“嗯”我迅速的脱下披风，不待他反应，搭在他手上，“多谢王爷”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开，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见胤祀兀自站在风地里，若有所思。

　　“王爷，毓歆大婚，我自会劝皇上让十爷参加。”说着转头就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做了这个承诺？也许看到一个孤独的人心下特别不忍，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属于胤禛的时代才刚刚来临。我还能做什么？面对这些故人，如果我们从严没有分开，我想我会更快乐，这时候才敢承认，原来我也是寂寞的，被爱情牢牢包围的同时，不能与朋友亲人相认，是种残酷的考验。于是，在这个冬天刚刚起步时，我失去了快乐的心境，变得消沉、黯然。

　　回到碧水风荷，高无庸在院内等着，见我来了，忙迎上前请安问候，“公主，宫里有急事，皇上回宫了，让奴才告诉公主，今儿不用等皇上回来。”

　　愣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还欲说什么，我摇头，径直回到房间，将自己扔到床上，心里郁闷憋屈，可怎么努力，眼睛也干涩无泪。为什么人总是孤独的，生病也好、难过也好，往往最需要爱的时候，爱有些空泛；最需要爱人的时候，爱人不在身边。

　　不知何时，靠在枕上昏昏睡去，又似没睡，枕头有一片濡湿，我哭了吗？但为什么刚才努力想哭而不能，现在无思无念，反而眼角尽湿？我觉得自己时而睡着了，时而又在思考；时而什么都没想，时而又有一些灰暗的东西跳出来雾上心头。春晓进来几次，见我闭着眼不动，盖上被褥、点上薰香又出去了。

　　这么反反复复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沉沉没了时间概念，门外终于有人在说话。

　　“公主回来了？”

　　“回世子，刚回来睡下了。”

　　“这时候睡什么觉？走了困，晚上反而睡不着。”牧仁微嗔，“去把公主叫醒，就说我有事找她。”

　　“世子，恕奴婢多嘴，公主刚刚回来倒像是生病的样子，也不说话，也没精神，合衣躺在床上就睡了。”

　　“病了？既病了就该请太医才是，怎么由得她闹，你们越发没规矩了。”牧仁说着掀开厚重的冬帘跨了进来。

　　我犹闭着眼。春晓拦不住他，谁也拦不住他，这碧水风荷，除了胤禛，就是他，都是管着我的人，不是我能管的人，更别提宫女太监。

　　挪了一下头，不经意的，把那摊泪湿遮掩了，听见他走近，仿佛就在床边探视，猛地睁眼，见牧仁惊异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你也有被吓的时候……”笑叉了气，捂着肚子缓不过来，无心的笑用来掩饰有心的悲伤，可这种笑到最后，往往就不知道为了什么笑，乍然收住之后，难以抵挡阵阵来袭的莫名空洞。

　　牧仁面带温怒，正欲发作，却见我反常，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甩了甩头，翻身下床，从热被窝里一出来，暖身子冷空气，一边串的喷濞后，反而轻松了许多。“春晓，帮我梳头。”

　　“公主还要出去？这天儿太冷，还是待在屋里的好。”春晓一面走上前替我解散长发，一面问。身后牧仁坐在椅上，斜眼睨我，也等着回答。

　　“出去，为什么不出，我要逛大街去，越睡越乏，不如走得累了，晚上回来倒头大睡来得舒服。”

　　“公主”春晓还欲说什么，我笑，“别拦着我，今儿谁拦我我跟谁急。横竖皇上允了的，又有世子跟着，不用担心。”

　　“我？谁说我要跟着你？”牧仁把玩着桌上的茶杯，闲闲插了一句。

　　“你不跟正好，我早就想自个儿散荡。”我在镜中瞪他一眼，看头发梳得差不多了，顺手簪了一枝珐琅器的五瓣花，“行了，这就行了。”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公主，不要轿子？”春晓追了过来，我摇头，开始小跑，就是想离开这儿，透透气，散散郁滞，越跑越快，边跑边悲伤的笑。

　　其实我知道，牧仁跟在身后，我慢他慢，我快他快。也许他也查觉到我的异常，但他不说，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问题不用问，也不用解决，过去了自然就过去了。可他不放心我，我的脚步重，他的脚步轻，我的呼吸急促，他的呼吸平稳。我只是满腔郁郁难以发泄，他只是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宫人见我飞奔，俯地请安，然后他们变作风景，迎上来又退朝后。回廊几转，再有一转，我就出了碧水风荷，逃出这重叠的飞檐、华美的园林，能否逃出那些重重包围的心事、扑天盖地的人言。

　　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也是在意的，那些冷嘲热讽，那些颇有深意的笑与不笑，那些人前人后的中伤与紧逼。只不过心情好的时候忽略了，心情差的时候全部跳出来，压得我难受。

　　这世界终究不是一片清明的，我们要面对的太多——压力、恐惧、悲愤、伤心……最后集中在一个点爆发。这世界终究还是复杂的，虽然有时候我的简单让我的世界也简单了，但更多的时候，我仍然简单着，世界却开始复杂。于是不可避免的伤害发生，有能力就受，没能力只能逃。

　　只是很短的时间，脑海里闪现过很多东西，比如我记起来有一次无意在园中听见年妃与年羹尧的谈话：

　　“从前有个鄂宝儿，以为他一辈子心里只有那个鄂宝儿，幸而死了，谁知如今又来一个吉雅，一辈子跟在他身边，反而靠后了，世人只说我们年家风光，谁知道这背后的辛酸……呵呵，二哥，你也该警醒警醒，皇上不是那等糊涂人，权小不好，权太大也不好，只怕是时候收手了。”

　　年羹尧微一沉吟，“妹子，那个科尔沁公主，别太放在心上，依我看，皇上也不过是一时兴趣，你独自在宫中，万事小心，上次之事皇上已有查觉，咱们稍安勿躁，且等等再说，这女人宫中树敌无数，你我作壁上观可也。”

　　……

　　捂住耳朵，那些话好象就在耳边，猛一闭眼，跟着回廊一转，不妨撞在一个人身上，他被撞得急退几步稳住脚步，我被撞得急退几步稳不住脚步，眼看就要跌倒，牧仁冲上前扶住我，“吉雅”低唤了一声，全是关切。

　　脑子嗡嗡作响，还没看清来人，只听他笑道：“公主这是要去哪儿？赶得这么急，不知道还以为公主赶着皇上回宫呢。”

　　会这样讲话的人，没有别的，一定是弘昼，半开玩笑半真心，一半嘲弄一半试探，是他惯用的风格。

　　“不知五阿哥过来有何事，既知皇上不在碧水风荷，五阿哥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牧仁淡淡接口，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对峙又开始上演。

　　突然很怕面对这样的场面——每句话都有深意，每个动作都有故事。稳住步子，笑道：“今儿难得遇得巧了，若是你们都无事，陪我出园子逛逛如何？好过在这儿打谜语，猜得心累人乏。”

　　两人同时一窒，弘昼看向我，忽然皱了皱眉，淡淡笑，“也好，原是过来问问怎么十来天没见你来我府上，难得公主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牧仁见我们达成一致，自然不肯落后，回身吩咐人再取一件斗篷，瞟了我一眼，“晚膳前回园子，这几天天冷……”

　　“我知道”急打断他，我不想要关心，现在，我只想要发泄和放纵。“走吧，再耽误会儿该用晚膳了。”

　　……

　　那天，我们在大街上瞎逛，我逼着弘昼去把吴扎库氏请出来，又逼着牧仁去找毓歆。到最后，谁都没来，只有他们两个，看着我笑闹无度、疯逛购物。一堆堆的东西买回来，交由身后的侍卫一拨拨的送回去，我不知道买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快逃离那些消极悲观的情绪了，只差一步，就能回到快乐幸福的自己。所以笑着，所以闹着，所以忘了很多深刻在脑海里的过去与未来……

　　天色将暗时，牧仁催我回圆明园，我笑得乏了，倚在墙边，看着这几条熟悉的街道，深深一叹后，才欲开口，弘昼抢先道：“既是出来了，就用了膳回去不迟，爷知道前面不远处一家新开的馆子，叫三合春，请的滇南的厨子，做得一道好菜——汽锅鸡。世子若不嫌弃，今儿爷作东如何？”

　　“好”我高声答，抢先走在他们身前，难得误打误撞吃回家乡菜，就让这乡菜乡酒，陪着我渡过今晚这个特殊的寂寞时光，一醉解千愁，醉酒暖中休……

57、重叠悲伤

　　三合春的厨子果然是从滇南请来的，汽锅鸡、乳酪蒸火腿、炸地参、白参蒸蛋……每一样我都很熟悉，雅间里桌椅都是竹藤编织，我的眼角湿润，在这个有淡淡的家乡味儿的空间里，满心酸涨，被乡情愁绪紧紧围绕，抽身不得。

　　“这锅子有意思，中间有个出气孔，样子有些象北京的涮锅，可又是紫吵陶制的，放在火上烧不是容易黑吗？”牧仁凑着那锅瞧。难得见他对什么东西如此上心，忍不住嗔他一眼，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面前，“少见多怪，是汽锅，以为直接上火烧啊，是隔火蒸出来的，这鸡汤全是水汽凝结而成，所以比一般鸡汤要鲜美许多。”

　　“看来公主对滇南之事也甚了解，这汽锅宫里也常备着，总想不起来用。”弘昼淡淡笑，也添了一碗，却放在跟前儿，不动声色道：“天儿冷，这汤喝了暖胃的。”

　　我沉浸在家乡的美食中，万事不愿深究，就着玫瑰大头菜，一会儿功夫已吃了一碗鸡汤泡饭，犹觉不足，看他二人左一杯右一杯的敬酒，我虽未喝，人已醉了。醉倒在刻意求醉的心情里，醉倒在前世今生的乡愁里。不知道命盘改变后的爸妈和安如现在如何？加拿大的冬天应该很冷，皑皑白雪下深藏于坚硬冻土中的种子来年能否发芽？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安如能否遇见阿塔？那个我，是否弥补了这个我的无情？

　　想着不自觉看向身旁的弘昼，喝了滇南的米酒，有些微醉，眼眸含笑，眼底已有红丝，嘴角轻扬，与牧仁谈起朝中趣事，又或是草原风光，两人都似乎没注意到我，但他们不经意的回身摆头间，知道两人都在偷偷观察。也许我今儿太反常了，很久没么任性，当然也很久没么情绪化。回忆起来，重回大清已有一年，这么隆重的周年庆再加上季节更替，引发了潜伏于心的万千愁绪和感慨。

　　无声自嘲，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全无滋味儿。

　　“要不，公主也喝点？”弘昼话虽是问句，已拿起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握在手里，挑眉看我，等我接过去。

　　“吉雅”牧仁想什么，最后居然笑了笑，“少喝些也无妨。”

　　接过那酒杯，不竟奇道：“今儿什么好日子？连牧仁也松口了。”弘昼的手犹停在半空中，他的指尖微凉，喝了这许多酒下去竟没暖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倒难得战线统一，不肯解释，也不劝阻，由得我把酒浇愁，由得我把酒问醉。这家乡的米酒，乳白色微带些黄，入口甘甜，回味绵长，但就因为好下口，一杯一杯更容易让人醉倒。

　　慢慢的，我的脸上有些作烧，眼皮涩重了，半倚在桌前，哼着记不全的曲调，看向窗外，已是黄昏，冬日的阴沉气里，黄昏很短，几乎一眨眼，夜就来，无星的冬夜，天空铅灰发亮，起身走至窗前，极远处的天有些隐隐的红光。

　　“只怕要落雪。”不知何时，弘昼站在我身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悠悠开口。

　　“落雪？”下意识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嗯，你看”他指着前面的天，“若是天空发红，只怕会落雪，难怪今儿这么冷。”

　　“也好”我眯了眯眼睛，“是该下场雪了。”说着冲他们笑笑，“你们坐，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牧仁皱了皱眉，我笑了，拿起放在一旁的斗篷，“你也不能什么时候都陪着我不是？眼见开春你父汗就来了，也许你和毓歆大婚后就会回科尔沁，那时候难道也带着我走？”

　　他张了张嘴，那个“不”字还未出口，我已淡笑摇头，披上斗篷，转身出了这个雅间。

　　外头果然很冷，喝了酒的热身子更觉着冷，紧了紧斗篷，双手握住脸，在三合春背后的小院里跺着脚来回走动。天黑了、天冷了，白日浮躁的心情也开始慢慢平复。胤禛回宫了，今儿八成不会回碧水风荷，他的皇后、他的妃嫔、他的后宫应该都很高兴，我独占的那个人，偶尔回去陪她们一次已是天大的恩赐。而我，习惯了数日数夜厮守，偶尔有一天他不在身边，生生就被孤独寂寞吞噬。没有爱人是痛苦的，没有亲人朋友也是可怕的。

　　散步也散够了，脑子也清醒了，低垂着眼，正欲回屋，迎面迎上来一个人影。

　　“弘昼”唤道：“怎么下来了？”

　　他挑眉一笑，“从窗沿看见你一个人来来回回的走，也不怕冷着？”

　　“牧仁呢？”我有些奇怪，这种时候，牧仁倒放心他独自下来找我？

　　“他”弘昼扬起嘴角，“爷和世子打了个赌，结果他输了，自然不得下来。”

　　“什么赌？”一面说一面往回走，不停哈着手，指尖冻红了，好象小时候难得下场雪，不管不顾的玩回来之后，才发现指头都僵了，也许第二天就得起冻疮。

　　弘昼看了看我，微一蹩眉，“刚才出来也不带个手笼，”

　　“那玩意儿累赘。”我打断他，“不碍的，回屋就暖和了。”

　　“累赘？在你眼里，什么都是累赘，这乍暖乍凉，容易起冻疮。”

　　“嗯，小时候起过，又痒又疼。”我笑，始终把眼前这个其实算不上深交的五阿哥当作阿塔，亲近又自然。

　　他微微一愣，转过头，似在赌气，半晌方道：“知道难受也不懂爱惜自个儿。”

　　我也愣住了，这话题说着说着就变了味儿，再想解释已经无从解释，深看他一眼，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拐角之即，见弘昼若有所失立在楼下，嘴角还是那丝淡然又玩世的笑容，看上去却有些空洞。

　　“牧仁”人未进屋，开口就喊，我也不懂为什么今天如此慌乱，才跨进门坎，牧仁坐在桌边，握着酒杯，米酒已泼在指端犹不自觉，怔怔的发呆。

　　“牧仁，你还没喝够？喝你也听不见。”走近才发觉，我离开时上的那壶酒已喝光了，他不看我，见我走近，仰脖干了杯中酒，起身拉着我就往外走。

　　“去哪儿？”

　　“回圆明园。”

　　“你们吃好了？”

　　“好了。”

　　我不懂发生了什么，但牧仁阴沉着脸，和刚才迥然不同，紧紧拉住他停住脚步。“究竟怎么了？我离开不过一会儿，你们又杠上？”

　　牧仁回身看，眼神竟有些凶狠，半晌方道：“若是父汗来了，若是我大婚了，你可愿意同我们一道回科尔沁？”

　　“科尔沁？”我反问，“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他不答话，我们就样对峙着，直到弘昼上来，“哟，世子和公主这是演得哪一处？”

　　“弘昼”、“住口”和牧仁几乎同时出口，话音才落，三人都愣住了，撕破所有伪装，我们三人都有个心结，打不开，也说不清。

　　“我累了。”第一个开口的人是我，看着层层的楼梯，果然感觉累了，身边不断有客人经过，投以几眼好奇的目光，都被弘昼瞪了回去，倒不是他的眼神厉害，实在是他的装束——腰间那条黄带子，表明这是一个特殊身份的人。

　　“回吧。”牧仁轻声道，稍稍放松刚才紧绷的神经，“喝了酒，又吹了风，再晚回去，该犯头疼了。”弘昼不再相拦，转身之即，却突然发觉他的背影也是如此寂寞。

　　为什么人总是样？不论得到多少，或者失去多少，或者有多美满，抑或者有多不幸，总是独自面对，幸福也许可以共同体验，但不幸呢？比如胤禛朝中再忙，我也无法相帮；比如我再情绪化，他也无法一一化解；比如我明知他背弃了后宫，但我仍无法释怀那些错综的纠葛；再比如他明知再也回不去家乡，但也无能为力。

　　坐在轿中，一时沉默无语，借着黑暗的掩护，我偷偷打量牧仁，他比弘昼看上去成熟一些，坚毅的下巴很像阿拉坦，命运也似乎很像。数十年轮回一道，牧仁似乎是阿拉坦的另一道轮回。

　　“吉雅”他仍侧着头，每次说到他最想的内容，他总是侧着头不肯直面。

　　“嗯？”

　　“你不快乐，所以，回科尔沁吧，父汗，父汗总放不下。”谁都没有动，轿子里所有东西都是静物，包括我和他，只有声音在空气中传达，传达那些平日不会说出的东西。

　　我愣住，良久方无声笑，“毓歆快乐，我就快乐。”

　　“我知道”他打断我，“毓歆一定比你快乐，在科尔沁辽阔的草原上放马纵歌，在呼伦湖畔梳妆描眉，头上戴着格桑花编成的花环……她一定，一定很美，也一定比你快乐。”

　　牧仁描述的这幅图画，也让我愣住了，思维飘得很远，那些开遍草原的格桑花在记忆里变得有些模糊，蒙上一层层面纱的背后，是草原辽阔的土地、碧蓝的天空、繁星点缀的夜晚，还有牧羊人悠长婉转的歌声，伴着极远处的山峦起伏，一高一低、一扬一挫，听着听着不由就嘴角上扬……

　　“那就好”我淡淡接口，“毓歆就该去更广阔的地里，自由的生活。”

　　“那你呢？”

　　“我？”下意识将目光看向一个虚点，透过这个虚点，我看见胤禛在说：“在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我留在这儿，留在他身边。”

　　“既便不快乐？”牧仁紧接问，不肯给我一点喘息的余地。

　　微一思量，我抬眼看他，目光相接的那一刹，牧仁将头转了过去。

　　“有时候”我仍紧盯着他，几乎一字一甸道：“幸福的代价，甚至是快乐。”

　　他猛然回头，眼中有些惊惧，这话太残忍，但这话是实话。没了胤禛，我到哪儿都是一幅空壳，有了胤禛才会充实幸福。然而我们相依相伴的背后，毕竟经历太多、面对太多，想要轻松恐怕是不能够的，天使也是折翅后才能获得人间的幸福，谁能说得清，究竟是折翅的痛苦更大些，还是由此换来的幸福更值得些？人生是没有标准的，所有的标准不过是“我愿意”三字罢了。

　　回到碧水风荷，虽然暗暗期盼，胤禛到底没有回来。将自己深埋于木桶中，让环绕的热水将我包围。外头太冷，屋里的蒸汽一会儿就凝成白雾，如梦如幻间，我惭惭放松了神经，几乎就要在热水里睡去，当春晓进来伺候起身时，才发现遗落了一滴泪在眼角，已和温暖的热水相融，分不清谁是谁非。

　　……

　　第二天，京城果然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粒粒如同撒盐，灰蒙蒙一阵后，没等积上就化了。有些遗憾，独自站在碧水风荷的院中央，池塘水平静得可怕，我的胤禛，已经回宫三日。

　　虽说往常他也回去，少则几日，多则十几日，可这次，没来由的特别想念。这种思念存在于任何时间地点，不论我在干什么，总不自觉想到他，想到他的笑或者他紧抿的嘴角，又或者他欣长有力的手指，还有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

　　无法忍耐种煎熬，又不想回宫面对那拉氏等人，提笔写信，一天里连着去了三、四封，信一送出，愈发按耐不住磨人的思念，我一面后悔催他，一面又忍不住再次提笔。如此往复着，第二日，胤禛回来了。

　　不过三、四天时间，我只觉隔了无数日，满心欢喜迎他进屋，正欲开口，胤禛道：“什么事么急？连着来信催。”

　　“没事”我腻在他身边，“就是想你了。”

　　胤禛敛了笑，“吉雅，最近朝中事多，我又多日没回宫，没什么急事怎么送了这许多信？倒让我担心了夜，问太监又说你好好的，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撂下一堆事赶回来，又没什么正事，你……”

　　他的话还没完，我已乍乍起身，站在一旁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严肃得有些陌生的胤禛，不肯相信他为了我多送信而不高兴的事实。

　　“你”说着他也发现的异常，可下面的话还是来不及收回，溜了出来，“能不能不么孩子气？”

　　闭上眼，多么讽刺，前几日牧仁说，“你不快乐。”是的，我承认自己有时候并不快乐，然后我回答，“有时候幸福的代价，甚至是快乐。”多么决绝。

　　然后我满心期盼他回来，因为我害怕、孤独、寂寞，我想他在我身边告诉我，“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然后他回来了，他告诉我，“你能不能不这么孩子气？”

　　男人总是样吗？发生的事才是事，客观的事才是事。女人的那些情绪起伏、隐密低落、落寞心事……全都不是事。我们谁都没错，错在我是女人、他是男人……

　　“吉雅”胤禛也起身，上前欲扶住我的肩头。本性使然，我冷冷笑了，侧身避开，“皇上若是事忙，吉雅不敢相扰。”说着冲门外高声唤道：“高无庸，送皇上回宫。”

　　他还欲上前，门被推开了，高无庸垂手弯腰立在门前，“皇上，才皇后派人送信过来，是宫里有事相商，这……”

　　胤禛一窒，我背对着他强忍着泪，心中自嘲：走吧，最好走了永远别回来。反复告诫自己：我是习惯了才这样，等我习惯了他不在身边，我也能活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半晌，听他重重一跺脚，转身拂袖而去。

　　门轻轻阖拢的那一刹那，眼泪下来了，强忍住哽咽，将自己丢在床上，用被子捂了头，放声大哭。

　　从来都是样——高兴的时候遇到扫兴的事，悲哀的时候遇到更悲哀的事。上帝从来不善待人类，我们好象他的游戏，捉弄着、调侃着，上帝从不肯好好对待自己的职业，人类只是他的玩具。

　　春晓进来我不肯起身，宫人进来了也不肯起身，牧仁进来我还是装睡，哭得累了，果真就慢慢进入半睡半醒状态，我在想，我要出去走走，也许回趟科尔沁，也许回趟家乡；我又想，也许两个人腻在一起不好，尤其是深爱着的两个人，也许偶尔分开才能避免无意的伤害；我还想，如果我走了，他会后悔吗？为今天这一幕。

　　朦胧间，又有人进来，轻手轻脚，走近床前，替我掖实了被角，又轻手轻脚出去，能分辨出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花香和着淡淡的少女体香。是毓歆。

　　房间里来来往往终究静下来，我的意识也游离在这两发生的事上，来来回回辗转反复：司鹿苑里遇见胤祀、三合春里甜糯的米酒、弘昼嘴角似有似无的微笑、牧仁的隐忍和牵挂……幕幕重复过以后，最终还是胤禛冷冷道：“你能不能不这么孩子气？”

　　捂住了耳朵，捂不住那声音一遍遍在耳边重复，然后屋外似乎有人说话，在窗檐下，声音断续传来，打断我的臆想，沉静下来后，方听出是牧仁和毓歆。

　　“吉雅今天怎么了？听春晓和皇上呕气呢。”

　　“不知道”牧仁淡淡开口，声音有些阴沉。

　　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们走了，毓歆又轻笑，“吉雅那性子，迟早会惹皇四伯生气，只是依我看呐，不出三天，我那四伯一定乖乖回来了，还是一样捧在手心里、揉在胸口上。”

　　牧仁没说话，我无法猜测他的态度和表情，只是毓歆后面那句话，让好容易干了的眼泪又滑了下来。

　　“就像春儿姑姑说的，我额娘和阿玛斗气，不论谁的错，最后总是阿玛低声下气求额娘别烦恼，没得哭坏身子骨儿。这不前些日子，阿玛偏说额娘回来了，吵着要出府，又被四伯教训一通……”

　　再也收不住，我的哭声埋在枕间变成压抑的唔唔声，前尘往事、昨日今夕在一瞬间强加到我肩头，被这层叠的心情压抑着，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应该回来？也许不回才是最好的选择？

58、碧水天鹅

　　那夜当睡眠真的来临，我已分不清是几更几点，最后的印象是牧仁止了春晓唤我用膳，听着听着最后只剩下蜡烛偶尔的噼叭声，房间暗了下来，眼皮慢慢阖拢，我睡着了，睡在那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枕头上，穿着衣服、盖着被子，炕上的温度有些热，烧得我脸上微微作烧。神经一放松，所有压抑与争吵、悲伤与怀疑统统消失，我被梦境温柔的包围着，如同绻缩在羊水中的胎儿一般安心。

　　我想我在作梦吧，梦里那片铺天盖地的粉红，仿佛把身处其中的我也染着透明的纷红色。抬起手，所有眼前的东西都能从手心穿过，我嘻嘻笑，朝前奔跑，身体轻盈如空气，微一提脚，已跨出数步之远。笑声被这片粉红吞没，软绵绵的天地间，一切都是软绵绵的，包括我、包括这片望不到头的温暖海洋。

　　有花瓣乘着清风从我眼前飘扬而过，转了几圈后，落在地上，弯腰去拣，摸到它的那一瞬，天地变得清明。定睛一看，我分明在胤祀庄子外的桃花林。“嗒嗒嗒”的有人骑马，展眼望去，是胤禟和胤祯，高声笑着，笑声在这个突然明媚的空间里显得那么爽朗、那么透澈，好象穿过重重的阻隔，整个天地都被这爽朗的笑声充斥着，回音一拨又一拨的传来，我们都回到了从前……

　　“宝儿”有人唤，我回头，却看见真的宝儿依偎在胤誐怀里，眼底是有些寂寞空泛的笑，而揽住她的那个男人，却开怀展颜着，与胤祀谈笑间已护着那个娇巧的佳人回到山庄。

　　谁都看不见我，我却看见他们，轻轻尾随，历史仿佛重现，我在这里徘徊，好象要拾回遗落的欢笑，可几次辗转后，还是独自一人站在空落处，看他们谈笑、他们饮酒、他们欢畅……

　　“胤”我乍乍开口，却半晌吐不出胤字后面那个字。我要叫谁？谁又需要我？胤誐有宝儿，胤祀有佳期，胤禛有后宫……我，只是时空错乱的产物，何处都不是归处，何处都不是去处。

　　正欲转身，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这个方向，还道他们发现我的存在，可顺着那目光再扭头看向身后，是胤禛。身着龙袍，嘴边噙着丝微笑，眼底却只有严厉。“吉雅”他唤我，我摇头，不住后退，不知为何，害怕这样的胤禛，仿佛他只是皇帝，而我，也仅仅只是一个没名份的宠姬。

　　“跟我回去。”

　　“回哪儿？”张了张嘴，只有口形，没有声音，但他如同能听见一般眼眸一亮，“回家。”

　　“家？”

　　“嗯”胤禛不待我继续，走近前握住我的手……他居然，可以握住我能穿过所有实物的手？下意识瞪大眼看他，脑海一片空白，只剩惊异——究竟我与胤禛有怎样的前缘？为什么千转百折后，他依然牢牢在我心上丝毫没有动摇？为什么所有人看不到、触不着我的时候，他依然能如此准确的找到我、抓住我？

　　“我说过，有我的地方就有你的家。”说完这句，他是真的笑了，从眼底溢出的笑几乎把我融化……

　　所有的旁人在一刹那消失，连同胤祀的庄子，连同曾经年轻的他们，恍惚间，我依然坐在碧水风荷的池边，静静享受和旭的阳光，还有胤禛温柔的注视。一切都好象没发生过，我没任性的跑到三合春喝酒，也没迫不急待的写信催他回来，更没有那幕还没来得及争吵已经负气离开的场景……

　　低低一叹，真的这样该多好，转身醒来时，天际发白，我竟酣眠了一夜，作的梦也算是美梦，神经真是够粗的。掀被下炕，昨日穿着衣服睡，这会儿突然从热炕上下来，忍不住就是一串喷濞。

　　“公主，你醒了？”春晓闻声进来，披着棉袄，还点着一枝蜡烛，见外头天光已亮，吹灭了烛火，走近前道：“可要奴婢伺候梳洗？”说着替我披上件斗篷，“公主好睡，昨儿皇上命高无庸回来看视公主，谁知怎么叫都叫不醒。”

　　“看我？”不觉提高了音调，声音有些嘶哑，镜中的自己眼睛浮肿、睡得再好也有一圈明显的黑眼圈。“我有什么好看的？”

　　春晓并不答话，抿嘴一笑，自出屋吩咐人上热水，又替我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公主若闷得慌，要不今儿去五阿哥府上教五福晋习琴？”

　　“不了，天儿冷，手都僵了，还是窝在屋里舒服，头发也不必麻烦，梳顺了随便挽起就行。”我摆了摆手，一觉睡到一亮的睡眠居然让人感觉疲劳。揉揉眼睛含糊道：“皇上让高无庸过来可说了什么？”

　　春晓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说让奴婢伺候好公主，别让公主生气，又说这几日宫中诸事繁杂，待忙过这头皇上就回圆明园。”

　　嗯了一声，我也说不下去，朝里的事可以在圆明园解决，他那个后宫的事，恐怕真得回宫才解决得清楚。胸口闷闷的似有千斤，朝镜中的春晓泛泛一笑，“一会儿梳洗完了，着人去请毓歆格格过来散散闷。”

　　他不回来，我自然不想追到紫禁城，既如此，分开一段时间也好，也许我们都需要空间，尤其是他，必须要面对和处理那些他躲避不了的责任与义务。幸而我还有去处，除了碧水风荷，还有阿拉坦在京的地产，还有毓歆可以说话，还有牧仁、弘昼可以同饮……认真算起来，我的退路不算少，只是归根结底，我们都离不开彼此。冷静过后，也许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退到什么地步？也许他也更清楚能给我什么，能和我一同走多远？

　　早膳时喝了两口粥，已经有太医在外间候着，我看向春晓，有些疑惑：没生病，这太医候着干嘛？

　　“回公主，原是昨儿皇上知道公主喝了酒，让太医今儿一早过来给公主请脉。”春晓在旁小心答道，又偷眼看我的表情。

　　“也罢，让他回吧，若有什么不适再请太医过来不迟，这好端端的号什么脉、吃什么药。”

　　春晓还欲劝，我拦住了。心下有些感慨，男人总是以为关心在暗处，不屑挂于嘴边表现出来，殊不知女人虚荣，往往折服于甜言蜜语，倒常忽略了生活细节。不由想起在香山别苑时两人互夹的蛋黄——这也许就是平常夫妻最惯常的表达，没有语言，一切，只是习惯。虽然脉脉温情，有时也少了些激情与悸动，兜兜转转间，总是很难平衡。

　　此刻，我还不想原谅他，或者说，谈不上原谅，只是还不想亲近。我想有一天他会明白，我不是他的宠姬，或者他的后宫，不要这种经人传达的问候和关怀，我只要他细心的呵护与宽容，让我在这个既无前程，又无退路的大清，坦然并且轻松的生活下去。

　　将近中午时，毓歆来了，陪着我，我们沿着荷花池散步，阴冷的北风吹着，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一人捧着一个手炉还是冷，脸冻得僵了，表情也被僵住，倒正好隐藏了内心真实的孤寂和落寞。

　　“吉雅，你和四伯怎么了？看你今天精神不济。”毓歆打破这午间的清冷，她指上戴着一个红璎珞戒指，衬得双手白腻可人。这是牧仁从科尔沁带来的，想是送给毓歆了。

　　“没什么。”不知为何，看着这枚红璎珞戒指，总想起《色戒》里易先生送给麦太太的粉红钻戒。戒指总和爱情联系在一起，一枚戒指能否圈住两个人一生，实在是个赌博，可我们还是前仆后继的冲进爱情与婚姻。我是飞蛾，你是火，当你燃尽我，是否我永远在你的蜡间，从此生生不离？

　　“不过口角上有些争执，没什么特别的。”低垂着眼睑，我也想起我的梅花簪心，夏天时穿着轻薄，怕拉扯间被毓歆看见，总不敢戴，冬天穿得厚实，此刻正贴紧胸口，冰凉坚硬的材质被体温捂暖了，不刻意感觉，它就和我融为一体。

　　毓歆抿嘴一笑，“我猜四伯出不了三天，一定回来赔礼。管他呢，恰好这几天闲着无事，不如约上牧仁、五阿哥一块儿四处走走，也散散心，省得天天窝在这碧水风荷，再好的风景也看腻了。”

　　“昨儿才出去逛了一天，又在三合春吃了滇南菜，今儿休息一日，明天再出去不吃。倒是你阿玛，常听你说他胃疼，如今可好些？”我看了看这个乖巧的女儿，没守在她身边看她成长，她倒是比我独立，也比我想像中坚强。

　　“你们又单独出去不叫我。”毓歆倔了倔嘴，有些小小的不满，不等旁人解释，自己又忘了，“自从上次我照你的方法，让人把药调在阿玛素日爱吃的汤水里，开始他只说不习惯一股子药味儿，吃得长了，倒也适应了，如今胃好得多了，这些日子都没犯过胃疼的老毛病。”说到胤誐，掩不住的激动。

　　“那就好，只是得问清楚太医这食材和药材可有冲突之处，别胃疼治好了，又落下其他病根子。”

　　“知道了。”毓歆打断我，笑咪咪道：“阿玛还问来着，是谁想的这个法子？问的时候抿着嘴笑，也不看人，也不要人回答，我正纳闷怎么这么个表情，后来才知道额娘从前也常这么哄着阿玛喝药。”

　　“毓歆。”我慌忙接口，这话不能再听下去，再听下去徒留伤悲。感情的事向来不能强求，我并不觉得自己欠胤誐的，但造化弄人，我与胤誐那段前缘，不论谁是谁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曾经那样对我，并且一直都没忘记。这让我很惶恐，很难坦然面对所有关于胤誐的消息。

　　虽然我仍记得胤誐扑倒在我身上，几乎忘了哭泣，声声低喃，“如果可以，我愿意放弃……”可事情隔得太久，印象有些模糊，他还记得这句话吗？如果真的某天他知道一切，是否真能坦然面对、释然松手？

　　我不敢打这个赌，更不知如果真相大白又如何面对毓歆。人生的错误往往是一念之差，再三思量后，我还是选择做了鸵鸟，将头埋在沙中，就以为世间万物与我无关。

　　“怎么？”毓歆追问。

　　“没什么，我只是说，你去和牧仁商量一下，明日我们出去散散心，或者到你们府上看看如今是个什么样了。”话未说完，毓歆被冻得通红的脸上浮现一丝娇羞。“还能如何？我听牧仁说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就等着往里装新郎新娘？”笑着打断她，换来一阵娇嗔，毓歆再洒脱也是女儿家，尤其这个年代，闺训甚严，她素日来的表现已经算是很大方了，说到终身、说到大婚，还是不自觉害臊。

　　“吉雅”毓歆才要嗔我，抬眼看见什么，冲我身后道：“好漂亮的水仙，打哪儿来的？”

　　转身，见春晓领着几个宫女，每人手中都捧了一盆水仙，共有四盆，3盆单瓣，1盆重瓣。花开得恰到好处，有盛开的、有半开的，也有打苞的，远远就能闻见水仙清淡脱俗的香味儿。

　　“回公主，这是五阿哥下朝后命人送过来的，只说得了好些，匀给公主几盆。”春晓福了福身，又冲毓歆行礼，“奴婢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

　　“起吧，五阿哥的水仙，可有我的份？”毓歆笑问着，绕着那几盆花儿反反复复的看，一看就知很是喜欢。

　　春晓面露难色，瞅了我一眼，道：“回格格，这是五阿哥送到公主这儿，格格那儿若有，想是直接送到府上了。”

　　我也笑着接口，“这是什么好玩意儿，倒值得你开心成这样，你们十府要多少好花没有？几盆水仙罢了，你若喜欢就都拿去。”

　　“我们府上虽有，都刚刚抽芽，还没开呢，这水仙想是暖房里供着的，比别处开得早，看着稀奇。”毓歆左挑右挑，指着那盆重瓣的，“我喜欢这个，就不知你舍不舍得？”

　　我也走近前细瞧，水仙中重重瓣的品种很少，一般都是黄的一圈花蕊，这重瓣的中间层层叠叠开出细的白色带黄的小花瓣，比较珍贵。但我一向喜欢重瓣的清爽淡雅，瞧毓歆一脸期盼的样子，抿嘴一笑，挥了挥手，“把这盆重瓣的交给外头太监，一会儿让格格带回十府去。”

　　“喳”那宫女应着，捧着水仙，小心退了出去。

　　“公主，那这三盆呢？”春晓在旁问道。

　　“一盆放房间里，一盆给世子，一盆，不，两盆都放我房间里吧。”我想了想，把原先想匀给胤禛的一盆收了回来，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碧水风荷，没人赏的花，独自伤心，倒不如全归我，欣赏的同时自赏，岂不美哉？

　　毓歆冲我挤了挤眼，抿嘴一笑，显然猜透了我的小心思，我突然被她这随时随地的小快乐感染，也跟着轻松起来，扶住她的手背，我们的手都被手炉薰得暖洋洋的，与冰冷的双脚不可同日而语。“走吧，回屋了，手暖和了，脸和脚冻得受不了，回炕上暖暖去。”

　　嬉笑着回屋，水仙已放好了，我这盆有2个花球栽在一个青瓷浅盆中，盆底压了些白色小石子，衬得水仙花越发袅袅婷婷、清纯高洁。屋里笼着火盆，暖和如同春日，花香也越发薰得浓郁，一阵阵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这礼物好，合了我的心。”靠在贵妃榻上，抿了一口茉莉香片，乍冷还暖后，倦意阵阵袭来。眯着眼看见毓歆几次往窗外张望，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去吧，你也连着数日没过来，还不赶紧去看看牧仁，再商议一下明日去哪儿。”说着转念一想，又道：“五阿哥朝中事忙，还是我几个去的好，省的叨扰了他。”

　　话音未落，毓歆接道：“五阿哥再忙也有限，再说你也不作东谢谢人家的礼物，这水仙开得看着人心里舒坦。”

　　“那倒也是，随你们去闹腾吧，反正明儿的事，你们张罗，我就等着吃吃喝喝、玩闹游戏。”

　　“那敢情好。”毓歆笑着出了门，又探了个脑袋进来，“可千万记着，别一个人闷出病来，学我阿玛似的，没事伺候个花草、写写字，自己散荡着些。”

　　“知道了，你倒比我还罗嗦。”我笑，见她真出了屋，方轻轻叹了一声。胤誐的生活倒如了他的意，与其在朝中继续辛苦，不如早早退出来避免往后再激烈残酷的斗争。至于胤祀，如那日偶尔听到他与胤禛的谈话，就知道胤祀是名声在外，不论退与不退，结局早已写定。若是换他继位，胤祥也许得保余生，胤禛也一定下场堪忧。不为别的，就因为某些时候，身份、地位和名声，决定了人的命运。

　　翻转了一下身体，将手炉放在胃处暖着，一旁的水仙静静开放，我在想，也许今天他就会回碧水风荷……这种想法越到晚上越是强烈，毓歆回去后，牧仁与我一同用膳，面对一桌佳肴，心里突突乱跳，耳朵竖直了听着外面的声音，一点响动也疑心是否胤禛回来了。

　　“吉雅”牧仁唤我，第一声就听见了，但是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放下碗筷，“不想吃就别吃，看着你人在这儿，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啊？”我抬头，看见牧仁微怒的眼神，才惊觉自己失态了，筷上的一箸菜掉在碗里，还兀自举着筷子正欲往嘴里送，讪讪一笑，“下午饿了，吃了些小点心，此刻没胃口。”

　　“那就别吃了，晚上停了食，第二日又嚷胃不舒服。”牧仁说着不再看我，低头专心和面前的饭食斗争，就着薰腊肉，划啦了一碗饭，也放下碗筷漱了漱口。

　　“这就饱了？”我奇道。

　　牧仁嗯了一声，抬眼看我，“那水仙，你若喜欢，我那盆也抬过来得了，我不喜欢这些花草。”

　　“不用，我这儿有一盆尽够了，太多也显不出它的好处，就这么稍作点缀，方觉醒目特殊。”

　　说着起身走至窗前，窗外各处的蜡烛亮了，点点微光在这暗夜里显得特别温柔。“你父汗说是赶来过年的，这么大冷天，还不如等开春呢，你们大婚的时候再过来。”

　　牧仁坐在原处，并没搭腔，良久，屋里的蜡烛闪了一下，春晓上前问道：“公主，可要给世子上些下酒小菜，你们别聊别吃也暖和些。”

　　“也好”，“不用了”我们同时开腔，牧仁看我一眼，继续道：“不用了，天儿冷，好生伺候公主，我还有些事，这就要走。”

　　“牧仁”我唤他，他已提脚走至门坎前，又停住了，“早些休息，明日早膳后过来接你去我府上看看，顺便再买些东西，上次塞罕嚷着要京城集市上卖的彩塑。”

　　“嗯”我本能接口，复又道：“塞罕喜欢这些玩意儿？倒看不出来，我以为他喜欢刀啊剑的，既如此，明儿买一筐带回去。”

　　牧仁笑了笑，“他就是孩子脾气，我像他那个年纪时……”

　　“别跟我说得你多老似的。”我打断他，不以为然，“你是长兄，自然责任要多很多，何况你今年不过17吧？说得自己好象七老八十了。”

　　牧仁一窒，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微笑着，“早些休息，明儿我过来叫你。”

　　“嗯，你也一样。”我嘱咐道，话没说完，他已跨出了屋门。

　　清冷的长夜，再暖和的热炕也只是烧得人干燥口渴，不若他轻轻环抱的港湾，温暖、安心、舒服、惬意……放下帐子，裹紧被褥，这方天地间只有我一人，印着床前案头的烛光，精美的帐子上花纹时隐时现，绣着一朵朵梅花，帐角处有一双天鹅，是胤禛特别命人加上去的，双宿双飞，羡煞旁人。

　　犹记得当时绣的是鸳鸯，我笑他女人心思，他从身后将我搂紧，“这样不好？这样才像我们。”

　　“是像啊”我回身嗔他，“你只知道鸳鸯成双结对，从来不知其实公鸳鸯也花心得很，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臆想出来的境界，真要做到，谈何容易。”

　　“哦？”胤禛挑眉，“那怎么世人都说鸳鸯是长情鸟？”

　　“那是曲解，那是想像，真正一生一世唯你而已，认真想起来还真是不多。”我扭头回忆那些动物常识，这才发现原来多情也是动物本性，难为我们一直追求的东西居然是反天性的。半晌方道：“算起来天鹅才是真正的长情鸟，任何一方先走了，另一方都会悲伤欲绝，并且绝大多数郁郁寡欢，终生不再婚嫁。”

　　胤禛点了点头，以为他要说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过了数日，帐子换了，其余都一样，除了那双鸳鸯变作一对天鹅。弯曲优美的脖颈、高雅雍容的舞姿，栩栩如生，这样的图案，在这个年代实属少见。我回身看他，不自觉展颜，胤禛也笑，“这下是长情鸟了，不知可对得起我们这样的长情人？”说着俯身下来……

　　多久远的事？想起来并不久，正是入冬时候换帐子时命人绣的。我看着那对天鹅，回忆起那些点滴，也不自觉扬起嘴角……看着看着，慢慢模糊了视线，眯起眼，我睡着了，今夜，他没回来，只有这对天鹅守护着我，好象他在身边从未离开。

59、　圆满缘份

　　那夜伴着天鹅入睡，一晚上的梦境都是弯来扭曲的的繁复图案，不端变化着，延伸、曲折、翻转，最后根本理不清线头线尾，只觉得绕得人头晕眼花，睁开眼那一刹那，眼睛都冒着金星。这觉睡得，不是一般的漫画，而且图案到后来都是阿拉伯式的，根本无头无尾，永远的线线圈圈下去，生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开始和结尾。

　　“公主，起身了吗？”帐外春晓低声询问着，“世子一会儿过来和公主一块儿用早膳。”

　　我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捏了捏鼻梁，清醒过来后方道：“嗯，这就起吧，今儿外头天气如何？”一面说，一面掀开帐子，那两只天鹅重叠到了一起，交颈间变作一只，我又头晕了，忙提醒自己今天之内不能再看那些花样子啊、窗格子一类，否则会变成斗鸡眼的。

　　“回公主，今儿天晴了些，没那么阴冷了，也不刮风，正是适合出去走走的天气。”春晓说着吩咐外间的宫女将热水抬了进来，居然还有木桶。

　　“谁说我要沐浴的？”我问着，也忍不住高兴，夏天原是习惯了每天沐浴，可冬天来了，烧水保温，诸事都不方便，也就三几天才泡一次澡。天知道越是冷天越是要泡在热水里不起来，奈何总不能你一个人舒服了，让所有人跟着忙翻了天，所以一到冷天格外怀念从前的温泉山庄——随时随刻享受自然的眷顾。

　　春晓抿嘴一笑，“昨儿皇上命人传话，说是公主不在热水里头泡泡就睡不安稳，命奴婢今早备好热水，让公主解解乏，也顺便……”说到这儿，春晓抬眼瞄我一眼，神态有些了然的调皮，“也顺便散散气。”

　　“气？究竟是谁有气？”我喃喃自语，脱了外袍，冲春晓道：“你也出去吧。”

　　“喳，一会儿奴婢拎水进来帮公主洗发。”

　　我嗯了一声，看见那桶白雾蒸腾的热水就按捺不住，几乎在春晓轻轻带上门的同时，脱光了衣服，滑入桶中。

　　水里不知加了什么香料，闻起来一股淡淡的草香，不似花香甜腻，正是我素日喜欢的味道，清爽的又微带些刺激，正适合这样的清晨，泡一个这样的澡，一切烦恼都消失了，随着那些香味儿，好象什么都不重要，头脑开始清醒，这香是提神的，不是助眠的，与我平日用的不同。

　　待春晓带人进来，放置好热水，又将一个小木桶置于大桶旁，用于接洗头发的脏水，遣退了置物宫女，春晓帮我淋着长发。

　　“春晓，今儿这水里加的香是什么香？不像平日用惯的，倒提神醒脑，正适合早上用。”我拢了一拢水，听着水声哗啦，心情跟着放松。

　　“倒让公主说对了，皇上说这香是西域某国进贡的，有清爽怡神的功效，说是怕公主夜时睡不好，白日没精神，让奴婢伺候公主用此香沐浴，还说对脑后的旧伤也有好处。”

　　又是他，他虽不在，这园中屋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耳朵，到处都是他的势力，连人带物，没一样不带有他的印记。这就是皇帝，这就是权力。离了他，也离不了他的气息；哪怕离开圆明园、离开京城、离开大清，也同样活在他的影响下，无时无刻，他总在我心上，也总在，天下人心上。前者，也许是因为爱，后者，绝对是因为权。

　　原来有这好处，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见头发也上了蛋清冲净了，对春晓道：“这就起来吧，别让世子久等。”

　　春晓应着替过长袍，哗啦水声一响，我从桶里跑了出来，裹着长袍，一会儿周身都干了，换上一身素色内袄，又穿上淡纷色绸质长裙，披上绣花镶边对襟开的长夹袄。仿佛暖气都捂在衣服里，推开窗子，一阵冷风袭来，清新的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公主，头发还没干，当心着凉。”春晓说着走过来关上窗，冲我抿了抿嘴，“奴婢听宫里人说，这香料统共得了不到一百件，倒有多一半儿留在碧水风荷了，其他的，除了皇后得了些，都散给了王公大臣，这宫里的娘娘们加起来还没公主得的一半儿多。”

　　“春晓”我放下手里握着的一枝白玉簪，“这碧水风荷，数你是个话少的，平日从不听天背后嚼舌根，今儿怎么了？你在宫里时日不短，还不明白这祸从口出的道理？”

　　“公主饶罪”春晓连连道，表情并不害怕，只是习惯性的回答，我才欲说，她在镜中笑了笑，“素日奴婢虽不多说，可皇上和公主的心思，奴婢都看在眼里，今日虽急躁些，却是看着皇上和公主这么呕气，心下替你们不值，分明时刻想着对方，何苦为了面子总冷着脸？皇上已是多次服软，公主何不给个台阶，这样事情也过去了，气也没了，火也消了。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我一愣，半晌方接口，“不说不说，你的话越发多了。既如此，我也派你回宫去，把前几日我做的那荷包送给他，就说是我托你传知，让他好好将息身子，别着急回来。如此可好？”

　　“好啊”春晓才欲雀跃，复又看见我无可奈何的表情，忙敛了笑，吐了吐舌，“公主又拿奴婢开心，奴婢跟了公主这一年来，也知道公主的心思，放心吧，既是公主拉不下脸面，皇上迟早也会亲自回来赔礼，只是那时候还求公主别再崩着个脸，也让皇上好下台阶。”

　　“知道了”我打断她，“说得好象皇上肯定会回来似的。还不快去请世子过来。”

　　春晓笑了，年轻的圆圆有脸说不上特别漂亮，但有一种活力影响着你，也许是青春的力量。“皇上不回来去哪儿？这碧水风荷，可不就是皇上和公主的家吗？”一面说着，一面笑着出屋。

　　乍一听见这话，由不得呆了过去：家？这么明显？在外人眼里看来，这里是我们的家？不自觉扬起了嘴角，前些天阴沉的心情一点点消失，我逐渐快乐起来，有种力量在身体里酝酿。也许这次争执对我们都有好处，分开之后，才能去体会对方的心境和处境。

　　牧仁来的时候，我的头发还没全干，坐在屋里，怕风吹了，门窗都关得严实。早膳是各类面食饽饽下着热奶，又加了鸡蛋和两盘炸鹌鹑和酱里脊。我素来不喜面食，见了那炸鹌鹑合了意，命人上了一碗梗米粥，就着酱肉和鹌鹑吃得欢畅。见牧仁夹了一个饽饽用手掰开，慢调斯里往嘴里送，不禁问道：“毓歆来了吗？怎么不让她一块儿过来用膳？”

　　牧仁抬眼瞟我，微摇了摇头，“今儿既说去我府上，就在十爷府对面的，毓歆何必再跑一趟，门口等着就是了。”

　　“正是，我忘了这茬。”我嘴里含着一口烫粥，说也说不清楚，烫得忙着吸气，末了又道：“不用等五阿哥吧？他上朝没个准数，我们先过去，横竖京里这几条路，他比我们都清楚。”

　　“嗯，不等了。”牧仁头也不抬，拿起一只鹌鹑直接往嘴里送，咬得小鸟骨头咔吱直响，一截小腿肉，竟连骨带肉一块儿嚼了。看得我直摇头，他是草原上的脾气，干什么都粗旷些，虽是贵族，究竟脱不了大环境，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果然痛快，可如果和这精细的房间一配，实在是不搭调。

　　“怎么？看不惯爷这么吃法？早干嘛去了？”他哼哼道，鼻子里出气儿。

　　“哪敢啊？我还想这么吃呢，又嚼不动，赶明儿让膳房磨成骨粉，我也补补钙，省得晚上睡觉老抽筋儿。”

　　“补钙？什么玩意儿？”牧仁奇道。我摇了摇头，冲他一乐儿，“解释了你也不懂，说白了就是吃骨头补骨头，吃什么补什么。”说到这儿，牧仁夹起旁边一碗百果炖鸡里的一块肉，我无意间看过去，忍不住噗哧一声，把嘴里的粥全喷出来了。春晓也憋着笑，牧仁脸上一片通红，难得见他这样，我指着那块肉笑叉了气，语不连声，“吃，吃屁股，补，补……”却又接不下去，俯在桌上笑到肚疼。

　　牧仁放下碗筷，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沉着脸，忍着气，又不好发火，见我笑得直咳，他清了清噪，“笑够了吧？笑够了这就走吧，再杵在这儿，我看你能笑到下午。”

　　“嗯，嗯，走吧，走吧。”我抬眼看他，只看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那天直到他府上，见了毓歆，我还是忍不住满面笑容，倒是牧仁，一副云淡风清，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吉雅，今儿看上去精神多了，心情也不错，从见了到现在，笑就没停过，遇着什么好事了？可是我皇四伯回圆明园了？”毓歆追着问，我忙摆手，“比那个还好笑。”

　　“那是什么事儿？”她一脸茫然，又转向牧仁，牧仁一脸尴尬，“谁知道？早上起来就这样，八成是疯魔了。”

　　“对，疯魔了。”我接道，又冲毓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都是错。”

　　毓歆看着我，也忍不住开怀，挽了我的手，“管它什么笑话，开心就好。”

　　“对，开心就好。”我瞄了一眼牧仁，“别的不说，这园子也修复的差不多了，咱们今天就好生逛逛，看看你们的新家，光这个，就能让我开心。”

　　说到这儿，毓歆微垂下眼睑，面颊飞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粉红，她将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旅程，也将在这里从少女变成少妇。

　　有些感慨，人的一生真的很短，越到后面越短，越到精彩的地方越是留不住。朝前看似乎前路茫茫，谁知不经意间一切都发生了，再回首才发现，原来一切都不是想像中那么困难或者容易，我们永远都在面对问题，又解决问题。跨过去人生一道道坎，再迎来一个个新的开始，这其间，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牧仁在京城的私邸不算大，花草树木还没种好，因我们今天要来，昨儿就通知花木工人移了出去。几处假山、几株梅、几簇竹，隐着一个不大的小池塘，现在还没放水，干涸的池底铺着石子，施工的痕迹还很重。

　　“今后，这里头放了水，种了睡莲，再养几尾小鱼，边上栽几蓬芦苇或是梭草，景虽小，难得精致，也够看了。”我指着那一池小石头，突然就想起那年和康熙一同南巡，曹家小园里那个石缸，还有石缸里打着苞的紫莲。

　　“吉雅，这园子一草一木，多是你的主意，如今看起来，比别处少富丽些，倒也养眼。”

　　我笑，向毓歆道：“到时候你别嫌太简陋就成，我是想着这园子小，若弄得繁复了看着心累，况且牧仁见惯了辽阔的草原，怕是不喜欢太精巧的园子。”

　　牧仁走在我旁边，听了这句，嘴角微微扬起，并不搭腔，领着我们穿堂入屋的看了一遍，才到大厅，就听外头随行的太监来回，“五阿哥下朝过来了。”话音未落，就见他跨了进来，已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微喘着气，想是赶着过来的。

　　“五阿哥吉祥。”毓歆微微福身，走上前笑道：“你倒快，这么点时间，连衣裳都换了。”

　　弘昼笑了笑，极快的朝我这个方向瞟了一眼，“知道要出来，让小冬子备着家常衣裳，要不下了朝再赶回府，哪能这么快。”

　　我也走上前才欲行礼，弘昼一把扶住，“公主还是这么多礼，平日你来我府上难不成也是这么三拜五拜的？既是出来闲逛的，就省了这套吧。”

　　“礼虽省得，谢还是要道的。”我微微笑着，面前的少年神采翌翌，眼眸一闪，看得出今天大家都是好心情。

　　“哦？道什么谢？”弘昼一挑眉，不待我开口，继续道：“谢师礼还没送上，几盆水仙罢了，用不着这么客气。”

　　“五阿哥虽如此说，谢还是要道的，那水仙，吉雅也匀了一盆给我，单闻着那花香，人也清爽不少。”牧仁淡淡接口，握了握拳，“还是五阿哥想得周到，昨儿一共四盆，我那儿也得了，格格那儿也得了，皇上书房也得了，周围的都算齐全了。”

　　弘昼微低着头，歪了歪嘴角，“这么说起来，还真得谢谢爷，那今儿这东道，只怕该公主请了吧？”

　　“正想请您呢，平日总没机会。”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红了脸，待他们都走朝前了，偷偷拉了拉牧仁，小声低语道：“你带银子没？出来得急，竟忘了带荷包。”

　　牧仁瞅我一眼，一脸了然，摇头叹气，“早知道你这脾气，从塞外一直到京里，就没见你平日有装银两在身上的习惯。知道的说你糊涂，不知道的只当你小气。我没带。”

　　“牧仁，我知道你和我玩笑呢，就算是借的，回去加倍还上还不行？”我急得拉他，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倒惊动的前面两堂姐弟回头看我，“吉雅，什么事儿说得热闹？”

　　“没，没什么。”一面答毓歆，一面瞅了一眼牧仁，牧仁忍着笑，半晌，方冲我微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了，我长舒口气，不妨一抬头，看见弘昼扯着嘴角，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什么，见我看他，飞过来一记眼刀。

　　这历史上莫名其妙的五阿哥，心下暗叹，果然是摸不准他的脾气，也亏得这疯疯颠颠、万事不肯认真的脾气，才保他一世平安吧，否则如同弘时，早早就过继给了胤祀，不论背后孰是孰非，都用不着追究了。身在皇家，要么一冲登天，要么全心辅帝，要么就做清闲王爷，听起来选择也多，其实结局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出了牧仁府上，天气突然就变了，刮起阵阵北风，吹得行人掩面捂手急着往回赶，我穿着皮质的长斗篷，带上风帽，一圈风毛围得严实，也禁不住被扬起的沙尘眯了眼。毓歆也冷得直跺脚，牧仁站在上风处替她挡住风沙，我也背对着那风，绻紧身体，只能等这风过了才好商量去处。不知何时，弘昼不动声色站在我身后，以为风小了，回声一看，却看见他对我轻轻一笑，将斗篷解开张到最大，挡了那风势，也挡了寒流。

　　才欲说什么，牧仁回身道：“只怕要变天，集市就别去了，找家茶馆坐坐是正经。”

　　我冲他点头，风小了些，抢先跑出那保护圈，径自走朝前，“那赶紧吧，再耽误些时候只怕这风更大。”

　　谁都没说话，我挽着毓歆跑朝前，经过十府那道斑驳的大门，瞟见门口不变的石兽，看见守卫的士兵……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冲进旁边一条街巷，找了家看上去干净的茶馆跑了进去，冲毓歆笑，“这风吹得不是时候，倒像逃难的。”

　　“可不是？”毓歆拍了拍裙角，“还说回府拿件衣裳，你倒跑得快，来不及说就被拉着过来了。”

　　“你冷？”我解下淡紫色的皮质长袍，往她身上一披，“穿这个吧，我时里头穿得多。”

　　“那你”

　　“没关系，这屋里不冷。”我握了握手，见牧仁和弘昼也赶了进来，抬脚就往往雅间走，站在风口上，可受不了。

　　毓歆还拉着牧仁说什么，弘昼跟了进来，往炕上一坐，挨我旁边，“爷的花儿倒让你拿去送人情了。”

　　“嗯？”我将手压在腿下，鼻子冻得直吸气，“敢情五阿哥这么小气，几盆花儿罢了，赶明儿我赔你。”

　　弘昼冷冷一笑，“赔？公主倒是大方，这世上可有公主赔不起的东西？”

　　“有啊”我淡淡接口，“什么都赔得起，若是欠了心意，怎么都赔不起。弘昼，你这份心意，我就赔不起。”

　　他一愣，也许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我也吓住了，这话说着说着就说出了口，见他没什么反应，慌忙掩饰道：“就当是送我的拜师礼，我收了了，今儿这顿，看来还得你请。”

　　他勉强一笑，牵了牵嘴角，“早就听见你跟牧仁要银子，这些话怎么对牧仁说得出口，偏到我这儿只剩下客气。既出来了，哪次让女眷做东请客的？”

　　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弘昼的为人处事，绝不会顾此失彼，风度翩翩。对吴扎库氏也很好，就是后来变成他随我学琴，吴扎库氏也没什么怨言，人前人后，还是被哄得甜蜜蜜的。他有这种本事，让府里的妻妾被他不真的心俘虏了，心甘情愿围着他转。这点上，倒很像胤禟。

　　想及此，偷眼瞧他，眉目间有胤禛的影子，但不十分像，五官比胤禛精细，线条更显柔和。门口牧仁和毓歆的声音近了，弘昼抬眼看我，极快的说了一句，“别和皇阿玛闹别扭，在这宫中，除他能护你周全，还指望谁？”

　　我呆住，看见他自嘲一笑，还来不及回答，牧仁已跨进包间。

　　点了几样小菜，一壶酒、一壶热茶，他们喝酒，毓歆陪着我喝茶，这么断断续续聊着天，吃着小酒馆的招牌菜，不知不觉外头天似乎暗了些，正疑心怎么天黑的这样快，小二在外间兴奋道：“落雪了，落雪了……”

　　我凑近窗子，挑起窗格，果然落雪了，开始一粒粒的冰雨，后面结着雪花，飘飘扬扬于天地间。回身冲他们笑，人人都乐着，为了这突如其来的雪，掩不住的惊喜。

　　雪花竟越飞雪大，冷风袭进屋里，还是舍不得放下窗格，弘昼伸手关了窗子，“行了，你不冷我们还冷呢，这要能下一夜，估计明儿就该积雪了。”

　　“那我们快回吧。”我等不及看银装素裹的碧水风荷，等不及就要冲进这雪天里，看轻扬的雪花酒落一身。牧仁弘昼笑着摇头，却吩咐外头候着的小太监道：“快回去找两顶软轿，伺候公主要回宫，送格格回府。”

　　迫不及待几次到门口张望，牧仁陪着毓歆，自然不好分心，倒是弘昼，跟着我几进几出，也不说话，只是带着丝笑，比往日惯常的微笑更柔软，几乎有种纵容的味道。

　　不及多想，我的心思全被这场雪吸引去了，生怕下着下着下停了，看见那雪花稍小一点就不放心，伸手接着，左右比较，几乎站到了门外，雪落在脸上，酥酥痒痒，让人忘了烦恼。

　　猛一回身，弘昼就站在身后，冲他一乐儿，正欲回屋，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喵、喵”了两声又没了，气息似乎很弱，听上去好象小猫的叫声。我俯低身四处寻找，弘昼上前问道：“怎么了？”

　　“你听见没？有咪咪在叫。”支楞着耳朵，那声音从掌柜的柜子下面传出来，似乎又叫了两声，又没了。

　　“掌柜的，你这店里养着猫？”弘昼问那老板，“听上去倒像刚出生的小猫。”

　　“可不是，原是养着一只母猫，前些日子生了一窝，偏有一只天生缺条后腿，那母猫也不要它了，店里的人也不知怎么喂，拖了这些天，又遇上这么个天气，只怕挺不过来。”

　　“在哪儿？缺了后腿？”我急问，“几天的小猫？”

　　掌柜的一让身，“这不，钻在柜子下面，也亏它命大，撑了这数日，算起来也快满月了。”

　　我跪在地上，伸手将那只猫咪拖了出来。才看见那一刹那，忍不住泪滑了下来。白色的，很小，天生没有右腿，叫起来声音微弱，黑黑的猫眼看了我一眼，轻轻的“喵”一声……我知道，我和它有缘。

　　弘昼脱下冬帽，“放这里头吧，省得冻坏了它。”

　　“嗯”我们小心翼翼的捧着它，捧着一条随时可能流逝的生命。

　　“你瞧它虽是残疾，脸圆圆的甚是可爱，又是母猫，不若叫它圆缘如何？圆明园的圆，缘份的缘。”弘昼解释着，我一个劲儿点头，“圆了我与它的缘，这名字甚好。”却没注意弘昼脸上一丝欣慰又颇有深意的笑。

　　我把圆缘带回了碧水风荷，给它做了个窝，放在我的卧室，又喂它清水和稀释的牛奶，它喝得不是很欢，用力的舔了舔，又偎在我怀里，气息虽然还弱，但求生的欲望那么强，对我喵喵两声好象在感激、在说话。我想，我会陪它一辈子。

　　那天直守到夜深，雪一直下，我没拉帐子，睡在床上，一会儿看圆缘，一会儿浅眠。不知何时睡着了，也不知何时我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坐在床头，看着圆缘无奈一笑，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如果我还不回来，只怕你的心都野了……”

　　“胤禛”我在梦里低喃，好象梦见他回来了，转了个身，眼睛有些湿润，喃喃自语，又沉沉睡去。没看见床头的人笑了，嘴扬着弯月，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梦里有人在诉说，我分辩不清那些飘忽的内容，只分辩得清他的声音——是我的胤禛。他回来了。


　　60、复杂难明

　　我是被圆缘微弱的喵喵声唤醒的，睁眼低头看它，它努力撑起三条腿，眨巴着眼睛望着我，细声细气叫了两声，我笑了，“小家伙，饿了还知道叫人。”抬眼正欲唤春晓进来，却看见外屋几案前，坐着一个人影，魂牵梦萦、刻骨铭心，原来昨晚竟不是梦？他回来了？

　　还未回神，胤禛似乎查觉我的惊醒，起身朝这边走来，一阵慌乱，我顺手将圆缘抱到被窝里，转身假寐。半晌，听见他靠近，轻笑道：“这小猫不知跑哪儿去了，刚才还在床边乞食呢，难不成缺一条腿还能自个儿跑出去？”

　　还憋着气不欲理他，谁知圆缘捂不住了，从被窝里钻出一个脑袋，冲着胤禛“喵”了一声。

　　“缺了条腿，还知道上床。”胤禛笑着坐在床边，将圆缘抱出被窝，“该起了，再不起外头的雪要化了。”

　　“雪化了？”我忍不住掀开被子，却看见胤禛牵起的嘴角、明朗的眼神，才知又着了他的道。不禁讪讪，才欲转身躺下，被胤禛一把抱住，“还在生气？这几天还生不够？那我再回宫住几日？”

　　“随你。”我话音有些哽咽，听见回宫两个字不由得情绪激动，“你爱回去多久那是你的事，不用跟我这儿说明。”

　　胤禛一窒，微微叹气，却始终扬着嘴角，“那天不过是忙晕了，又见连着你来了数封信，心下慌乱，只道是出了什么事，急着赶回来，说话急躁了些。原想着过一夜你也就气平了，谁知我遣来的太医被骂了出来，我送的香露也不当回事。”

　　“太医是太医院的，香料是外番进贡的，你倒说说看，有什么是你自个儿的？”几日不见，只觉有很多话想说清道明，但一出口，又全是气话——这天下，都是他的，更别提这些官职物件。

　　胤禛蹩了蹩眉，将我额前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吉雅，我也恨，分身乏术。”

　　“呵呵~”不由冷笑，接口道：“我只恨自己全心依赖，能分身偏不知道分给谁。”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我们的矛盾说穿了不过是我百无聊赖，他又诸事冗杂。

　　一时两人都不知如何继续下去，沉默中，我发现他的眼圈黑着，显然昨夜又没休息。鼻子不由酸涨，才欲说什么，圆缘在床角喵喵乱叫，等得不耐烦了想往外走，又苦于营养不良、行动不便。推了推胤禛，“是谁说的再不起雪都要化了，这会儿又干什么来的？”

　　他轻轻一笑，将圆缘抱起放在我怀中，“这是弘昼送的？”

　　摸着圆缘柔软的绒毛，看它晶亮的猫眼，摇了摇头，“这是昨儿出去在茶馆里拣回来的，名字倒是五阿哥起的，叫圆缘，圆了我和小猫之间的缘。”我解释着，又催他让开，趿了鞋，抱着圆缘跑到窗前一看，外头亮了，却是积的雪反着天光，只一夜功夫，天地间白茫茫一天。

　　“胤禛”不由兴奋起来，“这雪下得好，终于积起来了。”

　　他走到我身后替我披了件头篷，顺势揽住我，“昨儿一下雪，就知道你会喜欢，巴巴赶回来，果然猜得不错。”

　　我想问他这几日在宫中忙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说起来无非是朝里的事外加后宫的事。若大的圆明园只剩下我一个，甚至连年氏也搬回宫了，也许因为胤禛不放心？我不知道，但只有他在圆明园时，这园里才有其他嫔妃，他若回宫，一定让随行的宫妃一道回去。浩浩荡荡的队伍来来回回进驻离开，我是不变的风景，守在这儿，守着他的承诺。不是后宫，也如同后宫，永远在等待，永远在期盼。

　　“吉雅，什么事不高兴？”胤禛查觉我瞬间的低落，在我耳边轻问。

　　摇了摇头，努力一笑，“没什么，还是先把圆缘喂饱吧，其他的事儿，以后再说。”

　　胤禛的眉心微皱着，高声唤春晓进来，欲说什么又忍住了。我不看他，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观察着，也思考着。

　　待一切收拾停当，圆缘吃饱了，在我脚下撒欢，时不时翻出肚皮让我摸，又或者拿小猫爪逗弄我裙摆处的饰毛。年龄虽小，猫性已然。玩了没一会儿，它累了，冲我喵了一声，绻回窝里，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的开始睡觉。

　　我的注意力被圆缘分散了，暂时忘了身边这个男人，还有这个男人带来的困惑，直到宫人上早膳方反应过来，转身问他，“怎么今儿你不早朝？”

　　胤禛望着案前的水仙花发呆，听见我说话，嘴边噙起一丝无奈，“带你出去赏雪不好？忙了几日就不该我松乏松乏？”

　　早膳摆了满满一桌子，可两人都似乎没什么胃口，那粥喝着喝着就停了手，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儿。他人是回来了，总有什么说不开又道不明，有种隔阖横在我们中间，两人都不知如何安慰对方，又不知如何打开局面。也许我们吵架的次数太少，又或者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根本无法很好的解决？

　　我不想想了，摇了摇头，起身就往外走，胤禛一把拉住我，“吃这么点就饱了？”

　　我冲他笑笑，“看你没什么胃口，给你煮碗面汤去。”

　　他的眼眸一亮，突然站起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来回在我额前轻蹭，半晌方道：“吉雅。”低声唤着名字，却又说不下去。

　　埋在他怀中，静静听着他的心跳，似乎能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新鲜的、急速的，忙忙奔向一点。就好象我们，忙着奔向对方，甚至有时候错过了犹不自知。

　　低唤了声，“胤禛。”我调整着自己零乱的思维，“这圆明园没你，实在太冷清了。”话没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哽咽。人的需求是很奇怪的东西，从前在温泉山庄又或者是十府，胤誐也有无事不在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寂寞难堪，也不会牵肠挂肚失了自我。难道真的不能和自己真心爱的人在一起？难道这种全心依赖的感情都的不适合日夜厮守的生活？

　　有些压抑、有些悲伤，俯在他胸前，泪湿了他的前襟，就好象历来的那样——我哭，他不劝，只是环抱着我，手抚着我的后背，不轻不重，穿过那些披散的黑发，他的手，也不似年轻时那么修长漂亮了吧？长了茧、有了纹，可这些茧和纹仿佛透过层层衣服，磨擦着肌肤，抚慰着那些细小的伤口，平复着终于释放出来的压力与慌乱。

　　直到我慢慢平静下来，胤禛才悠悠开口，“吉雅，我一直知道你和她们不同，你是越关越关不住的。所以才放着你外出，放着你教弘昼习琴，也放着你和毓歆亲近……”说到这儿，他顿住了，我欲接口，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朕自登基以来，背尽骂名，说朕篡位者有之，说朕逼母迫弟者有之，说朕心胸狭隘者有之，说朕不利功臣者有之……朕乃天子，不惧流言。却，却偏偏对你患得患失。”

　　“胤禛”我抬头，看见他的嘴角起了一溜小水泡，这样冷天，倒上火了？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拉着我走至门前，看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天地，“朕有天下、有后宫，有无数朝臣国事，也有无数后宫琐事。这大清的江山，全在我一人肩上，而你……”

　　“我只有你”我闷闷接口，这句话里的幸福带着无奈和伤感，事实如此，我只有他，而他有的东西太多。

　　“对，你只有我，如果你还是宝儿，也许你有的东西会更多，但你现在是吉雅，注定会失去很多东西。”胤禛接道，第一次这么直白这么清楚的剖析我们的状态，“可是，吉雅，我也在努力。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我知道。”有冷风袭面，我也清醒了，淡淡道，“选择一个人，就是选择他的生活。前几日我不过心绪烦躁，偏遇上你不在碧水风荷。”

　　胤禛笑了，“是我的不对，别站在这风口上说了，咱们换了衣裳，去园中各处逛逛，今儿这雪下得好，一会儿着人请十三弟也过来赏雪如何？”

　　“何不把胤祀也叫来，咱们围炉吃烤肉，像从前一样，岂不乐哉？”我试探着问他，却见他皱了皱眉，“廉亲王？还是算了吧，他素来有胃疾，这几日听说正犯得厉害。你若嫌冷清，就把弘历、弘昼也叫上，就在凤栖阁支个炉子，那个视野也开阔，又是玻璃制的窗户，关着也能赏雪。”

　　想想也罢，又拉他坐下，重又用了些早膳，吩咐春晓照看好圆缘，换上冬靴头篷，围上手笼，携了胤禛，两人一同出了碧水风荷，一路行着，这玉树琼枝的世界，让人心旷神怡。

　　脚下的雪吱吱响着，胤禛携着我的手，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温暖。园里的景致看了大半年，如今铺了雪，看上去还是新鲜，梅树枝开始打苞，偶有早开的两三朵，迎着风，积着雪，煞是娇美；池水欲结成冰，波平如镜，倒映着岸边的柳树枝藤、远处的屋檐飞角，一派静谥的至美。

　　我们相视一笑，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在这样优美的图画中，任何语方都是多余。要说的刚才都说完了，我的心安静下来，在这雪天雪地之中显得越发柔软温暖。

　　我挂着圆缘，不肯在外多停留，绕了一圈，雪人也没堆起一个，急着往回赶。胤禛颇为无奈，坐在椅上，喝着热茶，见我喂圆缘吃东西，摇头笑道：“从前知道你喜欢狗，来了又喜欢鹿，如今猫也喜欢，可有你不喜欢的动物？”

　　“有啊”我头也不抬，看圆缘比昨日精神了许多，心下高兴，“我就怕耗子。前几日你不在，有一晚上听见帐子外头悉悉索索有声音，正睡得迷糊呢，是鬼也懒得理了，谁知那声音竟不停，不得已掀帐一看，我的天呐，正看见一只耗子在桌角处啃得欢。这下，比见鬼还可怕，差点没吓晕过去。”

　　胤禛也笑了，末了却又叹气，“往后我不在，可不许使那不让人值夜的性子。这宫里宫外，哪有皇亲贵戚不要人值夜的。”

　　随口应着，并不当真，从大学毕业后就不习惯与人同住，再加上这昏暗的烛光，晚上隔着帐子看见个人影飘来飘去的还不被吓死？

　　圆缘吃饱后，我抱着它挨着胤禛坐了，抚着圆缘的喉咙处，它舒服的咕噜噜哼了几声，就趴在我膝上睡着了。我捂着它、它捂着它，甚是暖和。

　　“这水仙倒好，衫着屋里的暖气，香得越发浓了。”胤禛也伸手摸了摸我膝上的圆缘，“弘昼送的？”

　　“嗯，一共得了四盆，有一盆重瓣的给毓歆了，剩下的给了牧仁一盆，你书房里我也放了一盆，花香究竟比香料闻着舒服。”

　　他不答话，若有所思，挥了挥手摒退了屋里伺立的宫女太监，又将圆缘抱回窝中。正欲问他怎么了，却被他从身后抱住。

　　“胤禛”我唤他，转头看见他眼底竟有丝不快，“我才不在这几日，屋里多了几样旁人送的东西。嗯？”话音挑起，语气不善。

　　“几盆花罢了”我分辩着，却被被他吻住，是凶狠灼热的吻，他的舌几乎不待我张嘴就硬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我逼到墙角，手指开始解我衣襟上繁多复杂的盘扣。稍一离开，又含住我的耳垂，在脖颈处辗转反复。

　　“胤禛”我低喃着，脸上开始作烧，他的手滑过我裸露出来的肩膀，那么滚烫，好象这不是冬天，是灼热的夏天。

　　猛的一扯，我的裙子滑落了，几乎赤裸的，我站在他面前，胤禛眼底如同着火，有迷醉也有发泄，是他患得患失的证据。

　　“吉雅，你是我的。”他低低吼着，突然从身后抵住我，只将我抵到几前，顺势将案上的物件扫落一地，咣当一声，那水仙也摔在地上，瓷盆碎了，看得我心疼不已，又暗自生气，这算什么，欲回身斥他，胤禛控住我，铁骑突出，猛然进入。

　　“胤”我低呼出声，被他压倒俯在桌上，冰冷的桌面和他灼热的身体两相夹杂，紧紧扶住桌沿，无力反抗。

　　他的气息就在我耳边，粗喘着，比平日冲动，狠狠的咬住我的脖颈，直到我痛呼出声方才作罢。“说，说你是我的。”他命令我坦白，命令我面对，命令我承认归属。可这种时候，男人是脆弱的。

　　我被他带动着，除了零乱的语言和阵阵呻吟，根本没有思维的能力。身体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尤其突出，好象在诉说那种原始的欲望和征服的能量。我的指甲深扣进桌缝，两股间尽是汗湿。他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几乎低呼出声，猛然间双手突然抱紧我的胸前，低吼一声，站直了身体，紧紧扣住我，好象要将我嵌入他的灵魂。

　　良久，胤禛放开我，任由我俯倒在桌上，拣起地上的长袍将我裹紧，抱回床榻。眼见着那一地碎瓷片渐渐远离，由不得嗔他，“可惜了这花。”

　　他低低一笑，“换个盆再栽起来就是，那花没摔烂，你放心吧。”

　　“你疯了”我半真半假骂他一句，却换来胤禛呆愣愣的目光，“你才知道我疯了？”

　　……

　　天色将晚，请来的人陆续已到，我却困到极点，窝在床上半睡半醒，胤禛的下巴抵着我的脸颊，微微刺痛的感觉让我无法完全入睡。拖到不得不起，外屋早被收拾干净，那株水仙被移到一个白瓷盆中，伤了两枝旁根，看上去有些单薄。

　　这样也好，挑明了比一切都好。我想他不是不放心我，也并不是真恼弘昼。打翻这水仙，不过是告诉世人：我是他的，就好象江山，也是他的！

　　果然，凤栖阁上，弘历、弘昼上前请安，“皇阿玛今日好气色，这雪下得也好，这圆明园景致也好，正应着大清来年定是吉庆丰年。”

　　“说得好”胤禛哈哈笑了，看我一眼，眼眸闪亮，“这大清和吉雅，都是朕的。”

　　听得众人皆是一愣，这话接得突兀，让人不知如何反应。我瞟见弘昼的目光一暗，嘴角犹笑着，却多了几分苦涩。

　　“皇上入席吧，炉子早支起来了，这会儿只怕烤熟的肉都上桌了。”胤祥接口，打破了这尴尬。胤禛携了我，迈入凤栖阁，错身之即，看见弘历一脸淡笑，颇不以为然。

　　那夜吃得不多，我的心思全被他那句霸气的话扰乱了——这么明显的挑明，在从前从未有过。究竟是什么让胤禛这么反常，如果只是吵架也倒罢了，如果只是弘昼，也还罢了，毕竟弘昼也不值得他如临大敌。可如果……我想到弘历深沉的眼神……如果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些什么呢？

　　悄悄看胤祥，他没什么反应，喝了酒，脸有些红，话多了，都是谈些朝中或者府里的奇闻趣事。暗自打量着席间这四人，胤禛是似有心事故作大度；胤祥是刻意说笑实则疲累；弘昼一夜没什么话，人云亦云，人笑亦笑；倒是弘历最为正常，谈笑间轻松自如。

　　他兄弟二人私下聊着：

　　“五弟，那西洋铁丝琴学得如何？”

　　弘昼笑笑，“也罢了，说不上如何。”

　　“听说近日公主都没过去，这琴艺最怕手生，五弟怕要催着些公主多跑几趟，省得从前的没熟悉，新学的又忘了。”

　　“天儿冷，没心思。”弘昼淡淡接口，仰头饮了一杯。这是头一次，我看见弘历的话比弘昼的还多，我看见弘昼把如此明显的失落和不耐烦挂在脸上。

　　想说什么，但我没资格说什么。我想，那琴，也可以不教了。他的悟性比我高，既是学会了指法和规矩，也没什么可教的。倒是弘历，对我不善，又摸不透他的心思，细细嚼着一块肉，淡淡道：“四阿哥素日不喜欢这些个乐器玩物，要不吉雅也能教四阿哥弹上几曲。”

　　弘历一窒，扬起嘴角道：“谢了，只是皇子皇孙，自然应以天下为先，这丝竹管乐只能怡情，不能沉迷，否则玩物丧志，大清前程何在？”

　　“说得是”我微垂着头，了然一笑，“皇上有四阿哥，实乃大清之福。”

　　“吉雅”不待弘历反应，胤禛转向我，“怡亲王才接到的消息，科尔沁王爷已于数日前出发前往京城，算起来，再过十数日也该到了。”

　　“真的？说了这几个月，阿拉坦终于出发了。”我一时忘了那些不快和暗涌，也没注意胤禛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心。这个消息太振奋，除了胤禛，我的亲人也快来了，然后就是牧仁和毓歆的婚礼……好事一桩接着一桩，我已经开始设想那些美好的前景，对周围人的反应混然未觉。

　　弘历是满腹心计的……

　　弘昼是失落无奈的……

　　胤祥是了然微笑的……

　　而胤禛，则是复杂难明的……

　　
　　61、王爷入京

　　半月后，阿拉坦抵京，住在驿馆等候宣召。我拉着牧仁去看他，到了门口，反而不敢进去了。不过一年罢了，好象隔了很久，相反很远以前的事又觉得离得很近。不知他有什么变化？不知科尔沁有什么变化？仿佛远嫁的妹妹突然要见疼爱自己的哥哥，心里期盼着，又有些怯怯。

　　“还不进去？”牧仁回身催我，他换了蒙古长袍，宝蓝色的棉袄绣着我看不懂的图腾，长靴的头尖尖翘起。头发本来全都披散着，在我的强烈搞议下束了发辫，看上去清爽精神得多，也多了几分优雅高贵的书生气。

　　我支唔着，不知如何应答，扶着门框，脚踩在门坎上，欲进而未进。正踌躇间，余光瞟见院内角落处跑出一个男孩，细高的身量，没看清楚的五官，我没在意，直到他喊，“牧仁哥哥。”这才愣住了，那不是塞罕？

　　“塞罕”牧仁也看见他，急走几步，两兄弟一见面，紧紧拥抱在一起。一年不见，塞罕长高了、变瘦了，从前的圆脸变长了，眉眼细了些，五官也比年前开阔……他长大了那么多！

　　“姑姑呢？”塞罕一个劲儿问着，才一抬眼，乍然看见我，一愣之后，倒傻了。

　　我也傻了，走过去缓缓蹲在他面前，抬起手，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长高了很多，从前蹲下身，似乎还比我矮点，如今蹲下身，已经要仰头看他了。

　　牧仁也有些激动，站在一旁，拍了拍塞罕的肩膀，“信里嚷着要见吉雅，怎么见了又像锯了嘴的葫芦？不会一话了。”

　　塞罕咧了咧嘴，想笑，眼睛却湿了。我的眼睛也湿了，他的样子变得有些模糊，勉强笑道：“我们的小塞罕也长大了，如今看着像个小少年，和从前不同喽。”

　　他倔了倔嘴，有些不以为然，看我一眼，低低唤了声“姑”，又不说话了。

　　“走吧，父汗还在里头等着，要说什么一并说。”牧仁拉起我，拍拍塞罕，“身子骨比从前结实多了，骑射也比从前好了吧？”

　　“那当然”塞罕挺了挺胸脯，神情颇是自豪，“牧仁哥哥，这一年你不在科尔沁，我可是成了父汗的好帮手，前次打猎，我还猎了头小鹿来着。”

　　我蹩了蹩眉，听见小鹿想起斑斑母子，不是伪善，只是如果你真心和某种动物打过交道，很难再把它们当作食物。它们也有语言、思维和感情，只是和我们生活在不同领域。甚至为此动了吃素戒荤的念头，却被胤禛笑是假君子，“就连佛教初始教义里的荤都只是指蒜、葱等一类辛辣食物，并不指肉，你这戒了算什么呢？那动物可怜，难不成树木就没生命？也是百年生、百年长、百年死的生命，怎么你倒不可怜树木花草？还是快别起这个念头，你素来虚弱，戒不得荤食，只是鹿肉不吃也罢，性太热。”

　　想想也是，而且我向来做事没毅力，牵扯到吃的更没毅力，也就作罢了，只是从此不吃鹿肉。果然，牧仁瞅我一眼，笑了，对塞罕道：“你姑姑如今是大善人，你若再射两头鹿，估计她得把你射了。”

　　“嗯？”塞罕看向我，“姑姑，那鹿我只射了它的脚，父汗养起来了，说是你一定喜欢，等你回科尔沁也多个伴。姑，你什么时候回科尔沁？”

　　“啊？”我一愣，今天的问题都是无法回答的问题，其实我也想能偶尔回去，可是这交通，下定决心出行是一种严重的考验，不是说走拎起包包就能走的21世纪。

　　说话间已到了南边一个小院落，院里有蒙古人来往忙碌着收拾东西，看见我们，皆上前请安，牧仁挥了挥手，“父汗呢？这一路可顺利？”声音比平日低沉，这时他的科尔沁未来的王爷，气势压人，眼睑低垂，没看向任何人，但所有人都小心恭敬着，好象那眼刀随时会飞向自己。

　　“回世子的话，王爷在里屋休息，路上偶染了些风寒，这会儿还没全好。”为首的一个蒙古人，看上去有些眼熟，是跟在阿拉坦身旁贴身伺候的贡格尔，部落间战乱时伤的腿，流落到科尔沁，阿拉坦收容了他，虽然行动不便，倒是忠心耿耿的一条汉子。

　　“严重吗？”一面问着一面往里走，贡格尔跟在身后笑回，“公主别急，今儿一早京里的御医就来看过，说是不严重，好生将息就行。”

　　答应着跨进里屋，门帐都垂着，光线有些黯淡，听见贡格尔进去回着什么，牧仁已按捺不住先进去了，我站在当下，心下有些说不清的茫然感，是不是时间流逝得太快？快到我们都眩晕了，有些不能适应这样的相见？

　　门帐掀了起来，贡格尔请我入内，远远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影。真不严重吗？那怎么连床也下不来？急步走到跟前，听见他们父子对话。

　　“父汗，您的身子骨儿向来结实，可也不能调以轻心，这路上既有风雪，怎么不避避再走？”

　　“一点雪花罢了，比起草原上的风暴可算不得什么。”阿拉坦笑了笑，精神还好，只是声音带些嘶压，微有鼻音，“这一年难为你待在大清，吉雅可好？”

　　“我很好，比你好。”忍不住接口，声音已经哽咽。借着窗户泻入的光线，我看见他的脸颊有些消瘦，脸上还有病容，下巴蓄了胡子，竟是络腮胡，但许是生病的缘故，久不整理，有些零乱。

　　阿拉坦的视线越过牧仁看向我，分不清这样的目光是怎样的，带着关切和久别重逢的激动，还有一丝其它什么，我说不出来，我们都说不出来，两人默默对视，良久，我牵起嘴角，走到床前倚着床沿坐了，“一年不见，你怎么老这么多？”

　　他欲笑却没笑起来，伸出手似乎想拂开我额头的发，终于还是停止，“倒是你，还是那个样，没什么变化。”

　　“没变？没变才怪。”我回了一句，阿拉坦低低笑着，牧仁站在一旁呆立，塞罕冲了进来，我把他抱在膝上坐了，看着阿拉坦眼底的血丝，忍不住抬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微微有些烫。

　　“你也是个不会自个儿保养的，这还有些低热，我看见外头人正准备的膳食，倒多一半儿是干的躁的，又是馍又是酒，这么吃法什么时候才好得了？”我无奈叹着，转向牧仁道：“你陪着你父汗说说话，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姑，我也跟你去。”塞罕黏着我，一刻也不肯离开，他个子是长大了，心性还是孩子，上头有个哥哥，感觉童年会延长很多，也许牧仁早熟那几年全都加在塞罕身上了。

　　“好啊，可是你得帮忙，不能站在旁边傻玩。”我笑着，顺势抱起塞罕，他重了，抱起来颇为吃力。阿拉坦拦道：“塞罕现在大了，你抱不动，还是放下吧。”

　　塞罕也直嚷着，“姑，再过两年，我能把你抱起来。”

　　我嘻嘻笑着，放下他，拉着他的手，冲牧仁点了点头出了屋子。

　　带着塞罕，吩咐驿站的膳房煮些清淡爽口的汤水，把馍也换成粥，酒换作水，又怕他吃不惯，吩咐他们晚上炖只老鹅，再加上麦冬。驱寒暖胃，也好下口。

　　塞罕在一旁说着科尔沁的大小故事，兴奋得不停嘴，巴雅尔和乌日娜都好，新生的小公主取名塔丽，是个只会喝奶的肉娃娃；草原上今年牛羊数多，阿拉坦大赏各部落，人心稳定，富庶安乐，又有周边数个部落臣服，疆界扩展，贸易兴旺。

　　“姑，牧仁哥哥的波日漂亮不？有姑漂亮不？”塞罕偷偷问我，眼睛扑闪了一下，甚是可爱。

　　我笑了，看膳食准备的差不多，拉着他往回走，“当然漂亮，今后你有嫂嫂了，你嫂嫂名叫毓歆，爱新觉罗.毓歆，是先皇十阿哥的女儿，又漂亮又能干，比你姑姑强一百倍。”

　　“嗯，怎么今儿没见她？”塞罕仰着脑袋问我，对毓歆很是好奇。

　　“你们刚到，这不还等着皇上召见吗？别急，以后有的是时候见面，等你父汗好了，咱们一块儿去逛京城的集市，或者爬山骑马，总会见着的。”

　　他点了点头，只消停了一会儿，又问了，“姑，皇上长什么样？”

　　“皇上啊~”我沉吟着，胤禛长什么样呢？我只记得他含情的眼眸、挺立的鼻端和笑起来微微上扬的薄嘴皮。再继续想，就是他纤长的手指、有力的臂腕、宽厚的胸膛……每一样都和我自己的感觉连在一起，很难客观的形容。摇了摇头，冲塞罕摊摊手，“我也说不出来，你看见就知道了。”

　　“姑不是每天都和大清的皇帝在一起吗？”塞罕不依不饶，发挥小孩子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是啊”我轻轻斥他，摸摸他滚圆的脑袋，“真不知你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小塞罕？”

　　“嗯？为什么？”

　　“记得草原上初遇，还以为你是小哑巴来着，怎么一年不见，变成好奇宝宝了？”我低头问他，塞罕一窒，憋红了小脸，皱了皱鼻头，却依然紧紧牵着我的手，就象从前依赖我那样依赖……

　　一切都没变，我的亲人还是我的亲人，坐在桌前，人人都有很多话，人人都不知从何说起。牧仁沉默着，是他素来的为人；阿拉坦也沉默着，但他看向我，好象很多关心和担忧都通过眼神一一传达；我也沉默着，我想告诉他我很好，但我不知如何开口；连塞罕也沉默了，这厅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一直到用完膳，阿拉坦朝牧仁道：“你带塞罕先出去，我有话和吉雅说。”

　　“是，父汗。”牧仁应着带上塞罕出了屋，还轻轻带上房门。

　　见他们都走了，我倒了一碗白开水递给阿拉坦，“生病，别喝茶。”又努力笑道：“还有什么话没说的？我都知道的，不用说出来。”

　　“你”他打断我，“你过得还好吧？”

　　“好”

　　“在大清很快乐？”

　　微一沉吟，我抬头看他，微笑道：“很幸福。”

　　阿拉坦一愣，淡淡笑了，有丝释怀，又有丝无奈，“那就好。你的伤？”

　　“没事，早好了。”我摸了摸脑后，胤禛说留下一个淡淡的疤，被头发挡住，看不见。“你好吗？新生的小公主好吗？”

　　“好，都好，科尔沁比任何时候都好。”他淡淡道，对这些似乎不甚在意。

　　“嗯，格根塔娜呢？”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他，那个侧妃，策划那场阴谋的侧妃，一生等爱而未得的女人。

　　“死了。”

　　“死了？”噔的站起，不妨膝盖撞在炕上的小几角上，疼得直吸气。

　　“怎么样？”阿拉坦挪近身扶住我，不住嗔道：“还是这个毛躁脾气，怎么也不小心些。”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有些热，我愣愣的想抽回，他也愣住了，却下意识握得更紧，低低唤了声“吉雅。”又没了下文。顿了顿，才继续道：“格根塔娜被圈后自杀死的。”

　　不经意抽出手，揉了揉膝盖，冲他咧嘴，“没事，倒是你，快养好身子，才好见皇上，见毓歆。”

　　他也淡淡笑了，提起精神答道：“你这么天天弄膳食的话，不出几日就好了，原是偶感风寒，加上路上不得好生将养才拖到今日。刚刚喝了热汤，周身出汗，这会儿已觉好得多了。”

　　“那就好”我说着起身下坑，穿上靴子，冲阿拉坦道：“我要回去了，明儿再过来瞧你，牧仁也留下吧，你们父子经年不见，定有很多话想说，宫里的轿子外头等着呢，就别操心我了。”

　　他笑了笑，并不相拦，只是点点头，也没起身相送。但我知道他他一看着我，他的目光跟在我身后，一直送我出了屋，甚至还在窗边眺望。可他眺望的不一定是我了，他眺望的只是一个念想、一个模糊的回忆。

　　回到碧水风荷，胤禛正坐在案前批折，我走上前抢过他的笔，笑着，并不说话。

　　“怎么？今儿见了阿拉坦这么高兴？”他也笑了，将我拉至腿上坐着，“多久没见你这么笑过。”

　　“当然”我将那笔故意掷在折子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迹，好象一片荷花瓣，“见着亲人当然高兴。”

　　“哦？”胤禛沉吟着，故作严肃，“那朕就让他留在大清如何？”

　　“好啊”我忍着笑，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让他留在大清做王爷，你到科尔沁掌权。”

　　胤禛一窒，手上加了把劲儿制住我的双手，俯低身道：“你越发胆大了，独自用了晚膳回来不说，连这话也敢乱讲的，谁给你的胆子？”

　　“你”我笑，因为他的手咯着我的痒处，忙着想起身，却被他抱得紧，“那朕就看看到底给你了多少胆子。”

　　我们嘻闹着，屋里的碳炉烧得正旺，两人都笑得红了脸，他被我轻快的心情感染，也展现那种很长日子以来没见过的完全放松的笑容。两个人在一起，原来是这样的。如果我悲伤，他也可能悲伤；如果我焦躁，他也会焦躁；如果我开怀，他陪着我开怀；如果我幸福，他一定也会柔软快乐…

　　我用了二十几年的时间成长，最后变成鄂宝儿；

　　我用了数年的时间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遇上他们；

　　我用了三年时间努力让自己爱上胤誐，最后离开时对他只剩下亲情的牵挂和内心的愧疚；

　　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在现代漂泊，然后重回大清，重回胤禛身旁；

　　我用了几乎一生的时间爱上这个男人，最后再也无法从他身边心底离开；

　　我用了这一年共同相处的时间才明白，只有我好他才会真的好，只有我快乐他才会真的快乐，只有我勇于面对周围的一切了，他才能安心放我自由的呼吸和生活。

　　“胤禛”我定定看住他，“让胤誐参加毓歆和牧仁大婚吧。”

　　不是因为他心情有好才提出要求，是因为我突然间敢于面对一些东西，所以这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才说了出口。

　　胤禛一愣，敛笑看着我，目光带些探究，“那你呢？你是蒙古的公主，难道不参加蒙古世子的婚仪？”

　　“随你，如果你放心，我就去；如果你不放心，我就在碧水风荷陪你批折子。”第一次能这么坦然，原来坦然也没想像中困难，为什么一定要出席？或者一定不敢出席？这些问题原来一直是我庸人自扰。

　　他似在深思，似在衡量，似在斗争。我轻轻一笑，揽住他的脖颈，“你是怕别人抢了我，还是怕我跟别人跑了？”

　　胤禛眼底一亮，良久，微微扬起嘴角，“好”字才欲出口，却神情一转，得意笑道：“差点又着了你道。说是随我，最后不如自己的意又把责任推我身上。你的心思倒不坏，就是绕来绕去常把人绕糊涂了。”

　　听到这儿，我在他怀里哈哈笑个不停，我是怕担责任的人，所以常让别人拿主意。这胤禛，这次倒转得快，一眼看穿我的小心思。

　　他待我笑停，指肚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吉雅，从前不放心你，是因为你自个儿太操心；如今放心你，是因为你看得明白。牧仁和毓歆的事，就由你来作主。等了这些年才等到你，朕就不信，还有谁能从朕身边把你给抢走喽。”

　　我定定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才明白原来在爱情关系里，男人的自信是女人给的。

　　朱笔上的墨干了，谁都不想分心去管那桌没批完的奏折，屋里的温度正暖，薰得我昏昏欲睡，窝在他怀里忍不住哈欠连天。胤禛笑了，“真不知你是属什么的？这说得兴头上也能冲瞌睡。”

　　“我？”靠在他胸前，低低一笑，“我呀，是蛇精转世，到了冬天，就犯懒。”

　　“难怪”他抱起我送至床前，替我除下外袍，脱了中衣，又盖了被褥。

　　“难怪什么？”

　　“难怪是个妖精，缠得死人。”胤禛轻轻一笑，在我脸上印下一吻，“眯会儿，我让人备热水沐浴，过一个时辰再叫你。”

　　“嗯”我答应着，转身之即看见圆缘从窝里探出个小脑袋，见我们都不理它，又缩回去睡觉。

　　“等圆缘长大了……”我侧身朝里，自言自语，“我要带它回趟科尔沁。”

　　“好。”胤禛答应着，比任何一次都快。从前每次说要回科尔沁，他总是支唔着叉开话题，今天居然答应得这么快？阖上眼，我的眼角其实湿了——原来自己一直不让他放心，不是因为他那个险恶的后宫，却是因为自己不独立的人格，也是因为自己顾念太多的牵绊。

　　往后好了，我知道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身边的人，包括胤祀，还有那些新旧故人。哪怕很困难、哪怕前途并不光明，我想，总要积极的去面对生活，总要相信，人生只不过是体验的过程，不论结局如何，相信所有人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62、接风洗尘

　　在我的再三要求下，胤禛下旨让阿拉坦进驻圆明园。当然这不全是我的功劳，这里面也掺进一些政治因素，科尔沁如今势强，这么做也是一种姿态，既表明大清对科尔沁的友好，也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我在宫中的地位。

　　每日往返于阿拉坦的居所，照顾他病中的饮食，我比往日忙碌，却比往日充实。胤禛不再拦我，只是每夜拥我入眠时，总是握着我的手，一遍遍细细抚摸，“吉雅，阿拉坦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在想，哪天设个宴，就摆在圆明园，替他们父子接风洗尘如何？”

　　“好啊，只是天气太冷，可得选在一个避风温暖的地方，别赴一趟宴会，倒把宾客害得生病卧床了。”

　　胤禛在我耳后轻笑，微一使劲儿，将我板转身，面对他，“阿拉坦认的这个妹子，怎么对兄长比对丈夫还好？”

　　我一愣，扬起嘴角，俯在他怀中，轻轻唤了声，“胤禛。”

　　“嗯？”

　　“原来你也会吃醋。”

　　是的，这个男人吃醋了，可我们并没为此争吵隔阖。心里有种蜜似的甜浆缓缓溢出，我们都被甜蜜的幸福包围，对视着，忘了周围的一切。相互放心又相互在乎的感觉真好，这种感觉让这个孤寂的帝王也开始柔软，这种感觉让这个坚强的男人也可以偶尔脆弱；这种感觉让我这个怯懦的女人也可以勇敢，这种感觉让我这个被动的女人也偶尔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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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缺句子，请见原帖所带说明……)

 这段是说春晓陪着吉雅去给阿拉坦送吃的，路上提到自从阿拉坦来了，吉雅开心了许多。
今天又加班，到家再看完文章处理掉隐字，都凌晨1点25了，贴吧还说带有违禁词语，害我只能一段段发，气死我了，不知道贴吧在搞什么！
明明就是挺健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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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从前不是这样？”我回头问她，摘了一朵梅花，簪在春晓发间，她忙着让，又怕洒了食盒，躲不过去，也笑着道了谢。

　　“从前公主就是思虑太重，好端端的又无故伤心。如今可好了，公主高兴，皇上也整日合不拢嘴。”

　　我挑了挑眉，摇头一笑。有些问题，不经历那么多是解决不了的；有些事情，非得要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如何选择。更何况最难把握的就是人心，谁能保证一生都能这样快乐幸福呢？我不过是想开了一些、勇敢了一点，至于今后，也不过是更加坦然，前路势必不会像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么轻松。

　　阿拉坦住的赤霞楼，远远就看见塞罕站在门口张望，见了我，匆匆跑过来，“姑，你可来了。”

　　“怎么？”我弯腰问他，他的小脸冻得红红的，好似苹果。

　　“没怎么，父汗好得差不多了，说是等你来了就带我逛逛园子。”他一面说一面拉着我往里走，又看见春晓手上捧着食盒，“姑，今儿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嗯，那是给你父汗的，馋嘴猫，他病没好全，得吃些清口又营养的。”

　　“姑，父汗进园子这几日都长胖了，还是别给他吃了，要不回草原骑不动马。”话音未落，我和春晓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笑将起来。

　　“塞罕，京里这许多美食你还吃不够呢？整天巴望着你父汗的病号餐。”

　　他倔了倔嘴，不愿承认自己贪吃，分辨道：“哪有？”

　　我也不再揭短，一直笑到屋内，见阿拉坦坐在桌前看科尔沁传来的折子，神情专注，精神好了很多。听见我们进来，将折子递给一旁的牧仁，“这是这两天科尔沁发生的大小事，就由你来处理吧。”

　　“父汗”牧仁还欲推，阿拉坦抬手道：“你是科尔沁的嫡长子，也该多为科尔沁做些事情，这一年来在大清，想来也学了不少东西，试着用用才知道好不好用。下去吧。”

　　“是，父汗。”牧仁应着，捧着那折子，出了正屋，往偏厅找随行大臣议事。

　　我将食盒接了过来，阿拉坦笑笑，“才吃了东西，此刻不饿，倒是睡了数日混身酸疼，你若无事，陪我逛逛这园子如何？”

　　“也好，只是这东西。”我指着那盘芦笋，还没说完，塞罕忍不住接口道：“姑，你们去吧，这个父汗不爱吃，我喜欢。”

　　“没规矩”阿拉坦轻斥，却不深究，他对塞罕要慈爱很多，相反对牧仁要求很严。

　　我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二人，惹出一些回忆——小时候爸爸经常出差，有一次遇上车祸，回家后休息了很长时间。家里络绎不绝的来人，都是提着东西的，要么是鸡鱼一类，要么是蛋糕。那时候物质还没长大后那样丰富，奶油蛋糕很是稀奇，最后都是我吃了，为此心内暗自高兴。后来爸爸逐渐康复，送东西的人少了，居然很伤心失落。小孩子想得简单，但世界不会因此而简单，还好世界是成人的，小孩在长大前，可以尽情享受这种简单。

　　这时候回想起来，太遥远，遥远到不真实。父爱也许就是这样，不似母爱那么周到细致，但总是默默在付出，默默在承担。包括后来高中时早夭的初恋，在房间里痛哭失声，爸爸隐约知道什么，但不责备，只是带着妈妈出了屋，让我一个人尽情发泄。

　　“走吧。”阿拉坦唤我，一连数声，这才反应过来，本能抬手摸了摸眼角，什么都没有，干的。那些成长的经历也没有了，如今安如是另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在加拿大冰天雪地的旷野上奔跑，和邻居家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玩闹。

　　“吉雅，怎么了？”阿拉坦走到我跟前儿，“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走吧。”

　　是化雪的天气，倒比下雪还冷，积雪在阳光下迅速融化，消耗了空气里的热量。我没带手笼，只觉身子都冻僵了，两只脚就是两块冰坨坨，虽然穿着长靴，还是冷得骨头疼。

　　阿拉坦脱下长袍欲披在我身上，忙忙挡住，“病还没好，如何使得？走走就暖和了。”

　　他皱了皱眉，还是把长袍披在我身上，“你身子骨弱，比不得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还要推辞，但他温暖的体温包围着我，朝阿拉坦笑了笑，两人静静走在隆冬的圆明园，一时倒安静下来。

　　“你刚才想什么？”走到一处水面前，我们停了下来，湖水欲结成冰，光滑无痕，好象一面镜子，倒映着水边的人和物，我和阿拉坦，也被倒映在内。顺手拣起一块石子投了进去，我们影子被扰乱了，一波一波的涟漪将两人的表情一圈圈荡开，我披着自己的红斗篷，再加上他的青色的斗篷，好象层叠的双色花瓣，在水里漾出一道道花开。

　　“想起小时候和父母之间的事。”我淡淡答道，那一圈圈不断漾开的水纹看晕了人的眼，在阳光下一晃一晃有些刺目。

　　“哦？”阿拉坦饶有兴致，侧头看我，眼眸被水纹点亮，一闪一闪明亮了不少。

　　我笑了，“是啊，看见塞罕贪吃，就想起小时候父亲受伤在家，亲朋好友送来各类好吃的，结果都被我吃了，等父亲痊愈，没人送东西，为此还生了一场闷气。”

　　阿拉坦一愣，扬起了嘴角，“塞罕小孩心性，和牧仁不同。”

　　“嗯，也许你对他们也不同。”我接道：“牧仁是寄予厚望，塞罕呢？”

　　他蹩了蹩眉，似在思量，半晌方悠悠道：“也许是不该娇纵他，只是蜿玲去世时，塞罕还小，难免多宠纵了些。幸而他还懂事，这一年牧仁不在科尔沁，他也长大许多，帮我分担不少，只是见了你，才又这么顽皮。”

　　我嗯了一声，人总是这样的，有所依赖的时候就忘了长大。就好象我，一直依赖胤禛，也一直有意无意抗拒某些变化，所以一直不够世故，也不够勇敢。

　　“你还没见过毓歆吧？”我问着，引着他顺着小路往前面隐在树丛中的花亭走。这个天气，连呼吸也是寒冷，站在外头实在受不了。

　　“没，倒是牧仁说起过。”

　　“哦？他说什么？”我转身看向阿拉坦，倒着走在石头路上。

　　“就说毓歆性情很好。”

　　“就这些？”我追问，阿拉坦笑着点点头，“小心，看歪了脚脖子。”话没说完，一脚踩在长袍角上，站立不稳，人往后倒。低低呼了一声，本能伸出手抓住阿拉坦伸出的右手，他弓马娴熟，下盘甚稳，微一弯膝，手下一使劲儿，反势将我拉入怀中。

　　正自嘲自己不当心，却发觉阿拉坦加重了臂腕的力度，定定看着我，眼底有丝困惑和悸动。

　　“阿拉坦”我低低唤了声，使劲儿欲挣脱，却被他搂得更紧，近在咫尺的脸不断放大，气息喘在我脸上，是与冷空气竭然不同的炽热。

　　“快放手”我憋红了脸，有些慌乱，环顾左右，安静的诡异，来往的宫人都不见一个，反而更让我心慌了。他的心跳如此快速，隔着厚厚的衣服仿佛都能听见他噗嗵的心跳声。身上有种混合着奶香和草香的体味儿，健壮的身体根本无法反抗。阿拉坦果然不再是我记忆里的小男孩儿，长年的户外活动让他比京城的贵族更霸气、更野性。

　　他有一瞬的怔愣，突然惊醒，猛地放开我，兀自走到假山边，背对着我，良久方道：“对不起。”

　　“没事，你病还没好。”我勉强笑着，“回去吧，冷风里站着该发烧了。”

　　他嗯了一声抢先往回走，竟不看我，匆忙好象想逃开什么。我从未见过如此慌张的阿拉坦，他总是沉稳的，哪怕年少时也表现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站在原地，不由开口，“哥。”一个字罢了，阿拉坦收住了脚步。

　　“哥，我在大清很好，没有在草原自由，但比在草原充实。”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他仍然背对着我，我对着他的背景几乎喊了出来，“所以你也要好，就当是做妹妹的心愿，给自己找个新王妃好吗？”

　　“好”他几站立刻接口，根本不假思索，话才出口，人已离开数步。留我站在原地怔愣：这是怎么了？他烧得有些糊涂了？

　　……

　　三天后的接风宴颇是热闹，除了阿拉坦，还有在京的蒙古贵族。灯火辉煌处人声鼎沸。我与阿拉坦、牧仁同坐一桌，旁边还有胤祀、胤祥作陪。那次之后，阿拉坦恢复了常态，再也没有流露出非同兄妹之谊的感情。生病有时如同喝酒，会展露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长长舒了口气，幸好他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否则再次面对，如何做到坦然？

　　胤祥和阿拉坦年少时即交好，如今再见，自然少不了杯来盏往。他们喝得热闹，只是苦了我在一旁，百无聊赖，讨厌这样的正式宴会，眼睛瞄着胤禛，随时都想偷遛。

　　“公主不自在？”胤祀淡淡笑道。

　　“啊？没有。就是这样冷天，虽屋里暖和，究竟冻得慌。”我看向身旁的胤祀，他穿着朝服，沉重又华丽，却衫得脸上有些憔悴，忍不住道：“听闻王爷常犯胃疾，这酒还是戒了吧，伤身的。”

　　胤祀的眼角已有细纹，可笑起来还是那样令人如沐春风，他微微颌首，却无奈道：“喝得比从前少了许多，但也总少不了这些应酬。”

　　“应酬？你说我？”我低声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在喧哗人声里分享和胤祀分享着一份久违熟悉的友情。可惜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是会惊异？还是欣喜？还是激动呢？我们对视而笑，我不停的胡思乱想，种种假设过后，觉得现在这样也好，他对我无恶意，我对他自然亲近，又没什么心理包袱，相处起来轻松自然。

　　席间不停有人过来敬酒，一会儿是王公大臣，一会儿又是皇子皇孙。我横竖是滴酒不沾，面前放了一杯清水充数，几来几往，也喝得水饱，正欲退席，却将年羹尧端着杯酒大大咧咧走了过来。

　　“王爷，末将敬王爷一杯。”举起那酒盏，比别人的大一号，双手一拱，仰脖干了。“素闻王爷骑射了得，改日择个机会，末将与王爷试试身手如何？”

　　“不敢”阿拉坦起身回道：“这骑射功夫也不得是徒有虚名，不比年将军文治武功，样样了得。”

　　“哪里，世子曾在末将麾下，谈吐举动，非同寻常。这做儿子的都如此了得，做父亲的自然更甚一筹。”

　　他二人寒喧着，倒引得上首的胤禛也转向我们这边，哈哈笑道：“年爱卿，你那几下功夫，怕不是王爷对手。就连怡亲王也甘败王爷下风，你也只好在军中厉害些罢了，真要和王爷比试，定输无疑。”

　　年羹尧面色一沉，他素来势大，目中无人已然惯了。今日胤禛说的虽也算是客套话，但当着众公卿面，一时拉不下脸。半晌方冷冷笑道：“这蒙古果然与大清风俗不同，王爷与公主兄妹情深，怪道前几日在园中与公主如此亲近，倒让末将大开眼界，这才明白为何世子也对公主爱护有加。”

　　此话才出，席间安静一片，他噪门又大，众人皆转头看我，神色各异。胤禛敛了笑，眼睛眯作细缝，直直走下来，“年爱卿此话何意？”

　　“皇上竟不知？”年羹尧故作惊讶，“前日末将在园中遇见王爷兄妹……”

　　“够了”胤禛低喝一声，打断年羹尧。皇帝动怒，众大臣跪了一地，牧仁刚欲冲出，被阿拉坦一把拉住。我缓缓起身，看向年某，悠悠开口，“年将军好眼力，果然如人所说，明处难探暗眼。这前日我被绊倒，做哥哥的扶妹妹一把，敢问年将军可是不合理法？”

　　他不妨我如此冷静，倒是一怔，呵呵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末将看花了眼。”

　　“平日看花眼无妨，将军莫在战场上也看花了眼，敌我不分，麻烦可就大了。”我淡淡笑，并不看他，端起胤祀的酒杯一饮而尽，低声极快道：“将军，须知祸从口出、盛极则衰的道理。”

　　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冷静，看着周围关心我的每个人，还有那些各形各色的目光，心下竟平静如水。

　　阿拉坦也走近前，看我一眼，对胤禛道：“有劳皇上照顾小王这个妹子，吉雅她粗心大意，今后还烦皇上多多包涵。”

　　“王爷说得什么话。”胤禛扶起欲施礼跪地的阿拉坦，“吉雅心性纯善，朕还欲谢谢王爷将吉雅送到大清。今后大清与科尔沁自是一家，不分彼此。”

　　后面这句是朝众人高声喊出的，还在怔愣中的大臣们本能接口，山呼万岁。一场小风波就此结束，可科学家早就说了：亚洲蝴蝶拍拍翅膀，将使美洲几个月后出现比狂风还厉害的龙卷风！

　　我看了看身边表情僵化的年羹尧，有关他的蝴蝶效应正在悄悄展开，不知这个征战沙场的一代名将是否已有查觉？

　　居高处须思危是辩证痛苦的人生，但居高处若不思危，则是盲目自大的狂妄。命运在影响着每个人的经历，但另一方面，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又决定了自己不同别人的命运。

　　胤祀不露声色将我拉回椅中，低声道：“这么一来，倒要谢谢公主替我饮了这杯酒。”

　　我笑了，冲他眨了眨眼，刚才的不快被这句玩话冲淡，不想多管其他那些明潮暗涌，我举起面前的清水壶，往胤祀杯中注满清水，“今后王爷也学我吧，以水代酒，强过那呛人滋味儿。清淡平实，总比热烈酣畅要耐人寻味得多。”

　　他一挑眉，接过那酒杯，“公主聪慧，短短一句，已道尽人生真谛。”

　　……

　　那天就这么散了，散场时胤禛赏了好些东西给阿拉坦。喝了酒，人人脸上都烧着一片红晕，大臣们的笑已成定式，热闹间，似乎什么都没改变。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正在改变，瞟见年羹尧复杂难言的表情，心下暗叹：有时候有些话，说过就忘了；有些话，说过注开始后悔，比如今天他的话，我想他一定在后悔。可是如果时间能倒回去让他重新表现，我想，那些话还是会不自主就遛出嘴巴。不为别的，就因为在你性格确定的那天起，有些命数已然确定。

　　离席时，阿拉坦似有话说，看了看我，还是忍住，只是私下重重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也轻轻回复捏了捏他的指尖，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坚定，我想，他也知道我要说什么。

　　彼此放心才能真正勇敢，不论对谁，我们都要让对方放心，让自己勇敢。


　　
　　63、廉亲王府

　　我知道曾经遭受遗弃的狗狗一旦再次获得家庭的温暖，总是会特别乖巧，特别能查言观色，但没想到天生残疾的圆缘会比其他猫咪更活泼、更自信。也许正是因为先天的残缺让它潜意识里特别珍爱生命？我解释不清，这奇妙的经历，让我们隔着时间和空间依然相遇。渡过了最先的适应期，圆缘迅速长大，背毛开始浓密油亮，身子长胖了，脸变得圆润可爱，再也不是初见时衰弱瘦小模样。除了天生的残疾让它看上去有些怪异外，圆缘是最漂亮顽皮的猫咪。

　　我知道关于圆缘，有人在背后说了很难听的话。比如这是妖兽，势必会带来厄运；再比如这猫是别人送给我的定情礼，缺了一条腿正是用来诅咒胤禛的……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我淡淡一笑，这高墙内的皇宫，人人都是寂寞痛苦的灵魂，无所适事时想像力就会无比强大，而且神经随时兴奋着等待对方的反应，一旦你有风吹草动，立马被放大数倍还击回来。我也算在这深宫待了近十年，有些东西虽然不同，但道理是懂的。

　　幸而胤禛也懂，他懂这后宫的游戏法则，也懂得我的为人兴趣。他由着我，在很大一种程度上包容放纵我，让我能在圆明园这方说小也不算小的天地里自由伸展自己的个性。于是，那些流言在圆缘即将长大时慢慢消散了，越来越少，最后再也听不到在某个月黑风高夜，碧水风荷有某只妖兽趁着月色出来作怪的新闻传说。

　　时光如水，不经意间又是一冬，除夕夜即将来临，春天的脚步临近，已有早发的植物蠢蠢欲动出新发的生命，原始而又蓬勃。

　　阿拉坦待在京城已有月余，除了例行的公事、必要的应酬，他成了碧水风荷的常客，当然还有塞罕。

　　这日我正在屋内伺候一盆新到的水仙，将球根用刀片削掉一部分，再把多余的花芽切除，以保证营养的供给。弘昼送的那盆早开败了，这是胤祥府中供的，见我喜欢，匀了不少球根过来。

　　胤禛为此还笑我：“宫里一般也有，怎么就看着别人家的东西好？”

　　“胤祥是看着我喜欢才送过来的，难道我回他这多得放不下了，让他再拿回来？”我嗔了一眼胤禛，看着那些刚萌芽的玩根来了兴致——别人栽好的虽省事，也少了很多乐趣，不如自己弄的，也许不如花匠弄得好看，但也是一番心意，于是开始亲自动手雕刻水仙球根、切除多余花芽。开始还摸不着门道，慢慢也算半个专家了。

　　正埋头专心观察自己的半成品，春晓进来回阿拉坦过来了，头了不抬吩咐道：“快请王爷进来。”

　　话音未落，听见门外塞罕的笑声，我迎上前，将他父子二人迎进屋。才一转身交待上茶，谁知塞罕低呼一声，转头一看，却是圆缘从暗处突然跑出抱住塞罕的脚，见他吃惊，喵的一声得意而去。剩下惊愕的父子俩，半晌没回过神来。

　　我不由哈哈大笑，拉他二人坐了方道：“圆缘就爱玩捉迷藏游戏，听见有人进屋，藏在桌角墙边，趁人不备，猛地跑出来吓你一跳。刚开始我也被它吓得不轻，后来知道它爱躲在哪儿，每每弯腰低头先识破它的诡计，谁知这家伙还不高兴，喵喵骂两声，能有半天不理你。后来见骗不住我了，又拿着屋里的宫女太监骗。别看它残疾，最是个鬼灵精怪的。”

　　“姑，圆缘缺的那条腿全长脑子了，刚才这么一下，我都吓得不轻。”塞罕拍了拍胸脯，又接着道：“上前和父汗一块儿打猎，看见黑熊都没这么被吓过。”

　　阿拉坦笑了，摸了摸塞罕的脑袋，“你那点破事，就别说出来丢人现眼了。”

　　“什么事？”我来了兴致，紧着追问。塞罕急得摇头，阿拉坦则是微笑不语，逼得急了方说，“上次狩猎，偏遇上一头黑熊，塞罕的马受惊后仰，把他摔了下来，众人看情势危急，偏又都离得远，一时无法，正着急间，谁知那熊站起来快有我高，塞罕人小，它竟没看见，直直冲着我们发威，从塞罕身边走过却不自知。”

　　“啊？”我哈哈笑了，又不住摇头，“所以我常说狩猎也没什么，孩子总不能冲在前头，多看看学学，等成人了再冲锋献阵不迟。你们这习惯，不是说不好，只是也忒大胆了些。”

　　阿拉坦笑着饮了一杯茶，似乎颇不以为然，可是隔了半晌，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微垂着眼睑，手指一圈圈划过茶杯，微微一吧，“草原上，谁知道什么时候遇上野兽？王公贵戚家，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你争我夺？早学些生存本领，总没什么坏处。”

　　我一愣，倒没想到他突然引申出这么一篇道理，虽然无奈，倒也真实，不禁接口，“你也是只知道自己苦，不晓得别人难的。皇亲贵戚固然有皇亲贵戚的无奈，可这寻常百姓家，也决不是想像中那样清白干净。人一穷，志就短，杀人偷盗，都是从一个穷字上出来的。但凡是生活，哪有轻松的？都是不断的解决问题，又不断的产生问题。何必做身份之叹。”

　　“说得是。”阿拉坦淡淡接口，起身走向案前，瞧着那几盆水仙发愣，我自与塞罕逗乐儿，玩笑着，屋内时不时传出阵阵肆意的笑声。可惜塞罕是男孩，我会的那些个游戏，比如跳绳、小依子、绷绳一类，都是女孩儿游戏，教过他几次，他也没什么兴趣，否则可玩的比现在多。

　　现在只能说说各自的见闻，又抱着圆缘玩闹，感觉圆缘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你身上，绒绒的毛温暖你的身体，还有它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都很新鲜，仿佛它在和你说话、交流，在这些小动作背后，是人和动物之间不同寻常的感情沟通。

　　“吉雅，这水仙和猫，都是五阿哥送你的？”阿拉坦突然问了一句，并不看我，呆呆的看着屋外，似有所思。

　　“嗯，他送的水仙早开败了，屋里这几盆，有的是宫里的，有的是怡亲王送来的。”

　　“那猫呢？”阿拉坦接口，神情有些严肃。

　　“圆缘是在外头一家茶馆发现的，不能说是他送的吧？”我有些奇怪，他打哪儿听了些什么话？今天突然这样敏感起来。

　　阿拉坦嗯了一声，牵动嘴角摇头道：“罢了，你自有分寸。”复又抬眼看我，“今儿无事，天气也暖和，要不咱们到集市上逛逛？”

　　“真的？”来不及答话，塞罕咚一声站了起来，小脸上全是兴奋，这月余来他也逛了几次，只是逛不够，今天乍然听见能上街，自然比别人都高兴。

　　携了塞罕的手，冲他笑道：“既这么着，就出去逛逛无妨，横竖今儿时候还早。”又命春晓备轿。牧仁被胤禛传唤到前头去了，稍一思量，还是让春晓找几个侍卫跟着——现在不比从前，从前毕竟更任性，从来出门只爱一个人，现在还是爱一个人清静，可也知道周围存在危险。人长大了，总是顾虑很多。

　　让轿子在园外等着，我携着塞罕，与阿拉坦一道慢慢闲逛着出园。阳光明媚的冬日，总给人一种不真实感，枝叶零星抽芽，暗哑的枯枝、苍劲的树干、冻住的土地——灰色仍然是天地间的主色调。阳光透过层层雾气直射园中每个角落，有种朦胧模糊的另类美。裹着那些化不开散不了的冬日浓雾，任那阳光灿烂，也是飘忽的梦境——美好又有些虚幻。

　　“吉雅”一边走，一边欣赏这萧瑟又别有一番滋味的园景，阿拉坦突然唤我，沉吟着，见我看他，微微笑道：“毓歆……”

　　“嗯？”

　　“果然是不太像你。”他继续着，一面说一面思量，“长相，也不像。”

　　“嗯，比我年轻。”我笑了，冲他挤挤眼，又瞅了瞅旁边的塞罕。小孩子有时不像我们想像中那么木讷，你以为他们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们往往查觉到不同，早早就开始疑惑大人对话里那些奇怪的因素。

　　阿拉坦一愣，摇摇头还要说什么，我抢先道：“毓歆性子开朗大方，处事又有分寸，知道进退，做牧仁的正妻，相信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科尔沁失望。”

　　“嗯，我知道。”阿拉坦淡笑，极快道：“你也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这是个温暖的冬日，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是暖洋洋的。塞罕紧紧握住我的手，初遇时我们相互依赖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现在，有时我想回草原，大多数原因是因为想念塞罕——这个没妈的孩子，好象看见毓歆小时候，是一种母爱的补偿。

　　“塞罕，北京的集市上，你最喜欢什么？”我低头问这个倔犟的男孩，他只有和我在一起时才比较稚气，平常总是嘟着小嘴，一副小大人模样。

　　“嗯”塞罕歪着头想，“最喜欢舞大刀的，耍杂耍的。”

　　“那好，今儿就去看舞大刀。”我笑了，阿拉坦似乎也在笑，虽然那笑里多少有丝落寞。

　　说话间，听见身后有人急急跑来，回身一看，却是高无庸。我们站定了等他跑近，俯身跪地请安。

　　“公公请起，公公可是有什么话？跑得这样急，怎么倒不派个小太监过来传话？”

　　“回公主，才春晓回了皇上，说是公主带着王爷和小世子出园子了。皇上恰有些朝事要与王爷商量，命奴才过来拦着王爷，说是有关世子婚仪的大事，拖不得的。”

　　“哦？那”我看了看塞罕，他有些失望，虽然没说出来，可小脸上都是郁闷。“那皇上可说要我参与吗？”

　　高无庸笑着回道：“皇上说了，公主一定没闲心听那些烦人的琐事，还让奴才转告公主，若是想上街，就带着小世子一块去无妨，只是不能在外头用膳，早去早回。”

　　塞罕仰头看我，难以掩饰的兴奋。我回头看阿拉坦，无奈一摊手，他耸了耸肩膀，“那我去了，你们小心些。”又吩咐塞罕道：“不许只顾着玩儿，你姑姑身体不好，可禁不起你瞎折腾。”

　　“知道了，父汗。”塞罕答得比谁都快，就等着他老爹快走。

　　“那我过去了。”阿拉坦看了看我，“别由着他，早去早回。”

　　“知道。”我挥挥手，拉着塞罕朝大门走去，早有轿子候着，将我们一直送到大街上方停了下来，仍在原处等着，侍卫远远跟在我们身后，都穿着寻常人家衣裳，这么看着，也不起眼，除了塞罕天然的发际线。

　　捂着几层棉袄，在这个有阳光的冬日，不冷了，逛到后面，到微微有些热，鼻尖出了细细的一层汗，两人手里都抱满了零散的玩意儿。算着时候差不多，领着塞罕转身回圆明园。

　　将东西一古脑交给其中一名侍卫，牵着塞罕，左拐右绕抄小道，也顺便看看京城的胡同，大户人家和小户人家的区别。家家都开始贴春联、张字画，浓浓的年味儿开始漫延。还有宫里感觉不到的普通人家的生活气息——那些健壮的寻常人家媳妇抱着孩子坐在门前，有个别的敞着怀喂奶，有个别的嗑着瓜子，又或者三五成群站在街巷口聊天。头发抹了头油，脸上有种普通人淡漠的表情，但红扑扑的脸蛋是另一种风景。看惯了宫里涂得粉白的精致的脸面，乍一看这样质朴真实的样子，生活显得越发真实，越发有劲儿。

　　走着走着，塞罕慢了下来，一步一挪，直至停下。

　　“怎么了？累了？”我蹲下身看他，小脸有些红，倔着嘴，不肯说话。“那我背你。”

　　“不，姑姑”他急着摇头。

　　“那是什么事？”

　　塞罕憋了半晌，方讷讷开口，“我，我尿急。”

　　“尿急？”我一面问一面四处张望，这年头又没个公厕什么的， 小巷虽说背街，可来来往往都是人，也不好就地解决。这才犯了难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忍吗？”

　　他点了点头，马上又摇头，膝盖并拢在一处，显然忍了有大半天了。怪我没经验，这才发现塞罕的异常。

　　“那~”微一沉吟，看向远处，这巷子尽头往左拐，正是胤祀府上。咬了咬牙，牵着塞罕就往前走，“再忍忍，前头是廉亲王府上，咱们去借他的地方用用。”

　　门口的管家不认识我，但他认识我的名号，还欲往里头回话，我一把拉住了，“不用劳动管家，不过是小孩子内急，就借一下毛厕，用完就走，不必告知福晋了。”

　　那管家客气着，吩咐下人带塞罕如厕，又招呼我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功夫，没等来塞罕，却等来另一个人。人还没进屋，已听见她的声音：“这可是难得的稀客。”

　　是佳期，我迎上前，她跨了进来，围着银貂皮手笼，大红旗袍上的风毛富丽华美，衬得佳期娇艳明媚。

　　“福晋客气了。”我微微福身，被她扶住，拉着我就往里走，“既来了，不能不坐坐，往日不得亲近，今儿啊，这是缘份。”

　　我从来无法拒绝佳期的热情，她是一团火，能把人融化，我们一前一后，好象若干年前她拉着我，理直气壮冲紫禁城中的格格们道：“不会喝酒把酒杯子摔地上，看谁来劝！”

　　我有些恍惚了，跟在她身后，好象自己还是从前的鄂宝儿，那个青春年少不谙世事的少女。这回廊、这池塘、这亭台楼阁，都那么眼熟，也许是因为真的来过，也许只不过因为相似的建筑风格，可我还记得在这里，我拣起一片红叶放在佳期手中，对她说：“你们一定会幸福。”

　　一时坐定，塞罕已由下人带着到园内玩儿，佳期命人上了普洱，淡淡笑道：“我们爷胃不好，冬日常饮这个，公主也尝尝。”

　　微一颌首，我也笑了——人世真奇怪，所有人都变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我也变了，不复从前的单纯和轻松，可你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好象从没改变。

　　低着头品那盏甘红剔透的茶汤，缓缓上升的热气雾了我的双眼，一时什么都看不清楚，透过这层雾气，佳期端坐上首，嘴角微扬，似有所思。

　　“公主好福气。”良久，佳期突然开口，微一顿，方继续道：“和皇上这缘份，任谁看了都艳羡。连我们爷这么个冷人，也对公主回护有加，不知什么前缘。”

　　“福晋何出此言？”放下碗，我有些惶恐，难不成她误会我和胤祀？

　　佳期微微一笑，“公主莫紧张，今儿不过是闲话家常，我也是有什么说什么，绝无他意。”见我愣怔，她接道：“朝中坊间，多有公主传言，有说公主狐媚的，有说公主善良的……依我看，这不过是前世的缘份积攒来今生，况且素日暗地里瞧公主，果然是个清淡雅人儿。”说到这儿，她自个儿笑了，伸手扶了扶手笼外围的毛皮，“你放心，我还不是那等迂人，不会人云亦云。”

　　“吉雅也时常听皇上说起福晋，都说福晋是个敢爱敢恨的热性女子，不比寻常贵族扭捏小气的作派，最是大度豪爽，不亏是满族儿女。”

　　这话并不是胤禛说的，但佳期确是这样的性格。果然，听到这儿，她一愣，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寂寞自嘲的笑容，“让公主见笑了。”

　　才欲客套，佳期缓缓走了下来，坐在我身旁，伸手握住我放在几上的手背，“福晋”不明白她的举动，想问什么，她敛了脸上的笑，正经道：“公主，不瞒你说，我们爷素来是个清高的，我素来，也是个清高的。可如今，我不能不为他谋算谋算。”

　　“福晋欲谋算什么？”我接口，心里有些慌，但并不怕，只是慌那个结局，那些即将发生的悲哀。

　　佳期又笑了，低垂着的眼睑有些浮肿，眼角的细纹有些苍桑，她老了，所有人都老人，包括我，可我们还是得活着，努力而有辛苦。

　　“不瞒公主，我们爷自做皇子时，就与现今的皇上不睦，如今更是水火难容。我不过一介女子，说不上话、出不了力，可我好歹也陪着爷走了一辈子，我不过想……”说到这儿，她抬眼看我，“公主兴许不信，我对公主自有一种亲近之感，虽不得常见，偶一见面，公主不经意间的言谈笑貌，让我想起从前的一位故人……呵呵，不说这些，扯远了。如今我不过想求公主，多在皇上面前替我们爷开脱开脱，有什么解不开的说开了解解，他一人系着这一大家子的命脉，我不能不替这家人的前程命运多谋划谋划。”说到这儿，佳期紧紧握着我的手，不容我抽开，仿佛我抽开就是拒绝，握住我，就是握住他们一家的命运。

　　我的眼角湿了，他是多么骄傲的人，她又是多么骄傲的人，如今居然求一个交往不多的外邦公主，可知他们已预知了结局。可我能做什么？他们的将来对我而言早就变成史书，白纸黑字落在那儿，强如铁塔，憾之不动。

　　“福晋”我唤了一声，思量着如何说解，且听见外头吵嚷起来。佳期皱了皱眉，冲外间高声道：“什么事这么喧哗？”

　　“回福晋，娘娘老脾气又犯了，今儿膳房做的汤水菜食一应泼了出来，再怎么劝也不肯吃，奴才们正着急呢。”有下人隔着门回，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娘娘，不就是惠妃？

　　果然，佳期蹩了蹩眉，冲我笑道：“让公主见笑了，额娘她人上了年纪，难免有些脾气，我这就去看看，公主千万等用了膳再回。”说着起身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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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又缺字了……偶也不想活了……附原帖说明……)

　　吉雅跟着佳期回去用膳，在后院遇到了一位老妇人，那位老妇人就是曾经那个美丽的少妇-惠妃，现在已经满脸皱纹，嘴中还骂骂咧咧的责备着下人都是废物，做不出一顿合口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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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娘”佳期上前扶住她，惠妃茫然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摸索……她瞎了？我紧捂住嘴，害怕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64、迎来吉日

　　胤禛登基后，下旨康熙的妃嫔如有子女，可由子女接出宫外奉养。惠妃的亲子胤褆早年获罪圈禁，于是就由养子胤祀接出宫外孝敬。我当然知道这些，但一直不敢来看她，只是偶尔打听她身体健康也就罢了。有些往事不去触及比较好，因为我再不能变回从前的鄂宝儿。

　　可是我从没听胤禛说起过惠妃的眼睛有什么问题，难怪他怕我担心？

　　一步步走上前，惠妃似有查觉，直直盯着我，眼底混浊，好象有层白茧。是白内障？我不太懂，可她好象并未完全失明，拉着佳期直唠叨，“膳房那厨子，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重新换一个，祀儿这孩子总不听，让他做个豆腐圆子汤罢了，又是姜又是酱油，吃起来一股辛辣味儿，可怎么下得了口？”

　　“额娘莫急，让他再做一份新的，咱不搁姜和酱油如何？”佳期连声哄着，好象哄一个小孩，一面说一面扶着惠妃往里屋走，“额娘先消消气儿，我那儿还有上好的明前龙井，这就让人给额娘沏上一壶去。”

　　“嗯，嗯”惠妃应着，却突然停了脚步，转身手指着我这个方向道：“跟你一块儿进来的那个丫头是谁？”

　　佳期冲我歉意一笑，拦下惠妃指着我的手指，“额娘，那是科尔沁的公主，吉雅，过来我们府上坐客的。吉雅是外邦人，额娘莫让她看笑话。”

　　惠妃皱了皱眉，嗯了一声，转身回屋，脚踩在门坎上，突然又回头问我，“丫头，你今天穿的淡青色衣裳？”

　　“回娘娘的话，吉雅穿的正是淡青色的坎肩。”我福了福身，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惠妃的眼睛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

　　惠妃撇撇嘴，居然笑了，“好好，淡青色好。”一面说一面回屋，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和一个云里雾里的我。

　　一会儿功夫，佳期出来了，朝我歉意道：“让公主见笑了，额娘眼神不好，平日总喜欢训练自个儿看东西，半猜半懵的，每次说对了总是很高兴。”

　　我摇头笑：“没关系，老人家总有些孩子脾气，福晋别放心上。”

　　“嗯”佳期应着吩咐下人把厨子叫来，又对我道：“用了膳才回吧，难得公主过来。”

　　正欲推辞，那厨子跪在门外请安。

　　“起来吧，娘娘今儿吃的豆腐圆子，怎么口味那么重？老人家上了年纪，经不得辛辣口味儿，你再去重做一份，别搁那些姜啊酱的。”

　　“喳。”那厨子应了，又忍不住替自己辩解，“回福晋，前儿奴才做的豆腐汤，娘娘又嫌太淡，吃起来没味道，让奴才下次加些姜沫去去腥，这回加了，又说……”

　　“行了。”佳期打断他，抬起茶碗抿了一口茶，“上了年纪的人，难免挑剔些，你们仔细着点，伺候好喽大家都好过，伺候不好就早该换厨子了。”

　　心内一动，我看了看佳期，淡淡笑道：“吉雅年少时曾和一南边人学过些厨艺，福晋若不嫌弃，就由吉雅给娘娘做一份豆腐圆子汤如何？”

　　“这怎么使得？”佳期忙着客气，却被我握着双手，打断她道：“如何使不得？娘娘上年纪的人，有时有些孩子脾气，别的不会，刚巧娘娘爱吃的豆腐圆子，当年我下功夫学过，就尽尽孝道罢了，偶尔为之，不算什么。”

　　她还欲推，又看了看我坚定的表情，扬嘴一笑，“公主是爽快人，我再推辞，倒显得小气，既如此，就叨扰公主了，改日备礼相谢。”

　　从前在钟粹宫，我常做些南边的饮食给惠妃，豆腐圆子，是她爱吃的菜式之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有机会给她重新再做一次。怕她起疑心，我还是稍微变了变一向以来的做法，猪肉换成鱼肉，去皮剔骨，细细剁成泥，加上嫩豆腐，又加了几颗花椒切碎拌在馅里，捏成圆子，加上白菜同煮。

　　一会儿功夫，白菜圆子汤做成了，站在院外，听见惠妃吃得高兴，我有些欣慰，扶着门框，欲进不进，眼角早湿尽了。那个曾经抚育过我的女人，如今苍老了，剩下一点点小爱好，最后都发展成了小脾气。幸而胤祀夫妻都对她竭尽孝道，否则这样的一生真是无法形容，享尽容宠后，还是归于平静，甚至这平静背后，比普通人多了很多辛酸无奈。

　　显赦的大阿哥被圈，眼前这个养子也不知还能走多远……人生能往前看吗？有时候人生只能看眼前，想得太多，只会让人失去继续向前的勇气。

　　“姑，里头那女人是谁？”塞罕牵着我的手，仰头问我。

　　“是先皇的妃子，廉亲王的养母。”我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拉着塞罕道：“我们回去吧，你父汗还等着你用膳呢。”

　　“好”塞罕答应得爽快，因为这廉亲王府，总有一种压抑的氛围，加上惠妃怪诞的脾气、长着白茧的眼底，都容易让小孩子害怕，也容易让我伤怀。

　　着人告知佳期我们先回了，走到门口，她还是追了上来。

　　“公主怎么不用了膳再回？今儿怠慢公主了，额娘这儿……”她有些犯难，顾得了一头，顾不了另一头。

　　“福晋别客气，娘娘喜欢就好，上了年纪的人，最忌油荤，又少不得肉食，往后让娘娘少吃猪牛羊，多吃些鸡鱼一类，又好消化，又不油腻，最是养人的。”我笑着回她，今日也算是尽了些孝心，不知下次想见惠妃又是什么时候，但愿她健康，但愿她开心，但愿她一生都在这皇家，最后能看得破。

　　佳期抿嘴一笑，“难得额娘与公主投缘，才说的公主做的圆子又香又滑腻，让我们得了空常请公主过来坐。”

　　“福晋”我接口道：“福晋的心思我知道，只是朝里的事儿，皇上自有主张，我纵有心，也使不上力。吉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佳期微微一愣，忙忙开口，“你说。”

　　“福晋是个聪明人，这皇子皇孙生来比别人高贵，但生来也比别人险恶。若是当年先皇中意的是廉亲王……”说到这儿，我顿了顿，抬眼看面前这个忧心丈夫命运的女人，“不知亲王会如何对待当年的四阿哥？”

　　佳期的笑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有些呆滞，只是一瞬间，她笑了，生动的笑，有丝无奈又有丝嘲讽，“知道了，倒是我糊涂，不过还是要谢谢公主，公主往后得了空，常来坐坐，别为那些朝堂上的事，带累得我们也不得好心情，不值得。”

　　我轻轻一笑，她始终是佳期，郭络罗.佳期，无论身处怎样的处境，总是自信的，也永远比旁人清醒，清醒的看清楚未来之后，欣然接受，自嘲一笑。我在想，她内心是否如武侠小说中的侠客——这有什么？下一世，不定谁在谁脚下？她有这种豪气，可惜生在帝王家，总为矜持所累，否则佳期的天地应该更宽广，就好象草原上开不尽的格桑花，与天地相连，顽强又美丽。

　　回到碧水风荷，我累了，累得两颊作烧，胤禛从身后搂住我，脸颊贴在我的脸上轻蹭着，“今儿去老八府上了？”

　　“你的耳报神可真快。”我轻叹一声，握住他环着我的双手，我的脸比他烫，手却比他冷。一暖一凉之间，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一种互补，永远都不尽相同，又永远都恰好合适。“胤禛，我见着惠妃了。”微微侧头，觉得有很多想说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我知道，还亲自下厨做了豆腐圆子。”他低声道，热气喷在我耳后，痒痒的又说不出的舒服。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回身嗔他，胤禛淡淡一笑，携了我的手，走至屋外。晴朗冬日的夜晚，月光显得越发皎洁冷清，深蓝色的天幕偶有小星，无风的夜，让心沉醉。

　　“胤禛，惠妃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顺着碧水风荷林间的小路，我们的话很少，聊着聊着又回到惠妃身上。

　　胤禛蹩了蹩眉，“从康熙五十年就慢慢看不清了，大阿哥被圈，老八又失宠于皇阿玛，她整日愁闷，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皇阿玛也曾让太医院会诊，无奈收效甚微。到朕登基后，允后宫嫔妃出宫由子女奉养，身子骨儿才慢慢强健起来，只是这眼睛……太医说，能不恶化就是万幸了。”

　　“嗯，我知道，这病就是搁在我们那儿也难治，除非手术，可成功率有多高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算是疑难杂症。”摇了摇头，我想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手术？”胤禛耳朵灵，总能听见一句话里的关键词语，尤其是他不熟悉的新名词。

　　“嗯”思量着如何回答，“就是用刀把那层白膜那拨掉，或者是换一层健康的眼膜上去。”

　　他瞪大了眼，的确，这在现在，是不好理解。现代医学的神奇是难以想像的，几百年发展的结果大于人类几千年发展的总和，我能告诉他未来人类甚至可以通过体细胞繁殖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吗？

　　轻轻一笑，停下来看着胤禛，“我想……”

　　“你想往后常去看惠妃？”他顺口接道，一语中的。嘴角轻扬着，眼神明朗。

　　我点了点头，挽住他的手臂，“你知道，惠妃对我很好，就像亲额娘一样。”

　　“我知道。”胤禛打断我，定定看着我的眼睛，“没说不让你去，就是说了不让你去也拦不住你。只是别忘了你的家还在这儿就成。”

　　我们对视着，慢慢扬起了嘴角，冬日的夜如此冷，内心却如此暖。屋内薰着香，印着烛火的帐内忽明忽暗。我的手指一遍遍划过那对天鹅，脸上的烧慢慢退了下来，眼皮涩重着，看着那些优美的曲线昏昏欲睡。

　　胤禛从身后轻轻环住我，微微一叹，“吉雅，你什么时候生一个我们的宝贝？”

　　“宝贝？”我喃喃低语，意识有些游离，待反应过来，才知道他是说孩子。“生个格格盲婚哑嫁，生个阿哥争权夺利。我不想生。”

　　胤禛一窒，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那咱们让他做普通百姓如何？”

　　“普通百姓？为生计奔波？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不想生。”我忍着笑，一半玩话一半真心，人活着就是累，一百年、一亿人，也难碰到畅意的人生，何必执着，还是顺其自然得好。

　　他有些气结，却又不欲放弃，“那就做闲散宗室，一辈子衣食无忧、安享富贵如何？”

　　“这不是你能定的。”我打断他，“万一他心气儿高呢？万一他不上进呢？万一他是个败家子呢？万一……”

　　“万一他又孝顺又懂事，又知道进退，又知道满足呢？岂不是错过了？”胤禛接口，不待我说，继续道：“凡事总不能尽往坏处想吧，你看牧仁、塞罕，同样是王室，怎么倒兄弟和睦、手足情深呢？”

　　“我知道，你也说万一，我也说万一，都是拿不定的事，就让老天作主，难不成单我们俩，时候长了你觉着枯躁了？”我转身看他，看见他眼神里的一丝落寞，却又很快的恢复了正常，轻轻一笑，“知道了，顺其自然。”

　　微微笑了笑，我已沉入梦乡，闭眼前最后的影像，是胤禛不笑而又含笑的眼眸，还有那些诉不尽的情意，尽在这灼而温柔的目光中一一倾诉。他有力的心跳如同节拍，跳着跳着就变作我的，整个梦境里都是咚咚的声音，引起阵阵回声，回荡在模糊的梦中，听得人忍不住微笑，忍不住幸福……

　　“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比毓歆漂亮，比牧仁沉稳，比塞罕可爱。”我已睡去，胤禛犹醒，低声喃喃，自言自语。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宠，是梦中轻拂我的那缕清风，“吉雅，你的眉毛是这样的……”他一面说，一面勾勒着我的眉形，我转了转身体，梦里有人一直在低诉，于是忍不住回他，“生个宝贝，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个宝贝。”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身边的人笑了，放平身子，不再扰我，那天晚上，他也作梦了，全是美梦，好象世外桃源，那些朦胧的前景慢慢清晰起来。这才发觉，没有我，他还是一样的活着，可心里空了一块；没有他，我也还是一样活着，可已形同躯壳。还好经历了这么多，我们还有机会厮守。为了这份厮守，我也开始期待他心心念念的宝贝……

　　除夕夜是在忙碌中过去的，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因为我的心思全放在开春以后牧仁和毓歆的大婚。

　　倒是塞罕，对除夕时的烟花爆竹产生了兴趣，整个正月里，缠着我放烟花。碧水风荷每天能扫出一箩筐碎纸屑，全是这小子不知疲倦放礼花的结果。阿拉坦摇头笑道：“难为你有心思，还陪着他疯了这月余，连我都看腻了。”

　　“你？你是大人，对这些东西自然没什么兴趣。过年过年，就是小时候好玩，长大这怎么过都觉乏味，无非是少了那些童心童趣。”我坐在椅中，剥着杏仁，准备给胤禛做杏仁茶，如果试验成功，下次去胤祀府上，也给惠妃做一盅尝尝。

　　“吉雅”阿拉坦换了话题，“下月初就是他们大婚，你有什么打算没？”

　　我知道他问什么，又不想回答，我想去，也一定会让胤誐去，可我的心情很复杂，每次直面毓歆即将嫁人的时候，总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也许为人母就是这样，看到女儿嫁人，一方面是欣慰的，一方面又是惆怅。那种失落感需要很长时间才会消失吧？希望她幸福，如我一般幸福！

　　“能有什么打算？他们的府邸也修好了，东西只有多的，没有少的，我还能打算什么？带着嘴去吃席罢了。”避重就轻，我淡淡接口。阿拉坦一愣，挑眉笑道：“说得是，你若真放得开，这样最好，别什么事都放心上，不肯说出来，最后累了自己又不讨好。”

　　“我知道，你越来越婆妈了。”放下手中的杏仁，催着他陪我出去走走，虽然开春了，天气还冷，屋里虽笼着碳炉，时间长了还是手冷脚冷，不若出去走走，感受一下春天的气息。

　　花园里梅花都开过了，柳树开始抽芽，玉兰长得正艳，桃花开始打苞。春风一吹，拂起额间脑后的长发，裙摆飞扬，心也跟着雀跃。“阿拉坦，找个机会咱们去骑马吧，好久没骑了。”

　　“你还没被摔怕？”他看着我，眼底带笑，络缌胡子修整齐了，特别精神，特别有男人味儿。

　　“怕也不能一辈子不骑啊，从那之后就没怎么骑，再不骑真要忘了。”

　　他点了点头，神情间是兄长对妹妹的回护，也有如胤禛一般的宠溺。我忽略了后点，专心做他的妹妹，有这样的兄长是件幸福的事，哪怕某天我一无所有，他还是会敞开胸怀接纳我。科尔沁，哪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回去，也会是我一辈子最可靠的娘家。

　　圆缘在我怀里喵了一声，它长大了，长成一只漂亮又认人的猫咪，除了我，除了胤禛，除了常来碧水风荷的那几个人，其他人想和它亲近也不能，别看它只有三条腿，依然灵敏敏捷，有外人唤它，它俯于地上，小心警惕，远远观察着，一有动静，噗遛就爬上桌柜，猫眼里全是谨慎和骄傲，不是人人都亲近得了的。

　　从它长大后，出来游园总带着它，又能捂手，又能解闷。可后来这家伙熟悉了外头的环境，胆子大了，一出来总迫不及待钻到花园里玩，这一声“喵”，正是告诉你：别抱着它了，放它下来自由玩耍去。

　　“鬼灵精”我笑骂它一句，蹲下身才一松手，圆缘冲花丛中跑去，一下就没了踪影。“别跑远了。”我朝那方面喊了一声，这才站起身冲阿拉坦笑笑，“圆缘就这脾性，好象孩子，皮实着呢。”

　　他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负手向前，半晌方道：“五阿哥是个聪明人。”

　　“嗯？怎么突然说起他？”我有些不解，入冬后再没去过弘昼府上，一为天冷，二是怕他的态度，一时说不清楚，反而惹些事端，倒是远着些才好。

　　阿拉坦看了看我，“你知道我说什么，康熙在时功绩喜人，可惜晚年忙于应付诸子夺嫡，难免耽误朝纲。这五阿哥，看似是个纨绔子弟，却最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躲。”

　　我也笑了，这倒是的，弘昼的笑骂由人、无所事事背后，是他的智慧所在。真正难得的不是他知道装疯卖傻以求自保，真正难得的是他懂得自己想要什么，这么年轻，又是这么个身份，要做到这点很不容易。

　　“你说这皇子皇孙，有谁不是聪明人？你说五阿哥聪明，难不成四阿哥就不聪明？依我看，四阿哥心计甚深，也是个……聪明人。”

　　阿拉坦的神色突然间变得很凝重，负手向前，半晌方道：“嗯，你得提防着，除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除了年羹尧，还有弘历，是一向与我作对的，只是弘历聪明，除上言语上的试探，还没真采取行动。不比年羹尧什么都挂在面上，除了对我，也对所有人，因此不讨好。势大之后忘乎所以，胤禛对他的态度早不如从前，指责多过褒奖。但历史就好象一架列车，等你想刹车的时候，还是被惯性带着向前，真正能停下来的不多，年羹尧就是停不下来的列车，轰隆隆向前，不可能再回头。

　　“不说这些，哥，别小瞧你妹子，谁是谁非，我还分得清。”勉强一笑，这个话题让人莫名沉重，阿拉坦也牵了牵嘴角，正欲说什么，后头有人说话，听上去，却是在逗弄圆缘。

　　“小家伙，当初还是我把你抱回来的，现今过得好了，就不认人了。”是弘昼的声音，我绕过身旁的假石一看，圆缘蹲在高处一块山石上，警惕望着下面，弘昼仰头跟它说话，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来回晃着，想引圆缘下来。

　　忍不住噗哧笑了，“你这是干嘛？猫又不识玉，你拿块鱼干倒也罢了，也不怕把那东西失手打碎喽。”

　　弘昼一愣，看见我，笑容才要展开，又看见身后的阿拉坦，那笑变作他一惯的无谓与自嘲，闲闲开口，“王爷好兴致，这圆明园都逛遍了吧？科尔沁就没什么事？怎么王爷离开这许久也不着急？”

　　“弘昼”我低低喝了他一声，不喜欢他话中带话的语气，还有脸上那丝嘲讽，看得人心里不舒服。

　　“公主这猫喂得好啊，当初这么瘦小，现在大了，也漂亮了许多。就是不认人，连爷都不认识，没良心的小畜牲，也不想想当初谁抱它回来的。”他兀自说着，并不看我，只努力逗弄圆缘，可眼中却蕴着丝寂寞和受伤。

　　“你不常见它，自然不认得，当初抱它回来，不过才个把月，如何记得？”我伸手将圆缘抱在怀中，抚了抚它的背毛，轻声道：“这是五阿哥，以后不许无理。”

　　弘昼就手在我怀中摸了摸圆缘，嘴边噙起一丝微笑，“是啊，小时候的事不记得，可有些人长大了也不见得记事，那琴，都数月没教了吧？”

　　“天儿冷”我讪讪笑，“等暖和了再去。”

　　“你说的”他不待我把话说完，扬起了嘴角，深看我一眼，轻声道：“爷可等着呢。”说毕朝阿拉坦一抱拳，“王爷逛着，外侄还有些事，得空了找王爷赛马。”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来处跑去，袍角一掀，转身不见了。

　　“这就是个聪明人……”阿拉坦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笑道：“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何解？”我转身问他，见他眉目间那丝轻愁，虽然淡，但很难化解。果然，阿拉坦只是摇头，并不肯细说，转身道：“走吧，今儿牧仁还有事找我商量，这已耽误了大半天了。”

　　……

　　大婚前的数日，是最难渡过的数日，整日都在忙碌，忙完了睡在枕上，又根本不知道忙了些什么。我越来越惆怅，长吁短叹又说不出所以然，总是若有所思又若有所盼。看见牧仁越发老成，看见毓歆越发娇美，心里有些感慨，又有些不舍。

　　每每拉着毓歆的手，想交待些什么，但该说的都说了，该祝福的也祝福了。就这样，一直到了大婚之日，她换了新娘的吉服，有嬷嬷替她开脸，梳着长发，挽着发髻，描眉画唇，簪上凤钗，戴上指套……我的女儿要出嫁了，仿佛看见自己，又不相同，她是期盼的，眉宇间全是幸福和羞涩，我当年是五味杂陈的……的

　　就这么坐在她身后，静静看着镜中的毓歆变了个模样，我呆了过去，她是新娘，即将为人妻……转眼之间，我的女儿长大了，再回头处，她也许将为人母……

　　思绪纷杂，难以理清，坐在这儿，如同石像，再过数年，不论环境如何，都希望她幸福；不论身边的人如何，都希望她勇敢……

　　外面锣鼓声响，喜轿来迎，因婚前毓歆被封为多罗格格，她是从碧水风荷嫁出去的，这是胤禛满足我希望能看着毓歆出嫁的愿望，而胤誐此刻应该已在牧仁府上等着了吧？从此后，他最喜爱的女儿也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了，那他的生活，是否还只是活在记忆中呢？

　

　　65、大婚之夜

　　有人进来迎毓歆，嬷嬷们扶起她欲往外走，我突然觉得满腔的话都没说出来，过了今晚，这些话可能就过时了，再也用不上。人犹坐在炕上，却不禁开口唤她，“毓歆。”

　　“嗯？”毓歆转身看我，腮红那么红，唇也那么红，印着她大红的吉服，整个人都是鲜艳的，艳到向周围摊开，好象全世界今天只为了他们的婚礼存在。

　　“你们先出去。”我挥了挥手，走上前握住毓歆的双手，声音有些激动，努力抑制着难言的情绪，尽量保持正常。

　　“可是公主，吉时可不能错过。”那嬷嬷还欲说，我打断道：“我知道，你们在门外候着，格格一会儿就出来，耽误不了。”

　　几位嬷嬷相视一愣，又不敢过于强硬，只再三叮嘱不可错了吉时，唠叨着推出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毓歆看向我，有些不解，疑惑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是啊，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过是嫁人罢了，而且是嫁给牧仁，我尽可以放一百个心，牧仁是最适合的丈夫人选，又是科尔沁未来的王爷，毓歆嫁给他，强于嫁给京城任何一家大族贵戚，那我着急什么？担心什么？

　　牵了牵嘴角，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捂得有些热，握在掌心，直接塞到她掌心里，“这是我送的贺礼。”

　　“吉雅，你不是早送了贺礼？几大箱子，这又是什么？”毓歆拿在手中看，我包装得仔细，一时看不出来，小纸盒用锦帕包了，又裁了一段丝带结着蝴蝶结。她翻来覆去几遍，动手拆那丝带，“你的东西总是精巧，这包得有些意思，但不知什么东西，若是贵重的，我可不敢收。”

　　“贵重什么，不过是玩意儿，图一个稀奇罢了，其实也就是女孩家常用的胭脂一类。”我上前指引着她，拆掉丝带、打开锦帕，那个小纸盒里，装着一支唇彩。对，一支唇彩，我包里的现代产物，不一定比如今的好，但比如今用的方便，颜色也是现在不常见的淡玫红，区别于饱满的艳红，别有一番滋味儿。

　　“这是什么？”毓歆握着那支唇彩，左右看看，看不出所以然。

　　我笑了，凑近身拔开唇盖，一旋，一支口红被旋了出来，是新的，我没用过，装在包里再不用都要过期了。朝自己嘴上空画了画，“这是唇彩，用来画唇的，比平日用的方便，颜色也新鲜，留了这些日子，原来是留给你的。”

　　她接了过去，来回拧了两下，脸上全是兴奋，“吉雅，怎么你的东西都是我没见过的，这唇彩，是皇上给的？怕是连皇后娘娘都没这个。”

　　“不是。”我笑着接口，“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我们那儿都用这个，倒不稀奇了，既是来了，又不缺这些东西，想着你没见过，兴许会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这个比胭脂膏子好使，又方便带在身上，难为你的心思，那我就大礼不谢了。”毓歆冲我嘻嘻一笑，微微福身，转身就欲往外走。

　　“毓歆”我拉住她。

　　“嗯？还有什么事？”

　　替她拂了拂额间梳得整齐刘海，千言万语到得嘴边都化作一声轻笑，“你额娘……”

　　“嗯？”

　　“你额娘有没有留一封信给你？贺你大婚的。”

　　“没，怎么了？额娘不知道我什么大婚，自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毓歆微微歪着脑袋，有些疑惑。我敛了敛神，轻轻一叹，笑道：“你额娘真傻，你迟早要大婚的，她都不说点什么。”

　　“吉雅”毓歆唤我，感觉到我波动的情绪，我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了，努力展颜道：“快去吧，别错过吉时。”

　　话音未落，门外的嬷嬷开始低声催促——轿子已候了半晌，喜乐也奏了几遍，再不出去，吉时真要过了……

　　毓歆点了点头，握了握我的手，轻轻道了声“谢谢”。转身出了屋门，我犹站在那儿，心里默默告诉她：她额娘知道她大婚了，她额娘祝福她一辈子幸福，她额娘放心牧仁这个女婿，她额娘……就是我。

　　呆呆坐回椅中，眼里的泪终于还是流了出来。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真正的转折点不过几个，这几个转折点能走好，一生都会比较顺利。说起来出生是第一道坎，你出生注定你的起点，虽然出生高贵不一定让你一帆风顺，但如果出生实在贫困，的确路子要艰辛很多；然后又是学业，在这时候还不明显，尤其对于女人。那就是婚姻了，如果女人没事业，那婚姻就是女人一生的事业，而且也是唯一心甘情愿全身心投入期待回报的事业。



　　毓歆会很幸福的，因为我知道她懂得如何经营王室的婚姻，我也知道牧仁如何对待自己的正妻，除了应有的尊敬和荣宠，他们还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不论牧仁现在是否真心爱上毓歆，我相信凭毓歆的个性，要爱上她并非难事。那我还伤心什么呢？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比我预想中好。我只用换好衣裳，梳好头发，等着我的轿子来接我出去，出席他们的婚礼，然后，见证毓歆的成长，见证他们的历史又朝前翻了一页。

　　春晓进来伺候我换衣梳妆，一言不发的，任由她摆弄，兴许她查觉到我的不同，也小心谨慎起来，和平日轻松自在的氛围不同。

　　那身淡紫色的裙袄披上身，印得脸上喜气了许多，头上簪了攒珠掺丝发簪，看起来富丽堂皇，对着镜中细细描那弯眉毛，自己从来没这么认真过，一弯眉衬着一双目，微有波澜在其间，细细一看，又隐没难寻。茉莉粉匀上脸，玫瑰花做的胭脂膏子用水化了拍在两颊，点在唇上努力抿开，满腮满唇都是玫瑰的淡香。我有些恍惚，这镜中刚才映着毓歆的模样，现在映着我的。

　　分明是两张脸，似乎化作一张，眉目流转间，都是女人期盼的心情，还有那些欲诉未诉的心事。

　　“公主今儿也沾了喜气，这么瞧着，倒比毓歆格格还多了几分妩媚。”春晓见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发愣，上前讨好道。

　　我轻轻笑了，笑得有些无奈，镜中的自己有些淡淡的悲伤，也许只是因为内心那抹嫁女的失落。“格格还小，说什么妩不妩媚的，她现在正是年轻娇美的时候，一个年龄一种美，女人呐，只要有人爱，总是美的。”

　　春晓笑着点头，还要说什么，外头已开始催。

　　“公主快去吧，别让格格等久了，还有世子，今儿公主可是首席，别怠慢了才好。”她开始催我，又替我披上紫貂皮质头篷。这各类披风大衣，都是有严格的时令的，绝不会乱穿，如今早开春了，但因我素来怕冷，胤禛早交待宫人：一切以我暖和了为主，别看什么时令节气。

　　可惜他照例不去，坐在轿中，围着手笼，想起昨儿夜里胤禛似有所思的神情。

　　“在想什么？你若不放心，我不去便是。”放下头发，握着那枝簪子，我知道他其实还是担心的，心中有些不舍，但终究不想让他为难。

　　胤禛牵了牵嘴角，“既答应了你，岂有反悔的理。去吧，省得看你满腹心事的样子，憋在心里难受。”

　　我走至床前坐了，替他解开发辫，那头发握在手里细细一把，每天梳每天掉，都是他操心不尽的结果。“胤禛，可是明天，胤誐会去，你就不怕他认得我？或者不怕我失态了丢了你的脸面？”

　　“不怕。”

　　“嗯？”

　　“他认得你又如何？”胤禛稍稍提高了音调，“你不是宝儿，你是吉雅。”

　　“对，我是吉雅，可我曾经是宝儿。”

　　“你也说曾经。”他将我揽入怀中，温暖的怀抱让人莫名心安。“吉雅，兄弟辈有十三弟，我身边有你，就足亦。江山美人皆得，不是个个皇帝都有这福份。朕就不信，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这么多事，老天最后还会让你离开。”

　　“我不离开。”轻轻接口，腻在他怀里不肯起身，“除非你让我离开。”

　　他笑了，并不分辩，围绕住我的手臂有力而坚定，传达了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信赖和了解。我们相依偎着，分明重逢刚刚一年，但好象一生都在一起经历，从未分离。

　　轿子晃悠着，晃悠得轿内的人也恍惚了，越是临近越是慌乱，我甚至想：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完，那么我永远也不需要面对那些迟早要面对的人和事。可一切还是依样进行，人声开始鼎沸，门口迎宾的寒喧越来越清晰，我的轿子从偏门入内，阿拉坦早早等着偏厅，看见轿子忙迎了上来。

　　“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会和毓歆一块儿来。”他将我扶出轿，眼底似乎一亮，待我细看时，又平静如水。

　　“我和新娘一块儿来？亏你想得出，那算什么？陪嫁丫头？”嗔他一眼，看见前头灯火辉煌，不禁有些胆怯，“人都到齐了吧？怎么你这个父亲大人还杵在这儿，自己儿子大婚也不上心。”

　　阿拉坦微微一笑，略一顿后方道：“人都差不多齐了，怕你一人落在后头冷清，刻意过来迎你。”

　　我轻声笑道：“果然是怕我冷清？”

　　不待他回答，抢先往里头去了。他是怕我不知如何应对罢了，这个草原的男人，原来也可以细心至此，当年的婉玲，一定非常幸福，被阿拉坦爱着的女人，都会很幸福，我也是……虽然意义不同。

　　同佳期、语蓓一道，坐在女眷席上，远远牧仁春风得意，在酒席间辗转应酬，阿拉坦端坐上首，华美的蒙古长袍彰显他特殊的地位，不断有王公大臣上前敬酒，他一一饮了，沉稳贵气，已不是当年面带稚气的少年。

　　我的眼光刻意回避着胤誐那桌，但其实我看见他了，态度淡定，举手投足间，有种释然和落寞——他也如我一般五味杂陈吧？一方面为毓歆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欣慰，另一方面，又舍不得一手抚育成人的女儿。

　　悄悄举起杯子，心里默默祝福着，那一瞬那，我真想冲上前告诉他：我们的女儿是个有福气的人，她的大婚，不但得到所有人的祝福，而且她的父母就在她身边，亲眼目睹她的婚礼……可终究没站起身，只是独自一人仰头干尽杯中酒，眼里已蕴上泪花，看看众人饮得正酣，悄悄离席，想去新娘房中看看毓歆。

　　离开那个喧闹的宴席，一路上并不冷清，下人匆匆来往，奔走着准备各类事宜。园中这几条小路，我已走得熟稔，何况今日，处处张灯结彩，暗夜被照得红亮，我的影子在灯下一会儿挪朝前、一会儿挪朝后，一会儿又和自己重叠，始终不离不弃，只有自己的身影。

　　沿着这条红灯笼指引的小路，前面亮着的灯光就是他们的洞房。我走得慢了，越走越慢，扶着一旁的柳树，看着远处窗格里透出的微弱烛火，停下了脚步。

　　“姑，我也要去看嫂嫂。”身后塞罕喊我，转头，怔愣着，一时反应不过来。

　　“姑，你不是要去看嫂嫂？怎么站在这儿不走了？”他继续问道，上前拽住我的衣襟，仰头脸，小脸被灯笼映红了，两颊微有点春，是草原上风吹日晒的关系。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春脸，刺刺的，可是非常可爱。“姑是想去看来着，但你不能去，哪有你哥的洞房他都没入，你就先进去的道理？”

　　“那你怎么不进去？”他拉下我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姑，你的手真冷，怎么不带手笼？”

　　我笑了，虽然笑里含着泪花，塞罕的样子有些模糊，“怎么那么多问题？你是偷偷遛出来的吧？当心一会儿你父汗发现了打你屁股。”



　　“父汗不会。”塞罕微侧着小脸，“是父汗让我跟着姑出来的，让我看着姑，别让姑一个人瞎逛。”

　　我一愣，倒没料到阿拉坦派了个小尾巴跟着我，甩也甩不掉，扔了扔不了。无奈笑道：“那还看什么新娘？跟你姑回去，好生待着，以后有的是时候看你嫂嫂。”

　　“嗯”塞罕重重点头，拉着我的手，一面往回走一面道：“姑，为什么皇上不娶你？”

　　“啊？”我的注意力全被塞罕转移了，刚开始的惆怅啊、失落啊，现在全都变成如何应付眼前这个“十万个为什么”的小男孩。孩子的问题往往很直白，直白的问题通常不好回答。思量着，我低头忍笑道：“皇上不喜欢你姑，怎么办？”

　　“那你就做我额娘吧，父汗一定会娶你的。”塞罕几乎是同时接口，语速之快，好象都不经过大脑思考。

　　我一窒，完全被他打败了，小孩子不能招惹，因为后果你无法负担，正欲喝他，前头有人跌跌撞撞的过来，后面的小太监欲扶他，几次扶不住，跟着干着急，“十爷，您小心着些，喝了酒这石子路不好走，当心摔喽。”

　　“放开。”胤誐低喝，“爷要去看看自个儿女儿，你一奴才，尽拦着做什么？”



　　“爷，奴才不敢拦您，您让奴才扶着，当心摔跤。”那小太监急得语带哭腔，看身量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皇上吩咐奴才伺候好爷，若是爷摔了，奴才这脑袋就崩想要了。”

　　“皇上？”胤誐冷冷笑道：“皇上是让你监视好爷吧？你回头告诉皇上，爷跑不了，爷也不想跑，就在这京城待着，就在爷那小院待着，哪儿也不去，让他少操心。”

　　我想躲开来着，脚却不听使唤，我以为自己会哭来着，眼睛却干涩发痒。愣愣站在原地，早忘了该如何反应。他喝醉了，如此良夜，想不醉也难。他喝醉了才显出寂寞，这寂寞深如骨髓，毓歆这一出嫁，越发让他难受，哪怕嫁得如意郎君幸福一生，但那些幸福与他再没关联，人生的轨迹从此越行越远，我们都孤独的活着，最后踏入死亡的坟墓。

　　“姑”塞罕仰起脸喊我。

　　一个字惊得前头的醉人抬眼相看，乍一见我，嘴边噙起一丝说不清楚的笑容。朝我急走了几步，眼看就到跟前儿，醉后的人步伐不稳，前后腿一绊，竟直直跌倒。



　　“胤誐”不禁低呼出声，我冲上前扶住他，声音带着哽咽，“毓歆大婚，怎么你倒喝得这么醉？”

　　他愣住了，抬眼看我，喃喃重复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却惊觉自己失态，慌忙喝那小太监，“还不快扶十爷起来，若真摔着了，皇上怪罪下来，看你怎么收拾。”

　　小太监连声应着，过来扶胤誐，怎么使劲儿，胤誐始终不肯配合，定定看住我，眼神几转，突然冷笑，“你是什么人，敢直呼爷的名讳？”

　　“对不起。”我胡乱答言，起身欲走。

　　分明酒醉的人，却这么灵活，猛地站起，一把抓住我，“科尔沁的公主？阿拉坦的妹子？皇上身边的红人？”语气如此轻蔑，但这轻蔑似乎只是自嘲，伤了自己，伤不到别人。

　　“放开我姑。”塞罕揪住胤誐的袍角来往晃着，晃了衣服，晃不到人——他还太小，对胤誐造不成任何威胁。





　　吸了吸鼻子，我朝塞罕勉强一笑，“塞罕，不得无礼，这是你嫂嫂的阿玛，今后，也是你牧仁哥哥的阿玛。”

　　他哼哼着，显然不服气，看了看我，还是抓着胤誐不放，但不乱嚷嚷了，只是小声嘀咕着：“姑对嫂嫂这么好，为什么对姑姑还这么凶？”

　　我笑了，又有些难过，看了看胤誐，“我们也算亲家，吉雅有几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儿是毓歆大喜的日子，想说出来以求解脱。”





　　“哦？公主有何高见？”他挑了挑眉，神情间，还是那个我熟悉的胤誐，岁月虽然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但他的一笑一嗔、一怒一喜，还是从前那个十阿哥，从前那个将我捧在手心的——丈夫。





　　淡淡一笑，看定他眼中那抹落寞，半晌，调开目光，落到灯火辉煌的极远处，悠悠道：“吉雅进京前就听无数人说起过往事，这京城的往事太多，吉雅记不得，只记得桩桩件件，都与一名女子有关……”

 　“住口”他低吼，眼神却开始害怕，他害怕别人提起那个名字，害怕直面那些往事。

　　可我还是说了下去，“进jing后，亲眼看见才知道，事实比听见的更传奇。吉雅只想说，若我……”说到这儿，微顿了顿，鼓足勇气，方敢继续，“若我是那名女子，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死而无憾。”

　　“我让你住口。”胤誐几乎是嘶吼，声音哑了，带着哭腔。不容他打断我，提高了音调，“已是如此圆满的人生，何必耿耿于怀她的早逝？已是如此圆满的人生，何必心心念念前因后果？若我是那女子，当谢十爷数十年不变的心意，当谢十爷那几年无微不至的宠爱，当谢十爷从始至终的呵护……”

　　“别说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抓住我的手臂一松，颓然向后，倒退几步，扶住老树，方稳住脚步。“别说了，若不是我，她如何会早死？”

　　“若不是你，她可能死得更早！”我打断他，竭力想打消藏在他心底的心魔，“同为女人，吉雅敢说，鄂福晋对十爷只有感激，没有埋怨；只有愧疚，没有恨意。十爷若放不下，让福晋她如何安生？十爷若放不开，让毓歆如何安生？十爷若……”

　　我接不下去了，语不成声。胤誐愣愣看着我，早已呆了过去。远处有人过来，我知道自己不用再这么辛苦面对这般憔悴的胤誐，但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开？什么时候才真正释怀？什么时候我才敢看着他，告诉他：我回来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直面对方？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坦然接受安然祝福？什么时候？

　　“吉雅。”赶来的居然是牧仁，一身新郎妆刺得我眼睛疼，闭上眼，有泪滑落，忍声道：“送我到偏厅，我累了。”

　　微一迟疑，他冲胤誐恭敬道：“恕牧仁无礼，先送吉雅过去。”又命那小太监，“送十爷……”

　　“要叫阿玛”我睁眼喝他，但这句话听起来却是双声。不由愣住，我和胤誐，异口同声，说了同一句话……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尴尬。倒是牧仁，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阿玛走好。”

　　“嗯”胤誐沉声应着，极快的看我一眼，转身朝酒宴上去了。我偷偷松了口气，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像中艰难。就让宝儿跟随着胤誐一生一世，我是吉雅，胤禛的吉雅。



　　66、冬尽春来

　　牧仁大婚后，我病倒了。连日的劳心劳力，让我终日发着虚热，早春的天气分明还冷，炕上常常被汗濡湿，并不见得十分难受，但混身乏力、口舌干燥，眼皮涩重，脑后昏疼。

　　毓歆来看我，倚着床沿坐了。我细细打量她——低垂着眼睑、白里泛红的脸颊、微微抿着的双唇、含羞娇媚的姿态……婚姻真的可以让一个少女在短短几天换了模样？伸出手，将她额间的碎发别向耳后，轻轻笑道：“牧仁对你好吗？”

　　她微微低头，欲说什么又没开口，可嘴角却扬了起来，羞涩的、娇柔的，与她平日惯常的神色不同。心下不禁轻叹：古往今来，女子的心总是牵在男子身上，不论多落后、不论多发达，我们的归宿总是希望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总是希望这个肩膀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值得依赖。

　　“那就好，你如今也成家了。”叹了一声，看着她盘成发髻的长发。时光多快，转眼间，当年弱小如同猫咪的婴儿也为人妻了。父母和子女的缘份果然是有限的，到最后陪你一同长眠于地下的，还是那个身边相扶走过一生的丈夫。

　　“吉雅，那天你和我阿玛说了些什么？”毓歆好象想起什么，抬眼问我。

　　“嗯？”

　　“牧仁说看见你们在院子里说话来着，问他又说没听见说了什么。”

　　我微微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说了什么？连我都忘了，不是那个场面，不是那个人，再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毓歆见我没反应，提醒道：“那日大婚后，阿玛总爱坐在一个地方发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心里难受，就如同在想什么似的，老是不回神。府里的老人只说别是撞了什么邪气，底下张罗着想给阿玛请萨满来跳跳神，谁知阿玛生气了，把那几个胡说的下人撵的撵、罚的罚，这下好了，府里倒是清静了，可惜就是太清静，平日也没个敢说话的人，我如今又不好整日回去，我怕阿玛他……”说着瞄了我一眼，“我怕阿玛他认死理，府里又没人拦得住他，倒把身子骨儿熬坏了。”

　　皱了皱眉，不由开口，“你阿玛这倔犟脾气怎么老是改不过来？”

　　“嗯？吉雅，你说什么？”毓歆握住我的手，“呀，你的手心怎么还这么湿热？这几日太医开的药灌下去怎么也不见得效应？真是对不住，说来看你的，一坐又是半天，倒扰了你休息，我这就走，阿玛的事儿，你别放心上，我也不过是没人说这些，找你唠唠嗑。”说着，起身欲走。

　　微微坐直身子，拉住她，“别走，牧仁还在皇上那儿呢，一会儿你们一块儿回去不好？”

　　毓歆微微一笑，嘴角那丝弧度恰好说明她内心的娇羞。“谁和他一同回去？”

　　“你啊，你是他的妻，光明正大应该腻在一块儿的，看谁敢说什么？”我提高了半个音调，骨子里那些难以改变的东西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话没说全乎，引得阵阵咳嗽，俯在枕间，喘红了脸。

　　“吉雅，这可是怎么说的？来看你倒让你病得重了。”毓歆一面帮我顺着气儿，一面忙不迭唤人进来伺候。

　　半晌，方缓了过来，春晓恰好进屋，手里端着汤药，见我这样，不觉嗔道：“公主总是不拿自个儿身体当回事，分明病着，每日总得等皇上安寝才肯睡，这么熬着，想好也难。”

　　接过汤药仰头喝了，冲她歉意一笑，“哪里是等？分明是白天睡得多，晚上走了困，睡不着罢了。”

　　春晓冲毓歆挤了挤眼睛，两人无声笑了一回，又替我揶实被角，收拾了残药汁儿，带着碗碟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那阵咳喘过后，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喘息，一起一伏慢慢平稳。阳光斜洒入屋内，光柱下有轻尘飞舞，时光安静流逝，就在这些不经意间，生命已耗掉大半。

　　“毓歆”我开口唤她，突然间就想起那晚上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清晰异常。

　　“嗯？”她提高音调询问着。

　　我倒笑了，微一思量，将她发间歪了的发簪扶正，“那天晚上原本想去看你来着，谁知路上遇见个甩不开的小塞罕，正欲回去，碰上你阿玛了。”说到这儿，我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毓歆睁大了眼，静静等着下文。

　　“他喝多了，脚上发虚，眼见着就要跌倒，扶了他一把，忍不住说了他几句。”

　　“你说他？你说他什么？”毓歆显然急了，忙忙打断我，“我阿玛那个人，向来听不进去外人的话，何况他对你，又，又是素来有些偏见的。”

　　耸了耸肩膀，我淡淡笑道：“就是忍不住说他，女儿大婚还喝得这么醉。”见毓歆想说什么，又继续道：“果然他素来看我不顺眼，立马就急了，吹胡子瞪眼的，亏得牧仁赶来，否则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毓歆一愣，继而笑了，“你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解释得这么清楚。我就是来和你说说，说说我那个别扭的阿玛，今后，今后若是跟着牧仁回了科尔沁……”说到这儿，毓歆停了，她接不下去，我也接不下去。

　　很明显，毓歆是胤誐的精神支柱，他放心牧仁是一回事，他明白毓歆会幸福是一回事，但他是否真能接受她的离开是另一回事。我们都沉默着，这个话题让两个女人同时忧心，但毓歆永远不能知道，原来这些痛苦都是我加在胤誐身上的，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如果毓歆是男的，是否一切会好一些？

　　可惜永远没有如果，哪怕让你知道结局，再回头重新开始，一切仍然会照着既定的轨道发生、继续、完结。我想我该做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迟疑着正想开口，毓歆倒先说了，“吉雅，我还是先走了，你多休息，再劳神那虚热又该上来了，夜里别总熬着。”

　　“不等牧仁了？”抓住她的衣袖，不知为什么，自从毓歆结婚倒开始舍不得她了。

　　“不等了，我先回去看看阿玛，省得他总不肯和人说话。”毓歆拍拍我的手背。不过几天时间，她的姿态变了，不再是少女时的娇憨，变得沉稳，变得有安抚力。

　　“也好，多回去瞧瞧。”我松开手，躺回枕上，冲她笑了笑，“替我说解说解，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改日备礼请罪。”

　　“嗯”毓歆答应着，又接道：“阿玛绝不是怪你，依我看，他早忘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我淡淡开口，“那你就劝他，何必沉迷在回忆里，天生的高贵，如今又得了轻闲，只用安享余生就行。”

　　说话间毓歆已走到门前，倚着门框笑着回了一句，“可不是，偏阿玛是个死心眼。你放心，等阿玛高兴的时候，我会转告的。”说着跨出门坎，我看见她碎花的裙角一翻，人已穿廊走了。

　　这屋里，似乎还留有毓歆身上的淡淡花香，连案几上薰的茉莉香油也被掩盖。看着薰炉里袅袅上升的白烟，靠在枕间眼皮慢慢阖拢。我梦见漫天的飞雪、结冰的湖面，还有嬉闹的两个人影——淡红的旗袍一转，那个少女转出了我的视线，换作穿着皇子长袍的少年，腰间束着一条黄丝带，松了，那少女替他重新系紧。

　　努力想看清他们的面貌，但始终只是一个背影，或者一个侧脸，只觉得眉目欢笑着，数不尽的青春飞扬。

　　他们是谁？这么远又这样熟悉？我挣扎着欲看清，眼皮那么涩重，好象被粘在一起，只有耳朵醒着，听见他们不断的笑，笑声洒落天地间，是无忧无虑的青涩懵懂岁月。

　　“前儿你背不出书，皇上可有罚你抄字？”是那少女在问。

　　少年大咧咧一笑，“抄几个字罢了，还难不倒爷。”

　　“还是那猴急脾气，有这功夫玩的，不如多背背书，练练字，老是落在几位阿哥后头，可有什么趣味儿？”

　　……

　　我只觉得熟悉，那么熟悉，熟悉到好象是自己说的。皱紧了眉，在梦里使劲儿睁眼，有人在唤我，“吉雅、吉雅。”

　　过了很久，还是只是一瞬间？憋得我鼻腔酸楚，终于张开口，“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眼前的人，是胤禛。

　　“怎么了？梦魇了？”他的脸那么近，近得晃花了我的眼，愣愣开口，“还不快去背书，当心又被你皇阿玛罚。”

　　“你说什么？”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胤禛，但我的另一半思维仍滞留在梦中，醒不过来，继续着那梦魇的结果道：“胤誐，下次若皇上罚你抄得书多，我替你匀一些，省得你眼睛都熬红了。”

　　好象控制不住大脑和嘴巴，这话噗遛噗遛遛了出来，忍也忍不住，话音才落，两人都是一愣，胤禛的脸慢慢沉了下来，眼眸里剩下些犀利的目光，冷得我混身一颤。喃喃要说什么，却听他先开口道：“你作噩梦了，朕让太医给你开几副安神的药。”说着起身欲走。

　　“胤禛。”我唤他，他的背影一窒，虽是停了下来，并未回头。

　　“我，我梦见小时候的事，怎么也醒不过来……”

　　“我知道”他低沉着声音，背影是僵直的，不似往日柔软。

　　还想说什么，胤禛极快打断我，“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一会儿太医过来请脉。”一面说一面走，这边话还未完，那边人已出屋。

　　这算什么？我靠在枕上不由冷笑，心内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难过，谁让我们都有过去？就算当年能如愿嫁给他，那些年少时青涩的初恋、青梅竹马共同的成长难道也能一并抹去？抹不去，我也不想抹去。梦里的自己那么小，胤誐也小，转眼间我变了一个人，他孤独了半辈子，能如何？一切都不能回头，一切都不能细想，就如同我故意忽略了皇帝的后宫一样。

　　那天夜里，胤禛在旁边的书房睡了，我喝了太医的安神汤，想不睡也难。他的枕头空着，我的手放在他的枕窝上，是无悲无喜的心情，醒来时却眼角湿润。

　　我想自己分明没有等待，可每次听见屋外的脚步声，依然不自觉张望。反复几次之后，不由开始急躁，长发披散在脑后，有些脏了，摸在手里腻腻的不顺滑，想吩咐人备水沐浴，又怕听见唠叨劝阻，翻来覆去，一天过了一天，药照样喝着，病却不见起色，噪子嘶哑，双手无力，握不成拳。我早忘了为什么吵架，我只心烦这身体，一天病几次，弄得一样沉重。

　　有人陆续来看我，等来了阿拉坦，等来了牧仁，心里总是空空的，空的那角是因为等不来胤禛，我不想说什么，也许他也不想，我们都没生气，但我们又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半倚在枕上，心情复杂难明，一时叹气、一时摇头、一时又自嘲——看得再开再明朗，真正面对的时候往往不如想像中那么简单。他是天子吗？他分明是凡人。

　　“公主这几日病得如何？”屋外有人在问，是个男声，我支起耳朵听，听见春晓恭敬回道：“回怡亲王，虽是药喝下去不少，奈何总不见起色，昨儿夜里没睡好，今天起来用的早膳也全吐出来了。”

　　胤祥？是胤祥。不等他答话，我朝外面喊了一声，“春晓。”如同公鸭一样的噪音吓了自己一跳，然后门开了，阳光泻入，刺得我抬手遮目。

　　“公主醒着？怡亲王过来看公主，奴婢还道公主睡了，可是奴婢说话的声音吵着公主了？”春晓说着将胤祥让了进来。

　　我忙坐起身，拢了拢头发，想下炕，把胤祥拦住，“消停些吧，这数月来没见你生病，怎么这回病得这么重？”

　　“重？”我笑了，“哪有重？不过是懒得下床。”

　　“听听这声音哑得~”胤祥摇头，撩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朝服还没换，眼圈有些黑。忍不住道：“虽说朝中事多，也没见谁像你这么辛苦劳碌的，也不知除了上折子、议事、出公差，你平常的日子，还有什么其他内容。”

　　他微微笑了笑，略一顿方道：“你当只有我一人这样啊？皇上不比我辛苦得多？”

　　“皇上？”我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喃，“那是他自找的。”

　　胤祥一窒，哈哈笑道：“你们两人这别扭脾气，多年来竟没什么变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我，“这是语蓓给你缝的，里头装了些药材，闻着有些呛，可是治伤风的。”

　　顺手接了过来，手指顺着那荷包上的花纹慢慢勾勒，“怎么今儿有空过来？就为送这只荷包？”

　　“没，昨儿夜里和皇上商量朝事，见他锁着眉若有所思，说着说着就走神了。我还道怎么了，一问之下才晓得你的病老拖着，不见起色。”

　　“哦？他这么说的？”不经意开口，算上今日，已有三天没见这位勤勉的皇帝大人了。难道真是因为忙？我看未必，他是因为小心眼儿。

　　胤祥挑了挑眉，“我也不信，虽说病得不见起色，究竟也没听见说加重了，不过是伤风热症，这冬春交季，最易沾染邪气，何况你素来又不是个强健的。细问之下，我那四哥长吁短叹，虽没说得十分清楚，我也猜到七八分。”他看了看我，“定是你二人又闹了别扭，毓歆大婚那天，你和十哥，可是见着面的，这些桩桩件件，哪件逃得了皇上的法眼？”

　　“法眼？他若看得清，也不至于一个人躲着悄悄生气。偏是他看不清，所以才有这些扯不尽的大小伤心事。”将那荷包放在枕头边，忍不住接口。

　　“说得是。”胤祥长叹一声，复又道：“只是身处其中，如何能透彻？皇上他，什么事儿都看得清、看得透，只是一到你这儿，就开始犯糊涂。昨儿我也说他来着，看皇上的样子，不过是拉不下脸面，既这样，你就给个台阶。”

　　我才想说什么，他不容我插话，“从小到大，尽是我们几个让着你的，如今也老了，谁知还能活几年？何不大家和和乐乐的，真不明白你们偏有这么多可吵的，你看我府上，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所以我羡慕你，羡慕语蓓。”终于找着一个话题接口，忙忙跟上，“谁不想这么平平淡淡、甜甜蜜蜜一辈子？谁想横生那些枝节，遭遇那些变故？可也不能回头重来啊。我就恨他那性子，有什么事总藏在心里，不肯说什么，猜心猜了半辈子，他不累我也累了，挑明了不好？怎么总是让你来当说客？”

　　胤祥欲接话，我抬手止住他，“说客也得有可说的地方，那日我不过作了个梦罢了，梦见小时候和胤誐在雪地里玩……你说让我服个软，这软可怎么服法？难不成还要为我作了一个梦道歉赔礼的？”

　　胤祥愣住，半晌方摇头，“几日不见你，口才比从前好啊？敢情你这病是装的？连我都说不过了。”

　　“我是没表露出来罢了。”嗔他一眼，想起从前，由不得笑道：“他若是知道我丰富的恋爱史，还不得气个半死？”

　　“恋爱史？”胤祥瞪大了眼，这话把他也吓一跳。

　　“你以为？你以为都像语蓓似的，一嫁就嫁给一个可心郎？在我的家乡，谁不是扔在人堆里长出来的？谁不是爱过几次才结婚的？”

　　他一个劲儿摇头，复又摆手，“快别说了，别说皇上接受不了，连我听着都不成话，这算什么？这不乱套了？”

　　“没乱啊，除了离婚率高点。”我哧哧笑，每次和胤祥聊天心情都特别轻松，因为没负担，没感情上的负担。想到这儿，忍不住抬眼看他，他的表情是无奈又包容的，是真正的兄长对妹妹的表情。

　　“胤祥，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年皇上让我嫁的人是你，可怎么办？”这个问题问出后，我觉得自己对过去那些事似乎释怀了，因为敢拿那些往事做假设本身就需要一种第三者的无谓。而现在，鄂宝儿与我渐行渐远，吉雅慢慢独立起来，独立到可以以一个第三者的眼光去看过去种种。

　　问得对面的男人一时傻了，半晌方木木开口，“你今儿怎么了？若按往常的脾气，我还想着看见你指不定怎么哭呢？怎么今儿这么，这么兴奋？倒是四哥，白担心你的身体，白操心怕你难过。”

　　“依我看。”不接他的话，继续我的如果，“依我看，如果当年皇上把我指婚给你，兴许大婚之夜……”

　　“还能等到大婚之夜？”他打断我，“等不到那天四哥就找我算帐了。”

　　话一说完，我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开怀。虽然我还病着，但不严重；虽然胤禛还没出现，但我不担心……这种稳妥的感情也许少了很多悸动，但同时，也多了很多更靠得住的东西。比如稳定，比如长久。

　　看了看胤祥，曾经年轻的脸苍桑了，皱纹悄悄爬上眼角唇边，可不影响他的内心。他还是那个意气飞扬的十三阿哥，只是多了历练，多了稳重。偶尔开怀一下，也比别人拿得起、放得下。

　　正笑不停，小太监进来回说太医过来例诊，我挥了挥手，“不用了。”

　　“嗯？”胤祥抬眼看我。

　　“天天号脉，天天换药，能有什么效果？就一副吃到底吧，反正也不是大病。省得整日换衣裳、挂帐子，没得麻烦。”

　　话音刚落，有人在外头道：“朕都不嫌麻烦，你嫌什么麻烦？”一面说着，一面跨了起来。

　　逆着光，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可我不禁展颜，见他一步步走近，嘴角噙着丝淡笑。

　　胤祥让开了，俯地请安，被他拉住，“算了吧，这君臣之礼就是要行也等这丫头看不见再说，否则一会儿你走了，又在朕耳朵边唠叨半天，说朕不体恤你膝上的旧疾。”

　　我倔了倔嘴，他人是朝着胤祥说的，可话是对着我说的。果然，胤禛不等我开口，继续道：“十三弟，你说这就奇怪了，怎么我与她单独相处就没听她这么多话？一会儿又是假如什么，一会儿又是什么恋爱……说这么多，她就不怕累着自己？”

　　“你，你偷听。”我喝道，气急败坏，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两兄弟对视一眼，都扬起了嘴角。

　　……

　　那天过后，我们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亲密而又安然，平稳却又幸福。

　　我发觉我们越来越像多年的夫妻，有小磨擦、小矛盾，但最后还是走在一起，最后谁也离不开谁。

　　天气暖和后，我的户外活动也多了，有时会想起是否答应过谁什么话，但太幸福的时候人的记忆力往往是低下的，所以再怎么努力也回忆不起来：究竟答应了谁？究竟答应了他什么呢？

　　这日坐在圆明园中，怀里抱着圆缘，什么都没想，只是安静享受优美的园林风光，突然间那句话就跳出脑海——天儿冷，等回暖了，再去你府上弹琴。

　　原来，原来我答应过弘昼继续教他弹琴……


　　67、山间雏菊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有小半年没来里。站在弘昼府中，亭台楼阁未变，变得是春夏秋冬不同的景致——桃在结实、柳已稠密，草青水绿，世界不复是灰色，生机盎然的春悄然而至，厚实的冬装早已洗净晾晒收进箱子，等待年的轮回。府里来往穿梭的众人，似乎感染春的气息，脚步也变得轻盈。

　　吴扎库氏领着丫头迎到二门外，上前握住的手往里牵，“公主这么些日子没来，可让人想得慌，想下贴子请吧，我们爷又怕大冷儿的天，来回没得冻病，想着也是个理儿，好容易等到开春，可把公主盼来。”

　　不过数月没见，吴扎库氏老练许多，待人接物，已然是当家主母的风范。有时候是个性决定地位，有时候是地位决定个性。当我们不得不面对，总会有所改变，所以长大后就世故，长大后就圆滑，因为长大，我们就从原始性动物变成社会性动物，不再单纯不是因为不想单纯，是因为不能单纯。

　　在乍然遇见经月不见的人时，我的反应向来比较慢，任由拉着走进里院，任由安置坐下，又吩咐下人上茶……我只是偶尔道谢，并不多话，安静的偷偷观察着——人生是最丰富的故事，再普通的人生回首起来也感慨万千。而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周围的人，每个人都是部精彩的小，或温婉，或激情，或细腻，或冗长……

　　吴扎库氏是精致幸福的小女人，从眉目间流转出来的情意就能体会出来。看来与弘昼相处甚是和睦。不知为何，心里偷偷松口气，也更能坦然面对这个院子、这个人，还有弘昼的书房，以及书房里那架积层薄灰的钢琴。

　　弘昼约着弘历骑马去，此刻还没回来，吴扎库氏领着我到那个书房，见我用手指轻轻划过钢琴上的薄灰，不觉有些尴尬。

　　“我生是个懒的，弹几日就没心思。我们爷虽喜欢，奈何弹来弹去总是那几首，练得熟，他也撩开，近日又迷上昆曲，府里常请京里有名的戏班子过来唱戏，赶明儿公主得空，也过来听听。”

　　我淡淡笑，说，“福晋客气，琴声虽好，到底是劳神的，少弹也好，况且五阿哥正为朝廷依重，自然不能时常分心在些玩物上。”

　　她笑着点头，“公主略坐坐，估摸着我们爷也快回来，我去回头张罗张罗，一会儿就过来。”

　　“嗯，福晋若有事，不必管我，虽数月没来，府里究竟逛得熟，福晋别拿当外人才好，要忙什么只管忙去。

　　冲客套，冲寒喧，些日子没见，我们都变虚伪，也许是因为从前没感情，这会儿自然只剩下些客气话，幸而吴扎库氏被弘昼娇宠着，对人对物都春风满面，否则客气话也得分人，若是遇上个冷心冷面的，自然想客气也客气不起来。

　　下人都站在屋外伺候，这间不算很大的书房只剩下个。案前的香炉熄灭，但屋里还留有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闻着让人放松又清醒，这样透澈的香味儿，好象弘昼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真挚。其它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被些东西掩盖，刻意逃避开些责任和义务，唯有这样，才是不争之争。

　　不争之争？想起桃花林里胤祀温润的笑，和着漫飞舞的桃花，那笑如此明媚。告诉他：他是枝桠的花苞，再怎么努力，注定不能绽放枝头。

　　他回答：生在个位置，不争也是争。当想不争的时候，通常已经晚。

　　那么弘昼呢？下意识敲响琴健，无序的琴声流出来，叮咚咚响在人心底上，那么脆，那么薄……好象泡沫，轻轻碰，随即就碎。

　　“真是稀客。”有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他倚着门站着，脚踩在门坎上，表情带笑不笑，眼底带丝探究，嘴角微扬，是弘昼，房间的主人。

　　我迎上前微福福身，看定他笑道：“我那碧水风荷，也是个稀客。不，不是稀客，竟是没客，从没见来过的客。”

　　弘昼一顿，嘴角的弧度大些，抖袍跨进屋内，走至琴前，愣半晌，对着琴身上的薄灰轻轻吹，扬起一屋细灰，在样明媚的春日，呛得人想咳嗽。

　　“让下人们平日常收拾，也不至于灰成样，你倒不怕，也不呛得慌？”手捂着口鼻，手朝空中挥挥，光柱下，轻尘乱方向，四面八方乱舞，挤作团后，照样若无其事的扬起，复又落下。

　　弘昼一笑，眼眸一亮，也不管琴椅久没人坐，同样不干净，屁股坐在琴椅间，微思量，指端流出曲音乐，虽然谈不上什么技术，却很是熟练，乍听之下，与我弹的不分伯仲。

　　不用细听，旋律多么熟悉，我走至窗前，阳光照在脸上，不由跟着轻轻哼唱：

　　好象花儿与春相依的

　　迷恋的茵草香气的

　　是永恒的美丽的

　　不知从哪起的

　　没有相会就要别离的

　　已无力再对叹息的

　　气味已是遗忘的证据的

　　存进怀恋那些记忆的

　　曾经那么迷恋这首歌，仿佛开满雏菊的山间，阳光洒满大地，但地间总弥漫着丝惆怅，如薄雾般晕开来，是茫然纯真的年代。那些年飘泊的岁月，不知不觉已过去；那些年陪在身边的人，希望过得幸福。

　　当最后一个音符敲下，不经意间回头，弘昼看着，眼睛里有些困惑，好象不认识，又好象认识太久。

　　我勉强挑眉笑，“怎么？不好听？”

　　他憋眉，稍沉吟，“嗯~很奇怪。说不上好听不好听。”

　　“奇怪？那曲子都不奇怪，歌有什么好奇怪的？”

　　弘昼微垂着眼睑，带看不看，突然笑，“说得是，比昆曲新清些，虽然没那么耐听。”

　　摇头，是传中的代沟，无法逾越。昆曲不是不好听，是我们没耐心听；现代音乐也不是不好听，是他们觉得怪异。中间隔着茫茫的时间海，无法跨越。

　　“你来弹。”弘昼站起来让。我看着那琴，摇摇头，“不，我没兴致，改日吧。”

　　他愣下，笑将起来，“难得来又没兴致，改日，又得等小半年？或者写几篇曲谱给爷留着，省得……”到儿，弘昼抬眼瞟，“省得人比物件儿不可靠。”

　　“曲谱？不会写你们的，不认识你们的，算了吧。”我摊手，突然间觉得累，一面朝门外走，一面道：“出来的时候长，还要去牧仁府上，改日再来。”

　　“吉雅，”弘昼欲伸手拉我，没等他的手到，我停下来，转身看他，“五阿哥还有什么事儿？”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那抹受伤的表情让这个少年看上去有些孤独。我可不想拖泥带水，情债太多累得是自己、苦得是别人。

　　“五阿哥，吉雅记得曾经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他打断，转个身，以背相对，背影是倔强的坚持。

　　“说过负担不起。”我接道，还欲说，却听他冷笑，“你以为能负担得起谁的？皇阿玛的？还是科尔沁王爷的？又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是牧……”

　　“住口。”我喝道，“牧仁对我，只是尊敬。五阿哥，有些话当讲，有些话不当讲，这个道理，想来你比我懂。更何况无中生有的话，还是别讲为好。”

　　他愣住，我也没想到自己可以样冷漠严厉。半晌，弘昼自嘲笑道，“皇阿玛最近为朝中年将军的事烦恼，看来也和公主有些关系。本想和公主聊聊，奈何公主总是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既如此，公主好走，恕爷不送。”手一伸，他做个送客的姿势。

　　可我又不想走了，犹豫着拉不下脸面，一步步挪至门前，还是忍不住转身道：“突然想起牧仁遣人说过，他和毓歆今儿上郊外骑马去，横坚没事，叨扰五阿哥盏茶不算过份吧？”

　　弘昼挑眉笑，“上外头花亭吧，畅亮些。”

　　花亭起来是个小山亭，建在一个人为堆起的小山包上。顺着那条弯曲而上的台阶，一路种着些玉兰、金桂，都没到花期，只能看看叶子，发出来不久，绿而不肥，正是稚嫩的初期，生命还有无限可能。

　　一路行着，他一路回身，开始还不明白弘昼看什么，慢慢才发觉，他回身之处总是地势不平又或者转弯容易滑脚处，不由笑，“用不着么小心，我又不是深闺里长大的娇小姐，石阶尽好走的，不用照顾。”

　　他倒也不分辩，只是淡淡道：“开春后接二连三有人上折子参年羹尧，只怕今年不是个平静年啊。”他沉吟着，也不由收脸上的余笑，突然就这么进入话题，气氛突然就凝重。雍正三年当然不会平静，年家走上覆灭之路不过是其中之一，其他的，更无法面对的是胤祀。

　　我微微蹩眉，在他身后接口，“怎么今儿突然想起个？朝堂上的事，不是向来不让人插手吗？”

　　说话间已到亭中，地势高处视野开阔，时有春风拂来，煞是清爽怡人。下人早备茶小食，弘昼挥挥手，“你们都在外头伺候吧，别在跟前杵着。”

　　“喳”伺立的几个太监丫环齐声应着，鱼贯退出亭子。

　　弘昼坐在石椅上，就手弹弹袍角，“人虽不能参政，但朝堂上许多事情其实都被人影响，爷今日这么说，不过是想你明白自个儿的处境，年家势大，皇阿玛就算有心铲除，拔出萝卜带着泥，真连根拔，只怕皇阿玛心上也不好受，何况……”他瞄眼，继续道：“何况年贵妃毕竟是宠妃，如今膝下福惠阿哥又甚得宠。

　　我有些怔愣，缓缓坐入椅中，年氏入门时，恰恰是宝儿离开那年。十余年间，那拉氏与年氏直陪在胤禛身边，就算没有爱情，也有日积月累的亲情。有时胤禛坐在灯下写信，知道他写给她们，也能感觉他偶尔的挂念，有些东西不能去说破，因为有些东西谁都无法改变，就好象爱他，但是同样牵挂胤誐一样。世间，毕竟不是只有爱情这一种感情。

　　“你可想好如何自处？”弘昼见我没反应，追着问句。

　　“我？自处？”我喃喃开口，“我只想做自己罢了，至于别人如何，管不着也不想管。年家不论是兴盛还是势败，都与我没什么关联，皇上不论如何决定，都不过是论功行赏，或者论罪行惩。”

　　“呵呵，”弘昼笑着打断，笑中颇为无奈，“若果真如此，事情自然简单得多，可皇家，无功不行，功太高也不行。假如最后年家势败，世人不说他倚势欺人、目无皇权，只说你妖媚惑主，残害功臣，到时候又如何？哪怕你不在乎，皇阿玛不在乎，后宫诸人难道也不在乎？皇额娘也不在乎？”

　　我也笑，不论是谁，上至皇亲，下至百姓，面对周围的纷扰总是无奈，“那能如何？我已是众矢之的，就算他年家照样平步青云、独揽大权，到最后也能归罪到我头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弘昼定定的看住面前的茶碗，青花外纹、白瓷内胆，衬得那茶汤碧青的绿。一阵风过，带来林间的木香，他扬起嘴角，“说得是，世间，尽是防不胜防之事，想防……难防之人。”

　　他似乎话中有话，欲细细回味，却被他打断思维，“今儿不说这些，阿拉坦王爷快回科尔沁，咱们约个时间北苑赛马去。”

　　“那你和他说，别和我说。”弘昼是带动气氛的高手，他轻松说，席间的气氛也跟着轻松，几乎忘年家的事儿，我抓颗山核桃，努力剥出核仁，核桃仁嚼在嘴里又香又脆，就着绿茶，分外香甜。

　　弘昼挑眉笑，“他们我自然得约，只是还得看公主的空闲，若是公主不去，只怕王爷也难约。”

　　“那好，就后日如何？我们骑马，放风筝，去德胜门外，完后还能顺带着逛逛集市。”抢过他的话头，哪有那么多话中话、语外语？都是世人自扰的。不管环境多私复杂、人情多第累赘，只想尽量保持这种简单愉悦的心情，在纷扰尘世间，努力记住那些细微处感知到的幸福与感动。

　　“在聊什么？”吴扎库氏扶着个丫环一面爬上山路、踏进小亭，一面问着，看见弘昼，眼眸不由一亮，春风满面，“爷，今儿妾身吩咐下人炖人参鸡，最是强身健体的。”

　　我起身将她按在椅上，“五阿哥与福晋端得如此恩受，羡煞旁人。

　　吴扎库垂头抿嘴笑，“公主又说笑话。”

　　“笑话？可不是笑话，五阿哥才说后日带福晋去放风筝，这会儿福晋又说给五阿哥煮药膳。不就是人常说的敬爱、举案齐眉？”

　　“爷说真的？”吴扎库氏毕竟年轻，听见要出去踏青，自然来兴致，忙不迭问弘昼。

　　弘昼抬起碗，极快的瞄了我一眼，抿口清茶，淡淡笑道：“自然是真的，爷什么时候骗过你？往日都是你欺瞒着爷。”

　　不知为何？总觉得最后那句话是给我听的。他没骗过我，但，我也没有欺瞒过他。原谅我的无法负担，谁让我们的缘份如此之浅？可相信弘昼是个洒脱之人，也是个……多情之人。这种多情注定让他不会一辈子只爱一个人。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安如没有被阿塔吸引的原因——因为我懂得要什么，他也懂得，但他并不清楚自己要的。

　　在明媚的春光里，我笑着来、笑着坐、笑着离开，那弘昼并没送，他端坐在亭内，只是嘱咐吴扎库氏将我送到二门外停轿处，甚至连眼睛都没抬起。我在心底轻轻笑，微微福身，“多谢五阿哥款待，那就约定后日，吉雅和王爷一道恭候五阿哥与福晋。”

　　他嘴角扬，扬朝边，手指划过石桌桌面，说，“那敢情好，人多热闹，再叫上四哥，再叫上牧仁夫妇。”

　　“好。”我笑着接口，“那就劳烦五阿哥请四阿哥，至于牧仁同毓歆，自然会来。”

　　“好。”他的音调比较高，好象和我呕气，极快说道：“不见不散。”说着起身负手而立，明显竟是送客的姿势。这倒让吴扎库氏不好意思，她轻蹩眉心，引着我沿路而下，说，“公主莫见怪，我们爷脾气古怪，一时高兴，一时又别扭。”

　　我摇摇头，但笑不语，顺着那山路转弯之即，看见弘昼模糊的背影，负手高处，无尽心事，欲说还休……

　　
　　68、悲伤离别

　　阿拉坦回科尔沁那天，我一直送到很远。出城门，送行的人渐渐少，我骑在马上缓缓前行，目光落在极远处，说不清什么感觉，再这样走下去，连我也一道离开了吧？那繁华的京城，落在身后，前方，是茫茫的旷野，路的尽头，不知通向哪里？

　　“回吧。”阿拉坦回身看我，他也骑在马上，我们身后，是那些随行的人员，列成队，如同南飞的雁群，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到家乡。

　　我轻轻摇头，侧眼看见塞罕抿着嘴，并不看我，抓住缰绳的小手紧握成拳。

　　“塞罕。”我唤他，勉强笑道：“要回家，怎么不高兴？”

　　他嗯嗯着，并不回答。这小子昨夜磨我一夜，央我跟他们回科尔沁，直到胤禛派人来唤，方依依不舍送我至碧水风荷。

　　“姑，你真不和我们一道回科尔沁？”塞罕仰着小脸问。

　　我蹲下身，替他顺顺有些篷乱的头发，“现在不回，以后得空就回去看你们好吗？”

　　他撅撅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那牧仁哥哥也不回，嫂嫂也不回，你也不回，就我和父汗回。”

　　“对，明儿你和父汗先回去，建起新帐篷，哥哥嫂嫂就回去。”

　　“真的？”

　　“真的。”我重重点头，牧仁和毓歆在大清待不了几年，还记得胤禛给牧仁的承诺：再等两年，两年后朕送你回科尔沁。两年，是胤禛预料里要拔除功高势强的年家的时限，而这时限，看来要提前……

　　阿拉坦冲牧仁、塞罕道：“我和吉雅有话要。”说着看我一眼，打马率先离开。我也扬鞭跟上。他骑得快，越奔越快，扬起路风尘，几乎眯了我的眼。我俯身贴上马背，“驾”声，使劲儿催马，努力跟上他。好久没么纵马，好久没纵马的心情，原来有时候是心情让想做什么而去做什么，有时候是做什么以后才慢慢培养出骑马的心情。

　　就如同现在，那些的离愁还在，可我终于能笑着带些微喘看着他，“怎么？还嫌没摔够？”

　　阿拉坦轻扬嘴角，翻身下马，将我扶下来。这是处稀疏的树林，春末的阳光已开始灼人，但清早的风甚是温柔凉爽，带得那太阳也减了威力。他不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在林间漫步，他负着手，似乎有心事。

　　“多保重自己。”我跟在他身后，憋半晌方出句话。

　　阿拉坦转身看，眉间轻蹩，“话该说给自己听。”

　　“嗯。”

　　“我不在，凡事小事。”

　　“好。”

　　“遇事多与牧仁商量。”

　　“知道。”

　　话说完，有太多话其实和没说话一个道理，因为话太多理不清头绪，而且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讲完几句，两人又沉默下来。我站在株白桦树前，停脚步，冲他笑道：“再这么绕下去，我看得改行程了。”

　　阿拉坦走近，目光里有很多不舍与牵绊，看得我心下生痛，却不得不故作轻松，“走吧，再不走真晚。”

　　他顿了顿，突然将我抱入怀中，开始时那么轻，带着他轻轻的喟叹，慢慢的那么重，好象要将我生生嵌入他的臂腕。

　　“若是我不来，不知道你何年何月才会回科尔沁？”阿拉坦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鼻音，带着纠结的心情，对我说。

　　此刻不用两相面对，我的泪滑下来，落到他的肩膀上，瞬间被轻薄的衣料所吸，一个又一个的小圆，溅湿一个草原男儿的衣裳，也溅湿他的心。

　　“吉雅。”他低唤声，接不下去。

　　我拍拍他的肩膀，努力笑道：“保重。”

　　“嗯。”阿拉坦应着，将我紧紧抱住，又猛地放开，听见他低声回了句，“保重。”话音未落，忽步走至马前，微一迟疑，终究没回身。扬鞭催马的吆喝声那样急，急到好象只要再多犹豫，他就不知如何踏上归程。

　　留在原地，没再跟他返回队伍，其实我也一样，只要再多犹豫，就舍不得他绝尘离去。阿拉坦与我，如同兄长，在浓浓的亲情背后还有份感激愧疚之情——从在草原上遇到遭陷害的塞罕，从与他们父子同生共死，从他放手后给我名份……桩桩件件，已不是能还得清、付得起的。我们中间隔着的何止是迢迢千里，还有前世今生的羁绊，注定复杂的感情，注定时时的牵挂。

　　他走了，远远望去，那列队伍缓慢朝前行进。看见塞罕欲过来却被阿拉坦拦住，看见那队伍扬起灰，扬起，然后落下，顺着那条驿道，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还看见有人打马过来，好象看见年少时的阿拉坦——风姿飒爽，卓而不群。有瞬间的怔愣，好象眨眼就回到从前……时光飞逝如电，当年草原上稚气的孩儿，现在已是半生将过、成熟干练的人……

　　一直到那人骑到跟前，才反应过来，他不是阿拉坦，他是他的儿子，也如他当年般年轻，只是眉目间比他当年更加沉稳。

　　眼角的泪被风吹干，凉凉的有些湿意，看着牧仁忘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我想我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父汗当年的影子。

　　“吉雅，走吧，春天风大。”牧仁顺手牵过的马，催我回头。

　　果然风很大，将我的裙摆卷起，眯眼、乱发，也忘如何返身。依着颗老树，慢慢坐下来，遥望极远方，不想说话，只想安静的去感受、去体验——那些生命里除爱情之外的东西，也同样震憾着我们的心灵，也同样让我们难以割舍，也同样让我们牵肠挂肚。

　　牧仁微顿，走至我跟前挨着我坐下。他不说话，只是安静陪着。良久，看向远处的眼睛都酸了，我才悠悠开口，“你们还好吧？”

　　牧仁也看着远方，淡淡道：“很好。”

　　“嗯。”我应着，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毓歆幸福，就是你幸福。”

　　他笑，扬着的嘴角那么好看，“知道。”

　　我低头轻笑出声，对，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甚至怀疑他连我是谁都知道，可他不说破，因为那些往事里没他，他是全新的生命，自然应该有全新的命运，不用为上辈的纠葛而纠葛，他只用努力走好自己的路，努力让科尔沁变得更大更强。是——牧仁的使命。

　　“走吧。”我站起身拍拍裙角，坐够了、回忆够了，然后还是要回到现实，朝前看，有胤禛，我们还有十年的时光可以互相依偎。短吗？我知足，哪怕只是一年，也知足。

　　骑在马上，一阵疯驰之后，勒住缰绳，信马由缰，在旷野上慢慢踱着，享受春末的风光，还有内心无尽的茫茫。

　　牧仁跟上来，轻轻叹后沉声道：“年家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回头冲他笑，“这样美的景色，也有心思那些烦心事？与我无关的人，需要有什么想法？难道感慨世事变化无常？”

　　牧仁淡淡笑，挑眉道：“与你的确无关，不过世人都说皇上是因为……”

　　“那是世人。”我打断他，不愿为些事情分心分神，阿拉坦的来去，仿佛让我释然不少，就让我自私些，只陪着他一个人吧，再不管那些纷扰，再不听那些流传遍地的风言风语。“若为世人而活，那就不该回来。”

　　“说得对。”牧仁扬高音调，“就轻松些，别管那些世俗纷争，既然‘回来’，就安心做个槛外人，别再跳进个纷乱世间。只是……”

　　“只是什么？”我扭头问他，牧仁摇头笑，“只是我注定这辈子都是个槛内人。”话才完，驾的声，催马朝前去。

　　谁是槛内人？谁是槛外人？其实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我的轨迹与胤禛的交织在起，他的轨迹与毓歆和科尔沁交织在起。有些人轨道没完，人生已提前结束，比如胤祀；有些人轨道完了，人生还在继续，比如……很难说两者谁更幸运，因为两者同样有很多身不由己之处。年家势败后，就会轮到胤祀、胤禟的最终覆灭……兴亡间，皇朝更稳固。所以才有那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都是棋子，扮演不同的角色，共同完成上帝的游戏。不知最终与他们的父面对面时，他会如何对待那些人间的成王败寇？

　　一路行着，一路思绪万千。京郊的风光大致相同，少人的旷野，和那天我们骑马放风筝的地方多么类同。然而毕竟不同，不但地方不同、人也不同、心情，也不同……

　　拉着风筝线，奔跑、奔跑、奔跑，可那天风会儿东、会儿西，吹得那风筝，一会儿摆向左、一会儿又摆向右。任由跑红脸，蝴蝶样的风筝还捏在手里，怎么也放不上。

　　看见上零星别人家的风筝，我不由沮丧，“破风筝扎得不好，我不放了，你们谁要谁拿去。”

　　毓歆使劲儿拉着油线，她的风筝飞得高，只见远远的，看不清模样，回头冲我笑，“放得方子不对，得逆着风跑，还得把握放手的时机，有长风时方放手，短风都是乱的。”

　　“谁知道哪阵风是长的，哪阵风是短的？风又不会说话。”我嗔道，才欲摔下那只蝴蝶，旁边有人骑马过来弯腰抢过去，是弘昼。

　　“都像你这么个性子，风筝谁还放得起来？”他眼眸含笑，看我一眼，手拉住底线，手控马，驾声在旷野上绕个圈，待探得风向，催马奔跑，忽悠一下，风筝被风鼓起，摇摇晃晃，飞上蓝天。

　　欢声笑语洒落春的京郊，他将线盘递给，微微笑，还想什么，又什么都没。只是那目光如此灼人，亮得如同黑夜的小星，避开眼，接过那线轴，看着蝴蝶越飞越高，慢慢变作一个点，无法分辨它原先的模样。仰疼脖颈，抬酸双臂，慢慢将风筝收回。

　　“当心勒手。”弘昼下马过来，从袖中掏出方手帕，“垫着吧，这会儿线绷得紧。”

　　“管你家福晋去。”我笑道：“手帕儿我也有。”着低头腾出只手，从怀中摸索……一阵风紧，吹得那风筝在天上乱摆，一时控不住，低低呼声，不等回神，嗒的声，线被鼓断，少羁绊，蝴蝶儿顺着风势，向远处飞离。

　　“呀~”我轻轻叹，刚欲抬脚追，又收回来，有些怅怅。

　　“算吧，本来就是要放飞的，放飞来年才好。”弘昼安慰着，其他人也往边聚拢，正想什么，看见远处有人急马赶过来，仿佛是个侍卫，待他近，匆忙的神色，不像平白无事过来的。

　　“回几位爷的话，朝里出大事，皇上召四阿哥、五阿哥火速回宫。”才到跟前，不及请安，他便跪地回道。

　　“嗯？什么事如此慌张？”弘历上前问着。

　　那侍卫抬眼一扫，稍有犹豫，“听说是年将军犯事，皇上将他拘拿了。”

　　此话出，众人皆是愣，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同时看向我，都带着些猜测和疑惑。

　　就在那天，年羹尧被革职拘拿，禁于十四从前的府中，听候审判。回到碧水风荷，一切平静如常，可等至深夜，仍不见胤禛回来。春晓偷眼看我，磨蹭半方开口，“公主不必等了，奴婢听御前伺候的人，皇上今夜去年贵妃那。”

　　是啊，他得安抚，她的兄长犯事，她的娘家快倒台，她的心情一定很糟糕，至少比我的糟糕，我只是感叹，只是淡笑，只是嘘吁罢了。她呢？一定痛哭流濞，一定伤心不已，一定无法释怀……

　　事情就是这么突然发生的，但其实也不突然，我知道前面有很多辅垫，甚至连胤祀也搜罗不少年家的犯罪证据。当皇上想一个人倒台，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没有人会没有缺点。我摇头，慢慢睡着。原来，在懵懂幸福间，一切，都已发生……

　　思绪飘得很远，然后又慢慢被拉回。今天不是那天，今天是送别阿拉坦，我们已到城门外，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远。牧仁昂首在前面，不知是否心理原因，总觉得大婚后的他，有些不同。好象更成熟，也好象更男人……虽然以前他就有侍妾，但妻的概念毕竟不同。我想，毓歆是幸福的，因为对个家庭来，有时候责任心比爱心更重要。而牧仁就是那个也许不十分爱，但一定十分“责任”的人。

　　不知为何，今天想得这么多，从前的事、将来的事、现在的事，接二连三出现在脑海里，说不上高兴，但也绝对不是难过，是淡如流水的审视——一件件过去、一件件来临，我们在流淌的时空里，开始是样子，后来变成另个样子……都是因为世事的打磨，都是因为那些苍海桑田的变化。

　　有什么是永恒的吗？我的思维纠结在这里，想不通又想不出，直到回到圆明园，直到回到碧水风荷。没注意下人的敛神静气伺立着，没注意到里不同往常的气氛，然后，春晓迎出来。

　　“公主，年贵妃来找公主，等了有一会儿了。”

　　

　　69、知遇之恩

　　那天是个晴好的天气，可当我迈入正厅，不知怎么，总觉得那间洒满阳光的屋子有些暗沉。就好象从前参观古建筑，收拾得再精细也透着一股郁郁之感，仿佛暗藏了太多故事，满满都是前人的离别悲欢。

　　年氏的宫女朝我微微福身请安，神色不是恭敬，是不得已。我点了点头，正奇怪年妃往哪儿去了？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妹妹可是在找我？”

　　应声回头，年妃站在门口，经月不见，她清瘦了许多，一步一步踱到我跟前儿，一双美目顾盼纤纤——人虽瘦了，她还是那个曾经宠冠后宫的年贵妃，骨子里的骄傲和冷淡一如初见，竟没丝毫改变。

　　“娘娘轻易不来我这儿，今儿可是稀客。”我寒喧着让她，心下当然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不知她怎么认为，又打算如何开口。

　　年氏轻轻一笑，走至椅前，微一思量，落座在上首左边，姿态甚是高傲自得。“本宫倒早就想过来看看妹妹，只是这碧水风荷，皇上定的规矩颇多，今儿若不是春晓，本宫也不得进来。”

　　“春晓？”我下意识问，不明白她二人有何牵联。

　　“可不是，妹妹难道不知道，从前在私邸时，春晓曾是我院里的小丫头，一言一行，全是那儿调教出来的。”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半垂着眼睑，有些淡淡的漠然。

　　春晓是年妃那儿出来的？我没听说过，但如果不是十分放心，胤禛又如何为将她派在我身边？况且这年余的相处，我一直觉得她虽不十分亲密，但也中规中矩，颇识大体。

　　微一怔愣后，我也坐下了，端起茶碗看着那茶汤碧青可人，淡淡道：“难怪春晓行事话与别人不同，原来是娘娘教导出来的。”

　　年妃侧头瞟了我一眼，半晌方道：“不怕？”

　　“我？我怕什么？”我的确不怕，我只是开始好笑，这场谈话不像想象中那么枯燥乏味，我们都劲着儿、猜着谜，有种棋逢对手的充实感和力量感。

　　“你不怕她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年妃面上带笑，眼底却一派凛厉，倒真不像来说情的。

　　“皇上身边若连个靠得住的宫女都找不出来，那，那这皇帝不做也罢。”我笑了，“虽然这一个人的经历点滴累计成现在，但一个人的过去并不能完全决定他的未来。娘娘是聪明人，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聪明人？”她半低着头，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虽然不复年轻，但依然娇艳，两排长而翘的睫毛微微闪动着，动人妩媚。原来是这般骄柔的可人儿。难怪她曾专宠这许久，难怪她为胤禛生了这许多孩子……这样的人，怎能不让男人不动心呢？

　　心下有些酸楚，我抬起茶碗饮茶，借机遮掩自己心里眼底那一丝丝醋意。

　　“我若是聪明人，又如何耗尽半生，尽看不懂皇上的心思？”年妃低低诉着，仿佛不是对我说，只是自言自语自问，然后再自己寻求着答案，良久，轻蹩着的双眉越蹩越紧，显然并没找到答案。

　　“皇上的心思，不过是想君臣同心，使大清更加繁荣昌盛，国富民强。娘娘不会不知道这个吧？”我接道，想打断她的臆想，换一个话题。

　　年妃淡淡笑，扬起的嘴角带着一丝自嘲和寂寞。然而只是一瞬的时间，便恢复惯常的那种冷清和孤傲。“公主也不必说些官面上的话，今儿既是来找你，自然有些心里话想挑明，咱们虽不是男人，也别学那些小女人气儿，说话转弯抹角、做事拖泥带水。”

　　我看着她轻笑出声，微一点头，“娘娘倒是爽快，倒合我的脾气，但不知娘娘想说什么？若是为年将军之事而来……”说到这儿，我顿住了，抬起眼角扫她一眼，见她伸手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长长的指甲套如此精美，如同它的主人，也一样细致美丽，容不得哪怕一丝瑕疵。

　　“公主怎么知道我为二哥之事来？”她轻轻一笑，竟多少带些轻蔑。“二哥之事不论结果如何，总是朝堂上的事，他若无过，皇上定会饶他。难不成，难不成坊间的传闻是真的？皇上竟是为公主，这才与我那哥哥为难？”

　　我愣住了，话题成了个圈套，我该如何接口，才能跳出这个套外？“娘娘此话怎讲？吉雅身处这碧水风荷，向不与外人打交道，也不与外人抢吉雅不该得的东西，如何与年将军结仇？”

　　她看着我，眼眸忽明忽暗，目光里有很多表达不清的深意。我们对峙着，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挑明就能挑明的。我对年家没感情，但也说不上恨，自然能淡然面对，可她是年氏，和她的娘家，相互依存、相互扶持。谁都知道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在朝中，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说法，只要有人得道、就鸡犬升，一人失势，全家落败的常理。

　　良久，年妃摇头道：“常说公主是个爽快人，怎么到了我这儿，竟没一句爽快话？”

　　我起身走至门口，看着门外一派春景，欣欣向荣。“娘娘，恕吉雅说句不当说的话，这爽不爽快，也得分人，娘娘在心我们注定不能安然相处。”

　　听见身后年氏走近的脚步声，缓慢又沉重的，离我还有几步远，她站住了，悠悠开口，“既如此，那不妨我先先几句，抛砖引玉，然后我还想听听公主的真心话。”

　　“好。”我没回身，倚着门框等着她的下文。年妃淡淡说道：“想我年家，原是汉人出身，再有功有绩，也故不过朝里后宫的满清贵戚。若不是因为皇上……”

　　说到“皇上”这两个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突然变得柔和，好象很多往事迅速在脑中一一滑过。

　　“要不是因为皇上情深意重，着力扶持，年家难有出头之日。”继续着，显然沉浸在从前共同走过的岁月中，语气是那种难以自拔的沉迷。“自皇上登基后，我被封为贵妃，二哥变作抚远大将军。我们家，也算是荣笼之及。”说着，走至我跟前儿，倚着另一边的门框，目光看向极远处，最后慢慢收回，落定在我身上。

　　“虽说公主名义上是科尔沁王爷的妹子，但我都知道，公主并不是蒙古人，我们一样都是汉人。”

　　我始终噙着笑，但不知如何接口，的确，我是汉人在宫里不算什么秘密，有谁见过不会讲蒙古话的蒙古公主？有谁听过阿拉坦还有这样一个妹子？没有，一切都是凭空而来的，可无论如何，有了这个无事实依据的名份，还是给我带来不少方便，强于做一名后宫，遵守严格的后宫等级制度；也强于做胤禛身边的一个高级女官，整日伺立着，腿脚浮肿。

　　年妃见我不答话，兀自说了下去，“公主想来听过，皇上做皇子时，曾有一心爱女子，最后嫁与十阿哥为侧福晋，留下一女后，早殇而去。”

　　“略有耳闻。”我接道，又说起了宝儿，只要有人说起胤禛，或者说起胤誐，最后总能牵扯上宝儿。

　　她淡淡笑，“原以为如此真挚的感情，定能长存与世，谁知道……”说到这儿，年妃顿住，眼角那丝皱纹全是寂寞和不甘，慢慢变作种自嘲和讽刺，冷冷笑了一声，“谁知道还是不能。皇帝，皇帝，眼底心里，果真是只有江山社稷，女人再好再美，也不过是后宫的点缀，生儿育女的工具。”

　　“娘娘到底想说什么？”我打断她，有些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刺耳，感情有时可以长久到生生世世，坚不可摧；但有时又短暂脆弱，经历不起风风雨雨的考验。

　　年妃抬眼看我，表情慢慢变得冷酷坚硬，“我不过想说，公主别高兴得太早，二哥虽说被拘了，到底也是功臣，皇上不能不念着他鞍前马后的功劳，也不能不念着我们夫妻相扶十余年的岁月。”

　　她定定看着我，眼神坚定，良久，我笑，他说的是真的，胤禛的确顾念他们之间的夫妻情份，所以年家的真正倒台，是在她死后。“娘娘说得对，吉雅不过仗着皇上的宠爱，可宠爱不知能有多长，再如何，也敌不过娘娘已经陪着皇上走过的十余年；再如何，还是晚娘娘十余年才出现，还是没能和皇上共辛苦、共进退。这道理，吉雅明白。可娘娘今天难道只为告诉吉雅些道理？”

　　“不，当然不。”她微微仰起下巴，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贵妃了。“我是想说，谁都别高兴得太早，年家未必势败，皇上的宠爱也不见得是一生一世。一切未定之前，我们都是可怜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盘。”

　　我点了点头，她的话是对的，谁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也不能，甚至连胤禛也不能，我们只是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完成自己的命运，前者归自己掌握，后者看天意而定。

　　“公主若没什么话，本宫先行告退。”年妃看看我，我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不能告诉她胤禛其实没变心，我其实就是那个鄂宝儿。我不能。就让她对爱情失望吧，因为她如果知晓切真相，只会让她更加伤心欲绝——原来世上是有爱情的，可自己丈夫的爱情给了别的女子，生生世世，永不相离……是件多么讽刺又痛苦的事，谁都无法轻易从中解脱释然。

　　“娘娘好走，恕吉雅不送之罪。”我微微福身，继而又说道：“娘娘放心，吉雅虽与娘娘素来无甚交往，但与年家之前也没什么纠葛，皇上欲如何是皇上的事，吉雅绝不插手。”

　　她冷哼一声，有些不屑，看着我，唤了声“翠儿”，扶着的侍女摇摇曳曳走。

　　我以为她是来求情的，结果不是；我也想过她是来宣战的，其实也不是。等她走了我才发现，这个人是聪明又骄傲的，看得清一些纷乱的世事，并不为外间流言所动；她其实预感到了未来的命运，但犹保持着某种姿态，那样冷淡、那样孤傲，不容自己被世人看轻，也不容自己把自己看轻。

　　心下不禁轻叹：人和人的命运是不同的，但她的命运无疑是可怜可叹的。

　　“公主”春晓唤道，神色有些惶惶，偷眼看我，欲说未说。

　　我笑着点头，“我知道，你是想告罪来着，算了，春晓，贵妃没恶意。”

　　“公主，奴婢从前才入私邸，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幸得娘娘提拔，才得见天日。朝里的事儿，奴婢自然也有耳闻，今儿娘娘过来，奴婢一时不忍，放了她进来。”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没怪你。”

　　“奴婢也知道。”春晓说着，竟噗嗵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拉住我的裙摆，不肯起身，“年将军如何，是朝里的事，奴婢知道公主从未干涉朝政，皇上如何做自有皇上的道理，奴婢也不敢求公主求情。”

　　“那是何意？”我使劲儿拉她，奈何她一心跪定，反拽住拉弹不动。

　　“公主，奴婢只想求公主一事。”

　　“什么事？先说说看，若在我能力范围……”

　　“公主定能办到。”她接口，压低声音，“奴婢想求公主，若年家势败，求公主照看福惠小阿哥。”

　　“福惠？”我惊道：“说得什么话？别说如今事情没有定论，就算有定论，小阿哥又怎么可能轮到我照看。”

　　“公主”春晓低唤，声音急迫，又带着颤音儿，“虽说后宫不涉朝事，可迎来送往都是朝中重臣，私下议论也没有避着应宫人的道理，奴婢虽无知，也听见些、猜到些……就算奴婢猜错，也请公主先答应，就当是成全娘娘对奴婢的知遇之恩。”

　　我答应下来，她也是个痴心丫头，虽不见得对年氏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总记得刚开始时那知遇之恩。

　　在显贵的雍亲王府，整日忙碌辛苦，天地却如同蒙蔽，再明媚的日子也只是井底的蛙，见不着真正的蓝天，见不着真正的世面。一个屋檐下雍容华贵的主子们，只能远远看见个背影，闻见路上遗留的薰香，还想瞧仔细些，已经被管事嬷嬷喝斥了，“你那头还想抬多高？这人呐，心性再高也得由着命，谁让你没托生在一个好的人家呢？若是在旗的亲贵，怎么着也不会落到个下层奴才的活儿啊。”

　　于是春晓也觉得没希望了，白长了本事，甚至白长了比别人齐整的样貌，还是敌不过各位主子屋里兴许连自个儿都比不上的大丫头。哪怕她们说话也不灵落、做事也不见得麻利，可谁让自己出身比别人矮一头儿，那今后，也势必比府中其他人矮头。就这么熬着吧，到最后做得久了，不过是配给个下等小厮，一辈子没等完，就完。

　　直到某天年氏穿门过院的，不小心将踩在一个小水坑里，恰好遇上在旁边院落洗衣裳的春晓，将年氏的鞋洗干净了、收拾妥当了，送回去了。年氏早忘了这事，正坐在圈椅中吃着外番进贡的葡萄，心中有些淡淡的笑意正在慢慢漾开——这葡萄，府里除了嫡福晋那拉氏那儿有，只是这边还匀些。其他的，比如三阿哥的娘李氏，半粒儿都没捞着。可见爷的心思全在这儿，可见年家合着就该一洗从前的低下气儿。

　　“回主子，主子的鞋奴婢给洗干净了。”春晓跪在门外，一只鞋捧过头顶。屋里的人也是汉人，可比自己尊贵。

　　“嗯，倒难为你惦记着。”年氏应着，微一侧目，看见一个清秀的小丫环，将自己的鞋捧得比头还高，心下不由轻笑，“倒是个伶俐人，赶明儿也别在洗衣房里待了，院中差个二等丫头，你就过来吧。”

　　事情就么定了，机遇就样突然来了，甚至有时春晓会想：那个小水坑是不是神仙专门为她准备的？要不为什么那年侧福晋放着大路不走，偏偏去穿那条平常见不着主子的小路？要不为什么那路上分明有好路不走，偏偏去踩那个不大的水坑？一切，一定是为成全自己。

　　机会和缘份，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无意中水坑和年氏，果真是成全了春晓。夜里，窝在胤禛怀中，想着想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叹——那是什么样的机会和缘份，才踏上呼伦贝尔湖边那条可以穿越时空的小路呢？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起劲。”胤禛在耳边问着，说话的气息吹到耳朵里，酥痒难忍。

　　“没什么。”我笑着躲躲，将头埋得低些，俯在他胸前，“阿拉坦走到哪儿了？”

　　“阿拉坦？才这会儿功夫，他能走多远？又不是一个人纵马赶路。”胤禛答应着，有些倦意，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吉雅，今儿年氏来了？”

　　“嗯。”我顺口答，碧水风荷发生什么事儿，不可能瞒得他。

　　“说了什么？可有对你不客气？”

　　“没有，就是聊，聊到从前，聊到年家，不过没什么。年妃是个很聪明又骄傲的人，还不屑于跟我这儿说什么。”

　　胤禛嗯了一声，似乎也想起很多，一时两人都无语。外头的蜡烛偶尔噼叭响下，印得帐内忽暗忽明。

　　“她果然是个聪明人，从入府那天起，不卑不亢，态度从容。但面上又冷清孤傲，所以和府中其他妻妾有些疏远。”

　　“那是因为你吧？”忍不住接口，“同是人妻，谁会喜欢专宠的那个呢？”

　　胤禛一愣，轻轻笑笑，却也不分辨，“也许说得是。”

　　“胤禛。”我抬眼唤他，看住他眼里那丝许久不见的落寞，“答应我，不论年羹尧对我做过什么，你要处置朝中大臣，还是按他的功得罪过行事，别把我牵连进去，如今已是用专宠都不能形容的女子，占尽世间福份有时不是好事，不要再背上多余的债、多余的包袱。”

　　“好。”我的话还没完，就被他打断，“睡吧，我自然知道怎么做，年家的事儿别操心，切自有定论。”

　　嗯嗯应着，已是半睡眠状态的人，突然间想起句话，不由喃喃道：“皎皎者易污，年妃，兴许就是那个皎皎者。”

　　感觉到身旁的胤禛似有一怔，他淡淡叹，拥着我，慢慢意识游离，两人都睡着了，直至天明，还是同样的姿势，那样安心熟悉的人，在我枕边，划过他的额、他的眼、他的眉、他的脸……一切都那么熟悉，就如同真的从未分离。

　
　　
　　70.意外之喜

　　从那以后，常去弘昼府上，有时他在，有时他不在，但我们的话并不多，我是冲着那架钢琴去的，因为有时人会特别需要音乐，坐在间古香古色的房间里，连空气都几乎停止流动，但有一个个音符轻轻敲响，不定相连，但也样打动人心。

　　那书房里四面八方的窗，有时关着，有时开着，开着的时候，有长风吹入，拂起长发，眯起双眼，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琴声停，一间屋子、些摆设，还有那些伺立的丫环小厮都能在瞬间消失，然后梦醒，然后，也许依然住在自己格格的单元房内，徒然睁眼、徒然寻觅，是再也找不到、摸不着的空芜与凄凉。

　　“爷书房是不是该让给你？”身后有声音响起，我忘了回头，思维慢慢被拉回，知道他是弘昼，那么年轻又响亮的声音，随时带着自嘲和淡笑。

　　无意识敲着健盘，叮咚叮咚声声响，半晌，方悠悠开口，“是啊，我也后悔来着，怎么把架琴当贺礼送过来？

　　“怎么？想反悔？世上可没后悔药。”他轻轻笑着，走至跟前，手指一划，一串音符。

　　“弘昼，西洋铁丝琴好听吗？”我看着那双修长年轻的手，还有马蹄袖上繁复的云纹，好象看见从前执着的手，笔划教写字的那双手、那个人。分明是两个人，一个无声的写，一个有声的弹，但为什么他们的手那么相似？相似到看时就想起模糊前尘往事？

　　有瞬的怔愣，思维还停留在自己营造的臆想空间，弘昼愣愣，俯身看，“怎么？弹傻了？”

　　我冲他虚虚笑，站起身走至窗前，倚着窗台，窗外是片郁郁葱葱，盛夏季节，已近中午，屋内放着冰，并不觉得热，但听见那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还是能感觉夏季难耐的燥热与苦闷。

　　随着时间推移，年羹尧的罪名越来越多，有时经过十四府上，不由张望两眼，石狮犹在，屋宇依旧，里面早变了模样。这间没主人的房间是寂寞的，寂寞的房间一下子就老化，就如同曾经的大将军王府邸，略微斑驳的外墙内壁，凄凄欲诉屋子曾经发生的点点滴滴，但它们不能说话，它们只能站在那儿，越来越老、越来越苍桑，好象它们的主人，在寂寂的时光中，蹉跎岁月、变化容颜

　　“弘昼，还记得十四叔吗？”我淡淡开口，仍看着窗外，十四与宝儿同年呢，当年们都年轻，年轻到见面就斗嘴，不知如果今日再见，是否还样气焰高涨又无所顾及。原来无所顾及也是种感情，毫无负担才能无所顾及。

　　“十四叔？”弘昼有些奇怪，我也突然惊觉——我是吉雅，吉雅是没见过十四的，吉雅怎么会突然提及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王？

　　可弘昼走至面前站定，目光也落得极远，悠悠道：“怎会不记得？小时候十四叔常教和四哥练布库，又偷偷带出府玩儿。”

　　我看向他，他的侧面像谁？像十四吗？那些线条，还有目光里那丝找不着焦的落寞。不像，十四当年是意气风发的，不论看向哪儿，总是神情坚毅，让人隔得老远也能感觉他的力量和信念。是否因为么明显的外露，反而让他在夺嫡之争中棋输着呢？相比之下，胤禛就内敛得多，如果不注意观察，很难感知他的喜怒。一切都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酝酿着，蓄势待发。

　　弘昼顿了顿，继续道：“转眼间，有两年没见十四叔。”

　　“怪你阿玛吗？”不知怎么，一句话样自然就问出口。可才问完，又有几分后悔。为什么要问么个奇怪的问题？一个是他阿玛，一个是他叔叔；一个是皇帝，一个是臣子，有得选吗？

　　“怪？为什么要怪？”弘昼淡笑，“有时候是十四叔不得已，有时候是皇阿玛有苦衷……生而为人，还有谁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还有谁是随心所欲把握将来的？朝代更替、皇家交叠、国家兴亡，不都是个命字？若换作十四叔继承大统，难道他又会宽待皇阿玛？不会的，哪怕皇阿玛什么都没做，奈何总有人拿他作伐子，此时不除根难道除枝？”

　　“弘昼。”我突然害怕，急急打断他，“这些话别再说，虽是在府上，可还是小心些好，别是说者无心，让听者添油加醋、改头换面再传开，再好的话也说成诽谤。”

　　倒是弘昼，微怔愣后，反而展颜，“爷既然说出来，就不怕人听见。再者，下人都远远在院内伺候着，爷的话除了公主还有谁听得见？莫非公主会害爷？”

　　我着双眉挑笑，却故作严肃，“怎么知道不会？也许口是心非、阳奉阴违呢？也许深藏不露、蛇蝎心肠呢？”

　　弘昼抬手，止住我的话，“别糟蹋自己，哪怕是玩笑。”

　　“嗯？”我还要问，他看眼，调开双眸望向远处，“口是心非的人，不会有么清亮的眼睛。”

　　清亮？我的眼眸清亮吗？经过那么多年、那么多事、那么多人，眼神怎么可能还清亮？不过是鸵鸟，故意忽略、故意淡忘，然后故意的就过早知未来的人生。

　　摇摇头，晃掉句话里其他的深意，也晃掉那些暧昧的情素，开口唤他，“弘昼，我以为我们已经相处得很好。”

　　“嗯？”这下换作他不明白，转身相询。

　　我耸耸肩，“就像朋友样，隔得再远也是近，隔得再近也是远。”

　　他慢慢蹩起双眉，思量间，神色阴晴不定，半晌，方扬扬嘴角，“说得对，隔得再远也是近，再近也是远。放心，我们相处得很好，大可不必因为今儿番话，又是小半年不来爷府上。”

　　我一愣，倒没想到他转到那上面去，不由轻笑出声，“想得也太远，单为这架琴，也得隔三差五来趟，就怕五阿哥嫌烦，又怕碍着别人的眼。”

　　“别人？”他提高半个音调，“爷还是头次听说公主也在乎别人的看法态度，那可糟，朝中民间，背后公主坏话的可不在少数，难不成公主要追究？”

　　我们相视噗哧笑，这种感觉真好，想他是如此洒脱的人，必不会为儿女私情所扰，所以他府中应妻妾才如此和睦，因为弘昼对着谁都会深情款款，不见得是假的，他是自然流露的，虽然感情有所不同，但和他在起，必然是轻松自在的。

　　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敢来，因为他是拿得起又能放得下的人，因为他的感情很泛泛，一生也许会有很多真爱；因为他的福晋看上去那么幸福，小鸟依人般用崇拜的目光看他，未曾稍离；因为他的妻妾对那样恭敬，完全是小辈对长辈的态度，没掺杂哪怕一丝嫉妒……

　　“嗯，对了，听说你福晋有身孕？”说到这儿，突然想起前日听人起，吴扎库氏有月余身孕，难怪今儿过来没瞧见，丫头们在屋里休息。

　　弘昼笑着点头，又道：“也没确实，还得再等等，出一个月，应该能确实。”

　　“恭喜。”我冲他抱拳，末了才反应过来姿势不对，又福身，折腾半晌，不禁有些讪讪，越发没什么礼仪，尤其是面对朋友。弘昼一窒，继而两人不由哈哈大笑……

　　我走，弘昼并没送，他留在书房，离开的时候是站着的，等到院门口，突然传来琴声，缓慢的、熟悉的。熟悉不是因为那音乐是曾教他弹过的曲目，熟悉是因为音乐是某首古曲吧？渗入每个中国人骨血的音乐。他用钢琴弹出来，有种奇异的感觉，一个音一个音，脆而清亮，没有古琴的余音，也没有古琴的余韵。说不出来，那凄凄的声音，有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一阵风过后，琴音没，这时那种余味儿才出来，才可以感觉到如同古琴般的韵致。可已转身出院落，他的悲哀、他的欣喜……都是淡然的，如同乐曲里飘忽不定、捉摸不的那些东西，只要一瞬，就换番心境、番天地。实在没必要执着，实在没必要沉重，这样一个飞扬的年纪，一样个洒脱的人，他应该如同清晨的阳光，温暖又不灼人，哪怕偶有阴霾，依然会很快雾散云开。

　　最近，众人都开始忙碌，朝里那些风起云涌，不是不激烈，但对一个知道未来的人而言，再激烈也少了那些牵挂与忐忑，变得多少有些索然无味。自牧仁大婚后，不常住在碧水风荷，顾及他们新婚燕尔，也不常去他府上。

　　今日却特别想念毓歆，身后虽有侍卫小心翼翼催回圆明园，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步步踱到他们家门口。街的一面是簇新的蒙古世子府邸，另一面是已显衰败的曾经的敦郡王府邸。强烈的对比如此鲜明，甚至怀疑胤禛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胤誐难堪，更难堪的是对面门庭若市的院落是自己婿的家，而自己圈于方地间，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站在大街上，我的眼睛有些酸涨，不因为难过，是因为那种无悲无喜的心情，淡然冷漠的表情持续得长，眼睛开始疲累，轻轻叹声，正准备离开，转身看见几个小太监赶到对面，冲看守胤誐的侍卫几句什么，厚重的大门被打开，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里面的样子，虽然只是个门洞大小，也刺得生生住脚步，站在原地，忘了应该如何反应。

　　从那门洞看进去，只能看见墙影壁，还有一弯小路。我的视线，穿过那道影壁，顺着那小径，直直到园子最深处，那个生活多年的地方，草木、花石，都那么熟悉、那么……原来过了许多年，竟些许变化也没有。除了，除了园角站的那个人，他负着手，背对着我，可长风吹，撩起他的袍角，瘦高的身影，落寞的情怀，不必看人，已知道他是——胤誐。

　　“爷，宫里的太监来回，这个月的供给仍按上月的发放，还有就是府里的夜香，皇上答应每月让人清理四次。”府内的太监跪地回着，桩桩件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事轮到轮不着胤誐亲自过问，而如今，他能过问的，也不过是府中人的吃喝拉撒。

　　想哭，但是哭不出来，这些景象是的臆想吧？却又那么清晰。

　　“嗯，知道。”胤誐抬抬手，复又自嘲笑，“倒要感激皇上眷顾兄弟之情。”

　　俯身在地的太监微微愣，继而陪笑道：“可不是？听前太子府中一月才可清理两次夜香，气味薰人。”

　　“行，不必，下去吧。”胤誐打断他，皱皱眉，“若是格格几日不回府，着个人传声，就告诉府中切安好，让别挂念儿。”

　　“喳。”小太监应着退身出的视线，留下胤誐一个人，低低诉着没诉完的话。“科尔沁是个美丽的地方，不该再留在这儿。”

　　长长喟叹声，慢慢转身，愣住，仿佛自己就站在他的身后，下意识步步朝后退。

　　“吉雅，怎么一个人站在大街上？”有人在身后扶住我，猛然转头，胤誐府中的景象如同电影般被转换、转换，直退到门前，还是那道厚实的影壁，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的人蹩蹩眉，“怎么？老远就看见你在这儿，半晌也不见挪挪，怎么不进去？”

　　进去？进哪儿去？抬眼，终于看清来人，是牧仁，才从外头回来，有些风尘仆仆，鼻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天气，真够热的。敛敛神，冲他勉强笑道：“是从哪儿来？”

　　牧仁皱着眉，“还要问从哪儿来？去碧水风荷找不见你，又去五阿哥府上，说是才走，又顺着回圆明园的路找一圈也不见，刚准备回府换身衣裳再出来，不想倒在这儿。”

　　“怎么？不欢迎我来府上？”我笑问。他极快的扫眼对面，哼哼两声，低声道：“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府上。”

　　“嗯？”我还欲问，却被牧仁带进府，毓歆恰好出去，他让人上了杨梅汤，又挥挥手，“下去吧，没听见吩咐不许进来，在外头候着，有人来访就说今儿爷出去，还没回来。”

　　“什么事这么紧张？”等下人们都走，才反应过来牧仁今找与往日不同，神色间也有些急于诉清的东西。

　　他抿口茶，又放回几上，神情有些凝重，食指扣着桌面，一下下敲得人心惶惶。

　　“到底出什么事？”我不由追问，心下莫名害怕。

　　牧仁思量半晌，方悠悠开口，“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年羹尧被拘数月以来，罪证是越来越多，朝中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可谁知今儿去碧水风荷，无意间听见怡亲王、廉亲王两位王爷的谈话，才知道从前帮拥护年家的大臣们，今日上了密折。”

　　“嗯？什么的密折？”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找不着那些飘渺的灵感。

　　牧仁摇摇头，似有所思，“不清楚，但定与你有关。”

　　“不清楚？与我有关？是怎么的？”

　　他看眼，起身走至门前，“两位王爷素来不甚和睦，就是有些私交也都是官面上的话，恭敬，不见得有多少兄弟之情。今儿见他二人共商此事，神情焦虑，竟如出一撤，可知此事不凡，又偶尔听见吉雅二字，可知与你有关，密折，定是年家的垂死相拼。虽他大势已去，奈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后宫还有位贵妃娘娘，不可小觑。”

　　“那没头没尾的，我能做什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真要背后害人，我能如何？”摊摊手，对年家的结局都不担心，哪会死在他们前头？

　　牧仁轻轻叹，转身道：“话虽如此，却不得不防，今儿我就跟你同回碧水风荷，等皇上处置厮再说。”

　　“那毓歆呢？”我起身相问，“我也是百足之虫。你们又是新婚不久，你离开，让她个人住啊？”

　　牧仁顿了顿，面上突然有丝红云。我不竟愣住——他也会害羞？可从没见过这个沉稳的少年有这种表情。

　　“毓歆……”他吱唔着，半晌不出后半句。

　　“怎么？”我接话，“你倒是爽快行不？怎么也不像素日的为人处事？”

　　“毓歆怀孕了。”牧仁一气儿说出来。我当场呆住，良久，方反应过来，走至他跟前儿，“什么？”

　　“毓歆怀孕，今儿一早就去岫云寺祈福了。”牧仁看看我，脸上虽红晕未退，但语气还是惯常的沉静老练。

　　“毓歆要当妈妈？”我自言自语，完全傻过去，“你要当爸爸？”又抓住牧仁的衣袖，他淡淡笑，有些幸福，又有些故作轻松，“毓歆要做额娘，而，……”

　　“你要做阿玛。”本能接口，换种说法，意思却是一样——他们将要迎来自己生命中第一个孩子。

　　那天，拉着牧仁回圆明园，央胤禛答应让他们夫妻二人搬进碧水风荷陪，又张罗着布置新居，调几名有经验的嬷嬷贴身伺候毓歆。刚刚睡下，又想起第二日早膳得用些营养可口的，才欲爬起，被胤禛把拉住。“当宫里就没人操心这些？奴才们自有分寸，这些事，有嬷嬷们在心呢，你就安心睡吧，折腾大半，我都累你还不累。”

　　我的脑子处于极度兴奋中，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睡得着，毓歆怀孕真比自己怀孕还兴奋，自己的事可以掌握，但女儿怀孕种感觉很难形容——生命就像这样代代延续，看似与无关，但其实又紧密相连。虽然和毓歆如今没血缘关系，可怎能抹杀对的母女之情，怎能相信当年抱在怀里瘦小如同猫咪的婴孩，如今也担负起传承生命的使命，怎能相信？

　　“胤禛，毓歆才十八岁，会不会太年轻？”趴在他怀中，想像着明年的这个时候，小宝贝已经2、3个月，抱在手里软软的，我对他笑，他也对我笑，抿着嘴，娇嫩的肌脍、晶亮的眼睛，还有藕节样的小手小腿……每样都那么逗人喜爱，还有婴儿身上那股浓浓的乳香……吸吸鼻子，好象已经闻见那可爱的味道。

　　胤禛轻轻笑笑，“十四、五岁做额娘的都有，十八岁不算小。”

　　“也是，十八岁还算可以接受。”我想着，点头说，“从明儿起，得督促她顺着花园走走，别整日窝在屋里，越闲越懒，越懒越没力气。”

　　“嗯”他应声，兴趣缺缺。不禁抬头看他，胤禛的表情也些奇怪，严肃而又漠然。

　　“怎么？”兀自沉浸在毓歆将为人母的兴奋里，忘了去体会身边个人的难堪和复杂。他也高兴，但总不彻底；他也关心毓歆，可那背后更多的是种期盼。果然，胤禛理理耳边的碎发，轻轻道：“毓歆不小，……”说着一顿，见我犹自疑惑，方淡笑接道：“你也不小了。”

　　“我？”

　　“是啊，毓歆都快做额娘，你呢？”胤禛挑明话，看向我的目光灼而有情，炽得我脸上热，“那也是做就能做的？”

　　“当然。”他俯身含住我的耳垂，气息炽热，隔着中衣的掌心也慢慢升高温度，烫得人昏昏然放弃思维，跟着他，同在爱情的海洋里沉浮荡漾……

　　我对自己轻轻，“愿意。我愿意冲破时光的隔离，只为回到身边；愿意背负沉重的债务，只为与厮守；愿意和你一道，共同孕育生命；愿意我们一起，同面对并不坦荡的未来……”

　　
　　71、那年冬天

　　从此后，我常陪着毓歆在圆明园散步，从盛夏，直到秋初，只要气晴好，一定会看我见们相携慢慢走到圆明园各个角落。

　　她的身体状况比想像中好，也比我的好，头三个月的妊娠反应不重，基本平日爱吃的照样吃，平日不爱吃的因为对身体有好处也能逼着自己吃……很好的心态，很自然的状态。毓歆长胖些，脸圆润，双手下意识托着自己的小腹，谨慎而又小心。穿着软底的布鞋，吩咐宫端着些针线，与她一道在风光秀丽的园中，走走停停。有时累了，又在亭中休息，顺便拿出针线，针线缝制着小孩儿用的肚兜、小鞋之类。

　　“也不累，整日这么控着头。”我凑身过去看她的花样，是幅精致的虎头，想是用在帽子上的。在绸缎上绣花很是吃力，力量用得不匀，线就拉得松紧有别，若不熟练，常常一幅花绣下来，绸也皱，图也缩成团，看不出所以然来。毓歆的绣工向来只能是平常，但数月来用心下功夫，已是长进不少，那老虎绣得颇是古朴，头上的王字明显而有神，嘴角的胡须虚张声势，小小的三角耳朵凭添几分可爱，让人突然觉得，那只是只故作姿态的猫咪，不是只猛虎

　　毓歆头也不抬，专注于那幅绣活上，“也不是常绣，每天顶多就绣个时辰，时候长也受不住。”

　　我顺口应着，看着毓歆的侧脸，圆润的线条、细腻的皮肤，还有鼻尖上细细的汗珠，突然想起从前自己留给她的布偶，那些卡通形象，不知喜欢否？

　　“毓歆，听人说……”我偷眼看，那么专心，并没在意的话，半晌，没下文，她方反应过来，抬头问，“什么？”

　　“你额娘曾经留些布偶给你，都是另式另样的，怎么不绣那些给宝宝？”话才说完，毓歆放下针线，神情有瞬的怔愣。我突然有些后悔，何苦去提哪些前尘往世？何苦提醒她不曾享受母爱的事实？

　　却见她微微笑，看我一眼，眼中有些泪花在闪，却又强忍住扬着嘴角，“额娘送的东西，果然都是与众不同的，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总觉得那些东西只应该是额娘做出来的，别人照着样子做出来，再怎么看也别扭。阿玛还说过呢，那些玩意儿若是别人学着做成了其他东西，那就是丑八怪，入不了世人的法眼。”

　　起先还感动着，有些想哭的冲动，谁知的话越往下越不是那么回事，敢情弄半天，胤誐喜欢那些东西都是假的？不由开口道：“阿玛这么说的？”

　　“可不是？阿玛还说，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个样子，若是额娘画出来、做出来，总觉得是该当的，好象额娘和些东西是一个地方来的，好象额娘能赋予它们生命。别人……”毓歆摇头，“哪怕是我，就算是做出来也不会是那种感觉，不一样，不一样。”她重复着，末了又加了一句，“还是中规中矩得好，让孩子将来也中规中矩的，勉强去争那些命里没有的东西没意思，害自己，苦别人。”

　　“毓歆。”我唤，她长大，不再是从前弱小的婴儿，更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将为人母，早早就沉淀心灵、安稳家庭，求得一个普通的平淡如水，求得一个正常的长地久……从此之后，风风雨雨也难撼动他们婚姻的基石，还有毓歆淡然的性格。

　　“嗯？”她应声，又低头继续绣开。

　　“你阿玛知道你有身孕，应该很高兴吧？”顺手扯过旁边棵树枝上的叶子，随手把玩着，捏碎、折破，手上有了淡淡的叶香。

　　“阿玛自然高兴，可惜他不许我常回府，说是来往的容易动了胎气，嘱咐就安心待在这儿养胎。”

　　“他放心？”我追问，胤誐不是向来对我有偏见，怎么毓歆搬到碧水风荷并没听见他说什么，还着人送好些府里备着的膳食药材，一半儿是给毓歆的，另一半是给我的。当时胤禛蹩蹩眉，把那一半儿全退回去，还命人传话：你安静养着吧，有空闲不如多抄抄经书，也修修性子。

　　这是后来牧仁告诉的，他一面瞅眼，嘴角欲笑未笑。我也哭笑不得，这算是怎么回事？他那小心眼，遇着大事还能想得通，到小事上，反而开始斤斤计较。

　　可胤誐为什么突然想起送东西给我？难道仅仅因为毓歆大婚时的那席话？我不相信，他喝得那么醉，要叫醒一个一直沉睡在回忆里的人，不是靠几句直白的话就能完成的。

　　这个问题直困扰着，直到毓歆说：“阿玛说要麻烦你照顾，他过意不去，才送些东西。”

　　半信半疑，又自嘲自己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鬼，想了几日也抛开。倒是胤禛，每常提及起，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抿着嘴、皱着眉。他不是担心，他是生气。忍不住用手指捏他的鼻子，“是谁说的？看开了、想透了，再也不担心不生气？不过送来东西就这幅模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鼻子里哼哼两声，半晌方道：“他当皇宫还不如他那个十府？什么东西没有。”

　　我笑，胤禛常爱闹些小别扭，他的这些小脾气甚至会反应在奏折里，那些朱批，有时严谨、有时幽默、有时讽刺、有时又悲天悯人，本来枯躁的公文被他这么一批，往往就多好些趣味儿。这点上，恐怕是任何一个皇帝都难比拟的。

　　我的思维一会儿停在眼下，一会儿又牵拉绊扯想起很多故事。入秋后，气凉下来，毓歆的肚腹隆起，比往日容易累，坐一会儿，看她有些倦意，伸手扶住，说，“回吧，出来大半日，回去睡会儿。”

　　她点头，将手里的绣活交给旁边的宫女，扶着往来路慢慢走回。沿路的桂花开了，肉黄色的小桂花缀满枝头，那香味儿随风而散，时而淡时而浓。园里的景致很快就轮回一番，只有其间的人物时常变化着，不同的人赏相同的景，又是不同的感触，就像现在，多了毓歆腹中的胎儿，我们的心景也不同了，更安静、更平和，也更期待。

　　“吉雅。”一路无语，快到碧水风荷，毓歆突然唤。

　　“嗯？”

　　她顿了顿，“想没想过替四伯生个孩子？”

　　不妨突然说起这个，我愣了愣，轻笑道：“这也是说生就能生的？”

　　毓歆嗯了一声，低垂着眼睑，似乎有话想说，静静看着我，感觉到空气里有丝沉重。

　　“吉雅，你们若真有了孩子，那名份又该怎么定夺？现在虽人人都知道你实际上是皇帝的爱妃，可名义上终究只是个未嫁的公主，没小孩儿倒也罢，若是哪天真怀孕，哪道让将来的阿哥格格也无名无份？就算你们不在乎，世人能不在乎？”毓歆停半晌，抬眼看我，眼神里有太多关心，自怀孕后，她想得多，比从前更加体贴，也更加细心。

　　我愣了愣，这个问题不是没想过，但想起来又没有结局。雍正在位时只有一位皇子出生，就是后来谦嫔所生的圆明园阿哥，后来过继给果毅亲王。那如果我们有孩子，他究竟会是谁？会在什么时候出生？会生活在哪儿？会用怎样种身份生活？

　　一切，都不是我的历史知识能回答的，历史一旦牵扯到个人，就模糊，再努力看也看不清楚，更何况，史书中白纸黑字的陈述里，也遍寻不着一个科尔沁公主——吉雅。

　　我轻轻皱皱眉，摇头淡笑，“那又是谁？毓歆，有些东西只有等真实发生了才知道怎么面对，凭空想像不过是徒添烦恼。有了自然好，若是一辈子也没有，也不敢抱怨什么。如今你有身孕，别想这些无谓的琐事，只专心养胎就成。”

　　“嗯。”她点头，“说得是，我是庸人自扰。”

　　“你不是自扰，是想的事情比从前透澈。”我笑道，深深嗅嗅那一阵阵时有时无的花香，想起胤禛明朗的眼神，不禁变得柔软——我们都是最普通的俗世，相互依靠、相互取暖，共同面对着那些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重重波折。我知道自己不够勇敢，也知道他不够仁慈，但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坚强的，他也是善良的。这样就足够，回忆里，人生总是欢乐幸福的点点滴滴，反而那些沉重悲伤的往事会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就比如数月前朝中有臣子联名上折，指名道姓说我惑国媚主。我知道他的压力很大，几日里憔悴许多，应付完这头，那头又开始发起总攻。消消停停直到这些日子才好些。可终于还是过来，那些是非与纷争，终于还是慢慢平复。

　　一家欢喜一家愁，这边刚刚舒口气，那边年妃病重卧床，大概是已猜测到结局，最后一拼来势凶猛，自然也损兵折将，从前年家门下许多随从将军都革职被圈，年羹尧罪名几已落定，却迟迟未有结果。年妃心力焦悴，终于还是抵挡不住一病不起。听宫人议论，病得说话也没力气，整日俯在枕间垂泪。花容月貌，眼见着就消逝将尽。

　　“吉雅，一会儿陪回府趟如何？”刚到屋内坐定，毓歆突然问。

　　“怎么？有事？”

　　“也没什么，想把从前小时候的东西搬过来，再教给下面针线上的人，让她们赶制些冬衣冬袄，凭我一个人做，只能做些玩意儿罢。”

　　“那让牧仁去趟就得，何必亲自过去呢？这会儿虽是秋天，究竟还热，一来一回的也不嫌累？”我喝了盏茶，正欲命人去找牧仁，毓歆接口道：“今儿四阿哥、五阿哥约着牧仁去练布库，只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就别去，这些东西不用吩咐，她们早就开始准备，哪用操心。”

　　毓歆低头想想，“也罢，说的在理，不过是因为今儿提到额娘，突然想看看留过的那些个物件儿，倒有多半儿还留在阿玛府上，别人也进不去，等改日精神好再回去拿就成。”说着打个哈欠，冲我说道：“出去半日，果然是累了，我先回屋睡会儿。”

　　兀自怔愣，等反应过来，只看见毓歆的裙角一卷，人就消失在回廊里。她想“宝儿”，却不知“宝儿”就坐在她身边，从长大后，我见证她的动心、她的恋爱、她的婚姻，如今又正在见证她孕育下代……多奇妙的事，她不知道，而且也不必知道。

　　反来覆去的想，想得自我嘲笑，向春晓道：“圆缘这些日子好吗？可有调皮？”

　　春晓摇头，“公主快别提，自从格格来，圆缘被挪到外院，谁的话也不肯听，整日在花园里疯逛，也不肯好生吃食儿，奴才们都说八成是想公主想的。”

　　“嗯？怎么我时常去看它，没听她们说起？”我放下茶碗，一面问一面朝外院走，自从毓歆怀孕搬来碧水风荷，我担心影响胎儿，着人将圆缘的窝挪至外院，隔三差五去看看它，它总是很粘人，倒没听见说它不肯好生吃饭的话。

　　“想是小太监们怕公主责怪，不肯明说。”春晓应着，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一块儿来。

　　“ 所以常说他们小心得过，猫不肯吃食儿，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我轻轻笑着，和春晓道，说话间就到外院，门口立着个太监，待走近瞧，却是弘昼的贴身小太监——福子，他一见我，忙上前跪地赔笑道：“我们爷才进去，公主就来，待奴才进去传声。”

　　“不用。”我抬抬手，与他玩笑，“你们爷来的地方，倒要让我在外头等着？”

　　福子挠挠后脑勺，嘻嘻乐儿，“原是奴才说惯了嘴，那公主就请吧。”

　　我笑着跨进院内，就听见弘昼正问院内太监圆缘的情况，一句一句，居然颇是耐心仔细，从吃的到玩的到用的，都考虑得周详，倒不像他惯常散荡的性格。

　　“这是哪阵风吹的，倒把五阿哥吹来了？”我笑着进屋，见他怀中抱着圆缘，正挠着圆缘的下巴。听见声响，圆缘瞟了一眼，“喵”一声，舒服得懒得理我。

　　弘昼眼眸微眯，斜坐在椅中，嘴角噙笑，“哟，爷道是谁，原来公主还记得这猫？爷刚打算把猫抱回去自个儿养，省得它饿得瘦了也没人理。”

　　“你那儿也有孕妇呢，还是算了。”接过圆缘，摸摸它身上果然瘦些，正想吩咐什么，弘昼淡笑道：“你要的，爷都替你吩咐了，从今儿起，夜里再添一顿，不用常洗，常梳毛就成。”

　　“谢谢。”我笑回，坐在旁的椅上，下人们都退出去，屋门开着，伺立在外头，有阳光从窗格泻入，印在圆缘身上，成一格格的小亮，照得它的猫眼缩小瞳孔，窝在他怀里，眼睛眯眯就要睡去。

　　“吉雅。”安静的屋内，弘昼悠悠开口。

　　“嗯？”等了半晌，没有下文，我不禁开口追问，“什么事？”

　　弘昼挑挑眉，“也没什么。”说着自己又笑，“你说，如果用西洋铁丝琴给昆曲伴奏好听吗？”

　　话音未落，我噗哧一笑，“亏你想得出？昆曲？西洋铁丝琴？两样都是好东西，可一旦合在块儿那就是不伦不类，什么都不是。还是别糟蹋我的琴，若不喜欢，赶明儿给送回来。”

　　他一愣，嘴角歪向边，“哪有送出去的礼，也好意思要回来的？”

　　“摆在那儿也没人弹，不如送还给我，改日寻着好玩意儿才补送份儿。”

　　他不看我，一个劲儿摇头，“再不喜欢那也是爷的东西，再者，谁告诉爷不喜欢的？”

　　我笑笑，不想纠缠于个问题，“不是和四阿哥练布库去？怎么待在这儿？”

　　“没意思。”弘昼轻叹，深深坐在椅中，望向屋外，有淡淡的落寞和一种不为人理解的孤独。

　　不想深究，他是那个内心丰富到不屑于外人闯入的人，难怕他认为谁能了解他，可真正靠近，还是本能抗拒，不是别人抗拒他，是他抗拒别人，因为他的不屑，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还因为他那种淡淡的自嘲。

　　想走，我如坐针毡，但他兀自沉思着，似乎忘周围的切，思量再三，才欲开口，弘昼起身拍拍袍角，“爷走了，等哪日得空过来坐坐。”说着一顿，又小声道：“年家势不长久，自己万事小心。”

　　“我知道。”我打断他，本能看看屋外，下人们离得远，都没什么反应，“去吧，这些话不都是那个理儿，以后还是别说。”

　　弘昼深看我一眼，点点头，迎着满院的阳光，还有风里秋的味道，一步步走出我的视线。

　　不用他说，一切自在进行当中，越是大事将临，时间越是过得飞快。毓歆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秋一日凉似一日，胤禛命太医给制的药喝下去一大碗……除了我没变化，所有人都开始变化。

　　十月，年氏病情加剧，搬进圆明园静养；

　　十月底，朝中大臣联名处决年羹尧，奏折被压下来，择日再议，年妃吐血；

　　十月初，在园中遇到胤祀，他瘦了许多，面带病容，笑容不似从前温暖，多了无奈和一种看不懂的牵念；

　　还是十月初，胤祥请我过府一聚，席间他兀自喝酒，直到半醉，方悠悠道了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些凄然，但更多的是茫茫——我们的力量，在具体的事情上究竟体现在哪里？怎么都象苍海一粟，完全感觉不到个人的作用？

　　十月底，我坐在屋内看书，越看心里越乱，越看心里越慌，强耐着性子，定定坐在椅中，其实思维早就断了，也不知想到哪儿，总是大事将临的茫然和空洞。

　　毓歆昨日听说胤誐略染小恙，回府看视，牧仁也一道相陪，胤禛还有上朝，身边没个可亲的人，但总觉得今日会是个不同的日子。

　　果然，等不了多久，胤禛下朝，我们正饮茶聊，有人飞奔着来传，“回皇上，前头年贵妃病得重，让奴才过来传话，想见皇上和公主一面。”

　　胤禛没立刻接口，放下茶碗，微皱眉。

　　“回皇上，娘娘已喝不进去多少汤药，每日只有喘息的力气，今儿早精神好些，想是有什么话想和皇上说，还请皇上移驾。”

　　“嗯，下去吧。”胤禛挥挥手。

　　待那人走了，待茶水凉了，他始终沉默着，也没看我，也没看人，总是看着个虚，神色有些恍惚。

　　“胤禛。”我轻声唤他，“过去看看吧。”

　　“年氏入门那年……”他打断我，好象很多回忆如潮般将他袭卷，一个人也同样背负很多东西，对年氏，他不可谓无情，虽然这情究竟不同。

　　“年氏入门那年，宝儿刚走。这些年来，府中就是那拉氏和年氏，一直陪着我，于心于力、于公于私，相帮不少。吉雅，”胤禛转向，“你能原谅吗？”

　　我笑，有一丝苦涩，“什么原不原谅？那我对胤誐也有一番情谊，甚至阿拉坦，甚至胤祀……真要说下去，不知哪天才说得清，这帐，从开始，就是糊涂的。”

　　“那与我一同去吧。”他站起身，伸出手，拉住我，眼神开始变得坚定，末了还是加句，“对你，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她们……用一辈子，才培养出辛酸的亲情，也不得不输给朝事国事。”

　　“胤禛。”我打断他，“别说这些，你明白，我明白，世人也许不明白，可后人定会明白。”

　　他的眼角有些湿意，但分明又有些欣慰，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起，我们携手跨出那道院门，越是往前，越是接近死亡；越是往前，越是内心愧疚；越是往前，越是知道——原来，只有你是我的“明白”，也只有你是我的“清楚”

　　“明白”与“清楚”，差一点就被错过，幸而在失之交臂后，我们还有机会共同去面对，共同去生活…


　　
　　72、泰陵从葬

　　雍正三年十月二十三日，那个曾为雍正育有数名子的年贵妃、那个曾经宠冠后宫的年贵妃、那个兰心惠质清高聪敏的年贵妃……薨。死后被追封为皇贵妃，仅次于皇后，一切丧葬礼仪，按皇贵妃礼行。

　　胤禛夜坐在灯下，不言不语，眼底泛着血丝，表情无悲无喜。

　　坐在深处，静静的、静静的打量他——一个深爱同时也被深爱着的人，陪他将近半生的人走了，他对她也许没有爱情，可必定是有感情的，这种微妙的不同之处，在这样特殊的时候，如何分得开？如何辩得清？

　　不知过多久，我们都无睡意，他不看我，如同石化般坐定；我看定他，眼角不知何时已然湿润……心里如被大石所压，除对生死无常的恐惧，还有那种复杂的纠葛。

　　突然间能明白胤禛的心思，不论如何光明磊落，但当他面对和别人的往事时，一样锥心刺目。就好象现在，他在难过，眼泪没流，心在滴血，他一定在回忆，那些从前的点点滴滴，只属于他们的时光……无从插话，也不知怎样涉足。我们的生命曾经离得那么远，远到她为他人生儿育女，他与人喜结良缘。纵然终究厮守，奈何桩桩往事不能一笔勾销。

　　蜡烛噼叭爆声，有夜风穿廊而入，瞬间灭了几枝烛台，宫人欲进来添火，胤禛抬抬手，“出去。”

　　两个字尽显疲惫，他累，我也一样，生离死别是人生最大的问题，能解决这个，就解决一切。

　　我也陷入回忆，尽管那回忆如此之近，就发生在几个时辰之前，可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不切实际的遥远，仿佛梦境，亦真亦幻……

　　“皇上驾到。”小太监尖细的声音今日听起来格外刺耳，瞟见胤禛蹩蹩眉，颇不耐烦，一路走着路问伺候的太医，“贵妃病势果然沉重？药石不进？”

　　那太医弓着腰，小步跟在身后头，“回皇上的话，恕奴才死罪，恐怕两日就会事出。”

　　胤禛一窒，顿住身影，只是一瞬，抬手道：“勉力医治。”

　　那太医恭敬答应着，退身而出。胤禛站在原地，一屋子奴才不敢出声，他的背景坚硬而又挺直，半晌方转身向我说，“吉雅，年妃病重的人，你站在屏风外头就成，不必进去。”

　　他的眼神有些混浊，不似往日清亮有神。我点头，还欲说什么，可张张嘴又说不出来，胤禛深深看我一眼，转身步入那架屏风后。屏风后躺着病重的年氏，生命在以分秒计，他握住她的手吗？一定是的，这种时候他如何能无情呢？断断续续，听见里面的对话。年妃虚弱的声音，还有胤禛时不时嗯着，疑心是自己选择逃避，所以一切都听不太真切。

　　慢慢的，里面病重的人轻轻笑声，听见她唤，“四爷。”

　　只此一声，我的眼泪落下来，毫无预警，但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床榻上那个凄美的人。

　　“康熙四十八年，那年妾身初入四府……”她继续说着，且从前沿起，且容他们细细思量。

　　“能嫁与四爷，妾身真是庆幸，虽然明知四爷心中并没妾身，且也足亦。没人再来和妾身分爱，没人再能与妾身比肩……”

　　“初瑶，如今病着，别费神想那些往事。”胤禛低唤着年妃的乳名，那么亲切、那么柔软。我捂住嘴，想走又走不了，双脚沉重，好象已被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年妃喘息一阵，轻轻笑道：“我们年家，若不是因为皇上，恐怕再过几生几代也是平常。”

　　“初瑶。”

　　“皇上，臣妾心里憋着的些话，早就想说，又碍着人情世故、大小规矩，如今好，如今一了百了，皇上就让臣妾一气儿完吧。”年妃打断他，语气虽弱，却不由的亢奋。

　　“初入府时战战兢兢渡日，见四爷心心念念牵挂。”面面落泪，没看见，可听见的声音哽咽——一切已如流水，逝去永不回头。

　　“原以为能搏得个长相厮守，谁知四爷心为大清，倒将儿女私情看得甚淡。原想日久长定能两相情悦，谁知四爷心念着故人，从不把世上的莺莺燕燕看在眼里。原想着皇子福晋生得落寞，谁知后宫更是孤寂百倍……皇上，臣妾不懂，为何皇上十余年钟情旧人，末了又变心肠？难不成真是男人心、海底针？难不成皇上连那心中的故人都忘了？”年妃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她的质疑、她的痛苦，皆因为生而输给个死人，临死，还被看似薄情的人性所伤。

　　“爱妃。”胤禛换了称谓，柔情蜜意犹在，听上去却万分讽刺。

　　果然，年氏冷冷笑，“爱妃？爱在哪儿？世人皆谓臣妾专宠，谁知臣妾从前是个替代品，如今是个替罪羊。”

　　扶住那架金丝镶嵌的屏风，玻璃里细密刻着栩栩如生的飞鸟，白的翅膀、黑的眼睛、展翅的姿态，固定的生——它永远飞不出去，永远只是屏风上的摆设、永远生在那儿，也死在那儿。如同年氏，如同后宫所有人，等待着爱，等待着宠，空等生，只留下个固定的姿态、一声低长的叹息……

　　良久，久到以为切都结束，年妃悠悠开口，已换了一种冷静的语气。“皇上，臣妾如今已是不行的人，皇上可能答应臣妾几件事？”

　　“初瑶，有什么只管说，但凡是朕能做到的……”

　　“皇上能做到，除非皇上不愿去做。”年妃接口，凄然一笑，一字一句道：“一，请皇上在臣妾走后，准许年家上上下下告老还乡。”

　　胤禛一窒，悲伤的眼眸慢慢冷下来，低沉声音，“爱妃，你素来识得大体，朝中政事，与你如何相干？”

　　话未说完，年妃冷笑接口道，“二，请皇上在臣妾走后，逐科尔沁公主出大清界，永不入大清朝。”

　　“住口。”胤禛低喝，“你累了，朕唤太医进来伺候。”说着起身欲走，从这里望出去，他的手握成拳，显然强抑着悲怒交加的心情。

　　年妃哈哈笑起来，竟不能停，我从屏风后走出，看见她俯在枕上绻作一团，极苦的表情与极乐相同，都是分不清悲喜的。恨的不是我，恨的是她自己，输得这样不明不白。

　　年妃笑得累了，猛抬头看见我，面色突然就冷峻起来，咬牙道：“没想到臣妾跟皇上一辈子，从前敌不过个死人，如今敌不过个新人。临死的愿望竟一条也得不到满足。”

　　“初瑶，别些丧气话，你的病只要静养定能好转。”胤禛稳稳神，专注于面前位痴情女子，竟没看到我已现身。

　　她的目光冷然，冷得我想逃，却不自觉的，对她轻轻笑。

　　年妃微怔愣，转向胤禛，“皇上，臣妾平生，只有最后一个愿望，皇上定能做到，但不知皇上肯不肯为臣妾实现？”

　　“说。”胤禛见认真，也不由认真起来，神情坚定。

　　听见年妃淡淡道：“臣妾自十八岁嫁入当时的四阿哥府，半生为皇上育三子，无奈皆是命中福薄的，早早的走，剩下福惠阿哥一人。”

　　我以为她要求福惠的将来，却没料到她微顿了顿后，开口一字一句道：“臣妾薨后，但求从葬于泰陵。”

　　从葬，从葬……那个黑漆阴冷的地下世界，是建给胤禛和他的妃嫔的，穷其一生，只能伴他生同裘，不能随他死同穴。忘了哭，只记得笑。胤禛却犹豫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一个陪他半生、助他夺嫡的人临死的愿望，他一条也不能答应，相比之下，最后条是唯可以承诺的。

　　“皇上”年妃哀求，紧紧拽住胤禛的衣袖，毕生的力量只为生不能相随，死亦要相伴。

　　胤禛的眼眸里有泪花在闪，我侧目看见，表情复杂明言，半是痛苦，半是挣扎，还有丝丝缕缕的不忍。他不忍什么？是不忍我？还是不忍床上那个人？

　　我的眼睛血红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定定看着他们，但觉人生无比讽刺。

　　良久，听见胤禛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说，“放心吧。”

　　话音刚落，年氏凄然一笑，笑化作哭，哀哀欲绝……

　　我也笑，末了，也哭，糊涂的人生，糊涂的帐，谁能逃得宿命？谁能逃得轮回？若是不能，是否我们注定生生世世的纠缠？

　　他犹握着她的手，但他回头看我。话一出口，他反而轻松，只是严峻的表情看得人心中冷。

　　年妃哭笑着，握着胤禛的手突然一紧，仰起半身，双眼上翻，气息愈紧，数秒后，颓然倒在枕间，混身脱力，一口气转不来，生命悠然而逝。

　　……

　　不知不觉中，天际发白，高无庸在外间小心提醒着，“皇上，该准备早朝。”反复几遍，屋内的人都已入定，声音没了，复又安静下来。我强打起精神，走至胤禛身边，手指才抬起，他已下意识偏头让开。我愣住，这是怎么？她在他心底，真的只是相依相伴的亲情？

　　我无声苦笑，才欲转身，却被他把拉住，“吉雅。”唤得一声，没了下文。

　　他的手冰冷，第一次比我的手还冷，不想挣扎，但也无法回应，任由他握着，已不清楚内心的感受。五味杂陈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嫉妒或者悲伤，又或者轻松……不，都不是的。只是我和他一样，无比沉重，难以解脱。

　　“我是不是逼她太甚？逼年家太甚？”胤禛低低开口，他没问我，他只是自问，可我还是忍不住接口，“是你逼自己太甚。”

　　“吉雅。”胤禛抬眼望我，眼底的血丝看得人心下生痛。

　　“朝事、国事、家务事，单是一件就能让人心力憔悴，更何况，对皇帝来说，所有事都是一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年妃自然忧心年家，可倒回头重新再来，年家又是否知道收敛？是否知道惜福？不会的，前尘往事如梦，梦过什么都过，注定我们没有人能够回头。”我站着，他坐着，紧握着我的手，头埋在我身前，我轻轻抚摸那条细细的发辫，无尽悲凉从心中慢慢溢出。

　　道理谁都懂，所以胤禛才不肯答应年妃想保全家人的愿望，所以他才决绝到不给自己留余地。可真要面对，果然比计划中难，更何况，他对年妃，不可谓无情。我想，甚至他们之间堪比我与胤誐，是扯不断撇不开的纠葛。

　　那还能说什么？那还能质问他什么？一切都已发生，无可挽回，这笔账如果从开头就糊涂，那只有一路糊涂下去……糊涂到接下来的那拉氏，还有那个著名的谦嫔……还有无数纷扰。然后，我们都死了，黄土地埋了，但愿是全新的另一生。忘川的水记得多喝，记川的水让它流逝。如果来生还在灵魂里，那就让们重新开始；如果来生，你已把我忘记，那就放我独自生活！

　　慢慢的，怀中个人恢复他的血性和刚强，那些脆弱和柔软全都留在过去的那一夜。他没话，直沉默着，但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半晌，胤禛起身，深深看我一眼，低声道：“难为你了。”

　　“难为大家。”我接口，嘴角噙笑，他微愣，高声唤，“高无庸。”

　　“奴才在。”

　　“伺候朕梳洗更衣，准备上朝，着人传话下去，命怡亲王相候，下朝后，朕要与怡亲王共商朝中大事。”

　　“喳。”高无庸应着退下，房间里马上就会人来人往，胤禛回身，替轻轻理顺我的头发，眼眸依然血红，却透出丝丝暖意，“吉雅，如果注定辜负。幸好还能对得起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真挚。”

　　我想笑，但这个时候反而有泪滑落，他的指肚轻划过的脸庞，将眼角的湿润尽拭，说“傻瓜。”

　　哭，从他离开，我卧在床上，直哭到他回来。虽然理不清自己的情绪，虽然知道并不完全是嫉妒，但还是难收难放。有些事，需要一个突破口，年妃的死，也许就是那个突破口。胤禛心里应该非常难受，他的逼迫，除去那些各地搜罗的罪证，其实更大的原因是为中央集权的强固和牢化。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必须牺牲很多，有时候牺牲得有些无谓。

　　年妃一死，年家树倒猢狲散，短短一段时间内，曾经声名显赫的年门一族，死的死、散的散。谁还记得那些曾经的风光？不过是帝国的铺垫。谁还记得那些过往的繁华？不过是苍海之粟的悲凉。

　　胤禛还一如往常般深情，却突然有些疲累——一个人经历太多、知道太多不是好事。随着雍正四年越来越近，他的笑容越来越多无奈和恐慌。年家败，接下来就是以胤祀为首的八爷党。让他如何轻松？

　　其实我们都有心结，当对窗遥望，胤禛也许就会以为我在思念故人；当他灯下皱眉，我又常常联想起年妃冷清的眼眸和光洁的额头。中间隔着许多人和事，我和他都有些劳心劳力，时常相对无言，唯有凄凄。幸而毓歆的怀孕让我专注的神经得以松驰，将自己整个的身心都放在照顾毓歆的起居饮食方面，倒跟着一块儿长胖些。不禁笑了，原来想得多敌不过吃得好，内心的痛苦纠缠，永远没有身体的受益来得直接。

　　转眼又是一年冬，冷清的空气伴着冷清的身体，人在园内徘徊，灰的天接着灰的地，天地茫茫间，我们辛苦而又努力的生活。

　　“公主，前头亭子里莫不是怡亲王爷？”春晓指着小山石上的花亭，看见胤祥熟悉的身影，厚厚的冬袄掩不他的风姿，虽然年华早逝，究竟还是那个飒爽不羁的十三阿哥。

　　“怎么？今儿倒有兴致一个人对雪吟诗？”走过去，一面搓着手，一面哈着气，对面的胤祥淡笑着，冲我微一点头，“只是对雪，还未曾吟诗，总觉差了什么，若你来，就刚刚好。”

　　“我。”点着自己的鼻头，“怕不是吧，语蓓来才刚刚好。”说着就近坐，看着桌小点心没什么食欲，吩咐宫人将绿茶换作普洱。

　　胤祥始终笑着，撩袍坐在对面，“爷的东西，向来不和你的口味儿。我就知道会换成普洱，倒和八哥的脾性相似。”他立着住嘴，可其实话已说出来，从他眉间，能看见一抹深思、一抹不是矛盾的矛盾。

　　我想，关于八爷党的一切正在无声进行，哪怕胤禛不说，哪怕谁都不说，还是可以从他们偶尔流露的复杂表情中猜测到端倪。

　　我轻轻笑，看向远处，突然就想起年妃临死前求胤禛保全年家的话语。如果，如果换作我求他呢？求他放过胤祀？猛地摇头，反复告诫自己没有如果，一切都不存在，我之于他，虽然重要，奈何重要不过江山朝政。

　　“吉雅。”

　　“嗯？”转身看面前的胤祥，他的须发有些斑白，比胤禛更显老态，只有眼眸依然有神，看着我若有所思。

　　“想什么？怎么我们能言善辩的怡亲王爷也有欲言又止的时候？”拿他玩笑，故作轻松。

　　胤祥淡笑，“最近见你胖些。”

　　“不好？”

　　他点头，又摇头，“　　精彩尽在www.txtnovel.com的下嘴唇破了，已不知道第几次混身汗湿。

　　我拨开众人坐在她身后，撑起毓歆半边身子，在耳边低低道：“就快了，你和牧仁的宝贝就快降临了……”我反复低念着，她似乎轻扬扬嘴角，才欲说什么，又一阵阵痛来临，毓歆全身崩紧，双手拉住床架上的绷带，憋得满脸通红、双目圆睁，“嗯~”的一声长吟……

　　“就快出来了，格格用力啊，奴婢已经看见小阿哥的头了。”那嬷嬷欣喜叫着，牢牢抵住毓歆，全身力量好象已经传递给。

　　几次努力、几次用劲儿，终于，毓歆“啊”的长长一声，身体后仰，不过数秒时间，听见婴儿响亮的哭声，那么洪亮，那么有力……

　　“恭喜格格，是个小阿哥。” 嬷嬷们看上去手忙脚乱，做起来却有条不紊，迅速切断脐带、擦干净用红布裹着婴儿抱到我跟前儿。

　　好胖的小子，虽然脸上通红，皱皱的如小老头儿，看不出模样，可他比毓歆当年壮实多了。张大小嘴哭个不停，惹得屋里伺立的宫女都上前道喜，“恭喜格格，头胎就生个小阿哥，额面样宽，今后定是个有福的。”

　　毓歆已是极度疲劳，躺回枕上泛泛一笑，就着嬷嬷怀里看看糨袍中的婴儿，嘴边牵起一丝温柔微笑。

　　“睡会儿吧，等醒再好生看他。”我有些哽咽，又怕被人看见自己的失态，吩咐宫女将毓歆挪到炕上，又将产床收拾干净。才有空好生看那胖胖的孩子——红红的小脸，挺立的鼻子象牧仁、紧闭着眼，哭得累了，小嘴微张着睡过去，那细小的嘴唇颇是秀丽，倒象毓歆……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极度幸福以后是一种不知如何表达的难堪，抹抹不存在的眼泪，跑到门前，拉开门道：“牧仁，恭喜你做阿玛了。”

　　牧仁回身急问，“平安吧？外头都听见孩子的哭声了。”

　　“平安，一切都平安。”我笑了，“哭声大才好。”

　　“那就好，毓歆好吗？”

　　“睡着了。”我看向面前这个少年，他好象变成了大人，他开始懂得发自心底的关心妻子，不忘加了句，“是个小王子，鼻子象你，嘴巴象他额娘。”

　　牧仁笑，我也笑，可笑着笑着，眼前就开始发黑，来来往往的声音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忽近忽远……

　　似乎看见嬷嬷抱着小王子出来道喜，似乎看见牧仁迎上去，似乎看见一院的宫人跪地讨喜……

　　倚着墙角，慢慢倒在地上。回廊里望不到，可感觉到有那么透明的、碧蓝的天空罩在我的头顶……然后恍惚有人唤着，“吉雅，吉雅。”

　　想睁眼，但无法动弹，身体似胶般粘窒，那声音如此焦急又熟悉，我想即使不用睁开双眼相看，也知道他是毓歆的丈夫——牧仁，那个刚做了阿玛的人……从此以后，不能再唤他少年。

　
73、春与新生

　　待我悠悠转醒，胤禛坐在床头，兀自发愣。

　　调开眼睛看向窗外，屋里通明透亮，现在是什么时辰？看上去天色已是大白。

　　“你醒了？”胤禛垂下眼睑，看见他疲惫的双眼有些混浊。

　　“怎么了？”我一边问着，一边握住他的手，想起身，微微一动才发觉混身酸痛，不出来的难受。

　　胤禛替将枕头扶高些，又将扶直靠在枕上，“你太累了。”他轻轻说道，将我的头发顺朝脑后。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见大红锦被，突然想起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裹着红红的绸袄，眼睛紧闭着，不多的头发那么黑。“毓歆呢？刚出生的宝宝呢？”

　　胤禛微微笑，“他们都好，毓歆比你还好。”

　　“我累了。”顺口答道，原来连日发生的事已经让心力焦悴，等毓歆生产完，才有空停下来休整自己疲累的身心。

　　“今后不许这么操心了。”胤禛俯低身子环住我，嘴角微扬着，眼神有种看不懂的喜悦。

　　“怎么了？朝中有什么喜事吗？”我问，他的表情让人费解，那丝笑容是病榻上我的反常太大。

　　他摇摇头，“大清国国力已盛、人才济济、江山稳固。”

　　“嗯。”

　　“可都比不上这件事让我高兴。”胤禛挑了挑眉，目光中居然有泪光在闪。

　　“到底怎么了？”我坐直身体，他的脸近在眼前，面上的细纹如此明显，但今天看上去，似乎每条纹理都扬溢着愉悦。

　　胤禛极快的在我脸上轻啄一下，复又凑近耳边，低声道：“我们快有自己的宝贝了。”

　　“宝贝？我自己的？”我的头皮阵阵发麻，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人不知所措，脑子里乱作一团，努力回忆着经期的日子，喃喃道：“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几位太医都已经确诊。”

　　“确诊？号脉？”我犹自不信，还记得从前就误诊过几次，可现在，我经不起折腾，我们共同盼望了太久，这个孩子终于要来，我怕满怀希望之后，突然又是误诊。

　　胤禛摇摇头，仿佛明白的意思，“这次不会有错，几位太医平日就熟悉你的身体，如今脉象很明显，昨儿夜里晕倒就是因为这个。”

　　“你不是说因为累吗？”我追问，看见他面色一愣，反而笑了。胤禛一下反应过来，将我逼到床角，“好啊，现在学会拿的话堵。”一面说，一面用手胳吱。我们在床上厮闹，笑得累了，我趴在他身上喘，胤禛的手围上来，反复在还平坦如初的小腹上抚摸。

　　“还以后不许这样，也不许那样，也不怕伤着孩子。”握着他的手，两人一同试图感受，想像着我们的孩子正安静待在子宫里，现在只是个胚芽，慢慢的长出轮廓，然后就是手脚，然后就能看清他绻在羊水中的姿势，然后他开始动弹，有时踢踢，有时又打哈欠……

　　我开始笑，笑过又想哭……迫不急待迎接新的生命，那个与胤禛共同孕育的生命。

　　“傻瓜。”他在耳边轻喃。

　　“你也是。”我回道。两人对望一眼，都忍不住开怀。

　　人是长不大的孩子，胤禛也是。他先前还因为劳累而混浊的眼神，此刻变得深情款款、灼而有采。我刚才还酸疼的身体，现在好象轻松得能飞翔。

　　“猜是个小阿哥还是小格格？”我们同时开口，居然问同一句话。两人一怔后，又同声答道：“小阿哥”、“小格格”。

　　我愣住，强调自己的答案，“是个小阿哥。”

　　胤禛却笑，坚持自己的想法，“一定是个小格格。”

　　“为什么？”

　　他但笑不语，俯身吻住我的额头，继而又是眼睛……我的眼皮在他的轻吻下一下下的轻跳。“要个和你一样漂亮温柔的女儿。”

　　我忍不住笑，想问他我哪里温柔来着？可没机会，因为胤禛堵住我的嘴，绵长的亲吻后，他抬眼看我，嘴角噙着一丝笑，在我耳边极快道：“你怀孕，我们可怎么办？”

　　“嗯？”一时没反应过来，待问出声，才发现他的笑那么不怀好意，眉目一挑，颇具深意，不禁瞪他眼，脸上却开始作烧……幸福感溢满胸口，暂时忘了一切，甚至忘了胤祀的处境——他已经被削爵。

　　从那天起，胤禛便不许我出圆明园，毓歆留在碧水风荷坐月子，也顺便陪我，生产后她虽然胖些，倒比从前添了许多丰韵，脸色红润、嘴唇亮泽，母性的光辉让她变得更漂亮了。常常看见毓歆命人将小王子放在他身边，一边逗弄着他的小脸，一边同他话，无限温柔，她已经不是初遇时那个娇憨的少女，此时的毓歆，已是一个无限温柔的母亲，淡淡的笑容里有种安稳的神情，表达着只有母亲才有的勇敢与坚定。

　　“没想到你真的有喜了。”一日坐在床边，毓歆拉着我的手说道，脸上是淡淡的笑。

　　“是啊，我也没想到。”递一颗海棠果脯给她，毓歆张口吃了。

　　“那天晕倒在门口，人人都被吓得不轻，皇四伯连夜传太医院的院正过来诊治，又责伺候的人不当心，罚跪院子，直到几位太医都确诊是喜脉……”毓歆说着一顿，我不由追问，“怎么？”

　　“那天皇四伯啊，竟傻了，坐在椅上都忘了反应。”她抿着嘴笑，偷眼看我，眼神揶揄。

　　“偏你刚生完孩子，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倒好象亲眼所见。”我轻笑，有些感怀，想像着胤禛呆傻的样子，嘴角慢慢扬起。

　　“虽没亲眼见着，牧仁可是亲眼所见。”毓歆晃晃脑袋，也不执着于这个问题，捏捏自己的大腿叹声，“坐月子比生孩子还累，都快憋闷死了。”

　　看看她汗黏的头发，结成缕缕，鼻翼两端起些脂肪粒儿，手臂上也松松的不结实。想想突然兴起，凑近身道：“其实坐月子也得适当动动才好，老这么坐着反而不好。”

　　“我也这么说，可嬷嬷们老拦着。”毓歆倔倔嘴。

　　我替好披上斗篷，又朝外头看看，正是午后，年老的嬷嬷都休息了，只有几个宫女伺立着。“你们下去吧，格格要睡会儿，一会儿再唤你们进来。”我挥挥手，摒退众人，和毓歆相视一笑，扶着下床，穿上双软底的绣鞋，两人也不敢走远，就在南边小院里四处散散。

　　那天以后，我常陪着毓歆，背着嬷嬷们散步，她恢复得很快，还没出月子，伤口已愈合，人也精神了不少，小阿哥自有乳母伺候，不过十来功夫，已长得又白又胖，懂得冲人笑了，抱在怀里有浓浓的乳香，又结实又有劲儿，果然与女儿不同。

　　胤禛也很喜欢，但他从来不抱，顶多就着我怀里看看，然后吩咐宫女们抱下去。

　　“你也是有身孕的人，整日这么抱来抱去，就不怕伤了我们的孩子？”

　　他近日孩子必定加个“我们”，听得我想笑，下意识摸摸小腹，还是不明显，就像有时候吃撑一样微微鼓起。“他现在只有这么大儿呢。”我用手指指节比比，“哪那么容易伤着？”

　　胤禛摇头，将我拉在膝上坐，我摆弄着他发端的南珠，半晌，不见他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胤禛淡淡一笑，眉目间竟有一丝苦涩。

　　“朝里有事？”我有些慌，这时候怀孕不知道时机对不对，史书上记载着胤祀就亡于雍正四年，下意识护住小腹，身体不由紧张起来。

　　“没怎么。”他感觉到我的不同，手臂环在我的腰间，勉强一笑，“就是昨儿夜里走困，没精神。”

　　“不，一定有事，是胤祀对吧？”我逼问着，不得不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你已经削他的爵，接下来呢？”

　　“吉雅。”胤禛唤着，良久，似乎挣扎了很久，方开口道：“只是拿了老八的党人鄂尔岱、阿尔松阿。”

　　“两个人怎么了？”

　　“他们谋反。”

　　……

　　我们的对话突然顺遛起来，一句接着一句，条理无比清楚。

　　“胤祀的党人谋反，那最魁祸首是谁？”

　　他定住，眼神越来越冷静，刚刚的那些柔情蜜意渐渐消失，换上另一种严肃坚毅的表情，敛神正欲说什么，门外高无庸低声道：“回皇上，怡亲王求见，在外头候着呢。”

　　胤禛微微一愣，微一思量，说，“快请怡亲王进来。”说着放开我，却又深深看我一眼，“吉雅，不论你是还是孩子，不管谁出事，我都不会答应。”

　　我不觉站定，背对着他，很多想了没说的意思都通过句话传达，慢慢坚定起来，为自己，也为这位勤勉的皇帝，还为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一字一句道：“若幕后主使果然是胤祀……”说着又顿住，胤祀温和略带忧郁的眼神在脑海里一晃而过，我闭上眼，咬牙道：“悉听皇上处置，人人都求个释怀。”

　　不待胤禛答复抢先出屋，与正要进来的胤祥差点相撞，他神色匆忙，我却无暇分析，冲他虚虚一笑，便朝碧水风荷外走去。

　　二月春风似剪刀……待从梦中醒来，已是三月末，世界早被春风裁剪成另番模样。这年的冬甚至没留下什么印象，不是忙于照顾毓歆，就是感叹生命的早逝，又或者被年妃所扰。现在，又孕育着新的生命，同时，故人即将远离……

　　顺着回廊走出碧水风荷，圆明园一派春光春景，已值春末，夏意未盛，阳光虽好，不比苦夏灼人，春花烂漫，园中一派靓丽景色，树木葱郁、花开片片，屋宇掩映其间，说不尽的大好风光，道不完的繁华景象。

　　远处水光倒映远景，波光粼粼之处，送来阵阵凉意，身后有宫女跟着，左拐右绕竟没把她们绕开，不禁好笑——果然是训练有素的人。倒也按下性子，由她们无声跟在不远处，慢慢在园中闲逛，享受多久迎面的春风里时有时无的花香。

　　伴着花香，隐约有音乐传来，细细听，又没了，再支楞着耳朵，半晌都没个声响，便转身问身后的宫女，“你们刚才可有听见阵乐音？”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头答没听到，话音刚落，那音乐又缓缓飘来，这次清晰了些，寻着那方向，分花拂柳穿径而过。转过座假山，绕过个小亭，及至走到水边，有人面对着湖面抚琴，他的太监伺立一旁，走得近，才看清楚——是弘昼身边的小太监福子。

　　弦弦拨弄着、音音颇有余韵，琴声悠远，待最后那一弦弹响，又过数秒，乐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我轻声道：“我以为你会喜欢筝，没料到瑶琴（现称古琴）弹得一样好。”

　　“嗯？为何以为爷会喜欢筝？”弘昼并没回头，我走至他跟前，坐在他旁边的竹椅里。面前的五阿哥嘴角带笑，眼神却有说不出的寂寂与空洞，他在想什么？这样的目光，加上那样的琴声，一切都有些虚幻，虚幻中是淡淡的哀伤。

　　“筝比琴热闹，又显得华丽。”我思量着用词，对这些乐器都不太懂，一切全凭感觉，那种中国人血液里流淌着的感觉。

　　他淡淡一笑，并不争辩，手指随意拨着，单个单个没有联系的音符回荡在我们之间，两人都隐入臆想，被悠远的琴声带进另一个空浮的空间。

　　不知过多久，福子上前轻声道：“爷，湖上风大，您看……”又朝我这边瞟瞟，我一笑，说，“小滑头儿，想是你站不住，怂恿着你家爷快回府，得，我也出来得长了，赶明儿得空再过去瞧你家刚出生的小阿哥。”说着我起身欲走，弘昼却悠悠开口，“琴，还是小时候八叔教的。”

　　我住脚步，微一停顿，还是朝前走去——这时候不想细听那些磨人的往事，和着不出感觉的琴声，只觉整个人都要化在其中，难以解脱。

　　听见身后弘昼突地起身，哗啦啦推倒凳子，以为他要拉住我，急看向宫女，但只是一瞬的时间，复又安静下来，他跟在我身后，不言不语、不笑不问，只是就这么跟着，只有偶尔踩着树叶草地的声音传来。

　　不说话，宫人们也大气不敢吭声，一时间，空气好似凝固了，我们前后走着，也不知要走到哪儿去。

　　走过条小路，又弯向另一条小路，我走得急，有些闷闷的躁热，忍耐不住猛地回身，说，“弘昼，别跟着我。”

　　他一愣，眼神居然凄凄然尽藏悲意。

　　“我累了，要回屋，你快回府看你的嫡生阿哥。”我低低喝道，莫名有些心慌——多久没见他了？也许没多久，但这段时间发生太多故事，没有精力、没有心思注意旁人，包括弘历时常带些探究的目光，包括胤祥有时似有所思的轻叹，包括弘昼压抑无数情怀欲诉未诉的复杂。如今回头再想，居然每样都那么清晰。

　　他眼底的寂寞慢慢被淡淡的怒意代替，喝退跟在身后的众人退到远处伺候。自己步步走近，眼底泛着血丝，走得近了，又停下脚步，定定看住我，神色几变，终于轻声一笑，说，“你知道吗？八叔现在不是亲王，也不是贝勒，甚至算不上皇亲，他只是……只是阿其那，阿其那。”语气那么无奈，充满嘲笑的痛苦。强撑住身体，靠在身后的老树，我忍不住想哭，终究还是怔愣着忘了反应。也许因为不懂满语，始终对个词理解不深，只知道意思不好，听上去却没有他们来得直接。

　　“弘昼”我唤他，“你阿玛他……”

　　“我知道，阿玛做事都有分寸，都有理由。”他接口，不是不明白，只是难以面对。

　　我想什么，话到嘴边又觉一切都是多余，微微点头，深看他一眼，转身欲走，却被弘昼突然从身后抱住，慌乱间用手去扳他环上来的手臂，他却不肯松力，紧紧箍住，双手摸索着抓住的手，就这样，从身后制住我的手，紧紧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肩上，低声问道：“为什么八叔不是死，却变成阿其那？为什么你来了，又是皇阿玛的人？”

　　弘昼的热气哈在耳边，我不敢乱动，由他抱着，生怕自己稍有挣扎，会引来身后个骄傲皇子更疯狂的举动。他受伤了，虽然他明白生在皇家的无奈，虽然他懂得如何生存的法则，虽然他向来自认为看透些尔虞诈、争权夺利，可临到头，那些曾经样亲近的叔伯兄弟，一个个远离、一个个获罪、一个个生死未明……

　　这里面岂止有悲哀，还有种惶恐。胤祀不是没有能力，但他不是最好的皇帝人选；弘昼也样，他比弘历聪明，但他不适合做皇帝。皇冠是历史选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这，康熙清楚、胤禛也清楚……可出生为人，怎么可能不去面对些纷扰？哪怕只做个平常百姓，也逃不了为生计奔波。

　　强抑着心中波涛澎湃，我也害怕面对这些残酷的争斗，但现在只想能有哪怕稍微一点儿自私，陪着胤禛走完不长的人生，生下个孩子，然后让他自由发展，最好能云游下，实现我不能实现的梦想。

　　春风大，只一会儿功夫，不知哪儿来的乌云，堆积在上空，雷声鸣鸣，果然快要到夏季……

　　弘昼的气息越来越急促，紧握住的双手掌心全是汗湿，我轻笑出声，冲后面无奈痛苦的少年说道：“你快要做哥哥了。”

　　弘昼混身一窒，指甲深嵌入我的手掌，我忘了喊疼，只等着他反应，等着他接受，等着他受伤以后慢慢舔噬伤口，然后慢慢痊愈……他会的，一定会的。

　　有雨滴洒下来，打在眼睑上，又打湿不厚的春衫。似乎看见远远伺立的宫人急急往这边赶，可弘昼仍然紧紧环着我，丝毫不松。

　　“吉雅。”他终于开口，替我遮挡大部分雨滴，可只唤声名字，又没了下文，我回头看他，弘昼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深深看我一眼，松开双手，极快的替我拭去脸上的雨水，“你要保重。”

　　“你也是。”我追着说，好象说不出来，弘昼的下场也会如胤祀般讽刺，可他不待我说完，早就转身冲进雨里，背影是决然的，也是孤单的。那么快，快到差点滑倒，单手撑住，一刻不停，又向前冲，好象微一迟疑，就再也忍不住那些得到与失去、欢乐和悲哀。

寂寞爱人[VIP] 

　　知道怀孕头三个月是最重要的时期，也知道般妊娠反应都发生在个时期。就好象从前怀毓歆，吃什么吐什么。如今倒是不吐，因为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致，每日懒得动弹，看眼满桌佳肴，又爬回床上歪着，混身无力，倦来只想睡觉。 
　　胤禛见没精神，自己也不肯好好用膳，药房上些对胎儿没影响的开胃健脾汤药，膳房换着花样弄些新鲜菜式，可尝两筷就没兴致，除对睡觉感兴趣，连散步也不想，连毓歆新生的小王子也不想，甚至连那些朝中的风起云涌都不想…… 
　　“究竟觉得怎么样？每日都见没精神。”胤禛坐在床头询问，眉头微微蹩着，“看照顾怀孕的毓歆时得头头是道，怎么到自个儿身上，只知道睡觉？” 
　　嗯嗯应着，混身软绵，被他强拉起来，斜倚在他怀里轻叹道：“别的孩子是吃羊水长大的，孩子定喜欢吃的脑子，都被他吃大半儿，所以人就变傻。” 
　　“胡。”胤禛轻斥，却也忍不住笑，“亏得出来。” 
　　乐回，胤禛强拉着出去散步，碧水风荷的荷花打苞，深深吸口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水腥味，与荷叶的清新交织在起，倒是不出的心旷神怡。 
　　“整日闷在屋里不好，有空让毓歆多陪陪走走。” 
　　“每都那么忙，睁开眼睛时不在，闭上眼睛时还是不在，懒得动，没意思。”孕妇有个最大的好处——可以持宠撒娇，反正肚里的孩子最大，时候任何时代的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胤禛无奈摇头，“既如此，以后每日抽空陪略走走。” 
　　“？八成才出门，或者走到半儿，高无庸又来回‘回皇上，怡亲王求见’。”学着高无庸的样子，逼细噪子，得两人都噗哧笑。 
　　边还没笑停，那边高无庸躬身小跑着过来，跪地请安后道：“回皇上，怡亲王求见。” 
　　瞬间的安静后，爆发阵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胤禛面笑面替匀气儿。周围的宫人虽不知发生什么，也感染欢乐的气氛，透过带着泪花的双眼，看见人人都是副不解又轻松的表情，突然间发觉，原来新的生命果然带来无限的希望，尽管朝中分分合合、人事变迁，可有些希望，还是让们充满信心与勇气去面对哪怕并不平坦的将来。 
　　想胤祥定是来商量胤祀的事，想听又不敢听，胤禛走，对着满园夏景索然无味，想像着他们谈话的内容，下意识护住小腹，其实只是微微隆起，在宽大的衣裙下并不醒目，看着荷塘上粼粼的波光，有些倦意，又懒得回屋，就么靠在回廊的圈椅上，半眯着眼，半睡半醒。 
　　风将阵阵私语传到耳边，不甚真切，听上去好象是自己的臆想，断断续续，好象不连贯的梦境。 
　　“公主享尽专宠，如今又有身孕，依看，怕连皇后都该着急。”是哪个小宫？皱皱眉，声音有些远，有些飘忽，想来值事的贴身宫都退下去躲懒，听声音，既陌生又年轻，想来是刚进宫不久，嘴还不严。 
　　“可不是，听最近皇后连着找几次皇上，只怕就是为事儿来的。” 
　　“得是，能不急吗？若果真生下个小阿哥，可不该捧到上去？依瞧，后宫里没子嗣的娘娘也不过是嫉恨罢，那些个有子嗣的娘娘……”着啧啧感慨，想必摇着头，脸好戏即将上场的期待。 
　　们的声音低下去，想是真的睡着……那拉氏来找过胤禛？怎么竟不知道。碧水风荷哪里是朝皇帝的宫殿，分明只是与胤禛的私宅。他虽十半个月总回宫趟，但自怀孕以来，已是好久都没回去，每日厮守在处，日子是数不尽的琐碎重复，但细细品，却充满温馨与幸福。 
　　如今听见些窃窃私语，似乎与无关，冷静的、漠然的，好象们在讨论另个胤禛——那个真正的皇帝，以及他的后宫。但不是的胤禛——个宠爱妻子的丈夫，固守执子之手契约的爱人。 
　　微微侧侧身，似乎听见有人轻笑，数秒钟后，觉着笑意真是熟悉，眯开眼，却是胤祥。 
　　“皇上最近都成睡佛，站着都能睡着，还不信，谁知果真如此。”他笑着，将扶起来，“快别睡，虽儿热，究竟是空地里，又有身孕，可马虎不得。” 
　　打个哈欠，眼睛里全是泪花花，摇头道：“困才睡的，不困谁睡得着？” 
　　“那就回屋吧，省得睡病。”胤祥欲拉起来，又挑挑眉，“可惜爷好容易得空，是过来瞧瞧，谁知来得不是时候。” 
　　“来就不困。”嘻嘻笑，“难得见，还有语蓓，自除夕后就没怎么见着。”着站起身，猛灌壶水，冲胤祥道：“咱们逛到凤栖阁去，会儿走过去，会儿让他们在那么摆宴，就吃再回去行吧？” 
　　他忍不住开怀，“难为和皇上，怎么什么事都想到块儿，才议事出来，皇上被其他事拖住，让过来瞧瞧，是陪逛逛，待晚上在凤栖阁设宴，用膳再回去。” 
　　愣住，不自觉扬起嘴角——夫妻就是样的吧？时间长，连思维模式也会类似，然后越变越老，到老也许连长相都会相像。用辈子的时间，变成，变成，然后再去轮回辈子……么循环着真有趣，看似平庸简单的背后，有种让人悸动感怀的深意。 
　　夏日的圆明园绿意盎然，穿着裙摆处绣有荷叶荷花的薄衫，花形直伸展到腰际，欲开未开，花尖的那朱红色到花托处已近粉白，衬着裙角深浅不的两片绿叶，娇艳欲滴。低头看着腹部，裙款刻意放宽些，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古装的好处就在儿，松紧，都有那种不出来的韵味儿。 
　　有只只飞过的晴蜒，有的成双结对，掠过水面轻，然后漾起圈圈微小的涟漪，惹得人直牵着嘴角。胤祥的眼眸反映着水光，明亮又略带笑意，如年轻时般灼而有神。 
　　“语蓓想进园子看来着。”他淡淡开口，嘴角噙笑，“又怕扰休息。” 
　　“话打哪儿起？正愁没个作伴的人呢。” 
　　“那脾气还不晓得？边着愁没人作伴，真是人过来，又心心念念只是惦记着那四哥，任和谁在块儿都是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胤祥边边笑边摇头，他的笑突然就让有种恍惚的感觉——么多年过去，他还那个如同兄长般对的十三阿哥，感情深厚些，但本质居然都没变。 
　　还有他的话，回头仔细想想，许多细小的往事如光柱里飞扬的微尘——清晰细致。不禁扬起嘴角，“还记得二十岁那年，妈妈曾经跟过句话。” 
　　“嗯？” 
　　“爱上个人是寂寞的。”冲胤祥笑笑，“直不明白，后来才知道爱得深，难免整个世界都被爱人霸占，如此以来，反而寂寞。” 
　　用么直白的表达法，但胤祥只是愣，瞬间的表情变化，让知道他已经明白想要表达的意思。两人相视笑，鼓足勇气问他，“如果们都能重新再活次，是不是会活得更好些？”  
 
  
 作者： ttandan  2008-2-4 10:08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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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2 回复：清.旧梦－续（作者：段玲珑－ＶＩＰ章节最新更新）申请加精  
 他停脚步，微微愣，复又看向极远处，低叹道：“现在不是挺好？什么才算更好？”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分不清方向，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看着的地方是胤祀曾经的府邸。 
　　他如今没住在哪儿，雍正四年初，胤祀被令搬出府邸，继而佳期被休回娘家，然后他被革爵圈禁等候处置……势如流水，无可挽回，旦踏上条下坡路，只会越来越快的失去那些曾经拥有的东西。时候再回头看，爵位反而是最轻巧的，扔曾经奋斗半生的爵位，也未必能换来个平安。 
　　“胤祀好吗？”低低开口，心中谈不上悲喜，只是觉得怀孕的当口真是个多事之秋。 
　　胤祥笑，扶住道：“走吧，边走边聊。” 
　　半晌，他方悠悠开口，“吉雅，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只是素来的性子，心思重倒也罢。不知道的事情胡乱猜想，最是伤人。如今也是快做额娘的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不妨予知道，省得白费心思。” 
　　“嗯，吧。也算见过些事，不至于如们想像中那么脆弱。”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头路，还有翻飞的裙角，有些眼花。 
　　胤祥微沉吟，感慨道：“有些事情虽是注定，但起来，也是自个儿求来的。” 
　　“？话怎么？”勉强笑笑，“难不成胤祀放着好日子不过，竟求皇上赏他个阶下囚的身份？” 
　　胤祥摇摇头，欲言又止，半晌方道：“与八哥虽谈不上亲厚，究竟都是皇阿玛的子嗣。哪怕是在平常人家，兄弟多若想和睦也不是件易事，何况是皇家，成败，差地别。八哥自然也知道些道理。”着他顿，看看，眉心微蹩着，但并不见得有多烦恼。 
　　“谋反的事，哪怕八哥没有直接参与，也算是默认。” 
　　“什么？能确定？”打断他，有些着急，认识的胤祀向是风清云淡的，哪怕风头正健之时也有淡淡倦意，怎么大势去，他倒开始着急？ 
　　胤祥挑挑眉，“就知道会着急，先听把话完如何？” 
　　头，手心里出层薄薄的汗。 
　　胤祥低头思量，斟酌数秒，复继续道：“不管是信还是不信，事八哥的确是知道又没阻止，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结果。” 
　　“那何必……”话才出口，胤祥抬抬手，“可有时候无心插柳柳成荫，任谁都会希望奇迹的发生。若是奇迹发生，自然成败两相反；若是奇迹没发生，他不是主谋，既便皇上怪罪下来，究竟还隔着层。” 
　　“隔着层？谋反之事隔着几层都是死罪，他生在皇家，个道理不会不懂吧？”按捺不住，又急又气，不上是恨他不识时务，还是恨他做事总是云里雾里没个痛快。 
　　胤祥轻笑出声，听上去却是无奈多于笑意。“吉雅，八哥为人的性子，从小就是个自清自高的，以为他是想做皇帝？依看也不全是，他是不能容忍失败罢。既是败，又不彻底，别人瞧上去风风光光的亲王爵位，在他只是讽刺。他就是么个宁为玉碎的脾性，恰好碰上凡事较真儿的皇上，他二人闹到今日个地步，起来也就不足为奇。” 
　　有瞬的怔愣，胤祥素来看人看得准，但他从没在面前样明白的剖析他心里的两位哥哥。他的神情有些落寞和自嘲，很像，很像弘昼。原来安心做个铁帽子王背后的心情故事也许都是差不多的，至少他们都把有些事情看透，又都聪明的选择逃避或者扶持。 
　　轻轻长叹声，转个弯，远远的可以望见凤栖阁。 
　　“噫？”不知何时，胤祥落在身后几步，噫声，带些疑惑。 
　　“怎么？”回身问他，见他若有所思的淡笑，“怎么倒不问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八哥？” 
　　呆住，话倒把问住，胤祀的结局放在那儿，还需要多问吗？半晌方勉强笑，“问又如何？谋反之罪若只是圈禁革爵那已是万幸。” 
　　胤祥的笑里有丝苦意，喃喃道：“希望如此，希望如此……” 
　　也希望如此，还有佳期，向骄傲，可人太骄傲，就容易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锋芒毕露，正是胤禛所不能容忍的。还记得佳期被皇室休弃那日，偷偷去看。丫头们在整理衣物，站在窗前远望，脸上无悲无喜。 
　　“公主，们八爷怎么想的？纸圣旨罢，还能憋得死？”淡淡笑着，轻微的嘴角尽是轻蔑。 
　　张张嘴，又不知从何起，当着众人面驳胤禛的面子，可没弄明白，如今胤禛不是从前的四阿哥，驳大清皇帝的面子可不就相当于驳大清朝的面子？哪怕不想把事做绝，也必须杀鸡骇猴。性格决定命运，刚强的脾气注定可笑的结局。 
　　“不恨皇上。”兀自着，不是给听，其实只是自言自语，“就恨们家那位爷……”到儿，佳期哽咽，“，都大半辈子，他怎么就不能陪着到老到死？” 
　　“福晋”轻唤声，末又觉得称谓真是讽刺。果然，佳期冷笑，“福晋？现而今哪还来什么福晋？” 
　　“皇上是气头上，何况若是八爷抗旨，受罪的不还是们吗？”上前扶住，“别多想些无谓的事，八爷心里有福晋比什么名份都强。”  
      冷冷哼声，脸上的笑带着脸上的细纹，今看上去，显得那么疲惫——劳心劳力半辈子，临什么都没占全。 
　　  眼看着丫头们将成箱成箱的东西收拾妥当，眼看着箱箱衣物细软被送出去，眼看着屋里空下来……佳期仍坐在椅上，如同石化。 
　　知道，在等那个人，那个曾经的丈夫，那个从少时代就倾心爱幕的人。可直等到最后，胤祀都没出现。黑，管家来催无数次，次他面露难色，因为门口有宫里的人下最后通牒。 
　　“福晋，八爷他今儿早就出去，奴才派人去寻，才派出去的小太监刚刚来回，八爷在外头喝酒呢，传话，让福晋好生去，从此后，就是得安生处，比在儿强，让福晋别惦着八爷。” 
　　番话完，佳期没什么反应，眼睛通红，那管家又小声催两遍，抬抬手，“下去吧，福晋自有分寸，若是宫里的人催，劳烦管家就是留着话家常呢，会儿就走。” 
　　“不，现在就走。”话音未落，身边的佳期猛地站起，谁也不看，昂首就往外头走。那脚步是少有的坚定和决绝，但知道，坚定背后有多少胆怯——哪怕稍迟疑，也再难迈出活半生的院落。 
　　直跟在后头，居然追不上，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直到鼓作气进小轿，微微喘息着，抬眼看，眼底的泪眼看就要滴落，忍不住唤声“佳期。”名字多久没叫？自从变成吉雅，直称呼福晋。今日再难忍住，年少时的种种又浮上心头。 
　　轻轻笑，泪随之而下，“佳期，佳期，原以为是个好名字、好兆头，谁知临却是……佳期如梦。”轿帘放下来，留在里，离开得远……慢慢消失在幕色中，是派凄清寂寞的身影。忘哭，只觉得人生有时莫名其妙得可怕——莫名其妙大半辈子，莫名其妙荣宠尽失，莫名其妙笔勾销。 
　　…… 
　　突然之间很想求胤禛放过胤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是不敢，是因为忽然觉得结果是不是胤祀想要的？对他而言，败涂地是不是好过摇尾乞怜？就像胤祥的，他分明知道包容那些事的下场，他还是做；他分明知道佳期不怕和他起粉身碎骨，他还是选择独自个人承担些前因后果……真的是放手搏图个反败为胜吗？也许不是，也许胤祀是放手搏，可无论什么结果，对他来都是种解脱。  
 
   “那怎么成？亏着大人不怕，就不怕亏着肚里的孩子？” 
　　不以为然，接过宫递上来的泡海棠吃得满口生津，“叫缺什么才想吃什么。估计那些鸡啊鱼的平日吃多，屯在肚子里呢，会儿还有存货，不用补充。” 
　
    他二人相视摇头，最后还是被胤禛逼着喝碗汤才作罢。直喊腻，还想吃海棠解油，  
 
 “成仙好啊。”喃喃低语，“孩子不用生就出来，容颜不用保养就不会老，想要什么不用花银子就有，想去哪儿扇扇翅膀就到……” 
　　他们才要笑，轻轻叹，“想要辈子和和乐乐乐的，那简直就不算愿望，因为所有人生下来就是和和乐乐的……” 
　　没注意到，他二人都有些走神，陷入沉思。那夜里的心情有如带着薄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再回想，切都如同蒙着层淡雾，看不真切。 
　　还记得他们着着声音低下去，似乎提到那拉氏，但心记挂着那个月光下朦胧的身影，对其他切人和事都没放在心上。及到胤禛拥着入眠，他的掌心温热，直在小腹处抚摸。 
　　“痒”轻哼声，扭扭想躲开，他在身后轻笑，“好象又长大些。” 
　　“哪有？”就着他手上摸摸，“是睡觉长肉。” 
　　“也知道不能尽是睡着，还得吃好些、多动动……”他逮住机会，又开始唠叨，嗯嗯应着就开始进入梦乡，没看见胤禛轻笑摇头，贴着的耳际，呼吸相隔越来越长而平稳，放松最后根神经——他也睡着…… 
　　日子平静又安逸，身边有毓歆陪着，还有和牧仁的儿子，还有肚里的孩子，切都是充满希望和新意的。几乎忘京城除圆明园还有个紫禁城，也忽略胤禛还有其他妻妾的事实。日复日，幸福淡然。直到有，有个面善的太监在花园中堵到，恭敬回道： 
　　“奴才可找着公主。” 
　　“公公有什么事？” 
　　“回公主的话，奴才是皇后身边儿的常三，不常见公主，所以公主看着眼生。” 
　　“常公公找有事？”虚扶他把，心里叹息——终于还是等到必须面对那拉氏。 
　　“皇后有事与公主相商，在前头万寿堂等着，命奴才去传公主，谁知公主不在碧水风荷，正愁不知该往哪处找呢，幸而遇上。公主，就随老奴去吧。”做个相请的姿势，淡淡笑，既然迟早都要面对，不如早早心事，也放心，也放心，只求所有人都放心。  
    

 册封名份[VIP] 

　　那拉氏摒退应宫人，万寿堂里只剩下与对视，透过窗格的光线投在们身上，两个人都变得斑驳，格暗格明的面庞上，是模糊不清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光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们的心情真的很难清。 
　　良久，久到忍不住想开口，那拉氏的目光滑向的小腹处，当然宽大的衣服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微微蹩蹩眉，终于淡淡笑道：“有些日子不见，今日再见，不知是该称呼公主合适，还是妹妹合适？” 
　　愣，倒没料到的开场白么直接，微福福身，“不敢，皇后还是直呼吉雅好。” 
　　“吉雅？直呼其名？”那拉氏挑眉，走向上首坐，真奇怪，时候才发觉居然穿皇后的朝服——隆重又夸张，在间宽大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 
　　“在草原上，也叫科尔沁的王爷阿拉坦来着。” 
　　“嗯，本宫略有耳闻。”抿口茶，态度不是恶劣，而是种压迫，“从前未入关时，规矩也没么多。”着顿，复抬眼看，“可既是入关，做下的皇帝，占汉人的江山，还是依足规矩才好，省得落人口实。” 
　　皱皱眉，猜不透真实的想法，今日来，必然是为腹中的宝宝，但无法猜测那拉氏的态度。圆明园起来好象和胤禛的私宅，偶尔来个访客，未必能见着，因为胤禛全拦。可皇后呢？皇后是他生敬重的发妻，知道他向来没对皇后下禁足令，那拉氏之所以从前不来找，是因为只是专宠罢，还碍不着旁人什么；二是被自己的身份和名望束缚住，比别人更多些慎重和思量。 
　　“皇后想什么？但无妨，吉雅是个直人，不习惯么转弯抹角的。”笑笑，拣下首就近的个位子坐，茶碗放到嘴边又放下来，原谅多虑，人有羁绊胆子就会变小，如今最大的羁绊就是腹中与胤禛的骨肉。 
　　淡然笑，“听妹妹有身孕，本宫过来瞧瞧。从前妹妹既没名份，自然也归不着本宫来管，如今既是怀龙种，可不能不是后宫之事。” 
　　下意识的抚摸小腹，微微隆起，用泡海棠养着的宝贝，几日长得很快，脱衣服已能明显分辨出他所在的位置。为此，胤禛每晚上总是细细的瞧、细细的瞧，直瞧到不好意思，他方扬起嘴角，“个样子真漂亮。” 
　　“去，哪有孕妇漂亮的道理？”嗔他眼，将睡袍合拢，耳根烧红。 
　　…… 
　　想着想着就走神，没注意那拉氏冷冷道，“既是妹妹没什么可的，那就由本宫来。” 
　　“嗯？嗯。”支唔着，脑子里全是胤禛明亮的眼眸，盛满希翼。他知道在儿吗？他知道皇后来吗？朝门外望望，宫人们站得远，院门敞开着，静悄悄的看不出与平日有何不同。 
　　“皇上从前不给妹妹名份，是怕妹妹在后宫受委屈。可如今不同，妹妹怀龙种，自个儿不要名份没关系，可腹中的小阿哥、小格格也没名份可怎么成？”面面观察的反应。实话，问题的确时不时困绕着自己——从前不要名份是胤禛怕受委屈，如今不要名份，会不会让的孩子将来受委屈？ 
　　“皇后，名份的事儿，皇上自有安排，岂是吉雅能随便插手的？”淡淡应着，掩饰着内心的困惑与矛盾。 
　　那拉氏顿，站起身步步走到面前，坐在旁，缓缓唤声“妹妹”，拉住的手，本能转头看，却看见眼中闪着些泪光，脸上的表情那么复杂，复杂到分析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是期盼，还是嫉恨？ 
　　“知道与皇上情深意重，不论是和他，还是将来孩子，们都不介意那个虚名儿。可是……”着握紧的手，“可是不能不顾着后宫悠悠之口，不能不顾着皇上的威名，不能不顾着大清的颜面。名份是小，规矩是大。若是错规矩，妹妹被骂还是小事，可皇上他……皇上他毕竟是国之君，妹妹可有设身处地替皇上想想？” 
　　“胤禛？”喃喃低语，那拉氏愣，“对，可以直呼皇上的名讳，但别人不能，在别人，是死罪。就是规矩，人人都得遵循的规矩，亦如此。若不是管着后宫，也不至于行步要再三思量，动动要惊动百人。” 
　　“是皇后的尊宠，别人想都想不来。”接口，话得轻巧，谁都对高位背后的寂寞诸多怨言，可让默默无闻呢？恐怕还是权势来得诱惑。  
 
 “尊宠？”那拉氏轻笑出声，“果然是尊宠。” 
　　“么，皇后是来劝向皇上讨个名份？而不是担心生下皇子？”站起身，走向窗前，个名份罢，本不是什么大事，但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名份背后有太多牺牲与凄凉。也许看惯后宫那些有名有份的人，有几个是真正幸福的？有时，甚至不如介普通宫，到二十五岁，自然就放出宫，然后寻得个夫君，生世何必双人，但生世只有个家。也只求个家，辈子和胤禛待着碧水风荷，而不是个名份，辈子，只等着他翻到的绿头牌，然后被别人伺候着奉到他面前，再伺候他晚上……还没亮，就离开，然后又是等待，漫长而又寂寞的生，不出什么感觉。 
　　“生下皇子？为何么？”那拉氏也站起来，但停在原地，能感觉到的目光刻都没离开，微侧身，余光瞟见略带深思的表情。 
　　心下暗笑，明白的意思，但把话挑明和藏着掩着的是两码事，也是技巧，不单是后宫，成人世界都少不的话技巧。“话还要明吗？皇后也是看多见惯的人，句话恐怕不用明吧？” 
　　听见轻笑几声，颇是无奈自嘲，末突然敛神道：“若本宫不论是是，都不能算做皇嗣呢？” 
　　问到最后，声音冰冷严肃，与年氏不同，年氏期盼的是爱意与专宠，那拉氏坚强惯，若是哪胤禛突然对温柔百倍、呵护有加，恐怕还不习惯。就是坚强人的悲哀——切都亲力亲为，到头来，也只是无人依靠的疲倦。 
　　“皇嗣？想来皇后忘刚才自个儿的话，既然不在意名份，也不在意孩子的名份。相信皇上自有安排，必不会让他遭遇不测……不对，应该是定会让他富贵有余、自在洒脱。”扶个窗格，定定看向面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所认识的那拉氏，除生的大方和仪态，如今更多些权势，考虑的东西多，经历的事情多，也会改变，原先性格里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都被磨灭怠尽，现而今，首先是国之母，然后才是后宫之主，然后才是胤禛的发妻，再然后才是亲戚朋友，最后才是人……身份的交叠只能让有所舍弃，得到与失去之间，永远都很难衡量多少与轻重。 
　　那拉氏微微愣，倒笑，低垂着眼睑，笑意有些然，半晌方道：“若是怕生下皇子，也不会劝要个名份。”话刚完，敛笑意，正色道：“社稷大事，套用皇上的句话——皇冠是由江山选择的，不是任何个人。” 
　　听到儿，不自觉微扬起嘴角——胤禛他记得的每句话吧？连句也记得，还有眼认出的誓言，不但记得，而且还能兑现。里面岂止是爱情那么简单，刻骨铭心的感情不是人人都求得到的，轮回几生几世几千年，只要能遇到次也足够……足够把们烧成灰烬，然后在重生里极度快乐与痛苦。 
　　还欲什么，张张嘴，听见外头有太监尖声传，“皇上驾到。”声音未落，见胤禛跨入院门，还穿着朝服，想是才下朝赶来，走得有些急，微微喘着，及至见，方放缓神情。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拉氏福下身去，也跟着福身，却被胤禛将二人拉起，“皇后多礼。” 
　　那拉氏淡淡笑，扶着胤禛坐，“皇上多日未回紫禁城，臣妾过来瞧瞧。” 
　　“嗯，宫中可有什么事？”胤禛面问，面看向，看见落座，方转头冲那拉氏继续道：“辛苦，后宫之事有劳皇后多多操劳。” 
　　“原是臣妾份内当做的事。”抿嘴笑，在胤禛面前突然减些许芳龄，凛厉的目光多几丝柔顺，是个妻子在自己丈夫面前常见的表情。坐在下首，静静观察着他们，好象个胤禛只是后宫娇妻美妾的主人，而不是的夫。 
　　那拉氏微微顿顿，悠悠道：“今儿臣妾就是为后宫之事来的。” 
　　“？有什么事皇后做不主的？”胤禛微垂着眼睑，看不清他的表情。 
　　“皇上。”那拉氏着起身跪在下首，“公主既有身孕，是大清之福，但不知皇上如何安置将来的小阿哥？难不成要让龙种外姓？” 
　　胤禛饮口茶，嘴角微扬，时并没答话，忍不住起身想什么，却见他极快的扫眼，缓缓道：“皇后与朕想到块儿去。” 
　　“嗯？”两个人都不禁质疑，胤禛站起来，走至跟前，扶住道：“今儿早，朕就下旨，封科尔沁公主吉雅为皇贵妃，掌永仁宫，居圆明园，册封之仪择日而行。” 
　　过于震惊，忘反应，只看见胤禛转向那拉氏问道：“皇后以为如何？” 
　　那拉氏微微愣，继而笑道：“如此甚好，既是皇上心中有数，倒是臣妾多虑，如今后宫乏人，公主既被封为皇贵妃，臣妾也多个膀臂。” 
　　“嗯”胤禛应着，携的手走至那拉氏跟前儿，“今后要劳烦皇后多多照应，若是后宫有何不妥，朕必会追查。”他到后面，沉声，敛气，分明就是逼着皇后承诺的安全。 
　　那拉氏深深看眼，嘴角带丝自嘲与无奈，福下身道：“臣妾既为中宫之主，自当竭力管好后宫，为皇上分忧。” 
　　…… 
　　皇后的来访以个种结局结束，路都没话，任由胤禛牵着，路走回碧水风荷。 
　　“怎么？傻？”他轻笑，从身后抱住，看着镜中的们，个呆愣着，个眼眸似星。 
　　摇摇头，不清什么感觉，半晌方苦笑，“也要变成绿头牌。” 
　　“没有”胤禛打断，“没有绿头牌，从前什么样，今后也什么样。知道不在意个名份，也不愿用些名份束住，可们的骨肉不同，他需要个额娘、个名份。” 
　　“胤禛”回身抱住他，“知道，不想个孩子有什么名份，是个阿哥也罢，是个格格也罢，名份不过意味着身上的担子重，必须为大清国承担皇子皇的责任。” 
　　“对，朕的孩子，必然要为大清承担责任，但如果是们的孩子……吉雅，朕不缺阿哥、格格，懂吗？”他话虽没完全，但能理解，可另种惶恐慢慢浮心头，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腰，埋着在他怀中，喃喃自语，“可是压根就没，压根就没么个皇贵妃。” 
　　“什么？”胤禛欲扶起，可赖在他怀里，心绪不宁——难道因为个封号，反而成众矢之的，难道因为孩子根本不能出生，所以史书上没有他，自然也没有。 
　　“收回道圣旨好吗？还是的胤禛，还是的吉雅，不要那些名份，不要那些束缚。”抬眼看他，看见胤禛有丝困惑，却勉强笑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慌乱得不出原因，难道命盘改变？又或者真的预示某种不幸？  
 
   “吉雅。”他抚摸着脑后的长发，“知道不喜欢，也不在意，可的孩子就要出生，如果连个名份都不能给他，那又算什么？” 
　　“算”才张口，却被胤禛以指封唇，“答应除个称谓，其他切都不会变——没有绿头牌，们还是每厮守；没有禁足令，待生产完，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没有那些规矩制度，们还是每个月抽上几时间到京郊的别苑小住。”他看定，只看到泪盈双眼，微微头，方轻叹声“傻瓜”。终于将抱回床榻，相拥入眠。 
　　是的，是傻瓜，沉迷在他精心编织的爱情童话里，还有他用心良苦的体贴周详中，任何人都会变成傻瓜。而他何尝不是？从前的没有名份已是痴狂，如今的步登都是疯魔。不论何时何种，都不符合规矩，想必朝中定多反对之声，有胤祥相帮，省去几分力气。然而终究是逆流而上，胤禛的压力和挣扎定多数倍。也许不论对谁来，爱情都费时费力，也不见得能够圆满。 
　　那临睡前，突然想起那句话——刻骨铭心的爱情是会死人的……谁不是？可如果重新再来次，还是愿意选择他，也被他选择。决绝的背后已经注定们喜忧参半的生，已经注定们燃烧至死、相拥世的结局。可那时，还料想不到，那些坎坷的发生、那些故事的转折、那些极度忧伤极度幸福的将来…… 
　　六月中，行皇贵妃礼； 
　　六月底，毓歆的儿子有正式的名字——莫日根，意思是箭法高超、知识渊博。名字是阿拉坦取的，倒颇意，知识比蛮力更重要，念上去又响亮顺口。不禁开始琢磨的宝贝的名字，想个又个，最后全都否定，想的全是孩名字，胤禛想的全是孩名字，可取的名字太枯燥，他取的名字太高深，两人都不满意，最后还是决定等孩子出生再决定。 
　　生活似乎真的没什么变化，除多数名宫，切还和从前样，胤禛从不拘着，胤祥也常来走访，牧仁直留在碧水风荷。周围的切看似平静，其实知道为确保的安全，胤禛下大力气，应膳食都是碧水风荷的私厨料理，各宫送来的各式东西都经过验查，吃的喝的倒也罢，穿的闻的都让太医仔细瞧过。 
　　暗暗好笑，真的生活在种氛围中，都不开心，虽然别人对更恭敬，但还是愿意没负担的相爱。幸而变的都是旁人，胤禛没变，没变，切已经足够。 
　　在册封礼上，见过熹妃钮钴镥氏，送上贺礼，也上前道喜请安，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看不出悲喜，可那程式化的笑却让起寒意——那拉氏比大度，比那拉氏深沉。以后的后宫是的，其他众人，拼到最后，都会输给个看上去无争无斗却精心安排自己儿子前途的母亲。 
　　掐指算，腹中的胎儿已四个月，不似刚开始时嗜睡，但对食物始终提不起兴趣，气晴好时，毓歆常陪着在园中散步，莫日根长得很壮，小胳膊小腿特别有劲儿，常吩咐宫人将他的小床移到外头避风处，和毓歆块儿配着他晒太阳。 
　　看起来莫日根很喜欢户外的蓝白云，只要被抱出来，他总是咯咯的笑，小手握着拳乱挥着，嘴巴咧到极限，眼睛笑眯条缝。看着看着也忍不住被他逗乐。原来竟不是大人逗小孩儿，却是们被小孩儿所逗乐。轻轻抚着莫日根结实粉红的小脸，跟他低声着话。 
　　“爸爸叫牧仁，妈妈叫毓歆，知道吗？刚刚去屋里给拿拨浪鼓的就是妈妈，知道吗？” 
　　他瞪着黑亮的眼眸望，小腿蹬蹬的，转瞬又把手塞进嘴巴里吸吮。 
　　“小傻瓜，手手是用来写字拿东西的，不是用来吃的。”拉出他的胖手，上面都是口水，早有嬷嬷拿着手帕过来擦拭干净，“过几个月，娘娘也生么个胖胖的阿哥，那时候才高兴呢。” 
　　轻轻笑，弯腰想抱起他。 
　　“干嘛，有身孕还不当心？”有人喝住，不是嬷嬷，寻着声音望过去，是弘昼。 
　　多久没见，他站在哪儿，看不透的表情，微蹩着眉，瞧上去稍稍瘦些，倒是比前些日子壮实，见看他，弘昼慢慢踱过来。  
 
  期待新生 

　　“好久没见。”笑着招呼他坐，下意识用手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因为弘昼的目光停留在那儿，未曾稍离。
　　“嗯，好久没见。”他应着并不落座，半晌方抬起眼睑，“也没好久，不过月余。” 
　　 愣愣，上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现在回想有些模糊，的记忆停留在那下雨，他从身后抱住，最后强抑着悲伤句“要保重”，然后急步奔向雨中的情景。再后来，再后来也许只是正式场面，他远远看，而只专注于面前的人或物，根本没在意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 
　　“如今该怎么称呼？娘娘？还是……母妃？”他轻轻笑，笑中带丝苦涩，目光瞟眼立即越过飘向远处，眼底清明，如此年轻的脸上却有深深的倦意，永远微扬的嘴角诉不尽内心的孤独与寂寞。
　　“弘昼。”乍然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起，淡淡笑，“要怎么称呼都行，个名份罢，的生活并没什么改变。”
　　“吉雅”他低低唤，轻到好象自言自语。的0ff39bbbf981ac0151d340c9aa40e63e 
　　莫日根见没人理他，握紧小手，张嘴大哭，慌神，上前就要抱，弘昼把拦住，皱皱眉，冲站在旁的嬷嬷吼道：“还不好生抱小世子下去伺候，娘娘有身孕的人，怎么经得起样折腾。”
　　“喳，喳”老嬷嬷被吼得乱手脚，把抱起莫日根，小包被掉下来，他哭得更厉害。 
　　忙走上前逗弄莫日根，解下串蓝宝石手链，在他眼前晃悠，“宝宝乖，宝宝不哭，额娘会儿就回来。”他伸出小胖手要拿，递给嬷嬷，“小世子喜欢个，平日哭起来用个哄就好，们拿着，别给他，当心他塞嘴里吃喽。”
　　嬷嬷称谢接，抱着莫日根往屋里去，远远看见毓歆走过来，手里拿着拨浪鼓，见嬷嬷抱着莫日根，冲远远笑，也跟着去。
　　“有身孕的人，不能搬动重物。”时安静下来，身后的声音不大，可显得特别透澈。 
　　回身，见弘昼坐在椅中，把玩着茶杯，既不看，也不喝茶。忍不住笑，“果然是做阿玛的人，比从前又长些见识，也知道些书本里没学过的知识。莫日根能有多重？自个儿有分寸。”
  　他嘿嘿直乐儿，却直不肯看，那空茶杯被他玩翻，兀自在桌上打圈。 
　　“小阿哥好吗？都没怎么见，和莫日根哪个个头大些？”将那茶杯扶正，杯底有尾红鱼图案，加上茶，那鱼仿佛活起来，是喜欢的茶具，刻意取出来与毓歆同用的。 
　　弘昼微蹩蹩眉，“还好，个头儿，个头儿都差不多吧，也没怎么细看。” 
　　听得直摇头，“好歹也是第个孩子，又是嫡长子，谁像么不经心？” 
　　弘昼低笑声，轻轻叹，“皇阿玛当年得嫡长子时也未必如今日般在意。” 
　　“嗯？什么？”递他斟杯茶，他的声音在哗哗的倒茶声中有些不太真切，只听见他似乎提到“皇阿玛”三个字。
　　“没什么。”弘昼接过杯子饮而尽，末，冲顽皮笑道，“该敬茶给的。” 
　　愣，继而展颜，真好，他还能开玩笑。是不是明他已经开始慢慢忘记，或者尝试着适应新的角色，毕竟们之间还谈不上忘记那么深刻。
　　“圆缘好吗？”
　　“嗯，好，就是现在不常去看它。”提起个，多少有些郁闷，为腹中的宝宝，疏远圆缘，想起上次去看它时它急切的想扑过来，却被胤禛拦住，“如今不比平常，有身孕还是当心些好，会吩咐太监们小心伺候圆缘，待生产完再与它亲热不迟。”
　　知道他是为好，也知道在没有检查手段、没有预防针的今，适当的隔离是必须的，但还是忍不住嗔道：“什么都安排好，干脆给圆缘也安排个新主人，省得拣它回来又不能常与它亲近。”
　　胤禛并不与争辩，只是笑着吩咐太监妥贴照看圆缘。自从怀孕，他时常笑着，众人见皇帝心情，气氛也轻松许多。只有，数着日子渡日，只觉时间出奇的慢，又不能出园子，心情焦躁，与从前宝儿怀毓歆时大不相同。
　　“想来也没空照料圆缘，让带回去吧，横竖府里也没孕妇，总比待在儿由奴才们看管得好。”弘昼站起来，走到跟前儿，只定定的看眼，目光随即调开。 
　　微思量，样也好，有弘昼陪着总比太监们只知道喂食来得强，“带去自然更放心，可话在前头，年后，待……待做兄长，可得还给。圆缘它认人，喜欢和它玩闹。” 
　　弘昼眼眸亮，轻轻笑出声，“谁和争只猫，不过是看近来身子沉，又精神不济，才带它回去养段日子，省得好容易拣回来，倒变成野猫。”
　　“那倒不至于。”们闲聊着，坐得久，顺着花园小路散步。的b2eeb7362ef83def 
　　“今儿怎么有空进来？”回身看弘昼，他慢半步，有些心不在焉的恍惚。见问他，摇头道：“左不过朝里那几件事，今儿皇阿玛宣和四哥进来问问们的看法。” 
  　“？什么事？”顺嘴问他，弘昼愣，故作轻松，“没什么大事，就别操心些，只管养好身子骨儿是正经。”
　　他的目光是刻意的明亮，在份刻意背后，突然想到胤祀——自他被圈，自胤祥与谈心，直都没什么动静，不知道胤禛的下步棋什么时候才落子，努力去回忆，怎么也想不起史书上记载的确切日期，只知道雍正四年，当年懵懂心动、半生始终相护的人就将结束他五味杂陈的人生。 
　　思量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八叔，八爷，他好吗？”
　　“嗯？”弘昼挑眉，“怎么想起问个？”
　　讪讪笑，“上次见，不是正抚古琴吗？想是送给八叔的，只是不知道他最近如何？” 
　　“被圈，还能如何？”弘昼轻描淡写打断，声音冷下来，用无谓掩饰着自己的伤怀。 
　　轻轻“”声，有风从身侧吹来，缕长发挡住视线，衣裙翩翩，吹眯眼。不由转身背对着风来处，任由长发与衣角随风翻风。待风势小，睁开眼，却发现弘昼面对着，面对着风，那么近，近到没有臂的距离。他的眼中有丝迷茫，见睁眼，突然转身，急走几步，在颗柳树前停下来。前面不远处的湖面折射着粼粼波光，反映在他脸上、眼中，闪耀着看不懂的情素。 
　　“弘昼”唤声，又不知该什么，宽大的旗袍下，小腹微微隆起，桃红色的上衣滚着石青色的压边，前襟后摆绣着枝枝梅花，系条同色系的薄裙。盛夏时节，裙角飘飘，是久违的轻快与飞扬。
 　“年底时什么都定。”他没看，喃喃自语。而看着衣襟上朵朵或开或半开的梅花，有些痴傻。是啊，年底时的孩子出生，胤祀、胤禟也终究成为史书上的个名字、个符号。他们生命的结束意味着那个时代的结束，从此后，就连胤禛也似乎走完自己生命历程中最精彩的部分——原来人是需要对手的，没有对手的人生是寂寞的。
　　们有句没句的闲聊着，两人都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被皇贵妃的名份所拘束，虽然事实没有变化，但态度上多少有些拘紧，不似从前那么随意。园景虽好，身体究竟不似从前轻健，走得久，两腿直泛酸软，正想告辞先回，转角出袍角卷，有人走过来。
　　手拿折扇，穿着打扮与弘昼相类，身后跟着贴身太监，却是弘历。
　　“五弟，在儿，让好找，皇阿玛寻们议事，怎么进园子就找不见。”弘历走上前嗔弘昼几句，复转向，“原来娘娘也在，儿臣给娘娘请安。”着俯身欲拜。 
 　　不妨他突然行礼，倒慌神，略微后退步，余光瞟见弘昼带笑不笑的表情，查觉到的目光，方懒懒道：“四哥也太多礼，深宅后院比不得朝里，还是随意些好，况且娘娘的性子四哥不是不知道，最是亲和没架子的。”
　　回神扶住弘历，“四阿哥快请起，素来是个没规矩的，也怕别人在面前依足规矩行事，若不是在朝堂上，礼还是免吧。”
　　弘历淡淡笑，“难怪五弟爱往圆明园跑，只当是园中景色怡人，原来是合他乖张不羁的脾性。”
　　愣，才欲什么，弘昼抢先道：“四哥，皇阿玛找们什么事儿？就去吧，省得耽误。”
　　“也知道耽误？”弘历哗声收折扇，他兄弟二人倒算和睦，弘历虽对始终提防，但对个弟弟看得出是真心爱护。“既知道耽误又随处乱跑？”
　　弘昼嘻嘻笑，并不答言，冲挤挤眼，拉着弘历就往胤禛书房去，转身之即，弘历的话语随风飘进的耳朵。
　　“八叔胃疾又犯，守院子的侍卫前来禀报皇阿玛，依猜着，皇阿玛怕是不想让太医前去医治。”着他二人走得远，那声音却好象越来越清晰，句句都在心上——历史上胤祀的死因官方记载正是因为胃疾，久治不愈而亡。可真相呢？真相谁也不知道，也许连胤祀都不会知道。 
　　扶着旁的假山，旧伤又开始阵阵疼痛。手扶着肚子，手撑着山石，尝试着做深呼吸平复自己潮涌的心情，呼气间，后脑似乎不疼，混身发软，待吸气，又开始疼得厉害，让不由混身紧张，岂图抵挡难忍的疼痛。
　　那是路寻来的牧仁将送回碧水风荷的，他扶着，步步往回走，疼的时候连牙齿都觉酥软，不疼的时候又舒坦到好象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突然就疼起来？头疼不是好久没犯吗？”牧仁微蹩着眉，他想唤太监抬春凳过来，被止住；又想将背回去，犹豫下还是作罢。心中暗暗明白胤禛的用意——个名份，也许拘不住和他，但拘住很多局外人，不论是好的坏的，但凡面对时，总得考虑下个皇贵妃的头衔。
  　“没什么，想是出来得久，被风吹的。”虚虚应着，唤声“牧仁。” 
　　“嗯？”
　　“怀疑脑子里留下血块。”皱皱眉，完又笑，“也许生孩子能要的命。” 
 
    “胡。”他低喝，“什么血块？有也早散，还能留到现在？” 
轻笑摇头，也不懂，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换科学的叫法，应该是血栓，形成血栓后血管容易堵塞，如果生产不顺，过于使劲儿，也许为使血管爆裂。可些东西不但解释不清，也无法定论。闭闭眼，借着他的力，告诉自己切都是多虑。 
“看毓歆，生完身体倒好象比从前还好。”他安慰着，虽然不着边际，也不知如何用词。  
　　“是想毓歆生产后比从前漂亮吧？”微眯着眼，唇边带笑，起些，好象精神些。  
　　牧仁窒，扶着继续向前，虽然没看他，但可以想像他的表情——尴尬中带着丝丝甜蜜。  
　　自从他们大婚，没多久莫日根出生，能感觉到他对的感情越来越不同，除敬重，还有喜爱。也许种喜爱会越来越深，但难怕只是现在种程度，也够他们幸福生。  
　　路无语，待他送回碧水风荷，也将近晚膳时分，的头不疼，但混身无力，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有太医隔帐探脉，翻个身才欲睡，耳际有声音传来，“吉雅，会儿号脉再睡。” 
“嗯？”眯开眼，半晌不能回神，床榻边坐着的是胤禛，冲他泛泛的笑，“困。”  
　　“知道，今儿听牧仁又犯旧疾，让太医号脉就睡。”他低声劝着，替退下手链，将右手轻轻安置在软垫上。 
看着他小心谨慎的动作，突然想哭——么骄傲又高高在上的个人，怎么会有样的表情和举动？就连，也从未想到过会得到些，哪怕从前他教习字，哪怕他带骑马，哪怕们亲密无间的相处……有时切都敌不过些细小的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爱护与体贴，每样都诉着他的胆心和恐惧。 
“没事，保证，会好好的。”坐起身子揽住他的脖颈，“胤禛，别么脆弱，喜欢坚强的，江山只在脚下，万事都在胸中。” 
　　他混身僵，慢慢环住的腰，“傻瓜，谁有事？” 
“就是，没事，们的宝宝也没事。”哽咽着，却无泪，只是出身虚汗。  
　　那夜，枕在胤禛臂腕间入睡，待他睡着，反而清醒，牵住他的手细细抚摸，努力回忆从前学字的情景，笔画出来，的鼻尖冒汗，身边始终有他的温度、他的力量，还有他的淡淡檀香萦绕，每个字出来都看花的眼，因为那些不是写的，是他握住的手写成的。就好象现在，他握着的手，已然就是半生。双手不似从前柔软，多些茧子，纹路也显得深刻许多，但那些力量、那些情意，那些臆想中的淡香，都没改变……好象回到从前，倚在他肩头，缓缓睡去。多好，们有宝宝，多好，新的希望即将来临…… 
太医对的身体不出什么，也常常自己告诉自己——健康得很，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健康。  
　　日子长，潜移默化，好象真的慢慢健康起来，除还是不爱吃东西，比从前精神许多。  
　　入秋后，肚子已经非常明显，慢慢有胎动，很奇妙的感觉，胤禛有时也俯在肚子上细听，但每次他听见，都只肯承认是肠鸣。们常为此嬉闹，闹着闹着小家伙突然踢下，以示抗议，等静下去用心体会，又拉着胤禛以手抚腹，可是半晌，他都不肯再动下。们的宝贝好象在和们于捉迷藏，样几个回合，大人小孩儿都累，于是家人睡在张床上，胤禛拥着，“等们的小格格出生，会长得像谁？”  
　　“谁是小格格？”嗔他，继而道：“儿就像，儿子就像，样有福气。”  
　　胤禛轻笑，声音慢慢低下去，因为们都陷入臆想，又或者是梦境。恋爱中的是傻瓜，期待新生命降临的准父母也是傻瓜，时候，们已分不清现实与理想的差距……  

多事之秋[VIP] 

　　太医每都会来例诊，偷偷用细绳量量肚围，又伸直手臂比量着，肚围已经超过米，暗暗乍舌。但是种幸福的感觉，每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宝宝今动几次，是用手摸还是用脚踢的？ 
　　每样都可以想半，常常轻扬起嘴角，想像着他也在腹中满足的笑。是奇妙的经历，生命就样生成，然后育孕，然后长大，然后出生…… 
　　常常半靠在贵妃榻上，手抚着小腹，手捏着颗梅子，静静体验。房间里寂静无声，连垂手而立的宫都仿佛变成静物，空气里自然流露着股淡淡的花香，是命春晓每日摘园内的鲜花插瓶，怕影响胎儿，薰香早就撤，房间里流淌着股不清的味道，那些光线、那些摆设，半梦半真……直到宝宝耐不住寂寞，狠狠的踢脚，笑，将梅子放入口中，酸甜适中、满口生津。 
　　“宝宝，也爱吃梅子吧？” 
　　“所以定是个小格格。”门帘掀起来，胤禛脚踏入。泻入的光线眯的眼，仰起头，看见他笑得明媚。 
　　直起身子，胤禛坐在身旁，将旁的梅子递给春晓撤下去，对道：“太医都按惯例，个月份，肚子应该更大才是。整日吃些东西，也不饿。” 
　　“不饿，其他东西吃不进去，樱桃还好，可惜那个时令性太强，没等吃够呢，就没。”倚在他怀中，拉着他手抚上小腹，“刚刚宝宝踢，特别有劲儿，兴许真是个小阿哥。” 
　　“小阿哥？小阿哥吃泡梅子也变成小格格。”他轻笑，“听的乳母，当年皇额娘怀着的时候，就爱吃乳鸽，每顿总少不个。” 
　　“胤禛”低声唤他，看见他眼眸里充满的回忆。 
　　“后来皇阿玛将交与佟佳皇后抚育，还记得佟佳皇后特别爱吃酱肉，小时候常挑那些精瘦的喂，待馋又逼着喝汤，是怕积食，不许多吃。”胤禛面面轻握着的手，细细抚着其间的纹理。 
　　“们的孩子，要自己抚育。”抬眼看他，他笑，笑里还带着刚才的回忆，那些掺杂着丝丝无奈的过往时不时出现在他记忆里——他对德妃最后的态度始终不能释怀，作为的长子，作为下人的皇帝，却不被自己的亲身母亲喜爱，甚至拒不接受太后衔。知道胤禛心里是痛苦的，尤其面对年轻气盛的十四，又爱又恨，解释不清的复杂感情。 
　　“们的孩子，当然是们共同抚育。”他加个们字，让雾上眼睑。别是皇帝，就是平常富贵人家，从没见过有子嗣的人如此宝贝即将出生的婴儿。 
　　“胤禛，其实每个孩子对母亲的意义都是不同的。”尝试着解开他心里的疙瘩，却听见他自嘲笑，“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只不过亲疏有别、薄厚各异罢。” 
　　“亲疏自然有别，薄厚也均不同。通常做额娘的，偏疼小儿子也是常事。可将心比心，不论们任何个出什么事，相信心里都不舒服。” 
　　“那为何拒不受太后衔？”胤禛沉脸，声音冷酷，隐着直深藏于心的怒气。 
　　“那是因为和亲近。” 
　　“嗯？”他本能接句，转向，目光中带丝疑惑，“话从何起？” 
　　“人们习惯和亲人分享快乐，同样的，也容易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正是因为太后不拿当外人，才敢口无遮拦、大吵大闹。” 
　　胤禛不话，他微蹩的眉心泄露心事。对于德妃，记得不喜欢，但具体发生些什么，时隔多年再去追忆，已经模糊，反而富态骄傲又略带些淡淡哀愁的表情越来越清晰——时光总是样，只要有耐心，静静等待后，生命里还是欢乐多于痛苦。因为痛苦们都淡忘，记忆是奇怪的东西，选择性的记起些让自己幸福的场景。 
　　“不些。”他揽入怀，轻轻叹。声叹息包含的东西太多，也不由自主想起安如的那世，“从前累还有爸妈，现而今只剩下，亲人，亲人越来越少，少个再少个……”窝在他怀里轻声自语，胤禛微微窒，低头看，“吉雅，知道……”到儿又住口，良久方道：“朕自有主张。” 
　　窝在他怀中，不清内心的感受，是不是要求得太多，他肩上的担子又太重。总是等到生将过，才等来厮守相伴。知道没多少时间，不光是胤祀，就连胤祥，就连身边个人……都没多少时间。闭上眼，眼角湿润，他用指肚替拭去那些未成泪滴的湿意，“这么大人，依瞧着，比莫日根还爱哭。” 
 
  　　“哪有？”胡乱摸摸眼角，站起身拉着他往屋外走，“坐日，出去走动走动。” 
　　他停住脚步，抽出手。回身正欲问什么，胤禛张开手掌，反扣住的掌心，十指相扣，携同在碧水风荷散步。 
　　我们的日子就样流淌着，平静又满溢着幸福，有对腹中新生命的期盼，日子显得长久又甜蜜。弘昼常寄信来，却又不几句，大多是圆缘如何调皮，用它带着肉刺的舌头舔他的手背；又或者府中的什么树开花、什么树挂果，还有他尝试着用钢琴弹古曲，结果不伦不类，连圆缘都嫌难听跳着跑开…… 
　　如此细琐的生活，给带来很多乐趣，常常独自看着信情不自禁微笑。有时会回信，刻意将字体写得板眼、缺乏灵动，然后叮嘱他些圆缘的生活习性，也些身边发生的趣事。 
　　现在提笔写字有些困难，因为中间隔着个隆起的小腹，离桌子远些，写出来的字和平日有些不样，好象被拉长，不那么周正。倒叫越来越喜欢写字，面写，面和腹中的宝宝话，是种奇妙的体验，想像着他在羊水中不耐烦的摇头晃脑，又或者是感兴趣的倔起小嘴。 
　　“又在写信？” 
　　不用抬头，知道是胤禛回来，屋里的宫早就跪地山呼万岁，他脱朝服，换上家常长袍，走至案前，就着看回，低声笑道：“见写信，又写不出个什么，来去都是圆缘的，看对圆缘比对谁都上心。” 
　　“谁的？从前阿甘不是更上心？”没停笔，控着头写完最后句：给圆缘找个伴吧，要不它总是孤独的。 
　　“怎么知道圆缘孤独，弘昼都把它的窝安在卧室。”胤禛着直摇头，“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弘昼孩子从小就不务正业，如今做阿玛，也还是样凡事不放心上，从前喜欢乐器，如今又喜欢养猫……” 
　　“那不好？”打断他，“谁都要和样的，整扑在公务上，就不许别人和有些许不同？” 
　　“他是皇子，肩上的担子重。” 
　　“他还是人呢，就不能有些爱好？”嗔他眼，将信装好递给春晓，又转头道：“就比如喜欢狗、胤祥喜欢骑射、还有胤祀喜欢饮茶样。”话刚落，猛然惊觉胤祀的处境，回身看他，他的笑还在脸上，可明显有些僵硬，眼眸冷下来。半晌，他坐到椅中抬起茶碗饮口茶。 
　　“胤禛”唤声。 
　　“知道。”他接口，继而顿顿，手指扣着桌面，下下敲在两个人心上，有些空洞。“放心。”他开口，出三个字，怔愣在哪儿，不懂他让放心什么，还想追问，胤禛道：“老八的胃疾，朕已经让太医去瞧。” 
　　算承诺吗？呆愣住。靠着桌子，理不清那些繁复的头绪。胤祀即使真是病死的，也是因为些可笑的前因后果，他那么高洁骄傲的个人，最后变成阿其那，里面的辛酸和难堪又怎么为被成功者解？看定面前个人，他的侧脸那么坚毅，微抿着嘴，下事都在他的心里，那究竟是下事折磨人，还是兄弟情折磨人？ 
　　几胤禛常会想起十四，还有德妃，他虽然不什么，但知道能体会到他内心的痛苦和纠结。十四已于雍正四年年初时改囚于景山寿皇殿，是因为近些更好控制吗？还是因为近些似乎思念也容易些？分析不出来，估计他自己都分析不出来。 
　　“胤禛”还想什么，他好象害怕开口求情，速速接道：“知道，吉雅，安心养胎，其他的，都知道。” 
　　“好，也都知道。”接口，“胤禛，就让们各司其职，求个明白安心。” 
　　他应承，出门之即却顿住脚，背对着道：“唐太宗挑起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可谁也无法否定他是代明君，开创大唐盛世，非他莫属。”话音那么决绝，语气如此坚定，他还是那个帝王——胸怀大志，心系下。有些东西也许只是时困惑，终究不能扰他的志向。 
　　知道，是知道的。 
　　从此后，那些暗涌被刻意忽略。每当夜深人静、安眠于榻时，常被噩梦惊醒，再追忆，片空白，空白到心下绞痛。 
　　胤禛不明就里，急急唤太医过来诊治，几次三番，又查不出什么。幸而宝宝还是茁壮成长，随着胎儿越来越大、胎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慌——好象他吸食着别人的生命成长，个别人，如今正患腹疾卧床不起吧？ 
 
 　　胤禛不什么，可他有时紧蹩着眉，满腹心事，见，勉强笑，轻轻带过。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强迫自己多吃些有营养的饭食汤水，然后还没等食物滑到肠胃，就开始不停的呕吐，直呕到干净方停下来。是怎么？前世今生的怀孕都是在样的多事之秋，前世今生的轮回里，每次都让在接受新生的幸福时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极力安慰着，却总是不着边际，那句“放心”成为梦境中的画面，有几次，甚至想开口问，“究竟让放心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行驶着，他不肯多，不肯再问，且让将句话当作个爱着自己妻子的丈夫、渴望新生降临的爸爸的承诺，步步走着，带着长大的宝宝，静静等待切的发生。 
　　日毓歆陪着漫步，园中四季景色分明，独爱碧水风荷隅的丛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随风摇曳的竹丛，给人清新自在的感觉。 
　　“吉雅。”静默着，毓歆突然唤，和着竹叶声，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儿难以启齿。 
　　“嗯？怎么？” 
　　摇摇头，勉强笑道：“也没什么。” 
　　“毓歆”拉住正要往前的，“向来都是直爽性子，怎么今儿么别扭？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的？” 
　　毓歆停脚步，垂头思量，半晌方悠悠开口：“也没什么，听人，八伯病得厉害，原本想去看来着，罢，也不是能作主的。” 
　　有风吹来，满身虚汗，吹得顿生凉意。“八爷的病就直拖着？太医直没去诊治？” 
　　话才问完，毓歆不由冷笑出声，“想八伯是被革爵的，又改名阿其那，就算皇上命太医诊治，又有哪个太医会认真开药，能去看眼糊弄糊弄就算不错的。” 
　　站在原地，只觉得腿都发麻，脑海里千转百折，就是想不到怎样才能帮到他。如果只是圈禁还好，如果只是胤禛不能容他似乎也简单，但如果到身体？谁能保证？就连胤禛那句承诺都无法保证破败的身体。 
　　“是多事，还有身孕，不该想些烦心事。”毓歆笑笑，扶住往前走。 
　　“毓歆” 
　　“嗯？” 
　　“阿玛好吗？” 
　　“阿玛？阿玛挺好啊，前些日子皇上开恩让抱着莫日根回府，阿玛那特别高兴。” 
　　“，怎么阿玛和八伯都有胃疾？”淡淡笑，有些无奈。 
　　毓歆愣愣，“还有为什么？估摸着定是他们酒喝多，叔伯辈里几乎都有胃疾，只是轻重不同罢。” 
　　“嗯，那可得看着牧仁，别让他也成酒坛子。”叉开话题，但那些问题依旧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圆明园变成个金鸟笼，圈住，隔离和他们的联系。可哪怕是打开笼门，依旧不敢飞出，因为现在要顾及腹中的宝宝。 
　　下意识抬住肚脐处，感觉到他微微的动弹，也许是翻个身？还是用小手触摸着周围的世界？想像不出来，丝丝苦涩溢满胸怀，欲诉不能诉，欲哭哭不出。 
　　就么不知何时已走出碧水风荷，被种深刻的无力感所包围，虽然些日子，直命令自己自私些，再自私些，但还是忍不住些话、做些事，看似轻描淡写，每个举动背后都在告诉胤禛——他是的亲人，他们也是。他与他们之间，同样有无法隔断的血缘，他与他们，同样是血浓于水的骨肉。 
　　可切是否经得起政事、国事的考验？是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现在已是九月深秋，满园秋景正盛，落叶满地金黄，池池秋水含波带情。毓歆陪着，两人都默默无语。 
　　“毓歆。” 
　　“嗯？” 
　　“也许们在大清的时候不长。” 
　　“怎么么？是皇上什么？”追问，分辨不出的表情。 
　　“没有，只是牧仁的嫡长子都出生，科尔沁定巴望着他回去。”低着头，看着眼前那些落叶，连日的晴朗气，它们变脆，踩上去脆脆的响，有些碎成小片，生命由青涩转向丰谀，最后由华美变作灿烂。 
　　“嗯”毓歆小声应着，能感觉到依依不舍的情怀。 
　　“放心不下阿玛？” 
　　轻轻笑两声，“阿玛还好，只是日子冷清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若走，等再回来时，不知京里什么样子，那些叔叔伯伯们，可都还安好？” 
　　“毓歆，生命代谢无常，就如同四季分明，有始总有终的……”低声劝着，其实是在劝自己。 

 　　“知道。”猛头，沉默会儿后，突然问，“吉雅，科尔沁很美吧？与京城比呢？” 
　　笑，抬眼望去，轻叹道：“不比亭台楼阁，没有些精细华丽。可别有番风味，广袤的地、成群的牛羊、散落的蒙古包……草原自有它的动人之处，站在地间，连呼吸都是自由。纵马狂奔时，灵魂也跟着飞翔。” 
　　“和牧仁的样。”毓歆轻轻笑道：“若是阿玛也能去就好。”也望向远处，无限憧憬。 
　　“阿玛？阿玛愿意离开京城吗？”想起胤誐执着的脾气，他不是放不开，他是不愿意放开。 
　　毓歆叹息摇头，“阿玛，连着那八伯，都是别扭人，依的性子，要罚就罚，要赏就赏。等罚完赏毕，照旧是自个儿，该怎么活还怎么活。何苦个独自苦熬，个非得和皇上犟着，谁都不肯低头服软，最后不过苦自己，能有什么？” 
　　“是啊，能有什么？谁得清？”望着远处极淡的空，想起前生对胤誐的话——辈子，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夫复何求？ 
　　他们的生呢？希望最后的归宿，是他们心中真正所求的解脱。 
　　正欲往回走，不远处弘历、弘昼急急朝们边赶过来。 
　　“四阿哥、五阿哥吉祥，走么急想是找皇上有事相商？”毓歆福福身，满面笑容。 
　　弘昼看看，欲什么，又淡淡笑，“没什么，就是找皇阿玛有些小事，堂姐，爷那外侄儿还好吧？” 
　　“好，多谢五阿哥惦着。” 
　　“四弟快走吧，晚只怕来不及。”弘历在旁催促，二人刚欲离开，弘历又住脚，对毓歆道：“八叔只怕不好，有人来报是今儿早起呕几大口血，堂姐若是有法子求皇阿玛开恩，就去看看八叔，只怕是最后面。” 
　　“四哥”弘昼轻喝，极快的瞟眼，“些干嘛？” 
　　扶住旁的老树，只觉耳朵嗡嗡听不真切，他终究还是不行，他终究还是要先走步。历史上没个皇贵妃，可除之外，每个人的命运都没改变，该圈的圈，该死的也逃不命运的捉弄。 
　　他们还在争论着什么，已无心细听，急急朝前走去，究竟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漫无目的，越走越快——想去看他。 
　　身后有人唤，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得越来越急，手扶住小腹，近乎小跑，泪被风吹干，眼角干涩不堪，却又始终带着凉意，直凉到心底。 
　　胤禛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承诺究竟如何兑现？的那句“放心”究竟让放心什么？ 
　　有人从身后拉住，回身，却是弘昼。 
　　“疯啦。”他低吼着，欲唤人扶住。把拽住弘昼的衣袖，“快，要见皇上，耽误不得。” 
　　话才完，顺着他的身体慢慢滑在地上，手犹紧紧抓着他的袖管，还来不及痛哭出声，眼前大片大片的黑晕，时清醒时又模糊，终于在众人的慌乱声中，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匆匆离开里……  
 
 
重生离别[VIP] 

　　弘昼将送到碧水风荷，前脚刚到，胤禛后脚也进屋。几步冲进来握住的手，试着微笑，泪却流下来，“他很顽强呢。”将胤禛的手放在的小腹上，个生命比想像中顽强，他好象与周围的世界隔离，不论吃多少、不论经历什么，总是茁壮的成长，又，不管不顾，心只想降临人世。 
　　“那是因为他的额娘很顽强。”胤禛低声道。笑，泪却如断线般收不住。顽强吗？从宝儿开始，到安如，再到吉雅，有哪个生命体是顽强的？全是过重的心思、孱弱的身体。也许没有他们，会更顽强些，可生命里有胤禛，的空被他人撑起，所有风雨都被挡在外面，隔着玻璃看暴雨的世界，切都是模糊，雾气将重重包围，玻璃外的人和事与相隔那么近，可永远也触不着。 
　　“是怎么回事？”胤禛沉声问弘昼。 
　　拉住他的衣袖，虚虚笑道：“走得累，两腿发软，幸而遇上四阿哥、五阿哥，否则就毓歆和几个宫跟着，要回来可得耽误些功夫。” 
　　他还欲问，看眼，终究化作笑，替将被角揶实，“什么都别想，好好睡觉，去去就来。” 
　　“嗯”应着，下意识还抓着他的衣袖，似乎放开，就等于放开胤祀的生命。 
　　恍惚中，是白茫茫的地，有人且行且停在其间，开始是个小黑，慢慢能看清人形，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抬眼望，积雪的冬日却是如此碧蓝的空，两方纯净的颜色各守地，那么干净、那么透澈，几乎刺伤的眼睛。以手挡光，挡得上面，挡不下面的反光…… 
　　那个人走得近，长衫翩翩，笑似春风、眼如明星。 
　　“是宝儿。”他走到跟前儿，笑着拉住的手。 
　　“眼睛疼。”不愿走，“雪下得，漫漫地飞扬不止，今儿终于停。” 
　　“？”胤祀侧身看，神情突然淡漠起来，良久，他抬起手，轻轻划过的额头、眉毛、两颊，然后就是嘴唇……动作轻到如同细柔的和风，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触摸到。 
　　“们回去吧，儿冷得慌。”愣愣开口，有些害怕样的胤祀。他么年轻，年轻到好象初遇。月亮门下负手而立的他，曾经是少年时朦胧的青涩爱恋，钟粹宫后院里那方烟灰色的手帕，如今流落在哪个角落？是否还记得那些久远的往事？是否还承载着那些欲未的情怀？ 
　　“好”胤祀淡淡笑，嘴角微微扬起。可当走出几步再回身时，他依然站在原地，有风袭来，卷起两人的衣角长发，胤祀眯着眼，冲道：“宝儿，可还记得那年的话？” 
　　“嗯？什么话？” 
　　“，开心的时候漫飞舞的雪花，悲伤的时候就变成‘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的声音化作声喟叹，低到几乎听不清楚。 
　　“嗯”头，随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地间哪怕连丝灰的屋檐、青的枝桠都看不见，只是起伏着的白茫，连绵不绝，未有尽时。“可是晴，蓝得耀眼。”上前拉他，他分明笑着却落下滴泪，“胤祀……” 
　　“宝儿，回吧，再待会儿再回。” 
　　“可……” 
　　“没有可是，从出生那起，就注定是爱新觉罗.胤祀；从遇见那起，就注定半生都活在臆想中；从离开那起，就注定最终只是阿其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不是的。是爱新觉罗.胤祀，永远都是，谁都改变不。”低吼，看着他越来越淡然的笑无比恐慌，可是眼泪被冻住，只记得自己死命拽住他的衣袖，好象样就能挽留切，能挽留那些早就发生的过往，能阻止那些将要发生的生离死别。 
　　“娘娘”有人唤，甚至上前不停摇，“娘娘。” 
　　娘娘是谁？德妃？良妃？还是惠妃？昏头，犹沉浸于梦境里不能清醒。 
　　“皇上，娘娘梦魇，怎么都唤不醒。”是春晓的声音，还伴着胤禛嗯的声，怒气已现，“怎么伺候的？”他急步走过来，“吉雅。” 
　　缓缓睁眼，的思维停留在梦境中，无法自拔，是宝儿？还是吉雅？抑或是安如？可是安如的爸妈已经有另个安如。那是谁？ 
　　胤禛将扶起来，顺顺的长发，才要开口，不知为何，抢先道：“胤祀是不是死？” 
　　他愣，扶直盯着的眼睛，“谁告诉的？” 
　　“他” 
　　“嗯？” 
 
 　　“胤祀自己的，他让走，他不走，他就留在雪地里。”哭起来，到后面，又望着胤禛傻笑，“下好，百，果然悬着的心是放下。” 
　　“胡。”胤禛喝，却不肯多什么，急命太医入内开安神药，碗黑糊糊的中药灌下去，只疑心是自己刻意逃避，药没喝完，人已半睡。 
　　如此过几日，每日都靠安神汤入眠。可连也分辩不出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周围似乎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总有人来来往往的走动，总有人续续叨叨的话，只是切都不太真实。想分辩来又去的是谁，可支楞着耳朵分辩不出；想弄明白宫人们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可飘来飘去又全是呼呼的风声。 
　　等决定睁眼时，终于能听清句话，“听前儿中午廉亲王薨。” 
　　“什么廉亲王，不过是阿其那，连宗籍都不入的，祖坟都进不。”有宫轻笑，“如今看从前的八福晋早早回娘家倒是桩好事，省得挨个脸子，谁受得？” 
　　“嘘，别，当心娘娘听见，咱们颈上可只有个脑袋。” 
　　两人低语着好象就站在门口，笑起来，无声无奈——终于还是到。 
　　那直到很晚胤禛才回来，他衣服上还沾着夜里的凉气，撇过头不知如何面对他。春晓端些夜宵上来，尽是营养容易下口的，定定看着那碗鸡汤煮成的鲜笋，看着看着眼睛就花，埋头猛喝，汤没咽又拿起饽饽往嘴里塞。想让些东西填满的脑子，不用去思考，只用专心等着新生命的降临，而那些逝去的生命，就由他们吧，难道能阻止？ 
　　胤禛轻声叹，从手中拿下碗筷，“不想吃就别吃。” 
　　“不，想吃，为什么不吃？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气儿着，被饽饽噎着，止不住的咳嗽，吃进去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落下就都吐出来，终于忍不住呜呜低泣。 
　　胤禛走到身后，犹豫着，半晌方扶住的肩头，“难受就哭出来，别窝在心里倒憋坏。” 
　　甩甩无法挣脱，任由他扶着，直哭到宝宝在腹中抗议踢个不停方停下来。 
　　“吉雅。”胤禛见平复，低声唤着，将扶至床前坐下。 
　　“累，想休息。”不是不明白他的立场，但突然面对，时无法适应。想们都需要时间，让周围的事发生吧，会陪在个人身边，直到他也化作堆白骨，然后才敢随风化，轻扬于地间，无所谓那个虚幻的来世。 
　　“吉雅” 
　　“嗯？”微微抬起眼睑看他，他似乎有话要，见瞧他，勉强笑，“老八没死。” 
　　“嗯？”瞪大眼睛，无法反应句话的意思。 
　　“他没死，放心。” 
　　“可是，可是他不是前就薨？” 
　　胤禛顿顿，自嘲笑，“是康熙帝的八阿哥薨，是雍正朝曾经的廉亲王薨，是那个策划谋反的阿其那薨……” 
　　“什么意思？”打断他，些不都是爱新觉罗.胤祀？些不都是的八弟？些不都是同个人？ 
　　“不是。”胤禛接道：“他们死，他才能活，他们不死，他永远只是他们。” 
　　“胤禛”抓住他的衣袖，“别和绕弯，绕不过来。究竟怎么回事？” 
　　胤禛将的缕头发别向耳后，轻轻笑，多少有些苦涩，“好好睡觉，只要没事，们的宝宝没事，过几日，安排去见他。” 
　　定定看着他，想从他的目光中判断真假，良久，胤禛挑挑眉，“过让放心的，怎会让伤心？” 
　　“”哽住，好多话憋在心里又不清楚，“可他是谋反之罪。” 
　　“谋反的是他的门人。” 
　　“他默许。” 
　　“所以那个阿其那必须死。” 
　　“那不怕有他再回来，他是爱新觉罗.胤祀，康熙皇帝的八子、雍正朝的廉亲王？”些不是问题吗？对于当政者而言，时心软有时可能会铸下大错、遗害无穷。 
　　胤禛摇头，刚欲笑，又敛神，沉声道：“他还能如何？折翅的鸟飞不上空，断腿的豹子跑不过乌龟。既然能么做，早就断切可能。” 
　　还想什么，胤禛打断，“吉雅，放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们的宝宝，就算敢冒个险，也不敢。素来的性子，心思过重，哪怕朕是子，也不敢棋行险着。” 
　　“那胤祀呢？他在哪儿？”急急问着，分不清现在是真是梦。 
　　“他在应该在的地方。”胤禛堵住嘴，又命人准备热水沐浴。 
 
  　　想自己是真的累，多少以来第次完全放松的睡着。虽然没想到样的结局，虽然从来不敢奢望胤禛会做出么大的让步。消息来得太突然，可等洗去身疲劳，回身看时，才发现胤禛早已躺在枕上深深睡去。他的呼吸绵长均匀，眉心微微蹩着。抬起手轻轻抚摸那些皱在起的表情，想要并抚平他内心的纠结。时才发现他累，虽然也累，但其实他比更累——朝里的事、后宫的事、的事、兄弟间的事，每样都必须仔细掂量，什么可以放下？什么可以重来？什么需要努力？什么必须放手？ 
　　慢慢扬起嘴角，在他额头轻啄下。希望是个好的结局——胤祀重新开始他的生活，不再是个皇子，也不再是阿其那，相信争脱些束缚与羁绊，他可以活得比谁都精彩细致。 
　　忘问，为什么会安排去看胤祀？也许在心里，从来就不觉得他们是陌生人，消息对来太过惊异，直到三后，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出城，胤祥命牧仁骑马相随，自己钻进来。 
　　“也老，若换成从前，若是宫里能骑马，猜都不想乘轿的。”轻笑，心中既有对胤祀命运的喜悦，也有些即将见面的忐忑。 
　　胤祥摇头，“人人都老，八哥也是。” 
　　“嗯？” 
　　他扬扬嘴角，“知道八哥的身体，就算……” 
　　“就算什么？”胤祥没下文，忍不住追问，他却笑，“没什么。” 
　　“胤祥，皇上他怎么会公告下胤祀薨？又，又……” 
　　“又放他马？”胤祥接口，“也不知道。”他摊摊手，表情颇是自嘲。“只知道前些皇上和八哥彻夜长谈。” 
　　“嗯”随口应着，陷入沉思：他们会谈什么？最后谈得样个结果。在的理解中，胤祀是那种宁折勿弯的人。条命罢，对他来不是最重要的，他最重要的尊严、地位、梦想，早就死亡。哪怕胤禛主动提出如此行事，他未必会答应。更何况胤禛，胸怀下，比胤祀更骄傲霸气，若果真只是因为……不会的，他是爱，但他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君王。 
　　“别想。”胤祥打断，“就要到，有什么当面问他不好？” 
　　“算什么人？凭什么问他？”笑笑，有些无奈。胤祀若是知道是宝儿，胤禛又如何放心让前来。 
　　胤祥不再多什么，靠着靠垫，若有所思，他的手习惯性的揉着自己的膝盖。不知什么时候，的目光就定在他的腿上。 
　　“的腿，阴雨更疼吧？” 
　　他愣，笑笑没答言，眼角的鱼纹尾很显眼，已经不是认识的年轻飞扬的十三阿哥。 
　　将视线调开，掀开帘子，望向车外，深秋的北京郊外，色彩丰富，缤纷多姿，们的车顺着山路婉延，每每以后走到尽头，再转个弯，又是番地。牧仁骑马跟在车旁，意气风发，看着他，多少有些感慨——代又代的更替如此之快，快到们来不及细细品尝青春的滋味儿。 
　　山路似曾相识，努力回忆，似乎也曾走过，骑着马，身边跟着个人。如牧仁般年轻，却比牧仁多几分儒雅和润，回眸笑，让人如沐春风…… 
　　“胤祥，路可是通往岫云寺？”半晌方回忆起来，分明是当年胤祀带去过的岫云寺，在那儿遇见空尔和尚，留下几句偈子，以为是揭示的生，谁料到却是道尽胤祀的生。 
　　“来过？”胤祥淡淡道，虽是问句，语气平实，听上去倒多几分漠然。 
　　“从前来过，那年，住在胤祀庄子上，第二日他带来的。”面，面又掀开帘子四处观望，秋高气爽，若不是因为身子沉，也想骑马信步由缰，思绪有些飘零，没注意胤祥轻轻叹，目光深远。 
　　马车停在山门外，早有沙弥迎出来，胤祥摆摆手，“方丈呢？” 
　　“回怡亲王，们方丈今日有故人来访，在上房候着，还请娘娘会儿过去趟。” 
　　“？故人？们方丈？”如坠云中，禅语打的，“们方丈莫不是叫空尔的？” 
　　“正是方丈法名。”小沙弥合什恭敬道。吐吐舌，从前不信，如今是不得不信。 
　　“进去吧。”胤祥看看，命宫小心扶住往里走。 
　　脚踏进，仿佛时光倒流，庙里有种特别的气氛，似乎切都没变，包括石缸里游着的几尾红鱼、寺中兀自郁郁葱葱的松柏、不多的僧侣，甚至连佛前的香火都不多不少恰似当年。 
 
 　　立在那儿，呆过去，有些恍惚，抬眼望去，寺庙上空的蓝得刺目，如此透澈让人疑心是假。众人都离开，没在发现；远处的门洞里不知何时站着个人，也没发现。只是下意识抬着小腹，仿佛只有隆起的肚腹可以告诉——现在已雍正四年，再也回不到从前。 
　　“娘娘”角落处有人唤谁，没反应过来，只到他轻笑出声，换种叫法，“吉雅。” 
　　回头看时，胤祀站在屋檐下，在明，他在暗，阳光只洒到他的脚踝，整个人都在影子里，是种刻意将自己埋在深处的姿态。 
　　“胤”乍乍开口，急走过去，“八爷。” 
　　胤祀微扬的嘴角似乎已成种固定的风景，他的眼眸如星，温柔又闪着已经全然看不懂的微光。“八爷？胤祀？吉雅想唤什么？他们都死。” 
　　“那……” 
　　“如今只是介平民，无名无姓。” 
　　“无名无姓？”瞬功夫，有些然，凄凄道：“果然只有无名无姓方是自己，有名有姓皆是名姓。” 
　　胤祀抿嘴笑，“吉雅还如从前般聪慧。” 
　　“从前？”抬眼望他，阳光照在身上如此暖和，而他躲在阴影处，态度却么从容。 
　　胤祀摇摇头，定睛看，字句道：“是宝儿。” 
　　愣住，却没想像中那么惊慌失措，仿佛知道他早就明白，只待捅破层窗户纸。良久，久到的眼睛酸涨，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勉强牵起嘴角，“无名无姓才是自己，有名有姓只是名姓。”声音哽咽。 
　　胤祀笑，多少年没见他样透澈的笑过，如今日的蓝——刺目却又纯粹。再也不牵涉其他因素，只是笑，发自灵魂深处。 
　　“走吧，屋里坐坐。”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扶住，还是当年那双手，寺庙仿佛让他回到从前。 
　　“”落座后，直到茶凉，两人都怔愣着，好象是在回忆。良久，同时开口，吐出同个字，又都停住，相视展颜。 
　　“打算如何？”抢先问。 
　　胤祀弹弹布衣上的灰尘，姿势是惯常的优雅。那普通的布衣因为不寻常的主人，也变得柔软精致。“想要巡游四方，如今也没心境，还是修身养心罢。” 
　　“如何会没心境？”接口，“带上佳期，等辈子。” 
　　胤祀愣，嘴角的笑有些落寞，“往事已亦，廉亲王死，曾经的八福晋自然也不必知道草民的存在。” 
　　“胤祀。”喝断他，“知道不论是谁，总是佳期心中的良人。” 
　　他不话，抬起白瓷茶杯，却又不喝，半晌方苦笑，“造化弄人……” 
　　还要，胤祀侧目止住，“算，过去就过去，何必念念于心。在，已是死的人，时候长，自然就淡，何苦重新经历。” 
　　“何苦？那也死，为什么们总还记得？”几乎想要嘶吼，可话到最后，却是无力的喟叹。 
　　胤祀淡淡笑，“年少时的梦，也忘得差不多。如今，如今要保重身子。”下意识扶着肚子，坐在椅中，有泪湿的冲动。腹中的小生命适时踢下，泪就滑下来。落在手背上，又顺势滑落衣襟。 
　　“宝儿。”胤祀走近，悠悠开口，“过去总归过去，若能放宽心，们都是过去的人和事，如今就安心做的吉雅，做他身边的人。相信皇上能许未来，能护平安。” 
　　“谁不宽心？”抽泣下，努力平稳着声音，“若是不宽心，又怎么敢回来。” 
　　他轻轻笑，“若是宽心，又如何还苟活于世？若是宽心，今又怎么还会来？” 
　　猛抬头看他，却看见他自嘲的苦笑，“宝儿，从此后，曾经的八阿哥、廉亲王、阿其那都死，别再惦着，也，也该学会淡忘。”他咬咬牙，字句道。 
　　想得太多，们反而无言以对，知道他在和告别，也在和他自己告别。告别那些曾经的梦想，告别那些往事里模糊的爱恋。如此也好，还自己个轻松，若真能忘记，切从头，哪怕只是年、季、月、……也胜于年年复年年的继续从前的生活。 
　　看定眼前个人，他比重逢时消瘦，眼睛里的淡漠和决绝是自己给自己下的命令。从此后，未必有机会再见到他，他也未必会肯再见。方静幽古刹、那些清心佛语，会陪他直到终老吗？留在儿，好象时光不再向前。胤祀深深看眼，屋外的院中有人急急赶过来，他轻轻笑，“宝儿，善自珍重，从此后，没有爱新觉罗.胤祀。” 
　　“”欲抓住他的衣袖，他却退身步，从怀中取出封信，“信，是‘生前’写给十弟的，劳烦毓歆带给他，别在忌恨谁，忘记比记得容易，原谅只不过是让自己解脱。” 
　　愣愣接过来，屋外赶来的却是牧仁，站在门口欲进未进。胤祀转身离开，不再迟疑，他的袍角翻飞出屋门，好象若干年前，他走。可次，他是真的走，再也不会回来……  
 
 
胤祀之信[VIP] 

　　胤祀走，他告别，告别曾经的自己。那背影分明还是他的，却隐约有几分看透世事的超脱。留在原地，目光紧紧抓住他，然而转几个弯后，他还是消失在尽头。即使没有生死相隔，们从此也是两重世界。扶着门框，几乎忘身边的牧仁。 
　　“是方丈给的。”身边的年轻人递给张纸条，愣愣接过来，展开看，不过写几句话： 
　　来处来、去处去。 
　　蓦然回首处，事事皆烟云。 
　　苦心竭力成家计，到得尽时梦未醒 
　　…… 
　　反复看二、三遍，直到胤祥也跟过来，“写的是什么？让也瞧瞧。” 
　　淡淡笑，那纸条几乎要随风飘落，胤祥伸手接过去。 
　　“们常，唱的曲子，总是诗不诗、词不词的，如今大师的话竟也是样没个章法。没章法也就罢，看几遍，愣是不懂他想什么？胤祥，素来文武皆通，且替解解？” 
　　胤祥皱皱眉，将那纸条揉成团，以为他会随手扔，余光却瞟见转身时胤祥将那纸条藏于袖中，“和尚能什么？左不过是些禅机佛语，凡人若看得懂，那就不叫凡人。” 
　　“敢情们都是凡人？”笑，此时实在没心思去猜个谜语，“既是张纸条能完清，那就回吧，反正是梦，何必醒来？” 
　　胤祥与牧仁对视眼，两人都想什么，最后两人都没。只觉累得虚汗浮出，不是身累，是心累。他认得，也认得他，从此见，已是永别。生与死的距离模糊，以后，们都要为自己好好活着。 
　　回到圆明园，幕已将落下，半明半暗的碧水风荷，看什么都影影绰绰不太真切。重重的影子和实物交叠着、烛光和将暗的光辉映着。好象多少往事藏于黄昏时分，欲诉未诉。历史自管自的向前推移，虽然与史书上记载略有不同，可谁又来证明史书的真实与客观？就当人生不过是场梦境，梦醒时，们才清醒的面对自己。 
　　以为胤禛还在前头议事，可高无庸在屋外候着，御前伺候的太监、宫、侍卫全都站在门口，见齐齐跪下，“娘娘吉祥。” 
　　“起来吧，皇上回来？”累，声音有些虚弱，鼻尖额角都是汗珠，还没等他们答言，胤禛脚迈出屋扶住，“早回，等些时。” 
　　屋里摇曳烛光让人恍惚，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怎么？累？”胤禛挨着坐下，握住的手，兀自道：“不知让去趟是对是错，又怕挂在心上反而不好，如今既是见，自然放心。” 
　　“放心”悠悠开口，“向来没有不放心，不论如何做，总有的理由。只是抛不开那些故人、那些曾经发生的美好，还记得那年在胤祀庄子上，们块儿围炉吃烤鹿肉……晃，不过十数年，竟已大不同。胤禛，不是的问题，只是的问题，患得患失间，已经得到太多。” 
　　他没话，直牵着的手，良久，轻笑出声，“幸而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胤禛挑挑眉，气氛开始轻松。 
　　抚着小腹，“没变，没变，宝宝也好好的没变。” 
　　他看着，慢慢扬起嘴角，们相视展颜，他不再多问，吩咐宫人烧水沐浴，伺候安寝。深秋的夜里，已有阵阵凉意，他从身后揽住，如今身子沉，已不能如从前般整个窝于他怀中，胤禛的手臂伸长只摸到肚子，们都没话，两人都安静等候着宝宝的动静。 
　　良久，宝宝轻轻动下，两人都轻笑出声，胤禛在耳垂上轻轻啄，“算起来再有两个月就该到产期。” 
　　“嗯”随意挪挪身体，“真快，还记得毓歆刚生的时候，好象只是昨的事儿。” 
　　“比还累些。”胤禛轻笑，末低声道：“就是那知道有身孕。” 
　　“可不是，头几个月过得真慢，简直就是度日如年，五、六个月以后宝宝长得快，日子也快，转眼间，们的宝宝快出生。” 
　　他应着，顺顺的头发，“所以更得当心……” 
　　“胤禛”打断他，突然想知道些前因后果，“早就知道胤祀晓得是宝儿，为什么不问和胤祀谈起什么？还有那个岫云寺的空尔禅师，分明是个高僧，定知道，怎么也不问问他有没有什么？” 
　　胤禛愣，撑起半边身子看着，手臂犹揽着的脖颈。他的眼眸印着帐外的烛光，隔着帐帘，不那么明亮，只是微弱的柔软。“知道又如何？就算是宝儿，也是的宝儿，又何必追问们谈些什么。” 
　　轻轻笑，抬手抚向他的额间嘴角，那些细细纹路在的掌心里游走，他没有从前那么年轻，但他比从前更自信、更骄傲，也更迷人。  
 
 “至于那和尚，他什么？” 
　　的手指刚好停在他眼角，听见句，微愣后，摇头笑道：“他会变心，到头来只是场梦、场空。” 
　　“胡”胤禛打断，“秃驴又胡诌。” 
　　“也骂他。”轻笑，接口道：“骂他，怎么知道皇上变心？他今儿早上果然换口味儿，早膳没吃饽饽，就喝的粥。” 
　　胤禛顿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才欲呵的痒处，又顾虑的身体，俯低身刻意严肃道：“记着，待生产完，并算帐。” 
　　“该去找那和尚算帐，怎么追到儿？”果真累，完句，眼皮涩重，只觉双颊发烫，眯着眯着就欲睡去。 
　　胤禛顿顿，侧身躺好，“睡吧，出去日，想是累得慌。” 
　　“嗯”应声，才要睡着，他又在耳边低声几句什么，没听清，也许听清，但后来不记得，只记得轻扬起嘴角，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 
　　如果不是因为干燥，秋会是个完美的季节——气不冷不热、林间色彩绽纷，秋高气爽、丰收灿烂时节，连心情都是愉悦的宁静。 
　　胤禛闲暇时常陪在园中散步，临近产前的日子，手脚都有些浮肿，他搀着，停行间，有阵阵秋风袭来。走得累，身后的宫人备贵妃榻……有种充实的幸福感洋溢在空气中，而最完美的莫过于身边的丈夫。侧头看他，他低头冲笑，两人同时张嘴，见对方想什么，又都忍回去……每个小动作都那么暧昧，每个眼神都在传达语言不能传达的款款情意。 
　　他将后宫所有曾经住在圆明园的妃嫔全都迁出园子，甚至连弘历、弘昼也轻易难见，自然能猜到他的用心，若大的皇家园林，如今只剩们单独相处，若不是因为沉重的身子，真想在园中和他追逐嬉闹。轻轻叹息声，手抚上小腹，如今已换秋衣，隔着厚的绸服，宝宝的胎动却越发明显。 
　　“摸。”拉着他的手放在胎动处。 
　　胤禛的手盖下来，隔着的手、的衣服，孩子动下，那力量透过的衣服、的手，传到他掌中。阳光细细密密洒下来，落在们三个人身上，宝贝还没出世，已经是满满世的幸福。 
　　“也有么。”叹道。 
　　“嗯？什么？” 
　　“也有拉着的手，教感受生命的。”慢慢诉着，忍不住想笑，“总算是还当年教习字的情意。” 
　　“还？就还？”他挑眉。 
　　“还还不清，那可真是生生世世都还不清。”摇头，们的笑容洒落在阳光里，化在空气中，丝丝往事注上心头、句句誓言犹在耳边，半生厮守的代价毁灭多少人伦常理，幸而还有彼此，幸而还有祝福，甚至还有成全，否则又将如何面对？ 
　　胤禛但笑不语，待走得累，们在亭中小憩。他命人温羊奶送上来，深秋初疼，风已见冷，热热的羊奶入腹，暖暖的甚是舒服。 
　　“胤禛，宝宝出生后，不许逼他学规矩。” 
　　“好。” 
　　“还有功课，完成就好，不定优秀。” 
　　“好。” 
　　“还有七岁以前算，七岁以后来管。” 
　　“好。” 
　　“还有若是他调皮，就用戒尺使劲儿打他。” 
　　“好。” 
　　“不好。”喝出来，“果然没仔细听，什么都是好。” 
　　他握住的手，眼眸却看向远方，“让像额娘样，真挚、敏感、纤细，做朵紫禁城里柔美的花……有什么不好？” 
　　“万是个小阿哥呢？” 
　　“那就让他像他额娘样，勇敢、坚韧，永远努力的适应，做个适时进退的子汉……又有何不好？” 
　　笑，继续项项数着，希望的宝贝可以活得轻松些，除必要的生存技能，学会豁达的面对生活比切都重要。善良和正直是想赋予他的品质、乐观与积极是想教会他生的本领。七岁以后就让胤禛教会他骑马、射箭、习字、书本、孝道、礼仪……切在个时代生存的法则，还有如何更适应个时代、个环境的琐碎事务。到那时，到那时，们家三口能不能如胤祀般远离？ 
　　想得远，样的历史是不是太完美，完美到不真实？可还是忍不住去想，好象死亡永远不会来临，好象他永远不会老，好象切都只会越来越好…… 
　　关于他和胤祀谈些什么，没再追问。就如胤祀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们都得面对将来。胤禛也从不提起，就好象从来都没有那次长谈，从来都没有那些纠葛，胤祀逐渐从们生活里淡去。 
 
 　　有跪在佛前，用心乞求，待起身，才发现直在乞求菩萨也让胤祀忘过去种种失败，只记得大浪淘沙后的美好。回身看，菩萨半垂着眼睑，唇边带着个慈悲的笑容……切都是机，可长长舒口气，只觉结段前缘。 
　　唯有藏于箱底的那封信，几次拿出来，又几次收回去。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毓歆，信里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有些犹豫是否要交给胤誐？胤誐只知道他的八哥死，不知道后面的牵扯，信里究竟些什么？只是个哥哥临走前对弟弟的关心吗？想像不出来，信封上的字样如此眼熟，是胤祀惯常的笔迹，不甚好，但也不甚坏，与他出众的品质不太搭调。可现在看上去，普通的字迹给人平实温暖的感觉，好象他就站在眼前微笑…… 
　　那信反复拿出来多次，起折儿，不那么新。坐在灯下，等胤禛回来，烛光刚亮，他还在前头议事。咬咬牙，起身跑到碧水风荷的小膳房中，宫人跪地，挥挥手道：“们都下去吧。” 
　　“娘娘若想吃什么，吩咐奴才们做就是。”为首的御厨还欲什么，突然没耐心，那信捏在手中手心全被汗湿。“不用，就是找个地方待待，不吃东西，们出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相难，退出膳房，时间屋子里只有炉上烧的水快开，发出嗡嗡的响声。 
　　步步走向前，气息急促，好奇心、预知感驱使着拿着那封信笺，放到水壶水嘴处，会儿功夫，蒸汽出来，呜呜的声音、白茫的雾气，雾迷的眼，也雾湿信封口处…… 
　　十弟： 
　　从前常胃疾难愈，谁知最后竟是因此先走步。 
　　往事已亦，如今再回首处，为兄还记得那些携手同进的日子，们兄弟四人如何意气风发。相约喝酒，总是带着宝儿，们喝得尽兴，累得早早趴在桌上睡迷糊…… 
　　晃，也没多长时光，物是人非，今非夕比。 
　　为兄走，真正是百，唯有两字劝——保重。十弟与为兄数十年来心意相通，若还要多什么，切尽是多余。 
　　关于皇上，起来曾经是们的四哥。虽然“四哥”与们没有多少交集，曾经以为也没有多少兄弟情，直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东西是高于兄弟情、手足义的，比如下。 
　　病得重，才有机会促膝长谈；要离开人世，才有耐心去包容那些失败与成功、复杂与纠葛。 
　　不认为如果历史重写，自己会败于任何人；但同时，也终于承认他始终是个优秀的皇帝，当然不定是优秀的兄弟。可后面，不是必要的，必要的是他能驾驭大清的江山。 
　　其实比早明白些，又许多废话。 
　　私下问自己，不是没有恨，不是没有沮丧，如果不是因为，恨也许没有期限。 
　　…… 
　　看到儿，的心咯噔下，几乎不敢往下细瞧，想能猜到他们谈些什么，也许有，但更多的是江山；想也能猜到胤祀将要什么，也许有其他原因，但也定少不。 
　　“吉雅” 
　　刚刚展开信纸继续，门外突然有个唤，极快的将信藏在身后，那折叠间，恍惚看见几行字：万不可伤害，就是宝儿，就在身边…… 
　　“在干嘛？” 
　　猛转身，慌乱间将信把塞在袖管里，却是牧仁。 
　　“春晓在膳房。”他步步走进，“什么事么专注，喊两、三声才听见。” 
　　“没有”应着，才欲走，牧仁拉住，“怎么？满头虚汗。” 
　　勉强牵牵嘴角，手心冰凉，“没有，想是蒸汽薰的。” 
　　“吉雅。”他还要什么，侧身急走几步，“别问，就是想换个地方静静。”话音未落，人已抬脚出房间。 
　　有些烦闷郁郁，更多的是种做坏事被人看穿的窘迫，已是十月中旬，宝宝在腹中踢得厉害，心下更是焦躁难安，怕牧仁追上来细问，顺着碧水风荷的小路出园子。是平日不常走的路径，虽有宫路相迎，跪地请安之即已离开得远，身后隐隐有脚步声跟着，不紧不慢，好象训练有素的宫人，袖中的信好象烧红的炭石，生生烫得失去思考的能力。 
　　光暗尽，寒意袭来，渐渐放慢脚步，心内不断自语道：他告诉他，他会知道——如果将信给他。可假如不给呢？是胤祀对胤誐的片心意，就么生生就它毁？真的瞒他辈子？真的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思绪纷纷杂杂，所有切，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走过池碧水，走过几座殿堂；走过胤禛的议事厅，走过那重重的院落。待猛抬头，才发现已经到圆明园的偏门，有侍卫远远立着朝边瞧，看不清面貌表情，但能想像他们奇怪的反应。 
　　低头自嘲笑，转身欲回，身后春晓跟上来。 
　　“娘娘走得好快，奴婢差跟不上。只是娘娘如今临产在即，还是缓着稳妥些。” 
　　“回吧”笑笑，“今儿不知怎么，腿上特别有劲儿呢。”下意识将信塞得深些，任由春晓扶着往回走。 
　　“有劲儿是好事啊，平日太医常娘娘气血有亏，只怕生产时力气不足，单为项，不知皇上费多少心思，从各地调好些药材，想是见效应。” 
　　“嗯”应声，小队侍卫从身边齐齐小跑过去。“今儿什么事？怎么平日不见些队队的侍卫，可是来什么人？” 
　　春晓抿嘴笑，“平日也有，只是但凡娘娘逛园子，皇上总命侍卫们静声摒气远处跟着，怎么能在跟前儿放肆。” 
　　“那今儿呢？” 
　　“今儿想是不知道娘娘出来，再者地界偏僻，娘娘素日也走不到。” 
　　“看着不熟，住几年的园子倒有些陌生。”走得急，时候才发觉有些累，扶着春晓，闪动着烛光的花园里，好象暗藏很多故事，已经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 
　　“，对，刚才世子过来找，倒像是有事，偏出来得急，没听他细，可知道世子有什么事儿？”偏头问春晓，牧仁欲言又止的神情在面前浮动。 
　　春晓摇摇头，“奴婢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今儿早格格匆匆往前头去，好象是见什么人来着。” 
　　“什么人？”喃喃低语，毓歆能见什么人？除些叔伯长辈，或者是堂表兄妹，可从没见背着牧仁，也没听见什么。 
　　正思量间，听见远远的个声音传来，“阿玛。” 
　　本能抬眼寻声望去，却见毓歆身新衣新袄，急急往前赶着。叫“阿玛”？难不成是胤誐？可是他分明被圈，怎么会在圆明园？  
 

  平安生子 
 　　“阿玛，皇上可还些什么？”毓歆跑上前，没注意，隔着个花架子，偏头找到空隙处，看见毓歆的侧脸，再稍稍挪动下，看见——胤誐。
 　　有侍卫在旁，多日未见，他竟和那站在十府门前臆想中的模样——有些消瘦、有些落寞，嘴角噙着丝淡笑，蓄着的胡须微微扬朝边，不仔细看，切都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没什么。”他张张嘴想，最后却只是么句喟叹。
 　　毓歆上前半步，关切溢于言表，“阿玛，八伯的事谁都不想，奈何生死有命。”  　　
 　　“对，生死有命。”胤誐自嘲笑，仰道：“富贵在。”
 　　“阿玛。” 　　
 　　“阿玛好着呢，倒是，整日照顾莫日根，自己反而清瘦。” 　
 　　“哪有？阿玛定是记错，儿比没生之前胖好些。”
 　　他们父言语对话着，呆呆站在花架外，春晓跟在身侧，轻轻扶把，见没反应，也不便开口，安静垂手而伺。
 　　只会儿功夫，角落的侍卫上前行礼道：“十爷、格格，皇上有命，不可在园中多耽误，微臣皇命在身，实在是……”
 　　“罢，爷知道。”胤誐抬手，眉目间的表情还带着生的矜贵，可唇边那丝寂寂淡笑始终让人无法释怀。
 　　“毓歆，好生保重自己，不必记挂阿玛，在府中切皆好。”他握握毓歆的肩膀，“回吧，告诉牧仁，他若敢欺负，可别怪个做阿玛的不客气。”
 　　“阿玛。”毓歆的声音微微打颤，哽咽着留不住胤誐，反抗不那个皇命。 
 　　 想该侧身躲开的，可袖中的信呢？下意识握紧那信，不知怎么站在原地，直到胤誐被侍卫带着出花架。
 　　众人乍见，都没回神，怔愣后，两个侍卫齐齐跪下，“娘娘吉祥。” 
 　　忘反应，直直看向胤誐，有很多话压在心底，涌到嘴边，切却又无从起。他冲淡淡笑，礼貌而又疏远。
  　　“吉雅？”毓歆听见动静，也走出来，上前扶住：“才让牧仁回去跟，阿玛今儿进园子，就不陪用膳，怎么倒在儿遇见，倒巧。”
 　　勉强冲笑，回神道：“可不是，牧仁来找的时候，正准备出来逛逛，也没等他开口，就自个儿出来。”
 　　“娘娘，微臣还有皇命在身，先行步，还望娘娘恕罪。”两个侍卫对视眼，抱抱拳，对胤誐做个“请”的姿势。
 　　“慢着。”抬手止住，胤誐回身看，有些困惑。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胤誐微现疲惫的神情刺伤，依稀还记得们也曾共同期待毓歆的出生。
 　　“娘娘，回吧，皇上该着急。”春晓小声劝着，明白自己该回去，宝宝在腹中动得比任何时候都频繁，频繁到有些心烦意乱。
 　　冲众人笑，“也没什么，只是八爷去的时候，留话是让十爷多多保重。”  　　
 　　“八哥还什么，怎么他对的？”胤誐有些激动，他们兄弟四人，最后的结局里，不论是无可挽回的死亡，还是带着屈辱的圈禁，彼此都不能见对方哪怕眼。胤禟是真的亡故，而胤祀……从此历史上再没个人物。
 　　“阿玛”毓歆有些过意不去，上前道：“娘娘素来和八伯交情甚深，想来八伯临走犹不放心您，才托娘娘传的话。”
 　　胤誐眯起眼，眉心微蹩，兀自摇头，“总是不相信，连八哥也……”
 　　“十爷，就走吧，耽误得长。”两个侍卫急逼着，不肯多些余地，甚至抬手欲押他前行。毓歆双目忍泪，已见红肿，犹自劝道：“阿玛快回吧，府里的人该等急。” 
 　　扶着春晓，不知为何特别疲累，两腿颤颤的使上不劲儿，长长叹声，转身欲回，才走、两步，小腹突地收紧，把抓紧春晓，“嗯”的轻哼出声。
 　　“吉雅”毓歆急回身扶住，与春晓对视眼，“娘娘可是要生？”
 　　“若论时候，也还早十来。”
 　　“可个样子，八成是要生。”
  　　们紧紧握住的手，阵痛袭来，不出话，额头浮层虚汗，眼见胤誐欲走未走，心下焦急，口不能言。
 　　“还不快过来。”毓歆喝道：“快送娘娘回碧水风荷。”
 　　那侍卫微怔愣，还是走过来，咬紧牙关，勉强道：“不用。”又对毓歆、春晓道：“们扶……”
 　　话音未落，小腹又次收紧，甚至有下坠之感，虽则二人撑着，奈何还是站立不住，几乎就要跌倒。
 　　不知何时，袖中的信滑出来，毓歆拣起来顺口问着，“是什么？”
 　　已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疼痛还是焦急，几乎就要哭出声，冲胤誐道：“是八爷给十爷的信，别看。”远处已有太监、宫上前，犹看着胤誐，直到他冲上前接过那信，阵痛似乎过去，侍卫们上前欲拦，伸手挡住，“事与们无关，皇上若是知道前因后果，自有来解。” 
 　　赶来的人近，身边的人神情各异，反而不疼。胤誐展开信纸，急急浏览，看到后面，他慢慢沉脸色，微张着嘴，满脸的不敢相信，抬眼看时，泪流下来，冲他缓缓头，又微微摇头，切无言，但希望他明白不想让毓歆陷入场上代人的恩怨。
 　　起来似乎很多，其实每个动作只是瞬的功夫，有太监跟上来，有液体从下身流出，胤誐呆愣当场，被侍卫们押着就往回走。两个方向两个人，都没走几步，他猛的转身喝句什么，被阵痛所扰，耳边嗡嗡作响，他什么根本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他唤“四哥”……再抬眼时，却是被胤禛抱着的，他冲恍惚笑，“别怕，在身边呢。”
 　　汗珠顺着发梢流下来，微微笑，“不怕，是太紧张。”
 　　果然如此，胤禛的紧皱着眉，气息急促，满头大汗。的身下全湿，阵疼过后，晕晕的只想睡觉，然后又阵疼袭来，波接波，不肯消停。几个反复，人已躺在碧水风荷，床上铺厚厚的细纸，的衣裙被接生嬷嬷退下，切准备就绪，只等宝宝降临人世。
 　　“皇上，人进不得产房。”有人上前劝着，们都下意识握紧对方的手。  　　
 　　“出去”的人喝着那个进言的宫，未果，屋子人全跪下，“皇上，是血房，皇上快出去吧，娘娘定会平安的。”
 　　有泪花雾着的眼，努力看清面前的人，他的不忍、不舍、不想，全都堆在脸上，手紧握着，手紧握着拳，脖颈处青筋暴露，固执得不肯离开。  　　
 　　小腹再次收紧，绻紧身子，低吟出声，却冲他努力笑道：“去吧，想吃糯米心，等他们准备好，那道门就打开。”
 　　胤禛抿紧嘴，缓缓头，松开的手，转身道：“若是娘娘有任何差池，朕不会轻饶。”他字句喝着，俯视地上跪着的应人，想笑，但笑容终于被下波阵痛挡回去，  　　
 　　产房里并不安静，有宫来回走动，房门被打开又阖拢，端进来盆盆干净的热水，又抬出去盆盆泛着血红的脏水。屋子里弥漫着股腥味儿，羊水破、血水下来，有嬷嬷在耳边不断指导着，“使劲儿、吐气、吸气……”
 　　毛巾湿条又条、身下的细纸也脏污大半儿，阵痛越来越厉害、越来越频繁，几乎克制不住想要痛哭。汗水和眼睛流到起，眼睛微微刺痛，们帮拭干净，又是下轮的湿濡。  　　
 　　可就在嘈杂的环境中，直能清楚听见胤禛在屋外来回的走动，甚至似乎能感觉他不平静的呼吸、焦急的眼神、越来越少的耐心。轻轻扬扬嘴角——他在身边呢，隔着那道门，却隔不开他的心。 　
 　　“娘娘，使劲儿啊。” 嬷嬷们高声唤着，的意识有些游离，在不疼的时候，总是闭上眼就欲睡去。
 　　“时候可不能睡，小阿哥就快出生。”们喋喋不休，张张嘴吐出几个字，“什么时辰？”
 　　“都寅时，娘娘羊水破有三、四个时辰，再不生可就危险。”  　　
 　　“嗯嗯”应着，可抵挡不住倦意，眯着眼就觉入梦乡……
 　　“安如，生的时候妈妈悔得要死。”
 　　恍惚间世界换模样，的眼前俨然是妈妈美丽温和的笑容。
 　　“嗯？”削着水果，贴身的羊毛衫配着格子短裙，是秋吗？还是冬日？场景如此熟悉，好象回到现代的那几年，那个春节，结束工作，回到家中休养，心里念念难忘那场神奇的穿越。  　　
 　　“疼啊”妈妈挑眉，活泼的神情让看上去年轻，“那时候剖腹产可不像现在的比例那么高，能顺的医生都不让剖，结果硬是疼整整，磨人精才肯出来。”
 　　噗哧笑出声，“也由得的？是时候未到，若是早生，就不是个命。 　　
   　　妈妈微微愣，感觉到的目光注视在脸上，良久未移。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中，又用签子插好，递到面前，“快吃快吃，尽看着做什么？” 
 　　轻轻笑，签块给。
 　　“知道最不喜欢吃苹果。”摇头，摆摆手，“那爸呢？”
 　　“爸？他在产房外头等着，等出生，护士把推出来，他老人家都睡着。”妈边边摇头，“人啊，真是。”
 　　完句，母俩顿，相视大笑，原来句话是异口同声起发的感慨。  　　
 　　“安如，不论别人如何，自己都要活得精彩。”妈扶着肩头，“对人失望可以，别对生活失望。”
 　　“怎么会？”勉强笑着，有泪上来雾花眼，“妈，快吃，看会儿黄就不脆。” 　　
 　　“知道。”咬块果肉，嚼得嚓嚓响，听上去很好吃的水果，从小到大都不爱吃。 　　
 　　“啊，算命的妈留不住，就不信个理，不也养么大？”嚼着苹果，支唔道。  　
 　　“嗯？留不住？”
 　　“可不是？那年去峨眉山，遇上个和尚，他偏是个外的命格，总有要走的。”含糊着，并不十分在意，却听得心下咯，莫名慌张。
 　　苹果放的时间长，有些发黄发酒，呆呆看着，不懂前世今生哪儿来的么多和尚？外的命格？可回来，而且从没离开过，离开的那十来年，不过只是夜的梦境。  　
 　　在半梦半醒间思索，滴的往事那么清晰，倒是嬷嬷们的喊声越来越模糊。  　　
 　　“安如，要学会惜福、学会满足，样才会快乐幸福。”妈妈的话如同就在耳边低语，回身想要抓住，的笑那么清楚明朗，可伸手，只是个幻境。
 　　“妈”急之下，张口大呼，睁开眼，手死死拽着床梁上的布条，古香古色的环境，痛彻心扉的撕裂……是要当妈妈，而的妈妈消失在梦里，徒留下句话、个笑，陪着，渡过所有最艰难痛苦的时刻。
 　　“娘娘，看见小阿哥的头，您再加把劲儿，小阿哥就生出来。”  
 两个嬷嬷的噪门那么大，可忍不住叫出来，“啊”的长长声，崩在私处的宝宝急于出世，刚开始时那么困难，努力挤压着，感觉到他挪出的身体。  　
 　　声音到最后，咧着嘴只剩下痛苦的嘶吼，口长气呼出，已脱力，倒向床枕的同时，他滑下来。
 　　“生生，娘娘，是个小……”话音未落，听见孩子响亮的哭声，门被脚踢开，嘈嘈杂杂、纷纷扰扰，视线被汗水泪水所湿，看什么都像隔着毛玻璃。仿佛是胤禛进来，最后的意识里，听见他低吼着，“娘娘呢？可平安？”
 　　慢慢阖上眼，脱力后的虚弱占上风，是个恰似睡眠的昏迷……  　　
 　　刚刚的梦境在断的地方接下去，们家三口逛着超市，置办年货，爸爸想买红酒，被妈妈喝斥；挽着妈妈的手只知道笑，们起做头发，然后在餐厅晚餐……然后妈妈很多，包括的故事，还有他们婚姻的波折……静静听着，遍又遍重温。
 　　那些日子退去，如同坐在高速行驶的汽车上，看见窗外迅速朝后飞移的树木，棵棵连成排排，路还是婉延着，朝前，也朝后，都留下无尽的希望，不知指引着们朝向何方。  　　
 　　“妈~”低喃着，觉得有很多话想对，可最亲近的人往往最不需要语言，切都是多余的，不论命盘如何变化，总记得是您的儿，而现在，也做别人的母亲，不知道的孩子是否永远记得？不论在哪儿，过什么样的日子……
 　　“吉雅。”有人在枕边轻唤，辗转着欲翻身，下半身酸软没力气，缓缓睁眼，是胤禛。 　　
 　　“宝宝呢？”喃喃问着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很好，放心，有乳母带着呢，会儿喝饱，早睡。”
 　　他的神情疲惫，眼眸却闪亮着兴奋的微光。“是个小阿哥。”
 　　“小阿哥？”反复问着，忍不住扬起嘴角，“吃泡海棠和梅子长大的小阿哥？”  　　
 　　胤禛头，目光中有泪花在闪，“吃海棠和梅子长大的，难怪那么小。”  　　
 　　“小？”着急，挣扎着想起身。
 　　“小，可特别有劲儿，哭的声音把都吓跳。”胤禛笑，们相视都不出话，复杂的感情在慢慢滋生，新生命的到来那么甜蜜，甜蜜到让人疑心犹在梦中。
 　　“让乳母抱来给瞧瞧。”看向门外，是正午时候吧？阳光正好，屋子里虽闭门闭户，犹有阳光洒入，是冬日里温暖融人的光线，切都隔着层初冬的淡雾，看不实在。 
 　　
  　　会儿功夫，门打开，有人抱着个小襁袍走进来，福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张口，急着坐直身伸手欲接，“快起来吧，把孩子抱近些瞧瞧。”
 　　胤禛坐在身后，靠在他身上，第次细细打量们的孩子——是个小阿哥，紧闭着眼，粉嫩嫩的皱着额头，小鼻子微微翘起，小嘴抿抿的好象还在吮奶。
 　　和当年的毓歆不同，他虽然小，那么结实，抱过来就能知道他是健康的、有力的，回想起出生时的嚷哭，那么响亮，倒吓门口的胤禛跳，脚踹开屋门，看见个红彤彤的小肉团被嬷嬷抱在怀里，屋人跪在地上，他兀自哭闹着，挥动着小手小脚，向个陌生的世界宣告他的降生…… 
 　
 　　“瞧，他的鼻子，长得像呢。”食指轻轻滑过小人人的小鼻梁，时候看起来当然是嫩嫩的、肉肉的，可个形状，再长下去，定像极胤禛的。
 　　的丈夫坐在身后，伸出双臂，们母子都在他臂腕里。“可他的眼睛像。” 
 　
 　　“还没睁开呢，怎么像？”回身嗔他。胤禛直扬着嘴角，笑意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滴流露出来，“闭着的形状，和闭着眼睛的时候模样。”
 　　“该取个什么名儿呢？”抱着他，充实的奶香味儿浓郁可人，他睡得那么熟，不管不顾，如今只是个小人芽儿，但有他会变得像他父亲样——高大、英俊、聪明、睿智。 
 
 　　胤禛不话，只是笑着抱着们，任由东西的浮想联翩，好象已经能看见他的成长——断奶、走路、话，然后长大，他有自己的人生，们逐渐老去，然而看着他，生命就有延续。 
 　　“吃东西，有多没进食。”胤禛劝着，示意乳母把孩子抱下去。犹不舍，但也不忍打扰他好眠，眼看着那乳母出房间。满足叹，身体犹虚弱，精神那么亢奋。  　
 　　“胤禛，他和样，属马，叫个什么好呢？”
 　　“就不饿？”他起身扶直靠枕，吩咐宫人上膳食。
 　　“不饿，只是软得心慌。”倚在枕上，半动弹不得。
 　　“所以得吃东西。”胤禛坐在旁握住的手，将汗湿成缕的头发别向脑后，“吉雅，辛苦。”
 　　“没有”冲他笑，“比想像中顺利多，妈妈直在身边。” 
  　　“妈妈？”
 　　“就是额娘，教过，又忘。”抬手抚上他的眼角，发辫垂在胸前，有些松。“也不当心自个儿的身体，昨儿夜里又没睡吧？”他的眼底布满血丝，可次，们的表情都是愉悦的、幸福的，样的疲倦背后是种从未有过的感恩与知足。
 　　胤禛微微愣，下意识朝房间望去，摇头，“妈妈走，们都好，让放心。”  　　
 　　“所以也得好好的，好好的用膳、好好的休息，恢复好，们家才能去京郊别苑散心。”  　　
 　　“明白，恨不得明就能起来玩笑，后就能泡澡，大后就能抱着宝宝在碧水风荷闲逛……”话没完，胤禛笑着摇头，“好，只要恢复，什么都好。”
 　　笑间，春晓端食盒进来，小米粥是按的口味准备的，煲热气腾腾的鲫鱼汤，汤色浓白，闻上去又鲜又香，让人食欲大开。
 　　时候才发觉真是饿，结结实实喝两大碗鱼汤，又扒拉碗梗米饭，把鱼腹上没小刺的肉都拨下来，就着鱼籽，吃个痛快。还想添第二碗米饭，胤禛拦道：“慢慢来，太医，不能次饱食太多，若是还饿，喝碗粥倒还罢。”
 　　看看怀孕时唯爱吃的主食——小米粥，突然没兴致，放下碗筷道：“想是吃多，有些腻味儿，会儿看见食欲都没有，还是撤吧。”
 　　他轻笑，“怀孕的时候想让吃些有营养的都劝不进去，回好，把辈子的小米粥都喝光，难怪们的孩子刚刚出生头发就特别黑，太医小米养血益气的，孕妇常吃有助于孩子的毛发生长。”
 　　“真的？刚才他戴着小帽，也忘揭开细瞧瞧。”
 　　“自然是真的，又黑又多，毓歆瞧见直比莫日根的好多。”
 　　“毓歆？”喃喃低语，记忆回到阵痛开始的时候，紧紧握着的手，手袖滑落，有团纸从袖中跌出来。
 　　“休息会儿，去前头看看，十三弟等有会儿。”胤禛没发现的异常，替揶实被角转身欲出。
 　　“胤禛”把拉住他的衣袖。
 　　“嗯？”他回身笑，“等醒，就回来。”
 　　“胤誐他知道。”话旦出口，倒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胤禛愣，慢慢敛声色，“就是昨日在园子里？”
 　　“嗯。”头，“胤祀有封信，直没给他，昨儿忍不住拆开来看。”  　
 　　“知道。”面前的人嘴角紧抿，“侍卫们都，难怪他唤‘四哥’”，着微沉吟，微眯眯眼睛，“幸而没事，否则……”
 　　“胤禛，不关他的事。”打断他，“胤祀让他别伤害，可直没想好究竟是否把信给他。”松开手，幕幕那么清晰，胤禛反而不走，定定看住，良久未语。
 　　“胤禛”悠悠开口，看向他，“他不会伤害，所以，也别伤害他。”  　　
 　　“知道，他没个能力。”胤禛轻笑，“想来不过是迟早的事，哪怕老八不……知道也好，知道也好，省得他看不透、放不下。”
 
 
胤祀番外——足亦[VIP] 

　　曾经无数次猜想过自己的结局，要么如十弟般被圈，要么如九弟样百，又或者顶着个名份，昏昏愕愕终老。 
　　每种结局都是笑话，自己替自己打算着，原来真有生不如死的时候。 
　　佳期走，幸而走，骄傲辈子的郭络罗格格、八福晋、廉亲王妃，何必留在里，变成阿其那的家眷？如果从前至少能给名份，那现在，带给的只剩下耻辱。 
　　犹记得回娘家那，在酒肆饮酒，张方桌，从前总是们兄弟四人各占方，如今死的死、圈的圈，空出来的三方，怎么看怎么慌，命人将茶杯摆四盏、碗筷放四套，却无声苦笑——么瞧着，真是滑稽。往事已亦，摆得出姿势，却请不回那些故人。 
　　“爷”府里的何三匆匆在外头进来，跪在地上请安。 
　　“起来吧，什么事？”半杯酒落肚，还剩下半杯拿在手中把玩，清透如水的样子，居然能让人忘许多牵绊，果然是个好东西。 
　　“福晋，呃~”他支唔着，不知如何继续，垂下眼睑瞟何三眼，“记住，永远都是爱新觉罗.胤祀的福晋。” 
　　“喳。”何三拍拍袖子，脆声应道：“福晋等着八爷回府呢。” 
　　顿顿，杯中的酒映着白瓷，清亮灼目，时候已经很难分清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是难以面对的深情？还是难以面对内心的愧疚？ 
　　良久，何三犹豫着正欲开口，淡淡道：“去回福晋，让回去好生过日子，从此后，就是得安生处，别再惦着。” 
　　何三答应着刚要走，从怀中摸出块玉佩，“站住，把玉交给福晋。” 
　　“喳，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福晋自然会明白。”、，清才觉得压在胸口的大石挪开。从开始就错过的人和事，是不可能再重头来过的，比如江山，比如……宝儿，就算换模样、身份回到们身边，要寻找的也不会是。而今生欠佳期良多，注定不能偿还，只有许来世，虽然来世如此虚无。 
　　“爷，那奴才回去，吉雅公主还在府里陪着福晋呢。”何三福福身，退出雅间。 
　　吉雅？轻轻笑，早该想到会去，佳期是的挚友，不论过去现在，有些东西变，有些东西始终没变。就好象的性子，太过柔软、太过执念，丢不开些人和事，哪怕样貌再变，也给人熟悉的感觉。 
　　与其宝儿是病死的，不如是心累而死。放不下心中的真情，放不下十弟的长情，放不下毓歆的无依，放不下每个人的结局……为此，十弟的后半生，常常活着自怨自艾中。 
　　早该想到宝儿不是寻常人，有时用悲悯的眼神看，有时透露几句机，可惜活在当下的凡人是无从体会的，直等到最后，每个人的命运没悬念，时回头再想，才惊觉的不同。原来直背负着们的命运，活得再幸福也是负累。而们，后知后觉向来是世俗凡人的禀性。 
　　事败后，当今皇上，的四哥终于站在面前。简陋的房间里，只有张床、张桌，有太监抬椅子进来，他坐下，复命道：“去给八爷也端把椅子。” 
　　轻笑出声，到底等来，如今他是君，不是臣，只是介罪人；他是先皇的四阿哥，甚至连皇亲都算不上，只是阿其那…… 
　　“谋反之事……”上首的皇帝悠悠开口，余光下他只是团明黄色的雕像，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扣着龙椅扶手，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越来越清晰。 
　　“是……”话音未落，他接口道：“故意的。” 
　　微怔愣，倒笑，缓缓坐回椅中，和从前样，们平起平坐，名份可以变，名字也可以变，可有些东西变不，比如血脉。  
    “老八，若是心求死，朕成全。” 
　　微扬着嘴角，等着他的下文，不是求死，只是求个断，胜于背着阿其那的名字碌碌无为辈子。 
　　“自朕登基以来，兄弟辈中多有不服，可论到人才对手，唯而已。十四弟年轻气任，有将才，无君才。” 
　　“皇上得是。”接口道：“大清江山果然是日胜日，年强于年。” 
　　他挑挑眉，冷笑道：“那又如何？觊觎江山者大有人在，八弟不就是其中之？” 
　　“？八弟？皇上怕是忘，草民是阿其那。”摇头，不是不服他，可很多东西总是无法释怀。越是在意，越是容易失去。不是害怕失败，可无法面对失败后的屈辱。莫如死，倒还保全名声。 
　　“住口。”他动怒，眼睛微微眯起，有种警告的意味。末反而哼笑道：“那名字只有朕能叫，旁人不能……也不能。”  
 
     果然是帝王，语气、表情、气势……他越来越像皇阿玛，高高在上，决定着芸芸众生的命运，还有生死。 
　　“谋反是死罪。”的四哥字句道：“不怕？” 
　　“怕？怕还反干嘛？”突然觉得好笑，切势如流水，全盘皆输后，话反而没顾忌，么爽快是不是意味着人生即将终结。 
　　  
    如此对峙着，他的怒气消失，而的苦笑却慢慢扬上嘴角。 
　　“朕要让亲眼看见，大清的江山如今只是个开头儿，越往后越好，越往后越强盛。”他负手立于窗前，沉声句句描绘着未来。其实已经相信，哪怕兄弟中不泛人才，小辈里也多有英杰，他也是最适合继承江山的人选。 
　　那夜里，们谈到明，从开始的对峙，到后来的相互嘲讽，最后已是然。们不需要原谅，场夺嫡之争中，没有对错，只有胜负。 
　　将明时，他深深看眼，桌上的蜡烛快要燃尽，摊成堆烛泪，火苗很大，门打开，晃得人脸上阴晴不定。 
　　“从此，世上没有先皇的八阿哥、雍正朝的廉亲王、草民阿其那……些人都死，只是，无名无姓，好生活着，看着爱新觉罗的江山日益昌盛。” 
　　“好。”应承下来，样的身份和结果旦成定局，好象摆脱那些羁绊和束缚，身轻心净，恍若重生。 
　　他走出去，背影沉稳自信，待走到门口，又止脚步。 
　　“八弟。”良久，他的声音传来，低沉却又清晰，“吉雅怀孕，待身子好些，朕让们见面。”话未完，人已出屋，听见他吩咐侍卫道：“八爷薨，将屋里那个人放出去，到岫云寺修身养性，任何人不得阻其行止。” 
　　吉雅怀孕？急走上前，他走得远，只看见翻飞的龙袍出的视线。 
　　兜兜转转个圈，又回到岫云寺，当年的空尔禅师如今是方古刹的住持，们常促膝长谈，禅房内时不时有笑声传出。皇上没有划定的行动范围，反而不想走，林间的鸟啼、风吹树过的沙沙、小溪流淌的潺潺……每样都那么动人，洗涤净化着灵魂里太多的争斗和负累。 
　　禅原来没必要刻意去，禅原来就在生活的滴里。比如吃饭饮水，比如林间徒步，再比如盘上对奕……心旦闲下来，才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是生当中最轻松的时光，闭上眼，从前只能看见汹涌的往事，如今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下又下，那么清晰、那么感动。 
　　空尔笑，“施主且看步。”着落下子……  
    睁眼细瞧，燃着素香的禅房内，黑白棋子本来势均力敌，时候再看，白子俨然占上风，黑子纵然反拼，奈何只能保住角，全盘之势竟已去。 
　　“大师好棋法。”开怀道，放下手中的黑棋，双手摊，“今日奕，又成败势。” 
　　“此言差亦。”空尔摇头，“人生如棋局，有定数，亦有变数。刚才子，即是施主的变断，亦是贫僧的定数。” 
　　“大帅佛语高深，倒难住凡耳俗眼。”细瞧着那棋盘，看得出半，另半怎么也看不出端倪，复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看来还是看不透注定的人生。”顺手将棋局尽毁，将黑白子拣进棋篓，突然有些感慨，“但不知自己是那枚子？更不知控子的手又是谁？” 
　　大师嘴角扬起个慈悲的微笑，把玩着篓中的棋子，淡淡道：“棋盘如人生，棋子似命运。施主且看，棋篓中的子，有哪回能尽数下完？皆是留不少在篓中，棋局已结。” 
　　“？大师何意？”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直线，晃得人眼花，每结处必然有几方通路，人生，步行错，满盘便输。 
　　“人人都是下在盘上的子。”他随意挑起颗，摆在盘中，“只有人，次次皆落于篓中，就连贫僧，也看不透的命数。” 
　　“皇上？”不知为何，只想到个四哥，从前就隐忍冷静，很少人能真正看透他的内心。 
　　空尔淡笑摇头，“皇上是子之命、九五之尊，虽难免曲折些，倒不难看透。” 
　　皱皱眉，摊手道：“大师知生性愚钝，最怕猜哑谜，还是直为好。” 
　　“上月重阳，皇上大宴宾客，贫僧也在受邀之列。” 
　　“那又如何？” 
　　“施主可还记得十数年前‘宝平不保平’之人？”他闭上双目，数着佛珠，面上平静如水，却听得心惊肉跳。“宝儿？吉雅？” 
　　他微微颌首，嘴角那丝微笑淡然得不似凡人，“宝儿也罢，吉雅也罢，皆是皮囊，的命格竟在命数之外。” 
　　“那又如何？如今是皇贵妃，又诞下皇子。”急站起身，不经意将棋篓碰翻，棋子跌满地，黑白相间，普通的颜色、强烈的对比，纠结着不清的情绪。 
　　空尔微眯起眼，摇头道：“施主半身已在槛外，奈何终究还是忘不掉故人？” 
　　“大师既然看得先机，可否透露二？”不去想那些槛内槛外的禅语，只知道，空尔想的，也许是吉雅的未来，而诞下皇子，正是所担心的。 
　　“善哉善哉，奈何贫僧独看不透子与新生的阿哥。” 
　　“那……” 
　　“只是皇上身边诸多是非，平静过后势必分离。” 
　　“分离？指他们？可好容易回来，背负骂名，只为与他厮守。” 
　　“施主莫急，因果循环、生生不息，贫僧虽眼拙，也知道皇上命本孤独，只为人改命盘，也算是同生共死、共证菩提。” 
　　低头微思量，急问道：“大师的意思，莫不是分离之后终将重逢？” 
　　他不肯多，垂目念经，佛珠相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空洞。 
　　的记忆回到吉雅找那日，再次相见，的肚腹隆起，面上竟有丝红晕，嘴角微抿着，不样的容貌，完全样的神情，站在屋檐下几乎呆过去……那些人、那些事，全都回来。 
　　会不幸？想像不出，的神情与从前不同，眼神里弥漫的幸福甚至感染身边已诸事淡然的。四哥能给的也许没有十弟能给的多，但只要在他身边，切就是满足。而那个身着龙袍，在众人面前冷酷严肃的皇帝呢？他也不同，每当忆及，他的嘴角总是不自觉轻扬、他的眼眸总是不经意柔软……样相爱的两个人，应该生世相依。前尘已是痛苦，为何今生还要煎熬？既然诞下他们的孩子，又为何不能携手相扶共同走完生？ 
　　不会不幸！空尔的，切皆是定数，可是那个变数。变数是掌握不的，变数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吉雅不是宝儿，也不单纯是个皇贵妃，是他的爱人，是他孩子的额娘。 
　　那日离开时，禅房内传来长长的声叹息，侧耳细听，只听见首偈子： 
　　悲从喜中生 
　　乐向绝处萌 
　　已是两生人 
　　共证几世情 
　　直想不明白，也听不透澈，可末那句“共证几世情”还是让松口气——不论经历多少波折，想他们最后都会在起；不论因为什么分离，想总是为更长久的厮守！ 
　　交给的信里，有对十弟的交待，可以被后宫所伤，可以被政敌所伤，但不能被们兄弟所伤。事隔多年，相信十弟也会懂得放手，也会努力成全。 
　　有他们，想自己是真的放心，此后的岁月波澜不惊，空尔禅师也再没透露过什么机，总是笑，努力记住那句“皇上命本孤独，只为人改命盘，也算是同生共死、共证菩提。” 
　　其他的……切皆不重要，过程再苦，总有圆满的结局。足亦，足亦。  
 
满月赐名[VIP] 

　　满月后，胤禛终于许出碧水风荷。此时已值隆冬，生产后虽恢复得不错，奈何比从前更加畏寒，裹严棉大氅、戴上雪帽、抱着手炉、脚蹬皮靴，站在阴冷冷的室外，还是混身直打哆嗦。 
　　因还弱着，宝宝的满月酒胤禛推后数日才办，各宫均有贺礼送来，不及细看，已被春晓按在妆镜前细细打扮。 
　　“娘娘自生小阿哥脸色就不太好，今儿头次露面，可得精细些，省得旁人又……”到儿，猛地住嘴。 
　　轻轻笑，下面必然没什么好话，挑枚黛石抹眉画目，“小阿哥呢？” 
　　“才怡亲王来，高公公引着王爷去看小阿哥呢。” 
　　“？怡亲王来？”笑着起身，拎着裙摆就往外跑，春晓见拦不住，顺手将貂皮大氅披在身上，“娘娘慢着些，看当心滑倒。” 
　　出门，向左转个弯，从扇月洞出去，后面连着个小院子，胤祥的贴身太监正坐在偏厅和宫人们闲聊，见，忙忙迎出来，“娘娘吉祥，给娘娘请安。” 
　　“快起来吧，们爷可是在屋里？”抬抬手，大氅没打结，只用双手笼着，阵寒风过去，兀自冷得弓腰缩背。 
　　“可不是？今儿给小阿哥办满月酒，们爷下朝就过来，是先来瞧瞧小阿哥。娘娘快进屋吧，风地里站着可受不住。”着将往里让，脚踏进宝宝的房间，暖得只想打喷濞，拼命忍，顺手从桌上抄起叠细纸使劲儿擦鼻子，直擦得热方住手。 
　　胤祥正站在小床旁边细瞧，乳母俯身请安，他转向，“小阿哥长得像，唯有额头鼻梁像极皇上。” 
　　有些日子没见他，他乍回头，倒让愣愣。 
　　“怎么？不认识？”胤祥笑着从怀中套出副绣品，“是语蓓绣的，是给小阿哥的贺礼。” 
　　上前接过来，却是个枕套，绣着盛开的牡丹，色泽艳丽、花形饱满，倒是华美富丽。 
　　“们府里那么多织绣上的人，都比不上怡亲王妃的手巧。” 
　　“怎么？么些年，还是连个荷包也不会做？”胤祥挑挑眉，带笑不笑看着，眼底尽是揶揄。 
　　“会倒是会些，就是没耐心，那碧水风荷的绣娘就整日往房里搜罗搜罗，全都是绣半儿扔下的。”摇头道：“辈子个就别想，有耐心早就精通，能精通也就有耐心，偏两样都没有。” 
　　“那有什么？”胤祥轻笑，俯身抱起孩子，“有宝宝。” 
　　他喝饱、睡足，睁着眼冲笑，眼睛又黑又亮，好象泛着光泽的葡萄，让人忍不住想亲口。 
　　“皇上还没给小阿哥取好名字？” 
　　“没呢，们取有几十个，总是不满意，要么字面意思好，又觉得不顺口；要么顺口，意思又不到；意思到，又顺口，奈何又觉得和宝宝不太般配，总是难周全。且等着吧，名字也是样的，等小肉芽芽长大，他的名字自个儿就会崩出来找他。” 
　　“小肉芽芽？亏想得出。”胤祥低低喝声，却带着笑意，从荷包里拿出副金项圈，挂在宝宝脖颈上。 
　　“金锁该不会是怡亲王亲手打的吧？”笑着问，坐回椅中，不过个月，小家伙长胖很多，抱在怀里特别结实，小手小腿节节的全堆着肉，每帮他洗澡都特别有趣，他喜欢水，泡到热水里就咯咯笑个不停，没牙的小嘴张成圆圈圈，粉嫩嫩的小舌头顶着牙床，眼睛笑着条缝，看得乳母、嬷嬷们直夸他聪明。 
　　胤祥撩袍坐在旁，“虽没亲手打，心意也是独到的，若嫌不够诚心，待他长大，做叔叔的亲自教他骑射如何？” 
　　“好啊。”顺口应着，被初为人母的幸福与喜悦包围，暂时忘他的寿命并不长久。看着宝宝，甚至快忘他就坐在身边——宝宝张嘴笑的时候，也张大嘴冲他哈唔哈唔话；宝宝愣住呆呆看的时候，也闭嘴冲他微笑鬼脸。 
　　“吉雅。” 
　　“嗯？”兀自低着头和宝宝逗乐儿，听见胤祥唤声，半晌，却没下文。抬眼看时，他低垂着眼睑，淡笑道：“十哥知道？” 
　　微怔愣，头，才欲接着什么，胤祥接着道，“知道也好，瞒着虽省心，到底于他不公，于们”时抬眼瞄，“也是负累。” 
　　“么想？”淡淡道：“从前是想过瞒他，也是觉得时机不对，穿虽容易，奈何面对太难；时机到，想瞒也瞒不住，不自然也得自然。” 
　　“不知道，宝儿走后，十哥直内疚。”他打断，抬眼看向门外，乳母宫远远站着，们的声音都小，小到只有对方能听到。“那，他趴在身上不肯起来，任谁劝都不听，任谁拉都拉不走，嘴里只是反复着‘若是切能重头……’” 
　　“随心意，随心意……”喃喃接口，当日的情景、言行在脑海中重现。胤誐直觉得对不住，而对他，也直心怀愧疚。们之间的感情不能用纯粹的兄妹情，或者夫妻情，或者爱情来形容。也许什么都占，又什么都不绝对。  
 
    不约而同，和胤祥怔怔后，又相视笑，无奈苦涩。人生向不能两全，前情前景，如今只能追忆。若谁对谁错，向来是不存在的，对胤誐只有感激，还有难以回报的难堪。承认，和胤誐在起的日子似乎更轻松快乐，但终究不同，也许正因为不爱，所以才能放开。也许就是世人所“嫁人要嫁给爱自己的人。”可细细回味，那种开怀大笑的背后总是深刻的寂寞和空虚，谁能体会渐渐荒芜的灵魂，在夜深人静时轻轻的叹息？谁能？ 
　　“朕就猜着们在儿。”厚厚的门帘被掀起来，胤禛脚踏进来，“刚下朝，十三弟就遛，待朕回屋，连吉雅也不在。不用宫们回禀，就知道们过来看小阿哥。” 
　　胤祥起身迎上去，欲跪地请安，胤禛忙拉住他，“十三弟，儿也没外人，还是免吧，省得今儿跪跪，晚上得听夜唠叨，只朕不体恤。” 
　　他笑着，从里到外都散发出暖暖的笑意，自从宝宝出生，胤禛就常笑，哪怕批折到夜深，总是忍不住到后院看看宝宝才睡。今儿摆满月酒，听春晓不但是王公大朝、后宫各主位、蒙古各部族，甚至连地方官员都有贺礼送上。 
　　“发饰也没带、衣裳也没换，时辰可不早。”的丈夫面面走过来，宝宝的小手小腿蹬收的正自个儿玩得开心，猛然有个黑影罩住他，张嘴就哭，嚎得那叫个响亮啊，不管不顾，小脸憋红，全皱在些，小鼻头皱巴成小团，只看见张大的嘴巴里红红的舌头衬着粉红的小脸，泪水不多，但小眼睛挤在处，眉头紧拧。 
　　“看”嗔道：“宝宝玩得好好的，进来就大噪门儿，会儿又突然走过来，个黑影。” 
　　“~”胤禛语塞，摊着手，满脸尴尬。 
　　乳母忙上来抱，站起身拍着宝宝的后背，喔喔哄着，走至窗前又走到床边，轻轻颠着他，慢慢的，小家伙不哭，偶尔抽泣下，眼睛眯眯眼看着就进入梦乡。乳母轻轻接过去，冲他兄弟俩做个噤声手势，带着他们，蹑手蹑脚出屋。 
　　“皇上”胤祥笑道，待出屋，轻声与胤禛耳语：“吉雅脾气，依臣弟看，再过些时候，能把世人都忘，只记得那个小阿哥。” 
　　“们什么？”紧跟上几步，胤禛但笑不语，眼眸煜煜有神，突然间似有所动，低头再想，又不知究竟何事触动神经。他似乎也微有怔愣，随即回神道：“走吧。”着携的手，“送礼的人可都在外头等着呢。” 
　　赤金的凤簪簪在发髻上，发梢末端缀着嵌着东珠的发饰，红蓝珐琅制的珠花簪在鬓边，换身衣裙，虽不是皇贵妃朝服，也富丽堂皇，比平日隆重许多，披上胭脂红鹤氅，衬得整个人明媚娇艳起来。对镜自揽，已做母亲的，倒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眼泛神采、唇含丹朱、腮晕红……倒似比从前多几分韵致。 
　　“就行？”胤禛在旁轻笑，顺手挑枚祖母绿的指环替戴在左手无名指上。自对镜描眉，斜瞟他眼，用簪子从杯中挑出几滴水珠，手腕抬，弹在他脸上。“没见过别人梳妆打扮？坐在旁边许久，也不嫌闷得慌。” 
　　“闷？是闷。都闷近年。”他上前揽住的腰，脸贴在的脖颈处厮混，笑意里分明不怀好意。 
　　轻轻推身后的胤禛把，脸上也不由作烧，可从镜中看过去，春晓在身后欲笑不笑，几个伺立的宫也似乎颇不自在。反转身扶住他的腰间，“还不走？是谁催快些的？” 
　　“的胭脂。” 
　　“嗯？” 
　　“涂多。”胤禛揶揄的眼神，让人低头微笑，想，如今连耳垂上都好象是涂胭脂…… 
　　不算大的满月席，还是摆足足十桌，胤字辈的但凡能来的都来，后宫除皇后其余有名号的妃嫔也坐满桌，弘字辈里弘历、弘昼，还有胤祥的长子弘昌也随语蓓进来请安。甚至福惠阿哥也由嬷嬷抱着来应应景，几句吉祥话又抱下去，毓歆和牧仁也带着莫日根，外头光尽暗，屋里高篷满座、笑语声声，煞是热闹。 
　　“娘娘吉祥。”正忙着和语蓓拉家常，身后有人轻声细语，回头看，却是熹妃，微微有些发福，倒显得富态从容。 
　　“早就想来看九阿哥来着，皇上宝贝得紧，拖到满月才得见。”笑着冲语蓓头，又赞道：“娘娘好福气，九阿哥也生，月子也满，可身段竟没什么变化，仍是如此千娇百媚，难怪皇上、皇后都喜欢娘娘，皇后今儿虽没来，也托臣妾带贺礼——南海出的珍珠，最是养颜的。”着身后的宫翠儿捧上只檀木匣子，打开看，全是各形各色的珍珠，没经过细加工，形状略有不同，但光滑水泽泛着温润的光泽，看即知是上品。 
　　“熹妃娘娘客气。”慌忙应着，命春晓接下去。 
　　淡淡笑，“哪里，原是应该的，九阿哥虽还没见着，想必也是个有福之人，日后必成大器。” 
　　“可打哪儿起的？他个小婴儿，能知道什么？还是四阿哥又明礼又孝顺，文武皆通，为皇上依重，熹妃好福气，日后九阿哥全依仗他四哥教导。”与客套通，的话半真半假，时又是可笑又是可叹。不清表不明的心绪，印着满屋的红光，突然有些落寞。 
　　席还没开，宝宝也没被抱出来供人玩赏，屋里三五成堆的谈笑着，胤禛坐在上首与胤祥、胤礼寒喧，时不时目光飘向边，们相视笑，虽然隔着几张桌子、各自有话伴儿，还是觉得别样的温馨，在寒冷的冬日，有丝丝暖意从心底溢出。 
　　高无庸悄悄走到身旁，俯耳低声道：“娘娘，皇上的意思趁着儿还不晚，让人把九阿哥抱出来应个景儿，怕会儿暗，九阿哥来回容易着凉。” 
　　“嗯，那还跟什么，劳烦公公吩咐嬷嬷们照办就是。” 
　　高无庸嘻嘻笑，躬躬身，“不是皇上的，让奴才问问娘娘的意思。” 
　　的脸红，也许是映着屋里的灯火，忙起身道：“既如此，去把小阿哥接来，也嘱咐们多当心着些。” 
　　“喳，还是娘娘想得周到。”太监的嘴好象抹蜜，脸上的表情是训练有素的笑容，带着谗媚，却恰到好处。人人都不容易，能真实的笑、感动的哭其实也是种幸福。  
    边走边想，直到内院，将宝宝抱出来，裹着厚厚的红棉袄，又披黄绸缎的小披风，他从梦中醒来，冲眯着眼乐儿，身后的乳母笑，“小阿哥和娘娘真亲，最喜欢娘娘抱他。” 
　　“小人芽芽知道什么？谁对他好他就和谁亲。”话虽如此，也笑，宝宝的小嘴咧着，两腮的嫩肉堆成两个小馒头，娇嫩的皮肤让人想咬口。 
　　穿廊过户，待抱他进屋时，所有人都微微愣，才反应过来上前称赞，左句右句，人人脸上都带着喜庆，句句话都是祝福的吉祥话。抛开那些真情假意不，知道宝宝周围已经有太多关爱。 
　　“九阿哥真是个讨喜的样儿，难怪皇上喜欢，瞧那粉嘟嘟的小脸儿。” 
　　“可不是，胆子也大，么多人还笑咪咪的不知道害怕，果然是满族小阿哥。” 
　　“再有他颈上那盘金锁，真是富丽。” 
　　…… 
　　众人言语，不需要回答，们自个儿就能得热闹。抱着宝宝，不肯让给乳母，手臂发酸，但被种母亲特有的骄傲和幸福所充实，什么都不重要，唯有躺在臂腕里的孩子，是们生命的延续，也是另种人生的开始。 
　　正着，拥挤成堆的人群分朝两边，有人走下来，不用抬头，他明黄的衣服表明他的身份。胤禛直直走到身旁，深深看，含情脉脉。他揽上的肩膀，冲众人笑道：“此九阿哥，乃朕登基后出生的阿哥，母慈子健，朕心甚慰。” 
　　“皇阿玛”弘昼走出步，行礼道：“九弟庭饱满、姿喜人，皇阿玛可想好名字？” 
　　调头看向个少年，他更沉稳，收起嘴角那丝惯常的微笑，他没看，可他眼眸里那明亮、那不羁、那矛盾，还是透露内心的五味杂陈。 
　　淡淡笑，冲胤禛道：“五阿哥得是，名字都想许久，不知今儿皇上可有妙思？” 
　　胤禛低头看，他分明没笑，可眉目间尽是开怀。心下动，只听他朗声道：“朕已斟酌再三，九阿哥出生之时满星斗，煜煜生辉，故而起名为煜，从弘字辈。” 
　　“弘煜？”喃喃念着，个煜字，让人想起他的眼神——看着们母子时飞扬的神采、明亮的目光。 
　　“好，九弟双目又黑又亮，透着灵气儿，真和煜字的含义，皇阿玛好文思。”弘历站出来，抱拳称颂，他带头，众人皆跟着称好。时，弘昼那丝自嘲的微笑又浮上唇边，他退在旁，带着寞寞的神情，似乎越是热闹的场景，越是让他孤独。 
　　那日散时，胤禛已然喝多，命人将他送回屋，客已回得差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至亲好友尤坐在席间谈笑。 
　　悄悄吩咐高无庸，“去吧沁香阁收拾出来，会儿送怡亲王夫妇去那儿歇息，省得明日早朝他来回奔波。” 
　　“喳。”高无庸应着，“几位后宫主子都在园里歇，娘娘身子弱，也早些退吧。” 
　　“知道，去吧。”挥挥手，瞧席间，只剩下牧仁与弘历、弘昼相谈，语蓓坐在眷席上与毓歆嗑着瓜子聊，胤祥人端着个空酒杯，似有所思…… 
　　“怎么？酒还不够？”走上前笑问，“也和年轻时样，喝就收不住，没个谱儿。” 
　　胤祥放下杯子，低垂着眼睑，淡淡道：“酒量太好也不是好事儿，欲求醉亦不可得。” 
　　“怎么？今儿可是家宝宝的好日子，怡亲王心里有什么不爽快的，压后再发不行？非得今。”假意嗔他，却也陪他坐下，就手倒杯，清透的水样的酒，无须入口，光看看就能醉。 
　　“酒乃助兴之物，喜也罢悲也罢，都少不得它，何以见得爷今儿不爽快？”他挑眉，神情间尽是年少时的狂放。 
　　倒笑，仰头干杯，“是的错，倒误会王爷，先干请罪。” 
　　胤祥愣愣，也就手饮回，们相视开怀，都有种淡而弥久、相知相识的淡然。美酒入腹，唯有淡香绕舌；友情长久，总是温暖欣慰。 
　　“回吧。”他抬抬手，“别顾着，顾自个儿就成。” 
　　“知道，也别顾着，也是顾自个儿，顾的身子骨，顾陪辈子的语蓓。”瞅瞅邻桌，二人都困，犹强撑着，等着心爱的丈夫。 
　　起身欲拉毓歆同回，摆摆手，眼睛都眯在块儿，还是指指牧仁道：“吉雅先回吧，等着牧仁块儿散，他喝多，出去被冷风吹该生病。” 
　　“有伺候的人呢，操什么心？” 
　　“牧仁那倔脾气，能听下人的话？的话倒还罢。”毓歆有些薄醉，着着又趴在桌上假寐。和语语相视摇头，着人给披件斗篷，看着众人时散不，自个儿悄悄从偏门走出去。 
　　深冬的夜晚并不黑暗，晴朗的空中明月高悬，柔和的光线洒满院，夏日里的虫鸣鸟叫都没，寂寂的夜里仿佛能听见心底的声音——安静的，却又不完全。 
　　的皮靴踩在青砖上，似有似无的脚步声在寂寂的院中不轻不重、不急不徐，听着听着，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有规律的轻响陪着自己，再细听下去，声音里有重音，难道脚步声也会有回音？摇摇头，回身看，果然有人跟着，不是春晓，不是宫人，却是……弘昼。  
 
冬末初春[VIP] 

　　“还不回去？”笑着站定，等他跟上来，腮边眼角有些陀红，带着微微的醉意，但眼神却无比清明，在冷清的夜里，明亮灼人。 
　　弘昼张张嘴，又淡淡笑，“娘娘应酬功夫可是见长啊。” 
　　“嗯？” 
　　他瞟眼，撩袍坐在旁的石凳上，“刚才与熹妃……” 
　　下意识往周围瞧瞧，虽有伺候的人，倒都离得稍远，不敢打扰们谈话。 
　　“个？”有夜风佛来，抓紧大氅领口处，深深吸口清冷干躁的空气，“怎么知道是应酬？与熹妃的话，可是句句属实。” 
　　他愣，见的嘴角慢慢扬起，也跟着展颜，“管他属实不属实，没发生的事儿都是玄的，且过日是日，今朝有酒今朝醉方是畅意人生。” 
　　“弘昼”唤声，觉得有话要，可又不出什么。他比聪明，也比懂得自保，哪怕玩世，他也玩得清楚明白，不是能指的。 
　　弘昼挑眉，反而接不下去，轻笑道：“回吧，夜深冷，想来四哥和牧仁也喝得差不多。”着转身欲走，他急急站起来，手伸到跟前又止住，声音却没止住，“吉雅。” 
　　“怎么？还有事儿？”调整好表情，转向他是是微笑着的，标准的微笑与标准的辞令，让人无法亲近。 
　　“，就没什么要的？”他支唔着，口齿不似平日灵俐，目光有些期许，又有些逃避，半垂着眼睑看向边，好象不敢认真面对。 
　　“有啊。”回过身看他，弘昼有些意外，猛地抬头，唇边的淡笑慢慢漾开，笑出两个极浅极浅的酒窝。 
　　“往后，多替照看着九弟。”悠悠开口，深深看他眼，调头转向苍茫的夜色，“若是不在……” 
　　“别。”他的声音冷下来，“在，自然照看他；不在，也不认识他。” 
　　“……”提高半个音调，却看见他眼中那抹受伤后的自嘲，不由摇头苦笑，“知道，们都拿当眼中钉，如今有小阿哥，更是如此。也不奢求什么，煜儿他有自个儿的命势，不是强求就能保全的。罢罢罢，只当什么都没过。” 
　　他不插话，只是待口气完，冷冷道：“知道不是那个意思，何苦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倒污爷的耳朵。” 
　　“那就好。”打断他，还欲什么，终觉多余，不由叹息声，转身离开。 
　　世上的人，总是想做什么而不能做；或者想做什么做最后却后悔；又或者不想做什么却偏偏必须要做；再或者没有想不想，只是身不由己的服从……他哪怕应承，也并不绝对，世事变化太快，就好象胤禛得来不易的皇位，也不过短短13年。13年后，弘历会继承大清的江山，那呢？煜儿呢？胤禛呢？他真的死吗？是否还活着？煜儿又该何去何从？  
 
 切混乱如麻，最好是别想，旦想起来，头绪就全乱。匆匆走在花园里，被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追赶，无路可逃。谁能告诉是历史改变？还是切都没变，只是历史被隐藏呢？ 
　　再转个弯，就能看见们安家落户的碧水风荷，的丈夫和孩子全在那儿等着，后路已断，前路纵然茫茫，幸而并不孤独。越走越急，忘身后的少年，没看见他复杂的表情、追随的目光，还有嘴角那丝惯常的淡笑…… 
　　有孩子，的生活重心稍稍有些变化，宝宝的任何细小变化都令人欣慰、让人雀跃，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除夕，煜儿将满百。 
　　他出生时很小，谁知长起来飞快，不过几十，已经不是刚出生时那摊连骨头都是软的小肉泥，如今他的小胳膊小腿特别有劲儿，和他话的时候，他常蹬着小腿儿，或者挥挥小拳头，嘴里唔唔有声，好象是在和对话。 
　　“胤禛，煜儿今冲挤眉毛来着，小鼻头也皱在处，特有趣的表情，像个小老头儿。”抱着宝宝，胤禛坐在几前，折子批完，又有新的呈上，他如今也懂得劳逸结合，累的时候常常陪出去散步，或者像现在样——陪着宝宝，家三口坐在几前，抱着孩子，他从身后抱着们。 
　　“定是又缠着他话，扰煜儿休息，他表示不满呢。”身后的人伸出手掌，托住的手，托住宝宝大半的体重。 
　　“哪有？话，煜儿就笑，也张着嘴唔唔。依瞧啊，煜儿话定早，比莫日根早。” 
　　到儿，胤禛微微愣，“吉雅。” 
　　“嗯？” 
　　“的意思，也是时候让牧仁带着毓歆和莫日根回科尔沁，依看呢？” 
　　“？”的脑子有瞬停顿，牧仁在身边多久？三年？四年？好象更久，久到好象他从来就在身边，久到都忘他是科尔沁的世子，总有要回草原，带着毓歆，还有他们的孩子，开始他们真正的生活。 
　　“怎么？舍不得？”胤禛轻声问，“走，要再见毓歆，怕是不易。” 
　　“舍得，就是时难以接受。”侧身冲他虚虚笑，“都习惯，好象家人样，么乍乍的要走，倒真是有些不知所措。” 
　　“那就再多留些时？” 
　　“别，总要走的。”打断他，其实也知道他不过是，阿拉坦虽没催促，们又怎么可能留他的儿子辈子？ 
　　“只是……” 
　　“只是什么？”胤禛追问，不待答复，自个儿接道：“担心老十？” 
　　“嗯”应着，拍拍宝宝，他兀自睡得熟。胤禛挥挥手，吩咐乳母道：“把小阿哥抱下去，好生伺候。” 
　　“喳。”乳母答应着上前抱过宝宝，小抱被落下角，忙起身替他捂个严实，“儿还冷，仔细他着凉。”压低声音，眼瞧着煜儿被抱出房间，才回身冲胤禛道：“哪怕不担心，想来毓歆也有不舍，虽然识礼，分别在即，也和平日想像中不同。” 
　　“个自然，人之常情。”胤禛着将拉回怀里坐，倚在他大腿处，悄悄使劲儿，没让自己整个儿坐在他身上，几月来，又是国事，又是的事，他清瘦些，与雍正元年再次重逢时比较，倒更像年轻时候。 
　　“那打算怎么办？” 
　　“？”他摇摇头，“总得走的，留时留不世。”顿顿，看向笑道：“放心吧，总得让他们父都打开心结。” 
　　“胤禛”看见他眼底那几丝越来越常见的血丝，倚在他怀中，有些不出的情怀堵在胸前，“由他们去吧，胤誐也不是不通事理之人，他素来颇是欣赏牧仁，自然也知道分离是迟早的事儿，人生聚散，们都该看得淡些。” 
　　“对，都该看得淡些。”胤禛喃喃接口，末又加句，“他们都该看得淡些。” 
　　“嗯？”抬眼相询。 
　　“们要生生世世相聚，想来看不透离散。”他接口，微怔愣后，忍不住噗哧笑出来，摇头道：“……” 
　　“怎么？”胤禛挑眉，孩子气的认真。 
　　“该和煜儿换个个儿，会儿做皇帝，倒不如从前做王爷时稳重。” 
　　“回来”他低头含住的耳垂，舌尖冰凉，握住的手却是火烫，“还要稳重干嘛？” 
　　躲无可躲，让无可让，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发热，隔着层层衣服，他的掌心在曲线处游走，揽住的腰，轻滑过脊椎，又扶住的肩头，在脖颈暴露处细细抚摸。 
　　“吉雅。” 
　　“嗯？”应着，声音却有些软弱无力，倚在他肩头，心血来潮，朝他耳根处狠狠咬下去。 
　　胤禛低呼出声，突然将打横抱起，“妖精。”他沉声道：“让朕等得好苦。” 
　　已湿润，神思游离，暖炕上赤裸的两个人，拥抱着、纠缠着，抵死缠绵。温度慢慢升高，身上微微的细汗让他看上去与平日多些不同，可无心细想，亢奋的身体让们忘窗外是冬末初春的寒冷。身体不由自主阵阵悸动，带着暧昧的喘息，抱紧他，手指从他披散的发间穿过；他托住，滚烫的身体烧得几乎低呼出声。 
　　“嗯~”的声刚刚溢出，胤禛俯身吻住的嘴唇，反复吸吮着，凶狠而又直接。 
　　不知过多久，在他耳边低喃，重复着他的名字——几生几世的牵引。 
　　“嗯？”他低头看，缓缓动作，让人忍不住混身颤篥。 
　　“累？”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自信，带着揶揄。刚欲开口，胤禛突然紧紧抱住，混身崩紧，胯处全被汗湿，他低吼出声，停得数秒后，终于躺在身侧，嘴角笑着，眼睛却闭上，好象场美梦。 
　　侧身细细抚摸过他的额角、眉毛、眼睛、鼻梁，最后是嘴唇，微微抿着，无尽的笑意满溢出来，感染得也跟着轻扬嘴角。的胤禛，他不复青春，但魅力依然，让人不觉砰然心动。 
　　“怎么？还不够？”他转身抱住，又顺手牵过锦被，们在被窝里偷笑，好象顽皮的孩子。笑累，枕在他臂腕里，看着帐上精细的绣活，悠悠叹息。 
　　“吉雅。” 
　　“嗯？” 
　　“想什么么入神？”他也看着帐顶，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在想”在想什么呢？自己问自己，还没理清头绪，话就悠悠出口，“在想幸福太满，怕要失去。”回身看他，看见他微微愣，淡淡笑道：“可样的幸福，哪怕注定要失去，也已经足够。  
 
 们都不话，安静的房间里只西洋挂钟的钟摆声越来越清晰，嗒嗒的声音预示着时光在流失，再过十年、二十年、百年……世上早没们，连煜儿都不复存在，那些感情、些纠葛，是否还会记得？是否还留有印迹？也许只有时光才是不败的王者，其余切，总灭于灰烬，。可仔细回头再想，就算是时光本身也很无奈吧？如流水般的游走，切都不可挽回，包括它自己。 
　　“吉雅”胤禛悠悠开口，以为他要那些千古情人都喜欢听的誓言，可他淡淡笑，“待开春，们去别苑小住几日如何？” 
　　“带上煜儿？” 
　　“不，就们俩。” 
　　“那还是别去，横竖儿也同别苑样，水清园秀，何必麻烦。”挪挪身，倦意袭来，刚欲闭眼，胤禛摇头道：“果然是有儿子，什么都不顾，自煜儿出生，的心思全在他身上。” 
　　“那有什么不好？”打断他，“有国事，有煜儿，两不相扰。” 
　　胤禛窒，无奈苦笑，“也罢，好过千山万水相隔。” 
　　张张嘴，觉得有很多话想问，可最终还是没开口。不是因为顾虑，们之前已经透澈到只需坦诚，不需顾虑；只是因为茫然，因为提前知道结局，最后反而茫然。究竟问又如何呢？毓歆还是要走、胤誐已经被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有时命运让们分离，越来越远；有时命运让们重聚，越来越近。人生充满变数，不是们能掌握的，就好象，无法改变许多人的结局…… 
　　们相拥入睡，是无梦无惊的好眠，就好象浸在温水里，四肢百骸无不放松，直到有太监隔着门帘低声道：“皇上、皇上……” 
　　翻个身，只疑是梦境，而胤禛已醒，轻轻掀开被褥起身，蹑手蹑足下床。 
　　“何事？”他压低声音问。 
　　“回禀皇上，十爷又上折子，企求面圣。”是谁的声音？分辩不出，抱紧被角，半梦半醒。 
　　“？”胤禛调高音调，他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声后，又安静，“知道，下去吧。” 
　　“喳。”那人欲言又止，终于拍拍袖袍，退出房间。 
　　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些湿润，没有哭的心境，却有哭的欲念。屋内静静的听不到他的响动，思量再三，还是欣被披衣下床，拉开帐子，胤禛负手立于窗前，坚毅的背影似有无数心事，阳光被他的身影分开，光束中无数轻尘飞扬。 
　　悄声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他。胤禛窒，握住的双手，“醒？” 
　　“醒。”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如记忆中模样，“可又没醒。” 
　　“？怎么？” 
　　“人醒，心早就醉，不愿醒，也不会醒。”喃喃低语着，在他转身那刹，笑向他道：“胤禛，解铃还须系铃人，且让们起，把前生结起的疙瘩块解开如何？” 
　　他微怔愣，字字道：“想见他？” 
　　“对。”头，“想见他，也想见他。” 
　　胤禛的眉心轻蹩，定定看住，良久方道：“见又如何？” 
　　“不如何。”笑，“可终于有勇气面对，想来他也样。” 
　　“……” 
　　“~”打断他道：“是吉雅，知道，只有敢面对，才谈得上释怀。” 
　　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思考，慢慢的，胤禛轻蹩的眉头松开，“早就等句话，好歹是看开。” 
　　“嗯？”没反应过来他话中含义，待抬头看他时，却被胤禛把抱起来，在耳边低语，“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愣愣开口，他的笑意扬起来，笑得万分奸滑，“若想明儿出去”他低声调笑，极快的含住的耳垂，“今儿就别想出屋。” 
　　…… 
　　太阳快落山，黄昏来临，然后就是夜的清明，月光静静的注视着屋内的两个人。 
　　忘用膳，忘话，们只是无语凝视，们只是无力呻吟……末，甚至忘究竟身在何处？ 
　　有月华的夜，切都朦胧虚幻，可心内满满的幸福是真实的，真实的牵引、捆绑着们，此刻相聚，已是永恒……  
 
京郊狩猎

京郊的围猎场不算大，两面环山，围住块然的空地，侍卫们四处把守，围得密不透风。光靠野生动物自然没什么可猎，早在御驾亲至的头，宫人们就放许多圈养的兔子、山鸡类，也有麂子、马鹿等大型食草动物，比起塞外风光，里自然差许多，就连狩猎也只是摆个样子，供亲贵们松松筋骨罢。 
　　可那些架式还是在的，号角响，猎犬抢先奔出，各皇亲贵戚带着自己的队伍纵马驰骋，生怕落后步半步；猎鹰放出去，各自听自家鹰哨的调遣。犬吠马嘶、人欢鹰舞，远远望过去，只看见地间扬些沙尘，时间，从四处逃出各种小兽，慌不择路，甚至有自己撞在枪口下的，鲜血染红方土地，嗷嗷叫得两声，蹬蹬腿，还未等咽气儿，已被侍卫们拾起，根据箭上的标记，记得各家名下，只待在皇帝面前争高低。 
　　也换行头，骑马跟在胤禛身后，与他道驻足在地势稍高处看着眼前场热闹。弘字辈的都下场，听见胤祥爽朗笑道：“皇上平日常五阿哥不喜骑射、不好政务，今日看上去，倒是五阿哥收获颇丰。” 
　　“十三弟笑，他们那几下功夫，如何能与十三弟相比？若是今儿也下场，定然赢得轻松。” 
　　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只看得见八旗飘扬、人马云集、飞灰四起，哪里分辨得出谁的骑术更高明？箭术更精准？又是谁的队伍战果更丰？只看见他们都着戎装，高高的马靴、厚重的盔甲，手持线条优美的弓，背着精良的箭筒，哪怕骑在马上不动，也是副蓄势待发的姿态。  
　　“哪儿看得清？么望过去，就是片尘土。”摇头道，引得二人皆回身瞧，胤禛笑，“妇道人家，自然不懂些，瞧那八旗飞扬，弘昼的将士们喊得最欢，可不就是他猎得最多？”  
　　“猎许多，有何趣味？不如们升堆篝火烤山芋来得香甜。”话音未落，他兄弟二人对视眼，哈哈大笑，胤祥微弯着腰，用马鞭指着道：“得好听，既如此，那也容易，今儿晚上自然给燃堆篝火，们谁都不用，抬上几斤山芋，让次吃个饱。只是先好，那些烧山鸡、野兔，还有带回宫里煎炒烹炸各色美食，可不许沾星半，横竖有山芋尽够。”  
　　听他么，倒也不气，只是放不下面子，狠瞪胤祥眼，“十三爷什么时候学得如此灵牙俐齿？么听着，倒以为是胤祯~”话没出口，已然住嘴。出得院落地宽，只当还是从前，与胤祯常爱斗嘴，路南巡，惹不少气，也凭添许多笑，从开始的呕气不服，到最后朋友相待……已经记不清胤祯的长相，只记得他爽朗的笑声，还有与胤禛颇为相似的神情。  
　　众人皆是愣，胤祥讪讪开口欲插开话题，胤禛淡淡笑道：“若是十四弟在，自然能与十三弟决高下。”复又望向，“吉雅，与十三弟且在此处观战，待去去就来。”着声令下，号角响起，场中众人皆勒马止行，侧耳聆听。 
 　　号声几起，胤禛带着队人马冲出人群，他的戎装身明黄，就连身下御马也披着明黄色战袍，远远望去，颇是醒目，侍卫离他不远不近，恰好方便保护胤禛，又不至于抢他的风头。  
　　不由有些挂心，他自年轻时骑射就输于胤祥、胤祯，何况此时他不年轻，纵然不会有危险，也怕他略有闪失。 
　　“放心吧，四哥不过是生性谨慎，若真要比试起来，们兄弟不知谁胜谁负？”胤祥带笑不笑的看着，他的腿疾越发严重，如今骑在马上也不过是做个样子，若扬鞭纵横，那是不可能的。甚至胤禛下旨，许他在宫里坐轿而行。不是不感慨，但认真起来，比起他被圈那几年郁结的心境，还算不上什么。 
　　冲他扬扬嘴角，“哪是担心他？不过是怕他打不到猎物，倒损面子。”  
　　胤祥笑而不语，看向场中，时无话。 
　　只瞧见马蹄踏起尘土，那抹明黄时隐时现，倒是八旗飘飘，颇为壮观。  
　　“十四弟虽是将才，奈何心性太高，又与四哥结怨甚深，从前有夺嫡之争，如今又深恨……”胤祥悠悠开口，压低声音，若不是仔细聆听，几乎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深恨什么？”时没反应过来，待问出口方明他的意思——胤祯定以为胤祀、胤禟皆死于非命，为两个哥哥不平。又加上空有身抱负，志高远大，心性不凡，如何能接受般可笑下场。  
 
  　　胤祥微微笑，继续道：“原本想给他些教训，若是能识时务，固然最好，怎奈十四弟竟是越关气性儿越大，前几日还在寿皇殿大哭大闹，口中念念有词……倒难为他兄弟二人，许是脾性太过相似，反而难以原谅。” 
　　想起那些前尘往事，也不禁哑然，同样骄傲优秀的兄弟俩，最后却是各自为政、与之为敌。轻笑出声，“干嘛突然和些？命运是半儿定，另半儿握在自己手中。”  
　　他深深看眼，笑笑，不再什么，专注于前方的猎场，也不由被吸引过去，因为场中爆发出阵阵喝采声，队伍让出条路，胤禛被众人簇拥着出现在的视线，综红色的骏马披着明黄的绸锦，马背上的人高举起手，看不真切，只模糊看见团白白的东西。队伍再次爆发叫好声，胤禛猛夹马腹，朝们飞驰过来。 
　　“是白狐。”胤祥有些兴奋，催马迎上几步。胤禛离得近，能清楚看见那白狐颈上插着枝羽箭，条血印顺伤口流出，红白相衬，尤其醒目。 
　　待他到跟前儿，忘下马，紧紧盯着那只死狐，唇边也有血迹，能看见它呲着的尖牙，还有微微上翻的白眼。 
　　“知道如果先，定不让猎白狐。”胤禛抢先道，抬腿下马，将扶下来，“可咱们满族儿，习惯把最先猎到的猎物送给最最心爱之人。” 
　　“白狐少见，是最珍贵的礼物，代表最珍贵的感情。”胤祥在旁接口，可看着那刺目的鲜血，愣愣的竟不出话，半晌方道：“那不会捉只活的给？” 
　　“活的？那圆明园的司鹿苑，如今辟成几块，有养鹿的，有养狗的，各类飞禽走兽还嫌少啊？”胤祥暗笑，刚欲什么，胤禛扬扬手，“那怎么办？若不喜欢，就扔它吧。可别忘，前些日子谁的‘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皇上，又是什么典故？” 
　　胤禛轻笑，“煜儿的冬帽旧，嬷嬷换下来，偏拣去，把内衬改成嘴围；又把小被褥改成小披风，棉花拆命宫缝成小枕头……总共那么几样东西，被翻来覆去的能折腾半。大清国的堂堂小阿哥，尽用些旧东西，欲拦着，偏什么‘物尽其用’，又什么‘旧而不废’，比新的还好用些。” 
　　话没完，胤祥笑将起来，“皇上么，倒让臣弟想起从前那句‘还差五十九两又是百两’的至理名言，如今贵为皇贵妃，谁知竟改不那小心眼儿的脾气。” 
　　他兄弟二人言、语，谈笑甚欢，倒把撩在旁，有太监上来接过那白狐，胤禛吩咐道：“打理时仔细些，别弄坏皮毛，做成手笼呈与贵妃娘娘。” 
　　“喳。”小太监答应着去，不敢再看那只死透的白狐，觉得人生也是场狩猎，末有人失败有人成功，只不过有时候失败的代价是生命，有时候，也许是自由。人性其实是残酷的，弱肉强食，们和动物并没多少区别。 
　　话间，小辈们的战果统计出来，侍卫捧张纸，高无庸展开呈给胤禛，“回皇上，今儿狩猎，四阿哥与五阿哥棋鼓相当。四阿哥猎数只野兔、山鸡，又有麂子头；五阿哥猎的小兽数虽不如四阿哥多，倒有头大鹿，么两相比较，两位阿哥齐齐胜出。” 
　　“嗯，不错，宣两位阿哥上前。”胤禛高声喝道，他才从场上下来，面泛红光，神采奕奕，看见弘历、弘昼旗开得胜，自然心情大好。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谢皇阿玛。”他二人齐声应着，弘历上前道“皇阿玛，今儿儿臣输给五弟，原本想猎头鹿献给皇阿玛，谁知打的都是小兽，那鹿尽着往五弟圈子里跑。” 
　　“？么没猎着鹿，倒是因为鹿跑错地方？”胤禛眯眯眼，弘历目光转，正欲答言，接口道：“四阿哥不是那意思。” 
　　众人皆看向，弘历是困惑、胤禛是含笑等待，胤祥是然垂目而笑，而弘昼，不论在哪儿，不论什么环境，他那抹无所谓的淡笑总是很醒目、与众不同。 
　　“分明是那鹿知道论起骑射功夫，五阿哥素来不敌四阿哥，所以往他那边逃难来着。谁知今儿五阿哥瞄得不准，偏射得准。” 
　　瞬的安静后，场内众人皆开怀大笑，胤祥看看弘昼，“好个瞄得不准射得准，弘昼，准心可得多练练，别赶明儿瞄得准，又射不准。” 
　　弘昼也笑，分明没看，总感觉到他的目光明亮灼人。 
 
 　　“既如此，难得个‘瞄得不准射得准’，将朕的御马赐于五阿哥。”胤禛微思量，继续道：“再把朕书房里的文房四宝赏套给四阿哥。” 
　　“谢皇阿玛。”二人跪地谢恩，胤禛嗯声，“文武齐备，方是治国之道。文兴武盛，国势必强。” 
　　众人齐声山呼万岁，空阔的旷野里传来阵阵回声，久经不息。也许不是个全盛时期，但也离全盛时期不远。就好象爬山，行到最高处不是最动人的，最动人的往往是将到未到之时，有无数的憧憬、无数的希望在前方等待。鼓作气、迎难而上，此时的大清就如早晨的太阳，光芒初露，升腾之势无法阻挡。 
　　恍惚觉得有道目光在观察，但转头，又寻不着根源。没注意到弘历略带玩味的思量，好象在探究的行为。更没注意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从前戒备着，如今还是戒备着，只是多几分疑虑，多几分深沉。 
　　那日黄昏时分，营地支起是帐篷，宫人们忙碌着准备晚上的篝火，胤禛与胤祥等人在大帐中商议国事，躺在铺着羊毛垫的软榻上有些昏昏欲睡。春晓走进走出收拾着东西，只是三、四罢，可带出来的衣物被褥不少。抬眼间，瞧见条淡玫红绸质汉式冬袄，时兴起，起身脱掉身上的骑装，只穿着月白色中衣，披上那件冬袄，又换双皮靴，披上件藕合色斗篷，嘱咐春晓听见前头散，就出来唤。 
 　　“娘娘若是乏，周围走走，可别绕得远。”春晓追出来道。 
　　“知道，回吧，就营地里散散，省得闷在帐篷里都要睡着。”挥挥手，兀自朝前走去。 
　　残阳如血，烧红半边，云彩被镶上金边，幕变得瑰丽华美。冬的黄昏里，地有种壮阔凄美之感，不论是来往的人群，还是们支起的帐篷，都显得如此渺小。 
　　围着营地闲逛，呼吸，哈出白雾。次随驾的人虽不算多，可也不少，许多王公大臣皆伴驾而来，不同的帐篷、不同的位置，表示不同的身份，越来外围，越是疏远，官阶也低，帐篷也慢慢简陋，左右地事，顶顶数着帐篷数，不知不觉已数到三十多顶。 
　　“三十六”边数完，才欲转身数另边，角落处有人在话，细细听，好象两个小太监，窝在帐篷后头躲懒，没事闲聊着。 
　　“还以为次能瞧见新的皇贵妃娘娘，谁知站得那么远，只看见个背影，什么都瞧不清。”  
　　“可不是？像咱们样的，整日蹲在浣衣局里办事，别出头，想见个正经主子都见不着。”  
　　听声音，似乎还小，想是刚进宫的小太监，分在浣衣局，除听主子的，还得听大太监的，头上层层都是衣食父母，谁也得罪不起。入宫做太监的般都是穷人家出生，同样的年龄，不样的命运，就是再奋斗十年、二十年，他们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混个太监头儿，就算得上光宗耀祖。  
　　“皇上宠起贵妃娘娘来可不得，瞧今儿那白狐，连皇后都没提，直接就送给贵妃，才从前，怕是没有的事儿。” 
　　“听茶房素心姑姑，娘娘其实是汉人，不是什么科尔沁的公主，想是为进宫方便，才与科尔沁王爷认兄妹。” 
　　“汉人？”另个小太监啧啧叹道：“同是汉人，命真是不同，像咱们样，可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咱们？也真敢比，让皇上听见，可不把脑袋给削喽？保不下面，总得保上面不是？还是安份些，巴望着什么时候能见着贵妃娘娘眼，也算值。” 
　　“，娘娘究竟长啥样？把皇上迷得……三宫六院只宠个？” 
　　听到儿，也不觉竖起耳朵，谁不在意容貌呢？尤其是人，总想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什么样。 
 　　“听宫里伺候小主儿的太监们，娘娘长得可漂亮，眉清目秀、身段玲珑，尤其那双美目，只么抬，能把人都迷倒。” 
　　抿着嘴笑，是打哪儿来的词儿？八成是杜撰出来满足普通人的好奇心的。果然，另位忍不住道：“听谁的？伺候小主儿的奴才能比们高贵到哪儿去？还能见着贵妃娘娘？倒是听见熹妃跟前儿的娟秀姐姐，娘娘其实也就般，若真算起来，还没从前的年妃漂亮，只是学得套媚术，眼皮儿抬，是个人都能给媚死。” 
　　“？还有么个法术？”兴起个，两人都来兴致，好象面对个妖精，美不美是其次的，媚不媚才是真的。 
 
 　　“可不是？娟秀姐姐还，连从前的廉亲王也被迷，皇上怒之下，可不就……咯嚓下？” 
　　虽知道胤祀未死，可还是忍不住打个哆嗦，能想像那太监比划着姿势、呲牙咧嘴，好象白那只白狐。 
　　“娟秀姐姐还，连皇后也恨，可惜现在皇上护得紧，又刚得小阿哥，总是无从下手，只要将来……” 
　　“嘘~”那句话没完，被另人止住，“不要命？些话也敢混的？依瞧，些主子们不过是面上看着风光，不知道哪就是失势、获罪，就像才的廉亲王，死也就是个阿其那，留下个儿子菩萨保，谁保得？还是们样好，位份虽低，做的差事也贱些，究竟只要管好嘴巴耳朵，想保条命却也不难。” 
　　“可不是？咱们还是伺候好自个儿，别妄想、少话，总得等出宫才。”他二人互相提着醒，又听见起身拍衣服的动静，“就走吧，待会儿张公公寻不着咱俩，又得挨板子。”  
　　转过身，慌忙朝另个方向走开，脚步有些零乱，思维也跟着混乱——些话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传出些话的人。来去，总离不熹妃，可藏得深，表面上总是必恭必敬，胤禛与，夫妻情份淡薄，可也看在弘历份上，对颇是照顾。 
　　个皇帝的母亲，要么是太蠢，要么就太聪明。熹妃是后者，弘历的处事不惊、阴沉老辣，多半儿得自母亲真传。不怕，奈何不能不考虑煜儿。现在他还小，也许构不成威胁，可总有他也会是立府单过、参政议事的阿哥，难道弘历会因为声“系锅锅”而特别优待他？不敢去想，真希望玉牒里没他，把些纪录抹掉，总好过抹掉他的生命。 
　　“吉雅。”有人在身后唤，惊之下回头，却是胤禛，身后跟着高无庸。 　　 
 怀孕的时候日子过得很慢，好象蜗牛爬行，待宝宝出世，当真如同见风长，个样，日子也跟着变快，转眼间，煜儿将满周岁。 
　　犹记得牧仁带着毓歆和莫日根离京，仿佛只是昨的事，眨眼，已走近半年。毓歆常有信来，细诉科尔沁的滴——空有时很高，有时很低，晴朗时碧蓝的与远处隐约的山峦相接，云白得纯净，丝丝缕缕，看软人心。但风雨不定，乌云滚滚密集，暴雨去得快，去得也快。还有草原上开不败的格桑花，星星妆扮着那个绿色的世界，想给莫日根辫个花环，别看小家伙才两岁，已经知道喜欢马和弓箭，头偏侧开，不愿要那些漂亮的鲜花，缠着塞罕帮他削小木刀玩儿。为此，毓歆常希望下胎能生个儿。 
　　常常遥想他们的生活，最后总是不知不觉展颜。塞罕将满十岁，副小大人模样，带着莫日根游戏；阿拉坦让位于牧仁，下他实践对的诺言——科尔沁有王妃，但个王妃是他儿媳；牧仁初掌大权，竟不显生疏，父子两辈尽得人心，草原风调雨顺、牛羊成群；毓歆是继婉玲之后又任颇受民众爱戴的大清格格，可和婉玲不同，毓歆大而化之的性格，让忽略很多烦恼，虽然牧仁的侍妾并不算少，侧妃也将临盆，但从的信中感觉不到忧郁，反而全是对生活的热爱、对广袤地的崇敬，当然也有对胤誐的牵挂。 
　　而呢？避居在碧水风荷，看着煜儿长大——六个月时他出牙，然后慢慢开始学话，每次发现他呀呀的吐出个新的单音节词汇，内心都被满满的喜悦与兴奋充斥。  
　　教他叫“妈妈”，也偶尔指着胤禛：“是爸爸。”有煜儿喝饱奶、睡足觉，含着自己的小拳头玩儿，黑眼仁滴遛转，看见胤禛进来，冲他唔唔打着招呼，小嘴咧，竟吐出“爸爸”两个字。们皆是愣，抱起煜儿，“宝宝，再遍。” 
　　“巴巴”他看着胤禛，重复数遍。“叫‘妈妈’”，冲他仔细比着口形，拖长声音道“妈~妈~”，煜儿转向，小嘴张还是吐出“巴巴”两字。 
　　胤禛笑，上前环住的肩膀，“当初若教他叫阿玛、额娘，没准儿他先学会喊额娘。”  
　　顾不得理他，心想听宝宝叫“妈妈”，可煜儿跟着几遍皆是“巴巴”，觉得无趣，不再理，扭着头要乳母抱。 
　　无比怅怅又死不甘心，胤禛在旁哈哈笑道：“罢，也许他不是喊‘爸爸’，别当真，下次煜儿再学会新词儿，定是‘妈妈’。”　　“没想到，每教他叫‘妈妈’，谁知小子最先会的居然是‘爸爸’，亏每陪着他，小白眼儿狼。”瞪煜儿眼，他不管，兀自依呀着，噗噗吐着口水。 
 
 　　情景好象刚刚发生，而现在，煜儿除会叫“爸爸、妈妈”，还学会许多单音节词汇，撒娇的时候张开手臂唤“抱抱”，饿的时候会“饭饭”，冲人发脾气骂“坏坏”……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看着他变化成长，生活每都有新意，未来好象被无限制的延续下去，而不仅仅局限于转眼即逝的数十年芳华。 
　　现在，他开始学走路，蹒跚的的摇晃着，好象要摔倒，跟在后头，时刻准备扶他把，可是往往以为他会摔跤的时候，小家伙左右摇摇又站稳，而他连着走数步皆很稳当，刚放松警惕，只听见咚的声，煜儿摔倒，片刻的宁静后，宝宝张嘴大哭，忙忙抱起他安慰道：“宝宝乖，宝宝不哭。” 
　　连声哄着，拍拍煜儿的后背，“宝宝再哭就不是子汉。”他的小脸哭红，眼睛闭着，鼻头皱着，能看见张大的嘴里有零星的乳牙。 
　　“娘娘，让奴婢伺候小阿哥吧，哪有娘娘亲自教小阿哥学步的道理？”乳母上前欲接过去，煜儿不哭，抽泣着紧紧搂住的脖颈不放。 
　　“难怪小阿哥和娘娘亲近，见儿的离不娘娘，前些日子皇上同娘娘去京郊小住，小阿哥闹得不行，差没把小院给折腾翻，直等御驾回园，才破啼为笑。”嬷嬷们在旁奉承着，虽知道是场面上的话，还是忍不住开心，“哪有孩子和娘不亲的？”随口应承，听见外边太监尖声宣告，“皇上驾到。” 
　　院内的人跪地相迎，抱着煜儿走上前，正瞧见胤禛领着数人往边来。细细看，却是弘历、弘昼两兄弟。 
　　他们来得少，总是正式场合才见，今儿三人皆穿着朝服，想是下朝即来，倒难得见胤禛带着弘历、弘昼过来碧水风荷，走上前，煜儿不等开口，张开手臂，含糊着，“锅锅，抱抱，抱抱。”  
　　弘历、弘昼皆是愣，笑着替他拭干犹粘在眼角的泪花，“宝宝，是要四哥哥抱还是五哥哥？” 
　　煜儿瞧瞧个又瞧瞧那个，冲弘历倾斜着上半身，奶声奶气唤着：“系锅锅，抱抱。”  
　　没等回神，弘历已将煜儿接过去，“九弟长得真快，上次见还不齐全，次就会叫‘哥哥’。” 
　　“四哥没听清吧？九弟牙没出齐，唤的哪是‘哥哥’，分明就是‘锅锅’。”弘昼轻笑接口，得众人皆笑。 
　　可话回来，孩子怪，与弘历虽气场不合，奈何他偏和爱弘历亲近，每次都缠着弘历不肯放，难道是因为弘昼唇边那丝玩味的微笑让他害怕？ 
　　“吉雅，定后日到围城行猎。”胤禛走上前低声道，又命乳母将煜儿抱下去，吩咐弘历、弘昼：“届时们也好好露露身手，别把祖宗传下的骑射功夫落下。” 
　　“喳。”两兄弟齐声应着，末，弘历向弘昼道：“五弟，不是常吵着要看九弟来着，吵无数回，今儿见，怎么倒没听见什么？” 
　　弘昼嘴角扬，淡淡回，“四哥倒难住做弟弟的，九弟还小，依呀学语，倒能和他些什么？” 
　　瞟他二人眼，总觉得弘历话中有话，弘昼避重就轻，可看见胤禛云淡风轻的表情，又觉得是自个儿多心、庸人自扰。不由暗斥自己做母亲倒变得紧张，看宫里草木皆兵，太在意煜儿，倒让自己失很多随性洒脱。从前有人能保护，如今也需要保护煜儿，有责任，变得复杂些，也多虑些，也许还勇敢些，但切都需要事实证明，而其实，自己并不希望那个事实真的发生。 
　　父母与子之间真的存在代沟，年龄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年轻的时候只觉得世界都是们的，个性最重要，精彩是生活的目标。待生儿育后突然发现，原来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差不多少，当们年少轻狂以后，势必也将重重顾虑，因为生活太现实，有很多东西，是个人无法改变的。  
　　“去哪儿行猎？去多久？”抬头问身侧的胤禛，他正看着，眉眼带笑，“就在南苑，三、四日功夫，也随同去。” 
　　“那煜儿呢？”看看屋内，下意识想进去，被胤禛拉住，“才几日罢，屋子人伺候着，不用担心。” 
　　“那也好。”微思量，答应下来。好久没骑马，虽然儿冷，但别有番趣味儿。段日子专注于宝宝的细微变化，甚至忽略胤禛，是应该放松放松。 
　　“既如此，们先回吧，好好准备准备，后日行猎，可得分出个高下来。”胤禛吩咐身后的弘历、弘昼，继而又向弘历道：“额娘近日来身子不畅，得空多去瞧瞧，告诉宫中比园里暖和，让在宫里好生将息。” 
 
  　　“儿臣遵旨。” 弘历抱拳回礼，抬眼之即，极快的瞟眼，眼神中那种不忿眨眼就被淡然掩饰。 
　　心下悸，素闻弘历对熹妃尤为孝顺，他对的不满，虽然也有政治因素，但专宠夺爱的份量也许更重些。可前世今生如何解释？成就后注定的辜负又怎么弥补？ 
　　“熹妃娘娘素来吃斋念佛、清心寡欲，病不过是季节交替，时偶感风寒，四哥莫急，待明儿与道去看望母妃，老人家见四哥，比喝药还管用。”弘昼嘻哈插嘴，拉着弘历走。 
 　　下意识握紧胤禛的手，他似有所感，回握着，欲什么复又轻叹。倒笑，“不知能不能让下辈子做个普通人，难怕想娶妻妾，奈何银子全在手上管着，做不得主。” 　　 
　　胤禛窒，哈哈大笑，“以为要奈何缺衣少食，没那个本事，谁知还是丢不下些身外之物，又想管人，又想管银子，好事尽让沾。” 
　　“身外之物？那且，谁能饿着肚子还穷开心的？太富贵太贫穷都是拖累，的要求不高，不多不少刚刚好是人生境界。” 
　　“听起来容易，却是最难的。不多不少的份量，恰是最难把握。”胤禛摇头，携的手，同进屋。谁不知道不多不少难把握？可现在有个爱疼的丈夫，有个健康活泼的儿子，抛开那些纷杂的人和事，关起门来，们恰好是不多不少之时。 
　　幸福有进有出，现在，不是最幸福的时候，也不是最不幸的时候。抱着煜儿，静静看着胤禛坐在案前拟办公文，嘴角微抿、眉心时蹩时放，神情专注。煜儿兀自依呀，着些听不懂的话，玩累，靠在手臂里沉沉睡去，睫毛特别长，微微翘着，投下摆影子，偶尔动动，好象还沉浸在美丽的童话梦境中。 
　　的思绪也开始随意飘扬，会儿是前生的趣事儿，会儿又是成长的经历，然后慢慢回到当下，想起阿拉坦的成全、胤祀的释怀、胤誐的深情……他的放手与执着，皆因情深。轻扬起嘴角，希望真的有，们三人能把酒言欢。 
　　由此及彼，思维漫延开来。犹记得初夏时在园中设宴替牧仁、毓歆饯行，酒席摆在水亭上，印着荷塘粼粼的波光，众人的身影在水中晃悠。有些恍惚，又有些不清的茫然，失望与希望并存，不舍与舍得同在，样的复杂心情让不知能些什么。 
　　牧仁与弘历、弘昼把酒言欢，抛开政治因素，他们三人可以是很好的朋友，虽然弘历多少有些阴沉，可他对牧仁颇为赏识，很有些棋逢对手之感。 
　　毓歆望着水面发呆，时笑，时又微闭着眼。酒菜来回上几道，们都有些薄醉，也斜倚在栏杆与同瞧水里的倒影。 
　　“吉雅”良久，毓歆悠悠开口。 
　　“嗯？” 
　　“从前觉得跟牧仁回科尔沁真是件遥远的事儿，转眼，明日就该出发。”不看，眼睛有些复杂，虽有淡淡不舍，究竟还是充满期盼与兴奋。 
　　“是啊。”随口应着，的思绪飘到与胤禛重逢那个时候，也在草原上，经历生死逃亡，狼狈不堪。可如今回头再想，切都是温暖美丽的，因为们都被意外的幸福融化，只记得对方激动的眼神，几乎忘那些生死别离、长久等待……生命就是样的，幸好们的大脑善于遗忘悲伤的往事、记住快乐的滴，否则活着将是多么痛苦的事？ 
　　“皇上准明日让阿玛出府相送。”毓歆着转向，眼角含笑，“下要再见可真是难事儿。” 
　　“也没什么难，赶明儿若是牧仁欺负，或是想家乡，就回大清住上年半载的。”接口，忍不住打趣，“可看样子，八成舍不得牧仁，果然是大不中留，阿玛该寂寞。”  
　　“不会。”毓歆笑着摇头，“阿玛早迟早要嫁人，嫁得远近没关系，最重要嫁得好。”  
　　“？嫁给牧仁很好吗？”轻笑。 
　　的脸上有丝红晕，不知因为羞涩还是酒精，可看看自己的丈夫，整个人的神情和姿态，无不流露出对牧仁的爱意和依附…… 
　　想放心，哪怕没有亲自送他们出京城，切也都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在给阿拉坦的信中，不由么写道： 
　　也许是因为有煜儿？也许是被其他琐事分心？总之分离并没想像中那么艰难，当毓歆不得不离开京城、离开的家乡，也离开，的羽翼已丰，正适合自由高飞，晴空万里，尽是他们的空。 
　　而牧仁，是早早就放心的，如此沉稳厉练的个性，哪怕就是当年的只怕也自叹弗如。婉玲生个好儿子，科尔沁有更美好的将来……切，都为所不及。只是个普通的小人，安居于自己的小窝，没什么抱负，也走不远路。 
　　不知道煜儿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满心期盼着，有时也会凭空想像……日子是清透的溪流，不贵其深、不求其波澜壮阔，只愿其清澈，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祝好，盼来日重聚。 
　　信交给牧仁带去，知道他还有很多话想，末都化作祝福。们在相同的时空下，不同的生活，想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科尔沁，那句“来日重聚”，不过是希望阿拉坦得空能再次进京。可当时，并没料到过没有几年，竟然还会重回草原，带着煜儿，遥望着京城，命运将们推向另个未知。甜蜜处总有波折，而希望总是要等到走到无路可行时才会由绝处重生。  
  
天伦之乐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场景，是时间越久越清晰的。就好象那次京郊狩猎，我还记得夜里的篝火盛宴，他们的脸被火光印红了，我的一定也是这样。美食与佳酿上了几个轮回，连胤祥也喝多了，火光一闪，他的眼眸如少年时一般明亮…… 
　　 
　　虽然在那之后还有类似的小型狩猎活动，但不知为何，那个冬日的夜，众人围坐在篝火边欢畅谈笑的情景，一直给物品 “一生最后一次”的印象。包括胤禛，在酒精和自由空气的感染下，他投向我的目光，就像曾经我们同食一块巧克力一样甜蜜。 
　　 
　　我也醉了，以手撑腮，始终淡笑，完全放松，甚至连思维也是多余。看向场中众人——弘历飞扬、弘昼洒脱，胤禛与胤祥频频举杯，正值盛时，一如这大清的江山，升腾之势无人可挡。 
　　 
　　谈笑间，弘历与弘昼下场比试，喝采声、助威声、叫好声，此起彼伏。他们好象不是皇子了，抛开身份的束缚，他们只是草原上激情勃发的热血男儿；他们也不是关系微妙的兄弟，他们只是能者居上的年轻一辈。 
　　 
　　“在想什么？”身侧的胤禛问我，他的杯里盛满了酒，酒面略高于杯面，清亮透澈，好象一滴琼浆，不似人间之物。 
　　 
　　“我在想……”沉吟着，话自己就从嘴边出来了，“在想别的男人。” 
　　 
　　“嗯？”胤禛提高了半个音调，将我揽入怀中，“你不要命了，连带着那个男人也……” 
　　 
　　“煜儿”我打断他，“煜儿不是男人吗？” 
　　 
　　胤禛一愣，哈哈大笑，“对，我忘了碧水风荷还有一个小男人，整日霸着你，连睡觉也不肯远离。” 
　　 
　　“哎~”我轻轻叹了一声，倚在他胸前，昏昏欲睡。 
　　 
　　“哎什么？” 
　　 
　　“你说不知道他长大了会在哪儿？又会是什么样？”我有些恍惚，为这个历史上没有记载的皇子，看不透他的未来。 
　　 
　　“那你就陪在他身边，直到他老了，自己再老。” 
　　 
　　“你呢？”我抬眼问他，看见他唇边的细纹，这么近，这么清晰。 
　　 
　　“我？”胤禛沉吟着，我以为他会安慰我，说一些好听的情话，告诉我——我们永远不分开。可他没了下文，只是突然目光有些深遂，那里面好象藏着很多秘密。没来由打了个寒颤，我 环紧了 他的腰背，喃喃念着他的名字，却也接不下去。  
 
 　我想自己是醉了 ，因为弘历和弘昼回席，看见我依偎在他怀里，两人皆是 一愣，可我不想起身，哪怕有弘历的阴沉，还有弘昼的自嘲，甚至还有更多或嫉妒或羡慕或暗藏祸心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们，我也不想起身。就这 样依偎直到天 长地久吧，别让风雨再来，别让波折横生。抛开一 切世俗眼光，我只是 你的 女人， 只是我的男 人，生生世世，携手相伴。 
　　 
　　不记得最后怎么就回到大帐，烛台的灯火闪烁，我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微微一 愣，我环住他的脖颈，“胤禛”低唤着，看见他眼眸里我的样子——薄醉含笑、眉目传情。 
　　 
　　他应着俯声含住我的上嘴唇，轻轻吸吮。 
　　 
　　“别离开我。” 我们二人都有些醉意，吐出 这几个字，感觉到胤禛稍有一 窒，继而猛地将我抱至矮榻前。 
　　 
　　“至死不离”他低声道。那句话那么细微、那么快速，但我听见了 ，合着他的心跳，让我彻底迷醉。 
　　 
　　相爱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是灵魂深处的归依。 
　　 
　　相守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是枕边永远有他的陪伴。 
　　 
　　我们都不再寂寞，不论外面是艳阳高照，还是风雨雷电，有 了彼此的牵念与守护，每 天每刻，我的心中，都有 一朵幸福的花苞绽放。  
 
    岁月如歌，一 支温馨从容又淡然的歌。听上去好象少了 些波折，也没什么高潮，可静下心来细细平味，原来就在 这样的平凡背后隐藏了 世间最大的福祉——我的丈夫事业有成，我的儿子健康活泼，而 我呢？我 只要静静的看着他们俩儿，就已经有莫大的满足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煜儿说 话说 得早，走路却走得晚。会走路时已经快两岁 了，他人小个矮， 一个不注意，就晃荡出了视线，我忙忙追上前欲跑，胤禛总是拦我，“让他多摔几跤才知道疼，你老 这么护着，总走不俐索。” 
　　 
　　道理我懂，可看见小人人手里拿着块糖，屁颠屁颠的跑来跑去找他喜欢的嬷嬷，一不小心就左脚绊到右脚，还是忍不住上前搀扶一把，替他理了理衣服，“宝宝，糖糖不能多吃，吃多了会有很多小虫虫从牙缝里钻出来，咬得咱们宝宝直痒痒，又挠不着，那时候才难受呢。” 
　　 
　　煜儿眨了眨眼睛，微一 思量，掘着小嘴道：“那就让春晓姑姑帮我挠，春晓姑姑手细，又轻巧，夜里哄我睡觉，扇子打得正好，不似额娘扇着扇着自个儿倒睡着了。” 
　　 
　　我一愣，余光瞟见宫人皆忍笑伺立，假意沉 脸道：“既如此，以后也别要额娘了，要春晓姑姑就成。” 
　　 
　　“那不成。”煜儿上前抱住我的手臂，“额娘虽不会打扇子，可额娘会说好听的故事，还会唱好听的歌儿，就连四哥哥、五哥哥都没听过，煜儿喜欢听，更喜欢额娘。” 
　　 
　　“小马屁精。” 我将他抱起，看见他捏着的山梨果脯，“给额娘吃吧，额娘饿了。”说 着张大嘴，煜儿微一迟疑，还是将手中的小零食送到我嘴边，“额娘，你别告诉皇阿玛煜儿给你 糖吃。” 
　　 
　　“嗯？为什么？” 我含着那蜜饯，口齿不清。 
　　 
　　煜儿凑近身，对着我的耳朵小声低语道：“昨天我在窗沿低下玩儿，听见皇阿玛嗔额娘嘴里甜得像蜜一样，别让皇阿玛知道我给额娘糖吃。” 
　　 
　　“啊？”我张大了嘴，下意识吸 吸鼻子，现在虽有股蜜饯味儿，可漱 口之后呢？只有 股青盐的寡淡味儿吧。  
  
     煜儿犹歪着脑袋嘀咕，“难道皇阿玛也像额娘 一样？每天都要闻 闻煜儿的小嘴，检查煜儿是不是漱了口。” 
　　 
　　终于，我听见屋里有人轻笑出声，又极力忍住，见我抬头，忙敛笑摒气。不禁有些讪讪，耳根微微发烫，恨这肉芽芽耳朵灵，不经意间就被他听见我们私语。偏煜儿爱说话，逮着一个说一 个，常缠着弘历、弘昼做游戏，众人见他年纪还小、言语可爱，倒不以为真。可关于 们亲密的私事只怕早传遍了圆明园的大小角落。 
　　 
　　急急抱着宝宝出了 屋子，一 路行至园中，风光正好，有燕呢喃，煜儿趴在我的肩头，慢慢放松了抱紧我的小手，轻轻唤他两声，他没反应，一定又睡着了。 
　　 
　　儿童时期真好，无牵无挂、有倚有靠，随便什么地方、随便什么姿势，只要瞌睡来了，自然而然就睡着了，反正有人会保护你、会抱紧你、会让你舒服。相比较之下，越大牵绊越多，到最后即使瞌睡来了、舒适的床褥也准备好了，奈何自己反而在枕上辗转难眠。是因为欲望太多吗？还是问题太多？夹杂不清，就好象我，哪怕泡在蜜里，也总爱胡思乱想…… 
　　 
　　“娘娘，前头来的不是四阿哥吗？”春晓跟在我身侧，顺着她的指头看过去，果然是弘历。 
　　 
　　“娘娘吉祥，儿臣给娘娘请安。”待走得近了，弘历俯身欲跪，我忙以指封唇，轻手轻脚将煜儿递给春晓，他没醒，淌了很长一条口水，一 头连着我的衣服，一头挂在他唇边。 
　　 
　　“这小肉嘴，不关风不关水。”微有些窘迫，掏出手帕替他拭干净了，摆摆手压低声音吩咐春晓道：“先带着小阿哥回去吧，我略逛逛就来。” 
　　 
　　春晓微福了福身，又冲弘历微一行礼，抱着煜儿退下了。我偷眼看煜儿的这个“系锅锅”，他微侧身不看我濡湿的肩头，可脸上分明带些笑意。 
　　 
　　“四阿哥今儿进园子有事儿？皇上在万寿殿与太医斟酌怡亲王的药方子呢。” 
　　 
　　“十三叔？”弘历皱 皱眉，“ 这几日才从江南办差回来，难不成十三叔的腿疾又犯 了？”  
 
 　我无奈苦笑，边走边道：“怡亲王的腿疾，谈得上什么犯与不犯？他只是不说，其实什么时候都疼，只是遇着阴雨天气厉害些罢了。” 
　　 
　　不经意间，他叹了口气。余光瞟去，这个阴沉的少年面上带着淡淡的愁思。人人心底都会保留一丝柔软，只是绝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服从于现实，反复衡量着得与失。当算计也成种习惯，那恭喜你 ，这说 明你 长大了 ；然后当得失变得没那么重要，那还是恭喜 你，这说明 你开始老了，什么都不计较，争夺半生，最后才发现，其实好象意义没有想像中大、结果没有想像中宏伟。 
　　 
　　 一时间两人都无语，顺着花园小道，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前 一后，静静走着。 
　　 
　　“十三叔的腿，也换 了不少方子，总不见大效，从前叔伯中数他骑射了 得，如今进个宫还得乘小轿。”弘历不看 我，好象自言自语，他的话今 天尤其多，比我们认识 这些年加起来 说的都多。 
　　 
　　“大效？他那个是日积月累憋出来的病，怎么可能药到病除？如今只不过是调养，真 到治……” 
　　 
　　“如何？”他转身追问，此刻倒是情真，与平日招牌式的虚假不同。的 
　　 
　　能如何？胤祥的腿疾后世推测是骨痨，就算我是学医出身，奈何也没条件、没技术治疗，更何况我是流水线上生产的最流水的大学生，还没有任何 项专业技术资格。 
　　 
　　摊了摊手，“四阿哥倒问住我了 ，这 治病救人，原是太医院的事儿，我 一介女 子，又知道什么？” 
　　 
　　他淡淡一 笑，“只怕你 知道的不少。”说 得很快、又轻，不需要我答复，人已经继续向前。 
　　 
　　我也跟 上去，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尤其想到煜儿，这 些话好象越发得说了 。这两年后宫平静如水，没有任何预想中的危险事件发生，虽然选秀制度依然存在，可胤禛并不当真，总是将选中的秀女指与各王公贵戚为妻做妾。若大的后宫，除 他鄱邸旧人皆有封号外，继位 六、七年来，竟只有我 人得封。朝中宫里虽有微言，奈何胤禛态度坚决，众人见劝谏无门，上的折子也慢慢少了。  
 
    至于皇后和熹妃，我并不常见，只是宫里宴会偶尔见上 面。那拉氏大方有度，对我不亲不疏，是她一 惯的作风。而熹妃，我说不上来，感觉她离我总是距离很远，有时我们互相在暗处偷偷观察对方，她的眼神是犀利的，若有所思，可唇边永远有 丝礼貌的微笑，这微笑里还留着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的影子——不卑不亢、有理有度。 
　　 
　　“弘历”思量着张了张嘴，直接唤了他的名讳。“我知道，做大事的人，不能以常理衡量。” 
　　 
　　“哦？”弘历回身挑眉，“娘娘此话怎讲？谁是做大事的人？什么又是世间常理？” 
　　 
　　我倒笑了，“四阿哥贵为皇子，自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待他接口，我继续道：“ 皇宫内院，龙子龙孙，人人皆不寻常。偏我是个普通人，胸无大志，只愿能看着煜儿平安长大、成人成亲、一生顺妥。” 
　　 
　　“娘娘要 说什么？”弘历嘴边的笑还在，但笑意没了 ，极快的瞟过我，然后看着我 的左肩湿濡处，倒有些呆愣。 
　　 
　　“我是想 说，造化弄人，你 阿玛他不是凡人，他是天 子；我 是凡人，但跟着他，又好象有些不同。” 
　　 
　　“继续。” 
　　 
　　“将来也必有人不是凡人，而是天 子，这 个人不论是谁，到时我带着煜儿远离，从此，他与我一 样，只是凡人。” 
　　 
　　他神色 一凛，紧抿着嘴，眉心微蹩。我们对视着，谁都没有挪开视线，良久，弘历突然仰头大笑，“娘娘真是说 笑了 ，娘娘您贵为皇贵妃，这 后宫中，数九弟出生最高，福禄不可限量，怎么会是凡人？” 
　　 
　　“出生？你以为你皇阿玛是在挑出生？那倒简单，随便把谁过继给皇后就结了，何必费尽思量秘密立储？” 我没笑，一字一句道：“皇冠由江山而定，但凡明君，只考虑谁更合适，不考虑谁更得宠？” 
　　 
　　“这么说来？娘娘知道？”　　 
　　“不知道。” 我打断他，“我只知道自己的孩子，从小心地柔软细腻，善良有加、决断不够，断不是君之良材。试问四阿哥，连我这肉眼凡胎都明白的道理，你皇阿玛如何会看不透？” 
　　弘历眯起眼，复又睁开，一时间，似乎思量百转，末了，他扬眉一笑，“娘娘今日说的话，儿子记在心里，只是这话不知娘娘可否也对五弟说过？若是没说，待我回去转告五弟。”说着，不待我接口，他喝那太监，“小兰子，走，出园回府。” 
　　 
　　他的语调是轻松的，连带着步子也轻松。我自然知道只是一番话罢了，纵然他放下了三分心，也不可能坦然对我，否则也不用拿弘昼堵我的话。戒备之心虽未除，到底说开了一些心结，再往后……再往后还有数年时间，一切慢慢磨砺吧，希望在在一切都没来得及发生之前，煜儿已经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回到碧水风荷，高无庸站在门口行礼请安。 
　　 
　　“起来吧，皇上今儿散得倒早？” 
　　 
　　“回娘娘，皇上听见怡亲王腿上不舒服，自个儿也有些懒惫，这儿在屋里逗九阿哥戏耍呢。” 
　　 
　　我应着往里屋走，宫女们掀开帘，却没瞧见他父子二人，正疑惑间，听见煜儿奶声奶气的唤胤禛，“皇阿玛，额娘今儿给煜儿吃糖，煜儿乖，只吃了一颗，其他的，都放在小罐子里藏起来了。” 
　　 
　　那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他们在床上闹腾？　　 
　　“哦？那该赏煜儿点什么好呢？”胤禛故作思索，沉吟半晌没有下文，煜儿急了，我从屏风后偷偷望过去，他缠住胤禛，抱着他的胳膊不放，“皇阿玛，煜儿什么都不想要，就想骑大马。” 
　　 
　　“骑大马？”胤禛一愣，哈哈笑，“不愧是满族儿女，这么小年纪就知道喜欢骑马了。待煜儿长大些，皇阿玛亲自教煜儿骑如何？”　　 
　　我捂着嘴笑，等着煜儿的下文。果然，他开始撒娇，坐在胤禛怀里，嘟着小嘴，“额娘说，她两岁的时候已经会骑大马了。”　　 
　　“嗯？两岁？”胤禛摆手，“你额娘骗你的，她都快二十了才会骑马，还从马背上摔下来，煜儿将来长大了一定比你额娘厉害。”　　 
　　煜儿的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额娘说了，郭罗玛法（满语：外公）当大马，额娘骑在他身上，可稳当了，怎么也摔不下来。皇阿玛，你也当回大马给我骑吧。” 
　　 
　　终于忍不住，我在屏风后头失笑出声，胤禛假意沉声道：“出来吧，还藏在后头干嘛？” 
　　 
　　“额娘。”弘煜张开手臂，走上前将他抱起，“额娘，皇阿玛不疼煜儿，不让煜儿骑大马。” 
　　 
　　我好笑不笑看着胤禛，他唇边带着丝无奈，又有些宠溺，见我们皆不让步，摇头叹气道：“亏你想得出来说这些个给他听。”一面讲一面吩咐外头，“都出去吧，把门窗关严喽。” 
　　 
　　说着瞪我一眼，从床榻上站起，瞧了瞧屋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人，撩起袍子，咬牙道：“也罢，大丈夫能屈能伸，就当一回大马不碍事。”　　 
　　我憋着笑，将煜儿放在他背上，小心扶着。　　 
　　“呕，呕，骑大马喽。”煜儿高兴得直喊，胤禛也笑了，“大马稳不稳？” 
　　 
　　“稳。” 
　　 
　　“骑大马好玩儿吗？”　　 
　　“好玩，比和嬷嬷们玩捉迷藏都好玩。”　  
 
     他们父子一问一答，绕着屋子转了两、三圈。这是为父亲的乐趣，我好象看见自己的童年——骑在爸爸身上，得意万分，每天都骑每天都骑，一直到什么时候忘了骑大马这游戏？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待自己终于长大，那年当大马给我骑的父亲也老了…… 
　　 
　　将煜儿抱下来，“乖，阿玛累了，等煜儿长大了，骑真的大马如何？” 
　　 
　　小家伙掘着嘴，有些不乐意，却还是点了点头，“嗯，等煜儿长大了，煜儿当大马，阿玛和额娘来骑。” 
　　 
　　我与胤禛皆是一愣，继而展颜。虽知道这话只能算作小孩儿的戏言，不可信的，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还不一定，可听见自己的宝宝这么说，欣慰之情油然而生。我不要胤禛是大马，也不要煜儿是大马，我只希望我们能幸福的生活一辈子，然后是下下辈子……平安、健康、快乐。  
 
 风雨欲来 

　　雍正七年的冬异常寒冷，胤祥的腿疾更严重，时常引发混身不适、咳嗽不止，然后就是高烧难退，咳嗽最后变成气喘，哪怕没病的时候他也走不多远，从前是因为腿疼，如今还因为气短。 
　　 
　　可胤祥的脾气，总不肯认输，虽然胤禛下旨，准许他不必每日早朝，然而他还是那个勤勉的怡亲王，每日朝堂之下，审时度势，侃侃而谈。只有在那个时候，胤祥还是从前的十三阿哥——胸怀下、志趣高远。从朝堂上下来，他就成个虚弱的中年人，面色不匀，腿下无力，微蹩的眉心揭露身体的病痛，只是他不肯让人搀扶，总是自己撑着步步慢慢走回轿中。 
　　 
　　站在稍远处，牵着三岁的煜儿，想上前扶那个教骑马的十三阿哥，双腿如灌铅水，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额娘，十三叔等长大教练布库。”煜儿抬着小脸看，圆圆的苹果脸被冻红，脑后垂着根短辫，眼睛眨巴着，好象有些困惑，“可十三叔连路都走不稳，怎么练布库？” 
　　 
　　愣，蹲下身直视着煜儿，“宝宝，十三叔是生病，等他好，骑在马上连四哥哥都追不上。” 
　　 
　　“真的？”煜儿眼眸亮，“那去告诉皇阿玛，让他再请些好的太医来给十三叔瞧，若是皇阿玛银子不够使，煜儿就不要月银，拿煜儿的银子给十三叔治病。”的 
　　 
　　笑，将煜儿揽入怀中，看着远处胤祥蹒珊的步伐，泪却流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都只是小事，真正到金山银山都只能换来个无奈的笑容时，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 
　　 
　　眼睁睁看着他们个个奔向自己的结局，的无力感和恐慌感越来越清晰。原来遥望雍正八年是多么遥远的事，转眼已到跟前，那雍正十三年呢？历史的车轮旦开始滚动，总是越滚越快，越快越决绝，没有丝转缳余地。  
 
    有时候会想，胤祥会不会也同胤祀样？历史没改变，可是史书改变。史书纪录不真实的历史，让后人以为他们都英年早逝？的 
　　 
　　个小小的希望直在心底某处，有时刚刚萌出火苗，但当看见胤祥时，火苗还是熄灭，甚至连晃都不晃下。的 
　　 
　　胤祥老，尤其年来，不过四十多岁的他，看上去竟比胤禛还苍桑，他的眼皮稍有些浮肿，是长年气喘的原因；他的脸颊越发瘦，但手脚却不似从前灵活；他的精力明显减退，有时坐在席间就开始走神……还能奢望什么呢？如果他还健康，如果他还活着，他又怎么会离开胤禛？离开大清的事业？离开那些年轻时的梦想？的 
　　 
　　抱起煜儿，急追上去，待离得近，他站定等，唇边带着抹淡笑，有些无奈，又有些伤怀，更多的是刻意的忽略。的 
　　 
　　“十三叔。”煜儿扭着头甜甜的唤声，张开手臂，“抱抱。”的 
　　 
　　“羞不羞？煜儿几岁？还要十三叔抱，不听话当心阿玛打屁屁。”故意凶他，胤祥却接过煜儿，看看，正要什么，煜儿抢先道：“皇阿玛从不打煜儿。”的 
　　 
　　“对，皇阿玛疼。”胤祥取出块怀表，左右晃晃，“要不要个？十三叔给。” 
　　 
　　煜儿伸出小胖手想抓，又偷偷睃眼，有些迟疑。的 
　　 
　　“既是十三叔给的，就收下吧，要谢谢十三叔。”轻轻笑道，看着那块怀表，好象跟胤祥很长时间，时候突然送出来，他也开始不在意些曾经喜欢的身外之物。 
　　 
　　“谢谢十三叔。”煜儿得礼物，很是兴奋，将怀表握在小手中，低着脑袋细瞧，“皇阿玛更疼额娘，总是护着额娘，不让煜儿和额娘睡。”的 
　　 
　　“煜儿”打断他，“又不记得额娘的话。”的 
　　 
　　小家伙撇撇嘴，还是低着头嘀咕道：“记得，额娘的，在外头不许随便皇阿玛对额娘好，也不许骑大马的事儿。”的 
　　 
　　胤祥笑起来，插嘴道：“小孩子知道什么，让他不他偏会，让他的他倒都记不住。” 
　　 
　　有些尴尬，皇子们向来是独睡，旁边有乳母伺候，可有时胤禛回宫，或者连夜批折子，总把煜儿带到房里休息，每次他都特别高兴，待胤禛回来，就没他的位置。为此，煜儿还曾经和胤禛生气，直到他慢慢大些，懂事，才习惯独眠。可每次到个，总是耿耿于怀。 
　　 
　　“来，额娘抱宝宝，别累着十三叔。”的 
　　 
　　“不”煜儿摇摇头，冲胤祥道：“十三叔，放煜儿下来吧，皇阿玛今儿教煜儿习字，该回去。” 
　　 
　　胤祥将他放下来，吩咐身边的太监，“把九阿哥送回碧水风荷，仔细着些。” 
　　 
　　弯下腰替煜儿整整衣服，“回去不许多吃糖果，若是皇阿玛累，也不许缠着皇阿玛不放。” 
　　 
　　“额娘放心，煜儿就去。”他行礼告退，人小鬼大，样子可爱。么小的小人芽是需要母亲照拂的，让如何忍心放他人留在宫里，算起来雍正十三年，煜儿也不过九岁。 
　　 
　　“吉雅”胤祥唤，“想什么想愣？”的 
　　 
　　冲他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快，才怀着他呢，眨眼，小人都自己会唱会跑。” 
　　 
　　胤祥微头，“是啊，转眼……”着就没下文，知道他在感慨，感慨那些早逝的青春岁月，也许曾经对康熙心怀怨意，可回过头来看，又觉得算不上什么。  
 
   “改日到府中聚吧，自生煜儿，们倒不似从前常聚。”的 
　　 
　　“那敢情好，正想着什么时候去请语蓓帮描个花样子呢，又怕怡亲王爷忙于国事，懒怠照待们。”应承下来，为胤祥不多的时光。的 
　　 
　　他摆手苦笑，“难怪圣人唯子与小人难养也，请几次，就差下帖子，无奈皇贵妃不赏脸，今儿好容易答应，错怎么全都在身上？可知竟比煜儿还不讲理。” 
　　 
　　“胤祥”打断他，听见皇贵妃三个字有些走神。的 
　　 
　　“嗯？” 
　　 
　　淡笑出声，看着远处来往的宫人，“莫再提皇贵妃三字，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个皇贵妃。” 
　　 
　　“”他愣，“怎么容易个？”的 
　　 
　　“皇贵妃纵然没有，还在，唯有个人是真实的，那些个名份身价倒是随时都有可能改变。”复看他眼，缓缓道：“如此看来，生命虽短，也算长的。”的 
　　 
　　他有瞬的困惑，半垂着眼睑，数秒后突然睁大眼看，似已然。的 
　　 
　　“走吧，别在风地里站着，冷儿，冻得人想吃锅子，要不晚些回府，着个人把语蓓接来，咱们在碧水风荷吃锅子如何？”的 
　　 
　　胤祥深深看，终于展颜，“难得的机会，自然恭敬不如从命。”的 
　　 
　　生命就是样的，往往到最后才知道不舍与珍惜。样算起来，算是个有福的，知道他们什么结局，早早的做心理准备，早早的悲伤，早早的挽留，真到事情发生那，很怀疑自己的眼泪已经提前流干，剩下的，不过是对逝者的追忆，还有对他们来生的祈福。的 
　　 
　　那夜什么、笑什么，都记不太清楚，只恍惚记得胤祥没吃多少，最后走的时候看看，欲言又止，与胤禛交换个复杂的眼神，胤禛淡淡笑，“放心吧，朕自有打算。” 
　　 
　　“打算什么？”插嘴问，“们两个打哑谜。”的 
　　 
　　胤祥哈哈笑，携着语蓓，“时候才觉得府上的福晋好。”的 
　　 
　　“嗯？”和语蓓同时开声，他眉目挑，“从不过问人的事儿。”的 
　　 
　　“去。”语蓓羞红脸，小声嗔道：“都多大岁数还不正经些？”的 
　　 
　　“人都老来小、老来小，老老又小。道理不懂？家爷可没几年能由着性子胡诌。”胤祥喝酒，话多，而且句句背后皆有深意，忘追问他们兄弟之间那些没挑明的话头，看着他无奈又放纵的笑，多少有些悲哀。的 
　　 
　　“可也不老啊。”语蓓倚着胤祥，抬头望自己的丈夫，从怀中掏出块锦帕给胤祥擦擦嘴角。“正值当年，什么老？”的 
　　 
　　他牵起嘴角，幸福的同时掺杂着不舍，眼眸闪动着，终于还是轻笑出声，“不正经，当着皇上、贵妃的面儿，又忘形。”的 
　　 
　　下意识握紧胤禛的手，他的眉头微蹩着，虽然嘴角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慢慢被其他东西代替，敛敛神，悠悠开口，“兄弟二人还有什么值得客套？十三弟勿需多想，只用养好身子，大清上下可少不贤明谨慎的怡亲王。”的 
　　 
　　胤祥愣愣，收眉目间那些多余的伤悲，正色道：“大清若离不臣弟，则更离不开皇上，而皇上……”着他顿顿，瞟眼，“离不自己的亲人，唯有众人安康，皇上方能放心。” 
　　 
　　“胤祥。”打断他，“究竟想什么？”的 
　　 
　　他深深看眼，微笑摇头，“回吧，屋外冷，别冻病，若生病，四哥该无心朝政。”面面携语蓓转身离开，甚至没给问下去的机会。的 
　　 
　　“他”转身欲问胤禛，他笑着将裹入他的披风里，“十三弟是在，让保护好，让照顾好自己，样才有长久可言。”  
 
   “可是……” 
　　 
　　“没有可是，吉雅，长久有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的话越来越轻，几乎没听清他最后句话，还要问什么，又觉得胤祥的话有道理，他的解释也有道理，么想，反而释怀，搂着胤禛的腰腹往里走，“今儿能早些睡？”的 
　　 
　　胤禛重重假叹，“先睡吧，年关将至，加上今年寒冷异常，昆明湖结冰甚厚，有人上折子择机举办次冰嬉大会，诸事繁杂，批完折子就睡。”的 
　　 
　　“冰嬉？可得有两年没办吧？看着太监宫们穿冰鞋在湖面上慢慢滑行，果然是有意思的事儿，只是自己不能下场，多少有些无趣。”的 
　　 
　　“？会？”的 
　　 
　　“不会。”耸耸肩，“的家乡难得见雪，还谈什么溜冰呢？可起来，们的冰刀比们的好使多，真正的溜冰能手能在冰上旋转、跳舞、跳跃，穿着好看的薄裙，在冰上好象盛开的花。” 
　　 
　　他挑挑眉，“？那有机会也瞧瞧。”的 
　　 
　　“不能瞧。”笑，“瞧那个，溜冰的姑娘们该倒霉。”的 
　　 
　　“嗯？” 
　　 
　　“全都得浸猪笼。”捂着嘴笑，想起花样滑冰运动员的衣服，已经是多少年没经历过的清凉？喜欢紫色的，如果再配上《梁祝》的曲子，优美的音调下，轻灵的舞蹈，淡紫色的薄纱短裙迎风飘扬……宛若真的化蝶，双双飞去。的 
　　 
　　们言语谈笑着回到里屋，他看看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却突然将披风甩朝边，“谁家有已长成，却叫君王不早朝？”低喃着，胤禛将逼到墙角。的 
　　 
　　“的折子……”下意识推推，可他的唇覆上来堵住的嘴，“管他呢……” 
　　烛火跳跳，屋里的温度慢慢升高，燃烧着们，急于将彼此融化，握住他微茧的掌心，轻轻放在的胸前，切都好象刚刚开始，而的确，切也真的只是刚刚开始。的 
　　 
　　三以后，胤禛有事回宫，是第二日即返圆明园。陪着煜儿游戏，从猜谜到讲故事，从讲故事到捉迷藏，然后又玩“们都是木头人”……最后，差没动员宫们起玩丢手绢类集体游戏。煜儿终于累，抱到炕上，温暖的温度薰得他小脸泛红，眼睛闭闭就要睡着。 
　　 
　　“宝宝乖，睡觉觉，觉醒来穿新衣，新衣新裤新棉袄，还有双新手套。”低低念着，眼看他的唇边泛上丝微笑，咂咂嘴，已然进入梦乡。的 
　　 
　　“娘娘。”春晓蹑手蹑足轻声回道，“宫里来人传话，皇后娘娘多日未见小阿哥，想念得紧，请娘娘回宫聚。” 
　　 
　　“？那皇上呢？”不忍心打扰刚刚睡熟的煜儿，替他揶实被角。的 
　　 
　　“皇上在养心殿，只如此也好，就回宫小住两日，再陪同娘娘块儿回圆明园。” 
　　 
　　“知道，下去吧，煜儿刚睡着，且收拾收拾东西，待他醒再进宫不迟。”挥挥手，年里难得回紫禁城几趟，那个永仁宫长什么样子都有些模糊，只记得是个四平八稳的四合院，多些严谨，少些园趣。那不是的地，那是皇后及后宫的地，制度森严、规矩严格，每常回去，总是拘束得紧，虽然若大的后宫，只需向皇后人行礼，但受礼受多也是不舒服的，总让人的嘴角泛酸、腰背僵直。 
　　 
　　连带着煜儿也不常回紫禁城，对后宫诸人，他只识得那拉氏及几位妃嫔。小孩子图新鲜，从皇后那儿出来，煜儿拉着到处闲逛。的 
　　 
　　“额娘，皇额娘刚才赏儿子碗乳酪。”的 
　　 
　　“好吃吗？”低头问他，有个儿子作伴，皇宫似乎也没那么无趣。的 
　　 
　　“好吃。”煜儿仰着小脸，“可没有额娘做个煜儿的罗宋汤好吃。”的 
　　 
　　笑，在寂寂的冬日，地间派深浅不的灰色，可的心情如此明朗，煜儿是上送给们的礼物。 
　　 
　　“皇后娘娘还什么？”的 
　　 
　　“皇额娘还问，什么是罗宋汤？”的 
　　 
　　“个也？”张大嘴，“小傻瓜。”的 
　　 
　　“额娘，皇额娘夸儿子长得壮实，又问嬷嬷平日都吃些什么，于嬷嬷年纪大，不清楚，儿子就回皇额娘，是膳房照额娘的吩咐，每给做罗床汤。”他掘着小嘴，“皇额娘还夸儿子得明白。” 
　　 
　　“那怎么的？”有些好奇，罗宋汤是用高汤和蕃茄做底料，加上各类蔬菜丁熬出来的营养食品，酸中带咸，咸中有甜，甚是下饭。煜儿断奶后不久，吃什么都没胃口，就试着做个，倒没想到他爱吃，如此省心，简单营养的膳食，倒把的煜儿养得特别结实健康，长么大，没生过什么大病。  
 
    “儿子是额娘用西红柿做的‘宝宝饭’，里头有胡萝卜、青菜，再加上碗炖蛋，碗饭还不够儿子吃的。”他歪着头，甜甜唤，“额娘，煜儿的对吧？”的 
　　 
　　“对。”蹲下身，抚抚他的小短辫。煜儿的神情很认真，又很自豪。他在宫里颇讨人喜欢，也许因为大方随和的性子，可却感动于煜儿孝顺乖巧的本质，总是忍不住有泪流的冲动。 
　　 
　　话间，已走到御花园。们母子二人谈笑着，倒不觉得累，也没注意迎面走来两个人，及到跟前儿，煜儿拉拉的小手，“额娘，前头可是熹母妃？”的 
　　 
　　抬头望去，熹妃同的贴身太监迎上来，朝福身行礼，“娘娘轻易不常回宫，今儿倒有缘遇上。” 
　　 
　　笑得明媚，身后的太监却目光闪，瞧得有些发毛。的 
　　 
　　“哟，九阿哥都长么大？瞧喜人的模样，怪道皇上疼他。”熹妃拉着煜儿的小手，又从怀中掏出个小银锁，“仓促间也没备什么礼物，是自小戴在身上的，就送予小阿哥做个玩意儿。” 
　　 
　　“怎么行？”忙拦住，“既是您的心爱之物，连四阿哥都没得着，煜儿如何能收？” 
　　 
　　们正相互推辞，煜儿脆生生接口道：“额娘、母妃别争，小银锁给四哥哥留着，煜儿什么都不缺，改日到熹母妃宫里给母妃请安。”的 
　　 
　　“孩子。”熹妃摸摸他的小脸，“难怪招人疼。”的 
　　 
　　“煜儿出来的时候长，会儿带他回去休息，熹妃若得空，到那儿坐坐。”牵着煜儿，寒喧阵，急急回宫。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身后那个太监，心内总是不安，虽然他恭敬着，根本没抬眼瞧，可那些细微动作背后，似乎藏很深的秘密。的 
　　 
　　们走得急，没听见身后两人继续议论着。的 
　　 
　　“娘娘，依奴才看，既要动手，何不把人块儿解决？百。”那太监阴沉着声音，朝边看过来，眼神狠厉。的 
　　 
　　熹妃冷冷笑道：“那又何必？皇上再宠，总不见得让做第二个则帝，何必断皇上的情意？到时候狗急跳墙，真若走漏风声，岂不是余地都没？”的 
　　 
　　“娘娘高明。只是人可恶得紧，霸尽雨露。娘娘若行得狠心，奴才手下那拨人都是死士，断不会留下蛛丝马迹，定叫娘娘高枕无忧。”的 
　　 
　　熹妃哈哈笑起来，半晌，方敛笑，凄凄道：“雨露？人的雨露恩宠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与其如年氏般落得个凄凉下场，莫如争个将来，只要除九阿哥，他爱宠谁由他去，何必认真。就算让人永远消失，又如何能保证他定会回头？爱新觉罗世代出的情种，倒没料到连他也是如此，由他去吧，只要不碍着弘历，他爱怎样就怎样。”的 
　　 
　　“喳，那奴才就去办，娘娘放心，定然让那小杂种活不到明年开春。” 
　　 
　　他们的声音很小，高墙之内，竟没人听见。阴谋随时都有，只是有些胎死腹中，有些正在酝酿，有些无途而废，有些则蠢蠢欲动。的 
　　 
　　究竟能否成功，其实熹妃心里并没准数，只是为四阿哥，必须棋行险着。 
　　 
　　并不知道场风雨即将来临，看着煜儿，只觉得莫大的幸福和骄傲，的心里有很多计划，都是关于们家的未来，如果切都不可能改变，那希望切都按原定计划进行，倾其所有，只愿换煜儿平安幸福，别无他求。  
 
 
 天崩地裂 

　　 很抗拒雍正八年的到来，因此也很抗拒冰嬉大会，因为举办完那个，没有几 就是除夕，除夕 过，又是新 年的春 ——春暖花将开，故人即将逝。的 

　　 冬来， 寒地冻，湖水积成冰，比往年厚实，时常能看见三、两成群不当值的太监、宫 在冰上滑行， 遍遍排练着冰嬉那 的节目。煜儿看得眼热，直嚷嚷自个儿也要下场溜冰，求 几次，见 不肯松口，又转向求胤禛，“皇阿玛，让煜儿也跟着四哥哥、五哥哥溜冰行吗？” 

　　胤禛将煜儿抱在膝上， 偷偷冲他使眼色，他不看 ，嘴角带着丝笑，“煜儿不怕摔跤？” 

　　“不怕，煜儿是皇阿玛的儿子，是满清的巴图鲁，不怕摔跤。”小家伙挺着胸膛，生怕被众人看轻。的 

　　 忍不住上前握些煜儿的脚，“宝宝的小脚 么小，哪有合适的冰鞋？” 

　　煜儿 愣，看向胤禛，“皇阿玛，让工匠们给煜儿做 双小冰鞋吧。”的 

　　“那不成，做冰鞋的工匠们手比煜儿的脚还大还粗，可做不出那么小的鞋。”胤禛直摇头， 长长松 口气，真害怕他听见煜儿自诩为巴图鲁， 高兴就答应煜儿溜冰。的 

　　可小家伙不乐意 ，掘着嘴、低着头，双脚悬在空中， 摆 摆的不肯 话。 

　　“等煜儿再长大些，阿玛教煜儿射箭如何？”的 

　　“可是除 骑射和布库，煜儿也想学滑冰。”他偷偷拿眼瞄胤禛，又怕胤禛生气，又不安心就此罢休。的 

　　胤禛敛 笑，正色道：“没有可是， 些煜儿都得学，可都得等再长大些，要不 额娘该担心 。”的 

　　胤禛平日和煜儿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小孩子总是特别怕父亲，何况是 个皇帝父亲。只要胤禛 个眼神，往往比 喝他、骂他都有效。果然，小东西不敢讨价还价 ，答应着看 看 ，目光中有些委屈，又有些怯怯。的 

　　“好 ” 将煜儿抱起来，“乖，煜儿还小，那冰面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若是冰裂 ，把咱们小煜儿吞进湖里可怎么办？”的 

　　“那额娘教煜儿泅水。”他高声喊，“ 样就不怕掉水里 。”的 

　　“好啊，那等 气暖和 ，找个师傅专门教 家小煜儿泅水。”  
 
    “好。”小孩子容易哄，注意力 旦转移，很快就忘 刚才的不快，煜儿咯咯笑 起来，“额娘，皇阿玛 额娘就会泅水，待夏 来 ，咱们让园子里的人都跟着学，大家学会以后，就不怕掉进冰窟篓里 。”的 

　　 和胤禛笑 起来，抱着四岁大的煜儿， 们的心境也变得开朗年轻， 家三口其乐融融，并不知道很多变化都是从 场冰嬉开始的。的 

　　冰嬉那日， 起得很早，帐外烛火未撤，身侧胤禛的枕头还留有余温，帐内飘着若有若无的淡淡檀香味儿，他应该起身没有多久，上完早朝，用 膳，到 下午黄昏时分，就该是冰嬉大会的举行。 

　　躺在枕上， 无睡意，又理不清究竟在想些什么， 几日总是神思恍惚，吃饭也没 胃口，又 不上不舒服，只是打不起精神，窝在床上不想起来。的 

　　眼看着帐上的花纹越来越清晰， 际在 瞬的混沌之后，慢慢明亮 起来，有宫人悄悄走进屋内罩熄 蜡烛，轻声在床畔叫醒，“娘娘该起身 。”的 

　　“嗯。” 答应着翻 个身，抚着胤禛的枕头，留恋温暖的热炕。的 

　　“娘娘。”宫 见半晌没动静，继续小心道：“九阿哥早已醒 ， 会儿正嚷嚷着要进来给娘娘请安呢。”的 

　　“让他进来吧。” 掀开 角床帐，“外头冷，别让九阿哥等着。”的 

　　“喳。”宫 应声退下，不 会儿功夫，门吱哑打开 ， 听见煜儿欢快的声音，“额娘，今儿冰嬉。”的 

　　他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但藏不住兴奋雀跃。的 

　　“额娘知道。” 斜倚在枕上，将煜儿拉近 些，“呀， 么冷，快上炕暖和暖和。”  

　　“嗯”他答应由宫 脱 小皮靴、小棉袄，爬上炕来。的 

　　“外头冷吗？” 握住他的小手，又将 双小脚夹在两腿间暖着。的 

　　“冷。”煜儿往 怀里蹭 蹭，“可今儿是好 气，煜儿起身时，好大的雾气，白茫茫 片， 会儿八成还没散呢。”的 

　　“ ？那倒是挑对日子 。” 笑，皇家的孩子受教育早，煜儿更是三岁时就跟着胤禛学字， 起话来 板 眼的， 般道理懂得也早， 会儿就知道大雾意味着 晴 ，小大人模样很是可爱。 

　　“皇阿玛挑的日子，怎会有错？”他的小脸贴在 胸前，刚才还冰冰的脸蛋 会儿已经捂暖 。 

　　“额娘，嬷嬷们 其他阿哥从小都是跟着引教嬷嬷长大的，怎么就煜儿跟着额娘同吃同睡呢？” 

　　“嗯” 沉吟着，不知如何解释，“因为煜儿是额娘的心肝宝贝，也是皇阿玛的心肝宝贝。” 

　　“那四哥哥、五哥哥不是母妃的心肝宝贝吗？”煜儿有些迷糊，仰着小脸看 。  
 
    “也是” 头，“可他们的额娘希望他们将来做大事，所以对他们很严格。” 

　　“额娘不想煜儿做大事吗？”小孩子的问题总是 个接 个， 笑着将他搂紧，“额娘啊，只希望煜儿孝顺阿玛、健康快乐。”的 

　　他眨巴 下大眼睛，好象颇费番思量，半晌方道：“煜儿长大 也和额娘亲，陪着阿玛、额娘 辈子， 样算大事吗？”的 

　　 有些酸楚，话音里带着哽咽，“煜儿长大 ，阿玛和额娘也老 ，到时候煜儿该嫌烦 。” 

　　“不老。”他高声抗议，“阿玛和额娘永远都不会老，连宫 们私底下都 额娘年轻。煜儿也不嫌烦，要是煜儿寂寞 ，额娘再给煜儿生个弟弟妹妹吧， 样就不寂寞 。” 

　　“ 不怕额娘更疼弟弟妹妹？”的 

　　“不怕，阿玛最疼的人是额娘，额娘最疼的人是煜儿，煜儿最疼的人是弟弟妹妹。”他认真答道， 字 句。的 

　　“那阿玛岂不是没人疼？”忍着笑， 个圆圈不圆，算来算去总有 个人吃亏。 

　　煜儿抱紧 的腰，“阿玛是皇帝，疼他的人可多 ，不用 们操心。”的 

　　终于忍不住噗哧笑 起来， 们母子在被窝里玩闹，不觉日头已高，春晓进来催 几次，奈何都不愿起身，直到胤禛下朝回来， 忙冲煜儿眨眨眼，他好象听话的小狗，立马抱紧 闭上眼睛装睡， 也忍笑侧头向里，感觉到帐子被掀 起来，外头的光线很好，刺得 眼皮直跳。 

　　“既是煜儿睡得 么熟，朕也不忍心打扰，传朕的话，让娘娘和九阿哥好生休息，不用唤他们起来参加冰嬉大会。”胤禛故作深沉，严肃传旨，还不待 暗示身边的小家伙别露馅，他就哗 下掀被坐 起来，“皇阿玛，煜儿没睡，煜儿陪着额娘解闷呢。”的 

　　 也无奈睁开眼，看见胤禛盛满笑意的眼眸，明明看向 ，却将煜儿 把抱起，“难怪看见煜儿的睫毛使劲儿眨，原来是小懒猫在装睡。”的 

　　“快把煜儿的衣服穿好， 么突然从热炕上下来，该着凉 。” 忙着起身，披 件衣裳，又替煜儿穿好夹袄。的 

　　胤禛淡笑摇头，“ 啊， 宫里上上下下，没见过哪宫主子 么操心，煜儿有 屋子下人照顾，还是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的 

　　“ 不是和 学的？什么事都不肯让大臣们分担，别 朝事 生做不完，难怕只是家事，又岂是能 干净的？” 着嗔 他 眼，不知怎么脸上有些发烫，每次当着煜儿看见胤禛灼灼的目光，总有些不自然。的 

　　煜儿环着胤禛的脖子，缠着他 平日里听来的笑话，胤禛嗯嗯应着，却凑身过来朝 耳语道：“ 可不就是民间 的‘不是 家人，不进 家门’？”的 

　　才欲 什么，煜儿扭头看 ，“皇阿玛又对额娘 悄悄话，煜儿也要 。” 

　　“煜儿要 什么？” 捏 捏他的小脸蛋，他扭身抱住 的脸突然狠狠的亲 口，“叭”的 声才落，满脸都是他的口水， 和胤禛 愣，三人对视着全都开怀大笑起来。 

　　虽是隆冬， 样的情景总让人觉得温暖，何况屋里笼着火炉，炕上温度正好，室外阳光已冲破层层雾气。胤禛抱着煜儿坐在外屋， 在内室梳洗换妆。 身淡黄色旗袍，滚 数道石青色滚边，饰着玫红绣花，各色彩线绣成的蝴蝶翩翩飞于裙摆腰身处；长发挽成单髻，鬓边插着珐琅质蓝红珠花，坠上珍珠耳坠。冬日皮肤白腻，只淡淡扑 层粉， 朱唇、描黛眉。轻妆淡抹与平日区别不大，却因为 身精致的旗袍增色不少。  
 
    “娘娘 么 打扮，把各宫主子都比下去 。”春晓替 将耳边的碎发理顺，面上带着笑，三分奉承三分讨好，可今 听起来不太那么刺耳。的 

　　“依 么 ，不打扮可不就又被比下去 ？” 在镜中抿嘴轻笑，在爱情关系里，容貌不是不重要的，但日子长 ，容貌并不见得如想像中重要。的 

　　“奴婢可是听见各处的宫 太监皆 娘娘初看虽不惊艳，却是越瞧越美，越瞧越精细，细算起来， 三宫六院都比不上娘娘淡雅耐看。”的 

　　“ 的嘴越发甜 。” 摇头，转身正色道：“ 些话在 儿 倒也罢 ，出去少议论人事，免得祸从口出。”的 

　　春晓福 福身，垂首恭敬回道：“奴婢知道，娘娘放心。”的 

　　“嗯， 就出去吧，皇上该等急 。”话音未落，煜儿从屏风后露出个小脑袋，“额娘好 没？冰嬉该开始 。”的 

　　“小傻瓜，冰嬉要下午才开始， 会儿还没到中午呢。” 笑着走上前携 他的手走出屋内，瞧见胤禛倚窗而立，却是在看窗外 株冬梅。晨辉斜射而入，他的侧面镀上 层亮晕，那些熟悉的线条在岁月的洗礼下刚硬 些，更显坚毅。的 

　　胤禛陪 们用 早膳， 也跟着煜儿吃罗宋汤，倒比平日多添 小半碗梗米饭。可旁边的小家伙坐不住 ，想催 又偷眼瞧胤禛，虽没 出来，奈何屁股上象有针扎 样，扭过来扭过去心早就飞向结冰的湖边。的 

　　“煜儿”胤禛沉声唤他，“阿玛平日怎么 的？”的 

　　“嗯？”小人人明显心不在焉，微 顿后，忙忙反应过来，“皇阿玛教导儿子要守规矩，坐如钟，谨言慎行。”的 

　　胤禛 头，并不看他，夹 块豆腐放在 碗里，“那就专心用膳，待额娘吃完 才能出去。”的 

　　那豆腐很嫩，入口即化， 抿着嘴笑，看着面前 两个 生命中最重要的 人，觉得 正是传 中的幸福——不多 分、不少 毫， 切状态刚刚正好。的 

　　用 早膳，胤禛还要到前厅议事，煜儿耐着性子送他出屋，小鼻尖上全是汗，胤禛前脚跨出门坎，他立马回身拉住 道：“额娘，带煜儿去湖边吧，听嬷嬷们 ，四哥哥、五哥哥今儿 早就入园 ， 会儿八成在湖边着人布置呢。”的 

　　都来不及嘱咐什么，慌忙披 件斗篷，带 个手笼，就被煜儿拖着出 房间。纵然他人小步短， 也跟得小跑起来，阳光正暖，园中万物寂寂，枯暗色的枝桠配着白的雪、蓝的 、灰的小径……冬日的圆明园，是 幅色彩冷艳、让人沉静的皇家园林。的 

　　可是小孩子看不见 些，他只对热闹的冰嬉感兴趣， 路拖着 小跑， 路 个不停，难为 身后跟着他的乳母和嬷嬷，抬着各式伺候的东西，几乎上气不接下气。的 

　　“煜儿，慢些，额娘走不动，嬷嬷们还拿着物件，不比 人小身轻。” 反拉他，等到身后的人都跟上 ， 才替他理 理衣服，“让 皇阿玛瞧见 么疯跑，又该罚 抄书 。” 

　　“煜儿不怕抄书。”他掘着小嘴儿，“多抄几遍也不怕。”的 

　　“那就罚 明年也不许学溜冰。” 假意喝他，掏出手帕细细擦 他鼻类上细密的汗珠，“还罚 今日闭门思过，不许参加冰嬉。”的 

　　他扭着头不肯看 ，小声嘀咕，“额娘不疼煜儿。” 着 着眼角竟噙起 泪花。 

　　“乖，真哭 ，额娘就真不带宝宝去 。” 抱起他，不 还好， 眼泪哗 下就掉下来 串。的 

　　“再哭宝宝就不是额娘的心肝宝贝 。” 连声哄他，奈何越哄小家伙越是委屈，眼泪鼻濞擦 身，哽咽道：“额娘， 别告诉阿玛煜儿哭 ，煜儿想去看冰嬉。”的 

　　“乖，额娘不 ，宝宝也不哭，要不 会儿 四哥哥、五哥哥瞧见宝宝，该 ‘ 是打哪儿来的小花猫，怎么小脸 么脏’？”的 

　　他的眼泪还没收，却忍不住咧开嘴笑，用手袖使劲儿擦着脸，正 着，有人顺着花园小径走过来，定睛 看，却是弘历、弘昼两兄弟。的 

　　“四哥哥，五哥哥。”煜儿眼尖，高声唤着，又抱着 的脖颈腻歪，“额娘不许 ，额娘 煜儿就不亲额娘 。”的 

　　“傻瓜。” 笑，迎 上去，“听人 们在前头张罗，怎么倒过来 ？” 
  
　　弘昼不 话，眼睛分明瞧着 ，却又似看非看，倒是弘历笑道：“皇后和几位母妃都进园子 ，着儿子进来请娘娘过去。”的 

　　“四哥哥，冰嬉开始 吗？”煜儿见没人理他，仰着小脸问。的 

　　“还没呢， 会儿都在沁园用茶 ，九弟怎么 ？ 大好的日子，委屈个什么劲儿？”弘历低头，自然看见煜儿充血的眼睛。的 

　　“他等不及 ，正闹得慌呢。” 笑着插嘴。的 

　　“额娘。”小家伙出声抗议，捏着 的手，“ 过不 的。”的 

　　弘历哈哈笑 起来，命身后的太监、嬷嬷们道：“将九阿哥先送到沁园，让他瞧瞧热闹，解解馋。”的 

　　“喳。”宫人齐齐应声，正准备领着煜儿先过去，没来由的 阵心慌， 追上几步吩咐道：“将九阿哥送到屋里交给皇后娘娘看着，不许他去冰面上玩。”的 

　　“娘娘还是 么小心。”弘昼淡淡接口，“前些日子接到牧仁的信，如今莫日根都会骑小马驹 ，九弟虽比他小 岁，但懂事乖巧，不用担心。”的 

　　“正是，有奴才们跟着，娘娘放心。” 旁的弘历也劝阻着，自从那次谈话之后，他对 的态度不像从前那么防备，虽然并不亲近，但总算是比较客气。尤其弘历对煜儿很好，每次见面总能从他目光中发现那种自然流露的真情，他是真的喜欢煜儿，拿他当 个可爱的弟弟，小心呵护。当然 也许是因为煜儿还小， 时间对他构不成威胁，而照 的打算，实在不想让煜儿留在京城，为 自保 生的荣华富贵，如同弘昼 样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本性。的 

　　“对 ， 刚刚 收到牧仁的信？”想到 儿， 转头问弘昼，“怎么倒没 的？连毓歆和阿拉坦都有月余没信 。”的 

　　“可不是，他如今是科尔沁王爷，好生风光。”弘昼微扬着嘴角，并不看 ，只看向前面蜿延曲折的小路，“他们都好，牧仁的侧妃又生 个小公主。”的 

　　“那上次 带给莫日根的小玩意儿可有收到？”的 

　　“就那几箱衣物？还有木刀木箭泥塑？”弘昼挑 挑眉，“莫日根 会儿都跟着塞罕玩真刀真箭 ，还稀罕 那些假的？”的 

　　“五弟”弘历低声喝，“ 着 着又没谱 。”的 

　　 没注意他兄弟二人的对话，只兀自摇头轻叹草原的 儿长大得快，能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光真是短暂。当年塞罕就是 个小大人， 眨眼，他该有十二岁 ，想像不出来他现在的样子，也许已经是个小少年，虽然在 的记忆中，他还是那个依赖 的小 孩。的 

　　 们 路边聊边走，从草原聊到他们府中的趣事，又从那些趣事聊到煜儿的糗事，倒是头 次与他们二人在 起气氛 么轻松自然，来往的宫人退避行礼后，皆往沁园赶去，今日后宫有名份的主位并皇亲贵戚都来 ，自然添 许多事情，只不知胤禛什么时候才忙得完那些朝中琐事。 

　　“五弟，听 府里新进 批戏子，端得好身段、好唱腔，怎么也不请 个做哥哥的过府听戏消遣？”的 

　　“哪里？四哥又听他们混 ，原是有班戏子，却不是常住的，也是得 空让他们师傅带着过来唱几曲解闷，哪里比得 四哥府上莺莺燕燕，好不热闹。”的 

　　他们 答，谈笑间，尽是富贵生活、趣意闲适，与政治生活相离甚远。 静静听着，不觉已看见沁园 角。的 

　　却见远处急急跑过来几个小太监，见 们，更是加快 脚步，急步冲上前，面色惶恐，跪地回道：“回娘娘，九阿哥他，他……”的 

　　“他怎么 ？”偏是越急，地上的小太监越是 不出话， 将他拽 起来，“煜儿怎么 ？” 

　　“九阿哥他……”那太监跑得面红耳粗，混身直打哆嗦。的 

　　“混仗东西，还不快 ，等着爷的板子还是什么？”弘昼 把揪他的衣领， 么冷的 儿，那小太监的脸全吓白 。的 

　　“九阿哥他走到冰面儿上玩儿，谁知那冰裂 道缝……”的 

　　话未 完， 眼前发黑、 旋地转，来不及思索，几乎是本能的，冲 出去，听不见身后的叫声，只听见耳畔的风声，和着自己的心跳，乱作 团。  
 
 冰水相隔 

  
 　　不长的路，感觉跑很长时间，路都有太监忙着往那边赶，只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焦躁。 

 　　还没到湖边，远远就能看见围许多人，皇后着朝服也站在那儿，忙着指挥宫人准备绳索。熹妃、裕嫔皆垂手伺立，不敢言语。 

 　　“煜儿呢？”扒开众人，看见的煜儿站在湖中间，隔岸十来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见他唔唔的哭声。 

 　　“额娘，额娘……”听见的声音，煜儿往边寻过来，喊声里带着颤音。 

 　　深深吸口气，甩开上前拉住的那拉氏，跪在地上，尽量平复着纠结的喉咙，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再平静些，“宝宝乖，听额娘的话，不许大声喊。宝宝试着慢慢蹲下来，然后趴在冰面上，往额娘儿慢慢爬。” 

 　　“额娘~”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恐慌的情绪，也快崩溃，心被提到噪子眼儿，忘跳动。 

 　　“听见额娘的话没？趴在冰上，像圆缘样的爬。”努力抑制着生命里那些懦弱和胆怯，只是个平凡的母亲，想要儿子平安。 

 　　“贵妃快起来吧，奴才们已经结绳去，九阿哥会没事的。”皇后着人拉，语气平静。突然恨个人，恨的平静，恨的稳妥，恨雷打不动的性格。猛地起身直盯着道：“敢问皇后娘娘，弘晖阿哥薨的时候您也么冷静？” 

 　　那拉氏混身窒，面色阴沉，紧闭着嘴，侧身道：“送贵妃娘娘先回碧水风荷，免得扰众人心智。” 

 　　“娘娘，皇后也是为九阿哥好，才刚着人去回皇上，娘娘莫急，冰面厚实着呢，就是太监边上裂个细缝，想来没有大碍。”熹妃上前劝，手刚碰到的衣袖，冷冷道：“今日若是煜儿有何差池，定不会轻易罢休，若是他自个儿调皮也就算，若是冰裂非灾乃人祸……” 

 　　话没完，睁圆眼，极快的扫视们——那拉氏淡漠，熹妃低头回避，唯有裕嫔面有急色。 

 　　“娘娘，且莫些，九阿哥安危更重要。”走上前低声道：“绳索结得不够长，又怕上冰救人冰面受不住，娘娘稳稳神，给九阿哥鼓鼓劲儿。” 

 　　的左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右手，好象松开，勇气就没。煜儿强忍着哭喊，极缓极缓的弯腰蹲身。不知是否太过敏感，似乎听见极细微的碎“呲”声，可的宝贝突然放声哭，显然他也听见可怕的声音，甚至好象看见冰下涌动的湖水，肆意狂笑着随时要吞没上面的小人儿。 

 　　“煜儿，就趴在那儿别动，额娘过来。”不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个发狂的母亲是很难阻止的，甩掉自己的鞋，扔掉身上的斗篷，不断推开冲上来拉住的人，有人被推开，又有人冲上前抱住。 

 　　等不来足够长的绳索，因为绳索可以拉回有理智的生命，却救不来早已彷徨恐惧的小嫩芽；等不来胤禛，就算等来又能如何？如果定要有个人下去抱住那个无助的孩子，还有谁比更合适？等不来切，们只顾得眼下，甚至，连眼下也随时有可能变成终结…… 

 　　有人冲上前，“吉雅，疯。”他唤，伸手抓，只抓刚好脱下的斗篷。 

 　　“拦住五阿哥” 

 　　“五弟” 

 　　“昼儿” 

 　　各种声音响起，众人暂时忘，忙着控制那个也快要发疯的弘昼，他的声音都嘶哑，生生被人拦腰抱起。趁机轻轻俯在冰面上，离的孩子近些。 

 　　“额娘~”煜儿在哭，每挪近步就看清他的表情——恐慌的，憋红小脸，眼睛鼻子皱在处，却没有泪。 

 也没有，只柔声安慰着他，“宝宝不怕，额娘来，宝宝伸出小手等着额娘。” 

 　　冰面滑溜不受力，每挪步都异常艰辛，幸而当伸长手即将够到煜儿的小手时，还没听见什么异响，也许冰面真的能承载们母。胤禛，次，不想走在前面，让送，陪渡过完整的人生。所以不要任何意外，不要、煜儿不要，……也不要。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分辩不清，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煜儿身上，分明是异常寒冷的冬，们母子趴在结冰的湖面上，却并不感觉到冷，恰恰相反，有汗珠顺着额角鼻尖滴下来，好象泪滴。 

 　　当够到煜儿的小手时，他终于哭，唤声“额娘。”阵阵抽泣。 

 　　“乖宝宝”冲他笑，汗水流到眼睛里，有些刺痛。 

 　　“额娘，以后煜儿都听额娘的话。”他哭着，慢慢抓实他的只手，又微微撑起身体试图抓住他的另只手，“煜儿从来都是额娘的乖宝贝。”  
 
   　　两只小手都在的掌心里，分不清谁的更冷，就好象四块冰放在处，它们觉得温暖吗？不，它们只是觉得不那么孤单，因此也不那么害怕。觉得踏实，同生共死比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要简单得多。 

 　　“煜儿，还记得皇阿玛过什么？子汉大丈夫要勇敢坚强。” 

 　　“记得。”他使劲儿头。 

 　　“以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儿，哪怕额娘不在身边，煜儿都要像皇阿玛样勇敢。” 

 　　“嗯。” 

 　　要的话太多，待想时候，已经不能完，拽紧他的手，始终微笑着，想给自己无限勇气，电光火石间，脑海里想过种种脱险的办法，到最后都必须把来路再重复遍。十来米的距离么遥远，想要回头时，岸边变得摇不可及。 

 　　人生就是样的，们时刻都在寻找捷径，到最后才发现，最笨的方法往往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正尝试着改变自己的方向，拉着煜儿往后爬，岸边似乎又起阵骚乱，道明黄色的身影印入模糊的视线，只听煜儿兴奋道：“皇阿玛来。”不待反应，他猛地站起身，腿下用劲儿，湖面传来“卡嚓”声，肘处腿间，凡是着力处冰水涌上来。 

 　　“煜儿，陪着阿玛直到他离开。”紧抓住他的双手，朝岸边猛的将煜儿甩出去。 

 　　“额娘~” 

 　　“吉雅~” 

 　　耳边各种呼唤皆被冰水吞没，被自己的力量甩朝湖心，与煜儿越来越远，入水前的最后眼，看见的宝贝被众人拉起，终于放心沉入冰水…… 

 　　瞬的功夫，岸上的声音听不见，只听见耳边轰轰的鸣响，是水流涌动流淌的声音。的时间不多、机会也不多，如果不能尽快游回去，超低的气温会凝结的血液，切都会结束，留下的亲人独自活着，生死相隔。 

 　　冰水迅速浸湿衣服，拖着沉重的旗袍，哪怕用尽全身力气还是往湖底沉下去。想要脱掉衣服，奈何水冷，指头不听使唤；试着睁开双眼，可周围只是模糊的湖水，切都是混沌的。从没如此慌张害怕过，切能量与力量都被那冰泠的湖吞没，不过数十秒时间，四肢已有些麻木，气息将尽，灌进无数冰水，连身体深处似乎都已经开始结冰，意识开始涣散。 

 　　直沉到湖底，终于碰到坚实的地面，咬咬牙，提醒自己不能睡着，双脚用力蹬，借助那反力拼命往前游动，没游多远，终于还是支持不住，耳边似乎听见有人落水的声音，已不能思考，任由身体在冰水中漂浮，意识游离，只剩下丝希望牵引着，不肯晕去。 

 　　有人朝游来，游到身下托住，他的力量将推向湖面。 

 　　也许只是很短的时间，但经历起来那么长，他也越游越吃力，越游越慢。湖面的亮光近些，但好象永远离得那么远，闭上眼，生死隔得么近，但生死又隔得那么远，那仿佛触手可及的亮光，正是生命的方向，冲不破层看上去那么近的湖面，就会窒息而死。 

 　　他也冻僵，动作放慢，们又被湿重的衣服拖着往下沉，放弃切想法，以为自己终将沉于冰泠的世界，终于岸边有绳索抛下来，抱住的人抓住那绳子端，们都被拉出水面。 

 　　“哗”的声，跌倒在岸边，他放开，有别人将抱住。 

 　　“吉雅”各种声音在唤，可睁不开眼，又始终留有丝意识，好象身体不是的，眼睛也不是，只有耳朵还能听见，其它的，都已死亡，连被人拥入怀中都无法感觉温暖。 

 　　“四阿哥~”有人在唤，岸边的人分成两派，派忙着照顾，派忙着照顾那个救的人。 

 　　四阿哥？是谁？难道是胤禛？忘他是皇帝，只记得他是教习字的四阿哥——年轻沉稳、孤独坚强。 

 　　太监俯身欲背，的四阿哥厉声道：“让开。”他将抱起，绻在他怀中，哪怕身体麻木，内心依然安然，要陪在身边，陪在煜儿身边。可更刺耳的呼喊声再次传来，“血，血，娘娘流血……” 

 　　侧着头，有些想笑，血从哪儿来？并没感觉到疼痛，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连耳朵也开始失去作用，众人的声音时清晰、时嘈杂，嗡嗡声时大时小，断断续续听见些只言片语 

 　　“快传太医，把整个太医院都给朕搬来。” 

 　　“将四阿哥送到怡园。” 

 　　“吉雅，别睡。” 

 　　“历儿，疯。” 

 　　动动嘴皮，想问煜儿好吗？切努力都是妄然，被胤禛抱着，混身湿冷，慢慢弯在他臂膀里沉沉睡去…… 

 　　刺目的白光闪，好象看见自己走在条长长的走廊里，墙上印着窗户透过的光，格格整齐漂亮。有人坐在走廊的长凳上聊，穿的衣服白蓝相间。  
 
  　　转过个弯，打开道门，屋里的人没理会，他们围着张床或坐或站，好象在和床上的人话。 

 　　“妈，安心养病，太夫幸亏次发现得早，要不整个胃都保不住。” 

 　　个少妇扶着肚子，从保温瓶里盛碗米汤，身边的人接过去，“来吧，自个儿也得当心，都7个多月，以后来回跑医院的事儿就交给，在家歇着。” 

 　　“阿塔得对，安如，就别来回跑，爸身体也不好，们在家作伴儿，让阿塔来看就成。” 

 　　“妈，就会护着他，到底是儿还是他是儿子？”那少妇嗔丈夫眼，却满脸幸福，倚着床边坐，口口喂母亲喝米汤，“妈，得赶快好起来，要不生孩子不会带。” 

 　　“啊，就会折腾妈。”床榻上的人轻笑，复又叹道：“真快……” 

 　　“什么真快？” 

 　　“还记得们认识、恋爱、结婚，中间也经历不少波折，会儿，外婆的小孙孙都快出生。” 

 　　“可不是？妈，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会儿，们明过来瞧。” 

 　　“明让阿塔来就行。”床上的病人有些虚弱，侧身看过去，的样子那么熟悉，只是老许多，面色发黄，头发也被剪短，简单的病人发形，显得很没精神。 

 　　“嗯，您别操心，们会安排的。”人扶起自己的人，对准爸妈转身刚欲离开，床上的病人喃喃唤道：“安如。” 

 　　“嗯？妈还有什么事儿？”少妇转头询问。 

 　　的眼睛已涌上泪花，床上的人分明是的母亲，看得那么清楚，隔得那么近，虽然那安如不再是，但除“自己”，每个人都那么熟悉，包括阿塔，他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唇边的笑规矩很多，好象个幸福的驻家人，不再是浪荡涯的游子。 

 妈妈轻轻笑，扭头看向床边的矮柜，上面放着个插雏菊的玻璃瓶，淡黄与白的颜色，特别干净，特别温馨。 

 　　“妈，还有什么事儿？” 

 　　“总觉得”妈打断，“总觉得还有个儿，真不知是不是当年生个双胞胎，被医院弄错。” 

 　　“妈，您又笑话，医院就是弄错也给换另对双胞啊？怎么倒拿个换双的？何况长得那么像您，您会儿想不认也不行。”安如笑着，瞟身边的丈夫眼。 

 　　妈也笑，却有些无奈，看看他夫妻二人，“真是胃出毛病，倒生出臆想症来。” 

 　　“妈，您休息休息，爸下午过来陪您。”阿塔插嘴，“等安如生，宝宝满周岁的时候，咱们家回国趟，到时候找您的老朋友聚聚，再走访走访亲戚，您爱多想的毛病自然就没，加拿大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些毛病都是闲出来的。” 

 　　“好”妈随口应着，转个身背对他们，自言自语，“回去趟，去趟北京，总觉得，觉得，在那儿……” 

 　　站在那儿，就在阳光下，他们看不见，因为其实不存在，可的妈妈还记得，甚至生煜儿的时候，也陪在身边。那次呢？想起来，意识慢慢恢复，次掉在冰河里，有人救起来，胤禛抱回来……那妈，您能感觉到吗？ 

 　　阿塔带着安如走，屋里只剩下和妈妈，下意识伸出手，妈本来闭眼养神，却突然睁眼瞧向的方向。 

 　　“妈”张口唤。 

 　　躺在床上似乎支楞着耳朵听，瞧向的眼神有些空洞，好象找不到焦，可的嘴皮动动，没发出声音，看出唇形——安如。 

 　　笑，同时，泪也滑落；也笑，放松支着的脖颈，躺回枕间，喃喃道：“幸福就好……”着闭上眼，会儿传来妈妈均匀绵长的呼吸，睡着，也该回到胤禛和煜儿身边去……  
 
 
 悠悠转醒 
 　　就像睡很长的觉，醒过来反而觉得劳累。轻轻动，才发现下半身好象不是自己的，又酸又疼又麻又重，不出的难受让倒吸口气，“嘶”的声惊动床榻上的人。 
 
 “吉雅”他唤，声音暗哑。 　　 
 　　“煜儿呢？”动动嘴皮子，声音全藏在喉咙里，只能听见极虚弱的喘息。  
 　　胤禛愣，俯身替揶揶被角，“放心，煜儿很好，直嚷着要来看，嬷嬷们好容易才哄睡着。” 
 　　轻轻扬扬嘴角，“真好，谁都没事。”  
 　　身边的人动动嘴唇好象要什么，终于还是忍回去，他重重头，双眸已然红肿。  
 　　“累”试图把声音放大些，奈何嘶嘶得难听，“胤禛，快去休息。”  
 　　“吉雅”他唤着的名字，却没有下文。握住被中的手，他的掌心那么温暖，却无力回握他，指尖微动，想告诉他很好，帐外春晓轻声道：“回皇上，苏院正在外屋候着，药方已经开好，请皇上过目。 
 　　“知道，下去吧。”胤禛极力忍着那些悲哀的情绪，声音里竟带有微微的颤音。着不待春晓递上药方，他急急起身，对微笑头，“去去就来，让春晓先伺候喝些红糖水暖身子。”  
 　　碗浓浓的红糖水，勺勺好象化开条道通，暖冰封的五脏六肺，酸痛的小腹也不再那么坠得人难受。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煜儿怎么上冰面？谁下水救？睡几？太医怎么……的 
 　　可春晓只是低头小心伺候，甚是谨慎规矩，也累，躺在枕上眼睛眯眯的只想睡觉。  
 　　 春晓放下帐子轻轻退出去，房门吱声被合拢，屋里安静下来，慢慢的，只听见下下的钟摆声，然后连那规律的节奏也开始模糊，支持不住，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外厅跪地太医，皆是太医院德高望重、医术高明的重要人物，胤禛坐在椅中，没看他们，接过宫奉上的热奶子，沉声道：“吧，娘娘的身体究竟有无大碍？”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出来应答，分明人多的外屋，静的只剩下不平静的呼吸声，还有太医们自个儿越跳越急的心跳声。“嗯？”上首的皇帝提高半个音调，怒气已现，“苏太医，是太医院院正，朕只问句，娘娘可有性命之忧？” 　　 
苏院正沉吟片刻，沉吟道：“依微臣看来，娘娘并无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冰水里小产非同小可，加上娘娘的身子骨儿历来都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此次造创，今后怕难有孕，此是其；其二，寒气侵入四肢百骸，以后每逢阴下雨，必然混身疼痛，若是娘娘放宽心慢慢调理倒也罢，只是娘娘向来心重，只怕添烦恼，郁结于心，终成大症。”  
 　　听完些，胤禛良久没答腔，地上的太医俱已年高，跪得混身发颤犹不敢动，苏院正偷偷把眼瞧眼只着家常长袍的胤禛，随即张大嘴——他从没见过位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大刀阔斧昂头向前的大清皇帝如此无奈又凄凉的笑。那嘴角微扬着，目光中却噙着泪，手中的奶茶碗忘放下，抖动着洒落袍白沫，宫伺立旁失主意，不敢冒然上前收拾。 
 　　良久，胤禛敛神沉声道，“小产之事谁若透露半风声给娘娘，朕绝不轻饶。”着目光凛，吓得苏院正个哆嗦忙低下头。 　　 
“喳。” 
 　　“跪安吧。”胤禛挥挥手，正欲起身回内室，宫上前小声回道：“回皇上，娘娘喝碗红糖水，此刻睡着。”  
 　　“睡着？”他喃喃低语，“也好，让好生休息、好生休息……”  
 　　“皇上也要保重龙体，可要奴婢伺候皇上安寝？”那宫小声询问，生怕皇帝无故迁怒。  
 　　 　“不”胤禛摆开双臂，“替朕更衣，传怡亲王觐见。” 
 　　沉睡在梦中，自然没听见些对话，更没听见胤禛与胤祥的谈话……] 
 　　梦里被温泉密密包围，同样是水，里么温暖，让人忘切，伴着哗啦的水声，好象回到从前——与自己前生的命运如此相似，与温泉水也同样有生世解不开的缘份。沉醉在其间，忘归路，如果人世间的切也能如温泉般温柔暖意，那该多美、多暖…… 
 　　“查得如何？”胤禛负手而立，背对着胤祥。 
 　　“回皇上，那冰面原本结得极厚、极结实，是有人做手脚，于头晚上敲开道细缝。” 
 
     “何人如此大胆？”他压着怒气，可握拳的双手青筋暴露。 
 　　胤祥也知此事非同小可，细细回道：“着人动手脚的，是织绣处的管事太监何九，可惜未等供出主谋，何九畏罪，咬舌自尽。”  
 　　“自尽？”胤禛怒道，猛回身，“怡亲王，素来老练，怎么倒让人轻易自尽？”末又看见胤祥同样疲惫的神情，心中不忍，深深吸口气，沉声道：“也罢，就算此人死，也休想百。”  
 　　“皇上，如今最庆幸的是九阿哥没事，吉雅虽……到底无性命之忧，如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的是。”胤禛坐回椅中，“弘历立大功，朕正考虑加赏于他。”  
 　　 　　“既然吉雅没事，皇上也要多保重。”张桌子，两兄弟相对而谈，样谈生，次他们好象都老，心里都有个解不开的结，终于还是要面对。 
 　　“保重？十三弟，不是宝儿，也不是四阿哥。众人皆唤万岁，只是世间的皇帝，有谁能万岁的？”胤禛淡淡道，把玩着指上的玉板指，多少有些无奈，“何况如今又有煜儿，此次冰裂，查到那太监似乎就到头儿，可是否真到尽头儿，心里都清楚。”  
 　　“皇上的正是臣弟想的。”胤祥沉吟良久，低低唤声，“四哥。”  
 　　 
 　　“嗯？” 
 　　“那太监虽是织绣处的四品太监，也算是个管事儿的，只是敢行样大事，后头儿定还有人，只是他咬舌自尽，倒成桩无头公案。”  
 　　“十三弟有何看法？”胤禛轻轻扣响桌面，咚咚声敲在两人心上。 
 　　“依臣弟的看法，想要追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胤祥着抬眼瞧胤禛，似乎有些话未已尽。 
 　　 　　“的意思？”胤禛微思量，已有查觉。 
 　　“臣弟的意思，查与不查意义不大，如今吉雅占尽专宠倒也罢，偏生煜儿人见人爱、聪明讨喜，别后宫诸人，就是朝堂之上，只怕也多有居心叵测之人。四哥若想杀儆百，倒不如想个周全之法，保母子平安渡日，别让……”  
 　　“别让什么？”胤禛接口。 　　“别让当年的悲剧重演，本是同根生……”胤祥长长哀叹，想起往事，目光渐渐迷离。  
 　　“周全之法，何为周全之法？”胤禛摇头，“帝王无奈，不过也是走步算步。”  
 　　一时间两人都无语，也许真正在意的人或事，都是无法周全的，就好象对不起胤誐，就好象胤禛对不起后宫。难怪为君者不能用情过深，一旦陷入，总让人进退两难。 
 　　“此事不可不查，亦不可明查，将那何九抄家座连，公诸于世，私下暗访幕后主使，只你我二人知道即可。”  
 　　胤祥兀自头，“如此也好，明里大肆定罪论处，实则偷偷暗查，既让幕后诸人放松警惕，也给众人作个样子——宫里，由不得等小人肆意妄为。”  
 　　“弘历身体没有大碍吧？”胤禛端起茶碗抿口，语气放缓许多。 
 　　“还好，四阿哥从小娴熟弓马，体强身健，倒不碍事，换身衣裳、泡个热水浴，精神许多。”  
 　　“嗯，倒是熹妃着急。”胤禛接口，似有所思。 
 　　“可不是，连臣弟也没料到四阿哥会下水救人，熹妃娘娘与四阿哥骨肉相连，岂有不急的道理？”胤祥面面揉着膝盖，末，又引发阵咳嗽。 
 　　“连月来事忙，哮症已是发多次，是朕大意。”着传太监送胤祥回府，请安退身之即，两人不约而同交换个眼神，胤祥愣愣，“皇上也多注意身体，既是时无周全之法，皇上的龙体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好生养病，再累垮，朝中越发没人。”胤禛低叹，送胤祥出屋，空阴沉发暗，又是过去，若是昨日吉雅遇难，此时只能面对冰冷的尸体……每次想及此，总是不自觉后怕。秀美的皇家园林并不是人间净土，不论何时何地，危险总是无处不在、伺机而动。  
 　　周全之法？胤禛立于园中，眼瞧着远处铅灰的空，眉心紧蹩，心潮起伏难平……  
 　　 
“额娘，额娘”有声音在耳畔唤，小声的，细细的，带着哭腔，带着依赖。缓缓睁开眼，看见的宝贝趴在身边，直楞楞盯着，小嘴撇撇的想哭。 
  
 　　勉强笑笑，“是哪家的小花猫？” 
“额娘~”他扑倒在身上，掉下串金豆子，“额娘都睡夜，比煜儿还懒，煜儿都睡几觉，额娘还不肯醒。”  
 
   　　的泪也跟着滑落，大难不死，更觉生命的可贵，尤其趴在身上的小嫩芽，他的人生甚至还没开始……的 
 　　“额娘不哭，额娘哭就不乖。”煜儿抬眼瞧见湿润的眼角，凑上身用小手替擦拭，遍又遍，越擦越多。“额娘可是哪儿疼？煜儿的牙疼都不哭，额娘也不许哭。”  
 　　 　　“乖，额娘不哭。”哽咽着，“额娘什么都好，只是看见宝宝高兴才哭的。”  
 　 　　“额娘，煜儿以后都听额娘的话，再也不自个儿乱跑。”他吸着鼻子，小脸上尽是泪痕。  
 　　“宝宝从来都听额娘的话。”伸出手，扶扶他的额头，混身如同长在床上，手臂重似千斤。  
 　　“可是煜儿次没听额娘的话，自个儿跑到冰面上去玩。”小家伙垂着眼睑，“皇阿玛罚煜儿不许出园子，还让煜儿抄书，可煜儿不生气，煜儿知道错。”  
 　　“煜儿可记得皇阿玛平日怎么的？”问，不待他答，自己接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记得，额娘，煜儿以后都不犯错。”  
 　　“小傻瓜”不觉微笑，“是人都会犯错，是人总有缺，次是额娘太不当心。”  
 　　 　　“额娘才没缺呢。”他看看屋里，趁没人注意悄悄爬上炕，窝在被窝里，小手扶着的肚子。是煜儿从小的习惯，喜欢摸着的小腹睡觉，还记得刚刚会话的时候，每次玩得累，总是嘟着小嘴，“肚肚、肚肚”的不停重复，直到抱他上床，掀开衣服，小手搭上来方肯安心睡觉。晃，的煜儿四岁，可总是忘不个习惯性小动作。 
 　　可次，煜儿微有些凉的小手摸上来，激得个寒战，小腹猛地着收缩几下，起初还忍着，慢慢的酸疼泛上来，那种坠胀感又控制身体。 
 　　小心抽出他的小手，煜儿已经睡着，长长的睫毛时而抖动，紧紧握着的指头不肯松手。  
 　　“皇上吉祥。”帐外有人请安。 
 　　“九阿哥还在里头？”胤禛低声问道。 
 　　“回皇上，九阿哥还陪着娘娘呢。”  
 　　“知道，下去吧，热着药，娘娘醒就端上来。” 
“胤禛~”忍不住唤他，掀开帐帘角，瞧见他快步走过来，瞧见被窝里熟睡的煜儿，不竟嗔，“自个儿还没好，由着他闹。”  
 　　“有什么？小人人软乎乎的，暖得混身舒服。”笑，看煜儿眼，他睡得深，小嘴微张，条短短的口水印子挂在唇边。 
 　　“还冷？”胤禛坐在床头低声问。 
 　　“不冷，就是小腹酸疼。”撑起上半身，试图坐起来些，奈何上半身活，下半身犹不听使唤。 
 　　胤禛蹩蹩眉，将身后的枕头扶直，“冰水里泡着，又是人，自然好得慢，别着急，太医们已经，虽是险，却无大碍。”  
 　　“不着急”倚在枕上，长长舒口气，真舒服，“有什么可着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胤禛似乎微微愣，继而也扬起嘴角，“什么死不死的话，们母子平安，就是最大的福份。”  
 　　“也是”握住他的手，的手细，他的手粗；的手软，他的手有力，包容着的，微茧的掌心、暖暖的温度，让人莫名心安。 
 　　那以后，慢慢康复，虽然进展缓慢，到快开春的时候，也能扶着春晓在园中散步，身边还跟着个又蹦又跳的小煜儿。他的身体倒是结实许多，也比从前懂事，总是顺着的意思，没有半忤逆。有时候想，究竟是太宠他呢？还是他太宠？个圆圈样的问题总是没有答案，也不需要有答案。的心沉下来，在冬末慵懒的阳光里感受静静的温情，不出的安然幸福。  
 　　 　　落水事件查到个叫何九的太监身上就查不下去，因为他畏罪咬舌自尽。待事情过后，对那个是否真实存在的幕后主使反而不那么上心，如果可能，任何后宫的嫔妃、朝中不满专宠的大臣都有可能是凶手，怎么可能杀得尽呢？也许有很多东西都是注定的，等着们去经历，而只要煜儿没事，什么都可以原谅。 
 　　不知为何，每次想到何九，总让联想起那日在宫中跟在熹妃身边的那个太监，恭敬的态度，却散发着种危险的味道…… 
 　　也许下意识认定凶手，总觉得有个所谓的幕后主使会自己浮出水面，也许那不远，也许还很遥远。无论如何，真有那么的话，会用自己的生命换煜儿个平安，如果能同意，切都可以成为过去…… 
 　　弘昼来看过，却又不肯多话，坐在院中小亭里，牵着嘴角，除那丝自嘲没变，又多劫后的轻松，他带回圆缘，笑声阵阵陪解闷，眼眸那么亮，却是柔软的，不似从前犀利，再不肯多句话中带话的暗语，只谈些无关风月的世事，好象努力让忘记那些曾经的波折与恐慌。  
 　 　　倒是弘历，只有礼到，人却从没来过。没想到入水救的人是他，也无从分析他的用心，可真心希望他是因为真的关心煜儿才有此举动。 
 　　后宫有名位的妃嫔皆有礼到，人也陆续来碧水风荷看视过，只有熹妃……曾听见太监们背后窃窃私语，熹妃曾与弘历争执不下，最后个坚强的母亲拂袖而去，直到弘历跪求三个时辰方肯原谅儿子的忤逆。 
 　　忤逆什么呢？弘历向来对熹妃孝顺有加，月余来究竟发生怎样的变故，只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安心避居于碧水风荷，不问世事，静待所有来临……  
 
 百日祭祀 
　　惊蜇过后，我依然穿着冬末的衣裳，虽然天气渐暖，手脚也不那么冰冷了，但总感觉骨子里依然有股寒流四处乱窜。清晨的圆明园，要数各色春花最引人注目——黄的报春、粉的蔷薇、白的玉兰……闲来无事，也剪些插瓶，绕着碧水风荷小走一圈，手中捧了一束春花，鼻尖出了细密的汗珠，微微喘息，已然累了。 
　　 
　　“额娘，坡上的桃花开得正好，待煜儿去摘给额娘。”宝宝一手拉着我，一手指向远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灿烂的花海有些模糊，好象隔着雾气。轻轻一笑，“别摘了，留着桃花结成桃子，给我家小煜儿解馋。” 
　　 
　　“额娘累了？”他仰着小脸问，“可额娘从前带煜儿去十三叔府上逛一天都不会累。” 
　　 
　　“九阿哥”春晓蹲下身，从襟前解下一块双鱼玉佩，是我从前给她的，“九阿哥不是喜欢这个？奴婢将这玩意儿送给九阿哥如何？” 
　　 
　　煜儿抬眼看我，见我始终微笑着，这才伸出手接了过来，细细把玩，“春晓姑姑，这双鱼是额娘给你的，你怎么给了煜儿？” 
　　 
　　春晓一愣，笑着道：“因为九阿哥喜欢，还因为九阿哥是娘娘的心头肉，从不会惹娘娘伤心。对吗？” 
　　 
　　煜儿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却还是重重点头，重复道：“对，煜儿是额娘的心头肉，额娘是阿玛的心头肉。”  
　　 
　　“煜儿”我嗔他，“又不记得额娘的话。”  
　　 
　　“记得”他拖了声音，拉着春晓，“春晓姑姑，你陪煜儿去找四哥哥玩吧，额娘走不动。” 
　　 
　　“去吧”我淡淡道，今日有些心事，正想一个独处，“带煜儿去园中散散也好，整日陪着我这个病人，倒憋得他难受。”摆了摆手，春晓福身告退，牵着煜儿，并两个贴身太监和引教嬷嬷，顺着回廊，几转几折出了碧水风荷。 
　　 
　　立于窗前，天边晚霞满天，烧红了圆明园的上空，也印红了我的双眸。 
　　 
　　“来人，上香烛。” 我犹看着那些绚烂夺目的色彩，哀凄无奈。 
　　 
　　“娘娘，香烛准备好了。”宫女端着一个香案并一柱高香上前，“今儿是月圆之日，娘娘若要祭月，可要奴婢再备些果物？”的 
　　 
　　“不用了” 我扬了嘴角，“你们退下吧，将房门关上。”的 
　　 
　　“喳。” 
　　 
　　轻轻的，房门嗒一声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外面的红霞越来越暗，天幕拉起，黑夜统治世界。屋内的烛火越来越明，一闪一闪，无数心事都闪在其间。 
　　 
　　将香案置于窗前，我掏出火石，看着这古老的“古物”，无声苦笑——我的大半生都在这里渡过，这时候算起来，真不知自己是古人还是今人？是今人还是来人？世事混沌一团，两块小小的火石握在掌中被捂暖了，心却一点点凉了下来。  
 
   “宝宝，你还没名字呢，甚至只是一个胚芽，可我知道你的样子——小小的，好象豆芽一样，一天天长出轮廓，如果妈妈能护住你，你一定是长成一个健康可爱的宝贝，就像煜儿一样，也许是个小阿哥，也许是个小格格，妈希望你是小格格，跟在哥哥身后，不知不觉就长大了，秀丽端庄……”一柱香点燃，我喃喃自语，说时笑、笑时哭，满心酸楚，此时发出。 
　　 
　　泪滴在香灰上，溅起一点轻尘，濡湿一点净土，借着并不明亮的烛光看上去，正像那个没成形的小生命。 
　　 
　　“如果可以，真想一切重来，不让煜儿离开我，不会大意到忽略你的存在……”喃喃念着，双目红肿了，泪干了，香快燃尽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娘娘呢？”屋外胤禛的声音响起，我犹沉浸在悲哀里无法自拔，直到屋门被他推开。 
　　 
　　“宫女们说你在祭月。”他走上前，声音洪亮，似乎兴致颇高，却突地住了脚步，“吉雅，怎么了？” 
　　 
　　我笑，闭上眼，眼角湿润。 
　　 
　　“发生什么事？”胤禛握住我的肩头，“怎么好好的又伤心？”  
　　 
　　抽泣着倒在他怀中，睁开眼，香燃尽了，月亮挂于窗前，清晖万里。 
　　 
　　“吉雅……” 
　　 
　　“今儿是宝宝离开百天。” 我打断他，胤禛混身一窒，正欲说什么，我继续道：“百天前煜儿遇险，虽最终我母子二人皆保平安，奈何终归失了另一个宝宝，他还那么小，小到人形未成。”说到后面，我哽咽着，泣不成声，“胤禛，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傻？怀孕了也不知道。你说我为什么这么笨？连个刚刚月余的胎儿都保不住。” 
　　 
　　“是谁说的？”他沉声喝道：“是谁抗旨？” 
　　 
　　揽住他的腰，哭到极致，我反而笑了，“傻瓜，生生从我身上掉下一块肉，你如何瞒得住我？连日来冻伤皆好了，为何下身仍隐隐作痛？每日里太医院奉上的汤药，分明一股子紫河车的味道，这又从何说起？” 
　　 
　　我越说，他的脸越白，满面惶恐，紧紧抱住我，“吉雅，不关你的事，我定会找出原凶，保你们母子永世平安。” 
　　 
　　“没用了”我摇头，无禁苦笑，“再做什么也救不回我们的孩子，难为你瞒着我，只怪我太过清醒。” 
　　 
　　“吉雅~” 
　　 
　　“胤禛”断断续续哭着，没了泪，只剩下凄然，“有时候我在想，是否自己太幸福，上天降罪，惩罚我占尽人世情爱。” 
　　 
　　“胡说”他低喝，“不是人人都可以占尽人世情爱，付出多少收获多少，这道理连煜儿都懂。”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们第二个孩子就这样没了，以后也不会来。” 
　　 
　　“可我们还有煜儿。” 胤禛打断我，将我扶至榻边，斜靠在他怀里，我哭得累了，却睁大了眼看着那轮明月，好象想看清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样子，好象想对他说很多没有机会说出的话，好象他就在那月亮里，看着我们笑，似乎是快乐的，但却是虚无的，永远都无法触及。 
　　 
　　“吉雅，一切不能回头，幸而你和煜儿都没事，哪怕没有第二个孩子，有煜儿也足够了，又何必独自悲伤？你既是知道了，就该说出来、哭出来，怎么倒埋在心底独自承受？你怕我不能与你分担？” 
　　 
　　“那你也瞒着我。” 我淡淡笑道：“越是在乎越是愚蠢，难怪人都说为君者不可用情，你用情了，所以诸多肘制；我用情了，所以不能清醒。生死相依的誓言，只怕到头来只是闹剧，哄了你、哄了我，却哄不过世事规矩，哄不过众多道理人伦。” 
　　 
　　“朕就是人伦规矩。”胤禛制住我，“谁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朕只和老天要你们母子一个平安，多了吗？用朕对大清近十年的付出来换，多了吗？” 
　　 
　　“不多”我抬手拂上他苍桑的眼角，突然觉得胤禛老了，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年轻坚定的四阿哥，他是一个被朝事拖垮的皇帝，那一桌桌批不完的奏折榨干了他的青春，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也不少，别和老天谈条件，我懂你，你懂我，这就够了。”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他轻问，我点头。月光印在他眼眸中，我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像，缩在他的双眸里，淡笑着，有苦，亦有乐。  
 
    “胤禛，我唱首曲子给你听。” 
　　 
　　“好啊，多久没听见你唱了。”他坐直身，靠在软枕上，嘴角轻扬，带些期待。 
　　 
　　从榻上站起，走至案前，那柱香只剩下三根细木，余烬早灭，不自觉的，一首歌自然而然轻扬而出： 
　　 
　　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　　 
　　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 
　　 
　　醉卧不夜城，处处霓虹。 
　　 
　　酒杯中好一片滥滥风情。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 
　　 
　　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 
　　 
　　重复数遍，他呆了过去，我也呆愣当场，曲音已尽，口中犹喃喃低语——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悲歌一曲是否预料结局？我不敢想像，相思由来已久，如今变成相守，相守若是天长地久，又是否终有一日终将相思？一切都成了谜团，我甚至不敢肯定胤禛的将来，好象一切都改变了，我们被卷入巨大的旋窝中，不知被命运抛向何方。 
　　 
　　那天过后，一切说清，却并不能轻松，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这日胤禛与我在园中品茶，他皱着眉，言语不多。 
　　 
　　“怎么了？朝中又有烦心事？”壶中的茉莉香片泡好了，小小的亭中飘着淡淡的茉莉清香，顺手倒了一盏递予他，“这几日怎么都不见胤祥？” 
　　 
　　胤禛摇头，“十三弟的身子骨儿……”话没说完，我懂这背后的意思，努力控制着微笑，看着那泛着淡黄色的茶汤，轻轻一漾，似藏有说不清的玄机在其间。的 
　　 
　　“十三弟不病到起不来，断不会告假不来早朝，今日太医来回……” 
　　 
　　“他腿疾又犯了？” 我打断胤禛，好象害怕听见那些断语。 
　　 
　　他苦笑，“如今腿疾倒是其次，奈何常常咳喘不停，竟是难以下床。” 
　　 
　　一阵风过，带来一阵阵林间馨香，我站起身，裙摆随风而扬，看着外面层层的飞檐，良久，悠悠开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胤禛，若是胤祥先走一步，于他这身子骨儿，倒是一种解脱。” 
　　 
　　“吉雅？”胤禛提高音调，我继续道：“就好象宝儿，拖一日是一日，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开，有时是一种幸福，好过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此话何意？你知道什么？”胤禛急问，我倒笑了，“自从我变成皇贵妃、胤祀归隐岫云寺、煜儿出生，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胤祥的脾性，就算他想洒脱人间、四处游离，别断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大清；何况胤祥真正的愿望不过是想让大清昌盛繁荣。这样看来，他又如何会离开朝堂？” 
　　 
　　胤禛没说话，负手立于亭中，顺着他的目光远望而去，万里河山不在眼中，只在他心中。有些东西是能用生命来衡量的，就象他们兄弟两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是一个国家及民族兴旺的将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且要看值不值得。若想这瑰丽的江山更加瑰丽，多少人命似乎都不重要，历史的洪流中，我们只是苍海一粟，不值一提。包括那些伤悲、纠结、痛苦，都不值一提。反而那些淡淡的欢愉似乎经久不息，总在时间长河里静静流淌。 
　　 
　　…… 
　　 
　　计划着去看他，还没成行，他的信倒先来了，淡黄的洒金纸上只有聊聊数句，请我同煜儿过府一叙。 
　　 
　　“怡亲王今儿精神好些了？” 我问那送信来的小太监，他站在门口恭敬道：“回娘娘的话，我们王爷昨日突然就不喘了，还进了两碗薄粥，今儿能在屋里走动走动，病倒去了七、八分，合着也该好了。” 
　　 
　　“那敢情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过去吧。”说着吩咐春晓将煜儿带过来，换了一身出门穿的寻常衣裳，长发挽起，淡妆粉裙，牵着煜儿乘轿前往。 
　　 
　　“额娘，十三叔好了是不是可以教煜儿练布库了？”煜儿很兴奋，一路坐不住，不停问着，小嘴没个消停。 
　　 
　　“等煜儿大些，会有专门的布库师傅。” 我握着他稚嫩的小手，他还需要母亲的扶持，我在等，等他长大，等雍正十三年的来临。 
　　 
　　“可煜儿想要十三叔教。”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若是十三叔累了，那就让四哥哥教煜儿。”  
 
    “四阿哥？”我喃喃道，低头看煜儿，“宝宝，告诉额娘，为什么更喜欢四哥哥，五哥哥不好吗？” 
　　 
　　煜儿掘着嘴，这个问题好象颇费番思量，“五哥哥也好，还常陪煜儿玩闹，可四哥哥对煜儿更认真，不像五哥哥总把煜儿当小孩儿看。” 
　　 
　　“小孩儿？”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宝宝不是小孩儿吗？” 
　　 
　　“不是”他挺了挺胸，“煜儿是大清的小巴图鲁。”说着又想起什么，腻在我身上道：“何况四哥哥对额娘也好，上次还是四哥哥跳下水把额娘教起来的。”  
　　 
　　“那照宝宝的说法，除了四哥哥，其他人都不好。”  
　　 
　　煜儿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额娘真笨，别人自然也好，只是四哥哥不但好，还勇敢，额娘不是教煜儿要勇敢吗？所以煜儿喜欢四哥哥。”  
　　 
　　“那”我沉吟着，半晌方道：“那煜儿觉得四哥哥喜欢你吗？”  
　　 
　　“喜欢”我的话音未落，他猛地站了起来，这份喜欢让他特别高兴，复又小声嘀咕，“只是熹母妃不喜欢煜儿。” 
　　 
　　“宝宝怎么知道熹母妃不喜欢你？前些日子她不是还来看煜儿？” 我的心一跳，有些答案好象只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煜儿嘟了嘟嘴，“熹母妃看煜儿的样子，总是淡淡的，有一次煜儿正和四哥哥写字，熹母妃过来瞧见，还冷冷将四哥哥唤走了。” 
　　 
　　我微点了点头，将他拉至怀中抱着，“宝宝，熹妃到底是你的母妃，又是你四哥哥的亲娘，不论她如何，宝宝都要知礼懂事，这些话，也不能对其他人说，包括你阿玛也不能，知道吗？”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还欲问什么，我笑道：“你阿玛每日那么忙，又是朝事、又是家事，哪还有空听你那些孩子话，煜儿只要记得别跟你皇阿玛添烦就成。” 
　　 
　　“额娘是仙女”他愣愣道：“要不怎么煜儿什么都没说，额娘什么都知道。” 
　　 
　　我一窒，哈哈笑了，狠狠的亲他光滑的小脸蛋，那股浓浓的奶香放让人不下丢不开。 
　　 
　　我们的宝贝，额娘教会你走路，教会你奔跑，这以后，要怎么走、走向何方，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但请上天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陪着他直到成人。  
 
 故人离去 
　　胤祥府上的小厮引着 们穿廊过户进到内院， 熟悉的 草 木，它们是否已感觉到主人的日渐衰亡，在 本该繁茂生长的季节，府中的花草静静开放着，好象连风声也停止，只能感觉到它们盛放背后的凄凉。  
　　  
　　“娘娘， 们王爷就在书房后头的开井里纳凉，娘娘 边请。”那小厮躬身 让， 牵着煜儿踏入 方种着棵棵石榴树的小 地。石榴花正开，红美灿烂，似血般浓艳的颜色，欲滴未滴，慢慢结出石榴果，日益膨胀成圆大的果实，缀弯枝头，每 粒石榴子都是 颗红宝石，那么夸张、那么绝美，全是那朵曾经娇艳的小花儿毕生的心血。的 
　　  
　　“十三叔”煜儿眼尖，瞧见胤祥卧于树萌下的躺椅闭目养神。的 
　　  
　　“嘘~十三叔睡着 ，煜儿别吵闹，给十三叔打打扇子。”轻轻走上前，将小几上 把折扇递给煜儿，茶杯里的茶水早凉，只余下 冷茶的淡香，微微泛着 股茶腥，顺手抬起泼 出去，却听见胤祥道：“ 的好茶……”的 
　　  
　　“十三叔，您没睡啊？额娘还让煜儿给十三叔打扇子。”煜儿 着腻上前与胤祥亲近。 
　　  
　　胤祥的眼皮有些浮肿，精神倒是不错，将煜儿抱起坐在他身上，“本来睡 ，谁知听见 只小花猫喵喵叫，又拿着个扇子不轻不重的扇， 就想， 定煜儿来 。”的 
　　  
　　煜儿咯咯笑着，双手攀着胤祥的脖颈，“额娘 等十三叔好 ，就会教煜儿练布库。十三叔好 吗？”  
　　  
　　胤祥的笑意还挂在脸上，眼眸却是 暗，冲煜儿 头，“好 。”的 
　　  
　　“胤祥” 唤他，声音竟有些哽咽，他似没听见，只是招呼伺立的贴身太监道：“把九阿哥带去福晋那儿玩，别拘着他。”的 
　　  
　　“喳。”那太监答应着上前抱煜儿，等走到院门口，煜儿犹不忘冲胤祥喊，“那十三叔可要记得答应过煜儿教 练布库，煜儿等着十三叔。” 句话没 完，他被太监抱着出 井，那声音好象回音，敲打在两个人心上，都有些凄凄。的 
　　  
　　良久，胤祥淡淡笑道：“只怕得给他请个专门的布库师傅，要等 教他，只怕是等不到 。” 
　　  
　　“胤祥” 唤，却不知能 什么。如果不知道他的结局， 定会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可 知道那个终结已然不远， 话又如何出口？ 切失望皆因希望，若是没有希望，是不是就没有失望？ 
　　  
　　“ 的茶，原是要多泡会儿才出味儿，谁知好容易泡好 ，倒让 顺手泼 。”他不接腔，看着短几上的茶壶、茶杯，嘴角微微扬着，目光是 然的清醒。  
 
     慢慢的， 蹲下身，直视着胤祥的眼睛，他果然老 ，脸颊微微浮肿、眼神有些混沌，连那些额际嘴角的细纹，今日看上去，都比上 次见面明显 许多。的 
　　  
　　“宝儿”他开口，竟叫 宝儿？多久， 个名字没被叫过。的 
　　  
　　 的泪涌上来，在眼眶中打转，轻轻 头，努力笑道：“今儿来是想闲话家常的？那 去把语蓓也叫来。”  
　　  
　　“别去”胤祥 把拉住 ，“有些事， 不明白，只有 们明白；有些话，早就想 ，再不 只怕就没机会 。”  
　　  
　　“有” 第 次 样骗自己，也骗他，“为什么没有？ 几岁？不过是生场病罢 ，也值得 么要生要死的？难不成 竟参透 自个儿的生死？那也请怡亲王帮 也算 个，算算 什么时候才能 结？什么时候才能解脱？”的 
　　  
　　胤祥的唇边嚼着 丝苦笑，任由 扶着他的膝盖哀哀痛哭。的 
　　  
　　“ 若能参透生死，又何必苦苦支撑着，只想能看 眼大清的将来，是否如想像中 样雄鹰在崖、展翅欲飞。”  
　　  
　　 笑 ，虽然那泪还挂在腮边。他似乎真的看见那些远景——繁荣的、昌盛的、持续的，美得好似只是 个泡沫，轻轻 戳就破 。但有谁忍心去戳破呢？五光十色的梦想，是不容破坏的。 
　　  
　　风过繁花落，胤祥俯身将 拉 起来，坐在 旁的石椅上，他始终淡笑着，那里面竟没有 丝悲伤。  
　　  
　　“带着煜儿，离开吧。”终于，胤祥悠悠开口，他的目光那么温和，就像 句话时的语调，平静的、从容的、淡然的。的 
　　  
　　“离开？为什么？去哪儿？” 糊涂 ，离开 里何处是家乡？ 走 ，胤禛又如何？ 
　　  
　　“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离开大清，回科尔沁去，永远都别再回来。”的 
　　  
　　“为什么？” 打断他，提高 音调， 不要 样的结局。的 
　　  
　　“因为那儿更安全，也更自由，那儿才是 们母子的 地。”他不为所动，甚至不看 ，只是看向远处。  
　　  
　　“那胤禛呢？ 回来 ，然后生下 们的孩子，然后离开他独自生活？”苦笑摇头，“真可笑，如此 来，当初又何必重逢？何必衍生 许多爱恨情仇？”的 
　　  
　　“煜儿还小。”半晌，胤祥 出 几个字，又没 下文。的 
　　  
　　“ 知道， 送他走， 送他去科尔沁。”的 
　　  
　　“那 呢？”他猛抬头，眼眸中的关切溢于言表，“ 留在 儿？留在四哥身边，成为众矢之的？就算四哥能护 周全，可如果他不在 ，他也走 呢？”的 
　　  
　　“走？” 半垂下眼睑，“那 也走吧……”的 
　　  
　　“不行。”胤祥突地站起身，抓住 的手臂，“别 四哥不会答应，连 也不会答应。若是 们无牵无挂倒也罢 ，可煜儿毕竟是 二人的骨血， 又如何忍心让他失去爹娘的扶持，独自如野草 般的成长。”  
　　  
　　“对， 狠心。” 的又目定是红 ，胤祥的也同样如此，他瞪大 眼，多久没看见那里面的怒意和愤愤。“可 有没有想过，谁能陪谁 辈子？ 舍不得煜儿，同样也放不下胤禛。煜儿还有还有无限可能的将来，而胤禛呢？他只是帝王，仰头够不到 ，俯身摸不到凡尘。 可以走，走得越远越好，带着煜儿从此消失，留下他 个人，孤独的活着、寂寞的死去…… 心疼煜儿，心疼 ，怎么不心疼 四哥？怎么不替他想？怎么倒要让他孤独终老？”话未 完，泣不成声。 
　　  
　　胤祥愣住，凄然 笑松开他的手，“ 直以为， 们母子平安就是四哥最大的福份。且管他孤不孤独，横竖 几年都是赚的，又何必 定要绑在 起沉溺？何必要付出生命只为 那句‘同生共死’的誓言？”  
　　  
　　“不为誓言，不求同生共死” 接道：“只为他的有生之年，是充实幸福的，是相依相偎的。只为他是 个好皇帝，但也不会因此失去情爱的陪伴。”的 
　　  
　　“ 疯 ”胤祥苦笑，“早知道 们二人都是 样执着，又何必多此 举？” 
　　  
　　“ 没疯，疯的是 。”缓缓坐回椅中， 看着茶壶上清新的青花，叶子翻卷着，是 重又 重相似的图案，好象人生，到头来，谁和谁的，差别都不会很大—— 们总是追寻着什么，有人得到，有人失去。  
 
    良久， 井里安静得能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胤祥摇头，无力支持自己病弱的身体，几乎是跌坐在躺椅内，“ 老 ，四哥也是，可煜儿还小、 还年轻……”的 
　　  
　　“ 知道”冷冷打断他，那些 直没 明的秘密就 么自然而然 字 句 出，“胤祥， 懂 的意思，煜儿 定会安排妥当，只是胤禛……他没有几年 ， 想陪着他……” 
　　  
　　“没有几年？ 什么意思？”的 
　　  
　　 笑，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直没 的出处， 们也 直不问。今儿 出来，也算是 结 桩心事，省得 藏在心里难受。”的 
　　  
　　他张 张嘴，欲 什么， 继续道：“胤祥， 们常 知晓未来，谁知 只是知道过去而已。”  
　　  
　　“过去？何解？”胤祥有些困惑，急急追问。的 
　　  
　　“如果有人告诉 ， 世上存在 个通道，穿过 个通道， 们可以在过去与将来之间穿梭。 相信吗？” 抬眼看他，他眼中有些迷惑，脸上却是惊异。的 
　　  
　　“对， 就是 样穿过 条长长的隧道，从几百年后的大清，回到胤禛身边。” 
　　  
　　“ ~”  
　　  
　　“ 是凡人，但 知道 们的将来，因为那些对 来 ，只是过去，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着皇朝更替、帝位交叠、九龙夺嫡、康乾盛世……”的 
　　  
　　“康乾？”他喃喃低语，“康熙，乾？乾什么？现在是雍正。”的 
　　  
　　“对，是雍正，也许雍正朝太短，所以总被忽略，胤祥，雍正十三年后，即为乾隆元年。” 
　　  
　　“十三年？”他眯着眼， 个劲儿摇头，有泪花在他混浊的眼眸中闪，愣是蕴不成泪水，永远只是 丝泪意，憋红 他的双眼。的 
　　  
　　“所以， 为什么要走？ 如何能走？ 能走到哪儿？”的 
　　  
　　“回去，回 的几百年后去，再也别回来。”他低吼， 苦笑，“不是没想过，可惜那个通道关闭 ，再也回不去 。既然选择留下， 就是多余的人，过去未来皆无宝儿，也无吉雅，更无安如， 只是活在当下， 口气不来，世间消散，上 下地，无所寻觅。”的 
　　  
　　他直直看着 ，有心痛、有不忍，还有些 不清的复杂痛惜。“上 下地，无所寻觅？吉雅，值得吗？”  
　　  
　　“值不值得，由不得 来 ，人活百世亦如何？不过也是 百遍相似的经历、怅然的离去。 只知道与他在 起，哪怕灰飞烟灭， 世圆满好过几生空寂，既是终于抓住彼此的手，又为何让 放开？”  
　　  
　　他眼中的复杂慢慢变得清明，最后只剩下 然，“也罢，既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还多 什么？善自珍重。史书早已记载八哥于雍正四年亡故，事实如何， 皆知，莫轻言放弃，史书不过是编于世人看的谎言，谁知道其间淹没 多少真相。”的 
　　  
　　 的泪滴在袖上，又悄悄拭 ，努力笑道：“ 倒 ，好象 想不开 要 开导， 会儿倒不当心自个儿的身体，还来操心 些没用的干嘛？”的 
　　  
　　胤祥轻笑出声，“ 的身体，就算 不知道， 早就知道 。”的 
　　  
　　“嗯？” 没听清，他的话轻得好象自言自语，可他不肯再 ，只是比刚才轻松 许多，“今儿 府里备 宴，用完膳才回去中迟。”的 
　　  
　　“那敢情好， 府上的糟鹅翅， 可是爱吃 许多年，又怕 嫌烦，不敢叨扰，今儿可得吃个够。”  
　　  
　　“好啊。”胤祥挑眉道：“吃不 就连着坛子 块儿抱回去，别替爷省，爷吃 辈子，也想早些换换口味。”  
　　  
　　 欲 什么，终于还是忍 回去，他的话中有话，已超越 生死，已然是下世的期盼。如此也好，幸而有那些生生世世的轮回，希望的种子才会永远传承下去，让 们不至于在悲哀凄凉的离世之后，只剩下徒然伤感和无尽绝望。的 
　　  
　　那 胤祥的精神很好，他甚至想小饮几杯，被 和语蓓劝住 。他笑 笑，放下手中的碗筷，对语蓓道：“都劝 辈子，临 临 还拦着爷，也不让爷痛痛快快求个洒脱。” 
　　  
　　“爷”语蓓唤 声，双目已红，“什么‘临 、临 ’？ 几日好得多 ，也没听见咳喘，可知已是大好 ，何必 那些丧气话。”的 
　　  
　　他哈哈笑，笑得眼角噙泪，却 不出话，只是摆手。的 
　　  
　　“十三叔，额娘 ，待明年开春，带煜儿去科尔沁找阿拉坦娘舅，十三叔若是好 ，和煜儿同去可好？”  
　　  
　　胤祥 愣，看向 ，忍泪向他缓缓 头，他的泪竟涌 出来。的 
　　  
　　“十三叔，好不好？”煜儿使劲儿摇胤祥。的 
　　  
　　“好，待来年，十三叔陪煜儿 块儿去科尔沁，咱们纵马驰骋，把塞罕和莫日根都比下去。”他重重 头，煜儿愣住 ，爬到胤祥身上，伸出小手替他拭泪，“皇阿玛 十三叔是大清最勇敢、最厉害的巴图鲁，十三叔别哭，要不 巴图鲁就被煜儿抢走 。”的 
　　  
　　“不哭~”胤祥重复着，泪竟纵横，语蓓忍不住悲伤，起身掩面而去……留下 席，人身将逝，人心犹恋。  
 
    雍正八年庚戌五月初四日午刻，康熙皇帝第十三子、和硕怡亲王爱新觉罗.胤祥卒，年四十有五，诏复其名上 字为胤，配享太庙。的 
　　  
　　六月，予谥曰贤，并命冠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于贤字上，寻诏入祀京师贤良祠。 
　　  
　　丧仪之日，胤禛命人细整朝服，亲自吊唁，他没流泪。对于 两个兄弟，眼泪是多余的，他们的默契在于那些共同的理想，他们的兄弟情谊承载 太多复杂的人和事，早不是单纯的亲情可以形容，那种 人间的友谊超越 切。眼泪，显得柔软，显得没有力量。的 
　　  
　　 目送胤禛出 圆明园，牵着煜儿在园中朝他离开的方向拜 三拜，于此， 们今生的缘份已然到头，当年的那首短诗，没必要再念 遍，胤祥，善自保重， 个人生结束 ，另 个人生开始，也许 们再不会相遇、相识，然而此生足亦，在 的记忆里， 永远都是那个意气风发、马蹄得意的十三阿哥……相信无论轮回多苦， 也 定还会是那个坚韧洒脱、胸怀 下的和硕怡亲王爷，哪怕换上身份、变 容貌、不同人生，本质历经世事，终难改变。  
 

 圆明冷宫 
　　胤禛的话少 ，有时他拥着 ，可是明显的心不在焉，甚至连煜儿也能感受到他的变化，怕惹他生气，习字倒比从前认真 许多。 
　　 
　　皇子通常五岁既入上书房，若算虚岁，煜儿也将满五岁，胤禛单独请 个师傅在碧水风荷教他，也在同辈皇亲中选 两个伴读，从此他有 伴儿，下 学，引着两个小伙伴，几乎没把圆明园翻个底朝 ，不像从前总是腻着 ，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虽然明白孩子总有 开始自己的人生，甚至与 的再没什么交集，可时间过得太快， 的记忆总停留在煜儿出生那 ， 团粉红的小肉芽被放在 枕头旁边，闭着眼，小嘴嚅动似在寻乳。转眼之间，他也有 自己的朋友和 地，不再只是 个人的煜儿 。 
　　 
　　难怪做父母的人，总是觉得孤独—— 样东西如果没有得到既谈不上失去，可孩子 种缘份，分明是得到后注定失去的。 
　　 
　　 日坐在池边赏荷，花期有些过 ，只剩下寥寥数枝晚开的荷花犹立于池中，随风摇摆，花瓣完全打开，盛放的姿态意味着衰败的临近。花头太重，风 过，担心几乎就要被吹折，终于还是努力站起，向世人展示着最后的美丽——灿烂而又倔强。 
　　 
　　正坐在椅中兀自发愣，那边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下意识抬眼望出去，煜儿和他的两个伴读正在回廊里追闹，口里争论着今日师傅布置的课业， 转头又相约改日到谁谁谁府上作客……碧水风荷好象从没 么热闹过，惊走 池边的小红鱼，寂寞 池中无人赏的国色 香。 
　　 
　　“娘娘，可要奴婢将九阿哥领到外园子逛逛？莫扰 娘娘清静。”春晓低头询问， 如今是六品 官，比从前沉稳许多。 
　　 
　　“不用 ，小孩子可不都 样吗？让他闹腾去吧，再隔二年，就是想听见他 么毫无顾忌的笑只怕也难。” 摇 摇头，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幼儿园，和同桌的 生玩过过家，又或者扮新娘，哄哄闹闹倒是最开心的婚礼， 些负担也没有。到真的成 家，并不如想像中轻松，尤其 美人济济的后宫，前仆后继最不缺就是青春。 
　　 
　　“额娘，额娘”怔愣间，煜儿打那边跑 过来，脑门鼻类上全是汗，小脸兴奋着，目光闪亮。 
　　 
　　“ 是打哪儿来的小野猴儿？跑的 身汗，晚上又得让嬷嬷们烧水沐浴。” 笑着将他拉至身旁，掏出手帕替他细细擦拭。 
　　 
　　煜儿嗯嗯应着，倒不挣扎，只是嘴里 个劲儿道：“额娘，阿泰保 请 到他阿玛府上玩儿，额娘许吗？” 
　　 
　　“阿泰保？” 时对不上号，顺着煜儿的指头看过去，正是其中 个伴读，年纪稍大些，远远站在拐角处，见 瞧他们，忙齐齐跪下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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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觉皱眉，吩咐春晓道：“去把两位小少爷请过来歇歇，瞧他们跑得 满头汗。” 
　　 
　　“额娘，许吗？”煜儿缠着 ，纽股糖 样不肯松手。 
　　 
　　“那得问 阿玛， 答应 不作数。” 轻笑摇头，“还不快坐好，越学规矩越学回去 ， 会儿倒不如从前没上学的时候懂事。” 
　　 
　　“额娘”煜儿还要 什么，两个小孩儿被带 过来，齐声道：“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快起吧，既同煜儿 块儿上学，不必多礼。”忙着招呼他们，又命宫人去膳房准备些果物 心，两个小人端正坐在椅中，小大人 般拘谨，有问必答，只是不肯 笑。 
　　 
　　“煜儿， 自个儿的同窗，倒让额娘招待？” 笑问，复小声冲他耳语，“若是 招他们轻松些，额娘就答应 出园子玩 。” 
　　 
　　“可是真的？”煜儿腾 下从椅中站 起来，拉着其中 个道：“阿泰保， 额娘最是和蔼可亲的，断没有 些架子， 们就如同平日与 厮混时 般模样就行。” 
　　 
　　“ ~” 
　　 
　　“ 什么 ，若是 们别 么拘着， 就求皇上每月给 们放上几日假，不用上学如何？” 挑 串葡萄放在几个孩子跟前儿，挑眉 笑。 
　　 
　　三个孩子 愣，都不约而同瞪大 眼， 瞬功夫，全都欢呼起来， 也跟着开怀，惊起 数对晴蜓从湖面掠起，划出几道水痕。 
　　 
　　胤祥走后， 也跟着沉默 ，好象 个时代即将远去。不知道他是否对胤禛 些什么，但除 那些担忧， 想他什么都没 。胤祥不仅仅是胤禛的兄弟，也是 的朋友，他懂得什么该 ，什么不该 。如果让胤禛也知道 来自未来，难免让他期期念念想知道自己的结局，甚至是大清的结局。如此 来，反而失去平常面对世事的勇气，也正为此， 直将 个秘密深藏，不肯细 。 
　　 
　　躺回椅中，听着几个孩子在身边 笑，不远处的波光粼粼，晃花人的眼睛， 眯上眼假寐，他们的声音时不时传入耳中，始终淡笑着，终于明白生儿育 的感觉——原来是希望升起的同时，也有淡淡的悲哀，因为此生将尽，所以的心血和生命力都被注入下 代的成长中，自己的 切都不重要 ，失 自 ，只为培养出新的自 。 
　　 
　　“九阿哥， 前几日听 宫里要选秀 ，不知秀 都长什么样儿，您见过吗？”阿泰保问。 
　　 
　　秀 ？又要选 ？选 放在后宫做摆设，守着寂寞 辈子？ 蹩 蹩眉，睁眼笑道：“人小鬼大， 么小倒知道选秀 的事儿。 们呐，还小呢，待长大 ，保不齐娶个秀 回府，到时候自然知道秀 长什么样儿。” 
　　 
　　“额娘”煜儿走上前攀住 的脖颈，“秀 也像额娘 样不会老吗？” 
　　 
　　“不会老？谁 的？” 轻笑摇头，“是人都会老， 打娘胎里出来才几年，怎么知道额娘从前什么样儿？怎么 不会老？” 
　　 
　　“不老”身边两个 孩齐声道：“在府里时就听人 娘娘进宫 些年，样貌竟没改变，宫里宫外，都传娘娘是菩萨转世，福份大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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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4 回复：清.旧梦－续（作者：段玲珑－ＶＩＰ章节最新更新）申请加精  
 下意识抚上脸颊——永葆青春， 是多少 人的梦想，可真的世人都如此 的时候， 反而迟疑 ，每次对镜自揽，总是瞧不出端倪。有时累 些觉得憔悴 些，有时精神好，看上去就年轻 些，可每 对着自己，实在看不出细微的变化。难道真的时光在 身上没有作用吗？可怎么还生 煜儿？怎么还是会觉得越来越容易累，越来越不似从前精力充沛？ 
　　 
　　有时真想变成另 个人，换 双眼睛，仔细瞧瞧自己 副皮襄，究竟是 没变，还是那些流言传得 没变？现代 性三十几岁不过正当年，可放在 个年代，已经可以做奶奶 ，心理暗示往往比身体年龄更重要，难不成是因为 不觉得自己老，因此也没有变老？找不出答案，希望 永葆的青春是件好事，让 们能长久的厮守在 地间，忘 时光轮转。 
　　 
　　煜儿 脸得意，腻在 身上，冲他的小伙伴道：“ 额娘不但不会老，而且会的东西可多 ，又会习字，又会唱歌，还会讲故事，比夫子讲的好听，比 们的额娘都强。” 
　　 
　　“煜儿” 嗔他，“ 可是打哪儿 起的？哪有 么比的？哪家孩子不是额娘的宝贝？自家的额娘都是最好的，岂有混比的道理。” 
　　 
　　煜儿眨 眨眼睛，“嗯” 声，又趴在 身上耳语道：“额娘是最好的额娘，可煜儿不在外头混 ，只 给额娘 个人知道。” 
　　 
　　不由展颜，他在 面前总是很孩子气，也许在最亲的人面前他安心放下 所有规矩和生为皇子那些 生的敏感，只保有 个年龄应该有的童趣和 真。有所依赖总是让人忘 年龄，也许正因为 样， 才给人不老的感觉。 
　　 
　　正 笑间，听见有太监传，“皇上驾到。”惊得两个孩子忙忙跪地相迎， 也起身，携 煜儿走上前。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煜儿脆生生行礼。 
　　 
　　“书不好生念，又缠着 额娘厮混。”胤禛假意斥他，眼眸却尽是关爱与笑意。 
　　 
　　“他才多大？整日念书倒拘住 ，照 的意思学学怎么玩儿是正经。” 笑，替他脱下朝服，披上 身家常长袍。 
　　 
　　“玩儿？”胤禛提高 半个音调，摇头道：“ 还怕皇子不会玩儿？瞧瞧弘昼，吃、喝、弹、唱皆有 套，可有人教他不成？都是自个儿立府 ，倒像是换 个人似的，从前住在私邸，也不过跟着师傅做学问，谁也没教他 些，才 成亲，学也不用上 ，字也不用习 ，除 每日上朝， 看他的心思全在那些个花鸟鱼虫上。” 面 面挥手让煜儿的两个伴读退下。 
　　 
　　“怎么？五阿哥又惹 生气 ？”端 杯茶送到他唇边，胤禛仰头饮 ，摆手道：“不提他也罢， 提就 肚子气。” 
　　 
　　“嗯？” 瞧 煜儿 眼，他也正仰脸看 ，满脸疑惑，想问又不敢问。 
　　 
　　胤禛兀自坐在椅中，休息片刻，忍不住道：“十三弟才走 没多久， 弘昼敢是疯魔 ，自个儿在府里大治丧事，命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给他哭丧， 荒不荒唐？” 
　　 
　　 愣，没成想倒真有 事儿，不禁哈哈大笑。笑得趴在桌上直喘， 时满心酸楚才泛 上来。 
　　 
　　“额娘，五哥哥死 ？”煜儿抬着小脸问，有些恐惧。 
　　 
　　 摇头看向胤禛，“五哥哥没死，可他勘破生死 ，知道 些红白喜事都是世人的 场把戏，与死者却是无关，生死 线隔， 五哥哥是想劝 阿玛节哀。” 
　　 
　　真的如此吗？ 也不知道，可胤祥走 ，带走 很多情意。弘昼不会哭，他只会笑，笑的同时憋红 双眼，那抹苦笑背后的自嘲总让人深刻心痛。 不忍看他，不忍看他太过聪明早早看透世事的苍凉。 
　　 
　　胤禛似有 窒，终于还是长叹 声，深深看 眼，好象千言万语欲 又 不清楚。 
　　 
　　“皇阿玛”煜儿挥着小手正欲抱胤禛，正置他转身而去，背景决绝，看得 心中 凛——仿佛多少主意都在 转身间拿定， 背后有多少大事即将发生…… 
　　 
　　那 夜里，胤禛很凶狠的索取，不发 言，只是紧紧抱住 ，眼底布满血丝，要 遍又 遍，甚至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开口求饶……他好象没听见，好象要把 辈子浓缩在 夜里，脖颈私密处全是吻痕，两人皆已汗湿，喘息着久久无法平复。抬手抚上他的眉眼，莫名慌张，好象预感到什么，细细追寻， 切又皆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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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 陪着 ~” 低声道。胤禛混身 僵，却埋首在 颈窝处，不愿抬头。 
　　 
　　“让 陪着 ~” 继续，声音开始发抖。 
　　 
　　良久，他终于抬眼看 ，眼中竟蕴有泪光，“吉雅，到最后， 定会陪在 身边。” 
　　 
　　什么叫“最后”？难道现在还不是最后的 部分？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也来不及思考。不知从哪 起，他好象有 滴心事是 不甚清楚的，也是他不愿细 的。 
　　 
　　 哭 ，压抑 许久的感情在 夜间爆发，没感觉到 们即将分离，只为那些曾经的人和事，终于流下那些久藏于心的眼泪。 
　　 
　　第二 醒来时，枕边已空，抬手 摸，枕上竟是凉的——他起得 么早？可外面 光未亮。正欲起身，外头已有值夜宫 进来伺候。 
　　 
　　“皇上上朝去 ？” 随口 问，那宫 微微顿 顿方道：“回娘娘，皇上昨儿夜里回宫 。” 
　　 
　　“回宫？” 时没反应过来，“朝里有事？” 
　　 
　　“回娘娘，没听见朝里有什么急事儿，就是皇上夜里突然起驾回 紫禁城。” 
　　 
　　“紫禁城？”脑子嗡嗡作响，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宫里有事儿？” 
　　 
　　“娘娘恕罪，奴婢也不太清楚，只是皇上临走时吩咐奴婢们收拾衣物，只怕要去些时候才会回来。” 
　　 
　　心底有些什么熄灭 ， 仿佛听见咔嚓 声轻响，有些自己 直坚持着的理念和信仰突然之间失去 依托。 俯在枕上，忘 反应，半晌，方悠悠道：“下去吧， 知道 。” 
　　 
　　究竟知道些什么，自己并不清楚，可自那日以后，胤禛长住于紫禁城，鲜少回来。 想也许他需要时间，慢慢忘记胤祥的离开；也许他在挣扎，怎样安置 们母子。 
　　 
　　 耐着性子，转眼已是秋末。每日烹水煮茶，细看园中景致变迁。落叶满阶，秋菊晚开。 空偶尔有成队南飞的雁群，急促想要离开就快冰封的北方。宫人们开始私下议论，他的新宠是今年新选的秀 ，刚 进宫就被封为贵人，汉军旗，娘家姓刘，宫里都称 作刘贵人。 
　　 
　　原来要发生的总会发生， 依稀记得雍正晚年的宠妃谦嫔正是姓刘。好象有把钝钝的刀在 心上缓缓割着——他变 吗？ 不信。可他也许真的累 ，不想再坚持那些看上去没什么好处的誓言。 
　　 
　　要做 个 子并不难，只要做 子该做的事——认真理朝、雨露均沾。前庭后宫都平衡 ，就是富足强盛的 下。他 直是个好皇帝，如果没 ，他也 定会是 个好丈夫。也许从前得到太多，辜负太多，让 也不敢奢望，就算缘份到此结束也应该是无怨无悔的 生吧…… 
　　 
　　所有的泪都忍在胸口不敢流出， 怕 旦流出就再也收不回来。每日泛泛的笑，对着煜儿，对着宫人，只要 清醒，就觉得自己是个大笑话，就仿佛听见整个京城都在传 那个曾经宠冠后宫的贵妃如今如何空守着圆明园。 
　　 
　　碧水风荷成 真正意义上的冷宫，虽然 的待遇还和从前 样，也可以拿着腰牌出入圆明园，但作为后宫的 部分，皇上不来光顾就等于被宣判 半个死刑，在外人眼里，幸亏 还有 个煜儿，否则墙倒众人推，根本不值得费心费力的好生伺候。 
　　 
　　“额娘，皇阿玛不要煜儿 吗？”煜儿夜里抱着 问，借着蜡烛的微光，可以看见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没有，皇阿玛最疼的就是宝宝，怎么会不要煜儿呢？” 努力笑着，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可算上今日，煜儿有半个月没见着皇阿玛 。”他掘着小嘴，满脸都是委屈。 
　　 
　　“那是因为皇阿玛累 。” 淡淡道：“咱们让他好好休息，等他休息够 ， 们就守在 处， 辈子也不分开，如何？” 
　　 
　　“好”小家伙雀跃起来，“那明儿煜儿就给皇阿玛写信，让他饱饱的睡上 觉，告诉他煜儿和额娘在碧水风荷等着他呢。” 
　　 
　　嗯 声，鼻眼酸胀，将煜儿拉入怀中，有泪滴直接落在枕上，瞬间干 …… 
　　 
　　胤禛， 真的，只是累 吗？ 
 
离去之时 
　　立冬那 ， 命人备 几样小 并 壶清酒。把煜儿哄睡着后，独自坐在园中小酌。空气很冷，但酒是热的，灼得五脏六肺火辣辣的疼。菜没吃多少，酒已饮 数盏，然而 总是不醉，清醒的趴在桌边，望着满园寂寂景色发笑。的 
　　 
　　“娘娘，外头风冷，可要回屋？”春晓小声问着， 笑着摇头，“屋里憋得难受，倒是院子里好，冷得人也清醒 。”的 
　　 
　　“娘娘~” 还要劝， 抬 抬手，“下去吧， 想静 静。”的 
　　 
　　良久，耳边清静到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起 伏甚是平静，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寂寞是肯定的，遥想从前各种节气，总是 们相陪渡过， 不过眨眼的功夫，竟已物是人非？ 
　　 
　　 从来都不相信，如果 样的爱情也会改变，那世上还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可 在众人眼里，却变成 个不折不扣的怨妇，被困于 深宫后院，好似折翼的鸟，再也不能展翅高飞。 
　　 
　　那拉氏应该是高兴的吧？虽然胤禛新宠刘贵人，但现在总算是比较平常的宠爱，后宫雨露终于能够均沾，各派势力也开始平衡。也许 就是胤禛想要的结果，却不是 想要的，从前种种好似玩笑， 忘 他首先是 个帝王，然后才是 个 人。而在 之前， 直都觉得他首先是个爱 的 人，然后才是后宫的主人、 下的帝王。的 
　　 
　　有人轻轻披 件斗篷在 身上，带着体温，烘得人暖暖欲睡。 犹闭着眼，微笑着扶上领口，扶住 肩头的手犹豫 下，终于握住 的。的 
　　 
　　“胤禛”急急回头，那双手分明是 人的手。的 
　　 
　　他牵 牵嘴角，“ 醉 。”却是……弘昼。的 
　　 
　　微 怔愣，猛地抽手，却被他死死握住。的 
　　 
　　“弘昼，快放开。” 低声哀求，看 看周围，春晓带着宫人站在远处伺候，可并不难发现 边的异样。 
　　 
　　他轻笑摇头，“ 时候怕岂不是晚 ？”的 
　　 
　　“不是怕，是不该。”的 
　　 
　　“不该什么？”他打断 ，“什么都不该，什么都发生，他该离开 吗？ 该独自守在 儿吗？” 
　　 
　　“ 些话， 怎么不对自个儿的额娘 ？” 苦笑，泪嚼在眼边，忘 流出。 
　　 
　　弘昼 窒，眯起双眼， 以为他会放开 ，却不料他手下用劲儿将 整个揽入怀中。 
　　 
　　“ 疯 ” 轻斥他，努力想要推开，却被弘昼反拉着拖进屋里，房门才掩，他转身看 ，眼眸里全是隐忍的情意。的 
　　 
　　 愣， 眼神如此熟悉，好象胤禛，他凝视着 ，深情款款。他们父子的黑瞳都那么黑、眼神那么像，只 愣神，就会混淆。 忘 挣扎，低喃道：“胤禛~”的 
　　 
　　抱住 的人长长叹息，终于还是俯身下来，稍 迟疑后，他的唇碰到 的，那么轻巧，那么小心，微凉的嘴唇轻轻碰触着 的。 听见他声声呼唤，“吉雅~”那声音是压抑已久的痛苦。 
　　 
　　 忘 反抗，酒精在腹中烧着，烧红 脸颊，也烧熟 头脑，早已分不清他是谁， 是谁？早已忘 周围 切， 只想被他爱着，同时也爱着他， 们陪着彼此，不要太久，只要 生那么长。 
　　 
　　“别离开 ~”有泪从眼中滑落，原来相思真能刻骨，原来 已离开那么久。 
　　 
　　他不 话，双手紧紧锁在 腰背间，舌闯 进来，辗转缠绵，透着丝丝狠意，不复刚才的温柔。  
 
    身后的立式穿衣镜折射出两个失心的人， 个不知道自己是谁， 个认不清对方是谁， 们都在 个甜蜜长久的亲吻中暂时释放 自己。有时候也许忘记是 记良药，脱下那些层层的羁绊，灵魂才能真正自由。就好象 也差 离开家乡，远赴异国，也正是为 那些深刻的记忆，那些纠缠的情素。 
　　 
　　“对不起， 没有那个耐心……” 句话从脑海深处泛出， 惊之下，猛地欲推开他，他是弘昼，是阿塔，却不是胤禛。的 
　　 
　　弘昼 窒，眼底带些伤痛，嘴角却在苦笑，“ 还是忘不 ？哪怕只是替身，也不能让 忘记？” 
　　 
　　“不能” 接口，“什么都不能，他在 灵魂深处，从来都无须记起，更谈不上忘记。” 
　　 
　　他没放开 ，只是长久的注视着， 手揽住 的腰， 手抓住 的掌心，隔着层层衣袍，好象能感觉他悸动的心跳，开始是激烈的，慢慢放缓，最后 下 下敲打在 心上，每 下都很沉重。 
　　 
　　“跟 走。”弘昼悠悠开口， 字 句，好象下 很大决心。“ 们离开京城，离开 个鸟笼。” 
　　 
　　 定定看住他眼底的血丝，终于还是无声苦笑，“走？就算要走也是 带着煜儿走， 是当朝五阿哥，走到哪儿去？”的 
　　 
　　“不管是哪儿，只要离开 儿。”的 
　　 
　　“弘昼” 打断他，“ 把外面想得太简单，把自己想得太完美。人人都以为自由最可贵，到头来才会发现，没有起码的安身之所、立命之本，什么都是空的。 是不屑那至高之位，但 也离不 富贵之乡。” 
　　 
　　“胡 ”他固执得好象小孩儿，“离 儿，爷照样能让 活得比现在好。” 
　　 
　　看着弘昼唇边的淡须，突然间悲从中来，“ 不会懂， 没漂泊过， 永远不知道漂泊有多寂寞，哪怕是下下辈子， 也不想再漂泊无依， 只是想就此 生……难道不可以？难道不可以？”重复数遍，没有答案，泪已满腮， 拽住他的衣袖，悲恸不已。的 
　　 
　　“吉雅”弘昼使劲儿将 撑起，“ 懂。”的 
　　 
　　“ 懂什么？” 笑，“ 懂 朝事纷争， 懂 深宫中的生存法则， 懂谁会是那个最后的赢家，可偏偏 看不懂自己，看不懂 究竟最想要什么。”的 
　　 
　　“对， 看不懂自己。”他有些气急，“ 只知道，现在 最想做的事就是带着 远走高飞，何苦生生将自己悠闭在 黄金鸟笼里， 生太短， 只想抓住现在。”的 
　　 
　　“ 生太短？” 喃喃重复着 句话，混乱的思路慢慢清晰，挣脱他的怀抱，独自走至窗前。不知何时，月已爬上窗棂，清清淡淡 弯月，冷冷静静 片 。的 
　　 
　　“吉雅~”他唤 ，急等着 个答复，此时反而心似明镜般澄明， 淡淡笑道：“弘昼，哪怕 不懂， 也该明白 皇阿玛的用心良苦。 只是作茧自缚，谢谢 。” 着转身看他，他眼中的希望 流失，最后只剩下 个空壳般的笑。的 
　　 
　　还欲 什么，弘昼转身出屋，那扇房门打开又合拢，合拢又打开，相互拍打着越发显得屋里空落落的难受。 的酒气涌 上来，扶住痰盂呕个不停……的 
　　 
　　今夜恍若 场荒诞的梦境，第二 早醒来，身边似乎有人，睁开眼，良久， 轻轻笑，“ 终于还是回来 。”  
 
    胤禛眼底尽是痛触，抬起手欲抚向 ，却停在半空，听见他轻叹道：“好好保重自己。” 
　　 
　　“保重什么？” 摇头，“ 以为离开就是保护？那为什么不干脆让 以为 真的变心 ，无可挽回。” 
　　 
　　他苦笑出声，“ 想来着， 会信吗？”的 
　　 
　　“也许，谁知道呢？” 挑眉。的 
　　 
　　“ 不怪 ？”胤禛眉心微蹩，带着苦意。的 
　　 
　　“怪 什么？怪 宠幸其他 人？怪 是 下的皇帝？ 只怪自己为什么 定要回到 身边，最后 不觉得苦，却苦 身边所有人。”的 
　　 
　　他摇头，终于抚上 的脸，有泪滑下来，他的指肚轻轻拭去，然后又滑下来，又拭去……如此反复，胤禛俯身下来轻啄去蕴在眼中还未滴落的泪水。的 
　　 
　　“吉雅，朕已经拟旨封刘贵人为谦嫔。”他在 耳边低声道。的 
　　 
　　“那又如何？” 只会苦笑，好象他变成两个人， 个是后宫的主子、 下的皇帝；另 个是 的 人，生世的归依。的 
　　 
　　胤禛顿 顿，还是咬牙狠心道：“同时削去 的皇贵妃封号。”的 
　　 
　　 愣住，是的， 直不在意 个名份，对 而言，有或没有待遇 直都没改变。可今 突然听他 么 ，只觉可笑，原来 切都是 场无用功，有封号也好，没封号也好，只是适时的做给世人看的把戏。 
　　 
　　笑容僵在脸上，两人对峙着，既便知道 些都不是真心，心上也划 道口子，不深不浅，刚刚好渗出 道血印子。的 
　　 
　　“ 只知道保 们母子平安，从没想过 回来是为 什么。”定定看着他眼底的矛盾，不禁轻轻叹息，“ 错 ……” 时躺回枕间，“相爱若只剩下折磨，究竟还为什么要相爱？”  
　　 
　　 想 是懂他的，但还是受伤 。数月来，那些刻意的回避、存心的伤害都不太重要，可脑海中深深印入的那幕场景，几乎让 无法原谅他的假戏真做。的 
　　 
　　胤禛有时带着刘贵人 同入住圆明园， 还记得那 步入花径，听见 个娇柔的 声，“皇上快别 样，万 被娘娘知道 ，可叫臣妾如何自处？”的 
　　 
　　“小傻瓜， 如今在碧水风荷，怎么知道 儿的事？”的 
　　 
　　…… 
　　 
　　 呆愣过去，无法呼吸，他叫 “小傻瓜”， 以为只有 是他的“小傻瓜”。 
　　 
　　“娘娘，皇上和刘贵人在前头品酒，命奴才守在 儿，只 任何人不许打扰。”高无庸面无表情，垂首拦 。 
　　 
　　不远处传来他们低切的调笑，他拥着 ，也许轻轻咬 下 的耳垂， 假意嗔他，其实早已酥软在他怀中。 
　　 
　　 切只是 的臆想吗？僵直的走回碧水风荷， 已忘 思考，如果 也是戏，谁告诉 戏和真实究竟有什么区别？ 
　　 
　　 病倒 ，在还没做任何决定之前，昏昏愕愕烧到糊涂，清醒时就觉得煜儿在身边低泣，可 直等待的那个 人，再也没有出现过……的 
　　 
　　等 切都过去后，已拖 近 个月，正是雍正八年的隆冬。胤禛在同 内下 两道旨： 是封刘贵人为谦嫔；二是免去 的皇贵妃衔，罪名是持宠而娇、淫乱后宫。 喜 忧，后宫微微炸开 锅，风言风语，尽是对 的不屑，还有关于谦嫔的各种小道消息， 如何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年轻貌美……所有的话总结起来就是：难怪皇上会移情。的 
　　 
　　捧着圣旨有些失笑，持宠谁不娇？后宫能不淫？可当 听 弘昼被禁足于府中闭门思过时，冷冷发 身虚汗——原来 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切也都在他计划之中。 
　　 
　　 成 他的 颗棋子，弘昼也是。跌坐在地上，心里那道伤痕开始流血， 想， 该走 …… 
　　煜儿反而安静下来，他拉着 的衣襟，努力想把 从地上扶起。的 
　　 
　　“额娘，先生今 又夸煜儿字写得好。”的 
　　 
　　 没吭声， 们 家的字真是像极 ，只不过 个出于 人之手， 个出于 人之手，还有 个出于孩童之手。 
　　 
　　“额娘，煜儿不去阿泰保家 ，煜儿陪着额娘，哪儿也不去。”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小手拼命替 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的 
　　 
　　“乖~” 喃喃道：“煜儿，额娘带着 去另 个地方好吗？”的 
　　 
　　“去哪儿？皇阿玛去吗？”他稚嫩的童音像尖刀 样刺痛着 ，往事历历在目，原来 终于不能陪 走到最后，原来 们的缘份注定只有数年时光，短暂到甚至不能相扶着同赴来生，原来如果可以， 甚至不惜让 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只为 那个 想像中的平安。的 
　　 
　　“皇阿玛如果不去，煜儿和额娘去吗？” 抚上他的脸颊，那么干净的眼睛里盛满 泓水，眨巴眨巴就要落下。 
　　 
　　煜儿 愣，扑倒在 怀里，使劲儿憋着哭声，抽泣道：“若是皇阿玛不要额娘 ，煜儿要额娘。” 
　　 
　　“乖， 皇阿玛不是不要额娘，只是他要的东西太多，有时候，必须做个选择。就像煜儿晚膳要么吃米饭要么吃饽饽，不可能两样都吃 个道理。”的 
　　 
　　煜儿看着 ，努力 头，“额娘别哭，煜儿永远都只要额娘。”的 
　　 
　　 笑，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长辫，“那好，等额娘收拾好 ，咱们就回草原去。” 
　　“嗯”煜儿重重应着，好象是给自个儿鼓劲儿，也是给 鼓劲儿。的 
　　 
　　那 过后， 开始忙碌起来，忙着收拾细软，忙着写信。人有 目标，就会淡忘痛苦，胤禛留给 的，零零总总无法 带走，也没必要全都带着。的 
　　 
　　分门别类留在碧水风荷， 握着手中的银票苦笑，原来任何时候都只有银子最可靠。梅花簪心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如此反复，终于还是留在 个锦盒中， 不能原谅的是那些与真实 般无二的虚情假意。就算 有目的， 也不要欺骗。的 
　　 
　　“公主，可要奴婢禀明皇上？”春晓小声问道。的 
　　 
　　“ 又何必，就算不禀明，他早就知道 。” 理 理衣裙的折儿，不用戴那个旗头真是轻松。 
　　 
　　“公主，皇上只是在气头上罢 ，公主 走，倒让皇上如何下得来台。”春晓还欲劝， 摇 摇头，“罢 ， 们不明白， 还明白，如此也好，告诉外头的车马，后儿就起程，让他们准备好喽。” 
　　 
　　“喳” 答应着退下，有些欲言又止。  

     看 看镜中的自己，虽着古装，倒真像那几扑克外头漂泊不定的安如，眉目清淡，皮肤白腻，无欲无求的面貌反应平静如水的内心。什么都会过去，痛苦过后， 定是全新的重生。 
　　 
　　离开之前，拿着那块还有作用的腰牌， 带着煜儿去拜访 位故人。山上积 雪，路并不好走，马车只到山脚，携 煜儿徒步沿阶而上。蜿蜒的山路、清新的冷空气，林间皑皑的白雪，印衬着青黑色的枝桠， 有些蒙蒙发灰， 走得渴 ，顺手捧起 捧山雪大嚼。的 
　　 
　　“额娘，煜儿也要吃。”小家伙忘 烦恼，跳上跳下，小脸被冻得通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好啊”抓起 把雪，作势递给他，却在他刚刚伸手欲接的时候捏作雪团扔 出去…… 
　　 
　　“额娘~”雪团在煜儿身上开成 朵花，他愣 愣，立马抵头准备反击，笑着跳开朝山上跑， 们母子在林间嬉闹，惊得冬雀掠起，煜儿人小腿短，总追不上 ，急得直剁脚，将冬袍别在衣襟上，甩开小腿急追。 
　　 
　　啪 声，回头 瞧，小家伙跌坐在地上，欲哭不哭，忙回头将他扶起，“宝宝乖，可摔疼 ？” 着替他拍掉身上的雪花，却不料煜儿趁 不注意，捧起地上的雪塞进 的衣领。 
　　 
　　“哈哈，额娘也上当 。”他拍着手跳开，笑闹着往前跑。的 
　　 
　　“小东西，看 不好好收拾 。”雪融在脖根，冷得 直打颤，才转身欲追，瞧见煜儿 头撞在 个人身上。 
　　 
　　“宝宝，当心。” 忙喝他，来不及 ，他朝后摔，幸而那人眼疾手快， 把抱住煜儿，抬眼，他的眼中有温和的笑， 如既往，好象能把积雪融化。 

辞别故人 
 　　“等好久。”胤祀淡淡道。煜儿看看，又看看胤祀，眼睛里全是疑惑。 
 　　“是……”

     “叫叔叔好。”胤祀接口，煜儿轻轻声，有些拿不定主意，笑，走上前接过煜儿，“宝宝，位是额娘的朋友，借居在岫云寺。他和十三叔也认识，就叫他叔叔吧。” 
 　　
 　　“叔”煜儿拖长童音唤声，又有些认生，埋首在怀中，与耳语道：“额娘，叔叔长得有些像皇阿玛。”
 　　“？”挑眉，细细瞧胤祀，怎么看都不像，胤祀五官温和，胤禛则透着坚毅，但有些气质是类似的——高贵、淡定。原来他们血液里那些脉相承的东西直都没变，静静流淌在每个人身体里，直到重生，才能让他们分隔开来。
 　　“怎么知道要来？”他的眼眸里蕴着笑，想的也是，算算有四年时间没见，胤祀好象没变，甚至比记忆中年轻些，当真是山中方日，世上已千年？
 　　“进去吧，外头冷。”他错身让开，嘴角始终淡笑着，是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暖。 
 　　
 　　外头果然冷，刚才打闹着不觉得，会儿站定，山风冷溲溲的刺骨，哈出的气结成白雾，手指很快就僵，指甲微微泛着青紫色。
 　　
 　　胤祀将屋里的火炉烧旺，又打水煮茶，静静坐在炕上，看着他忙着忙那，身布衣，满脸从容。
 　　从橱中取出两罐茶叶，他看着微扬起嘴角，“喝普洱？”
 　　“嗯”头，面笑，面泪盈上眶。他还记得，或者也是他的习惯。也许世上不伤人的感情才是最长久的，爱得太深，难免自伤，难免被伤，终究只有分离。
 　　会儿功夫，屋里暖和起来，水烧开，茶刚刚泡上，胤祀坐在们母子对面，他专注挑茶、洗茶、泡茶，几乎没看眼，倒让有机会细细打量他——真像梦场，兜兜转转后，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额娘，叔叔是和尚吗？怎么他不剃头？”煜儿小声问，胤祀笑，递盏茶在跟前儿，“叔叔像和尚吗？”
 　　“不像。”小家伙摇摇头，“可怎么住在庙里？儿多冷呀。”
 
  　　“煜儿，不许没礼貌。”轻斥他，抬眼瞧胤祀，后者好象没听见般云淡风清。他真的开看吗？曾经的富贵权势如流水，如今只守着方佛地，听着佛音，解开那些纠结辈子的心结？ 
 　
 　　“胤~”话刚刚出口，又收回来，怕煜儿人小鬼大听出端倪，松开抱住他的双手，“去院子里玩儿吧，只是不许玩雪，让小沙弥带着去瞧瞧佛像。”
 　　“额娘，煜儿能去瞧瞧庙里的大和尚吗？”他雀跃着跳下炕，满脸兴奋。 
 　　
 　　“行，只是不许无礼，得叫人家师傅。”从几上抓把瓜子塞在煜儿荷包里，“额娘会儿就去找煜儿，不许跑远。”
 　　“知道。”煜儿答应着出房间，门口早有伺候胤祀的小沙弥等着，引着他往别处去。 
 　
 　　屋里安静下来，反而不知道该什么。静静看着面前的那杯普洱，褐红色的液体，闻上去有股特殊的香味儿，透过杯褐红，好象看见若干年前的们——年轻、灿烂、飞扬。 
 　　
 　　“宝儿”胤祀唤，握着他的茶杯，好象思量再三，终于继续道：“四哥他，是为好。” 
 　　
 　　“懂。”打断他，“不想些，就想来看看，要走，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送”他抬头看，“送到科尔沁。”
 　　
 　　“何必呢？在儿，都快成仙，何必再入凡尘。”轻轻叹声，望着屋外，好象开始飘雪，纷纷扬扬、轻轻透透。
 　　胤祀有些愣神，半晌方道：“四哥定已安排好。”
 　　手指轻划着桌面，无奈苦笑，微沉吟，忍着那些泪水淡然道：“胤祀，，既便知道他有原因、有理由，可终究难免被伤害，很难想像如果早知道如此局，当初会做怎样的决定……” 
 　　
 　　“……”
 　　“觉得自己很可笑，持宠而娇、淫乱后宫……胤祀，不是不懂他，只是无法接受。有些伤害旦形成，该怎么弥补？”
 　　“宝儿”他顿他，抬眼看，关切与心痛溢于言表，“宫里的事儿，从来都不像表面那样简单。额娘当年冷冷清清辈子，连也以为皇阿玛对甚是冷淡，谁知到最后，皇阿玛临终前，犹念念不忘额娘，那个，那个被他称为辛者库贱妇的人。”
  　　辛者库贱妇？是啊，忘康熙曾经么过良妃，那个清冷如月、人淡如菊的子，生悠闭于深宫，眼角那丝惯常的冷漠和清高浮现在脑海里。为什么呢？生不停的伤害，难道真的只为个爱字？那样的爱有什么意义？
 　　胤祀带丝苦笑，目光流露许久不见的痛苦，他忘不，忘不他的额娘，生也是……场笑话。
 　　“也许们都只能样，当们踏上某条路，只有顺着它走下去，世上，从来没有选择以后还能后悔的。”淡笑，笑他，笑自己。有泪滴在茶中，溅起几滴更小的水珠，“厮守过也就够，只是希望长地久，可从来不敢奢望长地久。”
 　　胤祀轻笑出声，“倒比们还咬文嚼字。”末，他饮尽杯中的茶水，“不怪他？” 
 　　
 　　“怪。”紧接道：“简直恨他，恨他明明知道想要什么，偏偏不给什么；恨他明明是在作戏，为什么要么逼真？恨他给所有，又突然拿走已经到手的幸福……恨得太多，回头想，原来全是因为爱。”挑挑眉，其实想哭，“胤祀，是前生的缘份吗？就好象永远都觉得亏欠胤誐。”
 　　“十弟？他倒觉得生都在亏欠。”胤祀淡淡接口，“切有如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们相视笑，有些感情是无法解释的，有些行为也是。如果放任，也许也能和别人作戏，好象真的样。可是被绣死在屏风上的鸟，固定的姿势，看似飞翔，实则折翼。 
 　　
 　　放纵是空虚，拘谨是压抑。也算不清楚到底哪种更折磨，哪种更痛苦。长长叹声，望着屋外纷扬的雪花，时呆过去。
 　　他也是痛苦的吧？虽然们之间裂开道难以弥补的痕，可雪花飞扬之即，他也在想些什么吧？想那些解释不清的情感，那些无法避免的伤害。
 　　“如果可以，宁愿自己没有回来。”低声喃喃自语，原来是怨的，忙低头欲掩饰眼中的泪，胤祀个错身挪过来，极缓极缓将拉入怀中，“好好哭场，然后远远离开，再别回来。” 
 　　
 　　“好”字出，泪如雨下，放手比抓牢更需要勇气，生无数次启航的人只是盼望着个长久宁静的港湾……原来没有，原来什么都没有，负很多人，最后却是两相伤害，不得已带着煜儿远走高飞。是怎样的因果？怎样的轮回？
 　　“错吗？”俯首在胤祀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停的问，问自己，问那个不可能的人，问那些往事，问梦里那道神奇的光芒，“想回家。”话才出口，抽泣变作号啕，不怕分离，甚至不怕死亡，可不要爱的人伤，在最没防备的时候，狠狠刺上刀，终身，终身难愈。 
 
 　　胤祀什么，事后再去想，已茫然无踪。也许他什么都没，只是拥着，手掌顺着的长发，滑过那些纠葛，下又下，就像回到从前，他是八阿哥，是宝儿，当还来不及长大，他只是心中个朦胧的梦，梦里他永远都在微笑，微笑着替化开切乌云，从此的空只是澈蓝，只要想起那个温润的笑容，所有的阴霾都消失不见。
 　　好象作个长久甜美的梦，从梦中醒来，时分不清身在何地何时，窗外光微亮，只是不知是朝阳还是落日。
 　　“额娘”煜儿唤，“额娘怎么睡着，睡就是个时辰，让煜儿好等。” 
 　　
 　　个时辰？只觉得闭下眼睛，两个小时就过去？多久没样饱睡觉，微微翻身起床，个屋子看着么陌生又有些熟悉，兀自愣神，煜儿抓住的手臂，“额娘还不快走？再晚些城门可要关。”
 　　“城门？”是岫云寺，胤祀的屋子吧，那他呢？抬眼望出去，煜儿拉着下床，“额娘，叔叔有事出去。”
 　　“嗯？”
 　　
 　　“他让煜儿好好照顾额娘。”小家伙字句抬头顶胸道：“额娘放心，煜儿长大，没人敢欺负额娘。”
 　　“那好”扬扬嘴角，起身穿鞋，手掌滑过枕边，摸到块硬物，本能拾起来，抬眼看，却是……却是那块刻着“祀”字的木牌。年代已久，字有些模糊，好象常有人遍遍抚着它，那木纹却越发清晰，只是原先缀着的坠子旧，看不出细绳原本的颜色，细细追忆，那坠子却是打的，用珠红的丝线，如今再看，只看见淡淡的乌青。
 　　“额娘，是什么？”煜儿踮着脚尖欲瞧，淡淡笑道：“是叔叔的东西，咱们别动他的。”着将那木牌仍塞于枕下，微迟疑，牵着煜儿出屋子。
 　　雪停，积雪印着黄昏时的光，山路并不难走。小沙弥掌灯走在前头，每离开步，都有万分不舍，人生常常很讽刺，当们想回头时，切都不可挽回。知道林间有人目送着们，可不敢去追寻那道目光。旦选择离开，回头徒增烦恼。生命中偶回眸，也许再难迈开远行的步伐。 
 　　
 　　胤祀，各自珍重，勿念勿记，就让切随风而去，再回首处，希望们都不复如此沉重。 
 　　
 　　“笑什么？”低头看着煜儿，他好象很开心，离开圆明园，离开段日子以来压抑于心的悲伤，第次看见煜儿笑得么真实自然，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旧梦H段落大盘点　作者：小烦。 
看了许久的文，才写长评，有点对不住玲珑了，因为时间有限，恕我不能详尽。以下排列按出场先后顺序。
1.他轻轻一笑，来到我耳边低语，“别怕，交给我好吗？”说时已分开我的双腿，用他的欲望与坚挺在腿内侧来回轻擦。我无力反抗，咬紧下唇拒绝着身体的沉沦，可这动作多么可笑，这力量多么微薄。欲望吞嗜了我的灵魂，只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湿润。
他的欲望也越来越急切，终于寻到出口，轻轻送入，尖锐的疼痛感传来，我张口欲呼，却被胤誐俯身吻住，变作低沉的嗯嗯声。他的双目微红，呼吸粗重，一下下敲打着、冲击着。起初的疼痛感过后，我不由放松了身体，身体被涨满在小小的出口，忍不住阵阵痉挛与抽搐。声声低吟不断溢出，我本能的绻紧身体抱住他，血气上涌，脸上阵阵作烧。
这段文是写在上部宝儿和老十得洞房花烛之夜。玲珑本人对此段得描写较为详细，不算前戏大概有600余字。可能是因为大家等待着宝儿得归属，等待得太久了，如果寥寥几笔属实不能尽如人意。由于是文中的第一段H文，所以评价颇高。
2. 帐内烛火一跳，胤禛突然沉身进入我……低呼一声。他双手脱高我的腰臀，一下一下时快时慢的冲击，带着我不断爬升、不断飘荡……
帐内交叠着我的低吟和他的粗喘，身体深处阵阵痉挛迫使我坐起身抱紧他，说不出的充实感让我忍不住欲高呼出声，又下意识咬紧了嘴唇，极度的兴奋随着某个点迅速遍及全身，我听见胤禛在我耳边低吼，“叫出来。”声音未落，我低低呻吟，他急急喘息，紧紧抱住我，迅速冲击，随着一声低吼，一股热流冲入我体内……的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小别胜新婚，但是这小别未免隔的时间太长了。沈安如，你终于把你自己给了44，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完整的，没有一丝保留得，全给了你爱的这个男子。这就是人们一直追求的灵肉合一么。
为这样的结合而由衷的感谢玲珑。
3. 他嘴角轻扬，眼眸一亮，手掌顺着我身体的曲线游走，“那不是刚好合适，你冷我热，帮你暖暖身子。”说着手指竟逗弄住胸前的蓓蕾，酥痒难耐，我低低轻唤着他的名字，伸手去挡，又被他拉开，几个回合后，胤禛的眼底迷蒙，气息渐粗，终于将我抱至榻前，跟着伏身下来，滚烫的身体燃烧了两个人的欲望，心灵似乎随着蒸汽缓缓升腾，当阵阵呻吟变成低喘，我又回到人间，和他一起，躺在榻上，一时间无念无思，只有极度兴奋后疲惫不堪的身体。
这段是在进京前夕，这样得欢爱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四四的承诺，吉雅不是不敢信，或者不相信，而是如此爱四四的吉雅怎可忍心让挚爱的男子独自去承受这许多。未来的迷茫，相互的爱，怎么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化为肢体语言，相互融入到彼此的骨血里。
看这段h，有点绝望的爱的感觉。。。。。。
4. 胤禛轻轻笑着，低头在我脖颈处轻啄，似疼还痒的感觉逼得人忍不住低吟。
　　猛地，他突然进入我的身体，低呼一声之后，我俯身趴在他肩头，一下一下，全被他的力量引导着，更快或者更慢，一次次深入、一次次冲击，呻吟着被他引领向浪尖，阵阵痉挛后，我紧紧抱住他，急急喘息着无法承受这铺天盖地的浪潮。 
还记得这一段么？吉雅第一次主动要迎合四四，虽然最后还是四四主导的。
吉雅必须强迫自己接受即将面临的选妃，还有小年不冷不热空洞的眼神以及怎么都无法忽略的存在。
作为四四，他觉得他给其他女人的，都是可以随意给的，是不重要的，他只在意他的心给了谁。心，是他唯一属于自己的，珍贵的。
吉雅终于看清了这一点，全情投入在这场h的漩涡里。
5.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口。良久，胤禛猛的起身，打横将我抱起，大步走向桌前，桌上的摆设玩物被他一扫落地，轻轻的，他将我放在烛台下，掩映的烛光跳动着两人莫名的情绪，我们总在放纵中释放自己的压力，又在放纵中感受彼此的情爱，更在放纵中享受一种近乎绝望的燃烧。
又是一场充满绝望的ml，是不是要说的太多，索性什么都说不出来，多年的了解化成更多的默契，再多的不理解，矛盾，上了床都化为枕边蜜语。
6. 他不答话，狠狠吸吮我胸前的柔软，微微的疼痛后是莫名的酥痒，我急喘着，闭上双眼，双腿缠住他的腰腹……让我们沉沦吧，难道这一切不是为了这燃烧的幸福？难道这一切不是为了这长久的厮守？
不知何时，胤禛已脱去衣物，我以为自己已经是块火碳，其实他比我还烫，滚烫的肌肤熨平了所有不安与焦躁，我们相互纠缠着、拥抱着，耳鬓私摩……猛地，他将我扯近身，只搭在桌沿，突然沉身进入……
“胤……”我紧紧揽住他的脖颈，低低呼出一声后，无力把话说完。胤禛不似平日温柔，肆意渲泄着，逼我低唤出声
　　“吉雅”他急喘着，“看着我！”命令道。　　
本能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的血红，无力承受这毫无遮拦的激情，我几乎被他热烈的目光灼伤，俯在他肩头，双腿紧紧盘在他腰间，企图抵挡阵阵不自觉的悸动。的　　
已是敏感异常的身体，突然被他整个抱起，我攀附在他身上，忍不住低声求饶，一声声如同梦语，一声声如同轻叹，一声声如同魔咒……盅惑着我，也盅惑着他。
呼声最高的h段落，我看见了不一样的四四，不再隐忍，不再闷骚，狂佞中带着霸道，犹如一阵势不可挡的飓风，以不可抗拒之势抢占着吉雅的心，这是老十被处理之后的激情迸发，是压抑了太久的一次感情勃发。甚至觉得这一次之后，他和吉雅之间再没有他介意的障碍和阻隔。
上一世，老十是断在四四心头的针，拔不出来，还隐隐作痛。



胤禛番外——计谋[VIP] 

　　 

　　仿佛能听见他牵着煜儿走出碧水风荷，仿佛能听见圆明园的大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开闭。仿佛能看见的背影——留恋的、不舍的，但倔强不肯回头。 
　　独处在养心殿，摒退应宫人。吉雅，计划好一切，但哪怕顺利，你会原谅我吗？殿内寂静无声，却莫名慌张——不是不明白，唯有人心，是无法计划的。 
　　十三弟离开之前，我们在宫中彻夜长谈。从大清的过去到将来，从儿时的趣事到如今的年华已逝，从坊间的传闻到宫里的流言……无所不谈，却偏偏僻开的她名字还有他的身体。 
　　太医早下论断，十三弟腿疾转为骨痨，就算是华佗再世，也难挽回。 
　　蜡烛噼叭声，快亮，两人都安静下来，就好象今天，殿内寂寞得让人心痛。 
　　值夜的宫女欲上前更换烛台，抬抬手，“下去吧，不用伺候。” 
　　“喳。”宫应声退出大殿，殿门轻轻合拢，吱的声，同时开口，“欲加害煜儿的幕后主使，想必十三弟查得如何？” 
　　胤祥没立刻接口，只是看着面前闪烁的烛火，眉心紧蹩。良久，他抬眼看，目光中那丝挣扎最后变作坚定，“幕后主使，臣弟查访数月，倒也略知二，但有个疑惑，还请皇上事先解疑。” 
　　“哦？十三弟有何心结？但无妨。”心中咯噔下，他真的查清楚，却又不愿明，背后，定牵连甚多。 
　　“臣弟想问皇上，若是大清的江山与……”一时胤祥顿顿，方继续道：“与吉雅，皇上只能选其一，不能选其二，那皇上该如何选择？” 
　　啪的声将茶碗倒扣，难道最终不能两样都选？ 
　　不待开言，胤祥却兀自接道：“四哥，吉雅处境堪危。恕个做弟弟的句杀头的话，若是在时，自然能保平安，可若是皆先而去……专宠倒也罢，偏生还有个煜儿。到时有谁能护母子周全？” 
　　“是怕朕死得早？”眯起双眼，有些事虽然内心明白，但出来感觉是不同的。只是贪恋着那重聚的欢愉，贪恋着那些相守的柔情。时不舍，时不舍…… 
　　胤祥却淡淡笑，“臣弟是觉得吉雅还年轻，煜儿还小。纵然都在，还有人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更何况也许有朝日，可能需要独自面对整个后宫乃至朝廷的责难。” 
　　“朕是在问，幕后主使可有查清？”打断他，固执追问，其实是想固守那句生死与共的诺言。回来，抛开所有，那又怎能离开？哪怕只是时。 
　　“查清。”胤祥字句道：“但臣弟不会言明。” 
　　“放肆”低吼着猛站起身，带倒桌上的茶具，泼湿两人的衣襟。胤祥却不看，他的眼中有些无奈，唇边噙着丝苦笑。 
　　“四哥，如何不知是吉雅，莫是，就换作，换作八哥，换作十哥，有谁愿意看见被伤害？可如果对手是整个大清呢？要如何选？莫是，就是八哥，就是十哥，也自然知道孰轻孰重，谁让们都是爱新觉罗家的人，肩负的起至是前程后院、三妻四妾那么简单，们肩负着下，皇上更是如此，大清的江山全挑在四哥人身上。” 
　　大清？江山？愣过去，想起皇阿玛殡之前的眼神，时是牵绊，时是不舍，时又看向，双眸混浊，却盛满期待和嘱托。 
　　寂寞是为君者固定的命盘吗？皇阿玛临终犹低喃着个人的名字，待听清，终于还是震惊——原来他最爱的人，却是他伤害最深的人。良妃，老八的额娘，出生低贱，纵然贵为妃子又诞下皇子，可最终还是被牺牲，曾经的荣耀全都变成玩笑，就连老八也显得多余。 
　　高处不胜寒，初夏的夜里，结结实实打个寒颤，终于还是不得不承认，当有煜儿之后，两个人的爱情再也不是同生共死那么简单。 
　　“会走吗？”苦笑，依着的性子，就是送走煜儿，自己也不会离开，明白想陪世，从始至终，可是否明白，们母子的平安就是生最大的愿望。 
　　“不会”胤祥几乎立马接口，“劝过，虽然知道没用，究竟还是忍不住劝过。”着轻笑几声，“果然是宝儿的性子，看着柔弱，真正认定什么，固执得谁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也不是走之的事，虽然背后有科尔沁，可认真算起来，科尔沁又如何是大清的对手。”淡淡道，心中已开始思量，究竟如何既能让离开，又能让世人皆忘的过去，只认定屈辱得不可能翻身。 
 
 
 　　胤祥没话，半晌，方咬咬牙，“四哥，是时候取舍，诸多不舍，最后也是害吉雅，害煜儿，不如早做断，纵然伤时，也是为们母子世。” 
　　是时候吗？们之间的缘份竟不比和老十的长多少？八年只是眨眼就过去，甚至来不及让细细体会那些柔情蜜意、恋恋缠绵。胤祥深深看眼，行礼离开。 
　　忘追问幕后主使究竟是谁，现在，个问题好象没那么重要。就像胤祥的，吉雅的对手不会只是个人或者几个人，后宫，甚至是朝堂之上，任何人都有借口处心积虑将之除去。 
　　是自登基以来，第次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好象看见双双盯着吉雅和煜儿的眼睛，还有个个并不存在的空笑……深深倒吸口冷气，想有些事不是无奈，但是必须，就好象必须让大清强盛，必须让们周全，必须为们谋个更长久的将来。 
　　十三弟走的那，他好象有话要跟，凑近身仔细听，却只听见声轻轻的喟叹。 
　　“放心。”握住他的手，想他还在担心吉雅和煜儿。 
　　胤祥牵牵嘴角，缓缓吐出几个字，“十三年、十三年……”屋里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他的双眼反插，阵气喘之后，绷直的身体颓然倒在床榻。忘松手，直到他的手慢慢冰凉，有人上前劝道：“皇上节哀，怡亲王去，便是西方极乐世界。” 
　　直没弄明白究竟什么是十三年？十三年会发生什么？不容细想，胤祥走，朝中失膀臂，吉雅也失道屏障……再也拖不得，再拖下去，怕自己会失去那些决定的勇气，那些背叛的勇气，那些假戏真做的勇气。 
　　刘贵人是刚入宫的秀，娇巧玲珑，眼神透着丝丝妩媚，原想着将赐给宗室，心念动，却赐个封号。 
　　那拉氏有瞬的惊疑，屋里有时的安静，众人都有些意外，在之前，宫中新进的秀，都是些常在、答应。原来不但习惯只爱吉雅个人，连整个后宫都习惯只宠吉雅个人。 
　　有丝苦笑，知道能明白，但要做的，是让下人都以为变，不是为伤的心，只是为让众人放心。 
　　吉雅，且给几年，安排好切，与离开如何？再没有雍正皇帝，只有的胤禛。 
　　圆明园的花径柳道，原来只属于和，再加上个跑前跑后的煜儿。知道喜欢花，喜欢水，湖畔的荷塘，是最爱驻足的地方；林中的花亭也常能看见的身影。 
　　刘氏依儇在怀中，好象的样子，却不是的感觉。能带给的安心从容已然找不到，如今也是温玉满怀，奈何身在心不在，切都有些敷衍。 
　　“皇上吃苹果，平安吉祥。”递块果肉过来，话甚甜。 
　　“爱妃可喜欢圆明园？”不知为何，问句无关的话。 
　　“喜欢，臣妾最喜欢娘娘住的碧水风荷，只是娘娘为人冷清，臣妾不敢亲近。”刘氏倔着小嘴，偷眼看。 
　　不禁蹩眉，起身刚欲离开，花亭里飘来隐隐的淡香，是熟悉的香草味儿，带着辛辣的刺激，带着些青草的爽意，是午后偏爱用的香料。驻足，鬼使神差反手将刘氏拉入怀中，轻含着的耳垂，好象是，其实不是。唯有如此，才能让死心远离。也唯有假戏真做，才能让世人都忘们曾经如何相爱，忘们母子曾经多么荣耀。 
　　“皇上快别样，当心被娘娘看见。”刘氏软语相求，明拒暗受。 
　　“娘娘？没有娘娘，往后只有。” 
　　“皇上此话怎讲？”按捺不住兴奋，连双眸都多些神采。 
　　淡淡笑，“朕已想好，过些日子升为嫔如何？” 
　　刘氏愣，起身跪地，“谢皇上恩典。” 
　　“只是……”微沉吟，还是抗拒对的无视，虽然正是想要的结果。 
　　“只是什么？”想是太兴奋，忘宫里的规矩——只有问人的，没有人问的。 
　　沉声皱眉道：“后宫嫔妃皆早入宫，若想立足，唯有个‘谦’字，谦和待人、自知份量，方保长久，朕就封为谦嫔，凡事不可娇横，须听皇后娘娘教诲。” 
　　“臣妾谢恩。”跪在地上，年轻的声音、年轻的容貌，好象那年在大街上看见拉着郭络罗氏飞奔，一样飞扬的年龄，却是不一样的人。 
　　长叹一声，会笑无能吗？或者斥不够勇敢。些都无所谓，假如没有她和煜儿的平安，再幸福也不会长久。为君者也许可以主宰天下的命运，但主宰为君者命运的恰恰又是下。 
　　能为大清选定个储君，但未必选定就会风平浪静。就如同当年的九龙夺嫡，有时候伤害在所难免，有为私欲，有为下，有为朝事，有为心事……到最后，兄弟成最亲近的敌人。 
　　如果没有煜儿，也可以去实践那个同生共死的誓言，但有煜儿，切都不样，必须留在他身边，照拂他成长，将们的生命和爱意延续下去。也许没有来生，也许还有，但有煜儿，如同有来生。 
　　目下诸子，弘历心机深沉，弘昼聪明顽劣，煜儿善良柔软——如。 
　　弘历是早早暗立的储君，现在再看，还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他能跳下水救，本身就存私心，不是不懂，却反而因此而放心。他能救，就明他还有顾虑；他有顾虑，就有软肋。不论上次欲加害的幕后主使究竟有没有熹妃，但有些软肋和顾虑，相信他会将平安送到科尔沁。 
　　若是弘昼，将大清交给他，未必见得会差到哪儿，但如果将交给他……吉雅，原谅的私心，怕会动心，怕爱上别人。如果可以，甚至不希望再见到阿拉坦，但如今之计，他却是唯的依靠。难道他早早料到？不愧是草原之王，他也有高远的目光，比更加清醒，更加远虑。 
　　“吉雅虽不再是大清的皇贵妃，究竟还是科尔沁的公主，朕命整理行装，将吉雅公主护送至科尔沁。” 
　　“儿臣遵旨”弘历跪在下首，淡淡问道：“那对外可需言明？” 
　　他果然聪明，又善于隐忍，有为君之才。 
　　“不用，就外出办差既可。”挥挥手，看定眼前个喜怒深藏于心的儿子，将来大清都会在他肩上，将来他会代替坐在那把龙椅之上，爱新觉罗的江山会由他继续传承下去。 
　　微顿后，沉声道：“要记住，从此再没有的九弟，只有吉雅和的儿子。” 
　　弘历愣，继而明白，“儿臣遵旨。”他应下来，有些东西在瞬间达成共识。煜儿不适合朝堂，甚至不适合京城，就像他额娘样。 
　　吉雅，有时希望能懂，有时又不希望，伤害已然造成，懂得反而难堪。 
　　一切都在计划内，唯有人心； 
　　一切都在计划内，唯有命。 
　　…… 
　　朕欲与老天求个人情，只希望那些伤害能随着时光推移而淡忘；只希望那些背叛最后能被原谅；只希望的寿命比计划多一年、一季、一月，甚至一日也行。 
　　祈求上天多给日子，让我可以放下下的重任，只为回到你的身边……  
 
不如归去 
　　胤禛命弘历送 出京，来不及再回头看 眼 个美丽的园林， 里的 切与 再无相关，每离开 步，却是莫名的轻松。 
　　 
　　车轮向前滚动着，集市的喧嚣、来往的人声时不时传到 的耳中，煜儿不敢多话，静静挨着 端坐无言。 
　　 
　　终于还是离开 ，原来注定 不属于 里……思绪落在更远的某个 ，不太实际，有些恍惚，无悲无喜的心境，甚至 不上是否舍得。 想 是想哭的，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内心深处，找不到出口发泄。轻轻掀开轿帘，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粗布的普通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漠然的表情， 的也是吧？灵魂被冬日的寒风冰冻，如果 定要 样，请 保重，请所有人都保重。 是 个世界的异数，也许没 ， 切才能恢复正常。 
　　 
　　“额娘，那儿是牧仁哥哥府上吗？”煜儿凑过来向外四处张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由自主看见另 扇门， 瞬间，泪雾花 双眸…… 边是牧仁在京城的府邸，对面就是胤誐的十爷府。 
　　 
　　轿帘忘 放下， 忘 话，眼见着近 、近 ，门口的石狮子印入眼睑、朱红色的大门斑驳陈旧，守院的侍卫严肃冷漠，在错身交叠那刹那， 的眼泪流 下来。 
　　 
　　胤誐， 方 地 生人，被圈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真的释然 吗？原谅 生对 无尽的伤害，原谅 不是那个懂得惜福的人，原谅终于还是离开 ，不能如当初承诺的 样幸福。 
　　第 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如今 才懂 句话的深意，真正的爱是会伤人的，所以比较起来，倒好象从前不如意的日子更加容易快乐。 
　　 
　　幸福的代价是快乐？想起自己曾那么决绝，回过头来看，牺牲掉 快乐，幸福却并不完整。 想 是懂他的，却还是难以接受。时间能抚平伤痕吗？可为什么 有那种 去不复返的松懈，好象那些曾经的坚持都到头 ， 往后，好与坏、幸福与快乐，都不太重要。 
　　 
　　马车从胤誐府经过， 错身，就此离开，越来越远，拐角处，彻底从视线中消失。 
　　 
　　弘历骑马而上，俯身刚欲 什么，又闭 口。 反而笑 ，无声的、讽刺的、绝望的、复杂的……所有的情绪化作 个无奈的笑容，轻轻放下轿帘，将煜儿抱在膝上。 
　　 
　　“宝宝喜欢去哪儿？是烟雨江南，还是广袤大漠？” 
　　 
　　“额娘， 们不是去找牧仁哥哥吗？”他侧着小脸。  
    “对， 们去找牧仁，去广袤 地间纵马，去大帐篝火边放歌。” 
　　 
　　车外的弘历将 字 句听在心里，有些 不清的感觉。车内的 人是他 辈子都看不清、摸不准的 人。有时是柔软的，有时又很坚强；有时是懦弱的，有时又很勇敢；似乎看得很开，但还是无尽的悲伤；好象终于放手，最后还是骨子里的执着。 
　　 
　　皇阿玛真的移情 吗？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如果爱上 样的 人，想要移情是件很困难的事？因此不能爱，帝王可多情，万不可专情。否则到头来，谁又 得清是害 自己，还是害 别人？ 
　　他想起府中的福晋，娇美的容颜、可人的微笑、温软的语音……不禁微微扬起 嘴角，爱 个柔顺美丽的 人要简单得多，同时也惬意得多。 人，永远只是调剂品，需要的时候温玉满怀；不需要的时候养在后院也能养眼。 下，终归是 人的 地，何须费神去 解 人？ 们自然会围着 转。何须用心去爱上某 个，安置妥当后 们自然都会爱上 。 
　　 
　　…… 
　　 
　　分不清晨昏、辩不明长短，坐在马车里，抱着煜儿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全是碎片 样的梦境—— 会儿是与胤禛泛舟湖上， 会儿又是雪地里明媚的笑容， 会儿是妈妈慈祥的叮嘱， 会儿又变成笼着薄雾的江南。 
　　 
　　总有人站在那那薄雾后面，连目光也跟着湿润，总有 把竹制的油布伞撑在 的周围，好象还有 双手，欣长的、有力的，握着那伞柄，他的气息就在 身边，但无法把握、无法接近。有什么隔在 们中间，每次想挡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障碍，每次都会摔得厉害。 
　　 
　　 哭喊着想从半睡中醒来，却不能够。画面 转，是那池荡漾着的温泉水，青石板铺就的池底衬得 池碧水温润诱惑， 漾 漾反着 光， 双手覆 上来，猛 回头，是胤誐，他的双眸亮若灿星，带得 心 悸。 
　　 
　　“宝儿，可还记得 的话？” 
　　 
　　“嗯？” 忘 自己是谁，可 忘不 他是谁，他曾经那样对 ，几乎付出 比 生还多的情义，给予 的甚至比自己拥有的还要多、还要好。 
　　 
　　“ ，如果 能回来， 切如 所愿。”胤誐微笑着，每句话都那么柔软，融化 心底的坚冰。 
　　 
　　“如 所愿？”低头细细思量，“对，胤誐， 切如 所愿。” 
　　 
　　“ 回来 ……”他淡淡道，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楚，“可 还是走 ……” 
　　 
　　“胤誐，对不起， 承担不起，哪怕重生， 也承担不起 的深情厚义。” 急得想哭，眼睛却是干涩的，酸涨着流不出泪。 
　　 
　　他笑 ，目光落在极远处，“若是当年没有雪地初遇， 们会如何？” 
　　 
　　会如何？ 个问题 无法回答，有些事情好象魔障，是怎么都不可能避开的， 也想 切都不复存在，包括那些奇特的经历……如果可以， 想能选择做 个普通人， 生都好象蒙着灰蒙蒙的面纱。上班、下班、回家……如此反复，再无抱怨。原来感情是 们无法承载的负累，原来感情是 们无法回报的心魔。原来真的爱上 ，就不可能重头再来；原来爱情真的不难，厮守却是太难。 
　　 
　　“放下好吗？胤誐， 知道现在的 多么可笑， 却不知道哪怕预知 样的结果， 切爱与恨还是同样会发生。有爱才有伤害， 伤 ，因为 爱；胤禛伤 ，却是因为 爱。” 
　　 
　　“ 如何知道 没放下？”胤誐打断 ，嘴角微微扬朝 边，笑意多少有些勉强。 
　　 
　　“ 若放下，为何不肯见 ？” 定定看住他， 么清楚明 ，梦里如同真实。 
　　 
　　“见又如何？徒增烦恼。”他极轻极快 么 句，末 ，长叹 声，“可 真的觉得，也许有 ， 们三人能够坦然面对。” 
　　 
　　“ 也想。”望着他，思绪随着他的眼神落到极远处，“可也许没 个机会 。” 
　　 
　　…… 
　　 
　　“额娘，额娘……”有人在耳边唤 ，努力想睁开眼睛，双目却好象胶粘 般，怎么也睁不开。 
　　 
　　“四哥哥，额娘怎么 ？”马车停 下来，煜儿忍着哭声从 身边起来， 想是弘历进来 。 
　　 
　　“九弟莫哭， 额娘想是梦魇 。”他 面 着 面抱起煜儿小声哄慰。真奇怪的感觉， 分明犹在梦中，却好象能看清他们的 举 动。 
　　 
　　“吉雅~”弘历犹豫着唤 声， 终于唔唔哭 出来，慢慢睁开眼，满身满头皆是汗。 
　　 
　　“额娘”煜儿抱住 的脖颈，“吓死煜儿 。” 
　　 
　　冲他虚虚 笑，“宝宝乖，额娘没事。”  
 
 
   “出来透透气吧，马车里闷得慌。”弘历淡淡道，抢先出 马车。稍稍定神后，梦中 幕幕渐渐远离， 拉着煜儿掀开轿帘，刺目的阳光泄入， 时间难以适应。 
　　 
　　冬日里特有的郁郁之气让阳光明媚下的大地同样蒙着 层淡灰。真奇怪， 的 生里，所有故事好象都发生在冬 ——在雪地里遇见年少的胤誐、在冬狩时心系良人、在冬 里嫁作人妇……隔着 个轮回，又在寂寂的冬日与胤禛重逢，然后就是数年的厮守，在冬日诞下煜儿，在冰水里沉浮被弘历救起，最后在冬 离开…… 
　　 
　　 是 个圆圈吗？再回头看，所有往事涌入心头，清晰可见，煜儿被嬷嬷们带下去玩耍， 站在 空旷的郊野，从前是送人走，如今是送走自己。 
　　 
　　不知何时，弘历走近前，站在 身后， 能感觉他的目光，不是看向 ，是看向 片土地。 
　　 
　　“谢谢 。” 
　　 
　　“嗯？” 
　　 
　　“谢 去年 个时候救 。” 淡淡道。 切都该有个 结，无论他出于什么用心跳下那个冰湖，结果都是 样的。 
　　 
　　“ 时候才 ，是不是晚 ？”弘历 挑眉，语调有些讽刺。 
　　 
　　“晚 总比不 好，至少还来得及，等到 目的地，就再没机会 。”拉紧披风，柔软的风毛握着 的脸，酥酥痒痒。离 里，是另 番 地。 
　　 
　　弘历轻笑出声，“ 就不怕 路上出什么差池？” 
　　 
　　“若是那样” 打断他，“ 皇阿玛 个皇帝可真是白当 。” 
　　 
　　“此话怎讲？”他在等 回答，但其实他知道答案。 
　　 
　　“除 ， 还真不知道有谁更合适送 离开 里。” 抬眼看他，看见他嘴角的 丝淡笑。 
　　 
　　“ 只答应皇阿玛送 到草原……”弘历顿 顿，继续道：“如果 要 永远离开大清呢？” 
　　 
　　“现在不是吗？” 
　　 
　　“以后都不能回来。”他追 句， 侧头思量，半晌方道：“凭什么？” 
　　 
　　弘历倒窒住 ，也许没料到 的答案如此可笑。 
　　 
　　“凭 是将来的皇帝？” 继续，看见他眼中的惊疑，心情莫名大好，真想在 旷野里放声大笑。“ 是身在五行外、命在把握中，就算是 皇阿玛也未必管得 ，何况是 。” 
　　 
　　“放肆”弘历低喝，“疯言疯语，依 看，就该把 永逐出境。” 
　　 
　　“放心，在哪儿都是 样的，若是 有异心，或者煜儿有异心，不用回来就能被解决在千里之外。” 笑 ，胤禛，是因为煜儿吗？ 做给世人看，也做给 看……伤到不能再伤之后，是彻底解脱的轻松。如果时间真的能让 们忘记那些刻意的伤害， 能回来陪 起赴死吗？还是 ，今生不再、今生永不再…… 
　　 
　　弘历眯 眯眼，刚要 什么， 转身离开，“败家子，好好管 的大清， 想就是回来，也不会危及 的江山，放心吧。” 
　　 
　　“败家子？”他在 身后高喊，“ 给 回来解释清楚。” 
　　 
　　 笑 ，再也忍不住的狂笑， 地间都是那种肆无忌惮的狂放。 面笑 面跑着离开，他永远猜不到谜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安定 下的雄心壮志，也有败家花银子的本事。可 们都管不 那么多、那么久远，人生总有尽头， 们的尽头在他之前。 
　　 
　　也许，有家可败，也是 种幸福。谁知道呢？ 不想分析别人 ，只想带着煜儿远远离开、静静等待、好好生活…… 
　　 
　　马车又开始前进，漫漫长路， 离他越来越远，离自己却好象越来越近。原来 人要么就失去爱情，要么就失去自 。想要两样都拥有，真是白日做梦。 
　　 
　　在 身后，有人骑马赶来，月白色的长衫让他显得多少有些寂寞，唇边的淡须和眼里的苍桑告诉世人他已然经历 大半生不平风的岁月。胤祀骑在马背上，遥遥望着那支不算长的队伍，万千感慨都有心中——如此也好，远离的寂寞好过捆绑的沉溺。他在心中默念，直等到那队伍消失在远处，变作 个黑 ，终于“驾”的 声，打马离开。马蹄踏尘，背影决绝，从前种种从今日起已成过往， 们都在自己生命里扮演自己的角色，有时由人，有时不由人，但无论如何，善自珍重！ 
　　 
　　“额娘刚才和四哥哥 些什么？怎么四哥哥咬牙切齿的拿着马儿出气？”煜儿仰着小脸问 。 
　　 
　　“嗯？额娘没 什么呀，额娘让他以后到科尔沁玩儿来着。” 忍着笑， 本正经道。 
　　 
　　煜儿 声， 头，“额娘，那怎么四哥哥还 么 来 去劳民伤财，他今后断不会败家什么什么。”  
 
  
 笑 ，将煜儿搂进怀里，“ 四哥哥月银不够用，所以讨厌出门。” 
　　 
　　“煜儿还有银子，匀些给四哥哥无妨。”小家伙忙忙抬头，急着 就要下车寻他的小百宝箱。 
　　 
　　“好啊，只是把自己的银子花光 不许再来找额娘，额娘可没银子匀给 。” 暂时忘 那些不快和沉重。 
　　 
　　也许胤禛逼 离开大半的原因是为 煜儿，可 个母亲的心是不会后悔的，爱情和亲情，同样是 难以割舍的情怀，如此小的小人芽，哪怕胤禛不 、不做， 也要尽力护他周全，何况 相信煜儿不仅仅是 的宝贝，也同样是他的。 们的生命通过煜儿得以延续，从 个意义上 ， 们的爱情也同样通过煜儿得以延续。 
　　 
　　“额娘唱首曲子吧，煜儿好久没听见额娘唱曲子 。”他窝在 怀里，黑眼仁那么纯净，扑闪扑闪的还没掺进 丝世间杂质。 
　　 
　　轻轻 笑，微 思量，缓缓开口： 
　　 
　　有 个人 
　　曾让 知道 
　　寄生於世上 
　　原是那么好 
　　他的 双臂弯 
　　令 没苦恼 
　　……  
 
 
草原之王 
　　当 躺在草原上眯着眼，数着 上飘移不定的云彩时，已是春暖花开时节。那些伤害与绝望隔着时空，变得有些模糊， 只是带着煜儿，专心在 儿生活，不问世事、不问前因后果。 
　　 
　　幸而煜儿很快爱上 块广袤的 地，又有塞罕、莫日根相伴，日子并不寂寞。寂寞的人是 ， 晴时看着郎朗蓝 ， 阴时看着绵绵细雨……草原上的雪化 、草绿 、花开 ， 的心好象已经死 。 
　　 
　　“在想什么？”眼前出现 个身影，挡住头顶的 片娇阳。的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微微侧 侧身体，枕着自己的手臂，“在想 该想些什么。” 
　　 
　　阿拉坦微微 愣，坐在 身旁。斜着眼睛瞧上去，他不是 记忆中那个大胆厉练的草原之王 ，有细纹爬上他的眼角唇边，草原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有些粗、有些黑，但越发 样，越发有股沉稳的 人味道，包括他身上淡淡的牛羊腥味儿……每 样都和紫禁城中的 人不同，每 样都散发着原始的野性和 种蛊惑的魅力。的 
　　 
　　“难怪” 扬起嘴角，不由笑道。的 
　　 
　　“难怪什么？”阿拉坦侧身看 ，目光深遂，带着岁月的苍桑，可仍然是精明情真的。 
　　 
　　“难怪草原上的少 不爱牧仁，倒还爱着 。” 笑，坐起身，嘴里叼着枝草根，用力 嚼， 股子青草的淡味儿。的 
　　 
　　阿拉坦瞪大 眼，欲 什么终于还是微笑，就手将 头上的 朵野花拿 下来，“吉雅， 不喜欢 儿？” 
　　 
　　“不， 很喜欢。”深深吸 口气，全是泥土青草的淡香，“只是，只是 总像个局外人，无法真正成为草原的 部分。”的 
　　 
　　“嗯？”他挑 挑眉，“ 不是局外人， 过，科尔沁永远都是 的家。” 
　　 
　　“对，可 总觉得也许还可以更好、更自由，也许还有更适合 的地方，更适合 的生活在前方等着 。” 眯 眯眼，看着 边的太阳渐渐失 威力，残阳如血，染红 他的脸，也染红 的眼。 
　　 
　　“阿拉坦， 想带着煜儿到处走走。” 偷偷瞄他，鼓起勇气开口。的 
　　 
　　“ 年来，原想带着 到科尔沁各部转转，偏是 怕冷，又有心事郁结在内。” 着看 眼，“ 会儿 也暖 ，结也差不多该打开 ，既 么想，就择个日子， 陪 到草原上逛逛无妨。” 
　　 
　　“不。” 打断他，“ 是想带着煜儿，就 们母子， 想四处看看，不 定在科尔沁，也不 定在草原，也许去江南，也许是比江南更南的地方。”其实 直有 种想法，奈何 直无法实施，借着凄美的落日，心情有微醉后的勇敢。的 
　　 
　　“不行。”果然，没等 把话 完，阿拉坦低喝，“莫 不许，就是换作牧仁、毓歆，都不会许 擅自离开。” 
　　 
　　“ 没擅自， 在和 商量。”  
 
 “商量也不行。”他压抑着怒火，不知是因为夕阳还是因为怒气，他的眼底有些泛红，急切间， 把拽住 的手腕，“吉雅， 以为 次回来， 能把 儿当作自己的家。” 
　　 
　　“家？哪怕是娘家，总有离开的 。”的 
　　 
　　“那如果是婆家呢？也要离开？”他提高 半个音调，言语间尽是期盼。 
　　 
　　刻意忽略那些 直逃避的情意，勉强 笑，“婆家？ 没婆家。”的 
　　 
　　他眼中的热切慢慢冷 下来，良久，阿拉坦猛地起身，“ 能等。” 完，迈开大步朝前走。 
　　“ 不要 等。” 在他身后嘶喊，“ 不要 切执着到头来都是 个笑话，何必，何必？” 
　　 
　　他的脚步顿 顿，犹背对着 ，却轻笑出声，“吉雅， 知道吗？ 已经不是在执着自己的感情，只是无法放下自己的面子，与其 样， 倒想问，何必为 那些虚泛的、无法实现的诺言空耗 生。” 
　　 
　　不待 反应，阿拉坦甩开大步离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个快步远离的人、 个紧跟着的黑影， 在 的视线中消失，可他的话却慢慢 浮出水面。的 
　　 
　　 呆呆站在原地，是 样吗？第 次有人 么明白的跟 ——放弃吧， 不爱他 ， 只是爱那些诺言，还有面子。的 
　　 
　　 是真的吗？ 问自己，没有答案，胤禛的样子在 记忆深处，好象从没变过，就像那些誓言与甜蜜，从来都丝丝柔柔将 捆绑， 没想过要忘记，甚至没想过要挣扎，因为它们变成 的 部分，无法剥离、无从遗忘。的 
　　 
　　可 分不清究竟是否还如当初 样的心境，也许爱情的长久在于爱情的不完美，而爱情 但圆满 ，就会转变成其他感情。的 
　　 
　　他是 曾经不可分隔的 部分，但如今再想，那句同生共死的誓约多少有些空洞。胤禛，离 ， 也 样活得很好吧？而 呢，离 ，除却寂寞，似乎也并不坏。那究竟为什么还要等着彼此？为什么还要等着那些不太容易实现的盟约？为什么还要互相捆绑？为什么不放 们自由？ 
　　 
　　那 夜里，抱着薄毯辗转难眠。直到 光发亮，才迷糊着眯 过去。只觉才 闭眼，有人进来在耳边小声道：“公主，王爷有事与公主相商， 会儿已等 大半日 ，让奴婢进来伺候公主洗漱。” 
　　 
　　“嗯，嗯” 随口应着，翻 个身，半梦半醒最难清醒。的 
　　 
　　“公主”那人走上前轻轻摇 摇 ，“王爷等 许久，再不起来可就晚 。” 
　　 
　　“乌尤，什么大事非要 去议？”抱怨着被 的小丫头扶起身， 的圆脸大眼睛看上去很是喜庆，汉语又好，是阿拉坦挑出来给 的几个丫头中的 个。的 
　　 
　　“公主去 就知道 。”乌尤咧着嘴笑，两颊红得可爱。的 
　　 
　　 摇头，“往日起得倒早，也不见他们有事，偏昨儿走 困， 才眯着，又着人来催。” 面 面披衣下榻，趿 拖鞋走至盆架前，青盐、热水早备好 ，泛着淡淡的花香。 
　　 
　　“ 花香哪儿来的？往日的水里不曾闻见。” 奇道，深深嗅 嗅，是股玫瑰花香。 
　　 
　　“回公主， 花香是阿拉坦王爷着人从大清运来的玫瑰香油，昨儿才到，全都送到公主 儿来 。”  
 
  
 嗯 声，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且让 安静片刻，深情厚义难回报，若想安心在 儿生根落户，也许只能将 当作哥哥。的 
　　 
　　“煜儿呢？” 
　　 
　　“小阿哥早起 ， 会儿八成与小世子在前头听师傅讲学。”乌尤递上 块手帕，拭 脸，玫瑰花香犹在鼻端萦绕。难为他想得到， 儿的东西，倒有多 半儿是从大清捣腾来的，除 个蒙古包与中原的木屋瓦房不同，其他 切皆是用惯手的物件。的 
　　 
　　打开首饰盒，零零总总 盒子饰物，却没几样是真心喜欢的。不为东西不好看，却是“ 为悦己者容”，“悦己者”不在身边，也不再有心精细妆容。淡淡画眉描唇，顺手从盒中拣 枝白玉簪将长发盘起。食指落在檀木首饰盒上愣 愣，“啪”的 声将它合拢——盒底藏 样东西，自来草原，从没打开看过，是 留在碧水风荷的梅花簪心。的 
　　 
　　…… 
　　 
　　“ 是皇阿玛让 交给 的。”弘历离开前 ，手中捧 只锦盒。的 
　　 
　　“不用 ， 什么都不缺。”头也不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 有些害怕那个盒子里的东西。 
　　 
　　弘历皱 皱眉，“皇命难违， 若不喜欢，或扔或送人都行，横坚 交给 也算完 差。” 着将盒子置于矮几上，深看 眼，转身离开。的 
　　 
　　“弘历” 喊住他，又不知该 什么。的 
　　 
　　“嗯？” 
　　 
　　“路上小心。”半 憋出 句话，两人都不自在，他轻轻咳 咳，“知道， 也 样。”待他走到帐篷口，偏又住 脚步，沉吟半晌方道：“ 答应五弟，会好生照看煜儿。”话音未落，掀帐而出。 
　　 
　　 呆呆的站在原地，顺手打开那锦盒，忘 哭、忘 笑……的 
　　 
　　煜儿冲进来噫 声，“ 不是额娘常挂的项坠，怎么今日没戴倒躺在盒子里？” 
　　 
　　勉强笑着蹲身抱起煜儿，“ 四哥哥要走 ， 也不送送去？”的 
　　 
　　“送 。”煜儿倔着小嘴，“四哥哥 让煜儿好生照顾额娘，将来若是有机会，他会来科尔沁看 们。” 
　　 
　　 头，“去吧，再和他 几句话， 将来，可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煜儿答应着跑开， 才有机会将那项坠细瞧。 的梅心簪心啊，好象 道符咒，永远将 锁定在他的命盘之内。将它小心藏于盒底，再没有勇气看见当年的自己。也许等有 大梦初醒， 能重新戴上它，然而现在不能，伤害和甜蜜对比太过强烈，在 切都没淡忘之前，让 如何坦然？ 
　　 
　　…… 
　　 
　　才出帐篷，阿拉坦已等在帐外， 骑黑马，与他甚是般配，身后还跟着 骑枣红色骏马，四肢匀长、体态健美。 
　　 
　　“ 们 是去哪儿？”走上前抚那枣红马的背马，它温顺的低下头，漂亮的鬃毛修剪整齐，马背上的马鞍缀 绿松石，和它的颜色相衬，草原上好马虽多， 样美丽又柔顺的却是不多。 
　　 
　　“上马吧，去 再 。”阿拉坦跃上马背，唇边噙着丝淡笑，眼眸熠熠有神。 
　　 
　　 还没用早膳，可 样的好 气，春风正美、春花正开，什么都比不 草原的清新空气更吸引人。蹬上马凳， 的枣红马顺从的微弯着脖颈，待 坐好，它四足踏动、扭 扭头，“驾”的 声， 也跟 上去。 
　　 
　　身后还有五、六个随从，皆保持着 定距离，穿过帐篷群、穿过常来的小树林。有牧人赶着牛羊从身边经过，瞧见阿拉坦，跪地行礼， 从他身边驰过，听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只是 瞬，也知道他在祝福——阿拉坦是真正让科尔沁走上强盛的草原之王，现在虽不在其位，可威名赫赫，深得人心。 
　　 
　　在 处小山包上，阿拉坦勒马停 下来，身后是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树，眼前是开阔的草原，满地都是盛开的格桑花，清晨的阳光恰到好处， 也勒马停下，长久不骑，手脚都有些发软。 
　　 
　　“下来吧。”他伸出手。的 
　　 
　　“到 ？” 侧身问他，抓住缰绳的手微微发颤。的 
　　 
　　阿拉坦蹩 蹩眉，二话不 将 从马背上拉 下来，惊声欲呼，他稳稳将 抱在怀里，轻轻放在地上。 
　　 
　　“没到，可 该饿 。” 时拍 拍手，早有侍卫奉上食盒，打开 看，有菜有饭有肉，甚至还备 热茶，准备得齐全。的 
　　 
　　“ 以为 忘 。”不禁食指大动，是谁 的——新鲜空气是开胃的？真是至理名言。不等他坐定， 已将食盒里的饭食取出来放在地上，席地 坐，多久没 么放肆？的 
　　 
　　“ 吃 吗？”啃着 块鸡翅膀，喝 口汤，是 习惯的口味儿，不是他们惯常的做法。 
　　 
　　阿拉坦淡淡 笑，“吃 。”的 
　　 
　　“那 不客气 。”的 
　　 
　　“ 什么时候都客气，唯有吃饭的时候难得客气。”他挑 挑眉，坐在 对面，就手倒 杯茶，细细品着，若有所思。的 
　　 
　　“ 会儿 们去哪儿？”草原上风大，饭食冷得快， 会儿功夫就凉 ，抹 抹嘴，肚子饱 ，意犹未尽。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阿拉坦轻轻 笑，“知道 在帐中待得闷，陪 四处走走。” 
　　 
　　他定定看着 ，眼眸却好象是流动的， 不禁有些呆愣，为 个温柔又不逼人的柔情目光，还有眼前 个 好象不认识的阿拉坦——他变 ，变得细腻，变得柔软。的 
　　 
　　“吃饱喝足， 就走吧。”阿拉坦见 不答，起身欲拉 。的 
　　 
　　不着痕迹避开他的扶持， 站 起来拍拍衣角，看向远处 地相接的空阔。“今儿就到 儿吧，骑马骑得骨头疼，八成该下雨 ，今儿不下，明日也 定会下。”的 
　　 
　　“怎么？”他轻蹩眉心，“又疼 ？”的 
　　 
　　“嗯，想是要下雨，所以才疼。”揉 揉手臂，无奈苦笑， 毛病是自那年从冰水里被救起后就落下的，每逢变 下雨，总是混身疼痛，倒比 气预报还准。的 
　　 
　　阿拉坦走上前，眼中是关切也是怨恨。“可恨 ……”的 
　　 
　　“别 ” 打断他，“ 也有 的无奈，他也 样。同为君者， 当知道他的无奈是无可避免的。”  
 
 “吉雅，纵然千般无奈，他不该如此伤 。”的 
　　 
　　 淡淡笑 ，眼泪早干， 世上太多不该，也太多应该，到头来，总是不该的该 ，该 的不该。“也许 们的缘份就是 样，他能做到的他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也做到 ，只是不能长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阿拉坦质问道：“他连 们母子 并抛弃，还只是仅此而已？” 
　　 
　　“抛弃？何为抛弃？若换作 ，又该如何？哪怕没有他的伤害， 也 样会让煜儿远离京城，有时离开是为 活着，只有离开才能平安的活着。” 是自回科尔沁 年多以来，阿拉坦第 次跟 起 些。犹记得刚回草原时， 躲在帐中不愿见人，甚至连毓歆也不想多 。 切安慰都是讽刺多余， 只是需要 个地方慢慢疗伤，然后慢慢坚强。的 
　　 
　　他不再继续，深深注视着 ，良久，从怀中掏出 枝攒珠金丝发钗插在 发间。刚欲错身让开，反被他牢牢抓住。 
　　 
　　“如果 像牧仁的年龄，才不管 乐不乐意，也不理会 些世俗理教，先绑回 的大帐再 不迟。” 
　　 
　　噗哧 声 不禁开怀，“那不是成 蛮人？”的 
　　 
　　阿拉坦 窒，狠狠道：“对，就是蛮人，有时候蛮人的法子比文明人有效得多。对付 样铁石心肠的，就该用蛮人的法子。”的 
　　 
　　铁石心肠？原来 心已死，所以才铁石心肠。可有时候， 也想有 个臂腕可以依靠， 也想有个肩头可以痛哭， 也想从此安定的 生 代 双人， 也想……的 
　　 
　　“ 在逼 离开。” 有些哽咽，不敢看他灼热又掺杂着痛苦的眼神。的 
　　 
　　“如果 敢偷偷离开”阿拉坦 字 句道：“ 会听见整个草原的哭声。” 
　　 
　　“ 在逼 留下。” 喃喃低语，“哪怕连快乐都失去，也得留下。”的 
　　 
　　“对”阿拉坦低喝，“ 的，有时候离开才能平安。那 也要 ，留下才有 切。” 
　　 
　　“ 切？” 摇头，“除 煜儿， 切已经离 很远 。”的 
　　 
　　“真的？”阿拉坦苦笑，“那怎么前几日毓歆收到京城的来信， 是近年来十爷发疯 样要面圣， 道道折子上上去， 道道折子驳下来……”的 
　　 
　　“果然是，疯 ……” 轻声道，转身欲上马，阿拉坦猛地将 拉入怀中，“吉雅，他不过是想 幸福， 也 样，相信那个无奈的人也 样。那如果能幸福，为什么还要抗拒？” 
　　 
　　 不再排斥他的怀抱，俯在他胸前，能听见强而有力的心跳， 滴泪顺势落下，灼得抱住 的 人混身 窒。 
　　 
　　“不是抗拒， 只是在适应，希望有 ，无论什么处境，都能坦然处之。阿拉坦，别逼 ，别逼 选择，别逼 离开。 累 ，只想找个地方安静休息。”忍不住抽泣，忍不住难堪，忍不住恨自己拖累 胤誐，令他 生压抑痛苦。的 
　　 
　　可 不能回头， 们都不是只为自己而活，但凡牵扯进利益、关系、人事，总是诸多肘制。原谅 ，自私的留在 方净土静静疗伤；原谅 ，无法做到 周全；原谅 ，根本不敢想像如果毓歆知道那些前尘往事的纠葛， 们该如何面对？的 
　　 
　　阿拉坦抱住 缓缓坐倒在地上，手指轻抚过 额角的碎发，良久，终于轻叹，“好，只要 答应 不会偷偷离开，什么都由着 。”的 
　　 
　　“嗯” 头，含泪努力笑，“如果 要走， 得送 马匹、食物、银子，还得找个向导给 带路。” 
　　 
　　他也勉强牵着嘴角，“那 么着， 岂不是很吃亏？”的 
　　 
　　才要笑，阿拉坦正色道：“既然亏也吃 ，不如吃大些，若是 哪 实在觉得留下不快活，想要离开，那 个向导，就由 来当吧。”的 
　　 
　　极缓的极轻的， 头。 头，好象也是 句承诺，虽然 世间无法实现的诺言太多，还是无法拒绝 样的温暖、 样的依靠。的 
　　 
　　如果真的能够忘怀，如果时光真的能抚平 切伤痕，如果 们的缘份只有短短八年……如果， 切如果变成事实，那就让 个承诺也变成事实吧。  
 
 
 我等候你 
　　秋 的时候，毓歆再度怀孕，而 时，莫日根已经七岁。毓歆盼 个孩子盼 很久，甚至比第 个孩子更加迫切。也许是看见牧仁的侧妃连着生 两个公主，心下不免着急。 
　　 
　　 到底， 也是普通 人，再洒脱也有限，虽然作为牧仁的王妃，毓歆无可挑剔，可看到自己心爱的丈夫也和别的 人亲近、孕育后代， 种感觉真是 不清的复杂。要想做到完全置身事外，也许唯有不爱。 
　　 
　　 坐在 帐中陪 闲聊，三个月的身孕，穿着宽大的蒙古长袍，并不太显，但毓歆常常不自觉的抚着肚子微笑。 
　　 
　　“ 就 么想生孩子？也不怕疼。” 轻笑，看见 幸福的脸，多少有些感触。 
　　 
　　毓歆摇 摇头，轻轻 叹，“莫日根都七岁 ……”的 
　　 
　　“真快” 心里默默算着，煜儿六岁 ，而现在，已经是雍正十年。的 
　　 
　　 瞬间，鼻端有些酸涨，他还有不到三年时间……兀自走到矮几前，假意看几上铺陈的玩意儿，几张信笺、笔墨砚台，分明 熟悉的场景，却已相隔太远、太久。的 
　　 
　　“吉雅”毓歆唤 ，稍 犹豫，还是继续问道：“ 和皇四伯……”的 
　　 
　　“嗯？” 挑 挑眉，“如何？”的 
　　 
　　“就 样 吗？” 不看 ，只看向 手边的 封信。顺着 的目光 瞧，信封上是 熟悉的字迹，不是胤禛的，却是胤誐的。的 
　　 
　　“还能如何？” 苦笑，下意识将那信抽 出来。的 
　　 
　　“是阿玛来的信。”毓歆接口。的 
　　 
　　“ ？ 阿玛好吗？” 想起阿拉坦 胤誐要求面圣的事，最后不 之，也许胤禛私底下同他 些什么，总之，胤誐平静 。 是 平静背后，隐藏 太多煎熬。 也平静 ，有空的时候带着煜儿在草原上闲逛，骑着 的枣红马，清风迎面拂来，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 阿玛 个人，怎么 呢？”毓歆皱 皱眉，“ 就不明白他为什么 直都放不下 段感情。” 
　　 
　　不知怎么，听见 句话， 轻笑出声，末 又长叹道：“谁知道呢？谁都像 么好命，有个疼自己的丈夫，又生 个乖巧懂事的嫡长子。毓歆，不是每个人都能 切刚刚好，很多人都是错位的，不是错 个，就是错 那个。”的 
　　 
　　毓歆垂首思量，半晌方道：“也许 得对，可 总觉得，阿玛活得太累， 也 样，皇四伯也 样。” 
　　 
　　“别 。” 摇头，“ 没错过什么，虽然不能长久，可谁知道长久是否就是好的。” 
　　 
　　“吉雅， 也 样，有所选择的时候偏偏选择等待，和 阿玛 样认死理。”毓歆嗔 ， 着又笑，“幸而 不像阿玛，否则 王妃岂是容易做的？牧仁 起来待 不薄，可侧妃也连接生 两个公主，但凡 也像阿玛 样认死理，可不是自讨苦吃？”的 
　　 
　　“ 也在乎，只是 平常不 ，若必须和牧仁分离， 看 也好不到哪儿去。” 轻笑，顺手扯过 张白纸，想 想，拿起笔随意写 几个字——君心 心。的 
　　 
　　长久不写，执笔的感觉有些陌生，可终究那字还是出来 ，像他的，只是不够有力。不待毓歆走近，顺手撕碎，扔在 旁的纸篓里，碎成片的白纸就像碎成片的心， 承认自己也认死理，终究无法前事尽忘。 
　　 
　　“若真要分离？”毓歆蹩 蹩眉，颇费思量，“那 带走莫日根回京城去，陪着 阿玛，倒也惬意。” 
　　 
　　 笑 故作轻松， 不懂惜福。 来 去， 人永远是 人的心病， 洒脱也罢、执着也罢，最后总是为 某个 人伤心伤怀。的 
　　 
　　难怪到头来，不论是圆满的人生还是失意的过程，都很难感觉到幸福，因为 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有个人影在梦中似幻似真，待伸手欲抓， 切又成泡沫。胤禛于 如此，牧仁于毓歆何尝不如此。  
 
  
 “吉雅”毓歆突然抓住 的手，满脸兴奋，“ 若是 拟 道折子，求皇四伯把 阿玛发配来科尔沁可好？横竖也是被圈，离 京城岂不是更省心。”的 
　　 
　　 张大 嘴，呆愣着不知怎么回答，毓歆兀自唠叨，“再让牧仁也拟道折子， 样加上科尔沁的势力，皇四伯应该会同意吧？”的 
　　 
　　“谁 的？”有人掀开帐帘迈 进来。的 
　　 
　　“牧仁，怎么今儿回来得 么早？不是 族里有事相商吗？”毓歆迎上前，替牧仁宽下外袍。 
　　 
　　“ 们 的 都听见 ？ 觉得如何？”的 
　　 
　　牧仁看 眼，撩袍坐下，就手接过丫头递上的奶茶 饮而尽，“ 究竟是大清的家务事，皇上他自有安排，硬要横插 杠，岂不是两相为难？”的 
　　 
　　“家务事？难道不是 的家务事？阿玛 人在京，没个排遣，心情郁结，身体也不结实，若是 们开口，四伯兴许会答应也不 定。”的 
　　 
　　“毓歆” 唤 ，“别为难牧仁， 知道，朝里的事儿没 们想像得那么简单，纵然十爷没异心，奈何背后有 客，他若来 科尔沁， 举 动皆有 法，岂不是成 别人兴风作浪的伐子？” 
　　 
　　毓歆眼中噙着泪，赌气坐回榻上，掏出手帕，开始只是抽泣，慢慢竟开始哭诉，“ 也妨着，那也妨着，活来活去总是为别人活，自个儿不得自主倒也罢 ，如今眼看着阿玛独自被圈于京城， 力也使不上，白让他疼 许多年……”的 
　　 
　　“毓歆”走上前扶住 的肩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自处。的 
　　 
　　牧仁皱 皱眉，将手中的茶碗啪 声置于几上，“既是挂念 阿玛，莫如回趟京城，省得在 儿左右不如 愿。” 着不待 们反应，径自出 大帐。的 
　　 
　　“ ~”毓歆哭得更惨，斜倚着靠枕，满面通红。的 
　　 
　　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端 杯热奶子到 跟前儿，轻笑道：“ 是打哪儿 起的？难得见 们吵 回， 才没 几句，倒认起真来 。是谁 的不把牧仁当回事？是谁 的自个儿带着莫日根回大清？” 
　　 
　　“可恨现在身子重 。” 举起手欲打肚子，惊得 忙要去拦，毓歆又化成 声长叹，不再理 ，只是俯在枕上悲恸。的 
　　 
　　时候长 ， 慢慢睡去，眯着眼，时不时抽泣 声，其实意识已开始游离。摇 摇头，起身盖 床薄被在 身上，悄悄退出帐篷。的 
　　 
　　没走多远，牧仁站在前头，迎着太阳， 走上前，牧仁的影子就在 的脚下，与 记忆中不太 样， 次回来，感觉变化最大的就是他，甚至比塞罕变化还大，塞罕虽长成少年，眉目间仍有那种稚气。牧仁不同，短短数年，他比在京城时更老练 ，收起眼中那些悸动和不忍，每句话、每件事，都会让他细细思量，然后冷静处理，甚至比阿拉坦更加沉稳。的 
　　 
　　 有些害怕， 向害怕 样的 人，总担心 不留神就留下什么把柄。因此总保持着 定的距离，倒不似从前亲厚。的 
　　 
　　“毓歆有 身孕，性子是要急躁些， 让着 。”悠悠开口，他身形 窒，缓缓回身，“ 知道，平日宠 宠惯 ， 也没 什么，谁知竟惹出眼泪来。”的 
　　 
　　“没 什么？” 笑，“ 人总觉得没 什么，其实前尘往事加起来，已经是伤害 。” 
　　 
　　牧仁蹩 蹩眉，深深看 眼，“ 觉得皇上会同意让十爷来科尔沁？” 
　　 
　　“不会。” 接道：“可毓歆总是念父心切，如今又有 身孕，身边没个亲人，越发孤独，加上十爷……十爷也许过得并不好， 又要做母亲，又为人子 ，自然操心得多。” 
　　 
　　“吉雅”牧仁打断 ，“别光替别人想，替自己想想，煜儿没几年也长大成亲 ，到时 怎么办？” 
　　 
　　“ ？” 深深吸 口气，心中有个魔咒 般的纠葛——雍正十年 、雍正十年 …… 
　　 
　　“想那么远干嘛？煜儿能平安就好，他在科尔沁， 就放心 ，至于 在哪儿？谁知道呢？也许不用考虑 个，老 早把 收 。”的 
　　 
　　“住口。”牧仁喝住 ，霸气已现，“ 些无谓的干嘛？与其 些，不如好好替自己设想 下，何必苦等那个紫禁城里的 人？ 实话……”他微微 顿，看向 道：“如果是 ，断不会再回头，早早 心结。他是 国之君，不是 的丈夫，为君者当有取舍，他若不顾 切只要厮守，就不配做大清的皇帝。”的 
 
　　不配？ 反复在心中问过自己，难道为君者 定要以痛失真爱为代价？无数次提问，无数次放弃。 个问题没有答案，可有时候细想想，好象真的为君者都难拥有真爱。的 
　　 
　　“ 没等”轻轻扬 扬嘴角，牧仁越大越像阿拉坦，微眯着的眼睛、紧抿的嘴唇，还有坚毅的神情，不是像阿拉坦，他们都很像，那种内在的气势，那些身处高位的寂寞和霸道——类似的身份给他们相同的表情，在那些决绝的表情背后，是 个个不得不坚强的灵魂。的 
　　 
　　“ 只是在适应，也在寻找，找适合自己的位置，还有生活。”耸 耸肩，“原谅 直没找到，原谅 待在科尔沁，浪费 们的帐篷和奴隶。”的 
　　 
　　“帐篷和奴录？”牧仁提高 半个音调，“ 也太小觑科尔沁 。”的 
　　 
　　“所以” 打断他，“既然不是心疼，就别逼着 姑姑做决定。 虽然是科尔沁的王爷， 可是 姑姑，论辈份也该 管 才是。” 气儿 很多，看见牧仁有些吃惊呆愣的表情，不由心情大好，上前拍拍的肩膀，“好好对毓歆，能娶 么个王妃，是 的福气。换作 ，还会有哪些个公主吗？” 
　　 
　　他冷冷笑 两声，正色道：“吉雅，难怪皇上会逼 离开。”的 
　　 
　　“嗯？” 
　　 
　　牧仁稍 沉吟，“无论他作戏给谁看，又是在给谁树敌，后宫最不缺 人，朝廷永远都欢迎怀 龙种的嫔妃。” 
　　 
　　“什么意思？” 皱 皱眉，此时回想，关于史书记载里他后宫的 切，有些模糊，突然听见 句话，有些尘封的记忆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 
　　 
　　“使臣来报，谦嫔怀孕 。”牧仁 字 句，每句话都好象 把钝刀，锉得 痛得无法呼吸。 
　　 
　　 切将要发生，连圆明园阿哥也将出生，那雍正十三年呢？ 们真的再也无法续那些情缘 吗？ 
　　 
　　没听见他 些什么， 傻笑着转身离开，有人冲上前唤 “姑姑”，对他虚虚 笑，不由加快 脚步。 
　　 
　　“哥，姑姑怎么 ？”塞罕在身后问，他的声音明朗，和牧仁低沉的调子大相径庭。 
　　 
　　“没怎么， 累 。”牧仁淡淡道，看 自己的弟弟 眼，“走吧，父汗还等着几个部落的首领，正商议给 选个侍妾。”的 
　　 
　　侍妾？真快，初见塞罕不过五岁，现在，他也是将要有侍妾的人 。 的煜儿也六岁 ，正如牧仁 的，再过几年，他会开始自己的人生。父母缘份到头，他的生命里，不再需要 的扶持。 
　　 
　　“额娘”煜儿朝 跑来，不过 年多，他长高 很多，以前的圆脸拉长 些，越来越像胤禛，除 眉目是 的，鼻子嘴巴都是胤禛的，照 样长下去，脸型也会是胤禛的。的 
　　 
　　“煜儿， 么早就下学 ？”以前蹲下身可以平视他，现在蹲下身要稍稍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今儿师傅命 们作文， 的比莫日根的作得好，师傅早放半 学。”煜儿摇晃着脑袋，在众人呵护下的他，孩子气十足， 也是 欣慰的地方，替他细细擦拭鼻端的汗珠，“既 么 儿，额娘就带着煜儿去逛集市好吗？”的 
　　 
　　“好啊，今儿有集市吗？”煜儿牵着 的手往马厩走， 边期待 边抱怨，“草原什么都好，就是不如大清富饶。”的 
　　 
　　“可草原也有比大清好的地方啊。” 笑，“在京城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 儿自由，王亲贵戚也随和得多， 瞧毓歆堂姐，不是活得挺自在的。”的 
　　 
　　“嗯~”煜儿沉吟着，好象小大人，正色道：“ 倒是。额娘， 什么时候能见皇阿玛？” 
　　 
　　他常 么问， 常答“就快 。”可今 不由愣 愣，秋 的草原色彩缤纷，秋 的阳光有些刺目，秋 的空气有些干燥，秋 的心情有些恍惚。的 
　　 
　　“额娘”煜儿催促着，拉着 的手大 圈，再过几年，他的手会比 的大，到时候就变成 依靠他，可现在，他还是那个需要 照顾的小家伙。的 
　　 
　　“如果皇阿玛为 大清，不能来见 们母子呢？煜儿会不会怨他？” 小心问，字斟句酌。  
 
 煜儿眼中有丝失望，微垂下头， 看见有 滴泪落在他衣襟上，刚欲安慰，他抬起头，努力笑着，“师傅 过，为君者当有所担当， 明白皇阿玛的苦衷，若是为 大清，自当有所取舍。” 
　　 
　　“煜儿” 有些吃惊， 是第 次， 个孩子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额娘放心，煜儿明白皇阿玛的意思，也明白四哥哥的意思。”的 
　　 
　　“嗯？他们什么意思？” 想 是知道的，但 不知道在煜儿心里，他的至亲是怎样的。 
　　 
　　“皇阿玛想额娘好，四哥哥想煜儿好。”他微 思量，认真道，末 又抬眼看 ，“额娘快 儿，晚 集市该散 。”的 
　　 
　　胤禛想 好，弘历想煜儿好？原来道理竟是 么简单，难为 想得千头万绪，难为 想得冠冕堂皇，最后都敌不过煜儿简单的三言两语。有些沉重随着煜儿含泪却带笑的表情消失 ，秋高气爽时节， 想起胤禛的话—— 们只能活在当下。也许是 样的，也许不 定要相守，如果 们都能快乐，也许各自生活才是最好的选择。的 
　　 
　　阿拉坦把枣红马给 ， 给它取名红拂，可它 都不像那个古时侠 ，它是温顺的，眼眸如水，睫毛很长，连吃草都显得特别有教养，是匹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动物。反而是 不配它，因为 太过固执。 
　　 
　　 与煜儿同乘 骑，草原的风带着青草的芳香， 想，该给自己做顶帽子 …… 
　　 
　　集市上尽是蒙古族惯用的生活用品，每 样都好象工艺品，每 样都可以用来把玩。侍卫跟在远处， 抓着 个木漆碗爱不释手，煜儿看着 把牧民常用的弯刀发愣。真好， 们只是普通的母子，还爱 些世间俗物。的 
　　 
　　回去的时候，红拂满载着零零总总的小玩意儿， 和煜儿在草原上嬉闹， 编 花环当作帽子，衬着自己的长辫，衬着自己紫红色的长袍，格桑花编就的花环显得特别清新漂亮。太阳开始落山， 们的脸被红霞印衬，两人的眼眸都闪动着兴奋与惬意。的 
　　 
　　“额娘， 从 儿跑回大帐要多久？”煜儿冲 喊，手指着远方， 们的影子都在缓缓落幕的太阳里，显得淑小，却又雀跃。的 
　　 
　　“额娘没跑过不知道。”的 
　　 
　　“那 们比赛。”煜儿笑着先跑开 ，红拂小步跟在他身后。 哈哈笑 起来，也提裙跟上。 
　　草原上， 个 人、 个 孩、 匹美丽的母马， 们的笑声被风传得很远， 们的悲伤被空气洗得干净， 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们的人生好象只是刚刚开始。的 
　　 
　　不知跑 多久，累得喘不上气儿，坐倒在草地上，抱着煜儿两人咯咯发笑。 
　　 
　　“额娘，等 长大 ，能背着额娘跑。” 
　　 
　　“ ？跑到哪儿？跑多远？” 
　　 
　　“额娘想跑到哪儿就跑到哪儿，额娘想跑多远就跑多远。”煜儿认真道。 
　　 
　　“好， 们跑到飞起来。” 比 个姿势，展翅之间，煜儿爬到 背上，嘴里呜呜作响，“额娘，煜儿飞起来 。” 
　　 
　　 笑着，却又想哭。想哭的时候就在草原上疯狂奔跑吧，迎风而上，眼泪就没有机会掉下来。 
　　 
　　 光将尽，半明半暗间，有个 人站在远处看着 对母子，他带着苍桑的脸上浮现 丝微笑——为什么还要去想那些烦琐世事呢？为什么还要去顾虑那些前因后果？如果可以，他想 永远都能 么笑；如果可以，他想 不再是寂寞的，而是幸福的…… 
　　 
　　“吉雅”他高声唤，不想再等哪怕多 刻。 
　　 
　　风里似乎有人在喊 ，那个声音很远，顺着那个声音寻过去，那个身影更远。 
　　 
　　“是阿拉坦叔叔。”煜儿朝那个身影奔去， 无奈摇头，当初让他叫舅舅，阿拉坦蹩 蹩眉， 个蒙语的称呼，事后才明白是叔叔。也曾想反对，谁知煜儿已叫熟 ，改不过来。 
　　 
　　站起身拍 拍袍角， 的脸被晒得发烫，翻身跃上红拂，跟着煜儿身后，慢慢踱回营帐。 
　　 
　　“大清有东西送来，是给 的。”阿拉坦眼角带笑。的 
　　 
　　“是什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难得 样的姿势，难得 样的心情。的 
　　 
　　“看 就知道。”他淡淡 笑，将煜儿将给侍卫，不待 反应，翻身也上 红拂。 
　　 
　　“快去下，红拂载不动。”话音未落，“驾”的 声，他握住 持着缰绳的手，打马离开。 
　　 
　　“煜儿” 回身瞧，被他挡住。的 
　　 
　　“放心吧，煜儿比 想得开。” 
　　 
　　“ ~” 气结，却也由得他纵马。夕阳只剩下 线光，墨蓝色的 际出现隐约的小星。 告诉自己 很快乐，也悄悄在心底告诉胤禛—— 很快乐……  
 
 今夕何夕 
　　跪在神像前， 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佛神微垂着眼睑，问 百遍，还是问不出心中的答案。世俗的情爱只是 场玩笑，佛祖微微上扬的嘴角透出 丝怜悯、 丝嘲讽，还有 丝看透人世的神秘。 
　　 
　　“在拜佛？”蒙古包的帐帘没放下，有人走 进来，他的影子和神像的形象重合 ， 再看神佛，他的微笑突然变成愁苦。的 
　　 
　　“没有， 只是在问对 而言，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的 
　　 
　　“吉雅”阿拉坦皱 皱眉，席地坐在 身边。“ 以为 释怀 。”的 
　　 
　　“也许” 轻轻 笑，“谁知道呢？发生那么多，总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些毕竟都过去 。”他斟酌着似乎想握住 的手，忍 忍也看向那佛像，双手合什，口中低念，“如果 是惩罚，阿拉坦愿替吉雅担当。”的 
　　 
　　“ 们都没犯错，何为惩罚？” 笑着打断他，欲起身离开，跪得久 ，两腿发麻，阿拉坦凑近身，将 揽入怀中，“起不来就靠着 ， 还值得 靠。”的 
　　 
　　“ 值得整个科尔沁依靠。” 轻轻叹道，不拒绝他的怀抱，可 仰起头看他，他也老 ，人人都在 面前老去，唯有 ，生存在时空的夹缝里，只有心的蹉跎，没有身的变化。突然想起那个问句：人人都怕死，如果让 永生不死， 怕不怕？的 
　　 
　　“ 怕。” 头。的 
　　 
　　“嗯？”阿拉坦低声询问，“怕什么？”的 
　　 
　　无奈苦笑摇头，几乎想抚上他的眉眼，“ 还记得初遇 时，比现在的塞罕还小，不过十岁罢 。” 
　　 
　　阿拉坦 愣，也展开笑颜，“那时候， 只是个吃没吃相、站没站相的丫头，和京里其他格格都不 样。” 
　　 
　　“ 还记得？”的 
　　 
　　“记得。”他 头。的 
　　 
　　 摇头：“撒谎， 比 大几岁，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 个十岁的小 孩儿，能记得什么？顶多记得狼群血红的眼睛，因为害怕。”的 
　　 
　　“是害怕。”阿拉坦好象陷入回忆，微眯起双眸，“如果身边没 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人， 也许逃不出那个生死劫。”的 
　　 
　　“嗯？” 挑眉。的 
　　 
　　“因为保护 人，是 人的职责。”他顿 顿， 字 句道。的 
　　 
　　 愣住，继而哈哈大笑，“没想到……”的 
　　 
　　“没想到什么？”的 
　　 
　　“ 也在想，如果没 个小累缀， 也许命丧狼口，没 么多波折和煎熬。死 就死 ，死得早的话，人人都能接受。”的 
　　 
　　“小累缀？”阿拉坦瞪大 眼，看着 几乎笑出泪的眼睛，“吉雅， 想带 离开，从来都是。可如果当年向康熙求亲就能如愿，也许 也会是第二个雍正皇帝，江山和美人，谁都想两者兼得，可到最后，往往只能顾其 ，不能顾其二。”的 
　　 
　　“ 明白。” 头，咽下那些想哭的冲动。他们不明白 ， 不是因为恨胤禛决绝， 从没恨过他， 只是恨抓不住那些幸福。还有， 害怕面对他们的老去、离开……找来找去，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是折磨，又是 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的 
　　 
　　“可现在不 样 。”阿拉坦继续道：“现在 可以将科尔沁交给牧仁， 也看见，他做得比 好。”  
 
  
 　“对” 低下头，看着他华美的蒙包长袍，在神佛面前， 对没有爱情的 相互依偎着，原来人世也可以是 样的——没有爱情，只有依托。的 
　　 
　　“如果 想去江南，总得有个人陪着。”的 
　　 
　　“谁 不是呢？” 笑，“ 不是还有煜儿？”的 
　　 
　　“煜儿？ 让 个孩子跟着 奔波？”阿拉坦蹩 蹩眉心，“ 以为煜儿留在草原最好，不孤独、不寂寞。” 
　　 
　　“阿拉坦” 打断他，看向角落里那架钢琴，不错， 是从大清送来给 的礼物，正是 送弘昼那架，几经辗折，它还是回到 手上，只是静静待在角落不曾弹起，落 层薄薄的灰，有时觉得它安静得好象 头石兽，保持着既定的姿势，等待着有人偶尔亲近 下。的 
　　 
　　那 真盼望所谓大清来的礼物是胤禛送来的，虽然知道只是奢望。待看见 钢琴，不由想笑，弘昼倒还惦着 ，人不能来，送样消遣的东西。唯有胤禛，音讯两隔，再不曾有只言片语。也许在世人眼里， 样才算决绝，也许唯有 样，才能让所有人都认为他变 心，而 死 心。 
　　 
　　“ 知道吗？ 曾经，曾经 个人到处飘泊，并不觉得难堪，只是寂寞。可寂寞不是因为 个人，寂寞是因为想念 个人。”的 
　　 
　　“飘泊？”阿拉坦下意识望向角落的钢琴。的 
　　 
　　“嗯” 瞧 他 眼，站起身走向屋角，坐在琴前打开琴盖，轻轻抚过那些黑白键盘。“飘泊着自己养活自己，有时是无奈，有时也是自由。”的 
　　 
　　他走上前扶住 的肩，“现在不同 ，现在没必要飘泊， 哪怕依靠着 ，也还是同样自由。” 
　　 
　　“自由？”轻声问自己—— 是否自由？答案是否定的， 早就被圈死，在他身边才是自由，离 他，永远都被自己禁锢。的 
　　 
　　“自由只在 们心底，而 ，离那些已经很远 。”的 
　　 
　　“是 自己不愿意尝试接受罢 。”阿拉坦淡淡道：“其实 直觉得 不适合京城。” 
　　 
　　“对， 不适合那儿，可未必见得 适合 儿。他是大清的皇帝， 是科尔沁万人景仰的王爷，他的后宫和 的后院 样复杂， 有时候甚至在想，也许 不该回来， 很想，很想……” 
　　 
　　“想什么？” 
　　 
　　摇摇头， 没告诉他 总是做梦，努力想梦见妈妈，可总是隔着 道毛玻璃，哪怕睁大双眼，也难看清妈妈的面容。的 
　　 
　　…… 
　　 
　　那 晚上草原上燃起 篝火，阿拉坦为 准备 歌舞晚宴，隔着雄雄燃烧的火焰，两位草原之王端坐上首，隔着火光看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被印红 ，笑意独上眉梢，引得 也始终微笑着，蒙包族健美的少 奉上 杯杯奶茶，甜糯适口，飘着奶香，杂着酒香。的 
　　 
　　“额娘， 下场去跳舞好吗？”煜儿拉着 的衣襟，忍不住跃跃欲试。的 
　　 
　　“好啊， 和莫日根 同去。” 笑着替他整 整衣服，煜儿冲身旁的莫日根挥 挥手，“走，咱们去玩儿。” 
　　 
　　莫日根是个圆脸小胖子，追着煜儿过去，差 摔 跤，场中的少 们哄笑着，将他扶稳，拉着两个 孩参与到 们队伍中，围着火堆欢歌。的 
　　 
　　毓歆身子沉 ，没出席 个小型宴会，只有牧仁带着他的侧妃， 偷偷观察那个侧妃，没毓歆精细秀丽，但有 种蒙古族特有的豪爽之美——两颊泛红， 杯杯酒喝下去，好象喝水 样。 生的公主也想 样粉嘟嘟的脸蛋，圆睁睁的大眼睛。的 
　　 
　　“姑， 看什么呢？”塞罕走到跟前儿，他刚刚娶 个侍妾，可眼底还是稚气未脱。 
　　 
　　“看 们 家。”的 
　　 
　　“ 们 家？”的 
　　 
　　“是啊， 父汗稳重， 哥哥精明， 嫂嫂贤能……”的 
　　 
　　“ 呢？”塞罕追问。的 
　　 
　　“ 啊， 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 孩儿。” 故意气他，果然塞罕沉 脸，“依 瞧， 么多年，连 都长大 ，唯有姑还没变， 都在想再过几年，可不能叫 姑 。”的 
　　 
　　“那叫什么？” 歪着头想，声音很低，只是自问，塞罕没听清，拉着 跳舞， 想 醉 ，那奶茶喝时容易入口，后劲儿却是颇足。的 
　　 
　　“好啊， 跳就跳，可还得拉上 的漂亮波日吧？” 瞅 瞅塞罕待在远处的侍妾，年纪还小，泛着羞涩，与塞罕甚是相配。的 
　　 
　　“谁理 ？”塞罕倔 倔嘴，眼角有让人起疑的情意流动。不待 笑出声，拉着 下 场。 
　　 
　　酒精烧得 忘 规矩，火焰燃得 抛开束缚。仿佛有首歌萦绕在心头，细细追忆，又想不起始末。那架钢琴蒙 尘， 的记忆也似乎蒙 尘，跳着唱着，不知所云，大笑着、疯狂着，好象回到现代，不用在意那么多人的目光，不用在意是否得体有礼， 们都是在现代都市中迷失自己的年轻人，只有更疯狂，没有最疯狂。的 
　　 
　　幸而还有奔放的蒙古族少 载歌载舞，夹杂在人群中， 并不起眼。每个人都欢畅淋漓， 也 样。跳得累 ，笑得脸僵 ， 个人悄悄退 出来，煜儿还在场中与莫日根欢闹，塞罕被众多少 簇拥，趁众人不注意，慢慢远离 那堆雄雄的篝火还有热闹的人群。的 
　　 
　　已是深冬，乍 离开，冷得直打哆嗦，可冷空气让人清醒，深深吸 口气， 的酒算是白喝 。  
 
  
 “吉雅”身后有人唤 ，是阿拉坦，他走上前，解下长袍披在 身上。的 
　　 
　　冲他淡淡 笑，看见远处毓歆的帐篷还亮着蜡烛， 的剪影投在帐篷上，是 种等待的姿势。不知不觉中，人人都开始等待，等待春暖、等待花开…… 也 样，等待着那些既定的结局，还有既定结局里未知的自己的命运。的 
　　 
　　“毓歆真是 个好王妃，来 些年，蒙语竟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的 
　　 
　　“ 也不差。”他负手走在 身边，气势沉稳。的 
　　 
　　“ ？ 学 十多年英吉利语，学 十多年满语，学 数年蒙语，最后还是只会汉语。” 个就郁闷，毓歆和煜儿都有语言 赋，偏偏 不行，学到 定程度就止步不前 ，永远只能简单对话。 
　　 
　　“语言只是途径，不是目的。”他笑，“ 回来 两年，牧民们对 的喜好程度不亚于毓歆。” 
　　 
　　“那是因为 愿意和他们亲近。”的 
　　 
　　“那是因为 关心他们。”阿拉坦打断 ，“ 从大清带来的银票，都贡献给那些贫苦牧民 吧？买牛买羊，送牲口送粮食，还教他们用羊毛纺线织衣服， 样就不用杀羊取皮。” 
　　 
　　“ 又如何？其实使的是 的银子，所以才不心疼， 看要是真的只能靠那些银票为生， 会比谁都吝啬小气。再 那织衣服， 是 教的，其实 件成品都做不出来，全是他们自个儿摸索出来的。” 
　　 
　　阿拉坦 愣，哈哈大笑，“ 以为 善心又灵巧，谁知是在替 花银子，凡事只知道道理，不懂得操作。那下次可得算清楚 ，省得有 和 算账才发现，原来科尔沁都赔给 还不够。” 
　　 
　　 也笑， 转眼，才注意到他熠熠有神的目光，心下慌乱，转身道：“ 累 ，先回大帐。” 
　　阿拉坦 把抓住 的手， 旋地转摔倒在他怀里，“ 想回……”的 
　　 
　　“ 带 回。”他接道。猛地将 抱起， 上的小星很亮，亮得好象胤禛的眼睛；四合的 幕暗蓝沉静，沉静得好象妈妈的怀抱。忘 挣扎， 闭上眼，告诉自己——安心靠在他怀中吧， 切如风， 切如风， 不想再坚持那些诺言，也不再想那些虚幻的未来。胤禛，原谅 ， 累 …… 
　　 
　　“ 醉 。”阿拉坦将 放在榻上。的 
　　 
　　“希望如此。”微闭着眼， 笑。的 
　　 
　　“吉雅” 
　　 
　　“嗯？”下意识看向他，他的目光有太多隐忍， 隐忍看上去那么熟悉、那么，那么让人心痛。 抬起手，抚上他的额角，阿拉坦混身似是 窒。的 
　　 
　　“别为 如此，世人常问值得不值得， 不值得。” 咧着嘴笑，如果 切还来得及，就让 切都没发生。 
　　 
　　“ 值得。”他握着 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细吻。的 
　　 
　　“如果 不回来， 们早把 忘 —— 最爱的人就是婉玲，他最爱的人就是年妃，也许连胤誐也能重生。” 
　　 
　　“可 回来 。”阿拉坦打断 ，“世上没有如果，只是真实。”的 
　　 
　　“那又如何？ 是多余的，甚至不会老，必须看着 们 个个老去。” 完 句，忍不住抽泣，忍不住悲恸。 
　　 
　　“那 答应 。”他沉声道：“答应 ， 定看着 走 才会离开。”话音未落， 睁大 双眼，想要看清面前的 人。对， 向怕死， 承认，唯有胤禛 人， 愿意死在他的后面。 
　　可 没想到，阿拉坦他竟愿意送 离开。的 
　　 
　　“ ~” 
　　 
　　“ 等 十年。”他接口，“对，如果 不回来， 最爱的人就是婉玲，可 回来 ，而 ，等 十年。” 
　　 
　　“十年？” 喃喃道：“ 们都没有几个十年。”的 
　　 
　　“所以 不想再等 。”阿拉坦打断 ，稍 犹豫，他的唇覆上来，不容 反抗，他混身都传达着某种讯息——由不得 选择， 次，由他来选择。
　　 
　　他的热情燃烧着 的身体，酒精让人忘 ，他的身体让人迷醉。暂且抛开那些人情世故、执着痛苦吧， 个深爱着的人、 个寂寞的人，都需要彼此的安慰，都需要 场沉沦来化解 世间的纠缠与痛苦。 想 不需要请求胤禛的原谅，可 需要请求身边 个 子的原谅——毕竟， 不是 场爱的盛宴，只是 场寂寞的安抚。的 
　　 
　　眼角湿润的时候，他轻轻将泪珠吮去；长长叹息的时候，他以唇封住那些来不及成形的悲声。不知何时，长辫散开、衣裳尽落。 微眯着眼，不敢看清 场奢华的沉醉。绻起身体，如婴儿躺在母体中，身下的羊毛毯那么厚实，身旁的 人那么灼热。的 
　　 
　　“吉雅”他轻轻唤，粗糙的掌心顺着 的曲线游走。的 
　　 
　　“对不起。” 低喃。的 
　　 
　　阿拉坦愣 愣，“ 明白，没有对不起，只要 眼下是快活的。”的 
　　 
　　微微颌首， 是快活的，只要愿意忘记，只要愿意放手， 任何时候都是快活的。 
　　 
　　身旁的人长叹 声，目光迷离，抱住 沉身而入。的 
　　 
　　喘息声变得急促，迷失在原始的欲望中， 得到另 种奇特的解脱与安慰。 
　　 
　　“吉雅”他含住 的耳珠，“ 是谁？”的 
　　 
　　“嗯？” 已游离，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娇吟。的 
　　 
　　“ ， 是谁？”他突然加快 速度，每 下都冲击着 身体深处。的 
　　 
　　“阿拉坦”别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忍不住低呼出声。的 
　　 
　　恍惚间，似乎看见他微微 笑，俯身紧紧抱住 ，赤裸的身体全是汗水，有力的双臂、宽厚的胸膛，不 样的人， 样的悸动； 样的悸动，不 样的感动。的 
　　  
 
 那夜，窝在他怀中熟睡，梦中似乎那道五彩的光线又来 ，温暖的将 包容，化解 切悲伤和愧疚。 想问他结局是什么？他的光暗 些、零乱 些，有人在那个光里轻叹、有人在能个光里欢笑、有人在那个光里痛哭……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全在那个光里。的 
　　 
　　“ 明白。” 笑。的 
　　 
　　“ 想回去吗？”他问 。的 
　　 
　　“回那儿？现代还有安如吗？” 反问。的 
　　 
　　“没 ”那光似乎在笑，他笑的时候 就特别暖和，“ 想回大清吗？” 
　　 
　　 低着头细想，想起 们带给彼此的伤害和背叛，最终摇头，“如果还有可能， 也不想再回去；如果还有可能，让他也来找 次。”的 
　　 
　　光离开 ，离开的时候他真漂亮，每道颜色都那么饱满，每个细细的光粒都那么真实。在他就要消失不见的时候， 听见 声很轻很低的叹息——也许只有等来生……的 
　　 
　　“ 也 也许” 应着，慢慢展颜——有来生毕竟是好的，有希望永远比嘎然而止要美得多。 以为没希望 呢，真要感谢上苍，让 还有等待的动力和勇气。的 
　　 
　　…… 
　　 
　　 明时， 睁开眼，阿拉坦犹在熟睡，嘴角轻轻上扬着，好象稚气的孩子。 
　　 
　　有些懵懂， 熟悉的人，不是 的；还有 熟悉的帐篷，也不是 的。 时不明今夕何夕，闭上眼，让 切如流水般流淌吧，且管它明日今朝，且管它悲欢离合。 想不怕 ，历经波折后总要重生。 
　　 
　　 还等候着 ，但不再强求 定要有结局……  
 
 
 愧疚谢意 
　　对不起，还是选择 离开。的 
　　 
　　 知道 句对不起真是微不足道、可悲可笑，可 不知道如何面对 ，如何面对毓歆，还有如何面对煜儿。因为有 ， 切混乱如麻。的 
　　 
　　然而哪怕明知道是 样结果， 想 切还是会发生——因为 绝望，如果不是因为煜儿，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生命里 波又 波的曲折和无奈，几乎将 压垮，几乎让 崩溃。 
　　 
　　幸而还有煜儿，原本想将他留在草原，但煜儿是 的孩子，是 最后、最大的责任，如果连他也放弃 ， 想 的人生就 败涂地，没有 成功之处 。的 
　　 
　　不知道 会去哪儿，也许很远，也许很近。有时候离开是 种逃避，但 种逃避有时会生出新的希望。 
　　 
　　别担心 ，有责任的人是不能任性的，有 煜儿， 也不能轻易放弃。兴许某 ，上苍会还 个自由的灵魂，让 还能有被爱的权力和爱人的能力。的 
　　 
　　阿拉坦， 来的地方，离 儿很远也很近。在 们那儿， 之欢有时真的只是 之欢。 也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 场欢愉，春风 度，萧郎陌路。最后却是不能，人有七情六欲，人有感伤悲叹，谢谢 直在 身边，不论是从前的宝儿，还是现在的吉雅， 到底，全是自私懦弱的 人，不值得 样的草原之王 等再等，而 ，也没有权力伤害 次又 次。的 
　　 
　　所以还是要离开，否则无颜面对自己。的 
　　 
　　 想只要 愿意， 定会有 个 人值得 去爱，值得 用 生的时间与 厮守——就好象当年的婉玲。 
　　 
　　请不要派出军队寻找 们母子，那样也许 会慌不择路、遭遇意外；请不要告诉紫禁城里的 人，那样也许他会慌不择路、全盘皆输。的 
　　 
　　对 个世界而言， 的存在是个异数， 来 ，原先的平衡就被打破 ； 消失，原先的平衡又会回来。 
　　 
　　请不要担心 们母子的生计， 带走 不少银票，希望 不要心疼。 也曾经寒窗苦读十余年，总有 些谋生计能，如果再不用，真的忘记就浪费 。的 
　　 
　　请不要责罚 身边任何 个人， 走，是因为 想更好的活下去，与他们无关，也与 们无关。 
　　 
　　如果某 收到 的信，那个时候， 想煜儿已经长大 ，而 ，是真正的释怀 。到那时再重聚，希望 和 们 样的两鬓斑白。真可笑， 直想拥有永恒的青春，待真的容颜不老，却成 最大的负累。也许世上但凡是永恒的事物都是可悲的，都是沉重的，就好象爱情。 
　　 
　　对不起！ 
　　 
　　谢谢 ！ 
　　 
　　…… 
　　 
　　留下 封信，放在妆台上，趁着夜色， 带着煜儿，偷偷骑着红拂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草原的夜，干净清新， 挑 个好 气，繁星 ，不见明月，顺着星星的指 ，渐渐远离 科尔沁王权中心。 
　　 
　　“额娘， 们去哪儿？”煜儿仰着脸问 ， 将他裹在披风里，两人互相暖和，虽是初春的夜，并不觉得寒冷。 
　　 
　　微 思量， 看着 边眨眼的小星，指向它道：“星星让 们去哪儿， 们就去哪儿，如何？” 
　　 
　　六岁半的小 人顺着 的指尖看过去，却将头埋在 怀里，反身抱住 的腰，“额娘去哪儿，煜儿就去哪儿。” 
　　 
　　轻轻上扬起嘴角，人是必须有责任的，有 责任才有牵挂，有 牵挂，人生才会继续不停的……有意义下去。 
　　 
　　煜儿明显不太理解 今晚的举动，但他思量再三，还是忍住没问，只是抱着 ，慢慢开始瞌睡。 想有 ， 会把 的故事全都 给他听，那时候再回忆 个繁星 的夜晚，不知他会有怎样的感慨？他的母亲真算不上 个好 人，幸而， 还算 个真实的 人。的 
　　 
　　 际开始发白， 想，那封信应该被乌尤发现 ，整个王营马上就要沸腾，“驾”的 声，扬鞭催马， 骑二人，奔向从远处山峦跳出的红日，化作 个黑 ，从此，相忘于江湖。 
　　 
　　曾想过带着煜儿远渡重洋，也曾想过带着煜儿北上沙俄。到最后，似乎冥冥中自有牵引， 还是带着他返回 大清，不单单是因为某种期望，更多的是对 片土地的眷眷之情，早已深入骨血，无从改变。 
　　 
　　清晨的时候， 们在 处僻静的角落休息，囊中的水和干粮成 们母子的早餐。煜儿带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直都有些兴奋。 害怕有追兵赶来，但极目望去， 地相接，能看见空气流动的恍惚，就是看不见哪怕 个人影、 匹马影。的 
　　 
　　“额娘， 们为什么要离开科尔沁？”玩累 ，煜儿坐在 怀中追问。的 
　　 
　　 不想骗他，但 发现解释不清，微 沉吟，慢慢道来，“因为额娘犯 个错，必须离开，否则 阿拉坦叔叔、牧仁哥哥……都会很伤心，额娘也 样，会很伤心。”的 
　　 
　　“额娘”他欲言又止，偷偷看 眼来路，终于还是抱着 的脖颈，“ 明白，阿玛不会回来 ，额娘只想和煜儿在 起。”的 
　　 
　　挑 挑眉，“是啊，额娘就想和煜儿 块儿，咱们找 处又美又舒服的地方，不管 阿玛回不回来，有煜儿陪着额娘，额娘就知足 。”的 
　　 
　　他使劲儿 头， 也跟着 头， 们在给彼此信心，也在给自己信心。的 
　　 
　　“只是煜儿得记住，从今后就叫额娘做娘，管阿玛就叫作爹爹，有人问起，就是爹爹外出经商外归， 们母子相依为命。”的 
　　 
　　“ 知道，师傅 过，不以真相示人，唯以真人示人。”的 
　　 
　　“嗯？” 句话真好——不以真相示人，唯以真人示人。 们又不是 个符号，何必死守那个名字？还有那些曾经的过往。的 
　　 
　　“那煜儿今后就叫洪煜，知道吗？”的 
　　 
　　“煜儿 直就叫弘煜，跟着额娘，煜儿以后就名叫洪煜。”的 
　　 
　　“是娘。” 假意沉下脸，“别 错 ，是娘，不是额娘。”的 
　　 
　　“嗯，煜儿记住 ，娘。”他甜甜唤 声，甜得让 想哭。的 
　　 
　　对 个孩子来 ，最可贵的莫过于稳定的家庭，可 不能给他 个，煜儿不过六岁，已经跟着 几次辗转。如果他调皮倒也罢 ，偏他又乖巧贴心，处处为 着想，从不肯让 为难。 想再过几年，他会成为 的依靠，可现在，他依然是 的小袍袱——有 重、有 累缀，却不能扔，因为只要 打开，就会发现里面藏 生最珍贵的东西。的 
　　 
　　哪怕 怨恨胤禛，哪怕 痛恨他那个后宫， 依然得感谢他给 煜儿。更何况 不恨他， 只是恨造化弄人。 
　　 
　　追兵没有赶上来， 似乎听见草原的 声叹息，煜儿回头再看，草原静悄悄的，盛放着各色格桑花。 
　　 
　　阿拉坦， 声叹息是 所 的草原在哭泣吗？请试着放手，唯有放手， 才能真正坚强。 
　　 
　　 们继续赶路，开始还害怕各路追兵，躲过几次盘查，发觉草原平静正常。也许阿拉坦真的没有再追 ， 相信他是懂 的， 相信他是尊重 的。从那以后，刻意放缓 脚步，且行且走，江山秀美，民风各异。 开始洒脱的笑，然而无奈的叹气——性格决定命运，原来 生就 漂泊无依的命格，所以只要停泊，总是坎坷，相反 无拘无束的流浪，倒让自己轻松许多。的 
 
 
  　　煜儿陪着 ，比任何时候都懂事，他好象 个小大人，在 不想和外人打交道时去和客栈结账；在 帮牧民冲奶茶同时备 们的干粮时静静待在 边在地上划来划去习字。 们母子常常会心 笑，没有终 的旅途并比漫长，反而添 许多温暖与亲情。的 
　　 
　　除 入关时被人多盘问几句，但 们打扮精致、装容不俗，领头的清兵只是眯着眼看 半晌， 假意惶恐，低垂着眼睑，搂紧煜儿，下意识捂紧贴身的银票，倒忘 还带着梅心簪心。待入 关满头大汗才发觉可笑，原来任何时候——生存和尊严都是第 位的，爱情和期望都只是建立在 定基础上的美好，还不能算作生活的必须。的 
　　 
　　“娘， 们去江南吗？”煜儿问 。 里是盛京，鄂宝儿的家，但 不识路，就算识路，也怕是物是人非，早就易主。不禁好笑， 感觉真是奇妙，突然很想站在大街上喊： 们还有谁是穿来的？ 
　　 
　　“娘， 笑什么？”煜儿拉着 的衣襟，不依不挠。的 
　　 
　　“ 笑啊， 笑 们兜兜转转又转回大清 。”的 
　　 
　　“嗯”他重重 头，“还是大清好。”的 
　　 
　　“怎么个好法？”的 
　　 
　　煜儿倔着小鼻子使劲儿闻，末 ：“有股家乡的味道。”的 
　　 
　　家乡是有味道的，从心底漫延出来的味道。 也闻见 ，久违的、难分难舍的。真好，能 样真好，也许唯有离开， 才能真正坚强、真正重生。的 
　　 
　　开始计划着行程，既然有充足的银票，就不想马上安家落户， 想如采蜜人 样追着花走。春 的时候去看油菜花，夏 的时候去看荷花，秋 有菊，冬 有梅。大江南北走 遭，生活应该并不枯燥，除 有 奔波。但现在就是要奔波，奔波到让 能忘记 切。的 
　　 
　　…… 
　　 
　　养心殿内，高无庸躬身回道：“皇上，科尔沁阿拉坦王爷请求觐见，此刻在门外候着，是否宣召？” 
　　 
　　胤禛淡淡 笑，终于等来 个 人。“宣”。的 
　　 
　　阿拉坦身着蒙古王爷服，气宇轩昂， 步跨入殿内，皇帝办公的案后没有人，四处 瞧，他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样貌。的 
　　 
　　众人皆被喝退 ，大殿内只余下两个 人对峙，显得有些空阔。良久，胤禛从阴影中 步步走出，紧抿着嘴，微眯着眼，“见 朕不行跪拜之礼？王爷是想整个科尔沁跟着获罪？” 
　　 
　　阿拉坦轻笑 声，“今日没什么王爷，也没什么皇帝， 来，不为朝事。” 
　　 
　　“ ？那 来却是为何？”胤禛走至阿拉坦跟前，稳稳站住，又错身让开，坐回椅上，光线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 角，金丝绣成的 龙张牙舞爪，似欲腾飞。可身着龙袍的那个人变 ，不复是数年前意气风发的大清皇帝，只是 个衰老的 人——消瘦、憔悴，两颊深陷，如果不是那双眼眸依然深沉犀利，阿拉坦几乎很难从他身上找到年轻时就认识的四阿哥的影子。的 
　　 
　　“啪”的 声， 封信被扔在案几前，胤禛顺势望去，心跳加速——那熟悉的字迹，好象看 辈子，从来都没离开过自己。  
 
 “ 是何物？”他提高 半个音调，假意并不在乎，“若是科尔沁公主给王爷的信件，如何拿给朕看？” 
　　 
　　“科尔沁公主？”阿拉坦冷笑，“如今再没有科尔沁的公主 ，如果找回吉雅， 会是 的妻子，不求长久，只求 世。”的 
　　 
　　“放肆”胤禛低喝，双手不由握拳，突地站起，正欲发火，却看见阿拉坦蔑视的神情。是啊，是自己逼走 的，就算 切都能计划，人心能计划吗？当年逼 回科尔沁就该想到也许会有 种结局。 
　　 
　　“ 走 ”阿拉坦 字 句道，嘴角慢慢浮上 丝苦笑，“ 们 起把 逼走 。” 
　　 
　　“走 ？”胤禛几步上前怒视着阿拉坦，“朕让 走是为 们母子平安，朕让 回科尔沁是以为 能照顾好 。” 
　　 
　　“可 从没想过 想要什么，从没想过 该怎么面对世人。 句为 母子平安， 将 的过去全都推翻 ， 只是世人眼里的笑柄，连同煜儿也是。”阿拉坦怒道：“ 回来就是为 能和 厮守， 把自己逼到没 退路，最后连 也不肯给 条最简单的路。甚至 以为 会暗地里派人关注 的行踪，谁知现在看来……”的 
　　 
　　“简单？”胤禛苦笑，“是很简单， 给得起吗？ 给 吗？”的 
　　 
　　“ 想”阿拉坦喝着打断他，“奈何吉雅心里装着 ，从前是、现在是，也许将来还是，雍正， 他妈的就是擅长圈人，圈兄弟、圈叔伯，最后还圈死 吉雅。”的 
　　 
　　“住口。”胤禛暴怒，眼底充血，“如果 不想整个科尔沁为 句话陪葬，就快收回去，否则别怪朕连 的科尔沁都圈 。”的 
　　 
　　话才 出，两人皆是 愣，谁能摆脱 些层层的束缚活在单纯的世界里？不能，除 他们都爱 以外，他们还承担着其他责任，比如 下、比如子民，还有后宫后院后代。的 
　　 
　　“ 知道 在哪儿？”胤禛盯着阿拉坦的眼睛，希望他能 头，现在什么都不奢望 ，只要知道 的近况，知道 们母子健康平安，胜于 切，甚至比那个原定计划中的结局还要重要。他不是没想过找人暗地里关注 ， 忍再忍还是放弃 ——他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举 动都难逃那些关注。 
　　 
　　“ 居然连个 人和孩子都看不住。”想到 儿，胤禛冷嘲，“吉雅就 么带着煜儿，从堂堂科尔沁王庭逃出。” 
　　 
　　阿拉坦从桌上扯过那封信，“ 看清楚，吉雅 比 们想像中勇敢坚强，如果 当时就派出军队寻找， 猜 会如何？ 会回来，可 生不如死， 连 自由都没有，还不如草原上的 只羊； 连 尊严都没有，甚至无法面对前生的 儿。”的 
　　 
　　“ 什么？”胤禛眯起双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若敢碰 ……” 
　　 
　　“ 要 给 守活寡？”阿拉坦反问，“ 若还有 人心，就放下那些为君者的尊贵，好好替 想想。” 着甩袖欲出。的 
　　 
　　“站住。”胤禛低喝，阿拉坦身形 顿，并未回头。的 
　　 
　　“ 在哪儿？”的 
　　 
　　“ 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 现在不再是科尔沁的王爷，而 ，还是大清的皇帝。”不待胤禛开口，阿拉坦迈出大殿，御花园内的玉兰花正开，他心下 动，急急出 紫禁城，跨上马背。 
　　 
　　“王爷，可是回科尔沁？”的 
　　 
　　“不， 们去江南。”的 
　　 
　　“驾”的 声，主仆数人并小队侍卫打马离开京城。的 
　　 
　　…… 
　　 
　　“他们走 ？”薰着香的大殿内，胤禛蹩着眉，眼前的奏折看 上午，愣是不知道 些什么。  
 
 “回皇上，阿拉坦王爷出宫后直接就出京 。”高无庸小心答道。他不知道皇帝与 位王爷谈 些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发生 ， 重要也重要，也不重要也不重要。 
　　 
　　良久，没听见皇帝吩咐什么，思量再三，高无庸细声问，“皇上，可要奴才派人跟着王爷？” 
　　 
　　胤禛呆住，眼角竟嚼着泪花，难道当初错 ？难道真的输 ？难道无可挽回 ？还能挽回吗？哪怕吉雅从没 过怪他恨他，可那些伤害今生还能弥补吗？自己还有几年？真的能让 直等下去，等那个也许会发生、也许根本不会发生的结果？的 
　　 
　　摇 摇头，压抑着发颤的声音，“罢 ，派死士跟着王爷，暗探行踪，无论最后跟到哪儿，回来禀明即可，不可伤害他们任何 人，如有违令者，诛连九族。”的 
　　 
　　“喳”高无庸应声而退。的 
　　 
　　殿内的人 阵急喘，好容易平复 呼吸，抬眼看见案上吉雅的信——阿拉坦忘 带走，信封有些皱，信封上的字有些变形。 
　　 
　　时光好象倒流 ，他握着 的手， 笔 画，每个字都是自己的字，身边 个小丫头不肯用心学，他能感觉到 微汗的掌心、微凉的指尖，还有加快的心速。 
　　 
　　“ 自己写吧， 么带着，永远都写不好。”轻轻 笑，坐回旁边的椅中，那个人是自己吗？那么年轻，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少 ，心下 动，又生生按捺住，低头饮茶。　　 
　　“好”宝儿答应着，提起笔 挥而就。 
　　 
　　不由笑 ， 个性子、 么个写法，如何会有好字，待凑近身瞧，自己被宝儿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儿萦绕，从此以后，魂里梦里，全是 的身影、 的味道、 的气息。 
　　 
　　“ 生 代 双人”顺着念出，分明是纳兰的词，情诗 首， 倒不含躁？ 
　　 
　　“不可能？”宝儿摇摇头，将那字扔成 团扔到纸篓里。　　 
　　“为什么不可能？”自己 挑眉，不由追问，突然间很想……很想“ 生 代 双人”。 
　　 
　　“ 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嘀咕着， 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可分明还在期盼、还在憧憬。 
　　 
　　胤禛 愣，当时没听清宝儿 些什么， 时候记忆才慢慢浮现，原来 从来都不信，却偏偏还让自己陷入，到最后，绑死 ，也绑死 他……只差 步，他们就可以 生 代 双人，也许，所有人，都只差 ……最后的 步。的 
　　 
　　展开信纸，就像看见自己的信——吉雅， 们都变成 个人 ，却还是不能生活在 起。 
　　 
　　 带着煜儿离开 ，离开所有人， 让阿拉坦别追 ，因为 害怕慌不择路； 让阿拉坦别告诉 ，因为 怕 全盘皆输……原来 是懂得的，唯其懂得，所以残忍。 
　　 
　　哪怕 切重来， 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是娇憨善良的宝儿， 只是意气风发的四阿哥。相互爱慕着，已成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章节名本来很想叫“对不起，谢谢你” 
觉得很符合吉雅对阿拉坦的感情，不过最后为了整齐就成现在这个了，呵呵。 
昨天那章，是自写文以来，自己写得最绝望的一章，也是最伤感的一章…… 
但唯其这样，才能有今后的发展吧…… 
谢谢亲们的宽容，谢谢亲们的支持，我想，圆满痛苦比较符合吉雅的性格。 
谢谢亲们的留言，谢谢亲们的长评，我想，大家都来各抒己见，毕竟旧梦成了所有喜欢它的人的梦……  
 
 爱的理由 
　　原以为 会带着煜儿来江南，可寻遍 苏州、杭州、南京…… 无所获。阿拉坦驻足在南京紫金山，已经春末 ，没有哪怕 儿关于 的消息。的 
　　 
　　没有消息，但似乎有气息，那些流动的空气中，那些往来的人群里，那些热闹的集市上，还有那些优美的树林里，好象 带着煜儿来过 些地方，留下 丝笑、留下 个模糊的面容，待仔细看时，又如同隔着大雾，无法触及。的 
　　 
　　秀美的苏杭、沉郁的古都、灵巧的南边人、如画 样的山水……透过 的眼睛， 看见 热爱的山河；透过那些平凡人的脸， 看见 咧嘴 笑时无尽的风情。的 
　　 
　　 想问自己， 究竟好在哪里？为什么距离越远、日子越长， 的样子却越发鲜明？没有答案。 切都化作风声 ，与草原不 样的风声，更柔、更软，就像记忆中的 ……风拂起 的长发，丝丝毫毫扰乱 曾经平静的内心。的 
　　 
　　犹记得离开京城时，京郊那片灿烂的桃花林，深浅不 的粉红色，几乎灼伤 的眼睛。如果 定要回答，也许 就是答案—— 就好象那片桃花林，独开时不是最美的，盛放成林时， 定是耀目的。 
　　 
　　“王爷，科尔沁有信来。”随从巴图奉上 个信封，瞟 眼，是牧仁的字迹。 
　　 
　　“念吧，应该是毓歆王妃生产的消息。”的 
　　 
　　“是”巴图拆开信封，果然，毓歆于 月前产下 子，科尔沁又多 个王子。母子平安，草原上燃起 火堆，几 几夜未曾熄灭，各部落首领皆来祝贺，载歌载舞让草原沸腾。 
　　 
　　如果 在， 定很高兴，阿拉坦笑 ，微微上扬起嘴角，接过那信，通篇浏览，信的末端，牧仁让自己保重身体，他没问，可能感觉到那些牵挂和惦念。的 
　　 
　　吉雅， 的离开是否真的能成全自己？如果可以，那那些任性、伤害都可以忽略， 想 定好好活着，带着煜儿，走遍大清的山山水水，替那个人圆着梦，也为自己慢慢平复着伤口。 
　　 
　　“王爷， 们是否赶回科尔沁王庭？ 毕竟是王庭的大事，再 ，塞罕世子也该大婚 。”巴图小心劝谏，他想回家，家里有家人等候，但眼前 个伺候 辈子的科尔沁前王爷似乎不想回家 ，他在追寻那个失踪的公主，不，如果能找到，吉雅将不再是科尔沁的公主。的 
　　 
　　微 沉吟，阿拉坦挥手写就回信，除 祝福，还有叮嘱，最后写道：塞罕婚事当隆重而简朴，大婚后，可将喀尔喀部分予塞罕，立户单过，具体事宜，尔当熟虑，仅为参照，莫以为绊，若有他意，也可斟酌行之。 切平安，勿念。的 
　　 
　　“交给使臣，告诉他们，本王暂不回科尔沁。”的 
　　 
　　“是”巴图应着，却又停在门口。的 
　　 
　　“还有何事？”的 
　　 
　　“王爷，奴才前几日发现有人跟踪。”的 
　　 
　　“ ？”阿拉坦挑眉，轻笑出声，“何人如此大胆？”的 
　　 
　　巴图犹豫片刻，方缓缓道：“派出探子，只怕对方来历不小， 儿毕竟是大清的地界，王爷，奴才觉得，此事与大清……”的 
　　 
　　“知道 。”阿拉坦挥手，刚欲摒退下人，心念 转，“巴图，派人跟着那些在 们身后的人。” 
　　 
　　“王爷， ……”的 
　　 
　　“去吧，照 得做。”阿拉坦挥退随从，坐在椅中，心思忽明忽暗。他如何不知自打 出京城，就被雍正皇帝盯上 。如此也好，至少 明他还在意、他还没有遗忘，甚至也 定在四处暗访。吉雅， 倒真的希望， 们之间，只是 场笑话，可 到底，他于 是无法替代的良人； 于他，又何尝不是永生牵念的归依。的 
　　 
　　下 站该到哪儿？阿拉坦兀自思索，试图感觉到他们母子的去向，然而 切尽皆茫然。难道 会去滇南？ 真正的故乡。的 
　　 
　　“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的 
　　 
　　“吩咐下去，即刻起程，前往滇南。”的 
　　 
　　“是。” 
　　 
　　马不停蹄、人不稍歇， 支队伍又开始长途跋涉。经过无数城镇、无数村庄，有时似乎已经看见 的身影，追上又是错误；有时恍惚已经感觉到 的气息，却无从 追寻。  
 
 　 好象真的消失 ，连同煜儿，也许不到某年某月某 自己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众人再也无从寻觅 的去向。但如何能放弃 样的追寻呢？也许上苍安排 只要多 月、多 、多 个时辰，在下 个转角， 们就能重遇。的 
　　 
　　…… 
　　 
　　 带着煜儿走遍长江中下游流域，不知为何，总找不到 个地方想要驻足。哪怕是江南，也觉得柔美太过，不再符合 现在苍桑的心境。的 
　　 
　　倒是煜儿，长 不少见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来来往往的人群又何尝会知道， 个皇子，正替他的皇阿玛，行遍大清寸寸江山？有时自个儿笑着就忍不住笑——只有在朝堂上，皇子才是龙胎；出 朝堂，同样是面目模糊的芸芸众生，混在人迹里，难描难画亦难寻。 
　　 
　　有银票是件好事，又轻巧又耐用， 是 几生以来头 次真正的又有钱又有闲，走走停停，不为赶路、不求终 ，沉浸在那些春花风月中——无尽的旅途让 不停的奔波，秀美的景色让 心胸开阔。 
　　 
　　 们真的变成采蜜人，追着花期，顺着风景，让世间美好的东西引领 们，去找寻 个可以安定下来的小窝。 
　　 
　　煜儿从开始的不胜劳累，到后来的结实强壮，他也慢慢适应 旅游生涯，除 偶尔想念草原的烤羊和奶茶，他开始学会品尝生活各种不同的滋味——大江南北的美食都被小家伙尝遍 ，最后 问他，“究竟什么最好吃？”的 
　　 
　　煜儿皱眉想 方才回答 ，“ 什么都爱吃，所以娘乍 问，总觉得 也舍不下，那也舍不下，该如何取舍呢？”的 
　　 
　　“ ？那煜儿现在知道如何取舍 ？”坐在马车上， 们正赶往另 个陌生的城市，沿路景色如画，驿道寂寂延伸。的 
　　 
　　“嗯”他 头，正色道：“吃来吃去，还是爱吃娘做给煜儿的罗宋汤，拌着梗米饭，比什么都香。” 
　　 
　　“夫人， 罗宋汤是个什么吃食？老朽竟没听过，夫人也告知 、二，待回家做予 那小孙子试试，省得他挑口得紧，甚难伺候。”赶车的老汉回身问 ，煜儿偎在 怀里傻傻的笑，终于， 忍不住开怀……在 春末时光， 在离开数月之后，在 无尽的奔波当中，好象原来的自己慢慢回来 ，心里的空洞被 充实。的 
　　 
　　搂着煜儿， 告诉自己要努力坚强的活着；同时也默默告诉心底那个人——无论是为 什么，无论 现在在做什么，既然已经分离，就让 们彼此珍重，莫再伤怀，否则做出 么大的牺牲，却是为何？却是为何？ 
　　 
　　夏 的时候， 们到 岭南，因为 爱吃荔枝，吃到舌头长泡、常流鼻血，终于荔枝也落潮 ；然后 又带着煜儿去 滇南—— 后世的故乡，如今只是 座落后的小城，风光依旧、人物贫困，找不到 丝熟悉的感觉。的 
　　 
　　于是 们又开始奔波， 总觉得有人在找 ，跟在身后，也许只是 错身就错过 。也许是 多疑，但 想，煜儿也七岁 ，是该找个地方让 们母子歇歇脚，让他可以稳定下来。 
　　 
　　 路上，煜儿长大 许多，不是指身体年龄，而是心理，他比从前沉稳，比从前老练，当遇到事的时候，他总是希望能替 解决，有时可以，有时不能，但比同龄的孩子心思更加缜密。 
　　 
　　他从不在 面前提起胤禛，也许他怕 伤心， 也不想刻意提及，有些东西不到年龄是体会不到的，其实经过中间 些年痛苦的纠葛， 不再怨他，甚至不再怨莫测 意， 想人生总会有些选择是 们不想选择的，总会有些现实是 们无法掌握的。谁能 厮守 定是最好的呢？ 觉得现在也 样很精彩。 
　　 
　　某个夏末的傍晚，用 晚膳，煜儿在客栈发呆，似有心事， 整理着衣物，看着桌前的小 人，真的和胤禛很像，不由笑 ——原来不能在 起，也还会和幸福的机会。的 
　　 
　　“额娘”他唤 ，刚欲嗔他又忘 规矩，煜儿又唤 声，“额娘”，倒像有话要 。 
　　 
　　“嗯？” 走上前坐在他身边，他长高 ，就像在抽条的豆芽，“煜儿想 什么？” 问，因为看见他欲言又止。 
　　 
　　小家伙似乎有些挣扎，半晌，方咬牙抬眼看 ，“额娘，阿玛是不想要额娘？还是不能要额娘？” 
 
  　　 
　　“嗯？” 有些怔愣， 是 些年以来，煜儿第 次 么问 。的 
　　 
　　“今日煜儿在集市听见有人议论， 皇阿玛老 ，身体也不好，大家都在猜测若是皇阿玛……哪位阿哥会继承大统。”的 
　　 
　　话未 完， 沉 脸，“煜儿， 还想回去做 的九阿哥？”的 
　　 
　　“不”他急摇头，“煜儿是在想，为什么阿玛那么喜欢额娘，最后额娘还是要离开？额娘既然离开 ，又为什么不留在科尔沁？” 着他偷偷看 ， 想，他也许能感觉到什么，毕竟人的感情是微妙的，有时语言是最拙劣的表达方式。的 
　　 
　　“煜儿” 斟酌着怎么开口、怎么解释。的 
　　 
　　“娘，从前煜儿觉得阿玛总会回来，可现在，煜儿觉得阿玛可能回不来 ，他就不想额娘和煜儿吗？”他鼓起勇气 完，眼眸里蕴着泪。的 
　　 
　　 何尝不是如此？ 也泪湿 ，将长高 的煜儿抱在腿上，轻轻摇着，淡淡笑道：“煜儿， 到底， 阿玛也是凡人，生老病死，他 样也逃不过。”的 
　　 
　　“嗯”煜儿 头，听 继续，“ 阿玛，他不是不想，但并不是 想就能做到，哪怕他是 子，也 样有失控的时候。”的 
　　 
　　“失控？” 
　　 
　　“对，失控，就像 阿拉坦叔叔，在马背上 辈子，以为可以掌握所有马匹，可那年 不小心，照样从马背上摔下来 。 还记得吗？”的 
　　 
　　“记得，那年，叔叔骑在马上，要过 个小沟，分明看着不宽的小溪沟，谁知那边的草是虚的， 脚踏上去马蹄就软 ，叔叔摔得重，养 月余才好。”的 
　　 
　　“对， 阿玛也 样，他总有失算的时候，总有些事情是他不能完全掌控的。” 
　　 
　　“额娘的意思，阿玛也摔 跤？”的 
　　 
　　 笑 ，轻声自语：“谁 不是呢？”的 
　　 
　　“那额娘还喜欢阿玛？喜欢阿玛什么？”的 
　　 
　　“煜儿喜欢额娘什么？” 问他，“额娘有十三婶手巧吗？”的 
　　 
　　“没有。”他摇头。的 
　　 
　　“额娘有乌尤结实吗？”的 
　　 
　　“没” 
　　 
　　“那额娘有乌日娜公主漂亮吗？”的 
　　 
　　…… 
　　 
　　 切答案都是否定的， 再问煜儿，“那 喜欢额娘，还是喜欢 们？” 
　　 
　　“额娘。”他抱住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问那么多问题，但他能回答出来 最后 个问题。 
　　 
　　“对，额娘也喜欢煜儿，虽然煜儿没莫日根强壮，没 四哥哥老练，没 五哥哥聪明，但额娘就是喜欢煜儿。” 
　　 
　　“嗯”他 头，“煜儿明白 。”的 
　　 
　　“明白什么？”的 
　　 
　　“明白额娘喜欢阿玛，不是因为阿玛是最好的。”的 
　　 
　　“对， 阿玛不是最好的，他虽然是最好的皇帝，但也有失误的时候，也有脆弱的时候。但无论他成功也好，或者偶尔失败，额娘都喜欢他，就好象无论 们母子在哪儿，他 样都惦着 们母子，从来都不会改变。”的 
　　 
　　“娘， 懂 。哪怕煜儿再也见不着阿玛，也 样是阿玛的骨肉；哪怕额娘和阿玛分开，额娘心里也 样想着阿玛。”的 
　　 
　　“对，除 们 家没福份守在 起，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以前如果有人问 ：爱 个人需要理由吗？ 也许会答：需要的，比如容貌、气质……现在如果还有人问 ：爱 个人需要理由吗？ 就会答：爱上 个人也许需要理由，但爱 个人，真的不需要理由。 
　　 
　　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是最好的，甚至 身边会不断出现比他更好的，但 爱上 ，他就是 心中那个人，无论他是健康的，还是疾病的；无论是睿智的，还是偶尔也会犯下大错；无论他是成功的，还是失败 ……总是难以改变最初的情、最终的爱。因为，爱情不是截取最优秀的部分，爱情是—— 爱 ，并且 直爱下去。的 
　　 
　　“娘” 
　　 
　　“嗯？” 
　　 
　　“八月是娘的生辰，娘找个地方带着煜儿住下来吧，煜儿给娘庆生。”的 
　　 
　　那么快又要到生日 ？ 倒忘 ，幸而还有个贴心小棉袄记得，也是时候落地生根 。 
　　 
　　“那走 么多地方，煜儿可有特别喜欢的？” 问他，脑子里仿佛有个地方是 想去的，但总是恍惚着看不仔细。的 
　　 
　　“江南？”他兀自 着又摇头，良久，方道：“若是有 个地方，又有江南的秀美，又有大漠的广阔，那就好 。”的 
　　 
　　“江南的美？大漠的广？” 喃喃自语，好象是有 么个地方，但究竟是哪儿呢？那 夜里，带着 个问题入睡，梦里全是“铃铃”的响声，仿佛有 个人撑着 条船，在长着芦苇丛的湖里泛舟， 长裙翩翩、巧笑嫣然……的 
　　 
　　猛 惊醒， 想， 知道答案 。的 
　　 
　　第二 的马车上，煜儿缠着 问究竟去哪儿。的 
　　 
　　“从前都不问，今儿怎么 么关心要去哪儿？” 笑，掀开车帘， 路风光无限，阳光透过树叶， 们被染得斑驳，心情却闪烁着，好象透过树林缝隙同样闪烁的太阳。的 
　　 
　　“去哪儿？煜儿想知道娘准备去哪儿落脚？要不回科尔沁也成啊。”的 
　　 
　　“去。” 嗔他，“是 累 ，想偷懒，科尔沁有伙伴， 牧仁哥哥又富裕，所以才想回去吧？” 
　　 
　　“不是”小家伙滚在 怀里厮闹。的 
　　 
　　“娘带 去 个有江南的美，也有大漠的广的地方。”的 
　　 
　　“那是哪儿？”煜儿不依不挠追问着。的 
　　 
　　“ 们呀~” 笑，“ 们去 十四叔去过的地方。”的 
　　 
　　“十四叔？十四叔去过哪儿？”  
　　 
　　“ 忘 ， 十四叔曾经是大将军王，东征西讨。” 好象看见当年的十四，不， 看见那个撑船的 子，手腕上戴着 串紫金铃，“铃铃” 响， 就从 堂落入凡间。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到有亲接受，有亲不接受。也许大家心目中的四四一直是坚强的、有能力的，并且是不会失败的。 
但我想他其实不是这样，他一定也偶尔犯错，偶尔茫然，偶尔自大，偶尔无能为力…… 
然而无论如何，他还是我心中的那个四四，不因为他强才爱，因为他是他——才爱。 
谢谢大家的评，关于结局，昨天夜里我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觉得这样更自然了，也更能让我自己接受了……  
 
 



金沙碧水 
 　　雍正十二年冬，异常寒冷。大寒那，从早上就开始飘起鹅毛大雪，铅灰色的空阴沉压抑，刺骨的北风穿巷而过，卷着雪花、呼呼去，又阵呼呼的来。 
 　 
 　　京郊某条山路上，两个人沿阶吃力而上。后面的人撑着把大伞，努力要遮挡前面的人，奈何风雪太大，细细瞧，连同眉毛嘴唇须发皆白——太冷，雪落在身上不会立即融化。两人身上都落满白雪，脚下却不敢稍停，直爬向山顶。 
 　　二人好似主仆，再仔细看，身上的衣物虽瞧不出身份，但选料上乘、做工精细，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比。 
 　　 
 　　“皇上，雪太大，或者改日再来拜访禅师，奴才背皇上下山如何？”后面的人瞧瞧远处的山路，几乎被雪掩盖，不由上前小声问道。 
 　　 
 　　不错，走在前头的正是当今的雍正皇帝，跟在后头的，是他的贴身太监高无庸。 
 　　 
 　　雍正摇摇头，并不止步，只盯着脚下片土地，步步朝上攀爬。“大家都等得太久……”他轻声句高无庸听不懂的话，加快步伐。 
 　　禅房内燃着炉火，挂着厚厚的冬帘，窗外寒风刺骨，屋内温暖如春。香炉里着檀香，袅袅上升的轻烟背后，坐着个清瘦儒雅的子，正执笔写什么，偶尔抬眼看向窗外，虽然没话，却眼既知他在等人。 
  
 　　接近正午，终于听见小沙弥引着人进来，悉索踩雪的声音未落，门帘被高高掀起，来人步跨入，满身皆是雪花。 
 　　 
 　　“皇上，快脱蓑衣，屋里暖，身子骨可禁不住雪融。”高无庸慌忙跟进伺候，却被雍正摆手摒退。 
 　　“下去吧，朕自有道理，在屋外守着，若是禅师修行完毕即来禀报。” 
 　　 
 　　“喳。”稍迟疑，高无庸退出屋子，偷偷瞟眼桌后的人，比从前添几分淡定从容，虽是布衣打扮，难掩满身的清高之气，卓而不群。 
 　　 
 　　“皇上来早，禅师会儿正打坐修行，只怕还有些功夫才能完事。”胤祀淡淡道，心下却并不平静——他们兄弟有八年没见，八年之间，发生太多变故，最大的变故莫过于吉雅离京又离科尔沁，直到如今，没人知道的下落。 
 　　“多年未见，八弟竟没什么话要吗？”胤禛反问，脱下蓑衣外袍，坐在火炉边，良久，身子都无法暖和起来——他老，原来只是几年时间，他就老。 
 　　“八弟？”胤祀轻笑，“皇上忘，先皇的八阿哥早就没，连身份并没。” 
 　　 
 　　“还在怨？”胤禛抬眼，扫眼自己的兄弟，只眼，他就知道他是怨的，但怨的是其他事情。 
 　 
 　　“若是怨，就不在儿，若是怨，当初又何必偷生？”胤祀苦笑，手中的笔忘放下，滴下数滴墨迹，晕开成几朵黑色的小花。 
 　　“四哥”他轻唤声，两人都是怔——么多年过去，无论是的人，还是听的人，都觉得个称谓有些陌生。 
 　　“是找到吉雅才来的吧？” 
 　　胤禛愣愣，无意间嘴角微微上扬，“八弟倒是猜得准。” 
 　　“在哪儿？”胤祀心下悸，放下笔墨，急急问道。 
 　　胤禛摇头笑，自胤祥离世、吉雅离开，他就没可以推心置腹的人，虽有十七弟，奈何总觉隔得远些，今日和胤祀谈起吉雅，倒让他心情莫名开朗，突然觉得有很多话要。 
 　　 
 　　“都想像不到，连都没想到，竟然去西北。” 
 　　“西北，十四弟……” 
 　　“对，十四弟去过的地方，离西宁不远的银川，有个叫沙湖的地方，带着煜儿在湖边建所房子，年多来，直住在那儿。” 
 　　“他们母子……”胤祀着顿，找年多，终于还是找到，但突然不知该问些什么。 
 　　 
 　　“他们母子很好，吉雅在集市里盘下间成衣铺子，常有些稀奇古怪的花样出售，生意不好不坏，倒还能维持他们的生活。” 
 　　“那地方很美？”胤祀想起吉雅离京时来找自己，红肿的双眼、迷茫的表情，对事对物都失信心。看上的地方，定很美，只是不知现在是否还如当年样彷徨无助。 
 　 
 　　胤禛看着面前的碳炉，目光有些虚泛，嘴角扬起个笑容，“探子来回，那儿有江南的秀美，又有大漠的广袤。沙湖沙湖，南沙北湖。湖润金沙，沙抱翠湖。湖中长着丛丛芦苇，芦花开时，吉雅会带着煜儿泛舟湖上，波光粼粼、芦花茫茫。” 
 
 
  　　胤祀笑，温润的、淡然的笑，“不知道怎么找得到么个地方，听上去倒比江南还美。” 
 　　两人时陷入沉思，也许都在脑海中勾勒出幅画面——名子，带着个孩，撑浆划船、轻歌悠扬。 
  
 　　“四哥，那阿拉坦呢？是否也找到？”胤祀从幻境中醒来，突然想起科尔沁前任王爷同样踏遍大清寸寸土地，却直没有消息。 
 　 
 　　胤禛的嘴角仍扬着，表情却突然有些僵硬，拿起火钳在炉中扒扒碎碳，捂着的火堆发出滋滋的噼叭声。“小子果然乖滑，朕命人跟着他，他命人反跟着朕的人，年多来，面找寻吉雅的下落，面互探对方虚实，朕的人找到，他随后就找到。” 
 　　 
 　　胤祀看着面前的兄长，他老，可个时候，表情还如年少时般稚气，不由好笑，“四哥，如今可没有‘小子’，阿拉坦也四十岁吧？” 
 　　对，仿佛只是眨眼，他们都老，是否因为生太丰富，所以来不及体会，待终于闲下来想要细细品味时，惊觉华发已生、两鬓苍白……还有多余的日子吗？还有多余的时光用来补偿、用来爱吗？ 
 　 
 　　胤禛没回话，只是静静坐着，思绪千转百折。 
 　 
 　　“阿拉坦去找吉雅？”胤祀想起个草原人的痴情，他们现在也许比谁都快活。 
 　　 
 　　“不，他在银川个小镇上落脚，将多余的侍卫遣回蒙古，只留下几个心腹。”胤禛着眉头轻蹩，他不愿意承认，其实阿拉坦是最解吉雅的那个人，不但给保护，还给自由，给他和胤誐直想给，却直拖着没给的东西。 
 　　“生死无常，四哥将来意欲如何？”胤祀走至碳炉前。胤禛垂着头，只看见袍角掀，胤祀顿顿坐在他旁边。 
 　　“生死无常？当年禅师曾朕阳寿甚长，可与齐，最后定能与吉雅重逢。” 
 　　 
 　　“禅师？”胤祀不禁轻笑出声，打断胤禛，“当年还有奇人异士断言十三弟有九十余年阳寿，结果呢？那预言里的阳寿只活半，十三弟倒走在们前头。四哥，命若是能猜透，又何苦为世人？禅师虽修行甚高，奈何总脱不凡胎俗眼，又如何能尽知命里的变数？” 
 　　 
 　　胤禛皱紧双眉，神色几变，有惶恐、有迷惑，最后慢慢坚定。猛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四哥”胤祀唤他，“随他们母子去吧，别再圈着，两生两世，都被们圈得太紧，现在，对和煜儿来，不过是刚刚开始……” 
 　　“住口”胤禛低喝，“朕答应过……生世，生生世世。” 
 　　“已经失言”胤祀也忍不住冲动，走上前盯盯看着面前位皇帝，太多朝政将他压垮、太多心事将他打击，只是数年没见，他已经老，若不是眼底那丝霸气犹在，甚至会怀疑他是否还是当年的四阿哥。“当年给后宫树立新敌，逼走吉雅之时，已然失言。 
 　　” 
 　　“朕只是……” 
 　　 
 　　“四哥，也想到无法预料的将来，所以将送至科尔沁；也怕掌握不局势变化，所以才做最坏的打算。既然伤害已经造成、也达到后宫平衡、众人遗忘们母子的结果，又何必还要回头，何必再伤次、何必让面对那些至亲至爱的生离死别，何必让已经平静的心绪再卷起波澜？” 
 　 
 　　“朕自有安排，不用八弟操心。”胤禛拂袖而去，动作绝决，内心却是慌乱，只听见胤祀在身后喊，“有阿拉坦在身边，强于们在身边。” 
 　　真是样吗？胤禛偷偷自问，没有答案，也许是不愿承认那个答案，只觉得前路茫茫、片空白，甚至当年面对夺嫡之争都没如此无助过，也许那时候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认定自己能够得到，不似现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却害怕敌不过岁月、斗不过老，已经没有资格要那些太多的幸福…… 
 　　 
 　　站在寺中，雪还未停，高无庸在身后撑着伞，不敢多言。良久，胤禛看看空尔虚掩的房门，微顿足往里去。 
 　　 
 　　“皇上~”高无庸想提醒他的主子禅师修行未完，眼见皇帝进内室，却也不得不收住脚步。空尔性子难缠，偏皇上就是信他，今日非冒着大风雪前来，看个儿，估摸着也不能回宫，莫如事先吩咐人准备好休息用的禅房。 
 　　冬日儿短，又遇上么个气，时辰还早，已尽黑。空尔的禅房内燃起油灯，忽明忽暗，照着两个同样忽明忽暗的人心。 
 
 
  　　“皇上，贫僧生所言太多，到今日才明机深沉，就算是穷其生，也未必能窥视、二，皇上所问之事，贫僧已尽全力，意如此，皇上当释怀则个。” 
 　　“意？朕是子。”胤禛喃喃自语，“终还是斗不过老？” 
 　　“皇上，意何须斗？顺应而已；人心何须留？放手而已。” 
 　　“好个顺应，骗朕若干年，到头来，却让朕只能选其，不能选其二？” 
 　　 
 　　“阿弥陀佛，本已是异数，又如何能彻底周全？若要活着并不难，只要皇上愿意……” 
 　　 
 　　“闭嘴。”胤禛怒喝，“当朕是贪生怕死之徒？朕不过是后悔当初没有实践厮守的诺言，导致如今步步受阻。谁怕个死字？吉雅更怕独活，朕又何尝不是？” 
 　　屋里的油灯晃下，窗缝间透过寒风，间屋子没烧碳炉，冷似冰窑，倒是那禅师，只着件单衣，飘飘洒洒，似不觉冷。 
 　　“皇上请回吧，贫僧言之到此，命由定，也由人争。皇上何必执着此世，须知生生轮回，念由心生。”着不等胤禛反应，转身踏入内室，只听屋门吱哑声阖拢，胤禛立在原地，竟呆过去。 
 　　 
 　　原来“厮守生”是样的，原来真的可以生至死，可如果样，倒真不如企盼着来世，真不如忘掉过去种种，切从头再来。只是如花少，自己也只是懵懂少年，没有些沉重的过往，没有些身份的束缚，他能给予想要的爱与长久，能还给他想要的真和永恒。 
 　　 
 　　从岫云寺出来，雪终于停，空有些发红，积雪反着极微弱的光，倒好象比刚才阴沉的幕亮些。胤禛突然有些释怀——有时候结束必须就是结束，有时候，只有结束，才会有新的开始。 
 　 
 　　哪怕世活得千疮百孔，可如果回头再来，也定还会如此选择——痛，并快乐着，是的语言，也是他们的写照。谁能谁失败呢？在爱情的世界里，敢爱，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勇气和成功。 
 　　 
 　　雍正十年初，带着煜儿到西北宁夏，当年胤祯曾征战至此，西宁还有他曾经住过的将军府，可人事变幻、风云苍桑，此时再来，好象大家都忘那个大将军王的风光与气势，集市熙嚷，人声嘈杂，每个相似的表情背后是类同的人生。 
 　　芸芸众生就是样生活的，辈又辈，出入并不大。也许他们期盼着某能过另种更显要、更富足，也更刺激的人生，而，经历种种之后，只想带着煜儿躲在那些琐碎的生活之后，日复日、年复年，然后自己也变成他们——模糊的面容、类同的表情，平淡的辈子…… 
 　　 
 　　西宁不是的目的地，的目的地是距西宁以外的银川，不，银川也不是的目的地，的目的地是银川附近的沙湖——那个长着丛丛芦苇，湖水似海、柔沙如缎的人间净土。 
 　　 
 　　犹记得铃铛响起，里就是紫霞仙子落入人间的第站，撑着小船，翩翩而来，穿过那些开花的芦苇，的笑也如花般绽放。 
 　　同是寻爱的子，不禁想问，最后那个结局是否真如意？想答案是肯定的，有时候，永恒的意义就在于刹那间的毁灭。真的准——的良人身穿金甲圣衣、脚踏五色云彩前来迎娶。 
 　　 
 　　呢？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但也曾经拥有那么美妙的爱与良人，得到复失去，何必是件坏事，们的永恒也许化在时间的海里，随时回身去看，都有满满的幸福，满到几乎不真实。 
 　 
 　　胤禛，在里，知道吗？在水相接的地方建个小院，里没有，但满是的回忆；里没有碧水风荷的精致，但里有最自由的人心和最欢畅的笑声。 
 　　煜儿非常非常喜欢沙湖，每除习字读书，们母子常坐在搭建入湖的平台上品茶，湖光粼粼，眼眸也因此闪亮，那些数不清的滴往事皆融化在柔软的波光中，被微风扫，只余下淡淡的欢愉。不再压抑，也不再茫然，只是静静的坐着，几乎可以听见时光在流…… 
 　　 
 　　在镇上，买下间成衣铺子，因为迷上碎花图案的布裙，刚开始只是为能做些自己喜欢的衣服，哪怕不能穿出来，也能在自己屋里欣赏——活在个时代，变成自己时代的安如，件背心、条碎花布裙，成的睡衣，可舍不得睡去，因为那些图案太美，总忍不住细细打量。 
 
 　 
 　　成衣铺子养活和煜儿，多余的银票被存起来，们的开销并不大，雇两个仆妇，又在院中养数只鸡鸭。原来生活可以样的，样的慢，样的从容，样的……让分不清究竟身处何时何地。 
  
 　 
 　　煜儿的功课有些底子，所以直以来都是在教他，当然也会教些数学几何的概念，但并不深入，不想他活在个时代，却拥有另个时代的知识，样于他只是负累。 
 　 
 　　他的字越写越好，越写越有力，就像；他的人越长越开，性格越来越沉稳，也像。可他还是那个乖巧的煜儿，从不肯惹生气，偶尔跟着村里人进城，也总想着早归，并且总给买些玩意儿，不贵，但特别窝心。有时候看着煜儿熟睡，觉得没有他，可能没勇气独自活下去，但有他，们都有勇气独自活下去…… 
 　　 
 　　样平静又从容的日子过近两年，不知道们是否在寻找，如果不是因为雍正十三年的梦魇，想会把时间彻底忘记。直到雍正十二年的冬来临。 
 　　个冬异常寒冷，寒冷到沙湖都懒得泛起波光，病，开始只是肠胃感冒，上吐下泄，最后发展到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煜儿从镇上请来大夫，碗碗中药灌下去，没什么起色。到后来大夫只敢站在门口看眼，问上几句，转身就走。有些迷糊，半梦半醒卧在榻上听见外头仆妇小声议论： 
 　 
 　　“大夫只怕是伤寒呢，真是可怜，若是伤寒，留下个大个孩子可如何是好？” 
 　　 
 　　“倒还关心孩子？伤寒可是会传染的，虽不定，还是小心些好，收拾收拾快走吧，省得晦气。” 
 　　泪从眼角溢出，顺着流到鬓边，强撑着下床，将房门抵死，时候不能传染煜儿，时候只能熬着，希望那土大夫只是医术不精，错下结论…… 
 　　昏昏愕愕间睡去，待觉醒来，高烧未退，混身汗湿，夜已深沉，挣扎着起身燃蜡烛，看见镜中的自己，长发散乱、面色不匀，双眼无神。突然害怕，害怕真的是伤寒，害怕如果自己先走，留下煜儿人在世间孤独无依。 
 　　那夜里，顶着高烧，辗转难眠，想起草原，想起毓歆，想起阿拉坦……每个人都想遍，在替煜儿想个依托。如果真有不测，让他如何千里迢迢回到科尔沁呢？如果真有不测，如何让那些关心们的人知道们在儿，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想自己真是病得重，否则怎么会想起些后事？光将明时，终于撑不住迷糊睡去，恍惚听见煜儿在门口使劲儿拍打，恍惚听见他被人拉开，恍惚听见他哭喊着叫“额娘”……切都是恍惚，幸而自己留下信件，留下银票，留下个可以托负的下人。就看命运如何安排吧，想，煜儿他会有后福的…… 
 　　睡去如同死去，死去就开始在奇境中漫游——遍开的山花好象的布裙，明媚的阳光照得终于觉得温暖，将那些山花采集编成花环，和的衣裙模样。可心里总觉得有事惦念着，四处寻找，不知道要寻找什么。 
 　　直走、直走，走到个山洞面前，里面有光，好象吸引着、引导着，步步走进去，觉得充实…… 
 　　“额娘”从何处传来声细微的叫喊？猛地惊醒，转身跑出山洞，外面还是阳光灿烂，突然想起要找什么，要找纸笔，要写信，要将煜儿安顿好。 
 　　想写信的时候，信纸就出现，还有笔墨，真是奇妙的梦境，面想面明是梦，面笑起来，提起笔，有人突然从身后握住的手，心下惊，滴落墨汁，努力睁开眼，果然床榻边坐着个人，他握住的手，掌心温暖，力度适中。他身形高大，不是煜儿，是个人。 
 　　 
 　　“胤禛”下意识唤，他笑，告诉，“是阿拉坦。”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这两天的留言，有人赞同这样的安排，有人不赞同…… 
 不过，还没到结局，请大家看完再说好了…… 
 阿拉坦很好，我很心疼他，一直都心疼，可说到爱，还是四四啊……  

 天水相接 
　　阿拉坦来 ， 不吃惊， 吃惊的是煜儿居然知道阿拉坦原来 直就在离银川不远的 个小镇上落脚， 生病 ，并且病势渐重，他去找过他，把他引来 们的金沙碧水。的 
　　 
　　 人之间总有某种默契，哪怕是 的儿子，有 他也会长大，然后就同别人有 种默契。煜儿跪在地上，手中捧着戒尺。的 
　　 
　　“ 是干嘛？快起来。”病未痊愈， 急着想起身，引起 阵急喘。的 
　　 
　　“娘，煜儿早知道叔叔在镇上，没告诉娘，此其 错；没经过娘同意，擅自把叔叔引来 ，此其二错。请娘责罚。”他低着头， 突然觉得他长大 ，不再是从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 的那个 孩，现在，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考虑。的 
　　 
　　“那娘还 过，不作兴随便跪人，哪怕是爹娘也不作兴跪。” 咳，咳得想哭，煜儿扔掉戒尺跑上前替 匀气，“娘别生气，儿子知道 。”的 
　　 
　　“ 知道什么？” 问，很讨厌 种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感觉。的 
　　 
　　“知道娘担心煜儿，知道娘心里很苦。”的 
　　 
　　“小傻瓜。” 抚着他的发辫，心酸难忍——胤禛， 知道吗？现在， 们的儿子在照顾 。 
　　 
　　“若不是 把阿拉坦叔叔带来，娘还真是不放心 。”的 
　　 
　　“娘”煜儿唤 声，欲言又止。的 
　　 
　　“嗯？” 含笑带泪看向他，煜儿的眼中也泛着泪光，但他现在不轻易落泪，隐忍时紧抿的嘴角很像他阿玛。 
　　 
　　“煜儿早知道叔叔在镇上落脚，也常去看叔叔，娘不怪煜儿没告诉娘吗？” 
　　 
　　 愣 愣，轻轻摇头，也许下意识里， 早知道自己不能藏 世，对阿拉坦的出现以及他早早就发现 并不意外，可还是不由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娘？”的 
　　 
　　煜儿抱住 的腰，埋首在 怀里，低声道：“叔叔 别让娘知道，让娘静静的待 段日子，只要娘开心就好。” 
　　 
　　有泪落在他的额头，煜儿想抬眼看 ， 按住他的头，终于将 些日子以来的委屈与寂寞 并发泄——阿拉坦是懂 的人，也是尊重 的人，站在 旁远远观望，有时比守在 起互相折磨得好。 欠他的，但注定无法偿还，幸而他是明白的，不用 去解释，也不强求 改变。 
　　 
　　不由想起那 唤他胤禛，他笑 ，是真心的、稚气的笑，没有受伤…… 
　　 
　　病好得慢，身体的亏空养起来更慢，阿拉坦住 下来，带着他的贴身随从，住在别院里，每日照顾 的饮食起居，可他从不多 什么，也不逾矩半步。总觉得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他，及到嘴边又不知从何 起。 想每个人都很好，就如 的 样—— 消失， 个世界的平衡就回来 。 
　　 
　　毓歆又生 个 孩儿， 应该放心 吧？也更理直气壮。普通的人生是被身份拘束的，所以无论毓歆再洒脱， 做 科尔沁的王妃，自然就想不断的巩固 个地位，也为自己的孩子谋划将来。 么看来，原来胤禛的人生也是普通的，因为他也被身份拘住 ，行动不得自由，总按着某种模式继续。 
　　 
　　 呢？ 是普通的人，却有不普通的经历，所以变得复杂，变得难以言明，变得连空尔都会预言错误…… 
　　 
　　雍正十三年的春 悄悄来 ， 也基本痊愈，有时 气好，阿拉坦会扶着 坐在平台上欣赏春日的沙湖。 
　　 
　　微风拂起 的长发，卷起 的裙角，望着眼前茫茫 片的 水相接，眼睛干涩着，似乎有很多往事注入心头后，又慢慢流淌。的 
　　 
　　“阿拉坦” 唤他，突然有很多话要 。的 
　　 
　　“嗯？” 
　　 
　　“前年，煜儿 如果有个地方，既有江南的秀美，又有大漠的广袤，那 们就到那儿安家落户。” 
　　 
　　他静静听着，不发 言，他知道 其实只是想 ，不 定要回应。的 
　　 
　　“果然被 们找着 ， 里真美， 真舍不得……”的 
　　 
　　“舍不得什么？”阿拉坦问道：“如果 愿意，可以 辈子待在 儿。” 
　　 
　　轻轻 笑，无限眷恋 让人沉醉的人世，“如果， 如果， 病倒 ，就想 次 样，但比 次更重，最后无力回 ……”的 
　　 
　　“吉雅” 
　　 
　　“ 带着煜儿回科尔沁吧。” 打断他想要打断 的话头，始终淡笑着，没有恐惧，只是有太多不舍、不忍。“在那儿他会有更多伙伴，用不 多久时间，他会淡忘曾经的痛苦。” 
　　 
　　“要走可以， 们 起走。”阿拉坦微蹩蹩眉，并不为 所动。的 
　　 
　　 笑 ，低头看着裙身上 缀的小花，“生死无常……”的 
　　 
　　“对，生死无常，可 还不到无常的时候。”他起身欲扶 ，“出来的时候长 ，回屋吧，看风吹久 着凉。” 
　　 
　　想 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也许 切还没到时候，有些纷乱的思绪， 并没理清。 
　　 
　　 们的相处比 想像中自然，虽然也有过去种种，但面对他，总是轻松的。阿拉坦是真正的草原 子——大气、大度，又宽容。拿得起放得下，他绝口不提那个被酒精燃烧的夜晚，绝口不提哪怕 丁 儿私情蜜意。于是 放心 ，安心的依赖他，安心的调养，安心的想将煜儿托付给他。 
　　 
　　但村里人不太自然， 该 什么呢？ 是 远归经商的丈夫吗？他回来 ，照顾病弱的妻子。还是 ， 是 异乡的娘家哥哥，他赶来 ，为 孤独的妹妹和外侄？的 
　　 
　　无论是哪种借口， 都 不出口，现实介于它们之间，但没有 种适合的名词用于解释 们的关系。于是 沉默，由得他去解释。他 然的发际线、华美的蒙古长袍，还有卓而不群的气质，每 样都 明他的来历非同凡响，但 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村里人开始在背后偷偷议论—— 对藏身乡下的母子，也许正是蒙古贵族在大清欠下的孽债。的 
　　 
　　无意中听见，忍不住哈哈大笑——躲到那儿，都躲不掉人言，难怪阮玲玉死 ，可 现在怀疑，就算是死，也躲不掉那些闲言碎语，随着清风， 不小心就吹到阴间。的 
　　 
　　“对不起， 们是 的妻儿。” 吃着晚饭，阿拉坦突然放下筷子， 怔，本能望向煜儿，他也愣住 ，咬着筷头 言不发，脸上瞧不出喜怒。的 
　　 
　　“没关系，横坚自个儿知道就行，没必要让全 下都明白。” 淡淡道，带丝苦笑。 
　　 
　　“如果 觉得受伤， 可以搬走。”的 
　　 
　　“不”不妨煜儿突然大声喊，惊得 两眼发黑，才欲 什么，煜儿猛地站起身，“叔叔若是要走，就带着娘 块儿走。” 时看 眼，冲出屋子。的 
　　 
　　本能追 出去，又在他卧室门口生生止住脚步，因为 听见煜儿的哭声，捂在被子里，压抑的、发泄的，全都变成唔唔声，听得 心痛不已，听得 感伤不已——无论 如何努力，对煜儿而言，破碎的就是破碎的，他曾经圆满的家不复存在，现在真的只是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  
 
 阿拉坦站在转角，看着 对母子，思绪万千，他是顺着胤禛的探子找到吉雅的，他在附近的小镇落脚，他不想打扰 ，直到 生病，煜儿来找他，他才知道， 个 孩是多么希望能回到从前，然而不能，所以他现在只希望他的母亲能快活健康。的 
　　 
　　经过那么多年，经过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死亡与重生，有些事情，不是单纯用爱或者痛苦能形容的。就好象现在的吉雅， 是爱的， 辈子都只会爱那个 人，但他们不得不分开，不论那些分开的理由多么拙劣，不论分开的结果是否真的那么重要，到现在，已不仅仅是痛苦能形容 的内心。如果人生真如棋局，走到 里，连阿拉坦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走下去。的 
　　 
　　…… 
　　 
　　那 夜里， 坐在屋里，烛火忽明忽暗， 穿着 的碎花布裙，赤脚踩在木板上，呆呆望着湖上的明月，好象在想着什么，又 不清楚究竟在想什么。的 
　　 
　　房门叩响，微 迟疑， 听见屋外煜儿轻轻唤 ，“娘，睡 吗？”的 
　　 
　　“进来吧。”随手披上 件长袍，夜有些凉，看着远处微微泛光的湖水只觉更凉。 
　　 
　　“娘”煜儿唤 ，回身时，觉得他好象长高 许多。的 
　　 
　　“想 什么？” 努力笑，他的眼皮还有些肿，微垂着眼睑，不想让 看清，动 动嘴皮子，却什么都没 出来。 
　　 
　　“别怪 叔叔。”拉着他坐回椅中，斟酌着该如何解释。“ 知道，名正言顺，名不正言不顺的道理， 叔叔住在 儿照顾 们母子，又受人非议，自个儿才是那个冤大头。” 
　　 
　　“ 没怪叔叔。”煜儿抬眼看 ，“娘，煜儿明白叔叔自有苦衷，娘也 样。” 
　　 
　　“对不起” 缓缓对煜儿道：“娘本来想让 慢些长大，想让 好象小时候那样，想吃什么就缠着娘，想玩什么也缠着娘，如果娘不答应， 就变着法求 阿玛……”微微扬起嘴角，那些往事好象从来没离开过，可 眨眼，胤禛不在 们身边，而煜儿，也长大 ，比同龄的孩子乖巧就 明他比同龄的孩子成熟。 
　　 
　　“娘” 
　　 
　　“娘还是没做到” 轻笑出声，将煜儿揽入怀中，他果真长高 ，也比从前结实。 
　　 
　　“娘~” 
　　 
　　“嗯？” 
　　 
　　“娘跟着叔叔回科尔沁吧，或者 们 家都留在沙湖。”的 
　　 
　　“煜儿？” 
　　 
　　“儿子是 真的”他打断 ，“煜儿不怪娘，也不怪阿玛，更不怪叔叔，煜儿想照顾娘，想 看见娘的笑，想 吃娘做的饭，可自打、自打 们离京，煜儿常看见娘偷偷哭……” 
　　 
　　“ 阿玛……”的 
　　 
　　“阿玛他不会回来 ，阿玛是 下人的阿玛，所以不能做煜儿 个人的阿玛。”面前的 孩忍着泪， 气儿 很多，“娘，煜儿 直想着阿玛能回来，可如果他回来 ，大清怎么办？如果他不回来，娘又该怎么办？娘教过煜儿，要与人为善，也要与己为善。就是 不但要对别人好，也要自个儿对自个儿好，煜儿只想娘开心，阿玛 定也是 样。”的 
　　 
　　 定定看着他，惊到不知该 什么。对， 是无意中灌输 很多现代思想给他，可哪怕放在现代，让 么小的孩子劝 个母亲改嫁也是 件难以想像的事。 不想他过早的失去童趣，他还是过早的承担起生活变化的负累； 不想他过早的接触现实，他还是过早的替 分担 很多忧愁。 
　　 
　　“煜儿， 知道， 阿玛他 直都在等 们，也许不 定能重聚，可额娘相信 阿玛 直都没忘 们。”舔 舔嘴唇， 不知该如何表述， 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雍正十三年到 ，胤禛还有多少岁月，可以用 来计算。的 
　　 
　　“娘，煜儿懂，煜儿也相信。可如果让阿玛看见娘现在的样子，阿玛也不会高兴。娘，煜儿也 样，从来没忘记过阿玛，但煜儿也喜欢叔叔。”的 
　　 
　　纪念和喜欢可以同时存在吗？ 开始想，无禁的想……想那些前尘往事，想那些最终的结局。 
　　煜儿抱紧 ，他在等 个答案， 也是。良久， 将他扶直，努力笑道：“煜儿，额娘有很多故事都没跟 ，是关于 阿玛的，还有 的叔伯兄弟，有时候额娘很想告诉 ，可 太小。但如果真要等 长大，额娘又不知道是否还等得到那 。”的 
　　 
　　“额娘”他很久没唤 “额娘” ，现在听上去，似乎“额娘”要比“娘”或者“妈妈”更顺耳，原来在不知不觉中， 已经变成 个时代的吉雅，变成大清后宫里的 名宠妃，有些深入骨髓的东西都偷偷替换掉， 是，再也，无法，重新来过……的 
　　 
　　“ 知道， 阿玛他老 ，身体并不好。” 尝试着 ，但不敢 明， 们 家生离过，而且还会面对死别， 想 能承受，就如同当年陪 生的誓约，可煜儿呢？他是否能承受？ 
　　 
　　“额娘，煜儿懂，从前宫里的师傅教过儿子‘富贵在 ，生死有命’的道理，煜儿舍不得阿玛，更舍不得额娘，阿玛已经不在煜儿身边 ，所以额娘 定要看着煜儿长大，等煜儿有本事保护额娘，等煜儿长大 听额娘从前的故事。”的 
　　 
　　听完 些， 呆愣愣的， 会儿笑， 会儿又觉得悲。 有未 的心事，也有对煜儿的不舍，也许还有对美好事物的眷恋。胤禛， 是该放手奔向 ，还是该活下去，无论面对什么，都能笑对人生呢？ 
　　 
　　那 夜里， 抱着煜儿入睡，他就像小时候那样，绻在 怀里，就象 只乖巧的小猫，呼吸调匀，可 轻轻 动，他马上紧紧抱住 的手臂， 个动作背后是无尽的恐惧和依恋。 
　　 
　　 又何尝不是呢？ 们都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能懂 ， 也 定会懂 ，如果， 如果，最后也不能厮守，那么，就请上苍眷顾，给 几生几世的时间，去寻找 黑的眼眸、柔情的目光、温暖的怀抱、宽阔的胸膛……的 
　　 
　　自那次重病， 的身体没再结实起来，春 时，常常呕吐，吃什么都像抵在噪子眼儿咽不下去。大夫请 无数，总是 不出究竟，阿拉坦发火 ， 却知道，是因为那个期限越来越近 …… 
　　 
　　“如果 想回京， 陪 去。” 他撑着船， 们在沙湖里泛舟，下意识望 眼煜儿， 孩儿独自在船尾玩儿，并没注意 们的谈话。的 
　　 
　　“京里有信来。”他接着道：“是皇上的。”的 
　　 
　　 笑， 就知道， 们 直都牵念着对方， 们 直都知道对方在哪儿。 
　　 
　　湖上波光粼粼，伸手摸那湖水，划出几道水纹，水从掌间流逝，幸福果然如水——抓不住，只能感知。经历 么多以后， 不得不 自己 直都是幸福的，哪怕不在 起，也 样相爱。 
　　“吉雅”阿拉坦唤 ，他终于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急等着 的回答。的 
　　 
　　“阿拉坦” 接口，“如果回京，煜儿怎么办？当初之所以离开，不过是保 个母子平安。”  
 
 “ 带着他回科尔沁，那儿不是大清的地界，纵然有人想胡作非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笑，“可如果 要去，必须答应 个条件。”的 
　　 
　　“嗯？” 
　　 
　　“ 们在科尔沁等着 。”的 
　　 
　　“ 怎么知道……”的 
　　 
　　“无论几年， 们都在那儿等着 。”阿拉坦打断 ，微 沉吟，缓缓道：“前后来 两封信， 封是皇上的， 封是高无庸的。”的 
　　 
　　“如何？” 反问。的 
　　 
　　“皇上他让 好生照顾 们母子，让 告诉 ，不论发生什么，活着是最重要的，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得好。” 
　　 
　　“那高无庸呢？” 轻轻笑 ，原来 们的选择是 样的，哪怕先走的人必须是 ， 也希望 能活着，替自己，也替 ，坚强的快乐的活下去。的 
　　 
　　“没看出来，那太监竟是个死忠。”阿拉坦淡笑，“他告诉 皇上身体不好，心情郁结，孤独寂寞，希望 能回去。”的 
　　 
　　“ 呢？” 抬眼看他，波光反在他脸上，他还是当年那个年少飞扬的科尔沁世子。 
　　 
　　“ ？ 过，不管 怎么决定，必须答应 要平安的回来。”的 
　　 
　　“平安？ 如何能知 定会平安呢？” 苦笑，“当年不正是因为怕 们不能平安，才出此下策吗？导致 着错，全盘输。”的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 也 样。但如今不同，就算谁想动煜儿 分 毫，也先问问整个草原才行。至于 ，只要煜儿没在身边，就少 六成危险，又有京里大大小小的势力，别人投鼠忌器，总得考虑后果。”的 
　　 
　　 笑着摇头，望向极远处，丛丛芦苇在风中摇曳， 的眼睛花 ， 想 知道该如何选择 …… 
　　 
　　“记住， 在科尔沁等 ，煜儿也 样，不论多少年，直到 愿意回来。” 
　　 
　　“用不 多少年” 轻轻 叹。的 
　　 
　　“嗯？”阿拉坦有些疑惑。的 
　　 
　　“ 知道吗？他快死 ……” 着竟没有泪，只有柔软，柔软得想环住 的胤禛，抱住他，抱住他 生 世，然后看着他，看着他慢慢离开。的 
　　 
　　声音那么低，阿拉坦还是听见 ，他紧皱双眉，停 撑槁。的 
　　 
　　“叔叔，快划，咱们快靠岸 。”煜儿不住催着， 喃喃低语，“是啊，快靠岸 ……” 
　　 
　　那 沙湖上无尽的风光，深深印在 脑海里， 水相接处，就好象是终 ，可其实不是，翻过那片 水相接，会有另 个水 相接。胤禛，等着 ， 回来 ……  
 
生生不离[VIP] 

　　用几的时间收拾东西，带走自己的衣物，将煜儿的物件交给阿拉坦，当然也将煜儿交给阿拉坦。还有整整箱到沙湖后做的各式碎花布裙留在里。也许是因为京城不适合样的打扮，也许是因为还眷恋片让人沉醉的土地。 
　　们路往京城去，但目的地却不相同，阿拉坦将带着煜儿回科尔沁，呢？会独自回到那个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再回去的紫禁城。 
　　煜儿路上都十分沉默，想他也是矛盾的，越是临近越是茫然，他知道自己将步步靠近他的阿玛，然后又步步远离。 
　　不知如何劝慰，语言在种时候总是显得苍白无力，如果换成必须离开，也许还没他镇定。 
　　倒是他比从前亲近阿拉坦，也越来越依赖他……不，不是依赖，是人之间的信服，与煜儿依赖不同，他变得坚强，也更沉稳。是母亲不能给予孩儿的品质，教会他善良和悲悯，现在，他正从阿拉坦那儿学到其他东西，比如宽广的胸襟，还有坚如磐石、韧如柳丝的性格。 
　　路行程又程，路边的风景换样又样，到们终于要各行其道时，每个人都沉默——因为去，料想不到结局。 
　　“红拂留给，已交待京里的科尔沁使臣，他们会来迎。”阿拉坦勉强笑，将缰绳递到手中，“想去就去吧，马车太慢，不如纵马。” 
　　“~”看向他，他的笑有些模糊，但他的人却慢慢清晰。 
　　“放心，京里京外，都布置妥当。”阿拉坦握握的手，不再多。 
　　“娘。”煜儿走上前，手中捧着个木匣，“是煜儿给阿玛的。” 
　　顺手接过来，问道：“是什么？” 
　　“娘让煜儿每都把看见的听见的事写下来，匣子里是自那年离京，煜儿写的书信和文章，让阿玛帮煜儿瞧瞧可还好？” 
　　个普通的红木匣，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有些欣慰，又有些伤感，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煜儿长大，比想像中快。 
　　蹲下身替他整理衣袍，将小背心拉拉直，又弹弹袍角的轻灰，“煜儿，等着娘，娘舍不得煜儿。” 
　　他笑，含泪的笑，阿拉坦看看们，突然将煜儿抱起，冲展颜，“记住，次是让走的，不是自己走的，所以让定要回来，就不能自作主张留下不归。” 
　　摇头，低垂着眼睑，泪水挂在睫毛上，半没有滴落，因为剩余的悲伤被收起来，们都变得勇敢，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让笑着离开、笑着面对、笑着实践们的诺言、笑着看向，不求永恒，只要眼，就是生…… 
　　再次踏上京城的土地，集市依旧，人声依旧，也许集市里来往的人不同，但那些类似的表情没变——们都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行进，有时候好象什么都变，细头再瞧，原来什么都还和原来样。 
　　既然来到，归心更似箭在弦上，牵着红拂，站在街心，身后跟着随从和前来迎接的使臣，他们都有些茫然，劝不动回驿馆。 
　　“公主，微臣已向大清皇帝上奏折，请公主耐心等待，只怕两日就有结果？” 
　　奏折？能到他手上吗？还是就被下面人处理呢？是谁？个无名的科尔沁公主要求面圣，多奇怪的理由。 
　　来往的人群时不时打量，的红拂，还有的风尘朴朴，多少都有些醒目。正思量间，街上普通的百姓似乎有些兴奋，奔走传送着某个消息。 
　　“快去看，和亲王今日又过市撒钱。” 
　　“啧啧，和亲王真是人孝心慈，但凡逢着他额娘生辰总会散钱济市，今日却又为哪般？” 
　　“听是皇上身子骨儿不好……”有人小声议论，着又怕惹祸上身，感叹摇头，也往前头去。 
　　心念转，翻身跃上红拂，“驾”的声，喝开人群，马当先，冲出去。  
 
 　　“何人如此大胆？集市纵马，阻拦和亲王行止，来人，给拿下。” 
　　突然笑，情景多么熟悉，就像自己在看电影，可次，换成主角，不再压抑的放纵让欢畅淋漓。既然回来不可能瞒人，又何必再藏着揶着不得痛快呢？们的日子不多，只想肆意的、狠狠的快乐…… 
　　“多年未见，五阿哥也显贵。”扬声喊出，话音未落，轿帘掀开，有人探出头来，惊呼声，“吉雅。” 
　　笑如春风，尽管是盛夏…… 
　　弘昼变，不似当年还带着稚气的青春，他的眉目长开，眼中已透着深沉，只有嘴角那丝顽劣不服输的笑意仍在，只是瞬，他就从惊异变成调侃。 
　　“怎么，还记得回京啊？” 
　　“忘，只是到不得不回来的时候。”不再顾忌其他人的目光，不是因为洒脱，而是因为时日无多。 
　　弘昼愣愣，跳下马车走向，不待他开口，字句朗声道：“要见他。” 
　　那的集市真是热闹，看见个完全不认识的洒脱的自己，还有个带着丝困惑担心的和亲王，还有无数或惊或奇或叹的普通表情。无论是哪种，每个人都在笑，尽管笑背后的意义不同。回来，终于还是……回来。 
　　没住在驿馆，弘昼将安排在京郊处别苑。下马车，不看则已，看不禁呆愣过去，里是香山，座别苑正是与胤禛“大婚”之地，那些红烛还燃烧在的记忆里，那件“婚纱”还叠放在屋角的柜子中。 
　　回头看弘昼，他挑挑眉，好象年少时的轻狂。“皇阿玛明日会来儿小休。” 
　　张张口，想什么，最后还是轻叹着笑——切恍若梦啊。 
　　他安排住下，吩咐下人尽心伺候，话气度都比往日威严，赫然又是代坚实的力量，好象看见当年的胤祥。 
　　坐在角落，静静看着间屋子，仿佛觉得自己从没离开过，仿佛还是那——红烛遥曳，满室生春。 
　　弘昼坐在身旁，满腹心事，以为他会追问些年的经历，但最终还是没有，他陪用膳，深深看眼，起身走。背影消失在黄昏的昏暗中，步比步坚定，步比步沉稳。突然明白，很多事情如果坚持到最后，也许连上苍都会忍不住想要成全。还记得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低低道：“跟走。”眨眼，那些记忆不曾模糊，但那些年少心事，变得透明单纯，不知此时他再回忆，会是怎样种心境？而，只有往事随风的淡然。 
　　坐在圈椅里，色渐晚，看着闪烁的烛光，半明半暗晃着的眼，太多心事涌到心头，反而无思无欲；太多结果即将发生，反而什么都不怕。慢慢睡去，梦里全是胤禛含情的双眼，全是他身上的淡淡的檀香，全是他轻扬嘴角时无尽的柔情…… 
　　不知过多久，只觉有人替盖上薄被，他的呼吸并不平静，他的气息就在身边，他好象怕惊醒，轻轻拨弄的手指，指端微带些凉，那么熟悉的感觉，逼令乍然睁开眼。 
　　“胤禛”疑心是梦中，月光从窗格泻入，他望着，切都没变。不，变，除他的眼眸还那么深情，其他的都变，变得苍老而又悲伤。 
　　的眼睛湿润，却还是不禁扬起嘴角，“对不起，回来晚。” 
　　他的眼睛也湿润，想要扬起嘴角最后却轻轻摇头，“对不起，蹉跎许多年。” 
　　“傻瓜”笑，泪滑下来，“们还有无数个‘许多年’、‘许多生’”。 
　　真的是样吗？不知道，不但不知道是否还有许多年，甚至不敢肯定是否还有许多来生。但感觉到永恒悄悄的来，就环绕在和胤禛之间，轻轻的、轻轻的，将们沉醉，把们做成化石，凝固刻生的情爱与牵念。 
　　忘们如何缠绵，也忘们如何相拥亲吻，更忘时光与岁月。就好象场梦，悲悲喜喜过后，觉醒来，躺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的脖颈，犹闭着眼，眼角的纹路很深，留下淡淡的印记，是昨夜的泪痕。 
　　似乎切都没变，里是碧水风荷，池塘里荷花正开，夏日将尽未尽，就好象们的情缘。 
　　“胤禛”轻轻唤，他几乎立即醒来，抚上的瞰眼，唇边带着丝不可置信的淡笑。  
 
 　　“怎么就回来？”他问，“以为永远都不会原谅。” 
　　“责怪过吗？”笑，“可惜都不记得。” 
　　“那记得什么？” 
　　“记得的好，还有的笑，还有故作威严时紧抿的嘴角。” 
　　“还有呢？”他好象听不够，面面将搂紧，唇边的胡须扎得又疼又痒，可舍不得离开，舍不得离开哪怕寸。 
　　“还有？”有些模糊，事到今日，还能有什么？只留下甜蜜和幸福罢。 
　　“还有过，要陪着生世……” 
　　“生生世世”他接口，“诺言从没变过。” 
　　“胤禛” 
　　“嗯？” 
　　“们当初真傻，居然还会为平安而分开。” 
　　“恨？” 
　　“不，只是觉得造化弄人。” 
　　“以为可以掌握全局。” 
　　“任何人都不能掌握全局，尤其是自己的‘全局’，们都被命运骗。” 
　　“嗯？” 
　　“相信离开会好，相信会把切处理好以后家团聚。”笑，“谁知道到最后，离开是会平安，但平安不代表好；是处理很多，但下事又如何能处理得尽？更何况……”抚着他披散的长发，只是细细的撮，夹杂着些许白发，“更何况，谁能将生死无常都计划在内呢？” 
　　“吉雅”胤禛唤，“别再离开。” 
　　“从没离开过，除非让离开。”抬眼看他，他的苍老刺伤的眼睛，心下痛着、脸上笑着。是种奇异的感觉，生里尝遍几次分离相聚，生里耗尽几生的心血抵死相爱。  
 
 　　启程时圆明园的马车里，思绪万千，原来躲不掉那些纷争和阴谋，到底是因为躲不掉世情缘，但凡还爱着他，难免不被他身边的人或事困扰。 
　　“弘昼今日才上香山，怎么昨晚就去？”听着马车外的人间嘈杂，看着面前的良人，生活被分为二，边是现实，边是梦幻。 
　　胤禛挑眉：“以为只有阿拉坦有探子？里好歹是大清，好歹是京城，难道的举动不在的掌握之内？” 
　　愣，不禁恍然，恨恨道：“只怕连弘昼招摇过市都是们事先安排好的，又成的棋子，每次总是最后个知道的意图。” 
　　“招摇？弘昼算是个招摇的，遇上也败下阵来，昨儿是谁集市纵马、招摇过市？” 
　　“都知道？”笑，莫名开怀。 
　　“如果从前错过，现在又怎么还能再错？” 
　　“胤禛，回来，是否让为难？”提及从前，不由想起他和胤祥的苦心，为苦心，们才分开的，并且是遍体遴伤的分开。如今回来，岂不是让他推翻从前，重新经营？ 
　　胤禛握住的手，替拂过额前的碎发，“不是为难，是怕”  
 
 　　“嗯？” 
　　“怕觉得无能护母子周全，怕觉得小题大做逼走们。” 
　　“谁让爱呢？”偎在他怀中，瞧着他胸前繁复的绣花，轻轻叹道：“哪怕真的犯错，真的无能，可谁让爱上，从此就不能改变？” 
　　“吉雅~” 
　　“何况”打断他，“何况那不是错误，不是无能，不错，也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绝没有十全的解决办法。如今好，煜儿在科尔沁，阿拉坦会照顾他；在大清，会照顾，如果还有暴风雨，就让暴风雨来好，们都不怕。” 
　　胤禛抱紧，路上，们且且笑，有时又无尽唏嘘感慨。想他定安排好切，现在的后宫与几年前不同，弘历、弘昼之外，还有出生没多久就过继给胤礼为子的弘瞻。皇后那拉氏已于雍正九年薨逝，后位空悬，势力均衡；现在的皇帝也与几年前不同，年事渐高、身体孱弱，新轮的皇朝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产生，人人蠢蠢欲动，在局势不明之前，又都不敢任意妄为；现在的也与几年前不同，是谁成最大的问题。既不是后宫，也不是从前的吉雅公主，个蒙古亲贵罢，独身投靠，势力大就大、小也小——切都没证据表明还有势力掀起风雨，切证据又都表明还有势力不能随便得罪。 
　　有时名份是很重要的，有时又不太重要。真空的位置让抛开切规矩礼仪，尽情的享受们不多的时光。 
　　岁月虽短，却是两生以来，第次连故人也尽数忘记，只有他、陪着他，肆意相爱、尽情体会那些滴间流露的疯狂和执念。每日执手相看，尽情欢笑，整日厮守，只为夺回那些逝去的光阴。如果早就能样，也许们会更幸福，或者更痛苦。因为放纵的、绝然的幸福是与痛苦相类的感觉——燃烧着，恨不得把彼此揉进骨头里，变作自己的部分，血肉相溶。  
 


云隐伤逝 
　　真正放开的不止是他，还有 们每 个人。 时才明 当年胤誐不愿见 是多么明智。那时候真的是“不到时候”，如果那时候就见，怎么能做到云淡风清呢？ 们围炉夜话， 的都是些人间琐事，他比 想像中好，甚至比毓歆大婚时好。也许 们三人都老 ，所以不能再像当年的冲动， 也老 ，虽然还顶着青春的容貌，心却是千疮百孔、百转千回。的 
　　 
　　“ 老 ” 只记得那 么 胤誐，而他只是笑，笑容有年少时的明朗，但没有年少的轻松。 
　　 
　　“对不起”，然后 们异口同声， 完皆是 愣，三个人都笑 。原来曾经的 切是都是可笑的，原来 们 直背负着十字架， 路走过来， 直都很累，只有当 些经历全都沉淀，才终于有 些许的放松。还好 们还有面对彼此的勇气，还好 切都不算晚，还好 们还能 样促膝长谈。 
　　 
　　 们谈 很多，从毓歆谈到草原，从草原谈到大清，还谈到 的沙湖，甚至 到那些碎花白裙， 有些醉 ，为 迟来的谅解，为 迟来的坦然。的 
　　 
　　“胤誐，毓歆不像 ， 比 洒脱多 。” 看着面前的空酒杯，好象看见毓歆在草原上载歌载舞，莫日根和煜儿在 旁嚷着要摔跤，摔来摔去，煜儿总不是莫日根的对手。 
　　 
　　“ 醉 ”有人握住 的肩头，却是胤禛。的 
　　 
　　“没醉， 是 几世以来，最清醒的 。” 反握住他的手背，“胤禛， 如果 能早 么勇敢，是不是就不用兜那么大 个圈子？”的 
　　 
　　“不，是 让 们错过 。”他居然有些哽咽，“吉雅，当年不是错，可现在看起来，当年的决定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知道 懂 ，还是那么做 ， 知道 不愿意离开，终究还是逼得 离开。” 
　　 
　　“四哥”胤誐低低唤 声，眼角嚼着泪，他深深看 眼，就好象当年的柔情和怜悯，“虽 从前的伤害已然注定，现在看来却仍是必然。宝儿的性子， 也知道几分，若好言相劝， 又怎会放弃？哪怕劝得 走，后宫众人又如何会放过 们母子？原先的平衡打破 ，就要有新的平衡替代，后宫向来不是专情的地方。皇上莫再愧疚，倒是珍惜眼前才是真的。”的 
　　 
　　珍惜眼前？ 们三人不禁面面相觑，刹那间，那些将 牢牢绑死的 滴往事好象化在杯中的琼浆里，丝丝溶解，喃喃叹道：“朝闻道，夕死可以。原来还不晚，不晚，就算是能数出的岁月，终究还是不晚。” 
　　 
　　“ 什么？”胤禛俯身问 ，他的下巴贴在 的额头，深陷进去，皮肤干燥松驰。 摇 摇头，有些伤感， 们的缘份，只有等来世才能完整长久 吧？的 
　　 
　　就象年轻时的 们，谈得累 ，喝得醉 ， 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任由他们安置 ，任由他们安置 以后，才开始今 真正的谈话。的 
　　 
　　“皇上意欲如何？”胤誐坐在椅上，看着上首的胤禛，他们兄弟用 生的时间对峙，时光磨砺之后，才发现曾经挣抢过的 切，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大浪淘沙，留到最后，是长久的真情，如金子般闪闪发光。 
　　 
　　胤禛并没见口，看着闪烁的烛火，目光有些空洞，半晌，方悠悠道：“年初时朕去 岫云寺，见到空尔禅师。” 
　　 
　　“ ？皇上还是信佛？禅师 什么？”的 
　　 
　　胤禛无奈苦笑，下意识瞧 眼内室的方向，站起身握住胤誐的肩膀，“老十，朕时日无多，吉雅孤身回京，如今朕托负 件事，可否应承朕？”的 
　　 
　　“皇上”胤誐跪在地上，正色道：“莫 皇上托负，就算皇上不托负，罪臣又怎会不尽力？” 
　　将地上的胤誐拉 起来，胤禛愣 愣，开始 述 几年的沧桑变化，开始 述 对将来的安排以及对吉雅的安排。的 
　　 
　　直至 际发白，两人才惊觉原来 夜已过，十余年不算长，但要将十余年的时光 尽述， 夜就会显得有些短。 
　　 
　　“皇上， 真觉得吉雅能独活？”胤誐紧皱双眉，有丝困惑。的 
　　 
　　“ 没发觉 不同 吗？”胤禛反问，“吉雅 定知道朕的大限，所以才赶回来 ，吉雅 定处置好 切，所以才 么 无牵挂， 敢面对朕的生死，敢面对 ，就像 的 样，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勇敢、洒脱。”的 
 
 
　　“可吉雅 毕竟是为 皇上才回来的。”的 
　　 
　　“对”胤禛接口，“所以朕将 伤得太重，所以朕 次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理所当然，所以朕才要 能平安快活的活下去，弥补 些年来郁结在心的悲伤和不幸。十弟，也许只有朕走 ，吉雅才能真正解脱。阿拉坦他，他 不错……”的 
　　 
　　“他 什么？”提起阿拉坦，胤誐的记忆早就模糊 ，可他是毓歆的公公，从毓歆的来往书信里，能知道他比年少时更成功、更稳健，同时，也能知道他 直在吉雅身边，陪着 ，又由着 ——他们 直都想 么做，末 ，只有阿拉坦 人真的 么做 。的 
　　 
　　“他 ~”胤禛轻笑出声，“他 朕就是擅长圈人。”的 
　　 
　　“四哥~”胤誐喃喃唤 声。的 
　　 
　　“果然如此，朕将吉雅圈死 。朕若走 ， 才能解脱？朕若走 ，才能期翼那个来世？前尘尽忘，只记得 的笑颜指引着重新开始。”的 
　　 
　　胤誐有些呆愣，傻傻坐回椅中—— 世，认真算起来，真是失败。自己失败，将宝儿硬生生拉入怀中，最后只落到半世愧疚 生伤怀；八哥失败，放手之后， 无所有；十四弟失败，大将军王，叱诧 生，最后还是折翼雄鹰、半途而废……甚至面前的皇帝，自己的四哥， 起来曾经多么成竹于胸、运筹帷幄，大清江山全是他的指 之间，可偏偏伤 自己至爱之人，偏偏不得不选择 种最笨拙的方式去保全 个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结果，到头来又如何呢？ 切好象回到原 ，如果不是煜儿远离 ，谁不 是 场可笑的“阴谋”。的 
　　 
　　至于吉雅，也同样是失败的。胤誐想起当年宝儿轻哼的歌曲，曲调词意全都忘 ，只记得其中 句——等待着别人给幸福的人，自己往往过得并不幸福。吉雅太过执念， 们都太过执念，圈 们每个人的人不是皇帝，恰恰是 们自己，包括吉雅也如此， 摒弃所有，只为 人，甚至抛开所有，甘愿送 的良人至死，让 切回到原 ，自己成 世间最大的笑话。的 
　　 
　　 切推翻重新来过， 切还是 样发生， 就是传 中的命运， 就是生生世世轮回里摆脱不 的宿命。胤誐再次俯身跪地，郑重道：“皇上放心，若 切在皇上预料之中，后宫虽有势力，奈何朝中也有势力，有皇上的圣旨，有科尔沁的帮衬，吉雅定能平安离开京城。只是皇上可真的想好，要让吉雅和阿拉坦同去？”的 
　　 
　　“ 还放不下？”胤禛轻笑，“ 许多年过去 ， 还想守在 身边？” 
　　 
　　“不，罪臣绝不做此想，宝儿已逝，吉雅重生，罪臣只愿能如皇上所言， 切过去后， 能放开自己，去寻找另 片更广阔的 地。”的 
　　 
　　“嗯”胤禛沉吟着，深深看 眼跪在地上的胤誐。如果当初的决定太草率、太浅显，那现在的决定应该是深思熟虑的，哪怕不能弥补从前，也能为 筹划 个更好的将来，比平安更好，比同死更有价值。 
　　 
　　毕竟他们还有煜儿，他知道吉雅舍不得煜儿，他知道吉雅还有牵挂，他知道 切都只能如此 ，就好象空尔的话—— 二人若想同死不难，若想共生却是太难。事已至此，皇上大限将至，若不懂得放手，只会害人害己，最终令 飞灰烟灭，再无轮回。  
 
  
 刚从岫云寺出来的时候，真是 不清自己什么感受。只能选其 ，不能选其二。他曾经想过自己的诺言——同生共死，但万千思量后，反而释然 ，就当是当年夺嫡之争，也有退有进，退 步为的是日后进 万步。 
　　 
　　佛云：万事不可有执念，痛苦皆因执念生。放手开怀，才有另 盘无限可能的棋局。吉雅，且待 们来生再见，不会有伤害 ，也不会有那些可笑的决定，但 们 定还会有波折，还会争执，还会分分合合，因为生命本来就是 样的：从来不会轻松，永远都是在琐碎的烦恼中体会淡淡的幸福。 
　　 
　　…… 
　　 
　　醒来时 躺在床上， 已大亮，不想起身，脑海里反反复复重复着 句话——什么都是有因果的，爱情也 样。 
　　 
　　现世的爱情是何时种下的果，又将成为哪世的因？ 些生生不息的问题想得 忍不住傻笑。 
　　 
　　“醒 ？”身旁胤禛看着 笑，泛着血丝的眼底告诉 ，他 夜没睡。的 
　　 
　　“聊什么能聊 晚上？”环上他的脖颈，犹觉得昨晚的酒还没醒。的 
　　 
　　“聊 ”他淡淡笑，眼角的皱纹突然变得很好看。的 
　　 
　　“ ？ 们总在背后瞎议论 。”假意嗔他，靠在他怀里，并不十分在意他们聊 些什么，就算不 ，也能猜到七、八分，低唤 声“胤禛。”的 
　　 
　　“嗯？” 
　　 
　　“ 变 。” 
　　 
　　“嗯？”他挑眉。的 
　　 
　　“现在变得柔软，不似从前那么霸道。”的 
　　 
　　“ 是好还是不好？”的 
　　 
　　“好” 笑着 头，“ 明 不再害怕 。”的 
　　 
　　“害怕？” 
　　 
　　“对，害怕，因为害怕才霸道， 怕 离开，怕江山被人夺走，所以 要霸道，想要在 切都没发生之前就吓退对手。”的 
　　 
　　胤禛微微蹩 蹩眉，显然在思考 的话，“现在呢？”的 
　　 
　　“现在 才是真正的为君者——自信又从容。”的 
　　 
　　“以前白过 ？”他没生气，倒展开 丝孩童般稚气的微笑。的 
　　 
　　“没有，以前都沉淀 ，沉淀成今 的 。”的 
　　 
　　“是不是晚 ？”他固执得像孩子，让 不由展颜，“ 瞧瞧现在的大清……” 
　　 
　　“嗯？” 
　　 
　　“国库充足、民生安稳，胤禛， 替 走遍 大半个大清，所有人都比从前好，甚至比 想像中好。” 
　　 
　　“那又如何？”他的眼角展开 丝丝微笑，嘴未咧开，笑意溢出。的 
　　 
　　“ 就 明 是个好皇帝。”的 
　　 
　　“可惜不是个好丈夫。”他接口。的 
　　 
　　“谁 不是？ 让大清富强 ，让自己的后宫平衡 ，也让 们母子平安 ，为什么不是好丈夫？胤禛， 切都不晚， 切都只是刚刚开始，哪怕结束 ，也不过是另 个开始， 有信心，来生来世 定不比今生今世差多少，兴许还会更完美、更幸福。”的 
　　 
　　“吉雅”他低唤，含住 的嘴唇，反复轻吮，多少往事都化在 个吻中，多少愧疚全都通过 个吻 释然……风中似乎有音乐响起，是 臆想中的前世记忆——纷飞的桃花雨下，他凝视着 ，时间被定格 ，永恒从那 时那 分那 秒开始，无限延伸，延伸到无穷的轮回里，再无法忽略、无法分离。 
　　 
　　…… 
　　 
　　那年中秋，没摆家宴，只是 俩对饮。 喝醉 ，醉眼看他，他也醉 ……抱住他的衣袖，笑到极至后终于忍不住唔唔的哭，胤禛托住 的身体，就像从前，替 下 下匀着急促喘息的气息。 
　　 
　　“傻瓜，哭什么？”他问。的 
　　 
　　“ 舍不得”哽咽着吐出 句，紧紧揽住他的脖颈，“胤禛， 们 起走好不好？ 舍不得，舍不得 ，舍不得 年年的中秋，舍不得煜儿，舍不得 们 家三口还没重聚。” 
　　 
　　他不 话， 感觉到他的心潮起伏，然后慢慢平静，扶直 ，他的眼睛没泪，但眼底红 ，“ 也舍不得，所以才要离开，离开才能开始。”的 
　　 
　　“不， 不要来生 ， 只求 世。”的 
　　 
　　“ 要”胤禛定定看住 ，“吉雅， 们都要来生，否则怎么能重新开始？背负着那些过往、那些责任， 累 ， 知道 也累 。朕 生，做皇子时隐忍，做 子时勤谨，对得起祖宗，对得起 下人，唯独对不起 。前世今生，牢牢将 圈死，也牢牢将自己圈死。吉雅， 们不能重来，只能希翼着有 个来世，可以弥补 切。”的 
 
 
　　那年中秋的月光白得吓人，凄清透亮，好象照透 人间悲欢离合， 依在他怀中，看中园里树影婆娑，秋风阵阵，有股 不出的旷味，心下五味杂陈，半笑半哭半痴半颠之间，早已忘 从前种种，只想留住 刻，永永远远让时间止步。的 
　　 
　　可时间不会止步，时间是永远不败的王者， 夜秋风， 们都没入睡，相依相偎，安静的庭院里好象听见死神慢慢临近的脚步。的 
　　 
　　“胤禛， 还记得吗？ 的名字”的 
　　 
　　“安如？怎会忘记。”他轻叹，每叹 次，总让 不由泪流，“万 来生 全忘 ，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办？” 
　　 
　　“全忘 ？”胤禛仿佛在问 ，又好象在自问，末 微微扬起嘴角，“全忘 才好。” 
　　 
　　“嗯？” 
　　 
　　“哪怕全忘 ，冥冥中自有牵引， 们早就生世羁绊，无法分隔。”的 
　　 
　　“那如果 忘 呢？听 孟婆汤是今世的眼泪，今世 的眼泪太多，喝下太多孟婆汤，把那些羁绊也忘 该如何是好？”的 
　　 
　　“ 的眼泪， 替 饮尽。”胤禛 着俯身下来，亲吻过那些泪痕、那些内心的苍桑。“ 样， 也忘不掉， 也忘不掉。”的 
　　 
　　微风送来 阵桂花香，夜晚的花亭里有些微凉，高无庸上前小声提醒，“皇上，该安寝 ，夜风袭人，当心龙体。”的 
　　 
　　“是该睡 。” 着他看向 ，“吉雅，今夜在 桂香之地安榻如何？碧水风荷满池枯叶，风 吹过，沙沙作响，好不凄凉。”的 
　　 
　　淡笑 头， 起身扶着他，他的步履有些蹒跚，也许因为不胜酒力，也许是因为亏空太过。 
　　 
　　躺在榻上，两人俱无睡意，帐帘并未放下，那月光如同影子 样时刻跟着 们， 时又出现在窗格里，又白又亮又圆又小的 个圆圈，那么静、那么远，又那么悲悯。看透 人世变化的它，居然还能 么慈悲。 笑 ，原来上苍也是不舍的，也是不忍的。的 
　　 
　　“胤禛，再过两百余年， 们能飞到月亮上去。” 指着那团白光，“可月亮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 个 个的大坑，直到看见才能明白，原来还是 儿好。”的 
　　 
　　“对，千挑百选，还是最初的那个人好；千回百转， 们总会回到原 。”胤禛握着 的手，淡淡道：“煜儿应该也在赏月吧？”的 
　　 
　　“嗯，草原的月亮看上去近 些、大 些。”的 
　　 
　　“ 们 家虽然没在 处，今夜，倒都望着同 个地方。”胤禛叹道。的 
　　 
　　“也许还和莫日根打赌，赌京城的月亮更漂亮。” 笑，想像着两个孩童之间的游戏，想像着煜儿在给 写信……想像着沙湖上的月亮，倒映在沙湖里， 虚 实、 静 动，到最后，孰真孰假都不重要 ，它们隔得那么远，永生都无法触及对方，但它们永生都因彼此而存在——尔为吾影，吉为尔随。 
　　 
　　“吉雅，答应 件事。”半晌， 以为他睡着 ，原来他醒着，如 般不舍安眠。 
　　 
　　“嗯？” 
　　 
　　胤禛捧住 的脸，正色道：“煜儿他还小。”的 
　　 
　　不由敛 笑， 想 知道他要 什么，低唤 声，“胤禛”的 
　　 
　　他摇 摇头，“ 相信 比任何人都坚强，也比任何人都能让自己活得更好。” 
　　 
　　“可是……” 
　　 
　　“没有可是，吉雅，哪怕没有煜儿， 也要幸福的活着，替自己，也替 们。更何况还有煜儿，他从小心思柔软、心地良善、心性乖巧， 知道 舍不得，煜儿也舍不得，既然舍不得，就看着 们的孩子长大，哪怕 不在身边。”  
 
 “谁 不在身边？” 急问，“谁 的？”的 
　　 
　　“没人 ”胤禛淡笑，“但煜儿还小，而 ， 老 。”他顿 顿，亲口承认自己老去是件残忍的事，尤其当着自己的爱人。的 
　　 
　　“胤禛， 答应过他，看着他长大。”的 
　　 
　　“对， 答应过，也不会失言，透过 的眼睛 看着他长大，透过 的快乐悲伤， 感觉到 们母子的悲喜交加。吉雅， 们还需要厮守吗？ 们都已经变成同 个人 。” 
　　 
　　“同 个人？”轻蹩眉， 喃喃低语—— 感悟他所感悟的，他欢笑 所欢笑的。夫妻夫妻，能走到头，就变成同 个人，互相融进彼此的骨血，不用重聚，因为 们再不会分离。 
　　 
　　“答应 。”胤禛定定道。的 
　　 
　　心念几转， 瞬光阴， 想起很多，想起妈妈的 生，想起另 个安如的 生，想起自己的 生，想起胤誐、阿拉坦的 生……到最后，想起煜儿含着泪的双眼，还是倔犟紧抿的嘴角，不由迟疑着 头。 
　　 
　　他笑 ，没有苦涩，只有释然，将 搂入怀中， 听见他的心跳，有力、规律，还同以往 般动听。眼皮慢慢阖拢，伴着 心跳，前尘往事如同电影回放，回放过后，只剩下轻松， 昏昏睡去，梦境里，全是他咚咚的心跳声，指引着 ，永远朝向他的方向。的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日，胤禛病 ，他的心事早已 结，但仍在布局着可能会发生的 切。 
　　 
　　八月二十 日，他召见 后宫嫔妃， 不知道他 些什么，但从殿中出来， 看见熹妃复杂的表情——好象是怨恨的，又好象在掂量。的 
　　 
　　八月二十 日晚，他召见 弘历、弘昼，同样 不清楚他们密谈 些什么，但 从弘历的眼中看见交集着悲伤和充满着期待的目光，又从弘昼欲言又止的背后猜测到 些什么，只是细想，又很庞大茫然。 
　　 
　　八月二十二日，胤禛的病加剧 ， 守着他，整个碧水风荷，好象飘荡着 们 生的故事。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眼神有些虚无，可他 直微笑着，开始 回首自己的 生。 
　　 
　　“ 还记得……”他总是 么 ，但又 不出内容。的 
　　 
　　“ 也记得……”于是 回他，只用耳语 般低轻的音调，他能听见， 也能听见。 
　　 
　　“如果当年 们能在 起……”终于他回忆到当年，可气息已弱，弱到声音低 下去，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清。 
　　 
　　 笑，眼中含泪，握住他的双手，俯身轻轻抱着他，“胤禛，没有当年，没有如果， 们只有将来……” 
　　 
　　“对，将来……”胤禛低语，意识开始涣散。的 
　　 
　　 是记忆里的第 次， 的手，比他的手有力，比他的手温暖——给人依靠原来也是 种幸福。 轻轻哼唱： 
　　 
　　起初不经意的 的 
　　和少年不经事的 的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的 
　　想是人事间的错的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的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的 
　　…… 
　　 
　　胤禛扬起 嘴角， 滴泪从他混浊的眼中滑落。的 
　　 
　　忘 悲恸，哽咽着 直轻哼，直到他彻底离开 ，彻底离开 个世界。的 
　　 
　　曲子好象永远都不会完，就好象爱情永远都不会结束。的 
　　 
　　“ 放心” 冲他笑，他半垂着眼睑，没有反应，但 好象看见他也笑 ，在漠漠的空间里欣慰的、安然的、释怀的……笑。  
 
 
 后记——凤凰花开（全文终） 
　　 们相信 粒沙子、 颗种子、 株小草、 棵大树会有语言和表情吗？ 没想过 个问题，更没想过，也许有 ， 会亲身去解释 些问题。当 从懵懂中醒来， 地是昏愕的， 想睁开双眼，但眼前总是蒙着 层薄雾，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面前的世界。的 
　　 
　　有风吹来、有雨飘洒，也有阳光照射， 想看清自己在哪儿，不能，不能，风吹来低语—— 切都还不到时候。 
　　 
　　似乎能闻到泥土的芳香，似乎能感觉光阴的飞逝，某 伸 个懒腰，再睁眼时，世界不同 ——它变得清晰。 
　　 
　　 真是奇妙的事， 兴奋得想要跑开，却发现自己扎根于泥土，无法动弹。 
　　 
　　“ 终于醒 ？”身旁有株矮树苗，比 高很多，他微微弯着腰， 看见他的笑，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人心慌。从那个时候开始， 才知道，原来树木也是会笑的。的 
　　 
　　“谁醒 ？”嗔他 句，他哈哈笑 起来， 扭头不愿搭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成 颗种子…… 颗种子？难道 曾经是其他东西吗？想不起来， 些都是混沌的，如同 地初开，如同万物乍生。 
　　 
　　 很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树？或者只是 株小草？没关系，每 沐浴着阳光雨露， 觉得很开心，好象从没 么开心过，虽然 不能移动，但慢慢的， 的枝叶开始发芽生长， 能看见 的身体——乌绿的枝干、羽状的叶子，现在还很细小，可 想，有 所有的叶子都会伸展开来，甚至也许 还会开花？ 
　　 
　　生命刚刚开始，总有无限可能， 每 都在傻笑中醒来，又在傻笑中睡去。如果没有旁边的“他”， 觉得自己真是惬意……的 
　　 
　　“哪有 样的凤凰树？”他轻笑，带些得意，扬 扬自己更大更漂亮的羽叶，“凤凰树是 样的，舒展、高贵，谁像 么每 都在傻笑？”的 
　　 
　　“ 没笑” 侧头瞪他，“笑的人是 。”的 
　　 
　　“人？谁 们是人？”他抓住 的口误，“做人太累，莫如做棵树，最好做棵凤凰树，扬扬洒洒、自自在在。” 
　　 
　　“凤凰树？ 们是凤凰树？” 忘 刚才的不快，想像着有 能像 只凤凰那么美。真奇怪，所有见过或没见过的东西，总在 的脑海里留有 个既定的印象，就好象 没见过凤凰，但 仿佛见过它夸张的尾羽、骄傲的姿态。定格在 架架屏风上，永远美丽着，永远高贵着。 
　　 
　　他轻轻笑 笑，不再理 。黄昏 ， 际的火烧云燃得通红，燃得 两颊发烫，燃得 睡意阵阵。抖 抖细小的羽叶，闭上眼， 没听见他在 ，“ 是凤， 是凰， 们变成凤凰，生根在此，无法分离。” 
　　 
　　作为 个人，时间可能是以 计的；作为 棵树，时间是以年计的。而且也许 个盹儿，就是数年时光，再睁眼时， 听见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四处张望，世界好象小 些，又好象更大 —— 看得更远，看见郁郁葱葱的森林，还有远处山脚浩浩流淌的河水。的 
　　 
　　世界好象有些不同 ，低头看自己，自己变得更高，离地那么远，已经看不清 的脚尖。又 阵风过， 好象闻到 股与泥土不同的清香——淡雅的、轻柔的将 环绕，是阳光下树叶的芬芳。 
　　 
　　微 侧脸， 张大 嘴，身旁曾经不起眼的他长成 株大树，树冠那么华美、那么雍容。他的枝干努力朝 边延伸，只要 ， 们的枝干就能碰触。的 
　　 
　　“喂~” 唤他，懊恼当初没有给对方取个名字。的 
　　 
　　他好象睡着 ， 四处找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闭上 ，隐藏在已经很粗壮的树干某处。 
　　 
　　“喂~” 阵风来， 努力朝他倾斜，沙沙作响的叶子声真是动听，可还是差那么 ，没能够到他。突然有些失落， 打 个哈欠，不明白为什么会有 样的情绪，在睡眠来临之前，犹迷着眼看他，他还深睡着，没有 丝醒来的迹象。的 
　　 
　　梦里有风，梦里有雨，梦里也有温暖的阳光。也许 些都不是梦，可 闭着眼，全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咚咚作响的声音。 是什么？下意识想摸摸自己的胸口，可 没有手， 的枝叶都努力向四周伸展，风吹向哪边，它们就倒向哪边。在梦里，感觉到 寂寞， 悠长不醒的梦境，唯有 咚咚声 直伴着 ——从春到冬，从秋到夏。的 
　　 
　　…… 
　　 
　　当 睁眼， 在他身边熟睡，分明只是 棵树的姿态， 却好象感受到 的孤独。 长高 ，变美 ，可还保持着原先的稚气。那些漂亮的羽叶伸展开来，离 只差 ， 努力想碰触 的身体，借着风力，最大限度的弯曲自己的枝干，最后还是差那么 分 毫。的 
　　 
　　 的梦境是怎样的？还有前生的记忆吗？ 没有 ，可 总觉得好象前生就已经认识 —— 是凤， 是凰， 们变成凤凰，生生不离。的 
　　 
　　…… 
　　又是数年长眠， 想，也许 在梦里哭 ，因为当 睁眼时，有水珠顺着树叶流淌，每片羽叶都是湿润的，那些水珠，甚至顺着 的眼睛流 下来，让 看不清周围的世界。 
　　 
　　是下雨吗？用力抖落身上的雨滴， 不喜欢湿答答的感觉， 喜欢阳光，明媚的时候让万事万物都跟着明媚。 
　　 
　　“ 次， 们 同醒来。”有声音和 话，几乎同时， 转向他，忍不住展颜。 
　　 
　　“ 笑什么”他问，却没看见自己其实也笑 。的 
　　 
　　“ ，为什么别的树不 话？” 问他，“ 只听见他们的叹息声，好象，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能听见他们的叹息声。”的 
　　 
　　他有些困惑，看 看周围，顺着他的目光， 也看 过去。的 
　　 
　　“ 知道 。”不待他开言， 笑 起来，“因为 儿只有两棵凤凰树，他们听不懂 们的话， 们也听不懂他们的。”的  
 
 他笑 ，是很明媚的笑，就像阳光 样，虽然小雨不停的下，但挂满 们周身的雨滴就像映着阳光，在 个湿润的午后， 闪 闪熠熠生辉。的 
　　 
　　…… 
　　 
　　 的梦里是 首首人间的歌曲，有时舒缓、有时悲伤， 好象看见 用人的眼睛注视着 ，那么深情，又那么不舍。 好象听见 ： 放心，于是， 真的放心 。的 
　　 
　　下 次醒来， 定要给 取个名字， 突然，很想叫 ……安如。的 
　　 
　　…… 
　　 
　　“ ，为什么 们不会开花？” 有些郁闷，现在，几乎 每次醒来，他都在旁边等着 ，可 看着越来越茂盛的枝叶，还是有些郁郁。“凤凰树不是会开凤凰花吗？ 开过吗？在 睡着的时候。” 
　　 
　　他摇 摇头，“没有。”的 
　　 
　　有些沮丧，摆 摆 漂亮的羽叶，就像凤凰摆 摆它的翅膀，“ 要睡 ，也许下 次醒来就能开花。” 
　　 
　　“安如” 
　　 
　　“嗯？” 
　　 
　　 们 唤 答，都有些奇怪，愣 半晌，方傻傻问道：“谁是安如？”的 
　　 
　　“ ”他答，“ 是 给 取的名字。”的 
　　 
　　“那 呢？”突然有个词在 脑海中闪现，不待他 ， 急急诉道：“ 叫应真的。什么都应该是真的， 样才能长久。”的 
　　 
　　他咧嘴笑 ，不经意间抖动羽叶， 有些呆愣——不知何时， 们已经能触到对方。只是 片叶与 片叶的安抚，酥酥的、痒痒的，就像两个指头在互相拨弄。的 
　　 
　　那次， 们相互碰触着树叶共同入睡，梦里的寂寞淡了些，他的手拉着 的…… 
　　 
　　 次， 是被电闪雷鸣惊醒的，惶恐中睁眼，世界变得狰狞，狂风撕扯着 的枝叶、暴雨抽打着 的身体，还有黑暗的 空划到 道道闪电， 暗 明间， 看见他，努力努力向 靠近。 
　　 
　　“应真” 喊，声音随即被撕成碎片。的 
　　 
　　“安如”他也喊，虽然 没听见，但 能看见他的表情——焦急的、担忧的。 
　　 
　　原来， 们除 笑，还有 么复杂的内心。的 
　　 
　　豆大的雨 砸在身上， 忘 疼，只觉得无尽的恐慌。的 
　　 
　　“别担心”他在安慰 ， 们的两只手在风中摇摆，努力想要抓牢对方，每次都是落空。 
　　 
　　闪电越来越近 ，雷声轰鸣， 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 地发怒的声音；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见风雨中 们摇摆乱颤的枝叶。 
　　 
　　“如果，如果 不在 ， 定要学会开花， 躺在地上，也 样能看见 开花。” 冲他吼，用尽全身的力气，可那些声音同样被电闪雷鸣吞没。有 滴泪从身体深处流出，不是雨，是以前从没流过的泪水。原来 害怕和他分开，原来， 种害怕深入骨髓。 
　　 
　　他没听见，还是努力的、努力的想抓住 ，可 好象感觉到 道刺目的白光，就在 的头上……也许不能 ，应真， 们还要企盼下 世吗？难道我们曾过前世的约定？ 问自己，同时等待着死亡。 
　　 
　　白光闪过、雷鸣也过，但我依然毫发无伤。可他突然颓废 ，“叭”的 声，有什么东西断掉。 
　　 
　　“应真” 尖叫起来，风雨慢慢弱去， 看见他的手臂，那支曾经握住 的手臂，从枝干处裂开，慢慢的，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倒在地上。 
　　 
　　“ 疯 。” 喊，他微微扬着嘴角，有些虚弱，又有些痛苦，但脸上却是欣慰，“没事，等来年，又会发出新枝。” 
　　 
　　“可我们，我们又要等多少年才能抱住对方？” 哭，他断 自己的手臂，替 挡 那道电雷， 们都活着，但中间空落落的，比从前反而隔得远 。 
　　 
　　有树枝从伤口出溢出， 越哭，他越溢。抖落全身的羽叶， 想替他疗伤，那些羽叶覆在他的伤口处—— 还疼吗？ 
　　 
　　第二天 ，雨过 晴， 成 株没有叶子的凤凰树，光秃秃的脑袋，光秃秃的枝桠，我们都累 ，熟睡一夜之后，来不及感慨自己难看的容颜， 犹豫着转向他，害怕看见他变成垂垂欲死的树干。 
　　 
　　夺目的红映入眼睑， 惊呆 ，一夜之间，他带着伤口，静静的开花。满树的凤凰花灿若朝霞、红艳欲滴，印红 他的脸，也印红 的眼。 
 
  　　 
　　“ 开花了。” 愣愣道。 
　　 
　　他微微 笑，将所有饱满的红色都转向 ，“送给你的。”
　　 
　　“可是” 抬眼看自己难过的树枝，“可是我现在连叶子都没了。”
　　 
　　“没关系，安如，只要活着，来年就会长出新叶， 还知道，来年你也会开花，比我的还漂亮、还夺目。” 
　　“我们隔得那么远。” 低下头，他看上去好象比从前隔得更远，他的断臂躺在 们中间，枝叶犹绿，只是有些悲伤。 
　　 
　　“傻瓜”他轻笑， 声“傻瓜”却叫得 心下 悸——好象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曾这么叫 ——傻瓜，只是 的“应真”。 
　　 
　　“ 没发现，我们靠得更近了吗？”
　　 
　　“嗯？” 
　　 
　　“感觉一下，你的根。” 着，他好象动了动身体， 也尝试着感知深埋在地下的根茎——不再孤独 ， 我们的根盘在 起，相互纠缠、相互依靠。的
　　 
　　“ ？” 
　　 
　　“这下，再大的暴风雨也不怕 。”他很得意，使劲儿抖动身体，将满树的娇艳抖落 地，清风 扬，花瓣在 身边飞舞……就像他的安抚——轻柔的、醉人的。 
　　 
　　…… 
　　 
　　 睡着了， 犹兀自开着花，伤口在疼，可心在笑。我忘了告诉他 ： 光秃秃的样子，其实也很可爱。 
　　 
　　握紧她的深根， 轻轻低语，“安如，这下，我们还能分开吗？”
　　 
　　…… 
　　 
　　果然如他所说，来年，我也开花了。满树的红艳就象灿烂的笑容，我们现在能握着手、挽着臂、缠着根，一起开出极美的凤凰花，然后一起看朝阳落日，一起听风声雨声。
　　 
　　通红的凤凰花好象极致幸福的心情，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才能让世人尽知 们的幸福，只好不断的燃烧燃烧，把自己的花燃得比朝阳还红，比落日还艳。 
　　 
　　“应真”有风吹来， 靠近他，感觉他每 个枝桠，每一片羽叶，还有每一朵艳丽。 
　　 
　　“嗯？” 
　　 
　　“你说凤凰树能活几年？” 
　　 
　　不待他回答， 轻轻叹 声，“这下，我们终于能站在一起，一起开花、一起生长、一起变老、一起离开 ……”
　　 
　　他握紧我的手，缠紧我的根，冲我极淡极淡的笑。落日正美……我们朝着满 灿烂的红烧云。整个世界，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倾诉，还有就是夕阳下，我们相依相偎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结文的心情怎么表达呢？ 
就好象曲终人散了，我还留在原地…… 
很空、很难受、很幸福、很痛苦…… 
真的非常感谢亲们一路来的支持，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旧梦到此正文全部完结，以后会陆续更新一些人的番外，以交代其他人的命运。 
至于新坑，现在还没有一定的想法，想架空，也想现代，不知如何选择…… 
谢谢大家，希望番外还能看见大家的支持和留言！！ 
音乐是换成了orin lov ，谢谢阳光…… 
另：看到有部分亲说不能接受变成草木身，偶倒觉得这样很好——相互依偎着，同生共死。 
生命的形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生命的实质。 

生命的可贵之处，不在于生命的形式，在于那些生生不息的力量和信念！！！ 
无论变成什么，无论对方是谁，我们总要有一个信念支撑着让彼此找到彼此…… 
我很喜欢凤凰树，虽然我们这里没有，但我能想像变成凤凰树的他们，是怎样的美丽！  
 
 熹妃番外——成败 
　　 我的丈夫死了，死在另一个女人怀里。 
　　 
　　 站在屋角，听着授命大臣在宣读 篇篇遗旨，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皇帝是爱新觉罗.弘历—— 我的儿子。
　　 
　　现在，简直弄不清楚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抱着他，陪伴到他死的情景深深刻入脑海，觉得可笑。 
　　 
　　但凡帝王，都是孤独的死去，纵然屋里跪满皇子皇孙、皇亲重臣，也依然是寂寞的挣扎、痛苦的咽气。可 的丈夫，大清王朝的世宗，他死在另 个 人怀里，眼角湿润，嘴角却带着笑意。 
　　 
　　那个 人，科尔沁的公主，曾经的皇贵妃，早已从玉牒中除名， 的表情和他 样，眼睛在哭，嘴却在笑。他们应该满意 ，有情有爱的 生， 情爱，在后宫，多么奢侈、多么……浪费。 
　　 
　　“来人” 忍不住沉声喊道：“把 个妖 拖下去与先皇陪葬。”的 
　　 
　　太监走上前， 没反应，只是抱着怀里的 人，轻轻哼唱着，脸上的表情亦悲亦喜。 
　　 
　　“太后，稍安勿躁，微臣 儿还有 道圣旨，是先皇留给太后的。”顾命大臣鄂尔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 卷黄轴，低垂着眼睑，态度甚是恭敬。的 
　　 
　　“熹妃钮钴镥氏，秉性柔韧，持躬淑贤，年少既入蕃邸，倾心侍奉朕与皇后，育子有方，深慰朕心。今命皇四子弘历继承大统，着封太后，统三宫六院，移居慈宁宫。”的 
　　 
　　 是什么特别的圣旨？哪个皇帝的额娘不是 样？ 轻笑，正欲接旨，鄂尔泰继续道：“科尔沁公主吉雅，温婉柔和、解语慰心。命系满蒙两族和平，身关皇亲贵戚安危。朕薨后，若有人欲加害之，不论显贵，斩立决。钮钴镥氏心性善良，颇识大体，当知朕心，以托重任，满蒙和好、大清前程，皆系 念之间。若有违令，留太后衔，与朕陪葬。钦此。”的 
　　 
　　满屋的亲贵开始窃窃私语，弘历猛地站起身，“岂有此理， 是皇阿玛什么时候留下的圣旨？” 
　　 
　　“皇上”鄂尔泰换 称喟，将圣旨递到弘历手上，“ 是先皇昨日急召臣入宫留下的圣旨，先皇还 ，若是皇上有何不满，可到他陵前诉 。”的 
　　 
　　“ ~” 
　　 
　　“历儿” 打断他们，有些苦涩， 最终的胜利来得 么讽刺， 的儿子是当今皇帝， 的丈夫却要逼 保存 个情敌的性命。轻笑出声， 也由得 ？ 辈子都由着 ， 也由着 ？ 
　　 
　　“来人” 喝道，看 眼鄂尔泰，他有些惊异，显然预料到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反应。“既是先皇留下遗命，本宫亦不欲违之，只是此 妖气冲 ，容貌不老，留在宫中，到底是个祸害。” 
　　 
　　“皇额娘”弘历似乎想 什么，由不得 们 ， 件事，只由得 算。“将 打入 牢，待审清楚 再放不迟。”的 
　　 
　　“皇额娘，既是皇阿玛的遗愿，将 送返科尔沁即可，何必再多此 举？”弘历上前小声阻 ， 却看着跪在地上的弘昼，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起身相拦，其实整个身体都僵硬 ，握着拳的双手泄露 心事。突然想仰 大笑，心内痛快无比——众人都痛苦隐忍 ， 才不用痛苦隐忍。 
　　 
　　“太后三思”跪在地上的数位大臣朗声劝阻，皱 皱眉， 好容易做 六宫之主，怎么倒好象还处处制肘？ 
　　 
　　“来人，还不快把 拖下去。” 厉声喝，内室的那个 人动 下，把 怀里的 人轻轻放回枕间， 笑着，笑着看 他最后 眼，缓缓起身，好象没看见身旁的行刑太监，直直走 出来。 
　　 
　　众人都愣住 ，被 脸上恍惚又带着凄美的笑晃 心智。的 
　　 
　　“ 下，如大家所愿 。” 淡淡开口，看也不看 ，径直走到门前，冲高无庸道：“高公公，还得烦您收拾 间牢房，别的倒还罢 ，只有 扇可以看见太阳的窗户就行。” 
　　 
　　“公主~”高无庸哭倒跪在地上，语不成声。的 
　　 
　　“本宫成全 。” 冷笑，挥 挥手，想挥掉 留在 心里的那些恨意。可 被带 下去，那些恨意还在，甚至越来越浓。 以为自己不是年妃，无所谓帝王的宠爱， 时候，却突然有些疑惑。 
　　 
　　犹记得初入藩邸时， 不过十三岁， 的丈夫也才二十出头。他不爱 ，可他还是尊重 ，有时陪着他赏桂花， 看见他眼里的落寞，很想上前安慰，可他心里装着别人， 直装着别人，从前是鄂宝儿，然后是年氏，最后人人都死 ，又来 个吉雅。原来 是爱他的，虽然他不爱 …… 
 
 　　 
　　屋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有人想劝谏，有人想附议，有人也许还想爆发…… 
　　 
　　“哼” 甩袖而去，不准备留机会给他们。的 
　　 
　　回到屋里，对着那年他送 的发簪， 暗 ， 终于哭出声 —— 到底是走 ， 不走， 永远只是 个不轻不重的熹妃； 到底是走 ， 走，人间的情爱就再也和 没缘…… 
　　 
　　 不清内心复杂交叠的感触， 只能用 留给 的权力，去做那些早就想做的事；可哪怕 下的权力都在 们母子手上，要动用 些权力去拔除心里的魔障…… 究竟是失败 ？还是成功 ？ 
　　 
　　躺在慈宁宫陌生的床上， 夜辗转难眠，弘历来找过 ，看着满屋的零乱，带丝苦笑，他的眼睛红肿着，表情却如 般复杂。的 
　　 
　　“额娘何不等几 再搬， 些仓促搬过来， 切都不周全。”的 
　　 
　　 笑 笑，没办法告诉他， 生多么空白，等 辈子才等到真正属于自己的 。“坐吧，若是为那个吉雅来的，就别 。”的 
　　 
　　弘历愣 愣，并没入座，只是正色道：“额娘意欲如何？”的 
　　 
　　“意欲如何？” 提高 半个音调，“历儿， 别告诉 忘 当年的九龙夺嫡，别忘 人还有 个儿子—— 的小九弟，他只是从玉牒中除名 ，不代表他死 、他没 ，他就是草原，时刻都会回来。” 
　　 
　　“额娘~” 
　　 
　　“ 不想为难 ，若是谁想替 求情，可以啊，拿 的九弟来换吧。”有些压不住火、沉不住气，也许 等得太久 ，突然而来的权力和地位让 无法再做从前隐忍伪装的自己。 
　　 
　　弘历张张嘴欲 什么，终于还是按捺着将 扶到床上，“额娘消消气儿，吉雅与九弟的事，容儿子再想想。” 
　　 
　　“ 想吧，别怪额娘没提醒 ，要显示兄弟情深， 个弘昼就够 ，不必再多加 个有蒙古势力的弘煜。” 
　　 
　　弘历低着头，微蹩着眉，良久，他顿足道：“额娘放心，儿子自有主意，至于吉雅，既是额娘愿意，悉听额娘处置，只是皇阿玛留有圣旨，又当着朝中众臣宣读出来，额娘凡事三思即可。” 
　　 
　　“嗯” 声， 转身朝里，想清静清静，觉得累 ，睡眠马上就能来，谁知弘历走后，却是 个无眠的夜晚。 
　　 
　　最初的忙乱之后，后宫和朝延安静下来，新帝登基、新臣上位，新政实施、新令待发。 切步入轨道，有条不紊。唯有 件事，好象 根芒刺，扎得人不痛，就是麻痒难当。 
　　 
　　 没料到 个 人会 么棘手， 想着关 段时间，逼科尔沁用弘煜来换，待弘煜入京，他母子如何处置再做打算。毕竟是新帝新臣，难怕有反对、有劝谏，人心所向，总朝着新事新物， 人也许势单力薄，可如果整个朝廷都向着 和弘历呢？也许连那道遗旨都保不住  
　　。 
　　可 想错 ，科尔沁见 滞留京城，迟迟不归，甚至没派人谈解，十万大军已然压境。前往的使臣只带回 个消息：吉雅平安满蒙和解，吉雅有事满蒙宣战。的 
　　 
　　“命系满蒙两族和平”原来 句话是真的， 直以为他在吓唬 。真是可笑可悲。 
　　 
　　但最可悲的，还不止 些。弘历的叔伯被放 出来，封爵的封爵、拜相的拜相。当年的十阿哥，如今是镇国公；当年的十四阿哥，如今成 恂郡王……他们老 ， 也 样；可他们不如 ， 是当今太后，他们只是 个榜样——告诉世人， 的儿子多么宽宏大量。的 
　　 
　　但某 ，他们在朝中连名上书，齐保科尔沁公主——吉雅。 其中，自然也有弘昼。 
　　 
　　他跪在乾清宫，为 个 人，求他四哥，放他们 马。的 
　　 
　　弘历没 话，任由他跪着， 有些莫名其妙—— 到底是怎么 ？怎么突然连朝臣也开始向着 ？ 
　　 
　　看向镜中的自己，有些憔悴，有些悲伤，有些讽刺。的  
 
 “回太后，镇国公、恂郡王有事求见，在外头等着宣召。”  
 
  
 拿起梳子，梳着很整齐的头发， 笑 ——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得来求 。历儿孝顺，又如何会逆吾意而行？ 
　　 
　　“宣吧~” 抬 抬手，展开 个适度的微笑，起身迎到门口。的 
　　 
　　“太后吉祥，给太后请安。”两个大 人跪在地上。的 
　　
 　　“哟，两位请起，咱们可是经年未见，两位小叔子看上去倒还强健。”的 
　　 
　　“仰仗 恩，托太后鸿福， 切都还好。”他二人寒喧着，互相交换 个眼神。 
　　 
　　“两位小叔子今儿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笑着让座，笑着让人备茶，笑着准备好 切。 
　　 
　　  
  “太后”老十还是当年的脾气，存不住话，“先皇逝前，曾宣召罪臣。” 
　　 
　　“ ？那又如何？”的 
　　 
　　“先皇留下遗旨，若吉雅不能平安，则太后不能平安；若吉雅母子不能平安，则太后母子亦不能平安。” 
　　 
　　“放肆” 厉声喝断，站起身，“来人呀~”的 
　　 
　　“太后莫急”恂郡王笑嬉嬉从怀中取出 件物件，“太后且看看 个，就知道先皇所言非虚，且精心布置，太后若想抗旨，只怕结局堪忧。如今新皇登基，太后何必自毁前程？” 
　　 
　
     下意识望过去，竟呆愣当场， 分明是当年新婚之夜，他从 耳上解下的 副耳环…… 几乎是 们之间，唯 的回忆，他告诉 ： 是他的侍妾，要侍奉福晋，安份守纪；他还 ： 副耳环刚好配 娇小的身段、饱满的脸庞……的 
　　 
　　还有什么吗？ 忘 ，只记得他的眼睛在笑，笑里透着苦涩，于是 答应他： 辈子都会做好本份、以夫为 。 
　　 
　　以夫为 ？跌坐在椅中，他是让 实践诺言，他没有圣旨，他只有 副耳环，可 副耳环 明 切。  
 
    十 后，那个 人被放 出来， 身上带着伤，是 让人行 刑， 的眼皮有些浮肿、脸色有些苍白，可 嘴角依然在笑——有些恍惚，又有些超脱。  
 
    但其实，很多东西都变 ，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弘历如今是皇帝。 摸不准他对吉雅的心思，他不喜欢 ，但他也不想伤害 。他对 带些探究，好象觉得是个有趣的谜语，但不 定解开谜底。 
　　 
　　 也不想解开那些谜底。 走，整个后宫就平静下来，也许还有暗涌，但毕竟正常得多。 走，整个朝廷就恢复 平衡，也许还有斗争，但不再诡异。的 
　　 
　　 终于走，和他 起。他们 走，才是 的人生——自在的，高高在上，享尽荣华，也享尽——孤独。  

 弘昼番外——结束

    皇阿玛薨，四哥登基，吉雅被打入牢，叔伯们都被放出来…… 
　　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从前是和亲王，如今还是和亲王。知道也是个榜样，告诉世人，新的皇帝，是怎样的仁慈宽厚，怎样的兄弟情深。 
　　所以什么都不能做，哪怕眼睁睁看着吉雅被行刑太监拿下，也只是捏碎拳头、咬紧牙关，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切都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能有什么“议”呢？也许就不该回来，或者就应该和皇阿玛同去…… 
　　望着即将滴尽的蜡烛，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如此胆怯，如此懦弱。顽劣的姿态、玩世的处事，不过是想保得个长久的富贵。 
　　皱眉提脚就往外走，吴扎库氏从门外迎进来，含泪的双眼，直直跪在面前，“爷，妾身知道爷想去替吉雅公主求情，可太后正在气头上，您得替大家子想想，得替妾身腹中的骨肉想想。” 
　　下意识望过去，的肚腹微微隆起，已有五个月身孕。 
　　长叹声，们都羁绊太多，将扶起来。 
　　“爷且稍安勿躁，依妾身看，虽则太后不喜公主，皇上对公主倒未必无情，前些年皇上曾送公主回科尔沁，不也相安无事？况且九弟与皇上向来亲睦，大事未出，还不到爷着急的时候。” 
　　“怡慧”轻唤的闺名，握住的手。们在起多久？熟悉的感觉让少些悸动，但好象早就习惯守在处，习惯共同生活，习惯有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料。 
　　“难为”，隐忍半晌，只吐出几个字。 
　　吴扎库氏轻轻扬扬嘴角，依在怀中，有淡香萦绕。“爷，妾身懂，若是真到不得不让爷出面的时候，妾身决不拦着爷。” 
　　有泪蕴上来，拼命忍住，末，化作声长叹，紧紧搂住吴扎库氏……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都有情爱，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也对动情，也不能无视的存在。样来，们究竟还是幸福的，虽然幸福不见得那么惊动地。  
 
 　十叔被封做镇国公，十四叔封爵恂郡王，他们接封后上的第道折子，居然就是连名齐保科尔沁公主吉雅。也忙着加上自己的名字，虽然心下疑惑，想不通为什么没有交集的人会对如此上心？更想不通十四叔与皇阿玛素来不和，才复爵，就先保皇阿玛毕生最爱的人。 
　　些都不重要，也没功夫细想，换狱卒，看守吉雅的牢里，全是旗下的人，他们每都会送来消息。比如病、瘦、哭、笑，还有爱吃牢里的白水泡饭下咸菜…… 
　　有些想笑，知道——挺过来。 
　　“还有呢？有没有什么？” 
　　跪在地上的探子愣愣，有些为难。 
　　“嗯？” 
　　“回王爷的话，公主自进牢，就没和人过话，也没听见自言自语，倒是前些，狱卒听见话来着，就偷偷去看，谁知看见对着窗户外头的月亮话。” 
　　“月亮？对月亮什么？”有些淡淡的心痛，想，是寂寞的吧？的爱人走，留下个人在世间，前程未卜。 
　　“也没听见什么，就听见公主轻轻哼唱着，奴才们听不清楚，就听见句‘当真就好’。” 
　　“当真就好？”反复回味，就好象能看见对着月亮，带着丝恍惚的笑，就像，就像对着皇阿玛轻轻低诉衷肠。 
　　“下去吧”挥挥手，也走向窗前，看见那弯细细的新月，就好象的眉目——温柔的，安静的，也是哀伤的、等待的。 
　　日子流逝，努力不去多想牢里的，每日上朝，每日下朝，在煎熬里等待新的消息。 
　　无法看透四哥的心意，每次有朝臣提及科尔沁临近的大军，还有牢里的吉雅，他总是垂首批着折子，好象在想，又好象根本没听见。 
　　“皇上”走上前，刚欲什么，的四哥皱眉道：“下去吧，朕自有分寸。” 
　　混身的力量就像使不到儿上，十叔和十四叔明显在思量着什么，他们相约着走，留下来，跪在乾清宫外。 
　　“五弟，还有何事要？”不知何时，明黄色的袍角印入眼睑，他叫五弟，犹豫着开口，“四哥~” 
　　“若是为吉雅，还是回吧。” 
　　“四哥”抓住他的袍角，“若是为大清，为九弟呢？” 
　　他愣愣，微沉吟，不露声色将的手掰开，留下句似乎没关联的话，“皇额娘今日有些不舒服，朕去瞧瞧。” 
　　分神，他走，只剩下个身影。有瞬的困惑，继而明四哥是在提——此事需由太后作主。 
　　他让去求太后？飞奔着跑去，慈宁宫外有两个太监候着，认识，他们是十叔、十四叔的贴身太监。 
　　所有人都没闲着，所有人都在努力，那，离开的时候，远远看见十叔他们出慈宁宫，两人都没笑，可脚步不似从前沉重，他们没话，交换个眼神，个眼神里，有太多人世的苍桑，还有对从前的释怀。 
　　想，用不多久，吉雅就能从牢里出来；想，用不多久，科尔沁就会有人来接走；想，也许要用很久，才能将彻底忘记，就当从来没出现过，至少没出现在的生命里…… 
　　十后，被放出来，却还是受刑，的人护不住，因为行刑的是太后的人。想去看，又不敢去看，只是不断的派人去探听消息： 
　　十叔将接出来，却把安置在十四叔府上； 
　　在那儿养伤，每坐在花园里发呆，看不出悲喜； 
　　阿拉坦接到消息，孤身前往大清迎接他的……妻； 
　　在静静等待，不肯话，也不肯笑，只有单独人时，才会唱歌； 
　　的伤势好得很快，脸色红润些，只是还是不喜与人相处，只喜欢逗弄十四叔府上的猫狗； 
　　也写书信，写成就烧，有次下人们收拾火炉，看见张被烧得剩下半的字纸，上头写着“胤禛，好吗？很好，也许以后会更好，所以，也要更好……” 
　　能忘记他吗？不能吧，可以后真的会很好，因为来人：肯笑，有时和十叔、十四叔彻夜长谈。十四叔爱和抬杠，但最后总是让着，最后他们都让着，看着笑，眼里都有些闪烁的泪意。  
 
    阿拉坦快到京，想，应该去和告别，也去和曾经的自己告别…… 
　　和儿时的记忆相仿，十四叔府上好象什么都没变，那些花草树木，亭台楼阁，还是样的姿态，样的主人。 
　　管家引着转廊过户，越是靠近府内那个单独的小院，越是有些心慌。莫名想起那年，如果将带走，们同游山水之间，会是怎样的情形？ 
　　“王爷，公主就在里头，恕奴才不陪，公主不喜外人打扰。” 
　　正思量间，管家恭敬回道。摆摆手，他走，站在院门口半晌，不知见面又能如何。 
　　“王爷”院门打开，以为有丫头出来迎，却不料是，微笑看着，“怎么？还要请？” 
　　的声音有些微弱，面上还带些病容，袭白裙，衬得整个人清瘦飘逸。 
　　勉强扬扬嘴角，“爷府上，可是请您也未必请得动。” 
　　“进来吧”不争辩，错身让，看见脖颈处的鞭痕。  
 
    “吉雅”愣愣的伸出手，没避让，只是抢先自个儿抚上去，“没事，就条，偏让看见。” 
　　“很好，谢谢。”接过话头，淡然的半垂着眼睑，引着往里。棚葡萄架下，搭副藤桌藤骑，摆着壶茶、碟杏仁儿。葡萄树早落叶干枯，只剩下树藤相互纠缠着，勾勒出道道有力的线条。 
　　“像样缠着真好。”们坐在藤下品茶，良久，吉雅句话。 
　　  
    “要回科尔沁？” 
　　“不，想去沙湖，带着煜儿。在那儿，还留箱衣服，可舍不得。”笑，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好象看见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醉的、惬意的，无法从那个幻境中自拔。 
　　“阿拉坦定会和同去。”有些明，忍不住自嘲，“唯有他，才是真正放下的人。” 
　　吉雅蹩蹩眉，对正色道：“无论放下、放不下，想，都应该谢谢们，虽然声谢谢实在微不足道，可无以为报，也许以后还要拜托们照看煜儿，生只是索取，不能回应，弘昼~”唤，微微顿，“对不起。” 
　　想哭来着，终于还是扬起嘴角，“别跟爷些不中听的，有空去找们消遣的时候，别把爷挡在外头就算谢礼。” 
　　的眼眸流动着复杂的情意，有愧疚、有谢意、有感激、有解，唯独没有不舍。知道，牵挂的人已经走，从此后，京城对，再无可留恋之处。 
　　笑着摇摇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已凉，世事已变，们都到分离的时候，们都会重新开始段不同的人生。  
 
     吉雅离京前夜，皇上召见，仍是乾清宫大殿里，皇帝从的阿玛，变成的四哥。跪在地上，好象感觉到他想什么。 
　　“起来吧。”他将扶起来，“儿没外人，不用么多理，五弟。” 
　　“四哥”接口，两人相视笑，很久时间以来的不适应突然就云淡风清。 
　　“四哥今夜召弟弟来有何急事？”坐在椅中，们好象从前样秉烛夜谈。 
　　他没看，看着案前成堆的奏折，半晌，方悠悠道：“明日，吉雅就会离京。知道会去哪儿？科尔沁？还是的沙湖？” 
　　“四哥~”欲什么，皇上打断兀自道：“朕此次放离开，且未对下禁足令，太后指朕昏溃，五弟怎么看？果然该将之逐出大清界吗？永不许再入。” 
　　想他不需要的回答，他只是想找个人话，静静听着，是第次，四哥么详细的谈起吉雅。直不明白他对吉雅的心理，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始终停留在探究的阶段，么多年，好象还没探出谜底。 
　　“朕也知道，吉雅生性淡泊，如今皇阿玛薨，就相当于心死之人，别无他念，可九弟呢？到底，他也是爱新觉罗家的骨血。” 
　　“四哥若想九弟，莫如召之回京，封以爵位，咱们兄弟团聚，岂不乐哉？” 
　　“呵呵”皇上不由展颜，指着道：“五弟倒还是片赤子之心。” 
　　“四哥担心……” 
　　“不”他打断，“朕不担心，皇阿玛早就做好安排，们母子生性相近，九弟就算回京，也未必会对功名利禄太过热心。只是，只是，自此别，不知可还有再见的机会。” 
　　“四哥，吉雅……” 
　　“是个谜，只有皇阿玛才看得懂的谜，朕不想费心去猜，也不想时常想起和皇阿玛的故事，所以必须得走，走，太后心里才舒服，也才能甩掉个袍袱。” 
　　“袍袱？”有些困惑，吉雅于四哥，谈得上什么包袱？他从来没对动过情，甚至一度想加害。 
　　“对，袍袱，无论如何，的确是个异数，无论如何，样的感情对皇室来太奢侈，不是不应该，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 
　　“那四哥如何看待？”沉沉气，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朕？朕只是觉着切都该结束……”着，上首的皇帝站起身，眼望殿外稍远处，深深吸口气，“亲王跪安吧。” 
　　愣，退后两步，甩袖俯地，“皇上早些歇息，臣告退。”着慢慢退身出来。 
　　屋外夜风正凉、幕四合，切都结束，切都恢复原有的秩序，切都回到原，世间再没那些悲恸与伤怀，因为情深的人走，也因此，带走切……  
 
雍正帝薨，四阿哥弘历继位，熹妃钮钴镥氏册封为太后，从前的十阿哥、十四阿哥尽数被放出来，封爵拜位。 
　　吉雅呢？吉雅被打入牢…… 
　　切都在预料之中，还是忍不住愤怒——如今结局已尽如人意，何必再与为难？难道他们的真情如此不容于后宫，甚至在雍正死后，也要让偿还？ 
　　“父汗”牧仁步入的大帐，手中拿着封密折，“大清派使臣传话，若要吉雅平安，以弘煜作为交换。” 
　　“哼”冷笑，握紧手中的笔，“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 
　　“父汗意欲如何？”没看牧仁，但直感觉到牧仁的目光集中的在身上。他的语气姿态告诉，他有些犹豫，反复的权衡利弊后，不知该如何决定。 
　　微沉吟，抬眼看他，“如今科尔沁可用兵力有多少？粮草装备可充足？” 
　　“父汗想发兵？可以科尔沁的实力，旦开战，就算最后和谈，伤亡损失定然不在少数。草原休兵罢战不久，正是休养生息之时……” 
　　“那怎么办？”打断他，微眯着眼，“把煜儿送去交换？以为太后得煜儿会放过吉雅？又或者，以为太后得煜儿，放吉雅，还能独活？” 
　　“父汗”牧仁急辩道：“儿子的意思只是想从长计议，吉雅在京中未必势单力薄，再加上们派出使臣，从旁施压……” 
　　“是要施压”接口，“不过不用派使臣，军队，往往比使臣更有压力。”不待他反应，猛地起身，定定的看着面前的牧仁，他长大，沉稳，不再是当年还需磨炼的少年，他是最合格的草原之王。 
　　承认，如果对方不是吉雅，会和牧仁样冷静，甚至比他还冷酷。但此刻在牢中受苦是等半辈子的人，不能冒险，也不能再继续等下去…… 
　　“父汗”思量再三，牧仁缓缓开口，“不用父汗吩咐，儿子也会尽全力救出吉雅，只是发兵事牵连太大，难免犹豫。如今既已决定，请父汗放心，儿子自会亲率部众前往前线，以震军威。”时眼神坚定，冲行礼后退出大帐。 
　　听见他高声喝令集结军队，方松口气——吉雅，应该用不多久，用不多久就能亲自进京迎离开，们去沙湖，生所剩无多，只希望能开怀尽享余生。 
　　兵已发出，京城多位重臣连名齐保吉雅……想，雍正还是做安排，也许真的不用发兵，切都能解决。但如何能不发兵呢？如何能不从旁施压呢？如何能坐视不管，只是等待呢？ 
　　煜儿很乖巧，他只是静静的等着他的额娘，每坐在高处，直到太阳西落。煜儿也很坚强，他其实知道发生什么，但他从不落泪，似乎认定自己的额娘定会平安无事……他总是笑着安慰，“叔叔，皇阿玛薨，可煜儿还在，额娘不会丢下煜儿，就好象额娘舍不得沙湖，舍不得草原，舍不得叔叔。” 
　　笑，虽然带些苦涩，知道是舍不得煜儿，但除煜儿，世间，应该没什么值得留恋。哪怕样，又如何呢？不要为难，也不要感恩，甚至不奢望有会动心，只想站在身边，抚慰那个寂寞悲伤的灵魂。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牧仁每都会从前线送回些密报：大清派人和谈，几次僵持，太后态度强硬，战争几乎触即发…… 
　　毓歆沉默，抱着怀中的小儿子，牵着莫日根，望向大清方向，几次见，欲言又止。想很矛盾，边是生养之地，边是终身归宿；边是丈夫，边是与自己情同手足的吉雅。 
　　如果知道吉雅的前世就是的额娘，不知会有什么感觉？纠缠不清的前世今生，苦煞世间，无从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按捺着、等候着，几乎疯狂，又勒令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次疯狂……如此反复，当终于忍不住想发兵战时，终于传来好消息： 
　　“回王爷，京城使臣来报，吉雅公主已被释放，现居于恂郡王府上。” 
　　“？”提高半个音调，起身从案几前走下，“可还有什么消息？” 
　　“回王爷，公主，……” 
　　“什么？”使臣有些犹豫，似乎不敢往下。 
　　“公主被用刑。” 
　　“什么？”压不住火，脚提在使臣肩膀上，“谁用的？用的什么刑？” 
　　“王爷，本来狱卒都已换和亲王的人，想来是没事的，谁知前些日子，太后亲自到场监刑，用的是……鞭刑。微臣听，太后还和公主说了些什么。” 
 
  　　“什么？” 
　　“什么不得如愿……旁边的狱官也只听见句，就被遣走，倒是回身之即，听见咱们公主冷笑回道‘果然如此，但只怕不得如愿的是太后吧？’” 
　　“是么？”不知为何，听见吉雅入狱都只是愤怒的，突然有想哭的冲动——果然没错，真的勇敢起来，就好象当年面对狼群，不得不勇敢，于是终究还是坚强。 
　　星夜赶往京城，急踏的马蹄声伴着，好象并不孤独。冬日的夜，哈气成冰，呼吸凝结成汽，只恨路途太远，驿道行程又程，前面仍是重重关山阻隔。 
　　比预定的期限提前，飞奔入城，直赴恂郡王府，早有人前来相迎，愣愣，才反应过来，面前苍桑老去的人，正是当年威风八面、东征西战的十四阿哥——大将军王。 
　　“可让本王好等，王爷到底来。”他笑，摸着自己的胡子，“怎么？不认识？守陵时人称本王是达摩苏王。” 
　　笑，他被圈十来年，倒还是身硬骨头，除岁月不饶人，好象大家都没多少变化。 
　　“进来吧，吉雅在后院。” 
　　“她的伤？”急急问道，二十下鞭子，可不是儿戏，又是太后监刑，想来下手不轻。 
　　恂郡王摇摇头，轻叹声，“会儿倒没什么，只是难为受刑时忍着不肯哭嚎，全积在体内，好得慢些是真的。” 
　　紧皱起眉，跟着他进后院。院门轻轻开阖，丫头小声回道：“公主躺在贵妃榻上养神呢。” 
　　“知道，去吧。”恂郡王挥挥手，错身让，“本王就不跟进去，左右得等伤好，们才能离京，还有聚的时候。” 
　　微头，朝那扇早已欣起帐帘的屋门走去，不过几步距离，不觉得远，只觉得沉重，每迈步，都好象隔着辈子那么费力。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案上的香炉轻烟冉冉，有种清淡的花香味儿。随意扫，没看见，每样东西都变成静物，安静得让人想沉睡，从窗户拂进的微风撩动帐幔，目光跟着过去，吉雅静静躺在贵妃榻上，不是养神，已经睡着。 
　　以手枕头，眉轻蹩、嘴角似笑，穿着碎花汉服，随意搭着条厚毯。轻轻替拂开额间的碎发，她的脸色不够红润，指尖甚至有些青紫。 
　　“你不该来”不知何时惊动，吉雅睁开眼，清澈的眼眸，目光如水。 
　　终于，还是忍不住哭，自成年，是唯的哭泣，眼泪顺势而下，滴在的指尖。 
　　“不该来接自己的妻吗？”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声，将抱起，搂在怀中，感觉的真实。 
　　吉雅似有窒，还是柔顺的俯在肩上，就好象从前，靠怀里，虽然并不爱，到底还是肯依赖。 
　　“会去找煜儿，找，可来，万一朝廷……” 
　　“没有万一，他们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喃喃道：“问题是世间最难回答的问题。” 
　　“吉雅”低唤，手上加重力量，却不妨混身僵直，轻吸口气，忙不迭躲让。 
　　“给看看。”拉过的手，不由分卷起袖管，鞭伤上药，有的已经加痂，有的泛着瘀青。 
　　“别看”吉雅挡开，“好得多，刚开始躺也躺不稳，会儿都可以小心沐浴。” 
　　拳重击在榻上，刚欲起身进宫，拉住的衣袖，“阿拉坦，横竖们要离开，何苦再为从前的事生气？不如想想将来，想带着煜儿回沙湖……” 
　　“呢？”转身，看见那么清瘦的，没来由心抽抽得痛，“不管你们去哪儿，也会去哪儿，哪怕不愿意，这次，由不得你来选择。” 
　　笑，笑意从眼角溢出，“那正好，我们母子，缺个侍卫。” 
　　…… 
　　正冷，但春已不远，冬日寂寂的夜，携着，站在院中看那轮蒙着薄雾的月。想起沙湖的中秋，虚实、上人间，自有清晖万里。 
　　吉雅的伤，又养十余，们计划着离开，恂郡王在府中设宴，赴宴者，除们，还有镇国公——当年的十阿哥，宝儿的丈夫，毓歆的阿玛。 
　　他的眼中没有不舍，只有安慰，有时吉雅也和他玩笑，可他的笑中总有泪意。想来，他是歉意的。回首往事，幕幕尽在眼前，只是苍海桑田，人事变迁，切都变，也许们都已经成为过去，所以才能如此坦然、如此清淡。 
　　不由把盏起身，“郡王、国公，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以后，海阔空，还望两位保重，若他日得空，也望能在沙湖别苑再见。” 
 
 　　“王爷客气，咱们虽不是亲兄弟，可回头再看，倒比亲兄弟还亲。往日还要劳王爷照顾吉雅母子，别的不说，爷可是定要去看看那侄儿，听见人说，骑射文章都好，待爷在京里替他留意着，选门好亲事……” 
　　“胤祯”吉雅打断他，“是没话找话是吧？煜儿的亲事不用着急，且饮酒回屋睡吧。” 
　　恂郡王哈哈大笑，指着吉雅冲道：“还惦记着当年的过节，经许多年许多事，自个儿也两世为人，怎么还是那个小家子气的脾性，也难为忍得。” 
　　“十四弟”镇国公轻喝，“果然是喝多。” 
　　…… 
　　月色朗朗，此生将尽，们几人，在院中把酒对谈，不觉际发白，吉雅早已回屋休息，留下几个大人满腹感慨。 
　　“王爷，吉雅两世被情所伤，还望王爷……” 
　　“别些客套话，知道换作国公，也会尽力护周全。如所，几世为人，皆获情衷，哪怕受伤，到底圆满。若非国公释怀，又如何能像今日般坦然相见？” 
　　“正是，别再费话，今日不醉不休，醉就回屋躺着，爷也不上早朝，看爷那侄儿皇帝能将爷如何？”恂郡王着起身，拉起二人，“莫如样，咱们也耗半辈子，会儿再聚，情同手足，咱们三人拜作义兄弟如何？” 
　　下意识和镇国公交换个眼神，他抢先道：“那敢情好，如此既放心，又开怀，既结兄弟，此生此世，总有机会再见。” 
　　“好”笑着与他二人击掌，听见恂郡王轻轻叹，“若是八哥还在，该多痛快……” 
　　“事无完美，总还圆满”举起杯，率先饮尽琼浆，多久没样的感觉？觉得自己也醉，往事件件从心头遛过，快得什么都抓不住，只看见未来——惬意的、释然的、幸福的、淡淡的…… 
　　离京前夕，吉雅独自去京郊处寺庙，似乎是与人告别，不想追问，有的过往，有的苦衷。也趁机入宫面圣。 
　　乾隆帝年少得志，端坐上首，身龙袍，衬得周身贵气，他没看，埋头批着奏折，在转身离开时，听见他轻声道：“朕的小九弟，劳烦王爷悉心照看。” 
　　“皇上” 
　　“若是九弟成年后愿意回京铺佐朕，朕自会留席之地予他，若是他不愿意……”着，乾隆微微顿，继尔道：“朕自会保他世代富贵平安。” 
　　“谢皇上”行礼退出，幸而皇帝对母子没有恶意，否则满蒙之战，只怕是在所难免。 
　　几乎是小跑着出紫禁城，带着吉雅，告别众人，才出京城，换做骑马，将扶上红拂，自己也跟着跨上，从身后轻轻将环绕，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清香，轻拂过的脸面，是种奇异的悸动。 
　　“快下去”吉雅如往常般轻喝. 
　　但已催马，“由不得选择。” 
　　“那什么由得选择？”嗔，“昨日进宫面圣些什么？” 
　　“没有？”摇头，心情大好。 
　　“肯定，听胤誐，还备礼物。” 
　　“来趟朝上国，不备礼物怕是不行吧？” 
　　“是什么？给皇帝的？” 
　　“皇帝比我矮一辈，送他做什么？” 
　　“那是给谁的？” 
　　“太后” 
　　“太后？”有些惊异，显然不明白的意图，“送做什么？” 
　　笑，挑眉问道：“怎么？是谁劝要放开心胸，忘掉那些不快的？会儿又反悔？果然小家子气。” 
　　“~”吉雅转头瞪，因为生气，的脸红润些，看上去多几丝人间气息。 
　　“，备礼，着人送给太后，爱用不用，那可是好东西。”将搂紧，马蹄阵阵，引着们离开京城。 
　　“什么东西？” 
　　“上等的珍珠粉，敷面用的。” 
　　“上等的？”起疑，显然不信。 
　　“可不是？上等的，掺人参，只不过那参难得，加的又多，太后若用，保不齐脸上有多滋润呢……” 
　　吉雅微垂着头细细思量，半晌，方反应过来，回身指着道：“，用好参兑珍珠粉，那玩意量多，敷在面上可得起红疹的！” 
　　哈哈~笑，除笑，还是笑，们行得远，却离自己越来越近。朝阳正美，幸福已来…… 

　　弘煜番外-不舍[VIP]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阿玛薨。 
　　不在他身边，甚至他在的记忆里有些模糊，每次，当我就快忘记阿玛的样子时，总是额娘在身边不断的、不断的回忆，然后，阿玛的样子又开始清晰明朗，到后来，阿玛的形象终于在脑海中定格，永生难忘。那时候，额娘才放心离开…… 
 
  　我的记忆里有很多往事，最不寻常的一件，是额娘不老的容颜。但阿玛走后，额娘开始衰老，对着镜子笑，有种若释重负的感觉。那时还小，有些慌乱，拽紧阿拉坦叔叔的衣襟，他弯腰对：“真好，额娘回到人间。” 
　　人间？直不明白，难道额娘真的不是凡人？可不想老，想永远年轻着，对着温柔的笑。 
　　“有时候，不是每件事都能如愿的。”额娘么，虽然的眼角终于有细纹，可她的笑还是那么温暖，如同一潭春水，又好象桃花开时的灿烂，让人不经意间就被其融化。 
　　想想，阿拉坦叔叔也是样，他沉醉在潭春水中，小心呵护着额娘，不肯让她再流滴眼泪。额娘也的确没再哭过，我想，阿玛薨的时候，定把毕生的眼泪都流光，所以自那以后，从没见过额娘哭，只看见微扬着嘴角、眼神柔和，是种释然又幸福的表情。 
　　每年阿玛的忌日，额娘总会笑得特别灿烂，带着我，站在高处，面向京城的方向，把一年来写给阿玛的书信全都扬洒在地间。她的目光印着沙湖上的波光，纵然没笑，笑意也从滴间流露。 
　　阿拉坦叔叔站在远处，想他也在笑，可他的眼中定蕴着泪，定纠结着复杂，定还有些感动是们都无法解释的。 
　　对额娘的一生很好奇，不算很美，但阿玛那么宠爱，至死不渝；也不算很聪明，用自己的话，反来复去，总是作茧自缚，可最终阿拉坦叔叔甘愿陪在身边，远离家乡、远离儿孙，也远离他的妻妾，只有额娘一人，让他心动，让他心疼。 
　　额娘的眼中似乎装着很多往事，阿玛留下的每样物件，都精心保留着，有时翻出来回味，每件仔细收拾之后，又小心放回箱底。做些事时，额娘是最美的，低垂着眼睑、微乱的发丝、轻扬的嘴角，还有纤长的手指，就好象阿玛从没离开，他就活在的记忆里，无时无刻，时时鲜明。 
　　可并不无视叔叔，对他笑、对他好、对他也如水般温柔。他们泛舟湖上、促膝长谈，他们柔刚，似乎都心满意足。有些看不透，心里装着个人，也能和另个人幸福的生活吗？ 
　　憋很久，才鼓足勇气问额娘，笑，抚抚的长辫，“煜儿今年几岁？” 
　　愣，没料到突然问个，却也顺口答道：“十五，额娘，儿子下个月就满十五。” 
　　“十五？”额娘喃喃道：“却也不小。” 
　　以为要什么，可起身离开，留给个满腹心事欲未的背影。 
　　从十五岁起，阿拉坦叔叔开始提及的亲事，可额娘总是回绝。在旁坐立难安，很难想像家里又多个少的身影，会是怎样的情景。也许在的印象里，沙湖别苑从来就只有额娘、叔叔和，如果再多个人呢？娇羞的笑、温软的手、淡淡的体香……不敢再往下想，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希望成亲——与个陌生的姑娘。 
　　本以为额娘只是不放心，可，“煜儿还小，过几年再提不迟。” 
　　“还小？”叔叔瞪大眼，“牧仁像他么大的时候都有两个侍妾，也快大婚。” 
　　“叭”的声，额娘将碗筷放在桌上，沉着脸道：“是啊，自个儿是个孩子，再娶个孩子回来，两人关门玩过家家呢……”着不待叔叔反应，兀自起身走。 
　　留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可怔愣功夫，叔叔开始哈哈大笑，俯在桌上，笑个不停，亲自斟满杯酒递予，“来，煜儿，陪叔喝杯，咱们今儿不喝醉，谁都不许回屋。” 
　　“叔~”唤他，“额娘，不让多喝酒。” 
　　“管呢。”阿拉坦叔叔拍拍他身旁的椅子，“额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是怕喝多伤身，可今儿是好日子。” 
　　“好日子？” 
　　“对，好日子”他喃喃道，声音低下去，眼中竟有泪意，轻诉道：“不仅仅只是个影子。” 
　　“影子？”有些奇怪，却也不便多问，直到很久以后，直到额娘也走，直到阿拉坦叔叔老，直到也儿孙满堂，突然明白句话的深意——原来，他是在高兴，还会生气，并不只是味的笑；他是在高兴，时候长，偶尔也会吃醋，他在心里的份量，比从前重很多。 
　　突然有些伤怀，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企盼生命里的良人，也如额娘样会调皮的玩笑、会温柔的回眸、会不经意的吃醋，把嬉笑怒骂全都放在脸上，是因为身边的人真的宠爱；从不隐藏自己的人生经历，是因为事过境迁之后的坦然。 
 
 　　突然间有些懂得，懂额娘的内心，懂对阿玛刻骨怀念，也懂对阿拉坦叔叔的复杂感情。就像小时候额娘对的样——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就好象不会丢下，也永远不会忘记。 
　　科尔沁时不时会有人来探望阿拉坦叔叔，带来草原的问候和消息，知道莫日根也大婚，娶的是蒙古某部落首领的儿，额娘直摇头，不担心莫日根年龄小，是在感慨岁月太快，因为过的故事，告诉，当和牧仁、塞罕初遇时，塞罕只有五岁，牧仁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转眼间，塞罕也早做父辈…… 
　　“煜儿，可有，可有……”那日陪着额娘在小院中赏花，突然吞吞吐吐欲问什么。 
　　“可有什么？” 
　　“可有中意的，中意的……姑娘”憋半晌，终于问出。 
　　愣住，额娘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摘下朵牡丹，“额娘的意思是，若是想，不，若是有中意的姑娘，也可以，可以……” 
　　“额娘”打断，“婚姻之事，儿子但凭额娘、叔叔作主，怎敢私自定下终身。” 
　　“嗯”沉吟着，刚欲什么，身后阿拉坦叔叔笑道：“的不作数，背后自个儿又着急。” 
　　“不是着急”额娘辩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阿拉坦叔叔挑眉，觉得他比记忆里的皇阿玛更英俊，也更爽朗，没有皇阿玛的负累和滔略，却有皇阿玛的雄心及深情。 
　　“只是突然想起从前……” 
　　“从前怎么？” 
　　额娘笑笑，径自回屋。叔叔拍拍的肩膀，也跟进去。不知道他们会谈起什么，有些怅然，也许因为几次提及又几次都半途而终的婚事，虽然并不着急，可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么个良人，那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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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生气了？”阿拉坦问坐在妆镜前的吉雅，他们共同生活的几年，开始变老，虽然只是脸上多些细纹，可终于释怀。不知道，这些细纹让她变得有多妩媚。阿拉坦握住吉雅的肩头，看着镜中的两人，有些庆幸直等到最后。 
　　“没有，只是想起自己从前。”吉雅淡淡笑，不经意舔舔嘴唇。不常上脂粉，平日总是素面朝，另有种干净透澈的美。 
　　“从前怎么？”阿拉坦笑，猛地将抱起，两人倚在榻上，的目光有些恍惚，好象往事尽注心头。自那年受刑，好象没胖起来过，自己年龄也不算小，抱总是不费劲儿。 
　　“从前，跟过，在们那儿，不论都要上学，正常情况下，从6岁念书，直到22岁结束，然后就开始找事儿做养活自己。” 
　　“对，过。”阿拉坦静静等着下文，面前个人就像个谜，不肯从哪儿来，开始他好奇，到后来也慢慢淡——从哪儿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在他身边。 
　　“所以结婚得也晚，城市里三十岁结婚属于正常。”吉雅看着面前有些惊异的子，忍不住轻笑，“所以每次提及煜儿的亲事，总不自在，像他么大的时候，如果交朋友，要被夫子和爹娘骂的，是早恋啊。” 
　　“早恋？”阿拉坦重复个奇怪的字眼，怀里的人柔顺的依着他，兀自轻声继续道：“那时候真想恋次啊，可等终于鼓足勇气想恋爱时，好象已经不算早恋……” 
　　“多可惜”隔会儿，轻叹，“就像每个人必须经过的坎，只要不是黑白是非，又何必太过执念。煜儿向乖顺，可也因为太依赖，若是有不在……” 
　　“吉雅”阿拉坦欲打断，却见淡淡笑，“有什么？生死无常，倒是现在还没看透？当初可是答应过，让先走。” 
　　“吉雅，不是没看透，也记得自己过的话，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把自己的生死放到儿孙的成长中味伤感。” 
　　“不是伤感，阿拉坦，现在才知道，当年有多让父母担心，才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想看见安定下来，却总在漂泊。”吉雅着有些感伤，早就不哭，可的鼻子有些酸涨，拉住阿拉坦的衣袖，继续道：“些年常梦见妈妈，近年来，却再没梦见，有时很想，有时又觉得样很好。是想，既然生活在个年代，也许不该太固执，所以，煜儿的事，就由你们操办吧，只是，生世的事，总得挑个可心如意的。” 
　　阿拉坦怔，有些明白的良苦用心，握住吉雅的手，他缓缓的头，将圈在怀里，淡淡的体香萦绕着他，暖暖的体温温暖着两个人。窗外太阳西沉，不知不觉，将尽。 
 
    …… 
　　乾隆六年二月，十七岁，沙湖很热闹，来自京城和草原的客人络绎不绝，因为，大婚。 
　　的新娘是介平民，圆圆的脸、灵巧的手，没有额娘漂亮，也没有额娘温柔，但比额娘爱笑，总是忍不住开怀，当别人指责嫁入大户人家要笑不露齿时，额娘：“笑不露齿算啥笑？” 
　　额娘很喜欢，常常拉着笑谈，到后来，甚至忽略，们婆媳二人，总是那么开心，总是那么亲热。 
　　可额娘的身体开始衰弱，月里，总有七、八卧床不起，也不上什么病，就是整日昏睡、没精神，家里住着京城的太医，还有蒙古的大夫，但他们都不清病因，只是摇头。 
　　阿拉坦叔叔整日陪着，有时带到湖上泛舟，有时扶着沿湖边散步。还在笑，可那些笑容变得有些虚空。 
　　没来由心慌，看见消瘦的脸庞，突然像小时候那样，扑倒在怀里，抱住她的衣服，努力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煜儿”额娘唤，有些虚弱，轻轻抚着的发辫，喃喃道：“长大，随喜是个好姑娘，额娘很放心。” 
　　“儿子不放心”打断，“额娘，要告诉从前的故事，要让儿子带着回老家，还要抱孙子，还……” 
　　“还”额娘悠悠道，所有话化作声喟叹，的双眼红， “真想阿玛啊~” 
　　“额娘”有些呆愣，以为生活得很轻松。 
　　“对，额娘是很幸福。”接口，好象听见心底的疑问，“可还是忍不住想阿玛。” 
　　“娘~”唤，害怕看见有些虚无的眼神。 
　　“阿玛定等好久。有时候在想，如果还有来生，们，们就变作两棵树吧，相依相偎，同迎风雨朝阳，同生共死，重新从对树开始……” 
　　“树？”有些疑惑，是多么奇怪的想法。 
　　“对，树，南方有种树名曰凤凰，树叶如羽，花开灿烂。若有来生，可幻为两棵凤凰树，迎着朝阳，衬着红霞，开满血红色夺目的花。”的声音有些低深，嘴角扬起来，就好象看见两棵树，扎根于泥土，相扶相持，开着美丽耀目的花朵，变成道既定的风景，不需要语言，他们永生站在那儿；不需要表达，风里全是他们前世纠结的爱恨痴缠…… 
　　那过后没多久，额娘也走，阿拉坦叔叔抱着，紧紧不愿松手。 
　　看见额娘的眼角溢出滴泪水，顺势流下。 
　　屋里的人全都呆呆站着，看着他们，甚至忘了哭嚎，也忘，忘已不在，瞬功夫，额娘的一生在脑海里闪电般划过，好象看见趴在冰面上，步步靠近，抓牢的手，告诉，无论如何，要陪着阿玛；好象看见在深夜哭泣，却不是因为怨恨，只是因为懂得；看见带着我游历大清的山水，身体劳累，心却空虚；看见飞奔回到阿玛身边，尽享着可以数得出来的日子，谁都不舍得，谁都要离开…… 
　　还看见和阿拉坦叔叔共乘骑，出现在草原极远处，他们就像副画，深深刻在脑海里。 
　　最后，好象看见从没见过的凤凰树，看满火红的花，风来风去，相扶相依…… 
　　额娘过世之后，照的遗愿，没有土葬，过，把烧作灰，随风化，扬于地间，再无挂念。 
　　阿拉坦叔叔将的骨灰带到京城，洒在皇阿玛陵前。那，看见有人来送额娘，他老，不认识他是谁，但知道他定是某个叔伯。他的身影有些孤寂，站在远处，除被风吹动的袍角，整个人如同石化。 
　　在阿玛陵前跪了一夜，直到狂风大作、暴雨来袭，阿拉坦叔叔将我拉起来。 
　　“走吧，这下，他们重逢。” 
　　“叔叔”想问他去哪儿，但结果并不重要，从此后，无论是京城、草原，或是沙湖，都充满额娘的回忆，好象从未离开，好象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乾隆六年九月初九，镇国公爱新觉罗.允誐薨，按贝子礼从葬。 
　　从梦中惊醒，突然觉得，那去送额娘的人，就是的十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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