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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旧梦
作者：段玲珑

第一卷：庄生晓梦迷蝴蝶
庄生迷蝶
　　夏夜，安如结束和朋友的晚餐，已经快10点了。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突如其来的大雨，心象涟琦微微波动，似乎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白天太热，雨下在地上，形成薄薄的雾气，烦燥的心情随着白雾裹成一团，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城市的夜晚，本来十一、二点并不算晚，因着下雨，人人都有了回家的心情……不知道古时候的家是怎样的？现在的家，是单元房里一格格的灯光，原来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一格格的格子中，有的格子亮着，有的格子暗着，好象人生的遭遇，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
　　到家洗完澡，白天的闷热和燥动不安也渐渐远去。窗外的路灯，因为下雨的缘故，没那么刺眼，泛着微黄的光晕。安如是个中等城市里最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长相、普通的专业、普通的工作、普通的收入……一个普通的人，只会越活越普通的，难得越活越精彩。毕业前，对前途的迷茫的漂泊感是人生的重心；等工作和家庭尘埃落定后，人生上了轨迹，似乎可以慢慢整理自己的心情，好好对待久已冷落的兴趣，却发现日子久了，这种重复的生活，带给人一种深刻的空虚和恐惧感！感情将芜、朋友将芜、兴趣将芜……这才发现，原来人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
　　这个普通的安如就是我——人生过去四分之一的我。概括一下流逝了的岁月，可以用上学、毕业；再上学，再毕业；再再上学，再再毕业……就业、失业；再就业，再失业；再再就业，再再失业……恋爱、失恋；再恋爱，再再失恋；再恋爱，再再失恋……来形容。由此，再此证明，地球果然是圆的，不单地球是圆的，连人生都是圆的。
　　坐在窗前，我呆了过去，回忆象浪，一波连着一波。只是单纯的回忆而已，没有感慨，仿佛并不是自己的经历，因为太多的普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相同的经历、相同的人生，不同的只是细节罢了……
　　路灯的光晕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模糊，开着灯的窗格子越来越少，黑夜开始真正统治这个城市，人们开始沉睡，或者开始沉思……仿佛是梦境：那些连到天边的路灯，那些赶着回家的汽车偶尔发出的嗽叭，那些清晰却又遥远的雨滴……在半梦半睡的怔忡间，我好象看见自己坐在窗前，眼睛已快瞌上，嘴角有轻微的上扬，却不是因为快乐，只是因为了然。
　　睡前最后的想法是这么坐在椅子上就睡了，明天不会感冒也会混身酸疼吧？！
　　梦中，还是连绵的雨，还是一格格等着亲人归来的亮着的灯光，还是城市里渐远的车声，还是一波连一波的回忆，还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就好象夜晚也是白昼，梦中也是恍惚的似水流年。
　　再醒来的时候，又是一瞬的怔忡——不是自己的床、不是自己的椅子，眼光所到之处，只能有一个结论——甚至不是自己的家！
　　不禁苦笑，最近心思恍惚，醒着好象睡了，睡了如同醒着。这么真实的梦，除了我这种整天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的人，谁作得出？！笑着闭上眼，决定在梦中再醒醒……再睁开眼，没变，什么都没变，和刚才一样，不是我的床、不是我的椅子、不是我的家！头皮发麻，眼睛有一瞬的昏花，意识完全清醒，可是不敢动。这事儿太诡异，真睡得这么熟？连梦中被人挪了窝都不知道？可是看这环境，熟悉又陌生。通常陌生让人害怕，这下却是因为熟悉让我惊恐，因为，这熟悉不是原来于生活，是来源于古装电视剧！古朴的家俱，红木的；床上的纹账，厚实的；身上的被子，绸的，还绣着花；房间的光源，是烛台……蜡烛的火一闪一闪，看在我眼里却是跟着一惊一惊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慌。我不敢猜！穿越比被绑架要灵异、恐怖得多，可是看这情况，穿越的可能性要比绑架的可能性还要大……
　　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过来，下意识的闭紧双眼，不仅是害怕面对旁人，也是害怕面对自己。门吱哑开了，进来的人轻声询问：小姐，小姐。见我没反应，走上前来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试着摸了摸手心。从声音听着，这丫头年龄不大，只是这双手虽小，但并不十分柔软，想是平常也常做粗活。然而这双微有茧子的手，却让我突然没那么紧张了，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试着睁开眼，只看见一个15、6岁的小女孩坐在床踏上，发现我醒了，微一愣后，竟是满脸的喜悦。
　　“小姐，你终于醒了！这一路车马劳顿，小姐发烧后一直昏睡，这下好了，终于醒了。”
　　我不敢开口，我害怕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我害怕开口就让这件匪意所思的事情变成真实。只睁着眼看她，是个可爱的小丫头，脸圆圆，眼睛是难得的干净，只装着喜悦和些许的担心。我张张了嘴，想说话，可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叫什么？问现在是哪年？自己的应急能力太差，这种时候我究竟做什么才叫正常？
　　丫头似乎察觉我的反常，又急急用手试了体温：“小姐，不烧了呀，你怎么了？可是口干，小月这就去给您端水拿药。”
　　她转身带上了门，我呼的嘘出口气，才发现身上已经汗透了。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我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揭开被子……还好，还好，是双天足，没有裹过的痕迹！虽然中国古时以裹足为美，我可不希望自己有一双连走路都吃力的小脚，我欣赏不了这种残缺病态的美！那这是什么年代？既然小丫头叫我“小姐”，应该也是有点出身、有点地位的大户人家女儿，我看她梳了双髻、未施脂粉，衣着只和红楼梦里丫头的差不多少，实在判断不出朝代。
　　正想着，小月端了药进来，我不怕中药，小时候身体不好，灌了不少中药，不论多苦，只要喝完再猛喝口水，苦味儿也就跟着下去了。可是我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草草喝了药，装作疲惫，又躺了回去假寐。小月大概觉得我大病初愈，收拾了东西又轻声出去了……
　　这药，大概有安神作用，昏昏愕愕地，我又迷糊起来：潜意识里总是不满足平淡的人生，这下，真不平淡了。等着我的不知道是些什么？！穿越这种高难度的事，居然也会让我遇见？！难道神想让我轰轰烈烈一场？！问题太多，思维越来越慢……一切且等醒来再说，也许真的不过是场梦，也许醒来又是自己普通平常的小窝，继续自己平淡往复的生活……
　　
                  
河水逆流
　　再次醒来，基本接受了本人无条件穿越的现实。小月坐在床塌倚着床角睡着了，看来是守了我一夜。窗外开始泛白，天就要亮了，我也要开始面对自己全新的生命。一直没想明白穿越和投胎的区别，难道穿越就是投胎前忘了喝那碗孟婆汤？那21世纪的我呢？死了吗？现在的我是谁呢？我？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种类似“是谁，谁是我”的问题最容易把人绕晕，往往是逼到死胡同后，才发现原来我不是谁！就好象现在，换个名字、换个身体就换了个“我”……从此后我就是这具身体了，我要去经历这具身体所要经历的，要去承担这具身体所要承担的。重生不一定是坏事，人世间总是有生命就有希望。
　　想着不自觉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小月却马上就醒了。我看着她，觉得如同亲人一样可爱。我想开口说：小月，你家小姐我失忆了，麻烦你告诉我年份、身份。可是一开口这句话变成：小月，我内急，厕所在哪儿？然后，我仿佛看见小月额际的一滴汗和自己满头的黑线……
　　等我解决好个人问题，出来作了几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勇敢、要乐观，首先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处境。正在这厢自己给自己鼓气加油，那里小月大概忍不住了。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
　　我缓缓转过头，扯了一个平和无害又谄媚的笑容：“小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是谁？现在是哪年？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预料中的惊慌，小月的眼睛刹时充满了眼泪和惊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我这就给您请大夫去。”
　　我一把拉住她，“我不过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也许是发烧烧得久，脑子烧坏了。你先别忙，先给我说说，我这儿心里慌得不行，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想哭，只觉前尘后路尽茫茫……
　　小月一边用手试我的体温，一边哭道：“小姐，您这一烧烧了有3天，也昏迷了3天。因是客中，也没有好的大夫，只能在这小镇上请来个老郎中替小姐诊脉。郎中只是说车马劳顿、思虑过深、水土不服，再加上身体底子虚弱，这才一病不起。开了药，让我们不必心急，3天后必醒。我们只是不信，想他一个江湖郎中，也说得准的？！却也只能宿在客栈中，谁想小姐果然3日即醒了。可是……怎么倒把从前的事儿都忘了？”说罢只顾自己哭起来。
　　看来这小月与“我”感情甚深，一来就碰上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可不容易，我见她哭，慌了手脚，也不知从何安慰：“小月，你先别难过，我能醒过来不就是最好的？！先缓缓气儿，也得告诉我一些从前的事不是？！总不能这么哭下去，哭下去我也记不起来。你若老哭，要不我再设法病一次，兴许再病好了就记起了！”
　　小月忙止了哭声，扶我坐了，自己站着，抽泣着说了一遍……
　　原来，现在是康熙37年，我是守边大将鄂克鲁的独生女，今年不过10岁。满人家不重女儿名字，小时候额娘唤我作“宝儿”，日子久了，也没取他名，闺名即叫“鄂宝儿”。
　　阿玛除额娘外，还有一房小妾，早些年生过一个儿子，却不料长到17岁，一病而亡。又过了2年，额娘才生下我，从此鄂府再无所出，我也因而倍受疼爱。谁料年上山东等地发生灾荒，灾民四处流散，盛京也涌入不少。这种时候自然有人趁乱作案，一时间流寇四起。阿玛是朝廷御封的守城大将，本来后方指挥前方作战即可，他却不听人劝，非要披挂上阵，谁知一生戎马、征战无数的鄂将军，竟然在这次清寇小役中，箭中要害，不治身亡。
　　额娘本已体质虚弱，长年卧床的人，一听见这消息，跟着就病逝了，一门武将，只剩下我一个独苗。阿玛的亲族，本来不多，这些年来死的死、散的散；额娘的亲族，一众驻守在南疆。这么一来，我成了正儿八经的烈士遗孤，朝廷可怜阿玛一生戎马、战死盛京、膝下无儿，剩这么个孤女，亲族又远。为示皇恩浩汤，下旨让鄂宝儿进宫陪伴惠妃。
　　在进京的路上，这鄂宝儿不惯车马，一病不起。我不想说，其实鄂宝儿死了。这是什么机缘？和我什么关系？怎么我变成了她？她呢？真死了？一个10岁的小丫头，没爹没娘，恐怕也没什么大家产，就这么带着个丫环，随着一众京里来的人，浩浩荡荡继续走下去。就这么进京？就这么变成了“鄂宝儿”？
　　小月见我只怔怔的坐着，并不说话，上来劝道：“小姐不用心急，再休息几日身子养牢了再上路不迟。这几天奴婢就和小姐细说说从前，这样小姐就不怕了。这会儿我还是去请大夫来再替小姐诊断诊断，这么也好放心，也好和宫里来的嬷嬷们交待。”说着扶我躺在床上，盖上薄被，自己转身出去了。
　　大夫走后，留下些安神的药，说是不想吃也可不吃，身体倒是好了，至于想不起来，怕是发烧时间太长，失魂之症，却无法肯定能否恢复以及何时恢复。宫里的嬷嬷过来看我，我却不敢怎么应答，只怕话说得多会让别人发现不但是失忆了，简直是换人了。安神的中药，我自己要求喝了一碗连一碗，不是不想清醒，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喝了清粥和中药后，就借口想睡支走了众人，却只躺在塌上辗转。
　　问题纷繁复杂，别的不说，这二十好几，眼看着要奔三的人，怎么才能让自己看上去好象10岁身体还没发育、心智还没成长的小女孩？还有进宫，现代人没几个有规矩的，家里基本都是长辈让着晚辈，满人重礼仪，我怎么装才像一个懂礼貌、有教养的小家碧玉？再说这是装得出来的吗？还有怎么去面对那些贵族？上到皇亲，下到宗室。我想得一个头有两个大，最终还是决定放弃，顺其自然，先睡醒了再说。横竖现在离北京还有4、5天路程，不行就抱住小月恶补清朝礼仪，再恶补宝儿小姐的生平、习惯等等等等。思绪纷杂中，慢慢入了梦乡……
　　
                  
释怀新生
　　我们一行10来个人，在这小镇上又停留了5天，第6日一早，收拾了行装，结了房款，10来个人分工明细，无声无息的重新上路了。这几日我缠着小月给我说了很多家中的事儿，也曾跟她私下学过一些简单常用的礼仪，学的时候还好，一想起来有一天要每天用这些规矩和人打交道，没来由的心烦，练了2日也就丢开了。幸而宝儿还小，没形成自己鲜明的性格，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被我重新塑造一个“宝儿”出来，大家也并不觉得十分奇怪，毕竟年龄小、家事惨、又失忆了，宫里来的嬷嬷们见我有失礼不周的地方，并不十分责怪，倒可怜我无亲无故，投奔皇宫。
　　我从小月口中，逐步了解到宝儿应该是个从小娇养、性格懦弱、多病多愁的小姑娘。因为是独苗，父母万般疼爱，幸而宝儿没养成娇纵的性格，只是一味懦弱怕羞，平常除了亲娘老子，一般闺阁里的朋友也没来往。家里原是大族，可惜近年来调零得差不多了，阿玛清廉、额娘并不擅长理家，家中仆妇不多，小月是10岁时进府，如今15岁，在我身边已有5年，可以说是除了家人外宝儿最亲密的伙伴。
　　马车在驿道上缓缓前行，上下左右的摇晃让人昏昏欲睡。我正和小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再过几天，就要到北京了，越是临近，越是莫名的恐慌。有时候觉得想开了，很是积极乐观；有的时候又突然烦躁起来，懒得用自己的灵魂养育别人的身体；有时候是完全的悲观，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何生活。
　　我们一行且走且停，下午时停在路边休息，我扶了小月，在附近散步，要松活一下筋骨，也顺便运动一下麻木的脑神经。
　　已是深秋，天气没有了躁热，裹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古装”也并不嫌热。北方的秋天，空气干冽，混合着落叶枯草的淡香。一步一踏，走在无人的林间，脚下悉索的落叶声让人感觉仿佛踩在雪地上，光线穿过树林，斜斜的在林间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可以看见细小的微尘上下翻舞。人，其实也和这微尘一样，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上演只有自己才会关注的戏码。别人，难得去体会，难得去感知。
　　走得累了，让小月回马车取水，自己靠着大树，慢慢坐了下来。小月是个不多嘴、很勤快的丫头，善于体会别人的心情，有时我做出一些有违闺阁小姐行为准则的事儿，她看着，只要没外人，也不多言。我很感激这种安排，上天给了我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让我慢慢适应绝然不同的生存空间。可是谁知道，这种宽松只是为了即将来临的严苛。紫禁城，真正的紫禁城，不是买票进去参观的紫禁城。多少规矩、多少眼睛、多少阴谋、多少故事，都在这皇宫，这还有生活气息的皇宫！
　　林间只有我一人，远远的，可以看见我们的车队，一排停在路边。再往远处，是片芒草，开着白色絮状的花儿，茫茫然直接天际。很单调的色彩，很简单的画面，我的心却在这画里，缓缓的归于平静。车队仿佛是长长驿道的联结点，前方的路通往京城，后方的路连着盛京。对我来说，即使我能决定车队的方向，其实也决定不了自己的人生。回家或是进京，对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都是未知，都是“一切从头再来”。
　　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完全自愿的接受自己的新身份，把自己看成是“鄂宝儿”，这个只有10岁稚龄，无依无靠的小孤女。心情突然就轻松了，好象束缚自己的东西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不再去想“谁是我，我是谁”；不再去想“现代的我是死是活”；不再去想“如何面对宫围深深的紫禁城”；不再去想“鄂宝儿究竟是怎么个结局”……我们只能活在当下，活在呼吸间——这是可悲的现实，又是值得庆幸的现实。从此后，没有安如这个人，安如就是鄂宝儿，鄂宝儿就是安如，而她们则都是“我”！
　　有时困绕自己很长的东西，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全盘释怀。真好，赶在我需要面对鄂宝儿真实的人生前了悟；真好，我终于可以比较自然的面对现在的自己——小的年龄、小的身体、小的心灵和还未完全长开的面容。
　　小月取水来了，见我席地而坐，只略微吃惊，并未深怪，只说道：“小姐，这地上凉，况且嬷嬷们看见也是不好，早晚传到宫中，若是累了，还是回马车休息。”
　　我笑着看着这其实比我小10岁的小丫头一副老练的样子，开口却说：“小月，有贴身带着的菱花镜没？借来一用。”说罢，小月从自己荷包内拿出一面小镜子递予我。这些天来，我第一次这么坦然的面对自己。打开镜子，就好象打开了鄂宝儿的人生。我看见一个长相稚嫩、面容幼小的女童。没什么特别艳丽之处，却端的一双秋水，分明隐着安如的灵魂。这鄂宝儿，若是长开了，也是清秀佳人，现下，只不过一稚龄童子。
　　想到这儿，我放开了，就当是重生，重新来过，即使我不来，鄂宝儿经此变故，也要开始自己全然不同的人生。我释然了，就让安如和鄂宝儿，一起来面对她们共同的未来吧……
　　小月见我只顾照镜子，笑说道：“这些天，小月第一次见小姐笑得这么开心。阿弥陀佛，这病看来是真正的好了。”
　　我抬起头，仍然管不住自己越来越大的笑容：“小月，你这镜子可否送予我？我另拿其它东西补偿你。”
　　“小姐这什么话，奴婢连一身一物都是小姐的，何况一面镜子”。
　　看得出小月也很开心。原来喜悦真的可以传染，一个开心快乐的人一定会让周围的人轻松愉悦；反之，如果过于沉重悲哀，周围的人也一定受其影响，变得消极悲观。
　　“小月，咱们走，回马车去，到京城去，进宫去，重新开始，重新生活，重新认识”我站起身，冲小月挥挥手，直拉着她向远处的马车小跑着过去了……
　　
                  
紫禁城内
　　2天后，300年前的北京，就这么坦然的呈现在我眼前，大气、古朴。有历史的沉积，有风霜的痕迹。布局庄严稳重、宽的街道、古朴的风格、300年前的祖宗，没有一样不猛烈敲击着我的心灵。亲临祖国的心脏，感觉毕竟是不同的，尤其这是繁华的中国、鼎盛的中国、欣欣向荣的中国。领先几千年，一步落后，致使我们几代中国人追赶得如此辛酸、如此艰难，多少有些感慨。
　　没有多少机会站在大街上感受300年的风霜雨露，一顶小轿，我被直接抬到了紫禁城钟粹宫——惠妃的居所。
　　惠妃，我只知道她进宫甚早，是大阿哥胤褆的生母，因此在宫中也有些地位。没有机会窥视一下300年前帝王后妃的家，七拐八绕几经停当，轿子终于到了钟粹宫。宫外已有太监等着，落了轿，忙过来扶出我道：格格让娘娘好等，路上耽误的日子，没把我们娘娘给急死。
　　一脸的机灵相，年龄却是还小，嘴巴又甜，一看即知平日得宠。我笑着问他好：“倒让娘娘好等，路上生病耽误了。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格格唤我小桂子就行，这会儿先进去见娘娘吧”
　　有些忐忑、有些紧张，感觉象大学考研时要去见辅导老师，很是局促。宫里的太监都是人精，自然感觉到我的不自然。笑着说：“格格别怕，我们娘娘最是和蔼，从没架子，对下人都极好，何况盼了格格几日。”
　　没办法，人总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关键的、不关键的时候都要自己一个人面对。我深吸口气，调整了表情，跟着小桂子缓步进了钟粹宫。
　　揭开门帘，我迈步进入，进入到自己全新的人生。
　　进了门，上来2个宫女扶住我，也笑着说“格格才到，娘娘天天念着”。说毕已走到榻前，见榻上歪着一个中年美妇，笑吟吟的看我，样貌甚是富态。
　　我福下身：“娘娘吉祥，宝儿给娘娘请安。”
　　惠妃忙道：“快扶起来，来我跟前坐。”
　　我半坐在榻上，细看这位大阿哥的生母，着湖蓝色绣金旗袍，配着白色围领，慈目善目、状容细致，态度大方又不失威仪，让人亲近，去不敢过度失仪。这就是深宫教养出来的贵妇吧。
　　惠妃拉住我：“听说你路上病了，好全了没，以前的事儿想起来没？今儿晚了，明儿一早再请太医过来诊治诊治，别落下病根才好。”
　　我答道：“谢娘娘挂着，身子已大好了，只是从前的事儿还是想不起来。”
　　惠妃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坐直了身体，拉着我直看，“果然是文莺的孩子，这模样倒好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和你额娘原是小时候玩儿大的，谁知小时候她那么皮实一人儿，倒先我走了；我这七病八灾的，偏偏老天爷又不收。”没说完，眼睛已是红了。我才知道，原来惠妃和额娘是小时候的玩伴，所以才让她来照顾我。
　　才要开口劝解，惠妃自己擦拭了眼泪，“瞧我，你才来，就说这些，先让这宫里的奴才过来你认识认识，赶明儿我再带你去拜见各宫的娘娘和几位公主。”
　　“宛如、春桃、秀儿、小桂子，你们几个过来见过格格，这以后，格格就好象我的亲女儿，也是你们的主子，谁要欺负了去，我听见可是不依的。”惠妃在塌前招了招手，几位宫女并着刚才领我进来的小桂子一并排到了跟前，就要跪下施礼。
　　我知道这宫里地位高的宫女都是八旗秀女出身，兴许身份地位还比我高，忙拉住为首的一个，“姐姐们快别这样，宝儿年纪小，初来乍到，没什么规矩，还要各位姐姐照应。”
　　为首的宫女颇为老练，扶住我，笑着对惠妃说：“娘娘快看，格格这么点年纪，又知礼，又懂事，又这么个惹人疼的模样，娘娘这个女儿可算是认值了”。
　　惠妃也抿着嘴直乐儿：“可不是？宛如，你先带格格回房休息。让春儿跟着格格带来的丫坏一并伺候吧。梳洗了一会儿晚膳再聊。”
　　那天很快就结束了，新鲜事物太多，我忙于应对、忙于吸收。幕落后，烧了水洗澡，泡在温暖的木桶里，热气蒸腾，我缓缓松了一口气。这一天，并不如想像中那么艰难，惠妃看着甚是和蔼；一众下人见娘娘喜欢，也不敢轻露出轻视的意思；给我的丫环青儿，性格憨实可爱……我慢慢融入这个空间，渐渐的不去想从前的日子。
　　
                  
第二卷：人生若只如初见
原来在此
　　第二天一早，我梳洗了欲过去给惠妃请安。春儿过来说：“刚才小桂子来传话，说娘娘说了，昨日格格才到，今日不必忙着过去请安，吃了早膳不迟。”说话间，早餐已经传了上来。
　　是精致的各色饽饽，也有些清粥小菜。这宝儿是盛京满人，我却不是，面食始终吃不惯，只挑了些小菜喝了小碗清粥就让春儿小月过来也吃了。
　　收拾完了，扶着春儿，给惠妃请安。院门开了，园子里各处的宫女太监正忙碌着，却都很安静，一切井然有序。皇家后宫的生活，每日就在这一方天地中虚度岁月，所有的生命只为一个“等”字。年轻时等丈夫，青春逝去了就盼儿子，什么都等不到的只有眼睁睁看着满头青丝变白发，一身红翠换烟尘。
　　进得正殿，惠妃也用完了早膳，正坐在圈椅里和宫女们说笑。我走上几步，“宝儿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她笑着，忙让宫女扶我坐在她跟前儿，拉着我问道，“昨日睡得如何？可习惯？还缺什么只管和我说。”
　　今日惠妃穿了紫红绣白牡丹的旗袍，没带旗头，只梳了把子头，别着一枝金步摇。她的手温暖、柔软，已有了中年妇女干燥的感觉，却让人特别心安、特别舒服。
　　我笑着答：“昨日睡得甚好，只是连日车马，睡着也觉得还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说得惠妃也笑了，“那是，前些年陪皇帝秋狩，整日在马车里蹩着，夜里不论坐着、躺着，都觉得脚软、眼晕。一会儿太医过来请请安脉，也让他顺便帮你看看，有要调理的，一道开了药送来。”
　　我忙说：“娘娘不必了，宝儿好好的，不用吃药。”惠妃朝底下宫女笑道：“说话还是小孩子，就知道怕吃药。”说得一众人都抿着嘴笑了。
　　“也行，那这么着吧，若是没病不用吃药，但饭可是要好好吃的，听她们说今日早膳你完得少，饽饽竟是一个没动。我想你长在盛京，应该爱吃才是。怎么？不合味口？”我惊疑于这宫里消息传递之快，又有些讨厌被人监视的感觉，忙道：“宝儿让娘娘费心了，宝儿不爱吃甜食，喜欢酸的、爽口的，所以没动那些个饽饽，都赏给各位姐姐了。”
　　惠妃见我有些急，劝道：“那今后就让他们照你的喜好做膳食，只要好好吃饭，这比什么都强。”
　　说话间，已快到中午，只听得外面小太监传：“大阿哥、八阿哥来看娘娘了。”我一惊，没来由一阵心乱。
　　门帘一掀，两位阿哥款步进入大殿，左边一个年纪偏大，身材健壮、刚毅果绝，只是眼神甚是自负。右边一个16、7岁的样子，身体欣长、目光柔和，混身散发着温润的气息，看着让人止不住的心软。
　　“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
　　惠妃兴形于色：“快起，可是才下朝，穿着朝服就来了。”
　　大阿哥笑着坐下：“可不是才下朝，就拉了八弟过来给额娘请安。”说完，抬手喝茶，突然抬眼看我，眩即又放下眼神，只看着眼前的茶碗。我才猛然想起，没给这二位请安。
　　惠妃推我起来，笑着对两位阿哥说：“这是鄂克鲁家的小姐，你皇阿玛下旨入宫养育，从此后，你们可是多了个妹妹，不要让人欺负了她去。”
　　我走下脚蹋，福下身：“给大阿哥、八阿哥请安，两位阿哥吉祥。”
　　大阿哥虚扶我一把：“格格请起”
　　接着又道：“鄂将军一生戎马，正值壮年，是为朝廷效力之时，不想这一清寇之役竟失了性命，甚可惋惜。”
　　我听他标准的政治辞令，且说话言不由衷，分明是嘲笑鄂克鲁能力太差。虽然从未见过这“宝儿”的阿玛，但事关自己，又听他语含讥讽，忍不住猛抬头冷笑，正要回他几句，八阿哥突然说：“格格什么时候进的京，路上可有些奇闻趣事？”
　　我转过头，跌进一双黑润的眼睛，他的脸、他的眼、他的人，无一不带着笑、无一不带着春风，让人不经意间释怀。我也笑了，打心眼里。“昨日才进宫，一路上只觉得路途遥远，有时竟有一直走下去哪儿也到不了的感觉，风景却是一路行来一路好，又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让人舒服。”
　　八阿哥回头向惠妃道：“格格年纪小，说话却有趣，这下额娘有人陪了。”
　　惠妃不住点头，又招呼宫女上些点心小食。回头笑语：“今儿即来了，就留下用了午膳再走不迟，咱们娘几个也亲热亲热，也当是给你们宝宝妹妹洗尘。”
　　这两个儿子，一个亲生，今年才封了郡王；一个抱养，今年才封的贝勒。没有做母亲的不骄傲的，尤其这个郡王是康熙序齿的大阿哥，这个贝勒是受封贝勒里最年轻的。可见这时，惠妃还是春风无限、充满期望。
　　为两位阿哥来，临时加了菜，惠妃又特意吩咐另做了几样爽口、清脆的小菜，放在我跟前儿。八阿哥抿了口酒，“格格的口味竟像南边人。”我解释不清，只冲他一乐儿，又埋头苦战。惠妃倒笑了，“又没人和你抢，瞧你吃得这起劲儿。”我抬头，“这是宝儿听娘娘的话呢，吃饱了饭，就不用吃药。”说着一桌子都笑了，连大阿哥也跟着笑。我突然觉得很充实，这一幅其乐融融的样子，让我觉得温暖。
　　那天只记得所有人都是开心快乐的。不论任何时代，长大了，都难保纯真轻松的心态。可是，那天，我知道，大家都是幸福满足的。也许曾经拥有，也就足够！
　　
                  
初见天颜
　　转眼，进入紫禁城已经１０天了，基本上摸清了惠妃的生活习惯和作息时间，每天不过陪着她聊天、喝茶、逗鹦鹉。大阿哥和八阿哥时常过来请安，我见得不多，因为不喜欢大阿哥，凡听见他也来了，我总有理由躲起来，懒得应酬。
　　一直不太适应这个世界单调的生活和缓慢的节奏，一般闺阁小姐用来消磨时间的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女红刺绣一类，看见头都大了。
　　我发现时间前进了３００年，人类未必跟着前进３００年。比看书，我看的古典书籍可以用指头数；比女工，我勉强算能自己补袜子（可惜这里用不上）；比写字，在这儿只能说认字，不敢说会写字；比乐器，在现代也只识简谱，不识五线谱；比画画，我会用碳笔涂雅，不知这个算不算？原来在这儿，我就一半文盲。幸亏这“鄂宝儿”不用担心衣食住行，否则，该拿什么技能来谋生呢？
　　这日用过晚膳，我在屋里斜躺着没什么事儿可做，小月坐在坑沿边对着烛火描花样子，蜡烛爆了又爆，春儿走过来用捻子剔烛蕊，“你也真懒，这么个爆发儿也能安下心描花样，不怕闪了你的眼睛。”
　　小月抬起头道：“我剔了几次，没用，今晚蜡烛老爆，怕不是有客要来？”
　　春儿掩着嘴笑：“你自己懒，倒说是有客来。”
　　正说着，突然听外面太监高喊“皇上驾到”。我一听立马翻身站了起来。来这么多天，康熙一直没来过钟粹宫，惠妃修养颇深，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我也不敢主动问起。
　　春儿和小月手忙脚乱的帮我梳洗一通，边收拾边说：“格格，今儿皇上来了定会召见你，可不能像平常那么莽撞，君前失仪可大可小。”
　　过了一会儿，小桂子就来传话：“格格，皇上召格格觐见。”谁能想到这人生：这位中国有记载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儿童即继位，丰功伟略，文治武功皆流芳后世；这位传说中的千古一帝——康熙，如今，我就要亲眼看见、亲身面对了。这事儿，真是，怎么说呢？……诡异呀。
　　宫女掀开门帘，我移步进入，并没抬眼，眼角处殿中主座有一抹明黄。福下身请安，山呼万岁。只听见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平身吧，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一旁惠妃站起身，走下来拉住我的手，拉到康熙跟前儿，“皇上，这丫头竟和她额娘年轻是一个模样，聪明又不油嘴滑舌的，是个老实孩子，她陪着臣妾这几日，解了不少烦闷。”
　　我也顺势抬起眼角看康熙，中年了，可是特别精神，面貌有满族血统的特点，和汉人有细节处的差异。他在笑，可是他的笑不象八阿哥，他的笑只在面上，没在眼睛里，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威仪和精明。
　　没有躲避人目光的习惯，我一直看着这位千古一帝，一时忘了该有的规矩。康熙顺手拿起小几上的茶碗，转对惠妃说：“这丫头有趣，倒不怕朕。”转而又对我说：“你看朕脸上可是没洗干净，让你这么盯着瞧？”
　　惠妃忙斥我：“这孩子平常挺懂规矩，今儿怎么如此无礼，还不给皇上陪罪。”
　　我知道康熙是觉得好奇，并没感觉到他有怒气。遂笑吟吟向康熙道：“皇上是千古明君，在朝堂上是君主；在后宫，是丈夫；在诸位阿哥前，是阿玛；在宝儿这里，是长辈。宝儿并未做错事，为何要怕自己的长辈？”
　　惠妃和康熙皆是一愣，随即哈哈的笑声，震得我耳膜直颤。我知道他并未生气，也许还有些开怀。一个人摆着脸作样子，时间长了总会累的，谁都想有放纵纯真的时候，只是对帝王而言，这太珍贵、太稀有。
　　康熙放下茶碗，对惠妃说：“爱妃，这丫头你好生教养，她年龄还小，性格又纯直，且莫管得太严，让她失了本性，朕有空会常过来。”惠妃显然喜出望外“臣妾遵旨，臣妾也说宝儿话虽不多，透着灵气，这可是难找的。”
　　康熙看着我，收了笑，对我道：“你阿玛一代功臣，为国捐躯，可怜竟后继乏人。你在宫中，莫委屈了自己，要吃什么要玩什么，只管和惠妃说。今日晚了，朕就不回去了，你先跪安吧，得了空也到乾清宫陪朕解解乏。”
　　夜暗了下来，房间里烛火静静散发出微弱温暖的光，掩映得人脸忽明忽暗。我福身施礼，起身时忽然看到惠妃陀红的脸、娇羞的神情，眼睛里突然散发的光芒——灵动、水润，仿佛有无数的话凄凄欲诉。一时间，如同减了十岁的芳华。
　　果然女人是需要爱的，有再多的钱也是空虚，只有爱能让女人充实、美丽。可是这后宫，爱多奢侈。似水流年，抛却多少青春美貌；一生等待，换来满头白发、几次相见，半生回味。
　　可是她们别无选择，因为时代造就这样的人生，不是人生去造就别样的时代。那么我呢？鄂宝儿的路该怎么走？如此而已，还是别有他途？
　　我退身出来，夜凉如水，繁星点点，星空如洗。宫女太监格外小心谨慎，又似乎都透着喜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我也一样，如果不能改变，也许选择融入是比较聪明的方法，不过一定要有所坚持、要有无法逾越的代沟，这条沟，我不想让它完全消失。
　　************************************************************************************************************************************************************6月14日，我的生日，平生第一次开坑，就当作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生总要有些值得纪念的、值得回味的！！
　　感谢各位看文打分的朋友，希望在你们的鼓励支持下，我能坚持下去，并越做越好！
　　
                  
莫名其妙
　　第二天一早，我过来给惠妃请安。康熙已经去上朝了，屋子里似乎还留有男人的气息，晨光斜斜射进屋门，惠妃慵懒的靠在贵妃圈椅里，嘴角还留有余笑。
　　“宝儿来了，快过来坐，以后没外人，我们不用那些虚礼。”
　　我走到她跟前，坐在椅前的厚毯上，顺手拨弄圈椅上的花纹，“娘娘今天好气色。”惠妃笑着用手点我的鼻子：“你年纪小小的，竟也郁挪我。今日午膳别一人窝在小屋里吃了，过来陪我，一会儿八阿哥也要过来。”
　　我奇道：“八阿哥既封了贝勒，怎么还不立府单过？还住在阿哥所。”
　　惠妃长叹一声：“八阿哥的亲生额娘是卫氏良贵人，出身低下。从小他就被抱于我抚养，我虽尽心……”说到这儿，突的停了，良久，方又接着说：“他从小吃了不少苦，性子又是外软内刚，人前人后，总是不肯落后。今年才封贝勒，还没指福晋，不过也快了，现下，皇上正物色他的府邸和福晋呢。”略一顿，“他再搬出去，我这里越发冷清了。”
　　我看她伤感，忙说：“娘娘这不还有我吗？宝儿进宫举目无亲，幸得娘娘不嫌宝儿出身低微，又慈祥可亲。再说八阿哥只是搬出紫禁城，又不是离开北京城，像大阿哥一样，也能常来常往。娘娘何必伤怀。”
　　她低下头扶摸我的头发，“你这张嘴巧，又不油嘴滑舌，又句句都在点子上。难为你年纪小，倒懂得人情事故。我想着，将来你大了，我也不放心让你出去，还是在我身边儿的好，只是称呼怕要换另一样。”说着拿眼看我，里面全是祥和及爱护。
　　我微一愣，反应过来，拉着惠妃的手不依，“娘娘又拿宝儿取笑，宝儿可不想嫁人，要陪娘娘一辈子。”她禁不住我推拉，“好好好，你别推我，推得我眼晕。再说我就说要你陪我一辈子呀。”
　　我们两在圈椅上笑闹着互相不依，外面嬷嬷进来看着直摇头，“格格年纪小，娘娘也拘着格格些，这宫里不怕，外头人看见又说钟粹宫没规矩。”惠妃笑着道：“昨日可是皇上发了话，别管紧了，让她自己再松活个几年不迟。你们这些个老货，没事儿又来嚼舌，去吧，我有分寸。”
　　闹了一阵，惠妃也乏了，我扶着她斜依在圈椅内闭目养神。一时间殿里静悄悄的没一些人声。太阳升得很高了，门帘没放，阳光洒进屋内，照得她衣服上绣金格外晃眼，颈间挂着一盘璎珞珠子，血红的颜色，似乎泛着淡淡的光晕。
　　中午时，八阿哥果然过来了，已换了朝服，青石色的长袍，腰间有那条象征身份的黄带子。彼时我正和惠妃谈论花草，说到白海棠，一时兴起，我说道“此花的好处在于‘偷得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点上别的花是比不得的”。
　　八阿哥上前：“给额娘请安，额娘今日可好？”又笑着对惠妃说：“我竟不知宝儿妹妹还是个才女，如此好句，一瞬间就得了。”说时笑语嫣然。
　　八阿哥眉目清朗，虽只有16岁，少年老成，态度温和有度，让人如沐春风。这些恐怕也和他少年时经历有关，贵为皇子，却被人看低，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往坏里发展，变得暴戾骄躁；二是修养甚高，待人谦虚随和。第一种不过是自卑的表现，其实不足为惧。八阿哥是第二种。不论结局，这个人总是值得敬佩的，否则也不会成为雍正最大的敌人之一。
　　我忙接道：“不是我写的，是别的地方看来的，我不过随口说说。要我作诗，只怕太阳落山了还得不了半句。”
　　惠妃对着八阿哥指着我笑，“宝儿这张嘴，什么被她一说就这么可笑。”又转向我，“你大病一场，虽是好了，必定是伤了脑仁儿，这才什么都不记得了，往后这些费心思的诗诗词词一类还是少看少念为好，只跟着我说些笑话，园子里随处逛逛。等大好了再说。”
　　八阿哥也正色说：“可不是，连日来事情多，宝儿妹妹生病的事儿倒忘了，我听说三哥府上有个好郎中，不行请他过来看看？”
　　“八阿哥快打住吧，我这儿才消了娘娘让我整天喝药的念头，你再一提，我饭不用吃了，只泡在药缸子里了事。”说着只拿眼瞅惠妃。
　　惠妃拉了我，又拉了八阿哥，往饭桌前走，边向我说道：“这回听你的，乖乖给我好好用膳，没事也别闷在屋里，让春儿带你各处走走。若是身子真有不舒服的，可不能躲着不吃药，我听见了，可要罚你的丫头！”
　　我嘻嘻傻笑，称她不注意，从她身后狠狠瞪了八阿哥一眼。八阿哥一愣，一副了然的样子，冲着我直摇头，不过却是笑着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人，眼睛是笑的，身影却是苍凉的。
　　席间，惠妃不住往八阿哥碗里添菜，“你也不小了，最近你皇阿玛在替你物色福晋，你若有中意的格格，和额娘说了，我也替你参详参详。”
　　八阿哥道：“这事儿全凭皇阿玛额娘作主，儿子全听吩咐就是。”说时一派云淡风清，好象在谈别人的终身大事。
　　我看着席间这对母子，皇子的婚姻不过是家族的联姻，尤其这嫡福晋，要撑得起皇家脸面，外貌性格都其次，家庭出身最重要。其实这事就搁现代也一样，豪门世家子谁娶普通上班族？有也少，太少，可以忽略不计。
　　席间一时无语，气氛过于沉闷，我忍不住向惠妃笑道：“八福晋可不是那么好选。又要出身好，又要样貌好，又要性格温柔，又要配得上八阿哥，这样妙人儿岂不是仙女？娘娘别着急，横竖皇上有大谱，娘娘只等着喝儿媳妇茶就是了。”
　　惠妃拍拍我的手背，“还是宝儿贴心。”说着又对八阿哥道：“娶谁自有皇上定夺，可是以后这丫头你可要照顾好了，别委屈了她。”
　　胤祀和我皆是一愣，都没想到惠妃突然有这么一说。估计我的脸色先是莫名其妙，待看见胤祀又转而不知如何面对。10岁的小姑娘，被人家当面提起终身该怎么办？我涨红了脸，胤祀的笑却缓缓浮上眼底。
　　那天以后，凡是胤祀来我也避而不见了，惠妃并没再提起，只是常常看着我沉思。
　　听春儿说，自我来后，康熙来得比从前多了些，可是他公务繁忙，后宫又佳丽无数，就算多吧，一个月也不过3、4次而已。帝王之爱，能做到的，也许只有如此罢了……
　　************************************************************************************************************************************************************关于更新，我想尽量做到每日一更。除非有事外出或者遇到瓶颈。不过我会提前说明。
　　谢谢大家的关心、祝福和鼓励！尤其感谢琳琅，没你我可不敢开坑！！
　　另:明天另一个主角将闪亮登场~~晕啊,终于拉出来了!文章属于慢热型,谢谢各位亲亲支持！
　　
                  
雪落无声
　　此后的日子波澜不惊，很长一短时间内，我没再见过康熙其他的儿子。这宫里想见谁并没那么容易，即便是公主和阿哥也不常见面，通常只是皇家的宴会才有机会一家老小聚齐。
　　惠妃曾带我拜会各宫的主位及年长的几位公主，她们对我甚是疏远，只有客气。我知道宫中凡事讲出身，我出身低微也罢了，最主要的现在这么留居在宫中，却没名没份，既不是宫女，又不是后妃，让她们不知该如何面对。在这深宫，我不需要身份，别人却需要我有身份。因此，更加对惠妃存有感激之心，她是真的待我好，像对女儿，又更宽容些。
　　转眼入了冬，我从小在南边长大，这北方的冬天感觉冷在骨头里，北风起时，多厚的棉袍似乎也只是单衣。我整天窝在屋里不出门，却每天每天盼着下雪，不下雪的冬天怎么能叫冬天呢？！
　　某一天的黄昏，下雪了，这是入冬以来北京第一场雪。开始只是细小的冰粒子，慢慢变成飞飞扬扬的雪花，再后来真的就是满天飘扬的鹅毛大雪。安如从小生长在南方，遇到下雪好象过节，哪儿见过这样撒柳絮一般的下雪法。我冲下坑，趿了鞋就往外跑，冲小月春儿大喊：“下雪了，玩雪去。”
　　春儿过来一把拉住我：“这会儿天都要黑了，哪有现在出去玩雪的道理，况且这雪还下，就这么出去不是淋湿了回来？莫如等明天，等雪积下了，天亮再出去，那时候够格格玩儿的。”
　　我笑着不依：“好姐姐，我就出去房檐站着看看，绝不出去淋雪，保证不生病。”
　　正推闹间，听见窗外嬷嬷高声说道：“格格安静些，这会儿出来莫说是春儿，就是娘娘知道了也必定不依，等明儿雪停了，多带几个人，格格再出去玩儿。这会儿还是让春儿姑娘伺候格格先睡吧，真着了凉可谁都担待不起。”
　　我两还互相抓着没放，听见这话，我冲她吐吐舌头，朝窗外做了个鬼脸。止不住两个一起大笑起来，又都捂了嘴，互相看着直乐儿。春儿只有14岁，倒比小月活泼开朗，相比之下小月就老沉干练得多。因此没几日，我们便混得熟了。
　　那夜一宵没睡好，心心念念全是满天飞的雪花儿。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给惠妃请了安，就跑回屋子换衣服。穿上藕合色棉旗袍，外面披了件大红带雪帽镶着白毛边的斗篷，穿上淡色麂皮冬靴，我急急忙忙就往宫外跑，门口小太监们正在打扫积雪、清理屋檐下的冰棱，冰凌掉了许多，我顺手捡了一个就往嘴里放。春儿拿着手炉赶到宫门，正看见我含着冰棱，忙上来要打掉：“格格，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就是不脏，也禁不起冷，快扔了。”
　　我早就笑着跳开，拿着冰棱在手里晃，“我去了，你和小月乖乖在屋里等我，我带好玩儿东西回来给你们。”说着提脚跑了。春儿在宫门口直喊，我耳朵里全是风声，什么都没听清。
　　一路跑着、一路含着冰棱，好象在现代吃冰激淋过圣诞一样的开心。不，比那还开心，只一晚上，雪积得很厚了，紫禁城变作银装素裹的世界，瞧着怎么不让人眼前一亮呢？！
　　猛的撞进一个人怀里，抬眼看时，却是八阿哥。我福了福身：“八阿哥早，你也要玩雪去？”胤祀满脸的笑，“我说是谁家的小格格，就看见你在雪地里疯跑，多大了？还拿着冰棱玩儿，冻着可不是好玩儿的。”说毕，帮我扔了那冰棱。“瞧，我怎么说的，这手冻的，出来也不拿个手炉，你的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也不恼，笑着只嚷嚷：“不关她们的事，出来本来就是玩儿雪的，带个手炉可怎么玩？再说，一上来就用手炉焐着，容易起冻疮。”
　　胤祀没搭腔，我们两儿就站在雪地里直笑。天全亮了，他的笑温暖和昶如同阳光，明媚得我眼晕。我突然捡起两把雪，往他脸上抹，一边笑道：“你的笑，快把我的雪给融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低身捡起冰棱跳脚跑开了。我得了失心疯，可是这种日子，放纵一下又如何？
　　御花园里各处太监在清理积雪，准备各宫主子有可能今儿过来赏雪。我悄悄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深深吸了几口气，下雪天的空气凛冽干净，带着淡淡的清甜味儿，雪停了，树上偶尔掉下的积雪，落在我的发端、鼻尖、脸面，我伸出舌尖舔，原来雪花也是清甜的。忍不住在雪地里“格格儿”的笑。这是穿越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因为雪、因为天空、因为清甜的空气、因为银白的世界……
　　看看四下里没人，我脱了斗篷，卷起衣袖堆雪人。滚雪球其实是体力活儿，这么冷的天，我倒出了一身汗。为了雪人的头能更圆，左拍一块雪，右补一块雪，结果一个头大身子小的雪人就此诞生，我用冰棱做他的鼻子，却找不到可以做眼睛的材料，想来想去，从衣服不起眼处扯了两颗钮扣按上，又在雪地里刨了几根枯枝做头发，最后用手挖出雪人的笑嘴。大功告成，近看远看都特别像《大头儿子小头爸爸里的》大头儿子，不竟哈哈大笑。
　　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好听清越的男声：“你一个人在这也玩儿得这么起劲，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儿？”我回过头，是个13、4的少年郎，披着紫貂披风，头戴冬帽，脚蹬石青色冬靴，衣服饰有五彩云纹。年纪尚小，气度已成；眼睛清亮，嘴角微扬。正一脸好奇看向我。
　　旁边跟着的小太监见我盯着他家主子直看，斥道：“哪个宫的，瞎了眼了，见了十阿哥也不请安。”
　　十阿哥？那个传说中的“草包十”？他可不像！大阿哥威武，八阿哥温润，十阿哥俊朗。虽然神态尚带稚气，眼神这么坦白清澈，竟不像深宫长大的皇子。
　　十阿哥忙抬手止了太监喝斥，对我道：“你别害怕，我看你半天了，自己一个人笑、一个人乐儿、一个人玩雪，雪人就那么好玩儿？也不怕湿了衣服回头生病。”说毕捡起我扔在一旁的斗篷要给我披上。
　　我忙接过斗篷，顺势一张披上。笑着说：“谢谢十阿哥，这人呀不动才生病呢，若每天都嬉笑玩闹，身子骨儿结实了，可没那么容易伤风感冒。”
　　他也跟着笑，“你是哪个宫的？以前没见过。”
　　见他一脸期待好奇，我不禁起了玩闹之心。转过身，“我呀~”才说这两个字，十阿哥身后小太监就急了：“在阿哥面前也你呀我的，谁教的规矩？”我转回头，冲他做个鬼脸，又死瞪了他一眼。看向十阿哥道，“本来要说的，你的奴才不待见我……下次再告诉你不迟。”
　　十阿哥急了，拿小太监骂：“平常没见你这么嘴巴这么能说，今日怎么了，我还没开口呢，轮得着你说话？！”说完作势拿脚欲踹那小太监。
　　我吓了一跳，一个玩笑，他如果真踹了，岂不是我的罪过。这年代、这深宫，奴才没人权、没自由不说，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只能算牲口。我气十阿哥轻易就动怒，忙拦住他：“我不过说笑，这样你就要踢他打他，那我更该打该骂。以后还有人敢和你玩笑吗？”
　　十阿哥放下脚，讪讪的笑，“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这帮奴才不这么不行，总是狗仗人势。”我听见倒乐了，“你自己也知道他是‘狗仗人势’，倒不想想他的‘势’是谁给的？”他微微的笑，红了脸，半响方道：“你别生气，都是我平常骄纵这些奴才们惯了。”又接着说：“你呢？哪个宫的？这会儿天冷，你站雪地里半天，还不快回去，真伤风了看谁管你！”
　　我撅了撅嘴，忽尔抬手指他身后，“皇上过来花园赏雪了”，他一惊，忙着回身要迎驾，我趁机转身就跑，边跑边放声大笑。却听见他在身后喊：“你慢些儿，雪地里当心滑倒了。”不知为什么今天这么高兴，听见他喊，我越发跑得快了，也越发笑得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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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ＴＯ扇贝：宝儿只有１０岁，和１４同龄，让她慢慢长大。如果注定要痛苦，也让她有快乐的可以回味。
　　ＴＯ闲的抽风：宝儿是虚构的人物，历史上没她什么事儿。我没胆量把女主设定为即定人物。
　　ＴＯ水瓶宝宝：谢谢你喜欢偶滴文（亲亲），８８是否男主，目前暂时保密。嘻嘻~
　　
                  
萌芽初发
　　整个冬天，我都在御花园里跑啊、笑啊、闹啊……闺阁中既无擅长之事，自然要寻些乐趣让自己开心，不去想某些事的时候，某些事就好象真的不存在。返老还童不仅仅是岁数年龄的问题，重要的是心态。冬天虽冷，心是雀悦的。这个季节，我真的就只是那个只有10岁的鄂宝儿。
　　十阿哥终于打听到了我的身份名字，仗着自己还未成年，整天往钟粹宫跑，惠妃直笑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十阿哥认了个干妹子。”我把暖炉一下放到桌子上，笑道：“我才不认他作哥哥呢，作弟弟差不多。”惠妃拿手作势羞我：“没大没小的丫头，十阿哥也14了，再过2年，也要分府立家的人，你才多大点？这么大口气。”我暗想，安如25，胤誐才14，认他作弟弟我还吃亏了，再大几岁，按这时候的嫁娶生养，我都可以当他妈了！想着忍不住的笑，笑得趴在桌子上混身打颤——这奇妙的人生、奇妙的穿越。
　　雪化了的时候，我病到了。病势汹汹，把惠妃急得不行，太医每日过来汇诊，药灌下去不少，却总是断断续续的发烧。有时烧退了，也让春儿小月拿靠枕靠在床头休息，却不让我下床。我蹩在这软床上，骨头都酸疼了，来不及抗议，下一轮的高烧又接踵而止。
　　胤誐更是下了学就来守着我，惠妃怎么拦也拦不住。胤誐性子单纯质朴，认定的事儿别人怎么劝也不听。我也怕病过给他惹人议论，这日午后春儿端了药碗过来，胤誐接过要喂。我拿手挡开，“你再这样成天往病人屋里跑，我也不用吃药了，直接让皇上赐我几板子倒直接了当，省得拖泥带水的，我也受罪，你也累。”
　　他慌忙放下碗，急道：“这又怎么了？谁又敢多说什么？你若听见别人议论，告诉我，我替你出气。横竖有我呢，别怕。”
　　我才要说话，八阿哥进来了，对胤誐说：“十弟，宝儿妹妹说得对，就不为别人乱说，也让宝儿多有些休养的时间，你整天守着，她的病好得慢。你若再病了，皇阿玛让宝儿搬出宫去怎么办？”
　　胤誐低下头，良久，复又抬起头，“八哥，我听您的，以后只来看一眼就走。可是这丫头玩性重，你可得吩咐太监宫女们看紧了她。像她这么见天往雪地里跑，不生病才怪。”
　　胤誐拉住我的手往被子里塞，“你若嫌我烦，扰了你休息，直说便是，转弯抹角的不像你的性子。”他的眸子不知为何那天那么亮，仿佛有泪光在闪，亮得直灸我的眼睛。我的手心滚烫，不知是不是又要开始发烧……
　　这场病，拖了有半个多月，才陆续好了，我整天待在床上，倒把自己养瘦了，眼睛突地大了一圈，面颊也消瘦了不少。烧彻底退后，惠妃让御膳房专门给我煮各式清粥，一天一个样儿，都是清口易消化的，却迟迟不许我下地走动，一定要身子养牢靠了再说。
　　这日我谴春儿小月她们一齐去用晚膳，她两扭不过，只得一起往外间去了。我实在躺不住，悄悄下地走动。果然是久病的人，烧得身子虚了，才扶着墙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浮出一身虚汗，扶着床架子直喘气。
　　“这么大人怎么老不听劝，你的丫头也太懒惫了。”身后胤祀突然进来扶住我往床上躺下。
　　我微微笑着说：“我都快忘了怎么走路了，再不活动活动，发烧没烧死，蹩也蹩死了。”
　　胤祀难得没笑，“这宫里，怕就你一个格格，说话也没个忌讳，死呀活的。”
　　又说道：“雪就那么好玩儿？整个冬天都见你在雪地里撒野，在屋里暖炕上就待不住，外面真就这么吸引人？”
　　突然有些想哭，为这些真心对我好的人——惠妃、胤祀、胤誐、春儿、小月……可是我是谁？我不过是占用了鄂宝儿身体的游魂，怎么值得？！
　　胤祀见我低头难过，突然笑起来，“你这丫头，又没骂你，若是十弟看见，只当是我欺负你。不过是看你一个人逍遥自在，不知道什么事就值得那么高兴？”
　　“高兴不好？难道让我整天闷在屋里，心情郁结你们大家才乐意？雪后的世界如此美、如此短暂，不及时行乐，更待何时？”
　　胤祀笑着，帮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小小年纪，你倒说说什么是开心，什么是不开心？”
　　我歪着头笑道：“下雪时，心随雪花飞扬；雪停时，心若白雪皑皑。这就是开心。”
　　“至于不开心嘛，下雪天就是……‘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听得最后这句，胤祀突然愣了，笑渐消失在脸上。盯着我看，有审视也有了悟，过了半响，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塞在我手里。“这是那天你急着去玩雪儿，掉地上的，我捡了起来，以后收好了。”说完转身走了。
　　我拿起来看，却是一方男人用的帕子，淡青的颜色，帕角绣了一个“祀”字。这算什么？皇子手帕？拍卖不知有没有好价钱？要不换点更实在的？
　　我欲唤他，抬头却看见他提脚过了门槛，袍子一角翻飞出了我的视线。
　　************************************************************************************************************************************************************第一次写文，对节奏把握、人物刻画等方面非常没有信心。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希望各位阿哥的形象能慢慢清楚明朗起来！
　　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四四，也会很快出场。按进度就在这两天以内。谢谢各位亲亲！
　　
                  
佳期如梦
　　等病完全好利落的时候，已经快除夕了。
　　生病时，康熙赏了许多东西，每天遣人来问候。这次他又刻意嘱咐惠妃要带上我参加除夕家宴。惠妃也不敢怠慢，早早的就开始准备衣服、行头一类，我感觉自己就像某种新产品，家宴好象产品推介会，一时没了兴头。
　　离年三十还有半个月，宫里已经处处沾了喜气，太监宫女们都制了新衣；各宫也开始准备过年的物件；主子们不便在正月前后罚人，都比平常宽厚了些；下人也喜气洋洋……一派过年的详和喜庆。
　　转眼到了三十，早上起来惠妃就催着春儿小月她们准备我的衣裳、首饰。是精制的宫装，藕合色暗花的随身旗袍，淡红镶着金滚边的短罩衣，白色的围领，外披大红色皮制斗篷。还有旗头，上面用芙蓉作了花饰。
　　对镜，我竟认不出自己：精细淡雅的妆，只有嘴唇用了明媚的红色。病后的萧涩、憔悴都不见了，剩下一个清丽秀美的小姑娘悄悄的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小月上前来给我带旗头，也笑着对镜中的我说：“格格的病气晦气全跑了，喜气全来了。奴婢们看着也高兴。”我在镜中笑，不知道是看着自己，还是看着镜中那个10岁的清秀女孩？！
　　惠妃领着我入席时，满目兼是莺莺燕燕、花花绿绿，人人盛装出场，我只看得见衣服，完全认不出人。人被淹没在这盛大的服装手饰展示中，看谁都像是假的——一场化妆舞会。
　　我被安排在未出阁的格格席上，听她们聊天、问候、掩面而笑……左边的人和更左边的在聊，右边的人和更右边的在笑，自己就像个傻瓜，孤零零杵在中间，埋头吃饭。
　　想看看康熙各位光彩照人的阿哥们，无奈隔得太远，只看得见些背影，穿梭席间，相互敬酒。康熙就隔得更远，下次来，一定记得带上望远镜，省得望穿秋水也只是“一抹明黄”。
　　正伸长脖子各处观望呢，邻桌一个明艳的少女突然起身朝阿哥席走了过去。别人也一身大红，却是身子淹没其中。这少女不同，红的是衣服，也是她本人；璀灿的是首饰，明媚的却是她。明眸朱唇，神色自信骄傲。我身边的十格格正和九格格耳语，“那是安亲王的外孙女，郭络罗?佳期。仗着皇阿玛宠她，胆大无礼，这会儿一定过去找八阿哥了。”
　　我再转头看她，不知为何身影笑语都模糊了，只剩下骄傲的神态一如既往。原来她就是未来的八福晋，传说中八阿哥敬畏的娇妻，最后被挫骨扬灰的女人——郭络罗氏。我有些恍惚，这个人、这样的人生；她和八阿哥，同样出色却同样悲剧结尾，戏剧化的人生，戏剧化的故事。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她和胤祀，真的很般配，一个明艳、一个温润；一个如火、一个像风。低下头，胸中没来由的有些发闷。
　　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呛得扶住桌沿直咳嗽，格格喝的酒也这么辣？一桌的公主格格全望向我，好象看个怪物，有的嘲弄、有的鄙抑，有的掩着嘴笑儿，有的冷着眼看。惊动得前面欲往阿哥席的佳人，折回头来看我，又看席间一众公主冷漠，径直走过来帮我顺气，“这是怎么了？你是哪家的格格？不会喝酒把酒杯子摔地上，看谁来劝。”原来她以为我被人灌酒？这样打击大片保护小片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脆生生的，没一丝怯意，干净利落。这份胆量、这份自信，让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人都自愧弗如。
　　我忙道：“是我没料到这酒这么辛辣，不小心呛到的。”
　　她的眼光顺着桌子转了一圈，就好象她才是公主，别人只是格格、是下人。这种气度，是学不来的，这个佳期格格，是骨子里真正的贵族。和旁人不同，旁人是傲气，她是一身傲骨，铮铮作响。
　　这时，李德全走过来对我道：“皇上宣格格觐见。”我忙站起身，对佳期福了福身，“谢谢姐姐，一会儿回来再和姐姐说话。”
　　穿过层层众人的目光，往皇上身边走去，这条路显得尤其长，如芒刺在身。行了礼，康熙心情不错，让我坐到他身边，问道：“病可大好了。前阵子可急坏了惠妃，听说你见天往雪地里跑，岂有不生病的道理。”我应道：“谢皇上挂着，宝儿已大好了。生病可不关雪的事儿，是宝儿屋里又是热坑又是手炉，薰得太暖和，这一出门，冷热里一夹击肯定要病的。”
　　康熙听了哈哈笑，“这么说你伤风了，是因为屋里太热，不是因为外头太冷？”我也跟着笑，“屋里也冷的话，外头就没那么冷了。”
　　我坐在康熙身边，从高往下打量目下诸皇子，只认得大阿哥、八阿哥和十阿哥。十阿哥冲我直乐儿，我回他几记大白眼。我想知道雍正是谁，可是看不真切，远远看去，人人都是如珠似玉、富贵高雅。人人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探究，却又不便追根溯底。
　　康熙喝了口酒，看看我，又看看底下一众人。突然说道：“守城大将鄂克鲁，一生为国，战功无数，为人刚正不阿，战死前线。膝下小女鄂宝儿性格聪慧贤德、深得朕心，破例封为固山格格，赐号宝平。”
　　他给了我一个身份，一个别人需要我有的身份。我似乎听见一应嫔妃公主似乎都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以后对我用什么样的态度终于有了分寸。不是她们虚伪，只是习惯，她们习惯了不对着人，只对着各式各样的身份。
　　谢恩回座后，佳期拉着我同坐，悄悄对我耳语：“原来你是鄂宝儿，这下好了，看她们得意，如今你也是正儿八经的格格。”我轻笑，这个热情开朗的少女，好象即将成为我清朝的第一个同性朋友。
　　************************************************************************************************************************************************************我要拉四四出来啊……
　　打滚中~~
　　TO：偶滴节奏太慢，自己也着急，第一次写文，控制得不好。以后尽量强化优点、改进缺点。
　　至于无故穿越，我是觉得穿越本身就是童话，连穿越都发生了，如何穿越就更应该无所不可能。并且第一章也取名庄生迷蝶，正是梦亦真实、真实亦梦的意思。
　　谢谢你提的意见，我很高兴有更多人关注此文。
　　
                  
灯市如昼
　　除夕家宴后，惠妃忙着为我准备册封事宜，各宫也派来贺贴。钟粹宫突然忙了起来，请客、回客、谢礼、走访……胤祀、胤誐来找我几次，总是扑空。而我，每天从各个宫回来，只想洗涮干净到头就睡。累的不是人，累的是心，标准式微笑，都快把我的脸笑僵了。
　　逼近元宵，这日我正和春儿小月她们闲扯，胤誐抬脚进屋，“春儿小月，你们先去泡茶，我有要紧的话要和你们格格说。”我撇撇嘴，颇不以为然，“你能有什么正事？左不过今日师傅又夸了谁、骂了谁。
　　胤誐嘻嘻笑着上前，“这回真是好事，你若不听，日后可别后悔。我忙了这些日子，就为谋划这件事，今日有了些谱，刻意想让你听见高兴高兴。”我也来了兴趣，只是死撑着脸面，无所谓道：“你又出什么馊主意？一会儿八阿哥来了，我告诉他让他教训你！”
　　胤誐作势欲走，“巴巴的来告诉你好事，你不领情，我可就自己出宫玩儿去。”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急道：“你说什么？出宫？什么时候？去哪儿？去多久？怎么出法？”
　　他笑了，得意的。回过身慢慢坐下，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碗喝茶，皱皱眉，“这什么茶，又不香又没味儿？”我恨得巴不得撕了他的笑，却忙高声唤春儿“春儿，换好茶来。”转而眼巴巴的望着胤誐。
　　胤誐又把玩桌上春儿她们绣了一半的荷包，又看看一旁描的花样，抬头道：“什么时候你也帮我绣一个，我那些丫头怎么没这么好的花样子。”
　　我发誓，我恨他！可是我却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唤了声：“胤誐”……我发誓，我更恨自己！！
　　他抬眼看我，忽然笑了，“你这么个野蛮人，突然温柔起来爷倒不习惯了。得，不逗你了，元宵那天你安心在屋里等着，我会让富贵过来接你，隐秘些，别让丫头们知道了，也别告诉八哥，让八哥知道我们可谁都出不去。”
　　我奇道：“你到底用的什么方子？”他顾左右见没人，招招手让我凑过去，对着我的耳朵轻声道：“这个嘛，就不劳格格你费心知道了。”我恨得要抓他，他早跳开往屋门跑去，留下一串哈哈的笑声。
　　元宵那天，我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踱来踱去越等越焦躁，春儿小月看得稀奇，正要开口问，我飞了一记凶恶的眼神，两人吓得相视对望了一眼，都闷了声。
　　直到掌灯时分，富贵才来了，对春儿小月说：“我们爷有要紧事，让格格过去一趟，两位姑娘不用跟着了，晚了奴才送格格回来。”春儿才想开口问，又碍着十阿哥脸面，犹豫半响，这才说：“我回娘娘一声，你告诉十阿哥，好歹别玩晚了，省得娘娘挂心。”我站在身后急得一个劲儿朝富贵使眼色，富贵也说：“去的晚了回来更晚，奴才先带格格过去，娘娘那儿你回一声便是。”春儿想想也就答应了。
　　忙跟着富贵出了钟粹宫，宫门外就有小轿等着，我一步跨上，十阿哥已赫然在内，望着我直笑。
　　“咱们这就明目张胆的出去？侍卫们不拦？”没坐好，我张嘴便问。
　　“你也太小瞧爷了。一会儿你别出声就是，还给你准备了衣服，等出了宫再换。”又接道：“你这焦躁的性子也不改改，坐个轿子也坐不安生。”
　　说话间到了宫门，侍卫见是十阿哥的小轿，上前行礼：“十阿哥何事出宫？可有腰牌？”胤誐也不打帘，只沉着声说：“今日元宵，皇阿玛准了我出宫探望舅舅。”说道从腰间递出腰牌。我吓得躲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那侍卫还在检查，胤誐不耐道：“爷的事也有可疑的？若误了回宫时辰你们担待得起？”侍卫略一思量，下令开了宫门。
　　我的心，兴奋得快跳出来了。小轿缓缓出了宫门，我使劲儿捂住嘴，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要欢呼。胤誐一脸好笑的看向我，扔过来一个包袱，“一会换上这个，动作快些，九哥和佳期格格还等着呢？”
　　我奇道：“九阿哥？”
　　胤誐给我一记爆栗，“九哥是佳期的表哥，拉了他们一同出来，就是被发现了，也不好责罚不是？说你明白吧，有时不是一般的傻。”说着让停了轿，自己下去换马，剩我一个在轿中换衣服。
　　一身碎花汉装，简单舒服；一双布鞋，让人心情轻松愉悦。还未下轿，就听见佳期的声音，“胤誐，你们也太慢了，一会儿回不了宫，看你怎么交待。”我赶忙跳下轿，拉住佳期，“咱们去哪儿？”却没注意旁边一位少年看着我阴沉个脸。
　　胤誐上前拉拉我的衣袖，“这是九哥。”我回过头，一个微胖眯眼的少年，眼睛没看我，故意看着我身后某处。人家是蒙古大汉，他是未来的大汉，目前是蒙古小汉。我福了福身，他“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佳期拉住我，“大过节的，谁管那些虚礼，又不是在宫里，表哥你也太在意了。”九阿哥赔笑，“表妹说得是，大过年的，讨个喜气。咱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逛灯市去。”
　　他对佳期……目光明显眷恋宠溺，仿佛全世界只有一个佳期一人……
　　佳期拉着我，在灯市穿梭。从没接触过古代的市集，我兴奋得眼不够看、手不够用。我们在各种小摊前跑来跑去，看着什么都喜欢。两位阿哥倒落了后，忙着怕我们走散了，又忙着买东西付账。有个提款机真好，这个还是活的。
　　300年前的北京，300年前的元宵。各式灯笼印红了人脸，众人川流不息、来来往往，天上是明月、地下是灯街。
　　胤誐追上来一把扯住我，“你们慢些儿，才出来就疯跑，若走失了，怎么交待？不许两人跑在前面，只能跟着一块儿走。前面还有元宵摊子，一会儿饿了，再去吃上几碗。”
　　“要吃你们去吃，我和佳期可要……”我冲佳期挤挤眼，两人拉着突然往人群处跑去，哈哈哈的笑。急得胤禟、胤誐在背后直喊。
　　一会儿，佳期和我一人提了个灯笼，嘴里还忙着吃北京的名小吃——驴打滚，又香又糯又甜。我们吃得满嘴都是豆沫，相互望着笑，胤禟、胤誐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是无奈的摇头。
　　正逛得起兴，胤禟还对佳期说一会儿去吃糟鹅掌，下着酒、对着明月……引得我们口水直流。两位阿哥突然拉了我们转头就跑，胤誐拉着我，跑得飞快。
　　“胤誐你疯了，跑作什么？”
　　他凑过来，“前面四哥也逛灯市呢，教他看见又得挨训！”
　　四哥？雍正？我回头，速度太快，我只看见川流的人群，连成灯海的街市。
　　“还看，想被发现不成？” 我们跑出了灯市，转进小巷，他松开手，我扶着墙直喘气儿。转头看胤誐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他也有怕的！
　　那天回宫后，我作了个梦：还是那如昼的灯市、川流的人群，晃得人眼花。只有一个人负手而立，在来往不息的人群中坚定如磐石、镇静如佛陀。
　　
                  
冰山暖流
　　那日后，我和胤誐各怀鬼胎，每天晨昏定省，规矩得不得了。连惠妃都说我要行册封礼的人了，果然不一样，一时间长大了许多。我吐吐舌头，其实是做了亏心事，忙着掩饰自己。
　　一连过了几天，惠妃、胤祀、春儿小月都没问什么，我悬着的心方放了下来。又开始每天在御花园闲逛，虽然春节过了，惊蜇未到，万物沉寂，天气尚冷。冷空气冻得人头脑清醒、身体轻盈，可惜各宫的主子，这种时节甚少来花园赏景，也许因为满园萧瑟了，看着未免触目……
　　这日惠妃去德妃处闲聊，我逛着从御花园回钟粹宫，才到宫门，见太监宫女们小心谨慎、规矩伺立，却并未通传来了什么人，我看左右无人理我，径直走回自己的小院。
　　小院内也悄无声息，春儿小月守在外屋，见我回来，忙道：“格格，四阿哥来访。”我一惊，把她两拖出屋门，耳语道：“你们就说我随娘娘往德妃宫中去了还没回来。”
　　“格格既往额娘宫中去了，我从那儿来竟没遇到，看来是没缘份？”里屋传来一个声音，好听、清越，却不带感情。让人莫名的紧张。
　　春儿小月忙拽了我往里屋送，一边高声说着：“格格回来了。”
　　一脚踏进屋内，见窗前站立着一人，光线从窗口落入，他逆着光，我看不清，可是我知道了，他就是那晚梦中之人：坚定如磐石、镇静如佛陀。
　　是四阿哥，未来的雍正。穿着朝服，一时间屋内摆设显得局促了，因为他站在那儿，有天之骄子的威仪。光线从他身旁划过，我忽然明白：原来有时候，命运早就注定了，只等着我们去经历一遍。只是这经历，成就多少就毁灭多少。
　　说是来看我的，却并不看我，冷冷的站着。目光看向哪儿，那儿就变成透明。最后转向我时，我也变成透明——雍正的目光！
　　“这宫里，没规矩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他开口，一副家长嘴脸。
　　可恨我志短，忙福下身，“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他没让我起身，径直走到桌前，甩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早就听闻宝儿格格年纪小、心性耿直纯朴，连皇阿玛都甚是怜爱。今日见了，确实有些个……与众不同。”“只是这皇宫，身份倒其次，规矩最重要，谁都离不了规矩二字，连皇阿玛，也不敢错了大折儿。”
　　他话中有话，我东窗事发。
　　心下几转，接道：“四阿哥说得极是，宝儿年纪小，初来皇宫，必有许多不知礼数的地方，还望四阿哥海涵。”
　　我偷眼瞄他，却发现他也正看我，黑色的眼眸突然闪了一闪，吓得我低下头，心里直打鼓。
　　“格格既是进了紫禁城，少不得遵循这宫里各式规矩，既然皇上让惠妃娘娘教导格格，格格也该知道出去一行一言都是钟粹宫调教出来的人。若只是一味小孩心性，任性妄为，只怕丢的是这钟粹宫的脸。”
　　说完起身，就要离开。
　　才掀门帘，胤祀正要进门，两人差点碰撞，均退了一步。
　　胤祀行礼笑道：“四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四阿哥长身玉立，客气道：“过来恭贺格格册封之事。”
　　两人彬彬有礼，决无亲热。此时虽无夺嫡之争，也可看出他二人感情平淡，平常无甚交集。
　　“来得久了，府中还有些事，改日再与八弟饮酒闲聊，今日我就先行一步。”随即出了屋门。只听屋外一连串“恭送四阿哥”，他走得远了。
　　我唤春儿他们换茶来，又忙笑着让胤祀坐。这才发现，胤祀冷着个脸，与平常温暖带笑的神情大不相同，也不看我，只望向窗外。
　　他玩弄刚才桌上的茶碗，指端一遍遍抚摸碗沿。却始终低头不语。门帘放了下来，春儿小月知趣的退出屋去。站在旁边，我浸出一身汗，我见惯他的笑容，享惯他的宠纵，从没见过这样的胤祀，也忍不了这样的冷场。倒了碗茶，端到胤祀面前，“八阿哥喝茶。”
　　他扫了我一眼，用手挡开茶碗，“看来宝儿是人小心大，这紫禁城，怕装不住宝儿了。”说完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就是刚才四阿哥站的地方，同样的姿势，不一样的人。四阿哥威严让人有压力；胤祀却是沉默柔和让我几欲窒息。
　　胤祀就这么负手而立，忽而长叹一声，再转过身时，眸子里全是无奈，“你还小，我不该太约束你。只是这宫中，凡事自己要长个心眼，你若爱玩儿，告诉我，我去给你想法子，岂不比十弟更妥当？”
　　我以为他要训我，谁成想憋了这半天是这么一句话，忍不住痛哭起来：谁不知这宫中看似波平，实则暗涌？谁都知道，可是没谁跟我说这样的话，这是真心话，虽然这紫禁城有时说真心话是要付出沉重代价，他还是说了。
　　这半天以来，一重冰山一重暖流。我突然想起很多，想起这莫名的穿越，想起这几月来的经历，想起胤祀美丽孤独的生母卫氏，想起他一生的隐忍……不敢再想下去，那悲惨的结局，时刻刺痛着我的心灵。
　　一时泪已泉涌。半为自己，半为胤祀。转过头让他看不见我的泪，拼面垂下眼帘只看地面，泪滴在地毯上，又被地毯吸了，一滴一滴，地毯全部笑纳，到最后就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看到这里，越发觉得委屈，一时间想收却是收不住了。
　　胤祀见我这样，轻走过来，伸手欲帮我擦拭，手袖停在半空，过得半晌，终于放手急步走出屋门。
　　才听得他出门，我一头埋在床上，放声痛哭，那天直到天黑，也收不住满腹心酸……起先还号啕，最后哭不动了，昏昏然抽泣着睡了过去。
　　************************************************************************************************************************************************************感谢扇贝，给我意见，要不我自己写的话，44成了88，88变作44……汗一个~
　　TO元元：我看了你留的话，真感动！！
　　
                  
流水已逝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象核桃，用冰水敷了，对着镜子还是一个肿瓜脸。春儿在背后拼命忍着笑。
　　“笑笑笑，让你们笑。都是八阿哥、十阿哥害的，看我不报仇。”
　　春儿小月对视一眼，终于哈哈哈笑将起来。
　　那天，我整天窝在房里，连惠妃处都没去，只说前日走了困，今天精神不济，补眠。惠妃命人送了安神汤过来，嘱咐春儿不用我去请安，让好好在屋里休息。
　　傍晚时分胤祀过来请安。虽然眼睛肿消得差不多了，想起昨天哭得水漫金山，就不好意思，我忙钻到被子里不出来。
　　他似乎坐在桌前，我不敢动，继续装睡。春儿进屋来奇道：“格格刚才还没睡，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就睡下了？”
　　胤祀轻笑，“既如此，我改日再来，告诉你们格格捂着头装睡偷听，可是会得疹子的。”我一把掀开被子，“谁偷听了？”却看见胤祀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一脸温柔和纵容。
　　那天过后，我又恢复了轻松自在的心态，时不时陪惠妃聊聊天，得空去园子里闲逛。几乎每日胤祀都会过来，有时只是坐着喝茶；有时看着我和春儿她们嘻闹；有时我们也聊天，听见我的奇思怪想，他并不以为怪，只是望着我笑。我觉得我快习惯他的笑容了，充满宠纵和安慰。
　　平静的日子过的尤其快，春天、夏天相继而来，我的册封礼早结束了。半年来胤誐长高了许多，眉目间竟有了些成熟的意味。那次偷遛出宫后，他被八阿哥罚抄书，整整抄了一个月。有时人要长大只在一瞬间，胤誐那次后也稳重了许多。背地里我偷偷央他几次带我出去，他总不为所动。有一天又旧话重提，胤誐给了我一指头，“你以为出宫那么容易？上次没被八哥训死，要等机会，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先了才敢这么试一次。你也安份点，眼瞅着也快长大了，怎么还是个猴脾气，半会儿也坐不住的。”
　　我撇他一眼，“谁稀罕，你不带我，我自己想办法出去。”
　　他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可别胡来，真出了什么事，叫人怎么办？”眼睛一亮，又说：“等日后我立府单过了，不如你跟着我一块儿去，我绝不拘着你，咱们天天逛大街如何？”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你，还立府单过？还天天逛大街？”哈哈哈哈……
　　春末夏初时，胤祀的府邸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忽然失落起来，那个春风一样的人，原来他不是我的。搬出宫后，他的家、他的妻、他的生活，再与我没半点关系了。每天在外面闲逛，可是什么也看不进眼、听不进耳，因为我的心，丢了。
　　康熙下了旨，将佳期指婚于皇八子胤祀，近日完婚。历史开始一点点展露它的面貌，我被历史抛在外面，没有余地，没有商量。
　　佳期送了封信给我，里面全是少女的娇羞、成功的喜悦、未来的期许。能嫁这样一个丈夫，任谁都会高兴吧，必竟胤祀是这么优秀，又如此温柔。
　　自赐婚以后，胤祀没再来过，我也不知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春儿来问我备什么贺礼时，我正坐在窗前发呆。备什么才好？让春儿出去，从柜底翻出冬天时胤祀给我的帕子，淡青的颜色，帕角绣着的“祀”字……狠狠心，用一个精致的锦盒，把帕子装在里面，关上盒子，也关上我对胤祀这份模糊不清的爱恋。
　　惠妃很高兴，胤祀要大婚了，而且福晋是这么一个有背景、有实力、又漂亮、又活泼的格格。她准备了很多东西，每天清点以后又觉得差些什么，然后又加一些东西，钟粹宫专门腾了个小房间，放这些准备送到新家新房的礼物。
　　天黑了，明天就是大婚，我应该去，一个是胤祀，一个是佳期。我站在自己的小院里，心情反而平静了，没有悲喜。
　　坐在石椅上，我闭上眼，再睁开时，月光洒满小院，院角站着胤祀——月白的长衫，就好象是月光幻化出来的。他走向我，却并不说话，我没起身，只仰头望着他。
　　小院里突然有风拂过，吹动我的头发，发端拨弄脸庞，庠庠的，我忽然想笑，他走上前，轻轻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马上就是大姑娘了，还是这么……让人不放心。”我猛的转身，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掏出帕子，故作轻松，“怎么有人拿别人送的东西作贺礼，又还给别人的。你大小也是格格了，没点积极蓄送点好的？”
　　我不敢看他，“我能有什么好的？我有的你也有，我没有的你还是有。倒叫我送什么？这帕子，好歹是特殊的。”
　　良久，他转身背对我，突然说：“我额娘……”却不接下去，又说：“也罢，你还小，毛毛燥燥的，我帮你保管着吧，交给你也不放心，等以后再让你收着。”
　　再转向我时，胤祀的悲哀没有了，脸上只余下坚定。
　　我知道胤祀没有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力，可是即便他有这个权力，也会有所选、有所不选。我闭上眼，不忍面对如此清楚的现实。
　　“佳期是个好格格，与你甚是般配。她性子直爽，你好好待她。”我不知该说什么，左一句右一句都是碎言碎语，连结不起来。我怕看他的悲哀，更怕看他的坚定。那里面是对未来无限的野心和期望。而我，在坚定背后，只看见胤祀最后的结局。我不敢面对！
　　************************************************************************************************************************************************************TO1234567:以后修文时会把不合理的地方改过来,比如纽扣改成盘扣(我想备扣也可以做雪人眼睛的)。谢谢你的提醒哦ＴＯ花麟：女主对８８算不上清楚明晰的爱，只是朦胧的感觉。而且是用她２５岁的心来感知的世界。我想让她快乐的日子长一些，所以设定的年龄较小。出场时１０岁，过了除夕后，女主应是１１岁了。
　　预告一下：下一章１３出场！
　　
                  
夜凉如水
　　第二天的婚宴，我带着钟粹宫惠妃准备的一批批东西去了，回来的时候天色漆黑、星星点缀，只是我已醉眼朦胧，不为酒醉，但为人醉。
　　偷偷的，我跑到里屋看新娘子，刺目的大红、庄重的礼服，龙凤烛时不时发出喜悦的噼叭声，每样东西都在应该在的地方，喜娘们打扮精致、表情认真，站在旁边恪尽职守。初夏的夜晚，已经开始闷热，佳期掀开喜帕一角，一屋的红，印得她的脸也红了，鼻端细密着细小的汗珠。
　　我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她先开口了，“你说从今儿以后我就是胤祀的福晋了？”说完自己又吃吃的笑。
　　我苦笑，是啊，这大红的婚房、这精致的八贝勒府，从此都是他们的了。我呢？皇宫是皇帝的，后宫是后妃的，我只是我自己的。
　　“你们要幸福。”闷了半天，我说出这么一句太现代的话，又接不下去了。佳期微一怔，笑了，发自心底的。今晚她真美，这么笑着的她更美。果然新娘子是不同的，而我，只是今晚最不起眼的小龙套，正参与着胤祀最重要的人生戏码之一。
　　胤誐也喝醉了，和我一起乘了马车回宫。他醉到在座位上，脸红得可怕，闭着眼，睡着了。倒是个乖孩子，喝醉了酒也不闹腾，我解开薄披风给他盖上，他却忽然睁开眼，抓住我的手，眸子黑而晶亮，“等我大婚的时候，你可要在房间里好好坐着等我，别猴急跑出来瞎闹……”
　　我轻笑，欲打掉他的手，“醉得不知道说什么醉话，懒得理你。”他抓得更紧了，眼睛却又闭上。没过多久，匀长的呼吸声证明他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我在我的小院里种了一捧金银花，天天浇水、整理。虽然不像从前常出去闲逛，却比从前黑了一圈。惠妃看着直说心疼，可是我的身体却比从前好了，她这才不说什么，有时也会过来看看院里的花草。到金银花开的时候，是深夏了，一朵淡白的间着一朵淡黄的小花，散发出好闻的清香。我发现，我没有忘记，却终于释怀。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康熙的妻子之一、十三阿哥的生母——敏妃去世。整个后宫都肃慕沉寂起来，敏妃所在的景仁宫，下人忙着准备披麻戴孝、布置灵堂、举办法事。惠妃及各宫主位也忙着参加各种仪式，准备各种丧礼，皇家的葬礼和婚礼一样热闹。一个人去了，不管热闹多久，最后还是归于沉寂，真正怀念她的人有几个？康熙甚至不用出席自己妻子的葬礼。
　　我和敏妃并没什么交集，甚至没见过她那个出名的儿子——十三阿哥。只是目睹繁华后的凋零，不是不感慨的：这深宫，最不缺的，就是青春，就是美貌。总有人前仆后继想继承你的地位、身份，甚至感情。景仁宫不会空多久，新的妃子就会搬进来，一切又如常进行。一轮又一轮，生命不断的轮回，这个世界不论任何年代，正常的秩序从来不会因个人打乱。人活在世上，到底是孤独的。
　　敏妃的法事热闹了一段日子，之后，一切又恢复平静。各宫的主子也越来越少提到她，她彻底的死了，不但是身体，也从人们的记忆里死了。只是不知道，那个她和很多女人共同的丈夫——康熙，是否会在心里某个角落给她留一席之地？
　　那天，用了晚膳，我一个人慢慢走到御花园，一路上有太监们撑着宫灯，虽然天黑了，并不觉得可怕，倒是比屋内凉爽舒服得多。我很奇怪后宫的女人们都不爱出来走动，每天坐在椅子上不是沉思，就是让宫女捶腿；或者找些新鲜花样随便绣几针，没心思了又扔给低下人完成；最文化的活动莫过于找几本佛经抄抄念念，保今生、盼来世。
　　找个偏僻的角落，席地坐在草地上，黑暗包围着我，不用担心被人看见说我没规矩。我想起胤祀，还有佳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围坐着用膳？还是红木案前，红袖添香？
　　胤祀，幸好我没真正爱上你，或者说你没有给我机会让我深陷其中。佳期是那么一个勇敢明朗优秀的人，她应该得到一种完整的幸福。这种幸福，也许这世间只有你可以给她吧！
　　这边正胡思乱想，那边耳边突然传来悠扬清越的萧声。声音离我不远，应该就在近旁。我微微探出头，看见一个男人的背景，对着远处的景仁宫，吹奏着一曲曲带着淡淡忧伤的萧曲。我躲在他身边的角落中，夜暗了，御花园内寂静异常，只有一曲曲悠扬的曲目不间断的在林间传扬。不知道除了飘荡着的灵魂，我是否是唯一的听众？
　　“你在靠近人间的阴间，看着我”
　　“我在靠近阴间的人间，看着你”
　　“生与死的距离，不过是一张纸”
　　“你的爱，永远守候着我”
　　鬼使神差，我轻轻的念出了这首诗。曲子停了，那个背景慢慢转过身，看向我躲藏的地方。他走向我，是个少年版的康熙：容长脸、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鼻子挺秀。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注视着他，轻轻的重复，“你在靠近人间的阴间，看着我。”
　　他微怔过后，嘴角扯了一个痞痞的笑，径直走到我跟前，一甩袍襟，也席地坐在我身旁：“你这说的是什么？又不是诗，又不是词，连个元曲也算不上。”
　　我拨弄地上的草，“这不是诗，也不是词，更不是元曲。这，只是，心声。”
　　笑意从他眼底散去，“你知道我是谁？”
　　我笑：“你是在靠近阴间的人间，守护着自己额娘的那个人。”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想我也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鄂克鲁的独生女，皇阿玛御封的固山格格，鄂宝儿。”
　　眼前这个明朗的少年，不同于胤禛的深沉，不同于胤祀的隐忍，不同于胤誐的爽直，他眼底眉梢流露出的，全是光明磊落的大气。真奇怪，这么小的年龄，敏妃又才过世几个月，他竟能看得开？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指着远处的星，“她也在靠近人间的阴间，看着我。”
　　我不语，起身拍拍尘土，“我走了”
　　却听他叫了一声“四哥”，黑暗里缓缓步出另一个人，正是四阿哥胤禛。别人是被暗夜所融，胤禛是与暗夜融为一体。他冲十三阿哥微点了下头，看向我，眼神带着些探究和分析。我坦然对之，这样的夜晚不适合规矩，我没行礼，他也没再提起。
　　良久，他说：“十三弟，回去吧，一会儿宫门下匙，我也得走了。”转身拉着十三欲离开。十三回头看我，又看看胤禛，“四哥，不然你先走，我把宝儿格格送回去就回宫。”
　　我听到胤禛轻笑，“宫里这几条路，怕这个野丫头比你还清楚些……”没风度的家伙，我跺跺脚冲他的背景喊：“是啊，有规矩的人和没规矩的人待一块儿，自然也没规矩了。不劳您大驾，我自己会走回去。”说完也不管他们反应，转身跑了。
　　
                  
墙里墙外
　　习惯了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已经到这个时空1年多了。又是一年的初冬。佳期邀了我到八阿哥府赴宴。自他们婚后，我一直没单独见过胤祀，总是他们一起来钟粹宫向惠妃请安，坐坐又走。连和佳期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没有，也是时候去看看佳期的新家和她的婚后生活了。
　　那日我陪着惠妃闲聊，胤誐早早的就过来接我。
　　“这就来接你宝儿妹妹去？”惠妃看看胤誐、又看看我，抿着嘴笑。
　　“八哥说了，让早些接宝儿妹妹过去，八嫂还有体己话和宝儿妹妹说。待用了晚膳，不会待得太晚，儿子送宝儿妹妹回来，母妃就放心吧。”胤誐边对惠妃说，边冲我眨眨眼。我气结，他们分明一条道上的，就我被算计了去。
　　那天到胤祀府上时，离晚膳还早，这是他们婚后我第一次来。府中布置清雅，栽的花木也都是松竹一类。佳期陪我在后院坐着，梳了已婚妇女的把子头，脸上有了少妇的沉静之美。
　　“瞧你这样，八阿哥对你很好吧？”我忍不住打趣她。
　　“说不上好或不好，你知道胤祀那个人对谁都和旭，平常我们也不常在一起，他升贝勒没多久，事情又多，常宿在书房。”虽这么说，佳期的脸上分明漾逸着幸福。
　　我们两沿着府中一个小池塘漫步，一阵风过，带下几片树梢稀疏的叶子，我顺手抓住其中一片。是红枫，颜色红得发亮，把它别到佳期的领口，“算是我补送给你的结婚礼物，祝你们的日子好象这枫叶一样，红红火火的。”我终于能对佳期以及她的这段婚姻由衷的道出祝福。
　　普通的家宴，请的人并不多，可是陆陆续续的也来了好多位阿哥，甚至胤禛和胤祥也来了。
　　胤誐不放心我一人坐在女眷席上，执意要领着我和阿哥们同桌。他的各位哥哥想来心里都十分稀奇好笑，但面上不好说什么。胤祀也说：“宝儿还小，和我们同桌也无妨，省得那边没人管得住她又胡闹。”我冲他撇嘴，“你当我还是小时候，这会儿早安静多了，你多久没见我，才说这样不明白的话。”他一愣，低头自嘲道：“是啊，多久没见了，一眨眼都有大姑娘样了。”我不敢接口，我怕想起往事，我已忘了，他还记得；或者他已忘了，我又记得。
　　胤誐兴冲冲的拉着我坐在他身旁，佳期又过来拉我，胤誐一脸赔笑：“好嫂子，只这一次，今后你到我府上，我也让你和八哥同桌。”话音才落，一桌不熟的阿哥们全笑了，我臊得脸红，低下使劲拧了胤誐一把。他回头看我，满脸都是得意。无意间，我却看见胤祀温润的脸上挂着难看僵直的笑。
　　和女眷同席无聊，无非是脂啊粉啊的寒喧；和阿哥们同席也无聊，胤誐喝着喝着就把我给忘了，只忙着吃酒猜拳，我在旁边恨不得从眼睛里飞出小刀来杀死他。忽然看见旁边一桌胤祥朝我举杯，我们隔着桌子偷偷喝了一回，我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冲他吐吐舌头、嘻嘻地笑。
　　见众人都不在意，我悄悄的退出席间，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换气。远处还能听见他们杯盘相碰、笑语往来的声音，我呆呆望着远处的热闹，感觉毕竟不在其中。
　　府里的下人多在席间或膳房伺候，没人管我，信步走着，越走越远，已来到院子尽头，一溜围墙，外面就不是八阿哥府了。忽然想起，胤禛和胤祀虽然是死对头，两人的家却是挨着的典故。如果记载是真的，那这围墙后面岂不极有可能就是胤禛现在的家，以后的雍和宫？
　　想着，我忍不住好奇，找了个好落脚的地方扒着墙沿往外看。这宝儿才11岁，人小身矮，又穿了个花盆底儿，行动不便。使了吃奶的力，才爬上围墙，正欲往外仔细看时，却听身后有人说话：“你这是要到我家作客？”心下一惊，乍回头，胤禛好不生生站在围墙下。本来爬得就吃力，脚上花盆底又不着力，手上又没力。被他这么一吓，我尖叫一声摔了下来。
　　待睁眼时，没摔在地上，他扶了我一把，可是惯性让我还在往下摔，我闭上眼，顺手一抓，抓住了他的衣襟。没摔着，“呼~”的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我们两现在的状况：我双手抓住他的衣服，头已经靠在他胸口上了，整个身体几乎就半挂在他身上。我吓得傻了，只呆呆等他处理这棘手的突发事件，自己完全石化。
　　胤禛满脸厌恶、不满，甚至还有愤愤。至于吗？我就一11岁小女孩，怕摔跤无意抱了你一下，至于厌恶、不满，还愤愤吗？我狠狠盯了他几眼，自己松了手，拍拍衣服、抿抿头发，然后无视他开始抽动的嘴角和慢慢发青的脸色，转身欲走。
　　他在身后冷哼一声，“宝儿格格的举止越发进益了。”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切~我在他身后鄙夷，谁不会转身？谁不会拂袖？想着自己也故意一甩衣袖转身踏步走了。
　　佳期抬眼看见我回来，带着我进屋，胤禛已若无其事的坐着饮酒。我瞪了他一眼，他垂着头，并没看见。胤誐正到处找，见我来了，一把拉着：“一会儿功夫，你又不见了，以后怕不是要挂个人在你身上才看得住？！去哪儿了？”他越来越罗嗦，那边气还没消，这边又来个唐僧在你耳边碎碎念。我没好气：“去茅厕了，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话音才落，席间原本高声嘻闹着的众阿哥全都静下来看我，过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山响的笑声，甚至胤禛的脸上都挂了一丝忍笑，让他这个人柔和了很多。佳期笑着给了我一指头，“你这个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红着脸，我低下了头。
　　************************************************************************************************************************************************************TO小舞：13的年龄当时是13岁，宝儿才11岁。
　　TO老鹳：你理解错误了，佳期是喜欢88滴，所以佳期很幸福，因为目前为止她并不知道88心另有所属TO晶晶：88的一生的确是令人嘘吁、令人感慨、令人怜惜啊特别感谢扇贝同学，这章没她的帮助偶独力真难完成——四四是块硬骨头，不好啃哦~
　　
                  
青梅竹马
　　宫中闲言碎语传播速度惊人，要不了几天，几乎整个后宫都在流传着十阿哥要约宝儿格格一起上茅厕的笑话。惠妃看见我就拿这件事打趣，连春儿小月见胤誐来，也捂着嘴偷笑。胤誐反倒无所谓，还是如往常一样天天下学就来混着。
　　这天，他斜靠在炕沿边，拿着我的荷包把玩，心不在焉，老半天才说：“你这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性子，以后若搬出去了，可得换个冬暖夏凉的大屋子。”我奇道：“我能搬到哪儿去？左不过在这宫里。”又用肘子拐了拐他，“不用担心，只要你每年多匀些冰块、炭炉给我就行。”
　　他不看我，难得的没笑，“那些算什么，以后你总要有自己的家吧。眼看着，九哥也要分府大婚了。”
　　“那我和什么关系？”我伸长腿，靠在软垫上，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又惊起，“不是要把我指给九阿哥吧？不会吧！我过了年才12呢。”
　　胤誐终于从炕边站起来，伸手打我的脑袋，“你这脑子里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未来的九嫂那可都定了，你想都别想，就你这样的，谁要？”
　　我正欲跨过炕上的矮几和他对打嬉闹，突然想起那年的元宵，我们一起逛街的事。时间并未隔得太久，可是人物已非，佳期嫁人了，九阿哥也眼看着就要成家，然后是十阿哥……算来算去我总是一个人。
　　胤誐见我伤感，忙笑道：“你别怕，凡事有我呢。我也不想早成家，还在宫里陪你如何？”“谁要你陪？”我赏他一记爆栗。
　　没过多久，果然旨意下来了，正红旗勋旧佐领董鄂七十的的大小姐婉芳指婚给九阿哥胤禟。那天，佳期过来给惠妃请安，到我这儿只略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我留不住，只得送了出来。
　　“你回吧，外头有车候着，别送了。”佳期把我往回拦，说着和太监宫女走了。
　　快黄昏了，回去也没事，我转身慢慢向花园走去。
　　又是冬天，北方的冬天又冷又干，没风，连空气都是冷的。
　　呼吸的气全都变成雾，越看越有趣，我一边走，一边哈着气自己和自己玩儿。花园里没什么人，这种时候最平静，白天太热闹、夜晚太寂寞，黄昏最适宜。我藏身在上次遇到胤祥的地方，呼吸着令人清醒的冷空气，觉得特别轻松。
　　这个地方和偷听有缘份，慢慢的有一男一女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夜静，声音越听越清楚。分明是……胤禟和佳期。我顺着声音悄悄看，能看见他们的背影。
　　胤禟的声音焦躁又带着些痛苦：“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宫里谁不知道我和你青梅竹马，感情要好。我从没想过其它的，觉得到了年纪自然有皇阿玛替我们作主。谁知……”佳期突然打断他：“表哥，我一直当你是哥哥，可是对八阿哥，我打看见他那天起就喜欢。”说到胤祀，佳期的声音柔软了。又接着说：“我和胤祀，是我让郭罗玛法（满语：外公）向皇上求的”。
　　胤禟似乎疯了，却只是低低的哭，“早知这样，从来就不该有幻想。”佳期拉住他：“表哥，你别这样，以前的事常想就忘不掉，不想就好象没发生，你看开些，少回忆过去，多看看将来。”又说：“我见过董鄂家小姐，样貌才情都是出众的……天晚，我要出宫了，胤祀还在宫外等我。你也快些回去，快成家的人还是这么散荡。”说着佳期掉头走了，没一丝犹豫。
　　佳期走了我才开始害怕，万一被胤禟发现，可是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摒住呼吸，一动不动的半蹲在角落里，只等胤禟离开才敢挪窝。胤禟一个人在这逐渐黑下来的夜里，站了良久，似乎心情平复了，长叹一声转身也要离开。我也跟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终于要走了。
　　脚蹲着半天，早已麻了，我正尝试慢慢站起来，一双皂青色长靴印入眼帘。心狂跳，慢慢抬起眼看，心跳停止了，是胤禟。
　　“我还不知道宝儿格格有这个嗜好，喜欢偷听？”他黑着个脸，声音完全冰冷，没有一丝热气。
　　“没，我可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我忙着撇清自己，急得只摆手。
　　他不说话，眼睛定定的看住我，脸上全是怒气和讽刺。
　　看他的样子，比从前瘦了好大一截，人成熟了。难怪说失恋让人短期内成熟。
　　我摆摆手，“好吧，我都听见了，不过没什么，就是没听见，也早就看出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转而眯着他的蒙古小眼睛，“早看出来了？”声音充满威胁。
　　“是啊，去年元宵……看不出来的是瞎子。还有，看不出佳期喜欢八阿哥的，也是瞎子。”我不怕死的追一句。人一旦放开了说话，最后往往是想收也收不住，“不过挺好，你看你现在，瘦了，比以前英俊多了。”胤禟的脸都绿了，手上的劲出奇的大。
　　这时候，输什么也不能输气势，我由着他使劲，淡淡的看他，又说：“这有什么，谁一辈子都如意的？再说，起码佳期如愿以偿，你如果真喜欢她，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是最好的结局？”
　　他的脸慢慢从怒气变成感伤，最后颓然的放下手，“是啊，起码佳期如愿以偿。”半晌，又苦笑道：“我竟没你看得透”说完掉头走了。
　　我的手受伤了，青淤了一大片，疼得要死。可是我不能追上去索赔，谁让他失恋了，这世界，失恋的最大。
　　赶紧捧着伤手小跑着回宫，边跑边想，越想越怕：我说那么该死的话，幸亏命大，万一他接受不了我的胡言乱语新思想，岂不是要被灭口？越怕越跑，好象胤禟真在身后追我。
　　咚的一声撞在什么东西上，我被弹出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下好了，手也疼，屁股也疼。我疼得都不知道应该先安慰哪边的伤。正呲牙裂嘴，抬头看见前方被我撞的，原来不是东西，是人——四阿哥胤禛，旁边还有十三阿哥胤祥。
　　我的面部表情马上正常了，又一次，在胤禛面前丢脸。而且造型一次比一次夸张、一次比一次没谱。
　　胤祥忙走过来扶我，我撑着他吃力的站起来，一边忍着疼看着胤禛。他看着我，眉毛越来越皱拢在一起；我看着他，不自觉眉毛也越来越皱拢在一起。胤祥扶着我，“你们也别对看着了，看来是摔得不清，先送宝儿格格回去是正经。”
　　胤禛调开视线，又看看胤祥，没动，“见什么了吓得疯跑？一点规矩也没有。”
　　又是规矩，他烦不烦。“见鬼”我顶他。胤祥一把捂住我的嘴，“这是禁宫，最忌讳谈神论鬼。”
　　我撇他俩一眼，改口：“好吧，见人”，说完又小声嘀咕一句“更可怕！”真的人更可怕，感觉这大冬天的，我都吓出一身细汗。
　　胤祥装模作样轻咳了一声，“还是先送你回去吧，以后别一个人瞎跑，丫头们都干什么去了。”说完对他四哥说，“我送她先回去。四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我小声嘀咕：“有问题，他一个人更吓人。”今天见鬼了，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和思想。
　　胤禛挑眉，“既如此，我和十三弟一起送格格回去如何？”说着走过来扶我，我下意识用手一挡。他这才发现，“你的手腕怎么了？”十三也凑过来看，吓了一跳，捧着我的手就问：“这是怎么了，伤得这么重。”胤禛不说话，可是眼里已经有隐约的怒意。
　　我忙道：“没什么。我的左手没规矩，右手就教训了它，所以就这样了。”说时左右手比划着，好象在演皮偶戏。这种鬼话谁都不会信，可是他们都没接下去。最后胤禛说：“也好，既然是左手没规矩，的确右手该管管。”
　　胤祥笑笑，向着他四哥，“四哥要不我送宝儿回去，您去请太医来看看。”我忙拦住他，“这点小伤，又没伤筋动骨的，请什么太医，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你们那儿有多少好药尽管拿来我收下就是了。”
　　胤禛低头想了想，“十三弟，你先回去，我送宝儿回宫，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说着从胤祥手中接过我，扶着往钟粹宫去。我回头，胤祥愣愣，笑道：“你放心和四哥去，我明天来看你。”说完转身走了。
　　我抬头冲胤禛嘻嘻傻笑，从前怕他，今天不知怎么他那张冰山脸不那么可怕了。他挑眉：“虽然愚笨点，不至于无药可救。”是在说我？才要发怒，他打横抱起我大步往钟粹宫走去。
　　
                  
第三卷：银河初渡鹊桥仙
且嗅青梅
　　第二天，我收到两盒擦淤伤的药膏。一瓶是胤祥送来的，干净的瓷，泛着极淡极淡的天青色，不同的光线似乎呈现不同的晕，看着实在舒服，感觉里面的药就好象九花雨露丸一样神奇有效，果然包装对商品非常重要，看着这瓷瓶，伤都感觉好了一半。
　　另一盒是胤禛送来的，这个未来的冷面王、雍正爷，可真有创意，他的药膏居然用一个胭脂盒子装着。盒子上细细的描着芙蓉花样，精致小巧。可是，谁知道是他哪房哪屋小妾的玩意儿，或者是青楼知己所送？谁要？我一气扔在了纸篓里。
　　想想不对，白便宜了他，昨天回来春儿小月眼瞪的铜铃大，又被胤禛给瞪了回去。害我今天被她们拷问了一整天。又回头把那个胭脂盒子捡了起来。一手瓶一手盒，最后我决定用瓶子里的擦手，用盒子里的擦屁股。
　　我手上的伤怎么想都不好解释，只有对春儿她们说了实话，她们也知道厉害，不敢再乱传，幸好是冬天，衣服又厚又多，一般也发现不了。不怕被惠妃发现，就怕胤誐这根直肠子看见那可真是要命了。
　　过了几天，胤祥来看我，他第一次来我的小院，春儿小月忙着招呼，他倒大方，径直走到炕边脱了长靴就往炕上靠。“你这样儿，你四哥不骂你没规矩？”我打趣他。
　　“四哥是面冷心热，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刻薄。”胤祥无所谓道。说着，凑过来看我的手，“好些没？药膏还有效吗？”我掀开手腕让他看，“你的药可没你四哥的有效。”
　　他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一愣才想起来，我用胤祥的擦手好得慢，倒是屁股上用那个胭脂盒子里的好得快多了。这怎么能说得出口？无法解释，我对他呵呵傻笑。
　　胤祥也不等我回话，自己接道：“也是，四哥早就搬出宫了，府里的邬医士手段高明，连皇阿玛都欣赏，就是不愿入太医院，只肯跟着四哥。我一没分府的穷皇子，能有什么好药。”
　　邬医士？难道是传闻中的邬思道？呵呵，又一个历史名人。天知道我不愿听见越来越多历史人物。身边的人，我早就把他们当作亲人、朋友，再加进来几个历史人物，才突然惊觉原来他们的人生对我来说都是历史，都是流水已逝。心下不禁凄凄然。
　　胤祥喊我半天，才回过神来，掩饰道：“昨儿晚上手疼，走了困，今天精神不济。”胤祥也不在意，邪邪的笑：“你这样，我那个十哥也不问你？”“嘘！别提胤誐，让他知道了，我可解释不清，有的闹的。”我忙说道。
　　正说着，胤誐从门口进来，“什么事儿不能让我知道？”看见胤祥，脸色严肃得很，不像平常一惯的嬉皮笑脸，“十三弟也爱来钟粹宫逛逛？”胤祥起身施礼，“来给母妃请安，这就要走了。”说着冲我点点头出了门。
　　“他来做什么？”胤誐没好气，“说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我把他按在炕上坐下，“能说什么，无非是闲聊些家常，我这儿有什么可说的。”
　　胤誐突然站起来把着我的肩膀，“九哥要大婚了，你得收收心。”我听得一头雾水，他结婚关我屁事，只得拍拍胤誐的手，“坐好，咱们坐好说话不成吗？”
　　他没动，定定的看着我，突然猛的使劲儿，我脚下一滑，直接撞进他怀里。胤誐一直在我身边，从没发现他也悄悄长大了，胸口很宽也很厚，听得到心脏闷闷的跳动声，越跳越急。我略一使劲，他抱得更紧了，头窝在我的颈项间，不说话只是力气越来越大。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心思，一直以来我都当胤誐是没长大的孩子，性情直爽、单纯。我没去想，在这里，他已经可以成家立业了。一瞬间脑子里走马观花的想到很多这两年发生的事，这些事里总少不了胤誐的身影。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却从来没注意过他。
　　我的手疼、屁股也疼，这会儿连心也疼。我哭了，在他怀里，开始只是垂泪，然后终于忍不住抽泣。胤誐猛的抬头看我，一脸的心疼，忙着用帕子衣襟帮我擦试，“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他蹩红了脸，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那天以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甚至四阿哥也没再出现在我的生活圈子里。胤誐还是每天下学就来守着我，时间越来越长，话却比以前少，常常只是坐着发呆想心事。
　　“都听人说皇子上学忙，下学还要练布库，怎么你这么闲，天天有时间过来？”我坐在炕上问他。
　　“上学没意思，之乎者也的头都大了，还是骑射爽快。”说起骑马他自己也兴奋，站起来来回比划着。
　　我扑叱笑了起来，“才说说就兴奋成这样，我看到了马场上，你倒兴奋得比马跑得还快。”
　　他挠挠头，又跑来我跟前儿，“要不，咱们找个机会出去遛遛马如何？”
　　“可是说真的？”我一下从炕上跳起来，却撞在他下巴上，两人疼得直叫唤。
　　“你这性子，比马还倔些”他揉着下巴，闷闷的说。然后看看我，我也正看他，两人一下全乐翻了。
　　************************************************************************************************************************************************************TO众位88党：偶没一定的党派，可以说对他们每个人的感情都有所侧重和不同。不过文的发展看情节的发展，现在还不好说谁就是最终的那个。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
　　再次感谢扇贝及琳琅同学为本章命名！
　　
                  
盎然春意
　　康熙三十九年的春节转瞬就过了，冷空气慢慢退出季节舞台，春天又开始新的轮回。草木发芽、树叶抽苔，好象只是一夜之间，御花园的草地上就开满了许多我叫不出名儿的小花，在微风轻拂下微微摆动着花枝，散发出类似草香的清香。
　　厚重的冬衣终于换成轻便的春衫，屋里暖炉彻了下去，房间看着好象明亮多了，不似冬天总是阴沉着。九阿哥的婚礼也在这充满生机的春天举行，我没去，听胤誐说，九阿哥大婚那天喝醉了，连洞房都没进。他说着直笑，我听着想哭。往事已矣，只是苦了他自己。生命过了河、过了桥、过了马路，最后到达终点站时，有几个人记得旅途中的遭遇，欢笑与悲哀最后都随风化了。
　　没过多久，宫里传出另一道消息：胤祀的生母卫氏良贵人，升为良嫔，又进为良妃。这年，她儿子18岁，已封做贝勒2年。
　　那天，惠妃有些失神。坐在她膝下的地毯上，我摇她的腿，“娘娘可是怕八阿哥从此不来咱们钟粹宫了？”惠妃抚摸着我的头发，只是笑笑，却没回答。
　　“八阿哥是娘娘从小带大的，又心地纯良，今后只有走得更勤的，娘娘就等着看吧。”我才说完，胤祀一脚跨进了钟粹宫，“竟是宝儿妹妹知道我，胤祀从小跟着额娘，以后只有更亲密的道理，额娘别伤神。”
　　多久了？我多久没见他？他态度更从容了，面貌却越发清朗温润，眼睛里有不同往日的神采在偷偷风扬。
　　“快过来坐，瞧你走得一头汗。”惠妃用手绢给他擦汗，“春桃，快打水来，给八阿哥净脸。”
　　胤祀笑着坐下，“额娘别忙了，一会儿儿子还要过去，那边一堆事等着。”惠妃微笑，“这也是件大喜事，早该这么办了，前些年我也常对你皇阿玛提起，只是事忙，总是耽误。这两年你越发出息了，你额娘也跟着沾光。”
　　胤祀笑笑，抬手喝茶，又对惠妃说：“一会儿想带着宝儿妹妹过去让良额娘看看，顺便用了晚膳再送妹妹回来。”
　　“这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你跑一趟，你带她去就是了，她在这也是淘得我头疼。”说着拿手羞我，“转眼也快找人家的大姑娘了，还是这么天天上窜下跳的。”
　　我欲说什么又不知从哪儿辩白，涨红了脸看着惠妃和胤祀相视而笑，自己气得转身回房。
　　一会儿胤祀过来叫我，他的脸晒得微有些红，神情还带着兴奋。我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脱口说出一句话，“这屋子你以前常来……”说完就后悔了，让他误会。他微怔，却笑得越发灿烂，“是啊，以前常来，经后，也要常来。”
　　良妃入主咸福宫，我们去时佳期并没在，我抬头看胤祀，他明了，“佳期这几日回娘家省亲了。”又转对良妃道，“额娘，这是宝儿格格。”
　　我福下身施礼，良妃开口：“免了吧，早就想去看看格格，要么时间不对，要么事情又忙，拖到今日才真正看见，果然是个清丽人儿。”
　　她的声音柔弱，像她的人一样透着娇美。和深宫贵妇不同，良妃身着淡绿色清雅旗袍，气质高贵，一尘不染。脸上虽然不复盛年时美艳，眼睛却甚是灵动。难怪，难怪能生出胤祀这么个温润人儿。
　　席间众人话少，我只看见良妃看住胤祀时那种恍惚的笑。每当这时，胤祀就挟些菜放到良妃碗中，再冲她安慰的笑笑。这母子二人，母亲出身低微，偏偏做了皇帝的女人；儿子出身高贵，却从小历经艰辛，要得到一分却比常人辛苦十分。他们明明身在这锦衣玉食的富贵之地，却流露出小家子的辛酸和隐忍。我低下头划饭，极力忍住心酸。
　　那天回宫后，胤祀居然提了壶酒来我屋里。笑着，放下两个杯子，“格格今日赏脸陪我喝一盅如何？”说着已斟上酒，只等我反应。
　　我让他坐下，自己拿起个杯子，“这杯，祝贺你的额娘。”说时一饮而尽。又自斟了一杯，“这杯，祝贺你。”又抬头干了。他笑着看我，“祝贺我什么？”我笑笑坐下，“祝贺你高升，祝贺你成家，祝贺你……以后永远都像今天这么开心。”
　　说着伸手又满上一杯，仰头干了。
　　这一天胤祀应该等了很久了，良妃也等了很久。别人是子凭母贵，他们是母凭子贵。难怪胤祀这么高兴，他的努力、他的隐忍，今天算是一个小小的回报。他的笑还如往常般温暖和旭，只是眼睛里带着些不同的东西，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雄心壮志真正被激发了出来。
　　再伸手倒酒时，胤祀忽然抓着我的手，“我来找你喝酒的，你倒把我的酒喝光了。”我笑笑，有些苦涩。为什么他们个个都那么优秀：胤禛坚毅、胤祀执着、胤誐爽直、胤祥大气。为什么他们都生于皇家，成败的代价也许竟是生命？我看得太远，不懂及时行乐，还未喝酒，人已醉倒。
　　胤祀摆摆手，“罢，今儿才知道原来宝儿格格还好杯中物，以后我可不敢找你喝了。”说着收了酒杯。却忽然握住我的手，半晌方说“你还小……”又说“我会等……”他说的话半句半句，我听得心一悸一悸，可是我听懂了。猛的起身，背转过头，“八阿哥，天晚了，怕福晋还等着你，宫门快下匙了。”
　　他微愣，站着看我，眼神几转，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淡淡道：“这么两杯，你就醉了，我先回，改日过来。”走到门边又一顿，“往后，我会常来。”
　　我其实不想纠结，他却还是理解错误……
　　
                  
七月流火
　　夏天的时候，几乎没把我热死，在屋里闷，在外头晒。冰碗吃了一碗又一碗，肚子都吃鼓了，还是感觉热。又穿着这累缀的古装，虽然换了轻薄的夏装，到底还是长衣长袖长裙，我被捂得几乎要起痱子。
　　我偷偷让小月给我做了一件类似吊带的小背心，下身穿碎花的薄纱裙，一个人在屋里时就这样打扮。开始春儿小月直嚷嚷，我说了几次总是不依，逼急了，一叉腰，我直着噪子吼：“我天天洗澡你们都见光了，这又不出去见人，就当我是整天都在屋里穿着衣服洗澡吧。”她两对望一下，收拾东西出去了。
　　那天天气特别热，我一人躺在后院石凳上，春儿小月把门去了，她们比我还紧张，好象她们自己走了光。
　　阳光透过树叶一闪一闪的刺我的眼睛，斑驳的光影似乎是身上另一件天然自成的衣服。林间依稀有鸟鸣，风吹过树端时，感觉树都在沙沙的疯长。这恼人的炎热，晚上睡不好，现在倒昏昏欲睡起来。
　　依稀间自己又回到穿前那个恍惚的雨夜，甚至听见辟叭的雨声滴在窗前。再睁眼时，刺目的阳光逼得我睁不开眼睛，一个影子挡住阳光，我费力睁眼看，是胤誐。
　　他定定的看住我，眼神专注痴迷，忽然轻轻的坐在我身旁，抬手抚过我的肩膀。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着吊带，可是那两个把门的丫头哪儿去了？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可是他不看我的身体，只看住我的眼睛。朦胧的眼神，如醉如痴如诉，一点一点把我包围沉溺。阳光在丛中闪了一下，我从沉想中惊醒，一把拍掉他的手，起身往屋里跑。他没跟上来，只在后面看着，甚至回到屋子，我还感觉到他胶着的目光、久久的注视。
　　那天后，我不敢见胤誐，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这个情窦初开的俊朗少年。每天他下学的时候我就躲到各个宫去，或者就藏身在御花园的某个角落。我承认喜欢他，喜欢那种干净纯真的感觉，但这不是爱，这份喜欢里，没有痴迷。
　　过了几天，惠妃带着我往德妃处去了。在德妃那儿坐了一下午，我好不无聊，听她们两个闲扯，一句一句都是搭不上边的话，一会儿说说那个丫头梳得好头，一会又说道今年进贡的衣裳料子不如去年好，马上又转而互相恭维对方的儿子……我真佩服她们的跳跃性思维，听着听着我睡意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等我醒来时，居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睡在德妃的后厢房中，她的宫女过来伺候，“格格醒了？正巧要用晚膳了，娘娘说格格若醒了就出去一块儿用膳。”我忙笑道，“倒麻烦姐姐了，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我这就过去。”
　　进得大厅才发现，好大一堆人，惠妃也在、德妃不用说，还有德妃的那几个儿子：四阿哥、十三阿哥，另一个年龄与胤祥相仿应该是十四阿哥。我猛的一脚冲进去，一屋人全看向我。惠妃慈蔼、德妃惊了一下，胤祥是了解的笑，十四是好奇，只有胤禛不动声色，自己拿了茶碗喝茶。
　　硬着头皮给他们每个人请安，德妃拉了我坐在她身旁，“不用局礼，你在钟粹宫如何，在我这里就如何。今儿倒是难得齐全，你就和你们娘娘一块儿在这儿用了晚膳再走不迟。”惠妃也说：“难得捣扰你一回，既这样，就尝了你这里的酒酿鸭子再回去。”
　　正说着，忽听太监高声道：“皇上驾到。”一屋人全跪倒接驾。德妃扶住康熙问：“皇上今儿来怎么不通传，臣妾也好早做准备。”康熙一手挽了德妃，一手拉了惠妃坐在主位上，“今日是经过这里，顺道进来看看，没想到这儿倒热闹，连宝儿也在。既如此，朕今日就在这里用晚膳，热闹热闹。”
　　大厅里挤满了人，主子、奴才，一屋人全笑盈盈的，因为皇帝开心。我偷偷看向惠妃，她也随着众人笑语嫣然，看不出情绪的变化。也许她们是认命的，觉得只有这样才合理，如果有一天男人只娶一个妻子，估计最先反对的会是她们。
　　众人坐在厅中谈笑。胤禛年纪既长，又早就成家立室，作风稳重，不苟言笑，有问必答，态度甚是恭谨。胤祥和胤祯倒是意趣相投的两个伙伴，一个大气、一个飞扬，把康熙德妃哄得哈哈直笑。
　　我在旁边无所事事，背地里偷偷观察他们。都是那么年轻的脸，坚毅的、飞扬的、磊落的……可怜生在这帝王家，最后成败与否都是一身沧桑。
　　康熙笑着问十四阿哥：“胤祯，最近功课如何？布库练得怎样了？”
　　“回皇阿玛，师傅前儿还夸我，说是骑射了得，功课也长进了。”
　　德妃笑咪咪的看儿子一眼，向康熙道：“可不是，前儿听他四哥说师傅最近常夸他。”康熙微笑着点头，又说：“不可有了长进就自满，还得多跟着你哥哥们学着，朝堂上的事再过个几年你也要参议了。”
　　别说德妃，就是康熙也对这个儿子甚是宠爱，也许他小，可这不是重要的，比他小的多了。是因为他天真吧？对自己的父亲不是一味的敬怕，常有亲近的举动。康熙不希望儿子没规矩，可是他也希望有人愿意不仅仅把他当作皇帝，还当作亲人，也许胤祯就是这样的。一旁的四阿哥就清冷多了，恭恭敬敬的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热情。
　　康熙忽然转向四阿哥，“胤禛，你贵为皇子，要有所修持，这才几伏天，你倒把外裳也脱了，冬天怎么没见你耐不住冷？！”这是从哪儿说起？突然来这么一句，我都吃惊，一个夸一个贬，态度如此明了。胤禛面色微一窒，站起身来，“皇阿玛教训得是，儿子这就穿上。”
　　我笑着接口：“皇上，宝儿知道四阿哥为什么怕热不怕冷。”
　　康熙转向我，一脸兴味，“哦，你倒说说看为什么？”
　　“依宝儿看，冬天刚冷的时候，穿上棉袄也就不冷了；若是再冷些，抱着手炉，加上皮斗篷就行；实在冷得没办法了，往热炕上一躺，被子捂严实了，或者让丫头们准备了热水，泡进去，周身如有暖流。可是夏天，热了吃冰碗子、让丫头们打扇、用冰块降温、穿薄质的衣服，还是热。我看呐，夏天就是脱得只剩骨头，一副骨架子还是凉不下来。”
　　话音未落，一众人全笑了，惠妃指着我，“你这丫头，不知道哪儿学来的这些话，听着好笑，细想想又有理。”
　　康熙也笑，“这么说来，倒是朕为难老四了。说得这么清楚，宝儿丫头想是也怕热吧？也是，钟粹宫后厢房小，夏天颇热。不如这样，朕就把宁寿宫旁边的翠雨阁赏了你如何？”
　　我听得两眼发亮，今天收获真大，凭白无故得个私人别院，虽然惠妃待我甚好，有个自己的窝感觉总是不一样。可是面上不好露出来，总要给惠妃留些面子，只规规矩矩行礼谢恩。却忍不住偷偷躲在众人身后直乐儿，不经意间看见胤禛突然回头看我，眼神带着探究，面色依然冷峻。再转身时，背影挺立着，坚强却又孤独。
　　************************************************************************************************************************************************************遭遇瓶颈，感觉人物刻画方面非常吃力。自己功力不足，吊得众人物不上不下。努力冥想找灵感ＩＮＧ……
　　明天有出游计划，不一定能更新。谢谢各位读者的支持，亲亲！！
　　标题，又是扇贝同学友情提供，偶才思枯竭啊~
　　
                  
翠雨新居
　　忙着搬家，看着东西不多，收拾起来真是累缀。衣服首饰、细软物件，还有一些从盛京带来的书籍，这是第一次翻出来整理。刚到京城时我曾拿出来翻看，不怕繁体、不怕竖排，就怕没标点，眼晕头晕完全晕，最后决定当个文盲。
　　自己的东西加上各宫送来的贺礼，屋里到处摆放的都是物件，我忙着一样一样检查吩咐装箱，不经意间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胤誐。怔怔的看我们收拾，自己不动也不言语。我笑笑，我已经忘了，只是一件吊带，在我，真的在意不起来。拉他进屋，笑道：“这屋子你原来就把自己当主人似的，今儿怎么这么拘紧。”
　　春儿小月见他来，退出去准备茶点，我拉他往床上坐下，“没办法，这屋子太乱，没落脚的地方，桌上椅上全是东西，就委屈十阿哥您略在这儿坐坐。”他反拽住我的手，“你气儿还没消？我……”却又我不下去了。
　　我拍拍他的手，“我还要净手，刚才收屋子，你也不怕脏。”他讪讪的放开，突然加上一句“我那天是无意的。”
　　我笑了，忍不住一直笑，胤誐太单纯，简直不像这紫禁城里的孩子。他看着我满脸疑问，我止住笑，冲他眨眼，“知道做错事，那就补偿吧。”胤誐猛的抬头，满脸惊喜，“我这就求皇阿玛去。”说着抬脚就往屋外冲，我忙拉住他，“你想什么呢？我是说帮我收拾屋子！”
　　等完全搬到翠雨阁，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惠妃及各宫都送了很多东西。安置下来后，另一番天地，与从前炯然不同，虽然这皇宫中规矩多，大谱不能错，可是自己的屋子，自由度大多了，我的心情也跟着大好，院子里各种花草都由自己决定，我全换上金银花、茉莉、桂花一类会开带有清香气息小花的树种；屋子里多余的帐幔摆设全彻了，一下变得明亮宽敞起来。
　　胤祀也送了东西，是块玉佩，正反两面没什么特别的图案，也没刻着什么什么字，我看了又看，应该不像传说中的定情信物，让太监回话给胤祀佳期夫妇，告诉他们收到了。
　　整理屋子时我找出一本唐诗，留着翻看，至少这个有规律，断句不麻烦。只是再这么诗啊词的下去，我也快变闺阁小姐了，不迎风对月吟上几句，简直对不起这销磨不完的时光。
　　那日午后，用了膳，一个人躺在贵妃椅上拿着本唐诗昏昏欲睡，想着来了这个时空从没提过笔，也不知有没有传说中的“身体记忆”。忙唤了春儿进来伺候笔墨，春儿眼都大了，铺纸磨墨时满眼都是不相信。我故意忽略，却也怕现丑，没让她在跟前候着，自己关上房门一个人写。
　　不是没练过，小时候的兴趣班：画画几个月、毛笔几个月、电子琴几个月，结果所有都会，又所有都不会。面对这些个皇子，我真是汗颜。
　　传说中的身体记忆并没出现，我的字还是安如的字。对不会写毛笔字的安如来说，笔划复杂的反而容易写好看，笔划越少写得越是原形毕露。提笔，不知道该写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果然穿来了就变成半文盲，什么风花雪月都没有，只想起从前爱吃臭豆腐。于是大笔一挥写下 “万年臭豆腐”。这五个字：“万”字最好，“年”字好象小学生写的，“臭”字象刚学字的毛孩子写的，“豆”字又比较好，“腐”字都惨不忍睹，完全是外国人写的。
　　自己看着也无言得很，这就是现代教育：毛笔不会，硬笔不好，英文不行，中文不强。
　　正无奈呢，春儿进来传：“四阿哥来了。”我一惊，忙起身迎接。他跨步进来，身后小太监捧着一盒东西。
　　浅灰色的长衫，石青色的靴子，面上带着些许笑，却是官面上的。
　　“我今日来是为恭贺宝儿格格乔迁之喜，备了些薄礼。”一抬手，小太监已经呈上，我忙接了谢他，又让春儿去备茶叶点心，招呼他坐下。
　　他坐在那儿，态度大方自然随意，我反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偷偷看他脸色，有笑，可笑不达眼底，却又不似平常崩着个冰山脸。他抬头，“格格看什么这么入神？”我笑，“刚看一尊佛相入了神。”
　　“哦？格格参佛？”他抬眼看我，眼微眯。
　　“不，我就世间一俗人，如果参佛，看见佛相就拜了，可我居然晃了眼，可见不参佛。”我微笑着给他添茶。
　　他看了看我，并不答话，起身看我的屋子。“这屋子倒清爽大方，象是你布置出来的。”说着踱到桌前，我一个健步冲上去想撕了我的字，他已经一手拿过，细细打量。
　　这样的字，也值得细细打量？可是他拿着不放，脸上表情顺间万变，看向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的字”我招了。
　　“嗯，很……很特别”
　　当然特别，什么体都不是，什么形都没有，什么谱都不靠。
　　“要不你教我？”说完我就后悔了，他有强迫症，我是半瓶醋，又懒，给自己上个套？不值。
　　看他脸阴晴未定，我忙说“当我没说。”谁知他的“好”字更快，几乎看我想反悔，立刻就答应了。
　　我抬头看他，悄悄说，“你忙，我……”他笑了，笑得非常狡猾，“再忙，教你写几个字的时间还是有的。”
　　“从明儿起，下了朝我便过来吧。”他说话，转身，话音还在房内，人已走到屋外，走了。
　　欲哭无泪，我被下了圈套，这个圈套是自己下的。
　　************************************************************************************************************************************************************以后更新改为二日一更，每更2章。这样大家看着连贯些。
　　TO尘：古典文学，可以说仔细看的就是红楼梦，又写了那个时代的事，难免语气上会有些相似。后来的文应该要好些，刚开始语言有些生涩。谢谢你的留言。
　　
                  
别是桃夭
　　我一夜辗转没睡好，笔、墨、纸、砚，想想又觉得缺了什么，或者什么不够好，第二天早早爬起来折腾，找东找西作准备，这可是第一次拜师，师傅还这么……有名。看看自己的字，心里没一点底气。
　　第二天下了早朝他果然来了，还穿着朝服。鼻端都是汗，我忙唤了春儿上冰碗子，又打水给他净脸净手。感觉好象他回到家我在伺候着，想到这儿，我不动了，只坐着看他自己折腾。他斜睨了我一眼，脸上很是不屑，显然嫌我这个徒弟不够热情。
　　我起身，向他的太监道：“你们爷也没带着随身家常的衣服？”
　　小太监回：“平常下了朝就回府的，今日爷要过来没和我们说，所以没准备。”
　　我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他也笑了。我连忙凑上去，“今儿你热，要不就明天？”他瞪我，“是你热还是我热？这就开始吧，要不你还得留我用午膳，替你算着，不值。”他也会开玩笑？我脑子嗡嗡响，这个发现太惊人了。
　　“一顿饭而已，清粥小菜帮你洗洗肠子，这还难不到我。”
　　……
　　都准备好了，一桌子铺的全是文房四宝，他写了几个字，让我照着练给他看。他在旁边看着，我拿笔都拿不好，混身紧张。他笑笑，自己坐回桌前喝茶，我偷偷看他，悠然自得，没用他冷得没感情的眼睛观察我，还好。慢慢的我也放松了，一遍遍写，越写越有意思。
　　“看来太轻松了也练不好”，他的声音突然就在我耳边。我一惊，他就站在我身后。再看看自己的字，是放松了，完全是写意画，越画越得意那种。
　　他握住我的手，一起笔、一勾、一竖、一横、一转，字出来了，不是我写的，是他写的，甚至力量也是他的，只是通过我的手来传递。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欣长有力，虽然天热，却干净清爽。眼睛只敢盯住笔和纸看，可是余光还是看见朝服的马蹄袖，上面饰有云纹，繁复纷杂，看得人眼晕，我的手心全是汗，天热，心也跟着躁热。
　　四阿哥并没留着用午膳，早早回府了，留了家庭作业给我：抄诗。他随手写了几首唐诗，让我照着练。可是为什么要练他的字？我练练狂草就好，狂倒什么都看不出来，估计就成“家”了。
　　下午太热，屋外曝晒，屋内还好些，有冰块降温，照我的用法用量，自己的是不够的，胤誐匀出来很多自己分例内的冰块。想到这儿，起身准备去谢谢胤誐，毕竟这份单纯与真诚，不论在任何年代都难寻难觅吧。
　　胤誐的太监富贵守着门，见我来了，正要通传，我忙止住，想偷偷进去给他个惊喜。富贵笑笑，也没拦着。
　　走到门前，屋门却是关着的，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九阿哥，我才要敲门进去，听见九阿哥说：“嫡福晋的位子关系重大，宝儿虽好，难担大任，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我一愣，收了脚步。
　　“九哥，我知道。只是宝儿，不愿委屈了她，今后娶多少不算，嫡福晋只想留给宝儿，省得她的脾气，可是忍得气的？”胤誐答，声音平静。
　　九阿哥急了，“阿巴垓可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郡王向来甚得皇阿玛喜爱，势强财大。此次来向皇阿玛求亲，皇阿玛也不敢轻慢，多少皇亲贵戚等着，算起来成年皇子中你最有可能，若是八哥也帮忙，你也愿意，这事八成能成，这么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胤誐不吱声，半晌屋里没动静，九阿哥又说：“九哥知道你喜欢那丫头，只是一来她年纪还小，二来嫡福晋非同小可。若是你真喜欢她，过个几年，向皇阿玛一开口，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到时你再宠着她，府里到底你才是主子，谁敢欺压她？她那个脾气，谁又能占多少便宜？”
　　“九哥，你别说了，什么事儿都听哥哥们的，这件事，我想自己拿主意。宝儿不过看着凶，其实心地善良，外强内软，我……我不想委屈她。”胤誐接道。
　　我一推门，站在他们面前，九阿哥正要说什么，见我猛一进来，住了嘴。胤誐看是我，有些慌，又强自镇定，“你来了，富贵也不传一声。”
　　我望向他两儿，“两位阿哥又在密谈什么国家大事，又让宝儿无意间撞上了，真是不该。只是宝儿听见自己的名字，好奇，未免听愣住了。”
　　“胤誐，既是说我的事，还是终身大事，为何背着我，也不先问问我的意思？”我看着老十，他一脸惊慌。
　　九阿哥冷冷开口：“自古婚姻乃是父母作主，哪有问自己意见的，格格规矩学到哪儿去了？”
　　我也冷笑道：“原来九阿哥知道是父母作主？”又说：“宝儿自幼丧了父母，原是没人教的，难怪入不得九阿哥的眼。”
　　胤誐拦住我，“九哥不过随便说说，再说我也没往那方面想。”
　　“九阿哥，宝儿有些话想对十阿哥说，可否请你稍作回避？” 是时候说清楚了。
　　九阿哥看了我两一眼，“哼”一声甩袖而去，临了还给胤誐一个告诫的眼神。
　　我看定他，“胤誐，我初来京城，这宫中，除了大阿哥、八阿哥，就最先认识你，当时我不过10岁，你也年幼。这些年我们一块儿长大，我细想想经历的事儿，你都在我身边。”
　　略一顿，我又说“我喜欢这种单纯的感觉，习惯你每天都来找我。可说到嫁娶，那又是另一回事。宝儿年纪小、身份低，但不是什么都不懂。这事儿其实由不得我，甚至也由不得你。宝儿知道皇子婚姻向来不由自己，莫说皇子，就是平民百姓也如九阿哥所言要遵循父母之命。就是大家都愿意，以我的身份地位，皇上也不会愿意，你明明知道，何必偏走条死路。”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胤誐上来想帮我拭泪，我拦住，“况且宝儿年幼，不懂规矩，让我当家作主，我还真没那个勇气。我只想快快活活的过几年平安日子，等皇上不留我了，到时再说。”
　　我一口气说完，胤誐呆住，定定的看我，末了突然笑，“我以为你起码在意嫡福晋的位子，在意我的心意。原来还是白操心了。”
　　背转身，我看向窗外，“你们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让我，再多自由快活几年吧。”
　　又转向他，故作轻松的笑，“再说做朋友长久些，做了你的福晋，改天你不喜欢了，我夏天的冰、冬天的碳，可找谁要去？”
　　他也笑，过来摸摸我的头发，“这么件大事儿，还有兴志拿我开玩笑”
　　我却难忍伤心：他们的生命里从来没有我的记载，也许正因为此，我反而退却了。可是如果宝儿是记载中的人物，我是否真的认命？顺着轨迹走上一遍？我发现自己是宿命的人，总在做自以为是的事。
　　良久，胤誐走向我，眼睛里的悲哀被其它什么东西替代，我看不清楚。
　　“宝儿今日说的，我记下了。既是都说出来了，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省得我放在心里老是累着自己。我是皇子，婚姻向不由己，这些你不说我也明白，今后不知道府中要娶多少女人。可是心里的位置总给你留着，你若哪天想嫁了，告诉我一声，我……总在你身边。”
　　胤誐也长大了，不像从前那么冒失，不经意间就长大了。那么细心、体谅、情深，我却总是在辜负。这要搁现代，可能自己立马就答应了，婚姻而已，“喜欢”就足够，不需要太多“爱”。可是胤誐如此对我，我又拿什么回报于他？没想好，承担不起这份深情、这份单纯。
　　*************************************************************************************************************************************************************感谢扇贝帮这章命名，我的脑子啊，一到取名就全空了，汗一个~
　　另：现在宝儿应该说没爱上任何人。对88是朦胧的初恋感觉；对10是单纯干净的朋友感觉；对4还没特别清楚的感觉。可怜他们都要结婚，而宝儿年纪还小，达不到要求，只有再等等看了。
　　
                  
太极两仪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九阿哥说：要我十弟娶阿巴垓。于是胤誐就娶了阿巴垓。
　　九阿哥真灵验。
　　那天后，胤誐正常的来我这闲聊，正常的做他的准备工作，正常的应对周围的人。比以前，更像一个正常的皇子。没过多久，婚旨下来了，他坦然的接受、礼貌的谢恩。胤誐真的长大了。
　　四阿哥教我习字没多久被派了公差，我乐得轻闲，巴不得奏乐欢送。他留了作业，没人监督，我是想起一下写一点，而且全没章法，我看写意画的水平倒是越来越高了。
　　那天我正想着送胤誐什么样的贺礼，毕竟好朋友结婚颇费思量。送得轻了轻慢了他，送得重了怕他误会。最后决定一般格格们送什么样的礼，我每样加一倍送去，又省事又省心，还不至于容易误会。正找春儿商量送龙凤枕头的花样子，四阿哥来了，来检查作业的。
　　案上铺着几张纸，每张才写几个字。他看得不动声色，我的汗全下来了。忙赔笑道：“十阿哥要大婚了，我忙着准备呢，所以松懈了。”
　　他抬起眼角看我，“十弟大婚，关你什么事？我可听说十弟的福晋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阿巴垓。”我惹着他了？忍住气，故意忽略他语气中的讽刺，“谁说不是，这么大件喜事儿，自然要忙着准备贺礼，这么个新娘，当然不能轻慢。”
　　“哦？我以为……”
　　“你以为十福晋会是我？”我打断他，懒得和他角力。
　　他淡然，带些轻笑，“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十福晋。”
　　果然冷静，看得清楚。“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大婚，我备礼，太正常不过了。”
　　“真是如此，那再好不过了。”他不看我，看着字，好象对字说。
　　什么意思？他疑心我的居心？谁都在意地位，以我的身份，如果能放手一搏，胤誐是那个肯为我一试的人，也许能勉强够得着十福晋的身份。原来他是这么想的：亲近只为目的。
　　“四阿哥说话从来都没一句清楚的，藏头藏尾，不像四阿哥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啊”我冷笑。
　　他微微抬眼，“也是，看你这满篇的字，龙飞凤舞，倒是看不出心情郁结。格格原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审时度势，何用我多话。”
　　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还用这种轻蔑的口吻、了解的神情。我把手上的茶碗“咣”一声猛摔在案上，“四阿哥才办了公差回来，还是先回府休息休息。”
　　他的脸冷得吓人，我强撑着一口气看定他。纸被他掼在案上，飞得满地都是。
　　“格格好气量，这字明儿你补足了份量，送上来吧，这几张也不作数。”说着抬脚欲走。
　　我冷笑，“四阿哥不是有所疑心吗？既是疑心，何必教我？我看也不用补了，宝儿没教养、没规矩，这宫里早就传遍了，四阿哥何必费神？”
　　他回身，脸上只剩下压抑的怒气，“你的字，练不练随你，横竖丢的不是我的脸。不过，这不该说的话，还是管紧了嘴，别到头自己后悔。”
　　这时候，我反而不怕他了，只淡淡道：“讲出来的话，不论当讲不当讲，总要有人肯相信……至于字的好坏，我记得四阿哥说过我没规矩丢的是惠妃娘娘的脸，那我的字丑，丢的自然也是师傅您的脸面。”
　　他定定的打量我，目光深刻长久，几乎没把我看穿。又转进屋坐在案前，把散在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重新审视，看了半晌，方道：“这字，果然丢了我的脸，既说了教你，总要拿得出去。你看看，竟然还写错字，不知道你怎么读的书。”说着指着其中一个“宝”字，我写的是简体，得意忘形写的。
　　“这是什么字？我竟不认得。”
　　我能说吗？我把自己名字写错了？
　　挠挠头，我傻笑，“我也不认得。”
　　他低下头，我好象看见一抹轻微的笑，不带轻视、不带嘲讽，只是单纯的笑。
　　“前些日子都不算，明儿正式开始吧，省得出去坏了我的名声。”他淡淡道，声音好听，没有了刚才的怒意。
　　那天以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切照既定的轨迹进行。胤誐大婚了，我没去，只让人送了厚礼，之后他的还礼更厚。我数着他送我的宝贝开心，这要在现代，基本达到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终级目标。安如就是在社会上打拼一辈子，也未必有此成就，换了副皮相竟轻易实现了，可惜我在这深宫古董玩物换不了钱，就是换了钱也没处用。
　　四阿哥还是得空就过来教我习字，并不多话，也不再提起其他皇子的事儿。胤誐搬出宫后，我这翠雨阁反倒是四阿哥来得最勤。
　　胤祀也常来，每次只略坐坐，有时还带着佳期，也许往事他也忘得差不多了。他们夫妻虽不见得亲密，却总算和睦，只是佳期一直未有身孕，为这事我听惠妃、良妃唠叨了几次，胤祀总是淡笑，并不接口。我看佳期还比他心急些，每次惠妃一提起，她是又羞又急，却没办法。
　　胤誐大婚后没过多久，侧福晋也进了府，为这事我特意羞了他一番，说是照他这么个婚法，我可送不起这许多礼。他看着我不说话、也不笑，眼底有些无奈，却终于没说什么。
　　
                  
旧时明月
　　有事即长，无事即短，转眼一年多过去了，平平凡凡中迎来了康熙41年。
　　我都奇怪自己怎么有耐心一直跟着四阿哥学字，一年多来，最大的长进莫过于书写不成问题了，可要说到好，那还是不行。我的字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有的字好，有的字不好。白可惜了这么个优秀有名的书法家、未来皇帝做老师。
　　四阿哥每天下朝过来，刚开始他发现我写得好时，还会赞上几句，后来发现我的水平根本没个固定的，随时间、天气、心情变化不定，开始是劝导：写字是修身养性磨性子。之后是无奈，最后是没撤。
　　这天他来，例行公事一样检查我的作业，脸上只有认真，看不出其他。我不禁小声问他，“我这么个悟性，您怎么还有耐心教这么长时间。”他微抬头才要说话。我又接道：“再跟您学十年，估计也就这个水平，出去一说还是您教出来的，多不值。”
　　他笑，浅浅的，“字如其人。可见你这个人还没定性，字也跟着忽好忽坏。”
　　我笑了，这几年跟他相处轻松得多，“你怎么不说我这个人变化多端，一会儿佛一会儿魔。”想想又低头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人，任谁都是一会儿佛一会儿魔。”
　　他深深看我一眼，接道：“下月我要和皇阿玛南巡，功课我留下，回来可是要逐一检查，写得好坏其次，得用心才行。”
　　“南巡？南到哪儿？都谁去？去多长？”我完全兴奋，这些年就守着这翠雨阁了，连每年的冬狩、秋荻惠妃也说我年纪小别走远道而没去成。
　　他横瞪我一眼，“别总想着出去玩，好好呆在屋里习字，磨磨你那娇躁的脾气。”我撇嘴，大不了我问胤誐去，谁稀罕？！
　　他接着说：“别想着从十弟那儿套消息，十弟这回也不去，要留守京城，帮着太子做事。”他能读得懂别人的心声？我倒吸口气，完全佩服。
　　四阿哥走后，我的日子一下轻松起来，常到惠妃处闲聊，也会去看看良妃。良妃和这宫里其他妃子不同，虽然也册封为妃了，究竟出身摆在那儿，不可能真正和其他有家势有背景的妃子并肩。可是她的态度也与她人竭然不同，带些自得、带些优雅、带些从容，同样是在这深宫中等待度日，别人也许就变成怨妇，她却还是美丽的百合，不过究竟显得孤独得多。
　　这日在良妃宫中待得晚了，她留我用晚膳，正想推辞，她接着说：“今晚我这里可准备了酸笋鸡皮汤，下着南边来的小菜……”我忙道：“宝儿原就说要来叨扰娘娘的，今儿可赶上了。”良妃捂着嘴了然的笑。
　　精细的小菜下着朝鲜进贡的软米，我吃了两大碗还想吃，看着良妃的丫头云珠睁大了眼，一脸吃惊样，又不敢说什么。我忍了又忍，才打消了再吃一碗的念头。
　　良妃也笑，她的笑不同于惠妃的慈蔼，是平和美丽的。“你在我这儿不用拘着，既是合了你的味口，天天来也无妨，省得我一个人冷清。”又唤云珠：“去拿些蜜酒上来，饭撤了吧，下着小菜，让格格喝点再回去不迟。”
　　开始良妃还陪着我，后来她自己喝得多了回去休息，让云珠伺候着。
　　是个晴朗的夜晚，星星很少，看得见半弯清晰的月亮，月光洒了满院，天空干净透明。蜜酒甜甜的容易入口，下着干鹿脯，一杯一杯也不觉得多，只觉沉醉。
　　正喝着，胤祀来了，我起身欲施礼，他扶我坐下，“一个人喝也这么有滋味儿？看你脸都红了。”
　　我笑着也给他斟上一杯，“那就我们两儿一起喝吧。”
　　是安静的夜，谁都容易沉醉其中。我们没话，只是一杯一杯慢慢的喝，我一直嘴角挂着微笑，却不知道为什么笑。
　　“有时候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突然开口，并不看我，只看向夜色。
　　我看向他，用疑问的眼神。
　　胤祀笑笑，又喝了一口，“和四哥学字学得如何了？”
　　“你四哥，怕是后悔收了我这个学生。”我卟哧忍不住笑出声。
　　“四哥的字，在我们兄弟中算是好的。我的字……不提也罢。”
　　我听说过，胤祀书法不好，还被康熙骂过。“你的字怎么了？你是没见过我的，下次找机会给你写几个，让你也有点信心。”
　　他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说话还是这个样，转眼宝儿也14了。”说着自己又陷入沉思。
　　半晌开口，又是开头那句话“有时候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怎么老说这句？你觉得我想要什么？”我接道。
　　“前年，我以为你会嫁给十弟。”
　　我笑笑：“我想，他不愿意。”
　　他也笑，“这黑锅让十弟听见不急死，最愿意就是他。”又接道“你想要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想要。”是啊，我想要什么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谁都渴望友情、爱情，可是潜意识里我却不敢相信长久真挚的感情。现代社会瞬息万变，结婚离婚简单方便，道德观念日益受到冲击。什么都会变，沧海桑田，物换星移。
　　想清楚这点，真可悲，我其实不是什么都不想要，我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尤其穿越之后，衣食无忧，年龄又小，什么都有人帮你安排好，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苦笑，好心情荡然无存。
　　胤祀握住我的酒杯，“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喝就收不住。”他从我的手中拿出杯子，递给宫女收了。我看见他对着我笑，好象那年在雪地里遇上时可以融化雪花的笑容，夺目光华，忍不住抬手掩上了自己的眼睛。
　　*************************************************************************************************************************************************************感谢扇贝，帮我看文、给我意见，帮我的章节取名！
　　还有琳琅，温柔的鼓励……
　　还有大家，看文打分……
　　没你们支持，我也许坚持不下去！！！
　　
                  
寂寞如斯
　　第二天醒来，我睡在咸福宫后厢房里，头还微有些疼，只记得最后胤祀收了酒杯。
　　云珠上前来伺候，“格格醒了？昨儿是八阿哥扶格格过来的。娘娘说让格格多睡会儿，不用着急回翠雨阁，昨儿晚上就过去告诉春儿小月她们格格在这儿歇了。”说着端上来一碗玫瑰露，清香怡人，单是闻着就清醒了许多。
　　良妃早起了，在案前描花样子，是梅花，样子简单，只用很少的颜色突出花的神韵。我忍不住道：“娘娘这花样子真漂亮，赶明儿我让丫头们过来讨一个，也拿去做东西。”
　　“哦？宝儿可会绣？”
　　“我可没那能耐，让我描描花样还行，绣活儿就交给春儿她们吧，我手笨，连字也学不好。”我忙摆手。
　　她微微一笑，“我从前也不喜欢，费神……不过这绣花儿倒是挺消磨时间。”我没法接口，这宫里，果然要找些事做才行。
　　算算康熙一行也快回宫了，自己看一下作业还剩下大半，忙收心呆在屋里写字，拿出当年赶作业的奋斗精神，几十篇字，一整天写完，写得腰酸背痛，看着厚厚一撂纸，心情倒是放松了。
　　他们赶路倒没我赶作业来得快，作业赶完了，大队人马还没回京。这后宫，都快被我踏遍了。
　　这日走到角落里一个偏僻的宫殿，远远的就听见狗吠，牌匾上提着“鹰狗处”几个字，原来是清宫专门饲喂猎鹰猎犬的地方。
　　穿越之前，我喜欢狗，胜于喜欢人，因为狗的世界简单单纯，是纯粹的爱与保护，和狗相处，简单舒服又温馨。后宫主位们也养着狗啊猫的宠物，多是京巴蝴蝶一类的玩赏小型犬。可是我不喜欢，因为我喜欢大型犬，除了是宠物，更是伙伴、是朋友。站在你身边，有对你的依赖，也有自己的尊严。
　　正想着，听得门内一阵骚乱，接着冲出一条狗。真漂亮，像现代赛跑用的灵提，身材欣长、匀称，骨骼匀停，肌肉结实有力。黑色，四足踏雪。后面追出一众太监，拿着网想捕它。它跑向我，四肢伸展、耳向后飞着，眼神带些兴奋，完全不把后面的人当回事儿。
　　“阿甘，到妈妈这儿来。”我想起自己的狗，情不自禁的喊。
　　它好象听得懂，一路直跑向我，我抱住它，心里突然有种喜悦涨满，如同抱住自己的宝贝——阿甘。这名字多好，爱跑的人、爱跑的狗。
　　太监们追了上来，都露出稀奇的神情。其中一个站出来道：“格格可得小心，这雪爪庐性子最烈，是皇上的猎犬，如今退了下来，别人轻易接近不得。”我抚摸着它的头，它靠近我，蹭蹭我的腿，再看向他们时，眼神恢复冷峻。我几乎疑心阿甘也穿来了。
　　“你叫雪爪庐？”我蹲下身问它，抓抓它的耳根。“我喜欢叫你阿甘。”它看看我，冲我抬起前脚。我大乐。太监们看得眼都直了，也忘了要捕它。
　　那天后，我每天都过来看它——众人的雪爪庐，我的阿甘。太监们也和我熟了，知道雪爪庐听我的话，也放心让我带着它在附近转转，只是不让领远，它虽老了，是康熙的爱犬，太监们也怕担责任。
　　这日我带着它在鹰狗处附近的一个小花园里玩耍，跑得累了，看看左右没人，我也坐在地上，它安静的趴在我的脚边。“阿甘，是不是你穿来了？” 抚摸它的皮毛，我问它。“还好你来了，要不我真寂寞。”真的，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寂寞的，每天再忙，心里总是空的，没人可惦记原来就会寂寞。
　　“它叫雪爪庐。”
　　有个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四阿哥，我听出来了。
　　我忙抬头，欲起身施礼，这么个形象突然见自己师傅，心全慌了。雪爪庐站起来对四阿哥低吼，我忙摸摸它，“这是四阿哥，我的老师，你可不能无礼。”不吼了，可是退到我身前戒备的看着胤禛。
　　“它脾气不好，四阿哥莫见怪，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没听到消息。”
　　“皇阿玛后天才到”他说话向来惜字如金，我习惯了。
　　“我先带雪爪庐回去，再检查作业不迟。”说着冲他做个鬼脸，他微一点头，看看我和雪爪庐，眼神还带些探究，转身先走了。
　　等我回去，他并没在，第二天才来，也不检查作业了，只坐着喝茶。清俊的五官，那么年轻干净。
　　“雪爪庐曾是猎场上最优秀的猎犬，深得皇阿玛喜爱。”突然开口，说的是我的阿甘。
　　“我知道”
　　“它脾气不好，向来不和外人亲近。”接着还是这个话题。
　　“我也知道。四阿哥究竟要说什么？”我接口。
　　他抬头看看我，“想不到它竟和你亲。”
　　“宝儿没规矩，没人喜欢，难道不许雪爪庐喜欢？”我笑答“况且我也喜欢它，你怎么不问宝儿向来不亲近谁，倒和它亲近？”
　　他低头，微笑几不可见。我想起来了，雍正喜欢狗，还给狗做过衣服，托阿甘的福，作业他都忘了检查，倒是白白害我赶了一天。
　　“怎么叫它阿甘？”他抿了口茶，抬头问我，“宫里的格格们都喜欢小狗，爱取吉祥名儿。”
　　我笑笑，“它老了，离开猎场的猎犬，总是……寂寞”我也坐在桌边，思索怎样表达自己，“猎犬是猎场上自由的灵魂，它其实只想有人尊重它，并不是单纯的饲养它。”
　　四阿哥没说话，一直看着茶碗，目光深沉。
　　“至于名字，想不出理由，我喜欢这么叫它，它喜欢我这么称呼它。”
　　他的指端一圈圈抚摸碗沿，突然抬头看定我，“寂寞？”
　　我站起身，走向窗口，“是啊，寂寞，也许是因为没人理解。”
　　
                  
悬弧令旦
　　我每天都去看阿甘，呆在鹰狗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可惜他们不许我把阿甘带回翠雨阁，虽然退役了，到底是皇帝的御犬，没康熙的赏赐，我只能每天来回的跑。开始还悄悄给它带好吃的，后来听见太监们说阿甘不好好吃饭，才作罢了，只是天天过来和它游戏。一只寂寞的狗、一个寂寞的人，我们都变得快乐了。
　　这天带着阿甘到御花园玩儿，我半蹲着、它站起来趴在我的肩头，我回头抓它的爪子，正笑闹间，身后一个急切的声音：“你快过来，小心它伤了你。”是胤誐，一脸紧张，忙着要过来拉我。
　　阿甘下来了，只是看着胤誐，并不吼叫或者呲牙。最近它开心，不似从前对人总是疏离或者充满敌意。我忙笑着对胤誐说：“这是阿甘，我的新伙伴，它不会伤我，你放心。”又问：“你怎么来了？”
　　胤誐很是惊奇，“雪爪庐只是对皇阿玛这么听话，怎么名字都被你改了。”我笑笑，“来找我？什么事？”阿甘坐下了，我拉着胤誐摸它的头，它发出一串“咕鲁”声，显然有些不满，却没有反抗。
　　我们正说话呢，听见近处皇帝出行的响鞭声，忙回身欲迎接皇帝。果然是康熙，带着德妃、密嫔及一众儿子来游园。
　　我和胤誐跪地相迎，康熙摆摆手，“起吧，今儿齐全了。”阿甘看见康熙很是兴奋，早跑了过去欲和他亲近。康熙一愣，“这是朕的雪爪庐，怎么在这儿？”
　　“回皇上，是宝儿带它来御花园散心的。”我忙道。
　　康熙很是吃惊，“这雪爪庐向来不与人亲近，倒是和宝儿走得近，难得难得。既如此，都跟着朕一块儿走走。”
　　四阿哥也在，我走到他身边，冲他笑笑悄声道：“师傅，你几日不来，宝儿可是又写了许多字。”他拿起手中折扇敲我的头，“就是写也是鬼画桃胡，蒙人的。”我吐吐舌，正想开口，康熙转身说道：“可是听说宝儿这丫头跟着老四学字，学得如何了？”四阿哥拱手道：“回皇阿玛，儿臣教得不好。”
　　“这也罢了，能认能写就不错”说着看向众阿哥，“倒是你们，文武皆不可丢。大清以马背得天下，可这治国还得靠文治武功，缺一不可。”
　　众阿哥答应着，我背地里觉得好笑：这是清朝的政治课，主讲康熙，规格可够高的。四阿哥回身，轻轻瞪了我一眼，是警告，不是威胁，我笑着点点头。再抬眼时，看见胤祀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大队伍又往前行，德妃、密嫔扶着康熙，笑语嫣然。
　　“老十啊，朕记得下月十一是你生日？这也是分府以来第一次生日吧，可有打算没有？”
　　胤誐站出来答道：“皇阿玛记性真好，十月十一是儿子生日，没细打算，就在府里请各位叔伯、哥哥、兄弟们乐乐儿，敬敬孝心。”
　　“嗯，这样甚好，朕的十儿子眼看着也快做阿玛的人了。”康熙说着，脸上少了些笑，继续往前走，一路没话。他也有些感慨吧：时光飞逝，转眼已经是康熙41年，8岁登基，如今也快50了。岁月从不等人，不论是帝王抑或芸芸众生。
　　那天后，康熙把雪爪庐赐给了我，从此它跟着我在翠雨阁，我不用来往跑了，除了吃饭睡觉我们都在一起。连春儿小月都笑话，说是也见过其他主子宠狗，从没见过我这样随时带着身边的。她们不知道，我们是形影不离，阿甘是我的影子，在这里，只有我的影子安慰我。
　　转眼胤誐生日快到了，送礼是件非常头疼的事儿。他们能缺什么？银子、金子、女子、儿子、房子、车子什么都不缺，为考虑送什么礼，我脑子都快用光了，这还不是物质年代，上哪儿淘宝去？
　　这天他来，我拿着剪刀准备剪布呢，一下剪到手，心情极度郁闷，“你生日我可不送礼了，只带着嘴去吃好东西，你可别嫌我小气，瞧，手都流血了。”说着伸出指头给他看。其实不流了，可看见一条细细的血印，不算深。胤誐急了，捧着手看，“谁要你送礼，你来就行，准备那些东西干嘛，自己不会让丫头们做也一样，这可怎么好，一会儿让富贵取些药来敷上，别落下疤才好。”
　　我打掉他的手，“就要你这句话，以后我可都没礼，只带嘴巴吃东西，你可记住了别怨我小气。”
　　十月十一，早早禀明了康熙和惠妃，我第一次来胤誐府上。没胤祀府大，装饰也简单，像胤誐的性子。他的福晋，我第一次见。眼睛大而有神，有些像男孩子的长相，倒比他更英姿勃发。我到得早，她忙着招呼我，热情大方周到，态度不卑不亢。我私下里想，倒是个利落人，比我，的确更适合十福晋的位子。
　　一众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我在翠雨阁过了2年隐居生活，胤祥胤祯就长大了，风度翩翩、气度天成。胤祥长开了，不再是小男孩样儿，肩膀宽厚、笑声爽朗，他的眼睛泛出聪敏活力的光芒，这时候的胤祥，正是年少得志、春风得意之时。胤祯当年不过和我一般高，现在也高出一大截，虽然还小，站在哥哥们中间，一样出类拔萃。一众皇子，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还没开宴，大家坐着闲聊。女眷们莺莺燕燕，点着樱桃唇、描着小山眉，我像个异类，妆容简单、穿着简单，她们也懒得理我。倒是佳期，好久不见她，越发明媚了。举手投足间，比其他人真实爽快得多。我欲拉着她清净处走走，只是她这几年也忙于妯娌间应酬，给我个歉意的笑，自己周转于各位福晋之间，神情自若，只有看向我时多少露出一丝无奈。
　　各位阿哥、格格都送了礼，管家把礼单呈上去给胤誐过目，胤誐不看，挥挥手准备让管家走。胤祯小孩儿心性，一把夺了，“我看看十哥都收了些什么好东西，有好的我也淘几样带走。”其实不过是些古董玩物、刺工绣活、书法字画一类，基本都成例了。
　　胤祯边看边数，末了抬起头来看我，“格格倒大方，来作客礼也不带，莫不是私下送了？”
　　我又急又气，旁边十福晋还站着，这话容易误会。
　　“我可是带着的，早听说十阿哥府上饭菜做得好，我带着嘴来享福的，省得你们吃不完浪费。”胤祀摇头，“这些年以为你长进了，还是什么都不会？一个格格家，吃、喝、玩、乐的事儿倒精通不少。”
　　一众人全笑了，我躁得不行，这算什么，不会琴、不会诗、不会棋、不会画。周围的格格公主、各宫的主子，再不济也会些针线。我不会，连描画样子也没耐心。可是嘴上不肯认输，“宝儿虽笨，也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来，再怎么说，也算得上能文能武。”十阿哥奇道：“能文能武？说说怎么个文武法？”我转向胤誐，一本正经道：“这文武嘛……文能够写信，武能够纳鞋底。”
　　一瞬间，哈哈哈哈全是笑声。胤誐狂笑着用指头指着我，却说不出话；胤祀边笑边冲我直摇头；胤祯才端起的茶碗“扑”地打翻在衣服上，慌得下人们忙上来收拾；胤禛别过头去，怕是蹩不住躲着笑；胤祥走过来指着我冲众阿哥道，“她这脑子里也不知装的什么，这些年没见，我只当是长大了，却还和从前一样，整天不务正业，偏有些稀奇古怪的说法，大言不惭的也不怕羞。”
　　那天的晚宴，胤誐留我和他们同桌，我谢绝了，14岁，在这里可以谈婚论嫁了，况且在他家，一众福晋、侧福晋看着，不知她们心里怎么想。坐在女眷席上，无聊得昏昏欲睡，自己埋头吃东西、喝酒，倒真应了“带嘴来享受”这句话。最后，竟是四阿哥送我回宫。其实不是单送我，还有十三十四，也是他的责任。
　　我有些醉了，舌头有些大，对他笑说：“我们三个人，你一并打包寄回去得了，省得一个一个的麻烦。”
　　恍惚看见他皱皱眉，不由分说把我塞进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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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动是魔鬼啊，明天的文文你在哪儿？？
　　另：一看这章这么高深的名字，不用我说了……一定是XX友情赞助~
　　
                  
第四卷：驰骋猎场生死决
冬狩游猎
　　胤誐生日没多久，冬天来了，康熙策划着要去冬狩，往年康熙凡说要带上我，惠妃总拦着，说是年纪小，今年架不住我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了。叫了胤祀来千叮咛万嘱咐说要看紧了我，省得惹事，或者又生病了。胤祀一边听着一边冲我摇头，又对惠妃说：“宝儿虽莽撞，却有分寸，皇阿玛在呢，错不了大折儿。今年恰恰佳期身体不舒服，不跟去了，我倒有空盯着她，额娘就放心吧。”
　　“你们成亲也有几年了，胤祀你也该考虑着纳个侧福晋”惠妃看了我一眼，拿起茶碗喝茶。
　　她疼我，想我有个好归宿，可是这个“纳”字着实伤了我的自尊，不禁扯扯嘴角淡笑一下，故意忽略。
　　胤祀也下意识看我一眼，又对惠妃道：“额娘就别操心了，儿子自有分寸。”
　　还有几天，我的心早飞到了草原，天苍苍、野茫茫……四阿哥过来见我这样，也忍不住摇头，“罢了，你这个样子叫你练字也是白练，等回来加倍还上。”我高兴得简直想抱住他打圈，告诉他他这会儿有多可爱。他瞪我一眼，我嘻嘻笑了。
　　想想又求他和皇上说我要带上阿甘，他略一思索，估计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带上也好，你身边有个伴，雪爪庐也是好猎犬，就是别纵它疯跑，惊了圣驾可是大罪。”我忙点头，“不会，它就跟在我身边儿，不会给你惹事儿，放心吧。”
　　他微一点头，“出去知礼就好，不用我多说。”他从来不多说，惜字如金。我本来是普通人，被他这么天天折磨着玩思维游戏，都快变聪明人了，果然事事无绝对啊。
　　准备了个把月，大部队终于浩浩荡荡踏上了冬狩之途。虽然一直盼着出来，这漫长的马车之旅还是让人懊恼，每天坐着不动，脚也肿手也肿，马车摇来晃去，晃得人几欲作呕。我昏昏然十分难受，只盼望早日结束旅途到达目的地。
　　正无聊难受间，忽听到车外有人喊我，是胤誐。我掀起帘子一角，他骑在马上，一身戎装。果然是马背上的民族，这样打扮方显出飞扬本色，意气风发，我不禁看得呆了。
　　他拿手在我眼前晃晃，“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可是车里闷，前面不远就到营地，你再忍忍，等到了猎场我带你骑马去。”
　　我无精打采，坐车早就坐得昏昏然、全身疼，只想找个安稳地一气儿睡上一天，这时候骑马也不能激起我的兴趣。
　　“精神怎么这么差？不是生病了吧？”他说着下马，叫停了车，用手试我的前额。我拍掉他的手，“换你来连着坐马车几天试试，你怕比我还没精神。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趁你们都不宫里，我自己一个人乐得逍遥。”
　　“忍耐些，再过几天就到了，到时候你别后悔说这样的话。”又道 “我还要到前面护驾，等驻营了再过来看你，和丫头们说笑说笑，别一个人憋着，看憋出病来。” 又嘱咐春儿她们好生伺候着，说着自己打马向前去了，看着他的背景，忍不住长叹一声：“路漫漫啊。”
　　3天后，大队伍终于到达猎场。开阔的草原，尽管是冬天，灰色的基调也是干净明快的。毕竟是无污染的农业社会，呼吸着这样清冽的空气，心情也莫名变好。阿甘也很兴奋，毕竟这块草原应该是他年轻时曾驰骋过的猎场吧。
　　晚间忙着整理带来的东西，第一次住蒙古包心里全是兴奋，好象从前带着账篷露营，可比那个齐全得多，厚实的皮质蒙古包内密不透风，里头基本生活用具一应俱全，还铺了厚厚的毛毡垫子。虽然外面是数九寒冬，里面却暖和无比，和账篷不可同日而语。
　　正兴奋呢，春儿带着胤祀、胤誐进来了。
　　“来看看你收拾得如何了，一路上精神不济，这会儿感觉可好些？”胤祀打量了一下四周，笑着问。
　　我招呼他们坐了，脸上全是兴奋。胤誐忍不住对胤祀说：“路上还嚷着要回京，这会儿怕是八抬大轿也请不回去了。”
　　我不知怎么说，忙拉着胤祀道：“什么时候去骑马？我还不会，学起来可难？”胤誐奇道：“你一个满族格格，又是武将之后，怎么连马也不会骑。你究竟有没有什么会的东西？”胤祀拦住老十道：“这也难怪，宝儿来京时年纪还小。”他在替我解释，却没点明伤疤。潜台词是：10岁就家破人亡，难免缺乏教养。我笑笑，胤祀永远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胤誐也急急掩饰，“这也没什么，京里许多格格也不会，这两天得空了我来教你，不是什么难事儿。”
　　我笑笑，生命里期待真情的时候，真情难觅；等身边都充满了真情，却发现自己要不起。命运是奇怪的老头，你想要百合，他给你玫瑰；你想要香草，他给你茉莉；你什么都不想，他给你一个花园。
　　送走了他们，夜已经深了，草原上方的星空，晴朗干净，蓝黑色的天幕，澄澈透明。没见过如此多的繁星，如缀在黑幕上的美钻，耀眼璀灿。
　　第二天，康熙忙着接待各部族的蒙古王公贵戚，各位阿哥都随侍左右，他们没时间过来找我。我带着阿甘，在附近漫步。
　　草都黄了，远处的树也只看见枯枝，这么萧瑟的冬天，出来围猎？恐怕亲善蒙古的政治意义更大些。不过和我没关系，我只要能沾光出来到处走走就很好。阿甘也很兴奋，在草原上拉开了的来回奔跑，围着我跳闹。这自由的气息，和紫禁城毕竟不同。
　　正玩得起兴，远远的看见一匹马，马背上骑着一个……男孩。他打马过来，到我们跟前儿，“你的狗很漂亮。”
　　是蒙古人，生涩的汗语，还有典型的蒙古长相：小眼睛、肉肉的小鼻头、薄的嘴唇，还有，天然的发际线。
　　
                  
江月初照
　　他的声音清脆尖利，只是个还没变声的男孩。因长期户外日晒的原因，两颊红红的，是蒙古族小孩的特色。跳下马来，还没我高，可是姿势娴熟、身形灵活，身穿蒙古贵族服饰，脚穿长靴。马也漂亮，全棕色的，阳光下泛着光，一看既知非同凡品。
　　“你的马也很漂亮。”我笑答，阿甘站在我身旁，打量着他，目光中有些警惕。
　　“你是谁，可是随皇帝出巡的宫女？私自跑出来玩的。”年龄虽小，故意装作老成的样子很是可爱，难得和比我小的孩子打交道，我心情大好。
　　“你看姐姐我象宫女？还是带着猎犬的宫女？”
　　他的脸有些恼意，“谁是你弟弟？我姐姐可不像你这么……邋遢。”说着还鄙夷的斜看我一眼。我用他的目光审视一下自己，果然头发没好好整理，随便梳成辫子；衣服因为玩了一天，有些脏了，还起了折儿；估计脸也被晒得够呛。
　　我用手一比划，他只到我的脖子，看向他，我有些得意。
　　他一臊，脸更红了，像只苹果，急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哼了一声，“我才10岁，再过几年我会长得象巴特尔大叔那么高大健壮。”说着斜睨我一眼，“那个时候你只到得我的肩膀。不，只能到腰。”
　　我忍不住笑出声，顺手捏捏他的脸，“弟弟，只有妖怪才长那么高。”
　　他躲开了，脸上全是不自在，又不得不装得老成，“你的狗，名字叫阿甘？这是个什么古怪名儿？我的猎犬叫伊德勒（蒙语：战刀），好听吧？”
　　我摸摸阿甘的头，让它趴下，又轻轻抚摸它的肚皮，它四脚朝天和我嘻闹。“你的伊德勒，有这么听话吗？”
　　到底是小孩，眼底已有了兴奋，可强自按捺着，“我的狗是猎犬，只在猎场上听话。”
　　“阿甘也是猎犬，可它老了，我喜欢它跟在身边。”我摸了摸阿甘嘴角泛白的毛，突然有些伤感：生命中的美好总是稍纵即逝，我想抓住一些可靠安全的东西，却总是没有方向。
　　“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走？这里离营地远了，你没骑马？”
　　看看天色，果然不早了，春儿她们估计已经开始着急了。我看向那匹马，高大健壮、肌肉结实，再看看眼前的小蒙古，只到我脖子，有些迟疑。不是不相信他骑马的技术，蒙古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只是这个头悬殊，看着让人心悬。
　　他有些生气，“你自己一人慢慢走回去吧，我可先走了。”说着就要上马。
　　来的时候不觉得远，想想回去的路可真远，我咬咬牙，一把拽住他，“小弟弟，我们一起回吧。省得你一个人天暗了害怕。”他看我一眼，一脸小大人样，“是你自己害怕吧？还有，我不是你弟弟！”我嘻嘻笑，也不打算和他认真。
　　说着他控住马让我先上，那马又高又大，看着甚是骄傲，我踏上马镫，太高，还没来得及使上劲儿，那马微动了一下，我失了重心，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吓得直叫。
　　“巴图，不许动。”小蒙古喝他的马，又转向我，“你不会骑马？”看我的眼神好象看个废物。
　　“那你会绣花吗？”我顶他，他不吱声了，自己先跳上马，又伸手拉我上了马背。如果他知道我连绣花也不会，不知道什么感想。
　　我开始兴奋，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骑马，居然是和不认识的一个小屁孩，他让巴图小跑着，巴图有些不耐烦，发出的哧哧声表示想在草原上撒蹄子狂奔。
　　“巴图，不许野，好好走”他勒住浆绳，喝他的马。
　　“不用，你让它跑吧，阿甘也追得上”我忙说，早就想尝试一下在草原上驰骋的感觉了，等胤誐他们有时间有空闲，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骑马的感觉真好，我坐在他身后，想放手大叫。巴图跑得很快，阿甘跟在我们旁边，也拉直了身体狂奔。
　　“坐好别乱动，没见过你这样的笨女人。”小蒙古大声喊着，声音全被风声吸了去，我听得哈哈直笑。
　　回到营地，春儿她们已经开始着急，正准备去找胤誐寻我，见我回来，双双上前，“格格去哪儿了？这里比不得紫禁城，身边没个侍卫跟着遇上野兽可怎么好？”我摆摆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围场有侍卫巡逻呢，你们以为野兽那么好遇的，随便出去都能遇上。”进了账篷，我才突然想起，忘了问小蒙古的名字，有趣的小孩。
　　第二天，康熙备了晚宴宴请各蒙古王公贵族，草原热闹了起来。远远望去，营地中间全是星星点点的篝火，白天围猎的猎物此刻已在篝火上烧烤，发出诱人的香味，我坐在旁边眼睛里都是烤肉。满族毕竟是草原的儿女，在这天幕下，喝着酒、唱着歌，感觉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家，紫禁城里规矩压抑的氛围实在和他们骨子里自由彪悍的灵魂不相称。蒙古族就更不用说了，男的在歌唱，女的在欢舞……所有人的脸都被篝火印照得通红喜庆。酒是一坛一坛的搬上来，又空坛空坛的搬下去，我简单想不通，这么多酒倒肚里，就是不醉也撑啊？
　　皇子里年纪稍小的胤祥胤祯他们全下场了，跳着我看不懂的满族舞，漂亮的蒙古族少女围在他们身边，唱歌献酒。康熙也心情大好，坐在上面红光满面。果然环境对人的影响巨大，紫禁城里一举一动皆循规导矩的一众人，到这儿也放开身心纵情歌舞；热情的蒙古族少女，如果嫁到京城，恐怕也只有变成深宫标准贵妇一条路可走。看着现在完全绽放的笑容，觉得他们的灵魂回到了家。
　　我也想唱歌，我也想跳舞，可是我更想着面前的烤全羊，快熟了，开始滴油、发出噼叭的声音，实在比其他一切更能吸引我。所以当昨天的小蒙古站在我面前时，我正满嘴塞满了羊肉，嘴角沾得都是佐料。
　　“你不象是紫禁城里的格格。”他象在问，又象自言自语。
　　“谁说我是？我就不是。”我答他，嘴里含着肉有些听不清。
　　“我看你也不像。随驾的除了娘娘、格格和宫女……我知道了，你应该是粗使丫头，吃东西那么难看。”
　　“你来找我？”我打断他。
　　小孩儿挺别扭，死不承认，只说是路过的。谁会没事路过格格女官们待的地方？
　　我站起身，用油手揪他的鼻子，“小孩子不能撒谎，会长长鼻子的。”
　　他一个劲儿用袖子擦脸，“说了我不是小孩儿，再过几年，你只能到我的胸口。”
　　我撇撇嘴又坐下，“那就过几年再说吧，可是就算再过几年，你还是比我小，谁让你生得比我晚，永远你都是弟弟，没办法。”继续和面前的烤羊做奋斗。
　　“你叫什么名儿？”他也席地坐在我旁边。
　　“叫洁洁。”我看他，狡猾的笑。
　　“姐姐？”他果然中招。“哎~弟弟叫我干嘛？”说着自己笑翻了。他急了，站起来跺脚，“女人，你笑得真难看。”我也跟着他的语气“弟弟，说话不能这么无礼。”
　　那天边喝边笑边吃边闹，到最后我也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把名字告诉他，也回想不起来他有没有告诉过我名字。反正等回到帐篷时，一个人坐在里面等我。光线暗，他又逆光，看不清楚，可我知道了，是四阿哥，因为这帐篷里充满了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檀香味。
　　“师傅怎么有空过来？前面宴还没散呢。”我忙上前给他斟茶。
　　他微一抬眼，“昨儿玩得可尽兴？”
　　他是007，绝对的。连胤祀也没问起我，可见胤祀他们并不知道，四阿哥如何知道？
　　我忙陪笑，“昨儿带着阿甘不知不觉就走得远了，幸好遇上个蒙古男孩带我回来，要不是骑马，回到营地怕天都黑了。”还是坦白得好，况且也没什么大错，顶多是没让丫头们跟着。
　　“蒙古男孩？今日和你喝酒吃羊那个吧”四阿哥声音清冷，还带些讽刺。我不说话了，看着他，有些怯怯。
　　“宝儿不会连他是谁也不知道吧？”他见我如此，追问了一句。
　　我摇头，真不知道，今晚也不记得小蒙古有没有告诉过我。
　　“阿拉坦是贴木儿王爷的小儿子，科尔沁草原的王子。”说完，他不开口了，等着我反应。
　　原谅我没有政治细胞，原谅我不清楚科尔沁或者蒙古其他部落和清廷的关系，原谅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算正常。我只有轻轻“哦”了一声。
　　胤禛回转身看定我，带些审视和思索，因为脑子空白，我难免心虚，回视他时有些不明所以。
　　他欲言又止：“罢了，你自己当心便是……”说着回头又深深看我一眼，提脚出了帐篷。
　　*************************************************************************************************************************************************************前天一个冲动更了2章，导致偶后面2天脑子都不够用，只能写一章更一章。打算还是恢复更新计划：隔天一更，每更2章。如果顺利，也会额外赠送。谢谢大家的爱护和支持！
　　
                  
享受当下
　　小蒙古叫阿拉坦，是科尔沁的小王子……我反复思索这句话背后还能隐藏些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头绪。那夜，辗转中朦胧睡去。
　　第二天清早，才净了脸，春儿帮我梳头呢，胤祀过来了。
　　“这几天可好？刚到营地，今儿皇子都要随皇阿玛行猎，只怕这些天没时间过来陪你，耐心等几日，过些天闲了带你去骑马。”他已经换好了戎装，站在这蒙古包里显得甚是拘促，好象转身即要出征的军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突然害怕面对这种类似离别的场面，摆摆手，也不看他，“你们去吧，不用管我。”他却又走前两步，“若是闷，我晚些过来陪你出去走走。”我笑笑，有些牵强，“去吧，一会儿该迟了。你们累一天散了早些回帐篷休息，没事不用过来，胤誐那儿也帮我说一声。”
　　他有些诧异，欲走上前来细问，外面吹起了号角，大队伍集合了。他看看我，转向对春儿说：“好好伺候格格，待不住只可在帐篷附近走走，今日围猎，千万别到围场里乱跑”又看我一眼“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号角声密集了，胤祀终于不得不出了帐篷。
　　原来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在需要关心和爱的时候，总是孤独的。不知道为什么昨晚胤禛欲言又止提醒那句话以后，我就有些悲伤。寂寞又卷袭上心头——这皇宫，一个10岁的孩子也可能牵涉政治问题而变得不单纯，什么都只能泛泛而交。
　　天气很冷，我突然感到烦闷，趴在桌上，抽抽泣泣地哭……
　　春儿送胤祀回来见我这样不免吃了一惊，“格格这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一会儿功夫怎么就伤起心来？”说着上前劝我，“八贝勒不过是怕格格出事，好心提醒，并不是要拘着格格。”我用手糊乱擦了擦脸，“没事，我心里憋得慌。”说完冲她笑笑。她看看我，想说什么却没开口，重新去打了水给我净脸。
　　一本唐诗，我从坐在桌前读，到半靠在贵妃榻上读，最后干脆躺在床上读……越看越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后起身把书一扔，抬脚就往外面跑。春儿上来拉我，“格格，再等等，八贝勒说了要过来的。”
　　“我去找阿甘，不碍事，不走远。”我拉开她，撒腿跑了。
　　才出帐篷，外面的冷空气冻得人一激泠，立刻清醒了不少。我带上阿甘，也不敢走远，在营地附近，我席地而地，阿甘趴在我身边。
　　“你在想什么？八成是昨晚的烤羊腿，臭阿甘，就知道吃。”逗弄着阿甘的耳朵，我对着它不停的说话。
　　营地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随驾了，留守后方的多是女人。原始的生存状态，也未必不好，男人养女人是天经地义，不像现代女人自己养自己是天经地义。米虫啊米虫，曾经是我的理想，如今实现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自然经济状态下的农业社会，我拿着钱上哪儿疯狂购物呢？想着想着，不禁嘿嘿傻笑。
　　“你笑什么？笑得可真难看。”冷不丁窜出一个人，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小蒙古，阿拉坦王子。
　　别扭的小孩，我盯着他看，10岁的样子，比我矮、比我小、比我稚气，实在对他起不了什么戒心。我笑了，世界在我眼里，可能还是太简单，可是我真不愿意这世界某天突然变得复杂了。复杂的事交给别人去处理吧，我只是个小女人，希望简单幸福快乐的生活。
　　“都去围猎了，你怎么没去？技术差没人带你吧？小蒙古”我拿手羞他，习惯了叫他“小蒙古”。
　　“我有名字，昨天告诉过你。”
　　真汗颜，他说了，我不记得，我记得他的名字是四阿哥告诉我的。“我喜欢叫你小蒙古。怎么？你不小吗？你不是蒙古人吗？”我点点他的鼻子，真可爱，他的鼻子有些微翘，却不难看。
　　阿甘跑上去蹭他，经过昨天，阿甘也和他熟了。我想阿甘真的很寂寞，否则不会这么和人亲，变成宠物狗了，看着它想笑，细想想又觉得难过——我也需要伙伴。
　　“教我骑马吧。”我突然开口，他吃了一惊，却故做镇静，“你那么笨……”
　　“所以要你教”我打断他，笑语嫣然。
　　牵了马，来到营地外的空地，我吃力的爬上马，他牵着巴图慢慢走，我一人坐在上面既紧张又兴奋，阿甘跟着旁边跑前跑后。有时候快乐也很简单，享受当下比较容易快乐。我慢慢放松自己，他把僵绳递给我，我一挑眉，接过僵绳。这小师傅认可我了，不过他不说，要面子。
　　他跟着我一圈一圈走，我从刚开始的紧张到放松。巴图是好马，顺从又稳当，我瞄一眼小蒙古，俯下身，“觉得好你就夸，我不介意。”他哼一声，别过头。
　　好象小时候刚学会骑自行车，瘾大，我骑得忘形，天将暗时，已可以试着很小步幅的小跑。马儿小跑起来上下一颠一颠的，我坐在上面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转头，稍远处有几个人影，天将暗时，什么都模糊，我看不清是谁。我笑得太大声，小蒙古正想嘲弄我，顺着我的眼神也看见正朝这边走的人影。
　　走得近了，是胤祀、胤誐，还有胤祥，这组合真奇怪。看向我们，用我看不懂的眼神。只有胤祥偷偷冲我眨眼，然后了然又痞痞的笑。
　　“原来是八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阿拉坦给几位阿哥请安。”阿拉坦开口，用成熟礼貌的语气。
　　我看向他们几个，笑意还挂在嘴边，忘了下马。胤誐过来扶我，“不会骑，身边没个人，摔下来怎么办。”我被他半拉半扶下了马，才感觉大腿内侧生疼，估计磨破了，站不住，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怎么？可是伤了？”他急问，神情着急。说着要抱我回帐篷。
　　我扶住他，暗地里使劲，“没事，才下马脚软，休息休息就好。”胤祀看看我们，转向阿拉坦，“看前面营里贴木尔王爷似乎正在寻王子。”
　　阿拉坦看我一眼，对他们行了礼，“那恕阿拉坦无礼就先回了。”说着转身跃上巴图打马而去。身影虽小，却有成年人的沉稳。
　　胤祀也过来扶我，“早知这样，就不该帮着你说话，就留在京城省心些。”
　　“也没什么，骑马不都要经历这步？好象学泅水总要呛几口水一样。”我吐吐舌，埋头装作整理裙子，避开了胤祀伸过来的手。心里想着：完了，胤祥在的话，要不了几分钟就会传到胤禛耳朵里……
　　************************************************************************************************************************************************************今天还会再更一章，不过可能要到下午一点。
　　
                  
遭遇意外
　　然而那夜胤禛并没来，我突然怀念昨晚满帐篷的檀木香。似乎少了那种干净的味道，帐篷变得空了。
　　我的腿伤了，不重，磨破层油皮，火辣辣的感觉，不算疼。胤誐一直追问是不是哪儿伤了，我只说是骑得久了才下马腿软，不肯承认。倒是胤祀静静的看我，“十弟，宝儿没事。前面的宴我们还要作陪，先走吧，得了空再来。”说完拉着胤誐走了。
　　晚上，他送来一瓶药膏并一封信，信里说明药的用法，最后写了几个字：自己珍重，勿使挂念。勿使谁挂念？他还是胤誐？喜欢猜谜，这算不算家族遗传？
　　一连几天，我待在帐篷里哪儿都没去，不是学乖了，是久不运动，油皮磨破了是其次，腿酸得不行，走路都呲牙咧嘴的疼，上厕所更是痛不欲生。
　　像约好了，这几天谁都没来。我正困在蒙古包里无聊得火大，胤祥来了。除了第一次见面，我和胤祥并没多少交集，忙起身欲施礼，他笑笑的扶住，“从没见你在八哥、十哥面前这么多礼，连四哥面前，我看你也莽撞得很，怎么见我倒规矩起来？！”说着自己坐到桌前。
　　“十三阿哥怎么有空过来？这几日不是行猎颇忙？”他的问题无法回答，只有反问一句。
　　他喝口茶，抬眼看我，“你猜猜看。”又接着说：“我倒想去围猎来着，无奈四哥派了差，不得不来。”
　　我闲闲的笑，“什么大事我师傅自己不来，倒派您来？”他起身一撩袍又坐到我身边，“怕你腿好了坐不住，又自己出去没事找事，这不让我来带你去骑马。”
　　眼睛一亮，我兴奋了，却不得不客套几句，“怎么敢劳动十三阿哥……”。
　　“罢了，你的规矩就收起来吧，省得你装着累，我瞧着也累。”说完瞧我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我其实没学会骑马，让我骑巴图可以，因为熟悉，不怕它。换作其他的，看着就有些怯意。胤祥了然，挑了匹个头矮小的母马，“这马温顺，我会牵着它慢慢走，你只管坐好就行。”我忙摆手，“这怎么行？你一个阿哥倒给我当马夫？给人看见又有话说，还是让侍卫牵吧，到营地外面没人处再慢慢教我不迟。”他略一思量同意了。
　　胤祥是颇负责任的老师，又不像胤禛那么严肃，一路谈笑，见识爱好都广。教得半天，我看他也累了，自己翻下马靠树坐下，“累了，我休息会，你自己纵马去吧。”他一挑眉，“也好，我舒活舒活筋骨就来，你歇会儿。”说着一声口哨，骑着马，带着阿甘狂奔而去。
　　我闭上眼养神，听见他的马蹄声和阿甘的奔跑声从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几个来回，蹄声停在我身边，阿甘也躺到在我旁边喘着气。
　　我睁眼，胤祥骑在马上，在离我不远处，微微喘着气，脸上泛出运动后的红润，看着远方，眼睛光彩有神。第一次这么专心打量胤祥，他的内心光明、气度，似乎比胤誐还好看透。风采飞扬的十三阿哥，眼神里全是一种天生的自信和豪情。
　　不禁顺着他的眼神，我也向远处望去：广袤的草原，几乎望不到边，极远处与天相接。冬天，灰的草原、蓝的天空，大色块的对比，让人心境澄明。我闭上眼，内心在笑，换了换姿势，枕着阿甘，对他说，“我要睡了，你负责送我回去，不许让我师傅知道。”仿佛听见他清朗的笑声。
　　意识刚刚模糊，就被他摇醒，“你也真敢，这野地里，又是冬天，不被野兽吃了也要着凉，还不快起来回营再休息。”站起来拍拍衣服，我冲他笑笑，“走吧。”
　　一路上，我想问他关于小蒙古和科尔沁，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开口。他也无语，就这么安静缓慢的往回走，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只有阿甘跑上前又跑回来看我，看见还在又忍不住跑开。
　　“大清的公主多半都嫁来蒙古了”胤祥突然开口，是这么句不着边际的话。
　　“哦”我回答，又接着说：“未必不好，这里有紫禁城没有的东西。”他抬头看我一眼，“你喜欢这儿？”
　　我看看他，笑，“喜欢，不过我更喜欢每天都有热水澡洗，每天都有新鲜水果吃。我是米虫。”他奇道“米虫？”
　　“是啊，吃了睡睡了吃，多好。”他微愣，随即哈哈笑了，笑声爽朗好听。
　　胤祥送我到帐前，转身离开时突然又说：“四哥只是担心你。”说完看我一眼，走了。
　　他四哥、胤禛、冷面王、未来皇帝……我发现不能够把这些形象一一重合，只想得起那天晚上一帐篷淡淡的檀香。
　　从那日后，我敢骑着小马一个人慢慢走，不过不敢跑，也不敢去远地儿。还是有自知之名，这陌生的环境，这陌生的交通工具。
　　那匹小母马，灰色带点花，眼神温柔善良，我叫她“麻花”。
　　那天我带着阿甘，骑着麻花，一个人在营地外面遛达。巴图过来了，当然还有它的主人。巴图高大，小蒙古也居高临下看着我，“你这也叫骑马？”
　　“不，我只是和我的伙伴出来遛弯。”我抬头看了看他，又继续往前。没走几步，果然小蒙古追上来了，皱皱鼻子，别扭半天，才说：“我知道前面不远处有个湖。”
　　“真的，那一起去，你带路。”
　　他看看麻花，“你的马太慢，要不骑巴图，我载你。”我想想也是，骑着麻花只好在周围漫步的，我估计麻花这性格也不爱激跑。
　　下马，我去摸巴图的长马脸，它不耐烦的蹬蹬后腿。
　　“你到底去不去？”
　　我冲小蒙古做个鬼脸翻身上了马。
　　果然是个湖，离营地不远，可是拐了几条小道，不易发现。冬天，湖面安静如同在沉睡，我拣起块小石投进去，湖面波动，起了一圈圈涟漪。
　　巴图吃草去了，阿甘坐在我身旁。“你会泅水吗？”我看着湖水，问小蒙古。
　　他一怔，才要开口，我又说“小孩说谎会长长鼻子。”
　　“我不是小孩”果然，我找得到他的软肋，埋着头偷偷笑。
　　“我会骑马、会射箭、会打猎……”
　　“会泅水吗？”我打断他。
　　“嗯~不会，可是蒙古人都不擅长泅水。”
　　终于找着一样自己会别人不会的东西了，我很开心。“那以后有机会，夏天时我教你。”
　　“你？你会泅水？不可能，宫里的格格怎么可能会泅水。你不会骑马倒会泅水，谁信？”他眼睛瞪着，眯眯蒙古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谁喜欢没事骗小孩儿，又没好处”我气他。果然他又想发火了，想了想又忍下，“我马上要长大了。”
　　我哈哈直笑，“你长吧，我等着。”
　　……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谁都没发觉天渐渐暗了。巴图开始有些躁动不安，阿甘跑来跑去我喝它也不听。突然巴图四足抬起，嘶鸣一声，发足狂奔而去。阿甘站到我们身前低吼。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周围昏暗的光线里，有血红色的目光一闪一闪。“是狼”小蒙古急站起来护在我身前。
　　
                  
短兵相接
　　天似乎是一瞬间全黑下来，这里僻静，只有小蒙古、我、阿甘。电光火石之间，曾经看过的探索频道、曾经的野外生存常识全部涌入脑海。可是我只想起一条：野生动物怕火。急看四周，本来冬天的旷野应该多枯草枯木，偏偏这里只有冻住的土地，一边蹲下身用手扒四周仅有的枯草，一边急向小蒙古吼：“火折，快拿火折。”
　　他已经拔出了随身的匕首，关节紧握，“一会儿它们若上来，我拖住时间，你快跑。”
　　“火折呀！”我快急哭了，“我怎么跑？怎么跑得掉？”
　　又转向吼阿甘，“阿甘，不准过去，你不是对手。”
　　他回头看我一眼，扔过火折，火燃了起来，狼群似乎没有再上前，只是对峙着。可是周围没什么枯叶树枝可供燃料了。我一急拣起两根粗枝，脱了外袍，用匕首撕作两半，做了两只火把，扔给他一支，“一会儿火要灭时再点燃火把，它们若上来，冲它们眼睛晃。”
　　我从没想过会遇到狼群，现代城市人谁会能想像得到随便出来也会遇到野生动物袭击？都是钢筋混凝土森林长大的麦当劳孩子，幸亏我从小还爱看动物世界，要不我估计连它们怕火也不知道！
　　人的潜能真是不可小觑：如果我身边的是胤禛他们，我估计自己早就趴在地上痛哭了。可现在，一个是10岁的阿甘（相当于人类60岁左右），一个是10岁的小蒙古，我反而成了最强的那个，必须扮演保护弱者的角色。
　　火快熄了，衣服也不够烧，我看向四周，我们基本被包围，只是身后有个小山包还没看见可怕的红色狼眼。这时终于分辨清楚，大约有4、5头野狼，可是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一只老狗，我们能撑多久？唯一的希望只在阿甘身上，仓促间我撕下自己中衣一角，塞到阿甘嘴里，“阿甘，听着，你要冲出去，去找人。”我对着它吼，手指着后面的山包，不知道它能明白多少。手指早破了，衣服上尽是点点血迹。
　　阿甘咬住布条，从喉咙里发出“呜呜”两声，纵身跃上了山包，朝暗夜里跑去。谢天谢地，它听懂了，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火光越来越弱，狼群明显在逼近。我点燃了自己的火把，站到小蒙古身前冲狼群晃。小蒙古使劲扒我，拿着匕首想往外冲。
　　“匹夫之勇，你出去能杀几个？最好是你喂狼，我自己逃命，我无所谓。”我冲他喊，把他护在了身后，紧紧拽住他。
　　狼群也知道分析形势，现在对它们来说完全是百分之百优势，没必要怕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火的作用小了，它们一步一步慢慢逼近，我护住小蒙古一步一步往后退，他紧紧抓住我。一直退到山包边，没路了，我一回身，趁他不注意，使劲儿把他往山包上抬，“出去，要不两个都得死！”声音嘶哑了，我并不觉得，只感觉火光印着他的脸——血红！我们都狰狞着，如同野兽。
　　还没能帮他爬上去，侧边突然冲上来一只狼。我连惨叫的勇气都没了，完全的呆傻。他倒稳了步伐，拿好匕首面向那狼，在冲上来的一瞬间抬起匕首一阵猛砍。匕首短小，只适合贴身刺杀，他肯定受伤了，还好那狼终于被砍倒在地。我呆呆的看他，还幼小的脸上全是血迹，却没有惧意，甚至比我勇敢。
　　一时间狼群没上前攻击，估计没想到一击不中，可是恐怖的狼嚎在旷野中此起彼伏。我猛的蹲下身抱起他的双脚，不知从哪儿那么大力气，把他抛上山包，他伸手拉我，满手是血，不知是狼的还是他自己的。我不敢动，狼已经离得很近了。
　　“快上来啊，笨女人”他吼。
　　“你快跑，要不两个都得死，带人来救我。”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为什么我会那么大义凛然，分明我只是个怕死的胆小鬼。
　　可是这头猪居然还想往下跳，我费那么大力，他想跳下来。
　　“你傻瓜呀！快跑，求你！”我喊着，声音里有了哭腔。
　　怎么办？如果他比我大，如果他成年了，我一定说“交给你了，保护女人是男人的责任。”
　　为什么偏偏生死关头，我是去保护别人的那个？我是去喂狼、去死的那个？
　　扔下他的火把和匕首给我，他剁剁脚，转身飞奔。我呼出口气，感觉轻松了些，最起码不用为别人的生命负责了，我自己死了最省心，难说可以穿回去，可是死得估计不是一般难看——一堆白骨。
　　火把这会儿不叫火把，只剩下点点余烬，狼群近在咫尺，我把木棒猛的砸向其中一只，它“嗷”一声，眼睛受了伤。焦急间，我突然想起应该攻击头狼，头狼如果伤了，也许我还有一丝希望。手中只剩下匕首，明明沾了血，刀刃却在黑暗里泛出银色寒冷的光。
　　锁定走在最前面的那头狼，身形明显健硕，目光凶狠，头微低着冲我呲出森白的狼牙。我不退了，反朝它跑，手里拿着匕首乱挥，完全没章法，可是它吓了一跳，一跃身闪开，前面让出一条路。
　　我撒丫子朝前冲，耳边全是风声，我想哭，可是冷风迎面而来，眼泪被风逼了回去。没命的狂奔，身后狼声越来越近，我几乎绝望了。狼已经追上来了，在我的脚后跟处，我回头拿匕首猛砍，根本不知道砍什么，是否砍到了……我也是野兽，和它们没有区别，为了生存拼命撕杀。
　　头狼冲了上来，我被它扑到在地，森森的白牙就在眼前，在离我脖子几厘米的地方，鼻腔里全是野狼的腥味。我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真是嘲讽，穿越一场是为了喂一批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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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余生
　　“嗷”的一声惨叫，不是我的，是趴在我身上的头狼发出的声音，身上的重量骤然间失去了，头狼倒在一边，我看见——它，在和阿甘撒咬。
　　一只狗、一头狼，咬作一堆。我只看见血，看见周围的狼在冲我靠近。我害怕，阿甘老了，而它的对手是健硕的头狼。我忘了反抗，当另一头狼的脸近在咫尺时，我的眼中只有血，成片的血红色。脑子一片空白。
　　狰狞的狼脸在我的跟前倒下，倒在我脚边，抽搐两下后死去，它背上有箭。人终于来了……
　　头狼和阿甘都倒地了，不知道是谁还呼呼喘着气，我挣扎着要走过去，走几步跌倒在地上，耳边很嘈杂，似乎有人在唤我，我分辨不出。待我爬到阿甘身边时，它全身是血、是伤、是洞，吐着舌喘粗气，目光空洞。
　　跪倒在它身边，它看了我一眼，一阵抽搐。
　　我闭上眼，没哭，我的眼泪从阿甘眼角滑落……它死了。
　　之后有人抱住我，不停的叫喊，我睁大眼睛，却不知道是谁。我想晕倒，眼睛不想，眼睛一直睁着，看阿甘、看眼前的人……只是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模糊……
　　我冲抱着我的人笑。满身是血，冬天，衣服早就撕烂得差不多了，不觉得冷，我只觉得自己也是野兽，嘴角都有不断涌出的血腥味。
　　他猛的抱起我要走，我拽住阿甘的脚，还是冲着他笑。他在吼，可是我听不见，我只是紧抓住阿甘的脚，好象抓住它的生命……
　　有人上来合力抱起了阿甘，我知道他们不会抛弃它了……靠在那人身上，我一只手抓紧阿甘，一只手抓紧他的衣袍，不愿再抛下什么或者被别人抛下。那股熟悉的味道慢慢袭来——静谥的檀香味。是胤禛。莫名的心安、莫名的冲动，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流下，我拽得更紧了，第一次不愿放手！
　　之后无边的黑暗滚滚袭来……
　　仿佛在作梦，梦中阿甘朝我跑来，耳朵向后飞着、舌头向旁边耸拉着、嘴咧着，好象在笑。它跑过我，不停留，于是我转身追它，越追越远……我想喊，发不出声音，急得想哭。它突然回头冲我笑，是真的笑，阳光明媚，它变作影子化了……
　　终于醒来，是3天后，我茫茫然睁眼，是蒙古包的穹顶，一时间思维停滞着，脑海空白。
　　“醒了，格格醒了”一连串充满惊喜的声音从帐内一直喊到帐外。我才发现自己混身都上着药、绷带，想坐起身体，一阵疼痛让我清醒。一幕幕画面如电影一般在我脑中重现……我想起来：阿甘死了。
　　随即，帐篷里冲进一群人，我抬眼望去，胤禛、胤祀、胤誐、胤祥全来了，不禁苦苦笑，这时候倒齐全了。胤誐一下扑到床前，才要说话，看着我竟流下眼泪。我笑笑，“这不好好的，你哭什么？”声音嘶哑，吓了自己一跳。
　　“你到底知不知道伤有多重？”他抬头吼我，满脸都是憔悴，满眼都是心疼。只不过几天，好象沧桑了许多。我想哭，欲抬手摸他的脸，不为什么，只想感受这份真实。却抬不起手，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我比个残疾人好不了多少。
　　眼前几个都憔悴了，眼睛血红。我抬眼找那个抱我回来的人——胤禛。看到他时，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愿做强者，我只愿做弱者，心甘情愿在爱人的照抚下幸福简单的生活，只求一个“现世安稳”。他走上前，握住我的手，不说话，眼睛里原来惯有的严肃和审视变作温柔和怜惜。胤祀站在身后，想说什么却没开口，也没人开口，这时候究竟能说什么？我只是哭，哭到脱力，哭到睡着在胤禛怀里。
　　再醒来时，天暗了，床边趴着一个人，我抓着他的手，是胤禛。微微一动，他跟着醒来。
　　“别动，小心牵着伤口。”我又想哭，却牵动嘴角喊他一声“师傅。”他上前，欲言又止。
　　坐在床边，良久，才说：“那天，阿拉坦的侍卫牵了麻花回来，只说你们在附近逛。天将暗时，春儿她们等你不来，报与八弟知道。他带人出去寻了几圈找不着，回营蒙古那边也正在找阿拉坦。”
　　“几支队伍巡了几次不见，皇阿玛都惊动了。正着急，阿甘跑回来了，嘴里叼着块布，满是血……”果然一线生机是阿甘带来的，可是它牺牲了，最先跑出去的阿甘，它死了。我哭，打断他，“阿拉坦没事吧？”又苦笑，“没给你惹事吧？”
　　他猛抬头，“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堪？！”
　　我摇头，“你向来不相信我……呵呵，其实你也没必要相信我。”
　　欲转身背对他，无奈周身的伤牵扯不得，我闭上眼，“四阿哥请回吧，我累了。”
　　他坐在旁边几欲开口，终于站起离开，走的帐篷口，又道：“阿拉坦没事，只是小伤，我们跟着阿甘去找你们的路上碰上他，他拼死要和我们同去营救，贴木尔王爷打晕他先带了回来。皇阿玛还夸你有勇有谋，不失满族格格本色，让你好生休养。你，放心吧……”说完出了帐篷。
　　我不想要夸奖，我只想什么都没发生。没睁眼，欲哭，却哭不动，这几天来发生的事已经耗尽我的心神：阿甘死了、那群狼也死了、我受伤了、阿拉坦被他爹打晕了……一切混乱不堪。
　　
                  
残梦初惊
　　随后几天，我一直在蒙古包内休养，康熙和贴木尔王爷都赐了很多补品。安静下来看自己，真是破败——全身上下几乎没完好的地方：淤青的摔伤、树枝草木的刮伤、狼爪的扑伤、狼牙的咬伤。这么个伤痕累累的身体，还能坚持到救援赶来，我真是佩服自己。
　　扶着春儿强站起来，疼得冷汗直冒，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除了头发和脸，好象一个木乃伊。不禁对着镜子苦笑，真恐怖：惨白的脸色，嘴角破了，头发披散着——像鬼。
　　春儿看着我直哭，眼泪不停。我笑笑，“这不还活着，哭什么？”
　　“格格吓死奴婢了，四阿哥抱着格格回来，开始看不清，披着四阿哥的披风，披风一揭开，还有什么人样？混身是伤，那么冷天，只穿着中衣，还破损不堪，尽是污血……皇上和贴木尔王爷来看格格，谁看见了都是满脸不忍”抽泣着又接道：“四阿哥那么个冷人，也吓得不轻。别说八阿哥、十阿哥了。”说完自己又低头抹泪。
　　转身冲她笑笑，“没事了，活着就是好的。”躺回床上，我张口欲问阿甘，想想还是闭目养神，估计春儿也不知道，我也害怕万一他们没带回阿甘……虽然它死了，可它是我在紫禁城中最亲密的伙伴，没有它我早丧生狼口，根本等不到大队伍的救援。
　　太医带着医女每天过来请脉换药，几位阿哥也基本每天都过来，只是坐坐，问问春儿我的伤势。
　　伤了元气，这些天都是睡得多、醒得少，有时根本不知道谁来过，有时模糊中感觉总有人坐在床头握住我的手轻轻磨擦——微带茧颀长的手，似乎带有魔力：减轻了疼痛不说，还带来莫名的心安。
　　这天我睡得朦胧间，那只手，那只带着微茧又颀长的手又来了。睁开眼，是胤禛。真好，这只手曾教我学字。我才明白：我应该认得他，我开始就认得他，从来就只认得他。
　　我冲他笑，他有些意外我的早醒，欲起身。不想失去那种心安沉静的感觉，我反拉住他的手，“出事那天我在想，如果是你们在，估计我早就吓趴在地上痛哭了。”他笑笑，“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打断他，歪起嘴角斜睨着看他，等着他的赞扬。
　　他挑眉看我一眼，“平常莽撞，以为这次学乖了，还是一样的性子。”又把我的手塞进被子，“再睡会儿。”
　　晚膳时，他派人送了肉粥过来：剁成泥的肉沫、熬得稀烂的软米，加上青菜。我胃口大开，连着吃了几碗。春儿在旁边笑道：“这下总算开始恢复了，以后格格可不能再象从前那么莽撞。不替自己想，好歹也替奴婢们想想，这次格格若有事，估计奴婢也没命活了。”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握住她的手。
　　真的，以前没想过这些，春儿她们和我情同姐妹，虽然在这紫禁城中生活了4年，可是接触的总是阳光的一面，我忘记了这是300年前，人命如草芥。就是300年后，人命也如草芥，只是生活简单的我们不了解社会阴暗的一面而已。
　　她有些动容，“格格快别这么说，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能遇上格格这样的主子更是春儿几世修来的福份。”略一顿，又说：“这次格格出事，十阿哥差点没住在这儿，八阿哥狠狠训了后才肯离开。”说着抬眼看我的脸色，又继续道：“奴婢本不该多嘴，只是格格也大了，有些事得上心才是。依奴婢看着，几位阿哥对格格甚是上心，格格也该为今后打算打算。”
　　有些吃惊她突然说起这些，我笑笑，“你这丫头，可是怕你家格格还没来得及嫁人就喂了狼？别想了，我这不好好的？！”我打趣她，叉开了话题。这个问题不是我能够主宰的……
　　正闲聊着，胤誐进来了，手里拿着个食盒。
　　“今儿怎么了？什么好东西值得十阿哥亲自捧着过来？”我忍不住打趣他。
　　“怕你胃口不好，让厨子做了几道你平日爱吃的小菜。”他笑着，把食盒递给了春儿，坐到床前仔细看我。我递个眼神给春儿，她会意，也不多话，接过食盒出去。
　　“看什么？没看过！”我喝他，这个鬼样子谁见谁怕。女人自信就美，我现在一点自信都没有。
　　“今儿看着气色好些了，得好生休养才是，这才几天就瘦得这样了。”
　　我瘦啦？我怎么没发现；今天还算气色好？估计前几天根本就是僵尸。兴奋得又想去照镜子，无奈混身是伤，行动不自由，可是精神全来了。女人爱美啊，任何时候都一样。我发现生死关头走一遭回来，我还是那个小女人，没什么质的变化。
　　“还说我，也不看看你，狩猎本来就累，晚上也不好生休息，胡子拉碴的，等回去你福晋不待见你可别找你八哥诉苦。”他才是真瘦了，又憔悴，脸色也差。
　　这些年都没仔细看看这个陪我一起长大的伙伴，好象从前的日子离得很远了，那个在雪地里喊我的男孩、那个带我出宫渡元宵的男孩、那个在钟粹宫后院痴迷看着我的男孩、那个想娶我做嫡福晋的男孩、那个说心里永远等着我的男孩……如今也长大了。我呢？是不是也变成大姑娘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希望他忘了才好。
　　他看我一眼，才要说什么，却轻叹口气，“罢了，不和你计较，看你满身是伤。”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蒙古包内安静无声，我把头靠回枕头上，支得累了，有些睡意。他忙走过来帮我扶了扶枕头。我笑笑，“十阿哥也会伺候人？”
　　他不搭腔，又帮我把被子一角揶严实了。“这么大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脾气，不论在哪儿，总要闹出点故事。这回可好，差点没把命丢在这草原上。”
　　“那不更好，省得你们操心……”还要接着说，他一把捂住我的嘴“不知道个忌讳。”轻轻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不过玩笑，只有你肯当真。现在这不好好的。”
　　“还好好的？出事那天抱回来的就一个血人，皇阿玛看了都吓一跳。倒是阿拉坦那小子只是轻伤……”他还想说，看我闭了眼养神赶忙道：“说这半天话，你也累了，睡会儿，我先出去，明儿过来看你。”我装作睡熟了，他又替我轻轻整理了被子，悄声出去。
　　不想再回忆，不是怕狼、不是怕血、不是怕人，我怕想起阿甘……
　　************************************************************************************************************************************************************谢谢呵呵和晶晶的留言。关于上一章宝儿突然有些悲观，是因为刚经历生死，身心俱疲。
　　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觉得疲惫，那一瞬只想随波逐流。
　　即使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生命里也会有悲观失望的某些点、面，何况宝儿本身是比较随性的人，不是非常积极向上，性格上有很大的弱点。
　　多谢你们的支持，我想我也是想让她学会享受过程，忽略结果。
　　
                  
谁念王孙
　　几天后，身上的皮外伤大多恢复，除了极深的几道还在愈合之中，身上的酸疼也减轻得差不多。算算日子，康熙也差不多该回京了。
　　那日午睡才醒，胤禛过来找我，穿着紫貂皮冬袄，也没披斗篷。
　　“这么冷天，师傅怎么斗篷也不披一件？”我随手把手炉递给他。
　　“不用，看你比前几日好些了，今儿来想带你去个地方。”他没坐下，脸上带着笑意，站着等我。
　　“去哪儿？我可闷坏了，这两日疼得好些，想出去又怕你们拦着。”说着我站起身，左右转着找我的披风。
　　他笑笑，叫了春儿进来，“伺候格格梳洗了，我带格格出去附近走走。”说完自己先出了帐篷。
　　多少天没洗澡了，还好是冬天，要不非臭了不可。头发也不能完全梳顺，前些天躺得多了，都是结，春儿也不敢使劲扯。我等得烦躁，对镜说：“只随便梳成辫子就行，不用带那些乱七八杂的东西，就附近走走，没那么多规矩。”
　　等出得帐篷，新鲜的冷空气迎面而来，胤禛已在外面等我，牵着自己的马。
　　“麻花呢？我可不敢骑你的马。”我冲周围看看。
　　“你这身子骨还骑马？又不在京里给你弄个轿子。”他扶我上马，接着自己也跃上来。
　　又是那股让人心安的檀木香，在干净的冷空气里尤其沁人心脾。我不由往他怀里缩了缩。
　　“冷？”他问，不看我，看着前方。
　　我笑笑没回答，缩在他怀里，感觉缩在港湾里。
　　他一手揽着我，马速很慢，几乎只是散步。
　　是那个湖，他带我到了那天出事的那个湖边，扶我下来，是个小山坡上，立着一个新坟，没有名字，没有墓牌，但我知道，是阿甘的。
　　我走到跟前，坐下，仿佛从前阿甘趴在我身边的日子。
　　“这下你不能到处疯跑了，这下你才乖了，这下连我都羡慕你整天都睡大觉……”摸着那堆土，我悠悠的说，一句一句，说给我的阿甘听。没有泪，如同它活着，只是沉睡。
　　胤禛站在旁边看着，随即蹲下身扶住我，“想哭就哭出来。”
　　我看着那坟，还有不远处的波光，“不想。它老了，总会死，与其死在狗舍里，不如死在猎场上。”
　　胤禛深深的打量我，用力握住我的手，却不说话。良久，他扶我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前方，“那边，是京城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片水光与天相接。他的眼眸被水光点亮，闪动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我还记得，那年你念给十三弟的那首……‘心声’”
　　你在靠近人间的阴间，看着我我在靠近阴间的人间，看着你……
　　他慢慢道出，一字不差，我嘴角扬起笑意。真好，即使死亡也不能代表结束，原来爱是这样长存与世的——在心里，在每个人，不，在每个生命心里。
　　回去时，我执意坐在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他一怔，随恢复正常，想回头看我，我一使劲儿，把头埋在他背颈间，眼泪这才缓缓滑落。他随我抱着，没再动作，可我知道他察觉到了我的泪。
　　回到营地，胤祀、胤誐正在帐篷内等我，见胤禛同我一起进来，胤祀起身行礼，胤誐看了他四哥一眼，过来握住我的手不放。我奇道：“这是怎么了？”他斜瞪我一眼：“我手热，想降温。”
　　胤禛、胤祀听到这里，两人也忍不住对视笑了。
　　他们离开时，胤禛转头向我道：“明日皇阿玛可能会召见。”我一愣，又要去面对这种应酬场面。他笑笑，“没事，放心吧。”随即转身走了。
　　第二天，康熙设了晚宴，宣我作陪。我踏进最大、最华丽的那个黄金帐，里面坐满了人。年长的阿哥都在，还有蒙古贵族，我不认识，只认识阿拉坦，他应该也受了伤，可是看不出来，身着蒙古贵族服饰，正襟危坐。他旁边坐着的应该是贴木尔王爷，身形高大、面色沉毅。
　　我行了礼。康熙命人扶我上前，“伤可好些？”又向下面诸贵族道：“这才是咱们满族格格，临危不惧啊。”一众人皆点头附合。贴木尔王爷举杯起身道：“格格年纪小，胆量智慧却不小，救得小儿一命，本王甚是感激，今借花献佛，敬格格一杯”说毕一饮而尽。
　　我想推辞，身上的伤没好完，怎能喝酒。可康熙看着我微笑点头，如何开口？正犹豫间，阿拉坦站了起来，“我也该敬格格才是，只是格格重伤未愈，我就替格格喝了这杯。”真厉害，几天不见变小屁孩变小大人了，我冲他笑笑，他并不看我，只仰头饮了酒。
　　“好，不愧是草原男儿，小小年纪好生气魄。”康熙龙颜大悦，一时席间气氛热闹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是道具，让他们互相吹捧的道具。摇摇头，懒得想这些，埋首和桌前的美食斗争。多少天没吃好东西，都是肉粥小菜混着，早就想吃烤羊了，只是太医不发话谁也不让我吃。今儿好，国宴级别，旁人不方便管，况且我好得七七八八了，就放纵一下吧。正打算磨刀霍霍向烤羊，一个声音响起：“皇阿玛，格格身上伤口未愈，还是换些清淡的菜品好些。”
　　到口的烤羊生生长翅膀飞了！是胤禛，我狠瞪他，他装作没看见，眼中全是揶揄。才说着，已经让旁边伺候的宫女撤了下去，换上肉粥。欲哭啊，什么世道？
　　一抬头，不经意对上对面桌前阿拉坦了然的笑意，见我看他，冲我挤挤眼，指指他面前的烤羊，大口撕吃起来。
　　愤怒，我简直要怒发冲冠，小屁孩故意的！不自觉我拿着桌布揉，绞成麻花状，又松开，又绞……眼睛里飞出无数把小刀，可惜他全不在意，只埋头啃他的羊腿，还时不时举杯喝酒。喝不死你，小屁孩就喝酒！
　　桌上的菜几上几下，酒也几个轮回，大家都喝得兴奋了，满面红光。只有我，拿把小勺搅面前那碗肉粥，搅来搅去都快搅成水了……
　　“今儿高兴，大家到外面继续喝，我这帐子也小了，哪有天地大。”康熙一定是喝高了，还不散，还要喝。
　　外面篝火燃了起来，蒙古人开始围着篝火跳舞，男的豪放，女的热情，天生的都是表演家。我累了一晚，精神不济，有些犯困，正打算悄悄离席，阿拉坦过来了，拉了我就往场中走。
　　“你干嘛？快放手。”我可不想在大厅广众下和个小屁孩跳舞。
　　“跳舞，你得谢谢我刚才帮你喝酒。”我气到无语，“你怎么不谢谢我舍命救你？小屁孩！”
　　“说了我不是小孩！”他怒，我喜，还好这个怪胎小大人有软肋，要不永远斗不过他。
　　康熙和贴木尔坐得近，贴木尔喝得多了，连眼睛都泛着红。
　　“皇上，宝儿果然是大清美丽勇敢的格格，这么个弱质女流，有胆量与狼群周旋……”说着又是一杯酒下肚。
　　我隐约听见他们对话，心道不好，忙悄悄往他们跟前挪，小蒙古不明就里，就跟着我跳了过来。
　　“格格这次救了阿拉坦，我看阿拉坦也喜欢和格格在一处玩闹……”
　　天呐，我不想来蒙古当保姆，面前的小男人还没我高。我转向胤禛，使劲朝他使眼色，他只淡笑，我快急哭了。余光看见胤誐冲出来要说什么，才要开口，胤禛站了起来，对着贴木尔微一施礼，“王爷好酒量，胤禛敬王爷一杯。”喝毕，又说：“格格乃大清忠烈之后，一门忠烈为国捐躯，可惜可叹。皇阿玛怜格格年幼无人照拂，下旨入宫抚育。平日乖巧懂事，太后老佛爷常念叨着日后要给格格在近处寻门好亲，不舍远离。”
　　康熙也笑看我一眼，道：“是啊，朕欲再多留宝儿几年才放她，再说阿拉坦也还小，你心急什么？可是怕科尔沁的小王子找不到可般配的人？”说着与贴木尔相对哈哈大笑。
　　“是我糊涂啦，今日不谈其他，只陪皇上喝酒吃羊。”
　　我偷偷呼出一口气，旁边的阿拉坦冷眼看着，哼一声跺脚而去。
　　************************************************************************************************************************************************************贝，不说了，说不出来了……要是哪天我写不下去，你接着写吧！~握拳！
　　另：明天如果更的话可能只有1章，量力而行吧！
　　
                  
浮云流水
　　在塞外待了20来天，康熙下旨返京。春儿忙着收拾东西，我这帐篷平白多出很多物件，都是出事后康熙和贴木尔王爷赏的，反正搬回去也用不着，不过是从帐篷搬到翠雨阁，没真实的拥有感。我很有些无所谓，倒是春儿她们颇为高兴。
　　我拿手指点点春儿的额头，“你家格格拿命换来的东西，你若喜欢，下次我再换一次，说不定赏得更多。”
　　她一急捂住我的嘴，“奴婢不过觉得皇上甚是疼惜格格。可不能再出事了，什么能比得过格格平安无事重要？”我笑了，是啊，这世上本来健康平安就是最大的幸福，还强求什么呢？
　　自那天后，小蒙古没再来找我，害我紧张一场。听胤禛说贴木尔王爷曾提出我伤势未愈，留下在蒙古养好了再派人送我回京，还好康熙婉拒了。草原虽好，我现在怀念翠雨阁舒适的大床和满院子的花草。
　　临走前，胤禛带我去了湖边。阿甘的坟前什么都没立，甚至土包也很小，几乎看不出。我回头看他，他看向远处……从来胤禛就不多话，从来他也不听你多话，可是原来他最了解我，在这紫禁城中，最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死了就赤身裸体化灰吧，这样羁绊也许少得多。
　　远远的听见有雕鸣，凄厉悠远，他牵住我的手，细细抚摸掌心的伤痕。
　　“那天，如果我们晚到一步……”说到这儿停了，却感觉他紧了紧手，目光有些惧意。
　　我笑笑，“我是怕死鬼投胎，所以不敢去死。”
　　“有时不知你是愚笨还是聪明？走吧。”说完拉我上马回营。
　　我回首，那湖越来越远，转了一个弯，终于不见了。阿甘，我走了，你要自由，不要寂寞；我也要快乐，不要寂寞。
　　若大一个营地，一众人静悄悄收拾了几日，到出发那天，蒙古包一撤，视野顿得开阔了，草原又恢复原来的样子：干净、空阔……等我们一走，不知道这片草原是否还记得有人曾经来过？是否还记得曾经发生过的追捕、撕杀、对峙、绝望……
　　坐上马车，我掀开窗帘向外望，阿甘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了，而我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太阳才升起，带着新鲜的红色，草原空荡寂寞，我的阿甘，你是不是也还寂寞？风吹过，眼睛有些干涩，我放下帘布，突然有些依依。回忆起来这些天恍如一场梦，即使生死也不过如此……可是和我一起来的阿甘，如今再也不见了——提醒着我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不是梦境，竟是真实。
　　一个晃荡，马车开始前行，沿着我们来的路又往回走，身后这片草原越来越远。
　　晃荡中我开始昏昏欲睡，春儿过来把枕头放好，扶我躺下，自己斜坐在椅边防我摔倒。朦胧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冲到我们这里，有声音在问：“可是宝儿格格的马车？”我迷糊间欲睁眼，春儿已先行探出头去查看，转而向我道：“格格快醒醒，是阿拉坦王子。”
　　小蒙古？他来做什么？我听闻科尔沁一行早几天就出发回部落去了，怎么他又来了？探出身，果然是他，还有巴图。骑在马上，估计是狂奔赶来的，一直喘着粗气。
　　“小蒙古？你来做什么？你们不是先回科尔沁了？”
　　他跳下马，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送到我怀里，“这个，给你。”匕首一到我手里，我知道是用来刺杀狼群的那把。那天只摸过它，哪里有机会看看它。原来也不是凡品，雕工精致，缀着宝石璎珞。
　　“怎么找着的？最后我都不记得它飞到哪儿去了。”
　　“后来我回去寻过，掉在草里，侍卫都没发现……送给你。”
　　我可不敢要，这东西意义多了，一刹那间就想起金刀驸马郭靖同学。我塞回给他，“你自己留着吧，我也用不着。快回去吧，晚了你赶不上队伍，我也要走了。”说着欲提脚跨上马车，他拉住我，憋半天终于说出一句，“我会长大的。”我笑笑，拍拍他的手，“知道了，弟弟，等你长到80岁，你还是我弟弟不是？”
　　他一急，脸都憋红了，我拉开他的手，跨上马车，放下车帘。
　　10岁，10岁的感情应该如同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吧，再过几年，也会忘记，彻底没了痕迹。以后也许他会明白：执着，执着总是累人。
　　马车缓缓起步，离开了这片曾经历生死的土地。过得良久，轻轻掀起门帘一角，还能看见他骑着巴图，站在原地，并未离开。
　　每个人都是知途的鸟，有自己的天空、自己的轨迹。我们都在返回，却各自一方。
　　*************************************************************************************************************************************************************各位亲亲，今早单位停电害偶不能更，今天看来只能更一章了，明天继续……
　　另：感谢kathy每章都给我打分留言，旧梦群：42538196，有兴趣可以进入大家聊！
　　谢谢谢谢~
　　
                  
第五卷：世间安得两全法
前尘往事
　　回到京城，又是一阵忙乱，完全收拾停当后，翠雨阁多了很多摆设。我拣了几样别致精巧的小玩意欲送给惠妃，打理好了让春儿捧着去钟粹宫，到了那儿，胤祀也在，还有佳期。我偷偷冲她笑，她站在胤祀身后冲我挤挤眼。
　　俯身施礼，惠妃让丫头扶住我，“快上来给我看看，身上的伤好利落没？才听见消息几乎没把我吓死。”斜坐在软榻上，惠妃拉住我的手细瞧上面一道深的疤痕。
　　“这可怎么好，到底还是落下疤了。你这丫头不让人省心，别人出去好好的，你难得出趟远道，就闹这么大件事回来。”又向胤祀嗔道：“好好一个丫头，这下满身是伤，走时让你好生看紧，还是这样。”
　　佳期也嗔怪胤祀不上心。胤祀脸上挂着淡笑，看着我有些疼惜，才要开口，我忙打断他：“到了塞外，宝儿看着什么都新鲜，自己莽撞了，怎么能怪八阿哥。再说八阿哥不像我整天闲着，狩猎、护驾，皇上可离不了他。”说得惠妃笑了，“你呀，还是一样，嘴巴甜、行事鲁莽。以后啊也别走远了，就在附近，我看着也省心。”
　　又是这话，我无从回答，只低头装羞。佳期拉着我笑道：“可不是，走远了我也舍不得，娘娘看着这京城里谁家子弟清俊优秀，配得上我这妹子的，可千万给皇上提点提点。”难怪说女人天生有做媒婆的潜质，我看眼前这两个，谈到我的终身倒都比我兴奋，可惜她们的目标不同。惠妃端起茶碗斜睨了胤祀一眼，但笑不语。
　　回翠雨阁的路上，春儿笑个不停，我奇道：“你这丫头疯魔了？遇上什么好笑的事也说出来我听听。”
　　她凑上前对我耳语，“看来娘娘对格格的事也颇上心呢。”
　　我知道她说什么，只能摇头，“你是怕耽误了你，催我嫁人呢。”她嘻嘻笑，“奴婢只盼着格格有个好归宿。”
　　我笑笑，有些茫然。是啊，翻过年去，就15了，真正的及笄之年，可我的心在哪儿呢？可在这紫禁城中？
　　回到翠雨阁，天暗了，我草草梳洗了睡下，却久久辗转难眠——关于婚姻，在这年代，真是太简单不过了，两家家长相定即可。可是牵涉皇族，那又是另一回事：出身、样貌、性情、利益关系，有哪一样是省得了的？我真能在这种环境里生存，真能溶入三妻四妾的大家庭？说实话一点信心都没有。越是爱一个人越是希望完美，越是爱越是强求，越是爱越是不能接受分享。如果一定要接受这样的生活，是否嫁给一个不爱的人才算明智？
　　脑海里思绪繁杂，迷糊中我慢慢入梦：夏季开满格桑花的草原，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我赤足在草原上奔跑嬉笑，带着花冠，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有些刺目。四周仿佛有人，可细一看又好象只是影子，飘忽不清。我突然感到害怕，觉得鬼影重重，才想叫时，周围的影子幻化成实体，我自己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变作空气一样的透明，他们全向着我跑来，高声喊着“安如、安如”，我惊恐得尖叫，谁是安如？转身欲跑，却看见前面立着一面镜子，里面是我，可是我不认识那个“我”，又熟悉又陌生，好象是我却不是我。镜里的“我”冲我笑，一忽会儿，镜子又变成湖面一般，镜中人的笑容随着涟漪越变越大，大到变形，陡然间消失……
　　啊的一声，我尖叫着坐起，满头是汗。春儿掌了灯，衣服也没披慌忙过来，“格格这是怎么了？”我一把抱住她，紧紧搂住，心在狂跳。我是不是变鬼了？是不是安如早就死了？是不是宝儿其实也死了？只是我变作鬼在她身上？我喊不出声音，也哭不出来，憋得脸通红。
　　春儿吓坏了，高声喊人，一时间翠雨阁灯火通明，小月走上前用力帮我拍背顺气，我只是用力抱紧春儿，想感受真实的热度和生命。
　　第二天，我病倒了，持续的高烧，神智一时清楚一时糊涂。每次睁开眼，总看见众人焦急的目光，我害怕去面对，闭上眼，继续发烧，好象生病比生活来得更容易简单。
　　春儿她们慌了神，报于惠妃知道，惠妃带着太医亲自过来看，也吓了一跳，最后层层上报，连康熙也知道了。下旨让众太医汇诊，说是风寒入侵、思虑过重引起的高烧不断。其实发烧的时候我倒清醒了，我是不愿面对而已，不能选择又必须选择的时候，无从应对，身体罢工了。
　　病中，迎来了康熙42年的除夕，那天的宫宴自是不能参加，宴散后，胤祀过来看我，身后的太监捧着一盘苹果。
　　我坐起身，“这是哪儿来的？倒稀罕，这大冬天的。”
　　他过来扶住我，“南边进贡的，皇阿玛赏了我几个，我也不爱这些，带过来给你。”
　　我欣喜不已，自小生长在南方，每天离不了蔬菜水果。忙让春儿拿去削皮，端上来已用小签子叉上，我让胤祀吃，他笑笑，“你吃吧，生病没胃口，新鲜水果爽口，多吃些无妨。”
　　“那我可不客气了”说着已吃了两块，满口生津，清脆可口。只是病后无力，想要再吃已经累了，睡倒在枕头上，微微喘气。
　　“慢些，又不和你抢。这才出了事好些，又病一场，以后真是只能把你当纸人看。”他接过盘子，递给春儿。
　　“我也讨厌自己这么虚弱，还想着那年元宵，偷跑出去玩的事。”
　　“还说，那年你才来，胆子也忒大了。”他笑着，突然抬手帮我整理散落在脸上的头发。
　　我一怔，想别过头，却终于没动。
　　“那年冬天过后，你也发烧生病来着，自己不知疼惜自己，病得也比别个骇人些。”
　　转眼4年了，安如变成宝儿，10岁长到快15岁。还依稀记得刚进京时胤祀初封贝勒，年少得志，春风得意。如今他也老成得多，办事沉稳、待人亲和，不是当年什么都没有的八阿哥。
　　“都吃五谷杂粮，还不许我有个头疼脑热的？”我笑笑，又说：“你快回去吧，府里还等着你过年吧？”
　　他一愣，捧过我的手细细抚摸，半晌。
　　“明年，你也到我府里过年如何？”我猛抽手，他使劲儿抓住没放，“你这么个性子，不捆在身边，总是不放心。”
　　如果我是佳期，如果早上几年，我也许会很开心吧，可惜我不是佳期，这也不是康熙37年，听他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嘲讽。
　　“八贝勒不放心的人以后怕会越来越多，宝儿就不给贝勒爷添麻烦了。”
　　他的笑突然散了，眼底有隐忍的难过与伤心。
　　“从你来了，这些年……罢了，原来你不知道我的心。”
　　我冷笑，“你的心？别提心，这世人，谁把心放在首位？”略顿，他还要说，我摆摆手，“贝勒爷请回吧，宝儿累了。”
　　他定定看我，我别开脸对着墙，良久，只听他一声轻叹：“也罢，你还病着，是我焦躁了。”
　　我不看他，闭眼装睡，却还是忍不住流下一滴眼泪——不是不爱，前尘往事，时过境迁。
　　**************************************************************************************************************************************************************TO金坚：关于88的名字，那个字我打不出来，查过字典与同“祀”，因此偷懒了。
　　至于我和琳琅，琳琅是我写文上的姐姐，我是琳琅年龄上的姐姐。嘻嘻~
　　TO奢侈情绪：谢谢你的归纳总结，几乎包含了宝儿和四四的对手戏。
　　TO四四党：说实话，写到四四我是非常诚惶诚恐，就怕描写不到位，刻画人物不深刻。所以大家多提意见。谢谢谢谢~
　　
                  
追忆年少
　　病好得差不多时，连元宵都过了。身体虚弱，惠妃一直嘱咐春儿她们不让我出门，每天只在翠雨阁内消磨时间。胤祀自那日后几乎每天都来，我不说，他也不说，那天发生的事好象从来没发生过。我们坐着聊聊天，他时常带些新鲜水果或者可口小菜。脸上永远是和旭温暖的笑容，我却越来越怕面对这样的关心和深情——注定辜负，何必接受？
　　这天正坐着看书，胤祥来了。我起身让座，又唤春儿她们添茶。
　　“你别忙了，才好了些，没得劳神，快躺着吧。”
　　“这都躺了半个多月了，再躺下去没病也躺出一身病来。”接了春儿手中的茶碗，我递给胤祥，“今儿怎么想起过来？”
　　他抿一口茶，抬眼看我，“气色好些了，怎么莫名一下就病倒了，刚开始过来看你，脸色吓人，神智也不清。皇阿玛都急了。”又接着说：“今儿是四哥让我过来的，冬狩回来他就派了外差，前些日子才知道你病了，巴巴让人送信，说要我过来看看可好些。”
　　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慢慢扩大，我忍不住微笑起来。胤祥见我这样，眼里满是揶揄的笑，“看你这样，也大好了。就是人清减了不少，日后要好好调养才是。”说着要走，人到门口，又突然回头：“省得我四哥整天牵肠挂肚的。”我才要开口，他哈哈笑着迈出了门坎。
　　春天来临，几阵春风过后，万物开始复苏。仿佛一夜之间，翠雨阁院子里开满了各色小花：黄的迎春、粉的樱花、白的梨花。生命开始苏醒，我的身体也迅速康复。
　　恢复了健康，也恢复了心情。有很多东西其实现代和古代一样，自己无法做主，这其中也包括婚姻，也包括人心。这两样，从古至今，都是最难把握的。嫁娶对象往往不是最爱的那个；想守住的人心也往往是最容易变化的玩意儿。
　　天气暖了，身体也好了，我在院子里伺候花草，剪枝、浇水、摘花、修根——它们美丽温柔又沉默，是难得的好伙伴。
　　“没见过你这样的格格。”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清越、冷静。我知道，是胤禛。
　　起身回头，他站在院门口，初春乍暖还凉的天气中，穿着天青色薄长衫，负手立在月华洞门前，好象一个既定的场景。
　　“师傅什么时候回来的？屋里坐着说吧。”我随便擦擦泥巴手，他看着皱皱眉，嘴角却带着笑。
　　进到屋里，我净了手，端了碗茶给他。“你”，两人同时开口，微愣，又都笑了。
　　“听说你病了一场，今日看来，已大好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关心。
　　我笑，“自然好了，师傅忘了宝儿说过：是怕死鬼投胎，不敢死。”
　　他放下茶碗，眼中有些嗔怪，“一场病也值得你说这些，没个忌讳。”
　　我吐吐舌，才要坐，他开口，“你的字，算算倒有2个来月没练了吧？本来写得就不好，这下更要退步了。”
　　冬狩，接着又是生病，哪有时间写字。不过他了解我：即使不生病，没他盯着，我也不会自觉练字。汗颜。
　　“春儿，伺候笔墨。”说着他已起身走到案前。
　　难怪他成功，实干派。如果换成胤祀，一定会说你准备准备，下次再练不迟。
　　我提笔，略一思量，写下“安如”两个字。字形漂亮齐整，微看得出胤禛字的影子。
　　我有些诧异：那么长时间不练，再写倒比从前写得好了。
　　“安如，谁是安如？”他问。
　　我看着那字，“安如”，变得陌生了，好象只是两个字，没有联结、没有意义。
　　“不是谁，为什么要是谁，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名字，这是没关系的两个字。”我看看拿起来欲撕，他拦住，“难得你写得好，不如给我，也算是学生小有成就。”说完把纸揣进怀中。
　　咬咬嘴唇，我的前生，被他揣在怀中，莫名有些道不明的感觉，似心安却又不安。
　　那天后，我的字越发好了，不像从前时好时坏。整摞的雪浪纸，细密写满了小楷。竖排的、繁体、没有标点……终于脱了文盲帽子，我边写边想：像我这样顽劣的，胤禛都有耐心教出来，估计他办个扫盲班效果应该也不错。
　　“笑什么呢？写个字也笑成这样？”
　　我抬头，是胤誐。站在我身旁，近得一抬头就是他青青的下巴。
　　“你作什么？来也不说一声，站那么近，吓我一跳。”
　　“喊你几声了，都没听见，一个人对着几个字傻笑，倒还怪我。”又凑近看，“写了什么这么高兴？”
　　我拿起纸在他眼前晃，“写得不错吧？比你写得都要好了。”说着得意的笑。
　　他满脸无所谓， “这有什么？你哪天骑射比我好了，那才叫厉害。”
　　我拿手羞他，“你也不羞，专拿别人的短处比自己的长处。”他一笑，撩袍坐在桌前。
　　“前儿别人送我些燕窝、人参，我家里也没人吃，想着你才病好了，给你拿了些来。让春儿她们小火熬了，每天吃上些，调养调养。”
　　我看向他，当年雪地里那个少年长大了，有了成熟的意味。常听外间传闻十阿哥对人粗枝大叶，做事莽撞冲动。怎么我从小就认识的他，如此体贴知心？
　　“我这儿不缺这些个，听说你府里郭罗络氏有个身孕，给她留着调养不好？”
　　他微愣，半晌才道：“给你就收着，什么时候琐碎起来了？”
　　我不知怎么接口，不过几年，很多人事已非，突然间特别怀念那年元宵，躲在他轿子里偷偷出宫玩耍的时光。看着他，我不怀好意的笑。
　　开始他还故作镇定，后来被我看得坐立不安。“你又想些什么？可别找我，我可没能耐。”
　　我拉住他的衣袖，“你怎么知道我找你做什么，万一对你是件轻松小事你也不帮我？”
　　“看你那满脸没安好心的笑，会有什么好事。”
　　不说话，只看着他笑。“得，说罢，算是爷栽在你手上了。”
　　我大乐，忙对着他耳语道：“带我出宫玩吧，这场病，没把我病死，倒把我憋死在这翠雨阁了。”
　　他甩开手，“别想，你以为出宫那么容易？再说，你病才好些，若是再闹出些事故来，可叫人怎么办？”
　　“你就说你府里郭络罗氏有了身孕，无聊得慌，想让我去作陪，干脆我就在你府里住上几日，散荡散荡。”
　　他一个劲的摇头，不肯答应。
　　我装作生气道：“小时候倒愿意带我出去，如今本事大了，有威望了，这事儿倒更难了。想是十阿哥府里事多，管不着我这个妹子的事了。”
　　他恍了神，似乎也陷入沉思，良久方道：“罢了，难得你还记得从前的事。你且耐心等几日，我想个法子带你出去散散心，省得整天闷出病来。”看我一眼，又道：“我先走了，别急，总想法子让你出去逛逛。”
　　胤誐，他从没拒绝过我，总是我在伤他，伤了之后又利用他。坐在椅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很小人。身在紫禁城这个黄金鸟笼里，任谁都会失去飞翔的能力。闭上眼，不愿再多想。
　　************************************************************************************************************************************************************看到很多新朋友看文,非常兴奋激动，如果大家有兴趣，可加旧梦群一起聊：42538196ＴＯseaside77：你们肯定是没炒熟或者是吃了杂菌，所以中毒了！！下次要小心。
　　ＴＯfoamni：seaside77是偶同学，前些日子我家桃树挂果，她来连吃带拿，心疼啊～～：）
　　另：宝儿长大了，这些天偶在构思情节，所以更新可能会比较慢——每天一章。希望各位亲亲继续支持！！
　　
                  
紫禁之外
　　没过几天，胤誐过来接我，吩咐春儿道：“收拾些格格常用的物件，今天不赶着回来，已禀明了娘娘，让格格在宫外住几日。”又说：“你和小月也跟去伺候，动作快些，还要出宫用晚膳。”
　　我高兴得一下跳起来抓住他，“可是真话？你怎么说的？这回可得带我四处好生逛逛。”
　　“既是说了带你出去散荡散荡，索性多玩几天回来，放心，皇阿玛和娘娘那儿都知道。”
　　放开他，我兴奋得帮着春儿一起收拾东西，左捡一样右捡一样，什么都觉得必须。他摇头笑道：“你这么个收拾法，干脆把翠雨阁搬出宫还省事些。”又向春儿：“只拣常用的，不过几日，还真搬家不成？”
　　随着他，乘着小轿，带着腰牌，光明正大的出了宫。这厚重高大的宫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隔离的不仅仅是宫里宫外，更是自由的空气和广阔的天空。
　　我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欣开轿帘不住往外看。胤誐一把扯了帘布放下，“这就要到大街上了，也不怕被人看见。”
　　我撅撅嘴，“长着脸不是为给人看的？照你这么说，我整天带个面纱，你也崩想看。”他才要开口，我接道：“算了，今儿高兴，不和你计较。”胤誐笑着摇摇头，眼神全是宠溺。
　　落轿，他扶我出来，抬眼一看，是八阿哥府，我瞧他，眼里全是疑问。
　　“我跟八哥商量，让八嫂向惠妃说想让你来陪伴几日。不然，那么容易？”
　　我皱眉，“那这几天我住八阿哥府上？”
　　“你若不嫌我那儿小，到我府上也行。”
　　罢了，难得出来，只当作是渡假，在这儿起码佳期是朋友，不用装着个脸给别人看。去胤誐府上，还得礼貌面对他的妻妾，从讲规矩的地方出来，进另一个讲规矩的地方，实在没那个必要。
　　我摆摆手，“没那么多讲究，这就进去吧。”
　　佳期已在门口迎我们，“这么晚才到？”
　　“原以为当日就得回宫，也没做准备，谁知十阿哥说在外头住几日，忙着收拾倒耽误了。”
　　佳期看一眼胤誐，抿嘴笑道：“前几天就定了的，十弟偏说到日子再告诉你，省得你挂心。”
　　说着已走到里屋，佳期唤丫头传饭。我忙道：“还是等八阿哥回来再开饭不迟。”
　　佳期拍拍我的手，“皇上传他呢，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走之前就吩咐了，让我们先吃，宫里一散他就来。”
　　我转向胤誐，“你不回府？”
　　“八嫂还没赶我，你倒先赶我。”说着自己就坐在桌前，看向我俩。
　　佳期笑道：“我们这个十弟，一年里倒有半年住在这儿，早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说着一同入了座，才要动箸，外面传道：“八爷回来了。”话音未落，胤祀跨进屋，微微喘着气。
　　“那么着急做什么，瞧你赶得直喘。”佳期上前接了外袍，眼里全是温柔与深情。
　　他笑笑，看向我，眼睛出奇明亮，“宝儿来了多会儿了？今日皇阿玛传，这才散。”我别过头，“你倒会赶时间，踩着饭点来呢。”
　　“八哥别说了，快吃饭吧，我饿坏了，今天可得好好喝上几杯。”胤誐的大噪门响起。
　　……
　　胤誐缠着胤祀喝酒，两人都喝多了，胤誐也宿在八阿哥府上。我和佳期早早离席，回到房里闲聊。
　　借着昏暗的烛光，我偷偷打量佳期。她只比我大四岁，可眉眼之间，尽是妩媚。那种妩媚是爱和婚姻赐于女人的礼物，再想想自己现在的面容，只是一个稍微长开了点的女孩，清秀有余、艳丽不足。每个女人都是一朵花，不论多少年多少岁，遇不到爱，花就不会真正开。空等一生，只是枯萎。
　　那晚我睡得极好，几乎无梦，一觉醒来，接近中午。春儿上来伺候，抿嘴笑说：“格格真能睡，十阿哥下了朝就过来，一直等到现在。”我忙穿衣服，“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十阿哥吩咐了，让格格多睡会儿，这会儿他在大厅等呢，格格快梳洗了过去吧。”
　　胡乱抹了脸，随便把头发用簪子簪了，我兴冲冲跑到前厅。他正喝茶，抬眼看见我来了，放下茶碗笑道：“说吧，今日要骑马还是逛街？”
　　我略一思忖，“逛街吧，过几日再骑马、爬香山，一样也不能少。”
　　他走上前，“走吧，既出了宫，自然带你玩个够。只是不许你私自出门，没得惹一堆事出来。”
　　我偷笑，紧跟着他出了门。
　　京城的大街，虽不如现代车水马龙，却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式铺子遍布街头，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古朴的北京城，穿流的人群，我不停穿梭于各种铺子之间。喜欢中药铺郁郁的沉香、喜欢古董铺优美的静物、喜欢布料铺铺成的华美、喜欢客栈前高悬的标牌、喜欢食馆里诱人的饭香……最喜欢是各类成衣铺里琳琅满目的汉式女装。
　　紫禁城中，旗袍是所有女人的制服。民间不同，旗袍和汉服同在，连各位阿哥府里的大小老婆们，也喜欢着汉装换口味。可怜我穿来那么久，全是旗袍。
　　胤誐拉着我走，“这有什么好的，做工也糙，样式也难看。走吧，前面还有好玩的。”
　　我依依不舍挪出成衣铺。这个臭老十，根本不知道衣服对女人的重要性。怀念啊，当年购街血拼的乐趣。在这儿，我居然快5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手里拿着银子没处使？女人不购物、女人不作脸、女人不八婆，还做什么女人？我死瞪他一眼，无奈胤誐神经是钢铁练就，根本没反应。
　　一直逛到下午，身后太监抱了一堆东西，也不知买了些什么。我也走不动了，腰酸腿疼，胤誐笑道：“这下逛够了吧？一次让你逛到怕。走，前面新开的馆子做的烧鸡不错，我定了席，晚膳不回去了。”
　　虽是初春的太阳，我也被晒得脸颊发红，寻思着回去得让春儿帮我做顶帽子，可是这帽子配旗袍，样子可真够丑的。想着自己就笑了。
　　“笑什么呢？也没人和你说话，一个人也能乐成这样。”胤誐回头看我。
　　“要你管”我冲他凶，又皱皱鼻子。他微愣，突然牵住我的手，对我笑着摇头，带着我朝前走去。
　　恍忽间觉得又回到那年雪地时初遇，也是问我同样的话，转眼之间，几年过去了。
　　正说着，已到了食馆，抬眼一看，“福顺居”三个大字倒颇有些气势。门口已有伙计等着，“十爷，候您半天了，楼上已腾了出来，最是清净，没人打扰。”
　　胤誐微点头，拉着我快步上了楼。等坐下来才发现早饿了，又渴，拿着茶水猛灌。
　　“你慢些，先让他们上些小点心，等八哥、九哥他们来了再开席。”
　　“他们也来？”
　　“皇阿玛留他们说话，散了就过来。”胤誐边饮茶边说。到底是皇子，气定神闲。不像我，早累得没形象了。
　　“怎么最近皇上老传八阿哥？”我好奇。
　　“不太清楚，左不过朝里那些事儿，你一个格格家别问的好。”略顿，又说：“好象是说索额图索大人的。”
　　我一怔，努力回忆——他们的未来，我的历史。惊觉这是康熙42年了，多事之秋。历史好象一辆越行越快的马车，止不住脚步。越往前去越临近他们每个人的命运，也一定临近我的命运，只是知道别人的，不知道自己的。突然间有些惆怅。
　　＊＊＊＊＊＊＊＊＊＊＊＊＊＊＊＊＊＊＊＊＊＊＊＊＊＊＊＊＊＊＊＊＊＊＊＊＊＊＊＊＊＊＊＊＊＊＊＊＊＊＊＊＊＊＊＊＊＊＊＊＊＊＊＊＊＊＊＊＊＊＊＊＊＊＊＊＊＊＊＊＊＊＊真的非常感谢给我写长评的skyscoo和奢侈情绪，感动得我想哭。
　　旧梦开坑以来，得到很多朋友的支持，包括琳琅的鼓励、贝的鞭策，以及其他很多很多读者的支持。
　　我一直对文章没多少自信，怕节奏太慢、怕情节性太差、怕人物塑造模糊……
　　但大家一直支持着旧梦到今天，我很感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这样一篇并没有多少情节起伏的清水文来说，能有今天这么多人看文的成绩，我已经很满足了！
　　再次感谢ＳＫＹ昨天给我的长评，文章就是这样：同一篇文，不同人看有不同感受。希望大家多留言，把你们看到的写出来，我很喜欢很喜欢看大家的文字！
　　另：本来今天想多更一章，作为答谢，但思路有些乱，想放缓些步子，不过保证每天一更！
　　
                  
陌上谁家
　　那天散得晚，他们几兄弟聊得几乎忘了我。逛了一天街，我累趴在桌上困得睡着了。迷糊间有人给我盖上了什么，迷糊间听见众人起身要走，我想睁开眼说可别把我丢在这儿，就听见谁说别叫醒宝儿了，抱她回去吧，放下心，彻底沉入梦乡。
　　等醒来，天还漆黑着，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在翠雨阁还是胤祀府上。口渴得厉害，不好意思叫春儿起来，又懒得起床。我辗转反复，一直捱到天麻麻亮，听见外间她们起来的声音，忙唤春儿。
　　“格格这么早就醒了？”春儿披着衣服，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理。
　　“嗯，昨儿在外面就睡着了，想是睡得早了，醒得也早。”我揉揉眼，起身披衣。
　　“昨儿是八阿哥抱格格回府的”春儿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你就说吧，吞吞吐吐的。”我坐在桌前，头有些疼，自己倒了碗茶喝。
　　春儿咬咬嘴唇，“八福晋素来与格格甚是亲密”半晌，又才接着说：“格格心里若是有人，还是早做打算，省得好事之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往往不堪入耳，何必让人背后疑心？坏了格格的名声。”
　　我一愣，停了手上的动作，真是麻烦，15岁就得考虑终身问题，搁从前，如果15岁恋爱，家长还得操心早恋问题，天天守在学校门口接送。现在，我怎么解释——就算我真爱上了谁，也还想多玩几年这种理论。而周围的人，都开始为我的终身着急。
　　春儿见我不说话，拿了梳子帮我梳头，边说道：“格格自己留心就行，奴婢不过多嘴提个醒，若是说得不对，格格别往心里去。”
　　我笑笑，没开口。
　　今日胤誐没过来，连胤祀也没见着。佳期陪了我一天，在府里喝茶聊天，又在院子里闲坐。多少我有些心虚，对她、对胤祀，甚至对胤誐。偷偷观察她，却没发现什么不郁之色，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密和关心，方才悄悄放下悬着的心。
　　“我们家那位爷，待谁都和气亲切，连对下人也不肯动粗。我听说，没分府前，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愿意来伺候他。”晚膳时，佳期突然开口，说完自己又抿着嘴笑。
　　我也笑看她道：“八阿哥脾气温和、对人和气，可是有口皆碑。”
　　“比起隔壁”佳期指指外面，“我们爷可真是个佛爷。”
　　有些奇怪，从来没听见佳期背地里说长论短，她这明明是在说隔壁的四阿哥，我的师傅。
　　不知如何接口，我讪讪的笑，又忙夹了一箸菜在她碗里。“快吃吧，说了一天话，你也不累，一会儿菜都凉了。”
　　佳期看我一眼，不再说什么，一直到席散，淡淡吩咐丫头们送我回房，转身离开了。
　　我苦笑，她一定有所耳闻，或者有所猜疑。今天这番话没头没尾，说得奇怪，收得也奇怪。可怜我这个当事人，她们越是说，我越是没了方向，究竟怎么对待将发生的一切，完全没了主意。
　　第二天，胤誐兴冲冲过来，手里拿着个包袱，“今日去哪儿？”
　　“怎么天天看你这么闲？还是先忙朝事，不用常过来。”我想起昨夜佳期莫名其妙的话，有些气馁。
　　他不多话，把包袱放在桌上，一挑眉道：“你先看了再说。”
　　忍不住好奇，我打开那个藕合色的包裹，里面是套浅紫色带水纹的汉服。差点控制不住惊声尖叫，一把挽了他往门外送，“你先出去，我试试可合身。”早就忘了问他从哪儿得来的，怎么得来的。
　　他笑着回身道：“换好了，咱们一块儿到八哥庄子上逛逛，尝尝野味儿。”
　　七手八脚换上，果然不一样，比旗袍带些飘逸，比旗袍带些清灵。浅紫色带暗纹的花样，简单耐看。对镜，原来，15岁的我，也可以这么动人。只为这身衣服，合了气质，衬得人更加灵动、更加秀丽。眉眼活了，唇也显得娇颜，珍珠耳坠微晃着。
　　春儿上前道：“头一回见格格穿汉服，连奴婢都看住了。”说着，替我挽了个云髻，耳边垂下几缕长发，别上一枝玉簪，我轻轻推开门……
　　胤祀也在门外，正和胤誐谈笑，听见门响，回头看我。两人皆是一呆，看向我，都没开口。果然人靠衣装，我心情大好。
　　“走吧，晚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才要出门，我突然想起怎么佳期不去，转向问胤祀，他淡淡道：“她不爱出门。”我才要说，胤誐接嘴：“八嫂还要管府里的事，庄子上这几日送粮过来，怎么离得了人。”我还想说什么，被他两拉着出了院门。
　　胤祀带我们到了近郊一处庄子上，侍卫早飞马赶去通知，我们到时，庄子里的人跪了一院，我皱皱眉，这自由的天地间，总有这些规矩提醒你等级的存在。
　　不能改变，只能忽略。缠着胤誐带我到庄子附近闲逛，胤祀想说什么，终没说出口，只嘱咐胤誐小心，别走远了，自己留在庄子里吩咐准备晚膳。
　　高的天、白的云、微拂的清风……人，始终还是自然之物，只有在这自然之中，最贴近自己的心灵。我突然放开脚步奔跑，远远的看着胤誐大笑。他追上来，我尖叫着跑开。忽视所有时代的局限和规矩吧，人生能有几回纵情的奔跑、开怀的大笑？
　　正笑闹间，远处过来一队人马，胤誐拉住我，“好象是四哥的人。”
　　我的裙子跑得乱了、头发散了、脸也跑红了，喘着粗气，突然害怕见他，我拉着胤誐就往回走，“快回去吧，一会儿你八哥该急了。”
　　他奇道：“怎么好象怕见四哥？这会儿四哥肯定看见我们了，怎么好就走？况且我们两条腿也跑不过人家骑着马。”
　　走得近了，果然是四阿哥，还有十三阿哥。我叫一声“师傅”，往胤誐身后躲了躲，不知为什么，有些怕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四哥、十三弟今日也来这边逛逛？”胤誐忙着招呼，没注意我的小动作。
　　胤禛不说话，定定的看我，眼里带些疑惑、带些惊艳，我分辩不清，低下了头。
　　胤祥接道：“今日下朝，约了四哥过来骑马。”
　　胤誐才要开口，我忍不住说：“既如此，就一块儿到八阿哥庄子上用了晚膳再走，八阿哥今日可备了新鲜鹿肉。”
　　胤祥看向他四哥，拿不定主意。胤禛注视着我，半晌方道：“如此甚好，走吧”。说着让侍卫匀出两匹马，又看看我，皱皱眉，二话不说，拉我上了他的马背。我恍惚看见胤誐要阻止，却已经被胤禛打马带离。
　　************************************************************************************************************************************************************TO2：谢谢你的留言。其实我也知道“被爱”比“爱人”轻松得多，但人心就是这样，无止境的接纳却没付出，自己并不会真正幸福。所以即使周围全是被爱，想得到的还是那份相互的投入和真情。
　　
                  
其乐融融
　　他的马飞快，我的裙角跟着飞扬。低着头打量风中翻卷着的衣角，心似涟漪，微微颤动。胤禛没说话，手揽着我，不轻不重，透过衣服，可以感觉到他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甚至还有掌心的温度。
　　要到庄子时，我偷偷抬眼看他，却不料他也正好低头注视我。漆黑的眸子，似乎多了些往日不常见的水光，闪动着让人心悸的光芒。我慌忙低头，原来，他也可以如胤祀一般如水温柔。
　　庄子里的人看见胤禛，微愣，立刻回神请了安，又报与里面知道。胤祀出来相迎，神色有些疑惑。
　　“今日约了十三弟遛马，不想遇到十弟他们，哥哥不请自来，叨扰八弟了。”
　　胤祀笑道：“这是什么话？早就想请四哥，拣日不如撞日，今儿倒巧。”又向我道：“又去疯跑了，鼻尖上全是汗。”
　　我忙用衣袖擦拭，余光瞅着他们两无奈的笑，脸瞬间烧得绯红，转身往里屋跑去。
　　只一会儿，胤誐、胤祥也赶来了，胤誐面色不郁，见人也不理，直接冲进屋拿着碗大口喝茶。胤祥跟着进来，脸上挂着闲闲的笑，“如何？四哥的追风快吧？平时当宝贝似的，今儿你有福，倒让你骑了。”
　　那匹纯黑色泛着油光的马叫“追风”？没听说，可它跑起来真快、又稳，那样的速度，也不觉得颠簸。感觉只听见马蹄声，只看见翻飞的裙角，转瞬就到达庄子，果然不是凡品。
　　我才要说，胤誐突然起身，重重哼了一声，拉着我就往屋外走。我挣不过他，回头冲胤祥歉意的笑，胤祥嘴角挂着些讽刺，微点头，我已出了房门。
　　“你干嘛？”我使劲拽住他。
　　“带你回去。”他头也不回，拉着我又要走。
　　“带我回去干嘛？这就要晚膳了。”
　　他猛回头，冲口欲说什么，又强忍下，终于换种语气道：“八哥只预备请我们，怕他们来了菜不够，让他们聚，我们先回。”
　　这谎言，蹩脚到懒得去揭发。
　　“你当你八哥是百姓家过日子，算着来？他可是八贝勒，康熙爷的八贝勒！”我使劲冲他喊，强调“康熙爷的八贝勒”这几个字。
　　“谁叫我呢？”身后胤祀的声音响起。
　　“十弟这是要走？可是哥哥招呼不周？”胤祀开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胤誐低头不语，胤祀看着他轻摇了摇头，“兄弟们难得一聚，今日倒是沾了宝儿的光。”又上前拍了拍胤誐的肩膀，“你啊，总是毛躁。”
　　胤誐的脸，慢慢的红了。我看着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新鲜的鹿肉，收拾好了，胤祀说要煎炒，我一定要烧烤。铁丝网刷了油，整块的鹿肉挂在旁边，按捺不住，我第一个动手。胤禛在旁边看着笑笑，已取了匕首割下一块递予我，“守好了，可别让人抢了去。”话音才落，胤祥笑道：“这丫头赶情是老虎投胎，冬狩那会儿，整天瞄着烤羊，就爱吃肉。”
　　我不理他，忙着烧烤我的鹿肉，一面熟了，又翻一面，“滋”的两声，鹿肉烧好了，才要吃，胤祀拦道：“慢些，小心烫着。”
　　胤誐也恢复了心情，看着我直摇头，“哪有格格的样儿？就是个野丫头。真爱吃肉就好了，还长胖些。你呀，就是折腾人，到了塞外，整天想吃烤羊，吃了没几顿，又嚷着缺蔬菜了，比谁都难伺候。”说得一众阿哥们全笑了。
　　胤誐仿佛忘了下午的不愉快，拉着胤祥拼酒。他们，谁不是风华正茂、天之骄子？
　　暖洋洋的炉具、暖洋洋的笑意、暖洋洋的温酒，大家围坐在炉边，淡笑间吃肉饮酒，没算计、没阴谋，仅仅是兄弟。只是这样的情景，能有几次？
　　胤禛，炭火印红了他的脸，比平常少了些严肃，多了些温暖。话虽然还是不多，眼底却始终带着笑意。看定他眼角眉间的神采，我突然释怀：何必为将来犯愁？谁说胤祀他们一无所得？谁说努力一定要有结果？人生本来就没结果，一切，都只是过程，只是经历。悲喜由他去，我只想肆意的爱与被爱；我只想勇敢的经历悲辛与快乐。
　　胤祀单为我准备的果子酒，蜜蜜的甜，又好下口。吃着鹿肉，抿着果子酒，我的脸热热的发红，头有些微晕，却一直睁大眼睛努力看他们每个人——最美好、最值得怀念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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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MM给我补分！看你的留言，仿佛重温一次写文的经历。
　　转眼开坑快一个月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目盲心明
　　那天没回府，几兄弟全宿在庄子上。我玩累了、吃饱了、喝足了，泡在木桶里，幸福到不知今夕何夕。
　　丫头们都没跟来，庄子上一个名唤容嫂的过来伺候。我看她长相普通，手大脚大，作活却是极麻利，不多话，脸上始终淡淡的。
　　“容嫂，你是汉族还是满族？”她帮我梳洗着长发，我忍不住问她。
　　“回格格，奴婢是汉族，夫家姓杨。”
　　我回头冲她笑：“不用那么多礼，反正也没外人。”又道：“你来这庄子上几年了？”
　　“八阿哥分府奴婢就过来了，恰好碰上那年山东老家大旱，我们一家老小逃难来京城，等走到这儿，死的死、散的散，就剩奴婢一个孤鬼，若不是贝勒爷收留，奴婢也早投胎转世去喽。”
　　我趴在浴桶边沉思：胤祀的贤名，从点滴间传出。我从小认识的胤祀，是真的善良温和，可是这江山是否需要善良温和的人来统治，那是另一回事。笑笑，我从浴桶中站起，披了长袍，跑到院子里晾头发。
　　我没穿袜子，趿了缎面拖鞋，容嫂急跟出来，“格格，这可使不得，还是回去穿戴齐整了再出来，这儿虽没奴才，阿哥们都住旁边院子。”
　　“没事儿，他们喝得多，早休息了，容嫂你也不用跟前儿伺候着，若是累了，先回房休息吧，我一会儿自己回去。”我摆摆手。
　　她还想说什么，我冲她一个劲儿讨好的笑，容嫂摇摇头，“那格格早些回屋，奴婢先回房了，有事格格叫奴婢。”
　　用脚趾勾住拖鞋，我迎着头注视天空，今晚临近十五，月亮快圆了，微带些黄，四周有五彩的光晕。美丽而安详的夜晚，适合微醉的人在院中呆坐傻笑。
　　闭上眼，夜晚的清风拂过，几疑这是梦中。从穿来至今，今天几乎是最自由最放松的一天——北京的郊区、四周的旷野、春天开始发芽的植物、不热不冷的气候、温暖的炭火和同样温暖的兄弟情谊……我微微笑，风中缓缓飘来一股淡香，沁人而不甜腻。
　　“也不怕着凉”他轻轻开口，我没睁眼，继续微笑着。
　　“如果我瞎了，不知道你是谁，是不是就不用行礼？”
　　听得见他轻轻的笑，走过来坐在我身旁，“如果你瞎了，还可以用耳朵听。”我才要开口，他接着说：“如果耳朵也聋了，还有鼻子可以闻。”我闭着眼，笑容不断扩大，“我知道了，你是御膳房刚出炉的糕点。”
　　他微停顿，忽尔爽朗的笑。原来他也可以这样笑，向来，只听胤祥这么笑过。
　　“真好。”我开口。其实我想说：“你这样笑，真好。”最终还是省略了，今晚不睁眼，就当我没认出你，而你只是路过。
　　他的手轻轻拂过我微湿的长发，可以感觉指尖的微凉。
　　“我是谁？”突然他问。我笑，这问题真难回答，即使睁开眼，谁又能是谁？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这里，而你也在这里。”
　　他轻轻一声喟叹，轻声道：“满族女儿最重视自己的脚，你倒好，光着脚就出来了。”
　　“是吗？我不知道，我瞎了，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你也什么都没看到。”我装作看不见，双手在黑暗中摸索。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却没开口，半晌低声道：“我，看见了。”一阵晚风袭来，几乎带走他轻若叹息的低语，只是，我，听见了。
　　说着，他起身，再开口时，声音在几步之外，“快回屋吧，真着凉了，以后别再想着遛出来，就在宫里待一辈子得了。”声音远了，人也远了，我睁开眼，有些晕眩，只有淡香萦绕，如同一梦。
　　第二天醒来，容嫂上前伺候，“格格，阿哥们早早就上朝去了。八贝勒留了话，让格格略等等，下了朝派人过来接格格回府。”
　　用了早膳，我在庄子里四处闲荡，四合式的农家大院，不奢华、不精致，却别样古朴。庄子里人不多，听容嫂说大都是胤祀救助来的灾民。我突然有些明白，有小爱的人往往承担不起大爱，容易感伤的人通常肩负不起天下。不是胤祀失了天下，而是天下没有选择胤祀。
　　正和容嫂闲谈间，外面报胤祀来了。我起身迎道：“不是说派人来接，怎么你又过来了？”
　　他掸了掸身上的浮尘，“今日下朝无事，时辰还早，过来接你顺道去附近岫云寺走走。”又说：“十四弟拉了十弟出去，今日怕是不来了。”我笑笑，“我又没问他，他不来自然是有事。”
　　胤祀帮我准备了一匹温顺的小马，他自己还是他的那匹白马，高大神俊。去岫云寺的路上，胤祀陪着我在原野里骑马漫步，穿过旷野、穿过树丛，谁都没话。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惯常的微笑，眼底却闪亮着灼灼的光华。
　　“胤祀”我喊他，却又希望他没听见。
　　“嗯？”他回头，带着询问的眼神。
　　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笑笑，“没什么。”
　　又默然的前行，我忍不住开口道：“胤祀，你想要什么？”又顿了一下，“不对，我是想问你想得到什么？”反来复去，总是辞不达意，我其实不想他去逐鹿天下，落得悲惨结局。
　　他淡淡道：“我想要什么，宝儿难道还不知？”
　　“我是说，要什么样的身份？”
　　他猛回头，眼底的笑意瞬息消退，看向我良久，悠然道：“我只想有什么能力，要什么身份。”
　　我无语，这是一句无法回答的答案，谁都想有与能力相配的地位，无可厚非。
　　快到岫云寺时，他不看我，低首轻言：“也让额娘和你，有应该的身份和幸福。”
　　我想分辩，张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这是命运，谁能改变？
　　************************************************************************************************************************************************************争取今天再更一章，不过可能到下午点。
　　谢谢各位亲亲帮偶补分，看你们补分留言的过程，如同是自己重新审视自己文章的过程。谢谢！
　　另：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旧梦群聊聊：42538196。奢侈情绪，偶等你来哦~~是你第一个给偶长评的朋友！谢谢你！！
　　
                  
古刹遇僧
　　岫云寺没有千年，也有百年了吧。古树参天、悠静优美，香火冉冉上升，佛前一片云雾。寺内僧侣不多，连香客也少。
　　“初一、十五香客很多，平常日子，到底是山路，百姓过来也不方便。”胤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又接道：“走，带你去拜访一下寺里的主持——空尔大师。”
　　我跑上前对他笑：是空尔还是空耳？说着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的耳朵。他拿手划了一下我的鼻头，“就你会比划，比划得还真是那么回事。是空尔”说完又指指我。
　　我们在禅房外比手划脚，相对开怀。忽听得门内有声音道：“八贝勒既来了，怎么不进来？”分明没用力喊，声音传入耳内，竟绵绵不绝，难道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我兴奋得两眼放光，抢先推门而入。
　　屋内正中，背对我们，面壁坐着个和尚，看身形背景，年纪不大。竟做了一方古刹主持，想来有些修为。
　　“胤祀携友前来拜访空尔大师，之前未曾相告，还望大师见谅。”胤祀抱拳有礼道。
　　那空尔缓缓回首，面向我们，“贫僧已知了。”我撇嘴，来了才说已知，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他忽尔转向我，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我往胤祀身后躲了躲。
　　胤祀上前笑道：“这位是皇阿玛御封的宝平格格。”
　　空尔微微笑，望向我，又似乎望向我身后，“只怕宝儿非宝儿，宝平不保平吧。”
　　素来最讨厌和尚说话，每句都是谜语，最后不论应验与否，都套得上和尚当初的“不可说、不可说……”我一抬手，“打住，你要么来龙去脉交待清楚，要么什么都别说。这样半句半句的禅语，我不懂，你越说我越模糊，临了，您指点的迷津还是迷津，免了吧。”
　　没来由的，我不喜欢这个有精明目光的空尔，他若能看透，为什么不去指点胤祀安心做个富贵王爷？为什么偏来说我这个借尸还魂的孤鬼？
　　“宝儿，不得对大师无礼。”胤祀止住我．
　　我冷笑，“宝儿？你没听空尔大师说了，我不是宝儿。”
　　空尔双手合什，低眉顺目，“善哉善哉，格格是通透人，不用贫僧指点。”说着往内堂走去，“前尘往事，如同一梦；梦醒无痕，徒留余恨。”
　　一首短偈还未完，人已转入内堂，看不见了。
　　我回身出屋，胤祀跟了上来，“别在意。”
　　“我没在意。”真的，何必在意，谁知道是不是场梦？我只是介怀，他临走留下的短句，只怕更像胤祀的人生写照——一切过去后，空留余恨。
　　有些郁郁，感觉一口气憋在心头，难舒难放。胤祀追上我，“倒是我的不是了，带你来这儿散心的，倒惹了一肚子气。”我笑笑，“哪有？只是有些累了，哪来那么多气。”又看定他，“倒是你，大师临走前说的那几句，可记住了。”他微一愣，转而笑道：“我不信这些，四哥信。再说，你都说了和尚的话，半句半句，没个爽快。”说完，我两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就是那个庸人，没事找事。可看见胤祀，还是愿意他一生幸福快乐，别为俗事所扰。上前拉住他，“我饿了，吃斋饭去。管它今天明天，梦醒梦灭，先添饱了肚子再说。”
　　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来顿面筋豆腐，也别有风味。用黄瓜豆腐汤泡饭，下着各式咸菜，我吃了两大碗。胤祀没吃多少，只是看着我包容的笑。挑起一片黄瓜，在他眼前晃，“人生就像吃黄瓜。”
　　他挑眉，“何解？”
　　我歪着头想，半晌才说：“吃完就没了。”
　　他一怔，随即笑道：“这就是大师说的‘格格是个通透人’？”
　　“谁说不是？吃完就没，用完就扔。人生，要即时行乐才行。”嘴里塞着米饭，我说得含混不清。
　　“在宫外，随意些无妨，回宫后，可不能什么都拿来乱说。世事往往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胤祀边说边给我夹了一箸菜。
　　“已知，知道了。你当我真傻？我只是不愿那么清醒而已。”来者不拒，碗里的菜被我消灭了。他却恍了神，良久无语。
　　那天回府已晚了，佳期在大厅等着已有些烦意。“怎么才来？派人出去问也说早出来了，算着时间早该到了啊。”佳期拉住我问。
　　胤祀淡淡接口，“看时间还早，带宝儿到岫云寺转了一圈，耽误了。”佳期看我一眼，笑道：“可遇着空尔大师了？抽签了没？”
　　“遇是遇上了，没抽签。”
　　“那可错过了，空尔大师的签最是灵验。”佳期抿嘴笑，“该求支签问问终身。”我愕然，万一签语说嫁吧，嫁给老八吧，你还能笑得出来？还是这样好，走一步算一步。
　　晚上佳期定要与我同屋，聊着聊着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大婚前，我去岫云寺求签来着。”我坐直了等她的下文。
　　“大师说，胤祀贤能，一生富贵已极，夫妻恩爱到头。”说时红了脸，定是瞒了些句子。
　　是啊，富贵已极，恩爱到头。谁能预料，这样的句子都能揭示残酷的结局？我有些恍然，更多的是嘘吁。果然，和尚的话只能信一半，另一半他藏起来了，不让世人知道。
　　拍拍她的肩，我笑道：“那多好，别人求都求不来。八贝勒温润如玉，确是良人。”她低头，耳边尽泛红色，“是啊，是我的良人。”
　　我大笑，“放心吧，谁都抢不走，只是你的良人。”
　　她抬眼看我，忽然抱住我说，“宝儿，怎么你倒不求支签，今年也及笄了，转眼，我们都认识5年了。”
　　“我没佛缘，大师说了，别求了，求了也白搭，没人肯要。”
　　她扑哧笑出声来，“这京城，怕是就我们两儿，说话爽气，和其他格格妯娌就怕她们吱吱唔唔，还是我妹子最像我。”说着坐直了身子看我，“我看你和老十从小要好，虽说嫡福晋有了人，他也断不会委屈你。”我笑笑，“怕你家妹子嫁不出去？”她才要说什么，我又接着道：“我和你不同，你是心有所属，我是……我可不想那么早嫁人，再多玩几年。”
　　那天聊得极晚，睡着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迷糊间，我想着：怕是再过几日，该回宫了，不怕佳期罗嗦，只怕面对深情，难以回报、难以接受。
　　才隔了一天，我开始怀念那个人，那个在胤祀庄子上说“我，看见了”的人，那个总有淡香萦绕的人……
　　＊＊＊＊＊＊＊＊＊＊＊＊＊＊＊＊＊＊＊＊＊＊＊＊＊＊＊＊＊＊＊＊＊＊＊＊＊＊＊＊＊＊＊＊＊＊＊＊＊＊＊＊＊＊＊＊＊＊＊＊＊＊＊＊＊＊＊＊＊＊＊＊＊＊＊＊＊＊＊＊＊＊努力更新，努力填坑，努力让他们走完自己的戏剧人生！
　　努力感谢各位亲亲的支持！！
　　另：关于空尔这位目露精光的和尚形象，请大家参考电影青蛇里法海的形象！
　　
                  
代数惊魂
　　三天后，我回宫了。又是那道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轻松的时光总是易于流逝，除了包袱中多了的那套淡紫色汉服，我就仿佛从来没离开过翠雨阁。可是躺倒在翠雨阁自己的大床上，感觉还是不同，有家的味道，有自己的味道。很快熟睡了，安心而沉稳。
　　已是康熙42年4月，朝中暗流涌动，成年皇子都格外忙碌，康熙隔三差五挨个召见。我乐得轻闲，一个人在各宫花园里消磨时光。
　　……
　　谁能阻止历史的进程？当某一天我醒来，有人告诉我索额图被拿了。罪名是依附太子，图谋不诡。
　　太子，说实话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是一抹明黄旁边的另一抹明黄，就连长相都没细看清楚过。然而听见这个消息，还是感慨，别人要成就，必须努力；他要成就，只须等待。可是等待来得太长，遥遥无期，恐怕也是一种痛苦和煎熬。
　　如今是太子，接下来是谁？呼喇喇大厦倾，昏惨惨灯将尽……跳出五界看众生：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一旦拉开帷幕，一切情节恍若既定。
　　胤禛多日未来翠雨阁督促我的功课，其实如今不用他督促了，一个人学会写字，又多感慨，自己就会不停的写。何况这后宫的岁月，除了闲逛，不会女红的我还能做什么？只是写的东西不能让他看见，横排的、带了标点、话太白，最关键的都是些心情日记，被别人看见了，会不会把我当成异类收监？这是个问题。
　　这天正在房里写字，康熙身边的小太监跑来传，让我随驾游园。自从塞外回来，朝中事多，康熙好久没召见我。忙换了衣服，跟着小太监去了御花园。
　　等我赶到，已经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在御花园里，皇帝、太子、皇子、太监、宫女，长龙一样的队伍在花园里缓慢穿行。我乍乍的一来，自然成为焦点。跪在一众人面前行礼，沁出一额头鼻尖的细汗。
　　“平身吧，自塞外回来，还是第一次见宝儿。”康熙挥挥手，我忙提脚想跟到队伍后面充数。
　　“这丫头，来了就想遛，来朕这儿陪朕走走。”康熙的话比我的脚快。郁闷，我不想走在最前面被所有人偷窥，我想走在最后面偷窥所有人——这样比较安全。
　　走过太子身边时，感觉到太子不满的眼神，似乎充满恨意。我有些奇怪，太子和我素无交情，甚至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这目光中的恨意从何而来？我摇摇头，直接走到康熙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太子一步跨了一来：“皇阿玛，儿臣扶您。”康熙摆摆手，“罢了，让宝儿扶着吧。”
　　才几个月没见，不过50岁的康熙脸上露出倦意。是因为索额图和眼前这个2岁即被立的太子吧？付出太多心血培养，结果不令人满意，多少有些伤怀。
　　一路沉默，缓步前行，我扶着康熙，穷极无聊，思维又开始游离。想起身后一串长长的队伍、缄默的人群，在花园里婉蜒，一个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大胆，君前失仪，可知何罪。”太子一声厉喝，我吓得呆愣当场，傻看向他，不知作何反应。他见我不跪不请罪，怒气更甚，才要开口，康熙转而向太子道：“国之储君，不改骄躁，将来如何继承大统？”语气平缓，却不怒而威。我心道：不好，康熙把这个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了。忙跪下道：“原是宝儿莽撞了，还请皇上、太子恕罪。”
　　康熙虚扶了扶我，“起来吧，与你无关。”又转向太子，深深看了他几眼，却没说话，临走时重叹了口气。我见太子的脸都绿了，又要维持风度不便再发火，丢了一记狠毒的眼神，抬脚跟上康熙。
　　我像个傻子呆立在那儿，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大队伍随既前行，皇帝与太子不高兴，后面一众人谁都不敢多言，安静的队伍在这花园里显得有些突兀。胤禛经过我跟前时，微皱了皱眉，又冲我轻轻摆手。可惜我看不懂，我只知道他在安慰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胤祀过来悄悄拉着我前行，耳语道：“皇阿玛为索额图之事心烦，你别放心上。”轻轻哦了一声，我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怎么突然我成太子的眼中钉了，后面一定还有故事，只是我这个当事人不知道罢了。
　　那天其实没逛多久，康熙就让众人散了，只余下太子作陪，必定是有一肚子体己话要说给这个好儿子听。
　　身体不累，可是心真累，压抑沉闷的气氛，还有今天这出戏的原因，都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回到翠雨阁，已经出了几身汗。
　　“格格怎么了？脸色不好？可是累了？”春儿倒了水给我洗脸，一旁问道。
　　“累是不累，就是困了，睡一觉就好。”
　　想起太子莫名其妙的眼刀，多少有些惴惴，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某种意义上说，其实是个非常宿命又悲观的小女人。太子也好、胤祀也好，或者最后的成功者胤禛也罢，我对他们的感情并没有以结局作为指标。什么都能掌握，感情难道也能？我不觉得，爱上一个人或者不爱一个人都没有理由可解释。很难想像如果当初没有佳期，那我会不会真的陷入对胤祀的感情？其实没有佳期，也会有其他人，这根本就是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遇上了对的人。缘份，难以解释。错过，只在一瞬，却已是一生。
　　可是今天这出，一定有原因，在这之前，如果谁在太子跟前提起我，他恐怕要仔细回忆才能想起，今天这深仇大恨从何而来？我突然的一身冷汗，意识到自己再淡薄，毕竟身处政治旋窝，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思绪纷杂中入睡，昏暗中回到一个明亮的地方，我定睛一看，是高中时的教室，慌忙里想起自己没带书包，才要回家去拿，被老师一把抓住：要考试了，往哪跑儿？无奈坐回桌前，卷子发了下来，是代数，我开始头疼。耐着性子看完卷子，我发现自己一题也不会答！急得想哭，又不敢放声哭，趴在卷子上抽泣，忍泪忍得气喘面红间，突然听老师的声音就在旁边：还不赶快写，你想考零分啊？
　　哇的一声，我哭着醒了。身边有人，我抱住他就放声大哭。
　　“怎么了，可是梦魇了？快醒醒，别哭，没事了，我在呢。”
　　我只是哭，也没分辩声音是谁。从高中时代就开始作的噩梦——考试，而且是考数学。哭得嘶声力竭，摆脱不了梦里那种面对数学的恐惧感和无能感。
　　“梦见什么了？快醒醒，别怕，只是梦。”他使劲拍我的背，帮我顺气。
　　“我一题也不会做，这下要得鸭蛋了。”
　　“做什么？什么鸭蛋？”他显然听不懂。我心想这个人真笨，难道没考过试？想到这儿，突然惊起，身边这人是谁？我是谁？我是鄂宝儿。天呐~
　　坐直身子，看向床边那个人，是胤誐。他满脸好奇看着我，我已经哭得眼红头发散，象个鬼。
　　“你说做的什么梦？我怎么听不懂？”一边说一边把我理了理头发，又道：“做个梦也值得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翠雨阁发大水了。”
　　不说还好，一说又想起必须面对的升学压力，必须应付的各门功课，必须参加的大小考试。委屈得又想落泪。胤誐拿帕子帮我擦脸，“不说了，不说了，来看看你，谁知道睡着，这大下午的，天又热，难怪梦魇了，明儿我让他们再送些冰过来。”
　　我看他，着急又心疼的表情，突然间很感动，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想就是我忘了，他也不会忘——原来诺言，还是有可信的时候。原来胤誐，还是一直在我身边。
　　一把扯过他的帕子，我用力擦了擦鼻子，“都是因为你，我睡得好好的，你不来我也不会做噩梦。”
　　他一愣，随即笑道：“不知道是谁，我来的时候就一直唔唔的哭，还以为谁又得罪你了，谁知走近一看，眼睛还闭着呢。”
　　我大窘，顺手把帕子扔在他身上，“谁让你不通报一声自己进来的？一点规矩都没了，还阿哥呢？”说闭又看见那方暗纹淡灰的帕子，被我揉得乱七八杂，上面尽是鼻涕眼泪。一把又抢了回来，“等洗干净了再还你。”
　　他哈哈直笑，拿手羞我，“你也知道臊？从小到大，脾气一点没改，女红一点没学会。真不知道以后谁敢娶你。”我撇嘴，心说不嫁也罢，最好带个心爱的人浪迹天涯去，也不用嫁娶了，就这么一辈子。
　　“罢了，不说了，我可禁不住你再发次洪水。”说着，胤誐起身给我倒了碗茶。我又想哭，因为这份关心，因为这份情意。
　　*************************************************************************************************************************************************************TO小天宇：谢谢你给我打分留言。在这里我想说一下自己的一些观点。首先爱一个人是解释不清的，选择一个人也没什么必要客观的理由。我想如果女主宝儿选88，也会有人问为什么不选44或者其他？这种问题本来就无法回答——为什么我选了你，而不是张三或者李四？也许张三更成功，也许李四更善良。但总终我是选了你。除了感情，还有缘份，这些都不可少的。
　　TO楚原：宝儿和四四并没有真正在一起，我想政治行为可以有情报，难怪内心也有间谍在不断的窥探？只是宝儿对自己的内心世界还比较模糊，和四四也没真正在一起，恐怕这种情报真的很难得到。
　　TO萍：我也在考虑番外的问题，不过可能不是感情的剖析，而是一些细小的内心活动。不过偶对这个不太有信心，努力尝试吧。
　　另：关于今天文中那个梦，的确是偶从高中时代以来一直重复着的恶梦。天呐~~代数惊魂！各位JM有没有类似梦境？
　　ＴＯ飞雪舞天涯：嫁给皇帝是在后宫等，嫁给臣子是在后院等。有些东西表现不同实质相同。包括到了现代，也是相互等，没有绝对的自由、平等和幸福，这些都是有前提有条件的、相对的。
　　
                  
醉生梦死
　　“快起来吧，没得睡出病来，时候不早了，不知道宝儿格格能不能请我用晚膳啊？”胤誐说着喊春儿进来伺候，自己退了出去。
　　我寻思着也得找个人问问太子的事，问胤禛的话，他一定和我打哑谜；问胤祀的话，他一定冲我微笑摇头，然后让我放心，别想那么多。想来想去，还只有从胤誐这儿下手。估计春儿看着镜前的我就是一边沉思一边露出奸笑的形象。
　　晚膳时，我一个劲儿往胤誐碗里夹菜，又劝他多吃，又唤春儿上酒。
　　“今儿这是怎么了？平常不见你这么殷勤。”他奇道，放下碗筷看向我。
　　我嘻嘻傻笑，“为答谢你于噩梦中救我一命，请你喝酒，不好？”
　　“我看你一定有阴谋。”胤誐摇摇头，端起碗继续吃饭，又说：“才出宫散荡了几日，这可不能又想着要出去。”略顿，接道：“你若实在待不住，想个长久出去的法子不好？”
　　我正集中精神想着从哪儿入手挖消息，听他这么一说，有些回不过神，“长久的法子？什么长久的法子？”胤誐拿起筷头敲一下我的头，“在想什么呢？老是走神。”
　　我站起身给他斟酒，“没什么，想是下午梦魇了，有些乏。”
　　“我听春儿说你常作噩梦，赶明儿让太医开几服安神的药。”
　　我坐回位子，看着他，无比认真的开口：“别开药了，有个法子，包管有效。”
　　“哦，是什么？说来听听，不难的话我找八哥帮忙，总让你睡踏实了。”他放下碗，让春儿过来收拾。
　　“嗯~我今儿，其实，是梦见太子来着。”支唔着，不知怎么开口。偷偷瞄了一眼胤誐，他微皱了皱眉，却没打断我。
　　“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今天怎么突然好象针对我？”我又挤出一句，等着他的反应。
　　他站起身，背对我负手而立，良久才说：“你真不知？”
　　“我如何知？”这下完全如坠雾中，原来真有我什么事。
　　转过身，他笑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一个远房的叔叔，驻守在滇南，这次索额图被拿，他上了折子，是滇南那边起头上折子的大臣。想是因为这个，太子记住了。”
　　“我叔叔？”是了，宝儿还有亲戚，只是一来在的远，二来当年是康熙下旨接回宫抚育，因此从没见过这些亲戚。这才想起，原来宝儿也不是完全的孤家寡人。
　　胤誐见我一脸茫然，上前道：“这些年，从前的事，还是一点也记不起来？”
　　我摇头，从来没经历的往事，怎么可能记得？“我还有些什么亲戚？都在什么地方？”接着又问。
　　“都是些远房，且在的极远，改天细说，今日晚了，你也该早些休息。”
　　我拉他坐下，“喝些再回去吧，我想听听。怎么这些年，倒没听见我的哪个叔叔舅舅的要接我回去？”
　　“你是皇阿玛下旨入宫抚育的，又破格封了格格，论身份地位比他们高多了，怎么可能说要接你回去？”胤誐自斟了一杯酒，闲闲的抿，末了，又反应过来什么，抓着我问：“怎么今儿这么问？难道你不想待在京城？”
　　我勉强笑了笑，谁说不是？这往后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哪件是省心的？凭白就被太子记恨，以后只有越来越风起云涌的，我真是怕死鬼，冬狩时对胤禛随便说的话，想不到还真准。多少有些鄙视自己逃避的心态。不仅仅失败让人难以面对，就连成功……世人都看见胤禛登上宝座，逼兄弟、杀权臣，谁能想像他身居高位的孤独和悲凉。人人都有无从选择的无奈，到最后，失败和成功都付出太大的代价，让人无法回头。
　　“我是不是特没用？”我猛喝口酒，抬头问胤誐。
　　“怎么这么说？别瞎想，朝里的事儿，你一个女孩儿家，别瞎操心。就算有什么，还有八哥和我呢。”他顿了顿，又说“就是四哥，也会帮着你。若是你担心家里，更是瞎操心，皇阿玛如今看透了索额图的为人，只怕还要嘉奖你叔叔家。”
　　我苦笑，特别痛恨自己软弱的性格。
　　刻意求醉，醉很快就来了。胤誐想阻止我，想想又笑，“罢了，今日让你醉一回，横竖醉了就在你自个儿的屋里睡。我陪着你醉。”
　　别人醉中爱说话，我只爱哭笑，也不闹，自己静静的哭了笑、笑了哭。饮着杯中那口蜜似的甜浆，特别怀念微苦的啤酒。在这苦夏，能吃着巴西烤肉，就着冰啤酒，该是多惬意的事儿。
　　“胤誐，你喝过啤酒吗？”我抬眼，朦胧间，他注视着我，目光灼灼。“苦苦的、凉凉的，对了，好象马尿的味道。”我微笑，侧趴在桌前。
　　“真醉了，不知道胡说些什么，真像马尿，谁还喝？我都没听说这酒，肯定是你作梦梦糊涂了。”他过来要收杯子，我顺势拿起酒杯凑到他嘴边，“不信你尝尝，我才让她们换了啤酒。”他就手一饮而尽。
　　“苦吗？”我仰头问他，有些眩晕。
　　“不苦，甜的。”顺手他收了杯子，帮我抿了抿头发，“都是甜的，即使真有那啤酒，从宝儿杯子里喝来，也会是甜的。”
　　我笑，细细抚摸他衣服上的图案：金线银线绣出来，一朵朵彩云飞翔、一条条真龙蜿蜒。“不是皇帝才能用龙饰吗？怎么你也有？”
　　他扶我起来，“来宫里几年了，这也不懂？皇子身上也有，样式和数量都有所区分。”
　　我斜靠在他身上，懒懒的问：“你知道我最想什么吗？”不等他问，自己接道：“我最想……死在你们每个人前面。”说完自己哈哈的笑。不是我勇敢，是我胆小。从来，我都没想过要改变什么。人生是条单行道，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他们如此，我也如此。原来还是怕面对，虽然人都有一死，还是怕面对最后那一刻——成王败寇。
　　“说什么呢？难怪八哥说了不能让你喝酒，平常还好，一喝酒就变了个人。”他有些微怒，说话快了许多。
　　知道不应该，还是想醉，最好有那坛传说中的“醉生梦死”，前尘往事尽忘了……如果可以选择，如果真有来生，连人都懒得做，直接做森林里参天的古木吧，历经风雨，终见彩虹。
　　胤誐没说话，恍忽看见他摇了摇头。欲打横抱我，这下清醒了，忙拽住他的衣角，“别，抱起来可真要吐了，到时候吐你一身我可不负责。”
　　“什么时候让你负责过？”他无奈摇头，却不再继续，只是扶住我往床边送。
　　“你快去吧，让春儿她们进来就行，一会儿宫门该下钥了。”我推他。有些恶心，顺势靠在枕边。
　　他跟着斜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只是帮我轻轻拍着背。有一下没一下。
　　谁都远离了我，或者谁都离我有段距离。只有胤誐吧，如空气，随时随地在身边，却并不绑住我。我缓缓抬手，到半中时却不知要做什么，他拉住我的手，拉向他的胸膛，“宝儿，下月就15了。”
　　“是啊，我老了。”我抽手转身，“你回吧，府里等着呢。”
　　他愣了愣，“我大婚那年，说的话宝儿可还记得？”
　　“记得，你说你要娶阿巴亥了。”我忍不住笑，忍不住逗他。
　　半晌，他无语，最后起身道：“真不该拿你这只醉猫当回事，罢了，你休息吧。”
　　那天他走后，我反而醒了，非常清醒的让春儿她们收拾桌子、非常清醒的让春儿她们烧水沐浴、非常清醒的自己从浴桶里爬出来换上睡袍、非常清醒的自己上床拉上被子，然后非常清醒的在床上辗转。最后只想通一件事：反正也莫名其妙被太子记恨了，总不可能写封信去表明一下自己的清白吧？只能见人就躲、听声就闪。走一步算一步吧，希望他过了气头，又不记得我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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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seaside77：偶是梦见高中时候滴数学老师，厉害啊，三中的镇校之宝，看见他偶就混身打颤……每天下午如果最后一节课是他的，对未来完全失去期待，不拖到7、8点，再给我们上一节“政治课”，他老人家不会宣布“放学”！……
　　所以，你家果果，让她开开心心长大，健健康康生活，千万不能落到秦某人手里，你看看我们两个，完全是误人误己！哇~~~
　　
                  
及笄之日
　　6月10日，是我的生日，今年特别不同，15岁，在这时候是大生日——及笄之年。及笄之后，就算成年，该出嫁了。因此，众人为这事忙得热火朝天，我自己反而有些退却。谁能和时光抗衡？它走一步、两步……从来不需要和你商量，即使前面就是万丈深渊，时光也不会因此停留半分半秒。原来，只有时光，它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生日前几天，惠妃叫我去。每次来钟粹宫，即使是很晴朗的天气，也会有种郁郁沉沉的感觉——悬挂的帐幔、香雾缭绕的香炉、静立的侍女、华丽的衣物，还有惠妃日渐衰老的容颜。不知不觉中，岁月就流逝了，后宫冲充着无数新人，从来紫禁城里不缺青春。
　　“宝儿来了，快上来坐。”掀开门帘，惠妃冲我招手。
　　我依在她脚边坐在地毯上，给她轻轻的捶着腿。
　　“后天就是你的及笄之日，我原来想着给你在宫里好好办办，最近朝中事多，皇上也忙；二则怕你还更愿意出去过自在些。”说着，低头看我抿嘴笑。我也跟着嘻嘻笑，“娘娘说什么呢？宝儿可是希望见天守着娘娘。”
　　“就你嘴甜。”她说着刮了刮我的鼻子，“我琢磨着，胤祀最近太忙，去他府上怕耽误了正事。去老十府上，又近又方便，他们兄弟几个也亲睦，到时候你想请谁由你说了算。如何？”
　　说是问我，其实是定了的，惠妃肯定也事先和胤誐说了。再说，在宫里办的确没意思，还不如趁机出去透透气。
　　“娘娘，既是这样，那天办了宴，怕时辰也不早了，宝儿就不急着回宫如何？第二日再回来。”
　　“宝儿还是调皮，额娘让你出宫作寿，你倒讨价还价起来。”身后胤祀的声音响起。
　　“胤祀来了，这几日可是太忙，都没见你过来。”
　　我随声转头，胤祀笑着上前行礼，还是一样的温润，可不知为何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神态也倦怠。难道还为索额图之事，却又不像，那件事早定了，索额图也被拿了一段日子。我猜不透，看着他笑笑。
　　“裕亲王可好些了？”惠妃开口，问的是康熙的哥哥——福全。
　　“还是老样子，没起色，也不加重。”胤祀说时面色沉重了许多。
　　“也罢了，这个气候，不加重就好。”惠妃挥挥手，又道：“你也要多顾着些自己的身体，朝中事忙，你几头跑，也要顾着身体，你再病了，你良额娘也受不住。”
　　胤祀点头，又向惠妃道：“宝儿后儿就及笄了，既要出宫过，还是到我府上方便些，佳期也和宝儿要好。”我忙摇头，“不用了，哪有让你忙上加忙的道理？到时候你和佳期带着嘴来就行。”
　　“你既这么说，就自己请客让我们兄弟好好聚聚。”胤祀挑眉看我。
　　“这有何难？省得我有银子没处使，就是你得说服十阿哥同意才行。”说着忍不住自己笑了。他也笑，“要说服十弟，还真是难，没见过他让你出钱的时候。”
　　从钟粹宫出来，我跟着胤祀身后，想劝他又不知怎么开口，自己低着头瞎想，怎么告诉他福全要死了，拖不了这个月？突然就和前面的物体相撞，幸好我速度慢，撞得不疼。揉着鼻子抬眼看，胤祀正无奈的摇头，“后天就及笄了，走路也不看前面，好好的也会撞上人。”说着低头轻声道：“可撞疼了？”
　　“不疼，我在想裕亲王的事呢。”
　　“哦，想什么呢？你见过裕亲王？”胤祀也来了兴趣。
　　“没见过，估计见过也不知道是裕亲王。我只是想着，如果哪天我生病了，病得太重，你们可千万别留我，还是早些解脱的好。省得都是一个死，不如少经历些病痛，反而轻松。”
　　他沉了脸，“说什么呢？没忌讳，裕亲王是皇阿玛的亲哥哥，又是朝中功臣，待我极好极亲厚。以后不许胡说，就是没关系的人，在这宫里也不能乱议论生死。”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胤祀，语气严厉、表情严肃，连眼神也不似往日柔和，透着丝丝威严。有些哑然，关心则乱，胤祀注定要为身边的亲人痛苦。之前是良妃的出身，现在是裕亲王的病重，以后还会有良妃的早逝……我看向他，自己的眼眸漫上一层雾气。
　　那天他送我回翠雨阁，一路无话，我也静默尾随。到了门口，也没进屋，看了我几眼，“你就专心准备自己生辰，别的不用操心，无论什么事儿，总有我们。”
　　我答应了声，还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自己回身进屋，良久不得平静。
　　生辰那天，胤誐和我一道用了午膳，换了套蝴蝶、忍冬花样镶边的浅色旗袍，挽了头发，想想既是生日，别上一枝金步摇，坠上一副璎珞耳坠。胤誐看了还嫌太素，我说你每天看着猴子屁股脸不腻味？他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你不说还好，一说那红胭脂抹多了，倒真像猴子屁股。就是你这脑子，怎么想得出；还有这张嘴，怎么说得出。”
　　我扯扯他的衣袖，“这就走吧，要磨到什么时候？”
　　到了府里，他的福晋阿巴亥出来相迎，“转眼格格都及笄了，想上回见才多大，这回一见果然是大姑娘了。”
　　我施礼，“烦劳福晋了，原说在宫里办，娘娘说既是生辰，让我好好玩玩，索性出宫办。这不这能来叨扰福晋您了。”
　　“说得什么话，我一个人在家也闲得慌。格格不嫌弃，以后来给我做个长伴才好。”阿巴亥边把我往里让，边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我看向她，神情自然，颇为英气的脸上始终都是热情的笑容。
　　胤誐淡淡的，不见有什么反应。
　　“八阿哥可到了？其他客人呢？”我叉开话题，不希望开心的生日party变成终身大事恳谈会。
　　“八哥有些事耽误了，一会儿还要回府接八嫂，恐怕得晚些；其他客人也都没到，还早呢，你说只用晚膳，不听戏，所以来得晚。”胤誐接嘴，又道：“不知道你是真不爱听戏，还是故意给我省银子。哪有生辰不请戏班来热闹热闹的？”
　　“依依呀呀的唱得头疼，还不如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爽快。”
　　“格格的话，倒合了我的心意，谁爱听那些个曲子，唱得骨头都酥了，不如蒙古调子好听。”
　　阿巴亥说着上前拉我坐下。我对她笑笑，阿巴亥是蒙古人，脾气倒是利落干脆，不比京里的格格福晋，闺阁小姐气质太重。
　　陆续的，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来了。阿巴亥调笑道：“格格面子大，只随口说一声，还没下拜贴，这么些阿哥都来了，我们府上，可难得这么热闹。”
　　我来不及招呼她，跑到胤禛面前，笑着叫了声“师傅”。他回头，“给寿星拜寿。”说着竟要作楫，我忙拦下了，“别人的礼敢受，师傅的就免了吧。别今日给我作个楫，明儿加倍罚我抄书还回来，可就不值了。”旁边胤祥哗的收了手中折扇，“看来四哥管你还管得太松，还敢拿四哥开涮。”
　　我吐吐舌，“一年里，就今天能放肆罢了，还不抓紧机会，好生利用？”
　　兄弟两微笑对视着摇摇头，“走吧，寿星，前面大厅里坐，看看你请我们吃什么好的？”
　　说是生日宴会，其实喝到后来，就是他们男人在一起相互吹捧拼酒，我偷偷遛出席，左右无事，去清点收到的贺礼。好东西还真不少，及笄果然和别的生日不同。边收拾边笑，如果改天要穿回去，老天爷千万事先提个醒，让我有时间收收自己的小金库。女人呀女人，没很多很多爱，就来很多很多钱吧……
　　************************************************************************************************************************************************************努力改正缺点、发扬优点……虽然编故事不是偶滴长项，更因此，更加感谢大家的支持！！
　　另：关于阿哥们整天闲着谈情说爱的事儿~没办法了，这是言情小说……
　　
                  
两难决择
　　正拿着个簪子细细把玩，梅花图案，簪身是枯枝，簪顶是一蔟梅花，或盛开或结苞。赤金材质，只有花蕊用细宝石点缀，最难得那蔟梅花，形态各异，又不觉累缀。看礼单上，也没说明是谁送的，只说贺格格及笄。不看还好，一看就知道谁送的，跟他学了几年字，这点认字本领还是有的。我笑这人真是麻烦，不想让人知道谁送的就连贺单也让别人代劳，这不露了馅？欲盖弥彰。
　　“得了什么好贺礼？笑成这样。”想到谁，谁就出现，原来老天有时也会顺应人心。我回头，是我那个别扭的师傅：喝了酒，平常略有些苍白的脸泛着红润，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眼睛眯着，带点轻轻的兴味。只是家常的长袍，腰间缚了石青色腰带，又垂着象征身份的黄缎，直身负手而立。
　　我晃了晃手中的梅花簪，“倒是好东西，就是不知道谁送的，让我~”说着抬眼瞄他一眼，“让我想还礼都没地方找。”
　　“哦？谁那么糊涂，送这样好礼竟不写名字？”他果真有些微醉，话也比平日多。
　　“我数了数，请来的没请来的，都送礼来了。可是，好象独缺了师傅您的。”说完，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含笑。
　　他低头嗯了一声，“我以为教你学几年字，总要收些学费。”
　　“哦”我故作恍然，“即如此，就把这枝簪送给师傅做学费吧，总不能让您破费，也不能让您吃亏不是？”说着把簪子往他怀里送。
　　他一窒，才要说什么，又无从说起。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第一次把胤禛噎住了。
　　他也笑了，喝了酒的唇尤其艳，衬得牙齿特别白。身上静谥的檀木香，竟连酒气也掩不掉，总是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原来在不经意间，胤禛也可以这么耀眼，然而一旦他从微醉中醒来，又是一副冷淡清静、拒人千里的模样。
　　“师傅，有时不知道你是真笨还是假装。”我淡淡开口，偷眼瞄他的反应。
　　“哦，怎么说？”他挑眉，眉毛灵动，整个人都灵动。
　　“你若不想我知道，这礼单，该让别人写才是。我见天看你的字，没学会也看会了，还有认不出的道理？”
　　他撩袍坐下，“就当考考你的眼力。这么看来，不算太笨。”
　　我也有样学样，撩袍坐下，“堂堂四阿哥，怎么可能有笨徒弟。”
　　他看我一眼，终于爽朗笑了，我也笑。两人都喝了酒，脸红心醉，印着烛光，不知道是烛光点亮了眼眸，还是今夜的酒染红了心底？
　　他才要开口，忽听外面跟他来的小太监跑进来报：“四爷，不好了，十爷和十三爷在前厅打了起来。谁都拦不住，请您过去看看。”
　　他忽地站起，脸色骤然冷了下来，边往外走边问道：“没了规矩，可知为何事打起来的。”小太监偷偷瞄我一眼，踮着脚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些什么。我也忙跟着他们往前厅去。路上胤禛又问：“八爷呢？十弟向来听他的话，他也没拦住？”小太监躬身跟上几步道：“回爷的话，前儿裕亲王府来传八爷，这才刚走，两位爷就打上了，任谁说都不听。”
　　说着走近了，远远看见一片混乱，女眷们都围在外围看，也不敢上前拉。阿哥们拉的拉、劝的劝，打架那两人倒无所谓，两人异口同声“哥哥们别管，今日就当是和十三弟练布库，谁都别拉着。”
　　“放肆。”胤禛分开人群走了上前，声音不高，却生生的震得场中两人皆是一愣，回头看向我们。
　　胤誐和胤祥，身量差不多，可胤誐脸上明显中了好几拳，左眼都有些青，嘴角也破了。倒是胤祥，好端端的，虽然喘着粗气，却没见哪儿挂彩。他们互相揪着衣领，谁都不松手，只是动作倒是停了。
　　“十三弟，你越发没规矩了，怎么和哥哥也敢动手。”胤禛厉声喝斥。“四哥，你没听见他说的混话。”“住口。”胤祥才开口，已经被胤禛打断。
　　“老十三别仗着皇阿玛宠你，就不把哥哥们放眼里，我早忍着你了，宝儿的事与你何干，要你插什么话？”两人说着又扭打在一处。胤禛脸都气白了，踢了身边的小太监一脚，“还不快去拦住！”
　　我怔怔站在他身后，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什么事儿都和我扯上些关系？越打胤誐越处在下风，阿巴亥也急了，冲侍卫们喊：“还不把两位爷分开，真伤了你们担得起吗？”一众人冲了上去，七扯八拽分开了他两儿，胤禛上去狠瞪了十三一眼，“还不快给你十哥陪罪。”胤详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还看了我一眼，心有不甘，却还是转过身向胤誐陪罪，“是弟弟莽撞了，还请十哥见谅。”
　　胤誐冷哼一声，才要说什么，阿巴亥冲上前笑道：“十爷就这个脾气，喝了酒爱生气，十三弟别介意。”又唤丫头，“还不快带十三爷去厢房休息，好生伺候着。”
　　真是个精明的当家主妇，相比阿巴亥，胤誐爽直得多，压不住火。今日的事儿，我模糊间有些明白，细想时又不明白。呆站在原地，胤禛转身看了看我，径直带着胤祥欲走，向阿巴亥和我微一抬手，“劳烦弟妹了，今日十三弟莽撞，扰了格格的宴，我先带他回去，改日再向格格请罪。”阿巴亥还想留，我拦住她，“天也晚了，宴也差不多该散了。”胤禛转而看我一眼，目光深遂，包含了很多欲说未说的消息，来不及体会，他已带着胤祥离开。
　　阿巴亥上前扶住胤誐道：“爷这个倔脾气也该改改，其它不想，就想想今日为什么有这个宴，也不该发这么大火，爷倒让格格脸面往哪儿搁？”
　　胤誐的脸上挂了彩，不知身上还有伤没，哼了一声，抬眼看我，眼角都青了。我忙说道：“他们兄弟间有个争执练练手也平常，爷们儿可不就这压不住火的茅草脾气？！福晋别介意，倒是宝儿认识十爷这几年，头一次见十爷动怒，往后还是忍忍的好，亲兄弟间有什么说不开的，非要动手。”
　　“格格说得明白，十爷以后可长点记性，兄弟间有话好好说，别轻易动手，你又是哥哥，传出去也不好听。”阿巴亥从丫头手里接了毛巾，上前欲给胤誐擦脸，他挡开，突然起身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吓一跳，下意识看向阿巴亥，只看见她无奈的笑笑，把毛巾顺手扔在旁边的脸盆里。
　　胤誐一路拖着我走，拽得手腕生疼，我使劲儿喊他也不理，走到花园一个亭子前停了，我猛甩手，“你发什么神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宝儿，那年我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他不回头，一手扶着柱子，背对着我。
　　我想装糊涂，可是有什么用？今天这场架肯定是因为我，不知道胤祥说了什么，惹得胤誐把前尘往事都想起来了。
　　我缓缓坐下，想理清自己的思绪，末了，抬眼看他，衣服被扯得皱了，身影不知为何那么狼狈，甚至有些孤寂。没来由的，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能拒绝胤祀，该如何拒绝胤誐？这个一直陪我长大的——从前的男孩，如今的男人。
　　半晌，亭子里悄无声息，胤誐回头，缓缓走向我，抬手拂去泪痕，勉强笑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哭，越大你的眼泪倒越多了。”他的眼角青了、眼底红了。我的眼泪又滑下，这次他越擦越多，猛的他抱住我，“别哭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能等，也愿意等，从我14岁开始，从来如此。”
　　“今儿是我及笄。你们谁要是伤了，可不是我的错？要是皇上知道了，不罚你们一定来罚我。”我哭，他笑了，“什么时候让你为我受过罚，放心吧，皇阿玛问起来有我呢，兄弟们也不会乱说。”
　　我推开他，“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胤祥到底说了什么让你这么火大？在自己府里就动起手来。”
　　他牵了牵嘴角，“没什么，别管了，十三那小子混得很，早就想教训他了，今儿不过是喝了酒，一时没忍住。”
　　“他混，你就不混？我看你更混，好好的，八阿哥才离席，你就闹开了，我看除了你八哥，也没人治得住你。”
　　这下他真笑了，虽然眼底还有些倦意，“我听八哥的，十三那小子只听四哥的。”略顿，又说：“宝儿，四哥教你学字也学得差不多了吧？”我嗯一声，没开腔。“那以后别学了，省得劳神。”
　　“好好的怎么说到这上头了。我又不会女红，整日在宫里没事干，可不只有写写字消磨时光。不学，不学我干什么去？”
　　“今儿你可及笄了。”胤誐闷闷开腔，“要出宫也可以，只要你愿意。”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边是胤誐真挚长久的感情，一边是一人负手而立，背景无限苍凉孤独……
　　*************************************************************************************************************************************************************今天早上一看，月榜上首页了，又兴奋又感动——兴奋的是劳动有所回报；感动的是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我会努力扬长避短，希望能写出大家心目里的４４、８８、１０１０等等~
　　
第六卷：昨夜西风凋碧树
福全薨逝
　　第二天，胤誐送我回宫，一路上都没说话，我也小心跟着，不敢开腔。
　　到翠雨阁外，他停了，回身道：“还有事找八哥，就不进去了。”我哦一声正往里走，胤誐叫住我，“宝儿。”我回头，他又不说了，笑笑，“没什么，你去吧。”再走几步，我忍不住停下来对他说：“以后可别莽撞了。”他笑着点点头，“放心吧”。我们对视着笑。胤誐终于说出来，“宝儿，莫非你还真想嫁去蒙古？”我一愣，上前掂着脚尖敲他的光脑门，“亏你想得出。”说完笑着跑开。
　　生辰没过多久，康熙42年6月26日，裕亲王福全薨了。曾经战功赦赦的福全、曾经威名远播的裕亲王、曾经康熙最为亲密的异母哥哥，一时间沉入历史长河，再过些时日，世人慢慢淡忘，裕亲王福全这几个字彻底淹没，只能在史书中略见他的生平——原来一个人的一生，不论简单还是复杂，不论成功或者失败，最后，都可以用几句话概括完全。
　　康熙和这个哥哥素来感情深厚，亲自带着诸皇子前去裕亲王府吊唁，并让皇子们身着孝服。后宫虽不必前往，却感染了沉痛的气氛，众人都谨小慎微，不敢高声喧哗。一连几日，忙着裕亲王的丧事，都没见着胤禛、胤祀他们，就连胤誐也只是匆匆来去，神色疲惫了许多。
　　丧事过后，已经7月底了，紫禁城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这天下朝，胤誐过来闲聊，春儿上了葡萄，他也不说话，就边吃边笑。
　　“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我剥了一颗葡萄顺手递给他。
　　他低着头笑，也不回答，末了，凑近身对我耳语道：“裕亲王去世前，向皇阿玛举荐八哥来着。今儿我才得了消息，替八哥高兴呢。”我怔愣，果然历史如此，裕亲王福全看重胤祀的才能，素来对胤祀亲眼有加，甚至临终前向康熙举荐了胤祀。如果，如果福全不是那么早死，会不会，结局是另一种样子？
　　吃一个“如果”，再剥一个“如果”：如果历史真的改变了，胤祀会对才能俱不在其之下的胤禛加以重用，并对其他诸兄弟宽厚仁德吗？
　　……
　　我猛摔头，假设统统不存在。政治本来就无法用是非黑白来衡量，利益是永远的标准，没有长久稳定、一成不变的阵营，只有利益共同、目标类似的共同体。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抬眼，胤誐拿手在我眼前不停晃，“叫你几声没反应，想什么呢？脸色也不好。”
　　我勉强笑笑，“没什么，天热。”停了半晌，我装作不在意，闲闲向胤誐道：“怎么你就单听你八哥的话？倔脾气上来，只有胤祀能制得住你。”
　　“八哥素来待我们亲善，不单是我们，就连朝中众臣、地方官员，八哥也从没架子，办事却又极为老道稳妥。是以皇阿玛也看重八哥才能。”末了又加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一听最后那句，忍不住笑了，“认识十阿哥这么些年，倒头一回听你说诗经。”说着扶着桌角笑个不停。
　　胤誐红了脸，“你当我白上那些年学了。”我越发笑得欢，“可不是，学了那些年，还第一次听你说，可不是白学了？”
　　他讪讪的挠了挠头，半晌才说：“我看对付你这个野蛮人，以后还是只能说野蛮话。省得你又多嘴，自己不通，倒笑别人白学。”
　　“对对，我不通。”一边说着，我已经笑弯了腰。
　　“格格，八贝勒来了。”正笑间，身后春儿的声音响起，说着胤祀一脚踏入屋门，“什么好事这么高兴？远远就听见宝儿笑个不停。”我回头一看胤祀，越发笑个不停。
　　“这丫头疯魔了，八哥别理他。”胤誐说着让胤祀坐下。我也止了笑，端了碗茶给胤祀。
　　半个来月没见他，消瘦憔悴了很多，眼底还有丝丝哀伤。胤祀身上不经意间流露的沉重哀伤，带得气氛也有些沉重。我忍不住劝道：“八阿哥，逝者已亦，让他去吧，裕亲王定是驾鹤西归了。”
　　他抬眼看我，“也是，竟是宝儿看得透彻。”又接道：“及笄那日十弟莽撞扰了宝儿的宴。想着改日请宝儿过府一聚，算是赔礼，近来事忙，拖到现在。我回了母妃，说了下月接你出去玩一天。”
　　我微一沉思，不知为什么有些不愿出去，最近几次出宫，每每闹出些事端，而且宫里人多嘴杂，我这么个未出阁的格格，进进出出次数太多也太惹眼。笑道：“算了，连着几次出去，也腻味，没什么新奇的。还得留着些机会，省得以后想出去时没好法子。”
　　“这倒奇了，头一次听你说不愿出去玩儿的，从小到大，见了我就烦着要想法子出去，出去又散野，任谁也管不住。今儿吹得什么风？竟连宝儿格格也懒怠出宫了。”胤誐接嘴。我白了他一眼，胤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少，对一个皇子来说，更是显得过于单纯。
　　倒是胤祀，端着碗茶，了然的笑笑，“那也罢了，只是那天的礼不可不赔，你就细琢磨琢磨想十弟怎么个赔法？别便宜了他。”我看向胤誐，坏坏的笑。胤誐跑到胤祀身后，“八哥，这丫头鬼主意太多，你怎么还纵着她？这万一她又出什么难题，我可解决不了，还得为难你。
　　”
　　说得我和胤祀笑将起来。胤祀眼底的悲伤似乎隐了去，这瞬间，他终于开怀了。长久以来亲人病重病逝带来的悲痛，暂时远离了他。
　　那天夜里，月亮正圆，我悄悄许了个愿：至少在有生之年，我们都能平安快乐……
　　************************************************************************************************************************************************************送给所有人:平安快乐最重要!！
　　
                  
胤誐番外－动心
　　康熙42年，宝儿及笄，转眼，她来到我身边，已经5年。
　　点点滴滴，从来都在心头，不敢忘记。只是不知道这丫头，是否还记得从前。抿着酒，坐在我府中的花园里，不禁心头有些苦涩。等待，原来是件痛苦的事，可是我居然答应了等待，而不是，追逐！
　　不知道什么时候，宝儿也长大了。回想初遇时，雪地里那个大红斗篷，似乎只是一眨眼，她就在不经意间明媚起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开始明白八哥的心意。
　　八哥的额娘，出生低微，更因为此，他从小就被大家忽略。八哥在某些方面，就好象宝儿——开始时也许不起眼，慢慢的总能放出光芒，让人不得不侧目。现在回想，宝儿进京那年，八哥不过17岁，已经被皇阿玛封为贝勒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总跟在八哥后面？连我自己都想不清，可是我记得清楚：从宝儿10岁，我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大婚那天，揭开阿巴亥的红盖头，我很希望红盖头下面是宝儿，不过不是。人生有些事，应该说，人生有很多事，是不可能按自己意愿行使的。别说我，别说八哥，就连皇阿玛，也有无奈的时候。得到越多，失去越多。
　　阿巴亥是个优秀的福晋，大气、利落，也漂亮。也许开始她就发现我心里装着别人，可是她不说，我也不说。我希望她明白，我能给的只会是地位，其他的，只能说晚了一步。
　　不禁有些苦涩：每个人都希望得到，每个人得到的似乎都和想得到的差一点点。
　　还好她理解，或者她也心有所属，所以不在乎？想到这儿，有些想笑——发觉我竟然不在乎：自己的福晋如果心有所属。从那天宝儿及笄，阿巴亥对宝儿说的话，我就明白：原来我的福晋，明白我的心思。我希望宝儿能幸福，我一直空着府里最大的院子，就如同我一直空着心里最大的位置。
　　可宝儿，静静的待在深宫，却随时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就好象在赛外，她遇狼袭，阿甘跑出来送信、连阿拉坦那小子她都有本事护周全，自己却被四哥抱回来，破败不堪，谁都不忍心看。一个养在深宫、连马都不会骑的格格，和狼群周旋，一直等到队伍的救援。你说她是坚强还是柔弱？你说她究竟是否需要别人的保护？还是只需要一个港湾让她休息？
　　有时看着宝儿我也迷惑：感觉她的眼睛背后，住着另一个灵魂。一个安静、沉稳，带着淡淡哀伤，却又坚韧聪明的灵魂。也许我喜欢的是这个灵魂，而不是那个清丽秀美的外貌。可有时我害怕我喜欢那个灵魂，因为觉得无法把握，随时都会离开。
　　那个灵魂太随性，一会儿高兴了就笑，一会儿伤心了又哭。我想拥有，却不敢走近——仿佛流沙，越想抓住越流失太快。
　　宝儿及笄那天，我喝得多，都没注意这丫头又跑得不知踪影。恍惚间听见十三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个“宝”字，我忍不住侧耳倾听。
　　“宝儿也及笄了，过不了多久该指婚了吧？只是不知道哪个倒霉鬼敢娶她——又凶、又霸道，还什么都不会。”说得一众哥哥弟弟们都笑了，我也跟着笑，宝儿的确是：又凶、又霸道，还什么都不会。又听见他说：“她那个脾气，我看只有四哥制得住。”
　　脑海里突然就回想起四哥把着宝儿的手教她学字，四哥抱着混身是伤、衣不敝体的宝儿回营地，四哥带着宝儿打马离开，四哥无意间流露出对宝儿的关心与在意……还有，宝儿遇狼袭后醒来寻找四哥的眼神，宝儿无意间对着四哥展颜时明媚的笑容。
　　原来这些年，除了我和八哥，还有别人在她身边，而这个人，是四哥——那个兄弟都敬而远之的，以严厉、刻薄出名的四哥。
　　一时间，有种把握不住的恐慌感。我忍不住上涌的酒气和怒气，和十三打了一架。八哥离席了，最后制住我们的，还是四哥。他天生，就有一种威仪，让人，不得不服从。
　　那晚，我看见宝儿眼角滑落的泪，越劝越哭、越擦越多。她的眼睛晶亮着，不知道是因为泪，还是因为我？
　　从来，我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那个万众瞩目的高位，我只想闲散富贵一辈子，少操心，没事骑骑马、练练布库，遇到宝儿，我知道自己还想要一样：就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宝儿都在旁边看着我、等着我。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作为皇子，我一定是疯得不可救药。
　　宝儿的叔叔，上了折子参索额图，太子对她不满，一是因为她叔叔；二应该是因为宝儿和八哥、我，甚至四哥，走得太近。太子多疑，一定把这些前后联系起来想了。不是我支持八哥，实在是因为这个太子太让人不满意。论才论德论能，没一样是在兄弟中拔尖的。不服众，自然就会多疑。只是宝儿的反应让人心疼：她作噩梦，从梦中惊醒，抱着我哭。
　　从那以后，我偷偷打量宝儿，在暗处观察她。越观察越觉得她有和年龄不相符的冷静和反应。脑子思考着，眼睛就跟着沉思。宝儿的眼睛可真不会撒谎，一看她的眼睛就什么明白了。有时候是释怀的，有时候是快乐的，有时候是悲伤的，有时候是无奈的，有时似乎是看透一切的……
　　我在暗处，越看越有趣，原来我的宝儿，那么丰富，有那么多小聪明和小把戏。有时坚强、有时软弱；有时像个小孩，有时像个大人，反过来劝我们要如何如何，而且总想把话说得不露痕迹。
　　……
　　后来，我又发现，任何时候，只要想起宝儿，我就不自觉的微笑，点点滴滴，从来只记得美好的时刻。并且时光总是飞逝，就好象现在，一晚上就这么过了，还是意犹未尽。
　　不论谁，和她在一起，应该都会很丰富，即使这种丰富里有痛苦、有甜蜜、有失落、有成全……原来她不同在这儿，虽然别的格格会的，她什么都不会。可她随时都感染着你的情绪，带着你欢笑悲伤；也被你的情绪感染，随着你感叹嘘吁。
　　上个月，九哥找我喝酒，我没醉，他倒醉了，说到佳期——我们的八嫂，九哥的眼角居然有泪。最后他说：“谁都一样，不能动心，动了心就会伤心。”
　　我想了很久，还是庆幸自己的动心：除了地位，还有感情；会伤心，才会开心。
　　＊＊＊＊＊＊＊＊＊＊＊＊＊＊＊＊＊＊＊＊＊＊＊＊＊＊＊＊＊＊＊＊＊＊＊＊＊＊＊＊＊＊＊＊＊＊＊＊＊＊＊＊＊＊＊＊＊＊＊＊＊＊＊＊＊＊＊＊＊＊＊＊＊＊＊＊＊＊＊＊＊＊转眼，旧梦开坑一个月了。突然发现，今天是满月纪念日。
　　我再回头看看从提笔到现在，没大家的支持，旧梦肯定走不到今天。
　　有很多感慨，最多的是感动和感谢！！
　　所以上了十阿哥的番外——一直守候在宝儿身边的胤誐。
　　番外很难写，我自己看着也觉得不好，将就看吧～只是小小的礼物！给所有人——所有支持旧梦的朋友！！
　　ＰＳ：关于宝儿情归何处的问题。这个～那个～本来是想决定的……结果某只对我说：现实中不是什么都有机会尝试，所以让我们在小说里试试为了几个男人的爱左右为难的感觉……因此……这个～那个～（大家一起来尝试：要好多好多爱！！）
　　
                  
花园受辱
　　亲口拒绝了出宫的大好机会，回想起来多少有些后悔。这天，百无聊赖，我在贵妃椅上翻来覆去的打滚，不知道干什么才能让身上的懒肉兴奋起来。春儿端着一碗冰过来，看见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格格既是无聊得慌，怎么前儿不答应八贝勒他们出宫散散？或者写写字，或者各宫转转。这么躺着，倒躺出一身病来。”
　　我哦了一声，懒洋洋坐起，觉得自己脸油头脏，一点精神也没有。回屋用冷水抹抹脸，慢腾腾挪着步子往翠雨阁外走去。
　　虽是下午，接近黄昏，地上的暑气蒸着脸，再薄的衣服也觉得厚，恼人的桑拿天，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这种时候也懒得到谁宫里寒喧，我拖着步子去了御花园。
　　天儿热，花园里人少，除了当值和宫女太监做着份内的事。诺大的花园，只有我一个人静静走着，可是花园并不安静，蝉鸣声此起彼伏，风吹过树端时，仿佛能听到树木长生的声音。
　　来到湖边，荷花已经开败了。今年一池荷花开得正好时，正是裕亲王病重去逝这段时间，辜负了花期，没人欣赏，荷花怕也是寂寞的吧？！悄悄坐在池塘边，杵着下巴，呆呆望着池面，还有一池残败了的枯叶枯枝。
　　粼粼的波光晃得我眼睛有些疼，一闪一闪的像耀眼的钻石。微闭上眼，耳边只有连绵的蝉噪、扑面的水气，忍不住，顾左右无人，我悄悄脱了鞋袜，把脚放在水里。丝丝的沁凉一下从脚底传来，说不出的惬意和轻松。
　　双脚在绿幽幽透明的水面下，显得白森森的，多少有些恐怖。我微动着脚趾，自己和自己玩儿，心情却变得愉悦。
　　“回太子，奴才查清楚了，南疆领头上折子的，却是那人的叔叔。不但如此，那人还和四爷八爷走得颇近，及笄礼上十爷、十三爷还为她大打出手。”身后的树林有人在说话，我摒住呼吸，却有些可笑：有什么秘密不能在自己宫里说，这天大地大的，我听不见，也会随着风传到别人耳朵里。
　　躲了太子这些日子，还以为他早忘了，原来派人彻底清查去了，单是生辰那天胤誐和胤祥打架，就足够太子由此及彼、由浅入深扯出很多问题。何况还有之前的上折子、索额图被拿？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太子的声音，微有些低沉沙哑，不知是不是前晚喝了酒，人醒了，噪子还没醒。
　　我轻轻穿上袜子，用手拎着花盆底打算悄悄遛走。没走几步，却听身后响起：“什么人？站住！”吓得一身冷汗，慢慢转头，是太子的贴身太监，当然还有太子。
　　“宝儿给太子请安，太子吉祥。”我施礼，却发现手上擒着鞋，大窘。
　　太子满脸轻蔑，“格格这是演得哪出？”说着上前几步，阴着脸厉声道：“听见什么了？说！”眼底微红，表情凶狠。我吓得倒退几步，却瞬间冷静了下来，“宝儿能听见什么？听见的莫非都是已发生的，不知太子指什么？”他显然发怒了，又自持身份，强忍着怒气，向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躬身退出了视线范围。
　　我有些慌张，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太子瞄我一眼，嘴角噙着一丝笑，看了却让人心里不舒服。
　　“格格果然是与众不同，难怪我那几个弟弟，为了格格大打出手。”他摇着折扇，并不看我。
　　难怪，难怪太子会失败，甚至连大阿哥虚伪的政治词令都没有。他只是被宠坏的小孩，到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看着周围一切觉得都草木皆兵。
　　我皱皱眉，“惠妃娘娘还等着宝儿过去，若太子没什么事，宝儿先告退了。”说着想走，他一步上前拦住，脸上已隐隐现出怒意，“格格规矩学哪儿去了？居然鞋子是用来拎的，我倒头一次见。”
　　这倒是，的确是，我的错，我嘻嘻笑，想蒙混过关，一边慌忙穿上鞋。穿好鞋，发现高了许多，高跟鞋的妙用——可以帮你俯视男人。虽然太子还是比我高，可比刚才感觉好多了。不自觉嘴角就有了笑意，太子重哼一声，突然走到跟前，捏住我的下巴。不防他的举动，我吓了一跳，继而有种屈辱的感觉。使劲想摆脱，无奈他手力惊人，下巴被捏得生疼。
　　“我倒好奇，究竟什么姿色让我那几个弟弟连面子都不顾了。如今看来，只是清丽罢了。”他口气轻挑，畜了胡须的脸近在咫尺。这种场面真恶心，面对太子的脸更恶心。我使劲儿别过头，不去闻他口中昨夜的酒精味。
　　他见我没多少惧意，却使劲避开他，脸色都青了，转而笑道：“果然有些胆识，难怪皇阿玛也对你亲眼有加。我那太子府中就缺你这样的。我看，不如我向皇阿玛讨了你，让弟弟们少操心了，也让我放心了。如何？”
　　我怒及反笑，“怕宝儿身份低微，不配去太子府；不如太子来翠雨阁，这样也让翠雨阁篷壁生辉。岂不更好？”
　　他的表情狰狞，隔夜的酒气熏得我几欲作呕。“谁给你这么大胆子和我作对？一个抱养来的格格，也敢以下犯上？”
　　我冷笑，“可不是太子您给的胆子吗？若不是太子事先轻薄，宝儿也没机会说这些大逆不道的混话。”
　　他冷哼一声，“对不听话的女人，本太子有的是法子。”说着突然就凑身过来，我吓得一偏头，他的嘴落在脖颈处，开始使劲吸吮。又急又气又委屈，我拿手推、用脚跺，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反捆在身后。想喊，又怕喊了人来越发解释不清。一急之处，眼泪顺而滑下。
　　脖颈处又疼又痒，可我顾不得这些，电光火石间，各种想法涌入脑海，想摆脱困境，却又无从着手。屈辱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狠狠咬住嘴唇，想像只是和一只狼亲吻。
　　忽听外面有人说话，“张公公在此可是有事？”是胤禛，我突然想叫，声音到嘴边，又生生忍了回去。本来太子就怀疑我和某位阿哥有什么私下的联系，这一叫，不但他救不了我，也许情况更糟。被人撞破了，太子干脆就向康熙要我，一个不起眼不相干的格格，一个是从小珍爱有加的嫡子，结果显而易见。
　　“回四爷、十三爷，太子前面赏花呢，让奴才守着，说是不想来人扰了清静。”
　　原来还有胤祥，我怕喊他们情况更糟，又怕他们就此离开，那我如何收场。咬着辱，我忍住不动，太子的嘴，在脖根处游走，眼泪止不住，几乎打湿了太子后背的衣裳。
　　“既如此，那我们就不过去了，烦请公公转告太子殿下，就说我和十三弟找他有要事相商，时间紧急，是关于……”接着似乎在和张公公耳语，只是声音顺风传了过来，隐约听见，“索大人之事”几个字。不过这就够了，太子猛的放开我，整整衣裳，转身就走，口中说道：“四弟、十三弟找我何事？”说着已出了视线。
　　我颓然跌坐在地上，满身是汗、满脸是泪。在深深的花丛中，抱着膝沉沉的痛哭。内心涨满了无限的委屈……
　　＊＊＊＊＊＊＊＊＊＊＊＊＊＊＊＊＊＊＊＊＊＊＊＊＊＊＊＊＊＊＊＊＊＊＊＊＊＊＊＊＊＊＊＊＊＊＊＊＊＊＊＊＊＊＊＊＊＊＊＊＊＊＊＊＊＊＊＊＊＊＊＊＊＊＊＊＊＊＊＊＊＊感谢宝宝给我的长评，偶无限感动ＩＮＧ……
　　还有这章，对不起，太子同学，偶功力有限，小人你来做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情真谁知
　　一个人隐身在花丛中，委屈和侮辱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的头发散了、脖根处尽是吻痕，幸好衣服还齐整，脸上除了眼睛哭得红肿，也没留下幌子。
　　将近黄昏，春儿她们一定四处找我用晚膳。收拾一下心情，用手拢拢头发，又把衣领高高竖起，我缓缓起身抬步，欲回翠雨阁。没走几步，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扭了脚踝。我坐在地上杵着腿倒笑起来：原来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笑完了又有些苦涩，愣愣坐在地上发呆。
　　忽然有个人从身后抱住我，动作轻缓，似乎带些犹豫。本来就是惊弓之鸟，我下意识就挣扎，只听见他说“是我。”瞬间，所有的坚持和伪装土崩瓦解，我静静倚在他怀里，静静哭泣。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轻来回磨擦，“以后不会有事，不会有事……”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低到听不见，低到比他的呼吸声更低。原来这么个冷人，怀抱却如此温暖。我不敢回头，怕回头一切又是场梦。这些年似乎他一直有我身边，却总是若即若离。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还是如平常一样修长、干净，指尖微凉。
　　他刚才一定不是无意间过，可是我不想问，什么都不想问，我只想今天发生的从来没发生过。睡醒了不过是场梦。他反将我的手握在掌心，“我带你回去？”我苦笑，“回哪儿？”他也一愣，“等你找好地方了，就回家去。现在，回翠雨阁。”
　　我的泪滑下来：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等，他也在等待。等一种选择，等一个结局。
　　我扶着他吃力的起身，他欲抱我，我拦住，“想走走。”
　　“脚扭了还走，还是要让太监来？”他微微笑，抿着好看的唇形。
　　“那借四阿哥当一回拐仗如何？”我看向他，自己眼睛虽然哭肿了，头发虽然散乱了，心却有些忍不住的雀悦。一直等待的，原来也始终等待着。
　　他扶住我，慢慢前行，脚刚扭的时候并不十分疼，我想走快些，他微嗔：“明儿肿起来，可别喊疼。”扶着我，好象从前他手把手教我写字——字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今天，每走一步，力量也是他的，通过身体传递给我，让人莫名的踏实和心安。
　　一路无话，一直到翠雨阁，春儿她们迎出来，见我的模样才要说话，胤禛扫了她们一眼，慢慢开口：“格格在花园里摔了一跤，扭了脚脖子，回去好生伺候，12个时辰后再用热敷。”又道：“今后格格出门，不论到哪儿，总要跟着个人。”说得春儿她们大气不敢出，忙道“知道了。”才要上前扶我，胤禛一挡，扶着我继续走到里屋。
　　屋里蜡烛都点上了，倒比外面昏暗的天幕要明亮得多。我突然害怕胤禛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尤其怕他注意到我高耸的衣领下掩盖着骇人的吻痕。
　　“天要暗了，你快回吧，让春儿她们伺候就行。”我低着头坐回到床边，不敢在烛光下注视他的眼眸。
　　“我已向太子言明，索额图之事另有主谋。”他才说完，我猛抬眼看他，内心狂跳：谁是主谋？难道他把一切归结在胤祀他们身上？
　　“索额图结党营私，被人参上几本，再正常不过，一个忤逆之徒，有什么主谋不主谋的说法？宝儿不明白师傅在说什么！”我一口气说完，害怕知道真实的答案。
　　他微愣，背转身向着窗外，“你不该乱议朝事，我也不该。不过是告诉你放心……是我心急了。”
　　我悄悄打量他的背影：坚强、挺立，却总是透着深刻的孤寂和落寞。不禁哑然，政治从来是没有对错的，我不能站在一个普通人角度去看待朝中严厉的胤禛、亲和的胤祀，甚至是质朴的胤誐。在朝议事的每个人，都不能用七情六欲、是非对错解释清楚。包括太子，也不过只是个被宠坏的可怜小孩：急切想得到，相信有一天即使真的得到，他也不会珍惜、不会重视。因为等待太长，梦想比现实美好得多。
　　他轻轻喟叹一声，转过身来，“早些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我别过头，嗯了一声。走到门口，他又说：“别想太多，交给我吧。”声音低沉，似乎隐着些怒气，说完已抬脚出了屋门。
　　春儿跟着进来，端了水，要给我净脸，我摆摆手，“我自己来吧。”她放置好脸盆，还是忍不住开口，“格格这是怎么了？下午四爷和十三爷过来，奴婢道格格去了御花园。怎么回来脚也扭了？”
　　我摆摆手，沉着脸道：“今日之事，不要再说，总之和四爷他们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说完略迟疑，想想瞒不过春儿，把衣领拉低了给她看。她倒吸了一口气，想说又捂住自己的嘴。
　　“春儿，你进宫比我早，这宫里的事你懂的比我多。别再让其他人知道，小月也别告诉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少看少听少说话，这些不用我来教。总之，你记住，不关四爷他们的事就是了。”她慌忙点头，眼眶中已隐约见了泪光。
　　我又笑笑，“没事，除了脚扭了，你家格格好着呢。”她不再多话，轻轻唤了声格格，我拍拍她的肩膀，她的眼泪滑下来，又马上被她擦干净了，“奴婢知道了，以后不论格格到哪儿，奴婢都跟着格格。”
　　“嗯，春儿，你先出去吧，我不饿，乏了，想歇会儿。”真的累了，天气热、心情差，又遇这么件莫名其妙的事儿。我只想倒头就睡。
　　……
　　等我迷迷糊糊睁眼，烛火亮着，不知道什么时辰，细听外面还有人声，应该还早。唤春儿进来，对她歉意的笑，“春儿，我饿了。可有点心，随便吃点。”她忙答应了出去，一会儿端着食盒进来。
　　“给格格预备着呢，还热着，格格快吃。”又说：“格格睡下后，四爷派人送了跌打的药膏。”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汝窑细瓶。我打开一看，黑乎乎的颜色，闻起来有股子云南白药的味儿。想起那年也是他和胤祥送来药膏，他的用胭脂盒子装着，我用来擦屁股上的淤青。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
　　“格格笑什么？直嚷嚷着饿，这会儿饭菜来了又光顾着看那个瓶子。”
　　我笑笑放下，低头吃饭，火腿鲜笋汤就着凉青瓜，饭食虽简单，心情却好了很多。
　　************************************************************************************************************************************************************再次向太子同学致以真诚的问候！
　　没办法,为了宝儿的终身幸福,只有牺牲您老人家了!！
　　另:争取今天再更一章!！
　　
                  
何必执着
　　第二天起来，春儿准备了件领子较高的旗袍，梳头发时故意留下几缕，没全部盘上，再围上白围领。这么看着，也看不出痕迹。我们在镜中对视着笑了。只是脚踝，肿得厉害，几乎和小腿肚子一样粗，看着让人心烦。春儿拿着药瓶，给我细细涂抹，药膏淡淡的中药香、丝丝的凉意，让疼痛感减轻不少。
　　“格格以后可别总喜欢一个人出门，这回，奴婢可是有了四阿哥的话：任您去哪儿，奴婢也得跟着。”春儿边上药边抬头“瞪”了我一眼。我嘻嘻笑，“四阿哥的话你倒听，我的话你未必那么认真。”
　　“说什么呢？”说谁谁就来，春儿忙用被子盖了脚，起身迎胤禛。
　　“正说你呢。说春儿她不听我的话，专听你的。要不你带她回府上得了。”我掩着嘴笑。
　　春儿欲辩白什么，看胤禛在这儿，又不便如平常一样嘻闹，只红了脸跑了出去。
　　“我看你就是对她们太宽厚了，所以惯的这翠雨阁人人都像主子。”他走上前，“脚可好些了？”
　　“嗯，刚上了药，没什么。”我顺势靠在枕边，又笑，“这脚扭了，也有脚扭了的好处，这下不用行礼了吧？师傅。”
　　他正抬碗喝茶，听到这儿抬起眼角瞪我一眼，我吐吐舌，倚在枕边休息。一时屋子里静悄悄的，香炉的香冉冉飘升，合着药膏的中药味，微微有些刺鼻。我睁开眼，唤春儿进来把香炉灭了。
　　“这又是做什么？”他在案前看我的字，春儿走后抬头问我。
　　“鼻子里都是药的味儿，再加上薰香更受不了，不如单闻闻药香还罢了。”他嘴角微微上扬，却不说什么。放下纸，略走近几步，才要开口，听屋外太监高声说道：“四爷，李公公过来传话，皇上让四爷过去，说是中秋家宴的事儿。”胤禛回声知道了，转头看看我，“改日再过来，你自己当心，这几天别下地走动多了，养好了再说。”
　　我点点头，欲起身，他上前按住，“别动了，若是闷了让春儿扶你到院子里坐坐。”说完转身。总觉得心头有句话没说，却不知道是句什么样的话，梗在心里嘴边，就是说不出来。目送他出门，光线把他的背影做成剪影：决然、坚强，带些天生的执着。却不似胤祀的执着——似乎是从卑微中一直坚持锻练出来的执着。
　　偷偷呼出一口气，脖子上的痕迹，还好目前没人发现。穿上袜子，趿了拖鞋，我起身走到案前，却又不知该做什么。不想出门，不想遇见人，现在这个样子，最好胤祀他们也别来，省得解释起来麻烦。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佳节，月圆人也要团圆，幸好脚上的伤的确是自己不小心扭的，脖根处的吻痕到那时也应该消退了，能不留痕迹的安然渡过最好。只是不想去面对太子，不知胤禛怎么替我解围，我却直觉太子不会轻易罢休。甩甩头，这些将来未知的事，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多想无宜。
　　黄昏天气稍凉，我命人搬了一张竹躺椅放在翠雨阁后花园，躺在椅上纳凉。绘着牡丹的团扇，每个细节都做得很美，搁现代又是一件工艺品。可惜后世的人生活节奏太快、生存压力太大，已经没有闲情细细描抹、制作些个人工艺品了，连现在整日踩在脚下的紫禁城中的地砖，300年后都失了手艺。似乎一切事物最后注定要消逝，不论存在多久，最后还是进入时光黑洞，淹没不可寻觅。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后面春儿道：“格格，八贝勒来了。”我慌忙欲起身，又下意识整了整衣领。回头，果然是胤祀，站在身后，月白的长衫，天生出尘气质，真不该错生在这帝王之家。
　　他上前扶住我，“听春儿说你脚扭了，别乱动。”又道：“怎么这样不小心，好好走个路也扭了脚？”我讪讪无语，半晌才说：“都怪那花盆底的鞋，御花园本来就多小石子，不小心踩上了，站不住就摔了。”
　　“也是大人了，总在屋子里待不住，总要闹出些故事来。可上药了？”他微皱眉，仍扶我坐在椅上，自己绕到我身前，弯腰就要察看。我慌了神，这动作太亲密，更何况满族女子最在意自己的脚。忙不迭往后缩。
　　他一怔，手停在半空，自嘲的笑笑，却不说话，径自站起身，绕到我身后，似乎听见他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我低了头，无语。
　　“过几日就中秋宴了，你这丫头懒惫，多少日子没去看两位额娘，她们都惦着你，若知道你又伤了，我看惠额娘怕要把你接回钟粹宫才放心。”我忙回头，“您可千万别对娘娘们提起，我可禁不住天天躺在床上用中药养着。”
　　他回首看我，轻笑道：“什么时候不帮着你说话了？”略顿，又说：“只是你这样子，怕是没人放心得了。这些年，独你的心思，一直看不明白，不知道你要什么，也不知道该给你什么。”说着别过头，不再看我，目光悠远，不知看向何处。
　　天幕将黑，人、物都变成影影绰绰的光影。良久，我迟疑着开口，“胤祀”他嗯一声看向我。“我其实，只希望你们，都好、都平安……”还想说什么，终于说不下去，这是最大的奢望——这里，离皇权太近，谁离权利近了，谁就离平安远了。
　　他定定看我，目光闪烁，我却突然有些想哭，别过头，“我想回屋，你让春儿过来扶我。”
　　他走过来扶住我的手臂，我看他一眼，也使劲杵着他站起来，欲自己走，他用力撑着我，不容我推辞。
　　屋里已掌了灯，小月正在灯下描着花样，见我们进来，忙起身施礼，收拾了东西、倒了茶，自己退身出去。
　　我靠在椅上，觉得有些疲惫，头斜枕着圈椅的靠背，静静发呆。胤祀走上前，“累了？偏你爱玩，又比别人容易累，身体太弱，总是养不结实。”我扑哧笑出了声，“又不是猪，养结实了干嘛。”
　　他也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尤其好看，看着我才要说什么，目光却突然停留在我脖子处，笑容还在，只是笑意瞬间消退，脸色竟严峻起来。
　　我低头一看，刚才没注意，围领松了，吻痕乍乍的露在外面。慌忙用手挡住。语无论次道：“前几日身体不舒服，让春儿她们给我刮痧呢。”我知道他不信，刮痧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可总要有个理由。
　　“原来，宝儿心里早有所属。”他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我知道他误会，却没来由的心慌，“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话到嘴边，却接不下去。
　　胤祀的笑彻底消失了，脸色难看，抬手欲抚，我往后躲。他似乎铁了心，拉开我挡着的手，还是抚了上去，指尖微颤着，让我想起那天下午的遭遇，忍不住低声抽泣。
　　他抬眼，看向我的眼神带些诧异，“是谁？”声音暗哑，似乎隐忍着很多情绪。
　　我苦笑，“不是谁，狼咬了而已，没关系，过几天连个痕迹也看不到。”
　　他猛起身，“果然……”提脚就往外走。我拉住他的衣襟，“过去就过去，何必执着？再说，你又自己猜测是谁？若是猜错了怎么办？”他回头，嘴角仍带笑，却是狠决的笑，看得我心里发毛。
　　“好，既如此，宝儿自己说出来究竟是谁，省得我乱猜乱疑。”
　　我闭眼，胤祀第一次如此逼我，眼神口气，让我莫名恐惧。这不是我认识的胤祀，可这也许是一个真实的胤祀，至少也是他真实的一面。
　　“可是四哥？还是十弟？”
　　猛睁眼，我怒视着他，“你疯了！你连这点看人的本事都没了。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他一怔，没料到我的反应，眼神软了下来，带些苦涩，“我早就疯了。”
　　我强撑着站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胤祀，你我都知道这深宫，秘密太多、阴谋太多、故事也太多，我不要你执着，是想你快乐。什么事儿都放在心上，最后苦的是自己，况且，人生并不是努力就有结果，付出就有回报，何必执着。如同今日，是谁有什么关系？我都不想记起，何苦要逼我回忆？”
　　他定定看我，目光中似乎有很多信息想要传达，良久，开口道：“我只是，不想身边的人，受委屈。”
　　我接口：“包括你额娘？可是你觉得封个妃就不受委屈吗？胤祀，执着太苦，放手也许轻松些。”说完又觉得话太沉重，故作笑颜道：“我保证，今后一定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如果哪天我忍受不了，一定向你们说明。然后，你们千万要替我报仇。”说到后来，他微微笑了。而我，一直看着他微笑，希望能放松他紧绷的神经。
　　“我说不过你，只是以后不论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
　　我松了口气，只要不追究就好，忙着答应，又说：“八贝勒，您看，宝儿可是累了……”说完偷眼瞄他，他的笑容大了些，却带着无奈，“你这可是下逐客令？也罢，早些歇着吧，我改日再来。”又深深看我一眼，转身出门。
　　希望此事就此了结，谁都不要再提起，包括胤禛，也包括太子。
　　************************************************************************************************************************************************************首先，今天要祝贺琳琅生日快乐。想我上个月生日时，琳琅爆发送了我一章繁华冢的更新，而我也在她的鼓励下，自己开了旧梦坑……转眼一月过去。
　　祝你天天开心、年年快乐！！
　　TO MM：贴图非常麻烦，首先要找好图片，找到图片的原始地址，然后JJ有个贴图命令，是别人告诉我的。总之很麻烦，三言两语解释不清，JJ应该在某处有说明吧，你可以试着找找看。
　　TO璇舞：关于宝儿的及笄生日问题，朝中因为索额图之事暗流涌动，皇帝心情极度郁闷，惠妃想办又觉得不合适，加上福全病重，胤祀身心俱疲，所以让宝儿出宫过了。当然这是从情节上解释合理性，至于规矩，我也不太懂得……而且小说，为了情节发展，有时候只能忽略了~呵呵
                  
中秋家宴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历来都是亲人团贺的节日，皇宫也不例外。每年的中秋，康熙总要请皇子皇女、皇亲贵戚在宫中大摆宴席，共同赏月。
　　裕亲王薨逝不久，中秋已至，康熙无心大过，只在御花园内，请了至亲。即便如此，也还是摆了二十多桌。那天晚上，天气晴朗、月明星稀。御花园内锦服华衣、笑语声声，一派欣荣和气场面。
　　通常皇宫设宴，康熙主座总是高高在上，余下一众人，按地位身份、品级高低、亲疏远近安排座位。像我这样八杆子打不着的“格格”，落座后只能远远瞻望康熙的身影。今年却是不同，皇帝的主桌居中，亲众围坐，倒是新奇，感觉尤其亲切，真像是普通大家庭的家宴，气氛也融洽随和得多。
　　我的桌子正在康熙侧边，看得出康熙颇是高兴。如果他是普通老人，应该非常满足了吧？儿孙成群、家庭富足。不过他要操心天下，因此难得见他如今夜般放松的神情：眼角微眯着，喝了酒脸色泛红，嘴角一直牵着笑容，让人觉得他也是凡人、长辈、一家之主，为单纯的家族团圆感动着。
　　太子，我真想忽略他，我真想自己一忽略他，他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然而不可能。这里再次证明伟大的唯物主义理论的正确性，可是也不对啊？为什么我会穿越，还是灵魂穿越？复杂的哲学，我越想越糊涂。
　　太子紧挨在康熙身旁，两抹明黄再醒目不过，好象交警的安全服一样随时提醒你:他们的存在以及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他没看我，只顾着劝康熙吃菜喝酒，又忙着应付兄弟们真情假意的敬酒寒喧。太子妃也在，圆润亲和的脸，带着温和无害的笑。
　　“连着几年中秋天气阴沉，今年好，月亮又高又圆，清辉万里啊。”康熙抿口酒，兴致颇高，又让太子敬诸兄弟，“你也下去敬兄弟们几杯，难得今儿人齐全，只是少了你叔王福全。”说着神色有些黯然。
　　“皇阿玛，今儿中秋，虽是人少，兄弟们倒比往日齐，往年虽大设宴席，奈何兄弟们总有出外差的，不象今年恰好了，都在京里。”太子才起身欲离席，忽听康熙怀念福全，弯下腰劝解。
　　康熙微笑了笑，说道：“你下去敬酒吧，替朕多喝几杯。”
　　大好的中秋，大好的月色，我可不想和他直接面对，正躲在众人身后琢磨：他敬到我们这桌，我就偷偷跑到旁边桌，等他敬完了，我再偷偷跑回去。反正人多，女客们都是盛装出席，估计他也眼花，看不出来。
　　正想得开心，邻桌胤禛丢了一记警告的眼神，见我看向他，又冲我轻轻摇头。他旁边的应该是嫡福晋那拉氏，顺着自己丈夫的目光，看向我。好个端庄人物，不是很美，却素净大方、沉稳冷静，看人的目光带着审视，却不严厉，温和的目光中有一种自信的风度。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她吧，以前没留心，一直没留下印象，今儿突然被她这么一看，没来由的有些心烦。
　　我不是坚定的一夫一妻主义者，其实用形式、法律来固定人心、感情,本身就存在很大漏洞，因此不论一夫一妻还是一夫多妻，更或者一妻多夫，都不可能完全科学。即便是在现代，法律虽然只承认一夫一妻，可深圳不还有个著名的二奶村吗？不能曝光的一夫多妻甚至比堂而煌之的一夫多妻更可怜可悲。
　　然而理论是一套，真正到了自己身上，还是觉得悲哀。看看周围所有人，成年阿哥们都有家庭、都有妻妾、都是孩子他爸，我算什么？这样的家又是怎样的家？本能的抗拒这样的婚姻，本能的不想被一个院子关住一生。
　　正低头郁闷着，太子已到了我们这桌。席间都是未出阁的格格公主，纷纷起身抬酒。我旁边的十格格看我没反应，轻轻撞我一下。我慌忙间起身，倒打翻了面前的酒碗，席间隐约听见吸气声，我抬头嘻嘻笑，“宝儿失礼了，才看月亮入了神，没注意太子过来。”
　　他挥挥手，看住我道：“格格不必多礼，今儿家宴，多礼倒生疏了。”
　　他在笑，笑得我莫名害怕。拿起新倒的酒，“宝儿先喝了，算是敬太子殿下的。”他微一挑眉，接着也一饮而尽，空酒杯对着我示意一下，转而去了下一桌。席上众格格都诧异看向我，没敬她们，这太子稀里糊涂就走了。我冷汗直下，猜不透太子的想法。
　　回头，看见胤祀皱紧了眉，我忙敛神，把目光集中于面前几盘果物，把心思固定在中秋的满月。
　　太子敬了一圈，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海量。回到主桌，轻轻向康熙说着什么，两父子都笑了。只有这个嫡子，和康熙在一起时像父子，其他皇子，都更像君臣。难怪太子两废两立，康熙怕是舍不得他吧。
　　我拿着柚子猛吃，不再关注其他人的动向。甜腻腻的月饼向来不爱，只象征意义尝了一口，放在旁边。忽听十四阿哥起身道：“儿臣敬皇阿玛一杯，恭贺皇阿玛除了索额图这一逆臣贼子。”太子的脸色一窒，却不好说什么——康熙下的旨，将索额图定为“大清第一罪人”。十四接着道：“没想到索额图是这样的人，结党营私、官商勾结、中饱私囊，幸亏皇阿玛明查秋毫，这才未成大错。真是人性恶。”
　　康熙脸色也不好看，自己人总让他丢脸。旁边三阿哥起身道：“十四弟此言差矣，圣人早有训语，曰‘人性本善’。这索额图糊涂，可大清大多臣民正直善良，这才使得大清国力日盛。若果真如十四弟所言‘人性恶’，那哪来这清朗江山、富足民生？”
　　此时康熙倒似乎来了兴致，对三阿哥道：“朕曾听法兰西国人说，他们西方常说‘人性本恶’，与我们观点相反啊。老三，你倒说说看，人性是本恶还是本善？”
　　“皇阿玛，西方人面目狰狞，教化颇浅，他们的话如何能信。人性自然本善，如此才能各司其职、各谋其位，共创太平盛世。若人性本恶，每天只能忙着教化人性向善，那这天下岂不全乱了？”说着摊摊手，众阿哥也随声符合，“说的是，这要是人性本恶，作奸犯科成倒平常了，那这天下如何治理？”
　　康熙哦了一声，眉眼间有些笑意，突然看向我，“宝儿觉得呢？”我还塞得满嘴都是柚子，不妨他这么突然袭击，呛得直想咳嗽，又拼命忍住。
　　“不忙不忙，慢慢吃慢慢说。”康熙笑着安抚，我觉得他笑得像狐狸。
　　“宝儿只是一介女流，不懂这些。”我开口推脱，还想再说，旁边太子插话，“格格何必谦虚，早听说格格妙语连珠，今日也想听听格格的见解。”
　　微一沉吟，总之躲不过，不如随口说说，也不至于因此丢了小命。我闲闲开口，“皇上，宝儿觉得这世上，好人，不多”说时席间一下静了下来，众人都有些严肃。又继续道：“坏人，也不多。”康熙挑眉，“哦？那什么多？”我笑，“不好不坏的普通人最多。”
　　众人一愣，随即笑开了。我偷偷瞄了一眼胤禛，他低着头，似乎思量了一番，嘴角慢慢泛起笑意。
　　“好啊，宝儿果然见解与众不同，说得好。”康熙笑得大声，太子也跟着笑，却瞄了我一眼，这一眼中带些审视与思考。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又蒙混过关，看向隔壁桌时，胤誐冲我眨眨眼，又竖竖大姆指，我回他一记笑容。其实，身后早就紧张得汗湿了。
　　＊＊＊＊＊＊＊＊＊＊＊＊＊＊＊＊＊＊＊＊＊＊＊＊＊＊＊＊＊＊＊＊＊＊＊＊＊＊＊＊＊＊＊＊＊＊＊＊＊＊＊＊＊＊＊＊＊＊＊＊＊＊＊＊＊＊＊＊＊＊＊＊＊＊＊＊＊＊＊＊＊＊一定会找一切空闲时间写文更新，谢谢所有亲亲的支持！！
　　
                  
一语成谶
　　天晚了，月亮越升越高。康熙也有些微醉，却精神气十足，不时和周围娘娘、皇子们谈笑，兴致颇高。
　　“胤禛啊，今儿这宴，你想的法子好，如此安置法，比平常更觉亲密，和了这中秋的气氛。该赏。”康熙笑着看向胤，又对身边太监道：“李德全，去把前儿印度进贡的那尊佛像赐给四阿哥。”
　　胤禛起身谢恩，“儿臣谢皇阿玛，中秋原是团圆佳节，今年又都是至亲，围坐无妨。”
　　“嗯，你素来办事沉稳老练，性子也比小时候稳妥多了。”康熙微笑着，语气和蔼。胤禛也忍不住展露笑颜，“皇阿玛过奖了，儿臣只不过遵照皇阿玛的意思办事。”
　　说时那尊佛像呈了上来，我看不真切，反正是印度式的瘦佛，黄灿灿应该镀了金吧？胤禛信佛，这赏赐倒实用。他带笑谢恩，落座后嘴角始终挂着笑意，整个人随和温暖了不少。这就是皇家，想起来偶尔夸你一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我轻叹一声，借口换衣裳、净脸醒酒，悄悄离了席。
　　若大的花园，离了酒宴，人声渐远，灯影渐稀。我慢慢走向池塘边，对着水面发呆。月光泻满池面，随着点点波光浮动。我来了多久了？真是分辨不清，究竟从前是梦，还是如今是梦？怔怔想着，感觉身后树丛中隐约有人影，定睛看时，是胤祀。一个人面向来路，背朝我，坐在山石上，不知在想什么。
　　“你在这儿干嘛？怎么偷偷跑出来了？”我冲他喊，他不妨身后有人，待分辨出我的声音，转身淡淡的笑，也不接话。
　　他的眼中分明含着泪，在月光下分外刺目。我皱眉，费力攀上山石，坐在他身边，拍拍手笑看向他。
　　“你脚好啦？这么利索。”他不拦我，也不看我，静静看向远处。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个虽然没那么严重，肿也还没消呢。”
　　他转过头，眼神带了责备，“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我该不该说别人在这个年纪都当额娘了。”皱皱鼻子，他的眼神太沉重，带得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他看我一眼，也不再追究，转过头，良久无语。
　　“往年，王叔总和我们一块儿过中秋，还有除夕。平日小节，宫里无宴，也多在裕亲王府过。”悠悠开口，是想念那个从来就很看重、厚待他的裕亲王福全。我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天际。想起那年胤祥的额娘过逝……转瞬已是多年，紫禁城内，怕是除了胤祥，再难有谁记得曾经的敏妃娘娘吧？逝者已亦，生者还要继续——这也许是更大的痛苦，不但面对死的恐惧和悲恸，更要面对生的压力和烦恼。
　　轻轻唤了声胤祀，他回头，眼角湿润。我笑笑，故作轻松道：“你可知坊间有一传闻？”他未说话，只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坊间传闻所谓最坏风水就是：八贝勒不笑”略顿，偷眼看他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又继续道：“四贝勒笑了。”
　　乍听之下，他一愣，嘴角牵动，微笑起来；再一细想，却恍了神、失了笑……
　　我本来无心，却猛然想到他们的结局，慢慢收了笑容，呆愣当场……
　　他转身看向我，才要说什么，却见我表情呆窒，也吓一跳，“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说着起身欲扶我回去，我拽住他的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刚才的话像巫婆的咒语，压在心头，让人喘息也难。
　　原来早在不经意间，我就泄了天机。能提前预知结局，究竟是福是祸？为什么我早早知道过程，却轻松不起来，进而愈发压抑？胤祀微些慌，“可是累了？身子骨弱，总爱跑出来外头吹风。”说着又来扶我，我拉他坐下，勉强笑道：“没事。”又说：“你先回吧，前面还等着你呢。我缓缓气再走。”他不依，我知道他不会依，可是我不想去面对，我想回翠雨阁，躲在被子里哭一场。为什么我平凡如此，无法挽回？为什么我儒弱如此，只会哭泣？为什么我无用如此，只会逃避？
　　泪毫无预警流了下来，发现自己越大越爱哭，我开始鄙视自己——不能改变，就不应该受影响；既受影响，胡不接受？道理在内心反复了千万遍，临了还是不能坦然面对。
　　突然想起，胤祀还在身旁，更何况，为未来的结局早早伤怀，只为自己一句玩笑，又有些忍不住想笑。胡乱抹了抹脸，我抬头看胤祀，“那就走吧，一起走。”
　　他皱眉，却没开口，扶我下了山石，略沉吟，道：“你这样子，还是直接回翠雨阁吧，我到前面说一声。”我也知道妆容肯定花了，向他笑笑，刚哭过的眼睛觉得特别清亮，“也好。”说着两人分头欲走，又都停转身同时喊道“宝儿”、“胤祀”。我展露笑颜，“我没事，你也要没事。”他微微点头，毅然转身，终于消失于黑色天幕中。
　　还没到翠雨阁，就见春儿远远站在门口等着，见我来了忙上前扶住，“八贝勒说格格在御花园，让奴婢回来等着格格。”又悄悄打量我。
　　哭泣是懦弱吗？也许是的，但也是减压的好办法，至少现在我的心境豁然间开阔了不少。对我这种平凡的小女人，没办法改变历史，没办法改变自己，只有试着让自己放松，尽量笑对人生。我笑看她，“以后别给你家格格化那么浓的妆，难看死了！”她虽脸上还带着诧异，却也不由跟着我笑了。
　　回到屋里，让她们准备了热水沐浴。关上门窗，热气蒸腾，房间内雾气笼罩，白天的薰炉此刻留有淡淡余香。我闷入水中，使劲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四周，都是模糊的影像，开口对自己喊道：“你要幸福啊~鄂宝儿！”声音变成一串咕噜声被水淹没，我探出头哈哈笑了。
　　************************************************************************************************************************************************************TO元：谢谢你的长评。真的，你写的小十比我写的好，语句那么流畅、用词那么美丽。被你感动到了！！！！还有，为什么你们都会背诗经，偶不会；为什么你们都会说成语，偶不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极度郁闷ING）
　　提醒大家，打分要留言超过5个字才算滴~亲亲各位亲！！
　　今天预计下午再更一章~~
　　
                  
第七卷：陌上花开缓缓归
君心我心
　　我的脚慢慢恢复，脚脖子处的淤青变成难看的黄色，肿基本消了，不想再上药，每天的袜子换下来都黑乎乎的，自己看着也难受。
　　除下袜子，正对着自己的脚长吁短叹，春儿拿着药瓶过来，我忙摇手，“不用上药了，这都不肿了，淤青也散了。还上药，我这脚该破相了。”她晃晃手里的瓶子，“格格，那可由不得您，这是十阿哥才又送来的新药。十阿哥说了，格格一定嫌药膏难看，这是透明的，没颜色，闻着也香。”我收手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无色透明，闻起来有淡淡的玫瑰香味儿。
　　“他打哪儿来的这玩意儿？好倒是好，怎么看都不想药。”才说完，春儿抿着嘴笑了，“格格可真难伺候，前两天嚷着药难闻，十爷巴巴送了瓶带高丽国进贡的带花香的好药，格格又怀疑药效。”说着接了药，扶正我的脚，轻轻涂抹上去，感觉有些类似薄荷的清凉。又抬头道：“这也是几位爷，由得格格这么使性子。”我吐吐舌，不再言语。
　　细想想自己，还真是很任性，虽然身处皇宫，除了一些必要的礼数，都没怎么压抑自己本来的性格，还是随性的因小事而喜、因小事而悲。随性的人如果在现代，合适做什么样的工作呢？看着自己刚涂上药的脚，玩着脚指甲，我不停的胡思乱想：行政单位不适合，会被憋死；公司职场不适合，竞争太激烈，会被业绩压死；自由职业？估计没人监督，最后会被饿死……搞了半天，老天是怕我惨死，所以让我穿越了，穿越做个米虫，再不济也不愁生计、锦衣玉食。
　　自己一边低头想着，一边禁不住直乐：如果现在再穿回去——估计是哪代人的缺点脾气都有，夹缝中生存，更多无奈。
　　屋外仿佛下雨了，淅淅漓漓的秋雨，滴在院子里的竹子芭蕉石凳上，叮叮当当的节奏，清脆、干净，煞是好听。我穿上袜子，扒在窗口看——雨越下越大，不是雨滴了，几乎连成片，溅得一地白白的水花。院子里只听见哗哗雨声。天地朦胧起来，雨变成一种颜色，一种使天地灰蒙蒙的颜色。水气扑到我的脸上，潮湿润泽，有种说不出的季节感觉。我闭上眼，微张开嘴想去接屋檐下的雨滴……
　　生命有时痛苦、有时美好。我嘻嘻笑，痛苦的时候我们能做什么使一切变得美好吗？也许有人可以，我不能够，我只能随波逐流的去感受、去经历。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被雨洗过的天空，澄澈、透明、干净，乌云才走，蓝天立马露了出来，通透的蓝，看得人心境开阔。
　　“格格，四阿哥来了。”才说着，春儿掀起门帘，胤禛偏头进来，袖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身上被雨打湿了大片，脸上也带着水气。
　　“怎么下雨还来？也不躲躲。”我嗔道，忙起身欲接他怀中之物，他闪身让开，瞧着我神秘的笑笑。“什么好东西？让师傅都不舍得放下。”说着春儿已端了热水上来，欲让他抹脸驱寒。他摆摆手，示意春儿出去。
　　我有些紧张，不明白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惴惴坐回桌前，帮他倒了碗茶，静静等他开口。
　　他笑笑，从袖中摸出一只……一只小狗。“这是府中两个月前母狗生的，断奶了，带过来给你解解闷。”我不妨他突然送只小狗，既惊又喜，慌忙收手欲接。黄色的原始北京犬，还小，睁着圆圆的眼睛滴溜溜看我。我接手抱在怀中，它也不反抗，乖巧的趴着，只用圆眼睛鼓了我一眼。
　　“小样，你看你丑死了，还敢鼓眼睛，小心鼓成金鱼眼，更丑了。就叫你丑丑吧。”我点点它的黑鼻头。
　　胤禛笑，“谁家格格像你这么话多，还是和只狗。”又说：“它是母的。”我看了他一眼，身上几乎都沾了雨，袖子胸襟处却干干的，没水痕，显然是尽力用身子护住丑丑。
　　“师傅快坐，怎么也不让太监撑把伞？”
　　“雨大，你没看见小路子，全身都湿透了。”他闲闲抿了口茶，“我看以后送些狗儿猫儿给你，倒更合你意，省得首饰玉石，平白里也不见你戴。”
　　我把丑丑放地上，它东闻闻西嗅嗅，到处熟悉环境，倒不怕生。
　　“这是活的，怎么能比？玉石珠宝能带在身上，还能陪你解闷不成？”不看他，我自顾逗着丑丑玩儿，又唤春儿拿水来喂它。
　　“脚可好了，药若用完了，我再喊人送些来。”
　　“不用送了，你那药黑乎乎的，脏了我多少袜子，这些日子单闻那味儿，都受不了。”我忙冲他一个劲儿摇手。
　　他轻瞪我一眼，“再不济你也是个格格，怎么几双袜子也没有？还是那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脾气。”
　　“不用了，十阿哥才送了新药，又香又没颜色，涂上去也一般凉凉的，甚是舒服。”我随口接道，又继续逗丑丑。
　　半晌，胤禛无话，我蹲得累了，起身欲坐，才回头，看见他直视着我，似有所思。
　　“怎么了？”说着我打量自己的装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笑笑，调开视线，忽尔问：“那支梅花簪子，怎么不见你戴。”我一愣，那支簪，我藏在首饰盒底，轻易不拿来戴，只是常拿出来细把玩，里面有太多说不清的因素和情绪在酝酿着，欲出而未出。
　　“那支簪子可是宝儿最贵重的首饰，还不当宝贝似的，藏好了收着？”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胡乱打叉。
　　他的嘴角轻扬，眼底含笑，起身拍拍衣服，“我也该回了，改日再来。丑丑你可好生照看好。”我还想留，又怕他湿衣服不换，回头着凉。起身相送，“师傅慢走，得空了带丑丑的额娘来看它。”说着自己也觉得别扭，忍不住笑，他都走到门口了，回过头使劲瞪了我一眼，却也掌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那天送到翠雨阁门口，他略作停顿，也不回身，突然说道：“那支簪，若是喜欢，就戴上吧。”说闭离开，不带犹疑，背影坚定自信。我站在院门口细细思量：这恼人的猜心游戏，“喜欢”，究竟是指人还是指簪子呢？
　　************************************************************************************************************************************************************昨天真是单位的电脑抽搐，家里的宽带中断……
　　本来这章是昨天就想更的，结果一直拖到今天，今早家里的网络还连不上，现在是在单位顶风作案！！
　　旧时明月，你终于回来啦~~想死偶了！
　　
                  
谁是良人
　　夜晚的烛光下，我细细看那支梅花簪，顶端形态各异的梅花，似乎寄托许多隐含的感情：绽放的、半开的、打苞的……我细数数，竟有9朵不同的梅花，这数字真好——若能长久，还求什么？能抓住哪怕一样真实的感情与幸福，已是人生最大的福祗。微笑着将簪子收入盒内，心中已有了主意。
　　有了丑丑，翠雨阁一下热闹许多。它还小，不懂规矩，常犯错误，做错事后，你若骂它，它钻到桌子椅子底下只露出圆眼睛看你，眼神有时委屈、有时祈求，有时无所谓、有时还生气，惹得太监宫女又爱又恨。我拿梳子给它细细梳毛，它惬意的翻展肚皮；晚上睡在床边，人还没入睡，它的鼾声就响起……丑丑琐碎的成长经历，给翠雨阁带来意外的惊喜和快乐。
　　丑丑和阿甘不同：阿甘是自由独立的灵魂，是你的伙伴；丑丑是个爱撒娇、好吃懒作、贪睡爱闹脾气的大小姐，想起你时蹭着要你抱，不想你时人家自个或玩或睡，根本不睬你。没有人，也没有狗能替代阿甘，但也没有狗能替代丑丑。谁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于苍茫世间相遇，不论与人，或者与狗，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缘份。
　　这日午后，正在屋里逗弄丑丑，它瞌睡了，我缠着不让它休息，它瞪我，一边噪子里发出咕噜声表示不满，一边转身据着小屁股往它的窝里走，一路扭着小胖腰，头都不回。我看得直想笑——这好吃懒做的风格，还真像我。
　　春儿掀帘进来，“格格，八福晋来了。”我跑到门口，正看见她穿廊而来，深米色的旗袍，桔红色马褂，绣着牡丹图案，头上簪着黄金菊，耳边是碎米珍珠坠，眉翠唇丹、艳丽端庄。“佳期，快来看丑丑。”我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让。
　　我抱着丑丑让她看，她笑笑，抬手摸摸它的毛，“哪儿来的？你就喜欢这些。”
　　“四阿哥给的，名字叫丑丑，你看它长得像不像妖怪？”说着抱着丑丑往佳期脸上蹭。她笑着让开了，嗔道：“还是这么疯。”
　　春儿端了茶水进来，“我家格格就是这脾气，偏爱这些狗啊猫的，也不怕脏。”佳期听着回头拿手羞我，我冲她挤挤眼，嘻嘻的笑。
　　“往日可难把你请出八贝勒府，今儿怎么来了？”
　　她抿了一口茶，看着手中的茶碗，“来看看你，我们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总是错过。”
　　“今年事多，不知不觉都快入冬了，事多日子短。”说着，我把桌前的瓜子推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用甘草炒的。”她笑笑，“你这儿别的没有，就各种吃食多，都15了，还象从前那么贪吃。”
　　才说着，我已经嗑上了，又香又甜，略带咸味儿。瓜子要么不嗑，要么一嗑停不下来，单听牙齿嗑开瓜子皮儿的声音都是一种享受。佳期的手放在瓜子盒里，却没拿，轻轻的用指头拨弄，涂了蔻丹的长指甲，在瓜子堆里时隐时现。
　　“宝儿，前几个月你及笄，咱们姐妹也没好好谈谈。”她不吃，悠悠开口。
　　“可不是，那时裕亲王病重着，我记得还没散席，你和八爷就先走了。”
　　“裕亲王素来看重胤祀，那天他病得沉，传胤祀过去有话说。”
　　我抬头笑，“我知道，不用解释，我没怪你。”
　　她始终淡淡的，也不接话，起身坐到窗前的炕上，顺手拿着春儿她们的绣活细看。半晌方道：“这些年，女红这些个你还没学会呢？”
　　“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让我闷在屋里绣花，不如让我去养花。不过缝个扣子、补双袜子还难不到我，入不入眼那是另一回事。”说得她也笑了，末了又说：“赶明儿你嫁了，看你家公婆怎么收拾你。”
　　我嘴里嗑着瓜子，嘴上不答话，心里真有些害怕，现代都市人少有伺候公婆的经验，连对自己父母都缺乏基本耐心，如果以后真要面对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中间还有老公，还有老公其他的女人……每次想到这儿就崩溃，管谁都行，还管丈夫的其他女人……我想不出来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
　　她也无话，似乎仍低着头看绣花。良久，“宝儿”，她喊我。我嗯了一声，抬眼看她，今天佳期有些奇怪，似乎有满腹的话，却总不说。
　　“前些日子，去了良额娘那儿，额娘说起她从前有块玉佩，玉质也不好、颜色也不好、花样也不好，因为进宫前家里人给的，一直戴在身上，到后来入主咸福宫，才给了胤祀。”说完抬眼看我，我也看她，不知道下文是什么。
　　她笑笑，放下手里的绣活，“早些年，还见胤祀带着，后来就没怎么见。”说着她起身坐到桌前，捻起一颗瓜子，却不吃。“还以为是平常东西，谁知是良额娘给的，当作宝一样。”
　　“东西若只论行情也罢了，若是物以载情，自然意义不同。这玉佩是他额娘家里带来的，岂不稀奇，光这点再名贵的也比不上。”
　　佳期牵了牵嘴角，似乎颇有些嘲讽，“可不是，这么有来历的一块玉，我当去哪儿了，谁承想……”说时看我一眼，又垂目继续，“谁承想，胤祀竟将这块玉送了你，还是，你搬来翠雨阁那年。”声音平淡，却隐含不悦、猜忌，种种情绪都在这几句话里。
　　我一愣，那年的玉佩，左看右看，就因为普通才敢收，谁知普通也有故事。是送礼人清楚、收礼人却糊涂。我张张嘴欲说什么，佳期打断我，“宝儿，这些年，我一直看不透胤祀。”说时走向窗边，背对我继续道：“你说他好，他对谁都好，他对我也好，只是，和对其他人的好没什么分别。”
　　“佳期”我唤她。“你别说，让我说”她转头看我，目光中闪烁有泪。“可是他不再娶，甚至不纳妾，人人都以为是我娇纵，其实，我虽不愿意，也不能阻止皇子阿哥娶亲纳妾。”
　　我轻轻嗯了一声：谁说不是？这本来就是多妻多子多福的社会，谁只有一个妻子，那才叫不正常。
　　“我想他是因为我，谁知”佳期看向我，眼神悲伤无奈又带丝恨意，“他是因为你！”
　　我猛站起身，却不知从何说起，张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佳期苦笑，“原来，他一直等的人，是你。而我，前些日子才完全明白。”说着，跌坐在椅中，低低唤了声“宝儿”。
　　回忆当年初来，胤祀淡泊的态度和温暖的笑容，我的心也悸动了，可还来不及沉入，历史车轮已经滚动。谁能想到我竟和佳期成为知己？
　　青涩的初恋太久远，久远到朦胧模糊，我无法全部忆起，胤祀，却一直没有忘记，也许他用心更深，只是当年，不能选择。我也苦笑，坐了下来，等着佳期开口。
　　“宝儿”，她又唤我，却不接话，半晌，才继续道：“我也想过，胤祀他既然心有所属……”
　　说着顿了一下，抬眼看我，我淡淡回看她，不带感情。“然而，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能与人分他的身，如何与人分他的心。”说完这句，佳期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坚定自信。眼神不复凄惶，反过来等着我的反应。
　　我想为她喝彩了，简直怀疑佳期也是穿越女，从小受封建教育长大，仍想固守心中的爱情的理想，放在现代，这都难以坚持。
　　我站起身，绕到她座位后，环手抱住她，“佳期，我，和你一样，如果一定要嫁，我就嫁一个一心一意对我的人。”她的身子微微发颤，等着我的后话。“胤祀，他注定是你的，只是你的。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一瞬间的交集，从此远离。”她欲转身，我微一使劲儿，继续道：“那和尚不是说了：他是你郭络罗佳期注定的良人。”
　　佳期转了过来，抱住我，哭了。我拍拍她的肩，“你要祝福我，也找到自己的良人。”说时她放开我，带泪说道：“可不是？还不知你这妮子想嫁谁，闹得人心慌慌。”
　　我笑，“我的良人，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有一天，他会身着五色华服，驾锦车、骑骏马，来娶我。”佳期扑哧笑了，我们都在笑——多美的前景，让人忍不住全心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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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亲亲就把旧梦当作是散文来读吧，纪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宝儿不是个很坚强勇敢的人，她就像我们周围的普通人：易感、脆弱。如果一定要用个词来形容宝儿，我想了半天，好象她只符合善良的标准。呵呵，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普通的穿越女~
　　另：关于良人，偶受大话西游影响颇深呀！紫霞~~~
　　
                  
梅花簪心
　　雨季早过了，这几日却连着落雨，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干净透亮，风吹雨打下的落叶，落在地上，或泛黄或泛红，给地面穿上一件别致艳丽的彩色衣裳。是深秋了，香山的红叶该转红了吧？没人去赏，岂不辜负了这绚烂的、燃烧的华美？我倚在床头，突然很希望能出宫一趟，为了那久副盛名的香山红叶。
　　这几日，康熙准备着要去木兰秋狄，皇子们都忙，竟是几日没见他们，甚至胤誐都没来过翠雨阁。我坐在妆镜前发愁，该想个什么法子出宫呢？听外面太监报：“四阿哥来了。”从那日后，胤禛还是第一次过来。我起身，才回头，他已掀帘起来了。家常的灰色长袍，样子虽不起眼，却干净齐整，精致的腰带上束着皇缎、垂着一挂双鱼玉佩。
　　才要施礼招呼他，丑丑屁颠屁颠跑过去蹭他的脚。
　　“臭丑丑，养了你那么多天，不见你亲我。这才多大，倒记旧主。”我喝它，过去抱了丑丑起来，揪它的脸皮，“你看你没见天就长胖了，脸了都是肉，丑死了，以后嫁不出去。”
　　胤禛弯了唇角，“你喜欢就好。”说着坐到桌边。春儿也端了茶水进来。
　　“格格的脚好了没？”他低头喝茶，又问旁边伺候的春儿。
　　“好了，肿都消了，只淤血还没散尽。”
　　胤禛嗯一声，挥挥手让春儿出去。自己抬头看我，“想带你出去，脚没好，别想了。”
　　“出去？出哪儿去？”我来了精神，放下丑丑，坐在他对面，又激动又兴奋。他低头理了理袍角，“脚没好，崩想了。”我忙着起身走给他看，“你看你看全好了，一点都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别说出去，就是爬山也没问题。”他不理我，自顾自喝茶，嘴角却噙着笑。
　　“师傅，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也就不另想法子，就安心在翠雨阁等你。”我也闲闲的坐下，偷偷瞄他一眼，又说：“你办事，我放心。”他回头看我，“真该请宫里的老嬷嬷来管管你这张嘴，越大越没规矩。”虽是喝斥，却带着笑容。我冲他嘻嘻傻笑。
　　他起身踱到书桌前，“这几日没写字？”
　　“没怎么写，光顾着教丑丑规矩了。它也一样，老学不好规矩。”说着正看见丑丑扭摆着想上床，我过去揪着它的耳朵扯，“说了多少遍，不许上床！再不听话，我不要你了，出去吃百家饭、做流浪狗。”
　　胤禛在身后重重叹口气，我回头，他似笑非笑看我，“什么人养什么狗，难怪丑丑也没规矩。”我吐吐舌，放下丑丑，走到他面前，深深福身下去，“宝儿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不知四阿哥今日来有何贵干？可需宝儿帮四阿哥什么忙？还请四阿哥不用亲自来，只用派个太监宫女，没得累了四阿哥，岂不是宝儿的罪过……”还没说完，他那边已笑出了声，扶我起来，“今日才算知道了，原来疯丫头规矩起来，还真吃不消。”
　　我嘻嘻笑着给他添了茶，他端起来去没喝，悠悠吹了吹茶沫，“这几日香山红叶正红，回了皇阿玛说是带你出去瞧瞧。”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早上还想着能出去看看红叶多好。胤禛真是比过路神仙还灵验，他怎么就知道了？还早早准备好了。我回头就想找出去穿的衣服，最好是胤誐上次送的汉服，又轻便、又简单，出宫也不显眼，正乱着，才想起胤禛还没走，坐着看我，一个劲儿摇头，眼底带着宠溺的笑。我的脸一下烧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自己转身坐到妆镜前，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发梢。
　　他不说话，半晌，我看见他起身，走到我身后，脸上没了笑，只专注看向镜中的我。心突突的跳，放下梳子，我想起身，他轻轻按住肩头，“宝儿，也长大了。”声音轻而低沉，带着莫名魄惑，我涨红脸，低下头，玩弄裙摆的花纹，一遍又一遍，繁复的玫瑰花叶变得模糊，如同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心。
　　偷偷抬起眼角，瞄看镜中的胤禛，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我的肩头，能感觉他掌心的力度和温度--有力的，又温暖，让人心安。
　　良久，胤禛悠悠叹了口气，我抬起头看向镜中的他，却见他苦涩一笑，“原来，宝儿，还是不喜欢那支簪。”说完，感觉他犹疑间放下手，转身欲走。
　　我头上簪着羊脂白玉簪，是前两年除夕良妃送的。回头我喊他，“胤禛。”
　　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不知为何，只一出口，就仿佛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我忍不住笑，眼角却有些湿意。他回头，我从颈间摸出一条项链，“你看，这是什么？”
　　他看向我手里拿着的坠子，眼眸一亮，转身捧在手里细打量。我注视着这个男人的侧面：墨的眼睛、英挺的鼻子、紧抿的唇、鲜明的轮廓……每一样都深刻印在我脑海里，如同刚刚相识，其实已是万水千山的寻觅。
　　他手中的坠子，是那支簪子顶端的九朵梅花，我让春儿拿出宫外请能工巧匠取了下来，做成一朵心形的项坠，那个最小的花苞变成心尖尖，碎宝石点缀其间，如同簪坠自己的心。又配了细金链，挂在胸前。
　　“这是我的梅花簪心。”我指指那颗心，“人生苦短，只求长久。”他细细抚摸那九朵梅花，抬眼看我，眼中满是感动，“是啊，人生苦短，我，也只求长久。”
　　他把簪心放回我手中，轻轻揽我入怀，轻唤一声“宝儿”。泪滑了下来--那种涨满的幸福感、那种长久空芜后的充实感、那种苦苦等待后的拥有感……一瞬间注满心头。流在他衣服上，感觉他紧了紧怀抱，却不说话。一滴又一滴，他的衣襟湿了，我的泪却还没流完。
　　“这是怎么了？大了还是爱哭”他松开手，我起身背对他，胡乱抹了抹泪，“没有，眯了眼，没哭。”他把我转向他，眼底是笑，也是心疼。“你却不知，这簪心，早簪了我的心。”泪挂在脸上，我忍不住笑了--原来穿越是为了等候，原来等候是为了良人，原来良人就是面前这位后世颇多议论的帝王。
　　他扶住我，轻轻拂去泪痕，末了点点我的额头，“人大心小，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可是我看见他的眼底分明也闪动有泪光、有感动。
　　“胤禛”我轻唤，他嗯一声。我又喊，“胤禛。”他低头看我，眼神是询问。我笑笑，把头埋在他胸前，“还是名字好听。”他笑，我听见胸腔里闷闷的声音，还有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强劲，又有力。原来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更是不是箫声、笛声以及一切音乐声，却是心跳的声音，里面有一切欲说却没说，或者欲说却不能说的情意，值得用一生，去细细体会、慢慢思量、悠悠回忆……
　　************************************************************************************************************************************************************终于情定……翠雨阁~~
　　
                  
香山红叶
　　深秋的北京，天高气爽；深秋的香山，被不同深浅的红枫点染，绚烂异常。胤禛和我带着两个侍卫，在一个天气晴朗、碧空如洗的午后，去爬香山。他给我准备了一套素色汉服，绣着荷花的绣鞋，头发也梳成汉家未嫁女子常梳的双髻。离了皇宫、脱下花盆底，心境轻松了许多。他也微服前往，家常的淡青长袍，黄带子早早的扔在马车里，只有辫子末端系着的璎珞和拇指上戴着的翠玉板指，隐约间泄露出高贵的身份。
　　枫叶正红，一路上三三两两有结伴的游客，山间亭子里几个文人墨客正对情吟诗。好久没爬山，虽然山势不险，地势也平，还是微微喘息，只一会儿脸上已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胤禛看看我，“要不休息会儿再走？”
　　“别，这爬山呀，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休息就不想动了。”我挥挥手，扶着树微喘。他笑笑，“那就一鼓作气，看你能不能爬上山顶。”说着抬脚先走，没走几步，回头冲我一笑。红叶在他身后随微风轻轻摇曳，林间隐约有沙沙的树叶声，他的笑明媚动人，背影坚定，步伐有力。我抹了抹汗，随即跟上他，超过他时也忍不住回他一笑。他也笑了，跟上来，牵住我的手。不说话，牵着我一直向上爬。一路无语，两人的手心都密出了细汗，我不舍得放手，他也没放手的意思，不紧不松，恰恰让你跟上他的步子。
　　偶尔路过的游人，都忍不住多看我们几眼，有的稀奇、有的摇头、有的带些嘲讽的笑。这香山，本来就不见爬山的女客，更何况，胤禛还拉着我的手，一路行一路笑一路痴迷……
　　到达山顶，太阳西斜了，余辉印在每个人脸上，柔和的光线，让我们都有些沉醉。他看向山林间的空阔，余辉点亮了他的眼眸，里面有是骄傲、自信、欣喜……良久，他低头向我，“你看这河山，一眼无边。”我笑，他的眼底是我，心里是江山。万丈豪情在他胸中，只等时日。
　　轻轻的，他揽住我的肩膀，我倚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西沉的太阳。“胤禛”他轻嗯了一声，我笑笑，把头埋得更深些。“你说，300年后，这里是什么样子？”说着偷眼瞄他的神情。他微微思量，“300年后不知道，可我知道300年前这里就是这个样子。300年对天地万物也只是一瞬。”
　　果然，北京的香山，过了百年千年，还是一样；就连明末崇祯皇帝吊死的那颗歪脖子树，几百年后还立在煤山上，历经苍桑，看尽炎凉。谁还记得些什么？那些国破家亡的悲恸，那些战火哨烟的弥漫……都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淡出历史舞台。剩下的只是山河依旧、朝代更替。
　　“可是人生只有百年而已，我们等不到了，若是轮回，也未必能再相遇。”我轻声慢言。为什么300年后寻寻觅觅，不见你的踪影，是否因为此，才穿越300年的时空，来到你身边。
　　他低头看定我，眼睛里有不容质疑的坚定，“这是缘份，不论几世轮回，总能找到彼此。”我的眼泪被汗水蒸腾了，想哭最后却只是仰望着他，不能言语。他眼底的深情和信念，灼烧着灵魂，震憾着心灵。良久他轻叹一声，低唤“宝儿。”我不说话，调开视线，夕阳西下，火烧云燃烧着大片天空。
　　他也看向远方，脸庞被夕阳染成醉人的陀红。
　　“宝儿，300年后，一定是个更加富强兴旺的大清，一定是个盛世空前的大清。”
　　我笑了，何尝不是？除了改朝换代，这方土地果然是几百年来最兴盛的一代，虽然也诸多问题，总是试着站起来慢慢前行，总比倒下去任人凌辱好上不知几倍。我看他的眼睛，仿佛可以透过他燃烧的眼底看到他向来隐藏的内心——原来，胤禛心中装着的，不是皇位，而是，天下！
　　“下山吧，天黑了路不好走。”他牵着手转身往来路下山。后面的侍卫跟着不近不远，恰好能保护我们，又不打扰我们。游人几乎都散了，静静的山道上只有我们一行人。胤禛看了看我，突然伏下身背上我，“等你走到山下，早就天黑了，再摔上几跤，还是得背，不如现在就背着，还省心些。”他变唠叨了，我偷偷笑。原来恋爱让每个人都变成傻子，胤禛也不例外。
　　趴在他背上，专心感受他宽阔的背脊、有力的双臂。我的脚踝隐隐有些酸涨的感觉，可是内心却被满满的幸福感充实着。“胤禛”，我在他耳边轻唤，“如果有一天，我换了容颜、换了身份，你要认得我。”我轻叹，几乎低到听不见的声音。他微愣，紧紧手，没说话，一路前行。到山脚时，胤禛已是满头大汗，我笑，“让你放下我又不放，这才是自找罪受。”他瞪我一眼，没接话。我哈哈笑起来，那个别扭的师傅又回来了。
　　他扶我上马车，在耳边极快的说了一句，“放心吧，簪了心，几生几世都认得出你。”说毕已进了马车，又快又轻到几疑是作梦，却见他在马车中闭目养神，似乎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我轻轻移到对面，挨他坐下，“我听见了。”说完又迅速转回自己位子上。等他睁眼，我得意看向他，忍不住笑将起来。他转过头，眼里却是了然。
　　马车行到山下，却不进宫，直接到了一个食馆前停了。“还早，约了十三弟，用了膳再送你回去。”
　　我雀跃着想跳下车，被他一把拦住，“还是这个脾气，就不改改，安分些。”说着下车伸手扶我，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圈着我的手。真是，怎么说呢？跟着绅士，野蛮女友也变淑女了。我跟着他，轻轻的笑。
　　还没进包间，就见胤祥站在门口，看见我们来了，微一行礼，笑道：“四哥，才来，弟弟都等饿了，以为你们在山上自己吃了。”胤禛不动声色，“宝儿走得慢，耽误了。”胤祥恍然，“还是宝儿有面子，这不，四哥带你去赏红叶，倒让我来定桌点菜。”我才要说什么，胤禛瞪他一眼，“进去吧，既饿了，话又这么多。”
　　席间，都是些清淡小菜，我累得慌，却吃不下，只是猛喝水。他们兄弟两早开始喝酒，你一言我一语有时是兄弟间的趣闻，有时也谈到朝事，却不深言，想是因为我在旁边。天幕黑尽了，酒酣饭饱，胤祥斜看我一眼，对他四哥道：“我看呐，早早定了，以后就回四哥府上，省得现在两头跑，累人。”胤禛不说话，低头笑笑。我有些恍神，翠雨阁是我家，四阿哥府是谁家？
　　怔忡间，忽听外面侍卫说话，“奴才给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请安。我们爷在里头和十三爷喝酒呢。”
　　“难得遇得巧，既这样，我们就进去和四哥他们拼桌吧。”是胤祀的声音。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害怕面对那个一直等候着真挚如初的胤誐。
　　************************************************************************************************************************************************************怎么办？如何才能不负四四不负十？不负深情不负心？
　　
                  
得之我幸
　　胤禛看我一眼，和胤祥起身掀开门帘，“今儿巧了，没成想在这儿遇见八弟、九弟、十弟，进来同坐吧。”他们在门口寒喧，互相让着进了屋。我躲不过，起身欲施礼，胤祀先看见我，微微一愣，随即恢复正常，“宝儿也在这儿，可真赶得巧了。”胤誐在后面正和九阿哥谈笑，听见这话猛抬头看我，眼里有些疑惑、有些不悦。
　　“你怎么在这儿？”他一步上前欲拉我。胤禛横在我们中间，“今日是我带了格格去爬香山，下山没多久，用了晚膳，才打算回宫。”胤祀笑道：“如此甚好，格格怕也在宫里闷得长了，出来散散心也好。”不露声色，隔开了胤誐。
　　胤禛看了看我们，笑对众人说：“原说和兄弟们好好聚聚，只是一会儿宫门该下匙了，我先送格格回去。”说着拉着我提脚出了屋门，回身，恍惚间看见胤誐一抹受伤的表情。身后胤祥还在招呼，“弟弟横竖没事，就陪各位哥哥不醉不休如何？”
　　不禁暗暗好笑：这十三的排行还真排对了，十三十三，就爱管他四哥的闲事，冲前断后的活儿，从来都是他做，不嫌苦不喊累，难怪这两兄弟亲厚，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些。
　　胤禛回头瞪我一眼，直接拉我上了马车，坐在车里不说话。我不理他，自顾自看北京城夜晚的灯火——从各门各户散发出来的微弱的烛光。没有这些亮，这世间就是死寂一片，有这些亮，表明生命和故事的继续。我忽然想起来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出租车窗外也是一格格的灯光，或明或暗，隔着雨雾，有些恍惚，如同今夜的烛光，微弱的、跳动的、恍惚的……
　　突然有些后怕，怕这真是一场春梦，某天再醒来，了无痕迹、了无踪影。我坐到他身边，不自觉靠近他，想感受真实的胤禛。他一怔，伸手揽住我。坚实的肩榜、广阔的胸膛，还有真实的温度。
　　他的下巴抵住我的额头，刚剃过的胡茬来回轻轻蹭着，有些痒，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我笑，“你变成丑丑了，爱蹭人。可是丑丑的毛多软，不像你的咯着疼。”他抬起我的脸，“宝儿，我明儿去求皇阿玛赐婚。”眼中是坚定，也带着希冀。我一愣，没想到他突然这么说，做个胤禛身边的女人，等他下朝、等他回家、等他选择、等他踏足你的小园……我能不能做到？坐起身，看向马车外，暗夜里他身上的檀木香静静传来。
　　“宝儿”他低唤，我笑看他，闲闲开口，“我又能吃、又能玩、又爱折腾，你就不怕你那四阿哥府被我翻了天？”他一窒，看定我，“你想要什么？除了嫡福晋的位子……委屈了你。”
　　“胤禛，我不爱那位子，你知道宝儿是懒人，又没规矩，怕被人管，也怕去管人。”我看向窗外，一时间不明了在这个时代究竟能希冀多少幸福？收获多少梦想？一路无语，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困惑，又带些急切。
　　到宫门前，我回身拦住他，“回吧，天晚了。”他还想说什么，我转头轻言，“我怕面对，我怕不能在你的后院，做一个安份等候的女子，如果那样，你厌烦了，我害怕从此断了情谊。”
　　他轻笑，从身后抱住我，低低耳语，“爱新觉罗胤禛，立誓永不负鄂宝儿。这样如何？”我猛转身捂住他的嘴，“别说，说出来什么都不是了，说出来什么都会改变。”他的眼睛笑了，忽然感觉他轻啄了一下我的掌心，我慌忙松手，却被他抓住，“不会变，什么都不会变。”我忍不住泪流下来，幸福来得太快，总让人感觉不真实、抓不住。仿若流沙，越想留住越留不住。
　　靠在他肩头，“胤禛，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幸福，要我们都幸福……”说完，我抬起脚飞跑，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在风里翻飞，却分辩不出意思。我知道是承诺，承诺化在风中了。
　　第二天，胤誐没来，胤祀来了。穿着朝服，看上去有些疲惫。坐着良久无语，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静候他开口，“原来，宝儿选择的是四哥，倒让多少人空等了。”他背向我，朝着窗外，看不见表情，只听见声音，有隐忍和悲伤。
　　我笑，站到他身旁，手指窗外，“八阿哥，你瞧，外面的树木，春天发芽、夏天成长、秋天落叶、冬天休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它们可曾等待什么？它们只是站在路上等着相遇……我没选择谁，只是，我们遇上了，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和对的人。”
　　他回头看我，说不清什么表情，静静倾听。我笑着接道：“八阿哥可曾等过什么？八阿哥最想等到什么？”他微皱眉。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最想等到的都是一样东西，宝儿给不了。宝儿只知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道理。宝儿只想抓住眼前的幸福，管不了将来的结果。其实都一样，都一样执着。”
　　良久，他悠悠道：“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又轻笑一声，“原来我遇到对的人，却偏偏选错了时间。”复抬头看向远处，目光中充满抱负，“好一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生在皇家，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有所领会。做该做的，争取想争取的，我的理想与信念也从来没变更过。即使结局不是大成即是大败，胤祀也从不后悔。注定的命运，谁都改变不了。生在爱新觉罗家，即是我胤祀注定的命运。可是，宝儿”说着看向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的幸福，即使与我无关，我也会帮你争取。”末了苦笑，“谁让我们错过了，错过一瞬，已是一生。”说时抬头深看我一眼，转身出了屋门。
　　轻轻的我呼出口气，多少年的感情终于有了交代——错过一瞬，错失一生。他能明白，我已释怀。
　　胤祀走后，我在院子里闲逛，看那些才搬过来时种的花木，冬天将至，它们静静的落叶、枯萎，落红化成春泥，来年又轮回成新花新叶，如同人生，一轮完了，开始新的一轮。带着往生的种种暗号密语，重新活在另一个人身体里，重新开始爱恨痴缠。等一切尘埃落定，谁还记得曾经的感伤？我什么都不愿，只愿现世安稳……
　　头天登山，两腿酸软，略走了走，感觉混身不得劲，回屋里斜倚在床上竟睡了过去。醒来时，春儿替我盖好被子，已快黄昏。莫名的心烦意乱，才一起身，直觉下身流出什么，一惊之下，躲回被子里检查，果然是初潮来了。说是15岁，按现代的算法，其实只是14岁，算正常吧？一生面对两次初潮，说不出的感觉。宝儿长大了，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这下，是彻底全部，都长大了。
　　************************************************************************************************************************************************************其实不论选谁，总有人要受伤。对宝儿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名份，而是全心投入的感情。
　　在皇家，名分地位本来就是政治交换的手段。还有，小十的感情很纯粹，但不代表四四的感情复杂，尤其对宝儿，一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孤女，可以说不论88、44还是1010，他们对宝儿的感情都是很干净无杂质的~~
　　
                  
暂作别离
　　胤禛连着两日没来，下月就是秋狄，虽然是每年都例行的活动，毕竟皇帝出巡，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可不知为何胤誐也一直没来。秋雨又开始缠绵，我裹着棉被，躺在炕前发呆，小腹隐隐坠着酸疼。春儿上太医院开了药，每日又黑又浓的几大碗中药灌下去，不见得好转多少，胃口却是一点都没了。
　　秋雨淅漓着一直不停，滴达声声让人情绪莫名低沉。似乎只是一夜，院中的景象萧瑟了许多。回想那天去爬香山时明媚的天气、红得发亮的枫叶、远处层叠的峰峦，还有胤禛忽然回头时微微的笑、牵着我时温热的手掌、厚实宽阔的肩膀……突然觉得很遥远，如同一梦。
　　虽是下午，连绵的雨让人有黄昏的感觉。我向来有些害怕日将落未落时感觉尤其孤寂的世界。没穿越前，黄昏在街上走着都为没来由的心慌后怕。如今配上这秋风秋雨、古景古人，更是沉甸甸的失落和空虚。闭上眼，朦胧间意识有些模糊，恍惚听见春儿的声音：“回爷的话，格格不舒服，躺着呢。”有脚步声轻轻走到炕前，想睁眼，又感觉还在梦中。
　　“格格怎么了？哪天病的？可请了太医？”
　　是胤禛，低沉、冷静声音，好象盼了好久，原来等待会让时日变长，会让耐心变短。眼睛酸涨了，有泪在里面酝酿，我睁开眼，努力睁到最大，让眼泪消化在眼眶里。
　　“你来了。”开口，已经在笑。生命短暂，我想永远都能笑着对他。
　　“怎么了，好好的又病了？脸色也不好。”他坐在炕边，黑色的眼眸透着关心。我坐直靠在枕上，抱着被子换个了舒服的姿势。“没事，就是累的，你听春儿胡说。”正说着，春儿端了药碗进来，“格格，该吃药了。”不自觉皱了皱眉头，这药倒把这几日翠雨阁的份例菜品都省下了。
　　胤禛看向春儿，“究竟什么病？问你也支唔着说不清楚，请的哪位太医？”春儿红了脸，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回答。
　　“我快死了，这是吊命用的，你别吓她。”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他横瞪我一眼，“这也是混说的？”说着接了药碗要喂。我摆摆手，自己拿起来一口气干了，复躺回枕上。
　　“下月木兰秋狄，我要随驾。”我轻嗯一声，不太感兴趣，感觉刚刚从塞外回来，也是交通太不方便，出一趟门，力气全花在路上了。
　　“这一来一去，得个把月时间。”他继续，仿佛有话要说，始终没说到关键。我看向他，带着疑问，“你去吧，我坐不惯马车，摇得人昏昏欲睡。要是能飞过去，不用你说，我也是第一个起飞前往的人。”他轻遥头，“总有些怪话，人如何能飞？”我笑笑，不过几百年，这世界变化真大，有机会带他一起回去，不知他作何感想？
　　他起身，拿着那碗药出去了，我才想喊，已经出了屋门。混身发软，懒得喊他，我小心挪了挪身体，想着我若不去秋狄，倒有个把月见不着他，又不知他带哪个妻妾前往……问题繁多，不禁心烦。
　　正想着，胤禛回身进来，微红了脸，仿佛还有些尴尬。我正纳闷，忽然想起他出去定是追问春儿我的“病”，做丫头的当然只能有问毕答。这下烧红了脸，我翻转身，背对他，假装睡觉。
　　良久，听见他坐在炕边轻轻笑，“总算也有你脸红的时候。”忽然他伏低身子，对着我低语道：“这下宝儿真长大了。”我不敢睁眼，脸却越发烧得慌。他的气息离我如此近，呼吸近在咫尺，耳根痒痒的发烫，几乎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极快的，似乎他在我腮边轻啄了一口，轻快到分辨不出真假，已坐直身体，弹了弹袍襟，“你休息吧，我得空过来。”说着又帮我理了理被子，起身出了屋。过得许久，才敢慢慢睁开眼，胤禛早走了，屋里只留有淡淡的檀木香味，久久萦绕不散。
　　过了没几天，圣旨下来，随行的阿哥里，没有胤誐，太子也留守监国。后宫妃嫔中只有德妃伴驾，足见恩宠。临行前一晚，胤禛来了，一时两人都无话，桌前的烛光闪烁着忽明忽暗，我站起身挑烛蕊，他隔着昏暗跳跃的烛火看我，目光流转，欲诉未诉。
　　“本来皇阿玛说要带上你，只是，你身子骨弱，这一年来竟没十分强健起来，惠妃娘娘拦了，我也不放心，一路上车马劳顿。”
　　我坐回椅上，顺手拿了春儿早起绣的荷包闲看，“早说了不想去，你们撕杀围猎好不热闹，我去了一样窝在帐篷里烦闷。”
　　“也好，只是字不可不练，回来检查。”我诧异抬头，却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根本不似语气中的严厉训斥。不禁笑了，他也懂开玩笑，白让我怕了这些年，总算盼了个温和幽默体贴的胤禛。
　　说着又是沉默，两人都似有话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有人帮他收拾东西、有人随行侍候他、有人陪他一同前往、有人服侍他的起居生活、有人保护他的安危……我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什么都不需要我来做。说到底，他身边，没我的位置。
　　蜡烛爆了一下，我晃神，替他添了茶水，笑道：“你放心去吧，别忘了带些玩意儿回来给我，算是过过眼瘾。”
　　“宝儿”才唤了这声，外头跟他的太监小路子低声提醒，“四爷，天晚，宫门该下匙了，您看是不是回来再来。”他微愣一下，转头看我。眼底有不舍，也有深情。“真想早早把你带回去。”说时回身，“天凉了，自个儿当心身子。”我披了衣裳，送他出屋。到了翠雨阁门口，他转身，替我紧了紧披肩，“回吧。”夜色暗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目光闪动。继而深看我一眼，猛回身走了，披风甩起的弧度，轻轻拂过我的身体，似乎是他的怀抱、他的胸膛。
　　第二日，小路子跑着来翠雨阁送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格格，我们爷说了，让你安心。”说时看周围没人，凑近我低语，“太子那边，我们爷都打理好了，不会来找格格麻烦。还请格格多去信给我们爷。”我笑，倒忘了还可以写信联络，没了电话、没了电脑，我差点把信件都忘了。原来并不是断了音讯，苦等归期。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即使他身边没我的位置，只要他心里有，比什么都好！
　　我没去送行，该送的昨晚都送了，今日应该是他的妻妾、朝中的大臣还有留守的太子阿哥们相互的寒喧。我知道，他定穿了行装，骑上骏马，于漠漠人群中，镇静坚定。是万古流沙中，不变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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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穿越女爱上四四的太多，我想也是因为他的个性魄力，并不单纯是因为最后的成功！还有，故事毕竟还没结束～生活，变数太多！
　　ＰＳ：宝儿对８的感情，是还没来得及成长的初恋，朦胧间开始，朦胧间结束……没发展到真正的爱！
　　
                  
抽刀断水
　　出巡队伍出发没几日，就收到胤禛的来信，一看日期，还是出发那天写的。都是出发时的情况、路上的风景，短短一页纸，感觉还没来得及看就看完了，通篇只有最后一句说照顾好身体。我撇撇嘴，这个男人究竟会不会写情书啊？不过想想还是别计较，估计有天胤禛如果甜言蜜语起来，一定是被别人穿了。
　　“格格，这信你看大半天，看得嘴都笑歪了。”春儿端了点心进来，看着我抿着嘴笑。我作势要打她，她跳开了，又拿手羞我。想了想，我走到书桌前回信。来信含蓄，我的回信也跟着含蓄了，左不过是说这些天天气如何、生活如何、身体如何。最后忍不住加上一句早知等待难，不如一同往。
　　信交给太监送出去，又有些后悔，写得不伦不类，实在没什么美感，可是现代诗也不行啊，怕他更接受不了。
　　第二天，他的信又来了，不是昨天的回信，昨天的信八成还没送到呢。打开一看，队伍到了驿站，休息整顿，他和十三去赛马，结果输给十三了。只言片语，看得我直想笑，胤禛不服输，可是论骑马他还真不是十三的对手。我几乎能想像十三爽郎的笑声，在空阔的平原上响起，而胤禛打马追上，离他几步之遥，勒住僵绳，有些失望，却也跟着开怀的场景。信的背面，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立也相思，坐也相思，想见那银红衫子窈窕姿。掩上信纸，我不禁痴笑过去。
　　午膳后，拿了本书坐在院子里闲翻，其实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的信、他的字，还有他欣长干净的手指。
　　光线透过枝间稀疏的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蓝天白云格外干净明媚，我冲着天空发笑，想像着他在旷野上纵马，想像着他在夜晚的烛火下写信，想像着他收到我的信时的表情……闭上眼，可以感觉到阳光洒在眼皮上，红而温暖。
　　模糊间，似乎有清风拂过，庠庠的酥麻，我笑着睁眼，是胤誐。他看着我，眉间眼底都是困惑，手指还停留在我脸上，忘了收回。
　　“怎么来了也没人通传一声，屋里坐吧。”我起身，领头走在前面，心里有些惴惴，终于还是要面对，终于还是避免不了伤害。
　　他安静的跟着我、安静的进了屋、安静的坐下，安静得有些反常。我低下头，不看细看他带着悲伤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悄无声息，春儿端着水进来，上好茶，又悄悄出去，随手带上门。
　　“胤誐”我刚一开口，他打断我，“宝儿”，声音嘶哑，面容恍惚一瞬间憔悴。说着又抬眼带笑看我，“八哥说得可是真的？一直想来，开始是八哥不让，后来……”“后来，是我自己不敢来。”说着低低苦笑。我坐到桌前，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脑海里尽是这些年来和胤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走到我面前，定定看我，眼眸里流转着复杂的感情。半晌，从怀中摸出一壶酒，“陪我喝几杯如何？”我抬眼，胤誐没剃胡子，下巴尽是胡茬。突然有想哭的冲动，站起身，“好，既是要喝，就来个不醉不归。这些年来喝酒吃饭，都是你作东，今日就让宝儿请十阿哥一回。喝不醉，你可不许出我这翠雨阁大门。”我慌乱间招呼，到最后也真想共醉一场。
　　他笑笑，拔了壶塞就想喝，我一把拉住，“说请我喝酒来着，怎么自己就要先享受？不急，想醉哪有喝不醉的道理。”
　　吩咐春儿她们去小膳房取了些点心小食，两个酒盅、一壶老酒。我几乎要笑，真像小说里快意恩仇的江湖岁月。
　　胤誐不说话，一直把玩着酒盅。我一把抢了过来，斟上酒，送到他手边，他不接，我笑笑，就手一饮而尽。喝完自己退回座位上，自斟自饮，不过几杯，他抢了壶，自己对着壶口就灌。我才要拦，细想想，罢了，人生难得几回醉，醉过以后，就忘了……
　　两人就着一个壶喝酒，都不说话，菜也放着没吃，几口灌下去，胤誐脸红了，眼底也有了醉意。
　　“我记得那年雪地里第一次见你，你才10岁。”他开口，嘴边一直带着笑意，只是这笑，多少有些苦涩。“我以为能等到来着，结果多少年过去，还是一样的结果。”
　　我起身走到窗前，不知何时，夕阳西下了，云彩也似乎喝醉了酒，染红了脸，带着半醉的心情瞬间燃烧，转而暗淡。
　　“宝儿，怎么先遇上的都是错的？”
　　我笑了，一定是胤祀对他说了我的话。转过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句话你倒没听过？”
　　他一愣，“是啊，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巧呢？宝儿，四哥哪儿好？喜怒不定、严厉刻薄。”我也垂下头细想：究竟为什么是胤禛？他教我写字，他骂我偷懒，他开始时那么厌烦我……是因为结局吗？因为我知道最后的结果？
　　皱了眉，我细细回想认识他以来的点点滴滴。从那年元宵灯市，苍茫中回首时孤寂的身影，到在胤祀府上我翻墙跌倒在他怀中，再到冬狩时他抱着我回营，安葬了阿甘，带我去它坟前告别。所有的回忆里几乎都有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修长有力微凉的指尖，还有下山时俯在他坚实的背上听见闷闷的心跳……
　　从开始就吸引，从开始就感动，从开始已倾心。原来讨厌一个人可以有千万理由，然而再华美的词澡、再贴切的形容，也难以解释心的悸动。任何语言面对这种原始的吸引时，都显现苍白无力；任何理由在解释这种于千万年之中，不早不晚遇上你的缘份时，都牵强附会。
　　我回身，淡淡笑道：“胤誐，你为什么喜欢我？”他低了头，良久无语。
　　“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喜欢某个人。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喜欢是没理由的。也许是缘份，也许是宿命。”他猛抬头要开口，我继续道：“是啊，胤禛严肃，对兄弟过于严厉，总是冷冷清清、拒人千里的样子。可是我呢？我有什么好？我好吃懒做，不会女红，喝了酒爱哭闹，出门甚少有不闯祸的时候，又没倾城之姿，又顽劣难训……胤誐，细想想，原来我也没什么优点。”
　　他苦笑，“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原来你还真是满身缺点，没什么可取之处。”
　　“胤誐，每个人的心开始都是完整的，后来心被分成很多层，每层住着不同的人，有的是友人，有的是家人，有的是……”喝一口酒，我有些沉醉，心里悄声对自己说：有的是爱人。
　　他喝得多了，想开口无奈反应总是慢我一步，“有时候这些人有亲疏分别，有时候没有。胤誐，你也在我心里某一层——在友人与家人那层。”他看定酒盅，一滴泪滑落在酒盅内，溅起小小涟漪，瞬息归与平静，多了一滴泪的酒杯里看不出任何变化。
　　我不忍面对，猛起身走到屋外，趴在回廊前眼泪静静流下来。太软弱太敏感，让我一直不能拒绝胤誐，无从回报他点滴的好，也从不能忘记共同成长的经历。他一直在我内心，那么特殊、那么亲近。胤誐长大了，有家有室有儿女，朝堂上，他是参政议政的皇子；回到府中，他是一家之主，所有人仰望他的鼻息。如今这滴泪，滴在酒中，如同滴在我心上，刀一样绞割。
　　他追了出来，站在身后，久久不动。我使劲擦干眼泪，转身笑对他，“走，说了今天不醉不归，不喝醉了谁都别想走。”说完拉着他进屋，拿起刚才那盅酒，“胤誐，我不想失去什么，我这么自私，从来只想得到，不想失去。我想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在这京城，谁都不远离谁，谁都快活洒脱一辈子。人生苦短，别去想将来，别去想为什么。如此可好？”
　　他的手指拂上我的脸庞，微厚的指肚轻轻摩擦着泪痕，有眼泪出来，被他拭去，再出来，再拭去……终于，他低垂下头，轻轻吮去泪珠。我一惊，慌忙间想后退。他猛然使劲，拉我入怀，额头顶在我的颈间，双臂有力。“别动，我只想这样而已，过了今天，我只在你心上友人那层了。”
　　犹疑的，我伸出手缓缓揽住他，他身形一窒，几乎把我搂碎在他怀中。
　　那夜，到最后，似乎两个人都没能醉，他红着脸红着眼转身离开时，分明带着绝决悲痛的表情，那丝不忍离别的眼神，刺在心底，无论多少时日，总是难以拔除、难以忘怀……
　　************************************************************************************************************************************************************立也相思，坐也相思，想见那银红衫子窈窕姿——引自日本章回小说《源氏物语》TO草草：四四性格里的确有血腥、多疑的一面，然而这不是他的全部啊~试问如果四四满身缺点，一无是处，怎么可能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勤奋的皇帝？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励志改革创新的皇帝？怎么可能为后面乾隆朝盛世奠定良好的物质基础？
　　我想任何人的性格都是多面的，多疑和血腥几乎是所有皇帝的共性。
　　况且四四作为一个皇帝，的确是优秀的，虽然他杀权臣、逼兄弟……
　　
                  
第八卷：闲取真珠掷龙堂
芳心暗许
　　胤誐走了，我静静坐在圈椅内发呆，春儿来了几次催就寝，我让她们先睡了，熄了烛火，一个人呆在黑暗里。穿越以来的点点滴滴好象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遍遍循环播放。无悲无喜的心情，让人特别清醒，了无睡意。
　　这时候如果能点上一支烟，即使不会抽，单看香烟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亮，也是一种享受吧？难怪都市夜归人几乎没有不抽烟的，原来烟真是好道具，轻烟飘渺于空间，变幻形态，随时配合你的心情。就好象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样道具，烘托自己解释不清的复杂心情。
　　就这么不知不觉在圈椅内睡着了，居然一夜无梦好眠。模糊睁开眼，窗前已开始泛白，是新的一天，胤禛该到了猎场，又是一番撕杀和追逐，号角吹响猎手的豪情、马蹄践起飞扬的雄心。
　　我站起身，只觉得脖子酸软、肩膀僵硬。走到桌前喝水，却见昨晚的酒壶还没收拾，空的壶、空的酒盅，屋子里有山西汾酒的淡香。我拿起那把壶，泛着淡淡天青色的细瓷，触感细腻，如同多少年来胤誐陪伴在我身边不远不近、不离不弃的细致关怀……终于什么都过去了，终究还是伤害。翻箱倒柜找了只盒子，把那只壶收了进去，一滴泪落下来，我慌忙关上，害怕面对脑海里一再浮现的胤誐的身影、笑颜，还有昨夜转身时不忍离别的表情……
　　随后的日子归于平静，我每日在屋里等胤禛的来信，一遍一遍总是看不够，再长再长总是嫌信短。自己也写，想起来就写，一句半句全是琐碎的生活、是点滴的心情，越写越多，越多越写，最后谁也不知道这算是回信还是去信，一天里送出几封也收到几封。送信的小太监都一脸忍笑的表情。我想：是否要收敛些呢？这简直闹得世人皆知。转回头又忘了，又开始一句一句写，一点一点遥想他灯下读信的身影、表情。隔着空间，两人的话倒多了，没任何压力的肆意抒发堆积了很久的内心感触。
　　这日春儿送了茶点进来，我斜倚在床边看信，看了又笑，笑了又看。
　　“格格真是疯魔了，从前得了机会，难得守在屋里，现在倒好，天天任谁也劝不出屋，就守着等信。”说着自己抿着嘴笑。我瞅她一眼，忍不住跳起来只穿着袜子跑到书案前回信，早就写了厚厚几张纸，接着下来又是说不完的话。春儿看着我摇摇头，欲说什么，似乎想了想还是关上门出去了。
　　一写就停不下来，我自己写着也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揉揉手腕，停下来喝茶，才看见春儿坐在对面炕上对着灯描花样。
　　“要描花样子白天多好，这会儿天暗了，仔细伤眼睛。”说着也走过去看她描的图案——好漂亮的一副鸳鸯戏水，艳丽的色彩、精致的细节，两只鸳鸯一前一后游于湖中，雄鸳鸯回头与雌鸳鸯亲呢，似乎有诉不完的情意。
　　“从来没见你绣这鸳鸯，今儿怎么了？可是有了意中人？”我说着笑起来拍手，一把抢了花样子，“整天说我，这下看你还拿什么说嘴？”
　　她站起来不依，又来抢那花样，“格格别弄坏了，这可是小月求了我几日，今儿有空，给她赶出来，省得整天听她唠叨。”
　　小月的？我都没想起她，小月从小跟在宝儿身边伺候，自我穿来，又跟着入了宫，和我在一起也有5年了，算算她也20了吧，在这儿可是老姑娘了，难道小月有了意中人？我顺手把花样还给春儿。
　　“怎么她央你描这个花样？”说着坐到春儿旁边。
　　“谁知道，最近看她恍恍惚惚，做事也爱走神。央了我几天要这个花样。”春儿边说边描，鸳鸯的一只眼睛点上了，刹时仿佛活了一般，看向伴侣，闪着无限柔情与温存。
　　从进了宫，春儿性格憨实可爱，小月倒退后了一步，凡事都是春儿占先。她们俩感情也要好，可以一人一个屋，非要两人挤一间屋。我这才发现忽略了小月，多长时间以来都把她视作应该和必须存在的一个人，没去注意她的生活、她的内心。这么看来，这妮子定是春心动了，想着我不禁微笑，这样也好，若是得遇良人，也算她终身有靠。
　　第二日，春儿被我支去惠妃处送东西，我有事没事去她们两屋门口闲逛，偷眼往里面瞧，小月坐得深，看不真切，只知道她似乎埋头在绣东西。
　　我悄悄跨进屋，蹑手蹑脚走到她身侧，偷眼一看，果然是昨天那副鸳鸯图，她正绣的入神，根本没发现我站在她身旁。绣绣停停、停停绣绣，眼底眉间都是沉静和迷醉。
　　“小月”，我突然喊她，她惊得站起身，绣活掉在地上，又忙不迭捡起来，细吹上面沾上的灰尘。
　　“格格怎么来了，吓我一跳。”
　　“我怎么不能来？”我偷笑她，“你这绣的什么？我看看”说着去抢她的绣活。她掩到身后，脸上有些可疑的泛红，“格格别闹了，左不过帮格格绣的，仔细弄脏了。”
　　“好了，不逗你，我们坐下说说话可好？”说着我坐回椅上，等她的反应。
　　“格格，怎么好在奴婢屋里坐”才说着我已拉她坐下，“小月，我可从没把你当奴婢。”她斜靠着着凳子坐了，半身尤立在外面。我轻叹一口气：这从小的教育真关键，根深蒂固的阶级教育，让她们不论何时何地都不忘自己的地位身份。
　　坐定了又不知从何说起，我细端详小月，当年清秀的小丫头，眉目长开了，秀丽端正，鹅蛋脸上细细淡淡的有几点雀斑，倒让她看起来活泼俏皮了不少。
　　“小月，你绣的这鸳鸯，想送给谁？”前思后想，还是直接些好，省得猜心猜得累。
　　她微惊，尽力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奴婢能绣给谁？不过是绣给格格的。”
　　我笑笑，意料中的答案，她定不会承认。再说多少，这件事在这个时代、在这深宫都不是自己能说出口的，小月没父母，古时不作兴私定终身，她怎么敢说？！站起身，我微笑开口，“不说也罢，你只用记住，有什么事先告诉我，再做打算。横竖我把你们当姐妹，你们若有了好归宿，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在这翠雨阁，不作兴藏着揶着。你格格我，也不是那等迂腐守旧的人物。我不过怕你白费心，最后连说出去的机会都没有，白白错过了。”
　　她抬头看我，几乎冲口而出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住，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回屋了，你快赶你的绣活吧，省得耽误了。”说着我笑着跑开。小月追出来嗔了一句，我哈哈直乐，跑得远了。
　　************************************************************************************************************************************************************这几天偶婆婆来看病，家里事情太多，只能保证每天更新一章，还请各位亲亲见谅！
　　
                  
离人乍归
　　算算日子，大半个月过去了，胤禛他们应该没几天就要回宫。越是到眼前，越是少了耐心。天天守在翠雨阁等他的信，一时开心一时又莫名烦躁。拿着信默默发呆，眼睛干涩流不出泪，只是焦躁的心情日盛一日。
　　胤誐没再来过，只是他的太监富贵还时常来送些稀奇玩意儿。这天又来，我拉住富贵问，“你们爷最近可好？这许久不见他来。”富贵轻叹口气，欲言又止。
　　“可是病了？病得严重？”
　　“格格别急，爷没病，只是不爱惜自己身子骨儿，每日都醉到后半夜，福晋怎么劝也不听，这几日竟瘦了不少。”说着偷偷瞄我一眼，继续道：“论理，奴才不该多嘴，只是爷素来听格格的话，格格帮着略劝劝。早些日子福晋原想过来拜会格格，只是爷拦着不许……”他还要说，我摆摆手，“知道了，你先去吧，我有分寸。”富贵看我一眼，似心有不甘，终于还是施礼退身而出。
　　心情一阵低落，莫名有些道不明的情绪，我起身独自往院子里去了。秋花秋叶秋景，其实也是随心而定：心情飞扬时，是明快的秋高气爽；心情郁闷时，是万物凋零的萧瑟。
　　胤禛不过走了半多月，似乎叶尽落、花尽谢，踏在院内厚厚的落叶上，干燥松软的秋叶，沙沙作响。我穿着家常的绣花鞋，几乎能感觉它们被轻踏过时碎裂的心情、如冰纹一样裂开的花纹、还有干枯后越发清晰的脉络。弯腰拣起一片落叶，想起春天时它才发芽，曾经稚嫩茂盛的生命，如今也只剩下枯萎。美丽总在不经意间离我们远去，虽说夕阳也美，究竟被感伤的心情所染，不似朝阳那般欣欣向荣、充满希望。
　　身后稀稀索索的声音，我回身，是丑丑，扭着她的小屁股，跟在我后面，才走了多大点路，累得直喘。吐着粉红色的舌头，见我看它，瞅我一眼，眼神全是不满和撒娇。我笑了，抱起它，“小肥猪，你才几个月？越来越肥了，自己走不动，以后也别想我抱你到处玩儿。”它伸出舌头舔我的脸，又轻又庠，逗得我不禁开怀，“小脏鬼，你没漱口，我都能闻出来你偷吃了什么东西。”它咕噜几声，挣扎着要下地。弯下腰才松手，小家伙屁颠屁颠跑开了，喊它也不理。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若是换了阿甘……不能比，娇憨稚气的丑丑和独立亲近的阿甘，它们是不同性格不同气质的两种代表，谁能说得清哪种好呢？本来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如何相比较？想着不禁低头笑了。
　　又独自在院中顺手理了理残花枯枝，不知不觉天已发暗，该回屋了。我转身，理理额前的碎发，缓步往回走。才一抬头，月门洞里站着个人，光影雕啄的身影，分明，分明是——我的胤禛。我揉揉眼，走向前几步，乍然而至的惊喜，让人怀疑这场景的真假。
　　他缓步走近我，嘴角带着丝微笑，面容却是掩不住的疲劳辛苦，脸色暗沉了，眼眸带着些兴奋激动，胡茬刚剃过，青青的下巴尖削醒目——他瘦了、黑了、累了，袍角起了皱、鞋上沾着泥。
　　“皇阿玛后天回宫，我左右无事，先行一步，通知京里接驾。”
　　我笑了，却又想哭：从来没见过疲劳不堪的胤禛，他向来是做好准备才出现在众人面前——威仪、凛然、天生的气度，卓而不群。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眼神专注，仿佛隐含太多话语。嘴角噙笑，却又但些思念的苦楚。
　　“你瘦了，还黑了，显得比出发前更高。”我用手比划着，“不穿花盆底，我更矮了，站在你身边，几乎可以忽略。”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能看见整齐的牙，才要开口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抬起手抚住我的脸，“你也瘦了……”
　　谁能不瘦？立也相思，坐也相思……
　　进到屋里，我们对坐无语。当胤禛就在面前，心头多少话反而说不出口，不似写信那么痛快，我低垂着头，有些不敢直视他发红的眼度、满脸的欣喜。
　　“是哪个疯丫头一天给我三、四封信？见了面反而更拘紧？”
　　我烧红了脸，不知该如何作复。半晌才道：“我一个人也写不出那么多，只是回信而已，来了几封就回几封。”说到后面，越说越理直气壮，不禁抬起头得意望向他。
　　他微一愣，脸上尽是柔和与纵容。“这些日子可好？我看以后要让你练字，就给你写信，这样倒还省力些。”我扑哧笑了，想起胤禛还曾经是我师傅，还曾经想方设法让我练字，还曾经为了我飘忽不定的水平伤神……时间不算长，中间却发生太多事，一念之间，我不禁恍神。
　　给他添了茶，坐回椅上，看见他带着尘土的靴子。衣服定是换了，鞋却忘了换。他顺着我的眼光往下一看，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脚，“赶得急，在宫里换的衣裳，倒忘了换鞋。”我忍不住笑了，从来都是他问我答、他质疑我解释，原来也有这么一天他需要对我解释什么。
　　丑丑缠着我们半晌，这会儿累了，自己扭着回窝休息，翻着小眼白看我几眼，就听见它呼噜的鼾声传来。我们看看它，又看看彼此，他摇头、我轻笑。
　　“半个多月不见，你们还是老样子。丑丑也不见长进，还是好玩贪睡，全是你教的吧？”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丑丑，压低声音道：“你送我的丑八怪，脾气大着呢，大小姐如果睡不好，可是会迁怒的。我们内屋坐吧。”说着起身引着他进了里屋。春儿掌了灯，忽明忽暗，我弯腰小心剪着蜡蕊，烛火亮了些，印着自己的脸，红润温暖。站直才转身，不妨胤禛站在我身后，猛吓一跳，我扶住桌沿顺气，“站那么近又不言语，吓得死人。”他不说话，看着我的眼神痴迷沉醉……
　　从没见过这样的胤禛，他向来内敛。我不禁低了头，面红耳赤。才要错身让开，他扶住我的肩膀，轻轻一声喟叹，“宝儿”我轻嗯一声。“欲试忍耐心，试作小离别；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我抬眼望他，面容虽然憔悴，眼神却如同小月绣的鸳鸯，一回首处，多少情意缠绵在其中。
　　仿佛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害怕来临。我试图让开，一个劲儿朝后躲，身体贴近桌子，退无可退。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手心滚烫，甚至隔着衣服也能察觉。胤禛缓缓凑近的脸越放越大，我猛然间低头，却听他一声轻笑，抬起我的脸，唇覆了下来。微凉软薄的唇在我嘴边辗转。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完全忘了反应。他的身体微微发烫，将我圈在怀里，不轻不重。我不禁闭上眼，无力承受这灼热的温度、燃烧的灵魂。
　　************************************************************************************************************************************************************本来昨天要更的，结果从早上出去一直很晚才回来，不好意思！
　　另：小月属意谁，按进度应该在下章或者下下章揭晓，不过可以透露一点，她不姓钮钴镥。
　　
                  
心系是谁
　　胤禛走后，我静静半躺在贵妃椅上，思绪纷纷，却理不清究竟在想些什么？看向蜡烛昏黄的光晕，嘴角始终带笑：想像他两地相思、灯下读信的煎熬和挂怀；想像他日夜兼程、纵马赶路的心境；想像他风尘仆仆、一身憔悴站在门口的身影和眼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欣喜……
　　第二日，胤禛遣了小路子过来，说是到太子处复命，诸多杂事琐碎。又送来些路上带回的玩意儿；竹根做的笔筒、粗胚的小风炉，最喜欢一件泥塑的古装仕女，还未上色，黄褐的泥土本色却让人浮想翩翩：如同刚刚起步的人生，值得羡慕不因为年轻，却是因为空白——这空白留给我们无限遐想和无限可能。
　　按日程，康熙后天就该回到北京，宫中忙碌起来，准备着各种接驾事宜。胤禛也被太子派了差，准备着出宫迎驾。我能想像在朝中议事的胤禛，在皇帝及太子面前的胤禛——带些小心、带些谨慎、带些心眼，随时衡量着是非、价值和利益；随时提防着明枪、暗剑和中伤；也随时算计着大臣、兄弟甚而至亲。可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当政治就在眼前，由不得你天真纯直。
　　换作胤祀、胤誐，换作离这天子之位俱一步之遥的诸皇子，谁不如此？如同胤祀所言，生在爱新觉罗家，已注定了他们一半的命运，另一半只等天意。皇位皇位，得之是幸，不得是命。是非成败，最后所有人都输给时间。他们终将再见，也许是另一个世界、另一重人生。换个身份、换个立场，他们可能是最亲的朋友和兄弟。无奈了今生终究要相互对峙。
　　我只知道胤禛在我面前是真实的，我只知道胤禛给我的感情是真实的，这就足够了，不能，也不敢强求太多。
　　泥塑的仁女，我放在枕边，她静静的看着我，我也静静打量她。若是上了颜色，生命当中的混然大气就消失殆尽，一切成为既定，不可挽回。
　　正趴在床上和她对视着谈心，外面春儿急急跑起来报：“格格，太子妃来了。”我一惊坐起，素来和太子妃没什么交情，仅限于宫中宴会时礼节性的寒喧，怎么突然亲自过来翠雨阁？莫不是为了从前太子之事？心里不免惴惴。正胡思乱想，春儿催着我补了妆、换了衣服、带上旗头，匆匆去往外屋。
　　太子妃站在大厅中央，并没落座，紫红色的旗袍，用金线绣着盛开的牡丹，富丽堂皇。周围伺候的人皆摒气垂手而立。我走上前福身施礼，她却迟迟未让我起身，半蹲着良久，不禁偷眼看她：仰视的角度，看不真切，只觉得隐隐有些怒气和故作的威严。
　　“起吧。”她终于开恩，自己走到椅中坐下。我站起身，不敢揉自己酸麻的腿。她闲闲的拿起茶碗，却不喝茶，看着我似笑非笑道：“平日不得常见，格格越发出落得好了。”我讪讪的笑，“太子妃客气了，不知今日来可有何事？”
　　“平日里走动少，常听皇阿玛说你这翠雨阁收拾得别致，过来看看。”我才要客气，她抬起头扫我一眼，“果然这屋子与格格甚是相配，简单朴素，又透着些个灵动。”她含笑，听似褒奖，语气却有些嘲讽。
　　我不知她此行的缘由，但就目前的情况，决不可能是来参观翠雨阁的，况且她语气不善，却不知道原因，不知如何应对。太子妃石氏向来甚得康熙喜爱，人前人后总不忘夸几句什么识大体、温和大度一类，何时与我结仇？怎得态度如此严厉？
　　她不开口赐座，虽然是在我的翠雨阁，究竟不敢造次，这是未来国母，身份不同。我站在下首无事可做，又吩咐春儿添茶上点心，借机缓借自己的慌张与猜测。
　　她闲闲开口：“早听说格格这儿有几个得力丫头，今日怎么只见一人？”
　　我的名气这么大？连几个丫头都入了她的眼？可今日整天确实没见小月，我望向春儿，她回道：“今日小月不当班，早起就告了假，也是去惠妃处描花样，这会儿怕还在那儿，没回来。”
　　春儿话音未落，却听见太子妃猛的拍案，厉声道：“放肆，禁宫中不许宫女们擅自出门，这倒罢了，连个小丫头也敢当面说谎？”吓得我们兼是一惊，春儿早跪在地上请罪求饶。我傻站着半天缓不过神——这是哪出？半晌才勉强扯起个笑容道：“太子妃息怒，是宝儿平时管教不严，春儿也是禀明情况，并无欺眶隐藏之心。小月确是早上就出去了，若是太子妃有事要问她，宝儿这就遣人去唤她回来。”
　　她冷笑：“不用了，人，我给你带回来了。”说着拍拍手，屋外太监拖着一个人进来：面部红肿、头发披散，脸上尽是泪痕。却正是小月！我惊走过去扶住她问：“这是怎么了？半日不见，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几番追问，小月只是低声抽泣，并不答话。
　　“哼~格格好家教，自己奴才去了哪儿都不知道，这会儿才来过问，是不是晚了？”是石氏，冰冷的声音让人禁不住打个寒颤。我莫名心慌，直觉今日之事和小月的心上人有关，又不敢细想。边扶住小月，边让春儿送她回屋。
　　“慢，格格的奴才做的什么事都没查清楚，就这么回屋？这翠雨阁规矩果然与众不同。”
　　我回身，直面向她，“小月可是得罪了太子妃，宝儿替她给太子妃求个人情。这人也受了罚、遭了打，太子妃大人大量，且放过她这回如何？”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小月噗嗵跪在地上，“格格，是奴婢的错，奴婢对不起格格，唯有一死……”
　　“这是什么话，赁它天大的事，怎么就轻易说到死字。”我厉声喝她，小月猛抬头看我，眼睛红肿不堪。“到底什么事，若是得罪了太子妃，今日在这里说出来，这么闷在心里，倒叫我怎么帮你。”我蹲下身低声问她。才说着，那边石氏扔过一样东西，我捡起来细看，一块手帕，上面赫然就是那幅鸳鸯图。心下一惊，“你心上的人，莫非是……”说到这里，自己也接不下去：是个侍卫好办、是个阿哥也好办，可如果是太子？他的命运且不说，他的为人……
　　小月看向我，满脸是羞愧、惊恼，双唇抖动，说不出话，末了，极轻极轻点了点头。我跌坐在地，这是什么状况？难道他们两个被捉奸在床？又不好问出口，再说，传闻石氏向来大度容人，宫中多少宫女被太子看上，皆是她出面收了房。怎么又偏偏对小月如此严厉？
　　“格格的奴婢，原本轮不着我管。只是这宫里，凡是有规矩。宫女勾引皇子就是死罪，何况，你这丫头，青天白日，竟在太子宫外勾搭太子。”
　　我完全懵了，从来没遇上这种情况，何况从小的教育告诉我：第三者可耻。这被人家大老婆找上门，再怎么说也是我们这边理亏吧？站起身，我陪笑，“太子妃息怒，小月她见识少，平日只在翠雨阁中，半步不离，这次想是糊涂了……”说到这里，自己也接不下去，难不成还要说“下次不敢”的话？这也太小孩子过家家了。
　　石氏站起身，却不看我 “这宫里，凡事讲规矩。自重身份最重要。格格是明白人，太子何等身份，这丫头不过是外头不明底里的汉人出身，能进宫伺候主子是几辈子修的福份，也到头儿了。若是还想其它，莫不要怪我无情：这宫里，由不得出身低贱的奴才们翻天，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要细思量思量自己什么来头什么地位？”
　　她微胖的脸上尽是不屑和嘲讽，不说还好，一说不自觉的来气，我看定她，已恢复了思考和语言的能力，“太子妃此话差亦，宫中自然规矩多，谁也不敢逾越一步半步。只是主子们要收谁娶谁，是主子们自己的事，就是后宫的娘娘也多有汉人出身的。再者说，这小月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是我翠雨阁的奴才，太子妃不言语半句，私自要打要骂恐怕也于理不合。就是她杀了人，自有内务府来管，劳您亲自动手，岂不累了您的美名，又坏了规矩。”小月拉住我的裙角哀求，“格格别说了，横竖是小月的错。”又向石氏不停磕头，“太子妃息怒，是小月一时糊涂，与我家格格无关。要打要骂要罚，全凭太子妃处置，小月不敢有半句怨言。”
　　石氏早涨红了脸，自持身份，强压住怒气，今见小月开口，得了出气的地方，几声冷笑，“好、好、好得很，倒是个识大体的丫头，倒比主子更明事理些，既如此，李保，给我掌嘴。”话音才落，跟她来的太监已上前几巴掌打下，脸立时红肿不堪。先就受了罚，这会儿更是伤上加伤，小月嘴角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触目惊心。
　　我惊怒之下，举手拉住那太监，转而面向石氏，怒极反笑，“敢问小月如何勾引的太子？惹得太子妃如此大怒？欲语说的：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事情不清不楚，就在翠雨阁打骂起来。只怕日后的传言也难听，太子妃就不怕为了这丫头，毁了平日大度温顺的口碑？”
　　她一时语塞，看定我，脸上全是怒气，“不错，果然是武将之后，格格好气度。这贱婢如何勾引？留她慢慢给你细说。”说着往外走，“这宫里，何时多了这些个低贱不懂规矩的奴才，以下犯上倒稀松平常了。”
　　我冷笑，“太子妃好走，宝儿就不送了。”她猛站住脚步，只一瞬，甩袖冷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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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男怨女
　　石氏前脚出屋，我扶起跪在地上的小月，和春儿一起把她架回屋。她一直哭，一定又羞愤、又难堪、又激动……始终不肯抬起眼看我们。
　　我让春儿取了井水，拿冷毛巾帮她敷脸，又遣走了春儿，让她顺手带上门。小月一直小声哭泣，眼泪却早干了，只是忍不住的哽咽。我轻轻帮她擦掉嘴边的血迹，又去擦满脸的泪痕，自己也止不住伤心——果然忽略了她，自进宫后，都是春儿在身旁，忘了莫名穿越以来小月对我漠漠的关心和细心的教导。
　　“格格”她开口，又说不下去。“别说，什么都别说，我知道。”我帮她敷住高肿的脸，心里其实一团糨糊。
　　小月坐正身体，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拉住我，“格格，你不怪奴婢？”我轻摇头，喜欢上谁这有什么错？谁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
　　她深吸口气，反而平静下来，“格格，奴婢喜欢的人……”说着略一顿，鼓足勇气继续，“是太子。前些日子绣的手帕，原本想送给太子，只是平日里难得见他，今日不当差，就去太子宫外守候。” 我有些意外，她的大胆直白，略点点头。她继续道：“太子进出几次，无奈身边总是人多，奴婢也不好冒然上前，只等到下午时分，见他只带个太监出门，才咬牙迎上去……”
　　说着又开始低泣。“可是他羞辱你？”
　　“没，太子没说什么，接了帕子还笑来着。问奴婢可是自己绣的，又夸奴婢绣活精致漂亮。”小月忙忙接口，说到后来，目光不禁温柔似水——女人一生总期盼一个男人，可是男人，总是看见更多的红颜。
　　“别说，我知道了。”我打断她，定是太子妃尾随其后，看见这幕，认定小月勾引太子，又看翠雨阁地位低下，小月更是跟着我进宫的汉人。这才有了今天这幕。这是这场戏的男主角，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其实对太子，根本不是回事，一个宫女主动示好，他心情好就敷衍几句，心情不好一脚踢开也没什么。
　　“你可想好今后怎么办？若是去太子宫中，只怕只能当个侍妾。”
　　小月猛摇头，“奴婢没想过，没想过要攀高枝。奴婢糊涂油蒙了心，只是想让太子明白心意。”我轻轻笑了，古来多少痴情女，都是一样的心境。拍拍她的肩，又帮她揶好被角，“睡吧，什么都别想。既然没希望结果，我知道该怎么做。”说完起身欲回屋，她拉住我，“今日不该连累格格，得罪了太子妃，可怎么才好？”
　　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安抚她，“没事，若是她看低你，便是看低我。即使今日不闹，总有一天也要闹。”说着笑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性？什么都忍得，忍不得这门缝里看人的小气量、小心眼。安心睡吧，闹也闹了，谁还记得那么多……”她微点头，我将她的手塞回被里，转身出屋。
　　这么一闹，天已有些暗了，我信步出了翠雨阁，一人在宫中漫无目的闲逛。心里忽明忽暗，小月的事，不知怎么了局。我倒有些怕如果太子也对她有意，即使收进一众侍妾中，终无意趣，且被太子妃所恨，能有什么好下场？若是太子无意，倒还好办。请胤禛设方将她送出宫去，找个稳妥人嫁也好、或是自己图清静不想嫁也好，先断了她的念，时间长了，总会淡忘——谁都会输给时间，我甚至怕自己和胤禛的感情都会输给时间……
　　天际慢慢落下帏幕，幕色将合而未合。黄昏来临，夕阳把紫禁城染作透明的暗红色，屋角的飞檐、回廊的转折、守宫的灵兽，在这色彩渲染下，变得神秘。夕阳有种奇特的能量，可以赋予各种静止的物品以涌动的生命。好象宫中的麒麟、仙鹤一类守宫异兽，这时候仿佛都蠢蠢欲动、呼之欲出。我开始在宫里跑，越跑越快，不敢回头，只有莫名的恐慌、莫名的惊惧……
　　穿着花盆底，甚至戴着旗头，一路的太监宫女皆惊愕看向我。可是止不住内心的后怕：那种深刻的无力感再次袭来。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在不经意间就发生，让人措手不及，难以从容。小月保全不了自己的感情，不能自主自己的婚姻。我何尝不是？不论何朝何代、不论何时何地，都不是你努力就有收获、你期盼就可以成全。究竟谁在主宰命运？究竟谁在玩这场游戏？我害怕面对这人生——好似无底的深渊，一直坠落，不能知道任何结果，甚至不能知道任何过程。
　　跑得急了，一跤摔倒在石地板上，膝盖生疼，手也蹭破了油皮，没泪，自从和胤禛定情以来，泪少笑多。今天想哭，却哭不出来。我坐在地上半晌，握着手发呆。
　　“这是怎么了？说多少遍，出门要有人跟着，从来听不进去。”
　　有人从身后急急走来，又蹲下身扶我，是胤誐。我努力扯起笑容看向他，憔悴的脸，略带些浮肿，定是夜里喝了酒，又睡不好。
　　“没事，不过摔一跤，你别大惊小怪，嚷得整个禁宫都听见了。”努力忽视他的憔悴，努力忽视他眼底的神伤。我笑说：“还不扶我起来？”他一愣，重又伸手，我撑着他，不露痕迹努力站直，膝盖的伤，就等回去再慢慢看吧。
　　“我送你回去。”他闷闷开口，低头并不看我。轻嗯一声，由他扶着回头往翠雨阁走。一路无话，沉默让归路尤其漫长，我忍不住开口：“这几日皇上就要回京了，你可以准备准备，胡子拉茬的小心你皇阿玛看了不高兴。”他抬头看我，“你倒还惦记这些。”我疑惑看向他。胤誐微牵扯嘴角，“四哥回来了吧？”我点头无语。
　　到翠雨阁外，两人都停了脚步。
　　“别送了。”我努力尝试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了无痕迹。他轻嗯一声，转声欲走。
　　“胤誐”忍不住轻唤，他回首，我看定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忘了吧~”他微愣，随即明了，苦苦一笑，轻吐出一个字：“好”。话音还未落定，人已转身飞快离开。我站在门口，想起小月和胤誐，充满无奈与感伤——痴情男女古来多，总恨情深缘不深。
　　************************************************************************************************************************************************************努力编故事ING~希望能增强旧梦的情节性！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心情两分
　　一夜辗转无眠，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小月高肿的脸、哭红的眼睛和低低抽泣的景象。心下乱成一片麻，怎么理也理不清头绪，不知怎么了结此事才算上策？偏偏胤禛急急赶回来，只见了一面，诸事冗杂，明日又是康熙回宫，他奉了太子命出宫相迎，定是没时间过来，想找他商量也没机会。就这么胡思乱想，不觉天已发白，刚刚模糊睡去，就恍惚听见外间春儿起床的声音。半睡半醒之间，虽然极度瞌睡，却再也睡不踏实。一咬牙，翻身坐了起来，唤她们进来服侍。
　　“格格不再多睡会儿？往日还没起呢，天还早，都没亮透。”春儿进来顺手剔亮烛火。半明半暗的黎明，分不清楚此时何时，一瞬间的怔忡。
　　“躺着也睡不踏实，不如早些起来。”说着自己下了床，趿着鞋走到妆台前坐下。只一夜，我也成了邋遢鬼，顶着两个夸张的黑眼圈，自己看着都想笑。回头看春儿，她定也一夜无眠，精神不如往日充沛。出门端了水进来伺候我洗漱，又默默站在身后替我梳发，始终若有所思，沉默无语。
　　我握住她扶梳的手，“春儿，小月的事。”说着从镜中看她，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她微愣，“格格放心，春儿不会多说。”
　　“不是怕你多说，我”说着转身拉住她双手，“我怕你看轻了她。”
　　春儿扑通跪在地上，我急着扶她，不想她死拽住我，“奴婢不知前世修了什么福，遇上格格这样的主子。昨日的事，若是换了其他主子，就是想帮着自己人，也有太多顾虑不敢相帮。”说着竟开始流泪，“说句死罪的话：这宫中，多少宫女与主子甚而太监有情，哪个不是看命？命好的收了房，命差的被拿着作伐子，一顿板子也就去了。小月千不该万不该，只不该在这皇宫内院偷传私物，被人拿了把柄。可奴婢万不敢看低她。莫说是平日姐妹相处，就是这同做奴婢的苦处，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我扶她坐下，想想轻笑起来，“你这丫头，我白说一句，你回那么多话。别哭了，那屋里还有个委屈人，可架不住你再这么水漫金山。总之记住一句话：有什么事先和我说，也好帮着拿个主意，不管成与不成，好歹别让人找上门来我才知道，后知后觉，连应对的机智都没了。”
　　她擦了擦眼，抬头看我，轻唤一声“格格”，又忍不住欲哭。
　　“越说越哭？索性不说，你去吧，一会儿我过去看看小月。”她起身往外走，我喊住她，“春儿，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你若有了意中人，千万别闷在心里，记得先告诉我一声。”话都没说完，春儿已哭道：“奴婢不敢有此心，这宫中再富贵也不过是看人脸色，奴婢只想一辈子伺候格格。”
　　我一听倒呆住了——春儿看似娇憨，没料到却看得透彻：宫中果然再富贵些不过看人脸色，谁能说后宫哪位娘娘命好？爱情不可求，甚至丈夫也不过是几十分之一。皇子阿哥一并如此，做个侧福晋、庶福晋、格格、侍妾，也不过是有些脸面的丫头，一级一级往上，每级每级都压得死人。挥挥手让她先出去，自己坐在镜前不禁想入了神——如何才能成全我自己的心、自己的情？这个时候，居然连自己的心与情都分裂两边，不能统一。情之所系，唯一人亦；心之向往，却是自由与专情。
　　用了早膳，到小月屋里看她，还静静睡着，竟没查觉有人进来。我笑笑，哭最伤神费力，她昨日耗尽力气，难怪今日深眠。只见她脸尚肿，泪痕斑驳，掌印清晰可见。谁不憧憬幸福？谁不痴心长远？小月此次虽然行事糊涂到愚笨的地步，终究是陷入爱情幻想的女子，这种时候，怕难得清醒吧？我替她盖严被子，轻轻出屋，吩咐小厨房准备米粥。
　　信步出了翠雨阁，一路上太监宫女忙碌奔波，康熙今日进宫，又传旨晚上家宴，让在京皇子们准备进宫接驾。今晚应该能见到胤禛，虽然也许远远相隔，即使仅是坚定的背影也能带来无尽的安慰。
　　下午早早的春儿就忙着帮我收拾打扮。镜中的自己15岁了，稚气虽然未全消，到底不象从前幼小。画了细细的眉，几乎斜入鬓角。我看看实在不喜欢，洗净了，自己画了个简单的眉形，眉骨处稍微上挑了一点，不太明显，有些类似现代的眉形，看上去人精神许多。换上件淡玫瑰红的旗袍，外加藉合色绣金叶子短褂，白色围领。宝儿也长大了，眉目之间竟有丝丝妩媚。
　　无聊的宫廷宴会早早拉开帏幕，我也摆出标准的笑容，向每个人施礼问好，笑得脸都快僵直了。回头时不经意看见不远处胤禛脸上一丝了然宠溺的表情，自己公式化的笑容慢慢扩大，他轻轻冲我点头，我也悄悄眨了眨眼……虽然隔着那么多人，原来世界只有内心那么大——心里有谁，世界也只有谁。
　　佳期在福晋女眷席上，遥遥冲我笑，我也摆摆手，却反应过来怎么不见胤禛的嫡妻那拉氏？最近几乎忘了这个问题，今日才想起他也有家眷，如同这城中所有成年的阿哥，不但有妻有妾，还都当爹了。再赶也是小老婆，想当大老婆的话，当年就该认定胤誐，死缠着不放。想着不禁可笑，又有些可悲，自嘲的摇头，坐回位子。
　　正无聊着，尖细的太监声传来：皇上驾到。一众人离了位，施然行礼，康熙过处，都是弯腰伏地的人群，场面真是壮观。太子尾随其后，带着微笑扶着康熙，两抹明黄夺目，从我身边走过时，我恨不得用眼神问完所有为什么。可惜他们过去了，康熙和太子都没注意到我。
　　十三也跟着后面，塞外的风沙吹黑了他的皮肤，可此时的十三眼采风扬、态度不拘、应对自如。自然也是因为此时他正得宠，更重要的却是他的性格，也斗争、也阴谋，骨子里却是混然大气的。他冲我捉狭的眯眯眼，我狠瞪回去，他笑了，无声却放肆，前面的康熙和太子都不曾查觉，倒是我这里多了几道目光。不敢深究，我垂下头，做回乖乖小白兔样。
　　康熙走到主桌前，一声平身，众人山呼万岁。太平盛世，一靠发展，二靠粉饰。广告和质量真是缺一不可。
　　“皇阿玛此次行猎，收获颇丰，更让边疆各族见识我大清国力。太子在宫中处理政务，尽心尽力。年初时各地的洪旱灾业已平息，大清父慈子孝，腾飞之日指日可待。”是三阿哥，率先出来祝酒，他素来和太子亲睦，这番话说得康熙笑了，举起杯子一饮而尽，低下人看他兴志颇高，也都纷纷上前敬酒，倒有多一半儿是太子替他喝的。
　　我左右无事，格格席间的蜜酒又甜甜的甚好下口，不知也喝下去不少。才一偏头，模糊看见隔了几桌太子妃似看着我沉思，见我看她，漠然转头，脸上是严肃和不屑。这其中定有缘故，若只为小月之事，不至如此，难说小月都只是个引子，凭白做了替死鬼。只是我喝得多了，无力思考，想着改天得空再向胤禛细打听。
　　满族尚武好酒，菜不见吃多少，酒坛子倒空了许多，幕色渐深，康熙兴高，又传了歌舞，一派富贵繁华景象，多少脂粉金钗猗旎。
　　我偷偷看向胤禛那席，他坐定了静静喝酒，面色微红。旁边胤祀风清云淡，嘴角带笑，周旋于前来敬酒的诸皇子间。胤禛闲闲的说上几句，又站起身陪喝几杯。末了突然转向我的方向，轻一举杯，随即干了。我也遥向他笑，斟得满满一杯佳酿，仰脖子全喝光。
　　酒不醉人人自醉，喝得这杯，心头就是暖意，真想用手语告诉他：带我回家吧。终究笑笑，家在他心里，不在他府中。见周围没人注意，我悄悄离席，往旁边花园走去吸些新鲜空气。
　　夜晚清风袭人，已近冬天，带些凉意，却吹得人清醒——脑子醒了，心还醉着。坐在屋外的回廊上，闭上眼养神。不过一会儿功夫，忽听见那边有人过来，隐隐的有太监相劝的声音，似乎是说喝得多了，进屋醒醒酒，别在外面吹风一类。却不知道是向谁说，我站起身欲走——这宫中到处是秘密，无意间听见也是听见，我那翠雨阁，惹得麻烦已经嫌多的了，还是避开为妙。
　　却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我，“月华，别走。”我惊得几乎跳起，不为这个熊抱，只为这熟悉的声音。
　　************************************************************************************************************************************************************写到关键处，速度不禁慢了下来，争取下午或者晚上再更一章，但不能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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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猜猜这个熊抱是谁？
　　还有啊，期待你们的留言，偶想看观后观了，嘻嘻~
　　
                  
暗流涌动
　　我回身看，果然是……太子。喝得醉，抱住我不放，口里喊着“月华。”我几乎把旗头都要惊掉了，使劲搬开他的手，回头就跑。突然想起他身边还有贴身太监德公公，刹住脚步，转回身冲他讪讪的笑。德公公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无话，由得太子坐在回廊上低喃着“月华，别走。”
　　“公公若没事，宝儿先走一步。”想想又说：“太子醉了，还是扶他回宫休息的好。”说着想走，却不妨他拦住我，“格格”我回应一声，又没下文，只见他满脸担忧，神色有些拿捏不定。
　　“公公放心，宝儿就是听见也听不懂，相当于没听见。”我嘻嘻笑，他微愣，低头思量。旁边太子猛起身，脚步踉跄，才到我跟前，哇一声吐了出来。经过消化了一遍的酒食，全喷在我身上，脏是其次，不看就行；那个味道，薰得我也几欲作呕。捂住嘴、扶着栏杆，不停干呕，又呕不出来。
　　太子醉倒在地，德公公几乎把他架着扶起，却是怎么坐也坐不稳。我看看这里正是换衣裳休息的地方，推开门，合力把太子扶到里屋躺下。他醉了，满脸通红，气息不稳，双目，双目竟隐隐含着泪光。
　　“公公，宝儿先行告退，这里就麻烦公公打理了。”我无意打探他的隐私，这月华八成是他心里装着的柔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德公公微一思量，轻轻点头，想说什么，我笑笑，“你放心吧，我比你还害怕。”说得他也笑了。
　　我回身欲出门，那边太子翻落在床下，费力爬起，拉住我不放，看他样子难受、双目通红，定是又想呕吐。想抽身的时候抽不了身，我无奈摇头，“德公公，这个样子，倒是一时走不了，还烦请你让伺候的人过来，上些醒酒汤，也要换了这身衣裳不是？”
　　“太子喝醉了……”说着德公公抬眼瞧我，“爱说话，怕人多听见不好。这样吧，格格等会儿，容老奴取些醒酒汤过来，伺候太子休息会儿，缓缓神，再扶他回宫。如何？”说着已往外走，哪是问我话，根本只是言语一声。剩下个烂醉如泥的太子，忽醒忽睡，只是不肯撒手，我差点都要咬他了，想想还是算了，别留下犯罪证据。
　　“月华，如果当初……你就不会死。”
　　是个死了的情人，难怪这么难忘，因为回忆让所有人变得美好，况且得到不如得不到。
　　“如果我坚持，太子妃也许……”
　　关键处没说，能猜得出来，不过这情况吓我一跳，月华也许是太子的一个妻妾，甚至是有实力竞争太子妃地位的妻妾。我想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再说下去——我开始害怕，似乎好多东西渐渐揭开秘底。
　　太子低垂着头，把我的手拉向胸口，良久，忽然能感觉眼泪落到上面，顺而滑下。我一惊，他心底柔软如同水草一样的地方，今晚被触动了。
　　“月华，是我对不起你，别离开、别走。我知道你一定活着，被他们藏起来了。”他不抬头，紧紧抱着我的手，声音哽咽。
　　我害怕听见他的秘密，我害怕此刻如果有人进来怎么解释，我害怕他清醒了要杀我灭口……可是我也忍不住难过，太子几岁？快30的人了，蓄着胡子，哭得象个小孩，如同被全世界抛弃，隐射他最后的结局。
　　忽然他猛抬头，表情恨恨，“如果不是皇阿玛……哪有太子一当几十年的？我若早早继位，定会给你一生幸福荣宠。”
　　说实话，我听得眼睛都吓得起黑晕，一把捂住他的嘴，也管不了规矩——这话如果被人听见，说的人听的人，都是死罪。可他有康熙宠着，我有什么？等胤禛继位也还早呢，我怕变成第二个来不及享受一生荣宠的“月华”。
　　太子唔唔想开口，情急之下只有安抚，“月华在这儿，从来没离开过。”他笑了，嘴唇在我掌心咧开，眼底却尽是泪光。我松了手，不忍看他可笑猾稽的表情。
　　“你别走。”
　　“我不走。”冲口而出的安慰，让他安心一笑，慢慢躺下身去，末了，竟沉沉熟睡。
　　原来都是可怜人，太子也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孩，一直长不大，一直也没机会长大。他想要的也许不是天下，只是任性胡为。月华也许是他的最爱，也许也只是因为种种不得不放弃后，记忆里最鲜活明亮的一撇色彩。康熙素来宠他，就是后来被废也诸多关照，对他是真正的父子之情。可惜正因为此，他失去了独立飞翔的能力，生活在亲人的双翅下，失去了翱翔的机会。
　　起身找了块毛巾把他擦拭脸上身上的污物，收拾干净转身看见德公公端着醒酒汤若有所思站在身后。我笑笑，“太子睡着了，我先走，你候着吧。”他没拦，也不说什么，我轻轻带上门，出了屋。
　　想去找胤禛，大厅广众又不能问什么，况且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又臭又脏，根本就是个垃圾筒，我可不敢出去吓康熙，何不齐又是个君前失仪。我悄悄从小路绕回翠雨阁，一路避着太监宫女，只往暗处行走。
　　月朗星稀，心情却没那么明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日太子这一醉酒，希望别闹到人尽皆知。最好他醒来也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旁边还有个德公公。左思右想，总没好办法将这件事变成深海的秘密，别人难以探究。真想让时光倒流，我不再坐在那儿休息，我一定乖乖在席上听他们无聊谈笑。
　　那晚，我东躲西闪，努力避开所有来人。又想起小月之事不知和这月华可有什么关联，心下烦躁，不觉已到翠雨阁门外。根本没察觉到暗处有个人一直注视着我，目光怨恨。四周已是暗流涌动，我尚在迷糊当中，不能清醒。
　　*******************************************************************************不想这么快揭晓谜底啊，可是云要星期一上班才能看更新了，仓促间写的，希望还通顺。
　　熊抱的是太子，不是四四！呵呵
                  
生死两别
　　翠雨阁的丫头太监见我一身污秽回来，都有些吃惊，又不便相询，我低着头小跑回房间，让春儿准备热水沐浴，一身衣服算是废了，就是洗干净也实在恶心。
　　想去看看小月，又不知此时能说些什么，脑子很是混乱，担心小月的事与这月华有所关联。泡在木桶里良久不愿起身，似乎还能感觉到太子滑向我掌心的泪以及他心中那片柔软不可碰触的青葱岁月、光鲜爱情。直泡到皮肤泛白，水温已凉，这才起身，换上睡衣，开门让春儿进来。
　　“格格，刚才四阿哥来了，留了话让格格好生休息，明后日过来看格格。”春儿边帮我梳着头发边回话。
　　“怎么倒让他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急急问。春儿一愣，“格格沐浴向来时间颇长，岂有让四阿哥等的理，再说宫门到时候就该下匙，如何等得？”
　　有些恼意，却不是恼春儿：原想找他商量，又想打听月华之事，省得蒙在鼓里，半知半觉别人一样当你全知全晓，做个明白鬼总好过糊涂仙。偏生错过，这重重宫门，阻碍消息，干等下去白着急于事无补。直觉有事要发生，止不住心慌意乱。
　　走到书案前，略加思索提笔写了封信，将这几天发生之事一一细述，贴了封口，才要交出去，却迟疑了——这信若是旁人看到，关系非浅，恐怕是一场轩然大波。又独自走到烛台前烧了那信，火焰瞬间燃起，刹那化为灰烬。下次一定要教胤禛学汉语拼音，用这个来传递信息，绝对没人能看懂，我不禁跺足恨恨自言。痛恨这种有如困兽一般的无能感——只待命运来宰割。
　　一时烦躁，纵躺下也睡不着，想想穿了鞋去看小月。
　　我轻轻进屋，她斜躺在床上，脸上犹自肿着，只是红消退了。小月无意间抬眼，看见我忙要下床行礼，我按住她，“行了，你当我是什么人？平日一桌吃、一床睡，这会儿讲什么虚礼？这些留在外人面前够了，私底下我可当你是姐姐。”
　　她扯起嘴角想笑，最终笑不起来，变成一个猾稽表情，引得我莫名难受。
　　“格格，太子妃没找您麻烦吧？”她轻轻开口，声音嘶哑，尚未恢复。
　　“没，放心吧，多大点事？她闹过也就算了，还当真不依不饶？那时候就是她没理，不是我们没理了。”我笑着看住她的眼睛，想传递勇气和自信给小月。
　　她扯动嘴角，轻轻吐出两个字，“格格。”我拍拍她的肩，“别想，都过去了，好好休息。”
　　我才要出屋，想想又转回来说：“小月，你可愿出宫？”她一惊，抬起脸看我，表情先是困惑，转而悲泣。极缓极缓点点头，已有压抑的哭声，却始终说不出话。
　　我能想到的法子仅此而已，希望他们眼不见心不烦，就此罢休，保全小月一条命，今后总有合适的人选可嫁。不能真真切切的爱，起码还有机会真真切切的生活。
　　所有的想尽了，无所想后，那晚倒睡得安稳。几个平常普通的梦，完全与这几日的事情不搭边，居然梦见中学时代的同学，骑着车去湖边郊游，欢声笑语撒落一地——难寻难回的时光，如今离我如许遥远，好似一梦，不可追寻。同是15岁，当年我只用考虑考试升学问题，如今不但要考虑终身，还要考虑阴谋。真是没法比。
　　第二日，风平浪静，太子处也没什么动静，只是这平静有些诡异，倒似黑暗前的光明。希望只是自己多想，草木皆兵，想来一个鄂宝儿，实在对他们无甚影响，过去就当过去。
　　几次忍不住看时辰，算着胤禛下朝的时候，按捺不住的焦躁。没等来他，倒等来另一个人——太子妃石氏。
　　带着个太监和嬷嬷，一行三人站在大厅，气氛严肃近乎紧张。我换了衣裳，依制行礼，脸上始终带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了。早一日、晚一日，若是她终究要找你麻烦，不如早早开战爽快，省得害我吃不下睡不着，少了多少人生乐趣？我没耐心：不怕为敌，只怕僵持。
　　石氏见我如此，倒不好动怒发威，怎么说也是太子妃，身份容不得她撒泼耍赖。“这是我的乳母静嬷嬷，现在是太子宫中的管教嬷嬷。格格年轻，手下人难免懒怠，做些欺瞒主子的事也常见。我刻意带了嬷嬷来教教那个不识好歹的丫头些规矩，既然在宫里伺候主子，规矩是少不了的。格格没意见吧？”说着就喊外头的侍卫去带人。
　　“慢着”我喝停了侍卫，石氏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怎么？若是格格这儿缺人伺候，我再调过来，等那丫头调服好了，再送还格格。”
　　她说得滴水不漏，我倒无从反驳，心下几转，抬头笑道：“太子妃客气了，只是这丫头现今病着，带过去岂不秽气？可怜她病中还忙着帮德娘娘赶几幅花样，如今人都瘦了一圈，我也怕这宫中人多，才回了内务府要送出宫去养几日，等好了再进来。太子妃若是嫌她不好，等她养好了病再教训不迟。”说着摆起笑脸招呼她，“太子妃先坐下歇歇。这些丫头也该教训，您来了半天，怎么不见上好茶。”
　　继而唤春儿上点心，自己走出门外吩咐，“昨日小厨房做的点心，拿来给太子妃尝尝。”春儿答应着要去，我拉住她，“快去找四阿哥，来龙去脉告诉清楚，让他过来。”声音低而快，不知她听清楚没有？春儿微点头，转身去了。
　　我心中长嘘口气，虽然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可来不及细思量，小月若是今日就被他们带走，定是凶多吉少，总不能眼看着她有去无回。胤禛此刻管着内务府，即使插手应该也不算逾矩，难怕去牢里待上几天，总让人有缓冲的时间，想应对的法子。
　　转身向石氏道：“怠慢了，平日我这翠雨阁也没什么访客，惯得底下人都懒惫，倒叫太子妃见笑了。”
　　她冷哼一声：“没访客？我倒听说翠雨阁访客颇多，几位阿哥都爱和格格谈笑。”
　　“太子妃说笑吧，几位阿哥常来是事实，只不过”我看她一眼，接道，“说起来可笑，都是些陈年老话。皇上准了四阿哥教我习字，如今算算都好几年了。前些日子皇上还问起来，说是不可懈怠，既是学了，还让继续教下去。这可是还不能不来。”说完笑着给她添茶，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石氏冷冷笑道：“果然还是格格得宠，连皇阿玛也对格格颇多照顾。算起来还没哪位阿哥还教过哪个格格习字？”说完看我一眼，闲闲抬起茶碗抿口茶，转向静嬷嬷，“嬷嬷，您看这丫头既然病着，住在宫中也不合适，我们既来了，不如顺道带出去，也省得格格亲自送一趟。”
　　那静嬷嬷满脸恭顺，“太子妃说得是，格格身体弱，若再病了，可禁不起折腾，这就带出去吧。”说着使个眼神给那太监，我都没回神，他已走到屋门口高声吩咐院内侍卫去屋里带人。我慌忙拦住，却想不出好理由，硬碰硬绝对不是她对手。
　　正懊恼着急，小月出来了，跪在院子里给我磕头，“格格，奴婢愿领罚，这就出宫，今后还望格格多保重。”她换好了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虽肿着，表情不再悲伤，只有决绝。
　　我忙要跑出去扶她，石氏已抢先一步出了门，着人拉住小月，向我道：“到底是格格的丫头，虽不懂规矩，还有些胆识。”又向一众随从，“带上人，这就走。”
　　小月凄惨一笑，我心里猛道不好。才要过去，静嬷嬷扯住我，口气礼貌，手劲儿却奇大，“格格回吧，不用送了，等调教好了再给格格送回来。”但见小月又朝我磕三个响头，突然起身，猛撞在墙上……我腿下一软，只听见院子里四起的惊叫声，末了平息，安静得令人后怕，闭上眼，不敢面对，脑子里全是阿甘拼命救我最后死去的样子。心潮涌汹，几欲晕倒，强自憋着口气，扶墙站稳，看定太子妃。
　　石氏先也吃惊，转向看我时脸上居然有丝解气的笑意。在这阳光明媚的清早，小月躺在血泊中，石氏面带嘲讽，我满身是汗，对峙着，气氛诡异。
　　************************************************************************************************************************************************************今天周末，一会儿出门，赶着上来贴一章。
　　汗一个，原说这章要康康出场，看来又要拖到下章~
　　另：今天不一定能再更新，祝各位亲亲周末愉快！
　　哎~~记性不好，每次都觉得有话要说，每次都会忘记……旧梦里太子妃的形象与历史不符，历史上的太子妃深得康熙喜爱，是个懂事大度的儿媳妇。不好意思让太子妃做个恶人，不过为了爱情而牺牲，偶们会理解滴！乖~摸摸~
　　
                  
后发制人
　　阳光照在身上，居然无一丝暖意。想走过去看小月，越到跟前越不敢往前，我害怕看见她犹自肿着的脸，头破血流的狰狞。说来可笑，长那么大，居然从来没亲身经历过死别。
　　“这就是太子妃想要的结果？”我转回身，冰冷的口气让自己也不禁吃惊。人人都有底线，只看是否触及。陪了我5年的小月，鲜活的生命和刚开始的人生，烟消云散，甚至昨夜我还安慰她不会有事，却不想，结局来得如此之快，让人促不及防。
　　石氏嘴角轻蔑上扬，却不答话。静嬷嬷上前道：“原只想带回去好好调教，这丫头想不开自己寻死。”说时面有得色。石氏抬手吩咐侍卫，“走。”我几步过去拦在她面前，“太子妃来我这翠雨阁，动用私刑，逼死宫女，此事就这么完了？”
　　她看向我，眼中有一瞬惊异，转而笑道：“一个丫头，格格若是缺人，赶明儿送格格个更好的。”
　　正对峙着，春儿冲进翠雨阁，乍看见小月，猛收了脚步，缓缓走到小月跟前，满脸震惊不可置信，轻轻唤她，“小月。”却再无声息，止不住恸哭起来。我亦上前，步履沉重，不忍面对。院内只听见春儿压抑着的哭泣，一时无人支声。
　　忽听外面太监通传，“四阿哥到。”话音未落，胤禛已跨进院门，朝服未换，微喘着气。目光扫过翠雨阁，看向我时，微一簇眉，眸中有心疼、有担忧。继而转向石氏请安行礼，一贯的清冷作风又回到他身上。
　　“四弟，你来得真好，本来说带这丫头过去让静嬷嬷管教几日再送还格格，却不知为何她自己触墙而亡，这里你料理，我先行一步。”
　　胤禛微一回礼，侧身让开。我上前欲拦，却被胤禛拉住，“先让她去，此刻拦下也与事无补。”他在我耳边低语，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掌心，让人莫名软弱。
　　石氏已走到门口，却突然转身，“赶明儿本宫送格格一个好丫头，又懂礼、又规矩。”说着嘴角带笑，面有讥讽。
　　一条人命就这么去了，对她而言好象摔碎只杯子，拿另一个补上就是，根本不值一提。我冷笑道：“太子妃乃是未来国母，应该不会不知这动用私刑、逼人自尽不合法治。这小月虽只是个丫头，却也是条人命，我翠雨阁虽人微言轻，也断无就此罢休之理。”胤禛猛喝，“宝儿，不可对太子妃无礼。”我转向他，想说的太多，一时间却堵在胸口，说不出咽不下。
　　“臣弟既管内务府，此事自然会处理妥当。”胤禛走到太子妃跟前，恭敬而答。
　　“如此甚好，偏劳四弟了。”说着，石氏带着一帮人施然离开。翠雨阁内寂然无声，胤禛吩咐太监把小月抬走，我冲过去想看，却被他一把拉入怀，头顶住他的胸膛，听见闷闷的心跳。
　　“别看，过去了，当什么都没发生。”我憋足了劲儿想哭，却哭不出来，他的手力奇大，抱住我的头，不让我有抬眼偷窥的机会。
　　“你怎么才来？”身边声音渐小，我知道他们处理得差不多了，满腹委屈恐惧，最后化成这么一句，在他怀里低低抽泣。
　　他不说话，紧了紧怀抱，下巴顶住我的额头，来回轻蹭。
　　“回屋吧，我来处理。”良久开口，声音有压抑的情绪，却分辨不清是些什么。我抬头望向他，才要开口询问，他用手指封住我的嘴，“放心好了，什么都别想，宝儿就做我的米虫，其它事交给我如何？”我笑了，又忍不住落下泪，米虫定是胤祥和他说的。轻点头，他扶着我回屋，手掌圈住我的手，可以感觉到袖口上繁复的刺绣……这一瞬的感觉也如同一生——安定又坚决。
　　“别走。”才进屋，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其实在害怕。
　　“我不走。”他笑了，走到屋外向小太监交待些什么，又径自回来，坐在我身旁。
　　这两句话如此耳熟，我想起烂醉的太子和那个神秘的“月华”。略一思量，把昨天夜里的事和盘托出。胤禛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变化，走向窗口，负手而立。
　　“那月华……”我懦懦开口，等他回答。
　　“那月华，原本是太子的侧福晋，受得宠爱，太子原本要立她为太子妃……后来终未能如愿，月华也莫名病死。”他转向我，光线从他身后射入，看不清他的表情，“宝儿。”我轻嗯一声，他悠悠接道：“你和那月华有五、六分相似。”
　　平地惊雷，我只觉得眼前全是黑晕，这些天所有事情似乎都找到了联接点，脑子乍然间清醒——小月不过是替死鬼，让石氏借题发挥的工具，她不过看我不顺眼，因为我长得象她情敌？前前后后，原来都有无形的绳索牵引，好象命运，引领你到未知的空间。
　　胤禛走到我身旁，轻轻揽我入怀，“你的脾气……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瞎猜。既知道了就别费神，一切有我。”我靠在金丝银线刺成的云饰龙纹上，轻轻磨擦，欲哭而无泪。他低头看我，“放心，保你周全而已，还难不到我。”略一顿，又接道：“不但是周全，还有更多。”我知道他说什么，思维却停顿在小月临去前绝决的表情和一丝不乱的头发。
　　“那小月？”
　　“小月，我着人悄悄带出宫厚葬。”他微皱眉，想说什么却没说。
　　“厚葬？活着的时候没活好，死了要厚葬做什么？”我轻轻喟叹——什么能补偿生命？
　　“宝儿，你的脾气性格如此，我不想多说，可与太子妃正面为敌，实为不智，今日此事既然发生，也不提谁对谁错，只有息事宁人，真正闹起来，你希望又能怎样？”他扶正我，正色道。
　　不禁苦笑，谁说不是呢？总不能让太子妃偿命，一个奴才一个主女。何况，以命抵命，又有什么意义？只是小月，就这么活生生的消失了？我想不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胤禛，你当真觉得太子妃就到此未止，不再追究了？”
　　他抬手理了理我的鬓发，“到底还教过你几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放心吧，后发制人，先发者制于人。”
　　我还有些惴惴，抬眼看见他表情坚定，似有无限力量传递而来，不觉放下心。且等事情变幻再作打算吧，怕鱼死网破的应该是石氏，不是我。
　　************************************************************************************************************************************************************写到群戏，写到斗争，偶的弱点突现出来了，憋一整天，才写出这章来……居然，居然还没把那个终极BOSS拉出来……偶悔过~~
　　这两天可能更新稍微慢天——一天一章，因为这场戏有点大，偶不擅长这种群戏，怕把握不好！谢谢大家！！亲~~~
　　
                  
水顺渠去
　　胤禛着人清扫了院子，几大桶水浇上去，血洗干净了，没留下一丝痕迹。小月的生命也如同被洗刷过一样，猛然间消失，让人有瞬间恍惚。生命如此脆弱，有谁能知道早晨出门，晚上能否归家？我圈在藤椅内，消沉得只想逃跑，逃到无生无死的的虚幻空间。
　　天黑后，胤禛让2个太监把小月装裹好，悄悄抬出翠雨阁，我跑上前想看她最后一眼，胤禛一把抱住我，“别看，别去看那些杀虏血腥，我要你永远笑、永远快乐。”眼泪滴在他的朝服上，被吸干了。这是最美的誓言，是否是最难实现的誓言？
　　随后他送我回屋，自己召集了翠雨阁所有下人，站了一屋子，胤禛低头喝茶，并不看他们，表情严肃冷漠。
　　“今儿这事，若有人泄露出去半句，这翠雨阁的人都全消失吧。”说着一众人跪了一地，忙说不敢。他挥挥手让众人散了，房间里有了阴冷和残酷的氛围，我不禁坐到床上，抱紧枕头。
　　“别怕。”他走近我，轻言低语，与刚才的作风判若两人。“我不怕，我知道。”我抬头看他，努力微笑。真的，他只是在保护我，我不怕他残忍，谁都有残忍的一面。我只是害怕这种压抑的气氛，也许这才是皇宫真正的气氛。
　　胤禛走后，我坐在屋里左右无事，出门寻春儿。春儿在房间里收拾，小月的东西不多，每收一样总忍不住垂泪，我走进屋里也没发现。“今晚你也到我房间睡吧。”我轻拍她的肩，春儿忙着抹泪，转过身，轻轻点头。
　　也是从前养成的习惯，睡觉向来不要人陪，都是自己一人占一张大床，伸手伸腿摆大字也没有防碍。因此自穿来也是一个人睡，不要她们陪伴，今夜两人都有满腹心事，盖着被子睁着双眼就是睡不着。
　　“春儿”我低低唤，“没睡吧？”
　　“没，格格可是要喝水？”说着准备起身。我拉住她，“不喝，横竖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春儿嗯一声，却没下文。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两人脑子里都是小月。
　　“春儿，过了年也该19了吧？”我记得她比小月小一岁。
　　“可不是，转眼进宫都6年了。”
　　宫女25岁放出宫，可自行婚配，可25岁，在这里算是老大难了，家里有些权势还好，家里没钱没权，怕只有嫁给糟老头子做小妾。一个个花容月貌的少女，说出来无限容耀——在宫里伺候主子，其实真正好结局的又有几个？要么半生穷，要么半生气。我无言，害怕身边的人也象小月的结局。
　　半晌，春儿接着道：“格格放心，奴婢从来不存其他心思，只想着格格去哪儿，我也能跟着去哪儿，就是天大的福份，其他的，从不敢奢望。”我笑笑，“别想了，想也无益，咱们只要好好活着，小月也会高兴。”她点头，坚定又自信，我们对视而笑，生活的信念和力量又重新注入破败的身心。
　　不知道胤禛怎么处理此事，随后几天都没有任何风波，平静得好象世上从来没有小月这个人。我几次想问他，还是作罢——能说他一定会和我说，不说肯定是不想让我知道里面的曲折与斗争。胤禛也不再提起，只吩咐不论去哪儿身边总要带个人，我答应了，今时不同往日，我只不过是寄于皇宫、无所倚傍的孤女，我也怕死，胤禛不可能每次都如天神降临保我周全。每日只在翠雨阁写写字、看看花，外加上等他下朝过来，一盏茶、一碟食，山南海北什么都谈，却从不提起前日在眼前发生的血腥。看他淡定自若的态度，我也不觉放松下来。
　　那天聊得晚，他用了晚膳才要走，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我从身后抱住他，贴上他宽厚的背脊。他一僵，才要转身，我缓缓道：“谢谢你。”他笑了，转身扶住我，“傻瓜。”我把头埋在他胸前，静静听他沉闷的心跳，几乎快要醉倒。
　　“小月，我派人把她葬了，你放心吧。”我嗯一声，眼泪流了下来，不愿抬头。“以后不会了，我要你一辈子都快乐。”抬起头，止不住微笑，这次轮到我说了，“傻瓜。”谁能一辈子都快乐？即使能和他在一起，生活还是避免不了烦恼。可如果能一辈子在一起，起码能一辈子都幸福。
　　第二天，是小月的头七，宫里不许私自祭拜，我对这些旧俗也没什么具体概念，逝者已亦，头七也好、七七也罢，不过是生者寄托哀思。只命春儿准备些果物，在房间里上了柱香。在心里默念：小月，你若有灵，护庇这翠雨阁的人都有始有终吧。一柱烟渺渺上升，还未烧完，太监来传：“格格，皇上游御花园，宣格格伴驾。”
　　春儿慌忙上来帮我换了素服，另着一件淡绿色宫装，绣着精致的荷花图案。重净了脸，上些胭脂，匆匆跟来人去了。御花园中纭集了成年的阿哥格格，都在候着御驾前来。我悄悄站在不起眼的人堆里，只远远望胤禛的背景，和旁边的十格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约摸半柱香时间，康熙驾到，还携着太子和太子妃，看见她就想起小月，我转过头，不断安慰自己：没什么没什么，一切都过去了。
　　“木兰秋狄以来朕就没好好游过自家花园，今儿人齐，午膳也让御膳房准备，就在花园阁子里用吧。”康熙的声音洪亮带些磁性，实在不像他的年龄，显得年轻活力。气氛活跃起来，格格们都很高兴。平常日子，皇子和康熙共同用膳的机会都少，何况格格，我怀疑康熙能不能将自己女儿的姓名、年龄和样貌统一起来。
　　临近冬天，万物凋零，花园景象也颇萧瑟，只是康熙兴志高，看上去恐怕只觉得天地舒朗大气，我跟在后面，远远看见太子及太子妃，笑语盈盈、父慈子孝。胤禛跟在他们身后，恭敬有礼，是臣对君，不是子对父。不由烦躁——这根本是一场化妆舞会，人人都戴着面具。而我只想简单的生活，素面朝天、笑语嫣然。携伴同游人世间，春风共渡良宵夜。究竟是复杂易得，还是简单难求？不愿多想，即便只有过程，也知足了。
　　午膳摆在御花园的烟霞楼，建在水边，楼高三层，冬天早晨早起来这里登高，水边一片白雾，想是因此取的名？不得而知。我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一桌佳肴却吃不下去。斜对面太子妃左右逢源的笑容时不时落入我眼中，情绪里同时夹杂着委屈和不甘。悄悄离席，一个人坐在外面回廊，可惜这皇宫虽大，究竟小过天地，这方水若是安于天地之间，不知怎样的恢宏气向？！
　　正独自暇想，身边过来一个人，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太子妃。裙角边繁复的芙蓉花饰，比别人的装束富贵华丽。
　　“格格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闲闲的坐在我身旁，手中还握有一只酒杯。想是喝得多了，嘴角眉梢都带些醉态。无意与她交谈，我起身施礼欲走。
　　“怎么就要走？格格还是当心自己身子骨，死了个奴才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何苦熬得眼圈都黑了。”
　　我压住气看定她，“太子妃若没其他事，宝儿先行告退。”
　　没走几步，她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难怪宫里人都传格格脾气性格最是大方和善，轻易不肯和下人动怒，又爱和奴才们同吃同玩，没一点架子，最好相处。”话是好话，听着别扭。
　　“太子妃客气了，这人生来分三流九等，奴才也好、主子也罢，由不得自己选择。有些人投胎投得好罢了，空有其表，内里早空空如也，不知来世可还这么好命？”我转身看向她，面带微笑。惹不起的人，往往躲也躲不掉，既然存心找茬，我也不怕和你抬杆。反正都是哑谜，说出来也是字面上的意思。
　　石氏脸上的讥讽变成怒气，“反了，一个破例封的格格，名不正言不顺，也敢这么和我说话？你当这皇宫里什么人都是主子？”说完犹不解气，顺势将手中的杯子砸向我，可惜酒后无力，只摔在地上碎了。
　　她喝了酒，有些薄醉，否则没那么轻易动怒。笑笑，不想和一个醉女人纠缠，转身要走。才一转角，却见廊内站着一众人，为首的正是康熙。他正打量我，目光深沉，阴晴不定。
　　************************************************************************************************************************************************************汗一个，终于把大BOSS拉出来了，下章就是康康庭审……
　　TO明月：谢谢你的长评，写得很好，尤其是10，的确10虽然不是宝儿的最爱，但是宝儿心中的净土~
　　还有所有给我长评的朋友，喜欢读你们的文字，你们的文字是镜子，让我看见旧梦的反射图像。
　　TO果果妈：偶是跟古董一起骑单车克海埂噻，你以为是跟哪个？经常考完试我们两个就骑单车去海埂发泄，那哈还没这些商品房的，都是田埂……哎~~
　　
                  
渠随水走
　　瞬间几转思量，还是觉得不要自作聪明。我缓缓伏下身行礼，跪在地上半晌，康熙并未免礼。太子妃也起身回房，走到这里，估计她酒醒了大半。
　　“下午晚膳前，你们到养心殿来一趟吧，别让人跟着了。”康熙说完，转身走了，身边除了伺候的太监宫女，并无他人。太子妃小心跟上，康熙略看她一言，摆摆手让她下去。
　　她站在身旁，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有些嘲讽，果然饮酒误事。到这个时候，反而不怕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不认为她会就此罢休，不如一次扯清，是死是活总要有个爽快。起身，我拍拍衣裙，“宝儿先走一步，太子妃慢来。”，懒得听她夹枪带棒的语气，留着力气下午用去。
　　事到如今，反而冷静下来，不似前几日心慌想逃。也许我就是这样的脾气：事情发生前左思右想、前怕狼后怕虎，等到最后结果来临，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骨子里的倔强，让我没去告诉胤禛，甚至也没告诉春儿，只一个人坐在镜前静静等待。手里捏着小月从前绣给我的荷包，只想说清事情，不想多生波折。
　　换了宫装，略施脂粉，我早早来到养心殿外候着，太子是否知道此事？他有何感想？这会儿我不想被人审，我想提着话筒跟在每个当事人后面采访，获第一手资料，写一篇《从XX事件中探析各当事人心态》的文章。自己边想边乐，又觉得目前这心态挺好，大难当前了还能笑得出来；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在透支最后的快乐啊？精神不知怎么亢奋到有些失控的地步。
　　不一会儿，太子妃也扶着丫头姗姗而止，走到我跟前，“格格今日倒早。”我极轻极快对她道：“早死早超生。”说完笑了，控制不住的笑，她倒青了脸，低吼一声“疯子。”径自走到屋外让人通传。
　　养心殿内，除了康熙、太子妃和我，别无他人。薰炉的香烟缓缓上升，博古架上的古玩似乎透着灵气，康熙低头批着奏折，让石氏和我跪在厚厚的地毯上良久。左右无事，我细打量面前的地毯，那么厚、那么软，现代还有这么好的工艺吗？有也买不起，这辈子能看见、能摸到，估计就不是真的，估计这真是一场春梦。如果这样，拜托是场好梦，一定要是场好梦！
　　“说吧，怎么回事？翠雨阁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来着？怎么死的？”良久康熙开口，声音不大，却具威仪。这半天功夫，他一定暗访了前因后果，这样一来，胤禛应该也知道了。但不知他如何作答。
　　石氏看我一眼，抢先道：“回皇阿玛，前日儿臣看见一个宫女正和太子爷拉扯。还以为是哪个不知羞耻的，一查方知是宝平格格的丫头小月。儿臣想格格年轻，未必知道下贱奴才做出这些个不要脸的事，素日又和奴才们亲厚，难免被奴才蒙憋，正要告诉格格严加管束,那丫头见事情败露，抱愧自尽了。”
　　“哦？既是后宫之事，为何不传内务府细查？”康熙的声音平淡如斯，听不出感情波动，我跪在地上，觉得这件事从始至终都那么戏剧性，不知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
　　石氏一窒，继而接道：“那日正是四阿哥出面料理，查清是那宫女羞愧难当，触墙自尽，已抬出宫外埋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我悄悄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不动声色挪了挪膝盖。“宝儿，你没什么要说？”康熙斜瞄我一眼，面向窗外开口询问。
　　“太子妃说小月和太子爷拉扯的事，宝儿没看见，不敢乱说。只知道那天小月被押回来，已受了毒打，打得半死不活。宝儿也连夜查问过，小月只赌咒发誓说并没这事，正寻思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预备第二天就登门解说去。谁承想太子妃已经过来拿人，我正求能不能宽限几天，小月就穿戴整齐出来，死在我面前。”说道这里，我已忍不住痛哭，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细说，仿若重历。旁边石氏才要接嘴，我继续哭道：“想小月清被人误会，身败名裂，自觉无颜面对众人，这才愤而自尽，却不是什么畏罪自杀。”
　　石氏狠瞪我一眼，“格格如今倒推得干净，那贱人所做之事本来见不得光，哪会自己承认？”
　　我自哭的气紧，听到这么说，不禁泣道：“太子妃您身份尊贵，定要说她有罪，宝儿也不敢说一定没有。只是拿赃拿双，说她犯了奸情，总要有凭据，万一她真是冤枉的，死了还要枉担个脏名，小月总算服侍一场，宝儿于心不忍呐。”
　　石氏一时情急，冲口向康熙道：“皇阿玛，我亲眼所见那贱人所送的鸳鸯手帕，这总假不了。”
　　我冷笑抬头看她，“太子妃既口口声声说有那帕子，怎不见呈上来给皇上验看？”
　　她气结，“那日我带那贱婢去翠雨阁，亲自把帕子给了你，你还问我？”
　　“太子妃可是记混了？宝儿从没见过什么鸳鸯图案的手帕，不信可去翠雨阁搜查。”那手帕，今早头七祭香我烧给了小月，原来冥冥中自有安排。原来小时候流行的香港法庭片没白看，知道审案要讲证据，答辩要讲条理。
　　“你们各说各词，既那帕子你二人都提到，呈上来给朕细瞧。”康熙说着坐回座位上，向外面喊道：“张贵，去翠雨阁，带两个嬷嬷仔细搜查，看可有一方鸳鸯图纹的手帕，有即呈上来。”那太监领命要去，康熙又说：“可搜仔细了，一查那帕子，二不可毁翠雨阁的东西摆件。”
　　三人留在养心殿内傻等。我偷偷观察康熙，他低头批奏批，时而皱眉、时而舒缓、时而沉思、时而疾笔……他要关心的事太多，对一个君王，越是贤能，天下越大、事务越多。要做个贤明的君主，数十年如一日的贤明下去，真是世间最难之事。诱惑太多、陷井太多，想保持清正廉明一辈子，是考验灵魂的艰巨任务。
　　也不知过得多久，我只觉外面天空都暗淡下来，宫女进来掌了灯，又问晚膳摆在哪儿。康熙摆摆手，脸上有丝倦意。他在倦什么？那些批不完的奏折？还是宫中随时发生的暗涌和插曲？我也累了，跪得累、看他看得累……
　　“去把太子和四阿哥传来，在门外候着。”他开口吩咐，宫女答应着出去。
　　“启禀皇上，张贵公公回来了，外面等着呢。”那宫女才出门，又进来通传。康熙挥挥手让张贵进来。石氏目光随着张贵从门口一直到君前，我不禁有些失笑：她也算在这紫禁城混了半辈子，怎得如此没见过世面，沉不住气？
　　张贵对着康熙低语几句，即退后垂手侍立。
　　“朕着人去搜，说是翻了个顶朝天，没见有这方手帕。太子妃，你有何话说？”康熙冷冷开口，语气甚是低沉严肃。
　　“皇阿玛，儿臣确是亲手将那帕子交由格格保管，只不知后来她藏在哪儿。儿臣身边的静嬷嬷可作人证。”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康熙转而向我，目光相询。
　　“皇上，宝儿虽不曾读书，却知道用人取贤、用证取明的道理。若是自己身边亲信也可为证，宝儿也可让翠雨阁所有一干人等作证：未见那帕子。如此一来，如何了局？”
　　康熙看向的目光忽明忽暗，带着审视，似在深思，半晌对张贵道：“传太子和四阿哥进来。”门被拉开，随着一步一步沉稳的脚步声，两双靴子来到我眼前，“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胤禛跪在我旁边行礼。太子站得前些，看见他明黄的背影。
　　“平身”康熙虚抬了抬手，继而道：“传你来是为这翠雨阁中一个宫女，前几日撞墙身亡，你料理的后事，可查清楚了？”
　　“回皇阿玛，儿子查了，这小月是格格带进宫的家生奴婢，汉人，无亲族。前日因传她私通太子，羞愤自尽。”
　　“哦？那私通之事可有确凿证据？”
　　“儿臣，曾让御医验查过小月尸身，结果，还是处子。”胤禛淡淡开口，并不看我。我却突然想哭，原来一张膜还有这种作用？如果不是呢？私通罪名成立？那和她私通的那个人呢？是不是也要受到惩罚？
　　“皇阿玛……”石氏急急开口，康熙喝道：“住口。宫中历来依制行事、赏罚分明，你身为太子妃当懂规矩，轻易听信传言，擅自带人到翠雨阁动用私刑，逼死宫女。你还要说什么？”又转向太子，“你可认识这宫女？太子妃所说鸳鸯绣帕，如今看来，只有你一人知道是否存在？”
　　太子走到我跟前，我仰头而视，还是那个醉酒后抱住我不停唤“月华”的脸，却清醒多了，眉目清秀挺拔又微带些苍桑。他注视我良久，神思几变，久不开口。胤禛上前才要说什么，太子打断他，缓缓而道：“皇阿玛，儿臣并不认识一个叫小月的宫女，也不曾收过什么鸳鸯绣帕。”
　　我听见石氏颓然跪坐在地的声音，看见她满面的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丈夫，似有泪珠，却不曾流下，不曾辩解。
　　这才是对她致命的一击，我知道她一定想到月华，到最后赢得地位，却失了丈夫的心，究竟算失败还是成功？无法解释，无法回头。
　　************************************************************************************************************************************************************这章的连贯内容还没完，写了这些忍不住先放上来，等各位的意见批评！
　　多谢扇贝同学指导啊，这章改过后感觉好多了，人物性格也鲜明些，要不我自己来写，人人都是一句一句慢慢道来……晕~~
　　一改二改三改……
　　
                  
烛残掩泪
　　突然间有些可怜石氏，她所争的，最后不论是人还是地位，都是一场空。虽然历史说她贤良淑德，谁要死后的美誉？我只要活着的幸福。
　　康熙站起身，走到石氏跟前，“你贵为太子妃，听信传言、擅加传播，动用私刑、逼死宫女。翠雨阁鄂宝儿是朕御封的宝平格格，八旗子女、一门忠烈，由不得世人轻易看低。你可知罪？”
　　石氏木然磕头谢罪，声音平静。逼死小月的人纵不赔条命，总算是被定了罪，可为什么我并不释怀？我只是看见另一个深宫怨妇：得不到，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再好、再善良、再单纯的少女，最后也变成狠毒、阴险、狭隘的女人，不被人爱，甚至不被自己爱。我看向太子，希望他说点什么，可太子看着窗外，神色有些落寞。
　　“皇阿玛，太子妃虽有错，也是情急之下未加仔细思量，还请皇阿玛息怒，如今骂也骂了，就请皇阿玛以此为戒，下不为例。”倒是胤禛上前一步，施礼相求。
　　康熙微一沉吟，“太子妃石氏，身为太子正妃，擅动私刑、逼死宫女、轻视御封格格，念在初犯，令其闭门思过一个月，罚去半年俸禄。” 石氏看了太子一眼，面露苦笑，“儿臣领罚谢恩。”
　　康熙挥挥手，又转向我，“宝平格格，连日来率次目无尊卑，以下犯上，不懂进退之理，进而顶撞太子妃石氏。着人带下去，赏十棍庭杖，以示效尤。”话音未落，胤禛忙下跪，“皇阿玛，格格身子素来赢弱，这几日又郁结在心，怕是经不住这十棍庭杖，还请皇阿玛收回成命，另作惩罚。”
　　康熙才要开口，我接道：“宝儿领旨谢恩。”又对胤禛笑：“师傅，宝儿知道皇上已是从轻发落，经得住，师傅放心吧。”故作轻松，因为越求结果越惨，罪名难说多出几条，还不如认罚，好在只是打，不是杀。
　　他一愣，还要说什么，我眨了眨眼，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胤禛不再多说，却握紧手，皱紧眉。太子看向我们，自嘲一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太子妃面无表情，这一仗打下来，虽然我被罚得比较难看，可她输得更没面子。我就奇怪，她在宫廷生活这么多年，怎会冲动至此，让人费解。
　　康熙传了宫女太监进来，又重复一遍口谕，石氏被太子带走，不知今晚如何两相面对？剩下一个我，傻傻跪在大殿里，好象等着行刑的犯人。还有一个胤禛，始终站在我身旁，好象一尊雕像。我明白他的感受，今天换我是他，眼看心爱之人被打被罚，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身疼容易好，心疼永是伤。所以，宁肯被打的是我——说到底，我还是一个自私的女人。
　　一会儿功夫，两个行刑太监走了进来，康熙挥挥手，两人过来要架我。站起身，又向康熙领罪谢恩，跟着他们欲出去，胤禛下意识要拦，我悄悄从衣袖中紧紧握了他一下，努力微笑着，想传递无法用语言说明的种种情绪。他面色苍白，终于反握我的手，指尖冰凉、掌心温热……乍然松开，我跟着太监出了大殿。
　　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房间，烛光昏暗，除了几把椅子、一张小几，最醒目就是当中的条凳。
　　“格格，得罪了，奴才们也是奉旨行事，您略忍忍，很快就过去了。”为首的太监面带微笑，说的话和他的表情不能统一，气氛诡异。我才要往那条凳上趴，他微一沉吟，又上前道：“格格，庭杖要把裤子除了……”我瞪大眼看他，虽然他们都是太监，怎么看怎么是男人，旁边小太监也跟着点头。
　　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原来康熙不是为了打我，却是为了挫挫我的锐气，表现得太过终究不是好事。我转过身，一咬牙，除掉裙子下的长裤，趴在条凳上，闭上眼，就当是一场噩梦，总要醒的一天。
　　“格格，奴才们动手了，你若忍不住就喊出来吧，喊出来要疼得好些。”
　　我微点头，那边庭杖已经落下。我是想喊，可是疼痛骤然袭来，两眼发黑，下意识咬住嘴唇，已不知是身体更疼还是内心更疼。只两下，已疼得汗如雨下，憋住气，闭上眼，由他们去吧……
　　只十下而已，如同醒不来的梦魇，等执刑太监数到10，收了手，我混身肌肉紧绷，身下一片淋漓的褥湿感，样子一定惨不忍睹。门被拉开，春儿已在外面等候，冲进来就抱住我哭，嘴唇咬破了，甜腥腥的血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我无力轻轻摇头，“还不快把我抬回去，在这儿待长了，真觉得自己是犯人。”
　　“四爷在外头候着呢。”春儿一边拿大氅给我披了，一边止不住掉眼泪。我微皱眉，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模样，才要开口，春儿已出去让人抬春凳，胤禛也应声而进。我忙用衣袖胡乱抹自己的脸，又是汗又是血又是泪，狼狈不堪如何面对？
　　他冲过来蹲下身看我，眼里复杂的表情让我无从应对，“没事，太监们打得不重。”努力扯起笑脸，嘴唇的伤口裂开，血又顺着滴下。他眼里隐忍的怒气终于爆发，站起来两脚踹倒了旁边的执刑太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格格也敢下重手打。”两个太监跪在地上求饶。
　　“快别这样，公公们也是奉旨行事。”我忙要起身，却忘了根本动弹不得，疼得呲牙咧嘴。胤禛忙扶住我，朝那两个太监喝，“还不快滚，让人抬春凳过来，这个样子怎么回得去？”说着欲掀开大氅细看伤势，我拉住他的手，“别看。”他盯着我半晌，末了重叹口气，“你这倔强脾气，什么时候才改得了。”我笑了，“若改了，我还是我吗？若改了，你还喜欢吗？”他眼眸含泪，轻吐出两个字，“傻瓜。”我已泪如雨下，憋在心里的委屈、耻辱一瞬间爆发。
　　一条长长的春凳，我趴在上面，被两个太监抬回翠雨阁。胤禛一直守在外间，细问了伤情，嘱咐春儿清理伤口，又上了药。收拾停当，夜已深了，他坐在床头握住我的手，轻轻抚摸手上的纹理。春儿催了几次，终于不得不赶在宫门下匙前离开。
　　那夜我睡得极不安稳，一直趴着不能变换姿势，极度疲劳后刚一朦胧，又被伤口的疼痛咬醒。如此反复，天明时，人昏昏愕愕的已经开始发热。嘴唇干裂了，想着不要破伤风才好，却说不出话，噪子胶着，手心滚烫。
　　************************************************************************************************************************************************************这两天生病了,更新速度有些慢，对不起各位亲亲鸟~~
　　贝帮取的名,果然要美很多~
　　
                  
良苦用心
　　第二天．太医来诊治，康熙又赐下许多补品，命好生将息。一手持鞭、一手给糖，向来都是领导艺术。不禁苦笑，越是高位，越多不得已。所谓高处不胜寒当如是吧。
　　虽然持续高热，脑子却甚清楚，只是精神十分不济，白天晚上都休息不好，极度疲倦才能眯糊一会儿，然而姿势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很快又会醒来。勉强扶着春儿站起来想走动走动，牵扯伤口，十分疼痛。趴又趴不住，自己撑着桌角站站又回去趴着，趴累了又扶着桌角站站……这么来来回回几趟，倒累出一身汗，似乎热度也降下去些。
　　“怎么不好生躺着？”身后胤禛的声音响起，我回头，他还穿着朝服，忙着过来扶我。“趴不住，站站还好些，你下朝了？”他嗯一声，架着我送到床上。
　　抱着枕头，我歪着脑袋看他，还是坚毅的神情，却没往日精神，“我没事，你放心。”胤禛低叹一声，“以后不可由着性子胡来。”我在枕上略点头。看他欲言又止，奇道：“你怎么了？”
　　“皇阿玛今早派了我到山东等地巡视，怕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我不禁黯然，头埋在枕蕊里使劲忍住没哭，“你放心去吧，这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总不会再找补吧？”末了抬头看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受影响。
　　“你好生养伤，我让十三弟常过来看看，有什么就对他说，轻易别出屋子……”他还要说什么，却没继续，轻轻替我拂开额前的碎发。酥痒的感觉让我忽然想哭，拉住他的手，“你好生保重自己，别让我悬心。”他轻轻一笑，略一迟疑，手指轻拂过我的脸庞。微凉的指尖在发热的脸上如清风拂过，我想转过脸去，却如受了蛊惑般动弹不得。他的眼神里尽是心疼与不舍，良久才说：“什么时候才能让人放心？”我努力跪坐在床上，正视着他，“胤禛，以后保证不会，你放宽心去。我知道皇上是为我好，等你回来，我又生龙活虎了，这不多好？”他微蹙了蹙眉，重以扶我躺下，轻点头，“我不在，凡事忍让，一切等我回来再说。”略顿，又说：“皇阿玛催得急，下午就得出发，恐怕没时间过来。”有些失落，侧躺在床上，感觉到他欣长的手指一遍遍拂过我的脸，凉丝丝的甚是舒服，让人心安放松，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待醒来，居然已是黄昏，一觉好眠，甚至无梦。我努力扶着床沿站起来，外间春儿听见响动已掀帘进来，“格格好睡，这一睡倒有2、3个时辰。”说着过来摸了摸额头，“热也退了。”又端了杯水递予我。
　　口渴得厉害，一口气喝个干净，“四阿哥呢？”春儿接过杯子，又去倒水，“四阿哥看格格睡着才走的，临走吩咐让好好伺候着，还说，让格格别惦着，他到了山东即来信。”春儿回身正要打趣我，忽听外间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慌得春儿忙替我披了件外衣，也来不及梳理打扮，就跑到外间跪引圣驾。
　　小丫头掀开门帘，康熙一步跨入，我忙伏身施礼，他上前扶住，“伤没好，就免礼了吧。”我微福了福身，“宝儿失礼了，还请皇上恕罪。”康熙并不看我，径自走到桌前坐下，春儿进来添茶，他挥了挥手，“都出去吧，朕有话要说。”春儿偷瞄我一眼，我轻点头，示意她放心，她转身随手带上门出去了。
　　静静站在康熙面前，他不开口，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良久，康熙站起身走向书案前，细看我写的字，“你的字倒有几分老四的样子，倒不妄跟他学了这几年。”我才想谦虚几句，他目光一闪，继续道：“只是老四最讲规矩那么个人，这些年倒没教会你些宫里的规矩？”
　　我慌忙跪下，“是宝儿莽撞了。”他抬头扫我一眼，“哦？只是莽撞？”
　　突然有些明白他的来意，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微一思量，低头道：“是宝儿的错，不该顶撞太子妃。”他轻颌首，“这宫里，每行一步都是规矩，但有时候又不是事事都好象看起来那么‘规矩’。”说完抬起桌上的茶碗，却不喝茶，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静待反应。
　　“宝儿明白，若论规矩，错的是宝儿；若不论规矩，错的更是宝儿。”康熙没接口，微挑眉，“平身吧。”
　　“除了此事，你倒说说看，为何老四会偏护于你？”
　　我一惊，难道他知道什么？或者他猜测到什么？稳了稳神，复又跪下，“宝儿不知四阿哥如何想，既是皇上问了，少不得猜测一番。”康熙微点头，示意我说下去。“于情，四阿哥是宝儿的师傅，自宝儿初来京城，就教着习字，已近5年；于理，小月确系被人误会。”说着，我偷看一眼康熙，他抿口茶，似乎在听又似乎在专心品茶。“于公，四阿哥主管内务府，宫人出事，自然由他调查；于私，四阿哥本想平复此事，大事化无，莫让太子妃与宝儿误会加深。”
　　话是说完了，我跪在地上，静静的也出了一身汗，不知这个答案是否能让康熙满意。
　　良久，康熙低沉的男中音响起，“好个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如此说来你们皆是好心，倒是朕，成了罪人？”
　　帝王心不可测，我分明没感觉到他的怒气，却不得不顺着他的话请罪，“皇上恕罪，宝儿并无此意。宝儿知道皇上这顿板子，不为打宝儿，却为教醒宝儿，在宫中凡事依规矩行事的道理。”
　　康熙嗯一声，复又道：“规矩是人定的，朕罚太子妃，不是为了理；朕罚你，也不是为了什么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说着伏下身看定我，“你可懂了？”抬起头，我看见一双和胤禛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暗藏了许多情绪，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康熙是想告诉我：宫里规矩是他说了算，这次饶过我是‘规矩’，下次不饶我，也是‘规矩’，等级是永远逾越不了的鸿沟。
　　我轻轻点头。他注视我半晌，最后道：“起来吧，朕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说着亲扶我起身，“宝儿啊，朕就喜欢你真实善良的本性，可这宫里，你自己得要有分寸。你这步再迈得大些，朕也保不住你。”扶他坐回椅子，我站到康熙面前，深深福了福身，“宝儿明白了，多谢皇上提点。”他微微一笑，“今儿天晚，朕先回去。等你好利落了，再陪朕好好聊聊。”
　　送他才到门口，康熙突然回首问：“朕的儿子，你喜欢哪个？”
　　这思维也太跳跃了，我啊一声，张大了嘴，半晌没反应过来。却见他哈哈一笑，“罢，如此甚好，朕也知你与众不同，再留你几年指婚不迟。”说着要走，又轻声自言，“你也未必适合这深宫内院。”声音低到几疑是自己的幻听，才犹疑间，人出了门，外面太监扶住他，一众人跪了满地，御驾井然有序出了翠雨阁。
　　************************************************************************************************************************************************************各位亲亲打分,千万记得留言要超过5个字,否则是不记分的,白打！
　　另:后面是不是应该上两篇番外?一篇四四的,一篇康康的？
　　
                  
胤禛番外－真心
　　康熙38年的元宵，宫里家宴结束后，我带着府中李氏逛灯市。才下车走了没多远，远远看见两个女孩当街嬉闹，李氏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神色有些不喜。我微蹩眉，不喜欢身边的女人善妒，带着她走了另一条街。才转个街角，两个女孩互相拉着飞奔跑来，其中一个我似乎见过，好象安亲王的外孙女，另一个身形尚小，却满脸灵动，嘴角粘着豆沫糖，眼神飞扬。她们后面，跟着九弟和十弟，我微吃惊，闪身让开。是哪家的格格？似乎见过，却想不起来——一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
　　十三弟有次和我谈起她，是在八弟大婚以后。
　　“四哥，宝儿其实不象你想像中那么顽劣。”
　　我微抿着茶，不知为何心里一悸，却不动声色道：“哦？何以见得？”
　　他闲闲的抖了抖袍子，“你听她那晚上给我的那首‘心声’，就知道她不是粗枝大叶的人。我看呐，八哥和十哥都对她好。”
　　我忍不住站起来敲他的额头，“你才几岁，看人倒看得这么清？你既喜欢，赶明儿求皇阿玛赐婚好了。”那年胤祥14岁，说小也不算小了，话一出口，又莫名有些失落，解释不清。我讨厌这种自己无法把握的情绪，沉了脸，继续道：“有心思多花在功课骑射上，一个野丫头倒让你这么上心。”
　　他嘻嘻一笑，“我可不要，宝儿什么都不会，连绣个荷包还要央她的婢女，我还指望着今后收到我嫡福晋亲手绣的荷包呢。这丫头，认做个妹妹好了。”
　　没过多久，她搬了新居，起因是在皇阿玛面前，她替我解了围。关于为什么怕热不怕冷，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才知道原因，其实很简单，但因为太简单了大家反而忽略了。她不多话，每次开口都是奇奇怪怪的见解，有些失笑，原来很多真相披着简单平凡的外衣。
　　我开始教她习字，这丫头分明聪明，却不肯认真。能写得好，偏偏水平时高时低。我不敢承认，原来从那时起，就喜欢和她独处的感觉，清淡的、随意的、放松的。她总在不经意间影响了旁人的情绪，那些嬉嬉笑笑、哭哭闹闹，平常的小女儿情态，时刻像猫爪一样撩拨着旁人的心。我知道八弟和十弟是真的动心了，却不敢承认自己的动心。依旧严格着、冷静着，进而抗拒着。
　　故意的忽视，故意的不屑——这丫头不过是被人保护得太多，没见过真正的紫禁城，在八弟十弟的羽冀下，不知天高地厚，一味娇憨痴闹。
　　一日在府中，宫里我的人来回，说是听见九弟十弟争执，为了十弟嫡福晋的事。最后宝儿出面劝住了十弟，让他娶了阿巴亥。应该不高兴的事，我却不经意间露出微笑，那拉氏追问怎么了？我也不觉自问：这是怎么了？慌忙回到书房让自己忙碌起来——原来我怕面对自己的真心，因为真心已经隐藏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快要遗忘。
　　其实宝儿是寂寞的，虽然一直被八弟十弟保护得很好，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深刻的悲伤和恐惧。一个十来岁的格格，从小娇生惯养，哪儿来那么多愁那么多透彻？我想不明白，我看见她和雪爪庐嬉闹，那时才明白原来她也是寂寞的——如我一样。
　　冬狩的时候，她遇狼袭，阿甘和阿拉坦都跑出来了，她没有。强烈的恐惧感袭来，我打马就往外跑，甚至胤祥都没能追上。如果再晚一步……不敢想像，她拿着匕首正和一头狼撕打，已经满身是血，仅着的中衣破损不堪。阿甘死了，她的样子像个鬼，我抱住她如同抱住一团冰，她拼命拉住阿甘不放，却不说话，嘴角咬破了，不断的微笑让我莫名恐惧到极点。
　　那天胤祥在我帐篷里安置，夜深了，我们都没睡着。
　　“想不到……”胤祥悠悠开口，我突然有些想哭。呵呵~真可笑，原来我也有害怕失去的时候，幸好黑夜掩护着，没人能发现。
　　“想不到平日看她娇弱，连个马也不会骑，我还笑她哪像我们满族格格……结果倒把阿拉坦这小子都护周全了。”胤祥低低说了一番，我没吭声，心里默默触动。
　　我想护她周全，却不明白她的想法。宝儿为人看似平和无争，其实固执脆弱。她及笄时送的那支簪子，我寻人打了无数支，最后才挑中。又送她丑丑，希望她不再寂寞，有狗陪着她，还有，我，也能陪着她。
　　宝儿没戴那支簪，她戴了一条项链，她说那叫“梅花簪心”。那簪早簪了我的心，原来真心不是丢了，只是静静等待着，开启它的那个人。我带她去爬香山，携住她的手，有她在身边，莫名的安心和满足。不是激情澎湃睥，却是细水长流的幸福与温暖。
　　太子盯上她一半是为了索额图之事，另一半是因为她长得像一个人……我尽力想护住她，结果还是不能。到底闹到皇阿玛那儿。
　　宝儿在皇阿玛跟前侃侃而谈，毫无俱意，可皇宫的规矩说到义只为一人而设。她被罚在意料之中，太子妃被罚却让我有些吃惊，除非皇阿玛其实偏向宝儿。
　　执刑太监说宝儿从始至终没吭一声，咬破了嘴角也忍住挨满杖刑。听得胤祥直摇头，听得我倒吸一口冷气。那杖刑，就是个大男人也受不住。破门看她，躺在长凳上，满脸是泪是汗，终于对我一笑，让人心酸不已。
　　宝儿说，她也想叫来着，太快，没来得及。我背地里告诉了胤祥，他那声长叹直叹到我心底。宝儿原来不是柔弱，她简直是独立惯了，不喜欢让人打扰她的生活。
　　一下莫名心慌，第二天下朝，我留下来求皇阿玛赐婚。
　　皇阿玛微一沉吟，“老四，你去趟山东巡视，下午就出发。”
　　“皇阿玛”，我才开口，已被他打断，“别再说了，朕自有主张。跪安吧，回去准备准备，下午出发去山东。”
　　我跪在地上，不说话也不起身，良久，皇阿玛一声重叹，走过来扶我，“胤禛，宝儿为人随性善良，她不是不懂深宫的规矩，她是执意保持那点天真质朴。你从未为女人求过朕，朕也甚喜爱宝儿的这点天性。只是这深宅内院是否真合适她？看来却未必。”
　　我抬起头看着皇阿玛，他目光温和，虽为父子，甚少看见他这样的表情。
　　“依朕看来，宝儿既不像你想像中那么软弱，也不像她表现得那么坚强。朕不过想再多留她几年，也许过个几年，她更适合皇子福晋的生活。”
　　我重重磕了几个头，虽未如愿，却也放心了。至少，这些年，没人能抢走她。至少，我不在，皇阿玛还是会护着她。
　　那天，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沉沉睡去，不舍离去，几番思量，终于抽身退出。临走时轻声叮咛：真心置此，细心保管。
　　************************************************************************************************************************************************************康康的心思个人感觉交待得比较清楚了，所以康康番外就免了吧，嘻嘻~
　　TO果果妈：偶重感冒，支气管炎~要死啦！！你也不来慰问哈~
　　TO南：也不是刻意想塑造不一样的四四，可能因为偶想像中的爱人是这样爱别人的……呵呵~本色出演，反正也是小说，就让雍正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吧！谢谢你给我留的言（其实有时候偶也觉得他太情急了，可他们毕竟定情没多久，事情出得又大……失态一下，理解一下吧）。还有，其实四四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比如他写了很多情诗，比如他帮宫女设计衣服等等……冷面王只是他的一面罢了，四四也有很温情的一面！
　　TO只是更新有点慢：偶真的无语了……我没存货的，写多少放多少，除了非常特殊情况，基本每天都更新！谢谢你的支持！！
　　PS：四四番外感觉很失败，汗颜~~水平有限啊。
　　
                  
第九卷：共指三星今何夕
意外收获
　　康熙走后，我莫名有些烦闷。虽然知道他是好心，却不愿为了很多现实改变自己，突然想着是不是就直接嫁给胤禛，天天守在他府中院子里吃了睡、睡了吃比较幸福？其实也不然，府里不过是小型的皇宫，何况他最后还得成为这紫禁城的主人。康熙不过是在提醒我究竟打算用什么样的面貌或者身份，在这深宫中生活。我也迟疑了，爱情和生活能不能完美的统一？这个问题需要细细思量。
　　晚间，喝了几口粳米粥，早早就寝。侧躺在床上，伤处上了药，凉凉的又透着丝丝疼，不敢想像被打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会留下疤，那可真难看了。朦胧间睡去，总感觉身边有人，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一夜梦境连连，说是睡着了，比失眠更累。第二天，热度重新起来，眼底酸涩、混身疼痛。春儿忙请了太医，怎奈药吃下去总不见好。
　　胤禛临行前还答应他一定健健康康、养好身子，这下病到，身心俱疲，虽只隔了一天，病势加重，惠妃也亲来看视，我不想说话，只看着她流泪，想起种种过往，不觉心灰意冷。
　　到了下午，神思恍惚间听见春儿似乎在和谁说话，我叫她几声都没应，憋足力气喊了声，“春儿。”人已伏在枕边喘气，半日缓不过来。有人推门而入，急步走到床前，乍然收住脚步，迟疑着缓缓靠近。我费力睁眼，是胤誐。皱紧双眉、神色担忧，却不敢上前。
　　我朝他笑，不过几天没见，奈何中间发生太多事情，似乎隔了很长时间。
　　“我说春儿和谁说话呢？叫也听不见。”说着我略动了动，不小心压到伤口，疼得直呲牙。他上前扶住我，“别乱动，可是要水？”在枕上轻摇头，“扶我起来站站，实在睡不住了。”他微一迟疑，还是弯下腰把我撑了起来。扶住他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只觉自己周身滚烫，贴着他家常穿的衣服，竟凉凉的甚是舒服。
　　“八哥原想过来，惠妃娘娘那儿绊住了。”说着狠狠道：“放心，总不让你白白挨打。”
　　我忙止住他，“你们别多想，原是我不懂规矩，顶撞了太子妃，皇上不过给她个台阶下，已是留了情面，千万别再做什么傻事，又惹些个风波起来。我可禁不住你们或是翠雨阁再出什么事，死了一个小月就够了，往后只求平安，别的我再不多想。”
　　胤誐双目含泪，神情激愤，“早知这样，就不该事事顺着你，早该绑了回府再作打算。越是听你的，最后越是闹出些事故，偏我们都不在跟前儿，可恨四哥也没能护你周全。”
　　分明心酸，无奈轻轻一笑，“绑我回去做什么？你府里可不缺丫头，我好吃懒做惯了，不是被皇上打，迟早被你打，结果都一样。”他才要开言，我继续道：“胤誐，皇上已是顾念情面，若真要治罪，就是打死也没所谓，别说四阿哥，就是你们都在，又能如何？”说着不禁打个冷颤，身体滚烫着，却分外怕冷。
　　“可是冷？这么烫，药吃了没？”他边问边架住我往床上送，裹紧了被子，我兀自发抖，他急了，“我找太医去，这么烧下去，可怎么是好。”说完拔腿往外跑。我拉住他，“别去，药早喝了，休息休息就好。”又说：“你若没事，陪我说说话，一个人闷得慌。”胤誐回头看我一眼，轻叹一声，冲门外嘱咐春儿又抱来一床被子，替我捂得严实了。坐在床边不说话，只静静注视着我。
　　生病的时候，人总是脆弱，不知道胤禛到了哪儿？可有写信？我满脑子都是胤禛，一时也无语。房间内安静到似乎能听见香炉里香碳燃烧发出的劈叭声。两人各有所思，都陷入臆想……
　　“格格，十三爷来看格格了。”春儿掀帘进来，我抬头，后面跟着胤祥。对着我微一笑，转而向胤誐道：“十哥也在？倒赶巧了。”说着行礼。胤誐只嗯一声，并不看他，“你来干嘛？”
　　他两自打了那架就不合睦，平日见面也相互卯着劲儿，轻易不肯说话。我欲起身相迎，胤誐一把按住，“别再动弹了，热度没退，刚才还发冷。”胤祥也上前道：“快别动，脸都烧红了。四哥让我每天过来看看，我还道他也太小心了，这么一看，果然病得重了，你素来身子弱，好生将息才是。”
　　胤誐才要说什么，我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一般都是为我好，一般都是来看我，何必闹得乌鸡眼似的，倒叫我心里不安，你们要打要吵等出了翠雨阁，绝不多说一句，我这里病着，经不住你们闹腾。”说得胤誐面上带了三分不好意思，“说得是，倒扰了你休息。既这样，改天过来。你若想吃什么，只管说一声，我替你张罗。”
　　胤祥也点头称是，看着胤誐嘴角一扬，“宝儿的话到底有理，连十哥也听得进去。”我瞪他一眼，这小子找抽，别人退一步，他追上去三步。胤祥哈哈一笑，抱拳向胤誐道：“以前做弟弟的多有得罪，还请哥哥别放心上。”胤誐也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胤祥的肩膀，“好小子，改日再和哥哥过手好好练练，我就不信文章写不过你，这摔跤还摔不过你。”两人相视开怀。
　　我不禁轻吐出口气：这倒是意外的收获，不说完全冰释前嫌，起码在不牵扯政治事件的生活中，他们还能做回好兄弟。紧了紧被子，对他们笑道：“去吧，当心过了病气，我可禁不住再挨上几棍。你们好了，我保准也好了。明儿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一应送上来，本格格全部笑纳。”
　　胤誐欲弹我脑门，想想终于放下手，旁边胤祥一把拉了胤誐，“十哥，咱们先走，让宝儿好好休息，明儿送好吃的来，她若吃不完剩下，以后谁都别管她。让她一个人陪着丑丑自说自话去。”说着拉了胤誐出门。才到门口，胤誐回头看我，眼神带些不舍和担忧。慌忙闭上眼，听得他们走远了，才缓缓睁开，房间又空了下来，人来了、人去了……最后好象总是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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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琳琅：老十怎么可能没戏？他是重要人物呀！
　　另：再次提醒，留言超过5个字打分才有效！
　　
                  
相思欲寄
　　几天后，热度终于完全退下去，人也轻松了很多。可以稍微走动走动，我开始写信。胤禛的来信，读了又读，几乎可以背下来，烧退后，终于可以给他回信。
　　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似乎所有思念情怀都已了解透彻，已无从下笔倾诉。思量再三，只写下：身体渐复，勿念，盼早归，多珍重。交给小桂子送了出去。心里怅怅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怔怔的站在书案前发呆。春儿进来收拾笔墨，“格格才好了些，还是别太劳神。十爷才让人送了紫米粥，说是补血益气的，格格要不要尝尝？”
　　才要答应，窗口一个声音响起，“得了什么好的？给我也尝尝。”春儿走到门前相迎，“十三爷来了，里面坐。”才说着，门帘一掀，胤祥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明朗舒阔，嘴角带笑，“今儿看上去好些，这下四哥该放心了，你再病上几日，我看四哥该抗旨回京了。”说得我不知该怎么回话，嗔他一眼，命春儿：“才说的紫米粥，上一碗给十三爷，省得他嘴巴闲了就没好话。”春儿抿嘴笑着退身而出。
　　他也笑了，末了转身向我，“身上伤口可好些？”
　　“倒比我想像的好得快，再过个十天半个月，怎么说也好了。”我坐不下来，扶着桌角站着。
　　他抿了口茶，嗯一声，笑说：“等你大好了，四哥也该回京了。再过两个月就年三十，宫里又该热闹一番。”
　　他不说我还没想起，果然是年关将至，我窝在屋里，错过了今年第一场雪。犹记得在钟粹宫后院，拉着春儿、小月，我们一块儿堆雪人，又打雪仗。转眼又是几年，今年还如往年，只是小月再也回不来，已是物是人非。正想着，春儿端着个托盘进来，盛着两碗粥，我忙接了，递一碗给胤祥，“我的粥可不能白喝，等我好全了，你得教我骑马。”
　　他笑着接了，“从前不是教过你？等你好了，让四哥教吧。”
　　“什么时候的事，这么长时间没骑，早忘光了。我也不要你四哥教，省得学不好，我也着急他也气，就盯上你了，别想赖。”说着冲他皱皱鼻子，他哈哈笑了，“这还不容易，等你好了，咱们到四哥庄子上歇几天，保管你骑得比八嫂还好。”
　　我笑笑，佳期是八旗女子中有名的善骑射，倒符合她的性格。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就不奢望有那个成就了，只要能自如掌控就能满足。这时代，马是代步工具。只是说起来，这几日胤祥、胤誐都常来，倒不见胤祀夫妇，只是送东西，一应药品果物，不知送了多少。加上康熙赏的、各宫娘娘送的，甚至太子那儿也有东西送来，这翠雨阁，都快成了仓库。可我宁可不要这些，只要一方干净整齐的小院，和胤禛闲看朝阳落日，醉听松涛鸟鸣。
　　那日送走了胤祥，侧卧在床上细思量，不经意间才发现自己的愿望和这现实有多大差距。其实不论是胤禛或是胤祀，甚至胤誐，让他们放弃所拥有的和将来可能拥有的，都是不可能之事，历史早已注定他们不平凡的身份和人生。我要么接受，要么远离，没有第三种答案可供选择。
　　康熙这顿板子，一是让太子妃有个台阶可下；二是提醒我深宫的规矩和法则。我了然，倒希望自己变得再傻一点、再冲动一点，直接嫁给胤禛，每天每天守着个小院盼他临幸还简单些。不像现在这么费心量，左右权衡，反而失了勇往直前的勇气和信心。
　　离开的人归心似箭，留下的人相思郁郁。身心都被苦苦煎熬，幸而有一天，胤禛的来信终于说了即日启程返京。我忍不住哭了，端着信纸，满心酸楚委屈——期盼总算即将迎来结果。
　　算算日子，他离开了整二十天，再过个三、五日就可到京。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终于结束了坐不能坐、躺不能躺的尴尬局面，也该出去看看惠妃、良妃，给各宫主位们道谢。
　　带上春儿，我又走在这冬天白茫茫的天地间，快一个月没出门，寒冷的空气冻的人一凛，心却开始雀跃——健康的身体、自由的心灵，没什么比这两样更重要的东西。
　　顺路先去了钟粹宫，不巧惠妃去了太后处请安。我又领着春儿，转而去良妃处，她正写字，见我来了，轻轻一笑，“格格先坐儿会，我这会儿马上写完了。”笑着坐下，忍不住偷偷打量良妃——秀美的面容、清冷的态度，连穿着打扮，一应不似其他嫔妃那么艳丽华贵，一般都是淡淡的冷色调，别枝白玉簪——美则美亦，却让人轻易亲近不得，有孤傲自得之感。
　　一会儿功夫，她写完了，揉揉手腕，收了笔，抬眼看我，“格格可大好了？前些日子我看你那翠雨阁来来往往都是访客，我原说去看看，想想还是算了，没的病中人多心烦。”
　　“好了，所以刻意来找娘娘说说话，有些日子没见，怪想得慌的。”
　　良妃轻微一笑，“你是想我？还是想其他什么人？”继而又说：“胤祀倒常来，每天都一包东西，自己不送，倒让我送给翠雨阁。”
　　我一愣，原来名义上良妃送来的东西，其实也是胤祀送来的。有些怅然，却不知从何说起。似闻良妃轻叹一声，“胤祀这孩子，头一次见他这么上心。”几番思量，终于抬头看向良妃，“八阿哥心肠好、待人和善，宝儿若有福，下辈子投胎做八阿哥的亲妹子，可惜这一世却没缘份。”
　　良妃转而看我，这一眼既深且长，末了，长叹一声，“罢、罢，竟连我也执着了，枉然抄了半辈子佛经。”
　　我轻轻一笑，起身道：“娘娘素来身子弱，写字到底劳神，还是少写些好。今日出来时候长了，改日再来看娘娘。”她一愣怔，嗯了一声，我退了出来。带着春儿回了翠雨阁。
　　却不知道，我走后，良妃对着屋里屏风轻叹口气，“出来吧，她走了。”说闭，胤祀从屏风后走出，深深作了一揖，“有劳额娘了。”
　　“这又何苦？难道以后不见面？”
　　胤祀背转身，背景孤寂，“既是答应放手，见面徒增烦恼。”
　　良妃坐到镜前，重新插上一枝珠花，“祀儿，真若放手了，就不会避而不见。”
　　胤祀身影一窒，终于开口道：“儿子明白，额娘放心，儿子不会因此消沉低迷。”继而转身看向良妃，“额娘，府中还有些琐事，儿子先走一步。”说完施礼退身而出。
　　************************************************************************************************************************************************************TO明月:偶忘了问你挖的什么坑?给我也看看去！
　　TO妖妖、璇玑、宝宝：谢谢你们给我补分！！
　　TO鶩騖：留言要超过5个字打分才有效啊~泪~~
　　TO韶光点点：偶第一次写，很多细节考虑不周……谢谢你的留言！
　　TO佳佳：8月15日之前恐怕完成不了啊~今天已经8月4号了。不过偶会每天都更新滴！
　　TO静春：谢谢你喜欢旧梦，42538196——这是旧梦群，欢迎进入。
　　TO五味及所有米看见文的JM：如果看不到文，是因为JJ抽风了。哎~~米关系，抽啊抽的就习惯了
                  
曾经分离
　　回到翠雨阁，胤誐正等着。小月去后，我这儿只有春儿一个得用的大丫头，康熙说给我补一个，只是还没派来。小桂子伺候胤誐喝着茶，见我们来了，忙迎上来，“格格可回来了，十爷候了半天，原说去找你，奴才想着格格也不知去了哪个宫，留着十爷喝茶，等了这半日。”我冲他笑笑，“我看不是十爷候不住，是难得使唤你做次活儿，你自个儿嫌烦，想歪着去。”说得小桂子挠头傻笑，“格格又拿我取笑。”春儿也忍不住拿手作势羞他。
　　进到屋里，胤誐在书案前看上什么。我让春儿让添茶，自己踱到他跟前，“看什么这么入神？我们进来你都不知道。”他抬头怔愣看着我，我顺着往书案上一看，却是我写给胤禛的回信，刚写了几个字，顺手放在书桌前就出去了，没来得及收拾。虽没什么特别的句子，究竟能看出与众不同。我下意识伸手去拿，却被胤誐拉住。
　　我猛收手，他劲儿奇大，拽住不放，眼神有些伤感迷茫，张张口也又说不出什么，半晌方道：“我忘不了……”
　　我一愣，刹时有些心疼，去不知该如何作复，几转思量，抬眼看他，“胤誐，忘不了就藏起来，别让我知道。”如此残忍的话一出口，两人眸中都有泪光在闪，我努力睁大双眼看住他，彼此对峙着，也彼此伤害着。良久，他闭上眼，转身出屋，到了门口，却刹住脚步，并没回头，“我忘不了，也不想忘，八哥能放手，我不能。”说着提脚出屋，留下我颓然跌坐在椅内，只觉身心疲累。
　　晚间春儿在屋里收拾冬天的大毛衣裳，我窝在炕上，屋里暖炉薰得人昏昏欲睡，我向春儿道：“别忙了，收拾收拾睡吧，白天再弄那些。”她答应着起身出去端热水，折腾一阵，两人睡在炕上无语。自从小月去了，春儿就搬来和我同睡，两人时常聊天到很晚，又或者没什么话却睁着眼半夜。今天许是炕上温度太舒适，烘得人四肢发懒、头脑发昏。不过一会儿功夫，我沉沉睡去。
　　梦中，看见某个背影，不知道是谁，我却突然莫名欣喜，追了上去。只是不论怎么追，那个背影似乎永远离我那么远。有些心急，我停了下来想喊，却突然发现喊不出声，似乎一开口声音就被空气吸走，不但那个背影听不见，连我自己也听不见。此时天幕渐黑，背影也慢慢模糊，一急之下，我一跺脚，感觉自己临空而起，飞了起来。半空中使劲儿蹬脚，身体轻悠悠一忽儿就飘到他身边，欣喜之下一把抓住他……他回头，是胤禛，他冲我笑，我莫名安心，巨大的幸福感袭来。落地，他缓缓拉我入怀，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逼得我几乎落泪。却忽听有人唤我，正恼这人出现得不是时候，又不得不回头看，才一回头，并没什么人，转身，胤禛却已消失不见，莫名的惶恐再次袭来，胸口的梅花簪心凉凉刺了一下，我欲喊他无奈发不了声……憋得满头是汗，听见春儿喊我，“格格、格格。”我努力睁开眼，春儿在旁边使劲摇我，“格格可是又作噩梦了？瞧你满身汗。”
　　我兀自怔忡着，还没回神，春儿帮我抚着胸口顺气，“明日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开几副安神的药。”我顺口嗯了一声，其实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又靠在枕头上思量，思绪却理不清楚，总觉得什么环节连不起来。想着想着，就这么靠在枕上又迷糊睡去，这下无梦，直到天明。
　　第二日，春儿果然到太医院请了太医，隔着帘子号脉，“格格近日可是多思虑，睡得少？”我一心算着日子，估摸着他若赶得急，今日也可能就到京城，顺口嗯一声，也不在意，那太医又问了几句，外面春儿代答了，如此开了副方子，退了出去。
　　懒得起来，昨日噩梦太伤神，白天难免有些昏然，我靠在床头，忍不住又从枕下抽出他的信来细读，已是能背下来的熟稔，每次再看还是忍不住有所感——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他临桌提笔的身影。
　　恍惚间听见春儿进来说了什么，没应她，我自顾陷入沉思，挂帘掀了起来，随之而入的阳光刺目，抬手欲挡，却看见进来一个人，正朝我笑，依旧的风姿卓然，依旧的深沉孤绝……我忘了反应，怔怔看向他，手还挡在眼前，他只是一个不完整的影像。从指缝间，看见他的眼，然后直接到微扬的嘴角，然后是冬天长袄的毛领，绒绒的仿佛撩拨着心灵，随着他进屋带来的满身寒气，一悸一悸的心跳。
　　他走上前，嘴角带些戏耍，“怎么？这才二十来天，竟不认得我了？”我慌忙起身，却不料起得急了，一阵晕眩，眼前发黑。他一把扶住我，“身子还没好利落，还是这猴急脾气。”说着皱起眉，嘴角紧抿，将我送回床上躺着。
　　“早好了，我一时起急了眼晕，这也是常事。你难道不会？”边说着边反应这是否是梦，抚上他的玄色披风，皮质的手感，柔软又带丝丝凉意，不觉笑了起来——果然是真的，终究是真的！
　　正傻笑着，春儿进来添茶，“格格最近老是走神，四爷来了，奴婢回了几声，听着格格明明答应了，到了跟前儿又反应不过来。刚才刘太医过来号脉，不论问什么都回答个‘嗯’，也不知在想什么。”说着将茶送到胤禛跟前，胤禛摆摆手，“放桌上吧。”又问道：“伤还没好？还看太医。”
　　“回四爷，伤倒是好了，只是近日格格神思不宁，常作噩梦，白日里又爱走神。这才请太医过来开了副方子。”
　　胤禛哦一声，摆手让她下去，转而看向我，面色严肃。他多久没这样看我，好象从前跟他习字时的认真计较，两下里心慌，我垂下头，“你别听春儿胡说，若是身子弱，又神思不宁，伤怎么可能好得快？前儿去几位娘娘处回礼谢恩，累了，这才睡不安稳。”
　　他微皱了皱眉，按着我躺下，又盖好被子，“既是没休息好，再睡会儿补补眠，我去额娘那儿用了膳再过来看你。”我轻点了点头，他略笑笑，起身欲走，却又不舍，从被中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胤禛回身伏低身子，“先睡会儿，睡醒我就来了。”我嗯一声，突然抬起身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在现代，这怕是再纯洁不过的动作了，却因为身在规矩礼仪繁多的清朝，历年来装淑女装惯了，自己也难免被环境影响，变得谨慎胆小又保守，我烧红了脸，转身用被子捂了头，面壁不再理他。似乎听见他轻笑几声，“我走了，晚点再过来，别捂着头睡。”
　　脚步声出了房门，我掀开被子，看着空空的房间有些怅怅，似乎这不是重逢，因为我们从未分离……
　　*******************************************************************************各位亲亲对不起了，昨天起来就被老公抓出去，一直很晚才回家，没来得及更新……
　　上星期几乎都在生病ING，这星期好点，调整状态，努力更新，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偶！
　　TO佳佳：10月份应该能完成，只是后面的故事性强一些，写起来颇费思量，但我会努力的！谢谢你~
　　
                  
雪梅初绽
　　胤禛回来没多久，即将迎来康熙43年的除夕。多事多变故的42年随着历史车轮的滚滚前行，与我们渐行渐远，终将退出舞台。可有些种子却在此埋下，等待发芽、成长、开花、结果。比如说我和胤禛的定情；比如说索额图被废；比如说小月的惨死……究竟这些事是何年何月何事的果，又将成为何年何月何事的因？我看不透，历史好象一根没有首尾的绳子，看得见有限的一段，却永远追溯不到源头和末端。生生不息的究竟是生命还是故事？永不泯灭的到底是灵魂还是肉体？
　　后天就是除夕夜，翠雨阁也忙着打扫布置，一年一次的大扫除，东西摆设全都拿出来擦洗，各处都换上了喜庆的帐幔灯笼。我闲着左右无事，还碍着他们干活，披了斗篷欲出去走走，看看春儿一个大丫头，正忙得不可开交，想想还是没叫她，独自信步出了院门。
　　胤禛也忙，年尾年头，宫里府里一堆事。刻意不去想他与妻妾子女围坐的场景，刻意忽略他已为人夫、为人父的尴尬身份，我只想投入放纵的爱与被爱，既便飞蛾扑火终将毁灭——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机会，感情的丰美是人生最大的奢望。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前夜下了雪，御花园小路已被太监清扫干净，只是草地上还有薄薄的积雪。我穿着皮靴，刻意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心情雀悦，似乎回到童年。不忍心破坏洁白整齐的雪地毯，又忍不住想听踏雪的声音，我轻轻走在上面，留下一串串深浅的脚印。走到一片梅林里，梅树已结了花苞，有些即将打开，春天快要到了，梅花蠢蠢欲动着原始的生命。
　　似乎闻见有淡淡的梅香，仔细嗅时，却又是清冽的雪气。我闭上眼，感觉这份干净微甜的空气，又在雪地里转圈，看红色的斗篷张开成一朵艳红的大伞，几圈转下来，只觉得头晕眼花，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忍不住咯咯的笑。
　　“这丫头，一个人在雪地里瞎折腾，看来身子是大好了。”
　　乍乍的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惊而站起，转身看时，果然是康熙，还有太子，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太监，并无仪仗队。
　　“宝儿失仪，没看见皇上和太子，还请皇上、太子恕宝儿不敬之罪。”我忙跪下请安。
　　“平身吧，不怪你，朕出来赏梅，倒看见盛开在雪地里的一朵红花。”康熙虚扶我一下，面带笑容，精神饱满，“既遇上了，陪朕一起走走。”
　　我嘻嘻笑着起身，走到身边扶着康熙，陪着他们在梅林里转悠。看见太子，难免想起小月，轻松愉悦的心情，一点一点流失，一路听他们笑语声声，自己却沉默着，有些钝钝的郁闷。
　　“宝儿，才见你一个人倒自在开怀，怎么陪朕一路走来倒没听你说上一句？”行到一处亭子，康熙坐下突然转身问我。才要跪倒，他一把扶住，“这丫头，没说几句倒磕了几个响头，免了吧。”太子接过旁边太监递上的茶奉与康熙，“皇阿玛，格格想是玩得乏了……”他话音未落，忍不住接口道：“皇上和太子谈笑，宝儿不敢插嘴。”
　　“哦？宝儿也知道些规矩了？”康熙说着看向太子，两人哈哈笑。
　　有些烦躁：为什么好象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好象从没那些敌视和波折？所有人一团和气，连太子今天看向我，眼神里都是干净的关心，甚至带些讨好的意味。难道是因为那个月华？想到这儿，不自觉皱了皱眉——嫁给谁，都不想嫁给太子。不是因为恨，他只是个可怜人。只是因为磁场不对，看见他就想起石氏那张微带讽刺嘲笑的脸，莫名心烦。
　　“宝儿啊，你好了之后，各宫都去回礼谢恩，倒是个知礼懂事的丫头。怎么朕听说独太子处没去啊？”康熙说着抬起茶碗抿茶，声音平静，不起不伏，却让人猜不透他的喜怒。我伏身施礼，向太子道：“是宝儿疏忽了，还请太子见谅。”
　　“朕今日做个和事佬，从前之事，你也有莽撞无礼之处，就此了结，从此不许再任性行事。”
　　我跪在地上，竭力忍住欲落的泪，到头来还是我的错，小月赔上一条命，究竟人微份轻，算不得什么。虽然知道人活世上，总有阶级限制，衡量着你的高低贵贱，面对时却还是忍不住悲愤无奈。忍了又忍，平静开口，“宝儿知道了，以后定然依秩行事，不给皇上徒增烦恼。”
　　“皇阿玛，格格也是主仆情深，一时未加思量，石氏也多有无礼之处，不能全怪格格。”太子过来欲扶我，我又磕下几个头，避开他的手，他微一窒，讪讪自嘲一笑。
　　“嗯，平身吧，女儿家随和些好。”
　　我谢恩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给他们换了热茶。格格也好、嫔妃也好，甚至皇后也好，在这时代，不过是男人的附属，有名份的丫头，在他们面前，只有施礼小心恭敬的份。
　　那日散后，我独自漫步回翠雨阁。一时心烦后反倒平静下来，沿着婉延的小路，心情也跟着婉延曲折，却无悲喜。却听后面唤道：“格格慢走。”我回头看，是太子，微蹩眉，却不得不停下脚步，施礼相迎，“不知太子有何事？”
　　他才要说，却一笑，半晌道：“也没什么。”
　　“那宝儿先行告退。”说着我欲转身离开，他却又拉住我，我躲开他的手，“太子自重。”他有些温怒，却自忍住，“格格那儿少了个丫头，赶巧我那儿来了个灵俐的，便送予格格。”我心内冷笑——一个走了，再来一个，从来奴才的命就是最卑贱的玩意儿，甚至不值一件玩物。
　　“既是得用，太子自己留着吧，翠雨阁地方小，人尽够用的。”
　　他才要说什么，忽听胤禛的声音响起，“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胤禛跪在近处，看不清表情，我松了口气，嘴角不觉上扬。
　　“是四弟，起来吧，平日兄弟间何需多礼。”太子虚扶一把。
　　“太子也来御花园赏雪？”胤禛起身，态度恭敬有礼，进退有度。
　　“才陪皇阿玛赏梅，遇到格格。”太子微笑而言，继而又说：“正有事与四弟相商，不如到我宫中一叙？”
　　虽是问话，其实不容他人意见，胤禛微一点头，又转向我道：“天冷，格格先回宫歇着。”我微颌首，施礼先行，经过胤禛时，他瘦而方正的手掌抚向胸口，悄悄做了个安心的手势。我展颜，余光却似乎瞥见太子轻轻一笑——没有嘲讽，只觉空落。
　　*********************************************************************************向大家说明一下关于更新放慢的原因：1、上星期生病打乱了节奏；2、宝儿毕竟长大了，在康熙太子跟前都露了脸，以后事情会比较多，写起来要多费些思量……
　　尽快调整节奏，加快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
　　另：不要担心，太子不会爱上宝儿的，也不会存心加害。他只是个任性小孩，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还有，MS昨天留言打分被JJ吞了不少，不知道还能刷出来不？！郁闷~~
　　
                  
温暖如初
　　回到翠雨阁，春儿正在屋里收拾那年从盛京带来的东西，我脱了斗篷，也跟着她边收拾边把玩，感觉好象看见宝儿的前生，一件一件都那么熟悉又陌生。
　　“格格，后日宫里的除夕宴，您可想好了穿什么？奴婢提前预备着，免得那天慌手慌脚错了规矩。”春儿正收拾年下赶的新衣服，一件件捧来给我看。全是喜庆颜色或是大花图案，看得人眼晕。选来选去，指着衣箱里一件淡紫旗袍，滚边花样是彩线绣的蝴蝶：翩翩欲飞，生动灵活，“就它吧。”
　　“格格，那是去年的旧衣裳了，这新年还是穿件新的好。”说着自己挑出一件玫红绣金叶的，“不如穿这样？”
　　我把两件放一起，左看右看，“虽说是旧的，统共就穿过两次，我还是喜欢淡紫这件。”其实完全照我的意思，更喜欢冷色调，一应青、蓝、绿，深深浅浅，淡淡泊泊，有让人平静沉醉的感觉，然而究竟传统节日讲究个喜庆，退一步，但还是选了暖色系的淡紫。
　　春儿无奈摇摇头，把那件拿出来放好，又把新衣服一应塞到箱子里，“格格不爱这些鲜亮颜色，偏今年宫里按例做的、各宫娘娘赏的，都是大红大紫的喜庆色。奴婢看不如收起来，横竖格格也不会穿。”说着关上箱子，瞅我一眼，自己出屋去了。
　　我盘腿坐上炕沿，对丑丑道：“小丑狗，上来，看你冷得整天窝在窝里也不动弹，越发懒了，我抱你。”说着丑丑趴着炕沿，无奈太胖跳不上来，使劲儿蹬了几下后腿，累得直吐舌头。
　　“让你多走走，这下成个胖妞，又丑又笨”我笑着弯腰抱她上炕，窝在我怀里，互相取暖，丑丑的毛又长又软，比手炉好用多了。才一会儿功夫，小家伙沉沉睡去，甚至微微扯着轻鼾，我抱着它看向窗外发呆，外头灰蒙蒙的，定是还要下雪，暖暖的温度烘得人昏昏欲睡。
　　厚棉布的门帘一掀，春儿撑着门帘，“格格，四爷来了。”话音未落，胤禛应声跨门而入，跟着进来一股干冷却又新鲜的空气，惹得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他微皱了眉，径自走到炕前坐了，“快年关了，去年就因为病着没参加除夕宴，今年再病了，就躺在这翠雨阁守岁吧，也别想出去遛达。”
　　我吐吐舌，冲他皱皱鼻子，“这是人体应急反应。”他一愣，显然听不懂，脸上都是问号，我哈哈笑起来，“也有我懂你不懂的东西。”
　　“野丫头，自己信口胡说，倒还有理了。”说着春儿端了热茶放在炕桌上，他伸手接过，仰头喝了。
　　“太子找你说什么？难不成在太子宫里一杯茶也没喝，渴成这样。”平日见惯胤禛斯文规矩的饮茶用膳，一看他今日这阵势就知道渴坏了。我又斟满一杯递予他，也一气儿喝了。
　　“后日除夕，商量给皇阿玛送什么礼。”他放下茶盅，转身看向我，“怎么今日又独自出门？”
　　“年尾了，底下人都忙，我只在御花园随便走走，谁知道碰上皇上。”他微蹩眉才要说什么，我接道：“放心，没事，皇上还夸我来着。你来时太子说要给我一个奴婢，我回绝了。”他嗯了一声，“凡事小心，我不能常在你身旁，自己总得留个心眼。”
　　我怕他罗嗦，忙应了，继而又笑道：“平日看你在兄弟间话语甚少，从前教我几年习字，加起来也没现在一天里说得话多。怎么到我这儿变话篓子了？可不像你惯常的作风，我看除了十三阿哥，做弟弟的没几个不怕你，胤誐听见你的名字就躲起来了。”
　　他先还略带些微笑，听见胤誐的名字，笑容慢慢消失，脸上表情有些僵直，我也反应过来，放下丑丑，起身走到房间中间，又不知该干什么，顺手拿起一本诗词假意翻看。胤禛不说话，坐在炕上低头把玩着茶盅，看不清面色如何。
　　胤誐的情意，我虽未和他谈过，但我与胤誐可说是一块儿长大，这种八卦性质的消息历来都是人们注意的焦点。但不知胤禛知道些什么？又作如何想法？
　　“胤禛”、“宝儿”，沉默良久，我们一同开声，对望一眼，首先我忍不住噗叱笑出来，他也轻轻一笑，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儿，抬手抚上我的发端，微微一叹，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来回轻蹭着头发。
　　“胤禛，你不放心我？”我依在他怀中低低开口。却听他轻笑一声，“你注定是我的，谁能抢得走？”说着扶直我看住我的双眼，“宝儿，我不惧，所有人和我抢，你终究是我的，该是我的，最终都是我的。”说时眼神无比坚定，嘴角抿着好看的弧度，天生的自信与气度不经意间流露。难怪最后他是赢家，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不单是相信自己的能力，还相信自己的命运。如此坚如磐石又韧似柳条的人，连命运也要向他低头的吧？！
　　不觉自豪心安，向靠向他怀中。衣服上的刺绣咯着脸，酥酥庠庠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他的心跳闷闷的有些快，一下一下砰砰砰的好象跳在我的心上。
　　“胤禛。”我轻唤，却说不出什么，长长喟叹一声，只感到充实的幸福和满足。
　　他扶直我，伸手替我将鬓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指尖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寒气，我微一颤，他凑近身靠拢我，双唇轻擦过我的双眼，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唇上。开始只是轻轻碰触，我闭上眼，揽住他的脖颈，只听胤禛微叹一声，突然加大力度，几度辗转，我几乎晕眩到窒息，只觉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心几乎要跳出心房。
　　这不是宝儿的初吻，更不是安如的初吻。然而面对自己长久追寻的爱人，面对心灵长久空芜后突然充盈的爱情，感觉毕竟不同。原来同一个动作，注入不同的感情，竟是不同的反应。我不是纯情害怕，只是难以承受这种心灵深处的共鸣，和期待以久迟迟而至的宽厚、安全、温暖的怀抱。
　　良久，胤禛抬头，忽地打横抱起我往炕上走，我涨红脸，又羞又怕，不知他用意何在，捏紧他的衣襟，混身僵硬紧张，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将我放在炕上，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折磨人的小妖精，等娶你过门，再不用这般苦忍。”
　　我低下头，假装没听懂，鼻尖却沁出一层细汗，心跳得几乎觉得能看得见，不觉抬手按住胸口。胤禛近在眼前，却良久没什么动静，抬眼偷看他，却发现他正微笑看我，目光炯炯，嘴角上扬。忍不住嗔他一眼，他呵呵笑了，复将我抱起，转身坐在炕上，“宝儿，春节过后，到我庄子上待几日如何？”靠在他怀中，我轻点头。不用问他怎么才能出宫，既是能说出口，他必定已有了法子。
　　他的怀抱温温的暖，又带着淡淡的清香，闷闷的心跳好象催眠曲，我沉沉欲睡，不觉打个哈欠，叹道：“你抱着我就想睡，快变成猪了。”他轻笑一声，“那以后天天抱着你，养成猪就不用担心你整天在外面散荡，尽给我惹祸。”
　　我抬头笑看他，“一言为定，变成猪你也得养着宠着。不许自己缺银子拿我出去卖了换钱。”
　　胤禛一愣，哈哈笑了，欲说什么，却看着我摇头，眼中尽是宠溺与爱护，我沉醉其中，不知归路。
　　*******************************************************************************争取下午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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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偶遇
　　除夕这天，人人脸上都透着喜庆，我早早封好了红包，一早起来，就跑到院子把翠雨阁一应下人都集合到跟前，“今天是年三十，大家也忙了一年，本格格做个散财童子，红包一人一个，银子不多，只是心意。”众人才要客气推辞，我一扬手，“打住，你们也跟了我几年，知道我的脾气，不喜欢规矩来规矩去的，宫里赏的是宫里的，我赏的是我的，心意罢了，再推托我可全收回，看你们背地里后悔！”说得宫女太监都笑了，纷纷上前领赏，气氛和乐热闹。
　　之后，我一人来到小月从前的房间，自小月逝后，春儿搬来和我同睡，这房间没人住，虽还堆放着春儿小月的东西，究竟显得空阔寂寞了许多。斜坐在小月床头，犹觉是场梦，梦来梦去，快到不真实的地步。
　　除夕不作兴哭，幸好我并无泪。涩涩的只是很多记忆在其间，5年来和小月相处的点滴平日看似普通，消失后才觉绵长真实的平凡日子，多少感情和故事在期间堆积。逝者已逝，生者还要面对无数的未知和变数，有时候很难界定究竟活着是幸福还是死了是解脱？
　　我缓缓步出屋，回到房间，对镜审视自己，丹唇皓齿，乌发如云。虽无艳丽之色，究竟清丽动人。女为悦己者容，如无爱，空有倾城之姿，只会更加落寞。康熙43年的除夕，默默许下心愿：红颜为君好，情义两不负……
　　用了午膳，春儿进来劝道，“格格要不睡会儿，今晚要守岁，趁这会儿补补眠。”平日都有午睡的习惯，偏今天格外清醒，晃晃脑袋，“算了，不想睡躺着也难受。要不现在就穿好衣裳、补了妆，我去御花园转转，再回趟钟粹宫，晚了和惠妃娘娘一块儿去。”
　　春儿微一思量，点头赞同，走在镜前帮我挽发，因为要带旗头，只用把头发挽成一个髻垂在脑后，倒比平常梳发式简单。我看着桌前化妆用的胭脂水粉，一时兴起，拿起胭脂化了个贵妇们常化的浓艳妆，粉底擦得很白，腮红打得很厚，嘴唇也狠狠心化成鲜艳欲滴的樱桃小口，眉毛画成弯弯长长细细的斜眉……几番涂抹，末了对镜自我审视，一个猴屁股脸加上红樱桃口的宝儿，怔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春儿也捧着肚子忍笑，“平日看其他主子也这么化来着，并不觉得可笑，今日格格头一次这么化，奴婢还真不习惯。”
　　我笑着用细纸擦了胭脂粉底唇膏，干净的脸露了出来。“什么人化什么妆，不是那个妆难看，只是不适合你家格格。”
　　收拾停当，左右细照照镜子，都稳妥了，抱着个手炉，我信步出了翠雨阁往御花园绕道去钟粹宫。
　　御花园内有三三两两忙着收拾花园的太监，今晚宫宴摆在御花园南边的听雨榭，那儿地方宽敞，视野也开阔。近几日都下雪，今日天公顺人意，倒放晴了，只是积雪够厚的，一时化不了，我披着鹤氅、抱着手炉甚是暖和，边走边欣赏冬天干净舒阔的花园：枯枝树桠、梅破点点、雪沉斑斑，寂寂的灰色调让人不觉低沉了呼吸，忘却了来路。
　　正独自走着，不妨旁边假山石头里突然钻出一个小孩，两人都没提防，他一头撞进我怀里，两人都跌坐在雪地上，手炉飞到一旁，碳石飞了一地。倒是那小孩自己站起身，弹弹雪，走过来扶我，“你怎么样？可摔疼了？”我抬眼看他，7、8岁模样，小脸冻得通红，穿戴却是不俗，却不知是哪宫的主子，我从未见过。
　　“没事，小阿哥是哪个宫的？怎么没见嬷嬷们跟着，自己偷跑出来玩的吧？”说着冲他挤挤眼。他一脸无所谓，“嬷嬷们老跟着烦死了，额娘也唠叨话多，好容易偷遛出来，要去找十三叔教我练布库。”说着要走，看看一地散落的手炉、碳灰，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知姐姐是哪宫的，改日我让额娘赔你一个。”我笑着摇摇头，又忍不住点了点他的小鼻头，“快去吧，待会儿找不着你十三叔，又被嬷嬷们带回去，该哭鼻子了。”他呵呵一笑，转身就跑，跑着又回头喊：“千万别告诉我阿玛。”我忍不住笑了：他阿玛是谁都没说，我告诉谁去？！
　　闲逛着来到钟粹宫，暖炉没了，手冻得发僵，伸手把斗篷围紧，手指还是冷得忍不了，哈着手，一脚踏进屋门，胤祀夫妇也在，佳期过来拉我，“出来也不带个手炉，瞧你冷得缩手缩脚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来讨赏的小丫头。”说着惠妃笑了，“转眼也大了，还是从前的脾气，自己不当心，那个翠雨阁，整天被她自己带着嬉闹，我偶尔去一趟，惯得下人都没了规矩。”
　　我走到惠妃跟前道：“出来时候带着的，谁知御花园里滑了一跤，把手炉也摔了。”
　　“可摔疼了？”佳期上前扯着我左右看。
　　“没事，雪厚，没摔着。”我笑答，转眼似乎看见胤祀微蹩了蹩眉，又低下头喝茶。
　　“好久没见八阿哥，不是这年头年尾的除夕，真难见你们夫妻两个。”说着我也走下来，坐在他们下首，宫女端了茶水进来，茶汤颜色棕红，闻着一股特殊的发酵味，是普洱。
　　“普洱茶暖胃的，这两年冬天我常喝这个。”惠妃见我盯着茶只管看，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跟着解释一句。
　　“娘娘若还有多的，宝儿可要讨些去。”
　　“宝儿胃也不好？”是胤祀，淡淡开口，眼神看向我一瞬又转移了。
　　“没，只是绿茶醒脑，喝了睡不着，倒是这普洱又暖胃又助眠，味道初喝时觉得奇怪，习惯了也还喜欢。”其实还有一条我没说，普洱还减肥，这条是美容秘诀，可不能轻易泄露。
　　惠妃才要答话，胤祀接道：“额娘既喜欢喝，不必匀给宝儿了，我府里倒多这个，我也不爱，明儿让人送些进来。”佳期抬头看胤祀一眼，各我笑道：“有些日子没见你，还想着长进了，那爱吃爱睡的脾气还是改不了。”说得惠妃笑了，屋子里宫女下人见主子高兴，也跟着抿嘴偷笑，我皱皱鼻子，冲佳期做个鬼脸，“八福晋是舍不得那几两茶叶，倒拿我说事儿。羞不羞？”又拿手羞她，我们闹作一团，恍惚看见胤祀也微微笑着，眼神却是落寞若有所失。
　　“好了，别闹了，时候也差不多，这就去吧。”惠妃止了笑，悠悠开口。我和佳期忙上前扶住她，说笑着一行人出了钟粹宫，往听雨榭走去。
　　*******************************************************************************TO娃娃：清梦繁华冢是作者是段琳琅，偶妹，不是偶。你看错鸟~~嘻嘻今天收藏过百，撒花给自己庆祝一下！
　　
                  
灿烂烟火
　　人陆陆续续来了，惠妃忙着与各宫娘娘寒喧，良妃冲我遥遥点点头，佳期也被福晋们位走，剩我一个左右观望胤禛，似乎还没来，只远远看见三阿哥、五阿哥、九阿哥，都带着嫡福晋，康熙这家子还真大，光是认全这些个亲戚，也得多费些脑力眼力。
　　忽听太监尖声传：“四阿哥到。”我欣喜回头，果然是胤禛，挺阔的玄青色斗篷，露出里面饰着云纹马蹄袖的长袍。笑着才要迎上，却见他身后跟着那拉氏，还有一个男孩——正是白天御花园撞倒我那个，难怪他说要去找十三，可笑我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刹住脚步，一家三口和乐的样子刺目刺心，早赶晚赶，我始终晚了不至一步。
　　那男孩瞅见我，跑了过来，“姐姐，你那手炉可摔坏了？我让额娘赔您一只吧。”我怔愣着忘了反应，那拉氏走上前，“弘晖，又没规矩，这是你皇爷爷封的宝平格格。”说着看向我，“格格莫怪，弘晖小孩心性，今日他与我说了，弄坏你的手炉，赶明儿送只好的过来当作赔礼。”
　　我暗暗调整情绪，回过头面向那拉氏，她脸上挂着笑，和善可亲，却又有种气度，让人凛然。“福晋不必多礼，那手炉也没摔坏，不用麻烦福晋。”
　　她轻轻一笑，把弘晖推到我跟前儿，“还不向格格道歉，一会儿你阿玛过来知道你又偷跑出去，看他不罚你抄书。”我忍不住笑出声：胤禛教育别人的法宝就是抄书，我就是这么被他逼着把字练出来的。
　　弘晖挠挠头，才要行礼，我拦住他，“快别这样，什么大事。”又向那拉氏道：“福晋也太多礼，以后宝儿都不敢和福晋亲近。”她微点头，脸上笑容未变，“也是，今后还望妹妹常来府上走动，没得生熟了。”我一愣，我的有歧意的话带出她有歧意的理解，这“格格”都变“妹妹”了，却不好多加解释，只呵呵一笑而过。
　　那拉氏挽了我，正说笑间，胤禛和几个兄弟打完招呼，朝我们走了过来。“爷，妾身与格格甚是投缘，不如过了年请格格来府里玩玩。”
　　胤禛并没看我，只轻微一笑，似乎甚合他意，“府里的事，你作主吧，不用问我。”
　　忽然感觉窒闷，他们好好的一家人，再怎么看我都是多余的，站在那个家庭气场之外，即使嫁了过去，他们两个还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其余一众小妾，不过是府中点缀的花样摆设。
　　“福晋若没事，宝儿先告退了，还约了十格格同坐。”说着微福了福身，低下头不去看胤禛，好心情一点点流失，我想躲回翠雨阁，一辈子生活在自己的臆想中，不用再出来面对众人，不用再出来应酬他的家人。那拉氏还要说什么，我转身走了，简直就是逃脱，这难堪的相处，毕竟从小受的教育，让我无从应对这样的场面。
　　坐到桌前，闷闷的也不开口，康熙扶着太后前来，我跟着一众人行礼，如同木头，什么都没想，只随着众人举杯，随着众人笑，随着众人吃菜饮酒，却不知道笑什么、吃什么、喝什么？脑子和心，都空了。虽然明知他早已为人夫为人父，究竟亲身面对感觉不同，原来世人都是掩耳盗铃的高手，只愿自己安慰，只求一时放心。但愿我能得选择性失忆，根本不记得他的家庭，只记得他这个人本身。
　　借口喝多了要换衣裳，我离席偷偷走到无人处，爬上一座假山，坐着发呆。
　　“姐姐，你也在这儿？”身后有声音响起，我回头，是弘晖。
　　“你又偷跑出来的？那些个嬷嬷也管不住你。”我微皱眉，拍拍身边空处，示意他坐下。
　　“你不也是偷遛出来的？我远远看见你离席，偷偷跟着来的。”他一脸得意看向我，微挑眉的姿态象极了他阿玛。究竟是孩子，虽然皇家教育让人早熟，弘晖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童年应有的稚气。
　　我不觉笑了，有时和孩子相处能让快乐变得简单，因为愿望容易实现，心情不复那么失落，“你小心常说谎骗你阿玛，明儿鼻子该长长了。”他啊一声，继而恍然，“我从没听说过，定是姐姐你杜撰吓唬人的。”我拿手羞他不知道爱说谎的小孩鼻子会长长，弘晖满脸不以为然，“那照这么说，我阿玛的鼻子早长的那么长了。”说着用手比划，撑直双臂，犹觉不足，“比这还长。”
　　我噗哧笑道：“怎么这么说你阿玛？当心他听见打你的嘴。”
　　他凑近对我耳语道，“阿玛常和十三叔去骑射，倒哄我额娘说是皇法玛召他进宫议事。”
　　我忍不住掩嘴而笑，没想到胤禛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你额娘不喜欢你阿玛去骑射？”
　　“可不是，我听嬷嬷们说，早些年阿玛为了练骑射，从马上摔下来过，当时摔得不轻，把我额娘吓坏了，从此她就不爱阿玛去干这些事儿。阿玛怕额娘担心，每常出去总瞒着额娘。”说着弘晖晃晃脑袋，有些自得自己知道得多。
　　我愣了神，雍正在位期间只有那拉氏一位皇后，可见夫妻情深。难道男人的感情真的可以分得那么清楚：谁是用来尊敬的？谁是用来宠爱的？谁是可以交流谈心的？都是红颜，都不辜负？心中郁郁酸触，起身拍拍衣服，“我走了，你快回去，一会儿发现你私自离席，回府该挨板子了。”
　　他嗯一声，跟着起身，“姐姐可千万别告诉我阿玛额娘我偷遛出来的事儿。”我无奈摇头，拍拍他，“快去吧，再耽误一会儿，不用我告诉，他们自然知道了。”弘晖咧嘴一笑，翻身爬下假山，跑着去了，背影消失在黑夜中，再看不见。
　　我复又坐下，夜深了，新的一年马上来临，却忽然觉得无处可去。翠雨阁的下人应该聚了正在守岁，我去也是多余；胤禛一家三口陪着康熙谈笑，我去还是多余；甚至胤祀，甚至胤誐……我身边每个人谁不是一个完整的圈圈，只有我，形单影只，在这寂寂的除夕夜，只有自己的影子陪着我、安慰我。
　　砰的一声，炫烂的烟火在我头顶绽放，瞬间点亮黑夜，又瞬间熄灭。接二连三的，远处开始放烟火，新年到了。一朵朵烟花在黑夜盛开，生命一瞬而逝，却五彩又缤纷，虽短暂毕竟精彩。我站起身，寂寞中有些星星之火正在燎原，却说不出是什么。不知这五彩的烟花预示怎样的来年？不知这短暂的绽放揭示怎样的预言？
　　******************************************************************************我也跟着大家一起喊：琳琅快更新啊啊啊啊啊啊！！
　　好象又多了很多朋友留言，我眼睛都看花了~开心！！！！
　　
                  
意乱情迷
　　大年初二，我正坐在屋里和春儿玩九连环，外头小桂子引着胤禛和胤祥进来，春儿忙起身招呼，我也跟着站起来福了福身，引着他们坐了，刻意不去瞧胤禛，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晚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像还停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待在假山上，直至烟火散了，直至宴席也散了，才慢慢摇着回翠雨阁，谁都没来，人人都有家人，那天，寂寞的守岁，寂寞的入睡，寂寞的渡过了康熙42年的最后一天。
　　春儿端了茶进来，我上前接了，递予他二人，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胤禛，他看着我，微蹩着眉。胤祥凑过来奇道：“平日就你没规矩，话又多，今儿怎么了？两人都像是钜了嘴的葫芦。”看我们都没什么反应，继而道：“可是吵架了？弟弟给你们做个和事佬，四哥别和我小四嫂过不去。”我白他一眼，兀自跑到炕上坐了，假意拿着花样细看，也不搭理他们。
　　“四哥，我看你白费心了，这丫头敢情是白眼狼投胎，倒让你白费番心血想带她出宫散荡几日。”
　　一听出宫，我忍不住兴奋抬头，却看见胤祥看着我笑，眼神揶揄，恨恨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替他添了茶，当一声放在他面前，“十三爷喝茶，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胤祥嘻嘻一笑，抬起茶碗一饮而尽，又拿空杯子朝我晃晃，才忍不住要顶他几句，旁边胤禛微咳几声，开口道：“让春儿收拾些衣物，我已回了皇阿玛，带你出去住几日。”
　　我回身一把抓住他衣袖，“如此说竟是真的，怎么你不早说？”
　　“你这丫头，四哥和我才进门就摆脸子使性子，哪有机会说？我的话不信，四哥一说你倒信了，又这么个样，怎么不绷着了？”胤祥说着站起身拿手羞我，我错身躲开，脸上却有些挂不住，跟着他嘻嘻傻笑。余光瞅见胤禛摇了摇头，满脸无奈纵容，不竟红了脸，不好意思看他的眼。
　　他二人走后，我忙唤春儿进来收拾东西，自己的还有春儿的，又是冬天，衣服厚实累缀，收拾了五个大包袱还觉得不够，春儿抿嘴笑道：“格格这是出门玩呢？还是嫁人呢？不知道的以为格格打理嫁妆呢。”我跳起脚，追着她打闹不依，从屋内追到屋外，追得两人气喘吁吁跑不得了方停下，弯着腰直喘气，抬眼看向对方，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第二日下朝，果然胤禛过来接我，我和春儿乘一顶小轿，他自己一顶小轿，到宫门口，听见他的随身太监与侍卫说道：“这是宝平格格的轿子，皇上特许出宫几日，腰牌在此，好好看仔细了。”那侍卫恭敬道：“公公言重，四阿哥素来严谨，奴才们也是照章行事，既是皇上放映了，这就放行。”说着宫门缓缓打开，春儿忍不住捂着嘴直乐，她上次出来还是去胤祀府上那会儿，比我待在宫里的时间更长。不禁疑惑了：这琉璃珍宝打造的宫殿，究竟是天堂还是监狱？
　　我们在轿子内谈笑，我料想还要多半天才能赶到庄子，却不料没多会儿，轿子停了，外面的人放下轿子、掀起轿帘，春儿先出去，又转身扶我，抬头一看，却是胤禛的私邸，未来的雍和宫。
　　胤禛走过来扶我，忍不住问道：“不是去你庄子上吗？可是回来拿东西？”
　　“这几日宫里忙，先在府里住几日，下了朝陪你逛逛，过几日闲了再去庄子。”他淡淡开口，携了我往里走。原本不愿面对他的妻妾，想想罢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有朝夕相对的一天，何必自己为难自己，心中微叹一声，跟着他进府。
　　穿廊过户，跟着他几绕几转，来到一小院子前，抬头一看，匾上写着“紫竹苑”几个字，里面果然遍种竹子，这院子虽十分小巧，却精细雅致，给人清凉之感。
　　“若是夏夜在此处休息，怕比别处更清静安逸。”
　　旁边一小太监笑道：“格格说得是，这是我家爷书房后面的小院，平日爷常在此处休息。”我回头，胤禛正看着我，面带微笑，“喜欢就好，原怕你嫌小，只是这里清静，又离书房甚近，过来看你也方便。”
　　进到屋内，一应摆设器具，甚是简单大方，却别有一种安稳平和之相，虽不似闺阁香艳华丽，却处处透着胤禛特有的味道——不喜浮华、崇尚节俭。人人都追求繁复华丽的装饰，却不知人生最动人的风景正是最简单处扣动人心的直白与简朴。这小屋有家的感觉，并不单单只是一个院子、一个屋子。我回头想冲他笑，却更多感动：感动于这份理解与共鸣，知他懂我，更觉心安，牵动嘴角，又有些想哭。
　　胤禛走过来，双手扶住我的肩膀，定定看住我，“傻丫头。”
　　主动埋首在他怀里，眼泪悄悄流了出来。我毕竟是个脆弱的人，容易伤怀、感动，此时才懂，原来幸福的表情是眼泪，悲哀的表情却是呆滞。
　　良久，胤禛放开我，戏谑笑道：“既这么喜欢这儿，倒省得嫁过来还重新安排院子。”我胡乱抹抹眼睛，“谁说我喜欢，这院子也小、屋子也小，刚好配你这个小气人。我要大院子大屋子，还有金子银子，一样也不能少。”他哈哈笑了，“那容易，只是这两日委屈格格先住着，等我吩咐他们收拾一间大屋子，配你这个大方人。”
　　瞪他一眼，我问道：“不用去拜会你的福晋？”
　　“她昨日回娘家，要明日才回来。你先收拾收拾休息一会儿，晚膳就摆在这儿，我去趟书房再过来。”胤禛说着又吩咐外头丫头们好生伺候，回头轻吻一下我的额头，“先睡会儿，一会儿我带些个蜜酒过来，陪你喝点。”我答应着把他往外推，“知道了，你越来越罗嗦，懒得听你唠叨，晚上只带酒来，别带嘴来。”
　　他笑着，才要反驳，不觉已到屋外，院内丫头们看着都抿嘴偷笑，胤禛拍拍袍子，故作严肃，清清噪子去了。剩下我，看向旁边春儿，两人都忍不住大笑，却看见他背影一窒，眼看就要回头，忙又强憋着，捂着嘴退回屋内，终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天的蜜酒度数颇高，胤禛说冬天喝了暖身子。我们下着胭脂鹅肉、炸鹌鹑和酱菜，几杯下肚，果然腹内暖烘烘的甚是舒服。坐在炕上，边吃边喝边聊，一弯细细的月亮悬于窗外的天空，散发淡淡的光晕。外头是凄清月色，屋里是暖炕热酒，很快的，我有些微醉，晕眩酥麻的感觉让人无比惬意轻松。
　　胤禛的脸也有些微红，眼里有些迷醉，挪过来从身后抱住我，却正触着庠处，我嘻笑着扭动身子躲避，却听他低喝一声，“别动。”回头笑看向他，连眼底都红了，脸上是隐忍的冲动。下意识往外挪，却被他拽倒在怀内，低下头捕捉到我的唇，芳香的酒气在四周弥漫。他的吻绵长辗转，良久方离开，却听他低叹一声，“宝儿。”继而细密的吻落在我的额头、鼻端、颈间……
　　不知不胜的是酒力还是人力，我几乎瘫软在他怀里，不知不觉间，外衣已被解下，他的嘴唇在脖颈间游离，轻轻啄着，又庠又疼，只感觉所有酒气都上冲到脸庞和四肢，混身燥热，又舒服又难过，我不禁“咽”一声呻吟出声。他一愣，随即加大了力度，双手在我腰腹间游走，慢慢抚上胸前的柔软，我听见胤禛粗重的呼吸，不觉双手攀上他的腰背，身体深处的渴望一触即发，只觉自己舌尖都已冰凉，我弓身攀住他，希冀得到更多的爱抚……
　　却不妨胤禛猛然推开我，下了炕冲到院中，我愣愣的没反应过来，突然失去他的怀抱与支撑，身体和灵魂都慢慢冷却。半晌，胤禛复又进来，脸上潮红尚未退尽，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宝儿，你终究是我的，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胤禛的妻子”他拥住我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自信。我不觉笑了：不在乎那个仪式，不在乎那个名分。可我能等，等多久都愿意，毕竟终点有他有我，未来如此值得期许。
　　******************************************************************************这章写得偶流鼻血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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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
　　那夜胤禛待到很晚，离得越近，越是不舍分离，他不过宿在前面书房内，却两人都不舍得离开。一直到酒坛空了，我不知何时迷糊睡去，第二天醒来已在床上，只觉噪子干燥，声音有些嘶哑，正是宿醉的结果。春儿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丸药，“格格昨日喝多了，四爷安置格格睡下，自己回书房休息，早上命人送了这颗蜜丸，说是醒酒养胃的，让奴婢伺候格格服了。”
　　我微点头，直起身，头有些昏沉，春儿将蜜丸茶碗递予我，一气吞了，也来不及细尝味道，那水却不是茶水，清清淡淡有些草香，我看向春儿，她笑道：“这是四爷今早在屋外摘的竹叶熬的水，说是清凉洗胃的，醉后喝最好。”春儿接过茶碗放好，又转身向我道：“从前见四爷那么个冷人，想不到对格格竟如此细心。”
　　我心下自也温暖，却不得不轻声提醒道：“春儿，这宫里的规矩，凡事看见听见也就算了，千万别说出来，况且这究竟不是翠雨阁，只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传了出去又落不是。”春儿点点头，神情有些淡淡的自嘲与伤感——活着真累，任何时代任何环境，活着从来都没真正轻松过，生命本身就是羁绊，我们总是不堪重负。
　　说话间，一名丫头端了热水进来，“请格格梳洗。”
　　看她身形甚小，瘦弱的身体几乎埋没在大铜盆间，看不清面容。“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儿？怎么在这儿？”说着我起身走向盆架，伏身洗脸，又用青盐擦牙。
　　“回格格，奴婢晓彤，今年10岁，四爷说怕格格不够人使唤，让奴婢过来伺候格格。”她在旁边垂首而立，态度谨慎恭敬。
　　我轻轻笑了，春儿在旁边道：“我家格格最是亲善和蔼，没架子，对下人极好，你不用这么拘紧。”我也跟着道：“既是你家爷让你过来，可知道你平日也颇得用，倒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这么能干，莫怕，且抬起头让我瞧瞧。”说闭又觉得后面这句话“主子”味儿太重，忙接着说：“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你进屋半天，尽低着头，样貌也没看清，赶明儿府里遇上都不知道是你。”
　　晓彤微一迟疑，缓缓抬起脸，这才发现她是兔唇，上嘴唇中间好象用线缝过一样，有一条深沟。难怪这丫头低眉顺眼不肯抬头，原来怕人耻笑。我使了个眼色给春儿，提醒她莫要失态，自己走上前拉住晓彤，“没关系，还有人缺腿少胳膊，人活着就是福，自己得看得起自己。”
　　其实不是不可惜的，晓彤面目清秀，虽只有10岁，一双丹凤眼还透着几分天真浪漫，鼻子小而挺阔，若是在现代，这也许只是一个整形手术的问题，有钱就能解决。在这儿，有钱也没技术。
　　晓彤抬头看我一眼，复又低垂了脑袋，轻声道：“格格不嫌弃就好。”我拍拍她的肩膀，“嗯，自己不嫌弃自己就好。”一时上来一桌清粥小菜，外头有太监回，“四爷说了，格格昨日醉酒，今儿备些清淡的。还让格格等着，四爷进宫一趟就回来。”声音不大，却又尖又细又高，绵绵传进屋里，听得人耳膜直颤。我不觉抬手掏掏耳洞，又直晃脑袋。心里想着，这太监功力真深，难不成是练葵花宝典的？！看得旁边春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向晓彤时，她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虽说是清粥小菜，到底铺了满满一桌，都是素日我爱吃的，清淡爽口，典型南边人的饮食，这些年在宫里都没变。
　　拉了春儿和晓彤，让她们一同坐下用膳，晓彤直摆手，倒是春儿过来扶住晓彤，“格格让你吃就吃，省得这桌子菜也白浪费了，咱们三人一块儿倒还吃得香甜些。”晓彤偷偷瞄我一眼，迟疑着微点头，我笑了，忙拉她坐在身旁，添了一碗青菜肉粥放在她面前。晓彤微感惊异，却不再多问，埋头喝粥。
　　我和春儿平日里熟惯的，一边喝着粥吃着各色小菜，一边谈笑。我夹了一箸凉三丝放在晓彤碗里，“晓彤，你平日伺候谁？你们福晋什么时候回府？”
　　她微微抬起头，却还不敢与我们平视，谨慎答道：“平日奴婢在四爷书房里伺候茶水，我们福晋想是今日或是明日回来。”我哦了一声，心里寻思，这小女孩样貌残缺、年龄又小，能在胤禛身旁伺候可真少见。通常皇亲贵戚府中用人极为严格，尤其是贴身服侍的，一般都要出身好、灵巧能干、全手全脚无残疾。不知这小丫头什么身世，竟得胤禛如此重用？却不便相询，只好私下里问胤禛。
　　那天还没等到胤禛回府，那拉氏倒先回来了，晓彤上来通传，我细一想，还是收拾一番去见她，毕竟是客，于情于理，没有躲着不见主家婆的。
　　才进得正厅，一屋子女人或坐或站，笑语声声，我一进屋，全转头看我。几个围坐在那拉氏周围的当是胤禛的妻妾。主座上那拉氏见我来了，笑道：“格格昨日进来，我恰好回了娘家，竟没相迎，失礼了。”又向众人道：“这是皇上御封的宝平格格，格格打小跟着爷学字，妹妹们切莫怠慢。”
　　我走上前行礼，那拉氏虚抬抬手，口内说道：“格格不用多礼。”态度虽然温和大方，却并不起身相扶。她自有她高高在上的自得感，这府中，真正的主子不过是胤禛和她，其余的……我心内苦笑，有些讽刺，做小就必须伏低，这是生活规矩，更是生存法则。
　　几个女人私下偷偷打量我，估计觉得穿着打扮实在普通，提不起她们的兴趣，我与那拉氏客气几句，顺着下首坐了，丫头捧了茶上来。
　　“因我这几日未在家中，不知爷将格格安置在哪儿？”那拉氏抿一口茶，淡淡开口。
　　“如今住在紫竹苑。”话音才落，下面几个女人转过来看我，眼神有些吃惊，其中一个样貌艳丽、打扮入时，嘴角微撇，明显有些不屑。那拉氏倒稳得住，微一窒即笑道：“爷糊涂了，格格难得来，该收拾个宽敞院子，那紫竹苑太小，没的怠慢格格。”
　　我忙接道：“福晋不用麻烦，我也住不了几日，况且地方虽小，却精细雅致，甚合我意。”那拉氏用手抚着衣襟处的刺绣，“既是格格喜欢，却还罢了。”我笑笑才要接话，旁边那艳妆妇人接道：“话虽这么说，究竟是爷平日安寝的地方，格格还未出阁，住在那儿多有不便，且也扰了爷清静，福晋看着还是给格格换个地儿才是。”
　　那拉氏不接话，微低着头，面上带笑，让人猜测不透，我却知她定是等我自己开口，如此既不得罪我，也随了众人的心愿。可惜我实在不愿挪地儿，真搬到她们中间，还有什么清静，不如回宫里自在。我也淡淡一笑，抬起茶碗抿茶。那妇人看向我有些气恼，那拉氏也扫我一眼，却带些诧异。
　　我只做什么都没看见，保持嘴角上扬的弧度，全当她们是当年我在职场上打拼时遇到的顾客，能听的话即答，不能听的话就笑。僵持了一会儿，那拉氏悠悠开口，“倒忘了介绍，这几位都是府中女眷。”说着手指那艳妆妇人，“这是李氏，再过两个月即将临盆。”
　　李氏听得得意，故意将肚子朝外腆腆，我这才发现她腹部隆起，刚才她坐得深，衣服又宽大，竟没注意，这时才看见那肚子不小，想是已到怀孕后期。李氏抬手抚向自己的腹部，眼神得意。我心下冷笑，能生既如同地位得保，女人永远依仗外物保持自己的信心，要么是美貌，要么是年轻，要么是孩子，要么是金钱。真正内心自信独立的有几个？我不也是依仗着胤禛的爱？看着自己深爱同时又深爱自己的男人同别人孕育子女，却要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强控制着情绪，努力忽视，心里不是不悲哀的。
　　那天晚膳，胤禛还是在紫竹苑陪我，外面那拉氏着人催了几次让他过去，细问没什么事，胤禛回了，对传说太监说：“告诉福晋，今日奏章颇多，让她们自己用膳，不必等我，晚上我在书房休息。”那太监答应着去了。没过多久，又来另一个小太监，却是李氏处的。
　　“四爷，我们主子说是不舒服，让您过去瞧瞧。”
　　胤禛淡淡开口问道：“怎么了？”
　　那小太监唯诺答道：“主子只说胸闷烦躁，又说肚子里的小阿哥闹得慌。”
　　胤禛微蹩了眉，“既如此，让她好生歇着。”说着挥挥手让那太监退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等着、听着，心里某种似坚冰一样的东西慢慢生成。此时竟不是伤心难过，只觉讽刺冷酷。
　　胤禛抬头看我，笑道：“府里事多，不用在意，我们自吃我们的。”
　　“你不去陪陪你福晋？毕竟她今日才从娘家回来。你不去陪陪李氏？毕竟她怀着你的孩子。”我淡淡开口，声音自有隔膜，不复平日温婉。这些理由，不论哪条都充足有理；这府中众妻妾，换成任何一个都比我更理直气壮需要他。
　　他脸色微沉，“明日和她们一起用膳，今日晚了，我也累，就算了。”复又抬头看我，“明日你和我一块儿过去，和福晋一块儿用膳。”
　　我不知胤禛是想让我熟悉环境，还是想让大家明确知道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满腹心酸委屈，逼得自己想落泪。
　　胤禛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刚剃的下巴刺刺的扎着我的侧脸。“多熟悉亲近，以后都是一家人。”他不说还好，一说我的泪哗一下流了下来：我只想和他是一家人，不想和其他女人共用一个男人。
　　“傻瓜，别怕，那拉氏生性大方有礼，决不会为难你，其他众人以后地位只有在你之下的，何惧她们？”
　　我转身抱住他，想说我不是不熟悉因而害怕，只是委屈。却说不出口，眼泪静静流淌，一会儿就湿了他的前襟。
　　“宝儿，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他闷闷开口，声音带些怜惜。我在他怀中点点头，只能如此，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时势比人强，总不可能希望一个皇子放弃所有和你双宿双飞，何况这个皇子将成为未来皇帝。
　　那夜哭得饱了，我推开他，自己拿手帕胡乱擦擦脸，看他的表情，欲笑而未笑，忍着，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明日出去吃饭可以，只是你答应我要逛逛北京城的，难得出宫一趟，没有尽窝在家里的理儿。”
　　胤禛一脸笑意，拉起我的右手，自己也举起手，“一言为定，咱们击掌为盟。”看他难得流露出的孩子气，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天边吃边聊，我突然想起晓彤，问他道：“晓彤不知是哪家孩子？年龄又小，又有残疾，怎么倒入了你的法眼，得在书房奉茶？”
　　他夹了一箸菜放我碗里，笑道：“那丫头是汉军旗，原来家中也颇有财势，获罪后家里一应人都发配为奴，我见她虽有残疾，人颇为灵俐，先让她到院中打扫，不想竟是个极规矩的丫头，且还识字，深得我心，就留下了。”
　　我笑笑，忍不住打趣他，“不想我们冷面四哥，竟是个菩萨心肠。若这丫头生得好些，岂不是一段红袖添香的佳话？！”
　　胤禛拿筷子顺手敲我一下，“亏你这脑子，什么都想得出。竟是个醋坛，那我岂不是自找苦吃。”
　　我撇撇嘴，“你敢说不是，若她生得美，再过几年，顺其自然收了房，在你也不算什么大事。”
　　却见胤禛微蹩眉，走过来扶住我，“宝儿，不知如何才让你放心，誓言太假，且看以后，如何？”
　　他表情严肃认真，眼中有些期盼。我不想他又当了真，郑重其事的加以说明，却不竟感动，轻嗯一声，埋首在他怀里，良久不愿起身。
　　******************************************************************************今天有事外出，只更这一章。亲亲们不用多等，明天继续！
　　关于进度问题，我也知推进得慢，没办法，可能和个人性格有关系吧……我会努力改进的！谢谢大家！！
　　
                  
痛并快乐
　　一直说要去胤禛庄子上，无奈他朝中事多，虽是新年期间，总不得空。在他府中待了两日，都是早上他去早朝，中午或下午回来就直奔我处，晚间下着小酒，我们一直聊得很晚，然后依依难舍。原来离得越近，越是想念。那日晚上他虽说第二天让我过去和那拉氏一起用膳，许是看出我的勉强，却也并不心急，第二日也并没再提，还是我们两个你对着我、我对着你，似有诉不完的情义，常常他离去之时天已发白。
　　倒是晓彤不似刚来时拘紧，有时也和春儿说笑，虽然凡事还是不肯违了规矩，却也敢抬眼看我，脸上笑容也多了。其实不过是10岁的小孩，你拿真心对她，她岂有不用真心待你的？！只是晓彤轻易不愿出书房，我疑惑这府中其他人定对她又不屑又妒忌，所以她总窝在书房里刻意逃避、不愿面对。心里笑笑：在这点上，我和这丫头还真有共同点，虽然不是因为自卑，却也不愿见胤禛大大小小的老婆。
　　按规矩，我究竟是女眷，即使是客，也该由那拉氏照应，平日该多去陪着她才是。不是不懂，只是胤禛不挑明，刻意选择了忽视——谁愿意面对自己爱人的其他女人？谁能够在面对这些暖昧尴尬时心平气和？我真的不能想像她们如何去面对丈夫的爱人，还要表现大度宽容。
　　几百年的鸿沟横在我们之间，只能说这百年间世界已面目全非，过去几千年的伦常道德，几乎被推翻怠尽。如果让胤禛知道三百年后甚至男人做饭洗衣，不知他作何感想？想到这儿，发现自己无比怀念现代化的洗浴设备——于雾气笼罩中，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似乎可以分离……有多久没放任情绪滋生？有多久没在房间里轻吟低唱？从前点滴生活，虽隔着中间浩浩的时光，却从来没有忘记，只不过平常记忆都在沉睡，只待某天慢慢浮现在脑海。
　　我靠在炕上，随手拿着一本书瞎翻，其实思维早就在上演古今大战秦俑秦，想着想着忍不住自己乐和儿。问春儿要了一张纸，偷偷一笑，埋首在坑桌上折出一只纸飞机，用手托着它好象飞过千山万水，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自由幸福感正在滋生，嘴里呜呜帮飞机配音，一会儿就到了北京，一会儿又回到家乡；一会儿飞往法国普罗斯旺看薰衣草，一会儿又停留新西兰牧场自由放歌……
　　正陶醉在自我的小天地里，门帘一掀，一个小脑袋探头进来，是弘晖。
　　“你在干嘛？”他兴冲冲跑进来拿我手上的飞机细打量，“这是什么？”我笑着拉他上炕坐，“快上来，外头冷吧？炕上暖和。”
　　弘晖脱了鞋，也爬上炕拿着纸飞机左瞧右瞧。男孩子可能天生对这些感兴趣，自己琢磨半天，又缠着我问究竟。
　　我笑着接过纸飞机，点点他的鼻头，“这个呀，是会飞的大鸟，你吹口气，它能载着你一起飞。”
　　弘晖疑惑看着我，似乎在思考，半晌方道：“你总是唬人，哪有载得动人的鸟？也不知从哪儿杜撰出来的。”
　　“不信，你看。”说着我跪起来打开炕前的窗户，朝纸飞机哈口气，将它滑向空中，飞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被微风托着滑了个优美的弧线，悠悠落地。有人站在院里，顺手拾起纸飞机——是胤禛。
　　我笑着喊他：“快把我们的大鸟还回来，不然我和弘晖都飞得远了，回不来。”胤禛一笑，看向弘晖却微皱眉，拿着飞机进了屋。
　　“儿子给阿玛请安，阿玛吉祥。”弘晖早下炕等着胤禛。
　　胤禛嗯一声，“怎么不在屋里念书写字？”
　　弘晖低着头，小声说了什么，却听不清楚，眼看胤禛正要动怒，我忙拉了弘晖到身边，“小孩子老在屋里待着不好，今儿是我请他来的，闲得发慌，我们正闲聊呢。你来得正好，我让春儿备了鸡汤，晚上泡着鸡汤下饭，又暖和又补养。”说着唤春儿摆膳。胤禛还想说什么，却终忍住，淡淡一笑，“既如此，晖儿也在这儿用了膳再过去吧。”我瞅他一眼，“你以为是给你准备的？我给弘晖留着的，你不过恰好赶上。”胤禛带些讪笑，平日严厉惯了，估计不习惯和儿子这么亲近。
　　我冲弘晖眨眨眼，拉着他桌前坐了，又冲胤禛福了福身，“恭请四阿哥入席。”胤禛错不过面子，微清清噪子入了席。我心内暗笑：其实胤禛内心很情绪化，也真疼弘晖，死撑着严父的形象真不容易。
　　弘晖见胤禛没再多说，十分高兴，用鸡汤泡饭连吃两碗，还让春儿去添，胤禛放下碗筷，“夜间还是少食些，一会儿停食伤风又惹你额娘担心。”我也跟着说：“你若爱吃，赶明儿让你阿玛带你到翠雨阁住着，我那儿什么都没有，吃的倒不缺。只是饭吃七分饱，别撑着是正理。”
　　弘晖规矩应了，态度恭敬有理，甚有教养，坐得也挺直。比起他们，我真是一堆懒泥，坐不住不说，总喜欢歪着、靠着。
　　用完膳，弘晖先回屋去，临走前胤禛又吩咐他好好跟着师傅习字读书，不可贪吃好玩，弘晖一一答应。我独自感慨：这幸福美好的儿童时光，似乎在任何时代都不堪学习的重负。
　　正出神，胤禛从身后抱住我，想着弘晖还在旁边，下意识挣扎，他的声音低而魅惑，“晖儿早走了，我看你愣着半天没出声，又走神了。我在这儿你还走神。”
　　我顺势靠在他怀里，温暖而坚实的怀抱让人无比心安，不觉满足喟叹一声，思绪却还未回神，久久无语。
　　“在想什么？”
　　我嗯了一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反转身揽住他的腰：“胤禛，永远象这样多好。你早上去上朝，我就在紫竹苑等着你下朝回来吃饭饮酒，有空时我们去逛街、爬山，每年出去游历一段时间，到老时，走遍大清的东南西北，看遍大清的山川湖泊。”
　　平凡夫妻的幸福生活，无非如此。才发现，原来兜兜转转，我的愿望也不过是简单平淡安定的似水流年，不求轰轰烈烈、起起伏伏的壮阔波澜，想起穿越前对普通日子的厌倦，不觉笑笑，人人都如此——即得陇又望蜀、这山望那山高。然而有了胤禛毕竟不同，生死愿相随、高低由他去。不论他要逐鹿山河或是游戏人间，能在他身边，已是无憾。
　　“胤禛，什么时候去你庄子上，你的庄子在哪儿？可有温泉水？”突然想起好容易出宫，若是能泡几日温泉岂不是美事？！听说北京近郊有温泉眼，很多皇亲的庄子都设在温泉附近，只不知在哪儿。
　　胤禛微一沉吟，“宝儿，再过几日去如何？你也住了几日熟悉些了，明日我带你去和福晋一同用膳。”
　　我忽然有些明白此次胤禛带我出宫又入府的用意，感动于他的用心良苦，却并不情愿去面对复杂“后院生活”。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我坐直身子看着胤禛，他微蹩着眉，才要说话，我突然笑了，打断他道：“奴婢遵命。”
　　胤禛一愣，复而微微一笑，将我揽入怀中，却故作严肃道：“以后不许再自称奴婢，爷听不惯。”我嘻嘻笑了，他的心跳有些快，砰砰的声音跳在我心上。我想我是懂他的，而他也是包容我的。那个“爷”的自称，虽属平常，却让我觉得他的孩子气，不觉展颜：果然每个男人都是长不大的孩子。还是说面对爱人，谁都不愿长大现实？！
　　第二天，胤禛去上早朝，早晨起来梳洗一番，想了想，自己带着春儿去看那拉氏——总不能什么都靠胤禛，总不能让他好象带小孩一样随时把我栓在身上。
　　门口丫头见我来了，进去通报，半晌才出来回：“格格，福晋才起，说是怠慢格格了，还让格格先回去，过会儿再来。”我微颌首，又携了春儿往花园里去。
　　府里的花园不大，却精致古朴，一山一石方正规矩，一水一亭相得益彰。家和主人有奇妙的关系，虽说这私邸是明朝老屋，并非新建，却与胤禛性格相符，不知是谁影响了谁？
　　正游走间，引面来了几个仆妇，簇拥着李氏，盘着把子头，着粉色大丽花旗袍，一手扶在隆起的肚腹上，脸上是自得骄傲的笑容。
　　退不可退、避无可避，想想也没必要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计较，何况李氏的弘时，不过是个可怜人，在胤禛子女中，下场最为悲惨，我迎上她，笑着行礼打招呼。李氏微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我，“难得见格格出来走走，我们姐妹几个想找格格说说话还碍着爷的书房进不去。紫竹苑太小，格格整天窝在里头不出来，竟不闷？”
　　我讪讪一笑，“前两日略有些风寒，原本想着出来找各位福晋闲聊，却总是提不起精神，又怕过了病气，宝儿失礼了。”
　　“格格身子真是娇贵，我听爷说，格格常爱害病，倒是要自己当心才是。”继而又笑道：“四爷素来最喜人健康能干，我身子未沉时，常陪着四爷出去闲逛，自从怀了小阿哥，四爷吩咐好生休息，连每日向福晋请安都免了，说是怕我累着。”说着用手抚了抚肚子，余光扫我一眼，嘴角带笑。
　　心下有些凄然，她们真是习惯了话中有话，习惯了随时随地全副武装争宠显摆，不是对我，也许对任何人都是这种说话的态度，更何况胤禛有意无意表示了他的意思——我终究是这府中某小院的主人。这就是生活造就的人生：生活逼着你争宠，生活逼着你打压别人，生活逼着你越活越狭隘……
　　“姐姐若无事，宝儿先走一步，还要去福晋那儿问安，改日再找姐姐闲聊。”我淡淡开口，说闭行礼，径自离开。
　　却听李氏贴身丫头在后面“低语”，“真没规矩，现在就不把福晋您放在眼里，以后还不知怎么轻狂。”春儿才要回头顶嘴，我拉住她，笑笑低语，“罢了，何苦与小人为敌，咱们自过咱们的，但求问心无愧。”
　　那日午膳时分，胤禛已从朝中回来，还带着胤祥，我们一同到正厅用膳，那拉氏对胤祥笑道：“十三弟好久没来，我听爷说皇上正帮十三弟物色福晋，不知哪府格格有这个福气。”十三抱拳还礼，嘴角带笑：“四嫂说笑了，什么福不福的，我看呐，就是四嫂最有福，弘晖又乖顺，我四哥素来又敬重四嫂您。”一番话说得那拉氏甚是开心。
　　总觉得她似乎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却又怀疑是自己多心，私下里自嘲一笑，放在从前，作梦也不会梦到要和别人堂而皇之的共伺一夫。胤禛从袖中伸手偷偷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回头冲他微微一笑，心里虽然凄凉，不愿让他为难。何况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何苦作茧自缚。
　　席间胤祥吃得高兴，又唤丫头上酒，转而对那拉氏说：“上次在四哥府里喝的好黄酒，让弟弟想了这些日子，好久未和四哥相聚，今日不醉不归，四嫂可别嫌做弟弟的麻烦，往后我单立了府，也请四哥四嫂常去。”那拉氏顺手夹了一块鸡肉放在胤祥碗中，“喝酒可以，空肚子喝了伤身，你们多吃些饭食，随你们喝到几更几时，横竖醉了有空房间备着，丫头们伺候着。”
　　胤祥哈哈乐了，坐在对面冲我眨眨眼，“四哥府上比宫里舒服吧？我看你住得都不愿回去了。”
　　那拉氏还在席，我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胤禛在旁边假意喝道：“吃你的吧，酒还没喝倒先醉上了。”那拉氏也接嘴：“十三弟也该找个福晋管管，还是这放荡不羁的性子。”我悄悄拿手远远羞他，十三面上一红，低笑几声，不复多言。
　　“爷，我听下人说爷这几日都在书房安寝，妾身想着紫竹苑既让格格住了，爷在书房多有不便，况且李氏身子沉了，算着二月里就该生产，爷该多去瞧瞧才是，毕竟是她头次坐胎，心里发慌也是常事。”众人吃得差不多，丫头们上了茶水，那拉氏捧着奉予胤禛，借机劝谏。胤禛嗯了一声，并不多言，接了茶水漱口，方道：“李氏生产，劳烦福晋多照看着，我得空就去看她。”
　　我在旁边心内轻轻喟叹：只有我和胤禛单独相处时，才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当与他的家人共处，怎么也找不到归属感，仿佛有个气场隔在中间，我只是个旁观者，甚至连伤心也难，只觉得空洞。
　　*****************************************************************************这两天总是事多，昨天从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一上来就看见贝给我的长评，通篇看下来，感动得想哭，贝是了解我的，也了解宝儿，也了解旧梦……
　　TO大姐大：我平常用五笔，所以打不出“禩”字。但我查过字典，“禩”和“祀”相通。谢谢你的提醒。
　　TO123：康熙是年号，不是名讳！康熙的名讳是爱新觉罗.玄烨。谢谢你！
　　
                  
集市惊马
　　又住了几日，胤禛始终不说去庄子上的事，我也不好多提。每天他走后，我强打精神，常到那拉氏房里闲聊，无非聊些胭脂水粉、闺阁笑谈。因为不懂女红，且对这些话题都没什么兴趣，常常聊着聊着就冷场，淡淡的接不上口。这时那拉氏端起茶碗闲闲的抿一口，看向我的目光有些不认同的意味，我惶恐了，觉得勉强而就的谈话让双方都不舒服。
　　也常碰到李氏，捧着肚腹，小心得意的样子，时不时说上几句刺你，听着实在惹气，却又不可能和一个孕妇计较。何况，就算她没怀孕，难道我拍着桌子和她吵？！究竟人家也不过冷言冷语，并未挑明，我若忍不住反而是我多疑猜忌，落下口实。我恨自己当初被家里人呵护太周到，独生子女性格懦弱，我亦如此。
　　欲抬起腿来走人，总觉得不礼貌、不周到，处处隐忍、处处憋屈。性格决定命运，我不会争，只会逃避。
　　这种日子过了几天，初来时的悦愉几乎消失怠尽，虽然胤禛每日还是过来紫竹苑，我却开始委屈压抑，笑不发自心底，人开始觉得疲累。倦来只想睡，及至躺在枕上又清醒了，思绪纷杂，理不出头绪。那天想着胤禛回来要提出来没时间去庄子也想逛逛大街，换换环境，找些事做，省得整天面对一堆三姑六婆，人都痴傻了。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最后忍不住遣了晓彤去问，半晌晓彤来回话，说是胤禛早回来了，李氏等在大厅，直接去了李氏处。
　　我不禁苦笑，什么时候自己也轮落到守候着等待他人施舍的感情？摆摆手让晓彤退下，早早睡了，一夜辗转，早晨起来就有些鼻塞声重。躺在紫竹苑，不愿再出门，不愿再刻意迎合他人。人努力使自己去适应环境的结果，是大家都觉得别扭，我的格格不入，其实不在于行为，而在于内心世界的竭然不同。
　　虽已过了春节，天气还寒冷，我裹着左三层右三层的衣裳，感觉自己好象个胖墩墩的大圆球。早上喝了些清粥，精神好些，闲步到书房外的回廊上散心。是个好天气，初春的太阳暖暖照在身上，春风开始萌动，树木也开始发芽，大自然的生命呈现出初始的鹅黄色。多好的天气，若能郊外纵马，或者相携登山……我摇摇头，告诫自己：他在那儿我在那儿。却转而又想，那他在别人房中呢？我又该在哪儿？生活是个圈圈，有时让你感觉安全，有时却束缚住让你寸步难行。
　　一阵春风拂来，我坐在回廊里忍不住打了几个喷濞。
　　“哟，格格在这儿逛呢？我说今日去福晋那儿没遇见格格。”
　　我回头，是李氏，扶着个丫头，隆起的肚子好象倒扣的小盆，此时站在我面前目光刚好落在肚腹上，如此近距离看见一个将近临盆的孕妇肚腹，多少有些触目惊心。
　　站起身，扶她坐了，“今日起来有些伤风，没去福晋那儿。”才说完即想起前两日也说自己偶感风寒来着，这时真病了倒像找借口。果然她笑：“格格果真是娇弱人，风吹吹就坏。”又拿着自己的指甲反复赏玩，“今日我们那爷，都要入朝了，还逼着我喝了几碗药膳，此时还觉得涨满，故而出来走走。”
　　我无语可答，丈夫关心妻子理所当然，可惜这个丈夫是我的爱人。半晌方道：“姐姐好福气。”却又接不下去，她福气好了，我福气该差了。再顺着她的话头说话，简直着了她的道，不用多久，我也会变成话中有话、明争暗斗的闺中怨妇。失了自我的后院生活，再多过一时半会儿都觉得混身不自在。
　　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脱身，李氏悠悠开口，“哪有格格福气好？我听额娘说，格格不会骑马，连女红也不会作。真正的闺阁小姐，见天儿摆弄些个花草，又爱和阿哥们谈笑，日子又舒畅又轻松”说着瞅我一眼，看我没什么反应，自己噗哧一笑，“哪像我？天生的劳碌命，我们爷就爱戴我做的荷包，说是花样漂亮，做工又细。别人做的他偏生不带，现在身子沉了，也还要帮他赶制，前日才做成几个。”
　　我腹中冷笑，她分明指我和胤祀、胤誐太多来往。也不知是她闲得无聊，好久没遇见新鲜对手了，还是故意挑拨着我动怒了，好去胤禛面前撒娇示弱。只是这样的人生真没意义，草木兼兵，行动受制。
　　看她一脸等我发作的期待表情，不觉冷然开口，“姐姐好本事，赶明儿长江再发次大水，山东再来点旱灾，不如姐姐带头刺绣换银子，得来的钱就捐给朝庭，四爷一定高兴，没准儿传为美谈。”说着站起身，笑向她行礼道别：“只可惜宝儿身无长物，又手脚笨拙，只好待在宫里祈福，愿大清国运昌隆，姐姐永得尊宠。”
　　但见李氏脸色变化，才要发作，我已转身离开。想离开的不止是她，根本还有这个院子、这方天地。甚至皇宫，也比这里自由。
　　回到紫竹苑，吩咐春儿收拾东西，她奇道：“可是去庄子上？”不问还好，一问更加委屈，几欲落泪。春儿见我这般模样，也不再多问，微叹口气，进屋收拾。
　　本来就鼻塞咳嗽，这会儿更觉头闷闷的发疼，噪子也不堪重负尖锐的疼痛。晓彤进来劝道：“格格要回宫，等四爷回来不迟，这会儿自己走了，四爷回来该着急了。况且格格病着，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放心。”我冷笑，“正因为生病了，在自己地方还好得快些。”说完心下也自凄凉。
　　抬头看晓彤，满脸担心不似装的，“你放心，我定然交待清楚，不会连累你挨骂受训。”说闭叉了气，伏身咳嗽，晓彤忙上前帮我顺气，只咳得满面通红才停了。
　　“格格，要不奴婢先让府中医士过来瞧瞧，四爷也差不多该回府了，何必忙在一时。”
　　我伏身在桌子是匀气，只摆摆手，一刻也不想多留，“你去让人备车马吧。”
　　晓彤微一迟疑，“格格若执意要走，奴婢也不敢相拦，只是福晋处怕要打声招呼。”
　　这个道理我懂，只是抗拒再去见她们，不论是嚣张的李氏，或是客气内敛的那拉氏，我不想勉强自己笑着去客气、去寒喧、去应酬。此时心也烦、身也病，我只想窝回自己的小天地里，哪怕陪着康熙闲聊喝茶，也比这个轻松。
　　却不得不收拾心情，准备到那拉氏屋里道辞，春儿上前欲言又止，勉强笑着问她，“怎么了？我没什么，只是想丑丑，离开好几日也该回去了。”春儿扶住我，才要说什么，却又认真摸了一下我手心的温度，“格格可是发热？怎么手心这么烫？”
　　“没事，回宫里请太医不比这儿好？别罗嗦，早早辞行早早回宫。”
　　她微一沉吟，扶着我往那拉氏院子走去，才到院门，只见胤禛的贴身太监在外头候着，见我来了，上前请安，“格格吉祥，四爷才回来，这会儿在福晋房里有事商议。”心中有些微凉，他早回来了，我毕竟不是他的妻室。嗯一声，正要往里走，那太监拦道：“格格且先回紫竹苑，四爷说一会儿就过去瞧格格，现在怕是有什么大事和福晋商议着，吩咐奴才在此候着，说是其他人等不得入内。”
　　我听得心灰意冷，满腹凄楚，春儿使劲儿撑着我，向那太监道：“劳烦公公通传一声，格格身体不适，前来向四爷、福晋辞行，这就要回宫去。”
　　那太监还兀自迟疑，我冷笑几声，“不敢劳动公公，此时有急事先行回宫，一会儿四爷出来，烦公公说一声，这几日叨扰四爷及福晋了，改日再谢。”话未说完，我拉着春儿转身就走，小太监在身后喊了几声，并未追来。我强忍住委屈，睁大眼，不让泪水滑落，心下已是一片死灰。
　　才出四阿哥府，胤禛追了出来，喝停了轿子，摒退众人，自己也钻进小轿，“什么事儿着急回宫？一时半刻也等不得，你的性子越发娇躁了。”他上来就质问，并未发现我已面红耳赤、周身滚烫。猛回头看住他，却说不出话。
　　胤禛一愣，“昨日李氏身体不适，去了一趟，看看时辰晚了，怕扰你休息就没过来。”我腹中冷笑，此时还来解释，今后岂不是时常都要解释？！无法改变多妻的现实，却不想面对争宠的环境。
　　刻意平复了呼吸，缓缓开口，“四爷请回吧，出来多日，也颇惦记翠雨阁，改日等你得了空，再出宫去庄子上散散闷不迟。”说着不禁话中带些自嘲。他一窒，才要开口，我掀开轿帘，“回吧，不用送了。”
　　胤禛面露不愉，紧抿双唇看住我，眼眸里是隐忍的怒火，我别过头不去看他，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强自撑着，不肯服软。
　　忽然他拽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扯出轿外，高声喝令不远处的小厮将轿子抬回，一边不由分说拽着我就往府里走。春儿才上前欲说什么，胤禛低喝：“住口，主子没规矩，教得下人越发没了礼数。”
　　我乍惊之下抬眼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胤禛，哪怕从前教我习字，也从不说这样的狠话。春儿吓得退到一旁，我的心瞬时变得坚硬冰冷，死拖住他，也不说话，下死劲儿争脱开他的钳制，转身就往集市方向跑。模糊听见春儿向胤禛喊：“四爷，格格还病着，快去追啊。”我已转身，跑进胡同。
　　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什么都顾不得的狂奔，也不知要跑到哪儿去，只知道不想见如此坚硬冷酷的胤禛，还有他府里的女人，此刻她们的脸就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一一晃过：那拉氏大度空洞的笑、李氏抚着肚子的手、府中下人看我时暖昧的表情，还有胤禛眼眸里的怒气……我猛甩头，想甩掉这些重重交叠的影像。连日来的忍让终究让身心都透支。
　　一路跑到集市，可以感觉路上惊诧的眼光，却顾不得许多。步伐减慢了，力气怠尽，喘着粗气在集市上盲目前行，又怕胤禛真的追来，又怕他不追来，一时激走，一时放缓。头脑昏愕，看不清楚面前一张张晃过的脸。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姑娘小心。
　　却回不过神，愣愣回头看，一辆马车急驰而来，我忘了反应，眼看马车越来越近，赶车人一边使劲儿挥着鞭子让我离开，一边使劲儿勒僵绳欲停住马车，无奈车速太快，一时竟停不下来，转瞬来到眼前，旁边有人惊呼，只见那马嘶鸣一声，在我面前立了前脚，这才吓得低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赶车人跳下来欲扶我，“远远看见你在集市上跑，喊也听不见，看你一个姑娘家，穿戴不俗，莫不是耳聋？偏我家爷有急事，车赶得紧，幸而没撞上。”说着用手不住抚着胸口，他也受惊不轻。
　　车内的人掀帘喝道：“什么事？还不快赶路，瞎磨蹭什么？”我只觉耳熟，却反应不过来是谁，这时才觉得混身发冷，牙齿直打颤。那赶车人扶我到路边，自己也有些为难，“姑娘，对不住了，你还是自个儿快回家吧，我看你似乎病着。”说着自己转身上了马车。
　　视线让开后，车内的人看见我，惊呼一声，“宝儿。”直接跳了下来，一把抱住我，是胤誐。
　　******************************************************************************毕竟是第一次直接面对自己爱的人多妻的后院生活，宝儿的反应可能大了点，不过窃以为还算合理，现代人任性，有时做事不计后果！
　　
                  
交叠反复
　　身体一阵阵发冷，乍然被一个怀抱拥入怀中，我下意识就往那个温暖源靠近。胤誐抓住我的手，“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烫？你不是在四哥府上，怎么一个人在集市里瞎跑？”我怔怔的说不出话，牙齿直打颤，眼泪却流了下来。胤誐神色焦急，我看着满心委屈：哪怕胤禛多关心我一点，也会发现我生病了，可惜他只想让我尽快融入他的生活，忘记了去体会我的心情。
　　车内又下来一个人，是九阿哥，看着我微皱皱眉，向胤誐道：“格格怕是病了，我看还是送格格回四哥府上吧。”他才说完，我下意识抓紧了胤誐的衣襟，不愿再回去见胤禛的各式老婆，还有他满脸的怒火。
　　胤誐正要说什么，我远远看见胤禛从街头赶了过来，转而将脸埋在胤誐怀里，口内闷闷道：“带我走，带我走。”说到后面，已梗咽着只发出一串串唔唔的哭声。
　　胤誐不再说什么，抱起我上了马车。身后九阿哥一跺脚，“十弟，你可想好了？这可是和四哥对着干。”
　　“九哥别再多说，我自然知道，到时候有什么，绝不连累哥哥们，只让四哥来我府上找人。”
　　九阿哥无奈，冲车夫摆摆手，“先载十爷回去，我随后再来。”
　　吁的一声，车轮开始滚动，我想掀开窗户看看胤禛到了哪儿？可看见我？又恨自己左右摇摆着的心情。胤誐将我紧紧护在怀中，似乎担心紧张着什么。我不再挣扎，靠在他怀里，眼皮涩重、面部烧得滚烫，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待再醒来，外面昏昏暗暗也不知是黄昏还是黎明，屋内静悄悄的没一点人声，我张口欲唤春儿，才想起自己从胤禛府中跑出，也不知春儿在哪儿？我又在哪儿？挣扎着起来倒水喝，只穿着中衣，乍乍离了热炕，鼻子一痒，忍不住就是一串喷濞。外间听见响动，推门而入一个丫头，面生，没见过。看我赤足站在地上，忙过来扶，“格格要什么只管喊。太医交待了不可再受凉，这要再病重了，奴婢可担待不起，我们爷不把奴婢的皮揭了。”
　　这丫头一上来就零零碎碎一堆话，倒是个没心眼的直人，我忍不住问道：“这是在哪儿？我的丫头春儿呢？”声音有些暗哑，低低的感觉发不出声。
　　“格格不记得了？也难怪，昨儿我们爷抱格格回来的时候，人都烧得周身滚烫，紧闭着眼也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从没见我们爷那么着急，吼着要请太医，整个府里都听得见，连福晋都惊动了。格格倒好睡，从昨儿中午一直到现在才醒。”她自管自唠叨，却是半句话也没回答我的问题，照她的意思这儿该是胤誐府上，难得皇子府中还有这么个活宝似的丫头，真是什么人养什么人、什么人用什么人。
　　我笑笑，躺在炕上就她手中喝了几碗水，噪子才觉润了些，“你们爷呢？”
　　“我们爷上朝去了，留了话，让格格好生休息，说他请了假即回来。”那丫头帮我揶实了被子，又转而收拾桌上的茶碗，一边絮絮说着，“对了，格格才说的春儿姐姐，昨儿下午四爷府上的人送过来了，守了格格一夜，才下去休息，可要奴婢去唤她起来？”我在枕上摇了摇头，“让她好好休息吧。”
　　热度退了，只是身上黏黏的甚是难受，向那丫头道：“你叫什么名？”
　　“奴婢碧莲，格格若嫌累缀，叫奴婢小莲就行，府里都这么叫。”说时头略歪着，样子甚是可爱。
　　“小莲，劳烦你让厨房烧些热水，我想沐浴。”说得她直摆手，“那可不行，一会儿受了凉，病该重了。”
　　我的头发都汗乎乎粘在额前，人一脏，精神也没有、自信也没有。小莲端了药过来，我拉住她直央求，“风寒正是要泡泡热水好得快，你若不去，连药也不用喝，直接端回去，等你们爷回来再说吧。”说着装作生气。小莲微一思量，点点头，又说道：“那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格格好歹把药先喝了。”我笑着将那药一饮而尽，将碗底露予她看，小莲满意的点点头，拿着碗退了出去。
　　一会儿功夫，我泡在热水环绕的大木桶中，水里加了粗盐，正是治风寒的土方。将伺候的丫头一应遗了出去，屋里静静的只有时不时撩起的水花发出哗啦滴哒的声音。我躺在木桶里，用手指划着水面，似乎自动选择了不去想连日来发生的种种，脑子混顿，只清楚不希望见胤禛。一想起他敬重的那拉氏，以及宠爱一时的李氏，心里酸楚涨满，找不到自己的落脚点，突然怀疑在他心上我究竟是什么位置？什么份量？
　　我其实不求一生一代一双人，甚至不敢奢望天长地久。这不是时代的问题，人心本来善变，真爱已是难求。问自己为什么不能释怀去接受？去爱？勇敢的面对、坦然的生活？我沉到木桶中，热水环绕，眼泪却流不出来，遥遥想起从前，我在浴桶里对自己喊：宝儿，你一定要幸福！仿佛就在昨天的事，此时回忆只觉伤怀。幸福在我自己，我却总是别扭着不知道如何去抓牢……坐起身，拿起浴巾猛擦身体，只擦得发红，几乎磨破了皮肤方停，隐约听见外间春儿的声音在询问我的情况，我高喊一声：“春儿。”她推门而入。
　　室内蒸汽笼罩，春儿直走到木桶旁我们方看清彼此。她眼睛哭得肿了，脸上甚是憔悴。我低头审视自己，皮肤泡得发红，估计看上去也不怎么样。我们主仆俩，估计在一起的时间长，磁场相近，身体情绪总是互相影响。
　　“你还好吧？我气糊涂了，四爷没骂你吧？”我低着头，径自看着水中的自己，多少有些内疚：当时任性跑开，竟忘了身边人有可能被罚。
　　春儿拿起水中的浴巾帮我淋着露在水面外的肩膀，“格格受委屈了。只是格格太任性，这么一跑，没把四爷急死，分明病着，偏跑得奇快，四爷追上去就不见了，又掉回头骑马去追。”说着略停顿，偷眼看我反应，“奴婢在府里干着急，等了半晌四爷才回来，铁青着脸，让奴婢到十阿哥府上伺候。”
　　我静静看着水中圈圈的琏漪，一直没开口说话,。胡同里不辩东西的奔跑、集市上魂飞魄散的惊马，还有胤誐温暖的怀抱、焦急的神情，以及远远望去路口胤禛匆忙赶来的高大又似乎透着孤独的身影……没有一样不敲击着心灵，一下一下甚是沉重，沉重得难以负荷。
　　几乎能想像出李氏听见让春儿来十府阴阳怪气的样子，我闭上眼，甩甩头，对春儿道：“帮我洗洗头发吧，汗汗的真是难受。”
　　春儿微叹口气，不再多说，往桶里加了热水，又另拿了盆，帮我洗发。果然昨日发了整天热的人，又睡了大半天，身子发虚，从木桶里出来，脚软软的难使上劲儿。穿了中衣，又披上件长袍，坐在镜前，春儿替我梳发，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真不习惯。
　　“你这是怎么了？才一天功夫，怎么好象变了个人。”
　　她抬起眼，在镜中瞄我一眼，又低下头，半晌方道：“格格莽撞了，昨日不该什么都不说，就气着跑开。奴婢从未见过四爷那个样子，四福晋才要发话，四爷硬是喝了回去，平日素闻爷最是敬重四福晋，昨日被格格急糊涂了，连李福晋都吓得不敢言语。”
　　我不知该如何作复，故作轻松道：“你去人家府里住了几日，倒像换了个人，怎么反而帮着别人说话。”
　　“论理，奴婢不该多嘴，何况格格在四爷府上受的委屈桩桩件件，奴婢都瞧在眼里，昨儿来之前，四爷还私下问来着，奴婢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先还怪四爷对格格照顾不周，好好的让格格又是生病又是生气，后来见四爷那个样：又是难过，又是伤心，良久说不出话。最后嘱咐奴婢过来好生伺候格格，说是等格格康健了再说。”
　　“别说了，你出去吧，我想清静清静。”我打断春儿，挥挥手让她出去。春儿微愣，轻放下梳子，在镜中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微叹一声，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里的木桶早撤了出去，一角的窗子打开了通风换气，这时才安下心看这屋子，甚是宽大，布置精细，一应器具，可说尽善尽美，倒不似胤誐惯常的粗放作风，不知是他家哪个妻妾的闺房，如今我占了，心下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春儿刚才的话，听得我半是气恼半是伤心。气恼分明我是受害者，结果还是被说成任性莽撞；又伤心胤禛的性子，总是事后才说明、才解释，甚至连解释也没，全凭自己去理解、去接受。最后伤人伤己，两地伤心。我俯在桌上，闷闷的有些悲哀，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原谅他，或者谈不上原谅，错的也许不是他，错的也许只是命运？兜转着总让你与简单的幸福失之交臂。
　　还有胤誐，真不该一任性结果被他撞上，这下该如何面对？哎~冲动是魔鬼，后面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来，不去想头都有两个大，如果去想，只能顶着个南瓜头回宫了。
　　头发还湿着，梳顺了披在脑后，发尖滴下的水珠慢慢渗进衣服，丝丝痒痒的凉意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模糊听见外间春儿说了一句什么，没搭理，我俯身在桌上，几欲睡去。
　　门吱哑一声开了，微停顿后，又吱哑一声关上。定是春儿进来拿东西，我朦朦胧胧的想。
　　病后的身体容易疲累，瞌睡虫已抓住脑神经。却不妨身后走近一个人，微叹一声，将我的头发挽起，拿着一块干手巾擦拭。
　　“春儿别闹，让我眯会儿。”我抬起头，侧趴在臂腕里眼都没睁。
　　那人微一窒，轻轻低唤：“宝儿，等头发干了再上床好好睡，这会儿这么趴着明儿该头疼了。”我几乎已在半梦半醒间徘徊，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男声，猛的睡意全消，转身看他，胤誐关切的面容近在眼前。见我醒了，胤誐轻笑道：“还是那贪睡的毛病，我还想着回来指不定怎么伤心呢？”话说到这儿，他自己是住了口。
　　我故作轻松问道：“为什么要伤心？昨儿是病了，难受才哭来着。如今好了……”如今好了，该去哪儿呢？我侧头思索：不是现在才知道生活的现实，却是现在才亲身体验现实的无奈。真爱可遇不可求，缘份更是如此。如果要继续这份爱与缘份，势必要负担这其间许多附加的悲哀、制约和烦恼。我真的没这个信心，让自己有能力在爱人的后院生活中，抽茧拨丝的寻找点滴的快乐与真情。
　　不觉皱紧了眉，胤誐直喊我几声都没听见，他转到我面前，蹲下扶住我的肩头，直视着我，“宝儿，可是不舒服？偏我不在，由得你胡闹，生病的人怎么能沐浴，这帮下人越发没了规矩，早该好生训训。”说着起身抬脚就想往外走。
　　一把拉住他，我恼了，“别总是一点小事错怪别人，一个下人能做什么主？无非是我吩咐的。”
　　“话虽如此，你也该当心自己的身子，从来没养牢过，一年里没好上几天，又见你病了。你倒说说，好好的出宫，怎么昨儿哭成那样？又是高热又是昏睡，可是四哥欺负你？”
　　我忙摆手，欲说什么，开口却说不出来，难道说没嫁胤禛，就已经被他后院里的女人气病气哭？这时才觉自己窝囊得可以，根本就该把帕子摔在李氏脸上，要走也走得风风光光，这样没出息的逃跑，下辈子想翻身也难。
　　胤誐沉了脸，“我这就找他去，早就知道他伪善，却没想到他连你也护不周全。”
　　我站起身，拖住胤誐，“你这茅草脾气也不改改，我自己想回宫的，碍着别人什么事。既来你这儿叨扰了整日，还烦十爷这就送我回宫吧。”
　　胤誐忍了又忍，别过脸不看我，低低说了一句，“这时你还护着他。”说完干笑了几声，听得我心醉难受。
　　“也罢，倒是你在宫里我放心些，还能常见。只是今日晚了，八哥上午还说晚膳过来，且等明日吧。”
　　我嗯一声，又缓缓坐下，一时屋内静悄悄的，两人都无语，不知如何了局，我只想睡一觉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旧梦有很多心理活动的描写，因此情节发展慢。
　　我调整了章节的字数，希望大家能习惯、喜欢。谢谢谢谢~
　　
                  
两心对峙
　　那天夜里，胤祀果然过来了，我害怕每个人挂在脸上的关心，借病不肯出去，他在门外问我病可好了，我隔着门说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身子乏，这就要休息。良久，恍惚听见胤祀长长的低叹一声，继而道：“你睡吧，明儿送你回宫，四哥那儿……”我支起耳朵听，却又没了下文。
　　最终只说：“你安心回去，皇阿玛前两日还说南巡时想带上你，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哦了一声，狠不得打开门，拽他进来问个究竟：四哥那儿怎么了？什么时候南巡？
　　……
　　可惜自己先把话说得太死，这会儿开门简直就是自打自脸。郁郁的躺回床上，细数帐前的流苏，一缕缕的怎么也数不清楚，好象现在复杂的心情。
　　我疑心自己缺心眼儿，本来气得伤心欲绝，只要离了那个环境，自己就好了很多。实质上的唯心主交，好象看不见麻烦，麻烦就不会存在。也许这终究不是什么地动山摇的大问题，也许心态的调整比什么都重要。只是胤禛，想起他方觉委屈，不为那院子女人，却为他没注意到我的身体变化，没体会到我的情绪高低。
　　心里有丝苦涩：原来真正在乎的只是他。而他在乎的东西太多，除了天下，还有家庭的平衡。爱情不能衡量谁多谁少，爱情也无法衡量谁对谁错。拼尽全身力气，只期盼我全心等待的良人，你的心底最纯净、柔软的地方，始终有我，始终为我。
　　第二日，胤誐送我回宫，经过那些熟悉的宫宇、回廊，再站在翠雨阁门口，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小桂子迎了出来，丑丑也跟在后面屁颠，露出一截粉红色的小舌头，歪着脑袋看我。乍乍的看见他们，好象亲人一样亲切，连日来郁结心头的阴霾慢慢散去，我蹲下身抱起丑丑，亲亲它带着胡须的侧脸。丑丑咕噜一声表示不满，却并未躲开。我嘻嘻笑了，胤誐在身后看得直摇头。
　　回到屋里，几个大包袱摆在桌上，我招呼着组胤誐上茶，端上来才发现竟没摆处。让春儿放在梳妆镜台上，我坐在镜台前，趴在椅背上托着下巴逗地上正在追自己尾巴的丑丑。
　　胤誐四顾看了一圈，微点头道：“不错，你这儿的下人，平日看着散慢，我们突然回来，你这翠雨阁倒收拾得干净利落。”
　　我白他一眼，“你以为？我调教出来的，谁不好？人人都是宝。”说得自己想笑，感觉好象在推销。
　　才说着，春儿领着一个宫女进来，白净的容长脸，一双杏仁眼甚是灵动，嘴角微扬，好象挂着个小铃铛在上头。行了礼，态度恭敬，低垂着眼，站在春儿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襟前。丑丑才见她，立马呼哧呼哧走过去蹭住要她抱。我微吃惊，丑丑认人，平日只和我这个样儿，这小丫头何方神圣，倒把丑丑这个自私鬼都收服了。
　　“格格，这是皇上赐给格格的宫女，宝珠，小桂子说前几日才过来的，这些天都是宝珠吩咐着他们收拾翠雨阁。”春儿拉了她，送到我跟前儿，“宝珠，以后就是咱们俩在格格跟前伺候，你灵巧，多担待些。”
　　我笑着拉起她的手，她微吃惊，并不挣脱，甚是温顺。“这下好了，春儿也有伴儿，别拘紧，以后惯了就知道，我这儿最紧要把自己的事儿做好，规矩这些倒还有限。”
　　胤誐上前笑道：“人人都像你这么没规矩，今日回来八成你为翠雨阁还是蜘蛛窝。”说得我和春儿都笑了，宝珠看气氛轻松，也跟着抿嘴轻笑，只不敢放肆，我偷偷打量她，还真是个笑不露齿、典雅安静的淑女，只怕比我更像闺阁小姐。
　　说笑一阵，她俩出去了，剩下我和胤誐。悠悠打了个哈欠，昨夜没睡好，真该请个太医开方子了，睡眠质量越来越差。
　　胤誐走到我跟前儿，忽然抬手帮我理了理衣领，下意识就拿手去挡，他挡了回去，看定我，“我说过，我不放手。”
　　侧头躲开他的眼神，一缕头发垂了下来，挡在脸上，痒痒的想拿手拂开，却一时不敢动弹，生怕一个小动作引起他的大动作。屋里静静的甚至听得见胤誐的心跳，我微使劲儿要摆脱他扶在我肩头的双手，忽听胤誐轻叹一声，抬起右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轻轻在我脸庞上抚摸。
　　我一惊，本能就往后退，胤誐将我圈入怀中，双臂结实有力，“宝儿，我说过的，不放手，甚至是八哥，我再不会相让。”
　　我的心紧张狂跳，却再怎么也推不开他，胤誐的双臂好象钳子一般紧紧圈住我。说实话，我并不抗拒这个怀抱，毕竟胤誐的情义从来都难以拒绝，何况我受的教育，并不认为一个拥抱代表多大的特殊意义。可究竟还是不行——中间隔着心、中间隔着时光、中间隔着人言。我不敢再用力，怕激起他更大的欲望，轻轻抚向胤誐的肩，他一僵，却未说话，我想了又想，终于轻笑起来。
　　胤誐放开我，看着我的眼神很是不满，“笑什么？”问完自己也有些讪讪。我越发乐了，继而忍了笑，故作轻松拍拍他的肩，“那我们一言为定，等我七老八十没人要的时候，你可千万得等着娶我，别到时候看见一老妖怪，自己就先吓跑了。”他一愣，伸出小指，等我承诺。这本是刚认识胤誐时教他玩的把戏，多少年没拉手指，我怔住，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
　　他拉起我的右手，牵出小指，勾上，纠缠着的手指，也似乎纠缠了道不明的情绪，怅怅的有些害怕，左手抚上前胸，梅花簪心硬硬的硌在那儿，好象另一重承诺的提醒，我猛然抽出手，假意笑道：“都多大了，还玩儿这个？再过一、二年，你的孩子都会玩儿这个了。”
　　胤誐微带些受伤的表情，却转瞬消失，眼眸里的坚定此刻看起来，象极了胤禛。装作埋头整理包袱，我扯出一件件衣裳扔在床上，口内直说：“收拾东西最烦人，地方又小，东西再一摆，转个身都难。”他走到我身后，低语道：“昨日我府里你住那院子可满意？”
　　距离太近，他的声音几乎贴在耳边，热气呼在耳垂上。这姿势太暖昧，一边脸颊跟着发烫，我错身让开，故作镇定开口笑道：“那院子平日是你哪位福晋的？叨扰了一日，偏今天走得急，没来得及请安问候。”
　　胤誐一愣，闲闲坐在旁边椅子上，一撩袍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碗抿了口茶，“那院子空着。”
　　“那么好的院子，生生让你浪费了。”我接着搭茬，也没注意他嘴角上扬，坏坏的笑。
　　“是好院子，总得等到配得上的人方能给她不是？！”
　　我停了手，反应过来这话题太危险，转过身瞪了他一眼：这小子什么时候练的功夫？不论说什么话题，总能叉到感情这上头去，差点被他绕了进去。
　　胤誐哈哈笑了起来，站起身拍拍袍子，“不扰你了，才病好，多休息是正经，我改日再过来。”
　　偷偷呼出一口气，我害怕和他玩这样的文字游戏，也害怕一而再再而三面对自己注定要辜负的真情。转身送他出屋，才到门口，胤誐突然转过头看住我，表情正经却不严肃，“宝儿，你只用记住，你不用向我府中任何人做小俯低、请安伺候。”
　　我呆愣当场，他已转身自掀开门帘走了出，背景如此坚定自信，似乎看到我的委屈、读懂我的心语。
　　为他这句话，我闷闷的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闲情逸志，用了晚膳，早早躺在床上，千回百转。宝珠似乎和春儿甚是投缘，做什么都二人同进同出，又商量着轮流给我值夜，两人叽喳着笑闹，我翻了下身子，假装睡去，春儿嘘了一声，领着宝珠悄悄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角落的烛火忽明忽暗晃着人心。胤禛没来，我想冲到他面前问：为什么你不来？难道你不怕我变心？咬住被角，悄悄对自己说：胤禛，你再不来，我嫁人去了……心内想着由不得泪流满面，爱情原来是折磨：相爱也好，不相爱也好，陷在爱情圈子里的人都在忍受折磨，一如我，一如胤誐，也一如胤禛。
　　时代在前进，世界在变化，也许这几百年就变得面目全非，可人类的感情世界还是脆弱如斯。我们总在伤害与被伤害中慢慢长大，变得更加坚硬冷漠，最终变成一个个套中人，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不论什么时代，不论什么年龄，当我们遭遇真爱，谁还能高举旗帜呐喊：我要独立、我要自由、我要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任何时代，任何年龄，当我们终究在人生曲折的小路上遭遇真爱，谁都是毫无抵抗的投降，谁都是一如既往的脆弱。因为人心就是脆弱的血肉，而那儿是我们感情的载体；因为思想就是不受控制的冲动，而那儿是我们相互吸引的根源。
　　突然想起某位高僧的禅语，大意是：禅即是睡觉的时候睡觉，吃饭的时候吃饭。别人问：谁不如此？他微笑着答：世人总是吃饭的时候有千般欲望，睡觉的时候又试图解开人生困惑。
　　自嘲一笑，我也是世间一俗人，脱不开种种欲望与诱惑，烦恼时烦恼，没烦恼时自寻烦恼。转了个身，寻找个舒服的位置和姿势，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这才是真正的美容觉，又有数量又有质量，身体轻松了许多。让小桂子搬了一条竹躺椅，坐在早春和旭的阳光里，看旁边丑丑正和院子里的蝴蝶斗争，不论怎么扑都扑不到，它笨拙的肥身子转过来转过去，玩得不亦乐乎，我看得忍不住直笑。
　　宝珠上了一盏茶，在身后回道：“格格，四爷才让李柱儿过来传话，说是他下了朝过来看格格。”
　　我嘴里含了口茶，差点没呛到，忙转身道：“你快让李柱儿去回，让四爷别来，就说我去惠妃处了，不在。”
　　“春儿姐姐应了，李柱儿就走了，这会儿怕四爷都已在过来的路上。”宝珠微有些诧异，却并不细问。她刚来，如何知道这里面的故事。我站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四爷若来了，你们让他别久等，就说惠妃娘娘差人过来接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气他，只是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粗心、我任性，最后闹得在大街上你追我赶，也够丢人的。这会儿见面，徒增烦恼，不如冷静些日子，让我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也让他想清楚是否给得起。
　　前脚才进钟粹宫，春儿后脚就跟了来，见了我，乍乍的刹住脚步，碍着旁人，不便说话，微微嗔我一眼，装作若无其事送来件衣裳。我看得直想笑，这丫头演戏的本事越来越高了。倒是惠妃抿着嘴笑，“你们主仆俩有什么体己话后厢房里说去吧，我这会儿刚巧要去德妃处，一会儿回来一起用膳，今儿可是备了你爱吃的清爽小菜，不许私自逃了。”
　　才到后厢房，春儿关上门，转身就说：“格格真是任性，白让四爷跑一趟又是何苦？四爷从不服软的人，既是肯来，格格偏借故走了，让下人们看着也不是回事儿。”
　　“他还在？”我闷闷的问，也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只觉得我们似乎兜转着总是浪费了很多时光与机会。
　　“四爷知道格格来了钟粹宫，愣了好半晌，吩咐让格格好生休息，他得空了再过来。”春儿说着偷看我的表情，又跟了一句，“要不，奴婢这就让小桂子去把四爷请来？”
　　我坐在椅中摆摆手，有些疲累。罢了，既是兜转开来，就让他去吧。相信某天兜转着还会两相面对，那个时候希望我们都能放下心结，全心接纳。
　　******************************************************************************关于宝儿的性格问题，我个人觉得性格与时代无关。
　　古时也有独立坚强的女性，现代也有多愁善感的同胞……
　　而且自古以来，女人都是感性动物，当遭遇真情，没有几个有能力说我要如何如何独立自主的生活~
　　宝儿的个性是属于无所依托时她会比较勇敢（比如狼袭的时候，需要她去保护别人）
　　但一旦她爱上某人后，感情上的依赖性会比较大……
　　性格没有对错好坏，只能说是否适应当时的时代和环境，我想人总会主动适应环境的，如果真能穿越，哪怕是一个喜欢泡吧跳街舞的辣妹穿越回去，也会思考生存等等问题，从而变得和环境融合。这就是平常说的“时势比人强”~~
　　呵呵，废话太多，不好意思！
　　
                  
笑醉春风
　　第二天一早，刚梳洗好，早膳都没摆上来，小桂子来传：十三阿哥来了。春儿放下手里的活计去迎，我心下一跳，随便明了：不愿见胤禛，他来当和事佬，但不知是胤禛授意，还是他自个的主意。正想着，胤祥已低头跨进屋门。
　　早春乍暖还寒的天气，他倒换了薄衫，越发衬得神采奕奕、目似朗星。嘴角带着笑，看见我才要开口，我打断他，“十三阿哥倒会踩点儿，和翠雨阁的膳食一同进来。”说得他哈哈一笑，“可不是？算准了过来叨扰的，岂有晚来的理儿？”
　　说着径自坐了，唤春儿道：“只管把你们好吃好喝的都上上来，我可是为了今儿这顿，连昨晚上都空着肚子。”春儿噗哧一声笑将起来，“十三爷说笑了，既如此，让格格陪着十三爷用早膳吧。”
　　喝粥喝得腻了，我教小厨房学南边小门小户的法子，用骨头熬出浓浓的一锅肉汤，再加上豆腐、青菜、肉沫、鸡蛋、鸡丝同煮，最后再放上米饭，俗称烫饭。就着咸菜，吃起来特别暖和，又好吃、又营养。胤祥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看得春儿、宝珠在旁边偷偷抿着嘴笑。
　　我也暗地里好笑，看他又扒拉下去一碗，放下筷子给他添盛，结果锅里只剩下些汤水菜叶。我拿起锅给他看，“不知道你那阿哥所平日都吃些什么？把我们十三爷饿成这样，今日还是多煮的，我自个儿都没吃饱，全到你肚里去了。”
　　胤祥放下碗，身后小丫头呈上茶水让他漱口，末了，又用手帕擦擦嘴角，方笑道：“是我的不是，赶明儿请你吃好的。今儿来得早，外头还凉。你这做法从未吃过。倒实在，又暖和。”
　　“我们小门小户，自然只有这些粗糙玩意儿，倒怠慢十三爷了。”说着假意福下身去行礼，胤祥一笑，也起身微一还礼，“不敢不敢，小姐多礼了。”说得我们俩都笑了。
　　谈笑一阵，胤祥摸了摸肚子，微一挑眉，“吃得撑了，不如我们到院子里走走，边走边聊。”说闭也不等我回答，自己起头挑起门帘就出了屋。春儿忙从柜中取出件头篷把我披上，“格格去吧，出去散散也好，别让十三爷久等了。”
　　跟着胤祥，漫无目的走在御花园里，还是早朝时间，花园里只有清扫的下人，看见我们，都远远伏身行礼。胤祥不说话，随手摘了刚抽条的柳叶放在嘴边吹，曲调简单悠扬，思绪被带着回到蒙古草原，空旷的天地，人越发渺小，个人的情爱在浩瀚的空间、漫漫的历史中，显得微不足道。
　　不知道阿拉坦这小子如何？我算了算，他也十二了吧，也许已经有了通房丫头。想到这儿，我不禁抬眼偷看胤祥，觉得皇子真会装，明明都是没来得及发育就被人开垦过的良田，偏偏穿上衣服，个个都是高雅的绅士，不知道他们对后院里的女人是怎样感情？没有爱的性，也同样令人幸福愉悦吗？
　　正低头胡思乱想，为自己不纯洁的思想深深忏悔，胤祥的手在眼前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抬眼看他，在康熙诸子中，胤祥虽不出色的帅，却是出色的飞扬，不论在哪儿他都会成为焦点。可为什么我对他没感觉？出类拔萃的侠王，多风光，单是个外号就让人浮想联翩。可我只觉得他是好朋友、好兄弟，甚至连性别有时都会忽略。
　　“我正想着前些日子皇上给你指的马尔汉家的格格，可是有名的淑女，恭喜十三爷了，这大婚的礼不知送什么才好。”
　　他微微一愣，轻松道：“这还有什么难的？只把你翠雨阁小厨房的厨子送来就行。”说着又径自朝前走，我追上去拿手羞他，“堂堂十三爷，也不怕人笑话。”
　　胤祥微一笑，手指前面不远处一座水榭，“咱们到那儿去，吹柳叶临着水面更好听。”轻嗯一声，胤祥明朗却不失心计、胤禛坚定又兼具韧性，这样的组合，还真是难以为敌。
　　那片水离从前敏妃故去，胤祥一个人在夜里吹箫纪念他亡母的地方甚近，柳叶悠扬的声音响起，几乎疑心时光已倒流到那天夜里，一个13岁刚丧母的胤祥，和躲在黑暗里刚进宫不久的我。如今敏妃曾居住的宫殿，早已有了新主人，不知这片水是否还记得曾经的伤怀与纪念。或者它要记住的东西太多，有太多人在这里缅怀、沉思、哭泣或者感动，它记不住，因为对个人来说悲哀的往事，对它都是一样的。那些嬉笑怒骂、伤心欲绝，都化在水中、风中，留不下一丝丝痕迹。
　　“胤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正是在那儿。”我指着身后一处角落，情绪好象水草一样荡漾着，没有有悲喜。他顺着手指看向那儿，淡淡一笑，拿起柳叶继续吹，原始的音乐，没有箫那么动听婉转，却也好象原始的人心，只有基本的喜怒哀伤，没有更多的思虑忧愁。
　　简单的音节，反复了几遍，胤祥停下来，坐在我身旁，院里伺候的太监早就上了茶，他抬起碗就喝，“渴了，吹这么半天，也没见你这个听客有什么反应。”我瞅他一眼，靠在亭边望着水面发呆。
　　“我说，小四嫂，和四哥闹矛盾也该过了吧，我那哥哥，头晚喝得醉了，一个人抱着坛酒，欲说不说、欲笑不笑，我长那么大，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四哥。”他端了碗茶，送到我眼前，有些想哭，故意不去看他，撇过头微眯着眼，不希望自己那么易感。
　　胤祥见我这样，倒收了笑容，静静的坐在旁边不言语。良久，方道：“自额娘过世，皇阿玛让德妃娘娘抚育我，德额娘有四哥、十四弟，自然顾不得许多。四哥为人严谨、不苟言笑，兄弟中少有亲近的，倒是我们两人甚是投缘，与他同母的十四弟反而靠了后。”
　　我不开口，伏在栏杆上闭着眼装睡。胤祥轻轻叹了一声，“十四弟年轻气盛，喜好弓马，甚得皇阿玛、德额娘疼爱，四哥这个做哥哥的，严谨惯了，虽有额娘，却不比十四弟那么亲近。”
　　他说着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我头侧向的这方。不敢睁眼，眼皮却一个劲儿跳动。胤祥轻笑一声，“你睡吧，就当是在作梦，梦里听仔细喽。”
　　“四哥十四岁就大婚，四嫂谦和大度，深得皇阿玛、德额娘喜爱，与四哥是年少夫妻，两人可说相敬如宾，这些年来，四哥对四嫂向来甚是敬重。倒不想因为你，我头一次见四哥对着四嫂动怒。”
　　我的眼角湿了，不要他动怒，我要他爱我、宠我、惯我、疼我……哪怕他的私邸装满了各式女人，他的心底只有我就够了。
　　胤祥摇摇我，“丫头，别装了，坐起来好好说话。”
　　我正感慨伤怀，这小子真是不会看眼色，转过另一边，闷声道：“我睡着了，正作梦呢，梦见十三阿哥话还没说完，请他继续。”
　　胤祥闷闷的笑了几声，不再勉强我，继续道：“你的性子，我也知道几分，换作我，才懒得凡事先想着你，娶回家放着好象放着一个大麻烦，不定什么时候后院就着火了。四哥他……”说到这儿，胤祥停顿了一下，似乎思虑了一番，才又接道：“四哥他向皇阿玛求指婚来着。”我的心一突，原来胤禛不是什么都不做，原来胤禛也有做过些什么。继而又想：他求婚居然不来找我，去找他爹，也真够变态的。心情在一瞬间几起几落，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感动。
　　“你从四哥府里出来那天的头晚，皇阿玛将四品典仪官凌柱的女儿赐给了四哥。四哥从下朝就跪着，直到晚上宫门下匙，是皇阿玛派人将四哥强拉起来，送出宫门。”
　　我刚开始只是冷笑：又不是有了我就没其他女人，可惜了他的膝盖，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睁开眼，转身抓住胤祥，“你说什么？四品典仪官凌柱的女儿？可是叫大妞儿？今年十三岁。”
　　胤祥奇道：“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我却不知人家的闺名，怕连四哥也不甚清楚。”
　　又一个重要的历史人物登场，我被挤到角落，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不知皇阿玛怎么想的？四哥求过两次婚旨，皇阿玛既不同意又不反对，只说再等等。那日四哥正和四嫂商量，想让四嫂去求求额娘，怕你听见赐婚的事儿又添烦恼，让太监把了门。谁知弄巧成拙，倒把你逼跑了，我说他是急糊涂了，平日天大的事都沉得住气，偏是你的事乱了阵脚。回头又看见你随十哥去了，四哥回府里连四嫂都没给好脸色，听见春儿说你病着，又是担心又是气恼又是自责，恨不得到十哥府上抢人，那晚在紫竹苑里一夜没睡，连着又是跪、又是气、又是不好生休息，第二天也病倒了，却强撑着不肯服药。”
　　我一心在凌柱女儿身上，那个生了乾隆的长寿太后，此时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她要进府了，历史车轮里，我究竟是哪颗齿轮？史书记载的故事越来越清晰，我只知道四府里根本没有一个妻妾叫鄂宝儿，除非我改了名，或者被除了名，或者根本没嫁给他。想到这儿，一身冷汗，对未来有种把握不住的恐慌。
　　胤祥见我半天不言语，自己也有些讪讪，过得半晌，我悠悠开口问道：“凌柱的女儿，什么时候过门？”他将手中的茶碗放回石桌上，“皇阿玛说择个日子，最好在夏天之前。”又看向我，“你这么个明白人，这会儿倒犯糊涂……”
　　“我知道，不是她，也是别人，即使这次是我，下次还是别人。”我打断了胤祥，说出这句话，心里却轻松了许多，如此而已，换谁都一样，换作在现代，有本本的一夫一妻，也不过是法律上占了优势，说到人心却也未必。
　　胤祥定定看住我，忽然哈哈笑道：“果然我没看错人。即如此，何需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走，带你去南苑骑马。”我轻轻一笑，“赶明儿我们两个喝几杯，不醉不休，懒得理你那规矩四哥，一板一眼的累得慌。”说得胤祥开怀，久违的轻松感回到我身边，拉着胤祥，我们几乎小跑着出了御花园。
　　胤祥骑马带着我到了南苑，在一棵老松下停了，“你略等会儿，我去马房帮你挑匹马，这样同骑，一辈子也学不会。”我嗯一声，他已打马飞驰而去。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无聊得在地上转圈，可惜不是百折裙，若是素色大幅的百折裙，在阳光下旋转着飞舞起来，该有多美？远远望见前面一骑飞马，我跑着迎上去，想着好好教训胤祥一次，去那么长时间，定是偷懒了。
　　离得近了，才看见那马似乎是追风，胤禛的坐骑，黑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光，几乎拉直的身体姿势优美，速度快得惊人。我乍乍收住脚步，下意识往回跑，追风瞬那间已到我身边，马上的人一弯腰将我抱上马。
　　他控制住马速，追风慢了下来，在原野上小跑。熟悉的淡香在鼻端萦绕，结实的怀抱紧紧拥着我，才轻轻一动，他在我耳边低声道：“还想跑？别再动这念头，否则让你……”
　　“否则让我什么？”我回头瞪他，胤禛微一窒，低低笑，“否则让你一辈子待在紫竹苑不许出来。”
　　追风慢慢停了下来，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小山包。胤禛跨下马，我才要自行跳下，已被他一把抱了下来。就这么抱着，半天也不放下。
　　“你傻了，不累？”我嗔他，微一使劲想摆脱，却被他牢牢控住。两相较劲，我们跌倒在地，他护得周全，我并未摔着，却被他压在身下，姿势暖昧。
　　胤禛不说话，定定的看着我，眼里有复杂的表情让我分辩不清他的情绪，只是眼眸闪动，让人心悸。我撇开头，只听他在耳边轻轻喟叹：宝儿。耳垂刹时开始发烧，他的气息拂来，丝丝的酥麻感从耳垂蔓延至四肢。
　　“宝儿，是我心急了。”良久，他终于开口，我的眼泪直接落到地上，甚至没在脸上蜿蜒。“我想让你尽快熟悉，你知道，皇阿玛他……”我转回头，用手捂住他的嘴，“我知道，别说，我都知道，我太任性。”
　　胤禛还要说什么，我轻笑着摇摇头，他抽出手，轻轻指过我的眼睛，眼神里是无奈和伤感。“你皇阿玛是在考验我们呢。”我轻轻对他笑，“反正我还小，不想那么早嫁人。”
　　“还小？”胤禛用手指点点我的鼻尖，“可以做额娘的人了，还小？”我皱皱鼻子，冲他一乐儿，“快起来，你真重，看着这么瘦，怎么那么重？我要到20岁才嫁人，26岁才生孩子。”
　　胤禛翻身坐起，我才直起身，他的手臂跟着过来环住我。我们并排坐在春天的原野上，春风开始吹动，我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心也跟着飞扬，似乎要跟着万物共同复苏。
　　“以后有什么话第一个来问我，不许闷在心里。”
　　“已知，知道了，四贝勒还有什么吩咐？”我佯装恭敬，胤禛一愣，也假意皱皱眉，“果然还是没长大的傻丫头。”我乐了，俯身在他怀里，低低轻言，“谁会愿意在爱人面前长大？我只想永远在你怀里不再醒来……”胤禛没听清，轻嗯了一声表示疑问，我微摇头，他并不追问，相拥在这无限的春风里，两人都已醉倒……
　　*******************************************************************************关于更新问题，毕竟看文永远要比写文快得多，我尽量每天都保持更新，但因为还有工作、家庭等需要兼顾，所以不太可能更得更多，还请大家多包涵！
　　希望你们继续支持旧梦……
　　还有关于选择问题，不论是四还是十，其实不是最关键的问题，人在生活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发生，我们的人生是被这些无数的小事件充实起来的，计划往往都没变化快……
　　
                  
大婚之夜
　　没过多久，胤祥大婚。因他还没私邸，婚仪就在宫里举行，我跑去看，大红的灯笼、大红的礼服、大红的蜡烛……众人都淹没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胤祥着了吉服，陪着男客喝酒，眼角眉梢带着醉意，但不知是为酒醉，还是为屋内静候着他的佳人？
　　胤禛带了那拉氏和弘晖同来，那拉氏朝我微微一笑，态度典雅高贵，又谦和向周围女眷们寒喧。母仪天下就是这样的吗——总有种让人亲近不得的疏离感，却并不让人讨厌，只觉尊敬。我微耸耸肩，自己怎么看也只是个小女人，既缺乏独立自强的勇气与能力，又过于期盼全心投入的爱情。
　　弘晖远远冲我招手，我悄悄向他眨眨眼，做了个纸飞机飞行的手势，两人都笑了，这共同的小秘密让我们成为朋友。虽然我不记得胤禛子女中关于他的记载，可谁知道？也许胤禛即将过门的那个钮钴镥氏生的儿子太出名，出名到让世人忽略了他其他儿子。
　　胤禛兴致颇高，和胤祥对喝了好几杯，又遥遥向着我这边举杯，我们的心那么近，近到好象只有一颗心，我们的人总是离那么远，中间隔着的岂止是酒桌？还有规矩、礼仪、制度和未知的将来。
　　不知道此该静静坐在婚床上等待的兆佳氏，是什么心情？满屋的红一定印得新嫁娘的脸也红了；案前的喜烛爆着烛花，也如同新嫁娘的心情，一扑一扑的闪动。那里面有期盼、有担心、有憧憬……五味杂陈的说不清楚，却似一坛久酿的蜜酒，只等开启时弥漫的芳香。
　　清宫的婚礼在晚上举行，夏初春末的夜晚，天空晴朗，只见一盘圆月空悬于空，清晖遍撒，周围的天幕是透明的墨蓝色，月色太亮，反而没有星光。人人都酒酣薄醉，我偷偷离席，外面的空气究竟让人清静许多。为什么胤祥大婚了，我在席间远远望向胤禛，竟连心都空了大半，突然特别想结婚？那种久违的空芜寂寞感阵阵袭来，几乎招架不住。
　　“格格好兴致，一个人到这儿来赏月观景。”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几个月没听见，我倒还认得，转身，笑着伏身行礼，“宝儿见过太子妃，太子妃吉祥。”
　　她微微抬手，“行吧，不知格格身上伤好得如何了？我听说上几个月格格到四阿哥府上小住，最后又是十阿哥送了回来。阿哥们都当格格好象亲妹子一样，真是好福气。”说着石氏微抬着眼皮，斜睨我一眼，嘴角带笑，眼里却是丝丝恨意。
　　我当然不能忘记小月的惨死，却无法将仇恨记一辈子。眼前这个女人，身居高位、锦衣玉食，所盼所求，最后也是镜花水月，空等一生，徒给后人留下谈资，自己的心灵早已扭曲空洞……她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原是宝儿莽撞，冲撞了十阿哥的马车，亏得阿哥们送宝儿回宫，否则真要走失在大街上，倒叫太子妃见笑了。”我微微伏身，始终带笑。石氏不料我这般反应，有些讪讪，才要说什么，后头小太监贴身耳语几句，她颇有些不郁之色，却不得不故作微笑，“前儿有事，就不打扰格格赏月了。”说着转身，领着一行人，浩浩出了我的视线。她也喜欢仪仗队，平日到那儿都领着一众人，相比之下，那拉氏内敛许多。
　　知道最后的成败，再回过头来对比，果然丝丝件件暗合结局。可是不知道时谁会想到这是暗喻？人生充满机缘、充满讽刺，我们都是后知后觉的芸芸众生，看不透万丈红尘中的因缘际会。
　　一边想着一边朝前走，蜿蜓的小道上，没什么人，偶尔遇到个把宫女，看见我，福身在路旁请安。难怪人人都想往高处爬，爬得高了，起码不用向那么多人请安问候。在这途中不得不放弃的东西，不见得微不足道，只是常被忽略，等想起时，追悔晚矣。只是人生没必要追悔，得到与失去，从来都相互消长……不知今夜的月色有何魔力？我似乎看透了许多。
　　不知不觉回到翠雨阁，外头模糊站着个人影，再远我也能一眼认出，那个孤单寂寞的剪影，是胤禛。看见我，远远迎了上来。
　　“怎么在这儿？不去给你十三弟闹洞房？”他牵住我，指尖凉凉的，显然等了一会儿。
　　他不说话，径自拉着我进屋，宝珠上了热茶，屋里早换了薄质的帐幔，比冬天看着宽敞透亮。
　　“怎么了？才见你好好的，这会儿话也不说。”我斟了杯茶，放在他跟前。
　　“从不把话放心上，让你别单独在宫里闲逛，在花园里可是遇上太子妃了？”
　　我一愣，他的耳报神可真快，轻轻一笑，走到他身后抱住他，我在他耳边低语，“知道了，别人是太子妃，何苦整天和我这个小格格过不去，再说我笑脸相迎，她又奈我何？长得再像那月华，我究竟还是宝儿；月华是太子的，我，只是你的。”
　　胤禛一僵，转身将我抱在膝上，他喝得多了，眼角有些醉意，酒气掩了衣服上的薰香，我捂住鼻子，“你喝多了，身上一股酒味儿，薰得人好象跟着你一起喝多了，难受，快起开，回去换了衣裳好好睡觉去。”
　　他一愣，继而加大力度抱紧我，“真是惯得你什么都敢说，等以后天天喝醉了就到你屋里休息。”说着又挠我的痒处，手指欣长灵活，我在他怀中竟是躲避不过。笑得叉了气，伏在他身上直喘，想求饶又笑得说不出来。
　　“宝儿”他突然开口，声音竟是严肃认真，我轻嗯一声，有些疑惑，匀着气，直起身看向他。“下月钮钴镥氏要进门了。”
　　是啊，钮钴镥氏要进门，乾隆的亲娘，后面还有专宠的年氏，数都数不清。我笑笑，“问我要贺礼？你什么都不缺，我送不出来。”
　　胤禛让我的脸正对着他，直视着我，“宝儿，我什么都不缺，也不缺女人，但我缺你。”他的眼眸黑亮，那里面有个我，拼命忍住泪，睁大眼看他，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苍白，泪水在眼眶中转悠，落不下来。胤禛微叹一声，复将我揽入怀中，手指轻轻拂着发梢。
　　“我明白，不是我也是别人，今天是我，明天也是别人。”我埋着在他怀里，闷闷开口。胤禛微使劲想扶正我，无奈我赖在他怀中不肯起身。
　　“宝儿，府里有多少人，心不可能分成多少份。不知从何月何年，心里就装着个人，满了。”他不再勉强，声音低到好似喟叹，我的泪终于流下来，瞬间被他的前襟吸干。天气已热，换了薄衫，只觉他一颤，搂紧我，一时两人都无语，屋里静静的听得见蜡烛的噼叭声，烛光闪动，开成一朵朵短暂眩目的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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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桐花飞尽玉楼成
前世今生
　　胤祥大婚后暂居宫内，因此得以常见十三福晋——兆佳语蓓。那么温婉又柔媚的女子，竟不像满族格格，倒像隐在江南水雾后听雨作画的佳人。眉目间还带些新婚的羞涩，言辞谈论却不经意间流露大气与开阔，我有了伴，胤祥不在时，常去找她闲聊，一来二去，我们倒成了知己。
　　这日我又去找她，门口太监才要通传，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走进屋，她正低着头绣什么东西，神情专注，嘴角上扬。我站在她身侧，突然拍了她一下，“在做什么？”语蓓下得跳脚站起来，又忙着藏了手里的东西，嗔道：“你这丫头，怎么走路不带声音？吓我一跳。”
　　我转到她身后，“什么好东西，藏着不给我看。”我俩在屋里东躲西藏、你追我赶，她的手臂高高举起，可以看出是个未完成的荷包，不禁偷笑：一定是绣给胤祥的定情信物。正闹得热闹，胤祥一脚跨进屋门，“在干嘛？远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我就想着，再没别人，一定是你这疯丫头又来我这儿瞎闹腾。”
　　我撇撇嘴，瞅他一眼，“我又不来找你……”才要说，余光瞄见语蓓上前给胤祥整理衣裳，我抢上一步，夺过那荷包，语蓓急了，转身来追我，我们绕着胤祥跑来跑去，胤祥被绕得眼花，拦了语蓓，“什么好东西？咱们让给这丫头吧。省得她整天闲着没事往我这儿跑，赶明儿把你也带得疯了。”语蓓急得直跺脚，我嘻嘻停了下来，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一眼那荷包——精细的双飞蝴蝶，于花丛中上下翻飞，虽还没完成，精致得让人不忍放下。
　　突然明白古往今来女性喜爱女红的道理，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寸寸相思与情意，寄托了多少憧憬和情思。那双蝴蝶好象化作小月绣的鸳鸯，公鸳鸯一回首处，多少情意在其中……想起小月，不觉敛了笑，拽过语蓓，将荷包塞到她手里，“我逗你玩呢，知道你绣给心上人的，怎么会真要了去？！”语蓓偷瞄一眼胤祥，不觉红了脸。胤祥微一愣，也反应过来，看向自己福晋时深情款款，不用言语，那闪闪而动的眼眸已让爱人心旌摇荡、难以自持。
　　轻叹一声，我悄悄退身出屋，这时候世界只有他们二人，我是多余的，下人们也是多余的。
　　永远像这样多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即是你，你即是我……可是没有永远，人心善变，悲剧的发生是因为一个人变了，另一个还没变。有恒古不变的真情吗？不论岁月如何变迁，不论世事怎样沧桑，我怀抱住你，就如同怀抱住整个世界——满足、愉悦、心安、恒久。我不知道，也许谁都不知道，可是即使答复是否定的，我们也不自觉的去追寻、去期望。不敢奢望完美的结果，只想让过程来得更完整甜蜜。让我们都做飞蛾，即使扑火也是燃烧的痛与快乐！
　　再过几天，钮钴镥氏要即将进门，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完全迷茫不知所措，胤禛得了空就来翠雨阁，两人都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我装作若无其事，一般也谈笑风生，待他走后，泪却毫无预警的落下。突然想到，如果一定要求一个结局，不如到宫外过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让我们如同浮萍，随缘而聚，随缘而散，将聚散交由命运。这样也许更轻松、更幸福……
　　此时的钮钴镥氏只是四品典仪官的女儿，身份不高，入府只是个格格，但究竟也是女儿家嫁人，小型的仪式还是有的。一顶小轿，从偏门抬入。那天，胤禛自然没空再过来，我从早上开始出奇的安静，春儿有些担心，却又看我不哭不闹，也不知道该劝什么。我静静的吃饭睡觉，到黄昏时，看着太阳西沉，突然心中止不住的恐慌。
　　那西沉的落日，将紫禁城染成醉人的陀红色，好象困于牢笼的兽，我慌张得想逃脱，才一出院门，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抬眼，是胤祥。看着我微皱眉，“四哥就怕你胡来，特意让我过来看着你。”
　　这时自己反而笑了，“我能有什么？你该干嘛干嘛去。”
　　胤祥转身向跟着的小太监道：“去，把爷屋里那坛老酒抬到御花园吉照楼，爷在那儿等着，别耽误了。”那太监领命而去，我正疑惑，他转身笑道：“早就说和你喝几杯，总不得空，今儿既是四哥嘱咐了看牢你，正好我们去饮酒，不醉不归。”
　　既然看破了，何必枉悲伤？徒留空悲切。人终究得对自己好才行，幸福也许是别人给的，但自己不去体验也难发现。我拉住胤祥，嫣然道：“这可是你说的，今儿正好尝尝我们一代侠王的珍藏老酒。”
　　胤祥奇道：“一代侠王？这又是打哪儿听来的？”我嘻嘻一笑，“怎么？不敢当？我看着像，现在不是，以后终将是。你听我这句话，保管灵验。”说着拉着他往前走，转头之即，恍惚看见胤祥轻笑着摇摇头。他把我当成妹妹了，不知道我把他当成了哥们儿。
　　吉照楼在御花园中央，楼高三层，推开窗子，可看见御花园全貌。只是天黑了，无景可赏，我推开窗户，只觉阵阵晚风袭来，甚是舒适。胤祥的老酒开了封，白酒绵长微带着辣的气味在风中传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错，单闻这味儿就醉了。”
　　“看你的样子，还以为是个酒鬼，哪像格格？”胤祥走过来盖上酒盖，又传人上酒菜，只一会儿，几碟下酒小菜摆了上来，宫女掌了灯，这古香古色古景，旁边还站着个陪酒的帅哥，哎~够了，虽然这帅哥只是哥们儿。
　　“要喝酒可以，先吃菜，空腹喝酒伤身。”胤祥拉着我坐下，往我碗里夹箸菜，自己却先斟了满一杯，一饮而尽。
　　我轻笑，“你也知道空腹饮酒伤身，怎么自己倒先喝上了？”
　　他爽朗一笑，举起酒杯，“岂不闻李太白‘自称臣是酒中仙’？如今爷也是酒中仙，如何能比？”我一愣，一把夺了那只空酒杯，满满斟上，“如此，就借酒仙一只盏，讨些彩头。”说完，一仰头干了，果然是老酒，绵而不辣，入喉回味悠长。将空杯翻置过来冲他晃晃，胤祥哈哈一笑，自此不再多说，只是二人你来我往的饮酒。
　　心下澄明寂寞，伴着杯杯下肚的好酒，我晕晕的有欲腾之感。走到窗前，夜已深了，星如美钻，闪闪点点。“胤祥，如果我说记得自己的前生，你可相信？”我背对着他，闷闷开口，说出的话却是根本没想过要问的问题。
　　胤祥一愣，抬手又抿了一口酒，“这么说来，宝儿竟是个忘了喝孟婆汤就赶着来投胎了，却不知这么着急干嘛？”说完揶揄的瞄我一眼。
　　我笑笑，“你竟不问我上辈子是谁？做什么的？记得些什么？”
　　“上辈子的事即使还记得，终究是上辈子。我看还是忘了的好，一身轻松，过好这辈子是正经。”他闲闲翘起二朗腿，却不看我，自看向手中的酒杯。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怔愣半晌，坐回椅上，斟了满杯酒，看那酒面在杯口摇晃，动荡着好象要溢出，倒映着烛光的闪亮。
　　“向来只听说你四哥参佛，却不知我们十三爷也有些造诣，几句话里颇有禅机。”
　　胤祥淡淡一笑，“你用禅语问我，我自然用禅语答你。世上的事，对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法子，过于认真，徒增烦恼。”说着向我一举杯，“来，不谈这些，人生百年，白驹过隙，今朝有酒有朝醉，莫辜负了这陈酿的老白干。”
　　那天不知喝到几时，横竖胤祥不怕宫门下匙，最后晕乎乎的还记得他扶着我慢慢走回翠雨阁，宝珠似乎深深打量了我们一眼，我从心底笑起来：早知道她是康熙派在我身边的耳报神，让人说去吧，处处为人着想、怕人议论，压抑得我想哭，从此后只想做回自己，认真的爱，不再去想前生与来世。
　　******************************************************************************TO贝：你就把十三福晋想像成你得了，偶刻意让她的名字中有个“蓓”字，同音！
　　这两天思维有点停滞，所以更新得慢了点，亲亲们多包涵~！
　　
                  
鱼与飞鸟
　　第二日醒来犹觉尚在醉中，胤祥的珍藏陈酿果然后劲十足。头一晚宝珠值夜，听见响动，她推门而入，“格格醒了，可要喝水，还是这就起身？”我嘴角上扬，用戏曲调子故意嗔道：“宝珠依呀~~如此好时光，喝什麽水，去予本格格上酒来……”唱完自己掌不住笑了，宝珠先还奇怪，见我开怀方反应过来是玩笑，“格格真会说笑，这两句唱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披衣起身，坐到镜台前，顺手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头发，宝珠上前，我在镜中对她道：“不用了，你去唤厨房烧水，我要沐浴，昨儿回来得晚，一身酒气。”她答应着出去，我不禁细打量镜中的自己：不似佳期明艳，不像语蓓柔媚……听惠妃提起过我长得像额娘，却不知额娘是怎样人物，这副长相竟没有北方游牧民族的影子，眉目灵动、巧笑嫣然。
　　定定看向镜中的自己，发觉宝儿竟越长越像安如，换身行头衣饰，又是职场上奔波劳累的职业女性，只是比安如多些古典沉静精细的美。16岁啊，如花的年龄，16岁的少女人人都好象娇艳欲滴、欲开未开的花苞吧？我努力回忆，却只能想起从前的16岁，埋首在繁重的课业和名目众多的考试中，穿着宽大劣质的运动服，根本没有自赏的时间与心情。
　　微微一笑，放下梳子，外面春儿她们已在招呼小桂子抬了木桶进来，只一会儿功夫，热水备好了，一应洗浴用品放在小几上，摒退众人，除却罗衫，我沉入桶中，被温暖的水流环绕。人自羊水中来，入得水中，自有一种轻松自得之感，突然很想游泳，自穿来再没游过，今天这欲望简直呼之欲出，让人激动得心都要跳出胸腔。匆匆梳洗好，穿好衣裳，交待众人我去钟粹宫，一会儿回来，因平日常去，春儿她们不以为意，一个人出了翠雨阁，往御花园僻静处走去。
　　这皇宫内院能找得着无人处下水吗？却也不一定，我一个人越走越远，几乎要到那日骑马的南苑，有一处水面，看上去颇是宽广，因从前从未到过北京，而且我是不折不扣的方向盲，也不知这儿是否与昆明湖相连，只觉湖光粼粼，其是清爽。这里平日无人，太监宫女本来就少，没主子来自然打扫完了，四处躲懒，未到六月，池中荷花只打个青青的花苞，离开花尚早，静悄悄的居然无一个人在周围。
　　我兴奋得双眼放光，不知为何，自昨晚之后，仿佛灵魂不受控制，生命里某种叛逆自由的因素破茧而出。我偷偷脱了长裙，只着中衣，有种小时候偷做坏事的兴奋感，悄悄步入水中。早上还凉的湖水，激得我一激泠，索性俯身直接滑入水中……
　　谁能告诉我？前生是鱼吗？为什么被水包围着那么心安？那么自由？那么快乐？舒展的何止是身体，更是灵魂。我在水中上下浮游，看着从嘴中吐出的串串泡沫，感到无比充实与幸福。
　　如果我是鱼，胤禛是什么？也是鱼吗？还是飞鸟，注定了难以接近的相恋？不觉心痛，只觉凄美，我们之间会是无望的爱情吗？这些似乎都微不足道了，当你真的只追求过程，结局就显得渺小。回首这几月来的自己，我几乎认不出来，仿佛完全是另一个人。女人太自我，其实是孤独的；但完全失去自我，又会变得迷茫脆弱。
　　我翻个身，换作仰泳，仰看着头顶的天际，缓缓划着水，阳光开始有些刺眼，天地间有没有注意到这一方水面中有一个我？仿佛一尾鱼。晃过神，也该上岸了，被人发现还真不知如何收场。转个身，深深潜入水底，让胸腔里的浊气、性格里的懦弱，都留在这深深的湖底。
　　上得岸来，庆幸自己没被别人发现，找了个僻静角落，匆匆脱下湿透了的中衣，直接穿着旗袍，踏上花盆底，将湿衣服拧干，藏在怀中忙回翠雨阁。自己也觉得今日胆子大得吓人，却又忍不住偷笑，好象第一次偷偷拿了父母钱夹里几元零钱的兴奋。
　　正一路小跑，忽听身后一声“宝儿”，是胤祀的声音，可这时头发还湿，可怎么解释？装作没听见，一埋首，却是跑得更快了。胤祀几步追上，一把拽住我。将湿衣服藏在身后，不得不面对他。胤祀满脸惊异，指着我正在滴水的湿发，“你这是干嘛去了？”又转向我身后，我忙转身面向他。“还有，背后藏着什么？”
　　解释不清，冲着胤祀傻笑，突然想起早上还沐浴来着，忙道：“早起洗了头发，出来晾晾。”一阵风吹过，里面穿的肚兜还是湿的，禁不住打了个喷濞，胤祀皱皱眉，脸色已严肃难看，我忙福了福身，“八爷没事，宝儿先走了。”话音未落，拔起脚就跑，恍惚听见胤祀在身后喊，“快回去换了衣服，湿衣服可禁不住，要伤风的。”我头也不回，嗯了一声，可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如此一来，岂不承认了我穿着湿衣服，却顾不得许多，哈哈笑着跑得远了。
　　才到翠雨阁，春儿上来回道：“格格可回来了，四爷下朝就来，等了半天，说是去了钟粹宫，奴婢遣人去寻惠妃娘娘说是还没来。”我嘻嘻一笑，将湿衣服塞到她手里，“往花园里去了一趟，看时候晚了，就没去成。”春儿看向手中的衣服，嘴都张得合不拢，我哈哈一笑，“见池塘里荷花打花苞呢，脱了旗袍想采，谁知跌进去了。”才一转身，胤禛黑着个脸站在身后，“去哪儿了？”
　　才想侧身从他身旁躲过，胤禛拉住我，“宝儿”，我做了个噤声手势，又指指自己的头发，“等我换了衣服再说不迟。”他一迟疑，松了手，我趁机钻进内屋，关上门，换上家常穿的长袍，解了头发，又细细看看镜中的自己，眼中不再悲凄迷茫，倒是多了几分自信洒脱。
　　打开门，胤禛在外屋，正在案前，细看我前日写的几副字。
　　“师傅，如何？你这徒弟终究没让你丢脸吧？”我笑着上前，头发半干了，全披在脑后，胤禛一抬头，微眯一眯眼，“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我彻直走到桌前，倒了一碗茶，仰头喝了，没说话也没回头。不知何时，胤禛已走到我身后，却又站住，半晌方道：“不愿说也罢了，只是这宫里，自己多当心才是。”他的声音冷清平静，我一时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自嘲一笑，不知自己算他府中的第几者？
　　良久，回身，他近到一转身几乎就碰到，将头埋在他怀中，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间。似乎听见胤禛极轻的一笑，“你的胆子越发大了，我该说你什么？”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我喟叹一声：幸福只是生活的点滴，只看你能否去感知，能否去发掘。
　　不知过得多久，抬头看他，胤禛眼中带些我看不懂的复杂表情，才要开口，我抬起食指封住，“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不过此时不愿听，我饿了，四爷能否赏脸留下用膳？”
　　游泳消耗体力，我是真饿了，饭食还没完全上来，就猴急想吃，胤禛瞪我一眼，“不提不提，你越发没了规矩。”我嘻嘻笑，夹了一箸菜送到他嘴边，看定他，始终带笑。终于，胤禛微摇头，张口吃下。我大乐，自顾自吃菜，却不忘刺他两句，“四爷也有不规矩的时候？”
　　二人正谈笑，忽听外头宝珠传道：“四爷，小路子来回说是四爷府上有急事，让您这就回去。”
　　他放下碗，“什么事，让他进来说清楚。”门帘一掀，小路子进来请了安，向胤禛道：“四爷，福晋派人来送话，说是小阿哥病了，一直抽风，已请了太医，这会儿正看呢，怕是病得不轻，让四爷早些回去。”
　　胤禛还要问，我突然莫名恐慌，忙着催他起身，“你快去，弘晖身子就不康健，可别耽误了。是个什么情况，好歹派人来说一声。”他答应着出屋，才到门口，又转身道：“你别急，太医诊治了就派人给你消息。”我嗯一声，他也不再拖拉，抬脚出了屋口。
　　那天胤禛走后，不知为何总不能平静，一直到晚上，都没派个人来回话。我急着去找胤祥打探消息，他们夫妻正在院子里赏月，语蓓起身迎我，“什么事儿？这么晚了还亲自跑来。”也来不及和她寒喧，我径直走到胤祥跟前儿，“今儿听说弘晖病了，你四哥原说给我消息来着，等到这个时候还没个人影，你可知道弘晖究竟什么病？可厉害？”
　　胤祥诧异道：“我倒没听说，今儿下朝就没见四哥。”继而又笑，“既没让人传话，定不是什么大病，先别急，自己就乱了阵脚。许是四哥回府事情多，忙得忘了。今儿晚了，宫门都关了，明儿一早我就派人打探消息去。”
　　语蓓也上前安慰我，又留我喝酒，却不知为何，心总是悬着放不下来，我闷闷辞了他们，转身回翠雨阁，只感觉有大事要发生，隐隐有些担忧后怕。那夜几乎无眠，天发白时，翠雨阁的院门被人敲开，我猛然起身，冲着屋外就喊，“春儿，快收拾东西，出宫去四爷府上。”
　　*****************************************************************************当一个人不顺利的时候，似乎所有事情都和自己作对——这章写了2天，2天内家里发生一些事，前后心情很不相同。今天在单位更了7、8次，结果失败！
　　感觉生活总是累人的，从来没有很轻松的时候，不论是我，还是宝儿。所以有了游泳的情节。且不论是否合理吧，我只想偶尔也能放纵一下，发泄和任性有时是必须的，有利于宝儿的身心健康成长，呵呵~~
　　TO rongrong：旧梦好象心情故事，宝儿的成长日记，所以情节相对会比较缓慢。阿拉坦才13岁，现在出卖，竞争力不强。
　　TO 11：既然穿越到那个年代，谁不是大小老婆一大堆……任何时代都有特定的无奈吧~
　　TO 1111：因为我本人容易生病，也带累得宝儿时常生病……呵呵，旧梦里的宝儿也许不太具有所谓的“现代精神与性格”，但我想，古时也有勇敢坚强的女性，现代也有多愁善感的女人……只能说什么性格更适合什么环境，却不能一概而论！
　　另：各位亲亲，打分记得留言，留言超过5个字打分才有效！！
　　
                  
赤子之心
　　敲开门的是德妃宫中的小太监，躬着身，急回道：“今儿宫门才开，四福晋就进宫，请我们娘娘准格格出宫，说是府里小阿哥不太好，想请格格过去看看。”说着递出德妃的腰牌，我嘱咐宝珠在宫里候着，慌忙带上春儿，仓促跟着去了德妃宫中，那拉氏正在低泣，看见我来，忙起身拉住我，“格格可来了，晖儿昨儿病得重，直嚷什么纸飞机，我们也听不懂，等爷回来才晓得是和格格做的游戏。我已回了额娘，这会儿就走吧，随我回府一趟。”
　　那拉氏向来端庄，此刻眼睛浮肿了，昨晚肯定一夜无眠，德妃也颇是关心，“宝儿，你带上腰牌，随四福晋去一趟，有什么立即派人回报。”我们答应着退出来，一路上那拉氏满面愁容，母子连心，她如何能不担心？！我欲劝说，又不知情况，只泛泛说了几句吉利话，两人沉默着，转眼已到胤禛私邸。
　　下了轿，直接就往那拉氏院子里去，李氏看见我，脸上有些恨意，我微微扬起嘴角，心里却是澄明一片，感觉她不再伤得到我，而我也不再记得从前。旁边一个梳着把子头，身着粉色旗袍，面目端正的女孩迎上来扶住那拉氏，“福晋别急，太医才走，小阿哥这会儿烧也退了，也不抽了，睡得正踏实。”
　　那拉氏轻嗯一声，这才稍放下心，转过头对那女孩道：“你才进门，倒让你费心了。”
　　她是钮钴镥氏？！未来的皇帝老妈，长寿多福的太后？！此刻还小，面目都没长开，不似那拉氏端庄，也没有李氏艳丽。大而厚的耳垂破坏了面目的整体感，却是传说中的福相。谁能想到，这院子中一应女眷，竟是她笑到最后？
　　发觉我一直打量她，钮钴镥氏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对了，这位是宝平格格，来看晖儿，你头一次见，切莫怠慢了。”那拉氏一边介绍一边朝里屋看弘晖，钮钴镥氏笑着答应了，又转头招呼我，“虽没见过格格，小阿哥昨夜却提过几次，倒听成熟人了。”我冲她微微一笑，又点点头。这女孩虽不甚美，有她的过人之处，态度不卑不亢这点，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弘晖躺在床上，脸上的潮红似乎还没全消，此刻静静睡着，那拉氏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果然不烧了，松了口气，回头对我笑笑，又做了个出去的手势，一众人悄悄出了屋。外间丫头们上了茶，那拉氏抿了口茶，向我道：“倒麻烦格格走这一趟，既来了，索性住几日，晖儿醒了看见格格必定高兴。”又低头略一思索，“紫竹苑究竟太小，怕格格住着不方便。”李氏也接嘴，“福晋说得是，我看格格住衡通园最好，离大家也近。”
　　我闲闲笑，这帮女人对那紫竹苑倒是颇上心，地方虽小，只怕在胤禛心里不小，“不必麻烦福晋，紫竹苑虽小，甚得我心意，既是要留，就留那儿吧。”我的话音还未落，李氏嘲讽又怨恨的目光已来到眼前，我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好茶，果然四爷府上，什么都精致，几位福晋也甚和睦，看来是随着四爷理佛，性子也跟着随和了。”
　　那拉氏似乎微瞄了我一眼，李氏乍乍的接不上话，钮钴镥氏才进府，显然不清楚情况，站在旁边不说话。半晌，那拉氏起身走到我跟随前儿，“格格说得是，紫竹苑离我这儿也不远，晖儿若是想格格了，过来也方便。”
　　正说着，时间丫头出来回弘晖醒了，直嚷着饿。那拉氏吁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些真实自然的笑容，“谢天谢地，总算是好了。”钮钴镥氏过来扶住那拉氏，“阿哥想吃东西，可知是大好了，这下福晋尽可以放心。”那拉氏嗯一声，“倒难为你，这新婚就遇这些事。”钮钴镥氏低了头，带些羞涩，“福晋说得哪里话，小阿哥好了，四爷也放心。”
　　那拉氏似乎颇喜欢未来的乾隆老妈，李氏站在旁边有些不悦，及至看向我，又有些幸灾乐祸。我皱了眉：这女人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既然自己得不到，任谁得到了最终又有什么区别？！
　　弘晖斜靠在床头，见他额娘来，欲起身施礼，那拉氏上前拦住了，“晖儿，你病才好，别折腾了，想吃什么，说予额娘，让厨房预备着去。”弘晖挪了挪身体，毕竟病后还很虚弱，突然看见站在众人身后的我，眼睛一亮，挠挠头对那拉氏道：“前儿听见十三叔说在翠雨阁吃的什么烫饭，又简单又好吃……”说毕看向那拉氏，有些撒娇的味道。
　　我不懂医理，只看见一个刚刚病愈的孩子，烧退了、胃口恢复了、精神也不错，心下也颇高兴，对弘晖轻轻一笑，“这倒不难，我这就吩咐人做去。只是等你大好了，可得把你那匹枣红马送了我。”又对那拉氏道：“还请福晋派个丫头带我到厨房一趟，那东西虽简单，怕传来传去厨子们听不明白。”
　　“既如此偏劳格格了。”那拉氏微一沉吟，点头答应，面上有些歉意，吩咐旁边的丫头带我去厨房，又嘱咐道：“让厨子们小心伺候着，快快做了送上来。”
　　厨房里一应俱全，突然就动了亲自动手做饭的念头，想做就做，我卷卷衣袖，走到案前就想剁肉泥，旁边丫头慌忙拦着，“格格，使不得，让厨子们做吧，岂能让格格亲自动手？”我笑着推开，“你去吧，没事，这点活儿，小意思。”旁边一众厨子看得眼珠都快掉了出来，我偷偷抿嘴笑，操起刀剁肉泥，感觉到身体的力量。果然劳动最光荣，劳动人民最可亲，原来是这个意思，自食其力有自食其力的快乐。当然如果不劳动就没饭吃，那是另一回事，生活的艰辛会让所有事情变得索然无味。
　　做个烫饭而已，虽然我也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好歹大学后就一个人在陌生城市打拼。来个蕃茄炒蛋、黄瓜蛋汤、小葱煎鸡蛋还难不到我。噫？怎么都是蛋？想着撇撇嘴自嘲一笑。继续低声哼着小调，一会儿功夫做出一碗烫饭，虽然简单，居然色香味不差，心下大喜，让丫头端着一同送去给弘晖。
　　一进屋，胤禛也在，和那拉氏坐在床头，其他众人都在旁边垂手而立。听见响动，胤禛回头，我冲他一笑，直直走向前，向弘晖道：“你可有口福了，翠雨阁这碗烫饭，除了你十三叔，就只还请你来着。”那拉氏忙在一旁接口，“可不是，快谢过格格。”弘晖才要礼貌行礼，我偷偷冲他眨眼，转头向那拉氏，“福晋若还这么客气，往后我可不敢再来。”
　　弘晖嘻嘻笑了，将饭碗端到他跟前，他忙接着自己尝了一口，想是觉得好吃，一碗烫饭吃下去，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胤禛也颇欣慰，却不说话，始终能感觉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我的侧脸。众目睽睽，不禁红了脸，也不敢看他，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弘晖身上，鼻尖已渗出细汗。
　　弘晖吃得热了，伸手想扒开身上的被子，那拉氏一把拦住，“才出汗，这会儿着凉可不得了。”胤禛微皱眉，“此次得病正是前几日耐不住热脱了衣裳，毛躁性子该改改。”
　　他自己就是耐不住热的体质，这会儿还怪他儿子，我闷着头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大家都奇怪看向我，弘晖偷偷瞄胤禛一眼，有些担心我的失态。
　　“弘晖，这人热起来，脱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还热，对吧？”说完冲他挤眼，胤禛清了清噪，“既无事，多休息将养。”说着起身，向屋外走，冲众人道：“你们也散了吧，守了一天一夜，都累了。”
　　我暗笑他故作镇静，当年我在康熙面前那套冷热之说，正是替他开脱，我那翠雨阁也正因此得来。转眼，几年过去了，胤禛似乎没老，甚至性格也还是如初的沉稳老练，他怎么那么早就定型了？那么我呢？那么多年过去，为什么没让自己学得圆滑些？还是从前平凡的安如，还是刚进宫任性的宝儿。
　　随胤禛回紫竹苑，转身时钮钴镥氏深深看我一眼，仿佛有些明了我与胤禛暖昧的关系。脸上带些笑，表情是温顺接受。不觉疑惑，她年龄还小，又是新嫁娘，倒如此看得开？！
　　没过多久，又一次踏进这方小小的天地，这里有多少回忆？我和胤禛朝夕相对的那几天，痛并快乐着，最后的争吵与离开……这时候都有些模糊，只留下快乐的那些记忆，伤害与压抑都随着时间推移显得微不足道了。时光如河水，静静淘洗河床的沙砾，最后剩下闪闪发光的一定是快乐的金子。
　　胤禛不知为何一直未开口，两人沉默无语。晓彤推门进来伺候茶水，我端了一盏递予他，“弘晖好了，你别心急。”
　　他轻嗯一声，“太医说，弘晖素日身子弱，现下转好未必就好，此次病得颇险，还得再看几日。”
　　一时无语，我害怕自己不详的预感，刻意选择忽略。半晌方道：“那也总比一直病着好呀，总算是往好里发展，你也得往好里想，别自己吓自己。”又接道：“我住这儿，四阿哥没什么意见吧？”
　　他瞪我一眼，我吐吐舌，不再多话，陪着他直至晚膳那拉氏派人来唤。
　　胤禛也是普通人，对康熙的君臣父子之仪、对那拉氏的夫妻敬重之情、对十三的兄弟友谊之爱、对弘晖严管实爱的父子之情……为天子者，胸怀大爱，小爱是羁绊；将为天子者，身边诸人诸事皆是历练。
　　可我相信他的赤子之心，即使将来高居朝堂之巅，也从未消失。你看他孩气的奏折、你看他废除残民籍、你看他准太妃们归家由子抚养、你看他给后宫设计衣服细节……就知胤禛一直保持着心底里的善良和真诚。
　　那夜胤禛回书房早早休息，我左右也睡不着，吩咐晓彤从书房拿来许多写字用的纸，坐在灯下折千纸鹤。天将亮时，已铺满了一桌，都是素雅的纸黄色，看着让人心安沉静。
　　*******************************************************************************TO娃娃:宝儿不是有闲心，也不是肚量大。而是人必须学会主动适应环境，或者说自己调整心态。有些东西无法改变，只能退求其次。何况一个人的真心，并不是其次，却正是爱情关系里的关键！
　　这两章可能有些不尽如人意，所以有亲亲担心故事会虎头蛇尾……呵呵~我会尽量保持自己的风格的！谢谢大家~~
　　
                  
苦夏惊梦
　　窗户发白时，我趴在桌上迷糊着睡去，恍惚间听见有人进来，走到我跟前轻叹一声，我勉强抬头，眯着眼看，是胤禛。他皱着眉，看了看满桌的纸鹤，“你再病了，可怎么好？昨晚又没睡，掏腾什么？”
　　我还没醒，兀自又趴回桌上，嗯了一声，胤禛走到跟前，抱起我往床边走，偏屋里蜡烛灭了，光线暗，绊到床前的一张凳子，幸而他反应快，稳住身体，我却醒了大半，睁眼看向他：他有些尴尬，稳了稳神，“平日也不要人在屋里值夜，蜡烛都滴成一摊泥了，也没个人换上。”说着将我放到床上，“再睡会儿，我下朝就回来。”
　　他俯身替我盖上被子，熟悉的面容近在眼前，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胡茬有些刺手，不觉咯咯笑了起来。胤禛微微一愣，抓住我的手，“磨人。”
　　屋外太监低声催他，胤禛答应着，极快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别乱跑，好好睡觉，弘晖那儿太医会去看视，等你醒了再去看他不迟。”我低低笑了，感觉好象丈夫清晨和妻子道别，却又有些担心弘晖的身体，他走后，辗转几次睡不着，起身梳洗后带上纸鹤去看弘晖。
　　到那拉氏院子里，人都到齐了。太医刚进去诊治，众人都等在外间。那拉氏手中捏着串佛珠，招呼我坐了，让丫头上茶，自己又继续捻着珠子，口中念念有词。其他人看她念佛，也不敢打扰，都噤声屏气等着消息，屋里静静的能听见佛珠相碰的嗒嗒声，简单又有节奏，好象人的心跳，一下一下能感知念佛人焦急的心态。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丫头引着个太医出来，那拉氏忙起身迎了，“张太医，但不知今日情况如何？”那太医须发皆白，典型的老中医形象，不敢坐下，回礼低头道：“福晋莫急，世子今日没烧，精神也还好。依这么看来，竟是开始好转了。只是不能大意，这几日若无反复即可望康复。”
　　那拉氏长嘘口气，笑着让丫头送太医出门，又嘱咐贴身丫头去拿谢礼，“还是张太医看得脉相稳，经验又足，您这么说，我就放下一半儿心了。明儿还烦请太医过来，等大好了，让弘晖登门谢礼去。”张太医推辞几句，跟着丫头退身而出，态度恭敬，甚至有些拘紧。看来那拉氏治家严谨这点，外间也有传闻。
　　“福晋，妾身早说过，世子有福气，只是小病罢了，让您别心急，这不，太医也说要好了。”旁边李氏上前扶住那拉氏，讨好谄媚的笑意太假，看得人不舒服。那拉氏心情颇好，笑着点头，“果然如此，这几日你也乏了，弘时还小，离不了额娘，我看左右也无事，你回去照看弘时吧。”“弘时有奶娘带着，还是留在这儿照看世子正经。”
　　她们一行说一行往里间走，钮钴镥氏走到我跟前轻轻一笑，“格格可是昨儿没睡好？看着眼圈都黑了。”她身材娇小，不过13岁，怎么看都是个小女孩，难以想像已为人妇,态度比我大方沉稳。我下意识摸了摸眼睛，“没什么，我常这样，习惯了。”她微一皱眉，“这怎么好？还是请太医开方子调理调理。格格莫大意，多少病都是从睡得不好上来的。”我笑笑没说话，正是因为瞌睡太好，这才睡一觉也免费赠送穿越时光的。谁知道穿过来还是整天瞌睡，可惜睡眠质量大不如前了。
　　说着到了弘晖的房间，他正和丫头较劲儿，热了想换薄被，丫头们不许。看见我们进来，乍乍的住了口，向他额娘笑道：“额娘，儿子早好了，却干什么都被拦着，额娘让儿子到外头走走吧。”
　　那拉氏上前按住他，“是我吩咐的让丫头们管着你些，太医也说这几日要当心，再着凉可不是闹着玩的。”弘晖微有些失落，却仍然点头答应那拉氏好生将养。
　　不过8岁，满打满算其实7岁，和我7岁时比起来，一个是乖顺知礼的儿子，一个是只知道玩泥巴的脏丫头。不能比不能比。我拿着包袱冲弘晖晃晃，“知道你闷，我带了玩意儿给你解闷。”
　　那拉氏让我在床旁坐了，摊开包袱，一堆纸鹤堆在床上，弘晖毕竟小，虽然是男孩，看见新鲜玩意儿也自高兴。
　　“格格手真巧，这么小的鹤也折得出来。”钮钴镥氏笑对那拉氏说，又拣起掉在地上的一只鹤，“真是精致，赶明儿格格闲了也教教我。”那拉氏看着也高兴，起身扶住钮钴镥氏，“让格格陪着晖儿玩吧，我们先出去，还要交待厨房熬药。”
　　陪着弘晖，我们一起数纸鹤，他低着头，数着数着突然问我，“我听宫里传，说姐姐手笨，不会女红，这些纸鹤，该不会是你让奴婢们折的吧？”我伸手点他的鼻头，“小看我了吧？！这可是昨儿熬了一夜赶出来的，想着你整天趴在床上闷得慌。”说着又拿起一只纸鹤，“这在扶桑国是祈福用的，等明儿你的病好了，让你阿玛带你去骑马，到时候捎上我，我们到郊外把纸鹤放了，那才美呢。”他的眼眸一亮，才要说话，却引得一阵咳嗽，我忙坐到床上帮他顺气，“别着急，你好好休息，等大好了，多少玩不得？！”
　　弘晖咳得叉了气，半晌方缓过来，脸都憋得红了，丫头端了一碗过来，他接过一口喝了，有些不好意思，“前些日子都不咳，今儿叉了气。”我接过空杯递给丫头，扶他躺了，“可知没好全，别再为难丫头们，你再睡会儿，我晚些过来。”他在枕上点点头，感觉也累了，闭上眼，只一会儿就听见绵长的呼吸声。
　　把一床散落的纸鹤收拾进包袱，放在桌了，又嘱咐丫头们别躲懒，我出了屋，轻轻带上门，路过正厅时，那拉氏不在，丫头见我出来，上前迎道：“格格，福晋往前头去了，一会儿回来，格格要不等会儿？”
　　想了想，留下来也是应酬，况且昨夜没睡，实在累得慌，已是六月，天气闷热，怕是要下雨，不如回紫竹苑补眠，等胤禛回来再说。向她摆摆手，“你对福晋说，昨儿没休息好，此刻我先回去休息会儿，晚些再过来看世子。”那丫头送我至门口，自回去了。
　　出来才觉得外头比屋里更热，有太阳，却又闷着。最怕这种天气，又闷热又晒热，快走几步，已是一身汗，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这个天，只怕有雷雨。苦夏苦夏，果然是难熬的季节。
　　回到紫竹苑，春儿端来碗酸梅汤，我头闷闷的疼，人也不精神，看着实在没胃口，让她拿了下去，自己脱了衣裳躺回床上，只一会儿功夫，就眯糊睡去。
　　恍惚间，处于一个朦胧的空间，模糊看不清楚周围的世界，只觉得很温暖，我轻轻笑，朝着远处更亮的空间走。走着走着，身边有鹤飞来，身姿轻盈、翩然而至，围着我转圈，我伸手轻拂它的羽毛，一丝丝触感柔软真实。那鹤轻轻咕咕几声，又朝前飞去，犹回头看我，我笑着追上去，我们一路嘻闹着向前，裙角飞起，是好看的碎花吊带裙，我回去了？却不及细想，只跟着它前后在空悬的空间里奔跑。
　　周遭慢慢黑了下来，如同黄昏一样的景致，那只鹤的羽毛被染成金色，甚是漂亮。我伸手欲抚，却听它突然凄厉尖鸣，如箭般高飞而去，飞离时带起了强劲的气流，刮得我的脸生疼，我跌坐在地。一时变天，眩烂的金色瞬时黯淡，天地一片灰暗。想坐直站起，却不知为何总是使不上劲儿。远远有些黑点越来越近，待能看清时，是一群鹤，却不似刚才安详平和，只觉阵阵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我尖叫着醒来，春儿推门而入，“格格，世子不好了，福晋让您过去。”
　　******************************************************************************看了大家的留言，才想到可以利用宝儿的烫饭在弘晖的病上做文章。汗颜~
　　可能我的性格，天生的逃避矛盾，所以想起让宝儿面对那种不存在的诽谤就觉得头疼，说实话，如果真那样安排了，根本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才正常……
　　只能说我本人，缺乏一种在矛盾残酷的现实里生活的经验和勇气！
　　TO zhan：谢谢你的留言，旧梦的确在故事性上很差！我现在也几乎怀疑自己真的不适合去写小说。毕竟小说是需要跌荡的情节来支持的……而旧梦甚至只能算得上是散文！
　　可是也许改不过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开坑，也许也是最后一次。让她们的故事平淡点、感情真实点吧——这是我唯一能努力做到的！至于将来如何发展，我觉得任何人的生命应该不是只有爱情，想继续把这个平淡的故事说完，希望你能支持下去！希望我也能支持下去！希望大家都能支持下去……
　　再次感谢，所有支持旧梦的朋友！！
　　TO果妈：香草拍了X光片，右前臂开放性骨折，动了手术，插着钢针……生活很脆弱，那天我几乎想修改旧梦结果……
　　
                  
生命伤逝
　　我抓起床头的旗袍，顾不得梳头，披上就往外跑，春儿在后头喊，我疯了一样往外冲。天空昏暗了，开始打闷雷，滚滚的乌云从四处聚拢。我只趿了拖鞋，头发披散着，心内的不安扩大到极点，还没跑到，豆大的雨点下了下来，开始还稀梳，慢慢密集，一时天都暗了，闪电雷鸣暴雨，我一脚踏进屋子时，人已湿透了。
　　屋里一堆人，那拉氏面上有些焦急，却仍沉住气分派活计：让人去宫里请胤禛回来、让人去太医院请院正、让人煎药……丫头聚了一屋，个个领命去了，秩序井然，虽然情况危急，不见慌乱。
　　倒是我一身滴着水，头发虽未全散，也乱得不堪，乍乍冲进屋里，人人回头看我。那拉氏一怔，“格格来了，晖儿早上好好的，不知怎么，刚才突然又发高热，说胡话，这会儿连人都不认了，闭着眼睛乱抓。”说着眼圈红了，语音急促。
　　李氏奉上杯茶，“福晋别急，早起世子还好，格格不是一直陪着？不知后来怎么又反复了。”说着转向我道：“格格可是给世子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我死瞪她一眼，没同情心的女人该拖出去杀头。懒得和她分辨，冲到后屋看弘晖。
　　他的脸烧得通红，闭着眼，嘴唇紧抿，似乎是睡着，却又极不安稳，眼皮老在跳，呼吸也急促，有丫头不停换着毛巾给他冷敷降温。走上前，我抓起他的手，烫得吓人，使劲儿搓揉他的掌心，既想减轻他的痛苦，又想传递给他力量。
　　只一会儿功夫，太医和胤禛几乎同时到了。那太医看见我，似乎微感诧异，却不便相问，低了头号脉；胤禛皱皱眉，低声对我道：“快去把衣服换了。”我紧盯着弘晖，太医已经拿出长针准备灸治，摇摇头顾不上答话，其实他自己也赶得急，袍子下摆都湿了，眼底有掩不住的担心挂碍。
　　长长的银针轧在他手脸的穴位上，我不懂，只看见人中上也轧了一根，银针太长，轧下去斜斜的歪着，尖端一颤一颤的抖动，看得人心里跟着一颤一颤的着急。果然弘晖安稳了些，呼吸也平静下来。太医回身对胤禛请安，又低声耳语，“能否借一步说话。”胤禛看弘晖一眼，微点头，领着太医出去了。
　　那拉氏坐在床前，低低抽泣，弘晖平静下来，悠悠转醒。看向那拉氏，轻轻一笑，“额娘，儿子没事，您别担心。”那拉氏拿手帕擦弘晖满头的汗，“额娘知道，快别说话，当心呛着，可要喝水？”弘晖在枕上微点头，旁边李氏早已奉上一杯清水，“福晋莫急，世子有福气的人，一时有些小病小难也是常事。”
　　弘晖显然口渴，一杯水急急喝下，丫头们忙又倒了一杯，都一气喝了。喝毕看向我，唤了声姐姐，那拉氏忙拉我向前。衣服湿着，不敢坐在床上怕过了潮气给他，我在床前地上半跪着，握住他没轧针的一根手指，轻轻在他掌心没针处抚摸——这是小时候自己生病得来的经验，有助于缓解痛苦和压力，能稳定情绪。
　　“姐姐，你说等我病好了，阿玛能让我去骑马吗？还有纸鹤，骑着马放纸鹤一定很美。”他靠在枕上，眼睛里有期盼和憧憬。本来平静下来的心情，突然有些悲伤，那种不详感又慢慢袭来，我突然间感觉，弘晖恐怕挺不过这关。眼里的泪迅速聚拢，我睁大眼睛，努力微笑，“为什么不让？你阿玛不让，我带你去，看他还能追到大街上不成？！”弘晖笑了，嘴角微微扬起，从我这个角度看，他长得真像胤禛，尤其是微眯着的眼角和紧抿时的唇形。
　　忽然感觉弘晖的手一紧，牢牢反握住我的手，呼吸一下提了起来，脸迅速涨红，眼睛直翻，却说不出话。那拉氏一看不对，几乎扑倒在弘晖身上，声声呼唤、嘶心裂肺。众人乱作一团，太医和胤禛冲了回来，我被人拉开，大家都盯着太医号脉诊治，屋里的压抑的抽泣声，等待让几秒钟时间变得如世纪般长。
　　却听弘晖突然提了口气，身体仰起，眼白翻出，继而颓然倒在枕间，那太医还没来得及再次施针，弘晖已断了气，左手松开，握着的一只纸鹤已变了形，如一团皱纸，它也死了……
　　太医转身跪倒，“回四爷，世子他薨了。”如同法官的判刑，唯一的期盼落空。哭声四起，那拉氏抱住弘晖不放，边哭边喊，早已分辨不清喊些什么。我怔怔站在屋子角落，看一众女人扑天抢地的哭嚎，真情假意已不重要，生命消逝了……
　　胤禛握紧拳，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双目红肿，却没有泪，缓缓走上前扶住那拉氏，他的福晋哭倒在他怀中，已无力维持平日四平八稳的态度。
　　胤禛沉着脸，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吩咐太医写病史，着人送出去，又喝令女眷们安静，让丫头上前给弘晖净身装裹。死亡的气氛一步步踏进，弘晖还躺在那张床上，不过一柱香时间，脸色已变，潮红早退，只剩下青灰，人体变成尸体，原来不过是一口气的支撑。
　　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生命的消失，深刻的悲哀变作强烈的恐惧，我猛然冲上前，推开丫头，拔掉弘晖身上的银针，再紧握住他散开的手掌，也拳不成团，他的身体已冷了，我温热的体温不但传不到他身上，甚至似乎也跟着他一起在变冷。恐惧感阵阵袭来，我睁大了眼，泪水憋在心里，流不出来。
　　胤禛欲过来扶我，无奈那拉氏又摊倒在他怀里，哭得气息不匀。“还不快扶格格起来，送格格回紫竹苑。”他喝令旁边的丫头，声音急促嘶哑。旁边的丫头早吓得木了，颤颤过来扶我。
　　我的爱人和别人的孩子死了，这是颇具讽刺意义的现实，可我高兴不起来，只感觉到生命的流失，让人无奈、让人悲伤、让人恐惧……说实话，我不喜欢那拉氏四平八稳的作风，总觉得缺少女人感性的一面。然而弘晖，我们在一起嘻闹惯了，那么知礼有度、大方诚恳，不过8岁，命运对他是惨忍还是宽容？死亡究竟是惩罚还是解脱？我无从知道死后的世界如何，此刻只能祈祷真有收容善良灵魂的天国。
　　那丫头撑起我，也忘了安慰，扶着往屋外走，经过李氏时，却见她瞅我一眼，向胤禛道：“四爷，怕是要留格格问清楚，早起世子还好好的，怎么格格陪了半晌又病到了，还有那些纸鹤，哪有折这个的？”说着拿起桌上一只纸鹤，撇撇嘴，“这不是俗语说的驾鹤西归？”
　　我忘了身份，只觉恶心，人性不论是本善还是本恶，总要努力向善的方面探索求知。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如果丢了心，更觉可悲可怜。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鹤，冷冷笑道：“这是送给弘晖的，你不配碰它。你甚至不配当人额娘，我劝你别在我身上动心思，再怎么说我还是御封的格格，若想整治我，明打明来，想话里有话、无中生有，你错看我了。”不待她反应，转而对着胤禛和那拉氏道：“四爷和福晋若有什么话要问，等我吃饱喝足心情好再说。可惜我现在伤心弘晖早逝，倒比这院子里其他人更甚，白让这些人背了庶母的身份，良心让蛇吞了。”
　　李氏还要说什么，我瞪她一眼，“凡事提前说，今早我送纸鹤来的时候不说，此刻人不在了想找我麻烦？没门儿，用结局来兑过程，永远是你有理，可惜你看错我了，我还没有软弱到任你这样的小人随意诬蔑的地步。”她气得拿手指我，又哭着向胤禛道：“爷，你得替妾身作主，妾身可是为了世子好。”
　　“住口，你来了几年，府上的规矩还没学会？来人，将李氏带回院里，好生看管，没我的话不准出来。”胤禛沉了脸，怒气隐隐，说完极快看我一眼，眼中有安慰与怜惜。我轻轻一笑：他真累，这活人的世界真累，床上的死孩子没人管，不知道我们究竟在折腾些什么？！
　　李氏脸都白了，不敢回嘴，被人驾着往外走。我冷冷看向她，这女人丧失了最珍贵最基本的善良与柔软，不值得别人同情，更不值得别人爱惜。
　　一场闹剧匆匆开头，又匆匆结束。房间里安静下来，丫头们准备给弘晖净身，胤禛扶住那拉氏往外走，经过我时，携住我的手，轻轻道：“出去吧，让他安静的去。”我轻点头，经此一役，却是身心已疲，钮钴镥氏上前欲扶我，终强撑着避开，“多谢，您帮着四爷料理吧，我自己回去。”说着径直出屋，不再回头，死亡的氛围太压抑，我想感觉外面还鲜活的世界。
　　*******************************************************************************这两天家里事情太多，更新慢了，对不起各位亲亲！
　　还有好多朋友留言教我如何护理骨折病人，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大家！！！
　　
                  
品茶论事
　　暴雨渐渐消了势头，雨却未停，转为淅沥的小雨。我站在紫竹苑窗前，只一天时间，弘晖去了。小院里竹子被洗得翠绿，在雨中轻摇，水滴顺着竹叶尖滴下，好象滴在心上的泪水。闭上眼，要想在这纷杂的世界保持平和的心态，其实不用堪破生死，只用忽略某些有谓无谓的纷争就行。长存于心的，永远是真诚善良的美好，而不会是虚伪可悲的明枪暗箭。
　　将手中紧捏着的那只纸鹤从窗户放出，它落在地上，瞬间吸饱了水，化作一摊卧在地上，雨点时不时滴在它身上，不用多久，它就会化了吧，化在土地里，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生命。其实轮回未必好，一生是累，二生也是累……希望弘晖去了天国，白色的云彩上永远有他的微笑，这样比较轻松，这样比较幸福。
　　院门吱哑一声打开了，胤禛一脚跨了进来，我们远远对视，谁都没说话，也没动作。忽然他提脚就往院中心跑来，没走回廊，雨还没停，身后的太监没反应过来撑伞，一急也跟着跑进雨里。他乍乍冲进屋，身后太监不敢进来，隔着门帘，有些着急，“爷，把湿鞋湿衣服换了吧，这么捂着看回头伤风。”
　　胤禛不说话，定定看住我，眼底的悲伤与疲倦一览无遗。我轻轻走上前，到他面前停住，向外间道：“你去把爷的衣裳和鞋拿来。”小太监答应着去了。胤禛双目泛红，我伸手环抱住他，“过去了，都过去了。”他不说话，良久，感觉到一滴泪滴在我颈间。我一颤：原来这个男人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弘晖是嫡长子，又向来沉稳乖巧，更是那拉氏唯一的孩子，胤禛素来疼爱，只是平日管得严，其实，如果弘晖能活着，很难说将来的乾隆会是谁？！
　　一切皆无如果，我抱紧胤禛，想起和弘晖相处的点滴，也掌不住落泪，一滴一滴。两个伤心人，都不知如何安慰对方、平复心情。
　　“格格，四爷的衣裳拿来了，可是现在换上？”外头春儿隔着帘子轻唤。我放开胤禛，努力扯起嘴角：“快换了湿衣服，这府里可禁不住再伺候个病人。”他微一敛神，双手扶住我的双肩，眼睛里隐忍的悲伤里已透出几分惯常的坚定，“宝儿，委屈你了。”我想哭，却轻轻笑道：“只要你别嫌我泼辣，保准能把你这院子翻个底朝天。”不忍面对如此脆弱的胤禛，说着我转身拉开帘子，让人进来伺候他更衣，自己出了屋。
　　雨停了，我站在院子中央，雨水打湿了青石板，透出漂亮的青苔色，微微有些发亮。暴雨过后，阳光很快露脸，屋檐下挂着悬而未落的雨滴，透过阳光的折射，反映出五彩的光，闪闪耀目。终于它支撑不住自己，嗒一声滴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粒，最后渗入土地，难寻踪迹。
　　生命总是这样，以各种形态存在之后，最终难觅难求。世间其实没什么东西可以长存永久，被我们一直歌颂传唱着的爱情，也不过只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没发生的才是永恒的，一旦发生，势必消亡。
　　突然觉得很悲哀，因为我发现，也许没有胤禛自己也能活得很好，一样如水的日子，一样平淡的度过，可是心也许空了，空荡荡的人只是个壳子，飞蛾扑火其实是极度的充实和幸福。
　　一会儿功夫，胤禛换了衣服出来，石青色的家常长袍，配着雨后似乎发着淡青色的天，他的悲伤完全收了起来，又是众人眼中那个冷清、严肃、沉稳的四阿哥。站在门口，望着院中的我，谁都没说话，我们都努力让自己从打击中重新站起来，竖起心中牢固的生命信念。
　　良久，我笑，“快去吧，男主人。”他嘴角微扬，快步走向我，极快的握了一下我的指尖，紧紧的、温暖而有力量。随即直走出了院门。他手指的余温还在我指端环绕，天晴了，我该回宫了。
　　第二天，去向那拉氏辞行，弘晖的院子房间，装裹着白色的帐幔，一夜时间，灵堂布置好了，有披麻的下人，各司其职，上香的、添蜡的、执幡的……弘晖躺在灵堂后的棺材里，生与死的距离仿佛只是一屋薄薄的木板。
　　一夜时间，那拉氏仿佛老了，憔悴不堪的面容，强撑着出来送我，眼神黯淡着没什么光彩，“本想留格格多住几日，家里忙乱，四爷也说格格在这儿徒增烦恼，等过些日子，我们好好聚聚。这几日有得罪无礼之处，格格莫往心里去。”
　　我淡淡一笑，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寒喧几句，扶着春儿上了马车，带走的包袱里多了一个，那只包袱装走了我折的纸鹤，找个天高气爽的日子，约上胤禛、胤祥，到郊外把纸鹤放了，就当是完成弘晖的小心愿。
　　坐在在翠雨阁夜晚的灯下，纸鹤摊开来放在面前，夏夜的夜晚有些闷热，突然想起那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泪水静静滑落。忽听宝珠在门外回道：“格格，皇上派了张公公来请格格过去呢。”我嗯一声，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宝珠见没动静，掀帘进来，“格格，还不快更衣，皇上等着呢。”
　　“啊？皇上？”这个时候他宣我干嘛？不太明白，问宝珠也说不出所以然，忙换了衣裳，重又梳起头发，跟着张公公，匆匆往乾清宫去了。
　　乾清宫究竟气象不同，在天际中四平八稳的撑起皇家的威仪，掌了灯，远远看去好象黑暗中明亮的岛。宫女太监屏声侍立，张公公引着我进得内殿，康熙正独自坐在棋盘前苦思一盘棋局。听见我们进来，头也不抬，只让张公公退下。继而向我道：“宝儿可会下棋？陪朕下完这盘如何？”
　　天呐，他听谁说我会下棋？作个噩梦都是考代数的人，缺乏严密的数学逻辑，用什么来下？我讪讪笑，“回皇上，宝儿不会下棋。”
　　他倒并没生气，哦了一声，抬眼看我，颇带些兴味，“这么说，朕封的格格，果真像外间传的什么都不会？”我轻轻一笑，不知为何不似平常那么拘紧，挑了挑眉，“皇上若是想下棋，依宝儿看，阿哥里棋艺最差那个都可以做宝儿的师傅，只是学得成与不成是另一回事，皇上若想和宝儿对奕，只怕有得等喽。”
　　康熙哈哈一笑，自己坐到案前，又挥挥手让我坐在他对面。这合规矩吗？我迟疑着不敢动。
　　“你忘了？规矩是人定的，天下的规矩是朕定的。”他闲闲抿口茶，挑眉看看我，神色间有些自得与骄傲，竟是难得流露的孩子气。
　　我笑了，告了罪坐下，几前放着一套茶具，颇是精巧细致。
　　“那宝儿可会泡茶？朕这儿什么都全了，就差一个泡好茶的师傅。”他摊摊手，指着几前那套茶具。我拿起其中一只盏细细把玩，精细的瓷，泛着极淡的天青色。
　　喝水是生理需要，品茶是生活享受，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却很难说谁高谁低。站起身，从茶叶罐中取出一撮放进壶里，又注入沸水，倒掉第一倒洗茶水，打掉茶沫，倒满一杯，递到康熙面前。这是我所能知道的全部的泡茶知识。
　　他看看那茶，似乎嘴角微扬，品了一口，“太苦了。”
　　我笑，“宝儿就这点能耐了，这宝儿平生有模有样泡的第一壶茶，可是让皇上品了，是好是坏不说，单冲这‘第一次’，也得有赏才是。”
　　“哦？这么难喝的茶，还得有赏？你倒说说，让朕赏你什么？”他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表情却一直带丝微笑。我可不认为康熙有闲心找我品茶下棋，任何一句话都是一个谜语，不小心就会中这老狐狸的圈套。我指指茶具，“就赏这个吧，等宝儿回去练得好了，再带上它们回来给皇上泡上一壶。”
　　他不再说话，似乎在细想些什么，气氛突然有些压抑。良久，康熙悠悠开口：“这套茶具，是朕前年过生日时，弘晖送朕的寿礼。”我似乎看见弘晖的面容隐在这极淡的天青色背后，慢慢消失，只留下一丝专属于他的气息，让活着的人追忆，心痛不已。
　　“弘晖去时，你在跟前儿吧？”康熙起身走向窗户，背对着我，口气里听不出质问，平静的语调暗藏了内心的悲伤。
　　我嗯了一声，又觉得不敬，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听说你折了纸鹤给他？”康熙继续问，并没转身。
　　我笑了，宫里耳目多，话传得快，“是啊，我们俩还数来着，整256只纸鹤，约定了等他大好了去郊外骑马，把纸鹤放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我，眼睛有些混浊，眼神是说不清楚的五味杂陈。我直视着他，忘记了规矩，此刻生死横在中间，我看见一个伤逝孙子早逝的老者，但不知他心内如何看我？
　　“你就不怕招人物议？”良久，康熙开口，声音有一惯的威仪，却透出些许疲惫。
　　有些累了，我不是心思慎密的人，尤其面对一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皇上也说‘招人物议’，世上的事，多有无中生有的。宝儿但求无亏于心，无需解释，更不怕人言。”
　　康熙微皱了皱眉，仿佛在琢磨我的话，又似乎要把我看穿。不知过得多长时间，忽听蜡烛噼叭爆了一声，结出个烛花，康熙的眼眸也随之闪了一闪，随即他微微一笑，“果然是朕亲封的格格。”转而向门外喊：“张德贵。”门吱哑开了，张公公跪在门口，“皇上有何吩咐。”
　　“送格格回翠雨阁。”说着又指指桌上的茶具，“将此套茶具赐予格格。”我行礼谢恩，退身出了大殿，康熙的身影在烛火摇曳下，有些模糊，透着深刻的孤独感——高处不胜寒，即使至亲死去，能留给他伤感的时间太有限，帝王即如此，天下是最大的羁绊，孤独是陪伴一生的感觉。
　　＊＊＊＊＊＊＊＊＊＊＊＊＊＊＊＊＊＊＊＊＊＊＊＊＊＊＊＊＊＊＊＊＊＊＊＊＊＊＊＊＊**这章写得很累，亲人故去后大家的感情处理太压抑，不好下笔。
　　另：有亲亲留言说宝儿一个外人不该掺和弘晖的死……我想，这是生者对死者的关怀，与外不外人没什么关系！呵呵~
　　TO香栀朵朵：福全的确是康熙的哥哥，这点没错，我也不太弄得清他们的名字以什么排行，但康熙还有个弟弟叫常宁……三兄弟居然没一个字相同的！不懂ING
                  
鹤飞旷野
　　回到翠雨阁，胤禛居然等在那儿，才一推开门，他坐在灯下看着那桌纸鹤发呆，门口吹进屋里的风扬起几只纸鹤，洒落一地。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说到底我是自私脆弱的，这两天经历了弘晖的生死，也强迫自己坚强，终于在此刻崩溃，这满屋的凄凉，还有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疲累的心情，我只想逃离这压抑的氛围，在爱人怀里痛哭至天明。
　　胤禛快走几步抱住我，一如往昔温暖心安的怀抱，我死命拽住他的马蹄袖，咬住嘴唇不让哭泣的声音无法控制。
　　他不说话，紧紧的拥着我，良久，胤禛一把抱住我坐到炕沿，斜靠在他肩上，泪水早已浸湿了他的前襟，手指沿着泪痕一遍遍划过，蜿蜒的曲线里是否有未来的暗示？一滴眼泪从脸睑直接掉落，胤禛抓住我的手放到唇边，感觉到他湿热的呼吸，我抬起头，落入一双带着忧愁哀伤的眸子。
　　低唤一声“胤禛”，他轻轻一嗯。
　　“为什么你的四阿哥府不是我的家？为什么我去了只感觉你是别人的丈夫和阿玛，却不是我的胤禛？”我闷闷开口，眼睛却干涩着流不出泪。他一惊，盯住我，“怎么这么想？”我勉强一咧嘴，“什么地方才是我们的家，什么时候你才是我的胤禛？”
　　他的眼中开始是慌乱，最后恢复坚定，“宝儿，你听着，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不论在哪儿，有你的地方也是我的家。”
　　泪水没来得及落下，已被胤禛吮去，他的唇在我的脸颊徘徊，吸吮着不断落下的泪。我们总是分离，真可笑，自从定情，总是分离，从前无情，倒天天相见。待得在一起时，中间却隔着无数的人和事。
　　紧紧抱住他，主动凑上我的唇。我想我们在一起，不要永远，只要我的有生之年；我想我们在一起，不要永远，只要我死在你前面。胤禛吻了下来，绵长细密的吻越来越激烈，激烈到几乎无法呼吸。我伸出手揽上他的脖颈，胤禛的唇离开了我的脸，向脖子上吻去，我甚至，甚至感觉到他的欲望。他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忽然他含起我的耳垂，用牙齿轻轻啃咬……那种酥麻感再次袭来。突然间很想放纵自己，放纵情欲。天地万物都灰飞烟灭了，我们还在等什么？苍海桑田都变化了，我们还要等什么？
　　贴紧他的身体，分不清滚烫的是他还是我？辩不明燃烧的是灵魂还是肉身？我的头发尽散了，披在身前脑后，他的手指纠缠在发间，纠结着两个悲伤人的灵魂。我抽出手脱下旗袍，没有羞涩，生命原始的欲望让人忘了规矩、忘了恐惧。他的手顺发端而下，来到胸前，淡绿色肚兜上垂着我们的梅花簪心。胤禛一愣，用指端细细抚摸梅花簪心上的纹理，金的花瓣、宝石的花蕊，一遍又一遍。
　　我轻轻唤“胤禛”，他抬起头看我，“哪怕等一万年，你注定是我的。”突然莫名害怕，我微起身抱住他，“我不要等，一万年太久，一年都太久，我只要现在。有了现在，谁管以后？！”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胤禛轻拍着我的后背，低低道：“傻瓜，得了现在，输了将来，这亏本的事儿我可做不来。要用现在赢将来，你陪我一起俯看众生，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他走了，屋里空余下他的气味，那种欲望留下的淡淡的肉体的味道，我坐在床头痴了过去，下意识的，手抚上梅花簪心，那里是承诺，也是期盼。我离不了的项链，离不了的人。原来世间真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肉相融的感情。纵然生生世世，也能铭记他的气息；纵然几世轮回，也能找寻他的踪迹。你的心护在我胸口，我的心交由你保管……不论几生几世，必须找到彼此，否则，无心的人如何活？！
　　弘晖下葬后，胤禛带上我，又约了胤祥夫妻，我们到南苑骑马。语蓓换了骑装，骑着一匹烟灰色母马，跟在胤祥身后。我带着纸鹤，骑到风起时，散开包袱，纸鹤飞了起来，天地间翩翩翻飞的都是纸黄色的鹤。我的心跟着飞扬起来，逝者已逝，生者犹生。我不怕未知的前路，胜利与失败最后也逃不了死亡的召唤。
　　胤禛打马追上我，“才学得差不多，别骑快了，看摔着。”我一扬鞭，冲出一匹马的身位，转头高喊，“我可是名师教出来的高徒，看你今儿能否追上。”隐约听见胤祥爽朗的笑声，还有胤禛催马的吆喝声。风扬起头发，我突然想放手感受飞翔的感觉，尝试着松开一只手，慢慢又松开另一只。风从两胁下穿过，闭上眼，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我哈哈笑了起来，弘晖，下辈子投胎，八成你就能看见真的飞机；只是真的鹤，怕又难觅难寻。呵呵~上帝是别扭的小孩，我们都是他的玩具。
　　“宝儿，你疯了，快抓住缰绳。”我自陶醉着，身后胤禛追了上来，尝试着让我的马停下。嘻嘻一笑，抓住了缰绳，勒住马，坐在马上匀气。胤禛也停在旁边，带些怒意，才要开口，我止住他，“知道了，下次不会。”他微皱眉，“你的下次也太多了。”我吐吐舌，冲他做了个鬼脸，“纸鹤飞走了，弘晖保佑着我呢。”胤禛的眼里有一瞬的恍惚，这一瞬间，一定追忆起很多往事。
　　我们都无话，遥望向远方，天空晴朗得无一丝云线，碧蓝的天空澄澈透明，有微风从身边拂过，我的头发向前扬起发丝。如果上帝现在问我是否愿意回到出生的年代，我一定选择留在胤禛身边，哪怕风起云涌、政权更替……原来，我并不似想像中那么胆小懦弱。
　　一时胤祥夫妻也追了上来，语蓓微喘着气，两颊发红。胤祥一如往昔的神采风扬。
　　“师傅，如何？我这马骑得还不错吧？”我翻身跳下马，走到他们跟前。“你这不是骑马，你是发疯撒泼呢。”胤祥瞪了我一眼，说得语蓓抿着嘴笑。
　　胤禛冲身后跟着的侍卫道：“你们回去带些热茶过来，快去快回。”侍卫领命去了。我们几个人牵着马走到不远处的小树林，席地而坐，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投在每个人身上、脸上，自然流露出原始的生命动力，不再是深宫里规矩行事的皇子、福晋、格格。
　　不过一会儿功夫，侍卫不但带来了热茶，甚至准备了精致的小点心，我大喜，多久没野餐了？自从从草原回来，难得有这样轻松快乐的野餐时间。语蓓不太说话，静静的注视自己的丈夫，传说中一代侠王的妻子原来是小鸟一样依人的可人儿。我想约上她一块儿去采野花，看这个样子，估计她不舍得离开胤祥，心中一笑，也静静坐在旁边自吃着点心、品着热茶，听着他兄弟二人闲聊。
　　“四哥，这几日你忙着弘晖的丧事，可听说科尔沁来的密报？”胤祥抿了口茶，看向胤禛。科尔沁？那不是阿拉坦的部族？我也忍不住好奇，认真听起来。
　　“哦？这倒没听说，有什么事？”胤禛微眯了眯眼，闲闲开口。
　　“贴木尔王爷薨了，眼下谁袭这个爵位尚未有定论，他膝下的两个儿子分作两派，又是一场好斗。”
　　“没留下遗诏？”胤禛倒了杯茶，若有所思。
　　“说是突然薨的。眼下他的大儿子图穆虽年长势大，奈何生性散漫，竟不如小儿子阿拉坦的声望高。”
　　胤禛没说话，胤祥看看他继续道：“阿拉坦今年也13岁了，放出话来，要向大清求亲，以示两族永好的意思。”
　　我的思维停留上两派相争上，当年那个10年的小少年，如今也卷入政治斗争，不知他的眼睛似乎还如当年一般澄澈？胤禛扫我一眼，一时众人无语，各有所思。
　　良久，语蓓顺着给大家添茶，又嗔胤祥，“爷真是的，难得出来，尽说些朝里的事儿，我们也不懂。”胤祥哈哈一笑，“说得是，咱们再骑马去。”说着拉起语蓓就走，语蓓回头还想叫我，早被胤祥拖着上马，二人前后打马而去。
　　胤禛兀自沉思，眉心紧皱。我笑着挪身到他身旁，靠在他肩头上，“四爷有什么烦心事，可要宝儿帮你解说解说？”他握住茶杯看着我，轻哦一声，带些玩味。
　　“这政事更替的事，宝儿不懂，但若四爷担心小女子我”说着我微微行礼，胤禛笑了，“继续。”
　　“依我看，阿拉坦未必能袭爵位，这是其一；其二，即使他袭了爵位，向大清求亲，也未必就看中我；其三，就算他向皇上求我，皇上未必就答应。这和亲公主非同小可，身体要好不说，心思缜密、头脑灵活，这才能应付复杂的和亲身份，使两族永结和平安好之序。四爷看，宝儿有这能耐吗？”
　　胤禛微牵动嘴角，“果然不太适合。你去了，八成把科尔沁闹得上下不宁，我看阿拉坦也别处理政事，每天八个脑袋八只手也对付不了你那些小聪明。”说着抚了抚我的头发，“傻瓜，一个阿拉坦而已。”
　　“所以？”我歪着脑袋看他。
　　“所以，我看就我能勉为其难娶了你。”
　　“勉为其难？”
　　胤禛笑了，低唤一声磨人精，唇已覆了上来，良久，放开我道，“我看，你就是个宝，也只是我一个人的宝。”
　　依偎在他怀里，我轻轻喟叹一声，“是啊，没了你，宝儿就变成草儿了。”说得两人相视一笑。风吹过，我们醉倒在这盛夏的旷野中……
　　******************************************************************************弘晖死了，偶个人的情绪也处在压抑当中，所以这几章的氛围也很压抑！
　　至于康康，他就好象命运老人，别人想要玫瑰，他给人家百合……
　　不过他对宝儿什么没恶意，对那些谣言，也能分辨是非，毕竟他是康熙，千古一帝，不会迂腐到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的地步！
　　
                  
第十一卷：鸾歌凤舞断君肠
新年悄至
　　写在本章前面的话：这几章写得很压抑，带进了许多我个人的情绪。同时，弘晖的死也影响着我，相互作用下，宝儿似乎做了很多大家觉得不合理、不理解的事儿。
　　比如说她对弘晖的死是否反应太大？比如说她为什么要掺和弘晖的死？比如说她拿话刺李氏，比如说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她和四四居然激情了一小把？还比如说康熙究竟持什么样的态度？等等……
　　其实一篇文章需要用文字来另作解释，本身就是失败的！破坏了千人看千人想的YY目的。我只是想说一些感触，以及一些可能隐忍在角色内心深处的思想。
　　怎么说呢？很多人对宝儿的穿越身份持一种怀疑态度——这是现代女性吗？身体病弱、多愁善感、胆小懦弱、患得患失……我在想，虽然时代是进步了，大多数女生自主独立，但以我的理解，从内心深处，不论男女其实没有本质的变化！独立的只是经济，内心永远渴望一种永恒的关爱和感情。在茫茫人海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遇上你，这是缘份，更是美丽的传说。大家之所以爱看言情，不也正是相信言情这种永久的童话吗？！
　　还有很多人质疑宝儿的智商——为什么去掺和弘晖的死？摆明让人有机可趁、有话可说。我是觉得当面对生死，也许更应该持一种宽容与爱的态度，如果什么事都要分析得一清二楚，那是机器人，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弘晖虽然和宝儿没多少见面的机会，可他们之间的友谊是显而易见的。宝儿是个随性的人，弘晖是个聪明乖巧又尚存天真的孩童。这样两个人在深宫内院，要培养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友谊非常简单。他们之间的很多小秘密（比如纸飞机）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甚至宝儿不会和四四说，因为成人世界里，很多童话消失了，而飞机，正是那个时代的童话。我很高兴宝儿能在弘晖最后的日子陪伴他，而不是因为思前想后、诸多顾虑，失去了见这个特殊朋友最后一面的机会。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宝儿会和四四小小激情了一把？激情时刻，有时候是因为情不自禁，有时候是因为心情压抑，并且找不到出口逃离这种压抑……我想这次准出轨，正是由于后者。四四死了嫡长子，他是府中的男主人，不但要面对长子的薨逝，还要强自镇定安排后事。这也许正是男人的伟大与可怜之处——他们其实也很脆弱，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支撑局面。
　　而宝儿呢？她是个很感性的人，也随性。她面对死别的悲痛，还面对着四四家人的指责、康熙的质疑。虽然这个里面最伤她的仍然是弘晖的死，但不能说其他事件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对李氏，宝儿是不屑；而康熙和宝儿有种很奇异的相互了解——康熙内心是喜欢宝儿这种真诚善良的品质的，并且很相信她的为人；宝儿不怕康熙，面对康熙反而有种莫名的轻松，直觉告诉她，康熙只是提醒她，并不是怀疑她！这两个人没多少交集，有很多人也不需要有什么交集，他们天生有种默契，不会互相吸引，却会互相了解。
　　也因为此，康熙有些拿不准如何安排宝儿的将来是正确的？所以他慎重了，有些举动是刻意想刺探宝儿的反应。但他对宝儿是没坏心的，就目前而言，他也没有说一定要将宝儿指给一个她不爱的人这样的想法，没有要拆开她和四四的想法（就目前而言）。当然作为紫禁城的主人，康熙不可能不知道她和四四的关系，很多事情他采取了放任发展的态度，想让他们自己走出一条路。
　　至于结局，我想不是选择谁的问题，如果只在四四、八八、小十和阿拉坦中间选择，宝儿都会幸福一辈子的，虽然程度与方式可能不同，但这些人都会珍惜她、爱护她，对女人而言，最难觅难寻的已经得到，不存在悲伤与虐的问题。人生其实是过程，慢慢流淌着结束……虽然结束，但未必会有结局……
　　*******************************************************************************（正文）
　　康熙43年，对我来说，最大的事就是弘晖的死。从那儿以后，不知为何我放开了许多，性格自由蔓延，除了必要的礼节，不再强迫自己对人笑或者对人小心赔不是。我发现自己离安如的年代越来越远了，远到甚至怀疑安如只是宝儿的一场梦而已。
　　科尔沁草原的爵位之争，一时陷入僵局，清廷也在作壁上观，没有明确倾向任何一边。此时的科尔沁，一定是风起云涌、时局微妙，甚至也有兄弟相残、阴谋暗算，只是隔着空间，并未感觉多少气氛，我的翠雨阁一如往昔，阿拉坦放言求亲的事逐渐被我们淡忘，沐浴在爱与被爱的甜蜜氛围中，康熙44年悄然而至。
　　谁都猜不透康熙对我婚事的态度，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我与胤禛的“私情”，可他装作不知情，既不训斥，又不指婚。宝珠分明是他安插在翠雨阁的眼线，可对身边的人随时保持警惕不是件轻松的事，日子长了，我几乎忘记宝珠的来历，我们几个在一起时，一样的调笑嬉闹，看她与春儿颇合得来，心下也甚安慰。虽然宝珠与我不似春儿那般亲密，可她办事沉稳老练、心思缜密，有了她，翠雨阁一应大小事料理得周全妥当，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心力。
　　冬去春来，一日春儿收拾换季衣裳，拣出那年搬来翠雨阁时，胤祀送的玉佩。“格格，这玉佩压在箱子底下，奴婢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件东西。”春儿捧予我看，又笑，“这玉佩还是那年搬来时八阿哥送的，转眼都好几年的事了。”我接了过来，往事历历在目，从钟粹宫挪来翠雨阁不过几年，中间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什么变了很多。还记得佳期向我诉说这块玉的来历，原本想着还给胤祀，谁知一搁多少时光飞逝，今儿春儿不寻出来，我也几乎忘得干净。
　　想了想，揣了那玉佩往良妃宫中去，胤祀后来几乎不来翠雨阁，一年里难得见他几面，这玉本来就是良妃的挂件，不如物归原主。
　　咸福宫静静的立在后宫一角，既不张扬却总让人难以忽视，好象良妃的为人。有宫女带着我进去，良妃歪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眉心微微蹙着，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那宫女走上前，小声唤，“娘娘，宝平格格来看娘娘了。”她睁开眼，有一瞬的怔忡，随即微笑着起身，“有些日子没见你过来。”我忙上前扶住她，“娘娘可是病了？看着脸色不好。”
　　“可不是，娘娘前几日就不太好，饭也不怎么吃，夜里总是盗汗惊醒，奴婢们要请太医，偏娘娘还拦着。格格来得正好，替奴婢们劝解劝解。”旁边良妃的贴身宫女忍不住诉说。良妃微嗔她，“不过是晚间走了困，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的。”
　　“娘娘可不能大意，这节季更替最易外邪入侵。”说着我扶起她往椅上坐了，又回头问宫女，“既没请太医，可回了八阿哥？”
　　良妃微微一笑，“难得你惦记我，我心里有数，不是什么大病，不用告诉祀儿，省得他挂心。”
　　我知劝不过来，且良妃素来体弱，又是易感之人，这病八成也是从思虑过甚上得的——看她平日为人冷淡清净，其实内心也渴望康熙的临幸与宠爱吧？总觉得她与康熙一定有段真挚的感情，只是日子久远了，康熙也不是以情为重的男人，难免丝丝缕缕只剩回忆。眼下又挂虑胤祀的前程，身体要好也难。
　　宫女端来一碗燕窝粥，我接过欲伺候她吃，良妃笑了，“还没病到这个份上，我自己吃还香甜些。”说着接过碗，又对那宫女道：“去给格格也盛一碗，你们越发没了规矩，见来了客也不招呼。”我忙摆手，“娘娘自己用吧，宝儿也见天儿吃这个。”良妃淡淡一笑，不再勉强。抿着燕窝粥，没吃几口，小勺在碗里左下右下的轻搅，“宝儿，也不知皇上怎么想？你也不小了，按理也该指门亲事，这一拖二拖的，拖到什么时候算个数。”
　　不妨她突然提这个，又这么直白，我倒不好回答，嘻嘻一笑，忽听外头太监传，“八阿哥、十阿哥到。”门帘一掀，他们二人抬脚跨了进来。
　　“儿子向额娘（母妃）请安。”他二人倒一口同声，良妃笑着免礼，让丫头们看座，“怎么今儿你们兄弟两都来了？”
　　胤祀抿了口茶，“下朝无事，想着多日没过来看额娘，倒不知宝儿也在，倒凑巧了。”
　　“可不是，今儿不知什么风，倒聚得齐，既如此，就在我这儿用了膳再走不迟。”良妃一高兴，脸上红润了许多，儿子是母亲最大的安慰，何况是胤祀这样优秀的儿子。
　　“宝儿，这几日事忙，算着倒有近半个月没见你，还想着今儿去翠雨阁，没成想这儿碰上了，我那儿有好玩意儿，一会儿散了给你送去。”胤誐凑上前低声耳语，我错了错身，微避开他，“罢了，你的好玩意儿留着送别人吧，上次送我只锦鸡，惹得丑丑满屋满院追它，闹得个乌烟瘴气，几乎没把我那翠雨阁给掀翻了。”
　　说得良妃用帕子遮住嘴低低笑，胤祀也摇头，“十弟，你当宝儿还是小姑娘，尽送些没谱的，她那儿养着狗，你送只锦鸡，这可打哪儿想出来的？”胤誐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她就喜欢这些，送的首饰从不见带，送的补品都喂翠雨阁的奴才了。”
　　良妃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十阿哥，平日看你粗心，宝儿这点小脾性，你倒拿得准。才让她吃燕窝粥，倒像让她喂药一样。”旁边伺立着的宫女看主子高兴，也偷偷掩嘴而笑。
　　我却愣愣有些缓不过神：虽是半分笑话，胤誐真的很了解我。不论是生活上的小习惯，还是个人的小爱好，他从来都顺着我的意思。我的心思他不用揣磨，因为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是不感动，也自问为什么不动心？他曾经稚嫩的脸，如今也成熟了，面上隐隐有了些许苍桑，已是议事参政的皇子，也曾单独出京办差，不知他在府中是怎样一副当家人模样，只知他在我这儿，还是当年雪地中纯净明朗的十阿哥。
　　我有些怔忡，勉强笑道：“娘娘，出来得急，这才想起翠雨阁还有些事等着回去，改日再来叨扰娘娘。”她还要留，我已慌忙起身行礼告退，良妃看看我们，轻叹一声，“既如此，你去吧，平日无事多来逛逛，我这儿无事也闷得慌。”我答应着要走，胤誐却跟着起身，“让八哥陪母妃用膳吧，儿子也改日再过来看母妃。”说着也不待良妃反应，转身倒先我一步出了屋。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得那么厉害？我若不走，话已出口；我若走，岂不是追着他去？左右为难间，余光瞄见胤祀微微失落的神情，一咬牙也跟了出去。
　　他果然站在咸福宫外等着，见我出来咧嘴一笑，我死瞪他一眼，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宝儿，别走，有正事和你说。”
　　我不理他，兀自走得更快，胤誐几步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怎么越喊越跑？真有正事。”
　　“十阿哥越长越回去了，这会儿还不如从前十来岁的时候稳重，能有什么正事？该不会是你家母鸡下蛋了要我去看吧？”
　　胤誐一怔，哈哈笑了起来，“你这记仇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得，爷也不和你绕圈子。皇阿玛要南巡了，下朝时留了成年皇子，说是准备带上你。”
　　“你说得可是真的？”兴奋得跳起，抓住胤誐的衣袖。去年就听胤祀说康熙想带上我南巡，谁知一等等到今年，亏他老人家终于想起这事了。
　　胤誐一脸好笑，“这下还赶爷不赶？”我嘻嘻一笑，冲他做个鬼脸，“多谢十阿哥告知，赶明儿从南边回来，带几个江南美女孝敬您，这总可以了吧？”
　　他拿起手中折扇敲了一下我的头，“再混说，看我搅了你的局，乖乖待在翠雨阁，哪儿都别想去。”我吐吐舌，忽然想起不知皇子里有谁随驾，胤禛若不去，两个人又要分开；可是若是他去，恐怕又管得我紧，轻易不能偷遛出去闲逛，“那皇子呢？谁伴驾？”
　　“这倒还没定，只知道太子留下监国。”胤誐说着笑看向我，“说了半天，爷都口渴了，难不成我们就这么站在太阳底下一直说下去？”
　　我撇撇嘴，目光一转，“消息我都尽知道了，干嘛还请你喝茶？十爷若口渴了，回府里喝吧。”说完哈哈笑着跳开脚，往前跑开。胤誐在身后气得直跺脚，“过了河就拆桥，看你明儿还想从我这儿套消息！”我笑着跑远了，又回身冲他喊：“今儿真有事儿，等闲了摆席请你。”话音远远在风中飘，似乎听见胤誐在笑，我回转身朝翠雨阁跑。心开始飞扬，早早的向着烟雨红尘后的江南飞去……
　　******************************************************************************汗~拖到现在才更，今天家里有些事，耽误了，各位亲亲抱歉！！
　　另：穿越过去，谁都是三妻四妾，这点上已经是无从改变的事实了！
　　
                  
南巡前夕
　　南巡的伴驾皇子里有胤誐、胤祥和胤祯，却没有胤禛。那天得了消息，胤禛带着我到南苑骑马。我与动物天生有种亲近感，如今骑马已是驾熟就轻，虽然谈不上多高明的技术，在马背上已颇自如，胤禛不像从前那么管我，骑得累了，我们信马由缰，在盛夏的旷野上漫步。
　　天气躁热，出了身汗，头发粘在鬓角，却有种运动后的轻松感，胤禛骑在马背上看看我，微微一笑，“前头树林里歇歇，我让侍卫送了茶在那边候着。”说着下马走向我。
　　“不是要去前面树林，怎么你倒下马了？走过去？”我正问呢，他翻身上了我的马，从背后环住我，“你累了，我载你。”天气太热，这么挨着更热，才一动想抗议，胤禛微一使劲儿，“别动，一会儿摔了。”说着轻一扬鞭，马儿跑了起来。速度不快，小跑着接近树林，将要到时，胤禛一勒缰绳，让那马儿慢慢走过去。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有些奇怪的举动，我的脸有些烧，不敢回头看他。
　　待到了树林里，浓浓的树阴带来阵阵清凉，他却并没下马的意思，仍然从后面轻轻环绕住我。
　　“怎么了？我可口渴了，还不下马？”微动了动，他却搂得更紧了些，“宝儿”我轻嗯一声，却又没了下文，良久，“出去自己得当心，你这性子，我又不在身边，凡事不可莽撞，我已交待了十三弟，让他看紧你。”我笑了，用手肘拐了拐他，“热死了，下了马好好说话。”
　　侍卫们准备好东西，早退在远处候着，密密的树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渴了，拿起茶壶就灌，水温热着，喝下去暖暖的出了一身细汗，说不出的舒坦。
　　胤禛看着我轻摇头，“你还真不像深宫里的格格，可以做额娘的人了，还是这么猴急。”我用袖子胡乱擦擦嘴，完全是大学时军训的架势，“我知道，没你有教养，可长也长定了，改不过来，能怎么办？”他挪了挪位置，靠近我，“不用改了，反正以后藏在紫竹苑里没人能看见。”我嗔他一眼，“又不是藏宝，你当我是鼹鼠，不用见光的？”
　　他的眼光灼灼，嘴角轻扬，“可不是个宝？”我一愣，看着他没心没肺的傻笑。
　　“宝儿，要不我去和皇阿玛说，你身体不适，南巡就不去了？”
　　他话音未落，我听得直跳起来，“那可不行，我都等了这么久时间，除了塞外，就在紫禁城里待了。好容易能出去一趟，你可不能去搅局。”见他微带些不舍的神情，我蹲下身，嘻嘻一笑，“往常总是你出京办差，我留在翠雨阁里傻等，这次也换我出京一趟。”说着呲了呲牙，“不许拦我。”想想又加上一句，“不许不想我！”
　　胤禛终于哈哈笑了起来，“真不知是该说你胆大还是说你没心眼儿，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也不臊？！”
　　为什么要臊？我能活多久？他又能活多久？即使我们天天守在一起，还是嫌生命过于短暂，何况胤禛终将属于天下，那怕没那些嫔妃，我们的时间还是太少。我缓缓依在他怀中，仰脸对着头顶的天空，斑驳的阳光晃着眼睛，闭上眼，林间有清风，还有或远或近的鸟鸣，“你现在嫌弃也晚了……”
　　只听他轻轻喟叹，双手环在我胸前，我侧转了一下身体，右耳贴在他胸前，全世界的声音，最后只剩下胤禛的心跳，燥热远离了，安心得几乎睡去，胤禛用手指轻轻帮我拨弄着额前的乱发，指肚轻轻顺着脸颊游走。“宝儿，有什么事记得找十三弟，一个人别乱跑，到底不比京里，人生地不熟。”
　　我继续闭着眼，笑回，“知道了，你真是罗嗦，有皇上呢，就是想跑，哪有这种机会？”
　　半晌，他不吭声，睁眼，他正低头看着我，有些担心，又带些欲言又止。“怎么了？又不是一个人出去，再说还有胤祥呢，还有胤誐，还有你亲弟弟。”他的眉微皱了皱，在听见胤誐名字的时候。
　　我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哧笑了，“想不到你还是个小心眼。”转过身看他，一丝尴尬从胤禛脸上一晃而过，他嘴角紧抿着。坐直身体，与他相对而视，“胤禛，我和胤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该放心才是。”说完看着他，不再开口。半晌，他笑了，从怀中取中手帕，帮我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我就是个怕热的，你倒比我还怕热。休息够了，再骑一圈去，马儿跑起来凉快。”说着拉我起身，来到马前。
　　外头太阳太大，我的脸八成已晒红了，看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一人一匹，没得热死了。”他哈哈一笑，把缰绳扔给我，“知道了，走吧。”说着翻身上马，朝远处一处池塘打马而去。我紧跟着追上，胤禛却似有意与我赛马，再怎么追，始终差他一个身位，直至到了池塘边儿，他一勒马站住，我方赶上了，兀自在马上匀气儿，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天儿太热。
　　“宝儿”胤禛低唤，我嗯一声回头看他。“以后我带你游遍大江南北如何？再回草原看看咱们满族的老家。”他平视远方，微微出汗，目光中有向往和豪情。我不禁看得痴了过去——通过胤禛的眼睛看天下，天下真变成从小课本里说的“壮丽河山”，果然是不同的。
　　出发头一天，康熙摆了个小型的家宴，其实就是去的那几个，还有留守京城又派了差事的那几个，一块儿吃饭，再交待一下相关事宜。人不多，康熙和太子在上首，其余一众人围着个圆桌，居然只有我一个女眷，看着有些别扭。
　　“皇阿玛真是疼格格，从来南巡没有带女眷的，今年倒把格格带上了。”
　　大家正喝酒呢，太子冷不丁插这么一句，我偷偷抬眼，胤禛微皱着眉，却不动声色，自顾自喝酒。太子给康熙盛了碗汤。康熙微笑了笑，“这丫头鬼精灵，整天闷在京城里保不齐哪天给朕闯个什么祸，不如带她出去散散。”
　　“皇阿玛说得是，格格天性纯直，虽然顽皮些，却有分寸，再说皇阿玛南巡，身边总要有个细心人儿，不说伺候，给皇阿玛做个开心果也减些劳顿。”
　　说得我忍不住翻白眼，就我？还细心人？别人细心我差不多。隐约看见胤禛冲我微摇了摇头，忙敛神装淑女状，埋首细细抿碗里那几口菜。自从小月死后，太子倒是几次示好，无奈我心中硬刺难拔，总是刻意避开，难得他这会儿倒不娇躁了，从来不与我急，每在康熙面前还总忘不了夸我几句。我的脾性总是很难永久的把一个人当作敌人，对他既不是恨，也不是讨厌，就是莫名的不想亲近。
　　“胤礽，朕南巡期间，遇事多与兄弟、大臣们商量，不可擅作主张。”康熙喝了酒，脸色微红。却见太子面上有一瞬间的不耐烦，随即换了笑脸，举杯向康熙，“皇阿玛放心，儿臣知道。”康熙点了点头，又向下首道：“你们要齐心辅作太子监国，不可懈怠。”
　　众皇子起身还礼，“儿臣知道。”声音还真齐，我实在忍不住，装作筷子掉在地上，伏低身体偷笑。虽然穿来多年，看见这种场面都忍不住想笑。
　　“宝儿呢？这丫头一会儿功夫怎么看不见人了？”
　　正躲在桌子低下捂着嘴笑呢，忽然听见康熙唤我，忙抹了抹脸，换了个表情，一本正经站起来，“皇上，宝儿在这儿呢，东西掉地上了，忙着拣。”
　　“嗯，你头一次去江南，可不许莽撞，闯了祸，朕可不帮你。”康熙心情颇佳，虽是训话，并不严厉，继而又转向胤誐他们，“你们几个，帮朕盯紧了这丫头，别放着她在外面野了性子。”
　　胤誐、胤祥笑着答应了，却恍惚看见胤祯颇不以为然的神情。我甩了甩头，暗笑自己多心。胤祯与我同岁，不过17，平日虽没多少交情，在德妃处也常见，何至于对我有什么偏见。
　　那天散后，天已晚了，康熙还留了太子及几个年长的阿哥议事，我自回翠雨阁收拾东西。最关键是银子，衣裳一类春儿理得差不多了，银箱里有这几年我的积蓄，数来数去只剩下40余两。
　　不过应该够了，公费旅游就这点好，身上的钱只要够买小玩意儿就行。正收拾呢，外头传八阿哥到，我微微诧异，他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忙迎到门口，“八阿哥可是有什么急事？多久没见你来我这儿。”
　　他不答话，一脚跨进屋门，“东西可收拾好了？”宝珠进来上茶，“回八阿哥，都收拾好了，我们格格正数钱呢。”说得旁边春儿抿着嘴笑，胤祀也轻轻一笑，略抬了抬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交待格格。”两人行礼退身出去。
　　我奇道：“八阿哥可是有什么正事儿？”
　　他闲闲抿了口茶，“从前都叫名字，如今倒生疏了，还是叫名字听着顺耳些。”我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却见他自嘲一笑，“罢了，不勉强你。”放下茶碗，走到我跟前儿，却不说话，我莫名有些心慌，借口帮他添茶，错身欲让开。
　　“宝儿”胤祀一把拉住我，我惊得想推开，他却拉得紧，不容我退让。良久，但听胤祀长叹一声，放开我，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递予我，“你这性子出门哪有不惹事儿的？虽有胤誐他们跟着，我总不放心。我在江南倒颇认识几个人，你拿着这个，万一出了什么事，不便惊动皇阿玛的，兴许可以救急。”
　　我下意识接过，那木牌做工精细小巧，上面刻着个“祀”字。不忍抬头看他，一滴泪滴了下来，忙回身掩饰，这些东西轻易怎么可能给人，若让康熙知道，定要罚他拉拢地方势力。胡乱抹了抹脸，回身笑，“跟着皇上能出什么事儿？还有胤誐他们，你当我还插着翅膀能自个儿飞了不成？你收着吧。”说着往他怀里塞，胤祀微一笑，提脚往屋外走，“等你回来再还我不迟。”我想追已迟了，他出了门，外头宫女太监一院子，倒让人怎么当着众人面还？
　　那天晚上，一时是即将出门旅游的兴奋，一时是感慨胤祀的藏于人后的关怀，根本没怎么睡，天即发白。怀揣着种种情意，让自己打起精神，暂时忘却紫禁城中种种，祝自己旅途愉快！
　　******************************************************************************长途旅游即将开始，让行程轻松些，再轻松些……
　　让四四也尝尝相思之苦，让康熙、宝儿和紫禁城中诸人也有放松的时候……
　　所以，若有不合规矩处，尽量忽视吧，嘻嘻~
　　TO黑翼：那个字的确错了，多谢提醒，错字太多，以后慢慢改！
　　TO rongrong：小阿还没真出场，不过也快了~
　　TO魑魅魍魉：十四是出征西藏，对手不是阿拉坦~
　　TO琳琅：尘埃即将落定，宝儿总要有人吃定！：）
　　
                  
轻松旅程
　　人没睡醒，已在途中。感觉被春儿塞进马车，一路摇晃，京城已在身后。胤禛和太子一起送圣驾出京，没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让太监送来银票和一封信，我迷着眼揣进怀里，都没细看究竟是多少，又缩回马车补眠。半梦半醒间，模糊想起张爱玲的话：亲昵到和一个人要零花钱，是种残酷的考验。他的银票我接了，心安理得，是不是代表潜意识里，胤禛已是我内心的依靠呢？
　　耳边渐渐安静下来，复杂的仪式结束了、告别的人渐渐少了，马车怕是来到北京近郊，慢慢只剩下车轱辘吱哑的声音，偶尔的起伏颠波好象摇篮，我彻底放松了神经，进入梦乡……
　　仿佛回到小学时春游，人人穿着校服，带着学校统一发的帽子，再远都能一眼认出团体和个体，老师省了眼力，只是过后拿到照片，总要仔细辩认才能认出自己。一群没分别的孩童，一群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学生，连带着的饭都大同小异，多是蛋炒饭下咸菜，偶尔会有同学带灌装的鹌鹑蛋，我闻见那股味儿就觉得头晕。倒是蛋炒饭，真是经典中的经典，又简单、又实惠、又营养，经久不衰的学生套餐。一边梦一边想：有机会做蛋炒饭给胤禛吃，饭粒要硬、鸡蛋要搅得均匀，如果还记得，再配上蛋炒饭歌……看看这个未来雍正帝什么表情？想着想着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却听旁边春儿忍笑的声音，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勉强睁眼，是胤誐，一脸好笑的表情看着我。有一瞬间的怔忡，分不清是在什么地方，等完全清醒，分明还在南巡的马车上，这小子怎么过来了？
　　却见到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真有你的，一路颠簸，还怕你难受，特意过来看看，谁知道正睡得好，睡得好不说，也不知作什么美梦呢？！笑得直流哈啦……”我下意识就抬手摸嘴边，干干的什么都没有，驾不住没面子，沉了脸，“十阿哥真有规矩，不去护驾，倒来女眷马车上捣乱。”又嗔春儿，“春儿，你也不拦着。”
　　春儿弯腰起身，扶我坐直了，“格格好睡，奴婢连唤了几声都不应，难不成让十爷等着？”
　　“别睡了，看睡出病来，皇阿玛让前头停下休息，十三弟、十四弟护驾呢，让我过来瞧瞧你。”
　　天气闷热，在马车里尤其热，这么一睡，果然有些昏昏的不清醒，满头满脸都汗，我斜靠在马车一角，想想遥远的旅途，感觉在古代出远门需要极大的勇气，真不知徐霞客怎么走遍大江南北的。
　　春儿从囊中倒出碗水，“格格，可是热着了？这马车里闷，偏昨晚没睡好，今儿怎么也叫不醒。”
　　我接过一气儿喝了，用手扒啦一下头发，转头胤誐道：“你出去吧，人多越发热了，我也该梳洗一下换身衣裳。”
　　他微点头，“别睡了，一会儿走了困，夜里又睡不好。我就在外头，等下午到了驿站，带你去骑马。”说着叫了声停，自个儿钻出马车。
　　因为微服出访，马车一类只是通常富贵人家用的样式，看不出官位等级；随行的丫头也都穿着汉服，换了绣花鞋。我带的衣裳里除里两套旗装，都是各式汉服，这下过瘾了，出发前胤禛也送了几套过来。想到这儿，才想起胤禛让太监送来的银票和书信，从怀里掏出来看，银票总共在两百两。信里尽是嘱咐的话，路上要小心一类。掩上信纸傻笑，爱情让人迷糊了，胤禛也会如此罗嗦，能想像出他的担心和顾虑，打算着晚上给他回封信。只是这银票，两百两做零花钱可不是小数，揣在身上也不安全，不如让春儿收起来，用得着的时候再用。
　　那天到了驻地，已经没力气去骑马。骑马的皇子累，坐车的我更累，勉强用了晚膳，就各自回屋休息，最可怕不能洗澡，汗了一天，旅途中皇上还熬着，总不能让厨房所有火眼都给你烧水沐浴，随便梳洗一番回草草睡下，连梦里都仿佛坐在马车上摇晃，一摇一摇的随即天明。
　　就这么停停走走的赶路，不知道别人如何，反正我已疲惫不堪，每天还要强打精神陪康熙用膳、说笑一番。不过旅游总是让人放松，没那么多规矩了，我们围绕着康熙就好象围绕着一个家庭的长者，气氛温暖轻松。只是胤祯，似乎对我颇有些敌意，总是爱理不理，刻意找他说话，他也能避则避，不能避就赏几个白眼。这小子怎么了？什么时候得罪他的？撇撇嘴故意忽略，不要让这里面耗子屎搅坏我旅游的好心情，毕竟胤誐、胤祥很顾着我，一路上看中什么小玩意儿都不用自己掏腰包，偶的40几两银子不见少，倒有增加的趋势。每天数银子变成晚上的一个业余活动，有利于锻炼眼、耳、手、心，哈哈~一举几得。
　　行得数日，算着后日就要到江宁，那晚大家围坐吃饭，康熙坐在上首，我坐在旁边帮他布菜，看见远处一盘香茹炒肉丝，站起身去夹，谁知香茹滑溜，筷头使不上劲儿，竟掉了。
　　“格格真是累了，夹个菜也不稳，这长途跋涉，带着女眷就是不方便。”一边的胤祯闲闲开口，并不看我，似乎只是斜眯了一眼，又径自喝酒。这小子不知抽的什么风，和我杠上了，横他一眼，“十四阿哥说得是，车马劳顿，马都累了，能不累的那是骡子。”
　　说得胤誐才喝下去的酒喷了出来，胤祥也哈哈直乐，“十四弟，说了让你别惹她，她那张嘴，可不是好惹的。”胤祯忽的站起身，才要开口，康熙笑着道：“胤祯，你那茅草脾气改改，一路上就听你们两斗嘴，她一个丫头家，你整天和她杠着算怎么回事？说起来你们还同岁，见了面倒象冤家，乌鸡眼儿似的。”
　　他老爹发话了，胤祯不便再和我吵，拱拳向康熙道：“皇阿玛说得是，只是这丫头这张嘴，够可恶的。”我仗着出巡以来康熙态度和蔼，对我颇是关心，悄悄躲在他身后冲胤祯做鬼脸。胤祥看着我直摇头，胤誐道：“十四弟，刚才大家可都见了，是你先招惹宝儿的，快坐下吧。”
　　胤祯哼了一声坐下，“十哥，就是你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皇阿玛面前都敢混说。”
　　我吐吐舌，添了碗汤放在康熙面前，“黄老爷，才十四少说得皇阿玛是谁？宝儿竟没听说过？这次出游，不就是黄老爷带着几位少爷并宝儿、家丁，哪儿来什么皇阿玛？”
　　这下席间轰笑开来，康熙指着胤祯笑，“十四少，你可听清楚了，只有黄老爷，没有皇阿玛。再错了，我可不轻饶你。”胤祯错不开面子，一脸尴尬，瞪了我几眼，自己拿起酒杯猛灌。看得我们更是笑不停。
　　正闹时，胤祥端了杯酒敬康熙，“皇……不，爹爹，带了个宝儿都添了不少笑话，这一路的劳顿也解了些。”康熙嗯了一声，抬起酒杯喝了，胤祥继续道：“儿子再说个昨儿晚上亲见的笑话，给大家解解乏。”胤誐嘴里还有菜，不住催胤祥快说，胤祥看我一眼，笑道：“话说昨儿晚上我路过宝儿房间，见里面灯还亮着，这丫头坐在椅上不知干啥，正想着进去嘱咐她几句话，走到跟前儿，也没发现我，一桌子铺的碎银子，听她口中念念有词。你们猜她念叨什么呢？”
　　我猛然站起身，憋红了脸，“不许说，说了我和你翻脸。”忍不住离了席过去追他，旁边康熙一把抓住我，“许你说别人，不许别人说你？十三，她说了什么？我们猜不着，你快说出来。”
　　胤祥忍住笑，“只听这丫头念叨呢，还差五十九两，又是一百两。”话音未落，笑声更欢了，胤誐指着我笑得说不出话，康熙哈哈笑着，身后丫头上来给他顺气儿，就连胤祯也绷不住，噗哧一声笑将起来。我臊得烧红了脸，俯在桌上不肯抬头。康熙笑了一通道：“没成想这丫头还是个财迷，她要买什么，你们几兄弟帮着点，别让她南边走了趟，老底儿都花光了。”他们三兄弟听到这儿，本来歇住的笑声又起，我站起身，也不知该说什么，跺跺脚装作生气，转身回屋。
　　那晚胤誐过来找我，手里揣着几纸银票，“你这儿也备着些，改天我们不在你想买什么也方便。”我摊手不愿接，跳着躲他的银票，“你收着吧，我也用不着，再说我也有呢，塞箱子底下。”
　　胤誐不依，“你那儿能有多少，每月就几两份例银子。”
　　“临走前，你四哥给了我二百两的银票，都塞箱底呢，尽够使的，你就收着吧。”
　　他脸色微变，将银票放在桌上，“要不要随你，反正爷送出的东西从没收回的。你若不要，当纸烧了也没什么。”我才要推托，胤誐已提脚出屋，再喊也不回头。夜幕早早落下，他的身影走得匆忙坚定，不再回头。
　　******************************************************************************话说这位未来的大将军王怎么这样对待宝儿同学呢？不过胤祯不是坏人，别把他想成太子！
　　TO seaside77：说得好象真的一样。八字还没两撇呢~再说了，怎么是“我们的美好未来？”听着别扭。我要去跟你同事，你还不想！哼~~
　　果然如大家说的不止2两，但是可能也不像大家想像中那么多！至少不可能和贾府中的长辈们比！偶改了一下，模糊了概念，总之宝儿的小金库不会有多少存银的！
　　固伦公主：居住京师则俸银400两，禄米400斛；下嫁外藩则俸银1000两，俸锻30匹； 和硕公主：居住京师则俸银300两，禄米300斛；下嫁外藩则俸银400两，俸锻15匹； 郡主：居住京师则俸银160两，禄米160斛；下嫁外藩则俸银160两，俸锻12匹； 县主：居住京师则俸银110两，禄米110斛；下嫁外藩则俸银110两，俸锻10匹； 郡君：居住京师则俸银60两，禄米60斛；下嫁外藩则俸银60两，俸锻8匹； 县君：居住京师则俸银50两，禄米50斛；下嫁外藩则俸银50两，俸锻6匹； 乡君：居住京师则俸银40两，禄米40斛；下嫁外藩则俸银40两，俸锻5匹； 六品格格：居住京师则俸银30两，禄米30斛；下嫁外藩则俸银30两，俸锻3匹。
　　
                  
烟雨江南
　　江南不是我的故乡，可是江南是每个中国人梦中的故乡吧？！尤其是中国文人，也许每个中国文人心中都有一个烟雨红尘后的江南，飘着细雨、隔着薄雾，每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尽头，都有一个婀娜的撑着竹伞着的红颜等你归来；每条蜿蜒的小溪流处，都雾着世代繁华留下的零星记忆……
　　这日，队伍终于摇晃至江宁，心潮澎湃，不因为这魂牵梦绕的梦中江南，却因为此时正是盛极一时的江宁织造府曹家将是我们江南行的驿站。一代文学大师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是康熙的伴读，曾祖母又是康熙的乳母。这一家子在康熙朝可说是风生水起，江宁富庶之地，正是曹雪芹的出生地。
　　曹家早早准备妥当，我们到时，一家老小皆换了官服候着，曹寅跪在大门外迎接圣驾。我也提前换了宫里格格的旗装，扶着春儿，跟在康熙及皇子身后规矩行事。因是女眷，马车到了又换小轿直接进了大门，当轿子跨过那道门坎，我忍不住拉开轿帘偷望：不似紫禁城四平八稳的皇者气象，灵秀通透的江南式建筑呈现眼前，几曲回廊、雕梁画栋、人旺屋润……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几番兴衰、几世荣辱，才成就了康乾盛世？才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无法愈越的代表式著作——红楼梦？
　　晚上自然有盛大的接风洗尘宴，幸而时间还早，分派给我的屋子带一个小院，紧挨着皇子们的，不用吩咐春儿，她自然知道让人去知会烧水沐浴。宝珠稳重，留下她看守翠雨阁，我只带着春儿一个宫女，曹家又派了粗使丫头，抬进木桶、端来热水，甚至准备了各色花瓣。我笑着称谢，摒退了她们，只留下春儿，关上房间，退去衣裳，踏入水中。再不洗，人都要臭了，幸好热水充足，洗了两遍，第二遍才舍得加入花瓣。可惜木桶太小，以后嫁了一定让胤禛砌一个池子，不说能在里头游泳，起码要够在里头戏水。
　　人干净了精神也足，对着镜子，明眸善睐，已不是刚进来时那个灰扑扑的灰姑娘，这会儿洗白白，好象变了个人，春儿帮我梳理头发，“格格，一会儿晚宴穿什么？该穿宫装还是汉服就行？”我歪着头想，自己也不太明白，若是正式宴会自然当穿宫装，只是一身旗袍，还带个旗头，在这江南式庭院里怎么看怎么不搭调，料想着胤誐他们也必不会穿朝服，指着装衣裳的大箱子，“我看就那套藕合色绣红花绿叶边儿的汉服就成，又简单大方，又不过于普通失了礼数。”春儿答应着替我挽了个单髻，略披了几缕头发在脑后耳边，复又簪上一支金步摇，一盘红蓝宝石镶嵌而成的珠花。耳边垂着副珍珠耳坠。点红唇、描翠眉，原来我也可以如此明媚。
　　正坐在镜前发愣，听外头丫头禀，“格格，十阿哥在外头等格格，问格格是否准备好了？”我答应一声，自己走过去开门，胤誐站在院内，见我出来忙迎了上来，目光一闪，呆呆的没说话。
　　“这就要开宴？我这么穿行吗？还是得穿宫装？”把他让到旁边小厅里，又回身嘱咐春儿，“我们去了，你也让她们烧些水洗洗，横竖前头没那么快结束。”春儿答应着让丫头进来倒水，自己转回屋，忙着收拾带来的东西。
　　胤誐坐定，曹家的丫头已上好茶，半日不见他言语，我嗔他道：“十阿哥哑巴了？问你话呢，要不要换成宫装？”
　　他闲闲一笑，调开目光，拿起茶碗喝茶，“不用，家宴罢了，既出来，没那么多规矩。”说着又抬头看我，“你这样，挺好。”我嘻嘻一笑，“可惜宫里只能穿旗装，旗装倒罢了，旗头戴着真累人。”
　　他吹吹了茶沫，忽然邪邪一笑，“你要想天天这么穿也容易，出了宫就没那么多规矩。”
　　胤誐是什么时候长大了？在我面前突然很强势，不似从前凡事不会让我为难。我瞪了他一眼，复又笑，“这道理我懂，不用你教。”说着拉他往外走，“快走吧，一会儿迟了倒让皇上等我们不成？！”
　　出得门口，正好赶上胤祥、胤祯也正要往正厅里去，胤祯看见我和胤誐，鼻子里冷哼一声，“没规矩。”
　　胤誐才要说什么，我沉了脸，俯身向他行礼，“十四”说完不接话，等着他反应，果然胤祯气道：“野丫头，你的排行也是你能叫的？宫里的嬷嬷们不知怎么教的？”我偷笑，接道：“十十~四~~阿阿~~~哥，宝儿~~车~车~马~~劳劳~~顿，害害~了~~口口~吃，十四~~阿阿~~哥，您您~别别~~介意。”
　　胤祯气得回身瞪我，又不好发火，胤誐究竟和胤祯私交甚好，忍住笑，拍拍胤祯的肩膀，“十四弟，别闹了，前头让皇阿玛等着。”
　　胤祥哈哈笑起来，拿手中折扇敲我的脑袋，“亏你怎么想得出？一会儿学惯了真口吃的时候，看你哭都哭不回来！”我嘻嘻一笑，向胤祯福了福，“十四爷大人大量。”
　　说着一行人朝前去，胤祥刻意落在后面，陪着我，低声道：“你和十四弟玩笑可得有个谱，再怎么说他也是阿哥，外人跟前儿可别让他失了面子。再者说他是四哥的亲弟弟，真闹翻了四哥面上也不好看。”我嗯了一声，“知道了，反正你们兄弟同心，我是外人，自己知道分寸。”
　　胤祥听得直摇头，“你这丫头没心没肺，不说我，单是十哥，平常和十四弟那么好，偏你在的时候时时都护着你，我看今晚我回去写封信给四哥，就说你玩得野了，我们都管不住，让他过来管你。”
　　我冲胤祥做了个鬼脸，朝前面跑去，边跑边说：“那我也写封信给语蓓，就告诉她你迷恋红尘，在江南找着红颜知己了。”胤祥一跺脚，听见他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却不真切，我跑得远了。
　　我们同去请康熙，曹寅也在，忙着向皇子们请安，又向我问吉祥，继而对康熙道：“皇上南巡倒是头一次带着格格，只是不知一会儿开宴，格格是和皇子们同桌，还是让臣家里几个丫头陪着单开一桌？”康熙微一沉吟，转向我道：“宝儿，既是微服，不用太多规矩，你自己看着办吧，要和阿哥们同桌也行，要另开一桌也行。”我低头细想，虽然愿意结交曹家的小姐，又怕她们过于拘紧反而不好玩，正犹豫着不知怎么回复，旁边胤誐道：“皇阿玛，儿臣看就让宝儿和我们同桌吧，麻烦曹大人不说，她的脾气，待会儿喝得多了闹起酒疯来，岂不吓着曹大人的千金？！”我狠瞪他一眼，却见众人都低头微笑。
　　康熙哈哈笑了，点头向曹寅，“说得是，没的让她扰了席。”曹寅忙摆手称不敢，又说些客套话，我在旁边思量，还是想见见曹家的小姐，兴许其中就有曹雪芹的姑姑、元妃的原型——纳尔苏郡王的王妃。端了茶壶给康熙添了茶，笑道：“皇上，既是家宴，人多热闹，皇上若不放心宝儿，和阿哥们同桌也行，只是莫如请曹家少爷小姐们也一同出席，另摆桌子，这样岂不热闹？”
　　“说得是，曹爱卿就让几位少爷小姐一同出来吧，也同朕的儿女们比比，看比当年咱俩读书时如何？”
　　曹寅答应着退身出去安排，我兴奋得几次到门口瞻望，终于见他躬身进来请安，说是准备妥当了，请康熙移驾花园，外头小轿备着，康熙摆摆手，“好好赏赏你这江南院子，和紫禁城中不同，几步路罢了，还是走着去吧。”曹寅忙答应了，又笑：“皇上还同从前一样康健，真乃我大清之福啊。”
　　一路寒喧着到了花园，虽只是黄昏，已早早点了灯，跪了一院子的人迎接圣驾，好容易落了座，只见旁边桌上几位小姐并2、3位少爷，与我差不多年纪，他们甚是拘紧，不敢抬头打量。我细细看去，几位未出阁的女眷面目普通，气质也无出众者，不觉微微失望。小说和生活毕竟有差距，红楼梦中倾国倾城、才貌双全的大观园女子，不知是还没出生抑或只存活在作家的臆想世界中？
　　那晚康熙颇为高兴，江南少了京城的压抑感，又和少年时的玩伴相见，他坐在上首，喝得多了，脸颊发红，不住和曹寅谈笑。我们这桌，他们三兄弟喝了几回，终不像在京城人多热闹，也闲了下来，胤誐知我平日爱吃鸡肉，夹了个鸡翅膀放在我碗中，本来是饿的，可是旅途劳顿，看着油腻腻的竟吃不下，推开碗，“天儿热，吃不下这个，咱们喝酒吧。”又唤人上了蜜酒，与平日喝惯了的相似，甜丝丝的甚好下口。
　　也不知喝了多少杯，月色姣好，人有些晕，不自觉抬起杯子，“要是有葡萄酒就好了，酸酸涩涩的更有回味儿。”
　　胤祯冷哼两声，我死瞪他两眼，却不想计较，蜜酒有后劲儿，本来就累，这会儿头晕晕的只想笑。
　　胤祥一把夺了酒杯，“真被十哥说中了，喝多了就爱撒酒疯，幸而是和我们一桌呢，你看看旁边曹家的小姐，哪个都比你规矩。”我不依，和他抢酒杯偏抢不着，胤誐站起来劝我，趁机一把抢了他的，又斟满一杯饮了，这才笑道：“我就说十三爷在江南找着红颜知己了，没错吧？你既看上了，也容易，求皇上指婚就成，虽做不成福晋，侧福晋也不委屈。”胤祥才要说什么，我抬起脚端着酒杯往旁边桌上敬酒去了。
　　见我过来，旁边桌上曹家的少年小姐忙起身相迎，我的品级不高，究竟是宫里的格格，又跟着皇帝及几位阿哥南巡，别人难免猜测我的身份，态度甚是恭敬。笑着招呼他们坐，自己也头晕就近坐下，举杯道：“叨扰了，我先干为敬，改日我若闲了，找姐姐们玩去。”她们掩嘴而笑，又客气举杯喝酒。虽样貌无甚出众，江南女子的灵秀气是有的，一个简单的动作，已有了种欲说还羞的意境。
　　桌面上不知曹府排行第几的一位少爷站起身，替我添了酒，“格格好酒量，我也敬格格一杯。”我忙起身还礼，不妨起得猛了，架不住头晕腿软，竟站不住要摔，眼看要出丑，他两步跨了过来扶住我，“格格小心。”见我站稳，又陪罪道：“失礼了。”我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我该谢你才是，失什么礼？”说着欲喝了杯中的蜜酒，却不防胤誐不知何时已走过来，不露声色扶住我，接过我手中的杯子，向那人道：“格格醉了，这杯爷喝了吧。”说着仰头喝了，不再说话，扶着我就往住处走。
　　远离了人声，躁躁的有些发热，我撑起身体，向胤誐道：“我能走，放手吧。”他不依，我想挣脱，胤誐沉了脸，“你是想我抱你回去？”说得我不敢再挣扎，由他扶着回到住处，却是身体紧张，早已汗湿。待到了门口，却又不进去，替我理理了头发，“宝儿，你醉了。”我嗯一声，“你回吧，早些休息，我困了。”说着转身欲进院门，却不防胤誐手下一使劲儿，我本就半醉，腿下无力，一下摔倒他怀中，还没回神，胤誐已俯身下来吻住，吻住了我。
　　一时惊惧，我睁大眼看他，下意识紧闭双唇。半晌，才忽然转醒，猛使劲儿推他，胤誐不防我突然发力，竟被我推开，却也因为自己腿上无力，我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他忙上前扶我，半蹲在地上脸微红着，眼睛灼灼有光，“宝儿，你这个样子，别让其他男人看见，我不放心。”我下意识抬手，却打不下去，打人是需要锻炼的，不像电影中那么简单。胤誐看我良久，忽地抱起我往屋内走，这时才反应过来，“快放下我，让别人看见可怎么好？”
　　胤誐淡淡一笑，“若是四哥呢？你可怕被别人看见。”我瞪大了眼，回答不出，换作是胤禛，我自然是另一种态度。原来我怕的不是被别人看见，而是怕对方不是心里那个人。
　　春儿迎了出来，见这个样子，不敢说话，只低头跟着后头伺候，胤誐回身道：“格格醉了，今晚可惊醒些，添茶递水别躲懒。此刻你去拿些醒酒汤过来。”春儿偷看我一眼，答应着出去。
　　既然说是醉了，我也将计就计，横竖也是半醉，躺在他怀中不动，闭着眼，似乎真的醉了。
　　胤誐将我放在床上，顺势我一转身面向墙壁，只听他轻叹一声，扯过被子帮我盖好，“你不愿搭理我没关系，以后不许你在外头随便乱喝酒，听见没？”我闭着眼装睡，根本不敢出声，他替我揶实了被角，“明儿再和你理论。”说着起身，微微喟叹一声，转身离去。
　　我紧闭了眼，混身冒汗，其实没多醉的，起码意识一直清楚，只是累后喝酒，身体发软罢了。
　　不妨他这么一来，虽然我毕竟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清朝女性，不会觉得对不起胤禛；却总觉得对不起胤誐，注定了要辜负的深情，但不知怎样才能让他彻底忘记放弃。心里辗转着，以为又要失眠，终因为累了，没过多久，沉入梦乡，一夜好眠。
　　*******************************************************************************一边写一边抹胸口：不怕不怕，接个吻而已（还是干的），不会失身滴！
　　TO琳琅：这是专门给你十儿子的福利~
　　
                  
绿椒青荷
　　第二日醒来，已近中午，春儿进来伺候更衣梳洗，大门敞开了透气，院子里静悄悄的没声音，不禁奇道：“人都到哪儿去了？皇上和几位阿哥呢？”春儿抿嘴笑，“一大早，十阿哥就过来了，见格格还睡着，吩咐奴婢不用叫醒格格，说是今日陪着皇上视察河工，只怕晚上才能回来。”
　　“皇上和阿哥们都去了？”我转身问她，春儿点点头，恨得我直跳脚，出去的时候不言语一声，又留下我守屋子。却也无法，人生地不熟，我还真不敢到处乱跑，出了事连个警察叔叔都找不到，胤祀的“免死木牌”不知压在哪个箱子底下，恐怕等回了京城理东西才翻得出来。况且也不能随便用，没得给他添麻烦。
　　垂头丧气用了膳，外头正热，懒得出去，正好在屋里给胤禛写信。昨晚的事，如同一梦，现在回想起来，感觉非常不真实。我提着笔，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只是突然间，对现状有种莫名的飘摇感和失重感，也许我要的幸福已经不再是在翠雨阁内和胤禛闲话家常、你侬我侬，我累了，希望有个真实温暖、有爱人的家。几经思量，终于提笔写：等我回去，一块儿请皇上指婚吧。
　　信让春儿送了出去，心情轻松起来，再自由的风也期望有所羁绊，更何况，我只是想进港的船，还没有流浪天下的宏愿。
　　下午时，曹家的丫头来回，说是安排了他家小姐陪我用膳，又问摆在那儿合适。想来康熙他们不回来用晚膳了，有些发闷，隔着门帘道：“那就麻烦还是摆在花园里吧，天儿热，倒是花园里清凉些。”那丫头领命去了。想想左右无事，带上春儿，七拐八绕到花园里赏景。
　　正是盛夏，花园池塘中睡莲将开未开，含苞在风中抖动，晴蜒忙着点水，有些成双掠过湖面，尾尖轻点，圈圈涟漪散开。是真实优美的中国风景画，在这画中，人也变成风景，只是点缀，不是重点。
　　我看看左右无人，蹲下身、掳起袖子去够最近那朵莲花，刚刚能碰到，春儿在旁边喊：“摘了回去插瓶漂亮。”却不忍心破坏如此美丽安静的生命，只用指尖轻轻抚摸花瓣，又拿手淋些湖水上去，花瓣莲叶留不住水，只剩下点滴晶莹的水珠，在夕阳下散发柔和的光线。
　　“格格喜欢莲花？”身后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我回头，是昨天敬酒的那位曹家的少爷，但不知如何称呼。春儿忙扶我站起，理了理衣服，笑道：“只怕没人不喜欢莲花。”
　　他笑着点头，手指前方，“前面还种的有紫莲，我带格格过去看看如何？”原想推托，只是倒显得小气，随笑着答应了，他眼中有丝意外，一闪而过，态度甚是淡定。
　　格格从前没到过江南？”一路无话，还是他先开口，我笑笑，“哪有机会？就去过塞外。”他回头看我，眼神清澈，样貌好象文弱书生，略显薄弱，却因为态度和眼神，为此人加分不少，“皇上倒真疼格格，历来南巡没见带过女眷。”春儿忍不住插嘴道：“岂止是皇上，宫里的娘娘，还有阿哥们，都疼我家格格。”我嗔了她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这样话多。
　　“见笑了，平日管得少，惯得她们没了规矩。”又不得不问他：“但不知如何称呼？昨日喝得有些沉，竟没记住。”
　　他笑笑，“单名一个隐字，在家排行第二。”
　　“哦，曹二爷。”一边唤，一边努力回忆，这人是曹雪芹的什么亲戚，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是我忘了，还是后世没考据出这么个人物。
　　说着已到一处小院，建筑不似别处华丽精致，却透着古朴沉稳，院中放着几尊大石缸，养着他说的紫莲，还没开放，打着青悠悠的花苞。
　　“这花期略晚些，若格格住得长，再过半个月应该开了。”
　　回头冲他一笑，我走到缸前细看，从前就梦想自己有幢房子，带个花园，放上几个这样的石缸，也别雕捉，好象斧头砍就的形状，里头种上睡莲，再养几尾小红鱼……想不心静也难。
　　“不用等开，这花儿啊，什么时候都美，哪怕全枯了、干了，也是有种残缺消逝的美。”我没回头，用手轻抚莲叶上的纹理，惊动得躲在莲叶下的小鱼儿游了出来，在缸中游窜几下，又躲到更深处去了。我看得兴起，欲伸手进缸逗弄小鱼儿，曹隐拦道：“格格，虽是酷夏，这缸中水凉，担心莫要伤风了。”我嘻嘻笑，倒忘了还有个外人在这儿，一高兴贪玩的本性又出来了。
　　他一愣，继而道：“时候不早，宴席该安置好了，这就过去吧。”说着转身带头出去，我忙拉了春儿跟上，一路上不住问春儿，“你说，丑丑还好吧？我们出来好些日子了，这会儿怪想它的。”
　　春儿抿嘴笑，“格格放心吧，丑丑那个脾性，只怕格格不在它还自在些。”我撇了撇嘴，果然如此，丑丑没心肝，再说有宝珠，比我细致多了，何苦瞎操心，正经还没好好开始玩这梦中江南呢。
　　曹隐放慢脚步，等我们跟上，却不再说话，一路引着我们朝宴上去，人渐渐多了，灯笼依旧亮着。记起书里说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住在曹府，曹家忙于接驾，花费甚大，差点没把自己家老底儿给花光。看这架式，接驾还真是劳民伤财的事儿，最重要累人，精神紧张，每天陪着皇帝游山玩水、明查暗访，是我也受不了，指不定哪天暗访到自己头上。谁还没点小毛病小问题？谁还能一清至清、一白至白？
　　几位小姐上前迎我，其中一个样貌甚小，看上去倒像那年才进京的我，圆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颇是可爱。但见她撅了嘴，向曹隐嗔道：“二哥，下午去找你也不见，原来是陪着格格逛园子。”
　　曹隐淡淡一笑，“刚在花园偶遇，就顺路带格格过来了。”
　　我肚子早饿了，懒得听他们客气寒喧，拉住为首一个，笑道，“我可是早饿了，咱们且别站着说话，还是吃饱了再慢慢讲究这些劳什子规矩。”说得她们掩嘴而笑，忙携了我入席。少爷们自然另开一桌，我回身欲招呼曹隐，不知何时他已退开，见我回头，在旁边桌举起酒杯微示意，我也点头笑笑，不再管他，专注于满桌的美食。
　　平日我爱吃鸡肉、鱼肉这类白肉，昨天累了没怎么吃，今天感觉出饿来，又当着一桌闺秀不方便放开了紧盯着肉，无奈只好装斯文，尝了口面前的水晶黄瓜，居然甚是可口，比宫里做的清爽，带着黄瓜香，加了虾米，又有海味儿的鲜。吃这个不起眼，我低头连着吃了小半碗，又盛了碗鸡汤，里头炖的鲜笋鲜嫩清脆，既借了鸡汤的浑厚，又解了鸡汤的油腻，也是上品。
　　吃得差不多时，外头匆忙赶进来个随行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书信，呈予我道：“格格，这是京里才来的信，四爷的。”我点头收了，随手赏他几串钱，摆手让他下去。那信不方便当众启封细看，我揣在怀里，感觉温暖，带些兴奋，好象胤禛的体温尚存于信上，如同他的心捂在我的胸口。
　　想现在就回去看信，却不方便吃完就走，大家看我停箸，知道吃饱了，开始劝酒。都是年龄相信的女孩儿，一会儿功夫已混得颇熟，虽不深谈什么，不像刚来时拘紧，我们甚至开始就着酒划拳。十五、二十的喊，一时气氛热闹，旁边不远曹隐他们那桌反而安静，总感觉有目光看过来，等我去寻，偏寻不着，摇摇头，怪自己量小，喝得不多也会头晕。
　　我的数学不好，逻辑思维差，对划拳向来没什么天份，几轮下来，大多是我喝了，幸而是果子酒，度数很低，专为闺阁小姐预备着解闷的，横竖喝着不打头。我倒是没喝醉，只是内急，又不便相问，想着住的地方不远，不如就此散了，解决内急是关键。装作不甚酒力，让春儿过来扶我回去换衣裳，她们有分寸，不敢深劝，忙起身施礼相送，我略走几步，感觉出了众人视线，嘘一口气，向春儿道：“幸亏是划拳，若是吟诗作对，那底下坛子里的酒岂不要我全喝了？！”
　　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催催跟来，提着个灯笼，却是曹隐。
　　“曹二爷有事？”不禁问他。
　　曹隐提了提手中的灯笼，“看见格格离席，想着你们虽有灯笼，却不够亮，夜里花园路不好走，格格又不熟悉，我送格格回去吧。”说着走朝前带路，他的灯笼果然亮得多，春儿手里的小绣灯此刻就像小手电，晕晕的照不见什么。
　　“劳烦曹二爷。”我的身后称谢，他身影微顿，回头道，“格格不用客气，二爷二爷的听着不顺口。”我一愣，“虽这么说，还是如此称呼礼数周全。”但见他笑笑，不再勉强，转身继续向前。
　　我住的小院因种着芭蕉，取名绿椒苑。因是取“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意思，不过不敢肯定，现代人，古文半瓶醋，另一半靠猜。其实没多远，沿着花园小径，直接就到了院门口，曹隐停了，回身将灯笼塞给我，“夜黑，格格留着吧。”
　　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指指绿椒苑的灯火，“我都到了，还要这个干嘛，留着你回去时照吧。”他讪讪一笑，才要说什么，听见背后胤誐的声音，“宝儿，怎么没在屋里休息，站在外头吹风。”
　　我回身，是他们三兄弟，胤祯看向我的目光好象看见一个怪物，充满不屑和嘲讽。胤誐沉着脸，虽是对我说话，眼睛却盯着曹隐。
　　曹隐淡淡一笑，放下灯笼，给胤誐他们请安问候，恭敬有度，声音平稳。耐何胤誐半天没个回话，平常他总在八阿哥身后，此次随行，阿哥里他倒成了最年长的，他不发话，胤祥、胤祯也不便开口。
　　我跺跺脚，“你们慢慢请安，我先回了。”说着转身就走，胤誐欲拦我，却听胤祥呵呵一笑，“起吧，难为曹二少送格格回来，只是这等活计，交给下人就行，怎么好麻烦曹家少爷？”
　　胤祥这家伙不做外交家可惜了，话中有话，还让你挑不出刺儿，完全的谈判专家，我放慢脚步，只听曹隐客气告退，他们三儿还是追进了绿椒苑。
　　“怎么又去喝酒了？”众人坐定，胤誐耐不住性子直问。
　　我笑着端了杯茶给他，“你们出去玩，留我一人在这儿，晚上可不是他们家小姐陪着用膳，还能不喝的？”
　　“今儿视察河工，怎么带你？皇阿玛还说了，等正事忙完，再陪你四处逛逛。你这性子怎么一天半天也待不住。”他猛喝口茶，话又多又快，显然有些生气。
　　我的气儿也不打一处来，“怎么待不住了？我又没出去，就是花园里吃了饭就回来，难不成连这屋门也不许我出？”
　　胤祯闲瞄了我一眼，“格格真是好人缘，只一天功夫，倒和曹家二少年混熟了，依我看，让他陪格格逛江南倒更合适，也该尽尽地主之谊不是？！”我死瞪他一眼，这人没火也要扇几下风。
　　“十四弟。”还没来得及发火，胤誐冲胤祯吼了一声，胤祯突地站起身，“十哥，你就护着她吧。”说着甩袍出屋。胤祥看看我，缓缓起身，拉住胤誐，“十哥，天晚了，有什么明天再说。”说着拉着他往外走，胤誐还想说什么，我拦住他二人，“我只有一句，但不知你们听不听？”
　　胤祥看住我，眼光中带些探究。
　　“光明磊落的才没问题，真有问题那就偷鸡摸狗，专往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可不会在自家门口等着人来捉拿。”说着不看他们，径自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半晌，胤祥爽朗一笑，对胤誐道：“宝儿这性子，我们早就清楚，今日是十哥你莽撞了，没得冤枉了她。”
　　胤誐自嘲一笑，看看我，不说什么，脸上带些讪讪。我绷着脸半晌，看着他这个样儿，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按照规矩，宝珠不能叫“宝”，因为要避宝儿的名讳；曹隐也不能叫“隐”，因为要避曹寅的名讳。
　　故意忽略，一是因为我真喜欢“隐”字，二因为这个人物是完全编造出来的，没历史依据，也合了“隐”的含义……大家忽视之吧！
　　南巡的确很重要，今年宝儿红鸾星动啊（错了，用词不准，应该说是宝儿今年行的是桃花运。汗~）~~
　　
                  
秦淮画舫
　　胤禛的信里写着，他把丑丑接回府养，丑丑每天在书房里和他闹别扭，因为某天某人准备了烤鸭下酒，丑丑过来乞食，他不给，从此这小妖怪就恨上他了，喊它不爱理，还老躲到书房角落撒尿，闹得一屋子尿臊味儿。
　　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笑，丑丑是个小别扭，胤禛也是，书房是他平日办公的地方，连那拉氏轻易也不让进，怎么倒让丑丑进去做了书房宠物？只是它不适合，丑丑只适合在舒适的狗窝里啃骨头，完全的享乐派，倒是可以封它做文盲享乐派代表。
　　接着又叮嘱我别和胤祯抬扛，这一定是胤祥打的小报告，我的一举一动肯定每天这小子都如实上报。咬咬牙，继续看，到最后一段，终于他写道：如今才知立地相思更艰难。
　　这时候恨不得能打电话告诉他这个问题好解决：以后他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就成。厮守一生，不求来世。
　　突然想回去，隔着这重重的山水，越发想像他宽厚的肩膀、温暖坚实的怀抱，还有缠绵胶着的吻……心跳加速了，我承认，自己的脸也红了。想像大红烛火下，穿着嫁衣的我是什么样子？还有那红绡帐底即将横卧的鸳鸯，两情缱绻处，羞煞一壁新人……
　　一连几日，康熙忙着四处检查工作，根本没空带我这个格格出去游山玩水，胤誐他们自然随同左右，他们不单是皇子，更是朝臣。出巡不比京里，事必躬亲，每天都忙得很晚才回曹府。我和春儿把曹府的花园都踏遍了，这日在池塘边无聊，随手捡起小石子扔，春儿在旁边道：“不知道皇上要忙到什么时候？这几日倒没路上看得多、玩得多。”
　　“可不是，不过也好，天儿太热，出去也烦闷，横竖还要待上些日子，有你这丫头玩的时候。”说着，我弯下腰，尽量平着水面扔出一块小石子，那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跳才落下。春儿看得直拍手，又自己试了几次，总不成功。其实扔石子也是技巧问题，说出来统共那么那句话，全靠学的人领悟。我发现如果自己是老师，一定不称职，因为觉得就这么回事，没那么多“为什么”，一切好象天生的，所谓“存在即合理”。
　　不知胤誐、胤祥是否说了什么，这几日都没见曹隐，倒是曹府的小姐时不时过来闲话，都是大家闺秀，文能填词、武能做荷包。还好，除了女红不会、诗词半瓶醋，我的字还是不错的，感谢上苍、感谢胤禛，再不会这几笔，怕要被打入文盲行列。她们也问我些京里的风俗、宫里的规矩，可我的生活习惯其实和她们更接近，爱吃软米、爱吃蔬菜、爱清口的东西，说出来大家都笑我是南边人转世，倒不像从小在盛京长大的。
　　那天回去后，几位小姐在屋里等着，处得熟了，没那么拘紧，拉我坐下，从草木谈到饮食，再到诗词，再到从京里来沿路的风景，再到宫里的美食……
　　“其实我倒觉得江南好，风景秀丽精细，和京里感觉不同，京里什么都是四平八稳的，这儿水土也好，吃得养人，你们看不过住了没几日，我倒胖了许多。”说着，我站起身自己打量自己，路上瘦下去那几两肉又都回来了，好象还添了些，整天窝在屋里，比我的翠雨阁还小，吃得又可口，可不是要长胖吗？
　　曹家大小姐掩嘴笑道：“格格倒是南边人脾气，不如请皇上开恩，把格格嫁来南边，我们又有伴，格格又喜欢，岂不两全其美？！”
　　南边？嫁给谁？举目无亲，一个人面对老公一家人，我没这能耐。我爱的人、爱我的人，全在京城，不想远离他们，也许是我自私，可我希望他们幸福，而我只要能和胤禛在一起，就同样幸福。生命太短，上天既然能给我一次穿越的机会，也请你给我一次圆满的机会。
　　我没说话，愣了神，她们偷偷抿嘴笑，也许错会了我的意思，可是没关系，我和她们，只是生命中一刹那的交集，再过十天半个月，也许一生再无相见的机会，没必要让所有人了解你，因为不可能。怔忡间，春儿进来回：“格格，十四阿哥来了。”
　　我一愣，怎么他来了？南巡以来，一直和我不对，今儿不是和康熙出巡了？这会儿快用晚膳的时间，他先回来了？小姐们忙站起相迎，低垂了脸，耳根尽红，毕竟是年轻皇子，她们又是汉人出身，虽入了旗籍，究竟教育不同，比满族女子多些矜持。
　　胤祯倒不客气，也不等人请，自己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个包袱，也不理她们，将包袱扔向我，“快换上，带你去个好地方。”小姐们忙俯身施礼，他随口嗯了一声，继而道：“爷和格格有事出去，你们先退下吧。”众人诺了一声，悄悄退出。
　　我忍不住奇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皇上呢？你十哥、十三哥呢？”
　　“少罗嗦，爱去不去，我可是想着这几日你闷坏了，谎说肚子疼，刻意遛回来带你去个好地方，别以为爷小心眼，整天没事和你过不去，不过是玩笑，讨皇阿玛欢心罢了。”末了，他指指桌上的包袱，“快换了，我在外头等着，带你去外头用膳，换换口味，整天吃他们曹家的都腻了。”说着胤祯抬脚出去，只听他的外头吩咐春儿，“皇上吩咐我带格格出去，你待在这儿守着。”
　　说得也是，我与胤祯向来无仇，他何苦和我过不去？！我甩甩头，觉得自己前几日时时刺他也是过分，胤誐他们倒没想着带我出去散散心，倒是胤祯，毕竟年小，素来又得宠，行事大胆、任性率直，亏得他想起我，否则不知憋到什么时候。忙着打开那包袱看，却是一身家常月白男装，做工甚细，质地优良。
　　这堂而皇之的出门，又在大街上遛达，江南到底是汉人地方，民风更拘紧，通常达官贵人家的小姐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穿着女装到达逛去？胤祯倒细致，这点也想到了。
　　有些兴奋，这是头一次穿男装，我忙自己换上，大小正好，仿佛量身订做的。别看这小子莽撞，倒是个细心人。对着镜子看半天，一身男装配个女式发型，我哈哈直笑，又解散头发，自己打了一根麻花辫，带上帽子，包袱里甚至还有一把折扇，执于手中，宛然就是一个清秀少年朗，身材虽娇小些，在这南方却也不打眼。
　　出了门，春儿一愣，继而捂着嘴笑。我哗的打开折扇笑看向十四，他皱了皱眉，“走吧，要拖到什么时候？麻烦。”我偷笑，其实十四和他哥有些方面很像，都很别扭，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胤禛隐忍、十四张扬。
　　他走得快，步幅又大，我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忍不住问，“我们这是去哪儿？就这么直接走出去？万一人问起来怎么说？”
　　十四鼻子里冷哼一声，“管那么多干吗？跟着爷，有人问你别开腔就成，横竖不会卖了你。”说着转过头上下打量我几眼，“就卖了也值不了几两银子。”我回他一记白眼，又想着要巴结他带我出去，随换上笑脸，“快走快走，保证不给十四爷添麻烦，你让我端茶，我决不送水。”眼看他脸色将变，忙提脚走前一步，末了回头唤，“十四爷，这会儿不知道谁拖沓？”
　　他跺脚跟上，经过我时，忍不住冲他皱皱鼻子，嘻嘻一笑，十四没说话，径直带着我往偏门走。
　　“我们就这么走出去？”我比了个径直的姿势，又指指我。十四微点头，“跟着爷，保证你没事，只是再罗嗦，自个儿回绿椒苑吧。”我吐吐舌，不敢再言语，低眉顺眼小心跟在他身后。
　　门口小厮看见十四，慌得跪在地上行礼，我们果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了门，连个问的人都没有。正想雀跃，驶来一辆马车，门口停了，曹隐从马车里出来，看见我们，微一怔，我下意识往十四身后躲，他笑着问：“十四阿哥这是要带格格去哪儿？”躲在十四身后，我不禁紧张，还是一眼就能认出，真失败。
　　“皇阿玛前头儿等着呢，怎么，你这是要盘查爷？”曹隐抱拳还礼，“不敢，只是看格格这身打扮，有些奇怪罢了。”十四冷哼一声，收了折扇提脚就走，曹隐还想和我说什么，我做个噤声的手势，跟着十四去了。
　　已是下午，接近黄昏，集市早散，只有些大的店面开着，无非是金银首饰、衣裳布料，十四拉住我，“这些改天再逛，今儿晚了，带你游河去。”
　　我忙点头答应，内心按捺不住激动向往。江南好，只怕多一半儿借了秦淮河的光，两岸流动变幻的风景，水中首尾相连的游船，千年繁华，尽在这流光飞舞的漪旎妩媚中。一方水土一方人，养得江南的人儿也如这薄雾笼罩的秦淮河——总是带着淡淡的愁，引人暇想。
　　岸边泊着几艘游船，天还没黑，此刻竟无什么游人，见我们过来，立时来了几个人招呼，十四看了看，选了艘装饰华丽的船，自己先跳了上去，又转身扶我也跨上甲板。那船顶粉色的帐幔，垂着流苏，船舱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里头轻纱薄幔，一应俱全，甚是舒适。
　　我们才上船，就过来几个人招呼，为首的应该是老板娘，身后跟着个小厮，长得颇为清秀。
　　“两位爷看着面生，可是头一次来？倒选对地方了，我这画舫，远近出了名的。”老板娘很是热情，手中拿着方帕子，一抖一抖，在这方寸之地散发着香粉。我有些奇怪，这场景多少有些暖昧奇怪，偷看十四，他倒一脸正经，嗯了一声，“捡好位子留给爷，今儿好好赏赏秦淮河。”说着从怀中捞出一掂银子扔予后头的小厮。
　　暗笑自己多心，十四再如何也不至于带我到红灯区观光，他要去那些地方，带上我做什么？反是妨碍。
　　临着窗户坐了，推开窗，外头就是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印得人脸，也跟着目光流转……十四要了几碟点心并一壶酒，替我斟了一杯，“这会儿人少，等天黑了就开画舫，那时才漂亮，满河都是亮着灯的画舫。你先喝点。”我点头答应，随手拣些小点心尝，南边的点心精细，糯米茨一类口感软软糯糯，里面通常包着豆沙一类，甜上加甜，咬几口就开始腻人。倒是那酒，又陈又香，颇有回味，也不似白酒辛辣，喝着倒有股桂花香。
　　“这是什么酒？”我抬起酒杯问十四。
　　他微一挑眉，“说你没见识，这是上好的桂花陈酿，宫里虽有，不似临河细赏这般有滋味。”我不禁颌首：喝酒要有相应的景来配，雪夜围炉暖酒是一番滋味，盛夏之夜对月当歌又是一番滋味儿。冬天当暖上好的竹叶青，夏日该赏陈酿的女儿红。一情一景一壶酒，想不沉醉其间也难。
　　不觉间天幕将黑，四处画舫点起灯笼，点点亮亮倒映着河水，分不清舫上是真还是水里是真？
　　十四又叫了些小菜，陆续有人上了画舫，尽是富家子弟，不见女客，幸好我着了男装，个头又小，缩在十四身后甚不起眼，大家都没注意，各自落座，只一会儿功夫，听老板娘叫了开舫，船夫吆喝一声，一点竹篙，画舫缓缓离岸。一时间舫内谈笑声起，这是古代的游艇，多少诗词歌赋怕就在这中环境里诞生，但不知今日可有文人骚客留下千古名句。
　　画舫游到河中，那老板娘出来招呼客人，满脸堆笑道：“各位少爷，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让姑娘们出来唱几首小曲给大家解解乏。”说着拍拍手，轻纱薄幔后隐约可见几位抱着琵琶的婀娜女子鱼贯而入，依次落座，指甲上的蔻丹涂得鲜红，衣裳轻薄，颜色鲜亮，发式活泼随意。启朱唇、拨琴弦，一时舫内叮叮咚咚琵琶声起，悠扬清脆的女声小调穿插其间。
　　我转头看十四，他微眯着眼，听到兴起时手中跟着打拍子。不知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反正托他的福，亲眼得见古时的娱乐场所，要不永远都没这种机会。
　　查觉到我在看他，十四转头看我，“怎么？这可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画舫，不是我，你下辈子也休想来。”我笑着点头，又斟满一杯敬他，“是啊，全托您的福。”他微一笑，抬手接过，一仰脖子喝，我也跟着饮了一回。
　　窗外月色正好，虽不是满月，一弯新月欲诉未诉，遥望天幕，想像与胤禛同在一片天空下，我随意擒着一杯酒，不觉有些醉意。但听十四凑过身耳语，“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轻嗯一声应了，他起身出了船舱，似乎还听见他与那老板娘说话，但舱内笑谈声四起，听不真切。定是这小子内急，我没在意，倚着窗沿，秦淮河上歌声曲声飘荡，各处画舫的灯笼印红了河面，好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十四同学，你等着被你八哥、十哥打屁屁吧！为十四的屁屁默哀3分钟！
　　TO朱二：等你从广州相亲回来，又可以看很多了，不要急、不要急，休息、休息一会儿~
　　
                  
画舫闹剧
　　感觉过了很久时间，又似乎只是一会儿，十四还没回来，席间众人喝得多了，气氛开始活跃，歌妓停了弹奏，应付各种调笑，又趁机劝酒。皱皱眉，实在不益久待，只是十四去了哪儿？我起身去寻，夏日的夜晚，河水倒映灯火，一阵清风拂过，喝了酒的热身体一抖，居然有些凉意。
　　十四不在，舱外只站着几个小厮，又问他们画舫的妈妈哪儿去了？才说着，那妈妈已花枝招展的迎了出来，“这位小少爷，可是姑娘们伺候得不周到？”说着过来拉我，慌得我推后一步躲开，“这位妈妈，不知今日跟我一起来那位爷去了哪儿？”我一开口，女声毕露，那妈妈微微吃惊，拿帕子掩了口，“我说哪家少爷这么水灵，原来是位小姐。”
　　又奇道：“今日与你同来的那位少爷只让我找个张渡船，结了银子，并未告知要去哪儿？怎么倒把你一人落下了。”我惊出一身冷汗，不知十四搞得什么鬼，幸而他还结了银子，忙对那妈妈笑道：“想是我家哥哥喝多了，让妈妈见笑，可否请妈妈叫张渡船来送我上岸？”
　　那妈妈瞧我一眼，欲言又止，似乎颇有难处。不禁问她，“怎么了？妈妈可是有难处？”她堆了笑，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不瞒这位姑娘，那位爷结的小菜点心的帐，只是后头的酒钱还没算清。”
　　我出来得急，况且和他们出来时习惯了不带银子，这叫我从哪儿凭空变出钱来？下意识想着用首饰抵押，才抚上耳垂，这才想起着了男装，耳饰早退了下来。恨得只跺脚，这十四做的什么事儿？这算什么？都说我没规矩，我看是他没分寸！
　　看那妈妈一眼，已经开始变了脸色，我忙讨好嘻笑，“妈妈可烦您先送我上岸，缺多少银两，定叫家里人补齐送上。”她哧笑了一声，“这位姑娘，我这儿打开门做生意，若人人都这么着，这画舫怕是开不下去，我看今日来的爷面生，恕老身说句难听话，莫不是他有了什么急事不便带着姑娘了，故意将姑娘舍于我家画舫也不可知。”
　　天呐，这么恶毒的戏码居然在我身上上演，只是不便随便暴露身份，事关重大，别人还一定相信。稳了稳神，拉住那妈妈，“才走的少爷原是我亲哥哥，我们打北边儿来，家里殷实，怎么会将我留在这画舫不管？只要妈妈将我送回岸，自然让人送了银两过来，一并今晚舫内众人的花销也可记在我帐上。”
　　那妈妈冷笑两声，“小姑娘家口气倒大，我看你先在我这舫上等等，若你哥哥回来结清帐，自然放你们兄妹走，若是等不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说着拉了我就往偏舱去，正拉扯间，哗的一声舱帘拉了开来，里头跌跌撞撞冲出一醉鬼，喝得满面绯红、满身酒气，踉跄着撞到我们这边，伸手抓住那妈妈，抬头欲说什么，却先打了个酒咯，夹杂着菜食的腐味儿，薰得我几欲作呕。
　　“我说妈妈，你这画舫里的姑娘老是这些个，老子天天上你这儿花销，你也舍点血本进几个新鲜货色。”说着又转向我，“噫？这位小哥是哪家的？从前倒没见过。”他跌撞着过来抓我，我忙着跳脚躲开，偏画舫空间狭小，躲来躲去围着那妈妈转。那妈妈被绕得头晕，手中的帕子挥来挥去止不住那个恶心的人停步。
　　不妨脚上一滑，那人一把抓住我的手，忍不住惊呼一声，那人一愣，随换了个笑脸，“原来是个姑娘，我道谁家少爷这么白净。”又向那妈妈道：“你这儿来了好货色也不告诉爷！”
　　“李少年，这可不是舫里的姑娘，是客人。”幸而那妈妈不敢造次，才说得这句，那人嘻笑道：“你骗谁呢？你这画舫还有正经女人？可不都是窑姐儿歌妓？得了好货不便宜爷，看今后你要弄个衙门的文书爷还帮你不帮。少说废话，开个价吧。”
　　我变了脸，使劲儿甩手，那人酒后无力，竟被我甩倒在地。
　　“李少爷，没摔着吧？来人，还不把李少爷扶起来。”那妈妈慌了神，俯身去扶，奈任一摊醉泥，怎么也扶不起来，又吆喝小厮过来抬人。舱外乱作一团，舱内也有人探出头来观望。
　　“哪家不要命的小丫头，敢推爷，来人，把她给爷拿下，既说不是画舫里的，带回家去再说。”那人喝得醉了，摊在地上起不来，又喝他的手下，眼睛血红、满脸都是酒气，看向我是夹杂着怒火和欲望。
　　说着舱内几个小厮冲了出来，我退到船边，向那妈妈喝道：“这位妈妈，莫说我没提醒你，明日若从这河里捞出具女尸，怕你也托不了干系，既便最后无事，你这画舫少不得停业耽误；若我刚才说的都是实情，今日画舫里众人下半辈子都准备在牢狱里过吧。”
　　我说得坚定，并无恐惧，但觉恶心。那妈妈也见过些世面，情况未明，我的口气又大，她一时踌躇，微一思量，忙上前挡住那几个小厮。“几位小爷，稍安勿躁。若是真如她所说，这强拐良家妇女的罪，老身可背不起。”
　　“废话，有什么事爷担着，你既不敢要，着人送到我府上，这江南上上下下，谁不给我李家几分薄面？就是知府来了爷也不怕。难怕是闹到京城，爷宫里还有人，怕这丫头不成。来人，给我拿下。”那醉驴被人扶起，看小厮们迟迟没动手，跌撞着过来一把拉开画舫的妈妈，醉得站不稳，眼看就往我这边倒。
　　此时舱内其他客人并歌妓都出来看热闹，旁边画舫也停下来张望，正四处躲他，忽听有人唤我，“宝儿，你怎么在这儿？”顺着声音看去，是胤祥，还有曹隐。在另一艘船上，与画舫靠得甚近。
　　“胤~十三爷，快，这人喝醉了。”我忙着避他，又冲胤祥喊。
　　“放肆，哪来的狂徒，良家妇女也敢调戏。”胤祥喝令一声，那船挨得更近了，船头与画舫相接，胤祥健步跨了过来，抓住我就往船上送。
　　“慢着，你们也不打听爷是谁，爷看上的人还有跑得掉的？既然说是良家妇女，改日爷到府上补足聘礼，不过是多养房小妾罢了，今日就是爷与你妹子的洞房。”
　　那醉鬼兀自撒泼，胤祥脸色发青，强抑着怒火，曹隐在船头欲接我，脸上的关切一目了然。
　　“这位爷，你家妹子还欠着画舫的酒钱，您看……”那妈妈不识好歹，上前瞎掺和。继而又笑对胤祥道：“你家妹子既然被李少爷看上，也是你家前世修来的福份，李少爷家里可是皇商，宫里娘娘们用的织锦绸缎都是他们家供养，你家妹子若能嫁了李少爷，今后自然吃香的、喝辣的，穿不尽的绫罗，戴不完的首饰。”
　　胤祥怒极反笑，“爷以为是谁，不过一介皇商。”吵闹间，忽听曹隐低喝：“格格小心。”却是那人见胤祥不防备，一步冲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就不放，船未下锚，本就停得不稳，再加上拉扯，两条船随便分开，我站在船头，脚上失了重心，拉扯间竟噗嗵落入河水，奈何那厮还抓住我的手臂不放，下落势沉，只觉手腕处一阵巨痛，整个人已没入河水。
　　我虽然会游泳，乍然落水，手上又疼，四周又黑，衣服湿了更觉沉重，拖着身体往水底沉，又惊又怕下竟连喝几口河水。
　　定了定神，扶住受伤的手，放松身体，双腿一蹬，努力朝水面光亮处游去，幸好河水不急，只是一瞬功夫，头已浮出水面。见船上乱作一团，胤祥不会水，干着急没办法，曹隐正准备跳。我忙喊：“我在这儿呢。”说着呛得不住咳嗽。
　　“快，把船靠过来。”胤祥看见，忙指挥船家，曹隐蹲在船头，伸手拉我。
　　“不行，我的右手腕受伤了，疼得厉害。”他们在船上使不上劲儿，我的手腕又不能受力，试了几次，未能将我拉上船。曹隐跺了跺脚，对胤祥道：“我下水托住格格，劳烦十三爷拉格格上来。”说着不待我们反应，人已入水，在我耳畔低语：“格格，得罪了。”说着双手扶住腰间将和托出水面大半个身子，胤祥抱住我使劲儿一拖，终于两人都跌倒在甲板上。曹隐也被船夫拉了上来。
　　画舫上那人还在闹，见我被救，跺脚喝道：“妈妈，跟住那船，我不信他们还能逃出我的手心。”那妈妈左右为难，见没人答允他，恼羞成怒，转身就给那妈妈一个巴掌，“反了你的，你这画舫今后可还想开下去？”胤祥按捺不住，正要起身发作，我悄悄拉住他，“别闹，这醉鬼越闹越得意，待日后再收拾他，今日切莫暴露了身份。”胤祥一咬牙，吩咐船夫开船靠岸。
　　人声渐消，身体放松下来，夜风一吹，湿衣服紧贴着皮肤，这才觉得冷得彻骨。曹隐也湿透了，胤祥扶起我回到船舱内，“你这是闹得哪一出？若是我和曹二爷不是打巧经过，今晚如何了局？”他铁青着脸，眼底有血丝，显然气得不轻。
　　曹隐看我冷得直发抖，忙上前劝道：“十三阿哥，格格身子弱，先别追究，赶紧送格格回府是正经。”船内没衣服可换，我抱住膝，用体温烘着衣服。这时才觉委屈，忍不住落泪。
　　“还哭，平日惯着你，以为你虽顽皮，到底知道分寸。居然一个人着男装跑到画舫里，我看该写信告诉四哥，让他着人接你回去。”我从未见过胤祥如果怒意，他向来痞痞的，看什么都了然的姿态。
　　曹隐端了杯热茶予我，转向胤祥，“十三阿哥，恕我直言，这里头怕有些误会。今日回府时，正碰见十四阿哥带着格格出来。”
　　胤祥一听急了，抓住我道：“这是怎么回事？十四弟带你出来的？”我稳了稳情绪，手腕一阵阵疼，有些红肿，使上不劲儿。
　　“宝儿，手腕的伤严重？”胤祥这才注意到我的手，乍乍放在桌上，连指头都开始发肿。
　　我轻嗯一声，胤祥走上前欲细细查看，碰到肿处时不是尖锐的疼，却有种怪异的感觉，感觉骨头不在原处。我无奈轻笑，“只怕是脱臼了。”曹隐才要说什么，我继续道：“没事儿，回去找个正骨丈夫，总比骨折的好。”
　　胤祥看我一眼，轻叹一声，“你这性子，偏是个好强的。今日的事我也不问你，只是你想清楚怎么向四哥交待。”
　　他不提还好，一提胤禛，忍不住满腹辛酸，终于放声大哭。慌得胤祥直劝，曹隐留也不是，去也不是，看这情况终究出不了力，转身出了船舱。剩一个大哭的我，和一个手足无措的胤祥……半晌，我偷眼看胤祥，他急得不知该怎么安抚，手忙脚乱间脸色都憋得红了，忍不住又噗哧笑出声来。一时眼泪还未干，又忍不住看着他笑。
　　胤祥一愣，放下手，“你这丫头，以后就自己跳水逃命吧，也别指望爷再出手救你。”我轻哼一声，“我们十三爷倒是出手了，结果我还是落了水。早知这样，不如当初自己跳呢。”
　　胤祥恨得直跺脚，我冲他皱皱鼻子，终于他看向我，也释怀一笑，复又故做严厉，“今儿看你伤了，先不盘查你，只是今天这事儿由不得你瞒着，若真是十四弟带你出来，这祸闯得离谱，我自然替你讨回个公道。”
　　我笑笑，没言语。究竟怎么回事，我自己尚不清楚，总觉得十四不至于如此待我。若真出了事，关系重大，他如何能不知道？！一切等见了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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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宝儿的性格，容易伤感也容易忘记，她在爱人面前会很脆弱，所以当胤祥提到四四时，她忍不住哭了……但恢复性很好，只是一瞬间的委屈，过后就没什么~
　　关于十四对宝儿的态度，他现在是比较讨厌宝儿，害他几位哥哥情恨深种，偏这妮子选的是他不喜欢的四哥！
　　
                  
化解恩怨
　　江南湿气大，待上了岸，衣服还没干，头发湿答答的滴水，曹隐没说什么，转身去找马车。回头看夜里的秦淮河，远处的渔灯和画舫上高悬暖昧的红灯笼离得远了。河水静静流淌，不注意听不见它细微的穿流声，哗啦着奔赴远方，自古如此，好象要赶赴千年的约定一般，从不回头。
　　那艘画舫并未追来，不知船上妈妈如何与那厮交待，但愿他喝得醉了，事情没闹大才好。
　　一会儿功夫，曹隐带着辆马车过来，对胤祥一抱拳，“只好委屈十三爷和格格略挤挤，幸好府上离得不远，格格这湿衣服再不换，只怕真有伤风。”
　　“有劳曹兄。”胤祥说着抚我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进来，继而掀帘道：“曹兄一起上来吧，客中，没那么多规矩。”他略一迟疑，也跨上了马车。车里空间小，人又多，放下帘子，一会儿功夫，暖暖的气温和冷的衣裳一激，鼻子发痒，忍不住打起喷濞，竟止不住，连着打了好几个。
　　胤祥皱了皱眉，走过来欲揽住我，慌摆手让开，“没事儿，别让湿气过你身上。”又看了看曹隐，他也湿着，却面色红润精神，不禁叹口气，“人和人真是不能比，一比就知道底子。”说完又忍不住一个喷濞，再瞄一眼曹隐，先是诧异，随即明了，继而与胤祥对视一眼，笑道：“格格是女子身体单薄也是常事，倒没想到格格一介女流竟会泅水，实在令小生佩服。”
　　胤祥撇了他一眼，“不知道哪儿学来的？女红不会，骑射不精，倒懂泅水，我看等回了京，让四哥好好管管你。”我吐吐舌，轻声嘀咕，“他管得住早管了，还用你说？！”说得胤祥拿眼瞪我，曹隐哈哈一笑，叉开话题，不多时，已到了曹府偏门。
　　我跟在他二人身后，蹑手蹑脚躲着小厮们，幸而见是十三阿哥和他家少爷，小厮也不敢仔细看，顺利进了偏门，胤祥对曹隐道：“今日有劳曹兄，改天空了再谢，我看曹兄也湿透了，还是快回屋换了衣裳为是，我送格格回去即可。”
　　曹隐看我一眼，“也好。只是格格的手腕怕要请大夫看看。”
　　“宫里有随行的太医，多谢曹兄，就不麻烦曹兄了。”曹隐淡淡一笑，微一抱拳，转身离去。但觉胤祥轻叹口气，转身扶住我，“走吧，真不该带你南巡，让四哥知道，不拨我层皮？”
　　手腕处有些顿顿的疼，我也不敢摸，也没心思回胤祥的话，抓住伤手的手臂，尽量忽略肿起来的腕子。跟着胤祥，往僻静处顺着小路回绿椒苑。幸而一路没什么正经主子，几个丫头看见我们，忙跪在地上行礼，夜黑，估计也看不真切我的模样。前面就是绿椒苑，真暗自庆欣没遇上宫里的人，却见前头不远处一行七、八个人，提着灯笼，正朝我们这边走来，定睛一看，却是康熙、曹寅、胤誐，还有胤祯，没事人一样跟在康熙身后。我下意识回身就想跑，只听康熙喝了一声，“前面可是老十三？”
　　胤祥拉住我，悄声道：“这会儿还跑得了？随机应变。”
　　无奈硬着头皮，跟在胤祥身后，跪地请安，康熙一行人走到跟前，“起吧，胤祥，你身后那小子是谁？看着面善。”
　　左右躲不过，清了清了嗓子，小声答道：“皇上，是宝儿。”
　　康熙一愣，着人打起灯笼细看了看，沉了脸，“你们这是演得哪出？在京里胡闹罢了，到了江宁也不安分，胤祥，你倒说说看，怎么宝儿着了男装，还湿透了回来？去哪儿了？”
　　我偷眼看胤祯，他装作无事，左右打量；胤誐瞪大了眼，看看我又看看胤祥，想上前又碍着康熙，欲言又止；胤祥斜瞄我一眼，斟琢着怎么回答。夜里风吹得衣裳全贴在身上，半干未干的忍得鼻子发痒，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喷濞，慌得忙向康熙请罪。
　　旁边众人符合道：“皇上，夜里风凉，让格格先回屋换了衣裳再问不知。”
　　感觉康熙盯着我良久，终于开言，“你起来吧，换了衣裳来朕那儿。”说着甩袖离开，经过胤祥时低喝了声，“你也跟着一块儿过来。”胤祥恭敬答应了，待他们走后，忙扶起我，径直送回绿椒苑。
　　顾不得手上有伤，换了身干衣服，重梳了头，胤祥等在门外，才要说什么，我笑笑，“我自会说明，不用担心。”他看定我，脸上虽带着担忧，终点了点头，转身领先朝前而去。
　　康熙下榻处，布置精细大气，虽不比宫里富丽，却有中等人家的殷实感，曹寅已退下了，只剩下康熙和胤誐、胤祯，见我们进来，挥手摒退了下人。我与胤祥跪在地上请安，康熙并不答言，抬手端了茶碗，闲闲抿了一口，“说吧，怎么回事？”
　　抬起头，我望向胤祯，他不说话，脸上既无惧意也无歉意，看着我竟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胤誐、胤祥随着我的目光看去，都带些探究。不禁腹内冷笑，若说之前一直不能断定胤祯是否有意如此，那现在明摆着他是有意将我一人留在画舫上，后面的事他未必知道，只是他竟如此讨厌我？需要用这样的法子羞辱、为难我。
　　康熙见我们都不说话，抬起眼角扫我一眼，“怎么？不敢说？”
　　胤祥忍不住欲开口，我抢先道：“回皇上，今日十三阿哥带宝儿出去游秦淮河，因想着女儿家不方便，随换了男装。宝儿贪玩儿，立在甲板上不肯进舱，脚下一滑，落入水中。”
　　康熙嗯了一声，转向胤祥，“可是如此？”
　　我跪在地上，声音和思维都冷静了，无论如何，招出十四来实不明智，于我于他都没好处。我讨厌愚蠢的人，偏偏自己这次过于愚蠢。既然让康熙看见我和胤祥一同回来，这个黑锅还是由胤祥来背比较好，幸而曹隐先走了，不然看见他也一身湿，有嘴也辩不清。
　　胤祥稳了稳神，直起身回道：“正是如此，今日之事全怪儿臣没细斟琢，想着宝儿连日来闷在屋里不得出去，今晚恰好得空，带宝儿出去游河，怕招人议论，换了男装。”说着又笑，“这妮子只说水中月色好，不想脚下一滑，竟一头摔进河里，幸而她自己会水，只是……”
　　“只是什么？”旁边胤誐按捺不住，“可是呛了水？”
　　“只是情急之下儿臣抓住宝儿的手腕，没成想，人没抓牢，宝儿的手腕倒是受伤了，只怕脱了臼，肿得不堪，还请皇阿玛先请太医过来看看，再罚儿臣办事莽撞不迟。”
　　胤祥话音未落，胤誐几步跨过来查看我的伤手，其实不是很疼，就是有股肿肿胀胀的感觉特别不舒服，指尖些微有些麻，因是血液流通不畅引起的。
　　“老十三，你是怎么抓她的？这人没抓住落了水，还把手给弄伤了。”胤誐冲胤祥吼，大噪门震得耳膜疼。
　　康熙微一沉吟，“原不是什么大事，偏你能闹出些事故来。来人，传正骨太医。”又免礼赐座，转头向胤祯道：“老十四，你10岁那年和师傅练布库时手也脱过臼，你先给宝儿看看，可象你当年脱臼的样子。”
　　十四领命下来，我微微一让，“不敢劳动十四阿哥大驾，等太医来吧。”他微愣怔，嘻嘻一笑，“怎么？敢情格格还记着一路上那些琐啐事儿呢？”我死瞪他一眼，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皇阿玛，格格记仇呢，眼睛瞪得比秦淮河画舫的灯笼还大。”
　　“你”我一时气结，“秦淮河画舫？宝儿倒没上去过，难不成十四阿哥去过？今日十三阿哥带着宝儿去游河，远远看见各处画舫悬着红灯笼，围着粉帐幔，依稀能见里头莺莺燕燕，江南小调随水传来，吴侬软语，煞是好听，难怪十四阿哥也爱去。”
　　说得胤祯才要发作，胤祥咳了几声打断我们，“宝儿，越发没理了，皇阿玛在也由得你混说。”我吐吐舌，偷偷冲着胤祯做个鬼脸，他欲说什么，究竟不便和一个丫头家计较，何况已是瞒了实情，他还能说什么？！
　　康熙哈哈一笑，“南巡一路过来，他们两儿就互相杠着，谁也不让谁，这几日出巡没带上宝儿，耳根才清净些，这才一见面，又开始了。”
　　正说着，外头随行的太监进来回康熙，说是太医过来了，在门外候着。康熙微一思量，让人搬了屏风，命我坐在屏风后，手伸出给太医诊治即可。因宫里娘娘并格格们生病，多是医女在里头号脉，太医隔帘坐了，听医女回禀脉相再开方子。如今客中，况且伤了骨头，请的又是正骨太医，只能将就摆个样子罢了。
　　胤誐不放心，非得在屏风后陪我。那太医进来行了礼，仔细端详了手的伤势，说了声，“格格，得罪了。”用指头摸了摸骨头错位的情况。随向康熙回道：“皇上，依臣看，格格的手腕还未脱臼。”
　　我轻呼口气，转头对胤誐笑。只听康熙道：“没脱臼就好，开些外敷内服的药去去肿。”
　　那太医却复跪倒，“只是这骨头若是脱臼还好医治，但只格格的手腕虽未脱臼，骨头却已错位。如今想要恢复，只有先使劲将骨头拉脱臼了，方能复位。”
　　听得我倒吸一口冷气，胤誐急得一步冲出屏风，“你说什么？那岂不是要疼两次？”想是那太医点了点头，屏风外只听见跺脚声、叹气声……我也想起中学时历史老师被车挂倒，结果脱臼送到医院正骨，第一次正得不成功，又扯开来重新正骨，当时觉得特别造罪，没想到轮到自己头上。
　　外头没声音，康熙也不发话，静静的气氛有些压抑。只听那太医道：“皇上，还请早日定夺，晚了只怕格格更疼。”一咬牙，我走出屏风，扶起那太医，向康熙道：“皇上，宝儿又没规矩了。”他一愣，笑着摆摆手，我转向那太医：“只是正骨罢了，总比骨折好。没什么，就请这位太医动手吧。”
　　说着走到椅前坐下，冲十四笑笑，“烦请十四阿哥扶住宝儿。”胤誐、胤祥对望一眼，都想上前，不料康熙发话，“正是，老十四你站在后边扶着她，也解解你俩的冤仇。”
　　胤祯瞪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胤祯并没有十足的恶意，他只是替他的哥哥们抱不平？也许觉得我是狐狸精？那更好了，从小就作梦变成狐狸精，可惜安如太普通，没那个资本。
　　那太医净了手，又吩咐人去取外敷的伤药，对我说了声“得罪了。”扶住我的手腕，这时候怕得要命，不敢看，偏头埋首在胤祯臂腕，他略一怔，倒是没避开，手上微使劲儿扶住我的肩头。但听见噼叭一声骨头响，我发誓，我不是疼哭的，我是被声响吓哭的。哭声被胤祯的手臂挡住，变成唔唔的低泣声。胤誐上前就喝，“轻着点。”倒是胤祥冷静，上前相劝“十哥，太医有分寸，这力道不够岂不是更吃苦。”
　　我也顾不得管他们，也不敢看脱臼的手腕什么样子，低着头就喊：“接着就正骨吧，别等了，这会儿疼劲儿没过，两下并一下疼。”却不料太医道：“已好了，格格看看。”我兀自不信，只感觉一下疼啊？轻轻动了动手腕，果然比先前灵活了些。抬头看那太医，一脸疑惑。
　　“格格好胆色，其实正骨不疼，就是错骨时疼些，老臣刚才一错骨就手正了骨，格格没感觉出来。”
　　眼泪还挂在面上，却又忍不住笑了，看看他们，康熙朝我微点头，胤誐过来查看伤势，胤祥似乎轻呼出一口气，还有胤祯，我回身，手还抓着他的衣襟没放，他有些尴尬，却也冲我微笑了笑，笑中有些歉疚的含意。悬在眼边的泪珠掉了下来，感觉到胤祯不再像从前那样敌视我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下次他还敢把我一人留在画舫，就告诉他四哥，省得我又是眼泪又是正骨，苦肉计不好使，下次改用美人计，估计能省时省力些。
　　想着想着又自己乐儿，康熙笑，“你这丫头，自个儿在那儿又哭又笑，朕看你得备礼谢朱太医，原本此次南巡不比冬狩，想着不会有这些事儿，不打算让朱太医来的，谁知道，原来是预备着你这丫头给朕闯祸。”说得众人笑了，我红了脸，兀自扶着伤手，“肯定得谢，况且朱太医好本事，两下疼并一下疼，只是不知朱太医喜欢什么，赶明儿回了京我让人送朱太医府上。”
　　“不敢不敢，何劳格格大驾。”朱太医正推托间，康熙微一沉吟，“依朕看，宝儿也别打白条，朱太医也别推辞。算着大后日是宝儿生日，就定在那天，让她作东，设宴请咱们乐上一乐。”
　　“皇阿玛说得是，只是宝儿哪有什么银子？依儿臣看，这宴就儿臣来摆吧！”我还没反应，胤誐在旁边插话。悄悄瞅他一眼，笑向康熙道：“皇上，十阿哥小瞧宝儿了，一顿宴席罢了，宝儿还请得起，只是到时得麻烦曹大人张罗，一并连曹府上下都请了吧，人多热闹。”
　　康熙哈哈一笑，“你这账可算准喽再说大话，可别到时拿不出银子结帐，朕可没银子借你。到时候只说朕花了你的禄银，又坐在椅上数钱‘还差五十九两，又是一百两’。”
　　众人哄笑起来，我心情大好，也没心没肺的跟着笑，笑声中想起胤禛，想起及笄时他送的梅花簪，变作梅花簪心，静静躺在胸口，如同他也在身边，我们曾远离吗？曾吗？也许从没远离吧！
　　*******************************************************************************收藏数不是“添加到收藏夹”那么计算的，好象是算“作者收藏数”！具体的偶也不太懂~~
　　
                  
生日手链
　　生日那天，除了几乎每天都收到的胤禛的信外，还多了一样东西，是他的亲信亲自赶路送来的，用方手帕包着，烟灰色的方手帕，绸质、平直精细，没有绣花，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绣上，摸上去凉而滑手，里头的物件硬硬的咯手，我轻轻解开，眼角湿润。
　　记得曾提起喜欢手链，好象大话西游里紫霞的金手链，样式粗矿、声音好听，带在手上多别致。那是无意提起的，因为古时中原以手镯为主，手链多为西域商人带进，但没得到大多数中原妇女的喜爱，因此市面上很少，有的也多是细而精巧那类，不像紫霞的大方里透着异域风情。没想到他记住了，这该是找人按我的描述打造的吧？说不上什么材质，铃的声音清脆有回音，挂在手上不似黄金耀眼，是种铁灰泛黄的颜色，不起眼却很个性。
　　我兴奋得不停抖动手腕，可惜右手还不是太灵活，只带了左边的一串，“铃、铃”的声音煞是好听，引得春儿也进来看。
　　“格格，这链子倒别致，和宫里时兴的样式不同。”
　　我瞅她一眼，又抖了抖手腕，颇是得意。春儿抿着嘴笑，“这四阿哥怎么想得出来？平日里严谨冷淡的样子，倒能摸得准格格的心思。”
　　是啊，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也出乎意外，又忙着展开信纸看。他的字早认得烂熟，熟悉到好象能看见他写字的身影——烛火下，他的面容跟着烛花闪动，忽明忽暗，先是好看的眉毛，然后是低垂的眼，然后到挺直的鼻梁，最后是紧抿的双唇。写到得意处，双唇平直的角度微微上扬，变成浅浅的弯月……
　　信里没提落水的事，估计还没传到他耳朵里，我虽然没说，胤祥肯定打了小报告。可他说本来不打算送这么个奇怪的礼物，谁知让工匠做了出来，倒觉得很好。因为戴上这串小铃铛，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声响，这样就不怕到处跑把人给跑丢了。
　　我捂着嘴笑，一封信没看完，已经乐了几次。看了又笑、笑了又看，几次三番，才翻到最后一页：南巡原来也是好事，终于宝儿也想成亲了……
　　我一愣，才想起刚来时写给他的信，说是等回京一起求皇上指婚。笑容还挂在脸上，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也许分离真的能让人看清自己的想法，至少我不再去想：如果一定要嫁到多妻的后院，那嫁给爱的人不如嫁给爱我的人，那样会更轻松。
　　现在，我只想重逢，让两颗相爱的心灵永不分离。是什么让我变得勇敢？甚至忽略了他府中复杂的后院。这时我才懂，即使我不能适应，相信他也能护我周全。不为其他，只为这在任何年代都难求难觅的真情。需要在佛祖面前跪求多少年？需要修练多少世？需要多少缘份的沉淀？才能铸就一段两心相悦、几世相约的誓言。世间并非没有真爱，只是太少，大多数人没福份获得罢了。
　　既然相遇，何忍分离？
　　虽说是我作主，一应大小事物都交给曹府操办，倒乐得轻松。起先曹寅不敢收银票，我左右解说死活不肯，最后康熙出面才把这银票送出去。我笑，“这天下，还有银子送不出去的时候。”
　　胤祯瞅我一眼，“你以为是冲你的面子，那是皇阿玛的面子。”
　　我端了杯茶奉予他面前，“宝儿知道，是沾了皇上和几位阿哥的光，既如此，那皇上和阿哥们的贺礼就免了吧，这样算着，十四阿哥也不吃亏。”说得众人笑了，康熙指了指我，“这丫头，果然是个财迷，小算盘打得精细。”
　　自画舫事件以后，胤祯虽没说什么，却能感觉态度比从前不同，只是我俩互相抬杠惯了，碰到一处，总忍不住相互打趣。那个李少爷，胤祥想查，我劝住了：什么地方没几个这样的人物？等回京再说吧，也许是好爸爸坏儿子也不一定。
　　胤誐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耳语道：“贺礼早准备好了，你不想收我让人直接送到翠雨阁去。”我冲他嘻嘻一笑，“十阿哥的贺礼就免了，只是生日那天，不许拦着我喝酒，不过是果子酒、蜜酒，喝醉了就回屋躺着。”胤誐才要说什么，康熙笑道：“生日寿星最大，胤誐你就别和她争了。”我躲过康熙的视线，偷偷冲胤誐做了个鬼脸，他笑笑，不再争辩。不知如何面对他宠溺的表情，我转身自顾喝茶，不再多话。
　　生日那天，我还没睡醒，春儿就来叫醒，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继续睡。
　　“格格，再不起来，拜寿的都挤破门了。”说着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被子子。虽是盛夏，我也一激泠醒了过来，顺手抄起旁边的枕头扔向春儿，“你这丫头，越大越没规矩了，看明儿谁敢娶你。”她躲开枕头，捂着嘴笑，“奴婢没规矩都是主子教出来的，依奴婢看着，怎么好几个想娶主子您呐？！”我急得下床追她，不料被子拌住脚，直接摔在床榻上。春儿忙过来扶，幸而没摔着，我瞪她一眼，忍不住两人对着哈哈大笑起来。
　　一大早，拜寿的人还没来，寿礼已经送来了，主要是曹家的。我看了看礼单，微皱皱眉，告诉他们把一应金银器具全退回去，告了谢，只留下小姐们送的荷包绣件一类。倒不是说多廉洁，总不能自己花钱请客，临了成倍的变成贺礼要回来，让康熙知道也不会高兴。
　　春儿翻箱倒柜找合适的衣裳，不是她嫌太素，就是我嫌太艳，或者颜色合适了，又嫌不够新，挑来挑去总没合适的。正惆躇间，瞄见箱子一角露出半朵牡丹花，我走上前扯出件衣裳，淡青色底绣着大小不一的几朵各色杜丹点色。轻薄雅致，却不失端庄。却是去胤禛府上时，他命人做了送来的，之后闹别扭回宫，这件衣裳一直没机会上身，还是十成新，正适合这样的场合。
　　忙着换上，图案因为上了身变得活了，牡丹花半开的、全开的、打苞的，形态真实自然，腰间袖口裙边微有几只蝴蝶采香，小而灵动，走动时仿佛翩翩戏嬉于花丛中。命春儿挽了个高髻，余下的碎发垂在耳后颈间，又簪了攒珠珠花、镶金五瓣花贴，戴上绿玉耳环。
　　收拾得差不多，现在的样子，要嫁人也行，比穿那个四平八稳看不出身材的旗装嫁衣要漂亮。因没请戏班，只是宴席，下午才开始，康熙并阿哥们今日也没出门，我携了春儿去给康熙请安。不料才到院门口，曹隐站在那儿，手中拿着一轴纸，卷着看不出明堂。
　　见了我，引上几步，及到跟着又愣愣的不说话。我笑，“曹二爷可是有什么事儿？我赶着去皇上那儿，下午别忘了过来赴我的寿宴。”
　　他微微一笑，欲说什么又没说，轻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说着我径直向康熙住处去。
　　“格格”我回身，他看看我，将手中的纸塞我怀里，“不知格格千秋，也没做准备，略表心意，还望格格笑纳。”
　　我下意识接过那轴纸，展开一看，却是幅画：一个荷花池，一名女子蹲在水边轻抚荷花。淡淡几笔写意，也没提诗也没落款。我微一愣，想起那日在花园中偶遇，我正是这番姿态，这画显然是他自己所画。礼虽不重，情义太重。倒叫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曹二爷，我还得谢谢你那日……”
　　“格格，曹隐知道，不做他想，只是纪念，还望格格收下。”
　　我话音未落，曹隐急急开口，说完看我一眼，转身离去，留下我站在原地怔愣，春儿凑上前不明道：“格格，这画很值钱吗？不能收？”我也忘了答言，将画递予春儿，命她送回绿椒苑收好再过来。她答应着去了，留下个不解的眼神。
　　到了康熙那儿，他们几兄弟也在，齐齐望向我，胤祥离我近，悄声低语，“你这身衣裳不错，倒不晓得你还有这些汉服，平日也穿不了。”我偷偷一笑，“你四哥送的。”说着得意望向他，胤祥一愣，哈哈一笑，眼底揶揄。
　　我不理他，径直给康熙请了安，又给他们几兄弟行礼，胤誐忙拉住我，“今儿你是寿星，礼就免了罢。”我嘻嘻一笑，也顺势站起身。其实平日见他们都不习惯行礼，今日不过做给康熙看，既然有个这理由，也乐得轻松。
　　“宝儿，你这次作寿，花了多少银子？”康熙坐在上首突然发问。我倒没想他突然问这个，见他心情好，又仗着自己过生，不觉笑问：“皇上敢情是想把这份花销都给宝儿补上？那可得好好算算，算少了宝儿吃亏，算多了皇上不高兴。”说得大家笑了。
　　笑了一回，康熙忽尔严肃道：“朕也知你过生日，曹家定然送不少好礼，只怕比你花出去的多多有余……”说着靠回椅上，眼微眯着，命丫头帮他扇扇。
　　“皇阿玛，曹家就是送些礼也是情理中的事。”胤誐上前一步，陪笑替我解说。
　　康熙才要说什么，我嘻嘻一笑，“皇上，您今儿小瞧宝儿了。宝儿虽没见过世面，究竟也是宫里的格格，什么能收什么不能收，心里还是有谱的。今儿一早，他们就派人送来好些东西，宝儿拣了拣，除了曹家小姐们送的荷包香囊，其余金银摆件都退了回去，告了谢。”
　　康熙没说话，微微一笑，点点头，看得出颇为欣慰。继而道：“今儿想来又闹得晚，你们且出去，朕略休息休息，一会儿再过去。”
　　一时众人退了出来，临近晌午，有些倦意，恨自己起得太早，又早早收拾打扮好了，此刻若回去补眠，醒来又要重头来过。懒到懒得去睡觉，有我这样的人吗？
　　“寿星，怎么平日话多，出来倒不见你说话？”我抬眼，胤祯在一旁奇道。瞅了他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要不，几位阿哥也先回去歇着？”胤祯走上前才想给我一记爆栗，胤誐低喝道：“十四弟。”我哈哈笑，躲到胤誐身后，“十四爷，今儿我可是寿星，你没礼送就罢了，怎么想让我生日变忌日。”话没说完，胤誐转身捂住我的嘴，“说什么呢？一点忌讳也没有。”
　　胤祥也上前道：“正是要说你，平日在皇阿玛并各宫娘娘面前，也知道大谱，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没心没肺混说。”
　　我偏头让开，吐吐舌，“口误口误，可不都是十四爷招的。”
　　胤祯瞪我一眼，作势欲打，我笑着跳开，“不闹了，我乏了，回去休息休息，一会儿见。”
　　那天的宴摆得极晚，我只记得众人都高兴，我和胤誐他们一桌，没等到胤誐劝，只喝到微带醉意就停了，印象却是模糊，只记得手腕上那串链子时不时发出的叮当声。也许人想醉的时候景象会变得不清晰。一年一次可以稍稍放纵的特殊日子，可惜胤禛不在身边，我举起杯，心里默默念，多希望回去一切兼有定数，以后每年、年年，都能共醉在他身边……
　　*******************************************************************************前2章感觉写得不好，我不擅长写群戏、情节戏。这章才找回点感觉，希望大家喜欢！
　　琳琅是偶妹，不过她滴文章比偶好！
　　
                  
琳琅胭脂
　　公事忙完了，胤誐常陪着我逛江宁，大街小巷的走，有时也有胤祥，但不知胤祯这小子忙什么，总不见他，问他们只说是陪着皇上。我想想也是，康熙身边总得留1、2个，都让我带出来了，那还成什么样子？
　　江南的水土养人，不过十来天，感觉皮肤白腻了许多，我缠着胤誐逛江宁的胭脂铺，他着人打听了，那日携我到了一家店门口，上写着“琳琅阁”三个大字。
　　“那，这可是江宁有名的水粉胭脂铺子，听曹大人说，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夫人都从这儿买，碰到紧巧时，甚至需要提前定的。”
　　话音未落，我就兴奋往里冲，却见他站着不动，“你不进去？”胤誐一脸尴尬，冲我摆摆手，“你去吧，看上什么，银子不够我这这儿有。”我嘻嘻一笑，他们什么时候逛过这样的女式铺子，平日都“爷啊爷”的爷惯了，不理他，转身就进了琳琅阁。
　　一股香粉的味儿，浮华的女人尤其爱这股味儿。女人都浮华，因为女人都爱美；女人都爱美，因为女人都希望有人爱。爱情和面貌有关系吗？我觉得有，至少在一见钟情里有很大关系。人都是视角动物，然后是嗅觉，然后是听觉……总是先满足了感观，才想到满足心灵。也许肤浅，究竟是大多数人的普遍性真理。
　　“姑娘，可是要买胭脂？”正看着，一旁一位中年美妇上前搭讪，“姑娘要买水粉还是胭脂，也有上好的薰香。”
　　“也不一定，想各式各样都买些，我打北边儿来，听说您这儿都是好的，想带些回去送礼。”
　　“那姑娘可来对地方了，既要送礼，自然样子也要好、东西也要好。”老板娘说着从柜台处摆出一桌东西：小巧精细的盒子，打开来或是满盒颜色匀净饱满的胭脂；或是细香扑鼻的粉；还有描眉用的黛石，削好了，细长方便……看着什么都好。我一样拣了些，正打包装袋，准备付款，门口一阵吵嚷，进来一堆人。
　　“老板娘，你这铺子里的东西都是违禁的东西，今儿我也不害你，报了官府你更吃亏，就替你私下收拾了。”说着喝令手下人，“快，还不把铺子里一应货物器具都装好搬走。”
　　老板娘冷言：“李少爷，你稀罕我这家店已有些时候了，今日怎么就敢动手？我知你是皇商，只是这江宁上下，还卖我崔三娘几分薄面，你可想清楚了？这些日子听闻皇上南巡，虽是私服，你就不怕做得恶事太多现遭报应？”
　　我正在角落细瞧一面镜子，听这人口音实在熟悉，心下一惊，回头一看，忍不住喊，“住手。”那人侧转头才要发火，及至看见我，换上一堆淫笑，“小娘子，那日画舫一别，让哥哥好想。”说着走上前欲抓我。正是那日画舫撒酒疯的李少爷。
　　不想今日又遇，我转身躲过他，想骂又觉骂不出口，和这种人哪有理讲，竟一时语塞，才知素日被他们惯得娇气，根本没机会接触黑暗无奈的一面。那老板娘见我受辱，直挡在我面前，“李少爷，有话咱们慢慢说，别惊了我的客人。”继而转身对我，“姑娘，今儿不好意思做不了您的生意，且先回去改日再来。”
　　“给我拦着，那日喝得醉，让你趁机跑了，今儿还看你哪个哥哥来救你。”说着又向那老板娘笑，“崔三娘，你一人守着也苦，我也不嫌你虚长我几岁，莫如到我家过安稳日子，岂不比你整日打理这铺子省心？”话音未落，见那老板娘气得怔忡间，一步跨上来拽住我就不放，吓得我惊叫一声。
　　那厮一把将我拽入怀中，低下头，下巴嘴唇近在额前，正欲轻薄，却见门口胤祯带着几个人踢门而入，“大胆，御封格格你也敢轻薄！”
　　那人下意识放了我，“哪儿来的野小子，敢信口开河。”胤祥随后进来，一把将我揽入怀里，“没事吧？十四弟和我说了，想教训这厮，查了这些日子，搜了一筐罪证，偏找不着引子，想了几日，刻意着人拦了他的财路，只说是这家店抢的生意，下了套，今日来办他，不想你在，十哥呢？不是他陪着你，怎么不见？”我微点点头，“没事，想来这人霸道惯了，正强抢店里的东西。胤誐才在门口，想是累了，旁边什么地方歇着。”
　　那“李少爷”也听出不对，兀自强撑，“你们打哪儿来的？可打听清楚爷的身份，若擒了爷，保管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胤祯冷笑，“来人，拿下。着人送到曹大人府上，和他那不成气的老爹一块儿审。”接着对他道：“死之前能知道爷的名号，你也不亏。”又转向那崔三娘，“老板娘，烦你跟我们去趟曹大人府上，做个人证，断不会让你吃亏。”
　　……
　　侍卫们齐整的“喳”声，吓得那厮白了脸，料他也猜到我们是谁。他吓得兀自发抖，我看得满心凄楚：一个大家族要自此没落了吧？虽然是罪有应得，其实人人皆有罪，只看事出不事出，我成了他势败的因。一朝破落，由此而起。即使为人谨言慎行，有时也会成为时代的牺牲品，什么时候、什么人，会成为我的因？
　　呵呵~自嘲自己作无必要的伤感。也是由他起意，想到其他，当然恶人，自然应该有恶报。我只能尽量做好自己，至于结果？谁能料？至少有一天面对死亡的审判，我是善良正直的就行。
　　却突然转醒，拉住胤祥，“这么说，皇上也知道那天的事儿？”
　　“你以为，你那点小把式。当晚十四弟就招了，皇阿玛还罚了他1月的俸禄，只说瞒了你，让我们好好查查。”
　　正说着，胤祯上前，“走吧，就数你们话多。”我忍不住咯咯笑，这小子真别扭，做坏事时理直气壮，及至做了好事，倒扭捏起来。他瞪我一眼，径直带着侍卫和那厮出了门。步伐稳健，隐约似乎中可见未来“大将军王”的风采。
　　才出门，胤誐从不远处过来，见我们都在，急走几步来到跟前儿，“怎么了？才在旁边略转了转，怎么又闹出事儿了？”
　　“十哥，你来得正好，这厮正是那日在画舫上轻薄宝儿的狂徒，我们使了计拿他，不想正遇上他抱着……”胤祯话还没完，胤誐已变了脸。胤祥在一帝咳嗽，“十四弟，快押这厮回去吧，晚了皇阿玛该担心了。”胤祯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哈哈一笑，“说得是，十哥，你陪着宝儿后来，我带人先去，省得皇阿玛久等。”说着不待胤誐反应，掉头领人先去。
　　胤誐上前问我，“没事吧？改日该请个高僧算算，你就是个惹事儿的命，十四弟他们谋画这事儿我也知道，怎么走到哪儿你都遇上事儿？”说着我忍不住噗哧笑了，才想说什么，又有些感慨：再过多少年，也许我死了，胤誐都不会变，甚至胤祥，至于胤禛，更是从未怀疑。如果一定要穿越，才能遭遇真爱真情，那怕是死，那怕是虐，何惧？
　　他见我悲凄，呵呵一笑，“我说笑的，倒当真了。原说拿你作饵，谁知他们谁都不同意，反说我得了失心疯……”胤誐呵呵打哈哈，恍惚见胤祥轻轻一笑，“十哥，别说了，咱们也快回府吧，事情总要有个了结。今儿宝儿也累了，让她先回去休息，我们可还得好好审审那恶贼，这青天白日，就敢强抢商铺，可想平日怎么横行。”
　　胤誐看我一眼，点了点头，上前携了我，“走吧。”胤祥欲说什么，终淡淡一笑，拍拍胤誐的肩膀，“走。”
　　*****************************************************************************送个胭脂铺给偶妹——琳琅！
　　另：旧梦何时完结的问题。如果以嫁人为结局，那不长了；如果还有其他，那就还有些字数！
　　另：这章的内容，一直写到跟着小十去逛胭脂铺都没想到发展成这样。原本就打算逛逛江宁回北京。谁知道情况自己出来了……晕~
　　再另：也许很多亲亲都会觉得节奏太慢，宝儿老不嫁……
　　我觉得人生并不是以嫁为目的的，同样，写文也一样。人的心理很复杂，总是在自我纠结中不断总结、不断成长！不论结局如何，总是别样的穿越人生，总是爱与被爱的痴缠爱恋……
　　这个时代节奏太快，让我们慢一点、再慢一点，去体会一下内心深处自己与自己的对话、自己与别人的对话、自己与命运的对话……
　　
                  
启程回京
　　任何地方都有恶霸，财大势大之后很难保持正直的行事、善良的本性。当制约越来越少，全凭自己的信仰与良心，很少人能做到善始善终。李家就是如此，专供京城达官贵人绸缎、脂粉的皇商，家中富可敌国，只得独子，养得无法无天，强抢同道生意、强抢良家妇女……审到最后，得个抄家之罪。人生好象曲线，总有最高点，之后就下滑，只是有人维持住某种水平，有人一滑至底，甚至还不如前。从天堂到地狱，不知他们情何以堪？
　　康熙曾问我可想再加重些惩罚，虽知他是刻意试探，我还是低头沉思是半天。我不是容易记仇的人，尤其是不好的经历，回忆起来总觉犹如梦境。人生百年，匆匆就过了，好与不好，咬咬牙就是一生，希望他的来世是积极向上、成功进取的。至于其他？我没想法。良久，抬起头笑对康熙摇摇头。他的眼眸一闪，冲我摆摆手。
　　我开始思念胤禛，那种刻骨的相思，几乎到了不思玩闹、不思茶饭的地步。不知道为什么，当发生这些事之后，特别想，特别想依偎在他怀中，打一个顿，已是一生……
　　江宁的街市逛得差不多了，康熙的公事也基本了结了，开始筹划着回京，曹家备了宴，算是给我们送行。一样的场景，却为不一样的缘由，人生聚散，最后都是一顿饭，我坐在阿哥们中间，怔愣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转眼看见十四喝得多了，和十三呼呼的划拳，端着杯子绕到他跟前：“十四阿哥，宝儿敬你一杯。”
　　他斜睨着眼，“哦？平日你见爷总是乌眼鸡似的，今儿怎么想起敬酒？”
　　我淡淡一笑，“前事尽忘，但记得十四阿哥替宝儿出了这口恶气，可不该敬您一杯？！”他面上微微尴尬，旁边胤誐、胤祥也劝，“正是，既然都过去了，宝儿不计较，你就喝了这杯，你们俩从此也别老杠着。”
　　胤祯微一沉吟，端起眼前的酒杯，站起身，才要说什么，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冲他笑笑，又举举杯子示意，“你四哥告诉我：什么都别说，一说就是错。”他一愣，看向胤誐、胤祥，胤誐面上有一瞬酸楚，继而跟着一笑，“我看四看都快成佛了，还忘不了这俗世。”说着忍不住瞄我一眼。我和胤祥对望一愣，都哈哈大笑起来。
　　“十哥、十三哥，你们也举杯，咱们就喝了这回，我年纪小，做哥哥的多担待弟弟。”胤祯跟着爽朗一笑，又冲我眨了眨眼，我们四人仰头饮了一回。我真想学武侠片了仰脖饮空了杯中酒，再将那只空盏朝后一扔，继而毫迈大笑，从此结伴江湖游、仗剑侠意任飘扬。可惜不行，不为身份、不为地位，只为遥遥的北京城里，还有我的胤禛在等我。有羁绊的他成不了佛，有羁绊的我成不了侠。想想，还真是登对。
　　旁边曹府的小姐少爷们也齐来劝酒。相处月余，虽然在一起时间不多，不似刚来是拘紧，尤其曹隐，对他很是感激。我偷偷朝他举了举杯，他一愣，眼底带些不舍、了然……还有很多，我分辨不清也不想仔细分辨——爱情太少，女人会荒芜；爱情太多，女人会疲累，承担不起深情的重担。嘻嘻一笑，领头喝了。
　　只听见曹府的小姐少爷们一派寒喧客气声，我想我没醉，却不胜阵阵袭来的相思，假说不借酒力，胤誐扶住我，轻轻耳语，“怎么？头晕？我先送你回去。”靠在他肩头，我轻轻笑，却不说话，抬眼看见胤誐微皱皱眉，向胤祥、胤祯道：“我送宝儿回去，你们继续。”说着，不待众人反应，扶着我离席。
　　一路无语，我闷闷的有些头疼，不禁用手按住太阳穴。也许是落水后毕竟着了凉，这些日子为着有新鲜街市可以逛、新鲜东西可以吃、新鲜山水可以看，身体兴奋着没病倒，现在要回去了，一下放松了神经，有种大病前的感觉——身体沉重、头脑发闷。
　　胤誐不明就里，只当是喝醉了，奇道：“今儿没喝多少呀，你的酒量越发不如从前了，以后只能喝凉白开。”我微微一笑，也不反驳，任他猜疑。他一直送我回屋，嘱咐春儿小心伺候才去了。
　　静静躺在床上，虽累了，却清醒，一时了无睡意，不知为何，与胤禛从相识到如今，点点滴滴如同电影一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的信压在枕头底下，一直没提落水的事儿，也一直没提胤祯的事。但我知他知道了，因为他流露出了担心和盼望，因为他甚至急切到请求太子派他到江宁迎接圣驾……迷迷糊糊中睡去，醒来时眼角有些湿润，回忆梦境，一片空白。也许离归期越近，思念就越是熬人。
　　东西早已收好，除了来时带的衣物，多出来的物件中倒有多一半是买的当地小玩意回去送人的。琳琅阁的崔三娘送了不少她私藏的好货，我左看右看，倒更喜欢那些精致的盒子、香囊一类，不似北边的古朴，透着江南水乡的灵秀精细。
　　“格格，这画带不带走？”
　　正细看琳琅阁送来的物件，春儿拿着曹隐当日送的那轴画问我。这东西虽轻，情义太重，带走了徒留下念想。想了想，接了她手中的画，横竖康熙还未启程，看看时候还早，我带着画出了屋，吩咐春儿仔细收拾，去去就来。
　　恨自己前几日没想起这事，如今要走，可怎么将这画送还他？他家少爷自然另院单过，我这样乍乍闯去似乎总是不妥，急得我在绿椒苑和曹隐院子中间这条路来回转悠，不知走了几趟。
　　“格格怎么在这儿？”正懊恼间，曹隐在身后喊。
　　喜得我转身几步迎上，“正要找你。”他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嘴角轻扬，“格格可是有什么事？”
　　从袖中取出那幅画递予他，“这个……”
　　曹隐脸色一滞，却保持住笑，“听闻格格将所有金银器具都退了回来，这幅画不值几个钱，还望格格笑纳。”微一停顿，继而道：“原是曹隐一番心意，别无他图，权当纪念。”
　　我将那画直接塞予他怀中，“正是心意太重，不敢收下。改日我若能再旧地重游，你请我吃遍江宁大街巷就行。只是这画……”我笑笑，“你知道宝儿是粗人，不懂这些，只知道吃喝玩乐，没得玷污了好东西。”
　　他错身让开，深深看我一眼，微一行礼，“格格坚持不收，倒让曹隐为难。若格格真是不喜欢，或烧了、或撕了，曹隐绝无怨言。”说着转头离去，越走越快，到后来竟是小跑。我怔怔站在原地，那幅画握在手中，手心都有些汗湿，喃喃自语，“说得轻巧，我把我自己烧了，我把我自己撒了……”
　　真不知这是哪段缘份？他入水中救我，我倒没想起要送什么，一想只顾牵挂胤禛。想想转身回到绿椒苑，命春儿收了那画，才想写封信，却觉得越说越糊涂，不如不说，正惆躇间，已有人来请我们启程。
　　罢了罢了，时间能让人忘却很多，何况并没有什么深的交集，如此匆匆一聚，就有好感也有限吧？我相信他会很幸福，我也相信我会很幸福，但我们的幸福都与彼此无关。
　　*********************************************************************************今早一起来就看见长评，谢谢敲门同学，但不知你是否加了旧梦群？如果没加，首页有群号滴！
　　关于TUTU的留言（94美化大清朝的问题）；偶个人觉得：一这是小说，大家可以不必那么泛政治化。
　　二呢为什么大家对清朝有种亲近感，我觉得可能这和清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皇朝有关，离我们太近，自然容易让我们遐想。
　　三呢个人认为过于强调汗族与少数民族的区别，其实本身就是错误，狭隘的民族主义只会让我们更激愤，不会让我们更理智；当我们现在都认同满族是56民族之一时，不要再去强调曾经的过失……任何朝代都有杀伐血腥，难道汗族对其他少数民族的过失就可以忘记，而反之则不能呢？（太政治了，不说了……）
　　
                  
扑朔棋局
　　微服的队伍虽说比不上有仪仗那么醒目，究竟也是皇帝出巡，随行的宫女、侍卫、太医、官员还是排了很长队伍。晚间到了驿站休息，正用晚膳，太子的信来了，康熙顺手拆开，看完微一沉吟，又递给胤誐，“你们也看看，科尔沁爵位之争有了定论，阿拉坦袭了爵，说要进京觐见。”
　　我忍不住道，“他才几岁？就管一个部族，还是大族。”
　　胤祥使了个眼色，皱皱眉，冲我微摇了一摇头。胤祯呵呵一笑，“女儿家不懂，皇阿玛八岁即位，这大清还不是一样国富民强。”
　　我撇撇嘴，小声嘀咕，“那怎么一样？”随即住嘴，起身向康熙道：“皇上，没什么事儿宝儿先告退了。”
　　康熙心情颇佳，看我一眼微微笑道：“也是，白天你坐车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这朝中之事，你就听也听不懂。”
　　转身出来，隐约听见胤誐的声音似乎在说和亲之事，我摇了摇头，实在紧张不起来。我可不认为当年10岁的感情能持续发展成非卿不娶的刻骨爱情，再说也没有那种我和蒙古会有深刻关系的感觉。
　　回屋斜靠在椅子上发呆，我懒得写信了，只想见面。白天在马车里摇晃，摇得头晕眼花，思绪散乱，拿着把梳子左右把玩，梳齿被我弹钢琴一样的拨来拨去，无节奏的嗒嗒声伴随着偶尔手链发出的铃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还以为他们散了会来找我，谁知待得很晚也不见人，我白天在马车里没事就打瞌睡，晚间走了困，睁着眼看帐子顶，外面烛火一扑一扑的闪，帐子有些旧了，发出旧东西特有的淡淡的烟尘味儿。几乎就这样睁眼至天明，也并不觉得夜长，只觉得寂寞。
　　第二天途中休息，却是一处农家，山清水秀的没什么人，我们一去，慌得那农户又是烧水又是砌茶，是民间贫苦百姓常喝的大叶茶，不像宫里一般都是茶嫩叶，只采刚发出来的2、3朵顶叶。几位阿哥都喝不惯，我倒无所谓，口着渴着，一来就是几大碗，看得那农妇笑，“这位小姐想是累了，这茶叶虽老，比那些嫩叶子苦些，却最解乏累。”
　　我冲她嘻嘻笑，胤誐悄悄绕到我身后，低语道：“你要渴了，我那儿还有干净水，只是凉些，这个别喝多了，茶性太凉，又不干净，当心拉肚子。”我白了他一眼，这难熬的苦夏，虽又到夏末，究竟闷热难当，喝得再凉些也拉不了肚子，我还想抱着冰块儿啃呢，可惜没有。
　　“宝儿啊，喝了茶陪我到后院坐坐。”康熙微微一笑，因是微服，自称改了，怕人注意。我忙点头，起身扶起康熙，“老爷，这就去吧，屋里人多怪热，宝儿看后院有棵松长得好，树荫下歇着喘喘气。”
　　康熙起身随我扶着，又转头嘱咐胤誐，“去将车里的棋拿来，你们几个外头待着吧，让宝儿陪着我就行。”胤誐看我一眼，答应一声去了。
　　后院有个石桌，在那棵老松下面，其实我也分不清是松是柏，康熙着人摆了棋盘，不是围棋是象棋，只剩我们两了，林间有清风拂过，还有隐约的鸟鸣，心情轻松自然。
　　“陪朕下一盘如何？”他指了指棋盘，满脸都是老狐狸的笑。
　　我压低声音，“皇上，您明知道宝儿不会下棋。”
　　“哦？围棋不会，象棋也不会？”他微挑了挑眉，一瞬间的表情象极了胤祥。不对，应该说胤祥像极了康熙，是康熙诸子中最像他的，也许这是受宠的原因？！
　　不等我回答，他继而问，“那下棋的规矩懂吗？”说着一边摆着棋子。
　　我笑笑，指着那棋，“只知道炮要隔一个走，马要斜着走……”
　　“那就行，知道规矩就下吧。”康熙说着自己走了一步。
　　我有一瞬的愣怔，看看他又看看棋盘，却也只能跟着无奈走了一步，反正知道规矩，不知道谋算，能走哪步走哪步吧。
　　“宝儿，可知朕为何留你到这会儿？”康熙边说边下棋，并不看我，只看向棋盘。
　　我啊了一声，回答不出也说不出。
　　“你可知道大清的公主一半是嫁到蒙古的？”
　　康熙继续低着头说，我头晕，说实话，根本没想到自己是大清的公主，一直只觉得自己是普通小女人，还是从前的安如，只是碰到胤禛才有些不同——不是谁都有机会被人这样爱着，被人这样宠着；当然，也不是谁都有机会这样爱着一个人，这样思念着一个人。
　　康熙微抬头看我一眼，我下意识哦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下意识又跟着下了几步棋，完全只看自己哪个子儿可以走就走哪个子儿，连楚河汗界那边的情况都没看，当然也看不懂。
　　猛然惊醒，他说什么？他说大清的公主一半嫁到了蒙古？？可是我不是满族，我是汗族；我不是大清公主，我只是21世纪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上班族！！
　　“皇上”我开口，急着起身，他一把按住我，“先下完这盘棋再说，你还是这急性子。”
　　我闷闷坐下，忍不住想哭：我累了，只想有个港湾而已，不论现代还是古代，这是女人不变的追求——有停泊的港湾，累了困了倦了伤了有个肩膀可以依靠，现在找到了，寻觅到了。真爱是不朽的传说，穿越是千古的神话。如今，我都遇到了，不想不愿不能再有什么阻挠。
　　“宝儿，你不怨朕？”他继续，我也继续——沉默。
　　沉默到差不多，反应过来，我“啊”了一声，康熙抬眼看我，笑笑，“还是这个性子，有时愚笨，有时聪慧。”
　　“怨什么？”
　　“其实，这紫禁城中，到处都是秘密，又到处都没有秘密。”康熙继续，我跟着下了步棋，使劲儿拍自己的脑子，感觉终于回过些神来，有些可笑，又有些感动——康熙是真疼我，要不没必要说这些，每个人的命运归根结底似乎总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可是他没随便处理。
　　康熙笑了笑，提醒我道：“去年，钮钴镥氏……”
　　我明白了，可我不敢怨，谁都能怨，乾隆的妈怎么怨？大清朝的历史还指望她的肚子、她的儿子。虽然我不喜欢乾隆，那又如何？他在中国历史上肯定不是最好的帝王，却也不是最差的。
　　“皇上，宝儿可真不敢当！”我开口，说得是大实话。康熙哦了一声，继而一笑，“朕还真小看你了，这盘棋……你赢了。”
　　“啊？”我看头看他，又低头看棋，都一样高深莫测，看不出所以然。
　　康熙指着棋盘，“下棋的高手，要么会下棋，要么不会下棋。”你的“军“这么一行，朕已无退路。”
　　我看了看棋盘，看不出所以然，傻傻抬头一笑，理了理思路，“皇上说的宝儿不明白，宝儿只知道皇子都是先为大清，后为百姓，最后才为自己。”
　　康熙微笑了笑，“常听人说这下棋的高手和低手一个样儿，都是摸不透思路的。如今朕才服了、信了。”我怔愣看向棋盘，还是不知他说些什么。
　　“看来，回去得给宝儿指婚了？”康熙始终不抬头，我也始终不清醒。突然听懂他的话，又有些惊异，“皇上。”
　　康熙将那棋细打量了一番，顺手毁了棋局，打断我，“朕知道了，回去准备嫁人。朕虽不年轻了，你们那点事，还瞒不了朕。”
　　我抬眼，康熙正看我，我们相视一笑，我知道明了，他知道成全。我雀跃想跳，又感动想哭，终于化作一叹，拉住康熙，中唤得出一声“皇上。”他拍拍我的手，“也是大事，是朕耽误了，回去就准备吧。”
　　我想笑，呵呵笑着终于哭了……康熙拍了拍我的肩，“这盘棋，倒真如人说的，高手也是这样、低手也是这样，让人防不胜防。”
　　那天我止不住的哭，在那棵树下，在那盘棋前，在康熙跟前……几乎到了不能自抑的地步。康熙笑了好象说过只是苦了老十……可是我记不住——原谅恋爱里的人都是自私的，自私到只想到爱人的地步，胤誐虽好，奈何不是我的良人！胤誐虽好，奈何不是我的归宿！原谅情爱里的小女人是如此自私、如此排他。我可以忘记全世界，唯独忘不了胤禛……
　　回到京城，已是八月，迎驾的队伍排了满阶，我只看见胤禛，兴奋得只想冲他飞奔，他的眼中似乎有泪，我的眼中早已泪湿，我们隔得太远又太近，可是终于还是将要在一起。我几乎要扑向你，如果不是为了这该死的规矩；我几乎要扑向你，如果不是为了这该死的迎接队伍！苦等毕竟也有结果，我想说的太多——你知道吗？你的皇阿玛同意了；你知道吗？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这章是醉酒情况下写成的~写的时候只知道大概，今早才看清她和康熙的对话。呵呵~感觉也不错！
　　看到又有人在说所谓现代人的个性！天呐~我真的不觉得本质上人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都是一样生活着，一样爱恨痴缠着……人类文明史5000千年，爱情一直是文艺创作的主题。这足以说明一切了吧？我们内心最渴望的是什么？我们一生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
　　旧梦群，加进来大家可以聊聊旧梦！各抒己见！呵呵~
　　
                  
终究重逢
　　走了将近两月，时间不长，感觉很久，也许因为思念，加长了这份旅程。当我再次站在翠雨阁与胤禛遥遥相望，两个人都似乎有无数的话语，全都涌到嘴边，却无从说起。他似乎瘦了，双目却熠熠有神，唇角微微抖动，夏天的家常长袍轻薄，几乎感觉他不平静的呼吸，那结实宽厚的胸膛，是我魂牵梦萦的港湾。
　　将自己纵身投入他怀中，他的双臂早已张开，紧紧、紧紧拥住我，下巴顶住额头，轻轻、轻轻来回蹭拭。
　　“胤禛”我在他怀中，低低唤，却又不知说些什么，这一刻似乎等得太长——除了分离，还有康熙的态度。闭上眼，泪落了下来。
　　“傻丫头，我看看你的手。”他推我，我不愿起身，赖在他怀里脸来回蹭着衣襟上的刺绣，淡淡的衣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环绕，心安与感动同时并存，他的身影、他的味道、他的声音、他的人，好象无形的引力，永远吸引着我朝向他的方向。胤禛轻轻一笑，“不怕奴才们笑话？”
　　抬起头，我想说康熙默许了，来不及开口，但听他轻叹一声，“且管他这许多……”话音未落，唇已覆了上来。温柔辗转的吻，饱含了多少相思，我仰头迎合他，混然忘了四周一切。
　　良久，胤禛放开我，眼中闪动的情意深切，唇边的笑意温柔。对视良久，他忽地打横抱起我，几步走到贵妃榻前将我放下，顺势坐在身边，手扶住贵妃榻靠背，将我圈住。
　　“我看看你的手。”他轻轻抬起右手，我嘻嘻笑，“早好了，只是错位，不严重。”
　　胤禛冷了脸：“十四弟这次错得离谱……”我用手指封住他的嘴，“胤禛，十四只是小孩心性，其实你们两还真是挺像，都一样别扭。”说着我想笑，他才要开口，我继续，“再说事情过去了，最后还是他收拾了那厮，可见真心悔过，你再提这事儿，倒显得小气。反正他现在对我和胤祥对我一般好，咱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岂不好？”
　　胤禛看住我，半晌将我搂在怀中，“你这性子，自己吃了亏，倒替别人说话。今后不能放你出门，除非跟着我。”我笑，“这可是你说的，今后你要去哪儿我也要跟着，做格格也罢，当丫头也行，或者化妆作小厮也无所谓，横竖这辈子缠定你了。”
　　“格格？丫头？小厮？就没想过其他？我怎么记得有人想嫁人了。”他划了一下我的鼻头，眼底揶揄。
　　微撑起身体，我轻轻抱住他的腰，他真瘦了，却结实了许多。“胤禛，皇上默许了，说是等回京就指婚。”他一愣，扶直我，“真的？”我轻笑点了点头，他要说什么却兴奋得说不出什么，只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有力的双臂、加速的心跳，我想我醉了，醉在这温暖的怀抱中。
　　“宝儿，放心，我只会让你笑，你永远只应该笑。”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我无声笑，更痴迷于他说话时胸腔里发出的闷闷共鸣声，手指无意识顺着他胸前的肌理来回划动，但听他闷哼一声，突然将我压倒在贵妃榻上，“小妖精，你是想我现在就要了你？”
　　我不说话，手指顺着他的眉毛，到眼睛，再到鼻梁，再到嘴唇……“胤禛，现在才知，我来一场，就是为你，或早或迟，终究是一生的厮守。”他抱住我腰间的手加大了力度，却正捏到酸疼处，忍不住轻呼一声，扭了扭身体，“别闹，坐马车坐得我混身疼。”
　　胤禛停了动作，“正是，你累了，该早点歇着才是。”继而又在我耳边轻笑，“反正洞房那天怎么也逃不了不是？！”热气吹进我耳朵里，不知痒的是耳道还是内心。我烧红了脸，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中秋快到了，今儿皇阿玛吩咐宫里准备，今年在畅春园过中秋，还说收拾收拾让你也跟过去住上几日。”他低低笑，放开我，坐直身体。
　　“那敢情好，畅春园要凉快许多，这会儿桂花开得正好，中秋在那儿过比在宫里应景。”我也半坐在榻上，顺手整理裙角，忽然又想起个人，忍不住问，“噫？不是说阿拉坦进京觐见，怎么？他倒走得比我们还慢？”
　　胤禛微皱皱眉，“他早就到了，在京郊候旨呢。你以为外臣没有旨意能随便进京？”我哦了一声，想起上回冬狩，他只是个到我肩膀的小孩儿，这一晃儿几年过去，他成了科尔沁的王爷，才几岁？13还是14？真厉害，我这个年龄，初二左右，只会在上课的时候传小纸条。
　　“宝儿，虽说皇阿玛默许了，究竟还未下旨，最好别见他，省得节外生枝，依我看，他八成会提出和亲。”
　　我正想起从前读书时班上的乐事，低着头傻笑，不防胤禛突然这么一说，抬头看他，满脸都是严肃，又透着些许担心。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你真当我是宝了？谁都来抢？我要是他，打死也不娶救命恩人，以后拌嘴总矮着一截。”说着我故意叉腰指着胤禛道：“小子，你也不想想当年是谁从狼口里救你一命。”
　　胤禛起初还绷着脸，我也一直装泼妇状，瞪着双眼、鼓着腮帮。终于他忍不住轻笑一声，“我还不知道我未来的福晋这么厉害。”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躺回贵妃榻上，我带笑不笑的看他。
　　胤禛俯低身子，帮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晚了，既然你戴了那梅花簪心，这辈子休想别的，连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定下了。”
　　恋爱中的人喜欢承诺，恋爱中的人也相信承诺。一生太短，如果可以，我愿意透支来世。
　　二人正自陶醉，丑丑一扭一扭走过来，两月不见，她长胖了，感觉大了一圈，跳上贵妃榻，挤了挤我，又拱拱胤禛，圈在我身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发出一串满意的咕噜声。我俩定睛看她一连串的动作，最后对望一眼，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谁知惊了丑丑的美梦，她抬起头看看我们，噪子里咕叽几声，好似抱怨，继而又绻紧身子重又睡去。我噗哧笑，又捂住嘴，指指丑丑，又指指胤禛，低声道：“果然是四爷府里出来的，脾气真大。”
　　那天过后，康熙果然着人来传话，让准备了过几日搬到畅春园。其他倒还好，从南边带回来的东西要分成份送人，翠雨阁内铺得满桌满床都是物件。惠妃、良妃、德妃、佳期、语蓓、阿巴亥、那拉氏……还有那些个年纪相仿平日较熟的格格们，买的时候都没这么麻烦，知道回来分得头疼，不如什么都不带，谁都不送来得轻巧。
　　那几天自己都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尽忙着给各宫送东西。等住到畅春园，腰酸背疼不但没减轻，还有些咳嗽气紧，春儿、宝珠想传太医，我止住了。不过是累的，认真休息休息就好，吃那么多药吃得嘴巴淡、胃口差，没意思。
　　听闻康熙命阿拉坦进京，这几日也常在畅春园召见，我没见着，我躲在自己屋里养病，连花园都没好好逛逛，只有胤禛闲了常来。那日正无聊，将南边带回来的东西翻出来细看，生辰时曹家长辈、同辈送的东西，多是刺绣字画一类，透着南边的轻灵劲儿，绣风也与北方不同，虽然宫里苏绣贡品也不少，究竟为了迎合宫里的喜好做了些增减，不像我手中这几样，完完全全的水乡风格。
　　曹隐的画压在箱子底，此时被翻了出来细看，蹲在水边那个女子果然是我吗？隔了时间、隔了空间，还隔了江南的水雾，一切都如梦境，变得不太真实。
　　“看什么这么入神？”门口有声音响起，我抬头，是胤禛，还有胤祥，忙起身笑着让了座，又唤宝珠上茶。胤禛绕到案前看那幅画，我才想拦又觉得多余，笑笑随他。
　　“这画谁画的？既无落款又无提词，意境倒好。”说得胤祥也好奇起身去看，看完他瞟了我一眼，嘴角带些笑，“四哥，我看你得赶紧求皇阿玛指婚。”胤禛先是一怔，随即有些明了，微微一笑，“倒真如你说的，是个人才。”
　　他俩自说自话，根本没让我插嘴的余地。能听出胤禛应该早就听闻曹隐其人，但不知胤祥如何知道这幅画是他所作？我一把将那画扯过来卷起，“两位爷，茶再不喝就凉了，我这儿可没那么多好茶叶糟蹋。”
　　他二人对视一笑，才要说什么，外头太监道：“四爷，皇上传四爷过去。”胤禛嗯了一声，转向胤祥，“想是蒙古的事儿，我去去就来。”说着提脚往外走，经过我时，从袖中伸出手来轻轻一捏我的衣袖，低语道：“看来这宝贝再不搬回家收着，可真要被别人捡了去。”我啊了一声怔愣间，胤禛哈哈一笑，已出了屋。
　　我回头，胤祥撩袍坐下，眼底带笑看向我。
　　“你不去？”我问。
　　他端起茶吹吹茶沫，却又不喝，“皇阿玛又没传我。”
　　我也走到桌前坐了，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有些冷场。
　　胤祥一笑，“我那十四弟，怕打出生以来没受过这冷眼。”我嗯一声抬眼目光相询。
　　“自南巡回来，连八哥也不给他好脸，硬是冷了几日。四哥更不必说了，前几日荐十四弟外出办差，尽是那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我啊一声，没想到胤禛还会玩阴的。不，不是没想到，是觉得想起来就可笑——这究竟算不得什么影响他前程的事儿，他倒上了心，幸而胤祯与我早冰释前嫌，要不这笔帐还不得又记在我身上？！
　　胤祥有些忍笑，站起身拍拍袍角，“老话说得果然不错，红颜红颜，就是祸水，不早早嫁了，迟早生事。”
　　我不禁沉了脸，冷笑道：“我倒是想当祸水来着，怎么就迷惑不住十三爷您呢？怪道男人不可靠，纣王亡了国只怪妲己；大唐失了势，全赖杨妃。分明君王糊涂，反怪美色迷人。”
　　胤祥上前捂住我的嘴，“你作死了，我不过玩笑，引得你长篇大论也就算了，尽说些不知死活的话。这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够你死一百遍的。”我白了他一眼，挡开他的手，“谁让你说得那么难听？”
　　胤祥摇了摇头，“我看我这几个哥哥真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这些话以后别说。除了这几个人，你知道别人怎么想？越是得宠越是招人忌恨，这道理你不懂？现下皇阿玛正庞你，不知背后引多少旁人议论，自己再不当心，迟早被人算计了去。”
　　我兀自喝茶，也不理他，半晌才道：“你放心，迟早总得死，横竖赖上你们爱新觉罗家了。生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死是爱新觉罗家的死人。这总够了吧？”
　　胤祥用手指了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哈哈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格格。”我冲他眯了眯眼，正准备拿他打趣，不想叉了气，扶着桌沿咳嗽，一时停不下来，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怎么了？这几日常见你咳。”
　　我摆摆手，匀了匀气，“没事，回来没好好休息，累的。”
　　“正是，连着又是进京，又是搬园子，我也走了，改日过来看你。”胤祥说着起身要走，又转头笑：“阿拉坦这小子，几年不见，竟长得和我一般高了，这几日陪着皇阿玛，甚得他老人家欢心，说是要请阿拉坦同庆中秋佳节，到时候别又让我四哥担心。”我嗔了他一眼，“多少年的事儿你倒记得？这会儿见了八成我也认不出他，他也认不出我的。”胤祥哈哈笑着走了。
　　看他们的态度，阿拉坦应该什么都没提，真提了肯定个个都严肃认真起来，既然还能拿他开个玩笑，看来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谁会记得10岁的承诺？他如今既掌大权，就是和亲，也挑个地位高、家势大的格格。我也渐渐忘了从前的事，但想起畅春园中的桂香苑，明儿该去转转，此时正是花好时，莫空负了花期，又待一年。
　　*******************************************************************************终于见到四四了，再不见，连我都要害相思病！
　　
                  
中秋再见
　　到得中秋那日，病几乎好了，只是夜里还会偶尔咳上几次，果然是累的，如今身体缓过来，也比前几日精神许多，刚巧赶上佳节，换了身衣裳，才要出门，就有太监来唤，“格格，几位爷在桂香苑摆了茶点，请格格过去赏花品茶。”
　　此时家宴还早，想是下朝懒得回府，略聚聚直接到晚膳。我答应着又问：“哪几位阿哥？”
　　“回格格，成年的阿哥并几位随皇上过来的小阿哥都去了，还有几位格格。”那太监看着眼熟，却分不清是谁跟前儿的，康熙的儿子太多，奴才就更多，认得眼花。命人拿了串钱，又收拾了些精致点心一并递给他。“劳烦公公了，今儿中秋，拿去打酒喝吧。”那太监告了谢自先退下。我重又匀了脸、捡了几样首饰戴上，交待春儿宝珠守院子，也跟着出了屋。
　　才到桂香苑，倒是一派热闹亲和气氛，成年的皇子、未嫁的格格几乎都在，胤禛远远看见我，迎上前携了我一起入座，恍惚看见胤誐要上前，却被胤祀拦住。以前很怕同时面对他们，如今自己低头想想，感觉却很坦然。也许有康熙那个态度真是不一样的，也许我真的不够勇敢，尤其当面对胤誐，不知如何坚决相对。如今一切都已有了定数，心安的感觉毕竟不同。
　　十六格格婉玲上前拉住我道：“宝儿，你从南边带来的大头菜，下粥真有味儿，你哪儿可还有？若有再要些来，我那儿上上下下都爱吃。”
　　婉玲比我小几岁，圆脸，大眼睛，虽说不是特美，让人觉得特可爱，再加上她向来身体特别结实，有种特别的健康美。我拿手羞她，“多少好东西都看不上，光惦记吃的了。我那儿还有些，我刚去时也爱吃，连着吃了月余也腻了，你若喜欢就全拿去。”
　　“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让人去取，省得她们几个都爱吃，我就怕说得晚了就没了。”婉玲高兴得直跳脚，又用手指指另几位格格，那几个都捂着嘴笑，“我们可不像你是个谗猫转世。”
　　我跟着笑了一回，却不防叉了气，又开始咳。胤禛皱紧了眉，上前扶我坐回椅子。“怎么咳得还不见好？还是请个太医吃些药正经，打南边回来也半个月了，就是累也该缓过气儿来了。”我笑了笑，“没事，这几天都没咳，刚才是呛着了。”
　　旁边宫女递上一碗茶，接过一口气喝了，又见人剪了桂花枝进来插瓶，一时满屋的桂香，沁人心脾。不禁起身细看那花枝，枝上簇拥着乳黄细小的金桂，不甚清楚的长相，却是这般淡雅怡人的香味儿。
　　“若喜欢，待会儿让人再剪些带回去，花香助眠的。”是胤祀，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又低又轻又快，几乎疑心是不是他说的。正待开言，旁边九阿哥冷冷一笑，顺手将折扇收起，“还不知格格也是风雅人，这桂花正应景，看上去也好……”他话音未落，我忍笑接口，“是啊，这桂花正应景，看上去也好~~吃。”说着故意拖长了吃的声音，又拿眼瞟他。
　　这九阿哥，近年来越发胖了，自从那年和胤誐偷遛出宫玩儿，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为佳期的事儿，一直拉不下脸吧？！过了这些年，他都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感情的事儿真不好说，一旦付出，最后失去，纵然得尽天下之富，内心终究空虚寂寞。
　　旁边几位格格忍不住噗哧笑将起来，倒是几位阿哥，平日既知我的脾性，这会儿都笑着冲我摇头，胤禟一时语塞，等缓过神来，瞪我一眼道：“还是那好吃的主儿，多少年没个长进。”说着将茶碗咣一声砸在桌上，喝旁边的宫女，“该死的奴才，这沏的什么茶？苦得要死。”
　　胤祀低喝了一声“胤禟。”脸上已现怒气。我冲拉住我的胤禛笑笑摇了摇头，上前端起那碗茶走到门口，将茶水泼了，“爱喝就喝，不爱喝就倒了浇花，譬如那桂花，喜欢赏就插瓶，喜欢吃就拿去做桂花酱，物有其用就好，管它本来用作什么。”
　　“说得好。”院门口站着个人，边说边拍了两下巴掌，声音磁性、身影高大沉稳，因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却没听过这个声音。身后胤禛上前扶住我，淡淡开口，“小王爷也来赏桂花？”
　　小王爷？哪儿冒出来的小王爷？我一时愣怔，那人走上前几步，我看清了他的脸，是天然的发际线，着蒙古长袍，脚上的靴子绣着金线，顶端尖尖弯成两道弯。一时回忆如潮涌来，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眼睛灼灼有神的人，赫然就是当年草原上与我共同经历生死的——阿拉坦！
　　我张大了嘴，估计此时满头满脸都是问号。他吃什么长那么高、那么……老？当年的小蒙古，此刻与胤禛差不多的高度，表情老练沉稳，透着些许风霜，难道草原的风沙真就这么磨人？我长一年，他长了两年。如今看上去，不似14岁，倒仿佛和胤祥、胤祯年龄相仿。
　　格格们看见有外人，都纷纷敛声静气坐回椅子上安静喝茶，胤祀也走上前，看我一眼，冲阿拉坦笑道：“小王爷远道而来，今日中秋，也来赏花？”我缓过神，冲他微福了福身，不知该说什么，转身欲回屋，却听他低笑，“怎么？格格认不出我？”言语竟带些调笑，胤禛、胤祀才要开口，我转过身，学当年的样子，用手比划身高，“认识，小蒙古。”说着手比向自己时压低了高度，依然放在肩膀位置。
　　阿拉坦脸色一滞，我偷偷笑，清了清噪，故作老练，“说了长到80岁，你还是比我小不是？小蒙古。”余光瞄见胤禛有些忍笑，却不得不假意喝我，“没规矩，这是科尔沁新任的王爷，皇阿玛邀了共度中秋佳节。”
　　哦了一声，我嘻嘻一笑，“你们聊，我口渴了。”又冲他道：“赶明儿我请你吃饭，我们到南苑赛马，如今我拜了名师，再不像从前那么怵马了。”胤禛微微嗔我一眼，挡在我身前和阿拉坦攀谈，身后胤誐一把拉我坐回椅上，低声道：“老实点，别到处攀亲认故的，你知道那小子安的什么心？”我偏了偏头，找到空隙间的视线：左看右看，人家多大方，态度多从容。倒是身边这几个，人人如临大敌，失了平日的风度。
　　心中轻叹一声，果然怕失去才会真在意，我何幸？安如何幸？宝儿何幸？不再多言，靠在椅上，随他们去吧，我求安心，也要给别人安心不是？
　　阿拉坦被胤禛拉到外间亭子里喝茶去了，阿哥们也过去相陪，剩下一屋子格格和几个小阿哥，屋里静静的只听见格格们低低的细语和小阿哥偶尔的打闹。
　　婉玲忍不住问我，“这是科尔沁的王爷？倒真年轻，看上去和十三哥哥差不多。”我抬眼看，她正向屋外努力张望，满脸都是好奇，那种少女对一个年轻男子的好感溢于言表。不禁偷偷笑：这妮子春心动啦？当年别扭的小蒙古还挺招人。
　　“嗯，今年应该14吧，倒和你差不多。”
　　婉玲脸上微微一红，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坐回椅上，拿着个茶碗细玩，明显心不在焉。
　　原来爱情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偷偷来了。如果有真爱，嫁到蒙古也不错，贵族的生活任何地方都不会太差，何况还有更自由的天空和高歌善舞的部众。我突然想，他们两个倒挺相配，如果阿拉坦真向大清求亲，婉玲的性格天真浪漫，思虑又少，如果她爱上他，而他也不讨厌她，相互的爱情应该很好培养。
　　想着想着不由笑了，每个人的姻缘在不经意间开始，但不知何时结下的红线？这没影没形、无始无末的月老红线，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才穿越时空纠结了我与胤禛？我抿了一口茶，忽然有些醉意，今年中秋，还没见月，已是夜晚清凉的心境……
　　*******************************************************************************非常感谢蓝鱼同学给我补分留言！
　　看到很多新朋友的留言,很感动.说实话,旧梦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
　　
                  
结伴同游
　　中秋家宴上，康熙命胤禛、胤祥陪阿拉坦好好逛逛京城，我刻意缩在角落，尽量不引起人注意，也不去注意女眷席上那拉氏温婉大度的笑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和胤禛去爬香山，转眼一年过去了，香山的红枫应该又烧红了半壁山腰，不知今年可有机会再次携手同游？因为这阿拉坦还未提出却很有可能提出的和亲请求，就是想好好与故人叙旧也有所顾忌，更不敢大方的一尽地主之谊。
　　正兀自想着，余光看见阿拉坦起身谢恩，又抬起酒杯向康熙祝酒，声音爽朗。“皇上，还记得外臣10岁那年遭遇狼群，幸蒙宝平格格拼死相救。事隔多年，未敢稍忘。今日难得进京，还请皇上开恩，让宝平格格陪同游览天子之都的繁荣大气景象，也让外臣略尽些心意，以示感激之情。”
　　我抬头，见胤禛才要说什么，康熙略摆了摆手，微一沉吟，看向我道：“宝儿，论起来你们也是生死之交，该尽尽地主之谊，只是朕听说你打南边回来身体就不太结实，这个主意你自己拿吧。”
　　正因为从前的交情，不应该拒绝，更何况他又当众提出，我若当众拒绝怕他面子上也难看；却也正因为从前的交情，不可能爽快答应。我正两下里为难，旁边婉玲站起来端着杯酒敬康熙，“皇阿玛，姐姐若忙，横竖儿臣无事，曾听说王爷有匹好马，驰骋如风，儿臣倒想见识见识。”
　　婉玲俏生生站在桌前，巧笑嫣然，圆圆的脸微有些红，甚至声音也有些紧张打颤，鼓足勇气说完，眼眸明亮，好象那天的月光，两相辉映下，只觉婉玲出乎意料的美。原来传说中所谓的倾国倾城，是任何一个女人一瞬间的绽放，为爱情、为信仰、为自由，却与外貌无关。
　　阿拉坦也看向婉玲，嘴边噙着丝笑，似有所思。我觉得自己真够窝囊，竟不如一介封建女子大方。何年何月的陈年往事，谁还记在心上？何况和亲以政治为主，谁愿意娶一个了无背景、破格封赏的“格格”？
　　不禁自嘲一笑，向胤禛微微点头示意，随向康熙道：“皇上，十六格格好气魄，虽生长在这紫禁城，却不失草原儿女本色，令宝儿汗颜。既是王爷初次来京，宝儿自当略尽地主之谊。只是还请皇上准了十六格格的请求，如此宝儿也有个伴。”
　　康熙看了看婉玲，目光中带些探究与深意，“这样也罢，只是你自己当心身体，待贵客走了，还得准备你自己的事儿。”说完抬头扫了我一眼。微一怔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我下意识看向胤禛，却不料他也正看我，虽然面上表情未变，眸子中已有了明显的笑意。
　　阿拉坦走上前，眼角微扫了我一眼，复向康熙行礼，“如此多谢皇上恩典。”
　　那天过后，我开始了“陪吃、陪喝、陪玩”的“三陪”生涯。有了阿拉坦这个幌子，可说是踏遍了畅春园美景、尝尽了御厨房美食。阿拉坦一直都没提过和亲的事儿，对我也如朋友一样亲近自然，慢慢的我的态度也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拘紧，常常相互玩笑。胤禛似乎也不那么敌意，可是保持着客套礼貌的作风，讲话也多是政治用词。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牵扯着说不清的政治因素。所以说，做个小女人有小女人的好处，权力让人不自觉收起真心，对人对事猜疑生硬，而我，不去考虑那么多，自然不用承担更多的责任与义务，只为自己开心，这是最大的快乐与幸福。
　　婉玲眼中的神情已从开始的好奇兴趣，变成仰慕向往。阿拉坦的确出色，不像通常蒙古人只精骑射，他不卑不亢的处事态度，实在很容易让人倾心，何况这小子长得不坏，不是风度翩翩，也算卓而不群。
　　那日相约到南苑骑马，我和婉玲的都是温顺个小的母马。跟在他们后面好象骑着骡子，光遥想一下画面就够泄气的。胤祥坐在马背上深吸口气，转向阿拉坦道：“素闻王爷好骑术，今儿咱们比试比试如何？”阿拉坦倒也不客气，哈哈一笑，手指前方一棵老松，“恭敬不如从命，咱们就以那棵树为终点。可要定个赏罚？”
　　胤祥低头思量，我忍不住开口道：“赢的人请大家吃福顺居的烧鸡，输的人请我们去爬香山赏红叶。”
　　婉玲噗哧一声笑起来，胤祥向胤禛笑，“四哥，这丫头算得好账，怎么算都是她得好处，不论输赢两人都得作东。”我冲他皱皱鼻子，做了个鬼脸，却不妨旁边阿拉坦目光似是一亮，“既如此，就请格格等着，横竖时候还早，待与十三阿哥赛完这场，就去爬香山、吃烧鸡。”说着他一人对视一眼，打马而去。
　　踏起一路风尘，转眼已离得远了。我看看自己的坐骑，实在不能比，叹得口气，才欲开口，胤禛跟上几步，“身子才结实了些，别想着纵马疯驰。”婉玲在旁捂嘴笑，“四哥哥竟懂读心术。”胤禛转向我，眼里是了然与爱护。不禁低垂了头，心里蜜似的幸福感几乎快要溢出。
　　说话间二人已冲了回来，竟是阿拉坦领先半个马身先到，二人一勒缰，胤祥哈哈笑道：“果然名不虚传，王爷骑术了得。”
　　阿拉坦的坐骑巴图，比当年更显强壮，发亮的皮毛可看出肌肉优美的线条，正值壮年的骏马赢了比赛也兀自高兴，踏踏前踢嘶鸣一声，甚是得意。我冲胤祥道：“你没输，你的马输了，若换作你四哥的追风，谁输谁赢可就不一定喽。”
　　阿拉坦微微一笑，看向我，“格格说话还是这么通透。”我嘻嘻笑，不再理他们，叫上婉玲，我们在旷野里纵了回马，虽然是温顺个小的母马，跑起来也能生风，耳畔呼呼的风吹过，手腕上胤禛送的手链连成串的响动，好听的铃铃声遍布整个旷野，我的心也跟着雀跃。婉玲咯咯的笑声时不时随风传来，我们一会儿挨得近，一会儿离得远，旷野里，但见两名骑装女子飞扬的发丝、翻卷的衣角、灿烂的笑容……却不妨远处，已有几人看得痴了过去。
　　*******************************************************************************这几章很难写，因为有事将要发生，每走一步总是战战兢兢~
　　另：非常感谢蓝鱼，我知道你读懂了，期待你的长评！
　　
                  
馥郁浓香
　　可惜那天毕竟没爬成香山，一拖又是七、八天，康熙常有事召见，驻京的各蒙古贵族也依次请阿拉坦赴宴。我乐得休息，躲在畅春园闲来无事就摘些桂花，趁新鲜就放在茶叶里，封好，过几个月，茶叶吸足了新鲜桂花的香气，就做成桂花香片，比用干桂花做的不知香多少倍。
　　这日正在灯下挑桂花里的树叶、花蒂、杂质，胤禛来了，他也随驾住在畅春园，来往倒比在宫里方便。
　　“干嘛呢？那么仔细。”胤禛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锦盒，说着走上前将锦盒放在桌上，也凑上前细瞧。
　　“满屋子桂花香，我只道你剪了枝插瓶，这是做什么？”他拉了张凳子，坐在我身旁。
　　“做桂花香片，等过几个月，做成了我送你几瓶。”
　　他微微一笑，伸手揽住我的腰，“过几个月连人都是我的，你的东西自然也跟着过来了。”我冲他微微一笑，手上却没停下，小半篮桂花，从用了晚膳一直折腾到现在才差不多完了。
　　“别弄了，这活儿交给丫头们做吧，没得伤神。”
　　我看看差不多了，伸了个懒腰，转头，胤禛看向我的表情带些好笑、带些纵容，目光灼灼有神，看着我未曾稍离。
　　“干嘛？没见过？”有些招架不住，我抬起手挡住他的眼，却不料被他抓住双手，放在鼻端细闻，“宝儿什么时候变成桂花仙了？这满屋的香，原来都是我的宝儿发出来的。”
　　不是没听过胤禛说情话，可他最近的情话太多太甜，甜到难以承受，我只感觉到我的掌心有他温热的呼吸，而他的眼底有我迷醉的面容。半晌，我抽出手，看向那锦盒，“这是什么？倒劳动我们四爷亲自捧了来。”
　　他微微一笑，起身打开那锦盒，里面却还有只锡质的盒子，做工样式西化，不似中土产物，我看向他，有些疑惑。胤禛笑道：“知道你喜欢稀罕玩意儿，这个你见过没？前些日子洋人呈给皇阿玛的，总共得了百来块，我分得一些，刻意拿来给你。”
　　那是什么？这时候宫里时兴西洋的怀表，却不易得，统共也没几个，况且也不像怀表的包装，我好奇打开那个锡盒，黑乎乎一块块的物体，皱了皱眉，旁边胤禛并不解释，好整以遐等我反应。下意识抬起来闻了一闻，熟悉又浓裂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一脸惊喜，抬头看他。
　　“这是巧克力，胤禛，这是巧克力。”说着忙不迭拿起一块就往嘴里送，果然是巧克力，又香、又浓、又苦的黑巧克力，没加糖，可是苦劲儿过去后就是巧克力特有的回味儿，齿间舌端留有余香。这熟悉味道唤起我尘封的记忆，那个久远的物质社会仿佛重新回到身边，嘴里慢慢融化的仿佛是从前最爱吃的朗姆酒酒心巧克力，一粒下去，不知是被巧克力醉倒，还是为了那夹心里少而又少的酒精？
　　胤禛微微皱眉，“你如何知道的？这玩意儿从前皇阿玛也未曾听说，听那洋人说的名字正与你说的相仿。”我嘻嘻一笑，“你才知道我是才女？博古通今。”边说边一把抢了那锦盒，“横竖你也不爱，这个就送给我吧。”
　　我喜欢这种丰盈奢迷的感觉：好象巧克力的浓郁、香馥的桂花，都充满华丽奢侈的味道，让人觉得人生是充实幸福的，甚至到了即将满溢的地步。
　　“原本就说带来给你。”他说着坐下，喝了口茶，若有所思，“只是宝儿，这些东西你打那儿听来的？”
　　我解释不清，能编的谎话无非是从前在盛京时遇到传教士一类，可我不想骗他，嘻嘻一笑，也坐回椅上，“我呀~上辈子八成是个西洋人，没喝孟婆汤就投胎了，所以记得。”
　　胤禛笑了笑，并不深究，绕到我身后，轻轻环住我，“你就是个妖精也得认了。”我顺势靠在他怀中，口腔里巧克力融化了，留有余香，醉人心脾。
　　“宝儿，那巧克力我还没尝过，听人说是苦的。”正自沉醉，胤禛在身后开言，我笑转过身，看定他，“那敢问四爷想不想尝尝？”他眼眸一亮，在我耳边低语，“统共没几块，我只尝尝你就知道它的味儿了。”话音未落，已含住我的上嘴唇，轻轻吸吮。我下意识双手环住他的腰，轻问了一声，“苦吗？”
　　他笑了，放开嘴唇看定我，“没尝出来，得细尝尝才知道。”更深更长的吻落了下来，在双唇间辗转，似听得他轻轻一叹，舌尖已闯了进来，缠绵悱恻间意识一点点遗失，谁能抵抗住爱情？在这寂寂秋天的晚上。我俯在他胸前，微微喘息，良久，胤禛扶直我，声音有些嘶哑，“宝儿。”我轻嗯一声，微眯着眼看他，胤禛的脸红了，连耳根处都红，这般隐忍，究竟为何？
　　“宝儿，我若要你早就要了，不用等到今日，既等到今日，不如等到大婚，堂堂正正的站在我爱新觉罗胤禛的身旁，做我生生世世的女人。”
　　不知该嗔他迂腐，还是怪自己难以自持？我自嘲一笑，也许这才是一个男人真正爱你的方式：不为这副皮囊，但为长相厮守。虽说康熙默许了我和胤禛的将来，究竟一日未下旨一日就不是定局，计划往往没有变化快，如果有人要拿这些事做文章，一个未嫁失身的格格，怕只有去庙里闭门思过、潜心修道的活路。
　　“胤禛，不是说阿拉坦想和亲来着，怎么没听见动静？”我坐回椅上，顺口就问。他微皱了皱眉，“正是，这几天朝上朝下也不见他说什么，只是这阿拉坦看似年轻，办事老辣稳重，且不知他作何想法。”
　　我淡淡一笑，其实并不是特别关心这件事，只是想起婉玲。论年龄婉玲与他相符；论身份也相配；论心意，婉玲早就动了春心……若让婉玲和亲，倒是几角俱全的事。但只这阿拉坦，果然让人猜不透彻，这些日子常见我与婉玲，他对婉玲，一般也一样礼貌周到，但总觉得缺点什么，缺什么呢？细想去又觉得他的态度没什么可挑的。
　　“这些事多想无益，你就安心准备做我的新嫁娘吧。”胤禛俯低身子又抱我一抱，在我耳边低语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着，明儿去爬香山。”
　　“啊？爬香山，怎么不早说？”我转身看他，胤禛一愣，“原本就是告诉你这事，谁知一来就忘了。”
　　嗔他一眼，忍不住道：“四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儿，赶明儿要来，先把要说的事儿写好了揣身上再来。幸亏今日还想起来了，若临走还没记起，那我岂不又错失了赏红叶的机会，尽够冤枉的。”
　　胤禛哈哈一笑，“你的事儿我什么时候真忘过？如今就嫌我记性差，明儿还不知嫌我什么。”继而又道：“快睡吧，明儿一早我让人过来接你。”我答应着推他出门。有爱的感觉真好，不论是否在你身边，总有牵挂的心情，有了牵挂的心情，人变得不那么寂寞了。
　　转身抱起丑丑，那天好象我先丑丑睡着了，它在床边的地毯上小声哼叽，却分不清楚是梦是真。
　　******************************************************************************最后和谁现在有个初步的想法，希望不让大家失望！
　　
                  
香山相谈
　　第二天我起得早，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自己一个人房间里瞎转悠，想想去爬香山不能穿旗装，翻箱倒柜找出件汉服，浅米色，窄衣袖，下身系条同色百折裙，着平底绣花鞋，头上只簪着白玉簪子，别无他饰，至于梅花簪心和手链，自然从不离身。简单不惹眼，正是普通女儿家出门时常做的装扮。
　　收拾得差不多，胤祥来了，进门微微一笑，“这就走吧，今儿下朝晚了，四哥和阿拉坦带着侍卫先过去了，让我来接你。”忙跟着他出了门，外头一顶小轿等着。胤祥道：“仓促间就劳格格与在下同乘一顶轿吧，出了畅春园咱们骑马追他们。”我也作势福了福身，忍住笑，“不敢不敢，如此只有委屈十三爷了。”
　　我们相互取笑了一回，入轿落座，这才想起问他怎么婉玲没跟来。胤祥拍了拍袍角，“听说她前几日身上不太舒服，想是累着了。”
　　“那语蓓呢？你也不带上她。”
　　“谁都像你这么疯？”胤祥嗔我一眼。这才想起古时已婚妇人其实规矩更严，何况还有阿拉坦这个外人，自然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不比我，得了康熙的同意，又是结婚前最后的疯狂。想到这儿忍不住哈哈笑，终于要把自己嫁出去了，个中滋味细想之下还真是五味杂陈。除了幸福，还有期许、感动、忐忑……
　　“想什么呢？一个人发愣，这就要出畅春园了，我让人备了马在外头等着。”
　　我嘻嘻一笑，“胤祥，求你件事。”说着看向他，装作乖巧可怜的样子。胤祥往边上挤了挤，“快说快说，别用这个眼神看着爷，爷可受不了。”
　　“你那匹马，天天骑，都烦了吧？今儿借我骑骑。”
　　胤祥冲我摇了摇头，“带着你就像带着个大麻烦，真不知四哥那么规矩人怎么受得了？！”
　　说着已出了畅春园，胤祥先出了轿，又扶我出来。他的马纯白色，倒和侠王的风度相配，早就觊觎他的白马，今儿得了机会，我抢先上马，看住他笑，“十三爷不会这么小气吧？”
　　胤祥微一摇头，无奈上了旁边略矮小些的棕色母马，才要说什么，我已“驾”一声，抢先跑了出去。他打马跟上，“别大意，虽骑得惯了，究竟踏雪是你头一次骑。”我哈哈笑，“咱们比赛，看谁先找到他们。”说着纵马先驰，他也紧跟而来，那母马虽个小，奈何胤祥骑术了得，两三下竟追上我，“服输了吧？我也不跟你计较，咱们别赛马，好生骑过去，待会儿摔了，四哥那儿可交待不了。”
　　我一勒缰，“既如此，你骑慢点，让着我不就得了，还非要赢了比赛才说这话。”
　　他哈哈笑，“你这丫头，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不罗嗦了，快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若是乘轿子，不知多久才能到，幸而是骑马，疯一阵慢一阵、跑一阵歇一阵，没感觉多久已到了香山脚下，侍卫远远见了我们都列队行礼，胤祥略摆了摆手，我们控住马进入山脚，胤禛和阿拉坦正在亭中喝茶，见我们过来，都迎了上前。
　　“怎么你骑了十三弟的踏雪？”胤禛扶我下来，微微有些恼意。胤祥翻身下马，将马鞭扔予旁边的侍卫，“这丫头动作快，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抢去了。”
　　我理了理鬓发，嘻嘻一笑，“早骑得熟了，况且踏雪总比追风温顺，你的追风我还骑过呢。”
　　“几年不见，格格骑术长进了好些。”旁边阿拉坦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冲他一笑，“不是长进，根本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压根不会骑，如今让我骑到塞外也没问题。”
　　胤禛假意嗔我，“骑术是没问题了，我看人还有问题，就你这性子，早晚出事。”我冲他皱皱鼻子，拉住他就往山上跑，“快走吧，再歇歇什么时候能下山？”
　　众人无奈一笑，明显都带着纵容，我不愿多想，如今幸福早已满溢，即使毫无结果，已经得到的就已满足。
　　一路行着，居然没什么外人，我不禁奇道：“这红叶正当赏时，怎么除了我们几个，都不见什么登山客？”
　　胤禛回头，“今儿封了山，就我们几个。”
　　我不禁有些闷气，享有特权的人固然轻松，更大多数的民众深恶痛绝。普通百姓生活的艰辛从点滴间积累而成，难怪权力是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人追逐的目标，而我，终究摆脱不了安如的灵魂——那个在物欲年代摸爬滚打求生存的上班族的灵魂。
　　稍一停滞，落后了几步，胤禛陪着阿拉坦，头也不回，倒是胤祥刻意放缓脚步等我跟上，“怎么了？封山可不是因为你，阿拉坦再怎么说也是蒙古贵族，科尔沁又正势大，皇阿玛也颇重视，人多了万一出了意外可怎么办？”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嗯一声，想想也真是多余，从前想要清清静静享受私人大自然，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如今轻易实现了，又为他人抱不平。这人生，简直没合理的时候。
　　向胤祥笑了笑，“没事，你快跟上去吧，陪着你们的蒙古贵客，横竖我是不重要的。”说着冲他做个鬼脸，径自跑上前，听胤祥在身后跺了一下脚，喃喃说了句什么，也跟上几步，朝胤禛低语些什么，只见胤禛哈哈一笑，看了看我，微摇了摇头。阿拉坦不明就里，也随着他二人看向我，愣愣冲我一笑，看得我直想乐儿。这小子有时老成，有时还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比如现在，那笑又单纯又傻气，根本想像不到他已经是科尔沁大权在握的王爷。
　　这三个男人今天发疯，有美景不看，三张笑脸看得我心慌脸红，佯装累了，我坐在旁边山石上休息，顺手捡起地上的枫叶把玩。
　　胤禛命侍卫递上水壶，“可是累了？要不你在这儿等等，我们去爬，一会儿下来。”我摇摇头，也不看他，接过那水壶，只觉闷闷的有些热，将红叶置于手心，倒出些水在手心中捧着，那枫叶见水，有些灵动，光泽反映着阳光，红得鲜亮。
　　正欲起身，山下方向有个侍卫赶了过来，跪地道：“回四爷，这是皇上让呈给四爷的公文，说是让四爷看看即时提些想法让奴才带回去。”
　　胤禛嗯一声接过那纸公文，朝阿拉坦抱歉道：“耽误些时候，还望见谅。”又冲胤祥挥了挥手，两人商量着往角落去了。
　　我拿着那片枫叶对着阳光细看，清晰的脉胳，好象人的血管，透明的红色，好象血液。它也有生命吧，热烈的、激情的，最后拼尽全力的绽放，不知道有没有等来期盼中轰轰烈烈的燃烧与释放。
　　“看什么？”阿拉坦一撩袍角也坐在我身旁，跟着我看向那片红枫。
　　我将红枫转向对着他，眯着眼问，“你看见什么？”
　　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那叶子，“看见美景。”
　　“是啊，秋天的香山真是美，美得醉人。”我深吸了口气，森林里的空气永远不一样，带着泥土的芳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由味道。转过头看他，他有一瞬间的呆愣。“怎么了？北京和草原不一样吧？”
　　阿拉坦笑了笑，“是不一样。”说时抬眼看我，“三天后，我差不多得启程回科尔沁了。”
　　“哦？这就走？”
　　“待得够长的了，比我想像中长，科尔沁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他看了看手中那红叶，水份还没尽干，叶面上残留着一滴液体，晶莹透亮，好似露珠。说着站起身背对着我，“只是还有件事没完成。”
　　我也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尘土，“什么事儿？我能帮忙吗？不过政事我可不懂。”他转向我，眼底带些笑意，“你能帮最好。”
　　“那你说吧，别打哑谜了。我向来不喜欢转弯抹角的，没得累人。”
　　他嘴角微微扬起，眯了眯眼，透出些危险味道，“我还没向大清求亲。”
　　我微愣，前后一想，就是傻子也明白，只是这小子不厚道，这时候说周围也没个能替我解围的人，况且我不信他看不出我和胤禛之间的小动作，还有康熙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意思表达得也很明显。笑了笑，“你生晚了，而且还来晚了。”
　　他一挑眉，“你说如果我向皇上正式提出呢？”
　　我想了想，才要开言，他自己接着道：“我看有两种可能：一是拒绝，告诉我你和四阿哥早就有了婚约……”我微微一笑点点头，“第二呢？”
　　“二是答应，反正得去了一个，科尔沁虽不比大清地大物博、民富国强，究竟也不可小觑。”
　　他话没说完，我早笑得坐到山石上叉了气，“你说了好象没说。要么答应要么不答应，要么是要么否，要么白要么黑，根本没第三种可能。”
　　阿拉坦有些温怒，上前抓住我的手，“你看清楚，我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来保护的小男孩。别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别把我还当成比你小的孩子。”
　　我笑得收不住，顺着他的口气道：“是是是，我知道，如今你是科尔沁的王爷，得娶一个大清的公主，我替你算着，娶我怎么都不合适。”
　　“你这女人，还是……笑得……这么难看……”他放了我，坐到跟前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收敛了一下心情、整理了一下表情，正色道：“阿拉坦，我呢，身份又不高，身体又不好，年龄又比你大……”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第三点很重要，女人容易老，我可不愿意年纪轻轻就被年纪更轻的丈夫抛弃了，整天以泪洗面，以我的身体估计撑不了太长时间。”话还没说完，他真怒了，抬头看我，眼底有些血丝，“你就这么不看好我？嫁给他就能保证永不变心？”
　　我呵呵一笑，“是啊，人心易变，嫁给谁都不敢保证，兴许变心的是我也不定。可我还没嫁给你，心就变了，照你的算法，也不值得。况且皇上的意思你该清楚，我也不和你绕，等我们大婚了，你有时间过来作客。”说着我起身，摇了摇手链，“阿拉坦，我还记得说过，你长到80岁，也还是我弟弟。”不再看他，我抬脚往胤禛他们那边走了过去。
　　才见跟前，他们也看见我，胤禛迎上前，“怎么？可是闷？这儿也差不多完了……”他话音未落，我忽然觉得疲累还有恐慌，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究竟能否等到我们大婚的那天，突然之间有些怀疑。
　　我扑倒在他怀里，闷闷的说不出话。胤祥见我们这样，才要调笑，猛见我哭了，自己住了口，悄悄退下。
　　“怎么了？”他越是追问，我越是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的恐慌究竟是因为阿拉坦还是其他，现下心绪纷杂，分析不出。幸福好象那流沙，抓在手中满满一捧，用力一握，瞬间流失。
　　良久，我抬头，“胤禛，阿拉坦说要回蒙古。”他嗯一声有些奇怪，我继续道：“他说还没向大清求亲。”胤禛脸色微变了变，却没开口追问，抱住我的手紧了一紧。“他……”我说不下去了，他好象也没说什么，他说如果，如果他向康熙求我。
　　胤禛没说话，将我的头按在他胸前，轻轻抚摸有些纷乱的头发。“傻瓜，我以为什么事儿？从前不是你劝我，就算他向皇阿玛求你，皇阿玛也未必答应，何况如今宫里谁不知道皇阿玛已默许了我们的事儿，只等着忙完这一阵子就要完婚。再说，你不信我能护住你？”
　　我在他怀中摇了摇头，说不出的感觉闷得胸口疼。
　　“走吧，本来想带你去吃烧鸡来着，讨厌这厮在，咱们以后单独出来逛，现在我先送你回畅春园，让十三弟陪着他。”
　　我点了点头，却不愿起身，半晌才道：“你背我下去，像去年那样。”
　　胤禛哈哈笑了，“你不怕人笑话？还是脸皮太厚无所谓别人笑话？”
　　“管他呢，你说的，皇上都同意了。皇上同意的最大，够我们显摆的。”
　　胤禛想了想，招招手唤了个侍卫交待几句，那侍卫领命去了，他转身俯低身体，“上来吧，我的福晋。”
　　伏在他温暖坚实的后背上，我不禁轻叹一声，是什么让这个骄傲孤独的男人放下自尊？如此的宠溺让两人同时沉沦。我相信自己为幸福，不论是做为宝儿，还是做为安如，千山万水过后，你依然是我不变的依靠的追寻。
　　*******************************************************************************昨天看到蓝鱼的长评,真的很感动！
　　文章最后一段话，可以说是回答了大家及蓝鱼的问题及期许——千山万水过后，你依然是我不变的依靠的追寻。
　　再次感谢蓝鱼以及所以一直支持我的朋友！！我会努力的。
　　
                  
短暂离别
　　到香山脚，我几乎快睡着了，胤禛将我放在山脚亭子里，朦胧间听见他走出去吩咐侍卫骑马去找轿子。未睁眼，我微笑道：“不用，咱们骑马回去。”他回身，挨近我抱住我的腰，“小妖精，装睡骗我背你下山？”我一挑眉，“谁说的？你自愿的。”话音未落，他手上用力，托住腰抱起我，猛的地转天旋，我晕得想叫，胤禛轻轻喟叹一声，“真想现在就把你直接带回府去，那紫竹苑少了你，倒好象冷清了许多。”
　　“那现在就带我回去吧，名份仪式都无所谓，我只要天天能看见你、陪着你……”我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虽是秋后，天气还躁热，他背我下山，脖颈上腻的都是汗。“怎么这么多汗，黏黏的真难受。”说着欲放开，胤禛低喝，“一会儿要天天陪我，一会儿又嫌我汗？我看你被惯坏了，得教训教训才是。”
　　说着低头吻了下来，我放下手挠他的痒处，趁他不备，笑着跑开了，“谁说让你每次都得逞……”胤禛追了上来，我们绕着亭子闹，一会儿功夫，我累得不住喘气，扶着柱子匀气，脸上乍乍有些烧。
　　“看吧，不让我得逞，还是自己受累。”他走上前帮我顺背，宽大厚实的手掌在背上一下一下用力，我抬眼笑笑，他的力量向来通过他的手掌传递给我，好象从前的字、从前的意外、从前的点滴。想说什么，叉了气，不住咳嗽。
　　胤禛微皱了皱眉，“最近没听见咳，今儿可是累了？我看回去还是请个太医看看，你常易伤风，吃几付药养养也好。”
　　我咳得停了，直起身环住他的腰，“怎么？才说我嫌你，这会儿就换成你嫌我身体不好。那还来得及，横竖皇上还没……”话未说完，胤禛俯身吻了下来。他的吻温柔却有力，慢慢加深的力度往往让我失去招架能力，思维模糊，身体却慢慢发热，我只感觉自己连耳垂都在发烧，不觉闭上眼，几乎全靠在他身上，全心享受这燃烧的灵魂。
　　良久，我伏在他肩头匀气，林间拂过的清风带走秋后的躁热，我想我忘了归路，只记得他是归属……
　　我们携着手正欲上马回畅春园，胤祥和阿拉坦下来了，似乎走得急，两人微微有些喘。
　　“十三弟，不是让你陪着王爷登山，宝儿身体不适，我先送她回去。”胤禛微皱皱眉问。胤祥才要说什么，阿拉坦笑道：“劳烦十三阿哥，只是刚想起驿站还有些事儿，就急着下来了。”
　　说着看我一眼，低声道：“半山腰就听见你的笑声……”
　　胤祥上前和胤禛说什么，显然没听见后面的话，我微微一愣，冲他点了点头，从他说了那些话，总不能坦然面对，我走上前欲上马，他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惊得我低呼一声。胤禛回身青了脸，上前将我揽入怀中，“王爷自重。”
　　“格格刚才差点跌下马背，本王虚扶了一扶，没成想惊吓了格格，还请格格见谅。”阿拉坦作势行礼，十足的官腔，甚至自称“本王”。胤禛不好发话，瞪他一眼，转身扶我上马。我拉住他看向阿拉坦，福了福身，“如此谢过王爷，只是王爷一直惦记从前宝儿无意中救了王爷一命的旧事，刚才宝儿才要摔下马背，幸得王爷援手，如今宝儿也承王爷救得一次，两下清了，还望王爷今后别再惦记着旧事，忘记总比记得轻松。”
　　说着转身上马，余光似见他微现怒气，却被胤祥挡开，“王爷还不知道？皇阿玛已同意了格格和四哥的婚事，只等忙完这阵就要行礼，界时若王爷还在京，就请王爷喝杯喜酒再回科尔沁不迟。”
　　胤禛冷冷一笑，也不另骑一匹，跨上马背，坐在我身后，双手拉缰，似乎环绕住我，驾一声，我们共同离开。
　　“胤禛”我轻轻低唤他，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一手拉缰，一手环住我，“放心，我的宝儿太厉害，就是皇阿玛不指婚，我看他也不敢要。”
　　我呵呵笑，有发丝缠在脸上有些痒，用手拂开，胤禛微微叹，“宝儿，你真是桂花仙变的，这会儿桂花该落了，还是满身桂花香。”说着下巴顶在我头顶，控住马速，“阿拉坦虽然是科尔沁的王爷，大清倒还不到求着他的地步。放心吧，皇阿玛有分寸，今儿他还说来着，说是南巡一路上没人降得住你，连十四弟那么个倔脾气都常被你挤兑得没话，倒只听我一人的。”
　　我转身看他，距离太近，他的下巴有刚长出的胡茬，“皇上怎么没事儿说这些？”
　　胤禛吻了吻我的额头，“这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让人传给阿拉坦，也传给额娘，让宫里宫外都知道我们的事儿。”
　　“你额娘？德妃？”我有些奇怪，胤禛嗯一声，却不接话。似乎有什么不妥，却也容不得我多想，从来都不觉得德妃会是威胁，我和她交情太浅，从前在钟粹宫还时不时见，自从搬了翠雨阁，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倒不似良妃亲近。一个小老婆而已，又不是大老婆，没理由反对。我摇摇头，既摇掉小老婆的概念，又摇掉恶婆婆的形象。
　　婚姻向来只是形式，人心太易改变，人情时常变通。我知道再强求一夫一妻已是迂腐，他心中的位置除了天下，我会占的满满，其他女人，对他是责任，对我是空气。这个时候，没有一点阿Q精神，是不能看透的。我相信这个男人，相信他的感情，而不是那纸婚书。
　　那天回到畅春园已晚了，本想留胤禛用膳，只是累了一天，果然有些不舒服，脸上作烧，手心有些烫，却没真烧起来，只是虚累，我回到屋里只想睡，胤禛交待春儿宝珠好生伺候，自己悄悄退出屋，晕乎乎的入睡，睡眠好到简直和晕倒没什么区别——连梦境都没有。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将近中午。
　　春儿上前伺候，我还没全醒，眯着眼问她，“四爷呢？晚膳摆好没？”却听她噗哧笑了，“格格真是睡糊涂了，这会儿都已到第二天中午了，四爷头晚上就走了，留下话说今儿下朝过来。”我嗯了一声，转身头有些闷闷的疼，揉了揉太阳穴，坐直身体深吸两口气，“好了，这下醒了。”
　　掀开被子就想下床，谁知起得太猛，一下头晕就要跌倒，幸而春儿扶住，“格格怎么了？可要奴婢去请太医？”我摆了摆手，闭着眼扶住她走到椅前坐下，“没事，起猛了，头晕。你去端水吧，洗洗就好了。”她看我没事，答应着去了。我双手扶住头撑在桌上，理了理思路，想着怕是感冒了，又爬回床上躺着，被子捂得严实。
　　“格格起了吗？”
　　才模糊睡去，隐约听见外头胤禛的声音在问。我忙冲门口喊，“起了，你进来吧。”
　　他掀帘而入，见我还在床上，笑道：“怎么？这就叫起了？”微微一笑，我又睡了回去，他见我没什么精神，走上前几步坐到床边，“怎么？又病了？”说着抬手摸额头，“没烧。”我嗯一声，轻轻笑，“估计是累的，昨儿又是骑马、又是爬山。”
　　“也是，这几日连着出去，你本来就不结实，这下好了，阿拉坦也要回科尔沁，今儿皇阿玛派我去趟天津卫，三、四天就回来，你在屋里好好休息几日。”他边说边拉高被子，我伸手拉住他，“怎么？又有外差？”
　　胤禛微微一笑，“可不是，幸而不远，又没什么大事，三、四天就能回来。”
　　“阿拉坦要回科尔沁了？”
　　“嗯，今儿下了早朝，皇阿玛传他时说的。”
　　“没提和亲的事儿？”我多少有些奇怪，即使不是我，也应该是别人。
　　胤禛抿紧嘴唇，若有所思，“没提，只说两天后就启程。
　　“那你什么时候走？”我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却总找不着具体的缘由。
　　“下午就出发，来看看你，早去早回，后儿是额娘生辰，若能赶回来最好。”
　　我拉住胤禛的衣袖，有些不舍，更多的却是不安。他看着我笑，笑容明白纵容，还带些安心。为什么？为什么是安心？
　　“放心吧，皇阿玛今儿说了等从天津卫回来就准备我们的婚事，说是不能委屈了你，让我早去早回，别耽误了。”他握住我的手，宽大的手掌、欣长的手指，将我的手紧紧包裹在内。这个拳里有我的心、他的心，还有无限的力量。我怔怔看着傻笑。
　　胤禛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脸，“傻丫头，好好休息，等回来又是一连串的礼节，到时候还这么病着可没人要你。”
　　我嗔他一眼，“你不要有人要。”
　　胤禛哈哈一笑。他太自信，带得我也对未来充满自信，不过几天而已，只是平日想得太多，况且又凭空出来一个阿拉坦，其实阿拉坦也是聪明人，何至于认死理？至于胤誐……我说不出来，他是唯一让我觉得内疚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长的等待，也许换作我都不能。可他……感情终究自私，成全了我，就注定牺牲了他……只能默默希望他幸福、他忘记、他快乐！
　　******************************************************************************情节可能有波折，我只能说上章那句话——千山万水过后……
　　相信他们会在一起的~~！！
　　TO宝宝：关于为什么四四看见宝儿骑踏雪，会“微微有些恼意”，有亲亲替我解释了，比偶自己想得都全面哦，呵呵~
　　
                  
雨中邂诟
　　第二天早上才起，春儿就进来回外头太医等着，我诧异道：“你们去请的？”
　　春儿扶我起来坐到妆台前梳头发，“说是四爷昨儿请的，让太医今儿一早来候着。”我微微一笑，镜中的少女也跟着我笑，那是我吗？遥想当年觉得佳期妩媚得耀眼，如今看自己也开始妩媚艳丽，不似从前单薄的青涩。
　　女人是花，爱让花绽放，也让我绽放，让每个女人绽放，可惜不是每个女人都能遇到爱，有些以为遇到了，最后却是伤害；有些苦寻一生，终是错过。
　　身后春儿捂着嘴笑，“奴婢看格格好事近了，面泛红霞。”我在镜中嗔她一眼，“快让太医进来吧，别怠慢人家。”说着坐回床上，放下帘子。未几，春儿引着个太医进来，那太医行了礼，告了罪，坐在帘外请脉，左右手号了半晌，问春儿道：“格格可是常易累，又易伤风，平日多思虑？”
　　“太医好脉相，从南巡回来，格格就常易乏累，时不时咳嗽，这几日才好了些。”
　　只听那太医微一沉吟，我笑着问，“这位太医可是姓张？我记得从前张太医也给我请过脉，听着声音耳熟。”他忙起身，“格格好记性。”
　　“张太医，既是四爷请你来的，有什么直管说，我这儿没那么多忌讳，自个身体可不该自个清楚？”
　　只听那老太医呵呵笑了两声，“倒是格格爽快，既如此，就恕老臣直说。格格身子骨单薄，本无大病，只是南巡车马劳顿伤了元气，回京后想来又不得好生休息，这才寒邪入体，如今只需好生调理、静心养神，自然就康健了；只是若自己不当心，身子骨可禁不起耗损。老臣这里开几副药方，还请格格按时服用，平日少思虑，秋燥时节多吃些润肺性平的蜂蜜、白果一类。”他一边吩咐，一边开了药方。
　　命春儿她们给了礼钱，送张太医出去。我坐在窗前牵挂远行的离人……
　　今天胤禛应该到了天津卫，如果顺利，他明天就会赶回来，德妃生辰，康熙准备在畅春园办个小型的宴会。他这趟公差出得真不是时候，不过公事向来优先私事，康熙能想起为德妃办个生日宴已是天大的恩宠，德妃入宫甚早，为康熙育有三男三女，此时在后宫地位尊宠，非一般嫔妃可比。想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她即将成为我的婆婆，平日不往来倒罢了，这时候她又要庆寿，关系又将不同，再不走动只怕说不过来。
　　略收拾收拾，我带了些昨日胤禛送来的贡桔，带上春儿去德妃处请安。说实话，真不善于和这种关系的人物相处，我没经验。现代女孩对自己父母都缺乏尊重，何况是婆婆，何况这个婆婆太有名，弄得我一路心慌，竟有些想转身回住处，想想又暗自咬牙——这算什么？横竖以后不一起过，这就够好的了。如果嫁给普通富贵人家，一院子大小老婆不算，还有各式长辈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那就不是一般郁闷，简直想大口喘气都要左右看看有什么人影树影才行。
　　左思右想，已到德妃宫外，门口的太监看见我，请了安，引着我往屋里走，才到屋外，就听见里头笑语声声，却是那拉氏和德妃的声音。我下意识刹住脚步，却觉得这时离开过于逃避，既然要面对，何苦这么胆怯？定了定神，掀帘进入内屋。
　　德妃见我来了住了笑，又免礼赐座。
　　“平日格格难得过来，怎么今儿倒有空？”她闲闲开口，手里捧着瓜子嗑，那拉氏站在旁边小心伺候，“额娘，格格常来走动，给额娘解解乏不好？”德妃嗯一声，向那拉氏笑道：“你也累了，坐吧，又没外人，不用讲那些规矩。”
　　我坐在旁边愣愣插不上话，半晌才笑道：“娘娘，这是贡桔，前儿宝儿得了些，格娘娘送几个过来尝尝鲜。”
　　德妃微笑了笑，命宫女收了，“倒难为你，前儿听皇上说来了批贡桔，分给了各宫主位并成年的几位阿哥，倒不知翠雨阁也得了些。”
　　我讪讪笑答不出话，总不能说是胤禛送来的，这不是让当妈的难堪吗？！那拉氏一旁喝了口茶，“后儿是额娘生辰，四爷说是尽量赶回来，看额娘要不要带什么，着人传个话。”
　　“倒是你惦记着，我能缺什么？就缺个嫡孙子，自从弘晖去了也有近半年，你要好生调养身子，莫只顾着操心。”德妃拍了拍那拉氏放在小几上的手，拖长了语气，语重心长。那拉氏微一怔愣，扯起嘴角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我正低头抚摸衣服边角的刺绣，指尖可以感觉图案的脉胳和丝线的经纬，想像胤禛沿着弯曲的驿道骑马飞奔回来的景象，忽听那拉氏唤我，忙抬头，“福晋叫宝儿有什么事？”
　　只见她掩着嘴笑，“额娘唤你几声听不见，这走神的毛病还是不改。”
　　我敛了敛神，冲她一笑，转向德妃，“娘娘叫宝儿有事？”
　　德妃略蹩了蹩眉，将手中的瓜子放回盘中，“论理也还轮不到本宫来说，只是听皇上的口气，你也是快大婚的人了，从小见你和八阿哥、十阿哥要好，后来又和老四学字，和十三也颇谈得来……”说到这儿，她抬头瞄我一眼，继续道：“这既然要大婚了，就得收收心，这皇家最忌讳兄弟不和，这些不用本宫提醒，你也该心中有数才是。”
　　她语气严厉，自称本宫，我站起身却忘了答应，半晌，听那拉氏一声咳嗽，方反应过来，忙着答应了，德妃脸色已不好看。
　　“额娘，您坐了半日也乏了，可要到后头休息？”那拉氏起身扶德妃，态度恭敬有度，笑容大方从容。她们是一家，我就是嫁了也不会和她们是一家，今日看来，德妃果然对我有些不满，虽说那拉氏有意帮我，终究心和心隔得太远，只有胤禛才是我的家、我的归路。
　　从德妃处出来，春儿去惠妃处找她从前的玩伴，我沿着畅春园小路回居所，还没走到，竟飘起小雨。雨势越来越大，看来跑不回住处，我掉头往回跑，经过不远处有个亭子，只能先避了这头急雨再回。
　　一头冲进亭子，却生生止了脚步，亭子里有人，是阿拉坦。畅春园不比紫禁城，分区不是那么严格，他又得了康熙恩典可有有限范围内逛花园，这下误打误撞遇上，我本能就往外跑，不是怕他，只是不想这么单独相处，却被他一把拉住。
　　“下着雨，你往哪儿跑？”
　　我的头发有些湿，雨滴顺着发梢滴在他手上，阿拉坦一怔，放开我，表情有些怅怅，转身道：“你若讨厌，说一声，我走就是。”
　　“喂”我喊，他身影一窒，却并未停步。
　　“小蒙古”再喊，他停了，我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才闷闷开口，“下着雨，你又往哪儿跑？”
　　阿拉坦转过身，脸上带笑不笑，“不怕和我单独相处了？”
　　我撇撇嘴，找个干燥地方坐下，“姐姐为什么要怕弟弟？”
　　他才要抢白什么，想想笑了笑，也坐在离我不远处，轻轻哼着蒙古小调。我听不懂歌词，渐渐听出璇律，简单重复的音调，悠长优美，真是草原上的民族，培养出草原上的民歌，简单不曲折，却一样触动人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和向往。
　　我静静聆听，他一直重复。有风拂过时才觉凉意，忍不住打了几个喷濞。阿拉坦听了低唱，起身走到我身边，脱下长袍披在我身上，他在亭中待了多长时间？袍子是干的，带着他的体温，一股暖流瞬间包围了我。下意识要脱下还给他，他转身就往亭外走，站到雨中，回头看定我，“知道今天我怎么在这儿？”
　　“我和老天打了个赌，如果能遇到你，我就向皇上提出和亲，如果遇不到……”阿拉坦微一顿，“就当是你弟弟，一辈子好好护着姐姐。”
　　他越说我的嘴张得越大，冤枉啊冤枉，我是为了去看未来婆婆，不是和你私会；我是为了躲雨，不是为了你的赌约。阿拉坦笑了笑，转身，“现在我知道答案了……”说时已冲向雨中，越走越快，转一个弯，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那个TO娃娃：阿拉坦不会抢亲的，我写不出这种比较BH的戏（汗一个~）
　　可是会有波折……我记得我说过：宝儿会幸福、安如也会！
　　TO蓝鱼：既然现实里那么多人平凡可悲、得不到爱情，就让她们替我们幸福！！
　　
                  
湖亭惊变
　　没时间去想阿拉坦的话，第二天是德妃生辰，胤禛没能赶回来，被天津卫的事拖住了，让人送信回来说是最迟后天一定回京。我淋了雨，又等不到人，心情有些郁郁，到下午德妃生辰宴时感觉身子发沉、噪子发疼，可不得不强打精神赴宴，刻意穿了件厚实的衣服，又涂了比较鲜艳的唇彩，盖住原本有些发紫的嘴唇。
　　正欲出门，婉玲顺道过来约我，她穿了银红旗袍，头戴桃花饰的旗头，衬得整个人明媚活泼。婉玲向来结实，生病也好得快，这会儿又缠着我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倒有多一半儿提到阿拉坦。眼前这个少女，眼眸发亮、神采熠熠。不知怎么，内心好象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随着她的话讪讪的笑，也许因为身体，也许因为昨天阿拉坦说过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这看得见的深情难道要被辜负？
　　宴席摆在畅春园烟波阁，临水，靠近一处白玉兰花树林，此刻白玉兰花未开，这冬天才开的花木静静眠着等待花期。我也在等待，等待他的归来，和我们的将来。
　　那拉氏带着李氏和弘时，此刻弘时成了长子，李氏自然跟着风光，她看见我，嘴角还习惯性保持着笑容，眼神却颇怨恨。我淡淡一笑，不再看她，此刻看这个女人只觉可悲，已不再可恨。
　　那拉氏见我来了，走上前笑道：“爷走的时候就吩咐若是他不能赶回来，让我领着妹妹一同赴宴。”她们那席都是各府的女眷，我夹在中间实在无趣，刚要推辞，李氏也跟上前，“福晋，让格格坐在女眷席终究不妥，格格还未出嫁，没得让人无故猜想。”说着瞟了我一眼，竟有些象挑衅。看得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李氏变了变脸，才要说话，我笑向那拉氏，“侧福晋说得是，还请福晋别多理，我坐那边毕竟不合礼数。”那拉氏挑眉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既这样，就不勉强妹妹，横竖以后有的是机会相处。”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挽着婉玲归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处已点上灯火，康熙携着德妃入席，身后跟着胤祥、胤祯。德妃打扮富丽，旗头上的牡丹花饱满鲜艳，尤为醒目，面带微笑，看向众人不自觉带些得意与沉醉。
　　昨天的雨幸亏住得及时，今日又是晴朗天气，天公作美，配上这满园秋色、几桌佳肴、数坛美酒、宫装丽人，再加上远处戏台上的歌妓戏子……一派富丽繁华景象。不过是小型的家宴，跟随圣驾来畅春园的几位后妃、成年皇子，还有几位格格，已是不小规模，整个烟波阁珠翠环绕、笑声阵阵。我有些寂寞，越是繁华处，内心越空落。没有胤禛，再丰美的胜景也苍白了，再热闹的场合也寂静了。
　　夜晚的风有些凉，虽穿得厚实，也不禁身子发虚，满桌的菜没什么食欲，杯来盏往间，莫名有些厌倦，菜没吃下去，倒是无奈被灌了几杯酒。身边的婉玲很快乐，婉玲身边的我有些难受。不是心难受，是身体真的病了，乍乍的发冷，勉强应酬到宴中，我拉了个太监，让他私下和胤祥说一声，看众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席。
　　一个人顺着湖边慢慢走回住处，脸乍乍的有些烧，我缩了缩肩膀，一阵风过一阵寒毛立，真是伤风了，否则不会这么怕冷。正闷着头小步往回跑，不妨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才要惊呼。
　　“是我。”是胤誐，拉我转身，用手捂住我的嘴。被他吓他两眼冒黑晕，半晌方稳了神。
　　“宝儿，有些话蹩了这些天，想和你说。”他喝得多，一张口一股酒气，借着湖面反光，能看见胤誐发红的眼底。
　　“胤誐，我不舒服，改天吧。”我拉开他的手，转身欲走，却不妨胤誐扯住我就往湖心亭上跑。湖心亭不远，此时能看见不远处宴席的灯火，胤誐猛一收住脚步，我一跤几乎摔进他怀里，终于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住脚步。“你疯了？”
　　“你真要嫁给四哥？”胤誐盯着我，借着远处的光，他的表情有些……我形容不出来，看得我闭了眼，他一直守候，我一直逃避。一直以为时间是疗伤最好的秘方，却不想，到最后，还是避免不了伤害。什么是真情？数年不变的真情。
　　“胤誐”我睁眼，定定看住他，“我爱胤禛。”
　　这话太直白，我第一次如此清楚明白的说出，毫无胆怯和羞愧。胤誐变了脸色，我深深看他一眼，拉开他的手，转身就走。他静静站在身后，没追上来。我轻轻呼出口气，说清楚也好，说绝决也好，总是辜负，何必还心存怜惜，让他误会。
　　“宝儿”才走到回廊，胤誐唤我，微一愣，我加快的步伐继续朝前。
　　“宝儿”又是一声，我闭了闭眼，还是继续向前离开。
　　胤誐几步追了上来，从身后抱住我，双臂结实有力，任我怎么挣扎总是挣脱不了。闹得一身汗，混身如虚脱一般，任由他抱着，微微喘气。
　　“胤誐，你喝醉了，明天再说好吗？我累了。”
　　只听他自嘲一笑，将我转向他，“你从来没注意过我，从来没在乎过我。”说时眼中竟有泪光，我下意识抬手想帮他拂拭，胤誐突然低头寻找，寻找我的唇……一惊之下，我猛使劲儿推了他一把。
　　他喝了酒，不似平日稳健，脚下几个啷呛，跌撞着往旁边摔倒，我欲抓住他，无奈手上无力，衣袖又滑，眼睁睁看着胤誐几步绊到栏杆边。
　　“别，后面是湖。”我忍不住惊呼，话音未落，扑嗵一声，胤誐已摔进水里。
　　惊得我头也不疼了、脸上也不烧了，俯在栏杆边欲拉住他，谁知不会水的醉人一落水，简单连挣扎都没有，胤誐直接沉了下去。吓得我喊人的声音都带颤，附近没什么人，人都去前头伺候宴席。咬咬牙，我脱了旗袍、甩掉旗头、蹬了花盆底，也跟着入了水。
　　夜里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心里只剩下恐慌，几个闷头在湖里乱摸，自己也呛了水，越急越害怕，好容易抓住他，又给滑掉，寻着方向又闷头下去才摸索到他的手，游到下方，将他托出水面，往湖边带。
　　不知是吓得，还是病后无力，我托了几次都没能把他托出水面。水里有浮力还好，及止要拖上岸，他的衣服浸了水，死沉，试了几次都使不上劲儿。一只手拉着他，一边尝试自己爬上岸，拼尽全身力气，人往后仰，几乎是我自己的重量把他拽上岸，我自己也跌倒在地上急喘。
　　半晌，却不见他有什么反应，我跪在地上，边哭边喊，一面又想尽法子帮他控水。挤压、拍打……能想到的都用上了。身上头上全湿了，我流不出泪，只剩下无边的慌张和恐惧。
　　“胤誐，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重复到最后，只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低泣，眼泪却是没有。捏住他的鼻子，掂高他的颈椎，掰开他的嘴，深吸口气，渡到他嘴里，再深吸一口，再渡到他嘴里……我没了想法，只想他活，只想他没事。
　　不知做了几次人工呼吸，终于听见胤誐“咳”的一声，身上一动，醒了过来，我想笑，却终于哭了，这时才发现中衣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你没事，你没事，你没事……” 我语无伦次的不断重复，说着往旁边一倒，完全脱力，张着嘴只有喘息的余地。
　　突然间胤誐翻身压在我身上，“原来，你还是在乎我的。”来不及反应，吻已落了下来，舌闯进了我的嘴唇、牙关，寻找着我的，避无可避，他近乎贪婪的捕捉着、吸吮着、纠缠着……
　　我已无力，无力推开身上重压的胤誐，刚才一番折腾早将体力消耗怠尽，何况，何况还是病弱的身体。抬手想推，胤誐抓住我的双手按在地上，我甚至没有力气流眼泪，多荒谬的事？多奇怪的景象？
　　寂静的夜里突然由远及近有人声传来:“臣妾何德，能让皇上为臣妾办生辰宴，现下又陪臣妾赏月，回去只有多在佛祖前祈福，保佑大清国运昌隆，皇上龙体康健。”
　　是德妃，听这话还有康熙，脑子轰的一声炸了，努力偏头低语，“胤誐，皇……”话还未完，他的唇紧跟而止，又封住了我的。闭上眼，我仿佛已经看见了结局……
　　“放肆。”忽听一声喝，胤誐一惊，终于放开我，起身跪在地上，半晌，听他不断磕头，“皇阿玛，不关宝儿的事，都是儿子的错。”我几乎晕到，费力起身，果然康熙、德妃、胤祯，还有一众随行太监宫女。
　　“皇上，臣妾生辰，却不想这……贱人居然在此勾引阿哥，皇上还想把她许给、给……”德妃手指着我，气得面红耳赤，话不成句，“宫里早风闻这丫头勾引八阿哥、十阿哥……”
　　“住口。”康熙喝令德妃，却看向我们，微眯着眼，怒气已现。
　　“皇阿玛”胤祯才要说什么，康熙摆手止住，“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晃着想站起，脑子里已是一团糨糊，只觉眼前人影模糊重叠，才站起一半，突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最后只听见胤誐的惊呼，似乎还有众人的一阵忙乱，意识彻底离开了我，黑暗如潮水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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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时候，人生往往计划没有变化快，然而我还是要说，她们都会幸福的！
　　错字以后有机会慢慢改，现在实在改不动了，对不起各位亲了！
　　
                  
乱麻难理
　　意识游离了，灵魂也跟着游离吗？
　　我仿佛看见自己倒在胤誐怀中，他大声的喊，旁边的人乱作一团，胤祯也冲上前扶住我，康熙皱眉呼喝旁边的人做什么，德妃好象露出一丝笑……看不明白，好象是场戏，我在空中哈哈大笑，却没人听见、没人理会，大家只顾着抢救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被丢在黑暗的夜里，悄悄跟在他们身后回屋。
　　床上的我双目紧闭、脸色潮红，春儿忙着给我换湿衣服，宝珠被派去找太医，康熙命德妃先回宫，自己吩咐了一回，让人带走胤誐，胤祯倒是留了下来，在屋外来回的走，神情有些矛盾，不知是担心我，还是在想今晚的事。我悄悄坐在自己身边，突然发现这事这么可笑，又如此无法收拾。德妃的态度显而易见，今晚的情形一塌糊涂，不论胤禛是否在京，如何挽回都成难题。
　　……
　　原来灵魂也会疲累，想着想着我倒在床上睡了过去，手指一动，我知道我又回到了宝儿的身体。却不愿睁眼，一睁眼就是凡俗的人世、无法解决的难题，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现实。
　　泪水顺着脸庞缓缓滑落，翻个身，只愿一切不过是场梦境，却偏偏此时听见外头有人传：太医来了。
　　我闭上眼睛装睡，那太医号过脉，沉吟半晌，对守在外头的胤祯道：“回十四阿哥，格格本来体弱伤风，如今再落了水，又气急功心，这才晕了过去，如今只有先把高热退了再说其它。”
　　胤祯还追着问是否要紧，我不禁在帐内偷偷哭笑——无论如何，他们倒都是真关心我，不论是何情何意，已是难得。
　　却听那太医声音颇是沉重焦虑，“现下就作定论为时尚早，只是难免留下病根，至于将来如何，还要看格格自己的造化。”
　　我活不长？从前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哪个高中生会觉得自己没几年了？谁不是读完高中挤大学，念完本科拼硕士……即使如此，大家还是觉得以后的路还长。如今17岁，听见医生这么说，我还真不知什么滋味。欲哭不欲，欲笑不笑，憋得我轻咳了一声。
　　胤祯耳尖，命春儿送太医出去，自己掀开帐子坐在床边，“你醒了？”我轻嗯一声，感觉噪子嘶哑的疼。一时两人都无语，半晌，胤祯道：“好好休息，我还要去回皇阿玛。”说着起身要走。
　　“十四”我喊他，又自己笑，“真不习惯叫你名字，感觉好象在喊你四哥。”胤祯扯了扯嘴角，却没笑起来。
　　“我……胤誐他喝醉了，掉进湖里……”我急于撇清自己，不管对方是谁。
　　“别说了，我知道，你噪子都哑了，好好休息。”胤祯替我拉了拉被子，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十哥他早就醉了……”话音未落，人已起身离开。
　　我呆愣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等稍微清醒，只觉头疼得仿佛要炸开，使劲抓着头发减轻疼痛，手心滚烫、脑门也滚烫，却只觉得冷，迷迷糊糊后，终于睡去。
　　待再次醒来，眼皮涩重，外面似明似暗，分不清早上黄昏，听得外头有人低泣，我轻唤“春儿”。
　　“格格”果然是春儿，她冲上前掀开帐子，外头的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格格，你醒了。”春儿哭得双目微肿，神色焦虑。
　　“傻丫头，我睡了多久？”我微动了动，似乎烧退了，只是身上汗黏得难受。
　　“格格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也不醒，药也喝不下去，只有用冷毛巾不停冷敷，幸而是退了烧，太医说若是再不退就麻烦了。”春儿说着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犹挂泪珠的脸上已绽开笑容。
　　我才要笑，却忽然想起一天一夜，那胤禛是否回京了？
　　“四爷呢？回来了吗？”说着我急坐起身，一阵眩晕，人往后仰，幸而春儿一把抱住，“格格小心。”说着看我一眼，吞吐道：“四爷想是得了信，连夜赶回京城，被皇上叫去了，此刻还没过来。”
　　我挣扎着要起来，春儿按住我，急道：“格格，你这会儿出去皇上也不见你，还是等四爷的信。”这一折腾，又是一身汗，我伏在床边微喘。尤其讨厌这么虚弱的自己，我想穿上牛仔裤，带上花环，骑着自行车举行一个明媚的婚礼。可这破身体，连乘轿子都成问题。想着不觉心灰，不知还有没有转寰余地，在最需要四处奔走努力时，偏偏自己如此虚弱不堪。
　　正焦急间，胤祥来了，急走到床头，“病可好些，昨天那个样儿，连十四弟也吓一跳。”
　　一把抓住他急问道：“胤禛呢？皇上怎么说的？”胤祥微一愣，勉强笑了笑，“你先养好身子再说，如今病着说什么也是白搭。”复扶住我将我送回枕上。
　　“胤祥”我低低唤，却也不知该问什么，他如此说，定是局势不好。“那晚胤誐喝醉了，拉着我说话，不妨失脚掉进湖里，偏左右无人，情急之下我才脱了外袍入水救他起来，后来，后来是他……”我着急说清，却发现语言苍白无力，再继续下去，又是香艳的场面。
　　胤祥微一沉吟，抬头看我，“你不说也能猜到七、八分，十哥这次简直是疯了，听说昨儿被八哥好一顿恶训。这边已是一团乱，如今又横生出一档事，倒让人为难。”
　　我才要坐起，他按住我，“因你是明白人，我才说这些话，若先乱了阵脚伤了神，我也不往下说，你好好休息，其它事交给四哥和我就行。”我嗯一声，静待下文。
　　“今日阿拉坦突然提出和亲，额娘因此又加了些话，虽是无中生有，奈何那晚的事见者甚多，如今宫里传什么的都有。”
　　“和亲？和什么亲？”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思维完全停留在那夜欲辩不能辩的境况。
　　胤祥淡淡一笑，“这小子指名要娶你做科尔沁的王妃。”说着看我一眼继续道：“皇阿玛只说你身体病弱难负和亲重任，太子也出面说科尔沁乃是蒙古大族，岂能怠慢，既要和亲，大清总得选一位爱新觉罗氏的格格以示和亲诚意，底下阿哥们跟着附和，阿拉坦一时无语，此事总算暂得了结。只是你和四哥……现下也颇是为难。”
　　王妃？听起来不错。原来我的姻缘都浪费在这辈子了，再不济也是曹隐，其他不是王子就是未来皇帝，桃花运好到招架不住。想及此，忍不住想笑，一笑就收不住，只笑得混身发颤，双眼含泪。
　　“宝儿。”胤祥扶住我，“怎么了？”
　　我一边笑一边拽住他的衣袖，“胤祥，你知道吗？这辈子桃花运太好，难怪我下辈子老是嫁不出去。”
　　胤祥微皱了皱眉，才要说什么，春儿端着药进来，胤祥接了，“别胡说，你只管养好身子是正经，我看皇阿玛真心疼你，否则不至为个格格的婚事大伤脑筋。”
　　我敛了敛神，接过药碗一气儿喝了，将碗掼在地上，自己重重躺回床上，闭上眼。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事太发展，无力阻止改变，只觉混身力量无处爆发，空有爱情却失了载体。
　　“你回吧，告诉你四哥，我很好，让他放心。”说完将被子拉过头顶，转身装睡。似听胤祥轻叹一声，“也罢，我这就去和四哥说，只是你别太着急，保养好自己是正经，事情还没结果，自己就先病坏了岂不是不值？”我在被中点头，也不管他是否能看见。
　　良久，只觉他已走了，拉开被子，不妨他坐在桌前，看向我笑，“看你这样我倒放心了大半，若是病得不省人事，或是又哭得昏天黑地，倒让我们顾哪头也不知道。成，我这就走，不论什么结果，保养好身子要紧。”说着胤祥深看我一眼，起身离开。
　　睡在床上发了一回愣，唤春儿进来扶我起床梳洗，这种时候越躺越没精神，越想越伤神。坐在妆镜前，不过一天功夫，脸色差了许多，满面倦容，我轻轻一笑，多少有些无奈。
　　“格格”春儿替我挽着发，看了一眼镜中的我，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养的这吞吞吐吐的毛病，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我放下手中的发簪，瞟了她一眼，挑了枝白玉簪递给她帮我簪上。
　　春儿压低了声音，“格格，奴婢听小桂子说皇上下了禁足令，不让四阿哥、十阿哥过来我们这边。”
　　我手中正拿着一枝珠花把玩，听她这么一说，手下一滑，在指上划了个口子，渗出一滴血珠，尤为醒目。
　　“格格，奴婢去拿药膏。”
　　我抬手止住春儿，自己吮了那滴血。原来生命的颜色是鲜红的，生命的味道是咸腥的。难怪生命总是起伏跌荡着少有甜蜜的时候。
　　此刻胤禛不能见，康熙也肯定不会见我，自己的婚事自己总得操心使劲儿。想想换了衣服，欲出门找德妃——她虽不喜欢我，如今倒成了关键人物，她要猜想是她的事，那晚的情况总要解释清楚，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扶了春儿，出门才发现身子发软，一阵风过，虽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竟忍不住打颤。
　　“格格，回去吧，你这么个样，再折腾可经不住。”春儿的话音带着哭腔，扶着我的手又加了把力。
　　轻轻一笑，我淡淡道：“春儿，你家格格向来胆小懦弱，白白活了这些年，让众人操心不说，自己也徒增烦恼。如今之势，虽说造化弄人，其中也有我自己的因素。都乱成这样了，我再不勇敢一些，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四爷，更承担不起这许多人的深情厚义。”
　　春儿含着泪点了点头，我拍拍她的手，“走吧。”
　　*******************************************************************************写文的时候在听倩女幽魂——十里平湖这首歌。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自古多少痴情女，从生到死，从死至生，只追寻一个真情，但不知世上有多少宁采臣值得托负？
　　也许曾经的投入与拥有，已是几生几世修来的幸福……拼死抓住，抓不住也莫怨命运无常，懂得珍惜的人是世间最容易感到幸福的人！
　　
                  
投靠无门
　　离德妃处分明不远，几步一歇的走下来，花了几乎一顿饭的功夫，到后来几乎靠在春儿身上。想起青蛇里小青和白娘子初入人间，几步一歇的场景，只觉自己的样子真是可笑，终于尝到身体病弱是什么滋味。突然想到如果宝儿的身体强撑不下去，那安如的灵魂又该何去何从？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
　　有些悲凄，又觉得讽刺，我低着头苦笑，只听春儿道：“格格，到了。”抬眼，果然前面就是德妃居所，强撑着口气，微站直身体，稳了稳心神，往门口进去。守宫的太监见了我，迎上前道：“格格可是来找娘娘。我们娘娘交待了，若是别人来还可，格格来了娘娘一率不见。”说时态度倨傲，直着身子并未请安，微眯着眼瞟着我，脸上有些嘲弄。
　　春儿才要发火，我微使劲儿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这位公公，劳烦您通传一声，待我将事情陈述一遍，娘娘如何想是娘娘的事。”
　　“依奴才看，格格别费这个心思了，娘娘生辰的日子，偏遇上些肮脏事，岂有不恼的？再者说了，格格从小和十阿哥要好，这宫里谁不知道，如今娘娘亲眼见了，再怎么解释也白搭。”那太监抱着双手，带笑不笑看我一眼，转身回了院子，我才要喊，只听他吩咐粗使宫女，“来人，把院门关了，省得应付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主子。”
　　“你”春儿低喝一声，欲上前敲门，我拉她下来，“春儿，理他作甚，墙倒众人推也是常理，莫与这小人一般见识。”说得春儿不住拿衣袖抹泪，语不成声。
　　这时候我反而清醒了，依着春儿，淡淡一笑，“若没你们，在这宫中，只怕早没了我的立足之地。”说到这儿，我跪地行礼，冲院内拼尽力气喊：“娘娘，宝儿也知惹娘娘不高兴，奈何世事多变，有些时候容不得宝儿细想，若凡事以规矩为先，只怕那晚十阿哥落水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事已至此，若是终不成事，也只怪造化弄人，宝儿无怨。”
　　这番话不用她亲耳听见，也会有下人传到她耳朵里，才一喊完，我几乎摊倒，春儿从后面撑着我低泣。
　　“傻丫头，说完了咱们就回去，有什么可哭的？”我撑着她站起，只觉手心滚烫，春儿似也查觉，看我一眼却不说什么，只扶住我一步步往回走。
　　才走到一半儿，只听身后有人道：“格格留步。”转身，是那拉氏。
　　她几步跟上前，瞟了眼春儿，“格格，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微一思忖，命春儿先回去，春儿的眼神颇是担心，却也无奈，看我一眼，自己一步三回头的先走了。
　　那拉氏微微一笑，“格格的奴才倒个个都是忠心尽职的。”
　　“福晋找我何事？”这个时候，不论心力体力，都耗不住转弯抹角，我直接问她，懒得猜谜。
　　那拉氏侧转身看向远处，半晌方道：“我14岁嫁给四爷，这许多年来，从未见过四爷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李氏虽说得宠，究竟只是宠而已，未必有心。”
　　我不知她要说什么，讷讷接不了口，那拉氏看我一眼，嘴角微微轻扬，眼神却颇为费解。“我只道他就是这么个冷清人，却不想，却不想对你动了真心。连夜从天津卫赶回，直接进宫面圣，现在都没回府。”
　　“他”我急于知道胤禛的情况，不论任何消息，听到他的名字已忍不住有落泪的冲动。
　　那拉氏转向我，打断道：“还请格格听我说完。”我下意识嗯一声闭了口。
　　“格格打10岁进宫，从小和八阿哥、十阿哥交好，这是宫里都知道的事，额娘也因此对格格心存介蒂，加上些风言风语，额娘本来就不赞成这门亲事，如今再出了这件事，依我看，额娘这儿已无转寰余地。”
　　“福晋”我乍乍开口，想请她在德妃面前美言几句，却又觉得请别人老婆出力帮丈夫娶小实在太可笑，这话如何接下去？这忙怎么好开口？
　　那拉氏瞧我一眼，“我也帮不上什么，额娘铁了心不让你进门，就连皇上也要考虑额娘的意见，何况是我人微言轻，如何插嘴？”
　　“福晋向来深得皇上、娘娘喜爱，又得四爷敬重，如何会人微言轻？”我扶住身旁的柳树，只觉头重脚轻，满身都是浮汗。
　　“敬重？是啊，一直敬重。”那拉氏自嘲一笑，“我言尽于此，格格多保重身体。”说着转身欲走，我轻唤了一声，她微一窒，回头深深看我一眼，表情复杂，怨恨交缠，“我倒希望不是敬重……”这话又快又轻，几乎疑心她什么都没说，人已走远。
　　我站在原处，倚着那棵树缓缓坐倒在地上，脸上烧作一片，双目涩重。嫁了的人没爱，有爱的人怎么也嫁不了。我仿佛看见上帝在云端笑，手中拿着把花剪，眯了眯眼问我：你要不要花园，我给你一整座？我无声笑了，睁开眼开向远处又蓝又澄明的天空。“你不如让我穿回去嫁给贝克汉姆。”他抬起手指摇了摇，脸上的笑意更深，好象小孩子游戏得逞一样的顽皮。不禁苦笑，原来穿越也不过是他老人家的游戏。
　　我想自己是真病了，不但病了，而且好运正离我远去，这种时候身边连个经过的宫女都没有。坐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自己扶着树慢慢站起，一步步挪回居所，春儿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我，急着跑过来搀扶。人的意志很微妙，如果她不来，我自己应该也能坚持回到床上，拉上被子，再安心生病；如今才一见她，身子一软，后面的事交给别人做吧，我累了，只想休息，一切等匀过气儿来再说。
　　等再次醒来，已是掌灯时分。听春儿说胤祀、胤祥都来过，守了半日不见醒，又陆续去了，留下话让好生养病，不许再四处乱跑。我也想好生养病，但不想任由别人处置自己的终身大事，我反而成了旁观者，只能看不能说。命春儿端药来，一口气喝了两碗，苦药苦药，把苦药当作酒水，既医了病，又壮了胆。
　　斜倚在床头，双手浮浮的散开，使不上劲儿。想了想摒退了春儿，让人唤宝珠进来。
　　“宝珠，我知你是皇上身边过来的。”说着我抬眼看她，宝珠低垂着脸，小心恭敬，看不出异常。“但自你来了，我这翠雨阁上下大小事，从不刻意瞒你，也多亏你心思慎思细致，我这儿有了你，我自己竟不用费心。我们相处这些日子，你也知我的为人向来喜欢把事做在明处。如今流言四起，我只问你一句：可愿帮我？”
　　宝珠噗嗵一声跪在床前，“格格，奴婢虽是皇上派给格格的，可格格素日如何待下人，奴婢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奴婢也知格格的心事，如今但用得着奴婢的，要传信送话，只要格格说一声，奴婢自当尽力。”
　　我在床上微点了点头，抬手让她起来，“宝珠，我也不让你担风险，如今传信送话也于事无补，我只想求你设法引开春儿，我要去找皇上。”
　　“格格，不是奴婢不帮格格，只是格格的身体，太医说了若是再不当心，只怕寿不长久，今儿八阿哥、十三阿哥都沉了脸，因今日是春儿扶格格出去，已将春儿罚去两月俸禄。又将奴婢们一顿好训，说是若再让格格出去，就按宫规处置。奴婢也是为格格着想，皇上素来真疼格格，还请格格稍安勿燥。再者说如今诸事繁杂，此刻就是去了皇上也未必见，何必和自己身子过不去。”宝珠说着忍不住抹泪，抽泣的声音让人心里憋屈。
　　我长叹一声，勉强笑道：“是我任性了，没想到你们的处境，既如此，明日早起再说。”摆摆手让她退下。
　　这一折腾，出了一身汗，倒觉得比先前轻松了些，我强迫自己入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但愿明天好转，再去康熙面前争取，如果这都不行……呵呵，又不是坐牢，只是嫁人，何必自苦，何必自苦？
　　********************************************************************************看到有人懂宝儿，真的觉得很欣慰。
　　宝儿不是不勇敢，她只是太敏感，她的勇敢需要外界的刺激，又多少带点宿命，但她并不是完全任人摆布的软弱人。
　　至于宝儿的身体，我想底子本来就弱，再加上事情繁多，自然挺不住，不过她不会这么早死~
　　
                  
圣意未决
　　睡梦中仿佛回到现代，刺目的白光，多久没有这么亮的黑夜？亮如白昼，伴随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正怔忡间，一个戴眼镜、口罩的白大褂乍乍出现在眼前，翻翻我的眼皮，又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些什么，一众人拿着各种仪器对我一阵挥舞，惊恐得想叫，他们仿佛生气了，对我叽叽哇哇骂了一通，都退出房间，一时剩下我一人，对着这个类似手术室一样的房间发呆。抬抬手才发现正在输液，我坐起身看那个挂瓶，居然是——双黄莲。正是想什么梦什么，想病快好居然跑到梦里挂吊瓶，希望梦里的现代医学能帮我古代病弱的身体。我哈哈大笑，几乎不能自抑。
　　“宝儿，宝儿……”模糊间有人不断唤我，声音焦急。努力睁开眼，是胤祥。一时反应不过来，想起梦境，我下意识抬手看，两只手背都光洁没有针眼，果然是梦。
　　“可是梦魇了？只听你时哭时笑，怎么喊都不醒。”胤祀上前扶起枕头，又扶我坐直了些靠在枕上。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未消散，我怔怔看着他，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温热的体味、真实的触感……又转向胤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胡子茬微微咯手。胤祥脸色一变，猛站起身就冲屋门唤太医。
　　那太医恭恭敬敬隔帘号脉，半晌都不言语。
　　“太医，格格这是怎么了？烧似乎退了，怎么倒象不认识人了？”胤祥慌了神，在外不住追问。
　　“十三阿哥不必着急，依老臣看格格的风寒倒是好了大半，只是夜间思虑甚多，怕是外邪入体，如今开几付安神药，再嘱咐膳房取整鸡一只，和天麻同煮，小火熬上一个时辰，取浓汤让格格服下。这个不苦，最是安神养气的，若有胃口还可进小碗饭。好好将养，再过上几天，应该没什么了。”
　　这时才听得仔细，是说病好得差不多了，我一把掀开帐子，“太医既这么说，我可以到外面走走了？”
　　胤祥微咳两声，走到跟前挡住视线，将帐子放下，微微嗔了我一眼，却也能感觉他放松了许多，不似先前担心。
　　送走那太医，胤祥走到床前坐下，“让你别着急，昨儿又出去吹冷风。”
　　我笑了笑，突然想起刚才的举动太莽撞，讷讷开口，“不好意思，刚才……”胤祥一愣呵呵一笑，“刚才那个样儿，谁看见都知道你还梦游呢。”他似乎心情很好，莫非事情有了转机，我坐直身体追问，“你四哥呢？皇上可有决断？”
　　胤祥的笑还在脸上，却不由皱了皱眉，微一沉吟，“昨儿皇阿玛几乎和四哥谈了整晚，今天一早命人直接送四哥回府。我出宫找他，他只闷闷坐着，只嘱咐我照顾好你，再问什么却又不说。看来皇阿玛那儿虽未下旨，奈何额娘极力反对，只怕事情一时僵住，皇阿玛正为难呢。”
　　我颓然倒在枕间，泛泛的出了身虚汗，冲胤祥微笑了笑，“我饿了，这几日就没正经吃东西。”
　　他微一挑眉，“我让人准备去，才太医说的天麻全鸡汤是来不及了，先吃些肉粥垫垫底。”说着把被子拉高，冲我笑了笑，转身出去吩咐膳房准备。
　　现成的东西热了热端上来，那碗肉粥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气，蒸腾的热气雾了双眼，隔着那白雾能看见胤祥关切的表情，我笑笑，大口大口吃将起来。想起冬狩时遇狼袭，胤禛也是让人准备的肉粥。如今一晃，阿甘变成了丑丑，胤禛变作爱人，阿拉坦也不是当年只到我肩膀的别扭小孩了。究竟什么是不变的？
　　我只想争取自己的爱情，也许幸福与爱情无关，可我不想遇事就放弃。也许我和胤禛注定没有结果，可如果一段爱情的开始都只是为了追求一个结果，那所有爱情都不值得相信。爱情不是计较付出与得到，爱情是不自觉间的投入和感动。当心已沉沦、人已迷醉，值不值得很难用世俗定律来衡量。想起张爱玲的一句话：我爱你，与你什么相干？
　　喝着粥，我不禁笑了，雾气迷了双眼，又有些想哭，原来飞蛾扑火是这样的感觉。
　　“宝儿，你先养好身子，有什么话要对四哥说的写封信我替你传出去。”胤祥说着又递上一碗水。
　　“怎么敢劳烦十三阿哥。”我接过水不禁笑，“你快回去吧，我这儿也好得差不多了，让人看见又说我使唤阿哥，我可背不起这罪名。”
　　胤祥微皱了皱眉，“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那些话就当是风，过了就过了，省得放在心上累得慌。”
　　他一边说我一边点头一边笑，胤祥瞪我一眼，收了碗，“好好休息，我还有事，晚上再过来看你，语蓓也问你来着，但只她这几日也病了，正喝药呢。”我轻轻点了点头，靠在枕上有些睡意，胤祥塞实了被角，径自出屋，听见他吩咐春儿好生伺候，迷迷糊糊的已陷入半睡状态。
　　只是并没睡多久，心里惦记着要去找康熙，我悄悄起身换了衣服，头发梳顺了随便挽了个简单的髻，不发烧了，虽然还有些乏力，比昨日已轻松了许多，看看春儿去膳房照应药膳，宝珠正吩咐丫头们收拾东西准备搬回翠雨阁。我将小桂子唤了来告诉他去惠妃处散心，他还想说什么，我笑笑止住了，“我好得差不多了，再不出去走走反而闷出病来，春儿她们正忙着，你告诉一声就是。”他还犹疑，我转身出了门。
　　对不起，我又任性了，原谅我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只是讨厌无措无知的感觉，就是死，也想知道原因；哪怕不能在一起，也想亲身经历过程。
　　康熙在畅春园的住处离水面不远，背倚着一座小山坡，甚是清凉自在，门口的公公看见我远远迎上前笑道：“格格可是面圣，皇上这几日朝事繁忙，让奴才转告格格先养好身子再说。”我轻轻扬了扬嘴角，“宝儿如今好得差不多了，还请公公通传一声。”
　　他看了看我，微一思量，答应着去了。我缓缓跪在殿前，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天高云淡世事都有些不真实。我看向自己的影子被阳光剪成可笑的形状，偶尔远处有鸟鸣传来。虽然同是北京，这里有紫禁城没有的清新自然空气，少了些压抑，多了些情趣，难怪康熙一年里倒有几个月在畅春园渡过，原来人人都向往解脱的轻松感，不论他是凡人还是天子。
　　正思量间，那太监小跑着到我面前，“格格，皇上让格格改天再来。”说时脸上颇有些为难。我轻轻一笑，早料到的答复，康熙如今压力太大，德妃都其次，最怕宫中的流言，纵使他有心成全也诸多困难。
　　一夜之间形势突转，好久没有绯闻的后宫热闹起来，人人都好象打了兴奋剂，有关的、无关的人群都支楞着耳朵细听各方消息。嘲笑的、鄙视的、同情的各样都有，最多的是兴奋着看热闹的人，不论什么结果，都足以让她们死水一般的生命溅起层层的微澜。
　　跪在殿前，我不愿离开，也许等待太长，在最后时刻反而忍耐不住。自己的故事不论如何悲壮波折，也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我只想努力争取、放手一搏，至于结果，已由不得我来想，甚至由不得胤禛。我们都成了棋子，前途掌握在命运手中。
　　不知跪了多久，来往的太监宫女留下匆匆一撇，人人敛声静气不敢相劝。我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他们都与我无关，与我有关的都不肯或是不能见我，只剩下随阳光移动的人影陪着我，不离不弃。
　　刚才感觉温暖的太阳，现在慢慢显出它的威力，汗水顺着额间发角滑落，晕晕的有些晃荡，我敛了敛神，强自撑着不让自己坐倒，膝盖的刺痛感已经被麻木感替代。思维开始有些游离，始终只坚持着一个信念：我要见康熙。
　　我的影子越来越短，短到和我重叠，又移到身后。摇摇晃晃想倒，突然间有人低喝，“宝儿，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回头，是胤誐，还有胤祯。冲他们微微扯了扯嘴角，“我要见皇上。”
　　胤誐冲上前扶住我，“快起来，你跪了多久？病还没好怎么经得住？”说着努力抱我，我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胤祯朝旁边的太监吼，“谁让格格跪着的？若是跪出事来你们担当得起吗？”一边吼也一边过来两人架起我就要往回送。
　　一把拽住胤誐的衣袖，我忍不住哭，“你去说，否则你们走了我一样跪着。那天是你落水又喝醉了，根本不知道做什么，你去说，皇上不见我，你去澄清。”
　　胤誐的脸色阴晴不定，看了眼胤祯，又看看我，咬牙道：“好，你跟十四弟先回去，我去找皇阿玛，我去说清楚。”
　　我还想说什么，大殿的门开了，出来个太监尖声道：“皇上传十阿哥、宝平格格入内觐见。”
　　跪得久了，双腿浮浮的使上不劲儿，胤誐要扶我，我弯腰避开，自己扶着门框努力迈进，心潮汹涌，不知迎接我的是怎样的结果。
　　******************************************************************************TO HH：我个人认为爱情不能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不能说确定对方为你牺牲10分了，你才确定自己牺牲8分。
　　到这个时候再不努力争取，宝儿就真是随波逐流、任人摆布了。
　　还是那句话：我爱你，与你什么相干？（很奇怪的一句话，细想之下忍不住泪流，原来真正的爱就是这样的）
　　不论结果如何，让我们和他们一起经历，既然真实长久的爱情在现实中难觅难寻，就让我们在小说里放纵一把，让情感指引我们，而不是理智。
　　
                  
势如流水
　　写在前面的话：其实我已经无言了，看到那么多人不喜欢宝儿，感觉很无奈。
　　按我主观的想法，宝儿的性格是那种比较单纯，比较善良的普通人。普通人的意思就是她可能比较敏感，但不够勇敢；她可能比较客观，但不够坚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对感情依赖性很强。
　　这里我想说，这次风波是她和四四定情以来最大的一次风波，也许能渡过，也许根本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坎。但在一切尚未有定论的时候，我觉得作为当事人，她应该去争取一些长久以来自己追寻的东西。她不是想求德妃，或者是想求康熙，但她起码有义务把那天的事情交待清楚，把自己的观点表达明白。如果，如果遇事就放弃，我不明白这算什么爱情？
　　还有，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仔细观察宝儿的性格，她喜欢的人一般都会比较喜欢她，因为她比较随性，自己不喜欢的人也懒得去讨好，她的性格不太功利，虽然德妃明显对她更有用处，但一直以来她都和惠妃、良妃走得更近，哪怕已经和四四定情也如此。因为她是在和这个人本身相处，不是和这个人的身份、地位、作用相处！
　　不是想美化她，只是生活中的确有这样的人，比较随性、比较真诚，但缺乏社会适应力，所以在社会上往往比较吃亏，生活不像想像中那么美好，这类人于是更龟缩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周而反复，感性远远大于理性。不能说性格有对错，只能说这种性格是否适应社会生活。在这里，我承认，宝儿对惠妃、良妃而言，可能会有好儿媳，但对德妃，她永远不会是个好儿媳。就因为她社会适应力不强。
　　当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理想化的女主，值得这么多人的爱，也值得千古难逢的穿越。宝儿的性格可能不太好理解，再透露一个消息：她穿越之前是双子座，性格比较矛盾。呵呵~
　　总结一下：第一，宝儿穿越后，被大家保护得很好，这个大家甚至包括康熙，所以她感情依赖性很强，相对来说，独立性肯定会减弱。
　　第二，宝儿对十，并非完全没有感情，他们至少是青梅竹马的友谊，也非常深厚。所以当十落水，她第一个念头是不想十有事，而当时的情况，她去救也是最有效率、最可行的办法。这点符合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如果因为事先考虑到会影响自己的名声而迟迟不出手，我觉得这样的宝儿不讨人喜欢。
　　第三，到上章为止，康熙没表明态度，宝儿作为当事人，为自己的婚姻，起码应该作出些努力。这里要说明一点，她不是去求人怜悯，她是想说明事情经过，想表明自己的心态。如果这都是犯贱，我不懂遭遇波折就放手的爱情算怎样的爱情？！还有一点很重要，她和四四是两情相悦，不是说四四不要她，她非要嫁给四四……
　　第四，如文所说，幸福不一定与爱情有关，但宝儿和四四不论这次是否能迈过这道坎，他们都会是彼此生生世世的追寻。
　　还有一直支持我走过来的亲们，我会按自己的意愿完成旧梦的，旧梦的篇幅可能会比较长，她是我第一篇作品，也可能是唯一一篇。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总得让宝儿、安如、四四都要幸福！！
　　******************************************************************************大殿里笼着薰香，静谥的淡香随着白烟散发到每个角落。康熙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背影是坚决而孤独的。是不是所有的帝王内心都寂寞？在看到他背影那刻，我几乎看到了未来，心里咯噔一声，雾气雾上眼敛。
　　我静静下跪，胤誐也跪在旁边，嗑头请安。康熙负手而立，久久未动。一时大殿内静悄悄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低垂了头，地上的毯子华丽厚实，图案大气蜿蜒，曲折着不知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时间长了，只听见殿内一个西洋钟摆，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发出滴嗒声，我笑了笑，正欲开口，只听康熙道：“胤誐，德妃生辰，你居然做出这等淫乱之事，有何话说。”他的语气透着疲倦，声音有些暗哑。
　　我才想说什么，康熙倒好象有早有预料，猛转身抬手止住我，微眯了眯眼，有些警告的意味，我一时呆住，这样的康熙不是头一次见，这样对我的康熙却是第一次见。
　　“皇阿玛，儿子、儿子……”胤誐急急接口，却梗住说不下去，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矛盾挣扎。
　　“十阿哥，那天你喝醉了，失脚掉进湖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抓住他的衣袖，余光瞟见康熙似乎轻轻摇了摇头，胤誐一闭眼，“好，我来说。”说着转向康熙，“皇阿玛，那天儿子是喝了酒，掉进湖里，幸亏宝儿救上来。可，可儿子没醉，儿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在说什么？”我猛拽住他，使劲儿摇晃，胤誐闭上眼，眼角竟已湿润。康熙这时反而平静了下来，缓缓坐到椅上，看向胤誐轻轻一叹。
　　胤誐猛睁眼，抓住我的肩膀，“我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的实话。我没醉，我只是想到你要嫁人了就忍不住，这么多年，你眼里只有四哥，什么时候有我，什么时候在乎过我？”
　　“住口”是康熙，他指着胤誐，双目微红，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疲惫，“老十，你应该知道在皇家兄弟相争一个女人，那女人会是什么结果？”
　　胤誐一窒，跪着挪到康熙跟前，几乎带着哭腔，“皇阿玛，这事和宝儿无关，是儿子一人所为。若论有罪，扰了德母妃的生辰，又坏了宝儿的名声，都是儿子一人的错，儿子愿意承担，只求皇阿玛放过宝儿。”
　　我呆愣着坐倒在地毯上，这是什么状况？原来姻缘都是其次，命能否保住都要看命运的安排。已经没有泪了，也许从前哭得太多，这种时候反而觉得可笑：全心防备着风云时，总是艳阳高照；待放松警惕一心迎接幸福来临，却在转瞬间风起云涌、乌云密布。
　　康熙站起身，背对着胤誐，“你出去吧，朕有话对宝儿说。”
　　“皇阿玛”胤誐完全慌了，我闭上眼苦苦笑，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拥有这些注定报答不了的深情。
　　“出去！”康熙低喝，胤誐一愣，倒镇静起来，起身行礼，“皇阿玛，所有过失皆由儿子一人而起，若皇阿玛一定要处罚以平怨气，儿子愿一力承担，还望皇阿玛念在宝儿一家忠勇，为国捐躯的份上，饶她一命。”说着转身，走到我跟前蹲下，“宝儿，我知道自己莽撞了，可这么多年，我也想为自己拼一次，而不是象八哥一样白白错过。”
　　我低着头不愿看他，此身只有一个罢了，此心也只得一颗，究竟能成全多少？胤誐轻轻一叹，终于出屋，宽敞的大殿里，只剩下站立着的康熙和歪坐在地毯上的我。此刻忘了礼仪，再大的错也错不过淫乱后宫，由他去吧。
　　良久，康熙缓缓走向我，伸出了手，我看向他有些疑惑。
　　“坐着说吧。”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疼，嘴唇裂开了，尝到一丝甜腥味儿。撑着他费力站起，其实地毯挺舒服的，不过总不能委屈皇帝陛下和我席地而坐、促膝长谈。
　　炕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一付棋盘，突然想起南巡回来的路上，康熙正是在棋盘前答应了我和胤禛的亲事。世事如棋，世间何处能寻盘盘通透的高手？康熙也是棋子，他甚至是帅，限制更多，空间狭小。
　　他也似乎察觉，微微一呆，将棋盘上的棋局几把打乱。半晌，沉沉开口，“胤禛连夜从天津卫赶回，又在朕这里跪了整日整夜。他素来镇定，朕从未见过……”说到这儿，康熙闭了口，良久，重重喟叹一声。
　　我静静坐在对面呆呆望着散作一团的棋子。康熙敛了敛神，继而道：“朕记得以前跟你说过，这宫中规矩最大，有时道理和规矩并不相同，甚至相反。”
　　我抬眼看他，轻轻一笑，“宝儿知道，可退回去重选，宝儿也只有跳下去救十阿哥一条路可选。”
　　“哦，为什么？”康熙双眉一挑，手中捏了颗棋子细细把玩。
　　我低头细细回想，思路似明似暗，最后抬头望向他，“杀人需要理由，救人？救人应该不需要理由。”
　　康熙的眼眸一暗，随即恢复正常，将手中的棋子啪一声落在盘上，“宝儿，此事虽系老十莽撞，奈何如今势成骑虎，即使强行撮合你和老四，须知众口烁金，宫里悠悠之口难堵，异邦科尔沁虎视眈眈。”
　　话还未完，我愣愣站了起来，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木着脸无法反应。我知道胤誐会对我很好，我知道爱情和幸福从此无关。可是胤禛呢？我甚至没机会见他一面，从此两隔？他是四哥，我是弟妹？
　　康熙抬头看我一眼，似乎下定决心，“你的事，朕自有主张。”他的眼神有些怜悯，表情语气却恢复严肃冷静。过去好象流水，如今也是流水，越想挽留越是流走。我知道胤禛和我都无力扭转、无法改变了。
　　“皇上”才一开口，泪已满面，大局早已定了，由不得我，由不得所有人。上帝在云端笑，我在人间哭，却已无力挽回。耳边隆隆作响，门吱哑被推开了，进来的人里似乎有胤誐，还有胤祯，眼睛起了雾，看不真切众人的表情。
　　呆呆站在原地，此时早已泪干，试图看清人脸、听清人声，却始终只有一晃而过的表情，还有，还有断续的声音传来：康熙四十四年……将……宝平格格……赐予皇十子……为侧福晋……定筵、筵宴吉日，交……择视，聘礼之事依例议奏可也……
　　周围各式人物，有人在嗑头、有人在来往奔走、有人在宣旨……我成了看客，我的婚礼没有胤禛，苦苦等待、追寻后，也许我还会幸福，也许他也还会幸福，可我们终究错过了彼此，心的某处从此落空，幸福中寂寞如影随行。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了住处，春儿仿佛说明日要搬回宫中，我没听清，不太确定。冲她泛泛的一笑，转身又出了屋，任春儿在身后喊，我越跑越快，不辩方向，只知道跑出这座美丽的花园，我想和胤禛生生世世厮守。
　　嗵一声撞到一个人，我睁大眼看，是胤祥。他欲说什么终于没开口，只拉住我欲送我回去，这时才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将起来。
　　“胤祥，带我出去，我要见胤禛。”
　　他微皱眉，冲我摇摇头，“你们两个都疯了。”说着看我一眼，重叹一声，微一犹疑，猛的打横抱起我就往回走。
　　最后只记得自己不断扯他、拽他、喊他，胤祥始终不为所动，手上加重了些力，一步步越走越快，直至回到住所，我的噪子哑了，他迟疑着替我拂去腮边的泪痕，似乎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不知道是他说得太轻，还是我意识开始涣散。终于，终于沉沉睡去……
　　******************************************************************************看到那么多亲亲支持偶，非常感动！宝儿这么一个生活低能儿，居然得到那么多人的爱，我替她谢谢大家！！
　　关于宝儿和四四，究竟是好事多磨还是有缘无份，现在看来不好定义了，我想陪着他，在他最孤独的时候……也许不是现在，但终究还是有那么一天。
　　
                  
分离相聚
　　这一觉好眠，也许身体透支太厉害，原来身体的疲累往往比心灵的折磨更直接，直到半醒半睡时，突然不愿睁开眼，多希望一切不过是场梦，梦醒了胤禛就从天津卫回来了……
　　醒来后静静收拾自己的东西，今日要搬回翠雨阁，什么都可以不带，唯有胸前的梅花簪心和紫金手链，我握在手中抚摸，一遍又一遍，心里模糊一片，似悲似喜，却已不再激动——胤禛，能遇见你，本身就不可思议，我还能、还敢强求什么？
　　春儿、宝珠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屋里静静的只听得见她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人人都是樊笼里的困鸟，困住你的不是有形的围墙，是无形的规矩、制度、道德、伦理……最后错综交夹着成就一段弯曲的命运。可叹可笑，原来不论相恋相爱相守多长多久多甜蜜，变化仅在一瞬间，这一瞬间的变化却足以摧毁看似坚固的基石。
　　有些苦涩，这种时候偏偏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就是想昏睡于病榻无视这纷至沓来的种种变数也不能够，我太清醒，清醒着透支生命。
　　收拾得差不多，斜倚在椅上看着窗外过于明媚的天空，忽听门外一个尖细的声音，“格格，皇上命格格觐见，让奴才这就带格格过去。”春儿答应着掀帘，是康熙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平日常见他伺候笔墨。
　　“知道了。”虽然没心情应酬，究竟不可能抗旨。缓缓坐直身体，看了看衣着打扮还妥当，用手随便挽了挽发，起身随他出去。春儿直送到院门口，有些担心，我笑笑，“回吧，皇上传能有什么事儿？我身体也好了，别瞎操心。”她微点头，还要说什么，那太监笑道：“姐姐可是不放心格格身体？皇上说了，传格格过去问几句话，完了奴才亲自送格格回来。”
　　“那劳烦公公了。”春儿说着微福了福身，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跟着那太监七拐八绕，有些疑惑，这分明不是去康熙住处的路，他走在前头越走越快，又不出声，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我停了脚，“这位公公，但不知皇上在哪儿？”他也停住，左右看看无人，“格格，奴才的主子让奴才把格格领来这儿，其他的事奴才不知。”说着往旁边一条小路呲遛跑了，我连喊几声，他倒跑得快，转个弯就看不见人影。
　　有些后怕，一个人站在深秋的畅春园某个角落，寂寂的只听得见风拂过树端的沙沙声，这里不比宫里熟，我转身欲寻着来路回去，心噗嗵噗嗵跳，难道我会是一场宫廷阴谋的被害人？
　　想及此，不由恐慌，越跑越快，不妨身后突然有人拉我，才要惊呼，那人一把将我拽入怀中，“是我，宝儿。”没有预警，泪落了下来，是这个怀抱，是这个味道，是这个人。
　　“胤禛”我哽咽出声，来不及说完，他的吻落了下来，凶狠又直接，根本不给我、亦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良久，他放开我，将我的头压在他胸前，“走，宝儿，跟我走。”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僻静处去，早有一顶小轿等在那儿，我着急想问，却被他塞进轿中，“等出去再说。”
　　只不过几天功夫，他也老了，显出疲惫，双目布满血丝，表情决觉坚定。不由点了点头，他永远是我的依靠和追寻吧，永远都无法防备他，只懂得如何全心全身迎接他。
　　辗转着出了畅春园，守院侍卫上前盘问时，抬轿的太监说是十三福晋的轿子，似乎还给了腰牌，那侍卫略看了看，不再多问。
　　我看向胤禛，他自嘲一笑，“我被皇阿玛禁足了，想见你只得拿十三弟作幌子。”一时轿内安静下来，两人都有太多话，两人都不知从何说起。我靠在一边不知他有什么打算；他微眯着眼，一直把玩手上的绿玉板指，神色复杂多变。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胤禛一顿，随即出轿，听他喝走了轿夫，方探头扶我出来。这里是哪儿？不是集市，不是南苑，不是紫禁，不是他的四阿哥府。我看不出来，好象北京近郊，难道我们出了城门？除了我和他，只有追风静静等在旁边啃着草皮，不时不耐烦的用踢子刨土、呼着热气。
　　“胤禛”
　　他看我一眼，扶我上马，自己也跟着上来，一言不发扬鞭催马。
　　“胤禛，我们去哪儿？”我抓住他的衣袖，这才发现他穿着平常人的粗布衣裳，不像他平日的家常长袍虽简单却精致，这身衣裳的分明就是大街上普通人家的粗布料，做工也次。
　　恍惚间有些明白，雾上双眼，我有些感动，更多的却是担忧，才要说话，他低低喝我，“别说话，别乱动，事已至此，我只有带你走，先离开北京城再说。”
　　“你疯了。”我猛回身看他，又使劲儿拽缰绳，胤禛腾出一只手抱住我，却不说话，急切的呼吸证明他此刻内心的焦着。我拼命掰他的手，我们无声的在马背上较劲儿，只听见耳畔忽忽的风声，还有追风四蹄踏足的节奏声。
　　胤禛的力量出奇的大，我越是挣扎，他越是收紧手臂，到最后自己累得一身汗，靠着他微喘，感觉他还是一样的呼吸、一样的频率，一样的骑在马背上，带着我奔向远方。
　　平静下来，试图分析自己的心情：他甚至愿意带我离开，这个未来的皇帝。可为什么遍寻不着想像中的幸福感？我们都背负太多，一走了之不能痛快，反而负疚。反身抱住胤禛的腰，我哭了，无声的泪落在他前襟上，烧得我们两人都一窒，胤禛放慢了速度，泪湿了他的前襟，追风终于停在无人的京郊旷野上。
　　一阵风过，只觉深刻的凉意，我抱紧他的腰，我们都无路可走，既退不回去，又不能向前继续。
　　“宝儿”良久，他轻轻唤我，声音嘶哑，压抑着痛苦。
　　我深深吸了口气，将脸上的眼泪鼻濞全蹭在他衣服上，自顾自跳下马，在旷野上奔跑，胤禛也下马追了过来，我俯身倒在深秋的旷野，埋首在草地间，忍不住悲恸。
　　胤禛走到跟前缓缓跪下，半晌，也躺在我身旁，从身后轻轻将我环住，我侧身窝在他怀中，他的下巴咯着我的额头，一只手从颈间穿过，绕住我久久不愿放手。
　　“我以为自己傻，谁知道你比我还傻。”良久，终于平静下来，缓缓开口，真相如此残酷，我们不能抛下所有，只顾厮守。
　　胤禛落泪了，他的泪湿了我的后背，却不让我转身，紧紧抱住我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事到临头，怎么是这样的结果？从前种种都不算，只为一息变故，我们……我们走吧，离开京城。”
　　“离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是朝廷重用的阿哥，一个即将大婚的格格，胤禛，我不是怕，如果真能抛开这些，哪怕一起漂洋过海也无畏。你确定吗？你放弃的不是已经拥有的，甚至是将来可能拥有的。”
　　他猛的站起身，拉起我，终于，我们不得不面对心力焦萃的彼此，不得不直视毫无共同可言的未来。
　　“没了你，哪怕是坐拥天……”胤禛看着我，眼神决觉突然开口，忙抬手掩住他的嘴，有些讽刺，我冷冷一笑，“胤禛，你记住，将来你想要什么，千万别说出来，别让老天知道。老天爱作弄人，我想要你，他给我胤誐。”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我无法继续，无法继续这戏样人生。
　　他也露出丝苦笑，颓然放了手，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我，看向远处。我走不了，他更走不了，其实他明白，可明白和面对是两码事。我的心渐渐冷了，好象余烬，偶尔有明亮的火星闪耀，之后只余下一堆飞灰。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毫无对策的时候”良久，他缓缓开口，说到后面竟带了些苦涩与无奈。我的胤禛，哪怕你登基为帝，可以主宰很多人的命运，也无法主宰自己的。我们的输了，最终都输给自己。
　　走上前，我从身后抱住他，轻轻一笑，“有，有办法。”他急要转身，我微一使劲儿继续道：“我们都要幸福！胤誐，他会对我很好；那的妻妾儿女，也会对你很好……我们要幸福，不论是否在一起。”
　　胤禛紧紧住我的双手，“没了你……”
　　“没了我，你一样会幸福。胤禛，能遇上你，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不敢也不能再强求。”
　　他转过身，眼神中有丝困惑，抬起手轻轻将我拂乱的头发理顺，“宝儿，我的心早交给你了。”
　　“是啊，我的也是，你的守护着我，我的守护着你，哪怕几生几世也不会改变。”说及此，我突然有些分辩不清的想法，急急揽住他的脖颈。“胤禛，如果有一天我变了样貌、换了身份，你一定要认出我，第一个、第一眼就认出我。”
　　他极缓极轻的嗯了一声，扶直看向我，这个嗯字好象承诺一般种在心头，突然如释重负，我笑了，他也轻轻上扬了嘴角。
　　晴朗的秋季，一对恋人在旷野的微风清拂下拥抱，有谁会想到竟是分离？这凄美的画面，烙印在我心头，心里某个角落点点、点点碎去，那些支离的碎片，变作一粒粒细沙，流向血液，从此，我的生命中无时无刻都有这些记忆、这些片断。
　　胤禛原来在我心底深处，而我也在他心底深处。如此，足亦……
　　＊＊＊＊＊＊＊＊＊＊＊＊＊＊＊＊＊＊＊＊＊＊＊＊＊＊＊＊＊＊＊＊＊＊＊＊＊＊＊＊＊＊今早一开电脑就是两篇长评，看来有波折也不是件坏事啊~（汗一个）
　　谢谢VIOLET，其实你说得很多，宝儿是比较生活在自我小天地中的那么一个人，我想这也是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原因之一，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她现在善良而过于温和，不懂保护自己，将来她还会善良，但可能会变得比较犀利。
　　还有关于救老十，我觉得不是“可为不可为”的问题，而是当面临这种紧急情况，不能想“如果喊人来救，他也不一定会死”，生命经不起这种假设的可能性，微一犹疑间，也许就是生死相隔的结局。
　　谢谢寒风，你写得很好，很仔细，谢谢你读懂他们。
　　TO精灵：康熙的想法很正常，他不得不考虑流言，还有德妃的意见。
　　TO大家：关于结局，我只能说旧梦会比较长……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再次鞠躬，飘走……
　　
                  
寂寞野菊
　　搬回翠雨阁，我比从前安静了，不爱出门，也不爱说话，有人来就应酬，没人来就发呆，或者在自己后院收拾花草。只有丑丑，什么时候都陪着我，虽然她很懒，不过在这翠雨阁，她倒成了和我最亲昵无间的伙伴，甚至比春儿更甚，因为她只会聆听，偶尔伸出舌头舔我一下，就把这个动作当作是安慰，面对她，我不用解释、不用伪装，偶尔流一下泪，也不用着急擦干。
　　康熙曾经传唤过我，在乾清宫大殿上，我跪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朕记得从前说过；宫中规矩最大，可有时候也不尽然。”
　　有些茫然，我努力在记忆中搜索，是小月死后我被刑杖，康熙来翠雨阁那晚说得谜语，恍然明白他的用意——胤禛带我出了畅春园，又悄悄送回来，这么大件事如何能瞒过精明的老狐狸。我默默伏在地上叩了一叩，不知道如何辩白。
　　“婚仪定在开春时节，好好准备准备，再出什么事，胤禛是皇子，你呢？你是什么？”
　　我忍不住轻声苦笑，是啊，我是什么？在这里，女人都不算什么，何况是没地位的女人。
　　康熙微微一叹，“平身吧，朕知道你有分寸，老十性子直爽，必不会轻慢了你。”我复又弯腰行礼，“宝儿知道皇上的难处，也知道十阿哥的深情，自己何德何能，能得这许多人关爱，已是无悔，不更奢望更多，还请皇上放心。四阿哥”微一咬牙，我继续道：“四阿哥也定不会辜负皇上器重。”说着借故跪地行礼，眼泪直接滴到地毯上，瞬间隐没了痕迹。
　　康熙嗯了一声，摆摆手让我退下。那天以后，又多了一道恩典，他下旨说我救皇子有功，婚仪之日特许着大红色礼服。捧着那道圣旨，多少有些哭笑不得，恩典越大束缚越多，康熙还真是了解我的个性——吃软不吃硬。他们每个人的爱和恩宠，变作温柔的网，将我密密困在其中，越是挣扎越是勒紧。
　　胤誐究竟还是受了处罚，在母妃生辰之日喝酒闹事，这罪名不大，可再加上毁人清白呢？他被禁足在府内，等候正式的惩罚。我很感激康熙，若不如此，真不知如何面对？我们都需要时间调整心态，适应角色转换。
　　我缩在翠雨阁内不问世事，既定了亲，其他阿哥自然不方便总往我这里跑，倒是语蓓常来，握住我的手，想说什么，她自己倒目光闪闪，隐有泪花，看得我笑了，“你这是干嘛？可是和十三阿哥斗气了，来我这儿诉说呢。”
　　语蓓微嗔我一眼，自己也掌不住噗哧一声，“还是这脾气，真不知是替你腕息的好，还是说你傻人有傻福的好。”才一说自己住了口。我一愣，是啊，对皇家而言，这种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能想像胤誐对我的好，也许甚至是胤禛也无法做到的。
　　这当真是“傻人有傻福”吗？我坐在镜前问自己，镜里的我也同样茫然，脸色苍白着，双眼有些浮肿。这人是我？从前的神采呢？从前的飞扬呢？从前的美丽呢？没有了，我只看见一个憔悴的少女，让人心疼却不让人心爱。
　　拿起粉扑在镜子上，抹花了影相。一边扑一边高声唤春儿她答应着进来，看见这个情景才要问，我转身道：“我的嫁衣，交给哪儿在做呢？”
　　春儿哦了一声有些反应不过来。
　　“嫁衣，婚仪时候穿的嫁衣，是制衣局还是哪里的嬷嬷还是你们在缝制？”
　　“格格，你怎么了？”春儿似乎被吓倒了，乍乍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这么几句。
　　我微微一笑，低头理了理裙角，“好歹也是嫁人，怎么也得穿漂亮点，我可不想穿得四平八稳的像个老妈子。”春儿答应着笑出声，拉住我不断唤，却听说得出“格格”二字。原来我一直让人担心、让人操心。拍拍她的手，我们都太冲动，从此，我只要健康、美丽的生活，至于心，没有也罢，交给胤禛，相信他会保管得很好，如同护在我灵魂里的他的那一颗，我也会一样珍惜、爱护。两心相望，不必相守。
　　日子清闲下来，发现自己不似从前那么深刻的思念胤禛，他好象真的变成血液，静静流淌在我的生命里，无须去想，我们总在彼此心上，不离不弃、莫失莫忘。
　　婚旨后的翠雨阁，比从前冷清了许多，紫禁城的各个角落，也很少能再看见我东遛西窜的身影。翠雨阁后院百花都调谢了，甚至连秋季的菊花也开始衰败，只剩下几株很小的野菊，兀自顽强的开在逐渐萧瑟的寒风中。这日午后烦闷，剪了几枝野菊，细小的花瓣在秋风中微微打颤……不知怎么就想起良妃，左右无事，带着花儿去看良妃。
　　走在紫禁城的后宫中，穿过各宫间狭长的甬道，来往的太监宫女勿勿冲我行礼，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蓝，阳光明媚却不灼人，温暖的感觉让人觉得不真实，一切都恍惚着。其实从畅春园搬回来没有几日，却总觉得换了一个天地，换了一个心情。总疑心是梦，只是白天黑夜的醒来睡去，梦境却仍然在继续。
　　康熙应该很久没来良妃的咸福宫了吧？皇帝的私生活很多时候也是政治化的，他得先满足了娘家势力庞大或是子女朝廷重用的后妃，至于真心爱的那个，反而被搁在最后，总以为生命很长，总有一天能补偿，谁知道生命其实太短，记忆更短，到能想起来的时候，也许已经到了尽头，是爱是恨都不重要了，只余下满心凄楚、一世荒凉。
　　我到的时候，良妃正在天井里拂琴，月牙黄的一身旗袍，头发随意挽起，纤长的手指拨弄，琴音凄凄，如歌如诉。微蹙着眉，望向案前的香炉，竟已呆了过去。
　　旁边的宫女连唤了几声方缓过神来，看见是我，微微一笑。
　　“娘娘还会拂琴？赶明儿得空教宝儿也学学。”我将手中的菊花递予她，“我后院里花都残了，只剩下这几株野菊，原上不得台面，只是看着还有几分野趣，娘娘若不嫌弃拿瓶插了，这菊花虽小，倒是耐开，比其他名贵花种顽强些。”
　　她拿手捧了，又细心摘掉上面沾着的一片枯叶，“那些黄金蟹爪菊早看腻了，你这个倒清新。”说着命宫女取瓶插花，又携我进屋。
　　屋里薰着香，是股类似薰衣草一类的青草类清香，若有若无，不比花香甜腻，却更有回味。几前摆着幅画，潦潦几笔，还未完成，但已能看出作画人寂寞的心情。
　　“娘娘若没事闷得慌，让宝儿来陪你，省得我一个人也无趣。”
　　良妃顺着画纹拂了一遍，轻轻一叹，将画卷了扔在纸篓里，“你也快大婚了，哪有空闲。”
　　我一愣，是啊，连翠雨阁也快不是我的家了，今后不知是哪个格格住，我也要和这紫禁城说再见，搬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似察觉到我的情绪，笑着拽住我的手，拉着我到炕前，“听说你让春儿她们缝嫁衣，我这儿倒有些好花样，你来挑挑，若有喜欢的就拿去，这大婚就一次，可不能怠慢了自己。”
　　果然炕上铺了些花样子，尽是吉祥图案，却不累缀，瞧着又新鲜又喜庆。注定不能穿婚纱，至少要穿件漂亮的礼服，不能美给爱的人看，起码要美给自己看。我来了兴致，坐在炕沿边细细比较。
　　“老十定会待你很好。”良妃乍乍开口，我抬头，她坐在对面，若无其事帮我挑样子，不看我，轻微一叹，“你是明白人，这皇家，最容不得真情，皇上是真疼你，与其两相折磨，不如两相怀念。”说着又抿嘴笑，“老实人有福，这话不假，也难为老十这直性子，偏偏对你数年不变的心。”
　　我拿着个凤飞云端的花样呆了，难道真是这样：相守不如相爱，相爱不如怀念？寂寂的后宫，喧闹的朝堂。多鲜明的对比，良妃好象是个例子，为爱她曾经绽放过，却只在一瞬间就凋谢了，剩下的回忆不知够不够她渡过余生，幸而我记得她的命不长，否则也是折磨，清醒的看着爱人远离，终于无法挽回。
　　怔忡间，听人传八阿哥来了，我下意识起身，良妃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你坐着吧，都是从小看你长大的，在我这儿不用这么多礼。”说话间胤祀掀帘入内，看见我，微一愣，向良妃请安，又笑道：“今儿宝儿有空过来看看额娘。”
　　“可不是，自南巡回来第一次见，倒清瘦了不少。”良妃淡淡一笑，又冲微微叹息。我一愣，伏下身给胤祀请安，他几步走上前扶住我，“什么时候这么多礼？你该多走动才是，听人说最近都闷在屋里不出来，别闷坏了身子。”
　　我忍不住苦笑，“从前倒爱出去，偏你们都拦着，如今安份了，又劝我多走动。”胤祀一窒，继而道：“如此也好，省得人挂心。”
　　一时众人无话，我默默退回炕上坐下，花样子晃了眼，一炕都是看不出究竟的几何图案。听人说众人聊天时突然安静就是有天使经过这方天空，我抬起头，想像这狭小的空间内正有一位天使对我微笑，不觉闭上眼，心中祈祷：请让我们幸福，不论和谁在一起，我们一定要幸福！
　　******************************************************************************这章是情绪上的过渡，虽然没有什么情节发展，但我自己写着觉得很受感染！
　　
                  
了结前尘
　　从咸福宫出来，没走多远，胤祀追了上来，我冲他笑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胤祀也无语，默默走在我身旁。转眼到了翠雨阁，我转身欲招呼他进去坐，胤祀站住了，微一迟疑，“我就不进去了。”我轻笑嗯了一声。定了亲就好象被打上商标，宣布了归属权，从前亲近的人反而疏远了。
　　胤祀似也察觉，唇边扯起一丝无奈的笑，“是有几句话想说，又怕你听不进去。”
　　我晃了晃手中挑的几张花样子，“待我把这个送回去，拿在手上累缀，咱们到花园里说吧。”
　　他微点头，神色总有些凄凄，好久没见这样的胤祀，心下不知怎么带些酸楚，勉强冲他一笑，我转身回翠雨阁。
　　深秋初冬的御花园，多少有些凉意，我们在一处亭子歇了，胤祀命太监去取热茶，我斜坐在亭里倚着栏杆远望。此处地势稍高，可见四周萧瑟的秋景和各宫的飞檐，天空蓝而通透，遍寻不到一丝云彩。有些沉醉，沉醉于这澄澈而无边的蓝色。
　　胤祀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能感觉他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却不想理会，我是失了心的稻草人，一样沐浴在阳光下，一样保持着应有的微笑，只是多少有些滑稽。寂寞牵强的稻草人，偶尔会有偷吃的谷雀来陪他，却又不得不扇动手中的破扇吓走雀儿，只留下一副空壳、一个微笑、一身影子，永远陪伴自己。
　　“宝儿，若难过就哭出来。”良久，胤祀走到我跟前，迟疑着终于坐下。
　　我抬眼看他，倒笑了，“我倒忘了自己为什么要难过，你给我说说。”
　　胤祀一愣，想笑，最终表情却定格在担忧心疼上。“我知道这次十弟莽撞了……”
　　我抬手作了个噤声的姿势，低头细细玩弄着衣角，“过去就过去，发生即是命，我不怨谁，也不想再提。”
　　他微微一笑，“十弟定会待你很好，甚至比我们任何人都好。”
　　“是啊，语蓓说我是傻人有傻福。”说着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冲他嘻嘻一乐。
　　“宝儿，皇阿玛也是不得己，阿拉坦……”说到这儿，胤祀一窒，似下了下决心，方继续道：“阿拉坦还没回科尔沁，为和亲的事耽误了。”
　　我看向远处，并不答言，只静静听他的下文，如今这些事离我太远，恍若隔世。
　　“科尔沁是大族，大清总得指派位格格过去，前几日这小子逼得紧，点名要你，皇阿玛若不如此，流言无法平息不说，只怕只能让你去蒙古。”他急急说完，也跟着站起身看我。
　　扯了扯嘴角，多少带些无奈，“我知道，不是最好的结果，起码也不是最坏的结果。”他才要接口，我继续道：“胤祀，我只是觉得愧对这许多人的深情，你别担心，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即使嫁去蒙古，相信日子也不难过，天高草低，别是一番滋味。我不是不懂惜福的人。你们，你们都放心。”
　　我稳了稳心神，从怀中掏出南巡前胤祀给我的木牌，回来后诸事冗杂，竟没想起还他，今日刻意趁刚才回屋，寻了出来带在身上正好还他。“这个，还得多谢你，如今也用不着了，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胤祀微一蹩眉，看了那木牌一眼，却不伸手接，“你拿着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兴许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我笑了笑，拉起他的手将木牌塞进他掌心，“你们的东西我拿得还少？你们给得起，我拿什么还？”说着有些哽咽，贵重的不是物品，是心意。这许多不能回报的深情，牢牢将我绑紧，几乎溺毙。
　　他还要说什么，我急撤了手，转身喝茶，听胤祀自嘲一笑，“也罢，这原是给你应急用的，如今既嫁了十弟，我也放心。”
　　有些郁郁，我佯装远眺，悄悄拭去眼角的一滴泪，一时亭内寂寂谁也不说话。胤祀怔愣着坐回石凳上，手中拿着那个木牌，神色有些落寞。人果然是孤独的，幸福的、悲伤的、圆满的、缺憾的……最后都是孤独的一个人来了，又一个人走了……
　　正沉思间，见亭外一个太监顺着小道匆匆往亭中赶，见了我们，请安行礼后即对我道：“格格原来在这儿，让奴才好找，皇上传格格觐见，已耽误了不少时候，还请格格这就随奴才去吧。”
　　胤祀站起来问，“可知皇上传格格什么事？”
　　那太监弯腰恭敬道：“回八阿哥，奴才也不知究竟何事，想是格格婚仪近了，皇上有话交待格格也不定。”
　　我冲胤祀微点头，“那劳烦公公前面带路，别让皇上等久了。”
　　胤祀还要说什么，乍乍开口却又说不出来，低头一笑，冲我们摆摆手，自己退回亭边若有所思，我跟着那太监下了山坡，转弯处瞟一眼身后的亭子，只见胤祀负手立在那儿，看向远处，如同石化。
　　康熙并未在乾清宫大殿，却在旁边休息的厢房里，盘腿坐在炕上正自己和自己对奕，太监领着我进来，他嗯了一声抬抬手让太监出去，又兀自低头下棋，半晌方抬头道：“宝儿啊，来，坐。”手指了指棋盘对面。
　　我一笑，“皇上，您就别为难宝儿了，若想下棋，让皇子们陪您吧。”他抬起眼看我，嘴角带些玩味，“为难？这么说来，朕一直在为难你？”
　　我一愣，顺着他的话道：“可不是，这让不会下棋的人下棋可不是为难？”
　　他手中捏着颗棋子，哈哈一笑，“既如此，陪朕说说话，这总不是为难吧？”
　　我笑着搭着炕沿边坐下，“皇上是想说给宝儿听，还是想宝儿说给皇上听？”
　　康熙沉吟着将棋局打乱，“往日里都是大臣说给朕听，今日朕就说给你听吧。”我微点头，无意识拿着围棋子把玩。
　　“科尔沁向大清求亲，阿拉坦是个人才，朕刚刚已拟旨将十六格格婉伶指给阿拉坦。”
　　我低着头微微一笑，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必须有一个去，有感情的那个起码适应起来更快。至于阿拉坦，爱情除了一见钟情，还有日久生情，何况婉伶生性活泼积极，要爱上她并不是一件难事。
　　康熙微一顿，“旨已下了，阿拉坦说为报当年救命之恩，想当面送你件东西。”
　　“啊？”有些反应不过来，我正替婉伶想像着草原的生活——天高云淡、骑马纵歌。一愣方道：“那好啊，有礼物收总是好事。”
　　“也该有个了结，朕已传旨让他在外面候着。”康熙说着唤太监传阿拉坦觐见，我起身站在一旁，感觉太监尖细的声音未落，阿拉坦掀帘而入，见了我，嘴角微微一笑，即跪地请安。
　　“平身吧，朕传你来的意思你也知道，作个了结，省得挂碍。”康熙坐在上首，微眯着眼假寐。
　　阿拉坦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看看康熙，走向我，“这把匕首，是当年遇狼袭时用的那把，既是无缘，权当纪念，送给格格保管。”
　　我有些无奈，看向那匕首笑，“你不如送我百两黄金，送这个，用不能用、吃不能吃，还不能用来换银子。”
　　他一愣，将匕首塞进我怀中，“百两黄金易得，若格格喜欢改日必当奉上，只是这匕首我带在身上几年，今日给它寻个好主人，也当是了结，从此天各一方。”
　　我瞟了一眼康熙，他冲我微微颌首。
　　“如此，盛情难却，就当是你贺我大婚的礼物。只是你们大婚我必无缘参加，你的礼物没有，只有婉伶的，你别怨我。”
　　阿拉坦嘴角勉强一扬，略带些苦涩，才要说什么，我继续道：“十六格格生性豪放，善良活泼，还望你珍惜良人，莫辜负佳人。”
　　他深深看向我，良久，冲我点了点头，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从乾清宫出来，怀里揣着那把匕首，点缀其上的璎珞有些咯手，温温的似乎还有他的体温，也算是一个了结，从此各自东西，我们的命运注定没有交集，能放下也是一种幸福。尤记得出来时阿拉坦看向我的表情，欲说不说的压抑；尤记得当年拒绝胤祀时他眼中的伤痛；尤记得那晚救起胤誐时他掩饰不住的狂喜；尤记得离开胤禛时他不舍当舍的决绝；……
　　我是浩瀚时空中一粒微尘，我们都是，是什么机缘让不同时空的人相遇？是什么又让我们分开？如果注定要错失彼此，我，我还是愿意，愿意走这一遭，无论千世百劫，不敢相忘……
　　婚期临近


　　　转眼入冬，雪花纷飞时节，想起和胤誐的初遇，那个时候就埋下了伏笔吗？多少年前的少年郎，如今也长成大人样，我独自缩在炕上，呆呆望着窗外一点一点变洁白的世界。
　　
　　胤誐被罚去半年俸禄，朝中职务又降了一级。我的嫁衣完成了一半，大红色的一身礼服堆在炕上，看着有些刺目。我挪过身去，靠着那堆大红细细抚摸每条纹理，心中茫然不知所思，但觉空空的甚是寂聊。闭上眼，沉沉有些睡意，枕着礼服，渐渐模糊了意识。

　　似乎听见春儿和谁说话，我转了个身，感觉有些冷，绻紧身子继续睡觉，朦胧间有人走到跟前儿，微叹了叹，拿了床被子轻轻替我盖上，慢慢眯开眼，眼前的人一愣，表情有些僵硬尴尬，是胤誐。我揉了揉眼，犹疑尚在梦中：他不是被禁足了，怎么在我这儿？

　　胤誐轻轻一笑，顺势坐在炕边，“困了回床上睡，这么躺着不生病才怪。”我转过脸，一时不知道该么面对他。半晌，胤誐没再说话，良久，只听他轻轻一叹“我以为自己能放手，谁知越是临近越是忍耐不住，光想想你要嫁给别人就昏了头……”

　　我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侧着脸，划过鼻梁，直接掉在枕着的吉服上，一滴又一滴。大红的颜色吸了水，暗了一点、深了一点。我们其实都少有鲜亮的时候吧，要么着了水，要么染了尘，要么时间长了，要么经得人手多了……到最后都斑驳了，灰蒙了，不复初时明媚光鲜的景况和心景。
　　
　　“宝儿”胤誐急急开口，我嗯了一声止住他，“别说了，我累了。”胤誐一窒，伸手欲帮我拭泪，却停在半空中半晌落不下来。

　　我拉起被子，钻了进去，终于开始抽泣，憋了这许多天的委屈一泄而出。我可以笑着面对胤禛，因为那是必须；我可以笑着面对胤祀，因为那是安抚；我可以笑着面对康熙，因为那是礼节；我可以笑着面对阿拉坦，因为那是关切……唯有胤誐，既感动他数年的真情等候，又怨他横生枝节。到最后命运好似落花随流水，谁都不知下一个转角在哪儿？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玩伴？周详仔细爱护我至今的兄长？还是即将生同衾、死同穴的丈夫？

　　胤誐伸手隔着被子帮我顺气，我一愣，不由紧张，他似感觉到般缩了手，良久，只听他重重捶着炕沿，隔着被子咚咚咚的声音有些发闷，却还是能感觉胤誐找不到发泄口的情绪——他也一样矛盾，矛盾于得到我的欣喜和我不快乐的事实。

　　一下比一下重，竟不知道停，忍不住掀开被子，“你要找罪受换个地方，再捶下去，我的炕都被你捶垮了。”胤誐看向我，半晌，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宝儿，给我次机会，让我陪着你，十年二十年，你心里总会有我。”

　　来不及抹去眼角的泪，我牵起嘴角，有些苦涩，“傻瓜，身边明明有爱你至深的人，偏偏在我这儿浪费……”

　　话未说完，胤誐扶直我，双目微红，面色决绝隐隐有凶意，看住我咬牙道：“是啊，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从十四岁你就在我心上，任怎么甩也甩不掉。”说着伏身下来吻住我，急切间长驱直入，不留余地。

　　我忘了反抗，也不懂得回应，炕热了起来，烧得我发晕。直到胤誐呼吸声渐渐粗重，离开了我的唇，重重一叹，又继续往耳边、脖颈处轻啄，这才猛抬手推他，下意识往炕角缩了过去。
　　
　　他兀自抓着我的手，神色从痴迷瞬间变作受伤，低垂下头，半晌方道：“我该回去了，你早些歇息，听太医说你常头晕，正喝天麻全鸡汤，我让人从滇南寻了些好天麻，让春儿她们收拾了，比宫里预备的强。”说着也不看我，起身往外走，及到门口又住了脚，背对我道：“我不该心急，我们还有一生不是？”话音未落，径自打帘而去。我靠在炕角，眼角湿了，泪却落不下来，兀自呆了过去。
　　
　　临近大婚前，宫里派了教引嬷嬷每日过来教导婚仪，那日嬷嬷来了，摒退一应伺候的宫女太监，关上门，我正瞅着奇怪，那嬷嬷微一笑，“格格这就快出阁了，婚仪也学得差不多，也该知道些相夫之道。”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画，慢慢展开来，却是幅古代的春宫图，各种姿势、各种神态，画得十分露骨。

　　我倒不是害臊，比这个夸张过分全裸激情戏都看成习惯了，只是当着个老嬷嬷，多少有些尴尬，忙摆了摆手，退回椅上坐了，“这个，这个就算了吧。”

　　那嬷嬷捂着嘴笑，又清了清噪子严肃道：“格格莫害臊，这不过是伦常本性，即出了阁，少不得伺候丈夫，宫里的格格出阁前都要看这个，就是皇上大婚，也要观摩欢喜佛开窍。”说着将那画摆在桌前，一一指着说明，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倒听得想笑，勉强忍住，有一下没一下嗯嗯嗯敷衍着。好容易熬到时辰，起身笑，“嬷嬷，今儿也差不多了，依我看，嬷嬷外间坐着吃些茶早些休息，别累着才是。”

　　老嬷嬷还要说，我将那画卷好塞在她怀中，将她往屋外送，“嬷嬷放心吧，您说的我已记下了。”她无奈摇了摇头，“也罢，知道个大概，横竖大婚后就清楚了。”我忙不迭点头，开了门，唤春儿伺候着她去用茶点。关上门，不竟长舒口气，还好性教育结束了，这对着个老嬷嬷纸上谈兵比真刀真枪还尴尬。

　　越是临近婚期，越发慌了神。礼仪学得差不多，时间空闲下来，总会想起胤禛，可我已分辩不清思路，心慌得只想逃跑。强烈的气流将我带向未来无知的黑洞，想要逃脱却无力反抗。
　　
　　胤禛频繁的出外差，常常刚回京又被康熙指个差使离京。我想见他又不敢见他都没用，因为根本见不着他。他想见我或是不能来见我也没用，因为我拒绝再见他。

　　胤禛，我怕一个人面对未来，胤誐也有妻妾儿女，也有他的后院生活，我怕天长日久变成怨妇，终于在寂寂的长日中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柔软的灵魂，变得通俗坚硬，不值一爱；我怕一个人面对未来，没有爱的婚姻让自己变得肆无忌殚，终于打翻一方平静，让所有人陷入纷争与痛苦的家庭氛围；我更怕无心承担胤誐的深情，使得双方心力焦悴，无法完成对你的承诺——我们都要幸福……我还怕很多，比如我怕死，也许死了能回现代，可现代没有你，没有你的生活是无法想像的，即使如今我们只能顶着亲戚的名份遥遥相望，总好过连气息也无法感知的死别。
　　
　　我想自己是疯了，醒的时候笑，睡着又往往哭喊着醒来，梦境中一片空白，白茫茫天地中似乎只有我的灵魂在飘荡，看不见摸不着，只感觉自己如风般晃荡，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悄悄翻身起床，借着烛光写字，脑海里却空空如也，提着笔落不下去，努力回忆从前喜欢听的歌，默默写出其中的几句。我的字像你的字，你的字后面隐藏着你的脸……双眼蒙了一层雾气，俯在案上哭泣，墨迹弄花了衣裳、手脸，我觉得自己真滑稽——真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婚前恐惧症？失心的疯狂让我的神经几欲崩溃。

　　可是一切仍然按既定的程序进行着：嫁衣完成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身华美富丽的大红被架子撑着，好象一个圈套，只等着我钻进去成全一段命运；首饰送来了：与礼服相配的帽冠，薰貂皮制，顶上缀着红宝石，金云衔珠的耳饰，各式东珠、珊瑚……热闹富足的婚礼，不会因为女主角的伤感退缩而推迟一天半天。世界没了我，似乎更加精彩丰富，我疑心即使我死了，婚礼依然会继续。多奇怪的想法，我逃离在众人之外，越是富丽越是荒芜。

　　日子如水流逝，时光不因个人悲喜滞留脚步，婚礼一天天逼近，我完全慌了神，无法面对翠雨阁内满室满屋的喜庆，整日游荡在御花园各个角落，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愿说，自己唱歌给自己听，多少年没哼的现代歌，还能记得曲子，歌词却记不周全，唱唱哼哼、哼哼唱唱……此时才肯承认，原来一切真的已无法挽回！

　　这日起来，用了早膳，正欲出门，咸福宫来了个太监，说是良妃传我有事。收拾心情跟着那太监出屋，一路无语，转眼即到咸福宫外，守宫的太监宫女将我迎进内，良妃坐在桌前对着个锦盒发呆，见我来了，笑着拉我坐下，又摒退了众人，一时屋内只剩我们两个，相对无言。

　　突地，一只白猫从博古架跳到桌上，喵的一声又跳到良妃怀里窝着。吓得我们一回神，看向那猫，都有些失笑。“这畜牲，天冷了倒比我还怕冷。”良妃抚着那猫，猫舒服得发出咕噜声，甚是有趣。

　　我也伸手摸了摸它，问道：“不知娘娘唤宝儿来何事？”

　　良妃将那猫递予我，起身打开桌前的锦盒，拿出一件玉佩，“你要大婚了，也没什么好送的，就这玉佩我甚喜欢，送给你作个念想。”说着又细细抚了一遍，轻轻一叹，将玉佩递给我。

　　是个双鱼饰的腰间挂件，晶莹通透、玉质澄澈温润，一看即非凡品。“娘娘可是忘了，前些日子还让人送来一匣子首饰，这玉佩既是娘娘心爱之物，还是留着吧。”

　　良妃扯了扯嘴角，看向那玉佩，神色甚是复杂，半晌方道：“首饰原是年轻时戴的，如今也用不着；这玉，你也收下吧，难得我与你有缘，既然不能更亲一步，不如交给你还随了我的心。”还要推辞，良妃关上那锦盒，淡淡一笑，“这原是我大婚时，皇上送予我的。”我忙要接口，她微一抬手，继续道：“原想着长厮守，如今……如今也是长厮守，厮守着这个名份……”

　　我乍乍站起身，那猫失了依靠，跳到地上喵了一声，颇是不满，自己踱到窝里睡了。良妃自嘲一笑，“不该和你说这些，没得扰了你大婚的兴致。”

　　“娘娘”我走上前，缓缓坐在地毯上倚着她，不知是该安慰还是拒绝，任何一种态度好象都不太合适。

　　“你是明白人，何必自苦，我听人说最近你吃睡不好，又犯了头晕的老毛病，祀儿也常提起，可知他一直惦记。只是在这皇家，凡动了真情，反而为难自己。”说到这儿，良妃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倒觉着，你想要的，老四给不了，老十倒兴许给得了。”说着伸手抚着我的头发。
　　
　　我的眼睛模糊了，良妃有怎样的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了解并且怜惜。我们好象同一类人，追求同一样东西，她也许得到过，可是代价太大；我也许永远得不到，可未必比她痛苦。生命从来都如此：爱情、亲情和友情三点支撑起人生的旅途，失了其中一样或者两样，人还可以继续生活。其实人人都在得到之后不断失去，很少有圆满的人生，我又有什么资格埋怨退缩？永远，永远都会有比你不幸的人；从来，从来都是寂寞的活着、寂寞的死去……

　　埋着在良妃怀中，她轻轻的叹，我轻轻的哭，压抑了很久的感情终于找到渲泄口。哭完这次，要做个漂亮的新娘，纵然不能相守，也要努力坚强精彩，做一朵独芳自赏的花吧，用你的心守护我寂寂的人生旅途。

 
 
 


　　　摇摇晃晃的轿子，带着摇摇晃晃的心。我离开了翠雨阁，离开了紫禁城。将丑丑藏在宽大的吉服里，弯腰进入花轿那刻，我也离开了习惯了的生活与想像中的未来。

　　丑丑在轿中有些稀奇，东张西望，时不时嗅我的裙角，笑了笑将它抱起在怀中，“你要乖，不能出声，小心他们拿你去做肉汤。”它哼哼两声，舔了舔我的鼻子，静静卧在我怀中假寐，时不时翻翻眼睛看我，出奇的乖巧懂事。

　　抚着它长长的饰毛，斜倚在角落自语，“你还记得四阿哥吗？他抱着你来翠雨阁的，那时候你才一丁点儿大，如今也可以做妈妈了……”深冬初春时节，外面还是寒风阵阵，狭小的轿内，听得见丑丑绵长的呼吸声，它的体温温暖着我，脸上乍乍有些作烧，手脚却是冰冷。

　　外面热闹了起来，鞭炮声阵阵，是到了吗？轻轻拿起一旁的红盖头顶上头，大红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欲说未说的心事。才敛神坐好，轿子落了地，能听见外面起哄的人声，有人走上前猛踢了一下轿门，这是规矩，给新娘一个下马威，可丑丑突然受惊，不受控制的吠了起来，我慌忙喝它，却忍不住哈哈笑——这下不知谁给谁一个下马威？

　　“宝儿”是胤誐的声音，他急急想掀开轿帘，却被一旁的命妇拦了，“十阿哥，不心急在一时，还得按规矩来不是？”他呵呵一笑，想是退到一旁。

　　有人掀开帘，我抱着丑丑被扶了出来，听见众人哄然大笑，应该是为了丑丑。红盖头真好，不用看大家的表情，也不用给大家看我的表情。胤誐顾不得规矩，走上前微嗔道：“倒头一次见抱着狗的新娘，你真是给我长脸。”

　　我轻轻笑，将丑丑塞到他怀中，“那再让他们见识见识抱狗的新郎。”他微一愣，接过丑丑，嘻嘻傻笑，单纯的笑声让我几乎看见他傻愣的表情。这样也好，大家都转移了注意力，否则这冗长的仪式，该如何面对自己和胤誐？
　　
　　下意识的，我支起耳朵听，纷杂的人声里，成年阿哥们几乎都到了，却没有胤禛，看来如胤祥所言，他送婉伶去和亲，定然赶不回来。心中莫明有些失落却又夹杂着轻松。我们都是普通人，被人间的爱恨痴缠折磨，最后变得或脆弱或冷漠。命运有时虽然给你选择的权力，其实正确的答案却只设定了一个。比如是否救胤誐？比如是否跟你远走高飞？讽刺的人生、讽刺的上帝，甩甩头，由两位命妇扶着，将我送入洞房。

　　耳边纷杂的人声渐渐远去，喜娘安顿好我，说了几句吉祥话，退到屋外守候，新房里静静的能听见喜烛时不时爆烛花的噼叭声，还有自己长长的呼吸，隔着盖头能感觉烛光的跳动。我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不是想像中的悲伤，也不是期望的快乐……也许长久以来的郁结都在之前发泄完了；也许当你不得不去面对，人会比想像中坚强。无从分析，无从着手，一切按部就班，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笼着炭盆，薰得人昏昏欲睡，我悄悄靠在床架上闭目养神。恍惚间周遭朝阳一般的红，眯着眼细细的看，场景由近而远，分明是秋天的香山，枫叶红了满山，印得人忍不住跟着雀跃。我的林间跑，边跑边笑，月牙白的长裙在风中飞舞，身边明明没人，却感觉胤禛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往更深、深美的密林中奔跑。他似乎转身看我，明明空无一物的眼前好象有个微笑，“走吧，我们离开这儿。”我点点头，幸福绽满心间。却忽然听他喝，“你是谁？”说时四周的红叶纷纷飘落，只一瞬间就到了萧瑟冬天。我吓的愣怔，乍乍答不出话，只觉一股力将我推开，“你不是宝儿。”
　　
　　我想分辩，却说不出话，憋红了脸，追上前，刚才明明感觉他在身边，这会儿寂寂的山里只剩我一个，越跑越远、越追越累，面前横着一道沟，又深又宽，情急之下，随着惯性跳了过去，见他在前方回首冲我笑，然后怎么都抓不住了，我没跳到对面，直直朝下坠落……

　　门被推开，我尖叫着醒来，有人扶住我问：“宝儿，怎么了？”红盖头还好好盖在头顶，看不见人，也听得出是胤誐。我抓住他的手，想一一诉说，却发现无从说起。

　　“手怎么这么凉？可是病了？”胤誐顾不得规矩，一把掀开盖头，屋里的光刺目，我眯了眯眼，抬头看他。

　　胤誐有一瞬间怔愣，半晌，方讷讷道：“你真是我的新娘了，看见了才放心，原来你真是我的新娘了……”喜娘跟着进来才要说什么，被胤誐厉声喝了出去。幸而是侧福晋，规矩稍松散些不碍，若是嫡福晋，怕她们早把规矩礼仪老祖宗都搬出来说嘴了。

　　有泪涌上眼睑，我睁大双眼，努力让自己平静，牵起嘴角笑了笑。胤誐缓缓坐在我身旁，轻轻拂上我的脸，指肚微微打颤，“宝儿~”他低唤一声，却无下文。我微侧开脸，手指把玩着衣角，不知如何与他对视。

　　门外纷纷有脚步声，还有由远而近的人声，细细一听，是阿哥们。

　　“兄弟们来闹房，你且忍耐忍耐，一会儿就让他们走。”胤誐笑着起身到门口相迎。几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屋子都站满了阿哥，胤祀远远站在人后，胤祯似笑非笑……远远望去，只分得清人脸，辩不明表情。

　　有些慌神，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场面。胤祥冲我笑笑，就桌上抬了杯酒道：“可算把你这个紫禁城最没规矩的格格嫁出去了。”说得阿哥们哄哄笑，我也跟着傻笑，心底却空空的不知什么滋味儿：往事仿佛呼之欲出，却总留不住快乐的时光。

　　酒大多被胤誐挡了回去，我看他喝得脸都红了，眼底的醉意也越来越浓。众人闹了一阵，大阿哥道：“得了得了，咱们也别杵在这儿妨碍老十，这小子候了这些年好歹如愿，省得明儿怪咱们做哥哥的不识趣，误了他的好事儿。”哈哈的笑声震得我心慌，起身欲送，胤誐按住我，“你好好歇着，我送送哥哥们就来。”末了又加一句，“等着我。”

　　才消停的笑声又起，我忍不住瞪他一眼，胤誐眼神一亮，又要说什么，听外面太监尖细的声音报，“四阿哥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听见五阿哥小声纳闷道：“四哥送十六格格去科尔沁，怎么这么快就赶了回来。”胤誐瞟了他一眼，神情复杂。

　　心下一突，我向门口望，胤誐下意识挡在我身前，屋内喜庆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冷清怪异，胤祥迎到门口唤了声“四哥”，但见他撩袍跨了进来。

　　微喘着气，风尘仆仆，一双鞋沾了泥，衣服没来得及换，起了褶。一眼看出，是一路赶着来的。雾上眼睑，我定定看向他，他深深看我一眼，满是伤痛与决绝，夺了胤祥手中的杯子自满上一杯，“十弟大婚，做哥哥的岂有不来的理。”

　　胤誐欲上前应酬，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一步踏了出来，把酒向他，泪已涌上，却不能让它滑落。良久，我轻轻一笑，“我干杯，你随意，谢谢你能来。”说着一仰脖喝了，复深看他一眼，转身退回床前坐下。胤禛的眼底已然红了，消瘦的脸庞可看出他最近的煎熬。

　　胤祥拉住他，“四哥，酒也喝了，贺也贺了，咱们走吧，前面花厅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上几杯。”
　　
　　但听胤禛哈哈笑，“是啊，贺也贺了……”

　　眼泪滴嗒落到床上，我侧身低着头，极力忍住哭泣声，让大家的平静的渡过吧，谁让我们都无力挽回？

　　说着众人陆续出屋，胤誐回身看我一眼，突然追上前道：“多谢四哥前来相贺，做弟弟的定会好生珍惜。”

　　良久，没听见胤禛答话，末了，但听他似轻轻笑，复又重重一叹，转身离开。
　　
　　屋里又安静下来，胤誐出去送客。我躺在床上，睁大眼望向我的新房，一切尽善尽美，除了躺在床上理不清复杂心绪的自己。一会功夫，听见胤誐进来，吩咐下人，“食盒放桌上出去吧。”我闭上眼假睡，感觉他走到床边，不由有些心慌，眼皮乱跳。

　　“起来吧，我的福晋，还没到睡的时候。”

　　猛睁开眼欲还嘴，却见他满眼深情，坐在床边望向我，脸虽红了，眼睛出奇的明亮。我挪开视线，正想起身，却不料胤誐俯身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就往桌前走。
　　
　　“你干嘛？快放我下来。”拽住他的前襟，猛的旋转让人感觉晕眩。

　　“我的福晋一天没用膳了，我让人准备了全鸡汤，喝上些暖暖身子。”说着坐到椅上，一手盛了碗鸡汤，一手仍环住我的腰。

　　“那还不放我下来？这样怎么喝？”努力用手抵着他的前胸，不适应这么亲密的动作，暗暗使劲儿想跳下来。

　　胤誐放开勺，两只手圈紧我，目光有些痴迷，“宝儿，你今天真美，这身吉服看着也没什么不同，怎么穿在你身上这么美。真不想让他们看见你，藏着你，从此后，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不是还要坐帐、撒帐吗？喜娘呢？”我忙不迭问他，极力想摆脱如此暖昧的姿势。
　　
　　“知道你讨厌那些规矩，早把她们喝走了。”他说着放我下来，“快喝吧，凉了不好。”
　　
　　我坐在桌前，埋头小勺小勺的喝鸡汤，其实早饿过了，这时怎么也喝不出味道，只是不喝汤该做什么呢？胤禛风尘仆仆的样子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胤誐坐在桌边，目光始终未曾稍离。我是不是该晕到？逃离洞房花烛的现场。可偏偏这时，清醒的能听见自己突突的心跳。
　　
　　再怎么拖，面前的鸡汤还是喝完了，只听胤誐轻轻一笑，凑上身来，双手捧住我的脸，目光中的深情刺得我微眯上眼，不敢相对。

　　良久，他俯低身子，极轻极缓的吻上我。他的嘴唇微凉，甚至带些轻颤。粗重的呼吸声近在耳边，缠绵辗转的吻越来越深。猛地，胤誐拉我站起，嘴唇离开了我的，继续往脖颈处探索，皮肤的酥痒给人奇异的感觉，屋内温度是在升高吗？我的脸怎么乍乍的作烧？

　　不知何时外袍已被他褪下，窗缝间吹进的风冷得我激泠，胤誐似有查觉，抱起我几步走到床前，又轻轻放下。此时才觉混身紧张僵硬，闭上眼、背转身，顺手牵过床角的被子，掀开躲了进去。
　　
　　不待我稳定姿势，胤誐也掀被跟了进来。他的外袍脱了，隔着中衣也能感觉他炽热的皮肤温度，密集的吻不断落下，在唇间、在耳边、在颈端，刚开始轻柔的吻变作微微有力的啄吸，说不出是疼还是痒，我不自觉低声轻吟。

　　他好似受了鼓励，双手解开我的中衣，激烈的吻不断向下，终于隔着肚兜含起我胸前的突起，忍不住低吟，我伸手来挡，却被他一把抓住，低呼一声，扯掉了拦在胸前的短布。几乎是本能的，我侧转身绻紧了身体，胤誐在我耳边微喘，“宝儿，宝儿……”声音如同被施了魔法，低沉而蛊惑。

　　此刻身心仿佛分离，身体不自主的沉沦，原来欲望隐藏在每个人心底，无法掩饰、无法摆脱。

　　他的身体炽热得仿佛燃烧，双手在我腰腹间游走，带着原始的情欲和长久的压抑，拂上胸前的柔软，我能感觉他篷勃的欲望，根本无法抵挡。头发散乱了一枕，乌黑的长发衬着象牙黄的肌肤，组成一道情欲的画面，我也逐渐燃烧，微热的身体说不清楚究竟渴望什么？

　　胤誐重又来到胸前，直接含住我的敏感，本能的微仰起身，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持续的轻吟。似听见胤誐重重一叹，坐直身体脱去自己的衣服，又帮我褪下底裤。两个赤裸的人互相炽热燃烧着，我始终闭着眼，不看面对身心分离的自己。

　　他的吻不断下落，舌尖滑过腹沟，在肚脐处打转，更继续向下，轻轻安抚大腿根处的私密。
　　
　　“胤誐。”我不禁低呼，伸手拦住。

　　他轻轻一笑，来到我耳边低语，“别怕，交给我好吗？”说时已分开我的双腿，用他的欲望与坚挺在腿内侧来回轻擦。我无力反抗，咬紧下唇拒绝着身体的沉沦，可这动作多么可笑，这力量多么微薄。欲望吞嗜了我的灵魂，只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湿润。

　　他的欲望也越来越急切，终于寻到出口，轻轻送入，尖锐的疼痛感传来，我张口欲呼，却被胤誐俯身吻住，变作低沉的嗯嗯声。他的双目微红，呼吸粗重，一下下敲打着、冲击着。起初的疼痛感过后，我不由放松了身体，身体被涨满在小小的出口，忍不住阵阵痉挛与抽搐。声声低吟不断溢出，我本能的绻紧身体抱住他，血气上涌，脸上阵阵作烧。

　　终于，胤誐低喘一声，紧紧抱住我，满身是汗，双脚却是冰凉。半晌，他侧身离开，微微一叹，“宝儿，你终于是我的了。”

　　我的神思早已昏乱，心内自嘲，“是啊，从此后，我就不是我的了。”此时混身脱力，来不及再想其他，我已昏昏睡去。

　　黑暗中悠悠转醒，寂寂的黑夜依然统治着这个世界，离天明还远，耳边是胤誐低沉绵长的呼吸。突然间有丝怔忡，不过一夜之间，改变了很多。我转头看他，借着帐子外微弱的夜烛，胤誐的嘴角微微抿着，似乎带丝轻笑。一瞬间，觉得自己真可笑，不知道隐藏在身体里的情欲会这么快将我淹没。我无声笑了，虽然不会觉得对不起胤禛，可是待完全清醒后，却很鄙视心口不一的自己。原来我也是凡人，再伟大的爱情也敌不过一夕欢好，再刻骨的悲伤也淹没于身体的欲望。
　　
　　也许心灵的爱恨情伤更长久，可身体的伤痛与激动却更直接。沉浮在俗世的我，让自己走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胡同。身心的煎熬只为无法坚守理想、把持信念，却还在一切发生以后，拼命怀念从前的单纯与简单。

　　悄悄起身，下体的疼痛酸楚提醒着一切的真实，胤誐喃喃哼了几声，翻身抱住我。待他再次完全沉睡，轻轻拨开他搭在我身上的手臂，赤脚站在地上，看着满地散乱的吉服，突然觉得莫大讽刺。弯腰一一拾起，将吉服直接披在身上，轻轻拉开门，悄悄步出屋。

　　一应丫头仆妇都还在睡梦中，黑暗的夜世界格外寂静，初春的寒风吹得我瑟瑟发抖，头脑却清醒得让人无比轻松。此刻酸疼似乎游离在身体以外，我赤着脚在自己的小院徘徊，天空蒙蒙隐隐发红。院门没关紧，一阵风过吱哑开了一道缝。好似找到一线出口，慌忙侧身从门缝中钻出，还能听见旁边耳房中下人的轻鼾声。

　　这是我的家吗？一样的亭台楼阁，一样的假山花园，相似的布局，住着不一样的人。天空雾着云，反着天际的光，微微有些发亮。不是个晴天呢，没有星也没有月，安静的人睡了，安静的院子也睡了，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守夜的下人离我还远。这里没人看见自己，即使披散着头发、赤着足，也只有我一个人走在寂寞的天地间，没人理会。

　　在不熟悉的后花园漫无目的四处游走，手脚冻得冰凉，隐隐有些刺痛感。找了个角落，倚着身后的假山缓缓坐下，四肢都有些红肿了，身体的各种不适感慢慢浮现，然而无法掩盖内心的极度自卑与自嘲——原来，我是这么的……低贱呢~

　　不知过了多久，冻伤的刺痛变成麻木，我的心也跟着麻木了，神志在恍惚与清醒间交错。如果就这样冻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吧？胤誐已经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婚姻、名份和……我的身体；胤禛会越来越忙，夺嫡之争渐趋明朗，他不会有更多时间来追忆。至于胤祀、胤祥，还有其他很多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我，我是谁呢？既不坚定，又不彻底，一个随波逐流的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慢慢悄退，天光逐渐亮了起来，我被冻僵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连眼泪都无法挣脱眼眶的束缚。

　　不知何时，天地间纷纷扬扬飞起雪花，雪花落在脸上身上，竟不会融化，一片片好象柳絮。我抬起头，张开嘴，它们融在嘴里，冰冰的有刺痛感，眼泪流了下来，又无声悲恸的哭……
　　
　　多美的早晨，也许是最后一场雪呢，我慢慢躺倒在天地间，一身大红的吉服尤其显眼讽刺。什么都完结了，我不是洁白的雪，我是肮脏的血，希望被掩埋在这纯白的世界里，让整个世界，慢慢淡忘了曾发生的一切，包括这场不可思议的穿越。

　　意识慢慢开始模糊，我听见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有时候离得很近了，又慢慢远离。似乎有胤誐急切的呼喊，还有胤祀和胤祯，他们没回去吗？这么早就在？

　　来不及思想，也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是喊我吗？真可笑，这世间，根本没有宝儿这个人，即使有，早在数年前就死了，如今早就化灰化尘。你们究竟知道吗？事情的真相？我寄生在宝儿身体里，利用她的青春与美貌，骗取你们的好感与关心，直至今天，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原来不仅仅是软弱，甚至是卑鄙的、悲哀的、脏污的。

　　冷空气冻结了我的温暖与泪水，此刻，我俯在地上，无笑的哭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只觉得对不起曾经的执着与透澈。

　　人声越来越嘈杂，有几次几乎就被他们发现，终于还是离开，真好，等雪下透了，我被埋在这里，谁也不会知道曾发生什么。来易来，去也让我容易去吧……

　　意识时断时续，思维时昏时暗，身体早已麻木，极度的疲惫感阵阵袭来，我闭上眼，等待长久睡眠的来临。

　　脚步声再次临近，一阵纷乱后，我听见有人说话，“我带人出府去找，十四弟这就回宫悄悄打探一下，切莫声张。十弟，你继续在府里找。”是胤祀的声音，急切的安排，掩不住的担忧。
　　
　　我哈哈笑，却没有声音，谁知道原来我就在他们身边？又要错过了，从前错过胤祀，如今是错过生命……胤祯答应着就走，却不妨一脚踩在我手上，我下意识动了一动。“宝儿”是胤祯，惊异恐惧的声音引得另两个回身。
　　
　　胤誐几步冲上前抱起我，“你怎么在这儿？怎么在这儿？”他反复重复这句，到后来竟隐隐带着哭声。

　　“十弟，快别说了，抱宝儿回去传太医。”胤祀几乎忘了规矩，握住我红肿的手，声音也显哽咽。

　　我仰着脸、睁着眼看面前这几个男人，他们都疯了，如此平凡懦弱庸俗低贱的沈安如，值得吗？值得吗？

　　胤誐答应着抱起我转身欲跑，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缓缓吐出几个字，“女人，就是好骗是吗？”他脸色一变，几度阴晴，眸子渐渐有些悔意，咬了咬牙抱着我几乎是冲回了屋。
　　
　　才进屋，胤祀追了进来，“十弟，别上炕，冻得伤了禁不住干热，快让丫头们烧水。”
　　
　　胤誐仿佛慌了神，将我轻轻放在贵妃榻上，从床上扯过被子裹紧，又不停揉搓我的四肢。“宝儿，感觉暖点了吗？暖点了吗？”

　　胤祀一跺脚，出门吩咐下人烧水请太医，胤祯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离开，我望着他泛泛的轻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觉得笑容冻僵在脸上，收不回来。一切都发生了，果然命运好象流沙，越想把握越是流失。

　　“宝儿，你说话呀。”胤誐握着我手，又使劲儿搓揉冻得更厉害的脚。我转向看他，昨晚的幸福只是一刹那，瞬间胤誐又被我伤害。不禁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拂他的脸，他一愣，抓住我的手不断在脸上厮磨。

　　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这个人，这个一直在我身边的人，他是我丈夫，我是他妻子。也许胤誐是那个前世埋葬我的人，注定今生我要陪在他身边补偿、救赎。

　　“爷，热水来了，可是现在就帮福晋沐浴？”身后丫头抬着木桶进来，胤祯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开。胤誐紧紧答应着，一会儿功夫，木桶注满了热水，又加入姜汁，春儿才要上前伺候，胤誐低吼一声摒退了众人，掀开被子，动手帮我解开吉服的盘扣。

　　我下意识躲，他微一窒，负气般继续动作。撇开头，是啊，这时候再躲，到底算什么呢？自嘲的笑——沈安如，你果然是没立场没原则，既不能放纵享受，又不能安于现状，还不能改变事实……集万千缺点于一身，却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难怪修不成正果，怨不得天不顺人意。

　　胤誐轻轻将我放入水中，温暖的水流环绕着我，绻紧身体，好象回到母体被羊水包围。久违的安全感与充实感淹没了我。看向胤誐，对他淡淡一笑，疲倦袭来，终于放松自己，沉沉睡去……

  
梦醒时分


　　　一切都过去了，我沉在黑暗里深眠，没有人来扰，没有梦来侵。黑暗与睡眠安抚着不安的灵魂，寂寞的天使永远守候着同样寂寞的人心。

　　当我再次悠悠转醒，胤誐趴在床头，桌上的蜡烛滴成泪，一摊的化在烛台上，有微微的天光泻入房间。胤誐微侧着脸，脸颊有些消瘦，我睡了多久，他如此憔悴？微动了动，我欲抬手，这才发现双手红肿，好象熊掌，轻轻动了动手指，关节处僵硬的疼，弯不下来。

　　“宝儿，你醒了？”床前的人一动，凑近身试了试我的额头，“不烧了，不烧了。”一连串的不烧了竟不知道停。

　　努力牵动嘴角，我抬手拂上他憔悴又透着欣喜的脸，胤誐瘦了，胡茬也长了出来。“对不起，胤誐，我……”话未说完，声音嘶哑得可怕，胤誐止住我，“别说了，好好休息。”
　　
　　泪滑了下来，我伤他太多，伤所有人太多，包括自己。胤誐抬手帮我拭干，微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可以感觉到他努力压抑着的情绪。
　　
　　“胤誐，我睡了多久？”换个话题，我尝试安抚这个坚强又脆弱的男人，这个一直在我身边却被我一直伤害的男人。

　　他抬眼看我，微微有些恼意，“三天，我的福晋嫁过来就跑到雪地里躺着，整整睡了三天，冻伤了不说，还一直发烧。”

　　“啊？”我故作惊讶，“你的福晋这么能睡，那岂不是母猪投胎？”

　　胤誐忍不住笑出声，坐近了些扶我半倚在靠枕上，顺手将我纷乱的头发理顺，“宝儿，如果是因为……对不起，我太心急。”

　　我猛转过脸，掩饰自己夺眶的泪。不是你们的错，错的是我，不断辜负你们的深情，甚至是胤禛，他也一定不希望我如此任性胡为，白惹这许多人担心，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善良的人，甚至，连一个健康的人，都算不上。

　　胤誐俯上前欲说什么，我蹭了蹭泪，转向他笑，“傻瓜，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他猛地一把抱起我，双臂紧紧环绕，宽厚的胸膛说不出的温暖。

　　伸出两只熊掌拍拍他的背，“胤誐，我睡了三天，你不会不打算给我吃东西吧？”他嗯嗯答应着，却不愿放手。我轻轻唤，声音难听得自己也觉得听不下去，“胤誐，你不觉好象一只鸭子在和你说话吗？”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引得混身骨骼肌肉酸涨着隐隐作疼。

　　“鸭子？是啊，一只鸭子对我说了这辈子最动听的话。”他放开了我，眼底掩不住的喜悦，“热汤早预备好了，我这就让人端上来。”说着重新理了理枕头，扶着我轻轻放下，自己转身出屋。
　　
　　一会儿功夫，春儿端着个托盘进来，才放好，几步走了过来，欲抓住我的手，却见肿得厉害，没地方下手，跪在床边双目含泪。我也忍不住难过，稍稍坐直了身体，“对不起，春儿，又让你们担心了。”

　　才一开口，她乍乍的摇头，“格格，以后千万珍重自己。”说着压低声音道：“就是四爷听见也一定怪格格不好好待自己。”

　　心下前所未有的明了透彻，我在枕间轻轻点头。

　　“格格，我做了烫饭，用鸡汤煮的，快吃些暖暖。”春儿一边抹泪一边转身准备。我笑着起坐起身，不妨牵得混身疼，轻轻低呼了一声，只听门口胤誐喝：“好好躺着，别乱动。”说着已走上前扶住我，又嗔春儿没照顾好。

　　“你别乱发脾气，她就一个人一双手，怎么顾得过来？”我忙止住他，又道：“你也去休息吧，这儿有春儿就行。”

　　胤誐不理我，站起身挥手摒退春儿，自己端了汤泡饭坐到床边，舀了一勺细细吹凉欲喂。我偏头让开，“快去吧，你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儿？还是让春儿进来。”话没说完，胤誐执意将那勺汤喂到我嘴边，“这会儿听着，果然鸭子噪音怪难听的。”

　　刚欲张口还嘴，第二勺跟着喂了进来，我想想笑了，一个丈夫肯喂他生病的妻子吃饭，看似应该，其实要做到并不容易，这份细心与耐心常常的岁月中被磨平流失。不再说什么，含笑大口大口吞咽。

　　一碗烫饭三两下见了底，胤誐晃晃空碗，“再喝点汤？”

　　轻轻嗯了一声，雾上眼睑。

　　“宝儿，一会儿太医进来请脉，若没什么大碍，再养几日，我们去庄子上住些时候。”胤誐一边说一边喂我喝汤。

　　不禁奇道：“你不上朝啦？住庄子上每天来回赶不方便吧？”

　　“皇阿玛知道你病了，准了假。”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继而道：“那处庄子挨着八哥的，也不算远，又有温泉眼，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有温泉？那敢情好，省得天天烧水麻烦。”

　　胤誐扶我靠在枕上，“知道你会喜欢，一会儿太医来看了，若没什么早点过去也无妨。”又顺手拉高被子揶紧被角。

　　正说着，丫头隔着门帘报，“爷，太医来了，在外间候着呢，可是现在就过来给侧福晋请脉？”

　　“这就让太医进来吧。”胤誐答应着帮我放下帐子，我忙拉住他，晃了晃熊掌，“我这手怎么见人？要不别看了，也不烧了，人也醒了，他能看出什么？就随便开几服药吧，省得麻烦。”
　　
　　他瞪我一眼，正颜道：“这时候才想起怕见人，怎么倒不怕见我？药也能混开的？你越大越不知道照顾自己了，比从前更让人不省心。”

　　说得是，我真是越大越没用，越大越害人害己。思及此，不自觉有些内疚，笑挂在唇边，讪讪不知应对。胤誐重又扶我躺下，“别胡思乱想。”说着拂了拂我脸上的碎发，才拉上帐子，已听见外头太医请安的声音。

　　胤誐嗯了一声，“给福晋请脉仔细着点，她的手冻得伤，别触着痛处。”太医答应着走到床前细细诊了一回，屋内静静的能听见胤誐喝茶时茶盖与茶碗相碰的声音。半晌，那太医停了号脉，“十阿哥，老臣诊完了。”

　　“嗯，我们外间说吧。”说着胤誐起身引着那太医出去了。

　　我实在不喜欢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的情况，忍着身上的酸疼，悄悄下地走到门口偷听。

　　“十阿哥，恕老臣直言，福晋原先身体就寒弱，此次冻寒入体，五脏皆损，即使保养得当，恐怕也不易长久，再者体内积寒，不易得子。”

　　胤誐半天不开腔，末了听他道：“知道了，仔细开几副药，别让福晋知道。”
　　
　　那太医答应着又道：“若能让福晋到温暖地方疗养，对身子大有好处，或是常泡温泉水也可驱体内郁结的寒气。”

　　胤誐嗯了一声，吩咐丫头送太医出去，我忙悄悄跑回床上，才睡好，就听见他推门而入，走近前来，掀开帐子，望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难不成太医说你福晋的猪蹄真难看，怎么这副表情？”我笑着晃晃手，竭力想赶走他内心的悲伤还有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胤誐牵牵嘴角，抱住我道：“傻瓜，谁敢这么说，爷剁了他。”

　　我也有些伤心了，不为太医的诊断，只为浪费了这些年，辜负了这么多情，伤害了这么多人。而眼下，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胤誐幸福，其他的，好似流水，只能追忆，无法挽回。
　　
　　胤禛，如果可以，许你来生……








孤芳自赏


　　　身体慢慢康复，手上脚上的冻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胤誐几乎整天都陪着我，只是晚上，他总是安顿好我以后自己回书房，也许去其他妻妾处，可我没多少感觉，也不追问也不细想，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我可以接纳他，然而静下心来也能比较平静对待他多妻的事实，很难生气计较。
　　
　　不知胤誐如何向外界解释我的突发状况，周围没人提起，府里的小厮丫环见了我静声摒气，小心伺立，不肯多话。倒是康熙赏了很多东西，除了补品，还有御赐的冻伤膏，良妃、惠妃也常遣人过来询问。

　　至于胤禛，我不敢触及有关他的一切，深深隐藏在内心，甚至在单独一人时也不敢多想。胤祥曾托胤祯送来一盒东西，只说是伤药，我打开一看，忍不住泪流满面，那个盒子里藏着个锡盒，锡盒里分明是一块巧克力。那天我倚着墙角缓缓坐在地上，捂住嘴哭到力竭——即使那么相爱，还是注定的远离，我们都没了语言，剩下的不过是苍桑的灵魂和点点的回忆，在夜深人静时轻轻、轻轻啃蚀着曾经完整健康快乐的心灵，却已失了大悲大喜、动地轰天的力量。

　　我的院子连着胤誐的书房，与真正的后院有一定距离。不知是否他吩咐过，平日他的妻妾并不过来走动，只在正式场合见过几次。阿巴亥见了我还如从前一般热情周到，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反而觉得她有些如释重负。我分析不出她的情绪，不过这样最好，没什么压力。

　　这日胤誐去胤祀府上，我左右无事带着春儿在后院闲逛。宝珠回到乾清宫伺候，春儿是陪嫁过来的几个丫头之一，其他几个只觉小心谨慎，我仿佛失去了从前喜欢结交朋友的心情，与她们始终亲近不起来。

　　丑丑在花园里四处乱钻，常常拱得一鼻子泥或者粘得一身枯叶，我们忘了看景，盯着丑丑看它出丑，常常忍俊不禁。它适应了新环境，比我快，比春儿快，比任何人都快。

　　“难得见妹妹出来逛逛，看来身子是大好了。”

　　我和春儿正盯着丑丑笑，不防身后有人说话，回身一看，是阿巴亥，围着个手笼，身后跟着个丫头。站定等她走上前，笑道：“福晋也出来走走？”

　　阿巴亥将手笼递给我，“出来也不带个，冻伤才好了些。”又嗔春儿道：“主子不当心，你们得上心才是，别由着你们主子使性子。”

　　我忙笑，“这可错怪她了，本来抱着丑丑挺暖和，谁知道才到院子，它倒先急着跑去玩，这才空了手。”

　　阿巴亥抿嘴一笑，转身吩咐春儿和她的丫头，“你们先下去吧，我和侧福晋略走走自己回去。”
　　
　　春儿答应着抱上丑丑先回去了，阿巴亥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咱们到那儿坐吧，走了半天乏了。”

　　亭子地势稍高，周围种了些松柏，甚是清静。阿巴亥拉着我坐下，自己也倚在旁边斜靠着立柱发呆。她的眼睛很是有神，长相英气大方，不像小家碧玉那么精巧细致，却颇为耐看。

　　半晌，她转头看我，咧嘴一笑，“我们爷倒是个有福的，盼了这么多年到底把妹妹给盼来了。”
　　
　　我回答不出，转弯的命运让我们绕了很多弯路，如果早知道结局，也许很早就嫁给了胤誐，那个时候虽然同样不爱他，究竟也不爱胤禛，相比起来，是否会更容易接受呢？

　　“其实妹妹的事，这宫里宫外都知道个大概，虽说和四阿哥有缘无份……”阿巴亥掉转头，兀自看向远处，说到这儿，微一顿，继续道：“其实算起来，妹妹也是个有福之人。”
　　
　　抬头看她，她也正好回头看我，轻轻一笑，坐到我身边，“从前在草原的时候，我几乎醒来就骑在马上疯跑，那时候自在，从来没想过会嫁到京城。”静静听她一一诉说，阿巴亥身上也一定有个故事，只是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了，目光有些深远，好似在追忆轻易流失的快乐时光。

　　“福晋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七吧？”我忍不住接口，对她颇为好奇，直觉上她对我并没什么妒心，也许她的爱情已经撒落在广袤美丽的草原上，不可能再一一拾回。

　　阿巴亥一怔，回过神来，冲我歉意一笑，“可不是，那会儿才十七岁，连十爷的长相都不知道。”

　　我牵了牵嘴角，如果让我这样盲婚哑嫁……想像不出来，除非对婚姻根本不抱希望，否则真容易失望。只听阿巴亥一叹，“十七岁之前，从没想过父汗会向皇上求亲，我还以为会嫁给……”她住了口，握住我的手，“不怕妹妹笑话，我以为会嫁给那个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侍卫，谁知道来了京城。”

　　我反握住她的手，却不知道如何安慰，陈年往事，不随风散，反而历久弥新。却见她站起身，看向远处，“那时想得少，其实上至皇亲贵妯，下至平民百姓，婚姻向来都是父母作主，利益第一。”说着又继续，“可后来想想，幸而没嫁给他。”

　　我不禁起身奇道：“哦？为什么？”

　　阿巴亥爽朗一笑，“我怕我忍受不了他朝三暮四，拿我的弯刀一刀宰了他。”话着瞪圆了双眼，双手比了个动作。我一愣，随即两人相对哈哈大笑。此该她还是草原上任性的郡主，不是皇家的媳妇，不是若大十府的管家婆。

　　“妹妹，你是明白人，十爷这几年的心思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既然事已至此，我知道你心里虽没他，可好歹他心里一直只有妹妹一个人。如此说来，妹妹可不是个有福之人？”阿巴亥看向我，双眼灼而有神，让人感觉到无尽的生命力，与失之交臂的爱情毫无关系。

　　“福晋，这些年你……和~十爷……你们……”我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却总连不成句。我想问她难道对胤誐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一直不能忘记那个和她在草原上纵马飞驰的旧情人？
　　
　　阿巴亥淡淡一笑，“他没留地方给我，幸而我也没留地方给他，这样最好，互不伤害、互不干扰，我管好这十府，他自在朝中议事，夫妻夫妻，做到这样就够了。”

　　我缓缓坐回椅上，面前这个女人真如她生长的家乡一般——风吹过、沙掩过，一切结束后，还是一样郁郁葱葱的草原，让人感叹、让人钦佩。

　　那天过后，我与阿巴亥似乎成了话很少的那种朋友，往往一个眼神，已经知道对方的意思。胤誐在她面前就是一个传统的丈夫形象，给足面子，给足权力，却不带温情；她也不甚在乎，一样活得很自在，虽然内心的寂寞不可避免，依然是一朵孤芳自赏的花。

　　曾经想问阿巴亥，那个侍卫现在如何，三思之后始终未曾问出口——现在如何已经不重要了，过得好惆怅，过得不好挂念。属于他们的一切早已成了往事，只有记忆如影随行。在记忆里，她还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少女，他也还是那个爽朗帅气的少年，时间定格在某一瞬间，在记忆深处，他们永不老去……

　　半个月后，胤誐带着我前往他在京郊的别苑，之前他忙前忙后的收拾，人瘦了一圈，越发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这样也好，远离这个环境，我们都需要修养生息。

　　没和任何人道别，胤誐也有意无意隔绝了我与外界更多的联系，我们启程那天，只有阿巴亥率着几个小妾相送。马车经过繁华的集市，胤誐靠在一边闭目养神，我忍不住掀开一缝轿帘向外张望。来往的人群、熟悉的北京街市，还有一条条胡同……我们慢慢离开，包括住了八年的紫禁城，还有曾经一度以为会成为自己家的四府。

　　不知为何心境总有些怅怅，寒风吹得脸清醒得冷，不妨身后胤誐一把扯下轿帘，“闭着眼都知道你一定坐不住，且耐着些性子，到了庄子带你四处走走，那儿虽不及市集热闹，也颇有些野趣，你定会喜欢。”

　　我冲他笑笑，坐直身，倚着角落假寐，摇晃的马车好似摇篮，慢慢真的陷入梦乡，迷糊中感觉胤誐脱下外袍轻轻盖在我身上，复又伸手揽住我。微微动了一下，我的眼角有些湿润，靠在他肩头，这下真的沉沉睡去。

 
 


 
  


　　　出了城门，人声渐渐稀了，我反而在安静中醒来，微微一动，侧朝一边的脖子隐隐有些酸疼，坐直身，捏了捏后脖颈。胤誐轻轻一笑凑近身来，“已经出城了，若累得慌，咱们下车骑马吧，让马车后面来也成。”

　　“那敢情好，好久没骑马了，这马车坐久了比骑马还累。”说着我伸头出去欲喝停车夫，胤誐一把将我扯了回来，“都嫁人还这么毛燥，让人说我十爷车里怎么多出个小丫头。”
　　
　　我吐吐舌，“那倒好了，难不成你想人说十爷马车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妈子？”胤誐一愣，忍不住哈哈笑，不待他开言，我坐在马车里喊：“车夫，停车。”中气十足，倒把胤誐吓了一跳，瞪了我一眼，也掌不住笑了，却又伸手环住我，低声道：“看来还是野丫头比老妈子好。”声音低沉磁性，充满欣喜与宠溺。

　　无法应对这理所当然的深情，我推开他，“车都停了，还不下去？再耽误会儿什么时候能到？”
　　
　　胤誐扬了扬嘴角，跳下车，复又转身扶我下车，吩咐众人道：“爷和福晋骑马先过去，你们随后跟来。”又命侍卫牵了马，我等不及跃上一匹白马，一扬鞭冲了出去。

　　胤誐紧随着跟了上来，“慢着些，你平日也不常骑。”我微勒住缰绳，早春的郊外，万物开始复苏，树木萌发出嫩黄的新芽，点破寂寂的灰色天地；冻住的土地不再坚硬，骑在马背上也不甚颠簸；旷野的风送来清新的泥土香味儿，清凉的拂过面庞，不再如寒冬时刺骨。

　　胤誐骑在旁边，时不时转头看我，眼神是说不出的轻松喜悦。我也一样，郊外的空气让人不自觉放下内心的包袱，变得愉快简单。

　　且行且停、且纵且慢，待我们到了那处别苑，已将近晚膳时分，太阳在山头作一天中最后的驻足，拉得人影又斜又长，余光印在人脸上，温和柔软。我跳下马背，拉着缰绳慢慢走近沐浴在夕阳中的院落，已经了然这里必将能让我归于宁静，逐渐淡忘曾经发生的一切不平与不甘。
　　
　　岁月是流水，几经淘洗后，生命历程剩下的必然是金子般的快乐。那些深藏心底的人与情，如同深藏珠蚌的沙砾，几世痛苦纠缠后，才能化作一颗举世无双的珍珠，闪耀柔和却亲切的光芒。
　　
　　管家远远的迎了上来，跪地请安，胤誐将马缰扔予他，“李管家，这位是新福晋，你把马先牵下去，添些食水，马车在后头。”

　　那管家恭敬答应着牵了马跟在后头，胤誐上前挽住我，“庄子上虽粗陋些，比府中自在。”我轻笑点头，跟着他进入这个平实朴素的院落。

　　庄子上十来个下人跪了一地，胤誐上前道，“这是新福晋，大家要小心伺候，若出了什么差池，爷可饶不了他。”我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附耳低道：“你这是想给我树敌呢？才来就严声厉气的，也不怕扫了自个儿的兴致。”

　　他一笑，挥手让他们起来，此时已有一个妇人站出一步，“回十爷，晚膳预备下了，可是现在就开宴？”胤誐低头略一思量，“此刻累了，先让他们准备温泉水，伺候福晋沐浴了再说。”
　　
　　这是个三进的院子，我的房间自然在最深处，与建有泡池的房间不远。青石板砌就的泡池注满水，悠悠散发出淡青色的天光，水波一漾，惹得人心里跟着一颤。胤誐着人准备好，看我一眼，微牵了牵嘴角，转身离开。

　　我已顾不得多想，在这水雾蒸腾的房间，脱去衣裳，沉浸在温泉水包围的极度温暖与舒畅之中，洗涤着、轻漾着、迷醉着……

　　那晚的睡眠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踏实的一次，也许温泉真有镇定作用，安静的乡间，黑夜更黑、星空更亮，这全新的环境，等待我一一试探、一一了解，一一熟悉。

　　第二天醒来，天空朦朦发亮，我呆呆望着帐顶，只觉和平时挂的不同，一瞬间的怔忡后，才清醒过来这是在京郊的别苑，不是翠雨阁，也不是十府。

　　睡得醒了，躺着倒难受。坐起身，掀开帐子，刚欲张口唤春儿，猛见角落的床榻上似乎躺着个人，这一惊吓得我双眼冒星。平日习惯了独睡，不喜让人陪宿，春儿她们都是在外间值宿，昨晚睡时分明记得春儿阖上门，我还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上床，这会儿床榻上的黑影却是谁？
　　
　　低呼一声，摔坐在地上，我闭上眼，感觉心都快跳出胸腔，却呼喊不出。自己就是个鬼，此刻还怕鬼，一边鄙视自己一边微眯着眼看，那黑影动了动，我张大嘴才要喊，他坐直身唤，“宝儿。”
　　
　　一口气叹了出来，是胤誐，我靠在床角，眼睛还在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宝儿，你怎么坐地上？”胤誐翻身下床走近扶住我。忍不住怒嗔，“你没事睡那床榻干嘛？自己有房间不去，来了也不说一声，人吓人吓死人啊，刚才差点没被你吓到灵魂脱体！”
　　
　　胤誐一愣，忽尔大笑，“昨儿进来见你睡得深，又怕你在这乡下地方害怕，就作主在床榻上睡了，没成想把你吓成这样。平日只觉你大咧惯了，今儿才知道你也是个胆小的。”
　　
　　我拉不下面子，一把推开他，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真稀罕，十爷放着舒服软榻不眠，倒来睡这张值宿用的小床。”说着才反应过来，这早春的夜里冷，乡下比城里更甚，他一个阿哥，娇养惯的，那床又简陋又窄小，怎能睡得好？

　　转过身看他，胤誐兀自看向我笑。不禁讪讪低语：“那床又小，真是，整日拿我说嘴，自己也是个糊涂人，你那些小厮丫头也不劝着，由着你胡闹。”

　　此时天已半明，房间也是半昏半暗。胤誐眼眸一亮，亮得灼人，上前想说什么，清晨的寒风从窗缝间溜入，伸手摸了摸我的中衣，“先让春儿她们进来伺候起身吧，闹了这半日，一会儿该着凉了。”说着看我一眼，微一笑，走至榻前披上外袍，径自离开。

　　只听他在外间吩咐春儿进来伺候，自己倒打了两个喷濞，我想出门交待下人准备温泉让他暖暖身子，总觉得磨不开面子，别扭着又退回床前坐下，一时思绪纷杂理不清楚。

 
 


 

　　　早膳时，除了鸡鱼等荤菜，素菜类基本只有萝卜、白菜。冷天的北方蔬菜种类少，不像现代物资丰富，几乎没了特产的说法，逛一趟超市，各个地方的名特优产品都能搜罗得到。原始农业加上落后交通，每天的冬季早春最怕就是餐桌上单调的素菜结构。

　　我夹了箸白菜往嘴里送，无奈道：“每年冷天就是白菜，炒白菜、煮白菜、腌白菜、熘白菜……我都快变白菜了。”

　　胤誐夹了块鱼腹上的肉给我，“咱们满族入关前，可吃的蔬菜不是更少？我就不信盛京冬天可吃的菜比北京还多，你这饮食习惯太精细，可真不像满人。”我偷偷抿嘴笑，果然生产力决定一切，幸而穿越成皇族，若是穿越成普通人，只怕能吃饭穿暖就算不错了，还到不了吃细穿好的地步。
　　
　　“一会儿用了膳，我陪你到周边走走。”胤誐放下碗，旁边的丫头见状忙奉上一盏漱口茶，又捧了痰盂半蹲着伺候胤誐漱了口，旁边帕子已跟着递了上来。胤誐擦了擦嘴角，将帕子随手递到身后。

　　我看他眼圈都黑了，显然是晚上没休息好，下意识就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我还没吃完呢，你倒先结束了，喝些肉汤暖暖。”话才说完，自己也觉得别扭，坐回座位，假意埋首啃鸡翅膀。
　　
　　胤誐低低唤了声“宝儿”，见我不搭理他，轻笑一声，“这庄子连着八哥的，一会儿我们骑马过去，八哥的院子更大些，周围又种了些桃花，想必结花苞了。”

　　我抬头看了看他，两颊瘦得微微陷了进去，刚刮了胡茬更显得两腮趣青，掩藏不了的疲倦与憔悴，忍不住道：“昨儿才来，累得慌，横竖要多住些日子，休息几天再去不迟。”说着放下碗，也漱了一回口。

　　“正是，你身子才好，我倒大意了，既如此，过几日再去不迟。”

　　我轻轻一笑，不知为何总有些拘紧，虽然也不自觉的关心他，也知道应该更体贴他，却不似面对胤禛那么主动自然，甚至比婚前更手足无措。一时间适应不了为人妻的角色以及这种私密的夫妻关系。

　　胤誐似有查觉，问道：“可是昨晚没休息好，看你精神不济。”

　　我嗔他一眼，“本来睡得好好的，谁知道天蒙蒙亮就被某人吓到失魂，这会儿还没落定呢。”
　　
　　他哈哈笑了，“偏是个胆小的，偏又不让人陪宿。既知道我睡在那儿，今晚不会吓着你了。”
　　
　　身后丫头忍不住掩着嘴笑，我不觉红了脸，她们一定想错了。却不便纠正，让下人知道十阿哥睡在值宿的小床上那还了得？只怕明儿就该派宫里的引教嬷嬷来训话，我这耳根子从此别想清静，忙起身扯了扯他的衣袖，“咱们院子里略走走消消食，省得坐久了不消化，闹肚子。”
　　
　　胤誐携了我的手往外走，丫头们才要跟，他摆手道，“你们下去吧，不用跟着了。”才走到偏院，我忙说：“今儿可不能再睡那小床了，不合规矩不说，那上面又凉又硬，纵是你身子骨好，也禁不住几天。”

　　“哦？那咱们睡一张床吧，又暖和又舒服。”他说着凑近身挨着我的耳朵低语，热气哈在耳道里，一阵阵痒。

　　我跳开脚，不习惯胤誐如此调笑，“你自个儿有屋子，偏来我这儿挤，我睡觉没规矩，没得两人都睡不好，今晚你还是回屋睡吧，也清静些不是？”

　　他脸色一暗，有一瞬受伤，却淡淡一笑，“说笑的你也当真。”

　　偏院内有棵梨树，此时正打花苞，有几朵开得早的，微微张开了花瓣，洁白的梨花在早春的晨风中微颤。我无话可说，径自走到树下细瞧，梨花极淡极淡的清香似有似无。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切刚刚开始，充满希望，我的婚姻也刚刚开始，却不知是否同样充满希望？！

　　胤誐走近身，随我赏了一回，“梨花虽好，颜色太素，若不然摘朵新苞给你插头。”他的声音近在耳边，不知为何心上隐隐浮现几句词，“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我颓然坐在树下发呆。
　　
　　原来总在不经意间，早已泄了点点天机，只是世人往往愚顿无法查觉，否则早早断了念头，少些自苦，也少些他苦……始知世人皆苦这句话，皆为看不透而来。

　　那晚胤誐还是执意要睡小床，只说是郊外人少，庄子不比府中热闹，怕我害怕。我赶他不走，又说让春儿进来就行。胤誐偏偏头想了想，“她一个丫头懂什么？真有动静也使不上力气。”
　　
　　左劝右劝，他好似跟我铆上了怎么也听不进去，一气之下，我抱了被子往小床上一躺，转身假寐，不欲理他，还道胤誐会服软回屋，谁知他随意一笑，帮我揶实了被角，自己竟回床上睡了。不禁气结：这才是万万没料到，使错一招，只有硬着头皮继续睡觉，总不能再掀开他的被窝钻进去吧？
　　
　　支着耳朵听了半天，屋里静静的，胤誐的呼吸声惭惭绵长缓慢起来，可知是睡得熟了，我堵气使劲儿翻身，闹得小床吱哑作响，只听见他喃喃了几句，又开始深睡。我重重哼了一声，却也无法，慢慢意识模糊，自己也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醒来，软软的垫子和暖和的被窝甚是舒适，我伸了个懒腰，满足一叹。却猛然反应：昨晚自己明明睡小床上，怎么天亮却在大床上？转头看看，胤誐不在，轻轻呼了口气。可这不对啊，就算是梦游，也不可能两人一起梦游吧？还那么准？我游到大床，他呢？猛掀开帐子观望，胤誐分明睡在小床上，侧弯着身，似乎还没醒。

　　我起身披了外袍、趿了拖鞋蹑手蹑脚走到跟前，却不妨他突然猛的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把抓住我的双肩，吓得我惊声尖叫，胤誐忙不迭捂住我的嘴，“你想让外间的丫头都听见？”我睁大眼不住点头，嘴里唔唔作声，想让他放手。只听外间有了响动，春儿高声问：“格格，怎么了？”说着就要进来。

　　胤誐憋住笑，正声道：“没事，你主子作梦受惊，如今好了，不用进来。”我一时气结，张口欲咬，胤誐忙松开手，“敢情你是狗投胎呢，难怪对丑丑比对丈夫还好。”才欲骂他，胤誐止不住连着打了几个喷濞，“快，给我拿纸来，早上乍乍起来还真冷。”
　　
　　以为他又说谎诓我，谁知细听之下话声里果然带了鼻音，忙转身往妆台上取了一摞细纸，忍不住嗔道：“可是自作孽不可活，放着好好的屋子不睡，偏来我这儿挤这小床，连日辛苦也就罢了，再休息不好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得生病。”

　　胤誐才要说话，却又引得一串喷濞，我起身帮他披上外袍，“你若使苦肉计，真病了，我可不管你，让人送你回府省心。”说着起身出屋吩咐春儿让人去准备热水，又交待膳房煮姜汤、熬白粥给他驱寒。

　　春儿抿着嘴笑，小声对我耳语，“格格到底想通了，奴婢看着格格这些日子冷落十爷也够了，十爷素来待格格不薄，如今对十爷好岂不就是对自己好……”她还要说，我嗔她一眼，“什么时候养的这多嘴的毛病，还不快去让人准备。”

　　春儿笑着跑开了，我敛了敛神，不是不明白胤誐历年来的心思，虽然不能敞开心胸接纳他，可也为他这数年的深情所动。也罢也罢，幸福不为他人，但为自己，自己幸福了，关心爱护自己的人也幸福了。既然希望的圆满如东流水一般不能把握，除了珍惜眼前的真心，我还能做什么？胤禛，我们都把彼此埋在心底吧，此刻我只希望你过得好，我们过得都好。

　　转身回屋，胤誐还靠在床上，闭目养神，眉心微蹩着，脸色有些潮红，果然是生病了，我轻轻走到跟前，帮他拉高被子。“宝儿”胤誐抓住我的手，有些动容，眼底虽然还有红血丝，目光却莹莹闪动。

　　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幸好没烧。“我让人准备了热水，一会儿喝碗白粥休息会儿去泡泡，驱驱寒气。”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忙着说话，又欲起身帮他拿衣服。

　　胤誐一把将我拉近身，“奴才们笨手笨脚的，一会儿你伺候我吧。”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浓重的鼻音让人听着心里添堵。我不觉红了脸，挣脱开他的束缚，低垂着头几步走回自己床边，“没休息好，我还得睡个回笼觉，我不惯伺候人，你还是让你的奴才们服侍吧。”

　　听他似乎极轻极快的一叹，复又笑，“就知道你懒散惯了，真让你伺候不知最后变成谁伺候谁。得，你睡吧，我自个儿起来就成。”说着自己起身，想是动作大了，忍不住一阵咳嗽，想是怕打扰我，又强憋住，悉悉索索一阵，听他轻掩上门出去了。

　　我在被窝里辗转，反来复去折腾，既担心他的身体，又怕更亲密的接触。真可笑，新婚之夜后反而害怕面对他的满腔柔情与热切期盼。

　　再怎么睡也睡不着，我掀开被子，披了外衣，坐在镜台前发呆，外头静静的没一点动静，想是他出去又吩咐丫头们不许打扰。哎~思来想去，总是没有了局，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让时间来解决一切吧，相信只有时间才能让我们或忘动、或沉淀、或亲密、或疏离……

　　虽说胤誐素来身子强健，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他正经生过什么大病，始终放心不下，趁他沐浴的空当，走出院子吩咐侍卫快马赶回京城，唤个太医来诊治诊治。又将胤誐的情况细细写了封信交与那侍卫，让太医斟酌着带些药过来，若是不严重，也省得来回的跑。才交待清楚转身回院子，胤誐站在身后，望着我笑，脸上虽未明笑，眉眼微颤着，颇为动容。

　　拉不下脸面，我跺了跺脚往里院走，才从他身边经过，胤誐从袖中伸手拉住我，却又半晌不说话。忍不住抬头看他，才泡了澡，鼻尖额头有层细密的汗。

　　“整日说我不知道保养，你倒瞧瞧自己，才发了汗又跑来风地里站着，一会儿病倒了，这荒郊野外可没人理你。”话虽如此，也忍不住拉着他往内屋走。一路仆妇、丫头见了，福身请安抿嘴而笑，我顾不得许多，拉着他一路走回里院，才欲将他送回自己屋子，胤誐停了，“还是睡你的屋子吧，我这屋子自搬过来就没住过，有股子味儿。”

　　欲嗔他，不妨引得他一阵咳嗽，脸憋得通红，轻叹一声，打开我的屋子让他进去，又伺候他脱了外袍躺回床上，扶高枕头，胤誐半靠着定定看我，目光几乎丝毫不曾离开。揶实了被角，“好好休息，一会儿太医来了我喊你。”说着欲起身放帐子。
　　
　　胤誐拽住我的手臂，却不说话，我嗯了一声询问，半晌只听他轻叹，“你心里其实也有我……”我一怔愣，只觉他手心开始发热，人也不太精神，说完这句，微眯着眼似要睡去，只是手还紧紧抓着我的不放。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靠枕，又帮他拭去脸上的细汗，胤誐已睡着了，我放开帐子，轻轻出屋，顺手阖上门，嘱咐春儿听着些动静，自己到外间等太医。

　　那日太医的诊断只说是连日来疲劳，又着了凉，留了副药，又说若是不爱吃，不吃也行，好好休息，饮食清淡些，没什么大碍。既然这样，我让太医捡了些安神的药，吩咐下人煎好，伺候胤誐喝了。又命人煮了干莲子百合粥备着，若是饿了只喝些粥点饥。中药伤胃，太医既说了没大碍，能不喝还是不喝的好。省得病好了，身子倒喝虚了。

　　到了晚间，胤誐喝了药，睡着了，只是眉端微微蹩着，呼吸也不太顺畅，偶有呼噜的痰音，似乎睡得并不舒服。不放心他的贴身太监值夜，我命人搬了几张厚褥子重新辅了那张小床，又抱了床丝棉被。我身量小，不似胤誐睡在上头总觉得伸展不开，这么一收拾，也颇舒服暖和。
　　
　　摆手让春儿她们退下，自己支着耳朵，时而迷糊时而清醒，过了大半夜，才慢慢睡着。只是脑神经始终紧张着，他微有动静马上醒来，又几次下床披衣看视，胤誐发了汗，想是热了，几回手都露在外面，轻轻将他的手塞回被窝，摸了摸额头，低烧倒是退了，睡得也似乎安稳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天将明时，终于熬不住沉沉睡去。

　　待我醒来，天已大亮，分不清时辰。胤誐已收拾整齐坐在桌前，听见动静，走近身坐在床榻边，“怎么不到旁边屋子睡，我昨儿睡得沉，竟不知道你躺小床上。”他的鼻音倒没那么重了，只是声音还带些嘶哑；脸上潮红已退，但脸色还有些发青，病未痊愈。

　　我伸手按了按床垫，“谁都像你那么傻？我铺了三层褥子，睡起来又暖又软，比大床上还舒服。”

　　胤誐微微一笑，才要说什么，只听外间春儿唤，“格格，可是要起身，奴婢能进来吗？”
　　
　　我坐直声答应了一句，顺势推开胤誐，“我让人给你预备着莲子百合粥，伤风没好全，别吃油腻了。”才说完，春儿端着热水推门而入。胤誐不好纠缠，扬了扬嘴角，自己先洗漱了，又转身道：“今儿觉得好多了，你若待不住，咱们近处走走也行。”

　　“别，你好了，我可没好，天亮才眯了会儿，要走什么时候都行，不赶这一天半天的。”我坐直身，撸了撸头发，又摆手赶他出去。

　　胤誐微一点头，却又走近身对我低语道：“昨儿可是有人替爷盖被子？”说完不待我回答，提脚出屋。

　　这小子什么做的？明明睡得死猪似的，周围什么情况还都知道。简直什么都瞒不过他，以后还怎么混？

　　春儿偷偷笑，我才抬眼看她，她马上假意正经上前伺候我起身，又帮我挽了头发，居然一句话都没说，我对着镜子一个劲儿作鬼脸，她只低眉顺眼作伏贴装，演技不知比我好了多少。不竟感慨：我与胤誐，前世不知谁欠了谁的？今生才如此纠结，他之懂我，实在比胤禛多了数倍……
　　
　　梳洗停当，已将近晌午，这才觉得饿了，跟着胤誐随便吃了些粥，见他没什么精神，逼着他喝了安神汤，躺回床上休息。胤誐虽不愿意，却不愿与我为难，先还强撑着和我说话，慢慢也闭上眼睡去。伤风可不就得多睡多喝水吗？幸而只是伤风，若是大病，要折腾回京还真麻烦。
　　
　　见他睡得沉了，左右无事，吩咐下人好生伺候，我带着春儿出了庄子，在附近田野间散步。
　　
　　春风拂过后，初始的生命力真是旺盛，不过几天没出屋，外面的世界已多了很多生趣，刚萌出的嫩芽由淡鹅黄向绿色过渡，旧的叶子绿了，新的鹅黄又冒了出来。土地似乎更松软了些，田间青青的有了更多更密集的植被，再走得远些，应该可以看到准备播种的农人，只是这庄子附近外人都摒退了，因为我们的到来，还驻扎着十几个人的卫队。

　　“格格，奴婢听宋妈说附近还有条小溪，溪边尽是垂柳，再过些日子，柳絮一飞，那才漂亮呢。”春儿闷得慌了，平日又难见这乡野风景，满脸都是兴奋。

　　我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越活越回去了，这回儿比在宫里时还贪玩儿。”她嘻嘻一笑，拉着我往远处走，忙止住她道：“改日再去吧，现下是偷个空出来，一会儿爷醒了到处找不着人该着急了。”

　　春儿捂着嘴轻笑，不住点头，又忍不住拿我玩笑，“格格也知道心疼十爷了？”
　　
　　我瞪了她一眼，自己也觉得无话，看看时候差不多，携了她转身往回走。才一转身，眼前一亮，田间角落处密密长着的好象野荠，从前春天常拿这个作汤或者包饺子，味儿鲜不说，最是清热下火沥尿，给病人吃再合适不过了。忙凑近身细瞧，果然是野荠，齿形的叶子，闻着一股荠菜特有的香，刚刚发出来，正鲜嫩水灵。忙不迭唤道，“春儿，快摘些这个回去，作汤或是包饺子最是可口养人。”说着自己已动手挖了一些，弄得满手都是泥土。

　　“格格，你确定这个能吃？奴婢怎么从未见过？”春儿还有些犹豫，伏低身子细看，我一把拉她蹲下，“你啊，别人是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到你这儿就变成没见过猪跑，吃过猪肉。这是野荠，清凉的，咱们摘些回去给十爷包顿素饺，省得他喝那粥也没什么胃口。”

　　仿佛回到童年，一家人出去郊游，最高兴的就是摘野荠，或是杨梅熟了，到杨梅地里现摘现吃。那种滋味儿，不仅仅是味蕾，是整个身心都放松了、享受了、品尝了……

　　我弯着腰越挖越有兴致，双手捧不下，用裙摆装着，手也脏了，衣服也脏了，却止不住的兴奋雀跃。直到春儿不停抱怨，这才住了手，想想时候不早，怕胤誐醒了寻人，小心牵着裙摆往回跑，一路撒落多少笑声，多长时间没这么开怀了？无从回忆，可我真的很高兴，原来自己还有快乐的能力。
　　
　　回去后胤誐还没起，吩咐膳房准备饺子皮，将野荠一古脑儿倾在簸箕里，又让庄子上的宋妈收拾了，摘去烂叶、除去根，又用清水洗掉泥渣，细细剁成菜沫，和饺子馅儿。

　　“宋妈，肉沫少放些，去去野荠的寡菜味儿就行，姜也少搁，那个虽去寒，性热，搁多了倒把浊气病气憋在体内散不出来。”我在旁边来回着指挥，又吩咐饺子皮尽量薄、小，若是能像南方的馄饨皮儿更好。待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忍不住亲自动手包饺子，有种不同以往的生命力在身体里酝酿产生。
　　
　　“福晋好性子，难怪十爷疼福晋。”宋妈先还拦，见我高兴，也不好深劝，站在一旁动手包饺，又不住夸我，“福晋在深宫里长大，倒识得野菜。”

　　我抬头冲她笑笑，继续捏着面皮，包成各种样式：封了边儿后往中间一挤，饺子中间微微折起，好象孔雀开屏；又或是好象包包子似的封成花连儿，好象小猪……不禁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围坐包饺子，妈妈的手艺倒差，只会包最简单的大瘪饺，爸爸会得多，且包得好看，我在旁边学着，包出来的却总是站不住脚，东倒西歪一桌子，惹得一家人哈哈笑。快乐简单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人越大烦恼越多，那种纯粹的开心反而越来越少，世界不复是小时候眼中那么纯净、善良、单一。

　　直到晚膳时，胤誐起来了，看上去精神了许多，也有了食欲，我装作没事，吩咐下人上粥。
　　
　　“这粥得喝到什么时候？连着喝了两日，嘴里淡得什么味儿都没了。”胤誐在一旁忍不住抱怨，我嗔他一眼，才要说话，宋妈端着一盘子饺子上来，远远就能闻见荠菜特有的清香，混合着面皮儿的麦香，引得我口水直流。

　　饺子下水一煮，半透明的皮儿透着青青的绿意，看上去清爽可爱.“这是什么馅儿的饽饽，从前倒没吃过，比白菜萝卜的鲜许多。”胤誐夹了一个尝了尝，不住点头。

　　身后宋妈笑道：“回十爷，福晋怕十爷天天喝粥没胃口，亲自到田间摘的野菜，为弄这个，福晋的指甲里藏了泥，最后全剪了。”说着又稍微上前小步，指着盘子里样式特别的几个道：“这几个是福晋亲手包的。”

　　有些坐不住，其实我只是想到往事，忍不住雀跃，考虑胤誐反而是其次的，可这会儿听着，好象专门为他花了不少心思。轻轻嗔了宋妈一句，也不搭理胤誐，埋头和面前的饺子奋战。
　　
　　胤誐低唤了声“宝儿”，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激动与高兴。我没抬头，自顾自道：“你若再不吃，待会儿我全吃完了，你就喝粥去吧。”

　　……

　　那日晚膳后，陪着胤誐在院子里散步，黄昏的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也烧红了他的眼眸。胤誐一直没说什么，可他盯着我的目光灼灼闪动，里面有我了解却又不能完全回报的情意。低下头，我明了自己该惜福，否则对不起这世间稀有的长情与真爱。哪怕不是令人悸动的爱情吧，起码也是温存真实的亲情。有些释怀，我知道自己打开了许多心结，不禁抬眼冲他一笑……

　　夕阳慢慢淡了下去，墨蓝色的天空开始出现眨眼的小星，早春的晚风中有低低的虫鸣。有淡淡的沉醉，在那个空气中还飘有野荠清香的傍晚……

　　胤誐的病势去得很快，痊愈得却慢。最难受的一、二天过去后，精神食欲都恢复了，但还偶尔咳嗽。这最后的感冒病毒，往往需要耐心，靠养不靠医。

　　除了荠菜饺，也用荠菜加上豆腐做汤。胤誐好得差不多后，也和我到田野间，看见我挖荠菜的劲头儿，他一劲儿摇头，蹲下身笑，“你这样子，倒像附近的村姑，宫里的人知道了，还道是爷养不起你。”

　　我冲他呲了呲牙，“那敢情好，住在这儿倒比住在城里清静，等你病好全喽，自个儿回府吧，我喜欢待在这儿。”本是玩话，说着说着也变得半真起来，我的确喜欢这乡野之地，又有温泉，人也轻松。若是回京城，虽和阿巴亥相处不错，可光想想府里的规矩、妯娌间的走动就头疼不已。还有其他种种细微的理由……轻轻一叹，我的疗伤方式，不过是逃避加时间。

　　胤誐不说话，深深看了我一眼，就近拔出一棵荠菜，似有所思。半晌方道：“这儿的温泉水对你的身子好，只是皇阿玛准的假，算起来还有半个来月……”说着微一顿，将那野荠扔在篮里，拉着我起身，微微一笑，“这些尽够了，先回去吧。”复又道：“你若爱住这儿也无妨，我早上起早些，快马赶去早朝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说得我嗔了他一眼，“就算你每天这么赶身体受得了，只怕早上城门都还没开，敢情你骑着马坐在城门外头早朝啊？”胤誐笑了笑，没答言，表情却有些两难。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拎着篮子闷着头走路。一时两人都无语，只有早春强劲的风阵阵从旷野掠过。

　　回到庄子上，吩咐膳房收拾了野荠，又匀出些交给侍卫带回京城给阿巴亥。前些天我的书信中随笔提起，谁知她倒来了兴致，说小时候在草原上也常和族中的同辈孩子一块儿以找野菜为乐，最喜欢夏日雨后，草原上冒出的星点蘑茹，又鲜又香。如今在京城，只能吃到干货，虽不分季节，怎么吃都没小时候那个味儿。

　　我抿着嘴笑，又忍不住想：和阿巴亥一块儿在草原上拾蘑茹的不知是不是记忆中那个永远年轻的少年？不知道她如果嫁给他，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幸福？幸而时间不管人类的喜怒哀乐，它从不止步，分毫不差的永远向前。否则活在停滞的时间里，长久的快乐变得麻木，长久的悲哀却还是悲哀……

　　打那儿以后，每常摘了荠菜，总匀些让侍卫带回十府。没想到她还真爱吃，又发明了不少新吃法，让下人做出来一一尝试。我们的信你来我往，说得倒有多一半儿有关食物及做法。
　　
　　阿巴亥到底和普通贵族不太相似，在她身上有无穷的、篷勃的生命力，让周围的人不自觉的被她感染。可惜胤誐这家伙不懂得欣赏……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拿眼白他。

　　胤誐正喝茶，放下茶碗奇道：“今儿也不知哪儿惹你了？从出去摘野荠就一个劲儿瞪我。”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我瞪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

　　胤誐眼角一弯，抓住我的手，顺势将我带到他膝头坐了。才要挣扎，他微一使劲儿稳住我，“谁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说着含住我的耳垂，竟伸出舌尖轻轻碰触。

　　低唤了声“胤誐”，难奈的酥麻感分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嗯”他含糊答应着，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欲望。
　　
　　忽听窗外管家来传，“爷，八爷让人传了口询，说是后儿来庄子上办些事，顺便请爷和福晋过去赏桃花。”

　　胤誐放开我，眼底还未清明，声音带些压抑，“知道了，可说还有哪位阿哥或是福晋过来？”我抿着嘴笑，趁机站直身跳开脚，指指窗外，又拿手羞他。
　　
　　“回爷的话，八爷没说，但听传信人说八爷吩咐他时，十四爷在旁边听见了，嚷着要一块儿来。”

　　胤誐瞪了我一眼，冲窗外道，“知道了，下去吧。”
　　
　　见他才一起身，我忙朝门口跑，掀开帘子正欲出去，又转头笑，“你也好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们今天就去你八哥庄子上赏花，趁空把桃花都打包带回来做桃花糕，等他们后天来了只能赏叶子。”
　　
　　胤誐一挑眉，嘴角一扬，几步跟上前，“为了八哥的桃花，我看只能把你关起来，省得你这双手……”话音未落，我抬手冲他晃，“怎么了？”

　　他一愣，目光一闪，眼底忍笑，“辣手催花。”

　　我哈哈笑着跑开了，边跑边抬高手细瞧：纤细的手指，白腻的皮肤。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脑海有一个角落，似乎隐隐有些什么环绕，努力尝试要想起，却越想越是一片茫茫的空白……
　　
　　那天直到夜里，我睡在上床上，明明是无梦的深眠，却突然惊醒，记忆自己出现在脑海极深处：我的手链，那串会有铃声响动的手链，被深深藏在柜底，也深深藏在心底……下意识捂紧了一直不愿意离身的梅花簪心。有些湿意在眼角心底慢慢涌上，在寂静的深夜，点点啃噬着受过伤的灵魂。
　　
　　也许那串紫金手链已经预示了结果，可那时只顾沉浸满溢的喜悦中，敏锐的神经早就迟钝着睡着，只待结果来临，重重跌入现实的泥沼。

　　第二天起来，神思有些恍惚，早膳时，胤誐夹了箸菜到我碗里，我回头本能冲他一笑，也不知是什么，张口就吃。

　　“傻瓜，姜片你也吃？”不料胤誐打掉我的筷子，“怎么了，今早起来就看你没什么精神。”说着又用手试了试我的额头，“我的病早好了，让你别窝在小床上。”

　　我虚虚一笑，挡开他的手掌，“没什么，刚才走神呢，别大惊小怪的。”敛了敛神，面前这个男人，病后初愈，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眼底也清澈有神，但看向我的目光，不论何时，总带着爱怜、关心，甚至还有淡淡的担忧。

　　往事亦矣，我们都回不到过去。幸福，幸福其实只是人心对事对物的认识与反应。留恋过去的人、沉溺回忆的人，很难有真实的幸福感。让一切怅怅的随风飘荡吧，待我终于摆脱了肉身的束缚，再飞去空气中与曾经的梦境重逢。而眼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自己的家庭更幸福、更圆满。
　　
　　“胤誐，八阿哥明天来，我们要准备什么吗？”我抬头冲他笑，胤誐一愣，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不用了，原是八哥想请我们过去赏桃花，只怕晚膳也是那边预备，我们带着嘴去就行。”

　　我忍不住噗哧笑道：“这句话从前都是我说，如今你也学会了。”

　　他不语，低头看我，顺势帮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极轻极缓的一叹，似满足、似追忆，又似感慨。

　　那晚我泡在温泉里直到混身冒汗发软，这才出了泡汤，趴在池边的青石板上发呆，身上只随便搭着一条用来隔帘的绿纱。

　　黑色的长发垂在水中，随着水波轻漾，好似水中的绿苔，柔软随意。我平平看向那一池笼着白雾的温泉，眼底跟着粼粼的波光闪动，不觉笑了，伸出手无意识的划动水面，一下又一下，却永远留不下痕迹。水不会受伤吗？当利器划过，它总是迅速又合拢，依旧漾着、荡着，欢迎着、温柔着……
　　
　　微笑着侧转头，起了浓雾的屋内视线模糊，隐隐却看见门口似乎立着一个人，定是春儿进来伺候，这是这妮子也不说一声，我笑着才要骂，却突然查觉似是男人的身影，高大的身影、刚硬的线条……惊呼一身，转身就翻进池里，哗的一声溅起水花，自己沉到池底，耳边有嗡嗡的水鸣声，心里嗵嗵直跳。

　　听见那人跟着入了水，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是胤誐。

　　此刻身上只缠着一段浸了水的绿纱，墨绿的颜色衬得肌肤不可思议的白，披散的湿发纠缠在耳边胸前身后。我觉得胤誐好象从水中捞起了一个诡异而又美丽的水中女妖。

　　胤誐的眼底着了火，凑近身耳语，“宝儿，还要等什么？我等不及了，我……”说着微一顿，粗重的气息呼到我耳朵里，“我想要你。”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前襟，紧闭双眼，混身紧张，不敢看他充满渴望和炽爱的眼神。胤誐重叹一声，将我放到屋里休息用的贵妃榻上。热切深入的吻跟着落下，舌间辗转的纠缠几乎让我无法呼吸。绿纱被他缓缓扯下，唇游走于身上每个角落，开始只是亲吻，慢慢变成轻啄，最后竟是吸吮……

　　那种微微疼痛又异样的感觉，让我放松了身体，房间里腾腾的蒸汽让人四脚无力到瘫软。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变得急促喘息，胤誐早已篷勃的欲望一直在我双腿间来往轻蹭。
　　
　　温泉水让人迷醉，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热，不知何时他已脱去衣裳，俯身控住我，胤誐含住我的耳垂，喃喃低语，“宝儿，我要你。”我的神思已经恍惚，意识游离在欲望里，说不清身体与心灵的感觉。他的话音未落，突然间送入，我本能仰起身，低呼一声，胤誐轻叹，抱紧我放缓了动作……
　　
　　有水珠顺着胤誐的下巴、眉骨滴落，不知是汗珠还是浓雾的蒸汽，他急促粗重的喘息和我控制不住的阵阵低吟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侧身将我揽在怀里轻轻抚摸潮湿的头发时，我已无力拾回散乱模糊的意识，任由他将我抱回池中洗涤……

　　一切都结束了，只余下极度兴奋后软弱无力的身体，还有渐渐清明的思维。胤誐躺在我身旁，我们睡在同一张大床上，名正言顺，简直无坚可催，真可笑……这是那天最后的一点想法。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男人的体力，难道这就是世界最终由母系社会转变为父系社会的原因？
　　
　　那晚的胤誐很兴奋，而我，最后只有昏昏而睡的力气，当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口、透过帐幔，将深眠中的我轻轻唤醒时，胤誐侧身抱着我，下巴抵住我的额头。

　　“醒了？”他微微一动，硬硬的胡子茬划过额头，有种轻微刺痛又异样的感觉。

　　我揉了揉双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转身还想睡。只听他在耳边低笑，“今儿八哥过来，我先起来准备准备，你睡着吧，若是太累，不去也无妨。”

　　我已经处于半睡眠状况，瘫软的身体带着思维也跟着瘫软。胤誐在我脸颊上轻啄了一下，以为他走了，神经开始放松，谁知他伏低身子，凑着我的耳朵低语，“怎么办？我要不够你。”话未说完，激得我睁开双眼看向他——带笑的眼眸，隐藏不住的情意。

　　“胤誐，我……”说到这里却接不下去，半晌方道：“我想睡觉。”

　　他哈哈笑将起来，又低头吻了吻我的耳垂，“那就闭上眼睡吧，我让人准备好热水，一会儿起来再泡泡，舒服些。”

　　闭上眼，最后这句话太暧昧，可我其实泡不动了，再泡估计相当于拆骨抽筋。想及此，不觉耳朵发热，翻了个身，佯装睡觉。胤誐似低低喟叹一声，帮我理了理被角，终于掀帐而出。
　　
　　只听一阵悉索的穿衣声，他轻轻带上门，又在外间吩咐了几句。耳根渐渐清静下来，我也渐渐沉入深眠。

　　待再次醒来，天已大亮，掀开帐幔的房间，阳光洒满一屋，我起身趿鞋来到镜前，镜中的少女还是和从前一样的五官与长发，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润泽与妩媚。连日的休养与温泉让我的两颊丰庾红润起来，此时再想起那个躺在雪地里一身大红却苍白着的宝儿，恍如一梦。

　　再往远处想，想起从前一心单纯快乐着期待未来的宝儿，微微心痛下，不敢触及记忆深处那双欣长有力的手，还有莹绕在心头不愿散去的淡淡檀香……不知你过得如何？无论如何，请记得我们在旷野中嘶声力竭的最后期望：不论将来如何，大家都要幸福！

　　怔忡间，春儿轻轻推开门，见我坐在镜前，走进屋道：“格格好睡，这会儿都快晌午了，十爷吩咐不让奴婢们唤醒格格，刚八爷来请先过去了，留下话说格格若是醒了着人过去传一声，十爷回来接格格过去。”

　　我嗯了一声又问：“可说还有谁？”

　　“听说还有八福晋、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春儿说着拿起梳子帮我梳顺了头发，抿着嘴一个劲儿笑，我不禁奇道：“遇上什么好事儿了？今儿这么高兴。”

　　春儿弯腰指着镜中的我，“格格面颊泛红，透成喜气，奴婢替格格高兴罢了。”
　　
　　我嗔她一眼，抓住她指向镜中的手指，“没事也学着别人嚼舌根，快收拾吧，我和八福晋好长时间没见，别让他们久等才是。”

　　春儿吐了吐舌，嘻嘻一笑，替我随便挽起长发，“格格，爷走的时候让人准备好了温泉，这会儿过去略泡泡解解乏吧。”

　　我点了点头，起身往屋外走，又吩咐春儿将箱子里那身白里淡青色薄质汉服取出来，是明媚的春天，需要一条合适郊游的美丽的裙子。一切收拾妥当后，看向镜中，自己也觉得有些不真实，原来再青涩的花苞也有绽放的一天，虽然绽放后一定会归于寂静与凋落，可生命还是有如此盛开的时刻，不为他人，只为这匆匆难留的青春。
　　
　　没让人去请胤誐，我骑上匹铁灰色的骏马，信马游缰，在早春的旷野上由它带着我且行且停，趴在马背上一路欣赏沿途风景，有风拂过脸庞，空气中似乎带有甜香，不冷不热的温度让人惬意放松；蔚蓝的天际有丝丝白云，干净得让人摒退所有杂念，随清风白云游荡在这清新的旷野……
　　
　　胤祀的庄子相隔不远，倒是头一次来，远远看去，比胤誐的稍大些，在晌午耀眼的阳光下，四平八稳更成气候，院落周遭遍种桃花，此刻正是花期，由远处看，一片粉红色的花海，美得醉人而不真实。

　　有侍卫远远骑马过来喝道：“什么人？前面是八阿哥的庄子，还请绕道而行。”

　　我轻轻一笑，“那我就到他庄子上，可怎么绕道？”

　　侍卫一愣，打量了我几眼，也不敢造次，下马微一行礼，“还请问姑娘怎么称呼？待在下通传一声。”

　　“你就说翠雨阁故人来访。”我挑了挑眉，心情大好，有种行走江湖游历人间的洒脱与开怀。

　　那侍卫答应着去了，转身前还忍不住瞟了我一眼，估计很是好奇，这江湖拜访老友般的场景在宫中可不易见。

　　我翻身下马，躲在那马的阴影处，席地而坐，顺手拔了株野草，将草根放在嘴里把玩。一会儿功夫，看见从庄子里出来几个人，走得近了，为首的自然是胤誐，倒没想到胤祀也亲自出来，还有那个侍卫，脸吓白了，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忍不住咧嘴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吐出嘴里的草根，笑盈盈等他们走到跟前。
　　
　　“宝儿，不是让你找个人通传一声，我来接你。”胤誐走近前嗔我。

　　我看向他身后的胤祀，有段日子没见，胤祀蓄起了淡淡的胡子。“八阿哥，你越发老成了。”说着我伸手比了比那两撇胡子，胤祀微一愣，继而轻轻一笑，“你也……”

　　“也什么？”不禁追问，胤誐轻咳一声，“别和八哥没规矩。”

　　胤祀蹩了蹩眉，微一沉吟，“也更好了。”

　　我呵呵笑，满心都是好友久别重逢的欢乐与欣喜。

　　“走吧，佳期都等急了，说再不来咱们就冲去十弟庄子做客。”胤祀冲我点了点头，又看向胤誐微一摆手。

　　将缰绳递予那侍卫，“刚才没说清，害你受累了，麻烦将这马牵到马房。”那侍卫连说不敢，接过缰绳牵着马去了。

　　胤祀低头笑道：“十弟，宝儿还是那脾气。”胤誐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似乎对下人更有规矩、礼仪。”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这脾气怕也改不过来了。”胤誐一边附合一边冲我直摇头，脸虽没笑，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说话间到了庄子前，一阵风过，扬起一阵花瓣雨，止不住低叹：这极致的美，在我眼前上演，发间沾了几瓣粉红，天地间尽是桃花若有若无的清香。

　　“早就说带你过来赏花，谁知拖到今日。”胤誐在我耳边低语，继而又低声道：“宝儿，你笑起来好象桃花开。”

　　我忍不住咯咯笑，才要问他那哭起来象什么？胤祀回头道：“快进去吧，一会儿用了膳休息会儿再出来赏，这会儿太阳正当时，没得中了暑气。”

　　答应着跟着胤祀一脚踏入院门，佳期正站在门口的小院里，笑盈盈看向我。她也穿了汉服，粉红色绣着海棠的长裙被风轻轻扬起一角，眼底闪动着微亮，灼灼其华。

　　不知为何，我的思绪一下飞到久远的从前，我们换了汉服，手拉着手在元宵的灯市乱逛，身后跟着胤禟和胤誐，嘴角粘着豆沫糖，互相笑闹着跑过街市。几年过去了，佳期有了少妇温婉大度的风韵，可看看她微笑背后流露出的情意，我知道虽然我们都变了很多，虽然我们不常见面，可彼此间的友谊，却越过曾经的猜忌与不愉快，变得越发深厚真实起来。

　　“佳期”我大声唤她，飞奔到她跟前，拉住她却说不出话。

　　“傻丫头，都成亲了还是原来那个样儿，定不住。依我看，十弟可被你折腾得瘦了。”她看看我，又瞟了一眼身后的胤誐，语带揶揄。

　　“谁有功夫折腾他，他前段时间病了。”我忙开口辩解，却发现越是辩解，佳期的眼角弯得越厉害，“他是谁？我可听不懂你打的哑谜。”说着捂嘴笑。

　　我涨红了脸，不知怎么解释，跺了跺脚，径自往里屋走去。听身后胤祀劝道：“好了，别拿她取笑，十弟前些日子果真是伤风卧床，才好了些。”

　　胤誐几步跟上我，也不说话，冲我嘻嘻傻乐，我们几乎同时跨进正厅，胤祯冲我一笑，站起身道，“早就听见你们的声音，磨了这半天才进屋子，我就说女人麻烦，尤其是你。”
　　
　　我抿着嘴憋笑，余光瞟见胤禟微侧着身子，一脸不屑，走过去微微福身行礼，只听随后进来的佳期道：“哟，表哥，这又不是朝堂上，哪儿这么多礼？”我笑着转身拉她坐了，两人叽咕个没完。胤禟不好与佳期强辩，小声嘀咕了句，“没规矩。”

　　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儿，“九阿哥，我想了想，打我们相识，这许多年来，你每次见我头一句话必须是‘没规矩’，我都听得腻了，您还说不腻呢？！”说闭自己也掌不住笑。
　　
　　胤祀也忍笑道：“九弟，原先不觉得，宝儿这么一说，细想想还真是这样。”
　　
　　“爷，宝儿都成亲了，您还叫人家闺名，看十弟心里该怨你了。”佳期敛了敛笑，走上前嗔胤祀。

　　胤祀看了我一眼，“说得是，从此只能唤弟妹了。”

　　不知为何，“弟妹”二字有些刺耳，做了“弟妹”，也许连朋友情谊都会疏远转淡，我扬了扬嘴角，“名字取了不就是给人叫的，要不白取个名儿，没人唤没人用，天长地久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既说不是朝堂上不用那么规矩，我们私底下还是唤名字吧，省得一叫弟妹，能有十几个、几十个应声的。”

　　说得佳期也噗哧笑了，拿手指着我，向胤誐道：“我说十弟，她这张嘴，死的说成活的，怎么都是她有理，我看以后你有苦头吃了。”

　　胤誐看向我，眼眸似是一亮，“管她呢，就当是从前死了，如今又被她说活了。”
　　
　　不敢面对这样的胤誐和这样的话语，我拉着佳期往外走，“陪我逛逛，一会儿摆膳再回来。”她拿帕子捂着嘴，含笑被我拉出了屋，身后有男人哄哄的笑声，我晃晃头，只觉一切场景有些怪异。

　　庄子不大，几进几出和一般富贵人家的布局差不多，佳期一路问我身体，又说良妃、惠妃都惦着。绪绪叨叨，倒有多一半儿是她说我听。

　　待我们走回大厅时，听见里头胤禟道：“八哥，不是做弟弟的说你，自从索额图倒台，皇阿玛对太子大不如前，朝中众臣有多一半儿支持八哥的，可八哥不能不考虑一件事，若是真有什么变动，子嗣问题也是关键，连十四弟都有两个儿子了，八哥可不能在这事上犯糊涂。”微一顿又道：“我也知道表妹她脾气不好，待我劝劝她，这可是大事，使不得性子。”

　　我们站在窗下听住了，一时忘了反应，佳期手中的帕子被绞来绞去，眼角已有湿意，我揽住她劝道，“管他们说什么，胤祀对你好就够了。”

　　她强忍着泪，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低头自嘲，“他若要纳妾收小，我能阻得了吗？如今这骂名都让我背了，孩子生不出不说，又善妒易怒，不许丈夫纳侧福晋。”

　　正说着，里间胤禟又道：“今儿也不知得罪了谁，刚说十弟真象得了个宝，其它都不管了，没人理会，如今八哥也不搭理我。罢罢罢，做弟弟的知道错了，但你们心里有数就成，别谋划了这些年，最后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能想他们到最后不但是一场空，甚至连那只竹篮也稀烂得没有了原形。我一步跨入大厅，众人兼回头看我，脸上有些惊异。想要说什么，却无从说起，千头万绪，理不清楚。胤誐上前扶住我，“怎么进来一点声响也没，可是饿了？前头已经摆宴了。”

　　我看向他，有些急、有些恼、有些怕、有些难，半晌，方挤出一句，“竹篮打水，可不就是一场空吗？”

　　胤誐变了变脸色，“朝堂上的事儿，你女人家不懂，你只用养好身子，其他的不用操心。”我看向他，泪在眶里打转，几乎冲口而出：“未来的雍正是胤禛。”

　　“别争了，弟弟都饿坏了，今儿就是为赏花来的，说那么多没用的干嘛。”胤祯上前拦在我们中间，又拉了胤誐道：“走，好些日子没见十哥，今儿陪十哥好好喝几杯，醉了就温泉里泡着去。”
　　
　　佳期上前挽了我，“急脾气，我都没急你倒先急了。我们也喝它个不醉不归，横竖我不用上朝，不用赶着回城。”

　　……

　　那天我没喝酒，因为没了喝酒的兴致，胤祀似乎若有所思，胤誐几次与我说话，我看向他，好象看见他们几兄弟的未来。即使说出来，一切也无法改变，胤祀的优秀、胤祯的能力，不论他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争过什么，也很难让帝王相容，何况他们和胤禛本来就没有交集。
　　
　　我低下头苦想，有些无奈、有些悲哀；桃花在院外兀自开得灿烂，一点儿也不受旁人心情影响。这就是世界，从来不会为了一个人、一群人，甚至所有人改变，世界永远在前行，时间永远在继续，我们都被推入命运的齿轮，不断轮回着痛苦与幸福、欢乐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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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各种花开时，总想着剪些插瓶，及至花满枝桠，又舍不得下手——花枝是花的归宿，离了枝头，再美的瓶也是累缀；花是自然的精灵，离了天地，再美的花容也黯然。

　　那日午后，太阳渐渐西沉，我们一行人在桃花林中穿行，夕阳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眸。无意中转身，看见胤祯，他微扬着脸，面对前面一株桃花，似看非看，眼眸落定处，分明有万丈豪情，踌蹰满志。心下一跳，他也开始慢慢走上历史舞台，大将军王的气度早早开始形成。

　　佳期在我身旁捧着个锦帕，摘枝头半开的桃花，“这个晒干了做桃花饮，最是益气补身的，若能常喝，面若桃花，气色甚好。”

　　“宫里不是常备着这些，怎么如今你也爱自个儿动手了？你这每摘一朵，就是断了一个桃子的生路，罪过罪过。”说着双手合什，目光却是打趣儿。

　　佳期嗔我一眼，“在外头住了两日，怎么也学得一口佛声道语，我最恨这个，有得吃有得乐，干什么尽想些虚虚幻幻的东西，没得累得慌。”又拿手指了指胤誐，“你参悟晚了，如今再想入佛门，只怕十弟也跟着你一块儿出家，那敢情好，自盖自庙，就起个夫妻庙的名儿吧。”

　　“说什么呢？看你们两人神神秘秘的。”我和佳期正玩闹，不妨身后胤誐跟上来插了一句，佳期看看我，又看看胤誐，终于捧腹而笑，我看向胤誐——一脸茫然，满眼宠溺，也掌不住跟着她开怀。

　　正笑闹间，听胤祯道：“好久没赛马了，既来了这京郊旷野，可不能不骑上一回，几位哥哥谁有兴致和弟弟赛一圈？我让人备马去。”

　　胤祀、胤誐皆不搭腔，胤禟接口，“这花儿看得长了没得烦闷，我陪你赛一程。”二人哈哈着走开，夕阳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我拐了拐胤誐，“你不去？”

　　他看看我，忽尔眼角一弯，低头戏谑道：“昨儿夜里累了，赛不动马。”我抬手欲打，却见他目光闪动，不由红了脸，转身跑开。

　　佳期早已拉着胤祀去往另一边看红透半天的火烧云，若大的林子里，只剩下我和胤誐，我坐在一株桃树下顺手拣起地上的花瓣发呆，低着头不理他。胤誐也不过来，站在不远处望向我笑。
　　
　　一阵风过，桃花迎风飘落，我站起身迎向那花瓣雨，极致的美带着淡淡的哀伤，大家都是如此：即使知道结局，也完全无力改变，好似这落花，谁也阻不住它的生命历程。我随着花雨旋转，飞扬的裙角，舞成朵朵浪花，变成段段没有章法的舞姿。

　　不知何时胤誐走到近旁一把抱住我，猛的一停，天地都开始旋转，我靠在他肩头，站不稳脚步。
　　
　　“宝儿，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他在我耳旁低语，语气尽是溺爱与满足，继而极轻极快的含了一下我的耳垂，“我不放心，让别人看见，要不咱们先回庄子吧。”

　　我兀自闭着眼，傻傻笑，“这会儿都成亲了，别人还能抢了去不成？”复又睁开眼，“除非你休了我。”
　　
　　胤誐一愣，咬牙道：“休了？休想！”

　　我的笑挂在脸上有些僵，不知怎么，这句玩话让人觉得疲累——有时我们期待长久稳定的家庭，有时又会害怕一成不变的生活，两难之下，有些人维持到头，有些人中途散场，到最后，都不见得谁比谁更幸福、谁比谁更快乐。

　　胤誐脸色微变，才要说什么，我笑道：“我也说，休想！”他笑了，笑意从嘴角婉延至眼底眉梢，突然低下头吻住我。
　　
　　胤誐的吻总是深入又长久，我靠在他胸前，下意识闭紧了双眼，感觉到花瓣从脸上、身上滑落，有一瞬的晕眩，不明了这花海中的自己究竟是幻是真？良久，他猛的收紧圈在我腰间的手臂，紧紧贴上他的身体。我一僵，侧开头，稍稍挪了挪脚步，俯在他肩上微喘。

　　胤誐抚过我披散在肩头的碎发，又顺手从旁边枝头摘了朵桃花簪在髻上，扶直我，轻轻一叹，才要说什么，忽尔目光落向稍远处，“八哥。”

　　我回身，胤祀站在树林尽头，脸上分不清表情，只觉身影甚是孤寂。

　　“八哥，八嫂呢？”胤誐扶了我走向胤祀，我低下头，不知刚才那幕他看去多少？
　　
　　胤祀一愣，笑道：“她进去吩咐让下人们准备浴汤。” 看了我一眼，又道：“九弟、十四弟又牵了匹马，说是让你也同他们赛一场。”说着转身看向林外的旷野，果然胤祯他俩儿赛得兴起，阵阵马蹄扬起道道微尘。

　　胤誐也来了兴致，冲他们挥了挥手，两人皆勒缰停住，等他过去。旁边马夫牵了匹枣红色的骏马上前，胤誐回首冲我一笑，“我去去就来，你若累了先回屋也成。”说着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过后，林子里静静的几乎能听见花落的声音，良久，我能感觉到胤祀长久的注视，佯装赏花，伸手去接时不时飘落的飞花。

　　“你比我想象中好多了。”他在我身后悠悠开口，我回头一笑，“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卧在榻上只剩下半条命？”

　　胤祀微蹩了蹩眉，“性子还是老样，不知道忌讳。”

　　扬了扬嘴角，垂下眼睑，顺着林间的小路慢步。胤祀跟在我身后，一路无语。“我那翠雨阁，如今谁住着呢？”害怕这种压抑的感觉，我忍不住开口打破这长久的沉默。

　　胤祀站定了，轻轻唤了声“宝儿。”我回头，他牵了牵嘴角，继而笑道：“没人住，原先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没遣散，皇阿玛前些日子还说等你身子养好了，接你回去住几日。”
　　
　　有些说不出的情绪萦绕，对康熙，我并不恨，我知道他一直想成全，最后却是完全不同的结局，如今再想，从前种种煎熬都仿佛笼罩着层层雾气，看不清楚。唯有生命里点滴的感动与真情，日久明晰，在心底某个角落不断重复着曾经的欢乐与期许，如流淌的溪水，潺潺滋润着现实中的俗世男女。
　　
　　“回去？我都不想回去了。”我淡淡开口，说的话是半真半假的愿望。

　　胤祀看向我，若有所思，半晌方道：“其实你在这儿对身体也好，只是十弟的假快结束了，只怕他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京郊农庄。”

　　我侧头微笑了笑，胤祀的脸上多了些苍桑，比从前成熟稳重，眼底隐隐流露的关怀让人不由为之一动。转过身看着泥土间缤纷的落花，“胤祀，你真的想争？”

　　他一愣，“这些话别再说，这些事也别再想，你一介女流，只要想着保养好自己就行，其他的……”说着微一顿，“不论结果如何，相信都能护你周全。”

　　我不禁抬头看他，有句话梗在心头喉间说不出来，半晌，无奈苦笑，“你以为我怕？”胤祀有瞬间的诧异，才要开口，我接道：“胤祀，每个人的人生其实是写好的一本书，除了自己不知道结局，很多旁观者已经先翻看了谜底。”说着我顺手指向旁边桃树的枝桠间一朵不起眼的花苞，“就好象这花苞，它也许在想：一定要开放在最顶端的枝头，因此也在不断努力着。其实它的命运早就注定了，不管再怎么努力，它的位置就在这里，不会改变。”

　　胤祀渐渐收了惯常的微笑，也定定看向那朵还在青涩中等待绽放的骨朵儿，良久无语。
　　
　　“胤祀，如果我说知道结局呢？你还会争吗？”我不禁追问。

　　他皱了皱眉心，顺手将那花苞打落，“开始不是争，后来发现不争也是争，当你有这个地位，还有这些能力，没人会认为你真的不争，既然这样，争与不争有什么区别吗？”
　　
　　他看向我，语气淡到似乎并没把这些事真当回事，不由轻轻笑了，果然如此，很多时候，很多路是你不想走却不得不走的，有些路是你想走却不可能去走的。想来想去，反正也上路了，不如走着瞧吧，过程比结局更长、更复杂、更值得拥有与回忆。

　　“你放心，十弟不同，他早就说过，厌倦了这种明争暗斗的宫廷生活，等你们大婚了，好好和你享受些单纯的家庭之乐。今日，今日他不过是怕你言语太多，被有心人听了去。”胤祀说着替我拂去肩头的杂叶，眼神暗了一暗，“若是一切还未开始，让我重新选择，也许我会和他一样。”
　　
　　我笑了，“你也说糊涂话，世上哪有‘如果’？你与他不同，你哪怕重新选择，也还是一样的过去、一样的今天，也是……一样的未来，一切都已经……‘写好了’。”

　　不知何时，天已转暗，我们顺着来路往回走，到了院门口，胤祀并未转身，却突然开口，“四哥他病了一场，病愈后请旨到江南巡视，你放心吧。”话未说完，人已跨进院门，我“哦”了一声，呆愣当场，半天反应不过来。

　　那天夜里，我和佳期同睡，刚钻进被窝，这妮子就叫，“你这手脚冷得象冰，暖炕都被你带凉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只是手脚冷罢了，捂捂就好。”说着我故意往她身上靠，佳期忙不迭往里缩，“天都回暖了还是这个样儿，十弟也没怨言？”

　　我笑着上前与她打闹，两人你来我往，闹不动了，笑着趴在床上直喘。半晌，佳期匀过气儿来，拍了拍我的手，“好好养结实了，给十弟生了一男半女，省得老了自己寂寞。”
　　
　　我坐直身，靠在枕上，“我不想生。”她才欲张口，我接道：“再说，太医也说我受了寒气，不容易受孕。”

　　佳期瞪大眼，“这谁说的？”

　　笑了笑，我拉高了被子，“太医说的。”复又加了一句，“胤誐不知道我知道这事，你可别说漏嘴。”

　　她靠近我唤了声“宝儿。”我笑了，“你这是怎么了，这样才好，我怕生孩子，听说很疼。”她一愣，瞪我一眼，嗔了句“没心没肺。”自个儿转身睡了。

　　我靠在枕间，思绪纷杂间也慢慢沉入梦乡……

  
【胤禛番外－追忆

　　人世无常代谢，世事也无常变化。

　　我从来没想过人生和戏剧的关系，最后却被这如戏人生吓了一跳——宝儿嫁人了，一切恍若一梦，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婚旨已下；还来不及想出对策，婚仪已行。

　　当一切过去后，我不得不承认：其实根本没对策可想。带她出宫欲私奔的人是我，拉住我阻止了这场预谋的是她，可其实不敢一走了之的人是我，真正能抛下所有的却是她。宝儿太了解我，有时候甚至比我更能看清。

　　我知道她救了老十，我知道她拖着重病的身体在各宫奔走，我知道额娘的态度，我知道皇阿玛两难，我知道婚旨下了，我知道她即将嫁人，我知道大婚之夜她跑到雪地里躺着冻伤了，我知道太医说她可能不会再有子嗣，我知道老十带她去京郊疗养，我知道她过得很好……

　　可不论她生病时、痛苦时、悲哀时、绝望时，甚至快乐时、幸福时，一切我都无能为力，心底还有彼此，生活却再无关联。她的身边注定只能有一个男人，只是这个男人不是我。突然有点明白老十的冲动，换作我，要忍耐这份活在心爱人生活之外的感觉，也不是那么容易。
　　
　　送婉玲去科尔沁的路上，思绪纷杂，既怕面对，又怕错过。真可笑，原来一定早已注定，就如同若干年后她说的：不论我们选择什么、做什么，其实都是既定的轨迹。就如同我们必将重逢，在许多年后的某天，在我最孤寂的时候，她会回来，那个真正的软弱、真实、随性，又带着一点点勇敢的努力让自己快乐的灵魂……会回来。

　　可我参不透未来，我只知道本来就疏远的额娘更疏远了，本来就少话的我更少话了，本来就寂寞的她更寂寞了……我却回不到她身边，我们隔得太近又太远，近的是距离，远的是规矩；近的是心灵，远的是身体。

　　于是，我托十三弟送了最后的那块巧克力，既苦又甜的糖果，很矛盾的滋味，却结合得那么完美。宝儿，知道吗？自在你唇间品过它的味道，我也爱上了那种复杂纠结的感觉。如你所说：生命本来就是苦，总要尝试着让苦变成甜。

　　我想你能做到，因此我也一定能做到。两两相忘不如两两相望。我的心护在你胸口，你的心藏在我胸间。当一切发生后，突然觉得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不论是我刻意进取，还是韬光养晦；不论是身处顺境，还是不得不孤军苦战，你都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始终带笑，似乎一早就知道结局。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连夜赶路赶到你的婚礼，你的大红吉服红得刺目，稍微收紧的腰身一定是你的主意，闪闪泪光后是坚定决绝的表情。那么美的人，不是我的，那么美的人抬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帽端的缀饰跟着我的心微颤……我才知道，原来在那夜，我竟然没有你勇敢！
　　
　　兄弟们都有些讪讪，我看见戒备紧张的老十、纠结着不舍无奈的老八、神情复杂的十四，还有掩不住担忧与关心的十三弟……不觉自嘲，是不是这紫禁城中人人都太优秀，才让如此真实平凡的你牵动了这许多人的心，甚至连太子也送了重礼。我们都败了，败在你无心的一笑间，败在你肆意的哭闹时，败在你善良坚韧又真实的内心世界里。

　　干完那杯酒，我知道你会努力将我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还好，不是心灵之外。

　　当我们不得不面对，不如让我们好好面对。我不断提醒着自己，努力扮演好生命里各种角色：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我知道你也一样，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好妻子。你对十弟，不可谓完全没情吧？至少他多年的守候、细心的关爱，哪怕是铁打的人心也难免动容，何况是你。
　　
　　很奇怪我没有生气、没有担心、没有醋意，我们活在彼此生活之外，却又同时活在彼此内心深处。老十再好，不会懂你的寂寞与追寻，他会很好照顾你，只要你健康就好，我喜欢看见你笑、你哭，你生动的表情还有生机的活力，不希望再听见你折磨自己后憔悴的眼和脸，每每想起，总觉刺心的疼。

　　所以你要珍重，我们都要珍重，我自逐鹿这如画的江山，你自快乐健康的生活……我想不论结局如何，我们都会给你妥贴安排和至少安全的未来。因为没有哪个兄弟忍心去破坏紫禁城中难得的真实与美好，因为我知道自己有一天必将成功，虽然这后面是深刻的寂寞与孤独。
　　
　　还想说等我到那天，可想想又不免自嘲笑了：依你的性格脾气，一定不会弃老十于危难间吧。我如果真的成功了，就是真的失去你的那天。除非一切是另一番局面，你还是你，你又不是你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不断问自己，你似乎站在我面前笑，笑意温柔又带些俏皮，我伸手想抓住，你离得远了，手指放在唇间，轻轻摇了摇头……

　　宝儿，自你离开，我只活在各种角色里，也许成功，也许失败，但都不太完美；自你离开，我只活在繁忙的政事中，也许顺利，也许失意，但都不太真实……我一直将你放在心里，不论现在如何、将来如何、最后如何，都没有改变。我想你会回来，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相信你会回来，不论相隔几生几世，你终将是我不变的追寻和归依……】




　　10月3日（农历8月23日）是四四的忌日，发文当作纪念！

　　纪念这位或被人遗忘，或被人猜忌、或被人辱骂，却进取向上、积极改革、承继盛开世的皇帝！

　　写得不好，思绪有些纷杂，他变成一个历史人物，与小说中的四四互相纠结，让人把握不住。
　　

 
 


 


　　　胤誐的假期结束后，我并没跟着回府，留在了这空旷少人、清新自在的京郊农庄。他并不放心留我一人在此，又觉得这里的温泉水似乎真的让我的身体结实了许多，况且与京城的人事相隔，心情也愉快起来。再三思量下，胤誐留下十多人的卫队驻扎在离院落不远的各个叉路关口，又从府中派了些家丁、下人过来，小小的农庄，热闹了许多。可后院那方不大的天地，还是我清静养心、逃避俗世的一方净土。

　　每年除了逢年过节，或者康熙命进宫相陪，我都在农庄渡过，有时阿巴亥也会来小住十天半个月，又急急赶回，她是家庭主妇，自然不能如我般轻松散慢。胤祀也常来，有时带着佳期，有时只是他一个，此时朝中胤祀风头正健，我却从他眼中读出些许疲惫与某种了悟，不知从何说起，其实胤祀固然胸有大志，却不似胤禛那么坚定决绝。

　　至于胤禛，他好象与我生活在两个世界，中间隔着的不是这十几里地，而是不可挽回的现状。我们也曾在正式场合见过，隔着中间无数的桌子与无数的人群，我知道他看向我，始终在寻找、始终在祝福。我们不需要语言，一瞬间的对视就已经将长久的思念与挂怀解释清楚。他知道我过得好，我懂得他生活得努力。这样就够了，虽然看到他眼中的那丝不舍与强忍，我还是会止不住泪湿眼角，可毕竟，我们都比想像中好。

　　胤祥做爸爸了，却还是一样意气飞扬，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稳重，语蓓总是眼底嘴角含笑，他们夫妻倒是紫禁城中一道靓丽的风景——他的眼中只有她，她的眼中也只有他。若能人人如此随心所愿……可我模糊记得胤祥也有生命中煎熬的几年，失了宠、失了意，究竟何时何地因何致此，我不是清史专家，无从提醒。就算什么都清楚，也无从提醒，历史是本写好了的书，只等我们去经历，容不得我们去改变。

　　胤誐如果下朝无事，总要过来，有时傍晚回去，有时第二天天不亮又骑马赶回京城，这样算下来，一星期倒有三、四天都在这边过夜。

　　一开始总劝：这么来回赶身子受不了。见他听不进去，也懒得理了，想着时间长了习惯之后总会慢慢淡薄，不似新婚时热烈。谁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他留在农庄的时候竟越来越多。转眼，已是康熙四十六年夏末。

　　某天傍晚，我才从温泉里起身，倚在院里的圈椅上纳凉，他风尘仆仆的赶来，才进院子，抱着我转了几个圈，下人们见惯不怪，都抿笑退了出去。

　　“你干嘛？这么晚了还来。快放我下来，才洗干净了又蹭一身灰。”我拽住他的衣襟，只觉头晕目眩，有些怀疑自己低血糖，越来越容易头晕。

　　胤誐将我放回椅上，“今儿和八哥他们用了晚膳，左右无事，就过来了。”说着就手拉了条长凳坐下，又从袖中取出一瓶玩意儿，“给你带了瓶玫瑰露，调水喝了，又是养血又是解暑。”
　　
　　我就手接了，小巧的白瓷瓶子，里头是绛紫色的半固体玫瑰饮，闻上去一股沁鼻的玫瑰花香。“你倒忘了，前些日子八福晋才送了些来，还没吃完呢。”
　　胤誐笑了笑没答话，凑近身将我抱在膝上，顺势坐到圈椅里，“宝儿，要不，咱们搬回府吧。”
　　
　　我嗯了一声有些奇怪，自我在这儿落了脚，他从未提过这事儿。胤誐顿了顿，道：“前些日子太医过来例诊，说是你身子好多了，郁结的寒气也散了，只是从前积弱太甚。太医院的常院正诊断，如今怕禁不住常泡温泉，我也不能时时在你身边儿，到底不甚放心。”

　　心中低低喟叹一声，其实我不想回去凡尘，虽然也知道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农庄。
　　
　　“我知道你喜欢清静，横竖府里也没人打扰，最近见你脸色好多了，若是想泡温泉，咱们偶尔过来也不费事儿，放你在这儿，终究不放心。”

　　我低低唤了声“胤誐”，又说不出来了，温泉是其次，在府里也能天天烧水泡木桶，只是京城的人、事，实在不想离得太近。

　　胤誐轻轻一笑，下巴抵住我的额头，“知道你想什么。走，咱们庄子附近略走走，边走边说如何？”说着唤春儿进来，让她准备一盏羊角小灯。

　　“爷，要不奴婢提着灯笼伺候？”春儿取了灯，将那盏精致小巧的羊角灯拿在手中问。胤誐顺手接了过来，“不用了，你让厨房准备些点心小食。”末了又追一句，“再预备上一坛子好酒，今儿爷的酒虫闹得慌。”

　　我忍不住嗔了他一眼，才要开口，胤誐哈哈笑，“知道了，喝多了伤身。”说着提着灯携了我往院外走，才出院门，轻轻在我耳旁低语，“宝儿，如今你也会关心我了，有些为人妻的味道。”
　　
　　一瞬的怔愣过后，忍不住道：“难道从前就不关心你？小时候不也不一样？哪次你打架打伤了不是我替你遮掩？哪次你生病伤风了不是我偷偷遛到阿哥所看你？”

　　胤誐嘴角微微轻扬，眼底目光流动，“从前不同，感觉不同。”

　　其实我也分不清楚究竟哪里不一样，可夜幕开始转暗，一轮月悄悄出现在天空一隅，泛着淡黄温暖的光，田间的夏虫开始歌唱，旷野上偶尔拂过微凉的清风……这样的夜晚，不适合思考，只适合享受。

　　灯笼的微光实在不足以照亮路途，我们在一个小树林前停了下来，胤誐从身后抱住我。不远处的农庄，好象浮世里一处详和的桃源，透出微弱星点的烛光，突然发现，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多。
　　
　　“你今天怎么了？和平常不太一样。”我拐了拐身后的胤誐，又将额间的碎发别到耳后。
　　
　　胤誐低低笑，热气哈到我耳朵了，又痒又酥，半晌方道：“我在想，等过上一、两年，局势稍微明朗，就辞了朝中职务，做个闲散宗室，到时，带着你回你的盛京老家，或者咱们就干脆搬过来这边。”

　　“真的？”我转过身，有些激动，这是最意外、最振奋的消息。虽然胤誐与胤祀他们不同，但这两年，每每谈到朝中之事，他总是刻意安抚我，却不肯给我一个抽身而推的承诺。我知道事业对男人的重要性，也不便相强，反正结局早已写定，胤誐在他们之中算得了善终，我不怕陪他渡过漫长的圈禁岁月，心的自由比身的自由更难能可贵。

　　胤誐捧住我的脸，暗的夜里，借着天光，可以看见他闪动的眼眸和轻笑时洁白的牙齿。“自我们成亲，早有这样的打算，只是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吗？你皇阿玛会准吗？要不咱们云游四海，或者到江南买处别苑安家？”我忙不迭追问，总觉得哪里不对，细想之下又想不明白。胤誐的生平，我只记得他是八爷党之一，但他的确也是八爷党最不活跃的一个，也许因此才能保命，但记载里有说他早早退出朝堂，安居一隅吗？
　　
　　他轻轻叹了一声，“兄弟们人才辈出，不少我一个。只是时机还未到，再耐心等上一、二年，我也懒得几头挂念，能和你在一块儿怎么着都行。”

　　我的眼角有些湿润，靠在他肩头不愿抬头。一个男人是否愿意为你放弃前程事业，不是衡量他爱的标准；但一个男人肯为你放弃前程事业，这其中的牺牲太多，绝不仅仅只是前程事业这么简单，还有一个男人的雄心壮志。虽然胤誐不似他的几位兄弟那么豪情万丈，但我想，在他心底，也一定有出生在爱新觉罗家族的优越感与自豪感，低唤一声“胤誐”，声音带些抽泣与感动。

　　“傻瓜，我最大的愿望都实现了，其他的，自然都能看得开。只是辞了官职，一定不能象现在这样权势。”

　　忽然想起他那十来年的幽禁岁月，从天堂跌到谷底的落差，既便最后能保住一命一爵，心境也会大受打击吧？“胤誐，你再不济也是皇子皇孙，和普通人比简直不知强了多少倍。我不怕你说的无权无势，我只怕你真的必须无权无势无爵的时候，会受不了。可人生百年，好也罢、歹也罢，最后也不过一杯黄土。你辞不辞官职无所谓，但切记住一点，既在这朝中，要胜自然是一胜百胜，可倘若是败，也是一败涂地。”我急急道出，却总觉得说不到点上，关键的那句憋在心里嘴边不忍出口。

　　胤誐抬手抚了抚我的发髻，眼底有些我看不懂的复杂，“你放心，这道理但凡是皇子只怕都懂。”说着轻轻一笑，颇为自嘲，“我自小不如兄弟们长进，所求不多，如今有你在身边已足亦。”
　　
　　我轻轻揽住他的腰，胤誐微微一窒，只听他在我耳边低叹，羊角灯落在地上，烛火已熄，夏夜的草丛间，忽然闪耀出点滴的微光，那莹莹飞舞的光越来越多，在我们身边环绕，是萤火虫。不知为何，内心有种复杂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胤誐，我不要你为了我如何如何，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如果你不放心，我跟你回京城；如果你不甘心，我陪你在朝堂。”

　　还想继续，却被他俯身吻住，萤火虫带来的微亮，似乎点燃了我们的内心深处。人生的路向来是走一步算一步，只不过平常人不用押那么大的赌注，胤誐其实也有两难之处吧？才会这样脆弱、这样茫然。我知道他的争只是为了胤祀，为了全数年的兄弟情义。也许此时就放弃，对他来说，还是太早，而且到最后，也没有能拼出想要的结果，可无所谓了，我知道自己难以回报他的深情，那么，起码在有生之年，陪着他去经历、去坎坷，也算是一种慰藉。

　　那天之后，收拾了行装，我跟着胤誐搬回十府、搬回京城。

　　再回到这里，一切恍若隔世，我记不清康熙年间，这些年都具体发生过什么。可隐隐有种感觉，平静的背后有可怕的潮涌。
 

　　　搬回十府，一切收拾停当，又忙于各府间妯娌的走动，待一切理出头绪，已是深冬。
　　
　　我的院子，还是从前那个与胤誐书房相连的院落，后院有个不大的小花园，也种了几丛竹，还有些我平日喜欢的花木。此刻院内铺了厚雪，印着房角屋檐的暗红、石青，显得更加雪白，小小的北方中式庭院里，色彩对比干净明快。

　　坐在回廊里，冬天特有的干燥清冷空气似乎带着丝雪的清甜，胤誐上朝还没回来，天空灰蒙蒙的也许还要下雪。换了双皮制短靴，和丑丑在院子里玩雪，一串人的脚印加一串狗的脚印，我们在花园里你追我逐，丫头们站在旁边伺候，也时不时玩笑几句。

　　我哈哈笑，躲在那丛竹后和丑丑玩捉迷藏，见它跑着往这边来，悄悄俯低身往另一头钻出去，才提脚往院门跑，不妨一脚踩上斗篷边儿，向前一扑，听得周围丫头们惊呼，我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雪地铺得厚实，并不觉得疼，自己一愣，嘻嘻笑将起来。

　　“在干嘛？远远就听见笑声。”胤誐一脚跨进院门，见我扑倒在地上，慌忙上前扶起，又骂周围的丫头，“看见主子摔了也不过来，平日惯得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复又嗔我，“这么大个人，还是这样跳脚猫的脾气，走个路也不稳。”

　　我弹了弹身上的积雪，冲他一乐儿，“不关她们的事，我和丑丑捉迷藏呢，谁知踩到衣角，不妨摔了一跤。幸而这雪地厚实，也不疼，你别骂人，谁让你赶巧碰上了，倒比她们都早了一步。”
　　
　　胤誐轻摇了摇头，挥挥手，“都下去吧，以后仔细着些。”

　　趁他说话的空，我跑到竹子下面，捧了些竹叶上的落雪，张口吃了，清凉又似乎带些微甜的雪粒在唇齿间融化，激得我一寒颤。身后胤誐上前一把拍掉手心的残雪，揽住我道，“自个儿身子弱，还吃这个，仔细伤风。”边说边携我回屋。

　　我的手冻僵了，指尖微微发红，才一进屋，忙不迭往碳炉上烤火。胤誐上前握住我的双手，蹩了蹩眉，“偏爱在雪地里玩儿，又冷成这样，这会儿禁不住干热，要起冻疮的。”

　　他的指尖也凉，掌心却温暖宽厚，我低唤了声“胤誐”，又接不下去。爱一个人也许不难，但一如既往的关心与爱护绝对很难。不觉轻叹一声，这数年如一日的小心呵护，几乎没把我溺毙。就是不爱吧，也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靠在他怀里不肯抬头，宽厚的胸膛里同样能听见闷闷的心跳，一下一下伴着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胤誐低低笑，“怎么了？再腻着可出不了屋了，要想出门也晚了。”

　　我嗯了一声，“去哪儿？这大冷天，只怕还要下雪。”

　　“和八哥他们约了在福照楼吃涮锅，想着你也爱吃，刻意回来接你，谁知才一进来就舍不得出去，要不咱们别去了，就在家里还暖和些。”说着低头吻了吻我的耳根，又往脖颈处轻游。
　　
　　我忙站起身往外屋走，“那还不赶紧，没得让你八哥等，自庄子上回来，就没正经出过街，难得你今儿还想得起，岂有不去的理？”

　　胤誐在身后轻笑，“就知道你又有话挤兑我，得，既要出去，让春儿伺候着再加些衣裳，带上手炉，这个天，只怕真是还要下雪。”说着转身吩咐人预备雪氅。

　　一会儿功夫，我裹得像个棉熊，大红猩猩披风的白风毛握着脸，甚是暖和，里头的藕合色粉碎花夹袄是今年刚做的冬衣，有股淡淡的新衣裳特有的“新味儿”。挽了个简单的云髻，簪了枝攒珠发钗。手上笼了个白狐毛质的手笼。

　　胤誐在外间等我，见我出来，上前携了我的手往外走，一壁交待春儿道：“你们好生看屋子，预备好热水热炕，别一会儿回来才折腾。”

　　才出屋门，外头一阵寒风掠过，冷得我一激泠，胤誐一抬手，将我裹进他的斗篷里。我嘻嘻笑，“这么看，好象十爷偷偷私带了个小丫头出门。”

　　他不言语，眼底却有笑意，微微扬些嘴角，“走吧，外头马车准备好了。”缩了缩脖子，我本能往他怀里靠了靠。此时天空已开始飞扬起零星的雪花，胤誐揽住我，一同出了十府。

　　冬天天黑得早，待到了福照楼，已是满街灯火。雪花还是零星的飘落，也不转大，也未停止。在发黄带晕的灯光下，忽悠几转，慢慢落入人间。分明是寒冷的季节，却让人感觉莫名的温暖。
　　
　　胤祀已到了，还有胤祯，两人就着两碟小菜，饮着温热的竹叶青。见我们进来，胤祀冲我微微一笑，胤祯笑道：“我就说十哥定会把宝儿带出来，所以来得这么迟，倒让兄弟们等，该罚酒三杯。”

　　胤誐哈哈笑，“这可正中我意，别说三杯，这样冷天，就再多喝些也无妨。”继而又道：“宝儿，你也喝几杯暖暖。”

　　我看看瓷瓶里青悠悠的白酒，摇了摇头：“我不爱这个，喝得胃疼，若有蜜酒倒还罢了。”才说着胤祯已起身吩咐小二上锅子，又命取些桂花陈酿。

　　弹了弹身上的雪，脱了斗篷，递给旁边伺候的小厮。胤祀往里让了一让，“快上来吧，炕上暖和。”

　　自找了个角落，整了整裙袄，“这冷天，穿得再多也冷，裹得像熊，连带着人也笨手笨脚起来。”

　　他们三兄弟哈哈笑，胤誐往我身边挤了挤，“要不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往他手里就口抿了一嘴，火辣辣的白酒加上屋里的温度，一会儿就烧得脸红了起来。他们几杯酒下肚，小二已端着个北京特有的铜质火锅上来，里头有碳，锅里已煮了些菜肉，冒着阵阵白雾，光是看看，就引得我直咽口水。
　　
　　冬天就该吃这个，不光是温暖肚子，连眼睛也一起温暖了。隔着上升的雾气，每个人都有些模糊，模糊了身份、模糊了吃相，还模糊了最近一直困绕着我的噩梦。在梦中，太子被废。我总是一下惊醒，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年份，也知道离一废应该不远，胤祀的命运，可以说在这里转了第一道弯，从此，再得百官推崇，究竟也令康熙起了警界隔阂之心，谁能料到世事如此？纵然支持者众，终究输给命运。

　　几杯蜜酒后，我隔着那层仿佛保护膜一般的白雾，轻轻喟叹。他们喝得正欢，并没注意，这样真好，可惜不能永远好……

　　喝得多了，有些坐不住，对胤誐耳语几句，他微一点头，我悄悄退出席间，下了楼往偏院解决内急问题。院里堆着些柴垛，用草席盖着防雪，外头的空气让人清醒，雪花大了些，结成棉絮般的大朵，轻扬着在我身边飞舞。

　　幸而喝得不是啤酒，若不然，三番两次的往外面跑，可禁不住这乍冷乍热。我边想边笑，一脚踏进厅内里，却见掌柜的正招呼……胤祥，和胤禛。

　　生生止了步，笑还挂在脸上，但不知如何反应。多久了？多久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他似乎有点点老、有点点憔悴，再细看，又似乎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将我搂在怀里，帮我带上梅花簪心的——胤禛。眼角迅速笼上雾气，我发不出声，也抬不起脚，倚在门口几乎石化。

　　“四爷、十三爷，楼上被八爷包了，要不小的上去就说您二位来了，如何？”那掌柜的一脸陪笑，不停弯腰。

　　胤禛蹩了蹩眉，“不必，还是改天吧，也不必说我们来过。”说着转身欲走。一回身时，他看见我，呆呆定住，嘴角微动，似乎是声“宝儿”，却听不见声音。

　　胤祥看了看我们，哈哈一笑，“听说是八哥包了席，如今看来，几位弟弟也在，定是十哥带你来的。”

　　强忍住欲夺眶的泪，我冲他微一点头，急急道：“我先上去了，改日得空再聊。”
　　
　　才一转身，胤禛几步跟上来抓住我的手臂，“宝儿。”说完这句，又接不下去，半晌方道：“你可好？”身后胤祥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微微一叹，自与掌柜周旋，将众人都带出这个迎客的房间。
　　
　　忽然有些心慌，不知该如何单独面对如此暖昧的场面，我使劲儿推他捏住我的手掌，他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抓紧我，两人都有种渲泻不出的感情不知如何表达。

　　良久，听他长长一叹，又轻轻自嘲，“你终究不是我的。”放开了手，眼底通红。

　　几乎毫无预警，我的泪直接滴落在衣襟。垂下头，背转过身，“我很好，你，你也要好。”

　　听见胤禛在身后淡笑，“真奇怪，我竟一直觉得你在我身边，没有离开，一直都是，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眼角还湿，我忍不住轻扬嘴角，“我们分开得太快，所以来不及感觉分离。这样也好，强于用无刃的钝刀一点点凌迟。”说着，我猛吸口气，胡乱拭了拭眼角，转过身带丝微笑看向他，“胤禛，我很好，真的，不论是否在你身边，都很好。所以，你也要很好。”

　　他的神情复杂，几番变化，才要开口，听屋外一声“四哥。”

　　回头，是胤誐，他看向胤禛，却走向我，揽了我的腰，脸上带丝没笑意的笑，“不知道四哥也在，做弟弟的失礼了，要不上去喝几杯？只是十弟不便相陪，宝儿身子弱，该回去休息了。改日得空请四哥过府一叙，今儿就先告辞。”不待胤禛答复，胤誐携了我转身出屋。

　　转身之前，我看见他，是真的老了一点点、憔悴了……一点点。

　　马车上，胤誐一直没说话，微眯着眼不知眼向哪儿，也猜不透他面无表情的表情。车厢一角挂着的小灯随着路途摇晃时时闪烁，我的心底也跟着时明时暗，也无什么悲喜，也分不清此刻是否相思。闭上眼，某些情绪开始点点啃噬内心，一片茫然中有丝丝痛触。我下意识捏紧了双手，指甲深陷入掌心，却没什么痛感，我好象一个木偶，规矩坐在车内，心已遗失。

　　马车一顿，将两个各有所思的人震醒，胤誐转身先下车，一如既往回身扶我，微垂着眼睑，看不清表情，只感觉僵硬冻冷的手指。突然反应过来，胤誐是我的丈夫，一直苦等了这么多年，又一直对我温柔体贴如初的丈夫。

　　我反握住他的手，胤誐一愣，却没说话，拉着我径直回到屋子，下人们才上前伺候，他低低吼了一声，“都下去。”春儿偷看我一眼，领着众人转身出屋，轻轻阖上了房门。
　　
　　“胤誐，我……”才一开口，他猛的将我拉入怀中，俯低身封住我的唇，灼热的吻诉说着他的种种复杂情绪，辗转间雾湿了眼角，我总在伤害他们，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胤禛血红的眼底仿佛近在眼前，一会儿又变成胤誐急切的等候与寻觅。迷失在这两个男人的深情中，我轻轻揽上胤誐的腰背，他一窒，猛的将我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屋内的烛火太亮，我几次欲起身吹熄近处的蜡烛，胤誐伸手拦住，“宝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的眼底带着惯常的温情，又有丝说不出的担心与不舍，我偏转了头，闭上眼，无法面对的不是深情的胤誐，也不是憔悴的胤禛，而是自己疲惫两分的心情。

　　当升高的体温慢慢恢复正常，当暖昧的喘息渐渐平静，胤誐侧身将我搂在怀里，灼热的掌心在我的小腹处来回轻揉。

　　“宝儿”他在我耳边低唤，我轻轻嗯了一声，微眯了眯眼，意识已经开始处于半游离的睡眠状态。

　　“我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胤誐的声音极快极轻，我从半睡间清醒，只觉得无限的悲哀。从前根本没想过要生孩子，既便太医断定我无法生育也不觉得如何，现在突然发觉胤誐的孤寂与后怕……转过身，我抱住他，刻意压低的哭声变成抽泣，埋首在他胸前，不愿抬头。忽然有种真实逼近的预感：我们的生活，不论是妥协的幸福还是圆满的婚姻，都不会长久。我真的会在不远的将来离开这个世界、这个空间。

　　胤誐拍拍我的后背，欲扶直我。我抓住锦被一角，将自己整个没入被中，放声大哭——似乎明天就会消失，似乎明天就会离开，原来到了最后，是人人都辜负、人人都伤心……
　　
　　胤誐也掀被进来紧紧抱住我，“傻瓜，随便说说，你也当真。生孩子太累，我可舍不得让你生。现在这样，我已经满足了。”

　　我拉开被子，看定他的眼睛，“胤誐，你记住，万一，我说万一，我先走了，你要好好的。”

　　“先走了？”胤誐有一瞬的怔愣，继而沉了脸，“你胡说什么？最近身子不是好多了？今儿是我急躁了，惹你伤心，可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说事儿。”

　　我猛摇头，拽住他道：“你先答应，如果这样，你要好好的，把我忘了。”
　　
　　胤誐微皱了皱眉，“你累了，睡吧，别想那么多。”说着替我盖好被，又握住我的双手，“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最好、最幸福的那个。”闭上眼，泪顺着眼角溢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对胤祀说的话：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在你们每个人前面……

　　原来，我是如此懦弱不堪。死并不可怕，活着更需要勇气，尤其是活到最后那个——身边的亲友一个个离开，自己的须发一天天变白。生命是可见的流逝与衰败。朝中风起云涌，我有最后的预知，却不清楚何时会发生那一幕幕激烈的权力相争？亦步亦趋，走得再慢，终究躲不过所有事件的一一发生。

　　那晚睡得极差，总是在纷杂繁复的碎梦中惊醒，再一细想，又是一片空白。胤誐在我身旁，呼吸绵长深沉，借着帐外的微亮，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比年少初遇时粗了一些、浓重了一些。我们都长大了，远离了从前单纯简单的快乐。连印象里温润的胤祀，眉间也多了历练与苍桑……
　　
　　第二天醒来时，外面天光已亮，胤誐躺在身侧，感觉到我醒了，支起头看向我。
　　
　　“你不上朝？天都大亮了。”揉揉双眼，我把这夜里睡不好、白天睡不够的丑脾气带着穿越了。
　　
　　胤誐顺手理了理散在我脸上的长发，“告了病假，横竖快过年了，也没什么正事，今儿带你到街上转转。”

　　我轻轻笑，“既告了病假，又到大街上瞎走，也不怕被你皇阿玛知道。”
　　
　　他微挑了挑眉，“那怎么办？爷不想去朝里，整日商量过年那些琐碎事儿，累得慌。”微一顿，又道：“要不，咱们去九哥府上？昨儿九哥还说他庄子上猎了头鹿，咱们今儿就过去帮他收拾了。”
　　
　　我摇了摇头，“你九哥不待见我，再说，见他那满院的莺莺燕燕就头疼，也不知他怎么分得清？一般都是妖妖娆娆绿罗朱翠的。”

　　胤誐哈哈笑，复又在我耳边低语，“如今才知道十府好吧？”

　　忍不住嗔了他一眼，冲口而出，“娶两个和娶二十个有什么不同？都是男人选、女人等。” 这完全是个学术问题，虽然一夫一妻并不是完全合理的，但一夫多妻也肯定是不合理的。
　　
　　胤誐敛了笑，我只道他要发火，才欲起身掀帐，他一把拉住我，“宝儿，我知道你向来与众不同，只是……只是这辈子生在皇家，万事不能由己。若有来生，一定托生于普通人家，与你双宿双飞，白头偕老。”

　　我一愣，他的表情严肃又认真，不妨引出这么段话，来生？来生也是与胤誐吗？难道我的夫妻缘注定是他，不是他人？无法面对这个无法回答的话题，故作轻松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的来生早就被预定了，你说完了一步，来来生吧，那生好象我没人要。”

　　胤誐有瞬间受伤的表情，一晃而过，继而展颜，“那也行，下辈子让别人来伺候你这别扭脾气，横竖今生就是赚来的。”

　　“你”我抄起枕头才要打，胤誐忽地掀帐而出，听他在外笑，“快起吧，我让春儿预备热水去，九哥说了几次，今儿还是去一趟，不为别的，就冲那鹿肉，也不能错过了。”
　　
　　在府中泡了个澡，又用了些鸽肉粥，着人去九府上报了信儿，回来回说：既这样，就约着兄弟几个一块儿乐乐，让我们早些过去。

　　我撇撇嘴，“难得你九哥听见我要去，还这么热情。”

　　胤誐将茶碗放回几上，理了理袍角，“九哥就是说话难听些，其实也关心你，上次你病了，还着人送了些补品。”

　　“补补补，明儿你告诉他，我要是病了，全是他的补药害的。补多了流鼻血，失血过多要他赔。”我和胤禟估计是八字不合，这么多年，一见面就互相扛着，谁也不让谁。这紫禁城里的阿哥，除了不甚相熟、只余客气的那几个，只怕就是胤禟，说什么做什么总和我对着干。
　　
　　胤誐微笑着轻摇了摇头，转身吩咐备些薄礼，又让春儿将我的大毛衣裳取出来穿了，“这就过去吧，一会儿晚了天儿冷。”

　　……

　　胤禟的府上我不常来，这才是第二次，一进后院，围上几个女眷，拉着我寒喧。
　　
　　除了九福晋，其余的我都分不太清，胤禟脾气怪异，府里女人虽多，基本都是侍妾格格，没什么身份地位，即使生了孩子，也不见他给别人个名份。开始还听见胤祀劝，后来见他没什么动静，也就罢了，横坚人人都有个脾气，不好相强。我总觉得他忘不了佳期，所以一切都是玩儿，玩的多了，自己反而空虚，名不名份的，他已经没放在心上了。只是苦了这帮女人，再怎么混，也混不出名堂——既无爱，也无份。

　　除了八爷党恒定不变的几个成员，还有胤禟的同母哥哥——五阿哥胤祺。谦谦君子，见谁都是温和一笑，和谁都不见得特别疏远或是特别亲近。见了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福了福身算作请安，没办法，整个紫禁城都知道我没规矩，如今出了宫，有人惯着，更是没人追究。
　　
　　待坐定，胤誐想拉我同席，我看看那帮女人暧昧的笑就头疼，再坐到那帮男人中间，她们怕就不是笑笑那么简单了，肯定叽咕着一晚上全是以我为主的语题。想想算了，别浪费她们的情感和口水。胤誐也不便相强，再三叮嘱若闷了过去找他，这才离开。

　　“侧福晋好福气，十爷好生疼惜侧福晋。”胤誐才走，旁边一位不知是谁就开口，说着抿嘴笑，整句话里着重了一个“侧”字。

　　我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只顾低着头吃烤鹿肉，如果能下着柚子汗，又爽口又解腻，而且不容易上火。可惜现在在隆冬，没那个可能性。

　　九福晋坐在我身旁，夹了箸菜放到我碗里，“平日常听人说妹妹妙语连篇，只恨十爷把妹妹藏得太好，不得常见，今儿怎么不见妹妹说话？可是伺候不周？”

　　我忙摇头，夹起碗中的鹿肉，“都忙着吃了，哪顾得了说？还麻烦福晋招待，真是过意不去，哪有伺候不周的说法，正是伺候得太周了，这才忘了说笑。”

　　说得她捂嘴轻笑，拿指头点了点我，“果然妹妹说话，一句是一句的。难怪听说各府里的福晋与妹妹都交好，连八福晋那么个傲气人儿，也和妹妹谈得来。”

　　我嗯嗯胡乱应着，不愿意把这些事儿扯进来挠了美食的兴致。众人见我不愿多言，倒也不便相强，又顺着敬酒，杯来盏转间，东西没吃多少，酒已喝下许多。

　　外头天黑尽了，屋里两桌人就着热菜热酒甚是热闹。我喝得多了，有些头晕，杵着头微眯着眼养神，渐渐迷糊了过去，意识有些混顿。

　　“可是累了，要不咱们先回去？”才要睡着，身后胤誐扶住我的肩头，小声低语。我睁开眼，轻笑摇了摇头，才要开口，旁边九福晋站起道：“十弟可真是紧张新福晋，可是怕我们招待不周？还巴巴过来看视，今儿可不能早走，得喝了这桌酒才行。”说着指了指面前倒好的三杯。
　　
　　胤誐哈哈笑，“九嫂说的哪里话？难得九嫂敬酒，自然都得喝光。”

　　心头有句什么话想说，却有些恍惚难受。我眼见着胤誐一杯杯喝完，抓住他的衣袖，“咱们回去吧。”说着站起身，却不妨眼花，脚步打晃。

　　胤誐忙扶住我，“怎么了？”旁边九福晋也跟着问，“可是喝多了头晕，要不偏房歇歇？今晚就别回去了。”

　　我向她扯了扯嘴角，只觉人影重叠，才说出“无妨”二字，猛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但听耳边乱作一团，胤誐抱住我不停喊，又唤人叫太医；胤祀也冲上前相扶。

　　我的耳朵还在，可怎么也睁不开眼、打不开嘴，愣愣听着他们慌乱，被抱到偏房小床上躺着，努力想抓住身边的人，告诉他我如果走了，他一定要好好的。却使不出劲儿，有眼泪顺势而下。终于意识彻底离开了我，滚滚无边的黑暗将我吞噬。

 
 


 


　　　铺天盖地的黑暗尽头，似乎有束微光，我本能朝那儿走，每挪一步都艰难异常，每接近一点都万分辛苦。

　　脑子里其实一片混顿，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坚持，胤誐焦急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还有胤禛隐忍不舍的目光，常常在脑海里轮换，有时他们的面容似乎重叠在一起，有时又各自分开……我想我可能放不下他们，那一线光好似一线希望，每接近一点就觉得又离他们近了一步。
　　
　　双脚好象踩在棉花上使不出劲儿，我冲着黑暗的空间大喊，声音仿佛被黑洞吸走，周遭始终寂静一片，那线光亮似乎一点点合拢，我喊得嘶声力竭，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走得汗如雨下，却似乎永远在原地踏步。

　　光亮只剩下一点，在突然消失前，我拼尽全身力气喊，耳膜似乎被震开了，耳朵里嗡嗡有了声音，混乱的脚步声，还有惊喜的人声。努力想睁开眼，眼皮胶着着，有人抓住我的双手。

　　“宝儿”只是一声，忍不住泪下，我眯开眼，床前握住我的人是胤誐。我在哪儿？环顾四周，相似的房间布局，却立着两个没见过的丫头，有一瞬的糊涂，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了。
　　
　　“宝儿，这是九哥府上，你晕倒了，太医马上就到。”

　　“九阿哥？胤禟？我在他府上？”一壁说一壁慌了神，拽住胤誐道：“那你让他别回府，待会儿他回来又该骂我没规矩了。”

　　胤誐瞪大了眼，一时没反应，他身后有人轻咳，我抬眼看，居然胤祀也在，还有胤禟、胤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古怪，尤其是胤禟，满脸都是尴尬，还有些微微的恼意。
　　
　　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谁知道我睡在这儿他们几兄弟居然都在，这下好了，明儿紫禁城怕又多了一道笑话：十爷的侧福晋在别人府上作客晕了不说，才醒来就拦着不让主人回府。我定了定神，脑子开始慢慢恢复运转，自己也闹了个红脸，不知如何细说。

　　忽听屋外有丫头隔着门帘传，“回九爷，太医来了，在外头候着，可是现在就进来？”
　　
　　这句话把众人都从这古怪的氛围中拉了回来，胤禟清了清噪，瞟了我一眼，向屋外道：“进来吧。”

　　胤誐帮我退下手上的镯子，旁边丫头跟上放下帐子，小小的空间里只余我一人，脑子总算清醒了，只是身上酸泛得使不上劲儿，躺在床上简直象抽了骨的一摊肉，微动一动也觉沉重。
　　
　　那太医号了半天脉，才说“好了”。胤誐急急道：“出去说吧。”说着起身将那太医领了出去。我才要喊，又觉得在别人府上不好太任性，复躺回床上胡思乱想，对这种明明知道别人在外间谈论自己身体，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深恶痛觉。

　　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胤誐喊了一声“真的？”我支起耳朵听，又没了声响，掀开帐子才欲唤旁边的丫头倒杯茶，门帘被一把掀起，胤誐一阵风似的冲到床头，“宝儿，我记得你这个月月信还没来是吧？”

　　旁边的丫头全都抿嘴哧哧笑，我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眼看他，半晌才吐出个“你”字。

　　“可是没来？我记得通常都在月中，这都快月底了。”

　　那两丫头不得开怀，憋红了脸，我急急挥手，“你们，你们都先出去。”
　　
　　她俩答应着轻轻退出屋，门才一带上，就听见小声的笑。我嗔了胤誐一眼，才要说什么，脑子一闪，突然有些觉悟，拉住他问：“太医怎么说的？”

　　胤誐的表情有些复杂，沉吟半晌方道：“宝儿，太医说你可能有身孕了？”
　　
　　他一边说我一边吸气，长长吸完一口，憋了半天，才知道又长长的吐出。身孕？天呐，我活了这么长、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要当妈妈，没有剖腹产完全靠自己生，行不行啊？
　　
　　可胤誐怎么看上去并不高兴？反而充满担心和矛盾？我看向他，有丝疑惑。他抬眼看了看我，沉声道：“现在只是推测。”我哦了一声，等他的下文。

　　“可是，宝儿，如果真有了，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

　　他越说我越睁大眼，今天胤誐的话一句句都好象炸弹，不合乎逻辑，他不是一直以来都这样希望？反而惭愧的是我，一直以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胤誐扶我躺回枕上，顺了顺我额际的刘海，“宝儿，太医说你身子弱，生产太危险。”
　　
　　完全被他的话吓倒了，不是因为说我身子弱，是实在想像不出喝碗中药下去打胎的方法究竟有几成的成功率？或者是不得不生的时候，万一难产就只能这么活活疼死？转而又想到他们怎么确定的怀孕问题，仿佛抓住一线瞩光，我拉住胤誐，“你刚刚说可能？那就是没确定，这号脉号身孕的法子，有几成准数？”

　　胤誐一愣，估计没料到我会想到这上头，侧头微一思量，“这得看大夫的手段，宫里的太医通常都有五成准的，再加上月信情况，能有个六、七成准。”

　　我长叹一口气，这是正儿八经的瞎子摸象，摸对一个算一个，这时候万分怀念早孕试纸——简单、方便、准确，如果有朝一日穿回去了，一定要买一摞摆着随时准备再穿回来。
　　
　　其实并不是不愿意生，只是现代人对生孩子多少会有些恐惧，我甚至一度将丁克家庭列为人生目标之一。乍乍遇到这个问题，我考虑的全是生孩子本身将遇到的困难与危险，对这项女性伟大的母性行为本身充满了原始的恐惧与担心。

　　细想想这个月还真是没来，过了有7、8天的样子，况且如果不是怀孕，怎么会无缘无故晕倒？我虽不懂脉象，你知道虚弱的晕，脉向也应该弱；若是怀孕，脉象应该洪大。如此一想，也禁不住慌了神。

　　胤誐见我表情瞬间万变，只道我伤心，上前劝道：“宝儿，别担心，哪怕这次不成，以后日子还长，把身子养结实了再要不迟，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哪怕一辈子没孩子也不怕，有你在身边就够了。”

　　我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又无从说想，心内象打翻了调味瓶，什么滋味儿都有。既害怕有，又觉得没有胤誐会失望；但哪怕有了，还是要打掉，这样胤誐背地里肯定会难过；但如果真的永远都不能有，那对他真的会是一个很大的遗憾，但如果真的未来有一天有，那谁来拿一把剪刀站在我旁边随时准备剖腹；但生孩子疼，那没有麻醉的手术会不疼？想了半天，脑子被绕成一团浆糊，天天路都是死路，每个排列组合都陷入困境。
　　
　　太医没有开处方，一切未定之前，任何药都是危险的，只吩咐静养，饮食上注意。我撑着起身想回家，胤誐也知我待不住，向胤禟道了谢，将自己的斗篷也披在我身上，抱起我就往外走。不觉红了脸，在他耳旁低语，“快放我下来，这成什么样子了？你扶我就行。”
　　
　　胤誐不允，微使劲儿控住我，“平日见你大咧惯了，今儿才知道规矩，晚了。不管怎样，你身子弱，脸色也有些潮红不匀净。横竖这几位兄弟都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不会在意。”
　　
　　才说着，胤誐已抱着我来到院子里，胤祀他们几个都站在那儿，我远远瞟见，忙闭上眼，埋首在胤誐怀里装睡。他将我塞进轿内，转身向院里的人道别。只听胤祀道：“回去好生将养，最近天儿冷，轻易还是别出来，等确定了，不管什么情况知会一声，大家都惦着。”
　　胤誐答应着也钻进小轿，坐近身揽住我，“放心吧，这就家去，省得你在这儿也不自在。”
　　
　　我嗯一声，依在他怀里，一时感慨万千：我之对胤誐，实在不抵他对我的十分之一。单就怀孕一事，首先想到的全是自己，根本没顾忌他的愿望和担心。这时突然有种想法：如果真的怀孕了，如果我真的迟早要离开，那么我真的——想生一个孩子。陪着他渡过那些漫长的岁月，不论是得势，还是失意，仿佛是我，永远陪在他身边……

 
 
 


　　　随后的日子，我也分不太清自己的想法，有时是害怕胤誐有一天必须一个人面对生活的落差，有时又是对生孩子原始的、本能的恐惧与担心，更怕如果有了还不让生，那下次估计更没勇气生。在这种交叠的情绪下，几乎每天都很紧张，紧张身体任何细微的变化，但每次检查还是没来，我的“大姨妈”啊，突然变得可爱起来。

　　胤誐不让我出府，只是每天等他下朝后陪我在后花园里散步。再过几天就是除夕，除夕一过，春天也该到了，后院里的梅花随着节气竞相开放，仿佛枯竭的树干上，点缀着或全开或打苞的点点纷红，偶有几株别样品种，看出的花颜色更为清淡，是极淡的天青，近乎于白，远远望去，恍惚笼着一层轻薄的青雾。胤誐说那是绿梅，较为珍贵少见，府里这几株是早些年从胤祀府中匀过来的，当时移栽，还死了两棵。

　　极爱这几株梅，总是忍不住跑去看，此时满院都是梅花特有的清香，迎着还凛冽的寒风，迎着还偶尔飘扬的雪花，默默绽放在枝头。远远的那片青雾，好似环绕在心头，让人说不出的沉静，再浮躁的心情也会烟消云散，随着那朵朵清洁高雅的花儿，慢慢升腾，离开这凡俗的人间。
　　
　　这日用过早膳就跑到花园，坐在亭中望着外面几株粉、几棵青，兀自发呆，手里捧着个手炉，出来得长了，春儿回去添碳，我一个人在这萧瑟的天地间，呼吸都变作团团白雾，合着北京冬天灰暗的基调，有种说不出的愉悦在心底轻轻飞扬。

　　“妾身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吉祥。”有娇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转身，是胤誐的侍妾郭络罗氏。

　　我忙扶起她，“妹妹快起吧，你知道我是个懒散人，平日没规矩惯了的，既在自家府里，别自己拘着自己。”

　　十府内除了阿巴亥与我交好，其余几个因着胤誐有意隔离，平日连面也不常见，我与她无甚交集，但知道她是府里颇得宠的侍妾，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郭络罗氏站起身，走到旁边倚着凳角坐了，“听说侧福晋有喜了？这下爷可该乐坏了。”说着，将她的手炉递过来，我才要推辞，她笑道：“侧福晋拿着吧，这有孕的人最禁不住冷。”

　　我忙摆手，“太医都没确诊呢，我也没感觉，估计不是。”

　　郭络罗抿嘴一笑，“侧福晋是第一次，怎么知道有什么感觉？”

　　这真是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怀孕前三个月是妊娠反应最重的时候，这应该是每个现代的、成熟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都知道的常识。我嘻嘻一乐儿，“妹妹今儿得空过来花园里走走？”
　　
　　“今儿没什么事儿，没成想遇上侧福晋了，平日想亲近也不能，今儿倒遇得巧。”她坐在我身旁，两人就着一个手炉暖手。我向来不会说应酬话，一时有些冷场。

　　“我常听爷说起，侧福晋喜欢花儿？”她闲闲的找着话题，我嗯了一声，“让妹妹见笑了，我就是什么都不会，只有吃喝玩乐还感兴趣些。”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半晌，我抬眼看她，她正盯着我细看，眼底有些落寞、还有极淡的妒意，却一闪而过。自嘲一笑，她站起身，微福了福身，“妾身先告退了。”
　　
　　我站起身将那手炉塞到她怀里，“这个你拿着，我的丫头拿去添碳，估摸着就来了。”
　　
　　她下意识接了过去，看向我扯了扯嘴角，极快的说了一句什么，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及至她走远了，才理清了头绪。那句话是：原来我们的眼睛笑起来真的很象。虽听明白了，却想不明白。我摇了摇头，起身顺着来路，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到了晚间，胤誐照例留宿，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郭络罗氏带些哀怨的目光。自我们大婚，他几乎每晚都在我这里，尤其搬回府中，更是难得见他去别处，只是初一、十五例行到阿巴亥屋子里，有时过夜，有时也不过夜。那他其他女人呢？这个问题想得自己头大。

　　“胤誐”下意识唤他，他嗯了一声，顺势将我搂在怀里，又捂住我的手脚。
　　
　　“你也不怕冷？”嗔了他一句，才想抽回，胤誐拽住我，“你冬天手脚冷，纵是热炕，半天也不回暖，刚好我体热，用来降降温。”

　　我的眼角湿了，背对着他悄悄将泪抹在枕上。每年冬天，他都抢先上炕，刚开始还笑他懒骨头靠热炕，后来才发现他是先进来暖被。热炕的热和人体的热是不同的，炕再热，总是一面烤得慌，不似体温温和的包围着你，是安心而不焦躁的温度。

　　“胤誐，我睡不着，要不咱们出去院子里走走？”我其实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越躺越清醒，心里总有句话想说出来。

　　他的手握住我的，来来回回轻轻磨擦，听我这么说，轻轻一笑，“这么晚了，看出去着凉，手脚才热起来。”

　　我转过身，埋首在他胸膛，半晌方道：“胤誐，你的其他女人怎么办？每天你都在我这儿。”说完这句，不敢抬头看他，也理不清自己的情绪，很矛盾复杂的感觉在心间煎熬。也许因为不爱，所以不是那种强烈的排斥与嫉妒，但想到她们寂寂的长夜，又总觉得不是滋味。这制度容不得男人动真情，男人一动真情，只是幸福了一个，却是辜负了一片。

　　他微愣，“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听得我一寒颤，忙抬眼看他，“没，没有，你知道福晋对我甚好，其他的，又敢说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他低头追问，眼底竟有些冷酷，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才要开口，胤誐捧住我的脸，看定我道：“宝儿，你得记住，虽然我无法改变什么，但这府中我还能做主。”
　　
　　他的眼神坚定，似乎想传达力量与意志，我有些恍惚，这样的胤誐是我所不熟悉的，甚至，甚至有些胤禛的影子。

　　不由轻轻点了点头，他长长一叹，在我耳边低语道：“我在想，如果早早就能这样，也许就没有她们，也许我早早就辞了朝中差事，陪着你云游去了。”话未说完，我抬手捂住他的嘴，微微摇头，“胤誐，别说如果，没有如果……”

　　他轻笑着拉开我的手，目光流动，“宝儿，你放心，我会妥善安置她们，既然注定辜负，也不会亏待了她们，幸而府中就这么几个人，好歹，我欠下的债并不算多……”说着竟是一声叹息。听得我雾上双眼，原来他还是负疚的，原来他还是背负了包袱。这一切，只不过因为我……
　　
　　胤誐近在眼前的脸有些模糊，只觉他微微一笑，低头轻轻吮去我还在眼眶中的泪滴。

　　我的心被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过去，一半面对今天，两相煎熬下失去了全心快乐的能力。突然有种莫名的期望迫使我开口，“胤誐，如果，我说如果，真的有了身孕，你让我生下来好吗？”

　　他的眼眸一亮，复又暗了下去，神情复杂，猛的抱紧我道：“刚才谁说没有如果？”我才欲开口，胤誐打断我，“咱们且耐心等待，别说现在还没定论，就是有了定论，我也不要冒这个险，换成谁也不能代替你，哪怕是孩子。我不要冒这个险……”他重复着最后一句话，最后声音里竟有些哽咽。

　　我们都是无措的灵魂，不知如何安慰对方，也不知如何安慰自己。我不想胤誐太沉迷于对我的感情，无法自拔。我想他慢慢熟悉我、习惯我，也变作一对普通夫妻，少了激情、多了麻木。这样，既便会离开，也走得心安理得，也走得了无挂碍……

　　他抚了抚我的长发，平复了情绪，“睡吧，明儿太医过来例诊，休息不好该影响脉象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一点都感应不到生命的存在与成长，心下复杂理不清楚，在他的安抚下，慢慢进入梦乡……

　　第二天，没等太医来，我兀自望着底裤上的红发愣，有些解脱、又有些失望。胤誐带着太医来时，我坐在镜前，看向镜中微微憔悴的自己，自嘲一笑，摆了摆手，“不用了。”
　　
　　胤誐有一瞬的怔愣，继而明了，他看向我，扯了扯嘴角，“那就放心了，省得受罪。”我猛转身抱紧他的腰，将哭声压到最低，还是压抑不住的难听抽泣。我害怕看胤誐明显带有失望，却又似乎松了口气的表情。

　　那天以后，我们之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胤誐对我更加怜惜、疼爱了，而我也放开了许多，虽然还是一妻多妾的十府，他几乎让我忘了其他人的存在，在我们的小院里，安心的过着一对一的简单快乐生活。

　　除夕的时候，胤誐告病在家，未赴宫宴，和一众人守岁后，他拥着我，坐在花园最高处的亭子，远远望向夜空中偶尔灿烂的烟火，我们迎来了康熙47年的春天。

  

　　　那次误诊后，我也怕身体出大毛病，其他不说，例假紊乱是内分泌失调的表现，内分泌一失调，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早衰。还有比这个更严重的后果吗？女人可是为了年轻美丽能放弃健康的物种。
　　
　　可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己坚持不下来，而且我不知道究竟怎么个锻炼法？就是散步也要有一定的频率，达到某种强度才能起到健身的效果，总不能身穿长裙、脚蹬绣花鞋，在花园里暴走吧？或者关着房门在古香古色的屋子里，穿着古香古色的衣服跳韵律操？那场景光是想想就够喷饭的。
　　
　　终于明白为什么穿越同行都爱玩瑜珈，因为最起码动作缓慢不易引起他人注意。于是我也尝试着一个人躲在屋里练腹式呼吸、拉伸筋骨、努力冥想……结果我睡着了，在铺了厚地毯的地上。胤誐推门而入时差点没吓死——以为我横尸当场。

　　这么再三的折腾之后，虽然健身毫无例外宣告失败，但精神比从前好多了。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健身，不烧钱是不可能成功的。可我现在有钱没处烧，所以不可能坚持下去。
　　
　　晚春时节，胤誐携我一同回了趟京郊农庄。胤祀庄子上的桃花又开了，连成片的粉红似乎才是昨日的美丽，谁知又是一年，有时时间快得骇人，此时桃花已过了盛期，满地都是点点落英，花败了，新的生命在悄悄成长，有的花芯处已萌出一个青青的小桃尖。

　　“胤誐，你自个儿回去吧，我要待在这儿吃桃子。”我轻轻摸了摸那个青桃尖，树枝微微颤了颤，新生的生命透着初始的青涩，却又带出篷勃的力量，总是在这我更能感觉轻松自在的自己。
　　
　　胤誐从身后抱住我，“就知道你喜欢，小住几日无妨，可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为什么？我一个人在这儿也住了一年多。”掰开他的手，我兀自摘了一朵桃花簪在鬓上，转向他道：“如何，象不象村姑？”

　　胤誐的眼眸灼灼发亮，嘴角轻轻上扬，欲上前，我一弯腰钻到桃树的另一边，冲他晃了晃簪着桃花的发髻。他突地一猫腰一把抓住我，“我的宝儿，象藏在桃林里的仙子。”话音未落，已俯下身，我们纠缠于无尽的缠绵中，只觉时间定格，分不清今夕何夕。内心隐隐觉得这句话耳熟，再一追溯，恍似前生般遥远。

　　一阵风过，胤誐放开了我，眼底唇边尽是笑意，“走吧，我让庄子了炖了野鸡汤，这会儿该好了。”

　　小跑几步与他并排，“你还没答应，怎么说着说着跑题了？”

　　胤誐携了我的手，轻轻一叹，“我都不知道从前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说着突然伏低身背上我，“宝儿，且耐心些，待时候差不多了，一定辞了差事陪你终老。”

　　他的背宽厚结实，我有一瞬的怔忡，那个背着我下香山的人，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竟是想抓也抓不住。可幸福还是被我捧了满手，也许与爱无关，却与更多东西有关。比如生活的点滴，比如关心与体贴，比如专一相对，比如越来越习惯的依赖、越来越辩不明的感情……

　　将脸贴在他后背上，“胤誐，我们也在庄子附近种上桃树吧，省得年年过来你八哥这边儿赏，或者挖个池塘，种荷花。不，不要池塘，挖成一条小河，从我们那儿一直连着胤祀的庄子，夏天种了荷花，我们划船过来，或者泅水过来，不用骑马，多好。”

　　胤誐呵呵笑，背着我有些喘息，“就知道你喜欢这些，只是挖了水渠，水从哪儿来？又没有暗流。”

　　我俯在他身上傻笑，思绪飞回家乡，某个小县上，如桂林山水一样的景致，却又不同，顺河而下全是荷花，每年六月份，青山绿水间多了份红的点缀，整个山水都柔美丰富起来。一阵风过一阵荷花香一阵荷叶响，泛舟其间，不醉亦难。

　　那晚用野鸡汤泡饭，吃得甚香，又陪着胤誐喝了些酒，头晕晕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泡在温泉里一个劲儿乐儿。胤誐靠近身含住我的耳垂，“想什么呢？笑个不停。”
　　
　　温泉水热，他的气息似乎更热，我转身欲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抱住，眼睛亮得灼人。这样亲密的接触不是没有过，可究竟在水中赤身相拥的感觉不太相同，只觉酒气都涌上脸，我试着欲推他。胤誐忽然手上加了把力，突然搂紧我的腰，不待我挣扎，已俯身吻住我，将我困在池子一角，动弹不得。

　　我几乎喘不上气，才努力侧头避开他的唇，又被他紧跟着吻住。我已无路可逃，一池温泉跟着荡漾，无力支撑异样兴奋着的身体，趴在他肩头，雾气蒸腾的房间里，充斥着两人急促的喘息和时而哗啦的水声……

　　待再睁眼时，已被胤誐抱回房间，他已在身侧沉沉睡去，我也有些恍惚疲倦，抬手拂了拂胤誐瘦削的脸庞，他英挺的鼻廓和微抿着的嘴唇，每一样都给我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胤誐，如果有一天我们真能离开，陪我去云南吧，那儿，是我的家乡呢。”我轻轻在他耳畔低语，有滴泪落了下来，原来自己一直牵念着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他嗯了一声转了个身又熟睡了。微微一笑，我也躺回枕上，满满的幸福背后有淡淡的惆怅。

　　……

　　三天后，胤誐来接我回府，却不知为何，对这里越来越眷恋，好似一方避世的净土，每离开一步就多一分沉重与后怕。这样平静的朝堂究竟能持续多久？太子的二废二立什么时候才会发生？恨自己对这段历史如此清楚又模糊，只知道将有大事发生，却不记得何时发生。当又回到京城繁华的街市，心内莫名恐惧。

　　胤誐并未查觉，将一枝珠花簪在我头上，“再有一个多月，该是你的生辰了，今年是双十整寿，我想着请八哥他们过来聚聚，你看如何？”

　　我兀自怔愣，一时忘了反应，胤誐握了握我的手，“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不舒服？”
　　
　　朝他努力牵了牵嘴角，“没，一直喝着调理的药，最近身体好多了，连食欲都比从前好。”

　　胤誐微微一笑，继而道：“你看如何？六月初十是你的生辰，咱们在府里热闹热闹。”
　　
　　努力拉回自己纷乱的思绪，我无意识玩着胤誐的手指，“你知道我不喜欢热闹，庆什么生？越庆越老，再庆下去就奔三了。”

　　“奔三？”他一脸茫然，全然不解。

　　突然觉得好笑，我老早就奔三了，算上穿过来这些年，其实该奔四了吧？！冲他比了个飞翔的姿势，“是啊，向三十岁飞奔，可不就是奔三。”
　　
　　胤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你这脑子，什么都想得出，又什么都说得出。”
　　
　　“所以啊，别庆了，没得心烦，咱们自个儿在府里饮酒赏花岂不好？叫上那么多人，到时你自然和他们一桌，我陪着女眷应酬，倒没了意思。”

　　他微一沉吟，“知道你怕热闹，只是太冷清了不好，到时再说吧。”

　　说话间已到府外，胤誐扶我下车，门口一个小厮道：“回十爷，八爷说找十爷有事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胤誐嗯了一声，道：“可说是什么事儿？”

　　“只说让十爷回来就去书房，其他的没对小的说。”

　　摒退了那小厮，一路回到书房，胤誐向我道：“你自个儿先回屋，八哥该等急了，我这儿说完了再过来。”

　　答应着才欲离开，突然有种强烈的不安，心下噗嗵乱跳，拉住胤誐欲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正为难间，胤祀推门而出，“在里边听见你们的声音，出来瞧瞧。”复向我道：“宝儿最近气色不错。”

　　他的样子一惯的云淡风清，我始终看不出端倪，心下慌乱，一把抓住胤祀的衣袖，急急低语，“若是太子被废，你千万不可妄动……”话未说完，他二人惊得变了脸色，胤誐一把捂住我的嘴，“你胡说什么？”两人拉扯着将我推进书房。

　　胤祀也沉了脸，“你哪儿听来的这些胡言乱语？”

　　我也知说出来也于事无补，但眼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最后的结局，还是不忍面对。
　　
　　“你这话凭白无故的从哪儿听来的？”胤誐也不住追问。

　　颓然坐到椅上，我闭上眼，只觉无从解释，半晌方睁眼：“那你今天来干嘛？”

　　两人又是一窒，估计接受不了我的思维方式。

　　“我不能来？”胤祀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听得我想笑又想哭。

　　“你……你来干嘛？”还是害怕，还是惦记，太子一废，胤祥就面临着十年冷落，胤祀也从“无限希望”变成“为什么会这样”？

　　“我”胤祀张了张口，反应了一会儿才道：“额娘说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想让十弟带你进宫去看看她。”

　　“就为这事？”我有些不相信，我的预感向来准确，他白白跑一趟，居然没任何朝政信息。

　　他俩对视了一眼，胤誐上前试了试我的额头，挡开他的手，我还是直勾勾看着胤祀，等他回答。
　　
　　“那你以为什么事儿？”胤祀也有些急，走到桌前端起茶杯，又放下，左右不是。
　　
　　我哦了一声，突然觉得累，起身欲回屋，胤誐拦住我，“刚才那话，你打哪儿听来的？这话也是能说的？让人听了去，什么罪名都够了。”

　　看了他们一眼，我只觉得世事如此讽刺，让我来，难道就是看他们一个个最后或成就或失败？虚虚一笑，“我昨晚作噩梦说梦话呢。”说着走出房间，才到门口，心自不甘，又回头向胤祀道：“虽是梦话，你好歹记着，将来若有那一日，千万别作他想。”

　　胤祀脸色一暗，才要开口，我转身离开，越走越快，生怕他们追上前细问。最后的成功者只能有一人，皇冠由江山而定，胤禛也许不是一个好兄弟，但他无疑是个好皇帝。从来，得高位者，不能用常理判断功过，换了是他们任何一个，不见得对政敌宽容。人人都是历史的过客，我只是不够勇敢，害怕越来越近的残酷，其实，连这几句话，也是多余无用……

　　那夜，胤誐命人熬了安神汤，亲眼看我喝我才放心。其实不用那晚汤，我已经累得沾枕头就能睡着。在睡梦来袭前，我努力眯着眼看他，胤誐似乎在笑，又似乎是担心，轻轻帮我阖上眼，终于那些困绕我的东西都沉到黑暗里，我暂时忘了负累，沉沉入睡。

 
  


　　　过了几天，准备了一些小礼物，进宫去看良妃和惠妃。

　　天天见面时也许不容易觉得，长时间不见面的人乍乍一见，突然觉得她们俩都老了。尤其是惠妃，钟粹宫里还如以往一样薰着香炉，阳光也一样照进挂着帐幔的屋子，但总不似从前那般明朗悠香，光柱下飞舞的灰尘有了疲倦的感觉，上升的香炉仿佛散发出阵阵若有似无的陈腐味儿。疑心自己视力下降了，驻足在光线充足的房间里，愣了一会儿才发现窝在圈椅里的半睡半醒的惠妃，对着我笑，笑得很虚，让人莫名心慌。

　　“你来了，平日不唤你，你也不来。”她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暗哑。

　　我走上前几步跪在圈椅前的地垫上，抓住她的手，觉得有轻微的浮肿。“娘娘，宝儿一直想来看娘娘的，只是最近身子不好，拖住了。”

　　惠妃泛泛的笑，眼神不知为何有些空洞。我突然害怕，为什么只是一段日子不见，她苍老了这么多？如今大阿哥还没出事，一切都按正常的轨迹运行，不知道当风波来临，面前这个女人又该如何面对？

　　她如以往一样，不多话，牵着我的手细细抚摸，她的手已有了一些纹理，糙糙的感觉却让人安心。“你这孩子，总不让人省心，连日来不是听见你病了就是说你身子虚。”惠妃一壁说一壁将我拉了起来，旁边的宫女已换了新人，我不认识，抬了张凳子放在旁边，告了罪，坐在惠妃下首。
　　
　　“最近好多了，娘娘别光顾着挂念，自个儿身体也该保重才是，今儿见娘娘，虽气色不错，精神却不济。要不宝儿陪着娘娘到后花园走动走动？”

　　惠妃低头思量，我起身扶她道：“就这么定了，整日圈在屋里，反而没力气，这会儿花园里正是景盛时节，宝儿难得进来一趟，自然也要逛逛。”

　　她也来了劲头儿，拿手指指了我，向一众宫女道：“你们刚来不知道，这丫头从十岁起与我同住，这些年脾气竟没大改，我记得下月该是双十整寿了，我象你这般大都有大阿哥了，还是这么个脾性，老十也不拘着你些。”

　　宫女们掩面而笑，见惠妃要逛花园，也准备了着茶水、点心一类，跟在我们身后伺候。
　　
　　初夏的御花园，还是如我记忆中那样多姿而繁茂。树木比人聪明，将生命压缩在年年的轮回里，消除一切杂念，全心顺应着自然的招唤，春萌芽、夏生长、秋落叶、冬将息，每一年都是一个轮回，每一年都将上一年的心情全部抖落清空，反而得了更久远的寿命与青春。不似我们，年岁越长，背负的包袱越重，无法释怀。

　　“宝儿，老十对你甚好吧？”惠妃携着我，我们在一处池塘边停了下来，池中有将开未开的荷花，湖面偶有清风拂过，比别处清凉。

　　我嗯了一声，胤誐对我的好，怕是不消细讲，这宫里早就传遍：十阿哥新娶的侧福晋独享专房之宠。也许后面还跟着一句：可就是养不出个孩子。突然明白古时妇女的压力，孩子是必须的，即使对男人而言，你的孩子不是唯一的。

　　惠妃微阖首，看向极远处，眼睛眯成一道缝。良久，方又道：“皇上倒是疼你，你那翠雨阁，还好好的留着，下人也没遣散，我粗粗算了一下，你上次回宫小住，也是半年多前的事儿了。”
　　
　　我笑了，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忽然兴起，“娘娘，拣日不如撞日，要不宝儿今儿就不回府了，让人把日常的衣裳送过来，陪娘娘住上些日子。”

　　惠妃转身看我，眼睛似是一亮，“那敢情好，就怕老十拦着不让。”说着又握拳笑，眼底不是揶揄，是替我高兴的宠溺。

　　我摇了摇头，也有些兴奋，“管他呢，娘娘这儿好比宝儿的娘家，难道还不许我偶尔回家省亲的？”说着唤身后跟着的宫女，“你去前头看看，唤个小太监，若是十爷下了朝，让他过来钟粹宫，就说娘娘有话问他。”那宫女答应着去了。

　　惠妃抿着嘴笑，“你这丫头，还是一样的嘴巴甜，又拿我作幌子，一会儿看我不帮你说话，你们那位爷可是直性子，牛脾气犯起来能直接把你扛回府去。”

　　我忙摆手，忍不住辩道：“他虽性子直些，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娘娘放心，只是用娘娘吓唬吓唬他，不用娘娘帮我说话。”

　　惠妃笑了，“你们俩打小可说是一块儿长大，如今能这样，我也放心。”继而看我一眼，又道：“虽说当初不尽如人意，究竟也比嫁去蒙古强，你这身子骨，可禁不住草原上的风沙。”
　　
　　我勉强一笑，扶着她往回走。从前的事，历历在目，尤记得当年四处求人、百般努力，都不觉苦。可当回忆一触及胤禛带我跑出京城，我们在那片无人的旷野中相拥哭泣时，还是忍不住的刺心刺目，无法言明的情绪如浪似潮将我淹没。低垂着头，努力平复着波澜着的心情，脚下的石子路，变成一片一片的模糊。

　　回到钟粹宫没多久，胤誐来了，倒也没反对我要留宿宫中，命人去取日常的衣裳，又派轿子去接春儿，自己一直留在钟粹宫直至用了晚膳。

　　没回翠雨阁，就歇在钟粹宫的后厢房，那个我初入紫禁的小院，沉载着许多有关于胤祀、胤誐，还有小月的回忆。可是因为长大了的缘故，从前的屋子看上去比记忆中小了许多，我在屋角的大箱里，甚至翻出两套刚入宫时做的衣裳，当时穿了几次就长高了，如今对着镜子比划，好象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甚是有趣。

　　胤誐在旁一边喝茶一边看向我笑，顾不得理他，我放下头发，随便梳了个双髻，将那衣裳比在身上，回忆着当年的样子。稚气的五官伸展了、幼小的身段也变得玲珑。正是花开时，君在花前赏。也算是不负花期。

　　胤誐走到我身后，看向镜中的我，“比小时候美多了。”

　　嗔他一眼，反身推他出屋，“你快回府吧，宫门该下匙了，尽说些不好听的。”

　　他不禁扬起嘴角，“那什么好听？比小时候难看多了？”

　　“你”我说不出话，他越来越无赖，说的话密不透风，让人无从辩白。

　　胤誐就势将我抱在怀中，连那件十岁时的衣裳一起搂在两人中间，“怎么办？我后悔了，要不咱们一块儿回去吧。”

　　我摇头，他点头，再摇头，他吻了下来……

　　那晚他走时，屋里红烛爆了一下，我躺在床上，迷糊间入睡。

　　转眼进入六月份，我在宫里待了近一个月，除了钟粹宫，最常去良妃的咸福宫，良妃也似乎老了一些，眼眸却一如既往的明亮。美人老去了，眼睛还依然年轻，总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都是终老深宫的怨妇，良妃却能保留住一种清雅自得的姿态，让人感慨嗟吁……

　　胤誐几次欲接我回府，无奈总是贪恋着御花园中陆续盛开的荷花，直至生辰前几日，我们同在钟粹宫用膳，胤祀也在。胤誐抿了口酒，向惠妃道：“宝儿过几日就是双日整寿，儿子想接她回府，特来和母妃说一声，若没什么的话，明儿让人来接她。”我瞪了他一眼，知道我不愿过生，他故意的不找我商量，直接对惠妃说了。
　　
　　惠妃微笑了笑，“也好，平日无事常来走动，我这儿也闲得慌。”说着微一顿，夹了箸菜并不吃，放在碗里，淡淡道：“这丫头及笄时就在你府上办的，如今想起来，倒是天意。”
　　
　　胤祀扬了扬嘴角，仰头饮了杯酒，“说的是，一晃五年，到还象昨天的事。”
　　
　　胤誐看向我挑眉自得，我也朝他一笑，却不得不想起那朵梅花簪心，正是十五岁那年，胤禛送我的生日礼物。

　　这些年来生日，一般都是小范围的庆祝，他的礼物总是托胤祥带到，虽然没落款、没提名，什么都没有，可不论什么物件，似乎总带有他的味道、他的体温，让我一握上既知是他的东西。天意，天意，究竟是早已注定的天意？还是事后凑巧的天意？一切都有预料之中，一切又都在预料之外。剩下一群红尘男女，兀自痴想着前程似锦，谁知下步是天堂抑或深渊？

　　“十阿哥，接宝儿回去好生调养，你们也该有个孩子。我看她近日精神气色都好……”惠妃还要说，我忙止住，“娘娘。”说着不自觉瞄了一眼胤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没看我，低着头看碗，若有所思。

　　惠妃看了看我们，继而明了，微笑道：“今儿陪你们喝了几盅，我也糊涂了，你们的事儿自然用不着我操心，只是自个儿身体可得当心，再让我听见你不拿身体当回事，可别怪我心狠，立时接回宫来，关在屋子里养。”

　　胤誐夹了箸菜放到惠妃碗内，“母妃放心，儿子自然知道，不会让她胡来。”惠妃看向我轻轻一笑，甚是安慰。

　　那夜到散时，胤誐已微微带着薄醉，站在门口磨哜半天才肯离开。我转身关上门，坐在灯下发愣，直到春儿来催我就寝，也不知道一晚上究竟想了些什么。

　　六月初十，照例的摆酒请宴，虽是我再三反对，胤誐总觉得太冷清了不好，又是整寿，更该热闹才吉利，我无语可说，就是安如的年代，恐怕也不会轻慢整寿，何况现在。于是，甚至连胤禛，也被他请来了，我期望他别来，又几次偷望门口，如此反复几次后，终于听见门人报：“四阿哥、十三阿哥到。”

　　很奇怪的，我不伤心，却突然觉得好笑，千年不变的组合，他们也不换换，让人一眼就知道阵营，如同胤祀的八爷党，随时都是四人行。

　　远远的朝他微笑，我自然不用上前招呼男客，男客都被胤誐带下去了，倒是语蓓，多久没见？见了倍觉亲近，却说不出话，两人拉着手傻笑，她身后有嬷嬷抱着个婴儿，是她和胤祥的小阿哥，我跑上前看：粉红的小胖脸，咪咪眼笑起来象胤祥。时不时咂自己的手，又被嬷嬷扯开，这么反复几次后，嬷嬷也不好意思，看着我讪讪的笑。

　　“没事，小孩儿都这样，让我抱抱吧。”这么一个小肉虫，怎么看怎么可爱，我摩拳擦掌欲接过来好好搓揉一番，那嬷嬷还犹豫，语蓓道：“无妨，给福晋抱抱。”

　　软软的一摊，也不全是，又有骨头，可他自己还立不起来，全靠外力帮衬，小家伙冲我笑，忍不住亲他个山响，引得旁边的贵妇抿嘴而笑，“福晋既喜欢，自己生一个吧。”
　　
　　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我头也不回道：“自己生多疼，还是你们生我抱就行。”
　　
　　有人在人群里轻言，“原来这十阿哥专宠的侧福晋，竟是个嬷嬷托生，爱做这些嬷嬷做的活计。”

　　语蓓沉了脸，才欲开口，我悄悄拉住她，“管她们呢，咱们乐咱们的，一帮子深闺怨妇没处使气儿，随她说吧。”一壁说一壁拉着语蓓往里屋去了，留下的人难免恨恨，可她们伤不到我，因为我不认识她们、不在乎她们……

　　才进屋，语蓓命嬷嬷接过孩子自去伺候，自个儿拉住我，“你这好性儿，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去。”微顿，她自个儿又笑，“是我多虑了，十阿哥整天把你当个宝似的，闹得我们成了妯娌反而不能常见面，谁能欺负你？”

　　“你难道不是十三的宝？”我笑着命人上两碗甜粥。

　　“离晚膳还有些时候，你先用些点点饥。”让丫头端了一碗给语蓓，我也忙不迭坐下喝粥，最近不知怎么，向来不爱甜食的我，尤其想喝百果莲子熬的稠粥，再加上细糖，一口一口好象吃蜜，特别舒服。才喝下去两口，突然一阵恶心感袭来，放下碗，抱着屋角的痰盂一阵猛呕。语蓓慌了神，放下碗过来替我顺气儿，又唤人去找胤誐，我欲阻止，才要开言，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呕得说不上话。
　　
　　胤誐冲进屋时，语蓓已扶我坐在椅上休息，桌上的粥命人收走了，可总觉得屋子里还有股味儿，恶心阵阵袭来，不肯稍微放松。“这是怎么了？这两天常听你喊饿，及至端上来又没什么胃口。”胤誐有些急，一壁说一壁让人传太医。

　　我捂着胸口顺气儿，一时顾不上答他的话，倒是语蓓，若有所思，走近身来悄问，“这月月信可来了？”

　　我抬眼看她，突然有些明了，月信是过了四、五天，因为有过这种经历，所以没放在心上。听她这么一说，和上次真有些不象。下意识望了望胤誐，他站在门口瞻望，并没听见我们的对话。有些慌神、有些无措，也许是直觉，猛地被点醒，我几乎已经肯定了此刻身体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还是胚芽形态，长着长着长出轮廓，手手脚脚绻成一团，躺在羊水里安眠，等待降临人世的那天……

　　一把抓住语蓓的手，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胤誐回头看我，我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一交错，他垂下眼睑感觉不到一秒，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宝儿，可是……有了？”
　　
　　我极缓的点头，说不清楚什么感觉，泪涌了上来……

  


孕育生命

　　我不但怀孕了，而且太医告诉胤誐：我们可以要这个孩子，只是要格外小心、好生将养。
　　我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得知即将做妈妈，这种感受很难言明。此刻才明了，当一个女人怀了孩子，并且打算生下这个孩子时，被幸福、忐忑、期待等种种情绪包围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感动，很容易让人落泪。
　　胤誐有些手足无措，这个并不是第一次当爸爸的人，看上去那么兴奋、那么紧张、那么狂喜？尤其是当太医说可以留下这个孩子，我觉得他的表情很难形容，也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也许太出乎所料，此时的他反而不知该做怎样的反应才算正常而不失礼仪。
　　这是一种缘份吧？爱一个人是缘份，嫁一个人也是缘份，能生下一个小孩更是一种缘份……忽然间，想起一个孤独而又坚强的背景，我曾经期待，并且以为自己将陪着那个背景一生一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人生几番离合，上帝的心意从来是我们无从猜测透的。可如今的结局，同样让我意外，幸福总在转身处，当我们以为一切无可挽回，谁知道毕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无论如何，胤誐是个好丈夫，哪怕一个美丽、善良、多才、温柔……集万千优点于一身的优秀女子，可能易求一段真挚的爱情，但却很难遇一个专一温情细心的丈夫！但我遇到了。这究竟是前生我在佛前的苦苦哀求，还是他的祈祷被上苍聆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怀中有我们的骨肉，这是一种奇怪的无法言明的感受……
　　当晚，胤誐就从府里抽调了几个有经验的嬷嬷，又派了两个伶灵的丫头过来相帮。我知劝也无用，由着他瞎忙，及至前面宴散了，四周静静的偶有夏虫夜鸣，心下反而澄明。
　　语蓓临走时，我握了握她的手，想说什么，又似乎无从说起。记忆深处的那句话浮上心头——不是不爱，前尘往事，时过境迁。
　　这次倒没有时过境迁，这次是我们无奈错过后不得不接受。胤禛，你是懂我的吧？如我懂你一般。我们渐行渐远，却又不尽然，你早就做了爸爸，我即将成为母亲。这一切真是奇妙，相爱，原来并不会使相爱的两个人，生生不离、息息相关……
　　那夜我辗转着无法入睡，心下太多感受不能一一言明。胤誐也一样，他的手掌始终停留在我的小腹上，宽大而厚实，掌心炽热，指关节处微微的细茧给人带来轻轻的、莫名的安抚。
　　天际发白时，我模糊入睡，梦中，全是那个漠漠沙尘中，坚强寂寞的背景，时而远时而近，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在我心上，最深的那层，永远不能轻易拿出，也永远，不能轻易成就。世间太完美的事物皆是如此，也许也因为此，唯有珍惜与感悟，才能让千疮百孔的生命感觉到温暖与幸福。
　　有人头一天还正常生活着的人，一旦检查出绝症，第二天马上就恶化病倒了，然后生命也许在极短的时间内消逝。
　　我也如此，自从太医确诊怀孕后，妊娠反应就特别重，几乎吃什么吐什么。不吃又饿，端上来又没胃口，左右反复，怀孕真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胤誐让膳房变着方儿的准备各类食材，可就连平日爱吃的鸡鱼一类，此刻也觉得油腻腻的闻见味儿就想吐。某天实在馋得不行，我让春儿在自个儿院子的小膳房内，和了些面，加上菜肉，煮成一碗面疙瘩汤。略稠的汤有股面的清香，绿色的蔬菜尤其爽口，不多的肉片去了清汤的腥味儿。竟吃得特别畅快，一碗划下肚，又吃了一碗。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胃里暖暖的甚是舒服，我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找着一种没有心理负担的吃食，而且又简单方便营养。
　　那日胤誐下朝，见我满面红光正低头扒拉一碗面汤，又惊又喜。又嫌面汤不够滋补，吩咐膳房每天换着食材做各种面汤，那个把月，几乎吃遍了各种排列组合，待终于满了三个月后，妊娠反应不那么重了，才开始慢慢恢复正常饮食。
　　夜里胤誐照例不肯去别处休息，可是夏天太热，每次都想一脚把他踹下去，胤誐也不生气，凑近身嘻笑，“冬天冷的时候就知道爷的好处，这夏天热了就想赶爷走，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如意了，不能让你如愿。”
　　我有些讪讪，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实用主义，嘴上却不饶人，“我睡不踏实，怕连带你也睡不好，况且你要早起上朝的人，比不得我白天还可以补眠。要不你去别……书房睡？”
　　胤誐一挑眉，扬了扬嘴角，“我没听清，你是让爷到别院睡还是书房睡？”
　　“你”我气结，继而道：“让你去地上睡！”说着翻身不再理他。只听胤誐哈哈一笑，似又轻叹一声，靠近身轻轻搂住我，没过多久，听见就他匀长的呼吸。
　　我也闭上眼，半梦半醒间，突然发觉自己越来越依赖胤誐，也许因为肚里的孩子，让我们之间有了一种比从前更加不同的亲密感。越来越习惯这种一家人生活的感觉，包括他给我的一对一的生活方式，包括他对我不变的宠溺与关心，还有腹中一天天成长起来的小生命……一切都很奇妙，难以言明。
　　我的小腹慢慢的微微隆起，那是因为腹中的生命正在不断成长，现在已经四个月了，努力回忆着从前看过的各时期胚胎的形状，我知道他或者她已经是个人模人形有心跳的小家伙，安眠于羊水之中，紧紧的绻成一团，安心而又自然的等待着降临人世。
　　关了房间，我把一个靠枕塞进怀中，对着镜子左右看，正自好笑，有人推门而入，忙将枕头拉了出来藏在背后，却看见胤誐正看向我，一脸幸福。
　　“怎么？迫不急待想当额娘了？”他从身后抱住我，手掌在小腹间来回抚摸，这几乎成了怀孕后他最习惯、最自然的动作。
　　拐了拐他，“你也不热，才下朝回来，身上都有股汗味儿。”
　　胤誐哈哈笑着放开我，春儿端了盆水进来伺候他净了脸。我自坐在椅里发呆，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春儿也老成了，不似当年那个娇憨俏皮的少女，眉目间有了女人那种成熟稳重的风范。算起来她还比我大几岁，虽说这些年也曾问她可有什么打算，奈何春儿一直都不愿嫁人，只说嫁了人就不能在前头伺候，与我反而生分疏远了。
　　如今看来，这事再拖下去也不是长法，耽误了青春事小，耽误了终身事大。
　　心内思量着合适的人选，待她转身出屋，忙忙坐到胤誐身旁，才要开口，胤誐道：“过几日皇阿玛要北上狩猎。”
　　我一愣，“你也去吗？这才过了中秋又远行，去多长时间？”
　　胤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不去，此次随行的阿哥里没我。正好，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家里。”说着握住我放在几上的手，“别人怀孩子都发福，你倒好，除了肚子大起来，脸倒比从前尖了。我若再随皇阿玛出巡，这府里谁管得下你来？出去个把月再回来，怕我自己都不敢认家的。”
　　嗔了他一眼，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小腹，“你不招你皇阿玛喜欢，倒说这么一堆好听的。那都谁去？”
　　胤誐倒也不在意，低头理了理腰间的黄带子，“左不过常陪皇阿玛出巡的那几个，只是这次还带了十八阿哥。”
　　“十八阿哥？”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十八阿哥还没成年。
　　胤誐看了看我，自道：“可不是，密嫔的儿子，刚满八岁。”
　　密嫔？十八阿哥？我脑海里某些记忆在蠢蠢欲动，可努力追溯，又一片空白，空白到莫名有些慌恐。总觉这两人听起来耳熟，也许也眼熟——却不是因为见过人，是因为看过某些字，记载了关于他们的一些事……
　　阻挡不住的历史潮流难道即将发生令我难以面对的那幕？可如果按胤祥失宠十年，直到雍正即位方重见天日算，那现在不是还早？
　　“宝儿”胤誐站起身唤我，“怎么了？眉头皱得那么紧？”
　　我抬眼看他，猛然抓住他的手，“不去好，不去好，最好谁都别去……”
　　胤誐有一瞬的怔愣，继而将我揽入怀，“别没事瞎想，最近你常多梦易醒，我问了太医，只说怀孕的人容易焦虑，可知都是你自己乱想出来的，一会儿喝碗安神汤，晚上好好休息。这几日朝中颇忙，待皇阿玛出巡了，在家好好陪陪你。”
　　我嗯了一声，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孕期焦虑症。闭上眼，却突然间特别想见胤祥……


  
　　　出巡前，我借口进宫看良妃，希望在宫里能遇到胤祥。虽然知道很多事情无法避免，但他那十年，含混不清，后人只知道胤祥之前是得宠的皇子，之后是权重的亲王。唯有那十年，他从史书间销声匿迹，待重新出现在历史舞台，当年意气风发的“侠王”，似乎被衰老病痛折磨，再加上雍正年间奔波劳碌，终于使这位曾经如此阳光，充满无限生命力的怡亲王早早伤逝。

　　我在他从前宫中的寓所附近瞎转悠，清清冷冷只有些下人在打扫院子，又携了春儿回翠雨阁，阁后的小花园，被小桂子打理得很好。每次回到这里，总有些恍惚的感觉，如今这院子虽然还空着，可镜中的自己早已不同……屋外淅漓着下起小雨，引得人牵起愁思。我靠在贵妃榻上，心境时明时暗，模模糊糊入眠。

　　恍惚间，有人替我盖上被子，下意识微眯着眼看，是……胤禛。只疑这是一场春梦，我泛泛的对他笑，又抬起抚上他的脸……温热的、质感的，猛然间收手，这是真的——胤禛。
　　
　　他微微一窒，牵了牵嘴角，“要做额娘的人了，还是这么不当心自个儿的身体。”
　　
　　微坐直身，看了看门口，屋门敞着，并不见春儿，才要问什么，又觉得无从问起，屋内一时静而无语，他看着我，我看着那床绣着荼蘼的锦被，看花了眼，只觉模糊。

　　“四爷，您用茶。”正无言对峙间，小桂子掀帘而进。

　　我回了神，忙问，“春儿呢？才打了个顿儿，人就不见了。”

　　小桂子恭敬道：“奴才不知格格睡了，春儿可不是格格许了她去看惠妃娘娘，想是格格睡迷了，所以不记得。”

　　胤禛早已走到桌前，却又不坐，背对着我，似乎有无尽的话想说，但又为难这样单独相处的境况。小桂子瞅了瞅我俩，假意上前替我穿鞋，小声道：“格格不知道，自格格出阁，四爷没事常来翠雨阁闲坐，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只至掌灯时分才回府。”说着瞄我一眼，轻轻出屋。
　　
　　坐在榻上，眼睛干涩流不出泪，这里有太多回忆，关于我、关于我和他……当不得不重新面对，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细说从前。

　　良久，只闻他微叹，“好生将养身子，别再大意了。”说着提脚欲出屋，我几乎冲口而出“胤禛”，站起身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却不敢拉住近在眼前的衣袖。他身形一窒，生生止了脚步，却并不回头，静静等我开口。僵直的背景、握紧的拳，无一不泄露了他的点点心事……

　　稳了稳神，我走至桌边喝水，小腹微微抵着桌沿，看上去多少有些可笑，然而想笑的时候，泪却雾了上来。“此次出巡你去吗？”冷静开口，声音与表情不能统一，我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是否真的在这年发生变故，也不知胤祥究竟为何一夜之间云泥之别……只知道这次变故很可笑，只有失败者，竟没有成功者。四爷党损了胤祥，八爷党折了胤祀，就连被废的太子，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复立……认真算起来，只有大阿哥因此跨台，永不翻身。

　　胤禛嗯了一声，走向我，目光停留在隆起的小腹上，“好好保重。”

　　我笑了，虽然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你也一样。”

　　他极缓极轻的点头，表情复杂，掺杂着纠结的祝福。

　　“告诉胤祥，让他也好好保重，凡事莫要出头。”话音未落，面前的胤禛面色一凛，眼眸深遂冷静，才要开口，我忙接道：“他那个好强的性子，待会儿骑马射箭又输给什么蒙古王爷，丢了面子事小，别一气之下连答应我的礼物也忘了。”

　　胤禛深深看了我一眼，“知道，倒是你，凡事莫要操心。我……我们自有分寸。”
　　
　　我垂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胤禛走上前一步，似乎还要说什么，抬起手，却停在半空，半晌，方讷讷低言：“宝儿。”说完这两个字，又没了下文，过得一会儿，才听他淡淡一笑，顺手将我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极快，还未反应，只看见他转身而去，袍角一掀，竟已出屋。
　　
　　直到康熙带着一众阿哥出巡，没能再见胤祥，我拼命安慰自己，也告诫自己现在最重要的身体，更重要的是腹中的孩子，努力让自己摒除一切杂念，安心在府里休养。

　　胤誐除了公务，几乎整天待在家中，他不许我轻易出府，除非有他作陪，甚至连去八府找佳期也不答应。因为太医过来例诊时，说脉象有些紊乱偏弱。本没什么大事，胤誐着了急，每日光逼着我喝安胎养神的药就喝饱了肚子，及至对着满桌菜食根本提不起胃口。于是胤誐又慌了，又命太医抓了开胃健脾的药……

　　这么循环往复下去，我觉得我们两就象是现代刚结婚不久快当爸妈的新一代，自己还是孩子，就得照顾更小的孩子，根本找不准谱。

　　默默算着时间：八月底，他们该到了，我的孩子4个半月了；九月初，他们该开始狩猎了，我的孩子快5个月了；九月中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准备着启程？我的孩子5个半月了……
　　
　　日子如水般流过，此时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隆起的腹部，朝中府内静悄悄的没一些消息，直到九月中下旬，康熙率众皇子返京，都没听到任何风声。不禁舒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看来变故还未发生，看来起码能顺利的渡过今年，顺利的生下孩子。

　　九月底，大队伍回到京城，我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这日胤誐去胤祀府上，我携了春儿去后花园赏菊。

　　秋高气爽时节，园内各种菊花正值花期，一拨开败了一拨接着开，正是灿烂秋光，令人心旷神怡。黄金菊、蟹爪菊一类的品种太过富贵，倒损了菊花清淡隽永的气质，我偏爱太阳菊、山野菊这些较原始的品种，或阳光、或简单，生命力又强，兀自在角落绽放着随风轻摇。

　　随手摘了一朵野菊簪在鬓边，“春儿，今年该24了吧？可有什么打算？”回头笑问一路无语的春儿。

　　“格格，奴婢没什么打算，只想好生伺候格格。”她似有一愣，断而答。
　　
　　我轻轻携了她的手，“你若心里有中意的人，可千万告诉我，别耽误了终身，纵是跟着我，也不是一辈子的事，总要嫁人的。”

　　她微抬起眼睑看我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并无下文。

　　我笑了，不再相逼，握着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走至一处水榭，早有人备了热茶及点心，糯米点心我向来不爱，春儿倒是极喜欢，我递予她一块，自己只顾喝茶暖胃。

　　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道：“这几日不见房里的宋妈，她做的糟鹅翅好味道，可是家中有事告假了？”
　　
　　春儿一怔，手上一松，手中的点心竟掉落地上，一慌之下，才要跪地，我忙一把拉住，“你这是怎么了？从前多大的错都不见这么慌神，最近这几日常见你神不守舍，可是家中出了事。”

　　她忙着摇头，又忙不迭拣起地上的点心，“回格格，宋妈因年岁已大，十爷开恩，前儿让她告老返家了。”

　　我哦了一声，有些诧异春儿今日的举动，却又想不透彻。也不再追问，径自喝茶，也许这妮子有心事了，此刻还害臊不知如何禀明，且给她些时间慢慢思量，横竖急不在一时。
　　
　　晚膳时，胤誐低着头一个劲儿乐儿，笑容竟没停过。阿巴亥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中，“爷今儿得了什么好事？竟笑不停，说出来也让我们乐乐。”

　　胤誐抬眼看我一眼，“没什么，今儿在八哥那儿听了个笑话。”

　　阿巴亥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我，继而笑道：“明年初待妹妹生下小阿哥，那才是真正的喜事，爷可别整日往外头跑，妹妹素日身子不结实，如今也出怀了，想来心里慌张得紧，还靠爷常在家里压惊。”

　　“福晋”我低声唤她，放下碗筷，有些不自在。这种时候劝丈夫常留在家里照顾其他妻妾，原是正妻份内之事吧，可每当如此，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我无从应对。
　　
　　阿巴亥抿嘴一笑，不再多言，倒是胤誐看向她，眼神颇是感激，又多少带些亏疚，“有劳福晋了，素日我不在家时，还请福晋多照看着些，宝儿虽要做额娘的人，奈何小孩心性。”话未说完，我低声嗔他“胤誐”。

　　胤誐转头看我，眼眸闪动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兴奋，竟随手拂了拂我额间的刘海，脸上隐藏不住的某种从心底浮上来的真实笑容，仿佛即将有天大的好事发生，那笑容里还有某种期许……

　　我分析不出，下意识抚了抚小腹，也跟着他傻傻一乐儿，心内却有些微微暗沉，不知为何这气氛不似平常？

 
  


　　　已是深秋，晚上凉意颇重，胤誐一如既往拥着我入睡。不知为何，脑子一片空白的我，鬼使神差的说出一句话，“胤誐，那个宋妈你也不言语一声就遣回家了，我还想吃她做的糟鹅翅呢。”
　　
　　他微一窒，方道：“这有什么，明儿让膳房的大师傅做，比她做的强。”我才要说什么，胤誐轻轻阖上我的眼，“睡吧，这都几更天了，休息不好明儿又嚷头疼。”
　　　　
　　下意识嗯了一声，习惯性的摸了摸好象葫芦一样的腹部，我放松了神经，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时，胤誐已去上朝。用了早膳，太医照例过来请脉，只是结果永远都是一个“好”字，不肯细说，久而久之，也懒得追问，他请了脉自退了出去，有丫头下人伺候茶水。
　　
　　我左右无事，顺着回廊走到胤誐的书房。这里没怀孕的时候常来，虽说胤誐不爱看书，究竟是皇子的藏书室，对我这个只逛过大学图书室来说，也尽够的了。下人知胤誐向来不防我，倒也不敢拦，只是上了热茶，又摆了靠垫在椅上，都悄悄在外间伺候。

　　顺着书架一排排找去，不想费脑子，只想看起杂谈或者诗词，正站在架前翻看间，窗外有小厮的声音，“给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请安。”我一愣，他们那么快就下朝了？突然起了玩心，悄悄走到书架后的角落躲了起来。

　　那小厮还在说：“回爷的话，刚侧福晋到书房里寻书。”

　　胤誐嗯了一声，推门而入，我掩住嘴憋笑，只听那小厮道：“噫？才在这儿，想是刚巧奴才到前头儿取热水，侧福晋自回房去了。”

　　胤誐说了声知道了，又命换了茶水，摒退了下人，我才准备出去吓他们一跳，只听胤禟开口道：“皇阿玛今儿命百官推举新太子，依我之见，这百官中倒有大半与八哥交好，咱们再使上些银子，没有不成的理儿。”

　　我已迈出了一步，又乍乍收住。原来终究还是发生，原来什么都在今年……
　　
　　胤祀似是微一叹，“十弟，本不该来你府上说这些，可千万防着莫让宝儿知道，她如今有了身孕，素日又是个心重的，可不能有一点闪失。”

　　“八哥放心，府里下了严令，若有人说了半字朝中之事，杖毙论处。前几日还有个老嬷嬷因提起此次出巡太子被废，我将她关在外院马厩里，待宝儿生产完了再处置。”

　　我从未听过胤誐如此语气，森然恐怖，冷酷无情。倒吸了口冷气，一手捂住嘴，一手护住小腹，只觉混身不受控制的打颤。

　　只听胤祯笑道：“此次出巡收获颇大，亏得八哥使了此计，不但令前太子失宠于皇阿玛，更让老十三也跟着倒了霉，接下来，大阿哥只怕也保不住，这一石三鸟之计，倒让我们省了不少力气。”
　　
　　虽早知道胤祥命运多亟，虽早知道他们肯定背后相互算计，如今亲耳听见，仍然不能接受。我从来没想过胤祥的失宠会是胤祀的阴谋使然；我从来没想过，同样的人心，不同的场合，竟会如此天差地别；我从来没想过事实的真相如此直接的呈现在我面前，没有半点慈悲、没有半点犹豫。拼命咬住下嘴唇，害怕发出声音，眼前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脚下晃晃悠悠的站不住，本能伸手欲扶住书柜，只听噗的一声，一本书应声落地。

　　“是谁？”胤誐随声而至，“宝儿”说着欲上前相扶，我抬手挡开，看看他身后跟着过来的几兄弟，只觉讽刺异常。

　　看定胤祀，冷冷开口，“这就是你说的‘不争亦是争’？”话一出口，人反而冷静许多，只是声带哽咽，不受控制。

　　胤祀一愣，面色一凛，背转身负手而立，“朝里的事儿，你不知道为好。十弟，快带宝儿下去休息，莫动了胎气。”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我推开面前的胤誐，急走至胤祀面前，强撑着不让泪水滑落，“今儿是他阻了你的路，所以就扫除，那明儿是我呢？我阻了你升官进爵的路，你也把我扫除？”
　　
　　身后胤誐已一把揽住我，我尤死瞪着面前的胤祀，但不知自己想表达什么意思。胤祀眼眸一暗，“他不配做太子，不配统治着万里山河，不配继承大统……”

　　他的眼底红了，布满血丝，我看见另一个胤祀，被梦想、理念、欲望统治的胤祀。不禁苦笑，“那你觉得自己就配？胤祀，我今天就可以告诉你，百官是会推崇你为新太子，可你的风头也就到头儿了，你们皇阿玛远不是你们想像中那么简单，至于结果，更不是你们想像中那么顺利。”

　　胤祀定定看住我，目光深沉，忽尔仰天大笑，“我今儿才知道你能预知，可若能预知，当初自个儿的婚事，怎么还闹得满城风雨……”

　　话未说完，胤誐嘶吼，“八哥……”

　　我闭上眼，任泪滑落。结果近在眼前，我若不来自后世，也几乎以后胤祀成功在即，难怪他疯了，难怪他疯了……不疯他一辈子也不会这么失态；不疯他一辈子也不会说这句伤我至深的话；不疯他一辈子也不会这么狰狞着，如同兽。

　　胤誐不由分说抱起我就往后院走，我重了吗？怎么听见他的呼吸如此急促着、仓皇着。“宝儿，先顾着自个儿的身子要紧，你如今不能动怒、不能着急．朝堂里的事儿，我们自有分寸，瞒着你也是怕你瞎操心。”他一面说一面走，声音随着仓促的脚步上下起伏。

　　我始终不肯睁眼，不肯面对终于还是要面对的如此陌生的——他们。

　　身体比想像中坚强，也许即将做母亲的人，有些潜力是自己不知道的。躺回床上，百转思量后，下定决心，睁眼看向面前这个对我始终温情如故的丈夫，“胤誐，你们要如何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我只想安静渡日、家人平安。你早说过愿意退出朝堂，我从未相逼。明日我想进宫住些日子，也静静心。你若想通了真愿意不理这朝中的纠纷，我自回来；你若还想帮胤祀争个一席之地，也行，横竖结果也就这些天的事儿，待应验了我的话，你再来接我回府也不耽误什么。”

　　胤誐不答话，低头思量，半晌方道：“如此也好，只是不许你回翠雨阁一人住，我不放心，去惠妃处还有个照应，待你心静些就来接你。”

　　我嗯了一声，有些悲伤，想要追问胤祥，又觉一切已如流水，不可挽回，低低唤了声“胤誐”，又不知能说什么，那种深刻的无力感袭来，让我疲惫只想睡。

　　临睡前，心中闪过一事，抓住他道：“既我已尽知了，那位宋妈，还是放了她吧，或是给些银子让她回家，或是仍回府来由你定。别的不说，单想想为我们的孩子积些福，也望你宽待些。”
　　
　　胤誐长长一叹，要说什么，又住了口，良久道：“知道了，莫再操心挂碍，既是你开口相求，我岂有不允的理。好好休息，明儿等我下了朝来接你进宫。”

　　思绪纷纷杂杂，整晚似梦似醒，一会儿是胤祥爽朗的笑声，一会儿是胤誐冷声道“府里下了严令……”，一会儿又是语蓓独自抽泣……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就一代帝业，究竟要牺牲多少世间伦理常情？我算不出，世人也算不出，帝王之业在于国家，不在这小小的家庭，谁都无从评论那些曾经的明争暗斗，谁都无法判断帝王的功过得失……无力阻挡这滚滚前行的历史车轮，我只想平安的生下孩子，别无他求。

　　兜兜转转的，我又回到初入紫禁城时住的那方小天地，惠妃倒是高兴，钟粹宫住进一个孕妇，连带着热闹了许多。只是太子被废，宫中的气氛有些异样，人人都敛声静气不敢多话。一废必有一立，此时惠妃怕也满心期许，又不敢过分表露，每日除了料理我的饮食起居，常常一个人躺在榻上发呆，嘴角微扬着，眉心却稍蹩。很复杂矛盾的表情，却让人一望即知内心的期盼与担忧。

　　我不敢说什么，小心翼翼在这城中生活，躲到哪里都躲不开历史，哪怕离开了京城，一样是街头巷尾的杂谈，谁让这是变动的年代。太子的废立是朝堂民间共同关注的话题，这里面的阴谋算计，即使不亲身面对，也能有所体会。

　　胤誐照例下朝就到钟粹宫看我，见我静静待在后院养胎也甚是欣慰，我不问他百官推举之事，他也不说，一切仿佛再正常不过了，谁知这刻意回避的背后，有多少暗涌明潮。
　　
　　至于胤祥，他果然被圈于养蜂夹道内，宫里风言风语只说他是太子的党羽，替太子做了好些欺官辱民的事儿。我自然不信，写了封信给语蓓。其实说不出什么，只让她好生保重，胤祥吉人天相，自然能够渡过难关。又嘱咐她有事千万言语，即使朝中不能相帮，到底多个人说话也分解些忧愁。
　　
　　语蓓没有回信，想来十三府中早乱作一团，若我乍乍经历此事，也定乱了阵脚——好不好给个痛快话，哪怕让她进去陪着胤祥一块儿被圈，也比这悬而未决的处境好了不止百倍。
　　
　　什么都帮不了，我努力提醒自己注意身体，每天强迫着到花园遛达，此时已有胎动，我想像着腹中的骨肉用手摸我，或者是用脚踢我，或者咂了咂嘴……想像中的种种小动作带给我无限的安慰与勇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直到某天，百官果然共举胤祀为太子。我知道，一切按照原先的轨迹一步步展开，胤祀终也逃不了命运的嘲弄……

　　我还是忍不住慌了，已经损了一个胤祥，如今又是胤祀。他们不是史书里的某阿哥，他们也不是与我无关的达官贵人，他们是自我穿后一直看护我至今的亲人。

　　已是初冬时节，万物凋零，进入生命的休养阶段。树梢还挂着几片孤叶，兀自迎风扬荡，任何时刻都会离开树端坠落。人亦如此，当大势已去，或者大势将来，命运的转角不知发生在何时、何地。我在后宫徘徊，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腆着个肚子，模样可笑，宽大的旗袍下，生命不顾一切的疯长……

 
 

 


　　　怀孕是种很神妙的感觉，似乎让我在几个月间成熟了不少。遇事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也不是别人，是腹中兀自茁壮着的宝宝。我变得勇敢坚强了些，也许这就是母性。因此，当胤誐满脸疲惫的抱住我时，我笑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的，当所以暗流涌在一个狭小的出口，历史也觉得紧迫仓促，难以安然面对。但当它们终于通过这个通道继续浩荡向前时，我反而释怀了——一切都已发生，一切就都已结束。
　　
　　胤誐抬眼看我，眼底布满红血丝，我携了他进屋，削了一个苹果，又用签子签了递给他，他愣愣的接过去，却没吃。

　　“胤誐，咱们回府吧。”

　　他看向我有一瞬的怔愣，我笑了笑，走上前坐在他膝头上，“都没人提醒你刮胡子吗？再不回去，你都快变成胡茬阿哥了。”

　　胤誐扯了扯嘴角，终于有些笑意。晚膳后，我坐在炕上感受着小生命的一动一静，他脱了鞋也跟了上来，挪到我身后抱住我，手放在小腹上也跟着一块儿兴奋。

　　良久，胤誐微微一叹，“为了八哥的事儿，十四弟也被皇阿玛打了。”

　　握住他的手，微微有带些凉意，不似往常总是热热的将我包围。“你放心，十四他身子骨强着呢，况且他那个倔脾气，早晚得挨这几板子。”

　　胤誐没说话，他们离成功几乎只有一步，谁知事态如此发展，换了谁，内心也是五味杂陈、难以言明的复杂纠结。

　　临走前，他对惠妃说了过几天就来接我，惠妃尤自不舍得，却也不便强留，只说待我这边收拾好了，她再派个妥当的接生嬷嬷一块儿跟着去伺候。盛情难却，我倚在她跟前儿唤了声“娘娘”，语音哽咽。

　　“傻丫头，你才来时也是个孩子，这一转眼，自个儿也要当额娘的人了，怨不得我也该老了。”
　　
　　我抬眼看她，这么近的距离，脸上的细纹果然连粉也遮不住，“娘娘，您看上去还和宝儿初入宫时一般年轻漂亮。”

　　惠妃轻轻长叹，顺手就腕上的翡翠镯退了下来，直接滑到我的腕上。“这只镯子是我刚入宫里皇上赏的，也跟了我大半辈子，玉质虽说不上顶好，也是宫里难得一见的珍品。如今你快做额娘的人了，玉器可辟邪保平安，就戴着吧，算是全了你们相处一场的情份。”

　　才要推辞，她握紧我的手，“收着吧。”似乎还有话要说，终于深看我一眼，化为一声叹息。

　　有些不明了她的反应，细想之下又觉得可以体查——每个人都会老去，美丽盛开的容颜只活在爱人心底，活在自己惆怅的回忆里。

　　还疑心她对未来是否有了某种直觉的感悟，胤祀失宠于康熙，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目前只有把希望全寄托在大阿哥身上。可康熙历来对大阿哥的态度，压制多于宠溺。前景灰暗着，并不乐观，自己又容颜老去，一切恍若细沙，越想抓住越是抓不住。

　　回到后厢房，胤誐居然还没走，坐在灯下发愣。

　　“宫门快下匙了，还不快回府。”我上前晃了晃手，他才惊醒，冲我虚虚一笑。我拉了他往屋外送，“快回吧，天儿冷，再晚些更冷，别接我回府了你倒病了。”
　　
　　胤誐突然反拉住我的手，轻轻揽我入怀，微一窒后方道：“宝儿，难不成你真能预知？”
　　
　　看向屋外寂寂的黑夜，我无声苦笑，“若真能预知，又怎会如你八哥所说，自己的……”话未说完，胤誐抬头看我，“别说。”

　　我牵了牵嘴角，口内讷讷自言，“傻瓜。”却继续不下去……

　　究竟谁是傻瓜？我想不明白。人生往往是这样，看透所有人的命运，唯独看不透自己的。也许上帝也如此，世人在他眼中都是一盘盘下完的棋，可说到他自身，也同样茫然徘徊，不知何去何从。
　　
　　顺着胤誐的眉骨轻轻一画，我真的有些大事结束后的轻松。“我不能预知，我不过站在事外，看得更清楚。你们个个都比我聪明，偏离那个位置太近了，反而蒙了眼。”

　　他扣住我的手，神色越来越清朗，终于展颜，“宝儿，等你生了，我们搬到京郊农庄住吧。”

　　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眼泪悄悄顺势滴落在他的前襟。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释怀放手，也许不经这一役，他永远都会替胤祀去争、去抢。而我，除了不愿面对他们兄弟相争的事实，更不愿意面对朝中风起云涌的变动。

　　突然莫名想起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那场战争，从开始到结束，对普通人的生活而言似乎没什么变化，可却结结实实成就了一对俗世男女，不论他们的爱情有多真，以及能持续多久？都无所谓了，当一切尘埃落定，香港还是那个香港、路人还是那些路人……一切恍如一梦，爱情是梦中不断飞扬飘荡的沙尘。

　　十一月初，眨眨眼睛，腹中的孩子已6个月，收拾得差不多，胤誐明天就来接我回府。没住多久，各宫赏的衣裳首饰、补品药材也不在少数，还有康熙，也赐了盘金锁，小玩意儿罢了，我倒佩服他现在正是劳心劳力的时候，还想得起我这个暂居宫中、即将临产的十侧福晋。
　　
　　东西收好了全堆在偏房，一时间仿佛回到从前，要从这里迁往翠雨阁，收拾起来满屋满屋都扬了尘。

　　我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周围早就干净整洁，鼻腔里却全是记忆中灰尘的味道，还有几个身影忙碌着，把物件一样一样拣出来，再一样一样分门别类。这其中有春儿，还有小月，还有我……时间不长，变化却大，幕然回首，一切就像老照片，翻着翻着，就是一生……

　　自嘲一笑，事情过后这几日，怎么就这么多感慨。扶着春儿，我直至前厅向惠妃辞行。阳光串堂而入，照在身上甚是暖和，刻意侧身背向射进屋中的阳光，背上晒得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依我的意思，再多住些日子，也陪我解解闷，宫里有经验的老人也多。只是老十这孩子不放心，也罢，待你生产完了，抱着小阿哥一块儿进宫给我瞧瞧。”惠妃抿了口茶，又吩咐宫女上薏仁莲子粥。

　　“宝儿住在这儿到底扰了娘娘清静，再说岂有侧福晋在宫里待产的理儿，宝儿不过仗着素日皇上与娘娘皆疼宝儿，所以才涎着脸过来散散心。”我才说着，无意间抬头，却看见惠妃有些走神，目光空洞看着茶碗竟不知道放下。

　　不竟走上前替她放下茶碗，“娘娘，可是累了？要不回屋打个顿儿，这冬日冷沉沉的就是容易犯困。”

　　她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对我胡乱一笑，“没事，总觉着心里不踏实。”微顿，继而小声叹，“祀儿这孩子……”

　　“娘娘别瞎操心，等皇上气头过了，八阿哥还是八阿哥。”我一面说一面接过宫女呈上来的薏仁粥，奉予惠妃，“前儿宝儿去看良妃娘娘，她虽瘦了些，倒看得开，自个儿在院子里浇花儿，精神比从前好多了。娘娘没事儿也多走动走动，整天呆着什么事儿都是自个儿瞎想出来的。”
　　
　　惠妃下意识接过那碗粥，低头一笑，“正是，倒让你来劝我。快坐着吧，你也喝一碗暖暖胃，明儿你就回府了，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为了照顾我的口味，那粥熬得浓稠，又加了蜂蜜，甜而不腻，含在嘴里一会儿就化了，只余满口蜜香。边吃边聊，正起兴，外头太监尖声报：“大阿哥到。”

　　我忙忙起身欲回避，惠妃拉住我笑，“没事，你坐着吧，他就来也坐不长，从前也常见面的。”话音未落，胤褆提袍跨入殿内，神色有些仓促，仿佛有话急着要说，见了我，乍乍收了口。
　　
　　大阿哥虽然也相识甚久，究竟平日无甚交集，况且他对我向来只有礼物，甚至还刻意疏远，我忙起身请安，才要告退，他嗯了一声，挥手摒退了下人，急走至惠妃处跪下，“额娘救我。”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惠妃一面说一面拉他，偏胤褆死跪着不肯起身，“你们还看着干嘛，还不快把大阿哥扶起来。”

　　周围宫女忙上前相扶，无奈胤褆哭道：“额娘，此次太子之事，有人诬陷是儿子背后使了巫术，皇阿玛震怒，如今要圈禁儿子。”

　　还未听完，惠妃两眼一翻，往后直直一倒，我慌忙上前扶住，又使不上劲儿，托着她慢慢放回榻上。惠妃泪眼婆娑，语不成声，“你究竟做了何事？惹你皇阿玛生如此重怒。”
　　
　　大阿哥跪着向前扶住榻角，“求额娘向皇阿玛求情，儿子实在什么都没做，全是被人诬陷。”
　　
　　惠妃手指着胤褆哭个不停，“你还骗我？你素日胆大妄为，我只当你是个有分寸的，又怕你嫌我多话，从来不管。如今闹出事来，才知道服软相求，可不是晚了。”

　　大阿哥眼底血红，猛起身斥道：“你向来偏疼老八，自己儿子反而靠后，连带着这丫头……”说着指了我，“打小见老八心里有她，就格外另眼相看。”

　　惠妃已气得岔了气，伏在靠枕上直喘，口里兀自念着“逆子、逆子……”却说不成句。
　　
　　我只恨自己身子沉重，不敢上前拦住那个疯了的大阿哥。起身劝道：“大阿哥，且消消气，有什么慢慢说，娘娘岂有不疼大阿哥的道理，刚才娘娘还说盼着大阿哥好好替皇上办差，只是越亲越急切……”

　　“住口。你以为是谁诬陷我？只怕就有老八……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替皇阿玛好好办差，呵呵，说得轻巧，我就是办得再好，有什么用？”胤褆朝我挥手，脸上只剩下疯狂。我下意识护住腹部，一步步朝后推。

　　他骂得起兴，猛的抱住惠妃的腿，“额娘，若是真被圈了，儿子下辈子就完了……”
　　
　　惠妃撑起半身才欲打，又止不住抱住他痛哭。急切间，我欲出屋找个人唤个管事的来，才从他身边经过，胤褆仿佛长了第三只眼睛，突地起身拽住我的手腕，“你去给老八他们说，就说做哥哥的不怕，让他们明打明来，别弄这些个阴的。”

　　我慌了神，急得想哭，使劲儿掰他的手指，无奈他抓得死牢，面目狰狞，气息粗重。
　　“褆儿，还不放手，宝儿她有身孕的人，经不起你折腾。”惠妃说着上前拉他，一拉一扯之间，不妨胤褆突然间松手，我尤自使劲儿，猛地失了重心，往后急退几步。只听见耳边惠妃惊呼，“宝儿，小心呐。”

　　重重的撞在几角，我摔倒在地双手还扶着肚子。怔愣间，小腹陡地收缩，全身肌肉紧张，汗毛立起，不收控制的收缩与痉挛迅速传遍周身，一股热流顺着两腿流下……

 
 


 

　　　我拼命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平复自己的呼吸，所有的孕期知识全部冲出脑海，混乱之下根本无从选择。惠妃惊叫着唤太医，冲上前扶我。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我死命拽住她的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说出一句话，“请娘娘千万保住我的孩子。”

　　不敢低头看下身濡湿的是血还是羊水，有宫女合力将我抬到后厢房，转身之际，我看见大阿哥怔愣站在一旁，完全呆傻，没了表情。没空细想，又一阵疼痛传来，被放在床上，有人替我除下旗袍和裤子，赤裸着下身，却不觉得羞耻和寒冷，原始的生命力占了上风，只想保住腹中的骨肉。
　　
　　没多久，太医领着医女来了，隔帘号了脉，又让医女近身看视。很奇怪的，平常摔一跤也怕疼的我，任由汗濡湿了头发，也没嘶喊出一声，只是抓紧了被褥，抵挡着阵阵收缩。
　　
　　只听帐外惠妃急问，“快说吧，什么个情况？这时候顾不得规矩。”

　　“恕老臣直言，福晋动了胎气，只怕就快临盆，只是这胎儿满打满算也就7个月，况且福晋素来身子寒弱，生下来不知能否保住。”

　　“那大人呢？可有危险。”惠妃不待话音落定，紧接着就问。

　　那太医微一沉吟，“娘娘，如今老臣只敢保一头儿。要么保大人，要么保孩子出生，但孩子能否活下来，可说全靠天意。”

　　不知是被疼的，还是其他什么力量使然，当一阵疼痛过后，我的头脑一片清明，略稳了稳神，隔帐唤了一声“娘娘”。

　　她上前掀开帐子一角，“宝儿，可是疼得难受？我已让人去唤老十，估摸着他也快到了。”
　　
　　扬了扬嘴角，我抓住惠妃的手，“娘娘，宝儿有一事相求，但请娘娘答应。”

　　惠妃急切间只不停的重复“你说，你说……”

　　这时候反而不害怕了，这时候反而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些什么。“娘娘，你去对那太医说，保孩子。”

　　话音未落，惠妃哭着阻我，“这怎么可以，况且那孩子就能生下来也未必能活，宝儿，你可千万不能犯傻，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她还要说，我微微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娘娘，民间不是有种说法‘养七不养八’？这孩子如今算起来也差不多7个月了，已是四肢俱全的成形胎儿，你叫我如何忍心？况且当初我竭尽全力、入宫暂居，也是为了能保孩子平安。再者太医们说话，历来都是留着底的，还请娘娘念在宝儿一片苦心，让宝儿拼这一次。若是能都活下来，自然最好；若是真只保住了孩子，宝儿也绝不怨娘娘。”
　　
　　惠妃哭了，眼泪弄花了她细致的妆容，在脸上勾勒出道道细沟。我努力抬手轻轻拂去一滴，微微一笑，“只是还求娘娘下严令，莫让胤誐他们知道，起码也等生下孩子。”

　　身体又开始不由自主的收缩，我抓紧了床褥，尤看向惠妃。她看了看我，垂首咬牙，“你放心吧，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岂有不懂你的道理，宝儿，你和这孩子定能吉人天相。”说着掀帐出去，听见她对那太医哽咽道：“保孩子。”

　　我松了口气，眼角微湿，从来不知自己如此舍命，原来生命是这样被延续下来的……
　　
　　接生嬷嬷一直在旁边，或是教我调整呼吸，或是摸着肚子不断测着胎位……疼痛越来越紧、越来越长，终于还是憋不住哀嚎出声。此刻，所有人都不在身边，一生至一死，往往最需要关爱的时候，爱你的人或者你爱的人都不在身边。我们孤独着，面对着一幕幕生离死别；我们孤独着，迎接一个个生命的诞生。

　　泪水全变作汗水，呼喊声越来越嘶哑低沉，我渐渐分不清外面嘈杂的人声，意识忽明忽暗，眼前时清时花。仿佛潜在水底，耳朵如蒙了层膜，一切声音都是嗡嗡的，听不出内容。当阵痛再次袭来，我想使劲儿，身体却不听使唤，疼痛游离了，灵魂也蠢蠢着欲脱离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渐渐有了能听懂的话语，开始只是嘈杂的混乱，慢慢理出条理：有嬷嬷的声音，有丫头们奔走替物件的声音……这些都不重要，我听见胤誐在门外声声呼唤，几乎就要破门而入。

　　那个孩子的父亲，他快急疯了吧？我动了动嘴角，内心微微一笑——我想我能预知，我的预知告诉我：我能生下这个孩子。

　　努力抬手抓住床架上绑着的两条粗布，两个嬷嬷还兀自着急，突然发现我已转醒，看向我有一时的怔愣，趁着又一波疼痛袭来，全身崩力，所以力气集中在那个狭小的出口，我感觉到小家伙一点点被挤压下来，绷在两腿间，只隔一层皮肉，他就能降临人世。

　　全身的力量终于随着子宫猛烈的收缩化作最后的一拼，随着那声嘶声力竭的呼喊，有东西从两腿间滑出。我颓然倒在枕间，听见嬷嬷们道喜的声音，“恭喜福晋，是个格格。”
　　
　　我模糊看见她们怀中那个好象初生的幼猫一般弱小的婴儿，有了哭声，嘤嘤的甚是微弱。想坐起身仔细看清楚，下身完全瘫了一般动弹不得，才一使劲，一股热流流出，那嬷嬷惊呼，“不好了，福晋血崩了……”

　　孩子仿佛还在我眼前，我听不懂她的话，努力着想伸手抚摸，终于两眼一黑，沉入寂寂无边的黑暗。

　　……

　　我死了吗？为什么闭着眼是黑暗，睁开眼同样是黑暗？为什么耳际是一片无边的沉寂？我也是这黑暗的一部分吧，所以无法让自己逃离。没回到从前，也没醒来当时，我就变作一团黑，如同天地还未开启分离，如果世界尚处于混沌。

　　很长时间里，我也如同这混沌的天地一般混沌着。记不清来路归程，分不清前世今生……脑海是一片茫茫的白，偶有亮点，再一追溯，全是空落。

　　开始时我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见哪怕一丝光亮，努力回忆前尘，想要忆起哪怕一点人生……然而一切是空。

　　于是我放弃了，睁着眼、闭着眼，用着心、没用心，世界都是一样，没人唤我，我也不知道该唤谁。脑海中仿佛有很多人的名字一一闪光，终究无从拾起。

　　如果这就是死亡？那我将永远与黑暗化为一体吗？为什么内心深处似乎还有羁绊，我究竟不舍得什么？努力去想，一片茫然。到最后，我只知道我不舍得，却已忘了我放不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如同前生，虽然我不知道我的前生是什么，但就觉得如同前生一般长、一般久，我忘了睁眼，几乎不懂得如何睁眼，在黑暗中傻傻笑，黑暗中却并不咧出一排齐整的牙齿……
　　
　　直到某年某月某天（奇怪，这是哪里的计算方法？），无边的黑暗里仿佛多了一些其他东西，我摒息感受，这方寂寞不变的天地，下雨了吗？（奇怪，雨又是什么东西？）我似乎忘了很多，但很多东西又自在内心，仿佛只是安眠，不是失踪。

　　于是终于从黑暗里，伸出手试图接住那雨，我想我记起了，那些差点被融于黑暗的记忆。
　　
　　“宝儿，来年春天，我带你去辽东看海，或者去看樱花。樱花开的时候绚丽夺目，远远看去，全是红色的海洋，你一定会喜欢……”

　　有人在我耳边叙叨，描述得那么美，声音却全是颤音，泪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却滋润了长久以来干渴的生命。

　　睁开眼，世界终于不再是无边的黑暗，眼前的光亮有些刺目，又有些温柔。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床前的人几乎马上发觉，他凑近身，声音是不可质信的哽咽，一连声道：“你醒了……”

　　努力聚焦在他脸上，我缓缓吐出两个字，“胤誐。”听不见声音，只觉嘴皮微动。他始终握着我的手，脸颊消瘦，泛着极度疲惫后的烟灰色。

　　……

　　太医被唤了来，号了脉、开了药，我看见太医也有些惊讶，却终于还是摇头，胤誐似乎发疯一般欲上前撕打，被人抱住，兀自挥动着双手，“不可能，宝儿都醒了，怎么可能？孩子都好好的，大人怎么会有事？”

　　“这孩子满打满算7个月，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大人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可终究亏损太过，只怕是神仙也难有回天之术，如今不过暂时保命，不过拖日子罢了……”

　　孩子，他说孩子，他说孩子活下来了……我想起身，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只是摊在床上一堆泥；我想喊，声音也不是自己的，拼尽全力，我只听见自己嘤嘤了两声。只有泪，还是自己的，顺着滑落，直至濡湿了枕头，尤自不停。

　　胤誐踹了那太医一脚，“你听着，若是保不住福晋，我让你们全家陪葬、陪葬！”
　　
　　身后抱住他的人嘶吼，“十弟，你冷静点，别在这儿闹，别扰了宝儿。”
　　
　　我看不见他，但我能分辩他的声音——是胤祀。真好，他没事；真好，我记得所有的事。
　　
　　可我太累了，所有的声音又开始在空中飘浮，闭上眼，我想告诉胤誐——别担心，我只是休息一下，马上就会醒来。来不及说话，甜美的梦乡将我召唤，这次是真的睡眠，不是死亡，也不是昏迷，更不是离开。

　　我知道自己还有未了的心结，我知道自己还有不放心的人和事，我知道自己还不能离开……所以，请让我休息一会儿，只是一会儿，然后，我们再来细数从头……

  

　　　当我再次睁开眼，床上的帐子没放，阳光从窗格中射入。春儿坐在椅上发呆，地上站着个小丫头，静声摒气，垂首而立，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斜斜的光柱里飞扬着的轻尘是活动的，仿佛一幅静物图。

　　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种温暖的感觉让我微微轻扬着嘴角，暂时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春儿无意间抬头，眉头微蹩看向我有几秒钟的怔愣，突地反应过来，几步走上前，跪在床前抓住我的手，“格格，你醒了……”话未说完，声已哽咽。

　　我在枕间微微颌首，才想说话，一串咕噜噜的肠鸣音，听得春儿也笑了起来。“格格，有预备的肉粥，奴婢这就去端上来。”

　　……

　　我坐不起来，身子沉沉的连手也很难抬起，两个宫女合力将我扶直，又垫了厚厚的褥子，腰以下酸疼难忍，伤口处处阵阵阴疼，微一牵扯，疼得我暗地里直呲牙。

　　春儿一边喂我粥一边絮叨，“格格可算是醒了，这一睡就是五天，小格格都会自己喝奶了。”
　　
　　一口粥还未咽下，我急急想问孩子的情况，呛得伏在枕上直咳嗽，春儿将碗递予旁边的宫女，忙不迭帮我顺气儿，“格格，您慢些。小格格才生下来弱得象只小猫，太医看了直摇头，谁知奶娘一抱过去就开始寻乳，只是开始力气太弱，连着几天自己吸不出乳汁，十爷又要顾您，又要顾着小格格，几乎没愁死，幸而小格格吉人天相，前天自己会喝奶了，吃饱了就睡，娘娘还说从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奶孩子。”

　　她不停念叨，一气儿说了很多，我还嫌不够，拽住她的衣袖，“好春儿，你让她们抱孩子给我瞧瞧。”多少天来第一次开口，声音没变，只是气息大弱，一句话没完，已是微喘连连。
　　
　　“格格莫急，奴婢知道格格想看小格格，奴婢这就让奶娘抱来。”春儿扶我躺回枕上，转身往屋外去，才到门口，乍乍的住了脚，“十爷，格格醒了。”

　　是胤誐，他来了，我的孩子的父亲，我有多久没见他？好象一生那么长，又似乎只是一瞬。努力想要起身，还未撑起一半，他已几步跨了过来，急急扶住我，“宝儿，我就知道你会醒，我就知道那帮太医没事就爱吓唬人。”

　　他憔悴了，眼底混浊，我抬起手轻轻拂他的额头，竟无意间在鬓角处发现几丝白发。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想我知道自己在那个无边的黑暗中沉寂时，究竟舍不下什么了。舍不了的早已不是单纯的爱情，还有长久以来的亲情，还有未成年的需要母亲的孩子，还有浓浓的关怀与爱意……生生将我从死亡与飘离的边缘拉了回来。

　　“胤誐，你这么瘦怎么带我去看樱花？”我看向他，泪光雾着眼，却努力牵着嘴角，干裂的嘴唇撑开了，口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儿。他微一怔愣，俯身吻去那滴血珠，舌尖轻触着我的牙齿，那么小心、那么轻巧。

　　有泪滴落在脸庞，却不是我的。他慌了，背转身假意理了理被角，我知道他悄悄拂去了眼角的泪，却忘了我脸上这滴。轻轻用手指挑开，努力笑道：“胤誐，我们什么时候回府。”
　　
　　他帮我扶直了身后的靠枕，近在眼前的下巴全是参次的胡茬。“太医说你身子太弱，这时候搬来搬去恐怕着凉，待你坐完月子咱们再回府。”

　　我嗯了一声，装作不经意闲闲开口，“太医还说什么？”

　　胤誐眼眸一暗，近身替我理了理额角的刘海，“管那帮老学究说什么，咱们养好身子就行。”

　　他的表情悲哀，甚至有淡淡的恐惧，却始终微扬着嘴角，看定我眼神不容质疑。相互凝视半晌，我笑了，“胤誐，我想沐浴，头发全被汗透了，黏黏的甚是难受。”

　　话还没说完，他蹩了蹩眉头，“真不该让你生，都二十的人了，怎么还说孩子话，这月子里哪能沐浴？且耐心忍忍，待伤口好了再说。”

　　我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印象里后世的西方产后三天即可以洗澡，当然是淋浴。可说实话，就我现在的身体，让我洗恐怕也洗不动，坐都坐不直，全身酸弱僵直，身体的一个个零配件仿佛不是自己的。

　　说话间，春儿掀帘而入，“格格，奶娘抱小格格来了。”

　　忙忙坐起，恨不得就下床迎过去，伸直了手欲接——我的孩子。生命真奇妙，我形容不出这种感觉，那个小小的襁袍里，是我身上的血肉，是我生命的延续。

　　奶娘看了看胤誐，见他微点头，轻轻将怀里的孩子递予我。

　　她，那么小、那么嫩，皮肤仿佛是半透明的，闭着眼深眠，纷嫩的小嘴微微嚅着，仿佛在梦中还在咂奶……

　　“咪咪”我轻轻唤，胤誐凑近身笑，“那有人唤自己孩子咪咪的，又不是猫。”说着侧身坐到我身后，伸手托住我们的孩子。

　　我抬手摸了摸她微皱的额头，“你看她不象刚出生的小猫吗？连皮肤都好象是透明的。”

　　胤誐笑了，“哪有这么漂亮的小猫？”
　　
　　忍不住嗔他一眼，“哪里漂亮了？好象一个小老头儿。”

　　说着宝宝又开始嚅嘴，粉嫩的小嘴一嚅一嚅好象喝得正香，我本能的伸手解开衣襟的盘扣，却把胤誐一把拦住，“宝儿，你做什么？”

　　我头也不抬，“宝宝饿了。”

　　“宝儿，别说你身子虚不能自己哺乳，就是能也不行，这皇亲贵戚自然有乳母，不用你操心。”胤誐说着接过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我急了，伸手欲抢，胤誐抱住我道：“听话，我们的孩子有四个专门的乳母，不用你亲自喂，先养好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

　　旁边奶娘也插嘴道：“哪有福晋自己奶孩子的理儿，福晋放心，奴婢会好生照看小格格的。”

　　我还要说，胤誐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带格格下去吧，小心伺候着。”
　　
　　奶娘抱着孩子，微微曲膝行礼，缓缓退身出屋。胤誐拦着我，不让我起身，眼见着宝宝又从视线消失，我着急得想哭，“快，你快让奶娘抱她进来，我不喂她了，就让她睡我身边就行。”
　　
　　“宝儿，放心吧，惠妃娘娘亲自看视着呢，底下又一众乳母丫头，你只用安心养病，若想看孩子就让她们抱了来，但不许你自己操心管事。”

　　他抱住我不住的安慰，我只看向空洞洞的门洞，心里有种怅怅的酸涩感——最重要的东西被人带走了，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自己却不能喂养，忍不住俯在他肩头呜呜的低泣，胤誐倒也不深劝，只一下一下抚着我披散的长发，宽厚的掌心说不出的温暖，到底是产后虚脱无力，我慢慢平静下来，眼皮涩重慢慢合拢。

　　模糊间胤誐将我放回枕上，又替我揶实了被角，神经刚要完全放松，有人进来隔帐请脉。
　　
　　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间断续传来的话音，“亏得常院正棋行险着……如今之计……慢慢补养……不断药……”胤誐还在追问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太医长叹一声，“尽量……延迟吧。”
　　
　　仿佛走在一条长长的通道内，通道尽头的白光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虽然想回头，但却终于只是不断朝前，朝着那白光，一步步头也不回的前行。周遭并非安静，嘈杂的声音堵在耳边，有人声、车马声，细细听甚至还有火车的鸣笛……有些恍惚，又似乎有些明白，我使劲儿甩头，想理清楚这些纷乱的声音。

　　世界安静了有一秒种，我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她在唤我，唤我“妈妈”。那个声音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是“额娘”，我竟听得泪如雨下，我的孩子，她这么快就长大了？惊喜之下回头，所有影像都仿佛隔着水雾，水波一漾，眼前的小女孩变做大阿哥，起先面目狰狞着，慢慢化成一团，绻在角落哭泣……

　　丝丝凉意渗透心底，当年也曾叱诧风云的大阿哥，如今也被圈于一方围墙，再无出头翻身之日。
　　
　　自嘲在梦里也有思考的能力，才一停顿，梦境却又继续：胤誐望着我笑，可他还是那年雪地初遇时阳光的少年，目光亮而灼人，笑容真挚单纯……看得我也忍不住冲他笑，可是笑着笑着，胤誐的脸变了，鼻子更挺阔了些，身量又长高了，目光透出犀利……分明就是——胤禛。他看向我，似乎充满无限的眷恋与担忧，不知为何，我开始慢慢走向他，他好象也在朝我走来。可无论如何，我们总是隔得那么远，中间仿佛有无形的墙，阻隔了一切通道。他的身影模糊了，我忍不住大哭，直哭得嘶声力竭，有人不断唤我，“格格、格格。”

　　猛的睁眼，是春儿。她扶我坐起身，半倚在床榻替我顺气，“格格可是作噩梦？没事，奴婢陪格格说说话吧。”

　　我嗯了一声，神志尚未完全清醒。

　　“这几日十爷都守着格格，直到宫门下匙，原本早就想接格格回府，奈何太医说了这会儿搬移只怕落下病根，所以才拖住了。”

　　我略稳了稳神，开口道：“如此也好，若是搬了回去，倒害他每晚休息不好。”说着思路清楚起来，忙不迭问，“春儿，孩子呢？孩子好吧？”

　　春儿笑了笑，“格格放心吧，小格格好着呢，吃了睡睡了又要吃，这几日胖了好些。”
　　
　　“那就好。”长舒口气，我其实太想宝宝，但也知道现在没那个精力亲自养育，只好由着她们照顾。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直至烛光越来越弱。“格格，蜡烛都快燃尽了，还是先睡会儿，奴婢去换换蜡烛。”

　　我嗯了一声躺回枕上，“你也去休息吧，这几日想必累坏了。”

　　春儿答应着又有些欲言又止，我拿眼问她，她微一思量方道：“格格，您昏迷这几日，宫里怕差点闹得人仰马翻，八爷得空就过来，十爷更是见天守着格格，连皇上也派了太医汇诊。”

　　说到这儿，她又停了，看我一眼方继续道：“四爷也急得不行，奴婢听见背地里议论，当初冒险给格格的吊命汤药方，正是四爷门下一位奇人悄悄写了送给太医院常院正……”

　　“够了，别说了。”我低低喝，“春儿，这事不论真假，别再提起，若听见有底下人议论，你替我赏他们耳光。这你都听见了，若是传到十爷耳朵里，你让他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春儿偷偷瞄我一眼，忙答应着去了。我颓然倒在枕间，余下的话说给自己听，“胤禛，看来今生注定是亏欠……”

 
  

 
  


　　　究竟是我太虚弱，还是坐月子的人都这样？常常一觉醒来，混身冒的虚汗能濡湿被褥，每天盖的垫的都要重新换过，这是我两辈子以来换床上用品最勤的一段日子。幸而是冬天，虽然出汗，到底不觉得热，只觉得一阵阵心慌头晕。

　　每天喝药比吃饭还勤，一碗碗补血养气的中药灌进去，我看向镜中的自己，还是苍白消瘦得可怕，甚至连嘴唇也没多少血色。咣的放倒了桌上的小妆镜，从此我不爱照镜子了，我怕看见那个睁大了双眼、苍白如魂魄的宝儿。此时，就是他们让我亲自养育孩子，只怕这具身体也分泌不出浮汁。
　　
　　想及此，我俯在桌上低泣，直到奶娘将宝宝抱过来给我瞧才慢慢止住。那么小、那么弱，可听说她喝奶的时候可厉害了，常常一气儿喝饱了也不松，就这么含着乳头睡着。我轻轻拿手指逗弄她的小脸，皱皱的小脸长开了，皮肤也不似初见时那么脆弱，依然粉嫩着，却更健康更结实。

　　我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襁袍间轻蹭，婴儿特有的浓浓的奶腥味儿让我感到莫到的满足。小家伙微扭了扭、小嘴辱轻轻嚅动，似乎在表示她的不满——有人打挠了她的好梦。我咯咯轻笑，身边的乳母伸手接了过去，“小格格才睡着，福晋也休息会儿吧。”

　　轻轻嗯了一声，奶娘抱着孩子又退出房间，我将春儿端上来的药狠狠喝了下去，恨不得马上恢复健康，亲眼见证宝宝的成长。可是不能够，我知道太医的诊断，我也知道这具身体其实已经亏损太过，不过是拖一天、赚一天……

　　胤誐下了朝就来，直至宫门下匙才肯走。这日来时手中提了个药包，“这是九哥送来的阿胶。”说着递给宫女拿了下去。

　　“别说阿胶，我这儿的补血药只怕比太医院的仓库囤得还多，你替我谢谢他们，实在不用再送来了，用不着那么多，白浪费了。”

　　胤誐微微一笑，坐到我身旁，“今儿气色看上去又好了些，我看等月子满了就能回府，省得我两头跑放心不下。”

　　我倚在他身上，混身软软的使不上劲儿，手指顺着马蹄袖的云纹勾勒，“胤誐，宝宝有名字了吗？”

　　“皇阿玛说咱们的孩子福大命大，要亲自给她取名儿，这会儿还在斟酌。”他微微握了握我的手，将身子侧过来一些，让我靠得舒服些。又让人去唤奶娘抱孩子过来。

　　我来了精神，微微坐直了身体，下身又有液体流出。生了差不多半个月，恶露还未滴尽，惹得伤口也不容易好。做一次母亲才知道母亲的伟大之处，身体虽然受了创伤，却仍然满心欢喜新生命的降临，这种相互矛盾的感觉是难以言明的。

　　其实我知道，如果没有胤誐偷偷使劲儿撑着我，我不会坐得那么端正，可我冲他笑了笑，“你看，今儿好多了，前几日坐也坐不直，今儿白天你不在的时候，我还扶着春儿下床了呢。”
　　
　　他露出一丝微笑，眼底有些泪光，“我看着也好多了，脸也胖起来些，再这么养下去，来年春天就能带你去看花海。”

　　我们相互安慰着，几乎相信这就是事实——我在康复，他在幸福。

　　悄悄将眼角的湿润抹在袖上，伸手接过我的宝宝。

　　“你说她象谁？”我抱着孩子，胤誐从身后抱着我们母女，看看我，又看看那团粉嫩，“象你。鼻子这样，嘴唇这样……”说着他用指肚轻轻抚过宝宝的鼻梁和小嘴。

　　我细看了看，摇头道：“我哪有这么难看，我看她象你，象个小老头儿。”
　　
　　胤誐倒也不争辩，只是抱着我们轻轻摇晃。“女儿象阿玛才有福。”我轻轻说了一句，心内莫名有些安慰——幸而是个格格，如果是个阿哥……我不想他长大了也卷入那些纷争。

　　怔愣间，宝宝突然蹩了蹩眉头，眼还没睁，张大了嘴欲哭，我忙抱紧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咪咪乖，咪咪不哭，额娘在呢，阿玛也在……”只一忽会儿功夫，她安静了，咂了咂嘴继续深眠。
　　
　　旁边伺立的奶娘上前奉迎，“小格格和福晋真亲，若是平常，哭闹起来可不容易哄。”
　　
　　我低低笑，才要说话，胤誐在身后道：“你还真打算给我们的孩子取个猫名儿？”
　　
　　我撇了撇嘴，“那入玉牒的名字虽好，字也难认，音也难读。这不过我私底下叫的乳名儿，有什么关系？名字贱好养活，况且她那么小，可不就象刚出生的小猫咪。”

　　胤誐不说话，替我撸了撸零乱的头发，“随你高兴，怎么都行。”我笑了，有人宠着的感觉真好，但愿我的女儿也能有人宠着，哪怕我不能在她身边。
　　
　　咪咪被奶娘抱了下去，我央求胤誐扶我下地走动走动，开始他不允，后来估计见我精神不错，替我披上大氅，甚至捂上了雪帽，使劲儿撑着我起身。

　　脚才着地，软软的用不上力，每一步都好象踩在棉花上，又牵扯着伤口阵阵作痛，我努力迈开步子，其实全身都靠在胤誐身上，几乎是被他抱着。不过从屋子一端走向另一端，纵然全是从胤誐处借的力气，还是累得我直喘。

　　“行了，不急在一时，今儿好得多了。”他不由分说抱起我放回床上，又除下披风，忙忙盖上被子。

　　我捏了捏完全松软的大腿肌肉，多少有些郁闷，“这不和个残废没什么两样……”

　　胤誐一把握住我的嘴，“谁生了都这样，况且你又是早产，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气话。”

　　我冲他微微一笑，“你快回府吧，这也差不多该下匙了。”

　　他抱住我不说话，下巴抵住我的额头，将我的双手握在掌中，来回揉蹭，半晌道：“早知这样，早早接你回府就没事了……”
　　
　　我有些泪湿，却终于没哭。发生即命运，我不想再劝，也不想再回忆。人生常常都是这样，小心翼翼以为渡过难关，谁知难关是你根本没想到去防、也无从防起的那关。

　　胤誐回府后，我也无力细想其他，昏昏愕愕间入睡，身体极度疲劳。

　　自我坐月子，良妃几次亲来探试，我见她消瘦了不少，常常坐着并不说话，眉头微蹩，似有无限心事。没过几日，她也病倒了，一个母亲牵挂儿子，大抵如此。胤祀前途未卜，良妃时日无多……一切都将发生，只是我的孩子，历史上难道也真的有她？

　　每当想及此，就会莫名心慌，紧紧抱着宝宝不敢稍微松手。我愿意用生命来生她，就愿意用生命来换她健康的活下去。什么都可以不如愿，这个愿望上天一定要成全！

　　满了月，并未能立即搬回十府，胤誐初听到这个消息，有一瞬的失神，却马上冲我努力一笑，“这样也好，有母妃照看你，到底比别人精心些。”

　　我也努力安慰着自己、也同时安慰着他。可其实，我真的很想回府。大阿哥被圈，惠妃自然满腹心事，又因为我的早产拜大阿哥所赐，她心有愧疚，不得不强打精神细心照料。一个月下来，人已老了一头。不忍心再待在宫里，又一时无法回府，有时深夜里急得想哭，终于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告诉自己这只是时间长短问题，安心的继续在钟粹宫养病。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天天来临，转眼又将迎来一年除夕。

　　我的身体恢复到某种状态后，既不恶化，也不好转，就这么拖了下来。私处的伤口已痊愈，每天喝着阿胶、鸡血藤，但我的脸色再不能恢复从前，永远只是灰灰暗暗的有些苍白。
　　
　　虽然一天天虚弱着，偶尔还是会有比较精神的时候，每当这种时候，都会扶着春儿在御花园里散步，也常回翠雨阁，不知在期待什么，但终于没再遇上。

　　冬将去、春欲来，可御花园还是一片被冷灰色调统治的世界，这日胤誐早早回府处理私事，我抱着个手炉，裹得密不透风，带了春儿又来到那年初遇胤祥的池塘边。

　　我和胤祥，同样被圈禁了，我被自己的身体禁锢，他则成为斗争的牺牲品。隔着这无数的宫门、围墙，不知他的心境却是如何，当年初遇，不过是7、8年前的事，然而世事变迁，让人心生惧意。真想冲着这池塘大吼，“你过得好吗？”可惜我不是怕，我是没了力气。

　　春儿扶我在亭中坐了，又替我将斗篷拉实，接过手炉道：“格格，奴婢去添些碳，您先笼着手笼，且在此等候些时。”

　　我看向远处，随意点头，紫禁城中重叠的飞檐，层层叠叠，如同戏幕，拉开一层就有一个故事。
　　
　　早有太监奉上热茶，我闷闷坐着，茶还未喝，人已经有些疲累，开始打盹儿。
　　
　　“宝儿，别在这空地里打盹儿，我送你回去。”有人在耳边唤我，其实我没睡，只是意识有些涣散，也许只是身体开始罢工。

　　“宝儿”他继续轻唤，用什么东西盖住我，带着他的体温，甚是暖和，还带着他的——味道。

　　我仍闭着眼，却忍不住哽咽，“如果我瞎了，不知道你是谁，是不是就不用向你请安？”多少年前的戏语涌出口，我的眼睛湿了——终于让我遇见你，在我离开之前。

　　他微一怔愣，轻轻扶直我，“如果你瞎了，还可以用鼻子闻……”

　　不由轻笑，“我知道了，你是御膳房新鲜出炉的点心。”笑声未落，泪已滑下。如果，如果我们能再回到从前……如果……一切只是如果……

　　胤禛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终于，还能听见他闷闷的心跳，还能感觉到他温暖坚实的怀抱——在我的有生之年。

　　泪笑着滑落，却始终不曾睁眼，我无力挣扎，更无法拒绝他的拥抱。靠在他肩头，低低唤了声“胤禛”。

　　他嗯了一声疑问着，我淡淡一笑，极轻极快道：“康熙六十一年……”

　　胤禛身体一窒，有些奇怪，才要扶直我，我急道：“胤誐他待我甚好，还望你日后登基，宽待他父女二人。”

　　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让我长吁口气，脸上没笑，心里却如花盛开一般绽放。这个秘密憋得太久，几乎将我窒息，如今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胤禛猛的扶直我，“宝儿，你在说什么？可是病了，我送你回钟粹宫。”
　　
　　我睁眼看他，仿佛还是从前那个胤禛——深情、执着，下意识抬手欲抚，却生生停在半空中，别说胤誐如今是我孩子的父亲，只怕没有这层关系，我们也难回到从前。

　　生命太短、日子太长，在一天又一天平凡的日子里，我丧失的也许不是爱情，却是当年可以不顾一切的勇气。

　　胤禛看定我，眼底是说不出的伤痛与担忧，见我迟迟不开口，他微一咬牙，搀着我慢慢往回走。精神一旦放松了，身体也跟着放松，我有些恍惚，借着他的力，有些虚弱，兀自低着头轻哼：
　　
　　心若倦了，泪也干了
　　这份深情难舍难了
　　曾经拥有，天荒地老
　　已不见你 暮暮与朝朝
　　这一份情，永远难了
　　愿来生还能再度拥抱
　　……

　　气息微弱，几乎只是低吟，曲调未成，我但知自己已了结了一段心结。

　　几天后，胤誐接我回府，我知道，他不是吃醋，不是生气，他是害怕——一个过一天赚一天的爱人，对他来说，分隔一天就生生少了一天相聚。我听见宫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我的灵魂某处也缓缓的落下大幕。剩下的，只想好好与他们父女相陪，同看夕阳落日、共听松浪风鸣。
 
 
元宵节一过，气温慢慢回暖，身体也似乎跟着慢慢康复。胤誐很高兴，现在我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抱着咪咪，讨论她长得像谁，这也许是每对年轻父母最喜欢做的事，咪咪每会一个小动作都欣喜万分。有时咪咪冲着胤誐一咧嘴，胤誐也跟着不自禁展开笑颜。

　　那段时间几乎是有生以来最平静详和的时光，原本那些浮燥与奢望、不安与羁绊，统统被原始的母爱平复了。我常常坐在咪咪的床边，哼简单的童谣，看她笑、看她嚅嘴、看她熟睡、看她大哭……每一样都是新鲜的，每样都是令人感动的。

　　也拿起笔，画出各种心爱的卡通形象，央春儿私下偷偷做成布偶，开始不敢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后来发现胤誐看见后只是有些奇怪，并未多说，于是咪咪的床头摆了好多布偶：叮当、米奇、维尼……奶娘和丫头开始都窃窃私语暗地议论，见多了也不以为然。也许她们觉得十阿哥偏爱的侧福晋脑子有问题，不过当着面可不敢提出来。

　　我顾不得许多，巴不得把能给她的全给她，如果可以，简直想留一本安徒生童话集给我的女儿，让她在善良与美好的童话世界中长大，让她拥有柔软与真挚的心灵，可惜不能够。怕某天突然睡着就再不醒来，因此做得再多也嫌少。

　　胤誐只是尽量满足我，从不问那些奇怪的名词、怪异的布偶是什么来历。这样最好，我解释不清，可当某天他看见我抱着一个最大的布偶睡觉时，不禁笑了，“宝儿，抱着这布偶难不成比抱着个活人更暖和。”

　　我朝里挤了一挤，“不，可这布偶随便怎么揉都不会吭声，比真人乖巧多了。”
　　
　　胤誐倒也不强辩，跟着钻进被窝，才要近身，我将布偶横在两人中间，“你说，要是咱们把咪咪抱过来睡我们两人中间如何？”

　　胤誐瞪大了眼，“敢情你弄这个就是为了说这句？”说着提了提布偶的耳朵，我才要开口，他坚决道：“不行，那有自己带孩子睡的。”

　　我想了想，喃喃自语，“也是，孩子睡父母中间不好，空气混浊。”忽尔抬眼看他，“要不把咪咪的小床搬来我们房间，这样晚上也能看到她。”

　　胤誐深深看我，目光流转，继而轻轻将我揽入怀中，连着那个布偶，“宝儿，你要养好的身子，怎么都行……”

　　埋首在他怀中，闷闷的嗯了一声，我也想看着咪咪成长，从出生、会笑、会走、会跑、会说话……胤誐在我耳边低语，“宝儿，别担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一定不会！”
　　
　　他的语气坚定，可越是坚定越透露出内心的慌恐，我抬眼冲他一笑，想说什么，终觉多余，慢慢的，窝在他怀里睡去。

　　第二天，胤誐下朝，拉着我往后花园走，一路走一路笑，“宝儿，皇阿玛今儿给咪咪取名儿了，叫毓歆，爱新觉罗.毓歆。”

　　“语心？”我低头想到的是这两个字，胤誐拉起我的手掌，一笔一划道。“毓歆”

　　不禁笑了，“好啊，好听又不难认，意思也好。”

　　他也跟着笑，“宝儿，你的身子好多了，今儿皇阿玛又复了八哥的爵位，咱们找一天时间请兄弟们过来聚聚如何？也散散这些日子的晦气。”

　　“好啊！”我笑答。

　　“你看哪天好？毓歆满月的时候你正病重，也没好好摆酒，这回也让八哥他们见见我们的女儿。”

　　“好！”我跟着他一路走一路笑。最近经常笑，最近最爱说“好啊”。

　　胤誐转身看定我，“你没什么意见？”

　　还是笑，“你作主，你说哪天就哪天，你说请谁就请谁。”

　　他嘴角扬了起来，将我的双手握在掌中，“今儿太医没说什么，我看开的药方里也去了不少猛药，剩下的不过是些补养品，可知真的好起来了。”

　　笑着点了点头。我没告诉他，我悄悄买通了那个老太医，让他报喜不报忧，如果实在没什么喜，就让他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说；我没告诉他，药方里没有猛药是因为失去了治疗的意义，如今不过是喝着药玩罢了……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咪咪健康着，胤誐也开心着，我如果悄悄离开，他们父女，总算也有个依靠。

　　胤誐很快下了贴子，原本想要请戏班子，又怕我不喜欢，到底只是摆了酒席。
　　
　　春儿替我梳妆打扮，攒珠的金钗别上头，玫瑰汁子制的胭脂涂了唇，又用水化了些淡淡的拍在两颊上，眉毛仔细修过后用黛石细细描抹，又戴上镶珠耳环、璎珞项链。我几乎也相信自己恢复了健康，盛妆后久违的美丽让我对镜良久，直到春儿唤，“格格，您看穿哪身衣服？”
　　
　　起身走至衣箱前，选了一件大红镶金叶的旗袍，裙角处点缀着牡丹。

　　“格格向来喜欢清雅素色，偶尔这么一穿还真富丽。”春儿一面说一面看向镜中的我。
　　
　　笑了笑没言语，也许是因为生命开始凋零，所以才中意这富丽繁华的图案和颜色吧，给人“生”的信心和力量。

　　待客人到了差不多了，胤誐才来接我，才一进屋，愣了一下，拉着我上下打量，“今儿气色不错，精神多了。”

　　男人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我看着这个露出孩子一般天真笑容的胤誐，也不禁笑了，“是啊，这就出去吧。”

　　他嗯了一声又道：“出去略坐坐就行，别累着了。”

　　“好啊”说着我抬脚往外走，却发觉胤誐没跟上来，回头目光相询，他怔怔道：“最近怎么常听你说‘好啊’？”疑惑的神情里带着担忧。

　　走上前携了他的手，“难道说‘不好’？你什么都安排得周全了，自然什么都是‘好啊’。”

　　他轻轻揽上我的腰，“是啊，有你在，什么都好。”

　　冲他扬了扬嘴角，吩咐奶娘去把咪咪抱到前厅，胤誐小声道：“这会儿皇阿玛都赐名儿了，怎么还叫咪咪。”

　　我头也不抬答道：“贱名字好养活，那个留着入玉牒就行。”

　　他微微一笑，顺手从妆镜台上取了一朵祖母绿珠花别在我头上，“行了，走吧。”

　　……

　　前厅里聚集了几位相熟的阿哥，还有他们的福晋，佳期自然来了，也带着胤祀唯一的儿子——弘旺。额头挺宽，胖胖的不住挥自己的小拳头，虽然还未满周岁，精力特别旺盛。
　　
　　“到底是男孩子，和女孩儿不同，我家咪咪只会吃了睡睡了吃，还会冲人傻乐儿，可不象他这么有劲儿。”我就着奶娘怀里看了一回，又捏了捏他结实的脸蛋，弘旺呜呜呜的撅起小嘴好象要喷口水的样子，分外有趣。奶娘忙抱他侧了侧身躲开，佳期笑道：“小鬼头花样多得很，我倒喜欢女儿，女儿和娘亲。” 

　　我冲她笑笑，有些心不在焉，远远看见胤祀，似乎瘦了一些，忙着和兄弟们周旋，才欲走上前招呼，奶娘抱着咪咪进了大厅。我忙迎上前抱在怀里，往妯娌间去，咪咪此时胖了，肉乎乎的手臂好象藕节，带着小小的金手镯，有时感觉稍不留心几天，手镯又紧了。

　　阿巴亥跟了上来，“毓歆这几日又重了，要不我来抱？”

　　我摇了摇头，一个孩子是母亲最大的骄傲，如果我的身体健康，哪怕不能亲自哺乳，也要亲自养育。坐在椅中，腾出手逗弄着咪咪的小嘴，她嚅了嚅张口欲含，逗得我垂首低笑。
　　
　　各府的福晋都过来逗弄她，说着客套话，送着小礼物，身旁奶娘一一接了，咪咪也许感觉到被人喜欢，咧着小嘴冲我乐儿，眉目稍微长开了些，细细一看，果然更象胤誐。

　　十四福晋完颜氏走近身笑，“这小格格笑起来的眯眯眼，象极了十阿哥，今后必是个有福之人。”众人也尾随符合，我跟着傻乐，将咪咪抱紧了些，藏在怀里轻摇，嘴里不由自主哼着童谣，一会儿功夫倒将咪咪哄睡着了。

　　黄昏来临，丫头们掌烛点灯，热闹的大厅里摇曳着温暖的烛光，咪咪被抱回去喂奶，我静静坐在一角看向厅中众人。

　　胤祀的笑意有些疲惫，唇间那两撇淡淡的八字胡，让人觉得多少带些苍桑；胤誐谈笑间时不时转身寻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还有很多人，从前最怕看见胤祯，最怕看见他和他四哥相似的眉目，甚至瞬间相似的表情，如今却颇坦然。心内一笑，端了杯酒走向男席，胤誐见我来了附耳低语，“还是别喝了。”
　　
　　摇了摇头，我笑向席间道：“多长日子没见了，今儿借杯蜜酒敬几位阿哥一杯。”说毕自己仰头干了，还想说些什么，想想也是多余，哪怕我不在，他们也会尽心照拂咪咪吧。
　　
　　胤祀深看我一眼，也饮完了杯中酒，缓缓坐下，淡淡道：“宝儿也是做额娘的人了，这一晃就是11年。”他的眉心微蹩着，隐有愁绪。

　　“八哥，你又感叹了，今儿大家替您庆贺，何必感怀，不如兄弟几个好好喝上一回。”胤祯说着拿起酒杯替胤祀注满。

　　我也跟着笑，“是啊，你们多久没好生聚聚？趁着今儿人齐，喝醉了就歇下。只是我，得先告退了。”

　　胤誐也道：“正是，你出来半日，想来也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一边说一边欲扶我回去，我拦道：“就府里这几步路，我自个儿回去就成，你陪着他们吧，没得来回跑。”
　　
　　他微一思量点头同意，转身之前，我一一看向他们，无论是刚刚步入政治舞台的胤祯，还是失宠于康熙的胤祀，还有永远和我抬扛的胤禟……那天人人都喝得多，脸颊泛红，烛火一跳，他们的形象在我脑海里定格——原来有时候，一生，也就是一眨眼那么长。

 
 


 


　　　早春二月，咪咪将满百天。对这么一丁点大的婴儿来说，睡觉占去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不知道咪咪梦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虽然我们人人都这样成长过来，婴儿时期却没一丝记忆，也许这个时期还属于前世与今生的交叠，因此一切总是模糊到可以完全忽略。

　　我写了很多信，装在一个小匣子里，当作以后送给咪咪的生日礼物，到她3岁时，信的开头改了，改成毓歆；
　　到她10岁时，我知道毓歆该懂事了，于是嘱咐她尽量多陪陪胤誐；
　　到她20岁时，我疑心她也做了母亲……
　　如此每天每天的写下去，如同陪着她一年年的成长、一天天的经历，写到毓歆60岁时，我写不下去了，如果顺利，她应该儿孙满堂了……突然间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胤誐不说什么，每天逼着我喝药，可他的脾气越来越暴燥，常常无故发火，又或者无故的情绪低落。

　　这日他下了朝，回到房中撩袍坐下，小丫头奉上一碗茶，胤誐抬起来也不试试温度，一气儿就往里灌，烫得猛站起身，摔了碗，一脚就将那丫头踢在地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拿水烫爷……”

　　我急急上前拦住，“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发脾气，小丫头懂什么，你倒和她较真。”说着拿眼使走那个跪在地上乱颤的小丫环。

　　胤誐不和我生气，闷闷的坐回椅上顺带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碎碗，我轻轻叹，弯腰欲拣碎瓷片，他一把拉住，“让下人们收拾去，当心割伤了你。”

　　“你也知道麻烦，这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不是血肉之躯，既怕割伤了我，割到别人你就无所谓了？”一壁嗔他一壁扶他坐了，胤誐看看我，欲言又止。我低低笑了，“这几日身上觉得轻快了许多，要不明儿你下朝早些，带我到庄子上呆几日。”

　　他将我拉至膝盖上坐了，“宝儿，住庄子上太医例诊不方便，且再忍耐些时，等大好了再去如何？”

　　“好啊！”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该剃胡子了，难不成你想学你八哥也蓄八字胡？我可不喜欢。”

　　他牵些牵嘴角微微点头，神色总有脱离不了的沉重，微微一叹，我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才欲放开，不妨被胤誐双手抱紧，急切间，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眉梢、眼角……似有无数隐忍的情绪在这点滴的吻中一一发泄。良久，当他终于放开我，眼底有些闪烁，隐着泪光。

　　“走，咱们到花园里坐坐，整日待在房间里没得气闷。”胤誐说着返身抓了一件头篷给我披上，又吩咐春儿预备些点心小食，送到后花园花亭。

　　十府的花园虽不大，倒也精巧细致，胤誐说的花亭附近，遍种玉兰，此时正值花期，一朵朵立于枝头，花瓣洁白，花蒂处泛着极淡的天青色，绽放于乌鸦鸦的树桠间，论气质，尤似开放在树上的莲花。

　　胤誐欲摘，我拦住他道：“这花离了枝头，好象一团废弃的白纸，没什么看头，还是让它好生待在那儿吧。”

　　他替我紧紧了披风，“咱们花亭里坐吧，外头到底风大。”

　　花亭隐在木兰树丛中，窗户是玻璃制的，此时玻璃珍贵，这么一座小小的花亭，造价不菲。尤记得当年胤誐初建成这座花亭，巴巴将我从宫里接出来显摆，我站在中间发愣，“这有什么？这不就是玻璃？”

　　差点没把胤誐给呛过去，旁边九阿哥折了折扇指向我，“说得好轻巧，不就是玻璃，这整个北京城，能有这么一座花亭的数也能数得出来。”

　　我嘻嘻乐，也不强辩，闷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其实还是纸糊的窗子和这景致比较配……”

　　这一晃，是多少年前的事？我都记不清楚，可每次坐在这儿，总忍不住笑。胤誐也笑了，“当年巴巴造了这座花亭，谁知道有人不领情，倒害得我大半年的俸禄都赔进去了。”
　　
　　我回身看他，腰际的黄带子微微松了，走上前顺手系好，“胤誐，要不晚膳就摆在这儿吧，就着玉兰的清香，食欲也比在屋子里好。”

　　他点头答应吩咐膳房除了照例的蔬菜肉食，再加了几样糟鹅掌、卤花生。我深看胤誐一眼，不便相劝，知道他心里为我的身体烦闷担忧，最近常常饮得半醉才休息。待菜上得齐了，低声吩咐春儿去取些果酒，自己也满了一杯，“今儿难得有兴致，看着你喝看得我也眼馋了，不如陪你几杯。”

　　他才要拦，我笑道：“太医也说少饮些无妨，暖身子用的，何况我这个果酒喝着玩罢了。”

　　胤誐微微一笑，又连着干了2、3杯，不知是酒的关系还是心情郁结的关系，他的脸红了，眼底也开始充血，手掌暖暖的始终握住我的一只手，指肚来回在我掌心轻揉。半晌，胤誐垂头道：“宝儿，你还要瞒我多久？”

　　心下一惊，我忙要站起，却被他一把抱入怀中，“那太医得了什么好处？这些日子对爷是半句实话都没有。”

　　我低低唤了声“胤誐”，却又说不出话。他倒笑了，“从小你就爱使鬼把戏，这次若不是我无意间听见春儿问那太医，差点又被你骗过去。”

　　说话间又饮了几杯，本来就空着肚子，这下他真的半醉了，埋头在我胸前不说话，双手圈住我力气大得吓人。

　　把玩着胤誐的长辫，他的压力与恐惧也需要有个发泄口，他的隐忍与等待也期待有个好结局。“胤誐，咱们不说这些好吗？”

　　他嗯了一声，长长吸了口气，抬眼望我，眼底已隐有泪光。我笑了，轻轻抚上他的双眼，“今儿怎么了？倒象咪咪吃不饱的时候闹情绪。”

　　胤誐稳了稳神，自嘲道：“真是今儿不知抽的什么风，这菜都快凉了，快喝些热汤暖暖胃。”说着放开我，假意盛汤，努力的转换话题。

　　鸡汤里加了当归，喝起来一股药味儿，我横竖习惯了，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他不说话，我也只管低头吃菜，一顿饭冷冷清清的结束，丫头们上来收拾碗碟，我拦住道：“只管把汤菜收下去，下酒的小菜留着，再让膳房上些胭脂鹅脯，并一壶老白干。”

　　胤誐才要问，我夹了一颗花生塞到他嘴里，“既要喝，就喝个痛快，省得你憋着喝不够。” 一会儿功夫，菜重新上了上来，收拾布置好，下人被我刻意摒退。

　　太阳西沉，夜幕落了下来，花亭里掌了灯，不大的空间亮如白昼，透着别样的温暖，陪着胤誐饮了几杯，手脚暖暖的甚是舒服，连内心也跟着酒精融化，看向那杯中满满的琥珀色，淡淡开口，“胤誐，你猜我这辈子最先喜欢的人是谁？”

　　本来想用“爱”字，一忍还是含蓄些好，没得把他酒吓醒了，饶是如此，胤誐也瞪大眼看我，半晌方道：“你阿玛？额娘？”

　　我抿了口杯中酒，微微一笑，“我是说不是亲人的……男人。”这话太直白了，若不是胤誐平日惯我，若不是来日无多，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胤誐被酒呛得岔了气儿，一句话说不上来，趴在桌上猛咳。我走上前替他顺气，忍不住笑，“这才提个头儿，你就呛得这样，那我不往下说了，省得你把晚膳都咳出来。”

　　他一面咳一面摆手，好容易缓过气儿，看向我恨恨道：“你说。”

　　“那~这个故事可长了，若是说到明儿天亮才结束，耽误你上朝我可不管。”说着夹了块鹅脯，腌制过的红红的肉，咸淡合适正好下口，就着果子酒，甚是有味儿。

　　胤誐有些急，“既说故事长，那就快说吧，爷好生听着呢，若是真说到明儿天亮，就告病回屋睡觉去。”

　　“那我先说好，如果这个故事有什么内容不该说、不当说的，你可别到皇上跟前儿告发我。”

　　他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急切想听故事的样子好象孩子。我笑了，“我这辈子，最先喜欢上的男人，名字叫……萧峰。”

　　于是故事开始了，那个记忆深处已经有些混乱的长篇武侠小说《天龙八部》，在这个安静晴朗的夜晚缓缓拉开大幕。

　　每个女孩都会爱上一个英雄，萧峰，就是我曾经大爱的那个英雄……

　　开始时胤誐的表情有些古怪，看着我好象在看一个妖怪，一个女人说她爱上了一个几百年前的人，而且还是虚构的，估计他从前、以后，都不会有这种经历。

　　听到后来，也多少有些入迷。女人是天生的言情迷，男人是天生的武侠迷。要用这个故事，打动眼前这个血液里放马牧歌、征战讨伐的男人的灵魂并不难。

　　可惜我记不周全，天龙八部的情节太错综复杂，到最后，只有他们兄弟间深刻的情义以及萧峰死时的壮烈，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当然还少不了阿朱的温柔和阿紫的娇横。

　　当拉拉杂杂的将《天龙八部》说完，果然已经很夜深了，打更的声音传来，已是寅时。

　　我笑看向胤誐，他有一瞬间的怔愣。“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这本书，简直无法从萧峰的死中解脱，又恨阿紫，如此英雄如此磊落的萧峰，到最后，或多或少都被这个疯丫头拖累了。我常幻想着如果我是阿朱，如果阿朱没死，那我一定要带上他一起到一个民风淳朴的地方，过一种你牧马、我织布的生活。可惜……”仰头饮了一杯，“可惜我不是阿朱，既便是阿朱，也早早就死了，不能陪在他身边。”

　　“宝儿，你想说什么？”胤誐打断已经开始入戏的我，目光诧异。

　　我抬眼看他，忍不住扬起嘴角，“后来，我才发现，萧峰不如此死，就不是我心目中那个悲情英雄；没有最后这壮烈的一死，简直对不起他一生纵横英武的诸多事迹。”微一停顿，我继续道：“他这辈子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求爱得爱，没有比这个结局更圆满的了，没有比他的人生更成功的了。”

　　胤誐低头思量，一时间没有反应，我笑饮了壶中最后一口酒，“我这辈子，也一样的，想要有爱的时候，爱来了；想要有家的时候，家来了；想要有孩子的时候，孩子来了……再到佛祖面前求个几百年，恐怕也求不来如此圆满的人生。胤誐，你说，我上辈子修得什么佛？得的什么道？”
　　
　　他猛抬头看我，电光火石间，我知他已明了，上前坐在他膝头，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喃喃道：“谁还能求同生共死？你若疼我，就让我走在前边，不用承受死别之苦。”

　　他的眼底慌乱无措，我却终于能镇定的面对即将离开的现实，始终笑眼相对。
　　
　　“宝儿！”胤誐急急开口。

　　“胤誐！”我也急急打断他，“我现在好好的，何不大家都好好的，为没发生的烦恼岂不是自讨苦吃。最近你的脾气暴燥，看得我心里也不舒服。咱们何不好好的过下去，过一天赚一天，兴许还真能骗过老天，赚他一辈子呢？”

　　他的眼角湿润了，我的也是。生命就是这样，不断的打结，又不断的解结……
　　
　　良久，胤誐猛的抱紧我，“宝儿，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份。”

　　我依在他肩头仍泪滑落，“傻瓜，嫁给你们任何一个，幸福的都应该是我，吃亏的是你们。”

　　他微一怔愣，“可我是那个‘任何一个’，我也想问佛祖，上辈子我修的什么佛？得的什么道？”

　　我轻轻笑了，突地，他打横抱起我就往外走，“夜里凉，还是回屋暖和，咱们就来个过一天赚一天，然后是过一生赚一生。”

 
 
 

集市点滴



　　　胤誐是否真的放下？我不知道，也不敢去细想。可从那天以后，胤誐平静了许多，我也一样。
　　
　　后院里的一树桃花开了，透过那片粉红，想起记忆中的京郊农庄，还有胤祀，略带忧郁却又坚定着的眼神……二月底，朝中传来消息，康熙将封赐一批皇子爵位。我记得，康熙48年是胤禛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年，他变成了雍亲王、圆明园开始走进历史舞台，还有，似乎那个闻名历史的年氏宠妃即将过门……

　　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我在他的生活之外，就如同他在我的生活之外。如今也罢，省得挂心。

　　这段日子，胤禟频繁的出入十府，偶尔，还有胤祯，他们说来看我，也带来一些玩意儿，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在谋划此次封赏爵位之事。胤祯仿佛在一夜间历练了许多，眉目间不是单纯的豪情万丈，却隐隐有了一些城府心思。

　　有些感叹，人总要长大，长大后无疑会得到许多，却总在无形中失去很多。这是必然的趋势，哪怕单单为了生存，我们也不可能停滞不前。我抱着咪咪，微微晃着，有些沉入臆想……
　　
　　“看你不在屋里，就知道一定又来这儿抱毓歆，这各府的福晋，怕就是你，巴不得自己奶孩子。”怔忡间，胤誐一脚踏入房门，底下奶娘丫头跪了一地，请安后，他摆了摆手，都退下去了。
　　
　　我没起身，兀自抱着咪咪轻晃，“今儿下朝这么早？”说着将咪咪放到旁边的小床里，她睡着了，两只小手举在耳边，松握成拳；合拢的眼皮细嫩得能看见条条青细的毛细血管；头微微侧朝一边，疏软的胎毛如今开始有些黑密。浓浓的奶腥味让我不由自主凑近身吻她。

　　胤誐走上前扶住我的肩头，“又容易犯晕，还老这么控着头。”我回头冲他笑，他的样子有些模糊，闭了闭眼，再睁开，好了。

　　“毓歆越长越象你了。”他也俯低身细瞧，又伸出手顺了顺咪咪的刘海。
　　
　　我看看他们父女俩，假意嗔他，“谁让你不常来和咪咪亲近，本来象你的，经常见不着，没个参照，可不越长越不象了。”

　　胤誐笑了，笑容再次在我眼中模糊，扶着床沿缓缓坐回凳上，最近视力经常出问题，没告诉胤誐，只是自己努力调整着，从没如此认真的做过眼保健操，如今一天三、五遍都属正常。
　　
　　“又说笑话，依你的意思，见谁最多就长得象谁？”

　　我将咪咪的小被子拉高了，又顺手抄了个布偶放在她枕头旁边，“可不是？所以明儿还请十爷去把大清最好的画师请来，画一张举世无双美女图，挂在咪咪屋子里，让她照着她的样子长。”
　　
　　胤誐从身后抱住我，“那毓歆天天见她额娘就行，还用画吗？”

　　“我？我可不配，远的不说，就是佳期也比我明媚得多。还有你九哥府上那群江南红粉，谁不是千娇百媚、如花似玉？”

　　他笑了，从身后猛的抱起我，“谁说的？怎么爷看不出来？”

　　猛得头晕，眼前一沉，几乎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我下意识拉紧了他的衣袖，“快放我下来，晕得紧。”

　　胤誐慌了，轻轻放下我，却又自己站不住，靠在他肩头，眼前时明时暗。“胤誐”我低唤，“送我回屋吧，有些累。”

　　“是我莽撞了，忘了你身体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架住我往回走，我却看不清楚，一脚踢在咪咪小床的床脚上，咪咪惊醒了，张嘴大哭。我欲俯身哄她，摸索着又撞到床架，心一急，泪流了下来。
　　
　　“宝儿，你怎么了？”胤誐急了，唤奶娘进来伺候咪咪，自己不由分说抱起我就往房间走，一路吩咐小厮去传太医。

　　“胤誐，梳妆台的抽屉里，有个小匣子，里头的信，是我给毓歆的生辰礼物，以后每年你给她一封，还有……”我急着交待，感觉不到死亡，心下却一片慌乱。

　　“胡说什么？”他低吼，“不过是累着了，休息会儿就好。”

　　我低低嗯了一声，埋首在他怀里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慌，躺回床上，一把拽住胤誐，“别走，胤誐，我看……看不清楚。”

　　这是第一次说出来，第一次正视最近的身体情况，话才出口，终于还是哭了。不论多么洒脱，我始终只是俗人，可以看开很多、抛下所有，当独自面临死亡脚步的临近，还是忍不住的慌乱与寂寞。这个时候，没人会在你身边，我们总是孤独着迎接生命中真正的“大事”。

　　胤誐半倚在床边，握住我的手，“别怕，宝儿，太医一会儿就来，你闭目养养神，我总在你身边。”

　　我听出他话音里的慌乱，却仍然被最后这句安抚了，他从来……就在我身边，从开始认识，到现在。从来如此，没有改变。俯在枕上轻点了点头，我闭上眼，耳边远远有各种声音传来：胤誐的呼吸声、丫头们的走动声、太医的请安声、他们悄悄退出去的脚步声，甚至院子里风起风落的声音，都出奇的清晰……

　　就在这种杂乱的“安静”中，我沉沉睡去，只一会儿就在梦境里漫游。

　　一片落英绽纷中，世界恍惚如幻境，我一人漫步其间，恍恍然不知所归。前面有个影子影影绰绰，总是不慢不快，在我视线的尽头，我快走几步，他也快；我慢下来，他也慢……当太阳西沉，周遭的景象慢慢模糊，我开始有些心急，跑着去追，隐约看见那人就手摘了一枝花……我才近身，却在一瞬那间，天地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巨大的恐慌袭来，我惊声尖叫，“胤禛。”
　　
　　“宝儿，醒醒。”有人在我身边唤，又将我扶起，一手一手的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

　　迷迷糊糊，我尝试着睁眼，是胤誐，他的脸近在咫尺，全是看得见的急切关心与担忧。我微微扯了扯嘴角，才想说什么，猛然想起刚刚我在梦里高呼胤禛。偷偷瞄了一眼身边人，神色并无特别之处，不仅稍稍放心，“没事，我做噩梦，没事，没事……”

　　胤誐眉心紧蹩，“太医刚刚来请了脉，我见你睡得熟，也没叫醒你。”

　　我低低嗯了一声，不太关心太医的诊断，这眼睛的事，也许只是身体最先出现的一个黄灯信号。
　　
　　他见我精神不济，也不追问，轻轻将我揽进怀中，“宝儿，别怕，那太医说了，这是近日你神思恍惚所致，本来身体就弱，如今再为些琐碎事操心，因此这才视线模糊，如今只需静养，再服些明目安神的汤药即可。”

　　软软倚在胤誐怀里，我无奈笑，“一会儿是安神的药，一会儿是补养的药，这会儿还要加上明目的药……我也不用吃饭了，就喝药都撑得死。”

　　话音未落，胤誐推开我，捂住我的嘴，“如今病着，别再说这些丧气话，前些日子谁劝我来着？原来自己也是个糊涂人，看不透彻的，倒拿大话说我。”

　　我低低笑，才要开口，他接着道：“我也知道你记挂朝里的事儿，下个月皇阿玛就要封赏众皇子，虽说如今我也不稀罕那爵位，只是告诉你放心，只有好的，没有坏的，坏的都过去了……”
　　
　　是啊，坏的都过去了，连太子都即将复立，去年近在眼前的风波仿佛是场笑话，“胤誐，胤祥……他好吗？”

　　我第一次问他的情况，胤誐一愣，微微扬着嘴角，将我的头发顺在脑后，“你这脾气，谁都要操心，难怪身子不结实。十三弟虽被圈了，好歹也是皇子，你倒估摸着能差到哪儿去？况且朝里有风声，只怕过不了多久，还会放出来。皇阿玛素来疼他，吃不了大苦。”

　　定定看住胤誐的眼神，他的眼神清澈，表情坦然……不竟长吁口气，笑道：“那就好，再怎么说，胤祥也算是我的骑马师傅，这些年来倒真象亲哥哥似的。”

　　“睡吧，我出去吩咐膳房煎药，一会儿晚膳再来喊你。”说着，胤誐将我放回枕上，“我想了想，横竖你吃的药就那些，要不明儿上朝我告几天假，陪你的别苑住几日，散散心如何？”
　　
　　我在枕上摇头，“还是别去了，你整天告假，当心你皇阿玛不待见你。况且我也舍不得咪咪，咱们就在府里吧，你若有空，我想逛逛集市。”

　　他微一思量，点头道：“也罢，自从你有了身孕至今，倒没好好陪你四处逛逛，看你哪天精神好了，咱们就出去略逛逛不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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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以后，当我再次站在北京的集市上，突然有了一种恍惚的感觉，似乎这才是刚刚进京那年，一乘小轿里坐着10岁的我，偷偷掀开轿帘四处观望，一切都是陌生却又熟悉的。
　　
　　胤誐携了我，道：“前面是九哥的首饰铺子，要不去逛逛？近几日才来了好些新花样，样式比宫里的活份得多。”

　　忍不住垂首低笑，“你们兄弟可真是亲到家了，他哪个铺子到了新货，你倒知道得一清二楚。”
　　
　　胤誐傻笑，“原是九哥说的，让我挑几样给你，又怕你不喜欢，想着还是让你自个儿选省心些。”

　　“别，我可不敢承他的情，再说我自个儿的首饰都戴不完，要那些做什么，咱们随便逛逛就行，一会儿累了，我还想在外头吃，不想回府。”我来了兴致，仿佛真的回到10岁那年，旁边没有胤誐，但有小月陪着。

　　“你瞧，那年我就进京，也经过这儿来着。”我指着一幢楼前高高挑起的布幡，“当时还想着，这布幡太大，若是那天风紧，吹落了砸着行人可不是玩的。”

　　胤誐笑了，他的手一直牵着我的，不紧不松，温暖宽厚，来往的行人难免侧目，有人小声低言，“世风日下啊，瞧这二位非富即贵，这大庭广众就牵绊而行，有辱斯文……”
　　
　　我心内暗笑，再过几百年，哪怕是当街拥吻，也不过是自己的事，由不得路人说三道四。胤誐欲发火，我悄悄拽他的衣袖，“今儿出来就是为寻开心的，可别又乱发脾气扰了兴致。”
　　
　　他看向我一脸的笑容，也不禁笑了，跟着轻轻点头，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包容。
　　
　　那天兜兜转转，我几乎把这些年逛过的北京集市踏了个遍。回想起来，这集市，是我和胤禛真正初遇的地方吧，身后如同有他的目光注视，一如当年，可当我回头，一切都是虚幻，车来人往的大街上，哪里寻得着曾经发生的幕幕桩桩，不过只是一枕清梦，伴着我似幻似真的心情。
　　
　　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亢奋了一天的心情和身体乍的松懈下来，脸上作烧，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昏天昏地，无梦无晨，却还是一直能感觉到胤誐躺在身侧，始终握住我的手掌。
　　
　　他怕失去，我怕离开。离开后究竟魂归何处？不敢细想，小人鱼欲用生命换得一个永生的灵魂，而灵魂一旦永生，我的归属又在何方？

 
  

终已归去（完结）



　　　康熙四十八年3月，终于，太子复立，次日，一批成年皇子被封以爵位。胤禛成了雍亲王，胤誐成了敦郡王，胤祀也得以恢复贝勒爵。没过多久，胤祥果然如胤誐所言，被从养蜂夹道中放了出来，却从此沉寂。

　　无法体会从前受宠堪比太子的十三阿哥，如何渡过这生命中从至高点跌入谷底的艰难岁月。我没再见过他，如此也好，印象中的胤祥，永远是那个在额娘过世后豁达缅怀的小王子，永远是那个骑在马背上神采风扬的十三阿哥……

　　十府张灯结彩准备受封礼那天的庆祝，诸事繁杂，我看阿巴亥忙得头晕，有心相帮，却又无力四处奔走。只好静静待在屋里领着咪咪，至少做到不给他们添麻烦。

　　胤誐也忙得脚不沾地，虽还未正式册封，各府间的走动是少不了的。我见他的时候少了，每天等他回屋我已经熟睡，衰败的身体让我无法支撑等待晚归的胤誐。偶尔见了一面，我总是笑，却说不出什么。太医也每天重复着相同的话，慢慢的，胤誐也疲惫了，看我日益精神起来，不似从前那么紧张太医一次次的叹息与暗示。

　　这日天气晴好，从四方院子里望出去的一方天空，虽然不大，但却澄蓝干净，直逼人心。我忽然来了兴致，让春儿给我挽了个简单的云髻，换了身清雅汉服，微微描抹唇眉，携了春儿到后花园散步。

　　后花园里重新打理了一番，残枝破叶都清扫干净，一派新年新气象，与这么个晴朗碧空甚是相配。走在干净的石子路上，忽然想起自病后，好久没见丑丑，命春儿去将丑丑抱来，自己顺着小路慢走。

　　三百年前的北京，早春三月的天气，万物萌出新的生命，一切都是如此繁冒旺盛。身边时不时有柳絮轻扬，一片片如同雪花，我伸手欲接，气流却让它们从我的手边扬起，在空中兜转一圈后又悠扬落地。

　　我的心思随之飘荡，无悲无喜中只觉天地前所未有的澄明清净。远远的，似乎听见春儿追上来的脚步声，又不停唤着“格格”。想要回头，却如身陷梦中，再努力也做不到一个简单的动作。
　　
　　她紧跟了几步追了上来，“格格，奴婢在后头唤了半天，格格没听见？”我恍惚一笑，见她怀里抱着的丑丑，伸手去抱，不料丑丑尖叫着挣扎落地，兀自顺来路落荒而逃。

　　“这畜牲怎么了？这些日子不能见格格，整天饭也不好好吃，奴婢抱着比从前轻了许多。”春儿有些迷惑，蹩眉看向来路，复又转向我道：“格格，奴婢这就去把它抱回来，格格再耐心等待些时。”

　　我隐约有些明白，细想却又不甚清楚，拉住春儿的手，“算了，由它去吧，横竖府里这几条路还迷不了这小狗精。”

　　春儿噗哧笑了起来，“果然如格格说的，昨儿夜里奴婢值夜，反复睡不着，披衣起来，只说到院子里略逛逛，待困意上来再休息，不想才开屋门，这小畜牲待在格格门口，来来回回的转圈。奴婢欲抱它回犬舍，它倒先听见声音，嚎了一声转身就自个跑回窝里待着了，见奴婢跟来，嘴里还咕叽了半天。”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强烈的不安让我转身就往咪咪小院的方向走，春儿上前扶住我，“格格，这么急是想去看小格格？敢是格格忘了，今儿八爷府里设宴，八福晋刻意交待让我们爷抱了小格格过去给她瞧瞧，此刻还没回来呢。”

　　怅怅的收回脚步，半晌方“哦”了一声，颓然道：“既如此，咱们回屋吧，我累了。”
　　
　　春儿有些奇怪，倒也不多问，扶了我回屋，又吩咐她准备好笔墨，挥手让她出去，当听见门被轻轻带拢的吱哑声后，我安静了下来，展开纸，提起笔，久久不能落下一个字。

　　从前点滴总在心头，如今相处片断也刻在灵魂深处，原来终于，还是，既负深情又负心；原来终于，还是，既舍不下从前，也再无法回到从前。

　　一横心，仍由笔端落下，笔尖顿在纸上，宣纸瞬间吸满墨汁，迅速晕开化作一片乌云。

　　最终辗转成一个名字——胤誐，泪随之滴落，将那墨迹化开了些……

　　胤禛，我们还在彼此心底，只是时间及长，有些模糊。可是胤誐，那个我孩子的父亲，他从始至今点滴的呵护，应该值得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与回报。你将富有天下，却终将高处不胜寒；而胤誐，最后不过是寂寞的幽禁岁月……纵然如此，我已不能陪他或是陪你，渡过将来那真正孤寂的漫漫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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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誐：

　　原谅我——你的妻，终于，还是不能带给你更长久的快乐时光。当我安静的面对死亡步步逼近，相信我，痛苦是不存在的，这样慢慢消亡的感觉，如同沉睡一场，梦醒时分，一切都已发生，一切都已过去。

　　所以，请你也当作是一场春梦，梦醒无痕。

　　人世其实就是如此，再过百年，总逃不过死亡的临近。什么都不可怕，因为什么都会过去……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寂寞的岁月、卑微的身份，也是如此，总会过去，不论是十年、二十年……

　　唯有咪咪……呵呵，也能放心，有你们，强于有我。

　　胤誐，还记得吗？《天龙八部》里的萧峰，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我亦如此，因此无悔，所以无怨。

　　善自珍重，勿念勿悲。

　　…………

　　写到这里，笔端歪向一边，我乍然松了手，混身脱力倒向一边。桌椅板凳哗啦倒了一片，有人应声推门而入，丫头们合力将我抬上床，屋里乱作一团，有人出去禀明阿巴亥，有人出去通知胤誐……
　　
　　我只觉得虚弱，静静躺在床上，生生感觉到生命力一点点流失。

　　阿巴亥到了没一会儿，胤誐赶了回来，几步跑近床头，抓住我的手。

　　我笑了，居然此刻是热闹的死去。

　　“你的手，好暖。”

　　“宝儿……”他哽咽着，说不成句，却又突然亢奋，“我还没带你去看辽东的海、京郊的花……”

　　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温热的、痛苦的。

　　“胤誐，等来年，你带咪咪去。”

　　“好！”

　　他将头埋着我手中，极力压抑的声音变了形，“宝儿，如果你能不走，我愿意放弃，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走……不走……”

　　我笑了，眼前一片模糊，“可惜，我要走了。”

　　“宝儿，你等着，我去找四哥。”他说着欲起身往外跑。

　　我的泪滑了下来，微微动了动手指，“不用了……”

　　是啊，一切都晚了，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纵然是幸福，也会留有遗憾，我后来也想像如果能嫁给胤禛……如果……也还是会有遗憾。我们都辜负了很多，也会舍弃很多……

　　胤誐紧紧抓住我的手，手指几乎深陷进我掌心，似乎如此，就能拽住不断消失的生命。
　　
　　我在低吟：

　　旧梦不须记
　　逝去种种昨日已经死
　　从前人渺随梦境失掉
　　莫忆风里泪流怨别离
　　旧梦不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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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没有声音，一切只是臆想，一切只是梦境。

　　微微扬了扬嘴角，世界由清晰转向模糊，由具体变得抽象，我终于离开这具身体，飘于房间上空，静观地上一众人呼天抢地的哭嚎。

　　胤誐似乎傻了，这时反倒怔愣着呆呆望向我，“宝儿，若能再次重逢，一切随你心意……一切随你心意……”

　　我想哭，终于只剩下笑容，世界清明一片，巨大的光芒笼罩着我，不觉恐惧、不觉寒冷，一切那么温暖，仿佛是母体，仿佛是来处，让人莫名安心。回首最后看了一眼胤誐，他被众人拉起，又将众人推开，几步扑倒在我身上，紧紧抓住不放，口中不断重复“一切随你心意……”
　　
　　可我恍惚了，我的心意是什么？如今，生活的点滴已经和对胤禛的怀念与爱情平起平坐……才欲细细思量，脑海一片空白，有力量不断引导着我，朝更虚无的空间走去，耳际慢慢安静，一切归于空白。原来，从前对胤祀说的话应在今日——到头来，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欲归去，我将归去，我终归去……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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