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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奴
 
简介

爱作梦的她，因缘际会来到「肖」想很久的古代，怎料走楣运碰上霸道侠客，不早分说便拉着她躲避疯狂追杀，最最离谱的是，到了生死关头，他竟毫不迟疑的—— 扔下她？！不会吧？！死也得拖「原凶」一起下「地狱」……结果在暗无天地的地道，才发觉他其实挺「温柔」的。这女孩真麻烦！临敌只会大呼小叫，偏死赖在他身边不肯走，幸亏他「废物利用」，拿她当挡箭牌，总算平安却敌又退婚。虽然不爱她，但可没听过君子说话可以反悔，反正「碰」也「碰」过她好几次，就娶回家当个妾吧！莫名传来一阵铃声，她竟平空消失……难道这回他瞎了眼？勾搭上「妖女」——？！

第一章

大学联考放榜日。

接连两次重考的杜芽双和她的好友方月，于录取率首度突破百分之五十的今年依旧双双落榜。收到成绩单后未再见面的两人，挑了这个令人难堪的日子做伴逛街。

没有钱买东西，也没有心情看东西，两个人大半个小时走在街上闲逛。

杜芽双提着一只圆底的花布包，包包上别着一只红线串着的古铜色的铃铛，铃铛随她走路的步调当当作响。

“你把那只铃铛收起来好不好？”天气很热，方月走得满头大汗，火气跟着大了起来。“沿路走来当当当响很引人注目哪！”

失色颓然且疲累的杜芽双停下步伐，“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第三次榜上无名她已经够难过了，方月不仅没有说句安慰的话，还用那么不好的口气对她说话。

他们站在一家百货公司的走廊上，百货公司的橱窗窗台比膝盖高一些，常有路过行人坐下休息片刻。

“一切早在预料之中。”方月用手拨去脸上的汗，走到橱窗前坐下。

杜芽双今年的分数刚刚好可以填志愿表，想也知道依然是个准落榜生。而她却兴高采烈填了一大串学校和科系，天天期待放榜日的到来；如今名落孙山，比没机会填志愿卡的方月还颓丧。

“完蛋了，真的完蛋了。”杜芽双哭丧着脸在方月身旁坐下，“我不敢回去了。”

“早叫你搬出来住。”方月认为她现在住的地方算不上是她的家。

“没钱怎么搬？”

杜芽双七岁时父母双亡。遗嘱上注明以两栋不动产为代价委托杜父身前的结拜兄弟照顾年幼的独生女；在他考上大学之前，没有自由支配金钱的权利；考上大学后，每学期提拨五十万元为其学费及零用钱；大学毕业后，每年予其两百万元花用；结了婚，杜家遗留下来的所有财产才归回她的名下。

遗产上赋予委托的监护人极大的权利，除非杜芽双考上大学或结婚，否则很难有独立自主的一天。先别提结婚，单单上大学这一关，她就过不了。她已经在补习班蹲了两年，难以想象未来的日子必须继续在那个地方度过；方月可好，他爸妈说过今年再落榜便送她出国。

杜芽双羡慕地看着方月，“有钱人家的女儿真好，联考落榜无所谓，送到国外，几年后自然顶着硕士，博士的学位回来。”

方月张大嘴打呵欠，闲懒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潮，“你也可以啊！你爸妈没死之前家财万贯，排行榜上有名。”

杜芽双撅着双唇，甩了包包一下，铃铛两声叮叮当当，“有什么用？早死了。钱也不是我的。”她眯眼斜瞪，语带怨恨，“看人家挥霍的样子，我很怀疑等我结了婚之后，能拿回多少。”

“要怪就怪你爸，怪他瞎了眼，看错了人，要死也不带你一起死，留你在这让人荼毒。”

杜芽双耸耸肩，怪她爸爸又能怎么样？他们能死而复生，让她不再寄人篱下，孤苦伶仃吗？

“我爸妈都是孤儿，一个亲人也没有，成天担心自己会短命，害怕我会和他们小时候一样，孤孤单单举目无亲。趁还活着的时候，立了遗嘱，白纸黑字写下如果他们有个意外，把我托付给他的拜把兄弟。”

“结果他们死得还真早，而你过得可能比孤儿院的孤儿还惨。”方月慵懒缓慢地眨眨眼，“不提那个了。你以后怎么办？继续重考？我看你叫他们让你跟我一起出国算了。”

杜芽双带怨的眼眸燃得更加炽烈，“作梦哦！”连补习费都得三催四请，才和补习班讲好分期付款，不可能拿她杜家的财产让她出国留学。

方月闻得到那短短字句里的讽刺意味，但也无可奈何。她挺挺胸振作精神，轻推杜芽双，“等我出国后你就更惨了，受得了你的人只有我一个而已。”

杜芽双睨她，重重推她一把，让她撞橱窗的侧面边墙，“受得了你脾气的人也只有我而已。”

方月笑着抚抚头，“你别想跟我相提并论。看看你这个样子——”以鄙睨目光上下打量杜芽双，，“你真以为你是古代人？”

杜芽双的打扮显得很古意。垂着细细的刘海，梳了两条辫子；上衣是缎的旗袍式袖衫，竖起的高龄使脖子秀气纤长，下身搭配了碎花圆裙，长及鞋根一半，几乎拖地，手拿花布包，整体看来还算协调，但和穿着无袖棉衣，牛仔裤，布鞋的方月坐在一起，反显突兀而不搭调。

“这样子有什么不好？”杜芽双为自己辩解，“复古风正流行，这种缎的绣花衬衫很多人穿啊！”

方月摇摇头，轻晃食指伸长着手指着她，“你根本是中毒太深！”一边乍舌，一边不停摇头瞧她下身长裙，“瞧瞧你这裙子，这么长，这么圆，土毙了！你干脆里面搭双绣花鞋！”

杜芽双手指交弹，“聪明！”拉起裙露出半高跟布质淑女鞋，鞋面秀了和衣裙相搭配的中国花卉。

方月顿时作晕倒状，“我的天啊！你实在中毒太深了！你说你每天念十四小时书，我看你有八个小时在看言情小说，四小时在打瞌睡。”

实际情况和她说的差不多。“还有两个小时呢！”

“在作梦！”方月瞪大两眼朝她耳朵吼。

杜芽双掏掏耳，“做梦好啊！梦想成真就更好了。不要想回到古代，实际一点，只要给我”小叮当“的任意门就好了，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这还叫实际一点？”方月翻白眼。“你啊，成天只会看小说，作白日梦，我看你也去写言情小说好了，靠梦想吃饭。”

杜芽双遥遥手不赞成。“用脑袋想想很简单，拿起笔写成小说很困难，我不可能办得到。”双眼微眯，检录迷蒙，“我还是希望能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遇到一个俊帅多金的男主角，最好是古时候某个朝代的皇帝啦，大将军啦，武林盟……”

“等等。”方月握住她的手臂要她回到现实，“为什么最好是古代人？”

杜芽双将包包抱在怀里，侧着头，“我一直觉得我被生错时代了。作古时候的女人多好，不用念书不用识字，更不可能有升学压力。再说如果我这个样子回去某个古代，铁定是各方的才女，救世主。”

“你又来了。”方月着实佩服她的想象力，然而她未免太天真了，言情小说那一套哪能信？“少扯了啦，你包包里带谁的书？你不是说前几天又买了一本吗？”

杜芽双把包包放在腿上，“你看看你，还敢说我，每次都免费看我的。”拉开束紧的带口，拿出一本小说，“拿去啦！”

方月端详小说封面，“沈曼奴？没听过。好不好看？”快速草率的翻翻内页。

“烂毙了！”杜芽双对那本嗤之以鼻（别听她乱说，录入者说），“无聊又没内涵。”

“那你还买？”

“封面漂亮啊！”

她是买故事还是买封面的图案？“你哦，成天喊穷，吃也没吃点像样的，为了省下几十块钱的公车费，每天走一个小时的路，到补习班，结果省下的钱全花在这种没营养的地方。”

“嫌这种书没营养？给我还来。”出手要拿回书籍。

方月笑着推开她的手，“买都买了，借我看比放着发霉好。”赶忙把书放入皮包里。“你包包里面还装些什么？”她拉长脖子盯着杜芽双腿上的包包开口。“拜托，出趟门带一大堆东西干嘛？”

“这些东西本来就在里面，出门的时候，包包提着直接就出来了。”

方月拿过她的布包，细细瞧里头的物品，“还是那堆没用的东西嘛！”

一些女孩子贴身携带的物品，比如小梳子，小镜子，吸油面纸等等。一个优乳酪饮品的塑胶瓶，里头装白开水，是杜芽双的水壶；两小包高纤苏打饼干，半条巧克力，几个水果糖。另外，袋子里还装有冷眼贴，瞬间冰冷喷雾以及防身用的电击棒和小刀。

冷眼贴长得像眼罩，用眼过渡时敷在眼上数分钟即可消除眼睛疲劳。杜芽双为了准备联考长时间而买，但经常于看了低调悲情的小说，哭得眼睛红肿时用。瞬间冰冷喷雾是第四台购物频道的商品，主要用于易吸热的气，机车椅垫，天热时轻轻均匀往脸上喷，亦有降温的功效，杜芽双唯恐联考那两天中暑，努力攒钱买下。至于电击棒当然是为了防身；冰冷喷雾集中喷在肌肤上某一点，将能造成严重冻伤，可以说也有自卫功效。

电视上每天都有报道不完的害人社会新闻，“别以为下一个不会是你，”人们自然得做好防范准备。方月却老是嘲笑她有被害妄想症，迟早跟她爹娘一样，因为每天想着会早死会真的活不久。

“还来啦！”她不悦地抢回包包，埋怨地低声咕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那些东西都还好，”方月侧眼瞄她包包上的铃铛，“我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你那个铃铛，成天铃铃铛铛的，好像在招魂似的，吵死人。”

杜芽双掌心捧起铃铛，“这个铃铛丢了算了。”

“终于承认被那个老和尚骗了？”

五六月间杜芽双一有空便往各大大小小庙宇求神保佑，在郊区某个位于半山腰的庙宇遇到一个老和尚。当时庙里四处挂满铃铛，风一吹铃铛不停作响，在千百个铃铛声中，总觉心魂似乎会被摄走。

老和尚要她以带在身上的钱买下一个铃铛许愿，声称那铃铛可以带你去想去的地方，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当时她身上只有六十块钱，心想试试无妨，依老和尚所言，向铃铛许了愿，随时带在身上。

“带你去想去的地方，送你去该去的地方——”方月不自觉咀嚼这两句话。“你许愿的时候，许的是哪里？”

“我跟你说过了啊，我是去求考运的，当然是希望能去大学。”

方月点点头。大学也算是想去的地方，该去的地方吧。“结果还是落榜了。”

“让我去想去的地方，送我去该去的地方……”杜芽双摇扯系铃的经线，铜铃不大声音却颇为响亮。“其实哪儿都好，只要送我离开这里。也许你不觉得，但在这个世界的我常感到无法适应。”她背倚玻璃窗喃喃自语，“我根本不属于这里……这个城市这么潦乱，容不下单纯爱做梦的我……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被联考压得透不过气，没有自己的家，成天得看人脸色……”深吸口气，捧起铃铛，口吻诚挚，认真的对着铃铛道：“即使不能永远逃离这里，短短三个月也好，让我换个地方生活……”

“你这副样子，到哪儿都会格格不入，被人嫌碍眼。”方月出声糗她。

感人气氛被方月破坏殆尽，杜芽双拧眉，“而你说的话永远都不中听。”

方月站起身，拍拍屁股，伸伸懒腰，“为了把你拉回现实，我只好扮黑脸。”未等杜芽双，她便径自往阳光下走去，“别再颓丧！还能呼吸，就表示这里的空气是新鲜的，好好活着吧！”

杜芽双紧跟在她后面，“对呀！还没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呢！”

方月回头故意极不友善地瞄她两眼，“凭你那土包子装扮，就算瞎了眼的俊帅多金的男主角也不会看上你。”

“谁说的！我可是古典美女型的瓜子脸，尤气质又盖高尚。”杜芽双蹦蹦跳跳，手肘作一百八十度前晃后晃，铜铃在嘈杂的车行声中清脆响亮着。

“古典美女走路这么不斯文？叮叮当当吵死人！”方月瞪杜芽双。她觉得那铃铛声十分刺耳。

“叮叮当当才好啊！”像猫咪一样。小说最爱把女主角写成像猫一样的女人了。“她故意更用力甩包包，”你看这样——铃铛铃铛——多好听？“

许是甩得过于用力，红线打结处松开，铃铛朝车道上飞去——

“啊！掉了……”杜呀双想也未想追着铃铛冲出人行道。

杜呀双的莽撞使方月心头大惊。“芽双，小心车子！”

杜芽双充耳未闻，来到车道中央，弯身捡铃铛。

手指碰到铃铛时，四周的所有声音和事物突然完全停住，静谧得不可思议。

即使不能永远地逃离这里，短短两个月也好，让我换个地方生活，经历一些无聊教科书以外的事……换个地方生活……

不知从何处响起这几句独白，独白一结束，暂停状态中的车，人立刻恢复先前行进模样。

杜芽双带笑拾起铃铛，仰起身，一辆轿车向她疾驶而来——

她的面孔随着车子的靠近而惊骇，而扭曲；身影随着车头拦腰撞上她而断裂，而消失……她消失得那么快，连一声尖叫也来不及喊出。

林野间一处隐秘的小木屋，身形狼狈的青孟天匿在其中，经过一个日夜的运气调养，体力完全恢复。

两个月前他易容以假身份加入馗佞教，其间除了破坏其行动，并陆续除去教中几名核心分子；虽知对方已对他起疑，仍旧留在教中。但前夜一时大意，未察觉汤里被下药，不久浑身筋骨虚软，使不上力；众人趁机群起围攻。吃力防御之时，善使毒之人向他抛出毒蜘蛛，毒蜘蛛攀在他脸上使出毒液，双眼顿时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他自知无力再战，凭着超凡意志力强使轻功逃离敌阵。

加在汤里的虚骨散无色无味难以察觉，索幸只要内力高强，不会受其抑制太久。问题是他脸上的毒。覆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因蜘蛛的毒液而发皱变形，他及时服下身上带着的丹药，毒液未能侵袭面具下的真皮；但他的双眼刺痛，浮肿，没有办法睁开；眼皮与面具.肉皮完全粘合一起。是他未强行撕下面具的原因。

身上丹药是习医的三弟青孟仁所炼，药名艽苡，据三弟所言，药性万能，俗称万灵丹。青孟天常年在外面流浪，甚少回乡；身上丹药有限，若非必要，他鲜少服用。

精于医术的三弟驯养了不少黑乌鸦；黑乌鸦经其驯服训练，深通人性，取代信鸽。前夜即是乌鸦以振翅声引领眼盲的他来到此处，避开馗佞教的追杀。由屋外被风吹弄作响的枝叶摩擦声，以及空气中朽木腐臭的异味，得知自己身处密林中废弃的木屋里。

上次捎信回家是一个多月前，这回乌鸦的出现因是带回了家书，无奈眼睛受伤，无力阅读。

他轻抚眼皮，上下眼帘严重红肿，眼球不时有针挑似的刺痛。他曾想过用水溶解丹药敷眼，但腰间葫芦内没有半滴茶水。

他推算这里仍在馗佞教的势力范围之内，经过这么多时辰，他们应该快找上门来了。只是他们一定料不到他的功力已然恢复。

青孟天轻扯了一下嘴角，脸孔表皮虽残破不堪，单单一个抿嘴，一个挑眉，散发出来的盛傲之气仍令人心惧。

他的眼睛虽看不见，但听力甚佳，自信能独自击退那些邪教教徒；所以一直等在这里以逸待劳。

突然，守在一旁一直沉静的乌鸦扬翅起飞，在木屋内回旋鸣叫。来了！青孟天竖耳，握紧配剑备战。

然，除屋外枝叶摩擦声，未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黑乌鸦目睹青孟天身后一道青光乍现，而后一个人影由模糊虚幻，渐渐变成实体仰躺在地上。

它更用力拍翅惊叫。

乌鸦拉长喉咙的沙哑啼叫唤醒地上杜芽双的意识，她的眼睫微微闪动，，脑部知觉逐渐恢复，肢体却冰冷而不能动弹。

她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接着回复的是嗅觉，烂掉的木头发出的腐朽味令她皱眉。她侧转头，依稀看到一个盘坐着，乱发披散过肩，莫蓝色宽肩挺硕的背影……

她眨眨眼，那影像愈来愈清楚，原先冰冷的躯体亦暖和舒畅了起来。她记起在大马路上为了捡铃铛而背快车拦腰撞上——

她转动手肘，握成拳状的掌心里有铃铛。铃铛被实物包围，不会发出声音，但脑海里响亮的叮当声，伴随现实中低亚却闪亮的乌鸦叫声，不停戮刺她的耳朵。

乌……乌鸦！杜芽双双眼暴睁，发觉自己在一件老旧半倒的木屋里，一直巨大无比的乌鸦极具野性暴戾地盘旋在半空中。

她吓得想张开嘴巴叫，但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乌鸦见她身形移动，一声戾啼，张开利爪朴飞向她——

“啊——”她本能地翻身闪躲，靠向僵坐地上一动不动的背影。

“谁？”青孟天回过身子诧异屋里竟有他人！

“我！”杜芽双躲入他怀里。

乌鸦见青孟天已发觉他，缓住飞行，停在窗口严厉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杜芽双松口气，抬头看眼前这名青衫男子。见着她的脸孔，她愕愣住两秒，随即发出更惊悚的哀喊，“啊——”身子往后摊倒，左手握着的铃铛，右手提着的包包全掉在地上。

“你……你……”她试图后退闪离他，双手却虚软几乎支撑不住身子。

她没见过这么邋遢，丑陋，狼狈的人。青衫破旧脏污，衣袖有血迹；头发蓬松散乱发毛，最可怕的是他的脸——下颚蓄有卷须，轮廓歪扭不成人形，皮肤如同泼过硫酸腐烂发皱，眼皮宛如覆了两颗肉球在脸上，比突眼的青蛙还可怕。

“你是谁？”青孟天不徐不缓抽剑出鞘，削铁如泥的剑锋指向她。

他冷酷严肃的杀意使她胆战心惊。“我是……我叫……杜芽双。你……看不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出剑方向的精准却使人以为他眼未瞎。

“什么时候进来的？”青孟天又问。话调低沉残酷。

“我……”杜芽双相信自己来到古代。她一直认为绝对有穿越时空的本事，也不断期待能抽身脱离那个繁杂不幸的地方，如今如愿以偿，她却没有跳跃欢呼的兴致，因为她不晓得自己活不活得到下一刻。

跟前这位奇丑无比的男子像武侠剧里的杀手，一刀砍下一个人头，被喷了一身是血，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怎么进来的！说！”青孟天没有得到答案，也看不到他恐惧得说不出话的面容，逼问的口气加重加强，利剑往前伸了一寸，再一使劲便会刺入杜芽双的喉咙。

“我不知道……”杜芽双发抖往后挪，窗口乌鸦目光精锐，仿佛代替主人瞪着她。她不自觉改为跪坐，求饶地道：“我连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求求你，你的剑锋正对着我的脖子……我手无寸铁，也不会武功……求求你，请你把剑收回去，还有请你的乌鸦别再瞪着我……”怕死是人之天性，这时候她根本顾不得自尊和骄傲，只盼伏在地上求人饶命的低姿态有效。

青孟天没有考虑太久，果然收了剑。“你走。”

黑乌鸦振动翅膀在屋内飞了一圈，复停在窗口时，头眼朝外，背对里头的人。

没有逼人的视线，没有伤人的剑，杜芽双绷紧的神经猛地放松，两手无力平摊在地上，上身依旧伏地：“唐宋元明清——现在是什么朝代？”她虚弱地发问。

青孟天挑高眉宇，额上皱纹的皮肤跟着被扯动。“滚。”

杜芽双好不容易找回一丝力气，仰起上身，尝试向她解释：“我是从你们的未来，繁华的二十世纪末来的，睁开眼，第一个遇见的是你。依小说不成文的规定，女主角遇见的第一个男人，通常是男主……厄，是个满重要的角色，我想我们……”

“别逼我再抽剑。”青孟天冷声截断她的话。无情的狠意又回到他脸上。

“我只是……想请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什么年代！”晓得置身于哪个时代背景，心里才会踏实些。

“大玄虎韩郾王十六年，北区法州边界。”

“大玄虎韩郾王十六年，北区法州边界？”听都没听过。“这里是中国大陆吗？”

“别再胡言乱语。”青孟天作势要拔剑，“滚。”

杜芽双开始惊悟自己会不陷入哪个一点历史概念也没有的烂作者的烂故事里……

她小心翼翼上前捡起她的铃铛和包包，这两样东西虽然价值不高，好歹陪同他跨越时空来此。“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是最后一个……”他一动不动。想是姑且愿意听听她还有什么问题。她微微一笑，眼瞳闪过调皮的光芒，期待地问：“上哪儿可以找到又帅又酷，有钱有权有势的……公子，少爷，或王公贵族？”

青孟天握着剑把的手松开，神情轻蔑不屑，“妄想攀附权贵？凭你？”

“我……”杜芽双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好友方月说得对，她中言情小说的毒中得太深，镇日盼望男主角似的白马王子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晓得自己太不切实际，但谈场像小说精彩轰烈的恋爱，是怀抱浪漫情怀的她最大的梦想。

现在梦想奇迹般展开在他眼前，接下来的故事必须由她自己撰写。故事时代背景由不得她选择，男主角总该让她亲自挑选。眼前这个男人绝绝对对不可能，要她当“美女与野兽”的女主角，给她美金一千万片酬她也不肯。

她晓得以长相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未免肤浅，但现代年轻女子哪个不是这样？何况这人凶残暴戾，她没有信心能和他相处愉快。

“我走了。”她走向门口。

轻孟天忽举手抚眼，“等一下。”

杜芽双回头，“干嘛？你不是口口声声叫我滚？”这两句话未经大脑冲口而出。说出后忍不住咬咬指甲；暗自开心自己不知不觉有了女主角的气势。

“去打瓢清水来。”

“你口渴了？”杜芽双打量他，手脚俱在，想喝水不会自己去，何必使唤她？

“我需要清水溶解丹药敷眼。”

“你的眼睛还没瞎，还有救！”她不禁趋近观察他脸上凸起的两颗肉球。这个举动有些唐突，青孟天随即握剑，乌鸦则拍翅啼鸣。

二十岁的杜芽双十几年懂事的岁月全被关在学校里，称不上见多识广，但小说她看的可多了，自信能轻松推理出剧情。“我看你神经绷得这么紧——被追杀啊？”

青孟天未回答，双唇紧抿，眉锋拧出怒气。

杜芽双蹲下平视他，“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可不想帮错边。

“对手是专做非法勾当的馗佞教。”

“馗佞教，听起来就坏坏的。可是你看起来也好不到……”他及时住了口。灵机一动，“你会不会是谁的随从？你的主子帅不帅？在做什么的？”

青孟天手一举同乌鸦道：“带她去汲水。”乌鸦“啊——”一声回应。她解下腰间葫芦，递给她，“别耍花样，否则它不会对你客气。”

杜芽双接过葫芦，“你这人怎……”

埋怨的话未能出口，那只猛禽飞在她头顶上警告她按主人所言行事。

她不得不跟随乌鸦，穿过丛林，见到一条小溪，装满整葫芦的水回来。

一路上乌鸦不让她有任何喘息的机会，逼迫她以极快的速度奔跑在崎岖不平的土石道上。回到庙里，把水交给青孟天后，她跪倒在地上急促喘气。

青孟天拉开壶口的木塞，，闻闻里头的水，仰头喝两口；自腰间掏出红瓷药瓶，把丹药投入壶中，顶势摇了两三下，搁在腿边。

他出其不意抓住杜芽双手臂，自她手腕摸到她的手肘，“你的袖子？”

“天这么热，我穿短袖。”杜芽双想抽回收，力不从心。

青孟天对她的说词无任何反应，转圈住她的腰反抱她，鲁莽拉高她的衣摆，她里头未加穿衬衣，他摸到她的腰肢。

“你做什么！别乱来！”杜芽双挣扎。

青孟天又粗暴拉高她的裙，接触到她纤细的脚踝。他微讶，推开她，“你没有穿里衣布裤？”

被推倒在地的杜芽双对他起了防范之心，后退拉开与他的距离。而后青孟天的动作使遵守非礼勿视守则的她想闭住双眼，“你为什么宽衣解带？”

青孟天以行动代替解释。他撕下里衣衣摆成一布条，折叠放在掌上，以药水沾湿，然后圈缚住头部眼睛部位。

原来他主要想找块干净的布用来敷眼。

“这样就可以了？”他的眼伤看起来颇严重，敷敷药水便可痊愈？

“你可以走了。”

“我帮你跑了这么远找水来，连句谢也没有便赶我走！”

青孟天连拱手也没有，极敷衍地：“谢。”

“你！”真是粗暴的恶霸，过了河就拆桥。

外头天色乌橙，黄昏将尽。杜芽双才汲水时，只见林野不见人烟。他讨厌眼前这个人，但至少他还是个人，而且是个稀罕的古代人，她情不自禁想和他多聊两句。

她早注意到那只乌鸦细直的脚上系有纸条，“乌鸦脚上的纸条，照你现在这样没法子看，我姑且好人做到底，帮你看信好不好？”

青孟天沉默，面无表情。

“意外吧？一名弱女子会识字哦！”

青孟天原就恐怖的脸迸出寒意，“别等人撵你走。”

杜芽双站起。唉，虽说他是她来到这里第一个见到的人，但像他这般粗暴丑陋的男子，即使未来他爱上她，为她改了性，成为绕指柔，她不仅不会高兴，还会吓得寒毛直竖。

“走就走。”不和他多作牵扯应是最聪明的抉择。

“等一下！”外头风声突然变得诡异，青孟天一僵。

“你这人真奇怪，”门前杜芽双回头，“又赶人走又要人等一……”

“趴下！”青孟天剑鞘底端顶地，起身扑向她。

“啊？”杜芽双不解，被他扑倒压在地上。

连着三支冷剑咻咻射入，直直插入木墙。乌鸦飞翔，叫声紧迫慌张。

青孟天拉杜芽双起身，“走！”抱着她纵身一跳。

“门口在旁边你怎么往上……啊——”毫无预警飞上半空，杜芽双害怕地依附在他身上；当他冲破屋顶，她吓得惊叫。

等在屋顶上的几名黑衣人，立即挥刀攻向他们；青孟天推开杜芽双，一剑刺入对方胸膛，又挑破另一人的喉咙，对方立即哀喊倒地。

太多人站在半倒腐败的木屋屋顶上，木屋开始摇晃，青孟天率先扛着杜芽双突破重围，意图转移战地。

蒙眼的他轻松跳跃林野的枝干之间，事先埋伏在树上的馗佞教教徒没有占到便宜，反而像是站在该处等死似的，青孟天毫不留情要他们一刀毙命。

“我……啊——”杜芽双象是他的包袱，丢过来扔过去，却又能及时扶她一把。开始事出突然，她愕怔得没有任何反应，待黑衣人络绎不绝自四面八方出现，她恢复女性本能，危险之时除了尖叫还是尖叫。“啊——”

“我的……啊——啊——”

青孟天飞身刺死一人，停在二十尺高的木干上，放开杜芽双，抱树木主干旋了半圈，解决躲在另一边的家伙，再旋了回来抱住前晃后晃，惊叫不断的杜芽双。

“住口！”他不在任何地方多作停驻，以免被层层包围。

“我的天哪！啊——”飞上飞下，比云霄飞车还可怕，她头晕想吐，拼命大叫以舒缓胃部不适。

“别吵！你给我住嘴！”青孟天想抚住她的嘴，却略有偏差握住她的脖子。

“别勒我——”

“闭上嘴巴！否则我什么都听不见！”

敌人为数太多，时有暗箭射向他们，他被逼得降回平地。

以脚步声推思，四周都有人，不过全是小喽啰，见弟兄不断倒下，开始迟疑不敢进攻。

青孟天左手拽住杜芽双手臂，右手竖剑，转步绕圈，以耳代眼，凝神倾听八方。

双方都在等待，等待对方先动手。

树林突然又静了下来，方才一片肃杀之声仿若假想。

杜芽双亦屏息不敢吭声，眼角瞄见青孟天腰间水壶绳线松开了。

“你的水壶……”

水壶应她的声音往下掉，某个伏在树上的家伙以为逮到时机，伸长剑飞扑向二人——

青孟天抬脚将下附的水壶往上踢，同时朝同一方向出剑！该人先被水壶击中，随即挨了致命的一刀。

树林又混乱起来，青孟天扛着杜芽双，横下心，展开残酷杀戮；林内血肉横飞，不时有人呻吟呼号。

趴挂在他肩上的杜芽双吓死了。“四周都是人，我们被包围了。把我放下，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一名手戴黑色手套的红衣人出现，身手较喽啰灵活许多，足以与青孟天对上数招。

“既然你想死，我就放下你。”青孟天抽空告诉她。他早嫌她累赘。

“不要——”眼见红衣人对她挥出一剑，她闭上眼倒抱住青孟天的腰杆。

青孟天挡去红衣人来剑，红衣人倒巧筋斗数圈，退离开他。喽啰们跟着退开。

红衣人摆出随时可以出招的架势，“两天不见，你就搞上了一个女人，真有闲情逸致。”

“废话少说。”青孟天握剑的手腕旋了一圈，战斗力维持在最高点。

“你究竟是谁？如何混进馗佞教？还有，你到底——暗杀了馗佞教多少人？”

青孟天非常瞧不起人的露出冷笑，“你没有资格发问。”

“哼！手下败将还敢这么嚣张。”红衣人掏出两只毒蜘蛛抛向他，同时下令众人，“上！”

青孟天侧身闪过蜘蛛，在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人遭殃，凄惨哀喊倒地翻滚。

第三波混战开始没多久，突然来了不少足以和馗佞教抗衡的人，青孟天身边顿时没了敌手，布条蒙住眼睛的他不知道这帮出手相助的人是谁。

来人个个武艺精湛，馗佞教迅速居于下风，带头的红艺人好不容易找出空隙发问：“来者何人？”

援助青孟天的群众之中，一名年纪与他相近，正气轩昂的男子举手轻轻一挥，所有人停止攻势，对方也不敢妄动。

男子沉声道：“义宣庄，宣漠冷。”

不仅红衣人瞪眼诧惊，杜芽双发觉青孟天听到那名男子的声音时，身子亦僵硬了一下。

“义宣庄少主？”红衣人拱拱手，“贵客哪！”神色一戾，“你为什么帮他？”

宣漠冷浅笑着，讽道：“他刚刚已经说过，区区一个邪教爪牙，没资格问太多问题。”

“你！”红衣人咽不下气，“全部给我一起上——”虽然这么喊，当大伙作状再战时，他却趁机掉头，逃之夭夭。带头的人跑了，手下爪牙自然也抱头鼠窜，落荒而走。

不用太久，林中只余站在同一边的“好人”。

宣漠冷走到青孟天身前，“你的脸……”

青孟天放下一直扛在肩上的杜芽双，“没事。”表情和声音皆冷硬，似乎不怎么高兴对方的出现。

宣漠冷没在意他的冷淡，极富魅力地对杜芽双一笑，而后说：“馗佞教经你这位正义之神直捣巢穴，一一消灭他们的核心分子，看来撑不了多久。”

杜芽双开口想说话，青孟天却抚住她的嘴巴。“你为什么出现？”

“恰巧经过。”

“多事！”青孟天不顾身旁杜芽双挥舞两手闷喊，圈住她的腰，带着她飞离该处。

宣漠冷维持淡笑，目送青孟天离开。

若未亲眼见过独来独往，孤僻倔傲的青孟天，绝对难以理解，贵为东区青州将王爷长子的他，为何舍弃富贵雍容的生活，浪迹江湖。

而今日他身边竟多出一名女子——宣漠冷觉得，青府不久后也许又会有一场喜筵。

只可惜说出去一定没有人肯相信。

天色全黑，两人来到另一处荒野，这里土坯松软，地面平坦覆满绿草，树木没有先前林茂密高大，月光清明，凉风偶尔送来淡的野果香。

“你总算停下来，总算放开我的嘴巴了！”杜呀双气呼呼的抹嘴。

一路上她嘴巴虽被抚住，却不停闷声叫嚷，弄得青孟天整个手掌全是她的口水。他嫌恶地在身上抹干手，然后随意靠着树干坐下。

“刚刚那个人是谁？我没听错的话，他叫宣漠冷，是个什么义宣庄的少主对不对？”宣漠冷符合最佳男主角的种种条件。武功高强，相貌媲美小说封面的俊男，与坏人对招时正气凛然，对着她笑时，透露他平常时候是个风趣幽默的男人。“带我去见他，我要跟着他。”

“你刚刚为什么不说？”

“你一直抚住我的嘴，我哪有机会说？”

青孟天态度依然冷漠，“你走吧。”

“走去哪里？你把我带来这荒郊野外，必须负责带我去找宣漠冷。”

“不许再出声。”他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东西而带在身边。他后悔了，因为她吵死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蛮横？明明是你……”

“滚！别再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

“眼睛用布蒙住的人还会有视线？”杜呀双不是个口齿伶俐的女孩，不过一旦被逼急了，也能语带讥诮。

“别以为我不会对女人动手。”青孟天发出威胁。

杜呀双觉得泄气。她怎么这么倒霉？穿越时空碰上如此丑陋，蛮不讲理，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可是看看周遭，月光虽然明亮，但野岸荒涯，人迹罕至，气温愈来愈低——不想还好，一想到多少毒虫猛兽视他们为鲜美猎物隐匿在暗处司机而动，她就觉得阴森恐怖，毛骨悚然。

傻瓜才会在这种时候让自己落单。

“天一亮我就走。”今晚姑且投靠他。

青孟天太过专注于打斗而忘了时辰。“天黑了？”

他取下头上干掉了的布条，手摸腰间找水壶。

“你忘了？你的水壶被你丢掉了。”她弯身代他审视他的眼，“你的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张不开？”

青孟天不喜她关怀的语调，推开他，“闪一边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眼睛看不到真的很不方便，再说你正被人追杀，仇家什么时候会找来也不知道……”

若不是听宣漠冷戏称他是正义之辈，她才懒得理他眼睛会不会吓，明天是死是活。

她想起包包里的冷眼贴或可派上用场。“我这里有个东西，不是什么仙丹妙药，不过贴在脸上有冷敷的功用，应该会舒服些。你先将就一下，等舒服点，自己去找水，怎么样？”

她撕开包装及贴面的铝箔纸，递给他，但他不理。

“我发誓，绝没有毒。再说我觉得你是好人，虽然孤傲难以亲近了点……”

她擅自将贴面贴近他的脸，他拽住他手腕阻止，不过脸上感受到的清凉感觉使他改变主意。

“多少钱？”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不用钱吧！”

“你说个价钱。”

“你觉得多少就多少。”争不过他，索性随他给价。

青孟天给她一锭银两，然后仰头由她把冷眼贴敷在他眼上。

杜呀双坐在他身旁，把玩那锭银两一会儿，转头对他道：“我肚子饿了。”青孟天未作任何表示，她抚着空扁的小腹又说：“我今天早餐，午餐都没有吃，现在不知道晚上几点了……”想必早过了晚餐时刻……

她动动鼻子，肚子饿时嗅觉特别灵敏，“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空气中有一股水果香味。

她站起身，寻找香味来源。前方不远处有数株约两公尺高，枝干细软，叶片柔软修长的果树；全树挂满香气浓郁的果实。

“好香哦！这是什么果实？”她边说边跳着采摘果实，嘴馋等不及站好便塞两颗入口。

“好甜。”她囫囵吞了数颗，有摘了满带回到青孟天身边。“你要不要？”

鲜果味道奇香，青孟天觉得刺鼻，“先别吃。果子长什么样？”

杜呀双观察掌上的果子向他报告：“小小圆圆的，比樱桃大，象是小番茄……比小番茄圆……”又嚼了两颗，“吃起来……”

“我叫你先别吃！什么颜色？”

“红色吧！天色太黑了，应该是很漂亮的红色！”

“别吃！这果子可能有毒！”

“啊！”杜芽双梗到，咳了数声，“你为什么不早说！咳咳……”脑海一阵晕眩，不由自己倒入青孟天怀里，“我已经……你不说我还没有感觉，你一说果子有毒，我立刻手软脚软了起来……”

青孟天卸下冷眼贴，原先紧闭的眼睫开了一个小缝，怀里稍嫌瘦弱的躯体是真实的，不过影像十分模糊。

“好不容易穿越千年来到这里，不会因为几个小果子就死翘翘吧……”他觉得随时都会窒息，非常不舒服。

“笨蛋！”青孟天生气地摇撼她双肩，“我说过几次‘别吃’了？”

“啊……你睁开眼睛了……”她看到他一点点眼球和眼白，好好玩，她现在的眼睛和青蛙一模一样，“怎么样？我自认脸蛋长得很可爱……可是你别动心哦，我不要……不要跟你……”

青孟天冷凝着脸，倒转她的身，一手掐紧她腰肢，另一手粗鲁地探入她嘴巴催吐。

“你——”她的腰会被他掐死，嘴巴会被撕裂……“呕……呕……”

第二章

杜芽双给青孟天的冷眼贴效果不大，敷在脸上只是暂时舒缓浮肿刺痛，真正有效的还是三弟炼制的丹药。

天将破晓之际，他的双眼已无大恙，随招来黑乌鸦，阅读它带来的家书。

撰写家书的是青家排行第四的老幺青孟佑。劈头便说他卜了一卦，卦向显示青孟天近来霉运连连，务请好自为之。青孟佑学艺不精众所周知，但青孟天从来不信占卜，命运安排之事，所以不以为意。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二弟孟书前些日子娶亲，迎娶对象不是自小盟订婚约的水芙蓉，而是从外地带回府，身世不明的丑丫头。

四兄弟中个性最温和的青孟书竟率先毁坏最被看好的婚约，老三和老四自然无意遵从双亲旨意，迎娶素为谋面的未婚妻。幺弟孟佑还在信中明确表态对水芙蓉有意，宣告他已和早就有意染指芙蓉的老三孟仁成为对敌。

青孟天象想得到两兄弟阅墙，争相讨好水芙蓉的画面。

四人定亲对象只有水芙蓉是青州人，因此只有孟书晓得未婚妻子的相貌个性。青孟天的未婚妻是北区之首梁州将王的女儿，孟佑在信中用幸灾乐祸的笔调告诉他，他们耳闻北梁将王千金一些很有趣的事，既然他正好浪荡至北区，铲平法州乱党魁佞教后，不如去会会他早该过门的妻子。

青孟天的确有前往北梁的计划，主要目的是退婚。他的父母——东青州将王爷，王后，放任性喜流浪的他出走，又让次子先成亲，想必已有心理准备，习惯孤独的长子决定退婚，今生不娶。

身旁依树熟睡的女孩磨了磨芽，青孟天淡淡瞟她一眼，继续想事情。

心中轻描淡写西雍及南许日益显明的叛乱之心。终于承受圣皇领导的东青州为此早有因应对策，不过西雍残暴，南许狡诈，青将王派去卧底的探子，似乎都出了问题。

可能的话，青孟天将会转往这两个地方看看。

昨夜杜芽双食了毒果，经他催吐，一阵剧呕后昏厥，他让她服下丹药，昏迷不醒的他鼻息很快稳定，转为熟睡。

一整夜她呓语不断，还会磨芽。

她装扮异于内地女子，应是外地人，青孟天本身叛逆，未把世俗礼教放在眼里，江湖里性情豪放的女子他也见过不少，然而发现她只穿袖衫襦裙，没穿里衣布裤时，他还是吓了一跳。她的包袱也长得奇特，有点像是放大数倍，加了底线的钱袋——碎花棉布缝制成的袋子，袋口穿有绳带，拉紧便束起袋口，绳袋可背可提可环在手腕上。由她卖给他的冷眼贴来看，她所属国家的物品颇为新奇。

这个世界本就无奇不有，青孟田更是不会大惊小怪的人，所以他没有研究她太久。

天空由墨黑渐渐转为青蓝色，不过晨曦未出，时间还早，青孟天索性合眼小憩。

平静的林野突然多出不少悉窣怪异的声音，青孟天睁开眼，摇杜芽双的手臂要她醒来。杜芽双睡得极沉，磨磨芽，转靠在他肩上。

整个林野的气氛转为危险紧张，青孟天把杜芽双扛在左肩，佩剑出鞘握在手上，与躲在暗处的敌手对峙着。

还是馗佞教那伙人。他们的不怕死出乎青孟天的预料。

也好，省得他再费力气去找他们。

对方选定时机，数名教徒突破一触即发的战况，一起进攻，展开与青孟天的血拼。

今日青孟天不再见人就杀，他纵身飞跃林野间，寻找带头的人，想要直接解决这批人的首脑，再赴馗佞教找他们更上层的人。

车轮战比较倒霉的通常是最接近敌人的人，这群黑衣喽啰为了保命大多和青孟天保持距离，随着他移动；偶尔几个较暴躁，想抢攻的家伙挥剑向他，结果当然立即成为剑下亡魂。

形成青孟天前进，在他前方的人拼命后退，在他后面的人努力追赶的场面。

众人很快出了树林，来到一片原野。原野稍有斜度，似座小山丘，丘顶有棵大榕树，这附近的地形大抵一样，草原绵延，原上有生长蓊郁的榕树。

来到原野，青孟天始知进入树林和他进行追逐战的小喽啰心负有引他来此的任务。

数百名馗佞教教徒在原野上等着他，其中几名干部着异色服装，夹在黑衣群中十分明显。

该来的都来了，承蒙他们这么看得起他。等这些人一死，从不露面的教主应该会逼出来。

他扛在肩上的东西突然抖个不停，“醒来了？”若非她有动静，他几乎忘了自己带了个人在身上。

“早就醒了……”他们被层层包围，孤立无援，这下子死定了。而怕得发抖之余，她倒挂在他的肩上，觉得非常不舒服。“我可不可以……换个姿势？”

馗佞教干部下令大家一起上，四周所有人齐声喊杀冲向他们。

“很快会如你所愿”青孟天说这么一句话时，已旋挥一剑同时刺死四五人。

鲜血喷到杜芽双脸上，她直觉想要尖叫，却怕搅乱青孟天的听力，急忙住口。

而青孟天因身体重心转变，不时更换扛抱杜芽双的姿势；杜芽双感受到他和昨夜有些不同，昨夜他就非常厉害，不过对敌时身体绷得很紧，今日神色轻松，气势更不可一世。

蓦地，她从右方甩翻回他左肩上，她晓得了原因——他的眼睛已痊愈。

既然如此，她毋须在客气，尽情随着紧张情势尖叫再尖叫。

她宛如他舞弄的一支枪，抛，翻，甩，接，只差没以她刺击敌人。

青孟天主要想攻向几名干部，不让他们周围全让黑衣人掩护。

好不容易刺伤一名蓝衣人手臂，要追加给他致命一击时，他翻滚闪开，青孟天当然不会就此放过他，上前刺穿他左胸。

“攻那个女的！她是他的弱点——”蓝衣人在死前向群众喊了这句话。

先前所有人注意力全在青孟天，没想到攻击他身边的杜芽双才可使他分心。

果然，开始针对杜芽双出招后，青孟天渐渐必须守多于攻，黑衣人倒下的速度减缓。

战区随青孟天的移动逐渐移往山丘顶上。

几名黑衣人率先冲向山丘顶上的大榕树，意图埋伏在树上，伺机刺杀青孟天。

“别靠近那棵树！”当他们跑入榕树树荫，红衣人突然喊道。

几人经红衣人提醒，才想起设在该棵树下的陷阱——反映较快的不是及时跳开，便是使出轻功飞到树上，不过还是有两个人失足落到树旁的一个大窟窿。

“原来如此。”青孟天脸上扬起冷笑，跃至树上，刺死树上两三人后，放下杜芽双，“自己小心点。”独自回到树前原野应战。

“你怎么可以这样——”杜芽双抱着树干叫嚷。这棵树充满浓重的腐尸味，令人作呕。

少了杜芽双这个累赘，青孟天一个人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没有人能跨越界线，接近杜芽双。

杜芽双不再叫嚷，傻傻看着青孟天。他挥剑之快，让人寻不着一丝剑影，只见对方一个个哀喊倒地。

尸腐味逾益刺鼻，杜芽双低头一看，树下个窟窿大深，黑不见底，而先前落入洞里的两人，其中一个幸运地攀住树根，即将爬出洞口。

那个人还邪淫地抬头一直对着她笑！

杜芽双全身寒毛全耸了起来。她吓得跳脚，险些落树，尖叫道：“救命啊！他……他没有跌倒底，攀树爬出来了！爬出来了！救命啊！喂——”

青孟天除去身边的人后才抽空回头，见到一名家伙甫爬出洞口，以及杜芽双向他挥手求救。

笨蛋！他才要骂出口，杜芽双便往下坠——

他冲上前刺死洞口边的黑衣人，并跃入窟窿抓住杜芽双的手臂，剑身刺入土石，两人才没有坠入深不可测的洞底。

“哈啥啥啥——”红衣人狂笑来到洞口俯望，“你终究还是掉下去了！啥啥哈啥——”

他的手下跟着他一起狂笑，许多人扛着大袋土石来到洞边，红衣人平举右手要他们别急。

好臭！酸呕的胃液涌上杜芽双喉口。这个洞充斥死尸腐烂的血臭味。

洞底堆的全是死尸，而落入洞里的活人，不是只有他们两个。

杜芽双见到另一名缓缓上爬的黑衣人。“有……有……”她晃动身体，说不出话。

“抱住我的腰！”青孟天拉起她的双手让她环抱他的腰，剩空的手握住一条树根，抽出剑身王下次中这名黑衣人！

红衣人见弟兄又死一人，止住笑，脸色发青，愣了一下，怒气眉眼告诉青孟天：“下面全是我死去的兄弟，而这棵树就是他们的墓碑！”

“哦！”青孟天虚应，内心暗忖逃脱的方法。

杜芽双是个累赘，很大的累赘。带着他硬飞出洞口，绝对会受伤，甚至走不了。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会受伤，但不会有事；若再往前推演，如果没有她，他本不会落入这个洞穴！

她出现以后，把她带在身边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危险关头仔细一想，她生死与他何干？

他心一狠，甩掉她。

“你！啊——”杜芽双坠入洞底，由她凄凉的喊痛声听来，这个洞没有想象中这么深。

“你够狠！”红衣人面部肌肉急速抽搐，趁她飞出之际朝她扔出数只毒蜘蛛，果然使他为了闪躲毒蜘蛛而往下掉。“在你死之前要它们陪你玩玩！”

众人开始投下土石掩埋洞口。

“我活埋了你！啥哈哈——让你陪葬我死去的兄弟——啥哈哈啥……”

跌在死尸身上犹如跌落软床，不会受伤。青孟天抬首护头，一一刺死随他们下来的毒蜘蛛。

杜芽双不会闪躲落下的土石，只会喊痛。

青孟天突然发现这不是个死洞。馗佞教为了埋尸而挖掘时，没有发现这布满榕树根的地下有个横向地带是中空没有泥土的。

他拉起杜芽双，落下土石很快埋及他们的腰；他挥坎树根，硬是拉着杜芽双躲入边旁，完全避开落下土石。

杜芽双被土石击伤数处，痛得哭泣。突然，青孟天竟将剑光刺向她——

“你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杜芽双掩面瘫跪大哭，被突出的树根刮伤。

青孟天剑身刺入的是她脖子旁边的泥土。

馗佞教投入埋尸窟窿的土石已完全覆盖过他们的头顶，上面的人相信他们已亡。

“你居然要杀我……”杜芽双嚎哭，在封闭的地底下分外伤耳。

“看清楚，我杀的是蜘蛛。”青孟天摸索到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身边，“是蜘蛛！”

“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啊！”

青孟天几乎拧断她手臂，告诉她：“不想我杀你就住口！”

杜芽双猛然住了口，但仍忍不住抽泣哽咽。

青孟天放开她，以手探测这地底的土石质地，及这个中空地带的高度，宽度。

他削了条木根，以打火石燃亮。地底亮起橙红火焰，杜芽双一时无法适应光亮，掩住双眼。

是地道。跟前虽然遍布榕树根茎，但看得出是条地道。

“跟我走。”

杜芽双随他攀爬，穿越多条根茎缝隙后，地道的行径更加明显。

由这些根茎看来，地道几十年前被挖掘，而且早已废弃。

虽然这地道暂时让他们逃过一劫，但情况并不乐观。

燃木释出的烟使杜芽双呛咳，青孟天遂息掉火焰。

“你为什么熄火！这样我们什么都看不到。”黑暗使杜芽双不安。

“我不想被烟呛死。”他们应该已绕过地上那棵榕树的根茎，地道变得宽广易走，空气亦较为清凉。

既然有空气流通于地道里，应该有出口。青孟天径自加快速度前进。

杜芽双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得见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喂——”

她战战兢兢碎步往前移动，“喂——”声音出去后宛如上KTV拿麦克风讲话的效果，回音不断。

回音褪去后，她停下脚步。地道里变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呢？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她慌张往前跑，“你说说话！回答我啊！喂……”

完完全全的黑暗，她连自己的躯体也看不到，向前奔跑的双脚仿佛不是他的，因为她无法感受自己在前进。

“你……你……啊！”地面不知是突起石块或树绊倒她，“啊……”着地时膝盖，手臂首当其冲，“痛……痛……”她痛得抱腿侧躺在地上。

“动作快点。”青孟天道。

她声音十分接近她，她伸出手摸索，拂到他的衣摆，及他的脚。他就在她身旁。

唯恐她跑掉，她两手圈住他脚踝处，“我受伤了，你不能多多少少关心我一下吗？”

青孟天抬脚，不任她的双手缚住他的脚。“我为什么要关心你！”

“是你害我掉下来的！”

“我害你？”青孟天反问的语调中不悦多于疑惑。

杜芽双坐起，手抚膝盖痛处，“如果我没遇见你，就不会追杀，更不会掉进来这种地方！”

“是我推你进来的吗？”声音冷冽得令人发颤。

“是我自己……”杜芽双不得不承认是她自己失足落下。“虽然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来，可是……可是在紧要关头，你还是舍弃了我，你揣掉我，把我甩入洞底！”

“不可以吗？”青孟天不觉得这么做有错。

“当然不可以！如果……如果刚刚你自己一个人逃出去，只有我被活埋，你良心不会不安？”

“不会。”

“不会！你怎么……怎么可以无情得这么理直气壮！”是他害她卷入这场纷争！再说，她会失足落下也是他突然把她放在树上，他怎么可以一点愧疚感也没有！

青孟天不耐烦地重呼口气，“我还没有怪你……”

“怪我？”

“没错。”他起步往前走。追究谁对谁错没有用，停在这里和她计较更是显得他和她一样幼稚。

“你别走！”杜芽双试着站起，左脚膝盖的痛楚使她跪回地上，她气得耙土咆哮，“你凭什么怪我？我早说我要跟随宣莫冷，是你硬把我留在你身边！你别走！不准走！不准走——你听到没有——”

她的手抓在土上，有许多不知名的东西缓爬上她的手臂。

她怔愣住好一会儿，确定手臂得搔疾感兖是真实的，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她手臂上游走一样！

“啊——啊——”她跳起，逃命般跌跌撞撞往前奔跑，“啊——”尖叫声比方才的咆哮凄凉刺耳数倍。“有虫！有虫！啊——”

青孟天折回来拦住惊慌失控的她。“叫什么叫！是你侵犯它们的地盘，该叫的是他们！”

“可是……可是……”她吸鼻，惊吓过后极有可能大哭一场，但她努力忍着。

青孟天拍打她的手臂，挥去泥沙及蛆虫，然后放开她。

“怕落单就走快点，别浪费时间！”

“等……等一下。”直觉往前扑，撞进他怀里，双手立即在他身上游移摸索，“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晴孟天在她继续往他下腹部触摸时止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杜芽双赶忙反手握住他，她要找的正是他的手。“什么都看不到，我一个人不敢走，你的手借我牵……”

“不借。”她干净利落地拒绝，立刻想抽回手。

“别这样！”杜芽双紧急圈住他手臂，整个人依进他侧身，“只是牵手而已……只要你牵着我走，我保证不会再拖累你。”

“已经拖累了。”

青孟天拉开她粘在他手臂上的双手，改为由他主动握住她的手。

他牵她的手带着她前进。

甫前进数尺，去路被浓密缠绕的树根横阻。

“前面又是一棵树。”

青孟天比照前例，挑选一条较干燥的木根引燃，领杜芽双自根茎缝隙穿越通行。

通过该树底，青孟天借火光稍微观察前方路况，然后削了几条木根带在身上，便熄了火。

当他偌大手掌又整个复住她的手，她不禁对他说：“谢谢。”谢谢他手掌的温暖使她不再那么惊惧，也谢谢他刚刚细心领她穿越树根，她才未再被根茎刮伤。

她诚心道谢，他却没有回声。于是她向他强调：“我跟你说谢谢。”

“少废话。”青孟天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故意把几条木根交给她负责。“这些你拿着。”

杜芽双右手被他拉着，左手得提包包还得抱木条，加上他于步跨得又大又快，她小跑步才跟得上。他的不体贴，不温柔，不怜香惜玉都令她不满，但她不敢说出口，因为只有依靠他才有可能活着出这地道。

她是个识时务的人，死去双亲委托的监护人待她不好，可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三天两头会毕恭毕敬地对他们说句：“谢谢叔叔婶婶的照顾。”

梦想使她能伸能缩，求生意志超强。她永远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碰到一个深爱她，包容她，愿意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的人。

只要相信未来一定是幸福快乐的，现在所受的苦便不算什么，值得忍耐。

把地底的世界比喻为黑夜，那么这个长夜不仅漫长，似乎永远也不会过去。

看不到日夜交替，没有天日星月，永远漆黑。

杜芽双随青孟天不停地走，偶尔他燃木看视路况，火焰亮度灼伤她的眼，她总是躲在他背后。

“休息一下好不好！休息一下……”

她多次如此要求，青孟天未曾同意过。

这一土的土质不好，吸入胸间的空气显得又骚，杜芽双觉得难受。

空腹涌起酸的胃液，杜芽双甩开青孟天的手，后着胸口弯身想吐，“我觉得不舒服，让我休息一下……”

她张着口，却呕不出东西。头重晕眩，她蹲下身；一会儿，全身渗出冷汗，她双腿酸软想坐下，但怕土理会钻出虫子爬上她身体而作罢。

“喂，你在哪里？”

“在这里。”

声音来自她右上方。她仰头问：“你不累吗？”

“想休息就少说话。”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冷淡。

杜芽双抱着平坦的腹部，既饿又渴。下巴搁在膝盖上，闻到包包散发出来的香味。

她松开袋口，记起那是她采摘的一堆散发奇异香味的毒果子，一些果子还在她包包里。

“把那些果实丢掉。”有毒香果的味道在有异臭的地道里格外突兀。“如果你再吃，休想我会再救你。”

“我没那么笨，只是闻闻。”她捧起两颗果子凑近鼻间，咽去嘴里急速分泌出来的口水，差一点点克制不住，把毒果子塞入口。

“啊！啊！我想起来了！”她想到包包里的糖果饼干。“我袋子里还有一些吃的！可不可以点火让我找一下东西？”

“不可以。”土石的异味已使空气浓浊不净，不能点火。

袋子里的空隙全塞满毒果子，她喜欢果子的香味，所以没打算丢掉。她拿出几个放在左手，右手小心翼翼探入袋里摸索。

“有了有了……连水也有……”她找出装有白开水的塑胶瓶，及半条巧克力。危机意识告诉她不能把所有食物吃光光。

她吃着巧克力，“我有饼干跟糖果，你要不要？”

“不要。”

“真的不要？我们接下来不晓得还要走多久，什么都不吃，撑得下去吗？别逞强哦！”

她听到青孟天一声轻哼，似乎不屑她的说词。

杜芽双暗骂他“铁齿”。扭开塑胶瓶瓶口喝水，好心再问他：“你总会想喝点水吧！”

“不想。”

“真的不想？先说好，东西有限，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以后你用再多钱跟我买，我也不卖的哦！”

“很好。我们谁都别打对方的注意。”

杜芽双又喝了口水，站起，“打什么注意？”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也别求我把东西分给你。”他单用身上药丸支撑体力，绰绰有余。觉得让她休息够久了，他下令启程，“走。”他伸手探向她。

“什么东西？你有什么东……啊，”追问之时，她的前胸被他的大手覆住，“你……你……”

她衣衫单薄，青孟天清楚地感受到那份突起的柔软。

“你摸到我的……”

“手。”他迅速移开手，摸到她手臂，下滑握住她手掌。

杜芽双吐吐舌。这么黑，他应该不是故意，而且他没说是她的“后背”已经很好了。

青孟天不管她再想什么，用力拉她起步。

“等……等一下！我的东西还没收好……”左手拿着水壶溅出水，杜芽双不舍地添添手。

青孟天甩放开她的手，“快点！”他的声音粗嗄不稳，想是心底暗自在意刚才错手摸到她胸部。

“等一下啦！我再喝口水。”

青孟天听到她喉咙吞水的咕噜声，她喝了好大一口水。

“我腿好酸，走不动了，我们休息久一点好不好？”她曲膝蹲下。明明吃了东西，喝了饮料，却更累更饿了。

“你不用征求我的同意，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真的！”他突然良心发现了！

“没错。我们各走各的。”

“各走各的！就这么一条路，我们怎么各走各的！”

“要跟着我就少罗嗦！快点！你那口水喝玩了没有？”他身上少许耐心被她磨掉了，脾气大得不得了。

杜芽双摇摇瓶子，“我……喝完了……”倒转瓶口又摇了摇，空空如也。

“怎么办？我不知不觉把整瓶水喝完了！现在一滴水也没有了，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办！”她不知所措，扯青孟天的衣服一直问：“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道！”

“水很重要，没有水是不行的……”

青孟天掐她手臂，阻止她再扯他衣袖，“你再怎么吵那壶水也不会回来！”

他回头别身捡起她刚才蹲下时放在地上的木条，然后怒冲冲拖着她前进。

“你一点都不怕吗？不知道这个地道到底有没有出口，不知道我们还能活多久，你难道……”

青孟天掐她手腕让他住了口，“你再敢吐一个字，我马上放开你的手！”

杜芽双顿时因觉得委屈而鼻酸，紧咬住下唇不敢哭出来。

原先单纯平直往前进的地道，开始出现下坡，也不再遇见树。

地道逐渐狭小低矮，青孟天必须别着脖子走路，土石硬度有变，有些路段松软，有些路段坚硬；许是因为地质的关系，地道方向才会有了转折。

气温底，空气冷湿。

依地道的深度及挖掘方式推测其由来，很有可能是为了逃亡而挖，而且人数不少，并因为某些缘故，迟迟不敢伤地面。

只是，挖掘这地道的人们究竟有无掘出出口？或者他们到后来逃过敌人追杀，却一个个死在地道里？

杜芽双脚不跟呛往前倒，青孟天即使扶住她的腰。

“我真的不行了……一步也走不动……”

她身子虚软的依向他，他推正她，才放开手，她立刻又倒向他。

“你站好。”

杜芽双腻在他怀里，眼睛已经睁不开，思绪飘走了一半。“我们走了三天三夜了，再不睡一觉会死人的……”

“没那么夸张。站好！”

一被他推开，她马上打个寒颤，“好冷……借我靠一下……好饿……好累……”

青孟天摇撼她肩膀，“你醒醒，别睡着！”

“别吵！”杜芽双吼完这两字，磨了磨芽，陷入沉睡。

“你……”

青孟天叫不醒她，更不可能浪费力气背着她走，于是把她靠墙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在她对面。

他服了一颗丹药，合眼休息。

片刻，青孟天觉得杜芽双有动静。“这么快就醒了？”

“好冷……”

杜芽双半梦半醒，梦游似地伸手往前搜寻。找到他胸膛，她惺酣躺入他怀里。

“你干什么？走开！”

她紧圈住他的腰，身体一阵瑟缩，“我好冷哦……”

“走开……”他硬是使劲推开她，她缩躺在地上。

“好冷……”

青孟天听出是她的呓语，原已横下心不理，过了一会儿，他说：“过来。”

愿意把胸膛借给她，但她毫无动静。

“过来！”他下令；她没有反应，小声地磨了磨芽。

青孟天重呼口气，合上眼。

想想，突然出手拉起她，把她抱在怀里。

第三章

杜芽双被冻醒，环抱双肩发颤；知觉完全恢复后，觉得头重高热，筋骨酸痛。

以前她每天走两个小时路上下课，对自己的体力有信心，但现在这种走法，连马拉松选手恐怕也吃不消。连着几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四肢酸痛虚软，她连喊饿的力气也没有。

她抚额，额头高烫，发烧的征兆。身体高热，却抵不住洞里冷空气的侵袭，她冷的四肢蜷缩在一起。

“喂，你在哪里！”喉咙紧束微痛，声音变得低哑。

没有回音，她伸手探探四周，“喂，……醒醒……”

“你在我身边吗？大侠？”

她安静等了一下，除了她自己以外，感受不到其他鼻息。

她跳起身，“喂！”圈住嘴大喊：“喂——咳咳……”强拉开束紧的喉咙大喊，喉头有些骚痒；她轻咳两声，着急的嚷：“你趁我睡着的时候丢下我？喂！你应声啊！别吓我！”

回来的只有她原先语句的回音。

“你真的……又弃我于不顾了……过……过分……太过分了！”

她整个心思由惶恐转为埋怨，没注意到由远而近，轻巧难察的脚步声。

“没人性的东西！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丑八怪——魔鬼——人渣——不是人——”她曲膝瘫跪在地，自怜自艾，“我为什么这么倒霉……”泪水尚未流出，她已先象征性地抹抹脸颊，“在这里死掉的话，不如被车撞死……至少还有人帮我收尸……”

“你在吵什么？”

低沉冷萧的声音在她顶上响起，她愕得舌头大结，“你……你……还在！”

脚下土石潮湿微软，青孟天以脚挖掘。

他踢出的砂石打到杜芽双脸上，她退开两步，“过……过分！我是女孩子耶，你为什么不能体贴一点？”

青孟天在地上挖掘一个小洞。“走开。”

杜芽双猛然觉得委屈想哭，“这地不是你的……你叫我走开我就得走开……”哽咽了一下，“吗？”

青孟天上前抓住她的手，冷声威胁，“你敢呜咽一声，我马上丢下你。”

杜芽双推开她，“我……我连哭的……自由……也没有！你以为你是谁！”话虽如此，她还是强忍住将要溢出的泪水，但仍禁不住哽泣了一声。

青孟天没有声音，她紧张兮兮地拉住他，“等一下！等一下！”拉他的手碰自己的脸，“我没有哭，我没有哭！真的！不信你摸我脸颊，是干的，是干的对不对！你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死在这里……我没有哭……”

头重晕眩，她轻依入青孟天怀里。

青孟天探探她的额，拿了一颗丹药塞入她嘴里。

杜芽双尝到苦涩带甘的味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青孟天未答，扶正她，道：“往前走二十步，在那里等我。”

“为什么？”

“我要上厕所。”

“上厕所？”杜芽双的声音像听到什么稀有名词般拉得极高。

“没错。”他不耐地推他一下，“走开。”

杜芽双被他推退两步，“你要……大……还是……”

“大！”他的忍耐极限又被她挑破，大吼：“滚！”

杜芽双数着步伐往前走，心中犯嘀咕。虽说吃喝拉撒是人生要事，但这些天他们没吃没喝，他怎么还能……？

就不能忍耐一下吗？这么不含蓄！

仔细想想，小说很少提到这种事。据她所知，赴大陆观光的旅客，都很受不了大陆农村的“不方便”；那么那些从科技发达的时代回到古代的女主角，岂不是更不方便？她们通常怎么“方便”呢？

不过这么不浪漫的事，也实在是不该出现在小说章节里：没有作者无聊，没水准到这种地步吧！

然而她现在却真实置身在落后蛮荒的时代里哪！她无法不面对这既现实又残酷的问题，问问古代人如何解决。“喂——回答我！没有手纸，怎么办？”

对方迟迟不肯回答，她还要追问时，传来了两个字：“用手！”

“用手？”用手！用手呀！好恶心！

杜芽双轻勒脖子掩住喉头作恶的感觉。他居然用手；天啊，他还要不要吃东西，还要不要牵女孩子的手！

牵……牵手！

“等……你等一下！你……你记得擦的时候，要用右手哦！一定要用右手哦！别忘了你左手要牵我……你听到了吗！”

“我没有重听。”

他不声不响来到她身边，她吓了一大跳，“你已经好了！好快。”

“手伸出来。”

杜芽双乖乖伸出手，让他牵着走。

“你刚刚给我吃什么。我觉得舒服多了。等一下。”她强停住脚步，“你的手为什么沙沙的，你刚刚用哪一手擦了。”

“两手并用。”青孟天刻意保持一贯的冰冷语调，但那丝戏谑的笑意清楚潜藏其中。

“两手并用？好恶心……”杜芽双要甩开他的手，他却把她握得更紧。“你放开我……放开我！”

青孟天硬拉她起步，暗暗闭着嘴憋着气笑，比哈哈大笑还坏，还恶劣！

“放手呀！你听到没有？”杜芽双逾想逾恶心难过。

青孟天清清嗓子，平板地道，“真要我放。”

杜芽双愣愣想了两秒，“算了”……只能自认倒霉地扁扁嘴。

“我们走了那么久……你觉得，到底有没有出口？”

地道洞口愈来愈狭小，路面潮湿，偶有数处泥泞不堪，杜芽双经常险些滑倒。

空气中旋着冷空气，像面对打开的冷冻库，血液几近结冻。有时候会有强烈的呼啸声激荡耳畔，似乎是地道外头的声响，但分不清是巨涛声或风声。

青孟天曾耳朵附壁聆听，并试过敲击墙壁，壁石坚硬难以击破。

“到处都在滴水，地上愈来愈湿，还有很大的风声……我觉得好恐怖哦……”

点燃木条火焰数度被风吹熄，青孟天颇费时间重新燃亮木条。

他看看前方路况“是岔路。”

“岔路？怎么办？”

“躲在我背后，不要看。”青孟天以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为什么！”杜芽双好奇的探出头。

“别看！”

两人走到岔路前，“什么东西！”

岔路口地上埋着尸体，经水冲刷，路面突出一颗骷髅头。

杜芽双看到骷髅头，哑然许久才发声叫，“呵——头……头……”她紧抱青孟天结实的后背，颤抖不已，“我们会不会跟他一样！我不要……我不要……”

青孟天握紧她的手，“不想跟他一样就快点往前继续走。”

“走哪一边。”

两条岔路洞口极小，仅及腰高。青孟天别身，以火光探。

当初挖掘地道的人，到这里只剩下两个人，并且分道而行。两处洞口皆只容一个人身爬行。一条往上爬；另一条择反路，往下。

先前一路走来不上反下，青孟天觉得不合常理，于是现在他选择：“往上。”

杜芽双努力忽略那颗骷髅头，看看洞口，“这洞好小……”

“跟着我。”青孟天撑着火把率先俯身爬入洞。

石地湿滑，杜芽双爬没两步便往下坠。“太陡了，我爬不上去……”

青孟天回到岔路口前，“你走前面。”

“可是……”

“快点！”

杜芽双在前，青孟天在后撑着她的身体往上爬。

“你还可以吗！”整个洞流着细水，杜芽双全耐青孟天推她前进。

“我会不会很重！”她听到他不悦的呼吸声，心中萌生愧疚感，“对不起，我太吵，动作太慢。”急忙往上试着减少他的负担。

石洞愈益陡直，青孟天不小心手滑，木条落地，遇水熄灭。

“火熄了，怎么办？”

这里无法再点燃木条。“继续爬。”青孟天道。

“越来越滑了……”隐约有瀑布似的流水声，怪不得地面如此湿滑。杜芽双往上伸的手探到一处平面，“咦，好像攀到顶了……平平的。”

“上去。”

“嗯”她攀爬上那处平地，平地依然十分窄小，一个蹲缩四肢的人身便几乎堵塞整个洞口。“继续往前吗？”

“我看看。”但他的前方被杜芽双完全挡住。

“好窄哦，我们没法子换位置。我再往前看看。”她往前爬行，顶上旋窜下来一片水流，是瀑布声的来源。“天啊，都是水，我全身都湿……啊——”

“你！啊……”

两人双双往下垂直滚落！

石洞变得宽敞，不像人类挖掘，应是个天然的中空地带。

落地后杜芽双倒栽葱跌入泥淖里，满脸满嘴是臭水沟里的烂泥。

“咳……咳咳……呸呸……咳……你在哪里？”

“这里。”青孟天早已站起，带在身上的木条全陷在泥淖里，他只能以手摸索墙面

“哪里？”她觉得他离她好远，“你别走太远，我好怕哦……”

“没有路了。”听得到外头狂大的风声，但没有用，这是个死洞。“往前爬。”

“我……我站不起来……”

青孟天到她跟前，“别磨蹭。”

“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泪水已爬满脸，洗去脸上烂泥。

青孟天蹲下，“别哭。”

“我忍不住了……”她双肩颤抖着痛泣，“对不起……”

“别哭。”青孟天拍拍她的肩，“快点起来。”

“可是我……我走不动了……算了……算了……”她决定放弃，“你别理我……走吧……”

“快点起来。”青孟天撑着她的腋下要拉她起来。

杜芽双被他拉起后又瘫回地上，哭诉道：“别理我了……我只会拖累你……”

“别哭！”青孟天强抑着怒气。

“嗯……”然，杜芽双还是痛哭出声：“呜——”

“你烦不烦呀！”青孟天脾气爆发，愤怒握剑刺壁！“我叫你别哭！”

“刹——”地，一道流水以巨大气势自细小的壁面剑孔喷出，后继力量大得使整个壁面迸发裂痕。

杜芽双因这突发状况怔愕住，哭声遽然停止。

“是河流。”外面是河流，他们一直误以为是飓风。

“河流！”杜芽双站起，拉着他的衣袖，“我……我不会游泳……”

“你退后，我试着击开这面墙。”

“不要！我们会淹死！”

“退后！”青孟天推开她。

杜芽双靠着后面墙壁，惊惧得又想哭泣。

“不行。”准备运气酝酿掌力的青孟天觉得不对，又唤她：“你过来。”

青孟天把她放在怀里，要她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着。”他则以左手搂住她，“紧紧抱着，怎么都不能放开，知道吗？”

“嗯！你不可以又甩掉我哦！”

“嗯。”青孟天低应。

“真的？”

“闭嘴。”

他屏息，以右手挥出强大掌力。

愿已蹦出裂痕的墙壁，因青孟天的掌力及外面水流同时的冲撞，而迅速爆出一个大洞，狂大水流冲入，地洞轰隆崩毁！

“呵——”

紧拥在一起的两个人被卷入深冷的洪水之中。

“别放手。”

“你也不可以……”

狂猛水流很快地夺去两个人的意识……

几名女人喜喜的笑声吵醒青孟天。

他有些吃力地挑了下眉，没能立刻睁开眼；围在他身边的女人见他终于有了动静，兴奋得口操番语叽叽喳喳。

他的意识渐渐恢复，惊觉有好几只手大胆在他身上游移摸索；他怒得睁开眼，看见三名目光饥渴，神志似乎失控的番女。

他们身穿兽皮衣，暴露出手，脚及大半前胸。青孟天分不出他们三人长相有何不同，全都长得大眼扁鼻厚唇，皮肤黝黑。

她们面面相觑，对于他的苏醒有一瞬间的诧异与无措；不过一瞬间过后，她们立刻回复暧昧的笑闹，其中一名甚至俯身伸出舌头舔舐他的嘴角。

青孟天直觉要出手推开她们，这才发现他手脚被捆，绑躺在一张躺椅上。

“放开我！”

他的吼叫使三名女子笑得更开心，手忙脚乱抢着解他腰带，脱他的衣服。

他试仰起上身，扭转手臂要挣脱绳子。

“没那么简单的。”

这道清朗的女音来自他左方。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相貌极稚气可爱的女孩翘脚坐在柜子上，手上拿着他的佩剑，重复着把剑身抽出放入的动作。

她的五官细致姣美，似是汉人，而且她会说汉语。

“你是谁？”青孟天问。

女孩耸耸肩，表情冷傲象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但她还是说出自己的名字：“彭丹。”她冷眼看三个女人剥开他外衫，搓抚他的胸膛，唇边吊起要笑不笑的嘲弄，“你是他们在湖边捡到的，是她们的所有物。”

她的表情，语调较她童稚的相貌成熟许多。

青孟天见她再一次抽出剑，告诉她：“那是我的剑。”

彭丹挑高双眉，又把剑放入剑鞘，“是我的。”

几名女子抬头同她说话，她以番语回了两句。

“叫她们放开我。”青孟天喝令道。

“她们喜欢你。”她跳落地上，双手环胸，剑鞘夹在腋下，“等你醒等很久了，饥渴得紧。”

“滚开！”他愤怒咆哮，阻止三名女子吮吻他的胸膛。“滚——！”

女子们对看，自顾自淫荡嬉笑。

“她们喜欢你这一套。”彭丹斜眼觑瞄他，“还有你的脸皮，要掉不掉的，很恶心，不过她们爱死了。”

青孟天挣扎转动上身，试图闪避她们的嘴巴，但效果不彰。

他想起杜芽双。环视这穹帐，帐里只有他们几人。

“在找你的同伴？”彭丹自他眼神看出他在找人。

青孟天始知这些人在湖岸发现他时，杜芽双也在。“她呢？”

“在男人那边。”他清楚看到担忧爬上他眼底。“求神保佑她别醒就不会有事，他们不敢动神志不清的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该死！别碰我！”那些女人竟想脱他裤子！“这里是哪里？”

“名义上这里是大玄虎西北边境，西边沙漠，东边荒野，没人管这个地方。”

女人们嫌她多话，其中一名上前推她一把，催她离开。

“她们赶我走。”她告诉他。

“过来帮我解开绳子。”

彭丹眼带嘲弄地笑笑，“我没胆子惹火她们。”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前回头道：“想重获自由就得想办法取悦她们。”又以番语同三名女子讲了些什么，以剑掀帐幔，走了出去。

“你——你们？”他想要呼唤她，周围女子突然争相为他松绑。

又两名同时解开她手上的绳；一位手嘴并用，偷吻他脸颊，引起另一人不满，出手推倒她。

倒地女子带笑的面容僵住，霎时转为狰狞，冲上来找推倒她的女子打架。

第三名女子乐见同伴起内讧，松开青孟天身上所有的绳索后，扑入他怀里讨赏。

毋须青孟天出手，交战的两名女子一起拉扯她的头发，然后痛揍她腹部。女子发出哀喊，挥舞乱拳自卫。

三人顿时缠斗在一起，招式狠毒，宛如仇家相对。

青孟天站起身，动动筋骨，眼前战况混乱，没他插手的机会。

他理好衣衫，走出帐篷。帐外草原一望无际，原上坐落难以计数的穹帐。

彭丹牵了一批高大俊马来他面前。

“你跟她们说了什么？”

“谁最先解开绳子，你就跟谁要好。”

原来如此。“谢了。”

彭丹把手上缰绳交给他，“这把剑换这匹马，你快走吧！”

青孟天未立刻上马，看看附近的穹帐，问：“她呢？”

彭丹抚摸俊马脖子，俊马低下头，她在它耳边呢喃两句，马儿仰头雀跃嘶叫。“她是谁？你的女人？”

青孟天摇头，“不是。”

“如果不是，你就快走吧！”穹帐里的女人们吵斗声音渐小，很快就会发现他不见了。“他们说她死了。还有，他们一个个赤手空拳可以打死一只猛牛，你行吗？”

“她死了？”青孟天有些犹豫，但还是上了马背。

“也许。我本来也以为你死了。”她拍拍马臀，然后后退两步，催他离开，“快点，不然我要叫人来抓你了。”

青孟天策马离开这群游牧民族的营地，往东南走。

据彭丹所形容的地形，这里应该不仅是西北边境，还是北区与西区的交界处。他想去西雍，但身上佩剑给了彭丹，且不了解西北荒漠地形，只好往东南找寻城镇。

约莫驾快马奔驰了一刻钟，他猛然拉紧缰绳，放慢速度。

他想起杜芽双。

他勾勒不出她的容貌，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缠绕在他耳边——她祈求他牵紧她的手，叮嘱他不可放开她，不可抛弃她……

她……真的死了？

他颦拢双眉，不悦心中升起的不舍与犹豫。

她和他毫无干系，死活与他无关。自从遇见她後，她一直是他的累赘；甚至连四弟这家伙的预言都灵验了——他果然霉运连连。

再说，她已经死了，他又何必回去抢救一具尸体？

他挥缰想加快速度，马匹遵从指令往前飞跃时，突地脖子被高勒，它痛苦撕喊，前肢腾空人立，遽然止步。

“该死！”

青孟天诅咒了一声，要马匹掉头转向，奔回番人营区。

约略又过了一刻钟，穹帐，草原回到他眼前。

之前他离开时，炙日高挂，原上鲜少番人走动；而今烈日依旧当空，某个穹帐前却围满人潮。

众人听到马蹄声而回头，见到马上的他时，男男女女失声惊叫，如见荒野猛兽般四处窜逃。

青孟天清清楚楚见到先前那三名饥渴淫荡逗弄他的女人，这会儿见鬼似的扭曲眉眼，搀扶彼此，脚步一拐一拐逃入最近一处帐篷。

原上只剩他一人一马。

他下马，步入众人围观的那个穹帐。

穹帐内一片混乱，发生过争斗；空气中弥漫一股刺鼻浓香，青孟天掩鼻，遽见穹帐中心柱旁几颗表皮微皱，即将腐烂的红色果实。

是杜芽双！她没死！

“妖……妖……”

地上躺着四名虎背熊腰，看起来十分强壮的勇子，不时痛苦呻吟。

杜芽双骗他们食了毒果，青孟天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淡笑。

“妖……”一名男子朝他抬手，很努力地想同他说些什么。

他上前，惊讶发现几名男子面部青紫，严重冻伤。其中一名身体不时抽搐痉挛，他的胸前有个黑色物体，间断发出嗤嗤声以及雷电似的青色闪光。

这一切，全是杜芽双造成？

怪不得这些人见到他如见鬼魅，纷纷抱头鼠窜，避之唯恐不及。

他转身步出帐篷，上了马，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找杜芽双。

背后传来马蹄声，他才回头，锐利剑封抵住他的咽喉。

马上的女孩是彭丹。

“那个女的是妖怪。她不会驽马，不过她抢了一匹马往沙漠去了。”她收剑入鞘，把剑扔给他，“剑还你。”

“你不要了？”青孟天没想到她会改变主意。彭丹扬扬下颚，“我要跟你们一起走。”她指着他方才离开时的反方向，“你快去救她，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自己则策马跟在他后头。

青孟天臀部未贴马背，弓身将马儿驱策到最快速，巡着地上残留的蹄印前进。

他的人和俊马连成一体，快得像一束风影，飞扬在大漠中。

不久，他发现前方黄沙上另一团急速远扬的黑影。

他用力挥缰要马儿再快一点！

黄沙滚滚，扑面螫刺他的脸眼，他眯眼紧盯那束黑影，隐约听到杜芽双的尖叫。

他缓缓追上她，看见他身影晃动，摇摇欲坠。

“别放手——”

杜芽双听到声音，回过头，“你走开——！我不要再见到你！”

“放轻松点，别把马勒得那么紧！”他好不容易和她并驾齐驱，单手握缰，右手伸向她，“过来！过来……”要她重心左移。

“慢不下来——”只要嘴巴一张开便满嘴黄沙，“救我……咳咳……我不行了……”

青孟天不顾危险，要马匹靠近她的马，马匹嘶叫拒绝，他强令他右靠，直到他的手能圈握住她的腰。“放手！”

杜芽双摇首，“会掉下去……”

“放手！”

杜芽双放开缰绳，身子顿时后仰，“啊——”马匹往前奔窜，她的身子腾在半空中，千钧一发之际，青孟天强搂着她到他的马上。

杜芽双侧坐在她前方，埋入他怀里痛哭失声。

马儿逐渐减速，青孟天拍拍她的背，“没事了。”

杜芽双抡拳捶他胸膛，“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刚刚我怕死了……怎么叫你你都不出现……你知道吗？他们差点……差点……”

“差点被你杀死了。”青孟天接话。心中不解她明明不谙武术，怎会将那些人伤成那样。

“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没有捆绑她；在她醒来后，恣意抚摸她身子，挣扎时她手上袋子被扯开，滚出半烂的毒果子，他们问也没问，狼吞虎咽争食果实；杜芽双趁机拿出瞬间冰冷喷雾喷向他们，失控喷了太多，害他们严重冻伤；而电击棒因泡过水，扭开电源后漏电电着自己，她急忙甩掉，结果扔到其中一名已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子身上……

还好她一直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地道里石洞崩毁落入河里时，包包也没让水流冲走——她才得以侥幸脱逃，未受侮辱。

“我的眼睛好痛，张不开……”她频揉双眼，泪水汩汩。

“别用力揉。”青孟天挑起她下颚，轻轻撑开她眼皮，“我看看。”

“你骗我。”决定离开番族，跟随他的彭丹来到他们身边，因觉得自己受骗，眼泛红丝瞪着他，“她是你的女人。”

“她是谁……？”杜芽双听到声音，疑惑地问。眼内砂石随泪水流出，她睁开眼，“啊，你的脸……”

她看到他一半姣好无暇的面容，和一半记忆中扭曲发皱的面皮。

第四章

大玄虎幅员广阔，圣皇亲自治理京畿，其余领土分为四区共十三州，州主赐封为将王爷；此外，尚有三座直属于京畿的城镇，分别是位于京畿东南方的邾成镇，西北荒漠中的邾沙镇，以及西南玉石矿产丰富的邾陵镇。

十三州中，青，雍，许，梁，四州分别为东，西，难，北四区代表。

各州将王爷拥有独立治权，表面上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私底下有人虎视眈眈，私自扩展军力，意欲图谋造反；有人忠心互主，暗暗监视有心者一举一动。

青孟天孓身漂泊，行侠仗义，个人生死早置之度外。如今身边多了两名女孩，思绪一向平静无惧的他，常常蓦然有些无措。

他本打算将她们留在邾沙镇，然后只身前往西雍。但彭丹熟知西北大漠地形，未经邾沙镇，直接领青孟天来到西雍都城。

西雍都城富庶热闹，街巷繁荣。异于其它都城的是，街上随时有身穿胄甲，手拿大刀的武士，有的步行，有的骑马，威风凛凛巡街走过。

外地人不明究竟，惊慌询问是否发生什么事。当地居民却怡然自在，早已习惯实战装备的军士在街上走来走去。

三人在客栈里稍作梳洗，吃过午饭，青孟天带两名女孩上街。

青孟天性情孤傲冷僻，不喜组织战，但这回面对的是西雍，而非江湖草莽，他必须格外小心，不能草率行事。

他到义宣庄在西雍都城内的分部，相信能在这里获知西雍近来形势，可能的话，想请义宣庄的人代为照顾杜芽双和彭丹。

义宣庄为江湖上一大名门正派，义宣庄庄主与东青州将王爷两人为刎颈之交，庄住甚至曾宣称，只要东青人一句话，义宣庄所有庄民赴汤蹈火，决不推辞。因此，即使东青州不重兵力，其它州郡仍不敢小看之。

"这里巷道你熟？"停在义宣庄西雍分部门外，青孟天问彭丹。

"不熟，不过绝不会迷路。"彭丹表情空白，明眸定定看着他，"问这做什么？"

青孟天瞄杜芽双一眼。她的双眼也是眨也不炸地盯着他瞧，但瞳仁蒙昧痴迷，表情较彭丹坦荡直率的面容含混不清许多。自从他卸去人皮面具后，她老是以这种仰慕渴望的目光死盯着他。

他则当她不存在。

他掏出几锭银两，交给彭丹，"你带她去街上逛逛，买些你们需要的东西。"

彭丹掂掂银两的重量，然后妥善放入腰间钱袋。"你呢？"

"我……"青孟天张开口，思绪突然断了线，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

原先抬睫看门上匾额的彭丹转而冷瞪杜芽双。问："你认识义宣庄的人？"

"我……"

青孟天依然哑口。他相信自己能忽略掉杜芽双的，但当她痴傻呆滞地把全部视线胶着在他的脸上，毫不遮掩地表达想要一口吃了他的大胆渴慕，他蓦然支吾难言了起来。

暗自把难堪暧昧的景象看在眼底的彭丹转向杜芽双，"把你的眼睛闭上。"对方却压根儿没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头，她遂推她一把，"喂！你听到没？"

杜芽双小退一步，仍旧忘我凝望青孟天的真实面貌。

青孟天干渴两声，索性以掌覆住杜芽双双眼，这一覆指复触及她额侧伤口上的痂；她身上还有不少被石头砸到，木根刮破的伤口。"顺便找家药铺，买外伤药膏。买好东西，自己回客栈，别在外面逗留太久。"

"知道了。"彭丹应。

青孟天收回手，杜芽双眨眨眼，看看面前二人，算是回了神。

"走吧！"彭丹对她甩了下头，径自转身走了两步，见她没跟着起步，回头不耐烦地唤："喂！"

青孟天站在原地，彭丹却崔她走……杜芽双怔忡茫然。

果然，青孟天回身背对她，她紧张地拉住他衣袖，"你要去哪？"

青孟天没有回头，只转头让她看他刀雕般坚毅俊俏的侧脸。"她带你去买套合适的衣服，然后你们回客栈等我。"

"你为什么不一起去？"

他拂去她扯摇他衣袖的手，"我有事。"

她绕到他身前，"我们等你办完事再一起去逛街。"

他推开她，"少罗嗦。"

彭丹过来拉走她，"别档在人家门口碍事。"

杜芽双被彭丹拖着走了几步，回头喊："你要快点回……"因已不见青孟天的人影而停住话。

彭丹甩掉杜芽双的手，嫌恶地拍拍掌，加快脚步走在前头。

杜芽双觉得彭丹冷漠孤傲的眼神，以及目空一切，自负不浅的姿态简直是青孟天的翻版。若他们长得像些，她一定以为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三人同行的这些天，他们两人话少得差点闷私人；而且他们像约好似的，一起冷淡对待她；就算对她说话，也是赜指气使，用使唤下人的口气叫她闪一边去。

在从前，她会丧气自怜，伤心自己总是被忽视；但现在她没时间难过这些。她沉浸在二十年来没有体验过的视觉享受里。撕去假面具，青孟天的真实长相媲美小说封面粉彩画的俊男，但他是立体的，有生命的，电视上那些天王，巨星也很养眼，但他们太过遥不可及，不比青孟天近在眼前来得实际。

不过目前她尚停留在欣赏阶段，还没考虑到进一步让人眼红心跳的问题。在这里多待一天，置身古代的感觉才又多一点真实。未来的日子何等漫长，不是一部十万字的小说可以局限得住；找个男主角谈恋爱是件大事，但已经不是唯一，绝对的大事。

随彭丹来到书店，摊贩聚集的街道，车马喧腾，人声鼎沸。她瞪大两眼，一声惊叹之后嘴巴合不起来，兴奋得忘了怎么走路。

"机灵点，别跟丢了。"

彭丹甫转头叮咛，她便擅自停在花钿头饰的摊位前。但是发簪多样的花样形式便让她目不暇接，她随手拿起一支金玉簪钗，赞道："好漂亮！"

"别傻了。"彭丹把簪钗放回原位，拉她走开。"这是假玉，一点价值也没有。"

她的外形娇小俏丽，应该是个纯真自然，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讲话的口吻却十分老诚练达。

"你好像懂很多事。你几岁了？"杜芽双的心因街上繁华热闹的气氛而温热，不再怕碰钉子，笑着和彭丹攀谈。

"十四。"彭丹寻找贩卖布匹锦裙的店家，淡淡地应。"你呢？"

"我十……"心想在精明的女孩面前还是别说谎话，诚实道："二十。"

"好老。"彭丹嘴角扬起讥诮。她瞧不起她是因为她年级一大把了，还一副天真烂漫，涉世不深的脱线样；无法理解才气英迈，卓而不群得清孟天带在身边的竟是这样一个没有用的女人。"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我来这里以后，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他。然后发生了一些事，一直和他在一起。现在我认识的人只有他一个，也只能跟着他了。"很多时总是自然而然变成理所当然。"你呢？你是怎么一回事？"

彭丹扬眉，"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侧身穿过前方人墙。

杜芽双顿时气结。她傲慢的态度不仅是青孟天的翻版，还是方月二号。

面对方月，杜芽双还能肆意回一些同等无体的话；但面对小自己六岁的彭丹，她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十四岁，才国二耶，跟她斤斤计较的话岂不是显得自己心眼太小。

可是被乳臭味干的小妹妹压得死死的滋味也同样不好受。

而想起好友，杜芽双不禁叹气。方月是她唯一的死党，也是她唯一牵挂的人。那天她在车子撞上的那一瞬间突然消失，她一定很担心吧！

"他曾经弃你不顾。"彭丹折回她身边，"在你昏迷的时候，骑上我给她的马走掉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改变注意折回来，追到沙漠上救你吗？"

杜芽双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为什么？"

"正义感作祟，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不得不回头看看你到底死了没。晓得我为何跟你说这些？"

杜芽双摇头，"为何？"

彭丹扯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他很讨厌你。舍下你是他真正想做的，他一点也不想把你带在身边。你最好有离开他的心理准备，想想以后何去何从。"

杜芽双脸色微微发白，"那你呢？你就能一直跟着他？"提高声调反问。

她高傲地甩甩头，"我自有我的打算。"她在一间贩卖绫衫衣饰的商家前停步，不过没有立刻进去。"你到底怎么击退那些壮汉？"

杜芽双扬扬手上包包，"他们吃了我袋子里的果子，那些果子是有毒的，另外，我袋子里还有……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也没强迫你说。"彭丹轻哼一声，双手环腰，侧眼打量她的袋子。

杜芽双噘嘴，暗骂彭丹的个性不可爱，难相处！

两人并立在大街上，一名十来岁的小伙子赤脚钻入二人之间，他原想拿彭丹腰间钱袋，被她机警闪过，他转而抢杜芽双的包包。

"你干什么！"对方力量极大，杜芽双被迫放开绳带，才没被他拉倒。

"我的袋子——"

"胆子真大！"彭丹起步追，一边掏出嵌在对折腰带里的小石子，弹指射出，击中抢钱人的大腿，他抚腿瘸步继续逃。

"你……等等我！等等我！"杜芽双吃力的跟在彭丹后头，"别追了！袋子里头没什么值钱的……"

街道上行人驻足观望，店家老板亦探出头看那三人追逐身影。

骚动引来两名巡逻骑兵，抢钱人见情况不对，立刻扔掉抢来的袋子，但还是在街前被下马的官兵以大刀挡住。

彭丹捡起袋子时，一颗古铜色铃铛掉了出来，直滚到路旁。她把袋子递给身旁弯身喘气的杜芽双。

"谢谢。"杜芽双抱着包包，张口急促喘气。看到被士兵逮着的那名抢犯被架在墙上痛揍，她皱眉不忍，摇头道："其实没什么，用不着……"

"你靠里头的东西打退四名壮汉，居然说没什么。"

因此她才硬是帮她追回包包？杜芽双心中感动，"其实袋子里只剩……"

彭丹打断她的话，"刚才滚出个响铃，在那老乞丐脚边，去捡回来。"

杜芽双转头，看到名衣衫残破，浑身恶臭的老乞丐悄悄挪脚盖住铃铛。

杜芽双双肩一缩，"算了……"

"是你的东西就该拿回来。"

"可是……"她不敢接近那名老乞丐。

一名士兵看顾马匹，架着被他揍得半死的抢钱犯。另一名士兵来到她们面前。

"你们没是吧？"

士兵威凛严肃的姿态令杜亚双恐惧后退，彭丹则回答："没事。"

士兵点点头，转向路旁边老乞丐，"喂！你在这干什么？"他轻踢老乞丐一角，"西雍不准行乞。起来！起来！"

老乞丐费劲儿站起身，腿短背驼，"施舍点儿吧！小老头儿走了几十里路到这儿，什么也……"

士兵撵赶他，"废话少说！不想进监牢就快滚！"

老乞丐惧慎地频频点头，缓步走开。

"算了算了。那铃铛丢了也好，我不要了。"杜芽双拉住彭丹手臂，"我决定要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彭丹眉宇轻蹙，"什么意思？"铃铛和她的去留何干？

杜芽双不知从何说起，而且这街上也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快闪开嘿！闪两旁——"一名男子额绑布带，手敲锣鼓跑入这热闹大街，"来了来了！前晚行刺统帅的刺客被拖出来游街了，大家快闪两旁嘿！"

街民闻言一阵哄然，行人纷纷往路边靠，不明所以的杜芽双和彭丹也被推挤夹在人群中。长长一条街两旁站满了人，中间空出大道。

"大婶，发生什么事？"彭丹问身旁几名垫脚，引颈观望远方街口的妇人。

"哎呀，你们不知道啊？外地来的？前晚统帅府有刺客呀！"

有人马上接腔："是啊！还是个女的呢！"

"听说那女刺客在统帅府当女婢当了好久，一直在找机会刺杀统帅。"

"夭寿哦！今天被拖出来游街罪有应得！"

众人对望，点头应和，"罪有应得！"

群众闹哄哄，皆在讨论刺客的事。

气氛渐次沸腾，吵嚷喧闹中，隐约听得到人们对刺客的谩骂，及对其统帅的拥护。

人群等待的军马终于出现在远方的街口，街民齐声兴奋地叫吼。彭丹所在位置仅看得见骑在军马上，着银色铠甲的武备军官。

她听说过西雍统帅雍涯歆的点滴事迹。雍涯歆为西雍将王爷之子，掌握全州军权，甚至西区其他州郡部队亦臣服其下。制军纪律威严，对敌冷酷无情；统帅府里所设牢狱施行种种残忍无人道的酷刑，让囚犯宁求一死。表面上的他风仪严峻，不苟言笑，极受军士，平民拥护爱戴；然而私下传说他性喜风流，后宫豢养不少私妾。

不论他是个怎样的人，潜进他府里想刺杀他分明是项不智之举。

押刺客巡街示众的军马缓慢前行，所经之出莫不哄吵骚动。彭丹回头看立在她右后方的杜芽双；杜芽双脸色苍白，唇色发紫，这群情激烈，浩大混乱的场面使她不安。

"怎么那么慢呀！"

在他们身旁的妇人缩回脖子，耸耸酸重的肩膀，不耐的抱怨军马在前街停留太久。

"哎呀，他们全拿东西在丢她。我们也准备准备。"

周遭人闻言，立刻寻找身边有无丢打刺客的物品。原已安定立在街边的群众又开始推挤，抢拿摊贩的东西。

"你们别拿我的菜呀！"卖菜大婶慌张叫嚷。

杜芽双被推挤得无法呼吸，面容痛苦扭曲；人朝险将她与彭丹隔离，她伸手想拉彭丹衣袖却使不上力；张开口唤彭丹，群众叫嚣的声音吧她压得死死的。

她几乎放弃挣扎，任人排挤掉的时候，一双厚实大手拉住她，把她圈在怀里，带着她走回彭丹身后。

她抬头看，惶恐不安的心即刻平静了下来。"你来了。"

青孟天看看减缓行至他们面前的军马，然后拍了彭丹肩膀一下；彭丹回头，看到杜芽双被人圈在怀里；视线抬高，见着青孟天，同时发现两名轩秀挺拔，气度不凡的男子跟在他身旁。

"来了来了！"

押刺客巡街的车马终于来到。前头有两名阶级较高，着银色铠甲的军官领队，两名精锐骑兵紧跟其后，所骑骏马马身圈有铁链，链绳另一端圈住步行的刺客腰身，刺客手脚均被镣铐住。刺客之后，尚有四名武装士兵骑着载有水带的马匹跟守。

刺客着白色囚衣，发丝披散看不清脸孔，身上鞭伤处处，衣着粘附路人朝她砸出的杂物。步履蹒跚，意识不清，不时昏厥倒低，被马匹拖行。

"有晕了——"群众喧哗，对准她扔出秽物。

军马停步，领队军官举手要群众停止动作；后头有两名士兵下马，其中一名解开一包水带，一位将晕伏在地上的囚犯翻过身。

"泼水。"军官下令。

士兵依命而行，但囚犯依旧未醒。

"掌嘴！"

士兵搀扶起刺客，另一名重重刮她两掌。脸上遍布青紫，伤痕的她缓缓睁眼，鼻孔，眼角再度流出血水。

士兵回跨上马，女刺客独自站着，身形摇摆不稳。军马前行，她拖行两步，有往前趴倒。

刺客一再晕倒延误速度，军管这回索性不立即停住，直到她的脸孔，身体摩擦出伤口。

"好残忍……"杜芽双别开眼。

士兵泼囚犯两带水，并连续掌掴她数掌，她呈现半死状态，昏迷不醒。

彭丹看不过士兵挥掌的狠劲，掏出小石子，欲弹出时遭青孟天阻止，"别冲动。"但他自己却握紧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

前头军官挥手要士兵放开囚犯，决定拖着昏厥的她继续游街。"丢她！""打死她！打死她！"半晌未吭声的群众又开始鼓噪，完全不同情那名刺客。

彭丹忍不住，弹出石子，击中其中一匹腰腹捆有铁链的骏马，骏马人立嘶叫，马上骑兵险些落马。

"是谁？"领队军官调转马匹面对街民，厉声质问。

彭丹扬单边唇角，再掏出数颗石子，却被青孟天拿走。

他低声同身旁两名男子道："他们麻烦你照顾了。"

两名男子同时眼露警戒，"青公子，别……"

来不及阻止青孟天，他已经跃出人海，连弹射出颗石子！离刺客最近的四匹马嘶声痛叫，十分惊慌。

事出突然，军官反应不及，眼睁睁见一利落人影挥剑砍断铁链，抱起女囚，施轻功飞走。

"有人劫囚犯！快追！"

军官士兵纷纷亮出大刀，利刃光影闪烁，街民惊吓掩脸欲闪避，反而挡住去路。

"闪开！"银铠军官着急地挥刀叱退众人，"全都闪开！"

街民乱了分寸，如战乱逃亡般奔行在大街上。

"二位姑娘……"两名受托照顾杜芽双和彭丹的男子无意间被人潮冲撞开。

彭丹未理他们的呼唤，朝杜芽双甩了一下头，"我们走！"

"等等我……"杜芽双努力盯紧彭丹的背影，但才眨了一下眼，前方只剩无数惊恐，无措的陌生脸孔。"啊——"她推倒在地。

"统帅来了！统帅来了！"

人群突然又全往两旁靠，杜芽双周遭不再有惊慌的脚步声，但极快的马蹄声趋近，她怕得抱头闭眼，鸵鸟姿态。

该匹马在她身旁停步嘶叫。

"怎么回事？"严峻低沉的男音来自她头顶上。

"属下不力，刺客被劫。"

杜芽双睁开眼，侧头瞧见方才威武气的军官全单脚跪在地上，神情沮丧害怕。

她悄悄抬头，发觉马匹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未如那些士兵着武装铠甲，全身一袭缎地白衣，衣服质地雍容文雅，但他神情严酷，目光冷冽，容颜俊美却无一丝柔善气质。他怀里的女子着淡蓝纱罗衫，白色绸缎长裙；月貌花庞，娇同艳雪，宛如天仙化人；但柳眉轻锁，美目藏忧。

当她听闻刺客被劫，眸光闪过惊喜。

"你笑了！你竟敢笑！"

男子将女子的脸扭转过来面对自己，单手作钳把她的娇美脸孔掐捏得变了形。

女子未作挣扎，反而刻意扯出浅笑。

"你以为她走得了？"男子放开她，反掌轻抚她发红的脸颊，"就算我城门大开恭送她走，她也会求我让她留下。"

女子甩头凄嚷："她不会！"

男子哼笑一声，用力把她圈抱在怀中。然后对着伏跪在地的士兵下令，"封锁城门。"

"是。"一名军官答应，后头有两名士兵立刻起身跟着他行动。

男子又说："领三千大军搜索全城，马上找出刺客以及她的同伙！"

"遵命！"

"慢着，"男子发出令人发毛的邪笑，"一旦发现他们，给我格杀勿——"

"不——！"女子抓他衣襟，眼中含泪，祈求地望着他。

"你紧张什么？继续保持你的笑容！"缓缓吐了口气，该对下属道："我要活口。"

收回目光时，轻微扫视到马下的杜芽双；杜芽双心跳骤停数秒，慌乱地往后挪了两下，仓皇站起，逃命似地跑开。

西雍士兵动员力之强，出乎人预料。先前群众骚动，大军附近巷道便有巡逻士兵聚集；青孟天甫劫走行刺西雍统帅的要犯，无数武备战对顿时自四面八方涌出。

眼见出不了城，他只得抱着女囚，自窗口回到他订定的客栈房间。他将女囚放置在床上，撬开她芽齿，放入两颗丹药。

他认得她——虔雪蔷，青州人。父亲遣来西雍的密探——轻系璇的未婚妻子。但是，她为什么也会在这里，还成为刺客！

义宣庄在其他城市的分部，多获官府委托，帮忙维持秩序，伸张正义；在此处只能推行商事，所以无法细查都府动态，没有给他任何情报。但他们答应倾全力帮助他。

他站在窗边，自窗口观望街上军队奔跑，搜查景象。

床上女子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他走到床沿，俯视醒来的她，"你为什么在西雍？"

虔雪蔷茫然的双眸遇着他后大睁，"大……大少爷……？"

"没错。"他轻点下头，"是我。"

"大少爷……您快走！"她试着起身，"别和我在一起……"

青孟天要她躺着，"我会带你一起走。"

"不！"他激动地仰起上半身，依靠床头木樗才不致再倒下，"带着我您绝对走不了……再说……"她吃力地喘息，说话，"再说，我不能走……倩璇在等我……"

"轻倩璇？她也在这里？"青系璇的未婚妻，妹妹竟相偕擅自跑来西雍！"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他不悦地发问。

虔雪蔷眼眶盈泪，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房门突地被拍开，青孟天回身作状抽剑，见来人是彭丹，全身紧绷神经才微微放松。

彭丹关上门，深呼吸调节气息，"果然……你没地方去，只能躲在这里。"

"大少爷……"虔雪蔷不认得彭丹。"她是……？"

"大少爷？"彭丹高扬双眉，来到青孟天身前，仰头问他："你是什么大少爷？"

与他同行数日，他们毫不过问彼此背景，她甚至连他啥名啥姓也不清楚。

青孟天未答，见她独自一人回客栈，反问："她呢？"

彭丹不在乎地耸耸肩，"她自己傻愣愣的，没跟好。"眉眼一定，盯着他，"你是谁？刺客的大少爷——想暗杀雍涯歆的是你？"

虔雪蔷抢着为青孟天否认，"不是……不是……我们所做的……"她站起身，眼前泛黑，晕旋，忙扶住墙樗，费力道："我们所做的事与大少爷无关，与东青州无关……你们快走！快走……"

"东青州？"彭丹颦眉。"他是青州人，还是为大少爷……"

青孟天无暇解释彭丹的疑问。他看着虔雪蔷，"轻系璇呢？"

一听到未婚夫姓名，虔雪蔷曲膝瘫坐在墙板上，容颜哀伤，"青郎……青郎……"

"你是东青州的人？"彭丹扯了下他的衣袖。"我去找义宣庄的人！"不待他回答，她已甩门而出。

"不……"虔雪蔷大喊，尾音沙哑狼狈。她站起，身子倾倒，青孟天伸手欲扶住她，她自觉不敬，赶忙后退一步再度依着床樗，"大少爷，别连累更多的人……让我去自首……只要我回去就没事……"

"到底怎么回……"

他话未问完，又有访客。两名男子破窗而入。"青公子，是我们。"及时出声，才避免利刃刺入喉。

青孟天看清是义宣庄的人，便收剑。"怎么知道这里？"

着青衫，较年长的男子道："这客栈是义宣庄的。"所以他们才能这么快找到他。

"掌柜多少能帮我们拖延一点时间，但还是得马上离开。"另一名男子道。

"不！不行！"虔雪蔷上前两步，手撑桌子，"我不能不回去……如果我不回去，倩璇她……她……"

门板被拍开，彭丹带着杜亚双回来。

"我一出去就看到她傻愣愣地在街上晃，先把她带回来。"见房内多了两名男子，心想是义宣庄的人自己找来了，她不必再出门。而传言果然为真——只要东青人一句话，义宣庄所有庄民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而杜亚双眼里只有青孟天。"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劫走刺客后，那个……那个统帅出现，下令封锁城门，要大军把你们找出来，还差点下令格杀无论……"

"你见到雍涯歆？"虔雪蔷激动地直撑住她双肩急问："那倩璇呢？倩璇呢？"

彭丹冷眼看着女囚吓着的杜亚双，告诉青孟天："官兵就要搜这客栈了！"她拉杜亚双回来时，见掌柜正与军队交涉，希望他们别打扰到客人。

"青公子……"义宣庄的人唤青孟天，希望他赶快下决定。

"倩璇……你有没有看到倩璇……"虔雪蔷兀自拉着杜亚双猛问。

"你指的是和他同在一匹马上的女人？"杜亚双猜测。

虔雪蔷点点头，咳了数声，嘴里尝到血腥味，硬是把血水吞下腹内。"大少爷，让我回去……"身子瘫软几乎晕厥。

彭丹过去扶助虔雪蔷，问青孟天："你是东青州的什么人？"

虔雪蔷转眼看她，"他是我们将王爷的大公子……快走……快走！别让他们知道大少爷在这里……别让她知道我和倩璇是青州人……快走……求求你们……"

们外出现军官下令详搜每间客房的声音。

"来不及了。"义宣庄人守在门前，摇头轻声道。

"也只有打了。"青孟天淡然说出决定。"能不能麻烦你们带她们走？"

"不——！不要杀人！"虔雪蔷曲膝跪在地上，"大少爷，他们只是听命御用涯歆……您不要杀人……只要我回去就没事……别引起争端……否则……否则……"她伏在地上痛苦咳着，血水自嘴角流出。

"开门！开门！"士兵用力拍打房门。

"让他们进来。"

义宣庄人依言拉开房门。西雍士兵见着伏跪在地上的囚犯，忙唤领队副将，声称找到刺客及其共犯。

副将进入房内，立刻认出义宣庄的两名干部。他有些吃惊，但马上掩住讶异神色，沉着道："义宣庄在都城里向来单单纯纯做生意，所以统帅常常特别礼遇你们，没想到——"

"不关他们的事……"虔雪蔷抬头，转身，手扶圆椅吃力站起，"我跟你们回去……"

西雍副将对她的话嗤之以鼻，道："刺客当街被劫，只带你回去的话，我交不了差。"右手往旁一摆，颇有武士威风与架势。"麻烦各位走一趟统帅府。"

几名士兵亮大刀要押人，青孟天等人却也握住剑把，无意顺从。

女子中沉着的彭丹就近坐下，手撑下颔，轻慢说道："西雍士兵用大刀押东青将王之子入统帅府，说得过去吗？"

"东青将王之子？"副将狐疑。

虔雪蔷面露难色看着彭丹，"不……"

"就是他。"彭丹硬是伸出手，指着青孟天。

杜芽双茫然不解地和其他人一起看着青孟天。东青将王之子？

青孟天毫不考虑地点头，"没错。"

"不！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虔雪蔷依旧试图否认她与大少爷的关系。

"那么，统帅夫……不，轻姑娘也是……"副将脑筋急速运转，"如果刺客是东青州派出来的，这件事可就不得了了，青公子。"

"杀雍涯歆是我自己决定的……"虔雪蔷面孔扭曲朝众人大吼，声音却细小若游丝，"与大少爷无关……是我自……"她遽然喷出一口鲜血，昏厥倒地。

"带走！"副将令道。

士兵领命欲押解虔雪蔷，彭丹发言："她就要死了。你们不能随意移动她。"

杜芽双亦鼓起勇气告诉他们："你们统帅交待要见活着的她的，不是吗？"

副将略微沉思。虔雪蔷身份特殊，若在押解途中死亡，他担待不起。"青公子有何打算？"

"留下她。并且请你们交出轻倩璇。"青孟天道。

"不可能。"副将立刻否决。"请你们弄清楚，这里是西雍，不是东青。再说她刺杀统帅，绝不可能因为青公子您出面便获无罪释放。麻烦诸位——"

"他不想去。"彭丹漫不经心地敲敲桌，"你们敢动他吗。"

门外来了不少人，副将回头一看，全是义宣庄的手下，负责搜查这间客栈的西雍士兵反而被包围了。

他不禁握大刀，"我再强调一次，这里是西雍都城，你们别轻举妄动。"

"我有个不用动武，囚也能让你们交差的方法——"彭丹站起，突然推杜芽双一把！"暂时用她当你们的人质，怎么样？"

毋须她说，他们已逮住机会，反扣杜芽双双手，大刀刀锋紧贴她脖子。

"你！"青孟天没想到彭丹会这么做，怒目瞪向她。

"为什么……？"杜芽双颤着声音发问。

"西雍统帅残暴不仁，冷酷无情，没人料得到他会不会擅行私刑——我们不能冒险让我们的大少爷跟你们回去；而这名刺客也已经昏迷不醒，说不定半路上她就断气了。"彭丹抿出笑容，道："她是青州将王爷的长媳，也就是大少爷的妻子，由她当人质，最适合不过。大少爷不会弃她不顾，而你们碍于她的身份，也决不敢对她乱来。"

杜芽双哭丧着脸，"我不要……"

"然后找一天，双方在公开场合谈判。"彭丹提出她所想到的方法。

"谈判？你们派出刺客暗杀我们统帅，竟敢提谈判？"

"不然怎么样？要打吗？"她男孩儿样地抬脚踩在椅子上，斜瞅那名副将，"甚至挑起西雍和东青，义宣庄的战端？"

西雍副将陷入沉思。在脑中回想她所说过的话后，发觉似乎也只能先这么做。"青公子，她真的是您夫人？"他必须认明人质身份。

"我不……"

"是的。"青孟天的肯定作答掩住杜芽双否认的声音。

说谎！杜芽双瞪他。不相信他竟同意将不相干的她认为人质。

"能否出示证据让我一起带回去，以取信我们统帅。"

青孟天拉开衣襟，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金锁片。锁片正面有一青字，左下方烙有圣皇金印，背面印有孟天二字；此物为他出生时，圣皇所赠之礼。

展示给副将看过后，他将金锁片带在杜芽双脖子上。

"你要来救我……一定要来哦！决不能又丢下我，自己走掉……"

青孟天别开眼不看她，她转眼瞄向彭丹，彭丹对着她笑，笑容轻慢，惹人心慌。

"我们接受以您夫人为人质，并且希望您能尽快针对您的子民行刺我们统帅一事，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副将下了结语。

第五章

西雍统帅雍涯歆在公事殿堂接见押杜芽双回来的副将。他气宇非凡坐在阶台上的雕木椅上，很快地免了杜芽双的跪礼，只余副将单着膝着地半跪着报告在客栈里发生的事。

他简单叙述完只带杜芽双回来的原因，上身挺直谨慎地观察统帅的表情。

雍涯歆眯眼盯视杜芽双，伶仃站立的低垂着头身躯微抖，十分怯弱可怜的样子。

“所以，你就带这么一名小女孩回来。”他面对下属一贯森冷严肃，但此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刺客呢？共犯呢？”

“当时属下率领的兵力居于弱势，所以属下觉得……”副将看着他走下台到杜芽双身前，觉得他并不想聆听他的理由，便住口。

雍涯歆抬仰起杜芽双的脸蛋细瞧，“相貌寻常，仪态普通，穿着……邋遢怪异了点。不过稍作打扮的话，应该还不错。”

“统帅大人，她可是青州将王爷的……”

“我知道。”雍涯歆阴冷瞪他一眼，小惩他的多嘴。他拿起挂在杜芽双颈前的金锁片，翻看正反面，“青、孟、天。”眼眸透着谑意，解开他衣领袖扣，“这么贵重的锁链，还是藏入衣襟里，别太招摇比较好。”

“不要碰我……”金锁片的低温，及他抚摸她颈项的指触都使她颤抖。

她惊怕恐惧的样子唤起他心底某些记忆，他微笑点头，“不错、不错。”拂拂她额侧微乱发丝，“可是他的心肠会不会是铁做的，竟舍得要你当人质。

“统帅大人，属下私作主张，同意由对方提出谈判之日。”犹单脚跪立的副将努力提起正事，希望雍涯歆注意杜芽双的特殊身份，别对她起了占有之心。

“谈判？他们大刺刺派人杀我，还有什么好谈的？”

杜芽双抬睫看他一眼，“刺客不是我们派的……”连声音也抖个不停。

“哦？”巨掌抚她脖子，拇指挑高她下颚，“你说，她为什么想杀我？我真这么惹人厌，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

杜芽双双眼睁得大大的，他附脸靠近她，几乎要吻上她了。“你……你……”

雍涯歆笑得邪魅，“我怎么样？”

“统帅大人，你……”副将忍不住开口想阻止他。

“我怎么样？”他转眼看他，眼底有簇火苗，“你想说什么就说。”

副将自知逾矩，低头拱手，“属下不敢。”

“我想起来了，”视线回到杜芽双，手指触画她下唇唇廓，“我们在街上见过，当时你也是可怜兮兮的表情。怎么？他只顾劫走刺客，把你丢在一边了？”

杜芽双后退想逃离他，却被他扣住手腕。他扯唇要说些什么，瞥见急促走来门前的人影而未言。

来人门外守卫以长矛挡住。

“让我进去。”

杜芽双回头，认出她是在大街上与雍涯歆同马的那位姑娘。

“不行，轻姑娘。”守卫尊重地低声道。

轻倩璇欲推开横在她胸前的长矛，“让我进去！”守卫紧握长矛，一脸为难：“卞大夫，你劝劝她……”请跟随她身后的老者帮忙。

“雍涯歆，你叫他让开！”轻倩璇美颜粉怒，揪眉狠瞪堂内的雍涯歆。

雍涯歆亦凝望她，表情淡酷。

西雍将王府里地位颇高的长者卞诚，沉稳温和地劝轻倩璇，“少夫人，你别太激动，小心身子……”

“让她进来！”雍涯歆下令。同时拂了下袖，要副将起身。“你站起来。”

“谢统帅大人。”副将起身，退站一旁。

轻倩璇步入殿堂，“雪蔷呢？他们说你下令收兵，我以为……”

“回答她。”

“是。虔姑娘她……”副将顿了一下，改了称呼，以官式品吻回答：

“刺客重伤昏厥，不宜搬移；其他共犯——也就是青州将王长子青孟提议由其妻子为人质，双方另日再行谈判。”

“大少爷……”惊闻救虔雪蔷的是青孟天，轻倩破好生意外。

“真相大白。”雍涯歆眸光冷寒得令人退缩，“原来你是青洲人。”他逼近轻倩“为什么混进来？”

轻倩璇因恨而切齿，“杀你！”

“回答得还真是简单俐落。”粗鲁地推她面对杜芽双，“还不见过你们大少爷的夫人。”

大少爷已娶妻，并为雪蔷而以少夫人为了人质？“民女见过夫人。”轻倩璇凝泪下跪。

“别这样……”杜芽双承受不了她的扣拜，忙扶起她。

隔着衣袖，轻倩璇仍发现少妇人扶她的手颤抖冰冷。而她秀丽面庞毫无血色，唇瓣干涩发紫，她被吓坏了。

雍涯歆自若尊傲的面容一绷，“我就是王法。在你眼底，我就是王法，不是吗？”使唤下人般向她招手，“过来。”

“雍涯歆饶富兴味例瞄杜芽双，耸耸眉，”她有什么身分？“

大少爷的婚配妻子是北梁将王爷的千金！“轻倩璇叙述得铿锵有力。他再怎么不可一世，也不敢同时与东青、北梁为敌吧！

“哦？”雍涯歆却傲睨自若，问杜芽双：“你是吗？”

“我……不……”杜芽双搞不清楚状况。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乱，莫名奇妙蹦出一堆人物，当中关系既复且杂，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

“您不是？”轻倩璇理解她的惶恐与不安，为自己不知能否帮上忙而面露愁容。

杜涯双近乎自暴自弃地频甩头。她不是她说的北梁将王爷的千金！她不是青孟天的妻子！

雍涯歆大笑，“有趣！有趣！”他旋身踩上阶梯，“先是来了两个弱女子想杀我，然后救一个回去，再派一个冒牌夫人当人质——”做上雕木椅，停止大笑，眉睫留有笑，“他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懂不懂王法？”

轻情璇学他轻蔑的语调：“在你眼里还有王法这回事吗？

轻倩璇不动，紧抿唇瞪视他。

“过来！”他流露怒意，“别要我说第三次。”

站在门前的卞诚见二人对立的气氛有些过火，不再保持沉默“少爷，你别为难少夫人。”

“卞大夫，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不是什么少夫人！”别把她和她最憎恶的人扯上这种关系。

“我也说过好几次，你现在的身体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你们别再吵闹斗气。”

雍涯歆不理卞大夫的请求，淡瞄副将一眼，令道：“押她过来

“是……”副将到轻倩璇身旁，迟疑地不大敢真的押解她，“轻姑娘，麻烦你……”

轻倩璇不得不自动迈步上台，“你想做什么？”

“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你一个人的——”雍涯歆拦住她的腰强迫她坐在他腿上，“别太劳累比较好。”

“不用你关心！”她不愿被他抱在怀里，却被他紧紧桎梏住。“放开我！放开我！”

“我说过我就是王法！”他掐正她的脸孔，流露欲望的眸光表明他的想法。鹰—般狂炽霸道俯身掠夺她的唇。

“不……”

轻倩璇死命挣扎，不任他撬开她的唇齿，在众人面前侮辱她！

“不要碰我！”她使劲全力挣开他的拥抱，身子跌到地上，险险落下阶梯。

“少夫人！”卞大夫紧张攀上梯扶她，灰白眉宇揪在一起，“少爷……”

“不让我碰你，你要我碰谁？”雍芽歆鬼魅邪异地勾视杜芽双。

“你别乱来。”轻倩璇张开两手当他，“虽然她不是北梁将王千金，但大少爷说她是少夫人，她就是。”

“青孟天让你吃了什么药？这么听话。”雍涯欲轻易绕过她，下阶梯接近杜芽双。恣意，轻浮的抚摸她裸戽的手臂，“紧要关头不但没挺身保护你，还使劲把你推入火坑，那种男人，不要也罢，是不？”

“你不要过来……”杜芽双双手环抱前胸后退。这个充满危险气息的男人与青孟天迥异。

青孟天冷漠、难以亲近，但至少他的怡然气质令人倾慕、信任；而这个男人却冷酷，甚至残暴，他侵犯一个女人可以毫无理由……

“她的每个反应都像我认识你的时候，我喜欢。”

“你别乱来！”轻倩族冲下台拉住他。

“你吃味？”

轻倩璇摇头，“整件事情非常单纯，你别复杂化，让一些不相关的人牵连受累。”

雍涯歆阴冷一笑，拂开她的手，“事情复杂化才好。”

轻情璇恳求的表情转为了悟，骤然下跪，“一切都是我的错，请统帅大人降罪。”

维涯歆心有过丝诧异，咬了咬牙才有反应：“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其他人？”诧异迅速转为愤怒，他揪住她的后发强拉她起身，“你以为你有几斤几两重？”

轻倩璇整个头皮发麻，倔傲不肯露出疼痛表情，“你心里明白策划刺杀你的那人是我。所以该死的人，是我。”

雍涯歆更用力揪扯她的发，拳头握得发白，“死？你要怎么死！”

“你最喜欢折磨人了，不是吗？”故作不在乎的容颜终究还是缩了眉睫，“鞭答过后，抓出去游街，然后砍断我的手脚喂给蛇鼠——或者有更好的想法？随便你，你想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卞大夫抓雍涯歆的手臂要他放手，但他劲道强如巨石，他扳不动

“少爷，她怀的是你的骨肉呀！你别再折磨她了！”

“谢谢你再次提醒我她怀有身孕。”雍涯歆放开手，重重的呼吸，“我的想法是，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好好的折磨他——想必就是折磨你的最好方法。

“你这什么话！”卞大夫斥责他：“孩子也是你的呀！”

“太好了。既然孩子他爹要折磨他，我想外人没有说话的余地。”

“你……”卞大夫抚着胸口。雍涯歆的无情令他气结。

“够了！你们害我怠慢贵客了。”再度把杜芽双纳为目标物。

“你不可以动她！不可以——！”

“哆唆！”雍涯歆不耐地挥了下手，“送她回房！”

“是。”门外两名守卫入内，分别抓住她手臂。

“放开我！”

“至于你……虽是个冒牌贷，好歹也是个人质……”雍涯歆估忖如何处置她，“暂时麻烦你睡地牢啰！”侧头同副将道：“押她下去。”

“是。”副将拱手领命。

“等一下。”雍涯歆唤住他们的脚步，“如果轻倩璇强行要见她——”微扬唇角透露森冷笑意，举手指着杜芽双，“就把她带到我房里”

“是……”副将看得出统帅分明是意气用事，然而即使他觉得不妥，也只能恭恭敬敬地答应。

杜芽双在不见天日的地道里待过，所以地牢的环境没有吓着她，而且她没有被关在深处阴湿的牢狱，多少分到一些看守官桌上的烛光，看得到身处地域还算干净，她不再惊慌莫名。只是偶尔飘试来腐臭、痛苦悲伤的呻吟声，令她觉得毛骨耸然。有点冷，也感到饥饿，差役虽送了饭来，她尝一口，是馊的。

老实说，她被这些古代人吓坏了。从被车子撞上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生死关头中挣扎。她亲眼见过青孟天杀人，残忍而不留余地，但为了活命，她没有多余心思同情那些人。原以为离开地道、自身击退那群欲侮辱她的番人，便已逃过劫运。随青孟天越过沙漠，来到这里，不到一天，竟成人质被推人地牢里。

雍涯歆的阴冷邪恶令人血液冻结，惧颤不已。轻倩璇居然敢对他咆哮、直言不讳说要杀他。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看起来像敌人，那位人称大夫的长者却唤她少夫人，还说她怀有雍涯歆的孩子或许是个很缠绵轰烈的爱情故事，但演员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她没法以看戏的心态期待剧情接下来的转折、高潮。只求青孟天快点来救她出去。

但是，他会来吗？虽说他的浩然气质令人倾慕、信任，但他不只一次甩头丢下她了……客栈里她将被押走时，他看都不看她一眼，根本未向她承诺——这一次他不会弃她不顾……

“求求你们，让我见她。”

轻倩璇的声音。杜芽双起身，握着铁栏杆尽力往外望，但对面一堵墙挡住她的视线，看不到地牢门口的情景。

“不可以。”负责看守的差役回答。

“让我见她。一会儿就好，我只是送些饭菜。”

“我们刚刚送牢饭给她了。”冷谈话调平板无起伏。

“牢饭吃不得的……”轻倩璇更显焦急，“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她……”

差役动了一丝感情，“轻姑娘，我奉劝你，最好不要……”

“不行！你们不知道她是谁，她是我们大少爷的夫人，怎么可以委屈她待在牢房里。让我进去，由我代替她。”

差役沉吟两声，“既然如此，我们只好依命行事了。”

“依命行事？”轻倩璇不解。

杜芽双则想起雍涯歆下令，若轻倩璇强行要见她，就把她带到 ……

“不……”面对来打开牢狱大锁的士兵，她缩躲到墙边。

士兵面无表情，反扣她的手押她走出牢房。到达地牢的玄关口，她看到穿着与武装士兵不同，是为宫差的牢狱官向轻倩璇说明：“统帅大人交代，若轻姑娘强行要见人质，便把人质带到大人房里。”

轻倩璇看着被扣押的杜芽双，情绪失控，“他想干什么？她怎么可以！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轻姑娘，请恕小的无礼。”官役朝门前拿着长矛的守卫使眼色，守卫立刻过来制住轻倩璇。“

“放手！放开我！”她挣脱不开，只能叫嚷。“放开少夫人！”杜甫芽双眼几乎流下泪；轻倩璇的表情、声音，都是那么哀伤、痛苦……

“你们送轻姑娘回房歇息。”

“不！我要见雍涯歆！带我去见他——”

被带来见雍涯歆的，只有杜芽双。士兵押她跨过门栏后，掩门离去。而雍涯歆坐在桌前饮茶；似乎等着她的到来。

他不说话，捧着茶杯轻啜，唇边漾着一股魅惑人的笑，轻薄地瞅着她瞧。

杜芽双抚抚手臂竖起的疙瘩，“你想干什么……”

他放下茶杯，起身向她，“她说青孟天说你是少夫人，你就是。我想亲自验证一下，你是不是他的女人。如果不是，那你理所当然成为我的女人。”

“为什么不可以？既然你还不是他的，不，即使你已是别人的，只要我想要，我就会不择手段抢过来。”

杜芽双后退闪躲他的逼近，“你不要过来！”想解开包包带口拿东西护身，动作却愚笨拙劣。

“你想拿什么？”雍涯歆轻易反她双手，袋子落到地上，他一脚踢到角落：“全都一个样儿。她老是掏短刀，你呢？你想拿什么出来？”

“放开我！”她得死死的，连扭动身子都不能。

“唉！是你们害得我动手前总得先搜身。”

“别碰我……”

他反抱住她，隔着一层薄衫抚摸她纤细躯体。“身子骨太单了”侧头轻吻她颈侧，“不打紧，再请卞老帮你养好身子。”

抱起她，放置在床板上。右手手指轻放在她唇上，测得到她的颤抖。他轻笑，拂拔她的发丝，“你浑身抖得不像话，第一次？”

她整个人被他困挡住，无处可躲。眼底水气无助涌现。

“最好老实说，我会对你温柔些，嗯？”

杜芽双哽咽无言，泪水成串沿颊滑落。

“太好了。”她的泪、她的颤抖、她的怯弱，实在令他喜悦。“全是她的翻版”他解开她领口绣扣，敞开她的衣襟。

挡住他的嘴阻止他，“你要的……是轻倩璇……不是我……”

猛然掐住她脖子，“我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床上。

“不……不要……求求你……”

他俯身吻她肩胛，烙下热痕；再往上吻她颈窝。

“不要……救我……”杜芽双侧头，泪湿床单。“救我……”

“想谁救你？青孟天？”他扳正她的脸，要吻她的唇，“傻瓜……”

一阵急速无礼的敲门声打断他的动作，敲门士兵大声唤：“统帅大人！统帅大人！”

他不悦抬头，朝外边问：“吵什么？”

“轻……轻姑娘她……”

听闻事关轻倩璇，他箭步上前打开房门，问来人：“她怎么了？”

他的表情冷冽骇人，士兵因事件紧急，无时间惧怕，“她在房里，企图以额撞拄……”

雍涯歆面容刷地褪去血色，“结果呢？”

士兵甫要作答，一名阶级较高的军官跑过来抢话：“启禀统帅大人，又有刺客，且不只一人……”

“结果呢？她怎么样？”雍涯歆只在意轻倩璇。

“她没事……被……被劫走了……”

“该死！”雍涯欲怒拳击门，快步离开房间。

“大人，您要小心刺……”军官和士兵皆紧跟着他离去，忘记房里的人质杜芽双。

杜芽双呆坐在床板上。轻倩璇被救走了……那她呢？他为什么没来救她？为什么？

禁不住想放声大哭，突有两道人影自房外窜了进来，急速掩上房门。

定睛一瞧，是彭丹及一位义宣庄的侠士。

“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麻烦！”彭丹极为不耐。他们探过牢房，找了好几间房才找到她。

“我以为……”杜芽双下床，差点因腿软而跪倒。“你们不救我了……”

彭丹双手抱胸，眼瞳斜瞪，“我的确作此打算，谁晓得他耐不住气，连谈判都不肯等就杀到这儿来了。这下可好，不知道要死多少……你干什么！”

她没想到社芽双会突然上前抱住她。

杜芽双抱着她，向她哭诉，“我好怕啊！我差点就被……被他……被他……”

“烦死了！”彭丹推开她，“要撤娇、要诉苦，去找青孟天！”

“此地不宜久留，”随彭丹入房的侠士听闻士兵逐渐往这方聚集，“我们快走。”

“嗯。”彭丹把杜芽双推向他，“他麻烦你了。”

青孟天临时改变主意——否决与雍涯歆谈判的可能性，坚持当夜救出杜芽双与轻倩璇。义宣庄西雍分部的全体人员，无条件备齐车马，预备帮助他强行出西雍城。

一行人在城门口遭到西雍大军拦截。军队人数上千，多出义宣庄人数倍以上。青孟天剑术精湛、武技超凡，单凭一人之力即可敌千军；

义宣庄人以皆为精锐之士，所以虽为以寡击众，却未居于弱势。

“大少爷，您别理我，我可以……”

青孟天为助其他人送社芽双、彭丹上马车，抢在前线对敌，反而无暇放下轻倩璇。

“安静。”他压低她上身，出剑刺死朝他挥大刀的一名士兵。“别让我分心。”

杀伐中，义宣庄近十位侠士竭力护着一辆马车，不让任何人靠近。

彭丹、杜芽双，以及重伤昏睡中的虔雪蔷，皆在马车内。

外界戾气剩剩，厮杀声、剑击声近在耳畔，杜芽双担心自己人，不禁揭开窗口布幔往外瞧。“别探头探脑。”闭眼盘腿静坐的彭丹发声。

“哦……”她只得放下布幔。

西雍士兵不断倒下，然因后继军队持续涌来，人员不减反增。雍大将认为，士兵战技劣于对方，伤亡难免，不过只要占有人数优势，消耗对方体力，胜券在握。

“住手——”雍涯歆骑马赶至，下令所有人停手。

军队听令纷纷停止攻击，战势立刻中断。

雍涯歆眯着猎鹰一般的黑眸搜寻，寻见轻倩璇由一名俊硕伟岸的男子拥着时，他下马走向他们。“你是青孟天？”

“正是。”对方手拿宝剑，但未有立刻与他对招之意；他暂敛杀气，反手将利剑竖在背后。“请把我娘子交还给我。”雍涯歆伸手要轻倩璇。

青孟天狐疑望轻倩璇，轻倩璇甩头否认：“我不是！”

“你是！”雍涯歆眼泛红丝，吼道：“过来！”

轻倩璇看看周旁，尸体、伤兵及无辜被卷入这场战事，却依然誓死如归的大军、侠士……她凝泪轻叹，“我过去，交换条件是你必须放过他们。”期盼无谓的杀戮能就此停止。

雍涯歆要得到她，且不容许她有任何意见。“你是我的人，没有资格跟我谈交换条件。他们藐视王法、制造动乱，我不会放过他们。”

“我们也只好得罪了。”青孟天举出剑，要战便战，不与他废话。

“大少爷……”轻倩璇心头揪疼，不愿二人对阵。

雍涯歆抽剑，冷哼，“凭你们几十个人，挡得住我数千大军？”

二人举剑对击，杀伐又起。军队由统帅自领军，气势大增，使义宣庄这方防守吃力。

雍涯歆剑术不下于青孟天，青孟天碍于得分心守护轻倩璇，守多于攻。然实战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地观察出对方舞剑招式的缺陷；技巧性推开轻倩璇，刻意制造漏洞引雍涯歆刺击，在他扑空却来不及收势的时候，旋身剑锋对准他胸口——

雍涯歆的反应较他估计快了许多，手腕一转，剑锋亦瞄准青孟天咽喉！

胜负即将揭晓的瞬间，在旁的轻倩璇却以身体抱住青孟天！

“你……”他手劲一偏，未刺中雍涯歆。但雍涯欲收剑不及，利刃硬生生刺入她后肩连接右手臂的背胛处！

“倩璇……”雍涯歆慌张抽回剑，鲜血立即自伤口扩散，染红她整个后背。

“倩璇……”他探出手要拥抱她，青孟天接着她的腰转身不让他碰她；她却双手抵着青孟天前胸，伸直，与他拉开距离，后倒入雍涯歆怀里。

旁人专注挥刀对敌，未察此方情况。

“倩璇……”雍涯歆望着苍白半厥的轻倩璇，茫然失了主张。

轻倩璇美眸开始涣散，寻不着焦距，“我……恨……”她凭感觉抬手轻抚雍涯歆脸颊，“你……”语毕，闭服昏去。

“不准不准不准！”雍涯歆摇撼她的身躯，“你醒来！给我醒来！”

他的叫吼凄厉骇人，杀伐骤然停止，所有人全望向他。

“大夫！大夫呢？”他乱了方寸，抱起轻倩璇，“叫他来！叫他快来！”

“统帅……卞大夫他……怎么可能在这里……”有人轻声回应。

“你醒醒！”他发了狂般，摇摆、踉跄走了数步，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加快脚步，“不准你恨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回答我！”终于施行轻功，抱着轻倩璇离去。

西雍军士心里明白，雍涯歆出大军追击，主要目的只是想要回轻倩璇。他走后，在场官阶最高的将军，望见自方伤亡惨重，顿觉这场杀伐，实属多余。再说，如果强行拿下青孟天、义宣庄等人，等于宣告与东青州、义宣庄对立，恐将引起更激烈的战争。于是由他作主，停止战役，驱逐对方出境，永不得再入西雍。

众人出了西雍城，同行二日，离开西雍疆界，决定分道扬镳，一回义宣庄根据地，一往北梁。

受伤的虔雪蔷委托由义宣庄人照顾。杜芽双意外的是，彭丹竞表态要入义宣庄。

“她要跟他们走？”杜芽双询问青孟天。

彭丹不待青盂天代答，自己道：“没错，我要去义宣庄。”

杜芽双记得彭丹奉劝过她要有离开青孟天的准备。她反问难道彭丹自己就能一直跟着他？她说她自有打算。难道去义宣庄，就是她的打算？

“你呢？”青孟天问杜芽双，“你不是曾经嚷着要跟着宣漠冷？”

“宣漠冷……”杜芽双已遗忘这个名字，皱眉回想，被另外二人视为犹疑。

“如果你也要去义宣庄，那我不去，我改为跟他。”彭丹靠近青孟天。

“谁说我要去义宣庄？我要跟他！”杜芽双一急，困住青孟天手臂，好似同彭丹抢玩具似的。

彭丹撇撇嘴，“随便你。”

“青公子，那就这样了o”义宣庄西雍分部的负责人道。

青孟天点头，拱手，“麻烦你们了。”

“应该。”对方回礼。以眼神请彭丹回马车。

彭丹掉头走开之际，杜芽双不舍地拉住她，“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但愿不。”彭丹趾高气昂；转头望青孟天时，眼光稍稍放柔，“再见。”

青孟天轻答：“再见。”

车马浩荡离去，尘土飞扬送别。待周道回复平静，路口只余一匹骏马及青孟天、社芽双二人。

“我们走吧。”一连串急速地赶路、奔驰，不论人马，身心聚疲。青孟天放松心情，一手牵领着马，另一手不自觉轻握住杜芽双的小手；二人一马，散步在原野中。

斜阳柔柔照射他们的身影，优美景致衬托得二人访若是出外旅游，一对忧闲的璧人。

跟着青孟天，真的是由自然而然转变为理所当然的事。若能忘怀那些危险、心惊的景象，她或许会认为，就这么让他牵着手，陪他流浪、漂泊四方，便是她今生的幸福。

但她无法忘怀。她此刻的心情沉重、复杂且感伤。人生分分合合，情感的曲折变化，比小说还小说。她不怪青孟天数次在紧要关头有甩开她的念头；雍涯欲爱轻倩璇爱得那么深，都免不了伤害她了；她又有何权利要求对她没有感情的青孟天必须倾全力保护她……

她抬头望西方依然橙红、却已开始闪烁星光的天空。有情人终成眷属被言情小说的作者、读者视为不变定理，但现实呢？

眼角滑下泪水，她低下头，悄悄抹去。但愿轻倩璇无事……她相信她也是深爱雍涯歆的啊……

“生死有命。”青孟天突然说。轻倩璇的确对雍涯歆有情。当时她主要是阻止他对雍涯放出招，而非代他挡剑。也因此他才同意离开西雍，独留轻倩破给雍涯雍。

杜芽双听出青孟夫正和她想着一样的事。彼此感觉、默契相合的暖流滑过心间，眼角犹带泪，双唇却绽出花开的笑颜，对句道：“富贵在天。”

“富贵在‘天’……”青孟天挑眉睨她，“在我吗？”

“啊？”杜芽双不懂。

也还好她不懂。如果她知道青盂天认为她妄想攀附权贵、飞上枝头，才决定跟着他，她铁定气得哇哇叫。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咦？”为什么他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自己却不知道？

性格霸道的青孟天，自以为是的认定杜芽双在装傻。粗鲁地抱她上马，自己亦跨上马背，策马疾奔。

第六章

两个人自西雍赴北梁，费了许多时日。不只是因为路途遥远，青孟天放慢行走步调也是原因之一。他带着杜芽双在悠远浩筋的山川停停走走，终日与绮丽的大自然为伍，和平而自在。

一路走来，青孟天维持老样子，话少又严肃。刚开始杜芽双觉得老凝着一张脸的他把气氛搞得很闷，弄得她镇日被块阴影罩着，很不舒服；日子一久，她习惯他的闷不吭声，偶尔兴致一到，她还会缠着他兀自喳呼，也不管他爱不爱听。

他在某个小镇买了全套的女性用品给她。她换上素净的袖衫襦裙，毫不犹豫扔掉先前一直穿在身上，已经破损的衣物。如今她完全没有二十世纪的产品；外表的装扮看来，俨然一名大玄虎内平凡秀丽的小姑娘；即使她向人提起她是未来世界来的人，绝对没有人会相信。而事情演变至此，她认为自己就算想回去，应该也回不去了才对。

而青孟天也未曾追问她的来历。像他这样的人，固执地以他自己的认定为认定，根本没有好奇心。杜芽双倒也乐得不用花费心思编撰自己的背景来历。

进人北梁州郡，可以发觉这个都城和西雍民风相差许多。西雍繁荣热闹，但在强大军权的统治下，严谨而有规律；北梁吹的是自由风人民开朗豪放。

杜芽双随青孟天住进北梁将王府，到今天已是第四天。二人被奉为上宾招待。

夜色渐深，临睡前，杜芽双在自己房内享受香喷喷的热水澡。她的最佳男主角——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第一眼见到的是他，之后日夜与他独处难怪她有这样的念头。

真实的世界里连自己的心思也捉摸难定，遑论透视别人的心。不像看小说，男女主角纵然有再多误会，迟早会互相喜欢。

她掬水泼湿面容，暗暗向天国的双亲及遥处二十世纪末的方月报平安，告诉他们她在这里过得很好，虽然日子尚未安定，但，总觉得幸福即将到来……

温水浸得她肌肤香滑柔润，热气熏得她慵懒舒畅。这就是她奢求的生活呵，没有教科书、没有联考压力，可以尽情胡思乱想，作白日梦。

可是想归想，她心里明白，要摘取青孟天的心，很难。他倔傲而执着，眼里没有情欲，释放不出柔情。虽然他收留她在他身边，但绝不代表他对她有情。

何况，他已有未婚妻，且就在这府内。

因为北梁将王爷现不在府里，所以他们尚未见过他。出面作主接待二人的是将王爷的一对儿女——梁敏、梁悯儿。如果他们未表明身分，不会有人相信他们是兄妹。

杜芽双觉得梁府怪怪的。刚来的第一天，曾不小心听到几名丫环谈话，其中一名提起敏大小姐，其他人立即纠正她该唤敏少爷。就连梁悯儿称呼梁敏为哥哥时，也常支支吾吾。还有，当青孟天听梁敏自我介绍，亦有奇怪脸色，“梁公子？”他带疑地称唤，好似从未听过梁家有梁敏这个人。

梁敏谦称自己能力不佳，游手好闲，未随爹亲学习政事，所以外界鲜少听闻他的名号。但看他的外表，总觉他该生作女人，更甚者，人们心中总暗怀疑他其实是女扮男装。梁敏五官生得阴柔至美，身材高挑纤瘦，举止带有浓重的脂粉味。站在俊挺阳刚的青孟天身旁，竞显得美艳。

他的声音低沉，说起话来横眉竖眼，叛逆自我，破坏了外表至阴至柔的美感，但较有男孩儿样。奇怪的是，他好像不怎么欢迎青孟天；明眼人可以轻易察觉他未刻意隐瞒的敌意。另外，他还曾背着青孟天，话露暖昧地勾引杜芽双……

这几天他三番两次私下邀她出游，而且频频想送她东西；她未答应也未接受，对他积极的攻势有点害怕，但没有告诉青孟天这件事。

水温渐冷，指头也泡水泡得发皱，杜芽双却还舍不得起身。

相对于梁敏的美貌，他妹妹梁悯儿便真的令人悯怜。梁悯儿微胖，与纤瘦的梁敏一起，可能会被称为痴肥；她身上的衣物因太过窄小而看得出她腹腰间的肥肉。白天天热，她油光满面，让人直想远离她。

但了解梁悯儿的个性后，会后悔自己之前先人为主、以貌视人的心态。梁悯儿体贴善良，乐于助人；擅长女红，厨艺亦极佳。是个有才有德的好女孩。

梁悯儿是青孟天的未婚妻。

杜芽双离开木桶，拿布巾拭去身上水珠。

她晓得有人质疑她和青孟天的关系。孤男寡女同行，本就容易引人遐思。最有资格质问她身分的梁悯儿却无视他人的疑问，待她若闺中密友，唯恐她有所不适，细心照料她日常所需，体贴周到。

所以杜芽双很难相信梁敏、梁悯儿是兄妹。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共通点。

她开始穿上衣服。甫套上肚兜、布裤，房外有人敲门。

“谁？”夜渐深，她告诉下人沐浴过后她将直接就寝，请她们明日再处理澡盆以及桶里的水。未料仍是有人来访，她不禁紧张，拿外衣掩在身前。

“是我，梁敏。”

低沉微哑的嗓音，不由令她背脊发凉，“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有东西要送你。”他又性急地敲敲门，“胭脂水粉。”

“我现在不方便，准备休息了。”

“我听说你正在沐浴，还送了两颗香球来。”

“不用了……我已经洗好了。”听得出他打定主意要入她的房，她赶紧套上衣服。但衣裙冗长繁复，加上她因心急而手脚笨拙，好不容易套好外衫要扣绣扣，才发觉忘了先穿上白色绵质里衣。

“是吗？我要进去罗！”

“不……”她才想阻止，对方已开门，不出一丝声响来到她身后。她因心惊而尖叫，“阿——”

“嘘……”梁敏以招扇轻握她的嘴，“别惊动他人。”拉长颈项凑近她，“嗯……好香。”

“你别这样……”由于梁敏进门时她正好脱下外衣准备穿上里衣，此时她身上仅着纯白缎地绣花肚兜，拿着长衫掩着身体。

“你别害羞嘛！”用扇子挑高她下颚，“瞧，小脸儿红得像朵娇艳的牡丹，让人直想一亲芳泽。”

“你再这样，我要大叫了……”

梁敏佯装惧伯，“别呀！你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叫别人见着，我怎么解释？”

杜芽双后退欲拉开距离，但对方亦步亦趋。

“来，我帮你穿衣。”他拉住她掩身的外衣袖子。

“你不要再过来！”

梁敏咋舌，摇头，“看你姿态娇娇羞羞，吼起来嗓门还真不小。你别怕，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跟你道声晚安，不会对你乱来的。”

杜芽双不由得记起在西雍险遭雍涯歆侮辱的情境，当时雍涯歆冷慑骇人，她无力抵抗；如今情况相仿，但她绝不屈服。“你出去！出去！”

梁敏没有雍涯歆迫人的气势，只有贵公子的刁钻与辟傲，“这里是我家，我的地盘。”

“救命啊！救……”杜芽双欲冲出门口呼救。

粱敏强搂住她，“喷！别逼我找东西来堵你的嘴。”他抚她的颊，你说用什么好呢？小姑娘！“

“别、碰、我！”杜芽双使劲推开他！

梁敏无赖地同她拉扯，扯破了她掩身的外衣。他看着手上残破的布料，“唉！可惜了质地这么好的衣裳。”

“请你出去。”

杜芽双继续缩肩躲在衣后。衣破的那一刹那，梁敏瞧见她颈上饰物辉映烛火而闪烁光芒。

“你颈上挂了什么？”

“你别过来！”

“我看看你挂了什么金饰。”他强行制住她的手，拉开外衣。

“不要！”杜芽双挣扎，“你走开！”

“这是……”他颦眉细看那烙有青孟天姓名及圣皇金印的锁片

“你走开呀！”

杜芽双趁他沉思之时推开他，奔向门口，正好遇上听到她这方有争吵而赶来的青孟天。她扑躲入他胸膛。

青孟天护着仅着薄衫的杜芽双，感觉到她惧伯不已地发抖。见房里有梁敏，心中了然发生何事，但仍压抑体内窜起的怒气问：“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应该是我要问的吧！”梁敏不觉得自己理亏，无惧他足以杀人的锐利眸光，“你突然带个姑娘来，也没交代你们俩人的关系我就觉得有问题了！现在我发现圣皇御赐给你的锁炼竟戴在她身上……请你说清楚，你把悯儿当成什么了？”

杜芽双悄悄抬睫望青孟天，望不穿他淡漠的表情。他显然无意回答梁敏的问题。

恰在此时，梁悯儿端送甜点过来，见杜芽双在青孟天怀里，而青孟天与梁敏对峙局面，狐疑不解，“怎么了？啊，双双姊姊，你穿这么少会着凉的。”立刻打开衣柜帮她拿衣服。

“你别理她！‘’梁敏怨言。最受不了悯儿不会看脸色、一劲儿对人好。

“为什么？”未理梁敏突来的敌对态度，她拿着衣裳，温柔趋进杜芽双，“我帮你穿上。”

杜芽双脸上有泪，吸吸鼻，“谢谢。”

“别客气。可是你这衣裳怎么会撕破了呢？”为她穿妥衣服，她检视那件被撕扯成两半的外衣，“好可惜，用针线也补不回来。”

“悯儿，你过来！”梁敏怨声把没搞清楚状况的梁悯儿唤到身边。

“敏……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梁悯儿脸孔口圆润岂腴，十足福相。

“你安静站在旁边，别说话！”梁敏落座桌前，抬扬下巴，以做人神态道：“青公子，请你解释。”

杜芽双晓得即使和颜悦色向青孟天攀话，他都未必搭理；何况梁敏趾高气昂，未把他放在眼里，他更不可能理会他。于是她自作主张想代为解释，“其实这个金锁片是……”

青孟天却举单手轻握她的肩，以手劲制止她开口。

“是什么？”梁敏追问。

杜芽双本想顺从青孟天，他不愿她多言她便不多说。但迎上梁悯儿疑惑不解的目光，她反手抚胸口，隔着一层衣衫感受金锁片的存在，

“你们别误会，这金锁片会在我身上，是因为先前我们在西……”

青孟天打断她，“毋需解释。”

“毋需解释——，你这话什么意思？”梁敏站起，他早看不惯青孟天寡言淡漠的姿态，“我就知道，你们男人格享有齐人之福视为理所当然！但是，请你别小看梁家人！我们不容许悯儿嫁给你后，受到任何委屈！”

“敏哥哥，”梁悯儿劝兄长息怒，“别这样，大家有话好……”

“你住口！”他行到二人面前，“我们可以理解，青公于性喜流浪、行走江湖、漂泊四方，所以迟迟未能迎娶悯儿。可是，当你终于忆起北梁的未婚妻，而登门来访，身竟带着一名女子！不但关系交代不清，两人还状甚亲密……”

在梁敏鄙视的眸光下，杜芽双不自觉想退离青孟天，青孟天却刻意伸手拥住她。

梁敏觉得对方心存挑衅，故意惹恼他。“请你解释！”

青孟天脸部空白，“我将锁片送给她，就是这样。”语毕，便拉着杜芽双走开。

梁敏自然想追上去，“说清楚！什么就是这样？有说跟没说一样！你们别走！”

梁悯儿自他背后抱住他的腰，“敏儿姊姊，你别生这么大气……”

“放开我，我要去问清楚！”梁敏的力道敌不过身材粗壮的梁悯儿。

梁悯儿放开他后，迅速掩上门，挡在门口，“不要啊！我们自己也理亏，何必……”

梁敏气极，美眸迸出血丝，“你说什么？亏我这么为你，你却站在他们那边！还有，你刚刚叫我什么？到底要我纠正几次，你才不会又叫错！”

梁悯儿无辜地咬唇，“可是，你明明是……”

梁敏拍桌，“别跟我争辩！”

如杜芽双所料，梁敏和梁悯儿，并非亲兄妹。或者该说，她嫡亲姊妹。梁悯儿勉强能够和梁敏母亲，即北梁将王后攀点血缘关系；七岁时被将王爷认养为义女。当时梁敏十岁，毫无理由的，她坚持自已是男儿身。她自小便不受礼教，刁钻任性，双亲本以为她长大之后，自然有女性自觉，未料情况更加恶化，她甚至喜欢上府里长她四岁的一名丫环，吓得对方折求王爷调她离开将王府。

请过名医诊断，没有人说得出她性别颠倒的原因。不仅如此，她的个性两极化——上一刻可以没脾性，温温柔柔；下一刻没有理由的，便咆哮发怒。

没人管得住她，她的双亲也尽量顺着她意。底下人则认为，她疯了，只是大家都不肯说破罢了。

梁悯儿却不认为她心智有问题。她晓得她只是不满于当个难有作为的小女子、她向往豪迈自在的生活。而她也相信，终有一天，梁敏会自愿回复女儿身的。

“对不起……”梁悯儿温婉道歉，盼梁敏息怒。

“这是什么？”梁敏吃她端来的甜点，继续迁怒，“我说晚饭过后不准再吃任何东西，你为什么又弄出这么多甜点？你还不够胖？还想被人继续取笑下去？”

“这不是我要吃的。双双姊吃得那么少，我怕她晚上会饿着所以才……”

“你对她那么好做什么？老公都快被她抢走了！”

“可是之前你还不是对她……”梁敏喜欢逗弄像杜芽双样娇怯的姑娘，借此印证她身为男人。

“是因为我不晓得她和他有一腿！”

“敏儿姐……”梁敏儿不敢相信她用词这么粗鲁。

“不行，我要去找他们，不能让他们趁机睡在同一间房！要他们搞清楚，这里是梁州都府，绝不容许他们胡来！”

梁悯儿拉住她，“敏儿姊姊，你别闹事了……”

“悯儿！”

“对不起，是敏哥哥……可是，跟青公子有婚约的人是你呀！是你不肯嫁，坚持化为男儿身，爹他才没催人家来迎娶……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别硬要我充当……”

梁敏甩开她，“谁说的！我说我是男的，就是男的；你是他的未婚妻，你就是！”

“不是呀！”她以丰腴的身躯挡住出口，“他们既已成一对儿，我们别硬拆散人家呀！”

“让开！”

“不让。敏哥哥，我们等爹回来再说吧！好不好？”她求她，“好不好？”

这世上大概只有梁悯儿奈得住梁敏的脾性，也只有她说服得了她。梁敏儿觉得她心思纯净无邪得令人怜惜。

“悯儿，你太笨了。”坐回桌前品尝悯儿的好手艺，“老好人一个。”

阳光洒得满室晶亮，宙合停有鸟儿啼唱，杜芽双却是因为筋骨酸痛而醒来。她抚着腰颦眉坐起，房里只剩自己。

昨夜她被带到青孟天的住房。她早已习惯与他独处。他是个正人君子，孤僻无情；唯独和他一起，她毋须带有防范之心；她甚至觉得他可能不曾对女人起过欲念。

她想把金炼子还他，毕竟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还给他比较好，也免得别人误会。但他依然拒绝。

裙长曳地，一个不小心便踩到裙摆失去重心，当时她正好站在桌前，往旁侧倒时，撞倒圆椅，闪到了腰。

杜芽双穿妥鞋，起身离开床畔；试图扭扭腰，非常酸痛；她像个孕妇扶腰坐在椅上。

昨夜她跌倒，青孟天问她伤到哪里，被她听出他有丝紧张，有丝担忧。他关心她——察觉到这个可能性，她一夜好梦。

望望窗外，赤阳高照，又一个晴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昨晚她睡床，合眼时青孟天坐在桌前；如今睁眼他已不在，去哪儿了呢？

她出房，行在迥廊下。

天热，走没两步额侧便汗湿，觉得肚子饿，却没胃口。当她发现梁敏朝她走来，要闪已经来不及9只好硬着头皮，扯出笑脸，“早。”

“都什么时候了，还早？”经过一夜，梁敏余怒未消。

杜芽双陪着笑脸，无辜又难堪。她并非能言善辩之人，除非像好友方月那般熟捻，才敢同对方瞎扯；可面对梁敏这类天生贵族气势逼人的族群，平民自卑心态作祟，莫名直不起腰杆……她的腰不禁更酸疼了……

“腰酸背痛？”怒光占满梁敏的抚媚风眼，“你们昨夜干了什么好事？”

谁规定女孩子一觉醒来，腰酸背疼，准是昨夜干了什么好事？“我们什么也没做，你别误会。”

梁敏下领高扬不信，“是吗？本来看你挺可爱，对你有举趣；没想到你这么不知检点、毫无羞耻心的和男人同房。”她暗哼，举扇勾高杜芽双的面容，“我看你恐怕是哪儿的青楼出身，费了好些心思才勾搭上他吧？”

“我不是！”她没有道理任由对方鄙夷和羞辱。“你别胡说八道。”

“他给你多少，我加一倍。”诱之以利，梁敏信心满满 .

杜芽双挥开她的据傲。“请你放尊重一点！”

“你说清楚，”梁敏忿而揪她手臂，“为什么他行，我不行？”

“你脑筋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她故意流里流气，“男人想把中意的女人弄到手有什么问题？”

“放开我！你根本不中意我，你只想欺负我！”她侧头朝空大喊：“救我！！青孟天！”

梁敏故意沉默半晌，冷瞧杜芽双脸庞因失望而变青、泛紫。

“他不在，一早出去了。”她毫无预替，突然想扯开她衣襟。

杜芽双护着胸口，“你做什么！别……”

经过庭园的梁悯儿远远见着拉扯的二人，气喘地跑过来阻止，“敏哥哥，你怎么可以……”她在两人之间，试图解开梁敏揪住杜芽双衣衫的手。

“你别管！”梁敏腾出一只手推她。

梁悯儿体积庞大，不动如山。“住手！”她扣住梁敏的手腕制止她使力，但眼见她粉白手指顿时失去血色，急忙松手。“敏哥哥，你别乱来。”抓对时机把杜牙双护在身后。

三人阵仗有如老鹰抓小鸡。梁敏数度无法突破梁悯儿的防线，遂端出兄长架式，“悯儿，你去做你的事！”

“别这样呀！”梁悯儿摇首拒绝。她无意件逆她，但……“双双姐姊是无辜的。”

“别叫她叫得那么甜！我非要青孟天给我们一个合理解释不可！”

“有事人家好好谈，你脱她衣服做什么？”

梁敏绕过梁悯儿，逮住杜芽双，“光天化日剥光她衣服给她个教训！谁叫她抢了你老公！”

“你别闹了。 刚才总管说爹就快回来，要我们……你放开双双姐，别胡闹了呀！”

梁敏儿想再一次拉开二人，但梁敏硬是以肘扣押住杜牙双的脖子，“悯儿，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朝妹妹飙出忿恨眸光，“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

梁悯儿畏于梁敏的怒气，且担心杜芽双受伤而不敢妄动。“可是我根本不是……”瞥见朗她们走来的俊硕身影而怔僵住。

梁敏未察有人趋近她的背后，“我不管！我偏要你嫁青孟天！”

“青公子……”梁悯儿呐呐地唤。

梁敏顿时回头，见到青孟天霎见杜芽双与昨夜如出一辙、无助欲哭的表情时，面色立即铁青。她不禁强拖杜芽双后退两步。

杜芽双因脖子被紧勒，脸孔近乎窒息般苍青，无力呼救。青孟天拳头紧握，迸出青筋，“放开她。”

“不放。”她掏出随身短刀，警告对方，“你再靠近一步，我就用刀子划花她的脸！”

刀锋侧贴杜芽双脸颊，冷冽杀意退使她痛苦地倒抽口气。

“敏哥哥！”梁悯儿亦不信她竞出此威胁。

青孟天眼底怒意稍褪，换回平日冷漠，唇线紧抿，一身冷硬线条。他竟然依旧跨步靠近她！

“别以为我不敢。”梁敏急急后退，握刀的手微抖。

“不……”杜芽双感觉刀锋已渗入她的皮肉。

青孟天倏地上前，出手欲制住梁敏；梁敏一慌，挥手要挡，没想到却在杜芽双脸上挥下伤痕。

“不——！”梁悯儿掩脸惊叫。

杜芽双青白着脸，手抚脸颊。梁敏见刃上有血光，身形僵直，刀刃落地。

青孟天拿开杜芽双抚颊的手，看到伤口。“该死。”他轻易扭转梁敏双手、扣在她腰后，并且踢起短刀，无疑意图以暴制暴。

“不要啊！”梁悯儿哭求。

“还你两刀！”青孟天说着，真要梁敏也尝去皮绽血流的痛苦。

“不要啊！别毁了敏儿姊姊的脸！”

梁悯儿情急的喊话使青孟天蓦然停手。梁敏是女儿身？

“悯儿！”被揭开秘密的梁敏又愤又惭。

“虽然很对不起双双姊姊，但……敏哥哥其实是女儿身。青公子，请你别伤她

“别听她胡说八道！”梁敏任性逞强，“你要伤便伤！”

青孟天打量她面容，闻到她身上有女性特有的馨香，“你是女的。”因气恼受骗而更用力扣押她。

“我不是！”

“她是！而且她是将王爷的独生女，真正跟青公子有婚约的是她！”梁悯儿看得出梁敏强忍疼痛。她那么瘦弱，青孟天会折断她手腕骨的。“青公子，你快放了她。”

青孟天没有犹豫，颇为粗率不悦地推放开她。

“你不用因为我是女的就手下留情，假好心！我欠她一刀，我自己来！”她欲抢回刀子，“刀子还我！”

青孟天握短刀的手收在腰后，梁敏拿不着。“把事情真相说清楚。”

“真相就是我是男的，你必须娶的人是悯儿！刀子还我！”

“少爷、小姐、青公子，将王爷回府了。”一名佣仆率先赶来通报。

“我们别再吵了。快请大夫为双双姊姊疗伤。”

青孟天到杜芽双身旁，“手拿开，我看看。”

杜芽双摇头。女孩爱美的天性不愿他审视她脸上的伤门。青孟天略弯上身，平视她，轻抚她另一边完好的脸颊，“让我看看。”温柔劝道。

“少在这卿卿我我！”梁敏怒喝。“你娶不娶悯儿？若要娶，绝不准你和其他女人牵扯不清！”

“敏儿姊姊，你冷静一点。”

“你叫的是谁？”她真心待她，她竞胳臂儿外别！“什么时候才肯记清楚你有的是个哥哥，不是姊姊！”

“敏儿，你又在无理取闹了。”正值盛壮之年，豪迈爽朗、耿直不阿的北梁将王出现。

“爹。”梁悯儿和顺婉约地称唤。

“悯儿乖。她又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不敢迎视梁敏直睨警告的目光。

北梁将王宠溺地抚抚梁悯儿的头，惹得梁敏心头泛酸不悦而撅高点缀。爹视偏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也曾告诉自己别在乎，但仍忍不住埋怨。

北梁将王注意在场相貌英挺、气质轩昂的年轻男子，“想必，你就是青贤侄了。”

青盂天拱手回礼，“您好。”

杜芽双交由大夫诊断疗伤。青孟天在大厅，聆听北梁将王叙述梁敏自小即有的男性化倾向，以及梁悯儿非他亲生，而是他心疼她而将她认养为女的事实。

实在无法解释梁敏嗜扮男子的原由。她生得娇弱美丽，却叛逆不羁，刁外任性，不谙女孩应懂的手艺，练过武术，而且竟然喜好女色。

与青孟天订下婚约的是梁敏。如今梁敏性情不甚正常，将王爷不好意思委请对方娶女儿过门。

“因此，青将王迟未找我相谈贤侄和敏儿的婚事，我也不好催促。而且看这情形，敏儿决计不会答应回复女儿身嫁至青府”思及女儿的执拗别扭，豪爽宽大的北梁将王也不由得长叹。

为杜芽双敷上药的大夫领她人大厅。她立在青孟天右后方，低着头，手掌遮掩脸颊伤口。

“大夫，她脸上的伤有无大碍？”

“将王爷请放心。姑娘脸上伤口极浅，不用十日便可完全痊愈。”

梁将王顿首，请家仆送走大夫。

他不动声色思付青孟天和杜芽双之间可能的关系。而后微笑问：“贤侄，这位姑娘是？”

青孟天掌握优势，态度一直较将王爷镇定。他未正面作答，反而直接道出来意，“孟天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与将王爷您商谈——解除与令千金的婚约。我想您应该没有异议。”

“这……敏儿那个样儿，当然……也不能强迫你改娶悯儿……”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躲不过油然升起的失落感。青盂天乃上将之才，错失这么好的女婿不禁令他有捶胸之恨。“……这位姑娘……？”

“如您所想，孟天将娶她为妻。”

“咳？”社芽双楞然。发出个疑问音后眉眼痛苦地扭曲，她嘴巴才稍微张开便扯动伤口。

“这……哦……”将王失却乎日凛凛威风。“原来贤侄已有自己中意的对象，真是恭喜恭喜……青将王、青将后一定很开心吧？”

青孟天站起，“他们还不知道。我想先解除婚约，再带她回府见我双亲。”风一般淡看杜芽双一眼，明眼人能察出淡淡一眼中藏有浓郁的呵护之情。

将王挪低视线，望桌面沉吟，“嗯……姻缘本就勉强不得……你和敏儿的事，就这样算了吧……”也只能这样了。他再抬头，长者风范回到他身上，“青将王真是好福气，这么快府里又要有喜事。”

青孟天浅笑，“那么，我们就此告辞。”

“怎么这么急着走？”北梁将王站起。

“回乡路远，我想尽快启程。”

“这样呀……”知晓留不住他们，将王望向杜芽双，“姑娘，小女敏儿任性了点，请你原谅她。”

杜芽双明眸感应将王代女儿道歉的心意，遂点了点头。

这女娃儿秀气可人，难怪青孟天动心。“我叫人送你们出城。”

“将王爷不用费心。”

“只是略尽地主之谊。”

北梁将王的心情难堪中有些不舍。青孟天在贵族世子中是个特例——他不受礼教，任意孤行，终年流浪四方。照理说他应该不愿把女儿托付给像他这样的无情浪子，但女儿个性严重病态，求医无效后，祈盼男女之情引导她回复正常，对象自然寄望她的未婚夫婿青孟天。没想到他已有中意之人……

连孤傲似野狼的他也有了中意的女子，自己的女儿却还嚷着要当男人……

唉！该说是家门不幸吗？

两人很快离开北梁都城，共乘骏马慢行。

大夫敷的药发挥效用，杜芽双即使开口，脸颊已不再疼痛。

“你为什么跟将王爷说要娶我？”藏不住疑问，劈哩啪啦便是一长串话：“你老是拿我当挡箭牌。在西雍，要我当人质，说我是你妻子。

到北梁，故意不把金锁片拿回去，让她们误会，再让将王爷以为你要娶我——借由这样解除婚约——现在你达成目的，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要怎么处置我？“

经她推想，极富逻辑地解释青孟天种种作为。事实上青孟天未曾想这么多。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他放松僵绳，马匹平稳前行。

“我想要什么？”

他俯视她一眼，复平前方，“荣华富贵。”

“谁说的？我不只要荣华富贵，我还要……”

青孟天截断她的话，并断章取义，“你‘不只’要荣华富贵！”他冷 哼，“未免太贪心。”

原来他一直视她为虚荣肤浅的女子！“我是……”

“少废话。”

他突然纵马奔驰，侧身对他说话的杜芽双来不及抱住马脖子而后仰，他搂住她。

她却不想安然待在他怀里，张口同迅风竞声：“你骑慢一点，我还有话要说！”

青孟天甩绳加速，逼使她受不了骏马跃腾的颠簸而紧抱他的腰。

约莫让马狂奔数里，他才渐缓减速。

马儿依令回复慢行。

“我会娶你。”

“我不嫁！”杜芽双抬头，果断拒绝。

青孟天孤寂傲世的神色中有丝诧异，“为什么？”

“我不要跟像你这么霸道、阴沉，永远不晓得心里在想什么的人在一起。”杜芽双没有多想，说出心里话，“大家都想享有富贵荣华，但对女孩子而言，那不是绝对。”

“你想要什么，一次说清楚。”

“以前我被梦想冲昏头，太好高望远、不切实际。现在不会了，我只想跟爱上我、在乎我、体贴我、宠我的人在一起。”

心跳的速度原本顺着马蹄咯登作响的平稳节奏；望着沉默的青孟天，竟不由地加强加快。她的胸口被猛力跳动的心脏撞击得窒碍难受，她这才微微发觉自己在期待……期待他……

“我不爱你。”许久，他开了口。

急速跳动的心猛地停住，她无措遮掩羞窘。“我……我知道。”颤着手拉开胸口，解下金锁片，“项炼还你。”

“戴回去。”青孟天冷声命令。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要，而且你也不需要送我东西。”她把炼子塞入他手中，“下个城镇我们分手吧！我不能再依赖你了，我—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个爱……”

“别再开口。”他温怒地又将项炼戴回她颈项。

“我说我不要你送的东西！”杜芽双生气地扯下炼子，“还你！”

青孟天俯瞪违逆他的杜芽双，杜芽双不甘示弱回视。两人胶着一起的目光改变了气流。他悄悄眯眼，视线不移，盯住她娇润红唇。

而后，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上她。

杜芽双怔僵，全身只有嘴唇有知觉。她感觉他的唇先是薄荷般的润凉，然后渐因与她的相摩而升温。辣麻的滋味涌现，传遍五脏四肢，连肤上细毛都微颤。

青孟天漏热的气息和她的呼吸交错，专心一意品尝她的唇。他是霸道而不容人拒绝的，但俯吻她时又软又柔，未有任何强迫之意，反而让她丝毫不抵抗地屈服在他罕见的温柔中。

两人的缠绵冲激得空气也化为柔情，氛围映有虹彩。

她清涩甜润的馨香诱引他更激切地索取，喉中进出一声低吟，直吻住她心弦。

杜芽双不堪负荷他浓重的情欲，娇羞地将红唇扯离开他。

她的清纯羞涩惹起青孟天珍爱之意，强自僵直身子找回神智。

“我说我要娶你。”语音莫名慵懒沉厚、性感得撩痛人耳膜，连他自己也吓一跳。趁将锁片戴回她颈项时清清嗓子，非常不容易地回复专制自我的模样。“别想质疑我的决定。”

第七章

杜芽双随青孟天一路玩回东青州，住进东青将王府。她发见青孟天对待自己家人也是冷冷淡淡；未作解释，不容旁人质疑，随口说一个半月后他要娶她，她便被奉为座上宾，婚礼也立即开始筹备。

青家共有四兄弟。青孟天为长子；二弟青孟书斯文俊美，他的亲婚妻子茵茵善良可爱，这些天社芽双都是和她玩在一块儿，透过她了解许多事。

听起来杜芽双一进她未来的夫家便遇见两个大好人是不？可是若就此以为青家人全像这两人那么好，那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青家老三青孟仁，相貌与他二哥神似，性情却相差十万八千里远。他看人用斜睨的，轻蔑且不屑；好玩的是他有一项弱点——他眼底容不下任何丑陋的事物——茵茵说当初他见到她时，直嚷反胃想吐，不过还有力气欺负她；如今杜芽双和茵茵并肩作战，青孟仁不但头晕作呕，皮上疙瘩还迅速凸起，顷刻间化为粒粒红疹，这时便会听他虚弱地喊：“芙蓉……快找芙蓉来……”

奇怪了，她和茵茵揽镜自照，再彼此对视，怎么也不觉得两人丑到不可入目的地步呀！

还有，似乎被青孟仁视为灵丹妙药的芙蓉又是谁？不只他，就连骄蛮的青孟佑一提起芙蓉这两个字，马上趾不高、气不昂，倾慕之情溢于言表。

青孟佑，青家老么。典型公子哥儿的娇贵样，但是言行尖锐，骂人从不拐弯，这一点和他三哥很像。他自小专研卜筮，动不动便爱说刚刚为了谁卜了什么卦，旁人却不把他的话当真，还喜欢笑他学艺不精，卜的尽是乌龙卦。

青家大宅大院，又是王富贵族，老天要她嫁入这等豪门世家，算是待她不薄。不过若能除去青孟仁、青孟佑这两个爱欺负人的讨厌鬼，那就更好了。她知道这个愿望太过奢求，搞不好会遭天谴；可是没办法，自从早上青孟天告诉她，今晚安排她和他双亲见面，要她先有心理准备，她突然开始紧张、开始心浮气躁起来。

茵茵告诉她青将王、将后和蔼可亲，要她放宽心；她也告诉自己以最自然的一面去见公婆即可，毋需隐瞒造作。不知怎地，更加抑郁不安。

茵茵邀她到她房里，试试各式淡雅艳丽的胭脂花粉，或者赏玩青孟书送给她的奇珍异品，看看能不能放松心情。但愈是走近茵茵的房间，杜芽双愈是惶惶难安，某道尖锐声响盘踞她耳畔，震得她头昏脑胀。她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果真，她们在房门前遇上最喜欢找她们麻烦的青孟佑。

“你们两个丑婆，又要丑人多作怪了？”他见过她们躲在房里，擦胭脂、抹花粉，大玩服装秀。

“要你管！”茵茵领杜芽双入房，青孟佑厚着脸皮跟进去。“这是我的房间，你不可以进来。”

青孟佑不甩，得意洋洋地：“我进的是我二哥的房间。”

茵茵赶不走他，噘嘴倚近杜芽双，“芽双姊姊，我们不要理他，当他不存在。”没有发现杜芽双进房后脸更苍白，整个人更虚弱。

她不是第一次进这房间。但今天这房莫名地给予她极大的压迫感，似要撕裂她般，痛苦难以言喻。

也许她只是生病了。她抚头坐在桌前。

茵茵和青孟书的房里养了一对莺鸟，总是啼鸣着它们的恩爱。她好羡慕。虽然青孟天要娶她，甚至吻过她，大半时候，他还是冷淡得使人心寒……

心头猛地揪痛，她难过得抓住襟口。她不想和青孟天分开，即使他早表明不爱她，她依然渴盼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但为什么？她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是二少爷送给我的，你不可以拿走！”

茵茵在梳妆镜前和青孟佑起争执。青孟佑想拿走台上一支银凤钗“这种东西不适合你，放着也是糟蹋，不如给芙蓉。”

又是芙蓉。能让目中无人、自大骄纵的两兄弟由衷折服的女子，肯定不平凡。她能有机会见到她吗？

“水姑娘要的话我会送他；但是你不可以拿去。”

“你不给，我偏要！这些我统统搜括。”

“不行！”眼见宝贝饰物全被他拿走，茵茵焦急不已，“芽双姊姊，快来帮我。”

杖芽双强振精神，站起，“你别拿她的东西。”

“关你什么事？大丑婆！”

“你又好到哪儿去！乳臭末干的小子！”杜芽双用尽所有力气吼他之前碍于这里是别人家的地盘，她不好反击他们的嚣张而有所忍让。可是现在她忍不住了，她好歹是他的大嫂，有资格也有能耐镇压住他：她是他的大嫂……？晤，这项认知她舒服多了。

“你说什么？”他拉高衣袖，跟她卯上。

“我说你幼稚、愚蠢。居然想抢二嫂的东西去跟女孩子示好。”

“我就是要抢她的东西，怎样？”

他又把一条贝壳项炼占为已有。

“还给我！‘那是我和二少爷用捡回来的贝壳一起做的！还我！”

他把项炼举得高高的，任由茵茵怎么跳也拿不回。

“你不要太过分了！快还给她！你看她快哭了！”

“我就爱看她哭！”他摔出贝壳项炼，又及时用脚尖接住，看茵茵吓得溢泪，好不得意；他眉眼高扬，“啥啥，差点吓死了吧！”

因茵抹泪，委屈地吸吸鼻水，“我……我要跟二少爷说……”

“说什么？”他乱翻柜子抽屉，查看有什么宝物藏在其中。

“说你欺负我……”

他从衣柜里找出一只雕琢细致的首饰盒，盒子上了锁，他不怎么正经地敲敲打打，试图打开。“去说啊！哪回你要跟他说我宠爱你，那才稀奇了咧！啊……”他故作帅气，抛丢首饰盒，却失手未接好。首饰盒落地，盖子被摔得开了口。杜芽双胸口摹然又是一阵抽痛。她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没有铃铛响声从盒子发出，应该没有……

“你怎么这样！里头的东西会破掉的……”她上前弯身捧起盒子，打开看，有个玉镯子摔断了。亮闪闪的大眼睛油然发怒，瞪向青孟佑。

“我又不是故意的。”自知闯了祸，想溜，“懒得跟你们闹，我要出去了。”

经过莺鸟的笼子时，咽不下闷气的他，打鸟笼泄愤。两只无辜鸟儿霎时在笼里惊乱飞舞。

杜芽双蹙眉，骂不出话。这小子着实没教养。

“我这次一定要跟二少爷说你不仅欺负我还欺负鸟儿，要他教训你。”泪珠又在茵茵眼眶里打转。

青孟佑打开门，“哼！以为这样就能唬住我？门都没……”硬生生被门槛绊倒，跌了个狗吃屎。

房内两名女子开心地发笑。

青孟佑爬起，顾不得衣上灰尘，跨人房，“笑什么笑！”模杨狼狈且气恼。

“恶有恶报。”杜芽双用鼻孔哼他。

“给我住口！”他拽高衣袖，“你们趁现在能笑尽量笑，否则等我用针线把你们嘴巴缝起来，我看你们还开不开得了口。”

“啥！你以为这样就能唬住我们了吗？”

“你！”红色、青紫色，交错出现在青孟佑脸上，“八婆！妖怪！”

杜芽双扮鬼脸，气定闲回骂：“幼稚、乳臭未干的小子！”

青孟佑捱不住气恼，冲上去要打人，“我青孟佑今日不为国除妖，誓不为人！”

“我是你大嫂，不是妖怪！”杜芽双绕桌闪避。

“你是！你一定对我大哥施了什么法，他才会迷了心智带你这妖婆回来！”

因茵看着两人的追逐战，“芽双姊姊加油！”

青孟佑无法逮她本人、用拳头教训她的出言不逊，索性拿茵茵的饰物砸她。

“不可以！不可以丢我的宝贝！”茵茵放下手上珠宝盒，着急地捡拾青孟佑扔打杜芽双后落地的贵重饰品。“住手呀！住手！”

“干什么在书房里吵吵闹闹的！”青孟天，青孟书同时来到房前。

救兵来了，救兵万岁。“你弟弟要打我！”

青孟天视线瞄向青孟佑，青孟佑先前盛大的气势登时退缩不见。

茵茵也抢着打小报告。她到青孟书身旁，“二少爷，你看他把房间弄得这么乱，还硬要抢走我的宝贝……”

青孟书发现爱妻脸上有泪痕，俊美容颜一凛，“孟佑。”

“我……”青孟佑哑口。他由衷佩服两名兄长的才能，可他们怎么会看上那两个女人！瞧瞧她们现在倚在靠山身边，挤眉弄眼嘲弄他的吃鳖表情……他剑眉倒竖，不爽！

“别生气了。”青孟书安慰的却是心爱的小娘子，“你不是嚷着要带杜姑娘去海边玩？我和大哥今天都有空，决定带你们逛逛市集，再去海边。”

“哇！好棒！芽双姊姊，好棒对不对？芽双姊姊……你……？”

杜芽双望着地上一只首饰盒，面无血色。

“你怎么了？”青孟天轻扶着她，她似乎随时会倒下。‘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突然痛苦地握耳，“好刺耳……”

因苗侧耳倾听，“好像……好像是铃声……”

声音正是来自那只被青孟佑摔开的珠宝木盒。木盒独自在地上．没有人动它，它却轻轻移动，开启盒盖。

一个古铜铃铛缓缓升起，停在半空中兀自轻摇，声音愈益响亮。

“啊……啊——”茵茵被这景象吓得惊叫，躲人青孟书怀中。

“别怕。”青孟书拥着她，神情亦些许怔仲不安。

“是……是那个许愿铃……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这里？”它明明被一名流浪的老乞丐拿去了呀！怎么会……铃铛诡异响声几欲击爆杜芽双的脑，她抱头弯腰。

“那个是……前些日子我和二少爷上街……啊……，”铃铛响声亦刺痛茵茵的耳。

“遇见一名老乞丐，我们给他几个碎银；他唤住我们，拿出铜铃，要我们好好保管。”青孟书说明。

“和你有什么关系？”青孟天握住她手臂。逼问的口吻表露他的心慌。

“我不知道……我的头好痛……”

“所以……”青孟佑吓缩到床边，“我说她是妖怪……”

“我不是——”杜芽双朝铜铃大吼：“我不要回去21世纪我要待在这里！我要待在这里！”

“天啊！这……”

一道青光自杜芽双脚底旋绕而起，笼罩住她。

铜铃左摇右晃晃出社芽双的声音！

即使不能永远逃离这里，短短三个月也好，让我换个地方生活，经历一些无聊教科书以外的事……换个地方生活……

她不知道铜铃乃是以她这几句话为愿，更没想到是她自己设下了期限。

“三个月！三个月……我来这已经三个月了！不……不——！我要永远待在这里，永远！”

青光异常闪亮，几欲融化整间房。杜芽双被罩在青光里，衣着率先飘忽变形，瞬间幻化为无袖旗袍式袖衫、碎花圆裙、半高跟绣花淑女鞋……就连布包也回到她手上……全是当初她来时的装扮！

“这到底怎么回事！”青孟天焦急无措，紧紧抓着她的手却抓不到安全感。

“芽双姊……”

“不！我不要！我要待在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忘了你……不……孟天，抓住我……孟……”

时机已到，青光乍向四方喷射，整痛每个人的眼球！

“芽双！”光芒刺目，所有人好一段时间看不到东西。青孟天探手：摸索，只摸到杜芽双留在空气中的余温……“芽双——”

“芽双，小心车子！”

眼见杜芽双莽撞失魂要跨出行人道，方月急得尖叫。“啊——”

不知何处吹来的一股劲风，抑或是杜芽双撞上一堵有弹性的墙她鞋尖才点到柏油铺成的车道，猛地竟有一股反力拉她跌回行人走道的红砖上！

她怔仲茫然坐在地面。

“芽双……”冷汗侵蚀方月的肌肤，害她在大太阳底下颤抖。她虚软地曲膝，余悸犹存，“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杜芽双黑色的瞳仁逐渐回复油亮，身边人影逐渐清晰，“方月……”

“你呀……”方月睨她，本想训她几句，想了一想，耸耸肩，算了。“有没有怎么样？”

“方月……”听觉、知觉、视觉全然恢复，但她还是傻楞楞的。

时间完全未变？她回到三个月前大学联考放榜日的那一天，但是她没有跑出行人道，没有被车撞上……？

“你怎么了？”方月拍拍她的颊，要她回神。“吓得魂散了？”

“不是……”她轻轻摇摇头，“方月！”激动抱住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的挚友。

“喂喂……”虽然险些天人永隔，但不用这么激动吧？方月无福消受她的热情。

突然想到什么，杜芽双站起，“铃铛……”

“别要了！又不值多少钱。”方月亦起立，拍去沾在裤上的灰尘。

“不……”前方路口红灯，挡住直行车子，她得已捡回躺在路中、被无数车轮辗得扁扁的，变成一块无用铜钱的铃铛。

“我记得……我全都记得……”

“你怎么了？”怎么会看着一块破钢铁，感情丰富地自言自语。

杜芽双兴奋地摇晃方月双肩，“我没有忘记他！我和他之间的一切，我统统都记得！”

方月抬手触她的额，“你别吓我……”

只是一刹那的时间而已，她却变了个人，语无伦次、激动异常。

“我去找个老和尚！要他让我回去！”她转头跑开。

“芽双！”方月莫名其妙。她到底在说什么呀？她记得什么，没有忘记谁？为什么要找老和尚！又想要老和尚让她回去哪？

“方月！”几乎跑过下个路口的杜芽双，经过马路后，又折回来；一路朝她挥手、唤她的大名，“方月！”

回到方月身前，也不顾气喘，两手扶在方月肩上，“我要走了。这回一走，不会再回来。这世上我唯一挂念的人是你，我祝你年中过后，顺利开启你人生另一段际遇；祝你过得精采、快乐，遇到真心伴你一生的人。”

她的眸光粲然得不像话，方月险些被她唬住。“你脑筋秀逗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可怜的杜芽双，落榜是主要的打击，而差点车祸，命丧轮下则是她崩溃的导火线。

“我的脑筋没有问题！反而清楚得很！”杜芽双紧握好友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太长太繁杂，我没法子详细告诉你。”长睫轻垂，青春脸

庞洋溢出柔情、思念间夹心疼不舍，“他在等我，我知道他一定在等我……我不能让他担心太久……”

“芽双，你病得好严重……”她疯了，真的疯了。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会担心她、等她。

“我没有生病！方月，你要相信我……经过刚才那件事，我明白了，我离不开他，我要跟他在一起，今生今世！？

“我的天啊……”

杜芽双退开两步，“再见，真的再见了……我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

“芽双……”

杜芽双转头起了几步，突又旋身，大声对方月说：“方月，你说的没错，小说太虚幻、太不切实际，但是我相信它，诚如我相信梦想——方月，你也要寻找出你的梦想，努力去实现——”她用力挥手，这一次，真的永别了，好友。“祝你幸福——”

“没有我说的老和尚！”杜芽双竭尽所能描述当初卖她铜铃教她许愿的老和尚模样，只差没请住持拿出纸砚笔墨画给他看。

但是对方给她的答案一直是摇头。“施主，本院确实无您找寻的法僧。”

“怎么可能？”杜芽双急得跺脚。“我当初明明在这里遇见他的！”

住持手持佛珠，赂弯上身，“施主，请镇静。” “我怎么镇静得下来？没有他，我就回不去了！”

“在之安之，何徒空烦恼？”

对方眉眼不动、事不关已的模样惹恼杜芽双，“如果你们这些和尚全被抓去酒店里，而且不准吃斋念佛；你恼不恼啊？”

“这……”住持当真斟酌了起来。

“算了！你不会懂的！”杜芽双手一挥，要他别想到其他事去。“那么铜铃呢？你总可以卖个许愿铜铃给我吧？”

“我佛慈悲。”阿弥陀佛，“施主，本院怎么可能贩……”

“别告诉我没有铜铃！”杜芽双顾不得礼节，截断对方的话。

“施主，请镇……”

“我自己去找！”

“施主……”

杜芽双失了心般，疯狂而无措奔跑在庙宇内外、庭台广场上。她想念青孟天，好想他！爱上他是注定，被他吻上的那一刻她便晓得。

她这一生决计要与他相守，不可能甘心抱着那段回亿度日。她要回去，要见他！见他！

而他……是否也一样，疯狂地想她、寻找她……爱她……

她奔跑得太疾速，被小石子绊倒在地上。忍着痛楚要站起时，她听到铜铃声。

铜铃清脆响音由单独．的一个，复制成两个、四个、八个……任风吹动，不停响着。

她抬头看，两排铜铃沿路悬空排列作响。“这……”和那天一样，相遇见老和尚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无数个铜铃一起摇曳歌唱，她觉得胸口受到强烈压迫，身体突然半飘浮了起来……

“姑娘，你找我？”无声无息，一名老和尚出现在她面前。他身穿法衣、眉发斑白；面容衰老，上下眼睑细皱垂长遮掩大半眼睛，看不到瞳球，眼眶里只一片浊白。身形老迈，散发的气质却是神采奕奕，眉眼流转间，甚至看到一丝顽皮的气息。

“嗯！让我回去！求求你，让我回去……”

“回去？”老和尚侧头一想，纠正她的说法，“该是回来才对……该是回来才对……”

“不对！不是回来，是回去！”杜芽双又想跺脚，但她飘浮在半空中，踩不到地。“我不该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要回大玄虎东青州的将王府！我要回去！”

“这样呀……？”老和尚搔了搔发。他的五指细瘦，一丁点肉也没有，仅由发皱的、长有褐斑的皮包裹着修长骨干。“似乎不妥哩……”

“为什么不妥？既然前回铜铃接受我的愿望，送我到那里，就应该能够把我再送回去。”

“这样呀……”老和尚轻易被说服，“说的也是哦……”

“老和尚，你正经一点！”他比上回她见他时更老态，更疯疯癫癫

老和尚果真应她要求，神色一敛，“姑娘，你为什么急着回去？铜铃愿已实现你的梦想了，不是吗？”

“不，不是。当时勾勒的只是迷迷糊糊的想望，心意并不坚定；直到被强迫离开他身边，回到这里，我才确确实实地知道，我爱他！”

“哦……”他微微脸红，“可是……”

“可是什么？你别拖延我的时间哪！”她一刻也等不得。

现场无数铜铃感应她强烈的渴盼，激烈跃动作响。

老和尚懂得它们的意思。“姑娘，这里千万铜铃，都听得到你的祈愿。”

“那……我马上就可以回去了？”只要向它们许愿？

老和．尚领首，“你已经完全舍下今世的一切了……”

“当然。”她阖上眼，两掌相合折拜，“我要回大玄虎东青州将王府，永远伴在他身旁，永远！”

她话才说完，一劲风吹乱她的发，随后一道青光又自她脚底盘旋而起。

“姑娘，铜铃仅可送你去想去的地方，不包括实现你伴他一世的想望……唉！”

“什么意思？”杜芽双欣喜看着青光笼罩住自己，“老和尚，你为什么叹气？”

老和尚曲指一算，又叹口长气，“人生有命有运，不可能一切皆如你所愿……

他讲得好忧郁，散播一大把不祥气息到空气中。

“什么意思……？”她的衣装飘荡，渐缓变回古装，“你快说呀！”

“实不相瞒，姑娘今生阳寿已应于一个时辰之前燃尽，所以就算你 有幸回去，恐怕也……”

“恐怕也怎么样？你说清楚！说清楚……啊——”

青光四射，杜芽双消失无踪；风停树止，长串铃铛亦不再发出丝毫声响。

“可是老衲来不及说清楚了……善哉……”小指莫名抽痛了一下，他这才惊觉：“啊，好像算错了……

他抬眼望天，吐吐舌，“老罗……”他拂拂袖，千万铃铛渐次减少不见。“应该没关系吧！姑且把一切当作天意，天意……”他走了两步，也消逝在凡人肉眼中。

杜芽双意识回复，已身处典雅的厢房中。

“我回来了……？”窗外一片漆黑，晚上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离她从茵茵房中消失，又过了多久？

她回头打量所处厢房，认出墙上悬挂的佩剑是青孟天的；这里是他的房间。床上有人平躺着。

“孟天。”落座床沿，她轻盈的笑容顿褪。他好憔悴！“我回来了，孟天，你醒醒。”她扶他脸颊，握他的手，他却没有回应。“孟天？”俯以额平贴他的额头，“好烫……”

他生病了……是为了她吗？杜芽双脸颊贴着他脸颊，以他耳畔柔声道：“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从今而后，我能依靠的，只有你……”

“是你？”青孟天以为她出现在他的睡梦中，不敢醒来。

“嗯……”他声音哑得令她好心疼好心疼。“你还好吗？”

她的泪落在他脸上，灼烫他的知觉。“芽双！”

她等在他面前，要他一睁眼便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是我，真的是我。”

“双！”她丝丝吐纳乎在他脸上，他待不及睁眼，便以臂膀圈住她腰围，将她甩抱到床上，并立即以身躯叠压在她上方。

“你……”

她的诧讶蒸发空气中，难成言语；他烧热的唇掩住她的。

情切的渴盼引燃两人心底深处的火焰，火焰急速蔓延，烧灼他们的肌肤、他们的身躯、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神魂……

焰苗氤氲出麝汗，挑弄他们的末梢神经。青孟天狂渴又野蛮地探吻她的唇、她的颈；杜芽双则任由他狂炽的情欲将她淹没……

他们放纵情愫奔窜，奢侈而迷离，甜蜜且激情。没有人能干涉、没有人能制止、绝对没有人……

“大少爷，我送药来了。啊——妖……妖怪……”

女婢闯入，尖刺嗓音扯断青孟天心弦，他痛得睁开眼，仰离杜芽双的勾抱。

杜芽双犹沉迷方才海涛般汹涌的情潮中，未理侍女惊叫奔窜而出，羞怯吟笑两声，握起青孟天偌大手掌亲吻。

“滚……！”

青孟天无情地将她推下床。她怔然不解，“孟天，你……”

“你为什么又回来？何必回来？妖孽！”他面冷声冽，找不到一丝情感。

“我……我不是妖孽呀！我怎么会是……？”

“既然你自己跑回来，休怪我……”他意欲下床，蓦然有些晕眩，遂扶着床棂喊：“来人呀！”

“我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而回来的，你却把我当成……”

没有想到会被误认为妖人，她彻头彻尾着了慌，“孟天，你误会我解释，我是……”她握他手臂要他倾听。

“二十世纪未来的。”他代她说。一把推开她。

她跌坐回地面。“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他拿下佩剑，“我可以不在意你疯言疯语；彭旦和那些游牧族群说你是妖怪，我也可以不当一回事；但是，我不可能忽略我亲眼所见——”他抽剑出鞘，剑锋直指她眉心。

“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青孟天不因她的脆弱神伤而心软，“说！你接近我、接近东青州，图的是什么？”

“我没什么不良企图，只是怀抱着少女的绮丽梦想回来找你。”杜芽双望入他眸中，希望他感受她的真挚。

青孟天有一丝丝动容，但立刻甩头挥掉。“为什么是我？”

“大哥，我听佣人说……”青孟仁、青孟佑两兄弟匆忙赶至，看到杜芽双，两人停在门口不敢进入，“真的是你……你……你回来干什么？”

“我不是妖怪，你们别用那种眼看我！”

看到她被青孟天用剑制住，青孟仁胆子大了些，跨入门槛，“大哥，杀了她！”

“不！”眼见剑锋就要直直刺入自己眉心，杜芽双情急之下，两手握住刀锋。

她这个动作使青孟天微诧，眼中出现犹豫与不舍。

“杀了她！”青孟佑也跨入门，不过马上止步，立在门旁，“我就说她有问题嘛，你们不信，那天大哥和我都看到了，她是妖孽，是魔鬼！”

“不！我不是！你要相信我！”杜芽双用力握剑，鲜血沿着手臂下滑，染红衣袖。

“你放手。”

杜芽双摇头，“你要相信我……”除非他肯相信，否则她不放。

“大哥，你别心软。天知道她装得这么软弱，博取你的同情，又有什么企图。”

青孟仁的提醒他充耳未闻，只是看着她被鲜血染红的衣袖，“你放开手。”

杜芽双盯视他的眼，一贯的漠然……她双肩一颓，松放开剑，两手垂放地上，鲜血依然渗流。

青孟天瞄视两名弟弟，下令道：“拿下她。”

“我……我们？”两人异口同声，诧异中有疑惧。

“把她关入大牢。”他旋开身不再看杜芽双。

两人对视一会儿，认命地上前押起杜芽双。

茵茵在这时候跑书房前。府里全宣扬着杜芽双回来的消息。

“白痴，你也跑来做什么？”青孟佑骂她。

茵茵缩着双肩低着头，不太敢直视杜芽双。

“丑……丑婆……闪开点……”青孟仁只要同时看到她们两人，身体就会虚软，起疹子。

“拜托，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也不想想现在什么时候，还有时间发作他的惧丑症。

两人即将押杜芽双出房，杜芽双伤感地开了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你理当知道我是再平凡不过的女子……”

无法相信，他对她的情感这么薄弱。她可是拼了命也要回来见他的呀，而他的反应却是如此冷酷无情。

“废话少说！”青孟仁病发使不上力，青孟佑一个人拖她出房。

“我还以为，你想娶我，是因为你对我有情……”

青孟佑不禁止步，连同其他人看着青孟天，等他回答。

青孟天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便答：“我没有。”

她眼底唯一剩下的一丝希望立刻夭折，“是我自作多情？”她虚弱地摇头，“我不信……”

“押她下去。”青孟天用力拂袖，不愿再听她多说。

“你真的忍心这样对我？”

“烦死了！干脆一刀砍了她。”青孟佑提议。

“不可以！”茵茵突然喊，挨瞪后又低不头，嗫嚅低语：“不可以杀人……”

“小茵，你相信我，对不对？”

杜芽双伸手渴求茵茵给她勇气，因茵看着她那带血的双手，恐惧地后退。

“连你也怕成这样……”杜芽双脸色青白，扯出心碎的惨笑。

想起老和尚的话——人生有命有运，不可能一切皆如你所愿……

原来如此，她懂了。将青孟天的身影重重映在心底，再无异议地由青孟佑押她赴大牢。

第八章

杜芽双入狱第四天，茵茵终因放心不下，下至地牢，不理囚官的阻挡，要见她。

她看到杜芽双呆滞、颓然坐在栏杆里，表情无爱无恨，写着对生命放弃，连日来囚官送来的饭莱她动也未动，腐酸味四溢，上头爬满虫子。

“芽双姊姊……”

杜芽双反应慢半拍，迟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到她，“你怎么来了？”声音虚弱，开口后，干涩发皱的唇纹泌血。

“我想见你。”

“他们怎么会答应让你见我？”扯出自嘲惨淡的微笑，“我是妖怪哦！”

茵茵摇摇头，更趋近她，“他们在书房商量怎么处置你，不知道我跑来这里。芽双姊姊，我相信你不是妖怪，你是好人。”

“谢谢。”表情依然没有太大起伏。无论她是不是妖怪，不打紧了，都不打紧了。

“你变得好瘦，是不是都没吃饭？我叫他们马上去准备东西来给你。”

“不用了，我不饿。”

“芽双姊姊……”这么多天不吃不喝，她怎么受得了？

杜芽双见到囚官紧张兮兮地守在角落，“你快走吧！免得别人担心。”

“芽双姊姊，我想救你，二少爷一定也会帮你。”

因茵的关怀终于使她眼底微微润湿，“谢谢你，小茵。但是不用了……我的下场本就应该如此。”老和尚说过，她的阳寿早巳燃尽。“其实我早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是真的。小茵，你别为我伤心，不值得的。”

“可是我……觉得好难过……”她咬唇轻泣。

“乖，擦掉眼泪。”杜芽双抬手伸出栏外，抹去她脸上泪珠。

“芽双姊姊，你的手……”因茵握她的手，上头有横越整个手掌的褐红色伤痕，她衣裙也沾染不少血迹。

杜芽双缩回手，“没什么。”当时手握利刃，她一点也不觉得手疼，疼的，是心。而现在，连心疼也没有了。“我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死亡，差不多也是这样吧！所以，不论我是活是死，没有差别。我的心情很平静，你别浪费眼泪担心我。”

“不是这样的！活着和死了差那么多，怎么会没有差别？”

杜芽双想想，同意她的说法。“你说的对。”眼神空洞平视墙面

“我心里还有丝懊恼，懊恼自己太天真，竟然会以为他……”为自己的天真摇摇头，“期望太深，反而不知如何处理失落的情绪。这些天我睁着眼，反复盘想自己的愚蠢，然后觉得，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可是……”这厢情感丰富的因茵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可是……”

“我已经满足了。那三个月奇特、刺激的生活……理应满足了……”

“可是大少爷……怎么办？”她哽咽诉说“你是他的新娘子。”

“在西雍，我被迫以身为他妻子的身分当人质；在北梁，他以即将娶我为由，退婚。许是因为这样，他才决定娶我。”

“不是这样的！”因茵急急说出她消失后，将王府内的情景，“那天你平空消失后，大少爷楞住了，一整个下午我们都无法唤他回傻了似的，喃喃唤着芽双姊姊你；晚上他清醒，说他知道你在哪里、他要去找你，其他人硬是把他挡下来；隔天，他就病了。”大少爷这么需要她，当然对她有感情，才要娶她。

“他……他有没有怎么样？”她还是情不自主关心他。

茵茵展开清秀的笑容，“因为你回来，他才醒了呀？”大少爷和芽双姊姊互相喜欢，一定能在一起，就像她和二少爷一样。

杜芽双却不像因茵那么乐观。是呀，因为她回来，所以他清醒了；然后他说她是妖怪，必须除掉她。被最爱的人如此认为，连她也怀疑起自己或许真是妖魔，才能在该死的时候未死，还来回穿越时空。

“芽双姊姊，你很喜欢大少爷，对不对？”

何止喜欢……她已经将她当成她的全部，一旦他无视她的存在，她再无活下去的意义；

因茵将她的无言视为默认。进一步说服她：“那你就不可以说死了也好这样的话。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大少爷，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

“芽双姊姊，你一定要再见他一面，向他好好解释——你那天，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在空气中。”

“他肯见我吗？”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而她曾说自己就算拼了命，也要见他一面——“他不会肯的……”正是因为他不肯，她才会觉得死了也好。

“我去求他！”茵茵站起。

杜芽双仰高颈项看她，“他那么固执，不可能听从你的请求。”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她认真的神态再一次温暖杜芽双已冷的心，“小茵，你真善良。那么……”见面也许太过奢求，请她传话较为实际。而千言万语，从何述起？“麻烦你顺道转告他——”红颜微赦，请茵茵代她传述感情世界里最神圣的缄言：“我爱他……”

茵茵楞怔住。亲密如她和二少爷，也未曾说过这样浓重的情话。

“哎呀，好露骨。”杜芽双感觉空气严重僵硬，表白的心意不禁退缩，“虽然是我的真实心情，但铁定让人认为我厚颜鲜耻。所以，还是别现在告诉他吧！等我死后，你再帮我转……不，不行，太过多余的感情会形成他的负担……小茵，还是算了吧！当我没说过那句话……”

虽然矛盾，但凡事为对方着想的心态，不正是爱的表证？

“不，我现在就要告诉他！”茵茵说做便做，掉头跑出地牢。

“小茵……”杜芽双马上便后悔了。不该让她去的，因为这使她不自禁又怀抱期待，然后得再面对残酷的事实。

青孟仁、青孟佑坚持择日处斩杜芽双；青孟书认为必须查清所有疑点，再考虑如何处置她。双方各有各的见解与理由，僵持不下。青孟仁便以少数服从数要青孟书别再唱反调；青孟书则称还不知老大青孟天的看法，不能说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杜芽双一边。

于是众人询问端坐在书桌后的青孟天想如何处置杜芽双。青孟天面无表情，迟迟不语，仿若丢了魂。

原先半倒在躺椅上，跷腿嗑瓜子的青孟佑瞄着眼神迷蒙不清的青 孟天，仰直上半身，道：“所以，我说杀了她。要马上杀了她！”

“人命关天，不能草率决定。”立在书桌前的青孟书不赞同他偏激的想法。

“你说疑点甚多，不能单凭我们几个人指定她是邪魔妖怪，她就该死。”青孟仁与老么想法一致，“但是我请问你，从小到大，大哥什么时候生病过？什么时候这样过？”

“任谁都知道，他呆了、傻了、没了灵魂了。”青孟佑又倒回舒服的躺椅中，“是那个女人搞的鬼。”

“原因的确在她，但她未必搞鬼。大哥的神魂、感情全在杜姑娘身上。你们应该晓得，大哥最不易动情，但他一旦认定，便死心塌地、至死不渝。”也因为青孟书看出青孟天对女孩有情，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下错误的决定。

“你说他对那个女人动情？拜托，凭她那副样子——”青孟仁抚着胸口，光用想的就开始反胃，身上红疹子又开始发痒。“一个丑婆已经够折腾我了，我绝对反对再进来另一个！”

“我说过很多次，小茵是你的二嫂，别欺侮她。”

青孟仁拉高衣袖，要他看他手臂上斑斑红点，“请你看清楚，欺侮的人是我！”

“就算大哥对她有情，也是那个姓杜的搞的鬼。”青孟佑道。邪术中摄魂、左右人意志的法术比比皆是。对一个有转移时空能力的杜芽双而言，那类法术一点难度也没有。

“若她真的是邪魔，为何任我们将她收押在地牢，毫无反抗？”

“为了骗你这种死脑筋的人。”青孟佑瓜子喧得咯咯响。

“到底怎么样？”话题老在同一个地方打转，青孟仁已经不耐烦，

“我们再这样争论下去没有结果，不会想惊动爹、娘吧？”

青孟佑碎出瓜子壳，“就照你我的意思，择日在刑场砍下她的，并且找法师作法，让这妖女永不超生。”

如此狠心要置杜芽双于死地，青孟天眸中闪过诧然不舍。

“大哥，你有意见？”极无规矩地把左脚抬到躺椅上，坐姿像街坊间的流氓混混。“她是你带回来的，我们可以以你的决定为决定。”

青孟天眼睫低垂，陷入犹豫。

青孟仁也到桌前，直瞪着青孟天问：“你不可能像老二说的，恋上那妖女了吧？”

“我没有。”他觉得他没有，绝对没有。

“你是不舍得见她身首异处？”

杜芽双身首异处的画面划过他脑海，他骤然抬头，面目有些发白，却强迫自己摇头，“不会。”

“你还不宣判？”育孟佑得意地瞟青孟书一眼。只要青孟天也赞成砍了妖女，他就没话说了吧！

“依你们的决定去做吧。”忽略内心揪疼，他告诉自己无所谓，他不在乎她。

来到门外的茵茵刚好听到青孟天这句话，推门而入，问：“你们想要怎么做？”

“小茵。”青孟书不希望她听到弟弟们残酷的决定。

青孟佑斜睨因茵，“还在考虑，是干干脆脆地砍下她的头，还是劳动五匹马将她分尸——”清淡的语气好像现在讨论的是明早吃馒头还是喝粥。

“不可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她又没犯法！”因茵反应激烈。

“你怎么知道个妖怪没做过坏事？”青孟仁找张椅子坐下，手撑着额，又不舒服了。

“她不是妖怪！”她扯青孟书的衣袖，寻求他的认同。“二少爷，她不是……她变得好瘦，好憔悴，她生病了……”

听闻她伤心描述杜芽双的现况，青孟天看着她，“你去地牢见她？”

因茵点头，“她的手受伤，衣服都是血迹；而且她好几天没吃饭了。”

“几天没吃东西还不死，不是妖怪是什么？”青孟佑的嘴巴和心脏都是刀子做的，打从娘胎出来便不晓得同情二字是什么滋味。

“你闭嘴！”茵茵生气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在儿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青孟佑跳了起来，叉腰怒瞪。

因茵躲到青孟书背后。“二少爷……”

“孟佑。”青孟书冷毅地制止青孟佑撒泼。青孟佑心不甘情不愿坐回椅上，瞳眸利光透过他二哥身躯，射向茵茵。

茵茵无视他的忿恨，露出脸蛋，改为倚在青孟书身侧，“大少爷，芽双姊姊她……她说她爱你。”

“这种话她也得出口，不知廉耻的妖女！”青孟佑、青孟仁抖落一身疙瘩，两人夸张的动作掩住青孟天震诧的反应。

“她才不是妖女！大少爷，你快救她出来。地牢里虫子那么多，我觉得好可怕……”

青孟天不由得亿起当初二人被困在地道里，杜芽双曾因沙中蛆虫哭着扑进他怀里。

“地牢里都是虫子，你觉得可怕，她才不觉得。”青孟佑下了躺椅，作出狰狞面容接近茵茵，“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吃饭吗！因为她是怪物，怪物最喜欢吃活生生的虫子了；她衣服上的血迹其实是些虫子的血——”

“骗人……”茵茵害伯得得瑟缩。

青孟佑激起青孟仁的兴头，两手曲成爪状，像幽灵似的飘向她，“那天她平空消失你不是也有看到！小心哦，最好别再去见她，否则她拿出铃铛，随便呼一口气，就会把你变不见哦！”

“二少爷……”

青孟书护着妻子，“你们两个节制一点。”

青孟佑、青孟仁两人勾肩搭背，难得相同阵线，“我们可是为了你好才说这些，省得哪天这小丑婆不见了，轮到你失魂落魄。”

“你们出去。”许多画面在青盂天脑中奔跑行走，他皱眉抚额，要其他人给予他安静的空间。

“大少爷，你说过要娶芽双姊姊；二少爷也跟我说过，我可以唤她婶婶既然这样，你……”

“全都出去！”孟天拍桌。面容迸出的强烈怒意使老三、老四乖乖趋向门口，唯独茵茵不死心。

“小茵，别再说了。”育盂书阻止她开口，“让大哥冷静一下。”

“可是，因为他不见她、不理她。……她说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呀……我不愿见她这样……她可怜……”

“出去！”青孟天将桌上东西全部拨摔到地上，“全都出去！”

行刑之日。青孟书禁不住茵茵要求，带她下地牢见杜芽双最后一面

杜芽双手铐脚镣，正被押出牢房。

“小茵，你来送我……”看看因茵茵，她转向青孟书点头招呼。

“二少爷，叫他们解开镣铐，你看芽双姊姊手脚都是伤。”

杜芽双马上看出茵茵这请求令青孟书十分为难。“不用了。小茵，我没事。”

负责押解的两名官差对视后，其中一位代表发言，“二少爷，我们该……”

茵茵着急地仰望青孟书，青孟书拍拍她的肩，告诉官差：“再等一会儿。”官差虽觉不妥，还是点头退至一旁。

“他终究不肯再见我……”杜芽双摸摸自己削瘦的脸颊，抚抚乱发，“也好，我也不想让他见到我现在这副模样……小茵，你别难过。我说过，这是我的命；能走到这里，我已经毫无遗憾了。”

“你怎么可以毫无遗憾？”茵茵对青孟天心生埋怨，“你那么爱大少爷，他却对你这样！”

相对于她的愤慨，当事人反而心乎气静，“我没有资格要求他回应我的感情呀！跟他同行的日子里，我只会增添他的麻烦；他算是很照顾我了。想想，我都替他觉得委屈。”

“二少爷，”官差又上前，“我们不能不马上押她赴刑场。”听说今日由四少爷亲自监死刑的执行，延误不得。

“不要……”茵茵求青孟书阻止。

“小茵。”他实在没有办法。

杜芽双握住茵茵的手，“当我只是远行，祝福我吧！”

请官差领她前行，茵茵吸泣跟在后头，—行人转向阶梯，青孟天立在牢狱入口。

“大少爷……”茵茵眼底燃起希望。莫非他改变决定了？

青孟天盯着杜芽双一步一步走近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她脆弱得像是一缕孤魂走在空气中，似乎随时会消失。

“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他锐利的目光令她自惭此刻的丑陋模样，低头不敢再迎视他。“谢谢你，这是我最后想要讲的话。”她真心感谢他让她懂爱，让她此生未白走一道。

青孟天左手旁侧一摆，不愿她这么走开。

杜芽双举走手覆住他双眼，“别这样看我，否则我又自作多情。对了”想起身上的银炼该还给他，她解下炼子，“这个还是得还你，等有朝一日……你遇到你真心喜爱的女子，再送给她吧！”拨开他的手，炼子放在他掌心。望着那偌大，牵引她走过无数里路的手掌，她终究忍不住淌泪。“再见。”掩脸随官差走开。

望着杜芽双远走的身影，茵茵怔然不解。就这样？大少爷来，就只是想要回那条炼子！

她扑上前捶打青孟天胸腔，“你怎么可以这样看着她走？你的心不痛吗？她怎么可能是妖怪？她若是，何必被你关在牢里，等你将她处决？她只要摇响铃铛，就可以走开了，不是吗？她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

青孟天瞪青孟书，要他管好他的小娘子。青孟书搂住茵茵，拥抱代替言语安慰。

青盂天握住锁炼，捏碎了杜芽双滴在他手掌上泪水。他恍然大悟，但仍因不可置信而身躯微颠。许久，终是选择转身，悖离刑场方向。

茵茵朝无动于衷走开的青孟天背影怒吼：“你不该这么无情呀！就算你不喜欢她，也不能判定她的死活！”

“小茵……”他知道善良的她无法接受这种结局，但……这是当事人的抉择，他们无权也无法左右。

“二少爷……”茵茵只能在青孟书里放声大哭。

刑场。高空赤阳强烈得似乎要蒸发掉地表面所有一切，酷热得没有民众赶来看热闹，在场只有死囚及几名官府人物。

“四少爷，午时过一刻了。”陪在青盂佑身边的小刑官挥汗如雨，提醒他行刑时已过，该让持刀的刽子手赶快执行他今日任务了 .

“烦死了！”育盂佑手拉衣袖扇风，一脸心浮气躁，“你以为我不会看时辰呀？”

“我不……”

“闭嘴。”

青孟佑刁钻难伺候是出了名的，在他身边最好乖乖不动，听他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偶尔袭来的热风卷起土石，将人们罩在气闷的灰尘中。

“热死了。”青盂佑看着一直没有动静的刑场入口，愈来愈不耐烦。“斟茶！”

“是……”刑官成了只会应和的小喽罗，赶忙为主子送上茶水。

青孟佑捧茶走出遮阳棚，“喂！老妖女。”朝跪在地上的杜芽双道：“喝完这杯茶他还不来，休怪是我送你上黄泉！”

形同半死的杜芽双缓缓抬睫，见他咕哝低咒，走回棚内坐下。他在等谁来？他不是最巴不得砍下她的头颅撒盐巴的吗？怎么迟迟不行刑？

“四少爷，您在等谁？”行刑官快坐不住了。他好想到街边喝碗沁凉人心的冰豆花哦……

“要你多事？”

“小的不敢。”不用冰豆花了；他四少爷的冷瞪足以寒冻人的心。

远方终于有人马出现，形单影只，迅马蹬起的风沙追得来人身后布满烟尘。青孟佑心中有数，脸颊扯出浅笑，却仍故意佯装发怒、拍桌起立，“烦死了，不等了！行——”

“啊，是大少爷……”刑官认出来了。

骑马赶至的青孟天停在囚犯及刽于手的身旁。俯视杜芽双瘦削的身影，“你站起来。”

“拿大刀的那个肥猪，”青孟佑圈着嘴嚷，“你还不闪远一点！被晒得发晕迟迟钝钝的刽子手，这才依令闪一边去

青孟天下马，两只手搀按她的腋下，音哑含情地问：“你不会再离开我？不会再莫名其妙的消失，？”

杜芽双看到他眼里爱恋的眸光……“不会，绝对不会……”这回她看得清清楚楚，绝不是自作多情。他来救她了，在紧要关头，他还是来了……

“真的？”

眉宇纠得死紧，眶中含泪，表情却是喜说。“只要你紧紧抱住我……”只要他抱她抱得紧紧的，她哪儿都不去……

青孟天拥她入怀，力道强而激动，似要把她融入他体内。“我早就把这链子送给我真心喜爱的女子了。”他拿出金锁片，帮她戴在颈上，“不准再还我。”

“不还你。”由他抱她上马，她依旧贪恋地赖在他怀里，“即使你想讨回去，我也不还你。”

青孟天策马步向遮阳棚，望着幺弟，“谢了。”

杜芽双也想道谢，青孟佑匆匆举手阻止，“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才延后行刑时间。笨蛋也知道芙蓉晓得这件事后会站在哪一边，所以请你搞清楚，我不是帮你，我是为了芙蓉！”推了愣楞搔着后颈痒处的刑官一把，“跟那些家伙说散会了！”

刑官精神大振，“是！”

尾声

花好月圆，杜芽双独处花园一隅凉爽的树荫下，怀想自己经过几番风雨，好不容易得来的，若花蜜一般香甜的爱情。

偏就有见不得人好的家伙喜欢过来扰人美梦！

“闪开点，你挡着我们的路了。”

杜芽双跳起来叉腰，杏眼圆瞪，“奇怪，是你们自已好好的走廊不走，来这找我麻烦。”以前她势微又人生地不熟才礼让他们，现在不一样了，堂堂大少奶奶岂容两个毛头欺压？

“拜托你，你少在我们家花园晃来晃去，害得这些花草都不敢盛放。”

“奇怪，我在这儿纳凉又碍着你们了？”

“没错。”两人异口同声后，青孟佑手肘顶顶青孟仁，“喂，下回记得叫师父烘焙个面具给她，叫她出了房门就得戴上，省得老叫我们见了心烦。”

“这些话你敢在孟天面前说吗？请你们搞清楚，我已经和孟天拜堂成亲，你们理当恭敬唤我一声大嫂！”

青孟仁冷哼，“麻烦你先问问那个丑婆，我们什么时候唤过她二嫂。”

“三少爷，你在叫我吗？”甜美纤细的嗓音从他们背后飘出。

青孟仁的背脊立刻发寒僵硬，“你……你不要过来！不可以和这妖女站在一起……”医好不久的红疙瘩又一粒粒浮出来，他哭丧着脸：

“芙蓉呢？她今天应该会来了吧？”再不见见她，他会被这两个丑女整死，真的。

青孟佑耸肩，“或许吧 .”他们这一对坏人联盟感情并不扎实，对方有难时，满心幸灾乐祸。

“你们老是挂在嘴边的芙蓉到底是谁？”算来她可是她的恩人，她老早想拜见一下。

“芽双嫂嫂，水姑娘她是——”

“仙女！”三人答得铿锵有力，声调一致，对名为水芙蓉的女子无限

“仙女？”社芽双瞧见丈夫身影，眉眼溢出娇媚柔情，“我在某人的眼里，也是仙女呀！”

“才怪！”青孟佑不晓得对手靠山已至，“你这个妖……”

“孟天！”她的呼唤令出言不逊的青孟佑讶然住口。“半天不见，我好想你哦！”越过众人奔向青孟天，双手环勾他颈项，在他脸颊印下响吻。

“你……”他想要回应她的热情，但碍于二弟就在身边，三弟、四弟、弟媳更睁大眼睛盯视抱在一起的他们，不禁有些犹疑。

“你敢叫我放手，我就当众亲你嘴巴！”杜芽双踮脚在他耳边呵气威胁。

青孟天再也萘不住，扶着她后脑勺，当众展开热吻。

旁人目瞪口呆，好生羡慕的茵茵也跃跳到青孟书身旁，环圈他手臂，少爷，我也要告诉你……“脸红娇羞，说出藏在心底好浓好重的情意：”我好爱你哦 ……“

“小茵……”青孟书感动，拥着她低诉情话。

孤家青孟佑、寡人青孟仁，由鸡皮疙瘩落满地到满心不是滋味地抗议，拜托，光天化日之不，你们两个丑八怪知不知羞？“

两对恋侣兀自卿卿我我，无他们存在。

“该死！他们把肉麻当有趣。”

“我们绝对不会步上他们的后尘，对不对？”青孟佑提起青孟仁的手。

青孟仁极富义气地回握他，“当然！女人哪能像他们这样宠？”

“就是说嘛！娶老婆干什么？娶老婆就是要她盛饭、送茶，洗脚、捶背、全天候服侍我。怎么他们两个反而颠倒过来了？”

“先说好，我们两个这辈子绝对不会向女人低头。”

“废话，男子汉大丈夫，我怎么可能做出取悦女人那种下等的事？”

两人眸光闪耀出星星，几百年没这么相知相惜过。

“三少爷！”“四少爷！”两名男仆赛跑，争相抢先跑来他们面前。

二人分别是青孟仁、青孟佑密仆，天天探水芙蓉的消息。

“芙蓉来了？”

仆人茫然相视。他们时时谍对谍，想尽办法扳倒对方，独的独家消息；怎么这会儿主子好成这样？手拉着手……

“嗯……水姑娘已经到巷口，就快入门了”

青孟佑、育孟仁亦对看，消化了仆人的口信后，被闪电击中似的，甩掐对方的手如欲甩掉烫手山芋。

“马上拿我那天买的金玉发簪来！我要送她！”青孟仁说着，奔向前庭。

青孟佑紧迫在后，“你要送发簪？你少俗气了！发簪我已经送她千百支了！去拿我要绣绢庄特别编织的绸缎来！快！”

青孟仁加快速度，却甩不掉青孟佑，“你有点脑筋好不好？芙蓉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衣服！”

两人并行，不时想使拐于拐倒对方，独自去迎接心仪的美人。

“你别挡我的路！”

“你才给我闪远一点！”

冲出大门口，雪白飘然的身影就在眼前，方才信誓且且坚持男子汉大丈夫风格的两人，这会儿激动得摆开双手，毫无骨气狂渴的大声唤：“芙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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