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见鬼发大财 雷恩娜

  在这本稿件审稿通过後,禾马文化通知娜子得改书名,因为书出版的日期约在农历年前後,取个好书名,讨吉利,沾喜气,最好不要有鬼啦、灵啦、魂等等的字眼。这可苦了雷恩娜了,因为这本书从头到尾就是在说一个鬼故事,男女主角和其他的配角多半非人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要取一个不沾灵气的书名,哦……唉唉……好难说,所以,最後仍是以“鬼妻”两字拍案定名。


  我喜欢这个书名,直接得惊心,和娜子想告诉你们的故事相合,虽然大过年的,最後能突破传统忌讳,保持原有的书名,我好开心哩!

  会写一个魂魄的故事,这个念头起源於许多契机。

  小时候在乡下就读的国民小学旁,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池塘,学生必须越过一座桥才能抵达校门,从我懂事後,有关於那个池塘的灵异事件就不曾断过。


  记得某年夏天,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在池塘里游泳,弟弟突然不见踪影,也没听到他呼叫的声音,连何时沉入水底都没人瞧见,村民忙著打捞,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男孩由水中浮起,尚有气息,待清醒後,他说他不知怎么会这样,只是感觉有谁拉住他的脚,然後有人捣住他的嘴,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入,昏沉中耳边听到一个声音,说:“糟糕,抓错了!”


  就这样,所有禁锢都不见了,他又浮了起来。

  小时候知道此事,觉得好可怕,吓得晚上都不敢出门,现在想想,只觉得超级爆笑。若此事是真,那名非此空间的仁兄也太混了吧?!他可能是等待“交替”的魂魄,也可能是阴冥的使者,这取人魂魄如此重要之事,竟然还会出错粉骚把青嫩
唐衣 ?!啊!你嘛帮帮忙!

  再来是大哥的一本吉他教材,里头的曲目除了太湖船、阿里山的姑娘、兰花草等等外,还有一首奇怪的歌,歌名是“鬼”。不知你们可曾听过,我记得词是这样写的:前面来了一个鬼,长长的头发面如灰,你啊你啊你是谁,为什么没有眼睛没有腿?鬼儿听了掉眼泪,脸上的表情更憔悴,我啊我啊我是鬼,需要你的陪伴和安慰。


  当时年纪小,听见大哥自弹自唱“鬼”歌时总是害怕,都没想过这歌词写得漏洞百出既知前面来了鬼,竟还问人家是谁?为什么没眼没腿?而这个鬼既然没有眼睛,竟还会掉眼泪?唉唉唉……当时年纪小。


  然後,娜子入社会工作,有一回冬天得了重感冒,请病假在家中休息,那一日下午我吃完药,将被子盖得紧密,睡得昏昏沉沉。我的房中有一扇大窗,当时是关好还勾上卡榫的,忽然间,耳际捕捉到铝门窗拉开时发出的摩擦声响,神智还没醒,只觉床铺微微一沉,好似有东西跳了上来,接著娜子的四肢就如同被针住一般,想动也动不了,俗称这种情况叫作“鬼压床”?!


  我奋力想睁开眼睛、想爬起来,偏偏动不了,感觉却未丧失,因为床铺正一上一下地震动,他在我的弹簧床上跳舞,就是跳而已,不停地跳上跳下、跳左跳右,绕著我的身体跳动,我清楚地听见他的笑声,是一个小男孩。


  後来将此事告诉大哥,他要了我的生辰八字和衣服,拿给一位相熟的师父施法,得到的结果是:那名孩子是一个无主抓魂,刚好我生病,气息较弱,他只是路过,想进来找我玩,没有恶意。


  听到这些话,又想起那孩子跳著弹簧床时的笑声,我心中不觉害怕,反而觉得暖暖的,有点儿心酸,偶尔身体微恙躺在床上休息时,不由得想起,他会不会再来寻我玩?我想,我这个念头有些阿Q。


  然後是有关我三姑姑家发生的事。

  那一天,我刚结束工作由东京回来,心中很雀跃,一方面是回到台湾可以休息,另一方面则是前一晚拚死拚活写完了《已觉春心动》这本书,感觉卸下一个担子,我与朋友在回台北的高速公路上大声谈天说笑,却在此时接到二哥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冠郁死了,被车撞死了,对方是酒後驾车。”


  冠郁是我的表弟,是娜子的三姑姑和三站丈引以为傲的小儿子。那一年,他刚完成国中学业,因成绩优异甄试上了省嘉中,不必再参加高中联考,七月八号,他陪著班上要好的同学去考试,中午时间带著同学回考场附近的家里休息,他想炒饭给同学吃,就在过马路时发生意外,当场死亡。


  二哥说他看到新闻报导,见表弟躺在地上,盖著白布,三姑姑抱著他的尸身痛哭嘶声,天空下著毛毛小雨,地上蜿蜒著红色的血河,他说他好难过好难过。


  我很庆幸我没看到那则报导。听到这个噩耗,娜子瞬间的反应很单纯,不是伤心,也不是难过,而是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我在想,我三姑姑和三姑丈该怎么活下去?!光想著这点,一股寒意就从脚底窜起,全身不住地发抖。他们,该要怎么活下去?!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总有著最深的思量

  世间万千的变幻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间聚散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他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词、曲:陈佳明

  这是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每回倾听,总教我眼眶发热。我想起三姑姑在冠郁葬礼上抱住我哭泣的模样,想起三姑丈短短时间满头白发,想起他们谈著他、说著他、忆箸他的神态……


  若天地有灵,雷恩娜想祈求,请月光温暖那些哀伤的人,使他们不要再悲伤了,也请月光代替他们,好好的守护在思念的人的身旁,直到重逢。这许许多多的事,让雷恩娜对灵异起了很大的兴趣,会下笔来写,关键则是一只黑白颜色的土狗。


  它很酷,整个头颅是黑色的,像戴头罩似的,娜子替它起了个名字,叫作“黑头”,而且要用台语来唤,才会耸又有力。也不知黑头从哪里来,当二哥的餐饮店开幕时,它就在那里游荡了。


  黑头其的很酷,从来不吠人,也不会汪汪乱叫,有时真怀疑它到底是不是哑了?!二哥在门前廊下帮它铺上厚纸板,它挺中意的,总是蜷在那里睡觉,有时我大声唤她黑头,它只是懒懒地睨著我,又懒懒地调开眼光,直到一天晚上,店要打烊了,睡到天云外的黑头不知发什麽神经,忽然冲著对街骑摩托车经过的路人狂吠,还追著车子去,边追边吠,那叫声咬牙切齿,我和二嫂冲出去看,只见它追了一段路,才垂著尾巴悻悻然地转回。唉,我们彼此没法沟通,要不,我真想知道黑头到底瞧见了什么。


  呵呵呵,唉唉唉,愈说愈多啦,娜子不说啦、不说啦!(摇手状)时值农历年期间,娜子也要来说吉祥话,跟大家拜个年——

  前头小鬼打通关,後头钱财轻巧赚,赚得两手捧不住,落在地上淹脚目。呵呵呵,在此恭祝家家户户五鬼运财,金银珠宝滚滚而来。

  祝可爱的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看完这本书後,大家就会一路发,一直发,不停地发、发、发,从年头发到年尾,见鬼发大财!财运滚滚来——

  P.S之前办的活动,因写此篇序文时《滇门名花》尚未出版,所以娜子还没接到读者宝宝的回信,所以没办法将得奖名宇公布在书上,下一本书娜子会写上去。咱们下回见罗!


  娜子的信箱:台北县板桥邮政第6之113号信箱。

  娜子的伊媚儿:leona15@ms58.hinet.net(是数字的15喔,别弄错了)



  第一章 也有明心寄阿谁

  寂寞,似乎是无所不在的。

  小河缓缓流动,月牙儿倒映在上头,摇曳著弯弯的曲线。

  彷若在笑。她想。

  斜倚著柏杨树的身躯微往前探,柔若无骨的手撩拨著流水,这渗凉的空气、渗凉的水,与自己的体温相同,怔怔望著河中水,以前,很久很久的从前,它们会穿透她的掌心五指,顺畅地向前流去,可如今,她竟有了形体,掌心能掬起一捧清澈的水。


  那对眼仍是瞧著,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河面,不知在端详什么,但绝对、绝对不是就著微弱月光打量著自个儿的脸蛋,因为,仅除了眉似的月娘,河面上没有人的倒影。


  她是不该存在的,没有温暖的躯体,她只是一缕幽魂,又为什麽,她会有那麽清晰而善感的心绪?不懂呵……

  莫非久在阳世徘徊,沾染了人气,多少,有点儿像世间人了?

  她恍惚思索、恍惚地笑,不远处几户人家临水而居,小院内传来狗吠声,还有女人高亢的叫骂,语调清亮精神,炒热冷淡的夜,打破原本的静寂。

  “小豆子!你这短命赖皮脱兔儿,咱叫你收了晾竿上的十串香肠,这会儿就剩著九串,还一条呢?!藏去哪儿啦?!”忽听到杀猪似的哀叫,小豆子肯定又被扭耳朵了。“你给咱过来!你这不蒸不烂不煮不熟不捶不扁不炒不爆的臭豆子,给咱讲清楚啦!香肠呢?!”


  “哎哎哎……疼、疼啊娘、娘,香肠不是豆子拿的,太阳下山时,它们就变成九串了,我也不知道——”声音像在吸气,“哎咬哎……疼、疼,轻点儿轻点儿啦——再拧,豆子要假豆变真豆,没了耳朵,光溜溜一颗头。”


  “还有嘴撒赖?!难不成香肠自个儿会飞,噗噗噗就飞走了?还是山里来了虎精蛇怪噗地跳上晾竿叼走了?哼!他们有胆子来,还得瞧咱肯不肯放他们回去!”她愈说愈精神、愈骂愈活力。


  “娘、娘,对!被叼走的,肯定是,哎哎哎!这会儿你拧错人啦!痛啦!”

  “哟——你猴子啊?给个竿子就顺著往上爬?!”

  “不是我、不是我!你问黑头啦!”

  忽然一片安静,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院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叫骂,夹杂狗儿的哀呜,好不凄惨。

  “臭黑头死黑头有嘴巴吃没屁眼拉屎!老娘哪儿对不起你?!要你看门,你倒好,把咱辛辛苦苦灌的大香肠给吞啦!养著你做什麽?!好吃懒做的家伙,乾脆卖给老李做香肉,还能挣几个子儿!”没有虎精蛇怪,倒有只馋嘴的老狗,监守自盗,防不胜防。


  “啊呜……啊呜呜……汪汪,呜呜……”狗耳被拽著,听到“香肉”两字,它发出又凄凉又可怜的哀号,以博取同情。

  “娘,小声点啦!桂花和棒头他们两家又点灯了,肯定是教你吵了。”男孩说得莫可奈何。

  意识到吵了邻家,她稍作收敛,但天性使然,压低的音量仍让人听得一清二楚,气呼呼的。“咱大声嫂说话就是大声,天生嗓门大,方圆百里谁人不知?!”


  “是是。娘说话是响了点儿,心地可是一等一的好。”小豆子精灵性子,跟著卖乖陪小心,又说了好些安抚的话,一场香肠风波稍见平息。

  过了会儿,就听大声嫂骂著:“去!你这只癞痢黑心肝的,今晚不准睡在院子里,到外头吹夜风,好好想想。往後再贪嘴,咱真把你送给老李!去去!”


  “呜呜……啊呜呜……”

  “少装可怜,老娘不吃这套!”接著是关门落锁的声音,还听见她喊著:“豆子,脚洗乾净再上床,弄脏咱新铺的被单,老娘打断你的狗腿。”

  豆子家的灯终於熄了,桂花和棒头两家的灯也跟著熄了,夜恢复平静,只有虫声蛙呜和小河的低吟。

  过没多久,一只动物垂头丧气、四脚缓绶地踱至小河边,喉中发出呼噜噜的呜呜,好似很不得志。蓦地,它彷佛察觉了什么,呜音一顿,四脚停住,一颗大黑头抬将起来,两颗骨碌碌的眼瞪向柏杨树这方。


  “黑头,又被赶出来啦?”她对它笑,微弯的唇角是温柔而亲切的。

  识得热面孔,因突生警戒而竖立的皮毛放松下来,它委屈地摇摇黑头颅,动了动耳朵,然後老牛拉车似地踱到她身旁,“咚”地一声趴了下来,黑狗头就搁在两只前脚上,对著河中映月百般委屈的低呜。


  “好了啦,谁教你贪吃。”

  冷冷的指尖顺著它的头毛,大声嫂骂它癞痢,其实狗儿颈部以下是奶白色的毛,虽非光华似锦,也差不到哪儿去,尤其一颗狗头,黑得乌亮乌亮的,名字取得刚刚好。


  “唉,大声嫂一家孤儿寡母,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就帮人家做些香肠腊肉贴补家用、供小豆子上学堂,你吃了一大条,她当然心疼。”

  “呜呜……”好像在自我反省,那黑滚滚的眼有了愧色。

  见状,她好笑地轻摇螓首。“好啦,别难过了,明儿个天一亮,大声嫂气早消了,可没空闲来同你计较。”大声嫂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雷声大、雨点小,这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她在河流水岸已飘荡无数个年。


  身後有声响,她和黑头同时转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仅著中衣,裤子是随意套上的,前後还弄反了面。

  “黑头,你在这儿。”小豆子蹑手蹑脚走来,手中抱著一大团高过头顶的乾稻草,那模样很滑稽。好不容易来到黑头身边,才要开口,却连打三个喷嚏,寒毛没来由竖了起来,“唔唔,今晚怎麽这么冷?”他自言自语,东看看又西瞧瞧,昏暗中什麽也没有,甩开莫名的感觉,他将稻草铺叠成窝。


  “你睡在乾草堆里就不那么冷了,明儿个娘不气了,豆子再带你回家。听话,快睡,我也要去睡啦。”他压低音量,拍拍狗儿的黑头颅,才又偷偷摸摸地溜回去,一路上不住地搓揉两膂,无意识地打颤。“冷……好、好冷……”才初秋,没道理冻成这副德行,他加快步伐,只想躲进温暖的被窝。


  “呜呜——”黑头起身移动位置,趴在乾草堆上,鼻子唤了嗅味道,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黑脸一顿又搁在脚上,摆好标准的入睡姿态。

  “唉……你真好。”有人关心著,真好。

  她也普享受过那样的感情,体会过亲人给予的温暖关怀,该是好久好久的从前,久到已记不清亲人的容颜,久到一个朝代换过一个朝代,久到这河岸人家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尽在她的眼中。


  她不怕这样虚无的飘荡,只是有些倦了,有些寂寞了。

  “黑头,你知道吗?”她一个人自言自语著,手抚著老狗,“秋娘的家人替她招了门亲,那男人拾走了写著她生辰八字的红纸和一块鸳鸯玉,她娘亲还掷茭问她心意,秋娘自个儿也答应了。”她学著黑头,将下颚搁在弓起的双膝上,缓缓道出今夜为何消沉又惆怅的原因。


  “黑头……往後,我又是单独一个了。”

  其实,她一直是单独一个,在偶然之下才与那个名唤秋娘的小姑娘相遇。

  秋娘是病死的,芳龄二八便香消玉殒,因生前未许人家,亲人将她安置在祖宗祠堂旁的小小庙坛,如今已过两年,等待轮迥仍是遥遥无期,又无法受宗族供奉,孤零零的无所依从,才会向亲人托梦,想寻一段冥婚。


  黑头静静睨著她,眼皮有些沉,欲振乏力,鼻头发出微微的呼噜声响。

  她静谧莞尔,为自己的感伤觉得好笑。

  “魂魄也能有自个儿的姻缘吗?”没谁能为她解答,这是一道好难好难的问题。“若有!我可不可能也求一个?”

  情爱,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生前不懂,如今不懂,从来,就不曾懂。她咬唇想著,然後慢慢地解下腰带上的串铃儿,当她由黑暗的浑沌中走来,意识到自己是一抹幽魂时,这串铃儿就一音系在腰间,是她生前最爱的饰物。


  应该是最爱的,要不,她不会带著它穿过阴阳的界线,应该是吧……唉,她有些记不得了,有好多好多的事,她都记不得了。

  可不可能有一天,她也记不得自己了,忘记自己的名和姓,只是固执地在这人世飘游,如无根浮萍、风中柳絮,没有方向亦不懂存在的目的,没谁知道她,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机伶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惊惧。

  “只求一个,我……只求一个……”她合手包住串铃儿,垂著眼眉低低喃著,对著夜空、对著月娘、对著满天星斗。音到风静了,草丛里的虫子睡了,岸边的蛙儿也歇息了,她才抬首,起身将一串铃系在柏杨树枝上。


  串铃小巧精致,在她身上静无声响,就当她指尖放开它的刹那,那铃儿随著柏杨树枝颤颤动摇,竟流泄出清脆的音珠。

  她微征,幽幽的身魂伫立在寂夜中,下意识聆听著那可爱的声音,清灵灵的,有高有低又忽高忽低,她想,她是极爱这串铃子的,不管是生前,抑或如今。



  又是清冷的夜。

  这一晚,豆子家十分不平静。

  不为香肠也不为腊肉,不是大声嫂也不是小豆子,而是黑头。

  “臭黑头,癞痢短命的,你著了魔啦?!叫叫叫,还叫不累吗?”门咿呀地打开,大声嫂披著上衣,对住小院里那头朝黑暗处猛吠的狗骂著。“吵得人不安宁,咱拿根线把狗嘴给缝了,瞧你还叫不叫?!”


  “呜唬……唬……”黑头稍稍收敛,又似极不甘心,仍对著外头低咆,前脚僵直,两个铜铃眼宜勾勾瞪著。

  “啊呜——唬唬——啊呜——”这一声叫得像吹法螺,一呼百诺,邻近的狗皆有感应,登时吠声此起彼落!听得教人毛骨发寒。

  大声嫂猛地打个冷颤,寒毛皆竖、头皮一阵麻冷,她咽了咽唾沫,东张西望了一番。

  “好啦!别叫了,臭黑头,你给咱进屋子里来!走走!”她赶著它,黑头不肯走,她只得抱住它的狗肚,费力地将他拖进屋中,门栓一落,终於清静了。


  幽暗处、闯黑莫辨的夜,树影重重,风吹拂而过,枝丫乱颤,影子交错起伏,这夜怪得出奇,虫不叫蛙不呜,萤火虫不知飞去哪儿,就连流水也小心翼冀地滑动,渗冷的空气是诡谲、幽异又森严的。


  静谧之中,细碎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文爷,您瞧见了,便是那个嗓门特大的泼妇,瞧瞧,连养出来的畜生吠声也特响亮。”那音调一转,又无奈又气愤,“生死簿上明写著今年五月得拘提她的魂魄,现下都过去三个多月啦,她还好生生活著,这事主子尚未知悉,若传开来,咱与底下小鬼都甭活了。”人“甭活”少条命,鬼“甭活”则魂飞魄散。


  “为何难以拘提?这差事你与马大哥当了许久,还不曾有过失误。”随著略微低沉的男性嗓音,两个身影由无转为具体,从黑暗处走来。说话的人一身朴素白衫,面容清俊,眉眼尔雅细长,另一位有人的躯体,顶著却是牛头。


  那牛头急急又说:“唉,提老马做啥儿?连无常兄弟也吃了亏。一开始,咱按著上头命令派小鬼来提她的魂魄,那泼妇可厉害了,扬言要油炸小鬼,还滚了一锅火烫的油恭候著,吓得小鬼们连爬带滚地逃回。”


  这事尽丢脸,简直颜面无光,他撇了撇硕大的唇,勉强道:“咱与老马听了,真真火冒三丈,两人亲自上阵要瞧对方是啥儿三头六臂。她合该要溺毙於河水中,那日,咱引著她到河边,老马拽著铁链候著,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却无头无脑一阵犬吠,不只一只,而是成群结队,这方圆几里的狗全聚集了,那泼妇天不怕地不怕,回头又是霹雳连环骂,双脚原要往河走,却忙著赶狗,等狗散了,她也累了,回家倒头便睡。唉唉……”他皱眼,额头登时怖满纹路,其实内心挺庆幸她把狗群赶走,要不,头可真疼了。不过这丢脸事,他是抵死不会道出的。


  “无常兄弟听说更凄惨,老黑变成一根木头,想绊倒她,让她摔入水中淹死,却让她一脚踢飞出去,末了,她还将他拾了来,准备劈开当柴烧。而老白趁著那泼妇到河中拾螺时,化身为一粒特肥的螺,打算等她来拾,再教她脚步打滑上不了岸。可打算归打算,事前也想得周到,但每每到得紧要关头,那泼妇如有神助,总能化险为夷,结果老白真被她抬了去,差些入了油锅,炒成三杯螺肉。”


  白衫男子嘴角有一抹笑,事态虽说严重,听了过程,禁不住要笑。

  “这可……希罕了。”他斟酌字句,不想伤了牛头兄的尊严,毕竟,教一个拙妇整成如此,是件挺不光彩的事。他很难想像平时严肃的牛马两位以及无常兄弟惊慌失措的神情,暗暗思忖著,对这位大声嫂的兴味不由得浓了些。


  “文爷,您别尽是笑,可得为大局想想法子。主子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现下,她活跳跳的,不只活过五更天,还多活三个多月,唉唉……这事可难办了。”他哀声叹气的模样丑得“沉鱼落雁”、无谁能出其右。


  “牛兄别急。”他踏在岸边,幽明的目光由大声嫂家的院落扫向邻近人家,视线默默移动,然後默默地调向河面,安稳地扯唇,“这事先交由小弟琢磨,该如何,我会想个法子。”


  牛头闻言大喜,心中大石算是卸下一半。

  “文爷肯出面那是最好不过,兄弟们欠您一份恩情。”他对他抱了抱拳,精神一振,“咱等静候佳音。”道完,他转入方才来处,黑暗模糊了身影,融入夜色当中。


  天地中,唯留白影静静伫立,他鼻翼微动,轻嗅著周围空气,自然的花香草腥,树木与土壤的味道,有生人的气息,也少不了精怪的腥膻。

  他双目抬起,在黑幕中望向远处山林,知道有许多修行之体住隐其中,如此虔心修道,但求位列仙班,只要他们不扰生人、不坏天理轮迥,他是无权多管的。


  双手负於身後,风扬著他未扎束头、披散於肩的黑发,总觉得某处不对劲儿,却抓不出问题所在。

  以往,千年的时空,他不普有过这样不确定的感受,内心暗暗低笑,想像自己若也教那妇人整垮,那状况肯定好笑至极。

  淡淡凝神,眉忽而一扬,半合的双眸陡睁,因耳际捕捉的一淙铃音,随风清脆谱曲,如团团的冰珠击地,相互撞击,荡在这幽幽然的夜。

  颀长身形翩然半旋,已移形换位,他来到临水生长的柏杨树下,头朝铃音乍现的地方望去,见一串铃儿挂在枝丫,颤颤地动、轻轻地摆著,像姑娘家的酒窝。


  不似人间有,更非天上来,音中有魂有魄,彷佛自有生命,正喃著什么。端详著、倾听著,终於,伸手解下那串引他兴趣的铃子。

  他能知天地、识破古今,却不知姻缘从此而生。


  入秋,夜总是冷清。

  她来到柏杨树下,有些不可思议地瞧著,原系著串铃的树丫空荡荡的。原来并非错觉。

  昨夜她彷佛听到铃音,由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潜心感应时,却又静寂无波,以为是心头搁了这件事儿,便无时无刻不著想。

  可如今,她的串铃呢?到底在哪儿?又为何人取走?

  正自思索,一只老狗来到身边,张嘴扯著她的裙摆。

  “黑头,你这是做什麽?”她笑问,弯身想救回自个儿的裙布。唉,连狗都咬得住她,瞧来,她身上的“人气”是愈来愈重了,变得人不人、鬼非鬼。


  “放嘴啦!我想事情,你别闹。”

  黑头还是固执地咬住,想将她往小院方向拖行。

  “你到底——”她话猛地截断,看见四个尖耳大肚的低层灵正跃过大声嫂家的院墙,“糟,是魑魅魍魉。”她一惊,身形飘然而去,移动时形体显得透明。


  “嘘……”她朝黑头比个噤声的手势,怕打草惊蛇,因小鬼中就属魑魅魍魉最难缠,他们是有名的各自肚肠,灵层甚低,向来听命他人,容易受驱使,害人的招数层出不穷,只问结果,不择手段;但若控制得宜,又能成为得力的帮手。


  她与黑头伏在窗下窥视,大声嫂和豆子睡得正香,屋内屋外均是漆黑一片。

  四小鬼不交一语,入了屋便分头行动,一只倒光厨房大水缸的水,一只倒光脸盆裹的水,一只放掉院外储水槽的水,一只则把屋中所有茶壶的茶水全倒了。


  忙碌了会儿,四只小鬼聚在一块儿,咕哈笑道——

  “明儿个,她非到河边提水不可。”

  “是啊,煮饭、洗衣、喝荼、洗澡,总得用水,她一定得去提水。”

  “她一去提水,我两手就往她腰後这麽一推。”边说著,边摆出推人的动作。

  “我再抓住她双手不教她爬起。”

  “我蒙住她的嘴,嗓门再大也没法儿呼救。”

  “那我就压住她背脊,让她想撑也撑不起来。”

  “嘿嘿嘿,文爷心思未动,还没下指示,咱们便替他办得受受贴贴,他老人家知道了肯定欢喜,说不定将咱儿推荐给天师。”

  四鬼又一阵怪笑,倏忽间已跳出窗门外,无声无息跃过院墙,不见影踪。她反应甚迅,在他们跳出时,身影缩向墙边转角,直到四周恢复平静,捣住自己嘴巴的小手才缓缓放了下来。


  “差些儿教他们发现呢。”她喘了口气,对著黑头微笑。

  “呜呜……”老狗摇著尾巴。

  “地府又派鬼差来提大声嫂的魂魄了。”听见魑魅魍魉的对谈,虽不知“文爷”是谁,但“天师”两字却如雷贯耳,如她这种飘渺的孤魂野鬼,没人供奉、无所依附,若是遇上天师,不知会被如何拾掇?!她随即又想,被收拾了也非坏事,省得一个影儿孤孤单单,唉……


  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她抚著黑头的顶毛,静静道:“我想,大声嫂的大限是到了,咱们要阻止也无能为力,唉……她若死,小豆子就孤零零一个,冷了由他、饿了也由他,没人煮饭给他吃,没人为他裁衣缝鞋,没爹没娘,没人疼爱关怀,从此,就只有自己一个,就像……就像我一般模样。”她说著别人,也说著是自己。


  这好久好久的时间,她或者模糊了亲人的面容,或者忘记一些关於自己的事儿,但心是不变的,同样的善感,持著一份柔软的明心。

  黑头似懂非懂,大眼眨了眨,喉间呼噜呼噜地低响。

  “唉……”她又叹气,咬著唇同老狗对看了会儿,心中委实难以决定。沉吟片刻,她忽地头一甩。“不管了,要帮就帮到底。”接著,她飘入屋中,到厨房取来一大一小的木桶,掉头往河边去。


  黑头知晓她的心意,兴奋地绕在她身畔,见她将小木桶装满水,它趋前自动地叼住,等她将大木桶也装满水,一鬼一狗才返回屋中,来来回回几趟,厨房的水缸溢满了,院里的水槽也满了,脸盆也有水了,天一亮,大声嫂可以煮饭烧茶水,不必再到河边去了。


  “这些水够用两、三天,届时,咱们再帮大声嫂提水。”她抿唇笑著,眼眸中有好多的愉悦。

  这不知是她第几次救大声嫂了,刚开始是巧合,那小鬼首次来提大声嫂的魂魄,大声嫂正准备油炸豆腐当晚饭,还一边赶著小豆子洗澡,听见她骂得好大声响,“你这短命小鬼,要老娘喊几声才肯进来?!我把你这小鬼丢到油锅里炸,瞧你还躲不躲?!”她骂著不肯洗澡的小豆子,可那个正要跳进屋里的真小鬼听了,吓得惊慌失措,又听见大声嫂僻哩咱啦连环快骂,这么泼辣的魂魄是不敢要了,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她躲在一旁瞧著,也不肯出来同那小鬼提点,笑得险些岔了气儿。

  後来接二连三,她有意帮她,不愿大声嫂跟著鬼差去,便暗地里多加阻挠。

  “我走啦,你也该歇息。”她赶著黑头回狗窝,转身待要飘出院落,原趴下的黑头突地立起,喉闻发出戒备低咆。

  她亦有所感应,这一回身,正巧对住去而复返的四小鬼。

  “嘿嘿嘿,要不是我眼儿尖,瞥见墙边一团白影,咱们岂不是功亏一篑。”他们分四边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她也非胆小鬼,横竖是被堵了,逃不了不如迎战。“羞羞羞!四个打一个,还要不要脸啊?!”

  “哟——嘴还挺利的,教你一个乖,咱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

  “别再过来啦!要不,我可、可不客气了。”

  “凭你这点儿道行,就别跟咱们客气啦!嘿嘿嘿——”

  此时尚自斗嘴,反倒是黑头先发制人,哦,不对,是先发制“鬼”。地猛扑上去,爪子划过鬼魅灵体,虽然抓空,那四小鬼倒教它的气势吓退一大步。


  “黑头,回来!”她轻呼,怕魑魅魍魉联手对付它。

  “教你有路来、没路回!”

  四鬼怒骂,相互使著眼色,下一刻,两只对黑头,两只则缠住她。黑头的耳让鬼扯住,尾巴也教鬼拽著,它拚命甩著、扭著,那两只鬼紧紧依附在它背脊,一边咭咭尖笑。


  “黑头!”她一惊,想冲去帮它,剩馀两鬼亦跳上她肩胛和头顶,扯她的长发,咬她的颈窝,她好痛,感觉尖锐的牙刺进肉里,头皮生疼。

  “走开!”她奋力甩掉,顾不得自己,身子飘向老狗,见他们将它咬得血淋淋,两只耳都扯出血来,心中又气又急,徒手掐住两只鬼的後颈,硬逼他们松口。


  “呜呜……啊呜……”黑头摇摇晃晃站不稳,“咚”地一声跌在地上。

  “黑头——啊!”地喊著,方才教地甩开的两只又摸上来,各咬一边的手臂,她手劲卸去,捏在手里的两只也逃了,反过来吃咬她。

  “走开、走开!走开——”她不住喊著,甩也甩脱不开。

  “认不认输?”

  “不认!”好痛。

  她像黑头一样跌倒於地,已顾不得反击,只能缩著身躯护住头,模糊瞧见自己鲜血,已有好久好久,她不曾流血了,原来,鬼魂也有血。

  “认不认输?”尖锐的语调阴恻恻的,“再不认输,咱们便将你分食,要你魂飞魄散。”

  她微微一笑,恍惚想著,魂飞魄散也好,连鬼都不用当了,人死变鬼,鬼死了,变成什么?没有三魂没有七魄,人世与冥幽再也不于己事。也好……也好……


  “老大,咱、咱好久没吃人啦!”涎箸口水,血味刺激味觉,肚中馋虫大动。

  “笨蛋,她是鬼不是人。”

  “唉唉唉,可瞧起好好吃,闻起来也挺香的。”

  “吃吃看,不好吃再吐出来不就得了。”

  “对、对!”

  四只鬼鬼性大发,各咬住一块肉,正欲大快朵颐,一阵阴风吹拂,扫得魑魅魍魉面顿生痛,尖牙不由得放开。

  “死性不改,劣根难除。”那语气矛盾的温和又矛盾的阴沉,白衫男子随阴风而至,无声无息。

  他静谧地负手而立,脸孔隐在黑暗当中,细长双目精光迸发,冷森森地瞧著紊乱的现场。

  待看清来者为谁,四小鬼吓得屁滚尿流,咚咚咚咚接连由昏迷的女子身上跃开,团团抱在一起,细脚发软,又不中用地跪成一团。

  这下可好啦。完了、死了,死了还得再死一次,无转弯馀地。

  四只鬼浑身打颤,异口同声,“文、文、文……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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