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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节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漏进窗口,周晓蝶挣扎着睁开眼睛。
  她仿佛沉睡许久,做了一个又湿又冷的噩梦,她微微眯起眼睛好辨识日光,一条胳
臂横在她腰上,她眨眨眼,发现自己躺在某个坚实的肩膀上,她尝试着翻身,然而一阵
昏眩逼得她呻吟着捂住额头。
  腰际胳臂收紧了,喑哑的声音混着鼻音。“你醒了?”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藏着
无比亢奋的激动情绪。
  她转头,对上一双黑眸,她虚弱而震惊。“你……你怎么……怎么躺在我床上?”
  他翻身霸道的压在她身上,搁在她身侧的手肘撑起他的重量,床铺因他身体的重量
而呻吟着下沉。
  他身体的热度牢牢地抵着纤弱的她。
  周晓蝶感到头昏眼花,她眨眨眼睛,他的脸靠得那样近,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她紧
张起来,浑身绷紧,双手下意识的抵在他太过接近的胸膛上,隔着衫子,掌心清楚感受
到他结实健硕的胸膛,感受到他强壮的心跳,还有炙热的温度。
  “你……你靠得太近了吧,你、你还不下去?你怎么……”她又开始愚蠢的语无伦
次起来,脑袋一片混乱。
  不,他怎么可能舍得放开她?他俯下身来好笑地注视她仓皇失措的可爱模样,她看
起来气色好多了,显然死神已经放过她,忽然他胸腔胀满喜乐的感觉,他猛地将她用力
一扯,扯进他壮阔的胸怀里。
  她吃惊地推他,歇斯底里地踢着身上的他。“喂,你放开我啊,不要脸,别抱我,
你吃我豆腐,色狼……混蛋……王八蛋……”她中气十足骂起他来,就似往常一般。
  他双臂收紧,声音喑哑,在她耳畔低沉地说:“骂吧、骂吧……你尽量骂,只要你
没事,想怎样都可以……”他搂着这个差点失去的宝贝,他发现她是多么珍贵,他多么
感谢老天没有带走她,整夜的担心和惶恐,终于在她熟悉的叫骂声中压在胸口的大石终
于得以放下,紧绷的情绪瞬间舒展,他不禁喉头一阵苦涩,眼眶刺痛起来。
  发现他异常的情绪,周晓蝶忽然静下来,她忽然不再挣扎;她静静地躺在他身下,
她拼凑起昨夜的噩梦,隐约记得那无助恐惧的感受,那么最后他来救她了?是这样吗?
她昏睡了多久?她以为她死定了。
  他抱她抱得好紧、好紧喔,她几乎快喘不过气了,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他怎么了?
  周晓蝶仿佛感受到他担心她的情绪,不知怎么地,她忽然喜欢被他这样抱着。
  日光很快染亮了房间,在他肩上,她看见轻尘在日光中飞扬,床很小,他强健的身
体霸占了整张床,她脸颊飞上两朵红晕。
  “喂,我没事啊……你怎么了……”她小声呢喃道。
  楚天豹忽而觉得自己窝囊得可以,知道她没事了,他竟然高兴得想哭,眼眶不住发
热,他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以为你会死。”真的,她昨夜简直像个死人。“你一度没
了气息。”
  “你这样压着我,我才不能呼吸哩,小命休矣!”她低声抱怨。
  他笑了,她总是令他发笑。
  他撑起手肘,温柔的黑眸注视她。“你真可爱……真好……”他发自内心说道。
“昨天我一度以为你会死,然后发现,我的生命虚无得可怕……”
  周晓蝶听他这么说,不知怎么地,心坎酸酸的,眼眶不禁红了,鼻尖也渐渐泛红。
  他看了好笑的点点她鼻尖。“完了完了,你要哭了……”他开始熟悉她脸上每一个
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她堕下泪来,嘤嘤泣道:“我昨晚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我好怕好怕……”
  他心疼的亲吻她额头。“嘘……没事了。”
  “什么没事?”她啜泣着抗议。“你们这儿怎么回事?不是砍人的头,就是将人溺
死……我好想回中原……我要回家……”她哭泣起来,似个孩子。
  “不行,我不能让你回去。”他霸道地说。
  “为什么?”她生气的昂着脸瞪他。
  他忽然说:“我爱你。”
  “嗄?!”她惊得傻了。
  她声音里的惊愕令他发笑,显然她没有听清楚。
  “我爱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确定地了解到,他不能失去一个人。这么真
切、这么自然地发现,他爱上一个人。是的,这一定是爱,否则,他的心不会跳得这么
厉害。是的,这一定是爱,他的情绪高昂,他的欲望全部指向他身下这个女人。
  有没有搞错?她太震惊了,他突来的告白将她吓坏了。“你……你是说……”
  “该死!”他炙热的眸子瞪住她。“你要我说几次?”他的脸在她的正上方,表情
严酷得令她害怕,可是他的声音是低沉而温柔。
  她傻呼呼地眨眨眼。“你是说……你爱我?”她还在状况外。
  楚天豹索性将身后的被子往上用力一抛,然后将他们整个罩住。
  瞬间日光被挡在被外,她眼前一暗惊呼出声,同时他吻上她的唇……棉被底下,他
牢牢的吻住她那爱唠叨、爱发问的嘴。
  一双大掌探进她衣内,摩挲她温热细腻的肌肤。
  她尖叫,因为他太过亲密的碰触,当他无意间碰触到她腋窝时,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他又吻了她爱笑的嘴,她忽然笑不出来了,他霸道的舌头侵入她口中撩拨她,滑过
细腻的嘴巴内部,然后饥渴而占有地啃噬她唇内的甜美气息……
  他们的身体亲密的在棉被底下贴近,她被他吻得恍惚了,他的身体那么烫,他的重
量压着她,然后那个吻沿烧至她脖子上,灼热地往下落,如烙印般在她雪白的胸脯间烙
下深深的印记,在混乱中,她战栗的、慌乱的承受他原始而阳刚的欲望。
  是怎么开始的?只觉得体内深处仿佛有什么在颤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发生……
   
         ☆        ☆        ☆
   
  欢爱过后,楚天豹掀开棉被,他们筋疲力尽汗湿地抱在一起。
  周晓蝶艳红着双颊枕在他肩窝处,她恍惚着将棉被揽上赤裸的身体,一切恍似一场
梦,她竟然和他……
  “现在更不可能放你走了……”他亲吻她耳朵。“你已经是我楚天豹的女人。”他
霸道地这么说着。
  不知怎么的,她并没有出言抗议,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有些尴尬和困窘,这
么赤裸的和他躺着,她合上眼睛,轻轻靠着他的身体,这片刻,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宁静
和温馨的感受,在他身旁,感受着他的呼吸和体温,她好像被保护着,那么安全那么平
静。
  她累了,虚弱的身体渴望获得休息,她不知不觉的沉入梦乡,安心的睡着了。
  楚天豹静静环着她,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他心满意足的合上眼睛和她一起沉入甜
美的梦境。
  日光眷恋着初生的恋人,宁静的房间里,日影在墙上慢慢爬行,随着时间流逝而挪
移,熟睡的呼吸声轻轻回响,沉默的墙到了午后和夕阳告别,内城随着夜晚的降临,诡
异的氛围恰如入夜的迷雾包围北城……
  楚天豹尚未意识到危险降临,他强壮的臂弯将周晓蝶牢牢环抱在胸口,他们依偎着
直到一声尖嚷划破深夜——
  他摔然惊醒,警觉的坐起,小心的挪开身上熟睡的周晓蝶,悄悄下床。
  房间里暗着,原来已经入夜。
  他步伐沉稳地穿越房间,轻轻推开房门,嗅到了异常的氛围,他探出头看见走廊上,
不知何时侵入的南城侍卫正在厉声向他的婢儿逼问他的下落,廊前挤满了士兵,却不见
内城保镖踪影。
  楚天豹冷静地轻轻关上门扉,他转身步向床榻悄声唤醒周晓蝶。
  他轻轻碰触她面颊,她呻吟着睁开朦胧的眼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先吃
惊地听他严肃道——
  “小心——”他悄声道。“不要出声。”
  周晓蝶坐起来,揪起眉头。“怎么了?”她注意到他异常严肃的表情。
  “我们遇到了麻烦……”他拉她起来,他们小心地趋向窗口瞧着外头动静。
  周晓蝶睁大眼眸看见几十名佩刀的大汉,正一间间寻找楚天豹下落。怎么回事?他
们是谁?!
  “他们要抓你?怎么回事?!”她紧张地转过身来。看见楚天豹套上黑袍,并从靴子
旁抽出一把匕首,她惊愕地低声问:“你干么?”
  他微笑的嘱咐她。“很快他们就会搜到这间房间,我去引开他们,你乘机逃走……”
  “你开什么玩笑?”她瞪大眼睛。“他们搞不好会杀了你!”
  “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你一走,我便想办法脱身,不用紧张……”
  周晓蝶听见外头那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捉住他臂膀。“不行,这样太冒险。”
她咬咬唇,有些尴尬地跑到衣柜前。“把这个搬开,快点——”她说着开始推衣柜。
  “你疯啦?”他追过去。“这个时候还搬衣柜?”他误会她的意思,认真解释起来。
“这衣柜不值钱,你犯不着……”突然他愣住了,老天,衣柜一推开,他竟看见足足八
尺高的大洞。“怎么……”他眯起眼睛俯瞪一旁羞窘的周晓蝶。“你挖的?”她竟然想
挖洞逃离?!
  她尴尬地嘿嘿笑道:“快,快躲进来。”
  楚天豹和她面对面挤进窄小的泥洞,然后他只手使劲将衣柜推回原位,霎时,他们
隐入黑暗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被踹开。
  周晓蝶屏息的听见房里一阵喧哗,她紧张地伏在他坚实的双臂间,泥洞很小,他们
紧紧地贴着彼此,空气又闷又热,她难过的额头渗出汗来,偏偏房间里的人们还不离开,
甚至听见有人下令打开衣柜察看……
  她紧张的微微颤抖起来,楚天豹收紧双臂。她抬头,看见他正俯视她,老天,在这
种危险的状况下他竟然还能微笑,他对她眨眨眼,仿佛是要她放心。
  他的身体好热,她突然困窘的满脸通红起来,他……他竟然……她发现他袍下勃起
的欲望紧抵着她,这个色狼!
  她瞪他,他好笑的俯下脸来亲吻她噘起的嘴儿,爱怜的舔舐她红润的、柔软的唇瓣,
即使在这样的气氛下,她尝起来仍是那么甜美、那么诱惑着他。该死,他发现他的身体
又想要她了,他辗转的吸吮她甜蜜的唇……

  他的亲吻让她不禁双腿发软、身体发烫,他成功的让她昏了头忘了害怕,她虚弱的
靠着他,他亲密的隔着她身上的薄衫爱抚她柔软的身躯,挑起她沉睡了的欲望
  忽然,门重重关上,他们走了。
  他这才稍稍松开她,黑暗中,他冷静地已盘算好对策,听那些人走远后,便移开衣
柜。
  他们步出沉闷的泥洞,周晓蝶立即担心地问他:“你的保镖呢?怎么都不见了?你
怎么办?”
  “那些全是南城的卫兵。”他摸摸她的头。“你竟然偷偷挖了这么大的洞?该死,
你那么想逃走吗?”
  他怎么还有心情讨论这个?周晓蝶咬咬唇,望着他的脸道:“先别管这个,你怎么
办?”
  他挑起一眉。“这没什么好担心——”他自有打算。“既然是南城,那么就是彤霸
下的令……”他摸摸她一头长发。“这个房间现在应该是安全了,我要你留在这里。”
  “我?那么你呢?”她下意识的流露出对他的担忧。
  “我这就潜入南城直接找上彤霸。”他要好好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晓蝶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放心,内城有许多暗门,他们没有我熟悉,只要擒住彤霸,事情必能圆满了结,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彤霸,他肯定是被利用了,我绝对克得住他,你乖乖留在这里,
等我回来,等这危机解除,我有话同你说……”他严肃地交代。
  什么话?她静静凝视他炯炯黑眸,忽然他握住她双手。“就在你睡了时,我想了许
多,我决定了一些事……”他俯下身来轻啄了她脸颊一口。“等我回来。”
  他留下颊畔的这个吻,和一个谜般的决定,静悄悄的矫捷地离开。
  他一走,无限的空虚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住她,周晓蝶愣愣的跌座椅上,小手怔怔地
握紧,她担心他,他一走,仿佛心上什么跟着被掏空,她怎么了?忽而,窗扉有人轻轻
拍打,她一惊回头。
  “爹?”
  周光两小声地喊她并朝她挥手。
  周晓蝶疾步过去推开窗子。“爹?你没事?!”
  周光两拉住女儿的手,脸色惶恐焦急。“快,我订了船票,我们快逃吧!你快点爬
出窗子。”
  周晓蝶怔住了,她回头看了看房门,然后犹豫的望住爹。“可是——”
  “别可是了,爹要是被他们抓到,就死定了,快点啊!”
  晓蝶为难地踌躇着。“可是,可是……”
   
         ☆        ☆        ☆
   
  一个时辰过去,南城——
  彤霸惊愕的瞪住颈间那柄利剑,床榻上,楚天豹伟岸的身躯矫健地压在他身上。
  毫无声息,他只身闯进他房里。彤霸吓得脸色泛青,他差点忘了楚天豹通天遁地的
本领。
  “大哥——”彤霸惊恐地指向自己的脚,急着嚷道:“别杀我,你看,我的双腿被
人点了穴,我已经整整十日没下过床了,是郝渐……郝渐骗了我,他骗走我的令牌,然
后就把我软禁这里,他做了什么,小弟真的不知啊!”
  楚天豹眯起眼睛掀开被子,他谨慎的瞄了他瘫着的双腿,他收剑轻易解了他双腿的
穴道。
  他挑眉,步下床。“如果你不贪,又怎么会受他挑拨——”他太了解彤霸的个性。
“郝渐没杀了你算你好运。”
  彤霸按着发麻的双腿,极度懊悔。“大哥说的是,我真是看走眼了,我立刻出去下
令杀了那个贱胚……”
  “别急,他尚不知我闯到这儿来。”楚天豹从容的往椅子一坐,敛容道:“我有事
和你商量。”
  彤霸必恭必敬地道:“大哥请说,请说。”
  “我要让出北城。”
  “什么?!”他有没有听错?彤霸傻了眼。
  楚天豹回头笑望他,一脸莫测高深。“我说了,我要让出北城,你不是很想要吗?”
  “大哥……这、这、这……您别跟我开玩笑了,北城可是你一生的心血,咱们费了
多大工夫才建立了这个极乐岛,您怎么会……”
  楚天豹大手一挥。“我明白你的疑惑。”他豁达地笑了。“从一无所有到荣华富贵,
从颠沛流离到独霸一方,我们都经历过了。”他站起来,将手中利剑掷向地上,看似轻
易的一个动作,却令那剑梢没入泥地三寸。“世态之炎凉,人情之反复,让我几乎快忘
了单纯的美好。这一场追逐名利、声色犬马的游戏,我不玩了。”他潇洒一笑,磅礴道:
“我决定撒手。”
  撒手?彤霸可是更不明白了,谁不爱他如今的位置?他怎么舍得放弃?“你真放得
下?”
  楚天豹注视彤霸。“我只有一个条件,代我照顾茉飞,她对我一往情深,可惜我只
能辜负。老弟,你要记着——往后,高处不胜寒,除掉一个郝渐,还有千百个郝渐在你
背后等着,你要小心。”
  如果某天,彤霸听懂了他这句话,也许会发现,他的退出,是多聪明的抉择。所谓
当局者迷,或者,他已经在局外了,认识周晓蝶后,他发现快乐原来只是一种感觉,很
充实的感觉,和名利物质无关,当他注视她单纯的脸庞时,发现自然万物的美好,金银
珠宝、权势名利,并不能让他发自内心的微笑,但是她可以,原来,只有她可以解他心
上的空虚。
  然而——周晓蝶永远也不会知道楚天豹做了什么决定,他想跟她说的是什么话了……
   
         ☆        ☆        ☆
   
  午夜,星子闪耀地挂于天上,周晓蝶趴在摇晃的船栏上,默默对满天星子祈祷楚天
豹能平安脱险。
  汪洋上,船儿载浮载沉。她眼中,极乐岛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冷风扑过她的面
颊。
  周光两在她身边喘了好大一口气。“老天保佑,终于让我逃出来了,哈哈,真是九
死一生哩,看爹对你多好,情况那么危险,还不忘去救你。”
  晓蝶没有说话,苍白的脸,有一抹黯然之色。别了,楚天豹——在满布迷雾地汪洋
间,她默默和他告别,毕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站在回中原的船上,她忽然有一种恍
如隔世的感觉。
  他的拥抱和亲吻如梦一般,也许,她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她耸耸肩深吸一口气,
没错,只是一个瑰丽充满冒险刺激的梦,现在要回到她往日那平静的生活,她应该高兴
才对,她应该欢呼……
  周晓蝶忽然眼眶一阵刺痛,她仰起脸,听见爹奇怪地问:“乖女儿,你脸抬得那么
高干么?看星星啊?”
  “嗯。”不,她只是想藏住盈眶的泪水,怕它们滑落下来。唉,她真没用,怎么想
哭了呢?!她应该高兴,她终于摆脱了那个灾星才对呀!
尾声

  岁月无声地流转……
  冬季随着气温回暖,慢慢地消逝,满山的樱花团团开了,将积雪的山林染了一片一
片的红。
  偏僻的小乡村里,一间简陋的草屋内,传来周光两大咧咧的嗓音。
  “叫你别清了,你小心点,等会儿摔了,你别清了,脏点有啥关系嘛!”
  “嗳,你别嚷了爹。”周晓蝶踩在椅子上,勤劳的踮起脚尖擦着柜子上的瓶瓶罐罐。
“你好吵啊爹,快中午了还不去卖鱼?”
  “你小心摔着了我宝贝孙子。”
  “你真嗦ㄟ!”周晓蝶回过头来,蓝布衫下,肚子圆圆地微微隆起。她作势要将抹
布扔到爹身上。“你再不去卖鱼,我可要用抹布赶你喽!”
  周光两嘿嘿笑地举高双手。“是是是,爹就怕你。”他准备起地上的鱼货,忍不住
唠叨道:“没想到你竟然跟他……”他有些生气道。“我看,爹这个月上极乐岛去找他
负责。”
  周晓蝶眯起眼睛。“ㄏㄡ只——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不准,你手又痒啦?爹,
你答应我戒赌的,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你皮痒了,还敢去?!”她凶巴巴地警
告爹爹。“你休想再去赌!”
  唉呀,被她看穿了,周光两嘀咕着。“去赌是一回事啦,不过,难道你不想他负责
吗?爹知道你不是随便的女孩,你肯定是喜欢他的,乖女儿,你不想他吗?”
  周晓蝶转过身去继续清理柜子,她轻描淡写、言不由衷地说着:“那种人有什么好?
开那种伤天害理的赌坊,又会砍人的头,那么造孽,认识他之后简直衰死了,我才不要
他负责哩。”她口是心非地嚷嚷。“最好这辈子都别再看到他!”她说得笃定,可是心
头仍是不由自主的发酸,她烦躁地道:“唉呀,爹,你别再跟我提起他了,我们和他再
也没有干系了。”
  “是是是,爹上市集去了,你自己小心啊。”周光两挑着鱼货走了。
  听见身后门扉关上了,周晓蝶深吸口气,眨了眨眼睛,不行,她狠狠地用力擦起铜
罐,不准再想他,她对自己说着,你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离开他是对的——不,我一
点也不伤心,一点也不!
  身后门扉咿呀地又响起。
  周晓蝶不耐烦地道:“爹,你又忘了什么啊?你这样拖拖拉拉的怎么赚得到银子?
真是……”她唠叨的抱怨起来。“这个月再不多挣点钱又要赊帐过日子啦,您的宝贝孙
子就要出生哩,你认真点嘛!”
  “晓蝶。”
  周晓蝶浑身一颤,手里的抹布掉了。
  楚天豹望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看椅子上的她幽幽转过身来,那一刹那,他胸
腔一紧,屏住呼吸,那张清秀的脸蛋,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他趋步上前,停在椅子前,仰望她惊愕的面容。
  “你该死,该死的不告而别!”他注意到她隆起的肚子。“你……”他颤抖的伸出
手覆上她的腹部。
  周晓蝶揉了揉眼睛,真是他,他掌心的温度告诉她这不是梦。“你怎么……”
  他抬头瞪住她,黑眸燃着怒火。“为什么这样对我?”已经整整四个月了,他找得
多辛苦,他一脸沧桑,深邃的黑眸直直望住她。“你害苦我了。”
  她鼻尖一酸,朦胧了眼睛,再见恍若隔世,他看起来憔悴不少,她几乎忘了言语。
他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好看,她伸出手轻轻碰触他面颊,同时他张臂将她自椅子上抱进
怀里,她终于又躺回他怀抱中,她仍是那么轻、那么娇小可爱。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注视怀里的她。“譬如道歉什么的?”他生气地责备
她。“你怀了我的孩子竟然瞒着我?!你真伤透我的心。”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回过神来,只是怔怔地问了这么一句。
  “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他紧紧地抱住她,伤心地质问。“那夜为什么不等
我?”
  “我……”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套上她脖子,她低头一看惊呼:“我的玉佩?”不是碎了吗?
  “我说过我认识个工匠,他手艺巧得可以修好它。”
  她惊喜感动地握住那只玉佩。“真是它,真是它。”娘给的玉佩。
  他沙哑的在她顶上说:“那夜其实我已决定带着你回中原,我把北城让出,想和你
到中原展开新的生活,我要娶你,周晓蝶。”
  “什么?!”
  他微笑地望着她,虽然她老是要他一再重复他的话,但他仍耐着性子肯定地道:
“我要娶你。”他俯下脸来亲吻那久违了的柔软的唇瓣。“而且,我把几个忠心的下人
们都带来了。”他回头喊他们。
  一大群人应声进了屋子,包括冬儿春儿香儿,还有几个兄弟抬着一箱箱的物品进门。
  周晓蝶傻了眼。“老天!这么多人?”霎时,草屋内挤满了人。
  他呵呵地笑。“是啊,全是来服侍你的,快过来和夫人问好。”
  一大群人奔过来大声行礼。“夫人好?!”
  喝!周晓蝶一惊回身搂住楚天豹颈子,他霸气地仰头哈哈大笑。
   
         ☆        ☆        ☆
   
  几日后——
  草屋旁大兴土木,地上堆着一叠叠泥砖,几个屋匠正热闹的讨论著房子要怎么砌。
  草屋内比外头更吵,周晓蝶的声音滔滔不绝。
  “别扔啊,那个桌子还可以用啊!”
  然后是楚天豹坚决的嗓音。“这桌子颜色都褪光了,扔了。”
  周晓蝶又嚷嚷:“别那么浪费,ㄟㄟㄟ……你干么?那椅子别丢啊——”
  “椅脚都断了还不扔?将来儿子摔了怎么办?嗳,你别跟我抢,你放手,小心你的
肚子!”
  “别啊,还可以修嘛,啊,太浪费了你,你还扔?等等——那个锅子还很好用,只
是缺了一角而已嘛,别扔啦!”
  楚天豹终于爆出一声怒吼:“你们把夫人抓住!”
  “你们干什么?天豹,你要气死我吗?你们放开我……”
  一堆老旧的家具陆续被扔出屋外。
  喧哗中,只听楚天豹骄傲豪气嚷道:“统统扔了,我儿子要用最好的!”

  “天豹,你真把我气死了,我要把你赶出去!”周晓蝶滔滔地抱怨着。
  “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怀了我的孩子,而且我爱你;况且,你爹当初签下的卖女契还在我这儿。”
  “你不要脸!”她嗔怒的吼他。
  日光温暖着这间小小的草屋,很快的,将会有一个珍贵的小生命诞生,但是眼前更
重要的是,楚天豹要先想想怎么纠正他那个太过节省的老婆,他想他们还有得吵;而且
他知道,那些被扔出屋外的东西,很可能明天又会出现屋里。
  这种你丢我捡的戏码,已经在下人面前上演过好几出了,所以,这回他不忘对外头
的下人们高声嘱咐:“把那些垃圾都烧了!”
  只听屋内传来周晓蝶崩溃的尖叫:“啊——你坏死了,臭天豹,我被你气死了,可
恶,可恶极了!”
  面对老婆凶狠的怒骂声,他只是不痛不痒地哈哈大笑。
  也许,这样吵吵闹闹平凡的生活,就是楚天豹一直向往的——一个家的感觉!他逗
着那爱生气的周晓蝶,只觉得温馨。
  而一旁下人们见夫人抓狂的模样,纷纷掩住嘴偷偷窃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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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谈谈记忆

  打我懂事以来,就一直受记忆这等事苦恼,常常把很重要的事给忘了,偏偏把一些无关痛痒的琐碎事记得紧。
  或许写稿这等工作本就是很占记忆体的,是故脑容量变小?
  和老公在美国度蜜月时,自以为聪明的按着旅游书的指示,把现金藏在不同的地方,还不忘提醒他帮着记牢。
  不知道是不是玩疯了?自己都忘了藏了几千块的事,只是纳闷地想——怎么明明提了不少钱,却很快就花光了?
  那个被我耳提面命帮着记的老公,竟然也压根儿忘了我藏钱的事,和我一起认真思索起来,于是有了以下荒谬的对话。
  “——你很会花钱喔!”他笑着骂我。“你到底买了什么?”
  可怜我平时勤俭持家的美好形象开始动摇,并产生了——我怀疑,捧着自己的脑袋还愚蠢的认真捡讨起来,惭愧地不住苛责。“是吗?我竟然花了这么多钱?我这么奢侈啊?”内心开始为着那一去不返白花花的钞票淌血。
  幸而老天开天眼。喝!给我在回来的前一晚,无意间翻到了预藏的钞票,登时抓了钞票、走路有风地指着老公咆哮:“阿马勒……你不是要帮我记的吗?连你都忘了ㄏㄡ?!”
  他这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嘿嘿笑地赞美我。“我就想嘛,你怎么可能会花那么多钱勒?你分明是勤俭、美丽的好老婆,不可能花那么多钱的啦!”
  哼,当时真想把他踹到乌拉圭去!
  也曾经自作聪明地,把偷偷写好的一本又一本日记藏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相信我,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因为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儿了,于是我们小小的房间里,大概分散着藏了有三本以上的日记。于是想到将来若搬家,要是无意间老天又开眼,那些日记被“某人”发砚,哇勒……那我就真的“车在等”(台语)了。
  因为飞雪平时脾气很好的原因,不外乎是已经把所有该生气的、该臭骂的,全在日记里发泄完了,由于那往往是盛怒下所写的,当然充斥着不堪入目、丧失理智,甚至是丧心病狂充满暴力血腥的变态词汇。哈哈,写到此,额头不禁冒出冷汗,我应该庆幸自己太会藏东西了,还是该哀悼自己愚蠢的记忆力?
  但是我偏偏会记得,某年某月曾经迷恋过一首歌,当时光流转、物换星移,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再听到那熟悉的旋律时,人事已非的感慨会惹得自己莫名的眼红……那时会不禁黯然地想,原来我还记得那些想遗忘的片段……
  也清楚的记得,十岁的某一天,自家巷子里和我最要好的玩伴,因为父母离异,跟了父亲的她将搬到远方去。
  那一天,我们信誓旦旦的约定,分开后一定还要常常见面、常常打电话,我们要永远当好朋友。
  我看着她和一大卡车的家具离开,当时满以为分别没有什么,以为要和一个人保持联络很容易,可是那日之后,我便失去她的消息。
  那个要常见面,常打电话的承诺,我们谁也没有能力做到,毕竟都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啊。现在想起童年欢乐的时光,总有她的影子和一些片段重叠,她现在到哪儿去了?
  年纪越长,越开始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要唱忘不了?为什么有人会写下“流水年华”这首歌?
  每一个成年人都带着一个复杂的记忆体生活,情感一再的重叠,他和她和他?上演着相聚和分开的戏码,于是偶尔午夜梦回,想起故人的身影,醒来难免一阵仓皇,会掩面狼狈地想——不如抛弃记忆……
  于是偶尔会想起,一只狗如果有记忆?那么,我相信在这个世上某个地方,有一只叫“麦克”曾被我抱着的老狗,它应当会想起我这个寡情的主人。
  曾因出国念书而自私地狠下心肠将它送人。当时送给了一个名叫“白蝶”的女孩,后来尝试着想联络她,却失去了她的下落,跟着我也搬家了,辗转反复,想再见它一面的愿望仿佛已是妄想。
  倘若它也有记忆,肯定会想,我为什么狠心抛弃它?它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以为是它不够好我才不要它?
  我记得将它送人的那一天,狠心地上车离开,它焦急呜咽的声音持续在我耳畔回响,我却不敢回望它无辜的眼睛。
  如果时光能倒转,我知道我不会再做同样的抉择,因为渐渐明白,舍弃看似容易、日后却要负载多少良心的鞭挞和思念的煎熬。
  常常幻想再见到可爱的她,也曾做过梦将它抱个满怀,它一如往常兴奋的舔着我的脸,而我细数对它的歉意和思念。
  我相信万物都是有记忆的,譬如,跟了我多年用第一份稿费买下的小桌子,上面刻痕无数,处处可见沾染的墨渍,日后经济条件足以买更大、更豪华的大桌子时,却怎么也舍不得更换。伏在它那矮矮的桌面上孵稿,付出我腰痛的代价,摸着它老旧斑剥的脸,竟还是觉得甜蜜。
  怎么也无法想象将它丢弃至垃圾场的情景,仿佛这样它会哀哀哭泣。
  正翻阅此书的你,是不是也有着舍不得抛弃的人事物?
  常常有人说,人要往前走不要回头看,但血肉之躯的我们,又如何能真的做到?频频回顾某个人某些事,享受着怀念的鞭挞,略带自虐的凌迟自己的心,只因为真的忘不了啊……
  将来,你还会记得你现在的生活、你正爱的人,也许还有一只躺在脚边的小狗。
  因为记忆是这样,于是此刻当我们踏出每一步,做的每一个抉择,愿我们都能更谨慎、更小心。
  将来,不论喜不喜欢,必要承受如今这一段记忆。你不会希望将来某人想起你时带着憎恨,你更不会希望岁月使长,你拥有的只是个狼狈的往事,或者是虚度的、毫无建设不堪回首的青春。
  让我们共勉,愿我们将来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我们会微笑,而不是掩面战栗地情愿忘记。
  要过年了,希望这书来得及在过年前出版。
  因为它被我刻意写的轻松,甚至有点搞笑,只因为今年时机好差,情愿你们看时心情好些。
  那么我也不嗦了,愿你们打开这本书看见清新可爱的周晓蝶,陪她到极乐岛经历一场爱的初体验。飞雪推荐你榨一杯鲜橙汁,点一盏小灯,让昏暗的光线带领你跳脱沉闷的现实人生,祝你有一个短暂愉悦的时光。
  飞雪,于不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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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书香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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