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师父?”紫音脑中浮现的是一名高深莫测、脸上从无表情、严厉冰冷的男子:“他人在哪儿?四郎哥都不见了,他还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马上回来。”

  大郎安抚地劝说︰.“紫音,冷静点,你的身子……”

  “我怎么样不重要。”她终于忍不住激动,失去平日沉静的容貌,怒目而道:“这时候还管得着我身子的状况吗?四郎哥有危险呀!我们不知道独孤九盗走四郎哥的目的。也不知道四郎哥的下落。要我怎么能冷静呢?”

  二郎吼了回去:“你明知自己激动起来会有什么后果,小音。现在乱了阵脚,我们没有办法在寻找四郎的同时,还照顾你这样一个病人,你不明白吗?”

  “二郎!”大郎捉住弟弟的手。

  “瞪我做什么,我说得都是实话!担心四郎的人,也不止她!”一把甩开哥哥,二郎大叫说。

  “你说得太过份了。”大郎以眼神警告着。

  “哼。嫌我碍眼,我消失就是了。”愤愤地走出四郎的房间,二郎把收拾善后的工作,不负责任地丢给了大郎。 

  大郎深叹一口气。“三郎,去追二郎回来,现在不是他闹脾气的时候。”

  “是。”

  趁着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大郎来到紫音的身前,安慰地说︰“别把二郎的话放在心上,他不是真心认为你是包袱,只是为了四郎失踪的事,这几天大伙儿也都不眠不休了好几天,火气有点大。”

  紫音强忍着泪。“二郎哥说得没错,我没有用处。所以这件事也是隔了十天,才让我知道。”

  “不让你知道,就是担心你身子吃不消而已。”大郎温柔地抱着她,紫音没有拒绝地靠着他的肩,藏起自己红肿的眼。

  “四郎这么疼你,他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而倒下。所以,我们打算等情况明朗后,再告诉你而已。想不到谣言传得这么快,连你都知道了。”

  像在安慰小婴儿般,大郎抚拍着她的背,轻轻地说︰“现在知道也好,四郎常常称赞你的聪慧。他总说在几只“蝴蝶”当中,你是最聪明的了。不要勉强自己的身子,做些超出自己负担的事去担心四郎,只要帮我们想办法……怎么样才能让独孤九那家伙把四郎还来,就好了。”

  “还?他愿意吗?”她蹙起柳眉。

  大郎耸耸肩。“这谁也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可行之路了。这几天我们为了追寻独孤九的行踪,已经是忙得焦头烂额。”

  紫音惭愧地说;“对不起,大郎哥,我知道你们也和我一样着急,刚刚却那么不客气……也怪不得二郎哥要发怒了。”

  摸摸她的头,大郎一笑。“没什么好道歉的。二郎心直口快、你别见怪。”

  “我怎么会……现在我冷静下来了,可以把你们现在查到的事告诉我吗?我想知道。”

  “嗯,现在我们派出所有的人手去查了,所有独孤九出没的地方,以及最近和他有过接触的人。不过那家伙相当老奸巨猾,很难突破他的防护层,他一嗅到咱们的人气味,就不肯露面接触。对咱们的人来说可是个刁难的对手。要是这时候你们师父在就好了,凭他和官府的交情,说不定还能有新的消息。”

  “师父在忙什么?”口气中不掩抱怨。师父平常就神出鬼没,但事关四郎哥,她不明白他在拖拖拉拉什么。

  “黑蝴蝶在关外发生些麻烦的事,他赶去接应,已经去了大半个月。能让他无法脱身的麻烦,想必也不是件小事。派去通知他的人也还没有回来,但我想他应该就快回来了。”

  等到师父回来,就太迟了。从关外要赶回京城,少说也要花上七、八天的路途。四郎哥失踪已经十天,再等上七、八天,这半个月的时间内,四郎哥会发生什么事,她想都不敢去想。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还有谁,能够从官府那儿套到消息呢?

  “对了,怎么把她给忘了!”紫音拍着桌子站起来说。

  “小音…你想到什么了吗?”

  “找花蝴蝶……”

  “什么?”大郎听不清她喃喃的低语。

  紫音摇摇头。“没事,只是突然想到有件事要去办,我先走一步了,大郎哥。”

  “等一下,小音!”

  大郎来不及拦下她,只见紫音匆匆忙忙地越过水晶帘,消失在门外。

  “这孩子,到底想到什么了?”

  紫音一走出东晓楼,立刻戴上竹笠遮住自己奇异的发色,慌张地上马。此刻她内心只有一个念头……要快点通知炎华,这次的事件,如果有花蝴蝶大力相助,一定可以将那只狡狯阴险的狐狸,从洞中引出来。

            ※        ※       ※

  热腾腾的饭菜香,让独孤九从午后的小睡中,舒服地伸个懒腰醒来。

  “醒了吗?正好我煮了你爱吃的花生炖蹄膀,和一些下酒的小菜。”步入中年而有些发福丰满的女人,放下手中的竹篓说︰“趁热用吧,小九。”

  “不好意思,秋姑,来这儿反而给你添麻烦了。”翻身下床,他那蕴藏着年轻人独有的耀眼生命力,修长而毫无赘肉的美丽体格,就像刚出生一样的赤裸着,但他毫不介意地展现出这份美丽。

  鲜明轮廓的端正脸颊上,露出一个迷人的笑,眨着时时刻刻都洋溢好奇、兴趣与活力的黑眼,他三两步就走到桌旁,以细长的指头捉起一小块肉就往嘴里送,一咀嚼,还吮着指尖发出啧啧的赞美声。粗野的举止通常会令人觉得面目可憎,但用在他身上都只显得不矫揉造作、无拘无束的自然魅力。

  “好吃。还是秋姑的手艺最棒了。给你香一个谢礼。”

  她微笑地受下他这颊上一吻。关心地说道:“披件衣服,省得着凉了。”

  “有什么关系,这儿就你我而已,又没他人。”嘴巴抱怨,但他还是接过女人递来的白色单衣,爽快地套上。

  “我舍不得你生病呀。”秋姑为他添饭,一边偎着他坐下说。

  “小小风寒能病倒我吗?”他说话中,一碗饭已经朝天。

  “的确不能,生龙活虎的模样才是小九。”秋姑又为他添了另一碗饭。“够不够?今晚上的宵夜想吃什么?我为你备好。”

  “不了,我已经打扰你十天了。”

  秋姑哈哈大笑。“什么打扰,像我这样年过三十,无色又无才的老女妓,根本也没有生意上门了。现在唯一会记得我,偶而来找找我这可怜又寂寞的老女人的,也只有你了。小九。我是巴不得你打扰,不管你想窝在我这儿多久,我都欢迎。”

  “那是因为大部份的男人都很蠢,不懂得秋姑的好。”一手怀抱着她松弛的腰线,独孤九温存地在她耳边说:“每次我无处可去时,总是秋姑伸出援手救我一把。我怎么会忘了秋姑呢。”

  “呵呵,小九,我已经不是会被这类甜言蜜语所骗的老女人了。这双眼已看遍男人的嘴脸,这双耳也已经听过太多虚假的话。我不会像其他年纪还轻的女人一样,期待你会留在我身边,我对你唯一的希望,就是偶而来这儿吃顿饭,陪我说说话而已。”

  “所以秋姑的窝是我想要隐藏起来时,最佳的选择。”

  “有你这句话,我就很高兴了。”拍拍他的脸,她笑说。

  放下碗筷,独孤九再次伸个懒腰,走到床边整理简单的行囊。“该出外干活儿、活动的时刻了。秋姑,谢了。”

  “要走了吗?”她担忧地跟着起身。“可是东晓楼的人似乎还追得很紧呢。我上街去买菜的时候,还遇见追查你的捕快,这时候出门不太好吧?”

  “有工作上门了,而且还会是笔大买卖,一个辽南王爷的夫人要委托我。放心吧,秋姑,我接工作很小心的,只要可能是陷阱的接触,我一概都不会出面。等着我这次完工收了赏金,带你到江南去玩玩,如何?”拎起布包,他咧嘴一笑,隐藏的犬齿又冒了出来。

  “够了,你已经给我够多了。”秋姑想起他十天前突然就捧着一堆金子出现的模样,生平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金子,心都快吓出病来了。“你过去给我花用的也够多了,这回我照老规矩,帮你存起来。等你有急用,随时都可以找我拿。”

  “你留着,那本来就是给你的。”轻松地一挥手,他走出了秋姑破旧的小屋外,头也不回地说:“下回见了,秋姑。”

  靠在门边,秋姑叹气说道:“来去如风的孩子,真教人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        ※        ※

  独孤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子,快步往城外的破庙行走。

  要不是上次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也不用换地盘接生意了。真讨人厌,不过是名男伶,弄得好像他偷走了皇帝的老婆似的,草木皆兵。看不出来那个曹四郎,还不是普通的小角色,他的手下颇为厉害,自己有好几个老巢都被他的人给掀了。幸好他鼻子灵,先躲到秋姑的地方看动静。没有人会想到他就在京城最热闹的烟花巷内,最不起眼的地方。

  但是对于盗走曹四郎一案,他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事先安排好的人手在他一声令下,熄了东晓楼中所有的烛火,自己则以吹箭射昏了曹四郎,再以绳索将他从天井中吊出来。当他把货交给业主时,曹四郎根本还没醒,可说是最完美的工作了。

  有了这次的经验,他对自已的身手也越来越有自信,这世上没有他独孤九偷不到的东西──那怕是身长七尺的男儿也不例外。

  不晓得这回的王爷夫人有什么差事交给他,但是为了躲避风声,自己远离京城也是迟早的问题。刚刚跟秋姑说的话并非玩笑,他真的考虑要到江南,特别是杭州,近几年那儿的商业也颇发达的,还有不少南洋、东蛮人出没,也许会比京城生活更有趣。

  接近破庙前,独孤九先下马,确定四周没有任何可疑的人迹后,这才安心地走进庙中,等着和王爷夫人的会面。

  离约定的时辰还有几盏茶的时间,但是破庙里已经有人等着了。一名背影颇为吸引人的女子,戴着宽帽,披着覆面丝巾,站在菩萨面前。

  “喂,姑娘……或者该称你为夫人,你来这儿等人吗?”

  独孤九的声音显然让她吓了一跳,女子也不转身,仅是压低声音说︰“你就是独孤九?”

  “没错,独孤九正是敝人在下我。你就是辽南的王爷夫人吗?想要我帮你偷什么东西,说吧。”

  那名女子缓缓地转过身子。“我不是辽南的王爷夫人,但我要你帮我偷回──曹四郎!”

  听到这名字,独孤九内心低咒一声︰“该死!”原来是曹四郎一路的,他机警地后退,但是女子却突然摘下宽帽,怒目瞠瞪着他。

  “别动,独孤九。你在踏入这间破庙的时候,已经中了我的锁脑散,只要我吹一曲安魂颂,你就会神智错乱自残而死。要是不想死,你只有接下我的生意,把四郎哥还给我!”

  这女人到底是人还是鬼呀!独孤九定睛一瞧,从未见过人生得这副模样,红颜白发仿佛白狐女妖,但说她是“妖怪”,却又漂亮得像雪水晶雕刻出来的透明娃娃,美丽的五官,透白的肌肤、银色的发丝,加上那双牢牢盯住自己血红色双眼,寻常人一见到她恐怕都会忍不住尖叫吧。

  “你很厉害嘛,居然能瞒过我的手下,套上这笔交易。能把我骗到这儿,算你有本事,我也认栽了。但是你不可能杀了我,因为你杀了我以后,曹四郎的下落就永远石沉大海,你们别说要找他,就算找到他──说不定也已经不成人形,只是具残破的尸体。”

  冷静下来后,独孙九衡量自己的处境,露出早有胜算、狡猾的笑容说:“你没有办法以死要胁我,姑娘,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和我独孤九打交道,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神情未变,不因为他的反击而花容失色。“你就像传言一样,投机取巧而又聪明狡猾。”

  “那里,我只是讨厌被人指着鼻子命令我去做事而已。”

  “你要选择什么样的生存方式,我没有兴趣。独孤九,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从你口中问出四郎哥的下落,我们可以两败俱伤,也可以携手合作,你既然这么聪明就该知道选择哪一条路走。”

  呵,换汤不换药。独孤九内心嘲笑了一笑,再次打量着她。“我说过了,要打交道就照我的方式来,姑娘。”

  “好。依你的,你的方式是什么。”

  独孤九意外地挑高一眉,想不到这娘们儿挺上道的。看她那弱不禁风、风一吹就会飞跑的外表,倒有双不输七尺男儿气魄的眼睛。“首先,我不跟来路不明的神秘人打交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姑娘,还有……你是曹四郎的什么人?”

  “云紫音。曹四郎是我最重要的人。”她一副多说一字会要命似的,言简意赅的答道。

  以鼻音发出意味深长的“嗯”,独孤九扭曲着唇角拧笑说︰“云、紫、音,很特殊的名字嘛。你所谓最重要的人,该不会曹四郎是你情夫吧?我记得那家伙尚未婚娶,也没听过他有养女人,何况是像你如此奇特的女人,若在他身边出现,不可能会没有传出话来,你说的话不太能说服我。”

  “你提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她对于他不相信的态度,颇为愤怒。

  “这可不算刁鸡呀。我们这一行总要冒许多风险,要是不能让我相信你不是官府派来的卧底,或者是我外面的死对头故意设下的陷阱,我是不会和你继续谈下去。”他掉头转身。“等你能证明自己没有说假话,咱们再说。”

  “站住!”

  独孤九机灵地向左闪,躲过她凌厉的一击,转过身接住她步步进逼的招数,但是拆不过三十招,他就知道自己的功夫底子与她有段差距……她不只是道上人物,而且还是顶尖翘楚。而他自己有把握做梁上君子,一个天下无敌的神偷,但是“功夫”重在防身,所以论起造诣可就不那么深了,更何况这名女子举手投足处处都带杀气?!招招都有夺命的气焰,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再周旋下去。也只是靠自己出神入化的轻功求得一点生存空间而已。

  “喂,你玩真的呀,真把我打死了,你后悔就来不及了!”独孤九额前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水,背后的衣服也都湿了。横劈到他颈后的小手,嘎然停下,他颈背的汗毛全竖起来,自己这条小命差点就上西天了。这个云紫音到底是哪号人物,有这等身手不可能会没没无名。而自己神通广大的情报网,又怎会漏了她。

  “跟我谈!”

  近看,独孤九才注意到那双色彩不寻常的瞳眸漾荡着水气,愤怒烧红的眼角布着小小血丝,而自己还一直以为她很冷静!她的镇定是强装出来的,自己这双号称世上没有东西能逃过的锐眼,也有看走眼的一天,独孤九不得不佩服她压抑怒火的本事──她不但不冷静,说不定还怒疯了头,连手都在微微发抖呢,要不是自己有曹四郎的下落做护身,他的命早没了。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了,她眼中呈现的真挚情感,赤裸裸而毫不遮掩──这时,他才真正相信她说曹四郎是她最重要的人,那种不惜为对方付出生命的情感是骗不了人的。

  独孤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因为他从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过这样的眼神,人都是自私的,为了求自我生存,或许会露出这种“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表情,但是为了他人──什么样强烈的情感,足以让人执迷不悔地付出?

  那个曹四郎还真是个幸福的家伙,有人愿意为他死而无憾。

  出于一丝好奇,也或许是他血液中喜欢搅局的捣蛋因子又冒出头,独孤九举起双手说,“好吧,算我败给你的努力,既然你这么想要谈,那么……你要花多少银子来雇用我偷回曹四郎,云姑娘。”

  她低声地说︰“用我不杀你,做为代价。”

  “呵呵,这可不成。我堂堂九爷不做赔本生意,要我帮你偷,就得给我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或者等值的东西。我这条命不是任何人的东西,也不能用来讨价还价。”

  她皱起眉头道︰“我可以帮你杀任何你要杀的人。”

  独孤九吹了声口哨。“好大的口气,凭什么这么有自信呀?”

  她沉默了片刻,明显地考虑着,最后下定决心说:“我是“影蝶门”的白蝴蝶,凡是收到我的“制裁令”的人都死在我手下。”“嘿……“影蝶门”呀!”这下子独孤九对于她的身手。也终于找到合理的解释。原来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人组织,怪不得从未听过她的名号,因为大家只知道“影蝶门”的蝴蝶杀手,却从没有人能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这回独孤九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丝惊奇:“能看到你的真面目,又活着的人恐怕不多吧。我也蛮有“眼福”的嘛,还和你这号人物交过手,啧啧,说出去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原来白蝴蝶是这等模样呀……”

  “废话少说,接不接!”

  “不成。”独孤九耸个肩。“我生性爱好和平,想杀我的人是有,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世上没有谁死了,对我来说有好处。坦白讲,给我能花用的银子比起人命要有用多了。”

  “我没钱。”血气一路从颈子红到双颊。

  “呀?那不早说。看来我们还是谈不下去。”

  “你!”

  “别瞪我,云姑娘。这算很公平的,当初偷曹四郎时,我可收到了一万两的黄金,现在你要我偷他回来,总不能一毛钱不要吧。这样我可对人家无法交代。本来我是一物不卖二主,同样的东西偷过来偷过去也没什么意思,我是见你心急如焚的模样,给你通融了,但你说你没钱,我也爱莫能助。”以奸商的口吻说完,独孤九双手抱胸又说︰“很遗憾,交易是谈不成了,你可以杀了我,请便。”

  这是赌注,拿自己的命在玩。独孤九清楚得很。

  自己正逼着这名尝试压抑愤怒、控制自我的美丽女子,做出抉择。不知她会选择理智──重新和他周旋,或者输于情感的冲动──杀了他。这种玩命的赌注,给了他如履薄冰的战栗快感。

  她一双白皙的小手指尖就离自己的颈子不到半吋,凭她的功夫,可以很轻易地截断自己的颈骨,取走他的命吧?

  如何,云紫音,要杀我?或是……独孤九怀着高昂的兴致,凝视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她睁大眼睛,恨意明显地燃烧着,指尖也颤抖着,她的杀气是如此的尖锐。独孤九挑衅地看着她、揣测着她失控的可能性,空气间弥漫的紧张感让人怀疑只要一点小火花就会爆炸。

  他们一动不动地僵持着,分秒过去。

  一颗晶莹的泪水,被逼出了她的眼眶,令她愤忿一咬牙,五指卷曲起来,紧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连指尖都发白了。“我会一直跟着你,独孤九,我现在不能杀你,但我也不会让你有机会再接任何生意,我会一直跟着你、破坏你的所作所为,直到你把四郎哥的下落说出来为止。”

  赢了!独孤九脑中响起给自己的掌声。他晓得胜利是短暂的,但胜利就是胜利,接下来轮到他掌控情况。

  他挂着微笑,靠向她耳边说︰“别这样,我们还有其他商量的法子。”

  她锐利地回瞪他一眼,但并没有退开。

  “我向来对女人都很温柔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特殊的女人。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发色,你出生就是这模样,还是有特殊的病造成的?”独孤九掬起一把银发,赏玩着。出乎意外,滑润如丝的触感,摸起来就像波斯来的猫咪……他记得有一次帮人偷那只银色的猫,还花了不少工夫,手上也被抓了两下。

  “不关你事。”

  “这可很难说,我对你有兴趣,云紫音。”他放下头发,改而搭上她纤细的颈子,以诱哄猫咪的口吻说︰“黄金虽然不错。但是看到银发、骄傲又不听话的“猫咪”驯服的模样,也许更有价值。”

  她绝美的容貌浮现受辱的表情。

  独孤九紧贴着她的耳朵说:“我偷回曹四郎,你做我的女人,云紫音。成不成交,就看你的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破庙。云紫音给他的回答,就是一巴掌。

  这家伙是什么样的神经做的!紫音的脑海中宛如有一个巨大的台风形成,焦急于四郎哥的安危、对眼前男人的愤怒,以及他那无中生有的提议,她真想放任这情感的风暴卷去自己的理智,不顾一切地杀了这家伙。

  手心还在发疼,这点疼痛却纾解不了自己胸口的愤怒,她扬起手还想再打下去,这回那家伙就没有傻傻地站着任由她打,他滑溜地闪开,像一尾奸诈的咧嘴大白鲨,嘲笑着她。

  “很痛的耶,姑娘。”他摸着嘴边,鲜明的五指痕印在上面。

  痛死最好,病死活该!紫音哼地放下手。

  “啧,这下子不知有多少女人要哭了,看见我这张人见人爱的脸上印了这么粗鲁的爪印。”

  人见人爱?亏他有脸说得出口。现在紫音的眼中,他那张脸是集全天下最令人憎恶的模样。不管是那头粗野杂乱、随意绑起来的黑发,那双邪气又眼角上扬,黑白分明的炯炯大眼,或者是不断吐露他自以为风趣、可恨话语的宽阔大嘴加上狼牙,甚至他笔挺端正的鼻梁,都叫她看不顺眼。

  “你话不多,手脚却很快嘛。不过,也罢,我猜得到你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反应就不好玩了。”他嘻嘻一笑,这又是个让紫音想揍人的举止。

  “没人在陪你玩。”紫音一字字地说。

  他单手支肘,摸摸下巴。“姑娘,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今天是你有求于我,我愿意和你谈,已经是破格优惠了。感谢你自己的长相,换成普通人,这会儿可是连“谈”都无从谈起。”

  见到他把自己当成奇珍异兽看待,紫音从没如此痛恨自己的外貌和普通人不一样。这发色、这肤色,让她一出生就被当成妖邪之物看待,受诅咒的不祥女婴,现在还让这家伙拿来寻开心!

  “其实这交易是你占了我便宜。像我对女人这么温柔体贴,又懂得取悦女人,并会与女人一起享乐的人可不多。我最讨厌单方面找乐子的作法,所以我很疼女人的。做我的女人,我马上会让你忘了那个不男不女的伶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

  “住口!你懂什么,不许你侮辱四郎哥!”

  “你还真爱他呀。偏不巧,越是属于别人的东西,我兴趣就越大。这会儿我可是认真地要把你从他身边盗走了。”他兴致高昂地闪烁着黑眼说︰“送上门的人是你,可别做出夹着尾巴逃跑的难看事。”

  紫音从没想过自己心中竟会对“谁”如此痛恨。她并非头一次遭受他人的羞辱或者取笑,甚至在她年幼被亲生爹娘遗弃的时候,她也不曾有丝毫憎恨。那些路边的孩子拿着石头丢她,骂她是没爹没娘没人要的妖怪时,自己也只是默默躲起来,不争辩、不计较。她这辈子所遭受的白眼对待与歧视,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一部份,伴随着她长大。

  她内心中默默接受这些辱骂,并不是自卑于人,也不是瞧不起那些人的愚蠢短视,单纯的──她只是明白这世间冷暖、没有见容异类的空间。

  打从她出生,只接触到残酷的冷眼相待,头一个对她伸出友善之手的人,就是四郎哥。他的温柔、宽容与毫无偏见的照顾,让自己晓得这天下并不全然都是无法接纳自己的人,她愿意去找的话,还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伙伴、朋友。可以说,没有四郎哥就没有现在的她。

  为了四郎哥,那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是、可是!

  这个男人,大剌剌地谈论什么偷呀!盗呀!抢的!简言侮辱了四郎哥,也污蔑了四郎哥无私给予自己的情爱,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理解四郎哥所赠与她的,是多么珍贵又难寻的高贵情操。他竟想轻率地侵入她内心,妄想抢夺她对四郎哥的爱,她怎能让他得逞?!

  “你是我见过最低劣卑鄙的家伙。”紫音加强口吻中的森然杀气。

  独孤九看进她眼睛的深处说︰“你要怎么骂都随你高兴,可是你这个人我非收下不可,谁叫你让我看到了……我到现在为止还未曾见过的……一双可以为了爱而燃烧的眼睛。”

  宛如被人强迫撬开了心房,紫音背后窜起一道冷流。

  “这双眼,真教人忍不住要动手去偷。云紫音,你不想给,我就越要弄到手。”

  “这双眼有什么大不了……你要,我就挖下来给你!”她想也不想地伸出十指往自己眼睛戳去。

  “喔喔,别冲动!”他搭住她的双腕,制止说:“我有兴趣的不是眼珠,你也知道。这双眼要是离开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也没有价值了。我讨厌暴殄天物的行为。”

  被他捉住的手腕,传来他的体温,紫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愉快到极点。“放手!”

  他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更把她拉近,眼对眼、鼻对鼻,说话的气息都喷到了她脸上。“为了曹四郎你什么都愿意,不是吗?那就接受我的条件,乖乖地做我的女人,直到我从你眼中除去曹四郎的影子,只留下我的身影,然后总有一天我将看见你会为了“我”而燃烧,就在这双眼中。”

  “你有病!”紫音忍不住啐道。

  “只是中毒而已。对难以到手的宝物,我没有拒绝的能力,因为我对这种挑战已经上了瘾。这种刺激教人百尝不厌。”

  紫音深吸口气。“你永远也没有办法到手的,我心中永远只有四郎哥!”

  “呵呵。挑战越强,成就感就越大,你没听过吗?”

  不想再看他嚣张的脸,紫音移开视线。缓慢咀嚼着他的话意──他想要的是征服别人的女人的乐趣?既然如此,她何不利用他这个心态呢?自己与四郎哥的关系虽非他所想像的那样,但是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反而有益于救回四郎哥。此外,她还握有一个最有利的条件,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他最终将发现,这世上还是有他永远都到不了手的人!

  “先把四郎哥还给我。”紫音定下主意,与他周旋。

  “谁能保证我偷回了曹四郎,你不会逃跑藏起来呢。”

  算他聪明,紫音不否认地想过。“你想怎样?”

  “嗯,这也是个好问题。现在我们谁也不相信谁,所以……从今儿个起你就跟我住吧。”

  “四郎哥呢?”

  “你还真是紧咬着不放呀。我会尽快去把他偷回来,但是……你的身手可不是我能敌的。为了以免你东西到手、目的达成后,就杀了我,我要你当着曹四郎的面,自废武功,然后跟我离开京城。证明你不会逃亡也不会重回他身边。”

  他以为他赢了,而紫音也希望他这么想。占有优势的人,容易放松警戒而不辨事实。她不在乎自已会如何,只要能救回四郎哥,任何代价她都肯付。

  “成交。”紫音连心疼的脸色都没有,断然地点头。

  独孤九吹了声口哨。

  拥有这等身手,为了心爱的男人却可以眨也不眨眼地抛弃武功,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这下子,他体内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迫不及待地要展开对她心房的攻掠战术。

  云紫音呀,云紫音,我就不信我得不到你的心。

           ※        ※       ※

  “小九!”

  女人伸长了雪白玉臂揽住了独孤九的颈项,热情地把玲珑曲线,完美的身子贴到他怀中,薄纱遮不住的春色,有呼之欲出的妖娆风情。

  “你这没良心的小冤家,消失到哪儿去了。人家念你念得都快疯了。”

  嗲嗲的软侬腔调,不论说些什么,相信男人都会很开心。

  “不过半个月不见,妲姬你也太夸张了。”环着她的腰,独孤九挂着笑脸,任由女人又亲又抱。

  “什么半个月不见,你知不知道“那案子”闹得有多大呀!人家是为你的安危担心。”名为妲姬的女人,慌张地扯开身子,捉着他上下地瞧着。“让我好好看看你,没有哪儿受伤吧?你躲到哪儿去了,有没有正常的吃睡呀?哎哟,有点瘦了吧?人家心疼死了。”

  “没有、没有。”

  冷眼旁观他们打情骂俏,紫音无趣地调开视线,这间屋子的主人品味实在称不上高雅,仿佛要强调这儿就是让人寻欢取乐之处,妆点的壁画都是些男欢女爱的景象,大红的梁柱已够刺眼,还在上面攀雕金龙,凑上俗气的粉色丝绸从天顶上四处垂下,怕人不知道这儿是男人享受温存、找乐子的地方。

  “小九,你太过分了,这么些日子没来,怎么一出现身旁还带着这个女人。她是谁呀?”

  偎在独孤九的怀中,妲姬满怀嫉妒地望着她。

  “小九,她好生无礼,连甩都不甩我呢!”妲姬不满地拉着独孤九的衣袖说:“你带这个女人来是什么意思呀?你这冤家给我说明白,快点儿!”

  独孤九扯着一边唇角,看着云紫音站在这与她极端不协调的屋子里,他随意地耸耸肩,既没有意思要解释她的身分,也无意排解这场即将形成的醋风酸雨。

  妲姬见他不说话,索性离开了独孤九的身边,走到云紫音的面前,动手拆下她的帽子。“干么包得一脸见不得人的样子,狐狸精!让我瞧瞧你生得什么模样,想跟我妲姬抢男人,你活得不耐烦了。”

  “呀!”妲姬尖叫一声,退到独孤九身边。“小九……你带这种妖怪在身边做什么?她是人还是鬼呀!”

  妲姬抚着胸口、喘着气,一脸惊魂未定地打量着云紫音。要不是那头及腰披散的银发与红眼,自己光长相就输了她。小小巴掌大的杏脸、长长的睫毛、小巧挺翘的鼻尖、还有那珊瑚色柔软的双唇,让人联想到春天绽开的桃花。

  不过不论她生得多么娇俏可爱,也不过是变种的“白”桃花,浑身上下透明的雪白肤色,配上那头银发……这就是人家口中说的“白子”吧!她听过却没有见过,因为出这种被诅咒的孩子,爹娘看见都会掐死才对。

  “讨厌,让这种人跑到我屋子里,你想害我做不成生意呀,小九。”

  紫音漠然地站着,仿佛早已习惯被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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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堃 整理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