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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楔子

　　“劲节，你快乐吗？”

　　……………………

　　“劲节，你寂寞吗？”

　　……………………

　　“劲节，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有意义吗？”

　　……………………

　　“劲节……”

　　“这种问题自人类有智慧以来就没有过正确答案吧？”

　　“劲节，为什么你还能有热情，还可以有干劲，付出的得不到报答，交出的真心，一再被践踏，一片赤诚，总是遭受伤害，为什么你还想没事人一样，在每一世，都可以活的快乐高兴，一点阴影都没有。”

　　“老天啊，你闲着没事，要讨论人生态度找小容去，这话用他身上合适，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只是完成课题罢了。什么真心，什么赤诚，你以后说话注意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个万年失恋倒霉蛋呢。”

　　“几个同学里，你的故事最无聊无趣了，你以为我有多少闲工夫搭理你，只不过是你快死了，所以想知道一下，你死之前的心情罢了。”

　　“什么，我要死了。”

　　“是啊，你明天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你胡说八道！”

　　房门被砰然推开，一人风一般扑至，黑暗中，人未至，雪亮的刀锋已出鞘：“将军，出什么事了。”凛然的断喝声中，有几许关切，几许紧张。

　　“没事没事。”略带慵懒的声音，隐约有点沉梦未醒的迷糊，“你进来做什么？”

　　“我刚才在外头，听到将军大喊，‘你胡说八道’就急忙冲进来了。”黑暗里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热情和关怀。

　　风劲节笑笑：“原来是这样，大概是我在梦里太激动，叫出来了。”

　　“梦？”

　　风劲节懒洋洋在床上半坐起身：“刚才梦到一个混蛋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明天就要死了。”

　　“哪个混蛋说这种话。”刚刚还鞘的钢刀刷得又抽出来了。

　　“只是一个梦，梦里那家伙……”风劲节想了一下才道，“用我们的看法来说，嗯，可以算是个有点神通，但又不学无术的无聊神仙吧。”

　　卫士沉默了一下，才笑道：“将军，你放心，梦都是反的，梦里这么说，你一定能长命百岁活到老的。”

　　“好啊，小刀，就托你吉言了。”风劲节轻轻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却又低声问，“如果梦是真的呢？”

　　小刀在黑暗里跳了起来：“将军，你是百战英雄，不信命数的，可咱们军营里有头，还是忌讳些吧，明天咱们还要出征去打仗呢，这话说不得，快吐两口，只当是没说过。”

　　风劲节忍不住哈哈一笑：“你这小子，真让我宠坏了，越来越无法无天。行了行了，别摸火刀火石了，当我是小姑娘，做个噩梦，就要人点了蜡烛守在旁边陪一夜吗。出去守夜吧。”

　　“是。”小刀应了一声，脚步声响起，走到门边，停了停，又叫：“将军，梦里的事，别当真啊。”

　　风劲节不知是似笑似恼，斥道：“快滚出去吧，明天记得要给我把门修好。”

　　小刀嘻嘻笑两声，步出门外去。

　　然而风劲节并没有再躺下继续梦，他就这么背靠床头，一声不出地坐了很久，一片黑暗里，他的眼睛安静得凝望着前方，眼神却像穿透了天地万物，投于宇宙洪荒的某一处。

　　很久很久之后，他轻轻站起来，随手拿了一件长衫，披在身上，漫步向外行去。

　　踏出房门，替他守夜的亲兵小刀，已轻声喊：“将军。”

　　风劲节漫不经心摆摆手：“好好守着吧，我没事，只是一下子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没回头看少年略带担忧的脸，径自向前走去。

　　边城的夜晚，静得出奇，天地间，只有巡夜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边关重镇，到了夜晚，素来是要行宵禁的，百姓断然不许随便上街，所以道路也就显得异常空旷。

　　风劲节一个人漫步徐行，所过之处，守夜的士兵，无不举起兵刃肃立行礼，眼神里，都是忠诚与敬仰。

　　而他只是微笑着一路点头，慢慢走到城楼，遥望远方，黑沉沉的尽头处，是敌国的连绵城池。抬头看天，边关的月，总比别处，显得凄凉，冷清。

　　“劲节，这么晚了，怎么不去睡？”温润的声音带点关怀，听来，如春风入心头。

　　风劲节回首，展颜一笑，在清冷月色下，便有了淡淡的暖意：“你也一样。”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第一章 瑞王

　　赵国，京都，瑞王府。  

　　屏开鸾凤，褥设芙蓉，为年青有为的当朝二王子，瑞王爷庆贺生辰。  

　　席如流水，客如流水，礼单贺仪如流水。满院丝竹笙歌，满庭粉黛芬芳，满府官员仕绅，满眼宝气珠光。  

　　如此热闹繁华至于极处，年青的瑞王神色也不见太多欢喜。礼仪周全地迎过宾客，和所有身份重要的来客打过招呼，扯过闲话，便以诸事繁忙为借口，退身而去。  

　　奈何此次宴会极之盛大，过于热闹。京城在册的官妓竟有百余人应召而来，城内最好的戏班也来了四五个，分在府内各处，搭上戏台，同时上演各种不同的戏文，到处热闹喧哗，外堂宾客挤得都快坐不下，而内堂也有皇亲内眷，大小命妇齐聚，更加是去不得的。  

　　满府竟是找不出一处清静地方。虽说退到了书房，却也没有一分安静，书房外的园子里，居然还聚了群王族宗室的子侄兄弟，在那里看戏。  

　　瑞王一人闷在书房，坐立不安，随意拿本书在手，看不到三行，已觉头痛万分。  

　　耳旁适时传来一声笑语：“今日也算是殿下的大喜日子，怎么不去点两出戏，热闹一番，却要来这里躲清静？”  

　　能自由出入瑞王书房的人满府里找不到三个，但这其中一定会有瑞王的第一心腹陆泽微。  

　　“泽微，你若喜欢，便出去凑凑热闹无妨。我却觉得头痛欲裂，还是在这里歇歇好了。”  

　　话虽如此，窗外戏台上，不知哪个王子皇孙新点的二进宫已经开始上演，高亢的唱腔穿窗而入，听得瑞王爷皱眉揉头，苦笑不止。  

　　“不知道王管家怎么操办的。来这么多人这么多班子，连这外头都搭了戏台，叫人想找个清静地方歇了，也没法子。”  

　　同瑞王同样年轻，然而心思城府却老练异常的陆泽微淡淡一笑：“这般热闹繁华，才显出殿下如今深受圣眷，举足轻重的地位。我看殿下之心烦意乱，不在眼前这鲜花着锦之盛，而在于千万里之外，边关之上的那个人。”  

　　瑞王眼神微微一动，看了一眼自己倚若长城的友人与下属：“泽微此言何意？”  

　　陆泽微悠然道，“自从五天前使者离京，殿下便时时这般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是吗？”瑞王淡淡一笑，“我还以为我掩饰得极好呢，原来全叫你看在眼里。”  

　　陆泽微凝望他：“殿下，区区一个卢东篱，值得殿下如此介怀吗？”  

　　瑞王徐徐摇头。“泽微，卢东篱之事，已经势在必行，倒也无需再去介怀。我只是想到风劲节，不免惋惜怅然罢了。”  

　　“风劲节不过是个副将，若殿下爱惜他的人才，大可收为己用，又何必……”  

　　“此人之奇特，又岂止只是人才二字可以形容。而以他与卢东篱之间的交情，在这件事之后，也是不可能为我所用了。因此，我们的选择只能是那一个，所以，我才会有些惋惜。”  

　　陆泽微因不解而略略皱眉。瑞王府的很多机密他都亲身参予，为瑞王招揽人才，拉拢百官，也都是由他一手负责的。但对风劲节，他确实是不太清楚的。  

　　因为风劲节的身份只是边关的一个副将，连主掌一方军营的权力都没有。这种地位的人，是不用他亲自动脑筋花心思的。  

　　赵国素来重文轻武，武人地位极低。而风劲节既不是科举出身，甚至也不是较低等的武举或军户出身，而是最卑贱的商人出身，这就注定他的官职是很难上升的，所握权柄也不会太大。一个千万里之外，某支军队的小小副将，也实在不足以让瑞王身边的第一亲信去花心思打探研究。

　　他对风劲节基本上并没有什么了解，也很难理解为什么堂堂瑞王会为一个小小副将如此思虑不安，因此不由有些困惑起来：“殿下，这风劲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劲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瑞王想了想，然后苦笑一声，“只怕就算是卢东篱，也难以说清吧。”  

　　他徐徐在书房踱了两步，这才徐徐道：“我派人详细打探过关于他的一切。首先，他是个生于沙漠边境之地的穷人。用我们京城人的眼光看，就算是边陲之地，不知礼仪的蛮人。然而，他又是个天才的商人。据说，他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在沙漠上，和来往之人，以物易物，做交易只赚不亏，到他九岁时，竟有一笔小小财富，而他父母双亡之后，就以稚龄之身，独自往来做生意。此人目光奇准，胆色又佳，兼且守信重诺，也慷慨大方。不到两三年，他一个人的小生意，变成了一个大商团的大生意。他看中的买卖，没有不赚大钱的。他订过的合约，哪怕后来因为一些天灾人祸而无利可图，他也一定会实行到底。与他合作的人，就算是出了意外，文书契约丢失，或是本人身死，该分的利润，他一样会一文不少地交出来。他待手下，亦是出奇的宽大。工钱之厚，已是让其他商人惊异，而且他还订下许多旁人闻所未闻的规矩。比如所有工人，每七天，只做五天工，另外两天必须让他们休息。而每天最多也只做四个时辰的工，若是多占用了下人的时间，便要支付三倍的工钱。又比如，凡是他的工人，或伤或病，或是家中办红白喜事，或是购屋置田，甚至是他们的父母下葬，妻子治病，儿子读书，又或举家游乐，这样的事情，他们竟然也依照伙计在商团的地位，替商团出过的力等不同标准，以商团的钱，给以补助。”  

　　陆泽微颇为惊异：“此等手法，竟真是闻所未闻。他这般厚待伙计，经商还能得利吗？”  

　　“岂止得利。不但沙漠中大小行商中，无数人才投奔于他，便是沙盗竟也仰他的豪名，不仅不抢他的货，反有不少人弃邪归正，愿投他门下。人人谓之，于风劲节手下做一小伙计，收入不逊于当日日抢劫杀人的沙盗。与其一生为盗，提心吊胆，日夜不宁，何不安安心心，自自在在做他风家商团的人。”瑞王叹息一声。  

　　“风劲节的厉害之处，更在于他目光之远大。五年之间，他已是边陲之地最富足的人，商团之盛一时无两。然而他却不再满足于继续在沙漠边关上做国家之间的生意，而回过头来，往整个赵国发展他的生意。他买商铺，购田地，举国上下，略大些的城镇，便会有他风家置的大片田地。许多商铺，国内的钱庄，银号，米铺，绸缎庄，酒楼，和边境的牧场马队，都有他风家的生意。然而，这也不算出奇，自古以来，这等巨商，本来就不少见。但少见的是，他自己设定了一套极其完善的商家制度之后，一切生意，便按制度运行，他基本上是完全袖手不管，不加理会的。各地的生意，他都交由极出色的人才来主理，一切事物，由当地掌柜自行决断，他有时会派个帐房管管帐，有时竟连帐房都不派，全部依下属交上来的帐目为准。他也从不以大老板的名义发布命令，各地商铺生意的规矩，命令，红利，好处，一切都由掌柜发布。就连每年分红利，都是倒四六地分，各地掌柜得六，他得四。而这四成，他会拿出一成，给所有伙计年终分红。”  

　　陆泽微终于惊叹起来：“此等事，非大智慧，大胸襟之人不可办到。便是其他商人想学，怕也学不成。”  

　　“自然，哪个当大老板的，肯和下头人倒四六分帐，哪个当大老板的敢这样放权下去，不怕下头人搞鬼做假，偷挪公款，又有哪个大老板的，能够完全不干涉各地买卖，甚至可以容忍外人，包括自己最底层的伙计，只知有当地掌柜，却不知道自己这幕后老板。”瑞王笑着叹道，“但风劲节却偏偏成功了。”  

　　“怪不得了，他既如此富有，我怎所知不多。原来他的生意，完全交给别人去做，自己竟是毫不扬名的了。”陆泽微不觉慨叹一声，“是，人以国士相待，自能得国士之报。就算是重利轻义的商人，得这等信任，这等厚待，也自会倾心相报的。”  

　　“若只如此，他也只是个特立独行的商人。偏偏他又还是个狂士。”瑞王轻叹，“自他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下头人，自己倒头睡觉坐着收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之后，他便在我们赵国，最是山明水秀的河东郡济县城外浮云山下置了大量的田产，又修了华丽的庄园。他的园林之华美，除了不能逾制之外，竟不逊于我们的皇家花园了。他又选那年少秀美的僮仆丫环，授以笙歌戏文，整日作乐饮酒。他起高楼，会宾友，结交文人骚客，酒酣耳热之余，或斗诗斗文，或赏歌观舞，竟日欢娱，竟是不知人间何世。”  

　　陆泽微愕然道：“这倒是十分的狂士作派了，此人前后变化怎么这么大？”  

　　“这个问题也曾有许多人问过他。据说，他有时笑而不答，有时说，‘人生而有涯，当在有限的人生尝试不同的生活，才算不负此生。’而有的时候，他只是简单回答，‘我喜欢’三字便不再多说。” 

　　瑞王叹道，“这样的任性自在，竟也是旁人万万学不来的。他纵情山水之间，日夕与美酒佳人相伴，常称，此乐虽南面王不易。凡朋友去相访，必留连尽醉方止。倘遇着个声气相投之人，便是累旬累月，款待在家也是常事。他本来有钱，又性子豪迈，不但县中修桥铺路济贫扶弱之事，从来出手大方过人，便是有人难中来投，他也必慨然相助。他这等作派，已是大得人心，更兼此人，文武诗才俱佳，同人诗词唱和，一些诗作传出去，竟是多被唱颂不绝。不足一年，竟已是济县名人，满城文士佳客，士绅名流，皆愿与他往来。他便与骚人剑客、羽士高僧，谈禅理，论剑术，呼卢浮白，放浪山水。而家中侍儿都是秀美多才，善舞能歌之人，便连家养的戏班，也是一群极年少美丽的女儿家组成。”  

　　陆泽微不觉哈哈一笑：“这等享受，便是王爷，怕也不如了。”  

　　瑞王叹息一声：“据说他那座园林极盛之时，每日歌舞不绝，竟月欢娱，便是河水从那园旁流过，也带了脂粉醇酒之香。”  

　　陆泽微略摇摇头：“如此张扬行事，富贵大显，只怕终招奇祸。”  

　　“说得正是。那一年，正好是刘铭新任为济县县令。”  

　　“刘铭？就是那个性贪且酷，偏因为同国舅大人沾点亲带点故，送礼又送得勤，所以小错常犯，大错也有，但官偏偏总能越做越大的家伙。”陆泽微似笑非笑道。  

　　瑞王也为之展颜一笑：“新县令上任，照例，当地的仕绅富商，都要有所表现的，亲往拜访送礼。风劲节没去拜会，只把自己的礼单夹在众人的单子之间送了去。但他出手实在太大了，只一个见面接风之礼，就是五百两。这么大的手笔，自是让刘铭吓了一跳。又细细一打听，知道风劲节在当地的富名豪名，更是心动，便有意与他攀交情，多个大大的财源。奈何风劲节生性狂傲，竟是懒得应付这等官员。他出手钱多，不过是他性子大方，手头散漫罢了，倒绝没有攀附公门的意思。那刘铭几次三番示好，他都不加回应。数次递帖子去拜，他也总托病不见。刘铭本来就心胸极窄，几次三番受了冷遇，便暗自怀恨。”  

　　陆泽微笑笑：“以风劲节的富有招摇，便是没有得罪刘铭，他也必是要向风家动手索钱的。”  

　　“是啊，他一心一意，就想找风劲节的麻烦，偏风劲节在当地名望又高，产业又大，行善最多，作恶竟是一件没有，倒叫他颇为苦恼烦闷。过了足足三个月，他正好碰上一桩赌场斗殴竟至弄出人命的案子。把那死者的苦主叫上来一问，才知道，死者其实是风劲节的佃户，因好赌欠债，在赌场同逼债人动上了手，被众人联手打死。他便心意一动，令那苦主，指称是风劲节派人逼租，打死人命。然后命令衙役锁拿风劲节。”  

　　陆泽微淡然笑道，“树大招风，本当如此。风劲节行事，如此锋芒毕露，也是应有此祸。这一番蒙冤，怕是要大大花费一番的了。”  

　　瑞王忽地笑了起来。“说来，那风劲节蒙此不测之祸不算奇，奇的倒在他蒙冤之后的应对作派。若无此冤，他也遇不上卢东篱了。至今，济县中人还把风劲节的那一桩冤案，当作奇闻传唱。酒坊茶舍，但凡说起，风公子诗酒傲王侯，卢太守高名万古留这一段，不论听过多少回，众人也是断然听不够的。”  

　　他一边笑，一边在书房漫行几步，到了窗前，信手推开窗子，凝望窗外那无限的热闹繁华。

　　“那一天，风劲节那座园子，精美华丽，不逊于我这王府。那一天，风劲节也正值生辰大庆，园中贺客盈门，无数美貌少女，歌舞宴乐，热闹繁华处，怕也不比今日差到哪里去。而他的快乐逍遥，却是我远远比不得的。”  

　　陆泽微安静地望着他的好友，他的主君，看他脸上那不自觉浮起的怅然，眸中那淡淡的莫可名状的波动，然后，轻微地，不可察觉地略略蹙眉。  

　　而瑞王，只是凝望窗外，那如云的贺客，那高搭的戏楼，那永无尽止的丝竹管弦。许多年以前，千里之外的小小济县，是否也如今朝一般呢。  

　　那一天，如狼似虎的衙役们闯进了人间仙境的园林，美人惊避，醇酒翻污，而那个人……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第二章 认罪

　　衙役们冲进园子时风劲节已有些半醉了。他面前摆了一案美酒佳肴，自己拥美半坐半卧在软榻上，那一身雪白的锦衣，早已满是酒污脂痕，他却浑不着意，只半倚半靠着两个绮年玉貌的少女，说笑无忌。  

　　满园宾客，也都是酒酣耳热，欢畅无限。樽中美酒，身侧美人，眼前歌舞，耳内丝竹。这等神仙享乐之地，忽然冲进一堆虎狼之辈，铁链子抖得哗啦啦响。倾刻间吓得一众美女，纷散四避。  

　　风劲节身后两个美貌少女受此惊吓，也跳起来就往后跑，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体失去支持，扑通一声，重重跌下。因为喝多了，头有些晕，没能及时保持平衡，竟直接从软榻上滚跌到地上去。  

　　他也不气不恼，低笑两声，晃晃有些迷糊的脑子，双手支地，半撑起身子，脑袋才从前头的桌案上探起来，才发现，眼前的形势又是一变。  

　　刚刚那如狼似虎的十几个衙役，这会儿缩头缩脑，挤成一堆，正朝四下里赔笑脸呢。  

　　一众宾客，这么高的兴致被打断，谁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人人铁青着脸，矜持点的，只是冷脸自案前站起，冲动点的已经大步冲了出来，地位高的，已经开始拍桌子喝斥了。  

　　他风劲节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县里的举人，秀才，名流，仕绅，商会会长，县中大族长者，任何一个走出来，都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  

　　这班子小衙役还真不敢得罪，一下子看到全县的大人物除县令大人外，全聚在一起，人人怒目而视，以往捉拿犯人的气势，自是半点不剩，只得往四下里点头哈腰：“小人奉大人之命，前来提拿风劲节，冲撞了各位老爷，请……”  

　　“胡说。风公子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干犯律条？”  

　　“风公子素有善名，尔等休得冤枉好人。”  

　　捕头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遭了好几句抢白。  

　　更有人怒气冲冲，扑上前来，就要教训他们：“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东西！卑劣狠毒，财迷心窍，但凡有个机会，便以官家名义，压迫百姓，索要银两。我们往日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由着你们，可今儿，要是连风公子也敢盘剥……”  

　　眼看着这干衙役，躲也不是，退也不是，跑也不是，辩也不是，风劲节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诸位请少安毋躁。这事情既是冲我来的，不如让我问个明白吧。”  

　　他既发了话，旁人自不好再做什么，只好冷冷瞪了一众捕快一眼，这才退开一旁，口里犹自叫：“风公子不必忧虑，我等断不容任何人，冤辱公子的。”  

　　风劲节微微一笑，算是承情，一摇三晃地走到衙役们面前，一张嘴，先打一个酒嗝，一股子酒气直喷过去。  

　　当先站着的捕头，被熏得面红耳赤，一不敢避，二不敢叫，三不敢有任何不满，脸上拼命保持着绝对和善，绝对恭敬的笑容。  

　　“请问，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来拿我？”  

　　眼前这阵仗，哪个捕快还敢说，这次出的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所以可怜的捕头只好挤出笑脸：“风公子，我们这些当差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奉命行事，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案子，求风公子可怜则个，去公堂走走，让我们交差，便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了。”  

　　风劲节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们一会儿，那充满酒意的双眼，却偏偏给人一种清明得让人不敢正视的诡异感觉。  

　　不过一会，风劲节便微微一笑：“也罢，我便随你们走一趟。”说罢回了身，冲四下一揖：“今日不能让诸位尽兴，是劲节之罪，尚请恕罪。”  

　　众人纷纷还礼，有人尚不以为然：“风公子，何必理会这等人物，把他们赶回去，我等陪你去拜会县令大人，有什么误会说不清楚？”  

　　风劲节笑笑：“多谢诸位厚爱。然而律法在上，劲节一介草民，又怎可抗法不遵呢。”  

　　言毕回首，交待早已闻讯赶到一旁的管家：“我自到公堂去，无论有什么事，你们都不必大惊小怪。各地的生意早有一定之规，有我没我，生意是照做的。家里的产业、田地，你们照以前的方法管理便是。看好门户，理清帐目，善待下人。我就算人不在，家里的规矩却是改不得的。”  

　　管家应声不迭，宾客中却有人不以为然：“风公子太多虑了。能有什么大事，不过去转转，分说分说，至多半日便可回来了。”

　　风劲节但笑不语，只回头对一众捕快道：“走吧。”  

　　就这样，风劲节在自己的生辰宴上，被县里的捕快抓走了。  

　　当然，与其说是抓是押，不如说是十几个捕快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般护着他去县衙的。  

　　往日里，捕役们抓人，无不是大呼小叫，作威作福，被抓的人又哭又跪，又是塞银子，求他们多照应。可是这一次，不但连一文钱的好处都捞不到，还得赔足了小心，装足了笑脸，说是抓人，可连链子和刑具都不敢给人上。  

　　风劲节就这么被前呼后拥地带上公堂，不但身边的衙役如众星捧月，后头还跟了一堆县内名流，以壮声势。  

　　一早拉好架势准备给风劲节一个下马威的刘铭看到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形，气得鼻子都歪了。

　　一众衙役在大老爷极之难看的脸色下站好班位，齐呼堂威。只不过，这呼喝声此时此刻，究竟还有多少威慑力，就有待商榷了。  

　　风劲节双手反负在后，于堂前漫然向前走了几步，漫不经心地望了望跪在公堂一侧，正在哭泣不止的一个妇人以及她面前一具明显是因为被打而死的尸体。  

　　他的田产既多，佃户也众，自己又很久不管这些帐目上的是，所以倒也不知道这死掉的人是他自己的佃户。不过心中已隐隐知道这件突如其来的案子怕是同人命有关，不能轻了了。

　　刘铭见风劲节上得堂来，不但不下跪，倒似正眼也没看自己一下，更是动怒，把惊堂木一拍，沉着脸喝道：“风劲节，你逼债催租，打死人命，如今苦主已告上公堂，还有何话可说？”

　　仅闻此一言，风劲节心中已是明了，他连回头望一眼尸体都省了，不慌不忙上前两步，悠然笑道：“我当什么大事。便是定了罪，我不过给他赔命便是，大人你又何必这般大惊小怪，大动干戈。”  

　　刘铭冷笑：“你自恃家富，便不将国家律法放在眼里，公堂之上，犹敢无礼，需知国法二字，正为汝所设。堂下李氏，你丈夫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如实讲来，自有本县为你做主！”  

　　那妇人只是扑在丈夫尸体上痛哭，半晌不说话。  

　　刘铭这次连惊堂木都懒得拿了，用手狠狠一拍桌案，厉声喝道：“李氏。”  

　　那李氏猛然一颤，不敢抬头，只是呜咽着说：“是风公……风劲节害死了我丈夫。”  

　　刘铭冷着脸喝道：“你且慢慢讲来，不必害怕，万事有本县为你做主。”  

　　李氏颤抖着身子，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那天……”  

　　风劲节忽得发出一声长笑，纵兴飞扬，把个县衙前后，公堂内外，一众人等都慑住了。  

　　他目光淡淡一扫众人，轻描淡写道：“这等小事，大人何必问个不休。我就替大人省些力气吧。李氏的丈夫确是我亲自催租时逼打至死的。”  

这一句话说出来，公堂内外，尽皆惊骇。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 轻慢公堂

　　“风兄，你的酒还没醒吧。”  

　　“风公子，你喝多了。”  

　　“公子爷，这天大的事可开不得玩笑啊。”  

　　“大人，大人，我们公子他醉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公堂外，已是一片混乱喧闹。  

　　而公堂上，刘铭的嘴巴张开基本上已经合不上了。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风劲节：“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是我亲自打死的人啊。”风劲节依旧是轻淡无比地应了一声，回头看看同样目瞪口呆，连哭都忘了哭的李氏，漫然问：“你说是不是？”  

　　刘铭事先是教了李氏一套指证风劲节的说词，但李氏又是心慌，又是心虚，又是伤心，又是紧张，能不能有足够的胆色把话重说一遍，都还是问题呢。更何况，就算她胆子够大，也早紧张得十句里头最少忘了三句。  

　　此刻听风劲节这么一问，她心里本来就纷乱如麻，早忘了太爷吩咐的那些细节，只记得要给这人定罪，所以只会拼命点头：“是是是，就是这样。”  

　　风劲节悠然转眸看向刘铭，眼神里带着三分醉意，偏又有三分清明，透着三分讥嘲冷诮，却还有一分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我已经招认，又有苦主指认，大人不必再费心劳力，将供词拿来，我画押认罪即可。”  

　　刘铭直愣愣望着风劲节，脑子基本上已经不能思考了。这也不能怪他，遇上这种怪事，堂上堂下，除了风劲节外，只怕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正常思考问题的人了。  

　　所以，刘铭只能直着眼睛挥挥手。一旁记录的师爷，忙拿了供词走向风劲节。  

　　风劲节接过递过来的笔与供词，正要画押，堂外忠心耿耿的管家，总算回过神来，拼命大叫着往公堂上冲：“公子，使不得啊！公子，您快住手！”  

　　本来大伙全在发愣，他这一叫，倒把一群人叫醒了。衙役们纷纷动手，将总管拦在堂外，而刘铭也醒悟过来。见风劲节笔都提了起来，忙道：“慢。”  

　　风劲节手上一顿，抬眸微笑：“大人还有何指示？”  

　　看他这轻松样，哪里是给自己画足以致死的押，倒似来赴宴游乐一般。  

　　刘铭定定瞪着他，良久才道：“风劲节，你可知，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这可是开不得玩笑的。”  

　　风劲节朗声一笑：“大人，我也同样知道，破家县令，灭门令尹。我更知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说话间，他已是落笔如风。公堂外，有人长声惊呼，有人嘶声惨叫，公堂上，刘铭竟失态地站了起来。  

　　风劲节画过押，便信手抛开纸笔，悠然背负双手：“大人以为我应该怎么做呢？一上堂就大呼冤枉，连声叫屈吗？大人自然就可以拍那块木头，喊几声不动大刑，谅你不招的话。让我尝尝什么叫做人心似铁，王法如炉。而这位李氏，自是要好好地泣诉一番，我是如何命令恶奴，打死他丈夫的惨事。大人你当然便有足够的理由，派人捉拿铐掠我家的奴仆下人。为了防止恶奴挟带逃跑，为了搜拿躲避捉拿的犯人，想必是要搜查我家所有的产业，然后加以查封。这期间，巨额财富，有什么错漏缺失，想来都是歹人挟带，与县令大人决然无关的。而这期间，我的一切辩白，都只会是狡辩，只能换来更多的刑责。一切对我有利的证人与证据也会被说成是伪证。然后忠于我和为我不平的人不但要受这堂前非刑，怕也难逃事后刑责。当然，如果我有足够的诚意，足够的表示，青天大老爷，还是有可能为我洗脱冤情，平凡冤案的。不过，这必然是要我吃足苦头，出够血本之后，我说的是也不是啊，大人。”  

　　刘铭愕然忘着风劲节，眼神里的惊恐震怖已经不能掩饰，这是人还是妖魔？怎么可能身临此变，绝无慌张，还可以在转瞬间，料到他的一切打算，并将他的所有算计，全部封死。  

　　“我已经认罪，而且苦主也当堂证明，打死她丈夫的人是我。一切与旁人无关，案子已结，大人没有理由再对我动刑，也没有理由追究其他人。我只是打死人，并不是欠债，依律只需赔命便是。所以，我的产业，大人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动上一分。而杀人大案，杀头之罪，大人一介县令是处置不得的，必得上报有司，令刑部勾决，方可定案。事已至此，大人你如今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把我还押监中罢了。”  

　　风劲节悠悠然道：“总之呢，大人想要给我什么罪名，我都一一认下便是，大人想要我熬刑受辱，为人所制，受人胁迫，却是万万不能的。”  

　　刘铭不知是气是畏还是惊，全身颤抖起来。他费尽心血，也不过是为了狠狠折辱风劲节一番，然后再大大发一笔财。先查封风劲节的本地产业，以抓拿打人的家丁为由，到处搜查，明搜暗抢，然后再狠狠折磨风劲节一阵，令他吃苦之下，出大笔银子来买他高抬贵手。  

　　却不料，风劲节只简单一个认罪，就把他所有的打算全部打乱，辛苦做出这么一番戏来，看样子竟是连一文钱的好处也捞不到了。  

　　他脸色铁青，伸手指着风劲节：“你，你，你，你胡言乱语，诬蔑朝廷命官，真当本官，奈何你不得了？”  

　　“当然不是。你还是有一个理由可以找我麻烦的。”风劲节叹口气，“我身为布衣，见官不拜，公堂之上，说笑无忌，已是咆哮公堂之罪。按律，你可以对我用杖刑。”  

　　他摇摇头，有些无奈地再叹口气：“我又何尝愿意挨打。可是要我给你这样恶心的家伙，下跪磕头……”  

　　他伸手掩口，做个几欲作呕的姿势：“我还是情愿选挨打算了。”  

　　“你……”刘铭基本上已经是连骂都骂不出一个字了，脸色由青开始转白，伸手取了令签，用力掷下，“给我重重地打。”  

　　这一场审讯，震动了整个济县，从风劲节被押上公堂，沿路的百姓就纷纷聚了过来，直到风劲节被按在公堂之上杖责，整个公堂外，整条大街就已经挤满了百姓，而附近几条街，人还在不断聚拢。  

　　大老爷审问济县第一富豪，第一善人，这已经是小县城里的奇事了。  

　　而更奇的是，被审的人，一开始就自认死罪，而审人的反而气得半死。  

　　最不可思议的事在于，挨打的人，一边受刑，一边纵声大笑。而下令打人的人，却气得不停地发抖。  

　　直到风劲节受完八十大板，还被上了二十斤的手足重枷，由几个捕快半拖半扶地押到牢里去，依旧大笑不止。而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到后来，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根本没等用完刑，就自己转身，躲到后堂去了。  

　　待风劲节被押走，这一堂官司算是审完，满堂衙役居然还站着发呆，不知道要散。而满街观看的百姓，也无不咄咄称奇，人人震愕莫名。  

　　风家的下人，管家，早就打点清楚，飞快跟往牢房去了。  

　　而常与风劲节来往的县内仕绅名人们则都具了名帖，纷纷往拜刘铭，要为风劲节说话。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 入监

　　风劲节一关进牢房没多久，管家就把上下关节全部打通，进到牢房里去探望。 

　　见了面就忍不住老泪纵横，哭出声来：“我的公子爷啊……” 

　　其实风劲节关起来不到半柱香，拿了好处的狱卒就把他的刑具给打开了，也给他安排了一间极干净的牢房。虽说受了杖刑，但他身强力壮，而且以前在沙漠上经商，什么苦没吃过，为了防范沙盗，更是从小练武，真没把这伤当回事，所以表面上虽是阶下囚，其实状况不算差。 

　　他在公堂上可以进退随意，从容自在，如今被这么一个老人家扯住大哭，却哭得他头痛欲裂：“福伯，我好端端的，你用不着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 

　　可惜忠心而伤心的老仆人这个时候是不讲理的，完全不理主人家说什么，痛哭道：“我的公子爷啊，你这娇贵的身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都怪那个狗官……” 

　　风劲节听得猛打寒战，不是吧，才享了两年福，就把以前风里来沙里去，拼死拼活的苦日子给忘光了，娇贵？福伯，你今天才认识我，那两个字，何曾与我有半点干系。 

　　不过，这个时候就算是风劲节，也很识相地放弃和老人家讲道理的可能了，咬着牙，闷着气，忍忍忍，终于忍到福伯哭够了，骂够了，这才拭着泪说：“公子爷放心，这里上下我已经打点好了，断不至于让公子受了委屈就是。” 

　　话虽如此说，抬头看看，监牢里四下阴森森的景致，由不得老泪又开始往外涌：“我的公子爷啊，你平日里每天都要看最好的景色，现在却只能对着这几堵墙，你平日要换四五套京城郑庄记的王大师父亲手做的衣裳，现在却只能穿囚衣，你平日总是让最秀丽灵巧的丫头服侍，现在这里只有一堆长得凶神恶煞的狱卒，你平日······” 

　　风劲节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苦笑着打断他犹如长江之水，奔流不息的唠叨：“行了行了，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你不用担心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会很快适应的。” 

　　福伯再次拭着眼泪问：“公子还有什么需要，我立刻去办。” 

　　“别的也没什么，只是那上好的酒却是缺不得的，一定要给我送进来。” 

　　福伯责备道：“公子爷，你受了杖刑，现在那个狗官还想要害死你，你还喝什么酒？” 

　　风劲节笑道：“他爱干什么是他的事，难道因他要害我，我就不喝酒了？” 

　　福伯知道自家主子任性，也不好再劝，只得叹到：“也罢。想来各位乡绅都已经去求情了，我看公子没多久就能放出来，喝点酒也不是什么大事。” 

　　“福伯，事情没这么简单的。”风劲节淡淡笑道：“已经在堂上公审，罪名认定，就算想要翻案也有些麻烦。刘铭若是半点好处没拿，岂肯自打嘴巴，白白让我胜了这一场。” 

　　“那就给他些银子好了，反正这是身外物，公子素来是不放在眼里的。” 

　　风劲节微微一笑：“银子虽是身外物，但我却最恨有人威胁我。我不是送不起，我只是不爱送给他。” 

　　这回轮到可怜的福伯头疼了：“我的公子爷啊，事关性命，这可是任不得性，闹不得气的。”

　　风劲节笑道：“你放心，我岂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人。你替我修书省城和京师的分店掌柜，让他们调动库银，替我运动。能翻案固然是好，若翻不了，把案子拖着也行，再想个法子，把刘铭调离本县便是。” 

　　福伯点点头，记下来，却又忍不住说：“其实眼前的事，只要让刘铭一个人顺心平气便好，可要是依公子的意思，绕这么大的弯子来办事，只怕，那银子的花销······” 

　　风劲节不觉大笑起来：“福伯，你刚才还说银子是身外物，这么快就忘了。买他一个官，几万两我也花得起，买上十几个官，几十万两，我也没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花得痛快不痛快。” 

　　福伯也知道自己这位主子虽说和气好说话，但拿定的主意，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得了，只得叹道：“公子即一定要如此，那我只好照办，只是，这样一来，公子怕要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了。”

　　风劲节笑笑，摊摊手，耸耸肩：“我往日就说，人生而有限，当以有限的人生，尝试种种不同的生活。住住牢房，又何尝不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有趣的尝试呢？”

　　福伯不赞同地摇摇头，却也没再唠叨什么：“好，我回去就写信。公子放心，公子蒙难，我一定会管好家中大小事务，管束所有下人，绝不会出乱子的。还有那个李氏，我这就去把地收回来，把她给赶出去睡大街······” 

　　“不用。”风劲节忙道：“她也是被迫才做证的，她一个没见识的女人家，刚死了丈夫，家中没了顶梁柱，被县官大老爷一逼一吓，自是什么都依了。这事不能怪她，你别去为难她。对了，她家死了的壮劳力，照旧例，给她家发一笔治丧的银子，这三年的田租再减一半······” 

　　不等他说完，福伯已经叫了起来：“公子！” 

　　可是风劲节根本不给他继续唠叨的机会，只淡淡微笑，平静地说：“福伯，照我的意思办。” 

　　福伯跟着他时候久，一看他这种神情，这种语气，就知道，这时候说出的话，是打不得半点折扣的，咬咬牙，重重哼一声：“好，我照办，我不打她，不骂她，照公子的话，给银子，减租子，羞也羞死她。” 

　　看着老人明明不服气，却又不得不听话的样子，风劲节倒是肆意笑了起来。 

　　从这天开始，风劲节就被下到死囚牢里，但因银子打点足了，他是半点苦也没吃的。每天有好酒好菜送进来，沾了他的光，一众狱卒这段日子，又吃又拿，无不是满嘴流油，春风得意。 

　　而他的生意田产下人，因福伯管束得力，也没有半点混乱。 

　　乡绅们为风劲节多次向刘铭求情，要求重审，刘铭都强硬的拒绝了。 

　　虽然如此，但是没有人认为风劲节真会栽倒在这件事上。所以，他一落难，旧友新朋，无不来访，就是与他没什么交情的，也巴不得在这个时候，做做姿态，表表情义，同这个大富豪拉拉关系。 

　　于是，死囚牢每天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竟是堪比闹市。 

　　后来刘铭听到风声，听说狱卒收了好处，让人天天探视风劲节，心中大为不满，一日忽来袭击，搞一次县令大人巡狱，有意捉拿几个风劲节的下人，给他一点好看，也摆摆自己的威风。 

　　这一巡，还真是巡得颇有成效，他忽然出现，下令狱门关紧上锁，自己一间一间牢房巡过去，那些探视风劲节的人无处可躲，纷纷被捉了个正着。 

　　结果，一个是本县大举人，一个是本县商会会长，一个是本县大族，李家的族长，还有一个是因年迈而致仕的大乡绅。 

　　这样的身份，竟是谁也不好为难了。刘铭只得当作没事一般，又把人给放了，只是心头一口闷气难消，回头就把一干狱卒按倒了，人人打了二十大板。 

　　自那以后，狱卒们吃了苦头，再不敢像原来那样放纵风劲节的家人朋友，死囚牢不再让人随便进入，对风劲节的看守管束，也比以往严厉了许多。 

　　风劲节自己倒是安之若素，并不介意，就算到后来，连酒也不许送进来，他也没太过失望。 

　　他素来是个金屋暖帐住得，茅舍草棚睡得的性子，监中生活，虽说冷清，比起以前，在沙漠风暴中迷路，几天几夜没吃没喝的罪，现在，倒算是天堂了。 

　　他可以人在监中，却悠游自在，可是身为县太爷的刘铭，这段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风劲节派往各地负责经营的掌柜无不是人才俊杰，他们受风劲节知遇之恩，又得这等任他们放手行事的信任，无不在心中深深感佩。奈何风劲节平时什么也不缺，就是每年赚的钱，也从来是他们得六成，风劲节只分四成，所以，平日几乎找不到报答他的机会。如今得了福伯的传信，无不是绞尽脑汁，施出浑身解数来为他活动。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狱中

　　原本大家是倾力想要为风劲节翻案的。奈何，虽说银子风劲节有的是，但从来官官相护，就算贪爱他的银子，官员们行事，却从来不肯做绝，断不愿随意在官场上结仇的。再加上刘铭与国舅又沾亲带故，若非必要，谁也不愿意得罪那位妹妹正得宠的国舅爷。 

　　而且刘铭自己也发现递上去的卷宗别说送交邢部勾决，直接就在省城被扣住，即不批复，也不发还，更不往上递，整个案子就生生押着没下文，刘铭自己也知道不对劲，暗中一打听，知道风劲节的人都在大把洒银子，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但风劲节的分店生意遍布全国，刘铭的管区却不过一县，实在是无法阻碍风劲节手下人的活动，只能也倾其所有，上下奔走，不肯叫小小一个商人给扳倒。 

　　论财力他当然是比不得风劲节，但他在官场上的关系，却又是风劲节不能相比的，再加上他有个极大的靠山在后头，行事也便宜了不少，当官的谁能不给三分薄面呢。 

　　于是，整件事就僵在这里，相持不下。 

　　后来风劲节的手下，也知此事再拖，吃亏的是自家大老板，便不再谋求翻案，更不再去告刘铭，反而出银子替刘铭活动，没过多久，刘铭政绩出众，升职上调的公文就发到济州县。 

　　能升官当然是好事，可升官的原因，是仇人在暗中帮忙。这种事就太诡异了。刘铭拿着升迁令，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明白，只要自己一离任，下任的官员一到，风劲节肯定是大堆大堆的银子砸下去，天大的案子，怕也销得干干净净了。 

　　怕就怕，这一翻案，一重审，要给他找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罪责来追究。 

　　纵然不加追究，凭什么我一番心血，白白便宜了一大堆的官，我自个儿却一文银子没拿到。那个姓风的，若生来是个木头脑袋，不懂送钱的，也就罢了，明明灵活通透，该花的一概花得起，为什么在自己面前，却又吝啬至此呢？ 

　　他越想，越是不服气，越想，越是担心。又听到新任县令已在路上，很快就能到任，他更加是坐立难安，当即暗中下令，让衙役们在监中整死风劲节。 

　　话说，这监牢之中，自古以来，就有无数杀人不见血的法子，事后验尸绝对是什么也查不出来。要想让一个人，无声无息，死在监牢里，这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然而，刘铭没想到的是，在他忙于上下打点，和风劲节的手下周旋时，死囚牢里却又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 

　　自此当初刘铭责打众狱卒之后，对风劲节的优待便都渐渐取消了。 

　　别说是好酒好菜好服侍，就是单独一间干净牢房的待遇都没有了。好在大家收了风家不少钱，还不至于为难他就是，便是刑具，也只挑了最轻便的链子随便系在他手上装个样子。 

　　同风劲节住一个牢房的，是个极倒霉的小偷，也不知道是偷了五个还是六个馒头，被人抓住送官，这等没油水的案子，刘铭审都懒得审，直接让人打了四五十板子，就扔牢房里。 

　　正好近日牢房太挤，不够住人，就临时在死牢这边，占了点地方。 

　　这位倒霉的偷馒头贼棒疮发脓，痛不可当，躺在阴湿的狱中，呻吟不绝。 

　　偏偏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又何况身在死牢。正值这一天，牢头王大宝心情极度不佳，一整天虎着一张脸，满牢房上上下下，连狱卒带囚犯，呼吸也不敢大点声，偏这位霉星当头的小贼躺着呻吟个不停。 

　　王大宝越听越是烦，最后虎着脸走进牢房，把鞭子甩得啪啪响：“妈的，我叫你在这挺尸，我叫你在这里吵，妈的，早知道疼，你偷什么东西……” 

　　当时风劲节住在牢房里，闲得发慌，整天昏昏沉沉，睡了又睡，这个时候，正缩在墙角睡大觉呢，硬是给噼呖啪啦的鞭子声给吵醒了。 

　　睁眼一看，唉呀，真是不人道啊，大牢头冷着脸正站在面前狠命打人，挨打的那人一身刑伤，动弹不得，连呻吟都没有力气，随着一鞭鞭打下来，身体只能抽搐颤抖。 

　　风劲节微微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古以来，吃牢饭的狱卒压榨盘剥犯人，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但是他们欺辱犯人也不过是为了有利可图，并不是天生残暴。牢头打犯人，是常事，可是打这种穷得连馒头也要偷，根本不可能拿出钱来讨好狱卒的家伙，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就算牢头们脾气再不好，也不至于对一个刚受过大刑的人，就这么狠打狠揍啊。 

　　他轻轻叹口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非皆因强出头”，“一心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古来相传的老话，都是有道理的，可是…… 

　　他再重重叹口气，站起来，一把抓住挥到半空的鞭子，笑道：“王头，有什么事好说啊，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那王大宝一心打人，竟然也没注意那个身上带着铁链子，缩在另一个角落的有钱大老爷是怎么忽然跑到面前来的，只是沉着脸说：“风公子，我们从来不敢慢待你的，这闲事，你莫管。” 

　　风劲节笑笑，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王老，我是个管闲事的人吗？只不过，你这么一打，他这么一叫，我连觉都别想睡了，只得出面求个情，他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就大人大量，别和这等小人物计较了。” 

　　王大宝懒得理他，用力一扯，竟没能把鞭子从他手里扯出来，当即怒道：“风劲节，你真当这大牢是你家，由得你指东划西的？” 

　　这牢头，平时得足好处时，对风劲节也是笑脸相对的，今日却是天大的火气，猛力再一抽鞭，这次成功抽回，他顺手就一鞭甩过去：“闪开！” 

　　凭良心说，他没想打风劲节，只想把他赶开。 

　　凭良心说，风劲节要是不愿意，对方别说打人，就想在风劲节手里抽回半寸鞭子都没可能。

　　但风劲节偏偏没躲，那鞭子在他肩膀上啪地一声，留下一道血痕。 

　　王大宝为之一愣，挥在半空中的鞭子，就没往下再打第二回。 

　　其他狱卒，一看全急了，哗啦啦一下冲进来好几个，这几个拉着王大宝，口里连声说：“头儿，你消消气。” 

　　那几个，扶住风劲节就看他的伤。 

　　这牢里头上上下下，人人拿了风家大笔大笔的银子，虽说他们这些吃牢饭的，天长日久，耳濡目染，在道德良心方面，都没啥可以见人的地方，但还不至于过分恶毒，真把风劲节打伤了，心里多少还有点过意不去。 

　　真说起来，这些小人物，只要收了银子，就替你办事，就好好照顾你，也可以算得上另一种诚信，比之很多大人物大老爷来，没准还高尚不少呢。 

　　风劲节看大家紧张起来，索性也把脸皱作一团，神色痛楚，就差没嗷嗷呼痛了。 

　　看他这样子，大家越发有些不好意思，王大宝也拿过他不少好处，这时也觉有些心虚，不好再打人发作，只得愤愤然把鞭子一扔，转身走开了。 

　　其他狱卒，一边赶紧得给风劲节找药，一边低声唠叨埋怨：“风公子，你金尊玉贵的人物，何苦管这样的闲事，不过是个偷馒头的小贼，便打死了，也没有人替他出头的。这些天头儿心情正烦着呢，大家伙全躲得老远，就怕触着他的霉头，你又何苦在他气头上撞出来，讨这样的苦吃啊。” 

　　“我哪里是管闲事，只是被吵得睡不着觉，随便说一句罢了，哪里知道他这么大的火。”风劲节有些好奇地问，“你们王头最近是怎么了，整天黑着个脸，犯人们稍有个差错，都打个半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 谋害

　　“王头他娘病了都快一个月了，最初还当是小病，请医抓药，结果越治越严重，一直卧床不起，王头是这个寡妇娘吃尽苦头拉扯大的，现在还没能让老娘享点清福，就眼看着不行了，他心情能好得了吗？” 

　　“若真是这样，就该在家里守着亲娘，何苦到监里来，拿旁的人出气。” 

　　“要能守在家里，王头又何必跑来，弄得大家都不自在。最近县太爷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不高兴，整天板着脸，动则要打要罚，这风头上，谁敢躲在家里头不出来当差啊。王头心里难过，又牵挂老娘，脾气大点也是难免的，风公子，你就别去撞他的霉气了。” 

　　风劲节听得不免一晒，闹了半天，这始作俑者竟成了他自己了。若不是他的人给刘铭添乱，刘铭不会拿下头人出气，若不是王大宝怕刘铭，忍痛舍了生病的母亲不顾，咬着牙来当差，就不会拿别的人出气了。 

　　他笑笑道：“你们帮我个忙，请你们王头过来，就说我对医术也颇有研究，让他给我说说他娘生病的状况。” 

　　几个狱卒笑起来：“风公子，你别开玩笑了……” 

　　“我象是开玩笑吗？”风劲节笑道，“我真的懂医术啊。”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一起摇头：“风公子，你是一方富豪，不是走方郎中，这些闲话，可别乱说，王头心情非常差。他娘看了很多有名的大夫，银子不知花出去多少，一点好转都没有，这种事，你要拿来玩笑，他真能不管不顾，同你拼命的。” 

　　风劲节叹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众人：“我虽有钱，不代表我不会别的啊。你们不能因为我有钱就信不过我啊。” 

　　大家一起笑：“风公子，咱们不是信不过你，咱们这是为你好才劝你。” 

　　风劲节摸摸鼻子，似笑非笑道：“那如果我说，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百家学说，诗书文章。精通刀枪棍棒，诸般武艺，善医人之术，通治国之理，这些你们也都信得过？” 

　　狱卒们笑起来：“我们信，我们信，得了你这么多照顾。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们一样相信。” 

　　风劲节忍不住又叹一口气，是啊，谁会相信，他这个商人，基本上除了生儿子之外，就没啥不懂的东西了。 

　　任何人，第一世跑去做御医，第二世跟去当钦天监，第三世混个翰林院编修，第四第五世，直接出将入相去治国安邦，基本上，天文地理，马上马下的武艺，治国救人的本事，该学的，应该全学的差不多了。 

　　只是，这年头，真话说的多了，只会让人当成疯子，所以他最后的选择，只是一扬眉，一瞪眼：“我说各位，难道你们真打算让你们王头就这么一直凶神恶煞，压得你们也不敢喘口大气，反正大夫看了都没起色，何不就让我试一试呢，成了，大家都得解脱，败了，自然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与你们又有什么相干？” 

　　这等厉害关系一说，众人倒觉得有理了。现在王头这个样子，别说犯人们日子难过，就是他们，也觉得辛苦。反正事已至此，试试有什么不好，真要失败了，有风劲节在，也轮不到别人来顶罪。 

　　这般一想，自是有人去把那王大宝又扯又劝地拉了过来。 

　　王大宝初时，自然也是不信风劲节能治病的，但是被大家一劝，风劲节又敢拍胸脯保证，他也想到与其让母亲在家等死，不如就此试上一试。便细细地把症状，以及看过什么大夫，大夫们怎么说，用过什么药，用药之后的反应等诸般细节，一一说了。 

　　风劲节听后，思索一会儿，便开出了药方，又细细叮咛王大宝关于火候份量服食时间，以及日常照料的细节问题。 

　　本来王大宝对他就是将信将疑，又见那药方既没有什么特别名贵的药材，也没有什么十分罕见的药引，对风劲节的信心就更少了。 

　　他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照做的，而其他的狱卒们，谁也没对风劲节的医术抱太大希望。 

　　也因此，当第二天王大宝激动地冲进牢房，隔着牢门就给风劲节磕头时，所有人都感到莫名的惊愕。 

　　“风公子，你真是神医，只三剂药，我娘今早就能从床上坐起来，恢复了许多精神，求风公子你发慈悲，施妙手，让我娘能够康复吧。” 

　　这样一句话，说得众人皆感震惊，而风劲节则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神医从来不是神仙，虽说风劲节在医学上的知识，肯定可以拍胸膛自称当世第一，但不亲自去诊治病人，他也不敢说一定治得好。

　　病情的诊断，从来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谓拿根细线往人手上一系，凭此来诊断病情，所谓听人说一两句生病时的状况，就立下判断，这种治疗方法，在风劲节看来，其实不过是拿病人的性命来显示自己高超的医术罢了。 

　　很多病情，状况相似，但病因全然不同。医者若自持医术，不能常保警惕畏惧之心，终有连累病人的一日。 

　　由他人转述的病情，很难完全正确客观，要想对病人负责，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只是他人在牢中不便出去，王大宝也不可能把卧床不起的病危老人带到晦气的牢房来。 

　　他也是无奈才以自己的经验，斟酌着用不会伤身的药方来试探病情。今见王大宝这等反应，对于病情，他也才有了十分的把握。 

　　此时他一身轻松，不免笑道：“你放心，我能办到的，自然会尽力。” 

　　王大宝闻言，竟是连连给他磕了四五个响头。 

　　从来病去如抽丝，所谓神医一两副药，随意一次出手，就生死人而肉白骨，其实大多是志怪传奇在世人口耳相传间，越传越玄的神话罢了。 

　　王大宝的母亲照风劲节的方子调养治病。足足一个多月，这一月之间，风劲节也时时听取王大宝关于病情的说明，时常对治疗方式略作更动。 

　　但无论如何，一直百医无效的老人渐渐好转这个事实，让所有人对风劲节刮目相看。 

　　现在风劲节再洋洋得意，吹捧自己除了生小孩，什么都会。别的人就算不全信，但也不敢再摆出不以为然的姿态了。 

　　王大宝对犯人虽凶狠，对母亲却孝顺，对风劲节这么一感激，更是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什么铁链刑具，早就去了。找了间有窗子、可以晒太阳的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只让风劲节一个人住。也不顾让县令大人知道会倒霉，再次让风家可以送好酒好菜进牢房，甚至时不时还让风家派两个水灵灵俏丽丽的姑娘，来给风劲节弹琴唱曲，说笑解闷。 

　　倒是风劲节自己觉得不太妥，来过两次之后，便让她们不必再来。只是牢中日日无事，不好打发时光，便叫家里人，送了一堆又一堆的书进来。福伯又想起自家主子是个才子，没事也爱玩点风雅，便把那千金购得的名琴，异国买来的檀香，最上品的笔墨，玉石制的围棋，一股脑的全往牢房里送。 

　　别的狱卒们开始见着还觉得有些不妥，但一来收了风家不少钱，二来，牢头发了话，他们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再加上，风劲节为人又风趣亲切，平日也同他们说笑无忌。大家有什么事请教他，他一概都能帮忙。 

　　小李子家上下三代，几十年辛苦存了笔钱，正发愁不知道买地好，还是买铺子好，又或是自己做生意好。风劲节偶尔知道他的烦恼，随意点拨了几句，倒把满牢房的狱卒给点醒了。 

　　这位可是最能做生意的财神爷，谁家里有点闲钱，不知道怎么生钱，何不都去请教他。 

　　王大宝的娘治好了病，衙门里的差人，都知道风家大老板居然是位神医，谁有个三亲四戚，头疼脑热，一时治不好的病，都去问了。风劲节能帮就帮，也从不摆某些神医，不是疑难杂症绝对不治的架子。 

　　渐渐地，大家都觉得承了他的情，受了他的助，很多事，也就全睁只眼闭只眼的算了。 

　　风劲节在牢里看书，弹琴，有时还画点画，或是自己同自己下棋，他又觉得无聊，看哪个狱卒有空，或是稍稍表露出点兴趣，他便叫了人过来，教他下棋弹琴。 

　　吃牢饭的衙差们，虽说手里权力不小，但却是被上位者看不起的身份，做过差役的人，是不能考功名的，因此大部分狱卒也都是不读书识字的。 

　　今儿见到这么多书书画画，也不免眼直。 

　　风劲节见谁有兴趣，便会高高兴兴当一回夫子，教人读书写字，有时甚至教他们画画。 

　　阴森森一座死囚牢，倒是莫名的有了些风雅气息。 

　　愿学字，想学字的人，会很珍惜的捧着书不放，努力的写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 

　　只是想学着玩的人，也会把个琴弹得魔音穿耳，恐怖莫名，也亏得风劲节犹能含笑以对，仿佛耳朵分辨不了五音一般。 

　　他有时闲得无聊，拖了一帮衙役陪他下棋，一对一地下，往往是由对方摆让子，摆了一堆之后，他才慢吞吞放下第一枚棋子。有的时候，同时摆上七八个棋盘，他一个人和七八人飞一般地下棋，看起来是他以寡敌众，只可怜了一班正常来说，一辈子都和风雅扯不上关系的新棋手们，望着棋盘瞠目结舌，苦苦思索。 

　　当然，他的乐趣，也并不总是风雅的，偶尔也会和几个狱卒，蹲在一块，呼呼喝喝地掷骰子赌钱。 

　　总之呢，风劲节的坐牢生涯，是难得的自在逍遥。不但他自己过的好，便是整个死牢里的犯人们都跟着走运。 

　　风劲节说，牢房太潮湿，太脏，有害身体，不止是犯人吃苦，就是狱卒长年在这种环境中，也易生病。 

　　他是神医，他的话谁不当真？于是牢房被彻底打扫一番，原本的阴森，潮湿，到处的腐烂臭气和肥大的耗子，全都渐渐消失了。 

　　风劲节说，创口长久不治会引来苍蝇等脏东西，容易散病，而且别人的呻吟惨叫也会让他被吵得睡不着觉。 

　　于是，受过刑的犯人们，哪怕拿不出什么好处费，狱卒们也会安排大夫替他们看诊，给他们的刑伤做一些最基本的处理。 

　　这一切变化基本上，衙门里当差的全都清楚，只是上上下下，全都拼死力瞒着那正忙着往上头使劲，以便和风劲节较量的刘铭。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日之后，县令要高升了，有新的太爷要来上任了，这个好消息很快传了开去。王大宝喜气洋洋找风劲节道喜：“风公子，大喜大喜，就快脱出牢笼了。” 

　　风劲节刚喝了点酒，懒洋洋在太阳下头打瞌睡，闻言只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怎么，咱们的父母官终于要高升了？” 

　　王大宝一怔：“公子知道？” 

　　“这事我一直知道，我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风劲节懒懒地打个呵欠。 

　　“那公子怎么不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当官的来来去去的，于我也不过就是银子倒霉罢了。”他耸耸肩，忽地微微一笑，“再说，咱们大老爷，也未必能容我安安乐乐，等到新官上任。” 

　　王大宝一愣：“新任太爷这两天就到了，还能由得他胡作……”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一迭声喊：“王头，不好了，不好了……”随着话声，一个狱卒飞一般的跑了来。 

　　“出什么天大的事了？”王大宝不满的道，“值得你这样一惊一乍。” 

　　那狱卒大口喘着气，看看王大宝又看看风劲节，再往四周扫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老爷，他，他……他要害风公子的性命……刚才他派了总管过来，让我们准备准备，晚上，要让公子爷背土袋。”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 非刑

　　所谓背土袋其实是监狱里最常见的一种杀人方法。 

　　心善点的狱卒会把犯人灌醉，心狠点的则直接把犯人绑起来，然后拿装满泥土的袋子压在犯人身上，一般来说，一夜就能把人压断气，而且事后是验不出伤来的。 

　　在阴冷的监狱里，自古以来，便是杀人如草不闻声。这等非刑戮人，既是常事，也是惯例，在官场上混久了的人都清楚。 

　　所以，刘铭也没当什么大事，派管家来，循例知会一声，让差役们做好准备，晚上动手。 

　　一般来说，听了县太爷这样的吩咐，狱卒们都会听令行事的。本来这黑不见天日的监牢里，肮脏事多着呢，你要看不顺眼，就别吃这行饭。再说，替县太爷办了大事，事后，县太爷也必不会亏待的。 

　　但这次情形就不同了。别说上上下下，所有的狱卒都在风劲节身上拿了太多的好处，仅就感情上来说，同风劲节也处得如同朋友一般。这个狠手，是实在难下的。 

　　也就怪不得王大宝一听了这话，立时黑了脸，愤愤地低骂：“那个老杀才……” 

　　其他人虽然没明着骂出来，但那脸色，表情，也就差不多了。 

　　大家都喜欢风劲节，不止是因为风劲节给银子大方，也不止是因为风劲节能帮上他们很多忙，更多是因为，风劲节对待他们的态度是他们从未感受到的。 

　　既不似当官的高高在上，不屑却也离不开他们。也不像小民们，低低于下，仇视却又不得不讨好他们。 

　　既没有士子名流门的高傲冷漠看不起，也没有富商巨贾的骄横自大，以为花了两个钱，便可以当祖宗。 

　　风劲节待他们的态度平淡从容却也不失亲切，同他们说笑，与他们玩乐。不计较身份，不在乎地位，不理会处境。这种全然的平等相待，是大部分衙差们自吃这行饭之后，就再没有感受过的亲切和自在。 

　　也因此，在每个人心中，都再不能只把风劲节单纯当一个有油水的犯人。要把这个昨天还同他们喝酒说笑，今早还在笑着为他们讲传奇故事的人生生弄死，却让人心里一下子揪了起来。 

　　王大宝的脸黑一会，青一会，良久才道：“公子放心，我们必不会加害于你，只往上报照规矩办成了。拖到他卸任了，也就没事了。” 

　　还不等风劲节答话，旁边来报信的狱卒便道：“恐怕不成啊，管家说了，晚上他亲自来看着动手。” 

　　几个狱卒相顾失色，风劲节却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又去给自家倒酒。 

　　王大宝气急败坏：“都这个时候了，风公子，你怎么还喝酒？” 

　　风劲节对于好好一个又凶又横的牢头，居然会用和他家那位福伯一样的口气说话，感到非常之惊奇，不觉笑道：“背就背吧，以前在沙漠上做生意时，多重的货我都背过呢，先喝醉了，背的时候就不会太难受了。” 

　　王大宝铁青了脸，一把将那整壶的酒给掀飞了，咬牙道：“要不，我们想个法子放你出去……” 

　　风劲节一时抢救不及，很惋惜的望着那一壶子糟蹋了的美酒，正郁闷着呢，忽听到这话，微微动容，抬头看他一眼，这才一笑：“怎么放？明着放？你们不要命了？暗着放？或是在牢里头放把火，就说人都烧死了？那你们也一样脱不了干系。他就算要卸任了，一天是县太爷，就一天把你们管得死死的，一个不顺心，几十板子打下来，能把人打残了。你们就别为我担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放心我死不了。” 

　　所有人都用悲痛的眼神望着他，可见他的话基本上是没有谁认真听进去了。 

　　风劲节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了几百遍了，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医人，会治国，知诗书，善武艺，哪那么容易死了……” 

　　对于风大公子的自吹自擂是没有什么人还有心情去听了。不过，在苦思之下，别无良计之后，也就没有人再阻拦他喝酒，反倒去给他拿最好的酒菜，只是人人表情沉重而肃穆，可见心里头是把这当成断头酒了。 

　　当刘铭的心腹管家，半夜里来到狱中时，风劲节早就醉得晕晕沉沉，人事不知了。 

　　管家倒也不奇怪，一般要让人背土袋，常会故意灌醉犯人的。所以他也只当这是狱卒们事先做好的准备之一，便令腾出一间用砖单独隔开的牢房，开始办事。

　　风劲节是大醉沉沉，不知身外之事，由着人平放在地上，直接往他身上压土袋。 

　　管家对于狱卒们办事，拖拖拉拉极不满意，一个土袋，搬了半天，好容易搬过来，里头的土居然少得只怕连个小孩也压不死。 

　　妈的，一大早就来传过话了，叫他们准备好，就是这么准备的吗？ 

　　在他愤怒的低声斥骂中，狱卒们不得不回过头去再弄土，偏又那么巧，填土的铲子居然又坏了。 

　　管家气得暴跳起来，怒喝声声：“铲不了你们就给我用手搬。” 

　　总之在一连串的意外拖延之后，等到大半夜，一个大大的土袋才终于完工。管家虽然气得够呛，但狱卒们也无法再拖时间，只得把土袋整个压在风劲节身上。 

　　管家怕他们办事再不用心，走近过来，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便是想动点手脚也自不能。 

　　眼看着压实了，管家略略放心，安然坐到桌前，一碟花生米就着小酒，慢吞吞地吃着，其他人心如火焚，却也无可奈何。 

　　无比漫长的几个时辰过去了，天光已是大亮，管家这才走近过来，蹲下来，探手试了试风劲节的鼻息。这一试果然是声息全无，这么重的土袋，在身上压了这么长时间，生生压死，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管家松了口气，放下心头大石，这才站起来吩咐：“隔两天，等太爷离任了，再把他的死讯传出去，就说是染了急病。” 

　　狱卒们沉默着低头，都不出声，哪当是默应。 

　　管家也自不理，只当自己办成一桩大事，高高兴兴地离开，心里头还盘算着，见了老爷，要好好告这帮子人一状，办事实在太过拖拉无用了。 

　　一众狱卒恭敬地送出牢门，等他一走远，立刻飞一般往回跑。 

　　王大宝跑得最快，直冲在最前头，虽说心里知道不太可能，却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只盼着及时把土袋搬开，能把人救得出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那间单独的牢房，刚把牢门拉开，眼就飞快地瞪到最大。 

　　那需要三四个狱卒合力才能抬起来的大土袋子，被一只手漫不经心，轻如无物地掀了开，风劲节慢吞吞站起来，活动着筋骨：“压了一夜，骨头都僵了。” 

　　王大宝直着眼睛瞪着风劲节，嘴巴张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在他身后，脚步声轰然传来，其他狱卒也都相继赶来，于是，哗啦啦就掉了一地下巴。 

　　风劲节晃晃脑袋扭扭腰，活动完身子一抬头，看到若干张呆若木鸡的脸，不觉一笑：“你们怎么了……” 

　　王大宝颤抖着抬手指着他：“你……你，你，我……我……” 

　　“什么你你我我的，放心，我是人，不是鬼。”风劲节笑着走近，把手伸过去，“不信摸摸，热的呢。” 

　　王大宝至此才有点回魂了：“你，你，你怎么没事……” 

　　风劲节叹着气摇头：“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能医人，会治国，知诗书，善武艺，这世上该会的我全会了，这天大的本事，当然不是这么容易死的了，怎么你们就是记不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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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好几个读者问及风劲节的论文题目是什么，也有读者不停的翻旧文想找出来。其实风劲节的论文题在前文中并没有提到，所以，也就不用去翻前文了。 

　　他的论题在后文中，会慢慢说明的。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 梦想

　　大伙儿愣愣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直着眼再瞧瞧风劲节，不知是谁第一个大笑出声，不知是谁第一个大声欢呼，又不知是谁领着头大喊：“风公子，我今儿算是开眼界了，你可真是神仙也似的人了。” 

　　风劲节眼神里带点淡淡的笑意：“如果我说，和很多人相比，我真的可以算是神仙，你们信不信。” 

　　“信啊，当然信。”这一次不是敷衍说笑，却是信心十足的欢呼了。 

　　大家哈哈笑着，赶着把桌子收拾一下，管家喝的酒，吃的花生一概倒掉，自有人快手快脚，把风劲节家里送来的美酒摆上桌，又有人自动自发地出门去买一大清早，最新鲜的酒菜。 

　　大家便坐到一处，喝酒庆祝起来。

　　席间说笑之余，王大宝忍不住发问：“风公子，我不明白，你这样天大的本事，什么地方关得住你，几个差人又怎么拿得住你，你怎么会……” 

　　风劲节不等他说完就微笑着摇摇头，淡淡道：“你可知道我的在本县的田产商铺共有多少，又有多少佃户伙计全靠我的生意田地才能安身活命养家糊口。而在全国之内我又有多少商铺，多少生意，有多少人的生计系在我的身上。要拒捕，自然是容易的。我便是看谁不顺眼，想要他的性命，也不过信手间事罢了。但是，那之后呢？我可以轻身一走，天下无人能奈我何。但我的伙计，我所提拔的各地掌柜，跟了我许多年的管家下人，还有那么多靠替我做份工讨生活的人，他们怎么办？我所亲近的人，将被拘役铐问我的下落，我的产业将被封押收公，无数人会生活无着。这一切，是我可以凭一个人的勇武之力来改变的吗？就算我天大的本事，不但自己能走得脱，还能把一堆人都带走，甚至有办法把财产全部移走。但是，那又如何呢？所有人要改名换姓，偷偷摸摸，提心吊胆，草木皆惊地过日子。这是帮他们还是害他们？就算我本领通天，不怕官府追杀，可是，又有什么必要放弃眼前的安逸富贵，去一辈子和官府玩你追我跑的游戏。” 

　　众皆沉默，良久。王大宝才轻轻道：“话虽如此。但风公子你现在身陷囚笼，还是太委屈了。” 

　　“委屈？”风劲节笑笑，唇边忽然掠起一丝不知是淡漠还是落漠的笑意道：“很久以前，有一个姓郭的侠客，他名动公爵，结交满天下。他门下弟子众多，无数人敬仰他，而他的武艺，据说也是当世少有。他的事业做得轰轰烈烈，时人称他当世游侠第一人。然而，有一天皇帝要处理地方上的豪强，当地地官员只随便奏一本说明他的情况，于是一道命令，便是倾天基业也化为乌有。他满门子弟，被地方官如猪狗一般强行驱赶，离家别乡，迁往异地。他的子侄在途中不忍受辱，奋而斩杀了地方官，他也只得流亡异乡。这一方名侠，过了很多年流亡的岁月，因他的侠名义名，很多人为了掩护他，甘心替他去死。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最终他仍然被抓，经过审讯之后，他整个家族都遭到了诛杀。” 
  
　　大家只是静静地听，没有人再说话。而风劲节只是轻轻笑笑，慢慢饮尽一杯酒，眼神忽得有些悠远起来了：“我还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传奇的侠客，年少时英雄了得，会遍天下豪杰，交结黑白两道，武林中听到他的名字，多有赞誉之声。他少年意气之时，也曾杀贪官污吏，也曾劫不义之财，也曾轰轰烈烈，做下惊天的名声。后来他年纪大了，倦了，便娶妻生子，买下田庄地产，做了一方富家翁。平日在县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道上的混混，官府的衙役都给他面子。可是，只要县里一出什么大案，便一定要往他身上追查纠办。若是上面要有什么大官到县城来，或是县城要办什么大庆典，又或是有什么肃清江湖顽匪，民间流寇，禁止私设香堂，纠帮结派的大行动，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先把他锁拿到监中去，以便看管，以防有变。他也曾笑傲自在，可如今已有妻有子，有偌大家业。他也可甩手一走，奈何远亲旧友，又如何都能陪他一起去四方流离，只得忍辱罢了。后来他渐渐老了，不堪动则受囚禁之苦，他的儿孙们，只得甘词厚礼，四处恳求官员……”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看看众人的神色，便没有再把这个故事讲下去，只是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个人的力量，从来是有限的。个人的英雄，再了不起，又能如何呢。我们可以嘲笑国主昏庸，官员无能，然而，当这看似软弱的国家政权，一旦运作起来，一个人，是不可能抵抗得了的。若是坚持自行其事，要么是象那位名侠，不但自己死于非命，还连累所有亲人。要么，就是象那年迈的老人，在现实面前，低下也曾经少年英豪，骄傲不羁的头颅。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我做得更加灵活一点罢了，我不会去以个人的力量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而只是在游戏规则之内，尽力保护自己。”

　　酒桌上忽然安静地出奇，不知是谁，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很多故事里的英雄不是这样的……” 

　　风劲节微笑，笑意里带些许的暖意，却也有些许的悲凉：“在我们千百年的传说中，曾有无数英雄豪杰，做过许多传奇事迹。我们常常会误以为，一个人就能挑战整个世界的规则和制度，在这样的英雄面前，帝王将相，当真如粪土一般，由着他们要打要杀要骂要劫。然而，有哪一个英雄的故事，是有始有终，为我们讲述到最后的。那些传说中的人，从来在功成名就，正当盛年时，便拥美退隐。于是，我们便也相信，从此以后，他们过的，便是神仙般的岁月。有谁去问过，之后怎么样？当他们年纪越来越大，当他们的儿女一个个出生，当他们在世上的牵绊越来越多，当他们的豪情被生活的温情所取代地时候，曾经有过的恩怨，曾经有过的旧债，就不存在了吗？当仇人找上门来时，当官府追查旧案时，当朝廷仍要追拿通缉时，他们又能够怎么办？拖儿带女，搂着妻子一起逃亡？又或是一家人跳出来造反。再说，他们吃什么，穿什么，他们的日常开销以什么来支应，他们那些一掷千金地豪举靠什么来办到？当一时的英雄容易，当一世的英雄太难。做侠盗很逍遥，杀贪官很畅快，可杀过之后，盗完之后呢，若是一生不暴露本来面目倒罢了，真要让人知道了他是谁，还真能象所有故事里那样，带着美丽的妻子退出江湖，飘逸自在，一世畅快吗？” 

　　他的眼神悠远，望向前方却又似穿过重重墙壁，看往无数时间空间之外的某一个方向：“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过这样任侠自在，英豪出众的人物吧。却也正是因为，他们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要求，所以早就绝迹于史册里传说中了。其实后世武人，出路也不过几条罢了，不是沦为权贵的走卒打手，便是替官员护卫办差，最自在的所谓称霸一方的豪强，其实也必须讨好勾结官府，才能真正站稳脚根。” 

　　他信口道来，闲闲无事一般，旁人听了却是一片黯然。风劲节往四下一看，见人人神色黯淡，不觉笑道：“你们怎么了，本来高高兴兴的，一同你们说故事，就全把脸板起来了。” 

　　王大宝勉力笑笑：“没什么，只是听了风公子这么一说，这世上，倒似没有真正地传奇英雄了。那些个话本传说，还有宝得楼那说书的常讲的故事，倒全成了假话，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些不自在。” 

　　风劲节失笑：“你们有什么不高兴的？你们是捕快，是衙役，是狱卒。那些故事要是真的，那些英雄人物，要真的存在，你们的日子不就难过了吗？” 

　　大家干笑两声，算做附合，但谁的脸色都没变好。又有一人，小小声地说：“我们虽是差役，也还是希望，这个世上，有英雄，有传奇的，哪怕……” 

　　哪怕，那些美好的传奇中，英雄总是会在杀贪官劫巨富时，连带着把差役们打个半死。 

　　哪怕，在那些动人的故事里，狱卒们的形象，从来不曾好过。 
  
　　但是，仍然会希望的啊。 

　　风劲节低下头，静静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 

　　是啊，人的心里，总是向往着美好，向往着英雄的。幼时，必要听着父母在床前讲述那些英雄的传奇，才肯入睡，梦里，总会见到正义战胜邪恶，才觉欣然。 

　　年纪渐长了，才知道好人坏人不是额上刻着字的，才知道，原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是说来给小孩听的。却依然会愿意，一壶小酒，几碟菜，坐在酒楼上，听那说书人，去讲那一段又一段，传奇的英雄事迹。 

　　虽然发现，是与非其实是分不清的，虽然已经开始变成传说中英雄专门教训的坏蛋，虽然可以渐渐铁硬心肠地虐打囚犯，虽然可以面不改色地敲诈银钱，然后，回到家，在孩子床头讲的，依然是美好的英雄传奇，依然是正义战胜了邪恶。 

　　人的心中，都会有梦，即使已不再相信正义，却还在梦中，期盼着英雄。

　　然而，那些曾经有英风侠烈，那些真正的轻淡生死，那些不羁的笑傲王候，那些曾经存在的一切美好，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就因为不合时宜而湮没于风烟之间，毁灭于上位者的意愿之下了。 

　　任何稳定强大的政权，都不会允许这种游离于权利者制定的规则之外的存在。在原本的那条历史线上，从武帝大诸天下游侠之后，史册历历，无数掌故传奇之中，又何曾再见真正的侠影。 

　　红线聂隐，精精空空，何等神奇人物，也不过是权贵的刺客护卫。 

　　再那之后，施公案包公案的若干传说中，英雄最好的归宿，无非是在某个清官身边，当个护卫。那些飞扬不羁，自在雄奇，天地不能束，王候不能拘的人物，只存在于历史的残章中了。 

　　而在这条平行的历史线中又如何呢？天下门派林立，黑白两道无数人，也不过是在大大小小的规则中驯服地生存罢了。 

　　当今的乱世，使这些武人们，有了更多的自由，可以大量发展民间势力，以求更好的权势荣耀，更多的晋身之阶，或是被权贵，被君王看中招揽，或是借与官商勾结之力，而成一方之豪。然而这其中，又有几个人，可以挺身对抗整个国家的力量与规则，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无所顾忌，不受羁绊地走自己想走的路。 

　　便是那魔教，何等风光，何等强大。势力甚至渗透到诸个国家，最后的沦落，其实不在于江湖各派的打压，更在于，各国朝廷的肃清。 

　　对抗整个世界的默认规则，太过辛苦，太过疲惫了。当年的魔教，尚且一次次留下尸山血海，最后退守一隅，他区区一个民间富家翁，有什么必要去硬扛呢？ 

　　在规则之内灵活地折折腰，即不太委屈了自己，也让所有人都有退路，都能好好生活，这样，有什么不好？ 

　　那么，为什么，在这一刻，连他的心都有些落寞了。 

　　难道，象他这样的怪物，其实也会渴盼一些不实际的梦想吗？ 

　　难道，纵然明知所有的传说，仅仅只是传说，无数的故事，其实不过是世人编出来骗自己的，但心中，依然有梦，依然会盼望，会期待。 

　　原来，即使已经知道了这世界的真实，却依然在心里，天真地期待着一些不切实际的美好。 

　　原来，其实……每一个人，在内心的最深处，都会有这样的天真，这样的渴盼。 

　　于是，那些美好的，传奇的，动人的故事，才会无数次重复，由无数人讲述，无数人倾听，于是，又会有很多新的，美好的故事，慢慢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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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贴得晚了一天，是因为写的时候心情很乱。想法很乱，写写删删，总觉难以理清。 

　　这一章与其说是情节的过渡，不如说是想要表达一些长久以来的思考，发一些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概叹吧。 

　　又或是，在看了无数武侠作品之后，再对看历史记录，以及古代的侠义小说，传奇掌故之后，渐渐在心中生起的一种遗憾和悲凉吧。 

　　一直觉得，真正的侠者，或者只存在于纷繁的战国之中吧。 

　　很敬佩墨者，兼爱，非攻，扶弱，清贫自守，助人而无所求，明知不合时宜，明知选了这条路会有多么艰苦，多么绝望，却是义所当为者，虽死必为。 

　　自汉以后的记载中，几乎已经很难看到，真正的浪漫豪迈传奇的英雄故事，真正很难看到侠的身影了。 

　　那些记述强大武人的故事中，武人的身份，大多只是权贵者的属下，或讲述他们因为武功高明而成为权贵者属下，从此一步登天的故事。 

　　又或是施公案等公案小说里，忠心谦卑的护卫。 

　　便是很多后世演绎，美化的所谓义士，造反，起义等等故事里，那些主角们在当时，也绝不是为了广大百姓为了天下万民，这样美好的理由，而举起替天行道的旗子。其实大部份为的，不过是，要想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又或是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 

　　而在大多数故事中，武者，江湖人，甚至一些起义造反的英雄，在面对当时的律法，官府，以及整个社会的种种规则时，大部份的时候，采取的，也都是驯服，顺从，或仅在小范围内挣扎对抗的态度罢了。 

　　于是，在看过很多古代记录，小说之后，再翻看到自梁羽生金庸以来的武侠作品，看到那些传奇的英雄们，来去无踪，笑傲王候，看他们一人对万军，看他们取贪官之首如儿戏，看他们出入皇宫，割皇帝的头发，于是，微笑，畅快，开心，然而，还要加上一点点，小小的，怅然了。 

　　所以，还是忍不住用文字，把这种情怀渲泻了出来，也期盼着读者能够原谅我的任性和情不自禁。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 卢东篱

　　风劲节背了一夜土袋却没有死的事，监牢里头，上上下下，瞒得滴水不漏。一心只想拖过这两天，等到新官上任再说。 

　　正巧刘铭也不想在自己的离任之前让外人知道风劲节死了，所以下令瞒丧不报，再加上眼看着接任的官就要到了，他整天就忙着打点行装，收拾财物，处理公文账目，确保能把一切违法不端的把柄全给清除了。 

　　因此风劲节的事，他也只听管家回报，便放下了心，没有在意。只让人赏了一干狱卒又一再派人叮咛不可泄漏消息，就当放下心中巨石，从此不再过问此事了。 

　　两天之后，新任的县官到了。 

　　前后两任的大老爷彼此见过礼，交接过公文，刘铭便急急离开济县，赴任去了。 

　　刘铭知道自己为官颇为苛虐，因风劲节之事又得罪了满城的缙绅，必不会有百姓惋惜苦留的。便私下出钱，雇了一帮流民，装作民间长者，一路送行，抱靴卧辙，百般不舍。又送上万民伞若干把，他视若珍宝一般，抱在怀中，打算带着赴任。 

　　这样一来，走得漂亮好看，将来把此事传扬，又是一个升官发财的资本。 

　　满县上下，都被刘大老爷这一番做作给弄得目瞪口呆，不得不佩服世间真有人脸皮厚至如此境地。

　　便是新任的县太爷在送行之时，发觉这些所谓的民间德高望重的长者，人人破绽百出，恍然大悟之下，也不觉摇头微笑。 

　　而衙门里上下的差役此时则已经开始忙着互相打听，新任的太爷为人如何，性情怎样，喜好什么，厌恶何物。 

　　从来都是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要把每一任大老爷都伺候舒服了，可不是容易的事。 

　　一时间，县衙里上上下下，所有人见面说的话题，都离不开新任的大老爷。 

　　“李头，这新老爷怎么样啊？” 

　　“刚上任，看不太出来。不过，人好像挺和气的，也没什么架子。” 

　　“我倒觉得他很年轻，长得也不错啊，让人看着就舒服。” 

　　“那是大老爷，不是戏台上的角，管他长相不长相，最重要是好伺候。” 

　　“说起来，他的行装真是简单，只两个箱子就没了。没带家眷倒罢了，连下人也没有，听说跟在他身边帮忙的，不过是一个跟着他读书的族弟。没准他还是个清官呢。” 

　　“清官？开什么玩笑，除了宝得楼说书先生的嘴里头，宏运戏楼每天演的戏文里，哪还能见找清官。” 

　　“是啊，缙绅商会的宴席他不也是去了吗，照老规矩送的礼，他不也是一文不少的收了吗？清官？这年头哪还有清官？” 

　　“说的也是，听说他本来是个大官，后来犯了事才被贬到这小地方的，要是个清官，哪能犯事啊。” 

　　“他是被贬的吗？这可看不出来，脸上总是带着笑，一点失意的样子也不见啊。” 

　　“是啊是啊，你这消息可靠吗？” 

　　“这个，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总之，关于新任县太爷的种种传闻议论，一时间竟是数之不清。 

　　而被所有人关注的济县新任知县卢东篱，却是根本没空在意别人对他的议论。 

　　他上任的第一天，忙完了交接事宜，便亲自送刘铭离任，第二天费了大半天时间，应酬本县缙绅名流，回了衙门也不休息，就直接翻看公文，清查档册。 

　　一查之下，也不由对刘铭任职一方的所作所为，颇为佩服。 

　　这位县太爷在任期间，十分之勤政。特别是在处理官司方面，勤快得出奇。翻看案卷就会知道，济县的案子发生之频率远远超过普通县城。而县太爷审案之勤劳用心，也足以让其他的官员自惭。 

　　看文档中，甚至有一天之内连审五六个案子的纪录，真是了不起啊。 

　　只不过，十分奇怪，为什么这样勤政的大老爷在任，积压未经处理的案件依然堆积如山呢。 

　　翻看文书，所有处理过的案子，几乎都和有钱人相关，难道这一个县的有钱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犯案违法吗？ 

　　不过，最后审理的结果，一个个有钱人又大多无罪释放，一切纯属冤情。 

　　而堆积未判的则多是贫家案件，或是街上偷个馒头，或是家无余财的贫汉斗殴，或是因穷苦，欠租而被东家告到官中来的穷人。总之是和大笔钱财扯不上边的官司案件，一概不审不判不管不问，全堆在一边。

　　这种做法，直接造成长久以来，济县的监牢有进无出。因为没有空余地方，连死牢里都住满了小偷小摸的小贼。 

　　当然，县太爷的工作，绝不像戏文里演的那样，整日游手好闲，只要等着别人敲鼓告状。相比处理案件，整个县城以及治下五乡十一村的民生，才是做一方父母官最重要的事。 

　　然而，自己那位前任，在任职内，好像除了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地催捐催税之外，就再没有干过别的什么正经事了。 

　　该敬佩这一方小小县令为国库的充盈作出的贡献吗？ 

　　不过，赵国的捐税一向并不重，又何至于让一方知县，这般全心全意，全力全情地勤政催捐呢？ 

　　卢东篱微微叹息着，勉强自己暂时不要多想那些催来的钱的去向到底是不是国库这个问题，只是继续翻看案卷。 

　　当风劲节三个字映入眼帘时，他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忽得低低咦了一声，原来刘大老爷的监牢里，到底还是关着一个有钱人的。原来，这如山的案子里，终于有一位有钱人，没有脱罪，没有在事后证明有冤情啊？ 

　　他微微一笑，继续往下翻看，眉宇便又渐渐皱往一处。 

　　虽说地主催租，欺压佃户致死之事，各地都时常发生，但多是令下人行之，风劲节即是富甲全县，又何止于亲自催租，亲手打死佃户？ 

　　原告口供过于简单，风劲节如何行凶，怎样打死人命，全无说明。 

　　公堂纪录更极为奇怪，似乎并未经过任何审讯，犯人就直接认罪。看案卷，似乎有大段的话，已在文书中被删去了。 

　　那公堂上又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此案疑点即众，卢东篱便招来了衙中捕头细问审理此案的经过。 

　　那捕头自然也是没少收风家银子的，也猜着风家最迟这几日，就会对新任县太爷这边使银子了，没想到，风家的人还没上门，县太爷倒自己主动问起来了。果然是一县首富，过于招人注意啊。 

　　捕头即有了这个机会，自是一叠声地替风劲节喊冤：“那风大官人实在是冤枉的。这满县上下，谁不知道李家男人是自己好赌在赌场上欠债被人追讨打死的。只是前任太爷同风大官人有些嫌隙，便生生让那杀人凶犯逍遥自在，却把风大官人关入牢笼了。” 

　　“若是如此，那风劲节又为何认罪呢？”卢东篱不解地指指案卷，“案卷中记载，并未用刑啊。” 

　　“虽说不曾用刑，但风大官人知大老爷甚是厌恶他，唯恐因此受刑遭难，所以才认罪。只求暂时不受皮肉之苦罢了。” 

　　陪同卢东篱前来上任，帮他处理大小事宜的族弟卢东觉此时不觉微微一晒：“那风劲节怎的如此懦弱胆怯没有骨气，这杀头的罪名，只为害怕受刑，就一口认下来，若是就此赔上性命，真不知道该算是谁的罪过了。” 

　　卢东篱微微摇头：“从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屈打成招之事，何曾少过。原该庇护一方的官员，却让百姓惧若妖魔，以至民间常有屈死不告官之言。为官者应当反省自身，又怎么怪得百姓惧祸畏刑。” 

　　“即是如此，大表哥，你就快快开堂，审一审这个冤案吧。”卢家年少的族弟两眼放光地说。 

　　卢东篱回头看看自己小表弟那兴奋的样子，不觉失笑。这个大孩子，怕是青天大老爷平冤断狱的戏文看多了，整日便盼着自家哥哥也这么给他演上一回，让他也出出风头，尝尝跟随青天的滋味。 

　　他只微笑，漫不经心地答：“等把这些积压的公事全处理完了再说吧。” 

　　便不再理会小表弟热切的眼神，只安静地继续翻看文书。 

　　捕头等了半日，等不到大老爷再对此说半个字，又是失望又是沮丧。想要找机会再提提风劲节的事，奈何此时卢东篱的心思已被别的公事给占去，只是一边双目如炬，迅速地审看公文，一边不断提出若干问题。 

　　每一问都切中要害，每一问都锋利深入，使得捕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回答，再没有半点功夫去替有钱的风大老爷考虑了。 

　　光是整理旧文书案卷的工作，就做了三个多时辰，直到深夜，卢东篱犹自毫无倦意，只是偶尔抬头，看到可怜的捕头大人一幅要虚脱的样子，再回首，望见自己那年少的小弟，也已是闭目晃脑，站立不稳，不觉又是一笑，这才放下手头公事，站起身来，笑道：“今晚就到这吧，你去歇着吧。”

　　倒霉的捕头因为应付大老爷的提问，几乎筋疲力尽，还时时因为不能及时对于县内事务做出正确回答而丑态百出，倍加难堪。此时听卢东篱这么一说，如获大赦，赶紧着就施礼告退了。一出文案房，便奔跑如飞，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对大方的风大公子忏悔：“风公子啊风公子，真的不是我不帮你，这种情形，我实在是自身难保啊。” 

　　卢东篱待他跑了，才笑着在卢东觉头上敲了一记：“回房再睡吧。” 

　　卢东觉迷迷糊糊地睁眼，迷迷糊糊地揉着被打疼的脑袋，迷迷糊糊地问：“大表哥，你的事办完了吗？” 

　　卢东篱又好气又好笑：“还说能替我打点私事，帮我处理公务，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我。才第一天，你就敢在做事的时候睡大觉。” 

　　卢东觉揉着脑袋满腹委屈地说：“大表哥，我跟着你，既是为了让你方便教导我读书，准备明年的科考，也是为了在你身后学学怎么做官，可你看看你，眼前有一个天大的冤案，你也不管，这叫人还怎么提得起精神来。” 

　　卢东篱又屈指在他额上一弹，笑道：“亏你还整日想着科举应试他朝为官，怎么就不知道，为官者审理案件，断不可偏听偏信。我们的一念之差，便是旁人的生死祸福，身家性命。任何案件，都当详细查问，审看证据，向所有相关之人问讯供词，仔细聆听别人的话，却必须在自己心中先存疑。只他说了一句，你便认定这是冤案。一个捕头，为何为一个凶犯，这般拼力叫屈，这其中关节，你怎么也不想一想？” 

　　卢东觉直着眼睛，怔了一会子，忽地双手一拍：“对了对了，风劲节是个有钱的人。那捕头必是叫他买通了。即能用钱来买人通路子，那这肯定不是个好人。我看，没准佃户就是他打死的。这有钱人，地主老爷，打死可怜农民，不是常事吗，即是穷人告富人，当然是被富人逼到忍无可忍才告的。” 

　　卢东篱第一时间伸手再次狠狠在他脑袋上一拍：“幸亏你不是个官，否则还真不知道要弄出多少冤案呢。你真以为所有的故事便都同戏文中一般吗？若不是帮着穷人对付富人便不够资格做清官吗？案子还没审，事情还没明白，就心中先存了定见，这是判案之大忌。有钱并不是罪过，不能因为别人有钱就先订人家的罪，明白吗？” 

　　他一边说，一边一扬手。 

　　卢东觉也不管他本来想干什么，双手护着头就往后退：“别打别打，被你打傻了，考不中功名，你去赔我爹娘一个未来的状元。” 

　　卢东篱笑着瞪他一眼：“行了，回去睡吧。”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外行去。 

　　卢东觉唠唠叨叨追在后面：“大表哥，你说了半天，还没说该怎么办呢？这么大的案子，总不能放在那里不管不顾吧。” 

　　卢东篱抬头看看天上一轮清明冷月，笑笑道：“咱们初来乍到，应该好好熟悉一下济县，明儿四处转转吧。” 

　　“转转？” 

　　“是啊，在县城里里外外，都走走看看，瞧瞧这里的风土人情，看看百姓的生活如何，需要些什么，当然，与衙门有关的地方，也得去走走，比如……” 

　　“比如……”卢东觉也摸着头说。 

　　卢东篱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一定会有负族叔所托，想让这个小表弟学有所成，衣金腰紫入仕途，好像实在是比较困难的。 

　　他闷闷地摇摇头，把卢东觉的话接下去：“比如监牢。” 

　　“对了。”卢东觉恍然大悟，用整个衙门都能听到的大声音喊道，“尤其是死牢,我们当然要去看看的。”这年少的大男孩再次两眼放光，“大表哥，你说的太对了。” 

　　而卢东篱唯一能做的，只有抬起头，再叹一口气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巡狱

　　卢东觉的一番大呼小叫，令全衙门的人都知道了大老爷要去巡视死牢。  

　　牢房里上上下下，做足准备功夫。所有人把神经绷得紧紧，个个做出全心全意勤劳工作的样子，准备以最佳的精神面貌迎接顶头上司的巡视。  
  
　　然而，卢东篱却根本没往牢里去。这几天，他除了翻看整理旧公文，就是让自家小弟陪着，闲闲出来，满县城转悠。  

　　逛逛大街，上上茶馆，日子倒甚是悠闲。  

　　小小卢东觉摩拳擦掌得就想着做一番事业出来，恨不得微服出游，马上揪出几个恶霸顽匪出来，以显身扬名。  

　　偏偏卢东篱只是吃吃喝喝玩玩看看，有时同茶馆的客人，酒楼的小二，说点儿不着边际的闲话，关于民间疾苦，竟是半点也不提及。  

　　急得这热血少年，整日上蹿下跳，如猴儿一般坐立不安。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卢东篱笑着叫他一同出门时，他终是忍耐不住叫嚷了出来：“大表哥，你不把公务当回事，我还要看书呢，明年科举，爹娘可是等着我一举成名的，没空陪你闲逛。”

　　卢东篱忍着笑问：“我什么时候闲逛了，我们新到此地，自是要熟悉民情，这才便于处理积压的公务。”  

　　“你有在熟悉民情吗？这几天，我就没见你问过一个正经问题。”  

　　“什么是正经问题，你真当那些话本小说全是真事，当官的，扮个算命先生满世界一转，所有人都掏出心窝子什么话都对你说了。你自己走出去，随便抓个老百姓，直接就问，你们这里生活如何，法令还好吗？以前县太爷施政怎么样，县里头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有多少无良恶霸，那个听说非常有钱的风劲节到底为人如何？你以为，有几个老百姓，会对一个陌生人的这些问题，毫无防备地坦然回答。”卢东篱从袖底掏出一把扇子，姿式无比熟练地对着某人的脑袋打下去。  

　　卢东觉愕然抱头：“那照你这么说，我们该怎么办？”  

　　“要了解民情，很多时候，不需要直接把所有问题都问出来。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自己的耳朵用心倾听。看街市是否繁华，看百姓脸上有多少笑容，仔细看看市场上种种商品的价格，看酒楼茶馆里一般会有多少人，看百姓的衣着，听他们的闲话，了解民风民俗，从这一切之中，就可以得出自己想要的结论了。”  

　　卢东觉连连点头，做受教状，跳起来就往外去：“那我们快走吧。”  

　　话还没说完，人已一溜烟跑出去老远。  

　　卢东篱在原地摇头：“你去哪？”  

　　“去逛街了解民情啊。”卢东觉激动地喊。  

　　卢东篱仰面朝天。欲叹无声：“我们已经逛了两天街了，逛够了，该了解的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卢东觉瞪大眼：“可是，我还什么也没了解到啊。”  

　　卢东篱用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瞪着他地小弟：“你和我谁是县太爷？”  

　　卢东觉怔了一会儿，然后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低着头慢慢走过来：“你是。”  

　　卢东篱点点头，从鼻子里嗯出一声，然后才漫声道：“走吧。”  

　　这才慢慢悠悠从卢东觉身旁走过。  

　　走出好几步，停步回身：“还不过来。”  

　　卢东觉垂头丧气地问：“去哪。”  

　　卢东篱再次叹气：“当然是死牢。”然后猛然把眼一瞪，难得一次用凶狠的眼神，把卢家小弟眼看就要到嘴边的大声欢叫给瞪了回去。  

　　纵然如此，卢东觉还是非常高兴的，巡视牢房啊，清查积案啊，肯定会碰到有人喊冤，有人大叫青天大老爷的，多么刺激有趣的生活啊。  

　　然而，卢东觉高兴了，牢里的狱卒们可不高兴了。  

　　他们整天防着大老爷来巡视，工作一点也不敢松懈。眼看着大老爷天天在外头乱晃，一星半点来查看的意思也没有，他们也就渐渐怠慢了下来。  

　　这前两天干得颇为辛苦，现在自然就七倒八歪，办公务的时候，也都眯着眼睡懒觉，闲聊，喝酒，甚至两三人凑一块赌钱的。  

　　这时惊雷般听到一声大老爷巡狱，真个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如土色地跳起来。  

　　踏入死牢里，对于将要看到地混乱和松散，卢东篱其实还是有所预料的，所以除了在心中轻轻叹息，也没有什么大震怒，只是脸色略略肃穆一些，在面青唇白的牢头王大宝的引领下，徐徐巡视牢房。这一巡视，倒是对这牢里的上下人等有了些好感。  

　　他素来知道，吃牢饭的，无不是敲骨吸髓榨油水的主，若是没有孝敬的犯人，在牢房里头，多是要受苦楚的。  

　　而他查看案卷更知道，大部份羁在监中的犯人都是没有钱的穷苦人。原本以为，这次突如其来的一查，会查出很多非刑苛酷之事。  

　　谁知道，大大小小的牢房都极之干净整洁，毫无监狱中最常见的阴森恐怖之感。  

　　没有潮湿与阴沉，没有哀呼和惨叫，囚犯们身上就连锁链刑具都只有最轻的那种，犯人们也没有太多悲苦之色。这些出不起钱的人能在牢里得到这种待遇，不由他不颔首以表对一众狱卒的赞许。  

　　他心情很好，卢东觉却极不痛快，监狱啊，居然没有阴惨惨恐怖一片，居然没有到处挂满刑具，到处喊叫呻吟，居然没有人抢着大喊冤枉，这叫他一腔热血，一片壮志，可如何表现才好。正焦急间，他想起一人，便问：“那个风劲节应该也押在死牢里的吧，在哪呢？”

　　王大宝点头哈腰着：“风劲节的案子大，被押在最后一间牢里。”一边说，一边在前引路。
 
　　这间牢房极大，极干净，墙上还开了几处成人无法钻过的小窗子，采光也是很不错的。一人半躺半坐在墙角，身上的囚衣干净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每天清洗，手上随便地戴了条细铁链子，一整本的诗集正盖在他的脸上，把整张面孔遮得严严实实，竟是完全看不到。  

　　王大宝站在牢前叫了两声：“风劲节。”  

　　那人却是动也不曾动一下，竟是没听见般。  

　　王大宝在脸上挤出笑容：“太爷，这风劲节大概是看书看得累了，睡着了。他常这样，一睡下去，打雷也叫不醒。”  

　　卢东觉瞪大眼问：“怎么会这样？这里是死牢吧？这个死囚还真是舒服，一个人住这么又大又干净的一间房，平时居然还能读书？”  

　　少年两眼喷火地盯着牢头，眼睛里分明在说：“你受贿了，你肯定收好处了。”  

　　王大宝低着头道：“大人若是看看案卷就知道，咱们县里没什么大案子，真正的死囚就这一个，其他的都只是小罪名关进来的，自是不能和危险的死囚关在一起。至于牢房干净，这个，原是我们上下差役不愿让犯人太过受罪，所以时时打扫牢房罢了。那风劲节是个爱读书的人，在牢里关了这么久，百般无聊，他的家人也恐他想不开，寻了短见，便拿了些好书进来，让他可以打发时间，我们瞧着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就同意了。若是大人觉得不妥，咱们即刻就把这些书全扔出去。”  

　　卢东篱笑问：“他常读书，经常这样读到倦极而眠？”  

　　“是，这个时候，就是在他耳边敲锣他也醒不了。”  

　　卢东篱不觉失笑，身在死牢，还能这么洒脱，还有心情看书读诗，这人倒是颇为有趣的。  

　　王大宝恭敬地道：“大人若要问话，小人这就进去叫醒他。”  

　　“不必了，他即看书看得这么辛苦，就叫他多睡一会儿吧。”卢东篱轻笑两声，连他也想不到这一番巡狱竟会看到这番情形。却也没有多耽误，再在牢中四下走了走，便与卢东觉回去了。

　　卢东篱初遇风劲节，是在森冷封闭的牢房里，他不曾看到风劲节的容貌，而风劲节则根本不知道他的到来。  

　　卢东篱上任第一次巡狱，对济县的狱卒留下了颇好的印象，也觉得风劲节是个有趣的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牢房的整洁干净，囚犯受到的善待，与狱卒们地道德水准并无干系，纯粹是沾了风劲节的光，是因为风劲节的要求，牢房各处才能打扫干净，囚犯们才得到较好的待遇。这其中，风劲节没少出钱，狱卒们没少拿好处。  

　　而后来传遍济县关于风劲节身处死牢而不惊不乱，依然读书习诗的所谓佳话，其实完全是个骗局。  

　　事实是，自从几天前，与大家喝酒谈过一些传奇，所谓英雄的事之后，风劲节一直提不起精神，总是懒洋洋的。新的县太爷到任，王大宝也好，其他狱卒也好，家里的福伯也好，都催了他许多次，让他快点交待，怎么讨好新老爷，他居然也只是爱理不理。反正也不觉得在牢里有什么不好，过几天再说吧。这几天他只是不断喝酒，卢东篱到的时候，他正好喝得大醉，人事不知。 

　　王大宝急着去迎接大老爷，忙着踢了别的狱卒在第一时间遮掩。

　　那狱卒情急之下也没别的办法，赶紧把酒壶酒杯酒桌收了，把风劲节拖到墙角，手忙脚乱给他系条铁链子，又用沾湿了水的布盖在他脸上，这样可以遮掩掉很多酒气，再拿本风劲节平时用来教他他识字的诗集往他脸上一挡，就此天衣无缝，基本上只要大老爷不打开牢门走近来看，是看不出破绽的。  

　　让大老爷看到囚犯在牢里读书，最多骂一句监管不严，可要是知道死囚居然可以在牢房里日日醉酒，那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谁的屁股都逃不过板子了。  

　　卢东篱也算是个为官数年，练达通透地人物了。奈何就连他也万万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所以被轻易遮掩了过去。  

　　出了大牢，卢东觉便又迫不及待跳将起来：“大表哥，他们分明是收了姓风的好处，否则怎会给这样的优待，你怎么什么也不说啊。”  

　　卢东篱轻轻摇头：“东觉，初为官时，我也像你这般一丝不苟眼里容不得半点灰尘。如今却知道，这样是做不了好官的。为官当不失方正，却不可固执。若过于拘泥，怕是什么也难办成了。”  

　　卢东觉喃喃道：“我不明白，明明是他们收了犯人的钱啊……”  

　　卢东篱看看自己年少的小弟，眼中也不知是怅然还是叹息，良久，方道：“若你真的有心官场，那么，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眼前你还小，这些事，不懂也是无妨。咱们先回去吧。”  

　　卢东觉迷迷茫茫地问：“才出来半个时辰不到就回去做什么？”  

　　卢东篱笑道：“当然回去办公务，还能做什么。积了这么久的公事，也该开始做了。”  

　　卢东篱来到济县不过六日，第一日办好交接，第二日便应酬全县仕绅名人，民间长者，以及举县有功名之书生，宴席谈话之间，闲闲无事一般，便将县内很多情况摸清了不少，于县中大小人物，势力权位也就胸有成竹了。  

　　之后又用了一天的时间简单地清查了文案书卷，了解衙门诸般情况，之后两日，便是在全县上下，行走玩看，偶尔也出县到乡间走走，以确保自己了解足够民情，处理公务，不至有偏颇错误，做下无心之恶政。  

　　第六天一大早，他就巡看了一遍监狱，之后便是回衙门处理公文。  

　　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公事，他却是手挥目送，决断极快，处理极之迅速。满衙的差役，都忙着奔上跑下地递送公文，办理差事，人人忙得团团转，这时才知道这位大老爷，竟是个能人了。  

　　这一办起公事来，竟是从上午，直做到深夜，才把府里积压的公务处理了一大半。他忙碌得饭也没顾得上吃，差役们也是脚不沾地地没怎么休息。  

　　卢东觉却是极之兴奋，他本来年少，精力充沛，不觉疲惫，反感高兴，到了晚上，犹自精神极佳，缠着疲惫的卢东篱一个劲叫：“大表哥，大表哥，我现在才看到你的本事，原来传说中的奇才贤吏是真有的，真有人可以一两天之内，就把大半年的公务办完。要是让上官知道你这么能干，还不赶紧把你上调，免得你留在这小县城里屈才。”  

　　卢东篱神色一肃：“快莫有这种想法。什么奇才贤吏，这等行为，不过是以国家公事，百姓福祉为注做赌，以显示自己的才干。用整年嬉戏游乐，待上官下巡，则一日理尽公务的方式来搏取他人的另眼相看罢了。”  

　　卢东觉愣愣地问：“怎么会呢？这种故事，不都是佳话美谈吗？”  

　　“什么佳话美谈，半年前发生的案子，半年后再去查，有几成把握查出真相？半年前失踪的人，半年后再去追寻，只怕尸体都找不着了。半年前发生的灾情，半年后再去处理，灾民全都死光了。半年前要纳的粮交的税，半年后再去催讨，国库早空了。半年前断的桥，塌的路，半年后再去修，百姓会添多少苦难？”卢东篱淡淡道：“一方为官，唯诚唯勤，而不是靠什么天才本领，自己给我好好想想。”  

　　卢东觉闷闷地低下头，只觉心中说不出的烦燥，为什么他的想法，不管什么，哥哥总说是错的，为什么那么多他所期待，他所以为会发生的事，结果全被否定，为什么他所向往他所敬佩他所以为最不起的事，哥哥看来，全都不过如此。  

　　年少的大男孩，第一次发觉，现实的世界，原来，如此容易让人失望。  

　　卢东篱见他神色黯淡，也觉得自己这般打击一个少年对未来对人世对官场上正义的美好向往太过份了，便笑笑道：“快休息去吧，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处理案子呢。”  

　　“审案子？”卢东觉立刻激动地抬起头。少年的心，容易沮丧，却也更容易激昂，审案子啊审案子，所有青天大老爷的故事，都离不了审案子啊。  

　　“是啊，今天处理了这么多积压的公务，明天也该处理积压的案子了。咱们这小县城，可没那么多牢房，安置那么多没审没判的犯人，也没那么多口粮养闲人啊。”卢东篱忍着笑，看着小弟两眼大放精光，第一次觉得，年少，真是一件让人无比羡慕的事。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 开释

　　次日新任县老爷第一次升堂，处理积压公案，不但卢东觉兴奋莫名，随侍在侧，就连满县百姓，也齐来看热闹。  

　　然而事实让卢东觉再次失望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大冤屈，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恶霸，狠心的坏蛋，更没有公堂上的争斗，分说，严刑，辩论。  

　　连着几堂审下来，根本无惊无险无甚可说的。  

　　基本上都是穷人的小案子，或是街坊打架，或是家贫偷窃，或是欠租难交罢了。  

　　人人上来都是供认不讳的，最多跪在地上喊几声，求大老爷慈悲。  

　　卢东篱或罚或判，或放或责，或枷或打，一一处理下来，速度也是极快。随着堆在桌上的案卷神速减少，衙门里关押的人犯，一一划去名字，站在大老爷身后的卢东觉已经无聊得要打瞌睡了。 

　　幸好这时卢东篱随手翻开压在最下头的一份案卷，漫声念道：“风劲节催租打死人命……”  

　　卢东觉精神为之一振，立刻睁大眼睛，集中注意力。啊啊啊，这可是个大案子，得好好看看大表哥怎么判，好好学习，好好记下，将来我当了青天大老爷，可就用得上了。  

　　风劲节的案子虽然已经认罪画押，但杀头大罪，例来要府衙审核，刑部勾决，才算最后定论的。因上头的官一直压着没办，所以这案子到目前还算是未结之案，卢东篱身为县令，依然可以再次审问，甚至不能算是翻前任的旧案。  

　　他在公堂上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招原告到堂。他原本的打算，其实是再问一遍原告供词，再把风劲节从牢中提出来，看他有何分辩，然后根据双方的证言，再传召所有相关人审问。可是没想到，原告李氏一上堂，说出来的话，就让他的打算完全落空了。  

　　原来，风劲节从来善侍佃户。他的田地收地租子本来就少，而且哪家佃户家里有什么意思外，他反倒令人时常出钱相助，他的佃户都暗中称他做菩萨，大善人。那李氏死了丈夫，本来是没想告风劲节的，但一个无知妇人，又哪里禁得起县令的催逼，再想到家里没了壮劳力，留下孤儿寡妇，无法生计，县老爷答应让风劲节赔他们大笔银子，以便家人活命，她这才答应了诬告风劲节。可谁知道，刘铭没能如意敲诈到风劲节的银子，哪里还肯顾他一个种田妇人的死活？不但不给银子，反怪她在堂上语无伦次，上了风劲节的当，坏了大老爷的计划，暗中又叫下人把她打骂了一番，赶回田里去。  

　　回到田间，所有地佃户农人，都不再同她家交往。眼看她孤苦无依，也没有人帮上一帮。人人见了她便要啐一口，骂一声忘恩负义。  

　　眼看着无路可活，她只想抱着儿子去跳河。万没想到，风劲节的管家亲自上门，说是风公子亲口吩咐，她家死了男人，减免三年田租，又留下一笔银子，给她做治丧之费。除此之外，风家上下人等，没有说过她一句，骂过她一声，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已然将她凌迟。  

　　她害了风劲节，却反是风劲节让她们母子可以勉力活下来。虽说暂时不忧衣食，但风劲节在牢中一日，她们母子便一日不能抬头做人，几次三番思量想死，只是即没能为丈夫报仇申冤，又对不起恩人，就是死了，怕也没有面目见公婆丈夫。每回想起此事，便只能抱着儿子痛哭。

　　这一番新县令招她上堂，问起旧事，又是和颜悦色，叫她万事尽可道来。

　　李氏鼓起勇气，一个头叩下去，大声道：“青天大老爷，风家老爷实在是个好人，他没有害死我的丈夫，我丈夫是被人讨赌债活活打死的，是我不好，诬告了大善人，求大老爷做主，还风大官人一个公道。”

　　卢东篱也万没想到原告一上堂就翻了口供，倒是省了麻烦，便和颜细问详情。

　　李氏做为最卑微的乡下妇人，再大的怨恨，也不敢说高高在上的县老爷不是，只说是自己想诈风劲节的钱财所以诬告，又将丈夫被打死的诸般细节，一一讲述。

　　卢东篱也听出话里有不尽不实之处，却也理解她的难言之隐。真要问实了，他有的是法子让李氏吐出真言，可若真牵涉到前任知县诬告正当商人，这事就不是他一个小县官可以审的了，必要往上交去，这样，不但风劲节要在狱中多受磨折，这李氏，怕也难逃诬告大罪，再加上，刘铭后台颇硬，真闹大了，没准倒霉吃亏的反是无辜百姓。

　　他为官数年，已知官场上层层罗网，难以撼动，就算要为民请命，也不是只凭着耿直二字可以办得到的，当忠臣，有时必须比奸臣更奸诈，当好官，有时必须比贪官更阴险，才有机会真正为百姓做些事。

　　他心中虽有许多叹息无奈，脸上却丝毫不露，只下令把李氏所告的真正凶手捉来。

　　那赌场放债的只道天大的案子有风劲节担了，如同没事一般，根本没想过要逃，自是一捉一个准，到了堂上，见李氏一告，大老爷一吓，一个小小草民，早吓得心胆俱裂，把什么都招了。

　　卢东篱也不草率，又追问了若干细节，招认得与原告所说，并无差错，他仍不轻判，派人把当日在赌坊出入目击此事的一干人等，以及与被杀者熟悉的亲人朋友一概拘来，连番细问之下，便再无一丝疑问，事实俱在，竟是连把风劲节提出来审问都可以免了。

　　他让犯人画押之后，下令收监，又略略训斥了李氏几句，便将相干人等一一放去，这才下令，把风劲节提到堂前来。

　　风劲节昨日大醉，至第二天将近黄昏才醒，一醒过来，王大宝就在他耳边唠叨一大堆，怪他早不醉晚不醉，赶这个时候醉，明明有机会找新任太爷喊冤的。

　　宿醉刚醒的人，头都疼得厉害，脾气都不太好，风劲节也不例外，懒洋洋地听着，双手抱着头哀哀叫痛，不以为然地答：“怕什么，我这么有钱，他迟早得自己来找我。我看他昨天巡狱，搞不好就是找我的，既是这样，昨天没谈成，他自会制造机会的，没准今天他就要找我去呢。”

　　话音还没落呢，外头有差役来提风劲节过堂。

　　风劲节慢吞吞站起来，东倒西歪地往外走，王大宝急着过来扶他：“我的爷啊，你也不拾掇拾掇就出去啊？真让大老爷看你醉醺醺的样子，你不怕死，我们可怕啊。”

　　“放心放心，我会应付的。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就是，总之不会连累你们。”风劲节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得安慰了几句，待得出了大牢，就随提人的差役们去了。

　　王大宝在后头大喊：“风公子，见了大老爷，你就恭敬一点吧，别再和你上次在刘县令堂上那样任性了。”

　　风劲节远远得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拒绝。

　　王大宝站在大牢门前发呆，身旁有狱卒低声问：“王头，我说这风公子会听咱们的话吗？”

　　“会听。”王大宝叹口气，“才怪。”  

　　他恨恨地望着远处：“说什么人在现实中必须折腰，说什么一人之力不可能对抗最大的规则，全是糊弄我们呢。你看他从头到尾，在谁面前折过腰？这位风公子，分明是最最骄狂任性的人物。”  

　　身边那狱卒也深深叹息：“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为了保全所有人委屈他自已啊，他根本没把坐牢当委屈，没准还觉得新鲜好玩呢。什么不愿以一人之力抗天下规则，惹怒朝廷，所以不杀刘知县，我看，他是压根没把刘大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咱们的前任县太爷，只怕就和小丑差不多，他自是不肯为这种人去开杀戒的。唉，真不知道这一回上了公堂，他又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王大宝也跟着长声叹气摇头。  

　　然而，这一次上了公堂，风劲节根本没干了什么事来，因为他没机会。  

　　他被带上公堂，远远站在下方一角，正好又头疼得要命，他本人也因为前几天的谈话而一直情绪不佳，甚至连抬头向上瞧瞧的兴致也没有。反正不过是个官，反正为的也不过是钱，罢罢罢，便给了他，了了这场闹剧便是。  

　　他只在下头，没精打采地皱着眉头，苦忍着宿醉的头疼。  

　　而上头的卢东篱见他垂头而站，也只道这是坐久了死牢情绪低落的常事，亦不以为意。  

　　就连风劲节没有像别的人那样下跪，他也不在乎，只淡淡说：“经查，风劲节打死人命一案实有冤情，如今真凶已然落网，风劲节纯属无辜，依律堂前开释，退堂。”  

　　他交待完了一句话，便起身离座。这一堆的案子从早上一直审到现在，饭也没吃过一口，实在是又饿又累，他还赶着回后堂好好休息去呢。  

　　风劲节正低着头站在下首等着这阵头疼过去，没仔细听上头说什么，隐约听到什么什么开释，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这才算明白过来，一时无比震惊。  

　　就算这人是万中无一的大清官，至少也该先审一审再递交到府衙去候批吧。  

　　虽说自己的死罪还没有定，依律知县的确有释放的权力，但有关他的案卷早就送去府衙了，照官场的旧例，纵然要翻案，一般都是把相关案卷送往府衙呈批。这样直截了当，立刻就放人，干净利索得让百姓高兴了，却会给府衙的官员留下独断专行的印象，引发上司的不满，还会有很多一时说不清的后患。  

　　人命官司，杀头大案，就这样简简单单轻松释放。  

　　风劲节是什么人，卢东篱又是什么人？  

　　他与他从来不识，他为何竟肯这般担当？  

　　风劲节愕然抬眸，却只看到一角官袍，迅疾的消失在大堂的转角处。  

　　而另一个站在官椅后面，同样目瞪口呆的少年，正飞快跳起来，往后追去。  

　　风劲节初见卢东篱，在威严肃穆的公堂上。  

　　卢东篱只把风劲节当做一个普通有冤屈的犯人，辛苦多时，根本没有精神仔细去看他，而风劲节想要仔细去看卢东篱时，去只看到一方小小衣角。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拜谢

　　“大表哥，大表哥……”卢东觉大叫着追上卢东篱，“你，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直接就把人放了。”  

　　“此乃冤案，他本无辜，为什么不能放？”卢东篱又累又饿又渴，基本上没什么心情给大孩子传道授业解惑。  

　　“可是，这么大的案子，相关的公文前任县令已经呈报给府衙了。即是如此，我们就算查出有冤情，照规矩不是应该同样呈递上去，看看上面的意见吗？”  

　　卢东篱心里惦计着，不知道厨房有无把晚饭准备好，嘴里还不得不解释：“这只是官场旧例，并无律法明文规定。没有正式定罪的案子，我是完全有权独自处理的。其实如果那风劲节是个普通百姓，这冤案，我就往上递交也无妨，可他实在是太有钱了，这么有钱的人，又涉及到一桩杀人的冤案，递到上头去，一个个经手的官，不敲足了油水，又怎么肯轻易放手，这其中的故意的拖延勒索为难，都是少不了的。真把案子交上去，我反倒不能做主了，还要让一个明知含冤的百姓，继续担惊受怕住在死牢里。即是如此，不如我直接把人放了，让这件案子到我为止便是。”  

　　“可是，你这样行事，府郡的官员对你会怎么想？再说，风劲节这么有钱，你又这般爽快把他放了，若说你不曾收过他半文钱，只怕没有一个人会信的。”卢东觉急了，“你就没想想你的清誉。”  

　　卢东篱哑然失笑：“你觉得一个官员的清誉会比一个百姓的自由更重要，你觉得，为了一个官员名声，可以让一个无辜的人，在监牢里再多住几个月，还无端受到盘剥敲诈？”  

　　他望望哑口无言的小表弟，右手开始发痒，想也不想，又用力在卢东觉脑袋上敲了一记：“亏得你还整天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卢东觉委委屈屈用手摸着脑袋：“你都从皇帝身边，一路降到这个小县城了，居然还不肯改。你不着急，族中谁不替你急，你以为爹娘让我在你身边，真是为了跟你读书啊，那是为了看着你，免得你再这么下去，连这芝麻绿豆官都丢了。”  

　　卢东篱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倍觉神清气爽，脚步加快地往前走，漫不经心挥挥手：“没关系，我们家不是还有你这未来的状元郎嘛，等到了将来，你有本事一边做个好官，一边升官发财，我会记得去你家门口卖红薯的。”  

　　卢东觉为之气结：“大表哥！”  

　　可惜的是，济县的县太爷头也不回地奔向美味的晚餐，对于自家小表弟痛心疾首的呼唤，完完全全听而不闻了。  

　　后堂兄弟争执时，风劲节还在正堂发呆呢。早有衙役上来给他去了刑具，一迭声在耳边道喜，他也没怎么听明白。  

　　隐约倒是有几个差役头，在笑嘻嘻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风公子，新太爷到任，我们上上下下，谁不是打点了十足的精神替你美言，谁不是为你担足了心思，没想到，风公子你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啊。”  

　　“风公子真不愧是风公子啊，不动声色间已掌控大局，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看得明白，还只当太爷什么也不知道呢，一心找机会在太爷面前说起你的案子。”  

　　“风公子的手段真是让人佩服啊。”  

　　这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啊，风劲节抬抬眉，觉得自己应该说明些什么，又知道，很多事，只怕真是越描越黑。人家卢东篱这么爽快地把他当堂释放，要说他暗中没有任何打点，别说人家不信，就是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这个，不会是福伯他们没问过我，就搞小动作去了吧。  

　　正犹疑之间，福伯已经扑到面前，老泪纵横地大喊：“苍天有眼，公子你终于沉冤得雪了。”

　　风劲节本来头就不舒服，被他在耳边这么一哭一嚷，更加痛得厉害，整个人都晕沉沉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酒，处在幻觉之中了。  

　　就在这一片迷糊之中，他被一干下人，七手八脚，直接塞到轿子里，抬回家了。  

　　回了家，干干净净洗了澡，喝了醒酒汤，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精神略好一些，却还是困倦得要命，软绵绵无力地扒到自家那张无比舒服的大床上，就等着约会周公，偏偏还有人在耳边不停得唠叨。

　　“公子爷，这回能脱大难，是大喜事，必要好好操办庆祝一番。”  

　　“公子爷，你出来了的喜讯要在第一时间，通知各处才好。”  

　　“公子爷，你在难中的时候，上下人等，都颇为尽心尽力，也该赏赏才好。”  

　　“公子爷，我备了一份厚礼，你先看看，有什么要增要改的，若没什么问题，我就陪着你亲自去县衙一趟。”  

　　风劲节本来渐渐清醒的脑袋，让福伯一串串地唠叨下来，又有些迷糊。他自居住济县以来，总是万事不操心，全交给旁人去管的，所以福伯唠叨一句，他就点一次头，等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脑袋才低下来，又猛得一扬，坐起了身子，愕然问：“什么厚礼，去县衙做什么？”  

　　“当然是谢情了。卢大人把公子放了出来，这么大的情份，不该谢吗？”福伯张大眼，倒是比自家主子更加愕然了。  

　　风劲节看福伯手里拿着一大叠的礼单，接过来本来想看看送些什么，谁知一抖手，那礼单散落下来，一直从床上滚到地上，居然还没完全散开。  

　　一看见上头密密麻麻一行行字，风劲节就觉得头疼了：“福伯，咱们最近没挖着什么金矿吗，用得着这么大方吗？”  

　　福伯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瞧着一个脑袋坏掉的人：“公子，我们这段日子为了营救你，送去打点各处地礼物，也不比这少啊。我们求各方官员的，不过是拖着案子不批，和调走刘铭罢了。而这次，卢大人直接就把你放了，这么大的人情，我还担心这礼物不够，特意列出来，看公子觉得有什么要加吗？”  

　　风劲节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照你这么说，你之前并没有去打点过他了？”  

　　“没有公子的安排，我怎么会自作主张呢。”福伯倍觉受到侮辱，板起脸来，“这些日子，公子虽在监中，可我们外头的所有行动，哪一项不是完全按照公子的意思办的。”  

　　风劲节略略皱起眉，也不知在思考什么，信手再把礼单拿起来，淡淡扫了一眼，然后又随意抛开：“不送了。”  

　　“不送了？”福伯惊呼，“这，这，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风劲节懒懒道，“他为我翻案若是为了钱，有这么好的机会在，怎么可能什么条件也不提，直接把我放出来。这么大的案子，他连通报府衙一声都免了，就直接自己处置了，更是有十二分胆识。这等人物，这等心胸，我要真把这么些个东西送过去，那就是侮辱他，明白吗？”  

　　做出决定之后，他又重重往床上一趴，安安心心闭上眼：“先就这样吧，福伯，你先出去吧。”  

　　忠诚的老仆人站那半天没动弹，虽说公子爷的话好像是有一点道理，可为什么想想就是不对劲呢，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贪官，他一出手，就似把银子当瓦砾那么用，现在人家对他有这么大的恩，他倒是一点也不肯表示了。  

　　直着眼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风劲节轻微的鼾声，福伯才回过神来：“公子，你怎么就睡了，就算你不送礼，也该上门去道谢。”  

　　被吵醒的风劲节把脑袋扎进软绵绵的大枕头里，不耐烦地挥手：“不去不去。”  

　　福伯气得打颤，咬牙切齿地喊：“不行，人家这么大的恩义，你不去拜谢，岂非忘恩负义。我绝不能让公子你被世人看成不知感恩的人。快起来，去拜见完卢大人，你再回来睡好了。”  

　　风劲节狂拉被子蒙头，哀告道：“天都晚了，怎么好拜客。我明天一大早就去，你就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福伯跟着他时日甚久，知他任性，更加不肯由着他：“明天去了肯定见不着，我打听过了，新任太爷最近在处理前任积压下来的公务，每天一大早就召了县丞主簿一起会同办事，衙门里听差的上下一起跟着奔忙，一直到晚上才散。县里缙绅若要拜会，一概都是没功夫见的。现在晚上去，才能进得了门呢。”  

　　“不去不去，要去我明晚再去。”风劲节仍在誓死抵抗。  

　　“公子爷，我还不知道你，今日也拖，明日也拖，不想办的事，你就这样给生生拖没了。”福伯气得苍苍白发都在抖动，忘了尊卑上下，狠命拉他的被子，“真不明白，你以前做生意时，什么人情世故心里不明白，什么情面交际办得不周到。自打在这里住下，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废话，以前我是想赚人家口袋里的钱，当然处处要考虑周到。现在我的银子十辈子也花不完，怎么任性都无妨，为何还要讲究什么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我不同你争这些，总之受了人家的恩义，一定要去谢。”  

　　“我不去。”  

　　“非去不可。”  

　　“我不去。”  

　　“一定要去。”  

　　……  

　　……  

　　主仆之间拉扯争执的结果是，半个时辰后，风劲节脸色非常难看地在自己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监督下，坐在县衙内堂花厅的椅子上，很努力地反省，自己一直以来，是不是对下人太好，太放纵了呢。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相会

　　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处理积案后，卢东篱在书房里翻看县志，以便加深对济县的了解。  

　　卢东觉可没有自家大哥那么好的养性功夫，见他仿若没事人一般，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式靠在书房的大椅子上，秉烛夜读得这么有诗意，他就暗中恶狠狠地磨牙。  

　　咱们两兄弟到底谁还没真正长大，到底谁不知道事情轻重啊？  

　　卢东觉在书房里面，前后左右转了四五圈，见自家大哥也懒得理会他，便只得愤愤然地跺了跺脚出去了。  

　　刚出书房不久，就见一个仆役快步而来，在他面前施了一礼。  

　　卢东觉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信口问道：“什么事？”  

　　“风大官人前来拜谢大老爷了。”  

　　卢东觉脚步为之一顿，想了想，才道：“就告诉他说，大老爷还有公事要忙，让他先等一会儿。”  

　　仆役应声去了。  

　　卢东觉回过头，望望灯火通明的书房，孩子般淘气地笑一笑，为了替那人伸冤，大表哥担当了这么多，让那土财主多等一会子，也算是勉强出气了吧？ 

　　卢东篱把一本县志翻完大半，书案上的红烛已烧的只余短短一截。他淡淡一笑，放下县志，熄了烛火，漫步行到星月之下，正待回房休息，却见一名仆役正畏畏缩缩在书房门前徘徊迟疑。  

　　卢东篱笑问：“有什么事？”  

　　那仆役忙忙行礼：“大老爷，风大官人已等了很久，天也实在是太晚了，小人斗胆问一问，若是老爷没空，不如打发了他回去。”  

　　卢东篱一怔：“风大官人？他什么时候来的？”  

　　仆役也是一脸愕然：“风大官人特意前来拜谢大人，刚才表少爷让通传说大人正在办公务，请他多等一会儿，可现在，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卢东篱不待他说完，便低斥一声：“真是胡闹。”  

　　那仆役也不知道这一声是骂的谁，只是立刻低头后退，卢东篱也大步向客厅那边去。  

　　照他看来，办案决断，全是依公而行，原本也用不着拜谢。真拜谢起来，拉拉扯扯，客气话一堆，又赶着人跪又拜又喊恩人，外加着还有大堆的谢礼，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他新来乍到，又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应付这种事？ 

　　依他的性子，若是一早知道风劲节来拜，自是托口公务，不肯相见，最多说几句，秉公断案无甚可谢的官话，便让人把客人挡回家去。但现在卢东觉自作主张，让人家白白等了这么久，再若不见，便十分无礼了。  
  
　　他只好极之心不甘情不愿地行往客厅，并下决心，明天一定要好好考考某个混小子的功课，背不出书来，正可以名正言顺打手心，饿肚子，外加罚站和关禁闭。  

　　遥遥望到客厅，已见一个人影正往旁边溜。卢东篱低喝一声：“卢东觉，你给我滚过来。”  

　　卢东觉见逃不掉，缩缩脖子，慢吞吞过来，脸上堆起笑容：“大表哥，这么晚了还没睡？”  

　　卢东篱冷冷瞪着他：“我也正想问你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卢东觉一点也不惭愧地说：“睡不觉啊，刚四下转了转，走了走，没事干，就跑来瞧瞧那个有钱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到这里，他脸上忽现愤愤之色，“那个人可真是没什么诚意啊，救命的大恩啊，他就这么两手空空的来，而且还一点耐心也没有。我躲在后堂，一碟瓜子还没磕完呢，他就三番五次要走，要不是他身边那个还算懂事的管家拼命拦着，他早回去了。”  

　　卢东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得骂一句：“你也知道什么叫懂事。”就揪着他的衣领拖着走，“给我去向客人道歉。”  

　　堪堪行到将近厅门处，就听到里面那同样又气又无奈的声音传到耳边：“公子爷，你怎么就这么没耐心呢？人家对你那么大的恩义，也只不过是让你等一等罢了，你为什么非要闹着回去？这不是让人瞧着我们这么大的人，半点人事也不懂吗？”  

　　一个清朗舒润，却也同样又气又无奈的声音应道：“福伯，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明白，这人是个清官，而且喜欢简洁处事，想来是讨厌繁文缛节的。他放过我只是秉公处事，我们这样紧赶着跑着来谢他，只会给他添麻烦，你瞧人家把咱们干晾着这么久不见我们，可见就是不想见了，咱们还是知趣些吧。” 

　　“见不见你，和清不清官有什么关系？”那老人犹自絮叨，“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又怎么知道？”  

　　“他是清官，从他不敲诈我一文钱，就直接放我可以确定一大半了。再看看这县衙后堂，一般来说，每换一位主人，都会根据他们各自的喜好，改变陈设，另备装饰。还记得咱们前任县太爷上任的时候，大兴土木了多久，又借机会往县中各处富户敲了多少？可是这一位上任都好多天了，县衙里，不但没有任何动工的迹象，连所有摆设，不管大件小件，都没有一丝变化，可见其人处事是喜欢简便省事的。还有县衙里的仆役，按律是可以直接在当地征调，给不给工钱，就看县老爷高不高兴了。刘铭在的时候，这里上上下下奔走的人有多少，可现在呢？这么久了，就一个下仆在四周打转，你刚才给他点好处，让他探探县太爷还要忙多久，这里就连个添茶的人都没了。这种人明不明镜还不知道，清如水大概是没错的了。你送礼给他，没准还自讨没趣，你来谢他，他还嫌你烦呢。”  

　　听着里头人，长篇大论地同自已的管家解释，卢东篱不觉一笑，如此主仆，倒也有趣。  

　　卢东觉听得却是怒从心头起，什么东西，一个乡下土财主，竟敢这样评价大表哥，还说大表哥不知是不是明如镜。我呸，要不是明如镜，你还在牢里头蹲着呢，哪能上这来大放厥词。  

　　显然那老管家也不满意，语气充满质疑：“公子，你真的不是因为等得太久，心里不自在，胡乱找借口想脱身？”  

　　隔着墙都能听到那人大叫撞天冤的声音：“福伯，我是这种人吗？”  

　　卢东篱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完全没有主人仪态与威严的男子，此时此刻满腹委屈的表情。  

　　然而，老管家静静地没有回答，估计心里是真的认为他是这种人。  

　　卢东篱也不觉自失地一笑，隔墙而闻他人私语，虽是无意，终是有些小人行径的。他不再耽误，迈步正要向前，适时厅内传来一句话。

　　“福伯，其实我觉得我根本没欠他任何情，原本是无需拜谢的。要不是你硬逼着，我才不会来呢，所以现在想走，也完全不需要找借口。”  

　　卢东篱为之一怔，步子竟是忘了迈出去。他清理冤案，自觉是本份，也不认为应该被感恩。但第一次听到被开释者这样说，倒是让他有点愣了。  

　　卢东觉眼睛都因为愤怒瞪得有若铜铃了，而厅里那老管家显然也经不起刺激，声音都颤抖了：“公子，你，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有什么不能说呢？卢东篱与我一无亲，二无故。他不认识我，他也不是故意要救我要放我。他只是一个合格而尽职的官员，在履行他的职责。他发现了一桩冤案，于是把它纠正了过来。这是一个官员最基本的责任，也是他的本份。我做为无辜百姓，无端受了冤屈，官府为我昭雪是应该的。这本来就是官府欠我的，按理说，他即代表官府，还应该是赔偿我因官府失误而受到的一切名誉和身体的伤害才对，为什么我这个受害人，反而还要拜谢呢？”  

　　“公子，你，你，你这话，这……”  
  
　　此等言辞，根本闻所未闻，那老管家基本上已经不能正常说话了，而厅外的卢东篱却是呆呆站在原处，一时动弹不得。  

　　唯有那清朗的声音仍在继续说下去：“这话有什么问题？公正公平地处理案件，做到不枉不纵，这是官员的本份。就像厨师的本份是做好菜，裁缝的本份是做好衣服一样。你穿了好衣服，吃了好菜，会点头赞赏，这是个好厨子，那是个好裁缝。可是，难道你会跑去找到他们，跪下来千恩万谢，流着眼泪要替他们立长生牌，下辈子还要给他们做牛做马吗？为什么，各行各业的人，尽他们的本份，我们觉得应该。而官员们，只不过是做他们职责之内的事，我们就觉得，这是天大的了不起，天大的情份呢？”  

　　这问的明明是厅里那固执的老人，卢东篱却觉得字字句句，几乎问进了自己的心中，一时怔怔立在厅外，不能动一指，发一声。  
  
　　“因为厨师做不出好菜，没有人吃，就会被解雇。裁缝做不出好衣服，没有人光顾，就会饿死。他们没有尽到本份，就无法生存，他们无法为百姓做事，就没有收入。然而，官员却正好相反。无论他们多么不尽责，百姓都无可奈何，即然如此，又有谁还肯尽职？因为太多的官员，不肯做应该做的事，所以忽然有一个官，只是简单地做好了份内的事，你们就把他当成神来拜。”那声音带些喟叹，带些怅然，“有问题的，也不知道是当官的，为民的，还是这个世界本身。”  

　　卢东篱站在厅外，胸口有什么在涌动，却又分辩不清，手足为什么冰凉，而心头为何却感到温热。  

　　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只不过是出自于一个小县城的富户。  

　　那些问题，他曾问过自己多少次，却无法正确回答。那些答案他曾隐约想过多少次，却不敢深思。  

　　一个小小县城的普通富户，会有这种见识，看得如此之深，又会有这种胆识，坦坦然在人前说出这等不为世所容的语言。  

　　风劲节，他是谁？  

　　他这里震动莫名，卢东觉却气得怒火中烧，他还年少，处事哪会深思，大表哥替你担待下那么多事，把你放出来，你还敢说这种话？  

　　青天大老爷不该谢，难道贪官该谢不成？  

　　一个乡下土财主，知道什么，还敢用这种口气说。  

　　他一怒之下，愤然一挣，恰好卢东篱正自失神，手里也没抓住，只觉手上一轻，眼睁睁看那只没轻没重的野猴子直冲进厅去了。  

　　他心头叫糟，也只得大步行入，口中笑道：“风公子，怠慢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相交

　　风劲节被福伯硬拖着去上衙门拜谢，人家一句公事忙就把他扔厅里不管了。左也等不来，右也等不至，他风劲节是个安心等人的主吗？脸上那不耐烦的表情，自是毫无掩饰地表露出来了。 

　　福伯恐他站起来拂袖而去，忙掏了点小钱，塞给厅里唯一一个服侍的仆役，请他去看看大人还要忙多久。 

　　奈何风劲节的耐心却似已告尽，终是说一句“既然他很忙，咱们下次再来就是”便起身要走。 

　　福伯心知，这回他要走成了，便再没下次了，急忙上去死死拖住不放，心里犹在庆幸，幸好，这厅里头没别人了，否则这拉拉扯扯的，实在让人看足笑话。 

　　他哪里知道，有个恶作剧的大孩子，躲在后堂，怀里端了一大盘的瓜子，一边磕，一边偷眼瞧热闹呢。 

　　他不知道，风劲节却一清二楚。他也是自小练武的，耳目之灵，自是远胜旁人。不止听得后堂有呼吸之声，连吃瓜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头气结，却又不好当堂说出来，只是想走，偏是福伯拉扯着不放，纠缠之时，他听到那后堂的人悄悄溜走的声音，不多时又听到厅外有脚步声迅疾而来。 

　　他料是卢东篱来了，心头气怒之下，便有意说了一番话出来。 

　　这话旁人听了，或许以为他胆大包天，又或以为他见识非凡，但对他来说，不过是泄愤罢了。因怕福伯唠叨，他不好谩骂，只得故意说出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来。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哪怕是最清廉耿介的官员，在骨子里还是有一种高于普通百姓的骄傲的。所谓一方父母，所谓代天子牧万民，就算是清官，也依然把自己放在牧羊人的位置上，俯视着苍生。 

　　他们可以接受百姓大骂贪官，可以允许百姓们叹息朝政腐败，可以任凭百姓们愤恨世无清官，但他们很难忍受，百姓们把官员看做和厨师裁缝一类的人，把为官，看成任何一种简单平凡的职业，把他们牧守一方的行为，看成是最普通的份内事。 

　　这些儒生士大夫们骨子里的骄傲，骨子里对百姓的轻视，使他们听到这样的话，必然会愤怒。 

　　风劲节有心说这一番话，不过就是为了激怒那个把他白天放掉的家伙，瞧瞧这个大清官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 

　　然而这话倒真是气得一个人涨红了脸冲进来，可惜那个大男孩话也来不及说一声，厅外就有人朗声笑语，徐步而入。 

　　因为等得太久，厅内烛光将黯，风劲节抬眸处，见那人一袭青衣，素淡从容地自那满天星月光华之处走来，出奇年轻的面容，出奇舒朗的笑意，还有那出奇温和宁定的眼神，他不觉怔了一怔，那人已在面前长长一揖：“先生久等了。” 

　　卢东篱一走进厅门，就看到了风劲节。 

　　足足一个时辰的等待，厅中烛影已黯，然而那一袭耀目的白衣，却在这一片黯淡中，夺人眼目。当世少年公子，多喜白衣，却很少有人能把一身式样简洁的白衣，穿得这般洒脱自在，仿佛天地之间，便只有他，才配得起这一片高洁的白。 

　　满厅灯光黯然，可那人眉眼舒朗，自自然透出的一股自在从容，却是跃然眼底。 

　　卢东篱不觉长长一揖，不似县令待属民，而只是对有识之士发自内心真诚的敬重，恳切地道：“先生久等了。” 

　　对面的风劲节似是愣了一下，才本能地还了一礼。 

　　卢东篱不以官员自称，只道：“东篱忙于公务，怠慢了先生，先生请上座，容我致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风劲节此时也约略猜出这一场等待，只怕这位青天大老爷并不知情，反是和另外那个大孩子有关系。回思刚才的作为，倒觉过于小气，正要也说几句客气话，却不料那个大男孩跑到客席上，把上首的椅子往下移了几步，再把手一引，皮笑肉不笑地说：“风公子，请上座。” 

　　这一举动，先是把福伯吓了一跳，心里就叫起糟来了。 

　　本来那宾主的椅子是左右并对的，正应了分庭抗礼之说，而被卢东觉这么一拉，客席的椅子就拉到下首来了。 

　　其实卢东觉的这种做法，以礼法而言，倒也没什么错。 

　　这个时代的人，最重尊卑齿序，宾客相对，尤其讲究。 

　　官小的在官大的面前，一定会坐下首，辈份低的在辈份高的人面前，肯定要坐旁位。

　　一般百姓在官员面前，根本是连坐都不敢的，而以风劲节所受卢东篱之恩义，别说是坐了，便是跪下来，把头磕破天，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这森严的礼法规矩之中，若是上位者不拘礼法，人家说他礼贤下士，若是下位者不理会礼法，旁人就该说他不知礼不懂事了。 

　　卢东觉不过是要以这个完全合乎礼法规则的动作，来提醒风劲节，他一个商人，普通百姓的身份是远远比科举出身的一方县令卢东篱要低微卑贱上许多的。 

　　但是跟随了风劲节多年的福伯心里自然清楚，自家这位主子，从来就不是那种知礼懂事的主。 

　　他愿意时，天大的道理能说出一套又一套来，但在骨子里，他从来不是一个讲理的人。相反，他任性妄为到了极点，偏偏他又能用无数的道理，来为他自己的任性做解释。他胡闹趁意了，旁人还被他糊弄得晕头转向，佩服他大义凛然。 

　　这次的死牢风波，他抛了无数金银，费了无尽周折，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不肯受刘铭的威胁，不过是他骨子里那股子任性发作，宁愿花十倍的银子，百倍的功夫，也不肯用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罢了。 

　　就这么一个人，你敢这样当面羞辱他，真料不到他会做出什么事了。 

　　这一瞬间，福伯脸色发白，而卢东篱眉头一皱，正要斥喝卢东觉，却听耳旁一声长笑，风劲节面带笑容，眼底却分明有着抹不去傲意：“卢大人，世间只有死罪之风劲节，却无旁坐之风劲节。” 

　　福伯松口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公子爷啥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居然没有发作，只不过表了一下态。 

　　他觉得风劲节已是很客气了，卢东觉却觉气闷，暗自咬牙切齿，好个狂生，真个狂得没边了。 

　　这满是傲骨的一句话，听得卢东篱先是一怔，后却一笑，他也不道歉，也不呵斥卢东觉把椅子放回原位，只是上前一步，一探手，竟是不避形迹，牵起了风劲节的手。 

　　风劲节又是一愣，才见卢东篱笑意从容：“今夜月明风高，先生雅人，可愿与东篱执手同游，畅论天下，以抒胸臆。” 

　　风劲节深深看他一眼，不觉也是一笑，这个县官，倒真是个难得有趣的人物了。 

　　他也不推辞多语，便随卢东篱同行而出。 

　　独留福伯和卢东觉一起站在厅里发呆。 

　　福伯望着外头，眼都有些直，这位县太爷真是个好人，一点架子也没有，这么尴尬的情况，他解围的法子，也这么自然。不过，今天公子，也真是好说话的很啊，他平时虽然宾客盈门，朋友数不清，但也不过一起说笑喝酒，除了身边美丽的侍女丫头，很少与人这般亲近的。看样子公子的任性也只是表面，心里必然还是很感激卢大人的恩义的。 

　　老仆人满心欣慰的连连点头。 

　　而卢家的小公子，已经气得是暗自磨牙了。 

　　风劲节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乡下的土财主，充其量是个很有钱，长得很俊俏的乡下土财主罢了，用得着大表哥对他这么客气，诸多容让吗？ 

　　心里真想跳起来，冲过去指着那土财主的鼻子骂几句，又想起大表哥刚才出厅前恶狠狠瞪过来的警告眼神，只得忍气吞声地在厅里直瞪眼。 

　　一老一少，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情，站在厅里，向外望去。 

　　厅外漫天星月光华下，二人一青衫，一白袍，青衫洒脱，白袍飘逸，这般共行于月下，竟是美得直可入画。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有阵阵温柔的夜风，把那清朗的笑声，时断时续，传入耳中。 

　　在很久很久以后，当风劲节与卢东篱的故事，被人谱做传奇时，当后世史书，民间话本中人们称他们为知己之交时，关于这一夜，便有了许许多多的猜测与传颂。 

　　有人说他们这一夜，诗词唱合，彼此都敬佩对方惊世之才；有人说，他们这一夜，共论天下大势，同商兴国之道，彼此为对方的见解胸襟所倾倒，有人说，这一夜之后，他们心性相投，志向相和，相约为天下苍生抛头颅洒热血，就此结为生死之交，永世不弃。 

　　然而，在当时，在那个有着温柔夜风，美丽星月的夜晚，风劲节的上门拜谢，是被老仆相逼，心不甘情不愿的，卢东篱的出面接待，是因为小表弟的恶作剧，同样心不甘情不愿的。 

　　他们初次相会共行月下的佳话，不过是卢东篱因觉得场面难堪，就算再把椅子搬回去，也不好看，便临时想出的法子。 

　　那一夜，他们其实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说了许多闲话。 

　　不过，双方都是聪明人，闻闲话，而知其人，都知道对方是有才华有见识有本领的人，但也同样清楚，对方的志向、理想、为人处事的方法，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而在那一夜之后，卢东篱和风劲节很久，很久没有再见面。 

　　双方都忙得很，卢东篱忙着处理完刘铭上任大半年，积压下的所有公事，积案之后，自己手头还有很多任上的公事，忙完了职责内最基本的事，还有很多可做可不做，但做了对百姓来说总有好处的事要去做。 

　　卢东篱忙着公事，风劲节当然在忙，他忙着吃喝玩乐，而且忙得不亦乐乎。 

　　自他放出来之后，所有的朋友纷纷来贺，他产业下的伙计佃户，人人来到府里道喜，就是县里的闲汉贫户，图个赏钱，也多来道贺。 

　　风府之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风府之内，宴席流水，流水宴席，竟是无有终了。 

　　风劲节忙着饮美酒，食佳肴，赏佳人之歌舞，享红袖之温柔，闲时与友人痛饮狂歌，作诗画画，再听着一众清客闲汉，人人叫好，把他的诗文图画，捧得如同天高。 

　　又或与二三朋友结伴，却带上十余侍儿，几十从仆，浩浩荡荡，游山玩水，尽情享乐。 

　　他的人生多姿多彩，享受至极。至于那个把他救出监牢，又在为全县百姓奔忙的卢东篱卢大老爷，竟是很快被他抛诸脑后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蒙冤

　　卢东篱任职济县半年不到，县城已是大治，百业兴旺。 

　　眼见已近年关，照旧例，各地官员都需上省城呈报一年政务给上官，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让官员们有个机会名目在省城聚头，大过年的，给上头一点儿孝敬罢了。 

　　卢东篱在地方上任官也好几年了，知道这些俗规陈规，奈何实在没有多少银子可以做这样的应酬孝敬，也只得硬了头皮，当这是一场普通的公事来办。 

　　如此这般往各大衙门转一圈，两手空空，除了公事文书，啥东西也没带，省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脸上自然就不好看了，见面说的话，自是暗中带刺，满是讥讽。 

　　“好久不见，卢大人看似略有发福，在济县想来是过得万事顺意吧？” 

　　对于那语气不善的问候，卢东篱从来只是微笑应答：“多谢关心，一县百姓安乐，下官自然万事顺意。” 

　　“是是是，在卢大人的治理下，济县还能不大治吗？谁不知道你卢大人的雷厉风行，刚毅决断。那风劲节的案子，连回都不往上回一声，大人就直接销案，另定凶手，递呈府衙了。” 

　　对于这种尖刻的声音，卢东篱也只是从容笑道：“多谢大人夸奖。治下百姓既然无辜，让他哪怕多在牢中住一日，也是下官失职，只得斗胆先把人放出来。说来也要多谢各位上官，新凶手的文书一送上来，即刻批呈刑部，又很快批复。定案如此之迅速，府衙各部堂办事之迅快决断，实在让下官惭愧。” 

　　他说得轻松，府衙的一干官员们的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有关新凶手的定罪如此之迅速，这其中当然没少了风劲节的打点。同样一桩案子，两个凶手的公文，一个押着不放，一个神速批准，这其中玄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无论卢东篱这话是不是有心讥刺，其他人听着心里，肯定也不是自在的。 

　　卢东篱也不抬眼多看大家的表情，只笑道：“下官还要去别处的衙门报呈公务，就此告辞。”
　　也不等人家再多说别的，转身便去了。 

　　他步子虽迈得快，奈何耳边隐约还是听见后头冰冷的话语。 

　　“以前在府里办差时，倒还真是一幅目下无尘的清官样子，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好人，咱们这么多人谁能让他放在眼里啊。不过是个小县城，真面目立刻就露出来了。” 

　　“那虽是个小县城，到底以他为尊，万事他说了算嘛。自然就和在我们郡里办事不同了。” 

　　“风劲节为什么那么爽快放出来，谁心里不明白。到了这份上，还要装出清官派头，一毛不拔到这等地步，真是……我呸。” 

　　卢东篱苦笑，为官者仪态全无到这等地步，利令智昏到如此境地，实在让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

　　且不说言语粗俗，心态丑恶，全无读书人的样子。便是说人闲话，竟然不等到清静处背着人说去，明知有可能被他听到，还要说出来，这等行径和官场中人，圆滑处事，万事留一退步的做法完全相反。 

　　由此可见，几乎所有人都是真的认定了自己不知收了风劲节多大的好处。 

　　今日如此无礼，只怕一来是眼红自己拿了大笔好处，二来是恼恨自己没有孝敬，三来，就有点儿泄愤的意思了。 

　　以前自己这个在府衙办事的清官，一个人不合时宜，生生碍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事，现在大大小小的官都确定自己是个贪官了，立时便觉得可以扬眉吐气，可以挺胸抬头，可以找机会，把以前不知不觉受过的气忍过的委屈一股脑全发泄出来。 

　　他素来养性功夫极佳，倒也不至因此而生愤怒之情，便是心头那一点儿抹不去的悲凉之意，也并不是为了自己。 

　　漫步出了府衙，却见卢东觉快步迎上来：“大表哥……” 

　　卢东篱微微皱眉，他实在不愿让这个小表弟跟在自己身边，面对这些难堪：“不是让你在驿站等我吗，怎么自己过来了？” 

　　“别提了，驿丞说是快过年了，各处的官员都上省城来，住满了，没有咱们的空房了。”卢东觉愤愤然说，“让他们想办法腾一腾，竟是连理也不理我。” 

　　卢东篱一笑：“你没打赏钱，或是赏钱给的太少了吧？” 

　　卢东觉气怒：“你是官，住驿站是你的权利，他们怎么还想多要赏钱不成？” 

　　卢东篱微笑摇头：“你可知一个驿丞们的工钱有多么微薄，根本不足养活妻儿，又要伺候大大小小的官，被人呼来喝去，动则获罪。若不是图那赏钱，谁肯做这种吃苦受累的事。咱们若真是清如水明如镜，他们也就绝了指望，偏现在只怕满省城的人都当咱们大大发了一笔财，若是还是一毛不拔，他们心里就要恨咱们吝啬小气了。再加上，如今快到年关，上省城来的官员确实很多，我官又小，出手又小，他们自然是要先照顾官大且出手大方的，这也是常情。”

　　卢东觉恍然大悟：“原来又是风劲节那事拖累的啊。我说呢，那驿丞看我的眼神怎么这么怪。还有别的官，拖长了声音大声喊，原来是那位刚强独断，决案迅快的卢大人啊。大表哥，你一文银子也没收，我们去找他们分辩。” 

　　他伸手就想拖了卢东篱回去找人算账，卢东篱不觉微笑，轻轻拍拍他：“傻小子，清者自清，何须辩白，浊者已浊，辩白何用？” 

　　卢东觉怔怔望着他：“大表哥，你做了好事，却受这样的冤枉，你本是清官，却被人当成贪官，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啊？” 

　　卢东篱笑着冲他眨眨眼：“你家大表哥的修养好呀。所谓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未来的状元郎，你还有很多要学呢!”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有心情玩笑，卢东觉想笑，却觉笑不出，闷闷道：“做清官做到连住驿栈都受一肚子闷气，还让人赶出来，这个世道，想当清官，真要这么窝囊吗？”他眉宇间，渐渐升起迷惘之色。 

　　不是正义一定战胜邪恶吗？不是清官一定大得人心吗？不是贩夫走卒，普通百姓，全都拥戴清官吗？为什么连驿栈的一个挑夫都敢给他白眼，而贪官们只要给的赏钱够大方，在这些老百姓眼中，也就远比清官可爱呢？ 

　　卢东篱见他神色略有迷乱，心中实有不忍，明知若乘此机会多说几句，可以让这个赤诚的少年更加了解现实的可怖，了解他所一心向往的科考官场，但心头却又着实不忍多说，只得笑一笑，又是一记重手敲在他脑袋上：“愣什么呢，还不跟我走？” 

　　卢东觉摸着脑袋瞅他：“去哪？” 

　　卢东篱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他：“去客栈啊。莫非你比较喜欢睡大街？” 

　　那张脸上总带着温文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的青年，领着一个一手揉着脑袋，嘴巴里不时都都囔囔的少年徐徐行过长街。 

　　少年满脸不平，时不时仰面愤然说些什么，而青年只是微笑着聆听，偶尔在少年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一记。 

　　省城繁华的街道上，来往人流如织，年关将来，人人忙于操办年货，没有人会注意这一对同行的兄弟，正如同样没有人会抬头，望到街边那高高的楼阁上，有人正倚窗饮酒，带着醉意的眼睛，漫不经心的扫视楼下。 

　　“风兄，瞧什么呢？”有人从他身旁探身向下看，忽的咦了一声：“是咱们县太爷啊？他也来省城了。” 

　　风劲节懒洋洋应一声，也没再往下多看，回转身去，把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拉进怀里，适时张嘴，含住纤纤玉手细心剥开又送到他唇边的葡萄。 

　　他在济县玩得天昏地暗，尚且不觉足，又与同县的举人许仕友相伴同到省城来玩。 

　　说是去省城游玩，实际上不过是许仕友听说，省城醉云楼来了几个绝色佳人，便来撺掇风劲节同去游玩，有这么大方的主人结帐，玩什么不痛快啊。 

　　风劲节也是无可无不可，便应了同行。 

　　想不到，醉云楼头，左拥右抱之余，居然还会一不小心瞄到自家小城的父母官。 

　　那美艳入骨的佳人，柔弱无骨地全身地靠在风劲节怀中，漫声道：“许公子所讲县太爷，莫非就是半年前调任济县的卢东篱卢大人？” 

　　许仕友也坐了下来，一边低头去饮美人亲送过来的美酒，一边笑道：“自然是他。” 

　　在他身旁服侍的美姬也笑道：“这位卢大人听说极是好运，一上任就处理了一桩大案子，替一个非常有钱的人抹平了杀人罪名。” 

　　其他陪酒的妓女也都笑着接口。 

　　“听说那人真的十分有钱，半夜里，拉着四五箱的黄金送到县衙呢？” 

　　“我听说是八箱黄金？” 

　　“听说还有两箱珠宝呢……” 

　　“只一个案子，就把几辈子的银子都赚回来了，当官可真是舒服啊。” 

　　许仕友头上冒汗地望望风劲节，斥道：“这些道听途说的事，你们就别闲传了。” 

　　“哪里是道听途说，谁不知道那是个有钱的人杀人案啊。一个有钱老爷，打死穷佃户，案都定了，他一上任，杀人凶手成了没罪的人，当时就释放了，莫名其妙又冒出个凶手，要说这其中没得好处，谁信啊。” 

　　“再说了，如花有个相知的人，可是在府衙做事的。听他说，就连府衙的那干大人，都说卢东篱肯定大大发财了。据说那有钱人出手不知道有多么大方，只是随便打点一下府衙，礼单就吓死人了，那卢东篱直接放人，到手的好处肯定少不了。” 

　　又有人大发奇想：“许公子若认得那位卢大人，何不把他也邀上来玩耍宴乐，咱们姐妹们得了好处，也是要多谢许公子提携的。” 

　　许仕友想着她们说的杀人犯有钱人就坐在他们中间听她们闲说，大感尴尬。不料风劲节却纵声大笑起来，把怀中丽姬的俏脸儿一捏，满眼都是笑意：“当着我的面，还敢想着别的人上来做客，你们越发的不听话了，来来来，每人罚酒三杯。”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侠盗

　　芊芊十指以一个诱人的姿势捧起酒杯，香醇美酒徐徐入唇，却又转过身形，软玉温香尽投怀抱，红唇淡香，以一个亲昵到极点的姿势，把美酒渡入那年青英朗的客人唇中。 

　　香唇微动，眉眼欲醉：“公子好生狠心，我们这些苦命人，不过求个三餐温饱罢了，公子竟也舍得说罚就罚。” 

　　风劲节哈哈大笑，双手对怀中佳人恣意轻薄：“真是个狡猾的美人儿。” 

　　许仕友在旁笑道：“那卢大人没准还真是个清官呢。你们道听途说，胡言乱语，有什么罚不得的？” 

　　众女子不觉都失笑起来：“许大人莫非改行说戏文评书了？怎么也讲起清官来了？” 

　　“旁的我不知道，不过，他不怎么收礼我却是清楚的。瞧他的作为，也确实不像个贪官。”许仕友努力要把话说得正经可信一点，但是怀里搂着一个，膝盖上还坐着一个，身后还有一个在替他揉肩捶背，四周一片莺歌燕语，这话说出来，有谁会认真去听。 

　　风劲节倒是一笑，轻轻拍着那柔若无骨伏在他怀里的头牌，笑道：“怎么不收礼？我就听说，他初到任时，你们这些缙绅名流贺的礼，他一样也没辞。” 

　　许仕友苦笑一下：“正是呢。当日，他宴也赴了，礼也收了，大家心也安了，没想到，过不多久，东河那边就架了一座桥。” 

　　风劲节点点头：“对了，我以前也和大家商议过各人出一份银子，在那边架座桥，方便来往路人，后来出了那事，不就耽误了吗。等事情过去了，我见那边多了座桥，桥前还立了功德碑，写的是哪些善人出了多少钱，修了这座桥。我还当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自己也凑分子把事情定下来了。听你这么说，倒是和卢东篱有关。” 

　　许仕友笑道：“修桥的事，我事先连点风声也不知道。修完了，立了功德碑，上头有我的名字，捐钱的数额和我送给县太爷的见面礼一文不差，估计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 

　　风劲节笑道：“他不想要你们的钱，可是新官上任，照例当地缙绅都是要有所表示。他如果拒绝不收，你们可能还以为他嫌少，回去又加重礼。再说他初来乍到，再三拒绝，反而把关系搞僵，大家不好见面，这样处理，倒也没什么不好。” 

　　许仕友笑道：“后来我们自然也是坐不住，颇为不好意思，又备了礼去拜见他，但他总是公事忙，十个人求见，最多只有一个人见着他，真见成了，这礼他也是不收的。” 

　　“那是自然，他已经站稳脚跟，摸熟情况，和上上下下的人都熟稔了，大家对他的性情都有所了解。这个时候，他再拒收礼，大家也不会再有什么误会。”风劲节理所当然道。 

　　怀中的丽姬，故作惊讶状：“要照二位公子这么说，他倒真是清官了？” 

　　许仕友似笑非笑看着她，再看看抱着她的人，这才笑道：“若说他是清官，倒也未必。因为据我所知，有一个人的礼，他是从来不会拒收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到风劲节的脸上。 

　　风劲节耸耸肩笑道：“送礼可是大学问，不是光送值钱东西就成的。我三天两头送礼给他，有时他还回我礼呢。可是你知道我送的是什么吗？” 

　　许仕友笑道：“我们满县城的缙绅都想知道，就是不好问罢了。你若肯指教，我必洗耳恭听。” 

　　风劲节笑道：“我送他收，只因为我送的大多是无关紧要之物。比如有次我吃了一道菜觉得很好，就让厨子多做一盘乘热赶紧送过去。有时，我外地的掌柜们给我带来了当地的特产、美食、佳酿，我也分一半，让人送县衙去。有时，我四处闲逛游玩，发现了不值钱，却漂亮，可以把玩一番的石头、印章，便也会替他买一份。这些东西，全不值钱，但却有趣，吃了用了玩了，也颇为享受。他收了是承情，不收倒是矫情了。” 

　　他抬眸望望窗外万里云天：“有时候，我也下乡闲游，看看我自己的田庄佃户，看到很多人脸上有微笑，看到农田间稻谷累累，我会摘下沉甸甸的稻子，放到盒子里，让人给他送去。这个时候，他通常会回我一首诗，或一幅画。当然，有时候，我酒喝多了，或是在月亮底下看花，看得有点晕了，也会写个半首诗或随意画两笔，也不管好不好看，见不见得人，就让人送过去。我们可怜的县太爷，通常都会费心思替我把诗写完，再把画也配上诗，又送回给我。” 

　　他淡淡说着，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意。 

　　丽姬适时将一杯酒递上，他随手接过，一饮而尽。 

　　许仕友呆呆地问：“你三天两头，让人装在盒子里神神秘秘送进县衙的就是这些东西？他偶尔从里面给你的，也不过是诗词文稿？” 

　　“不止啊，有时，我忽然间发点莫名其妙的感慨，也会毫无章法地随意记几笔送与他，他偶尔有点不合时宜的想法，也会写出来给我瞧瞧。对了，有时候，他看书，会写些杂感随记、个人感悟，也让人送来给我。不过，也是问我的意见。通常呢，我也就瞎蒙几句，回复他罢了。”风劲节懒洋洋地答。 

　　许仕友苦笑道：“真是名士自风流，可怜我们这些俗人了，整日地疑神疑鬼，还不知道其中是些什么稀世宝贝，又奇怪为什么就只有你能讨得我们县太爷青眼呢？你不把富贵功名放在眼中倒罢了，他到底是官场中人，你们要诗词唱和也罢，只管公开了来做，何苦这么一番做作，闹得世人惊疑，有损他的清誉。” 

　　风劲节冷冷一哂：“我与他也算不上诗词唱和，又没有什么事遮遮掩掩，只是我忙着寻欢作乐，他忙着一心为民，哪个有空天天见了面去谈诗谈词谈天下。偶尔想起来，随手写些什么，当然就让人送去，这有什么问题？天下人想什么，与我什么相干。人心即已存疑，你做了什么，都是可疑的。他的清誉他自己都不关心，我又操个什么心。” 

　　许仕友沉默了一会，才叹道：“他是官场里的人，岂会不知道，这样放在明处的交往易惹是非。只是你一番诚意，他便情愿清名蒙污，也不拒绝你的心意，此等人物，当是可交之友。” 

　　风劲节笑得一笑：“那是他自己笨。不过话再说回来，和那些因为觉得自己清如水，明如镜，永远趾高气扬，你送他两斤桔子他也把你一顿狠训，处处小题大做，唯恐满世界有人不知道他是清官的那种人相比，这个有点笨的官还是不错的。” 

　　那名动省城的美丽名妓整个人都蜷在风劲节怀中，却分明感觉到，那出手极之大方的俊俏公子似乎注意力已经离她很远了。她抬起头来，脸上略带了悟，轻轻问：“风公子与那卢大人，真的非常熟悉，非常有交情？” 

　　风劲节大声叹气，低下头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这般聪明，不会还听不出来吧？我就是那个因为涉嫌打死了人，被他当堂释放的大财主，那个你们说，半夜送了好多箱金子和珠宝去他家的大恶霸啊。” 

　　耳畔低低的惊呼声响起，风劲节摇摇头，略显无奈，颇带惆怅：“为什么所有人听到贪官贪财帮助恶霸枉法逃罪的故事，永远都只会注意到贪官到底得了多少钱占了多大的好处，而不肯分心去记一下恶霸的名字呢？可怜那些无数故事中的恶霸们啊。” 

　　风大公子在温柔乡中左拥右抱的时候，卢东篱兄弟二人已找了一处干净整洁的客栈安顿了下来。

　　卢东觉年纪小，坐不住，又逢着将近年关，省城各处无比热闹，他就更加耐不得寂寞了，强拉了卢东篱陪他一起四处闲逛，偶尔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好吃的小点心。没长大却总自以为是大人的少年，满载而归，乐得嘴也合不拢，白天受的闲气，转眼已抛到脑后。 

　　二人回到客栈时，夜也略有些深了，走道上都是静悄悄，不闻声息的。两人人图方便，只叫了一间房，此时信手推开，忽得都是一怔。 

　　房里的行李早被翻得乱七八糟，连行李箱子都变成了一堆碎片，替换衣服全部撕碎，东一片西一片挂了满地。而床上的杯子早就掀掉，枕头已被撕开。总之是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卢东篱只来得及愣一下，背上就受一记重击，身不由主地向前跌去，身上痛极，嘴里脱口却只叫：“东觉，快走！” 

　　然而，脖子上一凉，接着是耳边一声冷笑：“走得了吗？” 

　　直到这时，卢东篱才勉强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已经坐倒在自己房间里，身旁是脸色发白，完全已经吓呆了的卢东觉。 

　　那高高兴兴买回来的一堆小玩意，散落了一地。 

　　房门无声无息地关上，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没有人会知道，有两把雪亮的钢刀，正架在两个人脖子上。 

　　拿刀的两个高大汉子黑衣蒙面，很标准的神秘人装束，眼神凶狠，而声音冷厉：“说，你的金银财宝藏在什么地方？” 

　　“金银财宝？”卢东篱愕然，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来找他这种穷人要金银财宝。 

　　刀柄重重地在他肩上一拍，他痛得脸色刹时苍白一片。 

　　“少装糊涂！你这贪官，吸尽民脂民膏，却还贪赃枉法，使百姓有冤难伸，今日我们要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卢东篱目瞪口呆，这算什么？侠盗与贪官？也是爱热闹的卢东觉，最喜欢的戏文，最爱听的故事了吧？ 

　　可惜的是，这么期待的事发生在眼前，他那可怜的小表弟却不见一丝兴奋的表情，基本上人已经吓傻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再会

　　卢东篱心中已明白祸事因何而来，正筹思脱身之计，卢东觉却忍不住叫道：“又是因为那件事，那全是误会，大表哥从来没收过贿赂，收礼的事，只是谣传。”

　　“谣传，说的真轻巧，当我们是白痴。”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又重重提起来，就要往下打。

　　卢东篱挨了两下，已知这二人出手奇重，卢东觉一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哪里承受得了，脱口便道：“我带你们去拿就是。”

　　刀子顿在半空，凶狠的声音也略略和善了些：“这才识相，我们也不过谋财，你把钱交出来，我们就饶了你们的性命。”

　　卢东篱至此已略略恢复镇定：“我怕钱财招眼，所以藏在别处了，我带你们去拿。”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只大手在衣领上轻轻一提，已经把他整个人揪了起来：“好，带路。你要敢耍花样，小心你的狗命。”

　　卢东篱定定神，望向旁边也被拉起来的卢东觉：“我一个人带路就好了，我表弟吓坏了，把他留下来行吗？”

　　两个黑衣人一同笑起来：“留下让他去报官吗？”

　　卢东篱淡淡道：“我在你们手里，难道会不惜性命？他这么小的年纪，能懂什么，又能有什么主张？你们这样的江湖豪杰，一方侠盗，连个孩子也顾忌吗？他都吓成这样了，真带着他，走很长的路，还不是累赘。”

　　二人看向卢东觉，这个大男孩，确实是脸色苍白，全身发抖，估计是站都站不稳，真要带着走，怕是不一路拖着，就寸步难行了。

　　卢东篱见他二人迟疑，又道：“如果你们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我已答应带你们去拿钱，你们还要把他押着一起，只怕就有杀人灭口之嫌，我也很难相信，你们得了财物之后真肯把我们放了，若是如此，倒不如拼了一死，你们也什么都别想得到。”

　　一人大怒：“你这狗官，还敢威胁我们不成。”他扬刀作势要砍。

　　另一人却一手按住他的胳膊，双目定定望了卢东篱一会儿，方断然道：“把那个没用的家伙留下，带上这狗官走。”

　　说着用力一推，两脚发软的卢东觉又给推倒在地上，他对卢东觉低斥一声：“要想你表哥活着，就什么也别做。否则，他活不成，你也跑不了。”

　　卢东觉脸色青白，全身颤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见。

　　卢东篱心头微叹，温声道：“东觉，别怕，他们只是为了求财，拿到钱，就会放我回去了，你只管回济县等我就是。”

　　卢东觉略略一颤，忽得回过神来，大叫道：“表哥，你哪里来的钱，你带他们去哪拿得到钱？”

　　那两个蒙面人愕然交换了一下眼神，卢东篱心中猛然一震，暗叫不好，正不知用什么话来掩饰卢东觉的情急真言，却听一个说不出有几许狂放几许傲岸，偏又有几许漫不经心的笑声，倏然响在耳旁。

　　“真个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们赵国未来的状元郎，原来竟能笨到这个地步，你伟大的表哥，还在愚蠢地玩牺牲自己救弟弟的把戏，你却专门给他拆台。”

　　卢东篱眼中一亮，竟闪起灿然的光芒，是他！

　　两个蒙面人同时警惕地背靠背，扬刀作势：“什么人，出来！”

　　“我不是早就出来了吗？是你们眼睛瞎了，看不到我吧。”说话的人，就在桌前，就在灯下。

　　满室的狼藉，满室的纷乱，他却似置身于繁华绮丽之室，温柔富贵之乡，漫声笑语之余，径自在案前自斟自饮。

　　夜深，斗室，美酒的香醇，刹时间，熏人欲醉。

　　在前一刻，案前明明空无一人，灯下分明清清寂寂，门户本来紧掩，窗子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动静。可是在下一刻，这么大一个活人，连着一大壶酒，两三个玉杯，就这么到了面前。

　　那等说不出的闲适与自在，又似已在这灯下案前，且斟且饮，已然无数时光。

　　两个蒙面人怔愕之下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扑上来拼命，而是纵身飞跃，一个奔向房门，一个跃向窗户。

　　走多江湖的人，绝不会像无数故事里衬托主角的路人甲一样，看到一个超级高手出现，还毫无所觉，傻乎乎上前送死。

　　这二人江湖经验丰富，只看风劲节悠然现身，事先他们却丝毫无法察觉这一点，已知彼此实力悬殊有若天地，于是当机立断，连场面话也不说，第一时间逃跑，为了增加逃跑的机会，更是兵分两路，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让人顾此而失彼。

　　可惜，过于悬殊的实力，是无法靠正确的策略来拉近的。

　　所以，卢东篱只看得到风劲节悠然举杯，只觉得眼前一花，两个人影往左右一分，快得如飞一般而去，再然后，就是咚得一声响，一起重重跌落下来。

　　因为跌倒在地的时间完全一样，所以就连两声落地响，听来也不过是一声。

　　但是，坐在案前，仿佛从来没动过一下的风劲节到底是怎么让两个活蹦乱跳地大男人跌下来的，卢东篱没能看清。他只看到两个黑衣人倒下之后，就再也动弹不得，两人的衣襟上，分别滚落半个玉杯。而风劲节桌上的杯子，由三个，变成了两个。

　　整件事在交睫间发生，而后，风劲节仍似没事人一般，继续喝酒。从头到尾，他连正眼也没看那两个黑衣人一眼。

　　卢东篱怔怔站了一会儿，看看那旁若无人，根本没意思同他打招呼的风劲节，然后转身，把也不知是被吓还是受惊，仍在怔怔发呆的卢东觉扶起来，温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卢东觉直着眼睛，望着风劲节，好半天才呐呐道：“你，你，你怎么有这种本事的。”

　　风劲节斜睨他一眼：“没想到吧，我这个土财主，不止人长得英俊，还有一身吓死人的本事。”

　　卢东觉还是直愣愣望着他：“你这么本事，当时怎么会被几个衙役关进死牢。”

　　风劲节叹口气，脸上慢慢浮现凛然大义，壮怀激烈的表情：“我自己当然是想走就走，可是我走了，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为了其他人的生死安危，我只好牺牲我自己了……”

　　话音一顿，看看目瞪口呆的卢东觉，忽地纵声长笑：“笨小孩，你不会真的相信吧。”

　　若是平时，卢东觉一早跳起来张牙舞爪，大声抗议，谁是笨小孩。这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惊太过，居然还直着眼发愣。

　　卢东篱见他这傻呼呼的样子，也就笑了笑，算了，让他自己恢复去好了。

　　他便也坐到案前，也不道谢，信手拿起另一只杯子，自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饮了一口。酒自然极是香醇，只是入口却又有一种软绵绵的甜意，这倒是在酒里少见的，不觉笑问：“这是什么酒？”

　　风劲节微笑：“你有口福了，这是我们省城第一青楼特制的醉梦生，只有叫最顶尖的花酒才能喝到这种酒，这小小一壶，你几个月的俸禄怕也买不起呢。”

　　卢东篱不觉一笑：“这么说，倒是托你的福，我才有口尝如斯美酒的机会了。”他笑着打量风劲节。

　　当然还是那身白衣。

　　这个俊俏而任性的男人，永远都是一身明晃晃、亮堂堂的白衣，简直是唯恐不引人注意，或者唯恐旁人不知道他家有钱，穿得起这种最容易脏，一天至少换五六套，才能勉强保持整洁的衣服。

　　卢东篱唇边略起一丝笑意，淡淡摇头，像他这种穷人，可是穿不起这种沾上一点灰尘都异常显眼的白衣裳。

　　就连这位随时备着十几套衣服等着换的风大公子，这身衣裳，也还是让人有不忍观之感。

　　雪白的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酒痕污渍也就罢了，胸前、袖口、衣领子上，都散布着好多个红印子，也不知道是哪位青楼红牌的唇印，或是风月花魁手指甲上的凤仙花汁。

　　刚刚险死还生，颇受惊吓，此刻胸口肩上，还隐隐作痛，旁边还躺着两个之前还拿着刀凶神恶煞的强盗。

　　然而，他的心情忽得出奇安宁起来，身外的事，竟是半点也懒得在意。他只在灯下酒前，望着面前的白衣人微笑：“劲节如何在此？”

　　旁人若在此时，看到这案前并座的两个神情动作，会以为他们是很多年很多年的知交。然而，在此之前，他们真正见面，只得一次，真正交谈，只得一夜。

　　一夜之后，便不曾再见。一夜之内，已知彼此志向不投。一夜之间，却依然可做知己之交。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谁也没想刻意去拉近彼此的距离，谁也不曾试图以自己的想法来改变对方，甚至没有再见过面。

　　但是，风劲节的礼物，卢东篱从不曾拒绝，卢东篱偶然萌生的感慨，也很自然地传递给了风劲节。

　　那一夜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

　　那一夜初识，卢东篱客气地称风劲节为先生，而只一夜过后，他已可坦然而从容地直唤“劲节”。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翰林

　　“话说有两个江洋大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之余，也免不了跑到青楼叫几个漂亮姑娘寻欢作乐。适逢隔壁房里有人谈起一个据说收过某人十几箱金银财宝的贪官就从楼下经过。他们两个练过武，耳目灵敏，隔壁房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便连风花雪月都忘了，把身边的姐儿全赶了出去，自家商量几句，就从窗子里翻下去，一路追寻大肥鱼。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隔壁偏生有一个武功比他们还要好上百倍的人物，又碰巧把他们商量的话听得一句不漏。”风劲节笑吟吟道，“这位绝世高手又偏偏长得相貌出众，丰姿潇洒，竟引得四五个最顶尖的青楼红粉为了争抢他打了起来。这女人一打架，男人若不早早溜走，下场必定奇惨。他一个人逃出青楼，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跑来管管闲事了。”

　　他这里徐徐说来，也不知几句真，几句假。卢东篱听得只是笑，卢东觉却是气结：“你早知道他们要对我们下手，也不早点来，害我们吃这么大的苦。”

　　风劲节白他一眼：“软玉温香投怀抱，哪个白痴会推开美女来管两个大男人的死活，要不是丽姬、如姝她们打起来了啊……”他郁郁然叹息一声，面若有憾，“谁有闲工夫跑这来喝酒。”

　　卢东觉气得脸青身颤，几乎没背过气去。

　　卢东篱笑道：“东觉，他逗着你玩，你还偏要上当。那些江湖人，要偷要抢，自然是要选在夜半三更才下手，他当然不用急着赶过来。”

　　卢东觉悻悻然：“他若早些出手，你至少不会挨打受惊。”

　　风劲节漫然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谢旁人救命之恩，反怪救人的没有来得更早，没有万事把他放在最先，所谓读书人的道理，真是让我这等俗人佩服啊。”

　　“你……”卢东觉被他数落得脸红耳赤，卢东篱瞧着可怜，笑道：“他还是个小孩子，你和他计较什么？”

　　风劲节冷笑：“你不计较，你要不计较，就不会好好的翰林不当，跑到下头来做县令。”

　　卢东篱略略一怔，随即微笑：“你知道了。”

　　“我的生意遍及全国，在京城开了三个绸庄，四个钱庄，还有五六家珠宝行，连宫里的生意都常做，要打听一下消息，从来不是难事。”风劲节看定他，“卢东篱，定江卢氏，世代书香，虽近年略有末落，族人生活稍有困窘，子弟中却有卢东篱生就奇才，十二岁便应童子试，十六岁已金榜题名。”

　　卢东觉终于找到插话机会了：“其实大堂哥的文章做得最好，只是因他年纪太小，一甲不好点他，才被发到二榜的，”说到这里，神色憾憾，“也就失去了名满天下的机会。”

　　卢东篱微微一笑：“本来呢，鼎甲的状元、榜眼、探花，照例是要入翰林院的，反是二甲有机会发到下头为官，真正经世致用，倒是比留在宫中舞文弄墨的好。”

　　卢东觉不以为然：“但每次大考，只有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才会轰传天下，为仕林所羡，有几个人记得二甲进士们都叫什么名字。”

　　风劲节又是一声冷笑：“儒生们想要抢一甲的名份，不过是中了名士毒，耻于实务经济之道，以为那是俗吏之能，州县之具而非庙堂之气。其实实务是经世之本，本立方能道出，若不能实务，纵能做花团锦簇好文章，也不过是个帝王清客。运气再好，亦只是偶尔进宫去陪皇帝做几首诗，运气不好，终身坐冷板凳，有何意趣。那些百姓们羡慕当状元的，只不过是被戏文小说害了，以为一做状元，就立刻是八府巡按，手掌尚方宝剑，还动则娶相爷的女儿、皇帝的公主，又哪里知道，便是状元，也不过是封做从六品的修撰，榜眼探花，也只是从七品的编修。”

　　卢东觉抗声道：“可是大堂哥做得很好啊，虽是二甲，也封到从五品了，还时常应召，倍受圣眷。”

　　风劲节似笑非笑看着卢东篱：“也不知你是幸还是不幸，原该发到地方上为官，偏偏因你年纪太小，吏部的人都不知道该给你安排什么位置，文章又太好，虽然不入一甲，皇帝也不想放你下去，所以破例让你入了翰林院，你陪王伴驾了几次，诗词文章都做得好，官职升了又升，三年之内到了从五品。”

　　卢东篱微笑：”也未必是真好，不过是因着我当时年少，便是文章中有些不足之处，也无人与我计较，略有一点好处，便被大大夸赞。“

　　“更何况皇帝也喜欢年青漂亮的人，有个俊秀少年在旁边说笑应答，和诗作词，总比那些鸡皮鹤发的大学士们，让人看得赏心悦目。”风劲节哈哈笑道。

　　卢东篱又好气又好笑：“你谈论的是当今圣上，可否不要如此刻薄。”

　　风劲节听而不闻，只笑望着他：“你这般受宠爱，为何会跑到下头来当官？”

　　卢东觉也振作精神，望向卢东篱：“是啊，大堂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京城里，出入皇宫，陪王伴驾，多么风光荣耀，为什么非要到下头去呢。家里的长辈都指望你过几年能在朝廷中有一个位置，你却偏偏把大好前程轻掷，听到消息时，族里的长辈，都气得不轻，偏偏怎么问你，你也不说原因。”

　　卢东篱笑笑摇头：“所谓一入龙门，平步青云，所谓一考中功名，即刻出将入相，参与国事，得到重用，其实真的不过是戏文闲谈罢了。真到了官场里才知道，那个地方最讲资历，幸进之门难开，也不应该开。我做了三年翰林，从七品升到从五品，也算是升官神速了。我时常应召入宫，多得圣上赞赏，但圣上绝不会问我国事，也不会提升我的官职到足以参与国事的地步。若圣上真下这样的旨意，朝中也有的是大臣拦阻反对。其实换了是我，也一样会反对这样的人事升迁。”他微微叹息道，“你们在远方村镇，看我无限风光，又哪里知道，我的差事，其实只是会会文书，发一些例行的诏令，如表彰某地节妇，或传旨奖励一些官员罢了，连参加朝会的资格都没有。说是翰林待诏，其实真正重要的诏书圣旨，自有大学士去起草，与我没有半点相干，我每天的差事，不过是到衙门打个转，半点闲散公务，然后回家等着皇上偶尔的传召。”

　　他微微苦笑：“不错，我的应制诗做得好，我陪皇上饮宴、游园、弹琴、闲聊，这等帝王清客我再多做上几年，自然升官，朝堂上总会有我一个位置，然后再一步步升上去。但是，这样久在云端深处，不知民间疾苦，不懂经济实务，就算高居庙堂，亦不过是个皓首穷经的腐儒罢了。”

　　风劲节定定望着他，眼神竟带点嘲弄：“所以你放弃那大好前程，偏偏要下到地方上，辛苦地办实务，操心劳力不讨好，就是想真正为百姓做点事？”

　　卢东篱苦笑一声：“这原因自然是有的，但不是全部。其实我一心想到下面来为官，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如果这翰林再做下去，我怕真是要穷得上街要饭了。”

　　卢东觉更觉不可思议：“怎么会呢？大堂哥，你的官俸足够用了啊，皇上不是还常有赏赐吗？”

　　卢东篱叹息：“就是这赏赐要了我的命了。东觉，你以为皇上赏人全是金子银子一大堆吗？真当国库是座金山了。皇帝赏赐也不过是一个意思，图的是那份荣耀体面而不是财富。我们这些翰林得的赏赐，通常是几枝笔，一盒上好的糕饼，一盘好吃的菜，几壶御酒之类的东西，既不能当，也不能卖，并不值几个钱。但那是皇上的赏，再不值钱，也是荣耀，必得一堆太监，浩浩荡荡捧着，敲锣打鼓送上门，才算得皇恩浩荡。来多少太监就要开发多少份赏钱，出手还绝不能小气，否则得罪了内臣，哪天祸从天降，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我的官俸本来也不高，因要陪王伴驾，门面功夫不能少，几身光鲜点的好衣裳做下来，已去了一半，再这么多得几回赏，就入不敷出，到后来，一听说前门有送赏的太监到了，就得在家里找值钱的东西，打开后门往当铺那送。”

　　卢东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照你这么说，所有的翰林都穷得要当裤子了。”

　　“那倒又不是，其实大部分翰林的生活还是不错的。因为入得翰林院，多是状元榜眼探花，或是饱学鸿儒，他们名传天下，自会有人上门来求字求画，这钱收得既不伤廉，又体面风光，多少有名望的老翰林，就是靠给人写写画画，便能维持一大家子的风光。只是我年纪太小功名又不在一甲，虽然见面都夸我天纵奇才，都说我少年有为，但真要求我一幅字挂在中堂上，又嫌名望不够，资历不够，因此我的门前却极之冷落。”

　　卢东觉大不服气：“可是，大堂兄，你的字画诗文都是极好的。”

　　风劲节在旁嘲笑：“傻小子，那些有钱求字的，哪个懂得看，不过是挂出来给别人看的，一个人的名声不大还乳臭未干，哪里还会有生意上门。”

　　卢东篱叹息道：“一来，我实在是穷得无路可走，二来呢，我也不愿在这陪王伴驾的清客本领上出名。一次游园，我应旨做诗，又拿了魁首，当日皇上问我想要什么赏，我便大着胆子请求到地方上为官，以增见闻。”

　　风劲节脸上又带出嘲讽的笑意：“你那位皇上见到你这么不识时务，一副想避他而远之的样子，定是十分不快。你就此失宠，被皇帝赶得老远，明明是从五品的级别，却到地方上做六品，甚至从六品的官。”

　　卢东篱只是一笑，眼神里带些怀念：“那几年我在各地为官，见识了不少事，也做了很多事，颇觉不负此生。”

　　风劲节笑着给他倒杯酒：“卢大人，那些年，你在各省飘来飘去，各处的官职都做过，每个都做不能长久，官位越做越小，实权越来越少，亏得你修养真正好，从来不焦不燥不失意，每到新任上，就专心做好份内的事，可惜每次都是略干出点成绩，就被赶到别处，你的功劳，又被新上任的官抢了去，你到现在，居然还没灰心，真是怪人一个。”

　　有什么好笑的，堂兄受这么多磨折，还不是因为他是个清官，一心为了你们百姓操劳，却得不到多少回报，还受尽委屈，这次的无妄之灾，还不是为了你。“

　　风劲节冷冷扫他一眼：”清官很值得骄傲吗？这年头，清官不过是些不合时宜的笨蛋。只有戏文中，传说里，才有一个清官到处剪除贪官的神话，在现实中，常常是一群贪官，把一个清官整倒，或是同化罢了。你这个哥哥，自己清廉耿介，不文不取，却碍了多少人的事，当了多少人的路，他为什么在省城做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调到下头县城去了？还不是因为成了其他官员的绊脚石。你以为他能安安生生做官做到现在是因为什么？不过是因为他还算精明稳重，处处小心，不让别的贪官拿到太大的把柄，也因为他毕竟曾做过两年伴君之臣，其他的地方官，就不太敢把事情做绝，但他再这样过下去，或许真会因为是个清官而名垂青史，但肯定死于非命，下场凄惨。“

　　卢东篱只是静静听着风劲节不客气地大发议论，他所付出的一切，在风劲节嘴里真个一文不值，反倒可笑，然而，他只是淡淡微笑，扬眉抬眸，凝视对面那白衣轻狂，仿似天下无一人一物可看入眼中的狂生：”劲节，你忽然说起这些事，必有原因。不必再绕圈子了，有什么话，你同我直说吧。“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升官

　　风劲节定定看了卢东篱一会儿，然后淡淡问：”想不想升官发财？“

　　”什么？“卢东篱略感愕然，一时只觉这样的问题简直不可能出自风劲节这种狂生之口。

　　风劲节平静地说：”如果受了这么多波折磨难后，你至今仍没有后悔，仍想照着你的理想生活下去。那么，我认为，与其继续当这种芝麻绿豆小官，不如想办法步步高升。自己可以生活得好一些，权力大了，帮的人也可以更多一点。“

　　卢东篱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

　　”我的钱虽多，也没打算为你打点升官。“风劲节打断他的话，信手向旁一指，”你升官的机会在这里。“

　　他指的正是那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强盗：”这两个人是七省通缉犯，做过无数大案，只凭你抓住他们这件大功劳，升官是跑不了的。“风劲节笑笑，”若你有这个心思，就要大张旗鼓，一路搞得世人皆知地把这两个人绑出去，至要紧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抓到这江洋大盗的人是你，不可让别的官抢了功劳。“

　　卢东篱低声道：”明明是你……“

　　”我乐得做个富家翁，才懒得去招惹是非，引人注意。“风劲节微笑，”我救你性命，你总不至于要害我烦恼吧。“

　　二人说话间，卢东觉却在一旁喃喃自语：“七省通缉犯，七省通缉犯……”他忽地跳起来叫道，“是赫赫有名的侠盗天地双龙。”

　　看看他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风劲节不觉大乐：“正是这二人了。”

　　“怎么可能，听说他们武功绝顶……”

　　风劲节不屑地一笑：“在你们看来，武功绝顶，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米粒之光。”

　　“听说他们劫富济贫……”

　　“对啊，劫你们的富，济他们的贫嘛。”风劲节语气讥嘲更甚，“你以为天下有多少人能吃着自己的粗茶淡饭，还大把大把银子送给他人？所谓侠盗义士，大多也是偷了抢了之后，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之余，把得来的零头随手扔给穷人一点罢了。要不然那些举着替天行道旗子的山头上，怎么有永远都喝不完的大碗酒，吃不完的大块肉，还有分不完的金和银呢。”

　　卢东觉一声不吭，走过去把两个黑衣人的面罩都扯下来，却见也不过是脸生横肉的两个粗大汉子罢了。

　　想起传说中那侠盗英雄的凛凛风采，万般神威，不觉十分沮丧。原来英雄人物竟是只可闻名，绝不该见面的。真见着了也不过是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顽匪罢了。

　　少年的神色转瞬间一片落寞：“所谓英雄侠客，就只是这个样子吗？”

　　“所谓英雄侠客，虽然不至于都是如此，但也未必高明到哪里去。”风劲节冷冷道，“那些开宗立派，势力盘根错节之人，若无十分的心思用在权位争夺上，也难有成就。那些孤身飘零，游侠天下的，也同样可以自恃绝艺，轻贱人命，往往易凭一己之见地，断世人之善恶生死。便是天底下最有名的侠客，手上也难免会有几条杀错的人命。你们要庆幸，你们碰上的是侠盗，而不是侠客。侠盗们道听途说，就跑到你们这里来蛮横威逼，只不过是图财。侠客们很可能会道听途说，就满怀正义地跑来把你们宰了，以便替天行道，为死者申冤。”风劲节眉宇间总有点淡淡讥嘲，他看着脸色灰败的卢东觉，笑悠悠道，“卢家小弟弟，知道现实这么不完美，你还想不想当状元，向不向往英雄侠客忠臣清官？”

　　卢东觉面色惨淡，双眼迷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风劲节的话。

　　卢东篱则淡淡一笑：“我为官虽不升闻达，但若能升官，我也不会拒绝，毕竟官职高一些能做的事也可以多一些。只不过，只是要抢占你的功劳了。”

　　风劲节略觉惊喜地坐正身子，眯起眼，笑一笑：“我以前只道你既蠢又正直，想不到你却并不迂腐。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如果你真想好好把官当下去，并且越当越大，就该记得把你骨子里的刚正不阿收起来，多练练怎么低头弯腰，怎么妥协服从，怎么收礼和送礼。”

　　卢东觉大怒：“你在胡说什么，想劝大堂哥当贪官吗？”

　　但是，他这里暴跳如雷，风劲节却恍如未闻，只是用一种说不出是冷漠还是强硬的眼神死死盯牢卢东篱。

　　卢东篱却无一丝怒色，也不见半点疑虑不定，只是神色颇为黯淡，轻轻道：“很久以前，在翰林院就有过前辈劝告我，我们这些与文墨打交道的官员，虽然谈不上风光，但却可以在这个污浊的官场中洁身自好，以保令名不失，倘若出外为官，反易陷于是非。真要在那官场上一步步艰难向前，当忠臣，有时必须比奸臣更奸诈，当好官，有时必须比贪官更阴险……”

　　“所以，你明知衙役狱卒们都收了好处，但却并没有雷厉风行地管制，你明知我被冤枉的案子另有内情，却也同样没有再往下深究，你虽然一芥不取，却也并没有生硬地拒绝县内缙绅的见面礼……”风劲节漫然打断他的话，“但是，你自己应该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有很多事，你知道怎么做，可是你却做不到，不肯做。”

　　卢东篱黯然良久才苦涩地叹息一声：“不错，有很多事，我明明知道，却始终无法做到。”

　　风劲节冷笑：“比如我的案子，你固然是一片好意为我承担，但做法如此不依旧例，反易惹来祸端。如果不是因为府衙里大小官员以前都收足我的好处，在我的案子上不好做文章，只怕你早就被人扣了收受贿赂、枉法贪赃的罪名查办起来了。”

　　卢东篱苦笑：“那么遇上这样的事，我又该怎么样？”

　　“该主持的公道，你自然是要主持的，但上头的财路，也不能挡得太过了。受冤枉的人若是有些家底，能逃出升天，必不会吝啬，若是穷苦之人，你据理力争，上头的人见了无利可图，也未必一定要给你难堪。你的过分强硬，纵能逞一时之快，却会让你以后行事束手束脚，再难得到旁人的协助。”

　　卢东篱叹息不语。

　　风劲节见他犹自不肯受教，又冷然道：“千里为官只为财，你这般断人财路，有多少人受得了。天下不是没有清廉正直之士，只是少得可怜罢了，而且一旦进了官场之中，不是同流合污，就是遭人扳倒，有几个人能支撑到最后的。凭着你一人之力，一人之善，又能救得几个人，帮得几户民。你不妥协，不讨好上司，不屈从于官场上的很多规矩，于你自己或能搏清正之名，于天下，于百姓，只怕益处却有限得很。”

　　他说着说着，又有了些讥诮之意：“这个世道，都黑成这样了，你还指望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把它染白不成？”

　　卢东篱轻轻道：“世道虽暗，我却只想做这一点烛火，能照亮多少地方，就算多少而已。”

　　风劲节冷冷扬眉，一探手，把桌上的蜡烛拿到手中，然后一弯腰，放到地上去。

　　整个室内立刻一片昏暗，彼此对座，犹不能见对方神容。

　　卢东觉莫名叫道：“你干什么？”

　　卢东篱却只是微微一震，不言不动。

　　风劲节这才慢慢再把蜡烛放回桌上：“蜡烛，只有在高处，才能照到更多的地方。”

　　卢东篱怔怔望着烛火，眼神里有着一种几近痛楚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我不知道，当我开始屈服妥协之后，我会不会渐渐忘记最根本的初衷。当我为了达成目的，而不再介意手段之后，我会不会因为迷恋手段带来的方便，而不再记得最初的目的……”

　　风劲节冷冷望向他：“你对自己没有信心？”

　　卢东篱不语不答。

　　风劲节长笑一声，从容起身：“该说的话，我说完了，你这只蜡烛是打算在低处慢慢把自己烧尽，还是争取到高处，照亮更多地方，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转身就悠然向外走，再无丝毫牵扯犹疑。

　　而卢东篱也不留不追不多问，甚至仍然只是坐在那里，头也没有抬一下，直到风劲节开门而去，他也没有再多看风劲节的背影一眼。

　　他只是静静坐着，定定看那烛光摇曳。

　　卢东觉还在旁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大堂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在商量研究什么啊？”

　　卢东篱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伸手，为自己再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一仰头，喝得涓滴不剩。

　　济县县令卢东篱智勇双全，巧设陷阱，亲身作饵，擒住两名犯案累累的七省通缉犯，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地传到了济县。

　　满城缙绅、商家、名流，多来相贺，都说大老爷晋升在望了。

　　而卢东篱也含笑接待，对于大大小小的贺礼也多从容收下，并没有推脱拒绝的意思。

　　只有风劲节，因为仍在外地到处风花雪月玩乐嬉闹，所以并未到场。

　　半个月后，卢东篱升调大名府任职的文书就传到了济县。卢东篱在离开济县之前，把手头所有的公务都有条不紊地一一处理完毕。

　　官中帐目，库中税粮，亦无半点亏空。

　　他离职赴任的时候，远没有刘铭走得那么轰轰烈烈，声势浩大。

　　他在济县任职时间毕竟较短，虽说也算颇尽心力，对得起百姓，但什么卧辙脱靴，什么百姓们哭着喊着跪在前面不让走的事，竟是半点影儿也不曾有过。

　　也就是满城的乡绅父老前来送行罢了，几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到场了，只独缺了风劲节一人。

　　这个时候，他已经把整个河东郡玩了一遍，刚刚回家不久，整天嚷着腰酸背痛太辛苦，天天躲在家里睡懒觉，听到福伯满头大汗地来报卢东篱要走，他也只是懒洋洋仿若没有睡醒一般，漫不经心吩咐把家里几十坛陈年美酒送去做贺礼。

　　话一说完，又一头扎进香喷喷软绵绵的被子里，转眼鼾声大作，只气得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怒目横眉。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相援

　　六月酷暑，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当然，贫穷百姓酷热难耐，生计艰难，足够有钱的人又自不同了。

　　头顶上遮着四五层厚的布幔阻挡阳光，身旁站了七八个年青秀丽的丫环掌扇，身旁倚着个绝色佳人，纤手依依，把一碗冰镇莲子一勺一勺喂到嘴里，这等享受，要叫整个大名府，苦于早灾的老百胜们看到，肯定希望老天劈下一道惊雷来，把这种享福享到令人发指的家伙，直接打进十八层地狱。

　　大名府今年的旱情特别严重，河水早就断流了，到处都在打井，就是看不到一点水影子。很多百胜都已经干渴得把河床里的泥掘出来，放进嘴里，希望能从中感受到一点湿气。

　　风劲节懒洋洋坐在山头，放眼四望，因为长久不下雨，山间都已看不到什么青翠之色了，山下万里农田，却已不见半点生机，涛涛长河，也只剩干枯河床。

　　似火的骄阳中，除了那几个河边徐步行走的人，就再不见什么人迹了。

　　大名府的百姓，是因为畏热不出，还是干渴得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风劲节喝完冰镇莲子汤，眼神跟着远处的几个人影，唇边慢慢掠起一丝微笑。

　　遮阳的斗笠好象完全没有作用，骄阳下衣裳被汗水湿透，再被烤干，然后再次湿透，满脸的大汗，擦也擦不尽，汗水流进眼里，苦涩得让人撑不开眼，汗水流进嘴里，略带咸涩的威觉，让人的心头都只剩涩然无奈。

　　低下头，弯下腰，抓一把河底干涩的泥土，定定举在眼前，深深重重的无力感，直能把人活生生压垮。

　　“大人，天太热了，你……“

　　身旁差役的劝说声，卢东篱听而不闻，只慢慢挥挥手：“你们找地方躲躲去。”

　　照说，大老爷在大太阳底下，小人物们是不能躲到阴凉处去的，但是这些差役在卢东篱身边任职时间颇长，知道大老爷他性子是从来不在乎这种事的。而且，从一大早，跟他跟到现在，真是又累又热又渴又晕，再不找个地方躲躲，没准会中暑倒下。所以，几个差役倒也不硬撑，又劝了几句，见实在说不动，也只得在四周找几处略阴凉的地方躲躲。

　　只有卢东篱，毫无遮掩地置身于火辣辣的太阳下，明明汗出如浆，却又似毫无知觉。

　　他几乎是以一种悲痛到木然的眼神望着四周，这赤地千里，不见一丝生气的世界里，有多少百胜的身家性命，就此化为灰飞。

　　头上忽然感觉到的清凉让他略有不耐烦得皱起眉：“我说了，我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我的银子？”懒洋洋带点笑意的声音传来，卢东篱愕然转头，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与他近得只隔两三寸，脸上还带着老大一个口红印子，唇边自然是万年不变的讥嘲笑意。

　　卢东篱怔怔望着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超级有钱人，漂亮白衣公子哥，正笑吟吟举着一把伞，为他扫去大半骄阳。还是那身白衣裳，在这么干旱，灰尘这么大的她方，居然还能没天理得保持着清稚的白，让人实在很怀疑，这位公子是不是出门带足三大箱白衣服，平约一柱香时分，就换一身衣裳。

　　风劲节也笑着打量大名府的知府大人，很不错嘛，堂堂从四品的官，穿着布衣，戴着斗笠，袖子卷到胳膊肘，裤子也卷到膝盖，在河床的泥地里走来走未……怎么说呢？该夸奖这位大人亲民呢，还是勤政啊？

　　“你怎么来了？”即使是焦虑忧急的心境，看到风劲节的时候，卢东篱的询问里，也带了一点欢喜啊。

　　“来给你送钱啊。”风劲节白他一眼，“我该你的还是欠你的，你向我讨钱讨得那么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卢东篱不觉苦笑一声：“我实在是没有了办法，只得向你求援，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想得美，你能有这么大面子吗？”风劲节不屑地道，“我不过是打算周游全国，巡视一下各地店铺，就顺便过来了。”

　　他抬头看看满天骄阳：“你打算就站在这里跟我聊天叙旧吗？”

　　卢东篱愣了一下才道：“要不我们先回…… ”他张目四望，正想招呼所有的差役一起先回府衙，忽然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已多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正一愣间，手被风劲节拖住，使劲一拉，被扯得身不由己上了车。

　　差役们四下跳起来，高喊着靠近过来。

　　卢东篱只来得及探头出来，说一声不妨事，也没空多交待一句别的，就又被扯回了车里，马车开始往府衙而去。

　　车里头竹席凉垫颇为清凉，中间摆着矮几，几上放着各色水果，还有冰镇酒水。

　　风劲节顺手递了一杯冰镇甜汤给他，没好气他说：“亏得你还是一府之首脑，这样不懂爱惜自己，天不下雨，你在那河边走多少趟也没用，热得趴下了，这旱灾更是没有人能收拾了。”

　　卢东篱见他火气大，也不敢争执，乖乖把甜汤喝完，而风劲节也已悠然坐下，把已经切好的小片的西瓜，一块块往嘴里送。

　　卢东篱实在很佩服他，能在这赤地千里的旱区，吃西瓜苹果，冰镇汤，此人为了这样的享受，暗里花的人力财力，若用来救人，简直可以做万家生佛了。

　　风劲节看出他心中所想，不觉冷笑：“我不是大慈大悲的大菩萨，你别用这种眼神瞧我。”

　　卢东篱也还真不敢苛求他，只笑笑：“你能出手相助，我已经极为感激了。”

　　风劲节冷哼道：“太名府都旱成这样了，救灾的款子一直下不来，没有钱，你这位大人就算再能干，也无计可施，水和粮全都运不来，只能眼看着老百姓渴死饿死。没法子就只好天天奔走四方，可怜的知府大人改行做叫花子，凡有钱的人家，你都要上门去讨钱，要钱的信居然直接写到我那去了，我那小小济县，什么时候改到你们大名府治下了？”

　　卢东篱轻叹道：“如果只是上官们克扣为难，押着救灾款不放，我还有办法去活动。奈何这一次，却是皇上大起殿阁，扩建皇宫，以至国库空虚，救灾银迟迟发放不下来。我虽然努力筹银，短时间内，实在难以支应灾区所需，也就只得求你相助了。”

　　风劲节笑笑：“我借钱给你，你什么时候还？”

　　卢东篱坦然笑笑：“怕是还不了了。”他也不多说什么救人救国的大道理，答得极是理直气壮。毕竟是那么大的数目，写信给风劲节时，着实是因为无可奈何。见到风劲节亲至，他也确实有些意外，但对于借钱的事，他竟是从没有想过，风劲节有可能不答应，不出手。

　　风劲节也只笑笑，就不再多提钱财的事，只是定定看着卢东篱，半日才问：“你几天没睡了？”

　　卢东篱笑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看得出来？”

　　“瞧你那满眼的血丝……还有……”风劲节目光微凝，“都有白头发了。”

　　二十来岁的一府之长却只是淡然一笑：“这世间，又有谁能一辈子不长白发？无非早晚罢了。”

　　风劲节拿了几上金刀，慢吞吞切开新鲜的梨子，头也不抬递了一半给卢东篱：“短短两年，你在大名府从推官一路做到知府，升官不可谓不快。只是操心劳碌也多，有没有后悔过？”

　　卢东篱接过梨，放进口里，水果鲜嫩多汁，清香甜美，却叫人想着那满城百牲干裂的嘴唇绝望的眼神。他沉默良久，才轻轻道：“有，被人指着鼻子骂贪官的时候，被百姓责问，为什么无法抗旱救灾的时候，接到师长亲人的信，问我为什么行止有失清廉之风的时候……”

　　这两年，他的官，当得极是不易。

　　他素有才能，又肯勤政，份内的事，总是做到最好。对于人情礼物的来往应答，也渐渐熟练从容。

　　上上下下送拾他的打点礼品，若是无关大节的，他也肯收下。

　　有什么事旁人求到他头上来，送礼哀告，若是不该做的事，他自是不会应允，若是该做的事，旁人不送礼，他知道了，也一定会做，但送上门的礼，他也并不推拒。他也知道，自己的不收，人家反而不安心，不是回去加倍送礼过来，就是茫目再去求托别家。

　　他手头渐渐宽裕，与上司同僚之间的应酬来往，便能勉强支应。有很多为百姓谋利之事，也不是他一人就能说得算的，上下之间，需要经过不少官员之手，他手上有了钱，也才能去打点安排。

　　在很多政令法规上，只要上头略略松动一丝一毫，便能给下民无限福祉。

　　他为官又颇灵活，凡有功劳政债，都肯推让与旁人，便是贪脏之事，只要不是贪得太狠太毒，大多时候，他也便装糊涂。

　　对于下属，略作警惩，常加训诫，倒也管理得颇为得宜。

　　上下之间处得都好，人人都觉得他通情达理，又能办事，有本领，帮得了手，定得了局，凡有升官的机会，总也少不了他。

　　这两年，和以前正好相反，官是一路直往上升的，可是一些不太好的名声，总也是慢慢地传播开来。

　　读书人最重令名，要说他全不介意，原也是假的。

　　很多时候，夜深人静，一个人会坐在窗前发呆，这样得卑躬屈膝，这样的人情练达，这样的精明油滑，多年读的圣贤书，处事道，全都到哪去了。

　　为臣者，看到遍地贪墨，见到无数枉法之官，不参不劾，不与之斗，反而同流合污。为一方父母之官，见君主移国库之财而建宫室，皇宫奢华之至，而灾区民不聊生，他居然不抬起棺材进京直谏，却只会向商人写信要钱。这样的人，算是一个好官吗？

　　可是，他要真跳出来和所有的贪官斗法，在这场明知必败的战斗之后，他还能为百姓做什么？在跑到京城去犯龙颜之后，除了把身家性命枉送，白白博来史书上的铮臣之名外，他还能有机会为受灾的百姓去筹谋生机吗？

　　卢东篱略有些无奈地笑笑，闭上眼，轻轻道：“自古至今，无数圣贤遥想过盛世大治，期盼着国泰民安，并为此提出过种种的治国主张。但是，看那史书册册，那些美好的期盼，从来没有成为过现实，一次也没有，即使是名君治世的时候，也依然有朝不保夕的草民。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样的世界，从来不曾有过。”

　　风劲节不以为然地道：“世界本来就这么黑暗，一个人的力量永远都是有限的。既然你现在也明白，那些书里所谓的大治之世都是假的，你们所期待的盛世大同，永远不会到来。要真累了，倦了，就歇了罢，何苦这样拼了性命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因为未来并不美好，希望也许永远不会实现，我们就什么也不做吗？”卢东篱抬头笑笑，“我后悔过。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的选择，还是不会变的。”

　　风劲节终于抬眸看向卢东篱。

　　他有多少天没睡了，眼中密密麻麻布满血丝，这段日子，他是否日日夜夜，忧心如焚，所以此刻脸色，苍白如纸。

　　明明神情已是如此疲惫，甚至厌倦，明明已经亲口承认了后悔，为什么依然还能笑着说，我的选择不会变？

　　风劲节沉默了一会儿，忽得轻声道：“会实现的。”

　　“什么？”卢东篱一时没明白。

　　风劲节低头，不再看他的脸：“终有一日希望会实现的。上位者不能再随便欺压草民，每一个百姓都能快乐地生活，人不用再为生计，为衣食而发愁。为官者若有贪赃失职，百姓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反对他，要求罢免他。有权力的人将受到监视和控制，任何不正当的行为，都将被惩罚，只是，这要等很久很久以后，才会……”

　　卢东篱微笑，眼中渐有温润之意：“借你吉言吧，希望你的话可以成真。”

　　“我的话是一定会成真的，不过你此生肯定看不到罢了。”风劲节转眼间便已嬉笑如常，“不痛快的话题谈完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说点喜事了。”

　　卢东篱摇摇头：“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喜事。”

　　风劲节有点不怀好意地瞪着他：“怎会没有喜事，比如我们卢大人即将娶进门的知府夫人。”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成亲

　　“你怎么知道？”卢东篱愕然。

　　“人只要足够有钱，消息总会灵通的。”风劲节微笑，“恭喜恭喜，卢大人大喜啊。”

　　看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卢东篱也只得苦笑一声：“我尚在幼时便由长辈做主，同一户世交订了亲。那边也是书香门弟，小姐亦是温柔贤良之人。两家时常来往，子弟们都以兄弟手足相称，彼此颇为亲善。这几年我仕途风尘，家中长辈一月三封地来信催我完婚，以免女儿家蹉跎了岁月。而现在我主理一府，没有女眷打理内务，即惹人闲话，也常会招得媒人三天两头地上门。有时候，还要应付上峰或同僚的好意说媒，常有些难堪尴尬之事不便应对。所以就写信请家中长辈帮忙做主操办便是。只是没料到这一场旱灾来得这么突然，暂时哪里还顾得上婚姻之事，怕是要拖延些时日了。”

　　风劲节淡淡笑着点头。

　　不错不错，很典型的古代婚姻。到了适婚年龄，各方面的条件都可以成亲了，而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催着你成亲，世人眼光都盯着看你成亲。这个时候，成亲，不止是人生的一桩大事，也算是完成一桩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无论男女迟迟不婚，都易惹人闲话，更会召人侧目而视。若是为官之人，树大招风，四方注意，更要面对许多流言非议。

　　其实又何尝是在这个古代，即使时光飞逝个几干年，就算是科技渐渐发达，崇尚自由恋爱，开始流行单身贵族的时代中，社会上依然会给人以强大的婚姻压力。在这种压力下，以完成任务的态度结婚的，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找到个差不多的人，差不多凑和在一起，就这么过一生的还真不少。

　　也不能说他们一定不幸福。

　　就如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婚姻都是以这一类的方式缔结，幸与不幸，也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相比很多人，纯由媒人说和，新婚之夜才真正看到人生伴侣的容貌样子，卢东篱还算是幸运的。至少知道对方的样貌性情，彼此还是有交情的，又都是书香门弟，想来婚后共同语言也还是不少的。

　　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这已经算是佳偶了。

　　象卢东篱这一类读圣贤书，心里头放着家国天下老百姓的人，对婚姻，对妻子的要求，想也来也不过是温婉贤德，颇通诗书吧。

　　这也算是大部份的正人君子读书人择偶的条件，顶了天再加上一条美若天仙罢了。

　　这种忙着修身齐家治天下，一展心中抱负的男人，哪里有空去玩爱情游戏？心里的世界太大，眼中看到的太多，爱情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只怕根本不在他们的认知之中。估计大部份人以为娶个美人回家，温柔相待，偶尔花前赏月，闺中画眉，就算是极致了。

　　不过，在这个时代中，这又何尝不算是美好的爱情呢？

　　还是不要以超时代的思想来看待未开化的古人吧。

　　风劲节漫不经心地任思绪飞来飘去，卢东篱看他忽然间有些神不守舍，不觉讶然问：“你在想什么？”

　　风劲节笑道：“我在盘算，这场旱灾什么时候能过去，我们卢大人的小登科会是哪一天啊。”

　　也不理卢东篱哭笑不得的表情，他顺手在旁边拿起几个玉盒，递过去，笑道：“送未来嫂夫人的。”

　　卢东篱信手打开一个，只见一片珠光，耀人眼目，眉峰微微一蹙：“这首饰太贵重了。”自然就要推回去。

　　风劲节料到他的动作，一把按住他的手，似笑非笑望着他：“你不收这礼物，就别收我的救灾钱。

　　卢东篱料不到他这般无赖，气道：“你何苦为难我。”

　　“我哪里为难你了？”风劲节白他一眼，“反正你这辈子别指望以清廉耿直而名重天下，收我这点子东西，也不会让你名声更难听。我也不是大名府治下的人，也没事求你，就谈不上贿赂。再说，这么些年，我送过你什么贵重东西没有？真当我不知道你的臭脾气，这是给嫂夫人的，同你有什么相干？”

　　他冷冷一哼，眉间渐有愠意：“你当我不知道呢，你收过的礼虽多，一文钱也不肯花在自己身上的，这几年虽是什么官都当过，积蓄只怕是少得可怜的，你拿什么当聘礼，总得有几件拿得出手的吧。人家要嫁过来，跟你吃苦一辈子的，也不能太委屈了别人。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种，自己的顶着个清官的名声，让全天下的人称赞，却叫家里老婆儿女吃糠咽菜的家伙。说什么关爱万民，连身边至亲都照顾不了，算得什么男人。不说呼奴唤婢，但至少要衣食周全，不要太过寒酸才好。”

　　卢东篱也没料到只因不肯收过于贵重的礼，倒招来他一顿训斤牢骚。他知道风劲节是个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干的人，自己如今有求于他，还真不敢太过惹恼他，只得笑道：“你的礼物，我什么时候推拒过，只是这实在太过贵重……”

　　风劲节不屑地道：“你这穷官知道什么叫贵重？我知道你的性子规矩，也不至于拿天大的宝贝送给你。这些珠钗凤饰，虽然亮眼，但这大多是打磨之工，倒并不是特别珍贵的珍珠美玉。只是手工做得好，看起来，就象是比较贵重罢了，骗骗不识货的外行人的。”他随手打开一只玉盒，指指里头那光华流转的珠钗，“这个，价钱也没超过一百两，算得什么，值得你这么一惊一乍的。“

　　不超过一百两，说得真是轻巧。一般百胜家，几年的积蓄也未必有一百两呢。这种有钱人啊……

　　卢东篱努力忍着不对风劲节轻描淡写的态度做任何批评，想想那些等着卢东篱的银子救命的老百姓，只好略有违心地称谢收起来算了。

　　风劲节得意洋洋看着大名府知府大人忍气吞声的样子，心中窃笑，其实他刚才说的话才是糊弄卢东篱这个不懂奢华的穷官。那支珠钗不超过一百两是真的，不过那只是成本价。一支钗用的金子有限，上头的累珠流苏，也并没有使用极高等的碧玉珍珠，但却是京城饰玉楼最顶尖的大师父手艺。首饰这种东西，卖的还不就是个样式，巧思，与众不问，晶莹夺目，奢华富贵，真个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成本不足一百两的东西，卖个上千两，甚至几干两，也不算稀奇事。

　　不过，如果卢大人知道这几个玉盒里的东西，拿到京城由景会做生意的人去卖给各府贵人，没准能卖到上万两的价钱，不知道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光想想就让风劲节觉得有趣，心中一动，忽想起一事，一把按住卢东篱，眼神有些凶狠地瞪着他，一宇字道：“你发誓，绝对不会把这些变卖了当救灾银。”

　　卢东篱被他这倏然而变的凶相倒是吓了一跳，心中暗恼，怎么我心里的主意，他全都猜到了。

　　抬头一见风劲节那满脸我就料到这样的愤怒表情，只得苦笑：“我绝不会变卖你的礼物。”

　　风劲节知这人虽然别扭，但说的话倒是算数的，所以松开手，心满意足坐回去，开始慢悠悠给自己倒酒，信口问：“对了。你那个跟屁虫怎么不在了? ”

　　卢东篱笑笑：“东觉入京应试去了。”

　　风劲节一仰头，喝尽杯中美酒，眼中犹带笑意：“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啊。”

　　卢东篱凝望他：“劲节，其实你文武双今，才华盖世，为何总是这般玩世不恭，空负这绝世才情，何不为天下苍生……”

　　风劲节大笑起来：“我的卢大人，县衙一夜共叙，省城客钱长谈，我一直以为你会问这个问题。你却总没有问，我当你这一生不会再问了，你却还是忍不住了。”

　　他眼中也不知有几许酒意，几许笑意：“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虽心怀天下，一心当圣人，却从不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其他人，从来不高高在上地训斥别人，不长进，不高尚，不伟大。别人的生活方式，你虽然不赞问，但你一直很尊重。可你终究还是问了我这个老套而无聊的问题。”

　　卢东篱轻轻道：‘我无意勉强你，只是为你惋惜，也为天下人惋惜。”

　　风劲节懒懒洋洋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为我惋惜，焉知，我不曾为你惋惜，至于天下……”他笑而摇头，“这世界上还没有人能伟大到，让天下人为得不到他而惋惜。”

　　卢东篱还想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下，外间马夫高声道：“公子，府衙到了。”

　　风劲节懒洋洋躺下，一手枕头，另一只手对卢东篱挥了挥：“好走，不送。”

　　卢东篱笑道：“你不进去坐坐吗？”

　　“卢大人忙于救灾诸事，有多余的时间应酬我吗？再说了，我也不过是要周游全国，正好路过，来看看你罢了，也没想多留。”风劲节笑道，“你去吧，我手下在本地做生意的几个掌拒，已经带着我的银票在府衙等你了，你就忙你的去吧。”

　　卢东篱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忙得再无一刻闲暇，在马车上问风劲节了一会儿，已经是忙里偷闲了，真让风劲节留下来，他也确实没空照应，也不能指望这个每天都要给自己找乐子的风大公子能奈得了寂寞，或是哪天忽然良心发现，跟着他一块为救灾操劳。

　　所以，他也就只淡淡一笑，把那几个玉盒收了，便下了马车。

　　车帘一掀一放间，二人已再也看不到对方，卢东篱站在车前，看着马车迅速向远方而去，他也没有花更多时间遥望车影，转身便进了府衙。

　　卢东篱与风劲节相识已然两年多了，然而，他们在一起真正相处，却只有三次，三次长谈，一次比一次短。

　　三次相别，纵有惺惺相惜，纵有知己之感，但每一次风劲节都是干净利落地告别而去，每一次卢东篱都没有说一句挽留之语。

　　风劲节总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卢东篱也是看也不多看一眼，就要去为自己的选择而操心劳碌。

　　他们的人生，完全不同，就如两条直钱，就算偶尔相交，也会立刻分离，去继续自己前进的方向。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归来

　　夜色初临，大名府府衙的侧门想起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吱哑一声，侧门打开，一名粗使丫环手举灯笼向外照了照：“是舅老爷吗？" 

　　门外，一个身量瘦削的青衫男子道：“是我，你们夫人交待过了吧？”

　　“是，舅老爷，夫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男子快步入内：“你们大人在哪？”

　　“大人还在书房，不知道舅老爷来，夫人说过，不用告诉大人了。”

　　男子略略皱眉，也不多说，便随着丫环一起往里去了。

　　来至内堂，见烛影火光里，一个窈窕美好的身影正坐于案前，不知写些什么。

　　适时丫环叫道：“夫人，舅老爷来了。”

　　那女子抬头，露出温婉美丽的容颜，笑唤：“大哥。”

　　男子一语不发走了进来，在烛光前上下打量自家妹妹一番，她只穿着普通的素净家常衣裳，乌发松松挽了一个髻，不施脂粉，不戴钗环，极之素雅。

　　男子皱眉道：“婉贞，你好歹也是位知府夫人，怎么衣着打扮，如此寒酸，内堂也没什么珍贵摆设，房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丫环都没有，他卢东篱就这么慢待你。”

　　苏碗贞起身，伸手请兄长入座，同时柔声道：“大哥，东篱是清正君子，只不过靠微薄俸禄过日子罢了，哪里那么多余财，这府里的下人，也只有几个做粗重活计的。”

　　苏凌愕然问：“不会吧。我听说……”他向四周看看，见没什么闲人，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妹夫不是那种迂夫子，该收的银子，从没少收过啊。”

　　苏碗贞微笑道：“比方一个人求他办事，而这事办了并不违法，也不损公，人家不送礼他也办，送了礼，他收下，还是会尽心办。反之，若是有人找他求差事，求疏通，但若那人不够资格，或事情有违国法纲纪，有损百姓福祉，再多的银子，他也不办的。所以，他的银子并不多。”

　　苏凌悻悻然道：“话虽如此，可走他官当到一府之长，就算从不做贪赃枉法之事，按惯例收的人情礼物，年节喜庆之礼，想来也是一大笔数字了。”

　　“可是，他也要应酬上官，交好同僚啊。半年前的旱灾，若不是他和所有官员交往甚好，哪那么容易就开仓放粮。上个月江东四郡征徭役的事，若不是他去拼力打点，大名府还不知道要抽走多少壮丁呢，还有……”

　　“总之就是没有钱是吧。”苏凌略觉愤然，“怪不得你说，我来的事不用告诉他呢。”

　　苏碗贞笑笑摇头，从旁边拿起自己的首饰盒递过去：“我的相公，确实是没有钱的，就算有，他也不会赞同你去拿钱买官。你是我的哥哥，你赶了上百里路来这里，我也不能叫你白走一趟。这些首饰，我打听过，送到京城，找大的珠宝店，也能卖个几千两，你拿去吧。”

　　苏凌接过首饰盒，打开一看，眼中灿亮，心中也惊讶：“他不是清官吗？怎么竟给你置下这么好的首饰。”

　　苏碗贞笑道：“他自然是置不起的，他平生有个知交，姓风，名劲节，据说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当初我们成亲，这些全走风劲节送的礼物。说起来，相公为官，收过礼物无数，但价值贵重，而又肯留着自己用的，也只有风劲节送的东西了。不过，就算是风劲节，当初若不是相公因赈灾银之事有求于他，也不会收这么重的礼。自那以后，风劲节就在周游全国，每到一处，都会送礼送信来，只是，再没有这些过份贵重的了。”

　　苏凌听得竟有人如此有钱，兼如此大方，不免起了兴致：“他都送些什么？”

　　苏碗贞又是一笑，眼中也多了些趣致之意：“说来好笑，他每到一处，必要搜刮当地的美酒，送来给相公，相公说，此人是个无酒不欢之徒，便当天下人都是酒徒一般，如今府里，他送的酒还有四五十坛没喝完，现今相公都被他害得养成了每日必把他送的酒拿来，浅饮个几杯，否则不能入眠的坏习惯。另外，他也会收集各地一些不值钱，但精巧有趣的手工品、金石、印章送过来。倒是送我的礼颇值钱一些。”

　　“还有送你的礼？”

　　“是啊，他每到一地，必会买市面上最好的布科，叫人画下当地最时兴的衣样发式，配着最好的胭脂水粉送过来，除此之外，有时会送个梳妆镜，有时送个香囊。不过，他也是知道分寸的，每次只是送给相公，而相公再将这些送给我，我也只认是相公的东西便是。他还时不时附张字条，笑相公必是个不解温柔，不懂善待夫人的木头，所以没事就替他出些力。”苏碗贞笑道，“你瞧我在家里穿得素淡，只是为了方便罢了。若真是饮宴游玩，我的衣服、发式、首饰，那都是最好的，还总是大城那边最时兴的，不知多少官太太们羡慕我呢。”

　　苏凌冷冷道：“你是卢东篱的夫人，可你的衣裳、首饰，甚至镜子，胭脂都是另一个人置办的，卢东篱也不知道害羞。”

　　苏碗贞脸色微变：“大哥，我相公是清正君子，我敬他重他，便是你，也不可以在我面前辱他，他与风劲节是知己之交，豁达洒脱，自有名士之风，相公不以礼法拘我，处处予我自在，我不许你再这般说他半句。”

　　苏凌讪讪道：“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为你不值，你本该是个贵夫人……”

　　“贵夫人怎么了？”苏婉贞冷冷道，“这大名府上上下下的贵夫人还少吗？哪一个丈夫不是三妻四妾，哪一个不得守着一层层的大家规矩。我的丈夫，从不往秦楼楚馆，从不言纳妾娶婢，便是见着如云的美女，我要在，他只看我，我不在，他只看地，这样的丈夫，何处去找？我出门也罢，宴游也好，交友来往，他都任我自在，绝不管束，我瞧那些贵夫人羡慕我倒是真的。”

　　苏凌干咳一声：“好好好，我认错，我不该说你夫君半个不字，活该让自家小妹子教训，行了吗？”

　　苏碗贞也不好多说他，只得道：“大哥，我也要劝你两句，虽说朝廷允许民间百姓以钱买功名，但毕竟是虚职，你也实在不必如此营营役役，我们书香世家，能凭胸中所学，博个科举出身不好吗？连东觉都考中功名了……”

　　“要能考得上，谁愿花这么多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哥我，从小一看到书就头痛，除了捐个功名，还有别的路走吗？”苏凌不以为然地答，目光无意中四下一扫，停在书案前那刚写了几行字的白纸上，“咦，你给风劲节写信。”

　　“是啊，他周游全国，每到一处，必寄几封信来，他写得信也奇，即不在上头写上相公的名号，也不在下面署上他自己的名字，有时洋洋洒洒，说一路的风土人情，山光水色，甚至各地小吃，以及……”苏碗贞脸皮一红，“以及当地的美人名妓，有的时候，则是一两句没头没尾，全不相干的话。象是什么心情不好，或是特别高兴。又或是今天见着了一个美女，今天吃到了盘好菜。随便提一句，便算是一封信了。这么久以来，他的信中竟是从没有过什么值得一书的大事，也从不在信里问候一下相公。”

　　“他的信即繁且杂，有时候相公看了，也是又好笑又好气，常常骂他两句，便抛开不管，相公忙于公事，经常是他来十几封信，才草草回一封信，我想此人这般长情，也不可太过轻慢了。他虽不说不问，想来也是极关心相公的，所以我便替相公写回信，将相公这里大小事务，日常喜乐，都略略记述一下。相公也由着我，从来不拦。”

　　苏凌眼神一动：“你代他写的信，妹夫看不看？”

　　“有时看，有时也不看。”苏婉贞道。

　　苏凌双手搓了搓，期期艾艾地问：“那你能不能在信里向他借一笔钱……”

　　话音未落，苏碗贞已是脸色大变：“大哥，你怎能……”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妹子，加上你的首饰，我凑到的钱，最多也就买个空功名，不可能放实缺的。我原是指望让妹夫替我设法，安排个差事，可照你这么说，妹夫竟是个一丝不苟的大清官，肯定不会帮我的忙，既然这人这么有钱，又出手大方，就向他借一笔，我活动活动，弄个实缺，不出两年，就能把钱全还给他。”

　　苏碗贞清柔婉丽的脸上露出愤怒之色：“我虽是女流，也知廉耻。岂可借他们君子之交，行此鬼域之事。”

　　“我不过是……”

　　“哥哥，夜已深了，你我虽是手足，也不便留客，你要有别的事，明天请早些来，直接与相公商议吧。”苏婉贞拂然喝一声：“送客。”

　　一直守在外头的粗使丫环忙来到门外叫：“舅老爷请。”

　　苏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呆站了一会儿，才重重一跺脚，把那一箱首饰抱了，快步而去。

　　苏碗贞怔怔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家兄长这般不争气，更觉心酸，却也只得强提了精神，重又拿笔续写那封未完的信。顷刻写毕，她看看外头夜色，想了想，便自箱里取了一件略厚的长衣，携了信，亲自掌着烛火往书房而去。

　　夜已极深，书房中一点烛光不息。轻轻推开门，那案前的男子，依旧如以往的无数岁月一般，伏案疾书。

　　灯影里，他眉宇间无丝毫倦色，灯光下，她轻轻柔柔一笑，近得前去，放下烛台，把长衣抖开，徐徐披在良人肩上，柔声道：“就算要忙公事，也该顾着身子。”

　　卢东篱回眸一笑，轻轻伸手，握住她按在自己肩头的柔夷，温暖的烛火照进眸子里，也只见一片暖暖的柔意：“我这边事忙，原是没白天没黑夜的，说了多少次，你不用等我。自顾自睡便是。”

　　靠得这么近，烛光这般亮，苏碗贞可以看到卢东篱满头黑发里隐约的银光白影，她的夫君，正值英年，已然华发生。

　　心间的酸楚只是一转瞬，便有了更多的温柔与骄傲，在那文士的双肩上，挑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在这忙不完的公务中，又有着多少百姓的安居乐业。

　　纵使多情生华发，何憾何叹。

　　她在烛光下微笑：“我也没有特意等你，不过是正好把给风公子的信写完了，拿来给你看看。”

　　卢东篱笑道：“他原是个任性胡为的性子，也亏得你愿意这样费心应酬他。你既写好了，寄出了便是，倒也不用非得给我瞧。”

　　苏碗贞也不觉一笑，她的丈夫是谦谦君子，从来不背后论人是非、语出恶言，只有对那风劲节，有事没事，才会这样带着笑地骂两声。

　　“对了，他这些日子，都快把全国各地跑遍了，上次来信说，是要回乡了，你这信就寄到济县去吧。”卢东篱想起此事，忙又交待一声。

　　苏碗贞点点头：“即是他已游完全国，想来也还闲着，不如请他来做客吧。你们这等交情，也该聚一聚。”这念头一起，连她都有些神往了，那个风劲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风劲节，风劲节，自她嫁给卢东篱，生活中就似乎永远有着这个人的影子。

　　她的首饰是他送的，她的衣裳是用他赠的布料，照他给的款式做的，她理妆的明镜，她饰容的脂粉，都是他万里迢迢，遥遥寄来。

　　每隔几天，便能收到那人的信，今朝川西，明日河东，天涯海角，天地风情，都在那一封封书信中。

　　洞房花烛，交杯酒是他送的佳酿，偶有闲情，夫妻同赏明月看落花，必也少不了，他赠的美酒助兴。

　　偶尔听得相公闲时笑语，说起那人何等容华，何等风范，何等不俗，她也会不由得悠然神往。

　　君子之交淡如水，只凭着偶尔书信来往，已是尽兴，她却不免有些憧憬期待了。

　　那个风劲节，到底何等人物。

　　卢东篱听了这建议，却只是一愣，方才笑道：“那家伙，最是恃财傲物，放浪形骸，只不过恃的是钱财的财罢了。他做事没轻没重，只凭自己高兴，真要来了，怕不把你气死。”

　　苏碗贞骇笑：“若是如此，那就更要见一见了。”

　　卢东篱凝视她一会儿，这才笑笑，温言道：“他是这天地间最自由的人，他若要来，我们自当好好招待，他若不来，也就不用刻意去唤了。”

　　苏碗贞也望了他一会，这才点头：“好。”

　　卢东篱在灯下，看到妻子温柔婉约的笑容，有一瞬的失神，这个时候，风劲节又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可是仍依在美人怀里，笑闹饮酒，可是又弄得一身酒渍胭脂痕。

　　他不由笑笑，摇摇头，立时又把风劲节抛于脑后了。

　　他与风劲节的交情，可真是淡如水了，这算不算君子之交，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见到他的时候，颇为欢喜，同他谈话，如沐春风。然而再长久的时间不见，也不会太思念。看到他的来信，他的礼物，或笑或叹，却也不会想要刻意回信，可无论如何，隔着再遥远的时光，对他的记忆，依旧鲜明如昨日。

　　淡淡驱散这难得一瞬的怅然，他复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苏碗贞在他身旁坐下，无声地倍伴着，眼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温暖的烛火映出他专注的神容。

　　这是她的丈夫，她的良人，是她一生一世的依靠。

　　半个月后，一辆无比奢华的大马车停在了济县风劲节精美的园林外，福伯带着所有下人一直迎出园外，年迈而忠心的管家，再次激动得热泪盈眶：“公子爷，你可算回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风劲节没有喝得醉熏熏被一群美女从马车上扶出来。

　　他一个人干净俐落地跳下马车，微笑着看了众人一眼。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猛吸鼻子，咦，真的一点酒气都闻不到啊。大半年不见，他们家公子转性子了。

　　福伯又惊又喜地迎上来：“公子。”

　　风劲节笑笑摆摆手，止住他的一堆将要出口的唠叨：“我们先进去吧。”他一边快步向内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走的这段日子，有什么事没有？”

　　“没什么大事发生，万事公子都有安排，我们照章程办事罢了。对了……”福伯道，“前不久，大名府寄来一封给公子的信。”

　　风劲节点点头：“他是算着我该回家了，就直按寄到这来了。”

　　福伯欣喜道：“公子与卢大人真正是君子之交，公子待卢大人那么深情厚义，也难怪卢大人牵念。”

　　风劲节微微扯动唇角，忽然露出一个略有些诡异阴森的笑容：“他待我是不错的，我对他……”

　　他的眼神慢慢冷下来，最后才淡淡道：“不过是利用罢了？”

　　“啊……”福伯蹬大眼，心里寻思着，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什么话了。

　　风劲节却不再多说，此时正好已经进了厅，为他接风的宴席早已摆妥，安排来服侍他的美貌少女也已在前方盈盈施礼。

　　他眼神微冷，轻轻挥手：“不用这么铺张了，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下人们你眼瞪我眼，天啊天，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咱们家公子爷真的变了。

　　天大地大，主子最大，主子爷发了话，大家心里再有疑惑也不敢停留，纷纷退去了。

　　只剩下福伯还愣愣地瞪着自家主子。

　　风劲节笑笑，自袖中抽出一堆纸递给他。

　　福伯接过一看，一张张都是田契地契，全写着自己的名字。

　　福伯大惑不解地抬头：“公子，这是……”

　　“福伯，我知道你自己有不少的职蓄，但这么多年，你一直跟着我，照顾我，这是你应得的。”风勤节微笑。

　　福伯不明所以：“公子，我不明白。”

　　风劲节静静看着他：“福伯，你是最早跟着我的人，在我是个孩子时，你就照顾我。所有人都不相信我有能力，只有你支持我。你还记得吗，你曾问过我，为什么要拼了命赚那么多钱，钱够用不就行了吗，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你说，你这一生其实很不自由，必须照命运划定的路线去走，你这样拼命赚钱，不过是想为自己赎几年身，在命定的人生里，为自己争几年自由，你要有足够的钱，可以支持你自由自在，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以让你肆意地尝试各种各样的生活。”福伯喃喃地答。

　　风劲节笑笑：“那么，在我富可敌国之后，常会有人劝我想办法捐官，给自己的弄个功名，提升一个地位，记得你也劝过我，说是有个虚衔在头上，做事也方便很多，特别是被刘铭冤枉之后，你更劝过我多次。你总觉得，有个官帽子在，就不会让人这样欺负陷害了。当时我又是怎么答你的？”

　　福伯越来越有不祥的威觉，茫然答：“你当时说，你这一生，其实是注定要当官的，不但要当，而且还注定要躬鞠尽瘁，累死累活，没准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现在是得自在一日，且自在一日，何苦提前把自己送到苦海里去。”

　　风劲节微笑：“是啊，所以我放浪形骸，所以我肆无忌惮，所以我在最后的时候，动身去周游全国，看尽天下美景，会遍世间美人，尝尽美食，饮尽美酒……”

　　“公子，公子……”福伯惊慌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明白，我老了，我听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风劲节望着他，微笑，眼神温和，神容平静，“自由的日子结束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建功

　　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瑞王便简单地把自己所知的一些卢东篱与风劲节相识相交的过程徐徐道来。

　　虽说有些仅只当事人才了解的事，他也并不清楚，但他权力即大，耳目又众，若立心要想查别人的往事底细，还真没有多少事，能瞒得了他。

　　陆泽微听得不觉且笑且叹：“洗冤救命之恩，不肯称榭。千里借银之举，理所当然。数面之缘，竟是数年至交。这才是奇人奇行，知己之交。果然高才总被俗才误，我等庸人，也只得叹而敬之罢了。”

　　瑞王淡淡一笑，缓步走回案前，欠身尘下：“何只是知己之交，分明是生死之交。”

　　陆泽微一笑上前，亲手倒了杯茶，双手递拾瑞王，笑道：“王爷费神，给我讲这等评书传奇，快快润润喉。”

　　瑞王笑着接过来，饮了两口，笑道：“风劲节是怎么由商人变成官的，你是知道的吧？”

　　“自然。”陆泽微笑而点头，“这在当年，可也算是轰动全国的一桩大事了。”

　　“当今天下大乱，争杀不止，各国皆修军备，唯有我们赵国历代以来，却一直重文轻武，其原因就在于我赵国地形特殊，国境线所临的大部份是苍茫大海，其他与陆地接壤的，不是绝壁险峰，就是浩浩沙漠。当今天下各国，为争夺霸权，不免重陆军而轻水军，除立国不足二十年的韩国，竟再没有一国，有象样的水师了。所以，我国不虑自海而来的敌军，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拿整支军队来冒险穿越沙漠。因此只要我国无意出兵攻打他国，有此天险守护，便……”陆泽微不知是叹息还是无奈地摇摇头，“似乎可以安枕无忧。”

　　瑞王也苦苦一笑：“这样的天险庇护，于我国，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天下乱世，独我国可保一隅之安，不幸却是历代君王，仗此天险，耽于逸乐，不思武备，至使国无良将，军中亦无可用之兵。”

　　“是啊，一直都以为战乱离我们很远，想不到与我们只隔一处大沙漠的陈国竟会派出一支军队，穿越茫茫沙漠，直攻我边境定远关。”陆泽微又是一叹。

　　瑞王摇摇头：“其实陈国也只是存着试探之意，那支军队不过八千，只怕陈王自己也没真指望这支军队能成功。可是，它偏偏就成功了。”他愤愤一掌击在案上，“虽己时隔数年，回想起来，仍是我赵国之大辱。一万将士，依雄关之势，居然被八千穿越沙漠的疲弱之师给攻破了。”

　　陆泽微勉强笑笑：“王爷也不用太过为此事而愤慨。定远关多年前虽有雄关之称，但有五六十年不曾有战事，无论士兵将领，也从不相信有谁会穿越沙漠来攻。更何况沙漠上，还有依附我国，为我国守护门户的漠沙族人，他们自是更加有恃无恐。又哪里想得到，这一支奇军，以神速打破漠沙人的防线，突然出现在城下，将军们措手不及，士兵们全无作战经验，有此一败，算来也是不冤的。”

　　“他们不冤，那定远关后，无数百姓又冤不冤？”瑞王愤然道，“我国地势奇特，四周国境线虽有天险相护，但一破国境，便是一马平川，千里沃土，再无一处可守。我堂堂大赵，竟任那敌军八千人马，纵横千里，沿途郡县，虽有兵将，却无不望风而散，竟无有敢于迎战之军。陈人一路烧杀掳掠，若等到朝廷调派大军前往，陈人的军队早就满载归国了。”

　　“陈国将军能一路如此顺利，也是意外之喜，极功近利之下，忘了不能孤军深入敌境的兵家大忌。偏偏我们赵国，多年不与他国征战，国内士乒不过是偶尔打打强盗，镇压一两次叛乱罢了，忽听说有敌国大军来势汹汹，官兵将领，俱皆无迎战之心。”陆泽微叹道，“这也是数代以来过于安乐的遗祸。”

　　“济县当时离定远关不过八百里，闻得异国军队将至的消息，驻军一哄而散，百姓忙于逃难，县官也急着打点行装。只有风劲节亲自去拜访县令，要求以官府的名义招集兵马抵抗。当时县令是同意了，不过除了一纸空文，什么也没有给他。”瑞王苦涩地道，“真是想不到，大难来时，朝廷命官们急着逃命，吃皇粮拿俸禄的将士们无心迎战，反而是一个商人站了出来。”

　　陆泽微接口道：“说起来，那风劲节也是一个人才。据说当时他就是这么孤身一人，站在长街上，召唤满城青壮起而保护家园亲人。据说此人口便给，言词极能感人，竟是一呼百应，转眼已招得数百壮士。他又四方收纳前方溃散逃亡的军士，说服他们，再逃也难逃国法军法，无非死路一条，不如挺身上战场，将功赎罪，才能保得性命。他竟是生生以他个人的词锋、气魄，于数日之间，聚得二千余众。他自己散尽家财，以为军资，以配军器，以二千之仓促之士，战八千精锐之敌……”说到此处，陆泽微也不觉悠然神往起来。

　　瑞王眼露赞叹之色：“此人妙演兵法，竟是连战连捷，仅仅半月，杀得八千陈军，败退千里，最后只有五百骑逃入沙漠。而这个时候，我们朝廷派出的大军，离着济县居然还有三百来里。那半个月中的军费、粮草、兵器、马匹，甚至在打胜仗之后的奖赏抚恤，也全是他以自己的家财来支付的。”

　　陆泽微击节叹道：“风劲节以商人之身，立此擎天之功，实为当世奇闻。”

　　瑞王冷冷一笑：“擎天之功又如何呢，朝廷对他的封赏何其刻薄。那支一仗没打的所谓大军，多有赏赐，领军将领还都升了官，他这个真正的功臣，却只封了一个偏将军，还调到边关去守城。人家好好一个济县富比王候的公子不做，凭什么要到边境上去吃苦受累受人排挤。”

　　陆泽微眉间也满是怅然：“此事确实不公，但却也是无可奈何。我国一直重文而轻武，又极讲士庶之别。此次大乱，国内文臣武将，尽皆手足无措，反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商人立下大功，若是对他过于重赏，只怕满朝臣子脸面不好看。”

　　瑞王失笑：“泽微啊，你的心地还是失之方正，没看透人心之可笑可叹处。原本父王还是想重赏他的，只是朝中重臣们，抓住他的商人出身加以反对罢了。你真以为这些大臣们仅只是讲究士庶之别，顾忌颜面吗？他们只不过是听说风劲节富可敌国，有心借这个机会敲他一笔罢了。又哪知风劲节在这一战中，已将家中财富散去极多，后来为所有死难者安排后事，出资抚恤，他都极之大方。因此手中钱财所余不多。而这些余财，他也全用来安置他自己身边的下人，为他们各觅出路，置办产业，极之大方仁厚。而他所有在各地的产业，他则全部放弃了股份，把产业一一零散分割，送给了各地的掌拒。”

　　陆泽微惊叹：“此事我倒不知了，如此敌国财富信手轻抛，此人……”

　　“据说，当时也有苦苦阻拦，他答，为官非吾愿，奋身而起，仅为保卫家园。然而既已惊动朝廷，圣命即下，势所难辞。即立战功，复控强兵，若再坐拥倾国之富，他日恐有莫测之祸，莫若散尽余资，以明心志。”瑞王含笑说来，眼中欣阅赞赏之意更甚。

　　陆泽微赞叹：“怪不得王爷对他这般另眼相看。一介商人，处事如此通透洞明，实在难得。”

　　“更难得的是，他目光长远，当日有人劝他，好不容易建下如此商场基业，纵要退出，也不必分割，他笑答，商人的势力太大，财富太多，又曾参予战事，颇有声望，只怕有益无害，莫若分而散之，由一个倾国大财阀，变做一个个小富豪，方是避祸保身之良方。”

　　陆泽微点头：“如处果然目光远大，以他家的财富、商场势力，这几年再一直发财下来，只怕朝廷也容不得，总会找个机会抄没了他们的财产，到那时，就多少要牵连一批人了。”

　　“所以，就这样，他堂堂一个富比王候，享乐无尽，虽南面王不易的公子，只因为在国家有难时挺身而出，就落得家财尽散，自己编入军役，去那风沙苍茫的定远关，受风霜之苦，干戈之痛的下场。”

　　陆泽微微笑道：“下面的话，王爷不用说，我也猜得出来了。话说那卢东篱因政绩颇佳而渐有名望，再加上皇上偶尔忆起当年他在身旁写诗应对时也极尽心，便有些想念他了，所以又给他升官了，直接升到朝廷办事，位列朝班，参议国事。而入朝没多久，就奉旨为巡阅使，巡视九边。”

　　瑞王眼中满是悠然叹喟之色：“说起来，我朝的巡边制，也不过是个摆设，走走过场。我朝历代不重武功，不修武备，又素来重文轻武，各方重镇的主将全是文臣，巡边的使者，也一直是文臣，所谓巡边，也不过就是让朝臣们到边关去，代表皇上，给驻守的臣子送些礼物，而各地的臣子们，也给巡边的大人，塞些银子，统共大家一起发财罢了。可是，这一次卢东篱巡至定远关，终于重遇风劲节，偏又引发了一桩大事。”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重逢

　　卢东篱为巡阅使，持节代天子巡视边城。他一行人马来到定远关时，受到了定远关督帅范遥的热情接待。

　　按赵国的成例，各地重兵的主帅，一定是文臣。范遥也是正统科举出身，天子门生，以诗文传名的一介文人。

　　只是他与没有什么背景的卢东篱相比，却又大大不同了。

　　他出身于官宦世家，家中世代显贵。他出仕之前，曾拜入权势显赫的九王门下，一朝金榜提名，得九王推荐，直接升入朝堂。相比卢东篱在翰林院清请闲闲地苦挨日子，他的仕途平稳顺畅许多。

　　做了十年官，官声也有了，文名也不错，官职也升到正三品。在上次陈军击破定远关之役后，原定远关的督帅获罪被贬，他就在九王的全力支持下，成为定远关守军主帅，手掌一支重兵。山高皇帝远，这地方，天大地大他最大，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今次天使来临，以他的出身，虽说并不十分看得起卢东篱，但也要敬他所代表的天子，因此大肆声张，引领诸将，以鼓乐相迎。

　　双方会了面，彼此行过礼，互道几声久仰，打几声哈哈，寒喧个两三句，范遥便请卢东篱入帅府洗尘。

　　卢东篱一边应酬他，一边举目四下张望，少倾已将众将看尽，不免略有失望之色。

　　范遥笑问：“卢大人，你这是在找谁？”

　　卢东篱笑道：“我久闻那风劲节之名，不知这里哪一位将军是……”

　　“他押粮去了，不在定远关。”范遥不以为然地道，“风劲节也不过是个商人，机缘巧合才得立大功，能列身军伍，身有官爵，皆圣上隆恩厚德，卢大人堂堂士子儒生，何必将此人放在心上。”

　　卢东篱随便应答两句，也不去争辩。他素知这些高门大阀出身，又能考中功名的子弟们，更比别的读书人看不起武人或商人，这种想法根深蒂固，无可更改，真要争执，反为不妙，所以只得三缄其口。只是想起范遥即有如此看法，那风劲节在他手下当差，只怕日子不甚好过。那人又最是飞扬肆意的性子，哪里受得这许多磨折为难……

　　这般一想，心头不免有些隐忧，又不好表露出来，脸上还要做出笑容，陪着范遥说笑闲谈。

　　二人且说且行，转眼已至帅府。

　　离着帅府还老远，已看到那座金碧辉煌，十分宏伟壮观的府地。卢东篱心中微惊，边境之地，大多寒苦，这一路行来，百姓民居，也甚简陋，这帅府如此奢华，于国实非益事。

　　进得府来，却见屏开鸾凤，褥设芙蓉，有美人侍酒，有舞乐观赏。这等宴饮之乐，比之京城之中，竟也不惶多让。

　　卢东篱为之愕然，只得低声问：“范帅，这军中，不是禁酒禁女色吗？”

　　他满心地只盼范遥答他说这是为了迎接天使特意破例，然而范遥只是失笑：“禁酒禁女色的军令，自然是只管下头那些武夫的。咱们都是读书人，岂可少了红袖添香，美酒助兴。当今举国各处军镇，哪一家的帅府不是如此。”

　　卢东篱送疑一下，才道：“别处关口，不是大海，就是绝壁，倒也罢了。只是此处万一再有陈军袭击……”

　　范遥更加漫不经心：“那陈军吃了大苦头，哪里还会再穿越沙漠来攻，再说我已经重重惩戒漠沙族人，令他们要严守沙漠，若再让敌军突破，就灭他们全族，想来他们是再不敢怠慢的了。”他似是根本懒得谈这些事，双手举杯，笑容满面，“来来来，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我们喝酒。”

　　卢东篱只得强颜欢笑，举杯应对。

　　美人歌舞，美酒香醉，卢东篱却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无法享受。

　　而范遥本心里不太看得起出身寒微的卢东篱，就连这场迎接宴会，也并不十分在意他的是否舒适，倒是自顾自享受了，不多时，便已喝得醉意朦胧，倒在几个美女身上，醉熏熏地左摸右拉，口里啁喃道：“美人儿，给我好好侍候卢大人。”

　　此等情形，已至不堪境地。卢东篱自入官场已来，虽说也有些寻欢作乐的应酬场合推之不得，被迫参加，但始终无法习惯。

　　此刻身处如此华宴，见这胡天胡地的荒唐行径，心间只觉得猥琐不堪。

　　只好连称喝得醉了，要去休息，也请范帅入后堂歇息。他自己也由帅府的管家引去卧房休息。

　　万万没想到的事，刚在卧房坐下来，喘口气，还没来得及定神呢，发观床上被子不太对劲。走过去掀开一看，几乎没一跤坐倒在地。

　　床上卧着两个一丝不挂的美女，正对着他含羞微笑。

　　卢东篱为官多年，虽然有时也遇上别人奉献美女的事，但这种阵仗却是从未见过。惊吓过度，竟忘了这是自己的房间，可以叫任何人走开，他是转头就跑，无比狼狈地落荒而逃。

　　他跑出房老远，定了定神，这才回复了镇定，也能正常思考，知道自己的反应很愚蠢，但即已出来了，索性也就不回去，自己信步在帅府内走走看看。

　　各处门户，各方哨卡的军士们见了他都纷纷行礼，只是人人神色恭敬却也冷淡之极。

　　卢东篱默然看着这些在寒风中，守护放哨的士兵，想着刚才厅堂上的软玉温香，酒乐奢华，心中怅叹。如此做为，只怕军中士卒，多有不平之意啊。

　　真想不到，陈军之祸似仍在眼前，举国上下，竟已文怡武嬉，不将这血泪惨史，放在心上了。

　　只是心头忧思虽重，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刚入朝廷不久，无名无望无势力，又有什么能力改变整个国家的现状。

　　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到，即使看到最不应该的事，也不能挺身坦然而斥，却只得虚以委蛇，勉力应酬，以保自己的地位不因此受到动摇。

　　他有些苦涩地笑一笑，在月色下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把手染得这么脏，把心变得这么硬，低下头，弯下腰，强迫自己对世间许多不公视而不见，假做不知，原来还乏不够，还是无法得到足够的权力来为自己所在意的家国百姓，做更多的事。

　　还不够……还不够……

　　可是，到底要怎么样做，才可以……

　　“卢大人！”

　　有些熟悉的叫声传来，卢东篱抬头一看，一名百夫长正在月色下含笑施礼。

　　卢东篱借着月光略一打量，微微有些吃惊：“你是以前济县的牢头王大宝。”

　　“正是小人。难得卢大人还记得。”王大宝咧开嘴笑。

　　“你怎么在这？”

　　“当初风将军在济县招呼全县青壮挺身拒敌，我想着我的老娘，我的家，我所有的财产都在那儿，要让陈国的强盗打进来就全完了，所以就跟随了风将军。打完仗后，所有的父老乡亲围着我们欢呼，把我高高扔到天上再接住，所有人都对我笑，见了面，全都热情地打招呼。有事没事，左邻右舍谁家做了好吃的，必要送我家一份，谁家有什么好东西，总会到我家来分一些给我们。我活了这么些年，当牢头，当差役，到处老百姓都奉承讨好。可是，从没有这么被人看重过。”

　　王大宝说起这些事，也有些热血沸腾了：“我到那一天，才知道，男子汉堂堂正正保家卫国，拼血汗赚来的荣耀，比什么都值。所以后来，我就索性入了行伍，跟了风将军来定远关。因为我在打陈国人时立过功，所以一进军队，就是百夫长，大小也是个官了。”

　　卢东篱听得这样直率的话语，也不由微笑，转声问：“风将军好吗？”

　　“当然好，好得很呢。”王大宝两眼闪光地说，“这里哪一个士兵不敬重将军？不尊奉他的号令呢？要没有他，以前关里的士兵，就是举国的罪人，不是死于国法军法，也要一生流浪逃窜，被天下人唾骂。将军救他们的性命，救他们的颜面，让他们可以有机会继续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做人，这是多么大的恩典啊。可错啊……”

　　他摇摇头：“我们这些小人物都知道感恩，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将军那么大功劳，才封一个偏将军，还要让一个……”他声音忽然低沉，把某个可能不太恭敬的词含糊过去，“让人那样管头管脚，哼……”

　　卢东篱听出他语中多有不平，但这正好也是他担忧之事：“范帅对你们管束得多吗？”

　　“也还好啦。”王大宝悻悻然道，“听风将军说，国内各处兵营都差不多，最高的大帅全是文臣，这些文臣里懂武备军务的没几个，大多数人不过是坐着个位子，自管吃喝玩乐，下头的事，下头人自己办。说起来，这军中的防务，大部份还是风将军在管着。只是范帅不承情，时不时还要训斥他几句。有时想想，真为风将军不值。”

　　他也算是在卢东篱手下当过差，知道他的性情的，所以才敢这样直言无忌。

　　卢东篱听得神色愈发沉重，默然一会，才道：“你能带我在城里到处走走吗？”

　　王大宝迟疑一下：“这么晚了！”

　　卢东篱笑道：“我正好睡不着，就看看你们的防务也好。”

　　王大宝点点头：“好，我为大人引路。”

　　有王大宝的指引，自是一路顺畅，专挑重要的岗哨防区巡视。寂静的夜色中，士兵们沉默无言地举起兵器向代表天子的高官致敬。

　　卢东篱做事一向认真，在其位，谋其政，就是以前一直被贬，再小再不如意的差事、官位，他也会把事做好。

　　这一次也一样，虽说巡阅使不过是个发财走过场的差事，但他接任之后，就自己恶补了好几本兵书，沿途巡视各处时，也总向各地的将军们请教军务。

　　虽说也是临时抱佛脚，不算什么真明白，到底比完全不懂要高明一点。这一路行来，见到各处岗哨的位置，士兵们的反应，也不免暗暗点头。

　　能在头上压着一个无能且贪图逸乐的上司时，还把事情办得这么好，风劲节可算是极之出色的人物了。当年原也料到，他若出仕，于国于民，必有极大助益……

　　他心中思忖，口里不免笑问王大宝，当日风劲节以一人之力，招民间青壮、半途逃兵以拒强敌之事的始末。

　　王大宝视此为生平第一得意之事，自是手舞足蹈，西西说明。

　　卢东篱只是含笑听着，当年他在大名府，遥闻陈军入境，心忧济县安危，却无相助之力。后听说风劲节的种种英雄行径，即惊且叹，偏心深处又隐隐觉得理所当然，似这等惊世之功，方是风劲节之所当为。只是一切都只道听途说，不得详尽。每每夜深之时，秉烛窗前，遥想他兵戈杀场的英风侠行，心绪激动难抑，也只能以一杯风劲节当初所赠的美酒，千里遥敬了。

　　后来得知风劲节的封赏极之微薄，心中代为不平，却也无可奈何。几番写信给风劲节，却因为风劲节一路征战，又受官职，必须赴任，少有安定之时，竟是多次不能及时收信。等到了定远关之后，才偶尔回一封信，也只是和以前那样，淡淡几句闲话罢了。关于怎么打仗，怎么建功，到了定远关的生活如何，竟是半句不提。

　　每每把为他操心担忧的卢东篱气得拍桌子撕信纸外加大骂几句混蛋。倒是亏了苏婉贞贤惠贴心，卢东篱撕信的时候，她是从来不拦的，只是等他走了，自会把碎纸细细地粘在一处，好好收藏，基本上等不到半天，卢东篱就会讪讪然来问，那碎纸是不是被扔走了。待此时才把粘好的信递过去，而卢东篱只得在妻子似笑非笑的眼神里略红着脸，干笑两声了事。

　　难得这时身边有个曾与风劲节亲历战陈的故人在，这番激情飞扬地讲述当日战事，卢东篱含笑听来，也不由心往神驰，渐渐血液贲张，激动起来，竟恨不能身逢盛事，参予此战，与他们一起，并肩对敌了。

　　二人说话间已巡到了城楼，耳旁忽听得一个军士叫道：“有队军马正接近我们。”

　　二人闻声，即时靠近城楼，极目远望。

　　王大宝比他熟悉地形，也适应环境，张望了一会，不觉笑道：“是风将军押粮回来了。”

　　卢东篱闻言只是张大眼，极力望去。黑暗中，马蹄声渐近，高高飘扬的旗帜隐隐约约，总是看不太清。

　　他略有些懊恼地皱皱眉，对自己的夜视能力极之不满。只得强抑着心头莫名其妙激动起来的心绪，静静守在城头，静静等着那一支人马在月色下，渐渐接近，渐渐清明。

　　静静看着那一身风尘的将军，在城下仰头一笑，眼神灿亮犹胜星辰。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惊变

　　在卢东篱印象中，风劲节从来都是一身白衣，晃得人眼晕，难得见他以其他装束出现。然而，即使弃了白衣，舍了家财，一身普通的盔甲，他却能穿出别人所不能相比的从容洒脱来，明明是连日奔波，押运粮草，以至于仆仆风尘，连人带马，衣上发上，都有了风沙，偏偏还有一种逼人而来的飒飒英姿。

　　卢东篱在城头静静望着城下的风劲节，不知道，明亮月色下，他眼中的笑意与温暖，一无遮拦地尽入另一个人眼眸之中。

　　待风劲节一行人进得城来，卢东篱与王大宝也早就快步下了城楼。

　　早有别的士兵去把粮车运走，不用主将操心，风劲节迎向卢东篱，深深一揖：“拜见卢大人。”

　　卢东篱见多他肆无忌惮的胡闹样子，被他这规规矩矩一行礼，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双手一托，额上都差点冒出汗来：“你做什么？”

　　风劲节忍着笑，表情无比严肃地道：“卢大人乃天子之使，末将岂敢无礼。”

　　卢东篱又窘又恼，正自惶然，无意中眼角瞄到王大宝在旁咧着嘴笑，顿时醒悟过来，愤然双手一推：“你越发胡闹了。”

　　风劲节这才朗笑一声，一把拉了他的手臂就走。

　　卢东篱气得用力一挣：“又做什么？”

　　风劲节讶然问：“久别重途，东篱不想与我抵足共眠，彻夜长谈吗？莫非还想在这城楼之下，无数官兵视钱之中，同我继续聊官样文章，客客气气，行礼走规拒。”

　　卢东篱心中气结，就算要把臂而行，你似乎也该先为戏弄我的事道歉才对。不过他也知道，想让风劲节赔罪，那是根本不能指望，只苦笑问：“你刚刚押粮回来，不是要立刻去面见主帅交今吗？”

　　风劲节抬头指指月亮：“我的卢大人，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以为所有的大官都象你这么任劳任怨，半夜不睡觉吗？这时候，我要是跑去惊了范大帅的美梦，不管差事办得怎么样，几十军棍那是少不了的。”

　　他说来仿似笑谈，卢东篱听得却是一凉。在范遥手下的日子想来是不好过的，风劲节又是那样肆意不羁的性子，若真这样年年月月受此拘束管治，只怕是极痛苦之事了。

　　他一阵走神，竟也没注意被风劲节拖得脚不沾地地往前走了。

　　沿途的士兵依然纷纷行礼，只是人人神色尊崇，眼神热烈。卢东篱当然不至于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些敬意是给他这个钦差大臣的，想来也不过是沾了风劲节的光罢了。

　　风劲节径直把卢东篱拖到自己房间，随手一推：“自己坐。”然后自己点燃蜡触，笑道，“人家是寒夜客来茶当酒。边地简陋，连茶也没有，你自己将就吧。”

　　卢东篱默默桌前坐下，打量了房间几眼。虽说将军不必和士兵一样挤营帐，但是，这个房间，也实在略为小了些。只以一道木板，隔开寝室与厅堂，小小厅里，除了一桌四椅，竟没了旁的东西。

　　他怔怔看了看四下，一时竟觉得心酸起来。

　　那个风劲节，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注重享受，都穷奢极侈。永远的亮眼白衣，永远的美人在侧，永远喝不尽的美酒佳酿。他走到哪里，这一切都会出现在哪里，然而……

　　在这遥远边城的小小房间里。一切简陋得直若赤贫的百姓人家，那个永远无酒不欢的男子，竟是连一杯清水都临时拿不出来了。

　　朝廷，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功巨地吗？

　　风劲节见卢东篱忽然没了声息，挑挑眉，注目望去，见他神色黯然，不由又是大笑起来：“你都想什么去了？”

　　卢东篱苦涩地道：“劲节，我……”

　　风劲节笑而摇头：“我知道，你在无聊地为我难过来着。你真是太小看人了，我风劲节是什么人，我若自己不愿意，天下谁能叫我受委屈。你真以为，我一生都离不开美人与美酒吗？那不过是一种生活。就像现在，也只是另一种生活，于我，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以有限的人生，体验不同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你真以为我是那离了软玉温香就不能活的富家公子哥吗？我可也是沙漠苦寒之地靠辛苦做生意，才慢慢发家的，吃点苦对我算得了什么？”

　　他笑着坐下道：“我再怎么不受主帅待见，也是位将军呢，讲究起来，也能弄个大点的房子，叫几个军士天天为服侍我奔走，我只不过是懒得麻烦罢了。”

　　“你原本是极潇洒的人物，天不能管，地不能束，世间没有任何规矩可以牵制你。”卢东篱语气犹自略带怅然。

　　“可我那种生活，不是你不赞成的吗，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为国出力吗？”风劲节不以为然地道，“我不喝酒，虽然是有些馋，但也不是忍不了。以我的本领，想偷偷喝点酒，算得了什么大事，以我的性子，就是不理会上下规矩的管束，又能如何？但是，这里是军营，我一人图了爽快，却破了军规军纪，使军队里最简单的规矩形同虚设，这样的军队，还有什么战斗能力。”

　　他抬手往上指一指：“咱们主帅胡天胡地，已经够让军士们心中不平了，如果我们这些做将军的，再不以身作则，又还有什么脸面，在国家危难时，让士兵们去奋勇拼杀。”

　　他在灯下微笑：“我不喝酒，我被庸人压制，这都不是委屈，这只是军队中必守的规则。军队是最重上下之分的她方，主帅的命令必须被绝对执行的地方，军队更加不可以放纵兵将，饮酒作乐，我所做的，不过是以自己的一言一行，来维持军队的稳定和原则罢了。”

　　虽然时移世易，身份已与往日不同，但他这般淡淡言来，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天大的事也视做等闲的漫不经心。

　　卢东篱沉默着聆听，不插嘴，不反驳，不争辩。只是，在心里，仍觉一点淡淡的酸楚和悲凉。

　　他不在乎，可是他在乎，他不觉委屈，可是他却为他而感到深深的委屈。

　　一直等到风劲节说完，卢东篱才轻轻道：“其实当初知道你接受诏命成为定远关的将军，并在上任前散尽家财，我就一直觉得奇怪。”

　　他凝视风劲节：“不计利害得失，鞠躬尽瘁为国效忠，这似乎不象你的为人。”

　　风劲节失笑：“你以为我为人又如何？”

　　卢东篱只定定看着他：“我不知道，我原本以为我了解你，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我其实完全不懂你。你看似性格简单，其实却总在不停的变化，如今细想起来，我以前所看到的你，不过是你想让别人看到的你罢了。”

　　风劲节沉默了下来，他慢慢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刻极淡的动荡，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以前懒得为官，是因为我不认为有必要为了公理正义这种事去牺牲我的自由，而现在……”

　　他微微摇了摇头才道：“是我实在信不过赵国的将帅们，为免亡国之祸在我有生之年发生，只好自己吃点亏了。”

　　卢东篱大为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吗？陈国派一支几千人的军队穿越沙漠，是为了攻打我们吗？”风劲节冷笑。

　　卢东篱黯然摇摇头：“当然不会用几千人来攻打一个国家，应该只是为了试探。”

　　“对，现在已经试探过了，我们赵国军队的战斗力陈国人一清二楚。知道赵军如此一击即溃，他们的大军还会再等待多久呢？在小分队成功穿越沙漠，熟悉道路之后，陈军大队人马兵临城下的日子，你以为还有多远？”

　　卢东篱眼神带着震惊，愕然问：“你，你甘受种种管束和牵制，留在这里受苦，就是为了替我大赵，防御边疆？”

　　风劲节瞪眼：“你不要什么事都说得这么伟大行吗，我不过是不想做亡国奴。”

　　“你……”卢东篱还待再说什么，外面忽传来王大宝的大声呼唤。

　　“将军，将军……”一迭声的大叫后，王大宝出现在门前，“将军，出事了。”

　　风劲节站起身来：“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有什么事？”

　　“有个漠沙族人半夜来到城外，他说……”王大宝走近几步，在风劲节耳边低声说了一串话。

　　风劲节眉峰微微一蹙，回头对卢东篱道：“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卢东篱疾声问：“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要去细问问。”风劲节信口回答，就快步与王大宝出去。

　　卢东篱略一迟疑，终于打消了同去的要求。他虽是天子之使，但毕竟不是军中将领，军务细则，他实在不便干涉。

　　只是，这个很讲礼貌很讲分寸的决定，却让他一个人，在寒衣里等了又等，因为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所以心境就更加焦急。他坐立不安，忧心如焚，在屋里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自觉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走出来看看月亮，却似乎一丝一毫也没有移动过。

　　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自行设想发生了什么事。

　　漠沙族是沙漠上一个小部族，族人强悍善战，但因为生于沙漠之上，十分贫困，衣食尚不得周全，以前常常攻击边关，掳掠财物即远走他处。

　　朝廷打过他们几次，但沙漠苦寒难测，这些熟悉沙漠的部族，对来击之大军一向采取，你来他就满沙漠逃跑，你走他就追过来偷袭，抢到东西就走的策略。竟使得朝廷劳神费力，屡发大军却不能建功。

　　后来派使者安抚招纳，漠沙族人敬奉赵君为王，为赵国防御边境，抵御外敌，征讨其他的流寇或作乱的小部族。而赵国每年赠给漠沙族大量的衣食财物。

　　就此双方各得其所，漠沙族人得以衣食无忧，赵国的边境军队也不用再操心流寇，或各部族的偶尔攻击。

　　这种安定的主属关系，一直持续了近百年。

　　直到上次陈国军队穿越沙漠而来，直接攻破漠沙族的防线，出现在定远关下。

　　事后追究责任，赵君下旨怒斥漠沙族族长，并把每年下赐的财物减掉了一半，以此为惩戒。

　　而现在漠沙族人夜半叫城，称有大事，莫非……

　　卢东篱一时只觉全身发寒，莫非风劲节所料的灾难来得这么快？莫非陈国的大军，再一次出现在沙漠上了。

　　正惊疑间，听得脚步声起，他惶然抬眸，见风劲节神色略有沉重地走进来。

　　他几乎是奔跑过去的，一把抓住风劲节的手，疾问：“到底怎么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出兵

　　“陈国果然有意大举进攻我们，他们已经派出使者想要招降漠沙族人为他们所用。”

　　卢东篱心头凛然：“漠沙族人多年来一直是我大赵的附属，怎会容他们招纳。”

　　“但大赵对他们又有什么恩义可言呢。赵人从来把他们当做蛮夷，历代边帅对族长呼喝训斥如奴隶，上次被陈国奇兵攻破防线后，遭到陛下斥责，漠沙族的族长就极为不满，再加上下赐的财物又少了一半，漠沙族人的生活因此而贫困起来。这个时候陈国使者诱以甘词厚币，漠沙族的族长已有意向陈国投诚。一旦投诚成功，漠沙族人就会由保护我国的障碍，变成进攻我国的先锋军了。”风劲节语气略显沉重地说明，“只是族中还是有一些目光远大的人，不同意这件事，又无力阻止，所以才偷偷派人来报信。”

　　卢东篱蹙眉道：“漠沙族人战力如何？”

　　“他们生长于沙摸，最是勇悍善战。陈国能突破他们的防线，倒不是因为陈军战斗力胜过他们多少，而是因为漠沙一族一直以来只是防流寇和小部族，没防到异国大军，因此他们布置防线比较薄弱。以后要是更改战术，注重防备他国军队，以他们的战力对我国本是一大助益，只可惜……”

　　他摇摇头，冷笑一声，不再说什么。

　　卢东篱急道：“必须有人同他们晓以利害，如今他族生长之地在我大赵国境之侧，所以可以依附赵国而存，一旦陈国攻赵成功，两国国境连于一处，漠沙族人不可能再保持本来的自由。现在陈人给的好处再多，他年也难逃兔死狗烹的命运。”

　　风劲节冷笑道：“若是可以说得通，漠沙族的反对派就不用偷偷来报信了。这一代的族长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什么道理也不肯听。我们若不能及时采取措施，用不了几天功夫，他们就要举族依附陈国了。”

　　卢东篱醒觉道：“对，事不宜迟，我们快去通知范帅。”

　　风劲节苦笑：“范帅下过令，除非有敌人进攻，否则不许半夜把他叫醒。”

　　卢东篱愕然：“如此紧急之事……”

　　风劲节摸摸鼻子：“好吧好吧，我去叫他，大不了挨他一顿军棍……”

　　卢东篱一把扯住正往外走的风劲节：“行了，我去叫醒他。他总不能打我这个钦差大臣。”

　　风劲节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就陪他一起到了帅府。在府门前止步，直望着卢东篱的背影消失在帅府深处，他才轻轻呼哨一声。

　　王大宝在夜色中快步走近：“将军。”

　　风劲节低声道：“立刻招集人马，小心别泄露了风声。”

　　王大宝两眼闪亮地应道：“将军放心，就咱们那位元帅，天塌下来，他也收不到风声。”

　　风劲节笑骂他一句：“胡说八道。”却也不多说什么。

　　王大宝咧嘴笑着，施了一礼，又快步向远处奔去了。

　　风劲节自己一个人，背着手，在帅府门前慢悠悠地开始踱步，时不时抬头看看清明的月色，再低头瞧瞧自己一个人在明月下孤单的影子，神色淡漠中，又带点说不出的怅惘。

　　他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听到帅府深处，那快步奔跑的声音由远而近。

　　他不以为然地笑一笑，连走路都这么火气十足做什么，读书人不是最讲究养性的功夫吗？

　　心念还没转完，卢东篱已是脸色铁青地直接冲了出来。

　　风劲节不等他开口，就淡淡笑笑：“他不管，是吗？”

　　“岂止是不管。”卢东篱愤怒已极，“他根本不信漠沙族人会有背叛之心，也不信陈国会花费这样的功夫，他硬是说那个来报信的人，是漠沙族内图谋族长一职的叛逆者派来造谣生事的，他说明天一早就把人绑了送回漠沙族去。”

　　风劲节笑道：“早料到如此了……”

　　“你早料到……”卢东篱只觉发生的这一切都让人激愤得不可置信，“事关国家安危，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把人提过来审问几句都不肯，他只想用这种方法息事宁人。而你早就知道……”

　　风劲节笑道：“你不明白，赵国的军队太多年没正式打过大仗了，将帅们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战争。这些边帅们，不过是到边境军队里，吃喝玩乐当土皇帝罢了。一听说异国会有大军过来，他们从心里就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不肯面对现实就只能不断地否认所有真相，自欺欺人地拖过一天是一天。他要把人绑回去，是想着，如果是假的，自然天下太平。如果是真的，让漠沙族的族长，知道我们这样信任他，一时感动，也许就不肯投降陈国了。”

　　卢东篇愤然道：“与虎谋皮！”

　　风劲节笑笑：“范帅现在在做什么？”

　　“又睡去了。”卢东篱只觉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是睡意朦胧，我说破了嘴，他连理也懒得理，拼了命就要把我往外赶，他好赶紧回去睡。这……”

　　风劲节大笑：“你不知道，他新近得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第十三房小妾，这几日正是新鲜之时呢。幸亏这半夜去扰他兴致的是你，换了是我们这些旗下将领，恐怕就不只是打军棍这么简单了。”

　　卢东篱又气又急：“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拿这些事说笑。”

　　“我不是说笑啊，我只是庆幸。他忙着寻欢作乐，对眼前的事，没有及时处理，也没有采取任何应变或防备的措施，这样，我们想干什么就自由了。”风劲节冷冷一笑。

　　卢东篱眼神微亮：“你想做什么？”

　　“其实要解决这件事很简单，带一支精兵。轻骑快马，以雷霆之速到达他们的驻地，直接攻进他们的王帐，控制族中重要人员，杀死陈国使者，在族众面前，宣布我们赵国早就发观了他们的阴谋，但宽宏大量，只除首恶，绝不追究其他族民。然后斩杀族长，另立其他亲近我大赵的族中长者为族长，又温言安抚所有族民。这场风波自然可以平息于无形。”风劲节从容道来，语气轻松平常。

　　卢东篱大觉振奋：“此计果然可行，那你快快召集人马。”

　　风劲节白他一眼：“卢大人，你忘了，我们大赵因为长年不打仗，不忧外敌，却总怕自己的武将造反，所以对武人节制最为严苛。我身为部将，无帅命而私自调兵，就算立了天大的功，回来等我的也只能是……”

　　他并掌成刀，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剁：“卢大人你很想看我为国成仁是不是？”

　　卢东篱皱起眉头：“那我们再找范……”

　　“你想一夜把他从美人身上叫起来两次？”风劲节打个寒战，瞪眼望他，“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你是钦差大臣，他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别的人也不能当这个出气筒啊。”

　　卢东篱进退两难，忧心如焚：“这该如何是好。”

　　风劲节看他忧急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玩。仰头叹口气，这几年的官做下来，以为你变聪明了，怎么一碰上大事，就笨成这样：“你忘了，我国律法，对武将虽极严格，对士大夫，文官们却极为宽大。如果……”

　　卢东篱心中一震，刹时间眼前清明起来，不觉微笑：“我是天子持节之使，我命你出兵平定此次漠沙之乱。事后追究，你只推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听我转达了圣命，不敢怀疑天使，所以听令行事。你只是被骗，不是私自调兵，最多我背个罪名罢了……”

　　他想到就做，拖了风劲节就走。

　　风劲节笑道：“干什么？”

　　“当然是立刻去调兵。”

　　风劲节哈哈大笑：“等你回过神来再调兵，得浪费多少时间，人马早就安排好了，你且随我来。”

　　他反手复拉住卢东篱的手臂，走得迅捷轻快，卢东篱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被带得不得不略略跑动。

　　二人转眼到了城门，却见城外五百匹精骑，早已装备妥当。

　　月色下，五百名战士，背弓带刀，肃穆沉凝，天地间，除了马嘶之外，竟似再无旁的声息。

　　卢东篱站在城门前轻轻问：“你只带五百人？”

　　“我们是要以奇兵平乱，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剿灭漠沙族人的。人去多了，反而不便，人少一些，来去如风，更加方便。”风劲节在月色下傲然一笑，那神色气概，竟似天下间，竟无丝毫可虑之事，可忧之人。

　　卢东篱的胆色本不输人，只是他是文臣，生平第一次面对战争，又想起此事关系国家大局，心头不免有些紧张，此刻静静凝望这五百壮士，却不知此一去，生还者复得几人。

　　他心间即忧且伤，即觉热血沸腾，又感悲痛凄凉，复又有些紧张局促，一时间掌心都微微出了汗。

　　风劲节在旁微微侧首，凝望他月色下沉穆如水的侧脸，和眼眸中的对最卑下的兵卒，也不掩饰的痛惜关切：“此一去，若能成功，以你的身份，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可要是失败，你就算是钦差，怕也要承担罪责了。”

　　卢东篱洒然一笑：“怕什么，我朝从不擅杀士大夫，最多丢官去职罢了，这等小事，比起这里五百男儿，以性命卫护国家，算得了什么。”

　　风劲节朗笑一声：“说得好，这才有丈夫之风。”他复又高声喝道：“马来。”

　　王大宝早就牵了一匹神骏的白马，在旁等待良久，此刻应声牵了过来：“将军。”

　　风劲节翻身上马，在马上笑道：“事不宜迟，我就不同你再多说了，可惜咱们这是半夜偷偷摸摸发兵，万事求快，什么誓师、送行，请钦差大人讲话这一套就暂免了。咱们……”

　　话还没说完，马缰被卢东篱一把扯住，他转头对王大宝道：“给我也备一匹马。”

　　王大宝眼珠子差点没滚出来：“这个，卢大人……”

　　赵国的传统，主帅是文臣，打仗的事从来是交给下头的武将的，主帅只要坐在安全的地方发布命令就行了，从来没有哪个文官会主动要求上战场的。

　　风劲节也蹬他：“你别胡闹。”

　　“什么胡闹，此事关系如此重大，我岂能不与你们同行。”卢东篱也急了。

　　“你是个文臣……”

　　“只有你们武将才能为国而战吗？”卢东篱朗声道，“要我明知一切，却装不知道吗？要我眼看着大赵的好男儿在浴血奋战，自己却躲在安全的地方吗……”

　　“我没空照顾你。”风劲节对这个毫无自觉的大累赘不客气地施以白眼。

　　“你不用照顾我……”

　　“好。”风劲节无奈地一叹。卢东篱才刚觉松一口气，却见风劲节在马上略一弯腰，卢东篱只觉头上一震，眼前一黑，直接就倒下去了。

　　旁站的王大宝本能地伸手一扶，脸都白了：“将军……大人……这……”

　　四周同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风劲节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大宝，你好好照顾卢大人。”

　　所有士兵眼晴都直了。这，这，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是钦差吧？钦差代表皇帝，打了钦差好象就是打了皇帝啊。

　　风劲节见半天没人应，不满地提高声音：“大全……”

　　王大宝哭丧着脸：“这个卢大人，他，他……”

　　“他晕了总比他跟来碍事好。这枪林箭雨的，一个顾不到，擦伤了点油皮，都是我的罪过。”风劲节瞪眼，“扶卢大人回去，好好照应，别让他乱跑乱动，给我乱惹事。”

　　这话是说朝廷钦差的口气吗？士兵们心中虽觉诡异，不过也没什么人敢表示异议。

　　只王大宝有点不满：“将军你不带我去。”

　　“你看顾好卢大人，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这个责任还不重大吗？”风劲节硬梆梆一句话压下来，也不再理他，伸手在空中一挥，策马来到军前。目光只淡淡在众人面前扫过一圈，平静地道：“出发！”

　　因是秘密出兵，谁也不敢高声，也不能耽误太久，誓师、宣言、激励士气，这一类的工作全都省略了。只是简单的一声令下，五百匹战马，便已奔腾如龙，追随主将，呼啸远去。

　　独留王大宝哭丧着脸，站在原地愣愣望着，直到再也瞧不到一丝影子，才愤闷地低头背卢东篱回去。

　　“妈的，没见我一个人不方便吗？也不过来几个人帮忙。”

　　他心情不佳，语气当然就更加不好。

　　城门口忙跑过来两个士兵，一个在旁半扶着卢东篱，一个在前面打灯笼照路，陪着他一路回去。

　　寂寂夜色下，几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王头，你说风将军能赢吗？”

　　“废话，风将军什么时候输过。”

　　“这位，真的是钦差大人吗？”

　　“当然，这还能有假。”

　　“可为什么和以前那些大人们完全不同呢？”

　　“哪不同了？”

　　“说不清，反正是不同，总觉得，好似比那些大人，还有咱们大帅，都好似的……”

　　“好什么好啊，要不是他，我能跟着将军立功杀敌去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全胜

　　卢东篱都快气疯了，风劲节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钦差大臣也敢一掌就敲晕过去。可怜他醒来之后必须面对一个暴跳如雷的范大帅，还要忧心如焚，为了远方战事而坐立不安。

　　到如今整天整夜，只知道守在城头上，遥望远方，心里不断忖思，等风劲节回来了，是先骂他还是先揍他呢？可惜自己是个文弱书生，打人的念头，也只能想想便算了。

　　陪他守在城楼上的人，当然少不了王大宝。这位百夫长心里的不痛快，比之钦差大人，也差不到哪里去，整天在城楼上走来走去，唠唠叨叨为没参予这场盛事而郁愤不已。

　　卢东篱听得耳朵起茧，只作不闻，每日只在城楼尽力张望罢了。

　　不过，论到眼力，他自然比不上这些老兵，所以当王大宝大叫一声“有人。”时，后知后觉的他震了一震，极目远眺。

　　渐渐只见远方沙漠烟尘之中，一骑快马，如电而来。

　　随着人马渐近，王大宝已经大叫起来：“是小刀，他怎么一个人来了？”

　　卢东篱急问：“他是谁？”

　　“小刀是风将军身边的亲兵，一向跟着将军的，这次也随将军一同出征，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王大宝一边惊疑地叫，一边飞快往城下跑，他没有注意到卢东篱那刹时间苍白起来的脸色。

　　为什么只回来一个人？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为什么他的亲兵不在他身边？

　　卢东篱觉得天地有些昏暗，脚上有些发软，不得不伸手按着城头，才那稳住身子。他想要下城去问，却觉得身体异常虚弱，竟似一抬足就会跌倒一般。

　　风劲节，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蛋，竟敢只带着五百人，就去闯漠沙族上万人的营地？

　　为什么，我们等了又等，回来的，竟只有一个人。

　　王大宝慌张地让人开了城门，直迎出去，恰好小刀一人一骑也到了城门前，人还在马上，已是大喊起来：“大宝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王大宝欢喜地迎上去：“将军呢？”

　　“将军暂时不能回来，怕你们着急，让我一个人先来报信。”小刀眼神闪亮，满脸笑容地从马上跳下来，“大宝哥，你没跟着我们一起去太可惜了。你不知道将军有多神勇，多了不起，我们就这么直冲进漠沙族人的营地，布防的几百名漠沙族人，连一刻也拦不住，驻地上万人，全都措手不及。我们一边冲，一边大喊：大赵国风将军奉旨前来诛杀陈国逆贼，无关者一概不究。那么多强悍的将士，就没有几个敢对我们动手。我跟着将军冲进他们聚会的营帐时，那沙人居然才刚刚站起来，武器也还没拿稳呢，将军走过去，一刀就砍掉了那个使者的脑袋，漠沙族长吓得腿都软了……”

　　这少年兴高采烈满脸生辉地大声讲述：“我从没见过像将军这样的英雄，他的眼晴就那么一扫，在场那么多漠沙族的勇士，就谁也不敢反抗他。他笑一笑问漠沙族长，陈国使者死在你的营帐里，你怎么向陈国人交待？那族长当时就直接跪下请罪了……”

　　他是那样兴奋地述说着，除王大宝外，其他的士兵也不由聚拢过来倾听，人人眼神闪亮，个个与有荣焉。

　　然而，卢东篱听不见。

　　他在城楼上，只听得一声：“我们赢了。”

　　然后，身上一软，不自觉靠着城墙坐了下来，先是极大的恐惧，再是突如其来的放松，全身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双手尤其抖得厉害，他不得不用左手抓住右手，以此来让双手不要再抖得那么明显。

　　他们赢了！

　　他闭了闭眼，靠向身后城墙。

　　他们赢了！

　　他便再也听不到任何话，再也不能做任何思考。

　　他们赢了。

　　几日以来，一直崩紧的身与心在这一刻完全放松，倏然袭来的虚脱感，叫他再也不能动一指，发一声。

　　小刀径自拉着大家，讲述整件事的经过：“他们的族长被我们将军吓得就只会请罪求饶了，而其他的族中长老们，也都不敢对抗将军，将军原本是想杀族长另立一人为长，但看到立威的效果这么好，就不再多施杀戮了。他拉着族长的手出来，和所有的族人说括，安抚他们说，只要他们忠心于赵国，大赵绝不会负他们。又跟族长和许多长老们开会，不断得同他们分析整件事，说明他们投降陈国是一件多大的错误。后来他说赵国不害怕任何人的背叛，也不饶恕任何人的背叛，一边说，一边拔刀猛然一挥，整个营帐，居然被刀气从前到后，完完全全切成了两片。你们没在啊，不知道当时那些漠沙族人的表情，那简直就是在看着神仙啊……”小刀完全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神也狂热得象在讲述一个神迹，“我想，以后就是陈国再派人来，漠沙族人也不敢反叛了……”

　　他兴奋莫名地说了又说，一点也不觉疲惫，所有士兵都高兴地在旁边一直倾听，也绝无厌倦。

　　这个时候，卢东篱才慢慢站起来，慢慢下了城楼，走到他们之间，忽然轻轻问：“伤亡如何？”

　　正说得口沫横飞的小刀头也不回：“没什么……”

　　“到底是多少？”

　　小刀不耐烦地扭头喝斥：“我说你，这么大的喜讯，怎么还……”

　　语声一顿，忽然发现问话的人是谁，急忙施礼。

　　卢东篱也不介意，只是微笑问：“伤亡怎样？”

　　小刀怔怔地抬头看他，这么大的喜事，这么大的功劳，就连别的士兵也都只急着问战事详情，而这位高高表上的钦差，却只是这么平静地问，伤亡如何？

　　他低下头，心悦诚服地拜下去：“大人放心。全军伤者二十八人，其中重伤七人，而无一战死。”

　　卢东篱倍觉震惊：“你是说，你们五百人，冲进万人的营地，无一战死，且只伤二十八人……”

　　“是啊，是啊。”小刀又兴奋起来，“风将军带着我们以天降奇兵之姿出现，漠沙族人根本措手不及，而且风将军一直冲在前面，漠沙族守卫临时仓惶射出的乱箭被他一个人就拨挡掉很多。后来冲进营地，他凛然神威，没有任何人是他刀下一合之将，而我们又大声呼喝，只杀陈人，不究旁人。漠沙族人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大赵地附庸，族长也没向全族宣布投降陈国的事，所以，他们根本没敢认真和我们拼斗。说起来，将军他真是了不起……”

　　他一说起风劲节，就收不住话头，只顾滔滔不绝说下去。卢东篇怔怔呆立了一会儿，举目遥望远方，竟是半晌说不得话。

　　耳旁小刀在喋喋不休地说什么，他听不清，心头遥遥浮起那男子银盔银甲，灿然刀光下的盖世英风，却又恨得不自觉握紧了拳头。若不是被他一掌打晕，也不至于什么也看不到，只在这里听人转述。

　　他定定神，回转了心思，轻声问：“你们将军可受了伤？”

　　“没有。”小刀大声说，“区区漠沙族人，怎么伤得了将军。”

　　“他现在在做什么？”

　　“将军怕他走了之后，漠沙族人心思不定，所以，要多驻军几天，多多安抚他们，向他们宣扬大赵军威，以及我们大国的容人雅量。同时也多听听他们的意见，看看他们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需要。将军说，赵国要让人家为我们卖命，当然也要多给人家一些好处。”小刀朗声道，“将军还说，这几天他要监督漠沙族族长，向沙漠上所有部族散布消息，就说陈人向漠沙族游说，漠沙族长深明大义，通知了赵军将领，诛杀陈人，并以此警示沙漠上的所有部族，不得同陈人勾结。”

　　卢东篱不觉一笑，这招真是狠毒，如此一来，也算断了漠沙族人的后路，让他们同陈国结下大仇，想来陈国不会再派使者来了，漠沙族人也只能忠心大赵到底了。

　　小刀看卢东篱微笑，心里觉得安定，虽然他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臣，但身边一不带随从，二没有仪仗，又让人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他本来也年少冲动，忍不住兴冲冲问：“大人，我们立下这么大的功，会有赏赐的吧？”

　　一旁的王大宝比较清楚状况，冷笑一声：“赏赐，做梦去吧，大帅听说将军出兵的事，气得拍桌子说等将军一回来，就治他死罪呢……”

　　“什么……”小刀惊愕不信，“怎么会有这种事？”

　　卢东篱略带责备地看王大宝一眼：“他说笑而已，这话你也当真不成。”

　　王大宝愤愤然还想说什么，见卢东篱不悦的眼种扫过来，只得低了头，一语不发。

　　卢东篱心中虽有不平，却也深知兵事最艰，就算是实情，也要尽量隐瞒，这个时候，让低层的士兵，对主帅的不满越来越严重，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有什么矛盾，他们这些当官的，总要想办法，静悄悄把一切消弥在帐府中、营帐里，总之不能叫下面的士兵感觉到上层的不和，不致动摇军心，这才最重要。

　　心念动处，他疾道：“我这就去帅府，把好消息告诉大帅。”话音落处，更用警示的眼神给了王大宝一个提醒，叫他切切不可再胡乱说话。

　　卢东篱的好消息，并不能让范遥高兴，在军队中至高无上的权利遭到冒犯，这种羞辱感，让他很难宽宏大量地为国家而感到高兴。

　　所以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也就理所当然了：“风劲节如此自作主张，便有功劳，也不值一提。军纪被他败坏，若不重处，此后，还有人遵守军令吗？”

　　卢东篱向四下看看，见所有的下人早就知机地溜了个精光，当即笑笑：“大帅，且听我一言。”

　　可惜，范遥的心情极度不好，实在没心情听他卢东篱来表示任何意见：“卢大人，你是天使，本帅也动你不得。今日立下大功，卢大人自管回朝请赏便是。本帅如何治军，却不是你卢大人可以置评的。”

　　卢东篱一笑道：“大帅若执意如此严惩，下官自是无可奈何。只是下官回京之后，若据实相报，风劲节之罪，固然难逃，但于你范大帅，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范遥微微一震，不再说括。他以往仗着天高皇帝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上头随意欺瞒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一个堂堂钦差就站在自己面前，这件事真闹大了，就算他求到九王那里，怕也遮掩不住的。

　　以大赵对武将管制之苛，风劲节无命而调兵，就是立下再大的功，他也有权随意处置，朝廷断然不会追究。

　　只是要问他风劲节为什么无命调兵，追究起来，竟是他范遥见事不明，当机不断，白白贻误军机，逼得风劲节不得不抗命了。

　　若真是这么直报上去，卢东篱一来是文臣，二来是钦差，有便宜行事之权，没准会有重赏，风劲节当然逃不了重处，而他范遥自己，怕也少不了老大一场没趣，皇上的斥责文书，肯定会很快送过来。

　　虽说有九王爷撑腰，不至于贬官去职，但是让皇帝和百官留一个极不好的印象，这对他将来的仕途，只百害而无一利了。

　　卢东篱见他动心，这才笑道：“大帅若不介惫，请听听下官的意见，若是即能薄惩风劲节，又可保全大帅的颜面，大帅又何必定要追究他这么一个小小武夫呢。”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返京

　　风劲节以雷霆手段平息了漠沙族人的变乱之后，就在漠沙族暂住了下来，一来让重伤的士兵可以第一时间治疗伤势二来，也可以稳定局面。

　　他温言安抚漠沙族的族长和所有长老们，对他们恩威并施，却也广泛听取大部份漠沙族人的不满和要求，答应为他们设法。

　　连日漠沙族举行大宴，款待于他。他好久不曾喝酒，这一番倒也把酒瘾给勾了起来，一个人拼倒了漠沙族族长，长老，外带知名勇士几十人，犹自不畅，还要抱了酒，跑到外头来，混在最低等的族人之间，同他们拼酒，说笑，畅谈。闲来还比摔跤，比腕力，比刀法，来者必应，又百战百胜。

　　沙漠上的部族，性情豪爽，崇拜勇士。风劲节少年时曾在沙漠上行商多年，各部族的习惯、喜好，无不了然于心，做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投人所好的本领，只要他施展出来，还真没几个人能不被他打动。

　　几天下来，他在漠沙族就有了极高的威望，下层的族人全都喜欢他，族中有名的勇士也都佩服于他，而族长和长老们对他则是有敬有畏。

　　在打下这么坚实的基础后，又确定他需要的谣言已在沙漠传开，陈国与漠沙族的关系必被破坏，他才带领人马，动身回飞雪关。

　　漠沙族长亲自写了血书，向赵王表示忠诚，又派出高贵的长老，做为使者，随队同行。外加上漠沙族人奉献了大量的骏马、毛皮、骆驼、香料，做为献给赵王赔罪的礼物。陈国使者的人头则装在金盒里，而使者的从人都被绑了，全部押送回去。

　　大队人马回到飞雪关后，范遥并没有大发雷霆，他甚至没有见风劲节，只是派人好生夸奖了一番战士们，并赏所有参战的士兵，一人一斤酒。

　　在边关上，军中一向禁酒，一般只有庆功宴，或是喜庆节日时才会开禁，这种赏赐也算是主帅认同了士兵的功劳。

　　低层的士兵要求是极卑微的。得到这样的奖赏，就已经欢天喜地了。

　　而对风劲节则无赏无罚，连招呼也不打一下。

　　不过，风劲节自己却没有半点惊异。当日强留了卢东篱下来，有一部份也是为了今日回城可以无灾无难。留下卢东篱，他能算气得七窍冒烟，也必会去为自己想办法奔走周全，以他的身份，范遥总要给点面子的。可要带了他走，回关的时候，范遥大升军帐，大谈军法，众目所视之下，卢东篱要想硬拦，只怕一不小心，反而把事情弄僵了。到时大元帅下不了台，他这小将军的性命就堪忧了。

　　既然事先就布了这一着看似奇险，但绝对有效的棋，他自然心安理得。大元帅不理他，他还乐得清闲呢。回城之后，把公事一交，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他是打算洗个澡换身衣裳，就扑到床上去睡个天昏地暗，可惜啊，一推开门，就瞧见里头大大方方坐着个不太合时宜的客人。

　　他挑挑眉，走到桌边坐下，懒洋洋打个呵欠：“有事就快说，没事就让我好好歇一会儿吧。骑马一路赶回来，一身骨头都快散了。”

　　卢东篱哭笑不得。我还没气你打晕我呢，你倒来嫌我碍事。他心中气闷，偏又不得不忍了气说：“如今的情形，你就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可奇怪的，你这几天留在关里，总得干点事吧。”

　　卢东篱叹口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范遥答应不再追究你，但是你的所有功劳都被一笔抹杀了。”

　　风劲节不以为然：“以我的出身，立功再多，也升不到哪里去，功劳被抢了就抢了，不算什么大事。不过，被抢走的，不止我一个人的功劳吧？”他笑望卢东篱，“以你的身份，这次的大功，没准能让你大大开上一级呢。”

　　卢东篱只是笑笑：“你的事范遥如要追究，我就以钦差的身份把整件事上报朝廷，他自己也难逃失职之罪。如今，我已与他联名写了奏折，内容就是他如何当机立断，斩杀陈国使者，扬国威于异族的事，我自己也以钦差的身份极赞他的功绩，这折子递上去，他的赏赐是断然少不了的。”

　　风劲节淡淡问：“折子递上去了？”

　　“他已经召集全关将士，公开宣布了整件事，说你们这支队伍是受他的秘令去漠沙族的。在这之后，我就与他一起，以六百里加急把折子送上京了。”

　　风劲节哈哈大笑：“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你要他当众宣布，把这件事确定下来，以后就不好改口再对我行军法，他要你在我回来之前先把折子递上去，怕的就是你当面一套，回京之后说的又是另一套。”

　　卢东篱苦笑叹息，神色有些怅然：“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会欺君。”

　　风劲节漫不经心地道：“欺君的事多着呢，被发现了才叫大罪，没被发现，就是大功。”

　　卢东篱摇摇头不说话，身在官场日久，越来越明白，很多事必须妥协，只能低头，越来越明白，原来公道不是一定会实现的，原来好人并不是总有好报的。

　　可是，这种事看在眼里，总是悲凉，这种事，身在其中，永远都不能习惯。

　　为国立功的人，反而要谨小慎微地讨好昏庸无能之辈，才能勉强自保，才能有机会，继续为国家做事，这种现实，实在叫人光只想一想，就痛彻心肝。

　　风劲节却没他这么多愁善感，伸个懒腰笑道：“你事情交待完了，交待完了就回去吧，我要叫小刀给我打水洗澡。”

　　卢东篱愕然道：“你……”

　　“要不，你陪我一块洗，我也没问题的……”风劲节笑嘻嘻道。

　　卢东篱急忙站起来往外就跑，行出几步，身后传来风劲节那永远懒洋洋的腔调：“漠沙族人日子也不好过，想投陈国，也事出有因。这几日我在那里住下，让亲兵记录了他们的很多要求和困苦，你回京之后，有机会就对皇上说一说吧。要人家替我们出力，我们总不能对他们太不好。”

　　卢东篱驻步庄然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一事，回身道：“这件事，大宝、小刀，还有那些敬重你的将士们，怕是心中都会为你不平的……”

　　风劲节无所谓地挥挥手：“放心放心，我会处理的。有什么不高兴不痛快，让他们在我这里，说说笑笑骂骂，喝口茶，把一切矛盾扼杀在内部，绝不让他们在全军传扬开来，绝不影响军心士气就是。你还有什么操心的事要交待，一次性说完吧。”

　　卢东篱苦笑着赶紧跑出去，仰头看看满天明亮的阳光，无可奈何地摇头。

　　亏自己还事事放在上，特意来找他解释说明，敢情他却是根本没把任何一桩天大的事放在心上，真是个……混账！

　　数日后，卢东篱终于启程回京了。来的时候，他带来了大笔送给边关将帅的赏赐，而回去的时候，则带着漠沙族三名长老，十几个陈国使者的随从，一颗人头，一封血书，以及几十车的漠沙族贡品。

　　范遥亲率众将为他送行，如此正式的仪仗规矩之下，卢东篱自是一句私话也没机会同风劲节说，只以眼种遥遥作别，便上马离去了。

　　看到钦差大人一行人马渐渐远去，范遥脸上送行的礼貌笑容徐徐敛去，回眸扫视众将，冷厉凶狠的眼神在风劲节脸上停了下来：“回府升帐，军中的事，本帅要好好调派一番。”

　　一众将领担忧的眼神大多射向风劲节。

　　风劲节却满不在乎，只转头，遥遥望了一眼已经快看不见的钦差队伍。

　　卢东篱还是太善良了，亏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居然对人心险恶还是认识不够。就算他万分小心，事先让范遥当众宣布军令，把私自出兵定性为奉令出征，可是他还是忘了，人在屋檐下的道理，顶头上司要给手下穿小鞋，有的是办法。就算定不了死罪，找你的麻烦那还不容易。

　　他微微一笑，眼神里的懒散疲惫和冷漠森然同样藏得无人可见，悠然转过马头，随众回关去了。

　　卢东篱回京之前，奏折就已经到了皇宫，赵王一见大悦，宫中开盛宴相贺，等到卢东篱回京献俘，赵王更是无限欣然。

　　多年没打过大仗的赵国，难得有这种风头盛事，整个京城都兴高采烈，张灯结彩。

　　漠沙族长老的觐见、请罪、奉上礼物，这一系列事情，都让赵王极度欢喜。

　　虽说折子上并没有说卢东篱的功劳，但即逢此盛事，赵王对他自然也是印象大好，赏赐同样少不了。卢东篱屡以无功不敢受赏而辞，赵王也不加理会。

　　卢东篱乘机上奏，称漠沙族人生活艰辛，为绝陈人之念，宜厚加安抚赏赐。

　　赵王允之，亲自下旨，不但恢复往年下赐给漠沙族人的财物，并且再加三成。

　　漠沙族长老，感激叩首直至额头出血，更令得赵王自觉是圣天子威加四海，感觉好得要命。而京城一派欢欣气象，满朝上下，无不欢喜，很快就议到了对范遥的赏赐上了。

　　他做为一方边帅，立此大功，当然要重重得赏。

　　最后议定是官升一级，但仍驻定远关，掌一切边事。赵王亲自下旨嘉许，并载于邸报，通传全国，令各处边帅，以此为楷模。

　　其外的金银财物，珠宝锦缎等赏赐更是数不胜数。

　　卢东篱对此一直只沉默相对，绝不出言反对，只是在议定对范遥之赏后，出面为出征的将士请赏。

　　赵王心情正好，顺口问一句出征的将军是谁，得知是风劲节，觉得有些耳熟，有臣子提醒这就是那个打陈军的商人，他才点头：“嗯，此人虽是商贾，却也有为国之心，倒也该赏。”

　　君王表了态，下面的官员自也随声附和，很快，有关风劲节以及所有参予战事的士兵，都拟了赏出来，当然与范遥所得相比，轻微了许多。

　　赏踢即出，就要挑选官员，代天子押运赏赐以及代表皇上去宣读嘉奖诏令了。

　　赵王在朝堂上问哪一位臣子愿去，卢东篱心中不由一动，出班自荐。

　　本来，他连续两次以钦使身份去边城并不太妥，但这会子赵王心情正佳，见谁都顺眼，听什么话都顺耳。见卢东篱自荐，也不由点头：“也好，卢爱卿即曾逢此盛事，自然比旁人更请楚此战的详情，所有将士，功劳大小，你心中也自尽知，由你来代表朕颁下赏赐，亦合情合理。”

　　就这样，卢东篱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两次，以钦差的身份前往定远关。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再次来到定远关时，风劲节已经不再是将军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被贬

　　卢东篱再至定远关，范遥依然领众将相迎，依然大排酒宴，依然笑脸相对，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看到有关风劲节的赏赐也只笑答：“风将军又押粮去了，待他回来见了重赏，想必也是高兴的。”

　　卢东篱心中颇为失望，有意再找王大宝暗中问一问，奈何有了上次的教训，范遥把他的住处，就安排在自己的卧室附近，门口派了两三队亲兵巡卫，美其为保护钦差大人，把他的房子看得一只蚁子也飞不进。

　　卢东篱要到哪里去，身后必然跟了一串范遥的心腹。其他的将士们，自是退避三舍，谁也不敢靠近过来，惹大帅不高兴了。

　　卢东篱如此拖延了数日，一直不曾见风劲节回来，问范遥，范遥只说卢东篱来的时候，风劲节正好刚走，等他回来，至少还有十多天呢。

　　卢东篱身负钦命，自然不能长留，犹疑再三，只得动身离去。

　　范遥自然是敲锣打鼓，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老远。

　　卢东篱的钦差仪仗行出百余里，到了一处村镇，他下令全队暂停前行，又让手下去弄了一堆假胡子，小心地贴满了半张脸，倒把容貌遮掩了一大半，再换了平民服饰，备了一匹马，随便弄了几样货搭在马上，一个人复又转回定远关。

　　因无战事，定远关并不禁止通行，一天下来，也总会有十来个行商进出关防。卢东篱不顾手下的劝阻，匹马只身，来到定远关外。

　　关前的士兵自然要上前来盘查一番。卢东篱本来还提心吊胆，惟恐露出破绽来，可一见过来的士兵里带头的那个十夫长，竟是一张熟面孔，想也不想凑过去就低声唤：“大宝。”

　　王大宝愣了一愣，抬眼怔怔望他。

　　卢东篱再次压低嗓门：“是我！”

　　王大宝眨眨眼，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我的那个天啊……

　　在认出卢东篱的那一刻，他几乎没失声惊呼出来，好在警醒得早，急忙大声笑起来，以掩饰这一刻的慌乱：“原来是你啊，怎么也想起出关做买卖了。”

　　四周士兵看卢东篱靠近王大宝说话，已经觉得他们象熟人了，这时也都笑道：“王头，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是我老乡啊。。”王大宝哈哈笑着，“正好我要交班了，先到我那歇歇去，跟我说说家乡的事。”

　　说话间就领了卢东篱往里去。

　　其他的士兵当然不会再去追究盘问，任他们畅行无阻。

　　王大宝带着卢东篱，三转两转，到了无人之处，又四处打量一番，见确实没有第三个人在附近，这才敢叫出来：“卢大人，你怎么会……”

　　卢东篱低声道：“我觉得不对劲，一直见不到风将军，又被范遥看守得十分紧密，连想找你或小刀问问都没机会，我想怕是有事发生，所以就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王大宝，心中更觉惊疑，记得上次相见，他还是百夫长，怎么现在，竟变成十夫长了。

　　王大宝面现愤然之色：“卢大人，别提了，范遥那个黑了心的家伙，你和风将军把功劳全让给他了，可他还要记恨我们。你一走，他就升帐传令，平白无故把所有和风将军亲厚的下级官员们降了好几级，我就是这么给降成十夫长的，这倒也罢了。风将军，风将军他……”

　　卢东篱一阵心悸：“他怎么了？范遥把他怎么了？他是将军，官职也不算低，除非是犯了军规，范遥也不能伤他性命的……”

　　王大宝咬牙切齿：“要羞辱一个人，何需伤他性命，他硬说风将军办事不利，直接把他从将军，降到……”他呼吸急促起来，猛然握紧拳头，“降到伙房去了。”

　　卢东篱脸色一白，半晌才道：“是要把他投闲置散，只令他管理全军饮食吗？”

　　王大宝想要叫，却又不得不忍气低声，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卢大人，不是让他坐冷板凳，是把他直接降成了伙头兵啊……”

　　那么低沉的声音，听在耳边，如雷炸响。

　　卢东篱摇摇欲倒地后退了两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听在耳边，他却依然只能用不敢置信的眼晴望着王大宝。

　　伙头兵？永远不能立功，永远无法晋升，永远永远和锅铲炉灶为伴，在军队中地位只与马夫相当，任何士兵，都可以对之呼喝斥责的低等兵。

　　卢东篱觉得自己就是做梦也无法把这三个字和风劲节联系在一起。

　　仿佛就在昨日，那个眉眼间总是布满不羁与肆意的白衣男子，还傲然地对他说：“世间只有死罪之风劲节，却无旁坐之风劲节。”

　　那个连旁坐侧席这种天经地义之事都不肯的风劲节，那个把杀身之罪也视做等闲的风劲节，怎么可能会去忍受这样的羞辱。

　　因为要准备全军的饮食，定远关的厨房大得出奇，一排的大锅大灶，无数的炭火柴木，隔着老远，热气就熏得人退缩三舍，待到靠近，更觉汗流浃背，再加上到处都是腻人的油烟味道，更加让人感觉极不舒适。

　　正好快到晚饭时间，厨房里正忙得不可开交，王大宝扯直了声音喊：“将军……”

　　“这厨房里哪来什么将军，说过多少遍了，不想害我就给我少喊两嗓子。”正在煮一大锅菜的风劲节顺手拿袖子擦了一把汗，转过脸来，忽得一愣，怔了一会，才笑道：“你不是走了吗？”

　　卢东篱紧跟在王大宝身后，怔怔望着大厨房里的忙乱和拥挤，怔怔看着风劲节转头微笑。

　　那个在他心目中，永永远远，穿一身亮眼的白衣，用那懒散而随意的眼神看着世界，叫无数美女陪伴在身边，肆意奢华享受人生的男子，穿着伙头兵的粗布衣服，全身都带着油烟味道，那么随意地用因为干活太久染了油污的袖子擦汗，却浑没在意有些焦黑的东西，沾了半张脸。

　　这样地狼狈，这样地卑微，然而，他转眸而笑时，眼神依旧明亮夺目，笑容仍旧灿然明朗。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心头的愤怒会如此激切地涌上来。为什么这一刻，他想要仰天长啸，问这人世，怎能不平至此。

　　那是为国连续两次立下大功的人，为什么，得到的报答只能是这样的屈辱。

　　大厨房里的伙头兵都在忙，也没有人多注意卢东篱。就算有人看到他，也不会把这个满脸胡子，一身风尘的人，和高高在上，他们根本没什么机会看到的钦差大人联系起来。

　　只风劲节一眼就认出他来，见他脸色不对，忙把手里的活随便塞给身旁一个人，快步过来，笑道：“怎么又回来了。”

　　他瞧着卢东篱那满嘴的胡子直乐，伸手想揪一下，忽又想到自己满手都是油，忙又缩回手在围裙上擦一下。这样的动作，他做来也同样洒脱从容，一点也没有身份忽变的拘束卑微。

　　卢东篱铁青着脸望着他：“你知道我来了，这么多天，怎么都不来找我？”他几乎是用一种痛恨的眼神死死盯着风劲节。

　　如果这个武功据说高得吓死人的家伙敢回答说是范遥看得紧，找不到机会，他一定直接一脚踹过去。

　　风劲节失笑：“还不就是怕你这副样子吗？注意风度啊，你读书人几十年修身养性的功夫，我怎么好让你一下子在我身上就破功了呢。”

　　真是好笑话啊！

　　卢东篱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只静静打量风劲节此刻的样子，却不知道自己连眼神都是颤抖的。良久才一字字道：“不要再做了……”

　　“什么？”

　　“不要再在军队待下去了，离开这里吧。天大地大，有的是自由自在的地方。”

　　风劲节笑出声来：“你开什么玩笑呢，我都被归入军籍了，哪里由得我说走就走的。除非大帅肯为我除籍，你说他会肯吗？”

　　卢东篱平静地说：“我去找他。”

　　风劲节眼神一动：“上次你用功劳，来换我的安全，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来换我的自由？”

　　“他不只恨你，也一定很恨我，只是他拿我没办法罢了。我去见他，只要他答应为你除籍，我就辞官，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他的眼神里一片苍凉疲惫，似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理想，在看到风劲节一身粗衣，在这闷热的厨房里服贱役时，就一起崩塌了下来。

　　国事已颓废至此，为什么他们还要如此执着。既然所有人都不在意，他们又何必在意，既然国家不肯爱护忠臣，他们又到底为什么，这般死忠到底。

　　风劲节终于不再笑了。

　　不管身处什么劣境，他都不在意，不管面对什么难关，他都漫不经心，然而，这一刻，他到底，笑不出来了。

　　这个男人，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不知是傻还是蠢，这样固执地，自讨苦吃地想要为国为民做一些事。

　　抛开富贵，不计得失，不论毁誉，不问成败。他也曾是天子身边近臣，却只为了想替百姓做点事，官被贬得越来越小，最后做个七品县令，替人平冤决狱，挺身担当，却还被官员和百姓都视做贪墨之辈。

　　这么多的委屈，这么多的冤辱，他也从容对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平，官职一迁再迁，一贬再贬，他的反应，不过是在每一任上，尽心尽力，做好所有份内份外的事。

　　他从不曾因自己的得失遭际而心有挂碍，更不曾因为任何阻碍打击而改变志向，如今，却只为了，一个朋友受到的屈辱，如此愤怒，愤怒到甚至要把他多年的理想，多年的努力，就此轻掷。

　　风劲节叹了口气，轻声道：“东篱！”

　　卢东篱怒目望他，在他有可能做出任何劝慰之前，冷冷道：“我决定了。”

　　他决定了，风劲节应该是那个穿着华贵的白袍，依红偎翠，饮酒作乐，天不能拘地不能束的自由之人，绝不该困身于这永远弥漫着烟雾油污的伙房，受这等屈辱。

　　风劲节再次叹气，就算是他，也不敢在这个固执书生如此盛怒时去劝他。

　　他只得苦笑：“好好好，你决定了就好。只是，你总不能现在顶着这张脸去见他吧，太不成体统了，更何况……”他把声音压到只彼此可闻，“万一他动了恶念，害了你的性命，全天下的人，可还以为钦差大人已经离开了呢。你真要找他，等明天回去带齐全部人马，大锣大鼓弄得路人皆知地回来找他。这样，他才不敢妄动，现在嘛……”

　　他抬头望望外头的天色：“天也晚了，你先住一夜吧。明天你想干什么，都由你。”他扭头又对王大宝吩咐道：“大宝，你们几个兄弟委屈一下，挤一晚吧，给我腾个空房间出来，今晚我们老朋友要一起抵足而眠，聊上整夜呢。”

　　他现在是最低等的伙头兵，当然不再有单扫的房间，要想安静地和卢东篱说括，就得要别人替他腾房子了。

　　好在，下层的士兵大多敬仰他，就算贬了他到伙房，也没谁真敢对他呼呼喝喝。就算是伙房里头，上至管事，下到烧柴的，其实也没谁真敢叫他干活，倒是他自己不肯闲。被贬到伙房的第一天，全军上下还在替他担心呢，他已经笑嘻嘻换了衣裳，拖了伙房里手艺最好的师傅教他烧菜。

　　他做人的规矩，从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他可以是最好的商人，最奢华的富豪，最神奇的将军，也曾做过最了不起的神医，最博学的翰林，最无敌的元帅。

　　不过说到做饭做茶的手艺，他倒还真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经此一事，人家为他难过，他倒欣喜，趁机又学一门本事，以后自夸的时候，可以给自己加上名厨这一封号了。

　　卢东篱为他心痛入骨，他自己其实是真没把这当一回事。他也知道象卢东篱这样的君子，自己受了委屈倒无妨，最见不得朋友受屈，忠良被害，碰上这事，必是要挺身而出，大大发作一番的。他就是怕卢东篱气得不管不顾闹起来，所以才故意不见卢东篱，只想拖到他离开算了。没想到，这迂夫子居然聪明了，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当官时，常这么化了妆去微服私访。前脚钦差大人走了，后脚居然直接就出现在厨房里。

　　此刻他也只能想办法先将卢东篱稳住再说。好在厨房里本来就忙碌嘈杂，他说话的声音又刻意放低，倒是不虑被人听了去。

　　而王大宝等士兵们都敬他若神明，腾房子的事，自然也是吩咐一声就行的。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真相

　　因为风劲节还要忙厨房的事，只得先把卢东篱劝出来。王大宝和一帮兄弟一商量，不止是腾出一间房，而是替他们腾了整个院落出来，照王大宝的话说，就是：“卢大人，这地方够宽敞，你就是和将军在这里一起拍着桌子骂某些混账的娘，咱也保证，没别的闲人能听得到。”

　　卢东篱在院子里闷闷地等了半晌，到了晚上，风劲节才带了几坛酒，几盘菜回来了。

　　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酒菜摆开，他笑道：“在伙房做事，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偶尔可以假公济私，自己开小灶，吃得比我当将军时还好呢。而且当将军的时候要以身作则，不能喝酒，当伙头军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偷点儿酒喝，天不管地不究，别提多自在了。”

　　他笑着替卢东篱斟满了酒：“来啊，尝尝我的手艺。”

　　卢东篱一语不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你不必劝我。”

　　“我没打算劝你啊。”风劲节笑着陪饮了一杯：“忠心耿耿替国家做事，却受到这样的苛待，换谁能不生气。你要能把我从苦海中救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倒是你自己，就这么放开，你甘心吗？”

　　“又有什么不甘心的，国事颓废至此，见不平而不可诉，遇不公而不能究，反要迎合权贵，逢迎奸党，这种日子……”卢东篱愤然又饮尽一杯酒。

　　“是啊，”风劲节拍着桌子喊，“我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却被整治成这样。而举国军队，又有多少人是和我一样，功劳被上司抢光，还处处受到压制呢？”

　　“我一心一意，想为百姓做些事，可是却只有三分的精力可以办事，另外七分精神要忙着四处做好人，忙着应酬大小官员，忙着讨好所有人，我……”卢东篱眼中有的不知是醉意还是悲意。

　　风劲节一边陪着喝酒，一边陪着骂街：“看看我们国家的防务都成什么样了，举国上下，几无可战之兵，可用之将。我到了这里，费了多少心思，才勉强把城防搞好一些，把军队训练得象话一些。不过，算了，迟早要被那些什么也不懂的元帅把这么点可怜的家当全败光，我不如早早地离开，眼不见为净罢了。”

　　“国无强敌而国恒亡，古人之言，确有至理。”卢东篱惨淡一笑，“我们的国家太久没有受到外敌的侵扰了。君臣全不思危，施政随心所欲。但见己身之利，不见百姓之哀。表面上，国家仍是太平安然，其实积弊已深，一旦暴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元帅花天酒他，享尽富贵，将士铁甲寒衣，受尽薄待，事世如此不公，真有战事，又叫他们怎么甘愿挺身为国而战？”

　　“从入仕途以来，我做过多少官，自己都数不清了。做翰林时，整天陪着皇上饮宴写诗，看着皇上大造崇文馆，大修园林盛景，民间的哀声半点也听不到。”

　　“陈国已虎视眈眈，而我们却还总是幻想着没有战事，不受侵略的岁月永远继续下去。不知道哪一天敌人几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时，我们的皇上和元帅们，是不是还想着，这只是在做噩梦。”

　　“我当知县时，看到的是为官者滥用权利，为吏者肆意欺诈，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我做学政时，看到的是科场的黑暗腐朽，大部分士子们只知皓首穷径，而不通治世时务。我在河监任上时，曾见过无数诡异的帐册，说不清的帐目，总有巨额的银两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一层层关节中。然而，上上下下，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追究。我主掌刑名之时……”

　　卢东篱已经有了些醉意，一边饮酒，一边慢慢地历数自己历任已来所见之不平不公。

　　风劲节朗笑道：“军中官中何尝不是一样，你可知道我们的范大帅，暗中吃了多少空头军饷，你可知道，负责军队后援补给的几个郡县官员年年都发大财，你可知道下层的士兵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其实都已经有些醉意了。

　　卢东篱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清风劲节的话，只是醉意沉沉地自顾自说下去：“我终于可以进入朝廷，参于国事，可我看到的全是文怡武嬉，所有人都只知安于逸乐。我见到那么多不公之事，却不能挺身而出。这个官场是一个密密麻麻，层层重叠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来自以为心地光明，自以为性情正直，自以为站在正义的立场，其实什么也不是。原来，这个世界，会做人远远胜过会做事，原来……”

　　他慢慢地放下杯子，怔怔地望着风劲节，眼中的醉意尽去，只余悲凉。

　　风劲节只静静凝视他，至此，才微微一笑，轻轻道：“我不会走。你也不会走，是吗？”

　　卢东篱默默地望着风劲节，良久，良久，才缓缓地点头，有一点晶莹徐徐自眼角滑落。

　　他以为他的愤怒已至极限，他以为在看清楚世界如此黑暗，光明如此微弱之际，终可以看破，终可以放手，却原来，还是意难平。

　　如果不是风劲节浑若无事，引他说出如许心中积愤，如果不是风劲节借着酒意，历数军中隐患，也许，他真的会义愤地同范遥说个一拍两散，放弃一切，然后在以后的无数岁月中后悔。

　　卢东篱不会离开朝廷，风劲节不会离开定远关。

　　正因为国事维艰，所以不可以放弃，正因为边关危险，所以不能够袖手。

　　纵光明的希望如此渺茫，却总不可以放弃去追寻。

　　官场若是个烂泥沟，一滴水的力量再微薄，也依然可以略略冲淡其中污垢。就算国家的希望微乎其微，能救得一人总是一个，能帮得一个，就是一个。

　　拍拍桌子甩手不干，有何困难，袖手自寻安乐，实在太过轻松。

　　遥远传说中，有位圣人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是，正因为道不行，方需有人挺身而出，直面担当，再难再苦，终究放不开，弃不得。

　　然而，他这样怔怔望着风劲节，清楚得了悟彼此会做的选择，却依旧无声地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的修身养性，抵不过，这一刻满心的痛楚。这么多年的历任官场，看过的一切悲凉，忍下的一切愤怨，在这一刻尽情倾诉出来，痛极伤极也恨极。

　　纵然明白自己的前路，自己的选择，到底意难平！

　　风劲节微笑，轻轻伸手拍拍他的肩，眼神温柔而了解。然而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再次为卢东篱斟满了酒，看着卢东篱一饮而尽，自己笑着陪饮一杯。

　　这一夜，他们在一起，说了很多话，这一夜，他们在一起，喝了很多酒。

　　这一夜，他们拍桌子骂人，这一夜，他们愤诉国事日非，这一夜，卢东篱醉倒在石桌之前。

　　风劲节慢慢地放下酒杯，眼眸中的醉意渐渐淡去，直到一片冰冷的潇索徐徐浮上眉间。

　　他的眼神几乎是有些冷酷地低头看着醉倒于地的卢东篱。良久，良久，才轻轻道：“卢东篱，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只是在利用你。”

　　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了他一身，映进他眼眸深处，那无限清寒的往事中。

　　我是个喜欢思考，喜欢听故事的人。我喜欢看历史书，史册上的死亡杀戮，翻覆血泪，在我看来，就是一出出精彩的好戏。史书上总会有坏蛋，有昏君，还有忠臣。

　　那些忠臣真是了不起啊，他们刚直耿介，他们一介不取，他们敢挺身担当国事，他们敢直言顶撞君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人间传奇中的正面人物。

　　直到后来，人类的价值取向忽然变了。人们忽然开始看不起那些为国为民的家伙了，人们开始笑话他们是圣人，他们的道德太高太洁太过求全，太让俗人不能接受。人们说做他们的妻子儿女好可怜，人们说，这想道貌岸然的家伙，不过是为了一己之清名，却害惨了身边的亲人。

　　人们开始不再觉得，为国为民有多么了不起，相比一个人为了救全国百姓而挺身而战，人们更觉得，为了妻儿奋斗才真正温馨感人。

　　人们要求血肉丰满，人们要求传说中的英雄必须有弱点，有局限，有私念。

　　因为我们其实都只是小人物，因为我们自私，我们冷漠，我们每个人心底里都有着黑暗，所以，我们才不愿天天仰望伟人吧？所以，我们才对遥远历史上的忠臣义士们指指点点，加以非议吧。

　　因为我们冷酷，我们残忍，我们卑劣，所以，我们不能相信人的思想境界可以这样高，所以，我们就开始不断置疑史书，认为那些记录，有太多的虚假，太多的伪饰，太多太多存天理灭人欲的手法。

　　曾经在很长一段历史中，人类历史上，对英雄对忠臣义士，对道德完人的批评一浪高过一浪。

　　当然，在我的时代，这一切也已成为历史，我们的生活太完美，完美得，就连反思历史的欲望都已经没有了。

　　只有我，还是喜欢看书，还是喜欢看以往的故事，还是喜欢思索一些奇特的事。

　　我也常常会想，为什么会有那种人呢，尽忠职守为国家付出一切，哪怕被国家苛待辜负一次又一次，也不肯放弃。

　　在我们的世界，早就不会有人说，为了国家，需要牺牲谁的话，因为以国家为名而牺牲民众的利益，也一样是犯罪。

　　为什么会有那种人呢，为了完全不影响自己利益的不当政令，抬着棺材去上书，在我们的世界中，民众们连向政府提意见的热情都早已消亡。

　　为什么会有那种人呢？被流放，被关押，被酷刑相待，为了一个理念，仍然誓死不屈。在我们的世界，政府教育人民，尽可能好好地保护自己，在自己受到伤害时，为了保全自己，即使是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人们也会体谅，绝不追究。

　　为什么会有那种人呢？自己身为高官，却天天豆腐白菜，妻儿老母跟着自己甘守清贫，每天为其他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而操劳。哪怕最后获罪，抄家被斩，家中抄出的财物，也往往贫乏得不值一记。

　　而我们的世界，人们只会皱着眉头指责，这种官员不是人，只是圣人，当他们的妻儿好可怜，自己的妻儿尚不能保证他们过好日子，凭什么来兼爱世界众生。

　　我们常常指责，我们总是怀疑，我们总是认为，那些人物太完美，太高尚，太不象真人，太不可信，所以面对这样的人，我们不必惭愧 ，不必自责，不必努力去学习。

　　我们只是自私的，简单的，普通的，小人物。

　　我们的生话平凡简单，所有人都要学习，都要考试，都要通过自己的毕业模拟，而我的选择是……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论题

　　我的选择是“忠臣”，老师笑我说，这是很笼统，也是很取巧的题目，只“忠臣”二字题目太大了，其实从任何角度，都可以分出很多细小的题目，然后才来作文。

　　其实我对忠臣义士，对人性中如此完美的光明面，有着太多太多的不解，绝不是一两篇论文，一两个微小的角度可以讲明的。

　　但限于规矩我只好随便选了个细题，即“忠臣的抉择”。一个忠正的臣子，，在人生道路上，总要做各种各样的抉择吧，像我这样的凡人，根本无法理解，人怎么能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生命、幸福、快乐，而为了一些无干的人与事去付出，他们的价值观到底是什么？

　　限于规则，所有人的论题都必须由自己亲身体验，所以，我决定做忠臣。

　　所谓文死谏，武死战，要当忠巨好象很简单，可我却又不想这么落入俗套中，想要挑一个最不用面对大是大非大义抉择的臣子身份，于是，第一世，我是御医。

　　我以为当一个医生，只要治病就好，很简单的身份，很简单的工作，哪里用埋没良心，哪里用挣扎抉择。

　　然而，原来真正的宫廷远比史书更可怕，原来，想当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也不得安生。

　　皇宫里的女人们一个个斗得你死我活，表面上贞洁娴淑，暗中杀手频出。要让某些人无声无息地死去，要让某些胎儿，无声无息地失去，要让某些孩子，无声无息地天折，这一切，离不开御医的配合。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血腥杀戮阴谋残酷，而所有的一切，都藏在后宫绮丽繁华的表象下。

　　在种种利益和权势的逼迫之前，我的选择能是什么呢？

　　我尝试在这其中苦苦周旋而不去害人，或不成为别人害人的工具，我尝试不要违背良心，不要伤害性命，我尝试尽可能在微薄的权力下救护别人。

　　其实，这不能算是做忠臣，我做的一切，不是因为尽忠于皇帝，而只是忠于一个人最起码的良知和是非之心……

　　看，就算象我这样的人，也还是有点良心的，不是吗？

　　然则，这样不识时务的我，努力了一次又一次之后，在某一次宫中贵人无故中毒之后，被莫名其妙当成下毒者揪出来，下了狱之后，却又在严刑拷打逼问口供之前莫名其妙地暴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那些，我曾救、曾护、曾宁死不肯加害的人，不管对我伸一次援手，为我说一句话，也同样是理所当然的。

　　在那个深深宫禁里，保护自己尚无余力，谁又还能保护别的人呢。

　　好吧，第一世，我看到了后宫的残忍，又早就知道前朝的险恶。那第二世，我就两个地方都避开，每天只负责观察星星，这种事总不用埋没良心，面对艰难的选择吧？

　　然而，皇帝要找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前和他抢皇位的前任太子的麻烦，要我说，天边划过一颗流星，是因为苍天对前任太子失德的震怒。我真是瞠目结舌，如此简单的天文现象，他们硬生生能弄出无比诡异的政治风波来。我的选择该是什么，忠于君主还是忠于内心的良知？总之，在我沉默不语的时候，别的钦天监已经赶紧照着皇帝的意思上报了。在以后就是一连串的风波，株连被杀者近两万，我也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小案子牵连下，丢了官，下了狱，然后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知道了古人爱在天意上做文章，我的第三世就决定当个翰林好了，一个陪在皇帝身边，只同他吟诗作画，陪酒侍宴的帝王清客。

　　后宫争斗与我无关，前朝权争与我无涉，我只要做一个名动一时的才子，以清名而独善其身就好。李白和司马相如看不起、不肯安份待着的职位，我做得快活自在。倒要看看，这么一个清闲职位，又能有什么要命的选择落下来。

　　然而，原来这个世界，果然有人处就有是非，竟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尽的。朝中权力纷争，左相一派为了打击性子忠正耿介的御史，出尽恶毒手段。奈何那御史行事极为方正，又清廉自守，竟无半点把柄可以让人抓到。

　　左相遂取了御史平日写的诗，让人一字字掰开揉碎了找忤逆的证据，之后再向上举报，又因为我文名甚重，便要我做证，称那诗中确有反意。

　　我自然不肯做这样的证。然而，这是身为忠臣，对国家对皇帝尽忠吗，不不不，我只不过是觉得，这种文字狱太过荒唐可笑，不肯让自己涉身其中罢了。甚至忍不住为御史说了两句分辨的话，以我在文坛的身份，从正常角度解释诗词。

　　可是，原来，在官场上，朝廷中，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不会发生，没有什么荒唐的事，不被视为正常。

　　所有参予审查的官员，都承左相意旨行事，找不到证据，光说一句，你笔下没写，但你心中一定有想，“意动”二宇，竟也是杀身之罪。亲身经历，才知道，原来张汤以“腹诽”定臣子之死，秦桧以“莫须有”决英雄之罪，徐有贞以“意欲”断于谦之亡，景帝竟可以拿到阴间造反的理由，逼死周亚夫，原来这一切都是完全正常且合理地。

　　当然，我做为曾经为意图谋反的御史辩护过几句的人，也逃不过同党的罪名被杀。

　　那三世的小人物，我做得实在郁闷极了，第四第五世时，干脆就一世做大将军，一世直接当到丞相，可算是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了。

　　然而地位这么高，当起忠臣，自然也就死得更壮烈更悲惨了。

　　第四世的大将军，手握兵权，又难免功高震主，更连连立下不赏功，叫哪一个皇帝放心得下来呢？

　　手下劝我起兵造反时，我倒是真正做出了一个忠臣必然的选择，军队是国家之器，岂可因私利而引发国家内乱？

　　在那之后的诛杀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了。

　　至于第五世，结局倒不是太惨，至少不是被皇帝杀死的。做一个忠臣，做一个好人，我选择了用什么方式来运用我手中的权力，这就毫无悬念了。

　　当然耿耿诤谏是免不了的了，与邪恶做斗争是少不了的了，替百姓主持公道更是缺不了的了。

　　于是，今天不让皇上广选秀女，明天不许皇帝大建宫室，后天要求肃清贪官，大后天又宰了四五个强抢民间的恶少，大大后天，跳起来，把皇帝想加税的意旨给封驳了回去。

　　于是乎，把皇帝、大臣，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得罪光了。

　　御史们开始联名参我专权擅断，朝中掀起对抗我的公议。最后我不得不请辞相位，闭门待罪。

　　之后又屡遭贬谪，流放于荒凉之地，我于凄风苦雨之间，忍受贫病之苦，受小吏凌辱折磨之时，朝中民间，也并无一人，为我奋然而起，出手相助。

　　也许曾有几年，我还被人记得，还被人称道是好人，是忠臣。然而，三秋一过，世人便将我忘怀了。

　　我死的时候，冷冷清清，尸体被一拓薄土盖着，几次风雨之后，就露了出来，被野狗拖去了。

　　我历了五世，以五种不同的身份做出了对于人生的选择，也接受了结局。

　　教授认为我很称职，也许不是特别出色，但模拟做得中规中矩，没有犯什么错，一切的选择，一切的做为，都极为符合我所要扮演的人物。

　　是啊，和那个行事过于极端的轻尘，以及万事不经心，从来不努力的阿汉相比，我和小容这种认真听话的好学生，到哪里去求啊。

　　当时除了象张敏欣这种选题特别容易的同学，论文已经通过之外，我和小容算是模拟得最顺利的人了，基本上教授已经示意我们，下一世只要不出大差错，论文百分百通过了。

　　然而，我已经疲倦了。我不明白教授的要求怎么会这样低，我的论文真的可以算好吗？

　　我所有的模拟真的完全表现出忠臣的选择了吗？

　　我真的是忠臣吗？

　　我可以在面对生命威胁时选择保护其他人，我可以在遭受权力压迫时，依旧不肯冤诬他人，我可以为了国家大局，而不惜毁灭自己，我可以为了保护百姓而甘于承担意料中的悲惨下场。

　　但是，那不是因为我伟大，不是因为我勇敢，不是因为我高尚，只是因为，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我不是忠臣，我只是完美地去完成一个角色扮演游戏。在游戏中我受到的任何伤害都不会影响现实中的我。

　　不担心失败，不害怕打击，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去保持自己的良心，去维护所谓的正义，有什么了不起呢？

　　这样的我，怎么算是忠臣，又怎么可能真正了解忠臣的选择。其实无论是我，是轻尘，是小容，甚至是阿汉都一样，无论我们的选题如何，无论我们是成功还是失败，完成度到底如何，我们也不可能真正地了解，我们想要研究的现象。

　　在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所谓的模拟，所谓的考试，其实不过是一场热闹的笑话，一次无聊的游戏，完全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不过，既然制度如此，那么，就顺着游戏规则玩下去吧。

　　然而，这一世，我到底还是累了，不想那么快就把自己卷进风波之中，于是，我放纵了我自己，我让自己先做一个商人，我让自己拥有倾国的财富，我让自己有足够的金钱，可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知道，我这一世总要完成论文，总要做一个鞠躬尽瘁的忠臣，但在此之前，我要肆意地享受人生。

　　其实我也知道，这种心态，这种作法，已经有些偏离了忠臣的要求，不过，反正教授已经暗示过，可以让我通过，我只要不出大错即可，也就没必要太过勤勉认真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象小容那样，对于考第一名，得最好的成债，那么有执念的。

　　其实就连最后当这么个芝麻绿豆官，也是我自己刻意选择好了的人生。这一世，我就真的远离朝廷中枢，到那千万里外的边关去，一辈子都是个小官，甚至有可能一辈子不见皇帝和其他权贵的面，我倒要看看，这样当忠臣，选择这样的生活，结局会如何。

　　其实所谓的忠臣，也不一定要是名将名相，也不一定要是朝中大臣，也不一定要是一方父母官。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那些史书也不会浪费笔墨记载的小官，那些一生一世，默默无闻，却在暗暗为国家，为百姓，为天下人尽力的，难道就不是忠臣吗？

　　这一世，我其实是抱着得过且过，混得一日是一日，只要照论题的要求过完就好的想法。反正教授肯定会通过我的论文，而我，也已经疲倦到懒得再去思考，再去探索，再去研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论怜文是不合格的，至少，以我的标准而言，完完全全，不合格。

　　而就在我万事无可无不可，只想混日子的时候，我遇上了你。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利用

　　你是个好人，好官。我同你相交，却又并不亲近你，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着你，冷漠地，淡然地，不甚在意，却也不曾放开。

　　然后，我发现，你和我在前几世所见到的清官好官大多不同。

　　那些忠臣们都十分廉洁耿直，对人对己都有着较高的道德标准，眼晴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看到一丝一毫的罪恶，就誓要挺身而出战斗到底。他们大多看不得世人的恶习，世人的慵懒，世人的不思上进，他们更加见不得世人的奢侈无度，世人的荒谬无形。

　　而你不同，你宽容大度，对很多事你可以包容，你可以接受，你可以不斤斤计较。

　　你与他们对自己有着同样的道德要求，可不同的是，你并不因为这种操守而感受高人也一等，也从不以你的道德去强求别人。所以，你欣赏我的才华，却并不强求我改变生活。你自己生活简仆，却不对我的奢华无度，责备半个宇。

　　你宽厚，你有容乃大，相比他们，你更适合这个世界。你更懂得为官的技巧。

　　我一直偷偷看着你，然后，在心深处，慢慢萌生一个黑暗的念头。

　　让我去引诱吧，引诱一个好官去面对诱惑，去放弃操守，让我去看一看，一个正直的人，他到底能够坚守到什么程度。

　　以前我所见到的清官忠臣们，他们的很多慷慨义行，应该也有着期望能留万世之名，让后人传为美谈的想法吧。为了这一点，牺牲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

　　那么，如果我以大义的名份，引诱一个好官，把文人最重视的风骨和名誉都给毁掉之后，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特他原有的选择呢。

　　以前我所见到的清官忠臣们，他们可以抗拒诱惑，拒绝所有权势财富的引诱，是因为，他们一早把这一切都视作洪水猛兽，以排斥的姿态，赶到很远很远。不曾身陷其中，不曾感受它的美妙，那么，要对抗它，似乎也就不算太难了。就象一个从来没有尝过女色的和尚，要保持清心寡欲，永远比尝过销魂滋味的浪子更容易。

　　那么，如果我让一个人彻底跌入泥潭之中，沾得一身脏污，所有人看了都以为他是世上最脏的人，他还能让一颗心干干净净不染微尘吗？如果他看到了权势的力量，享受了富贵的滋味，他还能记住最早的初衷吗？

　　当他开始为了种种理由而弯下腰，低下头，屈下膝时，他会不会就此习惯这样的安逸，而忘了在必要的时候，挺身站起来。

　　当今天，他可以为了帮助一个普通百姓而收贿时，明天，后天，或者明年，后年，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去敲诈百姓呢？

　　所有的事情，开始都是容易的。然而，坚持着不去变质却太难太难。

　　就象很多传说故事中的英雄伟人，开国大帝一样，他们举起旗帜的时候，总说着为天下万民，他们使用阴谋手段伤害别人时，总说着是为了伟大的事业，不得不做出牺牲。然而，当所有的牺牲成为理所当然之后，天下万民也就同样可以为了私欲而去牺牲掉了。

　　所以，那一天，我救了你，那一天，我告诉你，如何升官发财，如何委曲求全。

　　我明明知道，以你的性情，如果做小官，将来最多不过是丢官去职，至少还能保下半生安乐平静，可如果真的步步高升，要么有一天，在那烂泥坑里，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就是他年因为这份不变的执着而招来杀身之祸。

　　然而，我依然眼也不眨一下地把你推下了陷阱之中。

　　这一次，我要用我的方式来完成我的论文，通过我自己的要求。

　　我要看着你，看着你每一步的努力，每一步的挣扎。

　　是的，我不相信，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人性可以那样高尚，我不相信，在这卑劣的官场中，人的思想可以这样高贵。

　　我更愿意证实，所有的英雄忠臣都有弱点，他们的伟大事迹都由一个个假象构成，所有的坚持都可以被打破，所有的理想，都有可能幻灭。

　　我更想要证实，原来，所有的忠臣义士，他们骨子里，和我这种平凡人，其实并无不同。

　　你以为我在天涯海角地流浪、游玩，其实，我有很多很多时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从没有查觉到。

　　我看着你收受各种各样的贿赂，大笔的钱财，从你手中来来去去，你无论怎么使用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然而，你从没有为自己留下一文钱。

　　我始终不能理解，人活于世，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好吗？那么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地苛待你自己。

　　我看着你四处周旋应酬，对上位者卑躬屈膝，可你的眼晴里，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自惭，失落放弃。

　　我始终不能明白，读书人不是最讲究磊磊风骨吗？人的尊严，人的高贵不是最不可侵犯吗？古来不是有无数名臣义士，大声喊着士可杀，不可辱吗？为什么，你还可以含污忍垢，做尽这一切。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不痛苦的。

　　那一天，你收到当年共同立志同窗旧友的信，责备你有贪墨之名，责备你有违读书人的风骨
志气。

　　我在你的窗外，陪着你，看你默默无言，握着信纸，独坐一夜。

　　那一年，你族中的长辈，路过大名府，你亲自去迎接，可是那位倔强的清寒老人，却是从头到尾，连看也不看你一眼，答也不答你一声，就此过境而去。

　　我在你的屋顶，自斟自饮，看你独处一室，饮酒至醉。

　　那一回，你在好几处上官府里周旋来去，到处送礼，作揖，哀求，陪笑，受尽了冷眼讥嘲和刁难，好不容易把被扣住的治河银子讨来一半，刚赶回大名府，就遇上河堤坍塌，压死好几个工人的惨事。修堤的工人怒极恨极，在河堤上叫着你的名字，破口大骂，说你是丧尽天良的贪官，说你一个人吞了治河款，却害得河工丧命。

　　你听到怒骂，什么也不说，只是飞快划拨银两，分派人手，尽早重修河堤。

　　那个晚上，你又是一个人，缩在房间的一角，怔怔发呆了很久，然后，象个软弱的孩子般，无声地落泪。

　　我以为你是为自己受到的委屈和冤枉而悲痛，然而，当我凑近窗外，提聚内力细听时，却只听到你一直一直喃喃自语，责备着自己的无能，自己的软弱，责备自己无法更快地拿到治河款，无法在灾难发生之前阻止。

　　一直一直，你都不变，身在泥污之间，其心皎洁如月。

　　一直一直，你都不改，纵然悲伤，纵然疲惫，纵然不被任何人理解。

　　做为读书人，你毁了自己的清誉，可是，却不肯自暴自弃，却依然没有忘记走上这条路的初衷。

　　做为官员，你不够刚直，不够清高，不够任何可以在史书上留下灿烂一笔的资格。

　　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你疲惫操劳，你鬓边华发渐起，你眼中憔悴之意渐重。然而我知道，选择了这条路的你，无法以直名，英名，美名而留于天下。

　　将来史书上留给你的也许只有一两行字，也许，只是一个能吏的评价……

　　看，只是能吏，连一个“臣”字都未必混得上。

　　我一直在等，等不到你改，我一直在看，看不到你变。

　　然而，我依然不能理解，到底是怎样的力量，驱使你做出这样的牺牲。

　　你和我不同，你的生命如此短暂，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这样珍贵，为什么要为了天下人，如此为难你自己。

　　你不是我，你的生命只有一次，你却一步一步，把自己往更高，更冷，更危险的地方逼。

　　你不是我，你的所有选择都无法重来，每一个结果，都必须以一生来承担，然而，你就这样，有些痛苦但绝不后悔地把读书人最重要的后世之名也毁弃了。

　　我知道，我的论文，永远也无法完成，永远也不能通过我自己的要求。因为，我始终不理解，不明白。

　　我自己身入其中，但因为利害得失对我来说实在微不足道，所以根本不可能得出真正的感受来。

　　我在一旁冷眼看你的一切，自以为旁观者清，但我毕竟不是你，就算是看得再多，也同样无法代替你去思想，去理解，去感受。

　　然而，是你让我相信，这世上，原来真正有正直的灵魂、高尚的心灵，原来，再冷漠黑暗的世界里，也会有温暖与光明。

　　原来，史书上所记载的人，他们是真正存在存在，真正伟大的。

　　不管再过多少年，科技如何发达，时代怎样变迁，他们身上，总有一些东西，一直一直，都在那里，闪耀着光芒。

　　也许我们这些后世的人，看不见，感受不到，但是，那光辉却始终存在，绝不会因为我们的愚蠢、卑劣、自私、冷酷而有任何改变。

　　我放弃了我自己的论文，而开始按照学校的规矩，去做必须交给教授，且肯定可以通过的论文。

　　我在国家危难时，挺身而出，我散尽家财，入伍边关。我依然完美地扮演着游戏中的角色。

　　也许心境已经和过去几世有所不同，但这，也并不影响什么。

　　然而，我已经放弃了再继续观察你，你却来到我的身旁，你却和我一起，并肩来面对国家的危难，你却因为我受到的不公待遇，而愤怒地要把你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理想就此抛弃。

　　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我知道，你事后一定会后悔。

　　你这种笨蛋，会把朋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却把家国天下，百姓福祉，看得比一切一切都更加重要。

　　然而，我到底还是感动了。

　　卢东篱，你把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都看得如此之重，但是，你自己呢？

　　在你的心里，到底把你自己排在了第几位。

　　卢东篱，你为什么蠢得要把一个冷眼推你入泥潭的人视做知己，你为什么要把一个一心利用你的人，看得比你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卢东篱……

　　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

　　其实……

　　只是在利用你！

　　这一夜，卢东篱在醉梦沉沉中，似乎听到了风劲节在他的耳边，讲述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遥远很遥远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是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一个字也记不得。

　　在很久很久之后，他隐约的记忆中，总有风劲节悲伤的声音，然而他又总觉得，这只是错觉。

　　那个风劲节啊，那个被贬到厨房，还乐呵呵拍着胸膛自称是一代名厨的家伙。就是在最后被人砍掉脑袋的时候，也不曾流露过一丝的悲伤。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上任

　　卢东篱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他不像风劲节这么喜欢喝酒，少有如此大醉的经验，宿醉的头痛，折磨得他手脚发软地躺在床上，只懂哀叫呻吟。

　　风劲节早跟厨房打过招呼请过假，一直守在他床前，递茶递水，拭汗擦身，又给他灌解酒汤。足足大半日，他才略略好了些，勉强可以下床，余悸犹存地一再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敢这样喝酒了，并好奇，风劲节怎么能这么喜好杯中物。风劲节则毫不留情地嘲笑他酒量太小，不堪一比。

　　卢东篱苦笑了一会儿，摇摇晃晃走出房，看看天色，轻轻道：“我要走了。”

　　风劲节耸耸肩：“是该走了，你要再不回去，你那帮手下得活活急死，你可是天子钦差，身上负着圣命的。”

　　卢东篱转眸望向他，低声道：“你……”

　　风劲节笑道：“我当然是留下来，你别看不起伙头兵，没有我们，大军全得饿死，我们要是不尽职，军队吃得不好，上吐下泄，仗也没得打，不是吗？”

　　卢东篱摇摇头：“我是想问你，你虽然被贬成最低等的伙头兵，但在军队中，仍有影响力号召力，可以调动得了人手，并且在漠沙族人当中，你的威望依然极高，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驱使得了他们，对吗？”

　　风劲节拍拍胸膛：“这是自然的，如果我对军队完全没有一点控制力，那再坚持留下来，也就没有意义了。”

　　卢东篱答非所问：“你虽然散尽家财，但如今天下各地，有不少富商，其实都是你的旧友故人，昔年下属，对吗？对于各地的行商，你的面子，多少都有些作用，是不是？”

　　风劲节挑挑眉：“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让漠沙族派人来拜见范遥，告诉他，漠沙族发现了陈国小分队，并与之冲突，还抓住了一个陈国士兵，俘虏后来虽然因伤重而死，但在死前供称，他们只是来探路的，陈国已经在召集大军，一两个月之内，就会进攻定远关。同时也请你写几封信给你一些昔年故人，请他们帮助散播陈军即将大举进攻我们赵国的消息。他们的手下行商天下，象茶馆，酒楼，甚至妓院这些最容易散播消息的地方，又大多都在他们的控制中，要散布消息，应该非常容易。”

　　风劲节微微皱眉：“为什么？这样做必会令得天下纷然，举国不安，百姓惊惶，这不象是你会做的事啊？”

　　卢东篱苦笑：“陈国，会不会进攻赵国？”

　　“当然会，只是现在还没有动静……”

　　“对，我们并不是欺骗天下人，而是把一定会发生的事，提前告诉大家，让大家有所准备罢了，而且……”卢东篱眼中异色一闪而过，“我们必须抓住现在的时机。”

　　“时机？”风劲节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为什么会忽然间，听不懂卢东篱的话了。

　　“是，时机！”卢东篱徐徐道，“范遥是九王爷的心腹，九王权倾朝野，范遥的边帅职位就是他一手安排，为的就是由自己的人，掌握住国内一支强大军队。偏偏最近九王病重，暂时无力参予国事朝议，这个时候，如果定远关……”

　　风劲节不等他说完，已经明白过来，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卢东篱苦涩地道：“因为，要与奸人斗，有的时候，真的只能比他们更奸诈才行。”

　　他抬眸望着风劲节，因为，我虽不能舍弃我的理想，但也不能坐视我的朋友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因为，我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也不能袖手，看着国家将有兵戈之祸，自己什么也不做。因为，我的力量虽然如此有限，如此微薄，却也见不得英雄受折辱，忠良遭迫害，因为……

　　风劲节不去倾听，也不去思考他的心声，只懒懒得应允了，也不再耽误时间，亲自送他出了定远关，站在关口，遥望他单身独骑而去，想想仍觉不妥，忽然抢过其他士兵一匹马，飞身上马追过去。也不理卢东篱一再要他回去的要求，只是允耳不闻地一直护送卢东篱与他自己的人马会合之后，方才回关。

　　数日后，漠沙族族长派出亲信，前来求见范大帅，双方密谈之后，范遥即刻面如土色，坐立不安，神魂不定。

　　做为一个只会舞文弄墨，吃喝玩乐的人，铁马金戈的沙戮战场，离得他太过遥远了，这一生都从没有打过半场仗，乍闻几十万陈人随时可能大军压境，这个消息吓得他魂飞魄散。

　　这要打起来，定远关能守得住吗？

　　范遥对自己没有一丝信心，只知道恨天恨地恨九王爷，九王爷啊九王爷，我好好一个读书人，你硬把我塞到军营里来干什么？就为了你要揽军权，迫我来当这个苦差，到时候真打起来，守不住城，我回去是一个死，守得住城，战场上刀枪无眼，怕我也是免不了一死的……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转了许多圈之后，忽得灵机一动，对了，最近九王爷一直生病，没力气参予朝政，如果这个时候……

　　心思即动，便不禾耽搁，他急急写了奏本，称自己忽得急病，旦夕难保，无力主掌全军，只求朝廷开恩，召其还京，若能生还京城，得见家人，死亦瞑目。

　　一封奏折写得悲凉凄惨，感人至深，倒不愧是有几分文才的人物。

　　奏折被六百里加急递进京城，赵王打开一看，心中暗自高兴。

　　九王爷的权势实在太大了，又无法轻易翦除，如今他手下一个控制军队的亲信自动要求调离要职，他还能不赶紧批准吗？

　　第二天朝议的时候，把这折子拿出来来一议，哪个大臣心里头不明白主子的心思，乘着九王不在朝堂，大家众口一词，神速把这件事给通过了。

　　然而，以赵国的常例，从来不肯让武将专权独大的，所有军队的主帅都是文臣，如果主帅离职，就连副帅暂代主帅之职都是不许的，必要再派一个文臣去才可。

　　既然定远关的边帅调回了京，自然要另派一个了。要再派谁呢？赵王随意地问出一句，然后眼神往下扫。

　　就见到一个个忠心耿耿，动则高喊着要为国为君为民万死不辞的大臣们，纷纷往后缩。人人头垂得老低，眼晴只盯着地面，一个响应号召的都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以往讨论边帅职位时，多少人抢得头破血流，现在情形怎么变了。

　　住在深宫，耳目不是特别灵活的赵王自然不知道，现在市井间到处都流传陈国人马上就要打过来的消息，就算本来大家还有些将信将疑，今天一早看到范遥的称病折子，立时就信得十成十了。

　　要不是有难，谁会放着好好的土皇帝不做，跑天子脚底下来赋闲坐冷板凳呢？

　　这种情形下，谁肯接这个烫手山芋，谁肯把自己放到火上烤，自是人人当成没听到君王的问话。

　　赵王一看，既然大家不踊跃响应，只好自己开口了。

　　“张爱卿……”

　　“陛下，臣见识尚浅，又从来不知兵法，只怕不能为圣上分忧。”

　　“李爱卿……”

　　“陛下，臣极愿为陛下远赴边关，只是臣年事已高，又百病丛生，经不起长途奔波，只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这个，王爱卿……”

　　“陛下，臣……臣……臣……只怕干不了啊……”

　　赵王嘴巴差点没气歪过去。

　　好啊，叫张三，张三一副如雷轰顶，祸从天降的样子。喊李四，李四哆嗦得那叫一个难看啊。随便唤一嗓子王五，这家伙，没别人那么伶牙俐齿，就直接往地上扑通一跪，一边猛磕头，一边说干不了……

　　好啊，这帮子人，拿着国家俸禄，就是这么替朕分忧的啊。

　　眼看着君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满殿大臣们，也不由汗流浃背。此时却从班末行出一人，跪于殿中：“若陛下不弃臣年轻识浅，微臣愿斗胆前往定远关。”

　　众人一起望过去，咦，这个时候还敢跑出来接这份苦差的傻二愣子，原来是刚从定远关回来没多久的卢东篱啊。

　　这就怪不得了。以他的官职份位，论是根本没有资格升为一方之帅的。再说，他从地方上调进朝廷，到现在还没满半年，这么大的事，他哪有出头说话的资格啊。

　　想来他是想升官发财想得疯了，连自家性命都不顾了。不过，也幸好有这么个笨蛋出来顶缸啊，要不然，还不知道谁会倒霉得接这么个差事呢。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卢东篱要敢跳出来抢这个职位，别说赵王不会点头，其他大臣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这个不知进退，不懂天高地厚的朝堂新人给淹了。

　　但现在情况特殊，他才说这么一句话，立时引来一堆大臣们附和。

　　“卢大人年青有为，正该大展鸿图。”

　　“卢大人多次前往定远关，熟悉军中一切，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说卢大人虽是文士，平时也喜读兵书，胸有韬略，正是文武双全之人才，定远边帅，非卢大人莫属。”

　　大臣们众口一词，同声称赞卢东篱，表示了对他的赞许和认同。

　　赵王摸着下巴发愣，奇哉怪也，平时怎么没发现，他的这帮臣子这么喜欢提携后进，接纳人才啊。

　　不管赵王有多少疑惑，既然大臣们都不想去，而只有卢东篱一个人表示愿意响应君主的号召，而他的为人啊，资历啊，也没有什么不好不妥的地方，赵王犹豫了一会，也就点头同意了。

　　只是卢东篱的官职相对于二品的定远关边帅略低了一点，于是在所有臣子们的支持下，他神速地一蹦三级，直接就封到了正三品，而暂任二品之事，掌控定远关全军。

　　就这样，卢东篱在极短的时间内，第三次来到了定远关。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份，是定远关新任的大帅，三军将士，生死祸福，从此系于他一人掌中。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学习

　　范遥万万没料到，来接他职位的居然会是卢东篱，但事已至此，也只得笑脸相迎。好在卢东篱也是谦恭和气，满嘴都是范遥当边帅的功绩，张口闭口，就是要向他学习，以他为楷模，并期望得到他的指点。

　　范遥当然也就不便给他脸色，同样笑容满面地称，卢大人年轻有为，必有惊世成就，等等等……

　　总之你好我好大家好，外表谁也看不出这二位内心的芥蒂有多深。

　　即要交接卸任，当然少不了清点物品。

　　两位前后边帅，一起清点了花名册，又清算了马匹车辆，再去军需库查点细软、辎重和粮草。真算起来，一支大军的帐目，没个几天时间，别想认真理清楚。

　　不过，卢东篱也知道，这帐上的玄虚古怪破绽必然是有的，真要认真清查了，反而大家都不好看。

　　赵国历来军中的假帐空饷事件，无人不知，别说百官不太管，就是皇帝也差不多也是默认了这些的。真要查点出假帐缺额来，大家都不好看，追究起来，也只会不了了之。

　　所以，这种清查基本上属于走过场，只用了半天，就算是交接完毕了。

　　范遥本来就早把行装打点好了，就等着上路，既然来接任的是卢东篱，他就更没理由留下来讨没趣。交接工作一办完，即刻启程。

　　带着他七八个小妾，十几个丫头，几十个下人，以及上百辆，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的大车子，外加卢东篱大方地派出来护送他的几百名士兵，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在卢东篱的客气恭送下，离开了定远关。

　　他范遥一走，整个定远关，上至卢东篱，下至最低等的兵卒，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卢东篱全身轻松地升帐。

　　他新官上任第一天，当然并不忙着阅兵显威风，只是努力地让自己熟悉记牢了大小将领，然后下令，恢复了风劲节的将军身份。之后，也不过是略略做了个简短的就职宣言，训示了几句括，令众将为国用命。好生练兵，严防敌军，也就让大家散了。

　　在那之后，风劲节当然被单独留了下来。

　　既没了外人在，他那表面的恭敬自然也就收了起来，懒洋洋挑眉笑道：“虽然知道你一早打这个主意，还真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由此可见，朝堂里的君君臣臣们，实在是一点儿担当也没有了。”

　　卢东篱摇摇头，苦笑一声。

　　风劲节凝视他，轻轻道：“你不该来的，这个差事，对旁人来说是肥差，于你，却是苦差。你不懂利用权利，为自己谋利，却还要来面对即将来到的杀戮，实在太过吃力不讨好。”

　　卢东篱淡淡一笑：“若不是知道随时可能有战争，我也不一定非来不可。”

　　“那嫂夫人呢？军中是不可带家眷的，你又不会象范遥那样讨一堆小妾，这个位置即坐上来了，除非战争停止，别人想谋帅位，否则你总得在这里呆个几年，你叫嫂夫人就那么一个人，日日守着家门，等你回去吗？”

　　卢东篱神色一黯。这一生仰俯无愧，到底还是对不起身边至亲的妻子。那个娴淑婉丽的女子，多少岁月陪他共渡，解他寂寞，照料他，爱护他，可是，他却不能给予任何回报。

　　苏碗贞嫁的好歹也是个不小的官了，然而，却只能伴他一起顶贪官的名头，挨清寒的岁月，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也从来没有阻拦过他任何事，只除了……这一次……听说了他的打算后，苏碗贞沉默良久，然后低下头，轻轻道：“我有了，已经两个月了。”

　　从头到尾，她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就沉默地为他收拾行装。

　　当时的心境，到底有何等凄凉痛楚，卢东篱已经不能，也不敢再去回想了。

　　这一生，他终究愧为人夫，也愧为人父。

　　看到卢东篱的神色，风劲节也不由摇摇头：“我早料到，做忠君孝子、侠客义士，总是要对不起身边人的。那些年，我总爱送些东西给嫂夫人，其实也不过是想替你提前补偿罢了。女子从来重容貌，所以我送的，大多就和打扮有关了。”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是打趣，倒是让此时的卢东篱有些哭笑不得：“这样的事，你倒也好意思多说，如此不避嫌疑，若换了旁的人，怕是要有许多其他想法了。”

　　“什么不避嫌疑，我直接送过东西给嫂夫人吗？我全是送给你的啊。”风劲节笑道：“你自己愿把那些转送给谁，那是你的事啊，你就是要送给翠仙楼的红阿姐，我也不会反对的。”

　　论到斗嘴，卢东篱哪里是风劲节的对手，气得张口结舌，伸手指指风劲节，想半天，愣是想不出什么话来骂他，只得拂袖而走。

　　风劲节哈哈大笑着追了出来，跟着卢东篱一路行至城楼。

　　卢东篱登上城门最高处，遥望远方，茫茫大漠，回首再看关内万里山河，眼中慢慢流露出深刻的感情。

　　风劲节站在城下，遥望卢东篱独立城头风满袖，迟疑一下，才徐徐登上城楼，站到他的身旁，然后，听到卢东篱轻轻地说：“劲节，和我一起，守护这片大好河山，好吗？”

　　风劲节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同样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好！”

　　就这样，卢东篱正式接掌定远关。

　　他下令将军们重新整理名册，把士兵人数中的水份彻底挤掉，为士兵重新造册，精壮勇悍之士，年犯老迈之人，多病虚弱之辈，一一分别登记，分而记之。

　　象弓箭营，虎豹营，长刀队，骑兵营，盾排队，也都要一一分录，整齐划一，便于将帅们熟悉管理。

　　又令重理军需库，凡是不合格的刀剑铁甲，病弱的战马，都要重新造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必备军需品，一一整理清楚明白。

　　有什么战时需要的守城物品、攻击器具，也都要众将整理清楚。

　　这一切，都是要在战前尽量准备好的，以免战时因此吃上大亏。

　　他的管理，军营多年来的懒散随意混乱不堪的风气大为改善。

　　他又下令全军士兵们每日操练，他也每天出来一同练习，骑马射箭，俱都勉力跟随，在大太阳下，一站大半日，热得汗流浃背，几欲晕眩，也不肯休息。

　　三军将士，还从没来有见过，肯陪他们一起操练的主帅，震惊之余，也颇为感动，众将劝他休息，他只摇头微笑。

　　即为主帅，理当与士卒相共甘苦，将无怕死之心，士方无惜命之意。有什么理由，让所有士兵日日操练，他却整天待在帅府中享福，这样的元帅又有什么资格在国家危难时，命令士兵步上战场呢？

　　再说，如果他不勤加训练自己，一旦发生战斗，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元帅，就只会成为三军的累赘，只怕连亲临战场的本事都没有了。

　　在他的坚特下，争天的操练都在继续着。刚开始他不习惯军人的生涯，骑一天的马下来，两腿就能磨出血，人也颠得骨头如散了一般。但他一声不吭地不肯在人前露出半点端倪来。

　　只风劲节眼尖，又知他倔强，等到操练结束，跟他回了帅府，旁边没了闲人，不由分说，按倒了，撕开他的裤子，查看伤势，然后黑着脸皱起眉头。

　　卢东篱对他的放肆无私，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地也不知骂了些什么。

　　可是风劲节一概充耳不闻，绝不理会，而且一句也不劝他，只是沉着脸给他上好药，替他把伤处包得紧一些，任由卢东篱第二天继续骑马，直到操练结束，再去看他的伤。

　　虽然这事二人都刻意瞒着，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军队里的将军谁不是经验丰富的人，只看一个人骑马的姿式，就能查觉此人有无受伤。再加上被派做卢东篱亲兵队长的王大宝查觉了真相，故意在军中宣扬，转眼间此事就全军皆知了。

　　当大元帅的人，尚且如处刻苦，将士们感佩之下，自然能不会有畏难惧苦之想了。

　　一开始卢东篱的箭射得准头也极差，主帅水准这样，让其他的将军士兵都不敢射得太好。他却丝毫不以为忤，亦不羞惭，术业从来有专精，本无可愧之处，但他却衷心地称赞所有将士，用惊叹的语气，对他们能有这么好的射艺和搏杀技巧表示佩服。

　　赵国从来重文轻武，一个科举正途出身的大官能对军人给予如此之高的评价，更使军中将士感激涕零。

　　卢东篱还每天在帅府练习刀剑之术，或用草人木人练习，或让王大宝等亲兵陪他练手。

　　风劲节见他进展缓慢，嘲笑之余，也同他说明，他年纪已经大了，骨头都硬了，真想在武功上有什么成就，根本没可能。

　　卢东篱却只是笑笑，继续练习。他也没想当武林高手，只希望自己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如果在这方面，他太笨，太没天份，那就用别人两倍，五倍，甚至十倍的时间去练习好了。

　　风劲节咬着牙，看他笨手笨脚地练习，看得身子发麻，牙齿发酸，忍无可忍之下，传了卢东篱一套内功。

　　这套内功并不需要太复杂的练习方式，只以一种特殊的吐呐法呼吸就可以，甚至连睡觉时也能练功。风劲节称，这门内力，心思越单纯，练起来效果越佳，他有个朋友，因为是个超级大笨蛋，所以凭这门内力，练成了天下第一高手，而卢东篱思虑太重，是绝对练不成绝顶高手的，不过，比起普通士兵将军，应该就不会差太多了。

　　卢东篱栋习之后，果然渐渐身轻气爽，力气增大，眼力渐准，动作也流畅快捷许多。再加上他每日练习武技，风劲节也偶尔点拨他一些技巧。他的长进确实不小，渐渐一个人，和两三个大汉打架，也不容易输了。

　　但卢东篱抓紧每一分每一刻努力学习的，远远不止这些。

　　卢东篱白日每天升帐商议军务，随队操练，晚上则拉了风劲节同住，要他教自己兵书战略。

　　卢东篱自己为了这个职位，已经恶补了所有能找到的兵书，但他也知道，打仗绝不是死读书可以学得会的，他需要风劲节教导他，军队里的所有知识，以及如何灵活运用书上的知识。

　　风劲节开贻懒得收徒弟，嘲笑他太过多心，以前的军队元帅们，从来高高在上，哪里会向下属学本事。

　　卢东篱只是笑而不答，他可不想象范遥那样被下头的将军们架空，表面上是元帅，实际上完全不了解军队运作，手下大将半夜带了一支军队出去打仗，自己身为大帅，居然完全不知道。

　　到最后，他不得不动用元帅的特权淫威，逼得风劲节不得不屈服，委委屈屈当他的老师。

　　二人日日夜夜同行问止，夜晚同读兵书，共演沙盘，大帅房里的灯，总是熄得很晚很晚，很多时候，彻夜明亮。实在倦了，二人有时拿着书，就那么伏案睡去，有时勉强记得要上床，挣扎着扑腾到床上去，衣服也不脱，就自睡得歪七倒八。

　　白日双骑并行，风劲节就以眼前操练的军队做活教材，不断为卢东篱解说。

　　有时也登高远望，风劲节指点山河地势，称何处可屯兵，何处可设伏，并预想种种敌人可能发起的进攻方式，以及各种应对之策。

　　这段日子，二人竟是形影相随，寸步不离。

　　当然，风劲节做了这么辛苦的工作，也会想要争取一点待遇回报的，比如半夜没有外人时，暗中要求可以喝酒的特权。

　　卢东篱则爽快地点头：“喝酒，行啊。”

　　然后抬头看看风劲节高兴的神色，慢条斯理地说：“我正瞅着刚上任不久，找不着机会立威呢，你不介意试试我的军法吧？“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来客

　　在任上这么多天，卢东篱也发现了军中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军队的训练或纪律，而是军需品大多不合格。

　　一支军队不够精锐强大，严格的训练和管制，将帅们的以身作则都是可以大大改善军队战斗力的。

　　可是，军需用品不佳，就不是靠单方面努力可以改变的了。

　　刀剑都是劣铁打制，与敌作战，用力砍两下，虽说不至于断，但是没准锋口全钝。放在库房里蒙尘多年的盾牌经不经得起人家的重斧强弓硬砍硬射，这也是个问题。

　　马匹大多老迈疲弱，全军能真正挑选出来的精壮马匹不过八百匹，这点数，怎么够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呢。

　　而箭矢的数量，远远比册子上白纸黑字记录的少得多，箭是不是足够尖锐锋利，弓会不会多拉几下就断开，这也是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

　　其他的许多守城器材或攻击用的大型军用器械，不是缺少，就是老旧或残破，做为主帅，卢东篱看到将军们整理好的所有记录，心间颇为凄凉。

　　长年无征战，而雕弓宝刀尽生尘，说起来，倒也是人之常情。

　　各地边关的军需供应都是由附近几处郡府负责的，他们每年从国库得到大批的用于军事的费用，上上下下的官，都觉得肯定没有什么仗可打，当然是能沾多少好处， 就沾多少，可以分得多少肥肉，就分多少。到最后，真正发到军中，落到士兵手里的自然都是劣品。

　　除了这些战争品之外，生活必需品也一样有着极大的水份。

　　空心的枕头，无用的被子，不能御寒的锦衣，以及过期霉坏的粮食，从来能没有少过。

　　只不过，相应的，供给将军元帅们的东西，肯定是不会有什么次品的，因此各军的主帅们一般对这种事，也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士兵们在寒风中冷得打哆嗦，也只得拼命用那微薄的军饷来安慰自己罢了。

　　一桩桩一件件，卢东篱一一查实。亲自查验军需库中的所有劣质军用品，亲口去吃士兵的粮食，亲手撕开士兵的衣服被子检查。

　　心口一点点冰凉下去，手足一分分寒冷下去，胸口渐渐郁结难消，只欲吐血。

　　风劲节却只漫不经心地拍拍他的背，替他顺顺气，轻轻道：“你看到的这还是在上次陈军攻打之后，朝廷重视了很多，军需供应改进许多的结果。若是在以前，军队的用品就更加不堪了。”

　　卢东篱怔怔无言，当日他还是大名知府时，闻定远关被攻破，陈军几千人马，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时，也曾拍案痛骂将领的无能，此时此刻，方知在这样的军队里，一个统兵将领要面对战争，是件多么艰难的事。

　　然而，现在的他，却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伤感愤怒。

　　他只得迅速下令，让诸将各司其职，尽快把好的军用品单独整理出来，其他的军需品也让军中的铁匠们看看，能修好的，尽量修好，早早分发下去为是。

　　然后他回了帅府，一头扎进书房开始写信。

　　向人要钱要东西是很痛苦，很难看的。而向一堆吸血敲髓唯恐不及的官员们要钱，那就更加辛苦了。

　　但事已至此，别说是硬着头皮讨东西，就是厚起脸皮，上门去闹，去争，坐在人家府里不肯走，他也得把军队需要的东西争回来。

　　一把锋利的刀，也许可以多杀许多敌人，一个坚硬的盾牌，也许可以以救一名士兵的性命，一匹飞快的马，在必要的时候，或许可以扭转整个战局。

　　看他埋头写信，风劲节在一旁笑问：“你认为，就凭几封信能从老虎牙缝里抢得回多少肉呢？更何况附近几郡的官员，多是九王一党。”

　　因为赵国多年不打仗，每年的军费开支，在所有官员看来，就是个可以随意搜刮一点也不用担心后患的财源。朝中权贵们，都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党羽安排到军中，或是负责军供的郡府为官，九王即安置了范遥到定远关，那相应的军供职位当然也要尽力弄到手。

　　他虽说是赵国诸王中，权势最大的一个，但开支也同样巨大，那么大的势力要一直养着，保着，小金库里一半的收入，可是全靠从军供这边来呢。

　　乘着九王生病，把范遥骗下来，想必已经让这位老王爷心痛如绞了，如今还想往军供的各府里要钱，哪有这么容易。

　　卢东篱闻言皱眉道：“我知道九王心里肯定恨我，但表面文章总要做足的，我是新上任的边帅，刚刚就职，那几处郡县，总该送些有用的东西过来。”

　　风劲节点头：“这倒也对，照旧例，新旧边帅交任，上一任肯定会有大的帐目亏空，这个时候，负责军供的郡县调集物资，及时送一批东西来，压压库，平平帐，这也是不成文的老规矩了。”

　　卢东篱淡淡道：“军需和粮草不同，因为不打仗，常常要隔好几个月才送一次，若不乘这时多要一些，再等几个月才能等到下一批队。天知道，这时候陈军会不会打过来。我新上任，他们就算恨我，也要慢慢探探我的底，一开始的面子还是要给我的。再说我毕竟也是一军主帅，有直奏的权力，有的事太过份了，他们也还是要顾忌一下的，更何况……”

　　他语气一顿息，，苦涩地道：“我们再用些心，把陈军要攻打我们的消息传得更厉害些，后方那些官，总会有些害怕吧。上次定远关破，后方郡县，无一例外，皆遭洗劫，各地官员，走得慢得死于乱军，走得快得，虽逃了性命，却也逃不了朝廷的追究。他们总不会希望定远关再被陈国人攻破一次吧。”

　　风劲节叹口气：“也罢，就姑且一试吧，希望那些官员们，多少还有点顾全大局，就算不是为了国家，为了他们自己，也该尽点力了。”

　　卢东篱费了一夜时间，写了好几封要钱要东西的信，既有拍桌子发脾气，声称要上奏朝廷的恐吓，也有痛陈厉害，细讲得失的说理，又有细数军中凄凉之状，悲叹之情溢于纸背，希求以情感人的心意，如此这般，几封信写下来，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次日令传讯兵快马送信之后，卢东篱犹自心神不宁。到了用饭之时，亲兵们摆出大鱼大肉，他一见之下，想起军士们吃的粗粮霉米，更是半点食欲也提不起来了。

　　风劲节笑问：“你吃不吃，你不吃别浪费了，我来代劳。”

　　卢东篱瞪他一眼，忽道：“我记得，你以前负责过押粮……”

　　不等他说完，风劲节已经嚷起来了：“我只负责押粮，不负责筹粮，粮食丢了找我，粮食不好，可不关我的事。”他悻悻然道，“别的东西差点也就差点了，可是军粮万万不能出事，否则军中就得暴乱，所以别的都由后方郡县自派官员押送，而军粮一向是我们军中的将领，亲自去点收的。要想让他们什么也不掺那是作梦，要想他们一斤粮食也不少的给你，那是妄想。只要短缺的数目不是太多，掺的霉粮不是太厉害，大家也就只能罢了。”

　　卢东篱叹道：“以后你们去接受军粮，要查验清楚，短缺虽说一时间无法完全避免，但一定不能再掺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怎么能让我们的士兵，吃着霉坏的大米去打仗。”

　　风劲节挑挑眉：“那也得人家肯听话枯才行啊。”

　　卢东篱咬咬牙，眼中现出狠色：“实在不行，让漠沙族人扮成陈国人，随便在咱们关外转两圈，我这里写上四五封告急文书往后递，就说粮食不好，士兵们心无斗志，定远关随时可能失守，我倒要看看，谁有胆子，顶这么大的罪名。”

　　风劲节打个寒战，瞪大眼望着他：“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毒了，这种主意你也敢用，真是卑鄙啊……”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然后忍不住拍掌纵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中，卢东篱脸上却渐渐现出凄凉之色：“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借敌以自重？”

　　“借敌以自重，又有什么不好？”风劲节眉开眼笑，甚是得意，大力拍着卢东篱的肩膀，“以前怎么看不出，你脑子其实很灵活呢？”卢东篱被拍得脸青唇白，肩痛欲裂，赶紧后退个四五步，同他拉开安全距离：“以后不用按元帅的体统给我准备饭茶了，我和士兵们吃一样的，我名下专供的鲜肉，青菜和鸡鸭鱼，以后按规矩份例，分给生病或受伤的士兵……”

　　风劲节微笑摇头：“把太奢侈的东西分给生病虚弱的士兵是理所应当的，不过，你也不必和士兵吃一样的。军中元帅，将军，士兵的份例本来就不同。你身为大帅，一切待遇如果和士兵全都一样，其他的将军们怎么办？叫他们顿顿不许吃肉吃菜，只吃霉米，就算表面上做出亲和士兵的样子，心中也难免有怨，凡事过犹不及，你自己以身作则，带动所有将军，把各自定例的好菜，都减掉一半，均给需要的病弱士兵，这样一来，士兵们都感念于你，将军们也没吃太大的亏，大家心安就好。”

　　卢东篱苦笑一下，点点头：“还是你思虑得周全，我太过心急了。”

　　风劲节笑道：“什么思虑周全，我只不过是不想跟着你一起吃发霉的大米罢了。”

　　卢东篱低低哼了一声，罢了，他也从来没指望过这个在闹旱灾的时候，还要吃冰镇莲子汤的人，会有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无私想法。

　　如此计议一定，只耐心等待看卢东篱那几封信能有多大作用了。没过多久，卢东篱上任后，第一批军需品就运到了。

　　定远关的军需品由后方四郡分别供应，而由管理四郡的总督统一调配，然后再一并运来的。

　　这次卢东篱事先得了士兵来探报，知道运输的队伍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到达定远关了。

　　照以往的例子，送来的军需品只要由负责的将军们点算签收，运送的官员到帅府请个安，得到大帅的一个令谕，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这种事，基本上主帅是连帐也不用升，就随意处理的。

　　但这次卢东篱心中另有打算，一得消息，即叮咛风劲节：“待会儿，你去点收，如果数目能达到我们理想的一半，也就算了，可要是连这都没有，你就不要签收，只带他来帅府，在我面前分说。我就故意生气，击鼓升帐，记得把军队最高大、最吓人的士兵都调过来压阵。到时我就拍桌子暴跳如雷，我们在边关舍生忘死保家国，他们还要克克扣扣地压榨我们，然后我就传令要将他重打几十军棍。这时候，你一定要跳出来保他，给他求情，我再勉勉强强，卖你的面子放过他，却要训示他，下次送来的东西，如果还是这么少，或是这么劣，我也不打人，只直接把押运的官员行军法，砍了脑嗲，把首级送回去就是。”

　　风劲节失笑：“你这不是耍横吗？他们押运的小官，管得了押的是什么货，货有多少吗？”

　　卢东篱却是苦笑：“为了钱，为了东西，不耍横不行啊。以前写信那是软求，现在发威，这是硬来，不软硬兼施，谁肯乖乖给东西。押送的虽是小官，可没有人押，东西就来不了。我这样作张作智一闹，把威风摆足了，决心显明了，以后那些筹备军需的人，要是筹的东西不合格，手下怕也没几个官敢不要命地负责押送吧。”

　　风劲节大笑：“好，我就陪着你，唱唱这出红脸白脸的热闹戏文。”

　　二人商定计策后，风劲节便出去让王大宝到军中，寻那长得最丑最凶，身材高大，且脸生横肉的一班士兵，令他们在升帐时抱好刀剑，侍立两旁，誓要起到吓死人不赔命的作用。

　　这时有士兵来报军需送至关前，风劲节便赶去点收。

　　卢东篱在帅府静等，不多时，风劲节亲自带了个身着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进了帅府。

　　远远一见那人，正摆出大帅威风，端坐在中间的卢东篱忽得一怔，站了起来。

　　那男子在风劲节身后走前两步，越过了风劲节，直行到卢东篱面前，微微一笑：“东篱，好久不见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之至亲

　　卢东篱怔怔望着来客，愕然道：“大哥，怎么会是你？”

　　那人大笑道：“怎么不会是我？好妹夫，说起来，我倒真是沾了你的大光了。”

　　风劲节在旁悠悠然挑挑眉，咦，好生热闹啊。

　　卢东篱干咳一声，转头对风劲节道：“风将军，这位是我内兄。”

　　风劲节笑容满面，做出异常热络的表情，一个劲对苏凌拱手：“原来苏大人与我们卢大帅有至亲之谊，方才失礼了失礼了。”

　　苏凌自是忙不迭还礼如仪，连声道：“风将军客气了。”

　　卢东篱在旁一阵子猛咳嗽，风劲节笑悠悠转过头来，满脸关切地问：“大帅，你怎么了？不是昨晚受凉了吧？”

　　卢东篱巧妙地在一个苏凌见不着的角度，恶狂狂地瞪他。

　　风劲节想到人在矮檐下，得罪顶头上司，总不会是啥好事，也就把后面的一大堆问候之词全拾吞回去了，只是笑道：“想必大帅与苏大人好久不见，必有许多故旧之事要叙，末将不敢打扰，就此告辞。”

　　他施礼退去，走到大门前，忽又回身，笑道：“卢大帅，今儿升帐要议的事，是不是暂时就先搁着了？”

　　卢东篱几乎是用杀人的眼光瞪他：“这么点小事，还用我交待吗？”

　　风劲节一迭声道：“是是是，末将该死。”三步两步，赶紧着退了出来，走出了帅府正厅，冲那等讯号等得发急的王大宝摇摇头，摆摆手：“今儿不办了，让大家散了吧。”

　　王大宝满脸失望地嘟嘟哝哝：“大家伙都盼着演一出好戏呢，怎么好好的，又不干了。”

　　他心中虽不满，到底还不敢不办差，磨磨蹭蹭转身走了。风劲节回头望了正厅一眼，脸上明明还带着笑，眼晴里却是一片冷肃。

　　原本的好戏是演不成了，另一出大戏，好象已经是非上场不可了。

　　风劲节这碍事的家伙一出去，卢东篱总算松了口气，赶紧着让苏凌上座。

　　论起官职来，他自然大上苏凌许多，但论到家礼，他却是要称苏凌为兄长。象他们这种书香门弟，长幼之间，礼仪一向周到，绝对不存在仗恃官职压人的道理。

　　倒是苏凌自己略有一点惶恐，脸上全是笑容，对于这个官越做越大的妹夫，有意无意，显出些讨好之意来。

　　卢东篱一时倒也并未注意，只是追问：“大哥，你怎么会做押运官？”

　　苏凌忙笑道：“东篱，你也知道你大哥我呢，不是个读书的料，蒙朝廷恩典，捐了个官职，只是一直都是空衔，任我百般奔走，闹得家徒四壁，也始终得不着个实缺。眼看着就断了指扎望，忽然收到公文，这才知道，我已经被任命为镇江府的推官了。”

　　卢东篱眉头微微一皱，却不说话。

　　苏凌笑容满面地说：“我原本还在奇怪，这年头，多少捐了空头官的人在活动，我在那镇江府并无半个熟人，平白无故，这天大的好处，怎么会落到我头上来。而且。一到镇江府，不但知府大人亲自招见，没过几天，连总督大人也召我去见过一面，口头上多加慰勉，一再说，只要我做得好，必能高升。我正自疑惑，才看到邸报上，有你出任定远关主帅的消息。没过多久，知府大人就让我去总督衙门听差，接下了这趟押运的活。我这才明白过来，全仗着你忽然当了定远关大帅，面子大如天，附近几处郡县的官员们，自是要给你方便的。以后的军需补给，都由我来运送，这样两相便给，大家还能常见面。”

　　他这里说得眉飞色舞，情绪高涨，卢东篱却是有苦说不出。

　　他原本是打算借押军需的官员，作法发威的。如今怎好对着他夫人的亲兄长拍桌子要打人。原本还想威胁，以后谁送来的军需品不合格不合量，就要行军法，砍脑袋。这倒好，他还没说话呢，人家就把他的大舅爷给找来了。难道他能砍了苏碗贞亲生大哥的脑袋不成？

　　“对了，碗贞听说我得了实缺，也很替我高兴，又知道，我在镇仁府上任，离你这定远关很近，她写信对我托了又托，叫我时时照应你呢。”苏凌笑道，“东篱，我也知道，你这边关口上，要什么没什么，你放心，镇江可是个繁华的好地方，你缺什么，只管说一声，我下次一准给你带来。”

　　他这样刻意提起苏婉贞，又勾引起卢东篱心底一阵温柔，一阵愧疚，更是没法对这个大舅老爷板起脸来了。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大哥是不是很想做这个推官？”

　　“那当然！”苏凌理所当然地道，“推官虽说只有六品，但却是知府的佐官，掌一府刑名，权势极大，本就是个炙手可热的职位，我能分到这么个实缺，也算是心满意足了。对了，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莫非……”他眼晴闪光地问，“东篱，你还有办法让我升官？”

　　卢东篱乱咳一声，彻底打消想劝他辞官的念头。

　　苏凌关切地望着他：“东篱，怎么自见了你就见你咳个不停，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如今咱们苏卢两家的前程，可就全靠你一个了。”

　　卢东篱被他这么一关怀，更是一件猛咳，呛得面红耳赤。

　　苏凌关心情切，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要替他拍肩揉胸：“东篱，东篱，你怎么了？”

　　卢东篱苦笑道：“我初至边关不久，有些水土不服，身子不适，怕是不能多陪大哥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快去休息吧，你的身子最为要紧了。”苏凌大大方方道，“只要让亲兵随便给我安排个房间便好了。”

　　卢东篱微怔：“大哥要住下来，不用赶着回去交差吗？”

　　“咱们亲戚这么久不见，哪能就走。再说了，知府大人和总督大人，都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在边关待一阵子，看看兵士们有什么需要，边关到底缺什么，少什么，我回去报备了，他们也好准备，虽说这年头，谁的日子也不容易，但边关将士需要，我们就是再难也得筹备到。不是吗？”

　　话是说得够亲切，够好听的，卢东篱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笑道：“那就要委屈大哥在这荒凉的地方多待些日子了。”

　　应酬完苏凌，让亲兵赶紧给他安排了帅府最好的房间，确保在帅府有限的条件内，给他最好的招待之后，又吩咐人照应好苏凌的一干随从之后，卢东篱如打了败仗一般垂头丧气，回了房间。

　　一推开房门，就见烛光下风劲节满脸笑容：“怎么，我们卢大帅碰上大舅子，就不打算大义灭亲了？”

　　卢东篱苦笑：“他也是被人利用罢了，到现在上任才半个月不到呢，就算是有那贪没军用银子的事，也与他没什么相于，我若平白拿他做法，他也太无辜了。”

　　风劲节笑道：“便是其他的押运官，也未必就真沾手得过多少好处，不过是照章办事，奉上司的令押送东西罢了。咱们对他们下手，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一来这些官不归咱们管，二来，也没必要真扯破脸和后方结怨。只是现在你就连做做样子，摆摆威风，也办不到了。”

　　卢东篱长叹坐下，良久忽道：“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我是不是应该为了国家，不管他是不是亲威，是不是熟人，一视同仁地打打骂骂，杀杀砍砍，叫后方那些官员们看看，让他们知道我的决心，不是任何人情可以动摇的。”

　　风劲节微笑着看他烛光下痛楚的眼神：“你会这样做吗？”

　　卢东篱沉默良久，才徐徐摇头。

　　跳跃的烛光，在风劲节眸子深处，映出淡淡温暖之意：“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不是大义灭亲，而是灭绝人性。你的这位舅兄，我们且不论他的心性为人到底好不好，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都是无辜的，那些肮脏事，他应该也还没有来得及沾手，他将来会不会随波逐流，助纣为逆，暂且不论，现在我们若是伤害他，就是我们太过无情无义了。”

　　风劲节平静地说：“清官固然很可敬，但我不喜欢那种自恃是清官，自恃无私念，就可以对亲人予取予求，肆意安排，就可以高高在上，以圣人的行为要求身边人的家伙。做清官，不提携亲人，不替他们通路子倒罢了，可是要以自己的立场，而强行干涉别人的生命，斩断别人的前途，限制别人的选择，这就太过份了。”

　　说到这里，他忽得一笑：“如果我做错了的事，我的亲人大义灭了我这个亲，我就算不会怪他，但内心深处，也永远都会留着个心结的。何况，你的大舅子，到目前为止也没做什么值得让人灭掉他的事，最多只是对你不够体贴，不肯为了你的伟大理想，而舍弃他自己的前程罢了。”

　　卢东篱沉默不语，风劲节虽然平时总会气他，虽然在自己难堪时总爱多往井里扔两块石头，但很多时候，也往往是风劲节最为体谅他，最为明白他。

　　只是，旁人越是知己知心，此刻他的心境却越是凄凉无奈，他站起身来，徐徐踱了两步，这才问：“这次的东西有多少？”

　　“很多了，比往常要多上一倍还有余。也不知道这是给你这新官的，还是那几封信的作用，但是……”风劲节耸耸肩，“比我们期望还是少了太多太多。”

　　卢东篱默然无语，良久方道：“不管怎么样，东西一定要弄到手。”

　　说这话时，他的眼晴里竟有一种读书人少见的狠色。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三十七章教训

　　风劲节看卢东篱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样子，不觉失笑：“注意风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去打劫呢。”

　　卢东篱沉声道：“没办法，这个时候只要能拿到东西，别说抢劫，杀人放火，没准我也要去干。”

　　风劲节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

　　话才说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亲兵的大声传报：“大帅，苏大人求见。”

　　卢东篱一怔，回头与风劲节交换一个眼色，便亲自过来开门。

　　门外苏凌披一身夜色，满脸带笑：“东篱，我晚上睡不着，想来同你聊聊。”话才说完，眼晴已看到卢东篱身后的风劲节，不由一愣：“风将军！”

　　卢东篱笑笑：“我初来军营，什么也不懂，请风将军闲来多多教导我一些军务。”

　　苏凌迟疑一下：“这么说是我打扰你们了。”

　　“这倒没有，大哥，你若有什么要紧事……”

　　“不不不，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想聊聊闲话罢了。你们的正事要紧，我先回去了。”苏凌连连摇手。

　　卢东篱也实在不想留他，笑说几句，便站在门前，看他回房去了。

　　待他回去，卢东篱也反手掩了房门，风劲节这才笑道：“你们似乎并不亲近。”

　　卢东篱轻叹：“我们两家世交，家中的兄弟姐妹们都常相见，两家都世代书香，诗礼传家。他也和我们一起读书，只是天份不好，书是看过不少，就是进不了脑子里，为人又好游乐嬉玩，与我们一些族中兄弟，性格喜好，皆不相和，平日倒是连玩也少在一处玩的。”

　　风劲节笑道：“你们该不会是看不起他不能读书吧？”

　　“这倒不会，只是我们都爱读书，他心不在书上，性子也较急躁，与我们谈不来罢了。他文章不好，眼看着宗族的兄弟们成年都要赴考，无论中与不中，都是希望。他却是考则必败，想是心境不好。所以才一心一意，想捐个功名，如今得了实缺，更是把这等事情看得极重了。”卢东篱的语气渐渐苦涩起来。

　　风劲节只是淡淡地笑，买官当然是不太好的，可既然朝廷都能光明正大把空头官爵满世界卖，也就不好太苛责买官的人了。

　　听这语气，卢东篱虽不认同这样的行为，倒也并不轻视看薄苏凌，这份宽容之心，在很多过于刚直的人身上倒是不易见到。

　　只可惜，有的时候，不是只一心对人宽厚就好的。

　　“就算他现在只是被利用的人，但我们也不能不防。他坚持要留下来，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们都要有些准备才好。”

　　“是啊，多带他四处走走看看，让他多瞧瞧军中情形有多么艰难，看看可会触动他。但上上下下的嘴，都得打好招呼，总之要问起军情来，一定半个字不能轻漏，更不能让他知道，这么久以来，我们连陈国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彼此也算至亲，却如此相防，想起来，也真是叫卢东篱心中不是滋味。只是难受归难受，相关的事还是要做。

　　这一夜，他与风劲节挑灯商议，对于如何应付苏凌，如何想办法再找后方要钱要东西，又提出许多设想与看法。

　　而苏凌回了房之后，却也一直没有睡，时不时打开窗户，遥遥望向卢东篱的院子。过了很久，又信步踱出房来，有意无意到那院子外晃了几晃，从院门处瞧见里面，窗上盈盈烛光，始终不息。他遥遥望着，眉锋渐渐拢至一处。

　　恰好一队帅府亲兵巡夜行过，身为百夫长，又是亲兵队长的王大宝正好当值，见到苏凌便行了一礼：“苏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不不不，晚上没事，出来走走。”苏凌忍不住又张望了一下卢东篱那边的院子，“这么晚了，风将军还没走吗？”

　　王大宝爽朗地笑着：“大人你不知道，风将军最近天天都在这里过。晚上，将军和元帅，不是商议军务，就是研讨兵法，一点也不怕辛苦。”

　　“这么说，他们一直一起住，一起睡，一同……”苏凌迟疑一下，浑若无事地转开话题，“研究军防？”

　　“当然了，苏大人，咱们元帅和风将军，那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现在在一处为国效力，当然要更加用心些。”

　　苏凌点点头：“当然，当然，我早就知道了，他们不止是老朋友，还是好朋友呢，很久以前我就听说了。”

　　他抬头，再次若有所思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头，漫不经心地回房去了。

　　次日休息好了的苏凌当然得到了最热情的招待，好吃好喝招呼着，由大帅亲自陪着到处走动，四下看看，苏凌也爱拉着卢东篱说些当年旧事，加紧联络感情之余，也时时四下拜访其他的将领们。

　　上上下下的人，看他是卢大帅的大舅子，自然都敬他三分，让他三分了。一时间，他倒成了小小定远关，风头最大的人物了。

　　他整天乐呵呵，走东家，串西家，到处跟人拉近乎，扯关系，又屡次向风劲节示好，一时间满城的注意力就都在他身上。

　　由他带在身边的几个随从们，闲来无事，自然都混迹在军士之间了，拉拉家常，说说闲话，有意无意地，就在话里闲闲问起来边关安不安稳啊，还有没有陈国人出现啊，探马有无探听到不太好的情报啊，诸如此类等等等。

　　好在风劲节早有安排，所有随从们看似行动自由，其实活动圈子受到控制，能接触到的士兵，也绝对有限，他们能亲近的，只有风劲节愿意让他们亲近的士兵，而士兵的回答，自然也是一早就背好的。

　　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但综合起来，传递给这些随从的信息就是，边境常常拦截到来历不明，但想混进关的人，靠近定远关，总会有陌生人远远张望，每次派出兵去追，对方又都逃得快。漠沙族那边传来消息，陈国人运动得厉害，一定要小心防范。

　　有几次还故意让这些随从正好看到探马从城外回来，一边喝着水，一边喘着气，一边唠叨着说看到一队来历不明的人马，怀疑是陈国打前站的小分队什么的。

　　渐渐的，这帮随从们就有些心浮气躁了，渐渐地，苏凌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了。

　　风劲节冷眼旁观，心中好笑，知道他们担心这边关随时会打仗，有些坐不住了，只想赶紧退回后方去。看起来，他们回去，也就是几天内的事了。

　　不过白白让人这么偷偷摸摸调查好些日子，却委委屈屈不出声，这可不是风劲节风格。那位舅老爷有个好妹夫，面子大，不好动他，这班子随从，那就怪不得他风劲节了。

　　第二天，苏大人的随从在帅府里敲桌打碗，和府内的亲兵就干上仗了。

　　正好，当时苏凌和卢东篱在大谈往事以联络感情呢，听得外头哄哄乱乱的，两个人一起出去，一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卢东篱招来王大宝问：“出什么事了？”

　　王大宝悻悻然道：“苏大人的随从不满意我们供应的饭菜，在那发脾气呢。”

　　两人都是一愣，急急地赶了过去，却见两边的人已经吵着叫着扭打起来。苏凌的几个随从，哪里是帅方亲兵的对手，早被按在地上狠揍了。

　　苏凌一见自己人吃了亏，隔得老远，便连声喝止，奈何谁也不肯听他的，大家打得正热闹呢。

　　幸亏卢东篱也已走得近了，把脸沉下来，怒喝一声：“给我住手。”

　　这时众兵才如奉纶旨，纷纷停手，肃立低头。

　　苏凌的一干随从们，鼻青脸肿，哀哀惨叫地爬起身来，一起扑过来：“苏大人，卢大帅，要为小人们主持公道啊。”

　　此时卢东篱早就面沉如水，怒视一众打人的亲兵：“你们还象话吗？对客人竟敢如此无礼。”

　　这时苏凌也板起脸，狠狠望着自个的随从：“你们这是在闹什么，我们在定远关做客，你们怎么还敢如此放肆？”

　　两边的士兵和随从们也纷纷叫起屈来了。

　　“大人，小人们岂敢放肆，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了，居然拿那发霉的大米和发臭的菜来给我们吃。”

　　“大帅，小人们怎敢得罪客人，可他们拍桌子摔碗，还扯着嗓子骂我们祖宗十八代，哪个有血性的汉子能受得了啊。”

　　卢东篱闻言已觉不对，仔细一看那低着头答话的少年亲兵，咦，风劲节的身边的小刀，什么时候到帅府办差了。心里狠狠骂了风劲节一句不太好听的话，他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苏凌听了下人的话，探身过去，仔细看了看，砸得满地的破碗碎盘和饭菜，见确是不能入口之物，脸色刹时间也就很不好看了。

　　适时有人高声大叫：“出什么事了，吵吵嚷嚷得，我在帅府外头都听见了。”

　　随着那爽朗的声音传来，士兵们纷纷向两旁散开，却见风劲节满脸关切地急急行了过来。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三十八章反目

　　风劲节到了近前一看，立时皱起了眉头：“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他摇头，跺足，叹气，手足并用地表现他的不快。

　　一旁的卢东篱冷着眼就看他怎么七情上脸地演下去。

　　却见他转头怒视一众打架的士乒：“你们都不想活了，这是我们卢大人内兄的随从，你们也敢冒犯？”

　　卢东篱气极斥道：“风劲节！”

　　适时苏凌也愤声问：“卢大帅，风将军，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边发问，一边指着一地的食物。

　　风劲节凑过去仔细一看，立时黑着脸，喝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招待好客人，一定不能落了我们大帅的面子，这些东西，绝对不稚李出来，怎么你们一句话都不听。”

　　小刀上前一步，低头做忏悔状：“风将军，我们全照你的话办啊，可是，我们帅府里存着的好吃的，就这么多啊。这些天，上到苏大人，下到这些随从，谁不是贵客，谁不是鸡鸭鱼肉的吃着，现在剩下的也就够单独供苏大人几顿了，这下头的人，我们实在是顾不上啊。就这些，还是从我们士兵的伙食里，挑了好的送上来呢，可没想到，他们，他们……”

　　不等小刀说完，风劲节已是仰天长叹，复又满面愧咎地面对苏凌道：“苏大人，真是对不住啊，我们也想着好好招待各位，实在是力有未逮啊。你新上任，可能不知道，咱们边关上的将士们苦啊，穿的是空心的棉衣，吃的是霉变的大米，就连我们这些将军元帅们，那也不过就是一餐略多一碗青羊或是豆腐罢了。帅府里虽养着猪和鸡鸭，那也少得可怜，全是留着敬客，迎宾，或是庆功时用的。说起来啊，苏大人你在这里住的这些日子，连咱们元帅都跟着你沾光，改善了一下伙食。可是，怎么说呢，现在我们是真拿不出象样的饭菜了。说起来也不怪他们，都是末将无能，你要怪罪，就怪罪末将好了。”

　　风劲节说得越来越诚恳，越来越越愧疚，也不理苏凌已经气得发青的脸，他是一揖到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苏凌给他堵得发作不得，脸色自是出奇地难看。

　　风劲节行过一礼，见他没反应，挑眉道：“苏大人可是不信末将之言，若是如此，末将可以带你到我军的大小粮库去走走看看，到了吃饭的时候，末将也可以领着苏大人在全军上下转转瞧瞧，无论将士，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吃得能比贵属好，一切就唯我风劲节是问。”

　　他口里说着，伸手就要拉着苏凌一起走。

　　苏凌何尝不知道，若真是跟着他走了，让他扯着到粮仓里瞧发霉的粮食，去看人家饭碗里，不合格的饭菜，自己的立场便会更加难堪尴尬，自是铁青着脸，半步也不肯跟他走。

　　但他一个文弱之人，比力气哪里敌得过风劲节，眼看着硬生生被拉得一步步向前，只得连声叫道：“我信，我信，下官信得过风将军。”

　　风劲节笑道：“苏大人果然相信末将？”

　　“是是是。”苏凌陪笑。

　　“这么说，苏大人不怪罪我们了？”

　　“怎敢怪罪。”苏凌笑得脸部有点抽筋。

　　风劲节松了口气，转头对一众士兵道：“听见没有，苏大人不怪罪你们了，还不谢谢苏大人。”

　　众士兵立刻施礼，齐声道：“多谢苏大人。”

　　这样的恭敬，堵得苏凌一口气没顺过来，几乎晕过去。

　　一直冷眼旁观的卢东篱至此才淡淡道：“苏大人不追究了，你们似乎忘了我追不追究了？”

　　众皆一怔。卢东篱却已是冷声喝令：“你们身为军士，与客人打斗，置军法于何处，来人……”

　　他是大帅，这一声喝，其他赶到此处的军士，自是齐声应喝。

　　“把他们拖出去，每人打五十军棍。”他淡淡吩咐完一句，转头便走，竟是再没有等任何一个人，看那样子，满肚子火气也不小。

　　军令如山，自是容不得半点折扣，哗啦啦冲过来一帮士兵，把刚才打架的众人扭了出去，不多时，外头已传来打军棍的声音。

　　军棍与血肉相击的声音，军士们漠然记数的声音，挨打的士兵凄惨的大叫声，无不清晰入耳。

　　风劲节叹口气，摇摇头：“大帅虽是文人，对军纪看得最重，自是容不得这种事的。这五十棍，还算是小意思了。 “又冲苏凌的从人们笑道，“幸好你们不是军中士兵，否则这责罚也逃不了。”

　　此时，听到外头打得厉害，士兵们的叫声无比惨厉，军棍敲打血肉，竟是咚咚有声，这帮子以往在各处府衙，专职欺压百姓，而今到了定远关，也总瞧不起当兵的，又爱到处乱晃，四下探头的随从们，已是人人脸色青白，双腿发软了。”

　　这时外头的军棍声忽得一顿，一名军士转入院中，报道：“将军，有几个士兵已经晕过去了。”

　　“晕了又怎么样？”风劲节冷冷道，“大帅的命令可以不执行吗？给我泼醒了接着打。”

　　话音未落，就听得扑通一声，有一个随从再也站不住，直接跌地上去了。

　　风劲节啊了一声：“怎么了，不会是刚才打伤了吧，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不不不，不用了。”

　　“我们好得很。”

　　“是是是，我们一点事也没有，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人人忙不迭发言，个个往后缩，全都恨不得离这个长得漂漂亮亮，看起来永远笑容满面的可怕然星远一点。

　　风劲节叹口气，又冲苏凌道：“苏大人，你看这……”

　　“即然一切你们都安排好了，处置妥了，我还有什么意见？”苏凌也觉得再站在这里没意思，转个身，也拂袖而去了。

　　风劲节一人在一片狼藉中站了一会儿，就招过王大宝，故意把声音放到最大，吩咐他赶紧找人收拾，想办法再给客人们凑出一桌好吃的菜，一定要让客人们舒舒服服，宾至如归。

　　吩咐完了，他这才悠悠然走出去观刑。

　　一帮子士兵正抡圆了膀子，狠狠地打铺好了的厚牛皮，小刀等士兵，舒舒服服站在一旁，扯直了喉咙，比赛谁喊得声音更大，谁叫得更加凄惨。

　　见到风劲节来了，一个劲对他挤眉弄眼，嘴巴里叫得那就更悲惨了。

　　风劲节笑着小声吩咐：“记着数，打够了就散吧，最好你们几个打人的事以后淡淡在那帮人面前说几句，谁谁谁打残了，让他们心寒胆战，闷声吃亏，也不敢再追究这次的事了。”

　　大家都不便说话，全笑着点头，满脸都是将军你放心的表情。

　　风劲节拂拂衣袖，在搅得帅府大乱后，就这么悠悠闲闲地走了。

　　可是做为帅府真正的主人，卢东篱很明白，该来的风波，已是不可能再拖延回避了。

　　果然，不多时，苏凌就直冲到他的面前。

　　一看他的脸色，卢东篱也不说别的，先挥挥手，把亲兵们都示意出去了。

　　见没了闲人，苏凌才怒声道：“卢东篱，你们都别演戏了，什么是误会，什么是故意，我还没有笨到看不出来，说吧，你们这样下我的面子，到底想干什么？”

　　卢东篱沉默良久，方才沉重地道：“大哥，这些日子，你也在定远关，很多东西，你也该看在眼里。我们这里，什么都缺啊，缺吃少穿，大家都苦苦忍着。可是，现在连刀剑弓马都缺，这让敌人来了，我们怎么打伙？”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苏凌愤怒地说：“我不过是个六品推官，我最大的职权不过是押押货罢了。我上任才半个月，你们把脸色摆给我看做什么？”

　　“大哥，你的官可以说是沾我的光才拿到的实缺，也可以说，是那些官员们为了牵制我才给你的实缺。原本他们拖欠定远关的东西就太多了，我不过是坚持想讨还罢了。我原本是打算，不管谁押送东西来，只要数目不达到我的需要，我就不签收的，为了讨我要的东西，我也不介意以势压人，肆意为难押运的官员，逼得以后，他们凑不够数，就找不到有胆子的官员来押送东西。可是，现在来的是你……”

　　苏凌脸色渐渐缓和，慢慢坐下来，轻声道：“东篱，你何必如此固执呢？这克扣军队物品的事，也不是这一处，也不止一两年了，早就成通例了。哪一任当边帅的，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就罢了，何苦为难别人，也为难你自己。”

　　“大哥，我也不是那固执己见的官，这么多年宦海浮沉，但凡能过得去，我也是不会去追究的，可是现在不同啊。”卢东篱眉宇间，皆是深深忧烦和悲凉，“这仗随时都会打起来的，我不能让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去堵敌人的刀枪剑林。再说，定远关要失守了，你们也一样要受池渔之殃。”

　　苏凌迟疑一下，小心地问：“不会有这么严重吧？”

　　卢东篱冷冷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三十九章同行

　　苏凌怔了一会子，然后叹道：“好吧，算你有道理，可有道理也没用，我就是个六品推官，不管他们是为什么给我的这个实缺，我也不过是你们这些大人物手里斗来斗去的棋子罢了，我什么主也做不了，我也不管你们为什么用我，我只管自己能安生过日子，能有个官当，能有份俸拿，自己有生计，也能告慰祖宗爹娘就行了。”

　　卢东篱抬眸望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咬牙道：“大哥，你能不能不做这个推官？”

　　苏凌脸色立时大变，猛得站了起来：“好你个卢东篱，我为前程奔忙无计时，不见你这个世交伸一下援手，我为了捐官砸锅卖铁时，不见你这个妹夫替我出半文钱，我为了一个实缺，跑来跑去求人时，不见你这个亲戚替我说一句话，好不容易我当上官了，你却要摆出大仁大义的姿态，让我白白把到手的前程给送出去。我不管你们什么大义大局大势，反正我没克扣过你们的军资，我没干过昧良心的事，我这官是买的，可那是照朝廷规矩捐来的，就算你们这些科举出身的大才子看不起，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这实缺，也不是靠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得来的。你当了知府，我们这些三亲四戚的，也不指望沾你的光，你做了大帅，我也没来求你替我谋缺，可我即得了实缺，却不能因为你要讲你的大仁大义，就白白毁了我的前程……”

　　卢东篱凝视他的眼晴，已带上哀恳：“大哥，只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国家。”

　　“国家？”苏凌冷笑，“你指望我一个拿钱捐官的人能有多少分为了国家的心，你就是去问问全天下读圣货书的人，他们一心考科举，他们在官场上拼了命地钻营，又有几个，是为了他妈的什么国家？这个国家替我们干过什么？凭什么要我们出钱出力舍了家舍了命舍了前程。象你这样，看起来步步高升，其实没享过一天福，看起来是一方边帅，其实早得罪朝中权贵，看起来，手掌重兵，却连老婆也没能力照顾，把她一个人孤零零挺着大肚子扔在京城，你凭什么让我学你，就这么过一辈子。”

　　卢东篱几乎是有些凄凉地说：“大哥，我们不要总是问国家给过我们什么。能不能去问问自己可以为国家做什么？”

　　苏凌凝视他，良久，才冷冰冰地道：“东篱，你是个好人，可是，这个世上，好人从来都是少数，好人从来都没什么好结果。东篱，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卢东篱苦涩无奈地摇摇头，自己真是太无能了吧，传说中，圣人有挽救世事人心的能力，英雄有足以打动世人的气魄和本领，可是他，却连自己的一个亲人都无法说服。

　　“大哥，正如你所说的，这是你的前途，你的选择，我的确不可能勉强你为了我的事而放弃，但是，大哥，我的选择也不会为你而改变。我还是会催逼他们把我要的东西供给我。如果我一直不给丝毫让步，你就会夫去利用价值，他们会怎么对待你，大哥……”

　　“你放心。”苏凌淡淡道，“我虽刚当官不久，可是该怎么在官场上混，我可能比你更清楚。我自有我的办法去左右逢源，也许我当上这个官，靠的是你的身份，但要保住我的地位，甚至一步步向上升，我一定有自己的办法。”

　　“大哥……”卢东篱苦笑着还想最后尽一些心力。

　　“东篱，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倒想劝劝你，你即不为难我，为什么一定要为难你自己呢？”苏凌轻轻道，“谁都知道范遥是九王的人，你替了范遥的位置，怕是在九王心里扎下一根针了，其实你这种人才，远远胜过范遥，你若是肯向九王稍示亲近之意，九王必然大喜，这几郡的总督，还有知府，多是九王的门生故旧，有他一句话，你什么要不到。”

　　卢东篱略带些惊异地望着苏凌，他没能劝成苏凌，没想到，苏凌倒劝起他来了。看样子，那些人选苏凌为官，果然煞费苦心，这次苏凌来到定远关，为的果然不止是押货，甚至也不仅仅是打探定远关情形，只怕，还有替九王招揽之意，以前相处时不露口风，怕也是知他性子不是那么容易劝的，所以想先探清他的心意，再多谈往日情谊，之后方徐缓图之。只是今日即扯破了脸，便也就不再顾忌，不再迟疑，把话都给说得尽了。

　　卢东篱至此心头明了，不免更觉悲凉，他凝视苏凌，轻轻道：“大哥，如你所说，我不为难你，你也不必为难我。你自去做你的官，谋你的前程，我也只管争我想要的东西。”

　　苏凌颓然坐下：“我也知道你这人是劝不动的。罢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再留下来，也没必要了，我明天就走。”

　　卢东篱神色有些悲凉地看看他，脸上惨淡之色渐渐淡去，他出乎意料地平静地笑笑：“我就不送你了，我……“他语气一顿，复又一笑，“我和你一起去。”

　　风劲节自出了帅府之后，便到城头上，一个人当风而立，遥遥望着远方的风尘烟沙，身旁的卫兵，挺立如松，巡防的士兵，来去行走，他却一直一直，没有多看一眼。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直到另一个人同样默默无声地站到了他的身旁，与他并肩迎风，与他并肩远眺，与他并肩站立在这定远关，最高的城墙上，站在这片，他们注定要用鲜血和生命来保护的土地上。

　　“怎么样？该说的，都说完了？”风劲节望着远方风尘，淡淡道。

　　“还能怎么办呢？你都自作主张，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我们还能把这虚伪的客气维持下去吗？”卢东篱语气多少还是有些懊恼的。

　　风劲节笑道：“生气了，我知道我也算是任性妄为了，换了别的大帅，早就给我论军法了。”

　　“我知道你是对的，你在帮我做决定，你让我看清我自己骨子里的软弱。”卢东篱苦笑。

　　“不。你只是太重情重义。”风劲节微笑，“这样的人，也许不是每次都能做正确的决定，但却比动则大义灭亲的英雄可爱很多。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想帮你做这个丑人。”

　　“他要走了。”

　　“早该走了，虽说咱们不怕他们探出什么，但老有人探头探脑的，也让人不舒服。”

　　“我和他一起去。”卢东篱说得淡如春风。

　　风劲节却给吓了一跳，转头瞪着他：“你说什么？”

　　“劲节，你我都知道，这种情况下，我们光坐着等，是等不到天下掉东西的。仗随时会打起来，我不能让士兵的性命就因为得不到好的装备而枉送，既然他们不肯送来，我只好亲自去讨。”卢东篱平静地道，“这件事，断断拖不得。”

　　“讨得回来吗？”风劲节依然不太赞同。

　　“讨不一定能讨得到，可不讨，就真的什么指望也没了。”

　　风劲节叹口气，他素来知道卢东篱平日极好说话，可一旦下了决心，怕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叫他改变主意的。即然如此，他也就懒得浪费力气劝说了：“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卢东篱断然道，“我要你在这里主持大局。”

　　“你想一个人去，更加不行。”风劲节语声中已带出怒气来了。

　　卢东篱瞪他一眼，声音倒是比他还大：“劲节，你别胡闹，我们都知道陈国人在边境上调集军队，他们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不知道。我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我上任不久，军中诸将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么大的定远关，我真正完全信得过的，也只你一个罢了。万一有什么军情，有你在，我才能放心。”

　　“我在这里你放心了，你一个人跑那边去，那能叫我放心吗？”风劲节又气又恼。

　　卢东篱不觉一笑：“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去我们大赵国的郡府，大赵国的官衙，又不是往龙谭虎穴里走。更何况我是正大光明，打明旗号，浩浩荡荡地过去的，就算有人想害我，怕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动手吧。以我的身份，在谁的辖区出了事，谁都得担责任。”

　　“可是……”

　　“劲节。”卢东篱微笑着唤他的名字，“国事为重。”

　　风劲节大声叹气，伸手揉揉眉心，罢罢罢，轮到他卢东篱卢大人，把国事两个字供出来，基本上也就没有什么争执的余地了。

　　“好吧，你去，我等着你，要是半个月你还不回来，我就让漠沙族扮成陈国军队露头，打个小小的攻防战，然后，就把告急信一天三封地往那边递，说是我们这里三军不能无帅，催你这元帅回来。”这点子鬼花样，对他来说，实是小茶一碟，说得倒是轻轻松松。

　　卢东篱料到这也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也自不再多说别的，只是微微一笑，复又转眸，遥望那风沙茫茫的远处。

　　谁又能知道，哪一天，哪一日，大队的陈国军队，会从那一天风沙中，一步步逼向他们这危机四伏的赵国门户呢？

　　次日苏凌一行人启程回去，卢东篱以新官上任，要去拜访附近几处郡府的官员，为以后的合作打好基础，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与苏凌同行。随队除了一百名亲兵，并没有带一个将军。

　　风劲节与其他诸将一并送行，临行时，倒也没同卢东篱多说什么，一切送行礼仪都照着规矩来，直到最后卢东篱上马将行，他才淡淡道：“你放心。”

　　这没头没尾一句话，听得卢东篱微微一笑，在马上低头凝视他，轻声道：“有你在，天塌下来，我也能放得下心来。”

　　旁边替卢东篱带马的王大宝这时忍不住也拍拍胸膛：“风将军你也放心，有我王大宝在，卢大帅不会少半根头发的。”

　　卢东篱淡淡斥道：“大宝，别胡说八道，这太平盛世的，我能有什么事？”

　　话音一落，他已在马上直起身，目光淡淡一扫众将：“我去之后，军中防务，拜托诸位了。”

　　众将齐声应诺，口称大帅不必挂心。

　　卢东篱这才挥了挥手，喝道：“出发。”

　　风劲节与诸将一起，一直站在关前，遥遥望着卢东篱与苏凌的大队人马，逐渐远去，直到再不可见。

　　而与苏凌并马而行的卢东篱，默默地抓紧僵绳，在心中无声地发誓：“天塌下来，我也要弄到手。”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章谣言

　　卢东篱去后，定远关的防务在风劲节的打理下，自是井井有条，半丝不乱。

　　虽说关内目目远的将领都料到陈国迟早必然来攻，但目前毕竟还没打起来，定远关的日子，相对还是平静而安稳的。

　　在这一片安宁之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流言，开始悄悄地在众人之间流传起来。

　　“真有这事啊？不会吧？”

　　“这也说不定啊，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行啦，知道你读过两年书，用不着在咱们面前摆学问。”

　　“我说也是真有点可能，你瞧咱们大帅，那么斯文清秀，看着叫人那叫一个舒服啊。”

　　“对对对，咱们风将军，那叫一个英武挺拔，说书的讲的那个面如冠玉啊，玉树临风啊，哪一句不能用在他们身上。”

　　“他们往那一站，真是又好看呢，又相配。这种人物，谁瞧了心里不喜欢。”

　　“说起来啊，咱们军队里，全是大老粗，一个个的黑疙瘩。他们俩往这军中一站，谁眼晴不往他们身上瞧，就是他们自己，怕是在一堆的黑老粗里，看到这么杰出的人物，也会想要亲近的。”

　　“是啊是啊，他们总是在一起，天天晚上睡一间房，听说还同一张床，没准还真有那么点事。”

　　“这个，也不一定啊，大宝以前不说，他们那是在研究军务，学习兵法吗？”

　　“这房门一关，两个人凑一块，整夜整夜的，谁知道有什么事啊？对了小刀，你是风将军的亲兵，你怎么看？”

　　“这事你们别问我，将军和元帅关起门来商讨军务，我和大宝还不得躲得老远去。不过，我看啊，风将军和卢元帅，都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他们平时在一起，虽说交情好，说话行动，那神情儿，可是一点也没透出什么不对来啊。”

　　“要我说啊，就算是，那也没什么？那么漂亮的人，站一块，瞧着都好看，不是吗？”

　　话音落处，已传来一件轰笑，大家连声道是。

　　军队里全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汉，他们这些边境的防军，往往是一当好几年，难得看到一眼女人。这些年青精壮的男人们常年待在一处，又无法接触女人，男子之间，有些暧昧之事，也显得很寻常。

　　或许有些将军，还会讲究一些，在意一些，越是粗野的大兵，倒越是对这些事看得平常起来。便是暗中议论起元帅和将军，也没当什么大事。

　　在这一片轰笑之中，一阵猛烈的咳嗽，倒也没让谁立时发觉出不对来。

　　还是小刀跟着风劲节久了，正笑着，忽觉那咳嗽声不远不近，但不在他们之间，而且声音非常熟悉，心头一震。猛得跳起来，探头往后一看，却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风劲节正靠着树干，咳得面红耳赤，在他的脚下，滚落着一只酒葫芦。

　　风劲节倒不是乘着卢东篱不在，偷偷喝酒。他素来是爱酒的，只是在军队里不能随便喝酒，他心里馋得慌，以前范遥管事，那是没指望，如今卢东篱掌权，居然也不让他开酒荤。

　　他郁闷无奈之下，也只得拿个酒葫芦，装了点白开水，自我安慰着没事喝两口了。

　　这天正好心闲，一边喝着水，一边四下漫步走走。

　　他武功高，内力强，耳力自然好得很。他虽没心思到处偷听人家说悄悄话，但是走这附近过时，耳朵里硬是把人家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开始还不知道，这帮人背地里议论自己和卢东篱什么呢，等听到后来，明白过来，一口水猛得呛住，他一边猛咳，一边手忙脚乱地扔了酒葫芦，双手紧赶着拍自己的胸膛，给自己顺气，勉勉强强才算没让一口水给生生呛死了。

　　背地里说人闲话自然是不道德的，但却是极有意思的，所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爱私下论人是非。

　　这定远关长年荒凉沉寂，一大堆士兵操练巡防以外的时间，闲得发慌，聚在一块，说点儿八卦，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

　　就算背地里，议论议论大帅啊，将军啊，那也算不得什么。可问题在于，你们背地里议论的人，忽然出现在你们面前，这件事，可就不太有趣了。

　　如果这个人，又正好是你们的顶头上司，这件事，就更加无趣了。

　　如果，这里又正好是军纪严明的军营，上司的一个命令，可以轻易要掉下属的性命，那这件事，就真正糟糕透顶了。

　　所以，一看到风劲节，一干士兵，脸都吓绿了。第一个念头是一轰而散，但立刻醒悟，风将军何等精明的一个人，既被他看到，还能逃到哪里，总不成当个逃兵，被人抓回来砍头吧。

　　风劲节这时也缓过气来了，笑嘻嘻对众人道：“没事，没事，你们接着聊，别理会我。”

　　谁还敢聊啊，所有人大眼瞪小眼，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发呆。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聊得很开心吗？”风劲节拖长了声音问。

　　他脸上都是笑，可眼晴里的光芒，却吓得人双腿直哆嗦。

　　没有人吭声，风劲节目光淡淡一扫众人，定在小刀身上，笑语责备：“小刀，你也真是，你是我的亲兵，有什么事不明白，来问我就好了，何必在这里猜来猜去，这么辛苦呢？“

　　小刀平时伴在他左右，倒不是特别怕他，但这种事，被他撞破，也是满脸通红，低着头道：“将军，是我们糊涂，听人家胡说八道，你，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风劲节眯起眼，亲切地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胡说八道呢，没准你们猜得全对呢？”

　　小刀哀叫起来：“将军……”

　　风劲节至此才冷哼一声：“这些混帐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有多少人听过说过议论过？”

　　小刀回头向大家一看，所有人缩头缩脑，拼命冲他使眼色，看样子是没一个敢答话的了，他只得道：“话是苏大人的随从那里传来的。这段日子，全军怕是有不少人……这个，听说过这些混帐话了。”

　　小刀压低了声音期期艾艾地说。

　　风劲节一阵郁闷，好啊，全军上下，都在背地里议论他和卢东篱，他们居然还一直没查觉。

　　果然这世上就算是再聪明能干的人，也架不住自己的私生活，被人随意地八卦胡说。

　　同样，就算是世上最愚蠢的人，在说人闲话时，还真是精明小心地不会轻易露出半点破绽让人拿住。

　　要不是这次无意中听到……

　　心里这么一想，更觉愤怒：“那些随从说这些话，怎么不报给我，不是早吩咐过了，苏凌的手下，要给我看紧了，有什么不对的言词行动，全要告诉我吗？”

　　小刀低下头，不敢答话，我的将军，人家要探问我们的军情，我们当然报给你，人家说你和卢大帅那么有趣，那么怂人听闻的闲话，大家全听得眼晴瞪老大，眼晴亮闪闪，谁会傻乎乎撞你刀口上，跟你说这种事啊。

　　风劲节心里也明白大家顾忌的是什么，只得忍着气问：“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苏凌说过些什么？”

　　小刀的声音更是低得几乎微不可闻：“苏大人说的话，我们自是没有资格在旁听的。不过据他的随从说，苏大人没事的时候，同他们说，说……说风将军和卢大帅，太亲近了些……说那个，风将军和卢大帅又都是俊朗好看的人，这群同行问止，同住同寝，这个……要说什么事都没有，也没什么人信的……也许苏大人只是随口说一句，被当下人的添枝加叶地四下传播。这个，都是我们不好……”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越说越是结结巴巴。

　　风劲节听得面沉似水，好吧，就算那些底下人，凡事都爱添油加醋，但苏凌自己一定是说过些轻佻无礼的闲话的。

　　妈地，这个混帐，闲着没事，满世界败坏自己亲妹夫的名誉。以前看在卢东篱的份上，又念着他初为官，还没来得及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怎么为难过他，现在看起来，倒是对他太过宽大了，早知道我就……

　　他磨了磨牙，心中恨恨地琢磨所有可以把人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阴险手段。

　　可惜的是，苏凌不是军队里的人，不归他管，现在，人也安安生生待在后方，叫他鞭长莫及，主意虽多，却是一样也用不上。

　　而苏凌给他造成的麻烦，却是让他头疼不已的。

　　他自己对于这种名誉上的小事，真不是太在意，却又不能不替卢东篱设想，好好的一片为国为民的心意，被人传成这样，不止是羞辱，将来传扬开来，对他的前程声誉，也有极大的伤害。

　　但事已至此，他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总不能敲锣打鼓，昭告全军，他和卢东篱在一起，全是为了公事，一点私情也没有吧。

　　他更加不能令行禁止，不许全军上下，对他们的事议论半句，这种事，从来堵不如疏，越是禁止传扬，人家越以为其中有鬼，暗地里，怕是越发传得沸沸扬扬了。

　　反复思量之下，风劲节一时之间，竟也是全然无法可施，只得冷冷瞪众人一眼，阴阴地笑笑：“行了，你们都散了吧，以后有什么事想谈论，不用偷偷摸摸的，大大方方说出来好了，我保证绝不介意，没准还能加入讨论，让你们谈得更加热闹一些。”

　　众人一起大汗淋漓地以神速逃个干净，估计这帮子人，暂时是不会再多嘴多舌了。

　　风劲节苦笑着摇摇头，罢罢罢，一切由他吧，反正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凡当事人不承认的，一概是谣言，再说，这本来就是谣言啊。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一章奇变

　　虽说风劲节也没用什么雷厉风行的手段，强行压制传言，更没有心急火大地去四处找人解释，但他撞破闲言的事情，还是在全军不迳而走，军中关于此事的流传之势自然也能不象开始那么厉害了，大家也都小心了许多，对于言词颇为谨慎注意。

　　反而是风劲节这种浑若无事，不急不燥，不压制不解释的大方态度，让很多人心中的疑团悄然化解。

　　大多数人都在想，风将军肯定是没有一点儿见不得人的事的，否则听了这种话，岂有不恼羞成怒，焦燥不安的道理。

　　却不知，风劲节心中，其实极为焦虑不安，既恨苏凌胡说八道，又忧虑卢东篱至今并无半点消息传回来。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当日他与卢东篱所订的时限，他便约齐了军中其他大将一起开密秘会议商议。

　　大家虽说并不是很赞同风劲节那种坑蒙拐骗的方法，但是为将多年，难得遇上一个这么为他们尽心争取的主帅，心中多是感念的，而且，大家常守边关，也比别的官员们有更强的危机感。

　　欺骗上头，固然是不对的，可是，万一打起仗来，死在战场上，或是打了败仗，被治死罪，都是一条死路啊。

　　于是，在若干次争执之后，终于还是同意了风劲节的意见。

　　风劲节写下告急文书，声称边关探马查知陈国军队正在接近，如今三军无帅，人心惶惶，催促卢东篱立刻回关。

　　这文书名义上是写给卢东篱的，实际上，是给其他人看的，其中对于形势的严峻，军中气象的紧张，自是毫不吝啬地大肆渲染一番。

　　写完了让士兵送出去，大家便开始了忐忑不安的等待。

　　过了些日子，卢东篱依然没有回来，可是，苏凌却押运着大批的军用物资，精良武器再次来到了定远关。

　　陪在他身边的除了押运的差役，贴身的随从，居然还跟着王大宝等几十名定远关的军士。

　　风劲节见了这些物品，倒先不忙着点算，只问王大宝：“大帅呢？”

　　王大宝面有忧色：“大帅说要留在那里陪总督聊天，只让我们先押东西回来，等见了我们的交接的文书，他再回来。”

　　风劲节见他有些吞吞吐吐，知道必然有事，不好在人多时说，正想找个机会单独询问，苏凌已经叫起来了：“我们没空再听你们闲聊耽误了，快些清点，快些签接收文书给我，我要立刻赶回去。”

　　他这么一急一叫，风劲节倒不急了，慢条斯理，一辆辆车子看下来，信手拿了运来的刀刀枪枪，挥几下，试两招，美其名为，检收货物。

　　苏凌急得心浮气躁：“你查完了没有，快些签文书！”

　　 “东西当然得慢慢看，一下子送来这么多刀枪箭矢，谁知道是不是合格的，可别临上战场再给我出问题。”风劲节答得漫不经心。

　　苏凌气急败坏：“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这全是我们紧急把四郡各府各县所有的驻军用的武器和军库里的存货，全调来给你们了，东西还能有什么差错不成？”

　　风劲节挑挑眉，我说怎么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上好的刀剑呢，原来如此。

　　“这就奇了，我们军中固然缺武器，可是把各地驻军的武器都调给我们，这个……”他做恍然大悟状，“想必是总督大人治下盛世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绝不会有贼匪做乱。所以，驻军也就清闲无事，要那武器也没用了。”

　　“行了行了，要不是卢东篱发了疯，不顾死活地胡来，我们能被他逼成这样？”苏凌都快急疯了，“你快给我签接收文书。”

　　风劲节眼神微凛：“我们大帅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苏凌气得面红耳赤地说“他想要东西，都快想疯了。直接就去找总督大人，先是好言好语地商量，后来就干脆拍桌子大吼了。他带着上百个士兵，竟是哪里也不去，就赖在总督府，不给东西，他就不走，整天缠着总督大人，令得总督大人不但公务无法办理，就连私事也做不成。这哪里还象是个读书人，分明就是个无赖。”

　　风劲节只是沉着脸听，那位九王所倚重的总督大人，想来也不是这样被人赖上，就会甘心出钱出东西的。

　　苏凌气呼呼道：“后来总督大人实在忍无可忍，既然怎么赶都赶不走，只好动用武力，让下属将他驱走，虽说实在太失体统，但这也是卢东篱自取其辱。没想到，他，他不但是个无赖，简直已经疯到不要命了。”

　　他脸色铁青地说：“他竟敢一把抓住总督大人，说什么，军中得不到武器，他日必然败于陈军，与其他日战败有负国恩，不如此刻就同总督大人一起，一死以谢天下罢了。”

　　在场接收货物的将军和士兵好在都不多，但闻得此言，无不震惊莫名。惟有风劲节却只是皱了皱眉，不言不动神色不变。

　　“也不知道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总督大人挣之不开，几个护卫也来不及救护，这个时候他拿了把剑，架在两个人的脖子上，大家就更不敢乱动了。他这样胁持朝廷命官，简直是疯了。”

　　不但是苏凌觉得卢东篱疯了，基本上在场的所有将士们，都有同样的感觉。说起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军中将士，固然都极有胆色，此时也不免暗自惊叹。虽说是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可是，这种事，由一军主帅，对四郡总督做出来，这这这，这也实在是太荒唐了。

　　就算是为了拿武器，不得以而为之，但这样逼迫四郡总督，这也太不象话，罪名也太大了，就算得到了东西，事后追究起来，实在不知是怎样一个了局。

　　风劲节虽然脸上不动容，心里也是暗暗咒骂，果然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早知道就不教那个混蛋功夫了，他的武功现在虽然只是半桶水晃荡，但要胁持一个脑满肠肥享福享得太多的总督，那却是再容易不过了。

　　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真是个没轻没重的疯了。

　　他心里在骂，而苏凌就一直在跺着脚骂：“疯子，白痴，他这样做法，分明是要自绝于天下，国家律法尚在，岂能容他如此胡作妄为。他以总督的牲命，逼迫总督写了紧急调运文书，把四郡所有能调动的军器全调来了，他还不肯放开总督，非得我们把东西押来，拿了你们的签收公文去给他，他才肯放手。他还不放心我，硬把这些个亲兵也派来跟着押运队。这个疯子，我倒要看看，等把文书拿回去之后，他到底怎么办？将来追究罪责，他怎么逃，他竟敢做这样的事，他自己不要性命了，家里人的性命也不要了，我们这些亲威的前程身家，他也是不放在心上了，这个混蛋……”

　　他越骂就越气，越气就越骂。或许是因为卢东篱做的事，太过惊世骇俗，他完全不能接受。或者只是因为怕被事后连累，所以，他越发要表明立场，在所有人面死展现自己对卢东篱已深恶痛绝，必然会同他划清界线，做出与他全无牵连的姿态，以求事后不要因卢东篱之事被株连。

　　也许他也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无奈与为难，但可惜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会体谅他，尤其是风劲节。

　　风劲节固然在心里骂得比苏凌还厉害，听他这么不断地嚷嚷，却觉得讨厌且刺耳。

　　那混蛋再笨，还是咱们这定远关的主帅呢，你当着定远关将士的面，这么骂个不停，真当我们全是木头。

　　他慢慢挑高眉头，慢慢绽开一个寒森森的笑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苏大人，卢帅挟持总督之事，可有闹得人尽皆知？”

　　和他共事时间较长，略为熟悉他性子的一干将领，大多身上发寒，不自觉得离他远一些，就连他的亲兵小刀，也悄悄地向后退。

　　可惜气疯了的苏凌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这么荒唐的事，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再说，让人知道总督被挟持，这四郡政务岂不是全要停顿了，他是在总督府书房里抓住总督不放的，四郡官兵虽多，但事关重大，总督府里的人也不敢声张，再加上他还有一群亲兵，围着书房，更叫人不好营救。此事只好暂时按下不公开，总督称病不理事，府里也紧闭大门不接客。目前，除了与此事相关的官员们，旁的人并不知情。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久瞒。不管他现在有多么威风，也不可能脱身，也是一定要追究的。”

　　苏凌愤愤地道：“算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你们快些签收好了，反正只要你们小心在意，不要逾矩，就算追究罪责，也与你们不相干。”

　　风劲节点点头：“果然，胡闹犯法的人是他，与我们这些不知情的人，自是不相干的。”

　　他不再拖延，招呼大家，快速点算完东西，然后迅速签写了公文。

　　苏凌把公文往怀里一收，就待招呼手下，急急往回赶。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二章军法

　　风劲节至此才慢悠悠叫了一声：“苏大人，现在你的差事办完了，就容末将来谈谈我的差事吧。”

　　苏凌翻身上马，不耐烦地道：“你有什么差事，与我何干？”

　　风劲节一把扯住他的马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巧得很，正好和你苏大人关系大着呢。”他脸容忽得一肃，冷然道：“大帅临行之前，将定远关上下事宜交托于我。苏大人，你当日纵容属下，在定远关散播流言，破坏大帅名誉，已是重罪，如今你当着我关中将士，肆意辱骂我军主帅，更加胡言乱语，冤诬卢帅犯下国法，无端乱我军心，如此大罪，我岂可恕你。”

　　苏凌大怒：“我说的全是真话”

　　“我呸，卢大帅是朝廷命官，国家重臣，岂会行此匪盗之举，此话说来，三岁小儿也不能取信，你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苏凌还要力争：“我说的本来就是……”

　　他话音未落，已让风劲节一把扯下马来，往地上一扔，喝道：“给我押下去，打他四十军棍，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趴在地上，灰头土脑的苏凌已是大惊：“我不是你军中之人，你无权打我。”

　　“正因为你不是军中之人，我才只打你四十棍罢了。这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了，你还待如何？”风劲节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左右士兵大多惊愕，一名将领轻声道：“风将军，此事妥当吗？他毕竟是卢大帅的内兄。”

　　风劲节冷笑：“所以他就这样肆意辱骂卢帅，我等身为将领，让人在面前如此羞辱主帅，莫非还要一声不出以示谦恭客气？”

　　大家看风劲节心意已定，自是不好阻拦，毕竟卢东篱当日离开时，是把决定权交给他的。

　　而且大家也觉得可以体谅风劲节要恶整苏凌的心情。任何男人，听到有关那种事的流言，都不会放过那散播流言的罪魁祸首的。

　　士兵们这时也明白了过来，立时扑过去几个人，把苏凌扭起来，就往一旁带。

　　苏凌至此忽然了悟，忍不住大叫了起来：“风劲节，你和卢东篱一样，都是疯子，你这样胡作非为，你会后悔的。你会付出代价的……”

　　可惜，他叫得声嘶力歇，却没半个人有兴趣理会他，两个士兵拿了军棍过来，把他按倒了，抡圆了胳膊就狠揍。

　　开始苏凌还会大声咒骂：“风劲节，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害我，你这个不要脸的兔儿爷，我知道，你早就觊觎卢东篱了。多少年前，你就拼命地巴结他，亲近他，为了讨好我妹子，你什么好东西都送出手了。我劝你别妄想了，我妹妹才是卢东篱的正室夫人，哪里有你的立足之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的叫骂声，越来越荒唐，内容越来越诡异，在场一干将士，听得人人震愕，一时间，就算想装做忽然耳聋，什么也听不到，也不可能，每个人的脸色刹时间都变得极之古怪。

　　风劲节听得却是啼笑皆非。我的天啊，这姓苏的，怎么蠢成这个样子。不管是诽谤也好，误会也好，这种话，怎么好当众狂叫起来。

　　他就算是恨我风劲节，能算是恼恨卢东篱，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妹妹着想上一丝一毫，他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出这么荒唐的话，却也不想想，以后，他的亲妹妹，怎么做人。

　　他却不知道，苏凌本就是苏家最不成器的儿子，不但不读诗书，且喜荒堂游乐，走马章台，那些个风流韵事，竟是无所不为的，自己也结交过几个相貌极好的男子，男风之乐，当然早已尝尽。

　　卢东篱为人厚道，说起往事来，只淡淡两句不爱读书，喜好游乐就带过了，并不细叙这些事情。

　　象苏凌这样的人，见到卢东篱与风劲节这群同行同止同住同寝，又见这两人一个儒雅，一个英武，外貌都是上上之品，他自然而然便往那淫邪处想了，越想越以为自己料得真。他以前也是常常风流荒唐的人，这口舌上，自然就再不知道该有什么顾忌，不但肆意对手下说出他自己完全单方面的猜测，此时恼羞成怒，气极恨极，更加是什么难听的话都给说出来了。

　　这话一说，不但在场众人全都呆住，连用刑的士兵也吓坏了，手里猛得加力，狠狠地痛打，很快苏凌就骂不出声了，原本的痛骂变成了惨叫，再然后，就变成了讨饶。

　　“风将军，我知错了。”

　　“风将军，我不敢了。”

　　“风将军，你饶了我吧。”

　　“风籽军，千不看，万不看，你看在我和卢大人本是至亲的份上……”

　　在场所有人闻言心间甚是佩服，很难得有人脸皮可以厚成这样，刚才骂出那么难听的话，一转眼，就能求饶求得如此哀恳。

　　好一个看在我和卢大人本是至亲的份上。

　　刚才这位至亲在骂自家妹夫时，那语气，那词令，实在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啊。

　　风劲节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冷森森扫视所有押运的差役和随从，看着这一干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家伙，他用低得只有身边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轻轻道：“小刀，你去那边看着些，要打得他痛不欲生，可别真打死了，打残了也不行。”

　　小刀应了一声，便悄悄行了过去。

　　军中的棍子可不比寻常，身体弱一点的，几十棍打掉一条性命，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这家伙再怎么该打，总还是要给卢东篱留下点面子的，真把他的大舅子打死或打残了，他以后在老婆面前，就不好做人了。

　　不多时用刑已毕，苏凌早就晕得人事不知，伤也伤得够重了，暂时看来是没法赶路了。

　　风劲节淡淡吩咐，给苏凌和其他所有的差役随从们安排住处，依旧按贵客的礼仪招待，再让士兵们把物资都运归军需库，待造册清点之后再发放到士兵手里。

　　在把这些琐事都处理完之后，他回了帅府，召集众将，在正厅里大家开会，把王大宝等几个领头的亲卫首领叫来，将卢东篱的事，再细细询问一遍。

　　基本上王大宝等人的答话内容和苏凌讲的也没什么大的差异。

　　不同的是，苏凌口口声声，只是骂卢东篱发疯，而王大宝却悲愤莫名地陈述，那些官员们，是怎样的奢华骄逸，又是怎样的骄横无礼，面对卢大帅的哀求，恳谈，据理力争，又是如何地不加理谕。他们这一些在边关用性命保卫国家的人，是如何受白眼，被排挤，被冷落的。

　　从他的口气中分析，卢东篱别说只是挟持总督，他就是拿把刀宰了总督，也是合理且合情的。

　　可惜的是，一干将领们，听完了这些话之后，却只是头大如斗。

　　“大帅此番作为，固然是为了我们全军将士，但此事实在闹得太大了，朝廷断不能容的。”

　　“是啊，现在东西虽到了手，可大帅却还陷在那里，我们总不能带兵打回自己国家的地方，把大帅救回来了吧。”

　　“就算能把大帅救回来，朝廷日后的追究，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大家一时间都茫然无计，人心惶惶。

　　风劲节却朗然一笑：“诸位，大帅离去的时候，我对他很有信心，我相信他，一定能把我们军队最缺的武器给我们争到手，现在，他做到了。”

　　他目光环视众人，眸中掠起异样光彩，众人只觉哪怕只是被他看一眼，便有一股信心，自然而然地升起来：“而他，将定远关交托给我们，放心远走，正是因为，他也同样信任我们。他敢于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也是因为，他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一定有办法，让他重新回到我们军中来，所以……”他站起身来，展颜而笑：“天塌下来，我也要把他弄回来。”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三章战争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苏凌的噩梦里永远都有风劲节狰狞冷酷穷凶极恶地对他又打又骂喊杀喊宰，对他施以一切恐怖的非刑之后，又要把他大卸八块。

　　每一次，苏凌都是惨叫着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然后喘息着一整夜睁眼无眠。

　　而最初的这个噩梦始于定远关中，起因是被风劲节下令痛打了一通。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伤害过身体，这辈子，从来没有尝过，这群极致的痛苦，即使是晕晕沉沉时身体依然因为痛楚而颤抖，即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意识中依然满是可怕的伤痛。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打死，他以为，这样的疼痛必然无法再活下去了，然而，死去活来，晕了又醒，醒了又晕，等到他的神智勉强回复时，己经是两天以后了，当然在他自己的知觉中这种可怕的痛苦，分明已经持续了数十年的漫长时光。

　　“大人，大人……”小心地，带着颤抖的叫声，让苏凌更加不适地呻吟出来。

　　有些迷糊地看着床前的几个随从：“我们在哪里？”

　　“还在定远关……”

　　房外传来的纷乱嘈杂声，让苏凌只觉得身痛头也痛，也没有注意随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了：“外头怎么这么吵？”

　　“大人……打……打起来了……”

　　“什么？”

　　苏凌一时还没明白过来。

　　随从已经急得几乎哭出声了：“陈国人，他们打过来了，外头，打得正乱呢！”

　　“什么？”苏凌差点忘了自己的伤，双手一撑，要想下床，立时奇痛入骨，惨叫出声。


　　随从们一起拥到床边，探头过来，一迭声地“大人，大人”地叫。

　　苏凌大口呼吸，才得以勉强回复神智，颤声道：“怎么回事，陈国人怎么打过来的，明明还是好好的。”

　　“我们也不知道，大人受刑晕倒之后，风将军把我们安置在这里，还派了军医过来医治，我们没有主张，只得侍候在大人身旁。没想到，半夜里，外头忽然乱成一团，所有的兵将都奔走呼号，大家一起冲向城楼。听他们大叫大喊，我们才知道是陈国人打过来了。我们想出去打听，可是所有人都忙着作战，根本没有人理会我们，我们身份低微，也没别的办法。他们只随口吩咐我们留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乱走，不要影响到他们作战，我们只能……”

　　随从们语气软弱而焦虑，唉，大人可真是幸福啊，最残酷可怕的时光，他是晕着过去的。

　　可怜他们战战兢兢守在床头，一边是自家昏迷不醒的大人，一边是外头呼啸可怕的战争。

　　整日整夜，听着喊杀声，闻着吵闹声，没有人知道来的敌人到底有多少，定远关到底能不能守住，他们的性命到底能不能保得住，这种煎熬让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个个都脸色灰败，满眼血丝，憔悴到极点。

　　苏凌脸色苍白，也不知道是因为伤重，还是因为恐慌。很久以前就听说过，陈国人要攻过来了，但上上下下，就是没当一回事，总以为，这不过是流言罢了，没想到，真的来了，而且，居然是赶在他自己就在定远关的时候攻过来的。

　　想起上次陈国人以几千军队，轻易击破定远关，掳掠千里，鸡大不留的恶行，他自己也不禁全身颤抖起来，怔怔望着房门，仿佛那薄薄一道门，随时都会被撞开，一群拿着刀剑的陈国军人就会这么直冲而入。

　　这一刻，他完全忘了身上的伤痛，只瞪大眼，怔怔望着房门，竖起耳朵，一心倾听房外的动静。

　　无数人在奔走，无数人在呼号，有甲胄撞击声，有兵刃落地声，一切一切，都令人心种震荡。有人大叫着鼓动别的士兵一起去杀敌，有人大哭着为刚才死在城楼的战友悲痛欲绝，有人带着重伤被抬回来，还在惨烈地痛叫呻吟着。

　　一片纷乱中，要想听清楚人们说的是什么，是十分吃力的事情，不过，苏凌聚精会神，勉力还是捡了几句入耳。

　　“快走快走，城头告急，我们快去增援。”

　　“连我们驻在帅府的人马也要赶去城头，真那么紧急了吗？”

　　“别废话了，快一些……”

　　……………………………………………………

　　“箭矢不够了，轻伤的全去搬运……”

　　……………………………………………………

　　“李将军和赵将军吵起来了，李将军要带我们冲杀出去，赵将军要坚守待援。”

　　“没办法，元帅不在，谁说了也不算，风将军也弹压不住啊。”

　　“大敌当前还军令混乱，这仗怎么打，我们就是上城楼也是送死 。”

　　“闭嘴，将军的调令都过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多话，走慢一步，不是让将军行了军法，就是被陈国人破关而入，杀个干净。”

　　“连元帅都不在，这仗怎么打，天知道那些当官的到底在干什么，可怜我们当兵的一条活路也没有。”

　　……………………………………………………

　　“阿风，你怎么了……”

　　“大哥，我不想死啊……”

　　“胡说，我们好好作战，不会有事的……”

　　“赵林早上还和我打招呼呢，可是被调去城楼，刚刚我看到有人抬他的尸体过来。大哥，我害怕……”

　　“怕也要去啊……”

　　纷乱的脚步声，混乱的交谈声，一切都又渐渐地远了。在战事正激烈时，每时每刻，不知有多少军队在被调动，多少士兵在奔忙，又有多少人，在一边奔向死亡的战场，一边恐惧地交谈，说出他们的愤怨和畏惧。

　　苏凌觉得嘴唇发干，心口发紧，伸手招过两个随从：“你们两个，给我出去，到城楼那去看看，仗到底打得怎么样？陈国军队到底来了多少人？”

　　其实他心里有千万个不放心，不过，一来他实在伤得太重，想要亲自去查看战况，不太可能。二来，兵凶战危的，他自己也确实有些畏缩。

　　两个随从吓得脸色发白：“大人，这，这，这军队的人，让我们不要乱走，干扰了他们打仗是死罪，万一没有照顾好自己，被流箭射中了，也是白死，他们说……”

　　话音未落，苏凌已经怒容满面，喝道：“去，还是不去？”

　　谁又敢说不去呢，两个随从只好自叹倒霉，畏畏缩缩地出了门，往城门那边去了。

　　苏凌和其他的随从们只得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很久，这两个随从才满身是血，满脸灰泥，满眼惊惶，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一进门就手软脚软地扒到地上去了：“大人，不好了，这仗，这仗……”

　　一看他们的样子，苏凌已是心中一沉，勉力问：“怎么样……”

　　“外头情形太可怕了，陈国军队密密麻麻的，望不到边，不知道有几万人呢。我们城头上，伏尸处处，看样子是很难守得住了。”

　　“是啊，将军们眼晴都是红了，声音都是哑的，人人都带着伤，将士们也很拼命，可是陈国人箭下如雨，不停得有人爬上城楼，和士兵们搏斗，那样子真是……”

　　两名随从，颤抖着声音描述着战场的血腥和恐怖，房间里的几个听众，人人听得面如土色，根本无法想象，这两个人其实压根就没上过城楼。

　　话说这两位胆战心惊地向城楼去，一路上，被飞速奔跑的快马撞倒了两次，因为碍着了正在紧急调动的军队的道，被人一脚踹到路边三次，让人大喝着怒骂有五次，因为看到路旁，一排排从城上撤下来的伤兵呻吟惨叫的样子，而脚软跌倒四次。

　　在他们终于跌跌撞撞灰头土脸来到城下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抬头仔细看看城楼的战况，更没来得及找条道上城楼去，就听一片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声凄厉的惨叫异常刺耳地响起来，一个高大的军士，从城楼上跌落下来，堪堪压在他们身上，胸口淋漓的鲜血，洒了他们一身。

　　二人又痛又急又慌，手忙脚乱，把这军士的尸体推开，堪堪站起身，耳旁风声劲急，一支利箭擦着一人脖子射过去，生生带起一道血痕。

　　那人脚下一软，重又跌倒于地，一手捂着脖子，杀猪也似惨叫：“我死了，我死了，我被射死了。”

　　另一个也是魂飞魄散，颤抖着说：“没死，还没死，只是受伤……”

　　这话他是扒在地上说的，为着就是躲那头顶上满天乱飞的箭雨。

　　不远处，仿佛有人在叫：“哪来的笨蛋，不知道敌军攻城必发箭雨，应该找地方躲吗？”

　　“好象是苏大人的跟班。”

　　“妈的，不是叫你们没事别乱走吗？快滚快滚，死在这里，可没有人管。”

　　两个人哪里还有胆子继续向前进，互相看一眼，都觉得不过拿一份工钱，实在没必要为主子一句话把小命送在这里，所以他们就在漫天箭雨下，在死伤遍地的鲜血泥泞中，一步步地向前爬，直到爬出了城外军队的射程，才跳起来亡命狂奔。

　　从头到尾，他们连半个陈国军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自家主子面前把战场的激烈，描述得绘声绘色。

　　因为临场逃跑，为了害怕担责任，为了怕被揭穿，所以他们更要把情形说得无比可怕，战争无比激烈，死伤无比惨重，以此打消苏凌再派其他人去，或是自己亲身去察看的可能性。

　　而在听完他们的讲解之后，苏凌已经再没半分心思去研完战斗的详情了，所有随从们的心思也只有一个，这定远关随时都会被攻破的，他们要立刻脱身才是。

　　大家一起眼巴巴望着苏凌，苏凌也不负众望地说：“快，你们快去，就算打仗，这帅府里，一定还有位将军坐镇的，你们快去说，我要立刻回去复命，让他给我一辆马车，和几匹快马。”

　　大家都觉一阵轻松，一齐大声应是，不过又有人略有迟疑：“大人，你的伤……”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伤，你们快去吧，就说军情紧急，我要代他们回去传送军情给卢大帅。”苏凌大义凛然地说。

　　当然没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对于苏大人的高尚情操表示出任何怀疑。让他们去战场打探情报，人人缩头缩脑，让他们去打点回程之事，人人跑得飞快。

　　他们第一时间在帅府里找到一位将军，转述苏凌的话。

　　那位将军也懒得多理会他人，那表情，倒似他们早走，军队也好早点少一个累赘一样，只挥了挥手，就吩咐为他们准备车马。

　　倒是办事的当兵的，唠叨骂了好多句，什么，我们这打仗呢，你们还要来添乱，我们在杀陈国人呢，你们还要来找麻烦，这一类的……

　　他们也只得陪着笑，恭敬地在旁把所有的咒骂都忍了下来。

　　好不容易把出行的车马准备好，苏凌一行人等，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任何人送行的情况下，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定远关。

　　因为苏凌受了极重的仗刑，虽然准备了马车，也铺了好几层厚的棉被子，又带上了最好的药，但随着车马颠覆，触动伤处，还是一路惨叫哀号，痛哭流涕地奔向前程了。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四章演习

　　站在城楼上，冷眼望着苏凌一行人的车马，远至只余几个小黑点，风劲节的眼神里，也不知是讥嘲还是叹息。

　　危难果然是考验人性的最佳利器，人类的怯懦，自私，卑劣，虚伪，在灾难面前，全部暴露无遗。

　　那小小的随从会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推御责任，而在苏凌面前，极力渲染战争的残酷可怕，同理，苏凌为了推御责任，为了保住自己，就会把听到的这一切，变成他自己亲眼目睹，并且乘以数倍，然后再对上头的那些官员们说明。

　　也许别人不会完全信任卢东篱的大舅子，但就算找其他随从查问起来，大家众口一词，歇力附和苏凌，就会成为他最佳的人证。再加上，陈国军队会打过来的传言一直没有停止过，现在真打起来，也不至于让人感觉太突然。在这种情况下，不由得人不信。那些官员们，为了自己的安危，为了自己不承担责任，他们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风劲节冰冷如霜地笑笑，一旦城破，后方千里沃土，皆沦落于敌军铁骑之下，那都是他们自己的辖区。

　　更何况朝廷追究起来，定远关为什么会破，当然是因为主帅不在，军中无主所致。主帅因何不在，为了军需不够的事，他跑去绑架总督了。为什么定远关会军需不够……

　　风劲节的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是一片森冷，这个皮扯起来啊，只怕谁也别想落个自身干净。

　　身旁传来有点迟疑的问话：“将军，我们这么做行吗？”

　　“是啊，这是不是闹得太大，会不会上报给皇上，我们会不会犯欺君之罪？”

　　风劲节漫不经心扫一眼身边的王大宝和小刀：“我们干什么了？犯什么欺君之罪了？我们只不过组织了一次模拟陈国军队攻城，军队措手不及，损失惨重的战斗演习罢了。这也是我们练兵内容的一部份啊，为了让将士们在任何状况下，都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战斗，为了让大家在遭受损失和伤害时，能继续保持信心和斗志，苦战不退，为了让军队在面对措手不及的突然攻击时，能沉着应变，这都是必要的啊。”

　　王大宝和小刀愕然相互望望，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的确，风劲节虽想救卢东篱，还不至于笨到让全军陪他一起演戏骗人。

　　所有的士兵是不是肯和你配和这还是个问题。再说这人多嘴杂的，将来谁漏出去一句，就是惊天的大罪名。

　　他只不过是召集军队搞了一次模拟而已。对于拥有超前知识的他来说，当然明白为了培养军队冬方面的能力，特别是临战应变能力和在战场上过硬的心理素质，这演习都是必要的。以前他只是个小将军，权力有限，倒是不能搞什么大演习，后来卢东篱掌权，军事上的问题，对他是言听计从，相关的战斗演习，全军预演过很多次。

　　这一次，大部份不知情的士兵们也只以为又是一场平常的演习，而知情的将军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硬当成平常的演习。

　　只不过，这场演习比以往要求的更高更严格，敌军的攻击，空中的箭雨，城头的拼杀，都要做得无比真实，喊杀声要足够震聋人的耳朵，大家的一切交谈，争议，都必须把演习当成真事来对待。

　　为了培养大家在实战中，不怕死，不怕伤仿，不被血流满地吓倒的心理素质，到处的伤员，战死的士兵，满地的鲜血，都必须做得惟妙惟肖。

　　风劲节事先说了，演习成功，大家都有酒喝有肉吃，有谁出了差错，立刻拉去挨军棍。

　　在这种情况下，全军上下，无不极之卖力，把一场演习，搞得和真打仗，也没太大区别了。

　　当然，必要的设计和安排还是要小心的，比如在苏凌房间外来回奔走的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他们的交谈他们的对话，全都是拿着风劲节事先写好的剧本台词，自家背牢的。而所有与苏凌的随从接触过的士兵，也无不在风劲节的严格控制之中。

　　此刻他计谋成功，悠悠然道：“我们只是进行一场练兵的演习罢了，如果有什么不当的消息被传回后方，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是苏凌苏大人太过胆小了，他甚至没有当面对任何一位将军，做出过适当的询问，也没有亲自到城楼去看一看，就一厢情愿地认定打仗了，并且立刻要逃走。我们当然没料到，他居然胆小到什么也没弄清就走掉，我们还一直以为，他根本早就知道这是一场演习呢……”

　　风劲节冷冷地笑：“所以，不管怎么样，后果都与我们无关，要追究责任，更落不到我们头上来。”

　　他这么一解说，王大宝和小刀，这才放下心来。人一轻松，脸上立刻就有笑容了。

　　“风将军，我演得怎么样？那两个白痴冲过来的时候，我那声惨叫够响亮吧？我从城上跌下来的样子够吓人吧，我捏破血囊的时候，够及时吧……”王大宝两眼闪光地大笑，“那两混蛋让我给砸得啊，几乎没当场断掉骨头，更吓得尿了裤子。”

　　风劲节微笑点头，的确看不出，这家伙真有点儿演技派的实力呢。

　　小刀在旁不甘寂寞地跳起来表功：“还有我啊，在他们房间外，那戏词，说得多好，心情多激动，多害怕，多畏惧啊。换谁听了都会觉得有生命危脸的，还有我那队人，全是我逼着看着守着背戏词的，表现得全都很不错啊。我们一边跑步，搬东西，理盔甲，拔刀拿刻，还要一边说话，还要字字清楚，要保证让里头的人能听到，却又不来查觉是我们故意让他们听到的，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啊。我们可是练了整晚的，看，嗓子都哑了。”

　　风劲节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出力了，我一概有赏。”

　　他复又笑而大声发令：“给我通令全军，本次作战演习，取得了特大成功。希望大家在实战中，也能象演习中一样，不管遇到多强的敌人，也能奋勇作战，不管遭受多大的损失，也能保持斗志。为了慰劳大家，军中开禁，所有参加演习的将士，都能有酒喝，不过，每人要定量，不许喝醉，而且不能全军一起喝，全军分四班，轮着喝酒，所有城防事务，不得因此受到任何影响。另外，把军中存的肉全拿出来，务必做到，每人都能分到一些，打打牙祭。”

　　四周士兵欢声雷动，早有传令兵飞快下城，向各处传令去了。

　　不多时，四面八方都传来欢呼大叫声，许多躺在地上的尸体和满身鲜血正在呻吟的重伤员，也一块跳起来大喊大叫。

　　在这漫天欢叫声中，立于城楼最高处的风劲节始终只是淡淡微笑，尽管，笑容一丝一毫也没有到达过他的眼中。

　　本来正在大笑的王大宝无意中看到他的眼神，笑声为之一滞，迟疑一下，才轻轻道：“风将军，我们这样做，会有用吗？”

　　风劲节淡淡望他一眼：“最好能有用，否则……”

　　他转眸，遥望远方，当日卢东篱快马而去的方向。最好能有用，否则，我接下来的手段，会让很多很多人明白，到底什么才叫做后悔。

　　卢东篱当日挟持总督的行为，让所有知情人都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如此荒堂之事。

　　以总督权威之重，仪仗防卫之严，除非是传说中真正的绝世高手，也只有象他这样的高官，才能轻易接近得了，并且倏然施袭，让总督的贴身护卫们都无计可施。

　　如果动手的是一般的歹徒啊，匪患啊，还会有点儿狙击的可能在，可卢东篱到底是皇帝钦命的一方大帅，就算是为了救总督，万一失手把他杀了，事后的责任也不是随便谁能背得起的。

　　因为整件事，太荒堂，太匪夷所思，所有知情人，都不约而同地低调处理事件，对外加以掩饰隐瞒。
　　卢东篱挟持了总督之后，只是占了书房，下令所有总督的人都远远离开，由自己的几名亲兵在书房内外相护，一切饮食之物，都由外送入，由亲兵亲尝了之后再过半个时辰，确定无碍，再由他和总督一起食用。而亲兵进食也是轮班的，这种安排，也就禁绝了营教方使用迷药的可能。

　　由于他防范得太紧，而又没有哪个底下人敢于拿总督大人的性命冒险，所以，上上下下的人，竟都只能束手任他予取予求了。

　　总督先是震怒，愤然大喝，盛怒而骂，口口声声，要上奏，要追究，要让卢东篱死无葬身之地，卢东篱一概不理。

　　后来外头的下人和官员们，又是哄，又是劝，又是说话，全说万事好商量，不用闹到这个地步，卢东篱也只听而不闻。

　　到最后，他们把苏凌也叫了来，用亲戚的情份来劝说卢东篱，卢东篱自然也是不为所动。

　　从头到尾，他坚持的只有一点，就是让总督下铁令，以神速调到了一切可以用的军需武器，运到定远关去。

　　总督开始不肯，可架不住身旁有一个人，红着眼要跟自己一起自杀殉国的威胁。他还有大好的前程，大把的荣华富贵，外加后院里一堆美丽的姨太太呢，哪里肯就这么枉送了性命。

　　最后不得不屈服于卢东篱的威胁下，下了手书急令，以飞骑快马传送各郡，若不在规定时限内把军需备齐，各郡太守，直接把乌沙帽送到总督府来。

　　这手书果然奇效，各郡官员们，以生平第一高的办事效率把东西调集齐了。

　　卢东篱又让王大宝去亲自检查了一番，这才要王大宝带上大部份亲兵陪着押运官押去定远关。并承诺只要拿着定远关风劲节亲自签发的收据公文，他就立刻放开总督，并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请罪负责。而他自己只留了十名亲兵，以便在他身边轮班守卫，让其他人没有机会营救总督。

　　因为苏凌前不久刚去押过一次军需，这次就自然挑了他办这件事。为了让总督能早点恢复自由，他们调集了最好的快马车队，以最快的速度押运军需武器。

　　而卢东篱却并没有一直等下去，过了好几日，他自己心里估算着，押运队到了什么地方，现在就算总督府发出命令，也无法在中途把消息传到，或及时拦截住队伍了。

　　于是，他就大大方方放开了总督，打开门，让所有守在外面，人人精神疲惫的，侍卫啊，高手啊，大小官员们可以自由出入。

　　他则落落大方施礼请罪，言词从容，神态平静。

　　几天下来，精神极度紧张，心情极之畏惧的总督，和所有的大小官员，相关侍卫们，在这意料之外解除危机的时候，突然松懈下来，无不觉得手软脚软，头晕目眩。

　　在这个时候，大家甚至没有足够的精神和力气找卢东篱算帐，总督第一时间冲向自己人，其他人第一时间把总督保护在中间，大家都喘了口气之后，总督只匆匆下令，把卢东篱和他的所言亲兵，先看押在这几处房间之内再说。

　　当然，能得到这样的好待遇，和卢东篱那正三品的官位以及定远关大帅的头街是有莫大关系的。能算大家恨得他牙痒痒，也实在不好说打就打，说杀就杀，他朝廷命官的身份只有朝廷才能剥夺，在此之前，就算犯了天大的罪，也要给予和他身份相配的待遇。

　　在那之后，总督以及大小官员们，休息过了，定了惊，回了神，这才聚在一起，商议处置卢东篱，这时才发现，事情实在太棘手了，根本就难以处理。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五章送行

　　这件事毫无先例可循，在处理上完全没有借鉴的可能。而且，这件事，太过超出他们理智可以接受的范围，即使在事后这么多天，每每细想一下，他们除了拍着桌子大骂疯子之外，竟也再说不出更多适合卢东篱的评价了，而对于这种极度疯狂事件到底怎么处理，实在让人头疼。

　　如果卢东篱不是大官，他们要杀要砍，要千刀万剐，当然很简单。可偏偏卢东篱不但是官，官还足够大到，不管犯什么罪，也让他们不能任意处置的地步。

　　当然，别说只是一地边帅，就是宰相，做出这种事，也不是律法能容的，但若依着律法，要给他治罪，事情就必然要公开地大审，还要上交到有司，不是把人押到京城交大理寺审问，就是让上头派钦差下来。

　　这罪行，当然是无可争议的，可万一问起犯罪动机来，你为什么胁持总督啊，因为军队武器不够，我这个元帅当不下去了……这事一扯起来，谁也别想落个干净。

　　就算这里头的玄虚古怪，人人都知道，可绝对不能明打着放到台面上来讲的，官场上太多这种宁被人知，莫被人言的事了。

　　四郡官员无数，个个都是精明人物，此时此刻，竟人人只觉头大莫名，谁也找不出合适的处理方法。

　　总督大人弹劾的奏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还是没想好合适的措词，甚至这件事，要不要真捅到上达天听，大家都还不能确定。

　　最后，众人只能先把卢东篱看押着不让他走，然后写信给九王，向他做出请示。在九王做出表示之前，上下人等依然三缄其口，绝不把这件说出来必然轰动天下的大事公开，当官的全部下了嘌口令，所有相关知情人，半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

　　没过几天，九王的回信没到，苏凌一行人就回来了。

　　被打个半死，在一路奔逃中更颠得只剩下一口气的苏凌，扒在总督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定远关的将军们如何无礼，如何强横，如何欺辱责打他，又以一种无比惊慌惨淡的口气，向总督大人描述了他自己亲眼所见的，人类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和最危急的城池。

　　总督当然也不会听他一面之词，把他的一干随从全都调来细问，而在随从们的加油添醋的补充说明之下，定远关的情势已经是危如累卵，大有随时都会有陈国军队冲到他们这后方四郡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让所有过习惯安宁日子的赵国文官们，吓得面无人色。

　　在听到每一个从定远关回来的人，都以肯定的语气谈论战争的劣势，说起死伤的惨重，讲起将军的争吵，谈起元帅不在，群龙无首势时……

　　他们能够做的决定，就显而易见了。

　　不管定远关到底能不能守住，一定要在城破之前，把卢东篱弄回定远关去。这样的话，守得住皆大欢喜，守不住呢，至少第一责任人，也扯不到其他人身上了。

　　卢东篱放走总督之后，就安然在书房中被软禁，有饭就吃，有水就喝，能吃能睡，能说能笑。闲来还会在书房里翻两本书出来读，安详自在地让人以为，他真是在好朋友家做客呢。

　　身旁几个留在他身边的亲兵们，心里难免七下八下。卢东篱忽然出手挟持总督也没和他们商量过，事后下令他们做这做那，他们是军人，当然只有服从，但心里头也知道事情很严重。到了后来，也由不得他们小人物去选择，只能是随波逐流，闭着眼晴，跟着大帅了。不管怎么样他们的顶头上司是卢东篱，出了任何事，当然必须站在元帅这一边，军队是比任何地方都讲究军令如山的地方，违令的罪名足以杀头，所以，死心塌地，配合卢东篱的一切行动，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选择了。
　　现在这种情形，卢大帅能安然自若，浑若无事，他们终是心头忐忑不安，也有人迟疑地问卢东篱：“大帅，我们该怎么办？”

　　卢东篱只是淡淡微笑：“我该做的，能做地，都已经做过了。现在只看……”

　　他身在小小的书房里，他面前是几个与他一起陷入囫囵的士兵，然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他的眼神，分明已穿过了所有人，所有墙壁，所育空间，遥遥望着一个方问：“现在，只看，别的人会做些什么了。”

　　他微笑着对每一个人道：“别担心，会有人想办法把我们弄出去的。”

　　他一向待人和气，手下也不特别怕他，终于有个亲兵，忍不住轻轻道：“大帅，这么做，是不是也太冲动了？”

　　卢东篱苦笑：“若不是走投无路，我岂会出此下策。不过，你们放心，你们和我的性命应该都保得住，因为……”他的眼神复又悠远起来，仿佛因为穿越了无数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某个人的身哥，想念起某个人的神容，回思起，不久前，那一句淡淡的“你放心”，他的唇边便已带起了笑意，“因为，我相信他。“

　　他自己信心十足，几个亲兵，却是七上八下，吃不香，睡不安，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

　　然而，事态确实向卢东篱的预料发展着。数日后总督亲自来把卢东篱接去正厅相见，神态严肃语气郑重地责备他行事如何如何莽撞。

　　卢东篱只是垂首受教，诚心认罪，张口闭口任凭处罚，百死不辞。

　　总督叹口乞，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念在你也是为了国家一时情急，我又怎好过于追究。罢罢罢，此事我已下令不可泄露，替你遮掩过去便是。只是现今知情的官员们，颇多不平之意，为防有什么不测，你还是尽快赶回军中为妙。

　　卢东篱自是再三言谢，威激涕零。

　　总督也客客气气把他送出府门，还一再交待，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他就是，不过也要体谅他们这些后方的官员也有很多为难之处，行事万万不可再这么冲动了。

　　卢东篱垂首受教，口口声声，要把总督大人的教讳，永铭心中。

　　于是一场惊世风波，就这么你好我好大家好地收场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结局，让卢东篱的一众亲兵惊喜之余，也倍加愕然不解。

　　那位总督大人刚被挟持时，发了多大的脾气啊，动不动咬牙切齿地说什么抄家啊，灭门啊，大罪啊，怎么才几天功夫，脸上就笑咪咪，不见半点旧怨呢，这当官的变来变去，还真叫他们这等小人物开眼界啊。

　　卢东篱听得他们小声议论，也不由一笑：“我早说过，有人会想法把我们弄回去的。”

　　亲兵们七嘴八舌地小声问。

　　“是风将军做的吗？”

　　“风将军是怎么做到的？”

　　“我还以为，大家都要把性命交待在这呢。”

　　“这的天，这可真是险死还生，回去之后，咱们就是英雄了吧。”

　　卢东篱只是微笑，风将军是怎么做的？这个，其实他自己也能猜得到个大概了。这个时候，定远关的军情，想必紧急到让这些后方的官员，认为陈国的军队随时可能冲关而过，一扫诸郡了吧。

　　只是想不到的是，上上下下这么多官员，就没有一个挺身担当的，也没有一个主张细查究竟，坐以观变的。事情的利害得失，一算到自家的身上，竟是谁也顾不上别的事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逼得风劲节动用什么更加厉害的手段。

　　卢东篱微笑着，轻轻摇摇头。杀人放火，捉官劫狱，什么事，那个家伙干不出来啊。

　　虽然平常看风劲节不羁之外，对于大小规则法纪还是很遵守的，身上有了官司就入狱，被分入军队，就听上锋命令，不能喝酒也只好忍着。

　　然而，卢东篱却总是觉得，风劲节再怎么守规矩，也不过只在表面，在骨子里，他是个真正无法无天，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家伙。他以前没有那么做，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认真罢了，而现在……

　　现在，事关自己的性命安危，风劲节的选择……

　　卢东篱复又一笑，眼神里，已见温柔。

　　这时亲兵们把总督替他们准备好的马匹带了过来：“大帅，我们上路吧。”

　　“是了，虽说总督不追究了，但天知道会不会变卦，咱们快马加鞭，早一天赶回去，早一天安全。”

　　卢东篱回过神来，笑笑点头，正要扳鞍上马，忽听有人用虚弱的声音叫：“东篱……”

　　卢东篱闻声回头，见到苏凌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在两个下人的扶持下正站在情前，望着自己呢。

　　卢东篱忙快步近前，疾道：“大哥，你怎么了？”

　　苏凌不肯答他，只轻轻道：“东篱，我知道，我没照你的意思做事，你心里不痛快，但我也是为着我的前程，我并不是特意想和你做对的，你要体惊我。那些克扣军需的事，和我无关，也不是我让总督不给你东西，不答应你要求的，你可千万别记恨我。”

　　卢东篱忙道：“这个自然，大哥，我不至于如此是非不分。”

　　苏凌苦笑一声：“东篱，你也该知道，这次你闹的事太大了，就算总督现在不追究，总也是一块心病，将来难免会有什么是非，你万事要小心，不管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了婉贞都要多多珍重才好。”

　　卢东篱心中不免有些感动，纵然理想不同，道路不同，但亲人终还是亲人的。

　　“大哥，你的话，我一定会记在心上的。”

　　“定远关情形不是太好，你一定好好保护自己，千万别让婉贞和我太牵挂了。”似是说得真情流露，苏凌踏前一步，想要拉住卢东篱的手，只这么一动，已是牵动伤势，豆大的汗珠落了下来，脸色立时更加惨白。

　　卢东篱见他神色灰败，行动也极不方便，脸上又有拼命忍痛的神色，心中不免震惊：“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苏凌勉力道：“我没事……”

　　然而，扶着他的随从却忍不住道：“大人让风将军打了四十军棍，几乎没当场打死……”

　　“闭嘴……”苏凌怒喝一声，瞪了随从一眼。

　　随从悻悻地低头，小小声地说：“本来就是啊，今早大夫还说伤势极险，调养不好说不定就成残废了呢……”

　　卢东篱眉头深皱，眼神里有伤有痛有苦涩，轻轻道：“是他打了你……”

　　苏凌答非所问，只勉强笑道：“我没什么事，你别放在心上，现在定远关形势颇危，你们可千万要将帅一心，不要为我生了嫌隙才好。”

　　卢东篱怔怔望他半晌，良久才轻轻点点头。

　　苏凌这才松口气，脸上流露出放心的样子，轻轻道：“好了，不多耽误你了，你们快走吧，免得又有什么变故发生。”

　　卢东篱转头上了马，人在马上，又向苏凌望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到底却也没说一个字，只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重重一鞭挥下，快马绝尘而去。

　　其他亲卫无不催马跟随，转眼间，众人就消失在苏凌视线之内了。

　　苏凌脸上的温情至此才被冰冷的恨意所取代，冷冷哼一声：“回去……”

　　随从扶着他才走了两三步，他已经惨叫痛骂起来：“笨手笨脚的家伙，给我滚开，还不快抬软榻过来。”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六章相知

　　卢东篱一行人快马疾驰，绝无停留，只是一路上，他再也不说一句话，眉宇之间，都是一片沉沉暗郁之意。

　　身旁的亲兵，见他如此不快，自然要出言宽慰：“大帅，你别太介意了，风将军打了苏大人，固然是有些不给元帅面子，不过，应该也是另有苦衷的，等回了定远关后，问过风将军才知道究竟，大人你可千万别生气，闷坏了身子。”

　　卢东篱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一路上的郁郁不欢，让大家都误会了，忙笑笑道：“劲节的为人我很清楚，他就算不顾自己的颜面，也不会不顾我的。他既然要打我的内兄，当然是事出有因，原因我甚至可以猜得出七七八八。以我与他相知之深，怎么可能会误会他，会责任他呢？”

　　想来必是苏凌见自己做下这么惊世骇俗的事，震惊之下，因为彼此的亲戚关系怕受牵连，想必是要极力扯清，甚至过犹不及地表现出与自己并无瓜葛的姿态来。

　　极有可能他在定远关气极败坏的大骂自己，历数自己这等行为的不妥。

　　身为部将，本来就不可能任人在眼前辱骂主帅，更何况，如果让他到处这么大叫大嚷，让全军将士都知道，自己的主帅因为争闹军需的问题，而绑架了一方总督，现在被困在总督府。这个事实，一方面会让将士们对朝廷的不满，对后方官员的不信任到达顶点，也会令军中议论纷纷，人心大乱。

　　在这种情况下，用雷霆手段来震慑局面是必然的，只是……

　　卢东篱苦苦一笑，眼神中又见苦涩之意。

　　亲兵们却哪里知道他的心境凄凉，只不解地问：“大人若不是为风将军的事生气，那又怎么这样不快呢？”

　　卢东篱沉默不言，他的不快，其实只是为了苏凌。

　　虽说相交不深，情谊不厚，到底两家世交，如今又是至亲。苏凌为了自己的前程理念，与他背道而行，他不会责怪半句，但苏凌为了出一口受刑的恶气，对他用出这等手段，却实在令人寒心且伤心。

　　本来，苏凌的那几句温情之词，还令得他心头感动，可是一转眼就图穷匕现。真相的丑陋，实在叫人唏嘘。

　　原来一切的关怀都是虚假，一切的亲情，皆为粉饰。他要的，不过是报仇出气罢了。

　　苏凌也算是深知人性的，明白只单单跑来告状，只怕效果不佳，非要做出这等强忍委屈，一心为自己设想的样子来，然后又装成无意中透露挨打的真相，以引发自己的情意，挑起自己的不满。这一计确实毒辣，若非自己与风劲节相知至深，断无误解的可能，很多事，不需要解释，彼此也心头明了，只怕就真中了计，入了苏凌殻中了。

　　卢东篱心头惨淡，如果苏凌直接来找他告状，诉苦，叫屈，他倒不至于这样难过了。可是，州才眼睁睁看着那么虚伪的幕演在自己面前，又不好揭穿，彼此本是亲人，竟弄到如此欺骗的地步，实在叫他心中悲痛。

　　只是这等心念，自是不好对身旁的亲兵多说什么，他只是淡淡地笑一笑，复又加了一鞭，催得马行更快。

　　前方风尘路遥，前方险途处处，奔行的途中，必然要放弃很多，丢失更多，然而，既然道路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只能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纵然哀悼着失去之物的珍贵，纵然不舍丢失掉的桩桩件件，但心头虽有憾，却决然无悔意。

　　一切一切都是自己的抉择，所以，不怨天，不尤人，只能自苦。

　　他所能做的，只是无言沉默，催马更急，因为在他前进的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始终在等待着他，等待着，与他一同前行，等待着，与他一同面对所有的失落和悲伤，等待着与他，付出一切的奋斗和代价。

　　那人，在等待着他，叫他不至孤单，不至寂寞，不至绝望，所以，他必须前行，在前方，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

　　卢东篱回到定远关，一众将军们都松了口气，大家一齐出迎，在众目睽睽之下，风劲节不好与他为难，只好客客气气打招呼，做出满脸喜色来。在靠近的时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却异常凶狠地低骂：“你疯了，怎么敢做出这么不要命的事？”

　　卢东篱微笑着四下对众将点头致意，同样用极低的声音笑答：“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替我善后，把我弄回来的，当然胆子就大了。”

　　风劲节气道：“你这样不知死活，也不同我说一声，也不带上我，就敢去绑架总督，也不怕失手。”

　　“事选通知你，你能让我干吗？真带上了你，你也一定不会同意在我在场时动手的。我做总比你做好，我的官职足够高，事情不闹大，他们就无法处置我，你只是个小小部将，要对付你，他们甚至不需要上书通知朝廷的。”卢东篱答得流畅自然，想是为了应付风劲节可能的为难责备，他早已做过准备，此刻自是对答自如，成竹在胸。

　　风劲节拿他没办法，自是暗暗气结。

　　大家在帅府开会，把卢东篱走后，军中的一些杂务简单的通报了一下，又就新接收到的这批军用武器的帐目给卢东篱过目了。

　　基本上数字已经够让军队正常应付一场大战了，卢东篱也觉得比较满意，心头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放下来了。

　　大家议完诸务，各自散去，风劲节自是不会走了，当二人独处房间时，他拍着桌子，骂了卢东篱一个狗血淋头。

　　从胡作非为，到胆大包天，从不知死活，到独断专行，该用的词，他一个也没拉下。

　　卢东篱只含笑听着，等他骂够了，双手递杯茶过去，让他润润喉，好接着再骂。

　　风劲节骂得没气了，坐下来，喘口气，把一杯茶一口喝干，这才愤愤道：“好了好了，你到底怎么干的，给我细说说。”

　　卢东篱便将整件事的细节，一一讲来。风劲节开始还是冷眼用责备的眼光望着他，随着他的述说，渐渐兴奋起来了：“你怎么防范得这么周密，你怎么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我说，你这哪是个当官的，明明就是个积年的绑架犯啊，这手段，真是老到。”

　　卢东篱笑道：“你忘了，我以前在地方上当过好多任官，主管过多处的刑名，我审案子又一向认真，经我审过的强盗匪寇，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我把他们的很多作案细节一问，该学的，自然也就学会了。”

　　风劲节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卢东篱见他气消了，便也笑问风劲节用了什么手段，叫他们这么快被放回来。

　　风劲节便得意洋洋地把这场有趣的演习讲述了一遍。

　　卢东篱为之绝倒之余，心中忽然一动：“你老实说，你最初向我建议让军队时常举行作战演习，甚至派人扮做敌军，彼此从各个角度，用各种方式进攻和防守，模拟一切实战的可能性，是不是就是为着必要的时候，可以班易调动全军替你演戏骗人而不自知。”

　　风劲节傲然道：“不然。你还以为什么才叫深谋远虑，什么才叫见识超卓，什么才叫……”

　　不等他继续自吹自擂，卢东篱己是纵声长笑起来。

　　这一夜，房里的笑声，一直没有断过。

　　这一夜，在门外诚心守护的小刀和王大宝，听着房里的笑语声，争执声，怒骂声，喝采声，不知不觉，也已笑容满面。

　　待得房中争执平息，怒骂消止，只余一陈又一陈的笑声时，二人就不由开始互相挤眉弄眼。

　　他们的声音在夜风中，被压得很低，很低。

　　“我说，你听过那些流言吗？”

　　“当然听过，不过，你可别说出来，元帅是个正人君子读书人，要是听到个只言半语，不是气疯了，就得吓坏了。”

　　“我又没活得不耐烦，当然不会在元帅面前说，我们几个人上次在一块说这事，被风将军撞破了，还让他好一顿教训呢。”

　　“风将军知道了，那他怎么还敢在这里过夜，倒是一点也不避讳，什么也不怕啊。”

　　“这也不奇怪，咱们风将军是什么人，这世上，还真没有让他顾忌在乎的事呢。”

　　“这话倒是真的，说到洒脱，没人比我清楚了，想当年在济县啊……”

　　“得了得了，这济县的事，你说过百八十次了，你不烦，我们也烦了。”

　　“你说，这事到底有没有？”

　　“天知道呢，要说有，他们又都不象是那样的人，要说没有，他们也实在很亲近。”

　　两个人低声地说着，小心地推测着，彼此都不知道，在黑暗中，自己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的温暖越来越深，是谁回过头，看那映满盈盈烛光的窗子，看那烛影里，对座笑谈的人影印在窗上，是谁仰首，倾听那一阵阵，畅快自由的笑声，悄悄把这边关苦寒之地，染上缕缕暖意。

　　是谁轻轻说：“是与不是，其实都不重要。”

　　是谁轻轻地应：“是啊，他是卢元帅，他是风将军，他们是……”

　　夜风里，两名亲兵首领的声音，轻得已不可闻。

　　他是卢元帅，他是风将军，他们是这些小小军士，值得以生命守护，以前程托付，以一生追随的将领，师长，上司，伙伴。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七章惊扰

　　卢东篱回来之后，和众将达成共识，对于这次他在总督府做的事，他用什么手段调来的军需武器，都不可宣扬，所有曾参予其事的士兵都接到的命令，不可以把这事说出去。

　　不过，到底人多口杂，到底经历过这场惊险的人，都既兴奋也自豪，人人觉得，能让军队得到足够的武器，这份功劳，他们也有幸沾上一分半点。

　　就算不是故意说出去，但话里行间总会漏出一星半点来。渐渐地，全军之中，就开始流传事情的真相了。

　　而关于卢东篱为了替士兵的生命负责，为了给军队争取足够的武器，是怎么豁出性命来做这件事的，整个过程，又有多么惊险，又历过多少曲析，在经过偌干人的嘴传递且加入若干人单纯在脑子里虚构的情节之后，整件事，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

　　卢东篱的凛然大义，大智大勇，临危不乱，果敢决断，无不被渲染到了极致，就算是卢东篱自己乍听这么一个故事，也断断想不到自己身上来的。

　　本来，军中对卢东篱的印象就非常好，而经过了这件事，士兵们更觉得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元帅，而是真正把大家的生死放在心上的人，是值得他们信任，他们追随之人。在卢东篱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军队里的威望已是空前高涨，军心所向，甚至比风劲节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在这段日子时，士兵们聚在一起，就爱说这件事。

　　当日曾随着卢东篱一起在总督府共渡危难的亲兵，和曾和王大宝小刀一起，知道真相，参予演戏，在演习中，把风劲节的剧本台词全部表演得丝丝入扣的士兵们，更爱没事就聚在一起，互相表功。

　　这个说，我们在总督府多么危险，那个说，我们连夜背戏文说词，多辛苦。这个说，我们面对总督府里三层外三层，上万名大军，半步不退，誓死追随卢元帅，那个说，我们为了把戏演得天衣无缝，两天两夜，不吃不睡，足足排演了一百遍，这才能完美地骗倒苏凌的。

　　总之，双方报出的数据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缺乏可信牲，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谁表现出一丝怀疑，大家越说越是兴奋。

　　这个说，那个苏凌虽说是卢大人的大舅子，可是连卢元帅一个手指尖的都不如。瞧瞧卢元帅，面对上至总督下至一个侍卫的威胁逼迫，多么坚定啊，可他呢，一听这事，人都吓软了，被叫来劝我们元帅放走总督时，说话的声音都不成调了。

　　那个说，这姓苏的确实很窝囊，被咱们风将军打的时候，喊得那叫一个难听啊……

　　话说到这里时，热闹的气氛为之一冷。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说起来，他到底是卢元帅的大舅子，风将军这么干，卢元帅没生气吧？”

　　“元帅是说过他不生气的，不过，他知道这事时，好象真的不太高兴呢。”

　　“对了，小刀，风将军关于这事，对卢元帅解释过没有？”

　　小刀不解地皱眉：“说起来也怪，这几天我跟在风将军身边，一直见他和卢元帅说说笑笑，可是这么大的事，竟是谁也没提过一句。我也提醒过风将军，人家到底是亲戚，怎么样也要解释一下，可是风将军只是懒洋洋答，卢元帅一定会信任我，我若多此一举，岂非显得他是个多心之人了。”

　　他不明所以地抓抓头：“说起来，我还是不明白，这种事，怎么能连解释一句都省了呢。大宝，你一直跟着卢元帅，他对这事，说过什么吗？”

　　王大宝也一脸迷茫：“元帅也一句不曾提过，倒是我替风将军担心，有一次，拐弯抹脚地提起这事，还小小地埋怨风将军一句，说他就算打人打得再有理，也不该一句也不解释，没想到元帅忽然间就笑了起来，然后，轻轻说，他知道我一定会信任他，所以才会这么做，又何需再多做解释。”

　　大家迷惑不解地你望我，我望你，这个，什么你信我，我信他，你知道，我知道的，实在是不通啊，这完全不合正常的人情世故啊。

　　过了老半天，才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极小地说：“你们说，该不会那些传言是真的吧。虽说大舅子是挺亲的，不过，如果他们的关系更加亲的话，那自然就是说打就打，也没必要为解释的事担心了。”

　　“这么说来，倒还真是有道理啊。”

　　“对啊，说不定就是这样的……”

　　随着话题一转，讨论的气氛又再次热闹起来。

　　不过，这回他们机警了许多，一边念叨，一边不断有人抬头，四下观望，以防再次被当事人撞破。

　　离他们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浓密枝叶遮拦下的巨大树干上，闭着眼睡觉的风劲节漫然睁眸，信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白开水。

　　唉，不管过了多少年，世人们喜欢私底下说人是非的毛病，永远不会改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既然有助于增强卢东篱在军队心中的形象和威望，自己就当做不知道吧，只要能瞒住那位大元帅就行了。至于关于另一个方面的流言，罢罢罢，这种事越抹越黑，当它不存在，人家传累了，自然也就不传了。

　　他悠悠地笑笑，把酒葫芦挂回腰上，伸个懒腰，双手枕到脑后，懒洋洋而又无限满足地闭上眼，准备接着睡。

　　或许是身入梦中吧，或许那梦很美很美，所以，他神色异常安祥，所以他唇边无意中流露的笑容，异常温暖。

　　梦里，该有一个与他并肩同行的人吧，那人与他之间，不需要解释，不存在猜疑，不会有误解，亲密无间地犹如同一个人。

　　“劲节，你这个好学生，最近怎么也和阿汉一样懒，动不动找地方偷懒睡大觉？”

　　脑海里忽然浮现的声音让风劲节郁闷地皱皱眉：“张敏欣，你是不是整天吃饱了闲得发慌啊，我可不是阿汉，没兴趣做你观察的白老鼠。”

　　“说什么呢？我的论文已经结束，现在有大把的时间空闲，当然要好好关心一下同学们的学习研究进度了。你都不为我那伟大的同学爱而感动的吗？”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张敏欣，可以用夸张的语气，把简单的事情，说得无比肉麻。

　　风劲节冷笑：“得了，我不是阿汉这种天才到天理不容，却还懒惰到令人发指的笨蛋，你的同学爱，还是请尽情倾注到他的身上去吧。”

　　“我当然最关心阿汉了，可是，你别忘了，他的生活重心，纯粹是吃了睡，睡了吃，这一世他最近的生活，完全是象猪一样简单快乐的，就算我这么有耐心的人，也不能整天看他不停得吃吃睡睡啊，多少还是要关心关心其他同学的……”低低的笑谑声传来，“更何况，你身上又发生了这么好玩的事。”

　　“我这一世不过是个小人物，能有什么好玩的事。要看风云变幻大事件，去找小容和班尘。”风劲节没半点好气。

　　“我们眼中的大事，和这些普通世人眼中的大事，应该完全不同吧。风同学，你不该把我看作一个俗人啊。”张敏欣一本正经地说，“照我看，你们这军队里流传的那些个话题，不是远比那些国兴国灭的事情有趣好玩吗？”

　　风劲节慢慢地磨了磨牙，怪不得呢，这个史上最后也最疯狂的同人女之所以忽然对他发生了兴题，果然是因为那些无聊的谣言。

　　他在这里郁闷，张敏欣可越发兴致勃勃了：“虽说那是谣言，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你们整天在一起，整晚整晚不分开，睡觉也在一张床上，就算没那个意思，慢慢慢慢地，有了些陌生的感情和冲动，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啊。虽然我看你们讨论的问题都是很正常的，可是在一块儿说，一块儿笑，忧虑同样的问题，为同样的事情高兴，感情如此共鸣，这个，你就没真觉得有什么新奇的感觉吗……”

　　混蛋。风劲节在心里骂脏话之余，暗自决定，以后和卢东篱晚上独处时，一定要记得用念力屏蔽掉小楼主系统的监视，就算心地无私，也断然不能容许这个女人如此侵犯隐私。

　　可惜的是张敏欣对于他的不快却似毫无所觉，笑吟吟地说：“你真没感觉吗？不过就算你没感觉，保不准他也没有感觉，有可能他早就对你有不正常的心意了，你长得这么英俊高大，又文武双全，又这么可靠，又对他这么好，他不喜欢你，那是他不正常。是他要求你天天和他一起研究军务，天天一起教他兵法的，这种做法，直接导致你们之间的接触时间大大增加，你不得不每晚在他床上睡。要说他一点私心也没有，也确实没有人信。就算他自以为没私心，也许潜意识里有，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也许有朝一日，遇上什么事，比如你出事了，他有危险啊，等等等，他心里隐密的愿望就会暴露出来，他才会惊愕地发现，他原来爱你爱了很久很久了，再然后，他就后悔，因为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而把美好的时光就如此葬送，以后再也追不回来了……”

　　张敏欣象是一点也感觉不到风劲节不快，说得越来越起劲，越来越有兴致，犹如黄河之水，涛涛不绝。

　　风劲节闭着眼，咬着牙，忍，忍，忍，终究忍不下去，讥嘲道：“怪不得说你耽美小说看得多呢，这情节果然是张嘴就来。我看啊，没准是他早就觊觎我的身体了，只是不敢说出来，就用光明正大的理由把我留在身边，每天可以亲近我，与我同行同止，同睡同寝，我睡得安心，吃得开心，可怜他天天被身体的欲望和内心的渴望所折磨，却又害怕一旦表露出来，会被我鄙夷，会永远失去我，所以只好苦苦忍耐着，装成正人君子，一心为国的样子面对着我……”

　　“是啊是啊……”张敏欣大声欢呼，“看来你知道的耽美故事也不少啊，这么经典的桥段张口就来。”

　　风劲节气得直欲吐血，这是我知道的吗，是你狂迷耽美故事那陈，每天在我们这帮同学耳边念叨，让我们承受了无数精神折磨之后，被硬生生灌输的。

　　他又气又恨，一挺身，从树上一跃而下。

　　“你去哪。”

　　“去找卢东篱，把这个该死的谣言的真实性彻底证实一下，让你也好死心，免得你这个疯子，就为了这种无聊事，整天来烦我。”他一边大步走，一边愤愤地答。

　　“啊啊啊……”张敏欣开始尖叫起来，“你怎么证实，莫非是去找他告白，看他的反应，还是拍着他的肩膀，指着他的鼻子说，卢东篱，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喜欢我？又或者，直接上去，抱住他吻一个，然后通过他身体在这种突然情况下的真实本能反应来判断他对你的感情？又或者是……

　　风劲节忍无可忍地用一种几乎把他肉身大脑神经给震伤的强大念力，疯狂怒吼：“你给我住嘴。”

　　然后因为脑袋被震得痛不可当，不得不双手抱头，呻吟惨叫起来。


第四部 风中劲节第四十八章验证

　　风劲节在外头闲逛睡大头觉的时候，卢东篱正在翻看军事演习的记录。

　　根据风劲节的建议，从第一次他们使用演习的方式来练兵开始，就安排好人手专门记录演习中的各项内容，各种数据。毕竟一个将军或主帅的观察范围是有限的，有人完整的记录整个演习过程，便于事后大家分析检讨，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有哪些地方考虑不周，哪些地方可以改进，也就可以一目了然，防止遗漏了。

　　这次的演习虽说是为了骗骗苏凌，让后方那些官员紧张，给卢东篱制造脱身的机会，但相关的一切工作，都和平时演习一样，各方面的记录也很完善。

　　卢东篱回来后把一些琐事处理完，也就调了演习记录再看，一方面救人，一方面练兵，本是两全其美之事，他做为主帅，仔细查看演习记录，从中研讨得失，也是责任。

　　不过，风劲节和其他的将领，当然一早已经看过记录了，他自己就懒得陪在旁边同看，偷得浮生半日闲，出去找棵枝叶繁茂，不易为人发现的大树，跳上去睡懒觉，没想到却让张敏欣给吵得头晕眼花。

　　卢东篱自己翻看记录，极为认真，一旁还备着笔墨纸砚，他一手持文案，一手执笔，每每有什么想法看法，便在一旁仔细记录下来。

　　正专注之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却见风劲节抱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不由愕然问：“你怎么了？”

　　风劲节也不答话，闷闷地在卢东篱面前坐下，抬头有些恨恨地望他一眼。

　　因为在心中恼恨卢东篱给自己带来的烦恼，这一眼，望得颇有些恶毒。卢东篱身上一件恶寒，怔怔望着风劲节，努力地思考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而不自知。

　　风劲节咳嗽一声：“东篱，我有件事要问你。”

　　卢东篱难得见他问件事还这么正经宣布，也不由正襟而坐：“你问。”

　　风劲节肃然望着卢东篱，半晌才道：“如果我和你的夫人一起掉到河里，你救哪一个？”

　　话音未落，脑海里已传来椅子倒地时的巨大响声，以及张敏欣的疯狂大笑：“你，你，你。天啊，这种问题你都问得出口。这都是俗套到恶俗，老套到可笑的问题了，我的天啊，劲节啊，我的好同学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风劲节不动声色，任她肆意嘲笑，只是死死盯着卢东篱，等他回答。

　　卢东篱的反应虽不象张敏欣那么夸张，不过也笑了起来：“劲节，这是什么玩笑？”

　　风劲节耐住性子道：“不是玩笑，你回答我。”

　　卢东篱敛了笑容，认真看他好几眼，见他神色中确无玩笑的意思，几乎就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了：“这个，你昨晚没睡好吗？还是生病了？”

　　风劲节叹口气，翻个白眼，知道若没有个合理的解释，很难让卢东篱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只得道：“这只是一个有趣的说真话的游戏，我可以用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来问你，而从你的答案中，推断出你的某些喜好啊，习性啊什么的。”

　　卢东篱不解地说：“可是，我的喜好、习性你全都知道啊。还要推断做什么？”

　　风劲节怒视他：“我只不过想玩玩，想试试这个推测方法是否有效，这个游戏是不是好玩。你就不能配合我一点吗？”

　　卢东篱怔怔地点点头，思索一下，又道：“不可能啊，你水性好，我不会水，你和我夫人掉到河里，我肯定是请你帮我救我夫人的。”

　　随着脑海深处的疯狂大笑声，风劲节气极败坏得一拍桌子，瞪大眼盯着卢东篱：“这只是游戏，不考虑合理性，你只要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和你夫人同时陷入了危脸，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有能力救我们当中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你救了一个，另一个一定会死，那么，你会选择救哪一个？”

　　卢东篱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哪里这么多不知道为什么，这实在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风劲节再次拍桌子：“我说过，你别管可不可能，你只要回答就是。”他顿了顿，复又道：“一定要说真话，真心真意地回答，你要当我是朋友，就不许随便编一个答案蒙我。”

　　卢东篱怔了一会子，这才有些茫然地点点头：“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骗你。”

　　“好，我和你夫人一同遇难，你救哪一个。”

　　卢东篱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演习记录书册，低头沉思起来。

　　风劲节知他的性子，便是游戏行为，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会认真回答，而绝无可能随意应付一个答案。

　　他必然是在心里，真正设想这样的情境，并去分析自己可能做的选择。

　　这个游戏问题，古往今来，有很多人提过，问的人，说来都轻松，答的人，大多也带些随意和玩笑，可要真是设身处地去做这种设想，真正去选择，去面对，那必是刀戮心头，血肉淋漓的痛苦。

　　所以，风劲节虽然被张敏欣气得跑来找卢东篱问这种疯狂问题，可是，看着卢东篱的脸色，渐渐黯淡，神情渐渐沉重，眼眸中，渐渐升腾起痛楚之色，连风劲节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真是的，人家好端端一个心地坦然无私之人，自己凭什么为了张敏欣的疯子行为，而用这种问题来折磨他。

　　卢东篱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风劲节觉得自己都有些僵硬了。汗水在卢东篱额上密密麻麻地渗出，慢慢地滚落下来，胸膛因为某些过于激动痛楚的心绪而有了明显的起伏。

　　风劲节几乎都要跳起来喊，你不用回答，这不过是个玩笑时，卢东篱终于开口了。

　　“我会救你。”

　　他抬头，惨淡一笑，神色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凄凉悲痛。

　　张敏欣又再次尖叫起来：“看吧看吧，他果然把你看得比他的夫人更重要。”

　　风劲节冷冷骂一声“无聊”，这才用出奇平静明澈的眼神望着卢东篱，再问：“如果我和皇上一起险入危险，你只能救我们之中的一个，你救谁？”

　　这一次卢东篱答得极快，神色也十分轻松：“当然是皇上。”他略带责怪得望望风劲节，“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风劲节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卢东篱啊卢东篱，这的确是你会有的回答，这果然是所有的忠臣义士，正直君子必然的回答。”

　　他大笑着回头就走。

　　卢东篱愕然问：“你问完了，你的推测呢？”

　　“我证实了，这个游戏是很无聊的，这个推测也是没什么意思的，不值得学习，不值得推广，我巡城去了，你忙你自己的去吧。”风劲节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轻快无比地离去了。

　　卢东篱怔怔坐了半晌，好半天才开始怀疑，这个风劲节，不会是瞒着他偷偷喝酒，喝糊涂了吧。不行，关于军中严禁随意饮酒的问题，明天要升帐重点讨论一下。

　　张敏欣欣喜不已地说：“看吧看吧，真相已经试出来了，他内心深处对你的感情也很明确了。”

　　“是很明确了。”风劲节淡淡道，“他对我根本没有半点私情。”

　　“怎么会，他宁可不救妻子，也要救你。”张敏欣叫道。

　　“白痴。他还宁可不救我，也要救皇帝呢，难道他对皇帝有私情？”风劲节冷笑。

　　“那问题他答得这么快，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肯定不是真心的，说来骗你的。”

　　“张敏欣，我们虽然没认真学过心理学，一些常识性的知识也应该知道。如果我直接问他是不是喜欢我，或是我和他的夫人，他更爱谁这种问题。一来，他可能说假话。二来，可能他不想说假话，但因为潜意识中不愿面对，而说了假话而不自知。但我只是以游戏的方式来做这种测试问题，他也以游戏应之，自然没必要防范我，潜意识里也不会有欺骗我的想法。而且，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他既答应了说真话，回答就一定不会有半点虚假。”

　　风劲节神色平淡，心境也同样平静地道：“如果我和皇帝真的同时有难，他肯定选择救皇帝，因为对一个封建时代，受忠君思想教育长大的士大大来说，忠诚是最高尚的情操，而君主的利益，仅次于百姓和国家的福祉，在这样的大原则之下，没有任何人、事、物，可以超越于其上。在古代的士大夫、儒生眼中，忠君是最基本，也是最不可动摇的道德之一，君主也许无能，也许失德，也许贪图逸乐，也许拒纳忠谏，但是，只要没有过于残暴，过于疯狂，过于催残国家和百姓，一般来说，他们仍会选择对君主尽忠，并在君王遇到危险时不惜一切相救。也因此，他才会认为，我的这个问题很无聊，根本没有提出的必要，他的回答也会这么理所当然，根本不需要去思考，去挣扎，去斗争。”

　　“那他选择救皇帝，和爱情无关。我们可以不讨论。”

　　“他选择救我，也与爱情无关，也同样可以不讨论。”风劲节淡淡道。

　　“为什么？”张敏欣惊叫，“或者说，你凭什么认定，他的选择与爱情无关。”

　　风劲节微笑着漫步行在定远关的长街上，在脑海里悠然答道：“张敏欣你不要用后世的价值观来看待这个时代的人。在很久以后的一个很长的时代里，人们无比崇尚爱情，人们总要追求个性的张扬，在那个时代，舍小家，顾大家，舍一己之利，以整个生命来为国家为民族歇尽忠诚，有时候都会被认为是愚蠢且不可理解的。在那个时代里，爱人和母亲同时掉进河时，选救哪一个的问题，不知被谁第一个提出来，然后在无数的故事中，无数的现实里，被人无数次向爱人提问。也只有在那个爱情至上的年代里，这个问题，才真正有意义。换了在我们的时代，这个问题说出来只会惹来大家嘲笑，而换了古代，别说回答，若是有个女人这样去问自己的丈夫，已经足以被认定是不孝的刁顽之妇了。你要记住，在这个时代，在世人正常的思想价值观里，爱情，从来是不被放到最高位置的。特别是这些古代的正人君子们，无论是读圣货书的儒生，又或是所谓的侠客义士，他们往往有一种古怪的道德观，个人的欲望情感，总被压得极低极低，情不过是私情，而义，却总是大义。为了朋友而牺牲妻儿，被认为是极伟大的行径，而为了妻儿牺牲朋友，则是非常之卑鄙且要受批判的。”

　　张敏欣劲然大怒：“这是什么混帐王八蛋的想法，凭什么女人就是注定让男人用来牺牲的。”

　　“用我们的眼光来看，这当然是不对的。但在这个时代，这却是世人普遍接受的道德观和价值观。越是正人君子，在这方面对自己就越是要求的严格。的确是有点儿存天理，灭人欲的味道在内了。所以，如果卢东篱的心中对我有任何私欲，哪怕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潜恋识里有这种想法，那么，在面对这个选择题时，他的道德感就会认为，弃妻子而救我是一件很卑劣下流且极为自私的事。他会很自然地决定营救妻子，然后为我悲痛欲绝。用你们同人女期待的疯狂完美强烈之爱来判断的话，他最大的限度不过是因为受不了失去我的痛苦，而自杀相殉罢了。”风劲节摇摇头，语气也带了点叹息无奈，“正是因为他心地坦荡无私，纯粹视我为朋友，当选择来临时，他才会痛苦的弃妻子而救我。”

　　“我的天，所谓的爱情，就是当大难来时，第一个牺牲最爱的人吗？我呸，我最恨这些所谓忠臣义士英雄孝子们，用妇孺的鲜血来垫定自己的崇高，以亲人的牺牲来成就自己的伟大了。”

　　“并不是所有的英雄人物，最后都一定会屈待自己的亲人，但人的心与力有限，在为太多的人与事而操劳用心的时候，的确很难再全心兼顾自己身边的至亲。用我们的眼光来看，这或许是很残忍很无情的。

　　然而，在这个时代，这确实是被崇尚的一种道德和行为。卢东篱其实就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那种正人君子，正直儒生，他受到太多年这种思想的教育，他也不可能摆脱得了这种想法看法。只是，他并不是那种正直到无情无义的人，并以正直为资本，坦然伤害亲人，而无血无肉的所谓圣人。所以他才会犹豫，才会痛苦，才会感到悲伤。其实是我对不起他，我用一个玩笑的问题，逼他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抉择，逼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在面对选择时，会抛弃妻子的卑劣丈夫，是我让他好端端的，被无限的愧疚所折磨。我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会吃不香睡不好的。”风劲节苦笑摇头，为自己一时兴起的行为，感到了后悔。

　　“就算难过，对他的妻子来说那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哼，有什么值得让人同情或佩服的。”

　　“张敏欣，站在我们的角度，当然可以批判许多古人的愚蠢行为，很多古代人的正常做法，在我们看来，也是不可理解的。然而，你和我，都不应当以我们的时代来要求古人。古代人身处他们的时代中，受到他们特有的教育，有着他们自己的价值观，也许不够好，也许很偏颇，也许因为被君主的愚民政策和忠诚教育洗过脑，所以过于僵化固执。然而，我们不赞同，但至少应当懂得尊重，我们可以对史册上很多伟人的错失叹息，很多古人的行为摇头，但却不可以要求他们摆脱自身时代的局限性，而做出让我们完全认同的选择，这是苛求，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可那也不能这么……”张敏欣忽得叫了起来，“不对，我们明明研究的是感情，是爱情，是无处不在的暧昧，怎么现在讨论起这么严肃的大问题来了。”

　　风劲节挑挑眉：“你说是为什么……”

　　“啊呀，我上你当了，你……”张敏欣愤怒的叫声忽然消失，脑海深处一片深静安寂。

　　风劲节深深舒了口气，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哈哈。

　　小楼的规矩，小楼每月主动和所有同学发起联系的时间不能超过五小时，这个月去掉断断续续曾有过的联络，本来还有三小时联系时间。他故意慢吞吞去与卢东篱玩问答游戏，故意错题发挥，长篇大论，为的就是把这个月所有的联络时间，一口气用完，至少在以后的半个月内他不用再担心被张敏欣那个可怕的女人打扰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四十九章同行

　　自从苏凌回报陈军进攻定远关，总督被迫放回卢东篱之后，后方诸郡就一直等着定远关通报军情的文书寄到，以便确定局势是危是安。

　　然而等了又等，定远关居然静悄悄没一点动静。大家心里头越发没有底了，最后总督便亲自发了一封询问军情的公文到定远关去。

　　接到公文之后，卢东篱眉头又不知不觉皱了起来，该怎么回复呢？

　　告诉后方，我们这里打得不可开交，万分危脸？

　　那是绝对不行的。

　　散布要打仗的流言倒没什么问题，不打仗硬说成打仗，这种事，绝对不可能长久地瞒下去。有关的战役，伤亡，功过赏罚，全都是要按规矩往上报的，相关的补给，增援，抚恤，也是要呈给户部军部的，除非是后方四郡与他联合起来，上下同心地撒谎布局，否则这个弥天大谎肯定是圆不了的。万一再惊动了朝廷，再来个调兵遣将，增派援兵什么的，那可就真把砍脑袋的欺君之罪闹得大了。

　　可是，直接告诉后方，什么事也没有，根本只是一场模拟陈军攻城的作战演习，那还不得有一堆人气急败坏，这次的军需武器是把各郡驻军和府库的武器全都给临时征调来的。事后，总督将不得不动用大笔的金钱，给各郡驻军重新配发打制武器，这笔开支，想必九王和总督都会算到自己帐上了。

　　虽说既做出这件事，就已经不在乎结仇了，可要是这些人，不顾大局，此时此刻给他找麻烦，使绊子，做出一些让定远关吃亏的事，万一再适逢陈军真的打过来了……

　　卢东篱伸手揉揉眉心，叹了口气，把那公文信手搁到桌案一角。罢了，先把这公文押两天再说。

　　“怎么了，我们大帅又为什么事愁眉不展。”那懒洋洋万事不经心的声音转来时，卢东篱苦笑抬头问，“劲节，这些日子，我们的探子可曾探到陈军的动静？”

　　风劲节耸耸肩：“定远关前方就是万里沙漠，我们很少有探子能深入到沙漠深处去的，而且就算进去了，在那个风沙苍茫的地方，也很难探得到军情。我们接到的关于陈军最新的军情，也是在一个月之前，他们在边境征调军队粮草，大有打一场大仗的样子。不过就连这军情，也是借由漠沙族人以及向他们臣服的大小沙漠部族才打探到的。后来，陈军在边境以重兵警戒，就连沙漠各大部族也无法靠近了。”

　　卢东篱叹息一声，把那公文递了过去：“你看看……”

　　风劲节接过来，淡淡扫了一眼，笑道：“若是我，总有许多信口雌黄的办法能应付过去。你顾及得太多了，自然就烦恼了。”

　　“若天下人都似你这般无法无天……”卢东篱苦笑一声，摇摇头，不再说下去，显然也不愿就此多做设想。

　　风劲节不觉大笑起来：“看来我们的卢大帅最大的烦恼竟是陈国军队居然还没攻过来，哈哈？”

　　卢东篱斥道：“你又胡说八道了，兵者本为凶器，便是玩笑，也不当这样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掌握陈军的动态，十分不安。”

　　风劲节点点头：“行了，我明白，我明天正好要出发去漠沙族，到时我亲自叮咛他们族长，最近全族壮丁，都要在沙漠上巡防，一旦查知陈军的动静，立刻知会我们。这一次，他们的防线要再被陈军攻破，我们将不会再原谅他。”

　　卢东篱微觉愕然：“你明天去漠沙族？”

　　“漠沙族一年一度的祭神节就要到了。这是他们部族最盛大的节日，以往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派人来定远关，请上国的将军去他们那里做客，与他们的族民们，共谢神恩。以前历任大帅都看不起他们这些蛮人，总是随便指派一个将军去应付了事。不过自从我到了定这关之后，这份差事，基本上都是我一人干了。今天漠沙族派来请客的长老已经进关了，我来就是为了向你禀报此事。”风劲节淡淡解释。

　　卢东篱点点头，以风劲节如今在漠沙族的威望，由他去漠沙族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但他心头却又自一动，忽道：“我和你一同去如何？”

　　风劲节一怔：“你也去？”

　　“是啊，漠沙族是我们定远关的外围屏障，在沙漠中的探听敌情的事，也一向仰仗他们。眼看着战事己迫在眉睫，我身为定远关的主帅，亲自去见一见他们的族长，了解一下，他们的实力，看一看他们的战士和防线，我的心中也才能有底。而且，我相信以我的身份，若能以亲善之心相待他们，他们也会回报给我们忠诚和热血的。”

　　风劲节点点头：“以前从来没有哪一位主帅会亲自去漠沙族驻地，你要真去了，确是天大的面子，保证让他们上上下下，感动地一塌糊涂，只是，你身为主帅，离开定远关……”

　　卢东篱笑道：“正是因为我是主帅，才应该去啊。”

　　风劲节知他办事素来认真，即身在帅位，这漠沙族之事，必要亲力亲为的，而且他若真去，在政治亲善上，效果也必是极大的，所以只略一思忖，便表示了同意。

　　果然，漠沙族来请客的长老，一听说这一趟，不但请到了风将军，连卢元帅也肯亲自去与他们的族人共谢神恩，同参盛典，感动得当场就跪下来，亲吻卢东篱的袍角。

　　而其他的将军们闻讯虽觉惊异，倒也不曾阻拦。

　　卢东篱将关中军务交托诸将之后，便与风劲节带了三百精骑，与漠沙族的长老，同行出关了。

　　这次不象上回那样搞夜袭全军全速飞马奔驰，大家不紧不慢地赶路，渐渐进入了沙漠深处。

　　初时大家还都精神抖擞，可是，在沙漠里行到第三日早上，就连定远关的这些精锐战士们，也都渐渐露出疲态了。

　　长时间单调重复地赶路，长时间人在马上少有歇息，长时间暴露在炙烈无情的阳光下，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余茫茫黄沙，无穷无尽，的确让人从心灵到身体，都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整个队伍，除了武功绝顶的风劲节没事人一样，就只有完全适应沙漠的漠沙族长老一行人，依旧精神抖擞了。

　　自从得知卢东篱将和他们同行之后，他们的亢奋状态一直保持现在。年迈的长老，总是骑着马，跟在卢东篱身旁，不停得向他表示自己的崇敬和感激，不停地说，族长和族民们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多么欢喜，不停地保证，大家会用最高的礼节来迎接卢东篱。

　　卢东篱虽说一直努力保持着亲切的微笑，耐心地听着，礼貌地回应着，但到了后来，连他的耐性也几乎被这位过份激动的老人给磨光了。

　　此时此刻，放眼望向四周疲惫的战士们，实在很难想象，身旁这位老人，可以比那些精壮之士，更加精神。

　　风劲节对于卢东篱受到的精神折磨，两天来一直都是冷眼旁观，毫无出手相救之意的，此刻看卢东篱强忍痛苦，勉力微笑的样子，心中倍觉有趣。

　　看着卢东篱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热，还是心头热，身上一直汗流浃背，额上也汗如雨下，他倒好以整暇地在心中猜测。这到底是让大太阳晒的呢，还是叫漠沙族伟大的长老给逼的呢？

　　心中虽好笑，手里还是很慈悲地递过一个水囊，笑道：“大帅累了吧？”

　　卢东篱一把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觉得那一缕清凉之意，渐渐润了已经被烦到生烟的五脏六腑，他才能喘一口气，回眸看看气定神闲，在这么毒的大太阳下，却还浑若无事的风劲节，心里不是不羡慕，不佩服的。

　　是哪位古人说的心静自然凉？事实证明，完全是胡说八道。

　　卢东篱重重叹气，总不会是因为他个人的修养还不够吧。

　　“劲节，你都不热吗？”

　　风劲节用斜眼睨他：“你不知道武功练到化境是可以寒暑不侵的吗？”

　　听那语气，倒象这是一加一等于二的常识，卢东篱竟然不知道，筒直罪不容恕。

　　卢东篱苦笑一声：“我也是练过功的……”

　　风劲节怒视他，抢白道：“你才练了几天，就指望着能上天入地？跟我比，我呸，你知道我从几岁开始练功，你知道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你敢跟我比……”

　　他横眉怒目道：“知足吧你，要不是我替你打好内功底子，让你身强体健，这时候，你早就趴下惨叫，动弹不得了，还指望象现在这样，继续赶路？”

　　他们素来是随便惯了的，这时跟随他们的，又都是近卫亲兵，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那位漠沙族的长老，吓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是部将对元帅说话应该的态度吗？

　　如果他们有人敢这么跟族长说括，早被拖去喂狼了。

　　因为受惊太过，大长老居然有好半天，没再找卢东篱说话。

　　卢东篱得以清清静静赶了一会儿路，终是有些好奇地轻声问风劲节：“你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多高？”风劲节皱眉想了想，“跟你一时半会也说不明白，反正把天下各国、庙堂草莽所有的高手全算上，我绝对不会排到十名以下就是了。”

　　“才前十名啊。”卢东篱帐然叹息做失望状，“就你平时那目空一切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你是天下第一高手来着。”

　　风劲节瞪他一眼，暗道，要不是把我那帮同学也算进来的话，我当然就是天下第一。可惜，现在的天下第一，理论上应该是那个睡大头觉可以睡出绝世神功的阿汉，当然前题是他自己愿意勤快点，多练几招来配合那天下无双的内力的话。

　　在他生闷气的时候，其他的兵士们听到元帅这般讥讽风将军，全都哄笑了起来。

　　在众人笑声中，风劲节冷冷挑挑眉，心里开始估算，殴打主帅，是个什么罪名。

　　卢东篱倒不理他难看的脸色，只是目光扫视军士们，见大家这么一笑一乐，本来有些疲惫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略略放心。

　　他这才对风劲节轻声道：“我们军队的战斗力，勇气，和应变力应该都己经很强了，但对于沙漠，大家却始终不适应。定远关的前方就是沙漠，我们不能总想着打守城战，必要的时候，也要将军队开到关外，与敌军对陈，也要在这广阔的沙漠里，与敌军攻防追逐的……”

　　风劲节淡淡道：“行了行了，等这次回去之后，我们就开始训练他们在沙漠上的实战能力。”

　　他心里本来还为卢东篱拿他打趣给大家开心而郁闷呢，没想到卢东篱马上就没事人一般来找他说公事。心里虽然苦笑了一声，却也知道卢东篱是对的。不止是为了培养军队对沙漠的适应力，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将来可以自由地在沙漠上做战，在广大的沙漠间，从容派遣探马，而不必时时依赖漠沙族，不必连军情都只能靠漠沙族的传递，一旦漠沙族的军情不可靠，那后果……

　　他心头微凛，不再想下去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章突袭

　　卢东篱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风劲节笑笑：“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我们都不在定远关，万一陈国军队有什么行动……”

　　他迟疑着没有说下去，那漠沙族的长旁却大不以为然：“风将军多虑了，有我族在沙漠中布防，陈国人怎么可能绕过我们去进攻定远关呢？”

　　风劲节微微一笑：“说得也……”话音倏然一顿，他猛然提缰，座下马吃痛，长嘶一声，止住步子。

　　也不知道这一提缰，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前行的队伍闻得马嘶之声极为凄厉，一起停顿下来，人人注目向他望去。

　　却见风劲节俊朗的脸上一片凝重，双目遥视远方，眼神里竟有出奇的紧张之色。

　　卢东篱心头一惊，轻道：“劲节。”

　　风劲节没有回应，他的武功之高，当世少有，耳目之灵，更是普通人的数倍，此刻心头的警兆，更叫他从身到心都紧张起来。

　　卢东篱见他不应，心中更惊，略略提高了声音，再叫：“劲节。”

　　风劲节倏得一掌疾按在马背上，在马上拔身而起，这一掠，他已拼尽全力，将自身所有的内劲、轻功，发挥得淋漓尽致，平空生生一拔，竟有数丈之高。

　　便是江湖上，以轻功闻名天下的一干高手们，见之也必会诚心惊叹，更别提眼下一群士兵了，人人发出惊呼之声，漠沙族的一干人，看他的眼神，基本上就和看神仙差不多了。

　　只有卢东篱不惊不动也不出声，只是眼神凝重地望着风劲节复又从半空中落下马背来。

　　风劲节气也不及喘一口，就又疾又快地说：“陈军没有绕过漠沙族来攻击定远关，因为他们直接攻击我们来了。”

　　“不可能。”在场的漠沙族人同时脱口惊叫。

　　长老苍白着脸，大声喊：“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军队通过我们的防线和巡查，我们却一点也不知道，这绝不可能……”

　　风劲节淡淡道：“我亲眼看到了。”

　　此言一出，在场大多数人，都已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这一行人加上漠沙族的长老随从，也不超过三百五十人，而且赶了三天路，人困马乏，异常疲惫。在这种情况下做战，基本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可能。

　　卢东篱沉声问：“多少人？”

　　“据我目测，估计有五千，而且正以最快的骑兵速度向我们接近。”风劲节又疾又快地道。

　　五千名陈国军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行军的前方，而且，正好赶在他们兵力异常薄弱，根本没准备打仗的时候出现，这种事情……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很自然地望向漠沙族人。

　　士兵们沉默着同他们拉开距离，举起武器。

　　风劲节至此神色仍是平静的：“他们应该是早知道我们这一行，所以在此截击，不过，可能他们本来的打算是捉住一位将军，现在……”他竟仍有心情，对卢东篱笑笑，“有位元帅撞到他们手掌心里了。”

　　虽是做说明和推测，但他的语速却快得惊人，可是话音还没有落，漠沙族的长老已是大叫出来：“不是我们。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我们……”这个老人，惊慌得不知道如何表明自己的清白，表明全族的清白，他望向风劲节的眼神，几乎有点怀疑了，他们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查觉到啊。风将军怎么就知道有陈国的大军来了，他真没看错吗？

　　只不过，在漠沙族人心中，风劲节威望很高，所以长老才不敢把心中的怀疑问出来。

　　就连其他士兵，神色也多有些犹疑之色。与其说是他们不相信风劲节，不如说是他们那希图侥幸的心理不肯接受这样的事实，而情愿加以怀疑。

　　只有卢东篱毫无半丝疑虑，风劲节说的话，再惊人，再不可思议，再不合理，他也从来不会怀疑半分。

　　他目光凝重地扫一下眼前几百人，才放眼向四周望望，就算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也知道，这一场交锋，战则必一败涂地。

　　如果是山林或城镇之间，人数少，还可以借助地形优势，巧妙做战，再不济，藏身，或逃离还是很方便的。可是，这里是茫茫沙漠，一望无际，全是黄沙。任何陷阱，突袭，布伏都无法施用，就算是逃跑，四周无限荒漠，没有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整个人暴露在后方的视线范围内，一旦被他们追到射程范围内，就只能当活靶子。

　　心头正一片冰冷，耳边听到风劲节淡淡问道：“东篱，愿意和我死在一起吗？”

　　卢东篱震了一震，回首望去，却见风劲节已然策马与他贴在一起，彼此气息相闻，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容，几乎已占据了他整个视线。

　　他心头一阵怔愕，一阵怅惘，也略带一些悲凉，不觉定定得望着风劲节，怔怔得点点头，轻轻道：“我愿意。”

　　风劲节也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啊……”

　　话音未落，卢东篱忽觉头上一沉一痛，耳旁隐约听到风劲节漫不经心道：“我不愿意。”最后一刻闪过脑海的念头是，这个混蛋，每次都用这一招。

　　风劲节一把扶住卢东篱从马上软倒下来的身体，喝一声：“大宝。”

　　王大宝策骑靠近过来：“将军。”

　　“你和小刀一起，带上二十个人，护送大帅回去，一路全力策马，不要停留，不要回头，大帅若有不测，你们自己把人头砍下来复命。”

　　风劲节吩咐地飞快，而王大宝也立刻低头领命，无论他是否明白现在的局势，应命之时，也绝无半点迟疑。

　　风劲节平时虽也常与下属说笑打闹，但此时说出来的话，就是战时军令，半点折扣打不得，也不会给人一点时间去犹豫疑问。

　　风劲节复又对漠沙族长老道：“你派一半人，跟他们一起快马加鞭地回去，将来打起来，在沙漠上行军，我们也许会仰仗你们做向导指引。”

　　长老苍白着脸颤声道：“将军。”

　　风劲节又是一笑：“临敌本应同心协力，岂可自生猜忌，想来是陈军用了什么诡计，避过了你们的巡查。我们赵国与漠沙族本是兄弟至亲，怎么可能会互相出卖伤害呢。陈人若想借此离间我们，那他真是打错算盘了。”

　　话虽是淡淡一句，却叫这一干本以为受到猜疑，必会被杀的漠沙族人感动至极。

　　长老立刻挑选出一半精干之人，随王大宝和小刀一起，护送卢东篱快马逃回定远关，自己则毫不犹豫地留了下来，大声道：“风将军，我和你们一起誓死抗敌，为卢元帅拖住敌军。”

　　“不，长老，等会儿我们吸引住陈军注意力之时，你们的人，要从另一个方向，尽量逃离，把这件重要军情报知给你们的族长，陈国大军来了，只怕他们不止要对付定远关，也不会放过你们漠沙族，事关你族生死存亡，断不可意气用事。”

　　长老没料到，危急至此，风劲节尚且还顾及漠沙族的安危，大为动容，失声道：“风将军……”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风劲节只是淡淡笑笑，摆摆手，一语不发，只遥望王大宝和小刀一行人，快马飞骑，转眼远去。

　　这等咐咐安排，众人反应，虽然纷繁，但时间却极短。从他查觉警兆，飞跃远眺，直到现在，其实也不过是几句快速对话的时间，就已把临阵之事安排妥当了。

　　风劲节所带的，都是他的亲兵精骑，当年就曾陪着他打过硬仗，风劲节的训练下，也悍勇敢战。此时虽大多脸色苍白，却不慌乱，或拔长刀，或架利箭，各个做好死战的准备。

　　风劲节遥目前方，心里默数着陈军出现在众人视线内的时间，暗自回思，这样的安排，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吧。

　　总不能第一仗就让自家主帅，战死或被擒吧，临阵紧急，没空说大道理，讲利害关系，直接用暴力解决最快。就算要计较以下犯上的罪，也得他好端端活过这一仗，才能同他讲军法吧。

　　只是，沙漠上逃亡，因为难以藏身，所以异常困难。他们多日赶路，人困马乏，而陈军是精锐之军，而且事先有准备，应该有不少多出来的马匹可以替换奔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不带着人在这里吸引陈军的注意力，卢东篱一行人，很快就会被追上的。

　　风劲节叹了口气，危难之刻，挺身而出，为了保护主帅而壮烈牺牲，这种死法，可真是不适合他啊。

　　至于漠沙族人，如果真是他们出卖的，这个时候翻脸，杀一个老长老，二十几个随从，根本于事无补，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在这个时候，给他们信任和关怀，必能得到他们整个部族的歇诚回报。

　　心思才略略转了两三回，远方，天地相连的漫漫黄沙间，已有无数战马奔驰如电而来，已有无数寒刃，映得漫天骄阳，也寒冷肃杀起来。

　　风劲节目光朗朗，遥视前方，大喝道：“弟兄们，跟我……”

　　他一带马缰，马儿象箭一般地冲了出去，他在马上大喊：“跑啊……”带着所有人，向另一个与定远关越行越远的方向，落荒而逃。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一章贪生

　　“难得碰上一次战斗，就当逃兵，这可不是你风劲节该干的事啊。”

　　忽如其来的声音让风劲节冷笑了一声：“我又没发疯，带着三百个疲惫之师去迎战五千精锐之敌，拜托，这是现实世界，不是在玩超人游戏。倒是你，今天才这个月的第一天，你就迫不及待冒出头来找我麻烦了。”

　　“本来我是懒得理会你的，不过看情势这么危急，没准你这一世就要这么壮烈了，当然希望记录一下英雄的临终遗言了。”张敏欣那幸灾乐祸的态度，让风劲节低声骂了句粗话。

　　他回过头，看看越追越近的陈国军队，心情更是郁闷到极点。

　　“怎么，没准你马上就能超脱苦海了，你倒象是不太高兴？”张敏欣笑吟吟问。

　　风劲节闷声不吭。对他来说，死在这样一场战斗中，也没有什么不好。他这一世，本来就只设定让自己以一个小人物的身份为国家去做一些事。忠臣并不代表一定要为国家做过惊天动地的事，即使身份低微，也一样符合论题。虽说他们的实践要求不可以自杀，或故意自寻死路，但在正常情况下战死，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一世结束，他的论文差不多百分百可以通过了，以后有的是天高海阔，自由美妙的生话。

　　他的虚拟游戏，他的拟真电影，他那经由最高科技所设置安排的，最妥贴舒适的生活环境，就在前方等着他。

　　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蛮荒而落后的时代，这个野蛮而残忍的世界，这片完全没有人权，没有自由，没有任何美好的天地……

　　然而，在这一刻，他居然一点也不想死。如此强烈的，对这一世生命的渴望，让他轻轻皱起了眉头，奔逃中，不断回首遥望那越来越接近的陈国军队。

　　他们的队伍已经疲惫，人困马乏，此时虽然拼命逃跑，虽然鞭马如雨，然而，陈国军队和他们的距离，却仍在一点点地拉近。

　　“不想死了，对吧？”张敏欣得意地笑，“你不明白，我可明白得很，看看你和卢东篱，那么好的关系，怎么肯扔下他一个人去死。刚刚他都对你说出生死与共的誓言了，要说你们之间没什么事，真是鬼也不信。”

　　风劲节又好气又好笑：“上次不是和你分析得很明白了吗？”

　　“拜托啊，感情这种事，谁跟你讲道理，讲逻辑，你看看刚才他说我愿意时的神情，象不象很久以前，人们结婚，在教堂里，上帝前，互说我愿意的虔诚和真心。”

　　“那是他一时冲动，其实他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立刻后悔自己说这话的，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没空等他自己仔细想。”风劲节冷冷道。

　　“怎么会是一时冲动呢……”

　　“你爱信不信，如果我能活下来，自会有事实向你证明这一点的。”风劲节再次转头遥望，确定陈军很快就可以追到射程范围内了。适时正通过一片沙丘地带，再往前又是无边无际的空旷的沙地了。

　　他再不理会张敏欣那一叠声的唠叨在说些什么，大声喝令。全军都停止奔逃，借沙丘为护，躲避箭雨突袭，准备死战到底了。

　　只有他自己，一人一骑，立于沙丘高处，冷眼望着黑压压的敌军，漫天盖地而来。

　　这样的战斗，可有半点生机？

　　他徐徐伸手。摘弓取箭。

　　他对卢东篱说自己的武功当世必在前十人之内，但人力亦有穷尽时，纵有霸王之勇，也还有十面楚歌之困。面对训练有素的庞大军队，若只图循逃，或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匹夫之力再强，也同样回天乏力。

　　弓弦在他掌中张开，如月满当空，箭簇在阳光下闪着森森冷芒，耀目而生寒。

　　他不能使用超出时代的强大力量，然而，他不想死……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刻，死于此地。卢东篱的第一次遇敌，就让最好的朋友为护他而死，这会让他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这会让他，再不能用平常的心态，冷静地面对敌人，指挥战争。

　　他在烈阳下微笑，一弓架四箭，遥遥凝望远方漠漠黄沙中席卷而来的死亡铁骑，冷锐的目光，寻找着各方将领旗帜下的身影。

　　他不愿意死，他不能死，他不能让卢东篱生平的第一次战斗，永留遗憾和伤痛，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那个没有实战经验的家伙，独自面对，陈国的浩浩铁骑。

　　长箭呼啸如风，在骄阳下，带着死神的呼啸袭向前方。

　　风劲节微笑，拔刀，刀光起处，映着日光，照亮他此刻清朗如松风劲竹的容颜。

　　无论如何，他不能死，所以……就让那些他心心念念很久很久的虚拟游戏，拟真电影，舒适生活，就再等那么一等吧。

　　这一战，陈国人永远记住了那个可怕的战神，那个仿佛有神灵附体的将军。

　　这一战，在很久很久之后，仍幸存于世的此役陈军，依然会津津乐道地向人们讲述，许多许多年前，那漫天骄阳下，漠漠黄沙上，那白马白袍的绝世战神，匹马只影，架箭张弓时，那天地亦不可撼动的风华气势。

　　是役重伤不死，却因祸得福，可以被送回国，不用死于异国他乡的一名陈军，到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还会时不时向人们展露他肩上的刀伤：“这就是赵国的风将军砍的，要不是当时他已经力尽，我早就让这一刀给分成两半了……”

　　这时，其他人就会围过来，欣赏赞叹一番，然后用羡慕的眼光来看眼前的老兵，真看不出来啊，这人居然和赵国的风将军过过招，被风将军砍过一刀，竟还能不死，真是了不起啊……

　　王大宝和小刀等人护送卢东篱回返定远关。他们的行程虽已到了第三日的早上，但若是拼命逃跑，马不停蹄，却只需一日奔驰，就能回到定远关。

　　然而，在半路上，卢东篱就已经醒了。

　　风劲节打他时下手不重，经过大半日地奔逃，他才低低呻吟着醒了过来。

　　他回复神智之后，先是迷乱，后是惊悟。再后来，就是极度愤怒。想也不想，策骑就往回奔。

　　王大宝和小刀一迭声地叫他，却又不敢硬拦他，正自发愁之时，自己却慢慢放缓了马速，到了最后，忽得一转马头，自往定远关去了。

　　王大宝惊愕地叫：“大帅。”

　　“我们回关。”他的声音都是僵硬的，重重一鞭打在马身上。

　　大家很自然地跟着他一起策骑如飞。只是从侧面，可以看到他铁青的脸上，不带半丝血色，可以看到，他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迸起，可以看到，他遥望远方的眼晴，空洞得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虽然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护送元帅，虽然刚才卢东篱要一路返回时，自己也急得手足无措，可是看到卢东篱这样，什么也不说的就要回定远关，小刀反而又有些不甘心了。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一边策马，一边嗫嚅着问：“元帅，我们不管风将军了？”

　　因为卢东篱的脸色太难看，所以，他问话时没敢正视卢东篱。然而，他也一直，一直没有听到回答。

　　或许卢东篱回答过了，只是风太急，心太凉，骄阳太热，他太慌，所以，并没有听见。

　　卢东篱回到定远关，通报变故，三军将士，无不震惊。然而卢东篱自己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留给自己或其他人去伤感愤怒。

　　他迅速吩咐三军备战，准备城防用具，又派出数位将军，各领人马，以漠沙族人为向导，深入沙漠，搜寻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希望找到的战后余生者。

　　然而，他既没有自己亲自领人去寻找，甚至也没有派出足够多的队伍。全部派出的人也不过五队，每队不过数百人，而且还带足了替换的马匹，得到的叮咛是，万一发现敌人势大，又正好狭路相逢，不必硬拼，尽最大可能安全逃回定远关便是。

　　这种安排之下，到底能有多少机会找到生还者，基本上大家都没存什么希望，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然而谁也不能更不会对大帅的安排提出什么异议，大家都只是无声地默默执行，只是在神色和眼眸中，或多或少，流露些许悲痛之意。

　　卢东篱回到定远关就没休息过，他迅速做出安排，督促所有的战备工作，等到略略有闲，可以走上城楼远眺时，派出去的搜寻队伍早已连影踪都看不见了。

　　他静静站立城头，王大宝和小刀都尽忠尽职地护卫在他的身侧。

　　虽然因为他搜寻风劲节不是太尽力，而让两个亲兵首领心中都暗常微词，不过两人倒也明白军中规矩，既然已在战时，就绝不敢对主帅的决定作任何非议。

　　只是，心头，多少还是有些不平的吧。

　　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明明一直那样倚重风将军，明明昨天惊变之时，他还曾亲口对风将军说过，愿意死在一起，可是……

　　卢东篱手按着城楼上冰冷的砖石，那冷意就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间。就在一天前，他还亲口对风劲节说，我愿意与你同死，而现在，他甚至不肯出全力去搜寻风劲节……

　　丈夫轻生死而重一诺，可对他来说，那样的承诺，却也只是一时冲动下，不经思索的脱口之辞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战争，又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遇到完全不可能战胜的强敌，那个时候，根本不能做真正于事有益的思考，所有的回答和应变，都不过是本能，那样的生死一诺，原来，也不过是冲动罢了。

　　他用左手抚在心口处，有些悲凉地笑了一笑。

　　这样愚昧无能，冲动任性，这样临阵慌乱，应变无力，这样的人，真的能守得住这座边关重镇，护得住身后万千百姓，千里家园吗？这样的人，值得风劲节，那样的相护相托，以性命相救吗？

　　非得要等到长风渐渐把发热的头脑吹得冷下来，才知道自己的错误有多大多严重。

　　陈军无声无息而来，定远关全无防范，若再让人把主帅重将，或擒或杀，至使军心散乱，群将无首，又哪里还有抵抗之力。到那时，陈军轻易攻破定远关，千里劫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军民血流成河的旧事，又当重演了。

　　在那一刻，愚昧地不能认清形势，忘记了自己是定远关的主帅，忘记了自己费了无数心血，为的，就是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之中，为国家守住这最最重要的门户，忘记了那个有清风，有明月，有美酒，有热血的夜晚，他与风劲节在定远关士兵们的小小院落里，在长歌尽醉之后，为彼此的前路所做的决择和舍弃。

　　然而，风劲节没有忘，所以他微笑着说不愿共死而击晕送走的，不是一个可以和他生死与共的朋友，而是定远关的主帅，而是在必要时，必须，也应当以性命相护的人。

　　这是军人的职责，风劲节不曾忘，而卢东篱也不该忘。

　　卢东篱的笑意越发惨淡。他甚至不能为搜寻风劲节而更加尽力一些。谁也不知道陈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除了伏击他们的军队，是否还有别的大军，而因为赵国一向不重武事，定远关的驻兵，人数也不过两，在敌情未明的状况下，他绝不能让定远关军力空虚，因此可以为风劲节调动的人马，实在太过有限。而且，还必须要求他们一遇变故，立求自保，绝不打硬仗，如此一来，风劲节又还能有多少生机。

　　只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局，为了太多太多，似乎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理由，所以，舍弃了……

　　“大帅。”

　　“大帅。”

　　“大帅……”

　　似乎有人在，所以也就淡淡应了一声。

　　好象是大宝在叫吧，又象是也有小刀的声音，他们似乎已经叫了好多声了吧？不过，耳朵明明听到了，心却分明不知道。

　　过了多久才回过神，过了多久，才转回心思，过了多久，才略略回眸看看脸色苍白的两个亲兵首领。

　　大概是出神太久了，让他们吓着了吧。

　　他勉力笑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军备的事他们都准备得怎么样？我们的派出去的人马，可查知敌人消息了？”

　　谁也没有回答他，王大宝，小刀，还有城楼上其他的兵卒，都只白着脸望着他。

　　卢东篱先是有些怔愕，然后再慢慢顺着大家的目光低头，这才看到自己右手的五指已是指甲掀起，血肉淋漓。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似乎把右手放在城墙上狠抓来着，怎么伤得这么重了，竟然不知道……

　　他有些迷茫得望着自己手上的鲜血，原来，理由再冠冕堂皇，责任再伟大沉重，道理再清楚明白，人的心，到底还是血肉做的，原来，到底还会痛，还会伤，还会恨，原来……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二章抉择

　　大部份人对风劲节的生还都不抱希望，所谓搜寻，不过尽人事罢了，但出乎所有预料的，风劲节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他当日下令大家停止遁逃，并不是因为绝望而蠢得要以三百疲惫之军，对抗五千精锐之师，而是知道再往前逃，只能成为活靶子，被白白射死罢了。

　　他赌的就是陈军如此大张旗鼓，动用五千人马，肯定是想把他生擒，若非万不得以绝不会愿意让他战死的想法。

　　果然，他驻马相待时，陈军越来越近，却无一箭一矢射来。

　　眼看着当初曾坏他们陈军大事的赵国风劲节就在眼前，一众陈军自是急不可待，为了抢功劳，在战阵最前方的军队几乎是拼了命地冲过来。

　　风劲节迅速领着下属和他们战作一团，只是一边打，一边跑。等到陈军发现，这支疲弱之师根本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风劲节这名将领在此绝境的战力，竟也无比恐怖惊人时，自己人已经和他们一直缠战在一起，就算想改变主意万箭齐发，也做不到了。

　　当然，这样的逃跑，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以区区三百人，要裹挟着一群陈军同他们一起边跑边战，还要尽力拉开和其他陈军的距离，绝不让他们形成合围之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完全是倚仗风劲节的绝世武功才算勉强达成的。

　　那一战，他完全是把一身本领倾力发挥出来，他简直是在以一人之力去对抗一支军队，来为他自己，为所有跟随他的士兵，争取那几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那一战之惨烈，经过后来幸存的赵国士兵和失利的陈国士兵的传颂，在很久之后，已经变成了神话。
　　然而，对风劲节来说，那简直是他历世以来，打得最惨，最累，最辛苦，而且最痛的一仗了。打完那一仗之后，他最大的感慨就是，赵子龙油皮也没破一块就在百万军中，冲来杀去的这种事，果然只存在于传说中啊。

　　能算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身陷在这样的乱军阵中，很多时候，可以做的选择，也往往只能是挨刀还是挨箭。最大的努力，也不过是，受伤的时候，尽一切力量伤得轻一些，不要对战斗力有太多影响。

　　然而，到最后他就连这样的选择也几乎没有了。在他不断把围上来的敌人，打倒击退之时，他自己也在不断受伤。每一寸距离，都是更多的血肉淋漓换来的。

　　就算勇如项羽，也会有力尽之时，如果他们一直就这样逃，风劲节就算是把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耗在这样的奔逃战中，也只是把所有人的灭亡，稍稍拖后那么一点点罢了。

　　好在，风劲节选择逃跑道路时，从来不是盲目的。

　　他从小生在这片沙漠上，后来又多年在沙漠上做生意，和各方势力都有过来往，时常与沙盗做战，沙漠上的一切地形，他都了如指掌。

　　而陈国军队就算事先有所准备，就算带有向导，在这样的混乱战斗中，在这样眼看就能大功在手的激情里，是决不会注意，也无法发现任何不对的。

　　风劲节正在悄无痕迹地，把陈国大军，引向沙漠中最可怕的死亡流沙之地。

　　赵军本来就越打越少，因为人数较少，所以行动方便。再加上事先得了风劲节的嘱托，所以大多能巧妙地避开流沙。

　　而陈军呼啦啦一拥而上，全无准备，等发觉陷入流沙之时，已经是再无脱身的余地了。而后方的陈军，固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陷入流沙绝地，但他们全都是快马加鞭全力追敌，临危之即，又有什么人能及时控得住马缰，停得住奔马的势子呢。

　　一群群悍勇的战士，无不奋力勒缰，却又大多无济于事，一批又一批的快马，就这么生生踏过最先陷入流沙者的身躯，疾向前冲，马上骑士，或惨呼大叫，连人带马，陷入流沙，或奋力跃逃，从马上栽入流沙之间，再也无力起身，纵或有人能及时勒住马，结果也多是被自己的同伴快马撞倒，生生践踏于马蹄之下。

　　只有队伍最后，跑得最慢的一批陈军，勉力勒住马，堪堪停在流沙之旁。而此时，五千陈军，有数百人，已战死在一路追击的道路上，千人被自家军队践踏所伤，惨呼哀号不绝，二千余人，已陷入流沙，其中有一半，眼看已将灭顶。

　　还能在流沙之旁的，竟也不过千余人罢了。

　　这些侥幸逃过大难的陈军，纷纷跳下马来，想办法营救陷入流沙中的同伴，同流沙抢时间，救得一个是一个，哪里还顾得上再去追击赵国人。

　　乘这个机会，风劲节和一干部属，方才得以逃生，然而凄凉的是，到最后，他们逃出生天时，只剩下十三人，人人身上的伤口不会少于五处，而风劲节的伤，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全靠一口精纯无比的内力强撑着，他才能一直撑到带领大家逃出险地。眼看危机已去，心境一松，即使以他那远远超出常人的意志力，也终究还是从马上栽了下来。

　　士兵们把他从沙漠上抱起来，看他遍体皆伤，一身白袍竟被一重重的鲜血染得几乎成了赫色，人伤成这样，怎么还可能活下来呢。

　　然而，纵然伤疲至极，大家仍然小心地护着他，在这片茫茫沙漠中，寻找着归去的道路。

　　幸而在半日的跋涉之后，他们终于遇上了一支来搜寻他们的队伍。

　　既是为了搜寻营救他们，队伍里自然备齐了一切药物，连带着还有随军的军医，然而，在大家看过风劲节的伤势之后，基本上能只能惨白着脸发呆了。

　　没有人能在流了这么多血之后，仍能活下去，没有人可以在伤得这么惨重之后，依然活下去。

　　大家沉默着给他裹伤，为他上药。尽管心中，已径不敢期待什么了。大家沉默着听幸存的士兵，说起惨烈的战局，说起风劲节是如何以一人之力，为所有人争取活命的机会，以血肉之躯，硬挡无数的寒锋铁刃。

　　有人黯然，有人垂泪，有人叹息，有人愤慨。然而，没有人敢在这片不知到底有多少陈军伺伏的沙漠多待。没有人愿意再让定远关中的上下将士，再多牵念一丝一刻。

　　大家烧起狼烟，通知其他几队任务完成，不必再找下去，然后就全力往回赶路。

　　就这样，卢东篱在几乎绝望的情形下，得知了风劲节被找到的喜讯，却又在最欢喜之时，看到了重伤待死，奄奄一息的风劲节。

　　所有的军医在确认过风劲节的伤势之后，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基本上是没救了，又或者说，医者可以做的努力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就看伤者本人能不能熬过来了，这样的伤势，如果有超强的体魄，和超人的毅力，一百个人里，或许有两三个，确实会有强撑过来的可能。

　　然而，户东篱甚至连守在他身边，呼唤他，照看他，期盼他能奇迹般醒来都办不到，因为，陈国的上万大军，已经来到了定远关。

　　“劲节要回来了。”

　　“太好了。上次玩游戏输给他我一直不服气，终于有机会报仇了。”

　　“除了我们三个之外，终于又多一个完成论文的自由人了。以后大家玩银河麻将，不会再烦恼三缺一了。”

　　“各位，我没说我要回来吧。再说，我又不是死定了。”闷闷的声音，带着痛楚，从仪器里传了出来。

　　在场仅有几个闲闲没事干的同学，愕然交换眼神。

　　“你不回来，你那伤是死定了的，怎么可能好得了。”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不死，那也不是死定了。”
　　“你想硬撑？开玩笑吧。即使是我们这祥强大的精神力，也一样必须受制于肉身的软弱，你身上伤得那么重，一旦意识回归，会感到怎样的痛楚，而这种伤痛，也会对你的思想波产生一定的伤害，你看看，你现在说话都带着痛音了。”

　　“是啊，就算以你的意志力，想硬撑过这种苦难，机会也不大，要是失败了，可真是白白受苦，何苦来哉啊。”

　　“而且就算成功了又怎么样呢，你这次受的伤太多太重了，以现世的医术绝对无法根治，后果就是你一生都会为伤病所累，你的武功会大打折扣，你的身体会时时旧伤发作，一旦刮风下雨，你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会隐隐痛楚。虽然我们不是很怕痛，可是，有什么理由，这样自找苦吃。”

　　“再说了，现在死掉，多么幸福，多么省事，论文也通过了，责任也尽过了，剩下的，强势我们自由自在的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闲了就看看其他人，还怎么在这个红尘苦海中翻腾折磨，为了论文去受苦。”

　　一件沉默之后，仪器中传来的回答极简短：“我知道。”

　　“知道还不快回来，妈地，上次输给你，我郁闷很久了，就等著你回来，我好报仇雪恨呢。”

　　“是啊，不是整天唠叨着那个世界蛮荒啊，落后啊，论题也无聊又无趣，恨不得早一点回来吗？”

　　依然是长久的沉默，时间长到，大家几乎要拍仪器大叫了。

　　“我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活下来。”平淡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的起伏。

　　“可是……”

　　“我要回去尽量让那破烂的身体活转过来，我的意识也因为肉身受伤太重而虚弱了，暂时没力气和你们说话，别吵我了。”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微，渐至不可闻。

　　大家愕然地你眼望我眼。

　　“喂……”

　　“劲节……”

　　“你先等等……”

　　仪器里一片静寂，再没有回音。

　　“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有什么事放不下？”

　　“是啊，眼看着一回来，论文就通过了，换我，拼了命也要早死早回来啊。”

　　“对了，张敏欣你不是一向很多事吗，这次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坐在一角的张敏欣，一手托着下巴，两眼冒出狼一般的绿光，若有所思，一声不出，只是脸上那种诡异而神秘的笑容，让她的另外两个同学，全身一阵发寒。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三章苦候

　　“将军，你终于醒了。”纵是沙场男儿，喜极之时，声音里也不免带了哽咽之音。

　　风劲节虚弱地皱皱眉头，这一声大叫，震得他头痛欲裂。

　　这一场战斗，过于艰辛，过于痛苦了，那么固执得和这软弱的肉体较量，那么疯狂地想要拨开一重重永无止境的黑暗，那样坚定地拒绝那安然宁静归去的诱惑，然后再让灵魂活生生受那凌迟般的痛楚，一点点重归于残败的身体中。

　　这样的挣扎，这样的战争，持续了多久，是一个世纪，还是数个轮回，漫长得仿佛永无尽头。但是，这一场仗，终究还是他赢了，他终究还是挣回了他的性命，尽管赢得如此凄惨。

　　神志的回归，对痛楚的感受愈发清晰，而残败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不能由他的意志而动，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动作，仅仅是睁开眼，他对身体最大的控制仅仅只是望向自己想看的方向。

　　然而，这样的凝望，就连视线也并不清晰。

　　小刀的声音很吵，他却连皱眉的动作，也做得十分迟钝。迷迷糊糊地看着那模糊的人影跳到门外大叫：“快来人啊，哪位大夫快来一下，将军醒过来了。”

　　风劲节勉力看了看房间，不见卢东篱，不见守在旁边的军医，也没有相熟的将军，只有小刀和另外两三个亲兵。身体犹自无一处不痛彻心肺，心却又不免沉了一沉。

　　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却觉咽喉处火烧一般地痛，竟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小刀在门前叫得两声，便满脸喜色地跑回床边：“将军，你醒了就太好了，你都晕了七天了。大夫说，除非你能自己醒过来，否则我们谁也没办法……”

　　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接过其他亲兵递过来的水，小心地喂风劲节喝了两口。

　　风劲节勉力提了提精神，问道：“军情如何？”短短四个宇，他却是每发一个音，咽喉处便如被刀割一般地痛。然而他还是坚持问了出来，尽管他的声音微弱到小刀必须把耳朵凑在他的嘴边，才能听清。

　　小刀愣了一下，才道：“将军，什么事也没有啊。你别担心，你们已经安全了。我们关里太平着呢……”

　　虽说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来说括，但话说到一半，被风劲节那淡然的眼种看定，便再也续不下去了。

　　他跟着风劲节的时候长，知道这位将军是个极精明的人，每次他用这种平定的眼种看人时，便是把所有的人与事，都彻底看穿了。

　　他苦笑了一下，才轻声道：“将军，你怎么知道的，我也是怕你重伤才醒过来，知道了会担心，所以不想告诉你的……”

　　风劲节只静静地听，因为身体的伤痛，他无法做出回应或解释。怎么知道的？若非情势过于危急，卢东篱怎么可能不守在他的身旁，若不是所有军医都忙着救护伤兵，他伤得这么重，身边怎么可能不守着几个军医呢。

　　“陈国的军队攻过来了。卢大帅带着我们打了好多天了，他日夜守在城楼上，一刻也不得安宁，也没空过来。不过你放心，我们占着上风呢，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能把这帮家伙全给打跑了，到时候，大帅就能来看你了。”

　　风劲节不太满意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勉力道：“详情。”

　　他说话尽量简短。可即使如此，每说一个字，也依然是倍受折磨。

　　小刀实在不想让他在刚醒来的时候就为这些军情的事费神，但又不敢违逆他，更不忍答话吞吐，让他再这样辛苦追问，只得低头详细地说明。

　　“大帅回到定远关后，就令全军做好一切大战的准备，又派出好几队人去找你们，等了一天多，才把你们带回来，刚召集军医，替你诊治伤势没多久，我们的探马就查到有上万陈军奔定远关而来。大帅没有办法，只得让我们几个亲兵在旁守候服侍你，他自己领着全军守城拒敌。开始那些陈军攻城的势头非常猛，轮番攻城，气势汹汹。可是我们守城也守得极稳，大家全都有万全准备，又深恨他们卑鄙偷袭，上阵时，都怀着为将军报仇的心拼命呢。再加上大帅亲冒矢石，在城楼上督战，我们军心斗志极盛，屡次挫败陈军的进攻，几天之内，他们已损失了好几千人。不过，后来，又陆续来了一些援军，目前看来，估计有二万五千的兵力。虽说我们兵力差距不大，但陈军的确十分勇悍，大帅也担心他们还有后援的兵力，所以日夜不离城楼，几天几夜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不过目前战局仍很稳定，我们倚城墙而战，损失比他们低很多……”

　　小刀略有些兴奋地说：“照目前的情形看，我们有大帅指挥，一定不会输的。大帅真的很厉害，陈国元帅在下头劝降时，他一箭射过去，居然把人家的帅旗都给射折了。陈军攻城时他一直守在城上，大家怎么劝都不下去，他还亲自拔刀和陈国人做战，真是了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渐渐露出热诚钦佩之色。

　　在赵国的传统中，从来没有哪个身为文臣的主帅，会真正地亲冒矢石。所谓的上战场，通常都是大局已定之后，到胜利的战场上转个圈罢了。如今定远关的主帅，是真正的站在沙场最前最危脸的位置，和所有人并肩作战，这的确大大激发了士气，别说陈军并不比赵军人多多少，就是真占了很大的优势，主帅如此勇战不退，士卒也必无惜命惧死之心。

　　风劲节听了这话，却只在心头苦笑，在任何时候，主帅守在战斗的第一线，永远都是最能激励士气的，但也往往是最危险的，史书上的确常有一些名将英主，一生英雄，却因在战场上的一点小失误而受伤致死。

　　这是卢东篱的初阵，以卢东离的性情，必不肯龟缩于后，只是，在如此危险的时候，自己居然不能在他身旁保护。

　　这样残败的身体，别说上战场助阵，即使想提出任何有益的建议都无法做到。

　　“卢帅……安危……”

　　他的声音越发微弱，短短四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小刀会意，疾道：“将军你放心。李将军和王将军一直守在大帅身旁，大宝他们那些亲卫们，也无不拼了性命保护大帅，断不至让大帅有失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已经快步走来两名军医，想是这几日大战，所有军医都日以继夜的工作，所以这两个神容都显得憔悴而疲惫，身上还带着从许多伤兵身上染来的血迹。不过，在看到风劲节醒来时，他们眼种里都露出欢喜之色，一起过来为风劲节诊视。

　　原本风劲节伤重几乎无法治疗，能否活转，只看他能不能再次醒过来，只是，他既已醒来，就意味着生机重现。军医替他诊脉，看视之后，为他开了调养宁神的药方，嘱咐小刀，一定要让他静养，此时此刻，倒不是要醒，反是要多睡睡，多休息，倒更好些。

　　其实就算军医不叮咛，风劲节那痛楚不绝的身体也不断让精神受极大的伤害，恨不得早日睡去，或晕倒，来逃避这样的伤痛。

　　然而风劲节，却始终不肯睡。

　　这是卢东篱的第一战，这是关系无数士兵和百姓生死安危的一场战争，他不愿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沉沉睡过，然后在醒来时面对已成定局的一切。

　　纵然什么也不能做，他也想醒着，等着，守着，看着。纵然不能同那人并肩做战，他也不愿在这一刻逃入深寂的黑暗中。

　　所以，他以自己的意志不断和软弱的身体做战，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呻吟呼唤着沉眠，他却偏偏要一直睁着眼，一直清醒地感受着，每一点每一滴的痛。

　　他固执地命令小刀派亲兵探查战局，不断对他解说最新的战况。即使耳朵嗡嗡作响，想要听清身边人的话，都无比辛苦，即使眼晴望去，很多人影都是模糊而朦胧的，他依然，那样努力地睁大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很自然地向门口望去。

　　一直，一直，卢东篱都没有出现。

　　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等待的是谁。

　　到最后连小刀都按捺不住，站起来说：“将军，我去找大帅，求他过来看看吧……”

　　风劲节微微笑笑，有些艰难地摇摇头，他是在等待卢东篱，但他不是希望卢东篱来看望他，只是因为，当卢东篱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一战已经胜了，至不济，战局也不再危险了。

　　就意味着，卢东篱安全了，定远关安全了，就意味着，他可以安心地闭上眼，让这么久以来，倍受煎熬的心灵和神智，沉眠于宁静的黑暗中。

　　然而，他一直，一直没有等到。时间一点点过去，是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一生，那样漫长而无止境，别说是重伤垂死，就算是一个健康的人，也无法一直不睡觉地等着。

　　何况风勃节此时，几乎完全没有体力，虚弱到极点，到最后，他终于还是睡了过去，又或者可以说是晕过去了。

　　然而，每每闭目，神智险入沉迷，在很短的时间内，又会倏然惊醒，本能地向门外望去，因为看不到期待的人，略略有些失望，却也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只是无神地张着视线迷朦的眼，努力地等待着，等着下一次，因为支撑不住而无意识地闭目睡去，不多久之后，又猛得惊醒过来。

　　他一直不肯睡，就算偶尔支持不住睡过去，也是浅眠，总是很快会醒过来。

　　小刀一直以为，他是伤得太重，痛得太厉害，所以睡不着觉，却不知道，是心里的一片期望，一份焦虑，一种等待，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即使是在失去神智的时候，也会感到那种期盼，也会因为那心深处的无声呐喊，而一再地醒来，一再地张望。

　　到最后，小刀那样一个少年悍勇的汉子都忍不住哭出声来了：“将军，你睡一会吧，要怎么样，你才能好好睡一觉。”

　　风劲节却只能报以宁静却也略有无奈的眸光，其实，他也痛得厉害，他也很累很累，他也盼着好好地睡一觉，只是，他做不到，只是纵然他想，心深处的呼唤，脑海深处的等待，依旧让他无法做到。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四章相守

　　“劲节！”第几次倏然而醒时，听到这轻柔的呼唤。

　　并不响亮的声音，总是轰鸣不断的耳朵，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眸光望处，依然是模糊的视线，可是，那人的面容神情，那人的关切眸光，却又似乎清晰分明。

　　风劲节微微一笑，长久的伤痛以来，第一次如此轻松如此随意地一笑。光影黯淡的房间里，分分明明，有什么灿然的光辉，在他脸上眸间炫亮起来。

　　然而，他在一笑之后，却只是安然闭目。真的，真的，太累了，他真的真的需要好好地睡一觉了。

　　在那长长久久，仿佛有一百年那么安然悠长的沉眠中，他一直，一直不曾做过梦，永远地沉寂在黑暗而宁静的世界里，不再有伤痛，不再有焦虑，不再有等待，不再有担忧，心头宁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直到在不知多久以后，他再一次没有征兆地睁开眼眸。

　　这一睡，到底已过多久，天地间一片寂静，再听不到一丝城池攻防战所引发的喧闹。房间里一片安守，连守护他的亲兵和军医都看不到，只有案前烛光盈盈，灯下床旁，有个人影，不知已在他身旁守候了多少时光，终究倦极累极，倚着床柱，沉沉睡去。

　　风劲节只静静地看着他，身上的衣裳依旧带着斑斑的血迹，右臂上被白布包了好几圈，额上也略有擦伤。不过，看起来，伤得都不甚重，应该没有大碍。

　　想来自战事安定之后，他就来到自己身旁，也不知道到底守候了多久，但肯定一直没有离开过，一直不曾休息过，以至于连身上的衣裳都还没有换。

　　风劲节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卢东篱到底在这里守候了他多久，只是心头一片宁静。

　　这么安静的夜晚，这么柔和的烛影，他只静静望望那眉宇间有着深深疲惫和担忧的人，既不动弹，也不试图呼唤他。

　　他有多久没有睡，才会倦极入眠，他有多久不曾休息，才会倚柱而寐。也许在下一刻，他也会如自己一般，因着心头的牵挂而倏然惊醒。但在这一刻，能让他多睡一会，便是一会吧。

　　在这个大战之后的宁静夜晚，在那一点淡淡的烛火下，疲惫而焦虑的卢东篱一直守护着因为伤重而沉睡不醒的风劲节，而堪堪醒来的风劲节，却又静静守候着卢东篱那极短极短的一次小睡。

　　战争终于暂时结束了。卢东篱的初阵，想来还是以比较完美的方式做结的吧。寂静中，风劲节懒洋洋地想。原来不需要风劲节在旁保护，卢东篱也可以一直站在战场的最前方，原来不需要风劲节从旁筹谋，卢东篱也可以独立应付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了，原来……

　　原来，卢东篱的生活和事业里，其实并不是非要风劲节的帮助不可的……

　　这个了悟让风劲节很郁闷得皱了皱眉头，这个，啊啊啊，教会了徒弟没师父啊。关于打仗的事，该教的已经全教给他了，自己为什么还会脑发晕，居然放弃了这么好一个脱离苦海，永远超生的机会呢。

　　赵国边境的定远关，刚刚经历了一次血与火的洗礼，在曾经的杀戮和喧嚣中，沉入一片寂静安宁。而万里关山外的京城里，一处平凡的宅院中，苏婉贞的生活却平静无波。

　　她自嫁给卢东篱之后，一直与他相伴，不论卢东篱的官职升迁来去，从来追随身旁，后因卢东篱调入朝廷为官，便与他一同入京。以往在地方上为官，有衙门可以住，如今在京城当个小官，却得自己解决住处。京中地价本就极贵，便是买下一处小宅院，也把夫妇历年积蓄用得尽了。

　　后来卢东篱又任职定远关主帅，军中不可带家眷，苏婉贞自然不能相随而去，只得留在京城等候。

　　好在军中的一切开支都算在军费中，不必另外花销，卢东篱的官俸，每个月都是苏婉贞差人直接去相关衙门领用。京城物价虽说颇贵，她俭省花用，倒也尽够。因要节省开支，她身旁只雇得一个支应门户，出外奔走的老苍头，和一个帮着做些粗活的粗使丫头，其他细碎之事，倒素来是亲力亲为的。平日她大多时间闭门不出，京城多少繁华，她也只做不知。日日做些针织度日，或是为腹中娇儿做衣裳，便是替万里之外的夫君亲手缝衣，总想着边关苦寒之地，夫君又是不善照顾自己的性子，这山长水远的相隔，不免就日夕牵挂担忧。因着身子渐渐重了，人也渐渐易疲倦，精神不集中，时不时便会失手伤着自己，一件寒衣未做完，伸出手指来，斑斑点点，多是些针戮的印记。

　　丫环瞧了，总是劝她，怀孕的人，正当多休息才是，怎经得这般劳神，便是担心老爷的冷暖，这外头多少店铺，什么好衣裳买不着呢。

　　苏婉贞每每却只淡淡笑笑，复又低头牵针引钱。她是他的妻，他的身量体形，她最清楚，他的喜好习惯，她最明白。便是外头有那锦衣华裘可售，她却必要自己亲自一针一线地缝制出来，才算是尽心，才能够放心。

　　平时每隔段日子，也会写信托人送往定远关。信中对京中孤寂岁月，清贫时光，一概不谈，自己偶尔的不适，寂寞伤怀，更不涉及，只是闲闲说几笔京中岁月安然平和，身旁有佳婢相伴，不虑寂寞，闲时玩赏京城，笑看繁华，更加热闹，再加上左邻右舍，颇结了些闺中朋友，平日时常走动，正可互助，日子更加安逸。

　　大多数的文字，则只是细问边城岁月可还安然，身上冷暖饥寒可曾在意，千千万万，万万千千，都是叮咛与担忧。

　　万里关山远，来往信件，历时悠长，且极为不便，至今也只盼回两封回信，亦不过是说些边城并不寒冷，将士们极为齐心，大家生活颇为安定，诸事皆无需忧虑的话。其后，倒是更为担忧她孤身在京，诸多不便，寂寞凄清之苦，信里反反复复，也无非是叮咛她多加照顾自己。

　　那信她小心地收了，每逢夜深人静，拿出来细看，心头往往又是甜美，又是凄凉。

　　多少个夜晚，一个人孤单渡过，回思起往日岁月，总是守着那彻夜批阅公文的丈夫，或做针指，或整笔墨。纵然整夜彼此不说一句话，但只需抬头，看他烛光下的身影，心头，也是温柔而充实地。

　　但如今，长夜孤寂，凄清难度，身子越来越不方便了，总是整日头晕呕吐，身旁却没有丈夫相依相护。

　　她本就是个从未经过生育之事的女子，眼看着生产之期日近，身边竟连个商量请教的人都没有，就越发地心慌意乱起来。

　　这等凄凉无助，断然不肯在信纸飞鸿上透露一个字，只一个人苦思愁眉罢了。

　　说起来，卢苏两家，都还有不少宗族亲人的，若在家乡，便是丈夫不在身旁，照料之人，时常走动的亲戚，都是少不了的。

　　可如今孤身在京，举目无援。要想还乡，她这样沉重的身子，更加不便。也曾提笔想向娘家亲人求救，一来，恐这寒门小宅，清冷景象，伤了丈夫颜面，叫家人轻看了丈夫，又生了怨怼之意，二来，她也是极自尊自警之人，更不愿因自家之事，开口累旁人受数百里奔波之苦。这几番犹豫之下，便总是迟迟不能落笔，只得这般日复一日，愈加不安起来。

　　这样的惶恐不安，寂寞冷清，在一个清晨，被一位忽如其来远客的喧哗热心给打散了。

　　“婉贞啊，你都是快生孩子的人了，怎么还凡事自己动手啊，这还了得，我带来两个婆子，两个Y 头，你有什么事，随便吩咐就好，千万别跟我见外。”

　　“我说婉贞啊，你都是快当娘的人了，可千万得照顾身子。我刚问过你那丫环了，每天吃那些东西怎么成，大人不吃，孩子也要补啊，从现在开始，两天一只鸡，天大的事，也不许改动。”

　　“婉贞啊，瞧瞧你这倔性子啊，吃什么苦都不跟家里说。亏得你哥哥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京城里等着生孩子，一月五六封信地催着我过来照应，否则要有个好歹的，叫我们怎么安得了心啊。”

　　那服饰华丽，虽已至中年，但眉眼间仍有年青时明艳风姿的女子，满厅转来转去，指手划脚，说这说那，语气里全是埋怨与不满，眼神里却分明满是热情与关心。

　　苏婉贞只含笑在旁陪着。她素来是个清淡少欲之人，但此时，却是由着自家大嫂指东说西地分派一切，她只安安份份地听着，虽说不怎么说话，但心里那种被亲人关怀的感动却如春水一般满溢胸间。

　　在她最孤清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亲人，叫她几乎泪盈于睫。

　　苏夫人前前后后，转了四五圈，里里外外，吩咐了个遍，这才安心坐下，笑道：“瞧你，出嫁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苏婉直低声道：“大嫂，劳你几百里奔波地为我跑这么一趟……”

　　“真是个傻人儿。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劳不劳地……”苏夫人打断她的话，笑道，“苏凌可是你亲兄长，他这做哥哥的，能不顾你这个亲妹子吗？如今他任了镇江府推官，不能随意走动来京，我这个做嫂子的，当然要替他尽心。”

　　一句话说完，看苏婉贞眸中那几欲落下的热泪，她满意地笑笑：“对了，妹夫在外头当大元帅，是否时时来信，可还顾念着你啊？”

　　“他在边关，万里相隔，只来得两封信，信中对我自是关切的。”

　　“他隔着山山水水，见不着你，当然揪心，你也该多写些信，讲讲近况，叫他宽心才是。”

　　“这是自然。”苏婉贞笑而应道，“大嫂，大哥近日可好，在任上可还万事顺意？”

　　苏夫人忽得眉锋一皱：“他啊，别的事，倒还不错，新官上任，诸事顺心，上司下属，都还不错，况且又时时要往定远关押运军资，与妹夫也常相见，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妹夫为人固执，和他的顶头上司，有了些冲撞，害他夹在两边颇难做人。不过，这倒也没有什么，最可恨那个叫风劲节的，为人骄狂狠毒，忌恨你大哥与东篱过于亲近，处心积虑想要害你大哥，你大哥有次去定远关公干，他乘着妹夫不在，把你大哥生生打了好几十军棍。”

　　苏婉贞低低惊呼一声，脸上原本的笑容全无，站起身来，失声道：“大哥挨打了？”

　　“是啊……”苏夫人一说起丈夫被打，立时眼泪就滚了下来，“可怜他啊，从小就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个罪，生生被打个半死，抬回去养了好久，到现在还不曾恢复如常呢，听那送信的家人说，差一点就被打残了。可恨那风劲节不知用什么话哄端了妹夫，东篱也没追究这件事，你大哥这顿打就白白受了……”

　　苏婉贞脸色苍白，怔怔得坐回椅子上，用失神的眼，望着自己的嫂子。

　　苏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一会，忽得一把拉住苏婉贞的手：“婉贞，那可是你的亲兄长，你可得替他出头啊，不能叫他白白让人这么糟践了。那风劲节下的可是好狠的黑手啊，他不顾着东篱的面子，也没替你留下半分颜面啊。你就写封信，好好和东篱说说吧，叫他好好歹歹，也替你哥哥出口气，我们不能白白受这委屈啊。对了……若能劝劝他，凡事别那么刚直，同你哥哥好说好商量，万事相互照应，这就更好了。这仕途艰险，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能随便树敌，就是不为他自己想，也得为你，为孩子的将来想啊。”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五章受惊

　　这天早上，京城某一处偏僻街道的百姓们，看到了一幕奇景。

　　先是一大早，一堆人咋咋呼呼，闹腾出天大的动静，几乘小桥停在那所小小的宅院前，呼啦啦四五个仆从，大包小包地把礼物往里搬。

　　那宅院里素来深居简出，少与人交游的年青夫人亲自迎出门来，那当前的轿子里行出个衣着华丽的妇人，隔着老远，一连串亲热的呼唤，就嚷得满街俱闻。

　　这般喧哗吵闹一番，竟惹得街上行人，多有侧目，左右邻居，也不免打开门瞧个热闹，心里估计着，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一门有钱有势的亲戚。看那亲热样，更不知道是多亲多近的人呢。

　　岂知，人进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外头看过热闹的闲人们还在猜测来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呢，就听得咣当一声巨响，小小宅院的大门，被一种仿佛要撞破门的力气推开，不久前还满面笑容颜若春风走进去的那位夫人，铁青着脸在一群仆从的护拥下行了出来，刚刚搬进去的东西，又见这帮人，一样一样，又往外搬出来。

　　那位夫人空着双手，不用做事，倒也不闲着，站在大门口，指着门大骂着呢：“不是一样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俩全是蛮牛，真当你们了不起呢，真以为丈夫当了个元帅就了不起了，那种把天下人都得罪了，孤家寡人的元帅，也就是你们这不知死活的人想当。你不稀罕我们，我还不稀罕你呢，我们一片好心，你当做烂泥，那你就自个留在这鬼地方，当你那孤苦伶仃的元帅夫人吧。

　　她指着门痛骂，那位向来少出门的卢夫人，却依旧客客气气站在门口相送。可怜人家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惨白着脸站在门前，任人如此欺辱，几个外来的仆役，搬着东西，在她身旁，横行直过，若不是有个粗使丫环护着，怕不叫人撞倒在地。

　　任那夫人怎么发怒，怎么痛骂，她只是安静沉默地以一种谦和却绝不卑微的态度，尽主人之礼。

　　四周邻居虽说与她不相熟，但一直以来，对这个少出门少说活，听说丈夫是个官，却从来不拿架子，对人极之有理的少夫人颇有好感，见她受这等羞辱，不免多有些不平之意。

　　大家也不由彼此打听几句：“那女人是谁，这么凶悍。哪来的贵夫人啊？”

　　“什么贵夫人，咱们虽说是贫民百姓，可也是京城里土生土长几十年的人，贵人咱也还是见过的。真正的贵人，哪里会做出这般难看的样子，怕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暴发户吧，就不知道是买了官还是发了财，做事这样嚣张无礼。”

　　虽说多有同情之意，但大部份人还是奉行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人生原则，所以也就最多私下议论几句，发几下不平之鸣罢了。

　　“那位卢夫人真个可怜，没有丈夫在旁护着就是凄凉，这么让人欺上门来，也只得忍着。”

　　“听说他丈夫还是个官呢？”

　　“官又怎么了，这京城里半数都是官呢，当官连妻子都保护不住这种男人，怕还不如我王二一个杀猪的呢。”

　　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那热热闹闹来的一行人，又复吵吵嚷嚷地去了。

　　苏婉贞一直坚持站在门前，欠身行礼，直等得苏夫人的轿子去远了，方才转身回去。丫环坠儿含着眼泪把门掩上，急急过来扶她。

　　原本苏夫人进门时，指东划西地说这里要整理，那里要改动，又说带了这个那个的好东西来摆放，可是才摆到一半，忽得翻了脸，招呼了人便要走。桌子才移得两步，凭空放手，轰然倒在地上，椅子搬得起来，还未找好地方放，就随手一扔，那花瓶刚刚移动位置，便信手一抛，破碎的声音这些人全都听而未闻。

　　再加上刚拿进来正要四处摆的礼物，呼啦啦一下子又要全搬出去，人人横冲直撞，踢翻踩烂的东西竟是不可计数。

　　望着这满目狼籍，小丫环都不免要哭出声来了：“夫人，他们怎么这么不讲理，你还这样同他们客气做什么？”

　　苏婉贞语气仍尽力沉静平淡：“长嫂如母，我惹得她不快活，受她几句训斥也是应当的，只是我自己却不可对嫂子失礼。”

　　“既然长嫂如母，又有什么事顺不得她呢，开始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翻了脸。”

　　“兄嫂有命，若能从命，我又岂会不遵。若是我的事，便是百般的委屈，我自然也不敢回断的，只这回事关国家大事，军中要务，岂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该说话的。”苏婉贞淡淡道，“相公为国而镇守边关，我不能为他分忧，已是惭愧，又怎能为了些私人情谊，让他再添烦恼，更何况那位风将军，我虽无缘一见，也知他是至诚之人，是我相公的良友知交，断不至无故伤人，若是行了军法，想来自有道理，我又怎好为兄嫂之命，误家国之大事，知己之大义。”

　　“即便这样，也不必直言拒绝啊，先支吾着应下来，将来再慢慢婉转回了就是，何必如此当面翻脸。再说，夫人你眼看着就快生了，身边怎么能没有一个亲人照应啊。”

　　苏婉贞淡淡一笑：“傻丫头，那是我的兄长嫂嫂，我既不能应承他们，自然也不该虚言欺骗拖延，这等手段，怎能对亲人使用呢。我待产之时，能有亲人相伴自然好，但那乞讨哀怜得来的关怀，我却不屑得很。更何况，嫂嫂虽当尊敬，但我拒绝她之后，她言语之间，便多处辱及相公，我夫君朗朗风骨，为国为民，我虽女流，亦断不容人在我面前言他是非，自当坦言送客。岂有再行曲意哀怜的道理。”

　　坠儿低着头，不说话，她是个没见识的粗使丫环，什么朗朗风骨，她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不明白，那个夫人口里说的为国为民，去保卫边关当元帅的老爷，为什么却连自己那怀孕待产的妻子也不能保护呢。

　　此时苏婉贞已被她扶着回了房，笑道：“到处都很乱，你去收拾一下吧。我这里能照料自己。”

　　坠儿也见四处一片乱糟糟，知道不好耽误，便转身出来，四处整理。

　　苏婉贞原本也想帮一把，只是一来，她如今不能做重活，二来，收拾了几件小东西，便觉四肢百骸，皆酸软无力，身心都疲惫至极，竟是动也不能再多动一下，只得一手扶了墙，慢慢得一步步走到床前，一矮身，坐到床上，倚了床柱，怔怔呆坐了一会儿，眼泪这才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一大早，听得院外，喧哗呼喊，惊见亲人时的感动，犹在心头，嫂嫂说说笑笑，拉着手亲热关怀的热情，仍在指尖，又哪知转眼间图穷匕现。数百里奔波的真相，却叫人情何以堪。早知如此，情愿不见，倒也省了这番伤情苦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出嫂嫂真正来意时的，心有多痛，只有她自己知道，咬牙说出拒绝的话后，面对那倏然变脸的亲人时，情有多伤，只有她自己知道，强撑着站在门前，听着至亲之人说出的残忍之语时，受的煎熬有多深。

　　只是她生来是个沉静温柔之人，又向来自尊自律，这番苦楚情份，竟是连在丫头面前也不肯露出来，就这么苦苦撑着，直到身旁没有人，才忽然感觉到疲惫，才忽然感觉到深深的倦与伤，这才知道，原来，一直一直，就这么一个人，撑着，守着，等待着，她竟已疲惫至此。

　　如此怔怔坐了良久，她轻轻拿起床头那件她用了无数个日夜，好不容易才为丈夫做好的长衣，东篱，东篱，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衣衫上，转眼间，便了无痕迹。

　　“夫人，夫人，不好了。”苍老而惊惶的声音从外传来。

　　苏婉贞略略一怔，便强撑着身子，行到房外，却见家中那帮忙支应奔走的老苍头，快步走来，慌慌张张地嚷：“夫人，你不是吩咐我出门为迎接大夫人，多张罗些好酒好菜吗？我在街市上听人说，定远关打起来了，陈国的军队攻过来了。”

　　苏婉贞全身一颤，脸上再无半丝血色。失神之下，那件染过她心头泪，指上血，为千里关山外那人量身而坐的长衣，无所依凭地落到地上，沾染尘埃。

　　“夫人，你怎么了。”坠儿大惊扑过来。

　　老苍头，也手忙脚乱地赶过来，不知道应不应该伸手相扶。

　　苏婉贞却忽得抱腹哀叫，汗水立时密密麻麻，满额皆是。

　　坠儿吓得几乎哭出声来：“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你别吓坠儿。”

　　“我，我痛……我……”苏婉贞也是语不成声“我……孩子……”

　　“天啊，不是要生了吧。”老苍头也吓个半死，“我听说女人受了惊，会早产的。”

　　“孩子怕是要出来了。”苏婉贞痛得全身颤抖。

　　老苍头跳了起来：“我去请稳婆。”转过身，飞一般跑了。

　　剩下坠儿一个从没经过这等事的粗使丫环，吓得只会哭。

　　苏婉贞只得勉力叫她扶自己回房，躺下，再叮咛她去厨房烧水。

　　坠儿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点头，手忙脚乱地去厨房了。

　　苏婉贞只得一个人，痛得在床上挣扎惨呼，一声声叫的是“东篱，东篱……”却无人听到。

　　不知是痛，是伤，还是担忧，她的眼泪纷落如雨，湿了发丝，染了枕巾，却无人看到。

　　那一件她拖着怀孕的身子，尽心尽力为卢东篱缝制的长衣，亦无人拾起。

　　那一年，在京城里，一个很冷的早晨，苏婉贞因受惊而早产，且是难产，痛了足足一天一夜，方才生下一个幼弱的男婴。

　　在那一天一夜里，她身边并没有一个亲人。在那一天一夜里，她一声声叫的都是丈夫，喊得喉咙嘶哑而出血，却没有人能应她。她痛极伸出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动，却永远抓不住丈夫的手。

　　但她似乎仍是幸运的，经历了那样恐怖的痛楚，且又怀着对丈夫生死的担忧焦虑，她竟仍然活了下来，而不曾象很多不幸女子一样，死于这样的难产。

　　只是，这一天一夜的煎熬，彻底催毁了她的身体，在此之后，她卧床足足一年，才能勉强复原，只是再不能如旧时那样健康。

　　可是，孩子还没有满月，她就已勉力支持自己在病床上起身写信。

　　这时，京城已经传来定远关大败陈国军队的消息了，她心中安定，便恨不得及早把诞下麟儿的好消息告诉卢东篱，也该请夫君，为孩子早早取名才是。

　　千万里外的卢东篱，接到夫人这封报喜家书以及随书信寄来的寒衣之时，也是欢喜感慨得彻夜难眠。

　　只是他不知道，那一纸短短家书，却是苏婉贞用了足足两天时间，方能写成。她不肯让卢东篱知道她有病在身，唯恐笔下虚弱，叫丈夫看出端倪，生生是写一字，歇半日，略略恢复了精神力气，然后才写下一个字。

　　那满纸温婉秀丽的文字，写的全是爱子之情，说的都是幼儿之可爱，问的全是夫君之冷暖，再无一字一句，提到那一日一夜地狱般的煎熬，那倏然来去，叫人心头苦涩的凉薄亲情，更不曾说及，那将会让她整整一年，缠绵病榻，也会让她一生虚弱的支离病体。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六章往事

　　“原来当年旧事，竟是如此。”陆泽微听了瑞王一番讲述，不觉轻叹，“这二人竟是因着这些事，如此阴差阳错，分别从商人和知府，变成了镇守边关的将帅，更立下如许战功。”

　　端王叹而无言。

　　当年陈国人以几千兵马轻破定远关令他们对大赵的军队异常轻视，只不过重视风劲节一人罢了。一心只认为，风劲节一除，定远关依旧唾手可得。只不过，想要除掉那随便聚拢一群离乱之兵，就可以击退陈国精锐之师的风劲节，必要费一番功夫罢了。

　　所以陈军虽在边境上集结了大批军队，却没有轻动。他们的军队只要一向沙漠开拔，必会被漠沙族人所查觉。而以风劲节对漠沙族的诸般拉拢手段来看，要想再把漠沙族拉到自己这一方来，几乎没有什么希望。

　　陈军将领开始派人暗中和沙漠中其他的部族接触。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就会有矛盾。

　　做为沙漠中最大的部族，又得到了赵国的扶持，漠沙族对其他小部族，难免会常有些欺凌压迫。小部族们敢怒而不敢言，而较大的部族，渴望代替漠沙族成为沙漠上最强大部族的愿望也一直暗暗藏在心中。

　　在陈国使者巧舌如簧地许下种种天大好处并真正送上许多财物礼品之后，确有不少部族愿意同他们合作。

　　陈国把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打散来，混入各部族中，借助各部族的掩护，瞒过了漠沙族的巡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沙漠深处。

　　根据其他部族提供的消息，漠沙族每年举行的大祭礼上，都会邀请赵国将军做客，而这两年，每次前去的，都是风劲节。

　　还有什么能比半路伏击只带了小队人马，毫无准备的风劲节，更加简单，更少伤亡，更十拿九稳的事呢。

　　伏击的准备在悄悄进行，相关的消息也被悄悄地传递回边境，陈军统帅也立刻做好了军队向沙漠推进的准备。

　　所有的时间都配合地非常好，当漠沙族人发现陈军动静时，已经无法向定远关传递军情了，因为，五千人的军队已经把他们的传信通道彻底截断。而且，他们的主力军队人数众多，漠沙族人也不敢从正面与他们对抗，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向定远关推进。

　　而在五千军队发起伏袭后，两三天内，后方的主力大军也会赶到，和他们一起进攻定远关，务必让刚刚失去军魂将星的定远关，完全没有应变的时间机会。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却还是算漏了很多事。他们没料到，定远兵的主帅卢东篱会和风勃节同行，没有料到，风劲节能提前发现他们的伏击，没有料到，风劲节能以一人之力，牵制他们整整五千名士兵，带着一支疲弱之师，硬生生将他们挫败。

　　即使是数年后，瑞王在对陆泽微说起这一战时，眼神中，也不由满是向往之意。纵然似他这等心机深沉，狠辣无情之人，此刻也略略有些激动，站在窗前，遥遥望向远方，眸光中，皆是神往之色：“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到底是怎么硬生生对抗五千精锐的，到底是怎么把整整五千个人，拖得围着他团团转，受他掌控，被他诱入陷阱的。”

　　陆泽微默然不语。即使是他这样的书生谋士，刚才初听瑞王说起那段过往时，也不免心潮激动，生起男儿恨不上战场之憾了。如此说来，倒怪不得瑞王一提起风劲节，就有如此叹息，如许遗憾，如斯不自觉的神伤了。

　　“这一战，风劲节伤重濒死，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死定了，可他却居然活转过来了。此人的坚毅强健，同他的豪勇善战，同样令人叹为观止。据后来幸存的士兵说，当时，如果不是为了掩护其他的士兵可以逃生，他不会伤得那么重。然而，也是那一战，整个军队的军心，都完全属于他了，所有人都被他的英勇所撼动，也被他的大义所感动。有关他当日是如何以一人之力与无数陈军作战的细节，被士兵们在幸存者身旁问了又问，然后，又很快在全军流传，在那以后，他就成为了整个定远军的军魂。而出奇的是，就连陈国军队，也震惊于他的豪勇，畏惧于他的强大，陈军对他作战时的英勇无敌，传颂得甚至比我们的军队更厉害，陈军视他为战神，闻他名而丧胆，亦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瑞王淡淡说来，只是语声渐低，一手轻拍窗栏，眼神异常落漠，无限惋惜怅叹。

　　陆泽微知他因何而感叹，事实上，在听瑞王如此叙说当年旧事之后，他自己心头也是异常遗憾无奈地。

　　其实，那一战卢东篱的表现，也同样很不错，一个从没有上过战场的文官，可以挺身站在城楼，从战斗打响的那一刻，一直坚持到最后一个敌人，消失在视野中。一个第一次接触到战争的统帅，在倚为臂膀的爱将濒死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能鼓舞全军，从容应战，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如果说，开始遭遇伏击时，是风劲节凭他个人的神勇，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扭转战局，那最后的城池攻防战，就是卢东篱用他的沉稳镇定，完全稳住了局面，在没有风劲节的帮助下，屡次击退敌军的疯狂进攻，使陈国军队在损失惨重之后，不得不含恨退兵。

　　然而，因为九王的原因，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对卢东篱存太大的拉拢希望，也没有太努力地去争取，所以此时倒也不至于太难过。反而是风劲节，如此风华，如此神威，身为一个有着远大志向，敏锐目光的赵国智者，陆泽微也不免有自折羽翼之叹之憾。

　　他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王爷，你叙述他们那些往事时，对很多小事都极之清楚，这不象是普通的调查，倒象是你曾经倾出全力，对他们的过往，完完全全巨细无遗地调查过。我们虽说的确尝试过将卢东篱收于麾下，但因为九王与卢东篱的过结，并没有太坚决，也不曾太认真，只不过是无可无不可地试了一下罢了。一般来说，这种对象，我们是不会查得这么详尽的，为什么……”

　　“我下令仔细彻查这一切，不是为了卢东篱，而是因为风劲节。只不过，风劲节的过去，总是和卢东篱脱不开关系，所以，获得的一切资料里，也就不免有了许多关于卢东篱的内容。”瑞王轻轻叹道，“你还记得那次定远关主要将领们还朝受赏吧？”

　　陆泽微点了点头。

　　自那次失利之后，一年之内，陈国又连续聚集大军，先后以四万、五万、六万人马，三次进攻定远关。

　　但每一次，都遭到了定远关守军镇定而坚决地抵抗，卢东篱和风劲节指挥下的军队，从不贪功冒战，大部份时间都只是倚城墙之利，坚守不出。虽然人马较少，但几战下来，损失总是很微乎其微。

　　而陈军强硬攻城，损失巨大不说，漠沙族人在后方不断袭扰他们的补给线，粮草总是很难保证供应，身处沙漠之中，就算想以战养战，掳掠抢劫，也没有对象。

　　而其他曾经协助过他们的部族，早在他们第一次战败退兵之后不久，就遭到了漠沙族和定远关军队的联手围剿，不是从此消失，举族皆亡，就是元气大伤，俯首认罪，或是胆战心惊，再不敢有一丝战意，只知道忙不迭认错求饶，并保证再不敢协助陈国军队。

　　在这种情况下，陈军得不到多少后方的帮助，于是只得在伤亡惨重，粮草即将告尽之后，退兵而去。

　　连续四次兵败，陈军损失巨大，沙漠边境诸郡军力为之一空，后方的财力也一时难以支应。在这种情况下，不但暂时无力进攻，甚至害怕万一赵军此时反攻，他们将无力防御。

　　好在，一来有沙漠天险阻隔着，二来，赵国一向不好战，能守住就好，君臣从没想过反攻的问题，三来，定远关驻军有限，一方面要守护城池，一方面要穿越大沙漠去反攻，也没多大可能。所以，陈军得到了休整的时间，而定远关，也有了一段较长时间的安宁。

　　而这时，因为边关屡有捷报，赵国朝廷欢喜不尽，时常庆祝，赵王也下了诏，让定远关主帅带上重要的将领回京受赏，他自己也要亲自询问战斗详情，以满足自己身为英武帝王，文治武功皆十分出色的心理。

　　瑞王淡淡道：“那一年，因为陈军的猛烈攻击，和定远关屡次报捷，卢东篱一时间在朝中身价大增，炙手可热，就连九王叔那样强悍势大，暂时也不敢针对卢东篱做什么报复的行动。我当时也有些招揽他的意思，不过是顾及着九王叔，不敢做得太明显，只是知道卢东篱的夫人在京中贫寒渡日，便令人送过许多礼品，财物，和仆役过去，也让人选了几处上好的房舍宅院，花园房产，以示交好之意。不过，这个卢夫人倒也是个可敬之人，只是礼貌地收几件不是很值钱的精巧玩意儿，以示对王家所赠的尊敬，其他的一概送还。她的丈夫名声大震，登门巴结的，上门攀关系的官员，托关系，走门路的老乡、故旧，还有以前曾经对她或无礼、或冷淡的亲戚朋友也时时上门。她以妇道人家，不便多见外客为由，多少繁华热闹，连天富贵，无数礼物，都这么随随便便关在了门外，面对一些不好不见的亲戚，也是不骄不躁，绝不做随意允诺，但也无一丝失礼。相比卢东篱的家门风光，风劲节那边就冷清很多了。他虽勇毅无双，但我们赵国的传统向来是……”他冷笑一声，方道，“向来是轻视打压武将的，打了胜仗自然是主帅的功劳，小小部将，不过是逞勇莽夫罢了，值得什么呢？所以，虽然卢东篱曾屡次为他上表奏功，皇上也多有奖赏，朝议中也颇得佳声，但那其实不过是给卢东篱面子罢了，朝中这些士大夫们，从来也没认真把他当回事。”

　　他的语气忽然有些悲凉，声音极轻极轻地道：“只除了我……”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七章归来

　　奉了诏命，卢东篱与风劲节一同返京。他们是受召而回的臣子，到了京城自是不能先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见驾了。

　　入宫赐宴受赏，等若干官样文章做完，赵王又特地将卢东篱召入内殿，亲询战事，停留了一个多时辰，卢东篱方得告辞出宫。

　　风劲节哪里耐烦干站着等他，早就寻了离皇宫最近的一处大酒楼，上去叫了好酒好菜，放开来吃喝。

　　他在边关被卢东篱拘管得紧，难得离了边城，可以自由喝酒，自是任性而为，放开量来畅饮。

　　等到卢东篱出宫来寻他，他已经喝得有了七八分醉意，身旁居然还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唱曲儿姑娘和两个中人之姿的酒家女儿侍酒。

　　卢东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两年共守定远关，见多他勤勉为国的样子，没想到，才一转眼，又露出这狂生旧貌了。

　　亏得自己还为他因出身不好未得内殿召见而暗中替他不平，他自己倒是在这里逍遥自在开来。

　　听着风劲节醉熏熏召他坐下喝酒，他也懒得理会，径自上前，付了酒帐，又开发了歌女酒侍，一把将风劲节拖了就走。

　　一来，他这两年也练了功夫，手劲儿大上许多，二来风劲节醉得有些头晕身软，倒也没有多大力气反抗他，三来，这两年风劲节也是让他拿着元帅的架子管得习惯了，也就摇摇晃晃得让他给硬拖下了酒楼。

　　卢东篱恐他喝醉了骑不得马，只得把他扶上自己的马，二人共策一骑同行。

　　风劲节本来也只是薄醉，在街上行了一阵，让那冷风一吹，酒劲散了许多，这才回过神来问：“我们去哪。”

　　“当然是去我家。”卢东篱没好气地道。

　　“去你家干什么？”风劲节脑子总算恢复清醒了，即时想要跃下马。

　　卢东篱哪里容他这般胡闹，一把死死按住他：“你在京里没有家，不住我家，难道还住驿馆不成。”

　　风劲节若硬要下马，卢东篱也拦他不住，只是也不好真的与他硬抗，只得笑道：“你们夫妻多久没见了，我何苦夹在里头碍事，害你们还要费心招呼我。再说了，你如今是朝堂新贵，回家用不了多久，登门拜访的大臣们，就能把你的门槛踏平。我难得出来清静自在，可没空闲在你家应酬无聊人物。”

　　卢东篱根本懒得理会他，总之既回了京城，便不容他一个人再去流浪晃荡。眼见着再拐过路口，就能遥遥望见自己家门了，谁知道路口处，居然密密麻麻有四顶轿子，五辆马车，外加几十个穿着不同样式衣服的仆从，把个街道拐口都给堵严了。

　　卢东篱微微一怔。却见那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从轿子里、马车里，跳出来纷纷往这边奔过来。

　　隔着老远，就有人施礼，有人大喊：“公子。”

　　“公子。”

　　“公子，可见着你了。”

　　风劲节哈哈一笑，乘着卢东篱发呆之际，他一跃下马，迎了上去。

　　“朱胖子，两年不见，你又胖了不少啊。”

　　“李大叔，怎么样，最近又添了几房姨太太？”

　　“小明子，不错啊，当年我的小小书僮，现在已经是一方大财主了。”

　　他笑着同众人略略打几声招呼，便回头一拉也已下马的卢东篱，笑道：“我来介绍。这是以前我做生意时的得力助手，如今啊，可都是家财万贯的有钱人了。这位朱大老板，京城里的钱庄有一半是他家开的。这位是李老板，手里头管着咱们全国三成的绸缎庄呢。不过，最出息就是小明子了，当年他还是我的书僮，如今，京城里，最大的青楼，最红最漂亮的姑娘，都在他手上呢……”

　　他笑咪咪一个个解释说明了一番，复又一指卢东篱：“这位就是我的顶头上司，卢大帅了。对了，小明子，可得把卢大帅给我好好记着，以后，他要光领你的生意，一定要给他打对折。”

　　众人一边给卢东篱行礼，一边哈哈大笑。

　　那位京城数家青楼的大老板，更是满脸笑容地连声应是。

　　卢东篱气得不轻，当着旁人的面，又不好太过发作风劲节，只得恶狠狠瞪他罢了。

　　这帮子人同卢东篱见过礼，打过招呼之后，复又围着风劲节说话。

　　“公子，这几年可好，我们一直挂念着你呢。”

　　“是啊，受公子这么大的恩义，却总也不能相报，知道公子在边关杀敌，却也帮不上公子的忙，我们真是惭愧。”

　　“这回听说公子要还京，我们大家都约齐了来聚聚，也不知道公子会住在哪里，只是猜测公子与卢帅交好，必会来卢帅府中做客，便特地来这里守着。”

　　“公子，在听雪楼，我们已叫最好的厨师备宴了。”

　　“小明子早下令了，他手上最红最好最漂亮的几个姑娘，今儿全都不许接客应局子，只专心候着陪伴公子呢。”

　　“我知道公子闲了也爱写写诗做做画的，为着公子雅兴着想，我也发贴子请了京城几个名士才子做陪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极是热闹。

　　说着说着又有人对卢东篱发出邀请：“卢帅可否赏脸，不弃我等商人卑微，与我等……”

　　“得了得了，人家多久才回家一趟，哪有空应酬你们。”风劲节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话，笑对卢东篱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一个人在京城里孤单寂寞，现在你看到了……”他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我这种人，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众星捧月的，你就不必替我操这份闲心了，快去吧……”他抬手向前一指，“嫂夫人在等你呢。”

　　这时，随着一众商人聚到风劲节身旁，他们的仆人也大多走近，前方被堵的路口复又通畅，让人可以一眼就看到那一处小小宅院前，怀抱幼儿，静静站立的女子。

　　那个一向不爱华妆的女子，今日一大早，就特意穿上了家中最美丽的衣裳，对着镜子，细细描好了眉目，梳好了发髻，便在这清寒晨风中，等待她的丈夫。

　　明知道夫君纵归，也必须先行入宫复旨，明知道这一入宫门，还不知会耽搁到何等时刻。可是她，却仍然要这样亲自守在门前，只为了能最早看到，夫郎归来的身影。

　　她在这里静静地守候了多久，所以寒风渐渐吹乱她的发丝，所以胭脂渐渐失了颜色，然而，她依旧只是安静地等待。

　　因为一群不知来历的人，牢牢地拦在了路口，所以，她错过了看到夫君拐过街角，出现在长街尽头的第一眼。

　　然而，看到她日夜思念的丈夫被围在一群陌生人之间闲说叙话时，她也没有急躁，没有呼唤，更没有走过来插话，仍然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等待着她的夫君处理其他的一切事务。这个温婉女子抱子而待的身影，在这长街尽头，映着远方的青天白云，尽是安静美好得如同一幅画。

　　在风劲节伸手一指后，卢东篱抬眼间，便见着了苏碗贞，见着了自己分别多年的妻子。

　　他在街头，她站街尾。

　　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只是觉得，那美丽的衣裙在寒风下飘舞，显得人有些伶仃，想是这短短不到两年的时光，她已清减了许多。

　　眼晴忽得一酸，便再也不忍从妻子身上移开目光。

　　身后有人轻轻一推，还是那懒洋洋淡淡的笑语：“去吧。”

　　“劲节，你……”

　　“放心，我与他们聚过闹过逍遥享受两天，自会来拜访的。”风劲节漫不经心地笑笑，看着卢东篱终于没有再回头地向前行去。

　　想是近乡情更怯，近了亲人怯最深吧。

　　这位连陈国大军都不怕的元帅大人，走向结发的妻子，也是这么一步一拖，慢慢吞吞地。

　　他的武功高，眼力自然好，虽然隔着整条街，却还是可以看得到，那怀抱孩子的少夫人，在清风中微笑。

　　那美丽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在风中绽放，笑意就这样随着丈夫的接近，一点点满溢到眼眸深处。

　　他看到，卢东篱终于走到了妻子身旁，他们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卢东篱伸手，为柔弱的贤妻，理了理额头散发，复又接过妻子怀中那粉妆玉琢的孩子，有些手足无措，却又异常珍重地呵护在怀。

　　这一刻，他们眼中都有笑意，这一刻，照在他们身上的阳光都是温柔的，让他们的衣襟发丝轻轻飘舞纠结在一起的清风，仿佛也是带着笑的。

　　他们就那样自自然然携了手，正要往那宅院中去，这一刻，卢东篱忽然抬头转眸，似要往这边望过来。

　　然而，就在卢东篱的视线看过来却还没有看到的这一刻，风劲节已是朗朗大笑着转身，拍拍他旧日书僮的肩：“走吧走吧，我都快等不急了。小明子，你替我选的，如果不是真正的绝色美人儿，瞧我饶不饶你。”

　　众皆大笑应是：“是啊是啊，咱们盼今天可盼得眼都穿了，咱们明大老板替大家挑的姑娘若是不够漂亮，公子你饶他，咱们也不饶。”

　　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快乐吧，所以他们的笑声，他们那放肆的交谈内容，响亮得满街俱闻。

　　那些华贵的马车，奢华的轿子，载着这座京城最有钱的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八章夫妻

　　夜已深沉，烛影已黯，啼哭的孩子已沉入香甜梦境，而一直为孩儿轻轻哼歌的母亲却还在静静地等待着。

　　在那漫长的岁月中，苏婉贞一直一直，用生命在等待着丈夫的归来。而当久别的夫君来到身旁时，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叙几句闲话，朝中大大小小官员们拜访的帖子就不停得送了进来。

　　换了风劲节，大可以使性子不见，或是想办法躲开，但卢东篱却需处处顾全大局，他手掌兵权于外，就算没本事拉好与朝廷重臣的关系，也绝对不能得罪人。于是，这夫妻久别重逢的温情时刻就这样被再次破坏，他不得不出面去周旋应酬。苏婉贞不便见客，可他们的家又实在太小，不似豪门高阀那样深宅大院，内外有别。苏婉贞只得抱了孩子回自己卧室闭门不出以避嫌了。

　　外头的喧哗热闹，呼叫说笑，吵得人心烦气燥，她倒也不恼，只是暗自为夫君担心。虽说他们夫妻并不以奢华富贵为意，但如此寒门小院迎客，只恐叫人看轻，伤了夫君颜面。

　　虽说在夫君回家之前，已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这种事，赶紧又临时雇了几个仆役丫头应急，可还是担心招呼不够周到，自己持家无力，让人轻视了夫郎。

　　这般思之惦之，竟是不得安坐，好在还有爱子时时啼哭，分了她的心神，倒叫她少了些忧怀，只得轻轻抱着幼儿爱惜地拍抚，小声地哼起了歌儿。

　　就这般，守得夜色深深，等得蜡烛将尽，等到了孩儿沉沉睡去，听得外头的喧哗也渐渐淡了。有远去的脚步声，有人大声的告别，想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官，也该走得光了，夫郎这时也应当是把客人送出门外去了。她这才放下孩儿，开了房门，召了坠儿过来，叮咛她即刻去准备热水。

　　卢东篱打点起精神，把最后一个官员送出门时，其实已经累得骨头都要散了。

　　他奉召回京，一路快马加鞭，晓行夜宿，到了京城就立刻进宫，穿了全套正式的服装去见驾，赴宴。皇宫的宴会是好赴的吗，一顿吃下来，肚子肯定不管饱，人也肯定累得够呛，之后的单独奏对更加费精神。好不容易回到家，气还来不及歇一口呢，又是一大堆的客人陆陆续续涌上门。为表礼貌，为表敬意，他又得正衣冠相迎，陪说陪笑陪喝酒，好不容易撑到所有人走光，他感觉比守了三天城还累了。

　　人累成这样，当然就想好好休息一下，自自然然走向卧房。房门堪堪在他走近时打开，盈盈烛光下，那温婉的女子轻笑着问：“回来了。”

　　卢东篱微微一笑，步入房中。

　　苏碗贞双手抬起，轻柔地为他卸冠却衣，她的面容在灯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暖意：“累了吗？”

　　“还好。”

　　那一双温柔的手，为他去了发簪，卸了华冠：“你为国家立功，有客来如云，倒也是应当的。”

　　“其实也不过是官场平常的来往罢了。我今有些微功，皇上有意赏赐，他们不免也来赶赶热闹，过来套套交情，叙叙过往，顺便也送点儿礼。刚刚还有人说我宅院太小，不合大将气象，仆役太少，有失士大夫气派，坚持着要替我选华宅，收仆役呢……”

　　那样轻盈的笑，响在温暖的斗室中：“你定是要婉拒的，真要住了那么大的房子，不收一堆的仆役，只怕连洒扫干净都做不到，咱们的官俸可就真要不够用了。”

　　“我自是要推辞的，不过，一个一个地推拒下来，可也真是件辛苦事啊。”

　　那样纤美的手，为他解了腰带，去了长衣，笑盈盈亲手在热水里拧干了手巾，看着他洗去满脸的风尘与疲惫。

　　“说起来，你回来之前，也常有人登门送礼的。”

　　卢东篱低低“哦”了一声。

　　“是在你打了胜仗立了功之后，以前一些亲戚故旧，不免常来走动，有些据说与你同年或是曾一同任事的官员，也会来送礼。对了，瑞王殿下，也曾多次打发人来送重礼。”苏婉贞抬首微笑，“我不好太过却人面子，那些精巧不值钱的，便收下了，贵重之物，却还是归还给了原主。”

　　她的笑容安宁恬淡，仿佛许多许多分离的岁月从不曾有过，今夜与以前他们曾共同相伴的任何一个夜晚完全一样。

　　她总是守候他到深夜，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不管他回房的时候有多晚，她只是淡淡笑问，你回来了？

　　他总是微微笑一笑，她便轻轻问他累不累。

　　她总是亲自服侍他更衣梳洗，照料他倦极安眠。

　　每一个夜晚，她都是这般，一边为他解衣洗漱，一边同他轻声交谈。

　　那样地年复一年，他忙于政务，忧心着百姓家国，很多时候，一整天时间，与妻子相处交谈，也不过就是这早晚间的几句话罢了。

　　可是，每一天，每一夜，她待他，从来温柔如旧，细心如初。

　　今夜，仿佛也和以前任何一晚都没有什么不同。

　　她为他解衣冠，她为他洗风尘，她为他消疲惫，她为他去忧烦。

　　这么久的分别再相逢，她不曾痛哭失声，她也没有急着痛叙别情，她不肯诉说自己有过多少思念与寂寞，她甚至不敢放纵自己，贪婪地多看他的面容几眼。

　　她不愿意自己任何过于激动的行为，让他有一丝一毫的负疚和不安。

　　她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所有的时光不曾流逝一般，做着以往每个晚上会为丈夫做的事。见卢东篱洗过脸，净过手，这才一笑推他坐下，蹲下身替他脱靴。

　　一直一直，她说什么，卢东篱便应什么，她要做什么，卢东篱便配合着她，只是眼神从头到尾，一直紧紧凝定在她的身上。

　　她低着头忙忙碌碌，却不曾发现。

　　直到此时，卢东篱才轻轻伸手，抚在妻子水一般轻柔的长发上，声音即低且柔：“婉贞，这两年，苦了你了。”

　　苏婉贞的动作忽得一僵，然后慢慢地，把头轻轻靠在卢东篱的大腿上，良久良久，再也没有动。

　　她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悄悄地湿透了柔软的衣料。那样滚烫的温度，让卢东篱的声音微颤：“婉贞。”

　　而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保持那个跪坐在丈夫腿边的姿式，把头倚在丈夫的腿上，那里，有如此切实的温暖。

　　东篱，东篱，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五十九章初会

　　“那次受诏还京，他们只在京城里待了十天，十天里，卢东篱和风劲节，几乎日日都欢宴不断。不同的是，卢东篱总是被官员们所包围，要赴的宴会，要应酬的客人，数也数不清，而风劲节则天天和京城最富有的商人混在一处，饮酒作乐，呼美人，唤俊僮，炫富夸乐，闹得好生热闹。”瑞王负手，望着窗外的一派热闹繁华，淡淡道，“那几天，我派出的人，拜见过卢东篱，而我自己，亲自去见了风劲节。”

　　陆泽微轻轻道：“王爷从未提过此事。”

　　瑞王长长叹息一声：“当时我们都只以为定远关的战功，其实是风劲节一个人打下来了，与卢东篱并没有什么大关系。”

　　陆泽微点点头，基本上所有了解赵国军制的人，都会有这种看法的。各处驻军的主帅对于战争的失败肯定责无旁贷，但对于战争的成功，就很难谈得上有什么益处。只不过最后论军功，功劳最大的一定是主帅。而下头的将军，再苦再累，也不过就是个武夫罢了。

　　“拉拢卢东篱，因为碍着九王叔同他有仇，并没有太用心，所以他拒绝我的人，其实于我来说并不是太意外的……”

　　陆泽微至处已然明悟。

　　王爷一开始就看中了风劲节，此人能以一支散军，而击退陈军，又以孤军之力，对抗陈军精锐，甚至能在多次实力悬殊的攻防战中，守住定远关，此等军中奇才，王爷自然不应错过。卢东篱虽有元帅之职，但如果能让风劲节归心，也就等于架空了卢东篱，能不能得卢东篱，就已经不重要了。派人去对卢东篱示好拉拢，其实只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那一天，我亲自去见风劲节，换了便装，不带仪仗，故意装成偶遇，然后倾心相交，倾力拉拢……”瑞王语声忽得一顿，遥望窗外那戏台上的热闹喧哗，戏台下的喜气洋洋，似是一时间失了神。

　　那一天，他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看到了风劲节，那个因为出身卑贱，而无论立功多少，也一直被压制，被苛待的英才名将。

　　那一天他看见那个男子，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菜，同最美丽的女子嘻闹调笑。

　　那人很久以前就已散尽家财，可是京城最有钱的商人们，在他面前，恭敬顺从如对主人。

　　那人为国立下如许功勋，回京之后，却一直受到不公正的冷落，可他纵酒长笑，击箸作歌，那笑声里，歌声中，听不出一丝落魄，半点失意。

　　他的笑容，他的欢畅，他眼神里的光彩，让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都感到嫉妒。

　　他知道了眼前站的是瑞王，他完美地行礼，然而，那也仅仅只是必须的礼貌。他不会因为酒气熏熏站在高贵的王爷面前而惭愧，不会因为身上的酒痕油渍而手足无措，他甚至没有抬手，擦一下脸上的胭脂痕。

　　他的礼仪完美无缺，可是，他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卑微，半点臣服。他行礼，只是因为对方是王爷，可是，在他的眼中，又分明不觉得那高高在上的王爷，和身边卑如泥尘的歌妓，有什么大的区别。而他甚至不肯在一位王爷面前，稍稍掩饰一下，这种平等的目光，从容的态度。

　　他总是笑，总是笑，那样蛮不在乎，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伤他分毫一般。

　　他可以笑着面对有功不赏的难堪景况，他可以漫不经心地笑看满朝文武的冷落轻视，他可以笑得从容自在地与王爷共座谈天，他也可以在彼此深谈，畅论天下朝局，看透政事得失之后，再轻轻松松，仿如吹口气般拒绝一个真正为他所震动，因他而倾倒，并真心实意，想要将他收入麾下的人。

　　那些约同兄弟的承诺，那些言必听，计必从的宣言，那些真心而迫切的恳求，他全都可以眉毛也不动一下地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继续没心没肺地笑……总是那样笑啊……

　　总是那样笑，总是那样笑……

　　瑞王慢慢地握紧了五指，那千万里外的将军，在被最重视的人背叛放弃之后，他还能笑得出来吗？还能象当日在楼头宴间，笑得那么云淡风轻吗？

　　真的想要亲眼看一看啊。

　　陆泽微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瑞王继续说完那忽然间断下的话。他只是看到王爷那临窗而立的背影忽然有些萧索起来了。

　　在那萧索渐渐透出点寂寞悲凉之意时，他果断地喊了一声：“王爷。”

　　瑞王微微一震，转过身来，淡淡道：“那一次，他拒绝了我，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陆泽微心中轻轻一叹，王爷没有说，那一次会面的详情，而且，看起来，以后也绝对不会再说，但是可以肯定，自那以后，王爷，才开始派人细查有关风劲节和卢东篱的一切，才会有这几天的坐立不安，神思不属，也才会有书房里这一番长谈，这一段，长长的过往叙说。

　　那么，那个风劲节，那个小小的边城部将，到底凭什么，让王爷如此重视如此放不下，当日那仅有的一面，仅有的一会，曾发生过什么？

　　王爷既然不会说，那他也就只能不问了。

　　“自那次会面，被他拒绝之后，没过几天，他与卢东篱就又离开京城，回定远关去了。”

　　回来才不过几天，又要走了。

　　苏婉贞细心地为卢东篱收拾行理的时候，有些黯淡地想。

　　她盼了两年的夫君，终于回来了，然而相处的时光，却又短得屈指可数。每天的大部份时间，都被那不断上门攀交情，和必须去回拜的官员们占得尽了。

　　而她，只能在丈夫回家后，继续着这无尽的等待。

　　重聚的欢乐，还不及细品，眼看着，又要分离了。

　　她默默无言地收拾着行装。

　　边境贫乏，好容易回来一次，该多带些能长期保存的京城食物才是。

　　边境苦寒，该多备一些暖实舒适的衣裳才好。

　　边境枯燥，该把这两年，替他买的那些书，都为他备上才是。

　　边境……

　　千万种念头，万千种关切，待得回过神来，才发觉替卢东篱准备的行理，已多得要堆成一座小山了。有些无奈地苦苦一笑，只得重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忍着心痛和不舍，尽量精简，努力地提醒着自己坚持。纵然想要放声痛哭，至少，要等到他离去之后。纵然心头痛如刀割，但等丈夫出门回来时，一定要用笑容来迎接他。

　　他要上边关去了，要面对风沙，面对战争，面对死亡和鲜血，怎能让他再因妻子的悲伤而牵肠挂肚，不得安宁。

　　以笑容，以温柔，让他可以轻松地上路，这是她这么一个卑微的女子，此时此刻，能给丈夫唯一的帮助和支持了。

　　“夫人，夫人……”坠儿的叫声，在房外响起：“有人来求见老爷。”

　　苏婉贞淡淡道：“老爷出门拜客去了。我是女子，不便迎男客，这话不是早叮咛过你吗。要有别的大人们上门求见，就这么回话好了。”

　　“夫人，可那人不肯走，他说是老爷的好朋友，要一起同路回定远关的，就算老爷不在，他也要进来等他。”

　　苏婉贞啊得一声，转身出了房便快步往大门奔去，一丝一毫也不曾迟疑。

　　坠儿从不曾见她这般急切的样子，急急忙忙跟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个男客……这个……”

　　“那是老爷生平第一至交，岂可因俗礼而慢待。”苏婉贞只来得及淡淡答一句话，便远远望见了大门。

　　大门外，那男子，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看着她快步而来。

　　苏婉贞与风劲节，他们知道彼此已经很久很久，却直到现在，才正式相见。

　　隔着十几步，苏婉贞，已看到了那骄阳下的一抹灿然银白。这一刻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可以把白色，穿得这么洒脱，这么亮眼，这么从容淡定。

　　隔着十几步，风劲节见到那女子疾步而行，明明急切，却不见慌乱，衣裳发式都不见华贵显眼，却让人看得异常舒服。

　　苏婉贞行到门前，与风劲节隔门相望。

　　靠得这么近了，才看轻那人容颜，夫君曾说过他无数次，信中曾见他无数回，山长水远，送来的种种礼物背后都有他无数的笑语和身影。

　　至今日，灿然阳光下，见他眉眼风华，忽然间，知道了诗文中所谓剑眉星目，传说里，所谓玉树临风，原来，竟是真有其人。如此英华，如斯风姿，当真叫人自惭形愧。

　　风劲节微笑着平视苏婉贞，毫无顾忌男女大防，眼观鼻，鼻观口的君子打算。他知道这女子从来不是绝色，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近距离打量这至友的妻子。

　　不算特别美丽的容颜，不算特别出色的五官，可是，眉眼间的神情，如春天的湖水，温柔得叫人有些依恋，整个人，只随意站在门内，微笑望来，便如清晨温柔的风，拂在身上，也是暖洋洋，叫人出奇舒适地。

　　他微微一笑，当先施了一礼：“这位想必是嫂夫人。”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章良医

　　“嫂夫人，对战场的事也有如此兴趣？”风劲节有些惊异地望着苏婉贞。

　　他原以为卢东篱不在家，苏婉贞身为女子，就算出面接待，想来也不过说些淡淡的场面话，或是谈些过往书信来往，礼貌相送的旧事，说几句感谢的话来打发时间罢了。

　　想不到苏婉贞与他只略略交谈几句，就直接询问起定远关的攻防战事去了。在这个时代，一个深闺女子，面对一个从未相见的男人，少有这样提问的。

　　此刻，面对风劲节的不解，苏婉贞只轻轻应道：“我问东篱边关诸事，他总是淡淡应答几句，什么天大的战事，说来也是轻若无事一般。我虽是没有见识的女流，也知道沙场争战，必是极之凶险的，我要能知道多一些，心里倒还安一些，正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只要一听人说边关有战事，便胆战心惊，日夕不宁。因此只得向风公子请教了。”

　　风劲节淡淡一笑：“嫂夫人实在多虑了，那陈国军队虽凶悍，但我们定远关上下一心，又有坚城可依，只要不贪功冒进，要击退他们并不是太难。卢兄不肯多说，也是觉得，并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惊险之事。”

　　真是如此吗？

　　苏婉贞沉默不语，两年不见，她的夫君清瘦了许多，细心为他缝制的衣裳，披在身上，已显得宽大了。两年不见，风刀霜剑，在他的身上，刻下多少痕迹。远比当年要黑上许多的皮肤，双手指掌间，厚厚的茧子，发丝间比旧日尚多出许多的银白，眉宇上，很淡，却始终掩不去的倦意和疲惫。还有那夫君有心掩饰，却到底还是让她看见的道道伤痕。

　　那一点点的触目惊心，那一点点的心痛不舍。

　　只是，这两年的艰难，他不多说，她便也不忍多问。

　　他总笑着说，边关既不寒冷，也不寂寞，将士们热闹快意，所有人肝胆相照。就算是与敌人交战，也只是轻描淡写，好似只随便派手下打两下，战功和胜利就己握在掌中。

　　他不肯叫她担心，他不愿让她难过，于是，她便只好装做信以为真，毫未察觉的样子，也好叫他放心安心。

　　只是她自己的心，却是怎么也放不下，安不得。心中百转千回，多少疑虑，多少悲怀，只想知道，在那分别的日子，他到底是怎么过的，有过多少寂寞，多少凄清，多少无助，多少苦痛。

　　她想要知道。即使不能帮他，即使无力助他，但至少，当他痛的时候，她也在痛。

　　风劲节静静看着无言沉默的苏婉贞，忽道：“嫂夫人，这两年，你一个女子，孤处京师，生儿育子，想来也颇艰难。对东篱，你可曾怨过，恨过？”

　　苏婉贞微微一惊，抬眼望他，第一次见面，竟问这样私隐之事，实在太过无理无状了。然而，那双眼晴，那样安静而明澈地望过来，叫她心头也不由一定，既不忍避而不答，也无法用最简单的官话套话来应对。

　　她迟疑一下，才轻轻道：“其实，有的时候，也怨过，恨过……”

　　那样漫长的岁月，一个人苦苦地熬过白天和黑衣，不是不怨的。

　　因为腹中的孩子，头晕，恶心，呕吐，身边没有丈夫的肩膀可以倚靠，没有丈夫的双手可以扶持，不是不怨的。

　　生子时苦苦挣扎的那一天一夜，无数次幻想着丈夫忽然出现在身边，然后无数次失望，眼睁睁看着死亡就在前方，痛楚将身体和心灵撕做碎片，不是不怨的……

　　然而……

　　“夫妻分离，骨肉分散，怎能不怨。只是，这天下，还有那么多将士，在守国卫土，保卫百姓，谁家无父母，何人无妻儿，又有哪一个，不是抛父母，别妻儿，在遥远的边境，一守就是数年呢。难道每一个人的妻子，都要痛哭流涕，苦苦阻拦吗，难道每一个人的亲人，都要横加指责，不肯谅解吗？”苏婉贞淡淡地笑。

　　不是不想抱着卢东篱痛哭失声，不是不想抓住丈夫的手，阻止他远行的脚步。可是，既然该做的事，一定要做，既然该走的路，已经决定，徒劳的痛哭，无益的埋怨，除了让远行的夫君更增烦恼，更添牵挂之外，还有什么用呢？

　　给他支持，笑着送他上路，让他安心，书信中，只有关切，而不诉伤怀，让他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面对敌人，让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守家卫土，这是她身为妻子，唯一可以做的事。

　　“但是东篱其实完全不必离开你，他本来可以在朝廷为官，步步高升，却偏偏自讨苦吃，抛开你，远行边关……”

　　苏婉贞一笑摇头，正色道：“东篱没有抛开我，而是要保护我。先有国，而后有家，国若不存，何以言家。天下人都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这匹夫二字，实在太大太远，把所有人都包括在内，便也就离得自己远了。然而，东篱却是那种可以在任何时候挺身而出，坦然说，国家兴亡，吾之责任的人……”

　　说起丈夫的时候，她眼中全是灿然生辉的光芒，那样美丽，那样明亮，竟让风劲节也在一瞬间生起不能正视的感觉。

　　“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需要有人去做的，你不做，我不做，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赵国会变成什么样。总要有人去忍受那亲人分离的苦难，为的，是让更多的人，不用骨肉分离。”苏婉贞那并非绝美的脸上，渐渐生起夺目神彩。自入卢门以来，随夫辗转各处任上，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为此，她忍过苦楚，受过清贫，挨过寂寥，撑过孤独，然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她的丈夫，她一直一直为她的夫君而骄傲着，因为有一个这样的丈夫，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面对任何人，她也可以有足够的坚强，挺直腰，昂起头，不肯屈服，不愿折腰。

　　很多话，她没有说出来。然而，那样在一瞬间光彩夺目的眉眼已经述尽了一切。

　　风劲节在心中轻轻一叹，忽得起身，对苏婉贞深深施了一礼。一瞬间，竟连他也不知道怎样对这个女子，表达那心中的尊敬。

　　苏婉贞惊得急忙起身闪让：“风公子……”

　　风劲节一笑道：“嫂夫人如此剖心相诉，劲节岂敢再有隐瞒。边城之事，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劲节也请嫂夫人能多答我几个问题，以解我心中疑问。”

　　苏婉贞忙笑道：“公子尽管问就是，我必不虚言相应。”

　　风劲节一笑复座：“我想问嫂夫人，你的病根是从何而来，至今已有多久，病势发作时到底如何？曾请过多少大夫看过，服过什么药，大夫们以前开的药方可还有留下的……”

　　苏婉贞被他问得心头大惊，愕然道：“风公子，你……”

　　风劲节淡淡微笑：“嫂夫人也许还不知道，我不只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能干的将军，还是个很不错的大夫呢……”

　　卢东篱这一天连着跑了七八个地方。立大功，当红人，有的时候真是一种至大的痛苦。就算你自己想着清净的生活，可就是有无数的人，非要挤进你的世界里。

　　明明相聚的时间，短的稍纵即逝，可是官场上自有绝对不可以撼动的种种规则。人家来拜见了你，你就一定要回拜，人家给了你的面子，你就不能让人家没面子。

　　一家家回拜，一家家辞行，说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礼貌话，谈几句今天天气实在好的无聊话，让那宝贵的时间，渐渐消逝，等他回到家时，已是暮色渐深。

　　将落未落的夕阳，给整个院子里，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暖意，前方正厅里，相坐相语的人，是他这一生一世，至亲至近的妻子和朋友。

　　他微笑着迎向他们，抖落一身的尘埃，散尽满心的疲惫，在这一刻，脚步轻快飞扬起来，淡淡的欢娱渐渐溢于眉眼。

　　依旧是温婉的笑容，依旧是轻柔的话语。

　　“回来了，饿了吗，正好风公子也在，我去为你们亲手做几个小菜，叫风公子也尝尝我的手艺。”

　　苏婉贞微笑着迎回自己的丈夫，微笑着让出自己的座位，微笑着招呼了坠儿帮手，一起往厨房去了。

　　夜已来临，这一夜，是她与丈夫最后的相处时光，到明天，她将不得不再送久别的夫君踏上远行的道路，然后再继续无止境的等待。

　　然而，她安然而无一丝怨意地把独处的时间，让给了丈夫和他的朋友。

　　他们是多少年的生死知己，他们是无数次并肩做战的肝胆战友。在这重新奔赴定远关的前一晚，他们也该会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很多很多的心事要诉吧。

　　而她，只想亲手，为他们做美味的菜肴，为他们准备香醇的美酒，给他们安静的世界，给他们纵兴的时光，能看到他们快活自在，她也便心头安然快乐。

　　卢东篱静静看着苏婉贞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那边的拐角处，耳旁听得风劲节轻轻的叹息：“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是啊，卢东篱此生何幸，竟可得妻苏婉贞。

　　他转头，凝视风劲节，沉声问：“她的病，你可查看明白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一章苦心

　　这天早上，风劲节恨得想要把卢东篱给宰了。

　　他刚刚喝了一通宵的酒，好不容易在两个娇滴滴的美丽姑娘照料下，舒舒服服地睡着，卢东篱居然能闯进来，直接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

　　好吧，好吧，要找他本来就很容易，只要打听一下，京城里最好的酒楼在哪里，最漂亮的姑娘在侍候谁，很快就能找到他的行踪了。

　　他又曾叮咛过，如果卢东篱来寻他，就不用阻拦，也可以不用通报。

　　但是，就这么让人从被窝里揪出来，这也实在是太难堪了一点。

　　可惜，卢东篱一点也不介意他是不是在别人面前丢了脸，更不理会他抱着宿醉的脑袋哀哀惨叫，还像在定远关一样，直接就这么吩咐他：“你今天去看看婉贞。”

　　风劲节昏头昏脑地找外衣：“我又没说不去拜见嫂夫人，你用不着使用暴力吧。”

　　“谁让你这么去的，你这样醉醺醺的样子，岂不是要吓着她。”卢东篱当机立断，摆出大元帅的威风，硬逼着他连洗了五个热水澡，皮肤几乎给搓掉三层，外加灌了差不多一桶的解酒茶，再往衣服上挂上一堆香囊，总算是人恢复清醒了，酒气也给完全消散掩盖掉了，只是风劲节也被折腾的差不多只剩半条命了，有气无力地只会惨叫。

　　“你，你，你，我告诉你，仗着自己是元帅就无辜凌虐下属，这是会激起兵变的。”

　　卢东篱对他的不满完全视而不见：“我要你帮我看看婉贞，她生病了，我知道你的医术好，你替我去看看，她的病情到底如何。”

　　风劲节听这事情严重，倒是不再同他纠缠，疾道：“你早说啊。”拉了他就要走。

　　卢东篱反而站着不动：“我出门时说是去别家回拜了，你自己一个人去，只当是找我没找到，无意中发现她身子不好……”

　　风劲节一愣，挑挑眉：“你们闹什么呢？”

　　卢东篱苦涩一笑：“她身子不好，可又不愿让我知道了难受，所以总是处处掩饰……”

　　风劲节轻轻道：“可是你看出来了……”

　　卢东篱沉默不语，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又不是那全无心肝之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一个丈夫，除非对妻子没有足够的关心和爱护，否则绝对不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婉贞并不是一个特别爱妆扮的女子，可是这几日与他相处，她一直都画着略为明艳的妆容。每天早晨，他还不曾起，她就已起身梳妆完毕。每个夜晚，必到将睡之时，她才会洗去脂粉，然后，在黯淡的烛光下，有意无意地，用长发把面容略略遮掩。

　　那些细小的，与旧时不同的动作与习惯，他初时不曾发觉，但连续多日，皆是如此，他岂能不惊疑。

　　他的妻子，是有病在身，面容苍白憔悴，才不得不借助比较明艳夺目的华妆，加以掩饰。

　　婉贞素来勤针织，善厨艺，多年夫妻，她为他，从不言劳。可如今相伴，倒少见她做针织女红，就连下厨，也时时要坠儿打杂帮忙，方得做完一顿菜肴。便是平日与他相伴，也不会长时间站立或行走，总会动则坐下，尽管她总尽力把一切掩饰得极自然，却又怎么瞒得过夫妻连心之人。

　　他的妻子，是否已经病弱到很多平常之事，都再不能坚持做完。

　　他们小小的宅院，永远窗明几净，清净舒适。皇家御赐的赏物虽多，却全用黄绸子覆了，单独锁在一个房间里。她自己，并不曾添一份钗环，一件珠宝。

　　衣裳倒是有几件新的，不过，全是最近的衣服式样，可见是在知道自己将要回京之后，才急忙添置的，除此之外，俱是当年旧服。两年时光，她曾为他寄来多少亲手缝制的衣衫，却不肯替自己加一件美丽的衣裳。

　　她总是微笑着面对他，从不曾诉过一句苦，说过一句悲。而他，却不曾忘记背着她时，悄悄向坠儿询问，这漫长两年中，曾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小小的丫环也曾受过叮咛，不得多嘴，却终是抵不过大老爷的追询。那怯生生的一句句讲述中，他知道，她的委屈，她的寂寞，她的孤苦，她的悲凉。他知道两年岁月里的凄清寒冷，他知道清贫自守的坚贞不屈，他知道至亲反目的苦痛悲凉，他知道，难产之际的生死磨难，他知道，她忍下了多少苦，却依然为了因为信任他，而不对至亲低头，为了不肯玷污卢家的门风，而不向权贵折腰。

　　他都知道，然而，他不能说。当她向他微笑时，他也便只得淡然报以安然而温暖的笑容。

　　他不能说。她费了如许心思来隐瞒他，只为了不让他为她而悲痛，他又岂忍加以揭穿，叫她为了他的悲痛而悲痛。

　　为了让苏婉贞可以安心，他愿意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却绝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在这个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风劲节。

　　因为大元帅体贴妻子，可怜的部将就成了倒霉蛋。被人从温柔乡中拉起来，临时去客串郎中，还要装出事先全不知情，还要负责绝对不能把元帅夫人给惊着了，吓着了，一定要想办法让夫人安心治病，绝不能有一丝多心，一点怀疑。

　　风劲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被硬逼着去完成任务的，卢东篱在外头各府转了一圈，一路回拜辞行，嘴里说着官样文章，心神早就飞回了家中。

　　此刻回到家里，见苏婉贞离开，自是第一时间对风劲节追问详情。

　　风劲节笑道：“我忽然间问起病情，她也吃了一惊，好在我说我是个大夫，望闻问切是最基本的功夫，站在面前的人有没有病，根本瞒不了我。她开始还想抵赖蒙混过去，被我说中她身子不适的许多状况，终究骗不下去，只得承认有病，让我给她把脉诊治。她的病，说重不重，说轻倒也不轻，长时间的心情抑郁，对身体本就有伤害，更何况生孩子的时候受了极大的折磨，伤了身体根本。这病要立刻治愈，自是不易，不过若能照我的方子好好调养，两三年内，还是可以复原的。药方子我开好了，日常调养要注意什么，我不但叮咛过嫂夫人，也写在纸上，嘱托给她的丫头了。另外，我也会叫人，每月定时送来最好的补身药物，只要照我安排的服用，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说得简单平淡，卢东篱却知道，那些补身的药物想来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若要坚持两三年如一日地送，肯定是一笔大花费，照他的官俸，怕是吃不起的：“婉贞的性情同我相似，如此之厚赐，她也肯受吗？”

　　风劲节白他一眼：“什么厚赐不厚赐的。京城最大的药材商，以前是我的跟班，我瞧他精灵能干，一步步把他提拔到京城独当一面，最后又直接把产业送给他了，这小子敢跟我算钱，我揪了他的脑袋……”

　　他气势汹汹地瞪着卢东篱，分明是在说，你敢同我算钱，试试看。

　　卢东篱苦笑一声，他虽从不轻易收人的礼物为己用，但很久以前，他与风劲节之间就已经很难再分彼此，更不会有什么欠你的情啊，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这一类的想法，甚至连谢谢，这样的词，在他们之间也早就不需要了。他反倒是担心妻子学了他的狷介，不肯接受这样的好意。

　　“你放心，嫂夫人和你一样有骨气，却不是矫枉过正的人。不肯随便受人恩惠，不代表会随意拒绝朋友的帮助。更何况我威胁她说，她不接受治疗，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她果然立时就妥协了。她一再地求我，不要把她生病的事告诉你，她一定配合调养身子，我故意勉为其难了好一阵子，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就答应她，除非你自己看穿了，否则我一个字也不提她的病情。”

　　卢东篱不悦地瞪他一眼。他知道为了在自己面前隐瞒病情，苏婉贞费了多少苦心，被风劲节这样一下子叫穿时，会是何等震惊和慌乱，偏还要强抑着惊慌苦苦地哀求对方不要说穿，这家伙没准是一边肚子里狂笑，一边装模作样，逼得婉贞求上半天，再做个勉勉强强答应的样子，实在是过分……

　　风劲节摸摸鼻子低头嘟哝，看吧看吧，什么叫忘恩负义，什么叫亲疏有别，什么叫重色轻友，什么叫不公平待遇，这都在眼前了。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差不多快瞪出火气来时，苏婉贞那温婉如水的声音传来：“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两人互望一眼，这个，我们说得很高兴吗？然后一起露出至少看起来很高兴的笑容，去面对那笑吟吟端了刚做好的小菜向他们走来的苏婉贞。

　　那一夜，几碟小菜一壶酒，他们且说且笑。

　　那一夜，晚风很轻，月光很柔，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笑语闲谈。

　　那是他们这一生一世，唯一的一次，三人相聚在一起。

　　那个夜晚，饮那醇美的酒，看那至今的人，卢东篱由衷地感到，自己是天地间，第一幸运之人。

　　东篱何幸，有妻苏婉贞，得友风劲节。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二章分别

　　卢东篱与风劲节极为亲近，便也不避嫌疑，同席之时，也让苏婉贞在一起相陪。

　　苏婉贞原本只打算随意吃一些，便已照料孩子为借口离开，男人们相聚在一起，若有个女人在旁边，总会不自在的吧。

　　没料到，风劲节兴致极高，酒到杯干，桌上的酒有一大半是他喝的，到后来喝得有些迷糊了，晕头晕脑得嚷着要睡觉。

　　卢东篱自然知道他的酒量不只如此，却也不点破。

　　他自回了家之后，便让婉贞在家中单独收拾出一间房来，做为风劲节的客房，虽然那个总是被人众星捧月，永远不愁没处去的家伙，也许一次也不会来，但他却想要确保，无论哪一天，只要风劲节敲开这个家门，就一定会有一间只属于他的房间，供他休息。

　　此时他便上前扯了风劲节起来，把他送去房间。

　　进了房间，风劲节也不宽衣，直接扑到床上，伸个懒腰，发自内心地叹息一声：“总算可以不受干扰地睡一觉了。”

　　卢东篱似笑非笑望他一眼，方才推门出去。

　　然则，风劲节想要好好睡一觉的美好期盼再次落空，耳畔传来的叫声，让他直欲吐血。

　　“劲节，劲节，情敌见面，你有何感想。”

　　风劲节为之气结：“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情况了，还死抓着你那无聊的幻想不放。”

　　他抬头，看看窗外寂寂夜色：“要什么样的福分，才能有如此贤妻。卢东篱若是亏负了苏婉贞，简直就天理不容了。”

　　“我们不讨论卢东篱，只说你，你自己呢，见了苏婉贞，你有什么想法，什么感慨没有？”那乐呵呵就差没把个扩音器塞到自己嘴边的语气，让风劲节恶狠狠磨了磨牙：“张敏欣，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去之后怎么向教授控诉你的恶意骚扰。”

　　苏婉贞带着淡淡的笑意，收拾碗筷。她虽是个身在深闺的女子，却不是看不穿风劲节的心意。这个夜晚，应该是属于她与卢东篱的。在这个即将分别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个白衣俊朗的男子，想要帮助他们，守护与珍惜每一分时光。

　　“婉贞，这些事就不用自己做了，叫坠儿就是了。”卢东篱的声音轻轻传来。

　　她不由又是一笑。她的丈夫，其实有一些笨拙，很多时候，都不知道怎样去表达自己的怜惜和关怀。

　　“原是些家常的小事，以前也都是我自己随手做的，你要这也不叫我做，那也不叫我做的，也不怕把我养得娇贵了。”她一笑抬眼望向卢东篱，“风公子可安置好了？”

　　“他还能有什么不好。一沾床就只想着睡。”卢东篱笑道，“你以前总说想要见见他，今儿也算是见着了，也不过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苏婉贞淡淡一笑。对于身在深闺的她来说，那个人曾有过的财富、曾立过的战功、曾经过的传奇，于她，都遥远得全无意义。

　　她记得的，是那山长水远，从不断绝的书信，是那万里千里，总带着淡淡温情的小小礼物，是那个知府也好，元帅也罢，只识得一个朋友叫卢东篱的人。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从那狂放的文字里，率性的诗文中，似随意又似细心的大小礼物里，渐渐熟悉的人。

　　那人有一双极明亮却极能叫人心头宁静的眼眸。

　　那人可以一眼看穿她的病情，却也能同样尊重她的选择，答应她的请求。

　　那人，可以坦然把军中的事全都告诉她，明澈的眼神，让她坚信，所有的一切，他未曾隐瞒。

　　那个和士兵一起吃萝卜干菜的元帅，那个在总督府里拼命的莽夫，那个用拿笔作诗的手去提刀射箭，每天与兵士一同操练，越来越像个粗蛮武夫的傻瓜，那个在敌军进袭时，永远挺胸站在最前方，而把后背留给士兵的主帅……

　　所有的困苦，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危险，他点点滴滴，全都告诉了她。

　　他没有因为害怕惊吓了一个柔弱女子而隐瞒她，他没有打着为她好替她着想的旗号只对他说宽心的话。

　　他让她知道，她的丈夫，究竟为国家，为百姓，为了边城无数的士兵们，做过什么，担当过什么。他让她，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为了自己的丈夫而无愧于心，而骄傲地面对一切。他让她，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将来还会失去什么，都可以坦然地以身为卢东篱的妻子而感荣耀。

　　即使是在叙诉最危险的境况，最艰难的局面时，那人的眼神，依旧是明亮而安定的，在那样的目光下，倾听一切的她，竟也出奇地不感惊慌，不觉担忧。

　　只是觉得，此去边关，纵万里之遥，千万之险，但那个人，都一定会时时刻刻，守护在夫郎的身旁。

　　便是天塌地陷，也不离不弃，纵举世皆非，亦生死不负。

　　只要有风劲节，就一定有卢东篱，若要伤卢东篱，除非风劲节身死气绝，才有可能踏着他的尸体走过去。

　　那人没有说过一句豪言壮语的承诺，只是淡淡笑着，诉说那些与东篱一起走过的岁月，一起面对的战斗，只是，用那样漫不经心的神色去讲述过往，用那样平静宁和的眸光来凝望她，于是，她就明白了。

　　他告诉了她一切，让她不再去做各种可怕的设想，他承诺了她一切，让她可以安心地用笑容，送她的丈夫上路。

　　此时，听着卢东篱笑笑说来，她便也一笑，“我想，古人书中所说，可托三尺之孤，寄百里之命的，指的就是这样的朋友吧。”

　　她凝眸，定定地望着她的丈夫：“得友如此，复有何求。东篱，这样的朋友，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绝不可亏负。”

　　这个夜晚，风劲节被张敏欣烦得头疼脑晕，完全不知道，不远处的厅堂里，有个温婉的女子在为他而嘱咐丈夫的话。

　　这个夜晚，曾亲自见过风劲节，游说失败之后，就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赵王第二子，当今的瑞王殿下，终于召来心腹属下，动用强大的密探组织，命令他们仔细探查有关风劲节的一切。

　　这个夜晚，卢东篱与苏婉贞一直相守至天明，谁也舍不得睡去，谁也舍不得闭眼，谁也舍不下，每一滴每一瞬的珍贵时光。

　　第二天，苏婉贞一直送卢东篱到了城外十里，二人夫妻携手，有多少话要诉，又有多少话欲说而不得，到最后，也只得相顾凝眸而久久无言。

　　风劲节懒得理会二人含情脉脉，相顾无言的温柔情怀，自顾自把他们那小手小脚，粉嫩香滑的孩子抢过来，在怀里一路逗弄着，漫不经心自腰间扯下块玉佩，随手系在孩子身上。

　　卢东篱查觉他的动作，一眼望过来。风劲节横眉立眼给他瞪回去：“看什么，我送给侄儿的见面礼，你有意见吗？”

　　虽说不知道这块玉佩能让大赵国各个行当最出色最富有的数十名富豪，见之则万事皆从，不过卢东篱也可以猜到，这家伙拿出手的东西，必然极之珍贵或有其他意义在。

　　只是，他知风劲节的性情，东西既送出手了，自然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何况很久以前，他就不再为任何事，去同风劲节客气了。

　　所以他只淡淡笑笑，低低叮咛苏婉贞收好那块玉佩，决不可丢失损伤，也就罢了。

　　长路漫漫，皆在脚下，送了又送，到底还是要面对分离。

　　眼看着日色渐黯，再送下去，便不能在城门关闭前回城了，苏婉贞只得停车止步，到最后执手相望，所能说的，也不过是“珍重”二字罢了。

　　卢东篱策马徐行，也回过几次头，也怅怅张望，遥遥挥手，到最后，终是咬牙挥鞭，与风劲节，渐渐绝尘而去。

　　这一刻，送行的妻子，定定遥望夫君远行的身影，从现在就开始期盼下一次的重逢。却不知道，这一生一世，这是她最后一次凝望夫郎的背影。

　　这一刻，远行的丈夫，怀着至深的内疚，咬牙狠心而去，只盼着终有一日，干戈止息，国家安泰，他能够解甲而归，补偿他所亏负的一切。却不知道，这一生的夫妻之缘，于这最后的一次送别，已然尽了。

　　风劲节与卢东篱策马同行，见他一直神色黯淡，沉默无语，知他的心绪因这场离别而极之悲凉，有心引开他的心思，当即笑道：“你可知道，这几天我在京城里花天酒地，极尽欢乐，居然还认识了一位大人物？”

　　卢东篱眼神微微一动，轻声道：“瑞王殿下？”

　　风劲节哈哈一笑：“他的人找过你了吧？”

　　“不错，我回京的第二天深夜，有个自称是瑞王幕中之客的人，悄然来见。”卢东篱问道，“瑞王找你的用意我也猜得出来，你如何答他的？”

　　风劲节朗朗一笑：“我告诉他，卢帅给他的答复，就是我的答复。”

　　卢东篱却只苦笑一声：“那夜的访客曾对我细说瑞王的胸襟抱负，见识举措，此人确是英豪之主，他竟肯亲自去见你，可见也极为看重你，此事极之重大，你当以你自己的志向将来考虑，不一定非要以我的见解来左右你的想法。”

　　风劲节冷笑一声：“卢东篱，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又岂是旁人可以左右的。你是你，我是我，我之所以以你的选择来回绝瑞王，不是因为要跟随你，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我的见解和原则，正好相同。”

　　他冷冷逼视卢东篱：“你说他是英豪之主，那么，为什么你要拒绝他呢？”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三章破障

　　其实，不用卢东篱解释，风劲节也明白，他不答应的原因，简单到极点。

　　执掌兵权者，不应当介入嫡庶之争。兵为国之利器，军是国之爪牙。这爪牙磨利了，本是为了对付外敌。储君之事，一个有兵权的将领，一个控制了军队的元帅，就算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也不应该公开表达，更何况是暗结朋党，私认主君，让手中兵将，成为对付自己人的钢刀！

　　人们每每听到的，是名将英才辅佐某位王子，经历一番争斗，夺得帝位，最后成就一代名君的佳话。那些脍炙人口的传奇故事，让人们为一个又一个夺嫡故事的一波三折，斗智斗勇而折服，兴奋传唱那些精明能干的臣子们，如何压对了注，英武果决的君王们，怎样成为至尊。这是多么辉煌，多么爽快。

　　但是，真正身处其间的人们，谁会真的看不见，夺嫡之路，血流飘杵！谁会真的不知道，因为夺嫡而灭亡的国家，远比因为夺了嫡而强盛的更多。谁会真的不记得，李斯毁掉了秦国最仁厚的太子，最杰出的将军，使一支最出色的部队失去战斗力，才扶起了一个杀尽兄弟的胡亥，间接造成了秦国灭于刘项铁蹄之下，而夺了位的李世民，面对有样学样，同样要夺他位的儿子，曾经怎样的黯然神伤。那些精明能干的臣子们，压对了注，用血肉铺路，扶上帝王之位的庶子王爷，又有多少，最后不过庸才！

　　在那为国为民，扶植英主的堂皇口号之后，多的是寻找最好东家，成就从龙之功的贪婪心思。只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轻易便可以将当初那些离经叛道，当初那些血流成河，转换成灿烂的荣耀光环。只要你选对了人跟随，你便可以风风光光的，名，留，青，史。

　　立嫡立长，不轻言废立，这样的规矩，明显是不完美，不公平。但是，在君主为天的年代，这却是保证政权平稳过渡，让国家不至动荡的最好方式。那个位置，太诱人。诱人到如果没有规矩，王子们为了争夺这个位置，可以将他们能掌控的一切牺牲。而当他们掌握了刀兵，他们的力量会凶猛膨胀，他们可以轻易将一个国家，无数黎民，拖入苦难的深渊。他们可以指挥无数人为他们垫脚，他们可以逼迫无数人为他们陪葬。

　　如果已有嫡长子为储君，且储君并无失德，那么，对国家而言，他就是继承的最佳人选。就算是储君失德，继承者也应该由君主与重臣明议而定，而绝不是由王子们私下阴结文臣武将，朋比为党，彼此倾轧，甚至由刀枪剑戟去争夺。当储君已定，王子与大臣，尤其是执掌兵权的武将，似下交结，图谋储位。其实，本身就已经是对国对君的不忠。

　　自然，这些规则律法，那些暗怀野心的王子，一意攀龙的臣下，总是可以找到无比正义的理由，来不加遵从。而有什么理由，会比为国为民扶植英主这样的口号，更加方便，更加动人，更加好听呢。在未来的年代里，经过多少个千年的血腥洗礼，人们会终于公认：不介入政治，是一个军人的天职。人们会终于学会，用辩论，用妥协，用求证，来坚持推行自己认为正确的，或者是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一切。而试图用刀剑，用枪炮，用强权实施自己意志的人，会被所有人唾弃，会让所有人奋起反击，无论他的理由听起来是多么高尚，多么充分。

　　但是，就算是这古老的年代，却也总有几个人，对于自己的职责，自己的义务，是会去坚守到底，无论如何不肯放弃。比如那不肯帮助李世民夺位的李靖，比如……卢东篱。

　　卢东篱目光遥望远方，轻轻道：“当今太子是皇后所生的嫡子，也是陛下的长子，性情柔善淳厚，自辅国以来，虽无大的建树作为，毕竟并无失德之处，瑞王欲图大位，想要扳倒如今的太子，若不施展阴诡手段，必不能成。”

　　风劲节眼神既冷且锐：“太子又岂是好相与的。别的不说，皇后那一枝的外戚，枝蔓相连，人数众多，东宫的官员门生部属加上他们的家人，牵扯起来……还有奉命辅佐东宫的太傅太师们。那些道德端方的正人君子，饱学鸿儒，虽说太子若犯小错，他们骂得比谁都凶，可要是有人想要扳倒太子，他们也一定会以性命来保。瑞王要成事，阴谋手段，朝中陷害，暗里行刺，种种见不得人的法子都一定要用出来。他若是成功，这上上下下，死的死，打的打，贬的贬，流的流，逃不过凄惨下场的，恐怕要有十万人。就算不成功，这一场夺位之争，死在他手上的人，或者被他牵连的人，也绝对不会少多少。自然，这其中少不得会有很多正人君子被连累，很多人无辜被杀害，不过……”

　　他语气忽地一转：“你倒也不必太过以此介怀。瑞王也该知道你的为人，就算你真的投了他，他也不会派你去做这种事的。就算你不加入，这些事，瑞王也迟早要做，该对付的人，瑞王也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迟疑放弃。”

　　“人不是我亲手所杀，我就没有责任吗？因为有我没我，他迟早都会做这些事，那我现在站在他这一边，就是正当的吗？”卢东篱淡淡反问。

　　有很多事，不是说自己没有亲手去做，就与之无关，有很多罪，不是说，装做自己并不知道，就可以洗得清。

　　只要选择站在那一边，就等于认同他的一切行为，就等于承认这种手段的合理性，就等于加大了他的势力，就等于给他更多的胆量更多的决断，去更早地实施杀戮和打击。

　　原则之所以是原则，就是因为，它不可妥协，不能让步。

　　风劲节哈哈大笑：“卢东篱啊卢东篱，你就是太过较真，太爱钻牛角尖，所以就注定你一辈子不可能飞黄腾达，从龙保驾的功劳，肯定是与你无缘的了。”

　　卢东篱苦涩地笑笑，眼神始终都是沉郁的。

　　风劲节笑道：“既然我们的卢元帅已经大义凛然地做出了选择，不是应该无论祸福，都坦然而对吗，怎么还整天哭丧着脸啊？”

　　卢东篱沉声道：“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风劲节低低哦了一声，微微挑起眉。

　　“那个说客，同我说了许多话，关于国家的种种弊政，瑞王的诸般见解，他的心胸，他的举措，他对于国家未来的种种设想……”

　　“怎么，你觉得他是英主仁君了？”风劲节似笑非笑地问。

　　卢东篱双眉紧皱：“你我都知道，如今的赵国，似安实危。现在文怡武嬉，只图逸乐，军队不能作战，官员只思贪墨，而重文轻武之风，更是日盛一日。太子虽无失德之处，可看他监国理政的诸般举措，也只是守成之人，将来继位，也只不过是任由一切继续下去罢了。可是瑞王却似乎颇有雄心，他说他要改国制，肃贪风，整军伍。如果他能成功，确是富国利民之益举。那么，我如今的坚决推拒，对这个国家，到底是对还是错呢？”卢东篱迷惘了。

　　风劲节却是好笑，哪个政客在参选时，不把口号叫得震天响。可是，真正当权后，能切实做到的，又有几个。所谓下去一个大老爷，上来一个大少爷，就是后世，对于已经当选的政家官员，颇多牵制的时候，都是如此，何况是这天子一言既为法的时代。

　　“他会不会真的做这些事，能不能做到，还是个问题。而且，就算他真的言出必行，将来真的能够富国强兵，他达到目的之前，也必然使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必然杀戮正直而没有过犯的君子。你无法认同这种做法，却也同样不能确定，自己的不认同就是正确的，是吗？”

　　卢东篱苦笑。其实，这样的迷惘，又何止他一个人呢。千百年来，多少名儒哲士，都曾经思考过，所谓损一人而利天下这类事，究竟是否正当。

　　当然，从古到今，掌政者们都会把这个选择合理化，都会说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天下，为了这个那个伟大的理由啊，牺牲那个人，是绝对正确，绝对应当的。如果你是那个被牺牲者，那你是绝对不应该有任何怨言，甚至，你是很有义务，打破头来争取的这种光荣的。然而，所有的堂皇口号，只有在牺牲别人的时候，才可以叫得震天响。

　　古往今来，有多少决策者，肯把自己划入应该牺牲的那一块。那些觉得，理所当然应当牺牲少数人的人，又有几个，不觉得自己是安全地站在“大多数”这一边。要经过多少个千年，经过多少教训，人们，才会认真地，在少数服从多数这样一个规则后，自愿加上多数保护少数这样一条义务。

　　卢东篱却是一个异类，如果是为国为民，让他自己去牺牲，他会毫不考虑，可是，如果要他去牺牲其他人，无论理由多么正大光明，他也无法做到。

　　“劲节，我觉得，让那些无辜的人，因为天家之争而死，太不公道了，可是，我这几天又总会去想，如果瑞王当政，真能让国富民强，真能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军队不再疲弱无力，那么，我再坚持那小小的公正，是不是太迂腐。”

　　“怎么这年头，连公正也分大小了吗？”风劲节悠然一笑道：“我听过一个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两个相邻的国家，甲国派人从蛮荒的地方购买掳劫来很多奴隶，并制订各种各样的法律，让奴隶为了他们做事，为他们创造财富。很多乙国人看到了，很羡慕，也大量买进奴隶，把所有的苦活累活都交给奴隶去做。但是，乙国的法律，却从没有许可过奴隶制，法律上，所有人都有人身自由。终于，有一个乙国的奴隶，从主人那里逃了出来，跑到官府去状告主人将他拘禁做工违法。这场官司震动了整个国家，当时乙国已经有几十万奴隶，无数人花了大价钱去购买这些奴隶来做工。一旦这个奴隶被判自由，所有在乙国的奴隶都会自动获得自由之身，无数人的购奴财产白白抛出去而得不到回报，连国家的运作都会受到影响。所有人都呼吁这场官司判奴隶失败，但那位审案的官员，顶着强大的压力，判了那个奴隶自由。为了一个异国小奴隶的控诉，一夜之间，乙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人们破口大骂那个官员不为整个国家着想。而官员平静地说，我是执法之人，对我来说，公正就是公正，我的工作就是让公正得以实现，至于实现公正的代价，不是我需要考虑的。”

　　卢东篱微微一震，喃喃道：“公正，就是公正……”

　　一个小小异国奴隶的公正，与一个国家的公正相比，其实并无区别。

　　公正，公道，还有生命的价值。这一切，应当被称斤论两，来比较，来选择吗？

　　当它们真的被称斤论两，那公正是否还是公正，公道是否还是公道，人的生命，是否还有价值？

　　公正就是公正，就该被维护，就该得以实现。

　　他抬头，遥望远方渐渐西沉的太阳，轻轻道：“其实我，并不真的认为我自己选的不对，我
只……”

　　“你只是对于这个国家的未来，有着太多的忧虑，太多的挂怀，所以，在舍弃瑞王之后，才会彷徨迷茫，你所需要的，其实只是一个你信任的人可以告诉你，你并没有错。”

　　风劲节淡淡道：“其实瑞王此人，到底会不会真的改变国家旧有的体制，这也是未知之数。他的目光可能比其他王子更敏锐一些，见识比之太子可能更高明一些，但这还远远不够。要成为一个好的君王，要改动历朝的弊政，这更需要的胆识和担当。肃贪和整兵，这两件事，都会触动太多太多人的利益，极有可能会引来整个文官集团的对抗。在没有夺到大位之前，把口号叫得响当当，让所有忧国忧民的人聚集在他周围，这算不了什么。可是在登了大位之后，面对重重阻力，面对日渐动摇的帝位权柄，还能够坚持到最后，非有大智大勇大担当者，不能做到。”

　　风劲节眼神中，渐渐又露出讥嘲般的笑意：“古往今来，多少国家的变法图强，最后都只落得半途而废。哪个变法的君王不是想着国富民强呢，可惜啊，那年青的热血，在与旧有陈腐官僚战斗的过程中，在一次次的挫折后，总会慢慢地冷下来，总会慢慢地认识到，原来君王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与庶民共天下，于是，百姓的衣食冷暖，生死安危，也就渐渐地放开了，不顾了，眼前有的是安逸生活，有的是扬尘舞蹈，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人，何苦再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他侧头冷冷望着卢东篱：“瑞王只派一个说客去见你，却亲自来见我，在被你拒绝之后，也没再采取其他的行动，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认真想要把你收为麾下的。你得罪的人太多了，他顾忌着九王爷会不高兴。看到了人才，却不能为人才去担当，没有坚定的信心保护下属的人，我很怀疑他在位后，会否有足够的胆色和毅力，去实施新政。”

　　卢东篱脸上渐渐露出凄凉之色：“照你这样说来，无论如何，这个国家注定了要一刻不停息地走向破败和毁灭了。贪墨的官员，没有战斗力的军队，文怡武嬉，一切一切，都只会愈演愈烈了……”

　　风劲节冷酷地道：“世事本如此，卢东篱，你的书都白读了。古往今来，多少国兴，多少国灭，哪里有长盛不衰的国家，所谓的万世太平，不过是书上空洞的字眼罢了。赵国的命运，和无数国家一样，有兴就有衰，到了百病难医时候，或许唯有破灭，才能重得新生。”

　　或许天色越来越晚了，所以卢东篱咬牙猛然回首，却觉有些看不清风劲节在暮色中略显朦胧的神色。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他的声音有一种压抑的痛楚，“眼看着一切的不公正，我们无能为力，眼看着一切的灾厄，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

　　风劲节轻轻地笑：“卢东篱，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你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做过些什么？我们在定远关，流了那么多血汗，又在做什么呢？我们一直都在做啊……”

　　夕阳下，他的眼眸亮如星辰：“我们一直都在做，尽我们的能力，在我们的手可以够到的地方，在我们的眼可以看见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去做该做的事。在我们看不见的他方，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也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仍然在努力着。尽管，在一个如此黑暗的世界中，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加起来，可能只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朵小小水花，对大局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但我们确实在尽我们的力量，做我们该做的事。也许就算我们用尽了力，流尽了血，付出了整个生命，甚至让我们的后辈也同样为此付出，我们期待的美好世界，我们依然看不见，但是我们做了一切我们能做的事，在死亡来临的时候，我们可以坦然说，无愧此心，不负此生。”

　　他的声音轻柔，他的语气平和。然而，卢东篱只怔怔得听他说。渐渐得，马蹄声，风声，行人的脚步声，对话声，远处鸟儿的鸣叫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都已隐然不觉，天地间，便只剩下，风劲节那平和宁定的声音。

　　“东篱，你相信我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真正的公平，将得以实现。不再有昏主，不再有暴君，站在国家最高点的人，必然是最贤能，最有人望的。官员们不能肆意欺侮百姓，而百姓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指责官员的失职。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国家可以富有强盛。然而，这样的光明，要经过很久，很久的黑暗，才能看到，这一天，要经历很多很多的斗争，才能到来。东篱，这一切，不是靠一两个清官，两三个英雄能可以做到的，这需要无数人，无数年无数代的争取和努力，即使所有人为谋求公平公正所做的事，在整个世界，小如微尘，但无数微尘积聚在一起，便是不可撼动的高塔。这也需要所有的百姓所有的民众，去流血，去受伤，只有痛楚，才会让人渐渐醒悟，只有伤痛，才会让他们慢慢地，一代代去反醒，去争取，只有挫折，才会让人磨砺出争取公平敢于抗争的志气和胆色……东篱，那一切总有一天会到来，也许我们看不到，但我们曾用我们的生命，往那座高塔上多添一粒沙，所以，东篱，我们何曾什么都不做。”

　　太阳悄无声息地沉入西山，天边最后一缕夕阳，也渐渐散尽了辉煌。风劲节的话对着卢东篱说，眼神却遥望着那无限远的方向，异样的光辉静静地在他眸中闪烁。

　　卢东篱只是怔怔望着他，身不能动弹，脑不能思考，完全任由马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过了很久，很久，才徐徐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地道：“劲节，谢谢。”

　　这么多生死并肩的岁月，多少次危难中相守相护，他与他，本来早就不需要一个谢，然而今天，他是如此身不由己地轻轻说：“谢谢。”

　　风劲节没有应答，他依然望着远方，望向无限的时间与空间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个叫做风劲节的学生，因着生命太过漫长，所以心灵冷如荒漠，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用最冷酷无情的心去置疑。

　　为什么史书上有那么多忠臣烈士，他们为什么要用生命去做无聊的抗争，他们为什么抛弃人世间所有的美好，去交换那些根本无所谓的东西？

　　这世上哪里来这样的好人。

　　他选择了忠臣做他的论题，他一连数世，都在用不同的身份做好人，做忠臣，连教授都认同他的努力，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世结束，他的论文一定通过。

　　他自己清楚，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忠诚正直，什么才是忠臣义士，什么是高尚，什么是善良，那些疑问，如同毒蛇，在噬咬他的心灵。

　　学校规定的论文，他可以通过，那么，他自己向自己提出的疑问，时时刻刻拷问着他的心灵，他却找不出半句话可以回答。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纯粹只是为了劝慰卢东篱，而信口说出这一番话。

　　然而，他不知道，恍然间破除迷障的，到底是卢东篱，还是他自己。

　　他觉得血渐渐在体内沸腾起来，他觉得，温热的东西，渐渐涌上胸膛，他觉得，伸出手，掌中再不是空落落一片，而是切切实实抓住了什么。他才忽然间发现，原来，这么多次的生死并肩，这么多回的携手与共，他真真正正地找到了生命中有什么值得珍惜，值得在意。他真真正正地找到了，那内心深处，千年不止的疑问。

　　什么是忠诚，什么是正直，什么是忠臣义士，所有的执着是为了什么，所有的不悔是因着什么，千百万年来，那划破漫漫长夜，永恒不灭的星光，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灿亮如花。

　　其实，不过是一粒砂。

　　他仰头，纵声大笑。

　　耳旁传来卢东篱震惊地叫声：“劲节，你怎么了？”

　　“我悟了，东篱，我悟了。”风劲节倏然发出一声长啸，清朗俊拔，直入长空，远方几只大雁惊得振翅疾飞，在天之尽头，久久盘旋。

　　“东篱，谢谢你，我悟了，我悟了。”他如疯似狂一般的叫声，在渐渐降下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生命从来不曾如此充实，心灵从来不曾如此宁静。

　　东篱，我悟了，谢谢你。

　　我那几乎永恒的生命，因你而有了意义。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四章争差

　　利箭破空声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从风劲节张弓搭箭，到那奔逃的沙盗中箭倒地，这其间，仿佛毫无时间间隔一般。

　　所有人几乎都感觉，箭影划空，和沙盗利箭穿胸简直就象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

　　在一片短暂的震惊沉寂之后，就是轰天般的叫好声。

　　小刀两眼发直，梦呓般道：“将军，你的箭法怎么就这么好呢，为啥不管看到多少次，我们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我的将军啊，你再这么有事没事射一箭，我们这帮子人都不敢去摸箭了。”

　　风劲节又好气又好笑地信手将马鞭在空中冲他虚虚一击：“得了吧你，当了几年兵，别的本事不见涨，拍马屁倒是越来越顺溜了。不过是一群沙盗，你们也处理不了，非得逼得我出手，也不知道脸红。”

　　小刀谄媚地笑：“将军，我们这不是故意留一手，放那家伙逃跑，好让你一展伸手，大施神技吗？”

　　风劲节恶狠狠瞪他一眼：“少在这贫嘴，还不快给我收拾残局。”

　　小刀精神抖擞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招呼着一干军士们打扫战场去也。

　　风劲节摇头叹气，一边反思自己对手下过于放纵的事实，一边慢悠悠策马来回踱步，倒把这惨烈的杀场，漫天的黄沙，刺眼的鲜血，一概当成青山绿水来欣赏了。

　　回到定远关后，卢东篱和风劲节乘着人家陈国还在休养生息，暂时没空来找麻烦，就一点也不肯浪费时间地展开了大练兵。

　　当初卢东篱与风劲节就达成过共识，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训练军士们，让他们适应在沙漠上做战，以便渐渐摆脱对漠沙族的依赖。

　　这一年多来，只要没有什么战事，他们就会把定远关的士兵轮番拉到沙漠上来操练。兵练得虽然不错，但多少也得让大家有点实战的机会啊。

　　如此一来，沙漠上横行的大小沙盗团伙可就倒了血霉了。

　　风大将军打着替沙漠各族除害的旗号，带着人马三天两头跑出去一通狂杀。

　　沙盗是沙漠上最恶毒的盗贼。在沙漠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谋生本来就不易，可是沙盗却还要在这里掳掠杀戮，夺人财物，淫人妻女之余，最恶毒的就在于，被他们攻击的部族或商队，虽然不会被他们全部杀死，但下场往往更惨。因为大多数沙盗在抢光财物和美丽的女子之后，就会把对方的干粮食水以及马匹骆驼全部带走，让这些人，就这样在可怕的沙漠烈日中，活活渴死。

　　几乎沙漠上所有的沙盗，都手染无数鲜血，身带无尽罪恶，就算是杀十几二十次，都绝对有余。

　　不过，他们在既不属陈国，也不属赵国的荒凉沙漠中横行，大的部族也从不招惹。小部族，或是来往商队被他们袭击，也就只得自认倒霉。

　　所以，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中，沙盗们的罪恶，已经延续了百年，而很多人都以为，这一切，还将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永远。

　　可惜，风大将军对于这种既能做行善积德救无辜，又能练兵，顺便还能搜刮财宝的大好事，过于迷恋，于是整个沙漠的沙盗都开始遭受灭顶之灾。

　　他们再凶悍善战，又如何对抗得了带领正规军队，不论是用兵之术，还是个人武艺，都称绝一时的风劲节呢。

　　于是，象这样沙盗们被围捕剿杀的情形，平均一两个月就要出现一次。

　　此时风劲节身踞马上，冷眼看着死伤遍地的沙盗，心中冷若冰雪，绝无半丝恻隐。

　　在这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怎么得都比那个打了十几次仗，居然还一副菩萨软心肠的卢东篱强上太多了。

　　从来慈不掌兵，面对这种恶行累累，令人发指的沙盗，几乎每一次围剿，他都是要求军士们狠打狠杀，绝不放走一个的。

　　此时他手下大赵国的正规军，正在飞速地清扫战场，收拾一切战利品，把每个沙盗身上的财物，武器收为己用，检查所有倒地的人，确保没有人装死逃命。

　　死了的全堆在一起，准备掩理，还有口气的，则动作利索地绳捆索绑。虽说这帮人死有余辜，不过杀俘总是不太好的，先审出他们抢来的财物一般藏在哪，派人去起出来，然后再捆回去当苦力赎罪好了。

　　风劲节漫不经心地看着大家忙忙碌碌，任由马儿在战场上随便踱来踱去，唉，这已经是沙漠上最后一股沙盗了，以后可怎么找机会带大家出来活动筋骨啊。

　　正走神呢，下方忽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懒洋洋向下一看，自家的马儿，正好踩到一具尸体手背上，那尸体立马惨叫挣扎起来。

　　又是一个想装死逃命的。

　　风劲节冷笑一声，随手一鞭子甩过去。

　　那鞭梢不过是在沙盗头上轻轻擦过，其中所蕴的强大内力，已令得他身子一挺复一僵，闭目晕倒于沙上。

　　本来，这种沙盗，风劲节连正眼也懒得看，但那一鞭挥出时，鞭上所带劲风适时把这沙盗满头乱发卷了起来，让风劲节在无意中，看清了他满是沙尘和鲜血的脸。

　　风劲节立刻低低咦了一声，忽得扬声道：“小刀！”

　　小刀应了一声，大步跑过来：“将军！”

　　风劲节用鞭梢一指：“你看看这人的长相。”

　　小刀蹲下身，把沙盗乱七八糟的头发拂开，怔怔看了一看，也咦了一声，忙又手忙脚乱，把这沙盗满脸的灰尘和血迹擦了又擦，最后才眼晴有点发直地抬头：“这可巧了，分明……”

　　“把他带回去。”风劲节淡淡打断他的话：“单独关押，好吃好喝照料着，务必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小刀凛然应是。

　　风劲节抬头四下望望，见士兵们都在忙着，这才又漫不经心地道：“你挑选几个可靠的人，负责他的事，不要让其他人看清他的脸，不要让别人知道他的事。尤其……”他语声微顿，复又淡淡道，“不可以让元帅知道。”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风劲节那打了胜仗的人马，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地回了定远关。沙盗抢掠来的金银财宝，许多上好的马匹骆驼，快刀利剑与强弓，无不让人看得眼红。

　　其他的将军们笑着招呼：“劲节，这次又收获不小啊。”

　　“那当然，我亲自出马，还能失手不成。”风劲节得意洋洋。他现在有大元帅做靠山，不用似以前那样忍气吞声装老实。这两年又立功无数，如今是越发得嚣张放肆，眼晴有往头顶上长的趋势了。

　　正在处理公务的卢东篱，听到外头一阵阵喧闹争执。

　　“这小子，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神气什么，这仗谁打不赢啊，咱们这是懒得出手，才叫你抢的功劳。”

　　“先说好了，这次缴获来的刀剑得平分，你休想再偷偷藏着给你的亲兵用。”

　　“是啊是啊，官司打到大帅那儿，也由不得你这么吃独食啊。”

　　卢东篱伸手拼命地揉眉心，唉，那位怎么就不肯让他省点心呢。自从他当这个大元帅之后，那家伙有了倚仗，以前那忠诚老实，为国为民的假面具，飞快地脱掉了，最初那嬉笑公堂的狂生狂行，则慢慢冒出头来，也不知道在军中添了多少是非。

　　正心中腹诽着呢，风劲节已是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大元帅，你的爱将我，这次又大胜而归了，你打算怎么赏我？”

　　卢东篱已经气到无力，瞪都没力气瞪他了：“你就不能收敛一点，少惹些事吗？”

　　“什么惹事不惹事的。这军队驻扎边关的日子多么单调无聊啊，我跟大伙儿，吵吵闹闹，让他们可以时不时发泄一下心火，这才能保证咱们军队的活力嘛。”风劲节毫无自觉地说。

　　一直以来，在卢东篱的开明管治，和风劲节的带头闹事下，定远关的军纪就非常奇怪，平时军中上到将军，下到士兵，都显得很是散乱无序，动则有人争执吵架，甚至大伙儿约齐了比武打斗，彼此争强斗胜，比这拼那，谁也不服谁。

　　可只要一打仗，必然所有人凝聚成一只无可抗拒的铁拳，绝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这本来也还算是好事，只是风劲节太喜欢招摇，总做些让人眼红，叫人气愤的事，三天两头和别的将军们抢风光别苗头。吵吵嚷嚷斗来斗去的结果就是动则有一堆人跑到他这大元帅面前，打嘴皮官司，烦得他头晕脑胀，多少次劝风劲节做人不要这么张扬，他总是振振有词，说什么为了培养全军上下，敢打敢拼敢比的精神，所以自我牺牲。每每气得卢东篱直欲吐血。

　　风劲节却似是没看见卢东篱的难看脸色一般，笑嘻嘻道：“大帅，又该论到派人去押粮了吧？”

　　卢东篱几乎是有些恶毒地看他一眼：“你酒瘾又犯了？”

　　风劲节很委屈地拖长声音：“这能怪我吗，都是你平时管我太严了。”

　　军中按例是禁酒的，偏偏风劲节又是个爱酒之人，在卢东篱手下，千好万好，就是没酒喝实在让人难受。

　　因此，只要一有外差，他都会抢着要做。离了军营，多少可以不受军规束缚了。

　　定远关的普通军用器物，都是由后方官府押运，只有粮草，关系重大，必要定远关自己派出将军押送。

　　交接了粮草之后，当然要滴酒不沾，确保安全押粮回来，但从定远关，往押粮处而去的这一路上，倒真是可以大大过一番酒瘾了。

　　卢东篱闻弦歌而知雅意，即时摇头：“不行，这次你不能去。”

　　“以前都是我去的。”风劲节立刻急了，“你平日拘管我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有个两三天自在的机会，你也不肯给我。”

　　卢东篱苦笑道：“粮草向由各府轮流支应，这一次已经轮到镇江府了。你忘了现在镇江府的知府是谁？”

　　“这哪能忘啊，不就是你那位大舅子吗。”风劲节笑道，“说起来，这人还真是个当官的材料，明明镇江府是九王控制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亲戚，他居然还能一路往上升，这等本事不可小窥，倒是你那个小族弟，就没什么出息了，考中了进士这么多年，到现在，还缩在个小地方当知县。”

　　卢东篱叹口气：“你与大哥本来就有过节……”

　　“那又怎么样？”风劲节冷笑，“他敢不给我粮草吗？还是你以为，在他的地头，就可以把我也按倒了打几十板子使威风？”

　　“是是是，你武功盖世，谁能把你怎么样，再加上一队身经百战的亲兵跟着，他区区一个知府，更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卢东篱摇头叹息，“我不过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减少冲突罢了，你却偏要往麻烦的地方凑。”

　　“行了行了，你明是替我着想，其实不过是念着旧情，不愿让他吃亏罢了。我答应你，只要他不找我麻烦，我绝不让他难看，就算他找我麻烦，我瞧你的面子，也尽量不为难他就是。”风劲节把桌子敲得咚咚响，摆足威胁的姿势，“你到底同不同意把这差事派给我？”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五章报仇

　　恶狠狠地把公文重重拍到桌案上，镇江知府的脸上满是狰狞愤恨之色：“这次来的果然是风劲节。”

　　“据说历次押粮的差事都是风劲节做，小人原本还担心，他知道大人是新任的镇江知府，不敢前来，此次差事让给别人呢，想不到他还是不知死活地闯来了。”如今的知府管家，正是当初陪苏凌入定远关的随从之一，此刻正满脸兴奋地给自家主子出主意呢，“咱们这镇江府可不是他的定远关，就他手底上那几百人，能顶个什么事，还不是大人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随便怎么难他，都由大人心意。”

　　苏凌望望自己满脸谄笑的管家，冷哼一声：“你当那姓风的是纸扎的？这人能带着三百兵马，生生把陈国五千追兵给干掉一小半，就凭咱们镇江府那从没打过仗的两千驻军，能把他怎么样？”

　　管家愣了一下，才道：“明打自然不是不必的，但这是咱们的地头，处处给他找点麻烦，弄点小鞋让他穿，叫他……”

　　苏凌只是冷笑，当年卢东篱一个文弱书生惹急了都敢胁持总督大人，何况风劲节这种无法无天的悍莽之夫。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一府之尊，所谓千金之体，坐不垂堂，绝不打算让自己有任何危险：“你就别为这事操心了，替我把话传下去，把我在各地调来的粮食全都照公文的数目准备好，不能短缺数目，更不许掺沙掺石，一切都要上好的，绝不能叫那姓风的找出半点差错来，快去吧。”

　　管家愣了一愣：“大人……”

　　苏凌冷冷一眼扫过去：“还要本大人慢慢向你解释吗？”

　　管家急忙行了一礼：“小人这就去传大人话。”转了身，飞一般地跑出去了。

　　苏凌对小小管家可以不用多说，对自家夫人，却是不得不解释了。

　　丈夫如今升官升到可以开衙建府了，苏夫人早就举家迁来了镇江府。听说了苏凌的命令，又惊又怒，张口就理怨丈夫没有用：“你好歹也是个男人，当日在他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如今人家撞到你手心里，你也不知道报仇，也太没骨气了。”

　　苏凌笑着安抚妻子：“夫人，你不明白，这官场上处处风险，我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小心谨慎，任何事都要再三思虑，绝不能光逞一时之快。那风劲节武艺高强，又胆大包天，若是明着找他的麻烦，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这仇当然是非报不可的，但在报仇之前，必须先要保证咱们自家安全才是。”

　　苏夫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就算不好明着同他做对，暗里拖他的后腿也可以啊。他不是想要粮食吗，咱们拖着不给就是了。”

　　“我的夫人，军中无粮，势必有乱。就算是过去定远关无足轻重的时候，咱们这些官员，什么都敢拖欠克扣，独军粮是断然不敢少的。何况如今，他们连打胜仗，炙手可热，前不久还刚刚上京接受过圣上的召见赏赐。咱们要无缘无故拖了他们的军粮不给，到时候卢东篱那无情无义的家伙，一道本章奏上朝廷，你夫君我的苦头怕是要吃大了。”

　　“怎么是无缘无故呢？不是说永安郡今年闹惶灾，颗粒无收，官府救济不了这么多人，还把他们四处驱赶，饿极了的灾民四下流窜乞讨，所过之处，各地官府都闭门不纳吗？还有一路流浪乞讨的灾民是冲咱们这来的。你昨天还紧急召了镇江府的大小官员们商议，要紧闭城门，拒绝灾民进城，以免发生动乱呢。”苏夫人急切地说，“咱们先拖个两天，等灾民们来了，就干脆把城门打开，叫灾民进来，到时候就说，粮食全用来赈灾了，这理由光明正大，谅他风劲节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做，风劲节倒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可是，万一被卢东篱上奏，传到朝廷，虽说为了救灾而发放军粮，不是大错，但要让上头一个觉得我过于无能，救了灾民，便误了军粮大事，这于我的仕途怕是有害无益。”苏凌皱眉摇头，“再说，就算这么干了，顶多只是让风劲节为难，完不成差事，脸上无光，于他也没别的损伤，这又怎能算报仇。”

　　苏夫人又气又急又沮丧：“照你这么说，咱们是什么都不能做，白白挨他一顿打，如今他来了，只能好酒好菜好招待，要什么给什么了？”

　　“夫人，你放心，我不是不报仇，只是一定要让风劲节吃了天大的亏，还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为难我。”苏凌咬牙切齿，眼神中全是森冷之意，“他给我的四十大板，我若不能双倍奉还，誓不为人。”

　　浩浩荡荡的粮车行在官道上，负责押运的官兵，无不趾高气昂，神色振奋。

　　难得啊，他们这些穷当兵的，也有这么威风的日子。想当初范大帅管事的时候，谁看得起他们啊，都说他们是光拿粮饷不会打仗的窝囊废，跟着将军出来办差时，走到哪里都挨老百姓的白眼，地方上的差役们，也总是冷视薄待他们。

　　如今可是大不相同了啊，谁不知道他们是打败了外敌的英雄，走到哪里，老百姓都是用敬佩的眼神瞧他们，沿途的官员啊，差役啊，接应照应，无不打点周全，唯恐慢待了咱们。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咧开嘴呵呵笑，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可是，做为主将的风劲节心情正好相反，现在秋高气爽，风清日朗，可是他自己却是极度之郁闷。

　　这次故意要来镇江府，原本就是想找苏凌的麻烦。

　　上次晚上和卢东篱闲聊，那家伙不小心说走嘴，把苏凌让老婆去将苏婉贞好一番羞辱的事说了出来，风劲节心里就存了点跟镇江的新任知府大人过不去的意思了。

　　原本想着，这次自己带了人撞到他的手心里来，那个气量狭小的家伙，一准会想方设法找麻烦，自己就可以见招拆招，兴师问罪，给他来个小事化大，叫他吃一次大大的亏。没想到啊，没想到……

　　风劲节叹着气，摇着头，郁闷啊郁闷。

　　那位苏大人，这叫一个热情啊，这叫一个周到啊。满面笑容地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员来迎接，跑上跑下地替他们安排住宿休息，连最小的士兵的饮食起居都照顾周到。亏得他千防万防，等人着人家出招，也不见人放火，也没见人下药，更不曾有谁跑来惹事生非，一切都过份正常，过份安定了。

　　就连粮草，人家都一早就准备好，只等着自家点收呢。他小心地一袋袋打开查，哗，全是上等的大米，细称称，怕是一斤也没少给。

　　这简直是诡异了，便是皇亲国戚亲自督师的军队，也没见后方供给的粮食能有这么好的。

　　可是，总不能怪罪人家把差事办得太好太殷勤吧？

　　他骄横无礼，人家知府大人谦虚和气，他冷漠待人，人家知府大人永远满脸笑容，他踢车子，撕麻袋，把粮食洒得满地，人家眉也不皱一下，重新安排人装袋上车。

　　伸手实在难打笑脸人啊。他风劲节可以无理取闹，可是真要过火了，别说那个迂腐的卢大元帅不能饶他，就是身边这些亲兵，看着也觉得他过份啊。

　　明明是攒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生生打进一团棉花里，这种无力感让他郁闷到极点。

　　虽然手下人觉得这一趟差事挺威风挺顺利挺有面子的，他自己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了。除了没达成目的之外，也一直有一种极不妥的感觉。

　　那位苏大知府，可怎么看也不是个以德报怨的君子。这次就算是不找他麻烦，也没理由，把差事办得这么好，找点理由推搪一下，或者拿些质地差的粮食给他，也不算是失职，为什么会……

　　一路上大家高高兴兴，只有他一个人在闷闷地思忖。

　　可惜啊，这一世不比以前当大将军，大宰相的时候了，手头上没有完善的情报网，又处于这种信息交流非常迟钝的原始时代，对于后方诸郡消息无法及时沟通，也就没什么资料可以拿来分析判断，一时间倒还真难确定那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兴高采烈的小刀看风劲节的一路上都是懒懒的，忍不住说：“将军，咱们这次的差事办得这么顺利，你怎么也不见一丝笑容？”

　　风劲节冷冷道：“你们就不觉得这差事顺得太过了？”

　　小刀摸摸头：“说得也是，上回听说永安闹灾，灾民四下流窜，还以为镇江的粮库也吃紧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给咱们把军粮凑齐了。”

　　风劲节眼神一凛：“永安闹灾？”

　　“是啊。永安离咱们定远关远着呢，难怪将军你不知道。”小刀笑道，“我手下那个赵二，自己就是镇江人，他兄弟是守城的军卒，这次到镇江，他听他兄弟说，永安闹蝗灾，灾民很快就会流窜到镇江，他们这些守城门的人到时可辛苦着呢，不让灾民进城太狠心，让灾民进城，又要挨知府大人的板子……”

　　没等他说完，风劲节已是厉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小刀摸着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这个，我也是和赵二闲聊时听他说的啊，这，这永安跟咱们定远关隔老远呢，他们闹灾和我们能有啥关系，我不知道这也要上报将军。”

　　风劲节根本不理会他说什么，只是抬头游目四望：“这里还在镇江地界吗？”

　　小刀忙大喊一声：“赵二，咱们出镇江地界了吗？”

　　军士中有人应了一声：“出了有一个时辰了。”

　　风劲节脸色冷然，猛一带马：“退回去，立刻退回镇江府辖区内。”

　　小刀愣了一下：“将军，咱们这……”

　　风劲节怒视他一眼：“愣什么，打仗的时候听到军令你们也这么瞎耽误？”

　　小刀醒了神，立时大喝：“将军有令……”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风劲节长叹一声：“罢了，来不及了。”

　　小刀愣愣地回头望向风劲节，风劲节却只是带点苦笑，静静望着远方，忽然间出现在视野中的无数人影。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六章罪责

　　小刀一提起灾民之事，风劲节心中已知不好。如果来得及的话，他会立刻把所有人马都撤回镇江府的辖区。

　　苏凌此人别的才干没有，在保卫自己的仕途利益时，却是无比卖力无比执着的，绝不会允许有任何影响他飞黄腾达，让他背负责的事情发生。

　　只要还在镇江府管区里，出了什么大事，苏凌都脱不开责任，到那时，自己不用操任何心，苏凌都会尽力阻止一切的发生。

　　可惜的是，醒悟的太晚了。

　　所以，望着前方那数不清的灾民，风劲节除了苦笑，一时间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主将如此，一众官兵也同样手足无措。

　　他们是定远关中最精锐的军兵，他们跟随风劲节屡历沙场，什么强悍的敌人都不害怕，可是此时向他们逼近的却全都是瘦得皮包骨头，形容枯槁，面无人色，衣衫破烂，与其说是人，倒更像是行尸走肉的饥民，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可以持钢刀架快箭，直面最凶悍的对手，但是，刀锋虽利，怎么去斩向这些摇摇摆摆连路都走不稳的人。

　　一群群的饥民，目光呆滞地走过来，逼向前，所有人的脸都带着死亡的气息。他们的眼睛里，早没有半点光彩，可是，却看不到那寒光闪闪的刀和剑，只见到一辆辆据说是装满粮食的大车。

　　向前进，那里有吃的，向前进，那里有活路。

　　无数人游魂一般向前行来。而大赵国最精锐的官兵们，却在步步后退，惊慌失措。

　　小刀脸色发白：“将军，怎么办啊？”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举起刀杀出一条血路不成？

　　风劲节在心中愤愤地骂了一句粗话，拔转了马头，行到粮车后方，马速忽地加快，他在马上连挥三鞭，连着三辆马车上，都有米袋应声而破，白米就这样哗得流泻一地。

　　他提高声音大喊：“这里有粮食！”

　　其实根本不用他喊，在那白米出现在视线之内的一瞬间，所有饥民都疯狂地奔跑了起来，那明明连拖动一下脚步都极为艰难的身体，却可以跑得飞快。

　　除了前方的粮食，人们眼中，已再也见不到其他东西了。

　　大部分饥民都很自然地绕过前方的马车，直扑向后方地上的大米。

　　虽然还有少数有理智的饥民，知道后方的马车粮食肯定不够分，扑到前方马车上，但是，那马车上的粮食是用极粗厚的麻袋装着，再用粗麻绳层层捆绑的，就凭他们饿软了早没力气的双手，一时半会根本撕不开。

　　再加上这时后方士兵们也得了风劲节的提醒，在四面大呼小叫：“这边的粮食不多了，再不抢就没有了。”

　　“快来啊，粮食要被先到的人抢光了。”

　　而前方的士兵，则努力在不伤人的情况下尽力驱赶灾民。

　　于是，在这种极度的昏乱和急迫中，更多的人纷纷放弃前方的粮车而直奔向后。

　　在没有活路没有指望的情况下，他们只得与官兵拼命，可既然后方已经有不受保护的粮食任他们抢夺，谁又肯把性命白白丢在官兵的钢刀长枪下呢。

　　后方粮车前先到一步的灾民们疯狂的抢夺，让其他饥民仅有的理智也渐渐崩毁，人们不再去思索这些粮食到底够不够的问题，而前仆后继地向那流淌满地的粮食扑去。

　　确有一些有心人，穿着灾民的衣服，在灾民中起哄，高叫着，不要只顾着后头的，前面的粮食也一定要拦下来。

　　可是，一来，在极度疯狂中的饥民听不清他们的话，二来，只要有任何人高叫一声，就不会再有叫第二声的机会，便扎手扎脚地倒下去。

　　而风劲节在欣赏称赞自己隔空点穴的本领时，是不会介意那些倒地不起的家伙，会否在一堆疯狂往前冲的灾民的脚下被踩成肉饼的。

　　小刀心中微定，策马到风劲节身旁：“将军，乘他们混乱不堪，无法全力阻挠我们的车队，赶紧走吧，要是那三车粮食抢光，他们回过神来，就走不成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风劲节本来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可是游目四望，无数饿得奄奄一息的饥民，因为仅存的生机，而振作起精神，眼眸中绽出希望的光芒，看到那一个个灾民，疯狂地扑抢那有限的粮食，茫目地扭打做一团，有人惨叫，有人哀叫，有人狂喊，那瘦弱的身体倒于尘埃，那挣扎的生命濒于死亡，本已微薄的鲜血，已在争斗中流淌，本已虚弱的身子正在混乱中遭受践踏和踢打。

　　风劲节慢慢地握紧手中的缰绳，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只需要轻轻一抖缰绳，他自可快马驱粮队而去。

　　然而，在这里，三车粮食救不了如许灾民，而在这粮食被分光之前，就会有一大半人，死伤于争夺推搡之下。

　　“将军……”

　　小刀的催促还不断响在耳边，风劲节唇边却又慢慢掠起那独属于他的，略带讥嘲，却又更多散漫的笑容。那种便是天塌下来，于他，也只如清风过耳的笑意。他声音极低地自语：“阴沟里翻船，还真是让人不舒服啊。”

　　“将军，你说什么？”现场状况太混乱，小刀一时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而风劲节也并不打算重复一遍：“把粮车留下一半，小刀，你带一半人马在这里维持秩序，用鞭子也要把那些争抢的人给我赶开了，叫所有人大声传话，听话排队的饥民都可以领到粮食，还敢争抢的，不但一粒米也拿不到，还要被绑起来鞭打示众，总之就是稳定秩序，尽量不要死一个人。我押着剩下的粮车先走。”

　　小刀大惊失色：“将军，不可。为了应付目前的困境，少了三车粮，还好向大帅交待，咱们让伙房那边节省些用，也能应付得过去，可要是丢了一半粮食，那可是死罪啊，再说我们定远关的弟兄们，怕也难挨到下次的粮草运到时。”

　　“那行，与其让这些饥民这么拼命争争抢抢，然后让人踩死打死撞死，不如你先上去一刀一个，给他们个痛快。”风劲节沉下脸来，懊恼自己对手下人实在太放纵了。只要不是战场上下军令，他们有事没事，就爱跟自己对着干，万事还要对他们解释，什么事也别办了。

　　小刀遥目四顾，神色也渐渐惨然：“将军执意如此，回去你可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风劲节怒喝一声，“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

　　小刀神色黯淡得施了一礼，拔转马头，大声招呼一众官兵，立时聚拢了一半人手，跟着他同去控制局面。

　　风劲节挥挥手，招呼其他人押运粮车，赶开拦路的饥民，继续向前进，心中犹自唉声叹气，回去怎么办？唉，还能怎么办呢？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才好。

　　卢东篱面沉似水，眼神定定地凝在风劲节身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出一个字了。

　　整个议事厅，气氛极之沉肃。谁也没有想到，以风劲节的本事，在自己国家的境内押粮，居然生生丢掉一半粮食。除了打仗之外，定远关还从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事，更何况对军队来说，丢失粮草，有时候竟是比战争更加严重的事了。

　　在听完整件事的经过之后，卢东篱就一直沉默着不出一声。

　　而跪地请罪的风劲节也同样安静地不发一语，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他居然连下跪的姿势也没有变动丝毫。

　　风劲节平日虽与卢东篱没大没小瞎闹，到了正经场合，却是绝对尊重他主帅之权威的。可惜，此刻这大庭广众之下，谦卑的请罪姿态无法让卢东篱有一丝轻松，心里只觉沉重，更感苦涩，明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断，却始终不发一言。

　　这样的僵窒气氛终于有人忍不住跳起来了。

　　“卢帅，风将军虽失粮草，却也是情有可原，还望卢帅从宽处置。”

　　既然有人发言打破僵局，自是应者如云了。

　　“是啊，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留下粮车，就必然要放手杀人。咱们是护国卫民之师，怎好把刀剑对向自己的百姓。”

　　“是啊，那些饥民也确是可怜，真扔下他们不管，怕不就这么生生饿死了。”

　　“镇江府为了供应军粮，这时候府库怕也都空了，就算这些百姓前去求告，也只能被拒之城外等死，风将军这一番作为，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啊。”

　　“事急可从权，便是军法，有时候也当顾及人情，大帅……”

　　“就算不谈人情，风将军为国屡立大功，便是此回有错，也当可抵过一二了。”

　　众将都纷纷出列表明态度为风劲节求情。

　　卢东篱见众人诚挚之态，心中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叹息。

　　这帮将军们，平日里还常同风劲节相骂争斗，拼风头，争功劳，抢战利品，见面互相瞪眼挖苦，如今出了事，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急着出来求情。

　　他将目光复又望向风劲节，沉声问：“风劲节，大家都为你求情，称你此次之事，情有可原，你自己有何话说？”

　　风劲节的神色依旧平定如常，眸光从头到尾安然淡定，绝无半点忐忑与不安，知道卢东篱此刻发问，方朗声道：“卢帅，失职就是失职，没有多余的理由可言。”

　　他目光坦然明定，语气朗然从容，卢东篱自帅座下望，正与他四目相对，彼此皆是心照，不由得微微一笑。

　　不错，失职就是失职，何需再多理由分辩。

　　身在其位，便当其责。

　　若是换了卢东篱自己面对那种情况，他也自知不可能做得比风劲节更好。

　　若要护粮车，就必需杀戮那些拼了性命想求一线生机的可怜灾民，若要救灾民，就不得不放弃军队的粮草。

　　然则，有很多事，你可以说，我并没有错，我问心无愧，却不可以说，我无需承担责任。

　　即使没有做错，即使俯仰无愧，有的责任仍需面对，仍需承担。

　　法本难容太多柔情，更何况，军法之严更非普通国法可比。

　　卢东篱自坐中徐徐站起，目光定定望着风劲节：“前日本帅收到探马来报，陈国又开始在边境集结军队。”

　　风劲节眼神微微一凛，目光却依旧毫无回避地坦然直视对方。

　　卢东篱高居帅位，语气沉定地道：“粮草是军队的根本，便百战雄师，粮草缺失之日，便是军队动乱之时。我定远关为国家屏障，身负护国卫民之责，更需时刻提防强敌入境。此时失粮，使我军根本动摇，军心动荡，其罪本来当死。”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七章受刑

　　“然念及你此次失粮，亦为救护我大赵百姓，确有可谅之处，且大敌将至，杀大将不祥，暂且将死罪记下，待你他日立功方赎。今次只暂打你一百军棍，以为薄惩。”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俱觉全身一松，才一百军棍而已，这对风劲节实在算不得什么，就凭此人的功夫，就是把军棍给打断了，怕也伤他不得。

　　大帅果然还是与他情谊深厚，不忍将他重责的。

　　众人这心里一高兴，脸上虽然还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眼睛里却都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行刑军士押了风劲节出去。

　　不多时，外面已传来行刑记数之声。

　　大家心里千斤的石头放下了，只是轻轻松松等着外头打完便可散去了，人人脸上的线条都从严肃而转为柔和。

　　只除了卢东篱自己。

　　他发完命令之后，就只定定看着神色从容的风劲节被带出去，最后那一刻，风劲节起身之时，似乎还对他淡淡笑了一笑，方才转身而去。而他自己却觉心头如受刀剜，重重坐回帅椅上，满脸皆是黯然之色。

　　众人见大帅表情如此沉重悲痛，随着外头记数之声，脸色越来越苍凉，到后来，连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大家俱都忍着笑暗自互使眼色，咱们大帅这演戏的功夫可真是一流啊，瞧你这一副大义灭亲，强忍着伤痛的样子啊。

　　只有侍立在卢东篱身后的王大宝离得他最近，看得也最真。

　　卢东篱那背上慢慢溢出，渐渐把整个后背都湿透的汗水，让他极为奇怪，今天的天气很凉快啊。

　　卢东篱那桌案底下，莫名颤抖的双手，更加让王大宝不解，只是一百棍而已，根本伤不了风将军分毫，卢帅不用这么紧张吧。

　　“大宝！”忽然响起的低唤，异常干涩。

　　王大宝略略靠近一步：“是。”

　　“你去把军中的大夫召来，治伤的药也备好了，等会儿行完刑就立刻施救，别耽误了。”那低低叮咛的声音，沙哑的不像是卢东篱。

　　王大宝迟疑道：“大帅，风将军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只是一百棍，根本用不着……”

　　“你快去。”

　　卢东篱的语气中那说不出的凶狠和急躁让王大宝莫名地打个寒战，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行过一礼，便急急往外奔去。

　　众将只见大帅的贴身亲卫首领急急忙忙向外跑，才出去没一会，就传来一声失控的大叫：“将军，怎么会这样……”

　　众人俱都一惊，愕然互视一眼，再望向帅座，主帅静静坐在原处，神色不见一丝变化。但这不像是沉稳，到似是整个人都已经僵窒了一般。再看议事厅外，隔着一个小校场，也见不到校场外的情形。

　　大家又相互看看，有人轻轻呼一声：“大帅……”

　　卢东篱不言不语，只轻轻挥挥手，所有人便立时向外奔去。

　　只有卢东篱不动，他无法动弹，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以沉稳平定的态度来面对这一刻，用尽所有的毅力，来逼迫自己坐在这里，静静听外面的记数声，待到此时，才发现，他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众将奔出议事正厅，奔出小校场，才看到外面被按倒施刑的风劲节，双腿膝盖以上至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偏两名用刑的兵士仍在施杖，杖起杖落之间，无数鲜血甚至还有肉屑和碎布被带起，那横飞的血肉落在地上，溅出朵朵刺目的血花。

　　旁边立了一名记数的兵士，仍在高声唱数，确保声音可以一直传进主帅所在的议事厅：“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

　　四周无数军士肃立观刑，脸上皆有不忍之色。

　　而大宝更是气急败坏，一迭声地喊：“怎么会这样？”

　　风劲节挨打本来就已经很不痛快了，听他这么大喊大叫地，更加不高兴，抬头瞪他一眼：“你吼什么吼，军中行刑，敢喧嚣哗闹者当治何罪，你可是欺卢帅军法不利？”

　　也亏得他让人用军杖行刑，打得遍体鳞伤，说起话来，居然还可以面色如常，气也不多喘一口。

　　王大宝这时才晓得要把声音放低一点，但仍就满脸怔愕之色：“将军，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风劲节为之气结，简直是废话，敢情这家伙几年的兵白当了，哪个挨军棍的不是这样。

　　好在这次倒用不着他说话，王大宝复又补充问题：“你怎么不运功抵挡？”

　　适时众将已然奔近，正好听见风劲节没好气地说：“这是卢帅亲订的刑罚，我若运功抵抗，惩戒的意义何在，卢帅的威信何在？既然是我手里出的事，我当然要承担责任。若仗武功而取巧，明为受刑，实为脱罪，自此以后，全军上下，视军法又为何物？”

　　诸将心头方自一震，又见风劲节于受刑之际，强自仰头，目光亮若星辰地扫过众人，语气之中傲骨铮铮：“卢东篱是什么人，风劲节又是什么人，此等机巧高明之事，却也不屑为之。”

　　众人大多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想起方才在议事厅见卢东篱神色而暗起的戏谑之心更感羞惭万分。

　　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敢对风劲节说一句话，只得转而去瞪那用刑的军士，大帅说打也就罢了，你们竟也敢下这么重的手，真个胆大包天了。

　　那两个可怜的军士，忽然间被上十位将军怒目而视，手脚立时一起发软，几乎要哭出声来了，几乎同时颤声道：“风将军下了铁令，我们要敢手下留情，就一起跟着挨军棍。”

　　这一下，大家更是连迁怒也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适时风劲节不耐烦地喝一声：“要打快打，早点打完了了事，我可不想一直这么干挺在这里。”

　　用刑的军士忙不迭举杖接着打，身边的兵士，苍白着脸抖着声音报数，其他人却也只能呆若木鸡地旁观，幸得王大宝还能记起自己的责任，撒开脚就直跑去找军医了。

　　沉闷的刑罚一直在继续着，所有人都只能无力地等着那每一记直打在心上的棍子敲下来。

　　军中的刑棍足有碗口粗，每一击打得都极重，别说是一百下，就算是四十下，体弱的人挨了活活打死也不是稀奇事。

　　亏得风劲节因自小练武，身体远比旁人强健，方能一直撑下来。即使是以他那小楼中人超强的忍耐力，脸色也渐渐地苍白下去了。

　　然而，这一切依然无法停止，在打满一百棍之前，人们只能继续咬牙等下去。

　　渐渐地四周的人越聚越多，无数听到消息的军士，只要不当班的，大多往这边奔来，但对于他们所尊敬爱戴的将军所受的苦，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沉默地忍受这可怕的煎熬。

　　小刀按风劲节的安排，把粮食分尽之后，就快马加鞭赶回了定远关，一回来就听到这个叫他肝胆俱裂的消息，即时便去抢着照料风劲节的伤势。

　　一般来说，武将身边的亲随近人都学过简单的治疗之术，为的是在战场上，可以在第一时间照顾受伤的主将。

　　然而，这一次风劲节伤得确是极重。

　　一百军棍，足可以把人打得筋断骨折。就算风劲节体格强健，没有真的让筋骨受大伤损，但由背至膝，也是皮肉皆烂，惨不忍睹，最可怕的是，行刑时，衣服的碎片被打进皮肤血肉之中去了。

　　军中行刑，常是让受刑者赤膊受打，官府行刑，也会让受刑者脱去裤子。这倒不是羞辱而是保护，否则的话，一杖下去，被击碎的布片会深深地嵌进肉中，几杖之后，裤子和臀部至大腿大片的皮肉都被捶得稀烂，伤口里满是布屑，受杖之人纵然活了下来，也会因为布屑无法清洗干净而导致创口难以愈合，留下终身的残废。

　　但是风劲节知道自己这一挨打，全军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跑来看，怎么也不肯脱了衣裳，因此吃的苦头就大多了。

　　打完了一百棍，无法及时上药包扎，却必须让军医，咬着牙用铁镊子探入他的伤口里，一点点清理。清完一处地方，第一时间上药，包扎，就这么一寸寸往下治。因为惟恐有一点小布屑漏过未除，造成后患，所以治疗的速度极慢，从中午直做到晚上，才刚刚把他的背给上药包扎好。

　　这时小刀才赶了来，抢了军医的铁镊子想亲自帮忙，可惜连手都在抖个不停，风劲节吃痛之后，骂了他一顿，他才颓然放弃亲自为主将治疗的打算，把位置让给军医。

　　风劲节的意志力再强，忍完了足足一百棍之后，还要连续几个时辰忍受军医们用铁镊子不断翻动他的伤口，便是这种怪物也有些支持不住了。

　　不但脸色愈发惨白，神志都渐渐开始涣散，有些迷迷糊糊地看小刀面色如土摇摇晃晃站在一边，倒像受刑的人是他一般。

　　风劲节竟也不由勉力一笑：“挨打的人是我，你吓成这个样子做什么？其实这伤也没什么，不过看着吓人罢了。大帅事先找好了大夫，备好了药，一用完刑立时便治，死不了的。”

　　“大帅事先就找好了大夫，备好了药。”小刀愣愣地复述一遍，眼睛直直地望着风劲节，半晌才道：“大帅早就知道你为了维护他的威严不会运功相抗，他还下令打你一百棍？”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八章深意

　　风劲节略有些惊异地看向小刀，在这种纪律严谨，上下之分尤其严明的军队里，一个小小的亲兵首领，如此无所顾忌地在人前表示出对主帅的不满，实属罕见。

　　小刀紧紧抿着嘴，倔强地和自己所敬仰的主将对视。

　　风劲节看了他一会儿，不觉笑笑，或许是因为胸中忽然升起的淡淡暖意吧，于是眼神中的笑意，便也柔和了：“他知道我不会运功相抗，所以才下令打我一百棍。”

　　同样的一句话，他不过是把一个“还”字，改成了“才”字，其中的意韵便已完全不同了。

　　小刀极力想要坚持自己的愤怒，却还是在风劲节那漫不经心的笑语中，冰化雪消。

　　那样简单的一句话，可是淡淡烛光下，他的眼神是暖的，笑容是暖的，连话语也同样是暖的。

　　忽然间，这仍然年少的亲兵首领，觉得自己的心也异常地柔软。

　　那样的感情，那样的相知，依然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然而，他却不能不神往。

　　卢东篱与风劲节的之间，从来都不会有误解，不存在亏欠，不需要去思虑谁对不起谁，谁又负了谁，不需要去计较，是谁施的罚，是谁受的刑。

　　他与他之间，自成一个世界，并无旁人半点干预置评的余地。

　　只是怨怒虽清，多少还是有些不平之意在的。小刀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才道：“这次的事，换谁也不能处理得更好了，这样罚，太重了，太不公道了，亏你们交情还那样好？”

　　风劲节忍着疼闷笑：“什么是重，什么是轻？什么叫公道？踩了老百姓的庄稼，按国法最重也不过打几板子，按军法，甚至有可能被砍头，谁会去向要求军纪严明的主帅叫不公。军队和百姓不同，军人身负守土卫国之责，常处生死须臾之境，有的时候矫枉必须过正。大帅与我私交最厚，才更加不可无私反见私。此次之事若轻轻放过，将来再有旁人失职，大帅又有什么立场去处罚。军规便是铁律，失职理当受罚。他是主帅，赏罚分明原是本份，我为部将，失职领责，份属应当，这其中还有什么公道需要讲吗？”

　　小刀给他训得两眼发直，论起大道理，他小小一个亲兵首领怎么经得起风劲节的糊弄，即刻晕头转向，傻乎乎地便心服口服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不满，更加谈不上抗辩了。

　　只是听风劲节说话，每每因吃痛而语声停顿，心里不免愧疚，将军伤得这么重，还要分出心思来安抚他。

　　“将军，你快别说话了，好好歇着才是。”

　　其实风劲节之所以这么善良地拖着受伤的身体给自己的亲兵做心理工作，当然不是因为他伟大到有人无我，不过是因着伤口痛，和人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而且，更深一层的道理，他并没有对小刀说明。

　　一军之帅，不但要得全军之心，更应该让军中将士有畏惧之意。敬其能，畏其威，方可如臂使指。

　　卢东篱的为人自然是绝对没话说，全军对他的敬意肯定也是极高的。遇上了危险挺身为他挡刀挡箭的人，绝对不少。但做为一军主帅，这依然不够。

　　他本来是个书生，为人又向来极好，管理军队也只抓大体，其他事务都大胆放权诸将自行决断，这种做法，固然很容易得人心，但也会让大家对他尊畏之心不足。

　　所以今日误会他的时候，诸将才会以戏谑的心态来面对他的悲痛，也才会很自然地不把他的军令处罚看得太重。

　　其实风劲节一直想找个机会，叫卢东篱在军队里立立威，震慑一下全军将士，不过，那家伙的心肠太软，他一直不好开口说罢了，如今倒索性是把这件心事也了了。

　　既然迟早要找个人做法，找别人，倒还真不如找他自己，反正他不太怕疼，而且也不会因此记恨那个笨……

　　正思忖间，心中忽有所感，勉力转头向外一望，却见房门外，卢东篱静静而立的身影。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既瘦且长，黑暗中，竟不知他到底已在那处站了多少时光。

　　风劲节翻个白眼，真是没用，不过是挨了顿打罢了，耳目居然都不灵了。

　　小刀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刚才说的话叫大帅听去了几句，手忙脚乱地行礼。

　　卢东篱一语不发地走进来，看看一直在忙碌的军医满身的汗水。替风劲节清理伤口是件很辛苦的工作，必须一直聚精会神，一刻也不能停息。军医的年纪略有些大，体力不支，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卢东篱轻轻道：“我来吧。”也不等军医反应过来，便伸手把他的铁镊子接了过去。

　　军医愣了一愣，这才弯腰退了开去。

　　毕竟，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不是太复杂的事，基本上军队里人人都能应付，此刻需要的倒不是医术，而是细心地观察和敏捷准确的动作。

　　小刀也不敢怠慢地，亲自捧了烛台，靠在一侧照明，小心而恭敬地守在旁边，但仍然有点惊异不解地悄悄抬眼去看卢东篱。

　　这个将军最好的朋友，来到这里，既不倒歉，也不问将军伤得怎样，痛不痛，倒是直接就接手治伤。

　　想到自己刚才抢着要帮忙，结果看到伤处就脚软手抖，他的眼晴更是不敢自卢东篱身上移开，准备着只要大帅一个承受不住，自己就赶紧扶住。

　　然而，他完全是多虑了。

　　因为靠得太近，因为烛光太亮，他分明看到卢东篱额头汗落如雨，他分明看到卢东篱左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握拳，以至于指节发白，他分明看得见卢东篱的脸色，在烛光下惨淡若死。然而，他的右手，却从始至终没有一丝颤抖地，用那冰冷的铁器探入伤口中翻找。

　　风劲节摸摸鼻子，有点悻悻然地想，唉，英雄了几辈子，如今让人拿着个铁镊子在自己被打个稀烂的屁股上翻来搅去，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对了，不知道张敏欣那个疯狂女人哪去了，正常情况下，她这时候，应该会调出频律在自己耳边大声尖叫，说啥美臀的亲密接触才对。

　　一念及此，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全身都在颤动，卢东篱及时把手一缩，避免把他的伤口扩大，怒视着他，终于说出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胡闹？”

　　风劲节扭头冲他笑笑，这一刻，小刀觉得，将军的眼神，比自己掌中的烛火还要温暖。

　　“你放心，没事的，我安排好了。”

　　卢东篱沉了脸：“性命是你的，身体也是你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风劲节只是笑，他当然知道卢东篱忧心什么。他们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九王一直想找他们的麻烦，只是没有错口罢了。以前卢东篱惹下了天大的祸事，九王等人也没有追究，不是因为他们气量大，而是因为真闹起来，他们自己也摘不干净。

　　如今这次劫粮，却无论如何扯不到他们的责任上，只要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就能把事情往大处闹，甚至直达天听，以施重惩。

　　卢东篱不肯轻轻放过风劲节，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把他打个半死，也是为了保他。此次罚得越重，将来事情闹大，赵王听说风劲节已经受过重罚，也许就不再追究了。

　　只是，这毕竟只是推测，谁也不敢保证结果一定向他所想的方向发展，所以卢东篱一面要强忍心痛，重责风劲节，一面还要时时承受心中至大担忧的折磨。

　　不过，风劲节自己也没指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也绝不会允许，将来任何人有机会借此名目来指责卢东篱徇情枉法的。

　　“你放心，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写了二十几封信送出去，我想，全国会有很多大商人动作起来，很快各地商队自愿结成的送粮队，就会浩浩荡荡，声势张扬地穿州过县，把义粮送到定远关来，我们不会饿肚子的。”

　　卢东篱眼神微微一动，在烛光里闪出一道灿亮的异彩：“你是想……”

　　风劲节冷笑：“我知道这事迟早有人会把它扯出来闹大，于其如此，不如咱们自己先把它闹到捅上天，不但要搞得举国皆知，还一定要把功过是非给彻底订下来，只有这样，将来才可以免除后患。”

　　卢东篱定定看着他，良久，方才展颜一笑：“你这人的心思啊，真是神仙也快测不着了。”

　　风劲节看着他这么长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也由不得微微一笑：“再聪明又怎么样，这次还不是阴沟里翻船，人就是不能太自大，更不该轻视别人，就是一个三尺幼童，在某些情况下，也能杀了七尺壮汉，凡事太自信，必然自尝苦果。”

　　卢东篱见他那有些闷闷的语锋指到了苏凌身上，便也不再接口，只专心处理他的伤。

　　风劲节却也只定定看着卢东篱，这一次的失败对他来说，挫折倒不如警醒更大。原来，再聪明自负的人，也会失查失算。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他得罪的不过是一个苏凌，卢东篱得罪的，却又有多少呢？那么多明刀与暗箭，他并非全知与全能，又还护得了这个笨人几时呢？

　　二人之间忽然间就这么沉默下来了，掌灯的小刀一头雾水，这个，是他太笨了，还是别人太聪明了，为啥大帅和将军的对话，他全听得懂，却又分明没有懂呢？

　　为什么大帅和将军说这么多话，却还是一声道歉，一句问候也没有呢。

　　他愣愣得望着卢东篱，摇曳的烛光把卢东篱的侧脸，映得忽暗忽明，只有他那极之专注的眼神，纵在黑暗最深，亦灿亮如晨。

　　有多久，多久了，手已经酸了，脚已经僵了，却没看到卢帅眨一次眼。

　　已经多久多久了，依然可以看到汗水悄悄湿透他的衣衫，依然可以看到，胸膛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动静，依然可以看到，大帅那并没有强烈表情，但明显愈加苍白的面容。

　　于是，最后最后的那一点不平，也就淡淡散去了。

　　大帅不道歉，因为他知道，风将军不会怪他，可是，对他来说，也许风将军能够怪他怨他，他会更好过一些吧。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六十九章选择

　　风劲节的伤，足足用了一夜的功夫，才算全部处理完毕。

　　在世人眼中看，风劲节该也是个纯粹的怪物吧，伤成这样，还能漫不经心说说笑笑，本来该有的惨呼痛叫一声没有倒罢了，就连原有的凄清悲凉，也被他的笑语给冲淡了。

　　大半夜差不多就他一个人说话，卢东篱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他只是专心为他清理伤处，甚至连抬头正视风劲节的次数都少得屈指可数，对于风劲节的话，他不过是嗯啊两声，应付了也就是了。

　　而小刀因为大帅在旁，不好太放肆，也就只能保持着恭敬的沉默了。

　　因为没人回应，风劲节开始还有心情说话，后来渐渐也就不出声了。

　　一夜辛苦，小刀已不知换过几根蜡烛了，直到窗外天色将明而未明，风劲节身上的伤才算彻底处理完了。

　　卢东篱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晃，几乎直接栽倒在床下，这才感觉出右手酸痛欲折，这才知道身躯僵硬麻木，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身体，这才发觉身上汗湿重衣，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及时扶住床沿，勉力坐稳了，抬头一看，却见小刀也是脸色苍白，左摇右晃，想是这一夜坚持也把他给累坏了。

　　再看看风劲节，便是心情沉重之时，也不觉悄然微笑。

　　也只有这种怪物，才能在伤成这样，还让人翻查伤处时，仍能睡得觉吧。

　　他轻轻笑笑，低声把半睡不睡的小刀给叫醒来，让他自去休息。

　　小刀原想着大帅还在这里，自己身为亲兵，怎么可以离开，但见卢东篱望向风劲节的眼神暖意融融，于是到嘴的话便无声地吞了下去。他顺从地离开，并且信手把房门也给掩上了。

　　卢东篱自己搬了椅子，就这么直接坐到床边，任自己的目光静静在那人身上流连。

　　以前在一起相处了那么长的岁月，竟也不知道，这个平日轻狂不可一世的家伙，扒在枕头上睡觉时，样子竟然会天真得像个孩子。只是，还是会痛吧，即使说笑无忌，依然会痛，即使沉沉睡去，仍旧感觉得到伤痛，所以脸色才不能恢复红润，所以额上仍有细细的汗水不断渗出。

　　卢东篱在床头的铜盆里绞了手巾，细细地替他拭尽了额上的汗，静静看他沉睡的容颜，忽然有些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守在风劲节的床前，静静等待着他的朋友从伤痛中醒过来。

　　风劲节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懒洋洋睁开眼眸，第一刻入眼的，就是卢东篱倚着床柱浅寐的面容。

　　只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他便已憔悴了许多。

　　风劲节定定看着他，忽地一笑，悠然记得许久许久以前，他也在一身伤痛中醒来，看到他的朋友静静守在他的身旁。

　　说起来，那次险死还生之后，再见到卢东篱，两个人的第一句对话其实是非常诡异，绝对不合情理的。

　　有朝一日，他们的故事若被后人传颂，那九死一生，再见至友时曾说过的话，没准会被后人演绎出或悲情或豪壮或感人的无数版本。然而事实上，当时他只不过是……

　　风劲节又是漫然一笑，当日他醒来，看到卢东篱倦极入眠，不忍惊醒他，但仿佛冥冥中自有所感，卢东篱倏然一惊而醒，正看进风劲节含笑的眼眸。

　　卢东篱心中先是一喜，后是一松，脸上不觉带出笑来，刚要问他身子如何，却见风劲节似笑非笑望着他：“我的大元帅，这人生第一仗，你可知你做错了什么事？”

　　卢东篱没想到风劲节一醒过来，就用这一种带三分戏谑三分教训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却也只是在一愣之后，欣然笑道：“我不该过于冲动，忘记大局，以后再遇上这种事……”

　　他定定看着风劲节，语中带笑，神色却又凝重，竟叫人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以后再遇上这种事，我当记得国事为重，第一时间弃你不顾就是了。”

　　记得当时自己听他这么说，纵声大笑来着，那一笑，把全身上下的伤口都牵动了，吓得这位元帅脸都白了。

　　忆起往事，风劲节眸中也渐渐溢出笑意，仿佛时光重回那个相守相候而惊喜交眸的瞬间，卢东篱恰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眸。

　　看到风劲节醒来，亦是一喜，一笑便想说话。

　　而风劲节见他神容笑意皆如当时，又想起当日情形，忽地就鬼使神差地问：“东篱，你为了大局才毫不手软地打我一顿，有朝一日，如果为了国家大局，却要放弃我的性命，你还会这样选择吗？”

　　那原本应该极是欢愉的笑容在卢东篱脸上倏然僵窒，而一语出口，风劲节便立时后悔了，就算是玩笑，也不该这般说话的。

　　那个家伙，不会懂这种玩笑的。

　　而卢东篱只是静静望着他，既不笑他胡说，也不恼他玩笑，更没有想法引开话题，他只是沉默着，而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风劲节心中长长叹息，这个问题是不该问的，就算是冲动，就算是胡闹，也不应当。卢东篱是一个不会回避朋友问题的人，再伤人的问题，他一定会回答，然而，这样的回答，对他已是至大的伤害。

　　想起当初他曾问过自己与苏婉贞同时遇难相救何人的问题，已让卢东篱极之痛苦，没想到，无意之中，却又问了一个对卢东篱来说，更加两难的问题。

　　风劲节咬牙不肯回避卢东篱渐渐悲凉的目光，在心中恶狠狠骂了自己一顿之余，也不觉有些悲凉起来。风劲节啊风劲节，原来你的大方是假的，原来你的风度，你的理解，全是虚伪的，原来，这顿打挨下来，你心里其实多少还是有些介意，有些在乎的……

　　“国事为重。”在很久的沉默之后，卢东篱才说出了四个字。他从来不逃避朋友的问题，他从来不会隐瞒自己的朋友，尽管这个简短的答案，让他再一次面对了心灵的煎熬，但他依然直言不讳。

　　风劲节瞪圆了眼望着他老半天，忽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天啊，我早料到你这种人一定会这么回答我。可是，你至于这么认真，这么为难得想半天，然后才答呢？天底下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会这么认真地应付我这种问题。”

　　他笑地那么大声，那么有力，那么肆意，全身都笑得剧颤起来。卢东篱气得脸青唇白：“你别闹了，这么个笑法，伤口又要裂开了。”

　　又急又气的语气，急切仓促的话语全都如此熟悉，多久以前，他重伤醒来，不顾伤痛肆意而笑时，他的朋友也是这般替他着急，替他痛。

　　这个白痴，人家受伤挨打的不急不痛，用得着他这么着急上火吗？

　　风劲节理也不理地狂笑，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笨蛋，这种问题你也认真答，你不知道什么叫开玩笑吗？也不懂说几句，我一定选择保护你的好话来骗人高兴，就算是场面话客气话也该应付一下啊，有你这么直接下人面子的吗？”

　　卢东篱见他越笑越厉害，气得坐到床边，伸手狠狠按着他。因为要避开他的伤口，别处都不能下手，只得死死按着他的脖子，看来就似掐他一般：“你别这么胡乱笑了，如果是你，易地而处，为了国事，也该先暂时把我抛开的啊。”

　　风劲节被他那恶狠狠的样子吓住，不敢笑得太疯狂，只得闷笑：“是是是，如果是我自然也是要抛开你不管的。国事为重嘛，人家也不是不懂为国为民这些大道理的。”

　　转头瞧瞧卢东篱严肃的脸色，忍不住又是狂笑：“是是是，国事为重啊。”

　　卢东篱只得气急败坏地瞪着风劲节，看他用那样嚣张放肆的笑声，一次次重复本该庄严肃穆的四个字。

　　“国事为重。”

　　而在很久很久之后，卢东篱才真正知道，这四个字有多么沉重，却又有多么可笑。

　　在很久很久以后，卢东篱回想起，这一日风劲节玩笑般的问题，和自己认真思索之后的回答，便只余神伤魂断，万刃剜心之痛。

　　而这一刻，风劲节一边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当然，是要以国事为重的。

　　如果是他自己，也只能这么选。

　　他这一世的论题毕竟是忠臣，虽说不要求表现有多好，只要勉强过完这一世，就一定可以通过，但也不能太偏题，真正面对选择之时，他必须记得自己忠臣的身份和论点。

　　忠臣的选择，忠臣的选择只能是忠于君，忠于国，忠于百姓，忠于天下，忠于大局。

　　国事当然要为重。

　　但是……

　　他笑着勉强侧头看着卢东篱那气得发青的脸和紧皱的眉头。

　　这个白痴，这个傻瓜，这个笨蛋，其实他才是那个真正可以为了国家大局，把自己完全牺牲的人吧。

　　相比只不过是挨了顿打，表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其实暗自耿耿的风劲节，他才是只要认定了，就无论怎样被辜负，被牺牲，被出卖，也依然不会有恨的人吧？

　　所有，这种人，其实也就活该被辜负，被牺牲，被出卖了吧。

　　若是易地而处，若是面对选择，若是知他必然无怨无恨，那么，理直气壮地国事为重，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一天的清晨，风劲节看着自己一生最好的朋友，狂笑不止，笑得伤口迸裂，血染绷带，笑到卢东篱在耳旁恶狠狠说了无数威胁的话，他犹不自知，犹不听闻。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章危机

　　陆泽微一直静静听着瑞王徐徐叙述那些过往尘事，直说到失粮受责这一节，不由失笑：“原来当初那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闻的嘉许事件，是如此而来，这风劲节端的是个人物，这一招先下手为强，倒真是出人意料。”

　　当日风劲节失粮之后不久，全国各地仿佛同一时间，开始流传这件失粮事件的始末。茶馆里，酒楼上，市集中，人们把这当成最大的新鲜事来说来谈，更有那好事的，编了唱词，排了戏本子，竟生生的当成传奇来演绎了。

　　而这些演义里的故事，自是远比真实的故事精彩。那难民如何哭喊号嚎，拜倒于风将军车队之前，风将军如何悲痛莫名，为百姓苦难而推心泣血，最后大义而施粮，亲兵们如何连声劝说，晓以利害，风将军又是如何凛然大义，宁肯舍了自己的性命去承担责任，也要救助百姓。

　　那一出出一幕幕一段段，什么侠肝义胆，什么忠义无双，全都演绎到了极致。

　　闻者观者，无不仰天叹息，拍案称许，对于这种道德上的完人，致以无上的敬意和真诚的感动。

　　历来百姓们眼中，好的官员，无非是平时判冤决狱，灾时开仓放粮罢了。所以，几乎百姓历代口耳相传的清官好官们，最常干的事，就是天天开堂审案子，和没事到处放粮。

　　而在百姓们心里，好的武将，自然是可以保家卫国，经常把敌人打得满地爬的英雄了。

　　而风劲节当年弃家而救国，后来屡次击败陈军的英雄战绩，早已为当时传唱，再加上这次施粮之举，在民间越传越玄，百姓对他的认同越深，欢喜赞叹之余，更将他视做救世英雄，万家生佛。

　　此事全国有三家大粮商忽然组织了义粮队，打了大大的锦旗，高高的招牌，声称愿倾家以补将军所失之粮，尝将军所负之罪。

　　接着各地又有其他许多大商人，虽说做的不是粮食生意，也纷纷出钱购粮。人人都说，风将军当年也是商人中的翘楚，却倾家以赴国难，如今身守边关，誓卫国土，尚且要为百姓的生死，将自己的性命轻抛，担下弥天大罪。他们同为商人，虽不能有风将军这般作为，却也该略尽心力，方才对得起良心。

　　这干人都是当年风劲节所提拔重用的旧人，如今各成一方大豪，各有一片天地，得了风劲节的求助信件，岂有不尽力相助的。

　　他们这振臂一呼，其他的商人们坐不住了。一来，这故事确实颇为感人，二来，风劲节的英雄传奇也确是让人向往，三来，做为商人，风劲节的所作所为，他们也确实与有荣焉。四来，那些一力主张义助边关军粮的商人，都是大商家，大生意人，和其他的商人全有千丝万缕的生意合作关系，这个时候，怎么也该给点面子回应一下。五来，这个时候出钱出力，是极有面子的事，慨然解囊以赴国危，也是个大资本，将来就是同官府交往时，也不用因为身为商人而有些自觉卑微了。

　　于是，此番一呼，竟是应者如云，全国的大小商家动起来不少，各地都有民众自发组织的运粮队伍。

　　就连普通民众之中，也有为这事感动的也有真心替风劲节担忧的，虽然力不能及，也还是扛了家里那微薄的存粮前来捐助。

　　一开始，这件事就是风劲节故意煽动的，但到了后来，民众心中的热情被调动了起来，又有一干喜欢投机之人，有心借这件事出风头捞资本，这事竟是越闹越大。

　　到处有人传唱这件已经被改得一塌糊涂，无比精彩感人的施粮戏，到处有人赞他敬他说他好，更有许多文人骚客，写了一堆又一堆的诗文，来表达对这件事的钦敬态度。

　　民间也开始隐隐有传言，说是如果为此事把风劲节重罚，将会有什么万人上书求情事件发生了。

　　其实风劲节这种失粮的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没有有心人找麻烦的话，基本上所有的赏罚都可以由元帅直接决定的，根本连上达天听的必要都没有。

　　而这时，九王的人马，还没来得及把参劾的奏章递到赵王手里，被他们收买，负责闻风言事的御史，也还没来得及把攻击风劲节的文章写好。

　　举国上下，民间、仕林、商界，已然是一片称赞风劲节的声音，而各地送粮的义举，更被地方官府快马报到京中来。

　　至此，再没有哪个笨蛋御史敢做出头鸟了。

　　倒是有那聪明的官员，赶紧着把这民间义举美谈的诸般事宜，当做喜讯告诉赵王。

　　满朝皆称圣上贤明，方有如此爱惜百姓的部将，就连商贾贱民，也被吾王仁厚所感，一心为国出力。

　　赵王也觉得这是大好事，这种百姓自发的义举，商人们自动的奉献，是最能点缀太平盛世，衬托他治世之能的，这事儿记在史书上，也是一桩美谈啊。

　　这时候他又收到了卢东篱和风劲节联名写的请罪折子，风劲节自称失粮当死，而卢东篱也称是自己管束无力，罪在不赦。

　　这时候，赵王心情好着呢，哪里会怪罪，直接下圣旨把二人宽慰一番，还重重嘉奖了风劲节，送了一堆金银珠宝不说，还白白给他提了三级，竟直接升到从三品了。

　　以风劲节的商人出身来说，官能做到这么大，在赵国简直就是史无前例了。

　　而且圣旨一下，这件事的性质就此定了下来，私下搞动作的人就算预先想好了再多的罪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甚至是以后有什么事，也无法再旧事重提，否则他们否定的就不是风劲节，而是赵王了。

　　而新任镇江知府在邸报上看到风劲节得到封赏，飞速升官的消息，气得病倒榻上，足足半个月没出来理事，这种小事，自然就没有人介意了。

　　而镇江府，严禁戏院上演《施粮记》，更不许艺人说书弹唱这段老百姓最爱听的当世故事。这政令虽说也有些人诟病，不过，毕竟不是大事，镇江府的老百姓们，暗地里骂几句，说几句，也只得罢了。

　　此时瑞王听得陆泽微赞叹之声，只是冷冷一笑：“再精明能干又能怎样呢？”他的目光漠然地望向窗外那热热闹闹的戏台，窗外的喜气热闹，与他眼中的冰冷肃杀，便若互不相关的世界，在这一窗之间，隔出了生死冰火的鸿沟。

　　“他本领高强，他文武双全，他洞悉人性，可这一切全都救不了他自己。”瑞王语气渐渐森冷，“他做得再多又怎样？刚开始，或许人人感叹他们的本领，敬佩他们的作为，赞赏他们的功劳，可是任何惊天动地的事，做得太多，渐渐世人看来，也就只如平常了。风劲节自己可以洞悉人性，却还是看不开放不下，到后来……”

　　他摇头，神色不知是憾是叹，是讥是嘲。

　　陆泽微沉默不语，是啊，当年失粮之事至今，已有两年了。两年的时光，陈国又组织了数次进攻，每一次都被牢牢挡在定远关外，不能入关一步。

　　太漫长的时间里，所有的威胁都在定远关口被挡下来，朝廷也好，百姓也罢，不曾遭受威胁，不曾感觉痛苦，渐渐地，当年天大的战事，天大的担忧，如今看来也都平常了。

　　很多人都不知不觉生出一种错觉，陈国军队是很没用的，陈国军队再怎么样，也是攻不破定远关的，打仗的事，已经不需要再担心，再焦虑了。

　　而风劲节和卢东篱曾经立下的功勋，也就渐渐不再重要了。

　　世人从来都容易忘怀旁人的恩德、曾经的教训。

　　而那样精明能干的风劲节，这几年来，却始终没有想办法让赵国切切实实受一点教训，尝一点苦头，叫君王百姓有了真正的危机和切肤之痛之后，才会真切地明白，他们这样的将帅对国家有多么重要。

　　然而，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场战事，这么多可以利用的机会，这么多可以向朝廷讨价还价的借口，终究还是一次也没用。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曾想起，还是想到了，却仍是做不出。

　　再洞悉人性，却放不开自己，最后的结局又能如何呢？

　　当君王已不再看重他们，当朝廷已不再在意他们的战功，当百姓们也不再口耳相传地说幸好有卢大帅和风将军，我们才能安逸生活时，那些隐忍了多年的积怨，那些在暗中伺服已久的小人，便终于有了进攻的机会。

　　瑞王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落寞：“风劲节在被人陷害攻击之后，能够立刻先下手为强，造成既定事实，断绝旁人给他加大罪名的可能，固然厉害，但他却忘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当年他造出那么大的声势，在父王看来，自是大大喜事，可如今时过境迁，有心人漫不经心多说几句，一个手握军权的将军，竟能如此得民心，自能令为君者暗引为大患，而其他的诸般……”

　　他原本只是平平说来，可是语气却莫名地一顿，猛地扬手，在窗栏处重重击了一拳。

　　陆泽微轻轻叹息，淡淡道：“王爷，其实风劲节说起来，不过是受了卢东篱的连累，王爷若能……”

　　“不必再说了，大丈夫当断则断，岂可自留隐患，再说……”瑞王脸色阴冷，目光遥望远方，“很快，使者就能到定远关了。这个时候，再做什么也晚了，也根本没有必要做。”

　　陆泽微不语，只目光在瑞王那重重打在窗栏的拳头上流连，大丈夫当断则断吗……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一章天真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身在定远关的最高处，远方是明月下漠漠无尽的黄沙，长风袭来，那始终萦绕耳际，响在心头的声音，便似从上天最高处，带着神灵的意旨，遥遥传来。

　　风劲节微微苦笑。

　　很快就会死？

　　什么是很快呢，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对于象他们这样生命无尽漫长的人来说，就算是十年百年，其实也可以算是很快吧？

　　张敏欣的那句“很快”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指的是多快呢？

　　更何况，那个最爱兴灾乐祸，专门惹事生非的家伙，她嘴里的话，又有几成可信度的？

　　然而，到底是不能安心的吧，所以心头这漠漠的空茫，叫人莫名地伤怀起来。

　　他仰头，遥望远方无尽的星辰，冥冥中的天意到底是什么呢？

　　莫名地，唇边带起三分自嘲的笑意，象他们这样把科学发展到极致，使生命几乎可以无限延伸的人，也会去探问天意吗？

　　原来还以为象他们这样的生命，早就失去了对宇宙万物的敬畏呢。

　　那个无聊女人在小楼看到他的彷徨无措，会否得意洋洋狂笑不止呢。

　　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却为她一句随口的戏言，如斯忧怀不释。

　　就是其他人看了，也会迷茫不解吧。对他们来说，生生世世，不过游戏，凡尘岁月，莫若烟尘，有什么必要牵念，有什么必要挂怀，从来早死早超生，历世以来，哪一个不是以笑容迎接死亡的呢。

　　为什么，他会有如此拙劣而可笑的反应。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很快就会死吗？

　　如果这不是戏言，那么，又为何而死呢？

　　死于搏杀，死于战争，死于万马军中吗？

　　又或是……

　　风劲节叹息无语。小楼中人，历世度劫，用这一世世所遇所见所作所为，来完善自己的论题，所有的一切，必须亲力亲为，不可使用超出时代的力量，也不可以肆意运用，当世未有的知识。同学之间，无须刻意回避，但绝不赞同过份参予到其他人的生命中。而小楼中的一切力量更不会对他们提供帮助。

　　就算杀人的刀已砍到背后，小楼中洞查一切的监探系统，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提示。

　　将要发生什么，他只能自己去猜测，去推断，绝对不能指望小楼的帮助指点。

　　“劲节，这么晚了，怎么不去睡？”温润的声音带点关怀，听来，如春风入心头。

　　风劲节回首，展颜一笑，在清冷月色下，便有了淡淡的暖意：“你也一样。”

　　卢东篱微笑行来，与他并肩站在城头，目光遥望远方，轻轻道：“你明天就要领军出发了，我哪里还睡得着？”

　　风劲节淡笑不能语，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天边的星光。

　　这一次，陈军出动了八万大军。这已经是陈军的第十一次进击定远关了，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次。

　　而定远关的守军，却一人未加。

　　与陈军的交战已经有好几年，许多次了。

　　同一开始，赵国举国上下，心惊胆战，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军粮器械无不充足供应时相比，现在，朝廷，百官，甚至百姓，对于这边境的战争，都已经习惯且麻木了。

　　似乎所有人都错觉，一切只是边境上的小磨擦，小战争吧，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无论如何，陈国军队一定不能攻进来的吧。

　　是不是，再可怕的危机，一旦时间长了，人心深处的冷漠和坠性，就会让人漠视眼前的灾难。

　　兵源渐渐不能得到足够的补给，军械武器马匹的支援也总被以各种借口拖延。

　　其实自有军队以来，各个国家，这种事都少不了。而且在卢东篱和风劲节软硬兼备的诸般手段下，他们为定远关争到的一切，已经远比其他军队多了很多。然而，因为必须不断面对战争，他们的损耗却更多。

　　可是，如果连皇帝都不再把边关的战事放在心上，高高兴兴挪用军费给自己修宫殿，选美人，那么，还能指望地方上的官员能尽力提供后勤支援补给吗？

　　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面对战争，他们只能想办法，以最少的牺牲来换取胜利。乘着陈国军队还没有来到定远关外，封锁关口，由风劲节带领一支精兵，星夜疾驰，隐于荒漠深处。待到陈国大军陈兵关外之际，再一击催毁他们的粮道，迫使他们不得不退兵，也是目前可以想到的，能把损伤减到最小的方法。

　　以前做战，大多是由漠沙族人负责外围骚扰劫杀。但陈军苦头吃得多了，防护也越来越周密，而且这一次，对方大军人数太多，护粮的兵力想必也绝对不薄，只怕漠沙族很难独力吃得下来，必要有风劲节这等百战勇将参予指挥，方能万全。

　　至于定远关这边倒是不需多虑，只要坚守不出，别说八万，就是十八万，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定远关。

　　风劲节望向卢东篱，复又一笑。这些年来，并肩战斗，该教的全教完了，卢东篱不但已熟知兵法，也有足够的实战经验，甚至连关内诸将，也无不在这历次战争中磨练出来了，放出去个个都能独挡一面。

　　别说他不在，不会有太大的关系，就算是卢东篱也不在了，只要不另派个无能主帅来坏事，只凭这些将领们，就能牢牢守住定远关了。

　　这几年，为赵国训练出了一支最精锐的军队，一群最沉稳勇悍的将领，相信，无论将来有多少变故，多少危难，他们总能为国家做些什么吧？

　　一念至此，不觉又是苦笑。怎么搞的，现在，想什么，都似在考虑后事一般。

　　卢东篱见他唇边笑意苦涩，不觉也是一叹：“劲节，我们在这定远关，已经打了多少胜仗。可是，总觉得好象并没有任何用处一般，不管陈军如何大败，过不了多久，总会举兵再来，这样往复不绝的战争，倒似永远不会停止似的。

　　风劲节淡淡一笑，无论他们在战术上取得多大的胜利，但在战略上，却始终处于劣势。

　　陈王好战成性，一直以战争四下扩张，凡战必举国动员，国中男子，皆为兵壮。每言战事，君臣上下，无不倾力以赴，愈战愈勇，愈挫愈毒。打了败仗就退回去，重又招集兵马，准备下一次战争好了。

　　而赵国，占着地利之便，从来只思苟安。屡被进犯，也只想着守住城池就好，从没任何人去考虑过反攻。得不到朝廷的支持，他们这支军队，最大的作为，也不过是守城破敌罢了。

　　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孤军深入敌境，反攻强敌，挫其锋芒，灭其精锐，断其征伐之心，那根本是痴人作梦。

　　所以，他们只能困着在这城池之中，一次次等待着陈军的进攻。

　　“以战求和，逼迫陈国人再也不敢觊觎我们赵国，当然是最快最便捷的方法，但你我都知道那不可能。别说朝廷绝无此番作为，就是真的降旨征陈，这一番杀伐，我们赵国必死无数战士，而现在我们的被动守城，看似作为不大，但却在一点点地拖垮陈国。”风劲节冷冷道，“国虽大，好战必亡。国家弱小时，以杀伐扩大地盘是理所当然，可是要让国家强盛，绝不可能仅仅只靠杀戮。而从一个小邦，渐渐挣扎战斗成为大国的陈国，却还没有看透这一点，还是习惯用单纯的战斗和征服来面对一切。不错，他们有举国之力做后盾，不错，他们每一战都能重新征兵，重组军队。可是，每一次征伐，要花费多少钱财，多少人力物力，又要死伤多少青壮。战争会以可怕的速度消耗财物和生命。财富由人创造，而人必须行历十余年的漫长成长，才能战斗或工作。据说陈王下旨，鼓励民间女子多多生育儿女，生子多的女人，可以得到国家的奖赏，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生育的速度永远比不上杀伐死亡的速度……”

　　风劲节目光冷彻地遥望大漠另一方，陈国的方向：“等到有一天，陈国十室九空，就是七十老翁，七岁小童也要入伍为军时，就连老妪也要离家援军时，国库再也无力拿出财物时，就不用再等着他们来攻我们了，只需一支轻骑，就可以轻易倾覆这个国家，不过……”

　　他复又苦笑摇摇头：“就算我们出兵也没有什么用，因为到那时，其他的国家也会扑过来，吞下这块肥肉，而我们赵国，就算有攻其城的能力，却绝对没有足够的毅力胆色以及军力去守护巩固。”

　　卢东篱轻轻问：“那么，你觉得，还要多久陈国才会无力再战？”

　　“陈国并不只对我们赵国一处用兵，对四周领国也不断开战。不过，陈人确实勇悍，除了在我们这不断受挫，与其他国家之间倒是各有胜负，有时候也能掳掠到很多青壮和财物，照现在的情况，只怕还要有好些年可拖呢。”风劲节有些懊恼，对于陈国的情况，他实在是掌握得不多。

　　隔着沙漠，两国又一直禁绝通商，想要在敌国搜集情报，实在不易。

　　而且，他手上，一直没有完善的情报网。这一世，因为一开始就有些玩世不恭，不曾太认真，又只想做个小官，随便混完一世了事，根本就没有好好培训过足够的情报人才。

　　到了现在，因为商人出身，他的官升到从三品，基本上已经是不可能再往上升了。没有好的前景，就别指望有足够的人才来投奔，也注定无法介入朝廷的中枢。

　　他能动用的不过是军队里的士兵罢了，而这些在册的军士们，也是无法随便派到四处去隐伏打探的，更何况他们身上多年当兵的痕迹无法抹去，也的确不宜担当重要的情报工柞。

　　军队的探子，能探查的最大范围，也只到沙漠边境为止。关于陈国的事，他只能从一些拎着脑袋赚钱的走私商人那里探听到一麟半爪。甚至对于赵国国内发生的一些事，他也往往仰仗来去商队带来的消息。

　　不过，商人们虽然消息灵通，毕竟不是专门的情报人员，很多高层的机密他们是绝对无法查知的。

　　很多时候，风劲节都会为自己最初选择商人出身，最初的无所事事，漫不经心以至今日处处束手束脚而懊恼。然而，转念想到，若不是有这些选择，也许就不会遇上卢东篱，也许就不会有如今的心性大变，于是，总是恍若有憾地叹息一声罢了。

　　只是今日，被张敏欣那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预言所扰，竟是心头始终无法宁定，偏偏手里没有任何可供分析的资料，让他来推测未来的命令，这让他不得不为自己如今睁眼如盲的处境而懊恼。

　　卢东篱不知他如今纷乱如潮的心绪，只是轻轻一叹：“我倒也不指望反攻陈国，建不朽之功，只是希望，陈国的国力，早日达到极限，不要再有战事就好了。”

　　他眼神悲悯，低头望向城下。护城河下，曾填过多少陈军的血肉。他伸手轻抚城墙，那些血痕叠着血痕，永远也无法洗清。谁还分得清，哪些是陈人体内溅出，那些又是赵人的鲜血呢？

　　这么多年的沙场争战，他却始终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他可以在战争最危险时，挥刀斩敌，张弓射将，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人可以如此凶残地彼此杀戮，为什么所有的法律都规定杀人者死，可是，在上位者所掀起的战争中，杀戮的生命越多，荣耀越高，功劳越大。

　　此时月明人寂，夜色正浓，远方袭来的夜风，在这一刻，仿佛也带上了血的气息。

　　卢东篱只觉心头悲凉之意无可抑制，掌击城墙，沉声低吟：“日幕归来看剑血，将军却恨杀人多。”

　　风劲节不欲让他再往那莫名悲伤的地方想去，有意大笑一声：“你真是喜欢胡思乱想，其实陈国国力真的衰竭了，于你我又有什么好处？不打仗了，朝廷必不会让你长期手握军权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卢东篱笑一笑，“我也知道，象我这样曾立过这么多战功，又曾得罪过权贵的人，朝廷是不会让我进入中枢的，想必到时会封我一个徒有荣耀的清闲位置。到那时，我也可以多陪陪婉贞。”

　　他的眼神在一这刻柔和了下来，有什么关系呢？情愿投闲置散，情愿无所作为，情愿漫长的岁月消磨于家常琐事之中，若能让战事停止，若能叫陈人和赵人，都不再流血，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永世传颂的英雄，彪柄史册的军功，固然光芒万丈，可是，若那光芒，需要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来衬托，那么，他情愿从此黯淡沉寂，永为世人所遗忘。

　　风劲节笑吟吟看着他，还好，不算太天真啊，没有盘算着战争结束，就回朝廷去效力啊，去变法啊，去图强的打算，很清醒得认识到，不再有战争后，朝廷给他的位置会是什么，不过，还是不够啊……

　　他脸上微笑，心头冷笑，从来狡兔死而走狗烹，飞鸟尽，则良弓藏。真的不打仗了，回去自是少不得封赏，太太平平得个闲爵，做个富贵闲人的，只是能太平多久，就说不定了。

　　以前得罪的那干子权贵小人，会有那么大方吗？而当时光流逝，君主和百姓已渐渐忘记你的功勋时，你还能有多少太平安乐的日子呢？

　　不过……

　　现在，毕竟一切还没有结束，陈国人的大军即将逼来，在短时间内，在陈国没有丧失威胁力之前，倒也不用太担心这种事了。

　　风劲节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历世以来，所见俱多，他早就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世人，然而，仅仅是几天之后，他就明白了，原来，就连他自己，也依然是天真的。

　　所以，在这个最后的夜晚，他仍能有些不经意，如同玩笑般地问他最好的朋友：“东篱，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二章决别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卢东篱总会无数次记起，在那个星辰漫天，月光温柔的夜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带着那永远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游戏玩笑般地问出那一句话。

　　“东篱，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还记得当夜他闻言只是笑：“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以前不是整天吹自己武艺高强吗？”

　　“就是武艺高强才容易出事啊。善于技击者往往死于争斗中，何况我整天干的都是这出生入死的活。”风劲节懒洋洋地笑，还是那看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态度，“东篱，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卢东篱沉默下来，如果说定远关的将领，谁最有可能出事，那自然是风劲节了。几乎每一次战斗，最危险的差事，一定是由他来担当的。

　　因为他最强，所以，最重最累最苦最艰难的事，从来都由他来做。

　　做为主帅，每一次，他都是理所当然地把最重的担子向最好的朋友压下去。

　　那样漫长的岁月，那样无尽的战斗，他可曾有一时一刻想过，如果风劲节死了，他该怎么办？

　　每一次风劲节接下最危险的任务，卢东篱都一定会为他日夜悬心，忧思不断，但是，他却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风劲节……死了……

　　这一刻，乍闻风劲节那似笑非笑的一问，他却只能怔怔发呆。

　　原来风劲节竟然也是会死的啊？

　　那个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家伙，那个笑看世情的狂生，那个万马军中的战神，那个，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其实也是会败，会倒，会死，会消亡的吗？

　　卢东篱茫然抬头望月，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事，他以前，竟似从没有细想过，为什么，心中总隐隐得觉得，天会绝，地会灭，山川会改道，星辰会移位，但那个总是笑得漫不经心的家伙，其实是会一直一直就在这里，就在身旁，就在他一转眸可以看到的地方，就在他一抬手，可以够到的地方。

　　见卢东篱怔怔发呆，风劲节又是大笑起来：“行了行了，随便问一句，就呆成这样子。我哪是那么容易死的，就算当年我受过重伤，武功大打折扣，也不过是从天下十大高手之内，滑到二十大高手之内罢了，这战场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然而，笑声未绝，耳畔就听到卢东篱低沉的声音。

　　“若你死于沙场，我会尽力夺回你的尸体，我会尽力守住城池，我会尽一切可能，击退陈军，我会把你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直到如你预言一般，拖得陈国国疲兵弱，再也无力进攻我大赵。但是，我不会为你刻意去复仇。国家之间的战争，只有敌人而没有仇人。所以，当战争停止的时候，我会把你带回故乡，将来得暇，我会接了婉贞，在靠近你的地方，结庐长居。你喜欢饮酒，我会代你常饮美酒，你心在长风意在云，我会代你踏遍天下，看尽大好河山。每一年，我都会带上各地的美酒，到你坟前祭你，每一年，我会把我看到的美景画下来，至你坟前焚尽。我会告诉我那渐渐长大的孩子，我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朋友，我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他。”

　　那么深的夜晚，那么柔的夜风，那样明亮皎洁的月色，那样低而柔的声音。

　　风劲节静静地望着卢东篱。

　　说话的时候，卢东篱并没有看他，目光始终遥遥望着远方的天之尽头，眼中的光芒，却愈发地温暖柔和，叫人恍然怀疑，那月华下闪动在眸子深处的晶莹是些什么。

　　他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朋友，一个最喜欢问一些奇怪问题的朋友，每一次他问的怪异问题，都让人难以回答，都叫人只要一思考答案，便觉剜心之痛。

　　然而，卢东篱从来没有回避过风劲节的问题，只要他问，他便一定会答，无论那答案细细思来，到底如何伤人，如何伤情。

　　风劲节轻轻笑起来：“真是不够朋友啊，还以为你要跳起来喊着和我同生共死呢。”

　　卢东篱本来满心说不出的伤感，被他这么一笑，那伤怀倒全化做了气恼，不觉白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一不是结义兄弟，而不是誓盟夫妻，凭什么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再说，那些同生共死的夫妻或兄弟，也往往只存在于传奇故事里罢了。生死与共的情义固然感人，但绝不应当鼓励或提倡。人生于世，必然会眼看着至亲至近之人一个个逝去若是个个动则要同死，只怕不用打仗，亡国灭种就在眼前了。

　　风劲节只是笑，也不说话。该放心的吧，卢东篱毕竟不是十七八岁少年郎，这样的年级，这样的阅历，这样的理智和从容，相比死之壮烈，更懂得生之意义，相比死之容易，更了解生之艰难。无论有什么样的打击和伤害，他也应该会好好的活下去，带着死去人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为着死去的人，去饮尽天下的美酒，为着死去的人，去看尽天下美景，当然……要能帮死去的人，也亲近完天下的美色，也未尝不好，不过，嫂夫人那里怕是通不过的。

　　心间莫名地一阵窃笑，却见卢东篱忽地凝眸深深望他：“劲节，若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那是不可能的。”他想也不想地答。

　　在如斯明月下，他的眼中带了如许笑意：“我活着，你就活着，我死了，你也要活着。”

　　还是那漫不经心的笑容，还是那仿若游戏的语气，卢东篱却觉得被人当面一拳打中，胸口一阵发热，竟是半日也发不得声。

　　风劲节却还只是微笑。

　　他活着，他便活着，他就是死了，也总要保他能够好好活着才是。

　　他微笑着昂头，伸手于空，眸中忽然带出些天真，做出想要抓住星星的姿势。

　　“东篱，你觉得，人死之后，是怎样的世界？”

　　卢东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略略平复自己方才激动起来的心绪，极力用平淡的语气回答：“未知生，焉知死。”

　　“是啊，世人害怕死亡，其实害怕的不过是未知的世界罢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既然不知道，又为什么要悲伤呢？怎知死亡，不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怎知我们死后，不会飞升到这漫漫星空中，乘云气，驭雷电，恍若神仙呢？所以，东篱，你要记住，永远不必为死亡而过于悲伤。”

　　卢东篱终于皱了眉头，轻轻问：“劲节，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天月色这么好，要不发点感慨，实在有些对不起天地造化。”风劲节微笑，“要不，你给我点酒喝吧，过足了酒瘾，我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不许。”卢东篱板起脸来瞪他，“你明天就要出战，今晚还敢讨酒，胆子越来越大了。”

　　风劲节被他训得悻悻然摸摸鼻子不说话。

　　或许是今晚月色太柔，晚风太暖，就连卢东篱也莫名地心头一软：“等你得胜归来，我豁出去陪你喝上三天三夜，好不好？”

　　风劲节目光深深望着他，良久方才一笑：“好，待我归来，与君同醉。”

　　在出战前的那个夜晚，风劲节的亲兵首领小刀，满世界到处找自家那不肯好好睡觉的将军，一直找到城下，仰头时，看到了他的将军和主帅并肩而立的身影。

　　月光下那两个人，一个英武，一个儒雅，站在一起时，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出的美好。

　　银色的月华，悄悄地洒了他们一身，硕大的明月，遥遥地挂在他们头顶，漫天的星辰，都在遥远的地方，悄悄凝视着这个世界，只有晚风，悄而柔地把他们的衣襟发丝徐徐拂动。

　　一切的一切，美丽的让人不忍惊扰，不敢打破。

　　那一夜，小刀静静站在城下，仰头望着他的主将与元帅，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那一夜，无论卢东篱怎么劝，怎么讲大战之前休息的必要性，风劲节始终不肯回去睡觉。

　　他们一直一直，这样肩并肩站在城楼上，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说起很久远的过去，那小小县城的公堂相遇，衙内相知，说起那漫长岁月中的无数次携手，无数回比肩，说起在未来无尽的岁月里，他们所憧憬筹划的一切生活。

　　那些把臂同游天下山河的许诺，那些谈笑共醉三万场的誓言，那些要叫某个孩子认干爹的笑语。

　　那么多那么多说也说不尽的话，那么柔那么暖，叫整个夜色也明亮起来的笑容，就这样，悄悄洒落在了城楼上，晚风中。

　　一直到天之尽头渐渐露出初升的曙光，风劲节仍然觉得，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有交待，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说完。

　　“东篱，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你所做的一切，其实都不值得，都受到了辜负，都遭到了背叛，不必太介怀，不必太伤悲。我们所做的，只是我们想做的，该做的。若是值得，便不需后悔，若是不值，那么为不值的事伤心，更加不必。我们做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在该做的时候，我们做了，我们努力过了，并为我们的努力而骄傲，而高兴，这就已经足够了。”在远方初升的旭日下，白衣的风劲节身上，似乎有一种耀目的光辉。

　　东篱，我们做的一切，对国家来说，就算轻如微尘，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终究也为那必然会给世界带来巨大变化的摩天之塔中，添了小小一粒沙。

　　卢东篱微笑不应。这个洒脱得万事不经心的朋友，终还是在为他担忧，悄悄地替他不平的罢。他又何尝不知道，未来，国家不可能给他足够的回报，但是，为这种事伤心，怎么可能呢？劲节真是多虑了。他做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为着得到什么，更何况，他还因为这一切，而得到了一个最珍贵的朋友。

　　得到了一个，自己的事从不经心，却只会为了朋友而多虑的风劲节。

　　他在晨风中微笑，阳光里凝眸：“劲节，你知道吗？遇到你，认识你，和你成为朋友，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风劲节听他没头没脑地忽然说出这句话，先是一怔，然后立刻笑了。

　　远方的朝阳徐徐升起，他的笑容，这一刻，比朝阳更加明亮。

　　“东篱，这正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事。”

　　东篱，遇到你，认识你，和你成为朋友，是我那漫长无尽的生命里，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事。

　　东篱，你知道吗？

　　那一夜，卢东篱和风劲节并肩站在城头，说了一夜说不尽的话。

　　那一夜，城上城下，所有的守军们，都默默凝望他们的将军和元帅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们站了那么久，那么久。那肩并肩的两个人，就此定格在每一个人眼底心头。

　　他们相伴了那么久，那么久，几乎让所有人产生一种错觉，他们会这么一直一直站在一起，一直一直相守相伴，再过千年万年，定远关最高的城墙上，永远永远都会有他们彼此依靠，彼此信赖的身影。

　　然而……

　　那一天的早晨，风劲节点起最精锐的三千骑兵，起程而去。

　　那一天的早晨，卢东篱和所有将领们，站在定远关前遥送。

　　那一天的早晨，卢东篱望着风劲节远去的身影，直到那三千骑兵再也看不见一点踪迹，他依然没有动弹。他凝望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惊觉，这一次，风劲节临行之前，没有同他告别。

　　这一次，风劲节上马扬鞭之后，一直一直，就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如以往每一次出兵一样，笑着回头望他，笑着扬鞭呼唤，笑着叫他准备最好的酒，迎接他得胜归来。

　　那一天早晨，风劲节带着三千铁骑，离开了定远关。他纵马扬鞭而去，一路上，无数次想要回头，也许，这一次回首，便是最后一次凝眸，也许这一次告别，便是最后的……

　　然而，他到底，不曾回头，不曾留给卢东篱哪怕一个字的告别。

　　那个身历数世，洞悉世情的风劲节，也会有那么一瞬，萌生起异常天真的念头。

　　若是没有回首，便没有最后吧。

　　若是没有告别，也许就不是分别吧。

　　“是啊，你很快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张敏欣，你说的到底是真相，还是戏言，很快，指的，到底有多快。

　　可是，我……真的，真的，舍不得，放不下……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三章疑团

　　很快就会死，是因为这个吗？

　　风劲节冷眼望着四面八方，忽然间涌出的无数陈军。

　　历次做战，漠沙族都配合他们不断袭扰陈军的粮道。一支军队横穿沙漠，补给线绵长且在风沙中极难维持，这么明显的弱点，任何一个兵法家也不会放弃打击的机会。

　　这一次陈军以八万人马来攻，人手绰绰有余，在吃过那么多次亏后，要再不加强补给线的防卫，那才真是怪事呢。

　　故意以粮车设陷阱，引诱劫粮者出现，任何一个足够聪明的将领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吧。

　　抬眼望处，到处都是陈军的旗帜，到处都是浩浩荡荡的军队，黑压压的战马呼啸而来，而喊杀之声，把大漠的风沙都给压住了。

　　看起来，足有上万人马吧，可惜啊……

　　风劲节微微挑眉，环视四周将士，这样的阵仗想要留下我的性命，似乎还远远不够。

　　三千铁骑，环绕在他的身旁，眼看着无数陈军逼近，不要说人，就连战马也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所有人的神色都是沉稳镇定的，刀已出鞘，箭早上弦，他们等待的，不过是主将的一声命令。

　　他们是定远关最精锐的军队，最勇悍的战士，他们是由战神之称的风劲节，亲自教导出来的士兵，他们有足够的战争经验，足够的勇气，足够的信心，以及足够的准备，迎接任何艰难的战斗。

　　风劲节微微一笑，对小刀点点头。

　　早已按捺不住的小刀，猛然扬手，一道异彩直飞九天，转瞬间便在天空迸出无数灿烂的火花，光芒耀目，数里可见。

　　同一时间，风劲节信手一挥，三千铁骑便如三千道旋风，直冲向敌军最多，包围最厚之处。

　　双方刚一接触，已是血流成河。

　　生命如烟尘般转瞬逝去，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横飞的肢体，而惨叫声，呼嚎声，倒地声，钢刀砍入血肉的声音，刹时响成一片。

　　“敌人退兵了，退兵了。”传讯兵气喘吁吁带来的消息，让整个定远关所有的将领都登上城楼，遥望城下那连天的营帐。

　　十日前，陈国的大军才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卢东篱乘他们不及扎营时，命令众将领兵去城外冲杀过几阵，斩获颇丰。

　　但陈军到底人多势众，渐渐稳下阵脚。卢东篱也绝不肯贪功冒进，便鸣金收兵了。

　　此后，陈军多次组织攻城，都被他们稳稳击退。

　　转眼间攻防数日，胜负还未分，陈国的八万大军，就已经开始组织退兵了。

　　众将大多喜形于色：“定是劲节那边得手了。”

　　卢东篱却神色凝重，面有忧色：“我从没有怀疑过劲节会不能得手，但是……各位不觉得奇怪吗？他们八万大军，如此声势浩大地来袭，可是前几天的攻防，都不过平平而已，既未出尽兵力，也并不特别激烈，甚至还不如以前三四万人马来攻时那么拼命，倒像是有意保存实力，半点也没有誓死夺城的样子。”

　　众将脸上喜色渐褪，大家互望几眼，终于有人道：“其实我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我们城坚军锐，从不松懈，他们被隔在城外，就算有什么诡计，也难有施展的机会啊。”

　　“是啊，若是他们人数少，有个三四万，我们还猜他们是认定攻不下城，索性随便攻几场，打不赢就走，也好交差。可他们有足足八万人马，我们城中军士加起来还不到三万，在这种绝大的人数优势下，任何有志气的将领，都会尽力尝试一下才对啊。”

　　卢东篱定定望着城下，那一队队整齐划一撤走的陈军：“还有，他们撤兵撤得太快了。就算劲节截断了他们的粮道又如何呢？他们才刚来没几天，随队带来的存粮最少还能保证再战半个月，他们撤兵撤得这么快，只怕这其中另有我们所不清楚的内情。无论如何，八万大军，绝不可能儿戏般地白白发兵一场。”

　　他心中飞快地回忆古今战役中，大军临时撤兵的诸般可能，粮草用尽之外，最常见的可能就是主帅战死，和国内有变。

　　这主帅战死，虽然他们在战场上并没有发现，但就算是最了不起的将军，在战争眼看就要胜利时，被某个毫不起眼小兵的流箭射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

　　若是敌军的主帅在战场上受伤，被亲卫救入营帐，伤重身死后，部将们瞒丧不报，及时退兵，这倒是最正确明智的作法。

　　可是看那些陈军退兵，井井有条，毫无慌乱之态，后军拔营起寨，前军列阵护卫，一队队整齐划一地离去，若无很多将领沉稳冷静地指挥，绝没有可能做得这么好。

　　如果主帅身死，将领们还能有这么沉稳吗？

　　如果是国内生变，那么……

　　他正暗自思忖，身旁将领低声问：“大帅，要派兵追击吗？”

　　乘敌军退兵时，以轻骑快马追击，这是战时最常见的战法。在技巧上，退兵有时候比进兵还要难，毕竟士兵人数太多，最高的帅令一层层传递下来，意思上难免有偏差。在军队退却时，任何一点小变故，小乱子，都可能引发整个军队的恐慌变乱。

　　乘敌军退兵来追击对方，有时候，就算是战败的军队，都能从战胜者那边得到大大的甜头。

　　史册上就有很多战役，明明大战优势的一方，就是因为在退兵时的失策，而损失惨重。

　　定远关诸将一早知道，如果风劲节的行动成功，陈军早晚会退兵，他们也一早准备好了追击的精锐骑兵。

　　然而此时卢东篱却只是沉静地摇头：“你看城下军队运作分合，如此整齐精微。看来这一场退兵他们早就准备良久，断不会给我们一丝可乘之机，我们若是派出骑兵，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极有可能叫他们白白吞掉我们一支精锐，暂时还是静观其变吧。”

　　众将皆服其言，便都伴着他在城楼静静地等陈军完全撤走，然后再派出探马查探陈军动静。

　　陈军确确实实是在撤退，其中并没有什么玄虚古怪，浩浩荡荡的队伍横穿沙漠，一直向来路而去。

　　定远关的探马，不断向回飞报陈军的消息，陈军的退兵路线，每日的行程，所有情报，巨细无遗，这其中，竟是找不出半点古怪来，但这却又是最大的古怪。

　　大家看了这样的情报，愕然之余，竟然感觉不出多少欢喜。

　　这么着就结束了啊。没有浴血苦战，没有搏命一击，没有坚持不懈，就这么轻飘飘地打两架便跑，这八万人干什么来的？

　　大家都算是百战沙场的将领了，竟是从来也不曾遇上过这么古怪之事。

　　卢东篱与大家连日商议之后，也只得先修本向朝廷通报战况再说。一方面探马仍要不断派出去，谨防陈人另有诡计，一方面，全定远关上下不得松懈，继续防备，大家先等风劲节回来吧。

　　也许身在沙漠，身在陈军后方的风劲节，会知道一些其他人都不了解的内情呢。

　　可惜的是，风劲节基本上什么也不清楚，所以打完一仗之后，他身边的军士们欢天喜地，他自己却始终闷闷不乐。

　　那一次劫粮，陈军是预先布了埋伏等他跳进来。

　　可惜啊，他不是乖乖束手就擒的猎物。

　　以前历次袭扰都是漠沙族人出手，拼着损失多少人，也要把粮食抢回去占为己有。

　　风劲节却没有这种顾忌。他知道，隔着陈军八万大军，他不可能把粮车运到定远关，所以一打垮运粮队，立时浇油就烧，在冲天的火光之下，领着身边的铁骑，如钢刀般直插入四下合围的陈军中心去。

　　他们没有辆车的拖累，整支骑兵无比灵活，也无比勇悍。在风劲节的带领下，所向披靡，所过之处，硬是在刀丛剑林中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但他却并不只求逃脱，只是带着骑兵队四下转战。他的部下久经战争，迅猛强悍，虽说人数极少，但来去如风，上万陈军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合围形势，反倒不断被他们来去冲击，每次都把数百人卷入他们的包围之中，让他们就这么一小股一小股地消灭掉。

　　就在这样的缠斗厮杀中，赵军的斗志战意越来越盛，而陈军以万人大军尚且不能奈何得了三千人，渐渐便有些疲惫散乱，斗志消弥。

　　这个时候，收到风劲节的烟花讯号的漠沙族全族勇士，才忽然出现，四面伏击，和风劲节精锐骑兵内外兼进，前后交逼。

　　本已疲乱的陈军因此又是一惊、一恐，军心早散，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御和坚定的反击。明明人数仍然占优，却没有足够的斗志，挺身迎敌者少，四散奔逃者众。

　　如此一番激战下来，陈军几乎被全歼，只有千余骑勉力逃逸而去。

　　风劲节原本还防着自己在这一战中身死的，毕竟个人的勇武再厉害，在万马军中起的作用也是有限的。从来将军难免阵上亡，英雄一世的人，一个不小心，让无名之辈无意中宰掉的事，多得数不清。

　　可没想到，一仗打完，他连油皮也没蹭破一块。愣愣得看士兵们欢呼连声，漠沙族长以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他也只得应应景地挥挥手，说几句鼓舞军心的话了。

　　当然，危险还没有结束。

　　这一仗打完了，他们肯定是无法通过陈军的大营，回到定远关的。

　　他带了人马回漠沙族的驻地休整，准备找机会，去袭扰陈军后方，跟定远关来个前后夹攻，到那时，在战场上，也是一样有危险的。

　　可没想到，他这里还没开始布署，那边陈国军队就开始撤兵了。

　　风劲节的人马少，当然不会跑去硬冲攻击陈军的撤退队伍，只能躲在陈军回国的路上，怔怔得看他们的军队飞速离去。

　　小刀等士兵无不欢喜莫名，这一仗结束了，他们赢了，陈国人退兵了，应该又有一段省心日子过了。

　　说起来，这帮陈人，可真是越来越没用啊，八万人马啊，就这么不声不响得跑了。

　　风劲节也纳闷来着呢。怎么搞的，陈军就算断了粮道，随军的粮食也至少能用一个月呢，可现在，还不到半月，他们就要回家了。

　　这八万人浩浩荡荡跑来干什么？过家家吗？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四章灾难

　　陈军退兵之后，两天，风劲节派的传讯队就到了定远关。

　　他那边大队人马，回程速度毕竟略慢，又恐定远关这边担忧，也想知道，对于陈军忽然退兵，定远关那边有什么别的看法或情报。所以，照以往历次出征的旧例，先行派一小队人马，飞骑兼程赶回定远关，禀报一切。如果定远关有其他的命令或别的消息通报，也可以知道他的路线和位置，及时派人来联络。

　　可惜的是，对于这件事，定远关上上下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想明白，大家只得等待风劲节全军返回再说。

　　没想到，这只小队刚进关不久，卢东篱与诸将才把分别诸事、战事情况细细问了一遍，外头便又有传讯兵飞快来报：“大帅，这……队伍到了……”

　　众人皆是一愣，风劲节那三千人没理由来得这么快吧。

　　幸好这传令兵接着又道：“是从关内来的，大队人马。”

　　卢东篱倏然起身：“多少人，还有多远？”

　　“估计还有十里左右，看人马，怕也有两三万。”

　　卢东篱再不多言，快步便行出了帅府，其他诸将互相望望，都难掩惊愕之色，一齐跟了出来。

　　卢东篱行到定远关最高的瞭望台前快步登台。

　　瞭望台是为了观察敌情所设，位置极高，因此空间有限，只有两名将领，动作较快，抢到位置能跟着卢东篱一起上瞭望台。

　　定远关之内，那是千里沃土，广阔平原，视野极之开阔，且天气晴朗，目光更能望远。待他们三人登上瞭望台时，远方大队行军扬起的黄尘已颇为明显，虽然还看不清旗号衣甲，但人头涌涌的队伍已依稀可辨了。

　　二将满心迷茫：“怎么回事？咱们这鬼地方，可很久没来过这么大队的人马了。”

　　“是啊，就算以前历次增兵，也不过是几千人一队罢了。”

　　卢东篱目光遥望远方，淡淡道：“隔得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那军队前方的人马，衣甲鲜明，仪仗华丽，必是从京城而来。但是行军扬起的烟尘，却条条而起，清而不乱，数万人马行军，竟能如此井然有序，京城里那只用来摆设，从没经过任何实战的御林军、飞虎营，断然没有这样的精兵。”

　　“大帅的意思是说，这支队伍里，有来自京城的官员仪仗，但兵马，却是从别处调来的？”

　　“哪来的呢？咱们大赵国，可以称得上精兵的队伍，用五个指头数都绰绰有余。”

　　卢东篱目光定定遥望远方，沉默不语。

　　赵国虽一向不修武备，但也不是全国的军队都是窝囊废，好好歹歹，也总有几支可以勉强说得过去的。

　　虽说赵国因仗着三面环海而少外敌威胁，但却免不了面对海盗的骚扰。

　　当然，海盗再厉害，顶多也就是抢掠杀戮沿海的百姓，绝对无法动摇赵国的根基，因此赵国朝廷，对此也不是十分上心。

　　不过，世代以来，赵国为了对付海盗，沿海倒是真出过几个不错的将军，和几支还算出色的军队。

　　而在国内，除了一堆干拿俸禄不干活的无能将军之外，确还有一两支军队，因为多次成功剿灭山贼流寇以及几次平息乱民造反的行动，而磨练得差不多，也成就了将军们的军功。

　　当然，这些将军们打的仗，再大，也比不上国与国之间的争战，在定远关诸将眼中看来，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立的功劳再大，这些年，也一直是被定远关抗击陈军的光芒所掩盖的。

　　卢东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派人快马去问问，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这边先着手准备再说。”

　　二将一齐应是，不管这支军队的来意是什么，不管来的人是谁，总会有旨意或命令，需要以正式的礼仪来迎接。

　　不管来的军队是要长驻还是暂停，这么多人，驻扎的地方，食物饮水，一切安顿都是繁琐和麻烦的。

　　乘着对方军队还没有到，就要立刻全军动员准备，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应付不佳，平白叫京城来的官员看了笑话。

　　但是应诺完了，两名将领却谁也没动弹，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略略迟疑，且有些底气不足地说：“大帅，你看会不会是来增援我们的？”

　　这一次查知陈国大军集结，他们的确上过请求增援的文书，却一直没得到任何回应，总不成是人家陈国人刚一退兵，这边大队增援就到了吧。

　　所以，这一句话，说的人，听的人，其实都不敢当真。

　　可是，不知为什么，每个人心头都莫名地感觉到一点惊惶，本能地想要找寻一些可以让自己安心的理由。

　　卢东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已略略有些苍白，目光定定望着远方，在下属面前，还要努力压抑心头那奇异的不详预兆，强笑道：“何必站在这里自行猜疑，等他们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风劲节派出报讯小队后不久，也领上三千人马，踏上了定远关的道路。眼见的定远关越来越近，心头的忐忑抑郁之情越浓，虽然努力开解自己，说不定一切只是张敏欣的戏言，到底仍觉心神不定，所以当那远远的疯狂大叫传来时，他身子微微一震，心头倒反而一松，略有苦涩地想：“终于来了。”

　　王大宝单人独骑拼命冲了过来，堪堪到了面前，那马儿惨嘶一声，屈前膝倒地，王大宝从马上滚了下来，用双手支地，用了两次劲，竟没能站得起来。

　　可见他这一路赶来，为了把速度提到最高，已是透支了全部的力量。

　　小刀等两名亲卫飞快下马，把王大宝扶起来，惊问：“大宝，出了什么事？”

　　王大宝却目光呆滞地在人群中寻找风劲节的身影，然后猛扑到风劲节马前，嘶声喊：“将军，快跑，快点逃，皇上派了钦差来杀你。”

　　一语既出，全军皆震惊莫名，除了风劲节。

　　这一刻，他竟似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定定看了王大宝一眼。

　　这个高大勇悍的亲卫，满脸都是风尘，满身都是沙土，手指因为拼力握缰和死命挥鞭而隐隐有鲜血溢出，脸上神色，木然而疲惫，眼眸中全是惊慌和焦虑。

　　他本来，只是小小县城的牢头，在那阴暗而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见多世间惨状，人间不公，也很习惯地把自己当作压迫者，很多百姓认定的恶行，他都干过做过。

　　然而此次，面对如斯巨变，他依然觉得惊恐、愤怒、迷茫、不解，以及，无法接受。

　　为什么当一个人，为了国家吃了无数的苦，立下无尽的功劳后，国家却要用死亡来报答他。

　　为什么当一个将军，在外为国征战，带了一身疲惫和风尘，载了一路荣耀和功绩回来时，却会跑来一位宦官老爷，直接用一道杀戮的圣旨来施以死亡的惩罚。

　　过度的震惊和不平，让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思考了，他只是拼命地大喊着：“将军，元帅让我通知你快逃，如果你回了城，他救不了你，也不会救你，你……”

　　风劲节在马背上欠身，轻轻拍拍他的肩，淡淡地笑一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慢慢说。”

　　他的眼神柔和温润，即使是惊惶失措，对这一切不敢置信的士兵们，和因为情绪激动和慌乱，有些崩溃迹象的王大宝在这样平静的目光下都觉莫名地镇定了许多。

　　风劲节目光环视诸人，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他始终是最镇定安静的一个，只是宁和的目光，这一刻却自然而然，穿越了所有人，所有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一刻，望到了隐藏在整件事背后的真相和始作俑者。

　　陈军异乎寻常的举动，京城忽然传来的圣旨，狡兔未死，飞鸟未尽，却忽然要烹狗藏弓的不合情理，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完整地被联系了起来。

　　他心中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苦涩地叹息一声：“原来如此，唉，没有完善的情报网果然是致命的啊，赵陈两国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这样的后知后觉，被人整死，当真是活该了。”

　　而此时，王大宝也镇定了许多，沙哑着声音开始讲述整个惊变的过程：“前两天我们忽然发现，关内有大军向我们这边进发，大帅派人前去问讯，回来的人报称……”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五章真相

　　瑞王府中，热闹繁华已至极处，戏台上一出二进宫，也早演到了高潮之时。

　　一净一旦一生，皆是京城名角，此刻尽展所能，端的是歌能裂石。

　　三个人，一句赶着一句，一句紧似一句，声声唱下头连天叫好不断。

　　那徐延昭才朗朗说得一声：“这都是前朝的忠臣良将。”杨波已是应声唱道：“哪个忠良又有下场。”

　　瑞王原本倚窗而立，眼睛正好望着窗外诺大戏台，泼天热闹，偏偏却一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然而这两句却是分分明明传到耳中，竟叫他莫名得震了一震，眼神微动，耳畔又听到一片热闹声里，那李艳妃哀然恳求：“有下场来无下场，且听哀家……”

　　“卢东篱和风劲节，都是我大赵有功之人，忠良之臣。”陆泽微略带憾意的声音适时自后传来。

　　戏台上的纷争纠缠，戏台上的君臣情怀，刹时间，就重归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我知道他们是忠良，我知道他们有功劳，我知道如果我得到大位，能有这样的臣子相助，必会有所作为。可是这又怎么样？”瑞王的声音几乎是愤怒的，“在我还什么也没有得到的时候，我必须铲除所有阻碍我的人，哪怕他们是好人。换了我的那些兄弟们，他们会做得比我更好吗？他们会放弃唯一可以拉拢九叔的机会，放弃控制国内最强军队的机会，而去保两个不肯帮助自己的忠臣吗？”

　　陆泽微是瑞王身边少数几个看他动怒，却依然有勇气可以把话说完的人：“王爷，我只是觉得，九王爷恨的是卢东篱，一直以来，出面与九王爷为难的也只有卢东篱，风劲节只不过是打了苏凌一顿。在九王一系人马看来，一个苏凌无足轻重，就像风劲节的生死同样无足轻重一样。如果能保下风劲节……”

　　他也不知道，这冲动到底由何而来。他是幕僚，也是谋士，站在主君的背后，在世人看不见的黑暗里，谋划所有或光明，或阴暗的行动，为了主君的利益，扫清一切障碍，当有的血腥和脏污不适合主君，却必须面对时，由他们来安排来运作。

　　为了那至高的事业，有很多人，很多事，必须牺牲，必须毁灭，这其中，包括了好人，包括了忠臣或良将。

　　这一切，他都应该比所有人更能理解。然而，到底还是无法心定如水。

　　在他的主君，为他讲述那一个个过往的故事，讲述那遥远陌生的两个朋友，一双将帅曾经在一起并肩携手做过的所有事之后，他也会有这一瞬间的不忍，一瞬间的怅然，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

　　“我对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明白吗？我何尝想杀风劲节，我何尝愿杀风劲节……”瑞王怕惊扰了外面的人，不敢大喝，然而这一刻，他的面目都几乎是狰狞的，“可是，讲了那么多过往，你该知道，若杀卢东篱而留下风劲节，以他们二人的情谊，将来必成我等永远无法摆脱的大患。”

　　陆泽微从来没见过瑞王以如此凶狠的眼神瞪着自己，此刻一震之下，顺从地低下头，再也不多说一个字了。

　　他们是好友，是知交。然而，最终，也不过是君臣。

　　这么多年来，他跟随他，帮助他，替他谋划，为他奔走。

　　而他，从不用规矩来要求他，从不以君臣之礼来约束他，王府任他出入，下属任他调派，有心事的时候，肯对他倾诉，做错事的时候，愿听他纠正，但说到底，终究还是君臣。

　　终究还会有这样一日，他红了眼，冷了脸，用如此凶狠甚至是仇恨的语气来说话。

　　陆泽微心中略有失落，但并无意外地叹息一声，这么多年了，也该让我们警醒一下，更加牢记，什么叫君与臣，主与从，上与下了。

　　只是，为什么，心头，会有一点点怅然，为什么这一刻会忽然间想起那两个，他无缘相交，此时却感觉极为熟悉的将帅主属呢。

　　他们在一起，也会争吵，也会玩笑，也会有分歧，也会有劝谏吗？无论如何，不会有这一瞬间的变脸，一瞬间的冰冷，一瞬间的高高在上，一瞬间的漠然无情吧？

　　这样的朋友，这样的朋友……

　　忽然间他就想起，此时此刻，也许卢东篱与风劲节，已必须面对，这一生至大的不堪，至极的苦楚，心头不免恻然。

　　而瑞王脸色阴沉，气息略有微喘，刚才那一番发作，责备的虽是陆泽微，发泄的却是他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隐痛。

　　他说，我不想杀风劲节，或许，在他的心中，确实并不想杀，然而，整件事，却是他一力推波助澜，拼了命要把风劲节往死路里逼。

　　他说，为免将来大患，可是他自己知道，做了这么多，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恨。

　　恨着那人，永远漫不经心的笑容。

　　那高楼上，拥美人，饮美酒，把王侯视作尘土的骄傲。

　　他挖心挖肝地表态，倾心倾情地示意，用尽所有的拢络手段，可是那人根本无心一看，懒洋洋只说一句：“我与卢帅共进退。”

　　他素来城府深沉，冷然寡情，却真个为那人的洒脱从容而心动，真个是折节下交，真个想以一片赤心，换一场君臣千古之际遇的美谈，他把心交出去了，那个人，却在漫然微笑间，践踏无视。

　　所以他恨得最深，所以他要把那人逼入绝境，看那人是不是还会笑得那样随意从容，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惊心，不动眉。

　　所以，他要把局面设得如此狠厉，如果那个人处此绝境，却看到他肯永远支持，永远共进退的朋友竟然不肯帮他，不会助他，不愿救他，甚至亲自监斩处刑，逼他致死，那个人，还能笑得出来吗？还会那样懒洋洋，在任何情况下，坚定地说“我与卢帅共进退吗”？

　　一念及此，他就有出奇痛快的感觉，那是真正夹杂着莫名隐痛的快。

　　更何况，这件事，不但能帮助他掌控全国最强的一支军队，也能让他得到九王的支持。

　　既然如此，他有什么理由不做，既然做了，又有什么理由不做得最绝呢？

　　当今赵国，权力最大的人，除了赵王之外，就是九王爷了。

　　九王爷是先帝第九子，聪明勇毅，刚强决断，但因生母本是低贱的宫女，在兄弟众多，且大多出身高贵的情况下，获取帝位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他天生残疾跛足，又在一次行猎中，被流矢误伤而盲了一目，以礼制体统而论，更不可能在有众多选择的情况下，将帝位交予有如此重大残疾之人。

　　在注定无论多么努力都将与王位无缘之后，他选择一力支持诸兄弟中，最软弱无能荒淫好乐的一个登上王位。当今赵王登基之后，他做为从龙第一功臣，也成为国内势力最大的藩王。在朝廷，在地方，他的党羽子弟，日渐众多，权势滔天，说一不二，二十余年来，竟是从无一人敢逆龙麟，连赵王对他也顾忌三分，礼让三分。

　　当然，这也是仗着他当年目光准确，选扶的兄弟，确是性子优柔胆怯，只图安逸享乐之辈。所以，这么多年，竟也就相安无事地过来了。

　　多年来，唯一曾正面与九王爷冲突，并对他造成打击，且能安然脱身的，只有卢东篱。

　　他当年的一番作为，截断了九王一系的大财源，让上至九王，下至卑吏，都大大破了一番财。直至如今，定远关的军需，一方边关重镇的所有军需，这么一个大财源，九王一系，依然难以染指分利。

　　当然，九王的钱多到几辈子也花不完，这完全不足以伤到他的元气。但没有人会嫌钱多，当自家利益受到损害时，人们更容易铭记在心的是仇恨。更何况真正让九王感觉受伤的是颜面受损，威信遭受打击，权威受到置疑，这一切一切，都让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王爷极之愤怒。

　　偏偏陈国不断进攻，使得九王始终动不得卢东篱。

　　九王爷已经越来越老了，人老了，不免偏执，年青时的聪明沉毅，往往会变成固执疯狂。史书上有不少明君英主，到了老年时，糊涂疯狂，做下许多天怒人怨之事。

　　九王爷虽然不是皇帝，但性子倒比皇帝还要霸道。这几年，卢东篱对他的冒犯，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身子一天天衰老，却总也找不到报仇的机会，这让感觉时日无多的他，越发地焦躁不安，惟恐在生前不能报仇，不能重铸自己的权威，死后无能的儿子，怕是守不住家业了。

　　而这时，一众王子们，无不觊觎大位，而想要得到那至尊的宝座，想要推倒名正言顺的太子，国内最有权力的九王爷，就是他们必须拉拢的对象。

　　可惜九王老了，没有年青时的雄心壮志了，懒得介入年轻人的嫡位之争，自找麻烦。至于侄儿们的示好拉拢，更加不放在眼里了，什么这些侄子们有点他没有，根本没有任何好东西，可以叫他在意。

　　瑞王知道，这几年来，九王爷唯一耿耿于怀的，也就只有卢东篱了，曾被人冒犯却没有回击的遗憾，就是他最大的心结。

　　当然，在陈军一直不断进攻的情况下，任何有眼光的人，都不会去杀卢东篱的，只是瑞王也知道，能对付卢东篱的时机，怕也只有这个时候了。

　　因为风劲节太精明太厉害了，如果有朝一日陈军不再进攻，两国不再开战，他一定会着手布置自保之策，到那时，怕是很难再杀卢东篱。

　　可是，如今仍在打仗，就算是风劲节想必也认为，可以借敌而自安，并没有任何相应的准备和应变之策，这个时候若是发动，才可以让他们措手不及。

　　当然，瑞王也并不是那种轻浮自大，只见眼前之利，毫无全局筹谋之人。他不可能为了一时之利而让国家处于外敌随时会破关而入的威胁中，若是如此，就算得到了龙椅也坐不稳。

　　但是他比风劲节多了强大许多倍的势力，以及多年密训的死士和强大的情报网，足够活动的财富以及必要时狠得下来的心肠。

　　以前赵国与诸国并无来往，仗天险之利而封闭自守，他所有的暗中谋划都以本国为基础，直到第一次陈国铁骑破定远关而入，他才醒悟到，赵国也无法完全摆脱其他国家的牵制。

　　所以，他在第一时间，把手下许多得力的人派往陈国尽一切可能潜伏到了权贵的身旁，替他搜集各方面的情报，暗中布下黑暗里的势力。

　　陈国是诸国中，唯一可以穿过沙漠进攻赵国的国家，也就是唯一一个可以对赵国产生极大影响的国家。

　　然后，他知道了，陈国多年的穷兵黩武，已经让国家十分疲惫，国库似乎十分空虚，而国内青壮也十不余一了。陈国人痛定思痛，也有了许多主和派，其中以二王子为首，要求国家停止战争，休养生息。

　　可是陈王极之好战，并不理会这些劝谏，为了打仗，他甚至搜罗王公贵族们的财物充为军资，就连王爷们在这连年的战事后都渐渐走向一穷二白的困窘处境。

　　瑞王是勇毅决断之人，最后竟冒了极大的干系，悄悄令心腹与陈国二王子联系上，彼此书信来往，竟是一拍即合。

　　瑞王偷偷出钱出人，帮助陈国二王子搜罗人才充实势力。而陈国二王子承诺他年若得大位，必与赵国结兄弟之邦，永不相负，以陈国之武力，做赵国之屏障，从此之后，除非别的国家能灭亡陈国，否则永远不能侵犯赵国。

　　当然，瑞王不会天真到相信这样的诺言能永远被遵守，但只要二王子成功，则赵国至少有十年安逸日子过，这十年之间，陈国为表友善，盟书，合约，甚至礼物，想必都不会少。

　　这一切，都会成为瑞王的政治资本，让他可以走得离王座更近。

　　而十年之后，当陈国休养生息到可以出兵打仗而不伤国力时，瑞王自信也能同样把定远关，修筑成永远不会被攻破的城池。

　　不过，二王子的实力虽然日渐增长，但陈国毕竟以武立国，各部军队的主帅，无不是陈王的心腹，这其中，就有此次征讨定远关的主帅。但二王子在很久之前，就已把副帅悄悄收为自己的属下了。

　　是什么样的神奇契机，让两个国家从未见过面的两个王子，同时为了争夺兵权，而不惜暗害名将。

　　又是什么样的神奇交易，让战场上光明正大的血刃交锋也无法结束的连绵战争，以阴暗中一次卑劣的政治交易划上了停顿的记号。

　　在战场上，陈国的主帅却被一支来自自己人的冷箭从身后重伤，然后，早有准备的副帅，在赵国军队还没有来得及发现敌帅重伤，在自家军队，还没有查觉主帅伤重时，以英勇无比关怀无比的姿态把他救回营帐。

　　以后的治疗无效，是否是因为治疗的途中又有人暗下杀手已经不重要了。总之，陈帅身死，而副帅理所当然地接管全军，理所当然地瞒丧不报，理所当然地神速撤退。

　　他保全了七万人马的实力不因攻城战而受损失，他使自己的主人，在不久之后将会席卷全国的内乱之中，拥有了一支实力强大的奇兵。

　　而在好些日子之前，远在赵国的瑞王就知道了这场陈国八万大军来攻的战争，将会以什么方式结局。

　　他亲自求见自己的九王叔，亲自提出有办法帮助九王叔除掉那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重新确认九王无可争议、绝对不容冒犯的权威。

　　而现在的九王已经老了，老得没有了年青时的精明了得，老得忘了扶助一个如此阴狠冷绝的新君，对于他这样的权臣也未必是好事，老得只知道偏执得不能放过一个冒犯他的人，老得只想着在自己死前，为儿子除掉任何可能的隐患和敌人。

　　盟约就此订下，瑞王为九王出谋划策，保证陈国以后不会再犯定远关，保证此时除掉卢东篱不会有任何后患，而九王则倾全力支持瑞王夺得宝座。

　　而瑞王在此之前，还提出了一个建议，要杀卢东篱，必除风劲节。

　　欲杀卢东篱，当先剪其爪牙羽翼，而风劲节就是卢东篱最大的助力。没有了风劲节，卢东篱就是没牙的老虎，而如果不先除掉风劲节，任何针对卢东篱的行动，都有可能被风劲节所破坏。

　　一个小小的从三品武官，一个卢东篱的心腹，这个人的死活，九王并不在意，如果能对付卢东篱，那么毁掉这个人，九王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在这番密议之后，赵王耳朵里就开始不断听到有关卢东篱和风劲节的坏话。

　　臣子们的参奏说的是这两个怎么怎么的贪污军饷，御史们的弹劾讲的是他们如何如何居功自傲、时有怨言。宫中宠姬的枕头风，闲闲就会说起，听说那个风劲节很厉害，在老百姓中很有威望，老百姓只知道称颂风劲节是再生父母，却忘了是皇上保护他们过好日子的，对了，上次为了风劲节失粮的事，不是还有人威胁说，如果要治他的罪，就上万人书，就聚众捣乱吗。甚至无意中听到太监侍卫的闲聊，闲闲说起的都是，卢东篱或风劲节放纵下属，如何作威作福，动则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除了卢元帅和风将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可在乎的。

　　或许贪污军饷这种事皇帝不会太在意，但手握兵权，身有军功的人，对皇帝不满意，常有怨言，在民间有声望，并且不把王法放在眼里，这就不是任何一个皇帝能容忍的了。

　　所有的明面发难，几乎都是九王的部属所兴起，而暗中推波助澜的瑞王，则没有人能查觉。

　　上本的御史言官，多是九王的门生，公上的折子也好，私递的奏本也罢，都有官方存档可查，哪怕是暗夜求见，抱膝密呈，自有史官记录在案。

　　而漫不经心，好象只是无意间说出一句枕头风的宠姬，在皇上必经之路、必经之时，好像全然不曾查觉，只是闲闲聊天，说起边将诸般不是的太监侍卫们，多是瑞王私人。

　　夜半私语，途中闲聊，出于说者口，入于闻者耳，自是不见诸于文字记录，再无半点旁证可寻。

　　这些细微之处，瑞王皆是一早用过心思的。

　　他是一心要有大作为的，他是要积声名赚人望的，染血的差事断断不能沾上身，肮脏的把柄，断断不可让人拿住。

　　朝中明眼人都瞧出九王与那定远关将帅有怨，却并无半个查觉瑞王在暗中所起的作用。

　　赵王说来也并不是个特别残暴之人，无非性子软弱糊涂罢了，也并不是天生寡恩薄义，不记功劳的，但从来曾参杀人，三人成虎，连母亲都不能在人言下信任自己的儿子，何况君王对于手握军权的臣子本来就多猜忌之心。

　　于是，瑞王也罢，九王也好，到底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个结果。

　　只是，九王或许万分高兴，于瑞王，竟真不知，是欢喜更甚还是怅然更多了。

　　自使者离京之后，他便一直心神恍惚不定，在陆泽微的关切之下，才会情不自禁，把心头一些隐秘的情绪，一些悄悄打探到的过往情报，一一诉来。

　　也才会有这一刻莫名的愤怒，莫名的失控。而陆泽微只是沉静而顺从地低头退步，再也不出一声。

　　这个多年来与皇子朋友相称的谋士在这一刻，心头有些轻松，有些释然，有些失落，也有一些叹息。

　　也好，这样的君臣关系才是正常的，再亲密的君臣，依然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这一次的惊觉，会让他永远记得不要越界吧。

　　只是，为什么，王爷要心乱至此，愤怒至此呢？

　　到底是有愧吧，到底还是没能完全丢尽良心吧，到底亲手毁灭掉这样的忠诚正直之士，心中总是不会太安乐的吧，还是……还是……

　　他暗自叹息一声，不愿再想。

　　谋士应当揣摸主君的心思，但有的时候，却不可以太过测探君心。

　　书房里，忽然静了下来，原本君臣相处，剖心相对，私语秘事的温馨气氛变得一片僵窒。

　　陆泽微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才抬起头，正望见窗外那一出戏已然到了尾声。

　　君臣终于达成了一致，为君者终于知道了谁是忠良谁是奸臣，而忠臣们终于要拼尽全力，除奸护主了。

　　好一个君臣相知的大团圆啊。

　　在戏台上，一切都如此简单，忠就是忠，奸就是奸，，而为君者，就算有误会，有偏差，最后总会分清忠奸，辨明是非。

　　在戏台上，在故事里，奸人不管曾多么威风，最后也一定会授首，忠臣不管受过怎样的委屈，最终一定会迎来光明的未来。

　　世人总爱说人生如戏，其实，这世上最可叹的就是，可惜人生不如戏啊。

　　瑞王见陆泽微神色略带怅然，目光一直定定望着窗外，便也不由转眸向外望去。

　　窗外的戏已经演完了，三个名角一起屈身向台下所有的达官贵人行礼，而台下，叫好声竟似一直不曾停息一般。

　　这真是一出好戏啊，最顶尖的名角，最好的名段，最扣人心弦的唱腔。

　　“这都是前朝的忠臣良将。”

　　“哪个忠良又有下场。”

　　…………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六章愚忠

　　“将军，陈军退走后，就有二万五精兵进驻了定远关。”

　　风劲节神色看来全无变化，心中却不免冷笑一声，原来来的竟不仅仅是传旨使臣，皇宫中贵，尚有如许精兵，那背后之人思虑果然周详，就是他风劲节不想做那听命而死的所谓忠良，却也由不得他了。

　　“统兵的是蒙天成蒙将军，随军的还有兵部尚书贺卓，宫内大总管何铭。”

　　风劲节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很好，何铭是内宫总管，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贺卓是九王的门生亲贵，代表的是九王的立场，而那蒙天成，表面上，倒并不曾依附任何大的势力，只是……

　　只是此人也是大赵国国内有数的名将，能在重文轻武的赵国，硬生生以军功爬到副帅的位置，只凭这一点，就叫人佩服了。何况他多次剿灭海盗，又曾连续三次，平定民众叛乱的军功，绝对是假不了的，说起来倒是个水战陆战都极出色的人物。

　　这样的将领，瑞王只怕是绝不会放过的吧……

　　“他们来了，虽自称有旨意，却不宣读，只先说带兵来帮助抗敌，由蒙天成将军协助元帅。然后又问战事如何，元帅自是不能隐瞒，便将军情相告……”

　　风劲节至此才轻轻叹息一声，他唯一的活路，到这里便被截断了。要不然，此刻听了消息，只需弄一具假尸体，搞得血肉模糊，辨不清面目，说是与陈人交战时重伤而死，想来就算旁人心中有疑，也没什么证据来追究。

　　可惜，现在人家知道他风劲节连块油皮也没擦破，这一招是断断的使不成了。

　　“虽说陈军退了，但大家心中都有疑惑，并不敢就此安心，所以朝中来了援兵，大家还真是高兴了一场，可是没想到，没想到……”王大宝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没想到，军情一问完了，他们就变了脸色，那个老太监，拿着圣旨，说说……说将军你贪墨军饷，其罪当死，奉圣命，要要……要大帅亲自监斩，以正军规。”

　　话说至此，几不成声，三千兵马，静悄悄一片，这些热血勇士们，甚至已经连愤怒的呐喊声都发不出来了。

　　他们在漠漠黄沙上为国血战，而他们所舍命保卫的城池中，等待他们的，是杀戮大将的诏书。

　　“军中将士，无不呼冤，诸位将军，愤声为将军抗辩。但那中贵，趾高气昂，动则以圣旨相压，指责将军们有不臣之心，而兵部尚书更是大发官威，拍着桌子，动不动就要行军法，制裁闹事之人。他们一个有圣旨做大义名份，一个又是将军们最高的顶头上司，弹压也罢，羞辱也罢，大家也只能受了。倒是那蒙将军为人很好，只说是奉旨前来增援，竟不知有如此密旨，惊愕之余，虽然大事不能不听那老太监和死老头的，但在小事上，还是处处维护我们，好几回闹得僵了，都是他来相劝，才免得几位将军们吃亏。”

　　“蒙将军啊……”风劲节漫不经心地想，瑞王殿下怎么肯让自己手握重兵的心腹大将做恶人，行恶事，得恶名呢。口里却只淡淡问：“卢帅如何说？”

　　王大宝却迟疑了一下方道：“自他们宣旨之后，卢帅并没有抗辩一句，几位将军情急生怒，反被卢帅厉言喝止，只有到了那个尚书老头要用犯上罪名行军法打人时，卢帅才挺身阻止，自称军法须当由主帅实施，岂可军中出二令，再加上那蒙将军打圆场，才算暂时阻住了那两个作威作福的老头。”

　　风劲节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怕我恼恨卢帅无义？”也不等他回答，复笑望一众军士，“你们是否也觉得卢帅不够朋友？”

　　同样不需要任何人回答，他自长笑一声：“抗辩又有什么用？那圣旨是让人押我回京受审的吗？是来同我们打嘴皮官司的吗？那圣旨宣布的是判决，再多的抗辩也是废话。来的人官再大，身份再尊贵，也只不过是传话的使者罢了，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做主的能力，只能照圣旨行事。你说的话再有道理，拿出来的证据再确凿也没有用，他们不是来弄清事实的，他们只是来执行死刑的。”

　　说到这迫在眉睫的死劫，他脸上犹自安然带笑：“明知无用，卢帅又何必再费唇舌，反倒要弹压众人，以免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将军们白白吃亏。”

　　王大宝是卢东篱的亲兵首领，与卢东篱关系极是亲近，听风劲节这么一说，急急接口：“是是是，卢帅虽不曾当众抗辩，但私底下令我出城传信，这也是冒着天大的干系想要保护将军。将军，你快快逃走吧，卢帅让我出城时说得极认真，你要回去了，他是一定救不了你的，你可千万别……”

　　风劲节一笑点头：“我明白，我若回去他也绝不会出手救我，只是……”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愤极大喝：“为什么……”竟把他的话生生打断了。

　　小刀满面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怒极而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连问三声，欢眼已是尽赤。

　　三声问罢，全军脸上皆现怒恨之容，军士一阵骚乱，眼看着就有人振臂应和。

　　风劲节却是一声长笑，眉眼间皆是隐隐傲岸之色：“什么为什么，从来不招人忌是庸才，你们的将军我，如此本事，如此出色，自是免不了会有小人陷害的。”他含笑望向众人，“瞧那戏文里，传说中，哪个大英雄大忠臣，没有受过冤屈？”

　　大家是感同身受，义愤满胸，没料到他自己竟是儿戏一般的态度，这般从容笑来，倒把这一片肃杀愤恨之气压住。

　　小刀怔了怔，方道：“将军，我们回去分说个明白，有元帅在，总不容他们如此杀戮忠良。再说，我们定远军，也由不得他们害了元帅。”这话虽然仍有些愤愤之意，开始的杀气，到底还是被风劲节给消弥了许多。

　　风劲节笑道：“回去自是要回的，但分说却大可不必费功夫，元帅不会救我的，也断不容你们借兵戈之利抗旨。”

　　小刀又是一愣：“为什么，元帅怎么会……”

　　王大宝也急急道：“将军，元帅这么说，只是怕将军不肯逃走罢了，哪里有不救将军之理。”

　　风劲节哈哈大笑：“大宝，你跟着元帅这么久，却还没看明白吗？他是个万事以国家为重之人啊。若是为救我的，舍了他的性命，他也不会犹豫，但要舍弃定远关，舍弃我大赵国最精锐的军队，舍弃国家的安定和稳固，别说是砍我的脑袋，就是把我当着他的面凌迟了，他也只能袖手不救。”

　　他这话说来，决无半点负气，竟是一派理所当然，听得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完全不解其意。

　　风劲节目光扫视众军，心中暗叹，他在士兵心中威望极高，这事情若不尽力分说明白，只怕将来全军对卢东篱难免有怨愤之心，这样，既伤卢东篱之名，也对自己未来的安排有害无益了。

　　“你们都觉得卢帅与我私交极好，我有难，一定要相救，可是，你们也不要忘了，圣旨代表的是君王是国家。不管你有多少冤枉，多少不甘，违旨就是族诛的罪名。他若护我，就是抗旨，就是以私情而害公义……”

　　眼见士兵们一阵骚动，风劲节复又一笑，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按，令众人安静：“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不是公义，但从国家法度上来说，皇帝的圣旨就是最高的命令，最高的公义。你可以不甘，你可以喊冤，你可以事后要求平反，但在当时，你不可以违逆。大家可能觉得不合理，我也觉得不合理，但是很可惜，就目前来说，天下各国都以此为铁律，古往今来，这规矩也从来不曾更改过。”

　　说到这里，他又是大笑：“你们平时不是爱说戏文，讲弹词吗？我问我们，那些戏文中的忠臣，受冤屈陷害时，有哪个抗过旨？这家满门被杀，那家被族诛了几百口，又有哪一个不是事后再求平反，而是当时拔剑相抗的？”

　　众人哪里肯服，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句：“那是愚忠。”

　　众人哄应了起来：“是是是，那是愚忠，将军可千万不要学。”

　　风劲节心中暗笑，难得啊，这帮子大老粗，居然也知道把愚忠拿出来当论点了。不过脸上却不是淡然带笑，他再次把目光一扫，眼中那出奇的宁定沉静，倾刻间把军中的一切骚乱平定了下来。

　　“还记得我平时与你们闲话时，曾讲过的那些遥远国家湮没的历史吗？”

　　风劲节平日爱与下属打做一团，不但教他们武功，有时还教他们认字，闲时聚在一起，说古论今，闲闲拿几段史实故事当做小说来讲，把那史书中曾真正出现过的英雄良将叫人热血沸腾的故事，一一讲述给军中战士听，把那些为国为民的凛然大义，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刻在每一个人心间。

　　他本来就言语便给，说起故事来，真个比酒楼书馆的说书艺人说得还要精彩，平日里军中，一向把陪风将军聊天，听风将军讲故事，视为最有趣的休闲方式。这三千骑都是他麾下将士，哪个不曾听他说过几个故事的，此时便一起应诺“自然记得”。

　　“李牧英雄盖世，刚刚立下救国军功，手握举国兵权，也不过是被国君一道旨意，便解兵而身死。蒙恬不但有秦国最善战的军队，身旁还有一位太子可以用来扶立，号召天下，却只能任几个小小使者持旨意毒死太子，解除兵权而待死。高仙芝和封常清在自己的军队中，被太监直接下旨杀死，岳飞被从岳家军中召回处死，袁崇焕被抓之后，还要写信，不让自己的下属兴兵扰京……”

　　风劲节语气忽带喟叹：“你们以为，这些接旨受死的英雄们，做出如此选择真的只为了愚忠吗？”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七章舍弃

　　“不错，所谓的忠臣都重清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样的约束，这样的规则，早就深深地刻印到骨子里去了。所以蒙冤时，不是没有怨，只是不能不接受。”风劲节轻声叹息，“这些你们身为兵卒，可能无法感受，也无法明白。很多事，你们可以选择奋起反抗，选择一逃了之，但位越高，权越重，却越不能如此。天下清评，史笔如铁，也都是无情而冷酷的。人们可以接受一个忠臣受冤而死，然后不断为他抱不平，争取替他平反，却往往不会接受在被冤枉时的反抗。一旦你抗旨，那你的忠诚则不够纯粹，天下的儒生和士大夫都会非议于你，千秋史笔之下，忠与奸，是与非，更难分说明白。”

　　说到这里风劲节极苦涩地叹口气，做过了那么多事，付出过那么多心血，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天下人眼中，卢东篱也变成一个说不清是非忠奸的疑团，千年之后，那些皓首穷经的腐儒还会用举兵抗旨到底是为大义还是为私心这样的理由，去争论卢东篱到底是好还是坏。

　　不过，他当然知道，这样的理由是说不服这些低层士兵们的。

　　“但是，所谓顾全清名，不得不忍辱而死，只是极小的一个理由，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大局，不能相抗，无法相抗。因为一旦抵抗，引发的就是席卷全国的混乱，而往往在那个时刻，濒于溃毁的国家，已经经不起任何变乱了。”风劲节轻轻问，“你们谁能告诉我，如果卢帅执意抗旨，不允许他们杀我，后果会是什么？”

　　小刀愤愤道：“最多那帮人来强的，我们怕他不成。”

　　“是啊，怕他不成……”众人一起哄然大喊。

　　风劲节轻轻摇头：“如果来的只是平常一队传旨使者，卢帅还可以拼了天大的干系，来保我护我。可这一次来的是一整支军队，如果卢帅抗旨，我们就会同自己的军队打起来。”

　　“怕什么，我们定远军百战百胜，管叫他们来一个灭一个。”

　　小刀气呼呼地大声喊，风劲节脸色冷然，厉喝道：“二万五千人，皆是我大赵子民，大赵儿郎。你身为赵人，要拿刀去砍自己的国人吗？”

　　这一声喝，不但把小刀吓得一哆嗦，也把所有人的嚣喧叫嚷给吓得全吞回肚里去了。

　　“我们定远关有三万人，是举国最强之精锐，蒙将军带来了二万五千人，应该是赵国国内，仅有的善战之军。如果火拼起来，二万五千人就算全歼，我们定远关，也至少要损失一半人手。以后，海盗攻袭沿海，烧杀抢掠，有什么人能去抵抗压制，以后，国内再有流寇顽匪，多行不义，又还有什么人能够剿灭平息。更何况还有陈国人，陈国的八万大军，莫名其妙撤退，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杀回马枪。如果你们是卢帅，你们敢在这个时候背着抗旨的罪名，同自己人的军队火拼，让无数赵人的鲜血染红定远关，让几万名大好男儿，不能为国死战，却要因为自家内哄，而白白一丧了性命，并让护卫国家的边城，就此形同无物地对那敌国开放吗？”

　　他初时尚神色淡淡，徐徐道来，但渐渐语气冷肃，说至后来，声色俱厉，而三千铁骑皆被训得黯然低头，无一人能答一声，接一句。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天地，过了很久，很久，小刀的声音才略带颤抖地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可以不顾一切，杀害忠良，为什么，卢帅和将军你却要什么都思虑周全，什么都照顾到，什么人都想到？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自私一些，为什么我们……”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却又被迫压抑而显得极为混乱，只是那几乎是哽咽的语调让风劲节心中也不免一软，迟疑了一下，他翻身下马，以前所未有的柔和神色，轻轻拥袍了一下自己这个忠诚的亲卫，然后再抚着他的肩头，柔声道：“因为我们是赵人，所以这个国家再不好，我们仍然要守护它到最后，更何况，卢帅的选择，也是为了保全你们所有人。”

　　小刀低低道：“我们不怕死。”

　　他的声音已是极低，可身边的人却还是听得清，立时应道：“我们不怕死。”

　　接着四周都有人大声叫：“为了将军，我们什么都不怕。”

　　风劲节微笑，伸手虚虚一按，示意众人安静：“可是我和卢帅都怕，怕你们被我们连累，怕大家死得不值。更何况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亲人怎么办，你们的宗族怎么办？在战场上杀敌，奋勇争先，就算身死，也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可若是抗旨举兵作乱，到死都是个叛国贼，没有荣耀，只有骂名，你们的家人不但得不到抚恤，甚至有可能在你们举兵的消息传回京城之后，立刻就被逮捕治罪。我与卢帅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有的愤怒呼叫，即时冰消雪融，即使是刚才最激动的士兵，这时，也只能沉重地低下了头。

　　他们都肯为自己的将军而死战到底，但谁无父母，谁无妻儿，那至亲之人还在家乡遥盼亲人的归来，怎忍叫他们盼来的是牢狱之灾，刀兵之劫。

　　风劲节望着所有人渐渐沉重悲凉的眼神，心头暗自一叹。除非是朝廷已经完全软弱无力的乱世，否则君权对国家军政的掌控依然是无比强大的。

　　要想让一支部队完全如臂使指，形同自己的私兵，除非军队成员都出自己的管辖区，家人都在自己势力范围内，而且，最好还要有可以独立供应的军队补给，这样才能不受牵制。

　　否则的话，手中空有万千精兵，也依旧无法对抗至高的旨意。

　　眼前这三千铁骑是与他最亲近的士兵，冲动之下，不曾多想，也肯替他去抗旨。但只要把可能引发的后果提醒他们三思，他们也一样会为难，会痛苦。更何况，定远关三万人，并不全是他麾下的队伍，要让这三万人去以命迎敌不难，要让这三万人为他而死，也不是不行，但要让这三万人，为他去抗旨，去背上叛国的罪名，去成为让国家动荡的根由，去让自己的亲人全部变成罪犯囚徒。自己的家业全部被官府抄没，只怕他们也未必全都愿意。

　　古来虽也有将军作乱之事，但要么是手中的军队可以完全不受其他势力影响的自由掌控，要么就是想办法让头脑简单而性情冲动的士兵们在完全不了解状况的情况下，跟着他一起作乱，等事后回想请楚，也已经无力回头了。

　　想来那些历历史书上屈死的英雄们，其实也不是完全愚忠，也会有许多不甘和无奈吧。

　　不是不能一搏，只是这一搏累人太多，代价太大了。

　　一支军队，没有粮草补给，没有军饷供应，没有战马补充，没有武器铸送，是明知无益，奋起一战，令死伤无数，九族皆诛，还是仅以一人之性命，保全宗族家人之安，保全整支军队呢？

　　任何一个正直无私的人，都只能做后一个选择吧。

　　而今日风劲节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把事情一一分析明白，只是为了杜绝所有人有可能对卢东篱产生的怨恨之心，甚至有些残忍地让他们不得不想清楚一切，不得不面对就算是他们自己，也不是全都能为风劲节而义无反顾去抗旨的真相，让他们内心先就产生愧悔之情。有了这份惭愧，这份内疚，将来那契机来临时，相信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按照自己期望的那样进行吧。

　　风劲节暗中忖思着，悄悄为自己过于深沉的算计，和过于阴暗的心理叹了口气，却又立刻朗声一笑：“我原本也不想说这些让你们难过，可我要你们记住今天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将来，旁人也就罢了，我定远关的兄弟，若是有一个人，敢责难卢帅半句，你们就替我狠狠地揍他一顿。把人教训完了，再把我说过的话重复给他听，问问他，如果他是卢帅，可不可以为了救我一人，不顾一切，流尽几万人的鲜血，毁掉几万人的性命，让定远关所有的兄弟，成为弃家背国连累亲朋之人，让陈国可以乘机进袭我们的国土，杀戮我们的百姓？”

　　脑海中适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劲节，你自己看得这么清，己经够悲哀了，为什么还一定要让别人也看得这么清楚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么多忠心耿耿的手下，逼得不得不承认现实，不得不做出放弃你的选择呢？被所有人放弃，在一切的抉择中，都只能做不够重要的那一方，这让你高兴吗？”

　　风劲节在心头有些刻意冷酷而狰狞地笑：“因为我等不及想回来了，等不及找你算帐了，你骚扰我的每一次，我这里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呢，你就等着我吧。”

　　脑海深处一片安静，张敏欣再也没有回话。

　　小楼深处，张敏欣静静得看着屏幕里的景象。

　　那个眼看就要面对死亡的将军，微笑着安抚所有因为彻悟现实之沉重，而显得无比悲哀的士兵们。

　　他的笑容依旧温暖，他的眼神依旧明净，他的神情依旧洒脱，然而……

　　即使是张敏欣也忽然感到一阵阵悲凉。

　　劲节，被卢东篱放弃，被你身边的士兵放弃，一次又一次，被每一个人所放弃。劲节，即使这是你心之所愿，即使这是你用现实真相所逼出来的结果，即使生命于你如浮云，即使……

　　你会痛吗……

　　劲节……

　　一次一次被放弃，被卢东篱放弃，被所有人放弃，一次又一次……

　　“将军，你快逃吧。”王大宝双腿一屈，跪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焦急，还是因为惭愧，一瞬间，他甚至不敢抬眼去正视风劲节。

　　在被风劲节提醒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连他，也不可能全无顾忌地为风劲节奋而抗旨。

　　他家中尚有老母亲，还盼着儿子为国立功，带着功名，带着荣耀回家团聚呢。他可以在战场上，拿胸膛替他的风将军挡箭，却不能为了风将军去让他的白发老母背着叛国的罪名，在唾骂声中，下狱受死。

　　谁无亲人，谁无父母，谁无牵挂，此时此刻，谁又还能再没有丝毫顾忌地大喊着抗旨，大喊着反了，谁又还能责备卢东篱半句呢。

　　他唯一可以期望的只是风劲节逃走罢了。

　　被风劲节一席话说得只能怔怔发呆的小刀也倏然惊醒，大声道：“是啊，将军，你快逃吧。以你的本领，只要逃走了，谁也捉不到你，我们也就不必去和自己人的军队自相残杀了。”

　　他也屈膝拜倒，眼中几乎泪落：“将军，你一定要逃啊。”

　　一众军士纷纷拜倒于地，异口同声地道：“将军，逃吧。”

　　风劲节只是微笑，这一刻，连他的眼眸之中，都满是笑意，只是那笑，却深遂得几不见底：“逃吗……”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八章安排

　　“逃走？”风劲节冷冷一笑，“你们就一点没看出来，这正是某些暗害我的人最期待的吗？”

　　看看王大宝惊愕不解的眼神，风劲节语气冰冷地道：“为了防止我们抗旨，他们派了二万五千国内最精锐的军队，却不懂得封锁住城门，看住你们这些将帅的亲信，居然让你生生在二万五千人眼皮子底下跑出了城。”

　　王大宝猛地一颤：“将军！”

　　风劲节悠然道：“我若半路上跑了，只能是因为事先得了消息。什么人能事先通报消息给我呢，什么人会宁可违背圣旨也要偷偷传信让我逃跑呢？我若一走，这罪名你们卢帅就必得实打实地扛下来。”他冷笑一声，目光凛然遥望京城，“我又岂能让小人奸计得逞？”

　　“可是将军……”小刀惊慌得叫了一声，莫名得心酸，竟至热泪盈眶。

　　风劲节知其语中未竟之意，微笑着摇摇头：“卢帅为了我，自是肯以死承担罪名的，自是宁可身家妻儿都受尽连累的。只是，他也太小看我风劲节了吧！”

　　一挥手，止住小刀任何可能的劝谏，袖手远远走到十余丈外，这才漫声道：“纸笔。”

　　定远关诸将出征身边的亲卫必要带上笔墨，为的是一些不方便让士兵传口信的详细军情急报等其他事，能以白纸黑字的方式记录传送。

　　此时小刀听令，赶紧取了笔墨过来。

　　其他士兵自是知机，一个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得用一种无奈而激愤的眼神凝视他们的主将。

　　风劲节袖手待小刀磨墨之后，方才提笔，笔下如飞，口中轻声道：“这些信，你回城后，替我密递给几位将军，信中有我关于后事的诸般嘱托，要让他们切切记着，只有听我的安排，他朝我才有昭雪之日，是朋友就不要让我一片苦心白费，多多约束士兵，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事来。”

　　他口里交待，笔下亦是极之冷静从容的安排。

　　嘱托一干将领如今不可有任何过激行为，交待众人不可记恨今朝之事，需当与蒙天成协力合作，以守国土，尽量避免定远关原属军队与新来军队的摩擦，反要尽力使其融合。

　　相关所有的练兵方式，出战技巧，均不必藏私，尽可倾囊相授于新人。

　　他们多学一分，便令大赵国多添一能征之将，善战之卒，于国家终是有利。

　　而蒙天成那出色的水军技巧，和国内山地作战方式，也有可能在长时间相处中，让他们各自受益。

　　风劲节心念电转之间，也曾想过，要不要在信中，把事情真相说明，几番思量，终究还是放弃了。

　　这些勇将都不是善于做戏之人，若是知道整件事的真情，对蒙天成断然无法客气，若叫蒙天成，乃至瑞王查觉他们的敌意，认定不能收揽，只怕投闲置散都还是好的，就是一个个找机会害了，也不是稀奇事。

　　若是什么也不知道，有自己的诸般嘱托，再加上蒙天成多次维护之情，诸将应该能很快接受他。

　　而这些百战勇将，都是出色的人才，瑞王他朝也必会重用。只要他们能以实际行动取信瑞王和蒙天成，他们步步高升，甚至调派到全国各地，各得重要军职，将来复仇昭雪之时，才是最大的助力。

　　这里诸般算定，数封信，于他，也不过是一挥而就的功夫。

　　转念想到为卢东篱留下一纸书信，铺纸抬笔，腕子悬在半空中，竟是半晌也落不下去。

　　也该有千言万语要诉吧。

　　你是对的，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怨怪自己。

　　也该有千万牵挂要交待吧。

　　将来瑞王不会放过你，九王不会放过你，而你自己，怕也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吧？

　　那么多那么多，胸膛里涌动的，肺腑间流淌的话语，那么多，那么多，原以为下笔万言也不能止的叮咛，为什么，这一刻，竟是一字不能落纸。

　　他就这样僵立了良久，良久，直到小刀小心地在耳边低声地叫：“将军……”

　　他才微微一震醒来，低头一看，白纸上，那因笔尖长久停顿在上方而落下的墨点，触目历历，心头不觉一阵恍惚，自识得卢东篱以来，种种纷扰，种种过往，此时此刻，点点滴滴，皆在心头。他摇摇头，有些自失地笑笑，一向自命洒脱，想不到事到临头，竟如此婆妈。

　　与卢东篱之间，还写什么信，交待什么，劝慰什么，明明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全无作用。难道因为他的信，他的开解，他的原谅，那个傻瓜就可以不再伤感难过地过下半辈子吗？

　　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笔下径自如飞，转眼已写好一封信，挥手间内力透彻纸背，把墨迹都烘得干了，然后信手一撕，把这信当中撕开，分封进两个信封里，这才招招手：“大宝。”

　　王大宝也应声靠近过来：“将军。”

　　风劲节分持两信，交给王大宝和小刀：“这两封你们分开保管。如果将来，卢帅也出了意外，你们就想办法辞了军职回家去。你们为国杀敌这么多年，立了许多军功，该有的赏赐积下来，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再加上已经有了从六品的官职，回乡之后日子想是可以过得很安逸。而蒙天成知道你们为主将难过而心灰意冷，也不会拦你们，相反可能会厚礼相送。大宝有家人，就回去照料母亲尽孝，小刀你一人自在，天下之大，你爱去哪去哪，尽量别让人查知你的行踪。将来如果新君治国有道，国富民强，你们就把这信的事忘掉。若是君主残暴，大臣贪鄙而国家衰败，百姓苦难日深，小刀，你就去寻大宝，把这两封信合于一处，拆封观看，一切照我信上的指示行事就是。”

　　他交待得如此郑重其事，王大宝与小刀几乎是屏着呼吸听他说完的。二人一起肃然接过信，一起伏拜于地，不约而同低声立誓：“将军放心，便是我们的身家性命都丢了，这两封信的秘密也绝不会泄露出去。”

　　风劲节只淡淡笑笑，有什么泄露不泄露。这里虽有三千人，但其他士兵只不过看他写了几封信，而回关后，大宝和小刀又把这几封信交给了几位将军。就算瑞王有本事把那信偷出来看，说到底，信上也不过就是个被国家害死的忠臣，到死还为国家操心的唠叨交待罢了，反倒能抹去瑞王或蒙天成对其他诸将的疑虑防范呢。

　　说起来，其实王大宝和小刀，虽悍勇有余，但谋略毕竟不足，实不是交托的好对象。只是此刻事起仓促，再没有别人可选了。

　　不过，若真是给他足够时间准备，他必是半点亏也不会吃的，又怎会无可奈何地迎向屠刀呢？

　　说起来，瑞王这一计，最狠的，既不是圣旨，也不是二万五千的大军，而是时机。

　　若是再过个两年，拖到陈国再也无力进攻之时，他风劲节早就为自己和卢东篱布下了万全的退身之策，哪里容得那些无能的家伙，来玩这样拙劣的阴谋。

　　到底还是自恃过高，防范不够啊。

　　心间一叹之后，他开始交待最后一件事：“我死倒无所谓，我只怕，杀我只是为了对付卢帅的一个准备，我怕我死之后，我的罪名还会再牵连到卢帅，所以你们给我记住了，如果……”他的声音低得仅彼此可闻。

　　小刀与王大宝听完同时一震，小刀脱口道：“将军，既然你认为卢帅反正会出事，又何必怕连累他不肯逃呢？”

　　风劲节目光遥望定远关方向，眼神异常柔和：“虽然我猜他有九成可能会出事，但只要还有一成安全的机会，我就不能冒险连累他。更何况，就算他真的一定会出事，我也不能逃。我逃了，他抗旨助我私逃的罪名就一定跑不脱，这铁打的罪名，将来不好平反，不易昭雪，我不能叫他身上有污点。”

　　王大宝终于大吼出来：“人都要死了，还顾那昭不昭雪做什么？”

　　风劲节略带责备地瞪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卢帅自己的生死清名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更何况，卢帅还有家人亲族，他罪名一定，家里人就一定会受株连，你可知他还有这世上最贤良的妻子，仍然年幼的孩子，以及许多叔伯宗族。不平凡，不昭雪，你要他们永远为奴为囚，不见天日吗？”

　　王大宝被他训得头越来越低，风劲节抬头看看天，眼中锐利的杀意一闪而逝。不昭雪？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是光挨打不还手的人。被人害到绝路，总该留一两记后手报点小仇吧。

　　他悠悠然抬起手，放在唇边打声呼哨，白马一阵风般跑到他身旁。

　　在所有士兵眼里，他们那最英武的将军，以一个出奇潇洒利落的姿势翻身上马，脸上的笑容，明朗得让烈日阳光失了颜色。

　　“好了，该交待的事全交待完了，我们回定远关去吧。”

　　他没有理会大家的反应，也没有再看这些生死追随的士兵一眼，信手提缰，那匹白马，就在骄阳下，载着他如风一般远去。披风哗得一声，伸展开来，如鹰展翼，如龙在云，仿佛在那一刻，覆盖了整个天与地，掩尽了一切光与暗。

　　骄阳烈烈，黄沙漫漫，而风劲且急。

　　是今日风太猛，还是今朝马太急，风劲节其实不在意。他享受那风迎面刮来的快意，他享受那迎风而驰的疯狂。

　　身后的士兵们有没有跟来，他不在乎，黄沙上，是不是有三千个喉咙在同声大喊着将军，他听不见。

　　他只纵情驰马于天地间，心中一片空明。

　　无伤感，无叹息，无忧愁，无烦扰。不思，不虑，不恨，不燥。

　　他甚至懒得去回想，这一世，这数世，甚至他自有意识以来的任何回忆，哪怕是其中与卢东篱相关的一切。

　　天地之间，一片空明。

　　前方，是他守护了许多年的定远关，是无数与他同生共死的战场袍泽，是他最好的朋友，是等待着他的死亡。

　　然而，这一刻，他享受着生命的自由，生命的肆意，生命的律动。

　　也许下一刻，一切从此结束，也许下一刻，生命消失，而轮回重始，一切爱恨痴缠，皆化尘埃，一切忠奸是非，亦作笑谈。

　　梦幻空花，弹指间，逝水红尘皆为幻。

　　他将重归神灵的天堂，从此高高在上，从此超然万物，从此，尘世间蝼蚁般地争夺守护执迷妄念，再也不值得他一顾。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七十九章绝望

　　卢东篱身在帅府，坐立不安。

　　自从圣旨来到，二万五千人进驻在定远关，三个大人物住进他的帅府，他自己就被看得死死，根本没机会去做任何暗中挽回的举动。

　　更何况，他没有背景，无人可以求情依靠，边关距京遥远，就是想要拼死去君前抗辩亦没有时间。

　　圣旨下得斩钉截铁，二万五千名精兵受命监督实施。任何对抗的行为，都会让他们受圣命而行惩处之权，而一旦开始有任何强制的处罚行为，则冲突、纷争不可不避免，现在整个定远关已经是火气冲天，处处危机了，断断经不起任何变乱。

　　他内心如滚油煎熬，却还不得不强自支撑着，四下平定风波，到处解决纠纷，努力劝解众人，甚至不得不作恶人，强行压制大家的不平。

　　看得到众人眼中的抑郁和愤怒，看得到所有人敢怒而不敢言的不满和蔑视。然而，他不能分辩半句，只得沉默着一一承受。

　　依国法军规，士兵扰刑，最轻要打五十军棍，最重，当场就可处斩。而将军们如此抗旨，如此得罪朝中权贵，什么前程将来都不要再指望。

　　这些人都是多年苦战磨练出来的军中栋梁，无论如何，总要保全下来。

　　大家心头的积愤如果一定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那么，卢东篱倒情愿是自己了。

　　这样的煎熬苦痛，这样的沉默忍耐，却还不得不陪上笑脸，应付那总是找机会缠在身旁，不让他有半点自由哀伤时间的钦差大臣。

　　他现在，唯一盼的只是风劲节能先一步知机逃走，然而，心头却又分分明明隐隐得明白，风劲节他……

　　“元帅，风将军回城了。”门外亲兵的禀报声，有惊惶有无措。

　　老太监何铭笑得见眉不见眼，站起身来：“可算来了。”

　　兵部尚书贺卓微笑道：“卢帅，咱们该办圣差了。”

　　只有蒙天成眉头微皱，看了看在那一瞬间，整个表情都僵窒下来的卢东篱，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将军……”

　　“将军……”

　　“风将军……”

　　“等等……”

　　清晰分明的有力脚步声在一片纷乱的叫嚷中，由远而近。

　　“嚷什么嚷什么，我进帅府什么时候要你们拦着通报了。”

　　外面的人来得飞快，厅里三人刚刚站起来，厅门处，那神采奕奕的俊朗将军，已走了进来。

　　那般的修眉朗目，那般的朗然笑颜，是一阵疾风卷入了厅堂，还是一道骄阳，直照破黑暗。

　　三人只觉得眼前莫名一亮，世上光芒便似只集中在一人身上。

　　而那人却已神态从容对卢东篱躬身施礼：“元帅，劲节幸不辱命，特来交令。”

　　卢东篱依然坐在原处动也不动，只是眼晴死死瞪着风劲节，目光里，竟是疯狂至极的愤怒。那怒火几乎形同实质，要生生将人烧做飞灰。

　　为什么，你不肯走，为什么你一定要回来，为什么进了城，转眼之间就立刻出现在帅府，不让我有半点措手之机。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心明明悲凉而真切地明白一切是为什么，可是，却永远永远抑不住那胸膛里因为极度痛苦而发出的愤怒之吼。

　　蒙天成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怎么了，卢东篱面对风劲节，不但没有一丝愧疚难过，反而愤怒如欲择人而噬一般。他自命也是百战勇将，竟生生因为一个文人所表露出来的愤怒神色而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甚至这愤怒还并不是针对他的。

　　而风劲节却象毫无所觉一般，只是淡淡微笑，坦然地与卢东篱对视，眼神平静地不可思议。

　　何铭与贺卓倒是没注意卢东篱，风劲节一进来，他们的眼晴就没从这人身上离开。

　　老太监何铭第一时间掏出圣旨喝一声：“风劲节接旨。”

　　风劲节看也没看他一眼，却应声拜倒。耳旁那苍老而尖利的声音，慢慢地在宣读着什么，他根本没仔细听，只是平静地看着卢东篱。从他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就一刻也不曾从卢东篱身上离开过。

　　我知道你的难处。

　　我明白你的心情。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做的全都是你该做且必须做的。

　　不必出声，卢东篱就可以看得到他眼中所表达的一切。在这一刻，他依然想要安抚他，依然想要尽力，化解他的痛苦。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被他抛弃在最危险的战场上，他替他断后，被他无情用刑，他为他向士兵们分解，被他推出来做牺牲品，他却犹自要开解他。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他一次次负他，而他，永远理解，永远明白，永远把他的那一份也一并承担了过去。

　　可是，这一切却让卢东篱更加愤怒，尽管他不知道这愤怒针对的是风劲节，还是他自己。

　　为什么要这般待我，为什么要这般谅我，为什么不肯自私哪怕一次，为什么不肯放下我为你自己着想哪怕一次。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握紧，因为用力太过，甚至发出咯咯的响声。

　　而这个时候旨已宣完，风劲节犹自没有出声，依旧凝望着卢东篱，只是他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宝剑上。

　　蒙天成倒吸一口冷气，有意无意上前一步，半拦在宣旨太监何铭身前。

　　风劲节却似对这一切全无所觉，他依旧只看卢东篱，惟看卢东篱。

　　到底，还是让他痛苦至此了。

　　真的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他说，真的，完完全全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做什么。

　　所以，这一刻的相顾无言，这一刻的无奈沉默，或者也是对彼此的一种慈悲吧。

　　剑柄在掌中握紧，其实一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做吧？其实一早就打算用最干净俐落的方式，把所有的痛苦缩到最短吧，然而……

　　那冷硬而冰冷的剑柄硌得掌心微痛，风劲节几乎是有些怔怔地看着卢东篱，然后，慢慢松开手。

　　那疯狂的念头是什么，那心深处莫名其妙的期望是什么，那明明不可能，不应该，不理智，不正常的作法，真是太可笑了……

　　但是，手，到底松开了。

　　然后，他微笑，第一次转开目光，看向何铭，淡淡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微臣复有何言。”

　　何铭大剌剌点点头，随手一挥：“来啊，还不给我绑了。”

　　四周的士兵们沉默着，谁也没有动弹。

　　何铭大怒，望向卢东篱：“卢元帅，圣旨在此，你们抗逆不遵，是何罪名？”

　　卢东篱听而未闻，依然死死盯着风劲节。因为害怕自己会失控地怒吼出来，他不得不拼命咬牙，此刻口里已全是血腥气。

　　贺卓上前一步““卢元帅，圣旨命你行法监斩，你若不从，我们身负圣命，不得不请蒙将军，以抗旨罪将所有人等，一一收押处置了。”

　　蒙天成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卢元帅他们与风将军毕竟是多年同袍，情何以堪。不如由我命属下……”

　　“蒙将军。”贺卓厉声喝，“这是圣令。”

　　蒙天成苦笑一声，叹息退后。望望卢东篱，再看看风劲节，眸中终露出深深恻隐之意。

　　这些年来，他也立过不少功劳，却总被卢东篱和风劲节的风光压得黯然无光，他不是不介意的。

　　知道瑞王有意让他接管这全国最精锐这一支部队的兵权，他也不是不动心的。

　　只是眼看如此英雄虎将，受这样的磨难，就算自己是最后的得利者，到底还是有些唇亡齿寒的悲凉在。心头也实实不明白，明明先找个理由把人召回京城，再下狱处死，是杀戮军中将领最安全最稳妥的方式，为什么非要大军之中问斩，为什么一定要逼卢东篱亲自监斩。

　　难道只为了让卢东篱失去军心，就一定要冒这么大的险吗？

　　贺卓喝退了蒙天成，又加重语气，喊了声：“卢元帅。”

　　卢东篱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应该已经不能思考了，却又分分明明地知道，如果贺卓以圣旨要求蒙天成行强，将所有抗命者一一治罪，则纷争必起，而争斗拼打只要一旦开始，就势必越来越大，最后把所有人卷入其中。

　　大赵儿郎的鲜血将会流满整座定远关，大赵国将再无一支能战之军，而陈国的八万大军，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回头攻来。

　　卢东篱定定得看着风劲节，直到眼中的怒火，变作深深悲凉，直到脸上的愤然，变成漠然的麻木。

　　他闭了闭眼，然后开口。

　　声音出奇的沙哑：“把他绑了，押去校场。”

　　那么低沉的命令，却让厅内的亲兵们手脚冰凉。

　　卢东篱愤然怒目喝道：“你们听到没有？”

　　亲兵们拿着绳子，拖拖拉拉走过来。

　　风劲节一笑把手背在身后，却还是没有人来绑他。

　　他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多拖无益，不过叫我白白难堪，何不让我去得洒脱一些。”

　　他回眸，看了几个元帅亲兵一眼，低声道：“别替你们元帅召祸了，有我一个受死，还不够吗？”

　　几个亲兵如受电击，这才颤抖着给他上绑，只是低头时，男儿的热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们最敬重的将军那刚刚为国征战而归，染了一路风沙霜尘的披风上。

　　风劲节被绑了之后，也不用旁人押，挺身站起，自往外而去，甚至不曾多看卢东篱一眼。

　　卢东篱木然地看着这一切，至此才低声道：“传我命令，所有驻军，各依所部，各行其职，不得擅离，请几位将军到校场，约束其他士兵，不许任何人生乱。”

　　亲兵低垂着头，几乎是有气无力地应一声，才出去。

　　何铭立刻叫了起来：“卢帅，如此重犯处斩，理当召来全军观刑，以为警示……”

　　不等他说完，蒙天成在旁沉声道：“公公，若是三万人马齐聚，只消有一人心怀不轨，大声呼号，便有可能酿成兵变巨祸。”

　　何铭打个寒战，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多说什么。

　　他是大内的总管太监，位高权重，到哪里传旨意，不是趾高气昂，多少封疆大吏见了他，也如狗一来献媚。

　　这次奉旨来杀风劲节，也没当什么大事，只以为传了旨意便可，倒从没有想过，居然会有人敢违抗。

　　此番见到多名将军怒而抗辩，不少士兵聚众相抗，大大小小惹出不少事端，现在又亲眼见到，卢东篱连自己的亲兵，都无法指挥自如地捆绑风劲节，他到底是有些危机感了，终于悟到自己身在三万大军之内了。

　　这心头一凉，倒也顾不得再作威作福了，急道：“卢元帅，我们立刻去校场行刑。”

　　卢东篱神色漠然地如同脸上罩了一个冰冷的面具，而声音平静得不见丝毫起伏：“公公，贺大人，蒙将军，请先行一步。奉旨行刑，乃国之大礼。下官不敢以平日常服行之，请容我略慢一步，更换正式官服再往。”

　　这话说得倒也是有理的。一般来说，官员们在办公时间之外，是很少穿正式的官服的，就是平时起居，或待客，也多是常服。但杀头是国家刑法的大事，哪一次监斩官办事，敢不穿全套官服呢。

　　因此贺卓与何铭也就没有多说，点点头，便一同往校场而去。

　　蒙天成虽对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换衣服感到有些奇怪，却也没有想太多，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卢东篱也变不出什么别的花样来。

　　他也只得紧跟着离开了，只是行到门口，回身望望卢东篱，张张嘴，想要安慰几句，到底觉得，此时的言语，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无力且可笑的，到最后，只得长叹一声罢了。

　　这一声叹息，倒真正出自于真诚。

　　他清楚地看到了卢东篱的苦痛，卢东篱的挣扎，也分分明明地知道，卢东篱对国家的忠诚。若非忠诚，若非时时刻刻顾全着国家，他手里明明有着三万精兵，又何至于害怕自己的二万五千人。

　　即使对一个不断压迫伤害自己的国家，依然守卫到底，依然不肯放弃。可是，他爱国，国却并不爱他。他牺牲一切甚至自己最好的朋友来守护这一切，这个国家的上位者们，却清醒地知道他的忠诚，而冷酷地利用这种忠诚，逼迫他去做最可怕的事。

　　蒙天成知道臣不可议君非，但在这一刻，真的对瑞王有了极大的不满。

　　王爷，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为了夺取军权，为了拉拢九王，有的人必须牺牲，但为什么不能给英雄起码的尊重，不能给忠良微薄的尊严，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痛快地，不受折磨的死去？

　　他摇摇头，沉默地离去了。

　　卢东篱依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厅里仅余的几个亲兵，也漠然地呆立着。

　　没有人正视他们的主帅，没有人说一个字，或动弹一下。

　　直到那仿佛水滴落地的声音引得一名亲兵去寻找，目光在卢东篱脚下一凝，惊叫：“元帅，你受伤了。”

　　其他几人也同时看到卢东篱双手下方的血滴，大家一齐冲过去，不由分说地就捋开他的袖子，硬抬起他的手。

　　卢东篱的双手十指，已经死死抓进自己的血肉之中，淋漓的鲜血，撕裂的皮肉，无不触目惊心。

　　亲兵惊叫着拼力想要扳开他的手指，却只觉他抓得那么紧，那么紧，紧得两三个人用力，竟也扳之不动。

　　不知是谁忽得痛哭失声：“元帅，你别这样……”

　　不知是谁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元帅，求求你了……”

　　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一声：“元帅，都是我们不好，明明你是最难受的一个，我们还都怪你，可是元帅，你要难受，你打我们，骂我们，你吼一声，叫一声啊，你别这样……”

　　卢东篱的目光依旧呆呆望着前方，身边的哭叫，他其实听得不是很清，也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只是双手十指，慢慢地松开了。

　　亲兵们颤抖地托着他的手，看着两手掌心血肉模糊，已经完全给抓得稀烂。

　　男人的指甲本来既短且钝，要多大的力量，可以把自己的手掌，抓得皮破肉烂到这种地步？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要给他上药包扎，卢东篱微微一挣，抬起双手：“不用麻烦了，快些帮我更衣，我不能……”

　　他抬眼，望向厅外，眼神木然，语声木然：“我不能让劲节一直等着我。”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章独生

　　全部用青石铺就的大校场出奇的广阔，四周渐渐聚集了将近数千人，但乍然望去，依旧给人一种极其空茫冷寂的感觉。

　　自从接了圣旨之后，卢东篱第一时间就把定远关军士的日常差事加了两三倍，增多巡营时间，加岗，加哨，诸多改动之后，大部份士兵的时间都被填得非常满，一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找不出什么空闲时间。

　　而极为严苛的军令更严禁任何士兵，在未得命令的情况下，放下手头的工作。

　　这也是防止士兵们因不平而聚众相抗，甚而引起动乱的手段。

　　而蒙天成也让自己的二万五千人马，帮助监管防范，但又要求手下，对定远关士兵尽量容忍，就算被挑衅，被责难，也不可发作。

　　因为双方的努力，虽然下层军士们一直小冲突不断，到底还是没酿成什么大事件。

　　这种安排，也让风劲节被押往校场待斩的消息不能在第一时间通传全城。

　　士兵们大部份各有职司，分得极散，而且只要手头上还有差事没完，就不得擅走一步，因此很多人不能及时得到消息，而就算是知道的，也不一定能赶得来。

　　三万人的数字毕竟太过庞大了，而士兵们都是铁血杀戮中走过来的，人人都有一腔热血。就算冷静细思其中得失，或许会退缩，会犹豫，会迟疑，但人毕竟还是血肉之躯，血肉之心，若是眼睁睁看着惨剧，终还会有意气，会有冲动，会有置一切利害得失于不顾的热血在。

　　谁也不知道，让那么多人聚在一起，亲眼目睹他们所尊敬的将领被杀戮，最终会有什么后果。身为定远关的主帅，最悲哀最讽刺的在于，卢东篱明明是最心痛的一个，却不得不苦心安排，压制着所有的可能。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士兵能及时赶来。虽然为了防止突发事件，在进入校场时，他们被要求不许携带武器，但一双紧握的双拳，依然让人感觉到，有撼动天地的可怕力量。

　　几千人聚在一起，冷寂而无声。没有人大声吼叫，没有人愤然呼号，没有人招集众人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在以一种极冰冷而消极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愤慨。

　　这死一样的寂静，不止是因着卢东篱的弹压，也靠了风劲节事先的安排。回城之后，小刀和王大宝以及一干他的近身亲卫，就算是万般不愿，到底还是在他的铁令下，在军中安抚劝说诸人，而小刀和王大宝更秘密会见了一干将领，交递了他的书信，也私下说了几句，绝不可多传一人的秘话。

　　诸将自是比士兵们更了解目前的情形，此时虽心痛如搅，却也再无力更不忍去反对风劲节的决定，只好按照卢东篱的命令，尽力弹压管制手下的士兵，禁止任何有可能扩大的骚乱。

　　这么大的校场，这么安静的世界。人们的眼晴，或怔怔望着被绑着按跪到校场正中的风劲节，或恨恨盯着坐在高高监斩台上的何铭与贺卓。死一般的寂静中，数千双若化为实质，简直能将人千刀万剐的目光，让两位钦差如坐针毡。

　　蒙天成因为只是奉旨而来协助的官员，不用坐到监斩台上承受众人的怒气，此时恭恭敬敬站在一边，倒是小小地逃过一劫。

　　就在何铭与贺卓坐立不安，心中诅咒卢东篱拖拖拉拉时，卢东篱便已来了校场。

　　他确实换了全套的正式官服官帽，但在外面又加了一件极大的玄色披风。脸上仿佛生生覆了一层寒冰，将五官肌肉都彻底冻死一般，不但不见一丝表情，竟叫人一眼望去，莫名地就从心头生出一份寒意来。

　　他一出现在校场内，便怔怔站住脚，望着跪在中央的风劲节。

　　风劲节一进城，甲胄未去便直奔帅府，照常理要捆绑罪将，自然是要先去了盔甲的，只是亲兵们当时完全是应付了事，只随便扯下了披风，竟是连那一身耀眼之极的银盔也没卸下来，便直接上的绑。

　　还是到了校场上，才把他那极是漂亮威武的飞鹰展翅亮银盔给取下了，如罪囚一般打散了头发。

　　若是旁人，散发跪缚，自是无比凄惨狼狈的。就是那端正君子，不畏生死，却也不免拘泥于衣冠不整的小事因而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但风劲节本来就是个狂生，此刻散发披肩，眉眼间，分分明明就是多年前初见时的傲骨不驯，竟平白生出几分倾世折俗的狂放之姿来。

　　遥遥望去，他的唇边依旧带笑，多少年来，天塌不惊，地陷寻常，他的笑容，似乎从来不曾变过。

　　这漫天骄阳，叫他那一身灿亮的银甲一映，更是亮得夺人眼目，却叫人一眼望来，眼中一亮之后，又是一痛。茫然间，不知是那人身上银甲太亮，还是笑容太亮，又或是那黑发如墨，剑眉若云，亮夺人心时，便占尽了天地的光华。恍然间，也不知是不是因这光芒太烈太盛，所以，才会生生扎痛了人的眼，戮痛了人的心。

　　这样的光芒，这样的风采，倾尽了世俗，或者本来就不该长留俗世，倒是难怪受俗人之忌了。

　　卢东篱怔怔地站着，怔怔地看着，怔怔地想着，这个人，总是这么笑着，总是这么张扬，总是这么喜欢炫耀，竟是要死都不肯改一下。

　　当年因富招祸，哪怕受了官司牵连、牢狱之灾却还是不肯收敛一二。世人往往只见他招摇炫富的浅薄，却不见他拨巨款救济灾民时，千金一掷无吝色的洒脱。

　　昔日陈军入关，他以商人之身，聚散兵而击敌众，每战必胜，人只见他一跃为官的风光，何曾见他散尽倾国家资的漫不经心。

　　为将之后，每爱做白马银鞍耀人眼目的打扮，关中诸将，谁不恨他肆意招摇，谁不笑他年纪不小，偏还要学那演义评书中白袍小将的打扮，莫不是还想要骗个美女阵前招亲？

　　素来军中将帅，在兵凶战危时，一般都绝不骑白马，更不会穿过于显眼的盔甲衣饰，防的就是在万军阵中，成为敌人主要的攻击目标。

　　似风劲节这样的白马白袍着银甲，除了演义评书里的英雄，天下各国间，也只是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奇才英杰才敢如此装扮。

　　平时诸将同袍，好心好意劝过他多少次，他却自命不凡，嚣张放肆地把所有人的好心当作过耳风。诸将气急笑骂，兵士传作笑谈，又有多少人知道，他这等装扮，其实是自恃武功过人，情愿在战场上吸引住敌人最多的攻击，让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少一些危脸，多一点生机，少一份辛苦，多一丝幸运。

　　卢东篱定定地看着风劲节，有些迷迷茫茫地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不远处监斩台上，是谁在遥遥叫他，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气急败坏？

　　这么好的阳光，他却似寒冷至极，双手有些哆嗦地把披风裹紧，整个身子都牢牢地藏在宽大的披风下。

　　每一双眼晴都望着他们，银甲的风劲节，玄袍的卢东篱。当他凝望，当他微笑，当二人这一立一跪，目光相触之际，所有人都分分明明地感觉到，黑与白之间，自成一个世界。

　　然而，下一刻，卢东篱已然转头，走向监斩台。

　　他没有转头再看风劲节，他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犹豫，他的神情不见半点动摇变化。

　　虽然明知会发生什么，然而，校场四周，每一双凝望他的眼晴里依然有着失望，每一颗心依旧深深地向下沉去。

　　只有风劲节，至此地步依旧带笑的风劲节，却忽然间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

　　心中奇异的不祥感令他的目光牢牢地紧随着卢东篱。

　　卢东篱走上监斩台，与身旁两人低声说了什么话，漠然地坐下，漠然地从披风里伸出右手，取了桌上的令签。

　　风劲节已经笑不出来了。那奇异的危机感令他在这一刻忘了呼吸。

　　他的眼晴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卢东篱，可是，卢东篱的脸上毫无表情，眼中全无波动，一只手拿着令签，纹丝不动，此外全身都被包藏在玄黑的披风里，他有任何动作，旁人都根本无法查觉。

　　一念至此，风劲节心头忽得一凉，隐约明白会发生什么，眼神立时停驻在卢东篱的肩上。

　　旁边何铭催促了一声，卢东篱右手作势欲掷令。

　　风劲节的眼晴却只看到了这一刻，卢东篱左肩那极微极细，几乎不可查觉的一动，猛地大喝出声：“卢东篱。”

　　这一声喝，竟是无限愤恨，无限惊怒，直如雷霆霹雳一般，校场内外诸人无不胸中一震，有人略一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卢东篱也是身形微微一颤，手顿在半空中，没有把令牌扔出去。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刻风劲节是要愤然怒斥卢东篱的无情，而风劲节眼中，也确实怒火如涛，这个眼看就要被人砍头，还笑意从容，睥睨如旧的的将军，此刻竟再无半点风度，半丝镇定，直如市并莽汉一般破口大骂。

　　“卢东篱，你这言而无信的东西，你在城头答应过我什么？才这么几天，你就当说过的话是放屁吗？”

　　他是怒极而骂，大家则是愣愣得听，卢元帅答应过他什么，如今失言，让他气成这样？答应过如果有事，一定保他吗？

　　风劲节却哪里还管旁的人，眼晴几乎是要吃人一般地死死瞪着卢东篱，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忠心不能忠到底，责任不敢负到底，根本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他的神色是那样激动，让坐在监斩台上的何铭与贺卓简直觉得，这个疯子会立时挣脱了扑上来找人厮打一般。

　　风劲节痛骂不止：“你以为你仁义，你了不起吗？我看你还不如个真小人，索性撕破了脸，什么也不顿了。你样样都顾，样样都不肯顾到底，半路就想甩了手什么也不管了，国家，百姓，定远关，下属，还有我，你他妈到底对得起谁……”

　　他的眼晴都变成了血红色：“你若是……你若是……一定……”他一气呵成地骂，直骂到此处，语声终于有了些颤音，再也没有说下去。只是一直，一直，用那充血的眼，风度尽失地，恶毒到近乎疯狂地瞪着卢东篱。

　　到底你若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了，至少除卢东篱之外，谁也不知道了。

　　他骂的时候，卢东篱一直僵硬着身子，动也不动一下地听，略有些迷茫地想。

　　为什么会痛？为什么心会痛，明明那一记，并不曾刺中心房？

　　宽大的黑披风把他的身子掩得极严，几乎没人能看到他的动作，更何况这个时候，大部份人的注意力只集中在风劲节身上。所以自是没有人会知道，定远关主帅的左手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剑。

　　定远关的将士们都知道，他们的主帅有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剑。据说自从他们那位文人出身的大元帅，跟着风将军练了几天武，一打仗就喜欢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逞强之后，他们的风将军就开始搅尽脑汁替主帅找保命的好东西。

　　理由是，大家好不容易在一个好说话的上司手上过几天好日子，万一这家伙爱出风头丢了命，天知道下回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反正一样是伺候，服侍旧上司总是容易些。

　　也不知道风将军哪里来的本事，也没见他人离关，居然就是能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

　　什么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没断就能把命抢回来的绝世灵丹啊，什么什么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短剑啊，什么什么据说可以刀枪不入的宝甲啊。

　　每次弄到好东西，他都懒洋洋当根草一样扔给元帅。而元帅也总是问也不问一声，谢也不谢一句，只一笑便收了。

　　就那把短剑，光芒耀目，信手一挥，生生能斩断四五把钢刀。多少将军暗中悄悄红了眼晴，又是羡又是妒。

　　卢东篱素来是个大方的人，好东西他不介意与人分享，不过防身宝贝他不可轻易送人这是风劲节订下来的死规矩，铁板钉钉，断无更改。卢东篱也不敢冒惹火风劲节的险，所以，从来是珍之重之，将这把短剑贴身收藏，任何时候都可以凭之防身御敌。

　　然而，这一次，他在没有人看到的黑暗中，把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房。

　　当那块令牌落地之时，便是剑尖刺进心头之际。

　　这是疯狂的，这是不对的，这是完全不顾大局，不理后果的。

　　这根本不是他卢东篱该做的事。

　　他早已不是轻狂少年，他经过这么多磨砺，尝过这么多波折。他有足够的冷静，足够的理智，足够地沉稳来面对分离，面对悲伤，面对不平，面对厄运。

　　至少，他自己以为是这样。

　　然而，原来不是的。

　　原来，当他狠下心，去杀戮自己的朋友时，所有的镇定，所有的理智，便已崩溃粉碎。

　　他要杀他，为了这个或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将杀他，为了这个或那个所谓的大局。

　　他会杀他，为了许许多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可以活下来。

　　他杀死他，为了那应为之歇尽忠诚的君与国，可以继续存在。

　　那么，杀了他的他，怎么还可能活下去？杀死他的他，凭什么继续活在世上？

　　他死的那一刻，他就该死！

　　理智明明在喊着不可以，这个时候，你若也死了，局面将不可收拾。

　　然而，他的嘴不受控制地要求更衣。

　　心明明在高喊着不可以，这个时候，如果主帅忽丧，定远关必然群龙无首，蒙天成虽有才能，初来乍到，肯定稳不住局面。

　　然而，身体仿佛会自己行动一般地为自己披上遮掩一切行动的玄黑披风。

　　仅余的一点灵智，明明在绝望地呼喊，不，你不是从来以国事为重吗？那么就不要这样意气用事。就算死，至少在局面稳定下来之后，你想自尽也好，你想殉友也好，一切都由得你。但现在，这个时候，你死不得，你不能死。

　　然而，为什么那疯狂的念头无可抑制，为什么这疯狂的举动无法停止，为什么手拿会握住短剑，为什么剑尖会指向心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直到那一刻，如雷霆般断喝的声响在耳旁。他的手一颤，短剑微偏，擦着心脏刺入三寸。

　　然而，明明不曾伤着心，为什么，刹那之间，心痛得让他以为身在血池炼狱中。

　　风劲节在骂他，那样愤怒，那样生气，却又，那样恐俱！

　　整个校场，无数双眼晴，无我双耳朵，却只有他，看出了他在恐惧，听出了他在恐惧。

　　那个眼看要被砍头还能笑得那么扎眼的家伙，竟然恐惧到声音发抖，一句话不能说完。

　　“卢东篱，你这言而无信的东西，你在城头答应过我什么？才这么几天，你就当说过的话是放屁吗？”

　　劲节，劲节，我曾答应过你什么？

　　那一个月色温柔的夜晚。

　　他问他：“东篱，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那一个晚风轻柔的夜晚。

　　他答他：“当战争停止的时候，我会把你带回故乡，将来得暇，我会接了婉贞，在靠近你的地方，结庐长居。你喜欢饮酒，我会代你常饮美酒，你心在长风意在云，我会代你踏遍天下，看尽大好河山。每一年，我都会带上各地的美酒，到你坟前祭你，每一年，我会把我看到的美景画下来，至你坟前焚尽。我会告诉我那渐渐长大的孩子，我有一个极好极好的朋友，我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他。”

　　在他与他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也曾问他：“劲节，若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在他与他最后一次并肩遥望天地苍漠的夜晚。

　　他曾笑着答他：“我活着，你就活着，我死了，你也要活着。”

　　卢东篱极慢极慢地闭上了眼。他怕只要再看一眼，会有热泪从那明明干涩的眼中涌出，他怕再看一眼，所有的理智都将不能阻止他奔过去，拥抱他的朋友，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在心中鼓励了自己许多次之后，才能睁开双眼，才有足够的勇气，去凝视他一生最好的朋友，去看他眼中的担忧和坚持，去看他眸里的责备和威胁。

　　“你若是一定要做这种蠢事，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十世三生，百世轮转，我都会记恨你。卢东篱，你忘了你的责任，你忘了你的忠诚，你要害我死得如此不值吗？”

　　理智徐徐回头，自制力慢慢地一点点找回来了。

　　啊，他的责任，他的家国，他所牵念的百姓与君主……

　　一切一切，全都回来了。

　　极慢极慢地松开剑柄。好吧，他会活下去。

　　尽管，他不知道这是为了那些所谓的理智，还是仅仅因为那人不肯原谅的眼神。

　　他当然要活下去，至少现在得活着，至少不能让那人至死仍然愤怒，仍然担忧，仍然牵挂……

　　卢东篱凝望风劲节，淡若柳丝地一笑。

　　刚才他冲动之时，想要与他共死。而现在，他应当选择生。

　　这是对的，不为理智，不为大局，不为家国。

　　只是因为，舍弃了朋友，背叛了朋友，牺牲了朋友的卢东篱，一个人，独自地活在，再没有风劲节的尘世之间，这才是最重的惩罚。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一章奇痛

　　风劲节的忽然怒骂，卢东篱的住手不动，让本应立刻开始的斩首一直停顿下来。

　　贺卓忍不住又催了卢东篱两声，而何铭的脸色已是极之难看了。

　　但此时卢东篱正刚刚睁开眼，与风劲节对视，身外之事，竟是完完全全充耳不闻。

　　在这段极奇特的沉寂中，一个疯狂的叫喊，打破了静寂。

　　“冤枉，冤枉啊。”

　　几千人的军队，外头还不断有闻讯赶来的士兵加入，此时根本无法确知是哪一个人叫的。

　　然而，随着这一声叫，几千人中开始出现骚动了。

　　人们一声又一声地应和着。

　　“冤枉，风将军是冤枉的。”

　　“大赵国有的是贪污军饷的将军，可风将军从没喝过半文兵血钱啊。”

　　“冤枉，这是大冤案。”

　　初时是一两个人叫，转眼变成十余人，又在瞬息之间发展为几百人，再到后来，竟是数千人都在大喊。

　　是谁第一个冲向前，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只是几位将军拼命弹压劝止，犹难以拦阻。或许，这是因为劝阻的人自己声音也是哽咽的，拦阻的人自己眼中也含着热泪，所以他们的努力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吧。

　　蒙天成脸色微变，随着他轻轻一挥手，早已在校场四周做好准备的士兵们，拿了长枪，拦了过去。

　　每一把枪都非常仔细地把枪头用布包了，确保不会失手伤人，长枪被士兵们当成临时的铁栏用。所有士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阻拦同样为赵国效力的定远关军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是苦苦咬着牙，拼命地拦着，挡着，撑着。

　　这些人拼了命拦阻，挨打挨骂也不还手，在推搡挤拉中，有人头破血流，有人满身灰尘，有人闷哼声声，有人痛得脸色苍白。然而，他们只是哀求，声泪俱下地哀求。

　　“各位，别这样，风将军已经情愿舍身了，你们何苦害了他的忠义名声。”

　　“兄弟们，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也是奉旨办差啊，这差事办不好，大家一齐要砍头。风将军的事，已经是不能再说什么做什么的了，何苦大家一起送了命。”

　　“你们这么做，岂不是让风将军为难，他该多么替你们担心啊。”

　　“大赵人不要打大赵人啊。”

　　“各位兄弟们，我们都是赵人啊，我们不怕死，为什么不在战场上一起和敌人拼杀啊，何必自己人伤害自己人呢？你们这么干，风将军看了多伤心？”

　　甚至有些人，居然叫起亲戚，扯起关系，喊起老乡了。

　　“老哥，你别冲动啊。军法无情，扰乱行刑，刑场喧哗，这都是大罪啊。我们好歹也是老乡啊，何必呢……”

　　“臭小子，算起来我也是你同宗的大伯，只要再撑过半年，就到了军户可以卸职归家的年纪了。你要让我一辈子出生入死，结果把性命送在这里吗？”

　　“三哥，三哥，是我啊，二狗子啊，快让你的兄弟们别打了，我已经受伤了，撑不住了。”

　　蒙天成安排好到校场来维持秩序的人，都是来自军户。军户，是那些自是一出生就入军籍，只要成年，国家需要时，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一定要当兵的人，世世代代，宗族相传。当初风劲节就是因为名字被加到了军籍里，想辞官回家种地都做不到，卢东篱甚至生出用自己辞官为代价，来请求当时的元帅为风劲节消去军籍的念头。

　　军户从军，天涯海角。这些人中，有很多和定远关的士兵，是同乡同村，甚至是父子兄弟。

　　他们哀求，声泪俱下地哀求自己那些愤怒到失去了理智的同乡和亲人。

　　一时之间，呼父觅子，求兄叫弟之声不绝，而用各种方言叫老乡的声音更是响个不停，情形无比混乱。

　　大家都是最底层的士兵，到底有些彼此相连，上头有什么错处，大家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实在并没有什么罪过，别说还有很多是熟人亲人，就算是不熟，看到和自己同样的大赵士兵，满身灰尘，满头青肿，还苦苦忍着不还手，只哀求，便是定远关这些悲愤至极的士兵们，终于也不忍心再乱冲乱撞乱踢乱打了。

　　因为定远关的士兵们没有带武器，只能用拳脚伤人，而蒙天成的人又一力忍耐劝阻，这骚乱虽生，到底还是没有人死，或重伤，只有一些维护秩序的人受轻伤罢了。

　　可是对定远关的士兵来说，举起来的手软了，踢出去的脚收了，心头终是不甘，意气终是难平，就在这混乱声渐弱，但仍无法平息时，风劲节忽地大吼出声。

　　“你们这帮人瞎闹什么？”他怒气冲冲望向众人，“大丈夫死则死耳，谁要你们这样哭叫哀求，做出这么多丑态！我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大家素来敬他，也多少有些怕他，积威之下，人人站个笔直，再也不敢向前冲。

　　“妈的，全给我把腰挺直了，脸上有猫尿的给我擦干净了，才多大点事，就闹得像帮娘们似的。这么多外头人在呢，真不怕让人把定远关上上下下全给看扁了？”

　　风劲节虽说不像卢东篱那么斯文有礼，但也极少说粗话的，难得这么一通骂，竟似把整个校场骂得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说一个字，敢乱动一下。

　　刚才发生骚乱时，何铭与贺卓都吓得全身僵木了，直到场面被控制住才暗松口气，哪里还肯再拖下去。

　　两人索性同时伸手推了卢东篱一下，声音都叫得很重：“卢元帅。”

　　卢东篱知事不可再拖延，眼睛依旧望着风劲节，手终于还是抬了起来，指间一松，那面牵着每个人心的令牌就落向了尘埃。

　　“斩！”

　　“斩！”这是圣旨，这是帅命，这是军令。然而，这却没能立时得到执行。

　　抱刀站在风劲节身旁的行刑手，一直在抖，从他接到命令，站在他所尊敬的将军身后时，他就没有停止过颤抖，倒像挨刀的人，不是风劲节而是他自己一样。

　　他本来也是个胆气极壮之人，在定远关军法队的行刑手中，刀法手劲都是数一数二的，行刑斩首，在军队里，这活儿他没少干过。

　　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那把大刀，如此之重，如此之沉。

　　令牌落地的时候，他差点手一软，把刀也给弃到地上了。

　　他呆呆站着没动，何铭气得脸都青了，恶狠狠对卢东篱道：“卢元帅，这就是你定远关的军纪吗？”

　　卢东篱淡淡答：“公公稍安勿燥。”眼睛却还只是定定看着风劲节。

　　不会因为内疚而转眸，不会因为惭愧而退缩，最后的时光如此短促，他想要凝视朋友的眼睛，记住朋友的容颜，不允许自己错失一分一毫。

　　“这不是你的错，动手吧。”风劲节的声音在这一刻出奇的温和，只是他的眼神却还是没法从卢东篱身上收回，去看一眼身边的行刑手。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不敢放松哪怕只是一个弹指的瞬间。他要一直一直看着卢东篱，一直一直，用眼神，表示他的坚持。

　　刚才的恐惧分分明明还留在他的身上，他的心头，他依然感到害怕，他依然唯恐一个错失，那个白痴又会去做疯狂的事情。

　　所以，他只得柔声安抚，希望一切快些结束。他知道卢东篱的性情与责任感，只要熬过了这最痛苦的一刻，以后，应该就不会再自寻死路了。更何况，他自己也还有别的安排。

　　然而，等了一会儿，身边依然没有动静。

　　他依旧不敢收回目光，只轻轻问：“一切已经注定，早早晚晚，拖多久也是一个结果，你何苦再多拖延时间去害旁人。”

　　行刑手颤抖着把刀举高，却迟迟落不下去。

　　风劲节终于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眉，低斥一声：“你要让我这么狼狈得像狗一样叫人绑着一直示众下去吗？你就不能给我个痛快？斩！”

　　最后一声断喝，冷厉而肃杀，行刑手身子一震，身为士兵对将领本能的服从让他在这一刻，疯狂地大叫一声，一刀用力挥落。

　　然而，在这最后的一刻，风劲节的眼睛，也依然只看着卢东篱，因为他的心思，依旧紧紧系在卢东篱身上，所以，以他的目耳之灵，竟没有发觉，这一刀的不对劲。

　　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几乎停止了跳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准备忍受这至为痛苦的一刻，只要熬过去了，那么，这痛苦，总会慢慢淡去。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刀挥落的结果，会让他们痛到那种地步。

　　刀落之时，风劲节一声惨叫刺破了天与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头，然而，无数声震恐至极的惊呼，也跟着响了起来。

　　没有人想过风劲节会惨叫，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那个骄傲的，天塌下来，还笑得那么漫不经心的家伙，就算死，也会是带着笑的，就算是砍头，这一刀过去，也不过是碗大个疤。

　　风劲节也没想过自己会惨叫，不过就是死，不过就是砍头，他也不是没死过，他的脖子也不是没挨过刀。

　　然而，他真的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会这么这么痛，痛到他所有的意志力瞬间崩毁，痛到他全部的骄傲和坚持，都无法控制住这一声惨叫。

　　不该叫的，不能叫的，本希望一刀来个痛快，至少让卢东篱知道他去得很干脆，并没有承受痛苦。为什么竟然忍不住叫了，为什么竟会忍不住叫出来，为什么这一瞬间，会这么痛，这么痛，而他，竟会忍受不了这样的痛？

　　行刑手一刀用力挥落，然而刀到半空，他想起刀下的人是风劲节，手中的力气，已是消掉了大半，只是刀势极沉，仍就重重地落了下来。这一刀，竟没能把风劲节斩首，刀锋深深卡在风劲节的颈骨上。

　　那一声惨叫兀然而起，行刑手全身发抖地睁开眼，四面八方，已是一片惊呼，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震怖。

　　行刑手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可怕的错误，惊慌地拔刀，手脚发抖，刀子一拔出骨头，被堵住的鲜血立时迸溅了出来。

　　经常做刽子手的人都知道，斩首时，血从忽然断了的血管里喷涌而出，会喷得惊人的高，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风劲节的血，会喷得这么高，这么多。

　　仿佛只是一瞬间，漫天漫地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鲜血，然后在一下刻，那鲜血便溅落了他一身。

　　行刑手晃了两晃，忽然弃刀跪地，放声哭嚎。他明明知道以自己的职责，现在应该做什么，他明明晓得为了所有人好，为了风劲节好，必须加一刀结束这可怕的一切，然而他的意志在这一瞬，已溃散如尘。

　　这一刻的鲜血，这一刻的惨呼，已成为他这一生都不能忘却的噩梦。

　　所以，他的理智躲入疯狂的世界，以逃避这可怕的现实。但所有观刑的士兵，却分分明明看到，这世间最恐怖，也最悲惨的一幕。

　　在那所有人眼中，似乎足以遮盖天地血雨中，风劲节的颈椎被砍断了一大半，却还没有全断，整个头颅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半垂着。因着气管并未受伤，所以他还能惨叫。

　　本来颈椎一断，人的全身都会瘫痪，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痛苦太过剧烈，超出了常人的抵受范围，这伤痛太过出乎意料，也超出了风劲节事先的心理准备。人体的本能和生命的本能，使风劲节那无比强大的精神力，不经他的意志认可就自然而然地涌向伤口，尽力弥合那巨大的伤害，重新连续他的神经。

　　于是，被劈开的就不止是他凡人的颈椎，甚至包括他那超人的精神，他那最最真实的生命本源，也在这一刻，被利刃生生撕裂。

　　整个精神体被切割的伤痛，生命本源遭受到的巨大伤害，这种自小楼存在之后，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曾经历过的剧烈痛苦，立刻击倒了风劲节。

　　他想要把强大的精神力散开，别再那伤口处生生受难，但是过度的痛苦，已经让他无法完全掌控到自己的精神，一旦他把精神力放开，那承受过巨大痛苦的强烈能量就会失控地即时炸裂开来，到时，整个校场，必将死伤无数。

　　这个认知，让他在试图移开精神力的这一刻，又咬紧牙关拼命撑住，硬生生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生命本源，迎向冰冷刀刃。

　　这一刻，他的肉身受到巨大的重创，而他的精神，也几乎是在遭受凌迟般的痛苦。

　　真是已经痛到极点了，他的身体奋力一挣，本来就只是草草绑在他身上，根本没束紧的绳索生生崩散开来。

　　因他痛得太厉害，全身真气四下乱窜，膝下青石都生生裂了开来，身子自然而然往前栽去，双手本能地向前一撑。

　　他既痛且乱，甚至没有发觉身边那个行刑手已经疯狂了，他几乎是昏乱地想勉强自己跪好，方便行刑手赶紧再加一刀，快些把这一切结束掉吧。

　　但真的是太痛了，身体早已不受控制，双手十指，生生插进了身前的大青石里。

　　为什么这么痛，只不过是一刀没斩死，大不了再斩一刀就是，不过就是骨头砍了个大口子吗？最多不就是精神力跟着遭了点殃吗？那些古代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挨刀也不至于叫成这样啊。

　　可是，真的是太痛了啊，分明是整个身体，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肤，每一分知觉，甚至每一片灵魂都在一起颤抖，一起嘶号，一起疯狂地哀叫。

　　为什么。我不是怪物吗？我不是神明吗？我应该刀枪不入，我应该金身不灭，我应该视凡尘所有劫难为等闲。那么，为什么，这一刻，我会痛至如此地步。

　　是谁说我们已超然一切之上，是谁说我们的灵与肉已再不受威胁，是谁说告诉我因为我们的无限完美和强大，甚至连现代医学都已没有发展的必要了，是谁在欺骗我？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教授的话，教材里的资料，电脑给的一切数据，全是假的。

　　像我们这样的怪物，原来也是血肉之躯，原来也会痛成这样，原来即使连空茫无形的精神，也一样会受伤，也一样会痛。

　　好痛，好痛，他想要发疯，想要挣扎，想要与这天，这地，这冥冥中掌控一切的无形命运去撕打。

　　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理智都用来束缚那因伤痛而几乎崩溃的精神力不要失控伤人，所以他控制不住自己发出惨叫，他控制不住自己生生把一整块巨大的青石用手指插着举起来，他控制不住四溢的真气，在身旁形成恐怖的旋风。

　　所有人看到他剧烈颤抖的身体，所有人听到他疯狂至极的惨叫，所有人看到那坚硬的巨石，就如泥石碎瓦般被他的劲力震作碎片，看到他因为昏乱下不懂运气护体，以至于双手十指血肉模糊，几不似人指，没有盔甲保护的脸上，更被飞裂的碎石割得血痕道道。

　　有人发出比他更凄厉的惨叫，有人掩面不忍看。那么多百战沙场的勇士，竟有不少人根本站立不住，或一跤坐倒，或屈膝跪下，有人低头掩目，然而泪竟已流不出，有人愕然张口，却已讷讷不能言。

　　可怖的劲风中，风劲节身边的行刑手被劲气横扫出一丈有余，直晕了过去，却偏偏还有人，不顾生死地冲上前。

　　是小刀和王大宝第一时间，双目尽赤不顾死活地冲过来，而这个时候，负责维持秩序的那些士兵们，没有任何人记得要去拦阻。

　　然而他们根本无法靠近风劲节，还没冲近他身前三尺之地，就被他那狂乱中四下胡乱挥舞的双手中的劲气遥遥击得倒飞出去，砰然落地之时，手足痛不可当。二人还挣扎着起来，想再冲过去，然而一人踉跄几步，终究倒地不起，一人在地上拖着爬了几步，还是吐出一口血，再也动弹不得。

　　风劲节隐约知道自己伤着人了，却不知道伤害了谁。痛得如此厉害，仿佛头颅被撕裂，身躯遭焚毁，胸膛被戳烂，心肝绞作尘。

　　可是，心中为什么恨得这么深，恨得想要戳穿这天，击毁这地，毁灭一切让他承受痛苦的人，撕碎这人世间所有的不公，粉碎掉身旁任何人事物。

　　然而，又清清楚楚地知道不可以，这里，到处都是他的下属袍泽，到处都是他的战友伙伴，他不能再伤人，只能控制，只能努力。

　　可是，实在是太痛了啊，痛得如此，如此，如此之让人无法承受。

　　不能再继续了，不能让所有人再这样眼睁睁看他受折磨，不能让卢东篱再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受折磨，不能让自己再这样受折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忍受多久，还可以控制多久，他只害怕下一刻，自己最后一丝理智也会烟消云散，然后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就此爆发出来。

　　让这一切停止吧？他迷乱地想着，可是痛得太厉害，甚至太昏乱，他甚至忘记了最简单的自杀方式。

　　他迷迷茫茫地把满是鲜血的手指反插向自己的胸膛，银甲挡住，便戳破银甲，肌肉挡住，就扎穿肌肉，骨骼挡住，就撕裂骨骼。

　　骨头断折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鲜血激涌的声音，和他疯狂的昏乱的叫声响在一起。随着正面护胸被生生扯裂开来，整个银甲从他身上跌落，他的双手带着自己的血肉，带着被戳穿的银甲，在空中分开两半，整片护胸，先是散成两块，然后被震成碎片，然后回收，继续用十指去一点点撕烂自己的胸膛。

　　他太痛了，他需要去撕碎毁灭什么来发泄这痛。既然不能伤别人，就只好把自己撕成碎片了。

　　他就这样疯狂地叫着，双手时而撕扯自己的胸膛，时而带着自己身上的血肉，在空中随意挥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带动半断的头颅晃动，叫人以为他的人头随时会落下来，却偏偏就是不落。血一直在涌，一个人怎么可以流这么这么多的血，为什么血可以这么红，比人的真心还要红，为什么血会这么多，多得足以淹没这个世界。

　　几乎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都要崩溃了，直到那张监斩台被从高处生生推了下来，人们才看见，监斩台后，早就被这可怖情形吓成两滩烂泥的所谓钦差大人。

　　人们也看到他们那亲自监斩亲口下令的卢元帅冲了下来，玄黑的披风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触目的血痕。

　　在刚才，所有人都被那可怖的惨状所震动，所有人的眼睛都只望着风劲节，没有人再有余力去顾及其他，没有人再能把目光略略移开一下，所以，也没有人知道，看着这一切时，卢东篱曾有过怎样的表情，怎样的眼神，更没有人可以体会得到，眼睁睁看着风劲节的挣扎惨呼疯癫若狂，卢东篱的心中会想些什么。

　　人们只能看到，这一刻卢东篱冲向他的朋友，冲向那被他舍弃的朋友。

　　有谁在勉力大喊着：“小心。”“不要。”然而，这呼啸的劲风中，声音无法传扬过去，又或者，纵然这声音响彻了整个天地，卢东篱也不会听到。

　　风劲节知道有人过来了，但他看不清楚，他的头被砍断了一半，以诡异的角度半吊着。这使他的视线里，整个世界也以一种怪异的，甚至是滑稽的方式颠倒了。

　　是谁，是谁还要过来？

　　不知道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痛极疯狂的身体和力量吗？这是在找死，然而他却无力发出警告。

　　“劲节。”

　　那沙哑的声音奇迹般地穿透劲风，传入耳中。

　　刹那之间，风止而劲息。

　　明明已经失去对力量的控制，却还是在那声音入耳的一瞬，使所有的一切停顿下来，世界刹那间安静了。

　　原来，他即使已经发疯，也会记得，不要伤那人一毫一发。

　　所以，在他扑来的这一刻，所有一切重新纳入控制，他甚至没有再惨叫。然而不再疯狂的风劲节便如用尽力气完全虚脱一般，砰然向下倒去。一个人影适时一跃而来，拉住了他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

　　卢东篱的手，被自己扎得掌心血肉模糊，风劲节的手，被自己的力量伤得几不似人手。在握手的这一刻，血与肉，就这样溶在了一起，四只手握在一起，他们用的力都出奇的大，似是让肌肉都合在了一处，而鲜血早已悄悄流于一处，然后慢慢滴落满地。

　　于是，一切沉静，于是所有的理智纷纷回归。

　　风劲节很努力地牵动嘴角，他真的很想在这一刻，对卢东篱笑一笑。

　　他不再惨叫，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拼命地聚拢混乱的思维，想要找回语言的能力。

　　他想要对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东篱，真是对不起啊，我吓着你了。”

　　“你别生气，瞧，我不是故意的，这只是一个意外。”

　　“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要相信我，我怎么肯让自己死得这么狼狈这么难看呢。”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真的，真的，不是你的错。”

　　“你这白痴，不要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他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说，他真的很想很想交待，他真的非常非常不放心。

　　对不起，东篱，我真的没想到，一切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东篱，我以为我足够坚强，我以为我金刚不坏，我错了，对不起，东篱……

　　然而，他说不出来，他张开口，反反复复，只能说：

　　“东篱，东篱……”

　　他一句句喊，有些拙劣，有些艰涩，有些困难，仿佛这样叫着，便不那么痛，便不会疯狂。

　　“东篱，东篱……”

　　他喊着，于是，那力能穿石的手指，就柔顺地留在了卢东篱的掌心，即使他依旧痛得全身发抖，却依旧什么也没有再做。

　　“东篱，东篱……”

　　他一直在喊，尽管他的意识已渐渐散乱，已经不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又为什么要喊了。

　　“东篱，东篱……”

　　那双手臂很有力，将他拥抱入怀，那个胸膛很温暖，被抱着的时候，似乎不是那么痛了。

　　那个声音在耳边说了什么，但是，听不清了。

　　然后是什么……

　　是心上，一痛，一凉，然后，一切结束。

　　卢东篱抓住了风劲节的手，屈膝跪在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手，用力唤他的名字，再然后，用尽全力抱紧了他。

　　卢东篱抱住他最好的朋友，抱住他受尽苦难的朋友，抱住这与他血肉相连的人。这一刻，在风劲节的耳边说了什么，连卢东篱自己也不知道，那时他自己的神智也已迷乱。

　　他只是拔出那把风劲节送他的短剑，扬起，扎下，无比迅速地刺进，拔出，再刺进，再拔出，再刺进……

　　他被那没能立刻砍死人的一刀吓坏了，仿佛唯恐戳不死风劲节一般，他一连戳了九剑，剑剑用尽全力，剑剑从后心，直穿到前胸。

　　他不知道，在第一剑穿心而过时，风劲节就死去了。

　　他的头还靠着卢东篱的肩上，他的重量还压在卢东篱身上，他的身体还在卢东篱的怀抱中，他已经死去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二章同死

　　风劲节死去了，那个名动陈赵二国的战神，死去了。那个创造过很多奇迹的名将死去了，那个卢东篱一生最珍惜的朋友死去了，那个任性的，骄傲的，喜欢招摇还特爱炫耀让定远关所有同袍将领们恨得牙痒痒的家伙死去了。那个在所有士兵眼中永远最可靠，在任何危难中都可以依靠的将军死去了。那个让瑞王耿耿于怀，让蒙天成又忌又妒的风劲节，终于，终于，死去了。

　　他以从容的态度面对将要来临的死亡，却在死前，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因为太过被士兵爱戴在乎，反而经受了不可想象的非人折磨。

　　但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当卢东篱握住他疯狂舞动的双手时，他就已安静下来，当他的朋友把他抱入怀中时，他的痛苦便已停止。

　　所以，在他死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是微笑的。

　　在最后的一刻，在一切苦难之后，他以一个淡淡的笑容，永远安眠在朋友的怀中。

　　一切已经结束了吧，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吧？

　　几乎每一个定远关的将士，都会自然而然地这样想着。

　　他们睁着空洞的眼晴，本能地去否定刚才眼中所见的鲜血，亲眼目睹的死亡。

　　这样的惨烈，这样的可怕，这样的疯狂，这样的不可思议。那么，这一定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吧。
　　也许再过一瞬，这梦就会醒来，也许再过一瞬，所有的悲伤痛苦都会远去，那个人还会带着笑，来到他们中间吧？

　　那么，等待吧，等待这一切的惨痛过去。忍耐吧，忍耐这至大的苦难过去。然后，快快醒来吧，所有的一切，全是虚幻。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沉默是因为震惊太过，还是因为不能接受这现实。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等待，是因为期待不可能的奇迹出现，还是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了？

　　天地终于重归宁静，这死一般的宁静啊。

　　人们依旧只能直着眼晴，看着校场中央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风劲节的身体，完全依靠着卢东篱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而卢东篱，也许只是因为还抱着风劲节，所以才不会倒下去。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握着短剑，用力之大，那剑柄几乎已经嵌入他掌心稀烂的血肉中，仿佛随时会穿过他的手背一般。

　　他的左手死命抱紧风劲节，因为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手指已经扎进风劲节的背上。

　　然而，他就再也没有了动作，他扎过九剑之后，就再也没有改变姿势。他就这么死死地抱着他的朋友，仿佛抱着他仅有的世界。他就这么死死抱着他的朋友，以那样亲密，那样紧依的姿势。

　　他的胸膛抵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脏靠的他的心脏，仿佛在亲手施予这死亡之后，他还奢望着，以自己的身体去温暖那渐渐冷去的身体，以自己的心脏，去代替那已经粉碎的心脏。

　　人们望着他，人们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他不言，不动，甚至连眼晴也没有眨一下。

　　是谁已然干涩的眼晴，终于渐渐流下泪水。是哪个铁汉，扑倒在地，终于痛哭失声。又是什么人，跌坐于地，喃喃不绝：“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一定只是一场噩梦……”

　　那哭泣声，那哀呼声，渐渐弥漫整个校场，渐渐有无数个声音痛哭，有无数个声音呼唤一个名字，有人仍然在往校场奔来，听到这痛极的哭声，怔怔停住脚步，脸上刹时失了血色。

　　有人才刚刚得到消息，忽听得那无数个声音融于一处的哭号，神色立时惨白若死。

　　整个定远关，都被这哭泣声，呼号声所震动。

　　无数人还根本没得到任何消息，已因为心头刹那间的了悟，而不由地任心中的悲愤抑郁，随着这哭号一起，化作痛呼。

　　整座定远关都在哭泣，只除了卢东篱。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仰面向天。

　　真奇怪啊，天居然这么蓝，太阳居然这么亮？

　　可风劲节，已经死了啊。

　　劲节，他死了。

　　苍天啊，你怎么还能这样无动于衷。

　　他仰面向天，想要去质问。

　　问这天，为什么，没有了风劲节的世界，太阳竟还可以如此灿烂？

　　问这地，风劲节已经死了，为什么这个世界，竟还不曾毁灭？

　　然而，他张开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声疯狂的大叫，那一声又一声，没有语句，没有意义的大叫。没有思绪，没有理智，他只如野兽一样，对着这样冷漠的天和地，对着这样残忍的世界，呼号，
吼叫，咆哮。

　　整个定远关都在哭泣，然而他那愤极问天的声音，却已压倒了一切。

　　校场上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他，竟是连哭泣呼叫，都已忘怀。

　　他们的卢元帅，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是个和善的儒将。在战事之外，对谁都面对撒笑，从来少有冰冷的表情，凶狠的神色。

　　然而，他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一个人，还不如说是一只失去理智的兽。

　　除了那疯狂的一声声的呼号，再也不会其他，除了本能地死死抱紧朋友那已再不会笑再不会动的身体，他已不会再做任何别的动作。

　　人们看着他，那叫声就此入梦入魂入骨入髓，入一生椎心刺骨，魂梦难忘。

　　人们望着他，从来不知道，人的声音可以如此凄惨，如此疯狂，如此悲凉。

　　即使是受伤濒死的孤狼，对月狂嚎，也不会叫得这样悲怆孤绝。

　　就算是眼睁睁看着猎人杀死幼子的母虎，也不会叫得如斯疯狂惨烈。

　　纵然是，沙漠上最高傲忠诚的神雕，眼看着爱侣丧命，也不会叫得这么凄厉哀苦。

　　他一直在叫，一直在叫，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眼睁睁看着太阳渐渐西沉，眼睁睁看着天地渐渐昏暗。

　　他却一直一直，在呼号，在狂叫。

　　那声音分明已然嘶哑破裂，那发出号哭的胸膛该已破裂粉碎了吧，那发出嘶吼的心房该已破裂粉碎了吧，那发出哀鸣的咽喉该已破裂粉碎了吧。

　　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还不停下……

　　他在血泊中吼叫，他在疯狂中哀鸣，他在被整个世界所抛弃的时候，犹自不肯放开他的朋友，犹自对天地狂呼。

　　他早已不会思考，他早已没有理智，他不记得他是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明白，怀中抱的是谁。他只知道手不可以松开，他只觉得，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片灵魂都在哀鸣。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感觉，都逼迫着他，不断疯狂地吼叫着，尽管他已经不知道，这样的呼叫长啸到底是想要质问谁，想要表达怎样的悲愤和痛楚。

　　然而，再没人能受得了了。

　　他的疯狂呼叫，震住了每一个人，人们不敢去阻拦他，不敢去打扰他，人们等待着，等他发泄了心中的痛苦，或许就会舒服一点了。

　　然而，为什么，一直一直不能结束。

　　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鲜血仍在眼前，那样相拥而跪的身体仍在眼前，那凄绝的呼号则时时响在耳边。

　　大家再也受不了了。

　　有人高声大叫：“别叫了，元帅，求求你，别叫了……”

　　可是，卢东篱听不见，也不能思考，他只能继续叫下去。

　　世事如此无常，命运如此悲凉。凡人的生死，不过天意的游戏，但至少，他可以发这一声，不平的嘶吼吧。

　　有人痛哭：“元帅，不要叫了，你难受就哭出来，再这样叫，会伤了你的性命……”

　　然而，他既不知道将要来临的危险，也绝不会在乎。

　　那样长的时间，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年，又或许是几个轮回。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这样的长啸，这样的嘶吼。

　　没有人能继续忍受这一切，但没有人敢于接近他，阻拦他。

　　那样可怕的血泊，那样孤独却相拥而跪一生一死的人。

　　他们抱在一起，他们跪在一处。当他死去，而他仰天悲啸之际，甚至没有人敢靠近一步。

　　那样一种极至的痛苦，和极至的肃穆，让人自觉卑微而渺小，让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比痛苦地忍耐着。

　　卢东篱的声音渐渐断断续续了，却仍然不肯停止。从那嘶哑至极的声音里，可以听得出他的嗓子已经撕裂了。

　　大量的鲜血从他口里涌出来，也无法让他停止这样的悲叫。

　　他的眼晴早就是一片血红，随着他的悲啸，鲜血从眼角流下，仿若泪痕，徐徐地滑过已经连悲惨也无法表达的脸庞。

　　然后，是两行细细的血，从耳朵里，慢慢地流出来。

　　再然后是……

　　蒙天成终于按捺不住，大叫一声，发疯一般地冲了下去。

　　他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镇定，足够的胆识，他不象定远关的人对风劲节和卢东篱有如此深的感情，如此深的敬意。

　　然而，即使是他，也觉得自己要疯了，也觉得，自己被那可怕至极的惨景震得动弹不得，直到这一刻，他意识到，如果再没有人做什么，卢东篱就会死在这里。

　　这样疯狂而绝不停止的嘶吼已经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伤得透了，他不但嗓子完全撕裂，甚至胸膛内腑也受了极大的内伤，所以才会不停得吐血，而且现在已经开始七窍流血了……

　　再不阻止他，那后果……

　　他跑过去，全身颤抖。他跑过去，眼神惊惶。他跑过去，忽然忘记了卢东篱要真的这样死掉，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他跑过去，尽管知道，就算现在救了卢东篱，也并没有什么大的意义，因为这个人的命运，瑞王早已为他决定了。

　　然而，他还是跑了过去。

　　他见过那么多杀戮，那么多战场，那么多惨状，然而，从没有哪一刻，他如此惊慌，如此害怕，如此……愧悔。

　　他跑到卢东篱身旁，一句也不相劝，只是干净俐落地抬手，狠狠地在卢东篱的后脑上敲了一记。

　　折磨了所有人太久太久的啸吼之声终于停止了，然而没有一个人能感到轻松。

　　卢东篱晕倒过去，连带着风劲节的身体也一起倒下去。

　　天地倏然一静，然后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嚓”声。是风劲节那被砍断大半的头颅，在落地时一撞，颈椎终于完全断开，向旁边略滚动一下，却因为最后一层皮肉连着，而不曾滚开。

　　一直受伤不起的小刀，强撑起身子，惨叫了一声：“将军。”全身剧烈地一震，终于又晕了过去。

　　蒙天成全身颤抖地跪下来，不敢正视风劲节的头颅，侧了脸，仿佛不愿与已死之人对视，伸手想要把卢东篱和风劲节分开。

　　然而，他做不到，卢东篱即使晕绝，握着匕首的右手，依旧牢牢地不肯松动一分，而抱着风劲节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手指都已经插进风劲节的血肉中了。

　　这时，已经有几个将领，一些士兵，挣扎着走了过来，帮蒙天成一起要把他们分开。

　　就连重伤的王大宝，都半爬着靠近过来。

　　然而，没有办法，几个人合力都扳不开卢东篱的手。

　　蒙天成到最后猛然一咬牙，伸手使力，硬生生扳断了卢东篱三根手指，才把他的手从剑柄上拿下来，然后卸了卢东篱左手的关节，这才能让他放开了风劲节。

　　两个人的身体被分开之后，蒙天成又是一阵颤抖，而几个强忍悲泪的士兵，更是哽咽着叫。

　　“将军。”

　　“元帅。”

　　卢东篱那九剑，直接戮穿了风劲节的身体，也插进了卢东篱的胸口。卢东篱那九剑，用的分明是把两个人生生钉在一起的力气，然而，因为是短剑，最终无法将两个人都穿心而过。

　　一连九剑，九剑穿心，这九剑已经把风劲节的前后心脏处戮得几乎烂了。可以想见，那颗血肉之心，被这么连穿九次之后，想必也已化为碎片。

　　一颗心被生生扎得粉碎是什么样的感觉，是怎么样的惨痛，在临死的那一刻，风劲节到底有多痛？

　　蒙天成面色苍白地鼓起勇气去看那血泊中的头颅，为什么，为什么，那样悲惨的死亡，他还可以在朋友的怀中留下永恒的微笑。

　　风劲节挨了多少剑，卢东篱就挨了多少剑，整整九剑，在同样的胸膛，同样的心口处，把他的血肉也扎得淋漓稀烂。

　　那把短剑，明明不够穿过两颗心的长度吧，可是蒙天成却分分明明地知道，风劲节的心毁成了什么样，卢东篱的心就碎成了什么样。

　　蒙天成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退开，再不敢，再不忍，再不愿去碰他们一个手指。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士兵们，含着热泪，为风劲节扶正头颅，打理衣裳，尽一切力量，想让他死后的样子不至太凄惨。

　　可是，砍下的人头接不回去了，染满了鲜血的衣襟，已经洗不尽了，再怎么小心呵护他的躯体，在离开了卢东篱之后，死去的身体，必然会彻底地冰冷下去。

　　他只是用几乎麻衣的眼神看着将士们忍着悲痛给卢东篱上药，小心地替他所有的伤口包扎。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卢东篱已经死了啊。

　　虽然他还有呼吸，虽然他还能发出声音，虽然他还会动作，可是，他分分明明已经死了啊，就在他举剑杀死最好的朋友的那一刻，就在他的剑尖穿过风劲节的心脏的时候，他自己不也是被九剑穿心而死了吗？

　　卢东篱已经和风劲节一同死去了啊，为什么，这么多人，一个也不曾查觉，一个也没有看明白，又或是，明白了，却不肯承认。

　　蒙天成一直站在那里，感觉世界从未这么冷过，那寒冷冻了军人本来该有的热血，那寒冷毁了男儿应有的志气，那寒冷铸就了官场上日渐冰冷漠然的一颗心。

　　过了多久，士兵们才渐渐散去，过了多久，风劲节的尸体，卢东篱的身子，已经被人先后抬走了。

　　有人在耳边说过谢吗，有人担忧地问过些什么吗，他其实都不是很在乎了。

　　他只是有些迷迷茫茫地想起，少年束发从军时，也曾豪情万丈，也曾想着为国尽忠，也曾想着仰俯无愧，不负大好男儿身，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现在如此可怕的样子。

　　那些忍着悲痛，向他表示感激的定远关将士们，有谁知道，在这场可悲的故事里，他这个大好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夜晚。今夜月明星高，今夜晚风轻柔。

　　这世上发生了如此凄凉的惨剧，原来月亮一样升起，原来星星一样明亮，原来，老天并不会为了好人的悲剧睁眼落泪。

　　原来，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一样，哪怕失去的，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好人。

　　蒙天成惨笑着环顾四周，赵国仅次于风劲节和卢东篱的名将，瑞王倚为心腹的英豪，特意来夺定远关军权的野心家此时此刻毫无成功的喜悦。

　　他漠然地看看校场，还留在这里的，除了他自己的直属士兵，就只有那在风劲节痛极发狂时就生生吓晕过去，一直没有人管，没有人注意，到现在，居然还没有醒过来的两位钦差大人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三章求救

　　尖利的异响倏然间充满了整座小楼。

　　正在屏幕前，笑着看阿汉今世奇缘的张敏欣怔了一怔，还不及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屏幕不经控制，便切换了画面。

　　那满天满地的鲜血，那倏然响起的惨叫，让张敏欣震惊莫名。

　　“劲节！”

　　庄教授正在研究刚刚历世回来的学生吴宇交上来的论文，忖思着应该给出的分数，听得异响，微微一愣，眼前的屏幕上的文字，忽然化做蓝天白云，广大校场，以及校场上那濒死痛呼的人。

　　庄教授猛然站起，失声道：“劲节！”

　　刚刚回到小楼的吴宇，把论文一交，就立刻赶去了休眠室。虽说精神力足够强大，但在人世轮转一回，换过一次肉身，还是要好好歇两天，恢复一下才是。

　　想不到，隔了几十年，历过一世，好不容易精神能够再次进入深度安眠，就被尖利的异响给吵醒，她愤怒地一手推开隔离盖，猛然站起，还没来得及质问中央电脑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整个休眠室四下的能量墙上，浮现出极惨厉的画面，那人痛极倒地，十指深深扎入青石，鲜血的颜色，触目而惊心。

　　吴宇轻轻一颤：“劲节！”

　　最可怜的正在虚拟游戏中和鬼怪拼杀的赵晨，一剑砍去，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风劲节，手中的大剑，正生生砍在他的颈椎处，眼睁睁看着同学，满身鲜血地痛苦嘶号。赵晨惨叫一声，猛力把感应器从头上扯下来，破口大骂：“这是怎么……”

　　满有粗话，却在抬眼看到四下景象时，全部咽了回去：“劲节！”

　　所有人都飞一样聚集到中控制室，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片惨白。

　　每一个屏幕，每一个终端显示器，每一块能量墙，全都现出同样的画面。

　　抬头，头顶上有无数个风劲节血流遍地，低首，地板上有无数个风劲节苦痛挣扎，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风劲节，是他的血，是他的痛。无数个扩音器，同时发出的是他的惨叫，他的哀呼。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张敏欣问的时候，声音都颤抖了。

　　其实不用任何人回答，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当他们的生命本源受到伤害时，中央电脑才会强制性地切断一切，调动所有资源，向所有人传递这一信息。

　　做为生命本源的精神体，代表着他们真正的生命。而在任何情况下，他们的生命安危，都是电脑程序中最优先的选项。

　　可是，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啊？

　　他们的精神力，无形无象，无迹可寻，这个凡世中的任何力量都不能将之伤害。即使是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中，精神力也永远藏在已经无比强悍根本无法摧毁的肉身之内，绝无损伤的可能。

　　在他们每一个人极之漫长的记忆中，从来不知道，精神力也可以受伤，也会受伤，这种惊恐和震惊，让所有学生都只能怔怔地睁大眼，有些无助地看向他们的教授。

　　庄教授沉着脸望着屏幕：“我们的精神力当然是无形无象，不会受伤的。但是，当那精神依附在伤口处，把能量渗进伤口的每一个细胞，借此修复损伤的神经时，就等于代替那肉身，承受了伤害。那肉身受的伤有多重，精神力受的伤就有多重。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元神离开身体时，身体受再大的伤害，元神也没有感觉，可是为了让眼看要死掉的身体保有活力，元神重回身体，那么，不管身体有多大的伤，元神都能感觉同样的痛。”

　　“谁都知道在那个世界使用精神力是违规，我们自己也受过伤啊，从来没有让精神力去修补伤口的。”吴宇惊愕地说。

　　“劲节当然不是故意的，他可能以为自己会被一刀砍头，完成这一世的历程，没想到居然没被砍死。出乎意料之外的过度痛苦，让他的精神力在不经他控制的情况下，自动弥合伤口。”庄教授做出最合理的推测。

　　“可这还是不对啊。”赵晨反驳，“阿汉第一世受的是梳洗之刑呢？不是比挨这一刀更痛更苦吗？也没见他的精神力去弥合伤口啊。”

　　“阿汉的精神力远比我们强大，他对痛苦的忍耐力也更强大。即使他不能忍耐也不是很重要，因为只要他有意识，他就会记住，不能使用精神力。梳洗之刑并不是意外承受的，而是在他知道要发生的时候，才加诸于他身上的。这就象一个武林高手，因为某种原因不敢使用武功，即使要受伤甚至被杀，他也强迫自己不用武功去抵抗。但是，如果是在他完全不注意，完全没准备的时候，忽然对他发起袭击，就算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能使用武功，他的本能也会让他自然而然地用武功来闪避或还击，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出手时已经晚了。”

　　庄教授紧紧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精神力也象武功一样，是你们体内的力量，无论如何压抑，在受伤时保护自己，也是一种本能。”

　　张敏欣喃喃道：“我从来不知道会有这种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

　　庄教授眉头紧皱：“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太小，你们不知道是正常的。一般来说，要让你们的精神力在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下，自然弥合修补伤口，需要达到几个条件。第一，必须伤在需要修补的要害。也就是说，如果是手上或脚上被砍了一刀，只要不影响身体别的位置，精神力未必会暴发出来。第二，必须伤得极重极痛，痛到足以让力量失控。第三，必须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发生，只有在这种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时，你们的理智才会来不及控制住那凭着本能去修补伤口的精神力。”

　　四周都是风劲节的惨叫，四周都是风劲节的惨状，而他，做为导师，额头都已经出汗了：“除了阿汉，你们哪一个入世不是顶尖人物，要想在你们完全没有防备，没有感觉的情况下，让你们受到不可弥补且绝对痛苦的伤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你们之中，有几人，有几世，曾有过较惨的处境，但不管怎么惨，事先心理都是有准备的，就象是武林高手，在这种下意识的情况下，精神力也是无法爆发的。可是很明显，劲节在受到这巨大伤害时，毫无准备。这种出乎他意料的伤害砍断了他的颈椎，剧烈的痛苦和瘫痪的事实，让他的精神力很自然地想要保护这个身体，想要重建神经，恢复对身体的控制能力。精神力本身并不能分辨哪一个身体是原身，哪一个身体只是临时的皮囊肉身，在感知到痛苦和危险时，对身体的自我保护是一种本能。因为只有借助肉身的保护，精神才能更长久地存在。就象传说中，那些失去身躯的仙人，一定会为自己的元神尽快找到新躯体一样。没有了躯体保护的元神，再怎么强大，也难以永存。”

　　张敏欣微微颤抖，轻轻问：“那么，现在，他的精神受伤到底多重？”

　　庄教授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声音亦极轻极轻：“当无形的精神，化入实质的伤口时，他的肉身受到多重的伤害，精神就受到多重的伤害。”

　　这一句话答出来，在场几个学生，几乎摇摇欲倒。

　　在俗世凡尘中，他们都是无比强横的生命，可以漠视一切酷刑，杀戮，死亡，仅仅只是因为，那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他们的生命本源，无比安全。

　　精神体，灵魂烙印，生命本源，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生命。无论在凡尘历过多少世，吃过多少苦，他们的精神力从不会受半点伤害。

　　自他们的存在以来，自有记忆以来，最完善的科学，最强大的躯壳，让他们的精神体永不受威胁，永不必辛苦。

　　纯从精神体来比喻，他们就象最娇贵的公主一样，一生不曾受过半点伤害，不曾历过半丝辛劳。哪怕是被针扎破了手指，走路撞痛了脚，那都是天大的事情，值得脸色苍白，哀哀惨叫一番的。

　　然而，这一次，是一把刀，生生把颈椎砍断一半。

　　一个连被针扎到了手，都有可能会痛哭哀叫的人，如果被人用刀砍断一大半骨头，而且还是最要命的颈椎那对他来说，到底是多大的痛楚。

　　吴宇尖叫一声，扑向控制台，四下乱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电脑为什么不干涉……”

　　“电脑不会干涉，这种事虽然极少有，以前也还是有同学偶尔碰上过的。这种事不需要电脑干涉，任何人的精神一旦与伤口合而为一，在感受了伤口的剧痛后，就会很自然的失控，爆发，彻底摧毁那个肉身，一切都会结束。因此电脑现在按常规去等待能量爆发后的结局，在此之前，电脑不会有任何动作，我们也无法操控。”

　　一个被针扎了一下，都可能会惨叫，从没有受过苦的人，如果被一刀砍断一半颈椎，彻底崩溃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问题是，现在的风劲节偏偏没有崩溃。

　　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放纵那强大的精神在受伤后，猛然爆发出极度的毁灭力量，就此借助肉身的毁灭，而结束他的痛苦。可他就是不……

　　明明已痛得生不如死，明明已痛至魂飞魄散，明明已痛得真气四溢，哀嚎绝呼，但他，就是咬着牙关，死死地顶着，不肯放弃，不肯让这一切结束。

　　赵晨惊恐地喊：“他疯了，他为什么这样？”

　　“应该是为了害怕能量爆发，使那里所有人都被杀吧。”庄教授喃喃地猜测着，尽管在以前，从来没有哪个学生，会在受这么大伤害时，还顾及那凡世中人的生与死。

　　“那就把精神力引导开来，不要再附在伤口上，不要再试图代替肉身来承担痛苦。”吴宇拼命拍着通话器，该死的电脑，为什么在这么要命的时候，要切断他们的一切操控。

　　“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濒于崩溃的边缘，完全靠他的意志在死死强撑，他不是不想把精神力引导开来，但现在，只要一丝波动，一点力量溢出，就有可能引出惊涛骇浪的爆发，冲毁他理智的堤坝。”庄教授叹息。

　　“只是可能，又不是一定会失控，只是可能而已啊……”吴宇明知无用，仍然对着通话器大声呼喊，“劲节，你别傻了，快让精神力从伤口散开……”

　　“没用的。就算有百分之九十九安全散开精神力的机会，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危险，他都不会做的。”张敏欣如梦呓一般地说，眼睛只定定看着屏幕里，那扑向风劲节的身影，“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会让他被波及，风劲节那个笨蛋，也情愿自己用他的生命本源，去挨那一刀砍断半个脖子的痛苦。”

　　即使只是说一说，即使只是想像一下，，她也已经不堪忍受地用手掩住脸，不忍再看。

　　屏幕里的那个人，抱住了风劲节的，那些疯狂地惨号，在一瞬间停止。

　　然而，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个声音。

　　“东篱，东篱……”

　　每一个屏幕上，都有他呼唤他的样子。

　　“东篱，东篱……”

　　每一个扩音器，都传来他濒死呼唤的声音。

　　“东篱，东篱……”

　　整个小楼，都是这呼唤的声音，整个天地，都是这呼唤的声音。

　　那是他宁可用从不曾受过哪怕最微小损伤的生命本源去迎接至大的伤痛，也不肯冒百分之一危险去伤害的人。

　　吴宇几乎要哭出声了：“教授，我们怎么办？我们总该做些什么啊！”

　　庄教授呆立无语，他们什么也不能做。电脑只会等待，而要想更动电脑程序，让凡事讲逻辑的智能中心，接受风劲节这种完全不合逻辑的行为，改而用强制手段结束一切，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就算他咬牙违规动用瞬间移动装置，传人过去帮忙，在没有电脑帮助的情况下，纯以手工调控启动，也同样需要时间。

　　而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拥有漫长无尽生命的他们，竟然也会因为没有时间，而如此张惶惊恐。

　　直到那屏幕里的人猛然扬剑扎下，他们才倏然一醒，谁也没有再看屏幕里的结果，一齐转头，向轮回室奔去。

　　轮回室内，为风劲节归来而准备的身体仍然沉睡在接引机上，随着头部接引机一阵光芒闪动，这身体在座位上剧烈地颤动起来。

　　适时大门打开，庄教授等人直冲而入。

　　张敏欣第一眼看到他的动作，大叫了一声：“他醒了。”

　　“还没有，只是因为痛苦而使身体自然动作。”庄教授脸色沉重。

　　吴宇和赵晨扑过去，一左一右按住风劲节那死命扭动仿佛是要逃避痛苦的身体。可是风劲节的身子虽不能再有大幅度动作，却还是不住地抽搐着，脸上的神色，更是无比痛苦，只是眼晴，始终不曾睁开。

　　“他为什么还不醒？”张敏欣焦急地大叫。

　　“虽然精神体是无形的，不会真的因为被一刀砍头而毁灭，但承受的伤痛，却还是真的，如同被砍断了头一样。这么重的伤，他怎么可能立刻醒过来？”庄教授断然道，“立刻把他送进能量舱，替他补充能量，让他的精神可以在新的身体深处安眠休息，慢慢回复。”

　　这个命令得到了迅疾的执行。在把风劲节因痛苦而不住颤抖的身体放入能量舱后，赵晨问：“要多久他才能恢复？”

　　“不知道，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形。不过，你们也可以估算一下，俗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那么，砍断脖子的伤口，要恢复如初，你们认为要多久。”庄教授深深叹息。

　　其他学生们的神色也都不见得好看。

　　他们可以对尘世中的一切灾难苦厄，都看做游戏，彼此打趣，甚至以之为解除生活无聊的道具。然而对于真正让他们的生命本源受到的伤害，他们就看得极严重了。

　　他们的生命如此漫长，他们的力量如此强大，也因此，这让他们更加珍视生命，不会有凡人那种人总有一死，老子豁出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一类的想法。

　　生命至为珍贵，生命至高无上，精神本源受到最高的保护，这都是他们心中绝对不能撼动的法则。

　　目睹一个同类的生命受这么大的伤害，目睹和他们一样，几同神圣的伙伴，为了一群蝼蚁般的存在，而受如此大的折磨，这让他们受到极大的冲击和震撼。

　　庄教授看看学生们的表情，头痛得为自己必须立刻进行的心理辅导而叹了口气：“好了，你们留下一个人看着他，其他人跟我来。”

　　大家互相看看，最终还是张敏欣坐到了能量舱前，其他人则与庄教授一起离开了。

　　张敏欣低着头，看着透明罩下的风劲节。他的眉宇已然皱得这么紧，他的面容依然充满了痛苦，他的身体依旧微微地颤抖挣扎。

　　劲节，劲节，你有多痛，为什么舱内那么多的能量和镇定药物的自然输入，也无法让你安静下来。

　　晕迷中，风劲节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几下，仿佛在说什么。

　　张敏欣伸手按动透明罩上的声音传输装置，立刻就听到那即使在晕迷中，也痛不可当的人，用那极微弱的声音，无意识地哀求：“东篱……我好痛，我好痛……救救我，救救……东篱……我好痛。”

　　张敏欣怔怔地看着他，怔怔地听。然后，忽然间按动一旁的控制钮，很快，前方能量墙上，重现了刚才风劲节濒死时被抱在卢东篱怀中的情形。

　　她咬着牙，重新听着风劲节的一声声呼唤，“东篱……东篱……”，重新看着那短剑举起，倏然刺下的绝决。然后，手指按下，整个画面定格在，他闭目死于卢东篱怀中的那一幕，在最后的那一刻，他脸上，分明带着微笑。

　　张敏欣倏然低头，掩面痛哭。

　　劲节，劲节，原来，你才是我们之中，最天真，也最认真的一个。

　　原来，你比阿汉还要痴，比小容还要傻，比方轻尘那个混蛋还要疯狂。

　　我们拥有无尽的生命，我们拥有极至的科学。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们在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追寻。

　　所谓上学，不过是打发漫长的人生，所谓课题，不过是另一种高拟真的游戏。

　　只有你，还对人类曾拥有的一切美好情操，存有向往和好奇。只有你，当我们以玩闹的态度研究哪一种论题有趣时，你却那样认真的把探讨人类的忠诚视为理想。

　　原来，在你心中，仍然相信那些美好，那些伟大，那些传说中，人类曾拥有过的，很真挚却也很傻很蠢的感情。

　　我们的世界，已经再不会有，谁没有谁就不能活，谁一定需要谁的事情了。科技的进步，让人类不必依赖群居，依赖血缘感情等纽带来联系彼此。可是，你却仍然在盼望着，可以全心全意为一个人着想，也有人能全心全意来为你付出吗？

　　当你默默地守在那个叫卢东篱的人身边时，见证他所有的坚持时，你是不是也曾希望着，当他一心向前走时，也能回头看着你。

　　当你一次次被他舍弃时，当你一次次告诉我，他理所当然在种种选择中，把你放弃时，你是不是也曾渴望过，某一刻，会能把你放在天平上，重的那一头。

　　是不是在你最深最深的心底里，在你自己也不知道的潜意识里，你一直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人，至少在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人，能够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肯全心全意地维护你，肯把你放在第一位。
　　然而，你一直一直没有等到。

　　他放弃你时，你平静为他解释，他抛开你时，你报以了解的笑容，他做出选择时，你通过心灵，告诉我，这样的选择是对的。

　　可是，你是不甘的吧？

　　即使你自己，也并不知道，你其实是不甘的。

　　即使你自己，也并不知道，在潜意识里，你一直在叫痛，你一直在求救。

　　在战场上，他弃你而去时，你的心是不是在叫，东篱，不要走。可是，你没有说，你只是带着你的二百来人，迎向五千人马。

　　在刑场上，军棍打在你身上时，你的心是不是在喊，东篱，不要这样对待我。可是，你没有说，你只是笑着，对愤怒的亲兵解释所有的大道理。

　　在校场上，当他亲自下令杀你时，你是不是还在企求着，东篱，救救我……可是……他让你经受了这世上，最惨烈的痛。

　　劲节，劲节，你一直在叫痛，你一直在求救，只是，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劲节，劲节，你痛，是因为伤，还是因为心？劲节，劲节，从第一次的相负，直到如今，你曾在心灵最深最黑暗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可以看到，可以听到的地方，叫过多少声“救救我！”

　　可是，一直一直，没有人救你啊。三万将士，你救过其中多少人，你教过其中多少人，给过他们多少荣耀，多少前程，还有卢东篱，你救过他多少回，助过他多少次，替他出过多少力，操过多少心，但是，没有人救你，你一直在叫，他们听不见，所有人，眼睁睁看你受那至大的苦楚，却根本不知道，为了保护他们，你付出了多少……

　　张敏欣伏在透明罩上，泪落不止。

　　传输装置忠实地把风劲节那无意识的声音，不断传到她的耳中。

　　“好痛，东篱，我好痛，救救我……”

　　张敏欣静静地听，直到再也哭不出泪水，她这才慢慢支起身子，再次按动控制钮，接通主控制台，调出此时此刻，校场上的景象。

　　能量墙上，卢东篱抱着风劲节仰天惨呼。

　　他叫了多久，竟然声音破碎，七窍流血。

　　但是张敏欣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幕，绝无半点动容。

　　不不不，卢东篱，我不会同情你。

　　卢东篱，你可知道，你让风劲节吃了多少苦头，他为了保护你，到底承受了怎样的伤痛。

　　卢东篱，此时苦痛又有何用？

　　你为什么不救他，在当时，你为什么不救他。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叫你，一直在求你。

　　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个字，即使是现在，他晕迷中，都还会叫痛，可是，就在刚才，就在你抱住他的时候，他却只是叫你的名字，他甚至不忍心告诉你，他很痛！他甚至不愿意开口要求你，救救他！

　　卢东篱，卢东篱，你可知道，劲节，劲节他真的很痛，他一直一直，在求你救他……

　　卢东篱，你为什么，不救他？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四章平反

　　天啊天，你不分忠奸，枉为天，地啊地，你不辨是非，何为地……锣鼓点子铿锵有力，戏台上，那一身华丽元帅服的俊俏小生，抱着另一个白衣散发的男子，面对台下，一句句念白，说得是激昂起伏，动人心弦，最高昂处，忽转唱腔：“恨不当年沙场死，劲节啊，一世英雄，奈何不死于战场，却亡于刑场……”语气一顿一挫，再转至高至极处：“苍天啊，恨不当年沙场死……”
　　一句未竟，戏台下，轰天的掌声，叫好声早已响成一片。

　　这场《生死别》，已经唱过最高潮，最好的念白，最好的唱段，最好的身法，刚才那一番血泪处斩，那一番苦痛挣扎，那一番生死相别，都已经演过，念过，唱过，剩下的，无非就是些交待后事的余波，不必再屏息闭气地观赏了，看官们只管用力拍手，死命叫好，好好地给自己看好的角儿捧场子就是了。

　　这《生死别》虽是新出来不久的戏，但因为词好曲好故事又感人且不落俗套，转眼间，便已传遍大江南北，大赵天下。

　　这出戏，说起来，讲的竟还是本朝的真事。

　　话说本朝本代，生出一对盖世的英雄来。风劲节将军和卢东篱元帅，当得是文武双全，忠义无双的奇男子。

　　他们镇守边境，力抗陈国大军，保得举国百姓安乐自在。又岂知，从来忠良遭忌，竟有那一干奸臣小人，看不得英雄得志，遂以阴谋手段处处陷害。

　　也合该是英雄命中有一场劫难，便是英明圣主，竟也无意中受了小人所惑，降旨以贪墨之罪将风劲节直接在军中处死。

　　将军乃忠义及天之士，虽有满腹冤曲，又怎肯抗旨不遵。在那边关之内，校场之上，英雄血溅三尺，而三军呼冤痛哭。

　　他的至交好友卢元帅，抚尸悲啸，泪尽而血，自此一病不起，辗转床榻之上，再也无力理事。

　　不想奸人仍不肯停止迫害，再施辣手。半个月后，圣旨再至定远关，因查主帅卢东篱，亦涉嫌风劲节贪墨一案，下令押回京中受审。

　　卢元帅何许英雄，岂肯再受刀笔吏之辱，虽掌三万大军，到底不肯妄举义旗，毁了自家忠义名头，接旨之日，便朗笑三声，伏剑自尽而亡。

　　两位英雄，一双将星，先后殒命于奸人之手，思之令人嗟叹。

　　幸好，公道二字自在人心。

　　那风将军死后，蒙天成蒙将军大义凛然，拼死力保，最后才免了将军人头被传送诸边示众之辱，令将军可以全尸下葬。

　　而卢元帅身亡后，京中早有义士暗中把元帅的妻儿救护而去。抄家的官员到了卢府，见一军之帅，不过居寒街陋巷，已感惊奇。再入内查搜，二品大员，家内别无财物，不过简朴整洁二字罢了。唯有一间房门，上加重锁，不知其中何物。查抄者破锁而入，却见房整齐罗列着历次皇帝所赐之物，哪怕一笔一砚，一绸一缎，亦从未动用，只以黄绫覆盖，认真排列供奉。回头再问左右四邻，方知这所谓元帅府中，以前竟只有一叟一婢以应粗使，日常诸务，皆夫人亲力为之。

　　查抄官员细思元帅所负贪墨之罪，不觉感慨而泪下。

　　元帅府所抄财物竟不过百余两，清册递于御前，上亦略有神伤悔愧之意。然满朝文武，皆惧奸徒凶焰，无一人敢出列呼冤。

　　只是衣金饰紫之辈纷纷退却，民间不平之声却渐起。话说将军元帅双双殒命后，二人的不少亲兵都心灰意懒，纷纷要求去职而去。好在以副帅身份临时代掌全军的蒙天成将军，体恤众人伤情，对无法劝说之人，不但应允为他们解除军职，消去军籍，甚至人人加厚恩重赏，让他们荣宠归去。

　　随着这些人四散于大赵各地，有关两将英雄受冤而死的故事，在全国不胫而走。将军英雄之行，元帅待士之厚，将军受死之惨，元帅含冤之痛，诸般细节，无不绘声绘色，震人心魂。

　　随着这些故事的流传，将军与元帅的相知相投，二人曾为国做下的诸多壮举，更被一一拿来，浓墨重彩地加工，讲述，渐渐得，二人就成了世人眼中口中完美的传奇。

　　百姓们都很自然地认定，那两个人是完美无缺的，那两个人，是这世上所有英雄的道德典范，国家能平安，大家能过安生日子，全仗着那两个人多年抵御外敌。

　　将军与元帅身死之后，国失长城却能安保无恙的原因，是因为陈国适时发生内乱，陈王暴死，二王子于混乱中登基。此时当朝瑞王挺身而出，建议遣使议和。陈国新君也慨然应允，许下互为兄弟之邦，永不侵扰的诺言，并当即派出庞大的使团，奉上珍贵的礼物和美女宝马，还赠大赵，以表诚意。
　　此番议和得成，免了多少生灵涂炭之苦，朝中君臣无不欢喜，天下百姓，也俱开怀，瑞王功在社稷，朝中民间，人心皆归。

　　奈何太子嫉贤妒能，邀瑞王过府饮宴，以毒酒鸩之。瑞王中毒，回府吐血三升，奄奄一息于病榻，幸得太医妙手，堪堪救回性命。瑞王仍顾全君臣兄弟之义，隐忍不言。可惜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太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夜派刺客入府行刺。

　　那刺客夜入王府，见瑞王负伤仍秉烛思虑国事，伏案亲写奏折。刺客天良萌生，径奔大理寺击鼓投案，此事方大白于天下。

　　至此，太子仁德之名尽废，各地弹劾折子不绝，竟又平白掀出无数太子不法之事。以九王为首，无数官员不断进言，请废太子。

　　瑞王长跪宫前，泣求不可，愿以死相释太子之疑，以全父子兄弟之义。

　　上不许，未及三日，诏废太子。东宫官员皆按律治罪，东宫女眷并官员家小，远徒为奴。牵连者五万余众。

　　然，毕竟父子天性，虽为国事而废太子，圣主终究身心皆伤，自此一病不起，未及三月，崩于宫中。

　　年青英主登基，起新人，除乱政，赦天下，免赋税。举国百姓谁不高颂圣明。

　　新君登基半年后，权倾天下的九王爷多年宿疾发作，病势汹汹，沉疾难起。

　　而失踪已久的卢元帅夫人，携幼子，持血状，叩于宫门之前，愿以孤儿寡妇之性命拼死一搏，以求为夫翻案，以正清名。

　　新君深为感叹，命有司重查旧案。

　　此案重翻立时轰传天下。

　　当日定远关诸将，如今已有许多被分调各地，多掌军权，控机要，此时纷纷联名上书呼冤。而旧日定远关兵卒，亦签下万人书，以证将军元帅之清白。

　　当民间百姓，早有不平之声，此时，多有应和之说。任林儒门，多少文章，多少诗句，公诸天下，皆言不平，清流议政说事，更为将军元帅而抱屈。

　　且新君作风，雷厉风行，英明难欺。奸党贼徒，再无半点施展诡计的机会。此事真相，清楚明白，绝无悬疑。

　　那风劲节当年曾富可敌国，尚能随意散尽家财，岂有贪墨之理。

　　那卢东篱，举家不过百余两银，这贪墨之说，岂能服人。

　　其后调来定远关所有文档，帐目，名册，一一核对，贪墨军饷，更不知从何道来。

　　冤案即已确凿无疑，便要彻查那陷害之人了。当年凡弹劾二人的御史言官，皆被审问控罪。最终查出，幕后主使，竟是当朝九王。

　　适时九王势力下的镇江府知府苏凌奋身出面，将历年苦心收集的一切关于九王等人贪墨枉法欺君压民诸般罪行，一一呈交有司。原来此人本是卢元帅之妻兄，为报至亲之仇，忍辱负重，自居虎狼之窝，假做同流合污，暗中把一切违法之事看在眼中，悄悄搜集证据，到此时机，方公示于天下，叫满朝官员，举国百姓，看看九王一党斑斑罪行。

　　铁证如山，九王一党陷害忠良，欺压百姓，玷污国法，甚至私谋叛逆，不出十天，有司已订出二十余条大罪，条条可诛九族。

　　民间呼杀九王之声不绝，军中呼灭九王之声不止，朝中也再无一人敢说九王半句好话。适时九王偏偏沉疾不起，无力应对，在新君当机立断的雷霆手段下，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势力，终于冰消雪融。

　　九王于病榻上吐血而死。王子郡主们，因是皇家血脉，特加恩典，永囚宫禁之内。其余属官党羽，大多财产抄没，妻儿同罪。

　　九王权倾天下几十年，如今一朝大树倒下，牵连之众之广，前后竟有二十余万人获罪。

　　唯有苏凌，立下如许大功，且又有为英雄报仇而忍辱的义行，不但民间一片溢美之声，新君亦大加赞赏，官升数级，直入中枢，参议朝政。

　　新君又为冤死的卢元帅风将军正式平反，亲自素衣白袍，拈香敬拜，为他们移棺厚葬，大加追封。可惜风将军并无亲眷可承圣恩，只有卢苏两家，得休君恩，新君封了两家年青一代后辈二十余人大小官职，两家长者，亦加了厚恩虚衔。

　　而君恩浩荡，又怜卢夫人孤苦，乃赐封当朝一品诰命，年幼的卢公子，亦已有了六品将军的功名在身，随着公子长大，静官进舜，多加恩遇，想来都是不会少的。

　　圣上还唯恐细心周到处不足，又赐一座宏大元帅府，以为卢夫人安享荣封之所。

　　天下百姓，何人不称圣明，苏卢二家，又有谁能不感佩莫名。

　　至此，这桩冤案方才尘埃落地，果然是善恶到头终有报，英雄义士终得昭雪，奸恶小人，必受天罚。

　　而民间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为卢元帅，风将军建碑立庙。而为这个故事编写的评书，弹词，和戏文更是数不胜数。

　　大家看烦了老戏，有这样精彩的新鲜戏文演出来，走到哪里，都是叫好声不绝，欢呼声不止。

　　而看戏过程中，大家叹过骂过恨过闹过，到最后，也会心满意足地为这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结局而感到满足。

　　他们的皇帝永远是圣明仁慈的，就算被奸人蒙骗那也是一时的。忠臣义士虽然受了委屈遭了难，总会昭雪的。坏人肯定是要原形毕露的。忠臣的老婆儿子就算当了孤儿寡妇，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就是忠臣的家人亲戚们，也一样会永沐皇恩的。

　　啊，这个世界真是美好啊，我们的皇帝真是圣明仁慈啊，我们真是些幸福的老百姓啊。

　　于是，大家欢笑着，谈天说地，磕着瓜子，喝着酒，看着戏台上，那忠臣义士，生死决别，血溅天地。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五章醒来

　　长久的沉眠并不让人感觉舒适，梦境中似乎也有着无止境的痛楚。识海中的一切都是纷乱的，黑暗的最深处，那极远极淡的光芒总是难以追寻，于是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便也无法捕捉，不能深忆。

　　睁开眼的一瞬，思绪有些淡淡的恍惚，人生若梦，梦如人生，在梦里有什么悲欢离合，贪嗔爱恨，在这一刻，都应当遥遥远去，为何那种淡然怅惘和一丝斩不断的牵挂却似犹在心头。

　　风劲节在醒来后，怔怔地躺了一会儿，伸手摸着直到现在，依旧恍然怀疑还在痛楚的脖子，良久才莫名地叹息一声，一手掀开透明罩，在能量舱中站起来。

　　四周响起一片掌声，好几个同学聚在旁边，全都面带笑容：“欢迎欢迎，本班第四位通过论文的同学光荣诞生了。”

　　风劲节也只得应景地笑一笑，这么久以来的追求和努力，现在心头也不过就是淡淡地罢了：“我刚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向教授交论文呢。”

　　吴宇笑吟吟说：“谁不知道你的论文上次回来时就写好了，只等这次最后一世的考核数据出来就行了，教授早放过风了，只要你不出大差错，不但及格没问题，分数绝对低不了。

　　风劲节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目光在大家身上一转，不觉又是一笑：“轻尘，你也回来了？”

　　“这家伙，跟你是前后脚，你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回来了。”赵晨笑道，“死得那叫一个绝啊，跟你可不惶多让。”

　　听了这话，风劲节忍不住又想去摸脖子，想起那种痛苦，现在仍有些后怕：“轻尘，你回来得这么早，莫非这一世你又……”

　　张敏欣放肆地大笑：“就他这种性子，要能找到完美的爱情才怪。我看啊，就算阿汉通过了
，他也别想通过。”

　　方轻尘对同学们冷嘲热讽的回应，只是略略挑眉，淡淡道：“优等生，你就快跳出苦海了，不必替我这种差学生伤脑筋。”

　　风劲节料他心情不好，哪里还会再触他霉头，笑笑一步跨出能量舱，信口问：“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啦，三年多一点啦。”方轻尘似笑非笑地答。

　　“那么久？”风劲节一愣，脱口问，“那东篱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有吃有喝有自由，被全天下人所赞颂，家人都得到了厚恩重赏，反正不会比你惨。”张敏欣漫不经心地答，“你的历世已结束，我们也不会对那些无关的人多加注意。”

　　她不肯详述，确也有足够不知详情的理由，风劲节倒也没有任何怀疑的念头。

　　听了这话，心下总算略为安适。想来，自己的诸多安排和预期都起作用了吧。

　　对于人性的黑暗，世情的险恶，他比卢东篱看得更深更透，所以虽然认定在陈国大患未除之时，不会有人对他们动手，但还是未雨绸缪地做了一些安排。

　　比如安排了照应苏婉贞，替她送药的人手，暗中还负有另外的责任。他们这些京中大商人，结交权贵，消息极之灵通，只要一查知有针对卢东篱的行动，即刻将苏婉贞母子救走藏匿。此后，除非有他风劲节的指示，或卢东篱出现，否则就不能让这母子二人再出现于世人之前。

　　当初，他做出这样的安排，其实也只是防备万一，倒并不认为一定用得到。

　　那个时候，他总是想着，只要陈人还在，事情就不至于到绝境。等到陈国没有再战之力了，他一定能布下局，保住所有人全身而退。

　　但纵然如此，能让其他人得到的保障更多一些，对他来说，也安心很多。所以，在那次剿灭沙盗时看到一个人，长得竟与卢东篱极其相象时，他毫不犹豫地就把这人藏在了定远关。

　　好吃好喝好招待，把人养得白白胖胖，风劲节也不断施展妙手，对那人的面容，甚至整个身体，做了很多永久性的小手术，以确保容貌和身体的每一个细节与卢东篱一模一样。

　　他与卢东篱多年相处，常常抵足而眠。军中练兵，赤膊操练更是常事，卢东篱身上的特症，他倒是真的一清二楚，做这些事，当然也绝对没有任何困难。

　　本来每个沙盗都是作恶多端，手染无数血腥，足够死十次有余地，所以干这些事的时候，风劲节真是绝无半点内疚不安的。

　　他利用自己的贴身亲兵，以及在定远关内的强大职权，把这个替身的事，上上下下，竟是瞒了个滴水不漏。

　　但是，他一直以为，在短期之内，是用不上这个替身的。直到那天，张大宝忽然前来报信，这才惊觉，危险已迫在眉捷。

　　当日受死，实有种种万般不得已之处，且不说诸般巧合，迫得他没有任何对抗逃避的余地，就是他自己的论题，也让他无法躲开这一劫。

　　只是不能不担心自己死后，卢东篱的遭际，所以设想了种种可能，并一一盘算出对应之策，且细细叮咛了王大宝和小刀，在每一种不同的局面下，如何巧妙地利用那个替身来保护卢东篱。

　　这些事交待完了，卢东篱与其家人的安危既有了保障，他倒也就没有什么别的可虑之事了，反倒可以用冷静从容的心态，推断将来会发生的事。

　　这场阴谋和瑞王脱不了关系，瑞王既下如此杀手，必是以之拉拢九王，有九王之助，瑞王夺位之事只怕就在眼前。而以此人的性子，卧榻之下，绝容不得另一个强大的势力，所以只要一登基，就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九王。

　　如此说来，想必很快就可以报掉一半的大仇了。

　　当日在交待王大宝和小刀诸般后事之时，风劲节已然在盘算瑞王可能会用的办法。

　　九王的势力太大，身份太尊，要对付他需要一个极大的罪名，也要有朝中民间极强的公议，甚至得到军队的全力支持才行。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比卢东篱和风劲节的冤案更好利用的呢？

　　想必在数年之间，瑞王一定会尽全力经营自己与卢东篱在民间百姓心中的形象，大力传扬他们的事迹，让他们成为百姓心中完美的英唯。反正时无英雄，须当造之，死去的臣子，得到百姓的再多爱戴对君主都没有妨碍。

　　而定远关一干将领都是出色的人才，瑞王不管是为了国家军队好，还是为了个人私心计较，都必会将他们屡屡重用，分调各方军中。借用他们，把这场冤案的故事传遍天下各军，也借他们的能力提升各处军队的战力。

　　到时候，事情一揭出来，这些先后表态的将军们，就代表了全国军队的态度。而军中士兵们，对于这种将帅为国苦战而被杀的冤案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要求平反的呼声也会同样高。

　　在有了足够的造势之后，只要给事情一个由头，一点火星子，一个机会……

　　要机会不难，九王年纪大了，经常生病，只要老迈多病的九王一旦不能理事，那就是最好的机会。而理由就更简单了……

　　有了这样的推测后，风劲节便写信安抚诸将，劝慰他们与蒙天成合作，又密嘱小刀，叫他脱离军职得以自由后，赶紧前往京中，持他的信物联络救护苏婉贞母子之人，告诉他们等到新君登基，政局稳定下来，就要注意九王那边的动静。只要一听到九王重病不起的消息，即刻让苏夫人宫门告状。

　　状纸写得好不好不重要，证据是否充足不重要，更不需要考虑，不用担心在宫门告状会不会被打死被治罪，不用操心宫禁深处的皇帝是不是能得到消息，只要敢告，就一定会准。

　　而只要年轻强大阴冷的瑞王出了手，老迈的九王，必不能幸免。

　　风劲节甚至可以确信，三年之内，自己期待的这一切都将得以完成。

　　因为瑞王的宣传，卢东篱将在民间得到极高的声望，这声望对于卢东篱的家人，会是最好的帮助和保护，而瑞王在事后为了表示自己对忠良的爱护补偿，也一定会好好厚待苏婉贞母子。想来，他们未来的生话，倒是不必忧烦的。

　　至于卢东篱自己，看到自己被杀，悲痛欲绝自是免不了的。但他本来是心怀天下之人，想来总不至于终日沉浸于悲痛之中，更何况还有三四年的时间叫他淡忘，再加上要能看着九王一党的下场，以为冤仇已报，心情总是要慢慢好起来的吧。

　　身旁有娇妻爱子相抚慰，又还有为天下百姓谋福之大志，哪里还会有太多时间伤感悲痛。

　　风劲节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他把一切都安排到最好了，如何救护卢东篱，如何劝慰卢东篱忍辱待机，如何安排他们一家团聚，如何在平反后，帮助他恢复身份地位。

　　一切一切，他都自觉思量周全，断无差错的，所以乍闻三年时光弹指过，第一句问的就是卢东篱。

　　此刻听张敏欣淡淡说来，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想是一切，都照他的推测发展，便觉心间最后一缕牵念已去，终于可以一身轻松地去面对课题通过之后，无比光明的未来了。

　　当然，也不是全无遗憾的，比如瑞王相害之仇。

　　其实对瑞王，他也是留有后手的，只是……

　　一念及此，风劲节忽得微微摇头，苦笑了一声。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六章受骗

　　整件事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瑞王，这一点，只有风劲节自己心知肚明。就连卢东篱也因为并不曾见过瑞王，对他的性格城府俱不了解，想来，也猜不出真相。他最多也只是能推测出这件事，瑞王有可能牵涉其中，但绝不至于是主谋。

　　包括卢东篱在内，所有人因为不知情，所以也就不会有额外的痛苦。只要知道九王一脉受到报应，一切冤案平反，也许心中长年的苦痛就会平复，他们的人生都将重新回到平静而正确的方向。

　　所以，风劲节虽然最后还是写了一封信，说明整件事的真相，并对未来后事，做出诸般布置，却始终有些犹豫不安。

　　如果不知道真相，卢东篱也罢，定远关其他的将士们也罢，都会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们已经为死去的朋友争得了公平，虽然有憾，总算还可以安心，他们可以继续在新的君主的带领下，保卫国家，替百姓做事。

　　而一旦揭露真情，面对着他们理应效忠的君主，这会让他们置身于极之痛苦的两难之中。

　　更何况他所安排的一干后手，也必将掀起赵国的很多风波。利用那牵动赵国整个商业命脉的大小商家们所能造成的影响，利用已经在各地军中掌有权力，而动用属于国家的军队，利用卢东篱对他的感情和歉意，引导他走上充满血腥和阴谋的复仇之路，这一切，到底应不应该？

　　如果自己真的这样做，到底对得起谁呢？

　　那些庞大的商业力量，固然是他多年经营才形成的，但当初只是为了赚钱胡闹，并不曾真正想过要以之行权谋暗算，所以，并没有刻意向这方面安排或训练人手。那些商人们只是感激他的知遇提携，才肯尊从他的意愿。但那些富可敌国的事业，何尝没有这些人自己的血汗付出，平白利用他们的感恩之心，将他们拉进如此血腥可怕的风波中，合适吗？

　　定远关的将士们与他，也算是一场同袍兄弟，同生共死这么多年，却利用他们心中的愧疚不安，让他们把保家卫国的刀剑指向君主，平白毁了他们的荣耀、自豪以及光明远大的前程，这样，是不是太过卑劣？

　　至于卢东篱，忍死偷生，蒙尘含垢，还要时刻忍耐着因好友之死而产生的内疚和痛苦，这已经够惨的了，好不容易才能重见天日，重过幸福安定的生活，真的要去摧毁这一切吗？

　　再说瑞王虽然阴狠，却比其他的君主们目光远大，看得清国家的问题。他若在位，没准还真能有许多利国利民之策。在国家已渐渐安定，百姓有可能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为一人之私仇，而掀起风波变乱，这也是卢东篱所不忍不愿的吧。

　　真的说出了真相，卢东篱不管怎么选择，都是对不起良心，对不起天地，也注定一生不能快活。

　　至于天下百姓，也一定不愿意知道这种所谓的真相吧，什么都不知道地安享太平岁月，衣食无忧，温饱无虑，这对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这种种的矛盾顾虑，让他虽然写了信，却是迟疑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让世人看到这封信。

　　他虽不是什么挨打不还手的主，到底不象方轻生那么偏激任性睚眦必报。顾忌一多，牵制也就多了。其实他以前历世的下场都不算好，倒也没想过什么报复的问题，本来就是浮生一梦，何必为了梦中的遭遇耿耿于怀。

　　他对瑞王的放不下，其实更多是为卢东篱而鸣的不平。那瑞王平白叫卢东篱蒙受污名，承担死罪，还要经受出卖朋友的痛苦，要真叫他这么白白占尽便宜，风劲节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平衡。

　　思虑再三，风劲节还是把一封信，从中间撕开，每一列每一句都一断为二，两信若不能合一，任何人也不能正常阅读。他交给王大宝和小刀分藏两封信，让他们一归家乡，一游天下，为的也就是让两封信不能合并。

　　他又一再叮咛，新君登基，若为政有道，得太平盛世则双信永不合并，若生灵涂炭，则合而为一。

　　这样的诸般安排，为的，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至于若干年后，这封一分为二的信，到底能不能合并，将来发生的事，是不是都能照他的意愿去发展，当时的风劲节，其实也只得委诸于天意了。

　　此刻思来，有伤有叹有无奈，不觉略有些出神。

　　直到吴宇推他一下：“愣什么呢，睡了三年，梦还没做够啊，快去见教授吧。”

　　风劲节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径自往教授室去了。

　　其他人你眼看我眼，无声地沟通了半天之后，赵晨忍不住叹口气：“瞒得住吗？”

　　张敏欣笑道：“要不，等他一出来，你就拖他去陪你打游戏，打个十几二十年的，等那姓卢的死了，瞒不瞒得住也就无所谓了。”

　　赵晨一缩脖子：“我还活不活了。我就是爱玩游戏，也撑不住十几二十年一直在里头，那多伤神啊。再说就算真拖过去了，他事后还不得找我算帐。”

　　张敏欣白了这没有同学爱的家伙一眼，一拉方轻尘：“要不，你就抓住他，好好请教历世经验心得，拖得一时是一时，他是优等生，你是差生，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学习好的有义务帮助学习差的尽快通过模拟，不怕他不上当。”

　　方轻尘冷笑：“就这么点事，何必如此？谁在红尘打滚那么一回，不带点爱恨情仇，结束了也就完了散了，至于让你这么如临大敌吗？”

　　张敏欣也是半步不让地给他冷冰冰笑回去：“你以为人人都象你，铁石心肠说放就能放得下？”

　　方轻尘漫然道：“各人的事各人了，要放不下，就是他活该，用不着我们多加干涉，瞎忙瞎操心。”

　　张敏欣也怒了，重重哼一声，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招呼大家：“反正也没事，咱们去瞧瞧楚国小皇帝今天又抱着他的轻尘说什么悄悄话了。”

　　方轻尘懒洋洋打个呵欠：“没空理你，赵晨，咱们上虚拟机单挑去。”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会想不开介入到这两人的叫劲中，各自打个哈哈，倾刻便作鸟兽散。

　　风劲节去教授室停留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主控制室，见只有张敏欣一个人在，不觉一愣。

　　张敏欣笑问：“这么久，当场就看完论文给你打的分吗？”

　　风劲节微笑着坐了一个成功的手式，走到她身边坐下，抬头看大屏幕上有一个脏兮兮看不清面目的人抱着一堆白骨喃喃自语，信口就问：“这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这一次倒霉得爱上方轻尘的可怜皇帝了。”

　　风劲节微微皱眉：“这家伙，又造什么孽了？”

　　“想知道怎么回事吗，我这里有记录，调给你看。”张敏欣无比热情地说。

　　“不用了。”风劲节漫不经心答一句。他不是张敏欣这种有过度同学爱的家伙，人家的事本来就没必要瞎掺和，更何况方轻尘哪一次历世，也不会干出什么让人看了心里舒坦的好事，更加没必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他淡淡拒绝了张敏欣的热情八卦，就开始操作控制键。

　　张敏欣忽然一伸手压住他的胳膊：“干什么？”

　　“我睡了三年，查看一下以前的朋友现在的状况行吗？”

　　“不是告诉你人家有吃有喝有自由，过得很好吗，还费什么心思？你的模拟都已经结束了。”张敏欣瞪他。

　　“轻尘的这一世也结束了，你怎么还盯着这人看？”

　　张敏欣没好气地答：“我那是考验他的良心。”

　　风劲节失笑：“那我就不用你来考验，自己先把良心拿出来。”

　　“别骚扰我，我还要查看一下阿汉和小容的状况。”

　　“使用分屏幕不就行了。”风劲节推开她碍事的手，继续发出指令。

　　“劲节……”

　　风劲节手指微顿，扬眉微笑，眼神在这一刻忽得幽深起来：“张敏欣，有什么事，你不希望我知道？”

　　张敏欣定定看他一会，叹口气，耸耸肩：“算了，拦得一时，也拦不了一世。你自己喜欢找麻烦，我又何苦做恶人。爱看就看吧。”

　　她摊摊手让了开去，风劲节的手指却长大停顿在按制钮上，神色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倏得沉重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毅然敲下了确认按钮。

　　大屏幕上画面倏变，由远处再模糊拉近，隐约是个露天的大戏台。传音器中，声音一片嘈杂混乱，只那高台上悲愤的唱腔却自然而然，压倒全场：“苍天啊，恨不当年沙场亡……”

　　风劲节听得略略惊异，再看那戏台上人的穿着打扮动作，不由心头微动，才刚刚“咦”了一声，屏幕镜头已由远方的全景，渐渐拉到近处的特写，转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风劲节脸色倏变，猛得站了起来，转头望向张敏欣：“你骗我，怎么会这样？”

　　张敏欣很无辜地眨眨眼：“我哪里骗你了，怎么不会这样？”她一伸手，指着中央大屏幕那个异常巨大而清晰的身影：“这不是有吃有喝有自由吗？我有哪一句没有说对，跟方轻尘那位倒霉的楚国小皇帝比，这还不算过得好吗？”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七章残疾

　　所谓露天搭台的戏班子，其实大多是些草台班子，通常也就是乡间村里，或是庙会市集之上，演给农夫村妇贩夫走卒等贫苦之人看的。

　　所以草台班子的演出场地，就往往极之脏乱杂。乱七八糟几条凳子，几张桌子，坐着的，蹲着的，站着的客人全都有。站得高的，有踩着人肩膀的，有爬到树上的，坐得低的，就有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方便怎么好，没有人会在意仪态或风度。

　　瓜子花生吃了满地壳，有人难得出来瞧个乐子，居然还烫了两壶酒过来。闹哄哄这边有人喝酒吃菜，那里有人划拳嬉闹。汗气臭气，熏人欲晕，嘈杂混乱得一塌糊涂。

　　也有那更穷更苦的人，混在人群之中，捡人乱扔的食物充饥，也有那妙手空空之辈，更是哪里拥挤便往哪里去，人越多，越是做活计的好时光。

　　这样的混乱拥挤，难免有推搡跌跄，而厮闹争执，也是少不了的。

　　“这谁啊，马尿灌多了，趴在这里碍手碍脚，差点害老子跌一跤狠的。”

　　“臭死了，多少天没洗澡了。”

　　随着这样的嚣闹之声，渐渐有不少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小小风波。

　　两三个不知道是混混还是恶霸，反正看起来不象是善类的家伙，正对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又踢又踩。

　　“让你碍我的道。”

　　“臭成这样，还敢往人群里来，真他妈不知死活。”

　　每一脚踢下去，竟响起如中败革般的声音。那个身躯并没有任何反抗或躲避的动作，如果不是吃痛之后，会有自然的颤抖和抽搐，几乎让人怀疑这是具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尸体了。

　　挨踢的人一直是沉默的，即不求饶，也不哀呼，甚至不曾发出一丝呻吟。

　　这种一面倒的凌虐，并没有让四周的人，有太多的不平或怜悯。

　　那人确实既脏且臭，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胡子也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梳理过，油腻脏污得让人见而生厌，身上的臭气，更是熏得人皱眉退避不止。

　　大部份人都只想着，这是哪里来的讨厌叫花子，这样不识相地混到人群中来，真个打死也是活该了。

　　更何况，那打人的有三个，样子又凶又横。这种人还是不要惹得好，这种事，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好在这三人踢得久了，见人家没什么反应，得不到暴虐的满足感，渐渐也就无趣了。两个跟随的先自停了下来，又来劝自家老大。

　　“老大，你看这人连叫都不会叫一声，不是哑巴，就是傻子。咱就别跟他计较了。”

　　那老大也就势下坡：“妈妈的，哪里来的傻叫花子，骨头还挺硬，差点折了我大脚指头。”

　　另一人忙忙地在旁伸手扶着老大往旁走，口里对地上那人斥喝：“傻叫花子，还不滚远些，咱们老大大人大量不计较你害他差点跌倒的事，你再这么趴在地上不起来，下次绊着别人，人家可不会这么容易饶了你。”

　　那人似乎也不是特别傻，想是听懂了这话，双手支地便要起来，只是想来被打得狠了，伤得甚重，试了两三次，竟是一直没能站起身子。

　　他用双膝抵着地，双手徐徐向前摸索着，摸了一会，终于摸到一个在地上滚动的黑色酒壶，用力抓紧，抖抖索索地把酒壶送到嘴边。可是，刚才忽然挨打，这酒壶脱手掉出去，酒早就洒光了，这时候不管怎么努力，也倒不出几滴来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才慢慢垂下来。

　　四周倒也有人笑起来：“这么个叫花子还喝酒啊，别是讨来的钱全买马尿去了吧。”

　　也有那年长老成之人叹息摇头：“咱们台上演的可是卢元帅和风将军的英烈故事，有这种人混了过来，真是对英雄不敬。”

　　四下有讪笑之声，有指责之语，那人却象全没听到一般，只是沉默着努力，半天才慢慢站起来。

　　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叫花子，饿了吧，施舍点吃的给你，你赶快走，别在这里熏人了。”

　　一块被人啃了一半的馒头迎面飞来，直打在他的脸上，又落到地上，滚了两滚。

　　那人僵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弯下腰，捡起馒头，上面的灰尘也不拍一下，便直接往嘴里塞。
　　四周轰笑之声不绝，而他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模糊的影子。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树是红的，戏台是红的，每一个人，全都是红的。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全是或深或浅的红，红如那一天，灿烂阳光下，那人颈上溅起的鲜血。

　　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血为什么会有那么红。那一天，他的眼中只剩一片血色，那一天之后
他的眼晴，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颜色，任何事任何人任何物，一旦映入他的眸中，便只见模糊的红色。

　　有人在笑：“来来来，求我几句，我再给你一个馒头。”语气犹如在用肉骨头逗一只狗。

　　真是可惜啊，他就算早抛弃掉所有自尊自重，也已经无法开口求人了。那一天，他仰天狂啸，嘶吼不绝，已经彻底毁掉了他的嗓子，自那以后，他再也无法正常地说话发音了。

　　只是，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旁人并不知道。那一天，他杀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而他自己，也已经成了半个瞎子，和一个哑巴。

　　人们把他安置在房里，小心地照料他。

　　他的目光呆滞，人们只以为他受打击没有恢复，他一语不发，人们只当他伤心断肠，无心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已成为了永远的血色，再亲近的人，他也看不到对方的容颜，把眼睁得再大，也只能见着模糊地深红色人影罢了。

　　谁也不知道，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让喉咙正常地说出一句有意义的话，仿佛说话的能力，也已经随着那人的死亡而离去了。

　　不过，那个人已经死去了，那他，也就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天地虽美，不能有知己并肩，看与不看，并无差别。知音即亡，纵有满腔言语，又说与何人听呢？

　　不能说话又如何，眼晴就算全瞎了又如何，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就那样流逝，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陈国一直没有来进攻，那么，他一直努力着保持着清醒，努力着继续面对残酷现实的意义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所以，当那一天，王大宝和小刀冲进来诉说那些极重要的大事时，他其实心境是出奇冷漠淡然的。

　　“大帅，朝廷又派了钦差来，要你接旨。”

　　“大帅，风将军临去前说过，如果朝廷近期有钦差来，一定是来给你治罪的。风将军嘱咐过我们，绝不能让你再出事。”

　　“大帅，风将军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安排了一个和你长得很象的替身，为的就是在必要时替你挡灾。”

　　“你身体不好，不能立刻接旨，蒙将军正在外边招待钦差，让我们扶你去接旨。这正好是换替身的机会。”

　　生生死死早已看淡了，朝廷要治罪，这又有什么不对呢？他出卖了这世上最好的人，他牺牲了对这个国家付出最多的人，他背叛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用堂皇的大义来掩饰罪行，现在终于有人要来揭穿他丑恶卑劣和无情无义吗？

　　他有些迷乱地想着，直到王大宝和小刀伸手过来拖他，才开始用力挣扎。

　　他想说：“不，我不躲，我不藏，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死，这一切都是我应该面对的。”

　　然而，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不清那纠错的人影，他看不见那急迫的表情，他说不出此刻的心情，他讲不明唯一的愿望。

　　耳边只是不断响起二人急促的劝说。

　　“大帅，你放心，那替身是罪该万死的沙盗，我们不会妄害无辜的。”

　　“大帅，你就听我们一句劝吧，这也是风将军的意思啊。”

　　然而，他的耳朵听到了，心却根本不曾理解这些话。他只是本能地挣扎，虚弱的身体，混乱的心绪，已经略有迷乱的神智，这一切都让他无法挣脱两个铁了心的悍勇亲卫。

　　他一切的挣扎反抗，就此结束于小刀在脑后的那一记重击。

　　而在他长久晕迷的时间里，被世人唤做卢东离的那个人，也就在天下人的眼中心中，永远地死去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八章流浪

　　卢东篱再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不可能再做什么了。

　　“大帅，我们把那替身杀了，回报给蒙将军，说大帅你听到钦差来临，猜知圣旨必有罪责，不肯再受辱人前，所以自尽身死。”

　　“他们验过尸体，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也没有人怀疑，这段日子大帅这么伤心，大家都担心大帅会想不开自尽，所以，现在这样，谁也不觉得特别意外。”

　　“大帅，你放心，风将军说，他不止替你做了安排，对夫人少爷也早派了人妥善保护，你们会有机会重见的。”

　　“大帅，风将军要我们对你说，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有平反的机会，只有活下来，才可以替他报仇，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就一定得活下来。”

　　“大帅，蒙将军现在接管全军了，以副帅的身份，代掌诸务，为防万一，不能让你一直藏在定远关，我们明天就想办法把你偷偷送出去。”

　　“大帅，恕我们暂时不能护佑在你身边了。你出了关之后，就去离定远关最近的潼城，找那里的行商大首领曲道远，他会安排你去见夫人和少爷的。”

　　“风将军让我们尽快辞去军职，为了不显得太扎眼，我们会联合一批亲卫，一起请辞的。风将军说，蒙将军为了收揽军心，显得体贴理解我们，一定不会为难阻碍，就连军户，他都会帮忙除军籍。只是现在我们不能走，大人你的后事没办完，我们就请辞，会让人怀疑的，而且，就算请辞，还有很多锁碎之事要办，估计最少还要耽误一个多月才能去找你呢。”

　　“大帅，你一定要……”

　　他们唠唠叨叨，他们喋喋不休，他们费尽唇舌，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告诉他，前途一切都有安排，不用担心，不必灰心，无需绝望。

　　他们那样担心地交待又交待，哀求又哀求，为的，无非是让他有足够的意志可以活下来。

　　最后的那一刻，小刀和王大宝一起跪在面前哀求：“大帅，你答应我们，你要活下去，你答应我们。”

　　而他，沉默着点头。

　　他会活下去，不为贪生，不为惧死，只是因为，这是风劲节的愿望，只是因为，这生命，是风劲节费了那么多苦心替他保全下来的，他不能叫风劲节在九泉之下，还失望愤怒。

　　他会活着，虽然其实不能再做什么，但总可以看着将来平反之日，曾加在风劲节身上的莫须有罪名，终于被抹去。

　　他会活着，活着承受一切的折磨和苦难，活着一点点凌迟那负罪的灵魂。

　　然而，王大宝和小刀，却因他的一个点头，而终于放了心，终于在交待又交待之后，悄悄掩护他离了定远关。

　　他一个人，看不清前行的道路，说不出一个字，静悄悄地走向一片血色的天地。

　　他并没有去找曲道远。

　　风劲节让他活下来，他就活下来。

　　但是，以负罪之身而活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托庇于正当商人，把杀头诛族的危险加诸到别人身上呢。

　　知道婉贞母子无恙，心中唯一的牵挂也就去了。如今自己身带残疾，心丧若死，当真相见不如不见。更何况，为了他们的安全，更该离他们远远得才好。

　　带着这种自怨自伤的情绪，卢东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方流浪。

　　其实也不用特意掩饰身份改变容貌，男人的胡子是天天会长的，只要十几天不打理，再加上大病之后，人又憔悴不堪，眼晴的半瞎状态，让他很多时候，必须摸索着走路做事，现在就算是以前的熟人，当面走过，也未必能认出他来。

　　然后，那漫长的岁月就在一个人的流浪中独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个人孤单冷清自生自灭。

　　有时候去山间行走，渴饮山泉，饥餐山果，偶尔碰上野兽，也会搏斗苦战。

　　有时候来到市并民间，便去寻些临时的苦力搬运活计来做，好在他眼晴勉强还能见到物体的大至样子，搬东西走路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人家欺他有些呆愣，又不会说话，工钱总是克扣克扣再克扣，偶尔还会碰上强梁豪霸，强索这种那种的费用。

　　这一切他都只是默然承受，手上若偶有几个钱，便会去买些劣酒来喝。倒也不是想要借酒浇愁，只是人有的时候痛得极了，非得要有酒略略麻木一下心神，这才能勉强继续地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他依然在努力地活下去。

　　不管如何不堪，不管曾受怎样的羞辱。

　　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文书，以乞丐叫花的身份活下去是唯一不被人拆穿的方法。

　　也曾有人欺凌，也曾有人不屑，也曾有强梁乞头，施下马威，打打骂骂地想又拖一个入伙孝敬自己，一切一切，咬咬牙，闭闭眼，也就挨过去了。

　　他倒不曾特意去乞讨过，也没有自称乞丐，只是那落魄形容，很容易让人往这方面去想，于是，也会有人偶尔扔几文钱，或是抛些残汤剩饭给他。

　　有时候，饿得极了，他也是不得不吃的，第一次食用人家信手施舍的东西时，手脚发抖，一碗冰冷的剩饭，竟是用了大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不过，渐渐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不在意了。

　　他只是要活下去而已。

　　因为，风劲节要他活下去，尽管他已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风劲节想要他活下去，风劲节至死仍在为他筹划，费了那么多苦心，只为保住他的性命，那么，他就只得活下去了。

　　活下去，活着才能去承受羞辱，感受痛苦，而不管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不都是他应该受的，应该承担的吗？

　　只是，人心原来可以如此冷酷，就算是再大的苦难，次教多了，也就麻木不仁了。

　　现在，他可以完全漠然地任人踢打踹骂，现在他可以在饿极了的时候，为了延续生命，眼也不眨一下地，一口就把半个脏馒头吃下去。

　　现在的他，不懂自尊与自爱，不懂志向与理想，只是纯粹地如行尸走肉一般，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吧。

　　现在的他，甚至麻木地，连痛苦，悲伤，耻辱，无奈都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他在众人的讪笑中，站直了身子，摇摇晃晃往外走去。饿了三天了，就算有半只馒头略略充饥，终究还是没有什么力气的。

　　他略略有些迷茫地想，对了，三天来，游魂也似四下地走，为什么在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是听到戏台的方向，有人用悲伤的念白，喊着：“劲节，劲节……”

　　知道这只是演戏，却还是不由得停住了步伐，不由得一跤坐倒，不由得喝了两口劣酒，不由得心摇神动，伏地不起。

　　戏台上演得好忠良义士啊，似乎在前生，他就是那个忠正为国，一心想为民请命，为国建功的好官吧？似乎在前世，他付出了那么多，就是指望着有一天，百姓可以太平安乐，不会再有人无家可归，行乞为生，受人白眼，似乎在前生……

　　然而，原来，他爱国，而国却根本不在乎他。

　　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明白，自以为早就看透，自以为，只需心之所安便别无所求，原来，当灾难真正降临的那一刻，谁也不可能真正心平气和，坦然而受。

　　他摇摇摆摆地往前走，不辨前路，不知方向，本能地又把那酒壶举起来想喝，倒了半日，才醒悟过来，已经没有酒了。

　　在前生那些快活畅意的岁月里，在一切美好的回忆中，每一幕都有那个人，他的笑颜，他的傲骨，他与他，一起饮酒谈笑。

　　最后那一夜并肩月下，那人笑着讨酒喝，而他板着脸拒绝，却在最后一刻许诺，待你归来，与君共醉。

　　只是，再也没有共醉的时光了。

　　他是那样爱酒的人，最后的一夜，自己还是不曾让他饮酒。

　　在前生，他曾笑着答他：“如果你死了，我会代你饮尽天下美酒，我会代你看尽世间美景……”他答应过他，要代替着他，把两个人的精彩活出来，把两个人的生命在一个人身上延续下来。

　　可是，终究还是失言了。

　　劲节，劲节，今日的我，已无力饮尽天下美酒，已无能去看天下美景，九泉之下，你当如何骂我失言背信。

　　可你，却是到死，还要守住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说：“我活着，你活着，我死了，你还活着。”

　　所以我一直一直，活到如今，也会一直一直，活下去，我自己可以失言背信，却绝不会让你说出的话，做不到。

　　劲节，那个夜晚，你告诉我，此生，遇见我是你最大的幸运……

　　不，你说错了。

　　卢东篱识得风劲节，是他这一生至大的幸运，仗着风劲节，他可以飞黄腾达，他可以履险如夷，他可以转危为安，他可以死里逃生。

　　可是风劲节遇上卢东篱，却是他这一生至大的不幸，没有卢东篱，天下还有谁能束缚那个天不能拘，地不能束，自由不羁，傲骨如斯的男子，又能有哪一道圣盲，可以迫得这样的人束手就死……

　　风劲节啊风劲节，你一世聪明，为什么在卢东篱身上，却蠢笨至此……

　　他抬起头，仰面向天，惨然而笑。因为喉咙不能发声，便连这样至惨至悲的笑，也都是无声的。

　　这天中午，一个满身臭气肮脏的叫花子，从集市上的戏台边被人呵斥着赶走，他一路行出闹市，行到新建成不久的卢公庙前，终于支持不住，晕倒于地。

　　卢公庙原是本地百姓因深慕卢东篱保国护民之恩义，所以在朝廷的号召下，由民间筹钱，官府协助，自发建造的庙宇。

　　因着朝廷正极力宣扬卢风二人的事迹，所以这庙建得倒也不小，前后数进，堂皇庄严。

　　两个庙祝见有人晕在庙前，虽然嫌恶他的脏臭，但想着卢公生前仁护万民，死后总不好再伤他的仁德，便只得捏着鼻子，把这人生生给拖了进去。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八十九章妻儿

　　卢公庙是新修成的庙宇，还设有请到得道高僧来主持管理，由百姓们公推德高望众的两位长者主持，又选一些单身男子，或独身老人做庙祝，以便洒扫整理。

　　这时两个庙祝，拖了卢东篱进去，其他人闻其臭而避之不迭，连声道：“快点洗刷干净了再随便安置个地方。”

　　这两个也不肯好生替人洗刷，直接把人往庙里的井边一推，从井里摇了水上来，就往人身上冲。

　　好在现在天气还算暖和，这样冲，倒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连冲了好几桶水，卢东篱身上倒真是干净了许多，气味也散得差不多了，人也被冷水刺激得略有些清醒。

　　他还有些迷茫恍惚，已被人一左一右，架起来便进了一个房间。才一关门，这二人就劈手过来撕衣服。他的衣服又脏又旧又破又臭还湿透了，当然不能穿在身上，甚至连保留的价值也没有，让人三下两下，就撕了开去。

　　这衣裳一撕开，就露出他三年来，因为长期食不裹腹而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身子，而在这瘦得出奇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当年沙场争战的刀伤，有剑伤，有野兽的爪牙所造成的伤口，有被人踢打踹骂的旧伤，有山间行走，无意中的挂伤，但更多的却是他自己因为不堪心头苦痛，而留在自己身上的伤口。

　　两个庙祝看他一身伤痕，脸上不免多了些恻隐之意，动作也不再那么粗暴。其中一人拿来一套粗布衣服，低声问他：“你还能自己穿吗？”

　　卢东篱沉默着接过来，虽然眼晴看得不是很清，但可以见到大致样子，用手来摸索衣服的正反上下，给自己艰难得穿上。

　　看出他的眼晴不太好，这两个年青的庙祝，就更加同情了。一人又问：“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弄点……”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声大叫：“所有人都出来，出大事了，出大事了。”那声音因为过于激动，都抖得不成样子了。

　　两人不敢耽误，立刻抛下卢东篱，快步出去。

　　却见外头院子里，整座庙十六人全到齐了。

　　站在中间的长者，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刚接到太守大人派人传的话，卢夫人要来参拜，你们快快去准备。”

　　“哪个卢夫人？”

　　“还有哪个卢夫人？”老人跌足骂道，“当然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咱们卢公的遗孀卢夫人了。”

　　“卢夫人不是在京城吗？”

　　“卢夫人贤德良善，不肯食朝廷供养，请了旨要携子返乡，闭门课子读书。皇上屡次挽留无效，便派了当朝礼部侍郎苏凌苏大人，又紧急调了应天府知府卢东觉卢大人，护送卢夫人，再传旨一路地方官，迎送小心，不得怠慢。卢夫人听说我们这里新建了一座卢公庙，所以定要来参拜。”

　　“这这这，这可真是天大的荣幸。”

　　“当然是荣幸，大家快去，里里外外给出打扫三遍，要是让我看到一丝灰尘，饶不了你。”

　　“对了，快去把附近十里之内，所有寺庙，道观，庵堂，最会做素斋的人请过来，咱们一定要好好招待卢夫人……”

　　“这个，你就去……”那老人正在分派任务，眼神忽无意中瞄到一人，愣了一愣：“这人是谁？”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前方，有个衣衫不整，发须皆湿的男人，怔怔站在那里，因为长满胡子而仅可看到的半个脸孔，一片苍白木然，可是身体却在不住地颤抖。

　　那救他进来的两人忙道：“是个饿晕在外头的叫花子，我们看着可怜，就弄进来了。”

　　“胡闹。眼看着卢夫人就要来了，岂能让无干的人胡闯，卢夫人身份何等高贵，男女有别，就是你们这些年轻的，到时候也要回避的，怎么能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快，先把人锁到柴房，等卢夫人走了再说。”老人不悦地吩咐。

　　二人应了一声，走过来就想拉卢东篱。

　　谁知本来很是温顺的卢东篱竟是怎么也拉不动。

　　其他人见着这样子，就又过去要帮助，眼看着拉扯的力量大了，卢东篱便挣扎起来。他这里挣扎反抗，人家有的是人，便又呼啦啦冲过来好几个。

　　论起来，卢东篱的武功是风劲节亲自教的，在战场上，碰上十几个悍兵，也是不在话下的。可是，三年来，这身体几乎让他自己给拖垮了，再加上饿了三天，哪里还有力气挣动，更何况，就算这时候心智已经有些迷乱了，他仍是记着提醒自己不可伤人，诸般顾忌之下，他的挣扎反抗越来越无力，而扑过来的人则越来越多，后来足有十个人，生生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因大家看他不听话，恐他闹出事来，索性拿了绳子把他绑住。大家也不知道他是个哑巴，便又拿块破布塞住他的嘴，往柴房里一扔，把门一锁，众人也就各忙各的去了。

　　开始那两个庙祝动了好心肠，原是想给他点吃的的，可现在，人人都忙着迎接诰命夫人的大事，人人又都恼这个疯叫花子惹事，哪里还有人记得这个可怜人饿得厉害。

　　本来就很新的卢公庙，很快又被打扫一新，在众人忐忑等待一个多时辰之后，诰命夫人回乡的车驾，终于停在了卢公庙外。

　　出乎大家的意料，他们并没有看到华丽的仪仗，前呼后拥的队伍，只有一左一右两匹马护佑着一辆看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唯有远远缀在后面的十骑快马，二十余个男女从人的存在，才让人意识到，马车里的人，身份不同寻常，而护在车旁的两个男子，也都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

　　二人翻身下马，掀开车帘，一个不施脂粉的素衣女子，手拉着一个六七岁的稚龄男孩下了马车。

　　苏婉贞在庙内几名长者的迎接护拥之下，进了庙去。抬头处，香烟深处，有人轻甲披袍，不怒自威。

　　身边的孩儿轻声问：“娘，这就是爹吗？他为什么不动？”

　　苏婉贞柔声道：“这不是爹，这只是爹的像。爹爹是好人，人们为他雕了很多像。”

　　孩子似懂非懂得点头，认真地观察烟雾中的神像，这就是爹爹的样子吗？

　　而苏婉贞则只是凝视望着上方神像。其实这雕像，并不象呢。东篱是个儒雅君子，哪里会有这么威风肃穆的神情。不过，不象也并没有什么关系，百姓自发建庙，也是一片诚意，图的不过是个念想，不必苛求太多。以东篱那样的性情，纵死九泉，也当化清风细雨，润泽苍生，岂肯困于这泥胎木塑之中，更何况……更何况……东篱根本没有死！

　　她的目光徐徐下移，看向卢东篱神像旁，那轻裘缓带的白袍将军。

　　做为祭祀卢东篱的庙宇，自然少不了他的亲兵爱将的塑像，而这其中，风劲节更是没有人会忽略淡忘的人物。

　　没有人知道，苏婉贞执意前来拜祭，为的不是卢东篱，而是风劲节。

　　她徐徐拈香，恭敬而肃穆地奉于灵前。

　　那人不避嫌疑，送过她许多钗环首饰的朋友，那个走遍天下，却永远有一纸书信遥寄的朋友，那个沙场征战，永远护在夫君身前的朋友，那个为她治病出力，为她安全操心，曾经笑着在面前许诺“只要有风劲节，就一定有卢东篱。若要伤卢东篱，除非风劲节身死气绝，才有可能踏着他的尸体走过去。”的朋友。

　　他说过的话，句句都做到了。即使他身死气绝，也依旧尽力保住了卢东篱。

　　那一日，万里边关之外赶到京城，偷偷见到她的少年亲兵，跪在地上哭得象个孩子。

　　“夫人，卢帅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死的是个替身啊。我亲自把卢帅送出来的，卢帅答应过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卢帅没有来见你，可是，你要相信我，他真的还活着。”

　　她相信，绝对地相信。因为，她相信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对她许下诺言的朋友。

　　而且，那叫小刀的亲兵虽不明白，她却可以明白，明白卢东篱为何不来相见。

　　风劲节，风劲节，此生何幸，得友如此。

　　风劲节，风劲节，伤君弃君负君，卢东篱可以为你一句话，忍辱苟存于世，又有何颜面去全家团圆，自得安乐。再加上他身负重罪，忍死逃生，更不愿再连累朋友的旧日部属了。

　　而她，只能安静地等待着，期盼着，她的丈夫，可以心结尽解，有归来的一日。

　　日日夜夜的期盼，时时刻刻的等待，就这样度日如年地苦苦煎熬，唯一的指望，不过是将来还有夫妻团圆之时。

　　在时机来临时，按照风劲节的安排去呼冤，为丈夫平反，却没有料到，转眼之间，苏卢二家，齐受荣宠，而民间军中，亡夫之声誉威望，竟然如日中天。天子一道道厚恩殊遇的旨意降下来，她却知道，重见丈夫的希望，越来越遥远无望了。

　　她虽不擅官场权谋，帝王心术，到底也是个饱读诗书史册的聪慧女子，也知道卢东篱这样的声望，得到的封赏哀荣，绝非人臣之所当得。这一切属于一个死人，是殊荣，是佳话，可万一死者复活，则当朝圣主，满殿文武，甚至苏卢两家的所有人，都会处境尴尬，进退两难。

　　卢东篱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继续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活下去。

　　而她现在做为卢东篱的遗孀，享尽殊荣，受尽瞩目，更没有可能避过所有人的眼晴，自去与他团圆。

　　此刻，她安安静静地焚香合掌，然后诚心诚意地跪拜下去，恭敬地叩首三回，心头默默祷告：“风将军，你若有灵，请保佑你的朋友，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我情愿他另有妻儿，我情愿他另置家室，只要他可以自由地活下去。为了这个国家，他已付出太多，为了天下百姓，他已失去太多，与其重新找回身份，受尽束缚，我宁可他再也不用替谁出力被谁出卖，自由自在，不必为任何人牵挂劳心。为了他，我会把这个秘密永远保守在心里，就算亲如父母独子，也绝不透露。为了还他的自由，我愿替他去做这笼中之鸟，从此成为苏卢两家活生生的贞节牌坊，一切荣宠厚恩的保障。国家已定，边关已靖。家人前程俱有所托，他可以放心，他可以不必牵挂，不必忧怀。风将军，我请求你，让你的朋友，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九十章败露

　　泪水无声地在苏婉贞脸上滑落，耳旁传来爱子惊异的叫声：“娘，你哭了？”

　　她慌忙拭泪，柔声道：“傻孩子，娘不过是想你爹……”

　　话说到一半，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令得她语声一顿，略有讶异地抬头。

　　身后一个锦袍发福的中年男子脸色一沉，喝道：“怎么回事，诰命夫人来参拜，还有什么人敢喧哗？”

　　主持的老人哪里见过这等官威，立时吓得脸色发白，答不出话来。

　　苏婉贞忙转头轻道：“大哥，你莫要吓着老人家。”

　　也就是这两句对话的功夫，后堂急急转出一人，慌慌张张施礼：“夫人恕罪，这是我们收留的一个疯叫花在里头闹事，我们正在教训呢。”

　　岂止是苏凌，就连卢东觉也有些不悦了：“明知夫人要来，怎么还弄些闲杂人进来。”

　　这人更是惊慌愧乱：“我们也是看那疯叫花饿得晕了，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哪里知道这人竟是个不知事的浑人，明明都锁到柴房里去了，不知怎么还是挣了出来。不过夫人放心，我们断不会让他冲撞夫人的。”

　　苏凌冷冷哼一声：“婉贞，这里太杂太乱了，你先离开，我留下好好处置这帮不知轻重的家伙。”

　　苏婉贞只注意凝听那外头传来的动静，倒是没在意兄长说些什么。隔着一道墙，隐约听到打打骂骂的声音，想是那人吃的苦头不小。

　　东篱是何等仁善之人，若他在场，又岂肯叫人为了迎接贵人，而欺凌卑微贫弱之辈。心念一动间，便脱口道：“让他们不要打了，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便见苏凌微微皱眉，卢东觉也略有迟疑之色，庙里的主持长者神色也颇为难。

　　苏婉贞心头暗叹一声，刚才一时情急，倒又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了。

　　从来男女有别，越是尊贵人家的女子，越是不可以轻易在陌生男子面前出现。

　　所以富贵人家的女眷出行，马车俱是遮得极之严密，又有前后护从拥卫。若是入庙拜观，那除了主持的老出家人，便是庙中年青的弟子们，也必要先驱赶管束起来，断不容冲撞贵女的。

　　以往卢东篱的官职不大，又不爱讲究身份，在这礼法规矩上从不十分拘紧于她的，所以这些规则束缚，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感受。

　　只是如今，她已是寡妇未亡人的身份，又兼是一品诰命，更是苏卢两家道德风范的活招牌，荣华富贵的最高保障，这进退出入，自是有重重规矩管束的。

　　听那喧闹之声，里头怕是有不下十个男人，而且那个据说是叫花的人，又有些来历不明且极之卑贱，以她的身份，怎好轻见。

　　见她蹙眉，苏凌笑笑上前一步：“我去瞧瞧。”

　　苏婉贞忙道：“不用劳烦大哥了。”

　　自己的这位长兄，好逸恶劳，食财小性，又有些寡恩薄情，以往与东篱也有过一些冲突矛盾的。只是她素来也不是记仇记恨的人，原本又极重感情，还念着扳倒九王一脉，为丈夫平反，大哥颇有一些功劳。所以虽然兄长如今因着自己颇受皇家看顾照料，而处处着意亲近，她也从不拒绝或疏远。从来人无完人，有很多事，想得太多，看得太透，便少欢欣，倒不如安然享受眼前的亲情为好。

　　但不记恨兄长是一回事，对苏凌的为人处事，她却是一直不太认同的。此时哪里敢让大哥进去，怕不将那个可怜的人，打骂一番，还顺便一张名帖送官府里治罪吗？

　　“东觉，你去看看，那人流浪乞讨，想来也是可怜之人，不要太为难他了。”她这般淡淡吩咐了一声。

　　论长幼，苏凌为兄长，而卢东觉却是小弟，论官职，苏凌也确实比卢东觉大了好几级。

　　苏婉贞以长嫂身份吩咐小叔子做事，倒也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对长兄的尊重，倒也不至于让苏凌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

　　卢东觉应得了一声，便往里去了。

　　时光荏苒，如今的卢东觉早已不是当年时时跟在长兄身后的小小少年郎，也曾科场取功名，也曾公堂断是非，也曾多年为官屈居县令，也曾兄蒙奇冤，受尽他人冷眼薄待，也曾冤案平反，飞黄腾达，这么多年挫折起伏，少年时的锐气和锋芒，渐渐磨得平滑圆润了。

　　只是他到底是卢东篱教出来的弟子，为人处事，自律自警之处，终是比苏凌胜上许多。

　　等见了那大院中，被一干人按着踢打的叫花时，也并不曾有什么鄙夷轻视之心，反而大喝了一声：“住手。”

　　虽然他没有穿官服，但那份威仪气度却是瞒不了人的，就算不认识，光猜猜也知道是诰命夫人身边的大人物。这一声叫出来，谁敢不听，上十个人立刻收了手分站两旁。

　　奇怪的是，刚才被十个人按着犹自挣扎的疯叫花子，被这一喊，立时就不动了，就着被踢打在地的姿势，伏在地上，连头也没抬一下。

　　打人的众人，互相看几眼，暗道，这疯子也知道怕官啊。

　　卢东觉只道他挨了打，受了惊，上前几步，柔声道：“你别怕，我让他们不许再打你就是。”

　　却见那个叫花子，只是死死低了头，动也不肯动一下，更不曾应一声。

　　卢东觉虽没生气，旁人却嫌他不知好歹，重重喝了一声：“叫花子，还不谢谢大人。”

　　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被吓着了，身子忽得剧烈得颤抖起来。

　　卢东觉心中生怜，也不嫌他身份低贱卑微，直走到他面前，伸手自袖中取了一锭银子，便要递到他手里去：“我瞧你有手有脚，也该有点力气，何必一世乞讨。拿着这些银子，做点小生意也好。”

　　他语气自觉温厚，不知为什么，这人却似受了极大惊恐，整个人往后缩去。

　　卢东觉略一皱眉，伸手去按他的肩膀，不让他逃开，同时俯身弯腰，意欲拉近距离。

　　四周众人，只见到转瞬之间，那位大人的身子忽得一僵，然后晃了一晃，便似要跌倒一般，声音倏然沙哑：“你……”

　　只说得一字，便忽得松开手，踉踉跄跄后退三步，脸上神色，竟似见鬼了一般，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叫花子。

　　大家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当这疯子刚才又对大人无礼了。众人心头惶恐不安，便有人直冲过来：“你这家伙，怎么连大人也敢冒犯。”

　　眼看着又要伸腿踢人，卢东觉忽得大吼一声：“我看哪个敢踢他？”

　　这一声喝怒极愤极，却把人吓得当时就呆住了。

　　卢东觉深深吸了口气，望望直到现在，还低着头，直如泥雕木塑一般，坐着不动的那人，这才徐徐道：“他不过是个可怜人，你们怎能这样欺辱于他呢。先把他好好安顿吧，待我把夫人送往寓所之后，自会派人来把这可怜人接走安置的。”

　　众人自是连连点头，一迭声地表示对大人仁慈心肠的感激佩服。

　　卢东觉扭头想走，迟疑一下，复又走回到那人身旁，一点也不顾及身份，毫不在意旁人惊讶的目光，看似只为和那人谈话方便，竟一屈膝，以一种半跪的姿势蹲了下来。他的声音也异常轻柔：“你……你在这里。是……不是，也仰慕卢夫人的风范，想要见一见呢？若是……如此，我可以帮你……我带你到旁边，可让你在近处……偷偷瞧一眼，卢夫人……还有……卢公子……”说到后来，不知为什么，声音竟有些哽咽。

　　卢东篱沉默了半晌，然后，徐徐摇头。是他太冲动了吧，只听人说起卢夫人三字，便失了心，也失了神，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挣扎，本能地拼命，本能地想要多靠近哪怕一寸的距离。只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连东觉也引了过来，却又是何苦。

　　现在的他，根本连看人的能力都没有。靠得再近，他也看不到妻子伤心的容颜，看不清自己的唯一的孩子，已长成什么样子。他谁见到的，只是两个模糊的红色影子罢了。

　　相见不如不见，又何苦必要相见。

　　只是刚才一时冲动，已叫东觉窥破了行藏，此时若再勉强近前，万一再叫其他人发现，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婉贞也罢，爱子也罢，甚至苏卢两家所有的族人也罢，受他的连累已有许多，好不容易才有安定的日子，何忍再让他们平安宁静的生话受到丝毫威胁。

　　卢东觉见他摇头，也怔怔呆了一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了身。

　　其实以卢东篱现在的落魄凄凉，外形变化，就算是熟人也很难认得出来。而且，纵然是再熟再亲近之人，怕也难以想到死人复生的可能，只当是长得象罢了。

　　可卢东觉却不是其他人。

　　卢家东字辈，卢东篱居长，而卢东觉最幼。平日兄弟们读书做人，多是长兄带领管束，卢东觉因着最小，便是最让长兄操心照料的。他的学问知识，为人处事，多是卢东篱言传身教的，后来卢东篱为官四方，也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照料呵护，无微不至。

　　对于卢东觉来说，卢东篱实在是亦兄亦父亦师的存在。如此亲近之人，彼此的了解，自是极深的。

　　而且，当日卢东篱身死，卢东觉受牵连罢官，他却连哭都没空哭一声，就长途快马，赶到定远关，亲自为卢东篱收敛尸体，操办后事，移棺归故土埋葬。

　　他亲自查看过卢东篱的尸体。

　　虽然，风劲节当年在替身身上是下了大功夫的，但所谓易容术，也并不是神仙术，要瞒瞒普通人是没问题，要想完全瞒过至亲至近之人，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卢东觉亲自为卢东篱的遗体擦身换衣，虽然身体上一切特征都没有什么问题，可他的确总隐隐有点不对劲的感觉。但实在是长相啊，身体特征啊，甚至胎记啊，都绝无半点差错，他也确是没想到死的可能不是卢东篱，只当是长年不见，身体多少有了些变化罢了。

　　然而，此刻在全无心理防备的时候，看出卢东篱的长相特征，心中一震一荡之间，几乎本能地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兄长，他的老师，他至亲至近之人。

　　可惜多年的人间磨折，仕途历练之下，他已不是当初热血少年，他甚至不敢放声一哭，不能纵声唤一句兄长。

　　他只得咬了牙，慢慢站起来。他只得深深呼吸，努力平定自己的心绪，硬生生让自己的表情回复镇定，这才回头而去。

　　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回首，所以，看不到那个被人所看不起的流浪疯叫花，十指扣在地上，拼命用力，所以指尖已隐隐有血色蜿蜒于地。

　　苏婉贞在前堂仰首望着高处风劲节的雕像，静静地出神。

　　直等到卢东觉回来，淡淡说一句：“不过是个可怜人，我给了他点银子，安抚了一下，已然没事了。”

　　苏婉贞也轻轻点点头，这本来就是小事，原不必去多费心的，此时她心境又极之伤怀，自是没有多注意卢东觉的神色。

　　倒是苏凌，平时最能承奉上意，查颜观色，此时见卢东觉看起来虽神色如常，但眼神却闪烁不定，似是受了极大惊吓，且心绪极为激动一般。苏凌心中微动，口里却不问，只低声道：“婉贞，天色不早了，本地地方官还准备了迎接你的仪式，不好叫人等得太久。”

　　苏婉贞点点头，也不多说，便携了爱子的手，行了出去。

　　当朝的礼部侍郎和应天知府，一左一右，护在她的身旁，随行而出。

　　一个民间女子，此生能有这样的威风，这样的荣宠，该是至尊至极了吧。

　　世间女儿，最大的荣耀，除了进宫侍君之外，便是凤冠霞佩，诰命皇封了吧。

　　然而，苏婉贞有最高等级的凤冠霞佩，做为未亡人，却永远不会有佩戴的机会。她是当朝的一品诰命，却连坦然行走于阳光下的自由，都已没有了。

　　她一步步向庙外行去，外面是礼仪重重，规矩森严而尊荣华贵的世界，外面是永远永远等待她的囚笼。

　　永远不会有人微笑着，与她共坐月下，看星辰漫天。永远不会有人，摘了清晨含露的鲜花，温柔地簪在她的发间。

　　这茫茫世间，她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同品诗，共作画，偕手赏花，并肩游春，她再不能在温暖烛光下，守候在那操心劳碌的人身旁，她再不能，远隔着万里关山，去牵肠挂肚，亲手制衣。

　　现在的她，是苏卢两家，活生生的贞洁牌坊，会走路的皇封敕命，是两家的荣耀，两家的光辉，两家的资本，两家的保障。

　　所以，她必得安安心心地走到用亲情，用皇恩，用礼法织就的深深牢笼中，以未亡人的身份，接受礼敬和尊崇。

　　她是那高高供起来的牌位，神像，她再不能发自真心地微笑，再没有欢乐的资格。她不能享受阳光，她不能感受春天，她不能再拥有活生生的灵魂。

　　天地苍茫，这个在大赵国最受尊崇的女子，除了手中紧紧抓住的爱子，除了小心呵护的亡夫仅余的血脉，她不再拥有任何东西。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九十一章长大

　　卢夫人参拜完毕，动身离去，卢公庙前前后后又是一阵忙。虽然大部份男人不敢到前头去冲撞了卢夫人车驾，却还是整齐列队，只等着卢夫人一上车，放下车帘，他们就立刻赶出去，排出最好的送行队伍，以最谦恭的姿态，表示他们的敬意。

　　里里外外的人们忙碌着，叫喊着，虽然卢夫人不会看他们，也个个把衣冠整了又整，唯恐有失仪之处。

　　大家忙忙碌碌，小声地彼此叮咛着种种礼节规矩，没有人注意刚才还被打得在地上起不来的那个疯叫花。

　　卢东篱静静得听着里里外外的一片喧然。

　　如今的他，口不能言，目难视物，也就只剩下耳朵，还算能正常听到动静了。

　　这样的热闹荣耀中，他的妻儿，正一步步离他远去，咫尺之遥，一墙之隔，他叫不出，追不能，认不得。

　　多年离别，多年煎熬，他的妻子，到底憔悴清减了多少？多少年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他的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模样？

　　他死死咬住牙关，握紧双拳，却克制不住全身的颤抖由轻微而渐剧烈。

　　四周列队的人已迅速向外奔去，想来婉贞已然出了庙门上了车驾，很快就要离开了吧。去到他再也听不到的地方，去到他再也够不着的方句，去到他连影子都无法模糊看一眼的所在。

　　少年时的竹马青梅，总角相交，成亲后的灯前烛下，温存相待，那些守候，那些等待，那永远都在微笑着的容颜。

　　婉贞，婉贞，他的妻子，就这样离他而去。

　　不及见一面，不能唤一声，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永远离去。

　　这一生，他负得最多的人是谁？是劲节，还是婉贞？

　　那个自嫁给他，就从没有享过一日尊荣，却总是在无尽无止等待他的女子，那个纵然他将她抛在脑后，她却只会抱以微笑，永远在后方静静等待的女子。

　　现在，他留给她的只是永远不能摆脱的噩梦和重负。做为卢东篱的妻子，做为已在民间被传成神、说成圣的卢东篱的遗孀，她将背负怎样的重担，她将承受怎样的束缚。可是，他却半点也帮不得，助不了。

　　他若出现，只会让包括婉贞在内的许多人，陷进更加深重且莫测的苦难之中。

　　所以，他只得在这里，咬牙咬到嘴里都是鲜血，把拳头握得骨头都开始咯咯响，苦苦忍耐着，不要动，不要做任何不该做的行动。

　　用理智无数次残忍地提醒自己，这才能勉勉强强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重回柴房去，这次不用别人来锁他，他自己用力关紧大门，把自己锁进了一片黑暗中。

　　庙里的一干人等，恭敬地送走了苏婉贞一行人，大家的心境仍然处在兴奋状态中，想到这次居然亲自接待了卢夫人，这简直是可以夸耀一生的事，大家交口地称赞起卢夫人来了。

　　“果然是卢元帅的妻子呢，多么朴素啊。”

　　“多么温柔良善啊，有叫花子胡闹，都不生气，真个观世音菩萨降世。”

　　“那位护从的大人为人也很好啊，还给那叫花子银子呢。”

　　“什么护从大人，卢夫人叫他东觉呢。分明是应天知府卢大人，卢元帅的族弟啊。”

　　“什么，啊，那，那卢大人可怜那个叫花子，还说晚些时候派人来接他去安置呢。”

　　“那你还呆站着做什么，快去把那叫花弄出来，好好打整一下，让他吃饱喝足了，别叫卢大人派来的手下，看咱们没有仁厚良善之心。”

　　大家哄哄然应得一声，便又赶紧忙去了。

　　刚才被他们拳打脚踢的人，现在立时又得到了极好的招待。

　　这一次，卢东篱没有一丝抗拒，洗澡，挨新衣服，梳头，清理胡子，他都很温顺地任凭这些人摆弄，且极合作地，尽力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

　　他知道，晚上来的一定会是卢东觉自己，而他，也实在不忍让这个小弟，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平白又惹一场伤心难过。

　　洗漱完毕之后，他又得了一些热腾腾的饭菜，吃过之后，人确实也精神了许多，苍白了很久很久的面容，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庙里的人为了给卢大人好印象，自是不会再让他住在柴房，而是给了他一间单独的清净房间。

　　卢东篱一直安静地等待着，直到夜色深深，明月中天，一名黑衣深笠的男子，敲开了卢公庙的大门，口称奉卢大人之命前来。

　　本来夜色能浓，烛光飘摇，那人穿黑衣，戴深笠，一直低着头，自是没有人看清他的容颜。

　　庙中主持不敢怠慢，亲自迎接他，本想让人唤那叫花来，他却说奉了大人命，要单独问话，主持便差人把他领去了卢东篱房间里。

　　此人关上了房门，又小心地把窗推开一条缝，四下望望，确认没有人守在外头偷听，这才回头面对卢东篱，一手掀开了斗笠，扑通一声跪下去：“大哥。”

　　卢东篱笑一笑，伸手去扶他起来。他努力对准焦距，尽量让眼神灵动，不愿让卢东觉看出自己的眼晴有问题。

　　好在卢东觉这时也心绪激动，全然没有注意到卢东篱的眼神有什么，此时竟是怎么也不肯起身，就着这跪地姿势，抱着他的腿，哭了起来。偏他又恐声音大了，惊了外头的人，竟是连哭也不敢放声。

　　卢东篱无力说话，只得轻轻拍着他，以身体的动作来安抚于他。

　　卢东觉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大哥，你还活着，天啊，你还活着。”

　　“我为你收敛尸体的时候，就有点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原来那是个替身。”

　　“大哥，这是你的手下帮你的吧，他们对你真是有情有义。”

　　“还是你一直未雨绸缪，早做了安排？”

　　他哭着问个不休，卢东篱伸手摸到他的头，用力抬起来，确认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表情，然后，微笑着点点头，再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用太过悲伤。

　　卢东觉勉力收了泪，却还是不肯让卢东篱拉他起来。他抬头，怔怔看着他的兄长，张张嘴，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话到嘴边，却是一阵心酸，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忽得用力一挣，甩开卢东篱的手，重重在地上叩下头去。他叩得那么重，咚得一声，吓得卢东篱一颤，脸上略略变色，手上加力想要拉他。

　　可是卢东觉却是疯狂地叩头，不肯让他拉住。

　　卢东篱猛力一扯，把他半揪起来，左手一掌打过去，重重击在卢东觉的脸上。

　　卢东觉这才全身一颤，如同脱力一般，倒在了卢东篱的怀里。

　　卢东篱轻轻叹息，可惜他现在无力说话，所以没有办法宽慰卢东觉。他想说，我明白，东觉，不是你的错，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不怪你。然而，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用无力的手，抚着当年幼弟那不断颤抖的肩膀。

　　卢东觉的声音带着哽咽：“大哥，你走吧，你离开赵国吧。”

　　卢东篱不觉有丝毫意外，他几乎是很平和地点了点头，连唇边那淡淡的一缕笑意都没有改变。

　　卢东觉低着头，他不敢看兄长的面容，只是伸手到怀里去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关防，路引，身份证明文书，数额足够的一叠银票。

　　他一样样拿，一样样往桌上摆，声音颤抖地不成样子：“我找借口，临时向本地的官员，要了这些身份文书，有了它们，你可以光明正大穿府过县，不怕盘查，也可以入住客栈，不用再流浪吃苦，这些银子，也足够好好生活，你尽快离开赵国吧……”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说话顺畅，可是身体和声音都不住颤抖，脸色又青又白，几不成人色。

　　卢东篱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知他痛苦莫名，心头痛惜，却又实在说不出一个字来开解他，只得勉力自己继续微笑，只得努力让卢东觉看到，他其实并不介意。

　　他还能介意什么呢？从他发现自己在民间享有无比声誉名望时，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以原来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了。更何况，他也并不打算恢复身份。

　　风劲节已经死了，卢东篱又有何颜面，在世人眼中，继续活下去呢。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他虽苦守边关多年，但一般的百姓并没有尝过异族烧杀掳掠之苦，因此对于镇关将军的功绩牺牲不可能有太大的了解。如果不是拥有无上权威的人刻意宣扬，他不会在百姓之中，被传作神圣。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世界里，普通老百姓，对国家大局的了解，往往只决定于上位者想让你们知道什么。而对于人物的批评赞佩，也总是取决于，至尊的人，想要借宣扬什么人，达到什么目的。

　　象史书上的文圣武圣，历代英灵们，就连帝王都要向他们祭祀行礼。一个国家，有这样的英雄，做为所有人的典范是好事，可如果这种人忽然活了过来，只怕皇帝就第一个坐不住的了。

　　更何况，他如果活过来，当年就是诈死抗旨，一个以忠义闻名天下的英雄，怎能有抗旨之名，而因着家里出了个天下第一忠义之人而享尽荣宠的苏卢两家，又会因此受到怎样的冲击呢？

　　他活着，他留在赵国，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卢东觉想要让他离开，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卢东觉咬牙等了半日，等不到卢东篱说话，鼓足勇气抬起头，见卢东篱眼神平和，唇边带笑，心中又是一酸。

　　他垂首低泣：“大哥……”

　　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蒙冤之时，我被无罪夺官，上司厉颜训问，审太守如同问贼。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一人蒙冤，举族皆受诛连，家中产业被抄，各房上百口人，流离失所。

　　大哥，你知不知道，太叔公那么大的年纪，不能含笑完寿而逝，却是被虎狼之吏惊吓而亡。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一生仰俯无愧，可结果却是家人宗族，多遭流放，七叔家的小堂妹，虽说未必富庶奢豪，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却被那押送衙差，卑言污语，屡欲不轨，最后只得投井拒辱。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虽有情义下属，义士知交，他们却也只救得你的妻儿罢了，旁人的性命，他们顾不了，帮不起，可是我们受了多少磨折啊。三堂哥的幼子还那么小，就连着父母关在牢里，成了囚犯，小小的孩儿，受不得牢狱之苦，可怜他甚至还没学会叫一声爹娘就这么去了。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为大赵国，剖心沥血，大赵国给你的却是杀人的屠刀，和无情的诛连。我的母亲，也因此在公堂之上受辱。

　　大哥，这几年，你天涯流浪，吃了多少苦，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亲人们却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不明白的事，又受了多少罪？

　　大哥，你教我仁义道德，可是，这个仁义道德的世界，给了我们什么？

　　大哥，你教我为国为民，可是，我做了多少年的县令，一心一意为民请命，一心一意，不贪不枉，却处处碰壁，时时受挫，上司动则难，吏考年年平平，到最后，等来的是兄长被杀，举族诛连的下场。

　　大哥，我们是书香世家，我们都读圣人文章，可是，原来舍生取义的下场不是辉煌而是凄惨，原来，守正不移，不得光彩，反成笑话。

　　大哥，我们这么多年，读的，学的，信的，坚持的，是不是，全都是一场笑话。

　　大哥，你以前总教我，我们为国为民，尽心尽力，不是为了想要得到什么，可至少不能是为了失去什么吧？

　　大哥，你知道我们盼了多久，才盼来这一场平反，这一番荣耀，苏卢两家各宗各枝几百人，双倍发还产业，朝中又赐了许多田地金银。

　　各宗年纪相当的弟子，都有了功名前程，甚至是官职。

　　多少人家吃苦受罪许多代也得不到的一切，转眼间，便已属于我们。

　　我一心为民多少年，不得半分升迁，如今却摇身成了应天知府，权高势大。

　　家中长辈更是声威赫赫，一呼百应，就是地方官上任，也必要先来拜访，曲意结交一番。

　　如今卢家苏家，富极贵极，尊崇至极，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忘记过当日的苦痛。

　　我们书香传家，我们自命高洁，然后，一道命令，就把我们从家里如同牛羊一般驱赶而出。我们失去自由，失去读书人的骄傲，我们被锁上铁链，关押在黑暗阴湿的牢狱中，听着犯人们的哀嚎惨叫，我们被押着走向偏僻穷苦的地方，用读书写字的手，去砍柴开荒，大字不识一个的低等士兵，都可以随意驱使我们，折磨我们。

　　我们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命运。

　　你知道被人打下十八重地狱，然后又抬上九十九层天是什么滋味吗？

　　大哥，我们怕了，我们再也经不起了。

　　我们对皇上，对朝廷，对百姓不敢有一句怨言，我们诚惶诚恐地谢恩，我们小心地守护着手中所有的一切。

　　我们再也受不起波折，再也不敢面对未知的恐怖了。

　　大哥，如果你回来，如果你被发现，如果……

　　他有那么那么多的话想说，他有无尽的苦衷想表白，然而，最后，他只能痛哭。

　　而卢东篱只是安然而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他看不见卢东觉的脸，多年不见，在他的记忆中，卢东觉的相貌，依然是旧日的少年容颜。那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他的小弟弟，有一双晶亮的眼，带着无数疑问看着世界，有着满腔的热血，容不得半点不公平。

　　那个小弟弟，看到冤案就跳起来大叫，查觉到牢狱中的交易，就愤而大喊，那个正直的、天真的、纯善的孩子，那个总喊着，要考中状元，要做大官，要为民请命的孩子。

　　是他不好，教了这个弟弟所有书本上的道德，却没有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真相，就让他一个人在这人世间，撞得头破血流。

　　想来世事皆如此吧，这人间，又哪来那么多人，天生是贪官，是庸吏，是坏人呢？

　　只是大家都在渐渐长大，都渐渐发现，原来好人坏人，不是刻在脸上的，原来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只存在于故事里。

　　步入官场的时候，也不是人人想着升官发财的吧？也有很多人，如东觉一般，期盼着大展鸿图，有所作为吧，期盼着，为国为民，一显身手吧。

　　只是，现实总是时时处处地去磨折于人，人们总会发现，这个世界到处是一片腐朽，可怕的是，自己也陷在这片腐败之中。想要革新去旧，就必然要将自己也与这腐朽一起毁尽灭尽。于是，大家都不得不全力去维护这一片腐朽罢了。

　　其实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卢东篱，才会天真地，永远不肯长大吧。

　　东觉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是想要活下来，他只不过是想要保护他的父母妻儿，家人宗族罢了。

　　他有什么错呢？

　　卢东篱有些迷茫地想着。

　　他心头无恨无怨，只是单纯地怜惜这个小弟弟。

　　他的小弟弟，他的小东觉，已经长大了。原来长大，是一件这样叫人伤心的事。

　　他想说，东觉，你没有错，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们，我会离开赵国，永不再回来，我不会再让你们处于危险中，我只求，我只求……你们好好善待婉贞母子，可以吗……

　　然而，他依旧，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微笑，继续以温柔的动作，去安抚那多年前，永远跟在他身边，一声声唤他兄长的小弟，那个亦弟亦子亦徒的孩子。

　　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担心，自己如此长久的沉默，会否让东觉发现他的残疾，会否让东觉的良心更添重负，更觉悲凉。

　　东觉，你没做错什么，从头到尾，错的只是我罢了。那个天真的，不肯长大的卢东篱，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九十二章狙击

　　在椅子发出咯咯的响声预示即将崩裂的命运时，张敏欣对天翻了个白眼：“拜托啊，损坏公物是需要赔偿的。”

　　可惜，对象根本不听他的良言相劝，随着风劲节猛得站起身来，整个椅子已经四分五裂，风劲节还觉心中郁愤难舒，重重往操作台上一拍：“这个白眼狼。”

　　幸好张敏欣眼明手快，伸手半路一格，卸掉他的力，才避免了整张操作台被摧毁，中央电脑发出一级警报的惨剧。

　　风劲节也没看张敏欣的脸色，只恶狠狠望着主屏幕。

　　屏幕里的卢东觉已经把卢东篱接出了卢公庙，连接送出了城，这才独自回城，半路上再也撑不住，伏马痛哭不止。

　　张敏欣笑道：“他有什么不好，他不过是想要活下来，不想让自己和亲人再受苦了。凭什么姓卢的当圣人，跟他有关系的人就也要跟着当圣人。”

　　风劲节愤怒已极，他睡了三年，结果竟是一件顺心事也没有。

　　卢东篱不听他的安排把自己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已经够让人郁闷了，就连九王的仇都报了，居然还让苏凌乘这个机会，飞速升官，真是没天理。

　　刚刚看到卢东篱的情形时他的震惊愤怒到极点，几乎恨不得一拳击向显示屏幕，顺便把屏幕中心的卢东篱也痛揍一番。

　　张敏欣好说歹说，一直把他安抚到现在，原本以为卢东觉发现了卢东篱，总会想办法为他做点什么，可真是万万想不到，卢东觉一心一意要干的，就是把自己的兄长老师在第一时间赶走，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安全。风劲节到了这个地步，觉得自己要是再忍下去，肯定会活活气死。

　　张敏欣却还火上浇油地为卢东觉说好话：“其实他心里也很难受。看他哭得多伤心？”

　　“伤心？”风劲节咬牙切齿地说，“这也算伤心了，他跟自己的大哥说了这么久话，亲自把人送出城，这么长的时间，卢东篱没说一个字，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卢东篱哑了？”

　　“他内疚啊，心里难过啊，以为卢东篱在生他的气，所以不肯对他说话的啊，他当然更加内疚，也就不敢求卢东篱对他多说什么了？”

　　“内疚？”风劲节冷笑，“他不是察觉不了，是察觉了也不肯去细想，不肯去面对。他痛哭，不是因为内疚，而是为了解放自己的良心，为了欺骗自己，说服自己，自己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无可奈何。”

　　“你说他自私，你自己又何尝不自私。你与卢东篱情义深厚，别人的生死沉浮，在你看来自是连卢东篱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张敏欣冷笑，“你也不过就会说别人，你以为你真是圣人吗？你的无私不过是因为，那根本不足以真正伤害到你。”

　　风劲节本来怒视着她，但被她这一番话说下来，眼中愤愤之意反倒渐渐平息了，他甚至可以淡淡地笑笑：“你说得对，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建立在超然力量之上虚假的伟大罢了，我确实没有资格去指责任何人。”

　　话音未落，他居然转了身，施施然就走。

　　张敏欣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倒是愣了一下，这个时候，他居然不守在这里，仔细观察卢东篱的命运，却要去哪里：“你要干什么？”

　　“去做该做的事。”风劲节漫不经心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

　　张敏欣心中隐约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一抬腿就想追上去，却在无意中看到主屏幕上一道寒光闪光，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寒光掠起的时候，卢东篱并没有看到。

　　卢东觉为他准备了快马，送他出了城，可是卢东觉一离开，他自己就立刻下了马。

　　现在他的眼晴属于半瞎状态，看东西极不清楚，骑在马上危险性颇大，他倒情愿自己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虽然答应了卢东觉要离开赵国，也知道，自己只有远远离开，才可以让所有人好好活下去，可心头到底迷惘怅乱，有些莫名的悲怆。

　　离开赵国，离开这个生他养他却也伤他至极的国家。

　　离开这片他曾倾心呖血，舍命守护的国土。

　　这里有他所有的亲人，有他所有的牵挂。

　　这里有他和风劲节曾经的一切记忆，一切美好。

　　他所有的志向，理想，希望，全都系在这片土地上。

　　这些年来，多少痛苦，多少折磨，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逃离这片国土。

　　这片他曾与风劲节相识相知，也携手相护相佑，这片染过风劲节的血，染过他的泪，这片他与他，曾相约要并肩看尽大好河山的国土。

　　他有些迷乱怅惘地向前走，当那一道寒光忽然掠起时，他那半瞎的眼晴根本无法及时捕捉到。
但依旧灵敏的耳力，却让他听到了破空之声。

　　身体的本能让他自然地想要闪避，却又凭空听到一声断喝：“你以为卢大人真会让你这个后患无穷的家伙离开吗？”

　　这一声喝让他心头一震，身形为之一顿，而下一刻，刀子就已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苏凌既不是九王的心腹，也不是瑞王的近人，但即使九王最恼恨卢东篱之时，他也能以卢东篱亲戚的身份在九王的势力中，一步步升到镇江知府的位置，即使是卢东篱被冤死，苏卢二家都受牵连时，他也有办法保住他的位置不变，即使是瑞王反手打压九王，九王一系几乎尽丧时，他也能抓准机会，摇身一变投往新主人步步高升。

　　他从来不曾进入任何一个势力的核心，也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任何一个不可示人的政治阴谋。

　　他能一路高升不止，百变不倒，靠的完全是他无比敏锐的政治嗅觉，过人的查颜观色，揣摸人心和讨好上司的本领。

　　善于查颜观色，善于在任何复杂的情势中，找出明朗且有利的方向，这种人的观察力从来都是惊人的。

　　所以，卢东觉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早被苏凌看穿。

　　当天参拜之后，他们接受了地方官员盛大的宴请接待。苏婉贞不便出席这样的宴会，自然是由卢东觉和苏凌去应付的。

　　宴席之后，已是深夜，卢东觉又刻意去拜访地方官，对他提及自己有个经商的好友，因半路遇匪，所有行商天下的文书路引全部丢失，请帮忙补办。

　　这种小事，当地官府自是绝没有不答应之理。虽说不做任何查证就补办身份证明文件有些不合规矩，但同他卢东觉卢大人的面子比起来，自是算不得什么的。

　　出奇的是，卢东觉甚至不耐烦等到第二天，当夜就催着把一切办妥拿走。

　　只是急于行事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隔墙有耳。

　　苏凌早就派了亲信，偷听到了这一番隐密。

　　他虽读书不行，但在玩心眼方向，却从来是极之聪明的，此时把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也推断出许多事来。卢东觉是进了庙，见了那莫名其妙的叫花之后，神色才有变化的，然后又急忙去补办这些文书证明，他到底是想帮哪一个已经没有身份的人呢？

　　如今苏卢二家也算荣辱与共，他自然不会明着去与卢东觉追究此事，只暗中派了身边的八个手脚利索，颇有功夫的亲信偷偷跟踪卢东觉。

　　因怕卢东觉发现，众人跟得很远，并不敢靠得太近。

　　果然一切依苏凌的猜测，卢东觉入了卢公庙，没过多久，带出来一个人，二人乘马一路出了城。卢东觉依依送了又送，方才黯然返城。

　　直到这时，这八人，才悄悄自四面八方潜近过去。

　　幸得卢东篱人已下了马，慢慢行走，他们才能及时跟近。

　　出行之前，苏凌早就吩咐过了，只要卢东觉离开了，即时把那人捉起来。

　　苏凌深知人心，甚至提前吩咐他们，出手时，如果被那人查觉，不妨喝称是卢东觉让他们动手的。

　　说这话时，苏凌颇为自得地笑一笑。一个连应天知府，也只能偷偷伪造身份证明相赠的人，相必是不能见光的家伙吧，身上必然连着许多隐密吧？而和一切秘密相关联的，都少不了背叛，杀戮，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不管那个人是谁，被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必是极为震惊和伤心的吧，这个时候人一失神，就容易被制。

　　更何况就算自己派的人失手，让那人逃脱，最后也只会找卢东觉算帐，寻不到他头上来。

　　如果行动成功，不管这个秘密是什么，只要自己弄明白了，掌握了，将也说不定就能掌控卢东觉。而如果这秘密足够大，他甚至还可以从其中，找到更多可以利用的好处呢？

　　当然，既然是隐密，所以知道的人绝对不能多，因此他也下了死命令，一捉住人，立刻绑好，套头堵嘴，在自己亲自去审问之前，不许任何人多看，不许任何人和他说话。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九十三章逆转

　　卢东觉去找卢东篱的时候，已是深夜，然后又是痛哭相聚，又是一路相送，又是依依不舍。苏凌的手下，等卢东觉行到极远之后才动的手，虽说是捉住了卢东篱，天边却也渐渐开始露出曙光。这个时候，捉着个活人回城，不太方便，他们也就依着一开始预订的计策，遁入路边的一片秘林，派了四人看守卢东篱，另外四人回去报信。

　　苏凌得了事成的消息，也不着急，仿若无事一般与卢东觉陪着苏婉贞一起，继续出城返乡。

　　行不多久，后方有人快马来追，递上一张名帖，称是故人拜会，苏凌借口有旧时同窗要求一会，要先返城半日，便临时离了队伍。

　　他当然并没有回城，立刻便赶到了那片官道旁，高山下的秘林之中。

　　卢东篱被他们戴了头套绑在树上，苏凌一见颇为妥当，略略挥了挥手，几个心腹从人自是知机地远远闪开，散处四方，替他望风。

　　大家都清楚有的事最好别知道太多，人人刻意把距离拉到老远，加上有树木遮掩，确保想偷看也看不到这边，除非大人需要而大声招唤，否则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他们的正常对话声。

　　苏凌微微一笑，一伸手把头套摘下来，注目之下，不免大惊：“是你！”

　　他倒不似卢东觉那样可以熟悉到无论卢东篱变成什么样，也能认出来，只是现在的卢东篱已经整理过仪容，虽说依旧苍白憔悴，但容貌特征是骗不过任何熟人的。

　　卢东篱听得苏凌的声音身子也略略一震，他的眼晴不方便，也就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对方的身份了。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没有死，你怎么可能没有死？”苏凌几乎是有些惊慌迷乱地问。

　　他的脑子轰轰然乱做一团，如今苏卢二家的尊荣，他自己的高位，几乎全是靠卢东篱的冤死才得到的。如果卢东篱没有死，那将会在赵国引发怎样的风波，这个事实冲击得他一阵迷乱，几乎不能思考，眼晴直愣愣瞪着卢东篱，嘴里只是问，却浑忘了把堵住卢东篱嘴的布条取出来。

　　相比苏凌的震惊，卢东篱的反应倒是比较平淡的。他莫名其妙被人捉了，绑了，神色竟也没有什么大的慌张惶乱，此刻听了苏凌的声音，只是略略一震，却也并无更多的惊讶。

　　苏凌定了定神，这才注意到卢东篱正依他的吩咐，被堵着嘴呢，忙一把将那布条给掏出来，双手死死按着卢东篱的肩膀，用力之大，手指都隔着衣服掐到他的肌肉中去了：“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还活着？当年你的那件冤案，是不是另有什么惊天的秘密在？”

　　其实卢东篱就算不被堵上嘴，他也说不了话，只是此刻被苏凌掐得双肩生疼，听到他语气中，那惊惶，狂热和迫切，心中却也只是淡淡一叹，神色平静地看向眼前那一团血色的人影。

　　看不见的容颜，却可以想象那此刻因为疯狂而歪曲狰狞的样子。这么久不见，他的性情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永远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永远都在寻找可以被他利用的一切。

　　他这样平静安然，却让陷入狂躁中的苏凌怔了怔之后，竟也渐渐平静下来了：“是。我逼问你做什么，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你不想说的事，就算用尽天下酷刑，也是逼不出一个字来的。”

　　他笑一笑，眼神死死盯着卢东篱，眸子里满是犹疑：“抓住你，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活生生的卢东篱。哈哈，一个活生生的圣人，活生生的英雄。这简直就是世上最烫手的山芋，我该怎么办呢？”

　　他梦呓般地说，用手指托起卢东篱的下巴，眼中满是讥嘲：“杀掉你，把最大的祸患除掉。不管当年到底有什么隐情，只要你死了，只要你再不出现，我苏卢两家唇齿相依，互此帮扶的富贵，就算堪如山岳了。”

　　卢东篱只是沉静地听着，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苏凌恨恨地望着他：“总是这样，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就好象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是圣人，其他人都卑贱得象蚂蚁。你不怕死，你不怕吃苦，你清高，所以，当你的亲戚，他妈的就得受罪。你当知县知府，不肯拉我一把，你当了大帅，还要拖我的后腿，你知道做为你的亲戚，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要有多卑躬屈膝才能勉强在九王爷的势力范围内安稳地把官当下来吗？我知道你从来就看不起我，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可是，我的君子，我的圣人，自己的生死性命操在我这小人手里，你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吧？”

　　卢东篱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他一向自认虽严于律己，却从不强求于人，实在不太明白，苏凌对他的不满和愤恨为何如此深重。此时他倒并不是特别关心自己的生死，反倒觉得苏凌的语气如此激愤，情绪如此强烈，想来入障已深，伤己更胜于伤人。

　　“杀了你，就没有后患了，可是，杀了你，我又能得到什么呢？你根本就不怕死，而我这个所谓的礼部侍郎虽说官够大，虽说已在中枢，其实也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花架子罢了，实权实在有限。我的荣华富贵是足够稳当的，稳当得不会丢官去职，但也很难再继续升官了。”苏凌喃喃地说着，五指掐在卢东篱的脖子上，时松时紧，显然心中十分矛盾。

　　“可是，不杀你，不杀你，后患无穷。但是，如果我试一试，赌一赌呢，风险越大，也许得到的越多。”苏凌低低笑起来，弯下腰，凑到卢东篱耳旁，轻轻说，“东篱，我的好妹夫，你知道吗？我虽然不是陛下的心腹臣子，可是我察颜观色，揣摩上意的本领，可以胜得过他身边任何人。虽然陛下装得很象，可我就是能看出来，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你，他非常非常讨厌你。虽然他亲自写文纪念你，虽然他亲自主持仪式奠祭你，虽然他亲自接见你的亲人，说起你的旧事，甚至声泪俱下，可我就是能看出，这一切全是假的，全是做戏，他讨厌你，他恨你……”

　　苏凌的声音低沉而幽秘，仿若隔着无数时间与空间，带着无尽的恶意和冷漠，就这样森森然传入耳中。

　　卢东篱听得心中惊异迷茫。瑞王不喜欢他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当年可是一口就拒绝了向瑞王效忠，但不至于因为这种理由，就真的恨他入骨吧？身为君主，有什么理由记恨一个，连面也没正面照过一次的小小臣子呢？但是，苏凌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而他查探人心，揣摩上意的本领，也确实很高明，应该不会弄错的啊。

　　他这里心头纷乱，倒也没有太注意此时苏凌正陷入极度的矛盾中。

　　“皇上恨你，却又不得不装模做样欣赏你，抬高你，通过在民间神化你，来铸就他自己一代英主的地位。他让你这样的死人，成神成圣，可是，如果把你活生生地送到他面前，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吧，他终于可以尽情地折腾他所恨的人了。”苏凌扯动嘴角，无比狰狞地笑一笑，“身为皇帝，万事为所欲为，难得有一两件事他做不到。如果能偿了他的心愿，如果能让他明白，我对他无比忠心，就算关系自己身家性命的事也不瞒他，如果……”

　　他眼中升腾起疯狂的欲望，可脸上却仍有迟疑之色。

　　没有人知道，如果告诉当今皇帝，卢东篱还活着，那苏卢两家所有沾卢东篱光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杀死卢东篱，最大的秘密得以保全，现有的富贵再无威胁，却也难以再进一步。

　　把卢东篱献上，一边可能是至大的危险，一边也可能是至高的机遇。

　　此时苏凌就象一个疯狂的赌徒，既渴望孤注一掷时的胜利滋味，却也隐约有些恐惧，一把将一切输光的灾难。

　　他越是心乱，手越是无意识地收紧，越是矛盾，手上的力量越是加倍。

　　卢东篱眉头紧皱，脖子已感到了极大的痛楚和压迫，呼吸也已经被迫停止。

　　如果苏凌再这么矛盾混乱下去，也许等到他回过神来，做出决断之前，卢东篱就生生让他掐死了。

　　但是，此时此刻，真正掌握局面的并不是苏凌。

　　卢东篱是风劲节亲传的弟子，为了卢东篱的安危，风劲节几乎是搅尽脑汁，寻找最有效的方式来教导他武功。

　　虽说卢东篱学艺时年纪已经太大，不可能成为什么绝顶高手，但风劲节所传的练气之术，本是天下至绝的内功心法，别说他当初曾潜心苦练，就算这三年来，他天涯流浪，无心练功，在睡梦之间，内力也一样有增长。

　　而招术技巧，风劲节更是费尽心血，去芜存精，专为他设计过许多精妙招术，哪怕他内力并不高明，仗以自保也足足有余。

　　就算是顶尖高手来了，十来二十招内，也不是那么容易把卢东篱给放倒的。

　　而多年沙场征战，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功夫，血雨腥风中历练出来的战场经验，沉稳心性，别说苏凌手下所谓的高手比不得，就连那些老江湖，怕也未必能赶得上。

　　卢东篱本来就是个文采武略，智勇谋略皆十分出众的人物。他良善，并不代表他易欺，他仁厚，也不代表他愚蠢。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是他领兵多年的心得经验，即使沙场血战，数万人交锋，在运筹之际，他也可以保持心境空明，又岂会被几个小小随从侍卫所制的。

　　这些年，他时时受人欺凌打骂，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保护自己，不愿意还手伤人罢了。

　　但当真正的危险降临时，多年沙场磨练出来的本能，让他立刻第一时间就考虑到闪避反击。

　　然而，敌人那一声栽赃卢东觉的断喝使他改变了主意。

　　那一声喝，虽令他心中一惊，却并不慌乱愤怒。

　　即使是现在的他，受过至深至重的打击，他怨天，他自苦，但却从来不曾迁怒于天下人，更没有完全对世道人心绝望。他知道世情险恶，却仍然相信有一缕光明，他明白人性软弱，却始终坚信那一份良善。

　　他知道卢东觉也许不能光明正大站出来维护他，却从没有一时一刻怀疑过他的小弟弟会这般暗害他。

　　这一声断喝响起，他心念已是电转。对方能说出这句话，怕是已查知卢东觉与他有关系，此刻就算能把这些人都杀了或捉了，他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怕也查不出背后主谋，万一给卢东觉留下后患，此心如何得安。

　　这一转念间，他便生生顿住了要闪避的身子，只做惊惶无措，叫人刀剑架住，然后迅速上了绑。

　　整个过程中，他的心境都如冰雪般冷静。他不喜欢用阴谋，但不代表，他会轻易被人阴谋所害。他诚信待人，也不代表，他容易受人欺骗。

　　褪去流浪之人无助的表象，暂时放开自暴自弃的心境，他依然有着足够的勇气和智慧，面对任何敌人，任何险境。只因为，还想要保护他的亲人，还想要保护，已经放弃了他的亲人。

　　然而，这一切，苏凌都不知道。

　　在他的心里，眼里，卢东篱仍是少时一起长大的文弱书生罢了。那些民间所谓的卢帅英勇传说，也仅仅只是把他神化的传说罢了。

　　那个只会读书写字的家伙，哪里真能拿刀杀人啊？历代赵国的文臣统帅，又有哪一个真的有本事上战场，但这并不妨碍若干元帅们的赫赫武功被传为美谈。

　　苏凌太过先入为主，被自己当年的旧时记忆所欺骗，甚至连他曾亲见卢东篱在总督府胁持总督，他也并不觉得那是大智大勇，刚毅果决，倒分明是疯狂胡闹，冲动可笑。

　　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已被旁人掌握。

　　从听出他的声音开始，卢东篱就隐约猜出是怎么回事了。等苏凌这样疯狂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卢东篱更为发觉瑞王对自己的仇恨而感迷茫。

　　本来他还想继续保持沉默，看能不能听到更多的隐密，可惜的是，苏凌自己已因为极度的矛盾和混乱而有些失控了，如果卢东篱再忍耐下去，自己就真要屏息而死了。

　　在忍无可忍之时他的处理方法很简单，双臂猛然一震，象白天在柴房时那样，直接把自己的绑绳给震得断开。

　　然后在对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之前，左手一伸，一擒，一扭，那掐在他脖子上的右手腕就发出“咔喀”的断裂声。

　　苏凌剧痛之下，张嘴痛呼，然而，卢东篱的右手已经适时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那一声叫给硬生生掐断了。

　　再然后，苏凌只觉天旋地转，自己被一股强大力量带得身不由己地旋转半圈，后背砰得一声撞到了刚才绑住卢东篱的大树上。

　　形势转瞬间已然逆转，生生变为卢东篱用手死死掐住苏凌的脖子把他按在树上。

　　苏凌眼中满是惊恐不信，他想要挣扎，可是那强大的力量，却让他连手指也动弹不了一下。手腕的剧痛，让他痛不欲生，可是却连惨嚎都发不出来。四周有他的手下，可是，人人都识趣地躲了老远，他却无力发出任何一声示警呼唤。

　　他的视线中只剩下卢东篱。

　　此时此刻，掌控全局，却依旧平静的卢东篱。手控他的生死，却不见一丝激动和愤怒的卢东篱。

　　那个，在天下百姓传说中，处于任何战局难关中，也能沉着应变，看到任何血战杀戮，也能冷静从容，每一步应对，必是冰冷杀着，每一次出击，必能命中要害的卢元帅。那个，他从来不相信真的存在于世的，卢东篱的另一面。他终于看到了，但似乎……

　　什么都晚了。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九十四章隐遁

　　刚才是苏凌犹豫不知道如何处理卢东篱才好，而现在，就该轮到卢东篱为怎样处置苏凌而犹疑不定了。

　　以他目前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状况，想要逼问什么往事隐密肯定是做不到的。更何况苏凌只是个善于往上爬的小人物，在任何一方势力中，也无法接触到核心机密。

　　现在他虽然把苏凌完全控制住，但势不能一直僵在这里，四下毕竟还有苏凌的手下在，等得久了，他们必会过来的。

　　他倒不象苏凌那样脸色阴晴不定，喃喃自语不决，只是眉头微微皱起，略带烦恼之色。

　　苏凌被他掐得脖子生疼，呼吸艰难，断了骨头的手腕更是奇痛无比。他满脸哀求地望着卢东篱，想要开口求饶，却根本作不得声，只得拼命挤出乞怜的表情，却不知道卢东篱根本看不清他的容颜。
　　卢东篱只沉默了极短的时间，就伸手在苏凌的衣裳上扯下一大块布，揉作一团，直接塞到苏凌嘴里头。

　　刚才苏凌从他嘴里取出来的布条已随便弃掉，卢东篱的眼晴不方便，肯定找不着，不过好在苏凌还有一身的绫罗绸缎呢，要塞多少人的嘴都足够了。

　　确认苏凌不能发声之后，他这才松开五指，然而，手一松开，即刻握成拳头，猛得往苏凌肚子上重重打去。

　　苏凌吃痛，又叫不出来，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哼，整个人都软倒在地上，四肢因为痛苦而不断抽搐。

　　卢东篱却并不停手，竟是一脚狠狠踢了过去，肋骨折断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

　　卢东篱神色略略动了动，稍一迟疑，却还是举拳再打了下去。

　　苏凌这辈子只吃过两次肉体受罪的亏，一回是上次被风劲节打军棍，一回就是这次被卢东篱狠揍了。

　　上次那军棍打得虽厉害，但挨打的是屁股，毕竟没有伤筋动骨。可这一回，卢东篱打得是真狠。

　　风劲节教过他搏击最高明的决窍，也同他说明过，人体哪些地方，最脆弱，最受不得疼痛，如何轻易摧毁对方的反抗意志，甚至动弹能力。

　　如今他全部依法施为，苏凌痛得几乎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他被打得全身抽搐，身体倒象再不似自己的一般，骨头又断了好几根，整个身体都渴望着放声狂嚎，却连半点声息都发不出来。

　　此时此刻，他的意识中除了痛，只有痛，根本不能正常思考，别说求饶，就连仇恨都顾不得了。

　　在强大的身体伤害下，他整个人都蜷得如同虾米一般，在地上任凭卢东篱肆意踢打。

　　不过卢东篱到底不是暴虐之人，打得几下，估摸着象苏凌这种享福多年的人也到了承受的极限，便立刻收手不动了。

　　他静静站在仅余微弱呼吸的苏凌身旁，神色却也不见欢娱快意。

　　他本来就不是天生暴虐残酷的人。哪怕是以前指挥做战，战时固然可以有冰雪般的冷静，从容应对，每击必中敌方要害。然战后，便是涛天之功劳，也抹不去他看着遍野尸体，满目鲜血的疲惫与苍凉。

　　本来苏凌这种人，倒真是杀了方好，但是念在苏凌是苏婉贞唯一的兄长，岳父岳母的独子，他再怎么样，也不好下这个杀手。

　　更何况，苏凌人虽贪鄙，却并不是当年陷害他的主谋者，不过是个营营役役，让上位者当刀子用的小人物罢了，真要与他计较，倒也是不必了。

　　卢东篱自己本来也不太记仇，若只是因着自身得失，他根本不会伤苏凌一根头发。只是当年苏凌害得风劲节无辜受了重刑，这件事，却叫他耿耿于怀，直到如今。若是轻易放过苏凌，对风劲节就太不公道了。

　　他这一番痛打，其实纯是想替风劲节报仇罢了，看起来打得虽凶虽狠，虽处处针对人体的弱点，叫人尝到最大的痛苦，其实并不会真的造成生命危险，或永难复原的重伤。

　　此时他打也打完了，心中也并不觉得痛快舒畅，反倒更加怆凉起来。

　　他在苏凌身边站了一会儿，若是能言，可能还会说两句忠告的话，可是心念一转，便是说破了嘴，难道苏凌就真的会听吗？

　　这般一想，更是黯然，他转了头，便悄无声息地投往山林深处去了。

　　他不需要多作交待，也不需要威胁苏凌保守秘密。卢东篱没有死，这个事实就是对苏卢两家最大的打击。如果能活捉他，苏凌把他偷偷交给皇帝，没准还能得到什么意外之赏，但如果只是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却让他逃走了，苏凌再自己把这件事老实交待给皇帝，那和自掘坟墓没有什么不同。

　　他也不必警告苏凌不许伤害苏婉贞或卢东觉。如今苏卢两家，荣辱与共，彼此扶持，特别是苏婉贞，做为自己的遗孀，享有超然的地位和声望。就算将来苏卢二家有什么灾厄降临，有苏婉贞在，也有周旋的余地。苏凌要想坐稳眼前的富贵，就只能继续帮助卢家，保护婉贞。

　　他更不担心苏凌不甘心，继续搜拿他。苏凌是朝中的官员，礼部侍郎听起来很威风，在地方上，并没有什么实权，他不能直接调动地方力量。如果要找地方官员协助，又如何把假话编得无懈可击呢？万一让人发现自己没有死的真相，传诸天下，最吃亏的是他自己罢了。

　　所以，无论怎么看，苏凌这顿打都只能白挨，吃了天大的亏，也只好无声无息咽下肚去罢了。

　　卢东篱打得理直气壮，走得毫无牵挂。

　　虽然有八个人四散守在八个方位，但林深树密，卢东篱又有意掩饰行藏，轻巧行走，竟是无声无息地穿过密林，遁入林后深山之中。

　　此一去，是尽快离开赵国，永不归来，还是长隐山林之间，以野兽树木为伴，再不入红尘之世，卢东篱自己其实也并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不过是，他的理想，他的志向，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幸福，早已在这尘世之间，被碾作飞灰。而现在，他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未来，只能永远躲藏在黑暗之中，不为世人所知地，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仅仅为了逝去朋友的一个心愿而活着，仅仅为了，要自己继续承受痛苦而活着。

　　红尘人世再美再好，但再不能看，心中悲怆思念之情再浓再深，他再不能言。

　　他仅仅只是活着，明明心已死去，人却还必须活着。

　　而在他悄然离去了一个多时辰之后，一干散在四周望风的侍卫们等了又等，实在有些等不及了，终于有人觉出不对劲，大着胆子回来，发现了被打得半死不活，两眼翻白，鼻青脸肿偏偏却没办法晕过去，还让人堵着嘴，连一声痛叫都不能发出的苏凌。

　　那侍卫大声呼喊其他人来帮忙，自己急忙给苏凌把嘴里的布条掏出来。

　　而苏凌的嘴巴一得自由，既不是哀嚎，也不惨叫，却是满嘴流出白沫来。因为长时间的痛苦，连呻吟都已经没有力气发出来了。

　　所有人都只当苏凌要死了，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好在他们小心地把苏凌送回城后，请了大夫来看，才发现苏大人伤得看起来很重，也确实很痛，甚至连骨头都断了，却并没有伤及性命，只要好好调养必能好转。

　　只是因着骨头断了好几处，这个调养时间，就必然要长达半年了。

　　此事也令得当地的一干地方官极之震动，纷纷前来探望。

　　世人这才知道苏侍郎单独回程想要探看一位旧时同窗，无意中竟在城外路上遇到了强盗，被人抢掠一空，还受伤极重。

　　为了这事，地方官大力整顿了当地治安，几百里内，别说是强盗，就连小偷小摸，街市混混，也全被关进牢里，一通拷打追审，却终究还是没能查出，把苏侍郎打伤的到底是哪一批强盗。

　　倒是百姓平白得了天大的好处，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地治安，好得不能再好，真个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达到了传说中圣人的期望水准。

　　当朝礼部诗郎护送卢夫人返乡时，遇盗受重伤，此事不但传遍全国，甚至震动朝廷，引发了御史参劾，天子明诏，把当地的一干官员，或贬或降或斥，闹出好大一番风波来。

　　而被打得面目全非，连自己夫人也认不出来的苏凌被迫请了长假，卧床休息了大半年，等到身子好了，朝中早已没有可以让他回去的合适位置。虽说皇帝也曾三番两次，发过抚慰的旨意，宫中也曾屡次送过治伤的灵药，朝中大员们，个个都承诺，只要一有空缺，一定替他安排，但缺额等了又等，总是不来。头顶虚衔而没有半点实权实位的苏大人，也就只能困坐干等了。

　　这一切，又都是后话了。

　　苏卢二家的事，固然颇为赵国人所在意，出了点小事，便传扬全国，但此时此刻的小楼之中，再没有人有闲心闲趣，去注意这凡俗红尘中的变化了。

　　几乎现在小楼所有学生都聚在了一起，把一个人牢牢围在中间。

　　而大家说话的语气，也都大同小异。

　　或震惊，或不解，或指责，或劝慰。

　　“劲节，你疯了吗？”

　　“你好不容易才通过考试，以后有的是光明幸福的好日子。有什么理由，自己再往苦海里头扎。”

　　“是啊，照规矩我们除了做模拟之外，是不能随便进入人世的，这样做是严重违规。”

　　“何止是违规啊，不但你几世辛苦全部白费，分数一概清零，而且还要记大过，不只是学校会给你处分，时空管理局也不会放过你的。”

　　“天啊，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想一想后果行不行？”

　　大家惊怒交加，说个不停，而一直被众人围攻的风劲节，却只是淡淡含笑，由始至终，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赵晨又气又急：“劲节，我们这么努力都是为了考试通过，一旦分数清空，全部重来，又有千年的煎熬苦难。再说了，学校万一给你记了大过，施予处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而且时空管理局对于违规处理是很严格的，你可能被束缚在凡俗的身体内，在红尘受苦，五十年不得解脱。万一你在人间遭了大劫，却连死都死不成，那简直……”

　　“什么五十年？我看他这种明知故犯的行径，最起码要达到上限七十年。”吴宇也皱起了眉头，“而且是得不到小楼半点帮助，无法施用各种异能，受尽一切限制。这和我们平时历世时，神仙谪凡的游戏完全不同。你真想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让自己处于那种孤立无援的可笑境地吗？”

　　众人全都神色极郑重地盯着风劲节。

　　对于他们来说，历世红尘，是为了完成考试的不得己罢了。就象是娇生惯养的大学生们，必须去军训吃苦一样，军训再苦，好在时间很短，撑得过就是自由的校园生活了，可如果这军训漫长而无休无止，这怎么叫人受得了。

　　城市里的人，偶尔到了荒僻的山村里去住两天，那是休闲娱乐，可要他们去那莽荒的地方长住个好几年，那就是受活罪了。

　　红尘再美再好，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蝼蚁的世界罢了，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可以投身于蝼蚁之中，而且被牢牢束缚，补考，处分，时空管理局的处罚，这一切加起来，没准会有两三千年的波折苦难呢，光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风劲节却只是轻松地笑起来了：“谢了，原来强行束缚最多也不过七十年啊，我以前一直以为最少要一百年呢。谢谢说明，我现在轻松多了。”他摊摊手，望望吴宇，脸上带笑，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没有，“还有，我不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做这种事的，我的理由非常充份……”

　　他眸中忽闪起灿亮的光芒，一字字说来，斩钉截铁，却自有融融暖意：“我的朋友现在需要我。”


第四部《风中劲节》第九十五章归去

　　“他并不需要你。”张敏欣冷漠地说，“我已经看到他如何应变，如何面对难关了。你早就给了他足够的勇气和智慧，他不是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他是我教出来的徒弟，我自然知道他的能力，这也是我当初可以放心一死的原因。但是，他需要我，不是因为没有我他活不下去，而是因为在我这样身死之后，他就算活着，也是了无生趣，就算活着，也仅仅是为了对我的承诺。”风劲节淡淡道，“我不能眼看着我的朋友，象行尸走肉一样活着，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不是你的责任……”

　　“这是我的责任。”风劲节平静地打断她的话，“他有今天，可以说，都是我害的。没有我的点拨推动，他可能只是一个小小县令，最后因为无法对抗整个世界的黑暗，而罢官被逐。没有我的多方帮助，他的做为再大也有限，而之后承受的灾难也同样有限。不是为了帮助我，他不会以文臣之身守卫边关，忍受夫妻父子分离之苦。甚至最后，不是我的坚持，他也不会象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风劲节神色微微黯淡：“当初我本来是打算接旨后，立刻自尽的，这样可以把他的痛苦减到最低。”

　　“你疯了。”赵晨怒骂，“我们是严禁自杀的，那会被扣分。”

　　“是啊，会被扣分。”风劲节苦涩地道，“我是多么的自私，只因为不愿被扣分，只因为最后我心中有些疯狂的念头，迷乱地想看看，事情到了最后的那一步，他是不是还会坚持到底，只因为，我居然疯狂地隐约渴望着他是否能为我做些什么，我就让他受了那样凄惨的苦痛。我让他眼睁睁看我受尽折磨，我迫他亲手把我杀死，我害他，多少年来，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生不如死。我还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替他打算，我还总是觉得，就算他为我伤痛，长久的时间总会抹平伤口，我还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还有着为国为民的理想，他就不会长久沉溺于伤痛。”

　　“如果没有你，他也不过是个小人物，你一路扶他助他，他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但你不是他的保姆，你不可能保他一生。定远关中，是他放弃了你，是他没有保护你，在所谓的国家大局面前，他把你看得微不足道，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他应得的罢了。”

　　风劲节微微一笑，眼中竟有些讥诮之意：“张敏欣，这是现实的世界，不是你所看过的那些爱来爱去，爱生爱死的小说故事。在故事里的人，可以为了所谓的爱情，不要爹娘，不认亲人，不管师门，不顾国家，为了爱一个人，就是天下兴亡，生灵涂炭，亦于他们无关。你可能觉得，那种流尽世人血，也要保住我爱的人，哪怕负尽天下，也不负爱人的所谓感情很美丽、很动人。我却觉得那极度自私可笑。现实中的人如果做出这种事，那只会令人心冷齿寒。我所认识的卢东篱，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如果他是一个会为私情而负天下之辈，他也不能成为我真正的朋友。”

　　他的笑容里渐渐露出骄傲之意，那种因为朋友而自内心所发出来的骄傲，他几乎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张敏欣说：“你不会理解这种感情，也不懂敬重这种感情。亲情，友情，爱情，理想，责任，良知，这一切都是人生最重要的，没必要强求哪一样最好最重。他从来不曾亏负过我，他从来不曾把我放在微不足道的位置，他从来将我珍之重之，视同性命。”

　　张敏欣没有料到自己一片好心肠，竟被他这般视做驴肝肺，气道：“你说得这么伟大，可你还不是因着一时的私心而没有自杀，你还不是在神智全失的时候，天天叫着求他救你。”

　　风劲节神色略略一黯，却立刻坦然道：“不错，不管大道理说得多好听，我也确实有过一瞬间的软弱，一刹那的动摇，在我的心深处，也的确有着很多私心杂念。但是，我不会为此而愧悔自卑，我是人，我有血有肉，也就会有弱点，有贪念，会软弱，会犯错。卢东篱也和我一样，只是他比我更坚定，比我更能对抗内心的软弱罢了。没有人天生就是圣人，是人就会有欲望，有私心。而人与其他动物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知错而能改，我们可以战胜自己心中的邪恶和私念。所以，我们才能创造如此辉煌的文明。”

　　他微微笑起来，神色明朗，举手指向主屏幕：“张敏欣，我知道你看不起他，你觉得他不过是个蝼蚁。可是，你不要忘了，正是因为世世代代以来，有这样的人，他们坚忍不拔，他们舍生忘死，他们一代代前赴后继，为了百姓为了天下，争取着公平和权益，这才能让人类由莽荒走向文明，一代代进步，一代代追寻更好更自由，更适合整个世界发展，更能给百姓公道的制度，这才有了我们今天这样自由的世界，这才让今天的你，可以这样居高论下地，把他们这些人当做蝼蚁来蔑视。”

　　张敏欣又气又恼，明明是她聚集了大家来劝阻风劲节，怎么现在变成她被风劲节教训了：“行了，你说再多大道理都没用，我们不会让你出去的。这是违规，违反时空法，这是犯罪，做为你的同学，我们不会眼看着你走错路的。更何况，你不但自己要回去，还想带不符合那个时代的东西过去，这又是罪上加罪，数罪并罚，你真是不想活了。”

　　风劲节失笑，举举手里的一小包东西：“谁说是不符合时代的东西？大还丹，回魂散，返命丸，黑玉断续膏，这都是那个时代的东西嘛。”

　　众人一起怒视他，好几个人同时斥道：“狡辩。”

　　越是医药不发达的古代，人们越喜欢流传什么神医奇药的故事，什么什么生死人而肉白骨啊，什么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啊，什么什么骨头全碎了、经筋全断了，拿灵药粘一下就好啊。

　　其实这种药，不但古代没有，就算是后世几千年，医药极之发达后，也不曾真个见着。

　　风劲节自己当过一世御医，对古代医学造诣极深，回到小楼之后，闲着没事，就又研究了一些后世的医学。

　　虽说在小楼的时代，由于人人可以随便换身体，医学的研究几乎都停顿了，但在此之前的医学，确实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颠峰。

　　风劲节为了打发时间，曾经好玩一般，利用现代仪器，造出了许多古代只有在传说中才可能存在的灵药。

　　这次他回醒之后，看到卢东篱的遭遇，根本没有什么犹豫为难，立刻就决定重新回到人间。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还是要多带一些的。小楼的现代化高科技的东西，没有可能带走，他自己以前好玩造出来的药，本来就是照古代传说造的，那也就勉强算古代的东西，带着肯定没错的。

　　虽然他也知道卢东篱的视力和语言能力，最大的障碍可能只是心理上的问题。不过，灵丹妙药这种东西，从来多多益善，带着总没坏处就是。

　　所以，他才看到一半，就起身离开，赶去收拾东西。

　　张敏欣简直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死死瞪着她的同学的。原本的打算是，卢东篱的现状能瞒就瞒，不能瞒就尽量劝说，让风劲节不要太伤心。哪知道，这个混蛋，连伤心这一步都省了，甚至连心理斗争都没有，直接说走就要走，真以为回到红尘是上大街买菜啊。

　　七十年长留人间，且不能象以前历世时那样，一旦身死就立刻回归。就算小楼中人，文武双全，才慧绝世，也不能保证应付得了一切苦厄，万一身死，或是重伤，永远困在躯体中，不得自由回归小楼，这简直是至大的恐怖。更何况，就算这一世过完又怎么样呢，之后相应的处罚追究，加起来，怕不是要两三千年的苦难。

　　只为了一个凡人的苦痛，只为了想要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的携手互助，生生赔进几千年的苦难刑罚，这个家伙，到底还有没有最基本的理智。

　　到后来，她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愤然道：“你爱说什么大道理都由你，反正我们是不会放人的，就是绑也要把你绑住，我们不会让你这样毁了自己。”

　　风劲节微微皱眉，已经有些忍不住的怒气了。

　　就在局面为之一僵时，一声断喝响起来：“他想走，就让他走，就算是犯罪，也没害着其他人，就算是万劫不复，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又凭什么以自己的看法，来决定别人的命运。

　　众人愕然望向这唯一一个站出来支持风劲节的人。张敏欣气道：“方轻尘，你对世间的人心狠也就罢了，怎么连对同学都没有最基本的关心？”

　　“同学不仅需要关心，也需要尊重。对于他自己的决定，我们可以不赞同，但必须要尊重，更何况……”方轻生语气微微一顿，“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我也会为他这么做的。”

　　包拓被他支持的风劲节在内，所有人都用惊异不信的目光望着他。

　　过了老半天，张敏欣才呐呐道：“大话谁不会说，说了也得有人信啊。就你这自私自利偏激疯狂的性子，瞧瞧那些碰上你的皇帝有多倒霉，他们只是因为偶然一次没把你放在第一位，就下场奇惨，卢东篱这种处处顾全大局，总是牺牲朋友的人要碰上你，天知道你能干出什么事。”

　　风劲节脸露不快之色，虽说知道张敏欣不是针对他，但也不喜欢有人这样评论卢东篱。

　　而方轻尘却只淡淡一笑，眼中皆是冷淡和自傲：“象你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明白？”他几乎是有些冷漠地看了众人一眼，再不做半句解释。

　　旁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呢？他并不曾要求自己的爱情必须被置于一切之上，他不曾逼迫情人承认，他比父母亲人、比朋友事业、比国家百姓更重要。

　　他要的，仅仅是爱情本身的坚贞罢了。他所遭受的一次次打击，不是因为君王更重视国家，而仅仅只是因为爱得不够。

　　所有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掩不住那相爱不够的事实，他们甚至不能给他最起码的信任。

　　他不介意为了守护国家而面对难关，他不在乎在危急时刻，他的情人为了大局而任他处于困厄之中，他不惧怕任何危险和难关，他所憎恨的，仅仅只是背叛和不受信任。

　　从第一代庆国女王对他的提防掣肘，到若干年之后，另一位女王因为别人拙劣的阴谋就对他误会丛生。同燕王之间的多年生死并肩，抵不去功成名就后的猜忌防范，对楚若鸿的诸般呵护，斗不过最简单的帝王心术。

　　他从不曾要求，他的爱人，把他置于国家百姓之上。他不惧苦难，不怕牺牲，他甚至可以不介意，当不能两全时，他所爱的人，为了国家大局而放弃他。只要在最后一刻，能够坦诚相待，真心无欺也就罢了。

　　他所恨的，仅仅只是，千情万爱，盟誓万千之后的，虚伪、软弱、怀疑、背叛。

　　他所做的，只是报答罢了。不论是爱是恨，是真心相待，还是猜忌怀疑，他都同样，乘以百倍千倍地加以回报罢了。

　　一切一切，不过如此，只是并没有人明白，包话他的老师，他的同学，他所选择支持的那个人，也并不明白。

　　他也和其他同学一样看过风劲节的模拟记录，旁人摇头嗟叹，不理解风劲节为何如此认真，如此糊涂，他却只觉羡慕。

　　旁人觉得风劲节做的一切，都太傻太不值，为了一个总是将他放弃的朋友。他却只看到这段友谊之间，没有猜忌，没有误会，没有过一丝一毫地动摇和猜忌。这样的情义，纯澈明净，灿若琉璃，亮如水晶。这样美好的感情，这样的相知相信与相托，让他既羡且怅。

　　旁人总在笑说，风劲节不值得，旁人总在愤怒，卢东篱让人不能原谅，旁人总是忧急，不能让风劲节知道真相，不能让他做傻事。

　　而他，却只是淡然微笑。

　　风劲节与卢东篱之间的情义，何必旁人来置评。他们之间，何曾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原谅不原谅。为了这样的朋友，有什么事不能去做，又何必在意什么叫聪明什么叫傻。

　　方轻尘这出人意科的发言和表态，让整个局面又是一僵，可是几个同学拦阻的包围圈却是没有半点松动。

　　风劲节有些不耐烦地扬扬眉，天啊，难道还非得逼他跳起来杀出去不成。

　　好在，在他耐心用尽之前，救场的人终于到了。

　　“全都围成一堆干什么，要打念力战？这里是总控制室，要是弄坏了什么重要仪器，你们还想不想回家了？”庄教授的声音传来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大家向两边让了开去。

　　庄教授漫步行来，目光却紧紧锁住风劲节：“劲节，你是成年人了。我是你的导师，我的权限仅仅只是监管你的学业。你现在的选择，虽然既违反了学校的规条，也违背了时空管理局的法律，但因为并不会伤害其他人，所以，我不会强制性把你困住的。但是，你自己也要想请楚，我们在穿题时空之后，就不能再使用原来的金刚不坏体。即使是在小楼中，你的肉身也和凡人没有区别，到了人间，限制诸多。而且，你现在的身体和你上一世的并不相同，重返人间，卢东篱也认不出你是风劲节。你得不到小楼的任何帮助，并且无法使用自动定位系优和瞬移装置，只能用传送器把你传出大山之后，你自己赶路。天地这么大，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你怎么去找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找到了他之后，怎么让他接受你。别忘了你不能告诉他小楼的真相，否则我们的中央电脑会立刻把他摧毁。人的寿命是很短暂的，在这么短的时间，漫无目的找一个四处流浪的人，保护他的安全，让他生活的更好，并解除他的心结，这件事成功的机会，不会比在大海里掏一根针更大，你真的确定，你要这样做？”

　　风劲节微笑，他的眼神由始自终没有一丝动摇：“教授，成与不成，在天。做与不做，在我！”

　　庄教授轻轻叹息一声，摆了摆手：“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没有什么话了，你去吧。”

　　风劲节点点头，转身就走，决无半点迟疑。

　　几个同学互相望望，眼神中多有迷茫无措。

　　风劲节走到门前，大门自动打开的那一刻，张敏欣再也忍不住喊：“历世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未来还要承受几千年的磨难，只为了一件希望渺茫，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这值得吗？”

　　“值得。”回答的不是那头也不回离去的风劲节，而是漫然站在一旁的方轻尘。

　　“当事人觉得值得就是值得，我们外人的任何看法都没有意义。再说……”他凝望那再次关上的大门，眼神却象穿过大门，追寻着风劲节毅然无回的身影，竟隐隐有着向往之意，“他做决定的时候，根本不会去考虑值得与否，这样无聊的问题。”

　　整个主控制室完全静了下来，同学们或是深思，或是叹息，或是摇头，或是不以为然。

　　而庄教授则只是深深看了方轻尘一眼。

　　以前一直觉得轻尘的性子过于偏激任性，如今才知道，原来风劲节这个好学生，竟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两个任性的方式不同，走的极端各不相同罢了。

　　风劲节完成了论文却又把自己的成绩完全毁掉，而方轻尘，要再这么下去，则永无完成论文的可能，做为导师，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重重地叹口气。唉，手底下有象阿汉这样力量旷古绝今，性格也同样奇突怪异的学生，有象方轻尘这样极度任性，肆意妄为的弟子，居然还有象风劲节这种，看似乖巧听话，叫所有老师引以为傲，一旦暴发，就彻底打破纪录，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如此严重违反规条的学生。

　　唉，做为他们的导师，自己到底是倒霉呢，还是幸运。是会为他们累得心力交瘁，还是会因为他们而名垂教育史呢？

　　相比导师的烦恼，学生们也并不轻松。

　　张敏欣默不作声地坐回主控台，操作几下，主屏幕一分为二，一边现出风劲节的身影，一边则是卢东篱的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望向主屏。

　　这一次，风劲节重新入世，再无半点退路，无论生死祸福，在短期内都不能再回小楼了。

　　他会遇到什么，他能不能成功，这一切都没有人知道。

　　良久，不知是谁，轻轻问了一句：“我们……我们真的一点忙也不帮吗？”

　　主控室内一片沉静，谁也没有回答。


第四部《风中劲节》尾声 今夕何夕

　　风劲节催马扬鞭，这样不眠不休地赶路已有许多天了。衣上发上，皆遍布沙尘，远远望去，带人带马，都是灰扑扑一片。

　　离开小楼之后，他尽展轻功，到了有人烟之处，出钱买了一匹马，就开始日夜兼程地赶路。

　　每到一地，都换过快马，重新赶路。

　　太过遥远的距离了，这么多天的奔波，这样不眠不休地疾驰，到现在，也才刚刚进入燕国境内，等到再经过两三个国家，远涉大海，重归赵国，还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呢，更不知道在这段日子内，卢东篱会遭遇些什么事。

　　他现在根本不去想，他找到卢东篱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快赶路罢了。

　　马驰如飞，天地之间，似乎仅剩下那起起落落的马蹄声，以及……那忽然间响在脑海里的呼唤声。

　　“劲节，劲节，快回话。”

　　风劲节一怔，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现在他违规入世，按规定小楼会切断与他的一切联系，这呼唤却是因何而来。

　　“劲节，出大事了，快回话。”

　　风劲节回过神来，这才问：“什么事？”

　　“小容和阿汉都出事了。”

　　“小容？”风劲节讶异至极。阿汉会出事倒不算太稀奇，这个超人太不会保护自己，身负天下无双的力量，却总是很倒霉。但小容，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优等生，本事大着呢，什么人能叫他吃亏。

　　“就是小容啊，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你们象是撞邪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捅娄子、惹乱子。小容他被人凌迟到一半时，使用超能力，一个人打几千个人，现在身体受到力量的反噬，非常凄惨。而阿汉那边更要命，他好象已经因为受不了痛苦，到了暴走边缘了。你知道的，以阿汉的力量，要是失控起来，情况将会多么严重……”

　　风劲节听得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小容这家伙一向比谁都懂轻重缓急，而阿汉不是从来迟钝到连受苦都感觉不到的吗？”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张敏欣没空跟他细说，只是长话短说的，把二人的遭遇迅速地讲了一遍。

　　风劲节听得惊愕无比，惊叹连连。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教授已经派轻尘出去收拾残局了，但他赶到那边还有一段时间，你现在不是就在燕国境内吗？尽快赶去帮小容一下，你手头上那一堆灵丹妙药也正好派上用场。对了，虽说你违规进入人间，小楼不能帮助你们，但只要你尽量保护了学校的学生，学校当然会有所报答。所以，等你到了赵国之后，我们虽不能明确向你通报卢东篱的位置，但可以告诉你大概的方向，可以告诉你，你正在离他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

　　风劲节释然微笑，其实就算没有任何回报，他也不可能眼看同学受苦，而袖手不顾的。张敏欣这么说，不过是在给一个帮助他的理由。他的同学们，想必还在小楼之中，绞尽脑汁，寻找着可以既不违背规条，又能帮助指引他的规则漏洞吧。

　　这些事心知肚明就可以，自然不用点明。想到有小楼的帮助指引，找到卢东篱的可能性大幅提高，他也略觉轻松，笑道：“好，我立刻赶去找小容。”

　　“对了，小容最近日子过得很苦，一连意念通话，就叫苦连天，哭天嚎地地叮咛，不管是谁赶去帮忙，都别忘了带好吃好喝的。”张敏欣笑吟吟嘱咐一句，方才切断联系。

　　风劲节在摇头笑叹小容至此还不忘口腹享受之余，挥手重重一鞭打在马身上。

　　他这里快马如电，日夜兼程，十余天后，赶到了燕国京城。原想立刻去买些好菜，一转念之间，便先改为包了一间上房，叫伙计替他买来了上好的衣衫，他自己又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穿上新衣服，整个人立刻俊朗挺拔，神清气爽，一走出房间来，从伙计到客人，立时吸引住无数目光。

　　被张敏欣这么一打岔，他急于赶路地疯狂头脑为之一清，倒也想通了。赵国离得那么远，赶得再急，也需要很多时间，既然如此，又何必先把自己累垮呢。现在重要的不是能否早一天到赵国，而是如何找到卢东篱。既然有了小楼的帮助，这方面有把握了许多，倒也不必用那种过于伤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方法自我摧残了。

　　心中这么一阵轻松，他做事也轻快了许多。叫厨房做出一堆好菜，用炭火保温，备了车马运送，便往京郊而去。

　　找到那小小一间茅草屋，见到里头那躺在茅草堆中动弹不得的小容，二人都是相视一笑。

　　风劲节也不多说，先把菜一盘盘取出来，放在那几根木棍支起来的小桌子上，再让酒店送菜并沿途小心保温的伙计带了车马家什离去。

　　这没了闲杂人等，本该二人一起吃些好酒好茶的，只是小容不能动，要吃东西，必要亲自坐下来喂他，风劲节却没打算这么恭敬地伺候他，正犹疑间，一声笑语传来：“容大哥，本晚有好吃的。”木板门被推开，一个面带青斑，但眼神出奇澄澈的女子，正好站在门前。

　　一见到他，这女子就是一惊，再看一眼满桌好菜，立时动作有些笨拙慌乱地把手上一个明显包着食物的油纸包藏到身后。

　　风劲节假做没看见，微微一笑：“这位一定是青姑娘。”

　　那女子怔怔看着他，不能答话。

　　风劲节不以为意，彬彬有礼地道：“在下姓风，名劲节，是小容的好友，听说他遇难，就一路寻他，终于找到了他。这是我特意从京城得月楼订来的酒菜，刚刚用快马运到，一路用炭火保温。姑娘一起坐下尝尝如何？”

　　那女子却只是慌慌张张说一句：“我还有点事，等会儿回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便逃命一般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风劲节笑一笑，走过去，把木板门重又关了起来。

　　小小的茅草屋，便自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在这里，有一个人施出了惊天的医术，用出了最神奇的药物，让一个完全废掉的身体，渐渐有了生机和活力。

　　而在这治疗的过程中，风劲节和小容笑着谈了很多很多的事。

　　彼此讲述各自的故事，彼此笑骂对方的愚蠢和疯狂。

　　把该干的事干完之后，天色已是极晚，青姑不好在外面再耽误下去，只得回来。

　　风劲节正好要离去，便交待她如何照顾容谦，又留下银两若干。谁料青姑却惊呼阻拦：“你，你就这样扔下他不管？你说他是你的朋友，你怎么能……”

　　风劲节见这个明明万般不舍的女子，却开言反对自己离开，不觉也是一怔：“你不希望他留下？”

　　青姑眼中有不舍，语气却极之坚定：“我治不好容大哥的病，我没本事，我希望他好起来，你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为什么不带他去求医？”

　　风劲节心中叹息，这小容哪里来的运气，一个小小村姑，被他如此拖累，还这般真心相待。乘着小容开口，吸引住青姑的注意力，他微微地笑一笑，一点声息也不出地悄然离去。

　　此刻，已是深夜了，他徐步行在乡间的明月之下，只觉四周出奇的宁静。

　　回想方才那小小茅舍里，那稚朴村姑的真切话语，不由又是会心一笑。

　　那张纯朴的面容，那双明净的眼眸里，竟会有这样的温暖和光辉呢。

　　那么小，那么简陋的茅草屋里，也会因为，这样的真诚，而有淡淡的温情在流动。

　　小容又何曾寂寞，何曾孤苦呢？小楼里的那干人啊，真个操心太过了。

　　他轻轻地笑着，抬头，望月，今夕何夕，天之涯海之角的那个人，又在何处？

　　想起卢东篱的时候，如此清寒的夜晚，心间也就渐渐有了一缕暖意。

　　今夕何夕，那人抬头望月时，可会想起，他深心热爱的国土和百姓，可会想起，他温柔贤良的妻子，可会想起，他稚龄可爱的孩儿，可会想起……

　　可会想起，他生死已隔的朋友……

　　今夕何夕，东篱，还要多久，我才能找到你。我要做什么，才能帮你重新找回自由和欢乐。

　　今夕何夕，东篱……

　　千万里外的赵国，同一片明月之下，卢东篱漫无目的地行到了一条大江之衅。

　　江水浩浩东流，江上画舫如梭。明辉亮烛照耀天地，丝竹管弦，随风飘扬。

　　江风如许，隐隐有歌女轻柔歌声入耳，偶尔也有小船来去，落魄歌者，拉着胡琴，用略略沙哑的声音，唱着苍凉的歌儿，来回大船之间，乞求着一二赏钱。

　　卢东篱抬头望月，血红的月亮高挂天边，卢东篱低头看江，血色的江水，奔腾不息。

　　长风徐来，把江上老人的歌声，断断续续，传到耳边。

　　“这不是江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刹那之间，卢东篱只觉心动神摇，痛不可当，竟再不能支持，一跤坐倒江边，全身瑟瑟发抖。

　　天上地下，皆是血色，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啊，那一日定远关中，飞溅天地的鲜血，直至今日，仍就深深刻印在他的眼中心中脑海之中。

　　他颤抖着举头望明月。

　　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曾经，他有过一段极美好的岁月。纵然有挫折，有苦难，有悲伤，却也有更多的奋斗，更多的成功，更多的快乐。

　　那时，他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永远相伴在身旁，永远并肩不弃。直到现在，他依然会时时恍惚回头，总觉得，只要一个转眸，便可以看到那人，就在身旁，随时对他微笑，随时等着和他一起竟夜共醉。

　　那些一天一天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好日子啊，此刻想来，每一点每一滴都似水晶铸就，随意摘下一段回忆，便可敲出最美丽清脆的回声，穿透整个生命，全部灵魂。

　　然而，过往的日子有多么幸福美好，如今的岁月就有多么苦难沉重。一分美好，化一分痛楚，百般幸福，化千般苦难。当初的岁月，分分明明，是万种快意，到今朝，却要有多么坚强的身与心，才能承担起，如此深重的痛与伤。

　　这一夜，卢东篱以一个询问苍天的姿态，仰首看月。

　　他颤抖着无声地凝望那血色的月亮。

　　今夕何夕，这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啊！


《风中劲节》篇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