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阳先生经过一天疲惫站岗后，终于决定循著既定轨道回去休息了。他十分欢喜地将值星的棒子交给月亮小姐，临交棒前，仍不忘将逐渐失去热度的天空染成见层的红彩，藉由薄弱的光线提醒人们一天就要结束了。

　　幽暗的夜色恰如打翻的黑色颜料迅速在白似雪的纸上蔓延开来，夜晚正在驱逐白昼，夜幕已经悄悄地走进苍穹，眼看著一天就要过去了，大家有话快说，有苦快诉，有泪快流，欢乐时光快快储存，事情没做完的该加紧脚步了。

　　“你们家的水薰乖巧、漂亮，功课又这好，真叫人羡慕。”左邻太太高亢得令人皱眉的尖嗓配合著她开开合合的阔嘴，毫不费劲地将她言不由衷的、夹杂著忌妒的赞美，播送至青山社区的美一个角落，低荡回旋。

　　“是啊！没见过这么美丽又会读书的乖女孩。”左舍太太小鼻子小眼睛的，虽没左邻太太的好音量，可也不甘示弱地左拍拍小女孩的脸，右拉拉小女孩的发辫，好像她有多喜爱这个被她们形容得犹如西施再世的小女孩。

　　“哪里！这孩子资质愚钝，是你们过奖了。”方妍精明的外表虽然镇定，镜片下的双眼确有股掩不住的得意，认谁都看得出来她说得只是客套话。“她没你们说的这么好。”她总是这么谦“虚”。

　　汪水薰逆来顺受地认她们左搓右揉，一张被教养束缚住的小脸，果然标志动人。她的心没有随著她们的夸奖翩翩飞舞，却是有些日积月累的不耐烦。

　　一个从幼稚园到国一，每天听到同样赞美的人，当真很难对这些日复一日、了无新意的词句感动。她们若只是三不五时的重复播放人工录音带，她尚能姑且听之，哪知她们不仅把动嘴当乐趣，更把动手当有趣，每每捏得她脸颊红扑扑的，活像上了胭脂水粉，表面往往还沾有露珠。她不懂为什么每次她陪妈妈买菜回来，都会如此这般幸运地遇到这两位“好邻居”？天底下哪有事事皆凑巧的道理，分明是她们刻意等在这里和妈妈攀关系的。

　　满腔愤怒却无处可发泄的汪水薰，在母亲冷眼暗示下，再次压抑住内心滚滚如长江般猛烈袭来的不满，优雅可人地弯起美丽的唇线，露出汪家小孩该有的好教养。

　　“全校第一名耶！汪太太、汪先生不愧是大学教授，两个女儿都这么出色。”这时左邻太太可不只是口沫横飞了，她那壮如蹄膀的手臂更是气势澎湃的挥舞著，眼底不情不愿地摆上对方妍的敬佩。

　　人家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强人，哪像她们这些家庭主妇成天只能闲话家常，尽责做到“闲妻凉母”的责任。虽不甘心，她却不得不承认汪太太在教育子女上的确有一套。大女儿小学毕业时，以全县第一名的优异成绩，风风光光进了台中市千中选一的贵族名校；小女儿虽然只有幼稚园大班，可也伶牙俐齿、聪明灵巧，一副天才儿童的架势。就不知道会不会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了。酸葡萄心理非常痛快且急遽地在她心理发酵。

　　“我家阿强和水薰同年，他小学时也曾考过第三名的，不知道为何上了国中以后就全变了？”右舍太太对宝贝儿子寄于无限厚望。

　　“是啊！倒数第三名嘛！”左邻太太尖酸地讥笑道。

　　“我家阿强的成绩总比你家阿峰好吧！”右舍太太动怒了。“书念不好也就罢了，学人家当什么小流氓，恐吓、勒索、逃学样样行。”两人开始互揭疮疤。

　　方妍对这两个俗妇投以炫耀性的同情眼光，她聪明的不答话。这种混乱的场面一个礼拜总上演个两三遍，她著实看多了，置身事外是最好的因应之道，免得惹来一身腥。

　　还是我家的小孩最争气。她维持教授形象暗暗地笑著。

　　又要开始了。汪水薰不敢垂下的唇线仍优雅地上扬，她明白再来是怎样的一场批斗大会，也很想甩头就走，只是她的勇气还在地底下酝酿著，她只能等待，等待火山爆发的那一天。她有种预感，属于她自己的日子就在不远了。

　　从小在母亲的塑造下，她完美得简直不像真的。幼稚园时。人家还一把屎一把尿的要老师跟前跟后，她却在母亲严苛的训练下，提早渡过了那段纯真可爱的婴孩期。上了小学，同学才开始识字、练字，她却已经会看国语日报，而且每天背二十个英文单字，还逐年增加。母亲的望女成凤，教她每一步都走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小学六年里，她几乎是次次考第一，年年获选模范生。只有一次因为贪玩，她大意考了第二名，便被母亲视为奇耻大辱，整夜罚写“我不该贪玩误了功课”一万遍。当晚她呜呜咽咽一边抄一边哭，还得小心不能将眼泪滴在白纸上，只因眼泪在汪家被视为大忌，唯有懦夫才会流眼泪。那晚她抄得手脚发麻，眼睛也揉得发炎，声音更是哭得粗嘎、沙哑，一个礼拜说不出话来，更别谈她的体力早在抄写中耗光，再加上一夜无眠，难怪一抄完，她整个人便轻飘飘昏死了过去。

　　原以为母亲会因此而得到教训，哪知她心是铁打的，不反省便罢了，竟还责怪她体力差，不像汪家的孩子。有了这次惨痛的教训后，她彻底埋葬了自己残存的童心，那段原是人生最璀璨无忧的童年，对她而言早已失落。她可以说是带著责任、带著标榜出生的，她美丽、乖巧、聪慧、温驯，在别人眼中，汪水薰所代表的绝对是正面、没有缺失的资优学生，恭维伴著她成长，过分的压力使她不得不茁壮。

　　汪水薰觉得自己像个傀儡，在母亲权威的操纵下，不曾出过任何差错。不知何时她才能扯断纠缠著自己不放的那几条线，自由自在做个真正的自己。

　　“水薰、水薰，发什么呆，我叫你好几声了。”方妍蹙著修剪如柳叶的细眉，不怎么满意地瞪著神游太虚的女儿。

　　“对不起。”汪水薰机械化的道歉，脸上真挚的表情与内心所思所想完全像是两个没有交集的圆，怎么也重叠不了。她觉得自己实在虚伪得可怜。

　　“没关系，少女嘛！哪个不喜欢做白日梦。”右舍太太不知何时停止了和左邻太太的激辩，两人的兴致又不约而同的拉回汪水薰身上。“你妈妈要和我们上美容院洗头，你先回去吧。”她们彷佛很高兴揪住她的小辫子，证明她也是个普通小女孩，而不是她们心中的完美女孩。总使发呆在常人只是寻常事，可是发生在汪家人身上硬是奇特，尤其是几近十全十美的汪水薰。

　　“你先把菜提回去煮。”方妍话一出，即刻又惹来两位太太七嘴八舌的赞叹，直说好的、优秀的都被汪水薰捡去了。

　　望著那几个聒噪的女人朝巷口走出去，汪水薰嘴角一塌，拎著菜转身就要回家奉命行事了，不料却撞见那从小学就一直纠缠她的阿峰，倚在一臂之遥的墙壁上，邪邪地看著她，骨碌直转的下流眼睛像是在打著什么歪主意。

　　她当他是隐形人，急急想穿过他身边，无奈他横手一摆，硬是挡住了她。

　　“喂！汪水薰，你还是这么漂亮啊！”他见向晚的巷子里没什么人，不禁大胆了起来，手直接摸上她的脸。

　　“你想干嘛？”她惊呼了小小一声，随即倒退了好几步，稳住脚后又快速地冲向另一边，急切地想越过他，却屡次被他那壮硕的身子阻挠。“你……放开我。”被他抓住右臂的汪水薰不敢大声叫，只能像只可怜的小猫低声哀鸣，她的勇气已被良好的家教绑死了。

　　阿峰垂涎汪水薰已久，她是这里出了名的大美人，他暗恋她好几年，再也忍不住了。

　　“没什么，好学生，我只是想……”色眯眯地盯著她绝美的容颜，他料到她不敢反抗的天性，因此紧握她纤细的双臂，鼓足勇气将他浑厚的肥唇贴上她红似血的小嘴。他的吨位、他的急猛，还有他的潺潺口水，简直就是“猛猪出笼”，像极了发情的猪公。

　　汪水薰被他吓呆了。她……她竟然被强吻了！意识到这点，她开始拼了命的挣扎，无奈阿峰对她柔软的红唇像著了魔似的，只是拼命地贴住她的嘴巴，拼命地吸吮著。年纪尚轻的他，丝毫不懂何谓“亲吻”，以为只要拼命地吸吮就对了。

　　Ａ片好像都是这么演的。阿峰得意非凡，一想到明天可以在学校大肆吹牛一番，就更卖力地将手往她身上贴。这一惊非同小可，汪水薰在阿峰对她上下其手之前，曲起膝盖狠狠地撞向他男性的骄傲，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死火山──感谢阿峰──终于爆发了。

　　她喘著气，怒焰高张地瞪著躺在躺在地上痛苦打滚的阿峰。前几天有人偷摸她，她已经十分火光了，没想到现在他居然强吻她，无耻地夺走她的初吻，还毛手毛脚地偷袭她的胸部。他实在是欺人欺过头了，逼得她不得不豁出去。

　　“别……别瞧不起人，你……你要是敢再这么做，我一定会宰了你，不然大家走著瞧。”汪水薰从没用这种严厉的口吻对任何人说过话，更甭论威胁了，一颗心抖得几乎要休克。若不是这类骚扰一而再的发生，慢慢引燃了她内心深处的火药库，在母亲严格教养下，打死她都不会这么做。

　　如果这就是乖巧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她宁可不要，她恨透了做个乖乖女。汪水薰使劲的用手臂擦拭嘴角，想将那不断涌上的恶心逝去。多年来，她封闭了躲在心中另一个挣扎、困惑得急欲叛脱真实的自我，免强自己去忍受、去顶著那个高贵、虚伪的外壳，尽心尽力迎合母亲给她的圣旨──忍人所不能忍，以顾及汪家颜面为最──竭力维持好学生、乖乖女那一碰就裂、就剥落的塑金形象。昂贵的形象所付出的代价相对的昂贵，一波又一波几乎永无宁日的骚扰、挑衅，不哲是最好的证明。

　　“去告诉其他人，汪水薰绝对不好惹，别再把我的忍让当成懦弱。”她再也不要忍受这些。汪水薰寒著脸，眼眸释放出积郁过久的愤恨，柔软的红唇紧紧地抿成一直线，咄咄逼人地死瞪著木然的阿峰，再也没有先前的犹豫害怕。这些无用的情绪对她目前的情势只有百害而无一益，虚张声势才是重要。“惹毛了我，你们绝对不好受！”她恨恨地警告道。

　　哗！这种淋漓尽致痛骂人的感觉真好，只是阿峰的唾液还留在她嘴巴上，她已经恶心得快要吐了。汪水薰捂著嘴巴飞也似的冲回家，没时间去留意阿峰的反应。只见阿峰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千年怪物一样瑟缩地望著她，心想汪水薰什么时候跑去混太妹了？这可是件天大的消息耶！

　　过著这种其实比狗还没尊严的生活，压抑自己痛苦忍让的结果，得来的却是他们变本加厉、得寸进尺的回报。她为什么该忍受这些，又为什么要忍受这些？汪水薰不平地一再自问。从现在开始，她要做个人人敬畏的汪水薰，而不是大家都想欺负的汪水薰；也不是处处被牵著走，完全没有自我的蠢资优生。汪水薰抑住反胃，急遽地用袖子猛擦著已红肿破皮的嘴，恨不得马上换一张嘴。

　　噢！好想吐。嘴碰嘴怎么会这么恶心，她发誓她再也不要和人亲嘴了。汪水薰没时间去哀悼那一点也不美丽，简直可以形容为恶心至极的初吻。只觉得这辈子她讨厌男生、恨死他们了。

　　＊＊＊

　　很痛！可是她不在乎。她知道这道长长、渗著血渍的伤口将会留下疤痕，但这对她而言没什么分别。人生就是如此，伤人者总是为自己的行为找尽了各种藉口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被伤者却只能无助地任其宰割；强势的族群永远站在山头，弱势者不是被淘汰，便只有俯首称臣的份，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不是你伤人、便是人伤你。

　　汪水薰透彻地了解这些道理，也早就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她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安于母亲的安排、安安分份只会死读书得好学生。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纵使她的反叛让自己失去了亲人，得不到他们的谅解，内心深处有份悬在角落的空虚，可是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这些。

　　汪水薰倔降的昂起下巴自卫的想著，既然有没有家人都无所谓了，就不需要闲杂人等多余的唠叨，尤其是眼前这个大嘴像机关枪动个不停的臭男人。

　　“以后别逞强了，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别动不动学人家打架。”俐落地缝好伤口后，蓝虎脱下手套看著病床上的人。当他看到她那条紧得不能再紧的白长裤搭配著一双连躺上病床都不肯褪下的长筒尖靴时，终又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这身落翅仔打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应召女郎，中规中矩的桑可琦怎么会有你这种朋友？”

　　“你……”汪水薰气炸了。从她和桑可琦被一个无礼的小太妹砍伤，送到“云天盟”疗伤以来，这个蒙古大夫每看她一眼便嫌她一处，从头发念到鞋子，全身上下无一幸免。他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儿嫌东嫌西，她就是脱光衣服也不用他管，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男人，她明明摆了张超级臭脸给他看，他居然比瞎子还厉害，硬是对她带著烈火的怒容视而不见。

　　“还有，你的脾气实在太暴躁了。”蓝虎见她火冒三丈，不禁摇头又叹气，“肝火旺盛，可以喝点椰子水去火。”他建议道。她的火气足以构成一座火力发电厂了。

　　“我说不用你鸡婆，你没听到吗？！”汪水薰咬牙切齿，时寒时炙的双眸不断地闪动著，她以为以她冰冷的怒眸，再加上一脸千年寒霜，应该可以逼退所有卑贱的男人，而以前也确实如此，哪知这屡试屡灵的绝招用在这人身上却突然失效了。

　　也许他是想逼她动手吧！她阴阴地怒瞪他。

　　“抱歉，我一向好管闲事，你要说鸡婆也可以，反正每个人的看法不同，我这人一向走在时代尖端，民主、开放，绝不会对你的言词有任何意义的。”蓝虎推推眼镜，不以为意地放下她布满血渍的袖子。

　　“说够了没？”

　　“还没，我还要告诉你，你这只完美无暇的手臂可能会留下疤痕。”他好整以暇、似同情又有些兴灾乐祸地研判地。“可惜了你光滑的──”

　　“又不是断掉了。”汪水薰辛辣的回嘴，几度想抽出被他紧握的手都被他识破。

　　哼！她最讨厌这种伪君子，虚情假意，一副道貌岸然的外表，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坏事干尽。既然他是“云天盟”地一份子，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蓝虎拉她坐起身，然后跟在她旁边坐下。他冷静地凝视她忿忿然的美颜，和那双鄙视、憎恨的眼眸，不懂她浑身竖起的刺是怎么回事？更不了解围绕在她周遭那股时冷时热的气团又是怎么一回事？

　　“刺小姐，我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如果有的话，你不妨直言，我一向懂得自省。”她会对他这么反感，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可能了。在黑社会打滚久了，无意中得罪人的可能性相当大。“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人，有时候诚实也不是件好事。”他蹙著眉苦恼道。

　　“你只要滚离我远一点就好了。”她恨恨地瞪著他，尽量遏止心中逐渐沸腾的怒火，冷声哼道。这人是有病啊！她管他是不是诚实，反正他别靠她太近就行了。

　　“不滚离你远一点就会发生事情吗？”蓝虎淡淡地笑著，脸上尽是耐人寻味的讥讽。

　　“如果你再这么多事就会。”他的笑容让汪水薰直觉地往旁边挪移，神情自然地戒备著。对异性她一向存有敌意，尤其这人带给她的压力又不同于以往，他能轻易逼得她失去冷静已是不简单，更遑论他那若有似无的讥讽激得她想杀人。

　　这里是“云天盟”，她当然知道蓝虎是什么身分，他的身分又可以压死多少人，只是她不吃这一套，管他在黑道多有分量都与她无关。

　　“小姐姓名？”从没看过斗志如此高昂的女孩子，她可是大大地挑起他的兴趣了。蓝虎扩大笑容，精明的眸子再度射出一道犀利的光芒，扰乱她的心。

　　“不知道。”她冲口而出。他到底在干嘛！老是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知道？”蓝虎震惊地咧大唇角，笑意急急忙忙地跃上他锐利的眼睛，褪去了原有的诡异。“你确定你的脑子没被敲到或撞击到吗？”他神情凝重地看著她。

　　“你是个讨厌鬼！”她像被针扎到般猛地跳下病床往外冲。这人确确实实是在取笑她，从没见过哪个人比他更懂得损人的技巧了。汪水薰越冲越快，可是再怎么快她也觉得慢，如果天使愿意将她那对翅膀借给她，她一定会感激得五体投地，并永远奉她为她的守护神。

　　没有幽默感的女孩。蓝虎含著笑容，维持好风度，始终没将他的笑声冲出口，给足汪水薰面子，实际上却伤了人家的里子。

　　“脾气太差的女人是没人要的，易暴易怒、来去如风的性格小妞。”他认真地对著空气奉劝道。

　　＊＊＊

　　倚在ＰＵＢ最角落的沙发里，汪水薰叠起修长匀称的双腿，身著刻意磨损成泛白并剪得坑坑洞洞的紧身牛仔裤，无意间将她优美诱人的曲线展露无遗。她鲜红的衬衫下搭配了件紧身的黑罩衫，那短上衣盖不住她可爱的肚脐眼，紧紧裹住她完美的胸部，泄漏了些许春光。对于露出的肌肤，她从来不去理它、更不在意，所以她将衬衫敞开，懒得将钮扣扣上，衬衫下摆一率率性的拉出，顺著罩衫的长度，在胸线边缘打了个乾净俐落却称不上漂亮的死结。她大方地将自己那无一丝多余脂肪的小肚子随性亮了出来，顺其自然。

　　“大姊。”这一记不怎么情愿的别扭叫声，单薄得马上被ＰＵＢ里喧嚣、热闹的鼎沸人声给淹没。

　　汪水薰犹如一尊美轮美奂的石雕，动也不动。她不知那声“大姐”叫的是谁，这里多得是花言巧语、虚情假意，大哥、大姐、乾爹、乾妈、小弟、小妹大有人喊，她是看多也听多了，根本不为所动。

　　“大姊。”这次的叫声则清晰、柔媚，叫得人恶心不已。

　　汪水薰仍是不理不睬，稳如泰山，养精蓄锐，以储备表演时所需要的体力。

　　“大姊。”

　　这声阿谀的尊称近得就像贴在她耳边呼唤，汪水薰总算肯赏脸，她意兴阑珊的更换交叠的双腿，敷衍地略略抬了下眼瞥向来人。是她！一看清楚原来甜甜蜜蜜、口口声声唤她大姊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砍她和桑可琪各一刀的小太妹，她有些火了。

　　“你又想干嘛？！”汪水薰心生不悦，反感地锁住眉头。“我说过不想再见到你，你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她危险地眯起美丽的丹凤眼，睫毛半扬，怒火染红的美眸，瞅得眼前的女孩心惊肉跳。若不是她，她就又不会受那个庸医的气了。

　　“不……不是，大姊，我……”阿音手足无措，尚称稚嫩的脸上载满浓妆所掩饰不了的张皇失措。

　　“不是就滚开！”汪水薰毫不容情地下逐客令，随即焦躁地撇开脸。看到那张坑坑洞洞、布满青春痘，还不知节制化著浓妆的脸，她就忍不住想吐。她真搞不懂时下女孩的想法，顶著那么一张油漆脸不难过吗？

　　“大姊，我……不是……”从来不知什么叫结巴的阿音，在汪水薰不理不睬的冷脸对待下，不由得支吾了起来。

　　“你到底想怎样？”汪水薰不客气的冲口而出，就是无法对她好言好语的说上一句话。毕竟这个年纪尚轻就学人家混太妹的女孩，曾经拿刀伤了她和她的朋友桑可琪，她手上的纱布不就是个耀眼的证据吗？

　　“我……我是来向你道歉的。”阿音诚恳地说道，头垂得可低了。

　　“为了这个。”汪水薰扬扬右手臂明显的纱布，“不必了。”她可不领情，这个太妹分明转变得太快。

　　“你！”她果然生气了，迅速地抬起头，马尾一下就露出来了。“你以为我真希罕你原谅吗？ＳＨＩＴ，什么狗屁，要不是为了齐丹毅，我管你是什么贱三八！”她满口秽言，尖声大骂，管不得ＰＵＢ里有多少人潮，也管不得别人的想法，她要是在意就不会出来混了。

　　要不是听说齐丹毅那个大帅哥喜欢汪水薰，她想藉机亲近她以了解齐丹毅喜欢她的理由，好修正自己来博得齐丹毅的青睐，以她刚强的性子怎么可能忍气吞声看汪水薰那张超级狗屎脸而不发作。阿音恨恨地想著。

　　“单挑吗？”她可不是被唬大的，汪水薰恼怒地跳起来，率先走出后门。这个女孩恶性难改，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真当她和桑可琪一样好欺负。

　　阿音为了扳回面子，当然不肯示弱地紧跟在后，她带来的一群小混混见状，也跟著移进暗巷。前几天阿音单挑这个女人的场面十分热闹，百年难得一见，上回他们是看戏，这次却是为了保命。因为不知天高地厚的阿音，不小心误砍了名满道上的重量级人物青狼的女友一刀，那天愤怒、激动的青狼曾信誓旦旦，谁要是敢跟他的女友过不去，就是和他过不去。

　　走在前头那个怒气冲天的美女就是青狼女友的好朋友，据说目前由蓝虎保护中。这就更惨了，惹上一个“五色组”成员已经相当棘手，现在居然连来两个！笨蛋都知道“云天盟”拥有号令全省角头的动员力量，所下的指示从没人敢轻忽或怠慢，它可以在黑白两道呼风唤雨绝非虚有其表，而“五色组”便是它的指挥中心，这个厉害的组织由五个人组合而成，除了精明的蓝虎和帅气的青狼，还有冷静的白龙、神秘冷艳的红狐及最酷的美男子黑豹。

　　其实能一次见到两个“五色组”成员，也算是他们前生修来的好福气，这个组织的成员向来很少露面。只是为何幸与不幸同时向他们招手呢？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他们，该有多好！一班小混混随阿音停住，同时无奈的相互探来探去，唯恐阿音这么一闹，把他们的小命也给闹丢了。

　　“阿音，别太过分了。”其中一个小混混沉不住气，出声劝道。

　　“闭上你的鸟嘴！”阿音气极了，从来没有人敢向她单挑、不卖她的帐唯有眼前这个死三八每次都给她颜色看，让她下不了台。

　　“阿音，别忘了，她是受蓝虎和青狼保护的。”希望这足以提醒阿音，她面对的是个怎样的对手。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妈的，他们算什么，我才不怕。”她逞强的吐了口口水，鄙夷极了。“看来你也满ㄋㄠ种的，打不过人家只会卖弄色相找靠山，也不算什么好东西，真他妈的贱。”阿音此话一出，她身后那群小流氓个个惊抽了口惊天动地的大气，整齐而画一。

　　汪水薰想也没想，长脚一抬直接踹上阿音的肚子，狠狠地踢得她人倒嘴歪。她居然把自己说得如此下贱、龌龊，这个女孩的嘴巴不仅臭，连心都腐烂了。

　　眼看阿音又要故计重施，抽出怀里的小刀偷袭她，汪水薰眼明手快地踩住她拿刀的手，火爆地死瞪著她，眼里熊熊燃烧的两簇烈焰，足以照亮整条阴森森的暗巷。

　　“我的脾气非常的不好。”她火冒三丈地蹲下身子，加重脚力踩得阿音哇哇大叫。

　　汪水薰多少知道那群呆站在旁边不赶出手救阿音的小男孩有多怕招惹上“五色组”，她很满意他们的按兵不动，不过她却不会感谢那个讨厌的蒙古大夫，即使“五色组”的名号帮了她一个忙。“我很久没有勃然大怒了，你要不要知道本姑娘生气时会做什么事？”汪水薰夺过她手上的刀子，将刀尖对著自己的食指把玩著。

　　“你……你不敢对我怎样的。”阿音想起那日她冲上来承受自己一刀时的勇气，大颗大颗的冷汗硬是违反意志地往外冒。她知道这个女人生起气来有多么可怕，也有自知之明不敢挑惹这种视性命如粪土之人，可是她几次示好，这个女人都不卖面子给她，让她成为同伴间的笑话，如果她再不反抗，扳回面子，那她阿音以后就不用再混了。

　　唉！怨只怨她交错了朋友。阿音怨怼地瞥视后方的兄弟，那般死人每次出了事，除了发呆、道喝采外，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要不要试试看？”汪水薰突然笑得诡异又邪恶，让人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妈的，要杀要剐随便你了，少在那里激激歪歪说些屁话。”阿音实在被她吓住了，她逞强的声浪失去了先前的气势，显得相当无力。

　　汪水薰火大的抓起她一绺头发，手一挥，磅礴的气势当场将那绺紫色的长发削成短发。这会阿音傻了，她竟然把她最引以为傲、心爱的长发给削了！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臭女人，ＳＨＩＴ！ＳＨＩＴ！”半趴在地上的阿音放声尖叫，使出蛮力想挣脱她的嵌制，却怎么也不动不了。

　　“只削去你一绺头发而已，叫什么叫！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学人家混什么江湖，不如回去吃奶算了。”汪水薰美丽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做势又抓起一大把头发，就要削下。

　　“不──”阿音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持续放送著，跟著眼泪出人意表的淌了出来。

　　汪水薰看到倔强如她也会流泪，不觉心软了，到底阿音只是个小孩子，很想当年的她，把逞强、好胜当生活的一部份，根本忘了自己在追求什么。会削她头发原本就只想吓吓她，让她知道自己并不好惹，希望藉此压制她高张的气焰，既然顽固、性烈的她已经流泪，她也不用做得太绝。

　　经过这番对峙后，汪水薰不知不觉又想起自己曾有的颓废，她不想让往日的阴影再次笼罩自己，逼得自己喘不过气，因而也没有心思再和这些后生晚辈较劲了。

　　“别再来烦我了！”她烦躁地放下刀子，松开阿音，一扬头潇洒的转身想走。

　　阿音不甘心地爬了起来，紧追在后。她很快就追上汪水薰拉住了她，想痛痛快快地赏她几个耳光、刺她几刀，以泄心头之恨，却不料用力过猛，不小心扯下汪水薰的衬衫，露出她雪白、滑嫩的肩膀，和后肩上那两只不该再出现的蝴蝶。

　　哐啷！阿音手中的刀子因她所看见的刺青而滑出她手中。她不敢相信地轻呼，“蝴……蝴蝶。”她撤彻底底被眼前这色彩鲜明的图样迷惑了。

　　汪水薰身子一僵，血液逆流。再次听见自己摒弃、故意遗忘已久的称呼，她居然觉得呼吸困难、全身发颤，像被鞭笞得仅存一丝气息的死囚，就要死去，却又挣扎著想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什么？”站在一旁的混混也随著她的呼声一拥而上，想看清楚那个传说中消失已久的刺青。哪知汪水薰将衬衫一抖，那美丽的刺青便如昙花般一晃即逝，让无缘目睹的他们为之扼腕。

　　“你……你就是蝴蝶。”阿音兴奋莫名地声音感染了其他人。“你不……不是已经死了？”不会错的，全省还没人敢冒充传闻逝去已久的蝴蝶。只因没有人学得来她的聪明及勇敢。而且汪水薰身上那对飞舞的蝴蝶纹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两对透明的蝶翼，巧夺天工，能将刺青纹得如此自然、彷佛与生俱来而不显得突兀的，在台湾只有台北“狂”黑车党老大──贺狂才办得到。

　　据说贺狂从不帮女人纹身，他觉得女人身份低下，帮他们纹身对他而言是一种奇耻大辱，可是三年前他却为了一个人打破了他的誓言，那就是他爱之若狂的蝴蝶。听说他对她痴迷的程度已接近疯狂，就因为“狂”在台北拥有太高的知名度，贺狂又是“狂”的老大，他对蝴蝶的迷恋竟让一向独来独往、名不见经传的蝴蝶一夜之间红遍全台北。然而，独得众爱的蝴蝶对种种传闻似乎不为所动，始终不曾露面。

　　经由有心人士的渲染，大家自然而然地揣测起蝴蝶这个神秘女子来了，能得贺狂厚爱的女人想必特殊，除了美丽还得兼具勇敢，圈内人都知道贺狂有严重的唯美主义，更痛恨懦弱的女人。大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蝴蝶逃不开贺狂强劲的攻势，她终将与贺狂双宿双飞，成为一对举世无双的爱侣。谁知道就在大家这么踹测时，悲剧却发生了。

　　事情就发生在大家以为蝴蝶终将投入贺狂的怀抱时，备受各方瞩目的她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投海自尽了。那年年方十八的蝴蝶，居然毫不眷恋贺狂对她的痴狂和爱恋，没留下只字片语便毅然决然跳海，如同一只美丽的蝴蝶，扑向灭亡，只留下许多绘声绘影的传说。

　　“我是汪水薰，蝴蝶早就已经死了。”该死的，如果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一定又会惹来一身麻烦。“要是日后我沾惹上什么麻烦，一定会算你们一份的。”汪水薰阴狠、绝不宽贷的警告道。

　　她愤然僵直纤柔的身子，不明白她以前的绰号怎会引起阿音的兴趣。蝴蝶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只是段黑暗、堕落的过去，她不愿忆及，更极力想将它遗忘，无奈背上的刺青早已深深的烙上她的心，怎么也抛不开了。

　　“可是蝴蝶……”阿音再也不想和她作对了。她是蝴蝶，一定是蝴蝶！看她那不怕死的架势和美丽的脸蛋，就可以百分之八十肯定她是。难怪当初贺狂打捞不到蝴蝶的尸体，原来传言都是真的，她真的没死。

　　“阿音，别再顶嘴了。”有人开始牙齿打颤了。老天啊！一个“五色组”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加上个声威赫赫的蝴蝶。他们知道的秘密太多，总有一天一定会出事的。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我不是蝴蝶，我叫汪水薰，汪、水、薰！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蝴蝶这个名字，不然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心狠手辣。”她生气地回过身子扯著阿音的衣领，失去理智、怒火狂烧地对著她吼叫，恨不得当场封住她的嘴。

　　这种气魄、这种架势，她一定是她最崇拜的前辈蝴蝶！

　　“水薰姊，拜托你收我当你的跟班。”说完，阿音当众下跪，再也顾不了面子了。

　　“阿音！”阿音身后那班拜把兄弟，被她的行为举止吓得脸色发白、变白，几乎休克。

　　水薰姊？！汪水薰不是愤怒，倒是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前一分钟还口口声声唾骂她的人，现在居然甜甜蜜蜜的唤她水薰姊。国一时被强吻的记忆如潮汐般涌上，她的胃酸翻腾得就要冲口而出。

　　“我又不混江湖，收什么跟班！你最好少出现在我面前。”这回汪水薰向一阵强势的龙卷风，来得快去得疾，震撼力十足。

　　阿音来不及爬起来缠住汪水薰，芳踪竟已渺茫。她不会放弃的！阿音充满信心的望著ＰＵＢ，眼里不时闪著奇异的光芒，教她的兄弟们个个瞧得头皮发麻。

　　这是不是表示她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们担心的面面相觑，彼此交换著相同的问题，也同样头痛于阿音将“固执”彻底嵌进心里的异常性格。

第二章

　　“蓝虎，你的耳朵是不是该检查了？我已经叫了你不下十声。”青狼在健身房里找到了蓝虎，筋疲力竭地抱怨道。

　　只见蓝虎专心一意猛击沙包，就不知那沙包与他有何不共戴天之仇，叫他打得浑然忘我，对外来的干扰全然不知。

　　“蓝虎！”青狼大手一伸，挡住沙包，非要蓝虎将注意力分一点给他。

　　“怎么，又因为韦湘湘而心情不好想借我的拳头吗？”蓝虎依旧拳出如雨，并且刻意加重力道，击得另一边的青狼招架不住，频频后退。

　　“喂，这话可别让可琪听到，不然……”他乾嘿两声放开沙包，帅气的脸上充满狰狞。蓝虎尚未猜出他的意图，他已经快如疾风的使出全力一击，沙包中拳后即刻见风转舵荡向蓝虎。他来不及应对，结结实实的被沙包敲中下巴，踉跄的连退了几步，才稳住步伐。

　　“什么时候桑可琪变成你的被保护人了？”蓝虎揉著下巴，弯腰捡起随手丢在橡木地板上的毛巾擦拭汗水，嘲讽地半靠在擂台边研究他。

　　一想起病房里那个娇小的女孩子，他不由得想笑，不晓得桑可琪为何见他如见虎，总是不敢直视他。随然他以“虎”为代称，但那并不表示他真有那么可怕，该防备的不防备，不该防备的她却像见鬼似的躲得远远的。“这朵花看来很脆弱。”他若有似无的暗示青狼，虽然有花堪折直须折，但花的品种仍是很重要的。

　　“你真以为我是那种饥不择食的人？”青狼爽朗的大笑，蓝虎未免太小看他了。“可琪是有点脆弱，不过你放心好了，我这棵大树可以让她寄生。”

　　“你可别摧残她了。”蓝虎也笑了。

　　“看不出来你挺善良的嘛！”蓝虎似乎挺喜欢可琪的，真难得。青狼面带笑容，抱著沙包随它晃来晃去。“我还以为你只会医人。”

　　“善良是我的本性。”蓝虎不在意的耸耸肩。

　　“拜托！”青狼再次朗声大笑，从没见过比他更不知廉耻的家伙。

　　这家伙真的想通了吗？蓝虎怀疑地瞥视他。

　　“找我替你的桑可琪换药吗？”他口气平淡地试探道。他知道桑可琪对青狼的迷恋，却不晓得这家伙走出暗恋韦湘湘的阴影了没？

　　青狼还是笑著，蓝虎够精明，就是怪异了点。“别探了，已经到底了。”他放开沙包，坐在蓝虎身边。

　　“韦湘湘呢？”蓝虎就是忍不住想刺激他。“你不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青狼的笑脸顷刻间布满阴霾，“够了！是你劝我忘了她重新开始的，这会儿你又故意刺激我，有话直说，别来这套。”蓝虎摆明了兜著他玩。

　　“啧啧啧，我真同情桑可琪。”蓝虎神色自若地讽笑著，他那高扬的嘴角相当有效的激怒了青狼。

　　“喂，够了吧！”青狼揪住他的汗衫，龇牙咧嘴露出尖锐的狼牙威胁著他，“在可琪面前你最好收敛点。”

　　蓝虎拍开他的手，爱理不理的揉著脖子。“狼牙可以收起来了，真要比的话，我的虎牙绝不输你。”

　　青狼闻言楞了一下，才挫败的扬声大笑。

　　“没有咬咬看，的确不知道谁的牙齿利。”他边笑边考虑互咬的可行性。

　　“要不要邀老大、黑豹和红狐大家一起来？”蓝虎沉吟著。龙、虎、狼、豹、狐，以体积来看，老大硬是占了上风；依敏捷性而言，黑豹定是佼佼者；若以圆滑度来瞧，狐狸保证是最狡猾，不过狼也挺奸的，看来好像只有老虎最正直了，虽然凶猛了些。

　　真不晓得蓝虎是故意还是有心。青狼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言归正传，可琪要我拜托你一件事。”

　　“哦？”那个怕生的小东西居然会有事求他，她不是最怕看到他？

　　“别高兴得太早，可琪依然很怕你。我不是告诉过你，你该去整容了。”青狼笑得和不拢嘴，从蓝虎那平静的眼中看到了淡淡的诧异。

　　蓝虎侧过脸，仔仔细细地端详著青狼的俊脸。“你都不用整容了，为何我要？”他纳闷极了。

　　“你有我帅吗？”青狼用右手和拇指比了个七字抵在下巴，一派状似潇洒。

　　“自恋的家伙！”蓝虎挥挥手懒得和他罗唆，摆出架势虎虎生风的走向沙包，准备发泄他未用完的精力。

　　“喂，你今天要去帮她换药吗？”青狼不怕死的挡住他，一脸笑嘻嘻的。

　　蓝虎面无表情地推开他。“今天是星期六，不是什么鬼‘摇滚之夜’，昨天才是。”他不会假装不知道青狼说的是谁。

　　“他们说今天是‘青春之夜’。”青狼丢出迷死人的笑容，悠哉地跟在蓝虎面前，懒得阻止他，反正他已经停下来了。“听说那个合唱团应广大歌迷要求，从这个月开始，礼拜六也在那间ＰＵＢ表演。”摇滚乐离他已经很遥远了，没想到现在ＰＵＢ的名目可真多，什么“淑女之夜”、“摇滚之夜”、“青春之夜”……，这些人还真懂得利用短暂的夜晚。

　　“既然今天不是看诊的日子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蓝虎爬了爬被汗浸湿的头发，先声夺人。他刚毅的唇线难得柔和，一双精明得透彻人心的眼眸，犀利且危险，胆子不够大的人最好退到一边，别看他那双锐利的虎眼，以免魂飞魄散。

　　“可琪希望你常到ＰＵＢ去看看那个叛逆的小妞，她怕她有麻烦。”他的拒绝无损于青狼的笑容，他仍是精神愉悦，意志力绝对坚强得吓人。不过汪水薰真是个特别的女孩，不仅胆子大，那忽冷忽热的性格更是教人不敢恭维，比永远冷冷淡淡的红狐还难相处。

　　“你不是也把我拖下水，宣称我是她的保护者了，难到道上有人不卖我们的帐？”蓝虎瞥了青狼一眼。青狼真以为自己不知道是他派人在道上传播汪水薰是他女人这件事？他只是不想和他计较而已，他还真当他什么事都不知道。

　　“别太小气嘛！名字借来用一用又不会少一斤肉。”青狼丝毫没有东窗事发的羞愧，反而落落大方的搭著蓝虎的肩陪笑道。“再说你正好缺个女人，机会来得正是时候不是吗？”他撞了撞他，眼睛弯成某种弧度，显然暗示的事不会太光明，更谈不上磊落了。

　　“我又不是你，没女人就活不了。”蓝虎推开他，讪讪地讥笑。“要女人还怕找不到吗？”他相当有自信的脸庞英气焕发，慑人心魂。

　　青狼从蓝虎后颈伸手圈住他的脖子一勒，奸奸地低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是孝子，邵家烟火就靠我传了。”

　　“我们好像都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嘛！”蓝虎扳开他的手，大笑著，一点也不在意掀起那段不愉快的过往。

　　“我是因父母双亡，邵家没了人才进孤儿院的。别那我和你及黑豹相提并论好吗？”

　　青狼知道蓝虎和黑豹已经学会将往事付诸笑谈，藉以掩饰他们内心的脆弱。他了解是因为他也是如此，他们都不得不伪装坚强。

　　“你十岁才进孤儿院，当然不同于我们这两个弃婴。”蓝虎面不改色的自嘲道。“你至少曾享受过父母的疼惜。”他从来不知道父母亲是什么样子，所谓的亲情又是怎么一回事？他羡幕青狼。

　　“这样更痛苦。”青狼的心隐隐作痛，一想起父母亲车祸意外他也在场，却没能陪他们同赴黄泉，他就忍不住想大哭。“已经享受了父母亲的疼爱十年，一旦失去，那种孤寂感会逼得人生不如死。”

　　“你怎么越来越像婆娘了？”蓝虎轻击他腹部一拳，不想再谈这个令人感伤的往事。人生道路再怎么崎岖，他们也已经走过来，这一路上有没有父母陪同，对他们来说早已不是重点。人要为自己而活，每个未知的明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你也差不多。”青狼大笑，反击他一拳，顺应的改变话题。“可琪为了‘纪念’，无意中招惹了一群不入流的小混混。”

　　“为了一只狗，她情愿被砍伤？”不仅是桑可琪笨，那个叛逆的女人也够蠢了，桑可琪的事与她何干，她没事凑这一脚，结果伤得比桑可琪更惨。

　　“可琪心地善良啊！”青狼邪邪地扬起嘴角，“不像某人嘴上说自己善良，其实心肠比花岗岩还硬。”

　　“你知不知道你从进来到现在，百分之九十说的都是废话。”蓝虎没那心情和他一和一唱。他一脚踢开青狼，恢复先前肌肉偾张的体态，又击起沙包来了。

　　“你到底要不要帮这个忙？”青狼不再迂回，直接切入主题。

　　“想不到堂堂‘五色组’成员竟然改行当起保母来了。”蓝虎狠狠、疾速地击出一拳，丢出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谢了。”青狼感激莫名。

　　“不客气。”这回蓝虎不再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出乎意料的客套。青狼听得仰头大笑，为他的礼貌绝倒。

　　＊＊＊

　　“丹茹，给我一杯白开水。”汪水薰一身燥热地坐上角落的高脚椅，依照惯例点了杯白开水，表演耗去她太多水分，需要多作补充。

　　“水薰……”正陷入一团忙乱的齐丹茹一看到她，差点放声大哭。

　　“有人欺负你吗？”汪水薰直觉地拧起眉，对于这个认识三年的好友有一份责无旁贷的责任。

　　“嗯。”齐丹茹认真的点头，像被欺负得有多惨似的。

　　“谁？”汪水薰声色俱厉，一双美眸义无反顾地燃起烈焰。

　　齐丹茹以往总是憨笑的可爱脸庞，这下子变成愁眉不展的苦瓜脸。

　　“你呀。”她委屈的扁著嘴，慌慌张张的看著调酒的小抄本，为客人调酒。

　　“我？！”她什么时候又招惹到她了？汪水薰眉好气的瞪著她，看来她自己倒水喝比较快些。她长手一伸，抓起柜台内的白开水自己倒了喝。

　　“对啊！要不是你，可琪也不会受伤，我也不会手忙脚乱，店里的服务生也不会哀哀叫……”一连串数落下来，她说得可真溜。

　　“丹茹，你不要拐弯抹脚说个没完了好不好？”她实在没那个耐性听她分析完。汪水薰不耐的咕噜咕噜灌著开水，恣意而痛快。

　　“你怎么这样啊！人家可琪都会听我说完。”齐丹茹说著说著，豆大的泪珠就要滴下了。“枉费我一直把你当成好姊妹。”

　　“可琪是可琪，我是我，可以了吧！”桑可琪就是太好心了，才会和阿音结仇，经常被欺负。

　　“水薰，可琪是为了你才受伤的耶。”齐丹茹突然正经八百的指控道。

　　“那是她的事。”汪水薰一派事不关己的态势。

　　“喔！你好狠心，人家好心帮你挡了一刀耶！”她笨拙的滑调手中的摇晃器，义愤填膺的嚷嚷。“对啦！是可琪和阿音结仇没错，可是拉阿音出去单挑的人是你耶！你自己想奏扁阿音，又不甘可琪的事，她好心帮你挡一刀，是你自己笨得又伸手让阿音砍伤手臂的，怎么可以怪可琪？”她把捡起来的器皿粗鲁的扔上桌面，吵得吧台上的客人全都不敢作声，以为大战就要爆发了。

　　丹茹到底在翻哪一年的旧帐，再继续扯下去，她说不定得为玛丹娜的淫荡负责，汪水薰愤然地喝她的开水，不想和她一般见识。

　　“水薰，你怎么不答话？”这样她要怎么接下去？齐丹茹搔著她光怪陆离的彩色头发，十分烦恼。

　　“不想答。”汪水薰明快地说。

　　“答嘛！答嘛！”她央求著。

　　见齐丹茹都摆明了“正待算计她”的脸，汪水薰放下杯子，忍不住想笑。“为什么我要答？”

　　“因为……你不答话，我就说不出来了。”齐丹茹放下手边的工作，一脸为难的盯著她。

　　“有事就说，不必罗罗唆嗦的。”汪水薰觉得和她说话比表演还费力，且对四方投注而来的惊艳目光颇为不悦。“再不说我要回去了。”她可没体力再这么瞎耗。

　　“别这么无情嘛。”齐丹茹怎么样就是不敢说，只敢在心底嘟哝：你的脸色那么难看，我哪开得了口？

　　“再见。”汪水薰长腿一伸，过真无情的拎著外套就要离开。

　　“水薰！”齐丹茹急急地叫住她。

　　汪水薰收住势，无奈地叹口气，回过头瞪她，“到底什么事？”

　　“你……你能不能顶替可……可琪的位子……当……”她“服务生”都还没说出口，汪水薰立刻乾脆的给了答案。

　　“不干。”不用等齐丹茹说完，她随便也猜得出来。汪水薰烦躁的拨著头发，彷佛被她惹毛了，一肚子闷气无处可发。

　　“为什么？”齐丹茹追了出去，拉住她，“你除了客串‘ＳＯＳＯ’再这里驻唱时的键盘手外，不是没找其他工作吗？我常常怀疑你二专的学费是怎么凑来的，而且还念毕业了，真厉害。”她由衷佩服。

　　“那是我的事。”汪水薰不想要她的同情，也不需要别人怜悯，这辈子她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

　　“你好凶喔！枉费三年前我在舞厅救了你。”齐丹茹低声呜咽，无法承受她不需要她关怀的打击。

　　“是我救了你才对吧！”汪水薰好气又好笑，要翻陈年旧帐也得翻得有诚意一点。她居然能把一大票客人丢在一旁乾瞪眼，净在这儿和她蘑菇，依她看这间店──气数已尽。

　　“是吗？”齐丹茹狐疑地转动混浊的眼珠子，拼命回想，娇酣、沾满黑影的脸上全是回忆。

　　“要不要我提醒你，你的宝贝男友怎样在舞厅里闹事？”表演剥削了她的体力，她已经累惨了，丹茹到底想怎样折磨她？汪水薰非常、十分不耐了。

　　“啊！对了，阿川为了一个男生调戏我，和人家大打出手。那时我看得才兴奋，正在跳舞的你，忽然间不知道怎么搞的，莫名其妙把我从他们中间拉出来。”她越想越不高兴。“那时正好进入高潮，突然被你那么一拉，害我没看到最精采的部分。”

　　汪水薰有型、相当具有中国味的凤眼瞠大，张口结舌，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

　　“小姐，你难道没发现人家已经把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准备威胁你的阿川了吗？”真是有够迟钝，人家家伙都亮出来了，她居然……唉！

　　“有吗？那刀子不是那个人叫我先帮他拿著，他才好打架的吗？”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她实在没那个力气去解释了，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容忍得了齐丹茹的迟钝，除了和她志气相投的阿川。汪水薰自认没有那份能耐细说从头，她早在国中时就将耐心丢到南极去了。

　　“你别走啊！”齐丹茹又急急的拉住正要开溜的汪水薰。“拜托啦！只要两、三个星期就好了。”

　　“丹茹，可琪迟早要回台北的，你没忘记她家住台北，只是放寒假过来帮你忙的吧。”她不假辞色，硬是不肯妥协。教她看人脸色，端著盘子走来走去，还穿那么短的迷你裙养那群色狼的眼，门都没有！

　　“我知道啊！但这和你当服务生有关系吗？”应该没有吧！齐丹茹回头猛瞪等得不耐烦、开始敲击吧台的客人。

　　“怎么会没有？可琪一旦走了，到头来你还不是要应徵人吗？干嘛不趁现在先做。”连这都要她解释，汪水薰烦得简直想撞墙。该动脑筋时她偏偏不著边际的话溜一大串，齐丹茹的思考逻辑实在特别，认识三年了，她还是常常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那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我哪有想那么多。”齐丹茹理直气壮的回道。她要学调酒、要经营ＰＵＢ、还要应付一大堆人，哪有那太空时间想太多。

　　“既然这样，你去找你弟弟帮忙好了，他也很闲。”汪水薰决定不再多费唇舌，火大的扳开她的手想走，偏偏齐丹茹仍紧扣著她不放。

　　“丹毅是‘ＳＯＳＯ’的主唱，现在‘ＳＯＳＯ’在台中这么红，他最近又忙著灌唱片，哪有空帮我？”她与有荣焉的笑著。有个英俊、嗓子还可以的弟弟真好，至少他在百忙之中留了星期五、六给她，让她新开张的ＰＵＢ每逢周末假日生意就特别好。

　　“你弟弟没空，为什么我就有空？！”汪水薰忍不住动怒了。

　　“人家可琪特别利用假期来帮我忙的，结果被你这么一搅和，受伤住进‘云天盟’疗养去了，所以你必须负起连带责任，赔偿我的损失。”哇！难得一次讲得这么严肃，她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了。齐丹茹喜孜孜地憨笑。

　　看来她不答应的话，丹茹一定会无时无刻拨放她有多忘恩负义、多亏欠桑可琪，而且绝对比章鱼还缠人，肯定会逼疯她。

　　“我真后悔认识你。”汪水薰极其愤怒的瞪著她，为了往后的清静著想，不得不做最后的妥协。何况她的确欠桑可琪一个人情，而她一向讨厌积欠人情。

　　“不会吧，大家都很喜欢我耶！难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吗？”齐丹茹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单纯的脑袋很快的为这个问题陷入沉思。

　　认栽了，她真的认栽了。汪水薰望著她懵懵懂懂贴著大问号的脸庞，心情郁闷透了，只恨当初好管闲事救了她。

　　＊＊＊

　　他今天又来干嘛！昨天已经来烦过她一次了还不够吗？他不知道最近他和她的流言已经飘得满城风雨了吗？更何况现在ＰＵＢ还没打烊，他不是一向秉持著“五色组”不露面的原则，今天怎么反常了？莫非他是故意挑在营业时间来证明这则流言不是空穴来风，故意要来激怒她的。

　　汪水薰冷冷的看著蓝虎卖弄他硕实、颀长的体格，双手插在口袋里闲散地直走向她。还是那副死样子，看了就教人生气，不知道是哪些死人到处散播她是他亲密女友的传闻来打击她，明知到她有多憎恨男人，居然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消息作弄她。

　　昨天被阿音这么一闹，今天丹茹又用桑可琪来胁迫她当服务生，她恶劣的心情已经彻底地降至冰点，在这种非常愤怒时期，她真的不想再看到这个列数世界级的讨厌鬼。况且这里是ＰＵＢ里最偏僻的角落，她是为了图个清静才坐在这个老位子休息的，识相的人看到她蕴含风暴的冷脸和厉眸，都会摸摸鼻子溜之大吉，唯有这个讨厌鬼却像看不懂她的暗示，直直地朝她行来，气得她牙痒痒的，巴不得一拳打歪他挺直的鼻梁，让他再也悠哉不得。

　　汪水薰忿忿地转向墙壁，宁可对著朴拙的土墙，也不愿看他。

　　蓝虎落坐后，奇怪的盯著汪水薰又直又挺的后背，问道：“你在面壁思过？”

　　“少罗唆，关你什么事？”汪水薰恨自己定性不够，失却了往常的冷静。她激动的猛翻著置于腿上的服装杂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

　　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尤其是背后这一个！救了她一次就自以为了不起，老是管东管西……嫌她头发太短、削得太薄，衣著太轻浮。他以为他是谁，她爸还是她妈？自从脱掉好学生那层假面具后，她最讨厌的就是人家要求她怎么做，或者命令她做什么。

　　“我才说了六个字而已，哪有罗唆？”蓝虎慵懒的伸展身躯，不以为意地拿起一旁的杂志翻阅著。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出声，“对了，有人要我告诉你，你的手臂还没好之前，最好别作秀。”临出门前，桑可琪好像是这么交代他的。

　　“作秀？！”他把她当成什么了。跳牛肉场？还是工地秀？汪水薰胃一抽，喉头一缩，阴沉沉地捏紧拳头，眼前全是火焰在跳舞。

　　“就是你在台上又扭又跳，弹那什么合成乐器。”他沉著的翻著杂志，随口注解。

　　“你能不能立刻消失？”汪水薰实在受不了了，她宁愿再去跳一次海，也不要看见他这张令人痛恨的脸。

　　“这套沙发是你出资买的吗？”蓝虎抬起头，到处检查沙发，想看看上面是不是烙有人名。“好像不是喔！”他居然拍拍她的背，口气遗憾地告诉她这个坏消息。

　　汪水薰的牙齿咬得快碎了，她气他说得头头是道。堵得她死死的。这里确实不是她家，也确实谁有钱就可以来，她是管不著，可是她也不会先离开的，大不了不说话，怕他啊！

　　这是则值得大家注意的新闻，蓝虎看著报纸突然决定──

　　“动脉硬化发生在脑部会导致中风；发生在心脏就会引起心绞痛与心肌梗塞；发生在肾脏会引起肾衰竭，甚至尿毒；发生在周边血管……”他以播报员般标准、平板的音调，一字一字清晰地大声放送著。这些医学小常识每个人都有了解的必要，他是这么好心的以为。

　　孰可忍，孰不可忍……

　　汪水薰忍无可忍、火大的转回身子，大声斥责念得正朗朗上口的蓝虎，“住口！你吵死人了。”

　　她血管里的肾上腺素已经激增了，这个讨厌的白痴！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就是容不下他的存在，其实他的声音并不会大过ＰＵＢ里的热门音乐声，甚至比那还低沉、悦耳，只不过在她眼里，这人一无是处、碍眼得很，只消出个声便惹得她怒火中烧。

　　动辄得咎的蓝虎轻轻地放下报纸，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才深吸一大口气，放声大喝：“吵死人了！”

　　他这声浑厚有力的虎啸果然力道十足，吼得人声嘈杂地ＰＵＢ倏地化成一片死寂，连屋顶散热用的风散也因而停摆了，汪水薰更因地理位置的关系身受其害。

　　人声鼎沸、热闹滚滚的ＰＵＢ刹那间岑寂得可怕，所有扭动、聊天的男女皆似中了魔法般动弹不了，整间ＰＵＢ在短暂的几秒钟变成了无声无息的蜡像馆，只是蜡像的眸光很奇怪地全投向了边缘地带，瞪著完全不动不痒的蓝虎和恼红了脸的汪水薰。

　　“发生了什么事？”ＰＵＢ经营者间调酒师齐丹茹，急急忙忙地从吧台里冲到汪水薰跟前，一看到她身边的蓝虎，她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崇拜地大叫：“蓝虎大哥！”

　　“蓝虎？！”

　　众人一听到蓝虎的名讳，个个又敬又畏地退了好几步，并悄悄地收起被干扰的怒容。唯有汪水薰又气又恼地狠瞪著他，眼珠子斜视著同一个角度，十来分钟不曾瞟动过。

　　原来他就是“五色组”里医术精良的蓝虎。奇怪，“五色组”成员不是一向很少公开露面的吗？为何他会和“ＳＯＳＯ”乐团的键盘手汪水薰在一块，难到最近道上传言汪水薰是她女人这件事，不是捕风捉影，而是真有其事？众人无不怀疑地看著沙发椅上登对的璧人，暗自揣测著。

　　蓝虎如老僧入定般地随他们去看，轻轻松松看他的报纸，一点也没发现他那一吼已大大地提高了自己的知名度。在一大票目光住视下，他不但没半点不自在，反而自得其乐。反正他们看他们的，他总不能因为他们多看他一眼就宰光所有人吧！眼睛长在他们脸上，爱怎么看是他们的事。

　　蓝虎沉著的表情在瞄到齐丹茹那颗五颜六色的头颅时起了变化。他打破了维持十来分钟的静默，皱起眉头，淡淡地讥讽道：“喂，你的头发很难看，还有你化这种怪妆最好少出门，免得吓到人。”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恐怖的妆，居然全是黑的？！难怪她的男朋友也是怪模怪样，一颗头染了上百种颜色。

　　他一说，ＰＵＢ里泰半的女孩子都迅速地垂下头，不敢让他看到她们脸上一向引以为傲、竞相比怪的浓妆，只能偷偷地瞄他，欣赏他略带严肃却难得一见的俊容。蓝虎有棱有角的脸孔，镶著犹如花岗岩刻凿的五官，浓浓的粗眉、高高的颧股、挺直的鼻梁、宽厚的嘴唇、刚毅的下巴，和一双随时看得人头皮发麻的厉眼，整体而言他绝对是权威的代表。虽然他此刻双手展开，懒懒地摆在椅背上，整个人看似轻松自在，其实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潜在的爆发力有多凶猛，老虎出柙前大概就是这种慵懒体态了。

　　“蓝虎大哥觉得这种妆扮不好看是吗？”齐丹茹没空去探讨大家敬畏的眼光，只是傻傻地照著四处可见的镜子。黑色的妆会很难看吗？今年很流行的耶。

　　“比鬼还难看。”蓝虎据实以告，连鼻子都皱了起来。他似笑非笑地瞅著齐丹茹一会儿，才忽而指向汪水薰比较道：“她这头乱七八糟地短发都比你能见人。”

　　众人的视线随著他修长的手指，齐齐地望向汪水薰。他……他在干什么？这个神经病！汪水薰愣住了，不晓得他发什么神经，突然又将矛头指向她。

　　“不会啊！我觉得水薰的脸型剪这样很好看。”齐丹茹不为自己辩护，却忙著护卫好友，并且热心地徵求客人的支持。“你们说对不对？”她的询问赢得在场男士的肯定，所有女士的否定。

　　世界上会有这种不正常的男人，必然存在著另一个不正常的女人，因为上帝强调“公平”。汪水薰恨自己再度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直想掐死齐丹茹。

　　“丹茹……”她眯起眼睛阴沉沉地警告道。管不得有多少双眼神正向她传送爱慕的讯息，又有多少双眼眸因嫉妒而睥睨著她，明知道齐丹茹根本不懂她的暗示，她蹩著无所谓的挣扎。

　　“想不到你脾气这么暴躁，人缘却好像不错。”蓝虎讶异地瞅著她，一双虎眼熠熠生辉地讥笑著。

　　“我脾气暴不暴躁是我家的事，用不著你管！”汪水薰恼怒地吼他，“看不过去就别来烦我，本姑娘没有要求你替我疗伤。”被人观赏的滋味实在太难受，她愤怒地丢下杂志，拎起外套就走。

　　“水薰，你怎么可以这么对蓝虎大哥说话。”齐丹茹拦住她惊呼，和旁人一样为她的大胆捏了一把冷汗。“阿川说男人都很死要面子，你怎么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拆蓝虎大哥的台？”她凑近汪水薰的耳朵，低声训斥著。

　　汪水薰推开她的脸，回头又狠瞪蓝虎那阴沉的表情一眼。

　　“骂就骂，难道我还会怕他不成？”抑扬顿挫地宣示完后，她头一甩，不徐不缓地迈著优雅的步伐，潇洒、率性地往外走。管他会有多难堪，她早就说过不想再见到他的，是他自讨没趣，怎能怪她。

　　“很好。从今天开始，这女人和我有严重过节，在我还没想出用什么方式对付她以前，绝不准别人动她。”蓝虎忽然推推眼镜，脸色凝重地当众宣布。他那铿锵有力的话声一出，马上吓坏了一干喁喁私语的观众，更害得急急往外奔的汪水薰心跳漏了一拍，不小心绊了一下。

　　自己的女朋友都能说翻脸就翻脸，谁能预料得到这些混江湖的人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众人无不害怕地想。

　　她不是害怕。汪水薰稳住脚步时这么告诉自己，她没有回头也不在乎他会如何对她，“五色组”有权有势又如何？她不是被吓大的，顶多赔上滥命一条，死又何惧。

　　蓝虎撑著下巴，一瞬也不瞬地目送那玲珑有致、倔强得让人激赏的背影离开。直到那团火焰消失后。他仍是不可捉摸地盯著门口良久，颇像沉思又像算计。他那不发一言的表情，熟识的人通常会称之颇具威严，不知情的人则会以为自己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他。偏偏屋子里都是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大家自作聪明的以为以蓝虎的身份地位绝不会容许有人对他不敬，故而纷纷凝神屏气，大气硬是不敢多喘一声，唯恐他将怒气迁到自个儿身上，活不到看见明天的太阳。

　　“蓝虎大哥，你刚才的样子好帅。”齐丹茹没有旁人的畏惧，脸上仅仅刻著“崇拜”二字。没想到蓝虎大哥的魄力居然远胜于青狼大哥，哇哇，不怒而威的男人最帅了，齐丹茹那不可救药的“帅哥情节”，明明白白地显现出来。

　　在大夥儿担心受怕之际，齐丹茹居然漠视这份紧张，高兴地嚷嚷，也是她兴奋的话声慢慢地拉回蓝虎的注意力，和他那若有似无的笑容。他的笑容一起，大家忐忑不安的心才逐渐恢复正常。

　　“你说什么？”蓝虎好笑地问道。这个女人的脑神经接错线了是不是？不久之前，他还以为她是汪水薰的挚友，谁知道这会儿她却“重色轻友”了。

　　“我说蓝虎大哥好帅。”齐丹茹单纯地重复道，只顾著表达她的爱慕，没发现隐藏在蓝虎眼中明显的笑意。

　　“谢谢，受之有愧。”蓝虎大笑。他边笑边挥手要他们各忙各的，该跳舞的去跳舞，站在台上唱歌的尽管继续残害听众，反正就是别拿他当动物观赏。周遭的二氧化碳比氧气还多，他已经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
第三章

　　“水薰姊，这个我来就好，你坐著休息。”阿音快手快脚地抢走了汪水薰手上的托盘，急忙替客人送饮料去了。

　　“她在这里干什么？”汪水薰走回吧台，冷冷地瞅著乐不可支地齐丹茹，不敢相信她才上班第一天就碰到阿音，她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吧！

　　“请一送二耶！我赚死了。”俗话说得好：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像阿音这个昨日的敌人，今天就变成她亲密的战友了。嗯，这句话说得真好，待会儿她记得抄下来让阿川见识、见识她的聪明。齐丹茹笑得眉儿弯弯，眼儿邪邪，嘴巴直咧到天边了。

　　“丹茹，别笑得这么畸形。什么请一送二？”她怀疑自己被设计了。汪水薰寒著脸，瞪著不知死活的齐丹茹。

　　“就是请你一个，赚到两个。”她认真地比了个Ｖ字型手势，小小的手掌快乐地晃动著。“告诉你喔！阿音和丹毅说他们不要工钱，只要跟在你身边。喔，对了，还不只这些，你知道你最近越来越红了耶，简直比我的玛丹娜还要受欢迎。”齐丹茹乐得嘴巴都歪了。

　　托蓝虎大哥鸿福，自从那天他这尊财神突然降临以后，她这间微不足道的小ＰＵＢ变成了台中市的观光新据点。再加上水薰和他那么一较劲，天啊！她的店从那天之后居然天天高朋满座，要进来消费得先预约，一免向隅。

　　就因为太多人争著想看敢和“五色组”中的蓝虎对峙的传奇女子生得如何，人的好奇心又不得满足不罢休，再加上大家竞相走告……等种种无聊因素，居然造就了汪水薰知名度的水长船高，并且有凌驾蝴蝶传奇性窜起的声势。

　　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汪水薰手足无措了。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脆弱无助、想即刻逃之夭夭的感觉了。她怪自己逞一时之快顶撞蓝虎，如果她知道事情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当时就算拼了命、咬断了牙根也会忍下来。

　　“既然他们都自愿帮忙，那就用不著我了。”她巴不得能卸下这份苦差事，躲避众人带著揣测的异样眼光。

　　“不行啦！你现在是这里的红牌，不可以离开。”光是这几天ＰＵＢ的营业额就成长了百分之五十，而且后势仍旧看好。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不用一年她和阿川就可以如愿开第二家分店了。如果水薰肯妥协穿上裙子，她的崇拜者一定会更多，真是可惜了她那双百年难得一见的修长美腿，终年不见天日地躲在长裤里面。

　　“红牌？”汪水薰差点气昏，“我不是舞小姐，你给我搞清楚。”她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你是啊！为什么不是，你的舞跳得那么好。”齐丹茹低头调著客人点的酒，理所当然地反驳。

　　“舞小姐是陪人跳舞，我是自己跳自己的，两者不一样，能不能请你别混为一谈。”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跳舞嘛。”干嘛计较那么多？齐丹茹在心理嘀咕著。

　　“不一样！”汪水薰肝火大动，吼声虽火药味浓厚，却稍嫌中气不足。

　　“不一样就不一样嘛！干嘛大呼小叫的。”齐丹茹抿著嘴，委屈地将调好的酒顺著光滑的平台推了过去。

　　“丹茹，发生一件大事了！”齐丹茹的男友阿川匆匆地跑进来，他的习惯一向是边跑边渣呼。

　　汪水薰皱了皱漂亮的额头，倚在墙壁上，很努力地想忽视他对她投来的敌视眼光。阿川把“五色组”的成员个个当成神在膜拜，他当然容不得别人亵渎自己的偶像，若不是齐丹茹处处维护著她，阿川可能会将她拒于ＰＵＢ之外，把她当成不可饶恕的宿敌。

　　“什么事？”齐丹茹看男友慌张的模样，不知不觉也跟著紧张起来。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说别人时，还故意瞄了汪水薰一眼。

　　汪水薰不笨，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也看得懂他的挑衅，其实这几天她已经看够阿川的白眼了。她处之泰然地瞟他一眼，让他了解她对他的话题绝对没有任何兴趣，更不会为了他这一眼做那种回避的无聊事。有什么话不想让她听见，他大可以闪到一边去说，她不会阻止他的，可是要她离开可就困难了，因为她小姐从不知道“识趣”两个字长什么样子。

　　“好，那你附在我耳边说。”齐丹茹拉长了耳朵欺近他，没注意到阿川和汪水薰之间眼波厮杀得多凶猛。

　　在汪水薰凌厉的攻势下，阿川节节败阵，为了挽回残存的面子，他只得顺水推舟地和丹茹咬起耳朵，以免输得太难看。

　　“什么？！”齐丹茹听完后，小脸立刻堆满哀戚，“真的吗？”她拉著阿川的衣服追问道。

　　“嗯，所以这阵子‘云天盟’里会有些事，我必须在那里帮忙。”阿川的脸色也格外沉重。“这件事别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他这么交代著，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又朝汪水薰那边瞟了过去。

　　“好，你自己小心点。”齐丹茹难忍忧伤的点了点头，豆大的泪珠就悬在睫毛边缘晃著，伤心得没看到他的暗示。“你要多安慰青狼大哥和蓝虎大哥，他们一定很难过。”

　　“是啊！”阿川红了眼眶，为早逝的兄弟悲伤。“我……我去‘云天盟’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是又遏止不住泛滥的泪水，阿川只好低著头赶紧离开。

　　汪水薰以为她看错了，刚才阿川好像在哭。

　　“水薰，水薰……”哭得满脸狼狈的齐丹茹，丢下一干客人，拉了汪水薰直奔员工休息室。

　　“你不准备营业了吗？”汪水薰的眉头越拢越紧，她哭就哭干嘛推她进来休息室。

　　“大傻哥死了，我哪还有心情陪笑。”一想起重义气、待她如妹地大傻哥死了，她的肝啊、肠啊、肺的就全绞成了一团，齐丹茹越哭越起劲，越想越心酸。

　　陪笑？！好，算了，她不想在这种非常时刻挑她语病，和她斤斤计较，反正丹茹说的又不是她。汪水薰凝著俏脸，冷眼看她的泪水如未关的水龙头般恣意滑落。

　　“好吧！他是谁？”沉默了一会儿，汪水薰看到齐丹茹不时“欲语还休”、哀怨地瞅著她时，她知道自己不得不问了。

　　她以两人多年的“友谊”得知，自己若不识相点主动表示关心，齐丹茹将不惜搬出所有不相关的大道理──而且其中不乏废话──来逼疯她。与其让她逼疯自己，不如她自行了结，那过程还明快些，不致拖泥带水。

　　“什么叫作‘好吧！他是谁？’你问得好冷血，而且你怎能问我这种愚蠢的问题？”齐丹茹哭得更加伤心，简直就肝肠皆碎了。“人家大傻哥还写过情书给你呢！”她指控道，严厉的哭诉让汪水薰觉得自己是个没心没肺、没天没良的杀人凶手。

　　她蠢？！好心全被丹茹当成驴肝肺了。

　　“再不讲，你就自己在这里哭死。”心里的烦躁再度战胜了忍耐，汪水薰痛快地下了最后通牒，怪自己被她的泪水哭昏了头。

　　“哇！水薰好残酷喔。”齐丹茹哇哇地放声大哭。

　　汪水薰气得龇牙咧嘴，她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回到那段还没有认识齐丹茹的黑暗岁月，纵使这些年来她时时刻刻想忘了它。

　　“你到底想怎么样？”既然时光无法倒流，她又不能视而不见，此刻除了认命以外，似乎已无其他选择。汪水薰的五官全皱在一起，火冒三丈。

　　“你明天有没有空？”她哭哑著嗓子问道。

　　“没空。”想也不想，汪水薰直觉回答。

　　“呜……”齐丹茹不敢置信地瞅著她，一张抖得厉害的嘴巴酝酿著委屈，转眼就要哭天抢地了。

　　“好，有空、有空。”只要她别以泪弹猛攻她，再怎么忙她也会抽出时间来的。这齐丹茹大概是孟姜女投胎转世的，汪水薰受不了了，也懒得问她要干嘛，反正她只会答非所问，到头来问了也是白问。

　　＊＊＊

　　又回到这里了。汪水薰的脚彷佛在“云天盟”门口生了根，死都不肯踏进去。然而即使她想进去，门口那森严的守备也不是她随便想进就进的了的。“云天盟”似乎有了麻烦了，她隐约可以从那些守卫脸上悲伤、凝重的表情看出。

　　她晓得阿川是“云天盟”的一分子，既然那个叫大傻的人能让刚强的他落泪，应该就表示他俩的交情不错了。难道大傻也是“云天盟”的一分子？她知道男人也会伤心流泪，他们不是一向逞勇斗狠，只懂得欺强怕弱吗？

　　“他们怎么不让我们进去？”齐丹茹几度和守卫沟通，皆铩羽而归，她那张小脸因难得的挫败而愤愤不平。

　　“大傻是怎么死的。”汪水薰若有所思地问道，不想提醒她这里并不是她家，更不是公园，人家凭什么让她进去。

　　“没气死的啊！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齐丹茹愤慨依旧，答来理所当然。

　　“我是说他是生病、意外，还是被你气死的！”汪水薰提高音量吼道。霎时，她不说话时那份雍容华贵、绝佳的气质全被怒气取代了。

　　“这跟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有什么关系吗？”齐丹茹莫名其妙地瞪著她。水薰怎么动不动就发火啊！好可怕。

　　汪水薰紧抿著红唇，怎么样都不肯再开口说话。她告诉自己，她若回答就是无可救药的疯子。

　　“水薰，你认为杀害大傻哥的人和这些守卫有关吗？可是阿川昨天告诉我，他是被仇家陈家帮给杀害的，他还说青狼大哥和蓝虎大哥都很伤心。”齐丹茹滔滔不绝地说著。

　　汪水薰冷冷地看著她，不置一词，让她一次说个够。早知道她就逆向操作，也不用惹来一身气了。

　　“尤其是蓝虎大哥，他因为医不好大傻而非常自责，据说从昨天进去健身房到今天都还没出来……”齐丹茹忽而眼睛一亮，拉著水薰的袖子，“水薰，蓝虎大哥会不会闭关修练绝世武功啊？”武侠小说中都是这么写的。

　　修你的头啦！汪水薰脸色发青，颜色一层又一层地加厚。

　　“像练什么乾坤大挪移、九阳神功的来对付仇家……”齐丹茹说得煞有其事，一方面有模有样地比画著，让一旁的守卫大开眼界。

　　真想一拳揍昏她了事，汪水薰被怒火薰黑了脸，不发一语、极其不悦地狠瞪了正在兴头上的齐丹茹一眼，见她浑然不知，仍兀自比手画脚，她即刻转身就走。她才不要贻笑大方，给人当成了疯子。

　　“喂，水薰，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齐丹茹急急地拖住她。

　　“你继续在这里发疯，我可没时间陪你瞎耗。”她甩开她的手，直直走向她紫白相间的追风机车。

　　“别走嘛，你自己答应要陪我进‘云天盟’安慰青狼大哥和蓝虎大哥地。”她紧紧地缠住汪水薰不放，全身彷佛上了胶，教人甩都甩不掉。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什么也没答应过。”她费劲地扳著她的手，想挣脱她的嵌制。丹茹什么时候告诉她，她们到“云天盟”的目的了？昨天她不过问自己今天有没有空而已，哪有说要来安慰那些臭男人？再说，她又为什么得做这种事，她又不欠他们什么，也不是慰安妇。

　　“你说话不算话。”齐丹茹指著她的鼻子，气愤难平。

　　“随你怎么说。”她才不在乎哩。说完，她长腿一扬，优雅地跨上机车，急欲乘风归去。

　　“汪水薰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齐丹茹扁著嘴，指控道。

　　汪水薰忍住气，死瞪她一眼，“我没说过我重承诺。”如果贬低自己的人格能逃过这一劫的话，她千千万万个愿意。

　　“你不仅食言，更忘恩负义。”齐丹茹又要对她晓以大义了。

　　又来了，她又要把压仓的话来砸死她了。汪水薰激动得发不动机车，越愤慨越是发动不了。

　　“好，我又怎样忘恩负义了？”连老天都背弃她，她还能说些什么。汪水薰乾脆坐在发动不了的机车上，万般无奈地准备聆听教诲。

　　“蓝虎大哥帮你疗过伤，又对你这么好，每个礼拜到ＰＵＢ帮你换药，他为你做这么多，你不仅不懂得感谢，还当众羞辱他，让他下不了台──”

　　“慢著！”她再也受不了了。“他不是也当众要我‘注意’吗？我们现在是仇人，你懂不懂？”莫非她是想让她进去送死？

　　“就因为你们是仇人，所以你更应该进去。”齐丹茹振振有词地反驳道。“蓝虎大哥看到你，也许就会忘记伤心了。”

　　“怎么说？”汪水薰纠结著眉心，不懂她那套高深的论调。

　　“还怎么说！”齐丹茹大惊小怪地睨她一眼，“你真笨！这叫转移注意力，连这都不懂。”蓝虎大哥只要看到她，想扁她，就会忘记痛苦了嘛！真呆。

　　“我已经受够了你顾左右而言他，你最好正正常常地把话一次说清楚，不然我会忍不住动手打人。”普天之下唯有她没资格说别人笨。汪水薰脸红脖子粗，一脸痛揍她而后快的架式。

　　“可是别人不问，我就不知道怎么答。”齐丹茹十分无辜、可怜地噘起嘴，不知不觉又离了题。“这就好像考卷没有考题，白白的一张纸，你教我怎么作答？”

　　她难道不知道有所谓的听力测验吗？

　　“你去叫阿川出来。”汪水薰趴在油表上，全身软绵绵，力气全都被抽空了。

　　见齐丹茹张口欲言，她马上又补了一句：“他可以带我们进去。”省得她口沫横飞，继续说个没完没了。“对耶，我怎么没想到？你等我一下，不可以溜走喔！”她雀跃似小鸟地跳向门口，和那些显然也拿她没辄的守卫们打交道。

　　她那种脑筋想得到才有鬼哩！汪水薰软弱无力地大叹了口气。

　　＊＊＊

　　“哇呜，好漂亮的樱花林和枫叶林。”从门口从白家主宅的一路上，都是齐丹茹的惊叹声。

　　无聊！这些中看不中用、只能装饰用的树木有什么好看的。怏怏不乐的汪水薰在心里大声持反对意见。

　　“别叫了，免得人家笑我们没见过世面。”阿川毫不留情地打断女朋友的快乐，接著他象徵性地降低一个音阶，眼珠子瞟了瞟后方的汪水薰，嗤之以鼻，“你带她来做什么？”

　　“阿川，你对水薰有意见啊？”齐丹茹大声地问道，终于发现了他对汪水薰的敌意。“不可以这样，水薰是我的好姊妹。”她端起脸孔警告道，无视于男友一下子窜红的脸。

　　见阿川糗得直想撞树的模样，汪水薰差点笑了出来。他们两个是天地间最合适的一对了，一个娇酣、一个耿直，一样奇怪。

　　“健身房在哪里？”她淡淡地问著，不想因为自己害他们五、六年的感情瞬间破灭。

　　阿川僵著身子不说话，齐丹茹生气地推推他，“水薰在问你话。”

　　“她找健身房干什么？”阿川口气不善地问著女友，就是不想理汪水薰。

　　“你找健身房做什么？”齐丹茹转头问道，一点也不觉得这种传话方式麻烦。

　　丹茹居然这么问她，她刚才不是要她去健身房去安慰那个自闭医生吗？

　　“杀人可以了吧！”这对白痴情侣，真是有病！

　　“杀人？！”阿川一下子停了脚步，像座山一样挡在汪水薰前头。“我就知道她来者不善，一定是想乘机收拾蓝虎大哥的。”他怨怪著女友。

　　“不会吧！你不是说蓝虎大哥功夫很棒吗？他不会输给水薰的。”齐丹茹老神在在地安慰男友，那表情好像在说：汪水薰死定了。阿川读出她的暗示，立刻蹲在地上画起白家的内部分布图，那勤奋的模样分明巴不得女友一语成谶。

　　“这里是白家的医疗室，你去过的，然后这里……”

　　汪水薰就这么站著听他说那些拐来拐去，像是永无尽头的回廊，没心情和他们计较太多。如今她只巴望能尽快离开他们的视线，整理一下自己那搭得一团乱的脑神经。

　　“接著你会看到一扇金色框的门，从那里左转下楼梯，你会看到一座道馆，道馆的旁边就是了。”阿川边画边卖力的描述。

　　她如果看得懂就不是凡人了。汪水薰根本搞不清楚地上那团纠葛的框线是怎么一回事，只听见一大堆颜色的门框，一大堆的规矩，烦都烦死了，听起来这里根本不是人住的。

　　“健身房是蓝色框的门？”见阿川一点头，她二话不说地自己冲进去找，管不得后面人的大呼小叫了。

　　严格来说，这里是由一堆和室及回廊堆砌而成，大得像迷宫，美得像图画，如果世上真有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汪水薰冷著脸，边走边想，她相信清新、优雅、兼具壮丽的“云天盟”总部，是很多人渴望而不可及的人间仙境；可是她却不喜欢这里，纵然它美如仙境却稍嫌空洞，不够温馨，太过于梦幻而不切实际。风景优美不可以当饭吃，宅抵大又怎样，整理起来太过麻烦，劳师动众。

　　她想到哪里去了？反正这些都与她无关。汪水薰收回思绪，无聊地伫立在廊上瞪著一大片刺眼的枫红。她才不是真的要去安慰那个庸医呢！等那对罗唆的情侣走开后，她不立刻离开这里就不叫汪水薰。无聊地扯下探进廊内的枫叶，她一片又一片地撕碎，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发誓。

　　“喂，落叶不好扫，请别随意制造垃圾，增加别人的负担。”蓝虎肩上挂著拳击手套，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另一端，观察著她，无意间粉碎了她逃脱的美梦。

　　这叫伤心？汪水薰冷锐的眸子不客气地扫向他。她就知道死了个小喽罗对他们这些位高权重的领导者而言不算什么，他们哪会在乎身边多一个或少一个人？

　　“又怒火沸腾了，别告诉我，你是来暗杀我的。老实告诉你，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没时间陪你玩。”蓝虎沉稳的脸上带有淡淡的哀伤。

　　汪水薰真的讶异了。他看来好像真有那么一点良心，否则他不会有这种表情。她的纳闷、吃惊只持续到蓝虎走向她，强迫她跟他一道走为止。

　　“你拉著我干嘛！别碰我，听到了没？！”她用力甩著手臂。

　　蓝虎轻轻松松地抓著她，走来稳稳当当，一点也不把她的挣扎当回事。“借我一下。”他忽然轻声说道。

　　“借你什么？”她不悦地拧起眉头。

　　“你。”他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对上她水灵灵的眼睛。

　　她不懂。汪水薰才一闪神，便直挺挺地被他拖进一间和室里。这里是……？关门声震回了她的注意力，她心跳加速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他的房间，她在心里尖叫，不用问也嗅得出一屋子他那特有的刚猛气息。

　　蓝虎丢下手套后，双手搭上她的肩，“别动！”他低沉的喝令道。

　　叫她别动，乖乖地束手就缚，他也太小看她汪水薰了吧！

　　“你……”她腹中怒火狂炽，顺著胃壁延烧上喉头，眼看就要破口而出了。

　　“肩膀借我一下。”蓝虎出乎意料地脆弱，他拿下眼镜，微弯著身子，在她还来不及发怒前，整个头便已埋进她纤细的肩上无声地哭泣。

　　他在哭！汪水薰震惊的傻了眼，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耳朵旁又热又浓的湿气。这个人居然在哭！他不是“五色组”里精明能干的蓝虎吗？男人不是只会谩骂、故作勇猛、吃女孩子豆腐吗。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她排斥男人、讨厌他们，情愿一辈子单身也不想结婚，更不用说交个亲密爱人了。他怎么可以在她将男人定义为天地间最无耻下流的动物时，这么轻易地动摇她建立多年的信念。

　　汪水薰全身硬邦邦的，一动也不敢动，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明白自己的善举因何而来，她的寒毛明明已经全竖了起来，她的意志明明在反抗他的接近，为什么她却狠不下心推开他？她可以藉机耻笑他的，可以笑他没用、笑他不像一个男人，可以……算了，她知道自己不会做这种雪上加霜的事。真讨厌，一定是他软弱的泪水腐化了她的本性。

　　“你……你哭够了没？”从来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她，舌头差点打结，反胃的感觉隐隐又现。他太接近自己了，近得教人心惊胆战，简直是整个人贴著她了。为了管住自己的双手，她只得牢牢抓紧裤管，以免它们控制不住甩他几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光。

　　听到她咬著牙嘶嘶作响的问话声，蓝虎淡淡一笑，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加过分地扬起双手环上她的肩，将她抱得更紧。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抱她，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抱过女人。

　　看来他好像更伤心了。汪水薰僵直得像根电线杆，不敢妄动，也没有勇气去看他的脸。他干嘛贴得这么紧？

　　“你到底好了没？”她的忍耐已达极限，只好急急地推开他。她快吐了。

　　“没有同情心的女孩，你没看到我正在伤心啊！”他亮著哭红的眼眸，大刺刺地看著她，没有丝毫羞愧。男人会流泪也是天经地义，蓝虎可不以为自己这副模样有多难看。

　　“你的伤心又不是我造成的。”她回嘴，不甘示弱地瞪著他，凶猛的眸里却少了以往的愤恨。

　　“真冷血。”蓝虎淡淡地笑著，又将头搁在她的细肩上。现在的他需要有人听他倾吐心中的烦闷，不想听那些没用的软言软语、装饰姓的废话，他不需要这个。他知道汪水薰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人，她正是他目前所需要的，他需要一个人好好骂骂他。

　　“你……你得了软骨症吗？”她低头想著，他能不能不要一副痛苦得要死的样子，让人看了心也不知不觉跟著酸涩起来。她的胃酸已经够多了。

　　“我就不活大傻。”他蓦然从牙缝中蹦出一句强烈的自责，开朗已不复见。

　　汪水薰翻绞的心因这声困兽般的嘶吼攫住了。

　　“死……死了就死了，你就是哭死，他也不会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说，心情从来没有这般沉重过，去他的眼泪、去他的自责。

　　“他不该死。”蓝虎平淡的音调里掺著郁郁寡欢，话里透出若有似无的阴狠。

　　这是头一次汪水薰觉得他可怕，他的憎恨是那么明显，他的森冷传到她身上，让他又僵又直的身子冻得发寒。她的心又再一次被震撼了。

　　“他不该死却还是死了，你……你想那么多也没用。”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话，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安慰，她……她已经尽力了。

　　蓝虎颤抖的双手再度抱住她，“为什么我会救不活他！为什么？”他狂暴地大喊，泪水再度流出。他恨自己的无能，恨他学医不精，不能及时就会大傻。

　　奇怪地，她的胃居然不在翻绞了。多年来，只要有男孩子接近她就会反胃的毛病，被他这么一吼，竟奇迹似地不药而愈了。

　　“你只是人又不是神，别再把自己估计得太高，行不行？”她讥诮著，没有时间去探讨自身的问题，显得有些心慌意乱。

　　这男人怎么这么奇怪，有这么张严厉得吓死人的脸，以及健美先生看了都会自惭形秽的好体格，却这么爱哭，真没用！这种没用的男人她最看不惯了，可是他却轻易的突破了她筑了六年的心墙。

　　“我知道我不是，可是我希望我是。”真情流露的蓝虎一心自责，刚毅的脸上抹不去过多的哀伤，看那么多人失望、难过，他心理实在不好受。

　　“‘云天盟’没死过人吗？”汪水薰静默了半晌，才故作轻松地问。她真的不想问得这么唐突、冷血，可是她明白自己怎么也装不来轻声细语，他若因此而不悦，她也没辄。

　　“当然死过人。”他闷闷地回答，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躲在女人怀里哭的一天，他一直认为他这一生有没有女人都无所谓，也不觉得多了个女人在身边，生活就会更有趣。没想到今天他赖以安慰的却是他认为可有可无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似乎还有强烈的“斥男心态”。

　　“每死一个人，你就哭一次？”她哼道，对于他的亲近逐渐失去了排斥感，身子依旧僵直。

　　“假如是呢？”他真想大笑。蓝虎将嘴轻柔地抵住她光滑的颈子，忍著不出声。积压了整整两天的郁气，慢慢地烟消云散，他几乎笑了。他埋在她的肩窝享受由她身上散发出的甜腻女人香。不是香水，他知道。

　　“你的眼睛是怎么保养的，怎么没瞎？”以他这种滥情的性格，她倒是很怀疑。“还有，阁下的嘴巴能不能挪开点？”

　　汪水薰真是尖酸刻薄的女人，找到同类的感觉原来是这么好。蓝虎再也忍不住仰头大笑。

　　“你在笑我？！”听到他狂放的笑声，汪水薰猛然推开他，生气地大吼。

　　“也可以这么说。”蓝虎没有刻意拢上嘴，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对了，你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阿川只告诉他汪水薰来找他，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来观赏老虎掉眼泪行不行！”她气不过脱口而出，可是话一出，她就后悔了。只有傻瓜和幼童才会轻易地被挑起怒意，出口伤人。

　　“哦？”蓝虎的眼睛被泪水冲刷地又明又亮，脸上湿濡成一片，却还是那么刚猛、威严。他刻意把脸送到她眼前，认真地瞅著她瞧，“好看吗？”

　　不可思议地，汪水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撇开脸不去看那双璀璨夺目的虎眼，“你……你把你讨厌的脸给我移开点。”

　　“是你自己要看的，我不过成全你的心愿罢了。”蓝虎直起身，再次扬声大笑。头一次发现她也会手足无措，真稀奇。

　　“你再继续笑，后果自行负责。”汪水薰气冲冲地很瞪他。真厌恶他这种狂妄的笑声。

　　“汪水薰，你为什么这么排斥男性，是不是感情上曾受过创伤？”蓝虎不怕死地嬉笑著，越挫越勇。

　　火舌再度喷出，她威胁地龇牙咧嘴。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因为男人全是你这副烂德性。”

　　“不会吧！根据我的观察，你这种‘斥男心态’已经存在多年，而我们是最近才认识的，也就是说，我不可能是罪魁祸首，也没必要为此赎罪。”他定定地凝视她，冷静地分析著。“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我这么差劲的，人也应该有缺点才像人，你不就是缺点一大堆、优点寥寥可数吗？”

　　这就是刚才哭地死去活来那个人吗？汪水薰简直不敢相信。他现在地狂妄自大和自信，哪有刚才那种自责、痛不欲生的阴影。由此可见，男人真的是做一套、说是一套，而且说的比唱的好听，天生虚伪。

　　“刺猬小姐，你的脸又绿了。”蓝虎嘲讽的笑笑。“我这人一向实话实说，所以很多人都不怎么喜欢我。”

　　“你给我滚开！”汪水薰气得语无伦次。他何止舌头长，还迟钝得不会看脸色，这种拙蛋居然能混进“五色组”？！

　　“我实在不想扫兴，可是这是我的地方，你叫我滚开有点说不过去吧？”他目光炯炯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是你拖我进来的。”她气极地指控。他的意图是叫她滚罗？！

　　“对，没错。”他同意的点头，并未否认。“因此，你认为我很卑劣，对男人的反感又加上几分。这样不好吧！毕竟其他人没惹过你。”他自以为是的剖析她的想法，不意又激怒了汪水薰。

　　“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她刚才怎么不让他哭死算了。汪水薰冲向门口，不意却被蓝虎拉了回来。

　　“既然你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肯到这里来看我？”他紧紧地拉著她追问，锐利的双眼始终不曾移开她的俏脸。“该不会是锺情于我吧？”他正正经经不敢心存取笑。这女孩是座活火山，他可得随时小心火山爆发。

　　“我到这里来看你？！我锺情于你？！”她将柳眉扬到头顶，情绪激昂。

　　“我也认为你不可能是那种好心肠的女孩子。”就知道阿川那小子的话不可信，这只刺猬巴不得刺死他了，怎么可能专程来看他。“就当我作白日梦好了。”

　　汪水薰赐给他一个大大的卫生眼，不悦地想挣脱他的双手，“放开！”

　　“可不可以再陪我‘聊’一下？”蓝虎斜扬起嘴角，要笑不笑地要求她。“说不定等会儿我一伤心又哭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你就算哭死也不甘我的事。”她断然拒绝。

　　“不会吧！你不觉得咱们血乳交融，说起话来十分投机？”他一直这么以为。

　　汪水薰闻言愤然不以。“谁和你水乳交融了！”

　　“那么如胶似漆，你觉得怎么样？”蓝虎凝神推敲。

　　这个神经病！

　　好像还是不满意。“唔……不然惺惺相惜好了。我叫蓝虎，你像一只母老虎，人家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果一只是公的，一只是母的，就不会有……”

　　绝对不能尖叫。汪水薰用力咬住拳头，阻止了自己可能破例的行径。她用力推开他，逃难似地跑了出去，再继续下去，她不是神经错乱就是精神失常。

　　啧，真是地，都来没说到重点就走了。蓝虎纳闷地戴上眼镜，不懂她在气些什么，也不懂为何每次走的都是她。是个性的关系吗？他是不是太不懂得修饰了？
第四章

　　热力四射、活泼奔放的“ＳＯＳＯ”，是台中地区炙手可热的四人摇滚乐团，团长兼主唱的齐丹毅知道他们之所以窜红的原因，并不是他的歌声有多优异，或是团员们合作无间的伴奏撩拨、感动了乐迷们的心，而是他们俊秀的外表迷惑了许多怀春的少男、少女。

　　震撼、狂野一向是外界对“ＳＯＳＯ”的评语，有人预料在未来的一年里，这个摇滚乐团将会摇身一变，扶摇直上，以黑马之姿窜入流行摇滚乐坛，“ＳＯＳＯ”这个名字终将镀金。

　　年仅二十岁，尚在大学就读的齐丹毅知道他有多少歌迷，有多少女孩子愿意不惜代价博得他的青睐。他很得意，也可以说是相当的骄傲，众星拱月的日子过久了，少年得志的结果，他竟有些下不来了。

　　“天呀！乖乖，现在的女孩子真热情。”齐丹毅对从头到尾毫无冷场的表眼感到十分满意。“刚才那个丑女孩居然要强吻我。”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恶心至极的表情，博得另外两个同伴大笑。

　　唯有无动于衷的汪水薰静静地卸下皮手套，木然地将毛巾覆在脸上闭目养神，懒得听他自吹自擂。她会看不起男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阿毅，最近那个小太妹好像黏你黏得很紧？”在齐丹毅的授意下，吉他手隐著笑意问道。大家都是好同学嘛！帮帮他又何妨。

　　“对啊！她那张脸比月球表面还恐怖。”他无礼地打了个哆嗦，牙齿颤颤出声。

　　“看她好像没几岁嘛。”鼓手也加入了讨论行列。“叫阿音对不对？”

　　“嗯，才刚国中毕业。”齐丹毅厌恶地爬著及肩中分长发。

　　“国中？哇塞！她满嘴脏话，一身太妹打扮，妆又涂得妖里妖气的，我想她可能从国小就开始混太妹了。”吉他手诧异极了。

　　“你姊也真奇怪，怎么让她在这里当服务生？”

　　“因为我在这里的关系。”齐丹毅看向以毛巾蒙住脸的汪水薰，熠熠的眼里流露出爱慕之意。

　　汪水薰没去细听他们的对话，她觉得自己休息够了，才淡然地拿下毛巾，谁知却意外的接触到一双炙热、写满欲望的眼眸，那是齐丹毅来不及闪躲、来不及伪装的最赤裸的表白，她知道这种眼神叫“痴迷”。那段刻意遗忘的岁月里，也曾有一个疯狂的男人喜欢用这种眼神压迫她，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稚嫩，没有应付的经验，所以只能选择逃避。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一切完全不一样了，汪水薰假装看不懂齐丹毅的疯狂，冰冷地回视他，心里却万分无奈地叹道：看样子她必须离开“ＳＯＳＯ”了，真可惜了这份有趣的工作。

　　她喜欢玩乐器，拜她母亲喜爱炫耀的个性之赐，她的钢琴造诣颇为精湛。国中毕业离家出走后，她更是疯狂地迷上合成乐器。由于兴趣使然，她的指法在玩票性质下已经雕琢得十分完美，甚至连吉他都弹得比齐丹毅好。然而，目空一切的他是不会知道这些的，她也没打算让他们知道，在没加入“ＳＯＳＯ”之前，她曾在台北、桃园各大西餐厅驻唱过，知名度还不下于他们，甚至认识许多知名唱片制作人，也差点灌录唱片，身边攒了一笔为数不小的存款，足够她读完二专。他们只知道她的合成乐器玩得不错，加入这个乐团纯粹玩票性质，其实那只是表面罢了。

　　当初她之所以不灌唱片，就是怕迷失自己，也一直没有把兴趣转为职业的打算。掌声不是她所追求的一切，观众的赞美影响不了她，她一向是为自己而唱，活得相当自我。汪水薰飘忽地笑了笑。

　　也许她曾因太过自我而被家人误解、被学校列入黑名单、遭同学排斥，甚至一度迷失、堕落，但那毕竟都只是生命中成长的历程，也已经是过去式。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就不知道风平浪静的可贵，在经历过那么多事后，什么该在乎，什么不必理会，她自有分寸。她决定目前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足够，看齐丹毅得意自满的模样，她明白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汪水薰拨了拨濡湿的头发，泰然自若地起身，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

　　“我一直觉得她很冷。”鼓手楞楞地对著门发呆。

　　“可是她却比谁都直率、洒脱。你不觉得她会这样，只是因为她懒得应付不想应付的人？”吉他手观察入微，他对美丽、淡默的汪水薰也有一份莫名的情愫。

　　“怎么说？”齐丹毅阴晴不定的俊脸，有些拉不下脸的愤怒。他不明白汪水薰那时冷时热的个性，以他绝对优异的条件，从来没有女孩子拒绝得了他，她却不曾正眼瞧过他，教他更想要得到她。

　　“丹毅，你不是和她认识最久吗？难道你看不出来汪水薰只有在心里在乎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她的喜怒哀乐？”最重要的是汪水薰讨厌男人。她看见他们时偶尔还会点点头，扯动嘴角，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了，对其他上前搭讪的陌生男子她往往是连看也不看一眼。

　　齐丹毅沉默了。汪水薰从来不曾对她吼过，她也的确连笑容都吝啬于展现给他们这群夥伴。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叫蓝虎的黑道人物和她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他虽不讳言更开表示水薰是他的仇敌，却又奇怪地常到ＰＵＢ来找她，水薰看见他也往往火冒三丈。如果真是他们所说的，那么水薰对那个黑道分子不就是……

　　“别胡说，水薰的性子就是时冷时热，她对谁都是这样。”他硬是推翻这种说法，生气地拉开门走出去。他还是不认为汪水薰会对他的魅力免疫，一定是他迟迟不敢向她表白，她才会不明白他对她的心。

　　“他是不是也发现了水薰对那个人的特别了？”鼓手这么问著吉他手。

　　“应该是吧！”吉他手苦笑著。

　　“丹毅。”阿音喜孜孜地奔向从休息室出来的人，她终于等到他了。

　　齐丹毅那般死忠的歌迷，一看见这个满脸豆花的女生恬不知耻地缠住她们的偶像，立刻发难了。

　　“豆花，你给我滚开点，别缠著齐丹毅。”论长相没长相，身材五短、妖里妖气的她，连进歌友会的资格都没有。

　　“豆花？！”阿音的脸可绿了。“你在叫谁？”她推推那个来意不善的歌迷。

　　“这里除了你的脸最花外，难道还有别人吗？”她咯咯地讽笑。

　　齐丹毅简直被这些女孩子烦死了。几年前，他会很高兴见到这些女孩子为他争风吃醋，可是当这类事件一再上演后可就不好玩了。他甩开阿音，任她们去闹，没心情理会她们。

　　“你看，丹毅被你们气走了，妈的。”阿音的话中夹杂著习惯用语。

　　“他是被你的脸吓跑的。”对立的一方人多势众，均眼露凶光，不怀好意地欺近她。

　　“狗屁！你们的笑话很不好笑！”阿音脸色凝重，当她们是在说笑话，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我们看到你的脸，才浑身鸡皮疙瘩都站起来唱国歌了呢！”爆笑声一致散开。

　　眼看大战爆发在即，双方剑拔弩张，客人们正待拍手叫好时，汪水薰却在此时端著托盘若无其事地穿过她们，送完饮料又循著原路走了回来。再次穿过她们时，送完饮料又循著原路走了回来。再次穿过她们时，她冰冷冷地丢下话，“要打架出去打，谁敢在这里闹事就是和我过不去。”汪水薰吐气如霜、不容置喙的语气，令阿音和一班歌迷闻之发抖。

　　“水薰，别理她们，她们只是……”齐丹毅慌忙踅回想向她解释，他那张慌张、柔情似水的模样可气煞了一大群女孩子。

　　“不干我的事。”汪水薰冰冷的态度差点冻僵齐丹毅。她只是不想让齐丹茹苦心经营ＰＵＢ有丝毫损伤，至于齐丹毅的魅力如何那是他的事。“你总是这么幼稚。”她冷冷地瞪著他，对他挑起的祸端相当不以为然。

　　齐丹毅因她的话而恼羞成怒，低咒了一声冲回休息室。阿音见状也跟著冲进去，飞快的落了锁，不理会外面随后追至、此起彼落的叫骂声。

　　“你进来干什么？”齐丹毅回头一看是阿音，心情瞬间跌至谷底，犹如雪上加霜。休息室现在只剩下他和她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阿音气愤地质问。这些日子她天天绕在他身边打转，低声下气的服侍他，难道他还不明白她的心？

　　“回去照照镜子，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模样。”齐丹毅面无表情地回答。

　　阿音的心被他话里的轻视刺痛，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我是长得不好看，但我是真心喜欢你啊！”他以为她愿意生成这副模样吗？

　　“别教我恶心，看到你我就吃不下饭。你看看你，长得已经够丑了，妆还化这么浓，身材不好偏学人家穿那么短的迷你裙。我齐丹毅是什么样的人，你这种太妹怎么配得上我？别得不谈，你才刚国中毕业，而我已经快大学毕业了，光是这点你就注定遭到淘汰。”齐丹毅没有丝毫愧疚，一口气说出隐忍多时的怨怼。“况且我最近开始灌录唱片，也即将展开宣传，你这种德性的女孩我怎么带得出去，不丢光我的脸才怪，甚至嘴上还成天挂著三字经，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不行，她第一次这么爱一个人，他不可以这样！阿音哭了，伤心地抱住他，哭喊哀求道：“为了你，我可以再读书，我很聪明的，要读到大学、研究所都不成问题。至于脸，我可以去美容，我可以努力赚钱把自己变漂亮。你不喜欢听脏话我就不说了，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你有问题啊？！”齐丹毅极力想推开她，她却死缠著他不放。“不管你怎么变，我都不会喜欢你的，即使你变成世界小姐那也是你家的事。”

　　阿音不肯放弃，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对眼的男人，她不要放弃。“乱讲，我如果像水薰姊那么漂亮，你就会爱我了。”她知道他对汪水薰的感情，他那双迷人的眼睛出卖了他。

　　“即使你整了容，读到了大学，也无法跟水薰比。”他残忍地大笑，也不再阻止她抱著他了，反正这种豆腐被吃多了，早已经见怪不怪。

　　“为什么？”她不懂，汪水薰好在哪里？她的气质又在哪里？她的过去甚至比她还黑暗？只是他们都不晓得而已。她恨汪水薰，她无法在齐丹毅迷恋汪水薰时，还傻楞楞的崇拜她。

　　“只要我一日得不到她，我就会永远想要她。”齐丹毅邪恶地淫笑。“她越是拒绝我，我就越想要得到她，懂吗？像你这样投怀送抱的女孩，我已经看腻也玩腻了，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你不知道‘拒绝’的吸引力。”

　　“你是说，只要汪水薰拒绝你一天，你就会爱她一天。”她推开他，脸色阴寒。那么他将会永远惦记著汪水薰。

　　“你真的不笨嘛！”他故作潇洒地笑咧嘴吧。

　　“你绝对得不到她。”她会尽力破坏。“她比我还──”

　　“不管能不能得到她，我都不可能选择你，还有一堆条件比你好的女孩任我挑，你连后补都排不上。”他相当有自信地打断她，自视甚高地表示。“而且只要我想要的东西，绝没有得不到的。”

　　“我也一样。”阿音忽然冷血地笑了。她不会让他这么做，因为她对于想要的东西也有强烈的占有欲，尤其这个人又不喜欢她时，那就更具有挑战性了。

　　齐丹毅微微蹙眉，“什么意思？”女人发起狠来真是可怕。

　　“我要你，绝不会把你让给别人。”说完，阿音转身离开。她要去做一件事。

　　“别作梦了！”齐丹毅在门关上前激动地大喊。

　　＊＊＊

　　汪水薰差点气疯了。这个下流、肮脏的家伙竟然敢摸她臀部！

　　啪！啪！

　　在乐声悠扬、气氛正炽的ＰＵＢ里，汪水薰扬起手毫不犹豫地赏了这个轻薄她的客人两记清亮的巴掌，在管弦乐嘹亮、清幽的旋律里加入了令人疯狂的“打击乐”。

　　“水薰，怎么了？”齐丹毅听到巴掌声，一看是汪水薰有了麻烦，便二话不说的丢下自己的客人，急急的跑到她身边声援。

　　“你打我！”被打的帅哥说著肥皂剧里的烂对白，偕同两位醉意醺然的同伴纷纷起身摆开阵势，企图威吓住汪水薰。从来没有女人不卖他的帐，而这个女人竟然敢打他？！

　　“你该死。”汪水薰丢开手上的托盘，怒火沸腾的扫开挡在前头的齐丹毅，一点也不希罕他帮忙。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她要好好的教训这些色狼。

　　“大家有话好说。”齐丹毅忙著打圆场。

　　眼看著这三个蓄意挑衅的男人恼羞成怒，他只能暗暗叫苦。水薰的个性刚烈，凡事不是不理不睬，就是一旦投入便义无反顾，绝不可能不战而屈。只是依眼前这种情势看来，她分明是处于弱势，为什么她不像一般女孩子掉几滴眼泪就算了？

　　“好说！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她以为她有多清高，清高就别到这儿来当服务生啊！”被打的男人讥讽的怪叫，一双眼还学不乖的上下意淫水薰的身子。“谁知道她表面装得像个圣女，骨子里是不是淫荡的贱妇。”他的奚落声博得两位同伴大声喝采。

　　汪水薰只觉得火气旺盛，有股杀人的冲动。她不由分说的拿起桌上的小汤匙，冲向对方，想要挖出对方的眼珠子。

　　齐丹毅见状，赶紧慌慌张张地拦住她。“水薰……别激动。”他从没想过她是这么暴力的女孩子，费尽全力想安抚她。

　　“是啊，你相好的话要听啊！”抚著隐隐作痛的脸颊，被打的男子就是不甘心。在这么多人面前挨女人的打，他以后怎么混啊！

　　汪水薰奋力甩开齐丹毅，长腿凌厉一扬，不客气地踹得这名多嘴男子东倒西歪。

　　“再说啊！”她踩著他的脸，扬起手上的汤匙阻止另外两名醉汉逼近。“谁过来我就宰了他。”抿著嘴，她清澄的美眸被怒火烧浊。

　　“可恶，我绝不会饶了你！”被踩得脸贴在地上的男子，气愤地歪著嘴叫嚣。

　　“谁敢动她，我就宰了谁。”一声低沉、浑厚的虎啸切入混乱的场面，蓝虎竟然从ＰＵＢ的后门出现。

　　“鸡婆！”汪水薰看到他以后更生气了。

　　“你在说我？”蓝虎将她拉到身边，顺便一脚将地上的人踢还给他的朋友，“滚吧！以后不要再来了。”他推推眼镜，好意地警告猛瞪他的三个人。“连她你们都打不过，还想对付我？别丢人现眼了。”他实事求是地笑了笑。

　　齐丹毅也被他的态度惹脑了，就算他是“五色组”的成员也用不著把别人看得这么扁，逞什么英雄，还想救美哩。

　　“你很行嘛！相好的看来不少。”死不认输就是死不认输，即使对方的阵营出现一位棘手可怕的对手，但被踩得面子全丢尽的挑衅者犹气愤地高声嚷嚷，想扳回一点失去的面子。

　　“你！”汪水薰的眼睛被怒气染红了，她真的要杀人了。可恶！

　　蓝虎快如疾风地改搂她的腰，使劲将她转了个方向，他也跟著易位。旋转的同时，他扬起空闲的右手，雷厉风行的各赏了三人一记力道十足的右钩拳。就在大家纳闷他和汪水薰怎么会即兴跳起探戈时，那三人已经应声而倒。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蓝虎大意凛然地盯著他们深思，镜片下的眼眸犀利、锋冷。“我不太喜欢再看到你们，以后别再出现了，知道吗？”

　　他又来了，他老是这样，老是使她成为众人的焦点，也不管她的感受如何。她实在弄不清楚她和他到底算是仇人还是……不！绝不可能是朋友的，她不需要这种朋友，而且也不想要，只是……她真的被蓝虎奇怪的行径搞糊涂了。不等那三个人离开，汪水薰铁青著脸，率先退出战场，走向后门。

　　齐丹毅见状也跟了过去。

　　这个白痴跟著去只会自讨没趣。蓝虎面带笑容，闲闲地把双手叉在口袋，离开前仍不忘礼貌地朝众人点点头，免得人家笑“五色组”成员粗暴、没有涵养。

　　一走进巷子果然就听到汪水薰不悦的声音，蓝虎远远的倚著墙，聆听她们有趣的对话，他一向喜欢“观察”这名词。

　　“你别再烦我行不行？”汪水薰坐上机车，不耐烦地戴上紫色骑士帽。

　　“水薰，我……”齐丹毅经过阿音的刺激，好不容易提起勇气想表白，却又败在汪水薰的冷脸下。

　　“别白费力气了。”汪水薰甩甩头，烦躁至极。

　　“你知道我对你……”她的回答炸出了他的希望，他欣喜若狂地抓住她的小手。

　　“我知道你再抓著我，你就惨了。”她不悦地威胁道。

　　“水薰！”齐丹毅激动地呐喊，“你对我难道没有丝毫特殊情感吗？”

　　“我只觉得你很吵。”汪水薰冷淡地抽回手，不当他的激动是一回事。

　　“你……你听我说！”他狂叫著，“不，你不准走。”他挡在发动的机车前，狂乱地扯著头发。

　　这家伙演得真烂。蓝虎一点也不同情他，汪水薰会上当的话，他的头马上剁下来让他当椅垫坐。

　　汪水薰果真如他所料，表情压根没变过，更正确一点说，应该是更难看了。

　　“你不想死在车轮下吧！”噗！噗！引擎地怒吼声，声声入耳。

　　白烟及废气充塞在齐丹毅四周，他不相信汪水薰会这么残忍，所以他坚持不肯移动半步。

　　这个茱丽叶似乎不太喜欢罗密欧，蓝虎同情地笑了笑。他本来是想好好的欣赏完这出精采绝伦的“表白记”。可是他颈背上的寒毛却不识相的竖了起来，告诉他有危险接近了！

　　蓝虎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环境，这条暗项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遮蔽物，除了大型垃圾桶和无数个民宅的后门，看样子汪水薰那辆机车似乎派上用场了。由眼角余光中，他发现右后方有两个人拖著大塑胶袋前进中，像是要丢垃圾。蓝虎摸了摸鼻子，无言地冷笑著，他真恨自己敏锐的直觉从没失误过。啧，可惜没能欣赏到这出戏的高潮部分。

　　蓝虎撇了撇嘴，忽而矫健如猛虎地一跃而起，疾冲向汪水薰。一冲到他们身边，他立即敏捷地提起罗密欧的衣领，两人一起跳上茱丽叶的机车，“快走，别问！”他以不容置疑的严厉口吻命令著。

　　汪水薰听出事态严重，毫不迟疑地狂飙上路。待会儿再和他算这笔帐，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对她吆来喝去。

　　砰！砰！砰！

　　她没听错，真是枪声。这讨厌鬼干了什么好事，干嘛拖她下水？汪水薰含著怒气蜿蜒前进，子弹从耳际呼啸而过，她不曾害怕，也知道她能躲过靠的不是什么鬼运气，而是长年穿梭在车阵中磨练出来的好本领。

　　砰！砰！

　　这次的枪声离他们有段距离了，汪水薰将油门催到底，尽情奔驰，却无心享受速度所给予她的快感。该死的！这条巷子似乎比长城还长，她边骑边咒骂。一飙出冗长的暗巷后，她立刻松了口气，没想到她也会有遭枪击的一天。在骑向“云天盟”的一路上，她在心里咒骂了蓝虎不下千百遍。

　　依她这种狂飙的速度，十分钟车程不用三分钟即可抵达目的地，蓝虎预测著。果然不到三分钟，“云天盟”那长无边际的围墙已跃入眼帘。

　　汪水薰漂亮地煞住车，冷声说：“下去！”这里是“云天盟”的底盘，他要是再出事，她不会悼念他，顶多替他拈个香罢了。

　　真不情愿，她甚至连厌恶的情绪都不愿掩饰，迳自将车子停在“云天盟”的对面车道。她也真够绝了，转个弯将他送到门口，以她的能耐绝对不困难，只是举手之劳，何况她回去也需要回转不是吗？这个倔强、火爆的女人。蓝虎笑著将夹在两人中间的齐丹毅丢下车，跟著将汪水薰一并拉了下来。

　　“你可以回去把演技练得纯熟一点。”他抓著焦躁不安的汪水薰，好心地向齐丹毅如此建议，却换来他愤怒的瞪视。“别瞪了，你的演技真的不是普通的烂，本来我是不想直说的。”讥讽缓缓地飘上蓝虎的嘴角、他的眼睛，撤彻底底地羞辱了齐丹毅，红潮以惊人的速度爬上他自诩为俊帅的脸庞。他转过身维持仅有的尊严，明明巴不得马上飞出他们的视线，却又刻意故作潇洒的放慢脚步。

　　“真难为他了。”蓝虎一点也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同情道。

　　汪水薰不知道蓝虎是怎么办到的，为何一句平平淡淡的话，由他口里说出来总是充满了奚落、嘲讽与讥诮？再看看齐丹毅踉跄、跌撞的背影，她何曾见他这般狼狈过，他根本是落荒而逃。

　　“你很差劲。”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是在甩他的手。

　　“为什么？”他搔搔头不明所以。“跟晚上的枪击事件有关吗？”

　　他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你这种人死有余辜。”她挣开他坐上机车，不想和他扯个没完没了。

　　“喂，说清楚点，我为什么死有余辜？”蓝虎拔走车钥匙，不赞同地扫视她。“你活著也不怎么有意思，男不像男，偏偏又女不像女，飙车、打架、脾气暴躁、穿著奇怪……”

　　“你够了没！我就是爱飙车、爱打架，我就是脾气差，我就是……就是……”泪水不受控制地急涌而出，快得让汪水薰来不及阻止，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哭，这该死的家伙触动她心中的伤痛了。“我就是坏女孩，你想怎么样？！”她哽咽地说完，背过身子不愿让人看见她的懦弱。汪家人不爱哭也不随便哭的，可是她为什么总是甩不掉“坏女孩”的标签，它追随了她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够？

　　哭了？蓝虎惊异万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扳回她倔强的小脸帮她拭泪。“没想到会哭的人不只我一个。”她是哪根筋接错了，怎么毫无预警的说哭就哭，上回他还有个死掉好兄弟的理由，她呢？蓝虎百思不得其解。“我可没说你坏。”他补充说明。

　　“你走开！”她挥开他的手，跳下车转身背对他。他的眼神好温柔，那一向充满嘲弄的眸光不见了，她的心被那温柔的眸光刺得很痛。

　　“好吧！你自己擦。要不要借我的肩膀？”他将手帕递给她，顺便问道。“我可以委屈点蹲低一些。”她绝对够不到他的肩。

　　手帕？！我的天！这时代居然还有男人带手帕。汪水薰接过手帕，整个脸埋进手帕里破涕而笑，差点笑到抽筋。这个老土原来还活在封建社会里，难怪样样看她不顺眼。

　　肩膀抖动这么严重，她哭得可真伤心。那天他是不是也是这副德性？蓝虎摸著下巴暗忖。

　　“汪水薰，你要我怎么安慰你？”他严肃地问道，彷佛这个问题真有那么重要。“我一向直来直往，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你想听什么？”

　　汪水薰咯咯笑的蹲了下去，依旧用手帕捂著脸，很想忍住却无法抑止地捧腹大笑。蓝虎真是个很奇怪的男人。

　　笑声？她怎么一下哭、一下笑的。该不是受刺激过度吧！蓝虎轻巧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你很奇怪。”

　　“你才怪呢！”她泪带笑地骂道，软趴趴的声音失去了原有的孤傲和火爆，她已经没有心情生气了。

　　“把手帕拿下来，我不想对著手帕说话。”他气馁地叹道。她大笑会是什么模样？真想看看。一定很美吧！她长得确实漂亮，撇开那头短发不说，她的眼睛是中国美女标准的丹凤眼，她的五官是那么细致，活像自图画中走出来的美女，古典、优雅，和她那刚烈的性子怎么也配不上。

　　“我不想看到你。”汪水薰坚持不肯将手帕拿下来。他靠她很近，她可以感受到他带给自己的压力，他的气息总是如此咄咄逼人；她恨自己在意并感觉得出来，这些一直是她以为可以摒弃在生活外的。最气人的是他让她想起她的家人、她的过去，她早刻意将这些东西封锁起来，哪知道遇到他以后，事情全变了样，该是井然有序的生活，不让男人接近她的警觉，突然间全脱轨了。

　　“别怕，我不会取笑你的，我的风度比你好太多了。”他抚慰地摸摸她的头，对著手帕说。

　　“你……”汪水薰气恼地拿下手帕掷还给他。“走开！”

　　“啧，你至少该洗一洗再还给我，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他拎著手帕的方式，好像那条手帕刚从粪坑检回来。

　　汪水薰睁著微红的眼眸无言地望著蓝虎，聚精会神，却培养不出三分钟以前对他那种厌烦透顶的反感。

　　“钥匙。”她伸出手，没有避开他的注视，她不要像个胆小鬼，即使他的眼神比剃刀还锐利。虽然不情愿，可是她确实知道再这么比下去她一定输。

　　蓝虎抓住她的手，悠悠哉哉地将她拉向“云天盟”，淡淡地笑道：“走吧！我请你吃宵夜。”

　　“我不饿，你把钥匙还给我。”汪水薰被他强行拖著走。

　　“怕胖？”他笑问。

　　“关你屁事。”

　　“别担心，你离胖还有一段距离。”她的身材是唯一让人称许的地方。蓝虎回头欣赏地瞄著她姣好的身材。

　　“蓝虎！”汪水薰忍不住大叫。

　　“好名字。”蓝虎认真地点点头，露齿而笑，险些气坏了她。行经守卫身旁时，蓝虎将手中的钥匙丢给望著他们发呆的手下，潇洒地抬起手指了指后方，“把车子牵进来看顾好。”

　　“是。”守卫领命而去，不敢怠慢。

　　汪水薰发现他们看蓝虎的眼神和阿川一样，有一份敬畏却混合了更多的……爱戴。她不懂，这种颐指气使、莫名其妙又迟钝的男人有什么好令人尊敬的？

　　＊＊＊

　　“要吃你自己端。”汪水薰将杂菜面端上餐桌，便自顾自地吃起来。

　　“味道好像不错。”蓝虎端起香喷喷的宵夜，紧临著她坐下，怎知道她不是贤慧的女性，不可能帮他服务到家的。“你的手艺最好和你的个性成反比。”他有丝疑惑地瞪著看起来很好吃，闻起来很诱人，吃起来不知道会怎么样的面。

　　“不吃的话，你大可以倒掉。”她火大地斜睨他。是谁不由分说将她拖进来说要请她吃宵夜，又是谁拿出泡面给她，要她自己泡的？要不是看他可怜，再加上自己也有些饿，想吃她煮的佳肴，他想都别想。

　　“没下毒吧！”刚才拿泡面给她的时候，她好像骂了句三字经。瞪了杂菜面老半天，蓝虎还是不太敢下箸。

　　汪水薰冒火的伸手就要将她的呕心之作倒掉，蓝虎见情势不对赶紧将面移到一旁，“我大概知道你的清白了。”他又说，“女孩子家火气别太旺。”

　　她又恶狠狠地缥了他一眼，才恨恨地低下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吞著面。

　　蓝虎笑笑地尝了一口，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好吃！汪水薰，你真让人刮目相看。你的手艺怎么……”

　　“蓝虎，你又在吃宵夜了。”青狼爽朗地笑声打断了蓝虎的话，踏进“五色组”专属的小餐厅。“是外膳还是泡面？”他扭著四肢活动筋骨，没有看见低头猛吃面的汪水薰。

　　“她煮的。”蓝虎含糊不轻地比著汪水薰。

　　“她？！”青狼看到汪水薰以后，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下巴咧得几乎和地板亲吻了。

　　“我看你的寿命只到今天了。”蓝虎兴灾乐祸地吃他的面，等著某人发飙。

　　青狼战战兢兢地偎近蓝虎，低声笑道：“别开玩笑，她怎么可能这么娴淑。”

　　他再怎么压低声音，很不幸的，仅隔一臂之遥的汪水薰还是听见了。她把脸越压越低，几乎埋进汤里，那脸蛋不知是被烟薰的还是怎么了，竟红得吓人。

　　“娴淑？”蓝虎扬起眉点头称赞，“好字眼。”

　　汪水薰气愤的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怒气冲冲地狂奔而出，什么话也没说。

　　“火气还是这么大。”青狼拍拍胸脯，一脸惊吓过度地挨著蓝虎坐下。

　　“故意把她气走，你的勇气也不小。”蓝虎拿起餐桌旁的电话，直拨大门口的守卫室，吩咐他们将钥匙还给汪水薰。

　　“不愧是好哥儿们。”青狼懒懒得靠著椅背，俊朗的脸孔显得忧郁。“怎么猜到的？”

　　“自从桑可琪出现后，你就忘了这里该怎么走了。”“五色组”成员除了会议室外，最喜欢耗在这里聊天、打屁，甚至于讨论帮内大小事情。这间小餐厅大概是风水很好吧！蓝虎将自个儿的面解决掉后，意犹未尽地移过汪水薰吃不到一半的面，又欢欢喜喜地吃了起来。

　　“我怀疑你是猪投胎转世的。”青狼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她煮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我像是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吗？”他沉著地反问。汪水薰这女孩子真是特别，手艺居然这么好，若不是真吃到她做的料理，他也会怀疑。

　　“怪事到处有，台中特别多。”青狼撑著下巴讪笑。

　　“陈老大的事有眉目了吗？”他想起今晚的枪击事件。

　　“这几天会解决。”他就是为这件事在烦恼。“怎么了？”蓝虎不是不过问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为大傻报仇的决心啊！

　　“今天在ＰＵＢ那儿有人追杀我。”蓝虎淡淡地说。

　　青狼神经倏然绷紧。“你没事吧？”

　　蓝虎惊愕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摇摇头叹道：“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你居然越来越蠢了。我如果有事还会坐在这里连吃两碗面？”

　　“你和汪水薰一样奇怪，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临死前的享受。”青狼没好气的瘫回椅背。

　　“我再怎么怪也比不过你。”他拿出汪水薰用过的手帕擦著嘴。“就算陈老大阴狠又如何，桑可琪如果不能适应你的生活，她就不会跟了你了。你拿韦湘湘刺激她，她居然能忍下来，我真佩服桑可琪。”换作是汪水薰她会怎么做？蓝虎兴味地想著。啧，别胡思乱想了。她什么时候变成他的责任了，他可不想抢这种棘手的责任。

　　“唉！你不懂我的忧虑。”青狼唉叹。

　　“你是说脚踏两条船的日子吗？”蓝虎极具讽刺地瞥著他。

　　“等你找到心爱的女人后，你就知道我的感受了。”青狼又唉叹了一声。

　　“别老用这句话来搪塞一切，这不是好藉口。”他讥讽地笑笑。

第五章

　　“狂哥，外面有个小妞指明找你。”

　　斗室内唯一的一扇窗户旁，站著一个比猩猩还雄壮的男子，他骇人方正的脸上权势残缺的胎记，那目然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台北是个集热闹与堕落于一身的繁华都市，太多人被它华丽璀璨的外表所迷惑，这做罪恶的不夜城窝藏著许许多多游离的边缘人。

　　“狂哥……”手下再一次唤著。

　　“什么事？”贺狂头也没回地大喝，声如洪钟。

　　“外……外面有个小妞要找你。”手下害怕他那反覆无常的脾气。

　　“叫她进来。”他挥了挥手，显得十分不耐烦。

　　三角旗帜上的“狂”像泼墨般歪斜的字体，扭曲不成字。

　　想不到“狂”的总部如此破旧。阿音刚进来时看到“狂”专属的标志还有些兴奋，可是越深入里面她就越反感。她踱进屋内不屑地瞟了瞟，那不屑的眼神随著她游移过的地方明显地转变成鄙夷。

　　这里比她那个破地方还惨，墙壁污黑得看不到原色没关系，还到处全都是喷漆，那塑胶地板斑剥得简直不像话，几乎可以堪称全台北市最破旧的房屋。“狂”的总部也未免太寒酸了。

　　“你看够了没？！”贺狂转过身子狂妄地打量她。又矮又丑，这种女人他根本看不上眼。

　　阿音的视线转移到贺狂身上，就著昏暗的灯光她仍可将他的面貌看得一清二楚，霎时她以为自己看到鬼了。

　　“别叫，不然我马上把你丢下楼。”贺狂看出她的意图，立刻指著窗户警告道。

　　阿音捂著嘴，频频摇头，向他保证她绝对安静。

　　“有话快说。”贺狂快没耐心和她蘑菇了，他对丑女人一像没有耐心。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的。”阿音赶紧说道。她看得出那布满不规则黑色胎记的脸上透露出的厌烦有多明显。

　　“什么事？”贺狂低哼。

　　“关于蝴蝶的事。”她有些害怕这张鬼魅脸孔下隐藏的残酷。贺狂绝非善类，他也绝不像传说中那么迷人，他那阴鹜的眼眸倒像魔鬼，或许他根本就是恶魔的化身。不知是哪个智障把他形容为旷世美男子，ＳＨＩＴ！

　　“蝴蝶？”他的表情变了，变得更加狰狞、危险，让人为之颤抖。

　　“她……她……”她觉得喉头哽塞著石块，几乎吐不出话。贺狂距离她越近她就越害怕，她怕的不仅仅是他那邪魔般的脸，更畏惧他那死鱼般冷眼下的阴寒，那像来自地狱的眼睛。

　　“她死了！”贺狂激愤地狂吼，吓傻了阿音。“她当著我的面跳海自尽了！”他全身抽搐般缩著雄伟的身子，看似万分伤心。

　　“没……没有。”阿音摸著脖子，一步步往后退。

　　“没有？！”极度哀伤的贺狂高声咆哮著，“你们这些人只会戏弄我，把我当呆子耍！”他痛苦的呐喊，甩动他那蓬松、状似多天没洗的长发，狂乱飞舞，似猛狮般凶猛。

　　“她……她没有死，她真的没死。”阿音终于见识到蝴蝶对贺狂的重要性了。“蝴……蝴蝶现在叫汪水薰！”她大喊，唯恐那濒临失常的人听不到她的声音。

　　阿音的话如醍醐灌顶，浇熄了贺狂的焦躁不安，他的怒气不再，哀伤远扬，乖顺如初生之犊。

　　“你说什么？”他挤出个扭曲、颤抖的笑容，渴望地低哼。

　　“蝴蝶没有死，她改名换姓叫汪水薰。”在他凌厉的逼视下，她小声如蚊蚋地说。

　　“你没骗我？”他眼底燃起熊熊烈焰。

　　“没有，我看过你为她纹的蝴蝶刺青了。”她笃定地点头，不再畏畏缩缩。他现在似乎平静了许多。

　　“刺青……”贺狂低声重复，不知不觉又陷入回忆里。

　　“在她的右肩上有两对透明的蝶翼。”阿音急急地补充。

　　“透明的蝶翼。”他的眼睛忽而晶亮地大睁。“没错，是我帮她纹的。她在哪里？！”他激动的抓住阿音。

　　“在台中一家ＰＵＢ当服务生。”呼！这人的情绪真是不可捉摸。

　　“服务生？”他捧在手心的宝贝居然做这种低贱的工作，最最不应该的事她居然诈死，他最痛恨不诚实的人了。

　　“另外他还在‘ＳＯＳＯ’乐团里兼差当键盘手，这个乐团的主唱也很喜欢她。”为了齐丹毅，她只得牺牲汪水薰了。

　　“你说什么？！”贺狂大吼，手一用力几乎捏碎她的手腕。“有人敢动她的歪脑筋？”

　　“蝴蝶姊那么漂亮，当然不只一个人喜欢她。”阿音忍著痛，咬牙切齿的暗示道。她没那么笨，也不想得罪“五色组”，反正贺狂到了台中就会发现汪水薰的身边围绕著多少男人了。

　　“你现在就带我去找她。”贺狂粗鲁的拖著她的头发往外走，一点也不把她当人看。

　　难怪蝴蝶宁愿自杀也不要和他在一起，这种一无是处又恐怖至极的男人，没有人能忍受得了他的。阿音抚著发痛的头皮，在心底大声诅咒贺狂。

　　＊＊＊

　　今天是情人节，由鲜花和巧克力凑成的日子，无聊至极的日子。

　　汪水薰看齐丹茹忙碌的结著彩球和鲜花，不晓得她干嘛浪费时间做这种无聊透顶的装饰。

　　“我帮你和你弟弟的忙就到这个月底了。”她跷高著腿，又说了一次，因为齐丹茹似乎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水薰，帮我把满天星拿过来。”齐丹茹弯身在舞台边，细心地布置著。她要营造出很浪漫的气氛，让今天到ＰＵＢ的情人们都能不虚此行。然后等打烊后她就要把她亲手做的巧克力送给阿川，她的爱全放入巧克力里了，阿川吃的时候一定感受得到，嘻嘻嘻！

　　汪水薰从吧台随便抓起一把花丢给她。“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我的花！”望著掉在地上的花朵，齐丹茹心疼地尖叫。“水薰，我昂贵的花被你砸烂了啦！”呜！她的花。水薰连满天星都不知道是什么，居然把最昂贵的香水百合卯起来丢，呜……她的花，她的钱。

　　“我管你什么满天星、劳力士，我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她从来不去研究花卉，对花花草草更是没兴趣，怎知花的价格及昂贵与否。

　　“什么是嘛！”她的花，呜……

　　“再说最后一次。我将在月底脱离‘ＳＯＳＯ’和ＰＵＢ的工作，你告诉你弟弟叫他赶快另外找人。”她抿著嘴，不耐烦地瞪著浑然不知所觉得齐丹茹。当初加入“ＳＯＳＯ”的意义已经不存在了，她会加入一方面是好玩，令一方面只是因为刚毕业，想找个可以糊口又不至于无聊的工作才加入的。

　　“什么？”齐丹茹终于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你是说你要辞职了？！不行，我──”

　　“你再罗唆，我明天就消失给你看。”汪水薰毫不留情地截断她的话。

　　“水薰，别这样嘛！”齐丹茹堆著可爱的笑颜，起身跑近她，挽著她的手肘撒起娇来。

　　“你离我远一点。”汪水薰双手直直地挡在胸前，沉声警告道。

　　她的寒毛全竖起来跳舞了。汪水薰赶紧跳下高脚椅，刻意地和她拉开距离，不敢领教她这种恶心的举止。

　　“姊……”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细嫩、轻柔、充满孺慕之情的低唤。

　　汪水薰以为她听错了。

　　“姊……”汪水嫣从门口直冲向那熟悉又亲爱的背影，白净的小脸泪痕狼藉。汪水薰急急地转身，适巧接住那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子。

　　“水……水嫣？”她已经快一年没看到她亲爱的小妹妹了，一股不熟悉的热浪袭上她的眼眶，汪水薰拼命想忍住泪水。

　　“姊，我好想你。”汪水嫣紧紧地搂著她，怕她一转眼又不见了。她一直很崇拜这个敢爱敢恨又绝顶优异的姊姊，她也是她唯一的姊姊，她的离家著实让她伤心了好一阵子。

　　“水嫣，你……你越来越漂亮了。”汪水薰拉开她，疼爱地抹去她的泪水，摸摸她柔软的发丝。

　　“水薰，你有亲人啊！”站在一旁的齐丹茹讶异极了。“我一直以为你……”

　　“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对不对？”汪水薰没好气地说道。“水嫣，她是齐丹茹，姊姊的朋友。”

　　“丹茹姊。”汪水嫣乖巧地点点头。

　　齐丹茹仍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多大了？”火爆的水薰居然有个这么柔顺、乖乖牌的妹妹？！

　　“今年国中毕业。”汪水薰记得清清楚楚，水嫣是唯一能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汪水嫣感受到她那份关爱，不知不觉又将小脸埋进她的怀里，享受失落已久的姊妹亲情。姊姊离家六年了，虽常偷偷回来看她，却不曾和爸妈见过面。她可曾想念过他们？

　　“水嫣，想找我的话到我的住处去或打电话给我，以后不准到这里来。”这条巷子出入分子复杂，她真不敢相信妹妹会只身前来。

　　“姊，一放学我就偷偷来找你了，待会儿还要上补习班补习。”她清秀的脸上有著不符合年龄的疲惫。

　　“没关系啦，反正离营业时间还早嘛！”齐丹茹端出两杯果汁递给她们，大方的摆摆手，表示她不在意。

　　“我……”汪水嫣欲言又止地扯著衣服。

　　“我带你出去走走。”汪水薰把她的踌躇看在眼里，拉著她往外走。

　　“水薰，我……这……”齐丹茹的话来没说完，汪水薰和她妹妹已经人去无踪。

　　帮妹妹带上安全帽后，汪水薰将她拉上机车，呼啸而去。这回她不敢贪快，机车骑得既平稳又缓慢，她知道水嫣有多么胆小，更不想害妹妹丧命。

　　“姊，在前面那个公园停下来好不好？”汪水嫣礼貌地询问。汪水薰照办。

　　“找我有什么事？”汪水薰随便地停好车后，温柔地拉著她走上公园的红砖道。

　　“我……我要出国留学了。”汪水嫣呜咽一声，又紧紧地搂住汪水薰。她好舍不得离开这里。“加拿大，那……那里很美……”她的啜泣声越来越大。

　　汪水薰如遭电殛般整个人愣住了。“是爸和妈的主意？”她不要和水嫣离那么远，不要！

　　“不……不是，你别误会。”她哭得肩一耸一耸的。“是我自愿去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她和妹妹依偎著走进公园里，轻叹著气。

　　“真的，是我自己向妈妈要求的。”汪水嫣抬起泪脸，诚挚地说道。“她……她也不想我出去。”想著父母那佝偻的身子和孤单的模样，她的心就好酸、好难过。

　　“别替她掩饰了，我比你还了解妈的个性。”汪水薰放开她，倔强的转开身子。

　　“姊，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难道就因为妈妈对你的要求过多吗？”汪水嫣不明白。当年她才国小二年级，根本不懂她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水嫣，告诉我，妈妈……妈妈她对你怎么样？”她一直避免提及过去，为的就是不想伤害太多人，不想让水嫣知道父母对她的期许带给她多大的压力，他们那种没有亲情的教养方式榨光了她对他们的爱，也榨出她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很好啊！她和爸爸现在都已经退休了。”汪水嫣愉快地笑著，没有发现汪水薰眼中的痛楚。

　　“退休？”她妈妈那种事业型的女强人怎么可能这么早就退休？

　　“妈说她累了，爸的身体又不好，想陪他过过几年悠闲的日子。”汪水嫣笑得很幸福。

　　“爸的身体不好？”爸爸虽不像妈妈那么严格，可是在她受苦受难时，他的心理还是只有他的学术研究最重要。她向他求救那么多次，他没有一次伸出援手，她虽不恨他，却对他的冷漠难以释怀，她气他在自己需要他的时候总是默不吭声，气她从不知道他的女儿有多需要父爱，气他……气他太多、太多，经年累月的怨气，哪是短时间就能排解得完？

　　“肝有些毛病，医生说他太劳累了。”姊姊那僵直的身子应该表示她对父母仍存有依恋吧！汪水嫣敛起笑颜揣测著。

　　“那……”她清了清喉咙，别扭地挤出问题，“他们闲得下来吗？”

　　“他们成了业余的作家。”汪水嫣淡淡一笑。“从你离家以后，他们就变了。”

　　“不可能。”汪水薰斩钉截铁的推翻她的说词，“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的。”

　　“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回家的原因。你知道吗？我常常看到妈妈偷偷在哭，甚……甚至连爸爸都曾经为了你掉眼泪。”汪水嫣眼眶含著泪水轻喃，“就算他们真的作错了什么，也是为我们好，不是吗？”

　　“你不懂。”她不想说，不想破坏父母在妹妹心中完美的形象。

　　“姊，就算我真不懂你们的恩怨好了，能不能请你大发慈悲回去看看他们？”汪水嫣不懂她的心是什么做的，怎能一走就是六年，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不闻不问。

　　“水嫣，不要用这种轻视的口吻对我说话，我这辈子已经听得够多了。”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这样，她受够了。

　　“你活该被这么说！”汪水嫣生气地大喊。她的冥顽不灵真叫人生气。

　　汪水薰脸色发白，没想到她最在乎的妹妹会这么对她。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任由那把无名的利刃一再刺穿她的心。

　　“你走吧！”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水嫣把她心中所有的不愉悦全翻了上来，她必须好好休息几天，沉淀一下自己的心情。

　　汪水嫣捂著嘴，不相信自己的残忍，泪水一再夺眶而出。“姊，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一时气昏了头胡言乱语。对不起，对不起，求你别生气。”她不要失去唯一的姊姊。

　　“水嫣，你不是要补习吗？”这次她真的被妹妹伤得太重，伤口怎么也无法愈合，她是她唯一在乎、疼爱的亲人啊！

　　“姊，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汪水嫣怕得直发抖，“你打我好不好？只要你不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只是被伤透了心。她在心底说道。

　　她的脸色明明很难看。“真的？”她担心道。

　　“你先去补习，改天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汪水薰强忍痛苦，保证地笑著。

　　“你自己说不生气的，打勾勾。”她还是不放心地伸出手，一直要得到她的保证。

　　汪水薰笑著伸出手和她打著印。“不生气。”

　　“在我出国前，你保证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汪水嫣仍不肯放开手，再次要求保证。

　　“保证。”她就这个妹妹了，除了依她，她还能说什么。

　　“情人节快乐，我亲爱的姊姊。”汪水嫣从口袋里拿出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递给她，小脸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祝福道，说完后即难为情的跑开了。

　　“谢谢。”汪水薰噙著晶莹剔透的泪水又笑又答。自从那天在蓝虎面前落泪后，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爱哭了。

　　＊＊＊

　　太好了，汪水薰心想，被桑可琪这么一搅和，丹茹昨天特地举办的鬼“情人节之夜”泡汤了，她那些恶心的花招──感谢上帝──也都泡汤了。桑可琪和青狼之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龃龉，她昨天沮丧得简直要跳河了，若不是昨晚她和丹茹舍命陪她灌了好几瓶烈酒，她可能真会这么做。只是很奇怪，昨天她伤心万分，今天青狼就被砍成重伤了。

　　倚在“云天盟”内部人员专属的急救室外，汪水薰一直很不悦地瞪著身边那位倾城倾国的绝色女子，据说她是桑可琪的伤心之源。

　　蓝虎出来了，他和娇柔的桑可琪说了些话，她就惨白著小脸飞奔进手术室了。看他笑得那么自在，青狼应该已无大碍了吧！汪水薰小心翼翼地直起身转身想走，却被一只随后追至的怪手紧紧缠住。

　　蓝虎将全身瘫软的汪水薰拖进健身房，皱起鼻子在她身上嗅了嗅，“一身的酒味。你喝酒了？”

　　“小声点行不行！”天花板怎么在旋转？汪水薰虚弱得连沙发都走不到，乾脆赖坐在地板上扶著头呻吟，苍白的美颜展现了难得的脆弱。

　　“桑可琪也是一身酒味，该不会是被你怂恿的吧！”蓝虎弯下腰端详著她，“想不到你满笨的，难道不知道借酒浇愁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你能不能闭嘴？！”只要一开口她就头痛欲裂，他就不能少说些话来恼她啊！

　　“桑可琪是因为青狼那蠢家伙而醉，你呢？”他很好奇。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不行了，汪水薰把头埋进膝盖间用力夹著。

　　“你心情也不好吗？”他不气馁地追问道。

　　“烦死了，我不想说行不行？！”她扬起头大喊，一喊完便懊悔不已。天啊！她的头像刚被一辆卡车辗过，痛死了。

　　蓝虎见状忍不住大笑。“自讨苦吃。”他取笑道。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汪水薰不敢再冒险反驳，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讨厌鬼身边。

　　蓝虎按住她的肩阻止她起身，也跟著坐了下来，敞开双脚将她整个纳入他大开的怀里，让她背向他。

　　“你……你想干什么？”汪水薰虚软地挣扎著。

　　“别动。”蓝虎粗糙的大手分别按住她两边的太阳穴帮她按摩。汪水薰讶异地发现他按摩的技巧十分纯熟、老练。“放松，别绷得太紧。”他柔声说道。

　　唔……很舒服。他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指具有魔力，平抚了她的疼痛，带给她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你……你从哪里学来的？”她浑身不自在地打破两人之间暧昧的张力。

　　“电视。”他的手顺势滑下了脖子，轻轻地按摩她的颈项。“如果你想学，我改天再教你，下次喝醉时你就不会再像这样痛不欲生了。”

　　酥麻，她的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你是个怪人。”她无法讨厌他，她已经很努力叫自己去讨厌他了，可是她的防备都毁在他的泪水里了。他是个懦弱的讨厌鬼，她乾燥的唇角徐缓的拉起笑容，一个很讨厌、很讨厌的男人。

　　“我奇怪，你也很奇怪，每个人都很奇怪。只要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就会觉得别人奇怪，不是吗？”他瞥见她那朵不易见的笑颜了，真的很好看，他喜欢这种没有火药味的笑容。

　　被他圈抱住的感觉居然这么好，她竟然会有幸福感，这是她在外面生活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这么放松自在、没有防备。他的胸膛竟可以如此安全、温暖，像极了柔软的天鹅绒，包裹住她浮荡、困惑的心。

　　“你……你的胸膛借……借我靠一下，可以不可以？”她不知不觉的脱口而出，随即涨红了脸。老天，她发痴了啊！怎么会……怎么会……

　　蓝虎将恨不得咬掉舌头的她迅速揽进怀里，笑得好大声。“欢迎使用。”

　　“我……”她想挣扎，却被他嵌制得死死的。她一直以为男人之所以抱女人是因为“欲望”和“需要”，是一种低廉的性渴求，却没想到原来两性的拥抱也可以这么温暖。

　　“青……青狼他没事吧！”汪水薰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神经，怎么会做出这种不要脸的请求。她是怎么了，难道和水嫣的刺激有关？她脸红心跳地允许自己一点一点的靠向他宽阔的胸膛，不许自己过分耽溺，只要一会儿就好。昨天水嫣的话伤她太深，让她觉得自己忽然间好孤单，想找个人倾诉心中的苦闷。

　　“他只是了结了一桩恩怨，没事的。”他说得稀松平常，将她眼底的哀怨看得分明。“你没事吧？”他关心地问。

　　“和上次的枪击有关吗？”她紧皱著眉头，不想和他太亲近。

　　“有关。”蓝虎一直细心观察她，她的眉宇之间多了一抹往日所没有的忧伤。“别顾左右而言他了，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经过几次和她相处与谈话，他了解汪水薰倔虽倔，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她和自己一样是个直来直旺的特异分子，不会耍什么心机。

　　“你管太多了。”汪水薰全身僵硬，作势欲起。

　　蓝虎却紧紧扣住她。“你不说我可以去查，把你汪家祖宗十八代全查出来。”

　　“你在威胁我？”她怒气冲天地半转身，充血的眸子直瞪进他脑海里。

　　“我只是把我的决心和毅力让你知道，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我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查出来，你最好有这份认知。”他伸出手摸著她光滑的脸颊。

　　汪水薰生气地拍开他的手，“别随便碰我。”

　　“别碰你，那可以吻你吧！”他根本不是请求，而是“告诉”。话一说完，他便以循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低下头，猛烈地吻住她愤然的红唇。他不晓得他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吻那张小嘴，是她伤心的模样不知不觉牵引了他的心吗？他不晓得是不是她的倔强、火爆轻取了他的感情？

　　“不，不──”他火热的唇又让她想起国一时那个恶心欲吐的初吻了。

　　蓝虎发现她的情绪激烈得有些怪异，不像沉醉其中。他抽回身子，抓住她拼命捶打的双手，问道：“你是不是被强吻过？”她的眼神除了强烈的憎恶外，还有些许恐惧。

　　汪水薰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呆瞪的表情就是最好的答案。

　　“除了这个外，你还有没有被强迫做过什么事？”只是一个吻应该不至于让她恐惧成这样，而看她耍狠的样子，以前应该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吧！

　　“别问、别问！”汪水薰倏然抽回双手，受伤地大吼，左手不自觉地摸上隐隐发烫的右肩。这个丑陋的烙印啊！一辈子都洗不掉了，她恨，噢，好恨……

　　蓝虎无法不去注意到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她的伤心太明显了。于是，他趁她失神呆楞之际飞快地压下她，一鼓作气剥开她的衣服，快得让汪水薰来不及遮掩。

　　“蝴蝶。”他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看著那对飞舞的蝴蝶，直觉地想起这个消失已久的名女人。

　　“不，别叫这个名字，求你。”他……他看到了，他一定会鄙视她，一定会唾弃她。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丑陋的刺青，这个世界上唯有蓝虎是她最不想让他看到这对该死的蝴蝶的人。温水薰趴在他腿上放声痛哭，不愿起身面对他可能有的悲悯眼光，她只想哭出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她一向暴躁的声音突然变得如此柔弱。蓝虎心痛地摸著那对展翅飞舞的蝶儿，有些不能适应。“别哭。”他轻哄著。她是蝴蝶，居然真是传闻中逝去多年的蝴蝶。

　　“为什么你要将我最后的自尊都抹去，为什么？！”她依旧将脸埋在他腿上，痛不可遏地哭喊道。

　　“这对蝶儿很漂亮。”他的大手轻柔的摸著那璀璨的刺青，诚恳地说道。

　　她不会相信他真的这么认为。汪水薰哭得更加伤心。

　　这女孩平常吼起来不是天崩就是地裂，没想到哭起来气势也这么吓人，山摇地动已不足以形容。蓝虎温柔的笑笑，多少了解她自卑的心理。她不愿抬头是怕他取笑她吗？

　　“你会不会看不起孤儿？”为了公平起见，他不介意掀出自己的底牌，但对象仅限于她。

　　“呃？”汪水薰暂时忘了哭泣，愕然地摇了摇头。

　　“那就扯平了。”他轻轻地推起她，帮她拉好衣服，“天气虽然转热了，也还没热到穿中空装的必要。”看到她轻薄短小的衣服，他忍不住嫌恶。啧，连肚脐眼都露出来了，实在不雅观。

　　“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孩子气地抹去泪水，俏脸泪痕狼籍。他真的是……

　　“我是人家丢在马路边不要的弃婴。”蓝虎了解她的问题，他从来不会做那种装傻的无聊事。

　　汪水薰水汪汪的眼睛缓缓地瞪大了。“真的？”他怎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不会教我发那种无聊的誓吧！”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我的手帕好像是为你而带的。”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她没有接下他递过来的手帕，只是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因为我想知道你肩上的刺青是怎么来的。”他老实地招认。“看你哭成这样，绝不是自愿的吧！”

　　蓝虎抬手拭去她的泪。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帮人拭泪的一天，他还以为电视剧里那种恶心的柔情蜜意全是虚假的。

　　他的话又惹哭了汪水薰。她本来是不想再哭的，都是他，他为什么要把他可怜的身世告诉她，博取她的同情心。她有父母跟没有一样，但至少她知道自己父母的长相，并且还有个妹妹可以疼爱；不像他，孤零零地被丢弃在路边，简直比猫狗还不如。他的父母真残忍，既然不要他，干嘛把他生下来受罪？他又干嘛要以退为进，慢慢地掠夺她的心呢！

　　“和你喝酒有关？”看她哭成这样，八成是没办法答话了，他只好用问的。

　　汪水薰水灵灵的泪眼不悦地怒瞪他一眼，恨他如此精明。

　　“有关，但是你现在不想讲？”他忙著擦拭她那彷佛流不完的泪水。“你可以点头和摇头代替。”他认真地凝视著她，猜不出答案。

　　“我又不是哑巴。”她破涕而笑。“如果我不想讲，你就是问破了嘴也没用。”

　　“你今天不讲可以改天再讲。”他笑咧了嘴。她的笑容比小孩子还纯真，她哭起来的模样却比任何人都脆弱。汪水薰真是个特别的女孩，他想要拥有她。

　　“如果我永远都不想讲呢？”即使泪流满面，她仍可以吓死人的气势挑衅著。

　　“我说过我可以自己调查。”他冷静地拨开落在她脸颊上的几丝发丝。“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是不公平？”说完，他又缓缓地俯下脸向她靠近。

　　他的脸越靠越近，好像又要吻她了。“别再靠近！”她直觉地抬起手挡住他。“是你自己多嘴告诉我的。”

　　蓝虎好笑的抽出她露出口袋、包装精美的礼物，“我是要拿这个。”

　　“那是我的。”她见状，生气地抢回巧克力。

　　“是不是吃的？”他的手仍亲密的扣著她，汪水薰没有发现到。或许她被蓝虎的身世吓掉了平日的警觉和理智，又或许此刻的她所需要的正是这份亲密的慰藉。

　　“你就只会吃。”她颇不甘心地把巧克力丢给他，“要吃自己拆。”

　　“巧克力！”蓝虎拆开包装时，嘴馋地喊道。“好久没吃到了。”他一连挑起三粒巧克力往嘴巴里塞。

　　没吃过巧克力啊！汪水薰斜瞪著他那恐怖的吃法。

　　“谢谢你的巧克力，虽然晚了一天。”他状极愉快地说。

　　“喂喂喂！”汪水薰不知如何解释起，目前她又不想让他知道家里的事，但也不是说以后就会让他知道，只不过一切突然变得莫名其妙了。

　　“凡是起头难，没关系，有总比没有好。”他又连吞两颗，心满意足地舔舔手指。

　　他为什么老是把所有的事都视为理所当然？汪水薰坐著乾瞪眼，懒得也不想去反驳他。

　　她看他孩子气的举动，不觉轻柔地在心底低喃著：他的模样真好看。

第六章

　　“叫他乖乖躺回病床上休息好吗？”红狐实在看不过去了，她淡淡地朝著跷著二郎腿闲闲看报的蓝虎叹了口气。“他到底想怎样？”

　　“我怎么知道？”蓝虎翻看著报纸，对青狼失魂落魄地在小餐厅外面走来走去，磨得水泥地几乎要陷下去的狼狈身影，不理也不睬。

　　“你不知道谁会知道。”红狐回过头继续吃她的早餐。

　　“他活该被抛弃，别理他了。”蓝虎拿起三明治啃。

　　“被抛弃？”红狐不明所以地问著。她昨晚才回到“云天盟”，没想到她才上台北两个半月回来，青狼和蓝虎居然脱胎换骨了。青狼嘛！成天像失了三魂七魄在院子里走来晃去的孤魂野鬼；蓝虎则明显的喜上眉梢，成天笑嘻嘻的，不知道笑个什么劲。

　　“别理他，反正那不关我们的事。”他话声未落，青狼就撞进来了。

　　“蓝虎，你去帮我查可琪的下落好不好？”他憔悴的何止外表，连声音都苍老了好几十岁了。

　　红狐饶富兴味地扬了扬眉，眼眸若有似无地朝他们瞥了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谁教你玩那种把戏，我不是告诉你别小看了桑可琪了吗？”他抖著报纸，老持沉稳的训道，“伤还没好以前，别随意下床走动，你这样不仅伤口复原得慢，连我也跟著你受累。”

　　红狐几乎要笑了。蓝虎还真是刚正不阿，青狼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他还是不顾情面的先训了再说。

　　“可琪没回来，我怎么会好得了？”青狼瘫软在沙发椅上，好像他快要死了。

　　“这是心病，目前没药医。”蓝虎冷厉的眼眸扫了他一下，又转回报纸上。“你如果不做那种蠢事就没事了。”他仍是如此坚持道。

　　“好，就算我不该利用湘湘气走可琪，但那也是因为我怕她受伤啊！”青狼烦躁地扯著头发，“可琪居然办休学了，她连家也没回，到底去哪里了？”他哭丧著脸，显然快抓狂了。

　　红狐心里有底了。她只是没想到青狼会用这种无聊的方式去保护他的女人，简直白痴到极点。

　　“她喜欢的人又不是我，伤她心的人也不是我，你问我怎么会知道。”蓝虎依旧处之泰然的看著报纸，似乎当真把它看得比几十年的兄弟情分还重要。

　　“该死的！”青狼大吼一声，狼狈地冲了出去。

　　“喂！别跑太快。当心伤口裂开，我最近忙得很，可没那闲功夫再帮你缝。”蓝虎居然追著他的身影喊。

　　红狐当场笑翻天。“蓝虎，你真绝。”

　　“实话实说而已。”他根本不想安慰这种笨蛋。

　　她放下手上的咖啡，直勾勾地瞅著蓝虎看，“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蓝虎惊讶地放下报纸，“红狐，你怎么猜到的？”他并不是刻意隐瞒，而是青狼那个笨蛋猜不出来而已。

　　“不是用猜的，而是用眼睛看。”她冷冷地笑著。“说谎的人往往有双畏光的眼睛。”

　　“是吗？”他感兴趣地扬著眉。

　　“不相信吗？”她又笑了。

　　“是不相信，你又不是Ｘ光。”蓝虎要笑不笑地牵动嘴角，“不过……你可以猜中就表示青狼应该也看得出来。”他沉吟著。既然如此，他也不算对不起他了。

　　“你不打算告诉他吗。”这蓝虎真是的。

　　“受人之托。”他耸耸肩，极其无奈。“对了，我想向你打探一个人。”

　　红狐起身倒咖啡，好奇地回头看他，“谁？”

　　“蝴蝶。”她和贺狂到底是怎么回事？蓝虎皱著眉头，想起汪水薰伤心欲绝的模样。

　　“蝴蝶？”红狐十分吃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据她所知的确是如此。

　　“她以前是‘狂’的幸运娃娃吗？”他沉重的问道。所谓“幸运娃娃”大概就是类似于护身符了，这些飞车党就会搞些奇怪的玩意儿。

　　“应该说是幸运女郎。如果消息没错的话，她在‘狂’的地位只输给贺狂。”蓝虎的脸色不太对，她极力在脑海里快速地整理蝴蝶生前的一切资料。

　　“为什么会这么特殊？”他只知道蝴蝶和贺狂有些感情上的牵扯，却不知道传闻的可信度有多少。他必须承认汪水薰和贺狂的关系让自己不好受，他似乎对她动情了。

　　“难得你对她的事有兴趣。”红狐坐回椅子上，淡淡地笑道，“前几年她跳海自尽时，你们这些大男人不是一副不认同也不想谈的态度。”她冷淡地糗著他。

　　“那时我不认识她，也不觉得她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老实地说。

　　“你的意思该不是她没死吧？”她杏眼圆瞪。“不可能的，贺狂对她十分著迷，如果她没死，他不可能找不到她。”贺狂这个人有翻天覆地的本领，最重要的是他相当执著，不懂得放弃。

　　“只要有心，想隐藏自己并不是困难的事。”蓝虎的眼中绽出一抹特别的光彩，“她确实没死，也存心埋葬过去。”

　　“这么说，她会自杀真的是因为不愿做贺狂的女人罗！”红狐同情地说道，“听说她是个相当有骨气的女孩子，本来只是个小太妹，不知道为何突然被拉进飞车党，在‘狂’混了两年多，直到高中毕业。”

　　难怪她的机车骑得比飞的还快。蓝虎轻轻地笑著。

　　狐狐看到他那抹温柔的笑容，更加肯定他恋爱了，而且对象很可能是大难不死的蝴蝶。

　　“后来她好像被贺狂看上，从他破例帮她纹身不难看出他对她的感情。”她有意警告他。“贺狂这人输不起，他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手的，可是蝴蝶的个性更倔，没有人能强迫她做任何事，就连她肩膀上的刺青听说都是贺狂将她迷昏时纹上去的。”

　　“你是说……”蓝虎脸色阴沉。从汪水薰对身上刺青的反感，他便知道红狐的话有多么真实。

　　“她被贺狂下了药。”她据实以答，对贺狂亦十分反感、憎恶。

　　“她有没有被他……”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说不出话的一天。他会宰了这家伙！蓝虎心乱得理不出头绪，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宰了贺狂。这家伙现在要是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宰了他！

　　“这个你可能要问蝴蝶本人了。”凡事一旦扯上感情没人能冷静得了，看到蓝虎难看至极的脸色，她了解的笑著。“我只知道她从不跟人鬼混，是‘狂’里面的圣女贞德。”

　　她有强烈的“斥男心态”。当然不可能和男人厮混。如果贺狂真这么对汪水薰，他想他有些了解她为什么会排斥男性了。

　　“蓝虎，如果你喜欢的人真的是她，可得小心贺狂这家伙了。”红狐好心地提醒他，“他这个人无所不用其极，对蝴蝶又甚为著迷……”

　　“别担心，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不用其极。”蓝虎凝著眼，低沉、冷峻地抿紧嘴。“不到紧要关头，谁都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了解。”红狐打气似的拍拍他的手臂。“祝福你了。”她对这些兄弟一向有信心。

　　＊＊＊

　　汪水薰带著又爱又恨的心情回到青山社区。

　　这里的暮色依旧很美，往昔她所厌恶的三姑六婆仍有占著巷道聊天的习惯，也是他们聒噪的声音使得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稍具有人情味。当机车呼啸过他们身边时，汪水薰有点讶异地发现，以往她所厌恶的人、事、物，经过多年以后却是记忆最深、最不容易淡忘的过往。

　　越接近家门她的心就抖得越厉害。在水嫣眼底，爸妈似乎已经改变了，而她是冲著这点才回来的，还是水嫣的担心软化了她？

　　不，别骗自己了，你明明好几次徘徊在家门口，恋慕地倾听屋里可能不小心跑了出来的亲情，明知那是不可能，你仍是一次次傻傻地回巢，希望拾回那不曾有过的天伦。汪水薰在心理暗骂自己，明明憎恨著个家，却又无法狠下心完全丢下它。

　　缓缓地停住车，她知道她的出现又将卷起一场风暴，成为青山社区的长舌妇同盟会热烈讨论的话题，就如同那年她被扫地出门一样轰动。她犹豫的摘下安全帽，不知道她突然出现会不会又带给家人困扰？可是……她真的有点想念这个摒弃她六年的家了。这栋花园洋房仍是那么可爱又可恨，庭院里茂盛的花木生长得比她离开前更显得朝气蓬勃。以往都是她“奉命”照顾的，现在是谁在照顾它们，水嫣吗？还是她那“亲爱”的爸妈？

　　“请问你找谁？”

　　站在庭院铁栏边瞪著园里花草发呆的汪水薰，被这声熟悉的礼貌问话抽走了神经。她浑身僵直，下巴微微地抽搐，就是无法回头看。是的，这种权威性的声音，除了她恨之已久的母亲再也没有别人学得来了。她恨自己一下子就认出它来，她不是已经将它遗忘了吗？原来爱恨真在一线间吗？

　　原本方妍还在怀疑这个背影很像她日思夜想的一个人，直到她的身子忽然挺得僵直，这么倔强的身影是如此熟悉。她不敢相信，她……她真的是……

　　“水……水薰……”她的喉头哽著硬块，艰涩地喊出这个挚爱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思慕至极的声音喊她，她从来没有这么温柔、柔弱过，她不是打不倒的女强人吗？她印象中的妈妈是个无敌铁金刚啊！

　　“你认错人了。”汪水薰绝情地板著脸，随手将安全帽戴上，不肯回头、拒绝相认，跨上机车，飞快地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惊鸿一瞥中，方妍看到她又冷又硬的小脸了，她真的是她那可怜的乖女儿水薰。“水嫣、易城，你们快出来！”她慌乱地叫道。

　　屋里的人听到声音后，集急地跑出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说话的是一名酷似汪水薰的男子。

　　“易城，水薰回来了。”方妍脆弱地倚进他怀里，指著被机车掀起未尽落下的烟尘，“她终于回来了。”她泣不成声。在她盼了这么多年以后，水薰终于回来了，可是她还是恨著她，仍然无法原谅她曾对她做的一切。

　　“妈，别伤心，至少姊姊已经知道要回家了。”汪水嫣难过的望著路的尽头，她不明白为什么姊姊已经到家门口了，却又不肯进门？

　　“你不懂。”方妍哭哑了嗓子，“水薰恨我，她永远不会回来。”

　　“你们都说我不懂，又不告诉我实情。”汪水嫣生气了，“我有权利知道一切。”

　　“水嫣，妈妈心情不好，你别增加她的心理负担。”汪易城紧搂著老婆，也伤心地望著路的另一端。他多希望能弥补对女儿的亏欠，让她知道他有多后悔他当年的疏忽。

　　落荒而逃的汪水薰车速越来越快，她发现自己很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希望她能就此消失于人世间，她希望把自己的过去忘记，她希望……她希望什么？汪水薰压低身子穿梭在车阵中，她茫然的不知何去何从，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钻动，时间的流逝在她来说毫无意义……

　　是本能吧！回到住处后，汪水薰丢开安全帽悲伤地大笑。她总是这么幸运，想死也死不了，上天待她可真厚道。

　　她凄厉的笑声撕裂了他的心，隐身在长廊阴暗处等汪水薰的蓝虎，发现自己心疼极了。她的笑声充满沧桑，彷佛受了伤的野兽只能恁自痛苦哀嚎著，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疗伤。蓝虎步出长廊，笔直地走近她。一走近她，他缓缓地伸出手，像一双强而有力的翅膀，紧紧护住狂笑不止的汪水薰。够了，她忍受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要她再这么消沉，不想看她骑机车像在玩命似的，可是他该如何治疗她的心伤？

　　“我要知道一切。”他低沉地说道。

　　“蓝虎……”水薰没时间去想他为何突然出现，泪水却已经流出。在他怀里总是这么好哭，他比海绵还好用，总是能吸收她过多的泪水。

　　蓝虎横抱起汪水薰，将她带回他的小套房。她没有反抗，只是全心全意像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般哭泣著。

　　“为什么哭？”他轻柔地吻著她的额头。

　　他轻柔的触碰所带来的温暖席卷她冰冷的心，这股温柔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冲毁了她坚固的心防，埋在内心深处的痛苦更化成一滴滴的泪水蹦跳了出来，来势汹汹。

　　“我好累，真的好累。”她无意识地哽咽道，偎他更近。

　　“把痛苦都交给我，我替你扛。”蓝虎吻著她的眼睑保证道。

　　“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不想要这种温柔，真的不想要。泪水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汪水薰伸手死命地圈住他的颈子，哭得益发伤心。

　　他俯下脸凝视她良久，才低语道：“看你哭，我的心会痛。”

　　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说，汪水薰的泪水汩汩涌出，她对蓝虎的防备在这一可彻底瓦解了。好久、好久没有人这么关心她了，她需要抓住它，迫切的需要。

　　“我……很坏……的。”她哭成泪人儿。“别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说你好，再说我也不怎么样。”蓝虎在她套房门口站定，嘴唇慢慢降低，既不急切也不给她反抗的机会，轻柔有余、霸道十足地吻住了她。他希望能将心中的柔情传给她，冲走她的自卑，带给她安定和安全的感觉。

　　汪水薰边哭边绝望地回吻他。她很喜欢他的嘴唇触碰她的感觉，不黏腻也不恶心，温暖、结实，柔和了亲密和疼惜，不同于以往被强吻的记忆。那个刻在她脑海里恶心的初吻，似乎越飘越远了。

　　“别哭、别哭。”他贴近她的唇，轻轻地哄著。

　　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一颗颗斗大地漾出，怎么也停止不了，她甚至怀疑自己会这么断了气。

　　蓝虎将她抱进套房里，缓缓地坐在地板上和她紧紧相依。“把一切都告诉我。”他再次要求道。

　　“我……我……”她频频摇头，想回答却因数度哽咽而作罢。

　　“你为什么会在国中毕业后被逐出家门？”他环抱著她，心不断抽痛著。

　　“因……因……为……我不……不是……”她哽咽得太厉害，残缺的字始终无法凑成句。

　　“有一阵子我在孤儿院常被人欺负，寄人篱下加上备受欺负的痛苦使我毅然决然加入帮派。我曾经因为逞勇斗狠被杀成重伤，几乎丢掉这条命。”他将有棱有角的脸颊贴靠在她的脸颊娓娓说道，“那时候我曾想过，反正我生来就是多余，这世界有没我都一样在运作，死了也好。”

　　他说中她的心声了，可怜的蓝虎，可怜的她。汪水薰伸出颤抖的双手悄悄地搂住他的腰，怕他就这样消失了。

　　他加重手劲搂抱她的腰，感谢她适时的安慰。“那年我才十三岁，就已有厌世的念头了。”

　　“然后呢？”他想知道他因何转变，是谁挽回他已流逝的求生意志。

　　“我遇到青狼和黑豹。他们和我从同一家孤儿院逃出来，且都不约而同混进了黑道。”他想起他泊著血躺在人家废弃的铁工厂，孤独、绝望的等死那一慕。“我再也想不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当初跟的老大弃我于不顾，同伴也因为出事怕受累个个逃之夭夭，出面救我的竟然他们。”

　　“怎么说？”他怎么会这么感慨？汪水薰专心倾听他的故事，情绪无形中平缓了不少。“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们是死对头，从不说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那时他们已经加入‘云天盟’了，偶然发现了等待死神召唤的我，二话不说马上拖我上医院。”

　　“你是在这段期间加入‘云天盟’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为了报答青狼和黑豹的恩情，我情愿跟在他们身边为他们卖命，他们却始终拿我当兄弟，后来老大延揽我们进‘五色组’，我才发现世上有情有义的人仍然很多，也是这份情义让我知道了世间的温暖。”他淡淡地笑著，“你别看青狼吊儿郎当，他和黑豹一样都是重情重义的好家伙。”

　　“你也一样。”汪水薰马上倒向他。

　　“谢谢你的支持。”他的嘴一咧，开心地笑著。“你的心情好多了吧！该你了。”

　　“你一向要求公平吗？”面对这种对等的要求，她很难拒绝，也没理由拒绝。

　　“一向。”他十分肯定地点头。

　　“我为什么得对你公平？”她柔柔地笑著。

　　“因为我关心你，不想你孤零零一个人，独自在马路边哭泣。”他笑得真诚。

　　鼻头一酸，她差点又要掉泪了。“我会被逐出家门是因为我拂逆了妈妈的要求，我变坏了，不再乖巧听话。”

　　“根据资料看来，你以前真的是个超级资优生。”他的语气再柔和不过了。“乖乖女怎会在一夕之间变坏了？”他不讳言曾对她做了调查。

　　“国一时我曾经被强吻。”她脸色晦暗、带著沉郁的心情回溯过去那段不堪的岁月，“那个人是我的邻居，就因为我太优秀、看起来太乖巧，所以只有被欺负的份。”

　　“不是每个男人都这么差劲的。”他保证地眨著眼，“我保证我不是。”

　　她重新偎进他怀里寻求安慰，“可是我遇上的却偏偏都是这种差劲的家伙。由于骚扰事件频频发生，让我深深体认到自己必须有所改变，再加上母亲严格的家教使我已渐感力不从心，因而从国一开始，我故意放纵自己，成绩从名列前矛落到被学校列为辅导对象。我的功课一落千丈，重重的打击了以我为傲的妈妈。”

　　“你恨你妈妈？”每说到她妈妈，她的语气就特别僵硬。

　　“恨。”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正因为我恨她只关心我的学业，不重视我的需要，所以我故意和同学们口中所谓的坏女孩走在一起，直到我被冠上了‘太妹’的标志。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每天打我、骂我，恨不得我立刻在她眼前消失。她从来不听我说，我欲诉无人听；我爸爸成天守著他的学术研究报告，水嫣太小无法支持我，除了以这种方式抗争外，我别无选择。”

　　“你没有好朋友吗？”他有些了解她的孤寂。

　　“当时的我只恨为何一天不多出二十四小时让我准备课业，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去交朋友。”她自怜自艾地苦笑，“人家休息我得背单字，人家逛街我必须泡在补习班和那些三角函数拼斗，妈妈出的作业又永远比老师的多出三、四倍，她的审查标准比老师严格上五、六倍，我的优秀成绩其实是被磨出来的，我只有一颗脑袋又不是天才，哪有办法面面俱到。这种优秀使我孤单，常感到茫然，课业的压力逼使我透不过气，母亲的功利让我绝望，我无所适从，遭欺陵又无人可倾诉，因此只有选择堕落做为消极的抗议。妈妈对我的功课退步相当不满，直到国三，我严重翘课跟一群她眼中的坏小孩厮混，丢尽她的颜面，她才对我下了最后通牒。她警告我，如果我考不上好的学校，就得从汪家消失，因为我不配做汪家人。”她曾经被这句话伤得好重、好深。

　　“你是故意考不好的？”汪水薰国中的成绩虽然烂得一塌糊涂，可是她之前的成绩的确璀璨耀眼。

　　“我是。”她满眼伤痛，一想起母亲看到成绩单就立刻叫她滚蛋的绝情模样，她的心就碎了。“我是故意气她的，而她也真的实践诺言，一看到我的成绩单上的分数马上叫我滚蛋，一点母女情分都不顾念。”

　　蓝虎倾吻著她发顶，为她悲哀。她小小年纪独自一人流落到台北，也真是够倔了。“你的个性一定和你妈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样，只晓得当时妈妈丢不起脸，我一样气愤的拉不下脸，两人僵持不下，当天我行李收一收，负气踏出家门，这一出门就是六年。”当时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委屈，认为她妈妈太爱面子，不曾用心爱过她，伤了她的心。

　　“你真的一步也没回家过？”他知道她又哭了。汪水薰其实不如她表面坚强，她是个外刚内柔的女人。

　　“很少回去，可是我常到学校找语嫣，她是我唯一牵挂的妹妹。”她真的滔滔不绝地把往事都说给他听了吗？这些事一直积压在她心里头好久，久得她心里的郁气、恨意怎么也散不去。汪水薰紧倚著他，怕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瞬间消逝。她现在只觉得轻松多了，往事全盘托出后，想想似乎就变得很幼稚，不那么可恨了。

　　“躺著。”蓝好拍拍她的腿，她的肩膀绷得太紧了。汪水薰柔顺地躺在他腿上，这么多年了，她被这些恨意戳伤了心灵，弄得疲困不堪。她累了，想好好休息。

　　“妈妈一定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帮助我的竟然是她最瞧不起的太妹。”她抬起伤心的眸子笔直对上他沉痛的眼眸，双手难掩忧伤地向上伸展，犹如飘浮的蒲公英，只想找到一个可以栖身之地。蓝虎紧紧握住她求救般的双手，想把自己的力量传送到她身上，他懂她的飘流和孤独，他可以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疲惫。

　　“为了争一口气，我考上了台北一所高中的夜间部，一面工作，一面读书。那段时间一直都是阿盈在资助我，她就是平常人口中所谓的太妹，为人豪爽、重义气。在她的引荐下，我进入西餐厅工作，夜间部的功课对我而言十分轻松，时间一下子空出许多，我变得不知如何应用，只好常跟著阿盈到处飙车、跳舞、打架，大概就是那时对生命看得很淡，所以打起架来也就格外卖力。”

　　“蝴蝶这名声就是这么打响的。”他英俊的脸庞有些扭曲。

　　“我知道阿盈的交友圈子复杂，加上那时对汪家的名声还是有些顾虑，所以我自己随便胡诌个名字，除了阿盈，台北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姓名及我从哪里来。”她吨了一下，“甚至贺狂也不知道。”

　　“他真的下药迷昏你吗？”他含著怒气，眼眸迸出火光，双手却仍珍惜似地包裹著她的手。

　　“你什么都知道了对不对？”她在他面前好像个透明人，什么秘密也藏不住。

　　“大概知道了一些。”他下巴不自觉地抽紧。

　　“他……他……”她的泪又不争气地留下。“他强迫我成为她的女人，我不肯，他为了……为了让我了解他的决心有多强，竟然下药迷昏了我，趁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在我背上纹了两只蝴蝶。”她泪于雨下，泣不成声。她不敢回家这也是主因之一。她有何颜面回去。她已经被纹上了永远抹不去的印记了。

　　蓝虎立刻搂紧她，“别说了。”他不想让她再次经历那个梦魇。

　　“醒来后我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他虽然没有占有我，却让我觉得自己污秽不堪。他为什么要让我带著这个难以抹灭的烙印活在世上？”她趴在他臂膀上痛哭，“他害我无颜回家，害我有家归不得，活著比死更难过。”

　　“你不敢回家是因为怕你妈妈知道这些事后会更加瞧不起你。你之所以和阿盈在一起只是纯粹想排遣寂寞，并不是眷恋那种生活方式。”他心情悒郁地分析。

　　“不，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么过日子，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她泪洒衣襟。“我好恨、好恨贺狂，他像个影子纠缠著我不放，除了死我已经没有办法脱离他。”

　　“所以你就当著贺狂的面跳海自尽。”他死命地拥抱她，心如刀割。“别哭了，以前种种都如过往云烟，蝴蝶早就死了，以前那些丑陋的记忆已随她去了。现在的你只是个名叫汪水薰的倔强女孩，只是个很普通的人。”

　　“可……可是我肩上的刺青……”她无法释怀，一辈子都不能。

　　“这些刺青我会帮你处理掉。”他要痛宰这个畜生。

　　“没用的，再怎么处理还是会留下疤痕。”她猛烈地摇头。“我没有办法摆脱他的阴影，没办法……”

　　蓝虎轻轻地抬起她哀伤的美颜，精明的黑眸驻足著缕缕深情，并誓言守候她一辈子，不让她再受伤害。他坚定地吻住她，将他的心、他的情藉由这个吻传递给她。汪水薰紊乱的心被这缕无形的温柔抚平，她的眸子盛载的将不再只是哀痛，她要学会信任。蓝虎已经打破了她自设的藩篱，她需要这份力量来支撑她。汪水薰轻启红唇，不知不觉交出了她的心。

　　他抵著她的唇，轻声地拂下她沉重的眼睑。“你累了，好好休息。”

　　“不……我要说完，还有很多，让我说……”她的尾音渐渐地逸去，伤心太折磨人，泪水耗去她过多的体力，再加上往事是那么地不堪，因此她话未说完，人已徐缓地坠入梦乡。

　　蓝虎将睡得像婴儿的汪水薰抱上床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夜，也沉思了一夜。

　　原来她真正不回家的原因是因为肩上的刺青，这个烙印毁了她的人生。

　　贺狂这个畜生！

　　＊＊＊

　　“就是这里吗？”贺狂仰望著楼上，询问身旁的阿音。

　　现在才凌晨两点而已，这人他妈的疯了。睡意犹浓的阿音微咪著眼睛瞟了瞟阒暗的四周。

　　“好像是……”她睡眠不足地打了个大呵欠。他们居然从台北一路飙车南下台中，这群亡命之徒简直比非洲那些未开化的野蛮民族还可怕。

　　贺狂转身狠狠地掴了她一巴掌，手劲其大无比，阿音猝不及防，当场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嘴角渗著血丝，牙齿摇落两颗。

　　“不要敷衍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好像。”他叉著腰，威胁地眯起眼睛斜睨她，那邪恶的眼神再度令她颤抖如风中柳絮。

　　阿音咬紧牙根，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敢怠慢地环顾四周，以确保生命安全。

　　“是，这里就是蝴蝶姊住的地方。”她颤巍巍地爬起来，远离贺狂和他那群比流浪汉还恐怖的手下。

　　“几楼？”确定了地点后，贺狂兴高采烈地问著。

　　阿音几乎要拔腿开溜了，她不知道她这一说还活不活得过今天早晨。

　　“我问你几楼？！”他生气地狂哮，一点也不在乎这里是住宅稠密的市区，会不会吵到周围的住户。

　　贺狂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他大张著厚唇，愤怒地瞪著阿音尖声大喊：“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

　　ＳＨＩＴ！瞧他张牙舞爪的模样，似乎巴不得拆了她，阿音双脚发软，想动也动不了，一路上和这些人相处下来，她发现她对“狂”的印象撤彻底底毁灭了。他妈的，是谁把贺狂描绘成大英雄的？他人长得丑也就罢了，脾气根本是喜怒无常，活像个疯子，动不动就动手打人，难怪“狂”的人数由全盛时期的一千多人，在短短两年内锐减至一百多人，谁受得了这疯子。

　　“对不起，我没……”话声尚未尽落，又一巴掌击下来，贺狂又凶又猛的巴掌再次落至同一边脸颊上，阿音生气地发现自己的左脸颊肿得比馒头还大了，这个该死的怪物！“你这……这个丑八怪，再打我，我就和你拼了！”她抚著脸颊豁出去了。

　　贺狂双手环胸，阴鸷地走向她，“你不想活了？”

　　“你……你……别靠近我。”她急急后退，倏地转身狂奔。

　　“狂哥，要不要把她抓回来？”贺狂的手下兴奋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老早就想动她了，要不要狂哥禁止，这女孩现在哪能跑得这么快。

　　贺狂森冷地看著那仓皇逃去的身影，狂暴的脸上尽是深不可测的笑容。“这比帐我会和她算，不急。”蝴蝶比较重要。

　　“那现在……”

　　“我们等蝴蝶出现。”贺狂歪斜著嘴坐上自己的重型嬉皮汽车，闭目养神，他要以最好的状况面对他心爱的人。这么长的时间不见，他们有太多事要好好的聊一聊。

第七章

　　他真的坐在她身边看了她一夜、守候了她一夜吗？汪水薰尾随著他出门，关上门时，还纳闷地瞅著他。不可否认的，昨晚她睡得分外香甜，能一觉到天明不被噩梦干扰的滋味真好。她低下头偷偷地笑著，那抹乍现的笑颜，美丽、满足、温柔得教人著迷。

　　蓝虎俯视她绝美的容颜，被她那难得的笑容勾起了魂魄。沉溺在她动人的微笑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忘记索取早安吻了。他轻轻地勾起她的下巴，情不自禁地俯向她，汪水薰含情的眼眸蓦然瞪大。

　　“闭上眼睛，你没接过吻吗？”他好笑地提醒她。

　　“你……”汪水薰涨红脸，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不敢看他。“这里……是楼梯口耶！”她嗫嚅道。这栋公寓没有电梯，他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想在这里亲她。

　　“我知道。”说著他又扳回她的脸，“我不在乎。别人想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

　　“蓝虎！”她的脸越烧越红，并极力地想躲开他的亲吻。“你……你不想做人，我还想。”

　　“怎么说？”蓝虎不明就里地盯著她赧红的美颜呆楞了一下。

　　“还怎么说？！”他到底是聪明还是笨？汪水薰好气又好笑地翻著白眼。“这里是我的住所，我不想丢人现眼。”昨天的阴郁，不，应该说昨天以前的阴郁似乎不再缠著她了。汪水薰讶异于自己的轻松。

　　“好啊，那我们进屋去。”他拿起一大串碰撞得叮叮当当响的钥匙摇晃著。

　　汪水薰抢回钥匙，唇边又浮出一抹温柔的笑容，静静地打量他。

　　蓝虎纳闷地搂紧她，不懂她突来的凝视为何，心里倒是被她瞧得温热了起来。“你这是不是叫含情脉脉？”他实在没有谈恋爱的经验，和女人上床也多半是生理需求。活到了二十九岁，他头一次有爱人的心情和感觉，而且这才刚起步，一切都还在探索阶段。

　　“含你的头啦！”她轻咬著下唇，在他热烈的注视下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他柔柔她的短发，宠溺地拉她下楼。

　　“去哪里？”这人真是有够霸道的，一大早就把她挖起来，又不说要去哪里。

　　“解决一些问题。”他神秘地笑著。

　　他做事一向爽快，很少吊人胃口的。“不说的话，我不去。”她想扯回手。

　　“很好，汪水薰的脾气又回来了。”他改搭她的肩。

　　“蓝虎！”她恼怒地被他拖出楼梯口，直拖向她的机车，浓情密意的两人一点也没发现在某个角落有一大群人正注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贺狂的心急遽跳动，他不能呼吸了。真是他的蝴蝶！她的长发剪短了，却依然是这么美丽，美得让人砰然心动。他找她找得心灰意冷，几乎疯狂，她跳海的那一刻他差点死去，他是这么地爱她，没想到她依旧薄情，竟然诈死和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同居。他纯洁的蝴蝶不再纯洁了吗？她的心、她完美无暇的身子也给了别的男人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糟糕也太悲哀了。她把一切都弄砸了，她不能在辜负他之后，还自由自在地作她的鸳鸯梦，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她这么自私。

　　贺狂的脸和心急速由沸点降至冰点，他那接近疯狂的眼眸冷冷地射向正在帮蝴蝶戴安全帽的魁梧男人，他的手触碰著他的蝴蝶，他居然当著他的面亲密地吻她，最不可思议的是蝴蝶居然允许他在人前这么做。他要他死！

　　蓝虎颈背的寒毛直立，危险讯号又起。他载汪水薰上路之前，藉由调整后视镜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瞄了瞄四周。他看到杀气腾腾地伫立在人行道另一端的贺狂了。那是他绝对错不了，红狐曾拿他的相片让他看过，他那布满脸上的胎记实在太好认了。

　　他这么快就追来了？蓝虎囤积地怒气蓄势待发。

　　“你到底走不走？”汪水薰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只为他胆大妄为的偷吻行径羞红了脸。

　　现在不是杀人的好时机，水薰的感受必须优先作考虑。蓝虎发动了机车狂飙上路，速度快得连“狂”那群飞车党的成员们都自叹弗如。

　　贺狂的脸由青转黑，他会要回属于他的蝴蝶的，他一向是予取予求，谁都不能阻饶他。

　　“蓝虎，骑慢点。”汪水薰不悦地拍拍他。他这种骑车速度连她这种常飙车的人都会怕，更何况他没戴安全帽。

　　贺狂没追来。蓝虎卸下防备，减缓了车速，“你怕我出事？”

　　“我还想多活几年。”她冲口而出，自己也被这句话背后隐含的强烈求生意志吓了一跳。

　　他得将水薰拖去“云天盟”住了，不然贺狂可能会像只疯狗般紧咬著她不放。他原本想在今天正式上汪家拜访的计划得顺延了，他要查出是谁出卖了她。蓝虎的心思全绕在贺狂身上打转。

　　“有没有人知道你是蝴蝶？”他漫不经心地问著。

　　“没有。”汪水薰拧起眉，不懂他的用意。

　　“再仔细想想。”贺狂不会无缘无故突然知道她没死的消息。

　　她紧张地越过他的肩头，逆著风询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贺狂来找你了。”他不想瞒她，也没有说谎的习惯。

　　他的话回荡在风中，凝成一根长长的刺狠狠地戳进她的心。“你……你怎么知道？”她知道自己早晚得面对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她的手不听使唤的颤抖著，以前她能毫无顾忌地面对贺狂，现在居然胆怯了。

　　“刚才在你家楼下看到的。”他握了握她发抖的手，安慰她。

　　“你是说他看见你和我走出公寓，看见你亲……亲我。”她结结巴巴几不成语。

　　“他是看到我亲你了。”蓝虎放声大笑，为顾全两人生命不敢回头看她的表情，她结巴的模样一定很可爱。熟稔地将机车骑进“云天盟”，他扬起手愉快地和门口的守卫打招呼后，突然在院子里紧急煞车，机车疾驰过所形成的飓风卷起了满地落叶，心不在焉的汪水薰防备不及撞向他，撞痛了秀挺的鼻子，还落得满头枫红。

　　“去你的，你会不会骑车？！”她拍掉头上的树叶，生气地大吼。

　　“别问我这种蠢问题，我不是已经将你载到这里了。”他架好车子，回过身瞧著她，神情凝重。“刚才我问你的问题，你想到没有？”

　　汪水薰揉著鼻子，气愤地撇开眼，“只有阿音和她那夥兄弟知道啦！”她佩服自己能在一瞬间想起题目和答案。

　　“阿音？！”好熟悉的名字。蓝虎修长有力的手指优雅的摸著下巴，极力回想。

　　“就是我赏了她好几个巴掌，她气不过刺我和桑可琪各一刀那个小太妹。”她气冲冲地解释到。她在气什么？汪水薰不明白自己的怒气是针对紧追不舍的贺狂，还是她对蓝虎莫名其妙的情感。

　　“难道是她？”他必须找到这个叫阿音的小太妹才能真相大白。“你那个叫阿盈的朋友呢？她是唯一知道你是汪水薰的人？”

　　“不可能是她。”汪水薰放下手，眼神黯淡，“她……她现在屏东一所疗养院过著与世无争的日子。”

　　“贺狂的杰作？”他刚正的下巴微微抽动著。

　　她真的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吗？汪水薰再也不惊讶他有透视人心的能力了。

　　“她很后悔拖我进‘狂’，我事先也不知道她是‘狂’的幸运女郎。”她停了会儿，以为他会问幸运女郎的事，谁知道他只是手一摆请她继续。至此，汪水薰才完完全全了解“五色组”的能力，只要他们想知道的事绝逃不过他们组织严密的情报网。

　　“阿盈是贺狂的女人，她爱他，起先贺狂对她十分著迷，直到他发现了我。我讨厌他，严格来说我对‘狂’这个组织根本没有好感，也没有加入的意图。贺狂想要得到我，甚至不择手段，处心积虑挑拨我和阿盈的感情，抛弃阿盈，对外宣称我是他的女人，把幸运女郎这个头衔硬加在我头上，希望能打动我。可是不管他怎么做我就是无动于衷，不肯屈就于他，成为他的女人。”

　　“你越是拒绝，他对你就越加痴迷。”这是一般人的通病。“就因为贺狂移情别恋，阿盈就和你翻脸了？”

　　“没有。”她沉重地摇摇头，“她太了解贺狂这个人，更重视我们的友谊，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孩子。我跳海自尽就是她救起我，连夜把我送回台中，将我安顿好后还留下来替我打气，帮我报考二专，并且协助我找工作，直到我加入了‘ＳＯＳＯ’。她才离开。”她吸了吸气，仰望蓝天，“那间套房就是她借我住的。后来贺狂可能发现事有蹊跷逼问她，而她……她一口咬定我已经死了，贺狂不相信，他觉得她背叛他，把……把她丢给手下……”她难过得说不出来，可怜的阿盈，如果她供出她，就不会被轮暴了，也不会因此发疯。贺狂真不是人，阿盈好歹跟过他好一阵子，他竟然……

　　贺狂已经没有人性了。蓝虎忽然有些惧怕地搂著她，他必须想办法解决掉这个废物，不然水薰的下场可能比阿盈还惨。

　　“你先搬来这里住一阵子。”他必须看著她，他现在多少能了解青狼急欲保护桑可琪的心态了，只不过他不是青狼，他喜欢把事情摊开来谈，他要汪水薰有所防备。

　　“不，我不能，他如果找不到我，会从我家人身上下手的。”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任何人了。

　　“你毕竟还是爱他们的。”蓝虎笑笑地点醒她。

　　“我只是担心水嫣。”她坚决反对，也难以接受他的说法。

　　“你不是鸭子，怎么嘴巴这么硬？”她不搬来，只好换他搬去她那儿了。

　　“要你管。”她这声怒斥倒像是打情骂俏。

　　蓝虎爱怜地看著她，看得她心慌意乱。“你不来，我就必须去你那儿挤了。”

　　“别……别开玩笑，人……人家会以为我们……同……同居。”纵然她的外表很开放，可是她的道德观仍是承自中国五千年保守的规范。

　　“外表真的可以将一个人的内在完全改变。”她真容易脸红。蓝虎啧啧称奇，怎么也无法将这个害羞的她和以前那个动不动就火冒三丈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蓝虎！”汪水薰气极了。

　　“别气了，我一向心直口快，不擅长花言巧语。”他可恶的加上一句，“何况你的保守真的叫人吃惊。”

　　“去你的！”她破口大骂了。

　　＊＊＊

　　“找不到。”红狐对著电话筒徐缓地说著。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会儿，才沉吟地问道：“有没有可能被贺狂抓走了？”

　　“事实上，有很多人这么回报，她被抓走的机率是百方之八十。”她不想对他隐瞒。

　　“你派人保护水薰的家人和齐丹茹他们。”蓝虎马上说道。

　　“齐丹茹？阿川的女朋友？”那是对头发很糟糕的情侣。“她弟弟，那个摇滚歌手呢？”红狐恶作剧地笑著。她知道这人是蓝虎的情敌，不过蓝虎从不将他放在心底，他实在不够份量和蓝虎竞争，毛头小子一个。

　　“他就算失身了也不会怎么样，贺狂没那种心情对付他。”蓝虎没好气地回答，“没想到你的幽默感这么好。”齐丹毅这小子挺现实的，自从知道汪水薰的底后，马上滚出她的视线，不敢再有意无意骚扰她。

　　红狐冷冷地笑著。“好说，我是怕你最近神经绷得太紧，不知道放松。”

　　“我已经尽量多运动、少吃油腻食物，小心中风了。”蓝虎大笑，“齐丹茹和水薰的家人那边就麻烦你多盯著点了。”

　　“反正最近帮里太平，我也好久没出去兜了。你那边要不要增派人手，黑豹这几天就回来了，要不要他过去帮你？”她淡淡地建议著。

　　“不用了，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我都睡地板。”他正经八百地看了看此刻正在厨房里忙著，却因“不小心”听到这句话而吹胡子瞪眼睛的汪水薰。她穿围裙的样子果然娴熟，而他一向认为围裙和娴熟有著密不可分的亲密关系。

　　红狐闻言先是错愕地瞪著话筒一会儿，才哈哈大笑。

　　“你该常笑的。”蓝虎温柔地说。“别老是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比水薰还糟糕，她至少还常常火山爆发，你却──”

　　急冲出厨房的汪水薰不让他说完，便一把抢回话筒，“喂，红狐，你别理蓝虎，他发神经了。”她可是很喜欢红狐那孤傲的调调，这些脑筋打结的笨蛋是不会懂的。

　　“我知道，大家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我了解他的个性。……水薰，蓝虎是个很好的人，你要好好把握。”她真心诚意地说道。她曾经和汪水薰见过面，挺欣赏她的坚强和勇敢。

　　“呃……我……我……咳……晓得了。”汪水薰的舌头打结了。蓝虎好奇地想贴近话筒听她们谈话的内容，却马上被汪水薰推开。

　　“别不好意思了，蓝虎向来有话就说，从不偏袒谁，他是个正直的好男人。”她带著祝福的语气说道。“好好爱他。”

　　“我……咳……我……尽……尽量。”她频频乾咳转身对著墙，脸和脖子比烙铁还红，全身散发著高度热气。这种模样怎好让人看到？她暗忖。

　　“你真可爱，一点也不像我听到的人。”红狐忍俊不住又笑了。“贺狂的事我们会帮你，你别担心。”

　　“谢谢。”雾气蒙上她美丽的丹凤眼，红狐让她想起重义气的阿盈。

　　蓝虎站在一旁，摸不清头绪地瞪著她的背。她好像很喜欢墙壁。

　　“喂，电话已经断了。”他清楚听到“嘟嘟”声，好心的提醒手持话筒面壁发呆的人儿。

　　“我……我高兴握著话筒，你少罗唆。”她下巴一扬，“啪”地甩上电话，高傲地抬起头走进小厨房。她是个好厨师，一向只喜欢吃自己煮的菜，外面的东西她吃不惯，因此三餐都坚持自己做，而这个笨蛋似乎被她的勤劳给吓坏了。

　　“狗改不了吃屎。”还是这么倔。蓝虎安之若素地坐在地上，一边看报一边沉思。贺狂真沉得住气，他住在水薰这里快半个月了，他居然闷不吭声，连个屁都没放。阿音真是他抓走的吗？这只疯狗抓她做什么，她身上的肉听说比骨头多出好几百磅，想啃她的骨头，他的牙齿会先掉光的。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蓝虎的冥思，他将手向矮桌一伸，乾脆把电话拿到脚边。“喂？”没人回答，他又连喂了好几声，才有个小小、细细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

　　“我找水薰姊……”

　　“你哪位？”时势所逼，他必须先过滤电话。

　　“我……我是她妹妹……”对方过分的迟疑引发蓝虎的疑心。

　　“你不是。”汪水嫣的电话他曾经接过，她的声音没这么粗。“说吧！你到底是谁？”

　　汪水薰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刚好听见他严肃的问话。她心跳加速地蹲在蓝虎身边，想依样画葫芦贴著话筒，却被蓝虎推得远远的。

　　报复心重的臭男人！她用唇语无言地瞪骂他。

　　“我……我真的……是汪……汪水嫣。”对方踌躇得太久了。

　　“你是阿音。”蓝虎大胆假设，对方倒抽气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猜测。“是贺狂指使你这么做的吗？”

　　阿音？汪水薰又无言询问。蓝虎拍拍她的脸，肯定地笑著。一见他点头，她马上抢过话筒，吼著：“你最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会打肿你的脸！”说完，她又“啪”地甩上电话。哼，竟敢出卖她！

　　蓝虎不敢相信地楞了一下才哈哈大笑。汪水薰根本不用他保护，她比他还强悍。

　　“笑什么？！”她生气地拿走他赖以为生的眼镜。

　　“你真的很凶。”他笑不可支地搂住她。天，他爱这悍女郎。

　　＊＊＊

　　“好久不见了，心爱的蝴蝶。”贺狂拿刀抵住下楼丢垃圾的汪水薰。他就不信这对贱男女能每分每秒黏在一起，他们总有落单的时候，就像现在。“别动，跟我走，我必须和你叙叙旧。”他一脸甜蜜。

　　“如果我不呢？”汪水薰冷静地站在原地不动，希望蓝虎能即时发现她。

　　“我不会杀了你。”他涩涩地乾笑，“至于你妹妹，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水嫣不在你那儿，你以为我不知道有人日夜保护她吗？”她压根不信。“你想拿这种伎俩来唬我？”水嫣有红狐在保护，不可能出事的。

　　“是吗？”他邪邪地哼道，得意地将一串项链递到她眼前。“你该认得这条项链吧？”

　　她抢过项链一看，脸色瞬间刷白，“你把她怎么样了？”这是水嫣从小带到大的链子呀！

　　“想知道就跟我走。”他收起刀子转身跳上机车，很快地发动。

　　汪水薰不得不跟著坐上机车，她的心已经被这条项链弄乱了。水嫣千万不能有事，她千万不能出事！老天爷，求你保佑她，从不信神的她拼了命地在心底祈祷。

　　“蝴蝶……噢，不，我该叫你汪水薰。”贺狂以极惊人的超速动力穿梭在车阵中，边笑同时还边加速，车子的引擎特意打洞所传出的怒吼声，可以吵死全台中市人。汪水薰不得不承认她怕了，更不想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尤其是和贺狂死在一起。她想和蓝虎厮守一辈子，听他捞叨一辈子也情愿，就是不想这么把自己玩完了。她痛苦地抓著头发，怕自己这一去永远没有再见到蓝虎的机会。

　　“两个名字都好听。心爱的，你想我叫你哪个名字好？”贺狂俯低身子，高兴地玩著死亡游戏。

　　汪水薰抓头的手瞬间冻住，她痛楚的神色转阴，很想大声叫他去死。

　　“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他沉不住气地大喊。

　　“蝴蝶。”她既冷漠又生疏，魂魄飘到几万里外。她痛恨蝴蝶这个名字，一如她痛恨贺狂，如果能把所有痛恨的东西都凑在一起毁了，该有多好。

　　“好好好，蝴蝶配贺狂，蝴蝶才配得起贺狂。”贺狂病态地大笑。

　　“你没对水嫣怎样吧？”她咬紧牙根嘶声问道。

　　他扬著首狂笑了几声，倏地回头投给她一记阴狠的狞笑，表情忧郁，脸上的胎记在月光映照下森冷地跳动著。“蝴蝶，我要的只有你，难道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汪水薰死死地回视他。他不看路表示他有和她同归于尽的念头，现在两人赌的只是运气。

　　“你知道，你知道我对你的爱，可是你不诚实，我心爱的蝴蝶。”他一个劲地大笑。

　　“随你怎么说。”他喜欢怎么叫她是他的事，她一旦开口反驳只会让他越高兴。汪水薰冷冷地瞪著一棵掠过一棵的树木，这里好冷清，蓝虎找不到她一定很著急。近一个月来，他天天盯著她，不准她出门，要出门一定得有他陪伴才行。

　　有时候他真的有些霸道，有时却又很钝、很憨，他真是个矛盾的男人，可是她却喜欢他。她想，从他不避讳地趴在她肩膀上哭泣那一刻，她就不知不觉喜欢上这个讨厌鬼了。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时，她嫌他烦；可是他一不在她身边，她又觉得怅然若失，看来她是真的爱上那家伙了。

　　蓝虎，蓝虎，找不到我，你一定很著急吧！

　　“别想，不准你想那个男人！”贺狂从后视镜发现她温柔的面容，不禁放声咆哮。“你是我的，没有人可以抢走你，哈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了。”他语带玄机，笃定地大笑。

　　他的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汪水薰回过神，神情显得有些烦躁，“还有多远？”她极力想抚平紊乱不安的心，无奈脑海里不时浮现妹妹乖巧的小脸。她会不会很害怕？水嫣的胆子一向不大，一定受了很大的惊吓吧，都怪她这做姊姊的不好，是她为她带来了恐惧。

　　“不远了，我们的爱巢就快到了。”贺狂温柔地笑道。

　　这个疯子该被关起来才对！她暗咒。

　　贺狂在一间破旧的小旅馆前停下，四周围十分荒凉，举目望去只看到两、三盏路灯闪烁著，看不到其他建筑物。汪水薰发现旅馆后面有一大片空地，全被帐棚和重型嬉皮车占满，看来“狂”的喽罗也全跟来了。

　　“蝴蝶，那个男人摸过你、睡过你了吗？”贺狂突然平静地问道。

　　“有没有都是我的事？”她跳下车，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还是这么绝情，嗯？”他抬起手要摸她，却被汪水薰冷冷地拍掉。

　　“我要见水嫣。”她扬著项链。“你抓她无非是想引我来，我想你不会伤她半根寒毛吧。”她其实很害怕，怕得要死，贺狂的个性阴情不定，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你是在试探我？”贺狂狂乱的眼眸里燃著两簇烈焰，“你知道我不会。她是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疼她都来不及了，怎么舍得伤害她。”他的蝴蝶真美。

　　汪水薰漂亮的丹凤眼毫不畏惧地高高扬起，小巧、精致的嘴唇轻轻地斜著，她已能坦然地接受他热烈的审视，这以往让她胆战心惊的疯狂眼神再也不能干扰她的心了，噩梦也该远离了。

　　“你的梦话说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累？”汪水薰坚定地告诉他。

　　“什么叫做放弃？”他暧昧地伸出舌头舔著自己的厚唇，笑笑地反问她。

　　三年不见，她出落得更美、个性更倔，胆量也比以前更大了。好，太好了，这让他比以前更渴望她了。

　　“我不怕让你知道水嫣比我的生命更重要，谁敢碰她，我就撕了谁。”她阴狠的警告著。

　　贺狂把玩著钥匙，斜著头打量她，温柔的表情下酝酿著风暴。“你就是这么让人著迷，我的女神。”

　　“她在哪里？”她再次冷冷地问道。

　　“三０六。”他朝旅馆点了点。

　　汪水薰不想听他废话，飞快地转身即往旅馆里冲。水嫣，老天，她千万不能有事，老天保佑。一口气冲上三楼，她慌张地找到三０六号房，急忙打开门冲了进去，随即听到细细又破碎的哭声。汪水薰摸黑走进房间，到处找电灯开关。找到了！她屏息打开灯后，马上冲到床边寻找她胆小的妹妹，床上果然趴著一个泣不成声、衣衫褴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伫立在床边的汪水薰发现自己心跳停了。

　　“水……水嫣。”汪水薰试探地叫著。她害怕……十分地害怕，她这个样子分明像被蹂躏了一夜。

　　床上的女孩不停的哭著，始终不肯抬头看她。

　　汪水薰鼓起勇气坐上床，翻过她。“阿音！”不是水嫣，她说不出心里那份释然，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难过。

　　“蝴……蝴蝶姊。”阿音撑起被打得青肿的脸，低声唤她。

　　“水嫣呢？”汪水薰急切地摇晃她问道。

　　“她根本不在这里。”贺狂已在门口，欣常这一幕他自编自导的好戏。“她在你家里被保护得好好的，我很惊讶你会和‘五色组’的人搭上线。”要偷项链很简单，想挟持个人回来可就困难了。

　　汪水薰知道自己上当了，她从床上跳下来直往外冲，却被挡住了去路。

　　“别走，我和你还有很多话要说。”贺狂紧握她双臂。

　　她逃不掉的，绝对逃不掉的。汪水薰退回床边，打量四周。这房间甚至连窗户都省了。

　　“蝴蝶姊。”阿音怯怯地拉著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汪水薰冷冷地瞪著她。她们还有好几笔帐要算。

　　阿音低声下气的瞥著床单，一面拉著自己被贺狂撕烂的衣服。

　　“你不是很讨厌她吗？我抓她来让你消气。”贺狂厌恶地看向阿音。

　　“不管你出卖我是什么原因，你都不该这么做。”汪水薰生气地说完，扬起手赏了她两个耳光，让她明白她绝不好惹。

　　贺狂兴奋的看著这一幕，眼睛熠熠发光。发起狠来的蝴蝶别有一番狂野韵致，他喜欢看这样的她。

　　“我想要齐丹毅，他要的却是你。不公平，你又不喜欢他，为什么她不喜欢我！”阿音不甘心地扬起头吼著。

　　“凭什么你喜欢人家，人家就一定要喜欢你。”汪水薰气疯了。“你算什么？！”

　　她一而再、再而三欺骗她，就只是为了那个懦弱无能的笨蛋。

　　“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他不可以不要我！”阿音大吼大叫，泪流满面。她无端被贺狂抓来冒充汪水嫣，“狂”这群人疯疯癫癫，看她的样子活像他没穿衣服似的，她为了保全自己，只得勉强陪这个丑陋、可怕的男人睡觉，而他实在让人恶心死了！

　　汪水薰听出她话里的绝望，阿音不会像阿盈一样吧！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拖下外套，包住衣不蔽体的阿音，生气地质问贺狂。

　　“男人和女人同在一张床上还能做什么？”贺狂淫秽地笑笑，跟著走了进来。

　　“你不是人！”汪水薰吼道。

　　“别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你问问她，我有没有强迫她？”贺狂一脚跨上床，温柔地把玩汪水薰的头发。

　　这么说……汪水薰半眯起眼睛危险地瞪著阿音，“你是自愿的？”她也太贱了吧！

　　“我……我是自愿的。”阿音不敢否认，也没有理由否认。

　　“好。”她忍著气，腿一蹬就要站起来，却被眼明手快的贺狂拉住。“你还想干什么，要我恭喜你们吗？”她气自己太大意，居然就这么被骗来。

　　“你在吃醋？”他咧大了嘴，雀跃万分。

　　“你是疯子，还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被贺狂压得无法动弹的汪水薰，声色俱厉地骂道。

　　“你到隔壁去。”贺狂对阿音笑著，“可别跑错地方了。”

　　阿音领命匆忙逃开，碍于他的弦外之音，不敢有逃走的念头。

　　“别碰我。”汪水薰大力推开他，爬到床的另一边。“到底要怎样你才会死心？”她已经烦透了他的纠缠，如果以贺狂的方式可以结束场永无止尽的闹剧，她会考虑。

　　“蝴蝶，你越来越没有耐心了。”贺狂走到门边落了锁，就椅在门上，两人各据一角对峙著。“你这么想摆脱我，是为了蓝虎？”她不会以为她交了个名声显赫的男人，他就会畏惧了吧！

　　“我爱他。”她双手环胸倚著墙，满脸浓情蜜意地吐露心声。她笃定的语气炸掉了室内少有的平静。

　　“再说一遍？”贺狂的眼眸慢慢凝聚风暴。

　　“说一百遍也是一样。我爱他，我爱蓝虎，我汪水薰爱蓝虎。”她清亮的声音不断地重复她的誓言。“我就是只爱他，听得够清楚了吗？”

　　“即使我这么爱你、这么珍惜你，你还是跟了他？”贺狂算是认清她的真面目了，枉费他把她当女神在膜拜，连碰她都觉得亵渎了她，而她竟然辜负了他一片真心。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她冷笑。

　　“你辜负了我，你怎么可以辜负我！”贺狂不再冷静，凶狠地大吼。

　　“你到底想怎样？”她不甘示弱地咆哮。蓝虎恐怕救不到她了，她必须设法自救，汪水薰有了这层认知。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人高马大的贺狂，可是必要时她仍会放手一博。

　　“这么急于谈条件？”贺狂呈现大吼后虚弱的现象。“你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跟我，一条是死路，你现在就得选择。”

　　“要我跟你，你别想！”汪水薰跳起来冲向他，藉助冲力，腿一扬就要扫向他的头，然而贺狂只是轻轻一挡，她便狠撞向他。

　　贺狂弯身蹲了下来，悲伤地看著她，“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何必明知故问。”她捂著肚子瞪他。

　　瞬间。贺狂被怨恨笼罩全身，他扛起她将她丢上床，紧紧地压著她。“你明知道我下不了手，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他低头想亲她，汪水薰极力挣扎。

　　“你杀了我啊！”她绝望地大吼。不──蓝虎，快来救我！

　　“你宁死也不要我？！”他咬牙切齿地问著。

　　“对。”她拳打脚踢，使尽吃奶的力气反抗他。

　　贺狂不再任由她捶打，紧压著她双手，似同情似怜悯地看著她，“这样真的会很悲哀。”说完，他击出一拳，正中她的腹部，击昏了汪水薰，她就这么坠向茫茫未知的命运。

　　蓝虎……昏倒前她绝望地在心底呐喊著。
第八章

　　汪水薰半夜就被噩梦惊醒了，她满头是汗，急急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向右前方瞥望，希望能看到她想看的人。可是没有……蓝虎不在这里，他已经陪了她好些日子，她都已经习惯他嘲弄的脸庞在她被噩梦吓醒时，认真地拧著眉说她胆小，然后笑著将她抱进怀里吻她。今天她又作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他呢？他怎么没在这里？

　　她没穿衣服？！汪水薰狠狠地倒抽一口气，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顿时恐惧慢慢地渗透她的心……她整个人都麻痹了，无法思考……

　　“蝴蝶姊，再睡一会儿，你刚才太累了。”阿音颤抖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发生了什么事？”汪水薰呆若木鸡、平板地问著。她不相信贺狂会这么对她，三年前他没有强暴她，三年后他也不会这么做。他一直把观赏她当乐趣不是吗？

　　“你……你被狂哥……被狂哥……”阿音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真的强暴了我？”汪水薰以冰冷的声音问道。她不要中了他的计，贺狂意图扰乱她的生活，因此联合阿音欺骗她。

　　阿音头垂得十分低，不敢直视他。“你确实是被他……被他睡了。”

　　她……她被……被……被贺狂……泪水刺痛了汪水薰的眼睛，她不相信！

　　“别想骗我！”汪水薰弹座起来，厉声斥责。她不要成为贺狂的女人，她不要啊！

　　阿音像有难言之隐似地瞥她一眼，又怯怯地转回头，“你如果不信，可以看……看你的落……落红。”

　　“转过去！”汪水薰不能控制那紧接著恐惧而来的寒冷，她的嘴唇发白，一待阿音转过身，便飞快地掀起棉被。看见那片印在雪白床单上的血渍，她整个人傻住了，无法控制浑身的颤抖，眼前刺目的红渍不断地扩大、再扩大……

　　噢，她要疯了！老天爷为何待她如此残酷……

　　“蝴蝶……蝴蝶姊，我……我送你回去。”等了好久没听到动静的阿音，回过头将衣服递给她。

　　回去，她要回哪里去？汪水薰无意识地穿上衣服，她没有脸见蓝虎，没有脸见家人，更没有勇气活下去。她的头好痛，她受不了那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的痛苦，她想……她想……死。

　　“不──”她终于忍受不住放声大叫。“他为什么不乾脆杀了我！”被浓厚的悲伤冲激、掩埋的汪水薰因受刺激过度，双眼一闭，缓缓地昏倒在即时赶上的阿音怀里。

　　“昏了吗？”一直站在门口观察动静的贺狂轻巧地走进来。

　　“狂哥，现在呢？”这个丧心病狂的魔鬼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欺骗蝴蝶。就冲著蝴蝶曾经替她仗义执言的份上，阿音为昏迷的蝴蝶抱不平，她的脾气这么倔，怎会受得了这种打击？

　　“送她回去。”贺狂仰头大笑，转身走了出去，“我要等著看她逼死自己。”他不会亲手杀了他心爱的蝴蝶，也下不了手；可是他要她死。

　　＊＊＊

　　水薰消失三天了。蓝虎心中既内疚又自责，完全乱了方寸，他简直快要发疯了。贺狂那家伙到底把水薰抓到哪里去了？

　　“汪水薰回家了。”红狐冲进来时顺便把一份地图丢给他。“图上标示三角形处就是目前贺狂栖身的地方。”

　　蓝虎没有时间道谢，抓了地图就飞向停车场，开出他的蓝色跑车，直奔汪家。

　　蓝虎心中不好受，此刻的汪家也是笼罩著一片愁云惨雾。

　　“妈，姊姊是不是疯了？”汪水嫣望著坐在床上不言不语，眼神空洞、涣散的汪水薰，她苍白、平静无波的容颜，失去了平常的气焰和倔强来衬映，犹如槁木死灰。

　　“水嫣，别乱说话，你姊姊只是需要休息，她太累了。”方妍搂著无知觉的女儿，泪眼婆娑，心中充满了悔很。她可怜的水薰，都是她不好，如果不是她好面子，水薰就不用经历这些可怕的事情了。

　　“小妍，你去休息，我来照顾水薰。”坐在一旁的汪易城掬著老泪，拍拍老婆的肩。“让我尽一份力量。”

　　“不──”方妍贴著女儿的脸哭喊，“才三天而已，弥补不了我失去她的六年。我要守著她，求你让我看著她，我怕她一转眼就不见了。她是我的乖女儿，我好爱、好爱的乖女儿……”

　　“我也是，我也是……”汪易城搂著她痛哭。女儿被欺凌成这样他却无法为她做什么，他恨自己的无能。

　　“别哭了。”汪水嫣早已哭得声音沙哑，眼看著疼爱她的姊姊日益憔悴，她的心好痛。“姊姊，你听到了吗？我们全都很爱你，你不要不理我们好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一样爱你。”她倒进父亲的怀抱，恐惧地哭道，“我好怕，真的好怕姊姊会丢下我们。”

　　“不，不要，水薰，妈妈真的不计较你做过什么，只要你回来就好了。妈妈不是故意对你那么严苛的，怪只怪我求好心切、爱面子，怕你不如人家让妈妈丢脸，原谅妈妈的寡情，好吗？你离开这几年我无时无刻不惦记著你，你不能就这样丢下妈妈，你是不是想让妈妈随你去？你说话好不好？吃点东西好不好？妈妈看你这样好心疼的。”她哭得声嘶力竭，汪水薰的眼睛却是连动也没动一下，依旧眺望远方，她的魂魄早以飘向幽冥。“易城，女孩子通常都和爸爸比较亲，你劝劝她别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方妍泣不成声。

　　“我会，你别哭。”汪易城允诺地点头，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抚弄著女儿憔悴的容颜。“水薰，爸爸不擅表达自己的感情，我原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享受，你就能了解我对你的爱有多浓，爸爸错了。你和水嫣都是爸爸的乖宝贝，你有什么委屈不想告诉妈妈，可以告诉我，爸爸的肩膀很强壮，我会替你起出气的。”他不自觉地流著泪，像小时后一样逗她。“有什么苦别独自承受，让我们替你分担好不好？我的乖宝贝。”

　　“没用的，她根本不理我们。”汪水嫣生气地坐上汪水薰的腿，想看她大吼大叫。噢，她好想念姊姊生气、大吼的模样。汪水嫣抓起她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我们已经说了三天三夜了，姊姊却除了回来时喊了声‘蓝虎’外，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根本是封闭了自己的心灵，不打算活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和没有生命的木头人并没有差别。”她把心里的恐惧一古脑地吐了出来。

　　“住口！她有生命，她的生命是我给的。”方妍情绪激动地搂著女儿，“我没答应，她不能就这样抛下我们，她不会的，我的水薰很善良的。”她哽咽地看向丈夫寻求保证，“她不会的对不对？”

　　汪易城正想回答，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电铃声。“我去开。”他局躅而下，四十多岁原是正值意气风发的壮年期，居然在短短三天之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犹如风中残烛的老人。

　　他为女儿的不幸辗转难眠，自责甚深。

　　“找哪位？”汪易城打开门问著。这位英气勃发的年轻人他没见过。

　　“我找水薰。”蓝虎心急地说道。

　　“你是水薰的朋友吗？”女儿的交友圈他不明了，只是这名男子看似精明、干练，应非泛泛之辈。

　　“我叫姜磊，是水薰的男朋友。”她怎么会突然回家？这三天他想过了各种可能，几乎翻遍了台中每一寸土地，就是没料到她会回家。

　　“她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你还是请回吧！”汪易城又重新评估他一番，以另一种严格的角度审视他。

　　蓝虎不顾一切地排开他冲进屋里，他知道发生事情了。果然，一进屋他就听到低低切切的哭声，循声他找到汪水薰的房间，见到犹如行尸走肉的她。他被她茫然无助的眼神和木然呆滞的的表情震呆了。

　　“先生，请你离开，不然我要报警了。”汪易城气喘吁吁地紧追在后，一手拿著无线电话。

　　“她怎么了？”蓝虎冲到床的另一边，将呆滞的汪水薰一把拥进怀里，心痛如绞。“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贺狂真的对她……“她这样多久了？”蓝虎紧紧地搂著她，严厉地询问汪水嫣，方寸大乱。

　　方妍止住了哭泣，望著眼前这个举止疯狂的男人，“你是谁？”他连珠带炮的问题差点击垮了她。

　　“你是蓝虎吗？”汪水嫣看他搂姊姊的心痛模样，不禁想起姊姊昏倒前喊的名字。“姊姊在三天前的凌晨被一个女孩子搀扶回家，昏睡前曾叫过这个名字。”

　　“我是。”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悍女郎。蓝虎红著眼，埋首在汪水薰的头发里，他了解她一定是遭受到重大的打击，才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她的个性刚烈保守，又不懂得调适自己，一但遭受到无法负荷的打击，只得选择退缩一途，完全拒绝接收外界的声音，逃避面对自己、面对众人。他真恨她这种极端的个性，却又爱她这种独特的性格。

　　坐在另一边的方妍被真情流露、且显然自责甚深的蓝虎感动了。他好像很爱她家水薰。“这孩子自从那天回来后，就没吃过东西也没说过一句话，她是存心不理我们。这三天任凭我们怎么对她说话，她就是不理不睬，似乎想抛下我们……”说到最后，方妍歇斯底里地泣不成声。

　　“我想和她说些话。”蓝虎没办法再承受了，他需要和她单独相处。“我不会伤害她，我把她看得比我的性命还重要。”他淌下热泪，仍埋首在汪水薰的发顶，不想让人看见他的心被切割成好几块，血淋淋的模样。

　　他的痛苦绝不是伪装的。汪易城动容了，他拉起太太和小女儿，悄悄地退开，把空间让给了蓝虎。他心想，也许这年轻人能将他的女儿找回来，他或许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水薰，我是蓝虎，你看看我。”蓝虎将她抱进怀里，心疼地轻拍她毫无光泽的脸颊，却心痛地发现她的心彷佛死了般，不言不语，完全没有任何知觉，就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头娃娃。“你不可以这么做，不可以抛下所有人，在我有生之年，你都不可以这么做。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是个孤儿，这辈子我不曾拥有过真正的爱，我爱我不曾谋面的父母，可是他们不爱我，把我丢弃在路边，从那一刻起，我始终觉得爱人是一种浪费，是一种没有必要的负担。可是倔强的你却这么平空出现，偷走了我的心，走入我的生活。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爱你？我爱你的倔强，你的火爆，你的一切。我相信你也是爱我的对不对？别留下我，拜托。”他不得不请求了，她的样子让他害怕。“这辈子你是我唯一拥有过的真爱，失去你我就一无所有了。”

　　她那不曾改变的平静面容，像覆上被剥夺了喜、怒、哀、乐的面具，只有空白一片。她不会对他生气，也不会抱著他哭，更不会对著他大笑了。蓝虎热辣的泪水不断涌出，他手足无措地感到万分无助。

　　“水薰，不管贺狂对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在意。我爱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不是你的身体，你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你生气啊！对我吼、对我叫，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就是别逼死自己，我不能失去你，你懂不懂？”他狂乱地大吼大叫，不能忍受她的沉默。“还是你在怪我没有好好保护你，怪我让你受到伤害，我必须怎么做才能抚平你的创伤，你告诉我，开口告诉我啊！”他一把搂紧她，放声大哭。她是他的心啊！失去了心，他怎么活？

　　面对他的伤心，痴傻的人儿依旧痴傻，汪水薰依然无动于衷地躲在她心灵深处，不去触及丑陋的现实世界。

　　“水薰──”他不晓得他还能做些什么，她被伤得这么深，宁愿独自舔舐伤口，也不要接受任何人的安慰，甚至连他都摒弃了。“你要我替你报仇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吗？”他恋恋地倚著不言不语、连呼吸都嫌轻柔的她，绝望的想多抱抱他。“我会替你这么做，我会宰了那个畜生。”他喃喃自语，哀痛逾恒的脸上不时绽著凶光，结实有力的双臂因杀人的念头而绷紧。他以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眷恋圈著他的爱，深怕一不小心伤了她，她现在脆弱得好比布满裂痕的玻璃娃娃，若稍一不慎就会裂成一堆碎片，可是她的裂痕却好像越来越扩大、越来越密，彷佛随时就要抛下所有人……包括他。

　　他想搂著她到天荒地老，即使她永远如此也好，只要她能在他身边，让他看得到、摸得到、守护得到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走了吗？”他知道她会死，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投入死神的怀抱，他的心已经为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痛得无法言喻。“你必须知道，我不会原谅你这么做的，你有勇气放弃生命，为什么没有勇气面对一切？你是ㄋㄠ种啊！汪水薰，你以前的担待哪里去了？再这样下去，即使神仙都救不了你。别让我恨你，我一向看不起轻生的人，你不想说话没关系，可是我不准你死去，听见了没有？”他来回摩擦著她的脸，粗糙的鬓发刮著她细嫩的肌肤，一双精明的眼睛充塞著无限的哀伤，往日低沉的嗓音破碎又沙哑，原本全身蓄满力量、不畏任何艰难的蓝虎已被汪水薰的死寂击倒了。“别离我而去，水薰，别离我而去……”他泄了气，不再严厉的指责茫然不知的她，只是一遍又一遍低声轻唤，拖著沙哑的嗓子唤了一天一夜，彷佛整个人也跟著痴傻了。

　　红狐和黑豹进来时，看到的正是眼神空茫而绝望的蓝虎拥著汪水薰，低哑著嗓子一遍遍地嘶喊，他的灵魂似乎已脱出身躯，寻找汪水薰到处游荡的魂魄。

　　流过温柔，爱是河；切裂灵魂，爱是小刀。红狐热泪盈眶地想起这句词。蓝虎和水薰的灵魂不正是被彼此的爱给切裂了吗？

　　＊＊＊

　　无论她怎么躲，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她的！阿音知道。当她看到一个俊美、阴寒得宛如地狱使者的冷峻男子排开众人走向她时，她就知道她完了。

　　黑豹很快地来到她面前，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小刀抵住她的脸。“走吧！”他连废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手一挥，她的脸马上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痕。

　　阿音快吓昏了，这个人比齐丹毅还英俊上千倍，甚至比女人还好看，可是他却也是她碰过最阴冷、残酷的男人，比贺狂那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还难缠，她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对垃圾一向没耐性。”黑豹森冷地警告她，说完立即转身就走，也不怕她开溜。

　　阿音不敢，即使这里挤满了跳舞的人潮，她还是知道自己逃不掉的。手脚发软的她，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后头，随他上了他的重型机车。

　　“是……是狂哥……”ＳＨＩＴ！这个超级美男子是贺狂派来的吗？她是不是永远无法摆脱那个恶魔了？

　　“你不开口，我的心情会好一点。”他简单地切断她的话。

　　阿音从他冷冰的话理知道她最好照办，根本别想从这个冰块身上套出任何话。经过这一连串折腾，她万分疲倦的好想回家认真地读几年书，即使挨老师打、让老师骂都比这阵子坎坷的遭遇强过数倍。她的思绪不断地回到过去，学生生活也许乏味，却是单纯多了。有了蝴蝶这面借镜，她认真地思索起回家的可能性。

　　“下车。”黑豹催促她。阿音的沉思被他的冷峻惊醒，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匆匆下了车，才发现这里是汪水薰的家。

　　“来了吗？”红狐冷淡地瞥了眼心生恐惧的小女孩。她怕不超过十六岁吧！

　　“不是贺狂派你们来的？”阿音看到红狐很惊讶。“狂”是清一色的男性世界，除了一个他们所称的幸运符──幸运女郎以外，没有其他女人。

　　“你会知道我们对付敌人的手段，比起贺狂有过之而无不及。”红狐冷艳的脸上透著一丝憎恶。她将阿音拖进屋子里，面对一堆人仇视的审判。

　　汪家人除了方妍在房间里陪伴女儿外，汪易城和汪水嫣都一样憎恨，怨怼地瞪著阿音。

　　“是她送姊姊回来的。”汪水嫣十分确定地说。

　　“你……你想怎么样？”阿音避到没人的一角，和他们维持一定的距离。

　　“汪水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红狐坐上椅背，口气十足地冰冷。“你若不说，小心走不出这扇门。”

　　“我……我就不信……你敢把我……”阿音抖著声音，一句话都还来不及说完，黑豹的刀子就已经不耐烦地刷过她脸旁，牢牢地嵌进墙壁里。阿音立刻整个人瘫痪在地上，站不起来。

　　汪易城对这两名气质与众不同的客人印象十分深刻，他当然看得出来他们的身分有多特别，更无法忽略自他们身上透出的凌厉杀气。这么说那个叫蓝虎的也是黑社会的人了？他攒起浓眉，不晓得女儿怎会和那个世界的人扯上关系，可是他却无法讨厌这些人。

　　“现在相信了吧？”红狐阴冷地扬起唇线，温柔、骇人。“说！”她的脸色倏地一整，凝重又充满威迫。

　　“贺狂叫我骗蝴蝶姊说说她被强暴了，还从医院里偷了一袋血充当她的落……落红，其实那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贺狂打昏了蝴蝶姊以后，就叫我帮她脱衣服，然后把血交给我，叫我照他的话……话去做。”她困难地吞咽了好几口口水，终于说完整个事情经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黑豹不解地探向红狐，他不是很了解贺狂这个人。

　　“他想逼疯水薰。”红狐一语中的。

　　“然后呢？”汪易城怎么也没想到女儿居然是遭遇到这种事。天啊！她怎么受得了。她居然以为自己被强暴了，难怪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害怕面对大家同情的眼光……还是责备的神情？她可怜的孩子。

　　“可是蝴蝶姊已经和蓝虎同居了呀！”阿音不明白，她一直很纳闷贺狂买血的用意，他怎会知道汪水薰还是处女，他不是一直说她和蓝虎同居背叛了他吗？

　　“他太爱水薰，也太了解她。贺狂只是在赌，他在赌水薰的个性。他一边怀疑我和水薰的关系，一边假设她的清白，然后他大胆的把赌注放在她的清白上，放手一博。”蓝虎倚在汪水薰的房门边，脸色铁青地说著，“我要去宰了他！”说完，他像旋风似地冲了出去。

　　他必须找到贺狂，他要宰了他。他不会动用“五色组”的力量，他要单独去会贺狂，他知道贺狂在等他。这一去，不晓得能不能活著回来，不过这样也好，与其水薰先他而去，不如他先走一步，他无法眼睁睁地看她自我毁灭。他已经唤不回她了。蓝虎伤心地抹去眼角的泪水，他必须重新振作，直到打倒贺狂为止。

　　“姜磊哥哥。”汪水嫣紧张的想尾随在后，红狐伸手一挡就把她拦了下来。

　　“别去，他好不容易有揍人的精神了，你不想他像你姊姊一样吧！”

　　黑豹跟著消失在蓝虎之后。

　　“程小姐的意思是？”走出房间，方妍以几乎哭瞎了的眼睛脆弱地望著她。她也把女儿的不幸听得一清二楚了。

　　“他得自救才能救你女儿。”红狐温柔地对她笑著，“蓝虎……不，我是说姜磊需要发泄一下多余的体力，再说他若能受点伤、或许对水薰有好处。”

　　“采依姊姊说的是苦肉计吗？”汪水嫣十分担忧，一个礼拜已经过去了，她姊姊还是一样不曾说过话，连姜磊哥哥对她大吼大叫、伤心流泪，她都不理不睬。苦肉计有用吗？

　　“你姊姊需要再被刺激一次，而且必须是个椎心刺骨的痛击才有用。”红狐保证地对她笑著。“蓝虎正是目前她所需要的重剂。”采依姊姊听起来很顺耳，她满喜欢这个清秀的小女孩。

　　＊＊＊

　　老虎喜欢夜间活动，它能在静谧的大地无声无息地接近它的猎物。

　　贺狂瞄一眼逐渐向他迫近的蓝虎，脑中闪过这句话。“单枪匹马来，有种！”说完，他随即回过头悠哉地刷起机车，对逐渐围拢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要他们靠边站。

　　“我是比你有种。”蓝虎冷静地奚落道。

　　“老虎通常喜欢埋伏等猎物出现。”贺狂笑了。

　　蓝虎沉稳地接近他，刚毅的下巴微微地抽紧，抡紧拳头，“为了捕杀该死的猎物，它会主动出击。”

　　“我的蝴蝶还没清醒？”他站了起来，不甘心居于下风。

　　“你的蝴蝶早已在你面前跳海自尽了。”蓝虎严正地提醒他，“水薰不会离开我，因为她爱我。”

　　“她爱你？！”贺狂笑得猖狂、放肆，“她被我睡了，这种二手货你也要？”他可怜地摇摇头。

　　“你真的疯了对不对？可怜的家伙。”蓝虎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她是我的水薰这点你永远也无法抹煞，就像她宁死也不跟你是一样残酷的事实。”

　　“说得很好听嘛！”贺狂脸上的印记开始扩散，他的脸色慢慢和印记融于一体。

　　“你有没有碰水薰我都无所谓，我爱的只是她，并不局限于她的某一部份。”蓝虎发现体内的怒火逐渐沸腾，就要挣脱而出，“既然你这么伟大，来这里做什么？！”贺狂突然大叫。蓝虎的镇定惹脑了他，他对蝴蝶的强烈爱意更教他无法忍受。

　　“水薰所受的委屈我必须替她讨回来。”怒火高炽的蓝虎死命地握紧拳头，锐利的双眼冷冷地盯著贺狂。

　　“试试看啊！”贺狂挥出拳头，简直是抓狂地出手了。

　　蓝虎挨了他几拳，也开始反击了，他狠狠地连续赏了贺狂好几拳，堆积多日的伤心瞬间爆发。他不仅替就要飘零的爱人出拳，也为自己的怨恨出拳，他把命完全豁出去了。

　　体型相当的两人天雷地火拼斗不休，出手之狠、之重，吓坏了一旁观战的飞车党，眼看著老大由强势退居到弱势，一路节节败落，他们对前来寻衅这位这位凶神恶煞不禁起了戒心。

　　“你不是医生吗？打伤了我，你不能见死不救吧！”贺狂压在蓝虎身上急喘著气大笑。

　　蓝虎不甘示弱，将他反制于身下。经过一番缠斗，他身上挂了彩，但贺狂比他更严重。他用手肘顶著贺狂的下巴，拭去嘴角的血，阴狠地瞪著他，“我这只持手术刀的手只救该救的人。”说完，他扬起拳头猛击贺狂的脸，拳出如雨，不曾间歇，欲置贺狂于死地。

　　“狂哥。”眼看老大落败，手持家伙的手下们一拥而上，拉出受伤过剧的贺狂，群起直攻蓝虎。

　　“打死他！”贺狂站在一旁观战，调顺气息，没有阻止手下们疯狂的攻击行为，事实上他很希望他们能把蓝虎打死。

　　全身挂彩的蓝虎，起初凭著好身手和以一挡十的气势占了些许优势，但毕竟人多势众，他的体力有限，孤掌难鸣，无法负荷从各个不同的方向一波波涌来的攻击。很快的，蓝虎落居劣势，被打得浑身是血，倒地不起。

　　“老虎要被猎了。”贺狂阻止了同样疯狂的手下，伸手拿下车上的拐杖锁猛击蓝虎，那力道之强劲，表情之狠毒，活像蓝虎是他世代的仇家。

　　“放开他。”黑豹持枪站在不远处，牢牢地瞄准贺狂。他阴冷的表情吓退了贺狂的手下，他们全自动地散至最远的角落，离开手枪的射程范围。

　　贺狂不理会他，兴奋地挥动拐杖锁，不停地挥打。

　　砰！枪声无情地响起，疯狂的贺狂终于停止他歇斯底里的动作，倒地哀嚎。

　　黑豹走近蓝虎身边扶起他，顺便踢了踢右手中弹的贺狂。“这笔帐‘五色组’会记著。”他冷冷地说著，对空连开了三枪，表示心中的气愤。蓝虎的动作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阻止或减轻他受伤的程度。

　　“他……他不会罢手的。”奄奄一息的蓝虎将全身的重量交给黑豹，他快昏倒了。“我……我的骨头全散了。”他老实地招认，思绪不断地飞回遇见黑豹和青狼的那个滂沱雨夜，再一次体验当时绝望等死的心情。

　　“撑著点，我会尽快送你就医。”黑豹将蓝虎扶进他的跑车后座，很快的坐上驾驶座开车上路。

　　“肋……肋骨断了四根，鼻梁也断了。”蓝虎自我诊断。他无法动弹，视线也开始模糊了，身体像吸了水的海绵般沉重。“不过……不会有事。”

　　“好了。”黑豹冷不防做了个急转弯，由于速度过猛，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被甩来撞去的蓝虎没有再发出声音，他昏迷了。黑豹以高超的驾驶技术在短时间内抵达汪家，红狐早已等在门外。

　　“他看起来很严重吗？”车子一停，她赶紧打开车门问道。将蓝虎拖了出来，她略略地扬著秀眉，“哇塞！何只严重，套句阿川的话根本是惨毙了。”一拖出车外，蓝虎那黑暗中尚有几分俊逸的脸变得见光死。

　　黑豹撑著另一边，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蓝虎肿胀变形的脸，“这样比较有说服力。”

　　他居然这么说？！红狐忍不住笑了。“这招你可以学起来留著用。”她淡淡地调侃著。

　　黑豹没有回答，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他向来没兴趣。

　　“天啊！他……他是姜磊哥……哥吗？”汪水嫣一见到浑身是伤、不省人事的蓝虎，差点放声痛哭。“他……他会不会死啊？”好可怕的脸！她亦步亦趋地跟进汪水薰的房间里。

　　方妍和汪易城也被蓝虎泊著血的脸吓傻了。

　　“他……要不要紧？”方妍将女儿拉到一旁，楞楞地问道。她知道他们将蓝虎送到这个房间是为了刺激水薰，而且也大概了解这些人的底细了，他们正是平常百姓眼中的不良分子。在以前，她一定会施铁腕限制女儿与他们往来，可是今非昔比，别说水薰现在这个样子了，就是她完好如初的回来告诉她和蓝虎相爱，她也不会表示反对。她相信蓝虎会给水薰幸福，他非常爱她的女儿，这点她不用看就可以感觉得出来，他看起来真的不像个坏孩子。

　　黑豹环视周遭，没发现医生，“医生呢？”

　　“就快来了。”红狐同情地望著难得需要人看护的蓝虎。“水嫣，我们把这里暂时先交给你，你要尽力刺激你姊姊。”她的笑容隐没在美艳的脸庞下，同情地瞟了浑然不觉得汪水薰一眼。“你一定要尽力，否则这两条人命就不保了。”

　　汪水嫣信心满满地点头。她将多余的人排出室内后，可怜地看了看虚弱的蓝虎一眼，随即大力地摇晃汪水薰，尖声大叫：“姊！你快醒醒，蓝虎哥哥快死了，快醒醒啊！”她的奋力得不到任何回应，汪水薰的表情木然依旧。汪水嫣生气地将她的脸转向伤痕累累的蓝虎，“姊，你看他，他是你最爱的蓝虎哥哥，他为了你和那个疯子打架，就快死了，你却只会懦弱地躲在你的壳中不敢面对我们。我们已经拼了命告诉你你根本没被碰过，那个疯子甚至连碰都不敢碰你，你依然是你，完好无缺，你没有被强暴，听到了没有？”汪水嫣又哭了。噢，老天，光是这几天她家所搜集的眼泪，就足够解决南台湾的水荒了。

　　汪水薰空茫的眼睛闪了闪，她似乎听到蓝虎要死了。蓝虎要死了？不──！她在心底哀嚎，想出声叫他，想抱他、保护他。

　　“……你看，他的气息这么弱，他的脸变得这么可怕。”汪水嫣牵著她的手慢慢地探索蓝虎扭曲的五官。“他就快死了，你听到了没有？蓝虎哥哥就快死了。”汪水嫣不断地重复这句话。“他会先你而去的，如果你再不醒来，你就永远也看不到他了！”她附在汪水薰耳边愤怒地大喊。

　　汪水薰飘散的魂魄慢慢地归位，她破碎四散的心被这一声声高分贝的呐喊重新唤回、聚合，死去的思想慢慢转动，累积几天的回忆迅速蜂涌而来……她没时间整理这些，她确实听到有人告诉她蓝虎就要死了。她看到面目全非的他了。

　　“他就要死了！”汪水嫣含著泪大喊。

　　“不──”汪水薰从心底释放出心中的痛苦。

　　“姊……”汪水嫣又惊又喜地瞪著眼神逐渐清朗的姊姊。“爸、妈、采依姊姊，仇昊哥哥，你们快来！”她兴奋地大吼大叫，接获点召的人没有三秒锺全冲了进来。

　　汪水薰一回神，眼睛正对的便看到昏迷不醒的蓝虎。这……这是蓝虎吗？他……他怎么了？汪水薰含著泪水轻轻地摸著他肿胀的脸，不敢太用力，不敢探他的鼻息，她才刚从地狱回来，不要再经历那种痛苦了。蓝虎不会这样的，他不会丢下她的，他不是一直告诉她，他要陪她一辈子吗？

　　“蓝虎，蓝虎！”她凄厉地哀鸣。都怪她任性、胆小，才会害得蓝虎变成这样，一切都该怪她！

　　“水薰，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红狐很高兴蓝虎的牺牲有了代价。“他只是受了点伤，没事的。”

　　“真的？”她虚弱、迟疑地看著红狐，很想相信她，可是蓝虎的模样看起来那么糟糕。

　　“保证。”红狐笃定地说道。

第九章

　　蓝虎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担心、害怕得近乎痛苦的美眸，一瞬也不瞬地紧盯著他瞧；这双熟悉的眸子里包含了许许多多他以为今生无缘再见的浓浓爱意。

　　“水薰？”他以为他作了个美梦。“真的是你吗？水薰。”

　　“蓝……蓝虎。”他醒来了。汪水薰呜咽地想扑进他的怀里，又怕伤害他，只得含泪远远地凝视他。

　　这个细碎的声音真的是水薰的，她清醒了。蓝虎忘了自身的痛苦，欣喜若狂，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抓住她逝去的心了。

　　“过来，别离我那么远。”他费尽所有的力气吃力地朝她伸出手。该死的，他的力气全上哪里去了？他想抱她、想感受她的存在，他需要确定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汪水薰急急地冲到床边，抓住他的手，哽咽道：“对不起。”

　　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刹那，蓝虎流泪了。“你真的回来了，对不对？”他不是在作梦，他是真的感受到她的温暖了。

　　“是的。”她温柔地抹去他的泪，哭道：“我是个胆小鬼，我听到你们的话了，可是我没有勇气回来面对你们，尤其是你。”

　　“靠近一点。”蓝虎虚弱地搂近她，她离他太远了。“以后不准再吓我了。”

　　汪水薰哭著贴近他憔悴地脸颊，“我很怕你丢下我不管了。”他的伤真的很严重，贺狂下这么重的手，根本是想杀死他。该死的贺狂！

　　“我很想这么做。”蓝虎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发现水薰没有血色的俏脸一下子又刷得更白了。“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杀死自己，懂吗？”

　　“懂。”就像她不能忍受看他奄奄一息躺在她眼前一样。她真傻，蓝虎爱她，失去灵魂的那些日子他一直这么告诉她的。

　　“以后有什么委屈不要独自忍受，记得告诉我。我好歹也修到了心理学学位，总得学以致用，闲置了多可惜。”他笑得很难看，“不能唤回你，我已经羞愧地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了，你不可以再打击我岌岌可危的自信心，对我有点信心。”

　　“蓝虎，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汪水薰的泪水不断掉落，“我不值得。”

　　“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你是我所爱的人，我不管你如何贬损自己，反正你就是我要的，没有人可以替代。”他深情的诉说，博得汪水薰倩然一笑。

　　“我也忘了告诉你我爱你，对不对？”在那个阴暗的世界里，她记得蓝虎说过的每一句话。

　　“对。”蓝虎保持笑容，她的爱会让他很快痊愈，事实上，他觉得他现在就可以下床跑步了。

　　“你告诉我，我是你唯一拥有的真爱。事实上，我也是，我好爱、好爱你。”她轻柔地吻他惨不忍睹的脸，“贺狂的事我很抱歉……”她捂住他张口欲言的嘴，又哭又笑，“我不会再封闭自己，也不会再退缩，有了你，没有人可以再打倒我了。”

　　“吻我。”蓝虎直视她低哑地要求道，十分渴望她的亲近。她的表白像一股希望之泉流经他的心，缠绕他一身，抚慰了他受创的身心，温柔得让人眷恋。

　　汪水薰红艳的唇如翩然飞舞的蝴蝶，掠过他受伤、变了形的嘴唇，依言轻轻柔柔地吻上他。

　　“你的身子还很虚弱，为什么不休息？”他心疼却只能以眼睛代替双手抚摸她毫无光泽的脸庞。

　　“我想看著你，怕你弃我而去。”她将心中的恐惧坦白地说出。

　　“你知道我那时的感受了。”他对她的挚爱写满眼眸，“你不言不语，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外，我就像行尸走肉般陪著你、守著你，每天提心吊胆怕你突然撒手而去。”

　　“不要恨我。”她忧伤地盯著他，“我不是故意退缩的。”

　　“你知道我无法恨你的。”他深情、蕴藏无限爱意的眸子印满她的倩影，“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拥有的真爱，我不会放弃你，请你也不要放弃我。”

　　汪水薰感动得说不上话了，她依恋地偎在他身边，消化他的话。

　　“我们结婚好不好？”汪水薰突然说道。

　　“当然好。”蓝虎迫不及待地答允，忍痛地咧大了嘴，“不过，原则上我希望握有求婚权，这样会好一点。”他希望一切能照传统走。

　　“古板。”她笑骂。

　　“你愿意嫁给我，继续折磨我吗？我的悍女郎。”他春风满面、正经八百，忍著剧痛烈的疼痛，渴求地问道。“最好不要拒绝，我暂时没体力承受打击了。”他半恐吓半威胁地提醒著。

　　“愿意。”汪水薰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笑出了泪水。“我爱你。”

　　“我很高兴。”他用头顶了顶她的脸，渴望和她共组家庭。“别搂太大力，我会痛。”他老实的模样又惹笑了汪水薰。

　　＊＊＊

　　“水薰……”方妍跨进厨房叫著女儿。

　　汪水薰假装没听见，继续搅拌著她要煮给蓝虎吃的海鲜粥。

　　“水薰……”方妍想拉她的手。

　　汪水薰防卫地瑟缩著。“别碰我。”她知道母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感谢她无条件接受蓝虎，可是她无法太快接受这种丢失以久的亲情。她们之间的隔阂太深，即使搭桥也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通行。

　　“我只想看看你。”方妍忍著泪，不想增加她的负担，她大病出愈身体还很虚弱。

　　汪水薰被这句话激怒了。“你漠视了我六年，今天才告诉我你想看我。”她生气地端起粥，走出厨房。一出厨房，汪易城那满含歉疚的脸即映入眼帘，她不知不觉被他的苍老拉住了脚步。她没注意到，原来她爸爸也会老，记忆中他总是埋首在书堆里，忽略了她的存在，她可以说很少看到他的脸庞，今天才知道原来他的白头发这么多。

　　“易城……”方妍奔到她身边寻求安慰。

　　“小薰，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们？”汪易城诚恳地问著。

　　“不知道。”汪水薰倔强地看著天花板，喉咙发紧。

　　“水嫣下礼拜就要出国留学了，你愿不愿意考虑搬回家住？”明知道她不会答应，她仍心存一线希望。

　　“水薰，过去是妈妈太功利，我已经后悔了，你……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方妍哽咽著说道。她要尽全力弥补水薰受到的伤害，和她重叙天伦。

　　“我现在和黑社会的大哥相爱，就要嫁给他了。”她以挑衅掩饰心中的痛苦。

　　“这样的我会辱没了汪家的名声。”

　　“你要嫁给蓝虎了吗？”方妍没想到会这么快，她才二十一岁啊！“太快了，水薰，你──”

　　“你还是在乎名利地位的。他是孤儿，是弃婴，但我会嫁给他绝不是为了赌气。”汪水薰打断方妍的话，认为父母亲嫌弃蓝虎的出身，“他比我优秀多了，我不只是学历不如她，根本是样样比不过他。除了我有一对优秀的教授父母外，我根本一无是处。”

　　“水薰，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

　　“我不要听！”她不要看到这个，也不要听到这些。汪水薰踉跄地逃向蓝虎，拒绝了他们。

　　“小心。”蓝虎提醒著匆忙走进屋里，脚步凌乱得差点跌倒的汪水薰。他从她略显苍白的俏脸，读到了伤心、痛苦和难堪。

　　“我们搬回小套房好不好？”汪水薰狼狈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动弹不得却洞悉一切的蓝虎身边哀求道。

　　“你昨天才告诉我不再逃避，会勇敢的面对一切。”他意有所指地拉著她轻颤的手，“怎么今天就反悔了？”吵架也不小声点，让他这个病人好好休息。

　　“我没有。”她立刻说。他听到她父母说的话了？“蓝虎，不管他们怎么想，我都不会背弃我对你──”

　　“水薰，别急著解释，你为什么不心平气和把话听清楚再下定论。”他叹息。

　　“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她板起脸孔。

　　“我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可是你不曾给过你父母机会，就把全部的责任都推给他们，那是不公平的。”他义正辞严地指出她的心病，“你自己想想看，这六年来是他们拒你于千里之外，还是你将他们排拒在门外？”

　　汪水薰拒绝去想，她轻轻地扶起蓝虎，端起粥生气地喂他。

　　“吹一吹好吗？很烫的。”蓝虎勉强吃下一口后，若有所求地看著她绷紧的俏脸，“你煮的粥很好吃，我想尽量吃完它，别臭著脸影响我的食欲。”她不谈就不谈，等改天他伤养好了再做打算吧！

　　“你为什么帮著他们？”她不平地吹著粥，为他的赞美喜上眉梢。“我是你未来的太太，你不会凑巧忘记了吧！”她佯装生气，却温柔异常地喂著他。

　　“看不惯只得实话实说了。”蓝虎想也不想的回答，“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擅长说谎吗？就算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也不会徇私的。”

　　“你的意思是，你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包青天罗！”她两眼绽放著火花，既爱他的坦白，也气他像天秤。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听起来满受用的。”他轻轻地弯起唇线，不敢笑太用力，以免牵动伤口。

　　“你是个神经病。”汪水薰哭笑不得地吹著气。她真爱极了这个神经病。

　　“别想悔婚。”他很抱歉地笑著，“这一生我就认定你了。”重伤的他居然开起玩笑了。

　　汪水薰将舀满粥的汤匙飞快地塞进她嘴里，怒骂道：“少贬低我的人格了。”

　　蓝虎深切地凝视她，这几天他太别想念她这种牙尖嘴利的模样，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固然柔弱、令人怜爱，却吓坏了他。表面上他虽然装得很平静，惶惶不安的内心里却经常会突然觉得不够踏实，这种若隐若现的恐惧，他怕是永难忘怀了。

　　蓝虎拿出嘴里的汤匙，顺势勾住她的后脑杓。扳下她的脸，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她，想再感受一下她的存在，他必须常常接触她才能释去心中那三不五时冒出来的恐惧感。

　　汪水薰即时放下碗，趴在蓝虎身上，全心全意享受他炙热的亲吻。他的气味真好闻，是种揉合了汗水和淡淡的古龙水清香的味道，不浓郁但教人依恋。她热烈地回应他的吻，并迷失在他特有的阳刚味中。

　　“蓝虎大哥。”阿川撞进门来，被眼前火热的一幕吓了一跳。

　　“阿川，别堵在门口啊！”齐丹茹跟著进来，“水薰，你在帮蓝虎大哥上药吗？”水薰简直是整个人都贴著蓝虎了。

　　汪水薰僵著背脊，保持姿势不敢乱动，脸红得头上都冒烟了。该死的阿川，门是用来保有隐私的，他到底懂不懂？

　　“别害羞，情侣亲吻是正常事。”蓝虎落落大方的拍拍她稍烫的脸，安慰道。

　　“他……他妈的！”汪水薰大咒一声后，火冒三丈地冲进附属的浴室内不肯出来。

　　“蓝虎大哥，水薰在气什么？”齐丹茹的视线随著汪水薰进到浴室，才又移了回来。“我……我的天啊！你的脸好──”恐怖。她的重点还来不及说出，即刻被阿川的大掌捂住了嘴巴。

　　“别乱说话。”阿川太了解她会说什么了，为了降低室内的高温，他赎罪似的闭著嘴，不敢看向蓝虎，怕他刚才撞门而入的不礼貌行为也惹火了他。他已经惹恼汪水薰，而她又是蓝虎大哥的女朋友，现在他可得识时务对她好一点。

　　“阿川，别畏畏缩缩的，我不会揍你的。”蓝虎要笑不笑的看他那副拙样，想大笑却碍于嘴巴无法张得太开只得作罢。

　　“蓝虎大哥，阿川有礼物要送给你喔！”水薰的病好了，蓝虎大哥虽然凄凄惨惨，命总算没丢，这样应该算双喜临门吧！

　　“礼物？”他决定和水薰结婚的事好像还没告诉第三者嘛！

　　齐丹茹将阿川守中的东西拿给他，喜孜孜地展示著，“就是这个啊！阿川说‘狂’有自己的标志，走到哪里人家都会惧怕他们三分，可是‘五色组’这么威名显赫的组织竟然没有，他看各位大哥都那么忙，所以好心帮你们设计一个专属的标志。”

　　“标志？”蓝虎看她扬著五块三角黄旗，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那是竞选旗帜。比较特别的是，每块布上面都绣有一只五指大张的手掌，手掌外面还有一个大圆圈包著。五块布的中间分别由五只不同颜色的手掌占驻，分别是白、红、黑、蓝、青。这是“五色组”的颜色吧！

　　“这些点子是阿川想的，他好聪明对不对？”齐丹茹没发现蓝虎已经低下头捂著嘴吧准备大笑了。“这些手掌是我用缝纫机绣出来的，蓝虎大哥，你说是不是很漂亮？”她挑出蓝色手掌的三角旗高兴地挥动。

　　“阿川怎么会突然想做这个？”他憋著笑声，暂时不想刺激他们。

　　一直别别扭扭站在一旁的阿川，听见了他的问话，赶紧冲到他身边，正义凛然得说道：“蓝虎大哥被打得歪七扭八，一定是‘狂’那些家伙认不出来你的身分才会这么放肆，如果‘五色组’有自己的标志就没有人敢对大哥不敬了。”

　　“他是不是很聪明？”齐丹茹崇拜地笑道。

　　蓝虎想想也有道理，只不过……“为什么用手掌？”

　　“‘五色组’刚好五个人，五个人形成一只手，阿川说一只手可以遮住天，代表你们至高无上的地位。”她拉开旗帜时如是解说道。

　　“是‘只手可遮天’。”阿川洋洋自得地纠正她，很高兴能在他敬爱地蓝虎大哥面前展现他的学识渊博。

　　汪水薰调整好心情后，愤恨地踏出浴室，面对他们。

　　“那是什么？”她皱紧眉头，一出浴室就看到迎风飘舞的蓝色手掌。

　　“好不好看？”齐丹茹兴奋极了。

　　“你改行卖手套了吗？”汪水薰不解。

　　蓝虎捧腹大笑，她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话。

　　＊＊＊

　　“你想怎么样？”再次接到贺狂的电话，汪水薰一点也不意外，她其实也在等他出现。她知道一旦贺狂得知自己的计谋没有得逞时，一定会再次找上她。

　　“你为什么又活过来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深沉怨恨，足够让人害怕了。

　　“我命大。”汪水薰将电话拿到外面庭院讲，怕被在床上修养的蓝虎听见。

　　好长一段沉默后，贺狂激烈地像在踱步，汪水薰听到话筒里不断传出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被惹火了？！”他咆哮。“别以为你现在和‘五色组’的人勾搭上，我就会怕了你。”

　　“你可以去死。”她死冷地说。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她听到一阵不规则的浓重呼吸声，他急喘著气，像在调整呼吸。

　　“我会缠你一辈子。”他发狠了。“只要我不死，你就别想安静的过你的好日子。”

　　“随便，我相信蓝虎会保护我一辈子。”她冷酷、绝情的撂下话，为了蓝虎她必须和他一博。

　　“他保护你？！他若保护得了你，你就不会被我设计了。”

　　“你不说我倒没想过。贺狂，你绝非善类，要我提醒你，你有多少次占有我的机会吗？”汪水薰寒著脸，彷佛他就在眼前。她要尽量掀他的底，找出他的弱点，“你居然一次次放过我，‘狂’的老大不会是不能人道的太监吧？”

　　“住口！”贺狂激动地敲打电话，“你敢这么说我，我把你当女神膜拜，连碰都不敢碰一下，你居然这么说我？！”

　　她只是胡断推敲而已，贺狂居然勃然大怒，他很少直接当著她生气的。

　　“没想到‘狂’的老大真的不能人道。”她不觉得对这种人有仁慈的必要。

　　“我会亲手杀了你。”他急喘著气。“你没权利这样说我。”

　　“明天这则新闻就会刊登在报纸头板头条了。”她冷笑。她要看看他的面子和她哪一个重要。

　　“没人会信你的。”贺狂大笑，“我只有对你才不能人道，你以为我的男性雄风会白白地浪费了？”

　　他只有面对她才不能人道？！

　　“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汪水薰怔忡不安，脸上掠过震惊。

　　“你没忘记那个小太妹吧！”贺狂为自己后来居上的气势大为满意。“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她，我可是很棒的情人，你要不要试试看，我相信如果你自愿跟著我，我就……”

　　“可惜我无福消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话让她想起那天阿音衣衫不整，承认和贺狂发生关系的事。

　　“行的，我会努力……”他的口吻亲昵而暧昧。

　　“闭嘴！不管你怎么样那是你的事。”她厉斥，知道从阿音嘴里说出的答案一定和贺狂一样。“你到底想怎么解决这场纠葛？”她不想再拖拖拉拉了，她要安静、平凡的过完余生。

　　冗长的岑寂再次围绕著他们，贺狂认真在考虑了。

　　“我要你和我赛车。”他下了挑战。“非你不可，中途退出形同认输。”他要亲眼看她死。

　　“好。时间、地点由我决定。”她乾脆地说。

　　“你若输了要心甘情愿跟我走。”他温柔地笑著。

　　“我若赢了，你要永远离开我的视线，不准再骚扰我和我的亲友。”她不会输，胜利者会是她。

　　“好。”他爽快地答应。

　　“说话要算话。”她不担心他输不起，贺狂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对承诺的信守了，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你如果不是信得过我的承诺，就不会答应和我比赛了。”他疯狂地大笑，“我不会输的，你准备跟我走吧！”

　　“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她镇定地切断电话，急于摆脱那疯狂、臻于病态的笑声。

　　“姊，你要和人家比赛什么？”汪水嫣悄悄地走近她。

　　汪水薰放柔了脸部表情，搂著她坐在草地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你还在蘑菇些什么？”

　　“反正我已经毕业了，没关系啦！”她偎进她，“姊，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那是大人的事，你别管。”汪水薰温柔地摸著她的脸颊，“水嫣，你真的是自愿出国留学的吗？”

　　“真的。”汪水嫣肯定地猛点头，“我很喜欢读书，可是国内填鸭式的教育带给我好大的压力，除了背书还是背书，我好累。”

　　“你和那年的我好像。”她仰望天空。“姊姊也无法适应这种刻板教条，还有爸妈严格的管教方式，所以只能选择逃跑。”她是不是太自私，只考虑到自己的感受，没有站在父母的立场为他们想过？她是不是把自己这几年来所遭受的挫折都推给他们了？为什么一样的压力，水嫣可以调适得这么好，她却不能？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她头一回静下心来探讨她和父母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深？这条沟到底是谁挖的？有没有筑桥的一天？

　　“我也是啊！我们的目的相同，只是过程不同罢了。”汪水嫣天真地笑著。“只不过我很幸运没有受到妈妈的逼迫。”

　　“你都知道了？”汪水薰一直以为她应该不知道这段往事。

　　“在你魂游的那几天，爸和妈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她同情又有些愧疚，“对不起，以前我自以为是的下了一些结论，伤害了姊姊。”

　　“算了。”汪水薰拍拍她，“一切都过去了，不必再提它。”她表面上相当洒脱，内心却怎么也落拓不了。

　　“这么说，姊姊会搬回家住罗！”汪水嫣十分高兴，“我这一出国大概要好几年才会回来，这段期间如果没人陪爸妈，我放心不下。”

　　“水嫣，我不可能搬回来的。”她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姊姊……”汪水嫣晶莹剔透的眼眸里盈著泪水。

　　“别逼我。”她受不了妹妹的泪水攻势。

　　“姊姊……”

　　“水嫣……”她的眼泪怎么说滴就滴。

　　“姊姊，拜托嘛！”汪水嫣扯著她的衣服哀求。

　　“好……好吧！我……我有空会回来看他们的。”汪水薰艰涩地承诺道。

　　“一言为定。”汪水嫣伸出手。

　　“又要打勾勾了。”汪水薰无奈地勾住她的小指头，如沐春风地笑开了。

　　立在两姊妹身后的方妍轻轻地关上木门，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水薰能让步，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

　　“喂！你没事吧！”青狼急冲进房里，看到蓝虎还以为他走错房间了。“哈罗，你是蓝虎先生吗？”他瞪大眼睛。蓝虎都已经伤成这样了，黑豹居然还说无大碍，他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要笑就笑吧！”蓝虎不以为意，大方地给了他大笑的自由。

　　“最近的访客中有没有人说你像钟楼怪人？”青狼朗声大笑。既然蓝虎表现得这么大方，他不笑一笑好像有点对不起他。

　　“你荣膺第一人，恭喜了。”成天躺在床上，蓝虎已有些不耐烦了。

　　“听说你将要有老婆了？”他酸溜溜的口吻似极端羡慕。

　　“你不也差不多了。”蓝虎为即将抱得美人归心情大好。

　　“差多了，我还得等三年。”青狼懊丧不已，俊脸皱成一团。

　　“不错了，桑可琪至少肯给你机会，没把你淘汰出局。”他幸灾乐祸。

　　“蓝虎，你不怕你的伤好不了啊！”青狼扬起拳头，威胁地靠近他。

　　“你干什么？”汪水薰即时出现在门口，喝道。

　　他最怕看到她了。“没……没有，我只是在展现我的背肌。”青狼滑稽地比著健美先生的姿势。

　　蓝虎戏谑地瞅著汪水薰笑道：“这家伙居然没被桑可琪抛弃？”口气像是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汪水薰端著水果进来，冷冷地瞪著青狼，“我也正觉得奇怪，可期的眼光怎么会这么差？”想欺负受伤的蓝虎，未免太小人了。

　　“喂，蓝虎，你老婆好像看不起我喔！”青狼大声嚷嚷。

　　“这是正常的。”蓝虎赞许地望著她。“老婆”？他的用词挺恰当的。

　　“住口，谁是他老婆。”汪水薰的脸不知不觉飞上了红霞。她无法在人家当她的面讨论这个还没成真的事情时，仍然安之若素，即使她已经非君莫嫁。

　　“脸红了！老天，你能相信吗？”青狼目瞪口呆地转向蓝虎。

　　“叫她水薰她比较习惯。”蓝虎也捂著嘴笑她别扭的态度。“你最好别再取笑她了。”

　　汪水薰狠狠地瞪青狼一眼，才死撑著脸一步步慢慢、极有尊严地走了出去。

　　“汪水薰。”过了会儿，青狼也跟出了房门，他脸色凝重、不再嘻笑。“跟我来，我有话问你。”他移到厨房，汪水薰也纳闷地跟了过去。

　　“你和贺狂约定赛车的事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啊！

　　“贺狂通知我们的。”青狼沉著脸看她，“你不想让我们知道，想单挑他？”

　　“我不会输的。”她扬著下巴，笃定地说。

　　“不管你会不会输，为了蓝虎我们都必须让你赢。”他有些不则手段地冷著眼。“贺狂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他想让你们阻止我参赛。”卑鄙的小人！

　　“然后？”

　　“中途退出形同认输，输了我就必须跟他走。”她死都不肯。

　　“这个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嗯？”青狼摸著下巴沉思，“你答应和他比赛是为了彻底摆脱他吧？”他推测。

　　“既然你都知道了，应该不会阻止我吧！”她坚定的眼神明白地告诉他，她不会接受她不想要的答案。

　　青狼为她的斗志喝采，“我不敢。不过我们要帮助你。”

　　“你们想怎样帮我？”她扬高凤眼。

　　“有黑豹这个爱车成痴的机车迷在，你铁定没问题，他会在这几天为你做密集训练。”目前也只能透露这些了，他不打算告诉她，他们打算在机车里放部小型电脑掌控她的安全，以防她认为自己赢得不光荣。

　　“好。”出乎意料地，汪水薰没有挣扎就答应了。看青狼张口欲辩又缩回去的呆样子，她不自然地东张西望，藉以掩饰她的不自在。“咳……这种修关生死的大事，我必须顾虑到蓝虎的感受，不会再一意孤行了，你们可以放心。”她平平淡淡的话里透露著太多对蓝虎的真情挚爱。

　　“好，蓝虎眼光独到，挑到了个好老婆。”青狼真心诚意地接纳她进“五色组”。

　　“你不也一样。”汪水薰回过头嫣然一笑。

　　“是啊！我和蓝虎的运气好像真的不错。”他坦率地笑著，忽而试探道：“你不觉得应该让蓝虎知道这件事比较好吗？”

　　“如果你是蓝虎，你会怎么做？”她反问。

　　他一定会阻止她参赛。

　　青狼想都不用想，大大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勉强你了。”只是日后他、红狐和黑豹。很可能会因为知情不报，被蓝虎给活活打死。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她义气地扛起责任。

　　“问题是，蓝虎‘一定’会为难我们的。”他苦著脸，哭丧不已。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她昂起下巴，慷慨激昂的正义感又博得青狼的喝采。

第十章

　　“这条断桥只修复了一半，谁能在预定的时间内抵达最接近断桥边缘的地方，谁就是胜利者。”青狼站在尚未竣工的断桥处往下看，差点软了脚。“你确定真要在这里比吗？”掉到石头比水多的溪床可不好玩，没有摔得头破血流，大概也少不了脑震荡。

　　“只有这里最安静，最不会影响到别人。”汪水薰若无其事地勘查地形。

　　“至少山明水秀。”黑豹踢著桥面冷不防地插进话。

　　“你的意思是说风水好罗！”青狼怪叫，他简直冷血得过了头。“还听得到蝉鸣。”

　　“从桥头骑到这里，三十秒绝对绰绰有余。”红狐蹲在断桥处往下看，“桥面铺的是高级沥青，还没有被破坏过，正是赛车的好场所。”只要桥一修建好，这里又会是飙车的好地方，只怕那些可怜的条子又要忙坏了。

　　“天啊！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勘查风水，还是讨论桥的建材？”青狼抚著额头靠著桥栏，被他们打败了。

　　汪水薰忍俊不住，咯咯地笑了。“五色组”的成员各具特色。除了她最爱的蓝虎外，其余的人似乎也是好夥伴。不论是爽朗的青狼、冷酷的黑豹，或者美艳的红狐都好，全都闲中见狠、狠中见冷，率直而不做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她有些了解“五色组”所以名扬台湾的道理了。可惜未能见到最斯文的头头白浩庭，据说他带著他视之如命的老婆和儿子环游世界度蜜月去了，好像有些“蜜不思台”了。

　　“头一次看你在我们面前笑这么开心。”青狼兴味浓厚地朝她眨眨眼，“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不要太拘束。”

　　被他这么一说，汪水薰马上收回笑容，别扭又不自在地走回桥头。

　　“我没说错话吧？”青狼无辜地询问红狐。

　　红狐看著汪水薰的背影轻笑，“她得一段时间才能自在地和我们混在一起，离群索居这么久，水薰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

　　红狐和黑豹一样冷冷酷酷，凡事能少理就少理，她现在居然变成心理专家了，乖乖！

　　“喂！黑豹，你有没有发现红狐的人缘居然比我们这些超级帅哥好耶！”青狼想起她和汪水薰无话不谈的融洽情形，不觉惊疑。“人家不是说阴阳协调、异性相吸吗？她怎么跟每个女人都合得来……”

　　黑豹根本没留意他在说些什么，站在断桥过缘专心地打量溪谷四周，“这里很危险。”

　　红狐冷冷地接话，“再怎么防范，水薰都会有危险。”

　　“三十秒的时间，如果控制不好，一冲出桥面就死定了。”青狼确定汪水薰走得够远了，才正色地站在红狐身边说道：“贺狂是存心想害死汪水薰。”若论骑车技巧或速度，贺狂虽强，汪水薰却也不弱，双方很难看得出高下。论及胆量，贺狂绝对比汪水薰强得多，只怕现今如疯狗的他早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这声比赛取胜的关键不在速度而在胆量，赌的是性命。”黑豹颀长的身子在强风中稳健地挺立著，森冷的气息和山风融为一体。“我必须试一次。”

　　“也好。”红狐赞同，“你先测试看看，我顺便想想看怎么设计程式，安排怎样在水薰的机车上加装微电脑心控制安全。”

　　“你不会冲下去吧！”青狼开玩笑地比著下方。“保重了。”他必须想想看怎样将危险性减至最低，这里要怎样加装安全设施。政府绝对不会同意他在桥中间加上一面水泥墙的，只怕他这么一做，还没能来得及欣赏这场赛车盛会，就锒铛入狱吃公家饭了。

　　四线道的桥面显示了她和贺狂的竞赛空间并不狭隘，看到底下那深又宽的溪谷，她听到的不是淙淙的流水声，而是她心脏急速跳动的砰砰声，站在桥头探勘的汪水薰莫名其妙地害怕了。以前她也曾经和别人飙过车，从来也不曾怕过，为什么她现在却抖得这么厉害？

　　“车钥匙给我。”无声无息地接近她的黑豹，冷漠地望著她发颤的双手。接过钥匙后，他不发一言地坐上汪水薰的机车，试了试性能后直望著正前方的桥面，淡淡地说道：“别把机车当作是一堆金属。就没什么好怕了。”说完，他催动引擎，像枚发射的火箭直线射出，火和光瞬间引燃。

　　汪水薰呆了？他是在安慰她吗？这些天他虽然不定时指导自己控车技巧，却甚少开口说话，比冰还冷，有时候她练车还会忘了他的存在呢！黑豹以超高速冲上桥，她预计不到三十秒，老天！他操驾的技巧直比职业赛车手。汪水薰震惊极了。

　　紫色的光芒停止于断桥边缘，黑豹虽然稳当地煞住车，车轮却还是滑出了桥面。

　　“二十六秒。”青狼按下码表，皱紧眉头挡著车体，以免它继续滑出桥面。“好家伙，你差点‘香消玉殒’了。”

　　“这辆车煞车不行，重心不稳，连动力和扭力都有问题。”阴柔的黑豹，面不改色地下了车。

　　“听你这么说，这辆车似乎该报废了。”青狼好笑的拍拍引擎盖，这车看起来还真是破旧。

　　“如果连你都控制不了，我想我们最好让蓝虎知道会比较好。”红狐拧起秀眉，若有所思。黑豹居然差点失手，这下可麻烦了。

　　看他们脸色严肃，青狼也陷入沉思。“什么时候比赛？”

　　“后天。”

　　“这截断桥和另外一截距离多长？”青狼问著红狐。

　　“约十公尺吧！”这家伙该不是想……

　　“只好偷偷架设防护网了。”青狼摊摊手，“汪水薰不让蓝虎知道，我们又不能害死她，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们白天比赛吗？”黑豹蹲下来检查机车。有打滑迹象，轮胎要换掉。

　　“清晨。”这么说活命的胜算好像更小了，那个时间这里会起雾吧！红狐有些担心，“我能在今天完成微电脑安装，却没时间试验。”

　　“看来真的要赌运气了。”青狼叹息。汪水薰哪里不选，偏偏挑在这里，唉！幽冥之路就在前方了。

　　“人定胜天。”黑豹否定了他的话。

　　“哦？”红狐要笑不笑地舒展紧锁的眉心，“黑豹既然胸有成竹，我们也不必太担心了。”

　　“他是冷血。”青狼如是批评道。

　　＊＊＊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蓝虎静静地看著汪水薰，仔仔细细地端睨她。他那双精明的黑眸看得汪水薰心儿砰然，有些心虚。

　　“没有。”她搀扶他到阳台晒太阳，并且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过了明晚她就可以和他永远长相厮守了。为了他，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总觉得你有事在瞒我。”他慢慢地坐上雕工精美的白色吊椅里。

　　“天气很好。”汪水薰将他安置好后，不敢再看他了然于心的眼眸，藉机坐上矮栏杆，背对著他整理不安的心绪。

　　“看著我。”他温柔的话声含著些许命令。她最近常很晚才回来，有时还带著一身伤，那些伤他只消一看就知道是摔伤了。

　　“不要。”汪水薰气他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她或许是想用怒气来掩饰一切吧！她总是如此，她发现自己善于用怒气逃避一切。

　　“要我提醒你你说过的话吗？”他不要她发生事情，此刻她给他的感觉就是有事要发生了，而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她愤怒地扭过头瞪他，“别老是把我的话拿出来训我好不好？”

　　“水薰！”蓝虎大吼，脸色沉然，温柔不再。

　　她被他吓呆了。蓝虎生气了，他看起来好生气。

　　“我……”她像个做错事而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不安地低下头，不敢再任性。

　　“过来。”蓝虎克制了部分怒气，点头要她移坐到他身边。汪水薰提著心，不敢不照做，他生气的样子令人害怕。

　　“对不起。”她坐进他身边后，小声地道歉。

　　“不要老是逃避问题，看著我，我要知道一切。”她以为他看不出来她的手臂全是擦伤吗？在他把心交给她之后，她怎么会呆得以为他不会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没事。”他的伤还没完全好，如果让他知道赛车的事，他一定会阻止到底。她不能让他这么做，一定要彻底让贺狂死了心，这笔私人恩怨早该了断，她才能真正重生。“我只是报名参加越野赛，每天练习才会这样的。”她比比手臂上的淤青。

　　“你的眼睛告诉我有事。”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她越是轻描淡写他越担心。

　　他脸上的伤已好了大半，汪水薰温柔地抚著他的脸微笑，“你越来越英俊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再……不，别胡思乱想，她一定会赢的。

　　“扶我起来。”蓝虎突然说。

　　“你想去哪里？”汪水薰扶起他，“想到庭院走走吗？”

　　“我们去法院。”他急急地往外走。

　　“干嘛？”她居然是追著他跑。

　　“结婚。”

　　“结婚？”汪水薰惊惶失措，“别……别开玩笑了，我们没预约哪可能……”

　　“这点青狼会打理，你别担心。”他坚决地搂住她。

　　“可是我爸和我妈……”

　　蓝虎发现事态严重了，她居然会抬出她爸妈推托。“你今天就得成为姜太太。”这点已是不容置疑。“至于岳父和岳母那边，我自会负荆请罪。”

　　“姜太太？”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不会忘了我叫姜磊吧！”他边拖她边惊讶地问道。

　　她是真的忘了。去他的，他突然这么做，她一下子慌了手脚，哪还记得了那么多。

　　两个小时后，当蓝虎以光速的魄力为她戴上戒指，她也依他的要求为他戴上戒指时，汪水薰仍无法相信她就这么成为他的新娘了。

　　“我可以吻新娘吗？”青狼愁眉苦脸，很难称得上喜悦。完了，蓝虎这个重传统的人居然公证结婚，而且还挑在这个节骨眼，不摆明著他精明的脑子又开始运作了吗？

　　“不管这是哪一国的规定，对我都不适用。”刚出炉的新郎倌喜上眉梢地拍开他的脸，“喜酒我会补请，谢谢你和红狐了。”

　　“恭喜。”红狐冷冷地迎视他的端详，看来蓝虎发现不对劲了。

　　“你们没有别的话要告诉我吗？”蓝虎话中有话，他状似轻松地搂紧无法相信自己已经死会的汪水薰。

　　“有，她看起来比你还累，你们相互扶持回去休息吧！”新娘子明天还得赛车呢！希望今晚的新婚之夜可别累垮她才好。青狼再次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他得加紧脚步部署安全设施了，这个贺狂干脆拿把枪把他毙掉算了，何必对他如此客气。偏偏死脑筋的汪水薰宣称她是清白的老百姓，不屑做这种勾当。

　　她清白，他们就污秽吗？说话艺术一点都不懂，和蓝虎简直是天生一对。

　　“别发呆了，我们有得忙了。”红狐推推青狼，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踏进她的红色跑车。“汪水薰可不能出事。”

　　“不然蓝虎会创下全台湾婚姻寿命最短的新纪录。”

　　“我是担心我们得陪葬。”

　　“反正受害者一定是‘五色组’无疑。”青狼坐进车子里，慵懒地伸长腿咒骂：“该死，他妈的贺狂！”这些秽言可是向汪水薰借来的，偶尔有纾解情绪之效。

　　＊＊＊

　　这间套房才这么点大，她一下子忙进、一下子忙出，到底在紧张什么？

　　“水薰……”蓝虎躺在床上，淡然地笑著。

　　“你要不要吃饭？”他居然带她回套房。汪水薰万分不安地躲在厨房时。

　　“两个小时以前才吃过晚餐而已，我的食量没那么大。”他快大笑了。

　　“那……那你要不要洗澡？”她迟疑了会儿。

　　“一个小时以前我才洗过的，你又忘了？”她是不是以为他会吃了她？

　　“我……我忘了。”他不是想……想……那个吧！

　　“过来。”他轻柔地唤道。

　　汪水薰脚步沉重地移进房里。“有……有事吗？我还……还不困。”她可以感觉背后有一把火在烧著她。

　　“我没说我想睡觉啊！”蓝虎讶异著。

　　“那……那……我……”她比了比厨房，又要躲进去。

　　“过来，姜太太，我必须吻吻你。”她害羞、腼腆的样子只会让他更加渴望她，渴望和她结为一体。“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不可能虚度，快过来。”

　　“蓝虎……”他干嘛说得这么露骨？汪水薰转身面对墙壁，显得扭捏不安。

　　“你是不是要我过去抱你？”蓝虎下了床，话才说完汪水薰已落入他怀里。

　　“蓝虎！”他的身体状况能负荷得了她的重量吗？他居然真的想过来抱她。

　　蓝虎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状似体力不支地压上她。“你是不是气我们的婚事办得如此草率？”他轻轻的吻著的她的额头，慢慢地蜿蜓至她柔软的脸颊，在她耳朵旁边缓缓地吹著气，扰乱了她的心。

　　“不是。”她急切地环著他的脖子，怕他多心。

　　“穿白纱礼服在教堂结婚，不是每个女孩子的梦想吗？”他是不是过于霸道了？水薰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他应该不是那么放不开的人啊！蓝虎自问。

　　“那是死脑筋的人才会这么想。”她没好气地轻啄他不再挺直却更有个性的鼻梁。

　　蓝虎含住她的嘴，很高兴她慢慢进入状况了。“这么说，我就是那个死脑筋的家伙罗？”他尽量不著痕迹地解开她的扣子。

　　“你是古板啊！”汪水薰答得自然。

　　“好，我这位古板先生可不可以爱你？”他正经八百地请求道。

　　“蓝虎……”好不容易才降温的，他怎么又……汪水薰害羞得不敢看他。

　　“老公爱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慢慢拉下她被解开的衣服，眼中闪烁著炙热的欲望，吓著了汪水薰。“夫妻本是生命共同体。”

　　“我……我……”她放不开啊！

　　“是不是贺狂……”蓝虎蓦然停手。

　　“不是。”汪水薰火热地吻上他多疑的唇，“他影响不了我对你的爱，我只是……只是不好意思。”还有担心你的身子。她怀疑明天早上她脸上的嫣红消不消得掉。

　　“那好。”蓝虎丢开她的衣服，狂热地吞没了她。

　　＊＊＊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青狼望著浓浓大雾，十足哀伤，一点也不乐观地安慰夥伴，“我看我可得到桥柱那过看紧一点了。”他哀声叹气，一副听天由命的认命样。

　　“我很高兴那人不是我。”红狐比手势，要黑豹骑上汪水薰改装过后的遥控车测试功效如何。“前方能见度很低，你自己小心点了。”她望著浓雾皱眉。清晨五点半贺狂和汪水薰就要展开比赛了，还剩下一个半小时，贺狂那种自大狂，果真被她料中，没有到这里勘查过一次，他若不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就是心里有鬼。

　　黑豹催了催油门，似乎对自己改装过后的机车性能十分满意。他加热了一分钟，及扬起手向红狐表示他已经准备就绪。

　　红狐坐下来看著手提电脑上显示的图样。除了桥的基本构造外，汪水薰的机车只要一发动，装置在车上的微电脑就会跟著启动，她可以藉此控制汪水薰的安全，再加上和布署在桥四周的感应器相结合，她想汪水薰应该是安全无虞。只是想归想，没有测试谁也不知道这个临时加装的微电脑有没有问题。

　　“黑豹，你可以开始了。”她看到桥面有一个红点在移动，它代表的正是汪水薰，它只要一冲过距离桥一公尺处的感应器，红色光点就会转换成蓝色，就像现在。红狐敲下指令后，即冲上桥查看成果。

　　黑豹停车的地方，刚好和断桥切齐。

　　“可以吗？”她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应该没问题。”黑豹点头，“不过突然间煞车，若冲力过大，人会飞出去。”

　　“你是觉得应该告诉汪水薰这个装备吗？”红狐也觉得有告诉她的必要。汪水薰已经和蓝虎结婚了，应该会更加珍惜自己吧！

　　“我是觉得你们有告诉我的必要。”蓝虎低沉的声音扫开浓雾直直杀来。

　　“红狐大姊，黑豹大哥。”紧跟著蓝虎出现的是头绑长布条，打扮得像神风特攻队的阿川和齐丹茹。“今天早上我特地把‘五色组’的标志送去给蓝虎大哥，阿川为了这次比赛做了好多面旗帜喔！”娇憨的齐丹茹快乐地挥动手中不下五十面的三角旗帜。“顺便作为蓝虎大哥和水薰的新婚贺礼。”

　　她不必问蓝虎如何得知的了。红狐好笑地看著齐丹茹，“水薰呢？”

　　“在下面。蓝虎大哥很生气，不准她上来。”齐丹茹比著浓雾的另一边。

　　“哦？”她冷漠地望向蓝虎，发现他怒火狂炽。“青狼的忧虑看来是对的。”

　　“我真不敢相信，你们居然联合起来骗我！”他大吼大叫，完全失去了冷静。“水薰是我太太，我有权知道她的一切，难道你们要等到她出事了，才来告诉我，好让我伤心、悔恨一辈子吗？”

　　“我想我们最好忍受了，黑豹。”红瞥著同为天涯落难人的他。

　　“你慢慢忍吧！”黑豹将机车掉头，很快地骑走了。

　　这些夥伴到底是好还是差劲？红狐自怜著。

　　“你们到底想怎么做？”蓝虎很快地恢复自制力，这种非常时期，他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坏了他们的计划。他虽相信他们会拼了全力保护水薰，可是她毕竟是和他关系最为密切的老婆，他总不能在得知他们联播欺骗他后，还像圣人一样笑著感激他们。

　　“你的气这么快就消了？”她有些讶异，蓝虎的气量果然好。

　　“水薰也有份，这笔帐我会慢慢算，现在比赛要紧。”

　　“你不会阻止水薰吧！”她有些不安。

　　“不会，我会和她一起参加这场比赛。”他不容否决地说道。“贺狂一日不除，水薰的心就永远难安，我不想她一辈子担心受怕。”

　　“你是想守著她吧！”她对蓝虎用情之深颇为感动。

　　“我不得不守著她，因为她握有我的心。”

　　＊＊＊

　　令人意外的，贺狂独自依约前来，没有带任何人。

　　“你不是命丧黄泉了吗？”他对著蓝虎笑道，一点也不意外会有这么多不速之客。

　　“阎王嫌我太正直，他比较喜欢邪恶的人。”蓝虎笑道。

　　“譬如？”贺狂轻笑著。

　　“他不会把我的讽刺当恭维了吧？”蓝虎偏过头问著身边亲爱的老婆。

　　汪水薰绷著脸，气还没消。他居然要陪她一起赛车，他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她有多担心他？

　　“看来我的蝴蝶似乎不太高兴。”贺狂甜蜜地狞笑。

　　“闭嘴！我已经是蓝虎的太太了。”汪水薰头一次在众人面前，没有心跳加速地坦承她的骄傲。“你可以叫我姜太太。”

　　“姜太太？”贺狂脸色发青，不相信她所言。

　　“或者蓝虎太太。”蓝虎温柔地弯腰亲了亲她可爱、秀美的鼻头，夫妻俩鹣鲽情深的模样羡煞旁人。“我们现在是一体，你要和她比赛，我不能不参加。”他扬著幸福的笑容对贺狂说道，眼神的坚定不容置疑。

　　“可是……”他的伤还没完全好，汪水薰还是担心。

　　“别再可是了，你只管骑你的车，我坐在后面陪赛。我相信你的能耐，多我一个人绝对不会输了这场比赛的。”他旁若无人、深情款款地看著她，不要她担心。“大风大浪我看多了，这种小场面吓不倒我的。”

　　“水薰，别再劝他了。”红狐淡淡地说著，“他的固执不是你所能想像的，而且你的担心正如他的担心，你何妨将心比心想想蓝虎的感受。”

　　“住口！你们有完没完，这是我和蝴蝶的比赛，绝不能扯上第三者。”贺狂疯狂地大喊。

　　“你够了没？别一副输不起的样子，当初你并没有说我不能载人，机车一样由我骑，我多载了一个人，你的胜算才大，不是吗？”汪水薰火大地吼回去。红狐的话如当头棒喝狠狠地敲醒了她，她只担心蓝虎会受伤，却没想过他的感受。“除非有蓝虎参与，否则我不会比赛，大不了我派人宰了你。”她阴狠的威胁道。

　　“哇──好棒！水薰好有魄力。”齐丹茹和阿川疯狂地挥动旗帜。

　　“记得最后那句话，永远记得。”蓝虎温柔地搂紧她。“往后你生命中的每件事，我都会执意参与。”

　　“我知道。”她美丽的容颜绽放著绝美的笑靥，轻许了她的诺言。浓雾在乌云密布的天气消散得格外起劲，从来不晓得阴天也可以充满希望。汪水薰瞥了瞥天空后，知道她必须说出她的领悟。也许这一赛她和蓝虎会没有存活的希望，她要告诉他，必须让他知道她要他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你知道我再也少不了你的。”

　　“你像在诀别。”蓝虎笑著将她拥进怀里，笑得十分开心。他那璀璨似天真孩童般的笑容，洗涤了汪水薰沉重的心灵，她知道自己会赢，他的笑容正是这么告诉她的。

　　“你们说完了没有？”贺狂阴沉地坐在车上，眼底闪著杀意。“既然有人要陪你死，我绝不反对。”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嫁给他了，那些都不重要，他下了战帖就会遵循，多一个人送死，他乐见其成。

　　汪水薰拉著蓝虎坐上机车，“好了，你再说一次你的承诺。”

　　“你怕我不遵守我的诺言吗？”贺狂催动油门，恼火地瞪著她。

　　“你看起来的确像小人。”蓝虎搂住老婆的纤腰，放声大笑。

　　“水薰，你只管放心比赛，如果他敢不遵守承诺，我会料理他。”红狐冷酷的气势不容小觑，贺狂简直被她残酷的眼神冻住了。

　　她是在告诉他别小看她吗？贺狂骑到红狐身边想教训她，不料红狐出手比他更快，转眼间，红狐已经拿出枪抵住他的眼睛。她冷漠无情的眼神，明白地告诉贺狂她不是虚张声势，也不喜欢礼让似的搏斗，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拖拖拉拉只会造成痛苦。

　　“把枪拿开，只要我输，我会走人。”贺狂一言九鼎。

　　“威胁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次。”红狐将枪丢给黑豹，迳自提著手提电脑坐上路旁的大石块。蓝虎既然想正大光明赢这场比赛，她只有将她的高科技束之高阁了，反正青狼会保障他们的安全。

　　黑豹森冷地瞪著贺狂，直到他和汪水薰并骑在起点上，蓄势待发。

　　三十秒可以决定一切。汪水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没有不安与惶恐，她知道蓝虎会陪伴她。

　　枪声响起之际，她催紧油门快速冲上被白雾缭绕的断桥，不敢迟疑。她拼了！风在跑、雾在飞，水流潺潺，她的心随著沉稳地呼吸居然能清楚地听到、感受到大自然免费提供给人类享用的一切。她的生命正在改变……

　　“慢慢煞车。”蓝虎说道。

　　汪水薰依言而行，不曾犹豫。

　　“好，煞车。”猛然停在断桥边缘，汪水薰发现再慢一步，他们就得投入溪谷的怀抱了。她直觉的瞥著左右，却没发现贺狂的踪影。

　　“他没跟来。”蓝虎在中途就发现他没跟来，没想到贺狂居然是个孬种。

　　“什么？！”汪水薰在蓝虎的扶持下跳下机车，怒火中烧地走回桥头。一回到出发处，她发现所有人都笑歪了嘴，就连最冷酷的黑豹也笑了。

　　“他呢？”青狼接获指示后，跑了回来。贺狂居然弃战而逃，可耻的男人！“真的成为天下第一号大孬种了？”青狼等红狐点头确定后，不禁捧腹大笑。

　　“他只想逼死水薰而已，根本不打算涉险。”蓝虎圈著怒火沸腾的老婆，笑得十分愉快，“你可以高枕无忧了。”从这件乌龙事件，他可以确定贺狂没脸再下台中，也不敢再打水薰的主意了。他一定是从水薰的表情发现她嫁他这件事并非虚构，才弃战而逃吧！完美主义者是不容许他的生命出现一丝丝瑕疵的，既然水薰已不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女神，为了争夺一件无意义的瑕疵品而陪上性命，贺狂可能觉得不值得了。

　　“他……他妈的！”汪水薰双手握拳，气不过地大骂。蓝虎却如释重负的拥著她，快活地大笑，夫妻俩截然不同的反应看傻了一群人。

　　属于他们的光辉岁月就此要潇洒、恣意地展开了，他怎能不开心？只怕他幸福满溢的笑容早已羡煞在场的单身汉了。一发现他是在场众人中唯一有家室的人后，蓝虎本已大张的嘴巴更是从淡水河咧到爱河，怎么也靠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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