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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篇   作者：马容成

楔　子
　
　　汗，一滴一滴地自他的额角流下。

　　少年正在匆忙赶路，赶得好不辛苦，然而脚下所踏着的路，也不知是否他应该要踏的归途？

　　纵然渺无方向，脚仍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犹如一头孤魂野鬼。

　　身前身后，尽是杂沓的影儿，影影绰绰；少年瞧真一点，只见影儿尽是愁眉不展的百姓，像在逃难……

　　逃难？

　　逃往哪？

　　少年极目一望，却见这些人原来并不是在逃难，而是在轮候……

　　他在不知何去何从之下，六神无主地步近这班在轮候着的人群。

　　但见人群整齐地排列，严如一条巨龙，蜿蜒也有数里，为何竟有这样多的人在轮候？

　　他们在等些什么？

　　轮候的群众中，一个年逾古稀、牵着一个六岁男孙的老公公瞥见这少年一脸疑惑，不禁慈和的道：

　　“少年人，你呆站在这里干啥？快到人群后排轮吧！”

　　那个孩子也睁着一对大眼睛道：

　　“是呀！否则天色一黑，便要饿着肚子再等明天了。”

　　少年犹不解问：

　　“老公公，你们……在轮些什么？”

　　老公公有点失笑，道：

　　“米粮呀！我们全是灾民，你不是本土人？”

　　少年摇了摇头、恍恍惚惚的道：

　　“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

　　老公公又问：

　　“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双目立时又泛起一片迷惘，答：

　　“我……我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

　　此语一出，人群中顿传出不少窃窃私语，毕竟老公公年纪较长，早知道是什么回事，叹道。

　　“唉，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准是给洪水吓坏了。少年人，你饿不饿？”

　　少年脸色乍红，并役有答，不过他的肚子却“咕咕”作响，替他回答。

　　“真可怜！”公公从怀中掏出一个干枯不堪的馒头，递给少年道：

　　“孩子，先吃了再说吧！”

　　“谢谢老公公！”少年连忙接过，毫不考虑便大口大口吃起来，可知饿了不少时日。

　　那个男孩在老公公耳边悄悄道：

　　“爷爷，那是我们惟一的馒头啊！给了他，我们今晚……”

　　老公公道：

　　“小定，别这样说！他想必与父母失散了，又记不起自己是谁，好可怜呀！而且大家也是穷人，好应守望相助，我们也快要轮到米粮了，不用担心……”

　　话虽然如此说，可是那个小定还是紧紧盯着少年在吃着的馒头，猛吞口涎。

　　少年仅吃了一半，眼角瞟着他，忽然竟不再吃，把余下半边馒头还给老公公，道：

　　“老公公，谢谢你！我饿得……太久了，一时间吃不下去……”

　　是吗？那有这个道理？他分明是不忍心再吃。

　　小定听见他如此说，喜形于色，连忙代他爷爷接下了。一边还欣赏着那留有半边齿痕的馒头，他以为他会把这惟一的吃掉，谁知竟又不吃，不期然异常快乐地对他的爷爷说：

　　“爷爷，嘻嘻，瞧！还有半边呢！今晚小定决定不吃，用来孝敬爷爷！”

　　原来这孩子如此紧张这半边馒头，只为一点孝心，真是难得……

　　少年双目不禁有点濡湿，很后悔适才吃了他那半边馒头。

　　少年帮意岔开话题，问那老公公道。

　　“老公公，你说……大家在轮候着米粮，这些米粮……卖多少银两？”

　　老公公微微一笑，答：

　　“这些米粮不用银两来买的。”

　　“不用银两？”少年道：

　　“竟有……这样便宜的事？是谁……这样慷慨？！”

　　老公公道：

　　“是当今一代大帮天下会雄霸的第二弟子一步惊云！”

　　“是啊！自从发生水灾之后，步惊云便遣送乐山官府一百万两，给他们购粮食和药给我们这些贫苦大众啊！”那个仍在拿着半边馒头的小定一听见步惊云三个字，旋即兴奋地抢着道。

　　其他在轮候着的灾民甫听步惊云的名字，不展的愁容露出了笑容，齐道：

　　“不错！步惊云是我们的大恩人哩！”

　　“步惊云？”少年乍听这三个字，只觉心头一阵颤动，可是想了又想，犹理不出半点头绪来。

　　这三个字，似乎在他空白的脑海里曾占着一个角落。然而，迷茫地，他始终找不着半点蛛丝马迹；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仿佛“下落不明”。

　　那个小定仍在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的道：

　　“依我想，步惊云一定十分高大威猛，经常行侠仗义，我真想见一见他啊……”

　　“啊”字刚刚出口，突然又听小定再次“啊”的一声；原来他手中的馒头，倏地给人一腿踢飞，滚到地上，染满了砂尘。

　　把馒头踢飞的是一个高瘦、作商贾打扮的人，他身后正站着两个剽悍随从。

　　小定服见馒头下地，情急高呼：

　　“啊，我给爷爷吃的馒头啊……”

　　虽是半边蒙污的馒头，然而在饥寒交逼的境地，小定还是赶忙想抬回来再洗干净，可是正抢前俯身，刚把馒头拾回刹那，赫地，那个高瘦的男人一腿踩在他紧握馒头的小手上，“咯嘞”一声，小手和馒头似要一同被踩扁当场。

　　“哇！”小定痛得高叫起来，老伯也即时惊呼：

　　“小定！”

　　急忙跪在那个高瘦的男人跟前，“咚咚咚”的叩了数个响头，乞求道：

　　“柳老爷，求求你……放过我孙儿吧！”

　　这个高瘦汉子原来唤作“柳坚”，本居于乐山未受水淹的“昌平镇”；他原是一名土豪的师爷，乐山一带无人不识；后来不知为何时来运转，顿摇身一变为暴发户。

　　柳坚一脚踩着小定的手，一副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咀脸，犹在气定神闲的笑道：

　　“谁叫你孙儿这样崇拜那个什么步惊云呢？哼！那个家伙算是什么狗东西？”

　　小定已痛得大汗淋漓，但听他如此侮辱自己崇拜的人物，仍倔强地、天真地驳道：

　　“呸！步惊云是我们的大恩人，并不是……什么狗东西！”

　　柳坚狞笑着：

　　“嘿嘿，真是无知而又痴呆的孩子，你道这个步惊云为何捐助你们？他只是藉此增加声势，沽名钓誉吧了！”

　　沽名钓誉？是吗？他自己又为这次天灾干过什么？还不是只懂得出口伤人？

　　说话之间，柳坚的脚始终踏着小定的手，眼看他的小手快给踩扁了。

　　一旁的村民全都碍于他是恶霸，不敢干预；只有少年人见此面色一变，正要扑前，却给柳坚两名手下使力擒住。

　　少年人虽记不起自己是谁，但仍能分辨事非，眼见这个唤作柳坚的人中渣滓如此虐弄小孩，他咬着虎恨恨道：

　　“废物！自己发了财……却不立品，不好好……捐助灾民，反而不甘看见……别人捐助，这样的小人，一定会有人惩戒你！”

　　柳坚间言脸色一阵铁青，因为少年说正了他那颗小人之心。

　　可是他忽又化青为笑，道：

　　“呵呵！少年人，你竟对本大爷如此说话，真勇敢呢！大爷一定会对你好好整治，不过在整治你前，也须向你解释一下，到底本大爷家财百万，为何也不捐助一文啊！”

　　少年人狠狠的瞪着他，没再搭腔。

　　柳坚道：

　　“其实啊！本大爷最信因果了！正所谓种善因得善果，富贵贫贱，全因自己一手造成。本大爷能会享富贵，兼且逃过水灾大难；当然因为我是大大的好人了……”

　　他说着一指那些正饿得有气无力的村民，高声道：

　　“相反来说，这些灾民所以遇上水灾，只因他们根本就是坏人，既是坏人，便得要承受恶果，有此报应真是大开眼，而我啊……”

　　他歪着咀角向少年邪邪一笑，道：

　　“我既是好人，便绝不会捐助坏人的了！少年人，你明白没有？哈哈……”

　　柳坚说罢顿纵声狂笑，两名手下也附和地大笑起来。

　　他仍然未有移开正踏在小定手上的脚，那个老公公依旧在声声“柳老爷”的跪地求饶，少年勃然变色道：

　　“嘿，你这样……歪曲天理，草菅人命，难道……这些人便没有娘亲吗？别忘记！

　　你也是由你娘亲所生的！”

　　柳坚想了想，笑道：

　　“是啊！我差点把我娘亲也忘了！年前我把她赶出街头，不知她可有饿死呢？”

　　说着又再高声大笑。

　　“畜生！”少年人恨得咬牙切齿，可惜被两名手下制着，动弹不得。

　　柳坚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感到畅快极了，索性变本加厉，踩着小定手儿的脚更用力了，小定立时痛得一声惨叫。

　　柳坚道：

　　“骨头折了尚可驳，踩扁了便无药可救，这只小手是废定了！我最喜欢看见坏人受尽折磨，少年人，我知道若我把他的手废了，你一定很痛心的，是不是？”

　　他这个问题根本并不预算少年会答，他只是一边说一边脚上加劲。

　　此时那些灾民瞧着也觉心中不忍，有些人壮着胆子道：

　　“柳老爷，求求你……高抬贵手吧！毕竟小定还是个……孩子……”

　　柳坚反唇相稽：

　　“哼！你们装什么慈悲？他手废了与你们何干？他若因此而死，少了一个废物与你们争吃，岂非更好？哈……”

　　灾民即时嘴声，柳坚又再拼命使劲，誓要把小定的手踩扁不可。

　　“柳老爷！不……”那老公公仍在哀求，老泪纵横，更突然一手紧抱柳坚的腿，柳坚一怒之下大脚一伸，当场把老公公蹬开，老公公脑袋随即撞到一块大石之上，“噗”

　　的一声，当场脑浆迸射，死了！

　　“爷爷！”小定眼见爷爷死了，急忙放声惊呼！

　　柳坚见自己错脚弄出人命，也是一愕，连忙缩腿，小定立时强忍痛楚，乘势扑向他的爷爷，拼命摇幌着他，哭着呐喊：

　　“爷爷，你不要死啊！小定还有半边馒头要给你吃啊！爷爷！你答答小定啊……”

　　他慌乱地把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小手递到他的爷爷面前，那半个馒头早已变为一团泥浆般黏着他血淋淋的手，情况异常惨厉，可是，他的爷爷已永不会答他了。

　　柳坚一步一步的向后退，也许他亦未料到会酿成惨剧；这种小人，平素不帮同胞，只会欺压同胞，到了这个时候、也只会畏罪潜逃……

　　然而就在他刚退出一丈之际，霍地，身后竟有一个冰冷的声音道：

　　“你，这畜生。”

　　柳坚枪惶回头一看，只见适才被其手下擒着的少年，此刻不知如何竟已站在他的身后。

　　最令他意料不到的是，少年足畔，竟倒卧着他两名剽悍的手下。

　　他不知于何时把他俩击倒了，他居然有这样的力量？

　　此刻，眼前少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仿佛蓦然充满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一股——

　　杀人的力量！

　　他的眼神，也变得异常冰冷。

　　就像是——

　　“死神”的眼神！

　　一个为天地履行因果的死神！

　　柳坚看着少年森冷的双目，竟感到一阵浓烈的死亡气息向自己直罩，双腿登时一软，尿也给撒了出来，他不知何故会这样的害怕，不由自主地哀求道：

　　“别……别杀我！我……知错了……”

　　少年静静的看着老公公爆开的脑袋，木无表情的道：

　　“世上，并没有知错这一回事，我早已没有原谅你的意思了。”

　　他冷冷的盯着柳坚，只说出了一句公平的判决：

　　“你，绝对该下地狱！”

　　接着，拳影一动！

　　“蓬”的一声，一团东西自柳坚的体内飞出，跌到地上。

　　那团东西仍在有规律地跳动，灾民定睛一看，尽皆哗然。

　　这团物体，赫然是柳坚的肠脏，和他那颗小人之心！

　　鲜血遍地，混和了老公公的脑浆，也混和了小定的哭声，终于把少年人悠悠的唤醒过来，他眼中的冷意，居然又出奇的消失。

　　他的目光又回复一片迷惘，比适才更迷惘……

　　他如梦初醒，茫然地瞪着自己那个染满了血、如铁铸一般的拳头，茫然地瞪着惊悸的灾民，似犹不知适才发生何事，骇然问灾民道：

　　“我……我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故没有人敢答。

　　“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力量？”

　　始终没有回答，只有小定强忍身心痛楚的声音在哭嚷着：

　　“铁拳哥哥……你……快走啊！否则……官府来了，就走不了……哪……”

　　其他灾民也齐声叫道：

　　“是呀！快走！别要为杀掉这一条狗而被斩首啊！”

　　少年一时间只感惶然失措。

　　然而在众人热心催促之下，他惟有发足狂奔。

　　他如同一头被天贬滴的魔，失掉三魂七魄，迷糊地、盲目地向前乱闯。

　　没有身分，也没有过去！

　　可惜，迎面而来的却并非平坦的康壮大道，而是他那无法预知的未来。

　　哀艳的未来。

　　那是一个满布参天古树的山。

　　故此，在那山的深处，终年都只有可以屈指细数的几丝阳光，且还时常弥漫着一层诡异的浓雾。

　　也间会响起一阵不知从何方传来的女子歌声：

　　“不会说话的婴儿呀……”

　　“人生旅程是如此的漫长，自你踏上旅途之始，父母便对你关怀备致……”

　　“父母对你的深恩，又岂止米饭这些？”

　　“故你切不可忘却……”

　　“父母之恩……”

　　如泣如诉的歌声，苍凉而带着无限空虚寂寞，就像一个遭子女遗弃街头的苦命妇人，诉说着自己养儿育女的悔恨心曲……

　　在满山浓雾当中，一条人影正在失魂落魄的跑，正是那个记不起自己是谁的少年！

　　他不知为何依旧在跑，也许是因为仍染在手上的血迹，他想忘掉这滩血迹，忘掉适才所发生的可怕事。

　　然而他异常狼狈，踉踉跄跄便仆跌地上，一直向前翻滚……

　　直至翻至一双脚前方止。

　　这双脚并不是一双人脚，这双脚是石造的。

　　少年怆惶抬首一望，只见自己已滚至一尊与人齐高的石像前。

　　那是一尊女性的神像，神像上还刻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字——

　　“鬼子神母”！

　　“神母”！

　　神像的脸客流露着一丝诡异微笑，暖昧而阴森，令人一看即不寒而栗。

　　这个人迹罕至的深山，为何会出现如此的一尊神像？

　　少年并不勉强自己要找出答案，他只是急忙站起来再欲前走！

　　就在此时，静寂的空间忽地响起了一个迷离的声音：

　　“孩子，此路只往西湖，别再前走。”

　　声音似近还远，少年惑然地环顾四周，并不见任何人影，仅得这尊神像。

　　“谁？谁在说话？”少年大叫。

　　那声音并没答他，只继续道。

　　“西湖，并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要寻回以往的记忆，你身后还有十条路……”

　　少年闻言立即转身，定神看个清楚，赫见浓雾深处，依稀有十条分岔的路。

　　声音又道：

　　“这些，才是你该走的路。”

　　这声音为何要阻止他往西湖？是否，在西湖的彼方，正有一件事情在等待着他？

　　抑或，一个人在等待着他？

　　前路虽然迷蒙渺茫，然而少年却并没有踏上这十条路任何一条，他反而继续向前走！

　　声音异常讶异，问：

　　“孩子，你不想……寻回以往的记忆？你不想寻回父母之恩？”

　　少年猛然回首道：

　　“不！我已经感觉到，我的前身一定是个根可怕的人，拥有着很可怕的力量，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他迷惆地凝视前方，续道：

　　“我只想……”

　　“理过今生！”

　　说着不再受声音迷惑，坚决前去。

　　空洞而死静的树林内，又再悠悠响起了一阵悲哀的歌声：

　　“不会说话的婴儿呀……”

　　“你为何偏要如斯狠心，忘却父母深恩……”

　　“忘却杀父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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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假如，她还没有死去的话，算起来，今年也该有一千一百岁了。

　　她与一般贤娴淑德的女子没有两样，惟一不同的是一一她不是人。

　　她，姓“白”，名“素贞”，是一条在杭州西湖底下修炼了千年的白蛇。

　　她还另有一个姊妹。

　　一条修炼了五百年的青蛇，唤作一一“小青”。

　　两条蛇情如姊妹，一直不间世事，与世无争，可是忽然有一天，白蛇素贞厌倦了妖精那种枯燥乏味的修炼生涯，她，动了凡心。

　　她摇身幻变为一绝艳美女，矢志要找一个好男人以托终生；而小青因要追随姐姐，也变作一俏丽少女，伴她一起往寻有情郎去。

　　终于，二人在杭州西湖畔邂逅了父母双亡、寄居亲友篱下、受尽白眼的翩翩美少年——“许仙”！

　　一个纯真的初生之犊，与一条拥有千年道行的白蛇，旋即一见钟情，火热缠绵；这只痴心的蛇妖，还帮助许仙开了一间药铺，令他跃升为小老板，不用再受亲友讪笑。

　　小青一直皆在冷眼旁观，并劝她别太沉迷，然而为了他，白素贞无视一切！

　　她爱他，理所当然地全部付出，她要把他一手提携！

　　一人一蛇本可相安无事地维缮下去，可惜……

　　一日．一个号称“法海”的高僧路过许宅，硬指白素贞是妖物，并游说许仙助其伏妖。

　　许仙半信半疑，向白素贞多番探问，始终渺无头绪。

　　到后来，法海坚决不容妖凡相恋，把许仙掳拄镇江“金山寺”。

　　金山寺地形险峻，白素贞知悉后当场大急，便偕小青一起往救许仙，期间当然遇上不少阻挠，险死还生，且还诞下一子——“许仕林”。

　　最后，白素贞把持心中无坚不摧的爱，排除万难，救出许仙。

　　满以为可再与许仙相宿相栖，诅料就在她与小青、许仙归家途中，脑后突遭重击，她大惊回首，只见击头之物赫然是集天地灵气而成的法器“盂钵”，而手持盂钵的人，竟是她拼互相救的——

　　“许仙”！

　　与此同时，法海亦摹地现身；原来他早在金山寺内已说服了许仙，许仙亦感妖凡难以久恋，竟忘恩负义地接受了法海给他的盂钵，依计偷袭素贞。

　　素贞简直不敢相信，兼且为救许仙，与小青已耗掉不少真元；遂一把推开小青，让她逃走，而她自己最终亦为盂钵所收，更被法海囚于“雷峰塔”下。

　　此事以后，许仙当然得回由素贞所出的儿子许仕林，并续弦再娶，继续“繁殖后代”，开枝散叶。

　　至于法海，为防走脱的小青会赴雷峰塔营救白蛇，遂以其法力于塔底下了封印，好让白素贞生生世世在雷峰塔下，永不超生……

　　雷峰塔，遂成了一个永恒而凄美的墓碑，活埋着一只为情粉身碎骨、身死心死的蛇妖——

　　白素贞！

　　而这传说，至此己流传了……

　　假如她不是真的

　　“这传说，至此已流传了一百年。”

　　坐在茶寮内的“许伯”轻轻呷了一口茉莉花茶，慢条斯理的对孩子们道。

　　这是一个甚为简陋的茶寮，位于杭州西糊之畔；而“许伯”，正是茶寮的老板。

　　许伯已经很老，一头白发不知于何时已脱个清光，光秃秃的，模样看来也有七十多岁了。由于上了年纪，又无家人、子嗣，惟有雇了一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回来帮手。

　　担子顿时减轻了，生活也过得蛮写意，更有余暇为居于此带的孩子说故事呢！

　　就像此刻，在茶寮驻脚歇息的除了三数商旅外，还有一群约莫八、九岁左右的村童，正团团围着许伯，“洗耳恭听”他今日所说的故事。

　　这些日子以来，许怕已为孩子们说了不少故事，例如释迎牟尼如何在菩提树下得道、孟母三迁、甚至在背上刻着精忠报国的岳飞，林林总总，听得孩子们眉飞色舞。

　　不过，这些故事似乎都不及今天这个吸引，因为许伯今天所说的故事，竟是发生在孩子们所居的西湖，这个故事，正是——

　　白蛇的故事。

　　“什么？”其中一个小孩听罢整个故事后，突然诧异的问：

　　“许伯，这个传说……至此仅流传了一百年？那岂非是不远以前的事吗？”

　　这孩子唤作“小国”，小小年纪已失得粗眉大眼。一脸纯真、憨直。

　　许伯侃侃而道：

　　“不错，其实算起来，大概是发生在你们曾祖父那个年代。”

　　另外一个小女孩也插嘴道：

　　“是啊！我也记起来了！爷爷也曾把这传说告诉我，他说，是他的爹告诉他的。”

　　“这不正好与许伯所说的不谋而合吗，哈！”小国兴奋的笑。

　　小女孩忽又紧蹙双眉，道：

　　“或许……是吧？不过，我爷爷说的故事，似乎和许伯的有少许不同……”

　　“什么不同？”其作村童也大感好奇的问。

　　“爷爷说，白素贞是被法海以盂钵所收，并不是给许仙偷袭的！”

　　孩子们乍听之下，纷纷回头看着许伯，小国更率先发问：

　　“许伯，为什么你说的会完全不同的？”

　　许伯慈和地笑了笑，道：

　　“一个家传户晓的传说，经过一百年的广散、流传，当然会与原来的故事有所出入，甚至会有不同版本，并不稀奇啊！”

　　小国又睁着大眼睛，极感兴趣地追问：

　　“那，许伯，你还知道什么版本？”

　　“还有一个，也许，亦是最易令人人信的一个……”许伯悠悠道。

　　孩子们听到这里，全皆屏息静气，等待他说下去。

　　许伯故意压低嗓子，神秘兮兮的道：

　　“据说，这个传说并不是传说，而白素贞这条白蛇，也不是真正的妖精，她其实是假的……

　　“啊！”孩子不约而同的高呼一声，小国连随问：

　　“许怕，既然白素贞不是妖精，那……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伯淡淡一笑，答：

　　“她真正的身分，本来是一百年前的一个……

　　语声未歇，蓦听一个声音凶巴巴的喝道：

　　“嘿，老鬼，你又在骗小孩子了！”

　　此语一出，众孩子不禁全往后望，但见说话的是一名彪形大汉，身后还跟着三名手下。

　　此彪形大汉唤作“黎鹏”，是西湖这带的土豪恶霸，专欺压此地的老弱妇孺；榨取他们的血汗钱；至于对其他男丁，他则不敢冒犯，因怕他们会群起而攻。

　　如今这个欺善怕恶的黎鹏，当然是看上许伯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了。他一腿踩在凳上，交抱双手，歪着眼角、趾高气扬地道：

　　“许老鬼，你雅兴倒真不浅，居然会为孩子说故事呢！瞧你心情相当不错、今日想必赚了不少，爽快点！把银两交出来吧！”说着摊开手掌，送至许伯眼前。

　　光天化日，真是明抢呢！不过此时茶寮内仅得这群孩子，还有三数商旅和许伯的一个十六岁伙计；孩子们固然无力相帮，那小伙子也慑于黎鹏之威，至于那三数个商旅更是事不关己，己不劳心了。

　　许伯苦笑一下，惟有把今日赚得的银子奉上。

　　黎鹏定睛一看，不由得勃然道：

　　“混帐！怎么只有这样少？”

　　说罢大掌一挥，狠狠抽了许伯一记耳光，当场把他抽倒地上，连牙也脱落不少：。

　　许伯满嘴牙血，道：

　　“黎大爷，小铺今日真的是赚得这些了，请你高抬贵手吧！”

　　黎鹏一把揪着他的衣襟，怒骂：

　　“死老鬼还装蒜？待老子好好给你一点颜色！”

　　一边说一边又欲挥掌再掴，岂料孩子中的小国再也看不过眼、奔上前一腿踢在黎鹏屁股上，痛叱道：

　　“你这无赖专打老弱，算什么英雄好汉？快放手啊！”

　　黎鹏屁股被踢，霎时怒不可遏，一手抽出插于腰间的粗木棒，暴喝：

　　“小鬼头活得不耐烦了，待老子在你头上开花！”暴喝之间已挥棒砸向小国头颅。

　　小国根本不懂闪避，眼看即将要给木棒砸个头破血流之际，倏地——

　　一条人影闪电抢前，一手扣着黎鹏握棒之手，木棒立时在小国顶上数寸顿止了。

　　这只紧扣黎鹏的手，是一只坚如精铁的手。

　　这只坚如精铁的手，属于一个比铁还要坚定的人。

　　但见出手相救小国的人，竟是一个年纪十九、身材十分魁梧的青年。

　　这青年浓眉深目，背着一个草篓；虽然身披粗布衣衫，惟仍掩不住满脸英挺不拔之气，整个人看来轩昂伟岸，异常独特。

　　孩子们甫一见他，登时面泛喜色，小国更喜孜孜的大嚷：

　　“阿铁哥哥！”

　　阿铁？

　　这个唤作阿铁的青年仅向小国浅浅一笑，并没说话，跟着发力甩开黎鹏的手，黎鹏犹是冥顽不灵，轻蔑的道：

　　“臭小于！你凭什么来管本大爷的事？”

　　说着向身后三名手下使个眼色，一干人等遽然发难，纷纷挥棒朝阿铁攻去。

　　凭什么？只凭一双铁铸一般的拳头！

　　“蓬蓬蓬蓬”四声，棒未至，阿铁的拳头已先击在黎鹏四人胸腹之上，当场把他们轰个东歪西倒，搜刮许伯的银子亦洒了一地，狼狈非常。

　　好一条铁铮铮的男儿，不愧人如其名！

　　黎鹏心知不敌，慌忙像狗一般爬了起来，咬牙切齿道：

　　“臭小子！老子总有一口会报复，走着瞧！”言毕立与三名手下悻悻然鼠窜而逃。

　　阿铁虽是一介村夫，不懂武艺，然而天生神力，单靠一双铁拳为村民对付这些流氓鼠辈，还是绰绰有余。

　　他随即上前扶起许伯，这才张口说话，问：

　　“许怕，你可有受伤？”

　　许伯抹了抹嘴角的牙血，苦笑道：

　　“仅是打掉数只大牙而已。唉，人老了真不中用！否则便不用被那姓黎的欺负！”

　　此时他身畔那个一直在听故事的小女孩道：

　　“许伯，谁说你不中用呢？你每天也为我们说动听的故事呀！就像今天你说的那个什么……白蛇的传说，更是精采呢！”

　　阿铁也看了看许伯，淡淡笑道：

　　“不错。许伯，自十四岁开始我便听你的故事，单是这个白蛇传说，你每年也有不同版本，最后连我也感到迷惑了……”

　　“阿铁，想不到你记心倒好，看来老头子死后，这套说故事的本领，你一定是惟一传人了。”许怕尧尔一笑。

　　阿铁眉头轻皱，道：

　　“许怕，别尽说不样话，你老人家准会长命百岁。”

　　小国一直都在帮许伯捡拾撤满地上的银子，此刻也不禁附和道：

　　“是啊！许怕一定会长命百岁，就像龟那样长命的！”

　　“龟”字一出，村童们全都笑了起来，连许伯这个被唤作龟的老人，也忍俊不禁。

　　小国犹不知自己失言，还傻憨的问：

　　“喂！你们笑些什么？许伯，怎么连你也为老不尊，笑得这样难看？”

　　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就在他们哄笑之际，倏地，所有孩子的笑声顿止。

　　因为，他们霍然瞥见了一个人正背着草篓，默默的向这边步来。

　　那是一个他们十分害怕的人，也是一个与阿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阿黑！

　　五年前，在杭州西湖此带，先后有两名不明来历的少年在流浪，他们两人早已失去记忆，记不起自己是谁，也记不起从何处来。

　　二人不但同样失忆，还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他们的容貌。

　　两个少年居然长得一模一样，恍如一双挛生兄弟一样。

　　阿黑最先流浪至西湖，后来在街头偶遇后至的阿铁。

　　二人当场一愣，双方虽记不起自己是谁，然而眼见对方那张相同的脸，均心知彼此身世定有一段紧密的渊源。

　　而在西湖一带的人，大都推测这两个少年多是孪生兄弟，可能因为家庭惨变致会失忆，且又与家人失散才会辗转先后流落杭州。

　　阿黑与阿铁相遇后便相依为命，他因他当年一身黑衣而唤他作“阿黑”，他因他铁一般的眼神而唤他作“阿铁”。

　　二人举目无亲，流浪街头，无分谁兄谁弟：不过阿黑性格沉默，阿铁则较阿黑稳重，故这段期间他一直以大哥身分照顾阿黑。据说有一次，二人饿得有气无力，阿铁为了阿黑，竟然冒险抢了某富户恶大的狗饭给阿黑吃……

　　在饥寒交逼之下，阿黑冷眼看着阿铁满身给恶犬所噬咬的牙印，有些部位还给啮咬了大片血肉出来，他仍然没有半分表情，只是静静接过阿铁冒死抢回来的狗饭，一口一口、慢慢的照吃如夷……

　　然而就在当晚，那富户家中三头壮硕的恶犬，赫然尽遭撕杀，由嘴至尾给撕开两边，肠穿肚烂，死状恐怖非常。

　　是准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徒手撕杀三头恶大呢？

　　二人整整在西湖流浪了十数日，终于，幸得一个叫“徐妈”的好心老寡妇，见他两个十四岁的少年实在可怜，于是也顾不得自身穷苦，毫不考虑便把他俩收养下来。

　　徐妈膝下并无儿女，向来只靠替大富人家缝补衣裳赖以为生。然而这点手作，仅堪养活她自己而已，如今收养了两名儿子，一时间入不敷支，惟有再替富户们多干点事，例如清洗衣裳等等粗活。

　　幸而阿黑与阿铁亦很懂事，主动帮徐妈清洗衣裳，减轻了她不少负担。如是这样，就在三母子齐心合力下，苦苦熬过三年。

　　徐妈由于日夜忙于缝补衣裳，兼且年事渐高，一双眼睛愈来愈不行了；而阿铁与阿黑亦已有十七岁，终于，他俩找得一份为当地药铺采药的差事。

　　徐妈总算可以享点清福，不用再紧眯一双老眼日缝夜缝了。

　　生活虽仍清苦，但阿铁与阿黑为着徐妈，纵使二人采药时弄至手损脚伤，还是不哼一声，不吐一句怨言。

　　这样又熬过两年。

　　二人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两兄弟均长成两个魁梧伟岸的青年，拥有着相同的面貌、五官，惟一不同的是——性格与气质。

　　阿铁与阿黑愈是长大，愈是相似，只有性格则大为迥异。阿铁愈大愈坚强如铁，较明人情世故，经常忍不住出手帮助村民，故甚得孩子们的喜爱。而阿黑……

　　他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神秘。

　　虽是相同的两张脸，然而谁都无法想像，他俩居然会流露着天渊之别的气质。

　　江湖术士口中的所谓“面相”之学，在他兄弟俩的脸上根本毫不管用。

　　阿黑的冷面，令所有人都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可会怒？可会笑？

　　人们对不知的人或物，只会感到恐惧；于是，许多此带的人都极为害怕阿黑，严如他是妖怪一样。

　　就像此刻，他仅是背着盛满今天所采草药的草萎步近，欢笑着的孩子们全都止住笑声，光睁着眼不知所措，有些更情不自禁连退数步。

　　阿铁也感受到孩子们的怯意，他忙道：

　　“怎么了？你们适才不是笑得很开心的？”

　　孩子们并没理会他，小脸依旧“肆无忌惮”地写满惧意。

　　有时候，惧意也是一种侮辱。

　　阿黑似乎也察觉孩子们的不妥，因此他在步至孩子十步之位时便自行止步，不再踏前，只对阿铁道：

　　“有足够吃的吧？”

　　满首的自发，更有数撮寥落地洒在她满是皱纹的额头，令她看来更憔悴、更苍老无依；事实上，无论远看近看，她看来也有六十多岁了，确是很老。

　　天色愈来愈黯，她依然在门前呆坐，只因她正在等着儿子们回家。

　　天下父母，半生养儿育女，一生的结局、下场，还不是呆坐家中苦等子女回家？

　　冉冉地，两条高大身影自远方步近石屋，老妇居然毫无所觉，是因为她在想着其他事情，抑是因为她根本无法察觉有人步近？

　　不错！她真的无法察觉，她的一双眼睛，已经陷于半盲了……

　　在过去数年当中，她曾日以继夜地替人缝补，以维系一家生计，以供养两个井非她亲生的儿子，她的老眼愈缝愈是昏花，愈不中用，最后，她仅能看见一尺之内的东西。

　　然而她一点也不后悔，仅为她在晚年得到两个像样的儿子。

　　两条高大的身影终于步至老妇跟前，其中一个轻声唤道：

　　“娘亲。”

　　轻唤“娘亲”的人是阿铁，另外默不作声的是阿黑；这个老妇，正是二人此数年来含辛茹苦的娘亲一一徐妈。

　　徐妈乍闻这声轻唤，脸上乍现喜色，方才惊觉有人步至跟前，她连随使劲揉着一双老眼，翘首望着二人，吁了一口气道：

　　“你们两个今天为何这样晚？娘亲真是担心死了！还怕你们给毒蛇咬着哪。”

　　徐妈噜噜苏苏的站了起来，一边摸着墙，一边步进屋内，还一边的道：

　　“你们以后在采药时，记着要小心点啊！草丛内有那么多毒蛇蜘蛛……”

　　阿铁看着母亲一边摸着，一边前行的佝偻、伶仃背影，不由鼻子一酸，她如今连前路也不大看得清楚，必须倚墙方可前行。

　　这一切的苦，都是为了他兄弟俩：，

　　徐妈小心奕奕的步进厨内，徐徐端出一个盛着三碗粥的盘子，微笑着道：

　　“瞧！今晚的晚饭很丰富呢！是肉片粥！”

　　仅是下了一块薄如蝉翼的肉片，这碗粥便叫丰富？可知这家人如何穷苦！

　　阿铁连随上前接过盘子，把三碗粥放到桌上，徐妈不忘嘱咐：

　　“有缺口的那只碗子是娘亲惯用的，别要坏了规矩。”

　　阿铁如言把那碗粥放到徐妈跟前，无意中发觉，徐妈碗内的仅是稀粥，没有肉片。

　　只得阿黑和阿铁的粥内才有肉片……

　　啊？怎么会这样的？

　　也许，这间屋其实只得两块肉片，但却有三个人，徐妈只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犹怕阿铁会弄错，干瘦的手指无限小心地在碗边苦苦摸索着，直至摸着了那个缺口，方才肯定这碗是她“早有预谋”、连半块薄如蝉翼的肉片亦不忍下的稀粥，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还恐节外生枝，忙着强颜笑道：

　　“来来来！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吃的了……”

　　阿铁一颗心直向下沉，回首一望阿黑。

　　阿黑仍是木然如故，似乎并没发觉。

　　看着母亲为了他兄弟俩能穿得像样一点而自己节衣缩食，一身衣衫褴楼，一脸寒酸；看着母亲那半盲而迷茫灰蒙的眼睛，阿铁心中骤觉不忍。

　　他忽然闪电拈起自己粥内那块肉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放到母亲粥内。

　　徐妈双目半盲，当然瞧不见他这个动作，阿黑仍是低着头，好像亦没瞧见。

　　娘亲，对不起了……

　　你如此疼我们两兄弟，阿铁是知道的。

　　但你这块肉片，阿铁纵使吃进肚子、只怕……只怕比死更为难受。

　　阿铁并没告诉阿黑，既然阿黑不知，就由得他吃下去好了，不知比知更为幸福。

　　他想着想着，正欲举粥欲呷，才发觉未有汤匙，急忙道：

　　“原来还没拿汤匙，娘亲，你稍候一会。”

　　说罢立走迸厨中取来汤匙，先递了一只给娘亲，再递了一只给阿黑……

　　可是，就在他把汤匙递给阿黑刹那，他斗然发觉，阿黑碗中的肉片竟然不见了！

　　阿铁一瞥阿黑，心想：阿黑一定饿得很，这么快便吃掉那块肉片。

　　然而当他坐下，正要舀粥而喝时，他信眼向娘亲的碗中一瞄，赫然发觉，娘亲的碗内不知何时……

　　竟然又多添了一块肉片！

　　阿铁心头陡地一动。难道……

　　他迅即回望阿黑，阿黑并役看他；只是自顾舀着稀粥，专心地、一口一口地、默默无言地吃，恍如什么也没发生过。

　　此时徐妈亦已舀了一口粥放到唇边，摹觉有异，连随把这口粥放近眼前看个清楚。

　　她终于把这口粥看得清清楚楚！也看见了两个儿子的心！

　　人间所有父母，一生宏愿，或许亦仅是能看透子女们对自己的心吧？

　　霎时之间，徐妈那只握着汤匙的手不知所措地凝顿半空，凄惶地颤抖，进退维谷。

　　良久良久，她这只手方才把那口粥送进自己嘴内，她一边仔细咀嚼着那两块肉片，一边硬咽地赞道：

　　“真……好吃，娘亲……很久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粥……了……”

　　说着吃着，已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两行老泪，已傍惶地滴进那碗稀粥中……

　　窗外，蓦然下起雨来。

　　正在吃粥的阿黑与阿铁，匆忙跑出屋外，替母亲捡回那些在竹篱笆上晾晒的衣物。

　　他们所居的小屋位于西湖畔的一角，正当二人刚粑衣物悉数取下之际，阿黑倏地定定的凝视偌大的西湖。

　　“阿黑，你在看什么？”阿铁问。

　　阿黑的目光并未离开湖面半分，他平静的道：

　　“湖下，似有一些东西。”

　　阿铁蹩着眉，极目细眺，湖下那有什么东西？

　　只有满湖给缠绵雨丝打成的涟漪。

　　“也役……什么，大概是鱼吧。”阿铁道：

　　“我们还是快回屋里吧，否则准会着凉。”

　　阿黑并没再说什么，仅是默默转身，随阿铁一起进屋。

　　就在两条高大魁梧的身影步进屋内后，涟漪处处的西湖面，蓦地起了一阵异常的变化。

　　但见某个角落的湖水赫然被徐徐分开，在湖水分开之处，一条人影缓缓的从湖水之下升起。

　　一条白色的人影，是女的！

　　这条白色人影，体态异常修长、婀娜，虽然从湖下升起，然而那一身白如梦幻的丝罗襦裙，居然没湿半分。

　　裙上且伸出无数柔滑细长的白练，白练宛如千丝万缕，又如数不尽的白蛇，不断在雨中飞荡，赫然滴雨不沾！

　　这是武功？还是……？

　　她脸上蒙上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跟睛，一双可能已是这世上最美丽的眼睛！

　　然而这双眼睛，此际却充满了疑惑。

　　她凝眸注视阿黑与阿铁所居的石屋，迷惘地低声呢喃，道：

　　“五年了，自五年前一别，我找了你五年，终于找到了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找到两个失去记忆。一模一样的……”

　　“步惊云？……

　　千里寻他

　　这里，不知是何处何方。

　　只知道，这里是一个幽暗迷离的空间。

　　四周除了黑暗，还弥漫着一层袅袅烟雾；瞧真一点，却原来并非烟雾，而是从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霞气——

　　她！

　　她仍是如五年前一样，一身出尘素白，惟是，纵然从没有人能看清楚她白纱下的脸，从她的气质，也该知道她比一年前更美丽，更完美无瑕，更无懈可击……

　　惟一的缺点，是——

　　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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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她美得简直不像活人，反而像一只妖，一只修炼了千年的白色蛇妖。

　　周遭的白烟犹在弥漫，她一双美丽的眼睛犹在阖上，可知道她正在聚精会神，仿佛是一个绝世高手在勤修苦研，又仿佛是一只妖滋在修炼……

　　修炼？

　　蓦地，她把紧阎的双掌从胸前放下，撒手不练，还幽幽的道：

　　“一日恍似千年，太沉闷了，我无法再继续修炼下去。”

　　这是一声埋怨，然而她的声音听来异常温柔，反令这声埋怨变得平和乏力，就像她自己，过去的日子从来都是那样平和，像是受人操控，身不由己。

　　此言一出，她身上的霞气随即遏止了，迷漫于黑暗的白烟亦逐渐消用，只见消散的白烟中，有一个青人妇人正仁立于她的身畔。

　　还有妇人罩于面上那张七彩班斓的面具，也在黑暗中冉冉浮现。

　　“闷这个字，并不是你这种身分的人应说的话。你为何觉闷？”

　　白衣少女柳眉轻皱，道：

　　“神母，我日夕思索着自己为何会与其他人不一样，已经很闷。”

　　神母？又是这个神母？

　　但听这个罩着面具的神母道：

　　“哦？你感到自己与其他人有何不同？”

　　“我，每天皆要修炼。”

　　“每天修炼，是你身分该做之事，而且，更可令你臻至最高境界。”

　　“不错，修炼确能令我臻至最高境界，但，谁知道这样修炼下去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勾当？臻至最高境界后又能得到什么？”

　　“……”这回，可连那个神母也不懂回答了。是的，修炼下去有什么好处呢，臻至最高境界后又为了什么？

　　就像世间所有武林高手，一生斗生斗死，到头来只为一个“天下第一”的虚名，可是成为天下第一后又能怎样呢？又不能把这虚衔带下黄泉？

　　一切都属虚幻，终须白骨埋荒家。

　　正如白衣少女与神母口中的“修炼”与“最高境界”，均并不例外。

　　神母既然没答，白衣、女只得顾影自怜地轻叹一声：

　　“我最大的痛苦，是寂寞。”声音无限凄迷。

　　“你不应感到寂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视你如亲生女儿。”

　　白衣少女轻轻回首，凝眸看着神母脸上的面具。道：

　　“我知道，因为你唤作‘神母’，把我视作亲女儿般呵护是你身分该做之事。但，我同时知道，你有许多个不同嗓子，你从来不以你真正的嗓子和我说话，你也从不让我看你面具后的——真面目……”

　　神母歉疚的道：

　　“对不起，这是……”

　　白衣少女没待她把话说完，先自道：

　　“这是——‘神’早已立下的规矩，是不是？”

　　神？世上真的有神？

　　谁是神？

　　白衣少女续道：

　　“就像我脸上的白纱，从来也不能在人前掀开，绝对不能让人瞧见我的脸，这就是神的规矩了？”

　　“你明白便最好。”

　　白衣少女双目充满哀伤之色，摹然道：

　　“可是，我已经厌倦了神所安排的规矩和命运，厌倦了这种修炼的生涯……”

　　神母闻言陡地一，怔，道：

　　“别傻，修炼下去，至少可以令你能保护自己。”

　　“或许是吧……”白衣少女狐疑：

　　“修炼，无疑能令我愈来愈强，令我能保护自己，只是……”

　　“无论是人是妖，无论多强，一个女子，毕生最大的‘壮志宏愿’，也只不过是希望能有一个敢为自己做任何事、穷一生心力去爱护自己的男人吧？”

　　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独特脱俗的慧黠！

　　看着她充满憧憬的美丽眼睛，听着她如梦吃般的低语，神母方才恍然大悟，叹道：

　　“也许……你所说的并没有错。只是……当今之世，已没有愿意为女人做任何事的男人了，现今的男人全都质素欠佳，风流薄幸，没有一个值得女人为他死心塌地。”

　　“神母，你太武断了……”

　　“是吗？那你可有例子能说服我？”神母冷静的问。

　　白衣少女斗地低下头道：

　　“至少，在我所遇的人当中，还有一个他……”

　　“他？他是谁？”神母讶异地问。

　　白衣少女面色一红，答：

　　“就是五年前我俩所遇的那个他……”

　　神母闻言一愕，道：

　　“五年了，原来……原来你一直都没有忘记他——步惊云？”

　　“他所做的事顶天立地，是一个令人一见便很难忘记的人。”白衣少女答。

　　神母也有同感：

　　“不错，他外表虽冷，惟却令人难忘，而且，五年后的今天，相信他己变为一个相当‘精彩’的男人。”

　　哦？她竞以“精彩”去形容一个男人，可知他如何不凡。

　　白衣少女点头道。

　　“嗯，也是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

　　乍听一个“爱”字，神母当场一懔，冷冷道：

　　“但无论他如何值得去爱，也不干你的事。”

　　“哦？”臼衣少女向她斜眼一瞥，等她解释。

　　神母冷静地宣布：

　　“你绝对不能够破坏神的规矩，破坏已经为你安排的命运！”

　　又是神？白衣少女反问：

　　“假若……我一定要呢？”

　　神母冷笑：

　　“你不会成功的，也不会找出谁是他，因为我已下了手脚。”

　　此语一出，白衣少女陡地一怔，愕然问：

　　“你……下了手脚？啊，我明白了。”她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倒抽一口气道：

　　“难怪……我居然发现两个他。”

　　神母并没大惊小怪，淡若的问：

　　“你早已找到他了？嘿，可惜，你永不会找出谁是他，因为我已对他们其中一个下了我最得意的伎俩一一‘天衣无缝’！”

　　“大衣无缝？”白衣少女为之一惊，她似乎也知道“天衣无缝”是什么。

　　“是的，五年前我俩把他弃于荒岭后，我眼见你眸子中那种依依之色，早料知你会忘不掉他，也料知你会千方百计找他……”神母道。

　　“于是，我找来了另一个同样失忆的少年，乘其昏迷不知时，在他脸上缝上一个与步惊云面孔相同的‘天衣无缝’，再安排他俩巧合碰头；你也该知道‘大衣无缝’独妙之处吧？”

　　“我知道，‘天衣无缝’是你的独门面具，比那些江湖人的人皮面具还要奥妙，只要一经缝在人面之上。便完全无迹可寻，即使是那个给缝上‘天衣无缝’的人每天洗脸，也不会发觉自己的脸上多了一张人皮面具，而且也脱不下来。”白衣少女叹道。

　　“不错，除非下毒蚀掉它，否则‘天衣无缝’必须由我才懂脱下，它还有一特异之处，就是会随着面具的特征与肌肉纹理，不断演化成那个人长大或衰老后的模样。”

　　白衣少女倒抽一口凉气，道。

　　“因此，我看见了两个长大后的他，其中有一个必是‘天衣无缝’所致，即使连被戴上面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终于明白了？所以，纵然你已找着他，你也分辨不出谁是他，如何去爱？”

　　“我……只有一点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既然你要千方百计阻止我找到他，何不干脆把他杀掉，令我死心？”

　　神母一愕，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道：

　　“我有我的目的，并不需要告诉你。”

　　白衣少女轻叹一声，道：

　　“不过无论你有何目的，神母，你还是错了……

　　“哦？”

　　“一个人的面孔虽然可以造得一模一样，惟独气质和性格，还是无法仿效。特别是你找来了一个失忆的少年缝上‘天衣无缝’，他纵然长得和他一样，但还是有自己独特的性格与气质，将会与他截然不同

　　“你的意思是……”

　　白衣少女道：

　　“只要我和他俩住在一起，日子一久，便可找出谁是他了。”

　　“你要离开这里？不！我绝不容你破坏神的规矩，私自离去！”神母说着霍地一把欲强行捉着白衣少女的手，岂料竟给她身形一闪，巧巧避过，神母又再回爪疾攫，白衣少女连随挺掌一格，幽暗之中，二人“噗噗噗”的过了数下子，各自震开。

　　神母讶然道：

　　“想不到……你已有如此道行，看来并不比我逊色，我一直都大小觑你了。”

　　白衣少女有点歉意，道：

　　“神母，你我一直情如母女，我本不欲与你交手，只是……”

　　“只是为了他？”神母冷冷问。

　　白衣少女再无答话，忽然别过脸，决绝地、狠狠撕下自己的面纱，丢在黑暗之中。

　　她本来绝对不能在人前撕下面纱，可是她还是撕了。

　　面纱在幽暗中飘荡，宛如她即将面对的那段虚无飘渺、拿捏不定的情。

　　“你竟敢为他背叛神？”神母震惊地低嚷。

　　但听向来温柔的她此际语气竟是异常坚定，略带歉意地道。

　　“神母，谢谢您把我养育多年，但，我绝不能再在这里修炼下去，虚度一生，坐以待毙，我但愿能追寻心中的梦想，他是一个不容错过的人，也是我眼前惟一的机会……”

　　“既已来到世上一趟，我定要不在此生，神母，求求您，别让‘神’知道，就让我真真正正的活一次，我只要一段很短的时间。”

　　“步惊云，真的是你的梦想？”

　　“不错，我但求能获自由一段时期，过后定会自行回来，继续安守本分修炼下去！”

　　只求今生真真正正的活一次，难道也是苛求？神母会否答应？

　　神母定定的瞧着她的背影，仿佛在她身上，瞧见了另一个“她”的影子，另一个“她”的悲剧重演。

　　良久良久，她方才“唉”的一声喟然长叹：

　　“情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纵能抓紧片时温馨，过后亦难分真假；若坚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属痴心妄想。你，一定会很后悔的，唉……”

　　她终于无语转身，冉冉消失于黑暗中……

　　明知悲剧即将重演，她为何还要让她离去？是她疼她？还是她其实也暗暗认为，希望能够真正的活一次，也是对的？

　　白衣少女并没目送她离去，只是迷蒙的眸子斗然闪起一片泪光，她黯然的道：

　　“神母，谢谢……您……”

　　说罢，也随即消失于黑暗之中。

　　她终于去了，可是，她能否找出谁是步惊云？

　　她又用什么方法去找？

　　就在神母与“她”相继消失后，幽暗之中，缓缓又出现两条神秘人影。

　　但见这两条人影皆披着曳地长袍，脸上并没有带上任何面具或面纱，然而却始终令人瞧不清他们究竟是何模样。

　　因为，他们脸上均涂满了各种不同颜色的油彩，令人眼花撩乱，不单难辨其真正面目，甚至也不敢肯定他们的五官是否长在正确位置。

　　“我听见了。”为首一名神秘人道。

　　“我也听见了。”另外那神秘人亦附和道。

　　“神母与‘她’道行虽高，可是太不小心了，也太小觑我们偷听的本领。”

　　“想不到……以‘她’这样尊贵的身份，居然如此斗胆想瞒骗‘神’，偷偷去找那些凡夫俗子。”

　　“大神官，既然你我已然知悉此事，应否立即回去告诉神？”

　　神官？

　　从名字听来，他们似乎也是和神母一伙的？

　　事情愈来愈复杂了，世上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

　　大神官道：

　　“本来应该，只是，二神官，神会否信我俩一面之辞？”

　　原来那个个子较矮的唤作“二神官”，二神官一愕。

　　大神官笑道：

　　“不用傍惶，我忽然想出一个邀功的方法。”

　　二神官问：

　　“哦？大神官有何方法？”

　　大神官不语，仅是邪邪一笑。

　　神州有七个地方唤作“西湖”，惟独，却以杭州的西湖最负盛名。

　　杭州的西湖，一片灵山静水，宛如一个温柔文静的美人，令人醉生梦死。

　　苏堤，是西湖上自南至北的一条长堤，曾由才子苏东坡所修建；若说西湖艳如美人，那苏堤就是美人的柔长秀发……

　　暮春三月。

　　西湖两岸，柳翠烟浓，桃花遍野争艳。

　　阿黑与阿铁经过一日辛劳，所采的草药亦已把两人背上的草萎塞个半满，此时又近黄昏，阿铁拭了一把汗，道：

　　“阿黑，时候不早，我俩还是早点动身回家，免得娘亲又蹲在门外苦候，老人家蹲得太久并不太好。”他很有孝心。

　　阿黑默然点头，二人遂沿着苏堤一起归家。

　　天色虽已渐黯，惟仍未大晚，阿铁心想：今夜娘亲该不用在门外蹲坐苦候他们了。

　　然而正当家门渐渐映人眼帘之际，他俩远远已经发觉，一条人影又已蹲在门外了。

　　阿铁随意一瞥，便对阿黑道。

　　“唉，娘亲真是！也不用这样急着等我们回来……”话未说完，他忽然止声。

　　因为，他与阿黑发觉，蹲在门外的原来并非娘亲。

　　蹲坐在门外的，竟是一条婀娜的少女身影。

　　阿铁旋即步近细看，但见这名少女一身简朴衣前早已侵尘，且还抱着膝不住在他们家门外瑟缩，由于她一直低着头，阿铁怎样也瞧不见她是何模样，他惟有轻声问。

　　“姑娘，你不舒服？”

　　少女摇了摇首，头垂得更低。

　　“那，你为何会瑟缩于我家门外？”

　　少女这才断续的答道：

　　“我……我已……无家可……归……”她的嗓子异常温柔，惟听来带点沙哑，似曾落泪。

　　“哦？”阿铁一瞥阿黑，不明所以，继续问：

　　“难道……姑娘是给家人赶了出来？”

　　少女听闻阿铁如此一问，并没作答，却忽然轻轻饮泣起来。

　　阿铁一愕，心想这姑娘定有许多伤心往事，否则也不会夜来无家可归，瑟缩于另。

　　家门外，又见自己追问之下，竟弄至她泣不成声，私下甚为内咎，柔声道：

　　“对不起，姑娘，请别怪我出言冒味……”

　　那少女摇了摇头，道：

　　“不，我……多谢两位相问……还来不及，只是……我在这里……真的并没有家……”

　　阿铁开始有点明白，道：

　　“姑娘，你的家不在西湖？”

　　少女微微点头，道：

　　“我本姓‘白’，单名……一个‘情’字，原居于杨州，后来……父母先后亡故，我……又无兄弟姊妹，只好……远来杭州投靠指腹为婚的夫家，岂料……寻亲不遇，至此，我……亦盘缠用尽，难返杨州，椎有……惟有飘泊街头……

　　哦？原来她唤作“白情”？

　　又是寻亲不遇的故事，惟这个故事经由这少女的嗓子幽怨道来，借觉凄凉，阿铁与阿黑互瞥一眼，阿铁叹息道：

　　“好可怜，只不知，姑娘指腹为婚的夫家是谁？”

　　“他？”那少女终于把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看着阿铁与阿黑，道：

　　“他叫一一”

　　“步惊云！”

　　此语一出，阿铁陡地一愕，阿黑向来冷静的脸上亦有一丝愣色。

　　那个唤作“白情”的少女亦已抬起头来，原来她竞有一张异常好看的脸，和一双清澈脱俗的眸子。

　　而这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虽隐泛泪光，却定定凝视着两个魁梧汉子的脸，似要找出适才“步惊云”那个名字，会在他俩脸上得出何样反应。

　　可惜，她本预期只有一个他听闻这三个字后会有反应，却未料到二者皆是一愣。

　　她始终找不出。

　　阿铁沉吟道：

　　“步……惊云，他……不正是当年赈济乐山灾民的人？他……好像是什么雄霸的弟子！”

　　啊，原来他兄弟仙为之愕然，仅为了曾经听过这个名字，而不是为了这名字勾起了他们更深的记忆，

　　这个唤作“白情”的少女似乎有点失望，她轻轻摇首道：

　　“不，只是同名同姓而已，我的夫家……并不是那个步惊云。”

　　说时忽然目露惊奇之色，像是方才看清楚眼前二人的容貌，诧异问：

　　“啊！你……们……长得真像，你们……是孪生兄弟？”

　　阿铁一瞄身畔的阿黑，颇以阿黑为豪，答：

　　“不错，我们真的是兄弟！”事实上，他确视阿黑如亲弟。

　　阿铁继续问：

　　“白情姑娘，既然你寻亲不遇、今后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我夫家的邻里说……他全家已不知迁往何州何方，人海茫茫，我……又与他素未谋面，如何……去找？”少女六神无主地道：

　　“只希望……能找得一户人家……好心把我收留，大恩……大德，我……一世也会……

　　为奴为婢……报答……”说着说着，忽然又潸然泪下。

　　眼见弱女飘零，阿铁一时手足无措，阿黑则默然无语。

　　倏地，阿铁心中在仓促间下了一个决定，他道：

　　“白情姑娘，你身世如此可怜，若不嫌弃我们家屋狭菜少，就先住下来再从详计议吧，只是……”

　　“我俩上有娘亲，还须一问老人家的意见。”

　　他说得异常诚恳，应此时，门内蓦地传出一个声音，慨然叹道：

　　“娘亲没有意见。”

　　语声方歇，屋门徐开，正是阿铁他们的娘亲——徐妈。

　　原来徐妈早在门内把一切听得一清二楚，老人家心肠向来很好，此时更是不顾家中贫困，先帮了这个楚楚可怜的孤女再说，她慈和的道：

　　“白情姑娘，我刚才已把一切听见了。他兄弟俩也是我早年收养回来的儿子，你若不见弃，就把这里视作自己的家好了，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濒临绝境，乍逢生机，这个唤作白情的少女还能怎样推辞、连忙向徐妈及阿铁兄弟深深一揖，眼泛泪光的道：

　　“婆婆，谢谢……你们，你们……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我一定……

　　会好好……报答你……们的……”言毕。霍地足下一软，似欲仆倒，可能已饿得太久了。

　　阿铁连忙抢前一手扶起她，少女羞涩地一笑，有气无力地斜瞥阿铁与呵黑，道：

　　“你们……长得真的很像，恐怕即使……假以时日，我也未必可分辨……谁兄……

　　准弟。”

　　“没办法了，不过日子还多着。”阿铁温然笑道。

　　是的！日子还多着，所以她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

　　但并不用太着急。

　　四人之中，只有阿黑，一直都是未有说过半句话。他斗然转身，先自步回屋内。

　　少女无言地看着他的背影、暗思：

　　“他……很冷，难道……是他？”

　　如是这样，这个唤作“白情”的秀丽少女终于在阿铁一家住了下来。

　　她很温纯。

　　人也很勤快，每一天，也自动抢着帮徐妈烧菜弄饭，还把屋子执拾得头头是道。

　　阿铁与阿黑每夜归家，总觉眼前一亮，因为屋子总给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惟一的遗憾，就是本来微薄不堪的饭菜因家里多了一人，更见微薄了。

　　不过徐妈与阿铁并不感到后悔，因为，她真的是一个很“乖”的女孩。

　　只有阿黑，从来都没表示任何意见。

　　她总是一天到晚忙个不休，像是不用休息似的，有时候连徐妈也看不过眼，劝她：

　　“白情姑娘，你这就歇一歇吧，别要给忙坏了。”

　　“婆婆，不用再如此客套，你就唤我作小情好了。婆婆，待我把竹篱芭执抬一下便会休息了，你还是先回房里歇一会吧！”她总是这样支吾以对。

　　于是当她把竹篱芭执抬妥当后，她又忙别的了。

　　而且，虽然阿铁一家每餐只得清菜白饭，但她似乎连青菜也不忍心分薄他们三母子，每次吃饭时，总是只吃白饭，绝不夹菜。

　　徐妈有时忍不住硬要夹菜给她，她最终总是千方百计夹回给她，无论怎样也不愿吃。

　　徐妈很感动，阿铁也很感动，他俩明白，她不想太负累他们一家。

　　只有阿黑，依旧没有半丝感动的表情。

　　西湖一带的人，也听闻徐妈收留了一个绝色少女，有些人闲着无聊，又基于人类的好奇心，闻风而至的逐渐的多，有男的，也有女的。

　　他们在阿铁家附近远远的看她，无不喷喷称奇，只因为，她实在太漂亮。

　　当然，也有些男人会对她存非分之想，极度垂涎。惟碍于阿铁的一双铁拳，和阿黑慑人的冷，大家都不敢造次，故亦不致招来太大麻烦。

　　“白情”这个名字，迅即不腔而定，传遍西湖。

　　徐妈看着这个温婉柔顺的女孩，只感到心满意足。

　　她和阿铁，简直把她视作亲人般爱护，开始唤她作“小情”，对她更关怀备致。徐妈夜来还会起来看看她有否把被子盖好。阿铁，更经常在回家时采了不少她喜爱的香花给她配戴。有一次，还因为有流氓真的色胆包天，对她轻薄，阿铁便以一敌十，与他们打了起来，幸而终把流氓击退，纵然最后阿铁亦受伤。

　　她就像是古往今来、中国无数鬼狐神话里的妖魅女角，误堕红尘，突然的出现在寻常百姓家，任劳任怨。

　　目的，可能为了报恩，又可能是为了寻找心中所爱，更可能是……

　　或许，她真的是这些妖魅中的——其中之一。

　　只是，这样一个接近完美的女孩，也有令人奇怪之处。

　　这点，于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的时候，阿铁便知道了。

　　每一晚，当他们吃罢饭后，她总会静静的坐于窗旁，幽幽的看着窗外万籁俱寂的黑夜；宛如在等待着一个人。她到底在等谁？

　　抑或，她在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阿铁十分好奇；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她，渐渐地，他就发现一件奇事。

　　小情的目光，竟出奇地、时常落在阿黑面上。

　　这可奇怪了，向来阿黑的冷面都是人见人怕的，为何她居然会看了又看？

　　许多时候，小情也会与阿铁闲聊，只是，说话之时，眼睛还是经常暗暗往站于阿铁身畔的阿黑脸上看去，阿铁开始瞧出一点端倪，她似乎十分欣赏阿黑的冷面。

　　“可惜，阿黑始终没有搭控腔，也从来没有和她说半句话，更没有看她。

　　他不看她，她偏偏要看他。

　　虽然看得如此含蓄，但即使连眼睛不大好的徐妈也察觉了，她只是会心微笑。

　　阿铁也会心微笑。

　　他虽不敢肯定为何她会这样看阿黑，然而他相信，可能是因为她看阿黑的第一眼。

　　一切爱情故事的开始，都因为那动人心魄的——第一眼！

　　阿黑向来皆人见人怕，村民们远远见他已争相走避，没有人愿意亲近他。

　　如今，难得来了一个对阿黑看了又看的女孩，阿铁心想，我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好应为阿黑感到高兴才对，若能够推波助澜，助他俩一把的话……

　　想到这里，阿铁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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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众里寻他
　
　　夜阑人静，小情不知为何，竟会在阿铁兄弟及徐妈熟睡后，悄悄溜出屋外。

　　天地一片混饨苍茫，她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注视其中一堆黑沉沉的树叶，这然道：

　　“你可在？”她竟然对一堆树叶说话，她可是傻的？

　　树叶内亦居然有人回答：

　　“想不到，仅仅半个月，你在西湖已艳名四播。”

　　小情道：

　　“一切色相尽属虚幻只是世人过于沉迷了。”

　　树叶中人道：

　　“已经是第十六天了，你，情况如何？”

　　小情道：

　　“很好，他们一家都待我很好，尤其是那个徐妈及阿铁，也分别把我视为女儿及妹子般看待。”她说来竟有点儿感触，是为徐妈与阿铁而感触，她似乎对他俩渐有好感。

　　“那，你可分辨出谁是——步惊云？”树叶中人问。

　　步惊云？难道小情正是那个……”

　　小情若有所思，答：

　　“我想，我已经知道谁是他了，不过还不敢肯定……”

　　“而且，他很冷！”

　　冷？”她说的可是……？

　　树叶中人道：

　　别忘记，他曾有一个外号，唤作‘不哭死神’，既然不哭，何以不冷？”

　　“但……”小情又道：

　　“他，冷得令我难以与他说话。”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叶中人冷笑。

　　“嗯。”小情微应。

　　“瞧你眼神，你似乎有点动摇？”树叶中人又问。

　　她为何动摇？她真的是妖？凡与她在一起的人都会被损阳元？所以她动摇？

　　小情只是无奈的道：

　　“他们……是一家很善良的人，对我……也实在是太好了。”这句话真的是衷心话。

　　“这个我不想听！只是此事不宜过于张扬，你明白没有？”树叶中人道。

　　“我明白的。”小情轻轻点头。

　　“好！不过你还要小心计算日子，好处为之吧！”

　　树叶中人说罢，树叶内嘎地传出“疯”的一声，显然那人已经远会。

　　小情还是呆呆的站着，口中在不断呢喃，似乎，她真的在算着余下的日子。

　　日子又过去了。

　　对于普通人，也许并不觉对日流逝，然而对于小情而言，却是异常重要。

　　她每天皆在细数着日子，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今天已经是小情留下来的第十九天，对她来说，也是很特别的一天。

　　因为阿铁终于带她一起去采药，这还是她首次陪他俩一起外出。

　　目的？

　　阿黑这个极度的冷，除了偶尔和阿铁及娘亲说一两句话外，平素简直比哑子更像哑子，阿铁与他一起五年，固然十分清楚他的性格，他带小情一起去采药，其实是希望小情能有多些与阿黑相处的机会，实在是他身为大哥的一片苦心。

　　三人上孤山，踏苏堤，一路上，小情眉梢眼角出奇地孕含微笑；阿铁心想，最大的可能，她是为了能与阿黑了起才会如此吧？

　　可惜，阿黑似乎并不开心，他而遥摇的跟在二人身后，俨如他们的影子。

　　虽然阿黑的态度令小情有点尴尬，不过既然大家已一道起行，惟有就这样两前一后，一直的向前行。

　　过了苏堤，但见流水淙淙之处，架着一条石桥。

　　小情忽然发奇起来，但还是羞羞地低下头问：

　　“不知道……那条桥……唤作什么名字？”

　　她是在问身后的阿黑，抑是身衅的阿铁？无论如何，阿黑因距她太远而装作没有听见，亦根本便不预备要答，他没发一言。

　　阿铁见情势不妙，惟有抢着先行回答：

　　“那桥唤作‘断桥’，从前，则唤作‘段家桥’。”

　　小情闻言更奇，道：

　　“断桥？这名字听来十分不祥，像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故事……”

　　“它确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故事。”

　　“哦？”小情睁着一双清澈招水的大眼睛。

　　“小情，你可听说过白素贞那个传说？”阿铁老早已把她唤作小情了。

　　她点了点头：

　　“嗯，她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女子。”

　　“这条桥，正是传说当年她产子之地，跟着，她例被那许仙出卖，以盂钵收去……”

　　阿铁说着，脸容竟尔泛起一阵唏嘘。

　　难怪此桥是个玉石俱焚的故事原来曾有一个女子在此写下她撤底心死的故事。

　　小精瞧着阿铁，目光中居然露出一丝试探之色，问：

　　“阿铁大哥你似乎很同情白素贞。”

　　“嗯。”阿铁微应声。

　　“那，若有天有一个像白素贞那样的女子愿一生一世跟随你。你会怎办？”

　　若我是那个许仙，能够遇上一个像白素贞这样为自己死心塌地的女子，必会穷尽一生心力去呵护她，保护她，，绝对不会像许仙那样出卖她！”

　　小情闻言轻轻一笑，她虽然时常注意阿黑而此际眼神对阿铁亦不禁暗泛一片欣赏之色，叹道：

　　“可惜，白素贞并不幸福，她没有遇上你。阿铁大哥，将来嫁给你的女孩，一定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孩子。”

　　阿铁间语温然一笑，道：

　　“是吗？不过我倒认为，有一个人更能令女该幸福。”

　　“谁？谁会比阿铁大哥心地更好？”

　　“阿黑！”

　　“他？”小情也不禁斜瞥身后远远的阿黑，此刻阿黑双目正直视着前方，本应可看见他俩，然而竟视若无睹。

　　“不错。”阿铁答：

　　“阿黑是一个很一心一意的人，他干每一事都很专心；特别是对人，很专心。”

　　他语中有话，好像在极力推荐。

　　“譬如呢？”小情问。

　　“他与我及娘亲在五年前遇上，一直部把我俩视作至亲的人。”

　　“不过他很冷，也很孤单，就像如今，他为何不与我们一起上路呢？”

　　阿铁连忙为阿黑辩护：

　　“小情，你错了。他虽有点怪，但其实并不如他外表般冷……”

　　小情见他慌忙为阿黑解释，憨态可掬，不禁轻笑道：

　　“看来，你俩真的是好兄弟，你时常维护他。”

　　甫提“兄弟”二字，阿铁不期然道：

　　“我和阿黑，十四岁时便遇上了。那一年，我抢了大户人家的狗饭，给那群恶大噬至遍体伤；怎料就在当晚，那群恶犬也给人撕杀，我知道，是阿黑替我报的仇……

　　“哦？你怎肯定是他？”

　　“只因后来我在他背上发现许多狗的牙印和爪痕，我知道那是他把那些狗撕杀所致的。他，比我伤得更重，且更在他的背上，留下了永难磨灭的伤痕……”

　　阿说来仍不免伤感。

　　人与一群禽兽肉搏，纵能惨胜，自身亦必难逃重伤，甚至一死厄运。这点，阿黑在去之前，不会不知道的。

　　可是他还是冷冷地不发一言，也不告诉阿铁，去了。

　　只为了阿铁身上给撕下来的数片肉，和那钵得不偿失、比人肉还要贵的狗饭……

　　“自此以后，我曾在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我都要视阿黑为自己亲弟，无论什么事，都必定力帮他达成，我要对得他背上的伤痕！”

　　好慷慨的兄弟豪情！小情听罢，面上竟崭现一丝惭愧之色，她为何会有愧色？

　　是否，她的一切，都是一个骗局？她愧自己竟欺骗了这样要好的一双兄弟？还有欺骗了徐妈视她如亲女儿的情？

　　想到徐妈夜来为她盖被，想到阿铁采药的工作虽忙得要命，还会为她采来香花，她想，自己这一生也从来没有人对自己那么好。

　　如果仅为得到那人的真情而欺骗了这双诚恳的母子，也还情有可原吧？只是……

　　小情想到这里，忽然不再作声，霎时间一片缄默。

　　阿铁也发觉她的不妥，关心地问：

　　“小情，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小情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为了掩饰，又复装出笑容，信口找了个话题，问：

　　“是了。阿铁大哥，当年你为何会抢狗饭的？”

　　一开口又是错，她立时知道自己问传了，她已瞧见阿铁蓦然脸色微变，并没回答。

　　不过瞧他的表情，不需他答，她也大概猜得他为何会去抢狗饭了。

　　两个飘泊无家的少年，最大的烦恼还是没有吃的吧？

　　都是为了阿黑。

　　小情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道：

　　“阿铁大哥，阿黑今生能遇上你这个大哥，其实……”

　　“是他最大的福气。”

　　“是吗？”阿铁突然打破沉默，道：

　　“依我看，这仍未算是他最大的福气。”

　　“哦？”她好像犹不明白。

　　阿铁定睛看着她，道：

　　“我觉得，阿黑最大的福气。也许是遇上了你。”

　　小情不知为何脸上一红，道：

　　“阿铁大哥，你在说笑……”

　　阿铁索性坦白一点，不再转弯抹角：

　　“你就当我说笑好了，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偷看他。”

　　小情低下头没再作声。

　　“小情，阿黑并不如所想般冷，只要你能打动他的心，他一定会待你很好的。”

　　小情仍是没有作声，似有隐衷。

　　隐衷？她不是经常偷看阿黑？难道她对他并无好感？

　　然而眼见这个一片苦心的阿铁在为弟设想之余，为了不忍令这个尽责的兄长难受，也为了她自己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斗然又强装出一丝笑容，点头道：

　　“阿铁大哥，你……猜得一点不，我……确是在偷看阿黑。”

　　得闻小情亲口承认，阿铁立时异常诚恳地道：

　　“小情，既然你真的喜欢阿黑，我身为他大哥，一定会尽力帮你！”

　　帮？这种事也呆以帮？

　　小情感到一阵失笑，惟看着阿铁那一脸为弟设想的真诚，她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

　　或许，她根本例不需要他的帮忙，因为……

　　转瞬又过数天。

　　这数天内，无论小情需否阿铁的帮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她与阿黑拉在一起。

　　阿铁既认定她喜欢阿黑，遂更认定阿黑若能喜欢小情，她将会是能令阿黑没有那样感到寂寞的人。

　　为要对得起阿黑背上的伤痕，阿铁在此事上简直忘我地不遗余力，“鞠躬尽瘁”。

　　譬如晚饭的时候，他总会让小情坐于阿黑身畔；饭后又佯装肚痛，要阿黑到厨中代替他，帮小情一起清洗碗碟。

　　更有一天，他还装作生病，自己硬要留在家中，推阿黑与小情一起上山采药。

　　可惜，他这番苦心最后还是白费了。那一日，阿黑与小情走在一道，且还依然故我，与她保持一段两丈远的距离，甚至比与阿铁一起时更远。

　　他看来绝对不会接受她，仅是她的一厢情愿，不！应该说，是阿铁的一厢情愿，小情未必是情愿的。

　　这一日当小情与阿黑采药后回家之时，不知何故，甫进屋门她便感不支，看来也和阿铁一样病了。

　　极有可能，是她不想再如此下去。但她既然不想何以在之前那些日子偷看阿黑？

　　阿铁乍见她那张因发热而变得赤红的脸，急忙把她扶往床上，徐妈则去取水给她额；阿黑，却远远站在房门边缘，没有作声。

　　阿铁心焦地问：

　　“小情，你……没什么吧？”

　　小情摇了摇头，反问：

　　“阿铁大哥，你……今天不是也在生病的？怎么……突然如此精神焕发？”

　　阿铁尴尬一笑，道：

　　“我……老早病愈了。”

　　“是吗？”小情一瞄门边的阿黑，低声道：

　　“阿铁大哥，你……是为要让我有机会与阿黑在一起才装病的吧？”

　　阿铁役答，小情又“唉”的一声，续道：

　　若我今天不是也病了，我想，明天你也会继续装病……”

　　阿铁依旧守口如瓶，等如默认。

　　小情苦苦一笑，阿铁的心，她是明白的。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在假装？只是她装病的会俩比阿铁高明得多了。至少，可以随意控制自己体内的真气形成一股热力，如真的发热一样，这是她的秘密。

　　此时徐妈已取水回来，她慌忙把布沾湿，替她上，还一边问：

　　“小情，你好点没有？”

　　小情点了点头，徐妈又道：

　　“唉，真可怜，女孩子看业真的不宜吹风风后再不要支采药了。”

　　小情默然不语，仅一瞥阿铁，又看了看摇不可亲的阿黑，她终于达到目的。

　　然而为要让黎妈宽心，她只好倦装渐渐睡过去。

　　后来为知怎的，她真的困着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破晓时分，可是她并非被晨曦所弄醒，而是给一声清凉的汗布弄醒的。

　　原来是阿铁，他仍过在她身畔，没离半分，没醒半刻，一直为她额。

　　小情受宠若惊，慌忙坐了起来，问：

　　“阿铁……大哥，你……怎么还没睡？”

　　阿铁道：

　　“娘亲说，以清水额会令你舒服一点，但她年事已高，我便着她去睡，让我来替你额好了。”

　　小情听罢心神一震。这忠直的汉子撤夜未眠，仅为了照顾装病的她；眼见他那黝黑的眼肚，憔悴的容颜，的不由得鼻子一酸。

　　“阿铁大哥，你待我……真好。”

　　“你是我未来的弟妇，我怎能待你不好？即使你不是，我也不能见死不理。”

　　不错！这才是热血诚的一颗汉子心！小情心中暗暗感动。

　　在地过去的国度，过去的世界中，所见的人全都不苟言笑，从来都没有人把她祝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待，只有阿铁、徐妈……”

　　为了不想阿铁再苦撑下去，她顿把体内真收敛，热度聚然喊退，她道：

　　“阿铁……大哥，我……已经病愈了……

　　“怎会这样快？”

　　“你不信便看看吧。”她说罢牵着阿铁的手往自己额上摸去，阿铁登时喜上眉梢：

　　“嗯，似乎是真的退热了。”他的手虽坚硬如铁，但很温暖。

　　“阿铁大哥，你还是赶快一会吧，否则一会又要上山采药了……”

　　那……好吧！你自己可要好好休息。”说着为她盖好被子，推门而出。

　　小情疑眸注视着他高大的背影，伤佛看得痴了；一颗心，也在悄悄的想：

　　阿铁大哥，你为何待我如此好阿？

　　你可知道，你待我愈好，我便愈惭愧，愈不知该怎么办？

　　阿铁踏出小情房外时，赫见门外不远之处正站着一个人，一个他意料不到会站在门外的人。

　　是他，阿黑！

　　阿铁一时间也不明白黑阿黑为何会这样早便间于小情房门外．可能他刚起来、经过门外罢了？他断不会像阿铁般撤夜不眠吧？

　　阿黑甫见阿铁，亦没张口说话，只是想身步自己房内，谁料甫转身，阿铁便叹息着对他道：

　　“阿黑，别要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了。”

　　承黑闻言止步，等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早已感到小情时常在偷偷看你。”

　　阿黑不语。

　　“她，似乎很喜欢你。”

　　阿黑仍是不语阿铁终于忍不住坦白道：

　　“阿黑，小情是一个好女孩子，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别对她那样冷。”

　　但闻此话阿黑方才破例一次，徐徐张口答道：

　　“她，很怪。”

　　阿铁为之失笑，他这个村内公认的怪弟弟，居然说一个美丽的女孩怪？

　　“她来了后……”阿黑补充：

　　“我们好像被监视。”

　　监视？阿铁心想：阿黑的理由真是“曲折离奇”，他笑道：“阿黑，别大多疑则情只是一个喜欢你的女孩而已。”

　　“是吗？”阿黑淡淡的道，他只有和阿铁、徐妈才会说上几句话：

　　“可惜，除了那本狗饭，和娘亲的眼睛……”

　　“再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我喜欢。”阿黑说罢话后也不再多说下去，径自步回自己房内，事实上，今天他已破例说了太多的话。

　　狗饭？眼睛？阿铁听毕不禁在当场！

　　阿黑，在你令人匪夷所思的心中，原来一直藏着的，仅是当年我为你抢回来的狗饭，和娘亲为供养我俩而弄至半瞎的眼睛？

　　阿黑，我的好兄弟，既然如此，大哥更不忍心让你一生仅得这些思意。

　　我一定要为你打一个能令你更幸福的人，绝不让你一生孤独寂寞的度过。

　　人相信，你的心虽有一堵冷冷的墙，但一定还有方法可以打动你的……

　　一定！

　　雨天后的黄昏，小情早已病愈还在夺中忙着做菜，阿铁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是走进中，兴高采烈地对小情道：

　　“小情，我终于想出一个令阿黑对你改观的方法。”

　　小情本在忙得透不过气，但见阿铁脸上看来蛮有信心似的，也不由得讶然问：

　　“阿铁大哥，你……有方法？”

　　阿铁神秘地一笑，道：

　　“不错，但如今不宜先说出来，三天之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三天？乍闻“三天”二字，小情登时脸色发青。

　　“小情，你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小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不，没……没什么。阿铁大哥，这里闷热得很，你还是先出去坐一会吧。”一面说一面已把他推也外，阿铁只感到奇怪。

　　甫把阿铁推出，小情方才幽幽的望出窗外，心头一阵忐忑，自言自语道：

　　“三天？三天以后岂不是那一天来临的时候？难道……真是这样巧合？”

　　就在此时，一条黑影霍的在窗外飘过，但听一个神秘声音低声道：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巧合，只是，你何以如此忐忑？”

　　“是你？”小情随即走近窗边。

　　“你看来开始注意这个阿铁，不过切莫忘记，你真正的目标是一一步惊云！

　　“他或许才是真正的步惊云”小情道。

　　“但我知道，你是因为他所做的事而注了，并不是因他或许是步惊云！”

　　如果注意或喜欢一个人，他是不是步惊云又有何分别？为何一定要步惊云？

　　阿铁为了阿黑不遗余力。这种汉子根本便值得任何人注意、尊敬，即使他并非步惊云。”小情迷惘的道。

　　“你注意谁，你尊敬谁，这些我都不欲管。可是无论如何，你别要误了三天后那件事便好了。”

　　小情一楞，黑影续道：

　　“希望三天之后的事，能够顺利完成，你知道没有？”

　　小情了半响良久良久，终于无奈地点头，看来有点不愿。

　　到底三天之后，交替发生什么令她无奈的事？

　　三夭犹未至，不过这三天之中已发生了一件奇事。

　　这件奇事，就是向来规行矩步的阿铁，忽然喜欢在夜间外出了。

　　徐妈不由得奇的问他：

　　阿铁，怎么如此夜还外出？明天一早又要上山采药了。”

　　阿铁的答复，是这样的：

　　“娘亲，我感到有点纳闷，想出外逛逛。”

　　于是徐妈也拿他设法，这样魁梧的一个儿子，难道她以把他锁着不成？

　　可是，阿铁如此一逛，总是逛至几近天明方才回来，也差点是时候上山药了。

　　徐妈实在不明白儿子为何会一反常态，惟亦不敢再说什么。阿黑向来皆默然不语，他知道，自己大哥这么做必有他的理由，若他不想说，他不会问。

　　只有小情最是惑然，而且边续两晚，阿铁都是逛至天亮才回家，人也疲倦不堪。

　　所以，就在第三晚，小情终忍不住偷偷跟在他的身后，她想瞧瞧，究竟阿铁每晚去干些什么？

　　她终于远远的看见了阿铁在干什么，她登时默住了。

　　那是一个令人不愿相信、不忍相信的事实！

　　第四天丝竟还是来临，小情一直担忧的事情，也该到了发生的时候。

　　又是黄昏，阿铁与阿黑家之时，小情正又在中忙着烧菜弄饭。换了平时，的油烟总令她满头大汗，喘不过气，可是此刻油烟虽仍一弥漫，她没有感到透不气，也滑丝毫表情。

　　是否，她正为那件事情将降临而后担心？抑或——好为得知阿铁夜间所干的事而木无表情？

　　她还刻，当她第一天遇见杂铁与阿黑时，原来已是一个月前的黄昏。

　　一个月说长不长，然而在这短短的三十天，她感受到徐妈的，她也感受到阿铁为弟弟所做每一件事的苦心。她，本来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最后反而犹豫了”

　　她只是一直木无表情一烧着菜，无语。

　　就在她想得人神之际，倏地，有人从后拍她的肩。

　　不用回头也可知道，只因为她一直深藏不露的功力，是阿铁！

　　阿铁笑道：“有，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小情没有回头，依旧在烧菜。

　　“为什么不说话？小情，快回头看看吧！”阿铁见她默无反应，惟有以手扳转她的身子，着把手中之物放到她的手上，道：

　　“瞧！漂不漂亮？”

　　是一双谈绿的玉镯。寻函数绿，是一种令人感到万念俱灰的绿。

　　这双玉虽然并不名贵，平平无奇，然而以阿铁不支的工钱，根本便没可能买一双纵是便宜的玉镯。

　　小情仍是木然，阿铁道：

　　“嗯，准是看得呆了？不过别要太早高兴，这双玉镯并不是给你的，而是送给娘亲的。”

　　小情没有诧异，阿铁道出他的计划：

　　“今天是娘订的生辰。娘亲向来都不喜欢任何人说，也不喜欢庆祝什么。只是小情，我希望你今日能为娘亲庆祝。”

　　阿铁说时定定的看着小情，道：

　　“只要你一会在吃饭时把这双镯送给娘亲，并说是经你仅有的发换回来的；娘亲一定会感到流涕。阿黑向来很孝敬娘亲，他见娘开心，便定会对你改观……”

　　好一个处心积虑、用心良苦的计划！然而小情听后如旧了无反应，半响才道：

　　“阿铁大哥，这三日来，你身上都有一种异味。”

　　阿铁把袖子放到鼻子一嗅，搔着后脑笑道：

　　“是吗？怎么我自己不觉的？”

　　小情平静的道：“阿铁大哥，挑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阿铁闻言面色一阵铁青，心中一沉，愕然道：

　　“你……你知道了？”

　　小情黯然道：

　　“阿铁大哥，为了……我与阿黑，你竟然不辞劳苦，撤夜不眠，挑赚钱买来这双玉镯，难道……我一点也不感到太过委屈自己？你……你这样做又是……何苦？”

　　阿铁心意聚遭揭破，霎时间不知所措，惟仍强颜笑道：

　　“不则情，别要……这样说！挑……也是正当的工作，我……一点也不感到委屈自己，相反，这是……我……”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与人无尤。”他说着一手紧握小情的手，恳求道：

　　“小情，我求你，为了……阿黑，也为了你自己，你就……把这双玉手镯交给娘订吧！”

　　他握着小情的手仍很温暖，宵在太温暖。

　　小情痴痴的眸看着他的脸，另一双拿着玉镯的手在一面颤抖。在这之前，她根本无法明白怎样才配称为“人”；如今她最后明白了。“人”，本应要像阿铁那样。

　　这样的人，若遇上什么不测，便实在太可惜了……

　　只是，谁会令他遇上不测？

　　在她不可告人的目的中，真正的步惊云当然为会有任何危险，然而另外一个不是步惊云的步惊云，处境……相当堪。

　　她的心犹在不住挣扎，波涛起伏，终于，她决定了。但见她澄清的眸子徐徐泛起泪光，隔了片刻，方才轻轻叹了一声，道：

　　“好……吧，阿铁大哥，我……就依你的说话办。”

　　“真的？”阿铁异常感游激：

　　“那我先出去了，记着你应承我的事。”说着步出厨外：

　　小情幽幽瞥着阿铁背影，两行热泪，猝然沿着面颊落到她手中的玉镯上。

　　各为了何故，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的哀伤。

　　“你，哭了。”窗外，翟地又传来那个神秘的声音。

　　小情抹了抹眼泪，故作中的道：

　　“可是你将要去干的事，支了与我很有关连。”神秘声音又道：

　　小情摇首：

　　“我想罢手不干。”

　　“你疯了？你阅然为了这些俗不堪的凡夫俗子……”

　　小情没给神必音把话说完，斗地奋力摇头，忿然道：

　　“不！他们一点也不！徐妈待我很好！他两兄弟也很好！他们更可以为对方干任何事！他们才配称为“人”！我们全都不是！”

　　说到这里，小情霍地端起碟刚刚弄好的青菜，气冲冲走了出去。

　　当小情把菜端到桌子上时，她仍是木无表情的。

　　“小情眼见徐妈如此关怀自己，眼眶也红了起来，瞟了瞟阿铁，阿铁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依适才大家议定的去办。

　　小情却毫无反应，此时阿黑已夹了一口菜，刚要把菜放到口中，小情突然以竹格着阿黑的快子，不让他把菜下去，然后道：

　　“阿黑，请你先别吃菜，容我说一些话。”

　　阿黑默默的看着她，终于把菜放下，阿铁与徐妈也很好奇，不知她想说些什么。

　　小情转脸瞄着徐妈，问：

　　“婆婆，今天是你的生辰？”

　　“你……怎会知道的？”徐妈极诧异，一望阿铁与阿黑，心想定是他俩握的。

　　小情惨笑道：

　　“我什么都知道，我是你们当中，知道……最多的我。”

　　“今日，既然是婆婆的生辰，不若，就让我为婆婆说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徐妈也感到兴趣了。

　　小情并未即时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双王镯放到桌上，那是阿铁给她的玉镯。

　　“徐妈赞叹道：

　　“这玉镯很不错。小情，你从哪儿得来的？

　　小情紧紧看着阿铁，接着才侧脸对徐妈道：

　　“婆婆，今日，我就是要为你说，关于这双玉镯的故事。

　　阿铁闻言双眉一皱，心想……小情，你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小情已瞧着眼地双玉镯，无限希的道来：

　　“五年之前，乐山一带……出现一个唤步惊云的少年，他为救一无人能救的无依小童，奋不顾身的接住洪水，好孩子们能逃过大难。

　　“步惊云？那不是你夫家的名字？徐妈错愕问。

　　“婆婆，你的下便会明白的了。”小情浅浅一笑，继续说下去：

　　“可是，他从能救得那班孩子，自己却给洪水冲至失忆了，而后来亦为一白衣少女所救。白衣少女敬重步惊云为救孩子不顾性命和高兴，对他，一直念念不忘……”

　　可惜，白衣少女在步惊云前必须要走，其时亦有一青衣妇人与少女一起救步惊云。

　　白衣少女其实是一个身份极为尊贵的人，她绝不能对任何人动情，然而青衣妇人眼见她瞧着那种依依的眼神，心知白衣沙女总有一大会去找他，于是青衣妇人为防她认出他，想出一个妙计……

　　“哦？什么妙计？”徐妈像是完全被这故事引不由自主的问。

　　“她知道步惊云已经失忆，逐从民间找来一个失忆的少年。她为这少年戴上一个唤作“天地无缝”的面具。这个面具，令他看来和步惊云一模一样，且还会随着时日而演就变成步惊云长大的模样，跟着，青衣妇人便安排这个什么也不知情的少年，于街头与真的步惊云相遇，也是合该有事，二人一见如故，顿成莫逆兄弟……”

　　阿铁与阿黑听到这里互望一眼，双主均到愈来愈不到劲了。

　　“后来，这两兄弟亦给一个好心的寡妇收养，三母子本可安居下来。可惜五年之后，白衣少女终于长到步惊云的行踪，却发现，竟然有两个他……”

　　“不过有两个他也不打紧，五年来她太思念他当年的情操了，她一定要找出谁是步惊云。为了他，她合弃了自己尊贵的身份，背叛了和她一道的人……”

　　阿铁看来也开始明白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了，他突然叹了口气，替她说下去：

　　“跟着，她便乔装为一寻亲不遇的孤女，混进家人中，好寻出谁是步惊云？”

　　小情看着他，又看了看阿黑，惭愧道：

　　“对不起，阿铁，你猜错了。”阿铁当场一怔，小情测然道：

　　“真相。比你所想的还要险恶，因为我并没有寻心中所爱而牺牲那样伟大……”

　　“我并不是那个白衣少女！”

　　阿铁与徐妈怔怔的瞪着她，甚至阿黑也不由得要看她了。

　　她不是那个白衣少女？那她到底是谁，

　　小情别过脸不敢直视他们，说下去：

　　“不幸地，白衣少女背叛之事，居然给与她同道的两个人愉听了。而白衣少女不知因何缘由，居然没有及时往寻步惊云。与他同道的那两人本是一男一女，男长女幼，为着邀功，逐由那个年轻的女子扮作孤女，混进那家人中……”

　　“这女的甚懂演戏，一直扮作一个乖巧的女孩，甚得那寡妇及其中一个步惊云欢心，而她亦估计真正步惊云，可能是较冷静另一个，只因真正的步惊云，本来便冷若寒霜。

　　于是她时常注意他，想不到却给他的大哥误会了，以为她喜欢他……”

　　阿铁脸上一红，却原来，他一直都猜错了。真正一厢情愿的原来只有他。

　　“这个一心为了弟弟想的大哥，为要弟弟对孤女改观，便买下这双玉镯子……”

　　小情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玉镯：

　　“他把它交给女孩，千叮万嘱她把玉镯送给正值生辰的娘亲，好使老人家感动开心，以令其弟对这女孩改观……”小情说到这里，一直久久不语的阿黑蓦地木然的问：

　　“只是，他的大哥穷得很，怎有余钱买这双玉镯子？”

　　小情凝视阿黑，道：

　　“你真的想知道？”

　　阿黑点头，小情逐轻轻叹道：

　　“很好，你总算不如外表般冷，你总算是个人，也不在你大哥共你一场兄弟的情谊了……”小情说着斜视阿铁，看他的反应”

　　“你，还没有告诉我。”阿黑提醒她。

　　“昨夜，假如你到村里的坑里，你一定会发觉他在挑。”她轻描淡写，但此语一出，向来难以动容的阿黑上陡地色变，浑身一震，转脸回望阿铁。

　　阿铁低首无语，不敢看他，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终于给父母揭发。

　　“大哥……”阿黑首次如此脸如死灰，他平素已不大说话如今更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一说话，一切感激已尽在不言之中，顷刻，周遭一片沉默。

　　“故事，还没有说完，请耐心鼓舞我说下去……”小情蓦然在满屋沉默中发出寂寞的声音。

　　“这个女子，为要毫不张扬地找出步惊云，好把他静静带回去向最高级的邀功，于是不断留意那个冰冷的弟弟外，且还用了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徐妈愈来愈震惊，她一生也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故事。

　　“一个很阴毒的方法……”小情道：

　　“就是以一种慢性的奇毒来破那张‘天衣无缝’便会因药中毒性而腐烂，那个假的步惊云亦会因脸烂而死……”

　　“那个女子开始时是一意孤行，她抢着为那寡妇弄饭，在每碟菜中均下了奇毒，米饭则没有，故此，她一直都不吃菜，只吃饭……”小情说着一瞄徐妈与阿铁，道：

　　“可笑的是，却给这家人误会，还以为她不忍心分薄他们所吃，对她更爱护了。”

　　徐妈铁两面相觑，看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虽然惨不忍睹，椎阿铁坚持道：

　　“可是，至少，那女孩并不如她自己所想般阴险。在最后的一天，最后的一刻，她并没有把最后那碟菜给我们吃，也说出所有真相。她，已经找回了她真正的心……”

　　小情乍闻阿铁此语，不禁回首向他深深一望。

　　她知道他这句话是为了答谢她，她的眼睛，定定的，定定的，摹然流下两行眼泪。

　　“阿铁，你……真是……一个……好心……的男……人……”说着，喉头一阵硬咽，终也泣不成声。

　　阿铁无限怜惜的瞧着她，轻拍的肩，道：

　　“小情，对不起，相信你今日这样做，也必须……付出不菲代价……”

　　就在此时，赫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

　　“说得对！她本来身为追随我的二神官，却反过来背叛我，我不会给她好过的！”

　　阿铁。徐妈，小情齐齐回头一望，赫见一个满脸油彩的长袍男人已掠了进来。

　　小情甫见此人进来，登时奋不顾身护在阿铁等人跟前，道：

　　“大神官，别要乱来！”

　　大神官？原来此人是大神官？他就是一直与小情说话的神秘声音？但见他冷笑道：

　　“嘿，二神官，你法此时还执迷为悟，护着他们，是活得不耐烦哪！快滚开！你已破坏了我的一盘计划，幸好我如今不用你也能找出谁是步惊云！”

　　“什么？你怎会知道谁是步惊云？”小情震地问。

　　“真正的步惊云，是有名的不哭死神，绝对不会流下半滴眼泪，可是你看清楚他俩听罢适才你的故事后，谁，已在流泪？”

　　小情赶紧回首一瞥阿铁兄弟。第一眼，她就瞧见仍默默在桌旁的阿黑，本来平静无波的双目下，赫然下两行眼泪。

　　那是为阿铁所干而流眼泪。

　　她很吃惊，最冷的阿黑居然流泪，那……那阿铁……

　　阿铁便是真正的一一

　　步惊云？

　　隆！晴天霹历！阿铁也不敢相信自己没有眼泪，他不敢相信自己是步惊云！

　　他瞪着眼，摇着头，一步一步的向后退：

　　“怎会？我……怎会是步惊云？”他无法相信，无法相信一切祸端因他而起。

　　想不到最后竟以这方法才能区分谁是步惊云！

　　大神官狞笑着对小情道：

　　“二神官，为了遵守神要我们尽量不能骚扰人间的规矩，我本想利用你的毒静静把步惊云找出，再带他回去当活生生的人证来邀功，可惜，今站不能不用武力了。”语音方歇，大神官已刻不容缓，霍地中前一疾攫阿铁，谁料小情纵身一格，顿将格开。大神官怒道：

　　“呸！你还想阻我？以你道行仅配当我的随从，别妄想阻我！”

　　小情面无畏色的道：

　　“只在我尚余一分力，我也不许你拆散他们大好家庭！”

　　大神官冷酷一笑：

　　“是吗？那就受死吧！”说罢挥掌便向其攻去，掌快而狠，小情逼得亦挺硬挡。然而她功力明显较大神官低出大多，“彭彭彭”的接了三掌，已感不支。

　　就在她内气不机之际，大神官霍地一掌横挥，猛拍向好脸门，她自知自己的掌绝没有这样的速度，这样强的力量可挡得了！

　　她死定了！

　　千钧一发间，大神不知何故掌势一偏，转在她脸旁的墙上，“隆”然一声巨响，整堵墙顿给他一掌，好骇人的功力！若是在人身上，肯定死无全尸！

　　大神官所以出手失误，只因他竟然给人从后腰抱住，谁？谁敢不顾生死这样？

　　是徐妈！

　　只见徐妈拼命抱着大神官的腰，放声大叫：

　　小情！快带阿铁他们走！”爱子心切之情表露无遣。

　　“婆婆！别要这样！”小情尖叫，因她知道徐妈根本阻不了大神官，她早知后果！

　　可是，她还未及前抢救徐妈，大神官已冷冷吐出二字：

　　“废物！”接着泅掌狠狠朝徐妈天灵一拍，徐妈脑脑袋赫然传出一阵“喀勒”的碎骨响声，她的一双老目更登时睁得老大，绝望地看着两个儿子，定睛不转：

　　“阿……铁，阿……黑，别……理……娘……亲，快……走……”

　　话犹未毕，徐妈已颓然气绝，半盲的双目终于闭上：因她已尽后的一分力救了回头是岸的小情，尽了最后一口气对两个儿子说出慈母孤苦一生的最后一声叮咛一一一走！

　　可怜的徐妈，没有享得多少福，陡地飞来横祸，已当场给活活打死了！

　　“滚！”大神官又猛地吆喝一声，身上气立把徐妈的尸首震飞。劲力澎劲无匹，徐妈尸首辰得穿墙而出，跌到湖中，

　　“娘亲！”阿黑与阿铁惊见养育自己多年的娘亲惨死，方才如梦初醒，惊呼呐喊！

　　只是呐喊根本无补于事，徐妈已永不能再蹲着伶仃的身子在门外等他俩回家！

　　两兄弟一时间怒不可遏，忿然搂向大神官！

　　是的！他们要为娘亲报仇，特别是她并非他俩亲生的娘亲！他们更要！

　　小情急忙大叫：

　　“阿铁！阿黑！别冲动！”

　　不错！阿黑的身手太过寻常微未，阿铁犹不懂使用当年步惊云的力量，他俩绝对不宜冲动！

　　可是，可以劝得了吗？

　　二人已经怨愤填膺，奋不顾身的地搂至大神官跟前五尺。

　　大神官狞笑一声，道：

　　“好！惹得老子狠了，我索性就带步惊云的死尸回去吧！”

　　说罢双掌齐出，掌心赤红如火，足见已催运十成功力，猛向迎上来的阿铁二人心坎重重去。

　　“阿铁！阿黑！”小情拼命高呼。

　　徐妈适才曾舍身救她，她绝对不能让她两个儿子如此死掉！

　　她要报徐妈视她如亲女儿的情，她更要谢阿铁对怜惜，知遇之恩！

　　眼看二人即将被心肺击碎，遽地，小情银牙狠咬，咬至她鲜红的朱唇亦进裂出血！

　　她不顾一切地豁了出去，为义为情为恩为已，不假思索挺身一纵！

　　“彭”一声，大神官两道力贯千斤的掌，排山倒海地全在一个人身上！

　　只因生死一发之间，也像徐妈一样舍弃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挡在二人身前，她要为他两兄弟捱此两掌！

　　巨响过后，血，顷刻自她给破的背门激射而出，俨如两道血箭在阿铁与阿黑脸上！

　　那是小情和血！殷红的悲绝女儿红！

　　“小情”阿铁狂喊，抢前欲要扶她；然而有中掌事仍未即时倒下，相反一双手竟鼓足最后一分力紧抓大神官两条手臂；却原来大神官双掌已赫然进她的体内，且给她牢牢挟着，两掌一时间嵌在里面，抽手不得！

　　“贱人，快放手！”大神官平生首次被制，狂怒叱喝。

　　小情当不会听他，只是仍死命捉紧他双手，她虚弱地回首一望阿铁与阿黑，道：

　　“你们……快……走……”

　　一直不语的阿黑眼见她鲜血淋漓，濒临死地，忽而热泪盈眶，激动地道：

　　“不！我们不走！要死，便一起死！”

　　但见向来冷冷的阿黑居然为自己如斯激动，小情沿着血丝的嘴角微微一笑，惨笑道：

　　“阿……黑，其……实，你……心，我……一直都……很……明……白……”

　　明白？她究竟明白什么？到了这个田地，她还要说些什么？

　　“你……是为了……你……大哥……才会……对我……那……样……冷……吧？”

　　“不错，我……认为，大哥……更有资格配你。”

　　啊！

　　阿铁的心头一寸寸的向下沉，猝地，他什么也明白了·难怪小情生病那晚，阿黑也站在门外，可能他也像阿铁一样撤夜不眠。阿黑一直不会流露半分感情，只是为了阿铁，不！是为了阿铁当年抢给他吃的那狗饭！

　　小情己气若游丝，而心中仍有一些话不能不说，她拼尽气力再道：

　　“阿……铁，阿……黑，谢……谢你们……两兄弟……教……我……明白……什么……

　　才是……人……”

　　说到这里，她已喘息不绝，此时大神官亦拼命欲挣脱她的制肘，但她仍坚持下去：

　　“可惜……我……只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坏……女……人，我……

　　根本……配……不起……您……们……”言毕，小情濒死的脸上无限卑微，一眸了也濡湿起来。

　　“不，小情，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你……配得起任何人！”阿铁侧然道。

　　小情乍闻阿铁此语，浑身虽然痛苦，却仍甜甜一笑，那是由心笑出来的甜意，也许，已是她今生惟一的一丝甜笑，她最终鼓起一口气，吐出她毕生一个微未的心愿：

　　“阿铁……大哥，谢谢……您……一直……视……我……如……亲……妹……子……

　　般……爱护，就……让……小……情……在……临……死……前……再……唤……您……

　　一……声……”

　　“阿……铁……大……哥……”

　　“阿铁大哥”四字一歇，小情紧捉大神官的双手登时一松，当场芳魂寸断。

　　她的双眸仍大望着阿铁，虽是死不瞑目，惟像是十分满足似的。只因，她今天干了一件她最乐意的事，就是为了自己深爱的男人而死。

　　不错，阿铁是她深爱的男人，她在濒死前一刻已自我肯定了，但她至死都没有告诉阿铁，仅拼着最后一口气唤他一声“阿铁大哥”，能够当人的妹子，已是无限幸福。

　　既然自己也要死了，何苦还要累他徒增额外的哀伤？惟愿今后他能平安的活下去，就让绵绵此心，永埋在冰冷的身体内，永埋在西湖的无边风月中，默默的祝福他……

　　“小情！”阿铁与阿黑齐齐惊呼，可是时间已不容许他俩上前拥抱她哀伤痛哭，因为就在小情双手松之际，大神官双掌顿失制肘，他旋即暴喝一声：

　　“贱人！”接着双掌发劲，“彭”的一声，小情尸首赫然给他的澎掌劲至支破碎，伴着她那颗悔过恨晚的心化作浓浓血雾，死无全尸！

　　“小情！”阿铁与阿黑在此瞬间根本毫无叛断余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惨烈了！

　　而且与此同时，两双巨掌已从浓浓血雾中向两攻击，是大神官的毒掌！

　　“彭彭”两声，两人胸膛遭重击，这两掌极为雄浑，二人中掌后身形顿给至向后倒飞屋外。

　　好可怕的两掌！阿铁强忍身心痛楚，正想拼命扶阿黑起来一起走，才发觉这两掌的掌劲竟是异常邪异，掌劲犹在体内游，不断向当中的五脏六俯冲击……

　　“啊……”剧痛难当，两兄弟再难支掌。登时在地上痛苦翻滚、呻吟。

　　此时大神官已施施然步出屋外，神态悠然的道：

　　“怎么样？我的“触元空”掌滋味如何？很好受，是不是。哈哈……”

　　大神官纵声狂笑，阿铁与阿黑七窃己在流血，狠狠的瞪着大神官，说不出半句话。

　　“我的‘触心元空’打进体内余劲会不住的在你们腹内反复攻击，直至你们内脏全被击碎，便会内伤而死……”

　　“这样吧！就让我再瞧清楚谁是没有泪痕的步惊云，然后再把另那个假的一掌了结，让他死得舒服畅快吧！哈哈！……

　　大神官说罢一手提起他俩其中一个，正待要瞧个清楚，霍地，身后传来一个温柔无比的声音，道：

　　“我……来迟了。”

　　是的！她来迟了，来得太迟了！

　　大神官乍闻她的声音，顿时慌忙回头一望，赫见一身白衣的她，一双眼睛正看着遍地小情支离破碎的血肉和她的卑微的泪，“她”．居然为她流下了两行痛惜的泪。

　　阿铁与阿黑已痛得开始迷湖起来，他们只是依稀看见，她是一条白色的人影。

　　她犹在无限惋惜的道：

　　“我……虽已决定来找他，可是一直也没勇气前来；犹豫了整个月，终于能鼓起勇气了，可惜……唉……”

　　是的！尽管多强的人，一旦遇上一个情字，总会不知所措，缺乏勇气面对，更何况可是想不到她的迟来，却换来这样一渗绝人寰的悲剧……

　　她很内疚，她必须为这次悲剧寻个了断，她一步步的逼近大神官。

　　“你……你别乱来，否则，我回去告诉神！”适才作威作福的大神官此际居然露出极度惶恐之色，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在她面前，他竟然变得低能，仅懂利用神来吓赫她？

　　那只因为，他太清楚她那股可怕的力量，那股绝世的力量！

　　白衣少女似乎已不再忌神了，她只是哀伤的道：

　　“乱来的是你，你，绝对应该受到惩罚。”说话同时，粉脸轻侧，两行泪竟从脸上飞掉于半空中，她不慌不忙提指轻弹，便把自己其中一行泪直弹向大神官。

　　眼泪，是天下美女们的武器，不过在她指上，她使作得更好，特别是这个悲伤的时候……

　　泪，如剑，情人的剑！

　　她竟可化泪为剑，剑快如电，疾射向大神官的眉心！

　　太快了！快得任何人也无从闪避！

　　这个刚才无比利害霸道的大神官，此时进像个动作缓慢的白痴儿，他根本避不了这一剑，他仅能及时微微把剑一侧！

　　“嘱”的一声！泪剑穿过他的左目，直破他的脑后而出。

　　好骇人的武功！不！这简直不是武功！是妖法！

　　“移天神诀？”大神官惨历地怪叫一声，第一时间己提着手上其中一个昏沉的步惊云发狂逃走，因为他知道无论多痛也要逃，他绝不能给她再发第二剑，否则必死无疑白衣少女正欲追上，突闻昏躺地上的那个步惊云背苦呻吟，连忙上前察看，赫见他浑身大汗淋漓，气息衰竭，快将气绝，私下不由一惊，旋即一掌抵往他的气门，猛将自己体内的真气源源输给他……

　　只是这个他，紧闭的双目下可有两行未干的泪痕？

　　密林这内，一条人影正在发足飞奔，鲜红的血，不断从其后脑溢出，随风飞扬。

　　他正是那个大神官！

　　原来他自知绝对不敌，惟有先逃再说；然而走至半途，他忽然朝自己手中的那个不知是否真的步惊云脸上一瞥，登时心中一沉，急忖：

　　“啊！泪痕？我……手上的，并不是真的步惊云？”

　　正自懊恼自己最后闪功尽废，摹地满是油彩的脸又崭现一丝异常残忍的笑意，自言自语道：

　　“嘿嘿，不过这又有何干？只要我手中的这个尚存一丝气息，我就可以好好的利用他……

　　他说着一边飞驰一边仰天狞笑，道：

　　“步惊云啊！你就走着瞧！看看我怎样把你这个情如手足的弟救活过来，跟着我要你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报我今日废目这仇，哈哈……”

　　带着恐怖而邪恶的狞笑声，他终于绝尘而去。

　　徐妈的尸首，一直随水飘浮，最后飘至断桥之畔。

　　那里，早已有一个男人背负双手，也痛着断桥，候着。

　　从是如此，他还是可以听见徐妈尸首飘至断桥时给堤岸搁住的声音，他沉声道：

　　“我俩的任务完成了。”

　　周遭并无别人，仅得徐妈的尸首，难道他是向死去的徐妈说话？

　　但听桥畔传来答话之声：

　　“不错，守护了五年，终于可经功成身退。”

　　惟？谁在答话？难道，真的是徐妈的尸体？

　　真是是徐妈的尸体！

　　赫见徐妈的实体竟然在堤边站了起来，身上滴水不沾，缓缓的向那个男人步去。

　　啊！她原来还没有死！

　　但见徐妈一双本来半盲的老目此际居然精光炯炯，她道：

　　“大神官那家伙，内力倒是增进了不少，不过以他微未道行根本不足以击碎我的天灵，幸好也没有误了我们的大事。”

　　那男人犹是未有转身，道：

　　“不过似乎她的进境，却出乎你我意料之外，也许她已不比你我逊色。”

　　他俩口中的她，可是救了阿铁的白衣少女？

　　徐妈诡序地笑了笑，道：

　　“她道行再高亦不足为患，她根本不会想到徐妈并非徐妈。”

　　那亦难怪，谁都不会知道，真正的徐妈，已于五年多前因捱不了孤苦的生活，早已投湖自尽，尸沉湖理了。”那男人道。

　　“人间真是满怖疾苦，若非要履行‘神’的计划，我也不会扮作徐妈五年。事实上，老百姓的生活倒是穷苦……”

　　“神”的计划？什么是“神”的计划？

　　这两个人原来是和神母。神官们一颗的？惟他俩似乎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看来为个任务极为重要，否则就不会连神官们，以及“她”也无法知道。

　　那男人道：“如今，扶育、监视。观察步惊云的任务已完，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吧？”

　　“本来是的，只是如今步惊云给‘她’救了，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已经并非我俩的事了，我俩只负责监视步惊云五年而已。至于‘她’……”

　　那男人说到这里，斗然“唉”的长叹一声，道：

　　“她既选了步惊云，我们也阻不了，希望神知道此事后，不会对她重罚吧！”

　　“可是，步惊云是‘神’所挑的人，否则我俩也不用五年来都视他了，她这样做，必须付出不菲代价。”

　　什么，步惊云是神所挑的人？那个神，挑他来干什么？

　　“我们无能为力。”那男人道。

　　“这也是！我们一直无法左右‘神’的旨意。即使有时候，他的旨意是错的。”

　　“别要乱说话，任务既成，我们还是尽快速离开这里吧！”

　　那男人说罢转身看着假徐妈，他终于回头。

　　啊！他是……

　　但见他一脸皱纹，头发也全都掉光了，仅余下那光秃秃的头。

　　他竟是那个为孩子们说故事的——许伯！

　　原来他居于这里，也仅为与徐妈一起监视步惊云。他真正的身分到底是谁？

　　假徐妈有点然的道：

　　“走总是要走的，只是……”她猝地回首看着那个方向，那曾是她家所在的地方。

　　“你不舍得那间屋？”

　　假徐妈摇首道：

　　“不，我只拾不得人……”

　　许伯面色一变，问：

　　“你……对他俩动了真情？”

　　“嗯，他俩确是一双最理想的儿子，我今生也不会忘记他俩放在我粥内的两片肉，和那两颗至孝的心，当时我的眼泪也是真的……”她说着双目竟然又濡湿起来。

　　“即使如此；一直也完结了，我俩还是走吧！”许伯叹道。

　　假徐妈无奈的点了点头，便跟着一起离去。

　　然而她最后仍是依依地回首远眺那曾是家的地方，黯然道：

　　“孩子，虽然娘也不知‘神’挑你来干什么？只是……你新的旅途将要开始了……”

　　“娘在你的心中虽然死了，但……”

　　孩子，别在灰心……”

　　她终于与他消失于西湖的浓雾中。她到底是谁？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究竟有多久呢？阿铁早已不懂计算，他只是于昏迷之间，迷迷糊糊的听见两个女子在对话：

　　“不错，他脸上并没有天衣无缝，他正是步惊云，只是，你真的要救他？”

　　“神母，若非我一时动了凡心想去找他，便不会遵致大神官欲把她献给神，他的娘便不用死，他的弟弟也不用被擒，二神官也不用死无全尸，我绝对不能置他不顾。”

　　“但你可知道，如今大神官想必已带着他弟弟回去见神，你妄动凡之事神即将知道，只要你现在对他撤手不理，或许，神便不会相信大神官而对你重罚……”

　　“不，已经……太迟了，我早已决定一生都跟随他，来补偿我的罪过。”

　　“你……疯了，你可知道……这样做不单会受神的重罚，还会死……”

　　“神母，我早说过……只要一生能活得有意义，死，又何妨？”

　　“唉……”

　　“神母，你……哭了？”

　　“我……没有哭，只是……沙尘掉进眼内……”

　　“神母，谢谢您……”

　　“为何……谢我？”

　　“你明白的。”

　　“嘿，另要……太早言谢，若神真的因你所作而震怒，命我杀你，届时候，我亦下会留情，也不会流泪的……”

　　“无论如何，可以谢时总算谢了，交，也许我……根本没有将来。”

　　“你最大的缺点是多请，可知道，‘情’是一种令人‘元气大伤’的游戏，即使是豪气盖世的英雄，一旦动情，也会心力交瘁

　　“不过往情，也是一直支持我活下去的惟一希望。生命太长，无事可做，好也要追寻心中梦想，真真正正的活一次，那怕最后……粉身碎骨！”

　　“那……好吧！我也无话可说；情，到底是条不归路；你……要……多多保重！唉……”

　　“嗖”的一声，阿铁依稀听到这里，脑海又渐迷糊起来，他又再次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回复了少许知觉，然而仍无足够的力量睁开眼睛。

　　他只感到一双掌正在抵着自己的背门，两道奇异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贯输，令他甚觉受用”

　　只是他伤得实在太重，两股力量虽浩无边，惟仍填不满他体内所受的创伤，不消一会，阿铁又感到不继，昏了过去。

　　这一次，输进来的力量更为强大，显见以掌抵他背门的人已经拼尽了全力，一定要把他从死亡边缘救活过来。

　　是谁这样坚决要救他呢？是推力救他而不惜豁尽了全身功力？

　　是谁每日温柔细心地为他拭汗？从不问断？

　　阿铁虽仍昏迷，惟在迷糊之间，也会这样的想。

　　可是，阿铁一直无法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被救洁过来，也渐渐恢复气力。

　　他缓缓的张开眼睛，第一眼，只见周遭异常昏暗，他以身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接着，他的目光缓缓流转，终于看见了正静静坐于一角的她！

　　她，此刻正前他而坐，一身素白衣，阿铁虽瞧不见她的容貌，惟从她的背影也感到，她犹如一座最完美、最美丽的雕像。

　　可惜，最完美的东西，往往都只能给世人欣赏，甚至妒忌。并不能捉摸。

　　也许正因如此，她整个人看来竟与人间一切悲欢离合无缘。

　　不单无缘，而且她半生所受的束缚双常人还要多，可说是身不由已。

　　故她只有一个微未的心愿，就是希望从今开始，她可以吸食人间烟火，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喜欢自己喜欢的人！

　　“你，醒过来了？”她并未回头便可听见阿铁张开眼镜和转动眼珠的声音，异常惊人：

　　阿铁强鼓一口气，虚弱地间：

　　“你……是……谁？”

　　她轻轻的答道：

　　“我是一个曾在五年前，见过真正的你的人。”

　　她说着缓缓回过头来，继续道：

　　“我叫——”

　　白素贞。”

　　白素贞，她……怎会是——白素贞？

　　此语一出，要铁当场脸色陡变。

　　而是因为，他自己看见了她的脸。

　　怎么可能？

　　世上怎么可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阿铁看见了一双美丽的眼睛。

　　一双也许已是世上最美丽的眼睛！

　　与此同时，在神州遥远彼方的在下会内……

　　他，正为“他”说了一个家传户晓的传说。

　　他，是处心积虑要吞武林的枭雄，五年后的他虽已两鬓微白，然而反令其更少威议，一脸霸者之气表露无遣。

　　“他”，经历了五年冗长的岁月，令“他”那满脸的稚气早已蜕就为一脸俊朗。

　　五年对步惊云的怀念，更令如今仅得十六岁的“他”，外表看业比实际年纪还要成熟，还要冷静。五年前的一幕，对“他”仿佛仅是遥远的昨天。

　　惟一不变的，是“他”那头长发，飘逸如昔，从然无风亦可自动，只因为——

　　如今“他”的功力已大进，深不可测；进境已不在任何人意料之内。

　　不！应该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实力！

　　五年了！“他”虽历尽无数的任务，每次也仅伤人而不杀人，因此从没有人能够知道，若“他”真的要杀人的话，“他”的实力将是何等境界？

　　“他”默默听罢他所说的整个传说，不禁眉头轻皱，问：

　　“哦？你说那个白蛇的传说并不是真的？

　　“不错，一切传说都是论传，所谓蛇妖幻化的白素贞，其实都是假的；白素贞只是一百年前一个神秘宗派的超级高手。”

　　“超级高手？”

　　“嗯，绝对的超级高手！极有可能，她已是一百年前的——天下第一！”

　　“不过，若白素贞真的是超级高手、那么，以那个荏弱的许仙，即使乘她不觉偷袭，也断不能把她制眼！”

　　“问题就在这里。据探子回报，这传说若真是假的话，那当年许仙收服白素贞、所谓集天地灵气的‘盂钵’，必定是一种非常利害的必杀武器！”

　　“必杀武器？”

　　“是的！这种武器，即使握在平凡的人手中，也足以收像白素贞这样的超级高手，故此，假若这武器落在武林高手上时，那人便会——天下无敌！”

　　“我如今终于明白为何你有如此闲精逸志对我说这个神话故事了。”

　　“寻找盂钵！”

　　夜虽浪漫，

　　然而更多时候，还会令人打从心底冒涌一种不知因何而起、渺无止境的寒意。

　　而且在漫漫长夜当中，总会发生无数恐怖诡奇。难以想像的事。

　　就像今夜……

　　今夜的星光并不灿烂。

　　没有明月当空，也没有燃点人心希望的星宿，只有一重一重黑压压的乌云，吞蚀着混浊的人间。

　　茫茫天地，更如同抖开一层如迷雾般的黑纱！

　　-----------

　　 
　







第 四 章　妖　夜
　
　　古庙已有二百岁了。

　　故此，无论庙内庙外，尽皆残破不堪，一片颓垣败瓦。而且这座古庙还建于人迹罕至的深山野巅，路途迂回曲折，偏僻非常。

　　这个年代，神佛已是满天都是，庙字寺刹更是密如店铺；人们要参神求签，只消走几步便行，谁会有此毅力耐力长途跋涉，登山祈愿？

　　最要命的远是，据说此座占庙所供奉的神抵，是方圆百里内最一一不灵光的一个，有求必定不应。势利的人心，更是对此庙敬而远之。

　　古庙，于是更寂寞了。

　　庙内也无庙祝，或许由始至今，庙内根本便没什么庙祝。

　　人们最后一次来上香参神，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随后，连猫狗也不愿来。

　　到底，古庙内供奉的是何神抵？可会因无人参拜而感到——怒？

　　就在今夜，就在这座古庙，一切的恐怖祸端终于正式展开。

　　已是午夜子时，古庙外凄寂的周遭，忽尔响起了一阵女子的呼叫声：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呼叫声由远弗近，逐渐逼向古庙，当中远夹杂着若断若续的男子笑声，却原来是雨名大汉正背着一名少女朝古庙奔近。

　　两大汉身躯十分魁梧，却长得贼眉贼跟，衣襟敞开，腰挂大刀，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俩是山贼；想必二人不知从哪儿抢来这个少女，也无法等至回到山寨之时，早已急不及待要在附近觅地向她施以淫辱。

　　两名山贼把少女肩往古庙内，一把将她抛到地上，少女慌惶站起来欲夺路而逃，但终给他俩逼至一个墙角，已是退无可退；少女泪流披面，拱手乞求道：

　　“两位大爷，求求你们做做……好心，放过我吧！”

　　两名山贼一边邪笑一边逼向她，道：

　　“哈哈！小姑娘，大爷们只是想把你纳为押寨夫人吧了，你怕啥？”

　　说毕已不由分说，一同扑向那少女。

　　荒山消寂，真是呼救无门．二人又如狼似虎，纵使庙内举头三尺有神灵，还是如常作恶眼看少女快将被两名大汉年龄着之际，翟地，庙内赫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嘎嘎……”

　　“嘎……嘎……”

　　声音异常迷离，似是沉重的呼吸，又似鼻鼾，两名山贼乍闻之下，登时顿足。

　　古庙虽然阴暗，惟却狭隘得很，任何角落亦可一目了然，根本便无法让人藏身。既然庙内并无其他人等，那，这阵沉重的声音从何而来？

　　“嘎……厦……”声音犹在继续，就连那个本想逃走的少女也听得阵住了。

　　两名山贼不断游目四顾，突然间，二人两段相觑，因为双方逐渐辨出声音出处，大家不约而同升起一个想法，一个很荒廖很可怕的想法！

　　声音，是从案上那尊神像发出来的！

　　“嘎嘎……嘎嘎……嘎嘎……”

　　二人半生女淫掳掠，最是作贼心虚，此时也再顾不得那少女，慌不择路夺门而出，没命奔逃。

　　心忖自己即将难逃被辱厄连，却侥幸逃出虎口，少女当场大大吁了口气，虽然那阵声音急速而怪异，少女还是不由自主地步近案上那尊神像，感动地道：

　　“真好，原来真的举头三尺有神灵……”说着举头欲瞧清楚案上的究竟是何神抵，才发觉自窗子透进来的月光根本无法照在神像之上；那尊神像，仍萎于幽暗之中。

　　少女连随从袖中取出火招子点燃案上神灯，当灯光一亮之际，她赫然发觉，那是一尊自己从没见过、外型极尽古怪的神像。

　　眼前是一尊麻石所造的神像，笔直挺立，由顶至脚高逾八尺；一头长发，险容凶恶而阴森，身上所披的也不知是何朝何代的服怖，只知道那是一层层像是护甲之物。

　　少女私下一阵忐忑，心想：为何自己从没听闻世上有这样一个神？这座，到底是什么庙？

　　她虽心存怀疑，惟无论案上的是何方神圣，自己毕竟也是为神像发出的声音所救，至少也该向神像虔诚上香，好好答谢才对，于是旋回察看案上有否香烛。

　　终于，如找到了一束——

　　火红色的香！

　　少女一愣，没料到世上居然有这种颜色的香，那种红，邪艳似血！

　　她略为踌躇，不过最后还是燃香叩首，把一住火红的香插在案的香灶之上。

　　浓浓的烟，瞬间在庙内飘漾，少玄但觉这些浓烟竟有一种怪异的香味；而就在此时，更怪异的事接着发生。

　　但见那些飘于庙内的浓烟，不知何故，怎然全往那尊神像的鼻子赞去。少女忙再趋近瞧个清楚，方才发觉，原来神像鼻下竟有两个鼻孔，正源源把浓烟吸入。

　　“怎……怎会这样的？难道……神像真的显灵？”少女迭遇奇事，霎时间不知所措。

　　不错！神像确在显灵！然而显的也不知是真正的神灵？抑是恶灵？

　　正当神像把袅袅浓烟悉数吸进鼻内之际，神便又发出声音，但这次再不是呼吸，也不是鼻鼾，而是清晰可闻说话：

　　“三……年……了……”

　　“我在这里，己沉沉睡三年，也等了三年，可惜，从没有人向我上一根香……”

　　啊！神像竟在说话？真的在恼怒三年来没有人上香？

　　“今天，终于有人为我上了一炷‘唤魂香’，把我从漫无边际的沉睡中唤回这个世界来……”

　　“我得要……好好的谢谢这个人。”

　　神像内居然传出人话，少女愈听愈奇，与此同时，突闻神像又传出“叱嘞”一声。

　　神像表面立时崭现一道深长裂缝，少女犹来不及惊讶，嘎地“隆”的一声巨响，整个神像由顶至脚爆开，顷刻化为片碎。

　　在满庙飞扬的砂石中，少女翟然瞥见一个与神像一模一样的汉子做然从案上飘下，他有一头左黑右红的长发，有一袭火红色的战袍，还有一身灰黯如黑夜的金属战甲！

　　红和黑，如此“爱恨分明”地在他头上身上对峙着，命名他整个人看来，严如无边黑夜中的一团烈火！

　　一团极度邪恶的烈火！

　　然而他那双眼镜，弥漫着的却非熊熊热焰，相反却流露着一股冷……

　　一股灭绝人性、极度危险的冷！

　　他冷静的看着广名阵在当场的少女，说道：

　　“是你……以香把我唤醒的？”

　　少女早给吓得六神无主，方寸大乱的点了点头，惟依然问：

　　“你……是……谁？”

　　那汉子一脸木然，一字一字地答：

　　“我有一个世人千秋万代都应该好好牢记的名字，我叫——”

　　“神将！”

　　神将？

　　少女闻言一怔，难道这个从神像内走出来的男子真的是神？

　　“你……为何……会从神像……内走出来的？”少女又战战兢兢的问。

　　神将依旧木然，只冷冷的答：

　　“因为，三年前我犯了一个弥天大错，触怒了那个所谓至高无上的神，驰便对了我浑身经脉，令我一直龟息在神像之内……”

　　“不过，他也留下了一束香味能通全身经脉的‘唤魂香’，只要有天有人能经过此无人顾进的古庙，向我上一根香，便是我从沉睡中苏醒之时……”

　　他说着定定的注视那名少女，道：

　　“谢谢你把我唤醒过来。”

　　神将的脸容虽冷而凶恶，然而他既出言多谢，少女还是不禁脸上一红，惧怕之情也消灭大半，遂继续间：

　　“那，既然……你已苏醒，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从不会为明天打算，我只为目前打算……”说着，神将那双粗壮的手轻轻抚着少女的脸庞，少女不知为何被他的眼神深深慑着，完全不修挣开，只任得他的手从她的脸靥抚至她的两眉之间。

　　“我已经饿了三年了，我希望，你能够……”神将右手的食指轻轻抵着少女的眉心，少女却恍如给他的眼睛迷往了似的，一动不动。

　　“当我的晚餐！”

　　“餐”字甫出，神将的食指登时向前一挺，“噗喳”一声！

　　死寂的古庙，随即响起了一阵惨绝人寰的女子叫声，跟着惨叫顿止，继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吸吮浆液的声音。

　　就像是一头野兽，在吸吮着死尸的脑浆。

　　当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余下的，仅有古庙外呼呼的风声。

　　连风，似乎也为适才所发生的事而战抖。

　　庙内，那个少女早已尸横地上；在她的眉心之位，已给戳开了一个如指头般大小的深孔，瞧真一点，深孔内一片空洞，显见内里的东西早给吮个清光。

　　那些东西，可是她的脑浆？

　　那个神将仍是做然屹立，一丝如血如浆的黏液自其嘴角缓缓淌下，他不慌不忙，以舌尖把那些黏液舔回，回味半响，才悠悠的自言自语：

　　“好新鲜的脑浆！已经三年没有吃过这样的脑浆了，惟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脑太无知。我最喜欢吃的，是智者的脑浆，还有，勇者的脑浆……”

　　“这两种人的脑浆，最令人回味无穷。”

　　言毕冷冷睨着那个死不瞑目的少女险上那丝无限惊恐的表情，邪邪一笑，道：

　　“你太俊了，你为何要如此害怕？”

　　“这个世上的人自出娘胎那刻开始，便已往定了死的命运；故人生就是如此，没有真正值得哭或笑的事情，也没有值得惊恐的事情……”

　　“而且，为了答谢你把我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过来，我让你成为我这个强者的晚餐，其实，是你一生最幸福的事，你明白没有？恩？”

　　那个神将说罢倏地一回蹬在那少女的脸上，“勒”一声，那少女的头颅当场如瓜般给他踩个稀烂，骨血横飞。

　　神将满意极了，因为他不喜欢看她惊恐的表情。

　　他徐徐的转身，刚想步出庙外，便看见一个人正站在庙门边。

　　那个人身披一袭曳地长袍，满脸花斑斑的油彩，惟是左眼窝却空出一个深黯的窟窿；那个窟窿，就像是他心头一股无法平息的恨，深不见底。

　　那个人赫然是给白衣少女重创、慌惶掳走阿黑的——

　　大神官！

　　乍见大神官，那个神将似乎并没什么表情，魁梧的身子仍是一直向前走，直至将要与庙门的大神官擦身而过时，大神官猝然道：

　　“神将，想不想知道谁弄瞎我的左眼？”

　　哦，原来，他与这神将是认识的？

　　神将闻言方才遏步，沉沉的道：

　　“世上，已没有什么人值得我注意了，你既然问我想不想，那弄瞎你左；良的人，一定是我惟一还想注意的人，莫”是‘她’？”

　　他很聪明，简直料事如神，也许全因为嗜吃脑浆之故；然而，能令一个如此恐怖的男人顿足一间的，世上仅得一个“她”？那他对“她……””

　　大神官微微点头，再出言肯定自己的答案：

　　“不错，正是——‘她’！”

　　神将冷酷的脸容居然一愣，道：

　　“不过她是那种连缕蚁死了也会哭上一场的人，除非逼不得已，她绝对不会妄自伤你，她到底为了什么？”

　　大神官斜眼一瞥神将，阴险一笑，一字一字的推波助澜：

　　“为了一个她所喜欢的男人。”

　　神将一直都不屑直视大神官那张花斑斑的脸，骤闻此语，当场不由自主向他横眼一看，高声喝问：

　　“什么？你说什么？”显而易见，他在乎”她”。

　　他一共说了六个字，每个字都像蕴含无匹力量发出，空寂的古庙登时给他的声音震得摇摇欲塌似的，庙顶不凡片亦籁籁堕下。

　　大神官却气定神闲的道：

　　“那个男人，唤作——步惊云！”

　　“步？”、“惊？”“云？”神将瞪着眼，不可置信地重复吟着步惊云三个字。为了她，他坚决要把这个名字狠狠刻在心头，他将要撤底的妒忌他，撤底的憎恨他！

　　排出倒海的妒恨，霎时间在他体内不住膨胀，令本来冷如止水的他突然变作另一个人。他恨得狠咬牙根，两拳紧握至虎口迸血，额上青筋暴现，双目似要喷出熊熊妒火！

　　是的！他绝对应该妒！

　　因为他是惟一可以与“她”一比高下的强者，也是惟一有资格匹配“她”的强者！

　　可是三年之前，“她”已拒绝了他的爱。

　　他因求爱不遂便想硬来，然而他虽霸道，她更不弱，他只能与她打成平手，根本制服不了她。

　　而此事更触怒了神，神便尽封他全身经脉，把他藏在神像之内，再于三年前把神像放在此无人愿来参拜的古庙中，要他在无边的沉睡中好好反省。

　　只要有老一辈有人会来此古庙为他上一根“唤魂香”，便是他刑满出关之时。

　　不堪回首的前尘在神将脑海再度波起伏，令他早已妒火中烧的心更烧得一片通红，无纵宣泄，他惟有恨得仰天怒吼：

　　“三年了！我为你在这荒山古庙寂寞了三年！”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拣那个什么步惊云？你为何偏偏不拣我？”

　　“到底谁是——步？惊？云？”

　　撕天抢地的呐喊，顿时迸出膨湃绝伦的压逼力！古庙已古，那堪如此摧拆？“隆”

　　然一声撼天巨响，整座古庙赫然给他如痴如狂的声音震个崩塌！

　　好可怕好骇人的力量！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屋梁砂石汹涌盖下，大神官本故意以言语相激，亦不虞他会如斯激动，怆惶后撤。

　　但，神将居然没有后撤！

　　他竟然不闪下避，任得屋梁砂石塌在自己身上！

　　惟尽管石块与屋梁不断向他压下，甫触及他的身躯，却当场纷纷迸裂飞散，他，浑身丝毫无损。

　　巨响过后，漫天蔽目的飞沙亦冉冉散尽，神将赫然依旧傲立于颓垣败瓦之中。一切已经倒下了，只有他，是不倒的！

　　他的脸又再次回复一片冷酷，激情不再，且还开始盘算，他漠然的道：

　　“大神官，你深夜来访，决不会是那么安着好心，来告诉我关于她的近况吧？”

　　大神官狞笑：

　　“当然另有所求！本来我还想违反神的规矩，亲自为你上一根‘唤魂香’把你唤醒过来，幸而刚好有一个无辜的女孩为我办了这件事。”

　　“能令你敢违反神的规矩来唤醒我，一定是为了你地夺目之恨？”神将说时一瞄大神官空洞的左眼窝，续道：

　　“你要借刀杀人，以我来对付她？”

　　他的分析力极高，可是大神官却摇首道。

　　“不，要对付她，我大可回去告诉神关于她偷恋凡夫的事。让神去处罚她。不过这样并不太好，一来是神未必会信我；二来是她大不了一死，死并不痛苦，也太便宜了她，我要她比死更为痛苦，方能雪我夺目之恨！”

　　不错！死并不痛苦，世上还有些东西可以令人比死更为痛苦，神将如今终亦明白，因为他的心亦在痛苦。

　　令他痛苦的人，正是她！

　　真是爱煞这个人，也恨煞这个人！

　　邪恶的笑意斗然又再泛现于神将脸上，他冷静的问：“所以，若要令她痛苦，要杀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个她喜欢的……”

　　大神官未待他把话说完，己代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步惊云！”

　　神将惬意一笑，道：

　　“呵呵，大神宫，你不愧是一个阴险毒辣的小人，可惜，你还是估计错误了……”

　　他瞪着大神官，一字字道：

　　“我绝对不会为帮你而去使她痛苦！”

　　“为什么？”大神官一怔，神将向来飘忽难料，喜怒无常，他猜不透他想怎样。

　　神将邪笑着道：

　　“因为，我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将，我根本不会为任何人，我只会为了自己的痛苦而去令她痛苦！”

　　好狂妄自大的人！大神官心想，但无论他为了谁，自己的目的总算已经达到。

　　“步惊云这厮我是杀定了，她，我也是要定了，大神官，你就走着瞧吧！”

　　“你真的那样的恨她和他？”

　　神将仰天狂笑，一面举步前行一面道：

　　“从今天开始，我对他的妒恨，单是回忆，也足够一百年用！”

　　“而且，我才息在神像三年，功力已突飞猛进。就让我来撤底证明，我的‘灭世魔身’比她的‘移天神诀’更为优胜，今次即使神要阻止……”

　　“也绝对阻止不了！”

　　灭世魔身？这是什么妖法？

　　然而无论这是不是妖法，神将已带着恐怖而残忍的笑声缓步而去，迎面而来的树木挡者披靡，尽给他的笑声震个一断为二；看来，他真的身怀可以灭世的力量！

　　而下一步将要被他的笑声震断的，也许是——

　　步惊云！

　　秘密，顾名思义，隐秘而密，蕴含不为人知之意。

　　只是，世间可有完全不为人知的真正秘密？

　　除非不言不语不写，否则始终还是难以守秘。

　　故今夜的一切秘密对话，除了大神官与神将各自心中有数外，原来还有两个知道的人。

　　就是正藏身于不远山岗上，暗暗窥伺整件事情的他和她。

　　许伯，与假徐妈！

　　假徐妈似乎有点担忧的道：

　　“想不到‘神将’会在这个时候苏醒，看来会为神的计划增添不少麻烦……”

　　许怕却道：

　　“不，正好。”

　　“哦？”假徐蚂一愣。

　　许怕胸有成竹的道：

　　“步惊云是神从茫茫众生中挑拣出来的人，“神将”出关，正好可一试其资格。”

　　假徐妈道：

　　“这个主意本来不错，只是，步惊云仍未懂得使用他过往的力量，即使他懂得使用他过去的力量与‘神将’硬拼，处境还是相当堪虞……”

　　许伯浅笑：

　　“别忘记，如今他身旁还有那个‘她’，她的‘移天神诀’绝对不会比神将的‘灭世魔身’逊色……”

　　“而且移天神诀最大的妙处，乃在于为首那个‘移’字，难道你还不明白？”

　　假徐妈闻言似乎也逐渐恍然大悟，徐徐问：

　　“你的意思是，极有可能，步惊云将会拥有与她一样的力量？”

　　许伯道：

　　“如果她真的喜欢他，她当然会尽力令他生存下去。在他身旁守护是其中一法，但最撤底的方法，还是使他能有足够的实力自己保护自己！”

　　假徐妈叹息道：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处处都会为他设想，只是这样做的结果，对她，未免太不公平，也太残酷了些……”

　　哦？这样做为何会令步惊云拥有与她一样的力量？为何又会对她残酷？

　　许怕也叹道：

　　“这就是情令人盲目之处，她既然背叛了神，选择爱情，当然须要付出代价。”

　　说着斜睨假徐妈：

　　“所以，我和你最好还是置身事外．讶好的看一看步惊云是否真正适合当神所挑拣的人……”

　　“我们，才是真正须要——”

　　“袖手旁观的局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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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长　生
　
　　自古以来，神州便有无数扣人心弦、寓意深长的传说，这些传说当中，也有许多令人神往难忘的主角。

　　传说令八听得律津乐道，然而若有一天……

　　当自己向来神往的传说主角蓦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试问……

　　该怎么办？

　　阿铁正面临着这个问里，因为坐在他跟前的白衣少女，可能并不是人，而真的是那条传说中的蛇妖——白素贞。

　　虽然她此际犹未掀下面纱，惟是她那双眼睛的美丽，更令他怀疑她真的并不是人，人，怎会有一双这样美丽的眼睛？

　　她的眼镜并不清澈，相反永恒地渗着一片灰蒙，令人看不透他眼内藏着的灵魂究竟有多少寂寞，她的心到底有多少浓愁；正因看不透，所以最美……

　　最美丽的东西，大都同时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阿铁惘然的问：

　　“你……真的是白素贞？怎……会？她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而已……”

　　白衣少女悠道：

　　“不错，民间所流传的确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不过传说背后的真相却是异常悲哀，但，我真的是——白素贞……”

　　阿铁犹是难以置信，问：

　　“即使你真是……白素贞，那也早应长埋于雷峰塔下，怎会在此出现？”

　　白衣少女道：

　　“嗯，这正是我将要为你解释的事，我虽然是白素贞，却并不是那个苦恋许仙、永埋雷峰塔下的白素贞……”

　　她愈说愈玄，阿铁愈听愈感迷惑：

　　“那……你是谁？”

　　白衣少女一字字答：

　　“我，是白素贞的替身！”

　　白素贞的替身？甫闻此语，阿铁不由得站在当场，事情愈来愈匪夷所思了。

　　然而他还未及相问，白衣少女已别过脸，背着阿铁道：

　　“我知道很难令你明白我是什么，但只要我告诉你一个鲜为人知的真相后，你便会完全明白。”

　　“什么真相？”

　　“那是关于一个‘神’的真相……”

　　白衣少女说着幽幽道来；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一百七十多年前，人间出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神秘男人，任何人与他斗智，未了都一定输。”

　　“这个神秘男人不单聪明盖世，而且与生俱来力大无穷，习武的资质亦极高。二十岁前，所有武功他无一不精，单以掌法而言，据闻其时他已臻至最高境界。”

　　白衣少女说到这里，阿铁忽然插嘴道：

　　“世上……真的有这样文武全材的男人？”

　　白衣少女轻轻点头：

　　“他不仅文武全材，且还因其绝顶聪明，故早年已遍阅天下群书，更精通佛、道、儒。甚至各门各家之学。更甚的，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奇门遁甲他亦无一不晓，于是问题便来了……”

　　阿铁心忖，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也会发生问题？

　　“他既有过人才智把所有智者的精粹学会，更身负过人武艺。久而久之，他的自大心也随着学识与力量增长。在其三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感到自己已是世上惟一最特别、最有资格支配人群命连的人，那些什么霸者。皇帝在其眼中，全是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他甚至不希罕‘皇’这个尊号，索性抛弃自己的名字，自称为——‘神’！”

　　“神？”阿铁对于这个男人的想法异常诧异。

　　“不错，也认为世上只有‘神’这个字才堪与其匹配，更认为世人大都鄙俗低下，必须由他这个‘神’来统治，于是便四出访寻奇人异士，秘密成立了一个神秘宗派——

　　‘搜神宫’……”

　　“搜神宫？为何会唤作搜神宫？”阿铁问。

　　“那只因为他四出纠结的都是一些神一般的奇人异士，故而得名。而他成立搜神宫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集合一批精英先行霸占中原武林，再霸占万里神州，继而是神州以外的国家。最后，当然是由他这个神统治整个苍茫大地……”

　　阿铁暗暗吃惊，相不到本来由一个婴儿慢慢长成的男人，野心竟会比他的体积大上这十万八千倍。统治苍茫天地，简直已是人之野心最高极限。

　　“可惜，在搜神宫刚刚成立、习翼未丰之时，中原群雄已得悉此事。大家当然不会让搜神宫茁壮下去，遂纷纷群起而攻。据说最庞大最惨厉的一战，是中原五十大小门派围剿搜神宫，就由神一人力敌五十派掌门，搜神宫五百奇人异士硬拼五十派旗下逾万弟子，盘肠血战十日十夜。最后，神以一人之力，重挫五十位武功深不可测的掌门，而搜神宫精英亦力退五十派旗下所有弟子……”

　　神能以一人之力重创五十派掌门，武功盖世可想而知！阿铁虽感到他统治天地的野心异常可怕，惟听闻此等事迹，也不禁想：果然不愧是神！他绝对具备自大的资格。只是阿铁犹有一点不明：

　　“既然……搜神宫在此役大获全胜，为何如今竟然没没无闻？”

　　“本来胜者为王天公地遁，可是神在此役虽能全胜，亦已元气大伤；搜神宫精英更伤亡枕藉。为了不让中原群雄以连环战术残灭搜神宫，神便率领一干门下绝遗迹江湖；而惨败的五十派掌门及其传人也把当年联手败给一人之战引为奇也许大震，对此战绝口不提，于是到得一百七十多年后的今天，更是无人复记世上曾有一个——搜神宫。”

　　“那，搜神宫真的在此世上消失？”

　　“当然不是。此事以后，神偶然觅得一巨大的地底深洞，遂把其开拓为新的搜神宫，再在那里休养生息，潜心苦练，等他日时机成熟，东山再起。想不到这一等，便等了一百七十多年……”

　　阿铁闻言一愕：

　　“一百七十多年？那……神如今……”

　　白衣少女语气极为平静的答：

　　“他还没有死，他已经有二百多岁了……”

　　二百多岁，天！这到底是什么回事，阿铁仰天倒抽一口凉气。

　　“你不信？”

　　阿铁点头，白衣少女道！

　　“你不能不信，因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但，世上……怎能有人可以话至这样老的年纪？”

　　“那只因为神在休养生息的那段期间，他忽然升起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

　　阿铁愈听愈感到毛骨怵然，他霍地想到，能令一个人活到二百多岁，那定必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

　　“神想，眼前搜神宫已元气大伤，即使再度出击霸占武林亦非要十年八载不可，更逞论要雄霸神州，统治天地，相信也非要四五十年的努力不可……”

　　“然而生命苦短，神斯时已是三十多岁，再过四五十年便会到七、八十岁的年纪，到了那个时候，即使他能统治天地，又能活得多久？又能坐享多久？”

　　“可是，他是神呀！世上根本没有一事能难倒他，他于是暂且把统治天地的雄心放下，再不分昼夜去穷思苦研，反思他一生所学的万家精粹，终在十年之后，给他集万家之大成，悟出了两套上乘无敌武学——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

　　“只要依着这两套武学其中之一修练，必定能够——长生不死。”

　　“因为，只有垂生不死，才能令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实行雄霸天地的计划；只有长生不死，才能令他得到这个世间的统治权后，还可永生永世的以‘神’的无上身分俯视凡尘众生……”

　　人间所有枭雄霸者，纵横一生，野心也仅止于那数十寒暑而已。惟独这个神，却妄想生生世世延续他与日俱增的野心，永远掌管世上每一个人的命连，为他们编织恶梦，阿铁愈听，心头愈是下沉，额上也不禁涔涔淌下汗珠，浑身冷汗直冒。

　　白衣少女瞟了瞟阿铁满脸的汗珠，不期然怜惜地道：

　　“很可怕的野心，是不是，可惜身在局中的神，永远都不会感到自己的可怕；他于是埋首苦练自己悟出的两套武学，已是登峰造极他功力更日益增强。而岁月也同时飞逝，眨眼间已练了二十年，但执迷不悟的他犹不敢肯定自己会否长生不死，遂也没再要搜神宫重视江湖，自己继续专心修练下去……”

　　“后来，在神已已八十岁的时候，他与妻子犹可诞下一个女儿，也是他惟一的继承人，但其妻产后不久便盍然长逝，为了纪念其妻，神便为他的女，取了一个与妻子相同的姓名，那个姓名，就是……”

　　“白素贞！”

　　“白素贞”三字一出，阿铁当场一怔，问：

　　“什么？白素贞……原来是……神之女？她……真的不是什么蛇妖？”

　　“不错，世人误传她是蛇妖，皆因她自幼心地善良，有次救了一条通体皆白的蛇，这条蛇便再也缠着她不走；她遂好心把收养下来，每在人间出现总喜与此条白蛇同行，世人便以讹传讹，把她误为白蛇妖精。其实，她只是一个比寻常凡人命连更坎坷的女孩而已……”说到这里，白衣少女不期然顿了顿，一片唏嘘。

　　“坎坷？她既然身为神的女儿，为何坎坷？”

　　“正因为她是神的女儿，神便要她协助自己实现雄霸天地的梦想。故自其五岁开始，他便要她开始练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他要她陪自己一起长生不死，生生世世在他身畔协助他……”

　　“可是，白素贞只是一个温婉娴静的女孩而已，她根本便不希罕要雄霸这个天地。

　　她惟一想得到的，是人间的嘘寒问暖。然而她身畔的父亲，面孔永恒都是如此冷冰及神圣不可侵犯，她甚至得不到寻常女孩至少所应得到的骨肉亲情。不仅得不到这些，而且她所踏出的每一步，都经过神的精心设计，备受摆布……”

　　阿铁听到这里，逐渐明白为何白素贞的命连如此坎坷。

　　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寂寞的女人；只可怜，神背后的寂寞女人是他自己的女儿。

　　白衣少女继续说下去：

　　“如是这样，神与白素贞便一直在修练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两种无上武学。终于，到了神一百岁的时候，他细意端详自己功力与体内各穴的状况，最后终于能肯定，若继续如此修练下去，便能够长生不死……”

　　“这个练功的结果令神异常振奋，沉寂了的野心又再度燃烧起来。他决定要搜神宫重出江湖，再实行他名副其实的千秋霸业。然而，就在他把一切准备就绪之时，当中却出现了一个乱子……”

　　“哦，神既然……每事都悉心安排。控制，还会有何乱子？”阿铁问。

　　白衣少女叹息道：

　　“本来是的，但他虽能控制所有侵占人间的策略，却控制不了一个人的感情……”

　　“就在神快要与搜神宫重现江湖之际，他惟一的女儿白素贞，在一次与其贴身侍婢小青偷偷出现人间之时，竟然邂逅了翩翩美少年许仙……”

　　“啊！”阿铁很惊诧：

　　“原来……真的也有小青，她是白素贞的侍婢？”

　　“不错，而且小青与她还情如妹妹，白素贞更把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部份的法门暗暗传给她，故小青也懂得五成，成功也极为利害。”

　　“白素贞在邂逅许仙后顿觉人间七情可爱，更不顾回云冷如冰窖的搜神宫。可是此车终于被神知悉，他震怒无比，立遣其麾下异士终南老道逼她速回。可惜此时的白素贞身负两大旷世神功，道行非同小可，终南老迫不敌而回……”

　　“神于是更怒了，这次，他遣派搜神宫的执法长老‘法海和尚’亲自前去，誓要把不肖女儿召回。”

　　阿铁当下恍然大悟，想不到在白蛇传说中的一干人等；终南老道、法海和尚，全是搜神宫的门下。

　　“法海在未加入搜神宫前，功力已非同凡响。据说神在游说他加入其门下时曾与其试招，法海亦与神激斗一日夜后方才落败，甘心臣服，故这次神遣法海前去，深信已万无一失，岂料白素贞的进境已超乎神的想像，法海最后亦惨败而回……”

　　“这次，神真的大怒了！他是严正无私的神呀！其女既然屡劝不改，为了执行搜神宫的门规，她必须——死！”

　　听到这里，阿铁只感到一个野心的男人为了自己所定下的门规，最后要处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服众，那种丧心病狂的行径，令他不禁闻之心寒。

　　“神于是赐法海一件天地间最利害的武器，命他速去把白素贞正法。但法海因忌惮她武功利害，惟恐未出这利害武器前已给其杀掉，故先据走许仙往镇江金山寺，再多番以佛口婆心的口说服许仙。也是白素贞的运气不好，她没有遇上一个为她可干任何事的男人，许仙在法海威逼之下，终答应以那武器偷袭白素贞。”

　　阿铁问：

　　“那件所谓天地间最利害的武器，就是集天地灵气的孟钵？”

　　白衣少女甫闻孟钵二字，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看来亦甚忌惮此物，她答：

　　“是的，于是许仙便依法海的计划而行。这之后的故事，便和世人所听回来的传产相距不远了。不过仍有一点不同，就是白素贞并没被法海收于雷峰塔下，她其实早已被孟钵当场击毙，再埋于雷峰塔。而小青，本来也活罪难饶，惟因她居然有像素贞那样超乎常人的资质可以习练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神为免再失一良材，姑且恕过了她，把她重纳于其门下。只是亦没再教她把此两大神功习练下去，免她有天好像素贞那样利害时便难以控制，一发不可收拾……”

　　重听一个女人身死心死的如烟往事，阿铁闻之亦不禁唏嘘，但犹有些不明，问：

　　“既然……此事已经平复，神应该会再度出现人间，为何……世上尚不见搜神宫？”

　　白衣少女叹道：

　　“那只因为此事之后，就在大事在即之际，忽然又出现了另二个乱子。”

　　“又有……乱子”

　　“嗯，神蓦然整天躲在其寝宫的帷账之后，从此不再出来面见门下，也撤消了搜神宫重出江湖的行动，这样一过，又过了一百年……”

　　“什么？像神如此野心勃勃的男人，怎会甘心蛰伏一百年？他……为了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他依然在寝室帷帐后漫无终点的活着，他似乎已成为了真正长生不死的神，操控着搜神宫众人的命运。”白衣少女怅然答。

　　阿铁蓦然问：

　　“包括你？”

　　白衣少女眸子流露无限落寞之色，徐徐道：

　　“是……的；我也是神操控的一份子，因为……由始至终……我都是白素贞的替身……”

　　“你……为何会当上白素贞的替身？”

　　“那只因为十四年前，就在神一百八十多岁的时候，不知何故，他遽然涌起对已故女儿白素贞的思念。他虽对当日下令处死女儿的决定绝不言悔，然而却遣属下四出寻觅一个要和当年白素贞长得一模一样。天资同样超凡的女孩回来搜神宫，把她也唤作白素贞，且赐衔‘神姬’，再交予官中一个永恒罩着面具，深不可测的长老‘神母’抚养。

　　一切一切，都只为弥补神失去了一生惟一女儿的遗憾……”

　　“于是，你便被找回来当这个神姬白素贞？”阿铁瞧着她那双落寞的眼睛问。

　　白衣少女咱然道：

　　“嗯，那一年，我人宫的时候，还只得五岁……”

　　“五岁？五岁的你……已和白素贞长得一模一样？”

　　白衣少女幽幽的点了点头，神情似在缅怀着那久远的过去，缓缓道：

　　“是的，一模一样。我还记得，第一次瞧见神母的时候，我对她那张花斑斑的脸具异常畏惧，害怕得哭了出来，神母却温柔的抱着我，温言呵护：‘另怕，小乖乖，你长得和神的女儿五岁时当真一个模样，但愿……唉，但愿你没有和她相同的可怜命运，不然……’”

　　白衣少女语声稍歇，似乎适才在覆述神母对她所说的那句话时，勾起了她一些对神母视她如亲女儿般爱护的感慨。

　　“即使当年你长得……和白素贞一模一样，可是如今已是十四年后，总该……不会那样像吧？”阿铁道。

　　“不，刚好相反！神母说，我愈大便愈像长大后的白素贞……”她说着蓦然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白纱，凝眸看着阿铁：

　　“这张脸，其实也和一百年前白素贞的脸，没有两样。”

　　她终于扯下了面纱，面对面的让阿铁把她的真面目看得清清楚楚。

　　太震憾了！阿铁简直无法想像，他一直神往的白蛇传说，故事里那个为爱敢面对一切强权阻挠的白素贞，原来是这样的！

　　眼前人除了拥有一双适才令阿铁惊艳的眸子外，还有一张轮廊分明的脸，配合她那双美绝的眼睛，简直美得不吃人间烟火，只像一具最完美的雕像。

　　可惜，在这张完美脸孔之上，却有一丝哀怨的表情。或许这丝表情本属于眼前的白衣少女，又或许，远在一百年前那个真正的白素贞，面上也曾出现这丝哀怨的表情……

　　只因这两个美丽的女子，都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而不畏险阻！

　　她的性格，她的梦想，就像是当年白素贞的再生。

　　不！不应说像是！

　　也许，她真的就是白素贞于一百年后重投人间的再生！

　　她要回来，寻找前生无法得到弥补的爱情……

　　阿铁看得呆了半响，她可以在他惊讶的脸上我到一丝对她异样的情愫，但她到底不敢肯定，因为这丝情愫很快便被阿铁收敛起来；为怕表情会再出卖自己，阿铁定了定神，继续问：

　　“但，在你未破带入搜神宫前，你……原是谁家女孩？”

　　白衣少玄答：

　　“那年……我还只得五岁，实在是大小了。五岁前的一切……我已不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模样，只记得……娘亲自诅柔地唤了我无数声……雪缘……”

　　说到这里，这个唤作“雪缘”的白衣少女不由得一片黯然，双眸闪起一片泪光。

　　雪缘、雪中求缘，多么艰苦的一个女孩名字，然而在这个名字的背后，可会隐藏着一殴鲜为人知的可怜身世？

　　阿铁问：

　　“那，你知否自己的亲生父母可还尚在人间？”

　　她惨笑着答：

　　“神母对我说，当搜神官的人发现我的时候，我的家……己陷于一片火海，我双亲……

　　就在火海之中，是爹娘……合力把我推出火海外，可惜……他俩却已……不及逃生……”

　　她说着说着，盈在眼眶的两行泪终于掉了下来。

　　多可怜的一个女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姓甚名谁，只知道是父母为救自己而牺牲了，却连拜祭父母的机会也没有。

　　人间每个美丽的女子，美脸背后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未干泪浪，千古如是。

　　阿铁瞧她楚楚可怜之色，不禁怜惜的道：

　　“雪缘姑娘，别太……灰心，相信你父母当年能牺牲性命救你，也不希望……看见你如此哀愁度日……”

　　阿铁这番当真是由衷之言，再者他唤其为“雪缘姑娘”，而不唤她作“神姬”或“白素贞”，也是对她的一项尊重。在他眼中，她就是雪缘，并不是白素贞的替身。

　　这个雪缘闻言当场喜出望外，感激的道：

　　“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唤我了，阿铁，谢谢你。但愿……你以后都能唤我作雪缘便好了……”

　　以后？他和她还有以后？

　　阿铁脸上一红，慌忙岔开话题，腼腆道：

　　“雪缘……姑娘，既然你在搜神宫里长大，那……你一定见过那个什么神了？他的真面目……到底是怎样的？”

　　她的答案，居然大大出乎阿铁意料，她轻轻摇头道：

　　“对不起，阿铁。我并不知道神的真面目，也井非全在搜神宫内长大的……”说时游目扫视黑黯的周围：

　　“我大部份的岁月，都是在这里消磨。长大的。”

　　阿铁一愣，霎时茫无头绪。

　　是了。他自重伤中苏醒过来后便一直的问，此时才惊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雪缘却未待其相问，已先自答：

　　“这里，是西湖底河床下一个极大的洞穴，也是搜神宫一个隐秘的分坛。”

　　这里竟会是西湖之底，阿铁难以置信地道：

　　“我……不明白。”

　　雪缘道：

　　“我虽被领进搜神宫充任神姬‘白素贞’，神却始终隔着帷账来接见我，从不会我看他是何模样，甚至在他传我其上乘武学‘移天神诀’之时，还是隔帷口授，而在我于宫内住了两年后，神便遣派神母携我来此西湖底下的分坛，开始学习帮搜神官搜集中原武林各派的动向消息，只是每隔五年才回去见神一次，让神隔帷瞧瞧我所习的‘移天神诀’进境如何……”

　　阿铁听毕只觉匪夷所恩。这个神，似乎每干一件事都有其目的；每纳一个人，即使是其女儿，也仅是他收集情报的棋子。而且，阿铁蓦然发觉，原来这个雪缘亦有习‘移天神诀’，那她会不会也……？

　　阿铁又问：

　　“雪缘姑娘，你既有习移天神诀，难道……你也可像神那样长生不死？”

　　雪缘点头：

　　“不错，只要长久习练移天神诀或灭世魔身任何一门，皆可永享长生。”

　　阿铁很震异，眼前，正是一个不死的活生生例子，惟他仍有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

　　“那，神为何不像传授白素贞般，把灭世魔身亦一起传给你？”

　　雪缘道：

　　“这全因为前车可鉴，他不想再出现另一个不肖而又实力强横的女儿与其作对，故只传我其中一门。但为要加强搜神官将来复出江湖的实力，也为了对我制时，因此在纳我人宫之时，神同时纳了一个比我年长十岁、兼旦天资超凡的男孩，同样授以灭世魔身，更对他为搜神宫的‘神将’……”

　　“那……即是说，若你背叛了神，神便会派这个‘神将’前来对付你？甚至杀你？”

　　“本来是的，不过神将如今在一个人遗迹罕至的地方，相信他无法前来。”她犹不如神将己破关而出，故此她很放心道：

　　“所以，阿铁，你大可在此分坛安心疗伤。这个分坛是神母把我带大的地方，也是我和她收集情报之地，并无其他搜神宫门众；后来虽然加进了大神官和二神官与我俩一起搜寻武林消息，不过目下大神官被我重伤，绝不会回来这里，神母也甚少回来，至于二神官……”

　　一语及此，她方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即时缄口。

　　然而阿铁又怎会不明她所指的二神官是谁？二神官就是为救他与阿黑，不惜自身死无全尸的小情。

　　想及小情死时的修况，想及搜神官对叛徒的严厉，阿铁深深凝视眼前这个为他甘愿背叛神的雪缘，她若再和他一起，如花似玉的不死之身总有一日亦死无全尸，或是和白素贞一样的下场；他斗然强忍着身上初愈的伤，极为艰辛的站了起来，满头大汗道：

　　“对不起，雪缘姑娘，我……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如今……便要走了。”

　　此语一出，雪缘迅即大吃一惊，愣愣问：

　　“阿铁，你……为何要走？你可知道……你就是步惊云？大神官……绝不会放过你，若你留在我身边的话，至少会安全一些……”

　　她此番实属情理之言，椎阿铁自知不有心软，他索性硬着心肠道：

　　“但……若不是因为你，我娘亲与小情……便不用死，我二弟阿黑……更不会给大神官抓去，此刻还生死未卜，我这个大哥……怎有颜面安躺在你身畔坐视不理？即使……

　　我不知如何去找他，至少……也应回家等，万一他有幸走脱的话……”

　　“阿铁，不，步惊云！阿黑他中了‘蚀心元空’，已是凶多吉少了！他不会再回家，你再等也属徒然，可惜，我也无法查出大神官把阿黑带往何处……”雪缘劝道。

　　“所以，请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一定要回家等他。”阿铁霍地斩钉截铁的道。

　　看着他脸上那丝坚决之色，雪缘不自禁地涌起一阵极度失望之情，他看来绝不会因她而留下，良久，她方才吐了一口气，道：

　　“好吧！你若真的如此……坚决离去，便随我来吧。”言罢已举步前行。

　　阿铁连忙跟在她的身后，可是他新伤初愈，本不该太早下床走动，不及数步，一个踉跄便要仆下，幸而雪缘已回身一把扶着他，柔声道：

　　“阿铁，我看……你还是先在此休息一两天再走吧。”

　　但阿铁不发一言，又再挺腰站起，雪缘拿他没法，惟有一直引路。

　　二人经过一个似乎是渺无边际的昏黯空间，大概前行甘丈左右，方见空间尽头是一条更为昏黯的甬道，甬道内更传来呼呼的。风声：阿铁微感奇怪，不期然朝甬道深处多瞄一眼，雪缘已道：

　　“在西湖底下居然有风，很奇怪，是不是？”

　　“空穴来风，未必无在。这条甬道正是这个搜神宫分坛的出口，一直朝地面延伸而上，所以这条甬道不时都会传来风声，也是这个分坛惟一透气的地方……”

　　原来西湖底下有如斯神秘的建筑；雪缘说着已踏迸这条甬道，阿铁亦默默的跟着她，二人又直向前行，地势也愈来愈斜；约走了一百丈开外左右，阿铁渐渐瞧见前路隐隐约约透来几丝微弱光线。这样又现走十丈，终于来至雨道尽头，眼前登时一片豁然开朗。

　　然而在出口之处，赫然蟋踞着一条长约两丈的巨大蟒蛇，整条蛇遍体皆白，双目一片殷红，定定的盯着阿铁，不忘吐信，蛇舌撩绕。

　　阿铁一惊，雪缘连忙解释：

　　“别怕，很驯的，只负责看守这分坛出口。若有人走近便唬走他们，免得给人发现这里罢了。”她说着轻轻抚着那条白蛇的头，那条白蛇居然像是十分懂事似的，沉沉的蜷缩着身子，伏下。

　　雪缘回头一瞥阿铁，续道：

　　“其实正是白素贞百多年前所救的那条白蛇，唤作‘小白’。”

　　阿铁乍闻这条正是当年白素贞所救的白蛇，不禁怔怔的注视着它，此时雪缘叹道：

　　“想不到，当年白素贞所爱的许仙在她死后，已完全忘掉了这个薄命红颜，不断开枝散叶；只有这条白蛇，却固执地守在恩人葬身的西湖，百多年来，仍朝夕毫不间断地悼念着她……”说到这里，她幽幽的垂下眼，一脸惋惜，阿铁亦一片黯然。

　　是的！经历了百年悠长岁月，白素贞当年的情人和爱情早已灰飞烟灭，到头来，惟一尚存的，只有一条得人深恩千年记、忠心不二的蛇……

　　人命比蛇命短，人血比蛇血热，可是——

　　人心比蛇心更变化，变起来也更冷！

　　白素贞若泉下有知，可会深叹一句：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阿铁终于步出洞口，方才发现这个分坛出口竟是在苏堤对岸一个密林深处。这里极为隐蔽，纵使没有这条白蛇看守，相信也不愁会轻易给人发现。

　　雪缘倚在洞口，凝眸瞧着他高大的背影，幽幽的道：

　　“你……真的要走？”

　　阿铁不忍回头看这个五年来都在找寻自己的女孩，他至此方才打破沉默，平静的道：

　　“早已决定要走的人，总是要走的。”言毕已举步欲离。

　　雪缘慌了，她虽身负无敌神功，惟面对一个自己心仪许久的男人，斗然间束手无策。

　　她有点不知所措，意乱之下，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可会……记得我？”说来说云，心愿还是这样微未，只愿他对她有半丝印象。

　　阿铁闻言顿足，但仍没回头，怕她瞧见他此际的表情。

　　他犹豫半晌，最后重重的摇头，坚决而狠心地答：

　　“不会。”

　　“我……只想忘记你，忘记因你而使我家一夜惨变，更想忘记自己是你五年前所遇的那个步惊云……”

　　“我只想当回徐妈的儿子阿铁，安安分分的度日，默默的等待我弟阿黑回来……”

　　“不过，雪缘姑娘，我还是要谢谢你这五年来……对我前身步惊云的怀念，更要谢你两番相救之恩，只是……我与你，是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是不应有所往来的，希望你明白，再见。”

　　阿铁说罢头也不回，决绝地大步而去。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就连一眼也没有。

　　然而若他能回头望她一眼的话，他便会看见她此刻的表情。

　　那种比死还要难受的表情。

　　离开搜神宫的分坛，阿铁并没有即时回家，他只感到异常纳闷，故纵然新伤初痛，还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闲踱，终于踱至市集内的一间酒铺门前。

　　他迷茫地把手伸进怀中，居然掏出数枚细碎的银子。原来，他身上还有银子。

　　阿铁忙不迭走进酒铺，放下银子，不由分说便提起其中一醒酒匆勿离去。

　　他不知自己该往何处何方，只知道自己步至一个渺无行人的阴暗角落，于是他便颓然坐下，举醒大喝。

　　他要醉：

　　这还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喝酒！他不记得五年前那个唤作步惊云的自己会不会喝酒，喜不喜欢喝酒？此刻，他只想以酒来麻醉自己！

　　娘亲，小情，阿黑……

　　实在是大痛苦了！每当他想起娘亲濒死前还慈和地、拼命地叫他快走；小情气绝时还心满意足一声“阿铁大哥”；为他弄至满背伤痕的阿黑仍生死未卜，阿铁的心，就会升起上阵无法忍受的绞痛……

　　他宁愿处的人，被掳走的人是他自己！

　　只是，为何到了如今，不死的。仅存的，只有他？

　　他猝然记起，那个什么大神官曾以不哭死神这四字，来分辨阿黑与他谁是步惊云；那即是说，那个唤作步惊云的自己，曾有一个不哭死神的外号？

　　不哭死神，这是一个多么绝情冷酷的外号！这个死神虽曾救了无辜小孩，然而能有资格戴此虚衔的人，必定是一个永远不哭，且总为人带来不幸与死亡的人。

　　而阿铁此时亦逐渐相信，他真的是那个不哭死神；因为，他如今很想为娘亲与小情痛哭一场，可惜他无法下泪，他原来是一个没有眼泪的人。

　　想到这里，阿铁又不由把手中的那醒酒猛向自己嘴里灌。

　　酒是烈酒；人，却是一个不喝酒的人。酒未人愁肠，辛辣的酒已如利刀般把他的喉头反覆切割，原来喝酒是如斯痛苦的。

　　他的喉头给那醒烈酒呛得咳个不停，惟是他仍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条已随着时日逐渐“苍老失色”、微微发黄的白练！

　　啊？这条白练是……

　　这条白练，是阿铁这五年来一直珍之重之的随身之物。

　　他犹记得远在五年之前，在导至他失意的那次重伤中，他虽然伤至昏昏沉沉，但仍依锋可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救了自己，后来更在山头以白练为他额头包札。

　　于是，在阿铁苏醒过来后，他迄今都把这条白练好好随身收藏，不离不弃；对于那个救了自己。不知面貌的神秘女孩，阿铁从此念念难忘，虽然不知道她长得是何模样，惟她的容貌，早被阿铁幻想过无数次了。

　　在他的想像中，她温柔而完美，他但愿有朝一日，自己能重遇这个好心的女孩。

　　可惜年复一年，这个女孩依旧没再出现。她惟一留给阿铁的，只是一条足有丈长的白练，和白练未端紧紧着的思念，阿铁对她的思念……

　　谍料今天，他终有机会面对面对瞧清楚这个女孩。

　　阿铁没有失望，雪缘比他所想像的更要完美、温柔；而且，她原来与他一样，这五年来也是在思念着对方。

　　一切都似注定，可惜，她有一个可怕的身分——

　　白素贞！

　　她若继续与阿铁缠在一起，惟一的下场，就是死！就像白素贞那样身死心死，含恨于雷峰塔下，不！可能更惨！

　　不！阿铁不想她死！她的身世已是异常可怜，他但愿她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安享她那具不死之身！

　　故阿铁宁愿对她残忍，他亦知道她对自己的惮憬，但必须趁他与她之间的一切还没开始前，先狠狠斩断任何牵缠、可能！

　　他要她在时日淡去之后，撤底的忘掉他！

　　可是，阿铁自己呢？他自己又能否忘掉她？

　　他不能！他已忙不迭的把那条白练好好的放回忆中，惟恐它有半分损毁，接着又再举醒大喝！

　　他本不是一个善喝的人，如今更易醉了，酒还未被喝掉一半，他已开始摇摇欲坠。

　　他忽然想回家，那个曾是无限温暖的家，纵然已没有了家人，却始终是家。

　　阿铁勉强再站起来，一步一步嘘珠向前走，然而酒性在他体内脑内开始发作，他斗地双脚一软，“伏”的一声，便醉倒在地上，酒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是黑夜。

　　阿铁原来已在窗内，这道窗，更是他家里的窗。

　　他连忙在床上坐了起来，游目四顾。他清楚记得自己曾醉倒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如今却为何会身在家中？

　　难道是……阿黑侥幸逃脱回来了，抑或是，邻居们在那个角落里发现他，再把他抬回家中？

　　他很快便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是错，因为此时已有一个人推开房门步了进来。

　　原来是她！

　　他又再次瞧见她那双美丽而灰蒙的眼睛。

　　“是你？”呵铁眉头一皱，没想到进来的人竟会是她。

　　但见雪缘一身本来质料名贵的丝罢诸裙早已换了一袭寻常而洁白的粗布麻衣，以其贵为搜神宫神姬的尊贵身分本不须如此；她的手中，还端着一碗茶。

　　她观典的把茶端到阿铁面前，柔声道：

　　“宿醉后喝点清茶会好过一点，阿铁，先喝点茶吧。”

　　阿铁并没有接过茶，只是问：

　　“你一直都跟着我？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雪缘羞愧地点了点头，头垂得很低，皆因她瞧见阿铁铁青着脸，她已自知干了一些他不喜欢的事。

　　阿铁本想狠心的不再与她见面，却不虞她对自己居然如影随形，她宛似一头阴魂不散的妖精，一旦找着了自己喜欢的男人，便再也不想离开他……

　　妖精要的是缠绵，不想他离她半步半分，即使最后情丝吐尽而亡：也死而无怨！

　　但阿铁不想她死。

　　他别过脸，漠然道：

　　“雪缘姑娘，这里并不是你的家，并不容你自出自人，请你走吧。”

　　雪缘闻言一脸死灰，或许她本未料到阿铁会对她如此冷淡，惟她仍坚持道：

　　“不，阿铁，我不会走，我已把这里视作我的家，你决定迁来这里。”

　　阿铁面色陡变，他想不到看来羞羞的她会如此坦白直接，他道：

　　“是中吗？不过我想这仅是你一时冲动吧了，当你看清楚这间屋子的时候，你便会发觉这里又破文旧，厨内的蛇虫鼠蚁又特别多，以你这样尊贵的身分，何须住在这些穷乡僻坏活话受罪？”

　　他虽危言从听，惟雪缘似乎早已心中有数，道：

　　“阿铁，请别再提尊贵这两个字。也许我应先告诉你一件事；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已向大发了一个重誓，我决定抛弃自己所谓神姬的身分。”

　　“什么？”阿人一怔，默默的瞪着她。

　　雪缘凄然的道：

　　“过去十四年来，我一直受神的遥控，身不由己，毫无意义的坚守着自己神姬的身分；可是我心中知，我需要的并非这些，我需要的是在人间真真正正的活一次，好好追寻自己的梦想……”说着无限深情的凝视阿铁。

　　什么是她心中的梦想？阿铁并不蠢，他当然心卸肚明，他只是反问：

　　“即使……你变为一个寻常的村女也在所不惜？”

　　雪缘不假思索答道：

　　“做一个村女有何不好？为了撤底放弃过去的身分，我已决定绝不会再回去西湖底下那个分坛，也绝不会再取搜神宫半文半分；如非危急，也绝不会使用神传给我的移天神诀……”

　　“我要，真真正正的做一个人！”是的！惟有血有肉的人，才可吸食人间烟火！

　　她一口气说出诸般誓言，阿铁定定瞥着她那张义无反顾的脸，私下其实不无感动。

　　一个半生受控的女孩终于鼓起勇气去重新选择再走自己喜欢的路，任何人本来亦应加以支持鼓励，可是若明知她所走的这条路是一条死路的话……

　　阿铁忽尔道：

　　“雪缘姑娘，你来了我家说了这么多话，但，你要做一个真正的人与我何干？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请你立即离开这里，我想休息。”

　　雪缘那料到他会如此绝情？登时一怔，手儿也有些微颤抖。幸而在其体内有深不可测的道行，尚可勉强平复心神；而且，她比许多人都聪明，她旋即想到该如何应付。既然阿铁多番留难，她素性也豁出去，但见她面色一变，语气一转；道：

　　“阿铁，别要忘记，谁是两番救你一命的恩人？”

　　阿铁斜眼瞄着她，他猜不透她想说些什么。

　　雪缘续道：

　　“眼前，你的救命恩人欲重过新生，你真的可以不施援手？”

　　“我如今就以你救命恩人的身分求你，希望能让我住在这里，这就是你报恩的惟一方法。”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直截了当。若非阿铁坚守己见，一定要她走，她绝不想出此下策！

　　阿铁不虞她会巧妙地以恩相求，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隔了片刻，方才木无表情的道。

　　“既然你执意若此，我也不便左右，不过我绝不相信，你可以像一个寻常村女般在这里长久躯下去。总有一日你会厌弃这种穷苦的生涯；而且我更不相信，你可以不回去取搜神宫半分半文，与及不再使你的——移天神诀！”

　　说罢又再在床上躺下，别过脸朝着墙，仿佛不想再看她，也不想再与她说话。

　　阿铁虽表现得如此冷淡，惟雪缘能有机会留下，亦不由自主地喜上眉稍，向正背着她的阿铁感激地道：

　　“阿铁，谢谢您……”

　　雪缘纵然能在阿铁的家留了下来，但以其这样的一个女孩住在这里，还是出现不少问题。

　　第一个固在是吃的问题：雪缘从前惯吃的美食，如今已无法可尝；因为她曾立誓不再回去提取分坛内半分半文，她根本连买米的银子也没有；幸而阿铁家中尚有一袋米粮，勉强可以煮点稀粥过活，尚可暂时维持一段日子。

　　然而她虽身负绝世神功，可惜并非煮粥能手；第一锅粥焦了，她惟恐阿铁吃得不惯，慌慌忙忙立即再煮第二锅，这次总算像个可以吃下肚里的样子，于是她小心变态奕奕盛了一大碗粥给阿铁，仅留下一小碗给自己，惟是，就在她万般殷勤的为阿铁端上她费尽努力煮成的粥时，阿铁居然并没预算要接，就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他只是一言不发，自己走进厨内再煮另一锅粥，自煮自吃，完全不接受她的好意，让她如废人般自生自灭！

　　再者，自从上次他与她最后一次倾谈后，他便没再张口和她说话，也没看她，直行直过，严如在这间屋子里，由始至今仅得他自己一个人住似的，她根本便不存在！

　　而阿铁在家中躯了两天，元气已逐渐恢复，他决定重操故业，出外采药。

　　这样急于工作，一来固然是不想站在屋内与她朝夕相对；二未，是因为他要赚钱买酒，他要喝酒！

　　阿黑始终没有归来，也许他真的已经死了。阿铁愈来愈不想面对这个真相，他只想逃避面对事实，他惟有喝酒。

　　渐渐地，他每日都酒不离手；甚至有时连粥也不煮，只喝酒。

　　然而，他每晚回到家中，还是有一大碗粥放在桌上，等待着他。

　　他知道雪缘定是躲在房内等他吃她所煮的粥，可是……

　　她的粥夹杂了大多的情愫，他明白只要自己一吃了便会慢慢接受她，他宁愿不吃！

　　况且许多时候，阿铁一觉醒来，总发觉自己的靴子给清理得十分洁净，他知道，除了是雪缘干的外，还有谁会为他如此？

　　好细心！若非有过量的情意，一个少女怎会把男人的臭靴子打理得如同新的一般？

　　阿铁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有点感动，但亦自知不能心软。

　　故此在每晨出外采药之前，阿铁总是当着她的面把她打理得洁净的靴于互相踏个亢葬不堪，他不要领她的情！

　　雪缘总是垂首瞟着他把靴子弄葬，并没埋怨，只是楚楚可怜的脸上流露一丝哀伤。

　　这刚好正中下怀，阿铁就是希望她知难而退！他要当一个最无情的男人！

　　不过，雪缘似乎比他所想的还要有恒，她简直百折不挠，依旧对一切逆来顺受。

　　如是这样，每一大的清晨，阿铁还是发现他的靴子一片光洁如新。

　　每一天的夜晚，他归家时仍是发现桌上放着一大碗盛满心意的粥。

　　人和粥，恍如千古守在深闺的女人，望穿秋水，等待着情郎回来。

　　痴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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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情　深
　
　　岁月混饨如一个哑谜，从来也没有人能预知自己在未来的岁月里会遇上什么。

　　只有雪缘，已预见自己将泥足深陷，因她发觉自己不知为何愈来愈不想离开他……

　　就在半月后的一个晚上，阿铁犹未归家，雪缘刚刚把煮好的粥端到桌上，甫一转身，赫然发现一条青衣人影已不知于何时站于她的身后。

　　人影还有一具七彩斑谰、如鬼铣般的面具。她终于未找她了。

　　“神母？”雪缘甫见她，当场如重遇亲人般喜悦。

　　是的！神母与她曾情如母女，至少在雪缘的心中这样认为。

　　神母却没有和她一样的喜悦，她只是淡然的道：

　　“连我掠进来也无法察觉，看来为了他，你已把自己的惊世道行忘得一十二净。”

　　雪缘面上一红。这段日子她确是在想着如何可令阿铁开心，经常心不在焉，她真的早已忘记自己身怀绝艺。

　　也许在她心中暗暗吟千遍万遍的，再非移天神诀修练法门，而是一个“云”字。

　　神母续道：

　　“想不到以你神姬之尊，居然会如斯屈尊降贵，每天打扫煮粥，还替男人擦靴子，你这样做，人家还不愿领情呢！这种生涯，你不感到太过委屈自己？”

　　雪缘一愕，仿佛有点感触，但犹坚持：

　　“喜欢一个人，必须要如此包涵忍让，毫无条件付出；这个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情……”这一句，真不啻是痴男怨女的名言。

　　神母道：

　　“那你可有什么收获？”

　　雪缘道：

　　“我不管有何收获，我只觉得如今自己所过的生活无论是好是坏，足苦是甜，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我自己所选的路我会自己负责，不用再受神的摆布。

　　神母追问：

　　“那你义认为自己眼前所过的生活是苦是甜？过得可惬意？”

　　雪缘闻言眼圈一红，只因她着实活得不好，却又不知该如何向神母说起，一时间哑口无言。

　　然而神母心细如尘，雪缘虽是不语，也猜知一二了，她又苦口婆心的劝道：

　　“倘若活得不好的话：你如今还可回头的。我刚从搜神宫总坛回来，才得知大神官并未带阿黑回去见神，他早已不知所踪，神仍未知道此事。”

　　“大冲官并未带阿黑回云见神？那……他俩去了哪？”雪缘诧异的问。

　　“不知道。所以，你若要改变主意回头的话，还未太晚……”

　　雪缘骤闻此语，霎时站在当场，她可会有半分动摇？

　　不！她井没有半分动摇，相反毫不犹豫的道：

　　“不！神母，求你别再劝我，我已决定……”

　　今生都跟定了他！

　　真是冥顽不灵！神母叹道：

　　“仅为五年前第一眼看见他所种下的思念，即使真的要死，你也不怕？”

　　雪缘心事重重的看昔神母，并没答话，倏地，竟然扑进神母怀内，眸子泛起一片泪光：她多年来对她的倚赖之情，突如其来地如江河缺堤般涌出来。

　　神母还记得，这个已是十九岁的女孩，十四年前也是在她怀中哭泣，只不过是，十四年前她因为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搜神宫；今天，她却因为要面对一段无法捉摸、前路满布荆棘的情。

　　这一刻，神母和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重拾那份亲如母女的感觉。

　　神母一面轻轻抚着她乌亮的发丝，一面安慰她道：

　　“孩子，别要哀伤，世上并无不可解决的事，凡事也不要太悲观……”

　　雪缘泪盈于睫，埂咽道：

　　“可是……无论……我怎样对他好，他……都对我……很冷，我……这次真的……

　　算锗……了，他似乎……并不会……喜……欢……我……”

　　神母温言道：

　　“那你就回来吧，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还有……神母会站在你的身边。”

　　雪缘但听神母如此爱惜自己，泪终于掉下来，然而她仍是摇头道：

　　“不！神母，我……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他虽然对……我不好，但……我不见他时……心里又很想……着他，神母，这……就是……情……了？”

　　不错！这就是爱情！

　　当你发觉自己无论怎样，也无法狠下心去离开那个人的时候……

　　当你在看书之时，偶然在书中发现他或她名字里的其中一个字，而会不期然又升起了思念的后，这就是情了。

　　神母无奈的点了点头，太息：

　　“这确是情。看来你已对他动了真情，但，他既然不喜欢你，你不能不顾自己安危再泥足深陷下去……”

　　乍闻此语，雪缘又奋力摇头，像已下了无比决心：

　　“不，我早……说过，我一生一切……都会跟定他，这个决定……绝不会变，只是……

　　我有预感，自己……的一生一世……不会太长，也许……不久以后……”

　　但听见具不死之身的她也在预言自己会死，神母震惊道：

　　“别再胡思乱想，你……还是好好等他回来吃粥吧！时候不早，我要走了！”

　　是的！桌上还有一碗她下了千般心思的粥，等待着她心中的人回来吃！

　　雪缘默默的坐回桌子旁，神母正欲转身离去，雪缘猝然又道：

　　“神母，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尽管说。”

　　“应承我，若……有天我……真的遇上……什么不测，求求你，代我一生……保护他，特别是……不要给大神官……”

　　眼见她对他如此情痴，神母还未待她把话说完，已道：

　　“好，我应承你，只要我神母有生一日，步惊云绝不会死。”

　　能得神母出言答应，雪缘很放心，缓缓的阖上眼睛，道：

　　“谢谢您，神母。我不忍看着你走，请你在我张开眼睛前走吧！”

　　又是“谢谢”！这个女子，怎的说“谢谢”成了习惯？

　　神母面具下的双目看来亦暗暗泛起一片泪光，她最后为她吐出五个字：

　　“好！你要保重！”

　　跟着便消失于茫茫黑夜之中。

　　可惜，这一夜当阿铁回家之后，依咱没有吃她为他所煮的粥。

　　他只喝酒。

　　第十七天。

　　阿铁今天很早便已出外采药，只因他的酒愈喝愈凶，愈喝愈多，根本没有余钱可以买酒来喝，惟一方法，便是拼命的去采多一点药。

　　惟是上天似于也不希望他如此酗酒下去，采了老半天，阿铁草篓中的药仍是少得可怜，不单如此，在黄昏回程的时候，更下起雨来。

　　阿铁忙走到树下避雨，满以为待雨停后便可回家，这场雨却居然下了半个时辰，阿铁在百无聊籁之下，遂把自己早放在草篓中的那过来酒拿出来。

　　阿铁心想，酒，真是人类的猪朋狗友，只要还有钱便还有酒喝，猪朋狗友也会围绕身边。若一朝山穷水尽，不仅无钱买酒，连猪朋狗友亦避之则吉。

　　雨下得愈来愈急，阿铁一壹下肚，已开始有点醉意。

　　他等得不耐烦了，故乘着五分酒兴，也不再理会雨停没有，缓缓的站起来，碰碰跌跌的直向前行。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把他打得浑身湿透，他却似无所觉，斗地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便倒地翻滚，恍如他的一生也随之倒下。

　　翻呀翻，一直翻至西湖畔，苏堤边。

　　雨水不停的打在湖水上，掀起了无数中浅笑着的涟漪；阿铁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他的倒影苍白得惨无血色，原来他在大喝之后，面色会变得如斯铁青。

　　这个就是自己了？这个就是步惊云了？

　　阿铁惨笑，心想：这样让自己颓萎下去也好，他不要当什么不哭死神！

　　他不由自主的抚着自己的脸，接着，他突然发现一件怪事！

　　赫见湖中自己那个影倒影，竟然没有像自己一般以手抚脸，而且，还向阿铁展露一丝诡异的微笑。

　　阿铁一骇，连忙揉了揉眼睛再看个清楚，这一次水中的倒影却并无异样。

　　阿铁方才感到宽心不少，可能是自己喝得大多酒了，双目才会如此昏花、不济。

　　正想勉强再站起来，霍地，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赫然从湖下闪电伸出，一把看攫着呵铁颈后，发力狂拉，想硬生生把阿铁的头拉进水中。

　　呵铁大惊，当下酒意也消了一半，急忙以双手拼命按着堤边。

　　这五年来，他在村中一直以力大无穷见称，如今生死悠关，更是使尽全力，“哗啦”

　　一声：他身形猛地向后撑起，水中狂拉他后颈的人也给他硬生生拉出水面。

　　二人一起重重跌到地上，阿铁于伦惶中定神一看来人，不禁当场大声惊呼一声。

　　“阿黑？”

　　不错！眼前人和阿铁长得一模一样，而阿铁只消一眼便知道他是阿黑；阿黑那种冰冷的眼神，他与他共同生活五年，一眼便可认出。

　　原来适才水中的倒影并非阿铁自己，而是阿黑！

　　只是，阿黑此时正冷冷的盯着阿铁，嘴角又泛起那丝邪异的微笑，就像完全不认得阿铁是他大哥一样。

　　在他眼中，阿铁似乎已成为了他要擒杀的——猎物！

　　如今既然一击不能得手，阿黑亦不再勾留，双腿一蹬，便回身退走，身形之快，简直有如一头黑色的豹，矫健无比，速度令人咋舌！

　　“阿黑，另走！啊铁慌忙站起来发足狂追，然而阿黑的快看来已是人的极限，阿铁根本无法追上。而且追出不及百丈，阿铁体内的酒意也因发足狂奔而愈来愈盛，他斗觉酒气攻心，脑海一阵迷糊，便仆跌在地上。

　　惟是在他失去知觉之前，口中远是不断如梦吃般呢喃道：

　　填好，阿黑……你真的……没有死，但……你……为……何……完全……不……认得……我？”

　　啊……黑，我……是……你……的……大……哥……啊……”

　　呢喃声冉冉沉不可闻，阿铁终于昏了过去。

　　滂沱大雨还是下着，似在哀悼着人间有情……

　　这一倒，阿铁就整整昏了两天。

　　只因为，雪缘发现他的时候，他仍是倒卧在大雨之下，浑身已给丽水打至僵硬。

　　然而雪缘把他带回家里后，他的身体反而开始发热，他病了。

　　阿铁的脑海虽一片迷糊，惟仍可依稀感到雪缘把他的上衣脱去，一双玉手抵住他的背门，他当然明白她想干些什么，他迷迷糊糊地、虚弱地喊：

　　“不……要，我……不要你……破誓，以……移天……神……神……决……替……

　　我……驱……热……”

　　雪缘的掌立时顿止了。阿铁感到，她又为他穿回上衣，两颗烫热的水珠，滴在他的脸上，他还没机会琢磨那是什么水珠，已随即什么也无法感觉了。

　　再度回复知觉的时候，阿铁是给一个男人的声音弄醒的。

　　“他已无大碍，醒来后便可下床了，不过，为要让他能好好固本培元，你一会把这碗早已煎好的药喂给他服下吧。”

　　阿铁又听到雪缘唯唯称是的声音：

　　“我明白的，多谢大夫！可惜这些银子还不足够，我索性打后给你一起送来吧！”

　　阿铁开眼睛，只见雪缘正把一个男人送出门外；那个男人，正是村里收费最昂、最医术亦最高明的唐大夫。

　　唐大夫离去后，雪缘方才缓缓转身，拿出一些碎银子一面细数着，一面满怀心事地步回屋内，乍见阿铁已从床上下来，脸上的愁容登时一扫而空，喜形于色问：

　　“阿铁，你……醒过来了？”

　　阿铁并没回答，只徐徐坐到桌旁。

　　雪缘不以为意，一边把余银放到桌上，一边道。

　　“你醒过来便好了。你知否自己已昏了两天，全身火热？我本想以移天神诀替你驱热你又不肯，惟有找唐大夫回来替你医病……”

　　说着正想端起那碗培元药茶给阿铁服下，讵料还未触及那碗药，阿铁猝地道：

　　“唐大夫素来收费最昂，你，那来这么多的银子？”

　　他指着桌上的碎银子，雪缘纷厌陡变，想不到阿铁甫醒来便问这个问题，霎时答不出话来。

　　她前来阿铁家暂住之时身上并无分文，在也是以徐妈留下的一袋米粮赖以为生，如今又为何有那样多的银子？看来，这些银子的来历大有问题。

　　阿铁斜瞥着她，猜测：

　　“这些银子，是你回去搜神宫分坛拿回来的吧？”

　　“我……”

　　雪缘没料到阿铁居然会如此猜度她，看来十分失望，陡地哑口无语，站了半晌，正想张口解释，然而阿铁并不给她任何机会解释，他勃然变色，高声道：

　　“难道……你已忘了自己的誓言？你不是说过绝不回去哪里？绝不再取哪里半分半文？你要重过新生？”

　　雪缘的头垂得很低，低得令人无法可辨她此际的脸色，她可有半分委屈？

　　阿铁第一次如此疾言遽色地道：

　　“我讨厌没有原则的人！即使你拿钱回来救我也不会多谢你，我不想再见你！”

　　说罢演手一挥，当场把桌上的药与银子一扫！他是故意的，他要乘势赶走她！

　　“崩”的一下碗破声混和了银子细碎的堕地声，顷刻之间，地上撒满了寥落的银子，还有药碗的碎片，和倾泻了药茶。

　　那些银子，散乳得如同雪缘被伤害了的自尊。

　　那些碎片，碎得有如她此刻的心。

　　雪缘村镇表情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银子，眼泪已不住在她眶内打滚，但她远是忍着不流。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一片苦心，竟会换来阿铁如此无情的对待。

　　也许她本来预算阿铁醒来后，会因为她找来银子替他医病，会对她好一点，岂料如今……未曾相爱，已经无情！

　　他怒得一脸铁青，她落得一脸苍白，或许，这原是他和她的本来面目。

　　她忽尔凄然蹲下身子，徐徐的小心奕奕的检抬那些撒了一地的银子，就像是一个遭子女遗弃街头，倚赖拾荒维生的老妇，她并无半丝抱怨。

　　纵是最无情的男人瞧见她伶仃可怜的样子也会不忍，不过阿铁仍不放过，道：

　　“你犹执迷不悟，还要检抬这些银子？”

　　雪缘并没抬头看他，只是自顾一边捡拾着银子，一边木然的道：

　　“阿铁，无论……你喜不喜欢，这些……都是……我找来……的……银子，我……

　　不会……胡乱……丢弃……”

　　说着已开始有点硬咽，但她仍深深低着头，不让阿铁瞧见她此际的脸色。

　　只因为，她的脸色正流露着真相；而真相，却是相当可悲，她宁愿他不知……

　　一宿无话，两宿无话，三宿也无话。阿铁似乎已绝不会和雪缘说半句话，也没有告诉她关于他遇见阿黑的事，免得她又牵涉入这件事内，他只想她仅快离开这里。

　　而且在病痛的第二天，他也不想在床上枕下去，免得再受她的照顾，故而一大清早便出去采药。

　　其实若真的要摆脱她，阿铁只消不再回去就是，可是天大地大，若不回家，又不知该往何处？更何况，阿黑可能随时都会回来他不明白，为何阿黑竟会安然未死，为何他又会一反常态，掉过来袭击阿铁？

　　但阿铁决定不再多想，一切疑问，就待阿黑现身后再作打算吧！

　　如此这般又过了三天，一直相安无事，直至雪缘留下来的第二十四天……

　　第二十四天的中午，一个惊心动魄的中午……

　　阿铁那天的收获十分不错，背上那个草萎在中午时已给塞个满满，于是也不再采药下去，一径便往市集上的药铺交货。

　　货银两讫后，阿铁不想再采药，霎时间不知该往何处溜达，心想：不若早些回家云休息吧！反正即使雪缘在家，他也大可躲在房中喝酒。

　　心意既决，阿铁便赶快回家，然而在他回抵家里时，出奇地，雪缘居然不在！

　　阿铁从没想过，雪缘每天在他出外采药时会在家干些什么，不过他也不大好奇，径自步进自己房内。

　　犹未坐下歇息，屋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谁？”阿铁连忙赶去应门，但见门开处，那个替其治病的唐大夫正站在门外。

　　唐大夫看来并没预计应门的会是阿铁，一站，随即笑了笑，问：

　　“阿铁，是你？你身体可好？”

　　阿铁不明白唐大夫为何会中午到访，惟有寒喧道：

　　“还好，谢谢你上次替我治病。”

　　话未说完，已发觉唐大夫的眼睛并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落在屋内：像在搜索着一些个么似的，阿铁奇问：

　　“唐大夫，你在看些什么？”

　　唐大夫皱眉道：

　　“阿铁，你的未婚妻……雪缘姑娘在吗？”

　　阿铁为之错愕，没想到雪缘居然对唐大夫自称是他的未婚妻，心里虽然有点恼她可恶，可是不知怎的，又有一点甜意，他答：

　　“她不在，唐大夫，你找她有事？”

　　唐大夫似乎井没听见阿铁的话，只是自顾低声沉吟：

　　“她不在？原来……传言非虚，唉，真是可惜……”

　　言罢蓦然从怀中掏出一包小小的碎银子，递给阿铁，道：

　　“阿铁，对不起，请你把这些银子交回雪缘姑娘，这些银子，老夫受之有愧。”

　　阿铁甚奇，问：

　　“唐大夫，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唐大夫道：

　　“原来你还不知道？那好吧，就让老夫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

　　“六天前的一个风雨之夜，我家门外忽地传来了一阵急速的拍门声，于是老天便去应门，却想不到门外的是个一身白衣的少女，斯时她已浑身湿透，想必是有亲人病危，她不惜冒雨前来求我出诊……”

　　阿铁听到这里，不禁记起自己在病得迷糊之间，曾叫雪缘不要以移天神诀救他，只因他这一句话，她便冒雨夜行，不期然升起一股惭愧之意……

　　唐大夫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她已为你急得泪流披面，但风大雨大，我实在不想踏出门口半步，遂胡乱要了个诊金，希望她知道而退。”

　　“唐大夫，你向她要多少？”想到雪缘为他泪流披面，阿铁的脸色已愈来愈青。

　　“三两！”唐大夫面有愧色的道。

　　“三两？”阿铁膛目结舌。三两银是一个不菲数目，医丧殓葬包办也不用这么多！

　　唐大夫道：

　　“是的！我本预期她会离去，谁知雪缘姑娘仅是一愣，跟着便重重的点了点头，说没有问题，不过她手上并没那么多钱，她说一定会赚钱还给我……”

　　“当时我见她竟毫不犹疑点头，心中也被她对你的关怀所感动，私下有点不忍，于是也就不由分说，与她一起来给你诊症。”

　　“来到你家的时候，你已全身火热，恐怕再这样下去若然不死，也会变成痴呆，可是药铺们早已关了，纵然我开方亦无药可配，但雪缘姑娘说不要紧，她有方法可找药回来，跟着她便不顾横风横雨，拿着那张药方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她不知从何处带药回来了，我见她一身白衣满是泥泞，当下也明白是什么回事，遂也不再多问，赶快煎药给你服下，才险险把你救活过来。”

　　阿铁倏地感到心头一阵绞痛，他可以想像一个白衣的少女冒着狂风暴雨，独自在山间苦苦寻药，那种旁惶凄楚，只果全为了一个她心中的人！

　　他突然惊觉，原来雪缘待他是这样的好，可是他却负了她……

　　但他不是一心为她设想而要逼她难去吗，即使知道她对自己这样好也绝不能心软！

　　“这之后，你经过两天眼药与调息，终于好转过来，而在第三天，雪缘姑娘已来找我，给了我一些银子。”唐大夫见阿铁不语，又道。

　　“她，何来银子？”阿铁本坚决硬着心肠，然而还是不禁一愕，唐大夫道：

　　“初时我也不大知道，只管收下，心想这些银子也足够自己素来所收的诊金，总算没有白医一趟，岂料第二天，雪缘姑娘又来登们造访，再给我一些银子……

　　“我受宠若惊，一时贪心便收下了。但第三天，也即是昨天，她又来给我银子：算来已有半两，我实在受之有愧，于是便推说不想接受，只是雪缘姑娘坚决他说，这既然是她与我议定的，我不须可怜她，她要守信，嘱我照收好了……

　　阿铁一直在静静的听，心中也在暗暗琢磨，雪缘到底何来银子？这些银子若真的是从搜神宫分坛取回来的话，她只须把银两一次给唐大夫便成，何须天天前去找他？

　　阿铁有点不好的预感，遽然问：

　　“唐大夫，今天既然你说受之有愧，我想，你一定已知道雪缘从何处得来银子？”

　　唐大夫垂着头叹息道：

　　“是的！昨天我已知道了，听说……”他摹地欲言又止。

　　阿铁追问：

　　“唐大夫，有活不妨直说。……

　　唐大夫终于鼓起－口气道：

　　“好的！阿铁，我想你也有权知道，雪缘姑娘为了你，据说在倚红楼里工作。”

　　倚红楼？天！真是晴天霹雳！阿铁乍闻这三个字，当场站住，脸色陡地发白。

　　倚红楼是西湖一所妓院！雪缘在哪儿可以干什么？她为他那样做，他怎担戴得起？

　　雪缘……

　　唐大夫犹在道：

　　“所以，这些银子我真是受了也寝食难安，我连本来的诊金也不要了，阿铁，希望你把这些交给雪缘姑娘……”说罢又把那包银子递给阿铁，然而他并没有接。

　　“雪缘！”阿铁翟地高呼一声，再不理会那个唐大夫，发狂般冲了出去。

　　只因为，一股潜藏在他心底已久对雪缘的感情速如山洪爆发，他一直假装的铁石心肠终于崩溃，他很后悔会那样苛待她！他以为这样做是为她好，谁知其实对她更不好！

　　情若要来，谁都阻挡不了！当他发觉自己其实是天下间最幸福的人时，会否太迟？

　　倚红楼，楼高三层，是西湖市集内一座甚为触目的楼房，因为怡红楼外，一年四季，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左右两旁总高悬着两排大红灯笼。

　　倚红楼亦不冷清，相反其门如市，客似云来，这个世上，只要有肯买的男人，便有肯卖的女人。

　　不过，倚红楼今日却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不速之客，一个双目茫然、不知在找些什么的客人！这个人正是阿铁！

　　他走进倚红楼后，刹那间竟觉惶然失措。

　　但见楼内厅堂之上偌大无比，满是红男绿女，熙来攘往，女人们的衣饰更是俗艳华丽，令人眩目，阿铁只感到眼花撩乱。

　　此时一个脸怀大痞的鸠母已迎了上来，涎着脸道：

　　“嘻嘻，这位官人，是来找姑娘吧？……

　　阿铁没有答她，只一直向前行，鸠母见自讨没趣，轻啐一声，径直走开，又强颜欢笑地去迎接登门而进的其他客人。

　　阿铁站在厅堂中央，翘首扫视在上两层倚栏媚笑的姑娘，各女花技招展，争妍斗丽，零沽色笑，然而众女之中，没有雪绿……

　　雪缘在哪？难道她正在……？

　　一念及此，阿铁忽地心焦如焚，他原来如此在乎她？

　　是的！他在乎她！即使她已沦为零沽色笑又如何？他绝不会计较，他只想找回她。

　　当在不需要她的时候，当在苛待她的时候，她仍然坚持待他好，她便是真正的好。阿铁又回望厅堂上的众生，但见一片黑压压的头影，尽皆面目模糊、然而……众里寻她千百度，摹然回首……

　　在那灯火阑珊深处，一条白影正徐徐的步出后园。

　　是她？

　　雪缘？

　　阿铁心头一阵惊喜，就像如获至实一般，乘着鸠母们不觉，也跟着步出后园去。

　　倚红楼原来像一个里外不一的伪君子，外表虽然风光旖旎，后园却污秽不堪。

　　所有废物、剩菜全都弃在后园，故这里不但亢，还臭气熏天。这些地方只适合那些低贱的人在此工作，然而此时一条白色的影儿正把一盆满是碗碟、酒具、剩菜的大盆子捧至后园的空地上，旋即拧起衣袖，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干起清洗的粗活来。

　　周围虽臭得中人欲哎，惟这个人一点也不介意，因为她所干的，都是为了心中的那个人，只要那人能健健康康的生活，她捱这点苦又算得什么？

　　纵使日后他把她视如陌路，她也不会怨他！

　　她正是雪缘！

　　她并没有于阿铁所想像的工作，只因如今她所干的粗活，就连那些妓女也不屑做！

　　盆中的碗碟、酒具异常多，好像雪绿无论如何努力，如何洗得浑身是汗，还是洗个不完；不过她心中有数，她必须在黄昏来临前把所有做好，再赶回家中煮粥，免惹起阿铁怀疑。她不想他知道她为他干了什么，免得他心理上再添额外的压力。

　　只是她一面洗，一面似是在想着一些事情，故此也浑忘了警觉，她居然没有发觉不远站着一条人影，正偷偷窥视着她所干的一切，那个人已面无血色。

　　雪绿想了一会，终于停了下来，她掏出一些碎银子，数着算着，还自言自语琢磨：

　　“怎么办？只得这样少，相信还要干好些时日……”

　　原来她所想的仅是如何赚钱还清阿铁的诊金？

　　正自想得出神，倏地，她赫然发觉地上乍投一条人影。

　　谁？她惊诧于自己的出神，竟然不知道有人到了身后，慌忙回身。

　　一看之下，她的心登时差点跳了出来！

　　她身后的人，竟是她朝恩暮想的一阿铁！

　　阿铁正定定的看着她，一脸死灰；他的死灰，是因她为自己不惜如斯卑躬屈膝在这种下流的地方干尽粗活，他不知该如何感激！

　　可是他向来都对她很冷，眼前他脸上的死灰却令她误会了，撤底的误会了！

　　“阿铁……”她以为阿铁又要再次发怒，又要再掷她的银子，更何况她如此倒的态已结他瞧见了，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之下，她凄惶紧抓手中的银子便向厅堂的方向冲去！

　　阿铁本想好好的和她说话，役料到她会夺路而逃，连忙紧追其后；二人甫出厅堂，阿铁已一把捉着她紧抓银子的手，张口正想解释：

　　“雪缘……”

　　只是她以为他又要再掷她的银子，慌忙道：

　　“不！阿铁！求求你！别要再掷……这些银子！”

　　话虽出口，惟二人这一纠缠，她一不留神手上一松，银子还是“的的答答”的撒了一地，她的心登时又如水晶般迸碎了。

　　厅堂上所有客人和女人都不期然向二人望去，但见雪缘已狼狈地俯身捡拾那些银子，口中犹在道：

　　“阿铁，这些银子都是我……辛辛苦苦以血汗赚回来的，求求你，别再……赶我走，请给我……一个机会……重过新生，即使是……很短的……时……间……”

　　她的声音已渐硬咽，出奇地却井役下泪，只因千百双眼睛正盯着她在捡拾银子，还有不少人在穹穹嗤笑，幸灭乐祸，尽管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何事！

　　她不要在人前流泪！她要坚强！她只想拾回自己光明正大、辛苦赚来的银子！

　　阿铁站站的看着她一身出尘白衣满是污渍，看着她那双因长期干清洗粗活而泡至发白脱皮的手，他的心深深震动！

　　他一直都高估了她的美貌，低估了她的意志，也低估了她对他的感情。

　　他绝不想她沦落至此，他忽地鼻子一酸，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想上前紧紧拥抱这个未尝过半点人间温暖的可怜女孩，他要以最温柔的语调对她说一句：

　　我喜欢你。

　　可是，就在阿铁正欲上前拥抱她的时候，雪绿已把银子拾回，她不敢再宜视阿铁，只把头垂得很低很低的道：

　　“阿铁，我……知道是自己……不对，若你……要责备……我的话，就待……今晚回家……才骂吧……”

　　说罢也不给机会阿铁说话，卑微地不敢看厅中众人，匆匆步出后园去。

　　阿铁并没追出，他只是痴痴的看着她伶仃的背影，私下已下了一个决定。

　　今日阿铁的家，未到该弄晚饭的时候，很早的时分，已升起了缕缕炊烟。

　　那是因为阿铁已决定不再酗酒，从今以后，他要当一个好男人。

　　她的男人！

　　所以，这个下午，他特地买了菜和肉回来，他要为她一锅汤。

　　汤，蕴含了世间无比温暖；若非喜欢一个人，谁愿站在家中个多时辰，苦待那杨“功成出关”。天下男女老幼，每天归家，也只不过是希冀喝地一口汤吧？

　　更何况，这些菜和肉，已花光了阿铁向丰的钱，酒钱！

　　不过他不管了，今夜，他决定要好好的待她。

　　他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他会在她回来时，首先装作对她更为冷漠，不瞅不睬，然后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他便会突如其来手紧紧拥抱着她，再说那句今日中午他在倚红楼欲说未说的话：

　　雪缘，我喜欢你。

　　是的！只说了这句话，他与她之间的情便可正式开始，只要说了这句话……

　　即命名过后她的下场是死，他也会陪她一起——死！

　　一切对他俩的阻挠：他都不怕了，只要这段情能够开始，谁还关心结局？

　　既知难以永，不若珍惜片时。

　　地老天荒于他和她，也许会因将来重重困阻变得遥不可及，然而至少，此时此地，此人此也，如她所愿，就让他俩不愿后果地真真正正活一次吧！

　　想至这里，阿铁脸上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他细心的拌着那锅混和了他无限心意的汤，徐徐的舀了一口，细意品尝，感到味道还不错。

　　扑鼻的汤香，动人的心意。

　　他要给她一个最意料之外的惊喜！纵使明白阴晴未定，但片时欢笑且相亲……

　　把一切粗活于完的时候，雪绿并没有立即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

　　因为她感到害怕。

　　她的事已被阿铁知晓，她知道，回家后他一定会对她更冷，她不敢面对他！

　　她不明白，为何每次看见阿铁冷漠的表情时，便会很不开心：

　　有几次，她真的想过要放弃，回到那寂寞无比的西湖下，继续她修练的不死生涯。

　　可是每一次她还是会留在他的身边，她始终离不开他。

　　夜色愈来愈浓，黄昏眨眼便已过去，晚风也愈来愈寒，雪缘以双手紧抱着自己单薄的身子，一身白衣在晚风飘飞，一身飘零的身世了民在晚风中轻汤……

　　她抬首看天，心想：天色已晚，也许，阿铁的气已消了？不若现在回去……

　　然而，她还没回到家里，便已发觉，阿铁早已默默的坐于屋外的竹篱笆下，低下头一脸漠然。

　　雪缘心积压不妙，估道他定是在生气了，每次他生气的时候，他总是冷若寒霜。

　　她步至他的身边，歉疚地、轻声地道：

　　“阿铁，对……不起，我……瞒着你……在倚红楼……干活……”

　　阿铁不闻不答，因为他要为她带来更大的惊喜？

　　雪绿见其不语，心里更觉难受，遂轻轻搭着他的肩膊，道：

　　“阿铁，请你……原谅我……”

　　她明明没有做错，却反过来求他原谅，可知她如何喜欢他！

　　只是，阿铁仍没答话，他要到何时方才肯对她说他早已预备的话？

　　雪缘于是又把脸凑近他的脸一点，她痴痴的看着他，再次轻唤：

　　“阿铁……”

　　他和她，此刻的距离是如此接近，只要他略为趋前，他便可紧紧的拥抱她，深深的亲……

　　果然！阿铁霍地倾前紧紧的拥抱着她，他要立即向她表明心迹？

　　雪缘没料到向来对她冷漠的阿铁突然如此热情，登时受宠若惊，心神一荡，脸上一阵绯红，她虽不明阿铁为何会突然一反常态，惟尽管如此，她已感到无限幸福……

　　幸福，乎真的已降临在她的身上，她也有点不敢相信，但不能不信，阿铁的两片唇，已深深印在她粉颈之上……

　　她只感到浑身发软，然后，她便赫然发现了一件事。

　　印在她颈上的，并不是阿铁的吻！

　　而是咬！

　　野兽般的啮咬！

　　雪绿私下为之一惊，慌忙运全身内力护体，猛地把阿铁重重震开，嚷道：

　　“你不是阿铁！你是谁？”

　　眼前人并没答话，仅是瞪着她诡异邪笑，嘴角犹渗着一道血丝。若雪缘不是有移天神诀护体，若雪缘不及时震开他，恐怕已被咬破咽喉了！

　　她也愿不得颈上那个渗血的齿印，因为着着眼前人那张和阿铁一模一样的脸，她霍然涌起了一个异常恐怖的想法，她无比震惊地问：

　　“你……是阿黑？天！大神官给你吃了什么？”

　　阿黑依；日没有回答，他以行动回答！

　　“嗖”的一声，他俨如一头黑色的豹扑向雪绿，身形快如闪电，那快，已超越了人类的快。

　　“你吃了‘兽丸’？”她仍是无比震惊地问，同时间身形一幌，轻易便避过阿黑的攻势，可见阿黑虽快，她更快，快上许多倍！

　　兽九？什么是兽丸？常人吃了之后会变成怎样？纵然雪缘身负绝世神功，但兽丸的可怕竟亦可令她不寒而栗？

　　阿黑扑了个空，居然也不再缠斗，顺势向前飞逸；眼见阿铁久等的二弟经己出现，雪绿怎会如此轻易让他走？不由分说，闪电纵身而起，追！

　　然而追至半途，她猝地涌起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

　　“糟！中计！阿铁他……”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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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惊　逝
　
　　阿铁他正在厅中静静的等，等着雪缘回来。

　　只是，天色已渐黯黑，雪缘还是未有归来，阿铁开始尝到，以往雪缘每天在家里等他回来时是何等滋味。

　　阿铁心想，雪绿下会是因他揭破她在倚红楼工作，而不敢回来吧？

　　不会的！阿铁安慰自己，雪缘不会这样轻易便放弃他，他不相信她真的是那种遇上少许困难便退缩的人。

　　她一定会回来。

　　阿铁想着想着，又不由自主的步进厨内：掀开锅盖子，信手又舀了一口汤，放到嘴里轻尝。

　　摹地，他眉头紧蹙。他发觉汤里有一阵奇怪的异味，一种很难形容的异味。

　　怎会这样？

　　他连忙定睛一看锅内，一看之下，脸色当场惨白！

　　只见锅中除了原来的菜和肉外，不知何时，赫然多了一个脑袋爆裂、脑浆早已灼热的——

　　人头！

　　“啊……”阿铁低呼一声，一边疾退一边己不住狂吐起来，他适才还喝了一口，他简直无法相信竞有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到底谁会干这样可怕的事？！

　　就在此时，突听一个声音毫不带任何感情的道：

　　“灼熟了的人脑虽然没有生的那样新鲜，不过已足够令你回味无穷！”

　　声音低沉而有力，可是说的简直不应是人该说的‘人话’，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谁？”阿铁怆惶游目四顾，厨内别无他人，声音从何而来？

　　霍地，墙上突然爆出“隆”的一声，整堵墙赫然给人撞塌，一个人已气定神闲的走了进来，原来声音是这个人由屋外以雄浑内力传进来的！

　　赫见步进来的人高达八尺，比本己魁梧伟岸的阿铁还要高上一个头，一头红黑“各据一方”的长发，更令他看来俨如一个弊睨苍生的魔神！

　　是的！他是魔神！

　　他一身灰黑的战甲，黑如他自己的心！

　　他一莲火红的战袍，烈如他自己的火；妒火！

　　如今这个如魔如神却不像人的男人，已昂然矗立在阿铁跟前。

　　“你到底是谁？”阿铁心知事态不妙，一边说一边已向后退。

　　来人上下打量着阿铁，据做地道：

　　“我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将，也是你的情敌。”

　　“情……敌？你……认识……雪缘？”阿铁一愕。

　　神将点头道：

　　“是的，她是我心中最完美无暇的神姬。可是，她却喜欢了你……”

　　一想及她拣他也不拣自己，神将忽又怒火中烧，一反冷漠，勃然变色的暴喝：

　　“步惊云！”情场就如战场，你有我这样。一个敌手可算是你的不幸，今日我一定要吸尽你的脑浆，看看是何等滋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喜欢你！”

　　说着，神将大步上前，一指挺出，直戳向阿铁的眉心！

　　呵铁惟有身形急向向后退，惟退了两步，背门已抵在墙上，原来己是退无可退；而此时神将的指已戳至他眉心前三尺之内，眼看他即将要被其戳破眉心，他死定了！

　　就在生死存亡刹那，阿铁心头如电闪过无数回忆，他霍然记起雪缘为自己所干的种种事，她为他捱了这许多的苦，他绝对不能就这样死去，至少，他要熬至她回来后，对她说那句话：我喜欢你！他一定要说这句话，这已是他惟一能留给她的东西！

　　“心念一决，阿铁的血霍地弃腾起来，一股潜藏体内的力量飞快连遍全身，就在这垂死绝望的一刻，他本能地以掌代剑打出他前身步惊云偷学自黑衣叔叔的一招——

　　“悲痛莫名！”

　　顷刻之间，掌影漫天翻飞，交织为纲，密密麻麻的迎向神将食指，短兵相接，当场发出“波”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挡住了！阿铁也想不到自己竟可挡住了神将致命一击！可是神将身负灭世魔身绝顶神功，内力匪夷所思，空前强大的反震力登时把阿铁震得破墙而出，直飞屋外。

　　神将也是一站，他本预算阿铁毫无还手之力，故适才一击仅施一成功力戳出，却想不到阿铁居然能挡，且在震飞阿铁之余，他自己的手指亦被震退一尺！

　　纵然当年步惊云所使的“悲痛莫名”仍未达至此招功力顶峰，惟如今可阿铁本能使出来也有五成威力：但神将只使一成功力也仅是指退一尺，身形未动，可想而知灭世魔身威力之高，已是深不可测。

　　然而一尺，对于自大的神将，这是一个多么羞愧的距离！神将怒了！他怒极而笑：

　　“呵呵，倒还有两下子！瞧你还真像个登样的男人！难怪她对你死心塌地了！而且你敢以掌挡我，你也是一个勇者……”

　　他说着定定的注视着阿铁的脑，露出贪婪的目光，舔着舌尖道：

　　“老子对于勇者最有兴趣了，我最喜欢吃——”

　　“勇者的脑浆！”

　　语声方歇，神将身形一幌，阿铁还想瞧清楚他的攻势施以还击，但刹那之间竟失去了神将的踪影，啊！怎会这样？

　　那只因为神将很快，快得难以置信，快得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仅是眨眼之间，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阿铁身后，双爪暴出，阿铁双臂登时传出“咯嘞”之声，两条臂骨当场给他捏成寸碎。

　　阿铁痛极翻滚地上，两条臂如无骨的带子般乱舞，但他仍不吐一声惨叫，他绝不要在这人眼前示弱。

　　神将面上露出一丝残酷笑意，俨如猫捉耗子后要把玩弄至死的神态，他道：

　　“呵呵，许久没有捏得如此痛快了！步惊云，你可知道？老子杀人从来都不喜欢用刀！我最喜欢听那些骨头被捏碎的声音……”说着一步一步踏前：

　　“就让老子把你全身骨头捏碎，再吸食你的脑浆，我要你死得很惨很惨，我要她看见自己所爱的人的恐怖死状，我要她比我更痛苦！”

　　神将意态疯狂，又再双爪齐施，阿铁的双腿腿骨登时又给他捏个寸碎，接着，神将粹地再一掌轰山，这一掌的目标，竞是阿铁的心！

　　“死吧！步惊云！”他终于要下杀手！他要杀给她看！

　　眼看神将的掌还有半尺便拍到阿铁心坎之际，电光火石间，突传来一声娇咤：

　　“住手！一条白练同时随声闪电而至，“嗤”的一声掷着神将的掌，竟想硬生生把其掌拉止，但神将这一击本要轰穿阿铁乙脏，如今虽被白练所缠，这一掌的去势也仅灭缓四成，还有六成，已足可把阿铁当场轰毙！

　　“彭”的一声撼心巨响，神将的掌终于重重拍在阿铁心坎之上阿铁虽未致被轰碎心腑，但已传来咯勒的肋骨迸碎声，口中鲜血狂喷，霎时一动不动。他……死了”

　　“阿铁！”一声惊呼发自白练彼端折雪缘，她终于回来了，但会否太迟：

　　不！还未太迟！只要她如今立刻惯输真气给阿铁，他还可以活过来！

　　可是正当她要扑前抢救之际，神将已大模斯样的拦在她的面前！她急极而斥：

　　“你这魔鬼！想不到……你竟可苏醒过来，另阻我！”

　　神将冷笑：

　　“神姬，你真的变了，变得愈来愈蠢！你可知道这个凡夫俗子今日纵然不死，穷其一生也只不过能快活数十寒暑。但你去有可能活上千年万年，以你千年万年的生命来作赌注，赢取他数十寒暑不变的爱情，这种产易并不划算！”他说罢开始推荐自己：

　　“只有我，才可与你千年万年的活下去，与你一起相宿相楼！”

　　眼见神将如此厚颜无也许，雪缘已是忍无可忍，驳道：

　　“不！”即使千年万年的活下去，却要如死人般修练，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涯！我要救阿铁，即使能得到他一句真心的说话而我便要立即死去，我也死而无憾！”

　　“神将，你快让开！别再阻我！”她急得泪也掉了下来。

　　神将想不到她竟为他落泪，对他深情若此，深藏的怒火又要熊熊喷出，怒喝：

　　“好！你要救他，就先得过我这关！我要看看他对你如何重要！”

　　语声方歇，神将已纵身而起，半空中催连全身功力，暴喝一声：

　　“灭！”“世！”“魔！”“身！”

　　霎时之间，两围雄浑无匹的掌劲自其双掌轰出，立即扭成一道血红气围，猛向在下的雪缘轰下。

　　既我她不要他，他惟有毁了她！免得将来她给别人得到！

　　劲未至，雪缘身边方圆一丈的地面已给轰陷，人地五尺，雪缘赫然如置峰在一丈阔巨柱之上，但她依然无丝毫怯意。

　　因为她有绝对的信心！她心中也把持无坚不摧的爱，她要击败神将再救阿铁！

　　但见她不慌不忙，双掌急翻，也是两道掌劲暴出，迅即扭成一道白芒，硬生生迎上灭世魔身的红光！

　　这就是移天神诀？

　　两大绝世力量霹雳硬碰，“隆”的一声，顷刻爆出一声轰天雷响！也迸出一道红白相辉的豪光！阿铁的家顿给豪光的震荡力震至整座崩塌！好惊世的两道力量！

　　没有人可在豪光中看出战果如何！没有人可以看见这两般力量如何厉害？

　　也许就连当初悟出这两大神功的神，他也不知道这两种由他始创的力量若互相全力抗衡时，将会是谁胜谁负？

　　当巨响过后很久很久，阿铁终可以听见声音了。

　　那只因为雪绿正以真气源源输进他的体内，勉强延长了他的生命。

　　然而那也仅是延长而已，他已可感到，自己适才被神将重创的心，快将停顿。

　　他缓缓张开眼睛，看着正一手扶着他，一手贯输真气给他的雪缘。她的嘴角有一条长长的血丝，泪流披面，发丝散乱，异常凄怆地看着他。他很想轻抚她的脸，为她抹去嘴角的血丝，为她抹去眼角的泪痕，可是他的臂骨全碎，他无法可以移动。

　　“雪……”他想张口说话，可惜他快要死了，他根本无力说话。

　　雪绿哭成泪人，连忙道：

　　“阿铁，神将与我两败俱伤，已经走了！你别要妄动真气……”她无法再说下去。

　　阿铁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得愈来愈慢，他自知这次自己所受的伤重得无法再重，这次无论雪绿怎样贯输真气给他也无济于事，但，他还要在死前对她说一句话：

　　雪缘，我喜欢你。

　　是的！只是一句六个字的话！他一定要把它吐出！他虚弱地看着雪缘，再次张口：

　　“雪……缘……”

　　“我……”

　　然而，无论他这句话曾在心中说了千遍万遍，多可惜，到了这个生死关头，他仅能说出三个字，便已无力再说下去。

　　阿铁感到自己的心慢慢停顿，他慌了，他并非怕死，人只是不放心抛下她一个人独自去面对以后孤单的命运，他一定要给她一点人间温暖，即使这丝温暖仅支持一句话！

　　“天，请给我气力说出那句话，天……”阿铁在心中呐喊着，他不要含恨而终。

　　但世上实在有太多遗憾的事，上天已见惯了，变得无情，不再会为他这个深藏心底的遗憾有半分怜惜，而给他气力说出那句话。他甚至无法流泪来向她表明他的心迹……

　　他很后悔自己曾那样的苛待她，只是如今已无机会补救，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阿铁！”雪缘惊叫，因为阿铁双目忽尔睁得老大，口也张得老大。

　　他的眼神为她所流露的万般不舍，她居然没有看出！

　　她只看他全身急速起伏，就像喘不过气似的，她慌惶地、发狂地使尽全身真气贯输给他，可是完全没用！

　　阿铁仍是定定的看着她，无力哭笑，心中最后只是不断的痛惜：

　　对不起，雪缘，我到如今才知道自己该好好的待你，可惜我俩已再无任何时间……

　　若然没有此事发生，我本想与你一起逃往一个没有人找到我俩的地方：让我俩之间能好好开始，纵使以后的路苦而漫长，只要我俩能紧紧靠在一起，便什么……也不怕……

　　可是如今……我连一句话也无法给你留下，雪缘，对不起，来生……再……见……

　　吧……

　　想到这里，阿铁突然全身剧烈抽搐，他想抓紧与她的最后一刻，但终于一动不动！

　　他死了？是的！阿铁死了！步惊云也竟然——死了，“阿铁……”天际忽然下起大雨，盖过了雪缘一声绝望的尖叫；雨，还不断的打在她的身上，也打在阿钦的尸体上。一切浓愁绮恨，似要即将化为乌有。

　　她静静的看着他死不瞑目的脸，她虽知道他想在临死前说一些话，但她太薄命，她没有福份听见这句话！

　　而阿铁，已带着这个永的哑谜，与一段本来可以开始的感情，沉下九泉。

　　雪缘一直痴痴的看着阿铁，忽地抚着他俊朗的脸，呜咽着道：

　　“不哭……死神？阿铁，你……为何会唤作……死神？死神只会……为人带来死亡，自己却是……不死的，阿铁，为……什么……为何会唤作……死神。死神只会……为人带来死亡，自己却是……不死的；阿铁，为……什么……你只是……不哭，却……不可以……不……死……？”

　　“阿……”她万念俱灰地跪在阿铁身畔，双手撑地，苦苦的低下头，不知是在悲痛，还是在沉思。过了半晌，她方才知梦呓般低语：

　　“心……停了，气息……断了，人……就……真的……死了？”

　　她疯了？她竟然这样想，但见她霍地抬起头来，就像发现了一丝希望似的：

　　“不！神……说壶，一个人的心……若己停顿，仅是属于……半死，倘若死了不久，体温尚暖，只要有方法……可令他的心……回复跳动，便有……机会……可再活……过来……”

　　不错！自古以来皆有气息断了尚可活过来的例子，但，怎样才可令心再度跳动？

　　只有一个方法！而雪绿知道这个方法。那就是移天神诀中的那个“移”字！

　　只见她猝然在阿铁身旁盘膝坐下，一边催连全身功力聚于丹田，一边悲凉的道：

　　“阿铁，你……是我一生惟一喜欢的男人，无论你喜不喜欢我，我亦愿为你付出一切代价，即使过后你把我弃如草芥，我亦不会怨你……”

　　她真可怜！到了此时此刻仍不知阿铁心意，她还以为阿铁并不喜欢自己。

　　然而无论如何，为了他，纵然上穷苍下黄泉，她也——义无反顾！

　　过了良久，雪绿浑身俱在散发鸠鸠白，她忽地张嘴一吐，一团如弹丸般大小的白色气团自其嘴中而出，她伸掌一接，跟着便把阿铁的嘴张开，道。

　　“阿铁，这就是我十四年修练移天神诀的全部真元，如今我已把它融汇吐出，身上再无半点真气……”

　　“只要我把自己这点真元移在你的身上，真无便会在你的体内游走，更会不断刺激你的心再度跳动，甚至把你全身碎骨再度愈合一起，你，将要——重生！”

　　原来移天神诀除了能令人长生不死，还有起死回生之效？但，曾经拥有移天神诀的她猝地盖失所有，她的下场将会如何？

　　这点，“神”从来没有向她提过，只说那是一个很可怕的下场：而这个下场，也只有以超武器“盂钵”才可解救！

　　故她亦不知自己命运将会如何！她只知道，也许在阿铁犹未醒过来时，便已经死了，甚至全身灰飞烟灭，她甚至再没机会看见阿铁重生！

　　惟是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她宁愿代他死！

　　但见移天神快骤然离体的她已开始衰弱、喘息，惟她仍依依的鼓尽一口气说下去：

　　“阿铁，你知道吗，我背叛了神，其实已自知必死无疑，只是，我仍希望在这段短短的日子内，与你过一些平凡的生活，只是实现……这么微未的心愿已心满意足，可是，我与你相处的日子实在太短了……”

　　“当你再次重生之时，我想我早已离开了这个人世，不能再默默守在你的身边，不过你不用恐惧，因为你将会拥有我本来移天神诀的力量，加上你从前的武功，你绝对有机会可以胜过神将，你将会成为这个世上一个真正名副其实、长生不死的强者——”

　　“不哭死神！”雪缘说罢已毫不犹豫地把真元逼进阿铁嘴内，她，至死无悔！

　　“隆”的一声！霎时惊雷暴响，仿佛苍天也知道了她对他的苦心，为她发出一声举世皆闻的悲鸣！

　　就像弱女此情此心，那怕日月沧桑，那怕世道无常，始终生死不渝，天地共证！

　　就在惊雷乍响同时，一条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西湖其中一条小村市集上那些赶着回家吃饭的人当中。

　　两还是不停的下，这个人把雨伞拿得很低，很低，低得遮掩了他上半的脸，令人瞧不清他是谁，也看不见他那张俊秀的脸。

　　他终于来了！虽然他并不喜欢前来西湖，但为了五年前对其师雄霸的一个承诺，他将会为他完成任保任务。

　　而这次的任务，就是寻找——

　　超级武器“孟钵”！

　　可是，也许他做梦也没想过，他将会在宁静的西湖，重遇一个他绝对无法相信会遇上的人。

　　一个完全不认得他而又长生不死的人——

　　步惊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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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死神再生
　
　　西湖似在哭泣。

　　它已寂寞的哭了两天。

　　漫天雨丝如泪滴下；在第三天的雨夜，当北山的灵隐寺响起了晚钟之时，当绵绵黑夜笼罩了烟雨中的西湖之时……

　　她人回到她该回到的地方——

　　西湖之底！

　　当神母刚刚回到西湖底下的搜神宫分坛，犹未步进分坛中自己的寝室，就在寝室门外，遇上了黑夜。

　　黑夜本应在外面的世界沉沉笼罩着，神母又怎会在分坛内瞧见黑夜？

　　只因为，就在分坛一个角落：正有一个人低着头，静静的坐着。

　　他整个人严如黑夜，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放光，就像外面的黑夜也给他带了进来。

　　“步惊云？”

　　神母极度诧异的低呼一声。

　　她从没想过他会突然在此出现，更没想过守在分坛出口的那条白蛇“小白”竟会让他进来，难道自他上回在此昏迷数天后，它已认得他了？

　　“你，就是神母？”

　　但见阿铁缓缓抬首，一张赫然流露一片冰冷，一种绝对不应是那个向来待人以诚的阿铁所该有的冷。

　　这种冷，甚至比阿黑的冷面还要冷上千倍万倍；这种冷，已到达了死亡的边缘，世间只有一个人方才配有这样的冷——

　　不哭死神！

　　是的！在神母快瞥之下，眼前的阿铁，仿佛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徐妈的的儿子阿铁；莫名的忿恨已深入他的骨髓，勾起了他深藏体内早已忘怀了五年的冰冷！

　　死神的冷，渐渐在他的心底复苏！

　　是为了什么原因？

　　神母并没有正面回答阿铁问她是否神母的问题，她只是反问：

　　“你，怎会知道世上有‘神母’这个人？你怎会知道跑来这里等？”

　　一连串的问题，阿铁却没有即时回答，他仅是定定的盯着神母脸上那张花斑斑的面具，盯了半响，方才徐徐的道：

　　“是她告诉我的。”

　　不错雪缘曾告诉阿铁，她是给搜神官内一个永恒罩着面具的长老“神母”带到这个西湖底下的分坛，细心抚养成人；雪缘还告诉阿铁，神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回来这里；只是如今，这个曾将一切向他倾囊相告的红颜，在哪？

　　“她……还告诉你些什么？”神母似乎愈来愈是担忧。

　　阿铁木然的答：

　　“她还告诉我关于‘神’的真相，我，什么也知道了。”

　　神母一怔，她虽知雪缘喜欢他，却不虞她会把关于神的一切也告诉阿铁，想不到她对他如斯爱慕，不期然轻叹道：

　　“既然你已由不知变为知了，那也没有办法；只是，她，如今在哪？

　　她有股不祥的预感。

　　是的。一个是与她情如母女的神母，一个是她一直喜欢的男人；两个与她深有渊源的人此时此地碰头，她这个处于夹缝中的人如今在哪？

　　阿铁没有立即以口回答这个问题，他，以拳头来答！

　　只见他一言不发，猝地一拳重重击在身畔的石墙上，“隆”的一声：整堵墙并不仅给他击穿一个大洞如斯简单，整堵两丈见方的墙赫然给他一拳击个进碎，顷刻化作飞灰，片砖不留！

　　他居然会有这样强的力量？这种力量，比五年前他的前身步惊云所拥有的力量更为可怕十倍！

　　神母犹未及为阿铁拥有这种力量而讶异，便已听见阿铁平静的道：

　　“她，就在这里。”

　　神母如言一看，一看之下，饶是不为甚高的她，一颗心也差点跳了出来。

　　因为在那堵给阿铁轰至灰飞烟灭的墙后，曾是雪缘的寝室；如今在这寝室内的炕床上，正静静躺着一个薄命的人，一个也许是神母在此世上惟一关心的人——

　　雪缘！

　　但见雪缘正紧紧闭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

　　她死了？

　　“啊！”神母陡地惊呼一声，身随声起扑向雪缘，忙不迭察看她的脸，可知她如何关心她！

　　雪缘的粉颊上此刻却泛着一丝离奇的笑意，既是满足又是苦涩；神母一探她的鼻，发觉她已气绝；然后再按了按她的心坎，竟又发觉她的心犹在跳动……

　　只是，雪缘对一切事物己毫无反应，她如今宛如一个真正的花。

　　美丽、柔静，却无法动，欠缺了生命。

　　怎会这样？神母问。

　　阿铁咬着牙根吐出一句话：

　　“是因为——神将。”

　　“神将？”神母闻言一样：

　　“他……居然已苏醒了？”

　　“不错！而且他还杀了我！”阿铁沉痛的答，接着回望床上的雪缘。

　　神母开始有点明白了，沉吟道：

　　“所以，你本应是一个死了的人，却居然又活过来；而她，反而像死人般一睡不醒，再也不能张开眼睛了，唉……”

　　阿铁默默的点头，继续说下去：

　　“当我从死亡中活过来后，我就发觉……她己毫无生命的躺在我的身边，一双手犹紧紧的拥抱着我，还怕我再会受到伤害……”说到这里，阿铁看来有点感触：

　　“我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活过来，也不明白为何她会变成这样；然后，当我在她身畔默默守了一日一夜，当我欲哭无泪，发狂地打地面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你明白……什么事？”

　　阿铁又定定的注视着神母，高举紧握的拳头，一字一字的道：

　　“我竟然一拳便轰裂了方圆二十丈的地面，我开始明白自己能够重生，是因为——”

　　“我拥有了雪缘原本那股移天神诀的力量！”

　　神母一直耐心的听，这次她并没感到意外。只因当知道阿铁从死重生，而雪缘又变成这样半死不生的时候，她已了然如胸，雪缘定是为救活他而不惜牺牲自己浑身移天神诀的真元。

　　想不到她对他，已情深至此……

　　可是，他对她呢？他对她可有相等的份量？抑或始终，她爱他，比他爱她更深？

　　神母忽尔记起，雪缘曾幽幽的投进她的怀中，含着泪诉说他待她很冷，如今，他仍依然故我？抑或已经……？

　　一念及此，神母摹地升起一个念头，她故意要试探他：

　　“既然她已为你牺牲，而你亦成为一个不死强者，那你还来这里找我干什么？”

　　呵铁瞪着神母的眼睛，徐徐道：

　　“因为，我并不需要我成为一个强者，而且她曾说，是你把一手抚养成人；我想，无论搜神宫内其他人对她怎样，至少，你也会对她有些微感情……”

　　神母苦笑，她何止对她有些微感情？由始至今，她部视她如自己亲生女儿般爱护。

　　就在神母苦笑之间，阿铁突然“噗”的一声跪在神母跟前，爽快的道：

　　“神母，我曾尝试把移天神诀输回给她，但并不成功。我在这里已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你，我只希望，你能愿念对雪缘的些微感情，教我如何可以把她救活过来。”

　　事出突然，神母心头陡地深深一阵震动，也不知该如何应付，惟有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居然为救她而不惜向女流卑躬屈膝，她真的如此值得？”

　　阿铁一张冷面夹杂着无限沉痛，表情异常复杂，他缓缓点头：

　　“级使再次失去生命我亦不计较，我，已经不能失去她！”

　　他说罢回望躺在床上的雪缘。

　　花死了！花曾对他的种种关怀、恋慕、牺牲，随着一缕花魂，即将埋进那冰冷污葬的黄土地下，那管他如今恋恋依依？

　　想不到直至他失去她的时候，方才惊觉，他不能失去她……

　　神母默默瞥着他那张沉痛的脸，终于明白，为何他适才竟会一反阿铁平素的温热，变得如死神般冷，因为，人，总会在悲伤中突变……

　　有时候，太过度悲伤的心，带来的，只会是太过度的冷，对人世的心灰意冷！

　　阿铁的冷，都是为了失去她……

　　不过神母已活了一段冗长岁月，对于悲伤，她太有经验应付，她只是理智的道：

　　“你虽说不能失去她，但也许仅是你的一时冲动，才会求我救她而已……”

　　她的话犹未完，阿铁霍地收敛了自己的沉痛表情，再次冷淡一如死神，道：

　　“我，像是一时冲动？”

　　“我不像，然而男人，大都是一种容易食言反悔的动物……”

　　可不是？自古以来的绝色红颜，全都曾为她们的男人对爱反而哀伤。

　　白素贞的男人，令她身死心死，含恨于雷峰塔下。

　　杨贵妃的男人，虽曾宠她爱她，惟在马嵬坡因六军不发，竟赐她一条白练自尽，以谢天下。

　　鱼玄机的男人，更信她最后不得不无奈嗟叹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宝物易得，情义难求，真是千古人间悲哀事……

　　可是阿铁却无比坚定地道：

　　“我对她，绝不言悔！”

　　简单的七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惟神母仍继续试探下去。

　　“了！难得你出言绝不反悔！只是若要我违背神而教你救她。也许还不足够，我需要证明！”

　　“怎样证明？”

　　“你既然号称不哭死神，倘若你能为她滴下一滴泪，就是最佳明证！”

　　此语一出，阿铁的瞳孔陡地收缩，双唇紧闭，只因这正是他的难题！

　　不哭的死神既名不哭，何来有泪？他的语调冷而平淡，问：

　　“可有其他办法？”

　　“能够给取代的办法，就不是最好的朋证。”神母说着回望阿铁，叹道：

　　“能够随时给取代的爱：也不是真正的爱，难道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阿铁也极为凝重的看着神母，再问一次：

　　“若我能够流泪，你真的有办法可以救她？”

　　神母默默不答，仅是微微点头。阿铁于是很放心的道：

　　“很好。可惜，我是一个没有眼泪的人……

　　“既然如此，我就以——”

　　“我的血来代替我的泪，哭吧！”

　　此语一出，阿铁倏地挺起双指向自己咽喉直插！

　　他真的要以自己的血来代替眼泪！

　　变生时腋，神母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到他居然为救雪缘以死明志，慌惶一爪疾出，紧扣他的手腕，免致他双指真的插进咽喉；可是神母修为虽高，阿铁此时已尽得移天神诀，功力盖世无匹；她虽一爪紧扣其腕，却始终未能阻止他双指插前之势，仅堪拉歪了双指方向……

　　“噗”的一声，阿铁双指插在他自己的胸膛上，神母再拼命使劲急扯，两根指头才不致全插进胸内，却已划破了阿铁的衣襟，更在其胸膛上划下了两条深刻指痕，鲜血当场从指痕中溅出，血滴如注……

　　恍如两道泪，真正的血泪！

　　不哭的死神，终于为她流下了泪……

　　神母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叹息：

　　“阿钦，你……这样做又是……何苦？”

　　阿铁面无畏色的道：

　　“这条命是她给我的，我再死一次又如何？”

　　神母道：

　　“为了她，你真的不怕死？”

　　阿铁道：

　　“我本想亲自把她救活过来，再对她说一句我未说的话。”

　　“什么话？”

　　“一句天下女子最喜欢听的话。”

　　什么是天下女子最喜欢听的话？神母并不蠢，一听便心领神会。

　　她愣愣的注视着阿铁那双“矢志不渝”的眼睛，他这双眼睛虽有一股冷意，然而冷意背后却像藏着熊熊烈火！

　　她忽尔放开了他的手，又再回望床上的雪缘，幽幽的对她叹了口气：

　　“原来……他还未对你说出那句话？唉，真是可惜！不过……你的眼光看来不错，你真的在芸芸众生里，选中了一个能为你干任何事的男人……”

　　说罢顿了半晌，接着回头一瞄阿铁，道：

　　“阿铁，若要救她，你这就去吧！”

　　“去哪？”

　　“西湖，雷峰塔底，白素贞埋尸的地方。”

　　“为了什么？”

　　“为了找出盂钵救你的女人。”

　　阿铁眉头轻蹩，问：

　　“盂钵本是一件超级武器，既是杀人武器，如何救人？”

　　神母从容的答：

　　“当你找到盂钵的时候，你便会明白一切了。”

　　“记着！本来修练移天神诀的人一旦神功离体，倘若找不到盂钵，绝对捱不了一个月，全身便会融为泡沫而死……”

　　阿铁一怔，问；

　　“那即是……”

　　“那即是说，雪缘所余下的时日己无多，只剩下二十七天……”

　　阿铁的脸色益发铁青，神母又道：

　　“我本亦应与你联袂同去，只是白素贞的墓向来是搜神宫门下的禁地，故我并不便与你一起出现；口果可能的话，我或许在适当的时候现身帮你……”

　　她说着一瞄床上的雪缘，续道：

　　“而且我深信，要救你的女人必须靠你自己的一心一意，倘若她此刻有知，也会为你能一人独力救她而高兴。即使最后救不了她，她想必也心甘情愿……”

　　阿铁道：

　　“这决不会发生，她绝对死不了！”

　　神母苦笑：

　　“凡事别要空言色对，白素贞的暮机关重重，凶险非常；纵然是我，入得了也未必可以活着出来，你如今要走的路，也许是一条不归的死路……”

　　阿铁道：

　　“即使是一条死路，我也非闯不可！”

　　“假若有更强的高手将会出现来阻挠你呢”

　　“那我就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此刻，阿铁的脸上又再度浮起那丝冷意，他突然步至雪缘身畔，一把抱起她，举步便要离开。

　　情就有这点可怕！情若要来的时候，它甚至会撤撤底底的改变一个人！

　　粗暴的人会因情而变得温柔，善良的人亦会因情生恨而变得残酷！

　　而向来温纯的阿铁，从地狱步回来后，此刻为情为她，也变得异常冰冷，冷得就像五年前他的那个前身——不哭死神“步惊云！”

　　因为只有冷，才能克制他心中对她的痛惜与思念，才能令他勇往向前，不惧一切！

　　一切都是为了她。

　　神母见阿铁说走便走，讶然道：

　　“你为何要带她一起去？把她留在这里吧！让我好好的照顾她！”

　　神母虽是一番好意，阿铁却重重摇头，答：

　　“不！若此行不能找到盂钵，也即是说我已死在雷峰塔下，那她也救不活了；即使死，多也要与她死在一起，我对她，至死——”

　　“不离不弃！”

　　他的语调如此斩钉截铁，神母似乎深深感动，故也不再阻挠，只道：

　　“记着！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阿铁闻言一顿，回首看着神母，似在咀嚼着她这句话的含意，最后似懂非懂的道：

　　“神母，多谢你背叛神给我这句提示，有命的便再见吧！”

　　阿铁说罢毫不留变地转身而去，决绝而坚定。

　　他似乎正逐步逐步的回复他不哭死神的真面目；死神，看来将要在他体内重生……

　　神母看着阿铁冉冉远去，看着他手中抱着的雪缘，不禁又再叹息道：

　　“孩子，你比白素贞直的幸运了，你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即使此行你俩死在一起，也是死而无憾的吧？唉……”

　　当阿铁抱着雪缘踏至用道尽头之时，那条白蛇“小白”仍是守在分坛出口。

　　阿铁无言的与它擦身而过，但……倏地，只感到一些东西从后拉扯着他。

　　阿铁回首一望，原来小白正以嘴咬着雪缘的白衣，似甚依依不舍。

　　阿铁苦涩的道：

　　“你也想去？”

　　小白当然不懂点头，然而阿铁是知道的，毕竟，雪缘在这里已住了十数年，人与蛇也相聚了十数年；只有某些人才会因利忘义，蛇，反而专心。

　　阿铁无奈地轻轻抚了抚小白的头，道：

　　“对不起。此行是生死之行，只怕我不便带你同去，不过，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带雪缘回来见你。”

　　小白静静的盯着阿铁，并没吐信，良久良久，似乎已明白了阿铁的意思，终于像是十分懂事似的又再蜷伏着，她对他，看来也有信心。

　　阿铁幽幽转身，继续向前走，不忍再回头看他。

　　北山的灵隐寺遽地又再响起晚钟。

　　也不知是否在为这双生死与共的男女，响起一声断魂的——

　　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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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石中之神
　
　　古老相传，在那太初之始，这个世间本来一片混沌不明，不分上下左右。

　　后来，“盘古”开天关地，于是这个混沌的空间便出现了天和地。

　　天在上，地在下。

　　可惜过了不久，天际竟尔出现了一个破洞，导致天灭频盈，生灵饱受涂炭。

　　盘古之妹“女娲”心怀神的慈悲，眼见苍生受劫，心中不忍，为泽苍生，遂不惜耗尽心思，想出一个补救的方法。

　　她决意一一

　　炼石补青天！

　　女娲于是穷毕生精力千锤百炼，炼得三万六千五百零四颗形形色色的顽石，一颗一颗的嵌在天空的破洞上，总算有志者事竟成，最后，青天无缺。

　　可是，却又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一个不很严重、但必须解决的问题。

　　原来，女娲今回估计错误了，她补天之后，居然还余下四颗不同的石。

　　四颗奇石！

　　这四颗奇石，是所有补天的顽石中最出类拔萃的石；各具神奇力量，可惜它们空负“一身卓尔不凡”，却无缘可以补天。

　　女娲只感到非常可惜。这四颗奇石同是她一手艰苦炼成，如今无法“石尽其用”，若四颗奇石有知，想必也会慨叹一句——“怀才不遇”！

　　为免辜负了这四颗石的“鹤立鸡群”．女娲又再度陷于沉思当中，她要想出一个处置四大奇石的解决办法。

　　想呀想，想了半晌又是一会，想了一会又是片刻，想了良久，她遽地想通了！

　　这四大奇石既各具神奇力量：何不把它们扔下凡间不同角落，就让它们各自随因随缘，造福与它们深有缘分的人？

　　心念一决，女娲亦不犹豫。她决定为这四颗奇石郑重的送别。

　　第一颗要破扔下凡间的奇石：名为一一

　　“冰魄。”

　　“冰魄”是一颗完全透明的水晶石，晶莹剔透，眩目非常：女娲依依不舍的拿着冰魄，柔声为它的前程祝祷：

　　“冰魄，你是四颗奇石中最美丽悦目的一颗，而且你石性清凉。若把你置于死人口内，可保尸身不会腐烂，永远不变……”

　　“冰魄，就让我为你的前程祝福，但愿你最终能遇上一双有情人；倘苦这双情人其中之一先死，你便把他或她的遗体永恒保存，好让仍偷生在世上的其余那个可怜孤独的人，终重生尚有半点微未的安慰和思忆吧。”

　　说到这里，女娲尽管千般不愿，还是把冰魄掷下人间，可是同时亦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一滴眼泪，也不知是为不舍冰魄此去？

　　抑是为了将会发生在冰魄之上，那段可歌可泣、痛苦缠绵的爱情？

　　第三颗要落人凡间的奇石，唤作——

　　“白露”。

　　严格来说，“白露”并不完全算是一颗石，因为在白露蛋白色的石质中混杂了不少闪闪生光的白色寒铁。

　　女娲轻轻的捧起白露，又再祝祷：

　　“石中之铁，铁中之石，白露啊！你是天地间至寒之物其中之一，你的寒气足可化气为冰，冰封三尺；而且你还含可以传造绝世神锋的白色寒铁，即使你无缘补天，又何须自嗟自叹：落入凡间，将更能发挥你的长处……”

　　女娲说着猝地手里一扬，便把白露掷向凡间，一边犹道：

　　“去吧！就去人间寻找！但愿你石中之铁能被铸成一柄绝世神锋，但愿你最终能落在一个心地善良、愿为众生幸福而甘于作出牺牲的主人手上，把千千万万活在水深火热的人从苦难中拯救出来……”

　　一语至此，女娲已哽咽失声，默默的目送下堕着的白露，衷心盼望它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归宿。

　　第三颗要落下凡间的奇石，是——

　　“黑寒”。

　　如果说白露是天地间至寒之物中之一，那这颗“黑寒”，唤作天地至寒之物其中之二亦当之无愧！因为女娲甫把它端在掌中，便立觉这块黑得闪闪发亮的黑色石块，石中正有一股无底深潭般的寒气正在源源吸纳女娲体内的力量，令她亦不期然打了一个寒颤，然而女蜗仍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只是幽幽的瞧着黑寒，道：

　　“黑寒啊！你虽也是至寒之物，你虽也像白露般蕴含石中之铁，但你当中那黑色的寒饶恍如一颗黑色的心，与白露那种向石外散发、发化气为冰的寒气截然不同，你的黑，你的寒，只会把世间所有的力量吸进：化为己用，而且我如今己有预感，你将来必定会被铸成一柄——绝世好剑，与白露所铸的神锋不相伯仲……”

　　“可惜，你却是一柄杀孽奇重的绝世好剑，你极有可能为世间带来无数死亡……”

　　“我本不想你这样的凶物落入人间，不过因你与白露同样具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拯救人间，才让你去碰一碰你的运气，所以你必须等，纵使等上千秋万载……”

　　“你也要等至一个与你同样凄于黑暗的真正剑手，只有他，才配当你的主人……”

　　女娲说到这里，不禁唏嘘一声：

　　“只有曾长久苟活在黑暗与冰冷中的人，方会知道黑暗与冰冷的可怕。得到绝世好剑后，才会懂得利用此剑来把众生救离黑暗，最后才会把他自己与黑寒天生悲哀的命运扭转过来……”

　　不错！人有人的命运，石也有石的命运，只不知黑寒此去的命运，可否等到一个和它一样属于黑暗的——他？

　　“因此，若你最终还是等不到他的话，尽管要沦为黑暗中的锈铁，也不要苟全在这个混浊人间！”

　　宁为玉碎，不作瓦全。这就是女娲对黑寒的惟一寄望，她虽百般忐忑，最后还是把黑寒抛下人间，接着，她又捧起了另一颗奇石。

　　也是最后的一颗奇石——

　　“神石。”

　　“神石”，多么至高无上的一个名字！神石也是四石之中，最为神奇、威力最大的一颗石！

　　女娲端视着这颗神石，徐徐道：

　　“神之石，石中之神，你的命运比黑寒也好不了多少，因为以你石质之威力，你大可成为一件天地间最利害无匹的——超级武器！”

　　“幸而，你有一点较黑寒优胜的地方，就是你同时也可成为一件尽快救人脱离死亡的圣物……”

　　“杀与救，害与益，正邪善恶，就要看你的一场造化了。神石啊，好自为之吧！”

　　女娲叹息一声，也把神石脱手掷出，她终于弥补了自己的疏忽，也补偿了四大奇石空负独特不凡的遗憾。

　　四大奇石，亦各自随着本身不同的石实，随着不同的命运与机缘，分别下于世间四个不同地方。

　　姑且勿论这古老相传的故事孰假，因凡尘众生总喜欢把一些无法解释的事，赋以哀艳的神话传说，以图自圆其说。

　　然而世上真的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石，从使有此四大奇石亦不足为怪。

　　而且，据说这世上真的有些匪夷所思的一一四大奇石！

　　石的命连，看来亦与女娲所说的有些微相似之处。

　　譬如“冰魄”……

　　“冰魄”听说已落在一武林世家手中，而且还以之来保存其先祖遗骸，供后人上香参拜。也许，这仅是“冰魄”暂时的宿命而已。总有一天，总有一个痴情的人，会把冰魄从这尸身中取出，再放到自己死去的爱侣嘴里，即使不择手段……

　　只怪情之为物，误尽苍生。

　　至于第二颗奇石“白露”，则是四石之中最幸运的一颗。据闻它早已落在某用刀世家手上，且经过千锤百练之后，已被铸成一柄天下第一宝刀一一“雪饮！”

　　这柄雪饮，刀出必能把用者内力化为冰箔，寒气惊人，与女娲所说的不谋而合！

　　而另一颗寒石”黑寒”，似乎比“白露”命途多难，至今依然下落不明。也许它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仍旧静静的等待着与它相同命运的主人出现，把它带离永恒的黑暗，即使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最后的一颗奇石“神石”，据说在距今百多年前，曾被一神秘门派所得，井以之炼成一件天地间最利害的超级武器，这件超级武器：正是一一“盂钵！”

　　他终于把这卷探子写下的女娲事迹一口气阅毕，跟着便紧闭双目沉思。

　　这里是一间位于西湖市集内的客栈厢房，看来不算美伦美奂；对于他这个地位尊贵的人而言，其实并不十分相亲；

　　不过他的地位虽然尊贵，却有一颗不贪图名利的心；生活于他，只求简朴、整洁便已心满意足，他并不是那种穷奢极侈的人，纵然他极有资格这样做。

　　惟是，可悲的宿命却一直把他牵涉于江湖喘不过气的斗争中。五年了，五年来他没有一刻不想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然而为了坚守五年前与其师的一宗交易，他不得不继续为其师奔走、效命。

　　而他与其师的交易，也是为了五年前曾救了他与一群孩子的“他”、也是为了当年乐山的无数灭民……

　　为守诺言，数不清的任务、他均全力以赴，未尝败绩，也许包括，他如今将要去执行的任务一一

　　寻找孟钵！

　　他正是被江湖人公认为地位比其大师兄秦霜更重要的一一“聂风”！

　　聂风已经十六岁了，个子较之五年前的他已高出不少，可以说已是一个昂藏七尺的青年，而且当年他脸上的童稚之气早亦一扫而空，换上的，反而是一脸的英挺俊拔，和一股处变不惊的冷静。

　　惟一不变的，是他那头乌黑的长发，依旧如童年时般，不受世间任何束缚，脱地在江湖中飘荡，在江湖人的眼中心中飘荡……

　　洒脱的他，始终仍是洒脱的他。

　　温热的心，始终仍是温热的心，或许会终生不移。

　　聂风沉思半响，又再缓缓张目，他从客厢中的窗子望出窗外，便瞥见雷峰塔正远远傲立于半里之外，傲立于正午的烈阳之下。

　　这正是他拣选这间客栈的另一原因，除了因他喜爱这里的房子朴实无华，还因为他喜爱这里的窗子；从这里的窗子，可以看见雷峰塔附近的形势。

　　据天下会探子所提供的资料，雷峰塔正是当年白素贞被埋的地方；而盂钵，也极有可能会埋于雷峰塔下，故聂风虽已来了西湖三天，一直皆在附近观察。

　　其实聂风早把探子所写的那卷女娲事迹先后阅了无数遍，惟适才还是再谨慎的重阅一遍；一来是为了加深对此事的认识，以防不时之需，二来，也因为当中提及的四大奇石，有一颗，是他异常熟悉的——

　　“白露！”

　　只因为“白露”石中之寒铁，最终铸成的，正是他门聂家世代相传的神锋——

　　“雪饮！”

　　由于聂风当年与聂人王死别时年纪尚小，聂人王根本不及告诉聂风，究竟雪饮是由甚么奇铁所铸，故聂风一直也感惑然。直至阅毕女娲的事迹后，才得知寒气凛冽、令人不寒而栗的雪饮，森寒的刀背后，也有这样一段哀艳的故事……

　　纵然这段故事只属世人穿鉴附会，不过聂风倒宁愿这段故事是真的。他十分希望雪饮真的背负把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拯救出来的神圣宿命……

　　这个曾远在千千万万年前，女娲对雪饮的寄望……

　　正如盂钵，既然它是以“神石”所造，那它就不仅是一件天地间最利害的超级武器；极有可能，它更会成为一悠扬救人的圣物。

　　故聂风此行虽为履行对雄霸的诺言而来寻找盂钵，其实心里也暗自有一个盼望，他希望他找着的盂钵，并不是一件超级武器，反而是可以用来救人的圣物。

　　聂风一面想一面看出窗外，倏地，平素冷静的面涌起了一股疑惑之色。

　　他忽然发觉在市集的大街上，有两个——

　　人！

　　市集向来是村和镇最热闹的地方，由早到晚行人都摩肩接唾，怎会仅得两个人？

　　那只因为，当聂风的目光自远方的雷峰塔，移向客栈外的市集时，他第一眼便从面目模糊的群众当中，看见了这两个人，紫衣人！

　　因为他们的身上，有——

　　不寻常的高手杀气！

　　这两个人均头戴草帽，低低的垂着头，并没有露出他俩的面目，故而大半张脸皆藏于帽子下。聂风仅勉强可以瞥见他们的嘴，再者二人阔袍大袖，令人一时间也难辨其是男是女。

　　二人背着一些轻便行妆，看来也是刚刚抵达西湖，行色匆匆。神秘兮兮似的；聂风但见二人一边前行一边说话，于是不由分说，立时平定心神，欲以家传“冰心诀”把市集内的鼎沸人声摒诸耳外，凝神冰心静听这二人到底在说些甚么。

　　讵料一听之下，结果大大出乎意料！

　　这两个人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原来并不是在说话！

　　他们仅是在干动着嘴巴而已！

　　若以两个寻常路人，怎会无缘无故在布集内不断动着嘴巴，而不是在说话？

　　这二人分明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故也不欲过于张扬。聂风猝地恍然大悟，他俩只动嘴巴而不发出任何声音，其实是惟恐会有一流高手可以远远窥听他们的秘密，再者若瞧真一点，二人所动的嘴形亦并非平素说话所动的嘴形，显见二人早有默契，双方用的是一种有异于常人的沟通方法。

　　二人一直向前行，终于步进另一间客栈，似是投宿。

　　聂风私下一阵忐忑，本来中原满是高手，在西湖出现两个高手根本不足为奇。只是就在他前来西湖寻找盂钵的此刻，同时亦出现两个不知面目、神秘莫测的高手，不免令他警戒之心更为强烈。

　　聂风心想，为免夜长梦多，看来此事已不能再拖。

　　戏是如此，那深入雷峰塔寻找孟钵的任务，不若——

　　就在今夜！

　　西湖很有内涵。

　　这样形容西湖，只因它不单水天一色，而且永恒都似笼罩着一份浓厚的神话色彩。

　　西湖更不像黄河。

　　黄河虽是神州千古文化的发源地，惟它太霸道！它太骄横！经常波涛汹涌，巨浪滔天，范滥成灾，令苍生对它爱了又恨，恨了又爱，爱爱恨恨，无所适从。

　　故而对比黄河的忽冷忽热，西湖，简直宁逸如一个深具内涵的处子。

　　然而，太具内涵的君子，许多时候一旦给揭穿了，也许只不过是一个伪君子。

　　太宁静太漂亮的地方，也许，亦是最危险的地方。

　　就像西湖。

　　就像西湖的雷峰塔……

　　雷峰塔，想传始建于吴越。

　　据闻，当年“吴越王钱叔”因为其宠妃“黄氏”得子，遂计划兴建一座十三层高的砖塔，以八万四千卷佛经，为“黄氏”祈保平安之用。

　　故，雷峰塔；又名“黄妃塔”。

　　其实一个男人；若非对一个女人存有极深极深的爱，怎会不惜斥用巨资为她建塔祈保她平安长命，安享天年？也许还巴不得她早死早着，好让他快些续弦再娶！

　　故而，雷峰塔，也是一个痴情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所作出的承诺！

　　讽刺的是，传说这座雷峰塔下，却埋着一个惨遭最爱出卖的可怜女子——白素贞，她与“黄妃”的际遇，直如天渊之别，相距甚远雷峰塔自建成至今，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也经历了数度修葺。

　　据说，最后一次修葺雷峰塔的时间，约在百多年前，大概是在法海和尚把白素贞收在雷峰塔底的前后……

　　这次修葺，传闻是由一个不明来历的神秘团体斥资，究竟这个不明来历的神秘团体，会否也和白素贞有所牵连？

　　经过这次神秘的修葺后，雷峰塔，又会否仍是原来的雷峰塔，抑或，它己变为一个为保盂钵而满布杀机的——

　　陷阱？

　　残阳如血。

　　当黄昏的残阳映照在雷峰的塔的时候，当雷峰塔浴在一片血红里的时候……

　　一阵温柔的晚风轻轻拂过塔顶，一个人已如风中的鸿毛般出现在塔顶之上。

　　是聂风！

　　其实在过去数天以来，他一直皆曾以游人的身分走进雷峰塔内细心观察，发觉这座十三层的高塔，除了每一层四壁都钉着放满佛经的桃木书架外，内里并无其余器具，一片寂寥空洞；聂风甚至找不出任何半点机关的蛛丝马迹。这座塔，看来真的仅是一座名胜古迹，只供游人游览，塔内也无人看守、管理。

　　不过既然传说白素贞埋于塔底，所以聂风也曾仔细视察最低的一层，得出的结果极是一样；这一层亦无异样，而且，地面的石质甚为坚固，地下并不似是空的，也不像埋着什么东西。

　　既是如此，那，难道关于白素贞与盂钵的传言均是假的？

　　聂风并没有否定这个可能，也没有肯定这个可能；他对事物的见解向来十分独特，在这三日之内，他斗地升起一个这样的想法：

　　“最宁静的地方大都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或许只因它欲分散人们对某个重要地方地注意才会引人注目；故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未必是关键所在。”

　　不错！一直传言白素贞是埋于塔底，极有可能是想分散人们的注意力。可能，真正关键所以，会在与塔完全相反的——塔顶。

　　而聂风这三天以来——从没到过塔顶！

　　因此，到了今日黄昏，待得游人尽散之后，聂风第一个出现的地方，居然是雷峰塔上最高的塔顶，那个以四面三角瓦顶斜斜砌成功塔顶！

　　他猜对了！甫上塔顶，他便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想不到的东西！

　　但见在塔顶其中一块瓦片上，深深刻着十六个草而苍劲的字：

　　西湖水干，

　　江湖不起，

　　雷峰塔倒，

　　白蛇出世！

　　聂风随即喜上眉梢，这十六个字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新发现；既然然曾有在这个寻常游人难到的塔顶刻下这些字，那即是说，刻字的人并不想这十六个字给群众知道，刻字人的用意，是想给一些具有掠上塔顶能力的人知道。

　　再者，所刻的十六个字并无遭受岁月侵蚀的痕迹，明显是最近才刻上去的，极有可能，仅是这数天的事而已……

　　故聂风心头乍喜之余，同时不由一阵惑然。

　　究竟是谁知道他已来了西湖？究竟谁在暗里帮他？

　　这人，或这般人，到底是敌是友？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聂风并没多想，只因他此来既是为了盂钵，如今又已得到提示，前路尽管是血河火海，也必须先找出盂钵再算。

　　他于是反覆嘴嚼着这十六个字：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西湖如此壮阔，如何可以水干？这为首八个字绝不可能发生，看来没有什么特别意义。至于‘雷峰塔倒’虽然可能，但雷峰塔倒下后，白蛇真的会……重视人间？”

　　聂风愈想愈觉这十六个字荒诞无稽，霎时茫无头绪。此时晚风已愈刮愈猛，他一头长发在风中飘飞，那个极为倾斜的塔顶似亦给晚风刮得轻微颤动；聂风马步纵稳，惟亦感到有点摇摇欲坠似的，不期然一手捉着那个粉雕玉琢的柱形塔尖，赫地，他又发现了另一件怪事一一

　　这根塔尖似乎可以施动！

　　他陡地一愣，莫非……

　　聂风不由分说以双手紧握塔尖，尝试向左一扭，顷刻之间“轧”的一声……

　　开动了！雷峰塔内遽地传出沉沉的“轧轧”声，整座雷峰塔俨如一座机关，机关终于启动！

　　聂风犹来不及讶异四块三角的瓦顶突如四道活门，全向内倾，塔顶的支架与塔尖则仍维持原位；聂风脚下迅即一空，再无依藉，身形逼不得己向下直堕。

　　满以为跌至下一层便会有立足之地，但，聂风估计错误了！

　　塔内每一层的地面，原来早已如两扇活门般向下翻倒，这些地面，尔全部可以活动，而那个塔尖，正是机关枢钮！

　　如是这样，聂风这一跌，居然由塔顶一直堕向最低一层，通行无阻；这段距离少说也有二十丈，不过以聂风目前的轻功底子，已较五年前精进何止一倍？这二十丈的高度还不足以令他受伤。

　　然而就在他身形堕至距地面五丈之示，赫见塔底的地面竟然向左右两边缓缓张开，中间露出一条丈阔的石隙；原来塔底坚实的地面，亦可以移动？

　　这一变非同小可！因不知塔底下还有多深，若然是万丈深渊便处境堪虞。可是聂风于半空苦无着力之地，纵使轻功妙绝，要提气向上回跃亦绝不可能，“嗖”的一声！身形已如疾电般跌进地底！

　　就在聂风没进塔底地面下的黑暗深渊时，两条紫衣人影忽地从雷峰塔正门闪进雷峰塔内，也毫不考虞便一起跳进地上那条丈阔的石隙，直追聂风！

　　这两条紫衣人影看来正是聂风在客栈凭窗眺见的神秘人，他们为何要跟着聂风？要杀他？还是要救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当这两个不知是螳螂还是朋友的紫衣人跃进地底后，真正的黄雀，终于出现了。

　　而且，还是两双！

　　但见两条人影已徐徐步进雷峰塔，定定的盯着地面上的丈阔石隙，二人不自禁地狞笑一声。

　　其中一人身披血红的战袍，另外一人脸上则涂满花斑斑的油彩。不错！是他和他！

　　是神将与大神官！他们来此干啥，

　　只听大神官道：

　　想不到，应来的人仍未前来，不应来的人却统统来了。

　　神将淡然道：

　　“这亦难怪。传闻，孟钵乃天地间最利害的武器，江湖人欲染实不足为奇。”

　　大神官道：

　　“可惜，我本算准了步惊云会来的，他却迟迟未有现身。”

　　神将道：

　　“也许他根本便不会来了。我俩虽对神姬个性如指掌，算准了我把步惊云活括打死后，她必会牺牲自己移天神诀的真元来救他：可是，我们对步惊云的认识似乎仍未够深，他未必如我们所料般爱惜神姬，也未必会去找神母求助，他极已可能把她埋掉，逃之夭夭……”神将说此话时，有一种幸乐祸的畅快感。

　　“那，我在塔顶所留的十六个字，岂非白费了？”大神官心有不甘。

　　“依我看，即使你没留下那大六个字还是一样。若步惊云真的往寻神母，而神母亦愿助他的话，可能早已把那十六个字告诉他了。你如今所留的十六个字，也仅是唤起他对塔尖这机关枢钮的注意吧了。”不愧是神将，果然料事如神！

　　大神官问：

　　“若然他不来的话，我俩岂非前功尽废？”

　　前功尽废？他俩有何前功？

　　神将冷笑他的愚蠢：道：

　　“那也未必！别忘了移天神决，本分为‘正体’与‘移体’。”

　　“哦？”

　　“正体，就是原本修练移天神诀的人，也即是神姬；移体，却是从来没有修练移天神诀却又给移进移天神诀的人，亦即是步惊云……”神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续道：

　　“以我灭世魔身的威力，正如上次一战，也仅堪与移天神快的‘正体’神姬斗个两败俱伤；不过，若以我的功力去对付刚刚被移进移天神诀的‘移体’步惊云，相信便不会有太大的难题……”神将说着邪笑一下。

　　“上次我对步惊云所使的致命一击，其实早已预计他纵使被神姬以移天神诀救活过来，亦极可能会设法寻找盂钵救她，若他真的那样做的话，就正好中了我的圈套……”

　　大神官斗然插咀：

　　“因为你要一举三得，你要：残杀步惊云，重夺神姬，还有，要把盂钵弄到手。”

　　神将道：

　　“不错。搜神宫的门下尽皆知道盂钵就在雷峰塔下，可是碍于此处是禁地，更知道这里满布夺命机关，故迄今皆不敢妄动。以我灭世魔身的威力，当然未必须要俱怕这些机关，不过既然可以有人为我代劳，当然最好不过……”

　　大神官亦道：

　　“嗯，所以理想的计划本应是这样的，就由步惊云先去破这些机关，我们才去坐收渔人之利，从他这个未必足以与你抗衡的移体手中把盂钵抢过来……”

　　神将嘿嘿答道：

　　“只要我盂钵到手，不单可以一击杀掉步惊云，更可把她救活过来再占有她，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此后都不须要再听从神的命令，灭世魔身加上超级武器盂钵，可能已比神的实力过之而无不及……”

　　大神官忽然又道：

　　“可惜，步惊云似乎并不是一个多情种子，他仍未前来……”

　　神将笑，邪笑：

　　“但这又何干？他本是我想安排进去破坏塔下机关的棋子，然而如今不是已有三个人代替他先去了？相信他们已开始在争逐……”

　　“你真的有把握适才那三人能够破坏雷峰塔的机关？”大神官狐疑地问。

　　神将道：

　　“在后的两个紫衣人我不敢肯定；不过那个长发的小子身手非凡，况且适才我远远窥视他，已不期然感到他有一股像步惊云那样独特不凡的潜能，我的眼光绝不会错，这长发小子一定可破下面所有机关……”

　　大神官道：

　　“他当然和步惊云一样独特不凡了，因为据我探知，他正是当年步惊云的三师弟，也是当今天下会雄霸的第三弟子——聂风！五年来他每次出动，从未有一次失手！”

　　“嘿嘿，原来天下会也有夺盂钵之心？想不到已为一代枭雄的雄霸，还如此有野心？”

　　神将讪笑。

　　“大神官道：

　　“人，得了一又会想二，得了娇妻又想名利，得了名利又要权势，得了权势更想称王一世，野心是没有止境的……”

　　神将又反常地狂笑：

　　“嘿嘿！正如我如今的野心，就是要夺得盂钵击杀步惊云，再行横刀夺爱；最后，我要击败神，成为真正无敌的——神！”

　　他说着斜腺大神官一眼，叮嘱：

　　“聂风那小子想必已开始破关了，我如今也跟着下去监视，好像他一发现盂钵便即横手抢夺。大神官，你就好好守在这里，若步惊云真的出现的话，你便想办法给我拦阻他，免得他也一起下来阻我大事，节外生枝，知道没有？”

　　神将说话时俨如主人向仆人下令，大神官其实极不服气，惟早知与此狂人一起无异与虎谋皮；而且他命其在这儿看守，分明是不想他下来分一杯羹，这种心态大神官怎会不明？不过碍于神将比他强上不知多少倍，只好被逼点头。

　　神将瞩咐一切后，立即从身跃下地底，一面穷追而去，一面狂笑道：

　　“聂风啊！我神将跟着你来了！多谢你给我为寻找盂钵开路，也多谢你将要给老子的——”

　　“脑浆！哈哈……”

　　带着恐怖而残忍的笑声，神将终于在大神官的眼前冉冉消失，消失在地底无边的幽暗中。

　　可是，神将嘱咐大神官于必要时引开步惊云，也实在太高估大神官这家伙了。

　　就在神将刚刚消失，大神官转身欲游目四顾雷峰塔内形势之际，他赫然发觉，不知何时一个人已站在雷峰塔的正门，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那是一双很冷很冷的眼睛，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他！

　　大从没想过，曾经拥有一副热肠的他，居然会变得如斯冰冷。那种冰冷，是一种因失去至爱而万念俱灰的冷；那种冰冷，是为至爱复仇而誓把仇人推向死亡的冷！

　　“是……你？”大神官这一问并非多此一问，因为他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竟会是他。

　　而就在他怔忡之间，那双冰冷的眼睛又已不知于何时逼至他眼前咫尺，他只感到一阵劲风擦身而过，还听见那人冷冷的道：

　　“算你走运！我稍后还要问你关于阿黑下落，而且我如今也没有杀你的时间……”

　　声音在弹指之间已经远去，大神官远想转身一瞥那人是否也跳进黑暗的地底时，方才赫然发觉，自己浑身三十六个主要大穴已全部受制，整个人动弹不得。

　　太可怕了，想不到移天神决的力量，竟可令他迅速能够懂得使用过去所学的武艺？

　　好可怕的实力！好可怕的快！

　　好可怕的冷！

　　大神官不自禁地浑身毛骨惊然，打着牙颤断续惊叹：

　　“死……神……”

　　“好可怕的……死神……”

　　“啊！原来……他真的是……死……神……”

　　跌！

　　聂风一直的向下跌，似要跌进无尽地狱。

　　到了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雷峰塔倒”这四字的含意了。“雷峰塔倒”并非真的会令雷峰塔整座塌倒，而是指塔内十三层的地面会向下翻倒。

　　如今既已雷峰塔倒，那，已经跌进地底的聂风又会否看见“白蛇出世”？

　　她不知道，他只发现一件事，原来雷峰塔最低一层的地面竟是由两块厚达五丈的万斤巨石井成，难怪无论怎样也难以发现地底下原来是空的。

　　而当他再下跌六、七丈时，忽然发觉已踏着少许着力之处，不禁松一口气，满以为这已是雷峰塔的最低之处，岂料“嗤”的一声，黑暗中他只觉脚下所踏之地一片湿滑，身形竟又复向下急堕。

　　这次，聂风感到自己是滑进一条向下迁回延伸的地道，地道内更满是桐油的气味，因此他也无法在地道内稳站，只是身不由己的一值沿着地道向下再滑，愈滑愈深……

　　也不知向下滑了多少时候，聂风估计至少也向下滑了约有数柱香的时间，也至少向下滑了数里，霍地“伏”的一声，他感到自己双腿终于踏在真正坚实的土地上。

　　想不到雷峰塔底竟有一条如此漫长、向下倾斜的地道，地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地方？

　　四周异常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聂风连忙取出火摺子一擦，就在火花迸发间，他已凭藉这微弱的光亮，瞥见不远的墙上有一根火把。

　　聂风第一时间扑近墙边，摸黑握着火把，再以火摺子把它点燃，当火光一亮之际，周遭的环境赫然令聂风呆住了！

　　但见这条地道所通的尽头，居然是一个约为二十丈见方、高约五丈的巨大地洞，地洞之顶还清晰可见适才聂风滑下的那条地道出口。

　　然而最令聂风讶异的并非此洞的巨大，而是洞内其中一壁还有一道石几这道石门后想必又是另一条通道；聂风徐徐步近，使劲推开石门，只见道门内一片深不见底，门口旁边还刻着一些小字：

　　“我很后悔，可惜已无法补救，惟有在此门内的世界。

　　这道门所通之处是一条绝对难以回头的死路，若非有神所给予的地图，请即悬崖勤马从原路而回。

　　这些石刻小字分明是一句忠告，不过聂风向来出生入死，对这些早已麻木，此时他的脑海只是不停的想：

　　“什么？法海和尚，原来世上真有法海其人？他到底后悔些什么？难怪师父曾说，白素贞极可能并不是什么妖精，而是百多年前一个神秘宗派的超级高手，难道……他所说的话是真的？世上，真的有白素贞这个人？”

　　一念及此，聂风的好奇心登时大起；既然已经来了，好歹也必须找出真相。于是也不再细想，正欲踏进这深不见底而又倾斜的门内，然而就在此时……

　　“伏伏”两声！两条紫衣人影霍地从洞顶那条地道出口双双跃下，乍见聂风，不由分说如电向其一纵，攻！

　　这一变令聂风为之一怔！眼前两个紫衣人明显是他曾在市集发现的神秘人，实不他俩会尾随而至，更不料他俩是敌非友；眼看二人一人使拳，一人使掌向自己合击，当下刻不容缓，反攻！

　　“噗噗”两声清脆俐落！聂风闪电连出两腿，及时把二人的快绝的攻势瓦解！腿速之快，简直令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腿，只因根本便无法瞧清他的腿影！

　　两名紫衣人攻势被格，随即翻身后跃，其中一人甫着地即邪笑道：

　　“心如清风，腿如清风！这样快的腿法，即使连你师雄霸亦未必可及，不愧名动江湖的风神腿聂风！”

　　聂风一愣，惟仍保持冷静的问：

　　“你们认识我？你们到底是谁？”

　　两名紫衣人自现身后始终以草帽盖着上半张，令人瞧不见他们容貌；其中一名紫衣人喝道：

　　“你不用知道！你只须知道我们也是来夺盂钵便已足够，接招吧！”

　　喝声刚歇，二人身形又复纵起，分左右向聂风夹攻。

　　二人今回却不再以拳掌招呼聂风，却改以爪向聂风疾年攫，显见二人所习武艺甚为渊博，是一流高手！

　　到底二人是什么人？聂风根本无暇细想，他手中还握着火把，惟有又再以腿迎格，然而这一格，他却使出风神腿法之——

　　“风中劲草！”

　　“风中劲草”一出，聂风一腿严如闪电划了一个半弧，先挡在右的紫衣人，再挡在左的紫衣人，二人逼于急退，其中一名紫衣人道：

　　“好利害！好！我们就以腿会腿！”

　　说罢二人立时移身走位，迅改战略，各自劲腿扫出，一攻聂风下盘，一取聂风咽喉。

　　聂风一直皆在采取守势，但二人咄咄相逼，当下亦不紧守，暴腿一出，赫然便是风神腿法之——

　　“风掷楼残！”

　　“风掷楼残”一出，顿如牵动一股旋风般的腿劲，挟起无数砂石向二人，二人一惊之下抽身急退，然而在急退之间，聂风腿影又到！

　　“彭彭”两声！二人顾得了砂石，顾不了中路大空，胸腹之间双双中腿：苦难中一人身上更跌下了一块碧绿的令牌，令牌上雕着三个斗大的字——

　　无！双！城！

　　急瞄之下，聂风不由大吃一惊，问：

　　“什么？你们是无双城的人？是独孤一方派你们来的？”

　　两名紫衣人见身分败露，不禁互望一眼，二人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些物事，猛地掷向聂风！

　　是两颗碧绿的珠子！以聂风快绝的身手，稍一借身便已全部避过，然而，这两颗珠子的目标并非聂风……

　　而是聂风身后的墙！

　　“噗”的一声！两颗珠子撞墙即破，登时散出两团绿色迷雾，迅速向洞中四周扩散。

　　这些迷雾还有一股飘香，聂风一嗅之下顷刻面色一变，低呼：

　　“魅影迷心法？你俩是无双城座下两大护法——魅影、心灵？”

　　没有回答！只因两名紫衣人已在迷雾中消失，倏地，满洞的迷雾中赫然出现了十条庞大的黑影，重重的把聂风围在正中！

　　这十条黑影，竟然是——

　　十头张牙无爪的狮子！

　　山洞内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十头狮子？可是聂风未及细想，十头狮子已张开血盆大口纷纷向聂风扑上！

　　然而聂风居然不闪不避，他疯了？

　　天！他竟然任得十头狮子扑在自己身上！

　　眼看聂风快要被狮子们噬咬之，奇事发生了！

　　十头狮子甫触聂风身躯，当场全都如烟消云散，消失于满洞迷雾中。

　　聂风仍是冷静卓立，迷雾中又依稀传来了狞笑声：

　　“呵呵，不愧是天丁会从未失手的风神腿！竟然早已知道那些狮子是我们魅影迷心法的幻雾所成，不过我魅影心法穷妙之处，正是真亦假时假亦真，时真时假，只要你心神稍懈，势必被我们幻象困心而死……”

　　话声至此，迷雾中突又闪起百道寒光，聂风斜眼急瞥，但见一百柄精光四射的匕首正分别射向自己身上一百个不同方位，令快绝的他也无法可闪避那么多的匕首！这一百柄匕首真的也是幻象？抑或全都是真的？

　　不！这一百柄匕首当中，只有两柄是真的！聂风早以“冰心诀”听出来了，他连随拗腰一闪，险险避过两柄分别射向他咽喉与心脏的匕首。

　　同一时间，聂风已瞧见迷雾中一个较为黯沉的角落，那里极可能是适才那条通向死路的门，他知道若自己长久陷于魅影迷心法中，一定会被迷雾折磨至心枯力竭而死，于是不假思索，纵身一跃，便向那迷雾深处奔去！

　　冲过迷雾，但见雾后果真是那道石门，他毫不考虑便冲进门后那条倾斜而又深不见底的死路中，身形顿再向下滑，那管这条死路凶险重重！

　　可是他那会想到，他除了要面对眼前这条死路的凶险，除了要面对可能仍会向他穷追不舍的两个紫衣人，还会有一个超级可怕的敌人——神将？

　　神将，

　　才是他真正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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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惊　遇
　
　　怎样才配称一条死路？

　　世上有许多林林总总的死路，相信没有一条，能像聂风如今滑进的路更配称一条死路！

　　因为这条路，除了会有令人致死的凶险，还有两个已死的人——白素贞与法海，会在这条路的尽头等待着进来寻死的人！

　　试问，这条路是否真的名副其实？

　　是一条死路？

　　聂风又在这条死亡甬道内向下滑行了三炷香的时间，久久犹未至尽头，看业这条死路，比适才那条地道还要深长许多许多。

　　聂风愈向下滑愈是怀疑，这样的一直向下滑，似乎真的漫无止境，难道真的要滑至“地心？”

　　传说“地心”是地之心肺，满布火热岩浆，这些岩浆奇热无比，遇物即焚，世上无一物能不给焚至灰飞烟灭；地心，也许正是传说中的阿鼻地狱。

　　而聂风愈向下滑便感到愈来愈热，脚下似乎有腾腾热气而上，他只要把手中那早已熄灭的火把向甬道中的石壁一插，便能顿止役身形退走；然而聂风并没有回头的意思。

　　既然已经到了此时此地，他坚决寻个水落石出，更何况如今寻找盂钵已非他一人之事，还有其余两名紫衣人觊觎这件宝物；若他抽身而退，盂钵势必落人此两人手中，这时给他们拥有此超级武器，也不知武林会如何大乱，也许甚至比雄霸得到盂钵更乱！一想起适才那两个紫衣人，他虽然从没见过他们，惟聂风肯定他们一定是无双城麾下其中两大护法——魅影、心魔！

　　闻说无双城有三大护法，大护法“释武尊”，说一手佛门绝学“如来神掌”已使得出神人化，等闲不会出动，只负责协助无双城主“独孤一方”处理会务，地位尊贵。

　　而其余两名护法则分别是“魅影心魔”这两名汉子，他们亦可说是大护法释武尊的左右手，二人除了精于“拳掌腿爪”四种武艺外，还深谙一套“魅影迷心法”，可以迷雾扰敌心志，直至杀敌方止！

　　然而二人为何会来雷峰塔争夺孟钵？难道是奉无双城主独孤一方之命前来？

　　那，无双城又怎会知道雷峰塔底会有孟钵？他们又怎会知道聂风前来？

　　聂风心念陡地一动。

　　难道天下会内有……

　　内奸？

　　怎会？这次他前来寻找孟钵，纵使是那些替天下会搜罗情报的探子亦不知晓。此事除他自己最是清楚外，便只有命他前来的雄霸知道，当然还有秦霜、文丑丑与……

　　就在聂凤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斗然已滑至雨道尽头，更滑出雨道之外。

　　他只感到自己已滑进一个更为广空间，正当他在这广阔空间向下直堕的刹那，他已同时再以火气魄燃点手上人把，于是这个广阔的空间登时一亮。

　　他还未堕至这空间的底部，已于半空把这里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这里是一个比上面那个洞更广阔逾倍的庞大地洞，他更同时瞥见在这地洞的四壁有七十二个洞口，而离他脚下三丈的地面正刻着一个一丈阔的圆圈；若以他此时下堕之势，势必会跌到圆圈之上。

　　然而就在此刻，聂风摹地有所怀疑，为何此洞的地面竟会无故刻着一个圆圈这圆圈，会否有什么特定意义？

　　他忽然想到，若雷峰塔底真的设有机关，那么，现在该是机关启动御敌的最佳时候了。

　　最接近真相的地方，也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

　　既然若顺势下堕必会落在圆圈之内，听风心忖，这圆圈极有可能是一个启动机关的中枢，于是刻不容缓，鼓动全力于半空中径自扭身，身形一歪，“噗”的一声，他已落在圆圈之外！

　　聂风安全了？

　　不！刚好相反！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太聪明，反应和心思也实在过于敏捷，然而雷峰塔底的机关，正是用来对付他这类敏捷的人物！

　　能够滑至这里而不死，绝非泛泛之辈，设计塔下机关的人想必早已料到，故设计得亦异常聪明，他设下了一个很有趣味的布局！

　　如果来人安安份份的落在圆圈之内，也许一切将会没事，他大可在圆圈之内享受片刻歇息，再细观那七十二个洞口，到底那个会是通向真相之路。

　　可是，若来人绝顶聪明，敏捷地选择落在圆圈之外时，那……

　　“轰隆”一声撼天巨响！偌大的山洞遽然发生一阵地动山摇，宛如即将崩塌似的！

　　不！不是崩塌！聂风可以听见，这阵“轰隆”之声连绵不绝，他以“冰心诀”听真一点，那并不是一声“轰隆”之声，而是——

　　七十一声“轰隆”之声！

　　“这是……”聂风很诧异，他游目四顾七十二个洞口，只有一个洞口没有传出“轰隆”之声，而这个洞口之上，正刻着“白素贞之墓”五个小字！

　　白素贞之墓？

　　聂风见之不禁为之喜上心头，可是与此同时，其余七十一个洞口的“轰隆”声已愈来愈响，愈来愈近，聂风还不及展身纵向“白素贞之墓”那个洞口，霍地，其余七十一个洞口闪电滚出七十一颗巨石！

　　七十一颗径阔一丈的千斤巨石，从四面八方向困于核心的聂风滚去，眼看势必把他辗成肉酱；同一时间，偌大的洞顶赫然亦射下无数森寒短剑，剑密如雨，纵然聂风能及时跃身这所有巨石之压，也势难避过无数迎头刺下的短剑，这一回他当真上天无路，落地无门！这果然是一个必杀的——机关！

　　他惟一的结局，一是变为肉酱，一是变为刺胃！

　　然而，设计这个机关的人虽已相当聪明，但好像还不及听风聪明！因为设计这机关的人似乎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一招腿招，用在一个善于轻功腿功的聂风腿上，那种威力是一般人无法想像得到的，纵然是授他风神腿法的雄霸亦无法想像得到！

　　那一腿，正是风神腿法最利害凌厉的一式——

　　“雷厉风行！”

　　危机一触即发，面对大难临头，聂凤依旧神色自若，他仍很冷静！

　　这一个必杀机关，即使强如神将亦未必有把握可破，他顶多以灭世魔身震碎三十六颗千斤巨石，然而余下的石，他亦无能为力！不过聂风看来即绝对的信心！

　　就在七址一颗巨石已滚至他身畔方圆五尺之内时，就在铺天剑雨刺至他顶上五尺之上时，电光火石间，聂风居然凌空蹬出双腿，身形亦闪电急旋，所使的正是——

　　“雷厉风行！”

　　这阵急旋之快之劲，已融合了聂风过往学自鬼虎与聂人王的身法，故这招“雷厉风行”在聂风腿上使来，威力又与雄霸所使的异不同；顷刻之间，聂风愈转愈快，人已身化一阵旋风，脚更加同一根巨赞……

　　“刷”的一声！聂风整个人已闪电赞进其中一颗滚近的巨石之内，同一时间，“隆”

　　然一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七十一颗巨石终于全部撞在一起，所发出的震撼力与巨响把山洞亦激荡簌簌摇动，而此时“叮叮当当”的铁石碰击声也响个不绝，中机凶所有利剑已如雨插下。

　　好一个聂风！他居然在这危急存发间，想出这样一个脱身的方法！

　　不错！只要能赞进其中一颗巨石之内，那这颗巨石就会变为他的护甲，为他挡去从上刺下、无法可避的利剑，更会为他解去被其余巨石压成肉酱之险！

　　好一个比布局者更聪明的方法！看来；聂风在这五年朵内已经成长了，他的心思，他的武艺，已经跃进何止数借？

　　为免机关迭出，聂风在巨石内待了良久，终于再次赞出石外。他手中的火把又已熄灭，洞内充斥着一片无边黑暗，他遂再以火摺子点燃火把……

　　当火光一亮之际，他了瞥见地上布满利刃，和那七十一颗巨石已如被堆成迷宫般静止不动外，他还看见一股绿色的迷烟复再于洞内弥漫……

　　“什么？是魅影迷心法？他俩又已追来了？”

　　是的！就在聂风于石中避过一切危机之时，他俩又如冤魂不息般追来了！

　　聂风不想再与他俩纠缠下去，然而就在他游目扫视，想找回适才那个“白素贞之墓”

　　的洞口时，霍地，十条人影自迷雾中扑出！

　　是十条紫色的人影！

　　十条紫衣人影如狼似虎向聂风疾扑过来，聂风知道这一定是“魅影迷心法”的杰作，但他霎时间不敢肯定到底十人全是明，还是当中真有那两名紫衣人——魅影心魔？

　　他惟有纵身急拔而起，避开了十人联手一击，可是就在他身形着地之际，十人又再回身向其疾攻。这一次，聂风感到再不能长久避下去了，就在此弹指之间，他纯熟地以“冰心诀”平定心神，静心一听，立听出来袭的只有其中两道劲风。

　　他绝对不想与他们久缠下去，这只会不断消耗他的时间与精力，故此他这次再不留情，鼓足七分功力紧于双腿，忽地凌空一踢，踢出他的雷霆一击！

　　“彭彭”两声！其中两条紫衣人影胸膛当场中个正着，二人也没料到聂风居然能在弹指之间已辨出其真身所在，故亦没有全力防卫。这两腿委实中得不轻，二人胸膛传出“功勒”的肋骨爆碎声，顿时口喷鲜血，抽身而退，消失于迷雾中！

　　聂风不禁吁了口气，他心知二人这一中腿必定受伤不轻，纵使不立即知难而退，至少也需一个时辰方能回气再来。

　　一个时辰，已足够他走进白素贞之墓寻出真相！

　　然而正当他在绿色的迷雾中寻找那个墓穴洞口的刹那，他斗地又听到一阵异声，一阵令人听来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种声音，就像是野兽在吸吮着浆液的声音！

　　听风愈听愈觉诡异，不期然朝着声凌晨出处步去。

　　声音，是在其中一块巨石之后。

　　聂风一面走近一面全身崩紧，凝神戒备，因为他的心不知为何猝地跳个不停，好像在告诉心的主人，这颗巨石之后，有真正的危险！

　　真正令人死亡的危险！

　　然而聂风还是不由自主地向石后步去，他似乎要看个水落石出。

　　他终于看见了一些他本来想看的东西，在看了后却又知道不该看的东西！

　　赫见巨石之后，竟然有一个头发半红半黑的古怪男人，正把魅影心魔其中之一硬生生提起，那血红的咀唇，正印在他眉心之间，吸吮着他的脑浆！

　　而魅影心魔另外一人则早已倒毙地上，眉心之内早被吸个精光，惨已遇害，一双眼睛还睁得老大，也许他根本从设想过，世上竟有一个如此恐怖的恶魔！

　　聂风能以七成功力将魅影心魔踢伤已是异常不凡，但此人居然可无声无息的一举残杀二人，二人却连“哼”一声的机会也没有，可想而知，此人功力之高已匪夷所恩。

　　是的！他是恶魔！妖魔！狂魔！

　　他有一个世人千秋万代者应记着，却又害怕得很想撤底忘记的名字，他叫——

　　神将！

　　聂风怔怔的瞪着神将，他在凛然之余，心中更闪过一个念头：眼前如此恐怖的景象，会否又是魅影心魔迷心法的另一条作？会否又是一个令人迷惑的骗局？

　　神将终于把第二个紫衣人的脑浆吮个精光，横手一挥，把他的尸体如废物般丢在地上。

　　他的嘴角仍在渗着脑浆，一身邪艳的血红战袍，把他的脸映照得更为邪恶，他的一双眼睛冷酷的盯着聂风的眉心，异常贪婪的道：

　　“白素贞的墓经己在望，寻宝游戏即将结束了……”

　　聂风心知不妙，他逐渐感到眼前的并不是幻觉，因为他可以感到一股绝世高手的杀气正在重重笼罩着自己，魅影迷心法只可衍生幻象，却不能无中生有一股超级杀气。

　　神将的杀气渐渐把聂风压得透不过气来，惟聂风始终处变不惊，他冷静的问：

　　“你到底是谁？”

　　神将邪邪一笑，道：

　　“嘿嘿，聂小子，念在你替我破了这个我亦无把可破的机关，我姑且就在你死前让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

　　“神将！”

　　“将”字一出，神将已身声动，指随身动，一指向聂风眉心戳去。可是神将虽快，聂风亦不慢！此时也顾不得手中火把，立把火把丢到地上再飞出一腿！一指一腿硬碰，神将指头顿被聂风扫开，然而聂风反被神将强蛮指力震退半丈，霎时一阵！

　　“啊！适才一腿我已使了五成功力，虽已把他的指扫开，但他仅是轻轻一指己具有如此强横的反震力，功力看来非同小可！”

　　火把犹在地上燃烧，映照得神将的脸倍添狰狞！

　　心知罕见的强敌当前、聂风不禁更凝神戒备，面容更为冷静，注意着神将每一动作，因此心知对手内力之强恐怕比自己胜出许多，故他必须于对手出招前展身攻击！

　　不过神将反而一派悠然自得，一边以手指把溢出咀角的脑浆揩抹，再以舌尖轻舔指尖的脑浆，恐怖而妖异的道：

　　“多可惜！在本神将的眼光看来，以你这样的资质，相信不出五年一定可晋身五大绝世高手之列，可惜，即使我想放你一马，我的肚子却不允许……”

　　他说着紧紧盯着聂风，一字字道：

　　“适才那两个紫衣脓包的脑根本毫不美味，我最喜欢吃的，是你这种既聪明而又冷静的人的脑浆……”

　　神将语声未歇，倏地复再纵身一闪，他赫然消失了！

　　聂风一点也没有咋大，因他向来以快见称，他早知若一个人的速度快得超过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便会像神将一般消失！

　　可是肉眼所难捕捉的，我的心却可捕捉！他早以“冰心诀”静心细听，他已听出神将已绕到了他的身后，正挺指向其脑后袭击！

　　神将快，但快毕竟非他专长，他的专长是强横的灭世魔身内力，而快却是聂风最大的专长，所以，他比神将更快！

　　“伏”的一声，聂风身形向前一俯，神将的指已然落空，更重重插在聂风面前一颗石之上。

　　“轰”然一声刺耳响声，巨石在神将一指之下顿被插爆，迸碎当场！

　　眼见神将这一指非同小可，聂风不由分说纵身扑进犹在洞内飘漾不散的绿色迷雾中，顷刻消失影踪。

　　神将一双残酷的眼睛在迷雾中一面左右扫视，一面涎着脸道：

　　“聂小子，我真是人小觑你了。想不到你比我更快，但若你能主动出来给我一饱口祖国的话，我保证，一定会给你死得舒舒服服的，哈哈……”

　　今日，不单盂钵即将到手，而且一想到聂风那看来异常美味的脑袋，神将口中的涎沫已不禁流了出来，一一滴的落到地上，发出了“滴答滴答”的恐怖声音！

　　步步惊心！

　　然而就在神将想得眉飞色舞的刹那，一条人影赫然从他眼前的迷雾中闪电凌空飞身扑出，像是鼓足了十成功力，向他胸膛作出最全力、最致命的一击一一一“雷厉风行！”

　　“当”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绝响！聂风这催连十成功力的一腿已结结实实的蹬在神将的胸膛上，他终于踢中了他的要害！

　　这一腿，聂风已预计能把神将胸前的战甲踢碎，再重伤他的心肺！这一腿，即使神将不重伤亦会五脏六腑血气急涌，气衰失调而昏倒。

　　然而可怕的是，一切聂风预期会得的成果全都没有发生，神将只是给踢飞一丈，跟着便沉马站稳，胸前黯黑的战甲非但没有半丝损毁，就连半分凹陷亦没有，也不知他身上的战甲到底是何种奇异金属所铸！

　　到了此刻，聂风蓦然后悔自己为何一直都没再回凌云窟寻回他踢进大佛壁内的雪饮，若然他此刻宝刀在手，加上他偷学自其父聂人王的刀法与他非比寻常的快，即使神将如何内力强横，也必须对自己避忌三分。

　　赤手空拳的拳脚比斗，除了快，最重要的还是雄浑的内力，聂风此时的内力虽已今非昔比，但比诸神将，还是对他极度不利。

　　拼尽全力的一腿不能一举得手，聂风真气一滞，身形已自半空急堕而下，反应亦因内力不继而有弹指间的缓慢，但，神将正神元气足！

　　他就乘着聂风这稍瞬即逝的迟缓中，身如疾电急射上前，一爪紧扣聂风咽喉，一指已高高挺起，狞笑道：

　　“哈哈！聂小于！你始终还是要当老子的晚餐！认命吧！”

　　“吧”字甫一出口，神将食指又雷霆万钧般向聂风眉心直戳，聂风咽喉被其紧扣，根本无法挣脱，眼看他势必被戳破眉心，他死定了！

　　但就在此毫发之间，他霍地又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

　　“妖孽”。

　　多么直接简单的斥骂！声音由远至近只是电光火石间的事，而这个声音更蕴含一股冰冷，一股聂风似曾相识的冰冷……

　　可是神将的食指已如雷电般戳至他眼前半尺，这样短的距离，他根本逃不了，也没有人可救得了他！

　　不！还有一个人可以救得了他！

　　而且这个人亦是一个应该救他的人！

　　因为，聂风与他早已注定不能在此刻死去，他俩的命运早已被一句“风云际会浅水游”的说话所注定，他们在以后的日子还要一起井肩作战，对付他们须要对付的人！

　　“波”的一声！一双粗壮的掌斗地挡在聂风眉心之前，神将的食指登时遭硬生生震开；同时之间，聂风又听“功勒”一声，侧乎来人又以掌劈在神将臂骨之上，神将紧扣聂风咽喉的手顿亦松开，聂风当场脱险，随即后撤！

　　因为他要瞧个清楚，到底是谁有如此强横的内力，可以在临危间以掌挡住了神将的食指，更能击脱神将紧扣聂风咽喉的手？

　　可是就在聂风撤至半丈之外时，他依旧无法瞧见此人是谁，只因这个男人正背向聂风，面对神将，而且此人背上还背着一个以竹搭成的竹架，竹架上更牢牢紧着一个头上蒙上白中、全身白衣的人，也不知是死尸抑是活人？

　　只知道那个白衣人所穿的是女性衣饰，显然是个女子。

　　而神将乍见那个男人出手相救聂风，看来亦甚惊讶于他的力量，愕然间：

　　“是……你？你终于也来了？”

　　但听那男子又再冷冷道：

　　“神将，今日，我一定要你受到

　　应得的惩罚！”

　　神将闻言意态更狂，聂风发觉这狂魔眼中竞崭现一丝莫名妒火，如疯如痴的笑道：

　　“好！敢为她来雷峰塔送死，你总算没辜负她对你一番传功之情，我神将即使与你势不两立，也为有你这一个情敌而骄傲！”

　　情敌？聂风陡地一怔，原来……这个男子与神将是情敌？那，在这男子背上的白衣女子想必是二人所喜欢的人了。她，为何至今不发一言？

　　那个男子骤闻神将此语，却依旧了无反应。聂风只觉此人的冷异常熟悉，可是，这种熟悉的冷，绝不该仍在世上……

　　神将见那男子毫无反应，却不怒反笑，他盯着男子背上的白衣女，一字字道：

　　“想不到你今日把她也上下场带来了，好一对至死不离不弃的同命鸳鸯！可惜你们今生根本无法达成这个心愿，因为今日……”

　　“我一定会杀了你！再把她占为己有！你们之间的一切即将到此为止！”

　　神将说着立时逞运双掌，猝地暴喝一声：

　　“灭！”“世！”“魔！”“身！”

　　骤然间两道雄浑掌劲自其双掌射出，迅即扭结成一道赤红气芒，气势磅礴，直向那男子重重轰去！

　　“小心！”聂风大叫，那男子却不慌不忙，也依样运舞双掌，暴喝。

　　“移！”“天！”“神！”“诀！”

　　顷刻两道掌劲亦自其左右掌心迸射而出，随即也扭结成一刺眼的白色光团，猛向迎面袭来的红色气芒涌了过去！

　　“彭”的一声足以开天辟地的巨响！红白两股气团硬碰，登时爆发出一道夺目的红白强光，光芒向洞内每个角落迸射，顷刻便把洞中余下的七十一颗巨石悉数轰至爆碎，整个地洞更被震至危危欲塌！幸而聂风一直站在那男子身后半丈之内，在其气劲掩护之下，才得以安然无事！

　　激挤过后，满洞砂石翻飞，还夹杂着魅影迷心法所余的绿色迷烟在冷寂的空间飘荡，气氢顿呈一片苍凉肃杀！

　　就在那砂石绿烟冉冉弥漫之时，聂风犹可瞥见神将嘴角竟尔渗出一道血丝；这道血丝，看来井非脑浆，而是神将自身流出来的鲜血！

　　这个中魔如狂的强者神将居然也受伤了！而令他受伤的人。竞是那一直背向聂风的男子！他居然具有和神将匹敌的力量？

　　神将与那男子犹在屹立对峙，气氛一片紧张欲裂，良久，神将终于先张口道。

　　“你身为移天神诀的‘移体’，功力本不应及身为移大神诀‘正体’的她，可是你居然能与我打成平手，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但听那男子鼓足一口气道：

　　“那只因为……我有一个不能失败……的愿望，我一定要夺得盂钵救她！”

　　他说得如此坚定不渝，神将一阵惨笑：

　　“很好，那纵使我与你战至两败俱亡，也不负此战了……”

　　二人经历适才一拼，双方均各自衡量着对手尚存的实力，然而聂风乍闻那男子的话声，却立时感到他话中气力有点不继，似乎也像神将般受了内伤，不禁上前欲以掌助其疗伤，岂料他一动，那男子居然已听见他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但听他语调平静的道：

　　“若你想替我疗伤的话我十分感激，但这里异常危险，你还是尽快走吧！”

　　那男子说着也回过头来一看聂风。

　　他终于回头！

　　一看之下，向来冷静的聂风当场如遭雷殓，一颗冷静的心差点跳了出来！

　　天！

　　是他？

　　是他？

　　是他？

　　不！绝不可能！

　　眼前人怎么可能是……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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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摩诃无量
　
　　聂风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名男子的容貌竟是那样和步惊云相似！

　　虽然他的样子是一个十多岁的青年，然而聂风在这张脸上，清楚看见五年前步惊云那张冷面在这张面上演变而成的痕迹，和他那又独特的、骄矜的眼睛！

　　这个男人，真的像极了十九岁的步惊云！他，严如步惊云的再生！

　　但步惊云己绝不可能生于世上，他早应含恨于乐山那场水灭之下。

　　饶是如此，聂风还是不由自主的低呼一声：

　　“云……师兄……”

　　若此人是步惊云，听闻这三个字后一定会大有反应；惟这男子却茫无反应，宛如从没听过这三个字，也好像从没见过聂风，从没认识聂风这个帅弟一样……

　　而就在暴风怔仲之间：有一件令聂风更吃惊事发生了！

　　他瞥见神将乘着那男子回首之际，霍地纵身上前偷袭！

　　“云师兄：小心！”聂风忘形地高呼一声，但，太迟了！

　　“彭”的一声；神将已重拳轰在那男子后脑之上，当场把他与那臼衣少女一起举飞：

　　达到丈外。

　　那男子实力本可与神将相比，然而此拳实在出其不意，吃得不轻，也设想过神将居然会卑鄙偷袭，当下给轰得头昏脑胀，一时间竟没再站起来，似乎已给击昏了！

　　“卑鄙！”聂风大骇之个，连忙捡起地上火把运气一吹，洞内登时再度投进漆黑之中；同一时间，聂风已凭记忆办位，豁尽所能以最快速度向那男子倒下的位置扑上，应变能力之快简直已大大超乎神将意料！

　　神将于黑暗中原亦想展身扑上，可惜已线给聂风抢了先机，聂风一把抽起那个像极步惊云的男子与其背上的白衣少女，飞快地跃进其中一个洞口消失。

　　漆黑之中，神将刹那间无法辨见聂风跃进七十二个洞口中的那一个，但他似乎并不着急，他反而狂笑道：

　　“聂小子，你这次真的救对人了！你可知道，你所救的确是你的师兄步惊云？可惜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已完全不再认得你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你俩今日绝对跑不了的……”

　　“就在黄泉路上冉相认吧！”

　　聂风一直的向前飞驰，一直的没有回头，因为他无法肯定神将是否真的瞧不见他闪进那个洞口，他惟恐自己甫一回头，神将己在他身后遽施杀手！

　　惟就在他向前飞驰之际，他还是可以听见神将恐怖的笑声，也把适才他所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所救的人确是你的师兄步惊云”这句话，宛如一道霹雳劈进聂风耳内，霎时间令他的心更呈紊乱起来：

　　难道……这个与步惊云长得异常相像的男子，真的便是云师兄？

　　正如适才那个神将所说，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那……他仿佛完全不认得我，也是必然的事了……

　　想到这里、聂风愈来愈相信这男子真的便是步惊云！

　　而就在此时，那男子于聂风驰骋间已逐渐苏醒，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好快的复原能力！适才神将那一拳，若是换了别人，早己被轰得整个头颅爆碎了，但他却出奇地仅是昏厥一会，可见功力非凡！

　　黑暗中，那男人甫醒转便本能地挣开聂风的紧兵，聂风惟有止往身形，关切的问；“你醒过来了？”

　　那男人似乎也认得聂风的声音，像是宽心不少，惟依然有少许防范，道：

　　“嗯，是……你？你……到底是谁？”

　　聂风答：

　　“我叫聂风。”一语至此，聂风斗然决定要问清楚眼前人的身世，不禁又以试探的口唇道：

　　“请问……你是否——步惊云？”

　　那男子闻言为之一愕，顷刻无语，隔了半晌，方才徐徐的答：

　　“不错，我确曾是那个……步惊云……”

　　是的！他确曾是步惊云，因为这出手救聂风的男子正是阿铁！如今重提自己五年前的名字，阿铁只觉十分陌生，但聂风乍闻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身分，不由得喜极低呼：

　　“你……真的是云师兄？那实在是地太好了！云师兄，你……可认得我？我是你师弟一一聂风……”

　　“你是天下会的人？”阿铁有点意外，声音顿变得极为冷漠。

　　聂风却由衷感到高兴：

　　“不错！云师兄，这次能够找回你，相信大家……一定会感到高兴！”

　　“别太高兴！”黑暗中阿铁漠然地吐出这句话，聂风登时站住，严如给一盆冷水迎头泼下，阿铁续道：

　　“由现在这刻开始，请你立即忘记曾遇见我。”

　　“为什么要这样？”聂风一怔。

　　“因为，那个步惊云，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阿铁有点唏嘘：

　　“我已经不再是他，如今我的名字，是——阿铁。”

　　“阿铁？”

　　“嗯！所以，若你一意孤行要唤我作步惊云的话，我门就在此各行各路！”

　　聂风只感到一颗心直向下沉；狭路重逢，他虽知道步惊云已失去记忆，然而却更不明白如今这个阿铁为何会不想当回过去的自己，而且如此决绝。

　　他那会想到，阿铁因为步惊云这三个字，已失去了一个娘亲“徐妈”，也失去了一个好妹子“小情”，他的二弟“阿黑”更不知所踪，还有，如今在他背上的那个薄命红颜“雪缘”，也因为要救活步惊云这个死神而牺牲了自己……

　　一切的不幸，都只因步惊云此三字而起！今生今世，他都不想再当回这个可怕的不哭死神！他眼前的惟一心愿，就是把雪缘救活过来，再听她唤他一声“阿铁”……

　　漆黑的空间内似蕴含着一片无边沉默，何铁已开始一步一步向深处步云，且还一边淡然问聂风道：

　　“雷峰塔极度凶险，你决不会无故潜进此地吧？”他很聪明！自从活过来后，他除了反常地愈来愈冷，也愈来愈有慧黠，再非当初那个不识江湖险诈的敦厚青年。

　　聂风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道：

　　“我……是为了替师父寻找盂钵，才会潜进雷峰塔……”

　　说来真是惭愧，他这次往寻盂钵，仅为满足雄霸称霸武林的私欲，而他适才听阿铁对神将说，他要找盂钵救他的女人；他俩一个为利，一个为情，动机相去甚远。

　　然而归根究底，聂风又为何要替雄霸办事？无非是为了五年前因为步惊云而对雄霸所作的承诺……

　　阿铁对聂风寻找盂钵的目的似乎没甚反应，只是猝然问：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了！刚才聂风只管向前飞驰，这里到底又是什么地方？会否有更大的危险？

　　聂风随即加倍警惕，道：

　　“对不起，适才我情急之下，一把抽起你俩便胡乱跃进其中一个洞口，我也不知我们如今在哪？”

　　一语至此，聂风像是在黑暗中斗地摸着什么似的，道：

　　“这里的壁上原来有根火把。”于是忙从怀中取出火气魄点燃壁上火把，二人登时眼前一亮！

　　这里原来是……

　　二人第一眼便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偌大的石洞内；第二眼，便发现这个洞的所有洞壁，皆被人刻上无数密密麻麻的字。

　　瞧真一点，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原来仅是反反覆覆的四个字我！很！后！悔！

　　“我很后悔？”聂风双眉一皱，只因他已察觉这些字的刻痕深而且粗，绝非以利器刻上，而是极可能以一种不应用来在石上刻字的工具一一指！

　　若这些字真的是以指刻上的话，那么，刻字人的功力，想必已深不可测……

　　聂风陡地又记起适才在那道石门旁边所看见的那句话：

　　“我很后悔，可惜已无法补救，惟有在此门后的世界自杀……”

　　那句话的署名是法海和尚，难道……世上真的有法海和尚？这里更是法海自杀的地方？他为何自杀？他的尸体如今在哪？

　　聂风随即一望身畔的阿铁，阿铁也默默看他一眼，看来，双方此刻想法完全一样。

　　二人的目光在昏黯的光线下四周流转，似是在搜索着法海的尸体，终于不约而同地落在此偌大的地洞内其中一个光线无法照及的角落。这个角落虽是一片漆黑，惟隐隐约有些东西。

　　二人又相视一眼，聂风连随取下壁上的火把，与阿铁一起步近。当火把所发出的光亮，逐渐移向这个黑暗的角落时，冷静的聂风与冰冷的阿铁一同陡地变色！

　　因为他们首先瞥见了五个石刻的字，五个触目惊心的字——

　　白素贞之墓！

　　接着，他们便发现这五个字原来刻在一副石棺之上。

　　然后，他们更发现一副枯骨颓然坐在石棺之旁，枯骨所披的是一袭僧侣袈裟，袈裟上挂着一块色泽润白的玉佩，玉佩之上，赫然刻着两个斗大的字一一“法海”！

　　这一发现确实令人振奋，聂风不禁忘形道：

　　“原来世上真的有自素贞与法海？那即是说，亦必定有盂钵？”

　　是的！盂钵的谜底即将要揭盅了！聂风连忙趋近欲再看清楚，正当火光映遍整个角落时，他与阿铁又再发现了一件事！

　　就在这个角落的那片洞壁之上，竟然刻着一段冗长的壁文，这段壁文明显也是以指刻成，分明亦是法海的笔迹……

　　而且这段壁文，也记载了一个谜底，盂钵的谜底！

　　谜底，原来是这样的……

　　“贫僧法海，本潜修于镇江金山寺，以证悟菩提为终身目标，更以赞研上乘武学为己任。

　　一日，一个自称为‘神’的汉子往寺中求见贫惜，并欲招揽贫僧为其门下，贫僧向来与世无争，遂婉言推拒，岂料这位施主一言不发，便向贫僧攻击，为了自卫，贫僧遂与之比试，想不到此一比试，竟试了一日一夜方才罢休……

　　贫僧最后终于落败，实在不得不佩服这位施主武艺盖世无敌，惟纵然惨败，贫僧亦宁死不屈，决不会屈居于其门下，谍料这位施主并不杀我，反冷冷吐出一句：

　　‘法海和尚，你们出家人向以济世助人为己任，但你们终年躲于深山，如何济世？

　　如何助人？’

　　贫僧闻之一时哑口无言，这位施主又道：

　　‘你知否如今天子驾崩，群王争位，烽烟四起，民不聊主？你们这些蠢秃驱只懂躲在龟壳内做人，有否想过废去这个混乱皇朝？废去帝制？就让百姓此后各自为主，自供自足，大家平等待遇，绝无帝民之别，岂不快哉？’贫僧听得目瞪口呆，皆因这位施主所言实是一个理想的人间，然而废去帝制谈何容易？惟就在贫僧踌躇之际，这位施主又道：

　　‘废帝让万民自立，这个重任必须委于良材。冷眼横顾苍生，除了我‘神’五人外，试问谁可担此重任？我保证，他日若能废除帝制，必会悄然引退，让庶民自主！

　　不错！这位自称为神的施主不但武功盖世，才智与见解亦是超卓不凡，贫僧终于心服口服，甘心臣服于其麾下，成为其‘搜神官’的最高执法长老。

　　可是加入搜神宫后，贫僧才逐渐感到不妥，神当初的一番说话，似乎言不由衷，他的野心其实比寻常君皇更恐怖千倍；他有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理想，他要成为统治中土、统治五湖四海、统治天上、地下、人间的一一神！

　　同时贫僧更发觉另一个可怕的事实；神竟然悟得两种上乘武学一一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可以长生不死：他将永无休止地扩张他的野心与统治！

　　可惜此时贫僧已无法脱离搜神宫，因为神以我金山寺一千僧侣的生命为协，若我违抗他的命令，金山寺将被夷为平地，一僧不留！

　　贫僧惟有继续这无奈的生涯；终于有一天……

　　神与我一起遍游四海，原欲为搜神宫找一个合适的分坛，最后，我俩在雷峰塔下发现不少巨大的天然地洞，这确是一个喜讯！

　　然而与此同时，我俩又发现最低一个地洞，有两道自然形成的天险，这两道自然天险在这洞中互不相容，只要一触即发，西湖必会水干，半个神州亦必大难临头！

　　幸而在两道天险之间，不知何故，竟然又放置着一颗奇异的石；这颗奇石晶莹生光，阻隔若两道天险相碰，因此神州大地才一直得亨太平。

　　我和神苦苦的在洞中观察了半天，终于明白，这颗奇异的石，极有可能就是古老相传女娲丢下凡间的最后一颗石——神石！

　　也许，若冥冥中真有女娲的话，那女娲把这颗石丢在这里，她的目的，也本为阻止神州会发生一场严重的天灭而已。

　　传闻这颗神石更可炼成一件超级武器：神本来见宝心起，但若拿去此物便会殃及神州，一时间亦不欲过于妄为，再者因为发觉雷峰塔：“有这两道自然天险，此地亦不宜再辟作分坛，神遂与我无功而回。

　　此事以后。一直皆相安无事，直至……

　　神的女儿白素贞恋上美少年许仙，神绝对不容流着神之血的女儿，爱上这样一个凡夫俗子，于是使命我速去把她召回，贫僧虽觉情爱本属私人之事，而且白素贞也是一个长久欠缺人间温暖的女孩，可是最后还是逼不得己，奉命去了。

　　只是事情并不如想像中的顺利。白素贞的武艺已出奇地非同小可，即使向来被公认为在搜神宫内，武功仅次于神的贫僧亦犹有不及，大败而回。

　　神遂赐我一件他自称是天地间最利害的超级武器‘盂钵’，要贫僧一举残杀白素贞。

　　我不虞神居然会丧心病狂至此，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亦要杀，惟碍于其威，最后还是俯首从命。

　　可是，正当我接过盂钵之际，我登时给吓呆了！但见手中所接的盂钵晶莹生光，这光似曾相识，贫僧立时记起，这盂钵就是神石！

　　神直认不讳，并说毋庸慌张，因为他曾再细心观察那两道天堑，纵然取走神石，纵然让两道天险正面硬碰，只要能在一个月内将神石放回原位，一切又会回复原状！

　　斯时他把神石炼成这件超级武器已有五天，神于是叮嘱我快带孟钵往杀白素贞，再把它带回来给他放回雷峰塔下的原位，我心知事态不妙，为免苍生受惩，惟有日以继夜赶路往杀白素贞。

　　惟是，要贫僧亲手残杀这样一个立志走自己爱走的路、至情至性的女孩，真足无法下手。于是在百筹莫展下，我终于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法。

　　我把许仙掳口镇江金山寺，并威逼利诱，给他两条路！

　　一，就是死！为坚守对白素贞的爱而死。若他真的选择这条路的话，我会敬他是一条汉子！

　　二，就是白素贞死！我给许仙那件天地间最利害、即使握在平凡人千中也能发挥威力的盂钵，若许仙不想死，那他就必须依我计划偷袭白素贞，把她——杀！

　　这两条路虽然都是很决绝的路，但，其实贫僧这样做，是间接给许仙一个逃生的机会，只要他假言接受杀死白素贞那条路，再与其会合后把盂钵交给她，这时，她便可以盂钵和神交换一条生路，而贫僧亦有藉口可以不杀她！

　　这才是一石二鸟的方法！

　　许仙果然如我所料般选择了盂钵，我满以为他一定会把它交给白素贞，那一切便好办了！

　　但，随后的事，全都事与愿违……

　　他居然真的害怕若不顺从我的说话去做，你会杀了他，所以，他真的以盂钵偷袭素贞！

　　天！这天杀的许仙！我错看了他！素贞也错看了他！

　　我本来一直在暗中窥视，当我发觉许仙真的如言要偷袭素贞。真的要以盂钵从后砸向素贞的脑后时，我连忙欲扑出阻止，因为这本非贫僧所愿！

　　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隆”的一声！盂钵已结结实实的砸在素贞后脑之上，那声巨响，足以证明盂钵是天地间最利害的武器！

　　素贞并没有即时死去，她只是幽幽的回头，定定的看着仍站站持着盂钵的许仙，目光中竟然没有诧异、责怪，只有一种万念俱灰的心死眼神，对许仙说了一句最后的话：

　　“为你，我甘愿……粉身碎骨！”

　　此语方歇，她终于倒地死了！死状更异常恐怖！

　　我看着地上素贞这个离奇异常的死状，亦不禁岂在当场。我的脑海，也在反覆地思索着适才素贞那丝万念俱灰的眼神，我猝地恍然大悟，以她这样一个绝世高手，她其实早应听见许仙在她身后偷袭。

　　她是早知道的！但，她为何不立即转身阻止他？她为何任得他向自己砸下去？

　　我想，她的心一定也和贫僧一样，很想知道许仙会不会真的砸下去，所以，她以性命来赌一赌！

　　若他真的宁死不屈，那她今生便赢取了一段真正的爱情！

　　若他真的砸下去的话……

　　那，她更无法接受这个真相，她宁愿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手上，宁愿‘血本无归’，一了百了，也不愿千年万年的抱憾下去！

　　可惜赌注实在是太大了，她终于赔上了自己本来长生不死的生命……

　　许仙并没再看素贞在地上的恐怖死状，不知是因为她的死状实在过于恐怖，他不忍卒赌？还是他惭愧得无法再看？

　　他涎着脸，恭敬地向我奉上染血的孟钵，那盂钵，染满了素贞痴情的热血……

　　我瞪着许仙，瞪着这个俊美的、虚有其表的人间玩偶，我真想一掌杀了他！

　　但我最后井没有这样做！我想，白素贞虽然已知道了许仙的心，不过她必定不想自己深爱的人被杀，我，何妨成全她？

　　我放过了许仙。

　　我总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并执拾了素贞的尸首，再安然拿着盂钵回去：只是当神接过孟钵之后，我开始发觉，神原来井没有把盂钵放回雷峰塔下的意思。

　　已是无敌的他，居然还想把盂钵一一据为己有！

　　贫僧当下大急，慌惶进谏：

　　‘这怎么可以？盂钵只应天上有，它本来并不属于我们搜神宫，我们好应在用后把它放回原来的雷峰塔底，否则如你所言不出一月，西湖必将水干，整个神州大地恐怕有大半地方会被殃及，生灵势必遭受涂炭……’神却道：

　　‘这与我何干？神州若真的天翻地覆，更有助我统治它，而且得到盂钵，我更是如虎添翼！’

　　他疯了！我早该想到，连亲生女儿也可杀的人，怎会顾虑苍不得生安危？

　　我无法可以说服神，椎有赶回金山寺，向全寺逾千僧侣说明始未，并乞求他们急赴搜神宫；终于，金山寺所有僧侣为救苍生，与我一起守在搜神宫大殿之上，向神诵经，希望能感动他放弃盂钵。

　　然而神不啻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神，我们不眠不食吟了三天，他依旧无动于衷，我们别无他法，惟有坚持与他对峙下去。

　　惟贫僧身怀绝世武功尚可久持，其他僧众武艺平凡，在不眠不休不食地吟了十日十夜之后，众僧终于同时吐出一口鲜血，一同气尽而亡！

　　千名僧侣，千口鲜血，霎时流通搜神宫偌大的殿堂，似要化为两个“慈悲”的血字。

　　这下子，神看着千僧为救世人所豁出的生命和血，似乎有些微感动。其实他即使没有盂钵，也有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根本已可盖世无敌，他终于答应让已气息衰竭的我把盂钵放回雷峰塔下，并立下重誓，绝不会再向盂钵沾手。

　　只是，神有一个条件……

　　他说，既然他得不到的超级武器，他也不能让任何人得到，他命我设计一个必杀机关，以防任何人等闯进雷峰塔下夺取盂钵，并要我在机关大成之日，与机关一起殉葬，以泄他因我违逆他旨意之恨！

　　为泽苍生，其时我己不及细思，连连头唯唯称是，于是立提盂钵赶回雷峰塔，把它放回原处，跟着便开始设计机关。

　　这道机关，终在一年之后完成，而我的生命，亦应如言在此结束……

　　贫僧遂央求神让我把白素贞的遗体也移葬于雷峰塔下，只因我一直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歉疚之情，即使贫僧死后生生世世不能成佛，也要永远守护她的遗骸，以作补偿……

　　神答应了，我遂在临别之前，向其他搜神宫门众留下一句说佰：

　　“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这句话说其实是一句忠告，贫僧之意是忠告他们千万别要贪图雷峰塔下的盂钵，若他们真的要闯雷峰塔而又成功的话，那，当雷峰塔内的机关全向下倒之时候，当他们发现白蛇的尸首之时，当盂钵将成为他们囊中之物之时，西湖亦势必水干，而且再没江潮，神州即将大难临头……

　　我不知道他们会台听我的忠告，我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去制止一场浩难。接着贫僧便前来此雷峰塔下最底之处，把素贞的尸骨安放任先备好的石棺内，这个石棺之内，有一条通向盂钵所在的惟一通道，然后我便坐下反覆思索，这次思索……

　　是贫僧一生最后的一次，也是最悔恨的爪！

　　我很后，只因我的一生，比平凡人的一生干了更多错事……

　　当初，我实在不应误信神的说话而加入搜神宫，妄想迅速改变人间的帝制；更不应与神一起找出盂钵这个祸端，更不应往杀白素贞……

　　我撤底的错了，可惜已无法补救，惟有自杀于此，以弥补我的罪过。

　　书此壁文，只因百年千年之后，若有能人豪杰能破此机关进至这里，那盂钵已非其莫属，只望他能高抬贵手，放弃盂钵，那苍生与贫僧生生世世亦不胜铭感。

　　别矣，苦难人间，我佛慈悲……法海绝笔”

　　阿铁与聂风终于默默的把整篇文阅毕，二人又再游目四顾整个地洞，但见洞壁尽被“我很后悔”四字填得密密麻麻，可想而知，百多年前的法海后悔之深。

　　聂风此行本为找盂钵，如今已知道世上有一个长生不死的神，也知悉真相，他是否仍一意孤行，让盂钵这件可怕的武器重现人间？让一场可怕的浩难降临？

　　也许、他此时已心中有数……

　　他猝地向法海的遗骸深深一揖，神色异常恭敬，啼嘘的道：

　　“法海大师，你其实并没有错，你当初希望人人能够平等，只为一颗不忍百姓再受强权欺压的慈悲之心，只是，你误信非人吧了……”

　　“而且，你最后为救苍生不惜与盂钵同埋塔下，这种精神，晚辈……实在心悦诚服，请再受晚辈一礼。”聂风说着又再向法海的尸骨深深一揖。

　　阿铁一直没有作声，倏地，他竟然欲揭开白素贞的灵枢。

　　聂风一怔，问：

　　“云师……不！阿铁！你……干什么？”

　　阿铁冷冷的道。

　　“法海说，盂钵所在的通道就在棺内！”是的，他要找盂体！

　　聂风道：

　　“但……既然孟钵一旦离开雷峰塔下。便会带来很大的灭难，你何苦还……”

　　阿铁未侍他把话说完，一双冷目筹然向他一瞥，罕有地忿忿反问：

　　“何苦？你可知道，我背上的是谁？”

　　聂风为之一惊，是了！他一直也没问阿铁背上的究竟是谁？

　　阿铁道：

　　“我背上的是一个与白素贞命同样悲哀的女了，她为救我不惜牺牲自己，我却连一句喜欢她的话也没说，便眼睁睁让她半死不生，我怎可弃她不顾？”

　　“我一定要找出盂钵救她！”

　　聂风言不禁一瞥呵铁背上的臼衣女子，她依旧一动不动，面上还给罩着一条白中、面目成谜，阿铁因何为她盖上白巾？难道她的脸有不能难看见的可怕？

　　聂风虽是这样的想，但在阿铁忿然之余，他也不欲相问，只是一片沉默。

　　阿铁道：

　　“放心！我亦明白孟钵的重要！我决不会把它带这里，我就在这里把她救活过来再走！”

　　既然阿铁如此坚决，聂凤也不欲再行阻挠，仅道：

　　“那……好吧！我如今也决定不会拿盂钵回去给师父了，但愿……盂钵真的可以把她救括过来……”

　　不错！天下至情男女已是买少见少，能够救活一个，相信也不会辜负了当初女娲炼成神石的目的！

　　心意既决，聂风立时助阿铁把白素贞的石棺一起揭开，当石棺揭开刹那，他们当场惊住了！

　　石棺之内所放着的，是……

　　石棺之内所放着的，怎算是一具尸骨？

　　但见石棺未端有一个三尺丁方的洞口，这个洞口，相信便是法海所说的，能往盂钵所在的入口。

　　然而，白素贞的尸骸在哪？

　　白素贞的尸骸，原来在石棺前半端，那个透明的水晶盒子内。

　　阿铁与聂风清楚可见，那就是所谓白素贞的尸骸！

　　但那怎能算是尸骸？枯骨？难怪法海说白素贞的死状如何恐怖了，因为，眼前的水晶盒子内，只有无数一块块寸许大小的枯骨！

　　原来，白素贞真的为了许仙，被盂钵击至——粉身！碎身！

　　这亦正是“雷峰塔倒，白蛇出世”的话中含意，白蛇的枯骨终于再次面世了！

　　好可怕的盂钵！好可怕的超级武器！能够一击便把白素贞这样一个超级高手轰至粉身碎骨，力量之巨当真非同小可！

　　阿铁看着这自己曾神往的传说主角，最后为情落得粉身碎骨的卜场，冷冷的他亦不由一愕，聂风更涌起一阵惋惜，为白素贞一生忠于爱情却又得不到爱情而惋惜……

　　隔了良久，阿铁遽然向白素贞的“粉身碎骨”深深一揖，道：

　　“对不起，前辈，打扰清灵，但我只为救回自己所爱……”

　　“即使最后像前辈一样粉身碎骨，我亦义无反顾！”

　　是的！为了她！他甘愿粉身碎骨，他已不顾一切地跳进棺中的洞口！

　　聂风虽不知道他在这五年内曾遭遇过些什么，但至少知道，阿铁曾在这段期间遇上一个为爱他不惜牺牲自己的红颜，感动之余，聂风也不由分说，一起跟他跳了下去！

　　到底盂钵是一件如何利害的超级武器，它为何又是续命圣物？

　　为何盂钵一旦离开雷峰塔底，便会西湖水干，江潮不起，一切的答案，即将揭晓！

　　一切的秘密，即将显现在阿铁与聂风的眼前！

　　当二人滑过一条约为百丈长的通道后，“唆”的一声！二人已双双落在最底的一个地洞内。

　　足尖甫一着地，阿铁与聂风还未及定住身形，已给眼前的景象慑得站住了！

　　因为眼前正出现一幕令人无法相信的——奇观！

　　二人赫见洞中深处的地上，蒙蒙胧胧有一片火红的光，红光虽亮，却始终不及红光之上那团灿烂眩目的白光！这团白光，把洞中深处的角落映照得犹如白昼……

　　二人不由得屏息静气定神细看，一看之下，阿铁脸色陡地一阵铁青，聂风双目的惊愕神色更是无法形容，但听他不由自主地忘形高呼：

　　“这就是……女娲的神石？”

　　“这就是超级武器——盂钵？”

　　“天！原来盂钵竟然是这样的！”

　　就在二人站住刹那，翟地又听身后传来一阵恐怖的声音：

　　“哈哈，我谢你们领我找到盂钵，孟钵老子是要定了！”

　　语声方歇，一条人影已在二人身畔飞快掠过，是一一神将！

　　他竟然已尾随他们来了！

　　眼见神将向光芒深处驰去，阿铁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闪电展动身形，追！

　　他绝不能给神将抢先得到盂钵，否则雪缘便没救了，他绝不能再辜负她！

　　而一旁的聂风亦已地同一时间纵身，因他知道，盂钵落在神将手上将会如何可怖？

　　将会为世间带来多么可怖的死亡？

　　三条身影各怀绝世轻功，各怀不同目的，一同挤尽全力向盂钵疾扑，到底——

　　谁的腿最快？谁的手最快？

　　不！一切都不用再猜了，因为弹指之间已有结果！

　　最快的是……

　　“嗤”的一声！一双手已猛地伸进那团强光内要夺盂钵！

　　瞧真一点，这双手的主人……

　　竟然是——

　　“他！”

　　啊！

　　当人间的悠长岁月，一分一刻地如江水充去；这里的日子，却仿佛从未动过半分。

　　只因这里是——他的殿，神的殿！

　　神殿恍如冰雕玉砌，却长久飘漾着一片迷幻的寒气，冷清的地上跪着无数木无表情的人，他们尽向神殿尽头那道帷帐的方向跪拜，拜的，是帐帐的那条人影！

　　这里的每一颗石，寒如一颗冰；这里跪着的每一个人，静如互古已跪在这里的冰雕一般；他们的眼睛全是一片茫然，他们像是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完全给了帷帐后的人影，他们像已没有了思想，没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把灵魂交给了神？抑或妖魔？

　　而正稳终于帷帐后的那条人影，也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移动过。

　　据说，自百多年前他的女儿死后，他已没再步出帷帐半步，他为何要躲在帷帐后？

　　百年岁月，他的面目到底变成怎样？这个疑问，已成为一个无人能知的谜语！

　　他正是这个搜神宫大殿的主人——神！

　　自有这座大殿开始，便有那道遮掩神真正面目的帷帐；那道帷帐，仿佛才是神真正的伴侣，仿佛直至千年万年后，仿佛直至这世界灭亡之后：这道帷帐仍会守在神的面前，忠心不二，“地老天荒”

　　神在帷帐之后很久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不过，他今天似乎有点雅兴，他平素甚少张开的眼睛菲蓦地一睁，帷帐内仿佛会射出两道白光把殿内所有的人射杀！

　　他有一双魔幻迷离的眼睛！他的眼睛里躲着“妖魔！”

　　“时候……到了。”他徐徐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的声音，声音里也躲着“妖魔。”

　　甫闻他的声音，其中一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慌忙站了起来，跑到帷帐前，恭敬的道：

　　“属下……不才，不明白神所说：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望……神……

　　赐教！”

　　声音中还带着万分嗫嚅，原来这个男人和其他跪在地上的人不同，他还有可以害怕的灵魂，瞧真一，这个男人，竟是——“许伯！”

　　许伯既然在此，那，假徐妈呢？她为何不在？

　　“法智，你是最高执法长老，也是法海第三代传人，怎么变得和法海一般唠叨？”

　　啊！法智？原来许伯是法海的第三代传人？这个法智闻言已满脸通红，觊腆垂首。

　　“不过，念在你多年忠心，我，姑且回答你的问题……”神接着道：

　　“时候到了的意思，就是如今，你已可把步惊云引回来见我了……”

　　“神……要我把步惊云引回来，是否……要开始履行你对他的计划？”法智问。

　　不错，五年来他一直与假徐妈监视步惊云，都是为了神在步惊云身上早有一个计划，一个连他俩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计划！

　　“晤”。神淡然沉应，声音中散发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仪：

　　“我穷尽百年心思，终于练成了一股比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更为利害逾倍的力量，如今已时机成熟，可以把这股力量传给步惊云了……”

　　此语一出，法智当场为之咋舌，他简直无法相信！神居然又已或是更强力量？而且他深谋五年的计划，真的就是把自己所悟的新力量传给步惊云那样简？

　　不！这一定不是神的真正目的！他每做一件事，一定还有另外一更可怕的目的！

　　“法智，你为何突然如此沉默？你不信我会那样做？”神在帷帐内徐徐问。

　　“属下……不敢不信，只是神要传给步惊云的新力量，到底会是甚么样的力量？”

　　帷帐后的神闻言遽然一笑，他今天终于第一次笑了：

　　“呵呵，好！那我便告诉你吧，反正也是你该知道的时候了。”

　　“我要传给步惊云的那股力量，唤作——”神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再一字一字道：

　　“摩！”“诃！”“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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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他比声音更快
　
　　那是一个十分惨厉的——

　　神魔故事。

　　传闻，远在很久很久以前，“神”、“魔”、“人”本是和平共处。

　　后来，人的文化愈来愈是进步，人也愈来愈有智慧，生活环境也因智慧激增而渐呈富庶，庶的后果是容易导致某部分人穷奢淫逸，穷奢淫逸的后果，则是必须扩展自己的疆土，以图争取更多的物质及快乐。

　　于是这部分人的贪念不仅祸延人间，也开始侵入地底下的魔境，那属于魔的地方。

　　悉数制服，而且为杜绝那些人伉念所宾后患，索性一人不做二不休，反过来入人间，原是一片和谐的世界，一旦起了纷争，天上本来喜好和平的众神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他们惟有急赴人间铲除群魔，终于，双方昔战百年，群神大胜。

　　众神天性仁慈，因然不会杀绝群魔，仅命他们居于更深一层的地底，要他们不见天日便作罢。

　　但归根究底，祸端本由部分人的野心而起，群魔纵败亦不甘心，故在临下更深一层地底前，为数逾万的魔忍不住同声一哭，且纷纷咬破指头，洒下万滴血，忿然诅咒：

　　“是那些人先萌伉念在先，欲厚颜无耻倚伏群神之力狐假虎威在后，我们虽败犹憾，就让我们的血，化为腐蚀人身的火，就让我们的泪，化为祸延人间的泪……”

　　为泄不平，群魔说着把淌着的泪拭下，他们的血泪登时在地底下形成的两道天险。

　　万滴因，化为一潭——“地狱之火！”

　　万颗魔泪，凝成一道——“黄泉之泪”！

　　为免两道天险立即相碰，群魔更在两者中间放置了女娲掷下人间的神石，并道：

　　“神石是罕世奇珍，拥有它便可雄踞天下；若今后有人再萌贪念，取走这颗神石，令地狱之火与黄泉之泪碰，届时人间便会大祸临头……”不错！这是一项死亡试控！

　　“但此事也怪不得我们，只怪你们部分人的贪念再度——累及无辜！哈哈……”

　　带着报复性的笑声，群魔终惬意地跃进更深的地底，他们在等，等待着那一天……

　　这个故事到底孰真孰假？那逾万的魔真的在地底深处苦候着人类自取灭亡的一天？

　　然而无论此事真假与否，就在“吴越王铁叔”遣人与建雷峰塔时，确会发生悲剧！

　　因为当时负责与建的逾千工匠，在建塔时，也会发现了此带地底有若干大大小小的地洞。

　　而在最低的一个地洞之内，他们更发现地洞深处，半空中有一个围异常的豪光在浮汤，豪光下的寻地面，且泛着一片迷迷蒙蒙地血红。

　　逾千工拓尽被这幕奇景吸引，好奇心在起下，众人纷纷步搂，欲瞧清楚这围豪光与地上那片迷膝血红到底是何方奇物。

　　只是，就在他们再向前走了十步时，他们还是未能瞧个清楚明白。不过，欲又发现了另外一个幕奇景。

　　这幕奇景，更叫他们吃惊。

　　因为这幕奇景，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

　　就在一众工惊异之间，翟地……

　　走在前头的百多名工匠，赫然齐齐发出非常渗厉的尖叫声！

　　在后的九百多名工匠闻声当场止步，众人定睛一看，尽皆哗然！

　　但见在前那百多名工匠，居然不慎堕进前方那片血红当中，那片血红，更俨如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

　　顷刻之间，血红中惊起突变，冒起一股腥臭的红烟，红烟过后，眼前情景更教余下那九百多名工匠心胆俱裂！

　　触目所见，为首那百名工匠已给那片血红蚀至皮开肉烂，尸骨不全，有些工人的人头还给蚀去了半边脸肉，余下半边，只是一些亦快将要烛烂的——

　　白骨！

　　天！这里到底是甚么地洞？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

　　黄泉？

　　百多名工匠仅在惨叫一声后便已尸骨无全，其余工匠惊睹这幕人间地狱，也不及再瞧清楚究竟这片血红是些甚么，已尽给吓得怆惶拔腿急逃！

　　回到地面后，劫后余生的九百多名工匠，也不敢把此事张扬，甚至亦没有把此事告知命他们建塔的“吴越钱叔”，只因为他们心中不约而同认为——

　　他们在地底深处所见的，是天机！

　　天机不能一泄再泄，融将会有更多人殒命。

　　他们更深信，那片血红，一定就是——

　　地狱之火！而那道半空凝止的水柱，更一定是传说中的——

　　黄泉之泪……这个世上，到底是什么东西最快。

　　有人说：

　　是声音。

　　说这话的人的理由是，假如阿甲向着十丈外的阿乙一边跑一边叫，那么，即使阿甲未跑至阿乙身旁，阿乙还是远远便可听见阿甲的叫声；那即是说，阿甲声音比阿甲本人更快到达目标。

　　故此，这些人认为声音是最快的。

　　聚听之下，这个答案听来为无道理。

　　不过想深一层，这话其实不对。何解？

　　因为如果能仔细留意自然气象便会发现端，最显著的例子，莫如——

　　“雷电”！

　　“雷”是雷声，“电”是电光；究竟人们常见的“雷电”，是先响霄后闪电，抑是先闪电后响雷？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惟是不难解答，答案是——

　　每次人们总瞥见天上划过闪电后，才蓦然听见雷声。

　　由此可知，光，确比声音快！

　　不单如此，光更是世是最快的！

　　既是这样，那贵为万物之灵的人，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办法可比光更快？

　　没有！绝对没有！

　　据说，江湖中最快的二十人，始终还是无法比光快，他们豁尽全力，达至毕生极限，也仅是——

　　比声音快上少许而已！

　　这些人听来有点不齐，只是试想一想，假若一个人在那边说话，他的声音还未至，他的人已闪至眼前，接着才听见他适才所说的那句话，这是一件多么使人骇异的事情！

　　能够具备这种惊世骇谷轻功的二十人当中，听说——

　　有一个是“他”！

　　不错！是“他”

　　就在此雷峰塔下最低的一个地洞内，此刻最快的飓，是“他”的腿！

　　最快的手，也是“他”的手！

　　神将的世魔身固是强横无匹，然而他功力纵深，若论轻功，比诸“他”，犹慢了百份之一“刹那”！

　　而阿铁的移天神诀虽和神将的灭世魔身旗鼓相当，轻功更不弱；可惜他背着“雪缘”，身形太重，他比神将已慢了百份之一“刹那”，比诸“他”，更慢了百份之二“刹那”！

　　因此，此刻洞中最快的人，只有“他”一个。

　　是聂风！

　　一直以来，聂风所习的轻功有三！

　　一是偷学自其父聂人王的“聂家步法”，二是当年鬼虎所传的“急转步法”，三自然便是雄霸所授的“风神腿”步法——“捕风捉影”。

　　而“捕风捉影”更是“风神腿法”入门的第一式，快绝无伦；聂风能一身习得三种步法已是轻功高绝，可是他素来好学不倦，五年间来不断思苦研，加上天资聪明，终于给他揉合了“聂家步法”与“急转步法”的精要，再将两种绝世步法配合“捕风捉影”

　　一同使用，居然悟出了一种集三家所长于一身、仅属于他自己的绝世轻功——

　　“步风足影”！

　　步如风，足如影……

　　既然步履已快得如风如影，本身已是风影，又何须再豁尽全力捕风、捉影？

　　聂风的进境由“捕风捉影”至“步凤足影”，其中之奥妙变化自是不能言喻；然而其自创之“步风足影”比“捕风捉影”快上不止一倍，欲是有目共睹！

　　相信就如传他“捕风捉影”的雄霸，也不聂风的轻功能在短短五年便己青出于蓝，卓然成家！

　　也许，就连雄霸如今的轻功，亦未必能如聂风般快！

　　快！是聂风的“拿手好戏”！也是他此刻取胜和捷足先登的最佳本钱！

　　“飕”的一声犹未传至前方，聂风已比其身形所发出的声音更快掠至前方那片血红之上，掠至那圈浮在半空的豪光之旁！

　　他真的是三人中最快的一个！

　　不单腿快，手也快，他犹未及瞧清楚下面那片血究竟是什么东西，手便已闪电伸进豪光中要夺超级武器“孟钵”！

　　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可是他虽比神将快了百分之一“刹那”，但这百分之一“刹那”

　　实在是很短暂的事，还未及眨眼，这“刹那”，便已闪逝，故正当聂风把手伸进豪光中的时候……

　　神将已至！

　　“噗”的一声！神将鼓起灭世魔身一成功力，及时抓着聂风要夺孟钵的手，自己则悄伸左手进光中抢夺孟钵，惟是与此同时，阿铁亦至……

　　阿铁刻不容缓，一把将神将左手硬生生以移天神诀的内力扯回；三人在此刹那间，身形竟在那片血红之上飘浮：神将制着聂风右手，阿铁又制着神将左手，一时间互相僵持着。

　　三人身在半空，足下并不其他依籍，为何三人居然能在那片血红之上飘浮？

　　那只因为，在血红之上的那团豪光中，竟似在散发着一堵无形气墙把三人笼罩。

　　若换了是不懂轻功的常人，只怕纵然有这堵气墙，还是会跌进下面的血红中；但聂风神将各怀绝世轻功，他们只人有些微凭借之力已可以自身轻功浮于半空。

　　然而，为何豪光内竟会自行发出这堵无形气墙。

　　这堵气墙到底是什么？

　　是力量！是豪光内盂钵所发出的无形力量！

　　好利害的盂钵！居然能隔空透发这无形气墙，可想而知盂钵的威力如何举世无匹！

　　聂风、神将当然明白如今自身能浮于半空是盂钵所赐，大家对盂钵威力心中有数，而且就在三人于半空僵持之间，聂风已瞧汪楚周遭形势！

　　第一眼，他俩已发觉豪光之下五尺之处泛着一片血红，这片血红热如火，瞧真二点，这片血红赫然是——

　　一个盛满火热岩浆的天然大池，池内更热气蒸腾，火舌乱舞，如一池——

　　“地狱之火”！

　　聂风暗暗倒抽一口凉气，幸而三人各怀惊人轻功，尚可借助无形气墙浮于半空；否则早已跌进池内焚为灰烬，不！也许连灰尽也没有！

　　聂风与他不约而同心付，这就是法海壁文中的其中一道自然天险？那，第二道天险是……

　　第二道天险就在豪光之上，聂风与阿铁也同时瞥见了；一看之下，二人不由一怔！

　　这……可能吗？

　　这怎么可能？二人但见豪光之上竟是一道长逾五丈、粗逾半丈的水往由洞顶后冲而下，欲硬生生在豪光之上五尺凝顿。那些水，就像一行至半途、无法再沿的眼泪……

　　黄泉之泪……

　　就在聂风与怔仲这间，神将斗然冷笑道；

　　“惊奇吧？我是搜神宫的人，早已听神提及此处有这两道奇观了……”

　　“它俩正是民间相传的‘地狱之火’与‘黄泉之泪’，地狱之火是通往地心火岩的第一站；而黄泉之泪则是因为西湖底出现一个半丈大的缺口，致使湖水不断自此缺口注进地下……”

　　“湖水经过地下一条狭长坑道后再直抵此洞顶另一缺口，湖水由大湖往进小道，水力已不是重逾万斤如斯简单，即使以巨石在洞顶堵塞，很快便会被水力冲破……”

　　神将一口气说至这里，聂风与阿铁互望一眼；双方均逐渐明白法海留言“西湖水干，江潮不起”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雷峰塔底有这道因西湖缺口而成的水柱，那么，若顶上这道水柱真的向在下的岩池冲击而下，也许一时三刻之间，池内的火热岩浆还能把水蒸发；只是西湖如此广阔，水深更是莫测，若湖水不断向地底流失的话……

　　一口或许无碍，甚至数目也无碍！

　　但不出一个月，西湖的湖水必会流干！既已没有湖水，当多“江潮不起”！

　　聂风与阿铁终于领悟法海所言之意，然而西湖的湖水干了还属次要问题，最重要的是，湖水去了何处？

　　湖水当然会全向这洞中的岩池注去，这个岩池既是通往地心岩浆的第一站，以其无匹热力，要蒸发部分湖水固亦不成问题，可是若持续都有湖水注进岩池的话……

　　那相信又是不出一月，纵使湖水最终终不能抵达地心，这个岩池以下较深一层的岩浆亦必遭大量湖水逐渐冷却。

　　冷缩热胀是自然定律；本来灸热无比的地底骤然冷却下来，地底的岩石便会收缩；在地底急剧收缩下，地壳表面必会因而发生异动；届时候，相信大半神州定然会发生场牵连范周极广的空前强大地震……

　　聂风与阿铁想至这里，不期然捏了一把汗；难怪法海说这两道自然天险相碰，神州必会发生一场空前绝后的浩劫，原来底蕴竟然是这样的！

　　幸而在此两道天险之间，不知于何时居然又有一颗神石置于其中，以神石所发出的特殊威力把两道天险硬生生隔空阻挡着，遏止了这场天然灾难……

　　寻根溯始，千千万万年前，这颗神石为何又会置于两道天险之间，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或冥冥中有女娲，早为人间的灾难作出预防？

　　也许全都不是！大自然往往有一些人们无法解释的秘密现象，大自然往往亦会自生一些方法去解决它本身的难题；这颗神石，或许本来就是大自然自行形成，以制衡灾难的秘密方法！

　　却没料到这颗神石于百多年前已给神取出，再以之炼成盂钵；虽然最后还是物归原位，但大自然这个神秘秘密已给泄漏，致使百多年后的今天仍有人不顾苍生安危，一心来夺盂钵，只求无敌于天下……

　　不错！孟钵既能把西湖所有的水力硬生生抵住，又能抵受岩浆的热力而不被烧毁，那它敢情是一种惊人的超级武器，世上鲜有人不起贪念……

　　正如雄霸！正如眼前的神将！

　　三人在半空中僵持片刻，神将倏地又改变战略！

　　她本以右手扣着聂风的手，左手则被阿铁扣着，然而此时他霍地甩开聂风，把腾出的右手闪电伸进豪光中抢夺盂钵！

　　阿铁一惊，惟有一即时以闲着的左掌阻截神将。

　　“啪”的一声，神将右掌登时遭阿铁格开，但神将真是贪念可嘉，岂甘放弃？复再挺掌而上，二人就这样以掌互碰，弹指间短兵硬拼数掌，一时间斗个旗鼓相当。

　　聂风当然也不会在半空愣着，就在神将与阿铁对掌之间，他已乘隙先伸手欲夺盂钵，眼看快要将得手刹那……

　　神将竟然不挡阿铁攻来之掌，硬生生以胸膛接他一掌，自己则腾出另一手鼓劲向聂风胸膛轰去！

　　“砰膨；两声！聂风与神将胸膛同时中招！

　　聂风中的是神将的掌！神将中的是阿铁的掌！

　　神将真的疯了！他宁愿中阿铁一掌也要把正想夺盂钵的聂风轰开！他是真的非要夺得孟钵不可！

　　神将中了阿铁一掌，虽然阿铁仅用三成功力，刹那间神将的反应亦给其轰得略呈迟缓；这些微的迟缓，实是阿铁夺取盂钵的千载良机，因为神将已来不及阻止他！

　　然而别忘了聂风，他也是中了神将一掌！

　　神将身负灭世魔身，而阿铁三成功力的一家，反应也仅是片刻迟缓，便聂风……

　　他并无任何灭世魔身及移天神诀护体，他的内力虽己不弱，惟以其内力，中了神将一掌……

　　这一掌不单把聂风轰开，更把他轰至吐血，轰出孟钵所以的无形气墙之外；他足下遂再无依籍，而且中掌后体内一阵血气翻涌。真气不继，浑身一软，整个人便向在下的那片血红岩直堕……

　　这一变当真非同小呆！阿铁纵有刹那间的机会可用自己空出的左手夺取盂钵，惟眼看聂风同时间亦会堕进岩池内焚至乌有，他应该怎么办？

　　在这毫发之间，他那双腾出的左手，该矢志夺取孟钵求雪缘？

　　还是先救聂风？

　　这个世上，究意什么才是“爱”？

　　有人说，“爱”必须专心，必须一心一意为对方设想，这句话本来不错。

　　然而，若一个人只为自己所爱的人设想，而忽略了周遭所有的人；甚至只为救自己所爱的人而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那这个人的爱是否迹近疯狂？这种疯狂的爱又是否“真爱”？

　　而这个爱得疯狂、只顾自己所爱而不顾其他人生死的人，又是否值得他所爱的人去爱？

　　“嗤”的一声，一条微徽发黄的白练嘎地如箭射出，一把卷着聂风的手，及时把他正急速下堕的身形拉止！

　　这条白练，正是阿铁五年来一直珍之重之的白练，就在聂风生死存亡的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出手救了他！

　　聂凤本自忖必死无疑，却怎样也设想到阿铁竟会放弃了一个抢夺盂钵的良机出手相救，霎时一阵惊愣，私下闪过千念万念：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如此？他本已可盂钵到手！”

　　一连串的问题根本便无答案，也许连出手救聂风的阿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出手！

　　阿铁既然为聂风放弃了这难得的机会，神将于是便在刹那之间，反应顷刻回复敏捷；他，并不是一个会别人放弃任何机会的人！

　　更何况，此刻阿扶的右手紧扣神将左手，左手却紧握着卷着聂风的那条白练，他根本腾不出任何手去和神将抢夺孟钵！

　　“噗”的一声！阿铁与聂风已翟地听见神将右手碰着盂钵边缘的声音，那种微不可闻却令他俩惊心动魄的声音！

　　接着，他俩便看见神将已把那团豪光高举！

　　盂钵，终于已落在神将手上！

　　天！

　　阿铁简直无法面对事实，惟眼前神将将右手上的那团豪光已令他不能不信！

　　而且与此同时，盂钵由于已给神将挪开，顶上那道水再无阻卫，“匐”然一声巨响，已伊如一条巨龙般冲进下面那池岩浆内。

　　水和火，两大自然无险在百多年后的今天，终于又再硬碰，当场“沙”声不绝，激起无数浓烈蒸气，瞬间便已充满整个地洞，令洞中三人立时陷于一片烟雾之中。

　　阿铁却依旧紧扣神将左手，死命不放，因为他绝不能就这样给神将得手，他一定要设法抢过他手中的盂钵来救雪缘！

　　他刚才以移天神诀也仅能与神将的灭世魔身打过平手；目下神将盂钵在握，有了这件超级武器，更是如虎添翼，即使百多年前身负两大神功的白素贞重生，也未必可抵挡得了，更何况是仅得移天神诀的阿铁？

　　故他目前境况实是相当堪虞：他虽紧扣神将一掌，惟蒸气迅速充斥二人之间，他根本已瞧不见神将面目，仅可依稀见他高举的盂钵所发出的眩目豪光，和听见神将一句冷冷的嘲讽：

　　“好不自量力！步惊云！你这就给我粉身碎——”

　　神将的“骨”字犹未出口，他手中的盂钵犹未朝阿铁砸下去，倏地，阿铁拼命紧扣神将的手赫然同时给人以掌一切，当场松开！

　　这双使劲切开阿铁的手，并不是神将的手，也不是聂风的手。

　　这是一双一一

　　女人的手！

　　阿铁此刻背上的雪缘依然半死不生，这双女人的手，当然并不会是雪缘的手。

　　而是一一“她”的手！

　　“神母”的手！

　　在此极度危险的一刻，神母竟尔也舍命来了！

　　“走！”神母闪电吐出一个字，同时运劲一拉，“唆”的一声！阿铁与雪缘已双双给她拉飞，还有阿铁以白练未端牵着的聂风，也一同被卷飞！

　　神母、阿铁、聂风甫一着地，已是岩池五丈之外，阿铁在满洞雾气中犹依稀可辨神母那张花斑斑的面具，他道：

　　“是你？神母？你也来了？”他并没有大大的惊讶，似乎也早预知她会来了。

　　他对她的心有极大信心。

　　神母并没直接回答他，只是勃然反问：

　　“你不要命？难道你不知道神将如今孟钵在手，你根本斗不过他？”

　　阿铁闻言面色一阵铁青，却还冷冷摇头：

　　“盂钵既已在他手上，我更要斗！否则雪缘活不过来，我还留着这条命干什么？”

　　说罢立时又欲展身再向浓雾中神将的方向扑去，但神母一把拉着他，道：

　　“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阿铁，别要冲动！”

　　神母这一拉已是豁尽九牛二虎之力，可是阿铁身怀移天神诀，去意又如此坚决，神母功力虽非同小可，却仍无法制止他，“刷刷”两声，拉着阿铁的手已给他使劲甩脱！

　　然而就在阿铁正欲展身刹那，迷雾中又猝地迎面飞来一腿！

　　好！劲！准！

　　好快好劲好准的腿！

　　此刻在这洞内踢出如此快腿的人，只有一个人的腿才可达至这个境界！

　　是聂风的腿！

　　“彭”的一声！阿铁不虞迷雾中会陡地飞来一腿，脑门大穴当场中招，眼前一黑，登时昏了过去！

　　“这一腿阿铁委实吃得不轻，只因聂风目的就是要踢昏他，故此腿实鼓足全身内力，兼且集中踢向其脑门最脆弱的穴位，阿铁想不昏过去也不行了！

　　神母怔怔的看着聂风，聂风也看着她，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来救阿铁的；我和你一样，都是一个不希望他死的人，所以惟有出此下策……”

　　“我明白。”神母依然定定的瞄着聂风那张诚恳的脸，道：

　　“那我俩立即带他和她离开这里吧！否则来不及了！”

　　“好！”聂风微应，一把扶起阿铁，神母也一手托着阿铁胁下，二人就这样一左一右挟着阿铁，跟着各展绝世轻功向洞顶那条通道人口一纵，全力向回路急撤！

　　阿铁、聂风、神母、雪缘四人走后，在满洞边雾中，又冉冉传来一阵残酷而恐怖的笑声：

　　“呵呵！走了？你们已经走了？”

　　是神将的声音！他似乎因视野受蒸气所阻而未能及时找阿铁等人，不过他并不担心：

　　“走了也不要紧！盂钵已落在本神将手上，半个神州在一个月内亦即将发生浩劫，你们还可走往哪？”

　　“你们美味的脑浆一定逃不过老子的嘴巴的，哈哈，你们尽管逃吧！这个猫捉耗子的游戏，本神将最是喜爱了，哈哈，哈哈……”

　　可怕而冷酷的笑声，登时在洞中来回激荡，震得洞壁也籁簌摇动，只是……

　　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声音，最可怕的声音是……

　　神将垂涎三尺，涎沫滴在地上的声音。

　　天际终于崭露一大片鱼肚白的惨白曙光，已是破晓时分。

　　不知是沉睡抑或是昏迷的万物，也逐渐呈现生气，朝阳也缓缓升了起来，又是新一天。

　　雷峰塔在晨曦当中，格外显得宏伟，不过此际在雷峰塔内站着的那个人，却异常颓萎。

　　因为这个人已一动不动的站了整整一夜，他，正是给阿铁封了全身三十六大穴的—

　　—“大神官”！

　　已经过了一夜，阿铁、聂风、雪缘、神将及两名紫衣人依旧没有从地底纵上来，他们在雷峰塔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他们不会是全部葬身在雷峰塔下的机关吧？

　　再者，大神官还感到，昨夜子时左右，在他开始感到困倦之际，好像还有一个“后来者”如疾矢般跃进雷峰塔下；那条人影确实太快，他又太倦，他不敢肯定自己那双睡眼曾否真的看见一个人跃进去？

　　然而忧疑了一夜，如今似乎已是揭晓答案的时候，因为他猝地闻见雷峰塔下隐约传来的风声！

　　展动身形的风声！

　　“飒”的一声！四条人影已如电从地底射上，大神官今回大可清楚瞥见，当中一人是背着雪缘、早已昏迷不醒的阿铁，还有在其左右挟着他一起而上的聂风与——

　　神母！

　　是的！大神官此际终于明白，昨夜子时的“后来者”，是神母！他翟地心中一沉，既然四人活着出来，那么……神将岂非已……

　　大神官并非为神将安危担心，他只为现下自己的安危担心！

　　果然！四人甫地一落地，神母已冷眼向大神官一横，切齿斥道：

　　“畜生！神州要灭了！大家都要死了！一切都是你搅出来的！”

　　神母说着爪影暴伸，正要向大神官狠下杀手，就在此时，地底下又传来风声，神母身畔的聂风连忙劝道：

　　“来不及了！神母，我们快走！”

　　来不及了？为甚么会来不及？

　　骤闻此语，神母亦自知不能久留、惟有微微点头，身形遽动，再与聂风一起挟着阿铁与雪缘绝尘逸去！

　　大神官犹不知究竟发生何事，霍地，一条人影蓦又从地底跃了上来，那条人影还咧着血盆大口，开怀笑道：

　　“呵呵！大神官，许久不见了！”

　　大神官连忙定睛一看，但见那条人影已卓然矗立于其跟前，正是一一神将！

　　乍见神将，大神官当场如释重负，推他仍是无法直视神将，只因神将手上正紧握着一件东西！

　　一件能绽放耀目豪光的东西——

　　盂钵！

　　大神官开始明白，为何神母等人会撤得这样快，盂钵既已落在神将手上，他们不撤，就得死！

　　尽管无法直视豪光中的盂体，大神官依然忍不住要睁目瞧清楚它到底是甚么样的超级武器，一看之下不禁大为错愕，他做梦也没想到眼前的盂钵，赫然并不是一个——

　　钵！

　　盂钵既名孟钵，何以不是钵？大神官不由得愣愣问神将道：

　　“这……就是盂钵了？”

　　神将兴高采烈地大笑，笑容充满胜利者的优越感，朗声答：

　　“不错，这就是盂钵！”

　　大神官更为诧异：

　　“但……盂钵……为何不是钵？竟然是……一柄……‘剑’？”

　　剑？原来神将此刻手执的并非盂钵，而是一柄发光的——剑？

　　这到底是甚么回事？

　　神将瞄着大神官一脸的疑惑，更觉痛快极了，这足以证明他比大神官更有智慧，他笑着回答：

　　“盂钵，当然并不是一个钵，不过，它也不是一柄剑……”

　　经神将如此一说，大神官益发胡涂，然而就在同一时间，神将斗地手影一抖，豪光中的那柄剑赫然消失了！

　　啊！怎会这样的？大神官适才还分明看见一柄剑，为何剑会突然消失？是剑真的消失了吗？是他眼花？还是……

　　他慌忙定神再看清楚，这一看，简直令他瞠目结舌！豪光中的竟是……

　　神将嘿嘿而道：

　　“看见了吧？如今你应该明白，盂钵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存在着“它根本甚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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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神母的面具
　
　　“雪缘！”

　　阿铁低呼一声，翟地一坐而起，他终于从昏迷中惊醒。

　　然而经历适才的一场惊梦，梦醒后的他，可还知道如今自己身在问处？

　　横眼一扫周遭，尽是四面黯红的砖墙，每堵砖墙皆有一个小窗，这里是……

　　最可怕的是，他背上的雪缘早已不知所踪。

　　阿铁飞快步至空旁，望出窗外，凭窗外似曾相识的景物，他立时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了。

　　这里是……雷峰塔顶？”阿铁沉吟着，接着他便听到一个回答：

　　“不错，这里确是雷峰塔顶。”

　　答他的人，声音冷静而平和，是一个他认得的声音。

　　他蓦然回首，只见一个人正站于门边，一头长发恍如在半空顿止了的清风。

　　这个人本是一个阿铁熟悉的人，可惜如今已是一个他不复记得的人一聂风。

　　“是你？”乍见聂风，阿铁看来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问：

　　“你为何把我带来这里？”

　　“因我相信，神将为要杀你，现已于西湖各处搜索，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铁道：“也许是的，不过神将并不蠢，他可能早已想到雷峰塔是我们最佳藏身之处。”

　　聂风笑了笑，那是一种与人斗智后获胜的笑，他道：

　　“他真的不蠢，他第一个搜的正是雷峰塔，我是乘他离去很久后，才把你带来塔顶的。”

　　阿铁微微一愣，没料到这个曾是他师弟的俊逸少年聂风，心思竟尔如斯缤密、周祥；俗话有云：好看的人大多中看不中用，脑袋空白，这句话在其身上似乎并不合用。

　　“既然是你把我带来这里，”阿铁道：

　　“那最后把我踢昏的一腿，也出自——你？”

　　聂风闻言脸上泛起一阵腼腆之色，惟直认不讳：

　　“不错，那一腿是我踢的，但那一腿，是逼不得已的一腿……”

　　阿铁牢牢的凝视聂风，冷然不语，良久良久，方才吐出三个字：

　　“我明白。”

　　是的，他明白！若是换了是他，他也会那样做……

　　只是，为何此刻他声音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哀伤？

　　是因为雪缘终于无法可救？抑或因为他深感惭愧？

　　他连一个尽心尽力为自己牺牲的红颜也无法救活过来？

　　惟纵有哀伤，他还有一个问题不能不问，阿铁道：

　　“我背上的人如今在哪？”

　　聂风刚欲张口回答，背后却遽地有一个人代他回答：

　　“她，在我这儿。”

　　阿铁顺着声音出处一望，但见神母已抱着雪缘缓缓步进门内；雪缘脸上，依然裹着白巾；这条白巾，似乎一直未曾揭下过。

　　神母徐徐的步至阿铁跟前，轻轻把雪缘交至阿铁手上，道：

　　“阿铁，你已昏迷一夜；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会为雪缘裹着白中，但未经你同意，我与你师弟聂风始终未有把白巾揭下……”

　　“只是！这五年来发生在你身上的种种经历，还有二神官、阿黑、徐妈和雪缘等人与你一切，我已经全给聂风说过了……

　　神母言毕斜眼一瞟聂风，聂风也道：

　　“不错。云师……不！阿铁，我已经甚么也知道了。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样一个痴情女人；无论如何，我定会尽所能帮你……”

　　阿铁听后似乎木无反应，也没有掀开雪缘头上白巾的意思，只是默默的瞧着自己抱在怀中的雪缘。

　　过了片刻，他霍地抱着雪缘，举步欲踏出门外。

　　聂风一愣，连随一手搭着他的肩，道：

　　“阿铁，你要去哪？”

　　阿铁的态度又回复一片冷淡，也没有回看聂风一眼，仅是漠然的道：

　　“找神将。”

　　此语一出，不独聂风怔住，就连一旁的神母也忍不住道：

　　“但你此际根本敌不过手持孟钵的神将，你只有送死！”

　　阿铁依然没有回头，只道：

　　“我，就是要去——”

　　“送死。”

　　明知送死还是要去，神母不由得愕然问：

　　“阿铁，你为何要去送死？”

　　“因为，神将恨我。”阿钦始终背着二人，未让他们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相信在此世上，神将最想吸的脑浆，是我的脑浆……”

　　可不是？世上有甚么事，能比亲口吸掉自己情敌的脑浆更为痛快？

　　若阿铁自动献脑，神将怎会客套、抗拒？

　　阿铁道：

　　“我曾以自己脑浆宋交换雪缘一条命，希望神将在泄愤后以孟钵把她救活过来。”

　　“但，”聂风道：

　　“神将凶残成性，他未必会如你所愿……”

　　神母却打断他的话说：

　　“不，我相信神将亦非食言反悔的人，只要阿铁铁肯献上性命，他一定会如言救活雪缘，只是——”

　　神母说时一瞄阿铁的背影，道：

　　“阿铁，你根本不必这样做。”

　　阿铁没有说话，他在等神母说下去。

　　“因为你这样做纵能救活雪缘，但届时你又再度死去，如此的生生死死，到头来她尽管可再获长生，却失去了你，她更生不如死……”

　　神母所言并非虚，不过阿铁却又有他自己一番见解：

　　“神母，你好像忘了一点。”

　　“那一点？……

　　“你忘了时间会冲淡一切的哀伤；即使雪缘活过来后会很痛苦，但她既可长生不死，也许痛苦了一百年后，她便会渐渐把我淡忘，不会那样痛苦……”

　　这真是一个惊人见解！一旁的聂风闻言亦不禁暗暗泛起一阵感触，他突然记起其父聂人王因其娘亲抛夫弃子他去，而痛苦得半疯半痴；这种因与至爱别离的痛苦，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易忘记，但经过一百年，甚至一千年后，这些痛苦真的会被淡忘？

　　没有人敢肯定！因此神母仍是道：

　　“时间确能冲淡一切的哀伤，惟仅止于冲淡，却不能撤底抹去一切的哀伤。除非你认为雪缘对你的情浅薄易变、否则若是情真，纵使过尽百年千年万年，她或许仍在悼念着你，仍在渺无止境地痛苦……”

　　这句才是真正符合情理的话！不过阿铁犹在坚持：

　　“无论如何，我非去不可！”

　　神母轻斥：

　　“阿铁，别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阿铁终于勃然回首，冷冷的盯着神母，反问：

　　“神母，你可知道，我为何为雪缘蒙上白巾？”

　　神母不语，聂风也不语，因他俩均知阿铁有话待说。

　　阿铁果然道：

　　“就在我求你教我救她的那一夜，雪缘她……”

　　“突然变成这样！”

　　语声未歇，阿铁已蓦地一把扯下雪缘的白巾，神母与聂风立时朝她瞥去，一瞥之下，二人当场为之瞠目结舌！目定口呆！

　　怎会这样的？

　　难怪阿铁会如斯急着救她了！

　　原来……雪缘竟已变成这样？

　　触目所见，雪缘一头本来乌亮的如云秀发，赫然已变得如冰雪般白：一张白王般的美靥虽然看来年龄依旧，惟却苍白如霜；最可怕的还是，她两只本来纤细柔滑的手，如今居然一片拓干，宛如是一双一一

　　老人的手！

　　神母怎看下不由得极度震惊的低呼一声：

　　“这……这是……”

　　“死相！”

　　死相？骤闻这两个不祥的字，阿铁随即一望神母，聂风更连忙追问：

　　“神母，究竟甚么是……死相？”

　　神母解释：

　　“我刻，神曾经说过，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这两种旷世武学，本各自分为原本修炼神功的‘正体’，与被移神功的‘移体’……”

　　“而那些被移神功的移体，更能再把神功移给别人，皆因这两种神功本非其自身修练所得，既然不是其生命必须，故纵使神功离体，仍没有危险；惟一的规限，就是不知何故，移体无论如何努力亦无法把神功移回正体身上……”

　　“至于正体却比移体不幸多了，因为神功本是其一生修练所得，俨如其生命一般；故一旦神功离体，也即是说生命离体，且又无法再接受移体移回神功，数日之后，便会出现像如今雪缘头上掌上的‘死相’；再者死相一现，正体的全身更会渐呈衰老、枯干，直至无法再干下去的时候，整个身体反而会融为一滩泡沫而死……”

　　真是一种非常恐怖而又罕见的死法！神母一口气把个中底蕴道出，聂风逾听逾觉心寒；然而阿铁却看似无甚震栗，是因他早知若无法得到孟钵，一个月内雪缘必会这样恐怖地死去？还是他在想着当日雪缘无惧这种死法，那份为其舍己的爱？

　　“神母，既是如此，你应明白，我绝不会白白看着雪缘这样惨死。”

　　神母不语。

　　阿铁又道：

　　“直至如今，值得我生存下的人，只余下雪缘与阿黑……”

　　是的！可是阿黑已落在大神宫手上，本性尽失；而雪缘又半死不生，若阿铁此去以命与神将交易，一来可救阿黑，二来可救雪缘。这买卖，可说十分化算……

　　然而阿铁这句话说得不无唏嘘，为了两个一直令他有坚强意志生存下去的人，他如今又要急往寻死，岂不讽刺？

　　只是，神母斗然道：

　　阿铁，在这世上，并不独是他俩值得你生存下去，还有一个人，你更应为这个人好好的生存下去。”

　　这一说，当真令阿铁与聂风也同感惊讶，阿铁更双眉一皱。神母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为阿铁下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终于一字一字的道：

　　“这个人就是我！还有我，值得你生存下去，也希望你生存下去！”

　　此言一出，聂风固然吃惊，阿铁亦然，不过他依旧冷静：

　　“神母，你虽与雪缘情如母女，且还叛神相助，但，但白说，还未到值得我为你生存下去的地步。”

　　“是吗？”神母诡异地一睨阿铁，霍然又再吐一句话，一句令他异常震惊的话：

　　“阿铁，你不记得我了？”

　　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骤听之下，这句话实令人莫名其妙，不明白何以神母会在此时此他说出此话；然而此八字一出，聂风不由一怔，而阿铁，脸容更登时变得铁青！

　　这八个字对阿铁而言，俨如一句——

　　死人的话！

　　是的！这确是一句死人的话！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本应早已死了！

　　聂风为之一怔，是因为他猝地听见神母竟然换了另一个声音说出此话；而阿铁一脸铁青力固为神母换了的声音，赫然是一个他异常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原属于一个为救他而死的人……

　　“娘……亲？”阿铁不敢置信地、试探地问，他蓦然发觉，过去一切都是骗局！

　　神母凝眸看着阿铁，双目遽然泛起一片泪光，她继续以这个新的声音幽幽道：

　　“阿铁，我的孩子，对不起，娘亲……一直都瞒着你……”

　　天！聂风乍闻二人对话，不禁呆在当场！难道……迄今身份神秘的神母，竟就是五年来与阿铁兄弟同甘共苦的娘亲——徐妈？

　　这件事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但却不能不信！神母此刻的声音，真的与徐妈的声音无异；不单声音无异，而且说话的语气也如出一辙，纵使神母能模仿徐妈的声音，也未必能把其语气学得这样神似。

　　阿铁犹是无法置信，问：

　　“你……真的是娘亲？”

　　神母突从袖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递给阿铁，还一边叹道：

　　“徐妈的面，仅是我‘天衣无缝’里的其中一张面；徐妈的声音，也仅是我所习众多声音里的其中一个声音；我真正的面孔和声音，并非是这样的……”

　　阿铁细意察看所接的那张人皮面具，的确，这张面具确是徐妈的容貌；脸具之上，犹依稀留着昔日徐妈为他兄弟俩展示的慈和笑意……

　　神母又以徐妈的声音道：

　　“阿铁，你如今……总该相信了吧？”

　　阿铁怔怔的瞧着神母那张花斑斑的面具，瞧着那双已是濡湿又满是暖意的眼睛，一时间心中紊乱非常，忍不住问：

　　“你……为何一直瞒着我？”

　　神母嗟叹：

　　“只因当初神挑拣了你，并预算在你身上实行一个计划；而我，便奉命以徐妈的身份守护你，故我一直不敢向你兄弟俩泄瞩半点风声……”

　　“计划？神为何会挑拣阿铁？神母，那是一个怎样的计划？”一旁的聂风修地问。

　　神母摇了摇头，答：

　　“我只是一个替神执行任务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详纲知道他计划；更何况神确实是一个绝顶聪明的智者，未到最后一步，我也不知道会是甚么……”

　　聂风续问：

　　“既然你为实行神的计划而绝不能泄露自己身份，那如今又为何会……”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神母已道：

　　“那只因为，自从雪缘为阿铁而叛神，一切的安排全皆超出意料之外．还有大神官与神将的叛逆，而我亦因雪缘而违背神，大胆给了阿铁那句雷塔的提示，既已叛的一次，如今……一切也豁出动去了，何须再顾虑身份？”

　　这真的是神母自揭身份的原因？也许未必。

　　眼见一个女儿已半死不生，一个儿子被擒，连最后一个儿子也忙着赶去送死，为人母者用尽千方百计也会阻止的，即使豁出一切，即使身份败露……

　　这点，旁观者清的聂风最是明白不过，然而，当局者迷的阿铁又何尝不明？

　　纵然一切都是骗局，但神母五年来对他的万般关怀，他也无话可说了，而且……

　　适才在她眼眶内所泛起的泪光，也是真的；尽管她有千般虚假，至少……情真。

　　也许，阿铁此刻只是不知如何去处理这段本应早已失去、却又再度重现、本应是骗局、却又似假还真的——亲情……

　　漫长的五年，他一直活在骗局中；真真假假，情情义义，如今骗局揭盅，真相大白，但真相确实令人震惊不堪，震惊得令塔内三人忽尔陷进一片死寂的沉默。

　　良久，为了打破沉默，聂风终于率先道：

　　“神母，既然徐妈也仅是你的同具，你真正的面目、真正的身份到底是谁？”

　　问对了！

　　神母虽有数不表的脸，她总有一张脸是真的，她总有一个真正的身份，她的身份到底是谁？

　　神母面具之下斗地传出一阵无奈的苦笑声，她道：

　　“你们……真的想知道我真正的面目？真正的身份？”

　　聂风微徽点头，阿铁深深看着神母，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神母又苦笑一下：

　　“那好吧”你们要留心瞧清楚了！别要后悔！”她边说边已开始动手脱下长久罩在其脸上的面具，阿铁与聂风顿屏息静气，均在等待着神秘莫测的神母自揭庐山真貌……

　　“我真正的身份是……”神母说到这里语音稍遏，再吐出两个耸人听闻的字：

　　“小青。”

　　此语一出，阿铁与聂风陡地身心一震！

　　一来是惊闻神母身份，竟是百多年前与白素贞情如姊妹的小青；二来，是因为神母己脱下面具！

　　啊！

　　这……便是神母真正面目？

　　但见神母面具背后藏着的脸孔，赫然是一个比雪缘还要年轻、年约十六一一俏丽无双的少女！

　　眼前所见极尽匪夷所思，阿铁与聂风固然神为之夺，惟相信最震骇的人还是阿铁，因他做梦也设想过，这个与他兄弟俩同甘共苦的娘亲，真正的面目，居然是一个年约十七的美丽少女。

　　室内顷刻又是一片缄默，隔了许久，总算聂风的震骇并不如阿铁那样深，方才如梦初醒，问神母道：

　　“神……母，你真的是……小青？这真的是你的……本来面目？”

　　神母又苦苦的笑了笑：

　　“我何须再骗你们？我的确是小青！我能活至今天，缘于当年素贞私自把移天神决与灭世魔身当中一些口诀传给我，故此我也能够长生不死……”

　　说到这里，她又不自禁的唏嘘起来：

　　“想不到这一活，竟己活了百多年，我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少岁了……”

　　听其语声，神母所说的依旧是徐妈的声音；惟观其面目，却又是一张年轻貌美的少女容貌，霎时间使人感到岁月倒移，紊乱非常。

　　她那张百年不变的俏脸，莫非正是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所蕴含的魔力所致？

　　神母似乎也发觉自己年龄、声音与容貌的不相称，遂匆匆挂回面具，道：

　　“很混乱，是不是，所以何必一定要看呢？自百多年前素贞那次事后，神为要处罚我与她一起叛逆之罪，便下令不准我再以本来面目示人，故从百多年前开始，我已不复在人前脱下面具，也差点遗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生命对我而言实在过于漫长，何不留下一个始终成谜的真正面目给自己？总较真相大白之后，生活更平淡乏味……”言毕，神母不免泛起一阵怅然。

　　一直沉默的阿铁，此时却斗地张口道：

　　“娘亲，既然你便是得传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的小青，那合我二人之力，未必不能战胜孟钵……”他始终死心不息，始终在想着如何可打败神将救活雪缘，神母遂道：

　　“合你我二人之力来来不成问题，可惜，当年素贞虽然也想我习得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后与她一起成为一对永世姊妹，惟碍于神的严厉规条。她在战战兢兢下也仅是先传两种神功当中一半的口诀给我，待我领悟后才再传余下一半……”

　　只是，在我还没把前半的口诀融会贯通前，素贞她……已惨死于盂钵之下……”

　　阿铁道：

　　“尽管你仅得两种神功的一半功力，难道还不足以与我联手对付盂钵？”

　　神母摇首答：

　　“我习得这两种神功的一半口诀，极其量也仅可长生而已。至于功力方面，虽然较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已高出不知多少，惟若与仅习了移天神诀十四年的雪缘相比，犹有一段距离，更何况……”

　　“即使我习齐所有口诀与你合力，也未必可与盂钵一拼，因为……”

　　一语至此，神母又欲言又止。

　　阿铁瞧她脸有难色，不禁问：

　　“因为甚么？”

　　“因为，”神母尤心耿耿地答：

　　“当年许仙以盂钵偷袭素贞时，只有我与法海亲眼目睹盂钵的无敌威力，它，真的是一件震古烁的——必杀武器！”

　　神母说到这里似乎犹有余悸，可想而知，当年她见的孟钵如何可怕！

　　是了！自阿铁与聂风进入雷峰塔下最低的那个地洞后，他们看见的，也仅是一团夺目豪光横置于两道天险之间，他们根本未有足够机会、也无法细看清楚豪光内的盂钵究竟是何模样；孟钵，曾是一件怎样利害无匹的武器？

　　阿铁与聂风二人互望一眼，正欲相问，神母却猝然道：

　　“阿铁，虽然合你我之力犹不能胜过盂钵，不过你不用担尤，会有人为我们把孟钵夺过来的……”

　　真是峰回路转！阿铁本以为经已绝望，岂料神母又口出此言。况且其语气听来极具信心，阿铁不由问：

　　“谁？还有谁会为我们把孟钵夺过来？”

　　神母笑了笑，答：

　　“一个你也认识的人，也是一个会令你更为震惊的人。”

　　她说着向门边一指，竟有一个人正缓缓步进门内。

　　阿铁与聂风齐齐回首一望，二人不禁呆在当场。

　　特别是阿铁，当他看见这个人时，他面上的震愕之色，绝不比他得悉神母便是徐妈的真相为少。因为眼前，同样是一个他不敢相信也牵涉于其中的人！

　　“原来是……你？”阿铁愣愣的道。

　　那人面上崭露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惜，是我……”

　　“难道你已忘了我？”

　　人，在三千大千世界之中，本来就很渺小。

　　人的疑问，反而出奇的多。

　　可惜，人迄今可以自行解答的问题，却是少之又少。

　　就像以下这个问题，便是其中一个：

　　究竟，一件武器要怎样利害，方能配称为必杀的超级武器？

　　若世上有一种武器，纵使操在凡人手上，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击杀绝世高手于股掌之间；那这件武器，是否能配称为一件超级武器？

　　若还有一种武器，它包含了剑的灵逸、刀的刚烈、枪的无情、戟的狠辣，与及所有武器的杀敌专长于一身，那这件武器，又会是一件怎样利害无比的——

　　必杀武器？

　　三日后，已是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这日，也是盂钵重见天目的第四日。

　　雷峰塔下最低的那个地洞内，自地狱之火与黄泉之泪激碰后，到底已变为一个怎样的世界？

　　根本便没有人关心！众生犹是憎然不知，大家还兴高采烈，一起庆贺端阳。

　　然而，距离神州大难临头的日子……

　　还只得——

　　二十七天！

　　五月五的午时三刻，阳光至烈。

　　太阳是那样的热和毒，俨如一个火炉不断把地上的水气蒸发，大地于是更热。

　　那种普热，简直把人折磨得五内俱焚，惴惴难安。

　　甚至比恼煞人的相思……

　　更难熬。

　　时仍值正午，烈阳当空，长日烈列，西湖一带的村民，早已不约而同的跑至湖边。

　　大家在湖边树荫下享受片刻清凉之余，也把早已裹好的棕子抛到湖中。据说，这是一个民间风俗；人们把粽子投到湖内，其实是希望水里的大鱼小鱼，不要吃掉——屈原。

　　相传屈原是中国古时的一位忠臣，因为谏君不遂，遂投湖以死相谏，其忠可嘉；后人遂为免其尸遭鱼吃掉，便投粽宋代替屈原给鱼裹腹，作为对此一代忠臣的一份尊敬和悼念。

　　只可惜，屈原之后，中国还是时出庸君，还是有许多谏君不遂，甚或被坑被害的忠臣。各人的下场也不比屈原好上多少，若每人也赶去投湖自尽，只怕神州的五湖四海，早已尸积如山。

　　中国，实在有大多屈原，也难怪，中国向来盛产屈原！

　　因此，端阳节本是一个悼屈原悼神州的时节，不知何故，人们反而大事庆祝起来。

　　正如此刻的西湖，虽然有人投粽悼念屈原，然而在那湖面之上，在邵烟波荡漾之处，却有五条龙舟在竞逐，看谁的舟最快，看谁的健儿最壮最强！

　　湖边的村民也因这场精彩的竞技，已忘形地拍掌高呼，一片热闹。

　　五龙争雄，每条舟上均有二十名健儿，健儿们连桨如飞，战意旺盛，非胜不可；每一名健儿，都有铁一般的身躯臂膀；每一名健儿，都有雄赳赳的男儿精神！

　　正因为那雄纠纠的战意与精神，于是这次竞逐，吸引了——

　　他！

　　就在五舟一百健儿在全神划前冲刺之际，遽地，有一些事情令他们统统在同一时间分神！

　　因为，他们突然同时瞥见在他们所划的五条龙舟之间，不知何时，还有第六条舟！

　　不！这不是龙舟！这仅是一道浮在水面向前疾进的狭长豪光！

　　而在这道狭长豪光之上，正稳稳站着一个身披血红战袍的人，他那头半红半黑的长发，犹在随风飘扬。

　　“你……你是……”就在一众健儿惶惑刹那，那个稳站在豪光上的人已狞笑道：

　　“你们雄纠纠的脑浆，到头来还不是要变成本神将的——”

　　“午餐！哈哈……”

　　是的！他正是神将！他是被这班健儿战意炽盛的脑袋吸引而来的！

　　只是，神将如今脚下踏着那道狭长豪光，到底是甚么东西？

　　狂笑声中，神将倏地足尖一挑，脚下那道豪光立被挑飞，飞快超越五条龙舟之前，与此同时，神将亦借水一弹！

　　“飕”的一声，他的人已如奔雷弹前，气定神闲地接着那道豪光，与此同时，那五条龙舟已划至他身一丈之位……

　　“霍霍”两声，神将手影轻抖手执的那道豪光嘎地不断暴长，瞬间竟像已变成一把巨大的、发光的一一镰刀！

　　镰刀？

　　这把薄而眩目的镰刀少说长途两丈，神将只是冷酷无情地笑了一了下：

　　“是预备午餐的时候了！”

　　言罢手中巨大镰刀顿向三条龙舟轻削，接着“噗噗噗噗噗”的五声！

　　五个龙头于弹指之间已被砍下，然后紧接而来的一一是一百声极急速极惨绝人寰极令人心胆俱裂的叫声！

　　顷刻血幕滔天，一百颗圆滚滚的东西朝天飞射！

　　这一百颗圆滚滚的东西，赫然是那百名壮硕健儿血淋淋的人头！

　　变生肘腋，湖心霎时血浪翻涌，人头乱舞，在湖畔忘形观赛的群众见此情景登时毛骨惊然，面无血色，当中更有不少人在高声尖叫：

　　“啊！怎会这样的？到底发生甚么事啊？”

　　惊呼声中，众人又见一条血红人影如天将下凡般飘至湖边，这条人影魁梧异常的身躯背着夺目豪光、长逾一丈的长矛，长矛之长，更赫然串五名健儿们的——

　　头颅！

　　“哇！杀人啊！妖怪啊！救命啊！”

　　众人一看之下，尽皆哗然，纷纷鸡飞狗走！妇孺边走边叫，不单妇孺，纵是七尺昂藏、孔武有力的村夫，也给吓得没命奔逃！

　　是的！这条人影是妖怪！他真的是吸食人间脑浆的妖怪！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湖畔所有的村民已走个清光，不过神将似乎并没有追的意思。

　　因为他扛着的长矛之上，早已有五份他的午餐，五名健儿血流披面的人头！

　　只见神将贪婪地瞪着五个死不瞑目的人头，残忍而变态的笑道：

　　“嘿嘿，瞧你们五个倒还战意旺盛，总算勉强可充当本神将的午餐，总算没有白费我下杀光百人的工夫了，哈哈……”

　　杀了百人也仅为在其中挑选五个合其口味的脑袋，神将的嗜杀行径已迹近疯狂；看来自其得到盂钵之后，他已不须忌惮神，更不须再听从神的教诲，命他不得妄自扰乱人间，令搜神官打草惊蛇……

　　如此下去，人间似已不用待至两道天险带来的浩劫出现，已经大祸临头……

　　然而，神将夺得的盂钵如今又在何处？

　　是在他适才所踏的狭长豪光中？

　　还是在他轻抖出来的那柄巨大镰刀之内？

　　抑或，孟钵已在他如今用以串着五个人头的长矛之上？

　　也许全都不是：正如神将之前所说，盂钵——

　　根本甚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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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法海传人
　
　　两日后的五月初七。

　　距离神州浩劫的日子还只有二十五天……

　　严格来说，这应该不是一堵墙。

　　可是看真一点，这又似是一堵墙。

　　原米，它真的是一堵墙。

　　它赫然是一堵以人头信手堆成的人——人墙！

　　赫见这堵以人头堆成的人墙，竟位于西湖一个荒郊密林，少说高逾半丈，长途十丈；人墙中的每颗头颅皆是男性，全是给人齐颈砍下，血流披面，且还干睁着眼，似是不敢相信屠杀他们的凶器，居然会是那样的！

　　这堵恐怖已极的人墙，究竟是以多少个人头堆成的？

　　“已经是一千零八个人头了。”

　　夕阳之下，大神官看着正坐在那堵人墙上的神将，木无表情的道：

　　“神将，你这五天以来，在西湖已经杀了一千零八名壮男，难道还嫌不够？”

　　神将漠然的横了大神官一眼，道：

　　“杀了一千零八个人义怎样？这些人全是脓包！只得三十多个的脑浆勉强可以下咽，其他的尽皆不堪人口，简直全是废物！”

　　大神官问：

　　“神将，你这样杀下去并非办法，到底要什么人的脑浆才可满足你”

　　神将睛光一闪，吃吃狞笑道：

　　“最喜欢吃的，当然是勇者和智者的脑浆；这两点，步惊云与聂风便最理想不过！

　　可惜我杀尽一千零八名壮男，也还找不着半个像他们那样独特不凡的人……”

　　他始终念念不忘步惊云与聂风，也许只为他俩头上那看来异常吸引、美味的脑袋。

　　大神官没好气地劝道：

　　“但，神将，你可知道，自端阳佳节那天，你当众杀了百名健儿，这两天以来你还不断的杀，那些无头死尸已引起了西湖一带村民的恐慌，人心惶惶，大家一俟入夜便足不出户，而且听说此带的官兵也开始注意此事，还有不少江湖人也想来此查察……”

　　神将骄横的答：

　　“嘿嘿，如今我盂钵在手，即使‘神’也许亦要忌我三分，何况是那些什么狗官和江湖人物？他们若要来便最好不过，他们毕竟懂点花拳绣腿，脑浆相信较普通武夫易于入口，不用我再去找人头了，哈哈……”

　　神将这番话说得简直目中无人，大神官私下忐忑，复又劝道：

　　“只怕无论你得到盂钵变得多强，惟在你犹未成门立户、与神争雄之前，早已被那些什么官兵和江湖人物缠得耗尽你的气力了，还说什么要比神的野心更大？”

　　神将闻言面色一沉，道：

　　“嘿嘿，大神官，你似乎仍对盂钵的威力未有足够信心……”

　　“不若让本神将再给你看看它的威力，如何？”

　　大神官听后面色一变，而神将已一把从其血红的战袍下掏出一道灿烂异常的豪光。

　　一道可以说是天下无敌的豪光！

　　豪光是一闪！

　　不知为何，豪光在一闪之间，赫然变成一道发光的“大弓”；神将“大弓”在手，虽然弓上无箭，但他仅是提弓张弦，接着。他把张满了的弓弦一放！

　　弓上既然无箭，他还张弓拉弦射些什么？却原来，神将射出的并不是箭，而是气！

　　弓弦一放，立时“挣”然有声，猛地扯动周遭气流，化气成一根无形的箭，直向百丈外的一座三丈高的小山丘射去！

　　“轰隆”一声巨响，小山丘当场中箭，顷刻爆为片碎，砂石铺天盖地飞扬！

　　整个小山丘竟能在片刻间化为乌有，适才那根气箭的威力当真非同小可！而发出这根气箭的那道发光大弓，会否正是神将夺得的盂钵？

　　不！这道弓弦并非盂钵！因为孟钵根本就不是实质的存在！

　　而这道弓弦也和盂钵一样，并不是真正的存在！

　　真正存在的，只有——神石！

　　大神官终于又再次目睹神石的威力，不禁瞠目结舌。

　　神将惬意地瞥着正呆然的他，问：

　　“看见了吧？神石的威力变化无穷，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武器可比其比拟。”

　　大神官茫然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一种超级武器，这简直已不应是人间应的武器，它应该是上天的武器……”

　　“嗯。”神将也道：

　　“又有谁会料到！所谓神石，根本就是一种千变万化的——”

　　“液化武器！”

　　什么？神石居然是一种千变万化的“液化武器”？

　　既然神石是石，为什么又会“液化？”

　　到底什么是“液化武器”？

　　神将突然又运劲将那道发光的弓弦一抖，“霍”的一声，那道弓弦不知怎的，竟速地缩为一个径阔尺许的发光钵子，这便是——盂钵，大神官默默瞥着神将把盂钵放回其战袍之内，道：

　　“只是，神将，你纵然已得到神石这超级武器，也务须处处小心提防，否则在你未打倒神。成为最强的神之前，若被抢去盂钵，那就很没意思了……”

　　神将冷冷的脱了大神官一眼，道：

　　“这点不用你操心！我早有提防。”

　　“哦？”大神官有点讶异。

　　神将笑了，很有智慧的笑：

　　“这数天以来，我一直只杀人来食脑饮血，不吃其他东西，你知道为了什么？”

　　“是为怕会有人在你的酒菜下毒？”大砷官不啻是大神宫，连神将的心思他也了如指掌。

　　神将诡异的看着大神官，狞笑着说下去。

　　“不错，而且我特别提防的人——”

　　“是你！”

　　“你”字一出，大神官陡地浑身一震，他不虞神将居然开始提防自己，难怪这数天以来，他乔装往市集买回来的洒菜，神将一概不沾，大神官惟有自己把所有酒莱全数吃下。

　　他不禁强颜一笑，一滴汗已自其额角滴下，落在他的衣襟上，发出一声微不闻却又惊心动魄的声响，他涎着脸道：

　　“神将，你也实在大小心了。你该知道，我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绝不会干毫无把握的事，我怎敢在你的酒莱中下毒？”

　　神将邪笑一下，道：

　　“说得也是！你怎敢在我酒菜中下毒呢？你这样聪明，这样有智慧，哈哈……”

　　神将赫然仰天狂笑起来，大神官也惟有淌着汗，陪他一起笑。

　　伴君如伴虎，相信大神官此刻最是感受良深。神将笑了半晌，忽地又止住笑声，他不笑了，只是木无表情他说了一句：

　　“大神官，我又饿了……”

　　大神官立即奉承道：

　　“那我立即去找人回来给你一饱口腹……”

　　他还没展身而去，神将却霍地搭着他的肩膊，道：

　　“不用再去找了，我不是说过，我最喜欢吃勇者和智者的脑浆，你这样有智慧，不若……”

　　惊闻此语，大神官顿给吓得浑身发软，求饶道：

　　“神将，我……我那里有你这般聪明？那里有胆向你……下毒？你……不要吃我……”

　　神将瞧着大神官满脸惶然无措之色，感到满意极了，道：

　　“可是，我如今饿得要命，若不吃你，还有谁？”

　　大神官在惊惶中限珠翟然一转，面露喜色道：

　　“有，还有一个人的脑浆，你一定很想吃！”

　　他说罢双掌一拍。

　　掌声方歇，一条黑衣人影已从不远的草业中缓缓步出，一直步至神将与大神官二人跟前。

　　这条黑衣人影，赫然是曾与阿铁情如兄弟的——

　　阿黑。

　　神将看着阿黑，不由一笑：

　　“嘿，连本神将也差点忘了，你还有一个吃了兽丸的‘兽奴’……”

　　兽丸？兽奴？这到底是甚么回事？

　　却原来，兽丸是‘神’亲自开制的一种奇药；只要服下它，人便会失去常性，成为没有思想的‘兽奴’；这些兽奴只会听命于下药的人，若然没有解药，便会终生追随下药人左右，替其办成任何事情，包括死……

　　神当初炼成此药，目的仅为他日能统治苍茫天地后，那所有人亦须服食兽丸，于是，便再也没有人会反抗他，违抗他的命令。

　　大神官又强颜笑道：

　　“不错！你也知道我还有一个兽奴，一直都在暗中追随着我，听我的任何命令，甚至代替我给你吃也行！而且他和步惊云长得一模一样，吃他如吃步惊云，你定会感到更有食欲……”

　　神将斜瞥那正在茫无反应的阿黑，复又开怀笑道：

　　“呵呵！真是‘飞鸟尽，良弓藏’！大神官，这个阿黑也曾替你偷袭他的大哥与神姬，如今你怎地浑无良心，把他出卖？”

　　大神官面上露出一丝浅笑，一丝很冷血的浅笑，道：

　　“嘿嘿，我把他救活过来再喂以兽丸，正是要以他袭击步惊云与神姬，以泄我毁目之恨，如今他的利用价值已完，我何妨把他献给你大神将？”

　　神将听罢，忽尔露出一个比大神官更阴险的笑容：

　　“可惜，从前我在搜神宫时也曾尝过这些兽奴的脑浆，他们没有思想，脑浆根本淡而无味，如同嚼蜡；因此这个阿黑虽然像极了步惊云，我也无甚兴趣，我开始感到兴趣的……”他说着侧脸一瞄大神官，本来搭着大神官肩膊的手赫然抓紧，道：

　　“是你这种阴险小人的脑浆……”

　　说时迟，那时快，神将一语未毕，大神官霍地发难，突然一爪伸进神将的战袍肉要夺孟钵，以图抢得盂钵对付神将，逃出生天；岂料一抓之下，竟然抓了个空，神将战袍除了包着他魁梧的躯体，内里空室如也，孟钵竟已不翼而飞！

　　大神官不由大吃一惊，遂发力欲强行挣脱神将紧抓肩膊的手。可是他的内力与神餐的灭世魔身直如云泥之别，无论怎样也挣之不脱，与此同时，神将漠然的道：

　　“大神官，你适才是在找盂钵吧？”

　　大神官拼尽老命摇头，道：

　　“我……我不敢……”

　　神将边笑边说：

　　“呵呵！还装算？既然你这样想再见孟钵，我就给你看个痛快吧！”

　　“不！不要……”大神官极为恐惧地呐喊，因为他斗地瞧见，神将另一只腾出的手，竟然握着一根发光的长管子，那，又是盂钵？

　　神将极为鄙夷的道：

　　“你不要也不行了！你是一个可以把任何人出卖的人，留你在身边实太危险！而且我早便很想尝尝你这种阴险小人的脑浆，到底是何等滋味？还有……”

　　“你大神官一衔里的‘大’字，好大喜功，早已令我感到非常讨厌！”

　　“不——”大神官惊呼一声，仍想拼命挣扎，然而猝地“噗嗤”一声，神将手上那根发光的管子已刺进大神官眉心之位，神将更不由分说可口叨着管子另一端，提气一吮，丝丝白里透红的脑浆自管子直向神将嘴内送去，神将却像是无比受用似的，慢慢地享受着。

　　濒渐地，大神官在拼命挣扎着的身子停止了挣扎，奄奄一息地倒死在地上。

　　他曾残杀小青，并以兽丸控制阿黑，如今苍天有眼，最后也得到他应得的报应……

　　神将抹了抹嘴角，冷眼一扫大神官那张脸，只见他仅存的右目还是睁开，死不瞑目似的，不由冷笑道：

　　“想不到阴险小人的脑浆倒真不坏！以后我的莱谱中可多了一项选择！嘿嘿……”

　　言毕猝地又以手中那根管子朝大神官硕果仅存的右目一挑“啮”的一声！便把他的右目连根挑出。

　　只因神将不屑给大神官这种小人的眼睛瞪着他！

　　甫吸干大神官的脑浆，神将便把那很发光管子一抖，再把它放回战袍内，跟着又回首一望仍茫无反应的阿黑；他步至其跟前，徐徐的道：

　　“真可怜！你只是大神官一意复仇下的牺牲品！可惜我又无兽丸的解药，否则或可把你救回原状；然后再吸你的脑浆……”

　　“这样吧！就看在你是步惊云的二弟份上，为了使我这个情敌更加痛苦……”

　　“就让本神将把你——一掌了断！”

　　语声方歇，神将的掌已高举，鼓劲向阿黑天灵劈去！

　　这一掌蕴含了神将对步惊云的妒恨，力贯千斤，势必把阿黑整个头颅劈爆！

　　然而就在此时，神将的掌倏地顿止！

　　因为他赫然发觉了一件异常可怕的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竟然使不出任何功力！

　　他，中了毒？

　　“糟！”神将惊呼一声，慌忙坐下运气调息：可是他愈是提气抗御体内毒性，那股毒性益发张狂，益发侵蚀他的内力，刹那之间，他居然连半分气力也使不出来……

　　神将暗暗吃惊，这五日以来他已万分惊觉，就连酒菜也不吃，只吃自己擒杀者的脑和血，却万料不到，自己居然亦会中毒，究竟此毒是何时所下？何人所下？

　　他用不着瞎猜多久，只因下毒的人，大多会在对方毒发时现身，好向毒发者说明底蕴，以增加下毒者那份下毒成功的快感！

　　果然，在草从中已有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神将，别要再白费气力了！你愈是提气抗毒便愈发无力，在你昏迷之前，何不省点气力与我聊聊？”

　　来者说着从草丛中步出，神将一看，登时神为之骇！

　　这个人赫然是……

　　“法智？”

　　神将不由自主的低呼一声，因为这个向他下毒的人，竟是法海的第三代传人，更是搜神宫的最高执法长老——“法智”。

　　他，也是五年来一直以“许伯”的身份监视步惊云的人。

　　法智乍现，神将的心顿时不住下沉，他心知事态不妙，道：

　　“法智，你……这老家伙居然敢向我……下毒？你到底下了……甚么毒？”

　　神将不独浑身无力，就连说话也渐呈乏力。

　　法智慈祥地浅笑一下，答：

　　“真是好奇心重又爱好发问的孩子！好吧！老夫不防告诉你，那种毒，是神最新炼成的——‘隔墙有毒’！”

　　“隔墙……有毒？”

　　“不错。”法智答。

　　“但……这五日来我处处小心，你根本……没有机会……下毒……”

　　法智道：

　　“本来是的。不过有一点你可不知，这种毒利害之处，正是并不须要向你直接下毒，只要隔着一个人也可下毒。”

　　“隔着……一个人？你的意思是……”神将开始有点明白。

　　“我的意思就是，与你在一起的大神官，他本来就是——毒！”

　　此言一出，神将当场恍然大悟，

　　这种唤作“隔墙有毒”的奇毒，相信已由法智乔装下在大神官这数天出外所卖的酒莱内；故此，大神官其实早已中毒，只是这种毒先是潜服不发，待到神将吸掉他的脑浆后，便如吃了一样带毒的食物一般；而这种毒由一人再转予另一人身上，便会即时发作。

　　然而，能够预知神将在得到盂钵后，必会认为大神官已失去利用价值而崭露杀机，把其脑浆吸吃，故而预先向大神官下毒；这个人的心思能够计算神将的每一着，心计何等填密？

　　这个计划下毒的人肯定不是眼前的法智，难道是……？

　　因此神将尚有一点不明，在他力歇昏迷之前，他犹道：

　　“法智，那……你又……为何……要向我……下毒？”

　　是了！法智为何会向神将下毒？难道他正是在雷峰塔顶与步惊云会面、出言能够夺得盂钵的那个人？

　　但见法智尸如一个守正不诃的判官，宣判神将的罪状：

　　“我为何要向你下毒？那只因为，神已知你心怀独吞孟钵、妄想与他争雄的野心，他要我把你捉回去；而且更为了引步惊云回去见神。所以我非要夺得盂钵不可！”

　　不！他不是步惊云在塔顶所见的那个人，单从这番说话，已知道不是他！

　　神将不解的问：

　　“神要……见步惊云？他……为了甚么？”

　　“谁知道！”法智答：

　　“神的旨意向来高深难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神预算要传步惊云一种比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更强的力量，依我估计，神或许想以步惊云作左右手，协助搜神宫复出江湖，甚至以其作继承人也未可料……”

　　乍闻步惊云是神所挑选的特殊人物，神将不禁妒火中烧，沉声道：

　　“这不公平！我绝不比……步惊云逊色！为何……神不选我？”

　　法智摇首：

　　“没有人知道！我的职责只是把你与盂钵一同带回去。”

　　说着已趋前一手抓着神将，讵料神将在盛怒之下，竟尔仍能于昏迷前张嘴狂喊怒吼一声：

　　“滚——”

　　好凌厉无匹的一声怒吼！这个“滚”字更鼓尽神将最后残存的一分余力，吼声挟着无匹劲力如疾矢般自神将中口射出，直向近在咫尺的法智眉心轰去，企图把其一声轰倒！

　　这一着已是神将的最后一着！因其豁尽余力的一击，纵然能轰倒法智，自己也会立即力歇而昏，但总较不反抗多一线生机！

　　可是，他也实在大小觑法智了！法智是法海的第三代传人，尽得其当年的武学精髓，他，其实也是一个和聂风一样——

　　比声音更快的人！

　　神将挟着强横内力的声音虽已极快，但法智更快！

　　“彭”的一声巨响，法智已及时横掌挡在自己眉心之前，声音与内力当场回弹，反向神将眉心轰去！

　　神将万料不到自己的声音竟会回弹，登时中招，骤觉眼前一黑，他终于昏厥过去！

　　法智不由吁了口气，又徐徐浅笑一下：

　　“不愧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将！就连昏厥前也能作此悍猛一击，可惜你遇着的是我，别忘记．当年我师祖法海的武功也仅次于神和白素贞少许而已……”

　　法智说着，便伸手往神将血红战袍内一探，顿掏出一个发光的钵子，钵于灿烂生光，惟法智仍直视着它，端视片刻，方才叹息道：

　　“神石啊！今日能一瞻你真貌，如今老夫总算明白，为何你会是钵是剑是刀是弓，却又不钵不剑不刀不弓了，原来竟是如此……”

　　叹息声中，法智已自怀中取出一块黑绢，把盂钵小心包好，正想将之放进怀内，孰料就在此时，一只手猝地从其身后伸前执着孟钵。

　　法智适才因瞻见神石真貌而私下若有所恩，冷不防还有人会从后抢夺孟钵，孟钵居然被来人一把夺过。

　　然而法智不愧是搜神官最高执法长老，面不改容，气定神悦，巧手一翻，已回身一爪攫着夺钵人的咽喉，定神一看，却不由自主陡地一怔，低呼：

　　“是你？”

　　赫见敢在他手上抢夺孟钵的人，竟是适才呆无反应盼一一阿黑！

　　“你不是吃了兽丸？怎么会抢夺孟钵？”法智心头一阵愕然。然而正当其愕然之际，阿黑已遽地把黑绢裹着的孟钵掷上半空，且同时高呼一声：

　　“大哥！”

　　“哥”字甫出，一条人影已如电从草丛中射上半空，直向盂钵扑去！

　　这条人影，正是仍以竹架背着雪缘的——

　　阿铁！

　　阿铁？怎么会是阿铁？难道阿黑已回复本性？他已认得他的大哥了？

　　“接不得！”法智毕竟是一个比声音还要快的绝世高手，沉喝一声，也挟着阿黑一起向上飞扑，同时跃上半空。

　　法智当真快得惊人，后发先至，一爪疾出，竟尔比阿铁还要快，眼看盂钵即将重归其手……

　　可是又于此时，霍地“啪”的一声，一条劲腿猛地把法智要夺钵的手重重踢开，这条腿的主人，正是——

　　聂风！

　　法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十六岁的俊逸少年，出奇地和自己一样是比声音更快的人，他不单比声音更快，而且还可能比法智更快！

　　适才法智尚看见阿铁从草丛中纵出，然而聂风何时纵出？从何纵出？他根本一点不觉，可想而知，聂风真是快得可怕！

　　与此同时，既然聂风已一腿扫开法智的手，顺理成章“噗”－声，阿铁已一手攫着盂钵！

　　但法智仍不甘心，又以给聂风踢开的手，鼓足内劲猛朝阿铁胸膛猛拍，以图将其击至血气翻涌再伺机夺孟钵。

　　惟阿铁似早料有此一着，他腾出一掌已畜势待发，奋勇向法智轰来之掌迎了上去！

　　“轰”然一声霹厉巨响！移天神诀硬拼法智浑身功力，居然斗个旗鼓相当，互相震个人仰马翻，狼狈着地。

　　阿铁着地后只觉体内血气一阵翻涌，勉强站定，聂风连忙上前搀扶，问：

　　“阿铁，你可有受伤？”

　　阿铁默然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仍是盯着落在另一边的法智，但见法智依然紧挟阿黑，并闪电点了他身上三个大穴，令其不能动弹分毫；然而适才一拼，他明显吃了一个大亏，因为此时他的嘴角已渗出一缕血丝，而阿铁，并未咯血！

　　法智定定的注视着阿铁，惨然一笑，道：

　　“不啻是神的移天神诀，始终比我师祖法海的武功犹胜一筹，而且移天神诀在你身上似乎更能发挥其独特威力，较诸在神姬身上高出不少……”

　　是了！一直以来，这番说话不独法智说过，就连与阿铁曾交手的神将也曾说过，阿铁本是被移上移天神诀的“移体”，为何似乎反会比正体的雪缘更为利害？莫非当中有一些即使连法智与神母也不知道、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铁也定定的看着法智，道：

　　“我也万料不到，就连外表看来异常慈祥。爱为孩子说故事、而且我也极为尊重的许怕，居然会是神的门众，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

　　法智面色一青，略现愧色，道：

　　“对不起，阿铁，这五年来我一直瞒着你，只为要履行神在你身上的计划，事非得已，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阿铁毅然斩钉截铁地道，他这五年来一直活在太多的谎话中，到头来如梦初醒，方才发觉自己疼爱的娘亲和尊重的许伯，均是别有机心，怎不叫人心灰？

　　“得你明白便最好。”法智似乎对阿铁有点歉疚？是否在过去的岁月中，他也极为欣赏阿铁的正值热心，他为自己骗了一个这样的人而心中有愧？

　　但听他续道：

　　“不过我却有一点不明，阿黑本已吃了兽丸，为何又会懂得替你抢夺盂钵？”

　　说时一瞥自己紧制着。动弹不得阿黑，阿黑却未俟阿铁回答，先逞自冷冷吐出几个字：

　　“因为——娘亲。”

　　法智一怔，问：

　　“娘亲？你是说：神母？”

　　就在此时，摹听草丛中又传来一个女子声音，道：

　　“不错，是我。”

　　语声方罢，一条青衣人影已自草丛步出，她的脸又再罩上她那具七彩斑谰的面具，她又回复她百多年来如鬼如魅的原状，她正是神母！

　　法智乍见神母，终于恍然大悟，不由朝天叹道：

　　“其实在那天你们三母子家破之日，我瞧见你依依不舍的眼神，早该想到，你始终还是逃不过‘亲情’两个字，你始终还是会背叛神的计划！反过来帮助他们……”

　　神母也叹息道：

　　“法智，你应该明白，我虽然活过百岁，虽然有许多经历，但我毕竟是一个人，并不是神，我怎能看着自己抚育十四的女儿就此逝去？怎能看着两个儿子在神的计划中备受摆布？”

　　“所以，就在雪缘为阿铁而昏死过去后，你已找回阿黑，并暗中给他解药服下，使其回复本性，再回要到大神官身边，伺机再夺盂钵？”法智问。

　　神母道：

　　“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阿黑才有机会接近神将；虽然此举极度危险，但盂钵确实异常利害，要夺回它，硬抢已是绝不可能，惟有使计……”

　　啊！原来，在雷峰塔顶与阿铁会面的人竟是阿黑？难怪当时阿铁大为震愕了！

　　法智听罢会意一笑：

　　“不过相信你们怎也没料到我会加入夺取盂钵之列，这反而更有利你们行事。”

　　神母点头道：

　　“嗯，若非你‘隔墙有毒’，也许我们以阿黑来夺取盂钵的计划亦未必会这样顺利，想必仍须花上不少工夫。”

　　法智淡然一笑，回瞥被紧制着报酬黑，双目似泛起一丝对阿黑极为欣赏之意，问：

　　“阿黑，那你早该知道自己处境相当凶险，你为何仍要回到大神宫的身边，权充卧底？”

　　不喜多言的阿黑被此一问，居然不假思索，义无反顾的答：

　　“因为，大哥永远都是我的大哥！”

　　他说着回首一瞥阿铁，阿铁也直视着阿黑，双目流露一片感激之色，二人之间那种本非兄弟却又比兄弟更坚的情，不言而喻。

　　这个世上，谁敢矢言“永远”？阿黑能够不假思索便答“阿铁永远是他的大哥”，可想而知，他心中对阿铁那份兄弟之情，如何坚决和肯定！

　　聂风一直在旁细意聆听，艳羡之余，他看着阿铁，也看了看阿黑，他摹然发觉，眼前的阿铁比之五年前的步惊云真是幸福多了；至少，如今在其身边，尚有一个为他不惜背叛神的娘亲神母，有一个为救活他而不惜牺牲自己的红颜雪缘，还有阿黑这样一个兄弟，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反之过去的步惊云，却一无所有；没有娘。没有爱。没有弟、没有笑、没有哭，看来也没有——情……

　　只有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冰冷，与及那份死神的孤独和寂寞……

　　一念及此，聂风毅然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倘若一切过后，若阿铁还活着，若一切难题也迎刃而解，那他回到天下会后，亦不会告诉雄霸关于他重遇步惊云的事，就让阿铁与其身边所有的人不涉江湖险恶，重过平静无波的一生……

　　法智乍闻阿黑坚定的答案，脸上却露出一丝诡异笑意，道：

　　“好！真是，打死不离亲兄弟！可惜老夫还是要试一试你们之间的兄弟之情！”

　　他说着侧脸对阿铁道：

　　“阿铁，对不起，即使老夫极欣赏你兄弟俩，职责所在，也要把阿黑带回搜神宫；你若想救他，就必须在十天内单独携同盂钵前来搜神宫晋见神，否则若你迟了半刻，不单阿黑会被搜神官内的兽奴分尸，你也赶不及回雷峰塔下把孟钵放回原位……”

　　法智语毕，陡地一把掀起昏倒地上的神将，且还一面笑道：

　　“神母，你我同袍多年，我也不想见你含恨而终，你最好快回头是岸，否则神一定会叫你不得好死，好自为之吧——”

　　“吧”字甫出，法智已挟着阿黑与神将，倏地展动身形向密林外飞逸，阿铁犹可听见阿黑的呐喊：

　　“大哥，放弃我！你快和雪缘姑娘及娘亲——”

　　“远——走——高——飞——”

　　闪电之间，阿黑的呐喊声愈来愈远，阿铁与聂风刚想拔腿穷追，神母却拦路于前，道：

　　“孩子，另再追了！你若穷追，只怕未到搜神宫，阿黑已被法智杀掉了……”

　　阿铁一愣，顿足问：

　　“怎会，许伯……不！法智看来并不似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岂会忍心下手？”

　　聂风也道：

　　“不错，那个法智似乎并非坏人，也许他仅是危言耸听……”

　　神母却重重摇首道：

　　“你俩有所不知，我与法智同是长老，相处半生，我最清楚他的为人，他本性虽非大恶，却有一个原则。”

　　“甚么原则？”聂风问。

　　“那就是——”

　　“必杀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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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三个布惊云
　
　　“必杀的慈悲”阿铁闻言更感迷惑。

　　“是的。”神母微应，开始述说一段关于法智的前尘：

　　“当年法海因误信神的说话，以为真的可以推翻帝制，让万民能够平等、自供自给而加入搜神宫，目下法智的执念依旧一样，他认为，只要助神推翻帝制，万民便能得到幸福……”

　　聂风奇道：

　　“甚么？难道他还不知道神欲千秋万载统治苍茫天地的野心？”

　　神母道。

　　“他怎会不知？他早便知道，不过这正是他矢志协助神的原因。”

　　这下子连阿铁也感到好了，道：

　　“那他是助纣为虐？”

　　“没有有那样严重！他只是有感于神州千百年来时出昏君，道至苛捐重税，还有诸侯割据，战乱频频，民不聊生；虽然偶尔会出贤主，但毕竟大少，对草民也保障；归根究底，若要天下能持续保持安定繁荣的局面，最好的保障，还是能有一个长生不死。能统治人民千秋万载的神！”

　　是的！对于草根的平民来说，重税政还不及战乱可怕！兵荒马乱中，军兵强悍肆虐，奸淫掳掠，甚至比贼还更配称为贼……

　　法智比法海又别具更独特的见解；他不能长生，他已垂暮，在其有生之年惟一想看见，是千千万万人能在千千万万年内，都在一个神的统治下，永恒地保持安定繁荣……

　　这也是一种慈悲，一种别无选择、无可奈何的慈悲……

　　只是，何以会称——必杀？

　　神母又继续解释下去：

　　“因这个理想，法智便本着宁可牺牲一人，总较牺牲千万人为佳的想法；若我们不依其说话去做，他绝不会对阿黑留情的！”

　　却原来，看来外貌慈祥的法智，背后的心思竟有这番曲折；阿铁与聂风听罢，心中也不得不不暗自感叹，人，真的是一种异常复杂难明的动物。

　　阿铁霍然道：

　　“既然口此，只怕前赴搜神宫，已是我惟一的路”

　　神母点头：

　　“别无他法！惟有依他的说话携盂钵往搜神宫，否则阿黑是死定了。”

　　聂风动容：

　　“那岂不是叫阿铁送羊人虎口？”

　　神母一片无奈：

　　“我希望不是：因为适才听法智对神将说，神的计划之一，只是想把一种比移天神诀及灭世魔身更利害的力量传给阿铁；若是如此，也许情况并不如我们想像般坏，神可能只是想多添一个左右手助其复出江湖，届时候，反而是看阿铁的意原了……”

　　“不过，我们当然也要作出最坏打算，就是神可能另怀不轨目的；阿铁此去，可能已无法再活着步出搜神宫……”神母说着幽幽的一瞥阿铁。

　　阿铁此刻的表情却是冷而坚定，就像适才阿黑脸上的表情一样，他道：

　　“为了阿黑，我一定去！”简单的八个字说得异常铿锵有力。

　　神母不由得深深叹息：

　　“很好，那阿黑纵使此时死去，他还有一个为他不惜赴汤滔火的大哥；而我，也有两个……令我……值得永远……骄做，怀念的……儿……子”

　　神母说到这里，霎时硬咽起来，难以成言；世上慈母，谁不希望有两个能在人前挺起胸膛、终生无悔无愧的儿子？

　　阿铁瞧着神母面具下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面上坚定的表情登时缓和下来，当下轻搭着她的肩膊，低声轻唤：

　　“娘亲，只是我此去，不知何时才可再恃奉你左右？”

　　他的声音无限低沉，聂风还是有生以来首次听见步惊云的嗓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私下暗自感动。

　　神母强自抑制自己的泪，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硬咽道：

　　“娘亲……已活上百多年了，难道还不懂照顾自己？你不用记挂我！不过在你起行之前，你还须先办妥一件事。”

　　“我知道。”阿铁平静的答。

　　他当然知道，因为这本是他硬闯雷峰塔下的目的！在他此去之前，他必须先以孟钵把雪缘救活，否则纵使他能有命自搜神宫回来，也许亦未不及救她了。

　　阿铁说罢把那块裹着盂钵的黑绢解开，就在黑绢解开同时。他与聂风均看见一个灿烂绝伦的钵子，眩目生光，聂风不由忘形低呼：

　　“这……就是盂钵了？”

　　神母答：

　　“这看来是盂钵，不过其实并非孟钵……

　　孰真孰假，似是而非，即使连此刻捧着孟钵的阿铁也感到异常迷惘：

　　“娘亲的意思是……”

　　神母神秘兮兮的道：

　　“我的意思，是盂钵本来便非钵子……”

　　“它仅是神百多年前把神石变成的一种形态！”

　　神母说着取过阿铁手中的孟钵，霍地运劲一抖，奇事就在阿铁与聂风眼前发生了！

　　触目所见，盂钵竟在神母一抖之下，闪电地、神奇地变为一块一一护盾！

　　阿铁与聂风陡地一怔，他俩终于明白，神石到底是甚么一回事！

　　水，最是寻常不过。

　　一杯寻常的水，横看竖看都不显眼，更遑论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了。

　　不过，人们往往忽略的事物，偏偏便有独特之处，正如——水。

　　它在寒俚会结冰，遇热又会化为蒸气，气温不寒不暖却又呈液体的流泻状态；这样至为寻常的水，居然能一身具备三种形态，悄教人对自然界的奇妙叹为观止？

　　然而，自然界还有许多奇异的物质，并没给人们发现；可不知在芸芸被人发现的奇异物质中，会否有一种事物能像水那样一身能化三身，甚至——

　　更多身？

　　已是子夜。

　　不过这里的日和夜根本毫无分别，只因为这里终年都没有阳光能够照进来，惟有永恒的黑夜。

　　这里，正是搜神宫在西湖底下的分坛。

　　大神官已死，神将被掳，阿铁。聂风、神母已不用再栖身于雷峰塔顶；在夺得孟钵后，他们立把雪缘带回搜神宫分坛救治。

　　但见在搜神宫分坛其中一间寝室的炕床上，阿铁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上青筋暴现，状甚辛苦；而聂风与神母也一直坐于其左右两侧，似在替其守关。

　　阿铁为何会如此辛苦？却原来，此刻其双掌正在前伸，双掌所抵之物，竟是一个径阔五尺的发光圆球，圆球与其双掌接触之处还不时冒出缕缕白烟，这就是阿铁辛苦的原因？

　　不错！因为他正把体内移天神诀的真元翻数输在眼前这发光的圆球上。

　　他为何要这样做？

　　全因为，半生不死的雪缘，如今正被包在这薄如蛋壳的发光圆球内。

　　而这圆球，正是一一

　　神石！

　　由黄昏回来后一直运功至今，阿铁少说已运功超逾三个时辰，浑身亦大汗淋漓，可是在那个发光圆球内的雪缘却依旧豪无反应，聂风不禁问神母道：

　　“神母，这……颗神石，真的可以把雪缘姑娘救活过来？”

　　“一定！”神母肯定的答：

　　“除非死去至少已有一个晨辰以上，否则像雪缘这种半死不生的样子，神石还是返魂有术。”

　　聂风闻言们乎安心不少；正在闭目凝神运气的阿铁听后，看来也没有那样忐忑不安，只是加紧运气。

　　聂风看着阿铁双掌抵着的那个发光圆球，不期然又沉吟道：

　　“天地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人们所知所见的自然奥秘实在太少，在未一睹神石真貌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颗这样的奇石！”

　　神母道：

　　“适才你俩初睹盂钵变为护盾的表情，就俨如百多年前我第一次瞧见盂钵的威力一样；又有谁会想像得到，神石是一种变幻无穷的——液化兵器？”

　　是的！就在适才神母把孟钵变为护盾之时，聂风与阿铁终于明白，传说中的女娲神石，竟然是这样的……

　　所谓神石，其实是一颗类似水晶的半透明晶体石，兼且本身还会发光；惟神石虽是固体的石，但同时也是液体的石！

　　怎么说呢？应该这样说，冰在加热后会变为“水”；而神石，则像“冰”的特性一般，在加以某种力量后，它便会变为“液体”的石。

　　所不同的，就是神石所需要的那股用作由石变为液体的力量，并非热力，而是某些人体内的一种特殊的气——

　　高手的内力！

　　内力，是神石千变万化的主要关键只要用者把些微内力传到神石之上，神石便能即时变为一种如泥浆般浓稠的粘液，但这种粘液状态仅能维持约“一刹那”的时间，一刹那后，神石又会闪电回复紧硬，变为固体的石。

　　因此，用者必须乘着神石变为浓稠粘液的一刹那间，再凝神以本身内力修为贯输神石之上，把已是液化的它塑造成自己所想的大小形状，甚至——任何一种武器1这就是神石比寻常的石。比寻常的水更为奥妙难解之处；除了以内力可把它短暂液化外，神石更是一种超级坚硬的石，相信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把它毁灭，包括那些火热岩浆；这亦是为何神石可把地狱之火与黄泉之泪隔开的原因！而且最奇妙的是，神石还有一个特异的优点，便是用者的内力若经由神石输出——

　　力量将会增强二十倍以上！

　　故，神石更是一种凌厉无匹的——超级武器！

　　纵然不懂武艺的人以神石使力打出，其气力也比常人高出二十倍，俨然高手一般！

　　若一流高手得至“神石更难以想像，高手通过神石所打出的威力，简直已是——

　　天！下！无！敌！

　　也因为这个缘故，神石亦同样可作为一件续命圣物……

　　即使已濒临垂死边缘，只要透过神石，那么，些微的内力也可化为强大二十倍的内力，强大的内力当然是活命的本钱，且更有助于疗伤。

　　就像如今的阿铁，他已先以移夭神诀把盂钵变为一个发光圆球，团团的包着雪缘，再不断运功把移天神诀的真元逼进圆球之内。

　　若换了平时，以阿铁这个移天神诀的移体，根本无法把真元移回雪缘体内，令其再活过来，然而此时真元透过神石所变的圆球，早已化为强大二十倍的真元；这强大二十倍的真元压逼力当真非同凡响，纵使本来无法由移体输回正体的移天神诀也非得输回不可！

　　阿铁犹在努力不懈地运气，这样又过了一个时倏，终于，圆球内倏地传出，‘波’的一声，阿铁双目当场一睁！

　　神母喜形于色道：

　　“行了？”

　　阿铁没有作声，满头大汗的以双掌把圆球向左一转，“嗤”的一声，圆球登时随着阿铁所使的内力变为一个发光钵子；而就在圆球消失同一刹那，他们三人已看见本来包在圆球内的雪缘。已变成甚么模样。

　　赫见得以被移回真元的雪缘，一双枯干的手已回复丰腴，容貌的苍白亦已一扫而空，再呈一片艳色；只是，她依旧如一尊美丽雕像般沉沉睡着，木无反应，而且她那头长发，竟然仍是一片雪白。

　　阿铁连忙把雪缘抱进怀中，一探她的鼻息，但觉她气息匀畅，内息并无大碍，不禁回首问神母道：

　　“怎会这样的？”

　　神母看着雪缘那头长长的白发，叹息着答：

　　“她已经没事了。不过因半死不生太久，真无即使回到体内也非要七日后方能苏醒，只是……这头长发，既然已经发白，也就无法可再变回黑的了……”

　　是的！纵然可以回生，也并不代表一切可以回复从前，世上并无绝对完美之事。

　　聂风瞧着阿铁面上那丝郁郁之色，不由道：

　　“阿铁，雪缘虽然未能全复原貌，但如今能活过来已很好了。别要灰心……”

　　神母却道：

　　“聂风，阿铁并非因为雪缘的自发而灰心。”

　　“哦？”聂风略感讶异。

　　神母轻轻搭着阿铁的肩，道：

　　“孩子，娘亲知道，你是因为要在十天内往搜神官见神，故必须于明天起行，而雪缘，却至少七天后方能苏醒……”

　　啊！聂风闻言当场恍然，七天之后，阿铁已在途中，而雪缘姑娘她……

　　想不到他和她轮着生生死死，到她将要活过来的时候，他又要去了，也许此去……

　　己无缘再见。

　　阿铁深深看着雪缘那张带着满足笑意的脸，看着她双为筹钱医他而干尽粗活的手；想到她为爱自己，连自尊连身份也失去了，而他——

　　却边一句喜欢她的话，也无法向她当面说，无法为她渺茫的长生添上丝微回忆……

　　神母与聂风瞧见他两这个情景，二人也不禁垂目，一片黯然。

　　过了半晌，阿铁脸上的抑郁骤然而褪，出奇的竟换上一股坚决之色，像是已下定了无比决心似的，他突然以平静的语调问神母：

　　“搜神宫在哪？”

　　神母答非所问：

　　“此去你也许会与所爱死别，你真的还要去？”

　　“我不能丢下阿黑！”

　　不错，他不能丢下阿黑！若他真的忍心丢下阿黑，那他便不值得雪缘去爱；若雪缘苏醒后埋怨阿铁因救阿黑而丢下她，那她也不值得他去爱！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人性的一一情！

　　阿铁续道：

　　“而且，我还会如法智所说单独前去，希望你俩能留下来好好照顾雪缘。”

　　希望全们留下来照顾雪缘固然是其目的，但可能，他更不想二人陪他一起送死。

　　“但……”聂风一时间不知所措，他其实十分担心阿铁此行，他很想与其一起远赴搜神宫，只是神母此时却一手轻按他的嘴，她抢先回答阿铁：

　　“孩子，既然你执意如此坚决，娘亲不会拂逆你的苦心。”

　　聂风听神母这样说，更为焦的，他不明神母为何会这样轻易任阿铁一人前往冒险。

　　但当他正欲再次张地，神母蓦从袖中掏出一枯黄短笺，以巧劲飞至阿铁跟前：

　　“这就是搜神宫所在这地及详细地图，你好好把它带在身边吧。”

　　阿铁微微点了点头，陡地别过脸不再看聂风与神母，沉沉的道：

　　“娘亲，我希望能在翌晨出发之前……”

　　“能静静的与雪缘度过这夜……”

　　神母当然明了他的意思，答：

　　“那……好吧！你自己好自为之了。”

　　二人甫离雪缘寝室，阿铁突然再也按捺不住，紧紧的抱着雪缘，一双眼睛深深的看着她的笑脸，良久良久，阿铁的头终于颓然垂下，一直在神母与聂风面前强装的冷静与坚定，最后己完全崩溃下来……

　　只因为，在他十九年的生命当中，这是他第一次的爱。

　　丰富的今生，短暂的爱情；这份爱虽短暂，但纵使日换星移，始终还是会深深印在阿铁心底；然而无论如何，在黎明来临之前，却全都先要化为泡影……

　　阿铁的前身本是孤独不群。极具霸王潜质的步惊云，如今的阿铁始终还是要背负上步惊云那种如死神又如霸命，那种“神”为霸王步惊云所安排的计划命运！

　　纵使他千般不愿，纵使他不忍离开雪缘，但他既然无法令黎明不要来临，他还是必须离开雪缘，踏上那条也许永不能回头的霸王之路。

　　霸王，即将——

　　别姬！

　　第二天，聂风与神母一大情早便走进雪缘寝室，方才发觉，阿铁已踪影杳然，仅余下仍安详躺在床上的雪缘，和两纸短笺，其中一纸短笺这样写着：

　　“娘亲，聂风：

　　保重！

　　阿铁”

　　没有激情！千叮万嘱只化为保重两个字；聂风呆呆的看着这纸短笺，木然道：

　　“他，终于去了。”

　　说着把另一纸阿铁写给雪缘的短笺放到雪缘手上，这纸短笺，他当然不会看。

　　神母若无其事的道：

　　“我早知他会不辞而别，他不想瞧见我泪眼盈盈的样子。”

　　“可是，至少，我们也该坚持与他同去，他此去实太凶险。”聂风斜瞥神母。

　　神母道。

　　“我知道，我还知道，他身上已没有移天神诀。”

　　聂风一惊，问：

　　“甚么？他已没有移天神诀？”

　　“不错，他既已把真元给回雪缘，如今所余的便中有他从前武功了；不过不用操心，他还有神石……”原来阿铁已没有移天神诀，那他此行将会更为凶险逾倍。

　　“但……”聂风不知该怎样说，他只是感到神母不应让阿铁单独前去。

　　“聂风。”神母猝然道：

　　“我知道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何忍心让阿铁单独前去？”

　　“嗯。”聂风没有否认，神母遂道：

　　“那只因为，我太清楚阿铁，若我们与他一起前去，他会顾虑我们，反而不能专心面对他的敌人——神。”

　　“可是，你毕竟真的让他一人去了……”

　　“是吗，难道你真的肯定我不会暗中跟着他一起？”神母狡黠地反问。

　　“你……会吗？”聂风愕然。

　　神一双眼睛孕含笑意，斜眸巧问：

　　“难道你不会？”

　　乍闻此问，聂风逐渐明白神母的意思，他俊朗的脸上，也冉冉泛起一丝会心微笑。

　　“神母，直至现在，我方才发觉，你比我想像中可爱多了。”

　　神母又笑道：

　　“我也发觉，真正的神风腿聂风，比我听回来的聂风，也可爱多。”

　　不错！正因为世上还有像聂风神母这样的人，故人间才没那样悲哀……

　　“哪，神母，我们将要怎样安置雪缘姑娘？”聂风忽地醒觉，他俩还要照顾雪缘。

　　神母道：

　　“不怎么样！我们这就背着她一起去；因为即使七日后雪缘苏醒，她也不会干坐在这里等阿铁死的。”

　　聂风不禁仰天呼了口气，他也明白，既然阿铁不忍见她半死不生，她不会自己独活的，

　　聂风回望神母，再问：

　　“神母，那我们如今该往何处？”

　　神母简短地答：

　　“酆都。”

　　“酆都？”聂风一怔，他从没听说过神州有此郡此都。

　　“不错，酆都是传说中的冥府，也是搜神宫所在的——”

　　“鬼都……”

　　“饿鬼之都！”

　　五日后，距离神州大祸的日子还有二十天。

　　又是这个冷如万载玄冰的地方，又是这个似是没有岁月、没有将来的一一搜神宫。

　　那群吃了兽丸。投有思想的徒众依旧木无表情的跪着，似乎从来也没有移动过，也没有资格随意移动。

　　只有法智，在神面前，才有少许资格移动。

　　就像如今，他已把神将与阿黑带回来，并囚押在搜神宫一个隐秘牢狱，接着便是向神报告他的一切。

　　但见他此刻已跪在神的那道帷帐前，深深的低着头，并且朗声道：

　　“神，属下不才，未能夺得神石，只是己把神将这叛徒了回来，而且同时更擒下步惊云之弟阿黑；这个阿黑，将会令步惊云于十天内不得不携同神石为晋见神……”

　　帷帐后的神默默的听罢法智的报告，过了半晌，终于以一种极具威仪的声调嘉许：

　　“很好，法智，你干的很好。”

　　法智问：

　　“神，属下下一步需步步惊云的前来准备些什么？”

　　神徐徐道：

　　“不用了，你做的已很足够，我只是要他前来而已。”

　　法智一愕：

　　“但，难道……神不怕步惊云在晋见你时，会对神有所不敬、有所不利，难道真的不用属下为此稍作防范？”

　　神闻言霍地冷笑：“

　　“法智，你也实在太小觑本神了，你认为，凭区区一个步惊云便可以伤我吗？”

　　法智怯懦的答：

　　“步惊云当然不能，只是，他手上有神石……”

　　乍听神石二字，神的冷笑声更为张狂，道：

　　“嘿嘿，神石？一百年前，本神还会希罕它，如今，它要来何用？”

　　甚么？神竟已不再希罕神石，难道他已具备比神石还要利害许多的力量？

　　“只是，步惊云加上神石，也许不能小……”法智本想说不能小觑步惊云，可是神在此时猝地打断了他的话，岔开了话题：

　　“法智，别再说这些泄气的话，就乘着本神今日有点雅兴，告诉你一些你很想知道的事情。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究竟本神为何把新练成的摩诃无量，传给步惊云？”

　　法智一惊，当下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帷帐内神那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道：

　　“属下不敢。”

　　这是本神因你立功赏给你的，你不用不敢，而且——神续道：

　　“神无戏言！”

　　是的！神无戏言，法智太清楚了，神要杀的人，一定要杀！

　　他惟有战战兢的步进帷帐之内，只见神早已背向着他，背负双手矗立。

　　自加入搜神宫以来，法智活到这把年纪，迄今未曾见过神的真面目，也未尝和神如此接近；这还是他第一次不用隔着帷帐，与神并肩而立。

　　神虽然背向法智，惟其所散发的无敌气势已令法智渐感窒息，而且以其二百多年的盖世修为，当然早便听见法智已步进帷帐之内，神道：

　　“法智，今日我要把一切告诉你，一来是因为你和本神一样，抱有远大理想，如今已是你知道一切的适当时候；二来，我尚有些事要倚仗你……”

　　“我要把摩诃无量传给步惊云，只因为……”

　　“步惊云就是我，我就是步惊云……”

　　语声方歇，神已突然回过头来，法智终于与神面对着面，彻底看清楚神的真正面目；他，当场呆住！

　　不！不可能！法智在心中呐喊了千遍万遍，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他所看见的神的真正面目，竟然是——

　　步！惊！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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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留给最爱
　
　　“可惜，谁敢肯定……”

　　“世上……真有轮回？”

　　雪缘一面苦笑呢哺，一面把手上刚刚阅毕的短笺仔细折叠。

　　纸很薄，雪缘的命也没有这纸短笺那样薄。

　　然而如斯轻、如斯薄的纸，却填满诉不尽的恩义情浓……

　　故把短笺拆叠后，雪缘随即小心奕奕的把它揣到怀中，生怕它有丝毫损毁；只因为，这也许已是阿铁此生留她的唯一回忆也许，更是一纸断魂前的遗书。

　　而如今她身处之地，是一间简洁素净的小居，小民居内除她以外竟别无他人。

　　神母呢？聂风呢。他俩估哪？难道他们已改变主意，把她留下来再各自追寻找阿铁。

　　雪缘虽甫从昏迷中醒来，却并没有为自己因何身在此处而讶异，也没为自己那头变得银白的长发而担忧，她根本全不在乎这些，她唯一关心的，只是放在其手中的这纸短笺，和短笺上阿铁所写的“心”。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心。

　　“精彩”的男人总有精彩的前路。精彩的一生；她庆幸自己曾遇上一个这样精彩的男人。

　　只是，她也是一个相当精彩的女人。

　　所以，她不会让他单独求死。

　　她怎能不去？

　　“轧”的一声，雪缘已轻轻推开屋门，正想离开，然而就在此时，她便发觉屋外小园之中的一座假石山上，正默默坐着一个男子，一个长发飘飞，异常俊逸的男子。

　　那男子乍见雪缘步出屋门，不由温然一笑，道：

　　“雪缘姑娘，想不到你比我们预计的还要早醒来，你早醒了整整一天……”

　　雪缘一愕，记忆中，她似乎从没见过这个男子，不禁惭惭的道：

　　“你……怎知道我唤作雪缘？你是……”

　　她还未有机会问下去，便有一个声音从假石山后传出，朗朗而道：

　　“他是一个不惜与阿铁一起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孟钵救你的人，他正是——

　　“步惊云五年前的那师弟——聂风”

　　“聂风？”发缘十分诧异，她锨记得，五年前她瞥见步惊云的第一眼，同时也瞥见两个年幼的少年——聂风和断浪，她想不到其中之一的聂风居然会在这里出现，且还已牵于涉于此事之中。

　　然而此际最令感到诧异的并不止于聂风，还有那个在假石山后说话的人，因为那人已从假石山后缓缓步出。

　　那人的声音本来苍老非常，如果单听那人的声音，雪缘势难料到，从假石山后步出的人，竟尔会是一个年约十六。看来比她更为年轻的一一俏丽少女。

　　“你是……”雪缘有点迷惑，她虽然从没见过这陌生少女，却感到这少妇的眼神异常亲切。

　　“我是——”这名少女深深的飘着雪缘，诡异一笑，道：

　　“当年白素贞的侍婢——小青。”

　　“小青？你……就是百多年前与白素贞一起的小青？自从神赦免你的死罪后，你不是早被他因在神官的神秘牢狱内，不见天日？”

　　那名少女又是一笑，答：

　　“那只是神的谎话而已。神要尽地利用我，他不想当年的搜神宫门众和知道他并没有把我因禁，才命我一直隐藏身份行事，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她说着忽地以自己那条阔大的袖子往脸上一指，只见袖子过处，她的一张脸赫然换上了一张异常苍老的脸，这张脸正是——

　　“徐妈……”雪缘情不自禁的低呼一声，这个换上徐妈面的人复又语意深长的道：

　　“我不单是小青、徐妈，我还是一个你异常熟悉的人。”

　　言毕蓦又以袖子往自己脸上一指，雪缘乍看之下，当场咋舌！她简直无法置信，眼前的徐妈又挂上另一张花斑斑的面具，这张面具，象征着面具主人百多年来的神秘身份，这张面具，也会带给雪缘如母亲般温暖……

　　“神母！你……是神母？”

　　直至如今，她方才明白，自己一直所知的秘密，竟然是那样的少！

　　神母终于回复她神母独有的声音，道：

　　“很讶异吧？可惜如今并非解释一切的时候，而是我们全力追上阿铁的时候……”

　　“一切前因后果，与及你昏迷后所发生的事，就让我们在徐中再谈吧。”

　　雪缘勉强从极度惊中定了定神，问：

　　“追上阿铁？阿铁不是早已前赴搜神宫？我们仍有足够时间追上他？”

　　神母道：

　　“嗯。只因为我给阿铁的地图，并没有真正指示直接着赴搜神宫的路，而是把他引往别处……”

　　此语一出，不但雪缘一怔，就连一直默然在旁的聂风也是一怔，他不解地道：

　　“神母，你为何不给阿铁正确地图？”

　　神母一笑，答；

　　“因为我要他先去见一个人。”

　　“见谁？”

　　神母吐出一个简单不过支又耸人听闻的称号：

　　“十殿阎罗！”

　　十殿阎罗？聂风俗闻言眉头轻皱，心想；神母为何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阎罗”

　　的称号，本来是地狱中的“阎王”之意，难道，世上有那个长生不死的神，还嫌不够？

　　还要攀添一个“十殿阎罗”四字，花陡地失色，阵紫阵青，似已知道此人是谁，更反常地焦的低呼：

　　“不！神母，你……怎么可以把阿铁引去见

　　“十殿阎罗——”

　　“盂？元？帅？”

　　孟元帅？孟元帅究竟是谁？

　　为何这样一个平凡不过的名字，却会有一个令人闻之幸而胆的称号——？十殿阎罗”？

　　且更令身怀移天神诀的雪缘也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连她也怕他？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谁知道！也许连雪缘也不太清楚，她只是闻盂元帅过往的事迹，所以才会怕他？

　　不过无论如何，在搜神宫帷帐之内的那个“神”，一定知道！

　　两日后。

　　搜神宫内，本在闭目养神的“神”迭地双目一睁，因为，他听见了一阵大量丈外的风声！

　　搜神宫向来静如止水，即使那群森无思想的兽奴，平素也不敢随意移动，更遑论大呼大吸，若然有风，也即是说，有人来了，或是——

　　有人回来了！

　　果然，他回来了！

　　刹那之间，法智已掠至帷帐之前，在刹那之前，他还在百丈之外展动身形，能够如此快捷便出现在神的跟前，不啻是一个比声音更快的人！

　　而神，其实很早便已听出百丈外的轻微风声，对于神这个称号，更是当之无愧！

　　法智虽然已知道了神的真正面目，但没有神的批准，他当然不敢擅自步进帷帐之内，他只是如常一般，异常恭敬的跪于帷帐之外。

　　神徐徐的问：

　　“法智，由西湖至搜神宫，一般高手革人匹马，也只需五至七天行程……”

　　“如今，已经是第八天了……”

　　神并没有再说下去，不过他的意思，法智怎会不明？他是在问他，步惊云为何仍未前来？

　　法智面露惭色，慌忙答：

　　“神，属下……不才，出乎意料之外，步惊云与神母等人……似乎……并不是向本宫进发……”

　　“哦？”神冷冷反应。

　　“据派出去暗中监视他们的兽奴飞鸽回报，步惊云与神母等人并不是一起出发。步惊云在救回神姬后，想必神母已给其本宫地图，故此早已不辞而去，而神母，聂风在步惊云离去不久后。亦背着仍是昏迷的神姬后后追赶……”

　　神猝然追：

　　“既然他们已相断来了，为何又会不是向本宫进发？”

　　法智答；

　　“请恕属下不知之罪！据兽奴回报，神母与聂风本因背着雪缘上路，又要找屋子驻脚致延误不少行程，幸而六天之后神姬比预期中早了一天醒来，三人才得以豁尽作力急起直追；由于三人轻功均较己失去移天神诀的步惊云为高，现仅与他相距半日行程，然而步惊云今日其实本已抵达本宫所在的‘丰都’，属下满以为他会直闯‘搜神宫’，岂料他突然改变路线，竟朝另一方向进发……”

　　又是“丰都”？这个神母曾向聂风提及的地方，也是搜神宫总坛所在之地，究竟在神州地何处何方？

　　神听毕法智所言，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反而格格笑道：

　　“法智，你为何不敢道出步惊云转往何处进发？不若，就让本神猜猜……”

　　“步惊云转往之地一一”

　　“是否在‘丰都’以西的一一‘第十殿’？”

　　法智一怔，因为神所猜的‘第十殿’？”

　　第十殿是什么地方？难道正是神母想引阿铁前去见的“十殿阎罗”盂元帅所在之地？

　　这座第十殿既然与搜神宫如此接近，为何却不属于搜神宫？难道双方是对立的？

　　神能一语道破，法智对其超卓智慧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道：

　　“不错！步惊云确已踏进第十殿范围之内，那向来严禁搜神宫人进之地。”

　　神道：

　　“呵呵，既然神母引他前赴第十殿，我们就由他去吧！神母的心思虽已异常细密，但始终还是在本神意料之内，她这样做，是故意的。”

　　法智当场一怔，问：

　　“甚么！神……的意思，莫非是说……神是说，神母故意给步惊云错误的指示，引他直闯‘第十殿’？”

　　“嗯。”神微微颔首：

　　“所谓‘兵行死着，反死为生’，便是神母如今用以对付本神的战略。”

　　“兵行死着？反死为生？神，这究竟是甚么样的战略？”

　　神斗然叹息道：

　　“法智，你已七十有余，论武功，你得自法海真传，与神母虽各有千秋，唯论才智，你明显比神母有所不逮了……”原来神的叹息，是为了法智未能人如其名——智。

　　“所谓兵行死着，反死为生，缘于神母自知与步惊支等人实立于必败之地，所以才会出此死着。”

　　“必败之地？”

　　“是的，神母已知道若要对付本神，即使合她与神姬、步惊云、聂风与神石五道力量，还是没有足够取胜把握，所以她索性不求胜，只求死——步惊云死！”

　　“但……”法智问：

　　“她为何偏要引步惊云往‘第十殿’寻死？十殿阎罗孟元帅真的会杀他……”

　　神道：

　　“这么多年以来，本神与第十殿素无来往，搜神宫大门大都猜想孟元帅是我敌人，而其楼身的第十殿更是埋有一重大凶险机密，擅闯者杀，神母想必深信，步惊云若擅闯第十殿必会招杀身之祸，而她，亦想必已猜到我计划要步惊云活着前来搜神宫，一定有我不可缺少他的目的……”

　　“听到这里，法智方才恍然大悟，道：

　　“那……属下明白了。原来神母要步惊云往第十殿寻死，其实是算准你计划内一定有必需步惊云的地方，绝不会让他死，必会亲赴第十殿救他，届时候，纵使你武功盖世，人了第十殿，也极可能会有伤疲之虞，她便可与步惊云等人乘隙合力把你铲除。”

　　神淡然一笑，赞：

　　“说得好，这次你是聪明多了，然而始终还是不及神母。”

　　“不错，神母的智慧确比属下优胜许多许多。”

　　神道：

　　“何止优胜许多？神母累积了百年智慧，现已今非昔比，当初我实不该贪图她本身的残余利用价值，放她一条生路，已成为我的心头刺、眼中钉，我早该除掉她。”

　　法智聚闻神母竟已累积了百多年的智慧，居然没有诧异于为何如此长生，看来，神早已把神母是小青的秘密告诉他。

　　神继续说下去：

　　“可惜，任她智慧比当年的诸葛孔明更高，以她百多年的区区心道行，又怎及神二百多年的智慧道行？任她千算万算，是难以算清十殿阎罗孟元帅与本神的复杂的关系……”

　　却原来，神与十殿阎罗素有渊源，他们的关系是敌对？抑是如箕所说的异常复杂？

　　唯无论是敌是友，为何神不铲除第十殿？是因盂元帅？还是因第十殿内别有机密？

　　“况且，当年以神母这样一个低贱的侍婢，根本没资格一睹本神庐山，即使我有什么都她命她，亦只是隔帷对话，根本便不知道本神的真面目，若然她知道本神是谁的话……”

　　神语音稍顿：

　　“她便会完全明白，她如今所使的这着‘兵行死着’，根本便不能‘反死为生’，只有更快——”

　　“自取灭亡！嘿嘿……”

　　神说至这里，终于冷知一声；笑声之冷酷，简直令人闻之心胆俱寒。

　　法智并没有理问下去，因为他深知使自己穷追猛问，神也会拐弯抹角，不会将全部真相道出。

　　正如上次，神虽说会把一切真相告诉他，但极其量也仅是在其面前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并说什么”步惊云就是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说话而已。神在步惊云身上所要实行的计划，对法智来说，始终仍是疑问……

　　只是，为何此刻神如此关怀，法智面上反无喜色？且手心还在冒汗？

　　是因为他曾与神母同袍多年，他在担心神母事败后的悲修下场？

　　还是因为，他逐渐隐隐感到，神的计划，必会是一个异常可怖一一比其残杀亲生女儿白素贞更丧心病狂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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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孟元帅
　
　　天不生人，万古如长夜。

　　关于“孟元帅”，原来在民间的流传中，真有其人。

　　不独真有其人，而且这位盂元帅的事迹，还颇为感人，只是民间的流传向来爱穿插附会，事迹经演变后往往会变为令人难以相信的神话……

　　相传，孟元帅原名“孟山”，本是一位管理牢狱的民间武官。

　　有一年冬残岁暮，天气奇寒狱中那八百多名死因，因惦挂在堂爹娘妻儿会否冷病，一时间思亲痛哭。

　　盂山天性仁慈，瞧见如此情形，只觉他们异常可怜，心中不忍，于是便斗胆与这八百名囚犯协定，他愿意由十二月二十五日起，暂时释放他们十日，让他们回家照顾亲人，一家转聚，但必须于正月初五自行返回狱中。

　　众囚犯当然毕大欢喜，回家与亲人渡岁后，众人因感盂山恩德，果然全部遵守诺言而回，无一爽约。

　　如是这样，盂山便每年破例把他们暂释回乡，渐渐变为惯例。

　　若干年后，孟在见囚犯们始终守信，私下不期然这样的想：

　　他们尚会思亲、可见心中有“孝”有“情”。

　　他们年年守诺回返狱中，可见有“信”有“义”。

　　于是孟山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又向众死囚建议：

　　“若我把你们全部从此释放，你们可还会继续犯案？”

　　众囚犯道：

　　“我们曾经一失足成千古恨，倘能重新做人，怎会再行作恶？只是，你若真的把我们释放，你怎向上司交代？他必定会把你处死！”

　　孟山不假思索地答：

　　“只要你们真的能弃恶向善，以我孟山一条贱命换你们八百多条命，虽死何憾！”

　　说着便毫不考虑地把八百名重犯全数放了。

　　纸始终包不住火，此事终给上司“府君滕公”知晓，于是便怒斥盂山：

　　蠢材！这班囚犯十恶不赦，怎会改过自新？你快把他们给我一一抓回来，否则若少了一个你也别要活着回来见我！”

　　孟山在严令之下，无奈起行，可是若要他把立心改过的八百名重犯抓回来，他又不想，他真的很想给他们一个机会，既然无法向上司交代，为了这些囚犯，他决意牺牲自己！

　　盂山遂步至一破庙前，把自己的武器长枪插在地上，跟着便向枪尖冲去，企图以自敝把此事解决。

　　岂料与此同时，庙内忽扑出一双白兔把长枪撞倒，孟山只感到非常泄气，心想：自己一生连自弑也有这等波折，但因求死志坚，遂复把长枪立在地上，再死一次。

　　殊不知这次情形依旧一样，这支白兔又扑出来拦他的长枪，他没好气地再接再励，如是者终于试了三次，三次皆为白兔所阻。

　　可能白兔有知，也为盂山对死囚们的恩义而感动吧？

　　就在孟山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蓦地突又有一个和尚出现，并宣布“神”的敕命。

　　原来孟山的高义感动了神，神遂封他为：“十殿阎罗”．外号！“盂元帅”，并掌管丰都冥府中的第十殿地狱。

　　而孟元帅对囚犯的大恩大德，更为后世人所歌颂，中国历代狱吏亦大多奉这位孟元帅为——

　　祖师。

　　盂元师既然是一个这样重情重义的人，那何以雪缘甫闻他的名字便花容失色？神以乎亦对他有凡分顾忌？

　　难道，真正的十殿阎罗孟元师，并不是民间流传中的“孟山”？

　　抑或。

　　另有其人？

　　“阎罗”，本为梵语，意思是“此神大公无私，众生的灵魂在其面前全都平等，一一都须以地狱的法理秉公审判。”

　　“十殿阎罗”当然长居于地狱中的“第十殿”，而“第十殿”所在这地，正是地狱最西之处，也是众生归西之处。

　　然而地狱的真正位置，到底在哪？

　　没有人会到过地狱而可以活着回来，故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敢肯定！

　　只是从古至今，皆有不少人诸多忖测，多难稽考。

　　不知到了何时，据说四川帮都县盘友山有个丰都观，深夜总会迭起鬼嚎之声，故而有极多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也是从当地流传开来，于是立时引起众说纷纭，大家都猜测“丰都”就是饿鬼之都，就是地狱！

　　亦因如此，纵然后来大家皆不能证实：“丰都县”是地狱，也泛称地狱作“丰都”！

　　可是，传说中的“丰都”，传说中的“地狱”，可会真的就在四川省内的丰都县？

　　也许未必。

　　不过，虽不中亦不远。

　　极有可能，民间盛传的‘丰都’地狱，即使不在‘丰都县’；相信也会在——

　　四川之内。

　　四川，在中国的版图上所占的面积并不少，可说地大物博。而四川省内也有许多神秘而又奇妙的地方，也有冰川。

　　就像四川内的“海螺沟”，便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

　　海螺沟四面环着重重冰山，本应寒冷非常，然而因为它自身是一个谷，无论如何寒冷的风也吹不进谷内，再者在阳光照射下，热气在谷中滞留不散，所以纵然四周全是雪不河，海螺沟一年四季皆温暖如春，繁花似锦。

　　可是一踏出海螺沟，便是冰天雪地，这实在是神州其它地方难得一见的奇景。

　　也许，哪些神奇的海螺沟，便是搜神宫所在的——

　　“丰都”。

　　可惜，阿铁并不知道。

　　依照神母所给的地图指示，阿铁早已来至“海螺沟”西面的一个小镇“磨西镇”，可是他并不知道神母给他的地图是错的。

　　地图所示，搜神宫的总坛，应在“海螺沟”以西的一座冰川，故阿铁仅认为海螺沟是往搜神宫的必经之路，并没注意海螺沟可能不是他的目的地。

　　不过有一点十分奇怪，当他走在“磨西镇”内的小街时，他发觉，镇民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他身上。

　　阿铁心想，自己是从外而来的人，镇民对陌生面孔注意亦不足为奇，只是，最奇怪的还是，这些镇民无论男女老幼，都是定定的瞄着他，肯目光中流露的并非好奇之色，而是一种——

　　热切的盼望与尊敬。

　　阿铁只感到很不自在，惟有加快脚步向神母所示的镇口走去，那里也是“海螺沟”

　　西面的沟口，他想，只要踏出沟口便是那个冰川，也即是神母所的搜神宫。

　　然而，这里其实并非搜神宫，反而是搜神宫众严禁进入的第十殿范围之始。

　　正当阿铁冉冉接近海螺沟口的时候，他远远已开始瞥见，在沟口有一面高约一丈、阔约五丈的石壁，石壁之上，依稀画着一些东西。

　　阿铁皱了眉，心想；在此海螺沟口，为何会伶仃的孤立着这堵石壁？壁上画着的又是什么？

　　他没有思索太久，因为在其思索之间，他已步近那堵石壁。

　　他终于看清楚壁上画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幅壁画。

　　阿铁乍睹这幅壁画，翟地在当场！

　　因为这幅壁画，画着四个人。

　　其中一人正极且威仪的正襟危坐，双目炯炯生光，耀如垦月，似在眸脱苍生，浑身更散发着一股上天下地，惟我独尊的绝世气概。

　　这个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

　　阿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画像竟会在这个海螺沟中出现。为何这里会有他的画像？

　　壁画上所画的看作是他？

　　再者，不独壁画上这个人令阿铁吃惊，有伴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竟是雪缘！雪缘，雪缘的面貌本和白素贞异常相似，难道，这壁画上的妇子并非雪缘？而是白素贞？

　　那壁画上的“阿铁”，又是谁？

　　阿铁心神稍定，才慢慢把自己的目光，由壁上的自己与雪缘，向其余两人身上，但见其中一人是一个身披袈裟的男子，一脸祥和，明显是个和尚，这男子，竟会就是法海，最后一人，则站在三人之后，是一名身披红色武官服饰的男子，嘴角虽孕含少许温暖笑意，惟中一双眼睛却是优郁的，且满面于思，即使仅是一幅画像，也令人感受到这名被画者，被画时仿佛心事重重。

　　这名男子，反而是阿铁不识的，他是谁？

　　阿铁在壁画前默默的看了半晌，始终理不出半点头绪，惟有转身，继续赶路。

　　谁知甫一转身，眼前赫然又出现一幕比那幅壁画更教阿铁咋舌的奇景！

　　只见适才一直在注意他的所有镇民，不论男女老少，居然全都向阿铁俯首下跪！

　　靡西镇虽然位处偏僻之地，但少说也有千多名镇民，千多镇民向阿铁同时下跪时间蔚为奇观。

　　其中一名似是镇长的男人，抬首对阿铁恭敬的道：

　　“是你，你是我们的神，想不到你真的来了。”

　　“神？”阿铁面对千多人的俯首下跪，虽有刹那间的不知所措，但骤闻神这个字，却立时回复冷静，问：

　　“你说，我是你们的神？”

　　镇长答：

　　“错不了的！你和壁画上的男人一模一样，你一定是我们的神！”

　　眼见这些人深信不疑，阿铁不禁叹道：

　　“对不起，你们弄错了，我并不是你们的神……”

　　“怎么会呢”跪在前排的其中一名妇人抢道：

　　“我们此带一直流传着一个预言，说总会有一天，会有一个和壁画上坐着的神一模一样的男子降临，他，会为这个历朝战乱频频的苦难人间带来一番新景象，以后大家都不用再害怕兵荒马乱，平平安安的在神的照顾下永享太平……”

　　妇人还没说完，国外一名男镇民也附和道：

　　“是呀！本来我们也不大相信的，一直只视它是讹传罢了，殊不知适才见你出现你为我们人间解除种种若难吧……”

　　这名男镇民说着猝地“卜”的一声，向阿铁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其他人也深深感动，群情汹涌，也依样葫芦，纷纷向阿铁磕头，霎时间“卜”声不绝！

　　阿铁只感到啼笑皆非，他自知自己并不是他们的神，他根本不应给这样多的人跪拜，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于是不由分说起身一纵，便朝海螺沟外的冰川方向纵去。

　　那些镇民因一直在努力磕头，浑没留意眼前的阿铁早已展身纵去，众人连磕三个响头，磕得头也不点痛了，有些人便停止磕头，抬上看阿铁，谁料，阿铁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由得哗然道：

　　“啊？神呢？神去了哪？”

　　众镇民长居幽谷，孤陋寡闻，根本不知道世上有轻功这回事。又见阿铁在他们叩头之际闪电消失，如此神奇，众人更是深信不疑，于是本已停下来没有叩头的人又发奋叩头，叩得益发响了！

　　世人大都有这种劣根性一一奴性。

　　古往今来，还有为数不少的人信奉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真理，这些人永远都希望能出一个好皇帝，让他们安安定定的生活，却从没想过，为何君要臣死，臣一定要死？

　　当皇帝便一定有权叫人民死吗？人民已经要付出重税养活皇帝，供他奢华生活，竟然还没有最基本的生存权利，竟然连生死的自由也遭到剥削？

　　最过分的还是，皇帝要人民死，人民还须表示乐意与贞忠，含笑赴黄泉。

　　这实在十分不公平！

　　可是，是甚少有人会想到自由与公平的问题，大部分人仍是依赖皇帝去决策自己的生死与生活，这些人宁愿深信，皇帝是九五之尊，是龙的化身，他们一生盲目的敬皇敬龙，当然最尊敬的，还有那满天神佛！

　　如果世上真的有“佛”，真的有看破一切、大砌大悟的觉者，当然值得世人尊敬、学习；然而——

　　这个世上，会不会有一个特殊的人，他具备绝顶智慧，他老早已看通了世人盲目崇拜皇帝、崇拜神佛的奴性，于是，便自尊为神，更以各种途经径把自己是神的事实流人民间，并散括自己会再临世上，把人间变为乐土的预言？

　　阿铁一边向前行，一这样的想。

　　阿铁心想，著世上真有这个看通人性、企图利用人的奴性来巩固自己势力的人，恐怕此人非是搜宫内的那个“神”莫属！

　　他要重回人间！他要千秋万载以神的身份管治人间，更要所有世人崇拜他，所以他老早已散播自己会拯救世人的预言，好待将来复出江湖后更易于行事。

　　这个假设并非全无可能，唯阿铁犹有一点不明，若然神真的利用这幅壁画和预言来导人迷信，那为何神要世人崇拜的神却非他自己，反而是阿铁？

　　更何况，那幅壁画看来已经历至少百年悠长岁月，莫非壁画真的是神于一百年前秘密置在此镇口之上，岂非神在一百多年前，已可预知阿铁、甚或步惊云的模样”

　　绝对没有可能！阿铁愈想愈觉不通。

　　再者，画中与雪缘相似的女子和身披袈裟的和尚，阿铁尚可推断为白素贞与法海，但那名站在最后，满脸于思、神情抑郁的男子又是谁？怎么不曾听神母向他提及？

　　阿铁愈想愈忐忑不安，他开始感到，神在他身上的计划。极尽匪夷所思。

　　正全神思忖之间，阿铁遽然感到一阵刺骨寒风扑面，连忙定神一看，触目所见，眼前又崭现一幕奇观。

　　他如今虽仍身在海螺沟的苍翠叶林中，然而在一丈之外，竟是漫大冰雪，大连雪，雪连天，恍如春天夏天秋天全都被逼站在海螺沟这边，而另一边，则是严寒无比的一一冬天！

　　这边鸟语花香，那边风雪怒嚎，一片无际的冰川雪海，这一幕，直如天界与地狱同时降临人间，奇诡非常！

　　是的！眼前的冰川真的是地狱！只因它并不是搜神宫的所在，而是地狱的“第十殿”

　　适才阿铁看见壁画的镇口也仅是第十殿的势力范围，仅是搜神宫众的禁地，如今这个冰川，才是第十殿的正式根据地。

　　可是，蒙在鼓里的阿铁犹不知自己已濒临“擅入者死”的禁地边缘，他在此春天与冬天的夹缝间想了一会，终于踏进冰川之中。

　　风犹在怒嚎，雪犹在怒吼。

　　眨眼间，阿铁高大的身影已消失于无边无际的风雪中……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眼前依然是一片白皑皑的雪海，空无任何楼房，何来搜神宫？

　　唯阿铁对神母的指示深信不疑，他一直的向前走，那怕这片冰川渺无止境？

　　然而那扑面而来的凛凛寒风倒真利害，不仅奇寒刺骨，还把阿铁的脸孔吹得如刀刮般痛，阿铁于是众怀中取出雪缘那条白练，把自己下半张脸重重转绕，才勉强好过少许。

　　蓦地，在怒吼着的风雪声中，仿佛传来了一些声音：

　　“止步！”

　　止步？阿铁又没有聂风的“冰心诀”，霎时间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听见这两个字，他并没有止步。

　　惟就在此时，声音霍地加强了，也同时贯满真气，直破风雪而至：

　　“止步！”

　　这回阿铁果真止步了，因他真的听见了这声音，是一阵低沉而具威严的男子声音“谁？是谁在说话？”阿铁环顾四周，四周依旧渺无一人。

　　“这里绝不应是人到的地方，快给我滚！”那个神秘的声音又传来！

　　阿铁见来者不善，随即警觉，反问：

　　“不应是人到的地方？那你不是人？”

　　声音沉默了一会，突然又再响起：

　　“问得好！我应该说，这里绝不应是凡人该到之地。”

　　“你不是凡人？”阿铁又问，那个声音又答：

　　“不错，我不是凡人，因为我是这里的主人！”

　　“十殿阎罗——孟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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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十殿阎罗
　
　　“十殿阎罗盂元帅”七字一出，阿铁面色倏然一变，只因传说中盂元帅的事迹，他在西湖那五年岁月内也曾有所闻，那时候，他已被孟元帅的事迹深深打动。

　　想不到在这片一望无垠、渺无人烟的冰川，在这个阿铁深信是搜神宫所在的地方，居然会有一个不见人影的声音自称是孟元帅！

　　阿铁道：

　　“无论你是否真正的孟元帅，我还是必须继续向前行！”

　　“何解？”

　　“因为我要到搜神宫！”

　　乍闻阿铁说要往搜神宫，声音斗地一阵沉默，继而是一声冷笑，道：

　　“年轻人，你错了！你若要往搜神宫，此路更非你应走之路，你应该回去海螺沟的南方，那里才是搜神宫所在……”

　　阿铁看来并不相信，道：

　　“你既说这里并非搜神官，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一”声音异常郑重地答；

　　“活人绝对严禁擅闯的一一”

　　“第十殿！”

　　阿铁愈听愈不对劲，这个神秘声音先自称是十殿阎罗盂元帅．复再称这里是地狱中的第十殿，愈说愈令人感到荒谬，他不期然道：

　　“地狱第十殿？片面之辞，你有什么方法能令我相。信你的话？”说着竟已开始再次前行。

　　声音看来也不再客气，霍然道：

　　“我今天已格外留情，其实，我根本便不需要你相信！”

　　“擅入第十殿者一一”

　　“杀！”

　　“杀”字甫出，正向前进发的阿铁摹见前面的无边风雪中这地闪起两道光，直向他扑面而！

　　寒光极急，由远弗近仅是刹那之间的事，就在寒光飞近阿铁面前一丈之位时，阿铁赫见，这两道寒光居然是——

　　牛头！

　　马面！

　　寻常的牛头与观并不可怕，可是若这里真是幽冥地狱，那便可怕之极！

　　更何况，此刻扑近队铁的是两上彼斩下来的牛头马面。那双牛角，那一嘴密麻麻的马齿，早已给嵌上泛着蓝色寒光的金属，看来锋利无比，断石分金！

　　牛头马面来势极急，阿铁亦似乎已无法闪避，热必被那双锐利的牛角与密麻麻的马齿撕为片碎，然而就在此时——

　　更寒的寒光，一闪！

　　“当当！”两声！牛头马面当场披阿铁手中斗地出现的发光大刀迎头一劈，当场劈个稀料，滚到雪地之上！

　　只因为，这世上无论多锋利多可怕的武器，始终都不及阿铁此刻手中的“它”那样锋利，那样可怕！

　　“它”，正是阿铁及时从怀中取出御敌的——

　　神石！

　　“神石？”神秘声音似是识货之人，有点愕然：

　　“神石绝不应离开雷峰塔底，怎会被你所得？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谁？”

　　声音一边发出一阵串的问题，一边由远逼近，显而易见，声音的主人已在接近，队铁心知来者并非庸手，紧握手中神石所变的大刀，严阵以待！

　　可是，他满以为只待声音逼近至三。四丈内时便可远远瞥见这名神秘高手，但——

　　他错了！

　　眼前的茫茫雪海之中，竞尔没有半条人影！

　　不可能！他分明听见声音逼近，为何如今竟会全没人影？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适才的神秘声音，真的并不是人，真的是十殿阎罗孟元帅！

　　阿铁一颗心渐向下沉，怔忡之间，那个神秘声音遽又响起：

　　“你在看什么？”

　　“我，在这里！”

　　此语一出，阿铁立时知道这声音在哪儿了，因为这个声音如今已与他近在咫尺，他想听不出其所在也不行。

　　声音，就在阿铁脚下！

　　阿铁慌忙定睛向脚下一看，透过那半透明的冰面，如今他方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踏着的雪地下，竟是一条冰河！他犹可隐隐看见厚厚冰声下的淙淙流水，还有——

　　天！来者好深厚的内功！这个人竟能浸身在冰河之下而不被冻僵，且可把声音隔着厚厚的冰声传上来。功力非同小可。

　　然而阿铁虽已发现声音出处，他实在发现得大迟了！

　　就在他瞥见冰下原来有人之际，“彭”的一声巨响！一双蒲扇般大的手已抢先在阿铁出招前破冰而上，闪电捉着他的双手，硬生生把他拉进冰河之下。

　　阿铁这段期间虽已因移天神诀之助而逐渐懂得使用五年前步惊云的功力，惟这双手确实太快，他在水中犹不及提气御寒，免遭却时冻僵，气门已披人重重一点，登时半丝真气也使将不出，而这时奇寒无比的水已冻彻他五脏六腑，他即觉浑身血液似要立即凝固，眼前一黑，便已冻昏过去。

　　就在阿铁冻昏同时，要地“哗啦”一声，一条魁梧的人影已兵着阿铁众水中弹出，把阿铁扔到雪地上。

　　那条人影手中已紧握着阿铁适才以神石所化的发光大刀，显然是乘阿铁昏厥时夺过求的，但见他盯着阿铁，冷冷道：

　　“我早说过，擅闯第十殿者杀无赦！不过你既然能把旷世神石弄到手，想必也非泛泛之辈……”

　　“就让本元帅解决你前，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货色吧！”

　　神秘人影言毕顿以那柄发光大刀的刀尖，把阿铁缠绕脸上的白挑开，一瞥之下，整个人不由呆在当场，就像是瞧见一些他完全没有预料会瞧见的东西。

　　“什么？是……你”神秘人影的双眼一直没有离开阿铁的脸，惭惭道：

　　“不！怎可能会是你？”

　　“你根本不是你！你是——”

　　“谁？”

　　阿铁会死吗？

　　其实人生在世，始终难逃一死，早死迟死还不是一样。

　　最重要的是，是人自己能够清楚知道，自己的一生没有在过，无悔今生！

　　这已经很足够。

　　可是有一些人，他们的求生意志异常识盛，而且上天似乎亦已为他们安排了种种命运，一定要他们活着面对，绝对不能逃避！

　　就像阿铁，他的路早已被神于“百多年前”便已有所安排了，他根本无从逃避。

　　正如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命运，对阿铁来说，可说是一场一场不要拿的挑战。

　　然而这些挑战在神的眼内，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是的。

　　只是一场游戏……

　　阿铁终于没有死，步惊云也没有死。

　　当他再度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他便看见，在其眼前坐着的一一正是他自己！

　　不！应该说，眼前的自己，仅是一幅壁画。

　　原来阿铁如今身躺之处，是一座殿堂正中央的地面，这座殿堂偌大无比，而且无论殿顶、殿壁、地面与及柱梁，尽以血红色的巨石精雕细琢而成，人处身于这个血红的空间中，简直置身于烧着熊熊烈火的阿鼻地狱！

　　这里真的是地狱？

　　阿铁不敢肯定，他只知道，这里的主人一定与他有莫大关连。

　　因为当他开眼睛之后，第一眼瞥见的，在殿堂尽头，又是一幅与坚立在海螺沟口壁画一样的壁画，壁画中所绘的当然又是那四个人，其中那个坐着的人，仍是阿铁！

　　阿铁一惭，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不由得随即环顾四周，接着，他便发觉，这座血红殿堂虽然凄寂，此刻却并非独他一人，却原来，在其中一面血红的墙壁前，有一个人正在恭敬的向他跪着。

　　阿铁第一眼未能发现此人，是因为此人头戴一朵血红帽子，身披一袭血红武衣，且还深深的垂下头，于是骤眼看来，整个人除了一片红色以外．别无其它颜色，似与身后的那面血红高墙融为一体……

　　那人别低着头，但似乎亦已听见阿铁醒来，遽然道：

　　“应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你可知道，为了等你，我已在此等了一生。”

　　声音低沉而沙哑，阿铁一听之下骤然变色，他己认出，这个声音正是适才在冰川中袭击他的男子所拥有，他不禁问：

　　“你便是适才那个自称是十殿阎罗的人？”

　　“正是。”那男子仍是低着头答。

　　“你为何把我带来这里？这里到底什么是地方？”

　　那男子一面悠悠的抬起头来，一面气定神闲的答：

　　“我把你带来这里，是因为这里原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里深藏在冰川十丈之下，是——”

　　“第十殿内的血殿！”

　　阿铁随即一愕！他错愕，非因他听见“血殿”这两个字，而是因为他已看见了这个男人的脸，这个看来年红五十的男人的脸！

　　他的脸，居然与壁画中站于最后的忧郁男子有八分相似！

　　他，可会也是画中人？

　　那男子瞥见阿铁满脸愕然，不由翘嘴一笑，道：

　　“很意外吧？不过坦白说，我并不是画中那名忧郁男子，我仅是与他长得八分相像罢了。”

　　阿铁问：

　　“那，他是准？”

　　那男子答：

　　“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十殿阎罗孟元帅‘孟山’；而我，是他唯一的嫡孙——”

　　“孟恨！”

　　孟山？孟恨？阿铁愈听愈虽纳罕；

　　“原来……世上真有‘孟山’其人？那民间所流传关于他的事迹……”

　　“民间所流传关于我先祖父的事迹，有真有假……”

　　“那些真？那些假？……

　　“关于我祖父‘盂山’释放所有死囚的事一直都是真的，至于那些囚犯重获自由与新生后，这之后的故事便截然不同了。”

　　“哦？阿铁益发感到兴趣，他摹然发觉，民间大部分哀艳美丽的神话传说，竟然全皆真有其人，当中包括白蛇传里的白素贞、法海、小青，有那个传说中的地狱之王——

　　十殴阎罗盂元帅……

　　盂恨无限唏嘘的道：

　　“一百二十年前，我祖父孟山有感于那八百多名死囚能立志改过自新，一念之仁，便贸然私自把他们统统放掉，反是自己却没畏罪潜逃，因他自知死罪难免，所以向上司自行请罪，决以一命抵他们八百多条人命。

　　终于，先祖父在百词莫辩之下，被上司囚在狱中，等待九个月后的秋后处斩……”

　　阿铁闻言，不禁也为孟山当年那份牺牲自己的精神再次有所感触，道：

　　“盂前辈高义实在令人敬重．只是，后来他的际遇如何？”

　　孟恨摇首轻叹，答：

　　“他的际遇实是比传说中的不幸多了，对于我先祖父而言，死，已是老早豁出之事，能够为八百多人而死，死何足惜？可是他随后方才知道，世上原来有一些事。甚至比更能令人痛苦

　　“哦？”

　　“就在先祖父快将被问斩的前数天，他的上司斗地前往狱中向其讪笑，说我祖父愚不可及，死有余辜，他说，我祖父所释放的八百多名囚犯，已全被官兵捉回。他们被擒，是因为他们出狱后虽然也会有感于我祖父的恩义而学乘了一段日子，然而时间最终证实‘本性难移’这句说话，贼终是贼，不久之后他们便故态复萌，穷困的生活令他们逐渐忘记了对我祖父的承诺，继续女淫虏掠，杀人如麻，被害被动被杀的无辜百姓多不胜数，我祖父一听之下当场呆住，老泪纵横……”

　　阿铁开始明白何解壁画中的孟元帅如斯忧郁了，问：

　　“所以他很痛苦”他恨？”

　　自己异常信任的人居然背信弃义，重蹈覆辙，自己不但平白在自为他们牺牲性命，更害了许多人的性命，试问如何不痛”如何不恨？这点，阿铁十分明白。

　　“嗯！”孟恨答：

　　“我祖父十分痛恨自己轻信他人，更对人性异常失望，他恨！为何世间没有真正重义的人？为何？为何？为何？”

　　阿铁淡然的道：

　　“他其实不用恨，他自己已是一个重信重夜的大丈夫，这个世上这种人亦多的是，只是他碰巧遇上一些意志较为薄弱的人罢了。”

　　盂恨乍闻阿铁称其祖父是重信重义之人，双目不期然泛起一丝感激之色，道：

　　“这之后，我祖父委靡绝望了数天，就在行刑前夕，正当夜阑人静之时，赫地，坚厚牢房墙壁突破矗开，竟然有一个和尚闯了进来。”

　　“那和尚是谁？”呵铁问。

　　孟恨一瞟壁画上的那个和尚，道：

　　“就是他一一法海和尚。”

　　“法海和尚？”阿铁奇道：

　　“就是搜神宫的法海和尚？”

　　孟恨点了点头：

　　“正是他！法海甫进牢狱，便问我祖父想不想改变这个令人失望的人间？想的话便跟他一起走！我祖父见此情景先是一怔，接着考虑片刻，终也随法海一起离去。”

　　听至这里，阿铁逐渐了解固中底蕴，他问：

　　“于是，法海便皆同你祖父回搜神宫晋见那个神？神更对他为十殿阎罗孟元帅？”

　　盂恨一瞄阿铁，目光似在嘉许其聪明之处，答；“嗯！而且为免我祖父终有官兵寻回，神便在此渺无人烟的冰川下建了一座‘第十殿’给我祖父栖身，并散播谣言。故弄玄虚，说这里是十殿阎罗审判世人之地，以图唬吓闲杂百姓，免他们会在误打误撞之下发现我祖父踪迹……”

　　阿铁听罢当中因果，道：

　　“但我仍有一点不明，神每干一事必有其目的，恕我宣言，令祖父只是一个狱吏武官，神为何会对他为十殿阎罗？他断不会真如民间所传，是因为有感于你祖父悲天悯人的性格吧！”

　　孟恨凄然一笑：

　　“当然不会！这个世上，已甚少会有人干赔本之事，何况是精明老练的神？他救我祖父出狱，只因他有一种神也自觉不如的才能。”

　　这可奇了！神不是无事不精、无事不晓的吗？他还有什么会不如盂山”

　　孟恨继续说下去。

　　“我祖父自幼天资聪敏，且有一项专长，就是对火药深有研究，他能以火药制成各类威力无比的武器，例如火弹、火针、火枪，甚至一些更匪夷所思的奇门火药武器和暗器，这种本事，反而是向来自恃武功无敌的神一直不屑深入涉及的……”

　　阿铁道：

　　“因此，神便建了这座‘第十殿’，让你祖父专心研究更新更利害的火药武器？”

　　孟山答：

　　“不错。我祖父为要报答神的知遇、相救之恩，且深信神会改革人间，故每日皆孜孜不倦，废寝忘餐，替其研究更新的火药武器……”

　　“而神为要让我祖父专心研究，亦把‘第十殿’列为禁地，除了法海可与其联络，其余任何搜神宫门众皆一律严禁踏进‘第十殿’，甚至海螺沟口那幅壁画范围亦是禁地之列，务求我祖父不会受到任何骚扰，故除了神和法海知道十殿阎罗到底是谁，其他搜神宫人一概不知，也不知到底十殿阎罗是敌是友……”

　　阿铁至此方恍然大悟，难怪神母从没在他面前提及‘十殴阎罗’，只因她仅是听过盂元帅，也从没见过孟元帅，更不知他与神是敌是友，再者，她甚至连海螺沟口那幅壁画也没见过，皆因自海螺沟口开始，已是‘第十殿’的禁地。

　　阿铁问：

　　“但，神为何要你祖父研究这些火药武器？”

　　“那只因为，神虽然武功盖世，才智超群，且其时搜神官旗下有不少像法海般的奇人异士，可惜要征服整个神州，甚或苍茫天地，这一小撮人的力量仍是微不足道，神的搜神宫必须拥有大量的火药武器，方能以寡敌众，百战百胜。”

　　是的，即使无敌如神，倘要入侵人间，强大的军火力量始终是要条件若欠缺这项条件，那么任神如何精明，也绝不能以寡敌众，那些“众”，当然是世上所有国家。

　　阿铁道：

　　“既然哪些，那你祖父真的一生都在为神制造火药武器？”

　　孟恨答：

　　“并没有一生那样长，不过也是相当长的时间。我祖父埋首苦研，眨眼间竟已过了十年，十年岁月，他共研究了为数一千种不同的火药武器，每件武器皆有其独特的威力，一枚火弹已可炸平一个小山丘，更遑论其它较大的火药武器，若神再命门众助我祖父这千种武器依样大量制造，不出一年，便能有数万件毁天灭地的武器……”

　　阿铁骤觉心头一寒：

　　“到了那个时候，便是搜神宫扬威天下之时？”

　　孟恨点头叹息：

　　“说得不错！但就在这个时候，便开始出现乱子……”

　　阿铁并不感到奇怪，因他明白当中若非出现问题，那智能擅神宫早已凭籍这数万武器显赫江湖了，又怎会像如今这样默默无闻？不过他仍然问：

　　“是什么乱子？”

　　孟恨道：

　　“一日，正当我祖父埋首研究之际，法海骤至，且面色异常苍白，并告诉我祖父，说神已处死其女儿白素贞，极度丧心病狂，而且法海还说，他自己也要履行诺言前赴雷峰塔下自杀，他此番临死与我祖父一会，是希望他千万别把那些火药武器献给神，否则若给神有足够军火力量征服天地之后，他绝不会造福人间。他只会成为一个千秋万世的独载者。”

　　又是法海！阿铁心想，法海和尚为阻止神统治天地的野心实在不遗余力，其真诚异常可嘉。

　　孟恨续道：

　　“我祖父眼见法海临危恳求，和法海为救苍生的一点慈悲。于是不由分说点头应承，而法海在临别之前，还把一本记下其一生武学的秘友赠予我祖父，希望他能勤加锻炼，把平庸的武艺臻至高手之列，以图自保。”

　　阿铁道。

　　“但，神的武功神秘莫测，纵使令祖父能于短期内把法海武学融会贯通，也绝非神的敌手，他如何能不就范，如何能不把那批武器献给神？”

　　孟恨一笑；

　　“别忘记，我祖父有本钱。”

　　“什么本钱？”

　　“就是那一千种火药武器！法海教他，把那些武器统统埋在这血殿下的一个密室‘血牢’之内，井在血牢之门装置一道特别机关，必须要一条特制的钥匙方能开启，否则血牢之门若给人妄行撞毁，邻室所贮的万石火药便会立即爆炸，爆炸力足可把这座冰川夷为平地，届时候，不但那千种武器会一同付诸一炬，就连擅闯密室的人亦难幸免……”

　　“故此，我祖父虽然坚决不把这批武器献给神，神也不敢贸然派人前来强行抢夺，更不会亲自前来，因生怕我祖父会不惜牺牲自己，燃点那万石药与那些武器，与神一起玉石俱焚！”

　　阿铁静听至此，终于领悟神为何会不敢对第十殿有所行动，盖因神纵能长生，若给万石火区一炸，也绝对不能不死。

　　再者，倘贸然差遣其他人代其来抢，也只会令这千种匪夷所思的火药武器毁于一旦，更不化算，惟有机静守。

　　阿铁突然问：

　　“还有一点，适才你说在此已等我一生，你，为何会认识我？”

　　盂恨答：

　　“那只因为神除了要征服人间，在百多年前有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

　　阿铁双眉一蹩：

　　“阴谋？神竟然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

　　“不错！是法海于白素贞死后无意间发现的，其时法海的嫡传弟子法善已成神的心腹，他甚至不敢把这个阴谋告知其徒，蛤只在临别自版前向我祖父尽告……”

　　一语至此，孟恨不期然定定的瞧着阿铁，诡异地道：

　　而且，这个秘密阴谋，也是关乎你的……

　　阿铁一呆：

　　“关乎我的？神在百多年前，居然已能预知今天我会生于世上？”

　　“孟恨侧脸瞄着那幅巨大壁画，一笑：

　　“难道，你一点也没有感到，这幅壁画中那个坐着的人，与你一模一样？”

　　阿铁私下一阵忐忑：

　　“你是说……画中人真的是我？”

　　孟恨神秘兮兮的道：

　　“那本应不是你，但其实又是你。”

　　这些虚虚实实的话，确实使阿铁啼笑皆非，他惟有道：

　　“我不明白。”

　　孟恨叹息：

　　“你何须明白？有时候，人知道的真相愈少愈好，若你知翻画中人是否颠倒脾你，恐怕，你便不会坚持要前赴搜神宫了。”

　　阿铁问：

　　“你知道我为何要赴搜神宫？”

　　孟恨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估计，你应该有一些人或东西在神手上，所以才被逼去。”

　　阿铁十分佩服其料事如神，点头：

　　“是的。我二弟阿黑在神手上，故我不能不去，但我始终不明，神为何偏偏非我不可？”

　　孟恨道：

　　“那正是神在百多年前所计划的秘密阴谋关键所在，当年法海告诉我祖父这个秘密时，还预计可能在百多二百年后，会出现一个和画中肖像一模一样的人。这个人，便是神所挑选及想要的人，法海更预计神定会引这个人往搜神宫晋见自己，正如你如今的神情形一样……”

　　“故此，法海除了教我祖父装设那道爆炸机关，恳求他于有生之年等待一个与画像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再把关启‘血牢’的钥匙交给这人……”

　　“哦？为何要把这条钥匙交绘画中人？这条匙与其何干？”

　　盂恨道：

　　“因为，法海心知那个与血牢之匙均是神最相想得到之物，他遂布下了一个局，以图把神彻底消灭，免他日后为祸人间。”

　　“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局？”阿铁对法海愈来愈是钦敬，法海为了挽救这个人间，所做的事实在大多了。

　　孟恨并没有正面回答阿铁这个疑问，仅是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掏出一纸残旧的血红薄笺，连劲飞给阿铁，道：

　　“我祖父已把这个局写在红笺之上，你是与画像一模一样的人，还是由你自己亲自看吧。”

　　阿铁默然把红笺接过，拆开一看，不禁一脸铁青。

　　他终于知道了法海所布下的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杀局。

　　“你如今应该明白你在少海局中所扮演的角色吧？你可愿意在百多年后的今天，帮法海一把？”孟恨看着阿铁问。

　　阿铁无言半晌，最后淡然一笑，答：

　　“法海大师一生慈悲，是一个十分值得我尊敬的人……”

　　“更何况，若真的能消灭神，人间便除掉一个万世暴君，我没理由不愿。”

　　那纸红笺上写着的局，肯定必需阿铁付出极高代价，惟阿铁却轻描淡写的答应了；孟恨定定的盯着阿铁脸上淡淡的表情，双目霎时泛起一种异常欣赏之色，坚指称许：

　　“好！不愧少年出英雄！面对重大抉择而无悔，这份气魄，实值得老夫敬佩！”

　　阿铁又淡然一笑，暮然道：

　　“你何尝又不值得我敬佩？”

　　孟恨呆住：

　　“你我萍水相逢，老夫……有什么值得你敬佩？”

　　阿铁道：

　　“依你适才所说，法海虽有一个可能消灭神的杀局，但既然这个与画像一模一样的人只会被引往搜神宫，他未必会经过或误闯第十殿这带，你祖父想必早已想到这点，惟他仍不顾会否可能等得这人出现，还是终玫生不移渺茫的等，信前辈你也是因为先人的遣训而继续在这里等候吧””

　　孟恨想不到阿铁居然会想到他一生守在孤寂的第十殿之苦，私下不禁异常感激，怅然道：

　　“不错，虽然我祖父早知那个与画像一样的人可能仅会赴搜神宫，而未必会闯进第十殿，惟他仍是抱着万一的希望；他深信，上天一定不会一个违反自然常理而可长生的神管治世间，大意必定会令画中人误闯本殿，正因这个可能，也因他对法海的承诺，他一生都没有离开第十殿半步，一生都在苦等……”

　　“至于我父母，也和我祖父一样，他们深信一定会有天意，他们皆生也在等你，后来两老尽然长逝，于是便余下老夫……”

　　“你也深信画中人一定会误闯第十殿？”阿铁问。

　　盂恨苦笑：

　　“我不能不信，这已是消灭神的惟一希望，好歹也必须等下去，这是我的宿命。”

　　是的！正因是惟一希望，故好歹也须等下去！幸而皇天不负，在神母误打误撞下，居然会安排呵铁关赴第十殿，或许，冥冥中真有天意……

　　想到一个男人五十年的生命全都虚耗在等一个人，阿铁私下不禁惋惜，道：

　　“可是，前辈，你可能比你的先人等得更苦，因为到了最后，只余下你一个人。”

　　孟恨道：

　　“自我十岁时父母先后逝世开始，我便独个儿在这里等那个人的出现，我还应承双亲，若神真的不顾一切来夺那批火药武器，我便立即引他往密室，再引爆万石火药，誓与其同归于尽，绝不吝啬性命……”

　　“想不到这一等已等了三十四年，我每日皆在担忧神会随时出现而不敢睡，生怕自己一时贪睡便会被神有机可乘，提心吊胆下，我已经没睡三十四年了……”

　　“什么？你已经没睡三十四年广阿铁只感到匪夷所思，可能吗？人真的可以不睡三十四年？

　　孟恨甫谈及一个“睡”字，霎时双目变得惺松起来，似已开始困倦，他笑道：

　　“没睡了三十四年，我真是太倦了，幸而今天终于等到了你。我终于完成了对父母的承诺，你也答允对付神，我再不用担心神会前来这里抢夺这些武器，我终于可以安心心的睡了……”

　　说着说着，孟恨的眼皮也垂了一半下来，他看来十分疲倦。呵铁道：

　　孟恨悠悠答道：

　　“在你怀中。”

　　阿铁连随探手人怀，果然，怀中真的有一条钥匙，但见这条钥匙未两端分别是金银二色，竟尔是一条“两头匙”，这条匙为何会有两头？阿铁虽已阅毕那纸血红短笺，他是否已知道如何以这条题开启血牢之门？

　　除了这条匙，阿铁怀中有雪缘的那条白练。神石和一纸与神母所绘截然不同的搜神宫地图，想必是很倦的道：

　　“年轻人，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阿铁答：

　　“步惊云，或是阿铁！”

　　孟恨温然一笑，虚弱的道：

　　“很好，我会好好记着……在自己这一生，会遇上一个有两个名字、并说很敬重我的年轻人，原来，我这枯燥无聊而又寂寞的一生，也会有人欣赏、敬重，我一定会好好记着你的，步……惊云，阿……铁，再……见……”

　　孟恨一面说一面已倦得不能张开眼皮，他终于默默的、沉沉的睡着了……

　　“前辈……”阿铁犹想说些什么，惟见他竟已睡着，心想他既然没睡了三十四年，也不忍打忧他，然而，他斗地发现了一件事……

　　无论一个睡得多酣多沉，胸膛至少也该有些微起伏，但，何以孟恨的身躯居然木止不动？仿佛连一点气息也没有？

　　阿伯铁不禁伸手一探他的鼻息，赫然惊觉，盂恨已没有了气息！身躯更呈一片僵硬！

　　啊！他死了！

　　阿铁心头一栗，方才明白，一个因忧虑而没睡三十四年的人，他一直在提防戒备，他一直毫无喘息机会，他的心力，早应在三十四年内便已消磨殆尽了，他能够支撑至今天，也许全因为他会应承双亲的诺言，他要像其先祖盂山般守信守义，他不想叫先祖孟山失望，他不想叫自己失望，而且，更为了天下的无辜苍生……

　　然而今天，他答应双亲的事办到了，忧虑亦已平息，他再无任何压力，心念一懈，于是便沉沉的睡梦中去了……

　　想到这老人为了等待自己，而在此寂寞无边的冰川中守了漫长岁月，阿铁心头陡地涌起一股疚之意，他不由得向孟恨的遗体深深一揖，轻叹：

　　“前辈，晚辈生不逢时，害你浪费了数十寒暑，但请你安心，阿铁一定会履行法海所布的局，誓要把神消灭……”

　　“我，绝对不会令你失望！”

　　怀着坚定的意志，阿铁一问而起，再向孟恨的遗体一揖，便毅然转身，踏上他那条不归的路。

　　只不知，他那条不归路的尽头——

　　是杀神？

　　抑是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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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双神会
　
　　已经过了大半天，四周一片烟香迷漫。

　　原来在海螺沟口那幅壁画之前，那些镇民仍在壁画前徘徊不去，有些更回家取来香烟供奉，大事祭神一番，因此沟口之处所弥漫的烟幕愈来愈浓，浓得化不开。

　　但见跪在壁画前的一众镇民，尽皆双掌合会什，虔诚参拜，争相问神许愿，其实各人所许的愿还不是大同小异？都是那些姻缘械财之类，又有谁个真会关心神州安危”为苍生祈福？

　　倏地，众镇民突听“嗤”的一声刺耳尖响，赫见在壁画后的无垠冰川中黑影一闪，一条魁梧人晾前方的漫天风雪中凌空飞出，闪电在众镇民头上两丈的半空掠过，有人眼利，一眼便瞧出那条人影，正是他们认定是“神”的——

　　阿铁！

　　“啊！是……神？”有些镇民己在高呼。

　　“真的是神啊！神……又回来了？”

　　“神啊，请别再离弃我们！求你赐福给我们吧！”

　　镇民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在地面从后拔足穷追那条半空中的人影，但那条人影实在比他们快上许多，瞬间已抛离众人，不知所踪。

　　其中一名镇民见又复失去神的踪影，不禁不点鼓躁：

　　“哎，怎么神一见我们便跑？老是这样，真不知他是真神还是假鬼？”

　　另一个镇民即时沉脸驳斥：

　　“胡说！你没长眼睛的吗？神适才犹在半空中飞驰呢！你可以吗？你这样不虔诚，难怪神不理会我们了，都是你之过！”

　　那个镇民连随嘘若寒蝉，其他镇民纷纷和应道：

　　“是啊！我们怎能对神这样没有信心及不敬？我们应该深信他就是神，只有他才会眷顾我们！”

　　此言一出，人群中翟地传出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道：

　　“是的！他确是神……”

　　“死神！”

　　语声方歇，镇民门还没找出究竟他们当中是谁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遽地，一条男子身影己如闪电从人群中拔上半空，向着适才神所飞驰的方向追去！

　　那条人影，甚至比镇民所见的神还要快！

　　甚至比声音更快！

　　众镇民惊见竟有第二条黑影能在半空飞驰，不现由得齐齐呆在当场，张口结舌：

　　“啊，适才……那条紧追……另一个神？”

　　“啊，实在是太好了，我们竟然遇见了……两个神，看来……老天爷迟早也会降福在我们身上啊……”

　　在一片迷信的气氛中，镇民复再朝适才两条黑影所掠的方向跪下，有些人，居然五体投地……

　　然而，就在众人虔诚跪拜之际，半空中霍地又传来“嗤嗤嗤”的三声！

　　所有镇民不禁抬首望天，赫见三条身影又如三股旋风般划过长空，径向壁画后的海螺沟西面冰川逸去！当中且有两条身影依稀是女的。

　　海螺沟之西，正是十殿罗的根据地第十殿，这三条快绝身影到底是谁？他们又为何要进第十殿？

　　镇民们乍见这三条身影掠过，悉数都是一呆，而且这次还是真正的呆住！

　　“太……神奇……了，我们……居然……在一天之内……”

　　“遇上……五个神……”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吉兆……还是……凶兆？”

　　“神啊！你们……究竟……想向……我门……”

　　“启……示……甚……么？”

　　不错！适才镇民所瞥见的第一条飞驰于半空的身影，确是刚刚离开第十殿的阿铁！

　　阿铁因怕遭镇民发现而被纠缠，故惟有展动身形在半空飞掠而过，企图尽快摆脱他们！

　　而如今阿铁所飞驰的方向，正是海螺沟之南，亦即孟恨给他的那张地图所示的搜神宫所在，与海螺沟之西的第十殿完全是两条路。

　　想不到，神母居然会给他一张错误的地图，阿铁心中这个疑团始终无法解开，神母为何要这样做？

　　然而他这个凝团没有存在多久，很快，已有一个人赶着来为他释疑了。

　　一个比声音更快的人！

　　“飓”的一声！一条人影猝地在阿铁身后一掠，一个翻身便己超越阿铁，落在阿铁跟前一丈之外。

　　好快好俊的轻功！能够具备这种轻功的人，除了聂风，还有他一一法智！

　　“是你？阿铁眼见来者竟是法智，微感意外．即时顿足，浑身崩紧戒备，法智却反而气定神闲一笑，道：

　　“神果然料事如神，想不到十殿阎罗的后人并没因你擅闯第十殿而杀你，居然让你活着出来……”

　　阿铁凝神盯着法智，问：

　　“神早已预知我必会往第十殿”早已预知我一定可活着出来？”

　　“嗯。”法智答：

　　“只因他早已算准了神母的最后一着，故今日才会特准我踏足第十殿口那幅壁画的禁地边缘俟你出来，再把你带回搜神宫去。”

　　“神母的最后一着？”阿铁双眉陡地轻皱。

　　“是的。”法智道：

　　“神母的心思非常利害，她早猜到，神既然要你少前来搜神宫，你对神必定异常重要，所以她故意给你错误的地图，引你误闯第十殿，满以为神为免你受到十殿阎罗后人的伤害，而必会亲赴第十殿救你，届时候她便可以合你与神姬。聂风与神石之力，乘神与十殿阎罗后人比拼至伤疲时向其下手，未必全无胜望……”

　　阿铁至此方才了然于胸，不由道：

　　“可惜，神母从没见过十殿阎罗，也不知道他是谁；她千算万算，满以为神一直对第十殿顾忌三分，定是因为十殿阎罗是一个武功可与神争锋的人，遂以我作为二人发生冲突的导因，好使二人两败俱伤，而我们四人便渔人得利……”

　　法智道：

　　“可是神母做梦也没想到，第十殿令神顾忌的并非十殿阎罗，而是那万石火药，与及那批奇门火药武器。”

　　“哦？你也知道？”阿铁问。

　　法智浅笑：

　　“在我前来这里见你之前，神已约我阐明第十殿的可怕之处。神母这次的计划，是彻底的失败了。”

　　是的，虽然神母这着已行不通，不过阿铁私下仍不得不佩服神母的足智多谋，纵然神母故意引他往第十殿，但她并没有怨怪神母，因他深信，神母一定不会真的撇下他，让他单独面对十殿阎罗与神。

　　阿铁相信，也许，神母此刻已带着雪缘与聂风抵达第十殿……

　　然而，阿铁此行早已抱死，却并不想他们三人陪他同死，故为免夜长梦多，阿铁必须尽快实行法海所布下的局，只要能尽快以这个杀局灭神，纵使神母等人后至，也不用再受到神的伤害

　　一念至此，阿铁遂问：

　　“许伯，你突然拦我去路，不会是与我聊天叙旧如此简单吧？”

　　许伯似并不想口答这个问题，顾左右而言他，轻笑道：

　　“阿铁，想不到你犹记得老夫曾轻唤作‘许伯’，你倒真是一个念旧的人，老夫一生最欣赏的，便是重情念旧的人。”

　　阿铁凝目的端神着眼前的许伯，说出他心中的话：

　　“在我心中，由始至今，你仍是那个我异常尊重、爱为孩子说故事的许伯……”

　　“我始终不相信，你是神母口中那个为图大事、而具有必杀慈悲的法智。”

　　骤闻此语，法智的脸冒涌一阵面腆，看来有点汗颜，尚幸他仍能把持，迅速回复冷静，唏嘘道：

　　“阿铁，只惜无论如何，我真正的身份仍是法智，我有我的理想，我有我的职责，正如今次，我便是前来领你往搜神宫。”

　　阿铁听后一脸木然，似为许伯的固执而若有所恩，良久，方才故作漠然的道：

　　“很好，既然我也正要前赴搜神宫，得你引路，也省回不少工夫……

　　阿铁说着一面举步前行，一面道：

　　“法智大师，烦你领路。”语气仍是冷漠的，没有半丝感情。

　　许伯骤听“法智”二字，不由面色一变，问：

　　“阿铁，你终于也不再念旧，你母于也唤你我作‘法智’了？”

　　阿铁木无表情的答：

　　“我很想念旧，可是我忽然发觉……”说着余瞥法智一眼：

　　“原来，我已无旧可念……”

　　“我所认识的许伯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气氛顿呈一片僵硬，法智的面色也愈来愈是苍白，最后，他朝天倒抽了一口凉气，叹道：

　　“唉既然你已无旧可念，何不早点与老夫聊袂前赴搜神宫见神，看看神为何会挑选你”再将一切纠葛解决？”

　　阿铁道：

　　“我正有这个意思。”

　　法智道：

　　“很好，那，阿铁，请！”

　　他说着已冉冉步进海螺沟南面那片浓黑而阴沉的密林中。

　　阿铁默默瞧着法智老得拘偻不堪的背影，眼神流转之间，似乎闪过一丝无了有惋惜。

　　从某一个角度来看，许怕其实本非么人，可惜……

　　阿铁但愿在迎面而来的未来中，不用和这个他曾尊敬的人交果然！不出阿铁所料，神母，雪缘与聂风真的已抵达第十殿。

　　他们，也正是镇民最后瞥见的三条快绝身影！

　　惟是，尽管神母曾给阿铁第十殿的地图，但那地图所载的也仅是第十殿禁地范围的概略方向，而神母因从未踏足第十殿这地方，故亦不知第十殿的真正所在，幸而聂风有一别人不懂的奇能，“冰心诀”，纵然漫大冰雪咆哮，他仍能以耳代目，听出冰川下的地底居然是空的！

　　三人几经搜索，终在其中一个雪窟内找着第十殿的入口，步进人口，穿过一条向下延伸的漫长的地道，他们终于来至十殿阎罗的根据地——“第十殿”！

　　按照神母的计划，她本预料他们来至第十殿时，极有可能，神己和十殿阎罗斗至两败俱伤，即使不是这个战果，也准必仍在此斗，届时候，她与雪缘、聂风便可乘隙救回阿铁，四人再伺机联手对付神……

　　然而三人甫抵此殿，方才发觉，他们来得太迟了！

　　但见第十殿内，出乎意料，井没有神与十殿阎罗的激拼，也没有阿铁踪影，只有一个正盘坐着、死去的红衣男子。

　　和一幅令他们三人异常震惊的壁画！

　　当然因为壁画中的铁不与雪缘，与及那名正盘膝死去的红衣男子，也在壁画之中。

　　雪缘万分疑惑的道：

　　“神母，怎……会这样的？这里怎会有阿铁和我的壁画？阿铁他……他如今又拄哪儿去了？”

　　神母并没有即时答她，她扫视周遭良久，方道：

　　“瞧这里一切完整无投降，这个红衣男了看来亦是刚死不久，且死得甚为安祥，明显没有捕斗迹象，所以我估计，神并没有前来这里，而阿铁也是安全离去的……”

　　一直不语的聂风遽然问。

　　“但……阿铁如今还可去哪？”

　　神母瞄着孟恨的尸体，道：

　　“若我猜得不错的话，此人想必是十殿阎罗或其后人，他并不如传说中的可怕，所以他终于让阿铁安然离开，或许，还指示了阿铁前赴搜神宫该走的路。”

　　雪缘面色一青：

　　“你是说，阿铁已去了搜神宫？”

　　神母安慰她道。

　　“瞧这名红衣男子刚死不久，相信阿铁在途中，我们未必不能追上他。”

　　言毕又瞥了瞥壁画中的雪缘与阿铁，续道：

　　聂风奇问：

　　“神母，这幅壁画虽有阿铁和雪缘姑娘，但似乎并没任何特异之处。”

　　神母看来并不认同，问：

　　“你们可有留意壁画中的和尚？”

　　聂风道：

　　“这和尚法相壮严，除厂眼神比寻常和尚更为慈祥外，似别无瞩目之处。”

　　神母摇首：

　　“不！即使他看来平平无奇，他有一些东西比其他和尚特别。”

　　“哦？”聂风与雪缘不期然一同望向神母，等她解说。

　　神母道：

　　“这个和尚，我一眼便认出他来了，他有一个很特别的身份……”

　　“他便是百多年前曾与我同胞的——”

　　“法海和尚！”

　　“法海和尚”四字一出，聂风与雪缘当场一怔，皆因二人从没见过法海容貌。

　　聂风上次在雷峰塔底所见的也仅是法海的枯骨而已，如今眼见这个曾为拯救生不惜自杀于雷峰塔底的高僧真貌，居然如斯慈洋，心中不期然升起了无限的尊敬之意。

　　雪缘的反应却并不如聂风一样，她只是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她惭惭地问神母：

　　“神母，这个人既是法海，那既是说，这幅壁画……至少已画了一百年？”

　　神母颌首：

　　“不错，看这幅壁画如期破旧，山该有百年历史了。”

　　雪缘道：

　　“那，这幅壁画既在百年前所画，画中的我，想必不是真正的我，而是……真真正正的白素贞？”

　　神母答。

　　“你猜得一点不错。”

　　“但……”聂风也插嘴道：

　　“既然画中的不是雪缘姑娘，为何又会出现阿铁？难道……在百多年前己有人预知阿铁的容貌？阿铁的出现？”

　　神母道：

　　“我也想不通此中的奥秘。不过纵然有人能预知阿铁在百多年后的今天会生于世上，这个人也不会是别人，而是神！”

　　聂风随即推想：

　　“那即是说，神早已知道百年后会有阿铁这个人？所以他才会为阿铁安排了一个计划？”

　　神母不能否定这个推想，答：

　　“我想是的，而且并不是要传他什么‘摩诃无量’那样简单。”

　　一旁的雪缘乍闻这个推想，担忧之情已溢于言表，忍不住低呼道：

　　“天！神到底为阿铁安排了什么计划？”

　　“他到底要把阿铁怎样？”

　　夜方深，万山隐，周遭升起浓浊雾气，宛如迷阵。

　　也宛如前路迷茫的一颗汉子心。

　　法智终于把阿铁领至海螺沟南其中一个密林深处，这里满布参天古树，纵然如今不是黑夜，想必在大白天也是密不透光，寻常镇民又怎会有胆量来此？

　　若非法智在途中折下树枝充当火把，在这黑上加黑的黑夜，阿铁根本便无法可以看见法智，也无法跟在他的身后，

　　故此，若搜神官的总坛设十此处，有些天然掩护，最是安全不过。

　　果然，再前行没有多久，法智便停了下来，对身后的阿铁道：

　　“到了。”

　　阿铁一愣，问：

　　“到了？可是这里一片荒山野岭，浑没半点楼房踪影，搜神宫在哪？”

　　法智诡异的笑：

　　“第十殿既然深藏冰川之下，难道你还没想到，搜神宫亦可在密林之下？”

　　话声方歇，法智已一掌轻拍身畔其中一棵参天古树上的一个隆起之位，说也奇怪，那隆起之位登时给拍平了，而且二人腿下亦随即传来“矗隆”一声巨响！

　　接着，奇事发生了。

　　只见二人腿卜方圆一丈内的草地，居然缓缓向地底下降，法智见阿铁一脸凝重，似在全神戒备，步步为营，不由笑道：

　　“毋庸如此紧张，这只是通向地下搜神宫的机关而已。如今还没想到你需要紧张的时候。”

　　阿铁不语，未几，那方圆一丈的草地似乎已直达地底，冉冉停下，法智遂领队铁步进一条幽暗的通道，然而甫步进这条通道，阿铁陡地一呆。

　　赫见通道两旁，竟排满一些木无表情的壮硕男人，他们似已毫无思想，阿铁猝地记起，阿黑变作‘兽怒’后曾是这个模样。不期然问法智：

　　“这些男人，也是兽奴？”

　　法智缓缓点头：

　　“不错。这些人全是兽奴！阿铁，你可知道搜神宫内有多少兽奴？”

　　阿铁道：

　　“多少？”

　　法智叹了口气，答：

　　“不多，一万。”

　　阿铁微微动容：

　　“一万？神要那么多的兽奴来干什么？”

　　法智长长一声叹息：

　　“那只因为，在搜神宫成立之初，神虽然招搅了不少奇人异士，但后来这些奇人异士当中，有部分人因与神意见不合渐萌去意，神当然不会给他们那样做，既然不能控制这班人的思想，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统统亲手把他们杀了……”

　　“可惜，搜神宫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多年历史，即使仍愿留下来誓死效忠神的奇人异土，也无法像神一样长生，他们不断的相继死去，直至今时今日，搜神宫已人才凋零，神遂炼成‘兽九’把一些普通人捉回来变成兽奴……

　　阿铁道：

　　“但这些兽奴役有思想，绝对不及当初那班奇人异士，要来何用？”

　　法智道：

　　“也不是全没作用！这些兽怒尽管没有思想，不能成为神身边的智谋之士，但神已累积了二百多年的智慧，他已不需这些，反而这些兽奴因经过兽丸的催化，体力比寻常人高出十倍，对神而言，这些不懂达拗他。只懂听他命令的兽奴，甚至比当初的奇人异上更为管用……”法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更何况，神当初预算，除了兽奴，有我与神母、神姬，神将等人，要复出江湖，指口可待……”

　　阿铁瞄着两旁的兽奴，道：

　　“可惜这些兽奴却很无辜，平白成了神的战斗工具。”

　　体智叹息：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一神功成’？这是强者诞生前必经之路，再者，神亦会应承我，只要大事一成，他必会给这些兽奴畏服解药，让他们回复本性，重返以往的家园。”

　　阿铁冷然的道：

　　“你真的认为神一定会这样做？仰或，为了助他完成大业。付宁愿欺骗你自己，认为他会？”

　　法智闻言面色陡变，索性不问答阿铁这个尖锐问题，而就在言谈之间，二人已步至通尽头。

　　但见通道尽头是一道坚厚石室，法智这才回首对阿铁道：

　　“你此行不是要救阿黑的吗？这里正是囚禁他的‘兽狱’．你如今便可进去把阿黑带出来。”

　　阿铁倒没想过法智第一个带他前往的地方，居然是囚禁阿黑的‘兽狱’，一切怎会如此顺利？他怀疑：

　　“你不怕我会立即带阿黑转身逃去、

　　法智笑了笑：

　　“这是神的意思，他对你有信心，他也对自己有信心。”

　　“哦？”

　　法智解释：

　　“搜神宫的机关极度严密，你一踏进，若不得神的同意，休想能全身逃出搜神宫，何况，纵使你能逃出搜神宫，你最终也逃不出神的五指山，故此神对自己绝对有超然信心。”

　　阿铁听罢迹觉法智所言有理，纵然他能把阿黑救出搜神宫又如何？纵使能逃至天之涯、海之角，神始终是不办法把他俩及雪缘等人擒回来，相信最彻底的方法——

　　还是把神消灭，杜绝他将会为人间带来的一切祸患！

　　就在阿铁思忖之间，法智已扳动墙上一个铜狮头像，“轧”的一声，坚厚的石门向一旁滑开。

　　法智把阿铁领进‘兽狱’之内，但见这个兽狱并不宽敞，仅红三丈丁主左右大小，兽狱内更是仅有一根火把，阴暗非常，然而阿铁是一眼便已瞥见，在室内其中一个漆黑角落，在那影影绰绰之处，一个人正低着头匍匐着，一片死寂，这个人的身上缠满无数铁炼，少说也百条之多。

　　阿铁一步一步接近，虽然那个人依旧低头头，但他不用看他的脸已可感觉他是谁了，他和他“曾一起在西湖的街头流浪，无饭无依，他和他，曾共度过许多患难贫困的日子，一直情如兄弟，他相信自己一生也不会忘记，阿黑为他而与恶犬搏斗，及在其背上留下那无法可褪。深刻一生的伤痕。

　　“阿黑……”阿铁低呼。

　　那人听见这两个字，这个声音，浑身遽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瞧着阿铁：

　　“是……你？大哥，是……你？”

　　阿黑向来冰冷的目光霎时泛起一阵难以言哈的喜悦，眼眶渐渐濡湿，他想不到自己在有生之年，能再遇上这个曾经为抢狗饭给他吃而弄至遍体鳞伤的大哥——阿铁。

　　然而，他眼神中的喜悦仅存在了片刻，很快很快，喜悦然消失，继之而来的，是无法想像的恐怖！

　　向来不喜说话，不喜大叫的阿黑翟地发狂大叫：

　　“大哥，你……快走！”

　　阿铁一面想动手替他解开身上的铁炼，一面道：

　　“不！我早说过，要走的话，我们两兄弟也要一起走！”

　　得阿铁说出这番话，阿黑霍然热泪盈眶，哽咽难言，但是拼命要说下去：

　　“大……哥，多谢你……一直把我视为……兄弟，但……已经……来不及……了……”

　　阿铁但觉一股莫名的不祥涌袭心头，连忙问：

　　“为何来不及”阿黑，快告诉大哥为何会来不及？”

　　阿黑哽咽地道。

　　“因为，神在……一个时辰前……已差兽奴给我服下……种药物。唤作……”

　　“断心！”

　　“断心？”一直站于一旁的法智乍闻这两个字，赫然比阿铁更为吃惊，阿铁慌忙上前捉着法智，拼命摇幌他，喝问：

　　“快告诉我！究意‘断心’是些什么？”

　　法智似乎犹是无法相信神居然会给阿黑服下断心，断续的答：

　　断心……是神……最近炼成……的新药，比兽丸……更可怕十倍，只要常人服下断心，便会在两个时辰内进入……

　　“极恶兽道！”

　　“极恶兽道！”阿铁听之下已心知不妙，追问：

　　“什么是极恶兽道？”

　　法智腼腆地答：

　　“所谓极恶兽道，是一个完全无亲无情无我只有兽性的境界，他们会像兽奴般不再认得亲人，没有思想，只懂残杀，气力更比盖奴高出十数倍之多，而最可怕的一点还是，极恶兽道并没有解药，他们，将会成为无法回头的——”

　　“神兽！”

　　“神兽？”阿铁惊闻这两个字，一顶心当场直向下沉：

　　“为何……神要这样对待阿黑……”

　　法智满脸歉疚，答：

　　“对不起，阿铁，我也不知神竟会喂阿黑服食断心，神会应承我……绝不会难为……

　　阿黑的……”

　　应承，应承这两个字，阿铁已经听腻了，然而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阿黑斗地发出一声高呼。

　　“大哥——”

　　阿铁与法智齐齐回头一望，赫见阿黑脸上青筋暴现，大汗淋漓，整个身躯更在急剧膨胀，“蓬”的一声，上身衣衫瞬间已被他暴胀的肌肉所账裂，爆为片碎。

　　“阿黑！”阿铁怆惶抢前，岂料就在此时，阿黑双目一翻，这地一一振臂向天狂嚎一声：

　　“吼！”

　　吼声如猛怒嚎，同时之间，阿黑身上那百多条铁炼也被其强横蛮力当场震断！

　　好可怕的极恶兽道！好可怕的神！

　　阿铁欲上前察看阿黑，岂料阿黑似已不再认得阿铁，厉叫一声，如盆般的大拳头已朝阿铁面门矗去！

　　阿铁的前身不愧是不哭死神步惊云，毫发这间，居然亦能飞快闪开，阿黑这一劲拳遂矗在墙上，“隆”的一声：整堵墙登时给他矗塌！

　　“阿黑，冷静点！”阿铁犹想以自己声音唤醒阿黑，惟阿黑根本毫无反应，回身又是一拳，这一拳比适才更快，阿铁已避无可避，惟有挺掌便与其拳头硬拼！

　　“碰”的一声！阿铁以五年前步惊云的掌力，硬生生接着阿黑雷霆万钧的一拳，阿黑这一拳虽然未能令阿铁受伤，也打得他掌心隐隐发痛。

　　不过在出掌同时，阿铁以另一指重点阿黑身上一个大穴，务求先制住他再说！

　　可是阿铁热难料到，他这一指根本徒劳元功，阿黑的肌肉已膨胀，其全身及头部皆像有一股友雄猛罡劲笼罩，指力根本无法将其穴道制住。

　　而此时阿黑第三拳又迎面杀到，阿铁心知再不能如此瞎缠下去，逼不得已下，他碎地从怀中掏出一件发光物事。

　　是神石！

　　强光一闪！神石被阿铁连劲一抖，霎时变成一根三尺长的发光棒子，阿铁为何要把神石变为一根棒子？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咚”的一声！在阿黑第三拳未至之前，阿铁已用这概根发光棒子轻轻点了阿黑脑门大穴！

　　神石向来有把微弱力量化为巨大力量之效，阿铁虽只是轻轻一点，已是极深厚的绝世指力，这一回，尽管阿黑脑门的护体气劲多台，也不得不被击昏过去！

　　“膨”的一声震天巨响！阿黑宠大的身躯终于倒在地上。

　　室内顿时又再投进一片无边的死寂！

　　法智并没有动，只因他正在瞠目结舌，他不明白，为何神要把阿黑弄成这个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样子。

　　阿铁也没有动，他的脸膛也没有半分起伏。

　　然而胸膛没有起伏，并不代表他心内没有起伏。

　　他铁青着脸，定定的注视着地上的阿黑，注视着他被神折腾至这个模样，只有阿铁自己才知道，他的心有多翻腾，多起伏！

　　多怒！

　　过度的怒，反令他顷刻冰冷下来，冰冷得又再不像阿铁，仿佛在这一刻，他又已回复他那不哭死神的真正面目——步惊云。

　　从前的步惊云，生存的唯一目的，是报仇！是恨！如今，就连本来正直热诚的阿铁，他，也要恨！

　　良久良久，阿铁终从紧咬的牙缝中沉声吐出一句话：

　　“神如今在哪？”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混和着浓浓血丝吐出，显见他多么难苦才从紧咬的牙缝中吐出这几个字。

　　法智己呈不知所措，他有生以来从没感到自己于过错事，唯他此时感到，自己好像很对不起呵铁与阿黑两兄弟，特别是阿铁，这孩子从前多么关心尊重他，法智不禁心中不愧的道：

　　“你……还是要去见神？”

　　阿铁默然不答，法智这条问题根本多此一问。

　　法智亦明白将要发生的事，然而他也无力阻止，只得若断若续的道：

　　“神……正在这个兽狱门外，左面的那条通道……尽头……

　　阿铁并没有回头再看法智一眼，只是淡然的道：

　　“很好，谢谢你，法智……大师……”

　　“有命再见！”

　　“见”字一出，阿铁已抱起地上的阿黑，大步走出兽狱，每一步毕异常决绝！

　　法智但闻阿铁始终是再唤他作“法智”，面上的惭愧之色更深。呆立半响，方才自言自语的道：

　　“对不起，阿铁，我……真的很对……不起……”

　　说着说着，两行老泪，已情不自禁的淌了下来。

　　想不到怀“必杀慈悲”的法智，也会为阿铁流下了泪……

　　死神，顾名恩义，当然是为世问带来死亡的神。

　　然而死神今次的目标，却是上天下地、唯我独尊的——神。

　　死神又能否为神带来死亡？

　　两神相遇，结果将会如何？

　　是一神死？两神亡？

　　抑或一一并存？

　　阿铁抱着仍在昏迷的阿黑，踏进法智所示的那条通道，这条通道，甚至比适才往兽狱的那条路要长，好像一生也走不完。

　　也许当阿铁走到这条通道尽头的时候，也是他一生走完之时。

　　唯在如此肃杀的一刻，即在阿铁步至通道中途时，竟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哪些低吟：

　　“花儿灿烂的开。

　　如不观，如不赏，

　　如不采，如不折，

　　花便凋零，

　　无奈伤春逝……

　　词意虽极浅白，唯伤痛留不住明媚春光之情却是表露元遗，这种词儿，自古才子佳人所题的也不外如是；本来无甚稀奇，唯这首词儿听在阿铁耳里，却令他无限震惊！

　　问题井非出在这首词上，而是出在适才吟咏这首词的声音上。

　　那是一个异常低沉苍老、却又极具威仪的男子声音，一听而知，这种独特不群的声音所配的主人，本该是不可一世的盖世霸主，但，为何这个声音却偏偏吟咏一些与霸者迥异不同、一点也不豪气盖世的词？

　　这咏词的男人会是谁？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阿铁涌起一股极度不妙的预感，因为他已听出声音出处，是在通道尽头，亦即是法智所指的神之所在。

　　难道……适才那个低沉。苍老而又极具威仪的声音，会是神的声音？

　　然而，那若真的是神的声音，神……为何会如此哀伤？这咱伤春早去之词，绝不该是神这种野心勃勃的男人所应吟诵的！

　　正在思忖之间，阿铁斗然又感到一件更为骇的异的事！

　　他翟地感到一股元形却又异常强大的压迫力，正从通道尽头发出，向他重重直逼过来。

　　那是一股旷世无匹的压迫力！一股可令世上干千万万人无法不跪不拜的压迫力！

　　阿铁私下暗暗吃惊，这……就是——神的无敌气势！

　　然而阿铁自己也是不哭死……神，他绝不会。也不愿在神的无敌气势中跪倒！他紧咬牙根，拼尽浑身一分力，昂首向前踏步！

　　一他绝不能在未见神前，已被他的强大气势夸大住，霸王已经别姬，如今这台戏，霸王至终不能不肯也不愿屈辱于强敌跟前，霸王宁愿乌江自刎！

　　他终于拼尽全力步至通道尽头，接着，只见前方一片豁然开朗。

　　该怎样形容呢？阿铁面前竟是一座十分广阔巨大的殿堂，那种大，甚至比皇帝的宫殿还要大，也唯有这样大的殿，方才配称为一一“神的殿”！

　　不错！这里真的是神的殿！因为这里每一堵墙，每一根柱，都并非是金雕玉砌如斯简单，整个大殿所有的建筑，皆是以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的。

　　正因这里全是水晶砌成，故而周遭十分清流明亮，清流得如同透明，透明得如同无物，无物得近乎……

　　无情！

　　无情的展，无情的神，藏在当中的，可会是一个绝对无情的计划、阴谋？

　　阿铁但见神殿两旁，又是跪满那些木无反应的兽奴，而在神殿正中后方，却有一道薄如蝉翼、飘渺如雾的帷帐，帷之内，隐隐有条魁梧的人影做立着。

　　是他！是他！阿铁虽和帷帐相距至少二十丈，但他已可感到，帷帐内站着的魁梧身影，正是——神！

　　只因所有需要万人跪拜的压迫力，尽皆出于此人身上。

　　阿铁紧紧盯着帷帐内的人影，额角居然淌下了一滴汗珠，他忽然感到自己所面对的敌人竟是如此的可怕和强大，强大得令他感到自己绝对应付不了，但他犹坚强的支持下去，他无比冰冷的张口，对神说出第一句话：

　　“你，就是神？”

　　两人虽相距二十丈，但以神二百年的修为，阿铁深信他必能听见。

　　然而，并没有即时回应，隔了一会，神方才道：

　　“你，便是步惊云”

　　声音异常低沉而威严，正是适才吟咏的声音。

　　阿铁得瞪眼前人便是神，不禁切齿问道：

　　“你只想要我而已，为何要这样对待我弟阿黑？”

　　帷帐后的神听后竟尔格格一笑，缓缓答：

　　“因为……”

　　“像他如此卑贱低下的凡夫俗子，根本不配当你的二弟……”

　　“这样的狗奴才能够成为本神的神兽，已是他几生修到……”

　　神已把阿黑变成这个样子，此时居然还出言侮辱阿黑，阿铁闻言当场面色青上加青，冷上加冷，他无视一切，直斥其非：

　　“卑鄙！骄傲自大，视苍生如草芥，你这样还配当人上之神？”

　　帷帐内的神轻轻一笑，道：

　　“算了吧，步惊云，你何苦为这样一个贱货而与本神伤了和气？你可知道在这世上，我和你的关系，比任何人也要密切……”

　　这句话极其暖昧，阿铁闻之亦陡地眉头一蹩：

　　“你……说什么？”

　　帷帐内又传出神的笑声，似在笑阿铁的然不知，神道：

　　“我的意思，是说我和你的关系，是——”

　　“并存！”

　　并存？阿铁愈听愈觉紊成，怎么神所说的话如斯复杂难明？

　　然而就在阿铁疑惹之间，神摹然道：

　　“看来，无论如何说下去，你也不会明白，不若，就让本神给你看一样精彩的东西，如何？”

　　看一样精彩的东西？阿铁犹未及反应，已看见眼前那道帷帐倏地像给一阵劲风拂开似的，接着，他便瞥见一条魁梧的人影已闪至他的面前。

　　天！阿铁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神要给他看的东西，竟然是神自己的脸！他的脸如今已近在咫尺，阿铁己看得一清二楚！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阿铁的心如铅直向下沉，直向下沉，一直在反覆呐喊：

　　绝不可能！

　　他造梦也没想过，神的真正面目，赫然会和自己——一模一样！

　　然而神的面目虽已令阿铁极度震惊，犹不及“神”将要说的话更令阿铁震惊！

　　只见与阿铁近在咫尺的神，已悠悠搭着阿铁肩膊，诡异无比的道：

　　“看见了吧……”

　　“如今，你想必已经开始瞧出一点端倪……”

　　“为何本神与你是并存的？”

　　“只因为——”

　　“我是你，你是我，我和你同样都是姓步的……”“我也是真正的——”

　　“步惊云！”

　　真正的步惊云？

　　阿铁愈听愈觉迷惘，怎会这样？

　　为何会愈来愈多步惊云？

　　到底步惊云真正身份是谁？

　　阿铁忽然感到。

　　也许，他自己也未必会是……

　　真正的步！惊！云！

　　“神！”——

　　一个在人们的起居生活上经常会挂于唇边的字，看似简单不过，然而若想深一点，究竟何渭——“神”？

　　孟子曾道：

　　“圣而不可知之，谓‘神’。”

　　而大中国久远的流传中，神乃“天地之本，万物之始”，故而一个本来生于俗世的凡夫倘要自尊为“神”……

　　这个自尊为神的人心中，实在需要多么鹤立鸡群的智慧及勇气！

　　多么“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无比自信？

　　和多么可怕的——

　　自大心？

　　在人类的历史中，曾经出现过不同的神佛，同样地，在江湖的历史中也会出现过一些神一般的能人俊杰。

　　譬如于距今五百年前，江湖中曾出现一位“剑神”，一剑独压群雄，惟因其不重名利，真实姓名不详。

　　而在距今四百年前，江湖中又出现另一异人——“刀神”，一柄霸刀劈尽天下无理不平事，然而其真实姓名，也是不详。

　　再者，在距今三百年前，还有一个“拳神”，双拳盖世元敌，霸绝五湖四海，但他行踪飘忽，真实姓名仍是不详。

　　至于在二百多年以前，亦诞生了一位智勇双全。文武全才的“神”，他深谙天文地理，各门各派武学更是无一不精，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长生不死”！

　　然而这佯一个卓越不凡的“神”，其身世竟比过往的剑神。刀神及拳神倍为隐秘，现今的江湖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当然，其真实姓名更是不详！

　　有趣的是，在当今武林之中且还出现了一个以冰冷昭著、神秘难测的一一“不哭死神！”

　　而这个不哭死神“步惊云”，其身世及出处，即使连其师雄霸亦不知晓，江湖人便是无从探悉。

　　也许，从纵然是步惊云自己，亦未必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是谁……

　　唯是，在“剑神”、“刀神”、“拳神”、“神”和“不哭死神”这些称号当中，可否找出一些共同之处？抑或一些端倪、蛛丝马迹？

　　这五个神，同样都是极度神秘，他们背后，会否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微妙并连？

　　就像如今的“神”与“不哭死神”，

　　他们生于两个相距二百年的悬殊年代。

　　他们本应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神！

　　可是他们的脸却是那样的使人惊诧。

　　只因为，他们同时拥有一张与对方——

　　相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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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两面惊云
　
　　阅遍红尘，每个人甫生下来，硬只有一张脸孔，一个身份、一个自己、一个灵魂！

　　唯独如今，近在阿铁咫尺的神，赫然是另一个与他没有两样的“自己”，任阿铁如何镇定，此刻仍不免惊诧动容！

　　但最令阿铁震惊的还是神所说的话，神居然亦自称是——

　　步惊云？

　　不可能！阿铁心底暗自低呼，假如神是真正的步惊云，那他自己究竟是谁？

　　只是，若阿铁自己才是真的话，神为何又会口出此言？

　　一切已不再须要阿铁思索，神已邪邪的道：

　　“很震惊？是不是？我知道你必定在想，何以本神会和你有相同的容貌？且还自称是步惊云？不过你不用操心，你现下就为你一一解释……”

　　神说到这里语音稍顿，搭着阿铁肩膊的手逐渐收紧，一字一字的道：

　　“我说自己是你，又说你是我，只因为许久许久以前，本神早已在苦苦期待着你的出现，我要你代替我，而我，也要代替你

　　“代替你”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阿铁说话之间，身上自然连生一股内力抗衡着神紧抓着他的肩膊的手，那双神手，竟似有万斤之重，可知神的功力何等深湛！

　　神谈然道。

　　“你不用明白太多，反正本神要的并非你的心，亦并非你的灵魂，我要的，只是没有灵魂的阿铁”神的话听来甚是荒诞无稽，阿铁冷冷回应：

　　“你要我”神石已在我手，你若要我，你认为自己有能力胜过神石？”

　　神嗤笑：

　　“难道你认为本神没有能力胜过神石？”

　　阿铁盯着神的双眼，道：

　　“不用再问，我俩如今就来一一”

　　“求证！”

　　语声方歇，阿铁的左手虽仍抱着昏迷了的阿黑，右手却倏地探进怀里，白光一抖．手上已多了一柄——

　　由神石所变的发光长剑！

　　接着剑光一闪！

　　阿铁手中剑已直向神搭着他肩膊的手斫去，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矫无伦，这一剑已使阿铁毕生最快的速度，他要以神石劈断神的手！

　　可是神石虽是旷世无双的兵器，如今已没有了移天神诀的阿铁，他的身手根本无法可与神相比，这一剑纵快，也快不过——

　　神的微笑！

　　不错！神仅是微微一笑，身形竟尔双飘进二十丈外的帷帐之内，还安坐在他的宝座之上。

　　天！好骇人的轻功！这份轻功不单比声音更快，阿铁深信，神甚至比聂风要快！

　　惟阿铁不愧号称不哭死神，他目睹神旷古烁今的轻功，出奇地面不改容，毫无惧色，适才他那一剑其实并非志在必得不可，他主要的目的，是要先试神的功力！

　　一击未能得手，阿铁不慌不忙，紧接刺出他的“第二剑”！

　　也是豁尽全力的一剑！

　　“波”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强横无匹的剑气自阿铁手中那柄由神石所变的长剑剑尖射出，忏如霹雳般向帷帐内的神隔空矗去！

　　却原来，阿铁深知自己身法无论如何也无法比神更快；若再纵身挺剑向神攻击，根本连其衣角也未可沾及，故索性把全身功力汇聚神石之上，再经剑尖射出，须知道，神石向能把贯注其中的内力化为二十倍强大的内力，更何况现下阿铁已使尽了步惊云的昔日功力，这道从剑尖激射而出的剑气，无论在速度及实力上均非同凡响！

　　二十倍！强大二十倍的凌厉剑气未至帷帐，已先在中途暴绽为二十道剑气，恍如二十个阿铁不遗余力地向神挺剑围攻，气势异常磅礴，且剑气密不透风，尽管是绝世高手，尽管是身怀灭世魔身的“神将”面对此剑，也必毙于阿铁剑气之下无疑！

　　只是”神”并非一般绝世高手；“神”，更非“神将”……

　　神是上天下地，惟我独尊、独一无二的神！

　　独一无二的神，有独一无二的——超凡武学！

　　二十道散开的凛冽剑气己把那道帷帐矗至灰飞烟灭，更逼至神眼前咫尺，但神居然犹气定神闲，身不移，腿不动，手不扬，一点也没有闪避的意思……

　　他什么也没干！他只是就这样优悠自在的坐于宝座之上，他在……

　　等死？

　　神当然并非坐着等死，惟始终亦没有移动半毫半分，然而，难以置信地，遽地一声’彭”然巨响！那二十道必杀剑气不知何故，赫然竟在神面前半尺之位陡地停顿，更像是逾半丈的大殿支柱矗碎，整座神殿顷刻发生一阵激烈震动，若非神殿内犹在二十多根巨桩在支撑着，只怕早已整座崩塌！

　　可想而知，阿铁刚才藉神石所矗射出的二十道剑气如何势不可挡！

　　惟是如斯强横的剑气竟给神经而易学便挡着了；最令阿铁栗然的是，神根本没有出手！

　　古往今来的一等一高手，任其武艺已臻至能隔空发气，甚至以气御剑的境界，毕竟仍须动手动腿方能发劲，纵使是“狮子吼”寻以声传劲的武学，也须狂张嘴巴仰天呐喊，这世上从没有一门武学，在攻守方面完全不须动手动腿动身动口的！

　　可是，为何神居然能动也不动地，便把旷世神石所发出的强大威力卸于无形？

　　阿铁立于原地，紧握神石的掌心已在冒汗。

　　神复再缓缓张口，语气宛如刚刚喝了一杯由菊花所泡的清茶一样悠闲，笑道：

　　“嗯，石倒真不同凡品，不啻是一件天下无敌的武器……”

　　“可惜，今日这件天下无敌的武器，却遇上我这个天下无敌的人……”

　　“可惜，真是可惜……”

　　阿铁默默的瞪着神那张和自己无异、而又满是知意的脸，他没再说话，只在凝神戒备，他知道，像神这种野心勃勃的男人，大都笑里藏刀，不！或许神的笑脸已是——

　　刀！

　　神续道：

　　“兵刃是死，人却是生，其实神石本具无法可挡的绝世威力。但以这件无敌武器对付我这个无敌不死的神，反而须看兵刃使用者的修为道行……”

　　一语至此，神不期然余余一同阿铁：

　　“步惊云，你纵与本神一样具备做视尘世的习武天资，然而你目下仅是一声未经琢磨的罕世奇玉，空有满身奇才而不懂使用，神石在你手上纵能发一时之威，唯因你功力有限，始终仍是难以把神石的威力发挥至最高境界……”

　　喔？原来步惊云与神一样，具备做视尘世的习武天资？难道这正是神挑选步惊云的主要原因？

　　阿铁听到这里，问：

　　“你的意思，是说在只要我的功力增强，便可把神石的威力推至巅峰，把你消灭？”

　　“消灭”二字听在神的耳内，他似乎感受很可笑，也许神根本从没想过长生不死的自己会被消灭，他道：

　　“那也须看看你把自己功力提升至何等境界，倘在一百年前，你若能习成移天神诀或灭世魔身两大神功其中之一，加上神石之助，已足够把本神挫败，不过到了百年后的今天，恐怕这样已不行不通了……”

　　“如今，本神已练成了空前绝后、千古无敌的神功‘摩何无量’除非是我已故女儿白素贞重生，因她具备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两在功集于一身，加上神石的无穷威力，方能勉强与本神一较高下，否则……”

　　还说什么“否则”呢？神的意思，阿铁当然十分明白，白素贞老早粉身碎骨，当今之世，除了神外，已无任何人同时身怀两大神功，亦即是说，神根本已没有对手，他己是真真正正的——

　　天下无敌！

　　何况，神还练成了那股什么千古无敌的神功“摩诃无量”，这股力量更不知比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强上多少倍！

　　阿铁一念至此，摹然问：

　　“适才你全身丝毫不动，却居然能把神石的剑气格开，这股便是你所说的——摩诃无量？”

　　神闻言嘴角一翘，傲然一笑，似在为此神功引以自豪：

　　“一点不错，那股正是摩诃无量……”

　　“你，要不要再试一次？”

　　骤闻“再试一次”四字，阿铁浑身迅即如剑拔弩张，他深知神一言既出，即会随时向他袭击，他必须有所防范。

　　可是一切防范俱是徒劳无功，坐在阿铁二十丈以外的神虽依然一动不动，遽地，阿铁赫然感到浑身像被一股雄猛力量迎面侵袭！

　　啊！怎会这样？阿铁犹不及细想，身上突然爆出一百四十四下“噗啪”响声，他全身上下一百四十四个大穴竟遭这道无形力量尽数封住，登时动弹不得！

　　本来昏迷后给队铁兵着的阿黑，也因他的手足受制而随即跌到地上！

　　接着阿铁的天灵之位更被重矗，他但觉眼前一黑，立即便要昏厥过去！

　　然而在呵铁昏厥之前，他的脑海依然闪过无数疑问……

　　最大的疑问，是他为何会败？

　　他始终不明白，神怎么可以一动不动便能把他击倒于弹指之间？

　　摩何无量的威力真的能令神臻至不须出手的境界？

　　到底摩诃无量，会是一种如何可怕、如何无敌的——

　　力量？

　　就在阿铁倒下之际，神的身后霍地响起一个尖而刺耳的笑“嘻嘻，他终于来了！”

　　什么，在神的帷帐之后，竟尔还有……

　　另一个人？

　　此人声音听来虽尖而东饵，唯一听便知是一个男子声音，老男子的声音！

　　这名男子，是从哪里赞出来的，假如他一直与留在帷帐之内”那何以阿铁适才完全没有发现他？

　　神并没有转身回望背后的男子一眼，只是惘然的答：

　　“是的，我等了百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终于等到了他神背后的男人听罢“噗嗤”

　　一笑，道：

　　“我也不比你好过多少，我也等了他三十年……”

　　哦，这个男人居然也等了步惊云三十年，神期待步惊云的出现，似乎有一个目的，但这个男子又是为什么？

　　神沉默不语，那男人又道：

　　“既然今天他已来了，那我们是否可以开始了？”

　　开始？开始什么？

　　神淡然道：

　　“现下犹不是‘开始’的适当时候，你也应该知道，我必须确定他是否最适合的人选方能动手……”

　　那男人问：

　　“如何确定？”

　　神终于转身瞥身后男子一眼，反问：

　　“你认为呢？”

　　男子耸了耸肩，答：

　　“我不懂，我正为我们即将在步惊云身上完成的事而非常紧张，那将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第二奇迹……

　　历史最伟大的第二奇迹？那第一奇迹是……

　　神会心一笑，道。

　　“嗯！本神能够长生不死，已是世上第一奇迹，步惊云既已来了，相信这个第二奇迹亦已不远……

　　那男子也拍掌附和：

　　“不错，第二奇迹已不远矣，也不枉我俩等了这漫长岁月……”

　　这个男子到底是谁？他为何会与神一起在帷帐之后？

　　他与神有何关连？

　　也许，他们最大的关连是一一

　　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计划，神，等了一百多年，而他，也等了三十年。

　　三十多年……

　　如果一个能长久活在梦中，或是房屋地昏迷，而不用再去面对残酷的现实，该有多好？

　　可惜这仅是想法；定个除非死掉，还是终须从梦里或昏迷中苏醒过来，面对那不能接受而又残酷可怕的现实！

　　就像阿铁，当他从个多时辰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他便发觉此刻他所面对的现实，确实非常可怕！

　　甚至比他适才的梦更可怕……

　　当阿铁徐徐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第一眼所看见的现实，是一个超乎常理、也是一个寻常人不敢面对的现实。

　　因为此刻他所面对的，是一个——万丈深谷！

　　若不是要堕进万丈深谷，万丈深谷其实也不怎样可怕，反而亦堪浏览，但有谁会想到一个若被吊在万丈深谷上之时，滋味会是如何，原来，阿铁如今正是被吊在这个万丈深谷之上，这个深谷本由两个极为险峻的断崖形成，两断崖相距至少二十丈，每边断崖均有两条粗长铁炼延伸而出，合共四条，分别紧缚着阿铁的四肢，把他凌空吊在万丈深谷之上！

　　最恐怖的还是，阿铁此时背朝着天，他不得不俯看着自己身下的万丈深谷！

　　如斯诡奇的情景，寻常人家谁会遇上：倘此刻被吊着的是寻常人家，只怕早已为自身会否堕到万丈深谷粉身碎骨而惊慌暴毙，但，阿铁并非常常人！

　　他具备和，神”一样做视尘世的习武天赋，他具备不哭死神步惊云超乎常的人冷静，他更有绝对不能害怕的原因——

　　他要救阿黑，即使最终他可能救不了！

　　他要歼灭神，即使最后他可能要死在神的手上！

　　他不能就这样便恐怖、退缩！他知道，神将他锁在此处，目的之一，可能便是要他怆惶失措，要他退缩，这些自房屋为“神”为“皇”的强者，惯常都有一种希望对手退缩、屈膝求饶的心态！

　　然而阿铁绝对不会向神屈膝，他也不要向命运屈膝！

　　故此他依旧处之泰然，他只微微把头一仰，他要先瞧清楚周遭形势，于是，他一眼便眺见一个。

　　一个他也认识。披着火红斗蓬的人——

　　神将！

　　阿铁赫见神将正坐于其前方那个断崖边缘上，背靠断崖上的一座山壁；而山壁之上竟有两条精黑铁炼，硬生生把神将的战甲及琵琶骨穿破，把他像狗般锁着，由于两条铁炼是贯穿神将的血肉再紧锁琵琶骨，故若铁炼不断，神将根本便无法施展任何内力，再者，浓浓的血丝不断从其深阔的创口中淌到铁炼之上，显而易见，神将所受的痛楚何等难熬，好残忍的一种锁法！

　　神将乍见阿铁苏醒，不由得狠狠笑道：

　　“你终于也醒过来了？嘿嘿，步惊云，我估道神挑捡你什么‘摩诃无量’？想不到你亦会有今天……”

　　说话之间，神将脸上不元幸灾乐祸之意，他对阿铁的妒恨确实很深！

　　阿铁瞄着其琵琶骨上两条血渍斑斑的铁炼，不禁怅然地道：

　　“你看来并不比我好受多少。”

　　神将依然倔强地坚持：

　　“嘿，好受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老子能与情敌一起被锁在这个‘天绝囚崖’，大家同一命运，彼此彼此，岂不快哉？哈哈……”

　　神将说罢随即仰天狂笑。

　　“天绝囚崖？你说，这里是天绝囚崖？”阿铁猝然问。

　　神将答：

　　“不错！这个天绝囚崖就在搜神宫所在的那片密林上，你且瞧瞧你身下的万丈深谷，是否有一个苍翠密林？”

　　阿铁如言朝谷底一望，但见当中有一颗细小的绿点，这绿点，相信便是搜神宫所在的那片密林，以那片密林之大，此刻看起来亦仅是一点绿点，由此推知，阿铁身下的万丈深谷奇深无比！

　　纵是轻功高绝的高手，若不慎从崖边堕向谷底，也不得不粉身碎骨！

　　神将又道：

　　“看见了吧”这个天绝囚崖，本是百多年前神预算把其女白素贞擒回来后，再以此崖将其囚禁；设想到神最后不得不下令处死其亲生骨肉，这个大绝囚崖一直空着，直至如今反而成为你我被困之地……”

　　神将会妄想夺取神石，以图击败神后成为更强的神，他既对神不忠，神把他囚禁于此固是理所当然，然而神既然挑选阿铁，又命神母与法智在过去五年内守护及监视他，最后更千方百计将他引来搜神宫，目的就只为把他囚在此天绝囚崖？

　　这似乎不太可能！阿铁深信神把他囚在此处，必定有其用意。

　　思忖之间，他摹地又念起一事，遂问：

　　“我既是昏迷后被囚在此天绝回崖，那，是否神亲自把我囚在这里？”

　　“谁知道！”神将没好气的答：

　　“我一觉醒来，便已发觉你被锁在这万丈深谷之上。”

　　阿铁道。

　　“那即是说，你不知道是谁把我囚在这里？你更不知神的真正面目？”

　　神将只觉阿铁罗嗦不完，忿然道：

　　“呸！我怎会知道那才伙是什么模样？这么多年以来他传我灭世魔身，也仅隔帷口授，他，就像一双永远躲在龟壳内的老乌龟，藏头露尾……”

　　却原来连神将也不知道神的真正面目，但他似乎也不太在乎自己是否知道神的容貌，他只是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虽不知神的面目到底是怎生模样，却知道一件事。”

　　“你知道什么事……”阿铁道。

　　神将咧咀一笑：

　　“我知道，你已死定了。”

　　阿铁冷问：

　　“你为何这样说？”

　　神将又是一笑，道：

　　“因为在我一觉醒来之后，除了发觉人已被锁在这里，我还发觉……”

　　“那两条本来锁着我琵琶骨的铁炼，不知何故，也不知是谁所为，居然已被弄断；如今，本神将双可行动自如了！”

　　什么？神将琵琶骨上的铁炼已断？

　　阿铁犹不及咀神将这番说话，神将已翟地一站而起，那两条锁着他琵琶骨的铁炼登时“叮叮当当”的堕到地上，果然真的已断！

　　阿铁的心只感到一阵忐忑，是谁在神将熟悉睡时弄断他的铁练？

　　难道是神？

　　倘若真的是神，神先把阿铁与神将囚在一起，继之弄断神将的铁炼，他究竟有何目的？

　　阿铁根本没时间再思索，神将已一步一步走近崖边，一双厉目杀意大露，狞笑着对阿铁道：

　　“步惊云，你知道吗？本来铁炼一断，我体内的真气已全回复，但我适才一直没向你下手，只因为，我不想在你昏迷时杀你……”

　　神将一边说一边高举右掌：

　　“我要在你苏醒后才杀你，我要好好欣赏我神将的情敌濒死时那种痛苦，害怕的表情，而且我要仔细品尝……”

　　“你那美味的脑浆！哈哈……”

　　神将言毕纵声大笑，斗地笑脸一转，脸色一沉，暴吼：

　　“死吧！步惊云一一”

　　暴吼同时，神将正高举的右掌随即一挥，一股雄浑无涛的掌劲立划过长空，直朝处身深谷上的阿铁陷害头力劈，誓要把他的头额劈为肉酱。

　　阿铁没下心知不妙，他醒过来后除了发觉自己身畔已失去阿黑的踪影，失去了盖世武器神石，目下其四肢又被绑缚，脱身不得，也腾不出任何手脚以抵挡神将的重击！

　　然而，五年前的步惊云身负悲痛莫名、排云掌与霍家剑法的三道真气，也非浪得”

　　不哭死神”虚名的庸手，就在此生死一发之间，阿铁霍地沉啸一声，双臂一伸，双腿一蹬，四肢立时宜坚如四根笔直的支柱，硬生生借四条铁炼之助，身子如半月般弯曲，仅堪避过此夺命一击！

　　神将一击不能得手，出奇地不怒反笑：

　　“呵呵，步惊云！本神将可真愈来愈来欣赏你了！你四肢被缚，居然能闪避自如，本神将真是忍不住要给你一些奖赏……”

　　说话之间，神将展身一纵，已飘然落在缚着阿铁双手的其中一条铁炼上，且一步步逼近核心的阿铁，道：

　　“步惊云！本神半如今就奖你一一”

　　“一掌！”

　　“掌”字甫出，神将复挺掌向阿铁脑门砸去，这一掌比适才一掌更重，劲如奔雷，而且神将已与阿铁近在咫尺，这一掌根本不用隔空劈出，非常直截了当，威力何止倍接增？

　　眼看阿铁必毙在此掌之下，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豪光一闪！

　　一柄发光长剑摹地划过长空，疾射向神将所站的那条铁炼；“铮”的一声！铁炼立断，神将足下顿失依藉，掌势一偏，这雷霆万钩的一掌当场落空，而且在铁炼乍断的同一时间，其身形亦随之向下急堕，神将一惊，连忙鼓足全身功力聚于足尖之上，猛地向断了的铁炼一蹬，藉铁炼之助迅速跃回崖边。

　　与此同时，阿铁由于紧缚右手的铁炼已断，当下以这双重获自由的右手问电抄着那柄发光长便，那柄发光长便赫然便是——

　　神石！

　　在此紧张欲裂的一刻，阿铁也不假思索为何神石又会失而复现了，他只是以这柄由神石所变的发光长剑飞快的劈断自己双足的铁炼，接着剑光再闪，他竟然再劈断自己左手的铁炼！

　　阿铁右手的铁炼早断，如今他双同时劈断余下三条铁炼，难道他不晓得自己此时是身在万丈深谷之上？假若四条铁炼全断，他势必要要堕到万丈深谷下纷身碎骨，万劫不复？

　　嘿！他怎会不晓得？他晓得自己手上所持的是神石，是一件天下无敌的武器！

　　天下无敌的武器，岂会给其主人如此轻易败亡？

　　就在四炼齐断之，募地”嗤”的一声！阿铁手中以神石所变的长剑倏地暴长，杀那间变为一条长及二十丈的发光长丝，长丝一掷，便掷着崖边一棵巨树树腰，阿铁当下复沉气口剑，发光长丝随即不断缩短，顷刻间把阿铁拉回崖上！

　　这一着当机智非常！即使是一等一高手得到神石，也未必在此命悬毫发的一刻，仍有冷静无比的头脑想出如何脱险，由此可知阿铁的心如何冷静！

　　可是正当阿铁刚刚跃回崖卜之际，背手遽然传来一声震心怒吼，神将的怒吼！

　　“灭！世！魔！身——”

　　灭世魔身？阿铁大清楚这声怒吼的特殊意义了，这是神将豁尽灭世魔身十成功力的前奏！

　　果然一股刚猛绝伦的罡气已从后如惊涛骇浪般涌至，来势汹汹，阿铁心知神将已尽全力，当下刻不容缓，回身就挡！

　　“隆”然一声撼天雷响！神将灭世魔身的十成功力当场与阿铁迎面碰个正着，然而却没有矗中阿铁！

　　只因为阿铁在此危急之间，及时把神石变为一面发光大盾，阿铁就以这面发光大盾与强横的灭世魔身硬拼，一碰之下，灭世魔峰竟尔不敌神石，所有气功悉数回弹，反向神将矗去！

　　神将万料不到自己的灭世魔身气功会被石尽数回弹，从是要挡亦来不及，终于‘彭’的一声，灭世魔身的无匹气功居然全部回矗在神将胸膛之上，登时爆出一阵战甲破裂之声，与及连串令人听来毛骨悚然的胸骨迸碎声音！

　　但神将不啻是一个霸道无双的强者，尽管胸骨被自己功力碎尽，犹能强忍重伤及剧痛挺立而起，唯就在其挺立之间，一柄眩人心目的发光大刀已架在其脖子上……

　　是阿铁的刀！

　　神半，今回是彻底的败了……

　　神将虽败，仍不失绝世高手气概，强忍着痛朗声道：

　　“嘿！没料到神石在你手上竟能连用自如，俨如你的身体四肢一样，足见你习武天赋之高，即使不倚赖神石，以你本身实力在五年内亦必能超越我，步惊云！本神将今日得心服口服，你要杀便杀吧！”

　　神将在感情的追求上虽然迹近强盗，唯此翻败后品评却发自肺腑，毫不偏私，显见他其实是嗜武之人，甘于一败，阿铁默默的瞄着他倔强矣横的脸，良久良久，遽地抽刀！

　　神将一愕，他呆呆的瞥着阿铁的脸，瞥了半晌，终于张口道。

　　“若要杀我，此刻是千载良机，你为何放弃？”

　　阿铁木然的答：

　　“因为，你很可怜。”

　　这句许简直令神将啼笑皆非，他不由嘿嘿讪笑：

　　“我很可怜？哼！步惊云，你胜了就是胜了，还在说什么鬼话？呸！”

　　阿铁却对神将的讪笑不以为意，只道：

　　“你不可怜？你只是神一统天下大计下的牺牲品，你对神的价值甚至与那些兽奴无异，其卖你的内心可能比任何人更空虚寂寞。因此才会如此迷恋与你一伺在神严密监视下长大的雪缘……”

　　“因为，你希望在这个世上，能紧紧抓着一件与你可以永久长存的人或物，为你解去被神利用后的莫名寂寞，直至地老天荒……”

　　阿铁愈说，神将的面色愈青，也许阿铁这番说话，已说中了神将凶残暴戾背后的那颗寂寞的心……

　　唯神将依旧强自把骄傲挤在脸上，他冷笑：

　　“可是，步惊云！无论你怎样说，你我已是势不两立的情敌。你今日即使放我一马，本神将他日亦必会以怨报德，杀你而后快……”

　　神将犹没说完，阿铁已斗地苦苦一笑：

　　“你认为你还有机会杀我，你认为我还有命留待你日后杀我？”

　　此语一出，神将不期然心头一禀，愣愣问：

　　“你的意思……”神将也开始感到阿铁搜神宫此行已不存生望，但不太肯定。只是，若队阿铁此行真的是为消灭神而抱必死之心，那，难道他真的能为救苍生而舍弃自己的最爱——雪缘。

　　在茫茫天地之间，个人一已的爱比诸众生苦难，何其渺小！然而，又有谁个真能看破一切，为苍生安危而舍弃一份难得的爱？神将便自知自己绝难办到……

　　阿铁并没有让神将再瞎想下去，道：

　　“神将，相信今日之战已是你我最后一战，请恕我未必会给你一雪败耻的机会。”

　　神将定定的瞪着阿铁，瞪着他那双冷静而又深邃的眼睛，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看他，如此看一个他本应妒忌的情敌，他到底看见了些什么？

　　从阿铁坚定的目光中，神将逐渐明白，为何雪缘会喜欢他……

　　神将终于道：

　　“很好，步惊云！”

　　“今日一战无论是否你我最后一战，我神将一生都不会忘记曾遇上你这个情敌，我不会感激你，但我希望，你我仍有机会一战！”

　　连神将一生也不会忘记步惊云这情敌？神将这番话简直有违他平素的嚣张狂态！他何以会在瞬间一反常态！”

　　也许，是因惺惺相惜，直至此刻，他终于庆幸能有阿铁这个情敌！

　　那些满口仁义、声讨邪魔的所谓江湖名侠，神将简直一屑不顾！然而一个人能默默的为苍生舍情弃爱，慷慨赴死，这种无名之士，即使是魔中之魔妖孽中的妖孽，也会甘心拜服吧？

　　说话之间，神将已着伤疲不堪的身躯，蹒跚地向前直行，惟是走不多远，他遽地双微微回首，再添一句：

　　“步惊云，别忘记本神将是一个长生不死吸食活人脑浆的妖魔，你若死了，我并不会因而停止对你的妒恨，也不会因你而戒掉吃你脑的癖好……”

　　是的！这样才是天上地下霸气纵模的神将！不过神将话中隐含的激动之意，阿铁怎会不明！他答：

　　“放心，届时你若还不知悔改，我一定会来收拾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很好，后会有期。”

　　……

　　神将终于幸然离去，阿铁却始终没有转身看他一眼，他只是一直看着万丈深谷下的那片密林，似想看透深藏在密林之下神秘莫测的搜神宫……

　　看了半晌，他方才长长吐了口气，道：

　　“还不出来？”

　　断崖上空无一人，阿铁在对谁说话，

　　“飓”的一声！

　　只见一条人影自断崖的一堆草叶内飞窜而出，那人竟是——

　　法智！

　　阿铁面不改容，道：

　　“我本以为适才把神石掷给我的是神，想不到会是你。”

　　法智道：

　　“是不是神把神石掷给你并无多大分别，因为我这样做也是奉命行事吧了！”

　　阿铁眉头轻皱：

　　“原来又是神的命令，把我锁在此天绝囚崖，也是神命你如此？”

　　“不错，而且弄断神将琵琶骨上的铁炼，甚至于必要情形下把神石再掷给你，也是神的意思。”

　　阿铁道：

　　“但我偏偏不明，神这样做到底有何用意？”

　　“既然我已来了，他若认为自己挑捡错误，与我会面时大可干脆把我杀了，为何却要把我锁在这里？故意令我与神将生死拼搏？”

　　法智叹息：

　　“对不起，阿铁。”

　　“这个我可不大清楚，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

　　阿铁闻言，凝眸看着法智那张慈详的脸，道：

　　“你似乎只是懂得执行命令？”

　　“你似乎并不太懂得分辨自已如今所走的路，到底是错是对？”

　　阿铁这句话真是可圈可点，他其实是想再次提醒法智，希望他能悬崖勒马，惟法智的思想看来已根深蒂固，他连随道：

　　“阿铁，老夫渴求能有一个永久保持安定繁荣世界的想法，相信并非一般人所能理解；我明白神在某些决定上可能不近人情，然而也只有他这样的不死强者，方能有足够的时间及力量把人间统治，永永远远保持一个安定繁荣的局面。”

　　不远处遽地传来了一个声音：

　　“法智，你说得很好！你是本神这二百年岁月中，最忠心的门下！”

　　阿铁与法智骤闻此语，尽皆一怔，双双回问，便瞥见一张与阿铁一模一样的脸。

　　赫见这百多年来从不踏出搜神宫半步。仅在帷帐内连筹帷幄的神。

　　竟己不知于何时无声无息地做立于二人身后三尺，如此接近的距离，二人居然毫不察觉，足见神的轻功之高，当世无人能及。

　　法智乍见神竟然破例踏出搜神宫，猝地降临，当下已急不及待，异常恭敬的向其下跪，神只是微微颌首，接着便盯着正紧握神石、全神戒备的阿铁。

　　神反而轻松一笑，道：

　　“步惊云，毋容紧张，本神若要把你置诸死地，适才便不会命法智把神石掷给你，让你以之对付神将那叛徒了。”

　　“而且，你手中有神石又能怎样？你应明白，以你目前的功力，尽管加上神石，战胜神将还可，但根本无法对付本神……”

　　神此番说话所言非虚，惟阿铁犹不解问：

　　“既是如此，你为何要把我锁在此天绝囚崖？故意引神将与我搏斗？”

　　神眼光一闪，道：

　　“因为，我想瞧瞧你真正的实力资质有多少？你是否本神真正期待的人？”

　　原来，神要再试清楚的是阿铁的实力与资质！他终于试出阿铁是最适合的人选！

　　阿铁道：

　　“但若我给神将击杀，你从前的心血岂非化为乌有？”

　　神极具信心的摇首道：

　　“怎会？若你真的是我期待的人，你便一定具备与本神同样的习武资质，你一定死不了。”

　　神既然如此坚信自己的眼光，何以神会以神将试探阿铁资质？

　　显而易见，神挑捡阿铁的最终口的必定异常重要，故绝对不容有失！

　　阿铁摹然又道：

　　“我只想问，如今阿黑在哪？”

　　神道。

　　“放心阿黑没有死，他如今正在一个你也该到的地方。”

　　阿铁问：

　　“什么地方？”

　　神笑答：

　　“一个充满真相的地方，若你想知道一切底蕴的话，何不随本神一起前去？”

　　神一语方罢，示待阿铁应承与否，便已自顾转身，向原路而回。

　　他为河不待阿铁答覆便离开？

　　也许，是因为神早知阿铁一定会跟着来的，他大有智慧大有信心，他知道，当一个人正站在真相边缘这，他绝不会转身逃去

　　他一定会寻出真相，即使接近真相的时候，已接近死亡……

　　更何况，阿黑仍在神的手上……

　　果然！阿铁紧紧盯着神逐渐远去的背影，考虑片刻，终亦随着神一起离去。

　　在天绝囚崖怒吼着的风声中，遽地又传来神如幻如真的声音。

　　“法智，如今已是真相大白的时候……”

　　“你，也一起来吧……”

　　得闻神的允许，一直在恭敬的下跪在法智猛地抬头，目光闪过丝忧疑之色，终于也不再多想，身形一展，便紧跟在神与阿铁的身后。

　　不！应该说，

　　两个“神”的身后……

　　-----------

　　 
　







第二十一章　神　墓
　
　　狩猎，是一种极富挑战性的游戏。

　　因为猎人虽然名为猎人，然而在狩猎的过程中，许多时候他们未必能够猎得任何猛兽。

　　反而，也许会成为猛兽们的——猎物！

　　就像如今正跟在“神”的身后、一步一步踏进搜神宫深处的阿铁，他究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猎人？

　　抑或，他已是一头逐渐步进“神之陷阱”的猛兽？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条问题不独在阿铁心中不断盘算，也在法智的心中不住索绕。

　　却原来，神此刻领阿铁与法智步进的，是一条极为狭长而幽黯的通道，若非阿铁手中的神石能自生耀目豪光，他与法智根本便没可能紧随着神的背影向前进发。

　　而在此之前阿铁从未踏足搜神宫，对这条通道感到陌生犹情有可原，惟法智半生长驻于此，然也不知道搜神宫内原来有一条这样神秘的幽黯通道！

　　这亦不足为奇！只因这条通道的人口，竟是设于神帷帐之内的一道暗门之后，法智向来忠心，从不会妄自步进帷帐之内，既是如此，他又岂会知道搜神宫有此神秘通道？

　　而那个曾与神倾谈的神秘男子，会否正是从此暗门赞出来的？他一直皆活在这道暗门后的世界，活了三十年而始终不被搜神官众知晓？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阿铁与法智一直跟在神的身后走了约一烛香的时间，愈走愈深，终于步至这条通道尽头，眼前赫然是一道：坚厚的石门！

　　神就在石门之前止步，却仍没回首看阿铁及法智，然而就在二人步近石上刹那，在阿铁手中神石照耀之下，他俩赫然发觉石辨认之上竟刻着两个三尺丁方的大字——

　　神墓！

　　神墓！

　　为何在神殿深处会有一座神墓？

　　阿铁表面上不动声色，法智即使暗暗吃惊，惟亦不敢在神之前作声，也许他从没想过在搜神官内活了半生的自己，也不知道宫内有一座神墓……

　　但神并没有让二人惊奇多久，神此时已缓缓回过头来，道：

　　“我知道你俩一定十分奇怪，在搜神宫内会一座神墓……”

　　阿铁问：

　　“顾名思义，这是你为自己所设的墓？”

　　神狡黠地笑：

　　“我既然是长生不死的‘神’，你认为我有没有需要为自己设一个墓？”

　　阿铁摇首：

　　“我不知道，那这个墓是谁的？”

　　神又再度狡黠的笑了笑：

　　“你为何不想想，这个墓可会是为你而设？”

　　阿铁随即冷冷回应。

　　“为我？我既非神，怎配拥有这个墓？”

　　神答：

　　“别你是步惊云，步惊云有一个外号，唤作不哭死神，神墓，或许正是死神之墓……？”

　　神一面说一面牢牢脱着阿铁，一双耀如星朋月的眼睛仿佛隐藏着一个不可测的深渊，然而阿铁的又目也没有示弱，他也冷漠的回望神，更回了一句：

　　“也或许会是双神之墓，你我的墓……”

　　以神二百多年的智慧，阿铁话中含意，神当然一听便已心领神会，阿铁的意思，是他自己即使要死，也下会独个儿死，他会与神同归于尽，这里，也许将是他俩的墓。

　　双神之墓！

　　神对于阿铁这份视死如归的勇气感到满意极了，他道：

　　“很好！那便尽管瞧瞧，这个墓将会属于我俩之间那个人吧！”

　　一语至此，神霍地面向一声嵌在石门旁，两尺丁方大小的水晶，说也奇怪，神虽仍一动不动，但那颗水晶竟似乎被一股无形力量按得向内推进，迅即向墙壁之内深入数尺，接着“轧”的一声，墓门当场向旁滑开！

　　原来那颗水晶是墓门的枢纽？阿铁并不感到奇怪，他只是在想，为何神并没有触及那声水晶，那水晶已被按下去？

　　这又是否神的‘摩诃无量’力量所致？

　　自从步进搜神宫以来，神除了曾经搭阿铁肩膊，他那双手便一直没有再移动过，纵使与阿铁交手时也是完全没有动手，就连如今按下一颗水晶的琐事，他也没有出手，阿铁简直无法想像，神的，‘摩诃无量’赫然已到了这种不须动手动气的超凡境界……

　　墓门敞开，神并没再理会阿铁与法智，逞自步进神墓之内，法智朝阿铁瞥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惋借，也许，他亦感到阿铁此刻若一踏进神墓，便可能永远无法再活着出来，他惭愧的垂首道：

　　“阿铁，对不起，若非老夫从中推动此事，或许你今天便不用面对这条路……”

　　阿铁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仅是淡然的道：

　　“算了吧，法智大师！即使没有你，我的路还是会一样的……”

　　“不过此事以后，你却应好好考虑清楚，今后自己应走的路……”

　　是的！纵然问铁不再唤法智作“许伯”，他还是给他一句最后的忠告。

　　这句忠告，无论法智是接纳抑是充耳不闻，阿铁也尽了五年来相识一场的本份。

　　法智闻言，一颗头垂得更低，似是不欲给阿铁瞧见其脸上此刻的表情，可是阿铁似乎早已知道法智一定不想别人发现他此刻的表情，他并没有看他，只是昂首阔步，毫不考虑便踏进神墓之内。

　　既然已经来了，此时此地，纵使在知悉真相后的代价是死，阿铁亦义无反顾！

　　法智呆了片刻，也紧跟着阿铁踏进神墓。

　　然而他那曾想到，神墓之内的真相……

　　将会令他更为后悔？

　　更为惭愧？

　　当步进神墓之内时，阿铁方才发觉，原来已不需要以他手中的神石为照明周遭的环境，神墓之内已是异常光亮。

　　光亮的来源，却非来自任何火把，神墓之内根本便无火把！

　　光，是来自神墓中央置放着的——

　　十九个鼎！

　　十九个烧得火红的大鼎！

　　阿铁与法智只见这个神墓奇大无比，甚至可媲美神的大殿！

　　但最令人瞩目的却非此墓之广阔，而是在神墓中央围成一个圆形的十九个大鼎！

　　这十九个大鼎外观看来别与一般炼丹的药鼎无异经们炼丹的方法却十分特别，原来每个鼎脚下均有一个火坑，不断生出熊熊烈火把在上的鼎烧得整个通红，也不知这些鼎是那类顽石所造。尽管给烧得通红一片仍没干枯崩裂，究竟在鼎内的是什么奇丹妙药？

　　需要如此强猛的热力方能炼成？

　　再者在这十九个大鼎之间，还放置着一张水晶雕成的床，整张床在四周熊熊火光映照下，犹如一颗晶莹剔透，兢艳尤边的红色宝石，这张床到底为谁而设？

　　为阿铁？还是为了神？

　　墓内除了这十九个火眉与这张水晶床外，在墓的最后方，还有三道高逾一丈的巨大石门，这三道石门之后，究竟又是通往何处何主？抑或，门后藏着一些更令人骇异的事物？

　　此外，神墓内所有墙壁尽是钉满置放铁瓶的木架子，林林总总，目不暇给，观乎这里的十九个炼丹火鼎和这些形形色色的经，与其说这里是神墓，不如说这里是“药墓”，更来得贴切恰当！

　　阿铁默然看罢整个神墓内的形势，一脸镇定如昔，似并没为此中情景而有丝毫不安，神却道：

　　“如何？本神这个神墓如何？”

　　阿铁答非所问：

　　“我只想知道阿黑在哪。”

　　神道：

　　“毋庸着急，他很快便会现身与你相见。”

　　说着朝墓内其中一个光线无法照及的阴暗墙角道：

　　“神兽，出来吧！”

　　神一声令下，黑暗之中，冉冉步出一条巨大人影。

　　但见步出来的人拥有一张似因极度痛苦而扭曲了的容貌，和一副高逾九尺、暴长了的庞大身躯，他的脸已完全失去了常人应有的生气，只有一脸暂时夸大着的兽性，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已是一头野兽。

　　野兽中的猛兽！

　　“阿黑？”阿铁再见阿黑，一似是血脉相连、血浓于水的感觉霎时涌上心头，令一直冷静的他亦不期然微微动容，然而阿黑却木无反应，双目茫然，呆立原地，他，仿佛只对神的说话有所反应。

　　神冷笑：

　　“别要白费心机了，他不会再认得你的。”

　　阿铁咬着牙，狠狠斜睨着神，问：

　　“到底要怎样才可救回阿黑？”

　　神摇首轻叹，像是非常得意：

　　“难道法智还没有告诉你？阿黑是因服了‘断心’而进入‘极恶兽道’成为‘神兽’‘断心’是没有解药的，当今之世，也没有人能解本神所炼的药……”

　　神语气之间像是仍为自己能研制“断心”这种无法可解的药而沾沾自喜，阿铁不由更怒火中烧，怒道：

　　“我偏不信世上有无法可解的药！你能炼成此药，总有一天，我也会想出解去此药之法！”

　　是的！世上没有不可能之事，也没有不可解的药，只因世上还有——

　　不可解的情！

　　神异常骄傲的道：

　　“真是非常念旧的死神！不过从今日开始，相信你已不会再念旧了，你将会彻彻底底的忘掉这个鄙贱不堪的贱种……”

　　阿铁闻言脸上一片冰冷：

　　“你以为自己真的是神？你以为你真的有能力可以令我忘掉阿黑？别再作梦！即使你给我服下‘断心’，令我忘记所有人，但届时候我也变得如野兽一般，相信这已不是你所要的步惊云吧？”

　　神道：

　　“说得对！我要的当然并非野兽般的步惊云，本神早已说过，我要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你……”

　　没有灵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神继续道：

　　“要把你变成没有灵魂，却又不想把你变为六亲不认的神兽，就因为这个缘故，本神特地花了一段冗长岁月，为你炼了一种奇药，唤作——”

　　“忘情！”

　　“情”字一出，位于神墓中央的十九个火鼎翟地在同一时间悉数爆为片碎！

　　这十九个火鼎何以会在同一时间爆为片碎？是否神在言谈之间已暗连其绝世力量‘摩诃无量’，把它们尽数摧毁？

　　不用猜测！因为在十九个鼎爆碎之时，十九颗浑圆的哦事同时从鼎内射上半空，更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纷纷落在中央的水晶床上。

　　目睹此情此景，站于一旁一直不敢作声的法智早已瞧得目瞪口呆，惟阿铁仍保持高度镇定，他的目光冷冷朝那水晶床上的物事一扫，只见水晶床上已整齐排列着十九颗如珍珠般大小的丹药，这些丹药最奇之处，就是每颗皆不知以何种草药所炼，每一颗均是透明晶莹，简直与那张透明的水晶床相映成趣！

　　但是令阿铁惊异的非独是这十九颗透明药丹，而是神那股举世无匹的无形功力，只因阿铁始终不见他出手！

　　神道：

　　“很漂亮吧？这十九颗丹药唤作‘忘情’，正是本神专诚为你而炼的药。”

　　阿铁木然的答：

　　“多谢！不过这些透明丸子并不似药，反而像是价值连城的珠子”

　　神笑了笑：

　　“漂亮的珠实总是令人难忘；不过漂亮的药却令人更快忘记。”

　　阿铁道：

　　“无论你给我什么服下，我也不会忘记曾经忘记曾经对我好的人。”

　　他说罢微微回望法智，法智，也曾经是一个对阿铁很好的长者。

　　神道：

　　“是吗？你也实在大小觑这些‘忘情’了。步惊云！你可知道，只要你每服下一颗忘情，便会失去一年记忆，这里有十九颗，你今年只有十九岁，若你把这十九颗‘忘情’全部服下，你猜你会变成怎样？”

　　每服一颗便失去一年记忆，十九颗便是十九年，倘若把它们全部服下，相信阿铁会把自己今生十九年岁月内的无数回忆彻底忘记，成为一个真真正正没有回忆的人，一张空无一物的白纸！

　　阿铁一脸惑然：

　　“既然捡选了我，为何又要我成为一张白纸？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神道：

　　“因为只有没有灵魂的你，才能代替你？”

　　神轻轻叹道：

　　“真是毫无耐性的小伙子！‘我’和‘你’的故事，如今才是是楔子，为何这样急着要知道‘结局’？”

　　谈到这里，神忽地又诡橘一笑，续说下去：

　　“不过既然你真的想快点知道一切，那本神就教你一个方法……”

　　“你见否墓内那三道石门？这三道石门其实藏着你我之间的所有关连及秘密，你何不转动右面第一道石门畔的铜狮头像，看看将有什么发生？”

　　此言一出，阿铁不期然朝神墓后方那三道石门望去，的确！每道石门之旁均有一头铜狮头像，这些铜狮便是开启这三道石门的中枢？

　　阿铁早在踏进神墓内时已估计这三道石门定别有蹊跷，却想不到内里会藏着他与神的秘密，若他真的把门关启，会有什么发生？

　　阿铁并没有考虑太久，这个时候也非考虑的时候，而是“看”的时候，他已步近最右方的那道石门，把手放在一旁的铜狮头上。

　　是揭盅前的一刻了！他虽然不知道门后会有些什么，但他深信那不会是好东西，他不禁暗自浑身崩紧，凝神戒备，接着，他把墙上的铜狮一扭！

　　“轧”的一声。那道石门随即冉冉上升，一直的升，直至升至墓顶，方才停止！

　　阿铁定睛向门后的世界望去，一看之下，他的心仿佛要即时停止跳动！

　　一旁的法智见之也不由自主“啊”的惊呼一声，脸色发青！

　　天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所见的，是幻象？还是真的？

　　阿铁那颗冷静的心正在愈跑愈慢，手心也在冒汗。

　　眼前站着的，赫然是……

　　三个步惊云！

　　不！

　　不可能！

　　这个世上除了神与阿铁，竟然还另有三个一模一样的“步惊云”？

　　极度的震惊令阿铁差点儿窒息的当场，惟总算他尚能克制自己，瞬间已勉强从极度震惊中回复镇定，他随即发现一件事——

　　何以这三人人会木无表情？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阿铁不期然步步为营的朝这三个“步惊云”走去，方才察觉他们不但没有表情，也没有移动的能力，难道……他们仅是栩栩如生的蜡像而已？

　　阿铁又不由自主的伸手触措其中一个步惊云的脸，但觉触手处是真实的肌肤，并非捏造，他们是真正的人，可是他们却非活人……

　　因为阿铁只觉触手的肌肤异常冰冷，这三个步惊云原来早已死去多时……

　　阿铁回首一瞥正呆若木鸡的法智，再瞥了瞥法智身畔的神，问：

　　“他们与我俩一样，他们也是……步惊云？”

　　真是愈来愈多步惊云！阿铁亦愈来愈感到迷惘，步惊云这三个字似乎已成为一群人的统称，而不是阿铁独有、曾有的名字。

　　幸而神的答案并没令阿铁进一步吃惊，神只是摇首道：

　　“不，他们并非步惊云，只有本神与你才会是步惊云……”

　　阿铁私下不禁松了口气，但仍追问下去：

　　“那他们为何又与我们一模一样，他们是谁？”

　　神盯着阿铁，瞪眸不转，邪笑的巧问：

　　“相像的人总有血脉相连的微妙关系，你猜他们会是谁？”血脉相连？阿铁听毕陡地心中一沉，凝神细看那三人的脸，这三个人的容貌虽与阿铁十分相像，但看真一点，三人的年纪又与他稍微不同，三人外表较为成熟，看来刚逾四十……

　　一个令阿铁异常惊诧的念头突然在其脑海一闪而过，他蹩眉看着正气定神闲的神，问：

　　“他们……不会是……”

　　阿铁并没有再说下去，只因为他的表情已代替他说出了他的揣测，只是神仍是笑着确定阿铁所想说的答案；

　　“很好，我想你也已经猜到这三个人的身份……”

　　“他们三个，是你的祖先！”

　　“也是本神的祖先！”

　　“他们都是姓——”

　　“步！”

　　隆！

　　神这个答案犹如晴天霹雳，狠狠矗进阿铁耳内脑内心内，似要把他的脑与心重重矗个稀烂，寸心不留！

　　霎时之间，阿铁的心头充斥无数疑问，令本来冷静的他亦变得极度紊乱起来：

　　“为何这三个人会是我的祖先？他们真的是我的祖先？那他们怎会又是神的祖先，难道……我与神的关系真的如此密切？”

　　“若他们真的是我与神的祖先，他们既然已死，为何尸身仍能栩栩如生地站在我们眼前，他们为何不老早腐烂？”

　　种种匪夷所思的问题，一时间在阿铁心头缠绕不去，恍如一个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网，把他困于其中，欲脱无从！

　　不过神似乎十分乐意为阿铁解开心中所有疑问，他道：

　　“我知道你如今一定极度震惊，可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他们三人确是我俩的祖先，而且，他们已死了很久了……”

　　阿铁问：

　　“死了多久？”

　　神喟然叹息：

　　“他们尽皆在一生中最灿烂的日子中死去，可说是英年早逝，最早死的一个，已经死了五百年，第二个亦已死了四百年，最后一个，也有三百年……”

　　五百年？四百年？三百年？

　　这些都并非小数目．更非短暂岁月，他们若真的死了那么久，一切血肉早该化为乌有，何解仍能栩栩如生的站在阿铁他们跟前，展示着他们三个数百年前的“色相”？

　　阿铁只感到事情愈来愈不简单，道：

　　“他们既然早已死了，尸身为何仍不腐烂？”

　　神道：

　　“那只因为，他们不想自己腐烂。”

　　这句话听来令人感到遍体生寒，三条死尸，居然不想自己腐烂？

　　阿铁皱了皱他那两道横冷的一字眉：

　　“我不明白。”

　　神道：

　　“你不明白是情理中事，这当中的缘由与渊源，实非你能明白……”

　　一语至此，神不由也顿了顿，看着那三个与阿铁相像的人，翘首轻叹：＞“他们三个本来和你我一样，都有傲视尘世的绝佳练武天资故他们三个在过去五百年来的武林，成就亦非同凡响，可以说已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那他们是……”一旁的法智终于忍不住插嘴，因为他见闻识广，也会阅及一些由江湖人所记下的武林野史，对于三至九百年前的武林大小轶事，法智亦略有印象。

　　神斜眼一瞟法智：

　　“法智，你阅历不浅，我知道你一定会猜中，不过这三个人的身份，还是让本神亲自对步惊云说吧……”

　　神说着侧脸瞧着阿铁，道：

　　“步惊云，你可知道？此三人除了是你和我的祖先，有三个声名显赫的身份？”

　　阿铁没有搭腔，他只是默默的在等神说下去。

　　神悠然浅笑，目光似也在为自己的祖先而引以为豪，他一字一字的道：

　　“他们三个，正是老一辈的江湖人无不识的——”

　　“剑神！”

　　“刀神！”

　　“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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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神　族
　
　　千古武林，仅流传着一句金科玉津：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句金科玉律不单阐明了江湖人“优胜劣败”的永恒真理，更说明了在江湖打滚的群雄必须具备真材实料，方能达至公认的尊贵地位。

　　而在武林之中，能被称为“皇”为“尊”为“圣”的大有人在，然而，难给天下英雄一致推崇为“神”字辈的人中至杰又有几？

　　恐怕千万人中无一。

　　“剑神”、“刀神”，“拳神”，这三个活在不同年代。不同的武林的人中至杰，他们既然被尊为“神”，不问而知，三人在过去的武林中成就何等超群？地位何等尊贵？

　　反观今天时移热易，这三名已故强者的尸身虽犹在此昏暗的神墓内历久不衰，三人往昔的霸气豪情虽仍在冰冷的死脸凝顿；惟是这三个称号在阿铁耳中听来，只觉异常遥远而陌生……

　　阿铁惟一的讶异，只是这三个曾叱咤一时的神居然会和他有相同的姓氏、相同的答貌，更是他的祖先。

　　阿铁惟一的问题，仅是他们的尸身在数百年后竟然仍没腐烂？他们何解没有腐烂？

　　这个在阿铁心中的问题，仍未得到解答，幸而此时此刻，“神”己背负双手，为他细说重头……

　　这三个人中至杰的所有前因后果，原来是这样的……

　　前因后果，

　　都在红尘里。

　　由五百年前的第一段尘开始……

　　“五百年前，武林出现一个剑中强者，习武的天资极高，他不单是芸芸剑术高手之中的第一人，且以其剑道修为，纵是不使剑而擅使其它武器及武艺的绝世高手，亦绝非其敌……

　　“故而，此人已可说是无敌于天下，然而其天性却不重名利，只求在有生之年能持剑卫道便已心满意足，更厌恶被庸俗的江湖人争相巴结，因此他每次在江湖现身皆不留姓名，任是消息最灵通的江湖探子亦无法探得他的身世与真实名字……”

　　“后来，那些曾被其救过及受其恩惠的江湖人因有感于其恩德，且有感于其剑法举世无敌无双，大家遂私自尊称他为——剑神！”

　　原来“剑神”的称号因此而来！阿铁听至这里，不由亦对这个“剑神”油然生出一份尊敬之意，一个只求持剑卫道、不求名扬于天下的真正手，除了一个“神”字，似已没有什么字更能配他！

　　何况以其惊世剑艺，“剑神”这个称号更是当之无愧……

　　阿铁道：

　　“既然剑神不求名不求利，何以又要求尸身不化？”

　　神道：

　　“委简单！剑神虽然成就卓越，但心心中自知，自己一过四十，必死无疑！”

　　阿铁一愣，问：

　　“哦？为何剑神能预知自己一过四十便气数将尽？这听来十分玄妙……”

　　神截断他的话，道：

　　“何玄之有？我们这一话姓‘步’的男子，有一个可怕的悠久遗传，就是在我们快要接近四十岁的，便会逐渐心枯力竭，只要一到四十，死期更是不远……”

　　“我们的家庭，其实是——”

　　“神族！”

　　神族？阿铁闻言微微动容，天下间姓步的人虽然不多，惟亦不大乏人，何解在芸芸姓步的人当中，独他们一族会是神族？也仅得他们这一族姓步的男子会如斯短命？阿铁不解的问：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一族姓步的男子，全部活不过四十岁？”

　　神点头道：

　　“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虽然你已失忆，但你前身步惊云的生父步渊亭，也是在寻找一声天下至奇寒铁的途中不幸染病长逝，享年仅三十九岁，可知神如何在乎步惊云了；或许，在步惊云未诞生前，神已开始虎视眈眈其生母玉浓所生的孩子，将会是男是女……”

　　神的计划实在非常可怕、深远！

　　阿铁私下极度震惊，唯仍个动声色的道：

　　“为何找们家族的男子全都不能活过四十？”

　　神道：

　　“谁知道！也许与我们这族步家向来所出的男丁的资质有关，我们步家所出的男子，不是练武奇才便是绝世的博学智者，各有所长，即使最糟的如你父步渊亭，少说也是一名一流的铸剑大师……”

　　直至此刻，阿铁终于了解何以他们这一族会唤作“神族”了，既然每一代皆有精英良才，兼且连剑神、刀神、拳神这些顶尖儿角色也是其族子孙，可说神人辈出，“神族”

　　二字，真是当之无愧……

　　阿铁虽已完全不复记得步惊云的过去，惟如今听神一再娓娓提及步渊亭的名字，也觉异常亲切，此时神又续道：

　　“正因为我们这族的男人尽皆是天才精英，天才总遭天妒，这可能与我们毕生耗用大多的心力有关……”

　　阿铁当了不禁暗暗琢磨，其父步渊亭既然不能幸免而早夭，亦即是说，阿铁自己，也会死于四十之年？

　　他猝地问：

　　“剑神真的在四十岁过后便死？”

　　神微微颔首：

　　“不错，在剑神四十之年，已是他寿元的极限，他终于在一夜间寿终正寝，无疾而终，然而，他不甘心……”

　　阿铁轻叹：

　　“死亡对每个人来说只是早晚之事，剑神一生能臻至‘神’的级数，更能持剑卫道，无愧一生，早死又有何足憾？何以会不甘心？”

　　神道：

　　“他不甘心，是因为他有太多的心愿未办妥，特别是世上仍有许多不平之事，他仍想继续能持剑术道……”

　　阿铁道：

　　“但他却真的要死了，纵使有什么未了心愿，纵使对人世仍存依恋热望，惟死亡是无法避免的事……

　　神摇首答：

　　“不！他并非这样的想！就在剑神三十七岁的时候，他对三年后的死期愈来愈感到困扰，他猝地升起一个他自己也认为十分荒谬的想法……”

　　阿铁问：

　　“什么想法？”

　　神道：

　　“剑神心想：既然自己也无法避免这个四十岁的死期，但他自己虽无法想到续命之法，却并不表示后人子孙不能想出续命方法，打破四十必死的僵局……

　　阿铁闻言脸色一变，他顿时恍然大悟：

　　“所以，他便绞尽心思想出一个方法，把自己的尸身长久保存，直至许多年后，侍得有后人子孙想出续命复活之法，再把他不朽的尸身纵死亡中救活过来，让他延续未了的心愿？”

　　这真是一个非常荒谬的推想！然而神已点头一笑，赞道：

　　“你不愧是我们神族的了孙！你的推想完全正确！剑神的且确有此想法。他要炼制种奇丹妙药能保其尸身，等待复活的一天……”

　　想到一代剑神竟会因恐怖死亡而将最后三年心年虚耗在研制药物之上，阿铁不期然有点惋惜，道：

　　“那，他终于想通了？”

　　神道：

　　“我们‘步’家一族历代男子除了天资优厚，每隔一、两代更会出一些资质更为出类拔萃的男子，你我也是其中之二，而剑神亦是其中之一，故以其智慧，怎会想不出能保尸身不变之药？”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药？”

　　神答：

　　“那是一种唤作‘千年长青’的奇丹妙药。”

　　“千年长青？”

　　神道：

　　“嗯，这种药与传说中的女蜗四大奇石之一的‘冰魄’有异曲同工之妙；要人在濒死前服下一颗‘千年长青’，便能保死后尸身不化……”

　　“惟一的不足，便是‘冰魄’能保尸身‘永恒’不化，而‘千年长青’仅能保尸身五百年甚至千年不腐而已，但这已经十分足够……”

　　阿铁听到这里，不由斜眼一瞥身畔的法智，因为正当法智仍是以“许伯”的身份和阿铁相交的时候。阿铁也曾从法智的口中听过女蜗四大奇石的故事。

　　想不到神此际又会重提其中一颗奇石‘冰魄’，更想不到“剑神”竟能炼就另一种与冰魄有异曲同工之效的奇药……

　　尽管这种“千年长青”并不能像“冰魄”般永久保持尸体原状，惟能保持五百年至一千年，也是非常难得……

　　阿铁道。

　　“于是，剑神终于达成了他不想腐烂。不想自己完全消失于世上的心愿，在此静俟着重见天日的一天？”

　　神道：

　　“这是他的惟一选择，只要有半丝复活曙光，也总较没有一线生机为佳。”

　　阿铁道：

　　“那刀神与拳神呢？他们也和剑神一样，不想放弃自己的一生盖世修为，为同样想在死后能够复活，所以才会像剑神般在此等候再生的机会？”

　　“不错，剑神之后，我们‘神话’隔了一代又出了一个绝世强者——‘刀神’，人如其名刀法如神，一生也是管尽不平之事，而‘刀神’之后再隔一代也出了一个‘拳神’，成就亦是举世无雨，可惜……”

　　“他们二人最后也是跳不出自我的执着，也像剑神一样妄想在四十岁死后仍能保存尸体，等待重生，他们，只是重蹈剑神的覆辙而已……

　　阿铁黯然看着木无牛命的‘剑神’，“刀神”、“拳神”，三人容貌虽与阿铁无异，惟其中一人腰挂一声白玉，上刻“剑神”二字，此人莫不是阿铁五百年前的行“剑神”

　　了？

　　其余两个，腰际虽无佩土，惟其中一人掌中虎口明显高隆，足见擅使重型兵刃，必是四百年前的”刀神”无疑！

　　而最后一人双拳紧握，臂上青猛暴现，一望便知是三百年前的“拳神！”

　　阿铁凝视着三个曾力拔山河气盖世的神，只觉一切一切，仿佛都在昨天……

　　即使是霸绝尘寰、强绝一世、神一般的人中至杰，到头来是冲不破生死一关，勘不破混饨世情，直至如今，反沦为幽黯洞中三个不朽的，不见天日的尸体，神话不可，多么可惜……

　　阿铁道：

　　“剑伸、刀神、拳神之后，神族之中，继后所出现的一位神便是你了？”

　　神泰然答：

　　“是的，而且本神也是三神之后，最强最有智慧的神！他们三人生前虽台，但毕竟想不出如何续命，而我，我不但不希罕如何续命，更悟出能够令人长生不死的‘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两大旷世绝学，我们神族之中独我一人才能永保长生，才是五百年来举世的最强的神……”

　　神说到这里，脸上不无自负之意，也难怪，惟有他这样的一个智者强者，方配当鄙睨苍生的神……

　　然而这丝自负很快便在神的面上消失，继之而来的却是一丝出奇的无奈，神唏嘘的道。

　　“可惜，我们神族自本神之后，所有人皆各散东西，人材凋零，甚至有些人已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曾是叱咤一时的神族，这种情形延续了一百八十多年，直至十九年前你父步渊廷这一脉，竟然诞下了你，才算打破这个闷局……”

　　一语至此，神不由定定的瞄着阿铁，一字一字的道：

　　“步惊云！你知否你一生下来便已注定是神的命运？你能够成为‘死神’实非偶然！

　　只有你，才是我们神族这一百八十多年来，惟一与本神一样具备同等做视尘世之练武资质的一一”

　　“另一个将要旷世无敌的神！”

　　阿铁一怔，问：

　　“你虽然说我是你们神的一族，但既然神族已各散东西，你怎能认出我便是神族中每隔一、两代便会出现的神？”

　　神咀角一翘，语重深长的答：

　　“这个并不太难！我们神族每出一个像神般出类拔萃的强者之时，这些强者，都会有一个奇妙的胎记。”

　　胎记？阿铁闻言旋即道：

　　“那相信我更不会是你想找的人，我全身上下，并无胎记！”

　　“是吗？”神浅笑着。

　　“那你可知道我们这个胎记奇妙之处？”

　　阿铁双眉深锁，没有回答。

　　神又续说下去：

　　“剑神、刀神、拳神、你我俱是神族中最强者，我们均有一个奇妙的胎记，只是我们的胎记并非在我们身上……”

　　“而是在我们的脸上……”

　　“我们的脸，已是我们的——”

　　“胎记！”

　　什么？五神之脸，就是他们的认识？胎记？

　　神此言一出，阿铁犹来不及反应，一旁洗耳聆听的法智已不由自主低呼一声。

　　直至如今法智方才明白，为何神与阿铁的脸一模一样，为何五个神会一模一样？

　　只因为他们都有相同的胎记，那就是他们的脸……

　　阿铁仍是笔直挺立，然而只有他才知道，此际他的心有多么吃惊！

　　天下之大，不同的胎记多的是，居然会有一族人，脸孔才是他们的胎记，当真匪夷所思己极……

　　可是想深一点，这个世上某些孩子，长大之后，容貌既不像他们的爹，也不像他们的娘，反而会像他们的祖父，甚至曾祖父……

　　这个情形，岂不正和阿铁一样？

　　阿铁的前身步惊云拥有一张冷绝人寰的脸，这张脸既非出自其生母玉浓，更非出自其生父步渊廷，他长得一点也不像他的双亲，他只像他的先祖“剑神”，“刀神”‘拳神’而已……

　　阿铁忽地记起海螺沟口那幅壁画，方才明白，神其实并非能预知百年后步惊云的容貌而把他绘下，那幅壁画，也许根本便是神的自画像！

　　神瞥着阿铁脸上那丝因震惊以致呆然之色，感到有趣极了，他道：

　　“怎么样？你如今总算明白，为何本神与你的脸会一模一样？”

　　是的！一切疑团已愈来愈是清晰，只是真相委实令人深深震惊！

　　阿铁朝天倒抽一口气，答：

　　“完全明白！而且我还明白，何以这里会是‘神墓’；这里其产并非你我之墓，而是他们三个神的墓……”

　　出奇地，神却摇首，脸上且泛起一丝在其脸上极为罕见的苦笑：

　　“你错了，这里唤作‘神墓’，除了因这里是我们三位先祖的墓外，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

　　阿铁皱眉：

　　“什么特别原因？”

　　神翘首叹息：

　　“因为，这里也将会是本神的墓，我将要把自己的这具身躯埋在这里，更要彻底把自己的过去永久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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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神的计划
　
　　乍闻此言，阿铁不由一片惘然，神不是早已凭藉“移天神诀”和“灭世魔身”成为一个长生不死的神，何解又要埋掉自己？难道……

　　神也会死？

　　阿铁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神瞟着他，道：

　　“既然你不明白，你不尝试开启神墓内的第二道石门，石门之后，可能有一些东西会助你对真相知多一点……”

　　阿铁道：

　　“石门之后，不会又是一群一模一样的步惊云吧？”

　　“怎会？本神这三道石门只是三个猜谜游戏永远都不会重复。永远都有新意……”

　　神的语气隐含怂恿之意，阿铁不期然步至第三道石门之前。

　　这道门内，又会是些什么东西？

　　阿铁静立半晌，终于大大呼了口气，跟着一把扭动了墙上的狮头机关！

　　既然真相已揭开了一半，即使门后是刀山火海，好歹也看了再算！

　　然而正第三道石门上升之际，阿铁瞥见的却并非什么刀山火海，在一片昏暗之中他隐隐可辨，一些东西正在昏暗中蠕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铁心头一阵纳罕，正想再步近少许，霍地，门后的昏暗中响起了一阵“哗啦”的嘈杂声！

　　是什么声音？

　　阿铁刚想止步，但就在此时，声音闪电朝他逼近！

　　他已来不及闪避！他逼于奈要面对眼前正在涌过来的一切！

　　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铁终于看清楚了，第三道石门之内，赫然堆满了一一无数给斩下来的猴子头额！

　　这些堆积如山的猴子头额，脑袋尽给割了下来，在他们割开的脑袋中，犹有不少滑潺潺的脑髓黏连，每个猴于脑内附生了数不清的蛆虫，不断蠕动，千虫万蚓，令人毛管直坚……

　　最该异的还是，就在第二道石门尽开之际，这个以猴头堆成的小丘在乍失石门依靠之下，恍如江河缺堤，即时崩塌！

　　血淋淋的猴子头额及脑袋，丰腴饱满的蛆虫，还有那些“藕断丝连”的残余及其髓，在迅雷不及掩耳下俨如排山倒海，“哗啦哗啦”的向阿铁迎头盖下，阿铁一个措手不及，顷刻便给猴头及蛆虫淹没……

　　直没至顶！

　　霎时之间，墓内似又添了一个由猴头堆成、两丈高的小丘，脑髓的腐臭与蛆虫的腥昧登时充斥整个神墓，令人欲呕，缠绕不散，这个猴山少说要以数万猴脑方能堆成，真是骇人已极！

　　一旁的法智怔怔的瞪着这个把阿铁整个淹没了人脑海猴山，看着那些肥美的、犹在小断钻动的蛆虫，眼前情景极尽诡异、惨厉，阴森，以其这把饱阅世情的年纪，也不禁看得满脸满都是汗，呆视良久，他方才懂得张口问神：

　　“神，阿铁……他被活埋……在这些……猴头之下，要不要……属下帮他一把？”

　　神冷然一笑：

　　“有此必要吗？若要真的有此必要，他便不配当我们‘神族’的人，更不配当‘不哭死神’！”

　　是的！不哭死神怎能惧怕？怎会惧怕？死神只应令人害怕，自己绝不应有惧怕的感觉！

　　就在神与法智言谈之间，猴山内速地传出一阵“啪勒”之声，一条人影已从猴山之项破山射出，正是阿铁！

　　但见阿铁此刻一脸一身都是脑髓血污，还有不少蛆虫依附在他身上不断蠕动，然而阿铁除了适才在门开时稍为惊讶外，此时居然异常从容自若，似对这些极尽恐怖能事的小虫毫无反应……

　　倏地，阿铁身上传出“蓬”的一声，身上所有蛆虫尽给其内功震脱，远远飞开，一虫不留！

　　神赞许：

　　“真不愧是死神！竟然仍能面不改容！以你过人胆色，实在能与百多年前的本神相比了。”

　　阿铁一片冰冷的问：

　　“这里少说有数万猴头，你为何要残杀这么多的猴子？”

　　是了！这第二道石门后为何会堆满猴头？是否又有一个令人不寒而粟的原因？

　　出乎意料，神竟尔简单真接的答：

　　“为了本神和你。”

　　阿铁又冷冷道：

　　“我不知道猴子与你有何关系，但我似乎与猴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神老奸巨猾的答：

　　“呵呵，关系倒是有的！只要你再把第三道石门开记，便会一清二楚了。”

　　阿铁双眉紧蹙，第一道门内藏着的是三个过去的神，第二道门内的是数万猴脑，至于第三道石门，内里藏着的必非好东西，只是……

　　沉思之间，阿铁已然大无畏地踏前，这一次，他并没有扭动墙上的狮头机关！

　　但见寒光一闪，他只是手腕轻抖，手上那柄由神石变成的大刀已猛地把第三道石门当场劈个粉碎！

　　就在门碎之际，阿铁已在同一刹那瞥见门内的事物，赫然是……

　　一双精灵的眼睛！

　　也是一双会转动、眨动的眼睛！

　　啊！这一第三道门内藏着的原来并非死物！而是活的！

　　内里的是人？抑是兽？

　　正当阿铁怔忡之间，这双眼睛的主人已冉冉从门内无边幽黯的世界步出门外，当光线落在其身上的时候，阿铁方才发觉步出的原来并不是兽，而是人！

　　一个奇矮的人！

　　也是一个奇丑的人——男人！

　　赫见步出来的男人眼大、鼻大、口大、耳大、嘴大、头大，偏偏却是五短身材，且看来已年届古稀，整个人老丑猥琐无比！

　　这个又老又丑的男人且一直步至神的身畔，与神那傲岸的容貌及神态一比，更是想形见拙，如同地上的一滩烂泥……

　　这个丑男人，难道正是帷帐内与神对话的男子！

　　阿铁见从第三道门步出的竟是一个如此不堪的男人，私下暗奇，但其奇怪之情实不及站于一旁不敢多言的法智，只因为法智在搜神宫内，也从未见过此丑男，他终于忍不住插咀问神道：

　　“神。这位……是……”

　　神洋洋笑道：

　　“法智，别大惊小怪！他只是本神于三十多年前秘密所纳的人室弟于。”

　　哦？神居然在三十多年前纳了一个秘密弟子，而搜神宫众居然全不知情，神的心意当真变幻难测。

　　神又续道：

　　“可是，他并非本神在武学上的弟子，而是本神于医理药上的弟子，故在他学有所成之时，本神便赐他一个切合他的名号

　　“袖医！”

　　神除了武学，其智慧更是当世无人能及！他博闻，精通医疗炼药之理，这些知识若与其绝世神功相比，也是毫不逊色，这些医理当然也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传人。

　　而从“神医”这个名号听来，这个男人似乎已尽得神的一切奇门医术，否则神也不会赐其“神医”的称号。

　　而这个模样极块的神医，此刻正紧紧的盯着阿铁，嘻皮笑脸的道：

　　“嘻嘻，步惊云！我知道你并不认识老子，不过老子早便听过你的大名了！自从十九年前你生下来后，神无日不对我说，第二奇迹也许快要来临了……”

　　“第二奇迹？”阿铁一愣。

　　神医歪着嘴笑着道：

　　“是呀！否则神挑选你来干舍？就是为了完成他的第二奇迹呀！”

　　神挑选步惊云的目的一直成谜，如今阿铁与法智乍闻“第二奇迹”四字，心中不由闪过一丝曙光。

　　然而步惊云、神、数迈出铁脑、神医和第二奇迹这种种的人和物，串起来似乎仍不成理，到底每者之间有何关系？

　　就在此时，在一片静寂之中，神遽地高声吟诵起来：

　　“花儿灿烂的开，

　　如不观，如不赏，

　　如不采，如不折，

　　花自调零，

　　无奈伤春……”

　　词意无限迂回伤感；任谁都无法想象，神这个也许会是千秋万世的强者，竟然会在此时吟诵这些伤春之词……

　　阿铁犹可记得，在那条通向神殿的漫长通道内，他也会听过神曾经吟泳这首词，如今神在此时此地再来一次，这首词，是否与其第二奇迹，与及整件事情有紧密关连？

　　一词既罢，神摹然回道瞥着阿铁，满目伤感换了满目精悍，一字一字的道：

　　“是结局的时候了……”

　　是的！己是结局的时候了，然而神这个局，是一个对阿铁有利的局？

　　还是一个杀局？

　　“神医……”

　　“动手！”

　　神一声令下，站在其身畔的神医立即身随声起，手中更多了一条三尺红绳，连人带绳，热如疾矢般向阿铁射去！

　　这一着实大出阿铁与法智意料，没杨到神竟会在无限伤感中乍露下手之机，更料不到神医与神如此泞有默契，说动即动！

　　究竟神要神医动手干些什么？神医手上那知三尺红绳又是要来何用？

　　阿铁当然不会给他俩达到目的，面对突变，他非常沉着镇定，举手一扬，神石已化为一条七尺长鞭，重重向神医身上抽去！

　　神医身在半空，一个闪避不及，便被发光长鞭掷个正着，阿铁正想再连功一甩，以图把他飞出，谁料就在这时，阿铁突觉一股无形力量隔空袭至，跟着肋下一麻，长鞭登时失控；虽然未致部手，但神医已可脱身，兼且一个翻腾，便翻到阿铁顶上两尺，手中红绳一放，顿时在阿铁脑袋围了圈，一量……

　　阿铁一惊，只因神医此举非常怪诞，不知他在量些什么！

　　他深知适才那股无形力量定是神暗中协助神医怕发，连忙回鞭再抽，这次神医已学背乖了，巧身避过，在半空中又来一个翻身，连人带绳再落到神的身畔！

　　神医细意打量着手中的红绳，道：

　　“脑门一尺六，非常适合！”

　　却原来，神医适才出手只为量度阿铁脑门大小，阿铁与法智当场齐齐一怔。

　　神淡然的道：

　　“很好，既然完全符合本神之需，那如今已是……”

　　“本神动手的时候了。”

　　乍闻神提及动手二字，阿铁更是执紧手中长鞭，他早已领教过神的绝世力量，他不出手已如斯利害，如今若要出手，威力更是不敢想像！

　　神却是轻松一笑，道：

　　“步惊云，毋庸紧张，本神适才只是说动手而已，并非真的出手，事实上以你目前功力，还未能令本神出手……”

　　阿铁额上已淌下了滴斗大的汗珠，紧盯着神的每一表情动作，问：

　　“我仍然不太明白，你纵然已练成绝世神功‘摩诃无量’，但无论怎样利害的神功也必须出手，何以你不须出手已能攻敌于无形？”

　　神闻言巧笑，道：

　　“那正是‘摩诃无量’穷妙之处，步惊云！你可知道‘摩诃无量’四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阿铁只想拖延时间谋出对策，道：

　　“摩诃无量到底是什么意思？”

　　神道：

　　“摩诃，本为梵语，意指无限大，无量，即无不估量之意。摩诃无量，亦即是说，这股力量将会无限巨大。无法估量……”

　　“而且，这股力量更是本神究思百年，想通大地间两自然天象方能悟得……”

　　这下子阿铁可真的感到好奇了，问：

　　“哦？你从什么自然天象悟得摩诃无量……”

　　神吐出两个简单的字：

　　“风、云！”

　　“风云？”

　　“嗯，风本无形无相，云，亦聚散无常，飘渺无定，本神穷思风云之间的无形无相无常百年，方才明白，真正的力量，在于——”

　　“无！”

　　无，阿铁不禁心中一沉，难怪神一直全不出手已具备毁灭的力量！原来‘摩诃无量’的要诀在于‘无’？”

　　就在阿铁怔忡之间，神已续道：

　　“正因为摩诃无量的要诀在于‘无’，故本神根本不须出手、出腿、出掌、出口，本神只需——”

　　“出眼！”

　　此言一出，神猝地双目一横，说时迟那时快，阿铁登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凶猛罡风杀至，连忙回鞭一挡！

　　“彭”的一声，尚幸阿铁及时以神石所化长鞭把来功挡格，未致中招，然而来功给神石一挡，当场向四周迸射，把墓壁激汤得籁籁欲坠，好雄猛无匹的摩诃无量！

　　神已仰天笑道：

　　“看见了吧？步惊云！茫茫天下，所有能人豪杰，一生尽皆忙于追求什么绝世掌劲、拳劲、腿劲、剑劲、刀劲，但为何从没有人像本神一样聪明，练成——”

　　“眼劲？”

　　天！阿铁只感孙心头一禀，想不至摩诃无量竟能从神的眼睛中射出，这是多么令人想象不到的一件事！

　　原来，神竟有一双——

　　杀人的眼睛！

　　难怪阿铁至今不见神曾出手，只因为神的眼睛已是他的手！杀手！

　　而此亥神那双似是藏着妖魔的眼睛，正在紧紧瞪着阿铁身上每一寸的地方，阿铁但觉自己犹如透明一般，全身破绽在神眼内无所遁形！

　　神的意态似乎愈来愈是雀跃与兴奋，愈来愈是骄狂，道：

　　“步惊云！认命了吧！你应明白，在本神双所及，你绝对逃不了，也绝对挡不了的！”

　　不错！阿铁也深信如此，只因眼前的神确是一个深不可恻的对手，他根本没有可对付他的把握，唯一的对策，只有——

　　自我消失！

　　情急智生，“嗤”的一声阿铁手腕一抖，却并非把手中神石再度变为其它武器，而是把全身内力贯注其中……

　　如今情热已是如斯危急，阿铁为何要这样做？

　　只因为他要先对付——

　　神的一双晶晶冷眸！

　　霎时之间，本已常在发光的神石，此刻因贯满阿铁内力，顷刻暴绽奋目光芒，俨如火热朝阳，登时把整个神墓照得亮如白昼！

　　这一次，神真的出手了，但他出手非为攻击，只为掩着自己一双眼睛！

　　然而神在掩目之间犹在冷笑：

　　“呵呵，能够想出本神的优点也是弱点，再以强光来对付本神双目，好聪明的战略！

　　步惊云，你真不愧是神族子孙啊！哈哈……

　　神只是在笑，即始终没有动，也没有移开遮挡光线的手，直至光线遽地一黑……

　　光线为何会转弱？是因为阿铁内力不继？

　　还是因为他已自己藏起来？

　　神终于移开挡着双目的手，而一边的神医与法智因不及闭目，早已给强光弄得头晕目眩。

　　至于阿黑，则依然木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居然加眼睛也没眨一下，好可怕的神兽！

　　强光过后，室内已失去阿铁的踪影，神医第一个反应便是欲拔足追出神墓，法智则依旧不知所措，呆立。

　　神斗然道：

　　“别再追了！神医，他根本还没离去。”

　　神医一呆，顿足问：

　　“什么？他还没走？那他如今在哪？”

　　说着不禁环神四周，只见那数万个猴头所堆成的小丘中似有物蠕动，随即低声对神道：

　　“他……可会在这里？”

　　神摇首不语，神医又斜眼向其中一道门后所站着的“剑神”。“刀神”、拳神”望去，问：

　　“难道……他会在哪里？”

　　神双是摇首浅笑，接着道：

　　“神医，你已追随本神三十多年，只有医理才尽得本神精髓，但脑袋真是太不济了，步惊云怎会在你所想的两个地方藏身，他如今正藏身于……”

　　神一边说一边以眼向法智一扫，道：

　　“法智身后！”

　　一语方歇，一道凌厉眼劲赫然自神的眼睛迸射而出，直向法智迎头攻去；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发光盾已从法智身后伸前，及时替其挡着神的眼劲，“彭”的一声为法智将所有眼劲震开，接着，法智身后步出一个人，这个人正是——

　　阿铁！

　　阿铁道：

　　“好利害！想不到你竟连我藏身法智身后亦能听出……”

　　神笑：

　　“这种以耳代目的功夫对于本神来说简直易如反掌，我只想不到一点……”

　　哦？居然也有神意料不到之事？这到底是怎样的事？

　　神道：

　　“我势难料到，向来忠心于我的法智，居然明知你藏身在他身后也不造声……”

　　说到这里，神语音稍顿，横眼一睨法智，问：

　　“法智，你这样分明是维护他了？”

　　法智闻言当场跪倒地上，垂首道：

　　“属下……罪该万死！属下适才只是……”

　　神面色一沉，喝问：

　　“只是什么？”

　　法智满额大汗，腼颜答：

　　“属下只是……不想阿铁受到伤害……”

　　此言一出，阿铁顿时一怔，因为适才他躲于法智身后，满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如今方才想到以法智过样一个高手，亦有可能早已听出他躲于自己身后……

　　法智何以不向神表示？阿铁想到这里，心头陡地一阵震动，不由侧脸一瞥法智，他很想重新一次再看清楚他，然而法智却没有回望阿铁。

　　神冷笑：

　　“嘿嘿，法智，然则，你的意思；是本神不应伤害步惊云？难道你已忘了，为了助本神完成统治天地的大事，步惊云早已是你预算要牺牲的人？”

　　法智脸上一红，支吾以对：

　　“属下……知道！只是，适才属下见这里，有如此多的……猴脑，属下……实在想不通神到底要……对阿铁于些什么，才会……”

　　神道：

　　“正因如此，所以你的信心便开始动摇？抑或，法智，你根本不忍心步惊云为本神牺牲？”

　　神每个问题尸如一柄利剑，每一问皆刺中法智痛处，法智一时间不知所措，哑口无言。

　　神续道：

　　“法智，就让本神告诉你，为图大业，今日步惊云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神说罢一瞟那堆恐怖已极的猴子脑，问：

　　法智已恐惧得不住摇头。

　　“因为，本神与神医在这三十多年来，不断在做一个试验……”

　　“什么试验？”一旁的阿铁问。

　　神一瞄法智与阿铁，一字一字的吐出一个可怕的答案：

　　“那就是本神继长生不死后第二个想达成的奇迹，也是本神要在步惊云身上即将实行的计划——”

　　“一个换脑的试验！”

　　天啊！神到底在说什么？

　　换脑？这么荒唐而又不可能的事情，竟会出自神这样一个绝世智者口中？阿铁与法智不禁呆在当场！

　　神道：

　　“我知道此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在百多年前我已有此念头，而在这三十年来，我与神医埋首苦研，不断以猴子的脑来尝试，终于成功地把一头猴子的脑移进另一头猴子的头内……”

　　什么？神与神医居然成功了？阿铁的手心不断在冒汗，直至如今方才发现神在他的身上所要施行的计划是何等的恐怖与可怕！

　　然而他依旧冷静的问：

　　“即使你能在猴子身上试验成功，也并不表示在人身上同样成功……”

　　神苦笑：

　　“但这是唯一之法，任何试验都不免要冒险，不过，为了令本神所冒的险降至最低，所以本神须挑选一个与我有密切血缘的人，这个最适合的人选当然非你莫属……，“而且，为了怕你脑内会有一些残余脑髓会对本神的脑抗拒，我还炼成‘忘情’，以图把你十九年的记忆先行尽洗，这样，本神双会安全一点……”

　　阿铁双眉已皱得连成一线，道：

　　“但既然你自己也要冒这样大的险，你何苦一定要把自己的脑移进我的脑内？”

　　神道：

　　你不会明白的！我已经无法忍受我自己这具躯体……”

　　这下子连法智也不禁冲口而出问：

　　“神，既然……你与步惊云……原是一模一样，身躯与应没有分别，你把自己的脑移进阿铁的脑内，岂非……多此一举？”

　　摇头浅笑：

　　“法智，你错了！你们如今所见的真面目，并非本神的真面目……”

　　什么？神竟然还另有面目？

　　阿铁与法智愈来愈胡涂了，实在不知神在卖什么药。

　　神道：

　　“本神一直说步惊云就是我，其实是说我想变成步惊云，我将会亦是步惊云，而且，若本神能拥有步惊云躯体的话，我的实力与成就，更是不止目前这样，统治天地更是指日可待……”

　　这可奇了！说来说去，神不是仍和步惊云一模一样？他俩有何分别？

　　墓内陡地一片死寂，似在等待神把真相吐出。

　　神瞧着阿铁，双瞧了瞧法智，道：

　　“既然如今已是终结的时候，那么……”

　　“就让本神给你们看个清楚明白……”

　　“虽然步惊云的容貌是一个神的胎记，然而本神并非你们所想那样……”

　　“本神，其实是这样的！”

　　神说着突然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抓，不知他以何种手法，赫然抓下了一张面具！

　　啊！原来神脸上一直戴着的，并不是真的人脸，而是一声与步惊云一模一样的面具？

　　神此举虽已令阿铁与法智异常震惊，然而不及当二人定睛一看神的真正面目的时来得震惊，更为触目惊心……

　　就在阿铁的目光落在神的真正面目上时，他的心差点要跳了出来！

　　他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不想相信！

　　眼前的脸，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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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长生不死的代价
　
　　如果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你宁愿以永远的生命换取有限而美丽。精彩和传奇性的短暂一生？

　　抑或，以那短暂美丽的传奇生命，一换取无限无尽。长生不死却又枯燥乏味的永恒？

　　佛学有言，“生”和“死”是人生大事。

　　有生必有死，这是自然定律；故而佛学最终目的除了助人脱离烦恼，更启发人们看透生死，安然面对死亡……

　　却并非教人逃避死亡，因为死亡原是人生必经的阶段。

　　然而若一个人拒绝踏上这条必经的死路，更乘着生命裹丝微的空隙，逃出死亡的界限，达至永生，那这个人又须付出甚么样的代价？

　　相信，那一定是一个很可怕的代价……

　　而这个逃出死亡的代价，如今就在阿铁与法智的眼前；他和他，终于知道神为臻至长生不死，到底付出了甚么代价！

　　赫见眼前的神已揭下了他那张与阿铁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他的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是的！这张脸确实很老了！“横放竖放”在这张脸上的皱纹，甚至比那些百岁人的皱纹还要多还要深，深得像是一堆烂泥给马车狠狠辗过后所留下的轮印！

　　而事实上，神也是相当的老；算起来，他已历遍二百年的沧桑，他仍能保持这个“人形”模样，实属非常难得！

　　阿铁惊然地看着神的真正面目，他犹可依稀从神数不清的皱纹中找到一丝与自己相若的轮廊与痕迹，神在年青的时候，想必真的与阿铁一模一样！

　　神幽幽的瞧着手中的人皮面具，似是异常怀念这个容貌，更反常地苍凉一笑：

　　“步惊云！你如今总算瞧清楚本神的真面目吧？远在一百七十多年前，当本神仍是三十多岁的时候，我确曾有一张与你相同的容貌，可惜……”

　　“岁月太不留人，只留下了我的生命，却留不住少年风流；移天神决与灭世魔身赋予本神的，只是漫元边际的长生不死，却不能一一”

　　“长生……”

　　“不老！”

　　啊！原来神只能长生不死，却不能长生不老？

　　只是一字之差，便令神抱撼了一百七十多年？

　　直至此刻，阿铁与法智终于恍然大悟，为何神总喜欢吟脉那首伤春早逝的词儿了；一个人不趁少年青春好好赏花惜花，却只顾争名逐利，虚渡大好年华，回头竟尔是百年之身，何其遗憾？

　　到头来虽然可以永享长生，却无法摆脱这张愈来愈是老的脸，真是造物对违反自然者的天谴！

　　阿铁遽地想到一个问题，他道：

　　“可是，神母也曾修炼一半的移天神决与灭世魔身，她也曾给我看过她的真面目，为何她仍能那样青春少女？”

　　神闻言冷笑：

　　“神母那丫头虽年己逾百，但百多岁的女人仍是女人；别忘记最喜欢隐瞒自身的年龄；惟其真实年龄既已瞒不了你，她惟有隐瞒自己老的容貌；因为真相委实令人非常难受……”

　　不错！既然真面目令人难受，何不索性将之隐藏，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神又长声唏嘘的道：

　　“神母罩着面具过活，是因为不想别人知道她的庐山真貌；而本神罩着这张与往昔无异的人皮面具，却为了怀念本神的盛年……”

　　是的！想当年，他就像如今的阿铁般英姿勃发，智勇无人能及；只有他那双骄矜冷傲的眼睛．方配脾睨天下苍生，谍料如今……

　　尽管前尘如何璀璨，却被逼终日与老皱颓颜为伍，岂足堪提？

　　听至这里，阿铁已完全明白，道：

　　“我明白了，你穷尽心思，想以你的脑移进我的脑内，是为了再度拥有你所失去的当年？”

　　神缓缓摇首：

　　“回复当年容貌仅是本神其中一个目的！最主要的目的，是本神必须拥有像你这般年轻的躯体……”

　　“哦？”

　　“因为本神这具躯体也和本神的脸容一样，虽则不会死亡，去已在不断衰老委缩，纵然功力不减当年，惟本神新练成的‘摩诃无量’若能使在一个与本神同样具备超凡习武资质的年青躯体上，威力岂止于此，本神毕生造诣道行又何止倍增？”

　　说来说去，原来神是野心勃勃。阿铁可以想像，百多年前的神本已有实力可以征服人间；可是当他发觉自己的容貌与躯体正不断衰老，他开始避见任何人，更躲在帏帐后苦思良策；

　　最终目的，仍是脱不了要令自身功力更上一层，令征服人间的计划更稳操胜券！

　　阿铁一瞥身畔的法智，只见法智似早知神这番秘密的计划而吃惊不已：他可能从没想过，神曾说把摩诃无量传给步惊云，其实是传给他自己，因为他将会占用步惊云的躯体，雀巢鸠占，把步惊云或阿铁的灵魂挤出体外！

　　就在阿铁斜瞥法智之际，遽地，他骤觉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赫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不能动！

　　却原来，阿铁全身上下所以突然动弹不得，就连眼珠子也无法转动，是缘于神已乘他瞥着法智之时，以一双厉目封了他全身各处大穴，尽管他己无法转动眼珠回看神，仍不由冲口而出道：

　　“卑鄙！想不到以你自称是神之尊，也会乘虚偷袭！”

　　神讪笑：

　　“本神只是想你别作无谓的反抗，也想事情进行得较为顺利一点而已……”

　　“步惊云，我很高与你在看过本神的真面目后并没惊呼狂叫，可惜，你已经没有时间为自己将要面临的不幸而悲伤了……”

　　“本神与你这个换脑的试验，将会由我得意弟子神医执刀。别奢望他会放你一马，他是医中之痴，他绝不会放弃这个在人类历史上创造奇迹的机会……”

　　“而我，我将会是第二奇迹，我将会变成你，变成如假包换的步惊云，把自己的过去统统埋葬在神墓之内，至于你那些给挖出来的脑浆，恐怕，便只有神将那变态的畜生才会感到兴趣了……”神一言至此语音稍顿，接着沉声道：

　　“神医，立即动手！”

　　一声令下，站在神身畔的神医已随声弹起，一跳便跳至阿铁跟前，嘻皮笑脸的道：

　　“嘻嘻，步惊云！别这样瞪着我嘛，你与神合为一体岂非更好？若是成功的话，你反而可以获得长生了……”

　　长生？嘿，阿铁仅知道，无论这会否成功，这个试验本身已迹近疯狂？

　　阿铁冷冷的道：

　　“是吗？不过若我的躯体被神如此污秽的灵魂据为己用，倒不如干脆死掉，一了百了的好。”

　　神医轻咛：

　　“哎呀！如今的年轻人多勇敢，出口便是死死死的！可惜你如今要死，我和神也舍不了你呢！来来来！快张开咀巴！乖乖服下这十九颗‘忘情’，跟着，神便会在你忘掉一切后，把‘移天神决’‘灭世魔身’及‘摩诃无量’全都传给你，然后，嘻嘻，本神医便会在这张水晶床上，以我的操刀圣手把你的脑髓先行挖出……”

　　神医说着把自己右手递至阿铁唇边，只见他掌中不知何时，已取过适才放在水晶床上的十九颗“忘情”。

　　阿铁心知不妙，不过外表仍镇定非常，可是这回他过人的镇定已救不了他，他不能扭转颓势；因为神医已一手张开他的下颚，另一手便要把那十九颗“忘情”悉数塞进他的嘴内。

　　一旁的法智见状，头垂得更低更低，不知是否在为自己助纣为虐而惭愧？

　　难道……阿铁的命运仅止于此？当他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命运，便已变为了神的命运？死神，也变为长生不死的神，

　　不！死神绝不会轻易改变，或被改变，包括死神过去、今日、与未来的灵魂！

　　甚至乎，“她”，也不想死神改变……

　　就在千钧一发之间，霍地“嗤”的一声！一条白练突然凌空掷至，来势快劲无比，神医猝不及防，右手登时遭白练击中，一不留神，“哗啦”一声！掌里的“忘情”已当场“的的答答”的撒了一地！

　　白练余劲未了，回势再掷，刚好掷着阿铁腰际，“伏”的一声，阿铁整个人已被拉飞至神墓入口那边，全身被封的穴位更同时被人以内劲一一解开！

　　“谁？是谁？”变生肘腑，神医不禁呆在当场，然而他此问根本多此一问，因为就在阿铁身躯被白练掷飞同时，一条白影已在神墓入口乍现，这条白影，原来是……

　　她！

　　真的是！

　　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终于来了！

　　“雪缘？是……你？”

　　乍见雪缘，阿铁忘形地低呼一声，至今沉默的眉目登时涌起一股罕见的喜悦；他喜悦，是缘于上回他离开她时，雪缘犹在昏迷之中，他根本运一句心中话也无法对她说：

　　然而如今她已经来了，且看见她安然无恙，他很开心！

　　可惜这丝喜悦很快例在阿铁眉间消失，他突然想到，她绝不该来的！

　　她不该来陪他送死！

　　“雪……”阿铁急欲张口着她快逃，殊不知雪缘已温柔的按着他的咀，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隐泛泪光，是重逢的泪光！她摇首苦笑道：

　　“阿铁，我来了便是来了，请你……再也不要叫我……”

　　“走！”

　　是的！在过去她与他一起走过的日子，他总是叫她走，但她始终不走；眼前他又要叫她走了，尽管他是为她的安危设想，她也不会再走了……

　　霸王气势尽，贱妾何聊生？

　　今日霸王已穷途末路，虞姬又怎会不含笑相随？

　　不单虞姬，阿铁还斗地发觉，原来雪缘身后不远，亦站着两个人一一”

　　他与她！

　　“聂风？娘亲？”阿铁相当讶异，他可以理解雪缘与神母为何甘愿前来与他一起送死；但聂风，他仅是五年前步惊云的师弟而已，他与这五年来的阿铁根本毫无关系，阿铁甚至已记不起他，他犯不着前来送死，他究竟为了甚么？

　　聂风淡然一笑，道：

　　“阿铁，另问我为何也会来了。我只是不相信，你与雪缘姑娘光明正大的感情，斗不过他的私心贪欲！”

　　聂风口中的“他”，固然便是神了，神闻言仅是轻笑，一脸自右；反之法智听了，脸色却一片苍白，像是无限懊悔、恼恨……

　　是的！这个世上，无敌的也许并非一众绝世神功，许多时候最伤人心，甚至最夺命的武器，是人与人之间的……情！”

　　情能够把一个人撤底摧毁，也能令不同的人团结一致，化悲情为力量！

　　聂风身畔的神母亦面对着神，一字一字的道：

　　“不错！苦难实我们早在半个时辰前已来至搜神宫，且已找得这条秘道，只是一直皆在墓门外静心窥听；如今，你的秘密已经全部说穿了，这是否已到了总结的时候？”

　　神冷冷的盯着神母七彩斑谰的面具，道：

　　“神母，你这个本来是小青的丫头！百多年前本神早该把你连同素贞一起处死，省得目下为本神平添不少麻烦！”

　　神母驳斥。

　　“不过这百多年来我也并不好过，你可知道，这百多年来我一直甘心再受你的差遣利用，是为了何故？”

　　神斜目丽着，不语，等她说下去。

　　神母续道：

　　“我是为了死去的素贞！她生前视我如亲妹子，可是你却不把她视作亲生女儿般看待，而且，你最后还把她处死……”

　　“你的外号虽唤作‘神’，你的外表虽看‘人’，但你的心却是真正的‘妖魔’；我曾发誓，无论要在你身边枕上多久，即使是千年万年，我亦一定要等至一个消灭你的机会，把你送到地狱里去当你的妖魔！”

　　好一个神母！好一个小青！百多年的忍辱负重，只为了与她情如姊妹的素贞，只为了等待这一天，然而今天，不知是她死？或是神亡？

　　神一直静静的听着神母的话，脸上的表情由泰然自若至一脸铁青，青得如同铁铸！

　　也许，神母已说中了他的痛处；他曾为建立威信而处死亲生女儿的痛处！

　　纵使是神，每当夜阑人静之时，偶尔回想当年此事，可也感到半点莫名的隐痛？

　　神面色一沉，不知是在怒还是在笑，道：

　　“呵呵，神母！本神还估道你经过百年岁月后，智慧己可直追本神！真想不到，你的智慧仍是跳不出‘情’的框框，你似乎并不如本神所想般聪明！”

　　神母横目道：

　　“嘿！人毕竟是人，绝不是神！要这么聪明干啥？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以自身的智慧，甚至长生不死的生命来换取素贞的再生，可惜，一切都欲挽无从……”

　　复闻素贞这两个字，神的脸益发阴沉，老的容貌更呈恶，他根本便不想再记起素贞，可是神母却一而再地提起她的名字，神罕有地极不耐烦的道：

　　“嘿嘿！区区贱婢！怎容你在本神跟前罗嗦不完？我们如今便来一个了断吧！”

　　语声方歇，神一双森寒厉目速地狂睁，眼珠一扫，两道凌厉无比的眼劲突自眼中暴射而出，直捣神母！

　　神母当然亦非弱者，怎会坐以待毙？双掌急提，左右两掌淬地分别隐透一股白芒与红芒，正是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各自一半的功力，她已豁出一切，拼尽了！

　　可是无论谁都可以一眼看出，神那道“摩诃无量”的眼劲比神母的气劲强上何止数倍？只要甫一短兵相接，神母定非死即伤！

　　就在神的眼劲将要与神母双掌硬碰之际，倏地一柄发光长刀赫然架在神母跟前，“彭”的一声！恰好替她卸去神雄浑无匹的眼劲！

　　刀是一柄无限光亮的刀，却冷……

　　冷得就像持刀者如今盯着神的一双晶晶冷眸！

　　阿铁，他已平刀于胸，拦在神母身前，冷冷的对神吐出一句话：

　　“她是我娘亲，谁都不许伤她！”

　　与此同时，雪缘与聂风亦不约而同站在阿铁左右两边，各人终于站在同一阵线。

　　神的瞳孔随即收缩，一双眼睛差点便要谜成一线，绝情而好险的道：

　　“好！你们全都是精深义重的人！只有本神这方的人才不是！可惜，本神在一百七十多年前便透撤领悟一个千古不易真理；好人未必会得好死，正如你们今日——”

　　“一样！”

　　一语未毕，神的身形霍地已飘至阿铁等人跟前，身法之快绝，简直已到了人的极限，声的极限，神的极限，天地任何一物的一一极限！

　　而且，他那两道如魔如幻的目光，已落到一个人的脸上——聂风脸上！

　　神为何首先选择对付聂风？

　　只因为聂风是神最感陌生的人；先杀自己最不清楚的人，才是智者的聪明选择！

　　“嗤”的一声！两道眼劲已自神的双目射出，直轰已与其近在飓尺的聂风；眼劲之强之猛，显见神已动用五成功力，这一击他是非要夺命不休！

　　然而别要忘了，聂风是一个比声音还要快的人！神虽已快绝，但聂风犹有能力可以挺动双掌及时挡着他的杀人眼劲。只是，即使聂风能够及时挺掌，他并没有移天神诀或灭世魔身，他真会抵挡得了神“摩诃无量”的五成功力？

　　答案当然是一一不！

　　不过就在同一时间，已传来神母的高呼；

　　“四气合一！”

　　一旁的阿铁与雪缘随即会意，聂风骤觉三双强而有力的掌迅速抵在自己背门，接着三股真气登时贯进他的体内，联同他体内原有的真气，合成一道汹涌澎湃、雄猛绝伦的无上真气，逼得他挺起的双掌像要即时爆开……

　　“轰隆”一声！雪缘的移天神诀、神母各自一半的神功内力。阿铁体内的复杂真气与及聂风本身的内力在合而为一同时，终于与神“摩诃无量”的五成功力拼个正着，顷刻爆出一声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神墓内的药瓶亦给震得四分五裂，情景惨烈非常！

　　一旁的法智与神医目睹此情此景，此招此拼，登时双双站了！

　　只有变为神兽的阿黑，依旧木然！

　　到底合四人之力，能否战胜神仅施一半的摩诃无量？

　　答案仍然是一一

　　不！

　　巨响过后，阿铁四人皆被反震地上，四人阻角尽淌着浓浓血丝，显而易见，四人全部受伤！

　　惟四人之中，聂风所受的伤明显最重，因为适才一招火拼，他是为首一人，直接与“摩诃无量”正面较量；这一击即使没把他的五脏六腑尽碎，也非同小可！

　　故此聂风甫一堕地，便立即坐起盘膝调息，可是神智已开始模糊，渐渐陷于昏沉，阿铁眼见聂风为了自己竟落至重伤地步，私下感激之余，亦连忙强忍本身内伤，挺立在聂风身前，守护着……

　　神仅施五成功力的“摩诃无量”，一击便把四人轰至五雳七伤，功力之巨之高，恐怕当今之世已真的无人能出其右。而且神的表情犹是这样气定神闲，力战四大高手，居然连喘气也没半分，“摩诃无量”，真的如斯骇人？

　　法智已在一裤瞧得满头大汗，一百年前，其师祖“法海”亦能与神穷斗一日一夜，但如今，恐怕法海重生，亦无法与神斗上一个时辰……

　　更何况是法智？

　　法智也会与神比试？不！怎会？他绝不会背叛神的！

　　法智身畔的神医瞟了瞟他满是汗珠的脸，笑道：

　　“嘻嘻，法智，怎么连你也这样害怕了？神的摩诃无量虽然利害，但若你始终忠心于他，你根本例不用担忧自己能否对付摩诃无量呀，是不是？”

　　不错！，如何对付摩诃元量，并非神的忠心门下的烦恼，而是神对头人的烦恼！

　　就像现下神眼前这四个不识抬举的对头人！

　　神盯着阿铁，雪缘，神母、聂风四张伤疲不堪的脸，脸上不期然泛起一丝不应是神者的狞笑，且还一步一步逼近四人，道：

　　“呵呵，怎么样？本神穷尽百年心思所成的摩诃无量，是否出乎你们意料之外？”

　　阿铁不语，只是紧握着手中神石所化的长刀，他心知以他们四人功力，今日莫说要“对付”神，即使要“抵挡”神亦岌岌可危；眼前，只有神石或许尚能勉强把神稍为抵挡，要消灭神，也许只有……一个方法……

　　一念至此，阿铁猝地镇定无比的吐出一个字：

　　“走！”

　　走？雪缘与神母齐齐一愕，就连正极力以内力调息、渐陷昏沉的聂风亦为之一震；只因阿黑尚在神的手上，阿铁向来视阿黑如亲弟，怎会不顾而去？

　　然而就在阿铁吐出这个“走”字同时，他已猛地把重伤后的残余真气，其中一半贯注于神石之上，神石骤起突变，顷刻绽出万丈光芒，顿时把整个神墓再度照得亮如白画！

　　神这回反应更快，立即紧闭双目避看强光，真可笑！一个自尊为神的人居然怕光？

　　阿铁这一招分明是“故技重施”！雪缘与神母迅即明白阿铁是想以强光再度扰乱神的视线，以掩护他们及时逸走；当下也无暇细想为何阿铁会放弃阿黑，心想他必定另有原因；而且阿铁亦已闪电挟起正伤重不堪的聂风飞逸，雪缘与神母更是刻不容缓。俺着双目，先随他一起夺门而出再说！

　　四人走后，墓内又回复一片幽黯，神又再度睁开他那双如妖魔般的眼睛，却似乎并没有立即穷追的意思……

　　法智忙走上前嗫嚅的问：

　　“神，阿铁他们……”

　　他还没把话说完，神已漠然的截断他的话，道。

　　“法智，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说阿铁他们走了，本神为何不追？”

　　法智点头，一颗头垂得更低：

　　“请恕……属下不才，属下实在不很明白……”

　　“不很明白并不要紧，切莫对本神不忠便好了。”

　　神此言一出，法智当场满脸通红，神睨着他的面色，续道：

　　“法智，适才你妄自出手维护步惊云，本神大可既往不究，但你需记着，你和本神同样具有把人间一统的凌云壮志，在理想未达成前，少许心狠手辣在所难免……”

　　少许心狠手辣？神把逾万平民主擒回来充当兽奴，还有残杀亲生女儿等等暴行，怎可以说是少许？

　　惟法智像已完全屈服于神的慑人威仪之下，连忙唯唯诺诺称是：

　　“属下……亦明白，适才属下确是过于鲁莽，险些误了千秋大事！”

　　神对于法智的态度感到满意极了，他又老又的脸又在狞笑：

　　“你明白便最好。”接着转脸对神医道：

　　“神医，本神目下就与法智及神兽一起追捕步惊云，你武艺较弱，还是留守在神墓之内，等候本神回来。”

　　神医涎着脸答：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一脸和颜悦色，似乎对神这个医理上的师父极为服从。

　　稍作部署，神于是又回首对法智及阿黑道：

　　“法智，神兽，随我来！”

　　阿黑看来已完全只听神一人的命令，立即举步；法智却狐疑问：

　　“神，阿铁他们应已远去，我们如今应朝那个方向找？”

　　“毋庸操心，本神已早知阿铁他们去哪。”神极具信心的答。

　　法一怔，道：

　　“神早知他们去哪？”

　　神徐徐颔首：

　　“步惊云虽是神族中每隔一、两代才会出的举世奇才，但如今他的心思，还未到达神之境界的适当时候，他的每一着，根本逃不出本神法眼……”

　　“他所作的一切，今日将会撤底徒劳无功，哈哈……”

　　多么可怕！神居然已预知阿铁的每一着？期至已预知阿铁将往何处？

　　无论神的预测是否准确，神已极具自信地一边仰天狂笑，一边昂首阔步踏出神墓，阿黑固然紧跟其后，法智亦惟有随他一起前去。

　　墓内，顷刻仅余下神医一人，神医扫视适才双方火拼后遗留的满地狼藉，倏地，他似乎发现了一些令他极为咋舌的东西。

　　是的！那样东西真的令他十分咋舌，那样东西其实是——

　　数滴答在地上的汗珠！

　　那是……谁的汗珠？

　　只见汗珠所落之处，正是已成为神兽的阿黑适才一直所站之位！

　　淌汗是生理必需，也是人之常情，何解神医乍见阿黑的汗珠，居然会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神医一直定定的瞧着这几颗汗珠，额上也不由自主的淌下几颗汗珠，好像想与地上的汗珠争相辉映，过了良久，向来嘻皮笑脸的神医亦不期然翘首长叹一声：

　　“哎……”

　　“天意！”

　　神医为何会深深叹息？难道他已发觉了一些尽管是神亦忽略了的事？

　　这到底是甚么惊人的事？

　　阿铁究竟要往哪儿呢？

　　虽然神自忖早已知道，然而神母与雪缘并没像神那样活了二百多年，她们并未能即时领会，她俩只是紧随兵着听风的阿铁，一直的向前飞驰！

　　三人本因与聂风一起合力硬挡神的摩诃无量，已各自身受重伤，惟伤势始终不及聂风；但见聂凤的咀角犹源源不绝的淌出血丝，可想已知，他的内伤何等之深？

　　但他还是于昏沉间强自张口，断续的问：

　　“阿……铁，为问……要丢下……何黑？”他很不安，他恐怕因自己重伤而连累了阿黑。

　　阿铁微微侧一瞥聂风，答：

　　“放心！我走，并非全为了你。”

　　紧跟在阿铁身后后的雪缘问：

　　“阿铁，你还有其他原因？”

　　阿铁凝眸看着雪缘，不语，此时神母摹然道：

　　“孩子，娘亲如今已知道你为何要走了。”

　　雪缘回望神母，阿铁的脚步却始终未有停下半刻。

　　神母一字一字的道：

　　“因为你知道即使离开，神亦会率领阿黑追上来的，而且……”

　　“你是想诱神进入十殿阎罢的——第十殿？”

　　阿铁听罢只是苦苦一笑，并没回答，不过，眼前的景物已为众人解示答案！

　　就在说话之间，四人已掠至海螺沟西面那片冰天雪地之前，这里，正是十殿阎罢第十殿的范围所在！

　　原来阿铁真的是想诱神进入第十殿？那他适才于激斗中所想的唯一可以消灭神的方法，会否正是“法海”千百多年前早已布下的那个——“杀神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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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杀神之局
　
　　四人终于踏进这片一望无垠的冰天雪地中，神母虽已猜中阿铁故意诱神来此，但终究猜不透他何以诱神来此，她不由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十殿阎罢或其后人想必已教晓你一个对付神的方法。”

　　不愧是智慧与神仅相距百多年的神母！一猜即中！阿铁亦不禁由衷赞叹：

　　“娘亲真是料事如神！既已被你猜中，那请娘亲立即带雪缘与聂风远走高飞，就让阿铁一人对付神。”

　　一旁的雪缘闻言心头为之一惊，霎时焦灼的道：

　　“不！阿铁，我们怎可丢下你与神单打独斗？要死，我们大不了也死在一起……”

　　阿铁乍闻她的说话，不由得轻轻抚了抚她深情的面庞，道：

　　“缘，可惜，如今已不仅是我们这和个人的生死问题，已是关乎人间苍生的问题；若神一日不死，始终后患无穷……”

　　不错！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余下需要解决的，并非他们数人与神的情仇纠葛如斯简单，即使早已抱必死之心，亦未必能撤底解决问题……

　　雪缘忧的凝视阿铁，眸子又泛起一片泪光：眼前这个她极爱极爱的男人，如今看来即将要步进十殿阎罢冰冷无边的地狱墓家，等待着与神的最后一次对决，也许，那里将会真的是他的墓，他将会含恨九泉……

　　若换了是别的女子，一定会在这个生离死别的关口拖拖拉拉，劝阻着心中的人别去送死，然而雪缘并非别的女子，她只是痴痴的看着阿铁，终于深深点了点头，柔声道：

　　“我明白的，阿铁。”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固中却包含无限体谅、衷情。

　　她当然明白，想当初，她瞥见步惊云的第一眼，是在乐山那场洪水之中，他正豁尽生命的余力去保护一群痛失父母。陷于绝境的小孩。

　　那第一眼，他澎湃！悲壮！为悍卫孩子勇猛得像一个绝不要在天威之前倒下的盖世霸王！正因为这一眼……

　　他的脸，他的背影，他的眼睛，参她的眸子内芳心内，终生不灭……

　　矢志不渝，义无反顾！

　　而今天，阿铁又要去了；她爱的既然是那个为救孩子甘愿一死的步惊云，那目下阿铁为了苍生而要与神作最后对决，她更没理由阻挠；否则若阿铁真的可以为了与她远走高飞而弃苍生于不顾的话，那么他，可还是当初她第一眼看见的——

　　步惊云？

　　只是，她纵然明白他的苦衷，她纵然不想左右他，惟独眼中那片泪光，还是忍不住狠狠划下她的面庞……

　　阿铁手中挟着的聂风虽然已渐渐陷于昏沉，惟仍可隐约听见二人这番对话，尽管已气衰力竭，聂风犹鼓起一口气，断续的道：

　　“真……好，阿……铁，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你……能够……有一个像雪缘……姑娘这样的……红颜知己，可真……比五年前孤独的……云师兄……幸福……

　　多……了……”

　　一语刚罢，聂风一口真气斗地接不上来，已然不支，终于昏厥过去。

　　神母见状大骇，连忙抢前一探他的手腕经脉，翟地惊呼：

　　“糟！聂风他……”

　　阿铁与雪缘齐声问道：

　　“聂风他到底怎样了？”

　　神母极为担忧的答：

　　“适才他首当其冲与神硬拼，神的摩河无量虽未有震碎他的五脏六腑，但已把他体内原有的真气轰得大乱，最可怕的还是，他的血，如今正倒逆而行……”

　　阿铁面色一变：

　　“甚么？血液倒逆而行？那即是……”

　　神母道：

　　“那即是说，若一个时辰内仍无法拯救聂风的话，他将会因血液倒行太久而祸延全身各穴，必死无疑……”

　　阿铁瞥着已昏迷了的聂风，咀中坚定的吐出一句话：

　　“聂风本来与此事无关，却自己涉人这场斗争之中，我一定要救回他！”

　　神母叹息：

　　“很好，也不在聂风曾声声唤你作云师兄了，毕竟，你们还是师兄弟一场……”

　　说到这里，神母语音稍顿，继而续道：

　　“要救聂风，只有一个办法！”

　　阿铁与雪缘道：

　　“甚么办法？”

　　神母解释：

　　“我们三人之中，目前以雪缘身负最完整的移天神诀，功力最高；故她必须以掌抵着聂风背门，以移天神决的上乘真气导引其体内紊乱不堪的真气纳回正轨；而呵铁和我，则须在聂风跟前，隔着神石，各自抵着其左右双掌，气分两路，以神石强大的疗伤神力，把其倒逆的血液硬生生再扭转过来；那聂风便有救了。”

　　阿铁听毕，连随环顾四周那片白皑皑的雪海，只见距他们所站之处约百丈开外，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雪丘，雪丘下隐约有个山洞，不期然回首对神母道：

　　“那边看似有个山洞，我们就往那边替聂风疗伤，如何？”

　　“好！”神母回应，三人遂一起兵着聂风步进百丈外的那个山洞，方才发觉，那个山洞原来极深。

　　由于神可能会随时追至，故三人也不再深究这个山洞到底有多深，仅深入洞口三丈之处已然止步，神母道：

　　“别再深入了，我们须尽量争取时间，务求胯神现身前把聂风救活，这时候，阿铁便可再以十殿阎罢所说的方法对付神……”

　　阿铁与雪缘如言把聂风安放地上，让其盘膝而坐，接着，雪缘及神母亦相继坐下；雪缘在后，阿铁与神母则在聂风之前。

　　神母又道：

　　“记着！无论发生甚么事，千万不能移动！否则我们三者之中任何一人若妄动半分，真气有少许偏差，不仅聂风救不了，就连我们三人亦势必像聂风那样血液倒行；直至衰歇而死……”

　　阿铁点了点头，接着瞥了瞥神母，又瞥了瞥雪缘，雪缘似亦十分明白，阿铁遂道：

　　“娘亲，我们开始吧！”

　　神母答：

　　“好！”

　　“好”字一出，三人便各运内力贯迸聂风体内，誓要把聂风从死亡边缘救活过来！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分，聂风本来苍白的脸逐渐回复一点血色，阿铁见状喜形于色，问：

　　“聂风他……似乎开始有复原的迹象。”

　　神母道：

　　“毋庸着急，照看他的脸色距复原还远，我们且再聚精会神运气，希望在两盏茶的时间内完成……”

　　神母话没说完，一直闭目凝神运功的雪缘霍地杏目一睁，柳眉轻蹙，对阿铁及神母道：

　　“慢着，我好像听见一些……”

　　“一些甚么？”阿铁问。

　　雪缘道：

　　“好像是一些呼吸声。”

　　“呼吸声？”神母心中一沉，连“洗耳静听”；的确，在这个冰洞内，原来竟隐隐存在着一阵沉重的呼吸声，一阵类似猛兽的呼吸声……

　　这阵呼吸声，更是传自这个山洞深处，那幽黯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

　　三人心中陡地一惊，想不到这个山洞除他们和聂风外，还别有第五者，究竟这个第五者是人，抑是兽？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因为在那片幽黯之中，有一团黑影冉冉浮现，逐渐朝阿铁四人接近。

　　这团黑影，赫然是……

　　神将！

　　“神将？”再见神将，阿铁不由自主的低呼一声，他做梦也没想过，竟会在此时此刻与神将狭路相逢。

　　但见神将咀角轻翘，一脸邪笑，且脸色较前已然红润不少。显而易见，自给阿欣以神石轰伤以后，经过数个时辰的培元养气，他的伤势已经好转许多。

　　转瞬之间，神将已步至阿铁四人身畔，阿铁摹然记起上回神将战败后曾经矢言，即使阿铁放过他，他亦必会以怨报德，誓不会放过阿铁这个情敌，如今……

　　神将可也会记起自己曾说的话？

　　阿铁一颗心直向下沉，他井非惧怕神将会向自己遽施杀手，而是惟恐会误了聂风。

　　神将一双眼睛瞪着阿铁与雪缘，神母，反常地笑道：

　　“呵呵，步惊云，自给你轰伤后，本神将为避神那老匹夫的耳目，才找来这个人迹罕至的隐神山洞藏身，以求尽快回复功力，想不到，居然会与你及神姬在此相遇，真是冤家路窄……”

　　原来神将一直栖身于此？也难怪，这里位于搜神宫众严禁擅闯的第十殿范围，神将挑选这里为疗伤之地实是明智之举，只怪阿铁他们运气太差。

　　雪缘凝眸看着神将，柳眉轻竖，问：

　　“神将！你到底想怎样？”

　　神将邪邪一笑，答：

　　“不怎么样！我只想……”

　　“动手！”

　　“动手”二字一出，神将猝地双掌一扬，掌心中中央已暴绽两道红芒，正是其受伤后灭世魔身所残余的六成功力，宛如双雷轰顶，猛向雪缘脑门之位砸去！

　　雪缘曾是神将心中所爱，但他始终得不到她，所以他要毁了她？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须知道众人正潜运全身功力替聂风疗伤，只要稍动便会四人俱亡，故雪缘已无法反击，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

　　直至此刻，阿铁方才开始后悔为何自己会放过神将，神将这厮心性暴戾难测，只因他一时之仁，放虎归山，想不到竟连累了雪缘……

　　“雪缘！”阿铁与神母齐声惊呼，正想不顾一切出手抢救她，然而就在此时，突听雪缘顶上两尺之上爆出一声轰心雷响，迅即“碰”的一声……

　　神将两道灭世魔身的红芒原来并非要轰在雪缘脑门之上，而是刚好替她轰散两道正疾射向她脑门的无形气劲；神将，原来并非杀她，而是救她！

　　但，为何会有两道无形气劲攻击雪缘，众人不期然朝洞口一望，赫见洞口不知何时，已矗立着三条人影……

　　这三条人影，其中两条居然是法智与阿黑，最后一条，不看而知，正是一一神！

　　他终于追上来了！

　　神摹地现身，阿铁等人尽皆为之震惊，只因他们还差少许便可把聂风救活，难道真的要功败垂成，功亏一篑？

　　而神将乍见神那又老又鬼的真面目，骄横的脸亦斗地一阵。脱口而出问：

　　“甚么？你就是……神？”

　　神浅浅一笑，一脸的皱纹似快要挤作一团，变为鳞峋奇形的化石，他道：

　　“呵呵，神将你这叛徒，总算你还有些微聪明，一跟便认出本神来了；可惜你有一点却不很聪明……”

　　“哦？”

　　“你居然出手救了神姬那贱货，你可知道这样做会触怒本神。会把你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神将闻言冷笑，答：

　　“嘿，本神将怎会不知？我早已好好领教过你的手段，不过我却要你知道一件事，本神将喜欢的女人，你绝对不能杀！”

　　此语一出，雪缘花容陡地苍白起来，神将，实在太坦白了。

　　神听罢却残酷一笑，鄙夷的道：

　　“嘿嘿，真看不出，原来你和步惊云一样，也是一个多情种子？好吧！今日本神就姑且纲开一面，成全你的心愿；若你不阻碍本神擒回步惊云的话，本神就赐神姬这贱货给你享用如何？”

　　神将凛然的答：

　　“别妄想了！你以为本神将是甚么货色？今日只要有我神将，亦不许你擒下步惊云！”

　　神将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阿铁、雪缘、神母闻言不禁动容，即命名是站在神身后的法智，也是惊诧不异，因为神将素来视步惊云为情敌，如今怎会反过来保护他？

　　神讪笑：

　　“呵呵，步惊云不是一直都是你的情敌吗？你似乎真的疯了，竟反过来维护自己的情敌？”

　　神将怒斥：

　　“不！我并没有疯！疯的只是你……”

　　“步惊云曾放我一马，本神将绝难容忍自己拖欠自己的情敌，今日我已决定助他一把，与他再两不相欠！”

　　是的！既以“神将”之名自居，神将又怎能容忍自己拖欠情敌，一个他极恨极恨的情敌？

　　神将此言一出，阿铁随即变色，道：

　　“神将，你犯不着……为我如此……”

　　神将未待他把话说完，先行打断他的话，皆自吆喝：

　　“呸！步惊云！你道你自己是甚么东西？本神将怎会全为了你，你是我的情敌，永远都是！今日我助你一把，除了不想欠你这个情敌，也是为了……”

　　“她！”神将边说边指着雪缘，狂笑着续说下去。

　　“她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曾经想过要毁掉她，但后来才发觉无法毁掉他！”

　　情，是一样异常复杂难明的人性原素，既然爱她不能，杀她不忍，真不知该如何自我处置自己？

　　即使是残忍已极的神将，每当午夜梦回之时，可有升起一阵深入骨髓。无法磨灭的妒恨，寝食难安？

　　神将一边说着，一边已在把全身残余的灭世魔身气劲提升至顶点，但最后还是忘不了回首对阿铁补充一句：

　　“步惊云！别要忘记，只要我神将一日不死，总会找你再决高下，杀你而后快！”

　　“我憎恨你，你永远是我的情敌；永远都是……”

　　“别了，我的……”

　　“神姬！”

　　神将暴喝一声，灭世魔身的雄浑功力已把整个身子烧得如同一团熊熊烈火，他整个人宛如身化一道长虹，势如破竹地向神闪电直扑！

　　“神将一一”阿铁与雪缘放声高呼，差点力竭声嘶。

　　直至此刻，阿铁方才明白自己适才误会了神将；神将虽声声说憎他恨他，但在他倔强的脸孔下，可藏有半丝对步惊云这个情敌，一种连自己也不相信、惺惺相惜的欣赏之情，

　　而雪缘更开始惊觉，原来外表凶残暴戾的神将，背后居然会对自己有这番如斯浓厚的柔情，他如今以身挡神，目的只为让她与阿铁这双恋人及时离开……

　　即使是最邪最恶最倔强的恶魔，也有他无法摆脱的一段情；在神将身形刮起的劲风中，竟尔送来了一颗温热的水珠，飞溅到雪缘的粉颊上……

　　这颗水珠，可会是……

　　恶魔的眼泪？

　　抑或，仅是从洞口飘进来的风雪所化？

　　就在阿铁与雪缘连串高呼声中，神将已势如霹雳般掩至神的眼前，一双暴绽红芒的巨掌，已狠狠朝神的脸门劈下！

　　这雷霆一击，神将自负以自己灭世魔身的全部功力，即使神能及时挡着，过招后亦必虚耗不少真气，这时雪缘及阿铁等人必能乘隙逃走，而神将亦自信自己有足够时间脱身。

　　可惜，神将错了！

　　神似乎没有闪避的意思，只是冰冷的吐出一句话：

　　“雕虫小技！”

　　“灭世魔身源出于我，你仍未有资格要我出手，极其量，本神只须出……”

　　“指！”

　　啊！神终于不再以目代手，他终于出指了？

　　是的！虽然他仍没出手，但这一指只为要更快解决神将，兔拖误时间，节外生枝！

　　“噗”的一声！神将双掌还没轰中神的脸门，神的一指却不知如何，已戳中他的胸膛，接着，奇事发生了！

　　神这一指似隐含一股冻撤肺腑的寒劲，寒劲迅速从其指内渗出，猛然袭向神将浑身各个部位，不消刹那，神将登时被神一指冰封在一片厚厚的冰箔内，动弹不得，跟着，神忽地右足轻踏！

　　仅是轻轻一踏，山洞内的雪地顷刻便被其一腿破开，形成一个径阔三尺，深不见义的冰洞，天！神的摩诃无量，原来已到了这个可御寒御热、毁天灭地、出神入化的超凡境界？

　　一切皆是措手不及！神将上仅凝留一丝极为震粟的表情，不信神已到达这种无上境界的表情！

　　冰洞形成同时，神已格格笑着诅咒。

　　“去吧！神将你这双‘螳臂当车’故事里不自量力的螳螂，就让本神把你打进最深最冰冷的地狱，让你好好回忆享受你一直向往的一一”

　　“情！”

　　“情！”字甫出，神再度双目一下，眼劲一带，便把冰封了的神将整座牵动，直向新成的黑暗冰洞随去，直堕向黑暗的深渊……

　　“神将——”眼见神将为了自己白白牺牲，雪缘忍不住脱口高呼，两行眼泪又再次掉了下来；反之阿铁却突然变得静如渊狱，是因过度的愤怒所致？

　　雪缘虽然无法喜欢神将，惟亦不恨神将，如今他却为自己牺牲，她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他？可是元经她如何着急，她仍不能抽身而起替神将报仇，因为着她真的按捺不住，撤手不顾聂风，那阿铁及神母亦势必同死！

　　神将，相信已永不能从冰冷的地狱中爬出来了，他对她的一颗炽热的心，将会永埋于冰雪之下含恨，冷却……

　　神轻而易举便解决神将，意态更骄，不由得不屑地朝那深黑的冰洞笑道：

　　“不管是甚么年代，‘情’总是一切烦恼神端！神将，本神早已对你说过，‘情’是一样令人愚痴之物，你虽然资质不错，但你若要超越本神，第一件事必须忘情，就像本神一样……”

　　神一边说一边回首看着阿铁他们，笑着续说下去：

　　“本神早在百多年前处死亲女之时，已登上忘情弃爱、绝仁绝义的最高境界！”

　　“情，我不会再给别人，我只会留给自己……

　　“饿的时候才吃！”

　　天！这可是一句人话？洞内阿铁等人，包括至今默然的法智，尽皆为神此活动容！

　　对！神不是人！也不是神！“神将”比起他，只是一双任性而馋嘴的野猫！

　　神．才是真真正正，灭绝人性的恶魔！

　　而此刻这双恶魔，已一步一步逼近正提气替聂风疗伤的阿铁等人，且还一面悠悠道：

　　“认命了吧？步惊云！你的脸、你的躯体、你的练武资质早已是本神的囊中之物，何苦还作无谓的挣扎？”

　　阿铁却仍是狠狠的盯着他，突然道：

　　“我并没有想过要作无谓的挣扎，我只会作最有力的——”

　　“反击！”

　　此言一出，倏地又起骤变！

　　阿铁赫然一跃需起，双手紧握神石所变长刀，鼓动全力，猛向神的咽喉之位疾劈！

　　同一时间，更令人吃惊的事发生了！本来昏沉不起的聂风亦摹地双目一睁，风神腿的腿影已随阿铁的刀，起！

　　还有雪缘与神母，亦各自鼓连身上功力，齐向神身上功力，齐向神身上不同方位攻去！

　　这到底是甚么回事？

　　为何他们四人己全部可以——动？

　　面地四名高手同一时间联手，神只是绽出一个赞赏的灿烂笑，容，他竟然还有一丝余暇说出一句话：

　　“好一个聂风！你的复原能力非常良好，资质亦上佳……”

　　“若不是因步惊云是神族里血缘与本神最相近的传人，本神倒真要好好考虑一下采用你的身体了，嘿嘿……”

　　不错，聂风的复原能力力确是非比寻常！原来就在适才神将被打进地底冰洞刹那，聂风已乍然比神母所预计的两盏茶时间。更早更快复元，四人不动声色，静候时机动手！

　　在从人齐齐攻向神的一刻，在神一片冷笑声中，神终于出手了！

　　面对四名高手齐攻，且当中还有旷世无敌的神石，神此时此刻已再没有理由傲慢自负。轻敌而不屑出手；若然再不出手，他的智慧便不配称神的智慧！

　　一旁的法智眼见神遭四人团攻，亦只有旁观的份儿；因他知道，神既已出手，他若出手加入战圈，便是侮辱了神的实力：而阿黑已成神兽，未得神的命令亦不会出手！

　　神是上天下地最强的神，最强的神倘若出手，会是何等惊天地境界？

　　啊！就是这种境界……

　　就在聂风快绝无伦的风神腿后发先至，重重踢中神的胸膛之时；就在雪缘与神母各自鼓尽全向力，二人四掌分别轰中神的背门之时，神居然毫不理会三人攻击，他惟一出手的原因，是要与阿铁正向其咽喉劈过来的神石长刀——正面硬拼！

　　因为聂风、雪缘、神母的攻击对神来说，简直如隔靴搔养：最致命的，反而是天下无敌的神石所有的甘倍强大力量，若神咽喉被其一劈，纵使不死也得重伤，故此这一刀非挡不可！

　　神的掌，阿铁的刀，顷刻已互相逼至近在数寸，还未正面接触，掌和刀已把周遭气流激沁汤是“嗡嗡”作响，恍如人世的未日即将降临！

　　接着，刀和掌，碰着了！

　　神石与贯满摩诃无量的神掌，终于史无前例地碰着了！

　　“轰隆”一声撕裂长空的巨响！俨如有千百道奔雷劈在这片白皑皑的雪海之上，阿铁等人与神所置向的雪丘，登时给两股绝世力量轰个寸碎，冰雪石碎纷纷朝四面八方迸散飞射，当中的人除了神及阿铁，所有一干人等如雪缘、聂风、神母、法智及阿黑，均被两股绝世力量所生的反震力轰出十丈开外。法智与阿黑尚幸本来没有负伤在身，落地不少真气，此刻更是难以支撑，三人落地后迅速倒下，鲜血狂喷，显见受创非轻！

　　好烈的一场苦战！然而这场苦战的战果，究竟谁胜谁负？

　　只见阿铁与神依旧在雪地上屹立不倒，二人互相盯着对方，一片苍凉肃杀，怒嚎着的风雪，似在催促着二人其中之一，尽快倒下。

　　惟是过了良久良久，始终没有任何一方倒下；只是在阿铁的咀角，翟地源源渗出一道长长血丝，握着长刀的手亦逐渐软软垂下，似因严重内伤而渐呈乏力，原来这一战……

　　是阿铁败了！

　　不过神的情况似乎也并非太好，赫见其额角终于淌下了一滴汗珠……

　　相信神在过去一百七十多年来也未曾再尝淌汗，惟在这片冰雪严寒之地居然淌了一滴汗，可想而知，适才与神石正面硬拼，神也不得不动了五脏六的真气；也许，他的五脏也给神石震得微痛；神出奇地有点喘息，但仍是故作从容的道：

　　“嘿嘿，想不到神石的无敌力量，果真能令本神有痛的感觉；本神已经很久很久未有尝过痛的感觉了……”

　　是的！神已经很久没有痛的感觉，包括杀女之痛……

　　“可惜，步惊云，你的内力实与本神相距太远，即使神石把你强化二十倍，还是对付不了本神……

　　事实证明，神才是世无敌；而且，神已一手扣着阿铁咽喉，道：

　　“步惊云，你这就随本神回去，与本神合而为一，永享长主吧！”

　　神边说边欲把阿铁整个揪起来，阿铁居然已无力反抗，显见他仅是凭一股坚强意志顽强挺立，不欲屈膝于神的面前：事实上，他已伤疲不堪。

　　然而就在神揪起呵铁刹那，一双手猝地捉着神的右腿，这双手的主人一一是雪缘！

　　雪缘本已伤疲交织倒地，但她犹拼命鼓劲捉着神的腿，呐喊：

　　“不！你绝不能带走阿铁！今日我拼尽一条命，也不会给阿铁落在你的手上……”

　　神冷笑，目露凶光：

　　“婊于！你已屡次触怒本神，我本来还想把你们留给神兽解决，看来为了让你们一一安息，今日就由本神亲手送你们一程吧！”

　　语声方歇，神已轻举一掌，作势便要朝雪缘天灵打下；神虽刚与阿铁激拼，此刻仍内力充盈，这一打并非说笑，势必把雪缘的天灵打个稀烂！

　　惟就在千钧一发之间，神手中的阿铁倏地鼓起一口气朗声道：

　　“别杀她！只要你肯放过他们……”

　　“我就给你这个！”

　　神斜眼一瞥阿铁，一瞥之下，正要打至雪缘天灵的掌亦即时顿止！

　　因为阿铁现下正手握着一件物事，这件物事，亦和阿铁一样，是神在这百多年来一直想得到的东西……

　　非常渴望得到的东西！

　　这件东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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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最后一招
　
　　“血牢之匙？”神乍见阿铁此刻手持之物，不禁双目放光。”

　　“不错，你果然是识货之人，这根正是你百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血牢之匙！”

　　但见阿铁手上握着的，是一根闪闪发亮的铁匙，这根匙首未两端竟然一金一银，赫然是一根两头匙，亦是十殿阎罢的后人孟恨在濒死前交给阿铁的“血牢之匙！”

　　当年十殿阎罗孟山曾依照法海所布的局，把自己研制所得的千种奇门火药武器存放在血牢之内，并装置一道机关，仅得血牢之匙才可开启，否则若有人强行硬闯，血牢之内的千种火药武器，与及血牢下埋着的万石火药，便会即时爆炸。这时候，不单血牢化为乌有，就连第十殿与海螺沟大部份的冰川地带，亦会付诸一炬，所有人和物……

　　玉石俱焚！

　　神看着阿铁，瞳孔益发收缩，俨如一头猛虎在看着到口的猎物：

　　“步惊云，我很高与你能以血牢之匙来换取他们的残命，但血牢之匙如斯重要，你这宗交易可是出于真心？”

　　阿铁冷笑：

　　“人命关天，你以为雪缘等人对我毫不重要？”

　　“本神固然明白他们对你的重要性，不过你可有想过，你这样轻易便在我面前掏出血牢之匙，本神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它抢过来？”

　　阿铁答：

　　“你得到它也没用，这是一条两头匙，只有一端方能真正可以开启血牢，另外一端，只会把那万石火药引爆；上如今只有我，才知道那一端方是开启血牢之匙……”

　　是的！只有阿铁才知道，因为他曾看过法海的局，也是他亲手撕毁法海所写的局！

　　法海这一着真是绝中之绝！在场的聂风、雪缘。神母，甚至法智听罢，亦不约而同由心赞叹，法海，当真是一个具有大智的仁者；而法智，更是若扔所思……

　　可是神听罢却一脸铁青，回应：

　　“嘿嘿，既是如此，本神怎能相信，你一定会告诉我那一端方是真正的窍门？也许正如本神先前所料，法海其实早已有一套完整的计划消灭本神，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便是要你诱我前往血牢，再引爆那万石火药，与我同归于尽？”

　　啊！好聪明绝顶的神！他竟然连法海的精密心思也猜到了！难怪适才法智向神询问阿铁等人所逃的去向，神竟满怀自信，却原来，法海的局也逃不出神的法眼！他，早已猜到法海想以阿铁诱他往血牢同归于尽！

　　阿铁闻言微微动容，神打量着他的脸，似乎已看出了背后真相的端倪，他笑：

　　“果然不错，本神从你的表情，已能看出你是遵法海的局，想诱我往血牢同归于尽，步惊云！本神真是益发佩服你了，你真伟大，哈哈……”

　　阿铁眉头轻皱，问：

　　“既然你已自以为猜透我的心意与法海的局，那我们这宗交易是告吹了？”

　　神一笑摇首：

　　“那也未必！因为本神已想出一个可以令你替本神开启血牢，又保证你下会妄自引爆血牢的方法？”

　　“甚么方法？”

　　神嘴角轻翘，忽地双目向正伤重倒地的雪缘、聂风、神母一横，一面朗声道：

　　“就是这个方法！”

　　红，本来是一种令人感到欢欣雀跃的颜色，然而此际眼前的红，反而令人感到无比沉重。

　　四周一片血红，红得就像是烧着熊熊烈火的阿鼻地狱……

　　红得化不开！

　　谁又会料到．在海螺沟白茫茫的雪海下，某个极尽隐蔽之处，会建有一座红如烈火的第十殿？

　　一个时辰后，阿铁已徐徐走在第十殿内一条向下延伸的血红甬道之中，身后跟着的，还有——

　　神！

　　不独是神，聂风、雪缘、神母，甚至法智与阿黑，亦尾随在阿铁身后。

　　但见雪缘三人步履极为蹒跚，似是身上某些重要穴位给重重封住，难道，这就是神威协阿铁开启血牢之门的方法？

　　对了！这正是神的方法！神一边在阿铁身后小心奕奕的向前直行，一边道：

　　“步惊云，本神实在十分高兴你能够与我衷诚合作，不过一会在开启血牢之间时你若有甚么异样的话，别忘记你的女人……”

　　你的娘亲、你的一弟甚至你的师弟也在这里，即使你决心杀身成仁，却总不想这一于曾对你情之已尽的人，与你一同在送性命吧？”

　　啊！原来神适才所说的方法竟是如此！他先以目对了聂风三人的大穴，令他们无法再连用功力，再把他们一起带进第十殿：若阿铁真的要履行法海的局与神同归于尽，那雪缘等人便会惨被殃及，神这一着，真可说是万无一失！

　　他已觑准了阿铁的弱点，他深信，阿铁绝不想让雪缘他们为自己的决定而牺牲！七人一直向前走，约再走了一盏茶的时分，终步至这条甬道尽头，亦即那道血牢之门所在的地方……

　　到底血牢之门是怎样的？

　　他们终于看见了血牢之门，尽管神是绝世智者，第一眼瞥见血牢之门时亦不禁双眉一蹩；阿铁之前也没见过此门，亦是眉头一皱，雪缘、神母、法智的惊愕且不在话下，聂风，更已忍不住冲口而出，道：

　　“甚么？这就是——”

　　“血牢之门？”

　　众人何以乍见血牢之门，竟会如斯惊愕，即命名连神亦无法幸免？

　　只因为，与其说血牢之门是一道门，不若说它是一道锁。

　　一道拥有无数匙孔的大锁！

　　触目所见，赫见血牢之门竟是一道约为丈高的坚实铁门，本来平平无奇，最奇之处，却是此门之上竟胡乱排满着无数匙孔：总数居然有逾百之多，一时蔚为其观！

　　这道血牢之门最强的防守力，并非在于铁门的坚厚程度，因为无论多么坚厚，遇上绝世高手亦根本招架不了；它最致命的地方，反而是它的精密机关，它宛似个守正不诃的判官，一旦有人不得其匙硬闯而入，誓不容情，立即爆炸，玉石俱焚！

　　看着这道血牢之门，神不由坚指一赞：

　　“嘿嘿，这道铁门倒真别出心栽！门上逾百匙孔，任本神是孔明再世，也根本无法猜中那个才是真正开启此门的窍门，法海你这秃驱，当年本神实在是太低估本神的才智了，幸而……”神说着回首斜瞟阿铁，问：

　　“本神根本不用猜下去，步惊云，你说是不是？”

　　神的意思，阿铁是明白的；他当然不用再猜下去，因为他深信阿铁一定会为了雪缘等人的安危，替他开启这道血牢之门。

　　阿铁静静的站在门前，手握着那条血牢之匙，一脸木然；看来他已知道，只要他按着法海所写的开门之法开启血牢，雪缘、聂风、神母三人或会幸免于神的毒手，因为神也许会困自负是神而守诺，虽然最后阿铁仍难逃被神侵占身躯的命运……

　　只是若给神得到那批奇门火药武器，那苍生何辜？

　　阿铁就这样站在门前，似极度犹豫不决，更徐徐回首一瞥雪缘，聂风，神母……

　　雪缘清澈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一片灰，她偶然的瞄着阿铁，柔声的道：

　　“阿铁，你和我皆曾从死亡中再活过来，这条命可以说是捡回来的，此生……我能与你度过那段日子，一死已无……遗憾，死，又何妨？”

　　聂风亦洒脱一笑：

　　“不错，死又何妨？阿铁，我只希望你别再忘记我这个师弟便好了……”

　　阿钦听罢二人所言，不期然深深一阵叹息，道：

　　“我怎会忘记你们？你俩和神母、阿黑，是阿铁今生最亲最亲的人……”

　　阿铁说罢回望神母，一直默然不语的神母此时却道：

　　“孩子，依着你的良知办事吧，娘亲即使死，也希望能有一个不会令娘亲失望的儿子……”

　　如何才可以令自己的娘亲不会失望？令爱自己的女人不会失望，令敬佩自己的师弟不会失望，阿铁太了解了，就在此时此刻，他心中地闪过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一个致命的决定……

　　好！既然如此，他们四人，惟有令神失望了！

　　语声未歇，猝不及防，阿铁已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手腕一送，便要把血牢之匙金色一端插进门上最左方的第一个匙孔，他为何要这样急着把匙插进那个匙孔？是因为他恐防神会突然出手阻止？

　　那他为何又会恐防神会出手阻止？是否因为他如今要插进的匙孔，与及那匙的金色一端，都是错的？都是会对神极端不利？故他才想以闪电般的手法尽快完成这个任务？

　　好与神同归于尽？

　　可是，阿铁未免大低估神的智慧了；神怎会想不到这一点？就在阿铁手中的匙快要插进那个孔之际，神已霍地出手！

　　“噗”的一声！神已轻而易举地及时扣着呵铁正要把匙插进匙孔的手，同一时间，神的另一手已夺过血牢之匙，接着再轻轻一掌，连消带打，便把阿铁震开！

　　天！举手投足之间竟然连血牢之匙亦落在神的手上，神州难道已经绝望？

　　神悠悠的看着手中的血牢之匙，笑道：

　　“真是关键性的一条匙，这条匙可以令本神成功，也可令本神失败。”

　　阿铁手中之匙被夺，并没有太大的震惊，他只是盯着神。道：

　　“忘记知道如何开启血牢之门的人只有我，即使你抢过这条匙也属徒然。”

　　“是吗？”神冷嘲：

　　“你但可知道，本神比你所想你还要聪明盖世？适才本神乍见这道血牢之门，己隐隐感到门上的逾百匙孔，似根据‘易学卦象’排列，直至你要以血牢之匙插进最左方的那个匙孔，本神更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最左的匙孔，无疑便是开启血牢的匙孔，也是引爆血牢的关键……”

　　阿铁一边听，面色已愈来愈青，神真的说对了？

　　神又续道：

　　“这些所谓‘易学’的排列要难本神，真是谈何容易？反而最简的如这条血牢之匙，它的金银两端，究竟那端才是关键？金或银，两者机会各得一半，猜中的机会也是一半，反是费煞思量……”

　　一语至此，神不期然语音一顿，满怀得意之色地以目扫视阿铁及雪缘等人，道：

　　“不过就在你适才把这条匙插进匙孔的刹那，本神已经知道究竟那一端才是开启此门的关键了……”

　　“我瞥见你与神姬等人眼神中的抱死之色，已深知你宁愿看着自己最亲的几个人陪你一起殉葬，也不欲苍生陪你殉葬！这样才是真正的——步惊云，是不是？”

　　神一边说一边逼视着阿铁，一边以极为权威而确信的口吻朗声道：

　　“所以，本神认定，适才你把金色那端插进匙孔，根本便是想与本神玉石俱焚；换言之，真正能开启血牢之门的，是这条匙的一一”

　　“银色那端！”

　　语声未歇，神已巧手一翻，立闪电以血牢之匙银色那端，直向门上最左方的那个匙孔插去！

　　“不——”阿铁随即暴叫一声，急扑而上，因为他绝不能让神得到那批奇门火药武器，可是以他目前的身法，根本绝对没有可能比神更快；也许在这个洞内，只有聂风及法智的快才可勉可强与神一比，但，法智站在神的一方，势难偏帮他们，而聂风被神所封的穴道犹未解除，欲帮无从！

　　阿铁既来不及阻止神，神手中的匙于是便毫无阻挠地顺利插进匙孔之内，跟着，血牢之门随即发出“卡”的一下令人断魂的声响，也许亦会令所有世人断魂的声响！

　　啊！血牢之门终于要开启了？

　　乍闻这“卡”的一声，聂风、雪缘、神母面上阴即泛起一丝绝望之色，想不到终给神得偿所愿；他不但能得到阿铁年青而具潜质的躯体，更能得到那批奇门武器，统治天地之期已然不远，是否……这就是真正的天意？无意真的不想众生得到平等与自由？天意真的希望赐给人间一个万世暴君？是否真的……

　　——天意如——刀？

　　不！这绝不可能是天意！就在这“卡”的一声发出后，出乎意料，血牢之门并没有即开启，反之，这道关系苍生安危的门内，竟开始传出“轰轰轰轰”的声音……

　　这到底是甚么声音？

　　“这到底……是甚么声音？”神在同一时间也发出同一疑问，并侧脸对阿铁道：

　　“不可能！本神确定你适才眼中的是寻死志坚的眼神，血牢之匙金色那端一定是引爆的一端，难道……难道……”神开始逐渐明白过来，他瞪着阿铁，喝问：

　　“这条根本便不是血牢之匙？”

　　“猜对了。”阿铁魅惑的看着他，答：

　　“不过其实不应说这条不是血牢之匙，应该说，这个世上，根本便没有开启血牢之匙，而这道血牢之门，也是一道死门．它只可被引爆，却不能开……”

　　好利害法海！原来他所安排的两头匙只是一幕掩眼的假象；这条两头匙，无论以金银任一端也仅能引爆血牢，并不能开启此门，世上也根本无匙可把此门开启，门内的那批火药武器，法海与十殿阎罢早已预备把它们长埋血牢内，并不想它们重见天日！

　　好一个局中之局，计中之计，一个用作对神这种绝世智者的——绝计！

　　那阵“轰轰”的声音仍是不绝于耳，转瞬已响了十回，阿铁冷冷补充：

　　“引爆血牢的机关已经开动，只要这声音响撤百遍，血牢便会爆炸，我们这里所有人等，必死无疑……”阿铁说着，随即上前解去雪缘，聂风，神母的穴道，道：

　　“缘、聂风、娘亲，希望你们能明白我的苦衷……”

　　雪缘早已热泪盈眶，紧紧的握着阿铁的手，道：

　　“我……明白，能够与你死在一起，是我毕生宏愿……”

　　这句话说得不无悲哀！一个人若能与所爱的人长相厮守，谁愿枉自殉情？可惜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够死在一起，对呵铁与雪缘来说，可也算是一件在逼不得已之下稍为如意之事？

　　神母也一瞥身畔的聂风，道：

　　“聂风，我神母其实在百多年前，早已预了会在为素贞复仇之日，也许亦会有与神同归于尽的一天，却万料不到，今天竟有这么多人陪我这老女人一起死，且还有你这个俊男相伴，黄泉路上也不愁没说没笑了……”

　　面对死亡，神母目无惧色，且轻松自若，然而聂风也非怕死之人，他只是温然一笑，但可知道在死亡前的一笑，需要多么大的勇气？需要多么坚强不移的心？

　　他此刻惟一牵挂的，反而是在天下会的断浪，他与他，一直情如兄弟，他惟一放心不下的，也是他；不过聂风深信，断浪是一个比任何人也要坚强不屈的人，即使聂风死了，一切一切，他还可以坚强的熬过去的……

　　阿铁紧紧握着雪缘的手，目光却远远落在与法智站在一起的阿黑，想到最终自己仍不能把他救回原状，且如今还连累他一起送死，内心的歉疚之情更是油然而生！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落到法智脸上，只见法智居然一脸苍白，似乎仍在考虑着甚么重大决定似的，已经濒临死地了，他还在考虑么？

　　尽管法一直与阿铁对立，惟阿铁还是朝他说了一句：

　　“法智，你神色似乎有点不妥……”

　　法并没回答，就在此时，忽传来了神极为冷酷的声音。

　　“呵呵，这样也算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机关？嘿，这些响声实在太慢了……”

　　众人闻言不期然尽朝神那边瞥去，只见神一脸轻蔑，道：

　　“若在本神还没练成摩诃无量之前，相信本神在百遍响声之中，亦会来不及逃出第十殿，必给其轰个粉身碎骨；可惜，本神已练成了旷世无敌的摩诃无量，百遍响声实在大多了……”

　　众人听罢陡地一惊，啊！难道神仍有把握及时逃出第十殿？

　　神道：

　　“只要本神催连摩诃无量十成功力于双腿之上，便能达到凡人不能达到的‘快’的境界，在十数遍响声之内，要走出第十殿并非难事……”

　　甚么？原来神竟有自信可于十数遍响声之内走出第十殿？如今还只响了四十遍，仍有六十遍之多，那岂非……今日阿铁等人的牺牲尽皆白费？

　　就在众人怔忡之间，只见神已提气一发，其丹田之位赫然透过其衣衫隐隐泛起两股白芒，逐渐向其双腿下移，啊！这两股白芒，就是神所有的摩诃无量？

　　发生肘腋，阿钦不由大骇，怆惶大喝一声：

　　“绝不能让他走！”

　　大喝声中，阿铁已一马当先，挥动神石的长刀向神直扑，雪缘与神母亦同一时间展身，可是他们虽快，却全都快不过一个人，这个人正是——

　　聂风！

　　“彭”的一声，聂风已一腿抢先踢在神正向下移的其中一团气芒上。却并没有把这团气芒踢个迸散，反而被气芒牢牢吸着，一时间抽腿不得！

　　与此同时，阿铁的刀已到，神眉头一皱，因为神石绝对不能小觑，急忙把剩出的另一团气芒闪电移上右掌，“碰”的一声！这团蕴含一半摩诃无量的气芒立与神石长刀碰个正着，硬生生把阿铁轰飞丈外，神的身子亦因此一硬拼稍为颤动一下！

　　与此同时，雪缘与神母亦到，二人分击神的胸膛，神不慌不忙，再以剩下的摩诃无量贯注双掌，双掌急回，“砰膨”两声！及时接了她们两掌！二人功力固然不及摩诃无量之威，惨被轰至身心一震，飞退！

　　神在一问轰退阿铁、神母、雪缘三人，立即便有制余暇处置仍被其一半摩诃无量吸着一腿的聂风，但见神阴阴狞笑，对聂凤道：

　　“多管闲事的人难免早死，聂风！你下世投胎之时可要好好记者本神这一句话！”

　　语音未毕，神已运余下一半摩诃无量的其中五成，挥动右掌，便猛向聂风脸门直拍，掌劲未到，聂风一头长发已给其凛例掌劲扯得向后挺立如剑，这一掌，势必把他整个头顾劈个稀烂！

　　“聂风——”阿铁惊叫，他绝不能就这样让聂风死在神的辣手之下，即使要死，也必须与神同归于尽！

　　惊叫声中，阿铁己身随声起，但他可能够快过神的夺命一掌？

　　答案是，在此紧张欲裂的一刻，在此豁尽一切的一刻，他终于冲破了自身的极限！

　　他终于能比声音更快！

　　“伏”的一声！阿铁已如一根由一根由声音所变的疾箭般，身形闪电急射至聂风身畔、同一时间，手中神石已变为一面浑圆无比的发光大盾，硬生生便把神轰向聂风面门的一掌格住；神于此瞬间不忘冷笑：

　　“好！步惊云！你今日竟能超越自身极限，达至比声音更快之境，你实在不愧是神族之神；不过本神既然得不到你，也不会让你羽翼再斗，你这就与聂风……”

　　“一起死吧！”

　　此占一出，神已把一半摩诃无量平均聚于双掌，两掌齐出，企图隔着中间的神同二人脸门直轰，然而就在他双掌抵着神石浑圆大盾刹那，聂风与阿铁亦觑准时机，聂风命名动另一腿，阿铁出掌，腿掌并施，誓与神石另一边的神的夺命双掌硬挤！岂料甫一短兵相接，竟没有爆出一声轰天巨响，而且，奇事就在此刻发生了！

　　赫见神的双掌竟与阿铁与聂风的腿掌，隔着神石头连一起，无法分开；再者当中由神石所变的大盾竞有一道雄浑的白芒在不断旋转，瞧真一点，这道白芒莫不是神其中一团蕴含一半摩诃无量的白芒？

　　“怎……会这样的？”神百年来第一次如此震惊，只因他感到体内一半的摩诃无量己被神石吸摄过去，更源源不绝自神石分别贯进聂风与阿铁体内，神紧盯着神石内这种自己无法制止的怪导现象，双目愈睁愈大，不禁愣愣的道：

　　“啊，我……明白了！”神忽地略有所悟、不可置信地瞄着阿铁与聂风，吐出一句只有他自己才会明白的话：

　　“你们是……天生的……”

　　“风？”

　　“云！”

　　神的摩诃无量本是悟自天地间两种无形无相无常的天象——风云既从天地所悟，归于天地亦不无道理，然而为何神会认为阿铁与聂风是天生的“风云”？“风”、“云”

　　两个名字，本来全是他们的双亲后天所取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何二人的体质竟可偶然隔着神石不断吸纳了神的摩诃无量？

　　就在阿铁、聂风，神三人极度震异之间，神石猝地又发出“蓬”的一声，三人当场各自震开；幸而神石在此瞬间较为倾向阿铁一点，阿铁眼明手快，一把便将其重执于手，神石又再由发光大盾变为长刀！

　　聂风与阿铁只觉浑身并无异样，相反，眼前的神，身上竟尔少了一道摩诃无量的白芒，仅余下适才把聂风一腿吸着的另一道摩诃无量……

　　神居然失去了一半的摩诃无量？那其余一半的摩诃无量究竟去了哪裹？难道……

　　真的已给阿铁与聂风吸纳？

　　神狠狠盯着阿铁与聂风，出奇地咬牙切齿道：

　　“好残忍的无意！本神穷尽百多年才得的无上武学摩诃无量，料不到一半功力竟被你们所得，只因……你们是天生的风云，真想不到……”神话中之意，似已看出天机……

　　冥冥中真有天机？那假如“风云”天生便是“风云”，固中天机又是甚么？

　　此时雪缘与神母亦与阿铁二人站在同一线上，阿铁一瞥聂风，再回望神，道：

　　“我们根本不明白你的意思。”

　　“本神根本不须向你们解释！若你们今天不死，可能在许久许久以后，总会明白为何自己天生会是风云，可惜……”神一语至此邪邪一笑，续说下去：

　　“步凉云，聂风！你俩纵使得到了本神一半的摩诃无量又如何？摩诃无量虽然已令你俩功力大增，虽然令步惊云冲破神族男丁四十必死的遗传大限，但你们刻下无论如何亦不懂得使用摩诃无量的法门，还不是一样要在血牢之内等死？”

　　“只有本神，本神即使仅余一半的摩诃无量，还是仍有能力及时走出第十殿，本神大不了放弃步惊云的躯体与召那批火药武器！”

　　功败垂成，神眼前惟一要务当然是一走了之，活命要紧！

　　算起来，那阵“轰隆”之声已响了六十遍，仅余下四十遍的时间，阿铁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走不掉了，然而神可否也逃出生天，

　　就在神语毕之际，其体内的白芒赫然一分二，分别贯进其双腿之内，与此同时，神已双足一点，欲运残余的摩诃无量速离此地……

　　可是就在此时，一条身影突然箭一般闪至神的身后，一把从后将神拦腰紧抱，这条人影也是一个比声音更快的人，他，赫然是一直不动声息的——

　　法智！

　　“法智？”神陡地一怔，阿铁等人亦尽皆为之一怔，不明白何以忠心的法智会突然阻止神离开第十殿！

　　“法智，你干甚么，快放手！”神一边喝令一边欲提气发劲挣开法智双手，然而方才发觉，沉于双腿中的摩诃无量竟然无法向上身提升，却原来，法智环抱着他腰际的手早已一片通红，似会随时爆裂喷血，这明显是法智把毕生功力聚于两手的微象，他，居然以自己毕生功力阻止神发出摩诃无量？

　　而且神更同时发觉，法智的一双腿，已不知于何时陷地盈尺，俨如树根一般！

　　法智一边紧抱着神，一边在后苦苦一笑道：

　　“很意外吧？神，相信这招由我师祖法海秘密所创的不传之秘——‘落地生根’，你从没看过吧？”

　　神吃惊地道：

　　“法智，难道……你是……”

　　法智一字一字的道：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猜的是甚么，我跟随你这么多年，我实在太清楚你了，不错！

　　你猜得一点不错！我，法智，才是我师祖法海杀神之局中……”

　　“最后的一着杀手！”

　　甚么？原来法智才是法海和尚布局中的最后一着？原来阿铁仅是法海安排诱引神亲临第十殿的鱼饵，真正的杀着是法智？

　　真是峰回路转，曲折离奇！直至此时此刻，阿铁，聂风、雪缘、神母，方才明白为何法智一直这样忠心耿耿！他的任务，其实是要神这个多疑猜忌的绝世智者撤底的信任他，然后到了鱼饵诱神进入第十殿后，才以这招不传绝学“落地生根”把神牢牢锁着，直至同归于尽为止，好不要命的任务！

　　这段期间，法智还须背上一个“必杀的慈悲”的恶名，其实，也许他才是与其师祖法海一样，为苍生而舍弃自己今生，舍弃自己清名，他，才是真真正正的慈悲！

　　法智道：

　　“我师父法善与我一样，为了令神信任才会假意成为神的心腹，其实，我俩一直皆在苦练帅祖法海所传的这招‘落地生根’。这招‘落地生根’虽不能与神的武功匹敌，但只要贯满生功力，仍是勉强可以在神未运功前把他牵制一时，这已经十分足够。”

　　法一瞥阿铁等人，不由长声叹道：

　　“对不起，阿铁；我一直都瞒着你们，其实，我有我的苦衷，希望你们能明白，我的宿命是——”

　　“牺牲！”

　　是的！法智的宿命是牺牲，然而在这里的所有人，谁又不是要一同牺牲？如今，谁又能够幸免于即将来临的巨爆？

　　然而，也许还有一个人能够幸免，这个人就是一一神！

　　只见被其制时着的神忽尔诡异的笑道：

　　“嘿嘿，法智，你以为以这招‘落地生根’便可把本神制肘？未免太天真了！”

　　此言一出，阿铁与聂风四人尽皆一愣，法智更脸色一沉，道：

　　“嘿，只要有我在此，我不信你仍能逃出这座第十殿！”

　　神满有自信的笑：

　　“你不信？呵呵，血牢至此仅响了七十遍，还有三十遍，本神就在这三十遍之内走出第十殿给你看看如何？”

　　神一语方罢，法智翟地极为痛苦的惨叫一声，阿铁等人定睛一看，赫见神双腿以下竞散发者一股邪异热焰，迅速蔓延至法智身上，这股热焰甫触其它物体，立即迸发成火，顷刻把法智双手、上身也一起焚烧起来！

　　神奸狡的笑：

　　“看见了吧？法智，本神的摩诃无量既能把神将冰封，当然也能够自生烈火，而且这股烈火对本神根本无害，反而，你便苦不堪言了！”

　　说话之间，法智双臂已被烧至仅余一副焦骨，上身亦渐陷于火舌之中，阿铁四人想扑上去抢救法智，但神腿劲一划，地上竟燃着了一条熊熊火线，硬生生把众人逼开！

　　然而法智仍在苦苦支撑，他犹紧抱着神，不过一双眼睛却在看着火海阵边的阿铁，似在临别叮咛：

　　“阿铁，我……骗了你这么多，你……可会原谅……我这个……槽老头？”

　　阿铁焦灼的道：

　　“许伯！我怎会怪你，我尊敬你也还来不及！你永远是我尊敬的……许伯……”

　　不错！如今真相大白，即使阿铁要尊敬许泊亦已来不及了……

　　法智乍闻阿铁再唤他作许伯，火海之中的他亦不由眉开眼笑，老怀大慰，道：

　　“真……好，阿铁，想不到……你又再唤我作许伯了，阿铁，谢谢你，你是……一个……很好的青……年……”他说着侧脸一望雪缘，异常欣赏的，却又异常虚弱的说下去：

　　“但……愿……你和神姬……不用死，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属”字甫出，法智的整张脸已被神摩诃无量的烈火烧着，他终于不支脱手倒下，顷刻已烟没于火舌之中。

　　“许怕一一”阿铁、雪缘、聂风，神母齐声惊呼，但法智已经甚么也听不到了，血牢之内，仅得血牢独有的“轰隆”响声，与及许伯尸体被烧焦的“劈啪”声……

　　熊熊火海之中，只有神依旧傲立，摩诃无量的火焰虽一片火光红红，惟始终无法烧及他的衣角，好妖异的一股烈火！

　　先失一半摩诃无量，继而被法智牵制，迭遇反击，惟神仍故作气定神闲的道：

　　“是走的时候了……”

　　“如今血牢已响了九十遍，仅余下十遍声音，不过这十遍声音虽是急逼一点，岌岌可危，但本神还是仍有机会离开……”神说着一瞥阿铁四人，狞笑续道：

　　“不过你们却要在此等死，对不起，本神要先走一步了……”

　　“步惊云！聂风！神姬！神母！黄泉路上希望不会相见，因为本神仍会继续……”

　　“长生不死的！哈哈……”

　　狞笑声中，神已一跃需起，欲跃出火海逃出第十殿，阿铁等人见状当下立想一同向神疾扑，岂料就在此时，一条巨大的身影已在他们之前，更快抓着了神，这个人，竟然便是一一

　　阿黑！

　　“神兽？”

　　“你扑上来千什么？你快给本神滚开！”乍见阿黑扑了上来，神不期然极度震栗，因为眼前所余时间无多，他适才在对付法智时又虚耗不少功力，一口气未未能及时接得上来，若再给阿黑一阻的话……

　　岂料阿黑不仅扑前阻他，居然还乘神体内真气青黄不接之际，也像法智一样把神拦腰紧抱，一直似已失去了常性的他赫然张口道：

　　“你……错……了，神，你……的‘断心’只把……我的力量增强，也差点令……

　　我断去……了心，可惜……还差……一点……点……”啊！阿黑居然会说话？他居然仍有思想？

　　“还差什么？”神吃惊的问，神的大将风度已荡然无存。

　　“就是……我始终……仍然……忘不了……我的大哥……与娘亲……”阿黑说着回望火海彼端的阿铁与神母，续说下去：

　　“我也不明……为何我服下断心后……不久，竟然仍……能记得……他们，我便……

　　将计就计，佯……装自己……已成为……真正的……神……兽……”

　　啊，原来阿黑竟不知为何仍无法忘记阿铁与神母？是因为，他们三人之间曾度过太多苦难的岁月，致使他有坚强的意志，不易忘记，还是因为，神自以为可以征服人心的奇药“断心”，也仅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信而已？

　　无情的药，又怎能征服有情的人？

　　神算尽千般心思，却万中漏一，就是那丁点儿他绝不会了解的——“情！”

　　难怪神医发现阿黑的汗珠会如斯吃惊，因为若完全失去常性的神兽根本不会流汗。

　　乍见阿黑原来未失常性，神母不禁泪盈于睫；阿铁亦兴奋莫名，但第一时间，他又泛起一阵不祥的感觉，他怆惶大声高呼：

　　“阿黑，快放开神！否则你会被活生生烧死……”

　　“不错！孩子，快……”神母亦急得忘形尖叫。

　　阿黑却凄然一笑，道：

　　“大哥，我们……不是全都……即将……要死吗？即使……要死，我也不能……让神……这恶魔逃走，我要把……他也一起带往……地狱……”

　　“大哥，我阿黑……虽不是……真正的步惊云，亦非……主角，但……今生能够遇上……你与小情，娘亲，已很心满……意足……”

　　“我只有……一个遗憾……”

　　“就是不能……葬在……小情……身边……”

　　“我……爱……她！”

　　“阿黑——”阿黑一语至此已然被焚至气绝，阿铁、神母。雪缘、聂风同声惊呼，但刚死的阿黑依旧死命紧抱着神，神此时却竟然没再挣扎，反而有点失常地狂笑起来：

　　“呵呵，来不及了？”

　　是的！已经来不及了，只余下数回响声，任神轻功盖世，也插翅难飞！

　　神继续疯狂的笑：

　　“呵呵，想不到本神的断心断不了一个鄙贱凡夫的心，我还怎配自尊为人中之神？

　　我还怎配称为人中之神？”

　　“今日败在这些小卒手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

　　“心！”

　　疯了！神真的疯了！想不到一代长生不死的强者，在未死前已因怕死而疯了！真是讽刺！

　　他是真的为怕死而疯？还是因为不信战胜不了人心而疯？

　　就在神口中的“心”字甫出同时，血牢之内忽地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时辰终于来临！

　　阿铁虽仍一手紧执神石，另一手却不期然紧握雪缘的手，二人互望一眼，一切一切，已尽在不言之中！

　　是的！俗世凡恋，虽无神仙眷侣，但终能到死相随，夫复何求？

　　神母亦不期然紧紧靠在雪缘与阿铁身畔，一个女人，能够与自己的儿女同死，也是死而无憾了！

　　只有聂风，他仍是冷静卓立，只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

　　方法！不错！一个或许可能逃生的方法！

　　“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就在血牢之门爆开之际，就在神仍在疯狂高呼我不甘心的刹那，聂风已用尽他今生最快最劲的速度抢至阿铁跟前……

　　接着……

　　整个血牢及第十殿同时发生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一切玉石俱焚！

　　隆！

　　夭地都在肃静回避。

　　风，仍在呼呼的吹，吹遍了海螺沟，也吹遍了海螺沟口那片冰川雪海。

　　这片冰川雪海，已因适才一场巨爆所产生的剧烈地震，不少雪丘惨遭夷平，满目疮癔，原已异常凉的冰川，倍添苍凉肃杀；无垠的冰海，笼罩着一片无垠死寂！

　　而本来在第十殿上的那座冰川，更已给炸得无半点冰雪，只有一个深入地底百丈、阔若百丈的巨大坑洞，可想而知，适才一场爆炸如何雄壮，惨烈？

　　然而在这样雄壮惨烈、即命名是神魔亦不得不死的爆炸之下，可还能有半个活口？

　　情理而言是没有了，然而许多时候……

　　有些事情并不能以情理解释。

　　就在一片死寂当中，这地，那个巨大坑洞赫然传出一些“客客勒”的响声……

　　响声由弱变强，由下升上，这，会是什么声音？

　　忽地，“蓬”的一声，一团物体竟从坑洞之下破上而出，瞧真一点，居然是一个径阔八尺的发光圆球，圆球晶莹生光，圆球的内的，啊！竟是……

　　阿铁？聂凤？雪缘？神母？

　　但见四人八腕互扣，各自把双掌贴在圆球的球壁上，这个圆球，莫不是神石所变？

　　原来就在第十殿及血牢发生巨爆杀挪，聂风及时想到以神石变成一可容四人的织薄圆球；神石本是无坚不摧的旷世奇物，即使连西湖下那些火岩也无法把其烧溶半分，若四人贯注真气于神石这发光圆球上，再以这圆球作为防身护罩，未必全无生望。

　　想不到，聂风这个构思终于真的救了他们四人的命！

　　四人好不容易才支撑至此时此刻，已是筋疲力尽，真气一滞，齐齐倒下，神石亦因再无真气支撑，迅即变回一颗发光的石！

　　四人就这样倒在这个坑洞上，冰川的风雪又渐渐把四人的身躯覆盖，不过对于阿铁他们来说，这已经不再是甚么困境了，比起适才的一切凶险，这些风雪何其渺小？

　　幸而，一切也过去了，神过去了，神为世人将要编织的恶梦，未曾上演，亦已过去；千秋功过也去了；然而，小情也过去了，神将也过去了，还有法智、阿黑……

　　约过了半盏茶的时分，四人之中，阿铁与聂风居然比雪缘与神母更快回复元气，二人已可苦苦支撑起来，是否……因为他们体内真的多添了神一半的摩诃无量所致？即使他们仍不知如何使用摩诃无量的窍门？

　　隔了片刻，雪缘与神母亦已可勉强坐了起来劫后余生，阿铁随即捡起神石，喘息着道：

　　“一切……都结束了，待我们歇息一会，便赶回去……把神石放回雷峰塔下……”

　　不错！只要把神石放回雷峰塔下，阿铁他们便大功告成，而人间，亦会因而避过一场浩荡。

　　可是，阿铁他们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因为更令人咋舌的事终于发生！

　　就在阿铁刚刚说罢这句说话之际，翟地，手中的神石赫然发出“啪勒”一声！

　　一声令人闻之心胆俱裂的声音！

　　“崩”的一声！无坚不摧、传言可永不磨灭的神石，在刹那间竟然迸碎！

　　迸为寸碎！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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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喜结良缘
　
　　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说是一曲戏。

　　有些人极具魅力，一生可说是一曲引人人胜的戏；且撇开了这些特殊份子，大部份人的一生，皆在胡胡涂涂、漫无目标中混过。大家都在礼貌地、不含恶意地以“假我”

　　欺哄着至爱亲朋，欺哄着凡尘众生，巧妙地掩饰着真我，演技倒也不坏，若然不太苛求，一生，也就这样平凡的度过……

　　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惟于芸芸众生之中，豪侠、烈士、英雄、才子、佳人的故事也自不少，这些情情义义，都瑰丽得过份动人，魅幻得如同美梦，根本不是现实中该有的人生……

　　特别是对他与地而言，现实，简直如同一颗给挖出体外的心，血淋淋的不堪入目！

　　只因为，他本是冷看人间的霸王，她却是依附霸王而生的女人；霸王与美女，只合该在传奇中出现，却不该在人间苟存！

　　霸王美女的爱情故事，也永不会有圆满结局。

　　真正的爱情，原是一项难度相当高的奇迹。

　　正如他与她……

　　那已经是神死后的第十五天了。

　　距离神州大难的日子，还有一天……

　　久违了的雷峰塔，在夕阳斜照下依旧巍峨雄伟，只是又有谁会知道，雷峰塔可能亦满怀心事？雷峰塔下的两道自然天险既已碰在一起，一月限期已近，若明天仍无法补救，神州逾半的地方必将蒙难……

　　故而，塔在满怀心事；“人”，也在满怀心事。

　　这个“人”正是雪缘。

　　但见雪缘正坐在雷峰塔以南十丈外的一个小树林内，一片死静的看着林内四个新建的墓，四个没有遗体的墓。

　　而这四道墓碑上所刻着的名字，当中不是粉身碎骨便是无法寻回尸体；这四道墓碑，正是分别属于“小情”、“阿黑”、“许伯”与一一“神将”。

　　原来自阿铁四人侥幸从血牢那场惊天巨爆死里逃生后，也昏回神墓寻找神医，殊不知神医老早知机逃遁，且留下字条，扬言他日若有机会，一定会在步惊云身上再试试他的操刀圣手。四人遍寻神医获遂折返西湖，由于故屠早被神将所毁，便暂时租住另一小居，且在雷峰塔附近建了这四个墓，而阿铁更把阿黑的墓建在小情墓旁，这本来是阿黑的最后心愿，他固然会成全他。

　　可是建墓以后，阿铁等人便再没甚么可干了，他们为神州所干的事已于无可干！

　　而明天，大半神州更不知将沦为何等境界？

　　神石虽是举世沉敌的武器，却并不代表它能永不磨灭世上并无永世不灭的人或物，长生不死的神也不能例外，已是最佳铁证！

　　神石在多次与神的超级力量摩诃无量硬拼后，继而还要抵挡血牢那场足可毁天灭地的巨爆轰击，纵然神石最后仍能助阿铁他们安然脱险，但它自身，却再也支持不住，终于毁为寸碎……

　　神石既然碎尽，世上已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代替神石阻隔两道天险，明日大半神州必会发生地壳巨变；阿铁他们本亦想通知各人逃难，却不知道将会灭降何处，既然众人纵使得悉后也不知该往何处避难方能活命，反而会在惶惑恐中度日，那何不索性让他们知道？也许还会令他们好过一些。

　　还是那句老话，不知比知更为幸福！

　　这段日子，雪缘、阿铁，聂凤、神母四人每天皆前来这里扫墓，惟独今天，阿铁与聂风一大清早例已外出，神秘兮兮的，不知为了甚么，居然井没再来，这似乎不大符合他俩的个性。而本来神秘莫测的神母则倍为神秘，踪影沓然……

　　雪缘依然默默的瞄着眼前这四座清责，似是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没完没了似的，也不知她在想些甚么？

　　想了很久很久，她忽尔“唉”的轻叹一声，姗姗站起，看来心里已下了一个相当重大的决定，刚欲举步离去，这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想通了？”

　　雪缘回头，但见树林深处，正徐徐浮现一张六彩斑斓的面具，神母，竟然又再度出现了。

　　神母乍现，雪缘却并没感到意外，她只是道：

　　“神母，你知道我在想些甚么？”

　　神母叹息：

　　“别忘记我一手把你抚养成人，依你的性格，你会想些甚么，我实在太清楚了。”

　　雪缘又道：

　　“那么，你认为我在想些甚么？”

　　神母答：

　　“你一定在想，究竟如何才可阻止神州这场浩别？孩子，你骗不了我……”

　　雪缘闻言一愣，随即微微的点了点头：

　　“是的，神母你猜得一点不错，我确是在想如何才可以阻止这场浩劫。”

　　神母问：

　　“你可已想通了？”

　　“嗯。”雪缘点头：

　　“这几天以来，我一直看着这四个墓，一直在想个不停，可能是他们给我的一点点灵感，我突然明白，既然当初青天有缺，女祸亦能炼石补青天……”

　　“如今神石虽碎，我也可把神石重新黏合……”

　　什么？原来神州尚有一线生机？神州苍生可能不用在死？然而。到底以甚么方法可使神石重新黏合，回道吗？由始至今，我确实把‘情爱’二字看得太重，阿铁永远排在我心中的第一位，我却因而忽视了周遭其他人的存在，这……其实是不应该的……”

　　“小情与神将的死令我领略到‘情’并不需要真的拥有；而法智与阿黑，他俩为了苍生宁愿一死，更给了我极大的启示，就是……”

　　“我半生受神操控，如今总该依自己的志向，为苍生干一点事！”语气十分坚决！

　　神母注视着雪缘，若然她没有罩着面具，雪缘定可瞧见她那一脸诧异之色……

　　良久良久，神母方才深深的仰天长叹一声，道：

　　“很好，你……终于真真正正的……成熟了……”

　　是的！她成熟了！她不复是当初那个初进搜神宫便投进神母怀中恐惧饮的小女孩，她也不复是那个痴恋痴迷步惊云的神姬……

　　当然，不再痴恋，并不表示她不再深爱：若然爱他是锗，她永远都不想做对……

　　“神母”希望你暂时不要把此事告诉阿铁，我不想他……

　　雪缘的话犹未说毕，神母已打断她的话，爽快的道：

　　“放心！我不会说，这是你的意愿，我一定成全你。”

　　“很好。”雪缘脸上无奈地绽出一丝笑意，忽尔问：

　　“是了，阿铁与聂风今天怎么一大清早便外出？他俩在干些甚么？”

　　神母似是有点心虚，故意耸了耸肩掩饰，答：

　　“谁知道呢？男人也有男人们的心事，我们未必能完全明白，正如男人也不会完全明白我们的心事一样……”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答了如同没答，真是神母的“拿手好戏”！雪缘也不欲深究下去，她只是悠悠的转身，一边道：“神母，我还想静静的想一想，你就让我独个儿回家，在路上细想清楚吧！”

　　神母道：

　　“这又有何难？我俩暂且各行各路，各自归家好了，不过……”

　　“孩子，希望你能记着我曾说过的一句话；即使全天下的人离开了你，我神母也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永远永远的，你，明白吗？”这是一句安慰的话，雪缘十分感激：

　　“我明白的，神母，虽然你只是奉神之命把我抚养成人，但我纵小至大，早已认为……

　　你是……我的……亲生娘亲了……”一语至此，雪缘已泪盈于睫，咽哽难言，惟有转身，径自举步离去。

　　神母惆怅地瞥着雪缘伶汀的背影，不由满目惋惜，喟然长叹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孩子，我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当一切完结之后……”

　　“你，并不会像天那样老，唉……”

　　究竟神母在说些甚么？

　　究竟雪缘将要如何才可令神石口复原状？

　　晚风温柔的吹，温柔得似是情人的甜言蜜语，温柔得就像是——

　　情人的手。

　　如今没被情人臂弯拥抱着的雪缘，一头黑发飘飞，孤单的身子在温柔的晚风中益发孤单，她形单双影的徘徊在西湖市集的大街上，仿佛是一双孤独的，可怜的妖。

　　已经是日落西山，市集上营营役役的贩夫走卒早已归家乐聚天伦去；大街之上，只有数间卖麦卖酒卖茶的店铺仍在营业，为了生计，不少人依然在干活！

　　正如大街暗处一个角落，一个小女孩一边在晚风中瑟缩，一边也在卖着花。

　　瞧女孩也只不过是九岁上下年纪，这个年纪的女孩本应已在家中静静等侯娘亲弄饭，怎么她的父母竟会如此残忍，这么晚了，还要她一个小女孩在摆卖？

　　雪缘不期然步近这个女孩，女孩乍见有人步近，以为是生意来了，忙不迭拉着稚嫩的嗓子高声大叫：

　　“好花！很好的花！姐姐，要不要买些好花？”

　　雪缘瞧着她那满是污垢的脸，和她身上革薄的衣衫，不禁异常怜惜的问：

　　“孩子，这么晚了，你为何还在这里卖花？你不感到冷？你的爹娘呢？”

　　毕竟是个九岁稚童，被雪缘如此一问，已毫无戒心地把平凡的身世和盘托出：

　　“爹去年死了，娘亲最近也病倒了，家里穷得很，我便替代娘亲在此卖花；姐姐，请帮我买些花吧，这些花再卖不完，我……便连娘亲的医药费……也赔掉了……”

　　啊！是一个孝顺懂事的小女孩呢！女孩扯着雪缘雪白的衣角，雪缘瞧着女孩那双可怜而又哀怨的圆眼睛，鼻子不由一酸，心中不忍，忙掏出一绽银子递给小女孩，道：

　　“孩子，姐姐不需要花，这锭银子，你就拿回去给你娘亲医病吧！”

　　银子已送至女孩眼前，女孩目光落在这锭银子上，一时间竟尔站住了，也许弱小的心灵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仁慈，赠一锭银子？但，女孩居然拼命摇着小脑袋道：

　　“不！我不要！姐姐，娘亲……说过，无功……不受禄，人要自力更生，我……只是在卖花，又不是……在乞……”

　　啊！宁卖不乞？很好的家教呢！雪缘心想。

　　既然女孩如斯坚决，拼命摇头，生怕雪缘硬把银子塞给她，雪缘惟有道：

　　“那……姐姐便把你所有的花买下吧！孩子，夜了，快回家照顾娘亲！”说话之间已把那锭银子塞到那小女孩手中，惟恐她不要。

　　其实那几株可怜兮兮的花那里值一锭银子，惟原则上是竟已卖了，小女孩总算欣然接过银子，小脸满是感激之色，道：

　　“谢谢姐姐！有，你心肠这样好，娘亲曾说，好人定有好报，老天爷……一定会给你一个……如意郎君的……”女孩说着已欢天喜的地拿着那锭银子转身，小脚急急的跑动着，像要尽快回家雇大夫给娘亲医病，悲哀而弱小的生命，所记挂的也仅是家中的慈亲……

　　这个卖花的小女孩仅是其中一个不幸的例子而已，神州无数的大街上，还有无数穷苦而流连街头的小孩，他们无依、无教育，也没有幸福……

　　神州，实在有太多的苦难，而明天一到，他们当中大部份人又要面对另一场苦难了，包括，那些孩子……

　　一念到将有无数孩子与苍生受难，雪缘的心更是坚定。

　　如意郎君？雪缘陡地记起小女孩适才所说的最后那句祝福的话，私下不由一甜；是的！她早已找到了如意郎君，可惜……

　　就在雪缘思潮起伏之际，倏地，不远处赫然传来了一阵喧天的鼓笛声！

　　只见大街之上，正有一列送嫁队伍浩浩荡荡经过，一行竟有半百人数之多；这级庞大的送嫁队伍，阵容倒真鼎盛。

　　住在大街两旁的村民闻声，也纷纷探首窗外，更不时传来无数窃窃私语：

　　“啊！这么夜了，怎么还有新娘出嫁？”

　　“咦！好长的一队送嫁队伍，是谁家女孩如此幸福，居然会有这么多人送嫁？”

　　“哎，若我也有这样鼎盛的阵容给我送嫁，我立即嫁一次也愿意啊……”

　　顷刻人声鼎沸，混和了嘈吵的奏乐声，大家都在羡慕，即使连岂站着的雪缘也在羡慕……

　　不错！那个女子不希望能风风光光的嫁？若然所嫁的是心上人，更是几生修到！

　　正当一众人等艳羡无边之际，那道大红花轿，猝地，竟在雪缘踉前停了下来！

　　雪缘当场一怔，还没想清楚究竟是甚么一回事，花轿门的帐筛突然一掀，轿中的新娘已大步走了出来！

　　所有旁观的群众尽皆侧目，那有新娘未抵男家例跑出花轿之理？岂料定睛一看，大家更是为之哗然不已；原来从花轿内走出的并非新娘，而是一个身披大红吉服、气字轩昂的——

　　新郎倌！

　　天啊！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阿……铁？”雪缘极度震愕地站在原地，她简直造梦也没想过，从花轿内走出来的人竟是阿铁！

　　不单阿铁，其中一个一直截着竹笠、在送嫁队伍前负责奏乐的男人亦微微的抬了抬头，此人赫然是——聂风！

　　目睹向来飘逸的聂风居然甘愿充当乐手，雪缘更奇，聂风却在欢愉的笑：

　　“恭喜恭喜！雪缘姑娘，恭喜你今天嫁得如意郎君！”

　　连聂风这样脱俗的人也要凑与来当这个小角色，真是难为了他，也足见他与阿铁的一场情谊！而此时阿铁亦已步至雪缘跟前，轻轻的执着她的手，温柔的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缘，我要成婚了，新娘……会否是你？”

　　说了！这句天下女字最喜欢听的说话，阿铁终于在此时此刻，说了！

　　雪缘愣愣的看着阿铁；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的眼睛。

　　四目交投，双方皆似要融化在对方的目光中……

　　雪缘此刻方才明白，何以今天阿铁与聂风会那样神秘兮兮，原来他们在筹备这个婚礼；在札州将要大难临头的前夕，阿铁终决定要达成她的毕生宏愿——

　　他要迎娶她！

　　只因为没明天，他们或许再没有明天，大半的神州苍生或许也没有明天！

　　今夕何夕，竟会有此良辰？在这没有明天的良夜，她，深深的被感动。

　　可是，她仍一直的站立原地，却令阿铁误会她在犹豫，堂堂曾是不哭死神的阿铁，也不禁腼腆的道：

　　“缘，怎么……了？难道……你不……？”

　　他本想问，难道你不喜欢我了？然而他犹没说罢，雪缘已飞快的投进他宽阔的怀中，轻轻的掩着他的咀；她无限深情的看着他，最后脉脉的点了点头。

　　周遭旁观的君众眼见这幕活剧圆满结束，不由起哄，一时间连串掌声、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聂风也在一旁拍掌叫好，然而，他较眼利，他摹地发觉，怎么雪缘的双目际隐闪过少许泪光？她……不开心？

　　怎会呢？聂风心想，或许雪缘只是太高兴了，她高兴得淌下眼泪吧？

　　一定是这样！

　　这是一个很悲哀的婚礼。

　　说它悲哀，只因这夜虽是阿铁正式迎娶雪缘的大好日子，可是只有他们心中自知，过了今夜，明天纵使他们能凭藉上佳武功逃过浩劫，也将会看见许多家散人亡的惨剧……

　　只是，既已无法补救，惟有，片时欢笑且相亲……

　　故在阿铁新租回来的小居，门外，也挂了一双大红灯笼；门内，更设了数桌小菜，大宴他和神母在西湖的邻里，霎时之间满门吉庆，喜气洋洋……

　　这群邻里，其实早知阿铁的旧居不知何故在一夜间整栋崩塌，徐妈三母子与小情更失踪了一段日子；然而今夜，神母又再次卸下她的面具：回复她“徐妈”的身份出现在邻里之间，且替儿子主持这场亲事。众人虽奇怪阿黑与小情到底去了何处，惟因今夜毕竟是阿铁的大好日子，众邻里说道贺话也来不及，更不会胡乱相问！

　　按照民间俗例，一对新人在拜堂后，新娘便须进新房等候新郎；故此雪缘在和阿铁双双奉茶给神母后，她便须进新房等候，而阿铁亦继续招呼邻里。

　　神母一双子女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席间固然欣慰不已，惟略有忧色：而聂风眼见这个曾死气沉沉的云师兄如今终成家立室，亦为其开心；至于阿铁本人在畅怀之余，那种在其脸上的灿烂笑容，相信会是不哭死神一生中最灿烂的一次，也许……

　　亦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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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情爱原是高难度
　
　　就在阿铁笑得异常灿烂同时，新房之内，正有向异不同的奇景……

　　这里，赫然一片烟雾迷漫。

　　只见在那新房床上，在那红罢暖帐之内，竟源源不绝的透出浓浓烟雾，红罢帐内似乎有条人影，这条人影可是……雪缘？她到底在床帐内干些甚么？

　　烟雾愈积愈厚，然而厚至一个顶点，反而渐渐消散；在鸠鸠消散着的烟雾裹，雪缘已一身新娘红衣，欣开红罢帐，踏着肃红鞋儿，徐徐的下床。

　　但见她一额汗珠，且还自言自语的道：

　　“想不到……真的可以成功，终于大功告成了……”

　　哦？究竟甚么已大功告成？没有人知道！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她将要面对的痛苦，也仅得她自己才知道……

　　雪缘轻轻抹了抹额上的汗珠，便缓缓的步至那放着龙凤烛的案前，案前放着两个酒杯，杯旁伴着一过来壶美酒，她悠然的提起酒壶，把酒灌进杯中，不消片刻，已灌满了两杯她与阿铁的合酒。

　　其中一杯酒却并不如另一杯般满，何解两杯不能同样“美满”？是否，她还有一些东西要加进其中一杯酒内？

　　是的！只见雪缘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些物事，一颗一颗的加进酒内。

　　一颗、两颗，三颗……？啊，那……是甚么东西？

　　也不知她究竟放了多少颗，最后，两杯酒看来亦同样美满了，她的目光在这两杯美满的合？酒之间流转，心中却在想着一些不美满的事情……

　　她在想着曾与阿铁一起度过、一起熬过的日子，那段日子虽然短暂，但他是她生命中惟一的一个男人。

　　给她爱得最撤底的，是步惊云！给她爱得最长的，也是他！惟一的一个他，一生中的最爱，一共爱了五年零三个月，一共爱了一千九百零一十六天……

　　她将会一生都忘不了他，可是，从今夜开始，她却要他忘掉一一她！

　　就在雪缘惘然之际，霍地，房门给推开了，推门的当然便是她心中的他一一阿铁！

　　只见阿铁两颊绯红，显然给宾客们灌了许多酒，尚幸他酒量不弱，步进房内时也未有摇摇欲堕，惟他乍见雪缘的神色，不禁皱眉问：

　　“缘！怎么了？你……不开心？”

　　雪缘慌忙收敛一脸愁云，强颜挤出一丝笑意，只有她才知道自己的笑意有多牵强：

　　“不！我怎会……不开心？阿铁，你……似乎喝了很多酒……”

　　阿铁有点歉疚的道：

　　“是！不过难得这样高兴，聂风本来不喝酒的，也破例喝了不少……”

　　答话之间，他忽尔瞥见案上那两杯合酒，随即笑道：

　　“差点忘了！我们俩还没喝过这杯合酒！缘，让我们先干了这杯！”

　　说着正要取酒，雪缘却比他更快一步取过那两杯酒，她别有用心的把其中一杯递给阿铁，那一杯酒，可会是先前那杯……？

　　阿铁按过酒杯，深深的凝视雪缘，道：

　　“缘，愿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即使明天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真是一句十分不好兆头的话，雪缘私下一阵忐忑，连忙掩着他的咀，道：

　　“阿铁，别尽说这些不祥话，你怎会死？你将会长命百岁，甚至比我还要……”

　　是的！她希望阿铁能够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活下去，即使到了最后最后，到了“舞榭歌台，曲终人散”的时候，她已不能伴在他的身边，他亦已撤底的忘掉她……

　　在大婚的日子，双方居然轮着在说这些不祥话，阿铁亦感到有点不妥，连忙岔开话题，命名劲的碰了碰她的杯子，道：

　　“缘，你说得一点不错，我俩别尽说不祥话！来！让我们先喝了合酒再谈吧！”

　　他说着便把那杯酒往咀里灌，雪缘幽幽的瞧着他把酒灌下去，直至涓滴不留，她方才安心，她很安心……

　　阿铁只见雪缘木然的拿着酒，迄今未喝，不由奇问：

　　“缘，你为何仍不喝酒？”

　　雪缘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随即举杯欲饮，惟就在此时，阿铁双目霍地放光，盯着床上的红罢帐，像是发现了甚么，整个人更在瞬间换了另一个人似的，异常戒备的道：

　　“缘，你见否……床帐后有些东西在隐隐发光？”

　　雪缘暗暗吃惊，那正是她适才令整室烟雾迷漫的秘密，慌忙掩饰：

　　“那……有呢？你定是看错了……”

　　话未说完，阿铁遽地抢前，一把掀开红罢床帐，赫然发觉，帐后的原来竟是……

　　一件他不能相信仍然存在的东西——神石！

　　神石？神石不是早已沦为寸碎的吗？怎么依旧能完整无缺的重现眼前？

　　阿铁只觉享有蹊跷，酒意也消了大半，连忙回首问雪缘道：

　　“怎会……这样的？为何神石会回复原状？缘，这到底是甚么回事？”

　　图穷匕现，雪缘心知已无法隐瞒下去，只得坦白说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阿铁，请你冷静点听我说，神石能够回复原状，只因为……”

　　“只因为我以自己体内移天神诀的……七成真元，硬生生把它再度黏合！”

　　“甚么？你已耗掉了……七成真元？”阿铁极度震惊，一颗心逐寸逐步直向下沉；他太明白，上次雪缘以整份移天神决的真元便能够把他救活过来；如今她想到以七成真元把神石回复原状亦不无可能，这亦只有她才能办到，因神母亦仅练成五成真元；只是，弃掉整份真元的雪缘曾半死不生，目下她失去七成真元，她的下场，又将……如何？

　　阿铁异常情急的上前捉着雪经的双肩，虽然神石能够回复原状本是好事，神州明天埂可有救，但他更关心的是她；她前半生已是极为坎坷，如今，纵然她不顾自己先救苍主，命运又要再度把她摧残成甚么样子？

　　雪缘像是出尽力的笑了笑，泪光，复在她漂亮的眸子中浮漾，她竟还只顾安慰他：

　　“阿铁，别太慌张，我只是失去七成真元而已，并不会死……”

　　骤闻雪缘并不会死，阿铁总算先行松了口气，然而雪缘仍未说毕，她继续：

　　“可是，没有了七成真元的我，虽然仍能长主，但……我这张面孔、这具躯，恐怕将会像神一样，在明天来临之前，变得……很老……很老……”

　　隆！真是晴天霹雳！阿铁当场站住，血液凝结，浑身无法动弹！

　　一个女人若要合弃自身的青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而一个绝色美女所需要的勇气则更大；有时候，甚至死掉尚比较好受一点；阿铁茫然半晌，方才懂得说话：

　　“缘，你……为何要这样做？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活在神州内的所有人……”雪缘无奈的答：

　　“中国人实在有太多苦难，已经不能再多，若牺牲我区区一张容貌可以灭轻他们无数苦难，有何……足惜？”

　　阿铁听罢不由重重的吸了口气，他当然明白！若换了是他，他也一定会那样做！只是，她大可怜了，她十九年的生命，不曾从群众中得过甚么，何以上天偏偏选中她？

　　就在阿铁不知所措之际，雪缘摹又黯然的道：

　　“阿铁，是你我告别的时候了……”

　　阿铁骤听之下当场心神一骇，问：

　　“缘，无论……你变成甚么样子，我……怎会与你分手？别再说这种话！”

　　雪缘道：

　　“阿铁，但你……可有想过，当我变得很老很老以后，你和我即使已成了婚，亦会……

　　很不快乐？”这是事实！阿铁亦十分了解，然而他对她的爱，并不能因而抹煞，他义无反顾：

　　“无论如何不快乐，缘，我将会毕生守在你的身边，直至我死！”语气异常坚定。

　　雪缘瞟着他，仿佛已看得痴了，她庆幸自己曾遇上这个如此深情的男人，可惜……

　　她逼于无奈、硬着心肠的道：

　　“没有用的！阿铁，总有一天……你会变，你会嫌弃我这个又老又鬼……的老太婆……”

　　“不！”阿铁大叫：

　　“我不会！缘，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好好的生活下去！”

　　雪缘摇了摇头，吐出一句更令阿铁惊心的话：

　　“可惜已经太迟了，适才我已在你酒中做了手脚，我下了五颗——”

　　“忘情！”

　　“忘情？”阿铁险些给吓傻了，他一脸的苍白，白至头发根。整个人也似要发白起来，他忽然发觉自己已堕进三个深渊；在深渊里，他，将要永远失去雪缘……

　　“是的。这五颗忘情是我在途中暗里折返搜神宫找回来的，阿铁，它们将会助你完全忘记这五年内曾发生的事，包括你曾唤作阿铁，包括一一我……”

　　“不！我不要！缘，你为我牺牲了那么多，我不要忘记你！”阿铁听至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他猝地紧紧的拥抱着雪缘，他不要失去她，也不要忘掉她；然而同时之间，一种奇怪的感觉逐渐侵蚀他的脑海，他只感到自己像已开始记不起某些东西似的，人也变得昏昏的、轻飘飘的，难道……是忘情开始发作了？

　　雪缘也紧紧的拥抱着他，双手轻轻抚着他浑厚的背门，早已满脸泪痕，她道：

　　“阿铁，我……知道你如今的心很……痛苦，但……我就是要你忘记这些痛苦，请……

　　原谅我自作主张给你服下忘情；你可知道，若能撤底的忘掉我，你将会好过一些？”

　　说来说去，她那微未的心愿，还是希望他以后能开开心心的活下去，但她自己又如何？她将要又老又丑的永久苟全于世，永恒地、孤独无助地忍受着思念阿铁的痛苦……

　　阿铁只感到身子越来越软，人也愈来愈昏，脑海中的记忆更如江河缺堤，一直向前倒退，惟他仍拼命的、豁尽全力地想挽留脑海中一些关于她的记忆，可是……

　　雪缘又道：

　　“阿铁，算了吧？这是……你和我的命运，别再抗拒忘情了！就让它替你好好的忘掉我……”她这句话说得非常悲哀，两行泪又如雨洒下！阿铁牢牢的看着她，就像是最后一次，他仍在作最后的挣扎，他企图极力保留她的样子在脑海之中……

　　然而，他心中自知，他将要失败了！他无所作为的拼尽全力紧抱雪缘，放声狂叫：

　　“不！雪缘！我不要忘记你！我不许命运再把我俩分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连狂叫声中，阿铁终力歇倒下，完全昏厥过去；无论他多不愿意忘记这个曾在冷雨中结他热爱、生命的红颜，他已无力反抗命运，他甚至已睁不开眼睛看她最后一眼！

　　雪缘凄然的轻抚着阿铁的脸，想不到在她快要得到他的时候，她终于又失去了他！

　　狂叫声相信早已震动了整间屋子，两条快绝的身影闻声随即破门而至，正是一一聂风、神母！

　　神母乍见阿铁倒在地上，早已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聂风则迅速展身上前察看阿铁，但见他已沉沉的昏了过去，毫无反应，当下回首问雪缘道：

　　“雪缘姑娘，阿铁他……为何会这样的？”

　　雪缘并没回答，只是步至聂风跟前，突如其来地。毫无徽兆地，“噗”的一声！她竟然向聂风重重下跪！

　　聂风一边欲俯身扶她，一边吃惊的道：

　　“雪缘姑娘，你……为何要向我……下跪？我聂风……怎担戴得起？”

　　雪缘怆然的看着他，一张粉靥己满是泪痕，她哀求他：

　　“聂风，在未把……适才的事告诉你前，希望你……能应承我，今生今世，千万不要对阿铁提起这五年来的事，更不要向他再提起我，我希望你也能假装忘记我，只因……”

　　聂风一愕，实在不明白她在说些甚么，然而看着她一脸恳求之色，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他终于点了点头。

　　那仲夏的艳阳，那徐徐在村口前进着的牛车，出奇地，构成一幅极端温声的图画。

　　可惜这幅图画一角，却有一双异常冰冷的眼睛刚刚在车上睁开，狠狠划破了那种温和恬逸的气氛；这双眼睛，是死神的眼睛，也是——步惊云的眼睛！

　　就在翌日的黄昏，他终于苏醒过来，四周仍然无缺，一片宁静，神州并无大难发生，想必，雪缘与神母已把神石放回原位，制止了一场浩劫。

　　惟是苏醒后的步惊云，可还记得神州本要发生一场大难？可还记得自己曾唤作阿铁？

　　可还记得那个曾与他风雨同路。曾希望与他永远厮守的薄命红颜？

　　但见步惊云依然身披一身鲜红吉服、斜斜的躺在牛车上的禾草堆中，而一名男子却在骑着牛，策着牛车前进。

　　“你醒过来了？”那男子缓缓回过头来，步惊云冷冷的盯着他，就连半根眉毛也没跳动一下，他竟没有太大反应。

　　“云师兄，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聂风……”不错！这个策牛人正是聂风，可是，步惊云似乎仍不认识他，他只是漠然的道：

　　“聂风只有十二岁，你，怎会是他？”

　　啊！聂风陡地一怔，雪缘虽以忘情把步惊云这五年的记忆尽洗，但难道……却意外地使他五年前的记忆恢复？所以在步惊云心中，聂风的样子，应该还是五年前的聂风？

　　“云师兄，你有所不知了，你知道吗？你已失忆了五年……”但见步惊云竟能奇迹地记起五年前的自己，聂风遂雀跃的为步惊云解释，牛车一直前进，他一直说个不休，企图令步惊云明白他失忆的事，但却避重就轻，并没有提及雪缘等人，只因他昨夜已应承雪缘，为免步惊云会记起她而痛苦，他不会对步惊云说出全部事实。

　　步惊云一直默默的听，表情异常冰冷，就像在听着一个三岁小童也不会信的谎话，阿铁温暖的笑脸已再没在他面上出现，他，明显又变回了真正的一一步惊云！

　　然而，正当二人的牛车经过村口，经过六、七个刚刚买菜回家的老妇时，步惊云双目斗地放光，仿佛若有所思，他突然跃下牛车，聂风一惊，也跟着跳下牛车。

　　步惊云甫一着地，便立即回头一望那群刚刚经过的老妇，他为何会这样？聂风也不由定神一看，只见老妇群中，依稀有两条似曾相识的身影一一白一青……

　　啊！是她？是她？聂风一愣，心想，难道……是雪缘与神母前来送行？

　　但最难昨的，是步惊云竟然回头一看她们！他为何会回头？难道……

　　难道在他那深不可测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丁点儿对雪缘的思念？暗暗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明白，在记忆的某个死角，她的样子仍在卑微的苟存，所以他才回头？

　　花儿虽已不香，但花曾拥有的绝世美丽，可会在死神的心头，想了又想？

　　可是，聂风始终无法求证，因为回复原状的步惊云又变得沉默寡言，飘忽无定：他的心，又变回一个谜，他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此刻曾闪过甚么念头，或是记忆！

　　隔了半晌，步惊云终于转身，出奇地竟没相问在这五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深究自己为何会一身吉服，他弃牛车而不坐。就这样披着那身鲜红吉服，昂步离去。

　　“云师兄，你要去哪？”聂风追问。

　　“回天下会。”步惊云冷淡回应。

　　啊！聂风心想，他甫复记忆便赶回天下会，难道还怕被雄霸利用不够？他有何目的？

　　然而步惊云已不再理会聂风，他逞自愈走愈远，与他曾经最爱的人愈离愈远……

　　聂风惟有紧跟其后，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回了回头，对着不远的树林迷旧的道：

　　“雪缘姑娘。神母，即使云师兄已把你俩忘记，我聂风一生……也不会忘记你们……”

　　“请你俩……好自珍重，再见……”

　　就在二人离去同时，两条人影却早已躲在不远的树林中，默默目送着一二人远去。

　　这两条身影一青一白，原来正是适才老妇群中的其中两名老妇，她俩是谁？啊？

　　但见二人的容颜虽老，看来至少年逾古稀，惟依二人的轮廊推测，二人年轻的时候，准必是两名斜泛目波、徽露笑涡、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又有椎会记得她俩曾风华绝代？又有谁会记得她俩曾遇上两个异常精彩的男人——

　　风云？

　　“他终于走了。”

　　“要走的人总是要走的，其实，你好不容易才找得一个如此钟情不二的男人，却限白白的放弃他，真是可惜……”

　　“我不得不这样做，他不走……将更痛苦，我……不能太自私。”

　　“可是，他未必会是那种唯色是图、肤浅无聊的男人，他绝不会嫌弃你。”

　　“可惜……我却是一个肤浅的女人，连我自己也不能接受的容貌，我不想勉强他。”

　　“我总觉得，如果世上真有轮回的话，也许，你前生一定是白素贞，而他，也许正是许仙；他今生此来，是为了还你前生的一场债……”

　　“所以债完了，他……也就走了？”

　　“他未必便是真的走了；可能，许久许久以后，他或会又因意外回复这五年来的记忆，说不定又再回到你的身边。”

　　“我并没有那样乐观，除非……那时候我亦想出如何把这张脸孔回复从前的容貌，但这可能已是……二百年后的事，这时候，他也已经……死了……”

　　“谁知道会不会有奇迹出现，不过目前还不要想大多，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干呢！别忘记！我们必须把雷峰塔下的机关封死，以防会再有人夺得神石，还有，那万名兽奴也等着我们助他们回复本性，好让他们重返家园，一家团聚……”

　　“待一切结束以后；我俩便真正归隐，不问江湖？”

　　“是的。难道你已忘了我曾一再说过，即使全天下的人已离开你，还有我会留在你的身边？孩子，回去吧！就让我们如今回去我们该回去的的地方。”

　　“不！请给我多一点的时间……”

　　“唉，你还要干些甚么？”

　　“我只是……还想再多看他一次，再看一次，我永远都会怀念的，阿铁、惊云，我最爱的惊云。”

　　最后的一眼，她看着他渐渐缩小的背影终于消失于斜阳下，而她自己，也依依不舍的与另一个她，飘渺如仙地、冉冉烟没于树林内……

　　烟没于西湖无边的风月中

　　无边的传奇中，

　　在传奇中思念他

　　直至永恒，

　　无限的永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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