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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美大师  BY:花杀 


文案
一次意外，才华横溢的造型师明穿越时空来到三国鼎立的玄明大陆，附身于闻渊国王爷

闻颜惠的男宠明美身上，拉开了玄明大陆传奇人物明美大师的精彩人生的序幕……
经历了诸多事件后，明终于觉醒。
他即便生若夏花，纵然装扮伪饰，都是一个男子。
身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如何看待自己。
往事随风，崭新的生命，可贵的真情最终将他包围。


本人首次尝试耽美题材，多有不足，请多包涵



引章
有的人想死，结果没死；有的人不想死，却莫名死了。好在冥冥之中，那位操纵命运的神公正公平，他（她）让想死的人死去了灵魂，让不想死却死的人活下了灵魂。刘明就是这样一个灵魂。2006年春天的一个傍晚，32岁的中国女子刘明小姐，奔跑于某大都市的街头，不幸被一辆突然转弯的集卡碰了一碰。虽然只是轻轻的碰，但承载集装箱的大型卡车和刘明一米六娇小的个头相比，显然占有绝对优势。刘明飞到半空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刘明想了Ｎ遍，如果能给她时间让她同这个世界告别，她一定会大声说：
天呀！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然而，后来的事情却证明，老天的确公平，太公平了！


１苏醒
刘明从黑暗中醒来，周身疼痛仿佛骨头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使她想起与集卡亲密接触的事情。说起来很奇怪，那辆集卡颜色还真怪异，一块红一块黄一块绿的，象块大抹布。她从它身旁飞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玄乎，失去意识前，她肯定看到了什么……

“啊！”

刘明惊喊出声，清冽却隐隐带着病人特有的嘶哑。惊讶有二使刘明立刻住嘴。她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是七色彩虹，还有，这不是她的声音！这声音，分明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刘明微微一动，一手摸上自己下身，疼痛立刻铺天盖地。

刘明的手垂落在旁，疼痛随着动作的落定而减轻，但刘明心中的震惊却如滚滚洪水般，奔流涌泻。
她竟有了男人的那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出车祸动手术也不至于连带变性手术？谁在跟她开玩笑？她的运道够“好”了，现在已经“好”到不能再“好”！

脚步声响起，接着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道清冷月光穿越房门射进屋子，刘明瞪大双眼再次震惊地看清，这不是现代的房屋！

木梁灰墙，窗阁雕花。这是一间只有在电视剧中才能看见的古代平民式小屋。

来人大概是听见刚才刘明那一声“啊”而来，他点燃油灯，一边沉声说话：“你终于醒了？也不知道你该醒来还是不该醒来。”

刘明听见自己那“失真”的声音：“我在哪里？”

“你还在王爷府。”

“王爷府……”刘明玩味着这三个字，王爷，哪朝哪代的呢？为什么王爷府的屋子如此

寒酸呢？是了。刘明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她现在莫不是被处罚的侍从吧！

“我是谁？”

“哦。”来人走了过来，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好奇，“你不知道你是谁了？”

刘明只管睁着眼睛盯着他。年纪大约三十五左右，衣装普通，看来也不是有身份地位的侍从！

“我是谁？”刘明加了重音又问了一遍。

罗贵仿佛叹息：“你是明美。”

“明美……”刘明重复，“明美……”这个名字居然有个字与自己相同！

“你曾是王爷的宠室，但你现在失宠了……”

刘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在月色清冷中，刘明听完了明美的故事。

明美曾是闻渊国最著名的声色场所，风舞涯的红牌花旦，翰徽王爷慕其美貌为之赎身，纳为宠室。一段美好日子后，明美被始乱终弃。但痴心的明美不死心，三番两次地向王爷明志示爱，结果就被修理得很惨……

怎么个惨法，刘明已经切身体会。按照现代人的说法，这副身躯的全部零件都被修理了！

“你……你在笑还是在哭？”

刘明这才知道，自己竟哭了。笑是需要运动脸部肌肉的，的确很痛，但眼泪不是由人控制。明美的遭遇呐，刘明的遭遇呐，其实都一样，遇人不淑，只是刘明没有被修理得那么惨，没有人打她骂她甚至强奸她，但明美……

为什么爱一个人要受那么多的罪？难道真心爱人有罪？

刘明的胸腔仿佛要裂开，一种悲愤在新的身躯里成型。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在什么时代，作为明，她或者他，都决不认输，决不能认输。

罗贵凝视床上躺着的遍体鳞伤的人，从他眼里他看到了以外不曾看到的神情。不再悲悲戚戚自哀自怨，不再忍气吞声含情饮恨，而是无比坚定的眼神，百折不挠的气势！

“明美，别再做傻事！”

刘明忍着巨痛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放心，明美再不会了！明美会活下去！”

罗贵傻眼，这是明美说的话吗？

“因为，我是明美！”微笑，此刻开始，刘明成为明美。而罗贵看到的是，尽管脸上身上满是血痕，但眼睛却如秋月般皎洁的少年。罗贵也曾见过明美光彩照人风情万种的一面，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眼前被修理得体无完肤的明美更美一点。

罗贵不知道，一个新时代在这句“我是明美”的言语中开始了。


２心碎
十天眨眼过去，除了罗贵没有人造访明美的小屋。不过这样也好，作为新生的明美，他需要许多时间来适应新的身体并且使之康复，而同罗贵的每日交谈，使他逐渐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令他惊奇的是，这是一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时代！

作为明美的前生刘明，虽然职业为造型师，学历却是大学本科。明美搜索枯肠，不仅无法从过去学的浩瀚历史中找到他目前所处的时代，也无法从地理上考究位于哪块大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语言沟通完全没有问题。

第十一天，明美可以下床走动，虽然还疼得要命，但想到自己的决心，就什么疼痛都可以忍了。

对着小屋内唯一的奢侈品——一面破旧的铜镜，明美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头乌发，虽带伤痕却白皙细致的肌肤，二道修长双眉，如水双瞳，挺直秀丽的鼻子，苍白失色的双唇。

明美颤巍巍伸手摸上自己的脸，这真是自己吗？绝色少年，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

但他看到微敞的衣襟下露出的伤痕累累的肌肤，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虽然事先也想到过，这身子被惨无人道地折磨过，但没想到亲眼目睹，竟是如此触目惊心。想来是现代电视剧里的虚构没有真实可鉴，无法给人真正的震撼，而现在亲历了，才知道，原来酷刑就是这样的，残酷！

谁能忍心在花般纤弱美丽的身子上留下这么多血淋淋的痕迹？

“翰徽王爷闻颜惠，在你心中，明美就是这样不堪吗？”镜子中的少年微微一笑，妩媚的容光中，眼神如火，火一样的东西在明美眼中迅速燃烧，很快染红了他的双眸。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珠为何会变成红色，但明美很满意自己。红色，多好的颜色啊！

红，既代表了美也代表了血！

既然用了你的身子，必会为你讨回公道！负心的爱人是吧，我会令他后悔那样对你！身后响起脚步，明美阖上红眸，再次睁开，果然如他所料，眼眸恢复了常态。一个深沉厚重的男低音在他背后响起：“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话谁教你的？”

明美转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时间，时空凝结。英挺沉稳的面容，龙眉鹰眼，整张脸散发着阴戾的英俊魅力。恍惚只有一瞬，明美迅速转回头，但在铜镜中，还是将他看得分明。

卓日生，不，他不是卓日生！他是这个时代的男人！看他一身锦衣玉饰，器宇轩昂，莫非他就是翰徽王爷？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闻颜惠却明显感受到来自明美眼底的迷茫和眷恋。与以前不同，这个男室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看了一眼后，迅速收回目光，转回了身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明美会如此变化，还说出了“弃我去者”那种以他的文采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来的话！

“本王在问你话！”

果然，他不耐烦地言语表明了身份。明美从敞开的门口，看到门外跪了一地的侍从。

“明美！”

明美垂下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还是低低道：“这是在梦里吧，你来找我？”

闻颜惠刚刚对他的改观立刻收回，还是那个纠缠不清的男室！

“哼！大胆奴才，连尊称呼都不用，该打！”门口一个貌似管家的奴才喝道。

明美苦笑了下，还是忘了，这个异常讲究阶级尊卑的时代。

闻颜惠摆了摆手，门外的动静立刻消失。明美可以感觉他走近，很近，突然他的一把秀发被闻颜惠抓在手里。明美被迫扬起头，镜中他的脸苍白苍白，而身后的那张脸分外冷酷。

“告诉本王，什么叫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罗贵还真爱搅舌头，难怪做了那么多年下人还升不上去。明美淡淡一笑，闻颜惠顿时眼睛一咪。这少年尽管被他折腾得不成人样，却依旧充满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王爷，弃我去者您也。乱我心者，亦您也。昨日之日，我留不住您宠爱于我的日子。今日之日，我又烦扰您了！”

那清冽的声音，如幽泉一般流过心坎。闻颜惠却毫不怜惜，一松手，明美跌落在地，顿时疼得直冒冷汗。他原本就有伤在身，这一摔，几处伤口又裂开了。

目送转身离去的闻颜惠，明美苦涩地笑了。卓日生，不管你是卓日生还是闻颜惠，此生此世我都看清了你，对你没有失望只有绝望！

明不会再为你流泪，不会再会你哭泣，不会再为你受伤！

明不会再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难过！

当那日，从卓日生家中见着那一幕，明的心已经碎了。当时她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疯狂地奔跑，直到飞上云霄。

而此刻，明终于听到心碎的声音，如水银泻地般晶莹轻盈，碎成千百万银珠，滚入记忆的鸿沟。

凭什么那么对明，就因为吃准明爱你吗？
……
卓日生的卧室门外，刘明亲耳听到她最爱的男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款款笑语：“明呀，连你一根指头都及不上，我呢也就是可怜她，她那么爱我，什么都肯为我做，如果没有我，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下去！嘿嘿，其实也不能怪她，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了，长得又不漂亮，还没有钱，要不是在床上伺候得我舒服，我早就把她甩了……嘿嘿，宝贝，我们在一起，永远是我伺候你的，呵呵……”
……其实明知道卓日生不止她一个女人，但她总以为她的痴情最终能得到回报。可是明错了，有些人，越对他好他就越不珍惜。
痴情成为了花心的罪，痴情只能受享用。
……

明错了，不会再错。

明不再爱你。

明恨你。
……

夜深人静，万家灯火熄灭。闻渊国翰徽王爷府外墙旁，一个灰衣人翻墙而出。他落地的时候，并没有摔得很重，却躺在地上喘息了很久，才支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他的人影消失没多久，王爷府的外墙上出现了罗贵的身影，他目送明美而去。他原本希望明美能重新获得王爷宠爱，不想仍是原样。与其这样继续下去，倒真不如假装不知道明美逃跑，让他远远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再不要回这伤心地。

３邂逅
月如钩，风夜凉。明美缓慢走着，感受着人鱼公主变幻双脚行走地面的疼痛。闻颜惠还不是一般的能整，如同骑过十多年的自行车，老旧自行车是铃铛不响什么都响，而他这副身子是除了嘴巴不疼，其它地方都疼。

没想到换了个世界，仍有卓日生的存在。他不想再见到他，更不想再次被修理。知道他已经能够起床，王爷马上就会准备再次修理他，这是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那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里，散发的都是阴冷和残忍。所以明美忍受着周身的痛楚，乘夜慢慢潜入后园，根据罗贵前几日所说，翻过后园的墙壁，外面就是翰徽城。

翰徽城果然很漂亮，整齐划一的青石路面，两旁的建筑都显示着翰徽城的富贵繁荣。可是明美不能驻留，他一步步往城门的方向走。作为王爷的男宠，逃跑被抓肯定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是，天大地大，该去哪里呢？天大地大，哪里才有明美的容身之所？

磨蹭到翰徽城墙角下，明美瘦弱伤病的身躯硬是挨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挨得非常有价值，清晨的曙光射进城门，城门一开，明美就第一个走了出去。在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王爷府的官员就封锁了城门。

终于离开了翰徽城。明美的心情好多了。虽然他口袋里分文未有，虽然他衣装单薄，前往的却是寒冷的北方，虽然他从昨天晚上早现在还没吃过任何东西，但这一切都没有比自由这个字眼来得更宝贵。

他的脸上涂抹着地上随手抓来的泥土，身上也尘土满身。外表同一个小叫化子没啥两样，只是叫化子没有他那么明亮的双眸。黑夜里如璀璨星辰，白昼里如清澈泉水。

以一个现代人的智慧，明美没有走官道，而是蹒跚在翰徽城外的山野。官道通往附近小镇龄万，山野则连绵不绝。后来明美才知道，那是磐龙山脉。

但明美失策的是，由于季节的关系，山野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野果。所以他慢慢翻了一座山后，肚子还是空空如也。阳光已经升到最高处，饥饿和伤痛象两只猛兽撕扯着他的身体和精神。

明美开始笑不出来，他还不想这样就玩完。

休息了一会，明美以极强的毅力，继续往前走。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傍晚时分，明美来到磐龙山脉中的落日谷。

夕阳如血，艳绝人寰。霞光倾斜在谷中，映红一谷的山花野石。明美叹了口气，这么美的景致，难道预示着他将死于斯吗？

卓日生。

明美被自己吓了一跳，一想到死，他脑海里便自然而然跳出卓日生的名字。

明美缓慢地摇了下头，再不，决不。想到死。

明美一定能活下去的！

明美拖着虚弱的身躯，走进了落日谷深处。红花绿草，白雾冉冉。肚子已经不饿了，超过一定时间，饥饿就会真空。疼痛似乎减弱，超过一定时间，胜利的是精神。

随着眼前风景的推移，草动花飞，雾气越来越浓，空气中都能感受到水的湿润。除了湿

润之外，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香浮动。这味道……明美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这里有

温泉。虽然温泉不能添饱肚子，但对他周身的伤，却大有益处。

最后那几步，明美走得快了，没有留意到一旁山林，一匹黑色的骏马正低头啃草。

温泉终于出现在明美眼前，很大，如专业比赛的游泳池那么大。温热的气息扑上他双颊

，太好了！

“什么人？”远处，一不温不火的声音响起。

明美一惊，抬头，这才注意到温泉中的另一人。雪白肌肤，如画面目，赤身裸体。

一眼过后，明美迅速低头。如果不是脸上的污垢，肯定会被对方发现，都红到耳根了！

“问你呢，什么人？”欧亦楷微笑，通常他微笑的时候，都在生气。其实他很早就察觉

了明美的接近，但没有弄清楚明美的意图，他一直按捺在温泉里没有动静。

“我只是过路的，抱歉，打搅了公子沐浴。”明美垂首答。他不敢再看他。虽然刚才只

看了他一眼，但一眼就已足够。对方的丰神异彩，令他自惭形秽。他现在的境况，简直

太糟糕了！

“真的只是这样？”其实从他举手投足上欧亦楷早就判断出他只是个普通人，身无修为

。但出于谨慎，还是问了句。

“是的。我走了，公子请继续。”明美心里有点沮丧，好不容易找到个温泉，最起码可

以治治一身的伤，却偏偏不能抢人家美男的地盘。不是他不想抢，而是如果一脱衣服，

欧亦楷就会看到他全身的伤痕——那就太丢脸了！

见他转身，欧亦楷更加生气。

“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明美停下脚步。

“你看光了我，就打算这样走了？”欧亦楷在池子里动了一动。顿时，明美感到背后一

股强大的杀气。
明美低声道：“大家都是男人，我又没占你便宜。难道要我也脱光了，让你看个清楚？

”

欧亦楷生气之余，突然觉得这个叫花子有点意思。他干笑两声：“那倒不必。你一个小

叫花子，和我一个富家公子，一样只是脱光衣服，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明美皱眉：“那你想怎样？”

欧亦楷笑如春风：“你做件让我满意的事情，我就放过你！”

明美转身，咧嘴问：“你是不是商人呢？这么不肯吃亏，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吃亏就是

占便宜吗？有些事情，虽然明着是吃亏了，实际上却是占足了大大的便宜！”他心里想

着，等自己的一身伤好，也脱一次给他看看，还不知道谁占谁的便宜呢！

欧亦楷一愣，吃亏就是占便宜？他不由得对眼前人刮目相看。虽然衣装污浊，但仍可看

出，这衣裳原虽谈不上华服但也质地上层，虽然面目泥垢，但那一双眼，却灵光逼人。

只是一瞬间，欧亦楷又恢复了微笑。一股水箭自温泉射出，飞速落到明美脚下，激起一

道水柱，等水柱落下，可看见，最先射到的地面，好深一个坑。

“如果你不想死，就赶快想，如何做件让我满意的事！”

明美看了看地面，又望了望他，美目含笑，春色无边，如果不是胸前平坦，他还真以为

林青霞版的东方不败真实重现了呢！

明美咽了口口水，自然是不想死，也不能就这么死！这美男这么怎么坏呢？言语不行，

就拿武功来压他。罢了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欧亦楷凝视着他，只见他走近温泉，蹲在地上，将双手浸入水中。

离开水面，欧亦楷惊奇地看到那双手晶莹白皙，十指修长，柔若无骨。那样的一双手能

做什么呢？原先欧亦楷不过想多让明美说几句有趣的话，但现在他的胃口却被吊了起来

。

一个没有修为貌似叫花子的少年，能以一双美手做些什么呢？

明美凝望自己的双手，暗暗感谢上天，该死的王爷，折磨得他不成人样，却忽视了手。

只有拥有这样一双手，他就拥有明媚的未来。


４梳发
夕阳最后一抹霞光盛满落日谷，整座温泉红光旖旎。明美微笑着问道：“公子能不能将

你的头发弄干？”

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欧亦楷还是甩了甩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在空中一飘，落回肩

头便干了。

明美赞道：“到底是有修为的人呐！”

“你想做什么？”欧亦楷向他一步步走来。随着他的走近，明美感到压力越来越大。真

是英俊的男人，风清月朗月亮般皎洁。明美身为明的那部分，无法不心神动摇。这样的

男人真实地出现在眼前，身边，那么近那么近……

“你……到底想做什么？”欧亦楷已经到了身前，一把抓住他的一只手，仔细打量着。

凝脂白玉，粉红的是血管。没有丝毫劳作的痕迹，没有丝毫力度感。

“这样的一双手，能做些什么呢？”

明美被他抓住手后，立刻感到热力从他扣住的手腕传来，袭遍全身。再望一眼，欧亦楷

修长健美的身躯，甚至那地方都漂亮得惊人。

欧亦楷嘲笑道：“大概只能和胭脂花粉打交道吧？”

他倒说对了一部分。明美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公子，我是一个造型师。现在山野林

间，没有其它饰物，那么就让我简单的为你设计下发型如何？”

“造型师？设计发型？”

“是的，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却见欧亦楷眼中疑惑更深，明美只得解释道：“简单说来，就是给你梳个头！”

“梳头？”欧亦楷拧起眉头，这分明是侍女的工作，梳头还能梳出个花来吗？

明美心想，管什么时代，总之很荒蛮。好点的时代，连梳个胡子都讲究，明美所处的时

代，看来只能糟蹋美男子。好吧，就让明美来改变这一切吧！

“笑什么？”欧亦楷放开他的手，却见污痕下那眼眸，闪亮的笑意。

“公子，试过我的手艺，只怕你就会明白，这世间有许多东西都可以更完美！”

还是迷惑，明美只好继续“解释说明”：“按照你的话，我就是能为你梳头梳出花的人

！”

不再管他的迷惑，明美的视线已经转移到他的头发上了，真是异常漂亮的头发呢！乌黑

发亮，光泽柔和明亮。他忍不住伸手握住一缕，细腻柔滑的质感。如果这么好的头发只

是披在肩头，或者随便扎个马尾，或者打个髻，那就太可惜了！明美闭上眼，脑海中迅

速闪过Ｎ种发型。

欧亦楷疑惑重重地望着他，他在感受自己的头发吗？

“柔软有弹性，乌黑有光泽，没有毛糙没有分叉……”明美噗嗤笑了，他在说啥，洗发

水广告词吗？

“你有梳子吗，如果有的话，我想到一个很适合你的发型……”

明美的言语被欧亦楷的啸声打断，看着那形状完美性感的唇发出清澈高昂的声音，明美

陶醉了。生活在现代，他会成为歌星吧，声音如此高亢，音域想必一定宽广！

黑色骏马很快赶到主人身边。欧亦楷离开明美，那缕头发从他指间滑走的感觉，妙不可

言。

欧亦楷从马鞍上取了衣裳，掩住完美的裸体。他转回身，一把精致的木梳出现在他掌心

。

明美微笑地接过。随身带梳子的男人，可想而知对自己的容貌有多在意。

“很多人都为我梳过头，但是从没有人说他能梳出花来！小子，如果你不能做到令我满

意，那么……”

明美淡淡道：“从没有人对我的技艺挑刺，相信你也一样。当然，如果我明明做得非常

好，你硬要说不好，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欧亦楷又对他看高几分。他刚才打好主意，无论明美手艺如何，他都咬定不满意。

明美环顾四周，找到了地方。一块看上去干净的大石。他走过去，以一个专业造型师的

风度，尽管直着背的行走使他疼痛加巨。欧亦楷看在眼里，一丝欣赏的目光闪过。

这个少年没准真说对了，吃亏就是占便宜！无论他梳头手艺如何，他都会带他回去。已

经很久了，身边一直没出现过这么有趣的人物！

欧亦楷随他而去，潇洒地坐下。那双灵巧美丽的手顿时摸上了他的头发，大约十秒钟，

毫无任何动作。
“怎么了？怎么不梳？刚才还大言不惭的，这会倒怕了？”

却听身后人赞叹：“你的头发无论‘海飞丝’、‘沙宣’都无法比拟。你平时是怎么保

养的？哦，对了，我忘了，你大概喜欢温泉浴，这不管对肌肤还是头发都有好处！”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小子在夸奖自己的头发。欧亦楷冷笑一声

，“说完没有，说完就快点梳！”

明美撇了撇嘴，原本打算用自己的头发做绑带的，既然客人这么讨厌，那就用客人自己

的。

双手展开，欧亦楷的头发在明美手中变化。欧亦楷闭着眼，感觉着他的动作，非常熟练

轻盈，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根本不可能达到那程度，仅是将他头发平均分成若干缕就

是极难的技艺。木梳只起一个作用，就是梳一下分出来的小缕头发，每一缕只梳一次。

欧亦楷可以感到他在那一缕一缕的头发上停顿了片刻，却不清楚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的手真有那么灵活吗？欧亦楷无发相信，明明那双手毫无劳作的痕迹，可为什么在他

头发间穿梭如飞？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天刚好黑，明美完成了手上的活计，将双手一放，头发落回主人的

肩头。

欧亦楷吃惊地抓起一把，手心里凝望。

明美走到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要的已经得到。

俊美的男子，惊异的表情。因为那一头梳理成九十九条细长细长的小辫。如果不是为了

看最后一刻欧亦楷的表情，明美也不会那么辛苦一边梳一边收着他的头发，不让跌落一

分一毫。

真是太美了！此刻的欧亦楷如同ＭＶ里混血歌星般的造型，漂亮的黑长发一束束披散，

野性又华丽。明美满意地打了个响指，立刻从手腕传来一阵痛楚。还是不能太得意啊！

欧亦楷凝望发辫的最末端，绑住辫子的竟是他自己的头发。思索明美的动作，那么短的

时间，就将他满头的乌发编成满头的细辫，即便是王宫里最好的侍女，也难望项背。感

觉只是在每缕头发上停顿了片刻，就完成了。更何况，他一边梳理编织一边还收着头发

不掉下一根。

这是个什么人呀？

“公子还满意不？要不到城里让人看看？”明美笑道，“毕竟公子一人说好或不好，只

代表公子一人意，大家都说好才是真正的好，对吧？”

欧亦楷放下发辫，站起身来。以他那高明美一头的身高，俯视他道：“你的名字！”

“哦？”

欧亦楷沉声道：“我问你，你的名字。”

明美当然知道他在问他的名字，但他要考虑说哪个更好点。

迟疑间，欧亦楷已经抓住他的衣襟，一拎，提起半分。痛楚立刻传遍全身。

天色虽黑，脸上虽有污垢，但欧亦楷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他目光往衣襟下一扫，

立刻看到洁白的胸膛上血红紫红青红的伤痕。欧亦楷一扯，明美的上衣就落到了腰际。

那么多伤痕，布满纤弱娇柔的身躯，构成强烈的视觉残酷美。

除了痛，明美还感到羞耻。身上的伤终于被他发现了。

过了一会，欧亦楷道：“难怪你要到温泉来。”

５休养
“原来是要养伤啊！”欧亦楷嘲笑道，“如果没有我在，你这会应该已经泡在水里了吧

？”

疼痛的关系，冷汗冒出，额头的汗流过脸颊，汗水洗过的地方一道道白皙的痕迹。欧亦

楷不假思索将手中人丢进了温泉。

来不及喊叫，温暖的水将明美包围，疼痛感顿时减轻，四肢百脉一阵舒坦。待到他从温

泉里冒出头，站直身子。欧亦楷只觉得心房被什么沉重地一击。

眼前的出水少年，雾水般的眼眸，秀直玲珑的鼻，娇美可人的唇，脸色苍白尤带伤痕使

人怜爱。他竟如此绝色！欧亦楷本身也是美男子，很少为同性的美吸引，但明美的容貌

却震惊了他。

哪个能如此狠心辣手伤他？

明美感到空气异常凝重，欧亦楷的眼神令他害怕。忽然，欧亦楷动了起来。看着他掀开

衣裳，衣裳飞到半空，准确无误落到马鞍上，看着他强壮修美的躯体再次进入温泉，明

美心低发出一个颤音。

“你想干什么？”

少年恐惧的神情使欧亦楷立刻明白那些伤是什么情况下产生的，不禁眉头一皱。

“你要干什么？”声音提高了一度。

明美后退，但欧亦楷一步就到了他面前。欧亦楷抓住他的肩膀，那小人儿就晕倒在他怀

中。

一天未进食，伤势未愈，又走了那么长的路，加上温泉的温度，使明美暂时晕阙。

欧亦楷笑笑，他只是想给他洗澡而已。

明美再次醒来时，已身处一间华丽的大房间。欧亦楷的笑脸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眼前。

“醒了，先吃点粥吧！”

不容分说，一碗粥就拿过来了。

“哦，你别动，身上却是伤。虽然擦了药，但医生说还要静养许多天才能恢复，放心，

保证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欧亦楷修长的手亲自为明美动作起来，幸好没有外人，不然让下人看见他们的少主子竟

然屈尊降贵服侍人喝粥，不集体昏倒才怪。

明美本来打算说上几句推托的话，在翰徽王爷府伤势更重的日子里，他也是自己动手吃

东西的，但看到欧亦楷头上仍是自己制造的发型，不禁高兴起来，也就由得让他喂了。

见到明美阳光般的笑容，欧亦楷神魂颠倒。真是占大便宜了！一回忆起昨天晚上明美晕

过去之后，他在温泉里将他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脑中不禁一热，再看那张小口微微

启阖，如花苞般可爱……欧亦楷深呼吸一下，想什么呢，小家伙现在浑身是伤。

明美察觉到他的异样，忽然含着粥问道：“我是不是很美？”

欧亦楷道：“是的。”

四目相对，明美道：“那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明美。”

“明美！”

“这对我很重要，虽然我也可以随便报一个假名给你，但我没有。明美是我的真名。”

欧亦楷凝望他。

粥已经滑入喉间，明美停顿了片刻道：“我要离开闻渊国，去哪里都行！”

欧亦楷温和地说：“没问题。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闻渊国，确切的说，我们现在位于闻渊

国与苏罡国的交界，苏罡国境内。”

“这么快？”明美有点惊讶。一夜之间就离开闻渊了？

欧亦楷也有点惊讶道：“你难道不知道，昨天我们相遇的落日谷，已经离苏罡国很近了

。”

明美盯着他，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我不是很了解这些地理知识。以后会好好学习的

。”

欧亦楷沉默了片刻：“明美，你实话告诉我，以前的你是不是某人的男宠？”

出乎意料，明美很坦然地回答：“是的。但我逃了。”

欧亦楷好奇地问：“你难道不怕我出卖你，把你送回你逃出来的地方？”

明美以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这人是装傻还是发呆？以他纨绔子弟的风度，武林高手的

修为，再说又同明美无冤无仇，犯得着害明美吗？

“呵呵！”明美笑了笑，心情好多了，伤口上了药后都不怎么疼了。他伸手捏住一条他

的小辫，闪着灵动的双眸道：“你不会那么蠢！”

“你怎么知道？”欧亦楷不动声色地问。

明美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家世代行商。以你秉承的商人血脉，决不会做赔本生意

。何为奇货可居？我就是奇货！我拥有的技艺，不仅闻渊国苏罡国无人可及，并且绝步

这个时代！独一无二！”

“奇货可居……啧啧！”欧亦楷玩味着，这少年的言语端的可爱。

看他脸上的笑容，明美知道自己说中了。本来就是嘛，以这间房间的排场，和欧亦楷昨

天的表现还有他的性格，不就是个奸商嘛！不过明美没想通的是，奸商怎么会有那么好

的身手？

欧亦楷放下碗，握住明美的手，柔声道：“既然你都说我是奸商了，那不如我们一起做

生意好吗？我是你的掌柜你是我的伙计，我们一起开办天下第一的作坊。”

雍容华贵与野性豁达糅合在一起的男性魅力使明美疑惑了片刻。男人是不是越美就越不

值得信赖？

过了许久，明美才道：“你贵姓？”

欧亦楷哈哈大笑起来：“我姓欧，叫欧亦楷。以后你就叫我欧公子好了！”

“欧公子！”明美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道，“我不是你的手下，我们是合作伙伴。我只

是技术性入股，你呢就是资金入股。换一句话说就是我出力你出钱！现在要出的第一部

分钱，就是先把我身上这些讨厌的伤全部养好！”

“合作伙伴……你鬼话真多，可为什么这鬼话听起来很像回事？”

明美疲倦地闭上眼睛，心道，那是因为我说的都是科技经济文明高度发展的社会的专用

名词。

望着沉沉入睡的脸，欧亦楷竟有点痴了。可惜这么好一妙人儿，竟是逃跑的男宠！如果

不是，他欧亦楷百分百会娶他为妻，并且还是正室！是谁那么没有眼光，那么狠心，不

好好对待他，竟逼得他要逃出闻渊国！

欧亦楷伸出手，却在他脸颊旁停下，终没摸上去。

玄明大陆最富裕的商人之子欧亦楷转身离开房间，一脸无奈和落寞。欧家门风可娶男人

为妻，但不能容许娶一个低贱的男宠，何况他还是逃跑的男宠！一旦他日他的主人前来

，他就只能将他交还给他的主人！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对欧家来说就是莫大的耻辱！

６奇货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欧亦楷越来越觉得自己占了个天大的便宜。将明美带回欧府于

苏罡边境的豪宅后，奇货可居的感觉与日俱增。

明美第二天就下床动弹。因为医嘱不能强烈运动，他就取了文房四宝，细细了绘了几样

小玩样的设计图。虽然物件构造很简单，但欧亦楷初看一头雾水。剪刀他自然认识，但

明美绘制的却异样的怪异，尖细，看上去只能以二根手指操作。剃刀他看了老半天才认

出，竟是又小又窄，或许只有明美那样的高手才能使用吧？最奇怪的还是那两道小细铁

片，细得更丝一样，能派什么用场呢？明美花了一番功夫解释，欧亦楷半知半解。于是

，明美露出他的招牌笑容，欧亦楷就缴械投降了，答应找能工巧匠依葫芦画瓢打制那些

奇奇古怪的东西。

第三天明美随欧亦楷“参观” 欧府别院，这才知道，这座豪宅是欧亦楷的私人别墅，

负责苏闻二国的边境贸易。明美的出现一时间使整座别院不分男女老少，全部被吸引。

绝美的少年，弱不禁风的模样，惹人怜爱，而明显的是，看少主在他身旁开朗自然的笑

容，再笨的人也知道，他对少主的影响力又多大！欧亦楷从小随父商海里沉浮，微笑惯

常的飘渺虚假，何尝有过如此自然的笑容？

欧亦楷留意到明美并不畏惧众人的眼光，相反，他还特别喜欢打量别人，对一个男宠而

言，这真是太少见了。不过以他“奇货”的条件，与众不同倒属于正常。

很快欧亦楷意识到明美打量的不是人，而是人身上的服饰。但他看见府内几个打扮得体

的侍女，眼神一亮的时候，欧亦楷心中莫名的嫉妒。

“这时代的衣裳，无论质地还是颜色，都太单调了……”明美轻轻叹道。

“这时代？”欧亦楷皱眉。

身旁人不顾府内众人的眼光，径自拉起欧亦楷的袖子，自言自语道：“连你欧公子身上

的衣裳也不过如此，更不要说别人了！”

“明美！”

明美抬头，看见欧亦楷那张俊脸忽然多了几分尴尬。

“怎么了？”

欧亦楷收回袖子，低声道：“你的前主人没教过你，不能随便拉男人的衣袖，如果拉了

，就是……”

明美好奇，“已经拉了，怎么啦？”

欧亦楷凝视着他：“拉男人的衣袖，就代表从他，你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

明美的脸唰一下白了白。欧亦楷虽然不错，但以他目前的心境，决不可能对欧亦楷有意

思。何况，据说那种事情并不如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那么方便。

欧府的下人突然集体失踪，只剩下明美和欧亦楷二人。明美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身边的男人的呼吸声。

“我真不知道。”他低下头，一字字道。光顾研究服饰，一时失态，抓了欧亦楷的衣裳

，明美真的后悔。如果就这样被欧亦楷得了便宜，太不值了！这二日满脑子生意经，明

美不知不觉中考虑的也是吃亏或者便宜。

欧亦楷很佩服自己居然说了句：“这次算了，没有下次了！”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他。

要知道，他刚才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了自己的衣袖，要赖也赖不掉的！

明美当然能听得出他言语背后的压抑，看来还是身为“奇货”比男宠更有价值，或者说

，“奇货”还没有充分发挥作用前，是不必担忧沦落为男宠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有个好主意，可以让你练出一门新的武功，并且肯定是江湖独秀

，风靡武林！”琢磨了半天，明美想到一个既对欧亦楷有利，更加对自己有利的法子。

当即，欧亦楷不眨一眼地说：“好！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就收回刚才的话。如果你做

不到，就要为你刚才拉我衣袖付出应有的代价！”

明美微笑：“你到底还是后悔，太轻易放过我。”

“不错。”欧亦楷承认得也爽快，“如果不对你动心，我就是瞎子。”

明美道：“可惜你没有机会，我们还是做合作伙伴更好。欧公子，以你的身份，要一个

绝色男宠并非难事，但要一
个我这样的‘奇货’，却是百年难逢！”

“为何不能二者皆顾呢？”欧亦楷眼神闪烁。眼前少年远胜世上一切的美景，病态的美

容，纤细的腰身，真恨不能紧紧搂在怀中好好怜爱。

明美有一丝心动，毕竟作为明，很久都没有如此被重视的感觉了，何况，对方还是个富

甲天下英俊不凡的公子。但是心动之后紧跟着一丝痛，卓日生。被重重伤过的心害怕再

次受伤。于是缓缓道：“欧公子可知我那日为何为你梳辫只梳了九十九条，而非一百？

”

欧亦楷紧紧盯着他，那一丝心动与一丝痛全收在眼里。

“世上之事，未有十全十美，亦不能求十全十美。月圆必缺，水满则溢，行至峰顶惟有

下山。不如留一份余地，鱼与熊掌只取一样。”

欧亦楷沉默地凝望很久，明美眼中的华彩一时间令他忘记了他曾经的身份。再次开口，

欧亦楷的声音竟有些壮士扼腕的沉痛：“你要我练什么武功？”

明美忍住心头的大笑，竭力平静地说：“葵花宝典！我想让你成为真正的东方不败！”

当然后有些话他是不会告诉欧亦楷的，比如做东方不败要先挥刀自宫。虽然他不会让欧

亦楷自宫，但一想到让这个帅哥手拿绣花针，学着林青霞千娇百媚的一笑，他就忍笑到

严重内伤。

果然解释了什么叫葵花宝典后，欧亦楷先瞠目结舌，接着愤然道：“决不，要我一个大

男人练绣花这还了得？要我以后怎么在众人面前抬头？要我欧家的面子往哪搁？”

明美又解释道：“这不是简单的绣花，你想一挥手，千百根针线齐齐动作，哪个绣女能

做到？”

“你都说是绣女了，我是男人怎么可以练呢？”欧亦楷压低声音，怒气满面地说，“你

是不是不想当‘奇货’想当男宠了，居然出这么个馊主意！”

明美摇头道：“当然不是馊主意啦！你还没练过怎么知道一定不好呢？”

欧亦楷摆手。

明美又道：“其实这也同我们的生意有关呀！你看你府上人穿的衣裳还有你自己的，没

有一件有刺绣。这个时代我看也太老土了，估计也没有上层的印染技术，那么就刺绣吧

！可如果是让绣女来绣，她绣上半年一年的才出一件成品又太磨蹭了，不是浪费我的时

间和才华吗？所以才让你这个绝顶高手修炼葵花宝典，你想，你的手轻轻一动，一眨眼

的功夫，一件衣裳就完工了，多神奇多方便呀！”

欧亦楷稍微平息了怒气，仍然摆手。“不行！”

明美盯着他的脸，心下转了许多念头，又一一排除。无论如何，这个东方不败他一定要

拿下，他明美的远大理想就全靠他了！

一狠心，一字一句道：“欧公子既然是生意了，那么这次我再让一步吧！只要欧公子修

炼出葵花宝典，我就奉上一吻。”

欧亦楷立刻道：“一吻不够！最起码要一夜！”

明美头疼，到底是商人。转身：“就一吻，愿意就练，不愿意拉倒！”

欧亦楷见他走出三步，喊道：“算我让步，成交！”

明美停住脚步，心道，还好赌中了，真是与虎谋皮.

７指伤   
纤指弄巧，飞针走线。欧亦楷目不转睛，看明美在他袖管上绣了一朵玫瑰。

娇艳欲滴的花朵，顾盼神飞的少年。他还没有看够，转眼之间，玫瑰已经盛开在衣袖。

明美灵巧地收针，平静地说：“欧公子，我没有修为，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但你若练成

葵花宝典，弹指之间就能完成一件衣裳的刺绣。”

欧亦楷一把抓起他捏针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个不休。晶莹剔透，如玉凝脂，十指纤纤，

柔弱无骨。

明美被他抓着，心却飘到了遥远的过去。与卓日生的第一次，被他抓着手，也是一样的

翻来覆去看个不休。后来他说：“明，用你的这双手来摸遍我全身好吗？”

明美慢慢抽回手。那柔滑的感觉自欧亦楷掌心直送心底。

“怎么了？”欧亦楷看不清那低头的伤感。

明美低声道：“欧公子，你手指修长灵巧，加上一身修为，相信不久就能练成葵花宝典

。所以，我正在考虑如何奖励你。”

欧亦楷立刻眉飞色舞：“你要加高注码？”

明美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你若在三天内绣成‘二方连续’，你就会看到你的奖励。

”

“哦。”欧亦楷稍稍有点失望，并不是他想得那样。

“什么叫‘二方连续’？”

“二方连续是最简单的课程，仅仅往左右两个方向延展。等你能娴熟使用‘二方连续’

就可以练习‘四方连续’了！”

“四方，就是往四个方向延续咯？”

明美点头，一看窗外天色。“欧公子，时候不早了，早些回房间休息，明天开始你要努

力了！”

欧亦楷摇头：“不，我要留在这里。”

明美飞快地投射他一眼，轻声问：“为什么？”

欧亦楷眼中燃起异样光芒，“我要用一整晚的时间练出‘二方连续’，来得到奖品。”

明美的心弦一松，转身，淡淡道：“随便你。”

欧亦楷凝望他瘦弱的背影，见他又坐到椅子上，研墨展纸，便道：“你不必理会我，快

去休息吧！”

明美却道：“我不画一个‘二方连续’的图案出来，你能凭空绣花吗？”

欧亦楷心中一暖，向他走去。坐在他对面，细细地凝望。丰姿绰约月眉星眼，轻吞慢吐

的气息，暗香浮动。

明美画完一条图案，抬头，撞上那一双紧紧相逼的眼，微笑：“我脸上有花吗？”

欧亦楷顿时屏息。良久，他道：“比花还美。”

明美的笑容慢慢僵硬。

看着他变脸，转身扑倒床上。欧亦楷觉得好生有趣。

桌上平铺的画纸，一条简单的图案，却偏偏散发着优雅美丽的韵味。在灯光的闪烁下，

三色缠绕的波浪，水珠飞溅，似真亦幻。

次日，明美从晨光中醒来，那人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却是无数条绣着波浪图案的布条

，悬挂在房间里。一时间，明美心头也似波浪般，起伏不停。

欧亦楷仅仅用了一个晚上，就娴熟到如此地步。仅仅一个晚上，就绣出了这么多二方连

续。

明美一条条观看，只有少数几条线条较粗，想来是最初的成品。绝大部分都非常完美，

如机绣一般，整齐划一，到底是修为在身的人物呐！

门“哗”一声被推开，涌进一房间阳光。门口的男子换了一身宝蓝绸衣，双手拢在袖管

里，满头的乌发披散，一双明亮的眼，炯炯有神。

明美只愣了片刻，立刻回复了波澜不惊。

“熬了一个晚上，精神还是那么好，真佩服你！”

欧亦楷走进房间。“我是来领奖品的！”

走到明美面前，欧亦楷双手依然拢在袖管里，“快给我奖品！”

明美皱起眉头：“还需要一点时间……你这里有没有成衣？”

欧亦楷微笑，“如果你食言的话，那就不要怪我也食言。”

他居高临下，一副要把明美吃掉的样子。

明美立刻后退一步，欧亦楷跟上前一步。明美再后退，欧亦楷再上前，直到将明美逼到

墙角。

明美伸手抵在他胸口，紧张地说：“不会！怎么可能骗你呢！”

欧亦楷微微低头，在他耳旁轻声笑道：“我倒宁愿你食言！”

明美顿时心跳加速，提高了一度声音道：“你快去找二件颜色质地一样的成衣！一件你

的尺码，一件我
的尺码！”

“哦？”欧亦楷好奇地问，“我们一起穿吗？”

明美点头，低声道：“在二件衣服上绣上一样的‘二方连续’作为滚边，就是最简单的

情侣装了！”

欧亦楷静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情侣装！哈哈哈……明美你的词真的太妙了！”

他笑得忘乎所以，放开了从进房间开始就一直拢在袖管里的手。明美立刻抓住那双手，

两手十指竟有六指包上了纱布。

“傻瓜！”明美心中莫名一痛。这个男子竟为了要他所谓的奖品，好强逞能，赶了一夜

硬生生绣出了二
方连续，搞得指头伤成那样。如果按正常速度，三天他肯定就能练出来了，并且根本不

会受伤呀！

“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难不倒……”

明美捧起他的双手，轻轻一吻。热流飞速地奔涌，火花凶猛地燃烧，欲望高涨。

“明美……”声音沙哑。

“答应我，欧公子，以后再不要这样。凡事都不可勉强，顺其自然。”明美语如清泉，

瞬间沁凉了欧亦楷的欲望。

明明就近在身边，却不能拥有，因为他是明美，是奇货。如果只是普通男宠，欧亦楷早

就不顾三七二十一，管他愿意与否，霸王硬上弓。何况，一般的男宠能得到欧公子的青

睐，早就感动地以身相许了。

现在欧亦楷多少能明白为何明美会遍体鳞伤。因为他不肯啊！

不过欧亦楷不了解事实，事实是明美太肯了！不过这对欧亦楷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明美

的过去与他无关，他要的是明美的明天。

８无妄
当天下午，欧亦楷命人找了一堆衣服，二件二件绣上滚边。他已不满足单一的波浪图案

，又绣出了松果、飞凤、仙草。最后他在二件白绸衣，袖口、领口和对襟绣上了水蓝色

格式滚边。提起明美的那件，欧亦楷在明美身上比画。真是艳丽呀，肤白更胜绸衣。

“换上吧！”欧亦楷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堂堂欧公子自创的水蓝色格式滚边的衣裳，穿在

明美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此时，管家却匆忙而来。“少主，穹公子求见！”

欧亦楷微微一笑：“把他带来吧！”

管家离开后，明美随口问道：“穹公子是谁？你的好朋友吗？怎么听到他的名字你就笑

得这么开心？”

欧亦楷一边优雅地解开自己的衣裳，一边从容地回答：“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这辈

子最讨厌的人。”

明美一愣，回味着欧亦楷刚才的笑容，得出结论，奸商果然是奸商，连讨厌人都摆出一

副好看得不得了的面孔。

回头再看欧亦楷，已换上他那件白绸衣，当真是楚楚不凡，英气逼人。雪白的绸衣，水

蓝的滚边，特别是对襟的两条，更衬托他刚柔相济的魅力。

“你傻傻地看我干吗？莫非在等我为你换吗？”欧亦楷坏笑，两只还缠着纱布的大手伸

了过来。

“不麻烦你了。”明美连忙后退一步，背过身子，宽衣解带换上他的那件情侣装。

凝望明美纤弱的身子，欧亦楷不眨一眼。窄肩细腰，修长的肢体，很快套在了白绸衣里

面。衣裳的尺码已经很小了，可套在瘦弱的明美身上，仍嫌稍大。

明美转过身，顿时旭日初生，满室霞光。看得目眩神迷之际，欧亦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抓起桌上那堆衣裳，随手取了件蓝衣，指尖用力，划出一角蓝布。

明美顿时明了他的意图。明美走近他，任由他将蓝布蒙在自己脸上。欧亦楷在他耳畔轻

声细语：“我可不想让那个讨厌的家伙看见我最宝贵的奇货的脸。”

即便蓝布挡住了大半张脸，欧亦楷还是看见了明美的红晕。午后阳光明媚，投射在两人

身上，一式一样的衣裳，掩映生姿风光旖旎。

“为我梳……为我设计发型吧！”欧亦楷凝望明美，蓝布上的双眼已是云兴霞蔚，日丽

风和。他早晨披散头发而来，本就是想明美再为他做个发型。

明美默默地点头。

于是，穹公子踏进这间房间后看见的就是一双璧人令人心往神驰的惊人一幕。

名震一方的欧氏少主身穿白色绸衣端坐沉香椅，清雅出俗的对襟微微敞开，他身后站着

一位同样身穿白绸衣的少年，腰不过一握，十指白皙秀美却在欧亦楷乌发间，如游龙引

凤般穿梭，仔细定睛，才发现一只玉手内含着一把精致的小梳，手一抚乌发便飘起一缕

，可无论如何飘，最后总落回少年两手间。阳光照耀在少年身上，手上，虽然面上蒙着

蓝布，看不清真容，但一双眼却灵光闪闪，如星辰般璀璨，而神乎其神的技艺则使他更

神秘。

很快，欧亦楷满头的乌发被打理得异常华彩。明美双手一收，黑色头发落下。这一次他

没有给欧亦楷编小辫，初看只是简单地梳了梳头发，但实际上却是更加复杂考究的发型

。

穹公子自然不是瞎子，他早已发现，这少年竟将欧亦楷的头发分出极细极细的一缕缕，

将上部的左右两边巧妙纠结，并且往上推，使得欧亦楷的头发看上去蓬松自然，而下部

则更加繁复，也许普天之下，这手法也只有他一人能做。他以他极灵巧纤细的指头，十

指极速在无数道发缕间穿梭，形成不可思议的网状发型。

明美完成了欧亦楷的发型，转过头，凝望来人。只见穹公子一身玄衣，面如冠玉，身形

修长，无论举止气韵都与欧亦楷相近，甚至连脸型都有几分相似，难怪欧亦楷称他为最

讨厌的人，试问这世上有谁喜欢被人克隆。

穹公子对上明美双目，秋波涟漪无法言语的美妙。他不禁赞叹：“公子技艺天下无双，

不知在下穹无妄能否有幸，得见公子真容？”

明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将眼望向欧亦楷。后者懒洋洋地说：“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同

穹公子的交情并不是很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吹的什么风竟把穹公子吹来了？穹公

子来了居然也只是想见我的合作伙伴的真容，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穹无妄的德行估计同欧亦楷如出一辙，淡淡微笑后不动声色地道：“欧公子说笑了，其

实穹某今天之所以前来贵府，也是因欧公子你的邀请。”

“哦！我可没有请过你哟！”欧亦楷站了起来，与明美并肩，那两件白绸衣顿时刺痛穹

无妄的双眼。

“这是什么衣裳？为何看上去如此……如此怪异？”

欧亦楷低头笑望明美：“这叫情侣装。怎么样？本公子设计的衣裳漂亮吧？”

明美知他在问自己，淡淡一笑，转身坐到椅子上。

“欧公子近日真令穹某刮目相看。合作伙伴，情侣装，这样的词汇真新鲜。穹某今天前

来还真没白来。”穹无妄眼睛一眨不眨却是盯着明美。

欧亦楷往左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你到底来我这里做什么？”

穹无妄笑了起来。欧亦楷拧起眉头，真打算下逐客令，却见穹无妄从袖管中取出一卷轴

，打开正是那日明美绘制的奇怪物件。

“你竟是妄天居的主人？”欧亦楷不禁惊讶，他委托苏罡国最有名的匠铺妄天居打造明

美要的工具，没想到这穹无妄竟是妄天居的主人！

“名为无妄竟然妄天！”明美一时忍不住轻声问道，“穹公子究竟是无妄呢还是妄得狠

呢？”

听他这一句话，穹无妄立刻往右一步，而欧亦楷也转过了身，被一白一黑二俊美男子狠

狠盯看，明美忽然觉得心情好极了。就是这样，这世间的男人再美再好，他一个都不爱

，一个都不要。

过了片刻，穹公子笑道：“这位公子好生厉害，想来卷轴就是出自公子之手了！那什么

合作伙伴、情侣装也是公子想出来的词吧？”

明美凝望欧亦楷，平静道：“穹公子，我只是欧公子的手下，一切听凭欧公子打理。”

欧亦楷顿时心花怒放，而穹无妄惟有感慨：“欧公子好福气，竟有这样的手下！”

“哪里哪里。”

穹无妄忽然向欧亦楷作揖。“不知无妄是否有幸，能成为你们的合作伙伴呢？”

一时间，欧亦楷呆住，这是那个一贯骄傲心比天高的家伙说的话吗？他们暗地里较量了

多年，从未见他如今天这样低声下气过。

但是，所有的奸商碰到这种情况都会说跟欧亦楷一样的话：

“穹公子的提议令欧某受宠若惊，还是给欧某一点时间考虑吧！”

但穹无妄本质上同欧亦楷是一路货色，他并不为然，厚着脸皮硬在欧府又停留了半天，

蘑菇到明美几张设计图，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等他走后明美才了解到，这位穹公子乃苏罡国世家穹氏家族的三公子，而穹氏经营的制

造业乃苏罡国的军事命脉。仰仗穹氏家族，苏罡国的兵器天下第一。所以穹无妄无论本

质上还是家世外表上，同欧亦楷真是半斤八两。一样的大富大贵一样的出色精明，还有

一样的折服于明美技艺之下。穹无妄之所以放低姿态提议与欧亦楷合作，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他也看出了明美的价值。

入夜用完晚膳后，欧亦楷问伫立窗前的明美：

“明美，你到底打算办一个什么作坊呢？你会梳头，会刺绣，会设计衣裳花样，但这些

女人家的事情，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以你的姿色，身为男宠不是更容易得到荣华富贵

，想要的一切吗？”

窗前一冷，明美淡淡问：“你莫非不打算继续练葵花宝典了？”

欧亦楷连忙否定：“当然不是，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我只是觉得好奇，你的技

艺天下一流，你又那么美，为何你的主人那样对你？”

白绸衣微风中轻颤。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明美转身，蓝布早就取下，欧亦楷看见他脸上的坚强。

“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烟云烟，权势名声都是虚幻不切实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

些我都不稀罕。”

“那你要什么？”

一丝痛从心里漾开，恨意流走四肢百脉。明美痛苦地想到，原来他想要的，还是那个人

。

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欧亦楷也随之难受。

明美向欧亦楷走近，幽怨地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请你借我一个怀抱。”

欧亦楷吃惊地看着他，还未反应过来，那家伙就扑进他怀中，先压低声音哭了几声，接

着便开始放肆的嚎啕。

为什么会这样？来到这个世界依然摆脱不了对卓日生的感情？恨他说明还爱着他啊！当

欧亦楷问他要什么，为什么下意识的想到的还是那个人？明真是不可救药的人呀！

欧亦楷搂住他颤抖的身子，摸着他消瘦的背，明美呐，到底吃了多少苦？到底心里有多

苦？

哭声幽怨悲凄，开始断断续续，到后来没有了声响。明美一直哭到昏天黑地，晕阙在欧

亦楷怀中。

他将他抱上床，摸了摸他苍白的脸，梨花带雨的可人。刚才他那副幽怨的表情，恐怕他

这一生都无法忘记。可是，他只是个男宠，可是，他为什么是个男宠呢？

欧亦楷将一个吻印在明美额头，转身离去。

９吻
第七天，欧亦楷练成“四方连续”。第十五天，繁花似锦妙手天成。而明美的伤痊愈了

。按照之前的约定，第十五夜，欧亦楷前来索吻。

明美早有准备，特意穿了当天欧亦楷设计的繁华姹紫裳。灯光中，少年艳色绝世。那一

头飘逸的秀发，二道疏星般的眉，一双秋波幽泉，小巧挺秀的鼻，朱唇榴齿我见犹怜。

一身紫衣，百花盛开，最美的却是花中人。柔弱是肩头的不胜衣裳，纤细是腰间的随风

轻曳，轻盈更似掌中翩翩起舞。

欧亦楷自是看得如醉如梦，早将连日的辛苦抛到了脑后。

“明美……”轻轻地唤。

少年自心底喟叹一声，漫步而来，轻轻地将身子凑近、贴近。紫裳才触及欧亦楷的白衣

，一双强健有力的手便将他紧紧包围。

“明美……”柔声地唤。

少年低着头，一双天下无双的手却如风般抚过他的衣襟，攀上攀上，直到摸到那线条优

美的下巴。那双等待已久的唇毫不犹豫地含住了一根纤细的指头。怀抱更浓。

少年抬起头，明亮的眼眸波光粼粼。双手捧着他的脸，为何心却是冰凉？

离开他的手指，欧亦楷低头弯腰，将他那双花苞般的唇盖住。顿时，明美冰凉的心流过

一阵热流。唇被打开，心被打开。优雅略带苦涩的味道入侵他的口腔，娇小的舌头无处

可逃，被牢牢的吸住，被甜蜜的舔拭，被诱惑的纠缠。

明美往后倒去，却被欧亦楷的双手稳稳托住，呼吸开始不畅，心脏越跳越快。到最后，

欧亦楷放开他的时候，他已经浑身乏力软倒在他手中。

见他这副模样，欧亦楷开始怀疑他男宠的身份，如果真是男宠，为何连接吻都如此生疏

？他自然不知，另一个世界里，明爱的男人不接吻只做爱。

明美喘息了一会，低头道：“欧公子，谢谢你。”

欧亦楷更加奇怪：“为什么谢我？”

明美淡淡道：“你让我感到幸福。”

欧亦楷呆了呆，随后笑道：“我还可以让你更幸福，想试一下吗？”

明美摇头：“已经足够了，太幸福恐怕我承受不起。这一点点幸福，这一个吻就足够了

。”

“为什么不要得更多？”欧亦楷盯着他红晕未散的脸。

明美在他怀中如是说：“通过这几天的学习，我已经了解，在你的世界里，身份地位是

非常重要的，尊卑有别，阶级等级森严。虽然我一点都不在乎，但你却受此约束。我不

想你以后不快乐，所以你最好不要对我太好。让我只当你的奇货吧，这样的话……”

他的话被第二个吻截断。这一次不再温情脉脉，百般引诱，而是如火如荼霸道无比。吞

吐、冲刺，有力的，狠狠的，围绕明美的丁香恣意蹂躏。明美在他怀中挣扎却被抱得更

紧，直到胸膛之间距离为零。

火一样的东西在胸腔燃烧，多少年不曾有的被爱感觉，使明美逐渐停止了无谓的抵抗，

无法拒绝不沉溺其中。被凶狠的吻，被热情的拥抱，被急切的渴望……

望着手中人儿再次迷失在自己的吻中，欲望却冷却了。欧亦楷清楚且痛苦地感到自己的

无奈。明美一点都没有说错，他最好不要对他太好。作为欧家少主，来日必定继承欧氏

的一切，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仅是欧亦楷，更是整个欧氏家族。他与明美的结局，

强求不过是让明美再次成为男宠，他的男宠。如果仅仅是换个主人，对明美而言没有任

何意义。

可恶的家伙，为何偏偏如此聪颖，为何偏偏如此清醒……为何偏偏如此貌美？

欧亦楷摸着明美的后背，已经瘫痪在他吻中的少年，低低地喘着气。消瘦柔弱的身子，

脆弱又坚强的心。他说对了，他是奇货，他是他的奇货。

人本身也是货物，很早很早以前，欧亦楷的父亲曾经这样说过，人活在世上，都是在出

售自己。不同的是，有的人出售技艺，有的人出售智慧，有的人出售肉体，有的人出售

感情，有的人出售生命，有的人出售灵魂。

叹了口气，欧亦楷道：“明天我们去妄天居吧！你要的东西穹无妄已经做好了！”

于是，埋头在他臂弯的人微微抬头：“我们需要穹无妄，你跟他谈吧，让他负责所有消

耗品的成本、制作。”

欧亦楷完全听不懂。

“消耗品，就是必须要用，不停地使用不停地毁损的物品。”明美想了想道，“我估计

他可能会用金银来打造，但是这样一来成本就昂贵了！成本，就是本钱。”

“我明白了。”其实还不懂，但欧亦楷一听到成本昂贵，立刻举双手同意让穹无妄入伙

，承担消耗品。

“除了消耗品，还有店铺的租赁、装修……”

“穹无妄负责。”

“还有广告宣传、市场开发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穹无妄负责！”

“那侍从、出纳、售后……”

“穹无妄！”

明美好笑地问：“请问你负责什么？”

欧亦楷居然很骄傲的伸出双手道：“我是技术性入股，他是资金入股！”

明美“扑”往下一掉，被飞快地接住。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看来，无论说什么，欧亦楷都会说“穹无妄负责”。

“呵呵……”明美一边笑一边说，“你不要后悔就是！”

“不后悔！”欧亦楷回答得倒也干脆。他对明美精湛的技艺虽有十足把握，但赢利面却

不看好。所以他认定这是桩挣名不挣钱的生意，巴不得穹无妄资金入股！

明美笑停后，淡淡道：“你记得今天的话，不后悔。”如花般的面容，沉静从容，透着

不可思议的魅力。

只是一瞬间，欧亦楷就后悔了。即便不挣钱，那又何妨？他欧亦楷又不缺那点钱？但是

已经来不及了，他注定了后悔。

１０金剪
苏罡国边境重镇罔石城，城内名扬天下的妄天居迎来了自落成以来，最热闹最华彩的一

刻。当欧氏家族富丽堂皇的马车招摇过市的时候，罔石城街市的人影便多了起来。一条

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富甲天下的欧氏家族的少主，为娶妻求亲，特地到妄天居订制精美首饰。

苏罡国人众所周知，欧氏少主欧亦楷年轻英俊，尚未娶妻，因而罔石城街头出现三五少

女的身影，也自在情理之中。

当马车停在妄天居门前时，这一路风光到了高潮。以至于后来过了许多年，罔石城人仍

然忘不了当日的情景。

车门徐徐打开，橘红色华彩顿时惊倒一大片围观的人群。欧亦楷从容走下马车，一身橘

红色华服艳惊四方。衬雪白绣衣，橘红华服宽袖长摆，腰间袖口的精绣蔓延至肩膀，如

疯长的红藤，夺人魂魄。

欧公子只是轻盈转身，乌发飘起几缕，飘逸出尘的发型和脸部完美的弧度令远处几位少

女昏晕过去。
只见他向车内伸出大手，一只纤细白嫩的小手搭在了上面。握住。四周已静得连针落地

的声音都听得出。所有在场目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心被握住，仿佛欧亦楷握住的不

是那只小手，而是他们的心。
橘红色的人儿盈盈出现，一瞬间走进所有人心坎。没有欧亦楷那种摄魂夺目的艳丽，同

式样却小好几号的橘红华服，穿在“她”身上却是惊心动魄的光彩四射，仿佛黑暗突然

绽放的白昼，犹如荒漠刹那变为绿洲。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天经地义，仿佛“她”与生

俱来就是这种色彩。明艳动人娇嫩鲜丽，一种寻常人无法企及，更无法加身的色彩。

只是橘红色的人儿，被英俊的欧公子握着的人儿，脸上却戴着一袭橘红色面纱。随意披

散的秀发遮挡大部分额头，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

谁家的女子，这等的福分？与欧公子出双入对。罔石城的众女或幽怨或嫉妒或羡慕，痴

痴地注视欧亦楷拉着明美的手，踏入妄天居。

等到二人身影消失，众人才似回过神来，却道公子好俊的衣裳……

衣裳的确出色，那颜色那绣工那式样，样样都惊世骇俗。

那一头，下人早将欧亦楷的“隆重出场”报告了穹无妄。一听说欧公子携蒙面少女亲自

前来，穹无妄二话不说，急急出书房相迎。

三人在精雅玲珑的妄天居回廊上相遇。一脸喜色的穹无妄看见二人相连的手，一丝嫉妒

不小心流露眼外，虽然立刻又被妥善收好，但怎么瞒得过另二人的眼？

穹无妄很快将注意力转到了二人的衣裳上。那匪夷所思的绣工，那不可思议的款式，即

便是宫内最出色的侍女也缝制不出，不，甚至当世之人根本就不可能做出——但偏偏这

样美丽的衣裳就出现在眼前，令穹无妄不得不叹服。

看得出神，看得忘乎所以，看得魂魄离体，结果穹无妄就做了件荒唐透顶的事情。他忍

不住伸出手拉住明美的袖子，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个不休。等到发现四周一片静悄悄，仆

人全部闪光光，对面的欧亦楷瞠目结舌的时候，一切已经发生了。

明美拉欧亦楷的衣袖，因为不知，而穹无妄却是神智不清。

看着穹无妄英俊的脸僵硬成一块石头，明美莞尔。拉了袖子就这么重要吗？这时代的人

还真傻！

还是欧亦楷挥了挥手，结束了这个尴尬的场面。但是那个人快疯了，前一刻他追悔不及

，后一刻却魂不附体。

他看见了春天，而春天竟在一双眼睛里。

如春风般温柔，如春雨般滋润，如春花般娇艳，整个春天就在那双眼里盛放。

于是，刚才的后悔变成了不悔，刚才的失态成为了幸运。

只是拉了他的衣袖，却看见了春天。因为拉了他的衣袖，终于发现了春天。

“穹公子……”欧亦楷不满地说道，“让客人一直站在回廊上，这就是你穹家的待客之

道吗？”

穹无妄深吸一口气，转身。“怠慢了，二位请随我来。”

楼台水榭一一自眼前晃过，与欧亦楷的别院大不相同，处处显示着主人的匠心独具品位

优雅。即便欧亦楷素来厌恶穹无妄，也不得不承认，妄天居确是苏罡第一雅舍。

穹无妄将二人带到了书房。一进房间，明美就看到了他画在图纸上的物件已经变成了实

物。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特制剪刀、剃刀、大小发夹，发卷，而“东方不败”大得跟书

橱似的绣花架也做好了，就竖放在墙角。被明美料中，这一切全部用黄金打照，金光灿

灿。

明美一样样爱不释手地把玩，随着他举手转身，左顾右看的动作，额头上的秀发一荡一

飘，更显得眼眸无比诱惑。专注的样子，最诱惑。

欧亦楷不禁心想，什么时候他也能这样看他？瞥眼看见身旁穹无妄，一样一副痴迷眼色

，暗自咒骂。
穹无妄神迷目醉，恨不能变为他手中的物件。忽觉身旁眼光，转头望去，亦是一副生吞

活剥的表情。

二人不时打量一下对方，最后四目相交，各自心道，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明美把玩到最后，举着剪刀问他二人：“谁来一试我的手艺？”

二人不约而同：“我来！”

相互敌视。

“明自然只为我做！”

“他以前一直为你做，不如这次换我比较新鲜！”

“明是我的手下，上次他就已经说过。”

“那又如何……”

“喀嚓喀嚓”的声响打断了二人对话。转头，却见明美将那剪刀在手中玩得飞转，他不

仅从一根指头转到另一根指头，并且还将剪刀一展一收一合一开。

“你们不要争，剪刀可不是闹着玩的。”明美坏坏地笑道，“何况又不是件好事，我会

把你们的头发剪掉一大把！”

欧亦楷顿时不吭声，他那头乌发保养多年，别说剪发，连掉一根都舍不得。

金光闪闪的剪刀，明媚如春的笑容，穹无妄突然觉得一颗心直上云霄。乘欧亦楷迟疑之

际，他大声道：“不碍事，我来！”

听穹无妄那样说，欧亦楷只得一狠心：“我也要！”

明美笑意更浓，二人的表情端的有趣，一个飞蛾扑火，还有一个则像上刑场。

１１入股
明美另一手又玩起一把剃刀，食指转到中指，中指转到无名指，无名指转到小指，小指

再转回来，锋利的刀锋在他指缝间穿梭，看得穹无妄心惊肉跳，生怕一不小心，那刀锋

就会划破明美娇嫩的手。

金灿灿的刀忽然落到地上，明美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弯下腰，将刚才玩刀的手收进袖

管。

穹无妄连忙上前，无暇思索，一天内第二次抓起他的衣袖，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

欧亦楷犹豫着，他并不相信那家伙会弄伤自己的手。明美神乎其神的技艺他已经见识了

半个月，别说玩刀玩出血，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都相信他能将刀在手里玩

出花来。

果不其然，明美站起身，笑眯眯地说：“就你了，穹公子！”

穹无妄仿佛不相信似的，抓住他的手。柔若无骨剔透细致的双，白如凝脂，哪来的伤痕

？

正打算看一辈子的，却被身后的男人大咧咧抢去了正主儿。怕明美会疼，穹无妄没有用

力紧握不放，任由那小手柔滑如丝从手掌中溜出。

欧亦楷一把搂住明美消瘦的肩，微嗔道：“玩什么呢？”

明美道：“虽然双手开弓的技艺我也会，但是今天我只想做一个人的头发。”二人顿时

明了，适才他一手剪刀一手剃刀，其实在考虑同时“修理”他们。

“做什么事情都一样，分心就不够专业，也对不起二位的诚意。”明美微笑，“所以刚

才我给二位公子一个机会，看看你们是否同我一样专业。结果是穹公子紧张在先，欧公

子冷静旁观。”

“这又说明什么？”欧亦楷的手上加了一份力道，“难道你要为他设计发型？”

明美没有吭声，心下却感慨：作为商人欧亦楷也许比穹无妄更成功，因为他更冷静。但

冷静的理智是把双刃刀，获得更大的利益的同时，也会损失人情。

在二人的目光中，明美默默地点头。

穹无妄双眼发光。

欧亦楷眼中闪过一道又一道奇怪的光芒，忽然他放开握在明美肩头的手，转身对穹无妄

微笑道：“穹公子，为你设计发型的代价可不小，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明美凝望欧亦楷，很肯定地知道这个商人正在生气。他现在的微笑，如同电视广告里明

星的笑容，灿烂且煽情。

穹无妄到底也是商人，收回双目神光，从容地问：“欧公子但说无妨。”

→
于是，一场奇怪的入伙会议开始了。与其说这是一次穹无妄入股的会议，倒不如说是明

美在讲授现代的市场营销课程。

首先，欧同学向穹同学介绍了明老师上次单独授课的内容，主要传达了技术性入股和资

金入股的主张。于是，穹同学很正常的反应就是要名词解释：

什么叫股什么叫入股？什么叫消耗品？广告宣传、市场开发又是什么？出纳、售后……

其实这些知识欧同学也不及格，于是明老师放下爱不释手的剪刀、剃刀，先从最基本的

知识开始讲述。

接着，穹同学又很正常地提问，为什么欧同学挂着班长的名号却只干一件活，而他是小

队长却要干班长的活，并且还要死命地干什么都干呢？

明老师解释一：能者多劳。穹同学抗议，欧同学偷笑。
明老师解释二：天道酬勤。穹同学小声地问能不能永远跟随老师，被欧同学严厉制止。
明老师解释三：股权分离……

随着名词解释股权分离越说越白，二位同学脸上各自浮现出笑容。只是穹同学是释然的

笑，而欧同学嘛，一副广告明星的杀手笑容。
←

天黑时分，合作初步达成。轮到美发时间。在欧亦楷“含笑”的眼神中，明美摸上了穹

无妄的头发。

一身玄衣面目清俊的穹无妄也有一头令美女艳羡的风鬟雾鬓，只是平素的他一直低调处

理，只将头发随意盘在脑后。此刻，被明美拔下发簪，释放的秀发，呈现出眩目的美，

仿佛要将之前所有隐藏的美丽全部释放。

看那一头秀发眼前飘散，身为造型师的心不觉心驰神往。同那日落日谷温泉旁一般，明

美将小手贴在穹无妄头发上，很久很久，直到欧亦楷再笑不出来。

“明公子……快点好吧？”说话的却是手底下的穹无妄，他快被那双手折磨疯了。动也

不动贴在他脑袋上，可怜的脑袋仿佛被一阵又一阵的波浪撞击：

满腹才华的明公子，技艺无双的明公子，眼眸如春的明公子，他的手就在他头上，温暖

的手温，纤细轻柔的脉搏……

穹无妄快忍受不住。双重被杀，欧亦楷用他那特亮的眼神杀他的身，而明美用他那双举

世无双的小手杀他的心。

明美收回手，一时间穹无妄又觉得心空了。

只听见“喀嚓”声响起，一缕头发落到地上，乌黑秀丽的头发。穹无妄闭上双眼，不忍

再看。只觉头上轻盈一片，而明美的手竟再感觉不到。

明美将穹无妄的头发分层，一手挽住，一手持金剪穿梭。欧亦楷一眼不眨地盯着，眼看

那么多的头发被削薄被剪落，痛快感油然而生。

幸好明美选的是穹无妄，如果换了是他，即便到最后发型再漂亮，他也不要！身体发肤

，授之父母，岂能轻易损伤？

穹无妄心中何尝不知，但他早就在拉明美衣袖前就昏了头脑。此刻，他闭眼苦笑，只是

个未曾谋面的少年呐，就这么轻易牵动了他的心。头上一片片轻盈，“喀嚓”声一下下

自心头穿过。

仿佛知晓他的心思，明美柔声道：“穹公子放心，你既已拉了我的衣袖，我定会好生待

你……”

欧亦楷忍不住大笑起来。

穹无妄脸色一白。

“我给你设计了一个很适合你的发型，相信你一定会满意。在这世上，许多事情并非天

意，都在人为，事在人为。头发也是一样的。虽然自然发型没什么不好，但经过打理修

饰会更加出色。”

剪刀声停住，少年如泉的声响悦耳：

“好了，你自己看一下吧！”

穹无妄睁开双眼，头发回落到他肩膀，一地的细发碎发。转身看见明美温柔的双眸，还

有欧亦楷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穹无妄连忙一个箭步跑到铜镜前，一看傻眼，镜中人真是自己吗？

顺垂的黑发贴在二侧面颊，一缕缕一丝丝，一层层一重重。虽然短了不少，但却远比之

前的发美丽动人。如此服帖，那般高贵，矜持中带着野性，艳丽里充满雅韵。

明美很满意地看着他，心道，即便“沙宣”大师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因为“沙宣”没有

穹无妄这样的模特。

１２不要
穹无妄静静地凝望镜子，苏罡国三大公子之一的穹三公子就这样被征服，折服在他巧夺

天工精妙绝伦的技艺下，折服在他一双盛满整个春天的眼里。而铜镜的一角，可见少年

眸中笑意盈盈，却不是对他。

穹无妄心内一声叹息，转过身来，已是微笑迎人。一样是职业笑容，没有欧亦楷那样的

光彩照人，多的却是一份澹泊。

“无妄即便倾家荡产，都会效力于明公子麾下。”

书房内二人顿时心内一震。

穹无妄由衷地道：“公子技艺天下无双，无妄深深倾慕。若公子不弃，无妄愿倾尽所有

，愿一生一世追随公子，将公子绝艺推广天下。”

明美望了眼欧亦楷，后者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明美不禁心下感叹，早说过你会后悔，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

欧亦楷，其实我多么想听你这样说！但已经迟了，穹无妄先说了。同样身为商人，你太

冷静太理智了！
穹无妄注视着明美的双眼，如秋水般明亮，一眨又一眨，长长的睫毛随之轻曳，他的心

也随之轻曳。于是，他更加坚定，从此后追随这双眼的主人，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山高水

深。

欧亦楷伸出双手按住明美肩膀，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变了。只见他缓慢移动手掌，直到将

明美搂在怀里。
明美觉得呼吸艰难起来，而面前穹无妄的眼神，更令他难受。穹三公子墨一般的眼里盛

满了幽怨。

欧亦楷双手抱紧怀中人后，将头靠在明美肩头，在他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而这一句话

远比之前穹无妄的话更震撼。

“我没有穹公子那样的气魄，我欧亦楷有的只是一颗心一个人。我愿意以身相许……”

明美唰一下红了脸，要不是被他紧紧抱住，这会恐怕已经软到地上。奸商！果然是天下

第一号的奸人！连出“本钱”都能占便宜！

穹无妄傻了眼，片刻后，却开怀大笑。那一头秀发随着他甩头的大笑，在半空中舞出一

道道光彩熠熠的发影。笑得如此大声，那般悦耳，若不细加留意，便会忽略过去，那笑

声中的一份隐隐无奈。

“不要开玩笑……”

“我是极认真的。”

不顾明美反对，欧亦楷一把抱起他，没有同穹无妄告辞就转身离去。偌大的妄天居，他

只跟随穹无妄走了一次，便记住了路。

目送那一双橘红衣裳的人儿匆匆离去，穹无妄感到深深失落。他与欧亦楷暗地里较量了

多年，不曾想今日却因明美而一败涂地。作为商人，他非常清楚，投资明美的事业需要

多么高昂的代价，并且即便赢利也不一定能赢得明美的心。这是一桩注定没有胜算的生

意！可是他照做了，并且打算做一辈子！

明知道无望，还努力去做。穹无妄突然嘲笑起自己，他该改名叫穹无望才是。

而另一边，欧亦楷抱着明美走进马车。车门一关上，他的脸色就变了。明美在他怀中仰

望，修长的眉已经拧紧，远山般的眼浓雾笼罩，薄如线的嘴唇紧紧闭着。

是在生气吗？

明美想不通，他已经在穹无妄面前得意过了，为何这会还要生气？

浓雾逐渐弥漫，直到迫近。欧亦楷的眼紧紧盯着明美的眼。橘红色面纱轻飘飘滑下，绝

世的容色就在眼前。吹弹得破的柔肤，傅粉施朱也难以达到的凝脂红晕，秋泉清灵的眸

，桃花玉软的唇。

双手加力，柔弱的身子仿佛会被揉碎。

“明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那纤细白嫩的手指按在他唇上，指间飘出一股淡淡发香，该死的，是穹无妄的。欧亦楷

张嘴就是一咬。

“痛！”明美轻呼一声，拔出手指，竟有三枚齿印。

“你做什么……呜……”

欧亦楷以吻封住他的言语，将那张桃花般的小嘴全部封住。疾风暴雨勇猛狂烈的吻，侵

略、掠夺，铺天盖地地全方位包含住娇柔丁香，吮吸全部芳泽。

眩晕，后背一阵火烧火燎，那双大手在他肩背上下游走，按到哪里哪里就如同着火一般

火烫。惊慌，某物忽然坚硬起来，直抵身躯。

原本软弱的身躯突然打了个寒战，力量又回到了体内。明美奋力挣扎，哪里知道越挣扎

对某物刺激就越大。

华服被扯下肩头，雪白柔弱的双肩裸露出来。欧亦楷放开明美的唇，迷醉地望着那一双

肩膀，往下，一抹素胸，再往下，粉红色的……明美以双手遮住。

“好想吸一口哟！”欧亦楷吞了口口水。明美往后退到无路可退，马车车厢，只有那么

点地方。

“欧亦楷！”明美喝道，“你怎么了？”

欧亦楷的脸向他逼来，眼神多了点惆怅，嘴上却道：“给我，明美。”

原来，在穹无妄扬言愿为明美倾家荡产，追随明美一辈子后，欧亦楷不仅后悔，更害怕

会被穹无妄抢去明美。因此，他现在越发强烈地想得到明美。

他到底还是被穹无妄刺激了！

“现在不！”明美还没拉好衣服，已被欧亦楷压在身下。

“我要……”

一双俊目含火。

橘红色华服被毫不可惜地扯破，明美的上身完全裸露在眼前。欧亦楷一手禁锢明美的双

手，一串串火辣辣的吻顺着锁骨往下去。

“不要……”明美没有做好准备这么快就“失身”，奋力地扭动。忽然，如被电流击中

一般，欧亦楷吻了他的乳头。头脑顿时空白，任由摆弄，伤心随之而来。

察觉到身下人放弃了抵抗，欧亦楷抬头看了一眼，却见一行泪顺着那花般娇嫩的脸庞滑

落。欧亦楷顿时一惊。

“我不要。”只听明美静静地说，“你能勉强我的身体，却不能勉强我的心。”

那一张脸绝美，容不得半点亵渎。欧亦楷看了半响忽然狠声道：“你不过是个男宠，说

什么不能勉
强？”

明美神色一痛。欧亦楷却觉得痛的是自己的心。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明美平静地拉上撕破的衣裳，掩盖住身体，“不错，我就是个男宠，但我不是你的男宠

，你不能勉强我，不能勉强我干任何我不想干的事情！”

欧亦楷又狠了起来：“那么翰徽王爷闻颜惠就能咯？”

明美心一阵抽搐，片刻后，竭力平静地问：“你都已经知道了？”

欧亦楷冷冷道：“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后，第二天我就去查了你的底细。风舞涯的红牌

花旦，翰徽王爷的宠室明美，因为嫉妒而失宠。”

明美勉强笑了笑，终没能继续笑下去。卓日生，明的确嫉妒，嫉妒你身边所有的人，为

什么你对他们都那么好惟独对明那么冷酷？

“你告诉，你为什么要逃跑？你能为翰徽王爷做任何事情，为什么还要逃跑？”欧亦楷

从明美身上离开，整理了下衣裳，坐回座位，凝神打量躺着的人。

明美失神了片刻，最后道：“因为，他不爱我。”

欧亦楷一颤。却听明美又道：“他不爱我，伤了我也就罢了。你明明喜欢我，为何要伤

我？”

欧亦楷将头埋进双手里。完了，他会失去他吗？

又过了很久，那人说：“你明白吗，我说，现在不要。”

欧亦楷一怔，抬头看那人，却见他翻转过身，露一个后背对他。

１３花船
从妄天居回来后，明美连着好几天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任凭欧亦楷绣出一大堆花花衣

裳，绣到手指头快打结，他还是一眼都不看他。

每天明美都坐在桌子前画些希奇古怪的东西，不时派欧府下人送几张图纸到妄天居，而

穹无妄哪里也陆续传来口讯：店铺已经买下，正在装潢中，正在招募店员……全套明美

教授的新名词。

这一日午后，欧亦楷再也忍不住明美对他的“无视”，走到他面前，一把夺去他手中的

笔。

“够了吧？难道还要我认错吗？”

明美没有抬头看他：“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欧亦楷俯视那个小脑瓜，乌黑柔亮的头发在头顶上随意扎了个小辫，真好笑！技艺如此

出色的家伙居然
对自己的发型浑然不在意，扎个小辫只为不让留海挡住眼睛。

再往下看，领口下白胜雪的肌肤，不禁一痴。

定神再往下看，看到桌面上平铺的纸上画的竟是一个男人！

丢掉笔，将纸抓了过来，掉转一看，不由得咧嘴而笑。

只见画中人秀发飘逸，容貌俊美，身形昳丽，不是他欧亦楷又是何人？但笔墨传神，画

中人神色间分明带着几分不悦。

“明美。”欧亦楷小心翼翼收好画，“你原谅我了？”

明美淡淡道：“我的心本就破碎，你如果想我碎得更厉害，就尽管来吧！”

“明……”欧亦楷面上尽显懊悔，想了老半天，却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明美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一手，摸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幽幽问：“如果我永远都不能

满足你，你还愿意爱我吗？”

欧亦楷一把反握他的手，想，苦想，想了很久，最后问：“永远有多远？”

明美嘴角一弯，一个明亮的笑容漾开，如涟漪般波及欧亦楷的心。

“真是聪明！”明美赞道，“真不愧为欧家少主！”

说话间，那只大手放开了他，转了目标，却是他的衣袖。一句耳熟的誓言重又响起：

“若明美不弃，亦楷愿倾尽所有，愿一生一世追随。”

明美惊讶，然后释然地微笑：“欧公子既然拉了我的衣袖，那么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欧亦楷沉重地点头。对于一向沉稳干练，狡猾精明的欧家少主来说，这句誓言和这个行

为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鸡毛飞上了天。

“不要太勉强。”明美缓缓道，“如果仅仅因为穹公子，那么你就太令我失望了。要知

道在这世上，有些感情不是付出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这句话说完，明美的心隐隐作痛。是呀，付出不能得到回报，还痴情无悔地付出。

“不勉强，我肯定。”欧亦楷下定决心。因为对方是奇货，是明美呐，他便无怨无悔了

。不过，最后他还加了句：

“明美，我总算得出结论来了。”

“哦，什么？”

“你跟我是一类人。冷酷无情，冷静理智。”欧亦楷一字字如是说。

明美苦笑一声，怎么可能呢？只是若非如此，早就被你吃干抹净啦！

＃＃＃
一周后，穹无妄带二人去了他为明美准备的店铺。与其说是店铺倒不如说是花船。二人

被带出城镇，往卧龙江方向而去，疑惑了一路。欧亦楷甚至还质疑起穹无妄的经商头脑

以及“合作诚意”。

当看到偌大一艘华丽的花船耀眼夺目地停在卧龙江最大的港口引凤港的时候，二人顿时

惊呆当场。不同的是，明美是单纯的喜欢。欧亦楷则满脑子坏主意，以后就住在船上，

一波一荡的……

下了马车，花船上一个管事的，模样俊俏的少女立刻招呼了他们。船板已经架起，甚至

还铺上了红色的地毯，可见穹无妄下足了功夫。而将作坊设置在卧龙江的一艘船上，也

显示了穹无妄作为精明商人的远见。卧龙江位处苏罡、闻渊二国交界，作坊在此江流域

，既不归任何一国管辖却可做二国贸易。

红漆木的船身，雕栏镶花，琳琅珠玉，极尽奢华的同时，还显示出一派优雅出尘。这也

就妄天居主人有这样的本事，仅仅花费十多天就打造出一艘这样的花船。

“这是明公子、欧公子。小翠以后你就跟着明公子了。”

小翠打量二位公子，只见欧亦楷风度不凡，英姿飒爽，而明公子娇柔婉约，虽面容隐在

面纱之后，但不难从面纱上的一双灵动秋水中可猜出，必是位美少年。

“小翠见过二位公子。”行礼后，她的目光却落在二人精致的衣裳上。同一色蓝，同一

式衣裳，金丝刺绣富贵花开，穿在欧亦楷欧亦楷身上琼枝玉树仙山琼阁，而明美却是月

夕花朝露水影香。

想了许久，终明了这是二人身上气质迥然不同。

明美随穹无妄走进船舱，沉香木阁，飘烟缈缈，一间间房间都精巧雅致，同穹无妄的妄

天居风格。看到了几间卧室，二人顿时明了，这是可常住的“作坊”。走到船舱中间，

最大一间房间里，之前托穹无妄打造的物件一样样都摆设在内。

“这是工作间。”穹无妄笑道，“无妄依公子所言打造了那么多奇工妙具，还不知道到

了公子手里，会如何神奇呢？”

“一试便知。”

见明美打量自己的头发，穹无妄不禁心下一慌，现在他的“沙宣”发型不错，但若再剪

下去，他就成短发穹三了。

见明美把穹三那家伙看得发毛，欧亦楷正偷乐，却见明美转了目光盯着自己，顿时慌乱

起来，嘴上便道：“我已经被你试过好几次了，换个人吧！”

明美轻轻“哼”了一声，粉嫩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小翠。二男人顿时长长吁出一口气，却

听明美对小翠道：“你出去一下，我要试试‘双手互搏’！”

于是欧亦楷怪叫道：“不要，我也要不要！”

穹无妄小声地嘀咕：“我能不能也不要？”

小翠噗嗤一笑，走出去顺手把门给关了。心想，这位明公子可真厉害，转眼间苏罡国三

大公子有二位都给他拿下了。

明美自言自语地道：“怎么苏罡国的公子都如此懦弱，男人嘛，即便光头也没什么大不

了的！”

二人已脸色发白。光头？

一个说：“穹公子不是愿追随明美一生吗？这会可要随稳了！”

一个说：“欧公子还不是经常得明公子器重，这次明公子也一定器重你！”

明美拿起二把剪刀，故意坏笑：“你们没有听我说吗？‘双手互搏’，二个人一起来！

”

看那二把金剪在他手中转动，二人对视一眼，忽然左右分开，跳出了窗外。

远远一个道：“我先回别院处理点事情。”

另一个道：“明公子暂且留在这里，明天无妄再来请教。”

二人下了船，却见船窗前，蒙面纱少年笑意盈盈的双眸，顿时了然：

这家伙就是想赶他们走！

１４东方
二人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了离开，留给明美一段时间处理花船里的人事物件。二人前

脚一走，小翠后脚就进了房间，向她的新主子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

穹公子怎生的花心思，使了多少金银玉器，精心设计亲自督工，废寝忘食地打造了这艘

花船……

穹无妄一共“招募”了九人，包括小翠在内共三个丫鬟，三个船夫，一个帐房，一个小

厮还有一个侍卫。他们分工明确，全部由小翠管辖。八人分别与明美一一过面，个个眉

目清秀风华正茂。由此明美不
难推断，穹无妄也同欧亦楷一般，相当在意外表风貌。而船上众人见主子虽身骨单薄，

年华不过二八，面目隐在面纱之后，却掩不住绝代风华，虽寡言少语但一开秀口便语出

惊人，心下均叹服。

众人告退后，小翠由衷地赞道：“主子当真了得，先前小翠还不解为何欧公子、穹公子

见了主子就如同耗子见了猫，这会见了主子接见下人，方知主子果然厉害！主子年纪尚

轻，春秋风华，将来还不知造化如何呢？”

明美淡淡道：“我不过身子年轻，但这一颗心呐，早就过了而立，沧桑历经。至于将来

造化，于我已然全无意义。只想这身才艺，半腔热血，莫空废了……”

小翠睁大眼睛，听不懂他的话。是啊，饶她再聪明过人，也想不到面前的少年拥有的却

是一颗现代社会三十二岁的心。

“小翠，倒是你，有没有想过明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成为什么样的人？”小翠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她自小被卖入穹府，命运被主人掌握，

从未奢望过将来。

“小翠除了跟随主子，没有别的将来。”

明美叹了口气，凝望她皓齿明眸活生生的一个美人胚子，比自己也小不了几岁，难道就

真没有抱负吗？
“想没想过将来嫁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想过嫁给像穹公子这样的人？”没有人生理

想，应该有爱情理想吧？

小翠低声道：“像小翠这样的下人，能成为主子的人已经三生有幸了，名分的事不是我

可以想的。”

“你倒守分。”明美长长叹口气。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道：“其实我也不过是个男宠。”

小翠惊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之前她见明美谈笑风生，言辞间就惊退二大公子，原

以为必是人上之人，哪里想到明美的身份并不比她好多少，震惊之余，多少带了几分羡

慕。

哪有一个男宠能做到他这样的地步？闻名苏罡的穹三公子不惜为他耗费巨资打造花船，

欧家少主更与他同穿一色衣裳，试问如果仅仅是一个男宠，能做到吗？

“我与你并无不同，同样出身卑微，甚至还不如你。”明美微微一笑。他是逃跑的男宠

，远不如穹府丫头。穹无妄为人厚道，决不会虐下人。

“可是哪又怎样呢？在我眼里，没有高贵低贱之分，你同欧公子、穹公子没有区别。人

与人难道只因为出生的不同，就有贵贱之别吗？存活于世上，一样三尺床板，百年过后

，照样一杯黄土。不见得他们就多睡一尺，死了之后就得道升天，而我们却要坠入阿鼻

地狱……”

小翠忽然跪下：“求明公子不要再说了。”在小翠的思想里，这些话污蔑主人大逆不道

，每一句都令她心神俱骇。

明美沉声道：“你既然跟随于我，那有个规矩你一定要遵守！”

在小翠的惊讶中，他扶起她：“这个规矩就是——永远不要对我下跪！”

“公子！”距离那么近，小翠看到那面纱之上一双穿透世情的眼，秋光粼粼，钟灵毓秀

。她见多了持宠而骄的妾室，见多了清傲不可一世的美人，却从未见过如明美这样的人

物。

仅仅一双眼就可包容天下，仅仅一双眼就盛满春光。难怪穹公子舍得为他付出，难怪欧

公子放下身价与他同衣出入。

明美抚过她秀丽的发，心神已转到专业上去了。

定定地打量到小翠心慌意乱，他却抓起她的手：“来，小翠，今天起你要过新的生活，

我给你做一个新的形象！”

于是，花船上的众人听到一向伶牙俐齿的小翠姑娘在“工作间”内发出了各种各样怪叫

的声音。
“啊！不要！”
“呜呜……”
“咦？啊！！！”
“呀……”

先是鬼哭狼嚎般，接着低声呜咽，然后惊讶声声，最后沉静下来。只听到明美吩咐：“

拿热水来！”

一个丫鬟提了壶热水进去后没再出来。才不久，这个进房间的丫鬟也开始乱叫起来，同

小翠的模式一模一样。先“啊”后“呜”再“咦”最后“呀”。

花船上的剩下七人，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紧张得要命，只有那位张姓侍卫，毫不

在意，一直在船板上眺望卧龙江。

房间里安静下来，明美转身走到“东方不败”的绣花架旁，亲手触摸那金光灿灿的滚轮

、装上各色绣线的轴芯，不禁从内心盼望此刻欧亦楷能出现身旁，挥手之间锦绣天成。

由他亲手“栽培”的“不世高手”，只有他能在衣裳上挥洒作画。

转回头，却见二少女瞪着圆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们头上卷着发卷，被热毛巾包

裹的模样有点像阿拉伯人。地上的碎发已经被小翠打扫掉了，开始剪的时候，二人一样

的惊慌，但剪完后见着铜镜的反应也一样是惊为天人。

二少女先前只见穹无妄的新发型华丽高贵，不曾想今日自己也有这一遭。当小翠亲眼目

睹明美在丫鬟头上施展的妙手绝艺，眼中不禁闪出了光芒。这就是她今生今世要追随的

主人呐！管他什么身份，管他什么容颜，只要看着他的双手，她就心满意足。

“马上就好了！”明美柔声道，“等热气消散，取下毛巾，你们的发卷就可以拿掉。”

“我们会变得更漂亮吗？”那个丫鬟鼓起勇气问。

明美点头：“如果欧公子也在，就会变得更漂亮。”

“为什么呢？难道欧公子也同明公子一样，会得一手好手艺？”

明美微笑：“是的，因为他是东方不败呀！”

“东方不败是谁？”

明美想了想回答：“他是一个枭雄也是一个美人。一手绝活天下无双，世上所有平凡的

衣裳只要到他手里就会变成天仙锦。”

小翠点头道：“是了，欧公子同我家穹公子一样也是天仙般的人物。”

“欧亦楷……”明美喃喃，眼前出现幻影，丰神异彩的欧家少主，水袖一挥，眉目含情

，艳射花船。

话语未落，身子已轻轻飘起，仿佛云端漂浮，软绵绵飘悠悠。转眼相看，那张英俊的面

孔竟近在咫尺。原来欧亦楷并未走远，一直在花船附近徘徊。此刻听到他的呼唤，忍不

住显身。

于是，二少女目醉神迷地看到，那艳阳般的男子拥着同一色水蓝金丝衣的明美，宽大的

水袖潇洒一挥，黄金架的滚轴突然飞旋起来。几道金灿灿的光芒迎面而来，她们还来不

及惊呼，那细小的金针已经在身上打了无数个来回。

明美微笑着凝望他，被他深情相拥，如波浪落回海洋，如微风滞留林间，如花香凝固鼻

息。那一双朗朗星眸，那二道燃情媚光，更胜东方呐！z

小翠她们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惊艳，只见欧家少主目不转睛地盯着明公子，飘飘然旋身，

一手搂着明美，一手蓝袖轻舞。行云流水之间，那些金针仿佛长了眼似的，在她们衣裳

上飞快绣出花样，穿梭如飞，却不触及她们的半点肌肤，当真是神乎其神。y

“转身！”欧亦楷命令道。

小翠尚多点神智，立刻知道他要绣她们后背的衣裳。连忙拉着那丫鬟的手，转过身去。

转了却莫名焦急起来，看不见那二人的旖旎风光，真着急啊。b

明美与欧亦楷四目相交，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欧亦楷收回针线，才轻声赞道：

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风翦一丝红，红丝一翦风。g
１５化妆
“说的是你自己吧！”欧亦楷双手捧着他的手，轻轻一吻。

抽出手，似笑非笑的眼在欧亦楷脸上转了一圈：“你不是回别院去了吗？怎么来了？”

“那刚才是谁唤我的名？”挑着眉笑意浓浓。

不理会那个坏人，明美径自走到二丫鬟面前，动手掀她们头上的毛巾。那个还愣愣的，

小翠已经回过神来。

“公子我自己来！”

毛巾揭下，满头的发卷，笨拙的手法拉疼发根，看得欧亦楷哈哈大笑。

瞥了眼笑话别人的家伙，明美柔声道：“还是我来吧，很快的，不痛的！”

那一瞥淡薄嗔怨，却是风情万种。于是，身后的笑声消失，却换了声“扑通”。他竟扑

倒在地！

二丫鬟强忍不敢笑，明美心道，真是个夸张的家伙！却偏生不回头看他。

那人的失态只一分，转眼就恢复常态。却见白嫩小手递来一只只发卷，便一一接过，置

放桌上。不多时，明美就拆完了二人头上发卷。

二个卷发可爱少女出现在欧亦楷面前。小翠是一头小卷，另一丫鬟则是发尾大卷。小卷

如柔枝嫩叶，大卷似波涛海浪，衬小翠瓜子脸更委婉可爱，令那丫鬟平添雍容华贵。而

她们身上原本平常的青缎绸衣，密密麻麻精绣出一派湖光水色柳媚花明。

二少女急急争着铜镜看，只见镜中一双粉装玉琢，华丽卷发精致衣裳，哪有半分仆从的

影子？

正恍惚陶醉中，却听明美笑道：“还没完呢！”

欧亦楷微微惊讶：“还能再漂亮不成？”

在三人的期望眼神中，明美拿起了胭脂水粉。

“欧公子，其实我对化妆也很有心得！”

“什么叫化妆？”

明美心内一声叹息，又要做名词解释。手上却忙个不停，小翠乖乖地睁着眼坐在椅子上

仰头，一动不动，任由那双绝世之手在脸上轻拂。一旁丫鬟目不转睛地看着。

“化妆按照你们的理解就是打扮装饰自己，涂脂抹粉，令脸更加美丽。”

欧亦楷皱着眉头问：“什么叫按我们的理解，难道你还有别的理解吗？”

明美捏一支特制的眉笔，精心描在小翠眼上。三人俱惊，眉笔不是画眉毛的吗，他为何

画在眼皮上？

“怎么说呢？化妆可以说得极深极深……”明美吸一口气，当初明之所以选择做一个造

型师，一大半原因都因为一位前辈的高深理论。

“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看起来好像没

有化过妆，但她的确化过妆了。因为她化的妆与她的身份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性与气

质，所以就浑若天成仿佛没有化妆。次级的化妆是把人突显出来，让她醒目，引起众人

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妆是为了掩盖她的缺

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性，又失去了五官的协调

，比如小眼睛的人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化了白脸，阔嘴的人化了红唇，非常
丑陋极其恶心。”

欧亦楷不以为然：“那照你所说，最高明的化妆就是‘无妆’咯？可不管如何，化妆就

是在表面上做功夫嘛，区别不过在于功夫的高低！”

明美笑了笑：“欧公子果然敏锐！”言辞间，他换了小刷子，粘了些脂粉，又动作起来

。

“其实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情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

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比如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能使皮肤改善、精神充足

、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

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

不会丑到哪里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简单来说，三流的化妆是脸上

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则是生命的化妆。”

想当初，明就是这样一头扎进造型师的行列。知道不能改变人的心灵，但至少可以改变

人的外貌。

欧亦楷深深地被触动，陷入沉思。小翠一知半解，而小丫鬟只会睁大眼睛，只知道明美

说的是极高深的道理。

在众人的沉默中，明美完成了小翠的妆。但见柳眉细弯，秋波顾盼，一绝世佳人艳显花

船。

“这是我吗？”小翠在镜中惊呼，然后痴迷地凝望镜中人。

明美暗自一笑，世上之女多半臭美是绝对有道理的。转身，却撞上欧亦楷火辣辣的目光

。

“绝色姝丽你不看，看我做啥？”

欧亦楷沉声道：“你才是绝色中的绝色。”若非二女在场，他早就揭下他的面纱。什么

叫绝色，那些需要化妆的丫鬟如何能与天生丽质的明美相提并论？

“何况绝色世上虽少有，但仔细寻还能寻着三五个，而奇货却只你一个。”

明美心如撞鹿，难怪说好话人人爱听，被欧亦楷称赞，直感觉这世界这天地如此可爱，

心内的那份伤痛不知觉中又淡了几份。

拿眼看他，只觉他仪表堂堂男儿神采，莫名想起那日落日谷温泉撞见他的裸体……顿时

霞光上脸。

转身，打理起丫鬟的脸，手却微微发颤。好不容易化完妆，打发二女离去，门才阖上，

一双手已从背后搂住腰。

嗅着手中人儿的发香、肤香，欧亦楷低声道：“我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明美，不论你

曾与翰徽王爷有什么恩怨情仇，不论你的身份地位，我都要娶你。”

只觉怀中人儿微微颤动，扳过他身子，扯下面纱，那张绝色的脸上，二行清泪。明美清

楚知道欧亦楷这样决定意味着什么，他将面对整个家族的反对，承担世人的冷嘲热讽，

还有未知的翰徽王爷的报复。

轻轻吻去，爱怜地道：“怎么这么爱哭呢？委屈也哭，感动也哭……”

抬头，凝望那张英俊的脸，充满爱意的眼神……明，再相信一次爱情吗？

吻已经温柔而来，雍容不迫却深入骨髓。小心翼翼，微风般轻柔，细雨般润和。

轻轻一声叹息倏忽消失，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花船外一玄衣男子黯然离去。

１６教育
欧亦楷双手捧着他的脸，宽大的水蓝双袖笼罩住他纤细的身子，细细品尝着他的小嘴。

带着花香柔软的双唇，娇柔小巧湿润的丁香，甚至连二排贝齿舔一下都会连带整个身子

的颤动。

蓝袖移动落下几分，欧亦楷的手贴到他的背脊，真是纤细得不得了的身子，背不过一双

手掌的宽，堪称尽在“掌握”中。

放开那尝一口就沉浸在甜蜜里的唇，轻声柔问：“可以要吗？”有了上次“不要”的经

历，这一次欧亦楷分外谨慎。

明美一被放开唇，当即就软倒，一张脸一双小手一个身子都贴在那宽阔健美的胸脯上，

不停喘息。

“亦楷……”

这一声唤，紧贴的胸膛立刻传过来激越的跳动。欧亦楷紧紧搂住他，凑在他耳畔蜜语：

“明美，再喊一次。”

“亦楷。”

再次亲吻，力度明显大了许多，而双手在后背上开始不安分。

被探入更深，被吸得越牢，被纠缠得愈加仓皇；被抚弄得全身酥麻，被捏揉得酸酸胀胀

……但一感到欧亦楷逐渐坚硬的需求，明美还是害怕。

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栗，欧亦楷停止了动作。分开的双唇，因为激情的吻，连出了一道晶

莹的丝，唇分而丝连。

他默默看他，不言一字。

明美喘了一口气，低声道：“对不起……”

他依然不言。

“对不起，我害怕，我真的很怕……”

还是沉默。

明美抬起头，美眸中泪光盈盈。

“不管你信与不信……这是我的第一次。”

欧亦楷皱起眉头，叫他如何相信。他将他“捡”回的时候，察看过他全身，那地方分明

也被粗鲁对待过。

明美感觉到他的置疑，凝望他凄楚地道：“你是不是不信？”

欧亦楷深吸一口气：“老实说我很难相信。我只相信眼前所见，旁人说的话从来不信。

”

坚硬逐渐软化。明美的泪水滑出，想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

“但你不同，你是我的明美，所以我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其实欧亦楷一直对明美的男

宠身份充满疑问，若真的单纯的只是男宠，为什么他会拥有绝世的技艺，惊俗的言谈，

还有，若真是男宠的话，为何连简单的接受接吻都生疏得很？

他轻柔的拍打他后背，温柔的言语却令明美泪如泉涌，湿透欧亦楷的蓝裳。就在欧亦楷

以为听不到答案的时候，怀中人啜泣道：“因为……因为……我其实不是明美。”

四目相对，那双令人心醉心痛的美眸没有丝毫杂质，纯净如冬雪，清亮如星辰。听他缓

缓道出来龙去脉，欧亦楷一时震惊到难以形容。

自异界而来的人！

很久以前，在玄明大陆上流传着神秘的传说：当异界的使者降临，这世界将发生翻天覆

地的变化。遥远的涩怿将分崩离析，闻达战事连绵，而苏罡则永失君主。最终，玄明大

陆将变成血色。

虽然一直没有异界的使者降临，但由于预言太过可怕，所以传说如同阴影般蛰伏在整块

玄明大陆，几百年没有消失。

难道明美真是来自异域的使者吗？

“亦楷，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我真的做不到，我害怕得要命……”某人楚楚可怜地说

，“我刚醒来的时候，你不知道有多痛，浑身像被拆开再重新组装在一起……而下身根

本就完全不属于我似的，真的好痛好痛，连动一下都会痛不欲生呢！”

欧亦楷脸色转了过来，一丝邪恶的笑更显得他魅力惊人。以一根手指点点那只小脑袋瓜

：“小傻瓜！你那身子是被虐待了！”

手指换了手掌托起他的下巴，声音比蜜太甜：“其实那事没你想得那么可怕，做足准备

不仅一点都不痛，而且还舒服得很呢……”

明美顿时满面羞色。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流星般滑下，所到之处，衣襟散开。到

底是练过葵花宝典的手呐，动作太迅速了。转念一想，被宽衣的第一感想既然是这个，

那是因为心弦已被打动了吗？

胡思乱想之际，春光被人尽收。

难怪说半遮半掩最诱惑，蓝裳解开，露出纤细白嫩的肌肤，薄薄一层肉下骨架单薄，只

一眼就生怜爱的身子。大手轻轻掀开两侧衣襟，屏息凝神细细看。小手打一下大手，轻

吐二字：“色狼！”

穿越他的小手，手腕，手臂，一双大手贴在他胸口上，随之呼吸骤失。双手轻轻摩拭，

粉红色的乳头在
手指间时隐时显，只听小家伙喉间发出一声轻吟，销魂之音。

摸着一枚，吻上另一枚，含着吮着，逗弄着，销魂之音耳畔环绕：

“亦楷……好痒……麻……痒……怪怪的……不要……”

又听见不要，欧亦楷停住动作。抬头，撞上那家伙低头的妩媚。于是，欧亦楷单腿跪下

，坏笑道：“明美小傻瓜，我想你该接受点男男性教育了！鄙人非常荣幸能为明公子服

务！”

半羞半笑，却见他转了认真，柔声道：“放心，我今天忍出内伤都不会要你。”

明美一怔，腰带已松，蓝裤滑落。

“准备好没有？”

当然没有准备好，但已经无暇思考，当欧亦楷的手触到沉睡的某物，一阵电流窜入身体

，直上脑门，头脑猛地一晕。

欧亦楷一手托起柔嫩的双球，一手握住粉红色的小兽，并不急于捏揉套弄，而是以手掌

充分感受，微微抖动轻轻颠簸。只见那小兽逐渐精神起来，散发出粉红色媚人的光泽，

骄傲地抬起头来。

在某人恨不能当场晕死的时候，欧亦楷毫不犹豫将小兽含到了嘴里。

“啊！”明美忍不住惊呼一声，双手自然而然搭在他肩上。只觉得那物件被温柔地包容

，仿佛入海，被浩瀚的海水拥抱，被柔情的海水托上托下。浪花不时打在上面，海风袭

人。

欧亦楷温柔地含住，以舌灵敏地围绕，巧妙地吞吞吐吐，并不时逗弄着小兽的头迷乱着

小兽的眼。

浑身发烫浑身发颤，站立不稳几乎要瘫倒的时候，那双大手离开了球球，飞快地转到他

身后，托住了二瓣臀。一下子，刺激更深，小兽脱离了最后的理智，激越，喷射。眼前

一黑，世界仿佛沦落，明美“死”在欧亦楷肩头。


１７契约
漫天的星星，黑夜里闪烁，鸦雀无声。明美被欧亦楷轻轻搂在怀里，二人合衣卧倒卧房

里。窗户大开，凉风习习，和着轻轻的呼吸声。

欧亦楷果然忍出“内伤”，半天没有动弹。他没有动，明美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引发

他的“伤”。

过了良久，才听到他悠悠道：“明美，你说本公子哪个功夫更厉害？是东方不败的葵花

宝典呢，还是坐怀不乱的本事？”

明美凝望他俊美的侧面，忍俊道：“我看是天下第一的厚脸皮！”

那只手将他搂紧了点，低低道：“实际上没遇到你前，我的忍耐力是极强的。但不知道

为什么，碰到你就难以控制。我的小傻瓜，你知道我有多么难，才忍受下来？”

小手轻轻摸上那张脸，指头被吻住。一边吻一边极诱惑地说：“所以你要努力！努力，

努力，加倍的努力！知道不？要不然我就被你折磨死了！”

“噗嗤”一乐，又听那张嘴坏坏地道：“没有努力成功之前，你就每天拿那个来喂我，

一日三顿，每顿三次！”

那纤细娇嫩的手握成了粉拳，“扑扑”敲了两下。

“扑扑”声音更响，房间外，有人在敲门。

“明公子，晚膳准备好了。请二位公子用膳。”小翠的声音，略带不安。

欧亦楷眉头一皱，这才了悟这艘花船并不是他家的地方，花船上除了明美以外的一切，

包括侍从都是穹无妄的。

小翠在门外等候，一会便看见那欧家少主神奇活现地搂住明公子的肩头，推门而出。二

人一色的衣裳，一般的光彩耀眼。一个高大英俊，另一个玲珑剔透，怎么看都是一对璧

人，如比翼蝴蝶双飞燕，又似交颈鸳鸯并蒂莲。小翠不禁心下黯然，倘若能将此公子换

作彼公子，该有多好？想到自家主子为明公子耗费的心血，不过作人嫁衣，便对欧亦楷

的俊美视若无睹。

“请随小翠来。”转身，掩饰不平静的心，小翠前面带路。

欧亦楷注意到这丫鬟虽然还一头小卷，但先前的刺绣青衣已经换了鹅黄绸衣，不禁冷哼

一声。明美面纱后的眼瞥了他一眼，后者立刻又满脸堆笑。是呀，管穹三的人做啥？

晚膳准备得相当丰富，船上诸侍从，除了留了一个船夫在船头，其它八人均伫立此间，

侍侯二人。

明美自跟随欧亦楷住进欧府别院，因养伤的关系，餐膳都是极清淡，现在突然一下看到

颜色缤纷异常丰富的菜肴，反倒失了胃口。在欧亦楷的好说歹说，连哄带骗下，总算多

吃了几口。众人一直揣测他容貌如何，偷看几眼，却见那面纱下嘴似桃花，当真是一眼

销魂——只是半掩面已艳光照人，揭下面纱还不知如何了得。难怪穹三公子如此厚待他

，更难怪欧家少主失了常态。

偌大一间房间，只他二人言语声声，旁的人极少出声。明美心下不安，欧亦楷却心安理

得，旁若无人地显殷勤。原来他心想，看吧看吧，转告穹三去更妙。妒他不死。

用完膳后，丫鬟收拾了桌子。小翠对二人道：“穹公子有一纸契约让小翠转交明公子。

”

“就知道你家主子鬼主意最多。”欧亦楷冷笑道。

小翠叹一声：“穹公子一番好心，公子不要误会。”她从怀中取出契约，递上前，却被

欧亦楷拿去。

“这是给明公子的！”

冷俊的眼飞快一扫，如剑般锐利。小翠立刻住嘴。

只见欧亦楷修长的指头一展，看着看着，眉头越拧越紧。

那纸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却是出奇地不公平，不是对明美而是对穹无妄他自己

。契约上写明，凡是明美所需物件，成本制作全部由他承担。营运成本、所需日常花消

等等诸多费用也全部由他承担。而一旦花船赢利，全部利润均归明美。没有任何条件，

没有契约年限。

简直是一纸卖了自己的契约！

同为巨商的欧亦楷自然感觉极不舒服。一方面，他难以置信，一贯以狡猾老练著称的穹

家三公子居然这样卖自己。这真是他认识的穹无妄吗？因为明美绝世的技艺？还是他绝

色的容貌，可他连他的全貌都没见过啊！盲目、昏头，简直吃错药了！

另一方面，更令他不愉的是，为什么做这些的是穹无妄而不是他自己呢？明美还真说对

了，他后悔了，后悔得不得了。这一纸契约没有提到他欧亦楷一个字，显然将他排除在

外。

“写了些什么？”明美好奇地问。

众目睽睽之下，欧亦楷忽然将那契约撕成了碎片。

“欧公子你……”小翠叫了起来。

欧亦楷沉声对小翠道：“我不过撕掉他的卖身契！他穹无妄当我欧亦楷是什么人？他能

做到的我就不能吗？”

“卖身契？”明美不解。

小翠低身拾起碎片，静静道：“明公子，这是穹公子给你的一颗心，现在被欧公子撕碎

了！”

明美惊讶，听小翠缓缓说明契约的内容，不禁动容。没料到这世上竟有穹无妄这样的人

呐！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撕掉！”欧亦楷冷冷道，“这种契约唯一打算约束的，

是你明美的一颗心！我岂能让他如意？”

明美苦笑了下，他的心是碎片状的。欧亦楷正在以情欲来粘合，而穹无妄竟打算以心换

心。这样的男人，却无缘，只因他先遇上的不是他。

“明美！”欧亦楷看他眼神游移，抱住他的肩。

“我没事。”明美回过神来微笑，“我只是在想，我们该让穹老板挣点钱了吧？再不济

不挣钱也要挣点面子回来吧！总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心血，为我们造了艘这么漂亮的船！

”

欧亦楷凝望他如秋水般动人的眸。

“欧公子，你可是我唯一的合作伙伴哟，你一定要帮我的！”那双天下无双的手握住他

的手，温热细腻的触感传递过来。

“那是自然。”欧亦楷忽然笑了，招牌的笑。低下头，凑近，在他耳畔低声道，“代价

是你的身体，努力哦！”

如果嘴里有茶，铁定一口喷他脸上。

１８夜宵
结果喷的自然不是茶。

工作间里，翩翩公子妙手精绣，随心所欲神施鬼设。但见修长十指间红线穿梭，刹时间

牡丹花开白缎裳红，争妍斗艳。举手投足，回旋转身，洒脱从容，糅合了绣技的阴柔之

美和男子的刚强坚毅。末了，团团牡丹尽数艳丽盛开，色彩鲜丽夺目，欧亦楷一收手，

那件牡丹裳脱离绣架，直直飞了过来。

只是眨眼的功夫，衣裳已披在明美身上。雪肤红花娇艳欲滴。

欧亦楷凝神望看：“极衬你。红花白衣，艳色无双。”

明美抬手转身，在镜前看到自己如花的容色，惊艳之余，莫名想起白居易的《惜牡丹花

》，不禁轻轻吟道：
“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那双手搭上他的肩头，沉声问：“什么意思？”

明美闭上美眸，仿佛在神游：“只闻花红艳羡声，不知花落更堪怜。牡丹盛开自是艳极

一时，可到了红衰香褪又有谁怜？乘夜把火照花，莫辜负岁月流逝，留不住青春，至少

还有回忆，回忆中的艳冠群芳……”

唇被按上，欧亦楷柔声道：“小傻瓜，哀怨戚戚的，小心这会就把你抛弃了，落得个耳

根清净！”

心中猛地一痛，睁开美眸，却见镜中那男子亲吻脖颈，自薄如线的唇中吐出艳红色舌尖

，滑溜溜湿漉漉游过脑后发际。一分痛楚二分挣扎三分迷失，被抛弃的明，不愿再爱的

明，沉沦在眼前男子如火如荼的热吻里。

痛的是想到往日的情伤，挣扎的是理智的防线，迷失的却是因渴求爱而沦陷的情关。

才披上的牡丹衣裳轻轻滑落，细长的指头探入春色，所经之处，阵阵颤栗。猛然，衣裳

全开，裸露的肌肤一凉，一串串吻倾泻而下。某人已跪下。再次被入侵，身体依然带点

哆嗦。

一个抬头，一个低首，纠缠的四目，一双诱惑，一双惊惶。

明美还是第一次觉着男人竟也可以那么诱惑那么美艳，低头看他舒展的眉眼，挺直的鼻

梁，娇艳的舌勾魂夺魄，轻轻一被触下体，脑袋就谢绝运作。这一刻端的美好，任由他

去吧！

逐渐的、缓慢地含入口中，湿湿地包围它，来回地旋转它，看着它的主人脸上红晕，美

眸逐渐迷离，睫毛颤颤，欧亦楷适时从他腰间摸下，捧住，轻轻揉捏没有几两肉的香臀

。十指充分感觉臀的柔嫩，二根小指在蜜穴旁徘徊，虽然始终没有进攻，但已经成功地

使小穴有了反应。

明羞耻地感到自己的野性在体内爆发，在欧亦楷的夹攻下，他的小兽要进得更深，要运

动得更畅快淋漓。跳跃、翻腾、挺立，无所不能地宣告，它能，它可以。他将双手插入

欧亦楷的发间，捧着他的头颅往自己身上靠近。电流般的快感自下体直送脑门，身体仿

佛不能控制，坚强的需要。仿佛置身云端徜徉，团团层层的云轻盈包围，细柔抚过全身

，身边七色虹影飘过，身边仙人云裳飘过，身边是欧亦楷情色迷离的眼，前进，再进，

再进……

欧亦楷狠了狠心，双手使力，一口含下全部。虽然明美的尺码远不及他，但要全部埋入

喉间，对平素里被伶人床伴伺候惯的欧亦楷来说，是非常艰难的，并且欧亦楷还是破天

荒第一次将男子的那物全部含入。

“啊！”一声惊呼，从云端上急转直下，一头坠下。漫天的云呐，擦身而过的彩虹呐，

全然换了黑夜星斗。最后，坠落到无边黑暗里。

一阵异物进入的难受被强忍住了，接下去，一股热流激射到口腔中。欧亦楷一动不动，

任由那小兽由激颤到最后几下的“垂死”挣扎。真是值回票价，虽然很难受，但能感受

到小兽那么细微美妙的动作，真是太可爱了！

黑暗里，星辰璀璨，无比星辰无边璀璨，而最最闪亮的那二颗，却是他的眼。身下发出

难舍难分的呢喃，欧亦楷离开了他的身体。

撑着他的肩膀，急急喘息，却见那人张开嘴，口里含着一口白色的液体，极诱惑地伸出

艳红舌头，舔过薄如线的唇，再收回嘴里，细细品尝慢慢咽下。

“夜宵的味道还不错！”

“坏死了！”捶他肩头。

长身站起，明显可见他下身撑起一高高的帐篷。明美惊慌地陷入沉默，却见他洒脱地一

笑，转身：“吃完夜宵该干活了！”

二件白裳被放在架子的另一端，十指一舞，朵朵花开，嫣红刺目。明美整理好衣裳，心

内丝丝感动，这男人呀，真的为他忍着呢。他现在已经尝到情动之际，要控制下身的小

兽，忍受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又二件衣裳绣好，欧亦楷回头，笑问：“看着我干吗？”

摇摇头，红晕流转。

欧亦楷微笑道：“没事别盯着我看，一会我又会‘饿’的！”

马上别转脸去。

一阵大笑，飞针走线，很快，十二件衣裳全部绣好。欧亦楷满意地一件件挂在架子上，

口中道：“富贵花开天下绝艳，牡丹春色百花之王。明美，为什么要绣十二件呢？”

“这叫工作服。我们花船上的所有员工都要穿这身。”

“哦！”忽然想到，“十二件，九个侍从，加上你我，还多一件呢……”

明美小心地说：“我算上穹公子了，他毕竟也是花船的一分子嘛！”

“哼！”眉宇间明显流露出不快，随手一挥，一件较宽大的绣衣被欧亦楷指尖划过，掉

下两片衣袖。

“这件给他！”

明美忍不住笑出声来，却见那人猛然转身，严厉如剑的眼，顿时掩住桃花般的小嘴，不

敢再笑。

欧亦楷的脸慢慢平静如常：“明美，今晚我要回别院，最迟后天再来。有些生意要处理

下！”

“哦。”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小心点。”

“哦。”

欧亦楷迟疑了片刻，道：“我看那个侍卫身手不错，穹无妄算有心了。”

“哦。”

“给点反应好吧？我们马上就要分离，你怎么一点都没有不舍得啊？”手指蜷起，敲那

小家伙的脑门。

“疼！”吃疼的明美转身拿起一把金剪，“要不给你设计个离别发型？”

看金剪逼近，欧亦楷眼中光芒一闪，飞快地夺下他手中剪刀，一个吻凶狠地印在那桃花

上，然后是脖颈。

结果就是明美的头颈被印上了离别红印。

１９无袖
仿佛第一时间便得知欧亦楷回了别院，次日一清早，穹无妄就来造访明美。

明美还未起床，便请他到工作室等待。没想到打开卧室房门，他居然安静地站在门口。

“穹公子，你……”

一身玄衣的男子俊美的脸上显现出惊诧。明美微微皱眉，惊讶的人应该是他吧！穹三公

子居然屈尊降贵站在门口等他起床，再怎么说，穹无妄都是老板呐。

“我等你而已。”惊诧很快消失，落入一片平静。

忽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明美退后一步，“砰”关上门，背靠门后，摸着自己光滑的

脸，糟糕，忘记戴面纱了……

再次开门，穹无妄依然安静地伫立门口。

“穹公子，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多久我都会等，何况你一定会开门。”真真是一语双关。

心头一烫，转身步出卧室。

二人去了工作间，小翠直接将早膳送上，识趣地关门离开。

看着那张小嘴在面纱后吃东西的样子，穹无妄体贴地道：“吃东西不方便，摘下面纱吧

。我已经见识了你的真容，何况这里也没外人。”

想了想，明美取下面纱，绝美的容颜令穹无妄再次折服。适才开门已眼前一亮，未睡醒

的面孔娇柔可爱，此刻细看更是惊为天人，难怪一向以风流著称的欧亦楷竟对他动了情

。

“下次你帮我做个面具吧，要不影响吃东西的那种！”明美淡淡笑道。

穹无妄凝视他的脸，缓缓道：“我觉得面具不好，我有更好的建议。”

喝了几口粥后，明美放下手中的碗，只见穹无妄墨一样的眼眸淡淡发光。

“你可以易容，将你的绝色容貌掩饰掉。不介意的话，无妄可以代劳。”

明美点头：“那改天就有劳你了。”

二人陷入沉默，明美只感到那双眼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过了一会忍不住想问他，他却

先一步道：“现在就易容好吗？我已经为你想好了一个新的面目。”

原来，他只是在打量如何为自己易容。莞尔，轻轻点头：“好呀！”

穹无妄从怀中取出几样物件，明美这才明了，这是早有预谋的，他早就为他设想过了。

心头暖暖的，却见穹无妄沉稳地一一将物件放在桌上，然后转身俯视他，柔声道：“可

以抬起头吗？”

如花般纤柔的脸，秋水盈盈的双哞，精巧玲珑的鼻，桃花般的双唇。穹无妄心里一阵狂

乱，面上神情却纹丝不变。定了定，一双温暖的大手已经摸上双颊，顿时红晕袭人。连

忙收回双手，乘着转身，穹无妄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瓶子，将一些粉液涂在掌心，再

次贴近娇嫩肌肤上，以掌心撮揉，均匀地涂抹，温和地化开，掩盖住绝世的容光。

明美不敢睁眼看他，闭眼却能感觉他的手轻柔如风，同欧亦楷不同，没有武艺修为的穹

无妄双手柔嫩，仿佛天生就只与娇嫩的肌肤华丽的丝绸打交道。在他手下，明美舒服地

快要睡着。

手却忽然停了，只闻穹三公子嘲笑自己：“明公子，我差点忘了，其实你比我更拿手！

”他指的是化妆。

明美依然闭着眼：“不了，你做得不比我差，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很舒服，请继续。”

“是吗？”穹无妄心下一喜，手便又恢复了运作。

“当真是班门弄斧！明公子见笑了！”

知他已完成易容，明美站起身睁开双目，却见他早将铜镜取来。镜中少年肤色微黄，眉

清目秀，虽不如他真容那般艳惊四座，却也是个玲珑人儿。

明美只看一眼，便知他技艺精湛，那颜色润和浑然天成，随口说了句：“也许在公子心

中，明就是这样的。”

穹无妄心下一动，接上话题：“实际上，折服无妄的并非公子的容颜，而是公子天下无

双的技艺。就拿公子为无妄设计的这个发型，玄明大陆就无第二人能做到。不知无妄这

点微薄伎俩，能入公子法眼吗？”

明美左顾右盼，终于找着了瑕疵：“公子手段的确了得，但公子忘了一点，光头脸易容

，脖子还白着就露馅了！”

“极是！”穹无妄伸出手，掌心里还有些残留，却停在明美领口。

于是，明美尴尬地看到欧亦楷留下的红印。拉上领口，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穹无妄识趣地转过身去，走到绣架上，转看那十二件牡丹绣衣。

“这就是你所指的店服了？”

“恩，一会大家全部换上，站成一排我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改进。”明美手上轻涂瓶

中液体，赞叹穹三公子端的了得，这时代的人竟也能做出类似“粉底液”的东西，而且

还是香香的，看来穹家制造业玄明第一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穹无妄随手拿起一件，只见绣工精细，图案艳丽，既大气又富贵堂皇，不禁问道：“这

些真是欧公子绣的？”

明美笑道：“是呀，要哄他学绣花可真不容易！”

话音甫落，却觉得说错话，瞥一眼穹无妄，看不清低头的容颜。

此时，门外响起那张侍卫的声音：“公子，客人来了！”

穹无妄抬起头来，已是一脸灿烂。“明公子，我今天约了苏罡的大臣耶多临和他家小姐

耶莲娜，你的这些店服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啊！太好了！”没想到这么快第一位客人就要光临，明美忽然兴奋起来，于是唤了众

人换衣裳。

船上众人何曾见过如此华丽的衣裳，即便是以往瞥见的那些皇宫贵胄也没有这般精致的

衣裳。各自换上后，均神采飞扬，早将明美“真容”显见的惊讶抛在脑后，只有那位张

侍卫暗地里仔细打量，总觉着与昨晚晚膳时露出的小半张脸不匹配。

穹无妄换上了欧亦楷的那件，顿时清雅照人摄人眼目。小翠等人见惯了平日里的玄衣穹

三，这会见着他身穿华服，均目放奇光。本来就是嘛，穹公子一点都不比欧公子差。

却见穹无妄提着那见少了袖子的衣裳，若有所思地问：“明公子，这件是欧公子的吧？

他为何喜欢少两只袖子的衣裳？”

“噗嗤”一笑。只因穹、欧二人身材接近，所以给了穹无妄欧亦楷的那件，藏了无袖的

，但还是给穹无妄发现了。结果他以为那是欧亦楷的。

嘴上却道：“因为最近他在研究残缺美。曾经发生过一件偶然事件，一位美女的雕塑失

去了一双美丽的臂膊，却出乎意料地获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向人们暗示着可能存在

的无数双秀美的玉臂。结果人们以为她没有手臂远比有手臂更美。这就是残缺美，缺失

比圆满更完美，失去也许比得到更好。”

穹无妄一愣，手中衣裳滑落。连忙拾起，心却不再隐忍，微痛换作了释然。

“听公子一席话，胜读私塾十年书。难怪欧公子如此器重公子。”穹无妄忽然笑道，“

实际上，明公子，有些东西你无法掩饰，也根本掩饰不了。明珠岂能永久埋沙？才华岂

能轻易掩盖？即便你无心，有些东西却不甘愿。”

明美凝望他，多少日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是的，不甘愿！不甘愿呐，明！

不甘愿就此浑浑噩噩，不甘愿带着一身心伤重新去活一个人生，不甘愿爱了却覆水难收

！

“多谢公子。”默视良久，微微躬身。

穹无妄惊讶，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触动到他。

２０起头
早晨的阳光明媚，卧龙江最大的港口引凤港口停泊的花船格外醒目。苏罡国的大臣耶多

临饶是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如此豪华富丽的船只。初始前来只因碍于穹三公子的面子

，可一到引凤港便觉大有意思。谁人能令穹三公子如此大费周章，打造了一艘这样的船

？远看那花船即知所费不菲，装饰上更是处处精心，细节之处无不尽显穹氏风格。这么

想来，应该也是穹三公子名下的产业了。

耶多临走下马车，携女而耶莲娜的手往船板走去，除了二名贴身侍从，其余人都留在了

港口。

只见一红衣男子玉树临风，伫立船头，细看之下耶多临不禁大吃一惊，穹三公子何时改

了风格，穿了一身如此鲜艳华丽的衣裳，并且还亲自前来迎接。侧脸看了下身旁女儿耶

莲娜，虽也惊讶，但毕竟大家闺秀，很快就平静了面色。

船上一干人等陆续出现，站成二排安静迎候，竟却是一色的鲜艳华服。走得近了，方才

看出，那红色的竟是怒放的牡丹，精心刺绣的手工，甚至连皇宫的服饰都难望项背。再

看，素来稳重的穹三公子竟放下了一头秀发，不知哪家巧侍的手段，那头秀发一层层顺

垂动人，初看不觉得，细看竟再移不走目光。

穹无妄微笑道：“耶大人您来了！”

“恩。”一声，耶多临收回目光，踏入花船仔细环顾，沉声赞道：“穹三公子好大的手

笔，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穹无妄躬身作礼，引他一众入内。“只是些小伎俩，希望耶小姐会喜欢。”说话间，穹

无妄对耶莲娜点头示意，后者虽端庄沉稳，却也经不住他星眸的轻轻一扫，顿时低下了

芳首。

一行众人进入工作间，顿时大开眼界叹为观止。那些金灿灿的物件哪一样都稀罕，除了

剪刀剃刀还算认识，其它东西全是生平头一遭瞅见。

扫了遍所有怪异的东西，耶家父女看到了明美，唯一没有站在船头迎接他们的少年。他

虽站在角落，但阳光般的笑容却令人错觉，仿佛他站立的并不是房间一隅，而是春光灿

烂的草地花丛。

“这位是？”耶多临毕竟经久市面，一眼就感知明美的不同凡响。

穹无妄立刻热情地介绍：“这就是这艘船的主人，明公子。耶大人看到的这间房间的全

部物件是明公子设计的。这位就是苏罡国的耶大人，这是耶小姐。”

明美对他们点头示意。

耶多临随手拿起一枚黄金发夹，好奇地问：“真是奇怪的设计，明公子，这些东西究竟

如何使用呢？”

明美上前道：“大人刻下拿的是发夹，若大人不嫌，在下可以为耶小姐设计一款更适合

她的发型。”

耶家父女立刻将目光投向穹无妄那“沙宣”发型，联想到先前上船看到二丫鬟满头怪异

却妩媚的卷发，不难猜测，这些精彩的发型全部出自眼前这位柔弱少年之手。

耶多临沉思了片刻，“只要别太怪异就可。”

耶小姐目光炯炯地道：“我不想太出众。”

父女二人其实是一个意思：虽然卷发很漂亮，但作为耶家大小姐，并不适合那样出挑。

明美点头道：“耶小姐大家风范，高贵端庄更适合您。在下明白。”他见她发式简约却

透着高雅便知她品位。

寒暄了几句，请小姐端坐房间正中，铺着柔弱垫子的沉香椅，明美开始动手。

秀发轻解，如瀑布般流泻，纤手轻舞，转眼间，发顺如绸。众人仔细一看，方知少年一

掌中含着一把小梳，单这一手穿梭之间流畅疏理秀发的手艺就技惊四座。耶家小姐更觉

得心内震惊，要知道头上那双手竟似风云流过，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真想一把抓住

那双手好生看看，究竟如何长的？

只见明美一手离开小姐秀发，拿起一只锦绣盒子。里面的物件穹无妄自然知道，全是一

式一样的黄金发夹，是所有明美托他打造的物件中最简单的，只是两条细丝合成一片的

东西，但如何使用穹无妄猜测了许久都无果，此时见明美竟用了此物，他自是要好生细

看。

在众人的惊异目光中，少年白皙纤柔的双手忽然起了翩若惊鸿的动作，一手一转，另一

手金光一闪，飞快而带着优美的旋律，而随之小姐的秀发神奇地变了模样。

在黄金发夹的固定下，一款高耸入云的发髻惊艳于世，一层层卷上一枚枚固定，但所有

发丝全部稳妥盘实，一位贵族小姐的矜持高贵，极冷艳地令人折服。除了耶莲娜还不知

晓自己的改变，所有旁观的人都屏息静气。穹无妄更是惊讶难当。见那些黄灿灿的发夹

一枚枚插入发际，并且带着螺旋上形，一点都没想象的突兀，高髻更是自然天成，仿佛

耶小姐天生就该梳这样的发式，削减了她呆板的外型，衬托出过往从未有过的冷韵华贵

。原来那些物件竟是这样使用！难怪明要他做那么多了！

耶府的侍从取了铜镜，呈到小姐面前，顿时凤目发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耶多临到底老练，适时鼓二下掌道：“明公子技艺果然令人大开眼界！”

明美躬身，退后一步道：“那也是耶小姐天生丽质，在下不过稍微打理打理小姐的秀发

。”

“公子过谦。自家闺女还不清楚吗？”话虽如此，但耶多临心中还是非常高兴。接下去

，明美又稍带给他修理了一下头发，胡须。言谈甚欢，午膳也留用了。

许是明美太过玲珑剔透，耶莲娜竟很愿意和他说话。这对平日里严谨内向的耶大小姐而

言，真是破天荒头一次。从打扮聊到饮食，从饮食又到养颜，关于美容方面的事情，无

所不言，言之必欢。原先耶多临对这些话题并不注重，但听明美讲得在理说得有趣，竟

越听越爱听，越听越对这位少年技师有了兴趣。没想到发式、化妆、打扮竟能谈出那么

多高深的道理出来！到后来，耶多临不由心生羡慕，穹三公子哪里来的手段，竟找到个

这么出色的仆从——耶多临自是无法相信穹公子与明美不仅不是主仆关系，甚至还差点

颠倒过来。

直到太阳落山，耶家父女才依依不舍离开了花船。但次日，花船明公子美名便开始迅速

流传起来。先是罔石城，再是苏罡国，依次为闻渊的磐龙镇，接着整个闻渊，逐渐名扬

玄明。这是后话。

２１拿手
入夜，穹无妄身穿那身牡丹华裳离开了，明美心下真是叫苦不迭。待到那个混世魔王回

来，看见无袖衣留给他了，不把自己往死里整才怪。万般无奈，只得捏针细细缝补，可

手中功夫虽精湛却无葵花宝典那般神速，才将一只衣袖断口毛边缝上，欧亦楷就赶回来

了。

果不其然，一见明美手中的活计，脸色都变了。

“明美！我回来了！”先满怀喜悦。

“你在做什么？”然后惊讶。

“给我！”接着气愤。

看着走进来，气势汹汹的欧亦楷，虽换了身柔和的米黄色长衫，脸色却是青的。明美到

底有点心虚，低声道：“亦楷，你听我解释。”

一把抢过，却被那小手拉扯住衣袖。明美急中生智，清澈的声音泉水般流淌：“很久以

前，有个国家的君王爱上了一位公子。二人时常鱼水而欢，有一天早晨君王醒来，发现

自己的衣袖被那公子压在了身下，君王不忍心抽出衣袖怕惊醒公子，又急于上朝，便取

了刀子将衣袖割断，此为‘分袖’。而我之于你，无异于公子与君王。”

欧亦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沉声道：“分袖是吧？”

明美以为已经“解释通过”了，不曾想被他整个身的扛起，折身背在肩上。“亦楷，你

干什么呢？”

欧亦楷扔掉手中衣服，往卧室走去。“不干什么，我们去‘分袖’！”

不会吧！明美抓紧他后背的衣裳，慌忙道：“等下，你晚饭还没吃吧？先吃晚饭吧？”

“是呀！”不知是恶意还是故意，一手摸上他的臀部，“就等着吃你呢！”

越说越糟糕，明美着急起来。“欧亦楷！放我下来！”

在抗议声中，欧亦楷扛着他出了工作间到了卧室，脚一踢门开，脚一扣门关。

“扑”一声，明美被摔到了床上，摔得很轻，欧亦楷还是有分寸的。

“现在放你下来了！”二只大手撑着床沿，一双黑亮的眼如野兽盯着猎物。

“欧亦楷！”可怜兮兮地喊。

“明公子，你可厉害了，今天玩了多少花样？”

“没有……”

大手摸上明美的脸。

“说，这是怎么回事，扮丑吗？”

明美忽然心里暖暖的：“我扮成这样你都认得出？”话音才落，就觉得自己愚蠢之极。

“废话！你就算扮成猪我都认得你！还有，除了你个小傻瓜，谁会窝在那里一针针缝该

死的衣服？说，为什么要对穹无妄那么好，居然把我的衣裳给他穿走了……嘿嘿，怕我

回来责难，所以一针针麻利地缝是吧？”

明美讪讪道：“都被你说中了！可当时耶大人已经来了，我想大家穿一色服装嘛！”

“不用解释了！今天你做错事情，我要惩罚你！”

顿时汗毛竖起，往后一缩，却被抓住脚踝，倒提起来。一个旋转，待到正过身子，全身

已经光溜溜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那一身肌肤晶莹白嫩竟似透明。

练过葵花宝典的手丢掉衣物，眼神中隐隐起火。面容可以易容，这一身身子却是十足十

不掺假。

惊见欧亦楷眼中的欲望，明美抓起床上被子往身上盖，但盖上他身的却是强壮健美的男

人。

“好重……”才说了二个字，嘴已被封住，吻如洪水倾泻汹涌而来，但身上的重量明显

减轻。

欧亦楷以手肘支撑身子，弓起腰，舌头深入明美口腔，狠狠打击无路可退的经常吐些怪

话的小丁香。吻到他呼吸难续，这才离了唇，直起身子，一手摸上纤弱的胸脯。却见身

下人侧过脸去，一头秀发披散床第，露出雪白的头颈，红印一枚可笑地显露出来。稍微

定了定心神，真快被这小家伙气疯了。

发现欧亦楷停住了“狼吻”，也没有继续进攻，明美微微睁开眼，一看却吓得又紧闭双

眼。欧亦楷正在脱衣裤。

“睁开眼。”他说。

不敢，双手捂住。

“乖，听话。”温柔地说。

还是不肯。

“不然就真的吃掉你了！”凶狠地说。

一双秋水立刻闪亮，只见欧亦楷双腿分开跪在身上，腹下的坚挺傲视。第一次在落日谷

已经认识了，这次更加深刻了印象。只见这位仁兄身形健硕魁梧，通体粉红，呈现幽静

的却蕴涵力量的迷人光泽。像是同他打招呼一样，居然还微微点头……

天呢！明美感到末日来临。

“过来！帮我！”欧亦楷面色沉沉，再不解决就真要出人命了。

忽然意识到有转机了，明美小心地从他胯下抽出身子，趴到那位仁兄面前。出状况前，

先抬头，很认真地说了句：“亦楷，我想起来了，吹箫我很拿手的！”

没被他气死。“快！别废话！”

想起明的往事，多少还有点心悸。床上伺候得男人很舒服，大概就指这个吧！

抬起头，看见欧亦楷一副不可信任的表情。叹了口气，做吧！

一双纤嫩的手轻轻摸上二位副将，艳红的小丁香吐出桃花小嘴，以舌尖轻轻一点，骤然

缩回。

“这就叫拿手？”欧亦楷的脸色愈加难看。

磨人精在身下小声地说：“这叫蜻蜓点水，先试试水深！”

“％￥＃?＃￥”欧亦楷骂了句明美听不懂的脏话，一手抓住他的头发，正打算亲手指

导，身体却猛然一颤。低头一看，居然进去了半根。美眸已经阖上，睫毛一颤一颤的，

那张桃花小嘴却不停地嘟囔，仿佛在说，为什么这么大，真讨厌！

的确很大，充满了整个口腔。明美努力着吞吐，试图全部吞入。但这身躯毕竟不是三十

二岁的明，十六岁的明美没办法做到，只好借一只手援助。很快，手就湿了。

欧亦楷一手已改为插入明美的发际，另一手捧住他纤弱的后背。真是个大惊喜，还的确

做得有模有样，早知道他会这个，前二次就不用忍得那么辛苦了！真没想到呢，看起来

桃花般柔柔弱弱的小嘴，居然能进得那么深，小舌头也很勤劳，要说不是男宠现在倒有

点不信了！看来“性”福的日子已经在招手。

欧亦楷闭上眼，配合他动作，柔嫩的小手，润滑的小嘴，除了没有卸妆多少有点美中不

足，但那副清秀的面孔也很耐看，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最重要的是，照这个态势发

展下去，很快就能直捣黄龙！随之，欧亦楷哼了声，无比期待那一刻早点到来。

就在明美的小嘴累到极限，舌头都酸麻了，心里不知问了多少遍，你好了不啦，有完没

完，怎么还能挺的时候，欧亦楷忽然一把按住他脑袋，往里一送。粗大的物件突破喉间

的细口，异样的难受使得明美涕泪直流，一阵激烈的颤动，某物逐渐老实下来，热流顺

着食道流进身体深处。

作为富家公子的欧亦楷后来很后悔，为何会听随于他玩了东方不败的把戏，为何不将穹

无妄直接排除在外，为何不将明美彻底搞到手？

尝一口就化为乌有的甜蜜，眼睁睁看着幸福从手中溜走。不能勉强的，是他的心。

２２耶妃
明美在晨光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身旁的男子，修眉拧着，双眸紧闭，单薄的嘴唇抿成

一线，虽是不舒展的面孔却更令人遐想。他在梦中也如此爱嗔吗？

只微微一动，那双眼便睁了开来，于是，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搂住了他的腰肢。

“起床了，亦楷。一会穹公子会来的。”

不说还好，一听到穹无妄的名字，欧亦楷双眉一挑。“他来干什么？”

明美有点好笑：“他是老板呀，自然要过来照看生意！”

欧亦楷拧紧眉头，真是一念之差，当初若不让穹无妄“资金入股”就没有今朝的烦心事

。

怀中人已轻轻推开他的手，悄然而起。看着明美背对他披上雪衣，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身怀绝技不能自弃，既然喜欢做就随他吧！若能令他忘记过去种种，都随他去。

尽管不情愿，欧家少主还是离开了暖床，换了另一件雪衣。坐在床头，那妙人儿浅笑而

来，手内多了把小梳。

于是，这一日，穹无妄见着的欧亦楷便是冰山一般冷艳的面容，冰雪一样无尘的衣裳，

和干净利落如冰峰似的的发髻。

收起一丝惊讶，穹无妄笑容可掬地开始与二人探讨，当前的形式，未来的可期局面等等

。逐渐的，欧亦楷对他改了态度，恢复了一本正经专业敬业的商人面孔。穹三公子的能

力和眼光果然不可小觑。

明美毕竟不是学商的，听了几句后，就闪身一旁投身于一堆黄金工具中去了——有几样

太复杂的物件连妄天居也打造不出来，当时只好全部画了拆分的零部件，前二日不得空

拼凑，这会终于有时间了！

船上诸人经过敞开的窗户，惊诧地见到一素一玄二英俊男子对坐的风景。这对所有苏罡

国的人来说，不啻于一个奇迹。欧家少主竟与穹三公子面对面友好“会谈”了！要知道

这二人本来势同水火，同样身为苏罡国的权贵子弟，同样身为苏罡国著名的三大公子之

一，同样人中龙凤才华卓越，虽一直未撕破脸皮，但整个苏罡国皆知，二人暗地里较量

了不知多少年。前二日诸人还以为，因为明公子的关系，二公子才有了偶尔短促的交往

——这也正常，毕竟同为苏罡国的风云人物，商场上难免风云聚会，而明公子又是那么

特别——不想今日，二位公子居然对坐一起，并且言谈甚欢。

小翠送茶水的时候，特意留意了明美。却见他独坐角落，正埋首于一堆黄金物件里。这

个奇怪的少年，改变了苏罡国的二大公子。阳光倾泻在他身上，充满神奇的魅力，即便

眉目只属中上之姿，举手投足间却道不尽的风雅，令人忽视他的容貌。一刹那，小翠竟

想法如斯：明公子还是戴着面纱更俊！

午后，耶莲娜突然来了。她带来一位神秘的贵客，周身蒙一层浅绿色薄纱，虽看不清真

容，但苗条婀娜的身姿却在纱后影影绰绰。

也许是没想到竟会在花船上同时看见苏罡国二大公子，耶莲娜呆了呆，她还从未在同一

场合同时见到过二人。

欧亦楷与穹无妄长身站起，在工作室门口迎接二人，只见欧亦楷一身雪衣，冰峰发髻，

冷艳摄魂，而穹无妄一袭玄衣，垂发秀雅，温如墨玉。一白一黑，相映争辉。

三人相互施礼，神秘客人不动声色，跟随耶莲娜进入工作间。

明美还在那里忙个不停，耶莲娜唤了他一声明公子，这才知晓来客人了。转身，一脸阳

光笑容，虽房间内还有二俊美男子，却一分不减独特清韵。

“耶小姐，您来了。”明美站起身，早有机灵的小翠递上一盆清水，洗了洗双手，房间

内一干人等的目光便全被那手吸引。

纤细修长，柔嫩娇弱，阳光下仿佛透明，晶莹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光。

小翠又递上毛巾，轻轻擦干水渍，明美的目光停留到那蒙纱人身上。

“您好！”和蔼地打招呼。凭着直觉，明美感到今天的客人很特别。

蒙纱人微微点头，继而转身在耶莲娜耳畔轻轻说了句：“无妨，既然是欧公子、穹公子

，便不需回避。名扬苏罡的三大公子，难道还会在意虚名吗？”音虽轻而色美。

明美好奇地盯着二人，回避？难道蒙纱人极有来头吗？再看欧、穹二人仿佛已猜出对方

身份，一个沉静一个含笑。

耶莲娜点头，看了眼小翠，后者立刻识趣地道：“明公子，小翠在门外守侯，有事尽管

吩咐！”
见小翠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蒙纱人从纱中伸出手，但见艳色丹蔻指尖削细，轻轻那么一扯，蒙纱滑落，未及落地，

早有耶莲娜一手接过。

蒙纱下竟是位惊世骇俗的艳色美男！凝脂般的肌肤，修长入鬓的二道柳眉，斜斜吊起的

丹凤眼，玉管似的鼻，丰润性感的娇艳红唇，身形修长魅惑，罩在一身墨绿裳下，更衬

肌肤白润柔美。欧亦楷比之少了艳丽，穹无妄则难及妖媚。

明美心下赞叹，原先只道自己天姿国色，这会见着他方知自己不过是个还没成熟的小孩

，人家那才叫人间尤物。

却听身旁二公子不约而同施礼道：“欧／穹某见过耶妃。”

明美顿时大感兴趣，原来这位美男竟是耶家的人，居然还是位妃子！也是，如此国色天

香，君王又不是瞎子。

“二位公子不必多礼！”耶遗世的声音如人，极悦耳魅惑。

正在神思，却听耶遗世转了对自己说：“这位就是明公子吧？能令苏罡二大公子齐聚于

斯，真令本妃大开眼界！”

对上耶遗世那绝色容颜，如同欣赏大师的杰作，无与伦比的美艳和不笑而醉的魅惑使明

美倾醉，男人若能长到他这个地步，转世投胎大概都不愿做女人了吧！

那悦耳的声音继续流转：“昨日莲娜来见本妃，还真叫本妃大吃一惊。明公子真真好手

段，只是梳个头发，就令人脱胎换骨。”

“过奖了……耶妃大人！”这个称呼还真叫不惯，明美有些尴尬。

那双凤目凝望少年：“原以为能有此等高明手段的人定是位银发翁，不曾想竟是位二八

少年！本妃真的很难相信。”

明美垂首避开他摄魂的目光，低声道：“在下只是幸运，得天赋而后天努力。”

耶遗世走上前，轻轻捧起他的手，仔细凝看：“得天赋也就罢了，后天努力可一点都看

不出来哟！明公子的手竟比本妃还生得好看！”他一摸便知自己的手虽细柔，但比起明

美来还差了一分。

欧亦楷心下暗笑，那是，明美若卸妆，决不会在你之下。

而穹无妄见明美一只白玉雕琢般的手，被另一只蚀骨销魂手捧着，心下无端一急，耶遗

世千万别看破明美手上肌肤和脸上的不同。

明美轻轻抽出手，微笑道：“耶妃大人以后可每天用牛奶洗手，对皮肤大有益处。保证

不出数月，不仅柔若无骨手感更是细腻柔滑。”

耶遗世一笑，风情无限，“明公子的话，本妃深信不疑。回宫后定会照做。”

一旁耶莲娜伸出自己的手看了几眼，心想，回耶府后她也要如此这般。

又听耶遗世柔声道：“要向明公子讨教的地方多得是了，但刻下，本妃想请明公子为本

妃打扮一下。”

明美失笑：“以耶妃大人的倾国之色，还需要在下画蛇添足吗？”

耶遗世丰润的唇轻微一嘟：“本妃知道公子能令化腐朽为神奇，也知道公子喜欢挖掘藏

于深处的美，难道公子就不愿意帮本妃变得更美一点吗？”这些话均转述于那日的与耶

莲娜的长谈。

美人嗔怨，当真消受不起。明美脸色一红，偷偷打量那黑白两位，一样的面色怪异。他

哪里知道，面前这位美貌若仙的耶妃可不是个吃素的主，持君王的宠爱，不知夺去了多

少人的性命。

２３眼影
就在所有人都为明美暗操一把汗的时候，他却皇帝不急太监急地说道：“不是在下不愿

意，而是怕适得其反。要知道化妆之术很可能改变人的气质，耶妃大人不怎么装扮已经

非常明艳照人，万一装扮，可能会折损大人的美韵哟！”

耶遗世柳眉一扬，美人微怒更加艳光四射，一旁耶莲娜已经面色苍白。哪有人接连拒绝

耶妃二次？

正当欧亦楷和穹无妄心思如何让那个不知厉害的家伙明白过来，明美却自行转了口。

“在下可以勉强一试。但请耶妃大人留意，此妆以后要尽可能少用！”言下之意，并非

高技巧的妆扮，耶遗世回宫后也可自己装扮。

一旁三人立刻松了口气。原来明美见耶遗世柳眉扬起，脑海中忽然有了主意。此等艳光

照人的尤物，简单的化妆的确只能减弱他的魅韵，但有一种法子却能使他更加妖艳惑世

。

只见耶遗世换了张甜甜笑脸，柔声细语道：“明公子手笔，本妃怎么可能模仿？”

“不难。”明美微笑，转身取了二物。一是为耶莲娜盘发的金夹，二竟是昨日穹无妄留

下的一瓶“粉底液”。

明美将此二物递给欧亦楷，轻声细语吩咐了几句，听到他言语的人无不愕然，但欧亦楷

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耶遗世目不转睛地盯看，只见欧亦楷左手打开瓶盖，右手一握金夹。等他慢慢放开右手

，掌内流出的竟是黄金齑粉。比沙还细，带着金子特有的迷人光泽，如流水般注入瓶子

。这一手功夫，穹无妄自叹不如。

耶遗世赞道：“没想到欧公子也身怀绝技！本妃今天见识又增长不少！”

“多谢大人夸奖！”欧亦楷面不改色，将金沙全部注入瓶子后，盖上瓶盖，以内力摇匀

，令瓶内液体和金沙充分混合。

瓶子递还给明美的时候，瓷外胆已经温热。明美取了一点液体，涂在掌心，但见原本白

皙柔嫩的手心立刻金光灿灿。

耶遗世好奇地问：“这能派什么用场？”

少年比金光还灿烂的笑容那一刻起就永远留在了耶遗世心中，即便日后见了他的原色，

也不能抹去此时春风般明丽的笑。

“回禀大人，我们要开始一个舞会妆了！记得以后一定要少用哦！”

那美手伸了过来，耶遗世一愣。

“请坐呐，大人！”

于是，耶遗世开始了一段美妙的体验。他坐到了软软的椅垫上，那双比他更美的手在他

眼皮上如微风般拂过。

耶莲娜的惊叹声立刻响起：“啊！太美了！”

明美莞尔。金色眼影配上斜长的丹凤眼，更添妖冶。但这还没完，他又从一旁桌上取来

眉笔，执笔而画，轻轻二道。胭脂水粉，桃红腮色，嫣红唇色。

虽然不知道明美到底在自己脸上做了什么，但耶莲娜的抽气声却是听得一清二楚。耶遗

世不禁想到，这房间还有二个男人居然连半点反应都没有，那又是为什么？他自负貌美

绝世，从来只有人惊艳，这会不难猜测经过明美的手，他的容貌更艳上几分，连素来见

惯自己的耶莲娜都要抽气，可为何那二人偏生无动于衷？

耶遗世哪里知道，见过明美的清灵若仙，岂会留恋红尘浓郁？若他耶遗世是艳世花魁的

话，那么明美就是蓬莱仙子。红尘浓艳，如甘似饴，而仙子清纯，流芳永世。

那双还残留着金粉的手，那双秋月般的眼，忽然停在眼前。只听少年清泉般的声音：“

大人，您的秀发在下以为不必要刻意修饰了！披肩的辉丽，最适合舞会的奔放。”

“已经妆毕？”耶遗世挺直魅惑的胸膛，耶莲娜早将铜镜取来。一眼，竟再不能离开。

那勾魂的眼眉，金光耀目，更显艳妖绝世，特别是眼角那两道细细的上俏，将无边风月

刻画出入骨三分。腮红如花，唇艳欲滴。艳光更胜之前，妖力连流转的眼都杀人。再轻

轻一笑，万般魅态几乎破镜。
不由自主，笑声逐渐上扬，满室磁性诱惑的声音徘徊。

“好！好极！好一个舞会妆！”一甩头，秀发飘出优美弧度，耶遗世原先还打算要求的

发型念头取消，
“明公子果然没有说错，披散的头发最适合此妆！”他自己也精于装扮，自然能看出端

倪。

再转身望先前没有一点反应的二人，这才发现二人目光都关注着明美，只有耶莲娜忠实

痴痴地盯着自己。很意外的，耶遗世没有一点不高兴。

“耶妃大人一定要记得，少用此妆！”明美再次提醒。

“哦，为什么呢？”这么好的妆，他却再而三地声明不能多用。

少年柔声道：“因为这是用金子化粉而制，长期使用对皮肤会有一定伤害，在明某没有

研制出取代金粉的方法前，大人一定要慎用！”

穹无妄脑子立刻飞转起来，什么东西能取代金粉呢？

明美将那瓶眼影递给耶莲娜：“这瓶就送给大人了，请小姐代收！”

耶遗世顿时双眼发光：“明公子如此慷慨，要本妃如何回报？”他原想自己回宫找高手

磨金化粉，不想明美竟将那瓶东西送给他了。

明美微笑：“明岂敢要大人回报！只想大人以后记得，曾经有位花船上的明公子，折服

于大人容光之下。”

欧亦楷与穹无妄顿时耳朵一聪，这样的话，比他们商人更商人呢！

果然，耶遗世看明美的眼光又变了变。当世之人讨好他耶遗世无非二种目的，一是因为

他背后的君王，二就是他的绝色。但眼前的少年并不爱钱，也不索要虚名，所谓折服容

光下，眼中却无一丝半点的迷离，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呢！无欲无求，难道只是单纯的

展现惊世的技艺不成？还是如他所说，竭力改变人的面目，使原本丑陋的变成美丽，使

原本平庸的化为别致？不能改变人的心灵，至少可以改变人的容貌？

再望他清澈如水的眸，耶遗世突然发现，少年的眼，胜过世上一切美景。于是，这位苏

罡国君王的宠妃做了件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伸出丹蔻双手，捧住明美的脸，在他双眼上分别一吻。

耶莲娜几乎当场昏倒，这场景若给苏罡国君王看到，不仅明公子会丢了性命，就是她耶

家也会跟着倒大霉。欧亦楷心下暗骂了一句“％￥＃?＃￥”，而穹无妄张大了嘴，半

天没有合拢。

耶遗世放开慌乱的明美，得意地笑道：“明公子的眼，从此不会再折服于本妃的容色下

吧？”

“不……不……不会了！”明美倒退三步，连忙摆手道。

耶遗世含笑道：“明公子，这次是给你个教训，以后千万不要在本妃面前言不由衷！不

在乎就是不在乎，别说什么动听的话来搪塞！”

“不敢了！这回真的是折服得五体投地！”明美苦笑道。

“好了，大家都坐下说话！”耶遗世成功地将众人目光全部聚集在自己身上，优雅地落

座。美人风范，妖艳绝代。

２４旁观
众人落座后，耶遗世又将媚眼频频抛给明美，言辞温软下来，讨教起妆饰、服饰等相关

问题。又看了工作间的成衣，试了几件，但都无法衬显耶遗世那妖艳惊世的魅力。

“难道公子就不能为本妃另做几件？”耶遗世虽喜欢精绣的成衣，但那种精雅细巧穿在

他身上，多的是柔婉失的却是妖冶。

知道磨不过他，明美答应为其量身定做服饰。量身之时，耶遗世又吃了顿“豆腐”。明

美手持皮尺比量，因顾忌耶妃的身份，量身时，均留有余地。量完了身长背宽，才绕到

胸前，却被耶遗世抓住了细柔小手。

“量身要贴身才准确，难道明公子不知道吗？”耶遗世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胸膛，明美

逃也来不及。
看着那双秋水般的眼浮现羞色，耶遗世璀璨地笑了。

“明公子放手量吧？本妃不是那么拘谨的人。”一旁早有人心下咒骂了无数遍。

“是。”明美却稳下心来，一手按住他的手，“大人的手在下也要一并尺量。”

“哦？”耶遗世奇怪起来，“难不成还为本妃做手套吗？”

明美反握住他的指，拿尺量了。“那也未尝不可。”

见明美不再害羞，认真起来，耶遗世便失了捉弄他的心思。依次量好臂长、腰、臀，明

美收好皮尺，凝神细看他片刻，随后道：“大人的身材真是一流，看来不必素描，直接

绘制设计图即可！”

自然，此言一出，又少不了一堂美术课。按下不表。

取来了纸笔，明美略微勾画了几笔，一个妙人儿便影影绰绰付诸笔楮，在场众人无不称

奇。这人儿虽未画面目，身子也只轻描淡写的几笔，却传神之妖魅，出画之鲜活，一眼

可见耶妃的化身。

“这是哪家哪派的画风？”穹无妄失声惊问。众人之中，属他艺术造诣最深，博览百家

精通六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格。

明美不答，对他一笑，转而问耶遗世：“大人觉得这样的服饰可以吗？”

高领窄袖，连身长裙，贴身曲线，大开裙摆。说不出的高贵，道不尽的诱惑。耶遗世自

然喜欢。“这衣裳叫什么？”

“这叫旗袍！”明美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耶遗世身穿旗袍，颠倒众生的模样……但是，这

还只是开始。

“旗袍？”耶遗世赞叹不已。一旁耶莲娜问道：“明公子能否为莲娜也做一件？”

点头，明美却见欧亦楷的火辣眼神，不用猜，那家伙一定在考虑让自己也穿一身旗袍给

他看看。

又量了耶莲娜的身量。完了后，突发奇想，明美竭力可爱地微笑：“欧公子、穹公子不

妨也试一试旗袍如何？”

结果换来一张更冷峻的冰山脸，和一副千分勉强万般无奈的表情。耶遗世扬头大笑，那

欢畅的笑容，感染了所有人。

离开花船前，耶遗世邀请明美半个月后出席苏罡国的罡踏庆典。所谓罡踏庆典，乃苏罡

国三大隆重庆典之一，为玄明大陆上最出名的以舞蹈比赛为主的声色大典。耶遗世的邀

请自然不是单纯的观赏，而是聘请明美成为他耶妃大人的私人造型师。成为苏罡君主宠

妃之前，耶遗世还有另一个身份——苏罡国第一舞者。所以耶遗世的邀请，无疑为明美

展现才艺的道路打开了最重要的一扇门。

等到耶府的马车走远，欧亦楷才开口说话：“穹无妄！”

“恩。”穹无妄应声。

语出惊人：“你是早就预谋好的吧？”

“我预谋了什么？”穹无妄微微诧异。

欧亦楷盯着他道：“你早就预谋好引介耶妃给明是吧？也早盯上了罡踏庆典是吧？”

穹无妄收回诧异，温文尔雅地微笑：“以明公子的能力，即便无妄不邀请耶家人，不久

以后，以耶妃天生爱美的性子也一定会找上门来！试问天下，谁还能同明公子一样，技

艺超群，出手不凡？”

“就是预谋好的咯！”欧亦楷冷哼一声道：“你真叫人不放心！”他不放心的是这样的

穹无妄成天价在明美身边转来转去——对欧亦楷而言，穹无妄不亚于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

“欧公子不是已经不放心很多年了吧？”依旧温柔的声音，却令明美小小一惊，不想平

日里一脸温和的穹无妄说话也可以温柔地呕死人。

“明……”欧亦楷一手搭在明美肩上，柔声道：“跟我回别院吧！实在不放心你留在这

号人身边。”

看着他俊美的脸，一瞬间，明美真的打算放弃花船的一切，跟着欧亦楷走，但转眼又见

穹无妄眼中无声的悲伤，心便软了一软。穹三公子为他付出了那么多，难道刚开始的友

谊才起色的事业就此罢手吗？
犹豫之间，不及防双唇被吻住，凶猛而霸道。欧亦楷一双大手紧紧抱住他，抱得他快喘

不过气来。眩晕的吻，不留空隙的拥抱，明美在神慌意乱之时，却听见穹无妄温柔坚韧

的声音：“欧公子，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明公子吗？你爱的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绝世的

技艺？”

逐渐宽松了怀抱，唇被放开，明美喘息着看见欧亦楷紧拧的眉头。

“世上美人有万万千，天下无双的却是明公子的技艺。你若真的爱他，不会在意他的技

艺，你若真的敬他，不会在意他的容颜。”穹无妄不疾不徐地道，“你在我面前吻他，

是怕我夺了明公子吗？还是你没有自信，不清楚明公子究竟爱不爱你？”

一针见血的言语，顿时打中二人的心。欧亦楷与明美对视。

他爱我吗？
我爱他吗？

旁观者清，穹无妄苦笑着说：“你们试试吧！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能做到底！若不是

，你们中至少有一个会尝到什么叫有性无爱。”说完，转身离去，玄衣飘飘，却是寂寞

一身。

２５夜访
对视的双目，仿佛回到初相逢的傍晚。温泉水暖雪肤丰采，病容少年惊显绝艺。欧亦楷

记起来了，最初令他惊愕的不是那倾城倾国的容颜，而是那绝世的技艺。穹无妄说，世

上美人万万千，天下无双却是明的技艺。明说，要一个绝色男宠并非难事，但要一个‘

奇货’，却是百年难逢！可他欧亦楷为何不能二者兼得？

同一时刻，明美陷入痛苦的沉思。他的身体也许并不排斥欧亦楷，但他的心灵却始终存

着阴暗的破碎。情欲真的能粘合伤患吗？因为太久没有得到浓情深爱所以就一头堕入情

网吗？

忽然间，明美双手掩面，逐渐跪倒地上。穹三公子又说对了，他不爱欧亦楷，他将有性

无爱。晶莹的泪珠滚出眼眶，心痛成一条条一丝丝。过去了那么多天，与欧亦楷亲密了

三次，竟然还是一样。他又回到起点。

卓日生！该怎样才能彻底消除你呢！

眼见明美跪在身下，欧亦楷浑身冰凉。好一个穹无妄！明明已经要赢得明美，万没想到

，最后还是败在穹三手里！

欧亦楷突然抱起地上人儿，转身直奔卧室。穹三，便如你所愿……一试便知！

将他扔在床上，将他剥了个干净，将他压在身下，他却无动于衷。一副面如死灰，再不

见之前磨人精的面孔。于是亲吻，于是啃咬，于是掐捏，直到那一具原本晶莹细致的白

皙躯体遍布印记，却依然不见丝毫的神情回馈。

一怒之下，分开他的双腿，直视最隐私处，腰身一挺，却在最后关口不举。难道要强奸

他不成？那同翰徽王爷又有何区别？

忽然之间，欧亦楷明了，他在乎的是什么，有性无爱的又是谁。

“可恶！”一拳打在床板，床顿时塌陷了一半。

欧家少主起身而去，花船上众人都看见了，他虽满面含怒，眉宇间却掩不住失落。

＃＃＃
纤月黄昏花舫，语密翻教情深。知否那人心？旧恨新欢相半。谁见？谁见？珊枕泪痕红

泫。

＃＃＃
过了很久，小翠蹑手蹑脚地进入明美的卧室，只见半塌的床上，少年赤着伤痕累累的身

子，神智不清地
躺着，不禁惊慌失措，扑上前来，跪在床边急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明美逐渐缓来，转脸看见一张珠泪涟涟的脸。

“是小翠呀！我没事。”随手扯了床被掩住大半张身子，坐起身，却道：“你怎么忘了

，我说过，以后都不要对我下跪！”

“可是……”

“快起来吧！”明美疲倦地说。

小翠迟疑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来，低声问：“明公子，是欧公子干的吗？他怎么可以这样

对你？”

明美忽然洒脱地笑了笑：“他这是被你家穹公子刺激的。”

小翠定了定神，怜惜地说：“公子怎么对自己一点不上心，好似弄成这样的不是公子而

是别人！”

明美裹紧身子，柔声道：“这是吻痕。不碍事的，过几天就消了。”

小翠皱眉道：“明明觉着欧公子也待公子好，为何会这样呢？”

明美转脸对着窗外，月光倾泻，不知是月色清凉还是他的眼神清凉。

“爱有多深，痛有多深。爱有多重，伤有多重。我也好，欧公子也好，都是一样的。倘

若能叫我重新选一次，我大概还会无怨无悔再爱他一次。”

小翠不懂：“他是谁呢？”

轻声唤出他的名：“卓日生。”

听者有意，牢牢记住了。

“也只有在小翠面前，才能这样坦然地说话。”明美从被子里伸出纤细的手臂环抱住自

己，幽幽道，“老天还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他逍遥自在而我却受尽折磨，凭什么他风流

快活，我一出门就被车撞？凭什么他可以不爱我，而我却始终忘不了他？现在的我连爱

上别人都做不到，除了在这边自怜自哀，连恨意都在逐渐减弱……小翠，我是不是个挺

没出息的人？”

“才不是呢！”小翠摇头，“公子技艺天下第一呐，怎么会是没出息的人？”

“小翠啊……”明美抱自己抱得更紧。

门外，张侍卫的声音响起：“公子赶快收拾收拾，有客人来了！”

“这时分来人？”小翠奇怪。花船又不是酒肆，晚膳时间怎么会有人来，何况才开业没

有几天，谁人那么消息灵通？

但听明美倦倦道：“给我取店服。”

片刻后，花船华灯齐放，船上诸人一色牡丹衣裳，夜风中迎接贵客。

由于身体不适，明美并未亲迎，结果在船舱里就听见甲板外的怒喝：“叫你家主子出来

亲自迎接。”

小翠道：“贵客请息怒，明公子身子抱恙，还请多多见谅。”

“算了……”一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却如闪电打在明美心头。卓日生！不，翰徽王爷

闻颜惠。才说起的人，刻下就要出现眼前。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呢？

“既然花船主人身体不适，就不勉强了。”声音不愠不怒，“本王不过是好奇，穹三公

子在边境上开个花船到底搞什么名堂，过来看看。”

小翠道：“王爷大驾光临，明公子高兴还来不及呢，王爷里面请。”

明美心内如焚，着急中也不假思索，取了面纱就戴上。于是闻颜惠一行走进工作间后看

见的就是扶着墙壁站立的华服少年。

眼光一向敏锐的闻颜惠望明美望了很久。看他扶墙而站，腿脚微微发颤，想来刚才那丫

鬟没有撒谎，的确身上有恙。虽然面纱蒙脸，但一双眼却秋水般清澈，似曾相识，到底

哪里见过？

若不是有先见之明，扶墙而立，这会恐怕早被闻颜惠看得脚软，跌到地上去了吧？明美

心口揣了只兔子般紧张。万没想到，才逃出来不足一个月，就又见到他了。

一身紫裳滚金边的闻颜惠，狭长双眼阴沉却又幽雅，线条分明的五官雕塑般英挺。随便

那么一坐，就霸气十足，俯瞰天下一般。

“你就是此地的主人，明公子？”声色如重音炮，打在明美心头。

点点头，喉咙仿佛被堵住似的，说不出话来。他没有认出他来，该是幸事，为何胸口却

闷呢？

见他眼色突然黯淡下来，闻颜惠心想，怪异的少年。转了眼，却见一房间的怪异物件，

顿时来了兴趣。
“明公子船上新鲜玩样可真不少，不知能否让本王大开眼界呢？”

低声道：“但愿王爷会喜欢。”

闻言，闻颜惠神色刹时有一丝迷惑。这音色，三分似明美。

２６剪发
王爷府的一干随从惊讶地看到，平日里冷漠沉稳的王爷突然站起身。只是站起身，就到

了明美眼前，而面纱已到了王爷手中。

一张清秀还算耐看的脸。闻颜惠心中却多了份遗憾。他不是明美，他是明公子。自从那

日明美逃走后，他才意识到他被骗了。能说出“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

，今日之日多烦忧”这样话的明美，已经不同于往日的明美，大概是受伤伤到了脑壳，

他不再是那个纠缠自己痴爱自己的男室。事后闻颜惠细细推敲了许久，终于明了，“弃

我去者”才是真话，旁的都是假话。

可惜逃得无影无踪，不然抓他回来一定要“好好”问个清楚。残酷的眼神一晃而过，闻

颜惠转身回了座位。

“明公子为何戴面纱呢？难道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那一刻面纱揭下的恐慌已经压住，幸好脸上还有易容，不然这会已经玩完。明美深吸一

口气道：“不可见人难道就能藏得住吗？在下只是年纪尚轻，怕不能服众，这才戴面纱

方便行事。”

声音更像，清泉般流过心坎。闻颜惠凝神望他，显然腿脚已经不颤，而眼神似乎坚强起

来。穹三既然放心把偌大的花船交给他打理，他自然有一番本事。

把玩着手中的面纱，闻颜惠冷冷道：“小小年纪，口出不逊！即便你家主子穹三在这里

也不敢跟本王这样说话！”

明美微笑道：“王爷有所不知，在下并非穹公子的仆从，穹公子和在下是朋友。在下今

生今世只做过一次仆从，一次已经足够，万不会再做第二次。”

“哦？”听他言辞有趣，闻颜惠问道：“哪个有幸，做过你的主子？”

明美淡淡道：“他叫卓日生。”

“卓日生？”闻颜惠玩味这个名字，从未听过，却感觉很有名堂。“他是什么人？”

“在明某心中，他是……”明美凝望闻颜惠道，“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男人。”

“哼”了一声，闻颜惠漂亮的唇线一歪：“你说话倒不像你主子的仆从，倒像个怨妇！

”

明美爽快地笑了起来，真不愧为翰徽王爷呐，真不愧为明美的主人，一语中的。

他的笑使闻颜惠出神地凝望。一个中上之姿的少年，为何笑起来却令他觉得无比向往？

那种貌似无所谓的洒脱，其实透着浓重的辛酸。

笑停后，明美道：“既然王爷远道而来，在下自当竭尽所能。小翠，你过来帮我。”

见那丫鬟到了明美身边，灯光之下细看，少男少女同色的华服牡丹，如同璧人。闻颜惠

心思，穹三倒舍得，连个下人都身穿精工细制的衣裳，看那绣工，闻渊国内绣工竟还无

法企及。

“王爷！”明美温和道，“在下别无所长，只会梳妆打扮。若王爷赏脸，在下愿倾所能

为王爷做个头发。”

闻颜惠瞥了眼小翠满头的小卷发，冷冷道：“你若为本王做那种头发，恐怕还没做几根

，早就人头落地了！”

明美道：“王爷气宇非凡，在下岂敢妄为？何况既然提着人头梳发，可不是闹着玩的！

”

闻颜惠转眼看见梳妆桌上的金剪金刀，一众怪模怪样的物件，便手指一随从：“你先给

他做，做好了，自然有赏！”

明美上前一步，凝望他道：“在下身子不适，今夜只能做一人的头发。若王爷真不愿意

在下污了王爷的发，那么在下就为王爷的随从做了！”心里却暗念，答应吧，翰徽王爷

，你我今生今世的缘就这样断了
吧！若天可怜见，你就让我为你随从做发，万不要让我再陷囹圄。

却听闻颜惠一声冷笑：“罢了罢了，就让本王亲自见识下你到底有何能耐？”

一颗心“砰”一声跌到地上。

“所谓骄者必有骄的本钱，你若不能令本王满意……”闻颜惠忽然停住了言语。只见明

美伸出一根白嫩纤细的手指，穿越金剪，然后那剪跟着有了生命似的，随着他的指头循

环上攀，一转身，金剪已在五指间徘徊不休。这一手功夫立刻震惊了随闻颜惠而来的众

人。

“果然有一手！”闻颜惠仔细盯着那手，纤弱无骨，真的太像了，明公子的手竟同明美

完全一样，只是明美决不可能拥有他那手技艺，即便苦练大半个月也不可能及不上人家

万分之一。

真的不是明美呐！

“王爷可曾愿意让在下持刀接近呢？”

冷眼相看，手上技艺端的不错，但腿脚早就显露毫无半点武艺修为。闻颜惠沉声道：“

你手中的并非是刀，真正的刀，你那小手也拿不起！”

明美一笑：“如此说来，就是王爷大度了。小翠，你帮我拿条毛巾来！”

丫鬟取了毛巾，却并不上前。闻颜惠转眼看明美，却见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神中

竟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罢了！”明美低头轻叹一声，再次抬头，眼中已无迷惑。径自上前，立于闻颜惠身后

，一手轻抚，王爷的秀发披散。

闻颜惠顿时觉出走近之人气息熟悉，偏生头上动作却柔若轻风，若是明美，万不可能。

明公子只一手解发，便显出了数十年的功力。这并非武艺，而是十足的日月苦功。

如风过林，树梢轻颤；似水流走，落花飘零。金剪声声，穿梭不休。动作轻柔，且不触

头皮，此等技艺，玄明第一呢。

瞥眼却见，一旁丫鬟拿着毛巾往身后人而去，原来那毛巾竟是擦他的！身体微恙，今夜

只能做一人头发，原来如此！

明美还是生平头一次感到目眩头晕冷汗直流。眼前男子，乃他冤家化身，完美的脸型五

官，惊人的威严气势，要衬托这些，简直同登天差不多！双手仔细着穿梭运剪，每根发

只削一分，整齐着又要自然无痕，此乃最高明的剪发。

闻颜惠越觉奇异，那少年的剪刀不停，照理来说早就该完成了。可剪了足足二柱香的时

间，竟还未完。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到目前还没一根头发落到眼前，而一地的极细碎发

却说明他一直在修剪。穹三公子的朋友还真是能人呐！

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下，明美停住了手，小翠连忙扶住他软软的身子，取下他指间的金

剪。

一随从捧上铜镜为闻颜惠照发，闻颜惠大吃一惊，为何同没剪之前一模一样？只是将头

发披散下来而已。转身正欲发威，头动的动作带动头发，一拂一动，竟如丝绸。顺、流

畅、亮丽。拂若风过湖面，动似瀑布流淌。

转回身，定住，对着镜子，还是一样的头发。只听明美缓缓道：“此乃最上层的剪发，

虽剪却似天然。王爷威严，在下不敢造次，因而只修剪不设型。”

闻颜惠回望他，眼中已有欣赏之意。

２７霞眸
没有想到这位明公子技艺竟臻此化境。外表纹丝不变，内里却改弦更张，全然不同。闻

颜惠心头一沉，没原由的又想到明美。跟他有几分相似的明公子，亦是截然不同。一个

如妖精转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个似出世幽莲，秋月寒江，正身清心。

“请恕在下体弱不适，先行告辞。”被他的目光汗透了脊背，曾几何时，明美得此目光

，又几何时，卓日生频频相望？

“你！”还是第一次遭人冷落，闻颜惠眉头一皱，明公子竟不识抬举？身旁几个随从已

经叫嚣起来。
却见那少年身子一软，双眼一闭，竟如泥一般瘫软下去，他身旁的丫鬟全力支撑，也无

法使歪下的头颅抬起半分。原来之前明美硬撑着聚集所有精神，勉强为闻颜惠完成剪发

，此时发虽完成，心弦却因紧绷
太甚，终于神智溃败，昏晕过去。

“明公子！”门外守护的张侍卫立刻赶来，从小翠手里接过明美，打横抱起，转身而去

。

注视着那少年昏迷的侧脸，几缕秀发垂落，惨白的纤手荡在身侧，心里飘过一丝古怪的

情愫，闻颜惠无语。小翠躬身道：“王爷请回吧！”

使眼色令随从留下一锭金子，闻颜惠拂袖而去。一路花船众人躬身相送，一色牡丹华裳

，越看越奇异。只有那样的少年，才有这样的花船，只有那样的少年，才有这样的衣裳

吧？

离开花船前，他回头望了眼张侍卫进入的房门，心道，明公子，还会见面的！在闻颜惠

心中，已隐隐产生了将此等人才纳入麾下的念头。

而船上，张侍卫将明美放在了自己的床上，紧随他身后的是帐房刘先生。

见张侍卫摸了下明美的额头，又仔细翻看他的手，刘先生问道：“张侍卫可看出端倪？

明公子情形如何？”

那姓张的男子左右想了半天才道：“只是一时昏迷，不碍事。睡一觉发个汗也就好了！

”

“那张侍卫为何看个不休呢？”

张侍卫自然不会告诉他，他发现明公子不仅手和脸的肤色不同，而且触感也不同，八成

被穹公子易过了容。

张侍卫不答，刘先生自不便再问下去。一会小翠送完闻颜惠也过来了，三人在房间里守

了一夜。

次日清晨明美醒来，睁眼便见着小翠欣喜的面孔。z

“公子你醒啦？”

支撑起身子，才发现不在自己房间。张侍卫、刘先生伫立一旁，默默相看。

“我怎么了？”明美记起昨晚种种，失口道出一个字：“卓……王爷已经走了吧？”

“早走了！公子你好厉害哟，连翰徽王爷都不怕！”

明美低声道：“有什么好怕的呢，也是一个人二只手二只脚，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

”

“是了是了！”小翠又道，“公子连妖怪都不怕！”y

沉吟片刻，仿佛夜梦中发生过什么，明美问：“昨晚我睡得好吗？我怎么觉得做了梦，

却记不起梦了什
么。”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侍卫道：“公子做了梦，还说梦话。”

“哦，我说了什么？”

张侍卫很自然地回答：“也没什么，就是梦里喊了一个人，喊了一个名字b。”

心头猛然一紧，不用问也知道喊了哪个。苦笑道：“孽障啊！”

三人不知该说什么。原先还担心欧家少主抢了明公子的一颗心，这会方知，明公子的心

里早已有人。正为自己主子唏嘘不已，却听明美道：“总有一日，破茧成蝶，还了前生

的情，偿了今世的愿，了这场孽缘。”

少年的脸，晨光下格外宁静，纤瘦的身子被阳光拖出斜斜的影子，映过三人的眼。这时

，竟没人觉得他软弱，风吹即倒g。

“小翠！”明美转过脸来，清灵的眼凝望，“跟我学手艺吧！虽然学起来很苦很累，但

日后看到经由你手的事物呈现美态，那一切的苦累都值得了！”

小翠惊喜地说不出话来。却听明美又对张侍卫道：“张大哥……”

“公子折煞我也！”张侍卫躬身打断，“公子有话但说不妨！”

“张大哥年龄长我，喊一声大哥情理之中。明的身份并不高贵，与诸位相比，明甚至还

不如诸位。但身份尊卑又如何呢？明不在乎哪些，张大哥也不必在意！”小翠紧张地听

着，再说起，惟恐明公子又要提
及他是男宠。

“可是……”

“张大哥，不必拘泥于称呼了，以后还有许多事情仰仗张大哥。”明美从被子里伸出手

，他身上依然穿着牡丹华服。指着衣袖上精美的刺绣，明美缓缓道：“这是欧公子绣的

，但张大哥你也一样能做到。”

葵花宝典，东方不败……落日谷的出水男子，转瞬的傲视天下，欧亦楷，对不起。

“这是一门非常特殊的功夫，并非世俗想象中的绣女刺绣。以微小绣针飞快穿梭织布，

在极短的时间内创作出绣品，举轻若重若到极致，其它武艺修为也会随之登峰造极。张

大哥，你一身功夫，难道不想更上一层吗？”

张侍卫惊讶，前二天听小翠说起欧家少主刺绣的事，还暗地里嘲笑，不想原来竟是这样

，小小的绣花针里蕴涵着绝世武工！他看明美的眼神自此又多了几分钦佩，连绣花都能

涉及到武艺修为，那么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到的呢？

明美又对刘先生说：“先生精通计算，从先生的字体来看，明能看出先生对绘画的功底

，日后仰仗先生的地方真的很多，希望到时候先生不要推辞，助明一臂之力，而明也定

当倾囊切磋绘画技艺。”

这么一说，别说小翠和张侍卫愕然，连刘先生自己也瞠目结舌。明公子真乃神人，竟从

帐本字体上就能推断出他精于绘画。

最后明美道：“既然生于此世活于此界，既然抛不开浮世红尘，那么就让我们齐心合力

来改变这个时代！”

他眼中光芒忽然变了，竟有一抹霞光流过。只是一刻，霞光流处，花开景明，毓秀千里

，仿佛一个世界骤然改变。

三人早对他钦佩有加，只以为心生敬意，朝霞错觉，并未细思量，为何人的眼眸会泛出

红光。

２８绑架
花船的客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上至达官贵族下至青楼市井。只是奇怪的是

，有二个人却一直没来。

欧亦楷不来也情有可原，可不知为何穹无妄也不来了。整整十天过去，当小翠已经能给

冬瓜“剃头”，当张侍卫已经练成二方连续，当刘先生已经学会西洋油画技巧，当花船

的知名度越来越高，明美还是没有等到二人。

他于每个白天，衣装光鲜，笑脸迎人，每个夜晚，影只形单，黯淡的寂寥。虽船上众人

曲意讨好，虽花船风光无限，无人分享却是孤独的。

第十一夜，见明美孤寂的小翠提议去罔石城看花灯。因罡踏庆典的即将举行，苏罡国各

地都开始了花灯夜会，营造狂欢之节来临前的气氛，而优秀的花灯会被选入苏罡王宫，

在罡踏庆典那晚一展光彩。

张侍卫原本打算同去，但明美考虑到花船上的样样物件都乃黄金打造，生怕张侍卫如若

不在，会引来盗寇，便留下了张侍卫，只携小翠与刘先生同往。

三人雇了辆马车，掌灯时分恰好赶至。这是明美第一次入夜的罔石，亦是第一次在玄明

大陆看花灯。马车进城之前，远远便见满城的红光。下了车后，顿时迷陷灯海。

苏罡国富甲玄明，而罔石富甲苏罡。上次同欧亦楷来，没有仔细观看，这时心情放松，

将罔石看了个周正。

整个城市格局规正，呈偏长方形，南阔而北窄，街道宽畅，建筑大多华丽。刻下，不仅

每家每户门前都挂上了华灯，几乎每条街巷都横穿彩灯，琳琅满目。几何形的、动物形

的、仙子风景；传统的，花哨的，精致的，能动的，更有许多说不清的款式。

街上都是人，华服飘香，笑语声声。三人很快就融入其中，各自在小贩手中买了三个简

易花灯，提在手上，映出笑脸三张。那种欢乐是愉快不假思索的，又是自然而任性的。

越往城里走，人越多，熙熙攘攘，水泄不通。于是，发生了一件改变明美命运的事情。

看到一盏仿佛嫦娥奔月的花灯，明美兴奋异常，没想到这个时代也有嫦娥奔月的故事。

一把拉住身旁人的袖管，径自往那里去了。

挤了好几步，明美问：“刘先生，你看，这灯是不是叫嫦娥奔月？”

花灯上美女轻盈起舞，月明而圆晕，“你有没有听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呢？”

身旁人低声道：“没有。”一副华丽低沉的嗓音。

明美转过头，顿时惊慌失措，身旁男子不是刘先生，而他居然抓着人家的衣服，还是袖

管呢！放都来不及。男子身形高大，将近高出明美二个头。一身玄衣，一放开他的袖管

，那衣料便柔顺恢复舒展，真是少见的上层质地。

“对不起，我……”转头，左顾右盼，却不见小翠和刘先生，只有茫茫人海，七彩灯海

。再望眼前人，不由得心里猛打一通鼓。

只见他五官端正，并不算特别英俊，俊秀不如欧亦楷，温雅不及穹无妄，沉美逊色于闻

颜惠，却偏生令人过目不忘。

乌黑发简单扎了单髻，干净利落。额宽眉长，眼狭长而锐利，眼珠子却带了点琥珀色，

散发出神秘光华。燕颔虎颈，不怒而威。看不出年龄，只觉着压力惊人。

“你拉了我的袖子！”对方平静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明美心下暗气，这时代哪能这样，一拉袖子就出事！

男人似笑非笑，华丽的声音略带一分嘲笑：“我对你没兴趣。”

“哦。”那就好。转身，却被阻止。

男人不知用什么身法突然出现到明美眼前，害得他险些撞上去。

“我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琥珀色的眼珠隐隐闪过奇彩，“嫦娥奔月！我以前怎么没

听说过？”

“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明美可怜兮兮地道：“我和我朋友走散了，如果找不着他

们，我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呢！你能不能下次听？”

男人大笑：“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

幸好有易容，不然这会就会被看出红透了脸。被男人一激，明美道：“你就敢说世上之

路你都认识？你就以为世上这路你真的都认识？”

琥珀色眼眸异光渐亮：“为何不识？这罔石城的每条道每条街，就没有我不识的。”

“迷惘！”明美斥道，“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敌。”

“什么意思。”男人一脸愕然。

这是《庄子》秋水中的一句，意为，天地万物的物量大小是无穷尽的，时间是不会停止

的，名分地位也不是恒常不变的，始终往复没有尽头。

解释完了后，明美问他：“你现在熟识的罔石城街道，和若干年走的，和你记忆中走的

，难道就一模一样吗？你能肯定明天的罔石城还是这个样子吗？不能吧？这样的话，你

何来取笑我不识路呢？”

琥珀色眼芒大作，男人冷笑道：“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哎哟，我得找人去了！不然真被你害惨了！”

再转身，依然被男人宽阔的胸挡住，手中花灯一荡。

“你！你做什么？”

男人低下头，直视使人窒息。

“不是我害惨你，是你自己害惨你自己！你拉我的衣袖，你给我讲故事，现在故事还没

讲完，你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吗？”

“我……”

人家说得有道理，明美自知理亏，正在支吾，却听那男人又道：“可是你自找的，小家

伙！怨不得我！”

他手一挥，顿时身后多了数条黑影。人那么的花灯夜会，他身旁居然藏了那么多黑衣人

，并且这时候才出现，真令明美恐怖。黑社会吗？他刚才不过拉了他的衣袖啊！

一旁众路人仿佛也知道这里出了状况，开始远离这一块地方。男人手一伸，那盏罪魁祸

首的花灯就到了他手上。琥珀色眼忽然含笑：“小家伙，我们讲故事去！”

明美心知不妙，退后却撞到人墙上，一圈黑衣人哟！仓皇转身，衣领已被拎起，身子腾

空，昏晕之前只喊了一声：“啊！”花灯跌到地上，顿时熄了火。

声音倏忽而逝，男子点了他昏晕穴，像夹本书一样，将他夹在腋下。一圈黑衣人逐渐消

散，男子大大方方地夹着明美，穿越热闹的街头，离开罔石城。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等到小翠和刘先生找到这里的时候，又是人山人海，花灯齐放。

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一只灭了的花灯孤零零地躺着。

２９笑话
红尘万丈，云烟过往，于千万人擦肩而过惟独抓住了他。
茫茫人海，璀璨灯海，过千万人漠然无事偏生被他抓住。

那一只手纤细柔白，虽是中人之姿但那眼眸流光异彩。由他抓了去，随他走了去，停在

那一盏花灯下，不过是月下美人，他却道嫦娥奔月。转过身，他一脸的惊慌端的可爱，

本想逗玩几句，毕竟他拉的是袖管。却听他道不识路急着找人回家，真是有趣至极！闻

名天下的大都罔石城，竟有人不识路，那么简单的长方形城市格局，即便一次都未来过

也能轻易出入，他却不识！

才笑话完，就被他反驳地毫无招架之力，外表平常的家伙肚子里居然有点墨水，有点意

外。听他又要走，当机立断，决定反抓住他。点穴弄晕，夹在腋下，却是轻盈之极的身

子，稍稍有点意外。表里不一的人呐！

今天晚上的猎物虽说差了点，但却很有趣。裟神一步出罔石城，身后的黑影便重现。数

十条黑影默默跟随其后，脚步整齐划一，却悄无声息，显见经过严酷训练。

罔石城外数十里的山路，如驰平地，飞骋而过。直到到了山庄，裟神停下脚步，一干黑

影随之停下。面不红气不喘，早就人大开山庄大门，华灯齐放，裟神径自进入，所到之

处，仆从下跪，风声顿止，一片静默。

豪华富丽的山庄，在明亮灯光的折射下，随处散发出高贵的冷艳，窗台楼榭廊轩亭落，

精致却萧杀。
来到正厅，一低眉顺眼的上前，柔声道：“主子今晚如何安排？”

裟神手一松，少年跌到地上，仍在昏晕中。

“将他洗浴一下，换身衣裳……”裟神忽然停顿，眼眸紧盯地上人儿。罔石城光顾看他

容颜，却不曾见他蓝衣精绣，那绣工，堪称玄明第一。袖口对襟的刺绣，工整镂金，精

雅无比。那是明美教授张侍卫精绣二方连续的样衣。而敞开的领口，却露出与脸完全不

同的肤色，白莹透亮，如玉凝脂。

“等一下！”裟神一挥手，弯腰抱起少年，一手飞快地掀开蓝色衣襟。雪肤娇嫩，纤细

单薄。
裟神只惊讶一刹，迅速恢复镇定，将他衣襟拉上。

“准备浴汤。”
＃＃＃

感觉到一双温暖的大手在脸上摩拭，温润的水包围懒洋洋的身，明美舒服地哼了一声。

销魂音色，令那双大手停顿了片刻。

缓缓睁开眼来，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惊慌失措，脸却在对方手里。慌乱打量，这才发

现自己竟仰卧在玉池浴水，上身露出水面，双手展开，横陈池壁，而头微仰，正被那男

子轻拭抚弄。

“醒了？”裟神换了件玄色睡袍，坐在池边，双腿浸入池水。温热的湿气氤氲，气氛一

片暧昧。
明美从他手心逃离，转身，钻入池水，只露出眼鼻。却见正是花灯下那男子，只是头发

放下，神色少了几分咄咄的尖锐，多了几分戏謔。

“卿本佳人，为何伪饰？”
灯光下，裟神的脸部线条格外清晰，被那双琥珀眼眸凝视，仿佛身心都被看透。

眨了下雾水般的眼，心头却转了千念百想，真是糟糕之极，被人剥光看了干净！求神拜

佛，赶紧找个空子溜了吧！要不，再施展手艺，换回家之路？

裟神取起池边酒壶，修长的手指提起，一注银白色液体流入喉间，酒香顿时弥漫池子。

琥珀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中人，嘴角不由浮现笑容。当衣裳解开，露出一副绝色身子

，当伪饰洗去，还原一张倾城面孔，这样的人儿难道是天意出现在眼前的吗？不，裟神

不信那套！

尽管手掌之间还留恋着他的细嫩，不过同诡谲的形势相比，谨慎才是上策。这世道，不

会武功的人才最可怕！

“你有二个选择，一是陪我侍寝，二是讲你那个故事。”
“噗！”水下人好象呛了一口。

“选哪个呢？”裟神微笑，这个选择明显给他退路。
“讲故事。”

“我倒很期望你选前者。”裟神心道，既然派一个这样的妙人，难道不就为了床第之事

吗？早欢晚愉都一样，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哪有不付出的道理？

少年却瞪了瞪他，如果是伪装，那么他就太成功了！那一双眼秋水清灵，那一嗔怒令人

遐思。
故事开始流畅，关于后羿与嫦娥的爱情。而裟神开始吃东西，金叉银刀，水果肉脯，合

着美酒对着美人，也是享受一种。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故事结束

，明美轻叹，“为了那永生的年华，不改的芳容，嫦娥离开了爱人，落得一生孤单。这

就是嫦娥奔月。”

裟神轻蔑地一笑。“无聊。”还是让他明白吧，都到这份上了，还能玩什么花样？

“你！”
“我怎么了？”

他只是一伸手，明美却已在他魔爪之中。那一只手握住纤细的脖颈，脉搏的跳动血液的

流动全能感受。
“小家伙，要你死或者生不如死都是太简单了！你还是老实点，赶快交代，好少受点皮

肉之苦。为什么在罔石城抓住我的衣袖？”

心大骇，意深忧。明美脸色骤变。
“谁指使你的？”

“放……放……开！”呼吸不畅，难以说话。
手一松，明美跌入池水。再次站起，一头秀发湿淋淋，一张小脸梨花带雨，半身细腻柔

滑，水声旖旎。裟神不禁赞道：“作为美人，你倒是绝品。正因为此，才不怕死地送上

门来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明美怒道，“我只是和我的朋友在罔石城走散了，我对你没有兴

趣更没有企图！放我回家！”

“哼”了一声，“那刚才是谁说不认识回家的路？既然连路都不认识，你怎么回家？”

手指裟神，气道：“那还不是你害的！我要去找人，你老挡路！如果不是你的缘故，我

早就找到刘先生他们，早就回家了！”

见那纤细的指头居然敢指着自己，裟神越发起了兴趣。

“你凭什么说我是奸细，你有什么不得了？你平白无故抓了我来，还对我……动手动脚

，你以为你谁呀！”

琥珀眼眸一闪：“你竟敢对我如此说话！”

不知他如何做到，看着离开好几尺，但他一伸手，就又抓住了明美。这一次，他抓得是

头发。

脑袋上吃疼，脸却撞到他强健的身躯，猛然就被抱住。那双手转到背后，力量大到可以

按碎他的脊背。
抬头，四目相交，毫不示弱。

“还敢这样盯着我！”裟神沉声道。
少年的脸倔强亦绝美，秋波双剪熠熠发光，再看那桃花小嘴紧紧抿着，忍不住，低头一

口。

“噗”！一声轻响，裟神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人咬了一口。那小家伙牙齿倒尖利，

二个小小血洞如同二点血花，开在他唇上。

明美一呆，这人被咬了居然也没有推开他，依然双手搂着自己。不好，这是个妖怪！明

美奋力扭动身体，却被抱得更紧。急下一瞥，见着池旁金银物件。

舔了舔流血的唇，裟神道：“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咬！你想早超生不成？”
却见那人儿手中突然多了一把银刀，小刀闪闪对着自己，眼神坚强自信无比：“你信不

信我一刀捅死你？”

“哈哈哈……”这可是有史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就凭那小刀，那小细胳膊小细手

？

但是裟神很快就止住了笑。却见那银刀在那纤指上飞舞起来，旋转起来，快到无影可究

，快到只见一团银光闪亮指间。

３０男儿
那人儿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分明没有丝毫修为，可为何一把普普通通的小刀到他手上

却玩出了花样？只见指头纤细，白嫩若脂，但裟神却知，那是因极快的运转，快到几乎

看到不动作而以为静止。

这一手技艺，玄明大陆上最快的剑客都做不到。

裟神神情严肃起来。

“怕了吧！”明美厉声道，“你……”
可惜手腕已经在人家手中，好痛。

裟神一把握住那纤细的手，银刀“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果然是一个没有一点修为的稚

儿！

手腕几乎快被扼断的那一刻，裟神放开了他。

“顺从我，就不杀你！”裟神走进池水里冷酷地说，唇线却异常漂亮。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美睁大秋水般的眼，瞳仁映出那高大威猛的强势男人。

一手抬起粉琢的下巴，裟神感到欲望迅速从下身往上窜。

白嫩的手打了下那手，根本打不掉。玲珑的头才一扭动，就被二指掐得牢牢。下颚生生

得痛，嘴被迫张着。明美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琥珀眼眸慢慢逼近，恐惧一分分加重。

如愿所偿，裟神探入他口中，侵占掠夺所有一切。缓慢的，逐渐地一分分进入，一点点

缠绵，一丝丝吮吸。品尝着柔弱香甜的丁香，感受在撩动下的颤抖，裟神琥珀色的眼，

光芒大作，一手已搂起那副单薄的身子。

那吻如此摄魂钩魄，对明美也是一样。开始他粉拳相加，但对裟神这样的男人而言，不

仅没有一点用场，更平添了几分意趣。而随着裟神的入侵，头脑缺氧，明美逐渐陷入了

迷失状态，手脚逐渐放低。强大的力量比差，不可抗拒的唇舌交替。

秋月灵水般的眼微微阖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霞蔚嫣云，鼻息间若隐似无的呼吸涟漪般

漾来，仿佛换了个天地。秋月春风迎面，红霞花朝盛开，令人心悸的美……

如果是强吻，为何心底深处会飘过一道亮光，从来都没有过，明亮的眩目的光，晕黄晕

黄的闪烁……
那家伙居然昏过去了！

裟神放开他的唇，身下的欲望高昂。一皱眉，绝色见多了，也没有今天这么强的反应。

才只是一吻，为何错觉霞光满室？

捧着那纤细柔弱的身子上下凝望，沾着水珠的柔嫩肌肤，单薄如风中弱柳。红腮粉额白

粉微凝，千般绰约万种风流。

喉间顿时不畅。这色身貌，岂经得住他的折腾？怕是只贯穿就会坏了卿卿性命。这么一

想，心下更不畅，今夜怎如此婆妈？一个奸细而已……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奸细……一个

绝色的奸细……裟神，你何时这么怜香惜玉了？

室外传来了动静，裟神连忙解开衣裳，将赤裸的少年揽入怀中，掩住一室春光。

片刻后，裟神的属下来见，却见主子玄衣下另有一人。正迟疑，却听裟神道：“不碍事

，他昏迷着。”随手又点了明美穴道。

如此，一夜过去。

明美再次醒来，已在床上。身上已换了睡衣，质地却上层，同裟神的衣裳一样，色玄黑

而质柔软。

陌生的房间，华丽而阴暗，空气里弥漫着幽香，类似某种植物。定睛看来，原来窗户都

遮着厚厚的布帘，只有几缕光线偷偷地从缝隙间穿了进来。

深深吸一口香气，门口就有了动静。窗户的布帘拉开，门户大开，一队侍女鱼贯而来，

手捧各类物件。盆盆水水，应有尽有，甚至连女人梳妆打扮的脂粉都拿来了。

侍女整齐跪在床塌旁，领首一个莺声细语地道：“奴家们来服侍公子起床、更衣。”

真真坠入雾里海里。起床总没错。侍女们七手八脚，却训练有素进退有序地开始以明美

为中心忙活起来了。

漱口，洗脸，脱了睡衣换上亵衣……

忽然明美惊叫一声：“这什么衣服！住手！”

侍女道：“这是主子特意吩咐为公子准备的。”

看着亵衣外已穿了一半的绿裳，翠绿翠绿的颜色，轻薄细柔的质地，却窄袖抹胸，前扣

双细带，竟是少女衣裳！

已经穿惯了男装的明美看见女装加身，反应自然不小。“你家主子变态呐！竟要我穿女

人的衣服！”

侍女突然全部跪下，领头那个道：“公子若可怜奴婢们，千万不要忤逆主子。刻下公子

若不穿这身，一会奴婢们必身首异处！”这些话是管事事先教好的，虽不至于杀身，但

若不合主人心意，责罚必定不轻。

明美睁大双眼，望侍女们手中物件，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如若不打扮，这些女子全部

都会丧命，真的吗？

惊讶中，几个侍女又站起身来，重新为他穿戴。

“等一下！”明美厉声道。

“公子当真要奴婢们死吗？”一个软弱的已流出泪来。管事分派的时候再三吩咐，仔细

着侍侯，也没说他会不肯。领头侍女心下满意，管事的话果然厉害。

晨光明媚中，明美花般的面容沉静如水，映照众女。

“你们一旁看着，我自己来！”

离开众女的拥围，明美纤细的手指开始动作起来。那一身绿衣裙仿佛为他特意定制，竟

合体贴身，腰间一握的纤细，双肩如削的可人，全然尽现。

见他坐在桌前，轻展玉手，发如丝缎，飘于肩后，足令一众侍女自惭形秽。转瞬之间，

又见那双纤细玉手在左右两侧动作，头发竟全在掌心，而如何操作竟是一点不知，无人

能看清。那双手停下后，他口中道：“递给我二枚簪子，越小越好。”

一侍女如言递上，正不知递放何处，却见抱着发的指头展开二纤细，而露出的头发，已

辫结成形。吃惊地递上，但见簪子光华一闪，没入发际，不见踪迹。

放下双手，那二处手抱已成华丽双髻。于是，众侍女只有瞠目结舌的份。

纤手起笔，凝脂落胭，简单几下，转过身来，面对一众呆若木鸡。莞尔，却是冷艳厉色

。粉黛又如何？女装又如何？掩不住眉宇间清灵男儿之气。明眼人都可看出，哪里是女

儿家，分明就是佯装的清秀少年。

裟神走进，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绿衫明美，虽瘦弱却秀拔的身形，虽绿裙却不折的强韧

，虽粉妆却不失的天然钟灵。

裟神不禁心惊，昨日见他柔如弱柳，今日特准备了胭脂女裳耍他玩玩，不想一身铅华照

样却越发衬托男儿俊秀。他哪里料到，这是身为一流造型师的自行设计。

却听那绿衫人声如清泉：“今天我倒要多谢你这强人所难。”秋水双眸闪过异彩，一直

不明白为何要来这世，以何身份来这世，现下终明了，再不迷惑，明乃一堂堂男儿。
“我是个男子，即便生若夏花，纵然装扮伪饰，都是一个男子。”

３１放行
裟神定定地凝望，少年秋水般的眸中，透出兰摧玉折的气势。那一身翠绿衣裳，那一头

高拢双髻，那一脸胭脂粉妆，仿佛与他浑不搭界，与裟神的期望截然相反，非但没有半

点羞辱，倒显出一身清骨。

“我不知你为何强要我穿这身衣裳，强要我装扮成女子。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改变不

了的！”明美克制住心头怒火，竭力平静地道，“鹄不日浴而白，鸟不日黔而黑。黑与

白的本质，根本用不着分辨，能
轻易改变的只是迷惑。你难道迷惑吗？你自己迷惑何必强求别人跟着你一起迷惑？”

裟神心内产生了莫名的情愫，从昨夜的“迷惘”到今晨的“迷惑”，这个少年可真不简

单！

白天鹅不是每天洗才白，乌鸦不是每天染才黑。天生的风骨峭峻，超脱眉目的倾城绝世

，即便垂衣裳、动颜容，也掩饰不了。

“人与人的区别不在外表，而在内在。而内在，没有贵贱之分，没有男女之别，没有长

幼之差。我就是我，不为做别人眼中的我，只做真正的我。”

语如石投湖水，激起涟漪层层。裟神的眼色变了，琥珀光芒大作。时空仿佛静止，二人

的对视虽谈不上针尖对麦芒，却也撕破晨光的清宁，潜流暗涌。

一众侍女早跪了一地，此时只觉得空中某物飞过，划了一声轻响，连忙抬头相看，却见

裟神身上那件玄色外衣落到明美肩头，遮住了他那身绿衫。侍女们急又低头，心内俱惊

讶万分。

“如此，倒是我唐突佳人了！”裟神在明美惊异的神情中，大笑几声，转身离去，“公

子收拾一下，一会我差人送你回罔石城。”

“等等！”明美喊住了他。
裟神止步却未转身，玄衣下浅灰色衬衣显出一个强劲背影。

“你掳我一夜，二番羞辱，难道不该对我道一声对不起吗？”
侍女们顿时觉得心头提到嗓子眼了，这位小哥莫非想找死？

裟神慢慢转身，对上他认真的眼。
“我不知你是何人，是何身份。但在我眼里，没有尊卑之分，你错了你就得向我道歉。

”

裟神面无表情：“你会为你索要的道歉付出惨痛的代价，你愿意吗？”
清澈双眸一痛，似乎想到什么痛苦回忆。

“没有人会白白付出，没有人会无端获得。你害我，自也有人害你！人世间，不过是害

来害去，爱来爱去，恨来恨去。但是，你又如何得知你害别人的同时也是害了你自己，

你的心难道就能毫发无伤吗？当你把害意种在心里，首先害的人，是你自己。”

裟神无法不动容。
明美深吸一口气，卓日生，你欠明一场爱情，欠明一条命，更欠明一声对不起。

“我不会向你道歉。我从不向任何人道歉。”裟神双眸闪闪发光，“但我欣赏你。没有

尊卑，没有贵贱，人与人的不同仅在于内在！我会牢牢记住的。现在，你可以走了，在

我没有改变主意前，赶快离开。”

见他迟疑，裟神冷笑道：“你如果想留在我的床上，我随时恭候。”
明美顿时羞红了双颊。
裟神扬长而去。明美却知，他已了然自己并非奸细。

＃＃＃
换回来时的衣裳，戴上面纱——易容物没有随身带，在二位黑衣人的护送下，明美坐上

了回罔石城的马车。

裟神在房间内把玩着他穿过的绿衫，用过的发簪，漫不经心地询问侍女。对侍女略嫌夸

张的形容并不意外，在浴池里他已经见识过了。天下无双的技艺，睿智锋利的言语，绝

色倾城的容颜，唐突过了轻薄过了，再接近恐怕就会不舍。

但是就这样轻易放走了他，多少还是有点遗憾。倒不可惜那桃花般柔软香甜的唇，杨柳

般纤细柔弱的身，绝品的身色，而是那一身凌云清骨，矫若惊龙。这样的人品，令裟神

另眼相看。

二个时辰后，下属回报，那位公子不识路却识妄天居穹三公子。裟神不禁冷笑，怪不得

那易容手法好生眼熟，少年人，你我果真有缘！

＃＃＃
明美再次来到妄天居。仍是精雅玲珑的景物，却是人声鼎沸。门口通报后，明美伫立等

待，却被人搭讪。早有眼尖的妄天居侍从认出他的面纱——那日欧亦楷携手而来造成的

轰动，经久不衰。

明美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不时过往马车，下来贵人直入妄天居。与他们不同，明美没

有正式的身份，不能直入。侍卫也以为他是欧家少主的人，欧家少主没有同来，自不便

放行。好在门口几个侍卫天性温厚，并不嘲讽明美单独求见，而是闲扯聊话。

从侍卫口中得知，这两天妄天居的生意格外好，几乎云集了一大半苏罡上层人物。原因

有二：一因着罡踏庆典的由头，另一方面，却是那走俏的金发夹。

明美不由好笑，金发夹，莫非那日为耶莲娜盘头所用的发夹？看来在上流贵族中，高贵

的盘头还是很吃香的。

不多时，妄天居里声响更巨，听那动静，穹三公子竟往门口来了。门口侍卫不禁好奇，

谁人将来，竟能惊动穹公子亲自来迎？
明美静静地伫立，直到穹无妄气喘吁吁跑到面前。

“明公子……”还在喘息，一头秀发因一路奔跑而微微散开。
“穹公子！”

门口众人顿时惊讶，没想到穹三公子竟是来迎这少年，并且紧张到一路奔跑而来。
穹无妄黑漆的眼里闪着动人的光芒，满脸欣喜的神色。“昨天小翠前来哭述，说花灯夜

会走失了公子，
无妄真是担心极了！”激动到只差不能握住双手，前前后后好好打量了。

“小翠和刘先生在这里吗？”明美心头一暖，想来小翠急坏了。
穹无妄道：“他们回花船了。”迟疑片刻，问道：“你昨夜去哪了？这一夜又在哪里过

的？”

“我……”秋水双眸影影绰绰出羞涩光芒。该说什么呢，该怎么说呢？
“可叫人担心！”穹无妄体贴地道。

说话间，妄天居里走出几位华服贵人。
“穹公子急急出门，亲迎贵客，能否给我们引介一下？”

“阿，二位大人。这位就是明公子，发夹以及那些衣裳都出自明公子之手！”

顿时，妄天居门口犹如投了一颗炸弹，不仅侍卫们惊讶，那几位贵族大人也围了上来。

“公子的手笔委实惊人，耶家小姐的发式我家侍从学了足足三天三夜才学了个半像……

”
“那些衣裳的绣工端的没话说，公子是如何做到的呢？”……

明美不知该如何答话，好在穹无妄挡在了身前，寒暄了几句，假意推说明公子身体不适

，需回船调养，来日方长，以后直接到花船详细讨教更好。几位贵族见明美身形单薄，

又不便驳穹三公子面子，这才放行。


３２玄衣
上了马车，穹无妄长长吁出口气。
“终于出来了！”凝神细望，“终于回来了！”

生怕他问及昨夜的事情，明美抢先问他：“最近几天为何不来花船呢？妄天居有那么忙

吗？”

穹无妄无奈道：“除了妄天居的生意，还有家族生意。好不容易都处理完，却离罡踏没

有几天，人都一窝蜂地来了！今天要不是推说你身体不适送你回船，连我都脱身不得！

”

明美笑道：“原来还是借我的光呐！”
穹无妄道：“你可有本事，这两天来妄天居的都是为那发夹，还有绣衣而来。”

“哦，发夹不是很简单吗？”
“可不是嘛！”穹无妄摊开一手，手中竟有一枚发夹。原来他一直拿在手里同人解释，

只是普通的二片，制作极其简单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有难度的其实是明美的手艺。

“跟他们说了老半天，给他们看他们都不信！”
明美从他掌心取过发夹，淡淡问：“黄金而制，花船有一千枚，你妄天居又打制了多少

？”

“三千多枚吧！”
“再加上旁的物件，穹公子，你现在能收回多少成本？难道不担心亏本，卖不出去吗？

”要知道，一枚黄金发夹就足够一户十口寻常人家吃用开销三年。发夹还算小物件，而

那一架绣架就抵得上五千枚发夹。

穹无妄莞尔：“不碍事的，明公子。这些都是黄金，即便卖不出去，黄金的本价还在的

。”
面纱下的双眸秋水般流转，“我真服了你了，即便黄金不担心贬值，但短时间运用那么

多黄金，你就不担心资金周转不便吗？”

穹无妄凝望他片刻，然后转望窗外，低声道：“明公子……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是掌握

在穹家手中的。你不必担心所需用度，你想要多少，我就给多少……无妄经手的生意，

还有比你这边花费更大的。”

明美心下一动，什么生意比纯黄金制作的手工艺更代价高昂呢？妄天居，真在妄天吗？

“你真令我担心呐！”明美轻声叹道。

“担心什么呢？”
转念却道：“你这么一个有钱人也不怕出门被歹人绑架？”若是昨夜那人，就能一下绑

走十个穹无妄。

然而穹无妄摇摇头道：“不会的，没有人敢打我的主意。”
“哦，为什么呢？”

穹无妄转过脸来，神色严肃。面前少年目光澹泊沉静，却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打从相

识就知晓他并非凡物，为何今天的感觉更甚于往日？他一句一句问来，竟是溯流求源直

问利害。

喟叹一声，聪明人前不打诳语。“明公子，你知我素来只穿一身玄衣吧！”
点点头，那日店服他也只穿了一次，之后再未见他穿过。玄衣的确衬他温文气质，飘逸

举止。

“只要我穿这一身玄衣，就不会有人打我主意，除非他不想活了！”穹无妄声音虽然柔

和，语调却明显强硬起来。

他娓娓道来，原来在苏罡乃至整个玄明大陆上，除了三国的王权还有二大势力，这二大

势力分别是以玄衣黑色代表的杀神，和雪裳白色代表的郦野。而在苏罡，玄衣杀神的势

力要远大于雪裳郦野。换而言之，苏罡就是杀神的地盘。在杀神的地盘，打身穿玄衣者

的主意，同找死差不多。

明美略一分神，昨夜那人也身穿玄衣，莫非同穹公子一样，也是玄衣杀神的人？

又听穹无妄继续道，作为后起之秀，玄衣杀神崛起于十年前，近几年来多有掀雷决电的

行事，与闻渊的雪裳郦野交战了多次，均以胜利告终。杀神拥有自己的军队，而郦野则

动用了闻渊王军。几场战役虽然规模不大，但都非常血腥，郦野方面几乎全军覆没，“

杀神”之名由此震摄玄明。

“他们为什么战斗？你又为何加入玄衣杀神？”对玄明历史一知半解的明美，无法了解

战争的原因，争夺的目的。

穹无妄眸中神采飞扬：“玄明三国已经割据几世，到今天应该一统了！我追随杀神大人

，因为从他眼里，我看到了玄明的希望。”

“你看到的应该是杀神的野心吧！”明美淡淡道，“这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杀来杀去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哪个人一统天下都一样，如若不能改变百姓的生活，

战争就是毫无意义的！”

穹无妄略微提高一度声音：“可是明公子，你哪里知晓在郦野控制下的闻渊，百姓的生

活有多凄惨？贵族们奢靡浪费，而乡野一片饥荒。种植的粮食全部捐了苛税，人们卖儿

卖女，却是为富人取乐。光看城市外表的富丽堂皇都是虚的，街巷背后的阴暗你可曾见

过？”

明美努力回忆逃离翰徽城的经历，却只记得城市一片富贵繁荣。所谓街巷背后的阴暗，

无法证实。但看穹无妄坦荡的眼眸，应该没有骗他。

沉吟片刻，明美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位比明更大的客户应该是杀神吧？穹公子另

一单生意是大批的军事用具！以妄天居的制作技艺，打造玄明最锋利最厉害的武器，杀

神的大败郦野自在情理之中。”
穹无妄惊讶地点头。

果然！明美换了沉声道：“你提供了杀人的武器，杀神负责杀人。你们都一样，都是我

讨厌的人！”
穹无妄眼眸顿时黯然。“明公子……”

“但真如你所说，闻渊百姓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那么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安心

地追随你的杀神大人吧！”脸上有面纱就是方便，什么表情都可以掩饰。

穹无妄忽然抓住明美的手，鼓足勇气道：“明……杀神大人一统玄明后，请允许我追随

你吧！上次无妄说愿倾尽所有，愿一生一世追随，都是真心话呐！”

那眼眸墨玉般华彩，明美细细凝望，轻声道：“穹公子原本就不是杀戮心重的人呐！”

手轻柔抽回，微笑道：“可是穹公子也好生狡猾，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公子竟手握权

柄，操纵着战争的胜负！”

穹无妄道：“握无妄在手的不是无妄自己，而是杀神大人和你，明公子。”言罢，温柔

低头，捏衣襟佯装作态。

“无妄身不由己，隐瞒公子也是很无奈的。”

笑笑，明美心情忽然好转，穹无妄这样的人愿意帮杀神打天下，那玄衣杀神应该很了不

起吧！应该不是坏人吧！

又及，这世界也要打仗？

３３不同
引凤港，正是阳光明媚，江水耀目之时。花船附近的景象还同前几日一般，车马聚集，

宾客如云，只是不同的是，今日的宾客似乎都在车内等待，各家的侍从没有往日的大声

喧哗，更没有嬉闹玩耍，只有一色青衣侍从们，持刀傲慢地挡在通往花船的甲板上。若

非小翠喊了声“明公子”，险些连船主人都上不了船。

见到高兴到几乎快哭出来的小翠，才知道原来船上来了大人物。明美的冤家，翰徽王爷

闻颜惠又来了！苏罡国的宾客不敢与其争锋，而时日还早，故而大半选择在船旁等候。

“公子可回来了！可叫小翠担心！翰徽王爷一直在等你，他说如若等到中午你还不出现

，就要放把火将花船烧得干干净净！”

穹无妄皱了皱眉，轻声道：“在苏罡境内，翰徽王爷也如此嚣张？”

明美淡淡道：“如若不然，他还叫翰徽王爷？”

船舱内立刻传出一声鼻哼。原来二人说话间已入船内，适才的对话被闻颜惠听了个一清

二楚。

小翠前面为二人开门，入室后，见翰徽王爷独坐沉香椅，身后一侍卫贴身伫立。闻颜惠

今日穿了身紫色滚金袍，绣工虽不及明美的精雅，却也一流上层。经过明美修剪的秀发

到底不同往日，只随便挽了一髻，横插一枚紫金簪，也大度得体尽显名士风采。唯一不

变的是目色的阴戾，狭长双眸精光依然沉幽。
自明美进房间后，闻颜惠的眼光就一直在打量他。不知为何，今天白日的少年竟比那夜

更美，也更似明美。

这原因明美心底清楚，易容昨夜被玄衣人洗去，虽戴面纱，却难瞒熟识明美一切的闻颜

惠。
“让王爷久等了。”明作揖示礼，“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穹无妄跟着明美也

施了一礼，不言语，只默默站于明美身后。

闻颜惠将修长的指头敲击在黄金架上，发出清脆几声。
“花船明公子好大的架子，不把你的船烧掉你就不露面是吗？”

明美低声道：“明岂敢？以明一介草民，岂有资格令王爷久候？只是明从罔石城赶来，

路上花了点功夫罢了！”

“罔石城的妄天居是吧？据说最近这几天生意红火，光卖些黄金饰品就卖出天价了！”

闻颜惠的指头从黄金架子一路滑到黄金盒，弹开盒盖，捏出一枚发夹，“就是这小东西

，居然在你手里能变出花来！”

明美微笑：“王爷好灵通的消息。”

“消息灵通？”闻颜惠一声冷笑，若真的消息灵通，早就该将明美抓回来了！不扒他一

层皮下来，真难解心头之恨——曾经口口声声说此情不渝的男室竟然逃跑了，还逃之夭

夭无影无踪。

“明公子，有件事情本王那天没想明白，以公子的技艺，大可不必为本王精修细剪那么

吃累，就拿这发
夹的手段来说好了，简单之极就能打发本王，为何要大费周章呢？何况那夜公子身体显

然不适。”

明美沉思，半天后才道：“王爷于明而言，是不同的。王爷不是一般的客人，岂能以寻

常的手段敷衍？”

穹无妄略微惊讶，抬头望明美，只见他秋月般的眼朦胧一片，垂着睫毛，看不清眼眸。
“如何不同呢？”闻颜惠越来越对他好奇，迷一般的少年呐。

明美沉吟道：“如冷不同于火，山不同于水，昨日不同于今日。如果要更清楚地明了自

己的立场，就首先要认真地对待昨天、今天和每一天。因此明认真地，竭尽全力地为王

爷修剪了一个发型。”

一点都没听懂，这是房间里另外三个男人的想法。只知道不同，到底不同在哪里，却只

有少年心里清楚。

又闲扯了几句，船外却喧哗起来。穹无妄低声道：“我出去看看，你陪王爷吧！”
明美点头，害怕是无用的，逃避更是无用的，总有一天他会同闻颜惠直面相逢。

穹无妄离开后的房间顿时陷入沉寂。闻颜惠双目凝望，而明美却始终眼观鼻鼻观心。良

久，却听闻颜惠道：“名扬苏罡的穹三公子为你拔来报往，耗费巨资为你经营花船，明

公子，你究竟是个什么人呢？”原来他已认出明美身后的穹无妄。

明美忽然莞尔一笑：“我曾是一个男宠。”

闻颜惠顿时拧紧眉头。这少年明明已获得穹三公子的倾心，更以惊世技艺名扬苏罡，按

常理寻常人会不择手段不顾一切抹杀掉不光彩的过去，而他却坦然以对，毫不知耻，难

道他不想踏入苏罡最上流的阶层吗？穹三公子和他背后的玄衣杀神足以使他成为苏罡国

的风云人物，难道他一点不在乎吗？那他在乎的是什么？

“我曾深爱我的主人，我曾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闻颜惠心头一沉，这少年莫非明美的化身？

“但他不爱我，还狠狠地伤了我。”明美微笑道，“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后悔，我曾爱

上他，爱着他，爱过他。爱情就是这样，受伤难以避免，爱有多深伤有多深。”

“那你现在还爱你的主人吗？”闻颜惠开始怀疑。
却见那眼眸流转，闪闪盈光，对视凝望，似曾相识偏偏又陌生异常。
“我……”

明美没有说完，门忽然被打开，一个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一进入，顿时整间房间

异彩大方放。
耶遗世媚眼含怒，着一身轻薄银纱，带着刺痛眼的艳光，闪进房间。

“％￥＃?＃￥”一进来就是一句明美听不懂的脏话。他身后跟着尴尬的穹无妄还有二

名同样怒火冲天的侍卫。

耶遗世如火一般明丽，明美静静地看着闻颜惠眼中闪出惊艳的光芒，同他记忆深处的卓

日生一般，见着艳丽的女子就会目放奇光。以前的明会很难过很伤心还会嫉妒，可现在

的明美却毫无感觉。

你看吧，闻颜惠！

耶遗世挡住了明美的视线，双手按住他的肩道：“明公子，跟我去王都吧，别在这里磨

蹭了！我讨厌闻渊人！”

闻颜惠站起身来，沉声道：“公子是否被本王手下阻拦？如若如此，本王在这里给公子

赔罪了！”他的奴才他自然知道脾性。

耶遗世瞥了一眼，那妖艳风情顿时震住闻颜惠。
穹无妄心下暗自担心，耶遗世向来骄纵惯了，今日前来花船因带着二个王宫侍卫没有掩

面，被闻颜惠的手下阻拦，不难猜测没少被闲碎。可闻颜惠也不是吃素的人，若不给他

几分颜面，翰徽王爷一狠起来就不好收拾了！

“明公子，罡踏就在眼前，你还是随我去王都吧！省得在这里被闻渊人欺负！”不理闻

颜惠的脸色，耶遗世只顾明美说话。随他而来的二侍卫不吭声，只怒目向着闻颜惠。

明美微笑道：“好的，我即日起程，随你去王都。”
“明公子！”闻颜惠提高了一度声音。

３４名字
明美应了声。

听他要去苏罡都城，闻颜惠心生留意，这留意连他自己也惊讶。顿了顿，却问：“何时

再回花船呢？”

耶遗世立刻笑着替明美答了：“不回了！”妖精面容，魅惑笑颜，又转了闻颜惠的注意

力。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翰徽王爷也会客气呀，啧啧啧，真希奇！”耶遗世从穹无妄口中已得知闻颜惠身份，

虽然二国王室有一定交情，但对持宠而骄的耶妃来说，即便面前是闻渊君王，也一样少

不得一顿嘲讽。

“公子容颜惊艳玄明，本王有心结交，还望公子不吝相告！”
那一只丹蔻纤手一挥，银纱一荡，清冽的笑声直送云霄。“呵呵呵……”

笑罢，一字字道：“你还不配！”

于是明美、穹无妄二人眼见闻颜惠的脸色变青，而他身后的侍卫的脸几乎在抽搐。

若不是那般美貌，敢在翰徽王爷面前说这话，早就身首异处。闻颜惠沉声问：“敢问公

子，若我翰徽不配，当世之中还有谁人能配呢？”

银纱一转，人已盈盈与明美并肩。丹蔻之手随意搭在少年肩头，妩媚之色如玫瑰之刺，

言辞口吻却是极稀疏平常：“如若他人有资格直唤我名，你会为我杀了他吗？”

面对美人，闻颜惠自不肯示弱。“天下之大，本王要杀个把个人还不是易事？”

“那好，你就替我杀了苏罡的君王，或者闻渊的君王你的兄长。”无视闻颜惠几乎吃人

的眼神，耶遗世柔柔道，“又或杀了玄衣杀神，雪裳郦野也可！”

明美忍不住要为这妖魅喝彩，耶妃大人果然厉害！烈酒最香，毒花最美，要压过翰徽王

爷的气势，那只有比他更狠！

二王宫侍卫听到那般大逆不道的话却面无表情，想来早就听惯了。而穹无妄一旁苦笑，

耶妃大人，你在玩火呢！

却见耶遗世轻轻捧起明美一缕秀发，放鼻间一嗅，微微笑道：“在这世上，我只崇拜强

者，只有最强的人才配得上我！你若想直唤我名，首先先成为玄明大陆上最强的男人吧

！”

明美心中一震，转过脸对上耶遗世的双眸，恣狂中隐含的幽怨一闪而过，消失于一脸媚

笑中。

“哗啦”一声，闻颜惠手边的黄金盒子化为粉尘。明美这边五人俱惊，不想翰徽王爷功

夫竟如此厉害！
那日欧亦楷一手化黄金发夹的功夫已属上层，而闻颜惠却将一只盒子全化粉尘，并且他

的出手在场众人无人看见。

耶遗世虽惊不乱，依然柔笑道：“我原道只有我爱金粉，原来王爷你也爱呀！就是不知

王爷涂上金色眼影后如何的颠倒众生？”

只是这时众人已笑不出来，而闻颜惠的手已握拳。
见众人均不说话，耶遗世放下明美的发，拉起他的手，对他笑道：“明公子，以你的眼

力，翰徽王爷该
如何打扮呢？”

明美想了想，低声道：“王爷无须妆饰，只一身剪裁得体的衣裳就可意气轩昂。”
闻颜惠的手松开。

某人“哼”一声。
明美淡淡道：“其实王爷不该来这里，因为明这里没有王爷想要的东西，更不会有令王

爷留恋的东西。化妆也好，发型也罢，甚至那些精工细绣的服饰都不适合王爷。王爷不

需要这些。”

闻颜惠反问：“你岂知我不需要呢？”
“明公子说不需要就不需要了！”耶遗世以不屑的目光看闻颜惠。玄明最出色的造型师

开了金口，还会有错吗？

“你还真多嘴！”闻颜惠冷冷道。

“我……”耶遗世还打算反驳，嘴却被堵上了。真是闪电般的动作，刚才还在说话，此

刻已到了眼前。
于是，明美和穹无妄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闻颜惠双手握住耶遗世的双肩，不由分说的

一吻。

说时迟那时快，耶遗世的侍卫急步上前。二道弧光闪出，配刀出鞘。刀光射到闻颜惠身

前，却没了人影，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原位，真是匪夷所思的神速。而他的随身侍卫

似乎极放心王爷的身手，一直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大人！”二侍卫急忙收刀，幸好未伤及耶遗世和他身边的明美。

“真是香甜勾魂的吻！”闻颜惠面无表情地说，“看在这个吻上，我不杀你！”其实也

不会杀他，只是飞快的一吻，闻颜惠已尝出对方滋味，软、柔、韧、甜，乃第一品的唇

舌。

而被闻颜惠探了唇舌，耶遗世并未生气，只是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唇。刚才的吻莫非在

梦里？强横、霸道没有一丝情份。

闻颜惠冷冷拿眼打量明美，没有预期的神色，只惊讶了片刻，又恢复了平静如水。真不

是明美吗？如果是他的那个男宠早就珠泪涟涟又或嫉恨交加！

“嘿嘿嘿……”过了一会，耶遗世笑了起来，但不同之前的狂妄，而是阴冷，“原来同

翰徽王爷接吻的滋味竟是这样的！果然有资格唤我的名！”
“大人！”二侍卫惊呼。

却见耶遗世极阴柔地笑道：“王爷，你记牢了！我叫耶遗世，遗弃的遗，世间的世！”

闻颜惠微微惊讶：“苏罡耶妃？”他早闻苏罡国君王宠妃耶遗世的大名，果然艳冠群芳

，百闻不如一见，而他府里的那些妾室，也只有少数一二人能勉强与之媲美，这还要包

括逃跑的那厮。

难怪此美如此跋扈，难怪他敢说弑君杀王的诳语！他确实有资格这样说这样做！

“翰徽王爷，耶遗世可等着你提诸王的头颅或杀神郦野的脑袋来见！”银纱一飘，丹蔻

媚手已经握住明美的手。

“明公子，我们走吧！”
“恩。”看着他银光闪闪，魅力四射，明美竟心生为此人做一辈子衣裳的念头。这么好

的模特，如此张
扬的人品，玄明大陆还有第二个吗？

才走了几步，却听身后那沉静的声音唤一声：“明美！”不禁一身冷汗。

见他要同耶妃离去，闻颜惠终于明了自己为何会心生留意。这少年身上分明有明美的影

子，无论他是不是明美，他都想要。

穹无妄跟随明美止住脚步，仔细凝望那纤细的背影，虽不颤不动，却能感受到奇异的波

动。
“明美！”这一声更响。

却见少年转过头道：“这个名字真不错，莫非王爷想给明赐名？”
面纱后，双眸幽潭般沉静。但身旁握他手的耶妃却知道，其实明的心乱了，他的手心却

是汗。

“明美……”
歪着头望耶遗世，“大人，这个名字你觉得好听吗？”

耶遗世自然摇头。
“王爷，不好意思，耶妃大人摇头呢！”

却听身旁的妖人柔声道：“我觉得，你该叫明美大师！”

３５身份
“耶妃大人！”明美不禁苦笑，这位主可真爱来事。

耶遗世捧起握住的细手，正色道：“天下无双的手，天下无双的技艺，难道公子不配称

一声大师吗？”
穹无妄立刻响应道：“不错。明美大师。明公子早已具备一代宗师的身手风范。翰徽王

爷的赐名真的不错，明兮美兮，亮兮丽兮。”

却听闻颜惠阴声道：“但是明美这个名字，不过是本王王府逃跑的一个男宠的名字。”

他故意不说男室，只称男宠。
穹无妄一颗冰雪玲珑的心顿时明了，立刻垂下头去，不让一分惊讶脸上流出。

“男宠？”耶遗世柳眉一扬，莫非闻颜惠想侮辱明公子不成？虽然宠妃和男宠性质上一

样，一样伺候床第之欢，但阶级却天壤之别。像翰徽王爷这样的身份，可以将喜欢的男

子封为侧妃，最不济也能纳为男室，但男宠却是身份最卑贱低下。

“王爷竟以男宠之名赐于明公子？”耶遗世心下暗暗思量，他虽武艺绝高，此刻决不可

能将他拿下，但来日有的是机会除去。闻渊的王爷又如何？郦野都一败涂地，何况你区

区一个王爷！大不了费点周章，
君王面前挑拨又或杀神……今日之辱他日定当加倍讨回。

手中细手柔柔滑走，只见面纱下一双明眸，郎月清风般澹泊流光。“男宠的名又如何？

不过一个名字，于苍生万物中的一个代号。名英雄者就真的英雄吗？名盗寇就一定是盗

寇吗？人与人的不同，不在名字上。”

穹无妄立时抬起头来，倾慕的神色一览无余。比之往日，明公子更令他心倾。翰徽王爷

肯定认错了人，这样的明公子即便真是从王爷府逃出来的男宠，也早已脱胎换骨。相处

时日虽不长，穹无妄却明显感受到明美的变化。如果说开始明美在欧亦楷和他面前多少

还流露出一些孩子习性，那么今天的他已完全放开，举止从容洒脱，语出惊人。

又听他缓缓道：“即便是男宠又如何？”
众人心头各自一惊。

清澈如泉的声音流淌：“是父母让我生来为男宠吗？是天地的偏私让我生来为男宠吗？

寻求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而没有答案，因而到达这个境地的，是命运。”

“将自认为美好的称为美好，将自认为丑陋的称为丑陋，可当美好变作了丑陋，当丑陋

化作了美好，人该如何面对自己？”

“身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明美淡淡一笑，“所以我叫明美，

没什么问题。”

耶遗世艳笑绝寰，而穹无妄早失了自我，打从第一眼相识他便识出他的不俗，到此刻，

已敬若神明。

闻颜惠定定地凝望他，重新认识他一般。半响才问：“你说你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卓日生，王爷。”

于是，闻颜惠很肯定地说：“你的主人没有眼光，竟将你放掉了！”
这一句话足令明美欣慰。从那张与卓日生酷似的脸上，他看到了叹赏。

一旁耶遗世喃喃：“卓日生，若能成为明公子的主人必是了不起的人物吧？为何我不知

道玄明大陆上竟有这号人呢？”

明美黯淡了神色：“大人还是不要想了。”
耶遗世却笑道：“如若被我碰上，我定要他跪倒我裙下，好生羞辱他一番，替公子出口

恶气！”明美苦笑，你已经在做了。

“大人！”二侍卫原本不打算管耶妃性子，但身为一国宠妃的他说话越来越口无遮拦。
耶遗世拿眼一瞥，那二人顿时噤若寒蝉。

“多谢大人好意，但大可不必了……”
闻颜惠突然问道：“为何不必了？还有，你刚才还没有答我，你现在还爱不爱你的主人

？”他心弦一动，倘若真的明美就在眼前，会如何答他呢？

所有人都在望少年，而少年却在望自己的心。
曾经的神魂颠倒如胶似漆，往日的耳鬓厮磨十指相扣，已为男子的身躯再无半点记忆，

只是心里仍挥之不去的痛。

“小翠！”忽然清音唤人。门外丫鬟应声而来。
“我要随耶妃大人去几天王都，你替我守着花船吧，顺便帮我恭送一下翰徽王爷！”

丫鬟称是。
穹无妄暗自唏嘘，还差一点，就可突破情关。

拉住耶遗世的手，往外走去，临到门口，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一句：“王爷

，让一切随风，将往事留在风中。”

顿时，闻颜惠竟莫名感到一丝心痛，而穹无妄转了喜色。只有一直与明美连着手的耶遗

世才知道，那一句“将往事留在风中”用了少年多大的力气才说出口来。

明美的手已是冰凉。
望着那人步出船舱，望着那人消瘦背影，竟觉哀艳动心。一愣神，那人已随耶妃而去。

将往事留在风中……

下了花船，岸旁等候的人涌上了船。

入了马车，一色青衣侍卫，前后开道，打道回府。闻颜惠在光线幽暗的车厢里低低问一

直贴身的侍卫：“枰，你觉得那明公子是明美吗？”

侍卫枰沉默了片刻，小心地回答：“身形音色都八分相似，但内里却截然不同。若真是

明美，已非昨日男室。”

闻颜惠眉头紧皱：“跟随他身后的玄衣公子即苏罡三大公子之一的穹无妄，本王很难接

受，若真是明美，一个从王府里逃跑的男室，竟能使穹三公子甘心追随。难道本王就如

此没有眼色？”

“王爷当然不是那样的人！”枰道，“不说那惊世骇俗的技艺，即便明公子的言辞，明

美也远远不及。十天半月就能将一个人改变到如此地步，枰无法相信。可枰却有个奇怪

的感觉，明公子虽然不是明美，却一直在替明美说话。”

闻颜惠冷笑一声：“将往事留在风中，明美，你做梦吧？”随之，车厢内小桌几粉碎。
“天涯海角，都会把你抓回来！”

枰默然不语，曾几何时，看见王爷在一天内动真火二次？为耶妃也就罢了，为一个已经

失宠并且在逃的男室，大异于往日的脾性。

而另一辆苏罡王宫的马车上，耶遗世与明美并排而坐，一手紧握明美的手不放，而穹无

妄坐在明美对面，凝神相望。

马车驰骋，过了一会，二人不约而同地道：“明……”对望一眼，均知对方心中疑问同

自己一样。
穹无妄不再说话，只凝视少年。

耶遗世柔声问：“明公子，你真的是明美吗？”

明美轻轻挣脱他的手，一双纤细摸上脑后，解下面纱。顿时，车厢内如梦似幻。本有一

个耶遗世袅袅婷婷，现在又多出一个明美佳人绝代。双美之前，若非穹无妄定力过人，

换作寻常人早就鼻血飞溅。

耶遗世痴痴地望着，不禁伸出双手，轻抚少年的脸。那日所见的清秀少年已变了月貌花

容，桃羞杏让。那一张吹弹得破的粉脸，那二泓秋水似的清幽，那一朵桃花似的小嘴，

比之自己的艳美，却是清雅绝伦不染尘嚣。

忽然之间耶遗世变了脸色，丹蔻之手拎起了明美衣襟。
“耶妃大人！”穹无妄惊喊出声。

３６入宫
凑近，贴近，直到四目间没有距离。那双魅惑隐隐浮现残酷，而那双秋水只是微笑。

片刻后耶遗世放开明美的衣襟，丹蔻之手转而托起他的下巴，悠然道：“大师竟如此明

丽动人，连本妃也忍不住起了杀意！”

言语音色悦耳，仿佛说杀人这样的事情如闲扯家常。那一双斜斜吊起的凤眼似笑非笑，

似乎不过在开个玩笑，但穹无妄却知明美刚才已经走了一遭鬼门关。耶妃大人恶名远扬

，只要是他看了不顺眼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闻渊宫闱争宠端的厉害，而苏罡后宫却

是耶妃一家天下。

也许是难以容忍其他美人分享君王，但凡有几分姿色的都吃过耶妃的苦头，持色自傲的

基本都死了。如明美之美色，能被耶遗世放过，真是奇迹。

凝望明美的眼，耶遗世轻轻赞道：“真是一双春风般的眼眸呀！”原来关键时分，他忽

然想起那日明美为他做眼影时的笑容。合着黄金发夹的金灿光芒，如春风温柔明亮的笑

容，即便此时容貌更改，不变的却是那双清澈出尘的眸。

耶遗世的手离开明美，浅笑盈盈。他耶妃岂同翰徽王爷一般没有眼光？
穹无妄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却听明美温和道：“大人不会杀我，因为大人想杀的

并非人的容貌。”

耶遗世凤眼流彩，倚在靠垫上，满脸笑意。“大师胆子也忑大了，难道不知本妃谈笑之

间就可取无数人性命？”

明美微笑：“大人杀人用的是天下无敌的美貌，而大人真正想杀的却不是那些远不及大

人的容色，而是自以为是，矜才使气的心。”

耶遗世的笑脸凝重起来，穹无妄又开始提心吊胆。然而少年温润如泉的声音一流淌过他

们的心坎，那些凝重的不解的，那些担忧的疑虑的，全然释怀。

“生来貌美又如何？难道因为美貌，天下所有人都应该爱他吗？难道因为美貌，就可以

不必付出，就可以坐享其成，就可以万千宠爱在一身吗？若不付出，一味只求回报，那

么美貌何用？美貌，不过空空一副躯壳。大人杀的正是那些吧？”

沉默片刻，穹无妄只听到自己心若鼓敲，苏罡所有人表面上对耶妃都谗言佞语，阿谀奉

承恭顺讨好无所不用其极，惟恐耶妃一个不高兴就大祸临头。而明美才从鬼门关逃了回

来，就又一番惊人之语。

不过，尽管如此，他的话却着实有道理。这么多年来，耶遗世虽然恶名远扬，但死在他

手下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只见耶遗世的脸，表情变化丰富。一会拧眉一会舒展，一会杀意森森一会又满面春色。

果不负苏罡第一美人之誉，无论嗔笑不管忧喜，都乱人心弦。

满车的暧昧荡漾起来，穹无妄顿时心慌，耶妃又要乱来！
果不其然，那丹蔻双手忽然又捧起明美的脸，在他未及反应的时候，一个吻印上脸颊。

“呵呵呵……”放开少年晕红的脸，耶遗世轻浮地笑道，“大师哟，本妃被人压了这么

多年，还是生平第一次想压人哟！”

面纱马上重又戴上，眼眸依然闪亮却霞光一片。
“大人饶了明美吧！”

“哦，大师真的是明美？”
“大人和穹公子猜得一点不错，我正是明美。”

耶、穹二人自是一番惊讶。若他真是明美，适才与翰徽王爷的对话岂非太危险？而以闻

颜惠的精明，竟无法断定他的身份？

明美沉声道：“他认不出我，不敢确定是我，一方面多亏那日穹公子的易容，另一方面

，却是我变了。”

“你……莫非已不是你？”耶遗世叹问。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明美一笑

，“我现在已成大人口中的明美大师了，一样是同一副皮囊，却是二个不同的灵魂！”

妖妩之容又贴了上来，虽然有面纱隔着，但明美还是往后一退，谁能料到耶妃下一个动

作？
“呵呵……”又艳笑二声，丹凤双眼不经意地一扫对座紧张起来的穹三公子，秀口轻吐

动人音色，“那么请问大师，卓日生是谁呢？”

明美一怔，随即换了微笑道：“昨日的爱人，往日的情愫，都已随风。”

温和的微笑，坚韧的言语，这一刻，耶遗世和穹无妄能感知，少年已放下了那遥远的不

堪回首的记忆。
忽然，秋水闪闪，眼眸流转，却是低低声道：“糟糕，大人，我忘了将花船上的衣裳物

件一同带来！”
耶遗世挑了挑眉却是望穹无妄。于是，后者微微笑道：“无妄的马车在后面，已将上次

耶妃定制的衣裳物件全带上了！”

明美一喜：“还是穹公子可靠呐！”
耶遗世嘿嘿一笑：“那是，妄天居又不是吃干饭的？大师日后可要小心，这穹三公子外

表老实可靠，温文尔雅，内里呀，可厉害着呢！”

“大人取笑了！”穹无妄薄施一礼。到了这地步，他已经顾不了妄天居那边，只能随耶

妃、明美先应对即将来临的罡踏庆典。

一路，车内谈笑风生，略过不述。
＃＃＃

苏罡王都。

耶妃的马车一路在苏罡通行无阻，最后在只在王宫门口停顿了片刻。车内明美、穹无妄

二人只听得宫内侍卫一声声洪亮传递进去：耶妃回宫！那声响连绵延续，直入深宫。而

看耶遗世一副不屑的模样，二人便猜出了一二。待到入了宫后，又明白了二三分。

随着马车踏入王宫，整齐大气的黑金石铺路，雕栏玉砌琉璃砖瓦，王宫风景一幕幕展开

，惊人的却是跪了一地的后宫内人。

穿了三殿五廊，来到苏罡的后宫大殿锦德殿。早有耶妃的宫人列队迎接。当耶妃的心腹

侍人连月看到往日一贯跋扈娇纵的主子，竟亲手携一少年，盈盈下车，不禁瞠目结舌，

连话都不会说了。

“连月！”耶遗世唤道，“还呆在哪里做什么？赶紧吩咐人收拾偏殿，侍侯二位公子住

下。”

连月连忙称是，打量二人，只见明美面纱掩面衣香鬓影，而穹无妄亭亭风雅玄衣如墨，

一双妙人。当下更奇，耶主子莫非转了性了，竟亲引二美人入宫？

一怔之下，想起某事，急忙上前低声对主子道：“主子最近几日不在宫中，王君又招了

几名侍奉入宫，这会正在莲心楼玩耍。”

“哼！”耶遗世丰润的嘴唇一嘟，口出大逆不道之语：“昏君！”

除了明、穹二人，偌大的锦德殿竟无人流露讶意。想来平日里这类言语多得是了。

连月又道：“主子回宫的消息这时恐怕已经传到莲心楼，不多时，王君就会来锦德殿，

不知主子有何吩咐？”

耶遗世握明美之手，往殿里走去。“没空理他，他要来就给我洗干净过来，别给我带来

那些侍奉的气味。”

明美暗地惊讶，耶妃太强势了吧？而穹无妄却知，王君宠爱之深，确到此地步。

３７“昏君”
一路马车内虽不染风尘，但衣裳接连穿了二日明美也觉得很不舒服，更不要说一向注重

外表仪容的耶遗世。

不得不赞穹无妄，穹三公子装了一马车花船出品的物件。

三人在锦德殿后殿挑选衣裳。连月等一干侍人一个个看得目眩神迷，耶妃大人哪里找来

的衣裳，件件都光彩照人？那绣工那式样样样顶尖。尽管如此，挑剔的耶遗世还是一件

件拾起，一件件扔到侍人手中。终于，他找着他要的那件了。

紫罗兰色的特制旗袍，改良了女装的斜襟，却是长袖连手，金制的配饰琳琅相缀，整体

透着耀目华丽却又野性奔放的魅力。
“就是这件！”

看着耶遗世捧着旗袍去了屏风后，明美自心底叹了口气，还以为他不满意那些呢，原来

是在找旗袍。
再看穹无妄拿了一件蓝衣放下，取了件青裳又放下，一副无从选择的模样。于是，取了

二件衣裳递上：
“可以同时穿两件，这就比穿一件更满足了是吧？”无论白衬黑衣，还是黑显白裳，二

件搭配在一起都很漂亮。

惊讶，那双纤细之手递来的却是一件玄衣一件雪裳。摇头，穹三无法穿雪裳。
少年微笑：“只是衣服而已，你忠诚的是这里……”纤细手指他胸口。

门外忽然响起一磁性的男子声音：“忠诚哪里呢？让本王我好生看看。”
锦德殿侍人顿时跪了一地，穹无妄放下衣裳，俯身下跪，只有明美傻傻地凝望来人。

原来耶遗世口中所称的“昏君”竟这般英俊！

懒洋洋一双眉隐隐可见一片湖光水色，玩世不恭一双眸似在笑问红尘，风流悬胆鼻一道

嬉笑唇。虽身形修立，一色明黄龙袍加身却不似天子。与耶遗世一样有着迷魂夺魄的魅

力，气质上却迥然不同，如果耶妃是妖的话，那么这位就是精了！

“哦！这位公子怎么傻眼了？”苏魄走进后殿，饶有兴趣地看着蒙面的明美。这么多年

过去了，见到他而不跪的人越来越少。
“穹无妄参见陛下。”

苏魄顿时收了几分玩笑神色，“原来是穹三公子大驾光临呢！快快请起吧！”
苏魄上前几步，扶起穹无妄，“怎么好让美人跪我呢？”穹无妄尴尬地起身，心里不禁

想起裟神的话：
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接近苏魄！

苏魄修长的手指掐着穹无妄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从来只能远远望你，今日价总算

可近看细赏了！名闻苏罡的穹三公子，墨玉般温雅的人儿，忠诚于谁呢？”

明美一旁感慨，有其王必有其妃，也难怪耶遗世那个样子了！
忽然，指头一重，“陛下……”穹无妄吃痛。苏魄的指力透过玄衣，一国君王竟也具备

上层身手。

放开穹无妄，苏魄仿佛无可奈何般，叹一声：“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然而

装得不像，眉宇间的轻浪虚浮早就流露出戏弄的本意。作为一国之君，苏魄哪里会不知

道穹无妄乃玄衣杀神的人。

转身见着明美手中衣裳，以及他身后半屋衣裳，桌上的、椅上的、侍人手上的，各色各

款均上层，更有从所未见的。苏魄立刻转了注意力，一件件细细观赏起来。

咦？这是什么？哦？这怎么绣的呢？
就像孩子得了喜欢的玩样，爱不释手，结果手上就越抱越多。也亏他竟能一件不拉地全

揽在怀里。

侍人全部跪着，鸦雀无声，而明美和穹无妄二人则目瞪口呆。苏罡君王如果不是白痴那

么就肯定是全玄明最狡猾的人——身为一个君王，他如何做到将真正的本性隐藏在这副

德行之下？

一声轻幽的鼻哼，令苏魄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怀抱重山似的衣裳的君王转过头来，顿时

，一张俊美的脸风情万种。
衣裳如飞，尽数从他怀抱弹出，满室的柔丝华绸。

“耶，你回来啦，你终于肯回来啦！”眨眼的功夫，苏魄的双手已脱离了重重衣裳，抱

住了耶遗世。紧紧的拥抱！而他的身后，明美、穹无妄惊奇地看到，那些漫天的衣裳全

部落回原处，从桌子上来的回桌子，从椅子上来的回椅子，从侍人身上来的回侍人，并

且全部整整齐齐，犹如叠好放回似的。

这位君王决不是昏君！单凭这手功夫，足可与翰徽王爷那手化金盒的功夫媲美！

这边惊异，那边却热情如火。“让我看看，怎么几天不见变得更漂亮了？啧啧啧……”

双手拉起那丹蔻，转来转去，明眸顾盼。

那一身紫罗兰旗袍，幽雅的是本色，柔和悦目；精致的是蓝绣，细节处见精妙；别致的

是开襟，露出一抹雪白的胸脯，勾人遐思；不可思议的是袖管，连手指遮手背，微微一

动，金饰如铃，闪动而轻灵。再往下看，开到大腿根部的分叉，妖魅端的修长可人忍不

住探手一把。

“啪”一声打落君王手，金饰炫目。
“这身衣服好厉害！”苏魄情不自禁地赞叹，“光看衣服本王就忍不住了！”

耶遗世厌恶般走远了几步，苏魄的目光却贪恋，那身衣裳走动起来更美妙无比，春光若

隐若现。
“本妃才离开没几天，你就敢收侍奉，还带到莲心楼去耍了！哼，甚至连本妃带来的穹

公子也敢调戏！昏君，你真的离死不远了！”

这次明美二人再不惊讶，刚才见识了苏魄行事，那么不难推断，这种话对苏魄而言，不

过是情人间的绝佳嬉闹。

果然，苏魄笑道：“爱妃，本王要死也只有一种死法——那就是死在你的身下！”
又一声鼻哼，耶遗世道：“不用了，我还用得着你，暂时不用死了！先给我杀个人吧！

”

“哦，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惹我的耶耶了？告诉本王，本王一定帮你出气！”
肉麻的话，听得明美怪受不了。难不成，就这样的言辞夺人性命？

耶遗世柔声道：“别答应得爽快，只怕你做不到！”
苏魄微微惊讶：“苏罡除了裟神本王不能杀也不可以杀，别人还能杀不了吗？”

耶遗世笑得邪气：“是呀，连裟神你都杀不了，还提别人做什么？”
苏魄微一变色，却瞬间转了嬉笑面孔，上前抱起耶遗世：“好耶耶，还是你先杀了本王

吧！”他手脚奇快，动作利落，转身往内室走去，即便抱着一人，也潇洒从容。

“才不要呢！”耶遗世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丹蔻拍打君王胸膛，随之金饰发出清灵的音

声。

“要的！”苏魄柔声道。
“给我杀人！”

“好的，先杀本王！”
苏魄转身入室，言语消失前，最后传出耶遗世一声销魂蚀骨的叹息。

３８颓废
幸好有面纱遮掩，才不至于将讶色流露出更多。明美转过脸去，心思量，看上去耶妃大

人虽然张扬跋扈，但实际上却被君王吃得死死。听他最后一声靡骨之音，想来君王的手

段相当了得。

想这些做什么？明美自嘲，他自己也不是差点被欧亦楷吃得个干干净净。

连月起身，相帮明美整理衣裳。一干侍人也纷纷忙碌起来，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穹无

妄与明美相视一
笑，只拿了衣饰而已，马车上另有更值得惊叹的物件呢！

最后，明美换下身上衣裳，穿了身白绸雪裳。虽然穹无妄不喜白色，但对明美的眼力却

是极为赞许。白色，恐怕是世上最这位衬绝才少年的颜色了！清澈如水的眸子，纤细一

握的腰身，举手投足间不染尘世的纯正。污了雪裳的是郦野，而不是雪裳，更不是明美

。

当马车上其它物件搬进锦德殿后，众侍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光看那纯金打制的炫目色

泽便知物器的贵重，更无论其结构的精致复杂。至于用途，却是无人知晓。

连月捧着一枚金花扣，翻来覆去看不明白。明美微笑着从他手中取过，一边解开秀发披

肩，柔声道：“这是用来夹扣头发的！”

只见纤细的手在乌黑的秀发上那么一转，一个发髻便在掌心旋成，金花扣轻巧扣上。简

单的发式却高雅迷人。

“啊！”连月惊叹，“太神奇了！”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少年的发，那闪闪发亮的是金花

扣，亦是少年比金子更灿烂的眼。

“你也可以做到。”明美笑道，“这是极简单的发式，极方便的发夹。”

于是，在明美手把手的教导下，连月先在一侍人头上实验了番，实验成功后便为自己戴

上了发夹。对铜镜一照，虽不及明美技艺完美，但发式果然既简洁又漂亮。锦德殿众侍

人见明美如此好说话，均上前求教。幸好金花扣带来了一大盒，将每位侍人换了发式后

，还有多余。

一时间，整座锦德殿金光点点，均是各侍人头上的发夹。一个识大体的侍人戴了一阵后

，摘下金花夹还给明美，不舍道：“如此贵重之物，只怕小的消受不起。”黄金所制，

精工打造，更是目前苏罡最流行的花船出品，价值自是不菲。

明美望了眼穹无妄，后者对他微微点头。于是，明美将金花夹放回那侍人手中，温和道

：“无碍，这发夹就当你们侍侯耶妃大人的打赏吧！我相信耶妃大人看到大家漂漂亮亮

的，心里也一定会非常高兴！”纵然黄金有价，但某些东西却是无价。

众侍人纷纷下跪称谢，明美拦都拦不住。穹无妄一旁微笑，明美呀，这天下不一定折服

于某位王者之下，即便裟神大人来日一统天下，却不一定能一统玄明所有人心，但你却

不同，不日整个玄明都会折服于你的惊世技艺之下！

浮生半日后，君王心满意足地走出内室，却惊讶地发现锦德殿侍人全改了气色，人人喜

气洋洋，满脸笑容，大不同以往谨小慎重，只一味低头惟恐惹事。仔细打量，却见每个

侍人都梳了一色发式，单髻简约，扣一黄金发夹，却是从未见过的精致。

这发式这发夹，莫非穹三公子所带来的？再想起之前的各色精致衣裳，耶妃身上那件惊

世骇俗的衣裳……苏魄很快就将眼光转到了此刻白衣蒙面，在穹三公子身旁恬淡说话的

那位少年。

侍人们因君王的出现又跪了一地。这会打死穹无妄他也不肯再跪了，一想到君王风流傥

荡的举止他就头疼。而明美又傻眼看了一会。

只见苏魄一身龙袍大开双襟，露出宽松布满褶子的亵裤，腰肢充满弹性和韧力，赤裸胸

脯上全是星星点点的吻痕丝丝缕缕的抓痕，头发披散一肩，眼迷离而唇含笑。如此面貌

，估计内室里的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连月！”唤了声侍人，苏魄懒洋洋坐到上位，随随便便那么一摆手，韵味十足。

从连月口中得知侍人改变的原由，苏魄嘴角一歪，邪邪向明美勾手：“既然大师都肯为

耶妃的侍人如此费心，那么本王的头发也有劳大师了！”

穹无妄立刻低声道：“明公子……大师，金剪没有带来，恐怕王宫的剪子不顺手呢！”
明美思索，上位的君王却嘲讽道：“没有剪子就不成吗？大师难道要靠那些机巧物件才

能行事吗？”

穹无妄再不出声。众下一地侍人心里都为明美着急。没有耶妃在场，谁人能镇得住君王

？

只见明美慢慢伸出两手，苏魄顿时双眼发亮：“好漂亮的一双手！”苏罡王宫美人无数

，美手自然无数，但没有一双能同眼前的纤细相比。耶妃的一双手已堪称绝柔至媚，但

同眼前的剔透玲珑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大师拥有这么一双玉手，如何能习得上层技艺？”苏魄又笑道，“或许大师更出色的

功夫在其它地方，比如说宫闱床第？”君王眼里调笑，想来又遐思到风月上去了。

穹无妄心下更急，却听明美淡淡道：“君王其实已经相信明美的技艺，为何偏要绕说其

它呢？”
苏魄“哦”一声：“本王如何已经相信呢？”

明美道：“君王已然横卧长椅，头倚枕边，却不放下，长发披散，不正为给明美一展技

艺吗？”
苏魄眼眸一亮，一挥衣袖，居然坐正了。“大师请多指教。”

明美自一旁黄金盒里取了一把小梳，含于手掌，另又取一条缎带，挽在手上。两样平常

无奇的物件，不知为何，苏魄却觉得这少年的出手给他一种大气凛然。见他一步步走来

，面纱后的眼眸静若秋水，而身形窈窕如柳，阅美无数的直觉告之苏魄，此乃绝代丽姝

。

走到苏魄身边，却见君王阖了嬉笑双目，于是淡然道：“明美开始了。”

恩一声，苏魄凝神感觉少年动作。无修为的躯体靠近，却如柔风般的抚过头顶，举止间

淡香幽幽，要说面纱下不是美人，真的无法相信。他特意闭了眼路，更细致地感受明美

的动作，结果却令他惊讶。

那细微灵敏的动作，迥然不同于往日，事实上，经验里就根本未曾有过这样的遭遇。明

美虽在为他打理头发，双手却一丝半毫未触及他的头皮。

风过林动，雁过留影，而头发自他手内而过，却什么都未感知。这技艺，足可傲睨整个

玄明。

忽然，明美一手一挥，苏魄反射性地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迎面穹无妄惊讶的眼。另有

甚者，几位侍人偷偷打量也迷了双眼。

“陛下，已经好了。”
“这么快？”

少年飘身而去，取来了铜镜，呈上眼前，一瞥镜中人，苏魄“呀”出一声。

只见一头披散的秀发，与一条黄绸带相缠绵，几缕穿插，几缕缠绕，几缕飘逸，几缕不

安分。乍看散乱，实则乱中有序，说不出的散漫道不明的韵致，衬托君王懒散气质，却

不少一分强横的霸道。

“这是什么？”
少年清澈的声音再次震惊众人：“回禀陛下，此为颓废。”

“颓废之王。”

痴了片刻，苏魄洒脱而笑：“妙极！好极！好一个颓废之王！简直太衬本王心意了！”

他的笑自然飞扬，毫无拖沓，眉宇间的慵懒不恭却愈加浓厚。也许，这就是他的本色，

苏罡的颓废之王呐！

３９暗吻
眉飞色舞，轻浪浮薄，苏魄的嘴角微微一提，笑容开始诡异。既然被人惊驾，自然也要

还以颜色。这样的技艺固然令人惊奇，但更令人惊讶的却是少年见微知著的眼力——一

眼就看穿连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情愫，颓废呐，苏魄！

随着他的旋身，衣裳与秀发共舞，半空中划出二道弧形，修长的手臂伸展，轻轻扯下少

年的面纱。能将他一眼看穿的少年，究竟是何面目？

苏魄再次回头，时空于那一刻凝结。

雪肤红颜，翠黛柳梢，秋水明眸，红腮淡映，好一个玲珑少年。虽眉宇间受惊紧了分，

但眼色中的清劲却照样光彩耀目。

手中捏的面纱掉落地上，苏魄微笑道：“原来大师最擅长的技艺是藏秀呀！这一副倾城

倾国之貌，险些被本王错过。”

一阵阵微弱的抽气声在四周回响，锦德殿的侍人的抬头偷望的这会已经七魂去了六魄。

任他们谁人都想不到，这位绝世的大师也是位绝色的美人。看惯了耶遗世的妖媚艳丽，

初见明美的清纯便如洗涤心灵，绝尘离俗。

穹无妄不得不为明美担忧，即便拥有耶遗世这样的美人，这位苏罡君王也从不收敛。仔

细回想起来，正是在耶妃入宫后，君王才开始纵情声色的荒淫日子。

他正紧张中，苏魄已向明美一步步走近。邪笑恣情，偏生带一副不可抗拒的魅力，飞眼

传情冶容夺魄。明美不由得一步步后退。穹无妄担心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

“大师少年才俊，本王好生钦佩。”展开修长手臂，怀抱状，袒露赤裸胸膛，“来，让

本王亲近亲近！”

二位侍人本跪在明美身后，见他倒退，连忙让路，只恨不能让少年逃之夭夭。
“陛下！”穹无妄上前拦在明美身前，“大师他……”人却被君王甩开，跌倒地上。

却听那昏君极认真地说：“对不起，穹三，我现在要追求大师，下次再找你！”
明美见状不妙，转身想跑，后领却被苏魄抓住。只觉一双细腻的手摸上脖颈，一股暖流

喷在耳根。
“明美大师是吧，你为何要跑呢？本王会好好待你，决不会委屈你。”

明美顿时起一身鸡皮疙瘩，君王的指头已捏住他的下巴，转过他的脸，赞道，“软玉温

香，月貌花容，大师真叫本王动心呐！”

瞪着苏魄似笑非笑的脸，忽然为耶遗世不值起来。耶妃的惊世之貌还不够吗？君王为何

爱粘花惹草？刚才还好合了一场，这会就另生他意，苏魄当真想成为名副其实的昏君吗

？

但明美没有时间详加思考，那一只不安分的手已经探入他衣襟。
“啊！”一声惊呼。

“陛下，不要啊！”穹无妄从身后抱住了苏魄，“不能这样对明公子！”
“哦，真看不出，原来穹三公子对大师这么关心！”手已经摸到一枚纤小的柔果，再那

么一移，二枚尽在掌握。真是一副细柔的身躯，连柔果都长得那么柔嫩。

明美死死握住那只手，想把它拔出来，却是蜉蚍撼树，纹丝不动。而这一刻，穹无妄无

比悔恨自己当年为何不修武习身，倘若此刻的他换了欧亦楷就好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

到，只能死命地抱住苏魄的身子。

就在苏魄考虑着要不要连穹无妄一并收拾的时候，内室深处传来一声幽叹，然后一位侍

人脚步慌乱地跑了出来。

“启禀陛下，耶妃大人唤明美大师入内侍侯。”
魔爪终于停住了戏弄。苏魄回头望那侍从，却见那人惊慌满面，莫非耶遗世生气了？

抽出手，放开明美，反握住穹无妄的双手，柔柔捏了把，说道：“穹三公子，今日你抱

了本王，不知下回可否让本王一抱？”

明美逃离几步，拉好衣襟，转身却见苏魄腰身一摆，回头吻上穹无妄的唇，继而紧紧搂

住。
惊望穹无妄无助的双眼，温良的双眼，墨玉一般的眸幽幽闭上。

他闭上双眼，是不想我见到他的狼狈，还是要我赶紧离去？明美突然恨起苏魄来。难道

因为是王，就可以胡作非为吗？

于是，明美不顾侍人一旁使眼色，喝道：“放开他！”
“昏君！放开他！”豁出去了，耶遗世能喊，为何他不能呢？

那个从内室出来，跪在地上的侍人惊出一身冷汗，这少年端的胆大，还从没听过除耶妃

外第二人喊君王为昏君！

苏魄离开穹无妄的唇，转过身，嘴角一抿，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地投向明美。这一刻

，戏謔不恭荡然无存。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王者霸气尽显无疑。

明美咬牙道：“既然做的，为何不受的？你无端调戏侮辱我与穹公子，不是昏君又是什

么？”

“明美！”君王身后，穹无妄摸着自己的唇，动容道，“其实，君王他……”

苏魄袖子一展，挥手止住了穹无妄的话。无论穹无妄为他做任何辩解，他都不愿听。

收了一副浪荡面孔，苏魄凝视明美道，缓缓道：“明美大师，以后牢记你的身份！耶遗

世能喊，你却不能！要想喊本王昏君的话，就必须得跟本王上床！”

“你……”明美动气，没想到苏魄即便换了正色，说话也一样没个正经！

“哈哈哈！”苏魄扬头大笑，倒有几分豪迈，“不跟你们玩了！”明黄衣裳一晃，竟然

神速消失。
“恭送陛下！”侍人齐声道，声音俱惊慌而无力。恐怕日后锦德殿有的是风波了！

自内室而来的侍人紧接着道：“大师赶快去内室吧！耶妃大人等你呢！”

明美看穹无妄一眼，相互点头。经过刚才苏魄的事情，两人的心更近了一步。

明美步入内室，一点没注意到那侍人一直仓皇紧张的神色，更没留意到，自他一踏入幽

暗的回廊，那侍人就不见了。

光线越来越暗，耶妃大人的房间在哪里？等到明美发现侍人不见，身陷黑暗之中的时候

，那声幽叹又轻轻响起。

“谁？”明美惊问，“谁在哪里？”
一只大手却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不由分说，拉住他往前走。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身影，只能凭感觉觉出对方非常高大，他的手又温暖又宽厚。
“你是谁？”

对方还是沉默，脚步却更快了。明美几乎用跑的才能跟上。
“再不说话，我就要喊了！”

还不吭声，于是明美张开嘴，打算大声喊叫。可他一张嘴，那人忽然转身，强烈的男性

气息，强大的力量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腰肢被他的双手稳稳捧住，一股热力从尾椎骨直上头顶。连一个音都没发出，明美就陷

入他的吻中。深吻，深入口腔，深入喉舌，深入肉体，深入骨髓，然后一片晕黄的光闪

亮连连，这感觉如此强悍，如此摄魂，还有点熟悉……

他的唇舌退出，竟有一丝不舍。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指头，按在明美的唇上，低沉又华丽

的声音响起：“不要喊！跟我走！”

一霎时，明白过来，是他，是那夜的玄衣人呐！

４０动弦
黑暗中他的手，坚定有力。脚步声声，轻轻又沉沉。被握住的手，似已融化，被牵引的

步伐，如云轻盈如棉柔软。不知不觉中，身子跟随他飞了起来。

未及反应，那只手便揽住了腰，眼前忽然一亮，大亮，出了殿门，竟飞上了半空。

看宫殿树木到了脚下，随夜风飞舞身影，抬头望身边人，闪亮的琥珀色眼神，英挺的侧

面散发出神秘的光芒。为何有些人越看越有味道呢？来到这个世间多时，见识无数美男

，初看无不胜他一筹，细看却无人及他。闻颜惠失之明朗，欧亦楷过于骄美，穹无妄少

之气势，耶遗世败在妖冶，而苏魄齐之霸气却不及从容。

五官面容并非标致，肤色不柔不细还略带古铜色，偏生那双狭长眼魅力四射。难道有的

人只要长好一双眼就什么都长好了吗？

也曾想过拒绝跟他走，但身体早已做出了选择。他的身上有股力量，令人不容置疑的信

服，不假思索的盲从。

玄衣男子，该是玄衣杀神的人吧！身手如此高明，轻功这般卓越，还是生平第一次，明

美感到了翱翔天际的自由、速度还有愉悦。风吹过他的雪裳，拂过他的身心，只想将这

刻时光停止，永远不要回去，永远不要前进。过去的痛楚留在风中，未知的困惑不想遇

见。就这样软弱片刻，就这样被他带走，就这样，无爱无恨无忧无喜……

但他还是停住了身法。

明美被轻轻放下，裟神伫立于他面前，伫立于荒野之中，犹如沉寂百年的石碑。风吹过

他简洁利落的发髻，风拂动他的玄色宽袖，但一触及他的面容，却惊慌而避。

明美垂下首，一时间竟无法面对他锐利的目光。

一片沉默。裟神虽然望着明美，却没有聚焦。他在想，将这少年从苏魄手里救出到底对

吗？他原本是来找苏魄，却见着惊人一幕。于是他找了位手下冒充侍人假传耶妃口谕，

从苏魄魔爪下硬生生救下明美，又怕事后苏魄仍不放过明美，便由内室的回廊过道上带

走了明美。

苏罡的君王啊，你要到何时才能觉醒呢？

“你……”一声清音打断了裟神的思索。
“你为何要带我离开王宫？”

凝望少年秋月春风般的面容，裟神的心房猛地一动。雪肤凝脂吹弹得破，秋水双剪粼粼

波光，整片荒原因他而郁郁葱葱。
“你……究竟是谁？”

“我嘛？”裟神走了几步，忽然笑道，“说实话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是谁了。”
“撒谎，吹牛。人哪里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微笑，如夜风般幽静，连一丝伤感的痕迹都找不到。“忘了就是忘了。现在的我，只为

一个理想而活。至于我是谁，已经无关紧要了。你说的，人与人的区别不在外表，而在

内在。而内在，没有贵贱之分，没有男女之别，没有长幼之差。而我，连内在都遗忘了

，我生存在这个世界，只为达成一个目的，完成一个理想。这就是我的所有。”

“你……”明美叹了口气，“不觉得太累吗？”
裟神道：“那你呢？少年人，你活着为什么呢？”

明美沉吟道：“以前的我为一个男人而活，后来我发现我不能仅为一个男人而活，我要

为自己而活。”
“你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如果首先连为自己活都活不好，何谈为别人活，为别人谋福利？”明美忽然笑了笑，

问道，“你为自己活过吗？”

裟神陷入沉思。
“即便你真的只为别人而活，也未必能得到广泛的理解和支持。所谓德厚信矼，未达人

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就是这样的。”明美温和道，“所以你不妨先为自己活一次

，好好为自己活一场，然后再做选择。”

裟神一笑，摇头。“我已做出决定。不后悔，也不改变。”
明美心内一动，伸出手，摸上裟神线条分明的脸，沉声道：“英雄是孤独的，英雄也是

可耻的！”

反握住他的手腕，裟神琥珀色眼眸光芒大作：“何为可耻？”孤独可以理解，但可耻却

很难联系。

只听少年柔声道：“有时，跪下比站着更需要勇气，流泪比强忍眼泪更勇敢。如果因为

不甘愿平庸一生而选择成为英雄，那还不如只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平凡百姓。你扪心自问

，你为别人而活，究竟是因为太高贵的心容忍不了低贱的平民生活，还是因为你的命运

逼迫你不得不为别人而活？”

裟神惊讶了片刻，忽然豁然而笑：“我不是英雄，但我就是可耻的，那又如何？没有人

逼我，是我自己选择的。”

明美凝望他从容自若的笑容，没有一分一毫的勉强，没有一点一丝的不悦，更寻不出任

何伤痕的阴影。于是，明美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心跳开始加速。

在这个时代，在这片大陆，他居然会以一个男子的身份对另一个男子产生异样情愫。

因身高的优势俯视少年，却见秋月朦胧，红霞流转。于是，裟神冷酷地说：“少年人，

奉劝一句，千万不要爱上我！”

那才星星点点的火焰顿时熄灭。“凭什么爱人，凭什么被爱？你……还是带我回宫吧！

”

见他眼光黯淡下来，裟神心弦突然一乱，绝色绝才，玲珑冰雪的少年人，难道真不对他

动心吗？

沉默片刻，风从两人中间穿越，夜深了。忍不住轻轻一颤，接着又“咕咕”一阵轻响，

，之后，某人立刻羞红了脸。真是又冷又饿啊，赶了大半天的路才到的苏罡王都，进了

锦德殿又给苏魄一顿搅和，因此到了这一刻还没用晚膳呢！

裟神解下玄衣，包裹住明美，有温度的笑容又回到脸上：“我们先去吃饭吧！”依旧不

由分说，打横抱起明美，施展身法而去。

被他柔软的玄衣包围，被他强劲的双手围绕，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闭上眼，

却想到那句，千万不要爱上他！他是什么意思？是怕吧？呵呵。

４１揭穿
搂着怀中纤细娇柔的人儿，裟神未及多想，竟带他去了离此较近，玄衣杀神五堂之一的

雷神堂。

苏罡王都西十里，黎北郊外，名动玄明的杀神雷神堂，外表看来，是一座极大的庄园，

风格同罔石城外的那座，只是规模更大，森然更具威严。而进入庄园方才明了，其实并

非庄园，而像一个寨口，更似于一个军营。整体由规正的巨块青石搭建，墙高壁厚，并

无豪华奢靡的装饰，全部建筑都以厚实为基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色玄衣武士有

条不紊地穿行于堂内。

明美自进堂前，就留意到庄外横匾上的字“杀雷”。进入堂内，那一色玄衣更令他确信

，他被带入了玄衣杀神的地盘，而抱着自己的玄衣男子定是杀神的人，且身份地位非同

一般。入堂一路，凡见到他二人者无不行礼。那礼怪虽怪了点，但却透出十足的尊敬—

—玄衣武士们将右手贴到左胸，垂首曲腰——显然不是对明美，而是对抱着明美的裟神

行礼。

意识到这一点，明美一手抓起裟神胸口的衣裳。“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裟神的玄衣

已裹住了他的身躯，因此他抓的是裟神灰色的里衣。

轻轻将少年放在走道上，披了一身玄衣，映衬内里的雪裳，冰肌玉骨的一个妙人儿，第

一次使裟神赞叹起白色的妙来。

还是那句话：“跟我走。”

收起惊艳的神色，裟神在明美身前带路。高大修长的背影，宽阔双肩，曲线到了腰间却

细了下去。脱去外衣后的身子，十足男人的性感。拢着身上裟神的玄衣，跟随他前行，

一路行礼的武士，肃穆的氛围。他，会是杀神本尊吗？穹无妄口中，战无不胜的男人？

带着疑问，明美随他进入了雷神堂正堂。一屋子的玄衣人见到他二人立时齐唰唰地起立

，行礼。与适才的武士不同，屋子里的玄衣人行礼完毕后，都将目光投射到裟神身后的

少年身上。宽敞大气的房间，顿时充满了各色讶异的表情。或惊艳或迷醉，或不屑或疑

惑，更多的是担忧。

披了杀神大人衣裳的绝色少年，不染尘世的清雅逸仙，如误入人间的仙子，越近越觉呼

吸不畅，难道杀神大人今晚要与这少年……虽说以前裟神大人偶尔也会纵情声色，但却

从未像今晚这般令人担忧……这少年未免太过绝色，即便大人解了衣裳为他遮挡，仍能

看到内里着的雪裳。如果是郦野方面派来的奸细，该如何是好？抑或大人早就知道他是

奸细，却毫不在乎？

但是除了担忧，没有人认为裟神会爱上少年。叱咤风云人中龙凤的杀神大人没有弱点，

任何地方都是完美无缺。

担心众人的目光会淹死某人，裟神握住明美的手：“这位是明美大师，我的朋友。”
“大师？”这样的称呼令人好奇。分明一位弱质少年，何以冠之大师之名？

又被那大手握住，明美一一凝望面前众人，莞尔一笑，容色夺魄。“打搅诸位了，明美

只是来蹭顿饭！”

声色太美，一时间竟无人答他。

见众人不语，另一只手，纤指指着肚皮：“这里饿了，再不吃点东西就只有它说话了！

各位大人，赶快派人准备宴席吧！”

早有人忍俊不已。担忧的心却愈加重了几分，这少年端的有趣，真的只是朋友吗？
左首武将诺威恭敬地对裟神道：“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属下们也未用膳，正在准备中。

”

裟神微一点头，携明美之手，步入主座。不多时，侍女们流水般而来。

雷神堂的侍女均朱唇粉面，身段婀娜，少数几个胆大的见到裟神坐在主座，不由得桃羞

袭面。几位雷神堂人对视一笑，相信大人若肯与之共度一夕，即便明天就死她们也愿意

。这样的杀神大人，一小小少年又岂能轻易迷惑？还不论是谁迷惑谁呢！

“诺威，大师难得来一趟，你们雷神堂当然不能马虎，安排歌舞吧！”

“是。”诺威立即起身，下去准备。不多时，艺人未来而乐声先行。

侍女盛满酒杯的酒，盈盈退下。却听身旁少年轻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呀？大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裟神捧起酒爵。他指的是黎北郊原上的对话。同这少年相处

，名字、身份，他都不愿意去想。

“哦。”明美凝视那双琥珀眼眸，飞扬的神情，豪情顿时自心底油然而生。既然如此…

…一双纤细的手扯住灰色里衣，微微往下一拉，凑上前去，在他耳畔轻声细唤：“杀神

！”

裟神怔怔地望了他一眼，柳眉仙姿，神飞桃红。不愿想的却偏被他提及。
“真的没猜错呢！”纤细柔嫩的手放开他的衣裳。

音乐声进了堂内，缤纷多彩的舞女们鱼贯而来。莺歌燕舞，良辰美景。

雷神堂的酒，雷神堂的菜肴，杀神相陪的宴席，如若让穹无妄看到，会如何惊讶？明美

轻呷一口美酒，放下酒爵，已不胜酒力。这当时，先前离席的诺威忽然回了堂内，并且

一脸严肃，径自向裟神走来。
乐声还在轻悠慢扬，舞女犹在歌舞声声，但座下众人的表情却变了。谁都看得出，诺威

带来了负面的消息。

诺威在裟神身旁停住脚步，望了眼明美，眼神竟是厌恶的。在玄明大陆上还是第一次被

人厌恶，明美不禁好奇。

诺威在裟神耳畔低语，只有裟神才听得见的声音。几句话完了，裟神的脸色已变得冷漠

无比。
“请大人自行定夺！”诺威恭退。

只见裟神慢慢转过脸来，凝视明美，琥珀眼眸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忽然，他的手一挥

，乐声停止，四周一片哑然。明美只觉得心都快被吊到嗓子眼了，为什么杀神的目光让

他如此恐怖？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杀神？

雷神堂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裟神沉声道：“明美大师，恐怕刚才的歌舞难入法眼吧

！”
明美柳眉一斜，他是怎么了？

“风舞涯的第一花旦，翰徽王爷最宠爱的男室，你到我苏罡来做什么？”
明美顿时觉得心陷冰窖，有点痛了。原来被揭穿曾经的那个身份竟是如此不堪！原以为

根本不在乎，原以为无所畏惧更无所羞耻，可被裟神那漂亮的唇线道破，心竟隐隐刺痛

。

诺威以及众人均冷眼望他，玄明都知道，玄衣杀神只有一位宿敌，白裳郦野。而背后支

持郦野的是闻渊王室。作为闻渊最有实力的翰徽王爷的男室，来到苏罡接近杀神的目的

会是什么？已经没有人不相信他不是奸细了！

裟神沉静地道：“明美大师，你的确手段高强，甚至连穹三都着了你的道，称你一声大

师一点都不为过！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用真名，而不以假名掩饰？难道大师对自己

的国色天姿就那么有信心吗？”

明美忽然抬头大笑起来，“原来玄衣杀神，也不过如此！”

裟神静静地望着他，心里却迷惑起来。因为担忧，所以从苏魄手中救下他，因为知晓他

的身份，所以就要将拿获问罪。一切都是顺水推舟，没有半分深追细究。

他的身份，真的那么重要吗？

４２认错
笑罢，舞女已悄然而退，四下一片萧杀的死寂。众人都在等待裟神下令，这样的绝色奸

细，会沦落到什么下场呢？

明美不再笑，脸色清冷起来，不看任何人，只盯着面前酒爵。

“明美，你离开吧！”裟神淡淡道，“离开穹无妄，离开苏罡。”

闻言，众人反应不一，特别是诺威。“大人，逃跑的男宠只是幌子，谁不知郦野素来诡

计多端？不严刑拷打，问出郦野方面的动态，也不能将他放了。杀了他不是更好？”

裟神轻描淡写地道：“有必要吗？杀他这样的人，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莫非大人怜香惜玉吗？他固然容貌出众，但身子早就是翰徽王爷的了，还有何可惜？

”

句句说到伤处，纤细的手微微一颤，尽入裟神眼底。这份上，少年的一举一动仍然牵动

他的心。

“诺威，我说让他走。”略微提高一度声音。转眼却见少年手握酒爵，仰头一饮，笑语

如清泉般开始流淌：“一刹时把前尘往事俱昧尽，酸心处再不湿衣襟。只道铁情谊一声

注定，又谁知利害处分玄断明。想之前使性到今朝再不信，红尘可笑不胜人生一场醉。

”裟神凭的心下一动。双手握他，却被滑走，推开。

明美站起身，那身玄衣滑落肩头。雪裳丽肤，铿锵色韵，音色悠然：“大人不是道我明

美乃风舞涯第一红牌吗？既然今夜得幸大人赏脸赐宴，明美自然也要回以礼数。献歌舞

一曲，祝了酒兴，断一场相识缘分。从此后，再不相干。”

裟神动容，再次拿他，迟疑片刻，怕伤着人儿，只抓住一片白裳。

一挥衣袖却是挥不去那人，转身已被一双手搂住纤腰。一个纵身，一个怕弄伤他，竟由

得他滑出手掌，再又握住。又一跳跃，依然怕握得太紧而伤他，再次滑出掌心。再握住

，却是双腿。又纵身，又滑出。霎时，一灰一白两身影惊龙引凤。最终，当发现竟伫立

于裟神掌心，任凭跳跃挪纵再无处可逃，总立于他的掌心，明美洒然一笑，脚尖一点，

艳显金缕鞋，雪裳翩翩，《醉笑红尘》的曲清音震世：

“催花未歇花奴鼓，酒醒已见残红舞。不忍覆余觞，临风且轻舞。”

四下本冷眼相望的尽数转色，一片愕然一片惊艳一片屏息的痴眼。他们的杀神大人手掌

不停地换位，配合上掌中少年灵动身姿，无论明美如何踮脚重踏，如何翻腾跳跃，裟神

的手总能托住那一双金缕鞋。如月似星，弱柳之身，白云之魂，那衣袖流动的是天边风

光，那身影旋转的是仙境灵风，不由得令人眼迷神醉。
　　“隔花才歇帘纤雨，一声弹指浑无语。梁燕自只归，长柳脉脉垂。”

其实自知，舞跳得并不好，可那身子任意摆动都是风月无比。如上佳的模特随便穿衣，

绝代的画家随处下笔。舞，本就是生命的律动。可是，风舞天涯，薄酒断肠，几个转身

便知万种痴心一片柔情原是罪孽，怪不得被伤怨不得被弃。这世上之人皆如此，对他不

好才稀罕。只一动情，便是劫难。放着身旁倾慕的人儿无动于衷，却被他一个牵手二个

亲吻随了碎心。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裟神皱眉凝望，掌上人轻量盈动的身姿，美到极致的面容，看似潇洒开怀的笑容，却越

看越心痛，越看越沉重。雾水般的眸呐，为何看上去虽笑犹泪？桃花样的唇呐，浅笑轻

歌却是不住地颤，颤，颤。

“催花未歇花奴鼓，酒醒已见残红舞。不忍覆余觞，临风且轻舞。”
“隔花才歇帘纤雨，一声弹指浑无语。梁燕自只归，长柳脉脉垂。”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绝世惊俗的清音慢慢低落。“当时领略，自尽断送。枉负多情，忽遭猜疑。风飐雪裳，

赠别一曲，醉笑红尘……”最后几句，似笑还泣，却是明眸灿灿。

音色消失，终于，那人儿轻飘飘折下，如风中落叶，似水流花白，白得那么惊心，苍白

了脸色，倒了下来。裟神的一手捧住他的背，稳稳支撑住。

那坚强的少年在他怀中，仍然在笑：“落魄玄明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闻

渊梦，不过红尘一场笑。”

这一刻，裟神听到自己的心“砰”一声落到地上，然后是“砰砰砰”一片。不用抬头，

雷神堂座下所有人手中的酒爵全失手掉到了地上。

“明美……”裟神的声音已经变音。
“我要回王宫了，穹三公子和耶妃大人还在等我！”淡淡的笑，胜过人间春色。

“明美！”厉声。
“哦，大人，我要走了，放我下来。你说过，让我离开。”白裳人儿，轻如鸿毛，纤细

柔弱到仿佛再加一分力道，就会粉碎。

眼看着少年从他怀抱中慢慢移动，离开，立直清秀的身子。恍然回想到绿衫的明美，瘦

弱秀拔，强韧不折。说教的明美，一脸清正，风雅绝伦。被吻的明美，迷失恍惚，霞光

飞转。那样的明美他竟心生怀疑？玄衣杀神，是你太过谨慎还是……

那人儿已往外走。
“明美……”撕声。

明美才走了几步，肩膀便被按住，那一件玄衣又加身。
“对不起！”终于明了不是太过谨慎，而是不愿承认，不想那般轻易被人摄了心去，因

此宁愿不信宁愿误会。

四下俱惊，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杀神大人竟开口向这位翰徽王爷的前宠室致歉。纵然这

少年貌美胜花，纵然猜疑误会了他，也不至于令杀神大人开了金口。

这一声道歉有多重，明美现在不在乎了。没有停留，依然往前走。肩膀的压力一重，明

美就往地上倒。当然，是倒不到地上的，裟神早就不敢再伤他一分。

将少年抱回座席，裟神一直在想，如何将他留下，如何才能回到之前的氛围。仿佛是看

穿了他的想法，明美淡淡道：“没有用的，我要回去。你留得住我的心吗？”

定定地望了不知多久，裟神居然低声下气地说：“是我的错，是我不愿相信你。你要我

如何才肯原谅我？”

诺威不禁失声：“大人！”
“住嘴！”裟神喝道，“错了就是错了。”

明美面色依然苍白，但决绝的言辞到了唇边最终没有吐出来。四下众人面面相觑，裟神

石破天惊的认错，足见明美对他的重要。

握着明美的手，裟神真诚地说：“明美，请你原谅我。你要走我不能勉强，但切莫带着

一颗伤心而去。”不能让他就这样从视线里离开，不能让他就此从生命里飘过，无论来

日如何，这一刻，裟神只想尽全力挽留。

“杀神呐！”明美伸出纤细的指头，抚过他的头发，“其实，你也只是个普通人！”
裟神苦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

“既然如此……”明美终于露出真笑，“那你就为我活一次吧！”




４３弦动
“要我为你活一次？”

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裟神那琥珀色瞳仁忽然闪出金光，整张脸骤然改变。一样的五官，

却截然不同的气势。如果说之前的他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宝刀，那么此刻的这把刀已经出

鞘并且挥舞砍刺斩杀，目光所到之处，无疑于被刺痛割破切断。但明美并不畏惧，反而

更好奇。裟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花灯夜会的神秘，水池里的强横，黑暗中温暖的

手……转眼冷酷无情的面孔，低头却是那诚恳的道歉，此时更令他迷惑，尖锐如刀锋的

眼，仿佛想切入他的身体，直接剜出心来看一看。

“为什么？”

这个问题明美也在问自己。欧亦楷不好吗？穹无妄不好吗？此二人都已表示愿意追随他

一生一世，假以时日，无论和他二人中的谁，一起生活一定会获得幸福。

而他不是英雄，他是可耻的。但当他洒脱地笑着这么说的时候，他竟被打动了。
除了这个，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牵动他的心弦！可明美苦思冥想，却再想不出来，只有一

种奇异的感觉在身体里流淌。

纤弱的少年，幽静的面庞，如一朵小小的白花，躺在他的手中。裟神慢慢收回咄咄的目

光，低声道：“明美，你莫要后悔。”

少年的纤指顺过头发，按在他的胸口：“别人眼中的你，你想成为的你，真正的你，大

人，这三个你虽不一样，却都一样的苦。”虽然不知道裟神究竟背负了什么，但直觉他

的沉重，他的无奈，还有他冰硬凶悍的时分，都出自一个原因。

“不管哪个你，为我活一次吧！这样你也会更深地领略到你选择的命运究竟值不值得！

”
诺威等诸人无不变色。适才惊艳于他的翩舞，只道天生尤物，这会听了他几句言语，却

是灵犀蕙性，难怪杀神大人会对他另眼相看。

“明美……”反按住那纤细柔嫩的手，裟神柔声道：“你太过多愁善感。说起别人来头

头是道，可你自己呢？莫不要太过自我，为自己而活，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对望一瞬，飞快闭上眼，却掩饰不住心绪起伏，只得竭力平静地说：“我累了，送我回

去。”杀神没有说错，他本身就是种悲哀。

裟神一笑，起身而去。诺威等人只见他最后消失前，俯身对怀中人低低说了句什么，那

人儿顿时浑身一颤，衣衫如风流动，一双金缕鞋直了直。

“还是你为我而活吧！”

明美心弦猛地被触动，睁开一双明眸，只见裟神神秘的笑脸，雷神堂正在飞速移动，两

侧的景物流水般倒退。忽然他意识到一切的原由，他和他根本是同一类人呐！只想照料

人，而不想被照料。是啊，明美，你不想成为欧亦楷的人，不想一辈子依赖穹无妄，正

因为潜意识里，你知道你比他们都强。

“对你而言，爱人比被爱更有意义吧？”一语中的。
夜风凉凉地吹到脸上，第一次感到原来凉也是这么有温度。裟神的笑，一分轻薄二分苦

涩，三分坚定四分温存。

同样的一种悲哀，原来为别人活，与为自己活都是悲哀。吸引你的与吸引我的，恐怕都

是一样的情愫，不为那第一眼的容颜，却是心底最深处的那抹痛。

“虽然你外表柔弱，但实际上你足够坚强，足够坚韧。”裟神乌黑的秀发在空中飘逸，

光可鉴人。他已经想清楚，明美不是普通的少年，如若有朝一日他死在他怀中，他也会

坚强地活下去。这样的少年，有资格被爱，更有资格爱。

苦笑一下，如果不是当初足够坚强足够坚韧，岂会爱一个明知不爱自己的男人那么多年

？
“如果不怕来日苦不堪言，你就尽管爱吧！”

怀中人却揪住他的衣服，很坚决地说：“你就自以为是吧！我可没答应！”不会那么傻

了，再来一次那样的悲剧！

“哦？”好笑起来，身法却没降下一分，出了雷神堂，入了黎北郊原。
“我说得很清楚，你，为我，活一次，而不是我为你。”抓住他的衣襟，不愿松手。

“有区别吗？”
被那双琥珀眼掠过，脸颊上一片火热。裟神，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吧，爱人比被爱更有

意义。

夜风轻柔，穿梭的时空，乱了的情愫。他的怀抱如云中似雾里，他的言语柔和而有力，

他的气息强烈而温暖，而他的眼，火一样照亮心房。

这一刻如梦似幻的美，时光流走却带不去一分美好。他仿佛一直在走一直在飞，带着他

远离过去，没有软弱没有悲哀，再没有疑惑。来到这里，来到玄明，为的就是他，自己

的半身。

要你爱我，此生此世，只爱我一人，只属我一人……
＃＃＃

直入王宫，依旧是锦德殿内室外的幽静回廊幽暗过道。一个抱着不愿放下，一个抓着不

想松手。
低声道：“要回去了，穹三会着急的。”

暗淡的光线，奇异的却是他琥珀眼眸，如明灯一般闪亮。

轻轻放下，柔和滑下，站直，纤腰后的手慢慢移开。当真盈盈一握，贴着移动了半圈，

已到了分离时分。却见少年的眼，黑暗中散发霞光。是错觉吗？什么样的眸才会发散出

红色光芒？惊疑之下，一双纤细的手已勾上肩头。

金缕鞋轻轻踮起，腰身提高，双手抱紧。
裟神只觉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抓住了，抓紧了。一朵柔软芳香的花印在了唇上，如此香柔

，如此诱惑，未
及回应，已一触即离。

“我还你的。”黑暗中，少年的笑语如秋水泠泠。这个吻是印章，杀神大人，以后你都

会是我的。

在他转身离去时，情不自禁从背后搂住，那纤细的身躯呀，令人情难自控。但是，裟神

终究是裟神。

一双手贴住胸口，往腰间滑去，所到之处，骨骸都能感到灼热。以为他要回吻了，却是

将头靠在他肩旁，侧耳低声道：“罡踏庆典前，我都没有时间来找你，你自己要小心点

！别离开耶妃！只要不离开耶妃，苏魄就不会对你下手！”

迟疑了片刻，“苏魄到底是不是昏君？”
那双手离开了，坚定的回答：“不是。”

“我明晚也要见你。”一字字道。

４４往事
穿越过道，一侍人发现明美后，立刻大呼小叫引来三五个侍人，看上去每位侍人都快喜

极而泣了。
一个道：“大师你刚才到哪里去了？耶妃大人可着急了，命小的们整座王宫到处寻你，

寻不到就不准睡觉。”

另一个道：“大人刚才还特地去了陛下的洛泰殿，就差没把陛下剥皮了！”
明美心下暗笑，还不知谁剥谁的皮呢！

侍人们带他去了锦德殿，耶遗世的寝宫。才一入内，耶遗世便热情似火地扑上前来。看

来之前被苏魄整得还不够。

“哎哟，大师你可回来了！本妃还以为你被那昏君吃干抹净，尸骨无存了呢！”
那双丹蔻之手按在纤弱的肩膀上，定睛却见指甲里暗红血迹。明美握住耶遗世的一只手

，惊讶地问：

“大人，你的手……”
耶遗世笑道：“大师请放心，那怎么可能是本妃的血呢？”

谁的血四下皆知。心中一暖，不难想象，耶遗世去洛泰殿干了些什么。耶妃大人，果然

厉害啊！
穹无妄在耶遗世身后问：“明美，你刚才去哪了？找遍整座宫殿都没找到你！”

又见那墨玉般温柔的眼，该说见了你的杀神大人吗？
“是呀，你跑去哪了？”耶遗世丹凤眼斜吊，白皙的头颈旁几处红痕，再往下望去，敞

开的衣襟下，亦是斑驳的痕迹。

还是不要令他们担忧吧，明美迟疑了片刻，答道：“王宫太大了，我走迷糊了。”
“明美你……”穹无妄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了，“你技艺出神入化，为何偏生是个路盲

呢？上次在罔石城也是一样，一转眼功夫就能走丢，太不叫人放心了！”

明美苦笑了几声，谁说我是路盲来着，上次也是你家大人把我掳走的！明明都是你家大

人的错！
心里还在嘀咕某玄衣坏蛋，却不防被耶遗世一把抱住。香气袭人，被他带着转了个圈，

听他大笑：“明美你好可爱啊！本妃到现在方知，原来大师是个小迷糊呀！”

完了！被妖魅转圈的时候，明美心想，耶遗世竟将他当成宠物！
不过，这一夜终于太平。

＃＃＃
次日早晨，与一贯早起的穹无妄一起用早餐，然后研究物件。至于某妃，日不上三竿绝

对不会起身。
看着金制薄板被那双巧手组装拼凑起来，穹无妄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东西？”
一边对着缝隙，一边随口答道：“这也是古人发明的东西，你难道从来没见过？”

“古人？”穹无妄不解，却见他已经将盒子组装好了。
“这分明是只盒子，怎么却那么复杂？”

明美笑道：“你试试，打开这只盒子，盒子里面我可放了样好东西呢！打开就是你的！

”

纤细白皙的手与黄金盒子相得益彰，穹无妄接过盒子。七手八脚捣鼓了半天，略红了红

脸，刚才亲眼见他安装，但他手脚太快，没看清步骤，结果百思不得其窍。不是开了左

门却断了右门，就是拉出前门绝了后门。黄金盒子六面全部都可活动，要打开却不得其

门。

却听少年微笑道：“这还是从我奶奶辈传下的技艺，小时候我就有一只这样的盒子，刚

开始怎么都打不开，还差点硬拉死扯弄坏掉，但后来定下心研究，结果就成了……所以

呀，穹公子，你也一定可以的！”

穹无妄定了定神，翻来覆去地看，仔细研究，总算找到点门路。要开盒子，必须一步步

打开空窍，虽说移动的空间很小，却有一套规则……

见他已经开窍，明美开始旁敲侧击：“穹公子……”
“哦。”

“苏魄很可怕吗？”
“还好……离他远点就是。”

“那么杀神同他比起来是不是更可怕？”
“不，他们不是一类人。”

“为什么上次苏魄对耶妃大人说，除了杀神不可以杀也不能杀，别人都可以杀呢？”
停下手，穹无妄问道：“这你要亲自问苏魄了！”墨玉般的眼眸飘过奇怪的神色，“明

美，怎么想到问这些？”

“只是奇怪罢了，玄衣杀神拥有自己的军队，实力那么强，难道苏魄就对他没有戒心吗

？作为君王不是最害怕功高盖主的臣子，何况杀神都不是他的臣子！”

穹无妄忽然笑了笑：“苏魄陛下如果听到你这样说他，一定利马做你的‘昏君’去！”
“什么啦！”明美见他不肯正面回答，便不再问下去。

黄金盒子终于被打开，穹无妄取出里面的一条黄金项链，一枚椭圆型精致的雕花坠子。
“咦，这不是上次你叫我打制的镂空项链吗？我记得这坠子可以打开的！”

“打开看看。”明美微笑，“没什么好送你的，送你礼物还都是借花献佛。”
“怎么会呢，无论明美送什么我都喜欢。”修长的指头打开坠子，却见里面一朵鲜红的

蔷薇花。

极细的笔精心的绘制，甚至连花的纹理都能感觉到。
“心花幽香，这就是你，穹公子！”

握着坠子，穹无妄说不出任何言语。
“就是链子稍嫌长了点，不过男人戴长点的链子也很漂亮！”

见明美又转身摆弄服饰，穹无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明美，你能不能为杀神

大人做一身衣服？三天后罡踏庆典就要到了，很期待大人能穿上明美大师制作的衣裳。

”

纤细的手顿时停住，淡淡道：“好啊！”
接着，穹无妄又道：“哎哟，我忘了，如果为杀神大人定制的话，也一定还要为苏魄陛

下做一套。”

“哦，那是为何？”
穹无妄笑了笑，还是回答了他：“因为他们是兄弟呐！”虽然玩黄金盒子天分不及明美

，但分析明美的
问题还是有一手的。故意摆了一道，转了个弯才答他。

而少年震撼，秋水闪闪，桃花似的小嘴微微开启。他竟是苏魄的兄弟？那个昏君似的君

王的兄弟？
又听穹三公子柔声道：“鲜有人知道，实际上，他们的关系远不止兄弟那么简单。”

不会吧！桃花主人更惊。难道还是爱人？
“这是秘密。”穹无妄低了声音道，“苏罡双王。实际上，苏魄陛下的王位都是大人拱

手相让的！”

几乎头脑一片空白。杀神将王位让给苏魄？
只听穹无妄低声道来，无非是宫廷夺嫡的寻常故事，不知为何听起来却多一份诡异，平

白一份惊神动魄。难道因为兄弟两一个名神，一个名魄吗？

神自出生就拥有作为苏罡嫡系王脉的黄眸，而魄却是庶出。神的母妃颇有手段，见魄自

小聪颖过人文德兼修，生怕日后成为神的后患，先设计毒杀了魄的生母，欲杀魄之时却

被神救下。那一日，身为储君即将即位的王子神，做了件惊讶整个苏罡王室的事情。他

跪在自己兄弟的脚下，拥护其为新王，发誓守护其终身。他对他母妃道，既然王位如此

重要，那么我要就要天下的王位，打下一个天下成为整个玄明的王。他对他的兄弟说，

既然你因王位而失去了母亲，那么我就以王位偿还，即便来日我获得整个玄明，你仍然

是我苏罡王子神的陛下。接着，神离开了苏罡王宫，成为了玄衣杀神，扬名玄明。

穹无妄叹息着收尾：“开始的魄不是那副样子，后来才变得酒色恣情，放浪形骸。但无

论如何，苏魄陛下再昏庸无道，也不会对杀神大人下手。苏罡国内，大凡耳目聪颖或知

道那段历史的，都不会怀疑苏魄陛下对杀神大人的心。”

明美低声道：“那也是颗碎的心。杀神大人把他兄弟的心以王位粉碎了。”一个心高气

傲的王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施舍呢，哪怕施舍的是王位。

穹无妄凝望他道：“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吧，所以才会有那个‘颓废之王’？”
明美柔声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一切以后都要找你家大人算帐！”

穹无妄苦笑道：“为何杀神大人付出那么惨重，别人还不领情？”
明美笑道：“这就是杀神的问题。他太自以为是了！”

爽朗地笑起来了，心道，是呀杀神，你太骄傲了，连道歉都要用逼的！

４５我的
接近黄昏时分，某妃才懒洋洋着一身碎花裳而来，而这时，明美和穹无妄已经将所有物

件摆弄妥当，只等花船那边再送服饰过来。

见到那只黄金盒子，耶遗世眼睛一亮，抓在手里，摆弄不休。由此可见，这妖魅也是极

有眼光的，放着那么多黄金物件不取，一眼却看中这只外表普通实则颇有意思的盒子。

也同穹无妄一般，开始不得其门，后来经过开导，打开盒子后一脸春风。见他妩媚动人

的神色，明美暗暗决定，以后多开发些“智商”玩具让他玩去。

接下来是节美容美体课程，完了后是晚饭。被耶遗世视为上宾，被侍人们视为天人，明

美越来越觉得这个国度、这个世界还是很可爱的，直到苏魄的再次出现。

几乎是刚用完晚膳，还来不及擦嘴，耶遗世就被苏魄抱走了。看那身碎花挣扎后软弱无

力地倒在君王怀中，看那君王神采飞扬地抱美而去，若不是上午听了苏罡王室的那段往

事，明美还真以为这位君王是位急色鬼——其实依然怎么看怎么像，只是心里硬生生将

他区别。

随口问了句穹无妄：“陛下那方面真的很需要吗？”
后者苦笑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耶妃大人才能回答。”

对视无言，沉默片刻后，决定各自回房休息。穹无妄体恤少年体弱，而某人想着，晚上

之约。
回了房间，看见几块面纱整齐地叠放，而那日穹无妄相赠的易容物也摆放桌几。这些，

再用不着了吧！自从被苏魄见了真容，遮掩的意义已失。倒是晚上，穿身什么衣裳去见

他呢？如此，在衣裳堆里，又混了半天。然后嘲笑起自己：女才为悦己者容，杀神那样

的人，不会因为容貌而对人刮目相看，那可是个连王位都无视的家伙！

于是，合衣倒在床上，胡乱思想着见了面后该问他些什么，一会功夫不知被何物碰了下

后颈，竟甜蜜地睡着了……

似梦非梦，一阵细柔的轻风吹开了衣襟，裟神仿佛又带他穿越王宫、掠过郊远。凉风习

习，那玄衣倏忽就将他拥抱，火热的手在身躯上游走，停到那里那里就失火，然后是吻

，带着酒气和耶遗世身上才有的香味，强烈而充满调弄的戏味。

那样的吻决不是裟神！

突然惊醒，睁开眼，却见那张戏謔的面孔，秀丽的眉目，邪气的笑容。奋力推他，却如

推山，咬他他却灵活地退开了唇舌。苏魄邪笑着往后一仰，明美这才发现已身处莲心楼

。四周楼台亭亭，楼台旁湖水幽幽，镜面般的水中莲花含羞，与月影共饮一湖醉。原来

苏魄将耶遗世摆平后，入明美房点了他的睡穴，竟带他去了莲心楼，调弄了几下惊醒了

他。

风流君王依然敞着衣襟，披散着秀发，一手高高提起一壶美酒，那晶莹芬芳的液体一直

线落入邪笑的嘴中，说不出的暧昧，道不尽的诱惑。

往后一退，却发现退无可退。明美靠在莲心楼栏杆上，紧紧扣住被解开的衣领。“你带

我来这里做什么？”

苏魄一笑，却道：“大师难道忍心见本王月下小酌只身孤影吗？”
“可以陪陛下的人相信有很多，为何一定要不胜酒力的明美作陪？”

“不就正因为大师不胜酒力吗？嘿嘿……”又饮一口，宽袖一扬，酒壶落入湖中，“扑

通”一声，惊起水花一片。

心下一惊，那人已压到身前，不及呼喊，桃花小嘴被君王咬住，一口酒滑入唇舌，又辣

又呛。红晕上袭，呼吸不畅，咳嗽都被堵住。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打在苏魄脸上，一瞬间两人均是一愣。一个想，他竟打了苏罡

的君王？一个想，除了耶遗世那个冤孽，还是第一次被人打？

明美弯下腰，开始咳嗽，恨不能将入胃之酒全部吐出来。
却听君王笑道：“既然打了本王，自然就当你欠了本王。这个‘昏君’看来本王做定了

！”

明美心慌，苏魄已将他抱起。死命挣扎，却如上岸的小鱼。
一手扣他双手，按他在栏杆上，苏魄得意洋洋地戏弄起来。垂下头去，低头的秀发端的

风情万种，明美却再察觉不出美。

两手腕生生地疼，尤在惊慌失措中，却被他吻了脖颈，顿时寒毛倒竖。
“啊！”才一声叫喊，便被一枚指头重重按住。却听君王嘲笑，“大师可以叫，但不是

现在，更不能如此粗鲁，要配合大师的身份，要优雅，轻轻地叫唤，细细的呻吟，还要

媚态万千。”

“你！”急中生智，在他指头强压下，明美含糊不清地道：“陛下岂知强扭的瓜不甜吗

？”
苏魄却笑道：“无论什么样的瓜本王都喜欢，甜瓜喜欢，大师你这涩口的小瓜也喜欢！

”

“无耻……啊……放开我！”衣裳重又散开，坏笑的嘴含住了胸口一枚纤果。轻啮慢舔

，舌尖打转。
“你……陛下想想耶妃大人吧！不要做让耶妃大人讨厌的事！”眼泪忍不住滚出眼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被非礼，原先欧亦楷那个不过是情急。

伏在少年身上，苏魄柔声道：“本王想过了，所以现在才想大师你呀！”
一只大手伸进少年亵裤，握住那条柔嫩，正欲搓揉套弄好生戏耍一番，却被人牢牢握住

了手腕。

裟神沉重地凝望他，抓住他的手一分一点拉了出来。

苏魄的手一离开明美，裟神就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整个地提了起来，扔到了地上。苏魄

在临到地上的那一刻，却反身弹起，安然落到一旁的栏杆上。那样的身手，完全可以反

击，但他却没有，足见对裟神留足余地。

“你怎么来了？”君王一脸坦然自若的笑容，若不是身上衣裳不整，很难同之前的淫魔

联系在一起。
裟神低声道：“你还有完没完？”一手飞速地拉好明美的衣裳。心下暗道一声天幸，若

不是早了半刻赶来见明美，估计这会就是收拾后事了。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清楚，我就喜欢男色吗？”苏魄不以为然地道。
裟神凝望明美梨花带雨的脸，沉声道：“他不可以！他是我的人。”

心下一动，没有听错，杀神大人正是那样说的。
苏魄眉头一皱：“我偏要他！你什么都可以给我，为什么他不能呢？”

裟神冷冷道：“我再说一次，他不可以！他是我的人！”
明美直起身，搂住裟神的胳膊，凝望他沉静的侧面，心绪大乱，原以为他会说套冠冕堂

皇的话，不想却是这句，依然是这句。连王位都拱手相让的杀神，却拒绝将他交给苏魄

。

苏魄怪异地看看明美，又看看裟神，低声道：“怪事了！今天杀神竟转了性了！”他从

不忌讳在裟神面前，纵情风月，甚至还有几次看中了裟神的部下……每当看到裟神沉痛

的眼神，他就会痛快到无比舒坦。这些年来，他愈加变本加厉，但从未听到裟神说过一

个不字。可现在，为了这个少年，不将世事放在心头的男人居然说出了不。真是个惊人

的变化！不在乎王位，除了一统天下别无所求的男人，现在也有了牵挂。

“魄，你该收收性了！”裟神一手搂住明美肩头，紧一紧，以示安慰。
苏魄却站起身，手指明美，嘴角却浮起嘲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他？”

裟神凝望明美，琥珀眼眸光芒怪异。明美急迫地望他，希望能听到答案。
为什么呢？是喜欢还是其它？

然而裟神没有说，他用行动回答了，解开玄衣裹紧明美，再抱起。
“我要带他走，魄，你好自为之吧！”

苏魄英俊的面目上终于有了一丝沉痛的表情。
“你变了，神。以前的你什么都肯给我。”

“变的人不是我，魄。”转身离去，留一湖月光莲影于苏魄回味。

４６我要
裟神怀抱明美，疾速而去，令他奇怪的是，少年一直埋头于他怀中，像只害羞的鸵鸟。

那双纤细柔嫩的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瘦弱的身子不时轻微一颤。

“你怎么了？”身法如飞，奔逸绝尘。
少年不言语，却将头埋得更深，手抓得更紧。

“明美？”依然脚不点地，但身法却慢了下来。
少年仿佛幽幽地叹了一声，玄衣裹住的单薄身子惹人怜惜的一缩。

裟神猛地止步，一头长发随之回旋，几缕落到少年肩头。

“怎么了？”柔声问。
却见那人儿慢吞吞抬起头来，如花的面容似月的神韵，桃花小嘴一张，却是一句：“气

死我了！”

裟神愕然。原来不是害羞啊！差点以为连明美都跟着转性，变柔弱了。
“为什么说我是你的人，不说你是我的人？”忍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在苏魄面前听

到他说他是他的，当时受用，但后来越想越不服气。

裟神收了讶色，换了浅笑：“明美，你也要有那个能力呀！”

“为什么没有呢？”少年不老实地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桃花小嘴一嘟，差点诱惑裟神

就此吻下去。

犹豫了片刻，裟神将少年紧贴住自己胸膛，揪着心道：“你的心再坚强也无法改变你的

身纤弱不堪。”

那声音温柔低沉，进入耳膜，钻入身躯，流走血液，一瞬间流遍周身百脉。而心，一下

子空起来。微微推开那胸怀，抬头凝望，琥珀闪闪，光芒柔和。不知不觉中，双手摸上

了他的胸，游上了肩，环住了头，再次印证这是自己的。这唇，这眼，这人，此刻，将

来，永远都属于自己。

然而，裟神却偏过头，将他重又抱紧。措手不及，只觉他又举步如飞，夜风唰一下凉进

了玄衣。

“为什么，杀神……”秋月黯然，声色微苦。怎么也没想到，绝色之姿也有被拒绝的时

候。

“因为我曾是翰徽王爷的人吗？”诺威那句话还尤在耳畔，生生刺痛。难道在杀神心里

，也是这样不堪的人儿吗？

“不！”裟神果决否定。脚步更快，如风驰电掣。
那又是为何？难道这一世依然落得个单恋下场吗？枉负多情，空余惆怅……

“不要瞎想！”男人低沉的声音含怒，
连瞎想都猜到了？明美苦笑一声，抱着他的身，却脱离自己的身。心仿佛在云中，真傻

呢，喜欢的不要，偏生要自己喜欢。为什么会是这样？

雷神堂转眼即到。几下周转，裟神抱他进入一间明亮的房间，将他放到红幔床内，轻柔

地为他盖上被子。见少年失神的眸，叹一声：“明美，我不能呐！”

没有反应，裟神转身，离开。步出房门时却听见少年问：“为什么？”

结果得到一个有点荒唐的答案。

“你……你看看我们的身形，能相配吗？”
秋水似乎回流，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好奇：“哦，为什么不配呢？”

裟神走了回来，坐在床边，抓起一只纤细小手平放在自己掌心，大手几乎是小手的二倍

。
“你看人的身体各个部位都是成比例的，我和你相比，我太大……”

声音忽然止住，那纤细的五指嵌入裟神的指缝，握住。秋水之月，仙阁之风顿时笼罩住

裟神。原来发傻的不止自己一人，某人也在发傻。但是，这傻一点都不好笑，却是那般

温柔。

四目凝望，一双琥珀明亮，一双霞光艳显。

“明美，你的眼……”第一次看到人的双眸竟能流放出粉红色的光芒，裟神心房被沉重

一击，彻底击中。

水眸一阖，再又睁开，又恢复秋月灵动。

“告诉你一个秘密。”少年一骨碌坐起身来，做了个鬼脸，“其实我是狐狸精转世，所

以不是一般人。”

有点好笑，裟神握着那只小手，低声道：“笨呐，连撒谎都不会！你哪里是狐狸精，分

明是……”深深地凝望，“一只小笨狐狸！”

“砰”一声，少年跌倒床上，清朗明快地笑。
笑罢，却坚定地说：“大人，我要！”

裟神一怔。怎么少年还不明白吗？
“我要你，杀神！”躺在床上，眉眼含羞，却那么坚定地说。已经决定了，明美这世的

第一次一定要给自己喜欢的人。

“咳……”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

“先成为你的人，然后，再让你成为我的人！”

“明美……”终于说不出话来，俯身低头，动情一吻。启开桃花二瓣，探入幽潭，含住

娇巧柔嫩，带动它摇曳生姿，引惑它出了香巢，来去交替，横斜徘徊。仿佛一片桃花开

了，红了一世界，风中全是他的芳香。那一口浊酒早化散于夜风，留下的余韵却平添风

情。

林花谢了春红，一吻匆匆。

离开少年柔软的唇，裟神以指抹过嘴角余留的银香，琥珀光芒渐盛。身下人儿眼迷离而

唇微启，如初初绽开的花蕾，花瓣犹带露水，粉白的脖颈还残留着几处红痕。

一手摸过那红痕，指肚充分感受到肌肤的娇嫩，更胜那日浴汤中抚摩的脸。轻轻滑下，

衣裳分开。

少年浑身一个颤，那手如雁驰云空，燕过湖水，一道弦无声奏响，身躯仿佛成了乐器，

发出一声惊魂之音。不由得紧紧抓住那人的胸衣，闭上眼，血脉开始沸腾，身下已经起

了反应。

裟神抱住他，低沉的嗓音更加沙哑：“现在喊停还来得及。”

少年微笑：“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身躯是琴弦，那么他已经被弹奏，而且演奏者并非

寻常之辈。一被触及就知道，绝世的乐器碰上绝世的乐手。

于是，所有的语言化作了苍白。他与他面对面，一个竭力沉着地解衣，一个轻手轻脚地

宽带。

看着那一具晶莹剔透的身躯，纤弱易伤的样貌，逐步完全呈现面前，稍羞涩的，持镇定

的，含热情的，各色神情融会成一个万种韵魅。裟神不及多想，单膝跪在他身旁，捧起

纤细，从指尖开始含吻。

这个吻将不同于任何过往。

４７极限

沿着那纤细指节，一路吻上手腕，细细密密，酥酥麻麻。少年望男子，舜目重瞳，不可

思议的光芒，男子望少年，空谷幽兰，尽展绰态。

吻上手臂，暗自运巧劲，听得卿卿一声莺啼，人儿已扑入怀中。一身细柔轻轻薄薄贴在

胸口，解开的秀发映衬雪肤晕泽。双手抚上他单薄背脊，瘦弱的叫人不忍怜弄，偏生看

一眼就化了铮骨。胸前的如兰气息喘喘，正迟疑着，不防却被他先下手。

眼前身躯健美风情，线条非但没有一丝半毫的刚硬，相反柔和优美琼枝玉树风景如画，

浑身肤色呈现健康的麦色，锁骨清晰，脖子修长喉节悦目，那张脸眼眉分明，如远山般

悠然又似江水浩瀚，投一眼而陷入，由清新俊逸到深沉玄奥。忍不住，顺着他胸口攀上

头颈，先在锁骨上印上一吻，再轻轻一舔。

如雷石电光，心头闪过。手上人儿轻盈盈滑上身躯，细雨柔风袭上肩头，而手掌中纤弱

的背换作了一握小腰，楚楚动人。脖下一阵玉琢，舒服得忍不住微微闭目。

少年愈加大胆，又直上一分身子，含上他的耳垂。才一轻咬，却换了一身悠颤。光顾着

调弄别人，却忘了被人掌握的身子。

因少年的举动，男子由揽腰顺势变为托起少年的双臀。细柔的二瓣捧在掌心，轻轻颠簸

，柔柔捏揉。热力上涌，少年不禁离开男子的耳垂，阖上秋水双眸，一扬纤细的脖子，

秀发往后飘散。

一身的香娇玉嫩，无声的销骨蚀魂。

依然是小心翼翼，吻上那柔枝嫩叶。一点点，一下下，一处处，一片片，由小巧玲珑的

脖颈开始，往下滑入锁骨的旋涡，双手轻颤，轻微地改变少年的位置，继续往下，吻上

那粉嫩的胸脯，含住一侧那柔嫩的娇点，忽快忽慢，忽然又换了另一侧，却是轻啮小啃

，濡湿舔干，直到银丝顺流而下。

随之少年整个身子开始变化，白嫩的肤色散发出粉红色光泽，双手按在男子肩头不住颤

移，身子微微摇曳，细腰忽直忽斜，双腿乏力，而胯下的某物已隐隐泪光。

吻往下去，身往上去，而心则飘浮半空。托住臀部的手又改换了位置，却是往两侧去。

双手逐渐再按不住他的肩，少年顺着那沉静的脸颊往上去，纤细的手指插入男子的发间

。吻顺势而下，过了胸腹，依次是柔弱的肚皮，小巧的肚脐，温热的小腹。

忽然之间，双腿被打开，成了跨坐的姿势。男子将少年举到面前，将两条修长纤细的腿

挂到肩上，毫不迟疑地开始抚慰含泪的小兽。

条件反射似的，少年猛地一低身，将身折成了虾米，来不及释放惊慌，已被送入汪洋，

忽而浪恬波静忽而狂涛巨浪，又而一碧万顷，潮起潮落，一处颠簸身心共摇。一道道波

澜一阵阵袭来送去，一束束虹光一条条身体里穿越，三两下后，少年已换了一手掩面，

一手抓住他的发。掩面的手，二纤细指头塞在嘴里，止住呻吟，抓发的手却不知轻重，

指头间勾下几缕青丝。

尽管男子极有分寸的每每在崩溃边缘停住动作，但少年还是经受不住那媚骨腐魂的快感

，不多时剧烈地颤栗了几下，终于哀鸿一声，吐出指头，倾出魂魄，然后软软地靠在男

子头上，两手垂落。这一刻除了身下男子，再无别物，身子已化了一池春水，流淌过了

千山万水。

停顿了片刻，裟神搂住他的身子，将他放平床上。离开了裟神的身躯，明美倦倦地睁开

双眼，却见那漂亮的唇一张，白色的浓稠液体流了出来，一大半落到了他的手中，狭长

明眸，琥珀耀眼，形成一副淫靡的画面。总算见识了，这苏罡这玄明谁最性感销魂。

偏过头去，胸脯不停地起伏，受不了的媚眼，更受不了那身子。那样的性器，看一眼就

炫晕。

见少年偏头，裟神反而冷静下来，硬挺着说话：“你还没准备好，以后吧！”

明美立刻转过头，红晕飞霞，嗔道：“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呐？”

“怎么了？”

看一眼那性器，少年垂目，细声道：“你怎么还能忍得住呢？”

凝望面前小妖，男子苦笑道：“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唇齿间满是他的芳香，竟有

人连那东西都是香的。

少年随口问道：“那你还没到极限吗？杀神？”

“明美……”喉间艰难地吐出二字，穿梭情色，亦是第一次遇上令他把持不住的人儿。

又听少年道：“许是我不够姿色，不是你喜欢的那类？又或是不足身量……”

立刻定睛打量，却见笑容里薄含幽怨，暗道一声冤孽！于是将手一低，令那白稠液体流

下指间。

还打算唠叨言语，却被封住双唇，略带一丝腥气的香咸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双

手软软搭上宽阔的肩膀，鼻息加重。一只湿漉漉的手抚到了身下，在二腿之间停留了片

刻，指尖轻轻触到了一处隐秘。润润的，凉凉的，是指尖的露液。

一颗心有点乱了，原来竟是那样的痒痒怪异。

深探，舌深入少年的喉间，一指滑入。怀中的身子顿时不同起来，起伏不停地动摇，双

腿伸展，双手茫无目的地背上游移，甚至连口中的丁香都曼舞起来。

整颗心乱了，从未感受过的入侵却是那么温柔。一丝丝一点点，缓和而有节奏。未曾发

现的空虚被打开，灵异的神妙的花道慢慢苏醒。

身下的某物又兴奋了起来，精神熠熠地抬起头来。睁开眼，却见他的笑，琥珀色柔和的

光，怜惜又谨慎。

柔嫩的花道紧紧迎合，水润润的花壁包围住修长的中指，每次后退离开都仿佛舍不得，

前进的深探却似无声的惊叹。

离开少年的唇，银丝牵挂，那琥珀眼眸仿佛有点痴迷，而霞光又飞起。

“你是最好的！”随着这句话，多加了一指，花径一个紧窒。

少年轻声一吟，流霞般的眸颤颤阖上，长长的睫毛覆上，秀丽的鼻翼微微一张，诱惑他又继续吻下去。娇柔的丁香，全部的津香，细喉深处的呢喃，都是他的。

双手牢牢攀住他的肩膀，脚背也已弓起，调弦弹丝，身体深处开始隐隐有了乐声。随着手指的缓慢抽动，一种渴望二方欲求慢慢升起。

“呜”一声销魂天籁滑出唇齿，少年感到身下隐秘正在被扩张，三指探入。额间沁出细汗，那手的动作温柔之余偏生缠绵诱惑。因着露液的湿滑，三指已能从容抽插，水声嘶嘶，但偶尔的一张却叫少年惊魂色飞，双腿不禁一紧。

另一手开始安抚少年腹下的欲望，白生生柔嫩的玉柱一经抚慰，身下的惊恐便去了几分，双腿又被打开，逐渐越分越开。

拔出指头，湿漉漉的手在自己的性器上擦拭了几下，完全打开少年的双腿，凝望那动情的小穴，艳红色的泛着水光，啜泣的样子，再忍耐不住，腰身一挺，扎了一头，挺进那柔软炙热的幽境。

“啊！”措不及防，少年不禁一声惨呼，抽搐身子，紧成一团，坚挺的小兽慢慢软了回去。
裟神沉静地抚弄他的下身，另一手摸着他的头发，沉声道：“莫怕。”

少年睁开泪眼，倔强地点头。一个吻又温柔地覆来，身下被填充的感觉除了痛还有点别的什么。

看着少年眉宇间纠结的忍耐，进入越来越缓慢，裟神爱怜地抚弄。轻柔地舔拭，细腻的套弄，缓和地抽插，逐渐的，一点点打开幽花密道。不久，小兽又活了过来，花道又开始了相传迎送。

紧紧包裹住他的分身，被他抽插调弄，却异常的充实，酥麻的快感自下身绽放，花壁发出未有过的颤音。随君来而惊呼，随君去而哀鸣，缠绵悱恻。如追月之云，如赶海之潮，轻吞慢吐，却荡气回肠。软了身躯，酸了魂魄。

一时间，少年浑体汗漓，即使被封住桃花之唇也封不住喉间低吟。知道他经不住再三调弄，裟神放了他的小兽，双手握住纤细的脚踝，低了姿势凝望，只见身下人儿婉转风流，只一眼这胸腔几乎崩裂，硬撑住胯下狂乱激插的欲望，暗道一声命苦。

浪头忽然高了高，行云流水般，体内花道临近崩溃边缘，那强大的肉刃一声声一下下戳入幽境深处，每一下都令少年灵魂出窍。再感受不到之前的酸软，只有霞光飞逝，星光摧残，满世界的红花飞舞，金星闪烁。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如羽毛，似飞絮。飞了。

眼见少年红晕满面，裟神知道他到了极限。几下快送，喷在花道内，而少年也射了他半肚。热热的液体，粘稠地粘住两人。

４８杀风
裟神抱着明美走出房间，门外二位等候的武士只看了一眼，立刻垂下头去。眼前一幕委实香艳，杀神大人头发披散，一身薄衣掩不住的风华，而他怀中的少年裹在玄衣里，头埋于大人的胸前，一双纤细的腿露出玄衣，白嫩嫩柔若无骨，甚至连脚趾都是绝美。

“什么事？”裟神问。
左首武士低声道：“禀大人，杀风堂堂主亲自来了。”

“知道了。”裟神却往另一边走。
右首武士惊讶地说：“大人，杀风在中厅候着呢。”
裟神并未转身，更未停住脚步。“让他等着。”

右首武士吃惊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左首武士却道：“属下知道了。”等裟神走远，他低声对身旁尤在惊讶的人道：“大人有分寸的，你不必担忧。”
＃＃＃

面如芙蓉眉如柳，肤如凝脂羞太真。颦笑一回千世轮，千番难悟百年身。

将少年浑体洗净，轻手细揉那一张半梦半醒的脸，粉柔滑嫩的触觉，上一次亦是对这张脸起了无穷好奇。秀直玲珑鼻，桃花娇丽唇，如花般娇艳，似露般动人，真真以为误投男儿身，可当那一双眼睁开时，却端的清灵明韵，再无一分胭脂媚。

从浴池里起身，一旁侍女递来毛巾及一干替换衣物。亲手为少年擦干身子，裹上玄色睡袍，黑绸雪肤分外诱人。略略定神，再拿黑布裹住少年的湿发，正当此时，浴池外吹进一阵冷风。

裟神并不停手，只是淡淡道：“不是让你等一会吗？”
侍女识趣退下，裟神身后的人却不说话，浴房里出奇的沉默。裟神擦干少年的头发，换了一块黑绸围上，将少年的头发全部拢住，这才转过身面对来人。

风傲一脸惊讶地望着他，片刻后，转而望明美，眼神中隐隐不屑。“大人最近怎么突然有了雅兴……”忽然说不出话来，只因明美睁开了眼。

那一双眼秋水灵人。头上缠着黑绸，几缕秀发飘散额头，芙蓉出水的玉软花柔，先前睡着只道是个绝色，这会明眸闪闪，却是灵秀逼人，仿佛误入尘世的仙子。
明美撑起身子，直视来人。

与杀雷堂的武士打扮完全不同，风傲一身天蓝色长衫，清冷长脸，除了腰间一柄长剑之外，怎么看都只像个清高书生。

裟神忽然笑了笑：“既然你亲自到杀雷，并且已经在中厅等了一段时间，那么想必是带来了好消息，那么多等一会也没关系。以你的脾性，若是坏消息的话，恐怕早冲杀进来了！”

风傲的目光仍停留在明美身上。这就是诺威口中所言的闻渊奸细吗？那一双眼眸，纯净清灵，不染一丝世俗尘埃，没有亲眼见过真的很难相信他会是闻颜惠的男室，但杀雷的线网决不会出错，在这纷乱的玄明，什么样的人都有，既然有杀神那样的人，肯定也会有如这少年一般的人。

“好消息？”风傲冷笑了一声，然后谨慎地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明美笑了笑：“看来我该回去了。”

不知为何，一听他说“回去”裟神就有点心悸。一把抱住单薄的身躯，沉声反问：“回哪里去？”
明美微笑：“回房间去睡觉。”

没有丝毫犹豫：“等一会一起去。”
风傲眼中讶色又显，还是第一次见到杀神这样对一个男宠，虽说这少年天娇国色，但也不至于令大人智昏意乱，何况他还身家不清。

“说吧！”裟神对风傲道，琥珀眸光却尽数停留在少年身上。
“咳……”风傲清了清嗓子，既然是大人的意愿，自当遵从，只望大人日后莫要后悔。

“风傲已经查到了……”
明美莞尔，原来这人名叫风傲。桃花盈盈才艳开，却霎时失色。

“欧家的人在背后支持郦野，虽与穹无妄并称苏罡三公子之一，但实际上长期住在二国边境的欧家少主欧亦楷，借着行商之名，一直与郦野方面保持联络。”

却听风傲又道：“但这并非最大的意外，风傲深入调查，更有惊人发现。作为玄明最大的商贾欧氏家族不仅与郦野方面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另与西南方的涩怿也瓜葛颇深。

最近这几日，欧家少主不知何故，忽然去了涩怿。大人，我看我们也该留意涩怿那边了……”

这个消息果然不能称为好消息，但要说坏，也谈不上。郦耶依靠的是闻渊王军，而以欧氏的财力，不该在战场上败得那么惨烈。那又是为何？
裟神思索了会，眼光一落，却见怀中人儿神色有异。

“怎么了，明美？”
“我……”迟疑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我认识欧亦楷。”

这一下，风傲眼中轻蔑更重。一个男宠认识一个富家子弟，其中的风光还需要遐想吗？
裟神果然一愣，但片刻后却换了笑容：“认识又如何？”心里却隐隐有点不痛快。明美有没有与欧亦楷……

风傲眼中光芒一闪，大人昏头了吗？出自翰徽王爷府，还认识欧亦楷，这个少年决不简单，为何要留他在身侧？
明美担忧地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纨绔公子……我不相信他的城府有那么深。”

很难相信，丰神异彩的欧亦楷，翩翩公子的欧亦楷，会参与那种权力阴谋的角逐。

裟神握住他的手，温和地问：“欧公子是你的朋友吗？”

点点头，犹豫道：“当时是他救的我，带我离开了闻渊。”见他点头，心里更不痛快。

朋友关系，比床帷更暧昧。一个是身交，一个却是心会，且还不论面对明美这样的绝色人儿会安什么心。如若应了风傲所言，待日后与欧家少主对战沙场，明美又作何感想？

风傲却想，你自然不会说他是坏人了，因为你原本就和他是一伙的！

裟神望了眼风傲，杀风的话决非空穴来风，欧氏家族早有异动，能在玄明经商多世，必有非常手段。但是欧亦楷去涩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又望怀中人儿秋月般的眼眸，二难而苦笑：“我也希望他是商人欧亦楷，你的朋友欧亦楷。”

“哼！”风傲一声冷笑，再忍不住言语，“大人的新欢的确了得。”

４９心
明美微微皱眉，看来是被人讨厌了。背后一紧，人已随裟神站起而升腾至半空。至于这个抱法……瞬间红晕上袭。

裟神一手托起少年臀部，一手揽在他后背，爽朗地笑道：“杀风说得不错，本尊现在就要去行欢了。”
看着风傲的脸变青，明美感到手心在出汗。杀风堂主的气势正在急剧改变，由原先的酸腐急转为森森杀气。而抱着自己的裟神仿佛毫不在意，更似一点都不知晓，只顾往外走。

与风傲擦肩而过的时候，“铮”一声清响，风傲腰间的剑弹出二指长，刹那剑光逼人。
裟神却依然抱着少年悠闲地走着。
“站住！”剑“嚓”一声出鞘，通体晶莹透亮的宝剑，寒光闪闪直指裟神，薄如叶长三尺，剑身却是纹丝不颤，显见持剑人的剑术身手。
裟神停步，并未转身。

“大人，你曾说过，只要能胜过你，我杀风堂从此后就可以脱离玄衣。”风傲神色略带痛心，“风傲不能眼看着这小奸细毁了大人，毁了玄衣，与其如此，还不如杀风早些离开大人，保存实力，或许哪一天还能使上力。”
杀风堂原本就同其它四堂不一样，完全独立于玄衣，由风傲全权管辖。原先风傲也不完全服裟神，但技逊一筹不得不服。此刻见裟神竟迷恋于一个男宠，置玄衣安危于不顾，忍不住出言讥讽，不料裟神却顺了竿子。心高气傲的风傲一时间只恨自己技不如人，竟要屈从于一个迷恋男色之徒。

明美凝望裟神的脸，琥珀眼眸沉稳从容，顿时明白，刚才那句“现在就要去行欢”是故意气风傲的。
“风傲。”裟神不咸不淡地说：“你的剑法很快，以前不敌我，也不是输在速度上的。

单论速度的话，我自认不如。”
“大人难道不打算与风傲一决高下，任由杀风离去吗？”风傲的声音虽颤，但剑身依然纹丝不动。
裟神忽然对明美笑了笑，笑是笑得蛮好看的，但却叫明美心慌意乱。
“当然要比试一下。”裟神转过身，微笑道，“而且还是比谁的剑快！”
风傲一拧眉头，什么意思，大人明知道速度上杀风占绝对优势，还提出比速度？

“不过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明美。”裟神轻轻将惊讶的人儿放到地上宝剑忽然改变了方向，指向少年的胸膛。风傲疑问：“一剑就可刺穿他的胸膛，大人难

道要借我手杀了他不成？莫非大人已经醒悟？”
明美自然知道不会是这么会事，但心底下还是惊出一身冷汗。杀神大人可真会玩啊！
双手按在少年肩头，肩头顿时一重，听他柔声道：“杀风的去留就落在你肩上了，我知道你行的。那夜第一次给你洗澡，你不是玩过一把小刀吗？”物件虽不同，技艺却源出一辙。

恍然大悟，又提洗澡……嗔怪地望他一眼：“大人，那不同，小刀比较轻，剑比较重……”
裟神手一伸，竟以二指夹住风傲的剑。由于距离近，加之注意力转投明美身上，未提裟神的举动，待到发现，剑身已被夹住，一股浑厚的力道沿着剑传到手腕，风傲的手不由一麻，放开了剑。
宝剑到裟神手上却变了样，笔直刚硬化成了临水柔枝，随风摇曳闪出一条条惑人的光。

竟是柄软剑！
可想而知，能将软剑持成直剑且纹丝不动，风傲的身手修为有多精湛，不过从裟神轻而易举夺剑的这个事情上，又说明了风傲的弱点。轻敌，单纯的信赖。

“这把剑名为柔风，剑若其名，很轻的，你试试。”裟神将剑柄朝下，递给明美。
“哦。倒是很漂亮的名字，很漂亮的剑。”明美握住剑柄，着实吓了一跳，果真轻的可以。吓了一跳的结果就是，手那么一颤，剑身上流下一道血迹。
裟神将柔风递送到他手上，原本已放开了手，却见那纤手一颤，生怕他一个失手，反被柔风所伤，情急之下，拿住柔风上端，已化柔枝的剑不同之前的刚直，剑锋不时变化，指头捏住先触及的是锋面，瞬间见血。

“大人！”明美惊呼一声。不想那剑虽软柔却如此锋利。
“不碍事。”裟神于他背后笑道，“这下拿好了，一会若不能比过杀风，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大人！”体贴的话顿时全部收回。
“哼！”风傲哼一声，就那身手，一看便知全无半分修为。玄衣杀神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啊！不杀此子，枉为杀风。杀神，这是你自己给的机会。冷笑逐渐浮现，少年惨死柔风下的样子脑海里一遍遍演习。

却见一双纤细白嫩的手，全无半分劳作修行的痕迹，一手捏住剑柄，一手小心翼翼地感受剑身的诡异，娇柔的指头轻轻沿着剑身滑过。忽然，秋水般的眼眸竟阖上了，桃花般的小嘴喃喃：“柔风……柔风……真是柄好剑呢！”
风傲失色，再笑不出来。
玄色睡袍下单薄的身躯，包缠黑绸的小脑袋，怎么看都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那双触摸柔风的手白嫩嫩纤弱弱，怎么可能呢，莫非是自己眼花？

明美的动作越来越快，他的一只手飞快地在剑身上穿梭，感受柔风一次次在手中颤动，吟出风的细声。
裟神垂下手，微笑看着。就是这样，还能更快，更加奇妙！
终于完全了解了柔风，少年收回一只手，睁眼回头嫣然一笑。裟神点点头表示赞许。
只见柔风在一只纤细的手中舞动，快到只见银花盛开，不见柔枝停摆。而那纤柔五指自然伸展，仿佛只擎着柔风的剑柄，并未丝毫动作。
手快到犹似未动！风傲引以为傲多年的速度，在明美手中一败涂地。要知道柔风本就难伺弄，何况明美还是第一次持剑，单就这二点，风傲就远远不及，更无论那旋转的速度，舞动一手的难度。

“怎么可能？”风傲不禁白了脸，失声道。对方不过是个男宠，没有半分修为，怎么可能赢过自己？
裟神一手按在明美肩头，少年顿知其意，手微微一摆，轻巧捏住柔风剑柄，剑光消散。
裟神沉声道：“杀风，有句话你没有说错。我的明美的确了得。不过他最出色的地方，既非倾国的容颜，也非刚才你所见的技艺，而是这里。”
一只手摸上了少年的胸。心。
刹时，少年忽然明了情愫的由来。不为容颜，不为技艺，而是心。

５０进步
　　“杀神！”明美低头，却见胸膛上的大手，指头仍在淌血，不禁秋光闪动，一手捧起，放入小嘴中吮吸。

　　时间仿佛静止，风傲失神地凝望他二人。裟神低头温存，少年阖眸细吻，青龙金盏灯光芒萤黄，照映二人玄衣上，并无间隙，只有柔情，泛出柔和光泽。
　　抬起头，少年放低裟神的手，桃花似的嘴边一抹鲜红鲜红的血迹，加之素莲肤色，黑绸缠头，竟是分外凄丽。

　　清音缓缓响起：“杀风大人，明美的确出生卑微，身家不清，大人也并非第一位看不起我的人。只是明美不懂，世俗的偏见，地位的尊卑，对立的政敌，人性的难测，就是左右欣赏或轻蔑的尺度吗？明媒正娶同野合欢好，一样都是付出了肉体，前者就是花好月圆，后者就是奸夫淫妇吗？凭着外貌，凭着本领，凭着地位，世俗的眼光真能区分好人坏人吗？明美今日能胜过大人的剑，难道就能证明明美的剑法造诣高于大人吗？同样的，明美来自闻渊翰徽王爷府，难道就意味着明美是王爷派来苏罡的奸细吗？”

　　风傲转了惊讶神色。少年不愠不急地道来，神色从容，若不是嘴角的血迹，很难同伤感联系起来。那双秋水深处，隐隐藏着哀愁，如果望见就会心碎。
　　“贫穷的人以身殉利，士人大夫以身殉名。伯夷死名于首阳山下，盗跖死利在东陵山上。他们目的不同，然而伤害自身牺牲性命却是相同。难道死名者就高贵，死利者便低贱吗？就死亡而言，他们有区别吗？”

    风傲一愣，完全听不明白。于是解释，那个不食周粟的伯夷怎么的饿死，那个盗跖为利而死，实际上都是一码事。

    少年淡淡笑道，“人与人的不同，君子与小人的不同，真是眼前所见，耳畔所闻，世俗众口纷纭，就这么简单吗？”
　　风傲再无法掩饰惊讶。却见少年双手捧起柔风，举起，柔音厉语：“如果大人也是凡夫俗子，那么请恕明美直言，大人你配不上柔风！”

　　风傲的瞳仁立时缩了一下，嘴一歪，却吐不出半个字。凝望迟疑，终一跺脚，夺路而去。
　　夜风顿时从门外吹进房间，一阵凉意。明美放下手，柔风落到裟神手上。
　　苦笑了下：“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竟把杀风气跑了！”
　　自身后环抱住纤柔的身子，坚定的声音道：“不，柔风留下来了，杀风也留下来了！”
　　顿了顿又道：“其实风傲一直有心结，他年少气盛又太过意气。总以为剑法独步玄明无人能及，即便败给我，也一直耿耿于怀心有不甘。这次你让他知道了自己的问题，过分清傲只能固步自封、刚愎自用。”

　　少年转过身，抬头凝望那双眼：“原来你早就算计上了！”
　　立刻被温柔地抱起：“不是故意的，正好有你，庆幸有你。一样刺激他，你比我更在行！”
　　嗔怒地一瞥，秋水临波，顿时亮了琥珀双眸。
　　柔声细语：“我们回房间吧！”
　　“……嗯。”
　　却是被他带到了他的房间。裟神在杀雷堂的房间，肃穆而大气，无论家设摆饰，都充满了阳刚之气。

　　桌椅地毯全是玄色，床自然也是玄色的，惟有床幔却是紫红金丝绣，风格浓郁而雍容。
　　掀开幔，将那人儿轻轻放下。少年跪坐床塌，细手解下头上黑绸，散开一头秀发，对上一双深深琥珀眸。莞尔。

　　裟神不言语，只伸一指点他额头，轻轻一触，那人儿便倒了下去。发自四散，色自四溢。
　　原以为又会被吃一顿，他却只是搂着纤腰，睡了一夜。早有几分倦意的明美不久熟睡于温暖的怀抱，并不晓半夜中，某人默默凝望许久。搂一个风华绝代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睡着，也算幸福，只是这其中的无奈只有自家知……

　　第二天醒来，身旁已空，不由得生几分惆怅。下得床来，声响惊动屋外守侯的侍女。照例又是一队鱼贯而来，端上各样梳洗物件。为之更衣的侍女更是惊艳于少年的身姿，纤柳之腰，芙蓉之面，难怪杀神大人破例留他在自己房间侍寝。这间杀雷堂的杀神寝室从不留侍奉过夜。问了句大人的去处，侍女答不知。
　　一分怅然，换了身玄色华服，亦是嫌大，宽袖掩过指尖，衣摆及地。束一条紫红朱雀腰带，更显纤腰细柔，只恐风吹而折。百看百不是个滋味。对着镜一声轻叹，这样子的装扮倒有几分像一个得宠的男宠。

　　“公子不满意吗？”身后侍女诚惶诚恐地问。
　　“拿剪子来……嗯，还要针线。”
　　侍女应声取来物件，明美脱了衣裳，在众人的惊诧目光中，三两下剪了华服。只听“咔嚓”几声，惊心刺耳。

　　“公子你……”早有几个胆小地跪了下来，“公子若不满意这身衣裳，奴婢们自当再取。”
　　“不用紧张，我没有不满意，只是手痒而已！”少年一笑，如春风般，顿时羞晕面前一片人。
　　一个上午，一众侍女只见身着亵衣的明美，极灵巧认真地摆弄那件华服。穿针引线，忙个不停。众女只见那双细柔，玄衣里穿梭，将剪开的缝上，又将肩膀腰间下摆袖口各部位细细绣了。快的时候看不清如何动作，慢的时候只见细柔不可思议地挥上落下，如同舞蹈。待到全部完工，原本华丽稍显阴美的衣裳，彻底改头换面，成了清雅脱俗的仙衫。
　　真真算见识了，玄明竟有这号人物！难怪大人对他青眼有加。
　　见少年满意地穿上自行缝绣的衣裳，众女只觉眼前一亮。原先就绝美的他，此刻更不可方物，而那衣裳的款式，别出心裁令人惊叹。两袖管全部被剪下重缝，肩的部位重绣了规正的金线方格，削弱了肩的单薄。袖管大翻，叠了布料重绣红金相间的百鸟朝凤，突出了少年手的纤美。而腰间，摆下，细细隐绣了春雨润泽，大大方方在对襟直线二路绣了与肩部相映的金线菱形。若是换到现代，怎么看怎么一件仿古工艺品。
　　然而众女的惊艳还没有完，明美捏起一把小梳，开始梳头。细细地梳，因为有的是时间。
　　梳至半途，裟神来了。止住了侍女的呼声，裟神屏息凝看少年。一身巧夺天工的玄衣，一头正在挽起的长发，一双纤细的手捏一枚黑玉簪，握髻而过，斜斜插上，双手放下，秀发柔顺滑下，另有几缕散在外面，飘了几飘，自然而写意。

　　这才方知，原来那双手的另一妙用。
　　正神魂颠倒，却听少年讽笑道：“上次给我弄身少女装，这次给我件不男不女装，倒算进步了！”

　　又见少年对镜左顾右盼，口中又自言自语：“明明一个美少年，却偏要折腾我。幸好大师的虚名不是浪得，不然怎么出去见人？”
　　侍女忍住笑。
　　裟神干笑两声。那人一听他的笑声，顿时扑到梳妆桌前，埋住脑袋。于是，笑声大起。
　　“大师埋头做什么呢？不打算出去见人吗？”

５１保护
　　裟神信步走来，侍女们一路后退。
　　那只手温柔摸上后颈，纤细的脖颈，声音响起：“让我好好看看。”
　　少年慢慢抬起头来，清丽的发髻，几许细碎的散发，娇柔的面容，如水秋波，在一身玄衣的衬托下，闪亮的不仅是金绣的耀目，更是他风髻雾鬓下的神飞。
　　而铜镜中的另一人，仪表堂堂，器宇轩昂，狭长琥珀眸一眨不眨，直视镜中的少年。手自后颈慢慢移到耳后脖下，再抚上柔和娇小的下巴，继而抚上脸颊，那柔和完美的弧度，柔嫩细腻的手感，不禁令人呼吸加重。

　　少年微微抬起头，长长睫毛阖上眸，抚上那大手，低声却道：“迷津谁执我手？一夜欢好，醒来却是枕边空。杀神大人，可不够温存哦！”
　　忍不住又笑，反握住那小手：“不过是不想吵你安睡，没想到却被怨了。”
　　站起，转身，容色逼人。看得他心头一荡，嘴上却道：“好漂亮的衣裳！”早上的离开，其实也不舍，只是相比欢爱的温存，更有重要的事情。
　　“只是衣裳漂亮是吧？”拂袖走了一步，就被含胸抱住。
　　“大师要有大师的风度。”温热的气息耳后暖起。裟神俯身低头，华丽的低音柔和响起，“你的朋友来了。”

　　一瞬间，感觉怪异。朋友，昨天才提欧亦楷是自己朋友？但他怎么会来杀雷堂，杀神的地盘呢？
　　裟神握起他的手，道：“我们走吧，穹三已在中厅等候。”
　　不禁为自己羞愧起来，难道穹无妄就不是朋友吗？
　　一路被裟神牵手，遭遇无数目光如剑。杀雷堂的武士虽然低首垂目，却仍然能感受到他们剑光一样的视线。有些目光，是能穿越躯壳的。可是，这又如何？
　　半途中，裟神回眸，却见少年清新的笑，顿时释怀。明美是不必担心的那种人。不轻易低头，不轻易挫败。

　　当穹无妄见到他二人携手而来的时候，虽然心内隐隐微痛，却折服于那一双璧人的风采之下。昨夜被属下告之，杀神大人带走了明美，就觉惊讶。单单带明美离开苏魄的王宫，就非常意外。大人从来纵容苏魄游戏情场，即便是放肆的君王要了大人的部下，也未见大人阻拦过——虽然大人事后都会妥善处理。此刻见他二人携手而来，更惊讶万分。大人难道也会爱上美色吗？
　　但玄衣杀神往日眼眸中的气势确实改变了，琥珀柔和、春和景明。不见森然杀气，也不见深沉玄奥，更不见澹泊无情。这样的大人似乎更容易接近。明美脸庞依旧清灵，眉宇间早不见当日惆怅，旭日初生般的神韵，并一份柔情，而一双明眸闪亮，隐约霞光。从未见他如此过，即便当日被欧亦楷拥吻而神慌意乱，也不曾见秋水中溢出霞蔚。
　　“穹三怎么呆了？”裟神已到面前，忽而问道，“这发式，莫非是明美大师的杰作？”一个月不见穹三，不想他的发式竟变得如此秀美。
　　“是的。”穹三收回目光。
　　裟神捧起那纤细的手，沉吟道：“如此看来，我不得不期待你持剑的风采了！”
　　明美一愣：“持剑？昨天不是已经试过柔风了？”
　　柔风？穹无妄更加惊异，那可是杀风的配剑。如明美那般纤柔的手拿捏剪子梳子还可以，持剑怎么可能？何况还是柔风那种极难掌握的软剑。
　　裟神道：“你可以做到。你不仅可以拿起柔风，把玩手中，更能施展出只属于你的剑法。”他又望了望穹无妄的发式，笑道：“穹三没看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其实，明美呐，你是持刀剑的天才。”
　　天才？少年顿时脸上发烫。怎么可能呢？
　　“虽然你没有修为，不具内力，但你手上的技艺，整个玄明都没有第二人能做到。只是把玩小刀小剪子什么的，太浪费你的天赋了！”第一次见到明美玩那柄银刀时，裟神就意识到了他的天分。而让明美试柔风，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相信自己眼光的裟神赌了，结果他赌赢了。明美比他期望地更优秀。
　　一旁穹无妄深深震撼中。杀神大人能发现明美的潜质？连明美自己都不清楚的天分？从小刀到名剑柔风？他看过明美太多次施展技艺，却从未看出明美可持剑舞刀的才能，那么柔弱的少年，怎么也无法想象来日的他纵剑江湖？可是，为什么大人却能看出？是了，所以，大人的神色变了。所以，明美的神色变了。所以他们携手。心底隐隐的痛再无法压抑，通彻心扉，肝肠寸断。一个是他最敬佩的人，一个是他又敬又爱的人，他们在一起，而他除了祈福，什么都不能做更不能去想。
　　“剑术，并非都用于杀人。”裟神低柔道，“除了防身，还可以救人。更重要的是，我想看见明美舞剑的身姿，想来那一定风华绝代。”还有一点裟神没有说，他希望他永远都不用说。
　　“大人！”明美才想说的话，转眼忘得一干二净，只因看见穹三眼中的哀婉，墨玉般的眸子失了神采。

　　裟神也发现了，穹三，一向风雅高洁的公子，尘世间多了牵挂。不禁暗叹一声，自从相识明美后，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

　　三人沉默了片刻，还是裟神首先打破了沉默，握着明美的手往前走去，一边道：“我们还是坐下来再说吧！”

　　那一双人身旁而过，穹无妄深吸一口气，跟随入座。
　　穹无妄坐下后，神色复常，依然温文尔雅的样子，娓娓道来此行目的。罡踏庆典的准备工作繁多，除了要担负玄衣杀神组织里的所有用度、物具，还多了单耶遗世的生意。刻下必须召回花船的张侍卫，而花船上不能缺少护卫，且需一流身手的护卫保证安全。所以穹无妄来杀雷堂请人。
　　“张庞？那人竟是张庞？”闻言，裟神讶异地瞥了眼穹三。
　　“是的，大人。”穹三点头，柔顺的发一荡，折射出几道柔美的光。
　　明美这才知道，原来张大哥单名一个庞字。可为什么之前问他他却怎么都不肯说，只道名字卑微，留个姓氏足矣。他原以为这是苏罡人的脾性，现下方知不是这会事。只听裟神道：“穹三，张庞乃杀火第一高手，原先分派于你，为的是保你平安。现在你给了明美，难道就不担心自身安危吗？”
　　穹无妄却笑道：“如若换了大人是我，也会如此。”
　　明美顿时觉得胸腔紧迫，什么东西要甭出来了。穹三呐……
　　裟神仿佛洞察少年的心，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穹三，足见你对明美的心。”
　　穹无妄凝视他二人的手，心里忽生一丝甜，天意如此吧！面色从容道：“大人取笑了。其实穹三不过做了与大人一样会做的事罢了。只是无妄不如大人，无妄不过令张庞保护明美，而大人更加英明。也是，这世上最能保护明美不受伤害的不是别人，而应是明美他自己。”
　　明美觉得自己的手在抖，颤抖的不是身子，而是被握的手。更奇怪的是，裟神并没有紧紧握住，而是任由他的手在他掌心中轻颤。无论如何颤，都碰上他温暖的肌肤。

 

５２被抓
　　对上穹无妄那双眸，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而手中少年情绪波动，显见穹三公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是，裟神却很清楚，真正乱少年心的是自己。
　　中厅陷入微妙的沉默，好在很快就被前来的几位武士打破。禀告的却是，杀风的口信，他要将柔风赠于明美，同时带来了一把奇怪的剑鞘。同柔风一般棉柔，外表看来却只像条墨绿色的布带。
　　明美不禁讶异：“这剑鞘不是昨夜他腰间的！”
　　裟神道：“这才是柔风真正的剑鞘。”命人去取柔风。随口问了句：“他还有没有说什么？”
　　一武士答：“杀风大人说柔风应该回到它主人的身边。”言罢，众人目光尽数落到裟神身侧，弱冠纤柔的少年身上。除了剑的名字适合，并无一点迹象显示他比杀风更适合柔风。除了是杀风，风傲大人也是名振苏罡的一流剑客。

　　柔风很快就取来了。裟神将怪异的布条一展，在明美惊讶的目光中，墨绿色剑鞘陡然笔直，柔风如灵蛇，“咻”一声钻了进去。
　　微笑道：“站起身来，明美。”
　　少年应声而起，裟神双手伸来，环上他的腰。墨绿色又成布条，竟围住了他的纤腰，俨然一条腰带。

　　裟神的手在他腰间游移了一圈，回到入手的左侧，将柔风的剑柄插入腰带，一个回旋，形成利落的坠带。

　　明美望着自己腰间，想象不到柔风竟作了腰带。转了个身，身形清丽，举止如风。厅中众人已有几人遐思，名剑柔风的真正主人，杀风的意思难道是指，谁能将柔风当作腰带谁就是柔风的主人？纤细如柳，盈盈一握，那样的小腰，配上容色明妍，这少年倒更是当之无愧的柔风！
　　穹无妄的神色早已哀感顽艳，继杀神大人，杀风大人也一样折服于少年风华之下。那素来清傲、目中无人的风傲，竟将最珍爱的柔风赠于明美，是负气更是动容。当日在欧府别院见到的蒙面少年，现在已如美玉出世，以后只会令越来越多的人肃然起敬。

　　只知道他们在谈论如何使用柔风，耳中却听不清言语，甚至连明美清泉般的声音也无法分辨。穹无妄借口回罔石城，模糊间只听到裟神说会安排人手去花船替换张庞。在那二人无法形容的目光中，穹三静静退离。一路离开杀雷堂，回到自己的马车内，心痛，终于不可抑制地迸发。公子无力地靠在座位上，顺垂的华丽秀发遮掩半脸，一手紧紧地抓住胸口，握住玄衣里那枚黄金坠子。
　　心花幽香，花香是因为辗转粉碎吧？
　　那一边，明美目送穹无妄离去，心内隐隐不忍。一个走神，腰间柔风的剑柄忽然被拔走，回身却见裟神持剑，就那么随手一挥，柔风已散发出阵阵莹光，剑身止而影徘徊。
　　“明美，从今天起，再不要叫穹三为你担心！来吧！”另一手伸来。
　　霎时杂念全消，眼前男子的英武风姿，卓荦遒丽的举止，令人砰然心动。
　　伸出手，搭在那手之上，温热的被握住，身子已不由自主往他靠去。一个牵引，落入他的臂弯，一个轻身，如风般飘起。倏忽之间，纤细的手握住柔风，而大手握住了纤细。手臂一颤，挽出一个剑花，柔风发出一声清吟，回首剑归鞘。

　　然而还没有完，腰间的柔风腰间的手，才静了一刻又动了起来。依然是飞速起剑，纵身一刺，剑花飘逸，一声清吟，剑归鞘，纤腰又被握住。
　　由微微惊讶到微笑，到阖目感受，那轻飘如云的剑法，那温厚有力的胸怀，明美的手逐渐离开了裟神，柔风娴熟地一起一落，仿佛不是夺人性命的利器，而是春暖花开的嫩枝，于柔风中轻摆。
　　身后逐渐少了一人，离开他温暖的胸怀，温热的手，明美睁开眼，回眸见着那人的笑。
　　“这只是开始。”他说。起剑式并非真正的剑法。
　　剑归鞘，纤柔人儿上前，握住他的手，抓住自己的衣袖，明眸闪动：“这也只是开始。”
　　中厅一干人惊色之后，悄然离去。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如此胆大，竟敢让杀神大人让他的衣袖。杀雷堂亦有几个的绝色的侍女对大人心生爱慕，但慑于大人威严，即便有过一夕好合，也万不敢拉大人的衣袖。见大人亲自教那少年舞弄柔风，已知大人对他不同，但再对他宠溺，也不至于如此。少年抓着大人的手，反令大人拉他的衣袖，这行径的耸人听闻，传出去不知世人作何感想？
　　但最叫人惊奇的是，他们的大人非但没有将手从少年手中抽出，面上更无一丝怒色。裟神任由明美抓着了，任由他放了袖子在自己手中。那花样新奇的袖子，那一针一线精工绣制的衣裳，裟神抓着，指间微动，顺着袖子抓住了他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肩膀，抓住了他的身子，搂在自己怀中。
　　“到底是谁抓谁呢？大师？”
　　不给他任何回答的机会，以吻覆上唇，直到将他吻到呼吸不畅，面晕红，软如泥，瘫在怀内。然后打横抱起，脚一踢，径自开了中厅的密室。进入屏风后的暗门，杀雷堂最隐秘的地方。
　　暗门一关，光顿时消失，唯一的光源是他偶尔闪动的琥珀眼眸。但是他走得好快，过道如飞，明美只能看见忽而闪起忽而黯淡的一道又一道暗黄莹光。双手才抓上他的衣襟，吻便开始昏天暗地。
　　裟神停住身法，一放下少年，便将他按在过道的墙上，俯身低头，却是吻到了额头。怕他踮脚吃力，抚开他的秀发，再次抱起那细柔的身子，对着那桃花小口，探入，深吸。
　　明美双脚离地，被搂得太紧，被吻得窒息。只有那一道道明黄光芒，在黑暗的密室过道里晃动，在阖眸的幽静后闪亮，在被情欲充溢的脑海间辐射。

５３“死”
　　裟神自那一刻被他抓了手去，捉他的衣袖，虽面容上安之若素神色不惊，但心内早被他胆大妄为的举止乱了心弦。

　　一个言行举止异于常人的少年。不屈于权势武力，不折于猜忌蔑视，无视于身份地位，只是以一颗心来喜爱他所喜爱的。只有在他眼里，玄衣杀神和他是平等的，要他爱自己，首先要爱上他。他抓过杀神的衣袖，所以也要杀神抓他的衣袖。

　　这样一个人儿，叫他如何再守住雍容不迫？令他如何再有条不紊地温存情事？自抓住他衣袖的那刻，裟神就感到身体内埋藏了三十年的欲火彻底烧了起来。凡事总先为大局考虑的沉着冷静，对待情事总是点到为止更多的只是解决生理需要的玄衣杀神，自从遇上明美以后，却一直在悄然改变。
　　耳畔依稀回响起他的话：为我活一次！你为我活一次，而不是我为你！
　　明眸皓齿，如花笑颜：这也只是开始！
　　抓住他的衣袖，沿着那细柔的手臂，一路摸上去的，全是欲望。抓住他揽在怀中，恨不能闯入他的躯体，贯穿他的灵魂。而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隐约春水，到底是谁抓了谁？
　　继而吻他，继而抱他入了密室。回到如那晚一般的黑暗，身具上层修为的裟神依然将少年看得一清二楚。

　　远黛如眉，幽泉似眸，杨柳身姿，蝶花轻柔。怜爱深。
　　被他一双手忽然抓住衣襟，再忍受不住，停下身法，放下人儿抵于墙壁，却是一吻在额头。察觉到那人儿欲踮脚而立，抚开那散乱的秀发，一把搂起，终于又吮吸上那花一般的甜蜜。
　　轻盈的身子，娇柔的唇舌，加剧炽热的欲望。嵌在胸前的人儿鼻息加重，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里要了他。

　　明美分明感受到他身下坚硬的欲望，顶在他腹前，时而还轻微一动。但他的吻却在几个激烈的纠缠后，忽然退离。还是第一次被他这般凶狠地吻，因此即便肿了唇，还是留恋不舍他退离的唇舌。被强烈的需要，被吻时满天的晶黄光芒，晕乎乎的感觉，醉入骨骸。
　　靠在他胸前，任由他带他掠过飞过飘过，那轻声的身法落点，如一曲幽歌，黑暗中徘徊悱恻。
　　裟神急速掠过过道，穿过一间隐秘的房间后，又是一条过道，最后越了几步阶梯，暗门一开，竟回到了杀神的房间。

　　少年的衣裳一件件被抛到空中，落到地上，雪肤如莲，幽静地开在玄色的床第。深吻一记，裟神站起，凝望少年，开始解自身的衣裳。略微奇怪，少年的神色沉重而认真：
　　“帮我，让我满足你。”
　　裟神的手不禁停住。却听那少年又道：“我知道，上次我没有满足你。这次，请给我你的全部。让我满足你。”

　　“明美……”
　　少年淡淡笑道：“我宁愿死在你的身下，也不要你敷衍我。”
　　裟神眼神变了，一个转身，玄衣在身后一飘。身后人问：“你想逃？”
　　却见裟神又转了回来，手上多了瓶东西，漂亮的唇线低柔道：“我从来不逃。”打开瓶子沾了一手液露，裟神沉声道：“我既不敷衍你，也不舍得让你死在我下面。”
　　双腿被分开，一根指头忽然探入了花道。少年不禁抽了口气，还未及适应，整个身子已被他翻了过来，花道里的指头动作忽然迅猛起来。
　　“呜……”少年一声呻吟，裟神已附在他身后，在他耳畔柔声道：“你不会死，但会比死更难受……”指头多加了一根，“也一定比死更快活。”随之，裟神的呼吸也重了起来，太接近少年，就无法控制住胯下的欲望。

　　将瓶内剩余的液体一股脑儿全涂在了自己的性器上面，丢开瓶子，却无暇完全解开衣裳。身下的少年已开始呻吟，因为抽动太猛。
　　“神……”
　　裟神不禁心神一荡，第一次听他唤自己的名。
　　“我……我……要在……在你上面。”
　　“啊……”三根指头开始抽动，少年断断续续道，“这样要死的话，也死在上面了！”
　　“傻瓜！”裟神的指头温柔了分许。
　　那人儿扭头回眸，秀发披散，眼光迷离，“因为是神说的话……不能……不能让我死在下面……啊……那我就选上面好了！”

　　吻住那张小嘴，裟神的手又剧烈了起来，身下的欲望更加肿胀难受，头脑里一片火红焰光，燃烧，由性器自全身。

　　带着扩张，重重地抽插了几下，裟神拔出手，横卧在少年身旁，双手抱起他。“来吧，明美。”
　　看着那纤细的身子，娇艳的花道慢慢地一点一分地吞没自己。到最后，听见少年喊了一声：“啊……天呀……”

　　紧张地问：“怎么了？”
　　坐在身上的少年双手撑着他的胸，垂着头轻声道：“我要快点长个！我要再长大点！”他这才知道，昨夜的情人有多温存。整根没入的感觉，简直有点恐怖，仿佛被贯穿的不仅是下身，更是整个躯体。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死”，看来是在所难免了。

　　裟神已经说不出话，紧紧被包围的感觉，还有少年忍受的表情，使他挣扎在最后的理智与兽性的交锋中。努力克制，努力压抑，直到少年开始艰难地扭动身子。花道在性器上擦出火，瞬间点燃酝酿多时的情欲。

　　裟神伸出手，握住那细窄的双肩，带动他飞快地上下起伏。少年的秀发随之飘摇，脸色不久就转了惨白，小兽软了下去。裟神的每一次提上按下，都使他体内分崩离析，若不是之前送入花道的药物有止痛作用，只怕他连一下都忍受不住。饶是如此，被深深进入直达肺腑的感觉，的确离死亡那么接近。
　　被全部侵占，头脑逐渐模糊，除了身体内那不休的咆哮感，花道几欲坏损的恐惧感，另有种宁死也要继续的顽强。爱一个人，要他的所有，也给出自己的所有。“死”再不可怕，逐渐到了奇怪的世界，世界里，只有他琥珀的眼，绚丽霞光中飞扬。“死”，果然也可以很美。
　　好在裟神知道他支持不了多少时间，很快就直起身子，抱紧他，贴住他，吻上他的唇，度上一口真气，然后，猛烈抽插几下，倾出了精华。
　　花道悠悠颤栗，过了好久才平息。裟神喘息了两口后，离开少年的肩头，却发现他双眸紧闭，一动未动毫无反应。猛地握他双肩摇晃，这才嘤一声，倒入怀中。
　　“明美……”忍不住将再次将他拥入怀中，凶物还在他里面，却不敢轻易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缓缓睁开双眼，白着脸哑着声道：“我要快点长大，要一双更坚强的手，要一副更坚强的身子。”

　　顿时又爱又敬，能得到这怀中人儿，不亚于获得整个玄明。

５４噩梦
　　小心温柔地替他处理完，看他沉沉睡去，将柔风放在他枕边，如同替自己照看他。裟神迟疑了很久，还是离开了房间。
　　门外已有人等候。裟神阖上房门，对诺威微一点头，与他去了正堂。已临近中午，又处非常时期，一向重大局的大人竟迟了那么久才露面，其中原因杀雷堂众人心下皆知，大人已被那少年迷得七荤八素了。自那夜少年在大人掌中起舞，大人就变了。但也难怪大人痴迷，那夜只要见过那少年绝世的舞姿，见过少年从容而决绝的笑容，就永远再忘不了那样的人。
　　那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少年，美则美矣，却偏生透着一股绝尘的灵秀，不屈不挠不折不惧，当着杀雷堂那么多猜疑蔑视的目光，非但没有一丝畏惧，也没生半点羞涩，仿佛畏惧和羞涩都与他无关。他赢得了大人，恐怕正是因为此，而决不是那惑世的容颜。
　　后来又听说杀风将柔风赠于了少年，这就等同整个杀风都承认了少年的存在。可想而知，除了一等的容色、品性，少年身上肯定还有与容色、品性一样出色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最有眼光的还是杀神大人。再换个角度来看，如果少年不是那么出色，大人怎么可能迷恋上他？
　　裟神和诺威进入正堂后，大部分武士都有点遗憾，没有看到少年和大人一起进来，没有看到佩带柔风的少年的飞扬神采。
　　杀雷堂因裟神的来到，很快肃穆起来。裟神布置了罡踏庆典的一些护卫事宜，详细地询问了苏闻边境的情况闻渊的异动，以及涩怿的国内情形。负责各方事项的属下一一禀告所辖情况，当听闻一属下告之近日苏罡流行妄天居所属的花船，制造技艺精湛，建议杀神大人或穹三公子将之纳为军事领域的制造——单只制造饰品太可惜，裟神不禁好笑。
　　那属下被裟神的笑迷惑，正思索是否自己说错话了，却听见大人笑道：“是呀，只梳梳头发，摆弄摆弄衣裳太可惜了，所以本尊已经将花船大师带回杀雷堂了。”
　　那属下目瞪口呆，花船主人在杀雷堂？一干众人反应灵敏的立刻猜出，那少年竟是花船大师——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苏闻边境上的奇葩，那位天才的技师。
　　裟神又道：“穹三公子无条件的全力支持明美，而杀风将柔风转赠于他。足可见穹三公子的眼力，杀风也是一样。没想到今日又有人提及明美，看来有眼光的不止他们二人。而明美现今不过二八少年，来日前景不可限量。本尊很是期待……”嘴角不由浮出笑容，最起码能长点个子吧？
　　诺威离他较近，见到杀神大人“莫测高深”的笑容，只道他在真实期待未来远景，怎么也不会想到杀神大人也有思淫欲的时候。
　　众人因着裟神的笑，纷纷私语了几句。而那呆住的属下这时方知，原来花船大师就是杀神大人的新宠。
　　最近名声雀起的花船顶尖技师，所设计制造的饰物服饰风魔苏罡上层社会，贵族们一窝蜂地疯狂购买花船大师制造的物品，以拥有大师的设计为豪。的f770b62bc8f42a0b66751fe636fc6e
　　这样想来，直接拥有大师本人的杀神大人，岂非更加能耐？绝品风流的人物也只有叱咤风云的杀神大人才有资格拥有。
　　想当日，众人只因他身家不清而蔑视猜疑，甚至还有人提出要杀了他——杀雷线网的准确性不可质疑，但大人最后还是相信了那少年。现在想来，大人才是最明智的。不知大人因哪一点确认少年的优异，可那句破天荒的道歉却足以证实大人的远见。
　　无论少年出自哪里，仅凭他绝世的技艺，就是整个玄明最具价值的人之一。战争总有一天会开始也总有一天会结束，而美好事物的缔造者，无论生活在哪个年代，都是广受欢迎最耀眼的明星。
　　又谈论了些别的话题，一侍女忽然由一侍卫的陪同下，颤巍巍又惊慌而来。她只说了句，明美公子发烧了。裟神当即脸变色，离席而去。
　　诺威目送他的背影，心下暗叹：大人呐，你已经不再是往日无懈可击的杀神大人了，你现在已经有了致命弱点。再回望众武士，发现不少人目光中流露了同他一般的担忧。于是，诺威笑道：“明美令大人担忧，我们可不能再令大人担忧。”一众人会心一笑，继续平日的例会。即便杀神大人不在杀雷堂，他们也一样是优秀的玄衣军士。
　　＃＃＃
　　急急赶回，杀雷堂大夫刚号完脉，颇有深意地凝望赶来的裟神，低声道：“公子身子娇贵，体质单薄，前不久才大病初愈，受大人雨露动了元气，无碍，好生调理几日即可……大人以后还请多多怜惜公子，来日方长。”
　　“多谢先生。”裟神心下暗定，下次无论明美说什么，他都不会再那么卤莽了。有些事情，还是要慢慢来，循序渐进的好。
　　大夫走后，裟神坐到了床边，凝神细望那人儿，脸色由于发烧的缘故，病态的艳红。头发自情事中披散开来，就一直没有收拾，凌乱地覆在枕头上。一手抚过那头发，微微整理了一下，却发现无论如何摆弄，都是散乱，都是碎美。顺着额头，摸着发烫的脸，长长的睫毛后秋水在沉睡。忍不住轻吻于秋水之上，再抬头，却见少年棉被下，敞开的领口淡粉红的脖颈前胸，比什么时候都诱惑。
　　深吸一口气，将被子轻手掩好。床上人儿忽然“嘤咛”一声，说了句糊话：“我死了。”
　　不禁好笑。却听那人忽然身子一弹，叫嚣起来：“卓日生，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在哪里？”
　　裟神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却见他脸色痛苦：“我不要死！不要，不要死……”
　　声音逐渐低沉了下去，身子还在挣扎，哀婉般的语调：“神，抱我。”
　　裟神不假思索，将他连被子一起抱在怀中。他颤抖了一下，逐渐不再挣扎。
　　……
　　明美做了噩梦，梦中他又死了一次，胸口被猛烈地撞击后，他飞上了半空，低头却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卓日生脚下。卓日生冲他微笑，伸出一只血淋淋拿刀的手，抬头看着空中的他，手却往尸体上戳去，有力而冷酷地一下下刺入，拔出，再刺。奇怪的是灵魂已经飞上了天，身体依然能感受到痛，还有热。浑身的骨头全部散架，下半身更是奇痛难当。他喊着叫着，“不能这样对我。”却只令那下刀的手更加狠毒更加凶残。痛苦之中，他唤了神的名字，于是，他感到飞到半空的身子突然化为了实体，神熟悉的拥抱温柔地将他包围。地上的景象越来越远，卓日生还在冷笑，但那笑容已经毫无杀伤力，并且越来越虚弱。那被刺的尸体现在看清了面容，不是他，是刘明。而被神抱着，那周身的疼痛骤然减轻，好象有一个吻轻柔打开了唇舌，那么柔软那么温情。被吻着，被爱着，很快飞到了云端。与神一起，睡在白云间。
　　明美一颗心安定下来，在这个世界，他有最可靠的爱人。只要唤他的名字，他就会出现，只要想着他的人，他就会进入身体。
　　……
　　吻了他，度上真气，他安静下来。细柔地亲吻，直到他再次入睡。离开他的唇，放平他。裟神转过身去，嘴上道：“卓日生？”
　　如果可能，裟神想现在就杀了他。不过，这个叫卓日生的人是谁？

５５了然



　　临近傍晚，明美才悠悠醒转，一旁等候多时的侍女服侍他洗梳一番。明美不敢下床——浑身骨架仿佛被拆散，而某处更是疼痛难当——只是勉力支撑起身子，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任由侍女一勺勺地喂粥。

　　那个噩梦的阴影早已消散，醒时的人大多记不清梦中发生过什么。只隐约觉得被拥吻了，暖暖的很舒服。

　　回神想到目前的状况，看来自己还真是自不量力的人，一场房事就这样惨兮兮地收场：落到这个局面，更像上了回刑场。转眼望到身侧的柔风，不禁伸手抓起。但连这个举动都牵痛了伤口。

　　因为一颤，侍女的勺碰到了下颚，粥粘到了下巴。侍女急忙赔罪，匆忙拿手帕轻轻拭去，却见少年出神地凝望手中柔风。侍女识趣地退下。

　　掌中柔风，还在墨绿色剑鞘里，犹如一条华丽的缎带，但是这份美，却可夺人性命。紧紧握住，再松开，缎带没有留下一丝折痕。无痕无迹，或许真正的杀人也在无形之中吧？

　　去而复返的侍女轻声道：“公子，张大人在门外求见。”

　　少年立刻放下柔风，“让他快进来，以后他来都不用等在门外，直接进来就是。”他知道来人定是张庞，若非不便下床，这时早该欢天喜地地迎接去了。

　　张庞一身风尘而来，接到杀神大人的亲自调令，他一路未歇地赶来，只为尽快回到大人身边。赶到杀雷堂后见过杀神大人，大人正堂上无暇分身，让侍人领他去见明美。这时方知，并非更换新事，依旧护卫少年。

　　一路惊讶，到了地儿更是惊讶至极点。原以为少年因技艺无双而被大人慧眼相中，没想到竟被带至大人的寝室门口。其间的原故，不言而喻。

　　大人得到了明美

　　门口等待的时候，张庞心绪极其复杂。见过欧公子的失望而去，见过穹三公子的无言柔情，见过耶妃大人的欢喜，甚至还见过翰徽王爷的欲望，明美本就是当世众人有目共赏的人物。那冰雪玲珑的心，睿智优雅的言语，天下无双的技艺，除了裟神大人，他的确是这玄明最值得追随的人。

　　当日穹三公子一点都没看错，只是他无法完全征服少年的心。也许假以时日，以穹三公子的耐性和深情，终能感动少年。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

　　一向穿梭风月并不留情，习惯独睡从不留侍奉伴寝的大人，将明美留在自己的寝室。这也意味着杀神大人决意，从此后让明美成为他的爱人。一想到往日威风凛凛勇冠三军的大人，如今也有了一把柔肠，张庞就不禁担忧，对杀神大人来说，终究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侍女引他入内，当看见床上少年的容色，张庞呼吸顿失。以前便知穹三公子因其美貌，为之易容，现今睹了真容，方知人间确有仙子。

　　粉腮淡映桃花艳，翠黛长分柳叶梢。玄衣雪肤云霞乱，晕雪融露小病中。
　　这竟是明美的真容？只那双秋水临人一分不变，清澈澈晶闪闪，灵光异彩。
　　却听少年熟悉的声音泉水般流动：“张大哥，我不方便下床，你快点走近几步，让我好生瞧瞧，呵呵，杀火第一高手呐！”

　　张庞眉一皱，不方便下床？往前几步，越觉少年容光摄人。忙不迭地低头，自惭形秽。低头却见少年手中握着的柔风，不禁失色：“明公子，杀风的柔风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在杀雷，自不知近日里发生的事情。

　　那墨绿色的剑鞘张庞分外眼熟，很早以前，他暗地曾与风傲有次切磋。开始风傲非常轻敌，只以普通长剑与他对战，到后来才换了柔风。

　　→

　　“杀风，你不会只有这些能耐吧？”张庞手中的剑，刃上带血，那是风傲手臂上的。

　　风傲冷笑一声，丢掉长剑，一个旋身，腰上墨绿色的腰带忽然亮出了奇光，晶莹莹寒闪闪。
　　←

　　那一次较量，以张庞的失败而告终，但杀风对他再不似往日的傲慢。的

　　“原来张大哥也识得柔风。”明美握着缎带，微笑道，“杀风大人已将柔风转赠于我。”

　　“什么？”张庞张大嘴巴。他曾败于此剑下，更知此剑对杀风的重要，但是风傲竟将它赠了明美。“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美低声道：“大人令我与杀风大人比谁的剑快，他输了，后来他就把柔风送给我了。”

　　望着少年纤细柔弱的手，张庞不住摇头叹道：“杀风呀，杀风，原来你也有今天呐！”换了他是风傲，肯定也很难接受，输给这样的一双手。

　　开始跟随明美的时候张庞也不信，这样的手能做出些什么惊人之举，但后来经过无数次事实证实，这样的一双手的确能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无论第一眼如何定义这双手，到了后来，除了折服，再无它想。

　　明美道：“但是，我想，杀风大人将柔风转赠于我，也意味着他突破了往日的束缚，不再局限于柔风这样的剑器，可期待来日更精湛的剑艺。”

　　张庞又是一惊，抬头望少年姣好的脸庞，这柔弱美貌的人儿，言语与他的外表、年龄太不相符。又及，想到少年传授的“刺绣技艺”，也似门高深的武功，于是道：“但是，明公子，更令人期待的不正是你吗？可令杀风动容，赠予柔风，可令杀神动心，留于杀雷。授张某技艺，惊苏罡举国。明公子，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美笑了笑：“我就是我。”

　　张庞诚实地说：“恕张某直言，公子不似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公子的言语和想法，超越了年龄。”

　　握紧柔风，忽然意识到，转世为人。不知不觉中，早已不是旧日幽怨。在手中，可掌握的是柔风，在心中，可爱与被爱，在来日，可期望……

　　成为改变玄明的人！

　　倏忽之间，了然来到这里的真正意义。

　　以绝世的身姿，以独步天下的技艺，以超越此世的才智，做一些应该做的事吧！

　　“张大哥，我的心，同杀神大人一样历经沧桑。”

　　抽出柔风，那锋利的光芒，手中闪烁，眼中夺目。外表柔美的名剑，离鞘后的风华，更胜初时的惊艳。

　　这也是张庞此刻所想。

５６不乖
　　“昼如风和花开，夜似如水月色，静如雪野雾淞，动似飞燕游龙。”明美以一指弹一下剑身，晶莹剔透的柔风顿时发出了一声清啸。“我就同这柔风一样，外表只是个少年，实则不然。”真正的年龄应该和某人相似吧？
　　忽然笑了笑，纤手一收，柔风回鞘。这一手归剑的动作轻快而洒脱，俨然一流剑客的风范。张庞瞠目结舌，没有丝毫内功修为的明美，单凭技艺就能达到这个境界？
　　“张大哥，我们要干活了！”明美回剑后微笑，“幸好你来了，不然只我一个在杀雷堂真是一筹莫展，光绣件衣裳就要磨蹭老半天。耶妃大人还等着我的活呢，还有杀神大人和苏魄陛下的份。”
　　张庞立刻收了惊讶，换了一脸苦恼。在花船上也就罢了，可这会是在玄衣最重要的杀雷本部，若被同僚们看见他手持绣花针，飞针引线的样子，不被取笑个十天半月也要当很长一阵饭后聊资！
　　沉吟了半天，张庞终于找着一个借口：“可是明公子，我来得匆忙，没有将那绣花的架子一同带来，这如何使得？”
　　“这我已经为你想到了。”明美笑了笑。他明媚的笑容，使张庞忽然明白，这世上大概没有明美办不到的事情。认命吧，张庞，他对自己说，跟随这样的人，适当牺牲也是值得的。
　　一个夸张的技师，一个神奇的人物。
　　＃＃＃
　　二队侍女分层而立，一队手持各色线梭立于张庞身后三尺，一队展拉几件绸衣，站于张庞前方两丈，只见他双手齐动，梭飞丝流，红的是花颜，绿的是叶嫩，金灿灿的龙鳞，银闪闪的星河。一件衣裳完了，立时又有侍女换持另一件。
　　而床畔，二侍女端移茶几充当画案，半跪二侧侍侯笔墨。明美伏出床头，趴着身子，执笔描绘，每画完一样花案，自有人拿到张庞眼前。
　　一个花样百出，一个绣工精湛，倒是痴迷了一群侍女的眼。
　　画了一、二十张花案后，明美一丢笔，自有识眼色的侍女搀扶他睡回床上。躺了一会，明美道：“张大哥，休息一下吧，我命人送晚膳吧！”
　　“无碍。”张庞绣完了百来件衣裳——这便是体力的不同，一个才画了一、二十张，而一个却已绣了一百多件，“公子先歇息吧，我再多做几件。”
　　明美迟疑了片刻，柔声道：“张大哥，不如将众位姐姐的衣裳修饰一番吧！”众侍女心中均喜，她们早在一旁看得心痒痒的，大凡有爱美之心的人岂能对那样的精绣视若无睹呢？几个胆大的跪下便道：“多谢公子。”立刻乌鸦鸦地全都跪了。
　　“快快请起。”明美急道。
　　张庞也在旁搭腔：“各位赶快起来吧，明公子不同一般主子。你们一片儿全跪了，倒叫他心里不安生。”不由分说，张庞已经拉起几个侍女。
　　明美望了这侍卫一眼，笑道：“各位姐姐赶紧一排儿站好！不然张大哥一个个拉你们，拉得手都乏了，一会哪有力气拿针哟！”
　　张庞心下好笑，却听刚才被他拉起的一侍女脱口道：“才不会呢！张大人武功高强……”
　　明美温柔地道：“说得也是，那乏的人必定不是张大人，是姐姐你吧！”
　　那侍女顿时红了脸：“明公子好坏！”
　　房内众女纷纷掩嘴而笑，笑声中，众人心下暗思，明美果然不同一般人，容色倾城，气韵清雅，技艺独步天下，却偏生一点盛气凌人都没有。跟他越近，与他相处时间越久，就越感到一股暖意心中流淌。
　　难怪连杀神大人都对他动了心。
　　＃＃＃
　　用晚膳的时候，裟神放下繁务，特意来陪明美，迈入寝室前，老远就听见房间里一片欢歌笑语。心下一奇，悄然前往，这才发现早有几个同他一般心思的武士侍人门外偷窥。
　　见大人来了，那几人欲行礼，却被大人阻止。
　　裟神笑了笑：“一起看吧，到底里面出了什么名堂。”结果他的笑容更令那几人诚惶诚恐。何尝见过大人如此？出状况的可是大人的寝室呀！
　　手指轻轻推移窗户，耳畔已听到一个侍女笑若银铃的声音：“翩翩若蝶，这名字怎么样？”
　　另一个答：“我说飘然仙子的好！”
　　窗户移开一寸，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往日端庄婉约的侍女们这会不知为何，各个出落得娥眉皓齿，衣袂飘飘。如一群偶下凡间的仙子，桃浓李艳，高雅的发饰，精致的衣裳，或坐或依，或走或停，另有几个室内轻舞。仔细看来，她们的容装同出一辙，浑似自然无妆，服饰虽不同亦是一派风格，轻悠飘然，难怪那二女一个道翩翩若蝶，另一个说飘然仙子，她们说的正是衣裳。
　　再往前看，张庞坐在床畔，同几个侍女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而床上的明美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却是满面含笑。一旁桌几上的菜肴看来没动几筷，也没有侍女侍侯他用膳，裟神顿时不悦，面色沉了下来。
　　裟神推开门，里面的人儿顿时收了恣意，一片白了脸儿跪倒在地。张庞连忙起身行礼。
　　“哼！”一声，裟神正欲问罪，床上少年见况不妙，柔声道，“你们先出去，我要同大人说会话。”
　　一溜烟地垂首赶忙快走。连张庞都觉得好象做错了什么似的，跟着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后，裟神径自走到床前，坐少年身旁，一指轻戳他的额头：“你太放纵下人了！别的时候也就罢了，这会儿你身子不爽，还不好好调养着，反倒纵容起她们？看看，连饭都没好好侍侯着吃吧！”
　　明美道：“刚才睡醒才喝了点粥，这会又用膳，实在吃不了几口。”
　　仿佛带了点思索，居然很正经地说：“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不长个！”修长的指头抵在那桃花唇上：“因为你这小孩不乖！不肯好好吃饭！”
　　明美顿时苦笑不得，呜呜地说：“那是谁害我没准时吃饭的？”若不是被他搞惨了，别说准时吃饭，早就能下地活动了。虽然自己也要负部分责任，但肯定大部分责任都要上面的，不对，下面的那家伙扛。
　　裟神摸了摸他的下巴：“还有理是吧？”转身，去找桌几上的碗筷。想了想，却只盛了半碗鸡汤。温度正合适，温热的，不烫不凉。
　　本打算一勺一勺喂他，拿了那勺子递他嘴边，却嫌小，勺小，嘴小。丢开勺子，裟神一口饮下汤，转过脸，少年已绯红了双颊。
　　覆上那桃花小嘴，轻搂住单薄身子，慢慢地一口口地渡送过去。同时，灵巧有力的舌探入，纠缠住那娇柔丁香。温热的液体顺着喉舌而下。
　　这半碗汤喝完，少年早已娇喘吁吁，口中丁香迷失了方向，只随裟神的探送引诱，前进或后退。身子忽然被抱紧，那舌却从口中退出。不舍得，牢牢地吸了几下，还是被滑了出去。
　　睁开眼，却见琥珀邪光大作，那华丽低音缓缓道：“过两个时辰再来喂你吃夜宵。”
　　“砰”轻声闷响，粉拳打在他胸前。

５７急报
　　“砰”又是一声，却是门外的扣门声。随之诺威的声音响起：“大人，闻渊急报！”
　　裟神沉声道：“进来说话。”适才于中厅已经同玄衣各部属谈论了多时，罡踏之前的闻渊异动，这会子急报传来，想必有大事发生，不然诺威也不会亲自来寝室扣门。
　　诺威关上门，进入寝室。只见房间内灯火通明，桌上椅上，堆放着一大摞奇装异服更显得奇光异彩。而裟神搂着少年，斜偎床塌，更是风光旖旎。不禁垂下目来，那情形还是少看为妙。若不是闻渊急情，才不会来打搅大人。不过这个急报对眼前人来说也颇有意味……“咳。”清一声嗓子，诺威低声道，“前方来报，翰徽王爷的使臣正在前往王都的路上。”
　　“翰徽王爷？”裟神和明美各自一惊。裟神皱起眉头，闻渊终于有动作了？可为什么是翰徽王爷呢？转而望怀中人，少年一惊后却神色自若，并无异样。再望诺威，也一样在打量少年。
　　“还有什么？”裟神问。
　　诺威收回目光，沉声道：“据边境部属来报，翰徽王爷打算亲自来苏罡参加二天后举行的罡踏庆典，随行三千至五千人。”

　　裟神神秘的嘴线一展，低笑道：“随行三五千，恐怕是五千精兵吧。临近罡踏才通关告牒，看来翰徽王爷是预谋已久。”

　　诺威迟疑道：“那我们是否要求见陛下？请陛下婉绝翰徽王爷的入境？”蓄谋已久的入境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裟神却摆手道：“以魄的脾性，决不会拒绝的。他恨不能闻渊立刻向苏罡宣战，二国早点打起来，胜过这一日日的磨。”

　　“这样呀！”诺威马上明了，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到苏罡，“我们该如何准备？大人预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裟神忽然一笑：“你真以为我是神啊？”
　　诺威立刻拍马道：“哦，大人很接近呢。”
　　“线网最要紧的是真实可靠，情报更要表述准确，很接近，用词模糊，何况这世上并没有神。”沉下脸来，裟神道：“杀雷全线继续侦察闻渊境内动静。一有异变，火速报来。”无论翰徽王爷的五千精兵在苏罡境内如何，真正的威胁还是潜伏在闻渊境内的大军。
　　“那翰徽王爷我们如何应对？五千精兵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裟神道：“所以，对翰徽王爷方面，我们首先要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
　　二人陷入沉默，五千人的部队只能充当奇袭、偷袭，而在苏罡军队的包围中，五千这个数字打起来就是寻死，甚至连被活捉三千都可能。五千人，连杀火都打不过。
　　裟神刚想到一句话，却听明美轻松地说：“他不就是来参加罡踏庆典的吗？”
　　诺威一呆，而裟神笑了起来，他的爱人已经先他一步说出了这句话。
　　“不错。他就是来参加庆典的。”这个回答于表面上似乎信了翰徽王爷的入境原因，但实际上却包含了智慧。

　　既然王爷以庆典为由，那么就将计就计，以庆典应对。
　　无论闻颜惠想做什么，令他的人只能参与与庆典有关的事宜，
　　有时候，貌似简单的答案就是最正确的答案，而世上的聪明人大多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化。
　　诺威也似明白过来，不过他是这样想的，作为翰徽王爷的前宠，明美应该很了解闻颜惠的脾气。
　　狭长的琥珀眼凝望少年，低声问：“还有呢？”其实也很想了解，少年和王爷到底发生过什么，但若少年不说，他就决不会问。
　　明美望着裟神的眼，语出惊人：“我认为他是来杀你的！”
　　裟神严肃地点头：“不错，既然来参加庆典，他一定已经考虑过诸多方面，什么是他能做到的，什么是做不到的。单就参加罡踏庆典而言，他最大的目标不是苏魄，更不是苏罡，而应该是我。玄衣杀神。我才是他此行最有价值的目标。而我一旦死了，接下去，就会两国开战。”
　　忽而又问：“为什么会想到他来杀我？”
　　明美坦然地回答：“这还用想吗？他要杀你的理由举不胜举。除了不会为我，别的理由多的可列出一箩筐。”王权，局势，甚至还要加上那次，耶遗世对闻颜惠说，要得到他除非提着诸王的头颅，或者就是玄衣杀神及雪裳郦野的脑袋。

　　裟神神色有异：“在他心中，你就真那么不重要吗？”这样出色的明美，难道闻颜惠就不会为他而来吗？

　　明美道：“是的，因为他认识的明美，和你认识的明美，是完全不同的。不只我在他心中没有分量，他在我记忆里也不过是个抓过我头发的男人。他丢下明美的那一刻，对过去的明美来说也已经恩断义绝，这还不论到底有没有恩爱情义，但这一切对我而言，已经不在乎。我是叫明美，与他过去的男室共用一个身躯，可却装着不同的魂灵。”
　　诺威没听明白，而裟神却感到了痛，冷眼旁观自己的过去，是因为往事太惨痛因而如今才清醒无比的吗？

　　将他抱紧：“不说这些了。”
　　在裟神温暖强大的怀抱中，明美笑道：“很高兴你因此而担心，但抱歉，叫你白担心了！你怀中的我，比过去的明美强百倍，并且以后还会更强。”
　　“明美……”裟神拉开怀抱，低头望手中人。
　　明美看了眼诺威，虽然对方不够信任自己，但自己还是要先信任对方。回望裟神，对着他的眸，开始解释如何投魂到这个身躯上……
　　来自异界而来的人！
　　闻后，裟神、诺威不禁变色。难怪他如此不凡，言语思想迥异常人。可他作为异界的使者降临，也意味着玄明大陆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战争的前兆已经出现！将来的局势会如何演变？作为异界使者的明美会给玄明带来多大的改变？

　　又问了些关于异界的事情，裟神二人不禁向往，文明高度发达，国家很少由君王统治，管理者可以民选，虽然也有许多不尽人意之处，但总体说来，却是幸福自由的世界。
　　一直说到很晚，诺威才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回了自己房间。而当他离开后，那二人却沉默了。
　　明美是有点累了，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但裟神却是更加想了解那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他所不知的事物，只是不知从何问起。
　　明美慢慢偎进了被窝，拢紧被子，只露出半张脸。裟神终于道：“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哦，明天再说吧！”打个哈欠，“好困。”
　　一只大手伸进被子，摸到那纤细的脖颈，抚弄了两下，忽然问：“卓日生是谁？”顿时感觉手底下的动脉跳了二、三下。

　　明美心想，自己从来没跟他说过，穹无妄不是嚼舌头的人，耶遗世也不是，而闻颜惠更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裟神缓缓道：“不要瞒我，全部告诉我。”王爷的事一直忍住没有问过，但不知为何，那名叫“卓日生”的人却揪了他的心。

　　明美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是我以前的爱人，我因他而死，我……”

　　裟神俯身吻了他，早猜到会是这样。他的长发垂落，遮挡住一半光线，唇舌之间温柔的交替，代替了一切言语。

　　这一世，你是我的爱人，不会令你因我而死，更不会令你不快乐。 

５８改变
　　他的吻每一次都令他神魂颠倒，当他一覆上他的唇，他的世界就随之改变。强大而温柔的唇舌，销魂夺魄的悸动，欲取姑与流宕往返，一被他吻住，他的世界就逐渐呈现一片明黄，如烟岚云岫又似沐霞浴光。

　　这一次也不例外。裟神低首下心，一手撑在他枕边，或浅或深地吻着。少年所感受到的吻之美妙，他也同样感受到了。那桃花般的小嘴，丁香似的柔嫩，一旦品尝却如腾云驾雾，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霞光弥漫，天籁隐约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裟神才离开他的唇。微微抬起头，却被少年双手勾住了脖子。
　　明美睁开流彩霞眸，痴痴地望着那玄妙神秘的唇角，漂亮的唇线一侧，还挂着二人缠绵的一条银丝，一端在他这里，一端在他这里。
　　怎么舍得就这样结束今夜良辰？
　　“神，你忘了一件事情。”
　　“哦？”裟神微微一笑，那狭长双眸顿时琥珀闪亮，那桃花小嘴大概又要吐露什么惊人之语了。
　　果然，少年道：“大人，你欠我一顿夜宵。”
　　裟神温和地看着他：“想吃什么？”
　　纤柔的手捧着他的脸，第一次感到自己居然也很色。“惟你而已。”
　　裟神握住那一双柔夷，“你还病着呢，以后吧！”
　　仙子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了坏笑：“大人，不是你吃我，是我吃你。”
　　裟神一怔，随即笑道：“我早就被你吃得一干二净了。”
　　“大人不诚实哦！”男人和男人在床第上，谁也瞒不了谁。
　　裟神凝望了他片刻，琥珀光芒闪烁不已，就当明美以为他已经“同意”，却被他连着被子，一同抱离了床榻。

　　“大人……”少年在怀中轻唤。
　　二人已走出寝室。
　　“先吃夜宵，明美。”裟神缓缓道，“你吃的东西太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更不指望什么时候才能长个。”

　　“神……”明美贴在他胸前，心里暖洋洋的。却听他又道：“吃饱了后，再帮我解决吧！”
　　抬起头，那人已在杀雷堂内穿梭如风，扬起的秀发，缺乏表情的容颜，却是温暖无比的怀抱。
　　到了厨房，厨子已经睡去，厨房里空无一人。裟神将明美放下，给他裹好被子，然后开始四处搜索。不久，他的动静引来了几位守夜的侍卫。一见竟是杀神大人在厨房里捣鼓，顿时惊呆当场。再见旁边裹在被子里的少年转过头来，那绝色容姿一时间令人窒息。想来他就是明美，几个人心头提到嗓子眼了，如果换了他们是杀神大人，恐怕一刻都不愿离开这天仙般的人儿呢！
　　“呆在哪里做什么？”还是杀神开口道，“还不赶快过来帮忙，找找看这里有什么吃的。”
　　一侍卫忙道：“大人，厨房里全是食物，只是不知大人想吃什么了。”
　　裟神停下手，想吃什么，对他而言，也惟有明美而已。
　　另一机灵的侍卫道：“大人夜深而来，自是找些清淡爽口的吃食，还是找个厨子过来做点精细的。”

　　裟神想想也对。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都是些未加工的原料。并且，他刚才还抱了棵白菜，平生头一次呢。

　　“那你们赶紧去叫个厨子过来……”也是没有办法，不然裟神不打算叫醒熟睡的部下。
　　“不用了！”厨房外忽然来了二人。之前，裟神只顾着和侍卫们说话，加之又在杀雷堂，竟未留意有人前来。

　　来人是诺威和一个厨子。厨子手中端着一盅燕窝，微开盅盖，香飘四溢。侍卫们行礼后立刻退了出去。他们的守夜职责未尽，惟恐被诺威责怪。
　　诺威笑道：“大人走得好快，我送到大人寝室，才知道大人已经带着明公子出来了。”原来他之前去寝室求见裟神，恰好听到裟神那最后一句“二个时辰后再来喂你吃夜宵”，所以与明美半夕长谈后，出门他就直接去了厨房。这也是诺威，杀雷主事的惯常的行事原则，第一时间处理情报。
　　“诺威果然厉害！”裟神上前接过那厨子手里的燕窝。
　　“多谢大人。”明美道。
　　“不用客气。”诺威指着厨师道，“要谢就谢他吧，以后每天夜里他都会为你准备好夜宵。”
　　“岂不是太麻烦这位师傅了？”
　　那厨师才抬头望了他一眼，容光之下便立刻低下头去，唯诺道：“小人有幸……才能为公子……尽心，一点都不麻烦。只怕小人的手艺，伺候不了公子。”
　　那边裟神打开盖子，见那燕窝色、香、意均上层，脱口便学明美的话：“原来这位师傅也不诚实啊！”

　　厨师吓得跪倒地上，却被明美拉起。裹在他身上的被子滑落，一头秀发披散开来，一袭玄衣衬一身冰肌玉骨，胸口敞着的雪白，晶莹粉亮夺人魂魄。只一眼，厨师便流了鼻血。
　　诺威一把搀直厨师，淡淡笑道：“明公子还是把被子裹好吧！”
　　话音甫落，便有人将少年裹了个严实。
　　低声道：“瞧你把人给吓得！长得那么丑，就不要出来吓人嘛！”
　　在场三人顿时晕了一个，傻了一个，还有一个气得被子里扭来扭去。
　　扬声大笑，裟神抱起被子就走，当然，没忘拿走那盅燕窝。
　　厨师因着诺威的搀扶，总算没有倒在地上。而诺威很快恢复了往素神情，这样调笑的大人，从来都没见过。作为异界使者的明美，首先改变的竟是大人，玄衣杀神。而自己，也正在悄然改变。从那夜得知明美乃闻颜惠的男室后的厌恶，到猜疑，然后折服于他自大人掌中的轻舞，接着再受杀风赠柔风的影响，最后直到明美道出来自异界的身份……他是可贵的，这是诺威对明美的定义，当世无双的可贵。
　　作为杀雷主事那么多年，对现实的残酷，和人性的奸诈，诺威早已习以为常。当一个曾被自己怀疑过的人，反过来充分信任自己，道出石破天惊的秘密，如何叫他不动容？
　　不是气度，不是自信，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如一缕柔风，盈盈一水，拂过尘埃，流过心坎。

５９取悦
　　燕窝盅空了。灯被挑暗。
　　明美斜躺在床上，被子掩在身下，上半截敞开的玄衣，露出雪白的一片胸，秀发垂散着，几缕覆于胸前。霞眸几分迷离，因着眼前男子风情万种地解衣。原来男人解衣也可以做到那程度，惑而不媚，乱人心弦却自守清醒。

　　黑石簪子拔下，披下一头瀑布如奔，丝丝带着强烈的鲜活动力，眼眸流转莹黄，幽暗灯光下，如惊世宝石流光异彩，却是盯着自己的。
　　玄衣卸肩，露一身灰色里衣，修长指头捏住衣襟，那么一拉，衣裳滑落。他的躯体，完美呈现出男人的健美，阔肩窄腰，强健中不失柔美，泛着麦色光泽，蕴藏着无限生机与活力。
　　不禁问一声自己，真的有能力满足这副躯体吗？
　　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裟神一笑：“你只要用手，就可以满足我。”那样纤柔的手，那样灵巧的手，还有什么不能做？

　　明美略红了红脸，而裟神已经大大方方地躺到他身边，一手撑着上半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其实光看不能吃也的确很痛苦。
　　呼吸加重，他赤裸的身躯竟似放光。那柔和的曲线，自脸部到颈部，从肩膀到腰身，每一处都泛着光，炫人眼目。

　　见少年半天没有动静，裟神转了背对他，“不来我就睡了。”忽然浑身一颤，柔夷从背后伸来，握住了他的命根。

　　火热滚烫，坚硬挺直，满握之粗。
　　裟神吸了口气，转过身来，曲了腰身，双手揽住少年肩头，隔着少年薄薄的衣裳，捏揉着肩膀后背的肌肤。还未如何动作，下身已传来轻柔的快感，又一只手握来，不禁呻吟一声，吻上少年的唇。柔软嫩滑的唇舌，温暖湿润的口腔，包围的脉脉柔情，迎合的柔顺娇媚。而下体被一双柔夷上下套握，时紧时松，层层带起重重回落。擦过他的手指，磨过他的掌心，闭上眼，仿佛进入那具纤细的身躯，花道里纵横。
　　那双纤柔的手忽然加快了一分，结果使裟神抽插得更猛，每一次全进全出，流水的抽动声，合着两人唇舌间的低吟，使欲望更加高涨。柔嫩且骨感的接触面，可放心大力地戳刺，另有一副娇嫩的口舌柔媚迎合，明知道无非为手淫抚慰，却胜过旧日里欢爱无数。那真是一双妙手啊！原来有的人只要一双手，就可以胜过无数花道蜜穴。海浪一波高过一波，花丛一簇美过一簇，那纤细的人儿带着他徘徊浪尖，游戏花海，自性器传至全身的欢愉，一条条一丝丝甭紧身躯，再一片片一群群释放出来，若非定力过人，这会恐怕早缴械投降。
　　双手尽湿，呼吸也快窒息。乘着还尚余心智勉力把握住自我，明美奋力逃离他的唇，深吸一口气道：“大人，还不够呢！”

　　性器与妙手停留在欢愉边缘，裟神睁开琥珀眼眸，却只见一头秀发面前撩乱。那双细肩脱离了他的双手，一个吻自脖颈往下游滑，纤弱的身子逐渐往下蜷缩，一点点挪移，一点点轻吻，舌尖舔过肌肤的细柔感，湿润感，仿佛能侵入肌肤，连同那被握着不动的性器一起，自内而外的脉动起来。
　　往下看去，那人儿连着被子，艰难地俯到了他的腰下。纤细的十指指缝间闪亮的水光，同露着顶端的粉红色性器，那张桃花小嘴忽然一张，含住了。
　　裟神不禁双手按住他的肩，天呐，费那么大劲移下去只为那个。可是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下体传来的巨大快感顿时击中了他的心房。
　　双手换了个姿势，全力含住他的性器。一点点一分分深入，舌头在底部不住地托上弹下。只想让他更舒服，忽略了喉间的不适，直到冲过极限，再无法深入一分，这才发觉连动都难动，整个口腔全是他的巨大。双手又轻柔地动了起来，小嘴慢慢退出几分，这一退才知刚才有多深入，险些干呕起来。

　　皱着眉头，却觉得肩膀连同衣裳被他往后拉去。抬头望他，却见他闭目痴迷的模样。某些人呐，真不诚实，分明受用得不得了，偏生还要把他拉出来。
　　一个奋勇，脱离了他的掌控，一口生生吞入，同时发出一阵低鸣。既然还剩最后的理智，那么就灭了这最后的理智。

　　于是，某位英勇的少年开始以他自不量力的唇舌，极力吞吐超负荷的某物，附以双手帮衬。对他而言，这动作本身并无快感可言，除了双手十指间的握物之感，喉间几乎在尝试刑法。可尽管难受，少年的内心却一片喜悦。也许这才是做爱的本质，痛并快乐着。他的指间能感受到他的跳动，口中能感受到他的激情。逐渐的，裟神的手离开了他的肩膀，而他口中的性器穿梭地更加频繁。
　　明美开始感到了酸、累、乏力，可他并不想停，甚至只想这么一直做下去。双手套弄着，小嘴不休，如果不是身体不允许，真想更亲密的和他在一起。
　　“明……”裟神忽然唤一声，拉出他的一只手。顿时，负荷加重，猛然僵硬了身体，这个程度的深入……幸好，他的情人没有咆哮，而是诚实地喷涌出热望。液体沿着口腔、食管，迅速进入身体更深处，沿路所经之处，温暖的叫少年无法言语。

　　过了很久，裟神才轻轻拔出不肯松口的少年——其实是动不了了，搀着他的腋下，慢慢提他上来，放在自己身侧，拂过他凌乱的发，轻吻那小嘴，低声道：“真是输给你了。”
　　明美双手抵在他的胸口，喘息着，却道：“总有一天会让你彻底输掉。”然后，转身，背对着他。知道那最后一刻，还是他身下留情，放过了他。
　　纤柔的腰被他抱在怀里，脖后荡起轻柔的暖风。“用身体来取悦我的话，只能一次次输掉。你根本就不需要这样，你只要一双手抱紧我，我就是你的了。”
　　“恩。”明美低声道，“所以我在考虑以后让你用身体来取悦我。”
　　一个吻咬在少年肩头。做爱时都温存地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印记，这会却不得不要这不乖的家伙吃点苦头了。

　　深深地吮吸，直到印上一个红印。却听少年困困道：“今天累了，明天还你十个。”
　　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但最终裟神还是抱着他甜甜睡去。 

６０遗世
　　次日清晨，裟神起床离身的时候，明美看了他一眼。裟神的背影在晨光里，英挺俊逸。没有开口留他，明美知道，有些人是一刻不得闲的。当裟神转过神，他连忙将眼阖上，一个温柔的吻在额头上轻轻一触。然后，人走了。
　　明美不急着起身，温暖的床上还留有他的气味。这么一想，就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已日上三竿，阳光暖暖地晒到脸上、身上还有脚上。醒来只因脚踝特别暖和，特别特别暖，睁眼方知，那纤细的脚踝正被他握在手里。
　　裟神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坐在他床边，捧起他的一只脚，握着脚踝，轻轻系扣上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只晶黄色的貔貅。
　　放下那只白玉凝脂的脚，裟神抬起头道：“醒了？可惜才醒你就要离开这里了。原想让你多睡一会，在杀雷多休息几日，但花船主人明美大师的名声已经先罡踏庆典而传遍苏罡。明美，耶遗世派了一队人马请来接你回宫。他说再不会让苏魄近你三尺之内。”
　　明美撑起身子，凝望脚上那只貔貅，莹黄耀目恰似某人的眸。
　　裟神沉吟了片刻，又道：“张庞也会随你同去。”
　　明美忽然笑了笑：“那你呢？”
　　裟神黯然道：“我，分身无暇。”
　　明美起床，晃了下脚丫道：“所以你就给我戴个这玩样是吧？”
　　裟神道：“这是我小时候戴的饰物，貔貅祈福可保平安……”说了一半，却见那人弯下腰，纤细的指头摆弄貔貅，嘴上喃喃道：“你可要乖，每天睡在我脚跟前，每天陪我睡懒觉，不要像某人，天一亮就消失。”
　　“明……”裟神搂住他。尽管不舍，但裟神却清楚，作为苏罡顶尖技师，明美不该错过罡踏庆典这样的盛大活动。如果耶遗世不派人来接他，裟神便打算亲自带他出席庆典。不过论起身份，还是耶妃更适合引荐，毕竟让玄衣杀神来引荐一位服饰妆行上的技师，就有点离谱。
　　二人温存了片刻，各自都明了，不过是小别二日。
　　很快，梳洗一番，收拾好行装，裟神亲自送明美出了杀雷堂。诺威居然也出来送行，临了还道一声：“庆典上绸人广众，以公子容貌，极易招惹不良之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公子最好还是易容。”
　　这个建议一呼众应。
　　上了车，看了那人一眼，却见一武士在他身旁不知又说了些什么。于是放下车帘，沉静对张庞道：“我们走吧！”
　　裟神回望一眼，恰好见车帘放下，便随着武士往回走了。那人儿走了，心头顿时一空。
　　＃＃＃
　　马车一出黎北郊原，便换了一派眼花缭乱的风情，越近王都，人们的着装越鲜艳夺目，锣鼓声欢笑声越发响亮，一副盛大节日即将来临的欢愉。定睛细看，不少人穿着花船出品的昂贵精绣服饰，不少女子头戴金光闪烁做工精湛的发式。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前往王都的路越来越拥堵。直到进入王宫范围，才逐渐空旷。马车直入锦德殿，却不见耶妃欢雀身影，只有几位面熟的侍女翘首期盼。
　　下了车步入锦德殿，立刻被带入内室。幽暗光线折过花窗，零落投射到床榻上。一只丹蔻艳手无力垂在床边。
　　“耶妃大人！”明美不禁惊呼一声，奔上前去。
　　只见耶遗世脸色苍白，敞开的衣襟，露出的胸口颈脖，全是斑斑红印。
　　“你来了……”声音也是沙哑的。
　　握住那只丹蔻之手，竟是温凉。
　　“大人，你怎么了？”
　　却是一笑，“没什么！”勉力想支撑起身子，腰间却乏力，只动了一下，便又倒回去了。
　　明美俯在他身旁，低声道：“大人你这个样子，明日如何参加庆典？”来的一路，想了无数套方案为他打扮，不想他却纵欲伤身到如此地步。
　　耶遗世拂了拂他的头发，撕声道：“无碍，明天就能起身。这两天，你就陪在我身旁吧！”
　　“恩。”明美点头。
　　说了会子话，忽然耶遗世问道：“这两天在杀雷，过得好吗？”
　　凝望他，妖媚的眼中竟带着丝丝惆怅，当下不知如何说起。
　　“杀神……有没有……算了，不问了。终究是我没有能力，不能保你在王宫无恙……”瞥了眼明美身后的张庞，幽幽道，“还是杀神想得细，还派了个人随身护卫。”
　　明美不仅动容，回首望一眼张庞，后者立刻识趣地退身而走。
　　见张庞走了，耶遗世幽然一叹，转了口吻，“这世上终究是有力量的人最可靠！可恨我光长一副容貌，非但帮不了人，连自己都救不了。如若让我再投生一次，断不要绝世的容颜，要就要一副天下无敌的身手。”
　　“不是这样的，大人！”明美紧紧握住他的手。
　　“明美！”丹凤眼里射出仇恨的火焰，“你知道吗，这世界原本就是个弱肉强食，人吃人的世界！你看苏罡，外表已经够好了，国力强盛，民生富裕，可实际呢，什么世家子弟，什么长治久安，都是狗屁！”
　　“大人……”
　　“见鬼去的苏魄，见鬼去的杀神。早年我卖身为奴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什么富甲天下的苏罡，如果真的富庶，为何当年我的父母会穷困潦倒，将我卖入勾栏？”
　　“耶妃大人……”明美心中一痛。
　　耶遗世嘶哑地笑了几声：“我其实不姓耶，无非是耶老头见我有几分姿色，买下来认作庶子，不过当我是便其行事的筹码……明美，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就是因为你同我一样，曾经身份低贱，却不以为耻。哼，这世间暗无天日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你闻渊恐怕更甚。即便天姿国色又如何？如若有一天色老人衰，还不把我们丢到臭水沟里？而你还没有色衰，你的主人已经恩义先绝，翰徽王爷如此，苏魄也一样如此！每天骑着我的时候，甜言蜜语花言巧语，转身就又去睡别人了。什么恩爱情义，都是贪恋声色的幌子！既然注定会被遗弃，不如我们先遗弃他们！明美，让我们联手，将苏罡毁了，将玄明毁了，好不好？”
　　“大人呐……无论别人如何，请相信，大人至少还有明美呐！”
　　“所以我们就一起联手先搞垮苏罡，我去勾引闻颜惠，让他出兵攻打苏罡，你缠住杀神，只要令他无暇顾忌战场，苏魄就完了，哈哈哈……苏罡完了后，我们再搞垮闻渊，一直到把整个玄明都搞垮，哈哈……”
　　“大人……”明美心下一痛，“你错了。”
　　耶遗世止住笑，冷冷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耶遗世吗？”
　　“这个名是我自己起的，因为我恨这个世界，我要遗弃这个世界！”
   
６１貔貅
　　修长入鬓，斜吊丹凤，眉宇间不复平素的妖媚，喷射的全是决绝的恨意。“既然生我如此妖娆，既然命我那般多舛，我自不负这妖娆这多舛！”
　　“耶妃大人。”明美轻声问，“那么毁了这世界以后，接下去你还想做什么？”
　　耶遗世愣了愣，然后回答：“死。我会选择死。自杀。”
　　明美道：“那你根本就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你死了以后，还会有你讨厌的人存在，并且不停地繁衍下去，不幸的人依然不幸，为非作歹的人依旧为非作歹。这个你讨厌的世界仍然每天运作，只是换了一个或几个统治者，同之前没有一点区别，大人。”
　　耶遗世道：“我管不了那么许多，只要眼前能打起来，能乱起来，苏罡灭亡了，苏魄死了，杀神被抓了，或者闻渊也一样。这样，我就满意了！”
　　明美黯然道：“可是大人，如果真那样，你会快乐吗？你能得到快乐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于耶遗世，偏激的话只能令他更偏激。千年寒冰，需要的是阳光不停眷顾，和温暖而恒久的拥抱。
　　耶遗世略带凄楚地道：“明美呐，我哪里还有什么快乐？如果要说有，无非看到你那些漂亮的服饰，我才能得片刻快乐。”
　　抱住他的头，不让他的眼泪留下来。这么美丽的人，生来就该在美丽中快乐地生活，风光无限地生活，而不该活得如此痛苦！
　　“我希望你快乐地生活，而战争和灭国根本无法令你快乐。大人过去曾被伤透了心，但是大人现在有了我，我是你的朋友。也许友情没有爱情来得那么强烈，但友情会比爱情长久得很。耶……遗世，我是你的朋友明美，你的朋友希望你忘了仇恨、痛苦，快乐地生活下去。”
　　丹蔻之手抓紧他的衣服，声音低低：“我做不到，明美。我只想杀人，我想把那些对不起我的人，欺负我的人全部杀了！我想用刀刺入苏魄的胸腔，挖他的心出来看看，是不是红的。”
　　明美叹了口气：“你最恨他，是不是？”
　　微微点头。
　　明美清泉般的声音流动房间：“恨他是因为你爱他，大人。”
　　“不！”立刻否定。但一个“不”字后，再说不出什么。
　　那最初的砰然心动，那一夜夜一场场的纵情欢愉，那一段段一次次的嫉恨厮咬，被缠绕被侵占被折磨被做得死去活来，却仍然恨不能血肉相融，他要就豁出所有的给也拼尽全力地要。一直以为，那不是做爱，而是疯狂地交合。尽管如此，还填不满君王淫乱的需要，只要他一睡着，那人就四处做乱。想来身体原因也是一部分，他没有君王练武者那么强健的体魄。
　　埋首在明美单薄的胸怀里，耶遗世听到自己怨恨的叹息。说不出的恨，更说不出的爱。与其说爱恨，倒不如说更恨自己。
　　“一切都会好的。”只能这样安慰他，“无论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人却注定要成为苏罡国最美丽的男人！不，大人就是整个玄明最美丽的男人！大人的美丽不为任何人绽放，只为大人你自己。明日的庆典，明美愿意帮助大人，让所有参加庆典的人，永生难忘大人的芳华！”无法立时拔除他的心病，现在能做的只有令他艳光四射，其实美丽本身也是种力量呀，耶遗世！
　　“尽你的所能，明美，我要让这天这地都因我失色！”耶遗世慢慢离开明美的怀抱，抬起头来，双眸流光，眉宇绝色，嘴角却是一抹似笑还哭的模样。忽然间，明美觉得他其实很瘦弱，虽然外表看来远比自己高，比自己挺拔，但那胸膛那腰肢，早在常年的声色中掏空。这一发现，令明美心下大痛。
　　当下，发狠地说道：“我会令你永远美丽下去，但前提是，你要好好地给我活着！不能再折磨自己！见他的鬼苏魄，别再跟他搞到这个地步！”
　　耶遗世慢慢地笑了起来，丹蔻一指抵着明美额头：“大师，仔细别让人听见。这样的话王宫里还没有第二个人敢说！”
　　“还不是被大人传染的……”成天价听耶遗世喊着“昏君”嚷着“杀人、提脑袋”，不自觉也带出了这样的言语。
　　“什么叫传染呢？”
　　于是开始解释，耶遗世的神色逐渐恢复。
　　见他心情好转，明美开始跟他谈论明日庆典上的服饰。言语几句后又谈到了演舞的编排等等。因耶遗世卧床不便演示排舞，他唤了一队舞伎入室演绎，找了个身段舞技一流的代替他的位置，演示给明美观看。舞伎们一来，张庞也跟着回了房间，顺便饱了眼福。
　　明美打量卧床的耶遗世，虽然眼在看舞伎们表演，心却仿佛飞到了别处。那如花的舞伎，多姿的舞态，妩媚的神情，他竟视而不见。于是，叹了口气，止住舞伎们，开始一个个为她们变妆，逐渐擦亮床上人的眼，和一旁护卫的眸。完妆后，再看果然效果不同，虽然舞伎们身上还未着正式的演出服，但眉宇间的神情已然到位。
　　坐在床边，又开始细细探讨，鞋子、手中饰物，如何烘托主角的表演。直到说得耶遗世双眼放光，张庞则想钻个地洞躲起来，只因一大部分饰物的制作都要落到他身上。杀火的第一高手，居然心生逃跑之意——不是因为打不过对手，而是因为要做庆典的舞伎饰物，能在二位美男面前举止若定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还要在他们面前做那些玩样！
　　取来上次穹无妄带来的黄金物件，一双别致的金缕鞋雏形就在眼前。耶遗世不禁眼前一亮，从那鞋的尺码来看，就知道是明美为自己而制的。
　　明美又取了几条明黄绸带，几枚黄金长钉递给张庞，如此这般在他耳畔吩咐了几句，于是一干人等就看见杀火第一高手大材小用地开始动手制鞋。
　　乘着空，又给舞伎们重新盘发，这一盘发，众女更加痴迷。传言苏罡上流贵妇最近风行黄金夹盘发，盘发虽美只是那黄金之物贵重，岂是一般舞伎能享用的？不想今日不仅得着花船主人亲自更妆，更是慷慨以黄金夹盘发。少年大师，才俊无双，只一眼就可倾倒苍生，丝毫不逊色床榻上的艳妃，更无论那出神入化的技艺。众女岂能不痴？
　　才盘完发，那鞋已制好。明美提着，盈盈一笑坐于床畔，掀起床被道：“大人，来试试合不合脚。”
　　耶遗世修美的小腿露了出来，脚趾上一样涂着艳色丹蔻，妖媚无限，可那裸露的右脚踝上，却显眼地绑了一根红线。明美心下一动，移了红线来看，挂着的同样是只貔貅，只是颜色比自己的淡了许多，浅黄色的。
　　“这是？”声音未免有点颤。
　　耶遗世淡淡道：“是那家伙硬给我戴上的，还不许拿下。哼，送别的侍奉大手大脚，给我只这么个玩样！”
　　捧着那貔貅，忽然明了：“原来如此。”苏魄心中，对耶遗世果不同常人。

 
６２“花园”
　　轻轻套上金缕鞋，细细绑上带子，房内一干人全部屏息静气，只凝望那只脚。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脚美还是鞋美，只觉看一眼，心里某物就蹦跳出来。甚至连作为制造者的张庞，也觉血气上涌，深深吸一口气，才控制下来。
　　耶遗世道一声“好”便不再言语。
　　明美道：“还要再调试下，不然光这样子，你跳起来会伤着脚的。”解下鞋子，又如此这般地对张庞解说。
　　在房间内用过午膳后，某妃又习惯性昏昏欲睡。明美便与张庞出了房间，却是张庞出言提议：“张某一样闲着，不如教明公子一套剑法，胜过干那旁的闲杂。”
　　明美不禁一笑，已经让杀火第一高手打杂了一整个上午，是该让他做做正经事了。
　　“也是，我虽得柔风，却不具上乘剑法，只能委屈名剑。”
　　张庞称是，却见明美一个“起剑”式，柔风已在锦德殿门口迎风炫目。
　　“好在，名剑就是名剑。不会因主人的无能而降低一分光华。”
　　此刻，玄衣飘然，雪肤凝脂，柔风惊艳，然而叫张庞折服的却是少年的言语。“张大哥，你也是一样。无论打杂嬉闹或是一剑风流，你都是张庞。无论你做什么，名剑就是名剑。”
　　张庞愕然，却听他又言笑：“许是我怀了几分私心，总想张大哥能帮我做点我喜欢的东西，也是，该张大哥展现真正风采了。张大哥，不，张师傅，请指教一二。”
　　张庞又惊又喜。惊的是明美居然改口喊他师傅，喜的是跟随他多日，今天终于能一展他真正所长。
　　沉思片刻，飞身跃起，折了一枝嫩枝，旋回少年身旁：“公子莫要取笑，师傅这称谓不能随便喊。张某只是跟随公子的下属，‘师傅’是万不敢当的。”在玄衣多年的经验，张庞断定，以明美的身份和能力，来日必将成为玄衣杀神里的关键人物。
　　柔风随风轻摆，少年微笑道：“那就当我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回礼吧！”刺绣、制衣、制鞋，其实哪一样不比剑法更实用呢？只愿来日张庞能够明了，正如刺绣的东方不败，不是武艺令他领会刺绣，而是刺绣令他更深刻了武艺。
　　“哈哈！”一声笑，张庞手中树枝忽的飘起，脚踏七星，指东打西，普通的一根树枝在他手中变成了杀人利器。这一剑动作，他反反复复地演示了十几遍，各处细微都极力放缓。初看并无奇处，出“剑”指东，忽而又挥“剑”西下，然后可继续西，又可旋回东，只是在张庞手里，任何平凡无奇的东西都带出了厉气。细看之下，明美了悟到张庞实际传授的是剑意。以柔风之灵动，极适合这东西迷离的套路。
　　逐渐明美学他运起剑来，除了身法差强人意，毕竟脚踏七星已属上乘身法，剑式倒很快学会了八成。因着柔风远胜树枝，动曳起来，飘东走西更加轻灵，也展现出明美对刀剑的天赋。娴熟了脚下步法，手中之剑更似游龙。张庞不久便停下手来，一旁仔细提点。越往后去，越觉可惜，如若少年自小便修习内力，恐怕这会已剑冠天下。
　　忽然，却见少年换了剑式，不再指东画西，而是剑随意走，四处八方，无不光华一片。落上起下，剑影飞花。每一处每一分无不体现剑意，虽上尤下，似左还右，若前却后。张庞手中树枝“啪”一声落到地上。
　　秀发飘扬，玄衣泛光，眉目如画，柔风似梦。
　　张庞推翻了之前的判断，即便少年错失了练武的最佳年龄，但他的天赋注定使他成为一代奇才。也许永远成不了天下第一，也许终其一生也比不上剑法精妙的风傲，但在剑意上的造诣，将会很快超越玄明的任何一人。甚至，不假时日，他即可在剑意上反过来教授自己。
　　面向杀雷堂方向，张庞心下感叹：杀神大人呐，你早看到这一点了是吗？
　　“张大哥！”却听少年轻声唤。
　　回过神来，微笑：“明公子的天赋极高，举一反三，这会已经超越了我传授的剑意了！”
　　明美一喜，“我只是觉得只一个方向太单调了，后来往旁边一点，感觉好点。那既然可以往旁边去，那再往左往右，去上走下，都一样了！没想到，到最后可以成为这个样子！”
　　只见他伫立当场，右手竭力持平柔风，慢慢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柔风忽上忽下划出无数条弧形，连起来，成为一个诡异的圆，确切的说，是个圆体。炫目的银光瞬间将少年包围。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技艺，即便杀风也难望其项背。
　　张庞的表情奇怪起来。万没想到，在当世一流的技师手中，柔风竟展现出如此魅力。这样的剑式，攻守一体，几乎完美无缺。多少有点不甘呐，他苦苦追求了半生的境界，面前的少年仿佛出生就在那里！
　　银光消散，柔风回鞘。
　　深吸一口气，张庞赞一声道：“明公子独创了此剑式，该起个好名。”
　　于殿前走了几步，明美环顾四周，见那王宫的雍容繁华，四处的花草繁茂，脱口便道：“就叫作花园好了。”
　　“哦，花园。”
　　张庞心中嘀咕，哪有剑式叫“花园”的？可见明美花容玉貌，青春年华，又想他本无心剑术，原职乃技师，以技师名义取名“花园”亦是自然。
　　“是不是觉得名字不好？”明美径自坐到锦德殿门口的台阶上，早有一旁候望的侍女机灵地送上茶水。
　　张庞道：“但张某不明白，取意何在？”
　　浅呷一口茶，淡淡道：“只是纪念这一刻，繁花似锦，与张大哥在锦德殿堂前学剑罢了。”
　　“阿？”就这么简单？
　　“还能有什么？”明美笑道，“我又不懂剑式的好坏，剑意的凌厉，不过是快乐地学剑，应时应景，顺着柔风的性子，耍了耍漂亮的手法。”
　　“应时应景？”张庞玩味着他的话。
　　“说白了，我就是个摆弄手艺的家伙！”低头望腰间柔风，天生风流不能藏，也许自己也是一样。忍不住就想试试，还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如此想来，倒释然。“若非罡踏庆典全力相助耶妃大人，我倒自己想去玩玩。”来到玄明，除了那夜花灯，还没好生玩过——就是看花灯看了一半也被某人抓了去。
　　“明公子……”张庞迟疑了片刻，还是道，“你难道不知道罡踏庆典是双庆典吗？”
　　“啊，竟有二个庆典吗？”顿时好奇起来。  

６３彝阳
　　罡踏庆典，官方指乃以舞蹈比赛为主的声色大典。每年春夏之间，于苏罡王都的北面，纬侗盆地举办的舞蹈大赛。届时，各国都会派遣国内最优秀的舞林高手，争夺每年一度的罡踏之冠。耶遗世作为苏罡国内顶尖的舞者，七年内获过三次胜出，但是去年惜败于闻渊的风舞涯。
　　“风舞涯？”明美不仅想起罗贵以及诺威的话，他原本是风舞涯的红牌花旦，别不是去年的明美参加了罡踏庆典？
　　张庞道：“去年风舞涯的胜者名叫彝阳，他是位年方二十的美貌男子。但是，明美，你应该知道的呀。”
　　“迟些跟你解释，我对过去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你继续说吧！”为何明美会是风舞涯的第一花旦呢？难道第一的名牌不该悬挂在获得罡踏之冠的彝阳头上吗？
　　“哦！”张庞虽疑惑，但还是说了下去，“彝阳得胜后，不久就死了。”
　　“啊？”
　　张庞道：“他是自杀的。”
　　“他为什么会自杀？”
　　张庞缓缓道：“据说他爱上了某人，因此再无法接受闻渊君王的宠幸，所以就自杀了。”
　　明美动容。宁死也不要不爱的人。
　　“到底他是自杀还是被杀，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爱上了谁，即便到死，彝阳也没有说出情人的名字。”
　　张庞忽然笑了笑道：“他的情人，就是在罡踏的民间庆典上相识的。”于是，开始解释民间的罡踏。
　　每年当纬侗的比舞大赛举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盆地旁的高山，得钟山也在进行另一场玄明独特的庆典。
　　得之所幸，钟情所爱。
　　相恋却不能在一起的情人，单身的失意人，在那一天，都可以到得钟山上，圆满一场一年一次的爱情，或者，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
　　从庆典开始的前夜直到庆典结束的傍晚，有情人约好某处幽会，失意者则云集山顶期望得到同病相怜的拥抱。而纬侗的庆典举行时间较晚，所以多的是舞者先行入山。那些平日里光彩照人，舞台上媚惑众生的人儿，多半背后都有一把无人知晓的辛酸。因他们的加入，实际上得钟山也成了罡踏的前赛。许多舞林高手，都在得钟山上一较高下，也有因此定情的。这也是令闻渊君王恼怒的地方，如果彝阳的情人也是位舞者，那么作为君王的他竟然还比不过一位身份低微的舞者在彝阳心中的地位。
　　可以肯定的是，彝阳在参加罡踏庆典前并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作为风舞涯的红人，他的身体早已一次又一次被君王所占有。闻渊境内，也无一人敢夺君王所宠。但是罡踏的一夜，竟改变了彝阳。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彝阳如何会转了性，世人只知道次日傍晚，纬侗的罡踏庆典上，最后出场的闻渊舞者彝阳一袭红衣似残阳摄魂，脖颈旁的红印娇艳欲滴，舞姿火辣激越，如一团火燃烧在众人眼中，众人心底。
　　后来人们断定，那天的彝阳的情人肯定在纬侗，彝阳其实只为一个人舞蹈。
　　夕阳西下，当彝阳收了舞步，天色转黑。迷人的容颜忽然换了凄楚，有人听到他叹了一声：从此天涯各方，惟有黄泉路……
　　“哪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叫彝阳为此付出生命？‘从此天涯各方，惟有黄泉路’这话显示彝阳当日就起了求死之心。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令他拒绝君王，抛弃生命？”
　　张庞很严肃地说：“当时风传甚广，众口纷纭，甚至还有人猜测，彝阳的情人是杀神大人。”
　　忍不住“噗嗤”一笑。“那不可能。”
　　张庞好奇地问：“你如何知道不可能呢？”
　　沉声道：“我倒希望是大人，如果彝阳的情人是大人的话，那么彝阳就根本不会死。他也用不着严守秘密，就坦然跟闻渊王说一声，君王陛下，我喜欢的人是玄衣杀神，不就完了？大人又不是没有担当的主。”
　　张庞笑道：“你倒是厉害，当时可有很多人这样猜疑呢！”
　　明美黯然道：“只这样一想，就会想到彝阳的情人是个没有担当的人。枉负了彝阳的一片痴情，断送了他的性命。宁死也不肯，宁死也不说，那应该是个身份尴尬的人吧！如果真的是另一位舞者，那么闻渊王也就太无能了，占据了彝阳好几年的身子，却占据不了他的心。又或是强权之下，没有真情，方到失去才知可贵……彝阳呀彝阳，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问道：“张大哥，你说去过一次得钟山，有过了难忘情怀的人，还会再去得钟山吗？哪怕爱人已逝？”
　　张庞点头：“会的。其实有许多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在得钟山半腰上，静静地伫立一宿，缅怀已逝或难以企及的爱情。”
　　“如此说来，他一定会去的。”
　　“啊，谁？”
　　“彝阳的情人。”明美不无遗憾地道，“虽然不能坦言与彝阳的关系，但一年一度的缅怀总会有的，不然彝阳就真的死不瞑目。”
　　转了笑，明美问道：“就今天晚上对吗？”
　　“啊？”
　　“去年的这个夜晚，彝阳上了得钟山。”明美微笑，“那我们今晚就踏着一年前彝阳走过的路，夜游一番吧！”
　　张庞犹豫着。明美又道：“我知道其实张大哥心里是很想去的。”如若不然，之前张庞就不会提起双庆典之事。
　　张庞不禁面上一红，虽他不英俊，但这时却有几分可爱。
　　这时，一侍女急匆匆自外殿而来，在明美面前停下脚步，跪下，喘吁吁道：“请问……您是明美大师吗？”
　　“我就是。有什么事？”
　　侍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刚才奴婢在前殿打扫时，忽然一男子硬塞到奴婢手中，说要奴婢亲手交付大师。”
　　张庞代明美取过，不禁皱眉，这信显然不是新封的，有着好几道模糊的折痕，信封边角也毛了。
　　“那人塞了信就走了，就跟飞似的，动作太快了，奴婢都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模样。”
　　信封上写得清楚——明美吾弟亲启。
　　“你先下去吧！”张庞打发侍女走了。
　　将信呈给明美，却见他看了后眉头深锁，不禁问道：“信上写了些什么？”
　　明美将信递给张庞，沉声道：“这竟是封一年前的信。彝阳死前所写。看来我们今晚的得钟之行，势在必行。”其实，即便没有这封信，明美自己也很想到得钟山上去凑凑热闹，顺便看看能令张庞面红的人。
　　“彝阳请我于一年后的今晚，到得钟山去，替他去见他的情人。”见信后方知，原来自己竟是彝阳在人世最后的朋友，更有甚者，是唯一的朋友。 

６４信
　　日薄得钟，霞光如血。浓密的树荫花丛间总有蝴蝶翩舞，走近细看方知是舞者或嬉闹或矫情或正儿八经在舞蹈。艳红的霞光映照得钟，每一处都带出了血色，树成了妖艳的，石成了动情的，而人影成了霞光的延伸。
　　一位眉目清秀的玄衣少年，一步步往山上去，他的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位青年男子，男子表情严肃，迥然不同于得钟山上任何人。上山前的对话还在他耳畔回响，那身形瘦弱的少年，为何言语总是那么坚强？
　　“明公子，你明知道前路凶险难卜，为何还要上山呢？”
　　“前路凶险，难道停留在原地就能安生吗？”明美笑了笑，“我听见命运在向我招手，如同那夜花灯邂逅杀神大人。”
　　“可是彝阳的信……”
　　“按照时间来看，他是去年罡踏庆典之后，回闻渊途中所写。那个时候，他的状况应该已经很差了，没准被人盯得很紧，所以信中的一字一句都很含糊。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因为如果能轻易看个明白，这封信就永远不会到我手中。”
　　“一年前的信，明公子难道不怀疑并非彝阳所写吗？”
　　“无法考证，只有相信。”明美莞尔，“相信我们的对手比较聪明。他清楚我同彝阳的关系，伪装字迹是愚蠢的。”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呢？”
　　明美认真起来：“所以我猜这封信的另一个用意，是想告诉我，彝阳的得钟之行，肯定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个秘密被隐藏起来了，而我大概就是那把启开秘密的钥匙。”
　　张庞立刻道：“我请求你，明公子，我们不要去得钟山了。我感到非常危险，恐怕以我一人之力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然而明美道：“张大哥，有些事避也避不开的，何况人家已经找上门来。如果我们不上得钟山，对方肯定还有更厉害的法子逼我们不得不上山。因为对方已经确定了我的身份，已经知道我是来自闻渊风舞涯的明美。”
　　张庞道：“如此说来，我们更不应该上得钟山才是呐！”
　　明美凝望他片刻，柔声道：“以当年彝阳之弱，也敢独身一人上得钟山，何况今日的我还有你。”
　　张庞哑然。
　　“我不能让彝阳白死。”
　　留言给耶遗世后，明美易容出宫。
　　＃＃＃
　　明美：
　　五月花红，六月徂暑。蝴蝶谷前，黑红相间。黑的是那猎猎衣袍，红的是蝴蝶绝谷上的艳舞。我因美而独身前往，亲证飞蛾扑火的惨烈。情人如刀，而我非鞘，柔肠寸断，亦不悔不怨。只是自知再回不去王宫深院，君王恩宠恍如隔世……这一去旁的都可抛下，惟独于你要交代一二。
　　与他约定，来年罡踏得钟再会。若我身故，烦劳弟替我一行。罡踏终结前，若不能寻出答案，便是今生无缘。不必勉强，无缘未必坏事，有缘如我，却是错缘人。
　　残阳指路，灵犀心会。
　　万千珍重，言语难表。
　　彝阳
　　（闻纪十八年初夏月）
　　＃＃＃
　　残阳指路，踏着一年前彝阳走过的道路，明美不时思索，为何要定在这个时间上山？霞光自是美到极点，但转瞬即逝，一会黑夜就会沉沉压来，到那时，除了点燃火折或者举起火把，就只能观望别人火焰，还看得清人面吗？
　　一路，也遇着几个路人。并无言语，但张庞明显紧张起来。又走了几步，却被张庞拉住。
　　“怎么了？”回头一看，自己身后已经多出了十几道人影。心下一紧，却见那十几人纷纷向自己行礼。右手贴到左胸，垂首曲腰——那动作正如杀雷堂所见。
　　张庞立时转了喜色。“你们是？”
　　为首之人恭敬地道：“我们是杀风的部属。”
　　“杀风怎么会到得钟山来呢？”明美问。
　　得到的回答是：“杀风大人接到了杀神大人的命令，罡踏期间，公子若出行便由杀风护卫。”这些人接到命令后便在王宫门口潜伏，虽不认明美，但见张庞尾随，便也随了上去。前面一段路人山人海，远远跟着，也没被发现，到了山上，逐渐空旷，这便再藏不了行踪。
　　明美心下一暖，那人倒考虑得挺仔细。出行就加人手。但转念又想，为何派的是杀风的人呢？莫非杀雷已经全线吃紧？
　　再看天色，时间不早，若不乘着残阳继续走的话，恐怕得钟之行就会空手而返。于是，带着一队人，继续爬山。
　　未及半山腰，夕阳已落，最后一抹霞光黯淡下来。明美四下环顾，心生遗憾，什么都未发现。山是山，树是树，花影依然，人声隐隐，与上山之前并无二样。之前也问过山下的居民，说是从未听过蝴蝶谷这样的地名。想来也是，若能轻易找到，彝阳的秘密早就水落石出，那信也永远到不了自己手中。
　　看着旁的路人继续往山上去，明美扶着棵树干，转身眺望脚下的纬侗盆地，却远远看见宫人们搭建的舞台。由于距离太远，只是一点芝麻大小的红色。不禁叹一声道：“那倒是红色的！”
　　正思索着或许没有蝴蝶谷，风中忽飘来优雅的香味，如昙花幽，似月桂甜香，吸一口，便觉身心飘摇。只听张庞喊了一声：“不好，快闭上呼吸！”掩口不及，头脑忽地一晕，便倒在了地上。
　　刀剑声声，但明美已经听不到了。昏过去之前，多少有点后悔，该让张庞带着杀风的部下离自己远一点——那人是绝对不会杀了自己的。到底是老奸巨滑的家伙，居然想到用迷药。
　　＃＃＃
　　醒来已躺在一人怀中，脸庞被不断抚弄。睁开眼，明美道一声：“果然是你。”
　　闻颜惠道：“明知是我，为何还来？”
　　越过他的头顶，一片繁星点点，银河高悬。夜已经深了，还在得钟山。
　　下巴被摁住，那双阴沉的眼，精光闪闪凝视。从对方眸里，看见自己洗去容妆的绝色。淡淡道：“因为不是为你而来。”
　　闻颜惠皱眉，收了彝阳的信而来得钟，洗了易容之物，他分明就是明美。容貌身形没有一点不同，但搂在怀里，摸在手中，却似另一个人。并且，那双眼远比从前动人心魄，明如星辰，清似幽泉。
　　一年前彝阳的信被他拦下，因好奇直接去了风舞涯，一见动心。花般少年，清纯可人。如此来往了多日，直到彝阳死了，直到少年红遍闻渊，这才买了回来。不曾想，少年也是个死心眼，只想独占自己，呷风吃醋，无所不能。也许风舞涯的红人都是这德性，难怪一个死了，一个被抛弃。
　　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他竟逃了，并且还逃得无影无踪。现在总算找到了，只是好象已经不是当时的那人了！
　　却听怀中人沉着道：“你放了张大哥他们，我就跟你在得钟山上携手一夜。”
　　闻颜惠收了思绪，冷笑道：“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吗？”
　　明美一笑，如秋月般皎洁，闻颜惠心下一动，脖颈旁却一凉，柔风横空惊艳。他身后一队侍从不禁惊慌失措。“王爷……”

６５绿眸
　　柔风灵动，晶莹剔透，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剑刃便会卷了上来，温柔地切开肌肤，细腻地破开血脉。闻颜惠在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明美作为技师的手段早就领教过了，万没想到此刻居然会使剑了，而且看他的出手，俨然一派大家风范。自己虽可以夺下他手中的柔风，却不能保证毫发无伤。
　　他果然已非旧日的明美。刚才不过乱了思绪，这会却是乱了心。
　　过一会，明美低一声唤：“王爷。”再次令他回过神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制服我吗？”闻颜惠冷冷道。
　　凝望那人，英挺的面容，阴戾的俊美，却明明白白已将他同卓日生分得清清楚楚。这是明美过去的爱人，一代枭雄的翰徽王爷。

　　“你我渊源颇深，此刻得钟山相会，也是命中注定。”明美笑道，“得之所幸，钟情所爱。而我们却是得之不幸，钟情错爱。王爷，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原因吗？”
　　慢慢从他怀中起身，柔风却不离开一分。站直身子，后退一步，忽然柔风一转，竟是横抵在自己脖子上。

　　闻颜惠及众侍从心下大惊。
　　“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想你知道，杀你不成，我杀我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
　　闻颜惠起身，与他对视。那清水般的眼眸，凛然如仙子不可侵犯。
　　“明美，你知我不会杀你。”闻颜惠终于沉声喝问，“你为何要逃离王府？”
　　洒脱地道：“离开的原因和来时的原因一样。当日痴恋于你，却被痴情误。虽生尤死，方才了悟，你非我命中之人。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王爷，你就是我的卓日生，昨日我因你而生因你而死。今日，就让我们携手祭奠那一场风花雪月如何？”
　　心中再无往日阴影，明美仰头笑了几声，长袖一动，露出细柔腰际，柔风回鞘。依然是那副如花面容，依然是那副纤弱身姿，凝脂玉手伸来：“王爷，跟明美走吧！”
　　终于知道该如何解信中迷团，惨烈的不是衣裳亦非艳舞，更不是绝谷绝情，而是当日彝阳的心境。

　　爱人就在身旁，却知缘分将尽；爱人就在眼前，却是可望不可及；爱人一别即永别，只有心底的记忆折磨思念的身心。

　　但是，现在这心境的拥有者并非自己！
　　闻颜惠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继而转了更阴森的神情。幽暗如磷火，青青绿绿，一瞬间，明美错觉他的黑眸竟幻变了绿眸。

　　这一刻，闻颜惠因强烈的不甘萌发了一个疯狂的念头：要让眼前这个少年再次爱上自己，死灰复燃地爱，彻底地燃烧，直到再次彻底地毁灭。
　　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抛弃掉再从新捡回来，可也是个极大的挑战，如果能征服这样的明美，这世上还有什么不能做到？

　　于是凝重地盯着他，缓缓道：“无论你想玩什么，我都奉陪了！”那封信早看了百遍，依着夕阳西下的时日上得钟山也试了二三次，每次都是停留在这半山腰，并无异况。少年还能玩出什么来？
　　“那好，放了张大哥他们吧！”
　　却听闻颜惠沉声道：“太迟了，只活下一个！”
　　心下顿时巨痛：“闻颜惠！你！”
　　只见枰将张庞丢到了眼前，一身血迹，已然昏死过去。
　　“这是最能打的一个，所以留下了他的命！哦，看上去这个就是花船上那侍卫！身手还真不错，竟然要我亲自出手才能拿下他！”

　　明美急忙上前，却被闻颜惠抓住手腕，拉了回来。
　　“你跟玄衣杀神有什么关系？这些人可全都是杀神的手下！”
　　明美手中吃痛，恨恨道：“你放开我！”
　　“你不是说要与我携手一夜吗？现在反悔的话，那么地上这厮顷刻就得死。”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此刻的明美无比后悔，杀风的人来护卫个什么，跟找死差不多！只怪他设想不周，没有计算好闻颜惠的残忍。闻颜惠是不会杀自己，但那些旁的人就惨了！看张庞的伤势，可知之前经过了多么剧烈的战斗，而侍卫枰的肩上也有一道血痕。若非之前迷药降低了张庞的身手，恐怕枰身上就不止一道血痕了。
　　“这个时候，知道本王在得钟山上的人越少越好！”转而又道，“现在我们去哪里？去哪儿找彝阳的情人？”

　　明美冷冷道：“你已经败了我的兴致。”作为此行的始作俑者，他该为杀风部属的死，负上全责。

　　他本该独自一人来得钟山！这是他的命运，与他人都无关！他甚至早料到是闻颜惠的局，他早知道翰徽王爷不好惹，预想过一旦发生状况，就让张庞离开，让闻颜惠陪自己上山。但怎么也没想到，杀风的部属突然加入，而翰徽王爷竟用了下三滥的手段。

　　一双手牢牢固住他的腰，以及腰间的柔风。闻颜惠贴上他的背，俯头在他颈边，轻声道：“这样更好。”宁愿见他仇恨的目光，也不想看见所谓的一笑泯恩仇，更不想他淡忘了。
　　霎时间，枰惊讶地看到那二人，一个秀目似喷火，一个幽眸如磷火。转瞬即逝的红眸绿眼，莫非是一对妖怪？

　　明美双手握拳，慢慢冷静下来。“王爷，我们到山顶去吧！”
　　“蝴蝶绝谷，岂会在山顶？”
　　“因为你不懂。”明美静静道，“悬崖边的爱情，死境上的邂逅，绝望的意念。那一天的彝阳，恐怕上山前就准备了一死。不然信中就不会写‘亲证飞蛾扑火的惨烈’，‘亲证’二字。他明明就知道得钟山上等待他的是什么。”

　　闻颜惠的双手僵硬了，明美从他怀中轻易走出，仿佛叹息般道：“那天夜晚，他一袭红衣伫立山顶，原本打算纵身一跃，跳下悬崖，一死了之，将某个秘密永远埋葬。却在那里碰上了某人。三言两语，彝阳就明白了一切。哦，对了，能写出那样的信的彝阳，也是位智者。也许他从对方口中得知的信息，远胜对方所知。因为了解到这件事情的整个前龙去脉，他做出了自己以为最正确的决定。”
　　闻颜惠盯着明美的眼，仿佛要钻入那双秋水深处。“你如何得知？”
　　明美反问：“你以为身为舞者，穿一袭红衣上得钟这样的山，是为成全一段残缺的爱情或者一夜情吗？”身为技师，对颜色的敏感同身为舞者的彝阳是相通的。颜色，也是一个信号，也是一种含义，更是一种意志。

　　“那是为何？”
　　明美凝望他道：“我认为，彝阳将自己看作了祭品。”
　　“那他为什么要上得钟山？”
　　沉默许久，低低道：“这也是我最想知道的。他上得钟山的原因才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闻颜惠转身走向一个侍从，从对方背的行囊里，取出一件雪白貂衣。走向明美，沉声道：“山上风冷，这是你往日最爱的貂衣，我给你带来了。”
　　雪裳玄衣，看着闻颜惠将貂衣罩在玄衣之上，多少有点怪异的感觉。雪裳郦野与闻颜惠是否有关？

　　一笑拒绝了貂衣。闻颜惠一怒拔出明美腰际柔风，将那貂衣撕成碎片。只见白色碎片如雪花，飞一阵，尽数没落。

　　“好剑！”闻颜惠道。
　　轻盈如风，锋利华丽。将貂衣撕开，无声无息，不费吹灰之力。
　　明美冷冷看着，恐怕这个人不会有彝阳的心境了。翰徽王爷若是得不到一样东西，必然会毁了它。

　　于是，口中冷冷道：“有王爷一路护卫上山，胜过此剑。”

 
６６山顶
　　留下一干侍卫，携他手，往山顶而去。闻颜惠一路走得极其不爽。少年的手虽然握在手中，却是冰凉，少年的人就在身旁，却如隔天涯。还有，少年再没说一字。
　　清秀的脸庞，拧紧的柳眉，沉思的明眸。今时今日，已经无法再揣测到他的半分心思。
　　走快几步，他便气喘吁吁，走慢几步，他也无感激之色。越往山上，气温越凉，感到他手心传来的冰冻，想他体质柔弱，却拒绝加衣，不禁又愤恨几分。拾上几步，忽一阵急风吹来，少年打个寒战，浑身一颤，心竟被他牵了去，鬼使神差地输了道真力过去。
　　明美只感觉被他握住的手心传来一道浑厚的力量，传过手臂，流走全身，瞬间，驱散阴寒。这才道了二字：“谢谢。”
　　闻颜惠哼了一声。
　　眼前灯火越来越辉煌，登山人大多手持火折，而山顶上燃起了熊熊篝火。人声乐曲，喧闹悠扬，并不带半分伤感，倒是笑语声声。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唱不尽人间欢爱，且将失意换了杯中酒，如梦前朝共醉一山月……
　　眼前虽有灯火，但脚下行走黑暗。以闻颜惠修为，自然从不带火折那物件，黑夜中他洞若观火，何况山中处处火影，只是明美并无他的眼力，上山顶前到底绊了一跤。
　　脚下一晃，身子已往前扑。
　　闻颜惠一使力，将他拉起，拉回到自己怀中。
　　贴上他的胸，明美顿时觉得压力骤增。强健的躯体，散发着摧毁性的力量。
　　双手撑在他的胸膛，身子往后退，却退不了一分。他的手贴在后背，阻挡了退路。
　　他冷眼看少年，这脸庞这身子，竟带着铮铮，清灵的眸子，再寻不着往昔的一丝痴迷。
　　他不是他的明美！
　　忍不住抱紧，贴紧，纤细的腰，瘦弱的身，心底一个声音道，他是我的！不论变成什么模样，他就是我的明美！
　　却听怀中少年沉声道：“没有明天，王爷！你愿抱就抱着吧！”
　　心顿时烧了起来，低头想吻，却见他嘲讽的笑。“王爷想要我的身子尽管使去，我早就无所谓了，大不了再躺个十天半月。”
　　“你！”
　　“王爷难道还没玩厌吗？要我的身子还有意义吗？”明美脸上虽笑，心里却在竭力地克制惶恐。自闻颜惠抱住他，身体里就有种恐惧骚动不安——这是对往日闻颜惠所为的恐惧，是身体直接做出的自然反应。
　　“明美！”闻颜惠又感到了愤怒。少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他最不想见到的。
　　从他怀里挣脱，明美微笑着再次伸出手：“现在你能把握的只有我的手，只限今天一夜。我真诚的给你我的手。或者，强迫我的身子，随便你。”
　　闻颜惠看着那凝脂般玲珑的手，半天没有回应。就当明美以为侥幸过关的时候，闻颜惠忽然出手，打横抱起他来。
　　“小美，事事不会皆如你所愿。”
　　这才知道，原来王爷动情时，唤他为“小美”。
　　明美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只是一双眼凝望星空，璀璨星海，闪若钻石，这样的夜晚，如果换了与裟神厮守，会是番何等旖旎的场面？
　　闻颜惠最终没有动他，只是抱着他上了山顶。他的小美说对了，要这副身躯没有意义。他熟悉的大概也只剩下他的身子了。并且，如果这个时候要了他，就会输得一败涂地，更会永远被他嘲笑。
　　山顶上的风光，明亮的篝火，绚丽的舞者，悠扬之下，掩不住的失意。谁将谁的无奈兑作了酒，谁将谁的风情唱成了笑。一群群，一片片，围着那篝火，红男绿女相依相偎。
　　闻颜惠将明美的连衣宽帽一拉，掩了他半张脸，信步走入人群。因他身形高大，容貌英挺，又及一身华服气度不凡，倒引来不少目光。只是众人见他手抱娇娆，便无人上来搭讪。闻颜惠找了处热闹角落，旁着火堆盘膝坐下，这才松了手，让明美坐在身侧。听得身旁有人轻弹低唱，却是一曲《水调歌头》：
　　风送楚云去，天镜不留痕。窈冥无怠绝唱，翘楚是何人？最忆壁上题句，本无镜台菩树，何必扫浮尘。我等勤拂试，不若有慧根。落尘世，不得意，莫吟苦。痴人望月，明月犹照负心人。尝遍人间冷暖，最是一番修炼，何必问上天。堪世人心静，悠然唱南山。
　　正思量，又有人笑语几声，乐声一变，换了无词天籁，一位青衫舞者不远处飘然起舞。舞者旁一圈人，多得是座下饮酒，只三两人仔细观舞。
　　明美坐在闻颜惠身旁，见那舞者体态修长，舞姿飘摇，青衫虽朴素，却显出一股典雅。他也不管有无旁观，自顾而舞，随着乐声旋了，摆动，飞扬，最后落入席下一人怀中。乐声停了，换了几声笑语。原来他和那乐师是一对。
　　转回目光，却见身旁的王爷，脸露不屑之色。淡淡一笑，有些人见不得旁人情投意合，更容不得身份低下的人的真情流露。
　　又望更远处，火光所不及，几条身影孤独伫立，相形热闹的人群，落寞是那样鲜明。不禁感慨，当日的彝阳是否也曾这样伫立过？
　　身后喧哗起来，有人叫嚣，仔细听来，竟是闻渊与苏罡的二国舞者打算一较高下。意外的是，闻颜惠似乎起了点兴致，携手明美，起身往后走去。
　　只见人们围住好几片篝火，火影中央，二男子翩然起舞，一黑衣紧身，一白衣飘然。黑衣如鬼魅，白衣胜轻雪，舞姿端的漂亮。
　　仅看二人服饰，明美心下暗惊：怎么会这么巧，黑白分明的衣饰，正如二国实际势力的区分。
　　定睛细看，黑衣男子风格精瘦干练，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一张一驰舞态极具张力。而白衣男子飘逸风流，动作优柔，举手投足间美感顿生。若真要判个高下，却是黑衣人略占上风，有生命的舞感强于单纯的美姿。
　　又听身旁围观的人交谈道：“这次闻渊风舞涯没来，耶妃大人便是众望所归。不想听说那个翰徽王爷竟带了几位绝色舞伎前来苏罡，这就不知胜负如何！看那白衣人风度翩翩，不知是否是那翰徽王爷带来的舞伎？”“少长他人威风了，我们的小蔡难道就不行吗？”“是呀是呀，我还没见过比小蔡更优秀的舞者呢？当然耶妃大人不算。”“我看这个白衣人跳得也不错，不过小蔡似乎更胜一筹。”
　　“小蔡？”闻颜惠低声一哼，“不过是小菜一碟吧！”他声音虽低，但身旁人多较近，被两三人听得一清二楚，立刻招来一片置疑。
　　“这位爷，你口气倒不小，啧啧，只是不知本事有多大了！”
　　“敢这样说小蔡大人，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
　　成了众矢之的的某王爷依然没有觉悟，面不改色地说：“竟然找一碟小菜比试，闻渊的舞伎未免也太失水准。”
　　明美早把头低下，省得看那些飞来的目光。闻颜惠的这句话以丹田之气吐出，在场所有人全都听到了。
　　６７剑舞
　　那一对黑白舞者停了舞，漫步而来，黑衣问：“你是何人，在此大言不惭？”
　　白衣人见了闻颜惠后，立刻低下头来，不再言语。看他情形，明美立时判定他认识闻颜惠。
　　不少人开始辱骂，黑衣小蔡又道：“阁下竟敢说我是一碟小菜，那么必有能令小菜佩服的本事咯？阁下不如到舞台上来一较真章？”
　　闻颜惠冷冷一笑，却道：“我又不是舞伎戏子。”
　　小蔡一愣。不是舞者也敢如此放肆评价别人吗？众人一片骂声，却见闻颜惠双手握着身旁少年的肩，沉声道：“就让你们见识下闻渊风舞涯的第一红牌。”
　　明美心下一惊，他是故意的！难道他现在就不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吗？翰徽王爷在打什么算盘？
　　帽子被拿开，一头秀发披散下来，一双灵气逼人的双眸，一副倾城倾国的容。四下陷入了奇妙的沉默，众人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合着心跳声。忽然那白衣舞者喊道：“风舞涯的明美！”
　　一时间，众口纷纭。玄明舞林曾一度传言，彝阳之后，风舞涯的少年明美便是来年罡踏最有望夺魁的人物。没想到他就是明美，更没想到，竟如此貌美。
　　少年顿时了悟，原来他是打算让我回复原来的身份，风舞涯的明美，而非花船主人明美。那白衣舞者想必是他之前安排好的吧！
　　竟然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就不怕我喊一声，翰徽王爷到此一游吗？
　　淡淡一笑，四周围观众人顿时一片抽气。
　　却听少年对闻颜惠道：“你不如我所愿，而我即便想如你所愿，也不可能了！”他不是旧日明美，即便起舞有惊艳之能，却无法比及如小蔡这样的专业舞者。
　　缓缓走出他的掌握，只是几步，众人却发现，那轻盈的步伐，灵动的腰肢，还未起舞却感山风已起。
　　风过山间，云遮星月。纤手香凝，解开腰间绿带。玄衣卸下，内里竟是一色朱红。转身拾起绿带，抬头扫过众人。目光所及之处，痴倒一片。停在某人脸上，看见他中了圈套般难受的面孔。
　　不错，闻颜惠，早就打算好在得钟之颠，红衣一舞，绝情之舞。
　　口中笑道：“诸位舞者，明美弃舞已经多时，只是今夜良辰，为故人勉力一舞，不入法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一旁小蔡早已变色，沉声道：“明公子过谦了，在场有谁不知风舞涯的明公子一舞可惊天下？我等拭目以待。”
　　明美摇头道：“此时非彼时。我已非当日明美。”见他笑容中忽然有了凄婉，小蔡再无法言语，只得后退。
　　明美双手捧起绿带柔风，仰天道一声：“彝阳，你若在天有灵，今夜且看我一舞！”
　　四周一片骇然。他为彝阳而舞！
　　闻颜惠的脸色早就发青，而那白衣舞者失神地望着明美。
　　彝阳，舞林的幽魂呐！
　　柔风出鞘，山风顿失。那银闪闪，弱柔柔的剑刃，映着少年绝色之容，火光中妩媚，红衣下争艳。纤手一动，一道绝情划破众人心魄。先前弹唱《水调歌头》的乐师随他起剑，又弹了一曲幽冥。
　　步踏七星，剑随心往，柔婉中带着隐忍，隐忍中蕴涵刚直，刚直却不失一分柔美。一道道银光闪烁在红衣黑发之间，逐渐分不清银光闪亮在红衣上，还是红花盛开在剑光上。绝世的容颜逐渐消失在“花园”中，看不见少年秀丽的容貌，看不见少年纤细的身姿，惟有银光惊心动魄。
　　闻颜惠吃惊的神色里多了分畏惧，少年的确有能力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且不论柔风的锋利，仅剑意就不是一般剑客能够达到。
　　这是什么样的剑法？
　　忽然剑光黯淡下来，少年的容颜逐渐显现。乐声却响了起来，嘈杂、狂乱、甚至叫嚣。山顶众人只感到心口一阵沉闷，少年停下了手中的剑，呆呆地凝望，却是远处的悬崖。
　　过了片刻，他直起手臂，剑尖指向悬崖。因他的动作，众人不由自主让出了一条路——谁都不愿被这样的少年，以这样的剑指着。
　　乐声忽然停止，闻颜惠只见明美忽然奔跑起来，心下大惊。连忙起身，追了上去。没几步，追上他，却无法近身，“花园”防守。
　　明美看了他一眼，不再跑，却是继续一步步往悬崖而去。
　　他是清醒的！闻颜惠顿时放下一大半心。可是，跟随他一步步走向悬崖，闻颜惠的担忧又加重。
　　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步，二步……直到悬崖边缘。身后人喊着自己的名字，身后许多人紧张地跟来。
　　看着少年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虽柔风止住，却不敢上前半步。闻颜惠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居然有点心痛了。
　　莫非这就是悬崖边的爱情，绝望的意念？
　　眉山青浅，秋水秀盈，却是忧愁不堪。那绛口桃花微微开启，却道：“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叫我小美。”
　　心立刻被生生刺痛：“小美！”
　　柔风失手，落入土中。闻颜惠立刻搂住那人儿，单薄如纸的身躯，不敢使力，也不敢不使力，刚才真怕他随了彝阳而去。闻颜惠身后众人也放下心来。小蔡道：“明公子之舞，异乎寻常，令人大开眼界。”一片附和。虽他之舞技态生疏，但那舞者与生俱来的气韵，还有剑舞中的强大气势，不仅弥补了舞姿舞态，更呈现出普通舞蹈无法企及的内涵深意。
　　闻颜惠轻轻抚过明美凌乱的秀发，却见那双秋水落下二行珠泪。
　　“小美！”
　　再次唤他，却听他低声道：“他是为我而死。”
　　“什么？你说什么？”闻颜惠一惊。
　　明美抬起头，风吹走他的泪，留下二道泪痕：“彝阳是为我而死。”
　　听到他话的人无不惊讶。据说彝阳分明为情人而死，难道明美就是他的情人吗？
　　闻颜惠知道得最清楚，当时的明美一直在闻渊境内，所以决不可能是彝阳的情人。
　　“胡说什么？你又不是他的情人！”
　　明美凝视着他道：“你唤我小美，同样，彝阳也唤我小美，他信中所言，‘我因美而独身前往’，这个‘美’就是我，而非指黑衣红舞的美。”
　　“彝阳为我而死。我在跳舞的时候终于明白，黑衣红舞的都是彝阳，那黑的不是衣，而是披散的长发。”

６８旧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剑携风而心摇曳。艳红衣裳，玲珑人儿，蓦然旋身，披散的长发在风中发出清吟。

　　一身红裳，如晚霞沉醉，似火焰骄阳。彝阳一个转身，解开的长发在空中飞出，如瀑布般倾泻，风中传来猎猎声响。

　　人为刀殂，我非要为鱼肉吗？
　　浅浅的笑容浮现，决心已下，于是伸手于他，无言无语，却魅惑众生。

　　那悬崖陡峭，一步步而去。身后有人呼喊，身后有人重忧。明美暗叹一声：彝阳，你可知晓，多少人不愿你离世而去？

　　这般行走，仿佛身已是彝阳。只是去年此时彝阳替美，今夜美代彝阳.
　　到底发生了何事？无奈灵魂已换作他人，无法了解前尘旧故。
　　转身回望身后人，让他再叫一次自己的名。
　　小美。
　　明美心神一荡，手中柔风滑出，锋利的剑无声插入泥土。身子立刻被闻颜惠搂住，搂不住的，却是那一缕幽魂。

　　确定，彝阳为他而死。一年前来得钟的应该是他而不是彝阳。
　　“我因美而独身前往。”
　　＃＃＃
　　同一时刻，裟神赶到了得钟山，在山脚下，与诺威二人抬头望那山顶火光。
　　得到王宫内传来的消息，有人给明美送了一封信，收到信后他就与张庞去了得钟山。
　　这便打乱了他的心绪，更打乱了他的计划。
　　原本裟神已到了罔石，观察到闻颜惠那支慢腾腾前往王宫的队伍，立刻判断出大有问题。果不其然，经过几次暗访潜查，发现闻颜惠竟然不在队伍中。正当其时，却收到来自王宫的消息，顿时心生焦虑。

　　是否判断错误，闻颜惠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明美？可是也不对，如果目标是明美的话，连五百人都不需要。

　　于是，裟神同诺威仔细地调查了相关事宜，意外地搜集到一系列令人迷惑的信息。
　　闻渊传说，风舞楼的红艺人彝阳一年前在得钟山邂逅某人，一见钟情，回国后自杀殉情。而明美就是彝阳的师弟。

　　明美自小被卖入风舞涯，由于体质羸弱，长期受师兄彝阳的照顾。明美这个名字也是彝阳为他而取。师兄弟情义深厚，因为彝阳的关系，十五岁的明美仍然是个清倌人，以明美之绝才美色竟一直藏于风舞涯无人问津，足见彝阳对他的爱护。

　　彝阳回国后，不知闻颜惠从何得知了明美其人，于是，频频来访，因他缘故，明美之名迅速红遍风舞涯红遍闻渊。而彝阳死后，闻颜惠买下了明美。
　　再往细查，更加怪异。
　　彝阳并非被迫堕入风尘，而是自愿成为风舞涯的艺人。换而言之，他是个自由的艺人。可是，作为当时只有十岁的孩子，彝阳为何要选择一条注定为人不耻的道路呢？
　　彝阳以三年的时间，逐步获取了风舞涯的馆主风靛秋的信任与欣赏，也逐渐红遍风舞涯。十四岁开始，彝阳就是风舞涯当之无愧的第一红人。当彝阳经常出入闻渊王宫后，实际上甚至连风靛秋也在看他脸色行事。所以，他要藏住少年明美是极轻易的。

　　一些风舞涯知情的人都说，彝阳对明美的呵护，远远超越了一般情谊，所以也有人怀疑二人之间关系不清。据说还有人见过二人一同在浴池里，喝酒取乐。一个是风流妩媚的红艺人，一个是清秀绝色的花样少年，同处风月情场，相互吸引才是正常的。因此很难相信，二人并无关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去了趟得钟山后，就自杀了，竟然还被风传为为情而死。而他去得钟山的时候，与他厮守的少年一直隐居在闻渊风舞涯深阁之中。
　　裟神以他的直觉，得出结论：彝阳是为明美而死！但令他担忧的是，作为彝阳事件的一个重要人物，闻颜惠肯定也在山上。闻颜惠此行的另一目的，便是要调查清楚彝阳真正的死因。想来，彝阳的死对闻渊君王的打击也不轻。一向自命不凡至尊高贵的君王，竟然得不到一个艺人的心。这么多年，彝阳只愿停留在风舞涯，挂着风舞涯的红牌，对君王来说，本身就是种羞辱。无法买下彝阳，因为彝阳只属于他自己。而与其说彝阳只属于彝阳自己，倒不如说他这么多年滞留在风舞涯，完全只为了一人！

　　思索间，诺威的手下来报：山下发现了杀风部属的尸体。
　　裟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翻身下马，运起身法，急往山顶而去。
　　高高的山顶，红彤彤的火光，仿佛能将天映红。这绚丽的红光，羞星闭月。
　　＃＃＃
　　闻颜惠抱着明美，一身单薄的红衣山风中颤动，黑发雪肤，非同寻常之色。实在起舞的时候，只觉艳丽不可方物，奔向悬崖已转凄婉绝世，此时，却是融入身躯侵入骨髓的浓红夺魄。以前，曾在王府见他着过各色华服，也有红衫惑目，但却远不及此刻，红得那么强烈，红得那么美艳，红得那么震撼心魄。
　　目光贪恋中，却听到身后异动，凭着修为，未转头回望，闻颜惠已知原本围观的舞者们让开了一条通路，让一人通过。

　　那人走了几步，闻颜惠便知对方也身怀上乘修为，虽不及自己浑厚，也精湛高深。
　　“二位，借一步说话。”那人的声音清冽冽，却毫无一丝人间感情。
　　闻颜惠拾起柔风，剑回鞘，而少年仍在神伤中。
　　这才站起转身，面对来人，却不禁脱口道：“温闲？”
　　四下众人起先因他气势而让路，这时听闻颜惠所言，才知他竟是苏罡三大公子之一的温闲，一时间，议论纷纷。苏罡贵族公子来到得钟山上，难道也是约会有情人吗？
　　温闲早就认出了闻颜惠，早二年，二人曾有一面之缘。当日闻颜惠就对他印象深刻。不亢不卑，不温不火，仿佛身不带任何世间情感，冷静理智地可怕。
　　“跟我来！”温闲对他点头示意。温闲的脸，如玉雕般精致，却不似真人。
　　转身，温闲的一袭紫衣，浓艳华丽，看背影活脱一个红尘浪子，与主人身上的气质迥然不同。


６９通道
　　随温闲下了山头，却是左绕右拐，来到另一处空旷的山崖。
　　因路陡峭较之前陡峭十分，狭窄难行，人迹罕至。沿着山体的路，时断时续，有好几处似疑无路，温闲却施展上乘轻功掠过，跟他身后的闻颜惠自然也轻身如燕，却是越往前走越惊奇。
　　若非温闲带路，他永远也不可能知晓，这得钟山竟还有那样的路，通往另一处隐蔽的山崖。
　　山崖不大，却形状古怪，犹如一个现代建筑中的阳台，凭空在崖壁突出一块巨石。温闲停步在山崖之上，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说：“王爷，真没有想到你会来得钟山。”
　　“本王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闻颜惠怀抱明美，心下盘算如若与温闲动手，胜算有多少。温闲带他来如此凶险之地，恐怕连善男信女都会怀疑他的用心。
　　凝望闻颜惠手中少年，温闲柔声问：“你叫明美是吧？”这是明知故问的问题。
　　明美没有说话，只将头偏了偏，算是回答了。
　　温闲继续说道：“刚才看你跳了一段舞，虽远不及彝阳的舞技娴熟，却别有番韵味。你认识彝阳是吗？”

　　听到“彝阳”二字，明美与闻颜惠同时盯着他看。温闲依然面无表情，声音却极柔和：“看来我说对了！”

　　但这柔和言语听在二人耳中，格外不舒服，温闲仿佛以刻意的声音来掩盖他的漠然。
　　于是闻颜惠反问：“你也认识彝阳是吧？”
　　温闲点头。三人顿时陷入沉默。
　　夜深月高，风凉星冷。
　　→
　　浅笑浮现，伸手无言，魅惑众生。彝阳站在山崖边上，对温闲道：“你要我答应你也可，只要你能让我相信你，我就答应你，甚至一死都无所谓。”
　　温闲叹息一声，拉过他的手，引入怀中。那人随即贴上他身，在他颈边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
　　生生吃痛，却没有放开他。
　　彝阳张开血色檀口，吐出温闲的血肉。沉声问：“不推开我吗？”
　　温闲道：“今晚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包括，要我的命。”
　　彝阳一笑，双手勾住他的肩膀，“既然这样我就改了主意。温闲，我还没试过压人呢，今晚，你到我下面去好吗？”

　　温闲神色不变：“你是霞主，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霞主？”彝阳淡淡一笑，心却道，温闲你虽然狡诈，却跟我一样愚忠。
　　←
　　眼前王爷手中的少年，更胜当日彝阳的明媚。花样纤柔，婉若仙子，以他容色，即便不着红衣，一样可艳射四方，而今着了红衣，足令这天地黯然失色。
　　刚才一曲剑舞，那些俗子们只道技艺惊人，而舞者们只觉舞意深刻，却不知，少年的舞乃是印证。剑意造诣精湛且精通六艺的温闲观舞后便知少年心境。
　　惆怅为故人，情谊难思量。旧事逐寒朝，红舞却是命。
　　明知如此，还要如此。
　　温闲收起思绪，柔声道：“王爷，温闲要单独与明美公子说几句话。”
　　闻颜惠冷哼一声：“在这崖边，你如何与他单独说话？莫非赶本王走吗？”
　　温闲优雅摇头，依然面无表情：“不然。”
　　紫衣一飘，只见他探手在身后长满绿藤的山壁，“咯呀”一声，一个隐蔽的入口竟被打开，露出幽暗的通道。

　　绿藤攀得石门满满，虽石门大开，但实际只有一尺空隙，可见这通道并非时常开启。
　　“劳烦王爷在外等候，我与公子说上几句便会出来。”
　　闻颜惠断然拒绝：“休想！我岂知你有什么手段，我要与你们同去！”
　　温闲不无嘲讽道：“据闻王爷并不喜欢明美公子，因此明美公子才逃出王府的，这会怎么倒亦步亦趋起来了？”

　　闻颜惠拧紧眉头，温闲竟然知晓这些事情！
　　明美依然不说话，只是秋水般的眸子寒光闪闪。
　　“温闲，你对彝阳难道就好了？”闻颜惠眼珠一转，反诘一句。
　　那张精致的面孔骤然一冷，原本的冷漠还尚存一份人气，这一冷便失了残有的人气，就跟假人似的。

　　闻颜惠竟说中了温闲的心事。
　　“说别人前先想想自己吧，彝阳究竟为何而死，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闻颜惠继续往他心底说，“苏罡三大公子之首，温闲，你就是彝阳的那位神秘情人吧？”
　　明美心下微惊，原来就是他与欧亦楷、穹无妄并称为苏罡三大公子。果然无论样貌、身形、气度都出类拔萃。

　　温闲的声音冷了下来：“不错，我就是彝阳那夜的情人。王爷，既然你这么好奇，就跟着一起来吧！只是，进去后你莫要后悔。”他的声音一冷，就连最后的暖意也消散了。仿佛千年冰冻的岩石，又如了无生机的荒漠。
　　听他承认了彝阳的情人身份，明美与闻颜惠惊讶的都是温闲的冷漠。当日罡踏之夕，众人有目共睹，彝阳的脖颈吻痕鲜明，可遐想之前的激情。
　　但是，那神秘的激情情人如何与眼前的冰石人儿联想在一起？
　　“哼！你还有能耐杀了本王不成？”闻颜惠打定了主意跟他前往。他已感到自己早被牵扯其中，他与明美的相识，决非外表上那么简单。那一封信不仅包含着秘密，更设置了一个契机，令他见着了明美，继而改变了明美的命运。

　　彝阳自王宫投信，很清楚信件会被拦截，而且肯定会落到君王手中，君王碍于脸面无法亲手调查而假手于王爷，于是王爷便去了风舞涯，见着了常年隐居的美少年。
　　所以，是彝阳将明美送到了闻颜惠身边。
　　他知自己将死，无法再守护少年，于是为少年找好了去处。只是彝阳不知，这去处对明美而言，究竟是好是坏呢？

　　成为翰徽王爷的男室，就好过见到温闲吗？又及，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留信让明美亲上得钟呢？
　　种种问题，明美细细理顺，默默思考。
　　温闲不再言语，示意一个请跟来的动作后，便低身进了密洞。闻颜惠怀抱明美，紧随其后。
　　眼前顿时黑了。明美在闻颜惠怀中，只听到他疾行的风声，可想前面那人动作之快。穿行不止。明美意识到，得钟山竟有一条这样深长隐蔽的甬道，那埋藏其中的秘密也一定非比寻常。
　　→
　　彝阳象只八爪鱼一样搂抱住温闲，随他进入甬道。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温闲不平静的呼吸声。

　　温闲走得并不快，也没办法走快。如果有一个男人赖在自己身上，并且动手动脚地占便宜，谁都没办法走快。

　　终于，温闲停下脚步，与身上那人口舌纠缠在一起。
　　走不过去了，彝阳想，他终于走不过去了！
　　←
　　过了好一会，光线才亮了起来。逐渐越来越明亮，温闲止住脚步。三人已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一枚硕大的夜明珠光华夺目，嵌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那光线就是珠子发出来的。
　　闻颜惠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嘴上道：“这倒是一处藏人的好地方。”

 
７０霞主
　　明美在他怀中低声道：“放我下来。”
　　不舍的迟疑，终轻轻让少年下地，让他离了怀抱。
　　红衣明美，在珠光下格外高贵，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红晕。温闲目不转睛地凝望，也不管一旁闻颜惠的虎视眈眈。
　　明美走了几步，离开闻颜惠，也未靠近温闲，径自走到那夜明珠旁。
　　＃＃＃
　　同一个时刻，距离明美他们几百米之上的得钟山顶，裟神的出现震惊了山上所有人。单身男子，英挺容貌，高大身形，一身黑衣，轩昂气势，仿佛生来就是王者。
　　这样的人怎么会到得钟山来？
　　不少人上前搭讪，但只得到冷冷的背影，二三人碰了一鼻子灰后，再无人上前，而人群仿佛意识到裟神的与众不同，无论他走到哪，就如利剑一样切开了人群。
　　因急于寻找明美，一时间忘了压掩身上气势。裟神四下回望，琥珀耀眼的眼眸，火光中分外醒目。
　　天际如墨，星月无影，火光如血，热力中带着灼人的窒息。明美不在这里，裟神确定。
　　＃＃＃
　　“温闲。”明美终于发问，却是浑然不着边际的问题，“你是哪里人？
　　闻颜惠只见温闲冰凉的面孔忽然有了神色，说不上是欣喜还是惊讶，却比先前温暖了许多。
　　柔声细语：“我是涩怿人。”
　　明美点点头，仿佛在他意料之中。而闻颜惠却瞠目结舌，苏罡三大公子之首的温闲竟然不是苏罡人？
　　接下去明美的问题更加怪异：“彝阳也是涩怿人？”
　　“是的。”温闲的目色流露出钦佩。少年已经问到了点子上。
　　闻颜惠心内顿时电光一闪。涩怿！
　　明美仿佛在叹息：“那我也是涩怿人对吗？”
　　只见温闲忽然跪了下来，沉声道：“是的。你不仅是涩怿人，你是涩怿的王子，你还是这一世我们涩怿的霞主陛下。”
　　闻颜惠的脸色再次发青。他曾经的男室，被他一次次占有一次次凌辱，弃之不顾的人，竟有一个如此尊贵的身份。
　　“王子？霞主？”明美笑了笑，“那为何我会被卖入风舞涯？为何彝阳选择代我来见你？为何彝阳最后会死？”
　　温闲精致的脸上显出一份痛苦，但这份痛苦的表情，令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温闲娓娓道来有关他所知的部分。
　　涩怿在玄明大陆的地理位置很特殊。苏罡与闻渊二国陆地相连，左边是浩瀚的浏海，而涩怿就在海的对面。十六年前，涩怿的君王涩翎突然驾崩，其妹涩晋夺权篡位，成为现今的涩怿女王。但涩晋自知自己并非正统的王位继承人，甚至连隐含的王位继承资格都没有。
　　玄明三国的正统王位继承人，都有标志性的眼眸，如裟神，出生就一双琥珀眸子，意味着他乃王室正统继任，而苏魄则是隐含的王位继承者，他的眼眸虽是黑色，但偶尔也能泛出晶黄光芒。裟神之母当年欲杀苏魄，原因也正因为此。
　　涩怿王位继承人的标志是红眸，艳若霞光，因此涩怿的继承人又被称为霞主。
　　但涩晋没有红眸，甚至连偶尔泛出霞光的能力都没有。为了巩固王位，一统涩怿，她杀光了涩怿前主涩翎的所有子嗣，将涩翎的后宫嫔妃尽数杀之、卖之。
　　明美的生母被卖到了苏罡，没有人知道当时她已怀有身孕。因其柔美，买下她的商贾李某对她宠爱有加，明美才得已降生人世。但好景不长，涩晋得知竟有后宫出宫后不足一年便生下婴孩，就派了一队杀手前往苏罡，做下了当时苏罡国内轰动一时的李府惨案。虽然杀手们灭了李某满门，但在回涩怿途中遇到了海啸，竟无一人活下来回涩怿复命。涩晋也怀疑过婴儿未死，但线索全断，包括明美的生母在内，李府上下无一人幸存。于是，涩晋派遣了一位将军潜入苏罡，一方面长年关注苏罡闻渊的局势动态，另一方面，调查当时的李府惨案究竟有没有幸存者。而这位将军便是温闲的父亲。
　　温将军二年前终于查到，当年的杀手中，有一人在苏罡国内另有家室。李府惨案之后，那人的一双妻儿也神秘失踪了。
　　明美问道：“你确定我就是当日那个婴孩？”
　　温闲忽然一笑，他的笑使他原本就清冷冰凉的脸充满冷酷：“霞主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吗？以霞主之睿智，想必早就看破了其中玄机。莫非霞主是担心温闲会遵从涩晋的命令，杀了霞主不成？”
　　“霞主？”明美不无嘲弄地玩味这二个字。转世来到玄明，重生明美之身，原以为这身躯只是个可怜人，一个身份低下的男宠，一个以色示人的舞伎，他不以地位为耻，努力打拼，在玄明的苏罡，展现了现代造型师的手段，终于获得了一点成就，被耶遗世称为大师，被世人认可，却不曾想，今日得知这身躯的真正身份。一个王子，一个王位继承人。那之前的花船工作，意义何在？
　　肩膀被闻颜惠按住，王爷不知什么时候走近身，在他背后沉声道：“明美，不要再听此人胡言乱语，跟我回翰徽城。”
　　温闲冷冷道：“可惜王爷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在闻颜惠的怒目下，温闲道出了那句明美在翰徽王爷府说的话：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闻颜惠大惊：“你从何得知这句话？”
　　温闲并不答他，只是冷笑道：“既然霞主说了这样的话，那么翰徽王爷你，就永远失去了再度拥有他的资格。听说当年彝阳写了封信是吗？”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闻颜惠冷冷道。
　　明美立时心下判定，翰徽王爷府内必有温闲派去的奸细，不然岂能知晓这么多事情？
　　温闲又道：“我无法完全明白彝阳的意图，不过那封信的意思倒还是清楚。”
　　闻颜惠心内揣测，那信虽然有几人知情，但整个王爷府只有他一人看过，温闲如何能清楚信中意思？
　　却听温闲冷冷道：“那封信就是霞主，他交给谁，便意味着谁接受了霞主，代替彝阳继续照料霞主。”
　　明美心想，不错，如果无视信中扰人眼目的字句，真正的意图就是将自己转交。难怪闻颜惠猜了整整一年却百思不得其解，那是因为身在庐山难知真貌啊！
　　“他为霞主选择了你，翰徽王爷！”几声冷笑，包含凄厉，“可是，彝阳怎么也想不到，以霞主的绝色之姿，倾国之貌，竟然得不到你的真心。闻颜惠，你好生厉害！也好生无情！”
　　按在少年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翰徽王爷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温闲收了冷笑，恢复冰冷神色，恢复柔声：“王爷，你实在不配拥有霞主，一年之后，你还是将霞主带到了我的身边。”
　　“如果你真的爱他，你不该让他看那封信。应该让他永远留在你身边。就让霞主成为一个幸福的普通人，这也许就是彝阳的意图！” 

７１如刀 
山顶，忽然一人对着裟神跪了下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纷纷跪下。苏罡人谁人不知，生就一双黄眸的男人才是苏罡的天命之子。剩下呆呆伫立的闻渊、涩怿二国人，不久也跟随众人跪下。琥珀晶黄，拥有这样一副眼眸，换到它国也一样是无上尊贵之人。 
“王！”乐师忽然带头喊了一声。面前乃苏罡国真正的王者，当日笑将王权拱手于弟的大王子神。 
越来越多的人呼喊起这个字，“王”！ 
一时间，裟神进退二难。如何脱身去找明美呢？ 
篝火明亮，不如伊人明媚。云遮星暗，不见伊人身影。惟有满山乌压压跪倒一地的人群，和一声声来自肺腑的呼喊。 
＃＃＃ 
一只手将明美揽入怀中，闻颜惠狠声道：“什么霞主，少说那些狗屁不通的话！他是我的人，你管我如何对他。即便我不要他，他也是我的！” 
温闲凝望他，冷酷的目光，细柔的声音：“来不及了，王爷！既然霞主来到这里，这天这地都将从此改变！” 
双手抱紧明美，闻颜惠冷笑道：“本王即刻就带着他走，你能奈我何？” 
温闲站起身，莞尔一笑：“你既来到这里，还能走得出去吗？”随着笑，他的手往后一拂，顿时房间四壁弥漫出白色烟雾。 
一手掩住明美口鼻，一手闭住呼吸，闻颜惠却见温闲立于房间中央，不急不徐地说道：“王爷，这烟雾光掩住口鼻是没有用的！” 
心下顿时惊出一身汗来，有些毒可侵入肌肤，惟有全身罩闭才可避毒。闻颜惠暗运内劲，发现果然不妙，大半内力迟滞。 
明美被他放开口鼻，不禁喘息着。 
温闲微笑如冰人：“这烟雾只限制内力，我知道王爷内力修为精湛，但不知失去内力的王爷，还能抵得过温闲吗？”他早服下解药，烟雾对他自无影响。 
白色烟雾很快消散。闻颜惠忽然从明美腰间抽出柔风，亮光一闪，剑抵明美颈部，阴声道：“既然如此，我只好胁持你的‘霞主’！温闲，拿解药来！不然，我就……” 
“杀了他”这三个字终究没吐出来。 
温闲走到夜明珠前，一手抚摩珠子，嘴上细语：“‘霞主’若死在这里，光王爷你一条命陪葬是远远不够的！”原本跪下也只是想得到明美的信任，这会既然受闻颜惠威胁，那就做最后的也是最坏的打算。 
明美心下顿生寒意。 
“这得钟山上的无非是舞伎戏子，加上他们陪葬都还远远不够！” 
“你想怎么样？” 
明美不用回头，也知道闻颜惠此刻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温闲凝望他，柔声道：“一年前我就预备好了许多小东西，没想到直到今天才派上用场！” 
瞟了眼明美，微笑道：“其实挺委屈霞主的。怨只能怨你太聪明了，还有彝阳……太无情了！”眼前的少年，晶莹玲珑，虽未见他霞眸，却也知是真正的霞主。涩怿历来的霞主，无一不是冰雪聪明的人物。说到底，当年其实也已经调查到风舞涯了，就差一点就可以查出他的身份，只可惜半路上插出来一个彝阳，生生打乱了一池春水。 
“彝阳他如何无情？”明美问。 
温闲的脸上又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那夜的疯狂，他到死都不会忘记。可恨的是那人，留给他那样的记忆，自己却挥袖而去。 
还是缓缓道：“他顶着霞主之名，把我玩弄于股掌。”一句话，道不尽其中滋味，却也只能以一句话涵盖。 
然后微笑：“所以我无法再相信霞主，何况明公子比起彝阳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微笑，看在明美眼里，竟带着伤感。 
转而对闻颜惠道：“霞主的死活对我来说再不重要，而你的死活却在我手中。” 
闻颜惠的手微微一动，锋利的剑刃触碰上娇嫩的肌肤，留下一道艳丽的血痕。颈边轻轻刺痛，明美却大笑了起来。闻颜惠失去内力后，收剑不及，明美随着笑，颈边又多出一道血痕。 
柔风刃上滴下一滴鲜红的血，闻颜惠收剑后走到明美身侧，仔细打量他的伤口。 
笑停，霞眸显现。 
温闲入神凝望，而闻颜惠心中则五味俱全。 
“王爷，你若想活着走出得钟山，就不要轻举妄动。”明美淡淡道，“而温公子，你也不要借着我的名义大开杀戒。” 
明美转过身，面对闻颜惠，那一双红彤彤的眸子，令闻颜惠感到异常陌生。这真是往日他一次次赏玩的少年吗？犹记当日，他第一次见到风舞涯的幽阁上，少年起舞弄清影的如梦似幻；第一次进入少年的身体，美眸含泪的楚楚动人；然后是一次次盯着那张脸，那双眼，由惊艳到漠然，由欢喜到厌倦，唯一不变的嗜好，就是看着少年迷失在自己身下。 
明美轻易地从闻颜惠手中收回柔风，此刻的王爷，要他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但他不会杀他，他只是轻轻地从他手中抽回剑，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温公子，当年你想让彝阳做什么事情？” 
“霞主果然聪慧过人。”温闲垂首，仿佛不敢直面那双红眸。“温闲并无他想，只是希望能得到彝阳的心。” 
明美缓缓道：“‘情人如刀，而我非鞘，柔肠寸断，亦不悔不怨。’这是彝阳信中的一句话，你可知这句话是何意思？” 
闻言，温闲已如冰石，身子僵硬，因他垂头，看不到是何表情。 
“要我替你说出来是吗？”明美逼他。 
“不！”温闲抬头，那张精致的脸，毫无人气的脸居然滚出一道泪痕。 
明美叹道：“你并非无情，温公子，何必压抑自己呢？也许你当初是想利用彝阳，可是面对彝阳那样一个人，你能不动心吗？” 
“风流妩媚，敢爱敢恨的男子，纵然情人如刀，也难斩他的勇气和毅力。” 
闻颜惠大惊失色，不是惊讶于温彝二人的情感，而是震惊于明美的言语。这真不是他所认识的明美能说出的话！ 
→ 
“闲……”彝阳离去前道，“你就像一把刀，但愿你这把刀不要割伤自己。” 
温闲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红衣转身，消瘦落寞的背影。此一去，即永别。 
于是，只伤人的刀，却伤了自己。 
终究谁才是刀呐？ 
← 

７２情人
调查到当年涩晋派出的那位在苏罡有家室的杀手，其实并没有死于海啸。他逃回苏罡之后，便举家迁移到闻渊，销声匿迹地生活。直到一年前，温闲才调查到当年的杀手之后，现在已经成为闻渊著名的风月场所风舞涯的红人，他就是彝阳。
　　温闲亲自前往风舞涯，求见了彝阳。三言两语就令彝阳大惊失色，这越发使温闲断定他肯定与当年的那婴孩有关。
　　之后温闲便上了彝阳的当。第二次求见，温闲见到了霞光妩媚。
　　风情男子躺在一个特制的浴桶里，虽背对于他，但浴桶里折射出艳红的水光。（现在判断，极有可能当时明美也在桶里）温闲见彝阳擦了擦额头又或是眼眸，然后转头嗔笑：“温公子性子也忒急了吧……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于是，温闲得出结论，当年那杀手之所以苟延残喘，不为救婴孩，而是因为他原本就藏着涩翎的遗孤。
　　温闲心下大喜，约彝阳于罡踏庆典，得钟相见。其中的威逼利诱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温闲并未想到，彝阳实际上是个吃人不吞骨头的主。到后来他才逐渐明白，能在风舞涯这样的风云场所游刃有余，早就饱经风雨磨练。
　　彝阳将温闲的企图看了个一清二楚。结果想吃人的人，被人吃了个“尸骨无存”。
　　从第一口被彝阳咬下肉来，温闲就没有了退路。一心要扮演好痴情、忠诚的角色——痴迷于美色，忠诚于霞主的傻瓜蛋。
　　在幽暗的通道中，开始的彝阳就象一只疯狂的野兽，毫不怜惜地在他身上咆哮发泄，凌虐摧残无所不用其极。若非他身具一身上层修为，早就被彝阳折磨死了。
　　从小养尊处优，从未被人凌虐过的温闲第一次失身的经历不可不谓刻骨铭心。一被彝阳得手，他的身体仿佛就不再属于自己。任由彝阳摆弄，尝遍各种屈辱，更因习武者体质优于常人的缘故，始终清醒着忍受，无法昏迷。
　　被撕成二半，被碾碎再重新拼凑，偏生还不能反抗，只能逆来顺受。
　　彝阳不知地做了多少次后终于停下了疯狂，在他耳畔轻声道：“我要你牢牢记住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习惯在黑暗中视物的温闲看得很清楚，彝阳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决绝，分外凄怨。
　　那一副面容，幽怨绝美，温闲至死都没能忘怀。
　　这句话之后，彝阳逐渐温柔了下来。开始亲吻，开始抚摩。但不知为何，温柔下来的情事，却令温闲更难承受。
　　这就是原先他打算想要的，可此刻他竟再要不起。彝阳一边在他身下温柔地进出，一边低声道：“闲，我将能给你的都给你。包括痛，包括爱。还有，我的命。”
　　“当我在风舞涯看到你的时候，就意识到你是来要我的命的那个人。可当我在得钟山顶看见你飘然而来的风姿，我却认了。要死就死在你这样的人手里吧！”
　　笑了笑，彝阳又道：“可我不能白死，我要你记住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我。霞主，不，我彝阳，不是你轻易就能得到轻易就能忘却的人物。”
　　“不……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温闲低低道。实际上，之前却的确想过，来日一定要将身上的男人粉身碎骨以报今夜羞辱。
　　彝阳道：“成为霞主，不是我死就是很多人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你想要我的，不止我的身体，不止我的心，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给得起的。”
　　温闲低吼道：“你为什么没有成为霞主的觉悟呢？”到了这份上，他才明白对方早就洞察了自己的一切，而他却一点都不了解他的心思。
　　彝阳叹道：“这世界已经太平下来，我不想再起纷争。”一挺腰身，猛烈地贯穿下面那个不老实的家伙。
　　浑身都在颤栗，情欲却如火如荼。温闲忽然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他喜欢彝阳。他不能容忍自己欺骗彝阳，所以宁愿被彝阳做得死去活来。只有痛才能令他暂时麻痹自己。
　　可是，出于职责，他必须要彝阳答应他。
　　彝阳又温柔下来后，温闲双手勾起彝阳的肩，问道：“彝阳，我们都是涩怿人，你还身为涩怿的霞主，难道你就不想为涩怿做点什么吗？”
　　彝阳缓缓道：“你有空说的话，还不如呻吟，在我身下婉转承欢。”又是一阵狂乱抽插，直到那人只有吐气吸气的份。
　　“阳……”过了很久，温闲终于喊他的名字，“同归于尽好吗？”没有别的路更适合了，既然彝阳不肯，那么就一起死，倒也不坏。
　　随着这话，彝阳再次在他体内射了，压在他身上喘息着。
　　身下人乘空继续道：“我在得钟山上埋了不少炸药，等到罡踏开始的时候，我们就炸了得钟，山崩后滚落的山石会填满整个纬侗盆地，压死苏魄和苏罡众臣，等于摧毁苏罡的半壁江山。你也不用跟我回涩怿，夺权成王，就让我们死在这里，让苏罡给我们陪葬，以后也便宜我涩怿一统玄明。这样一来，既遂了我们身为涩怿人的荣耀，又不必回涩怿同室操戈。”
　　彝阳拔出自己的分身，冷冷道：“你好可怕！”
　　感到彝阳的身体离开自己，温闲突然觉得身下一阵空虚，于是伸出手，紧紧箍住那人。
　　“那你还要我如何？”凄声道，“我已经被你弄成这副样子，我也放弃了让你跟我回涩怿，你还要我如何让步？难道连与我一块死你都不屑吗？那你走吧，赶紧走吧，就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你回你的闻渊，做你君王的情人，就当我从来都没找过你。明日傍晚，我要苏罡为我陪葬！”
　　丢开手，温闲呸了一声：“你不是涩怿人，赶快给我滚吧！”
　　彝阳低声道：“闲，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守护的东西，想守护的人吗？”
　　“没有！除了涩怿，别的我什么都不想。”
　　彝阳叹道：“想守护的心情，是让他幸福，而不是摧毁的力量。我有我想保护的人，我想让他幸福，但看来已经做不到了。闲，我会为了你，为了我身为涩怿人的骄傲，去做一件真正该做的事情。”
　　“什么？”温闲抬头望他。红衣披散，泛光的赤裸肌肤，黑暗中看来，彝阳其实很瘦弱。
　　彝阳莞尔：“我认为真正该死的是闻渊的君王，闻渊的君王昏庸无道，凶残暴戾，你等我回闻渊后毒杀他吧！而苏罡再怎么说，也是我生母的国家，我不想坏了苏罡。”
　　“也罢！”温闲心想，等闻渊君王死了，再灭苏罡也一样来得及。
　　但是温闲不知道，彝阳还是欺骗了他。
　　彝阳低下身来，冰凉的指头拂过温闲的额头，一个吻轻柔柔覆盖住红肿破裂的唇。
　　“你要活下去，看着霞主叱咤风云。闲，活下去，你就会明白，真正的力量，来自生命中的幸福，和期望幸福的心。”
　　←

７３幽主


　　动情只是一瞬，温闲又恢复了冰冷神色，柔声道：“霞主，你真是说的太好了！‘风流妩媚，敢爱敢恨的男子，纵然情人如刀，也难斩他的勇气和毅力。’可惜，太可惜了！为何不能早点见到你。”也许一年前见到的是明美，彝阳就不会死。
　　温闲与其父二人，因霞主的缘故，常年滞留异国，一年前因顾忌霞主的身份，被彝阳骗身骗心，现在，经过闻颜惠胁持明美之后，幡然醒悟，他温闲该忠诚的，并非霞主，而应该是涩怿。既然要以下犯上，多拉几个殉葬的更好。虽然迟了一年，但半个苏罡，还多加一个翰徽王爷，够本了，也对得住霞主了。
　　见他神情，闻颜惠暗下努力聚集真力，却只能勉强凝集平素的十分之一内力。虽手持柔风，却自知剑术上的造诣可能还不如明美。
　　明美霞眸一转，淡淡道：“可是温闲，即便我死在这里，也不能改变有些事情。比如说同为苏罡三大公子的欧亦楷去了涩怿，你说他会去做干什么呢？”
　　温闲不动声色地道：“他干什么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明美笑道：“我只怕你辛苦半生却为别人做嫁衣。你在得钟搞垮了半个苏罡，可人家却跑到你的老本营轻易得手一整个涩怿。你说是我们上算还是人家上算？”虽然并不很清楚，欧亦楷前往涩怿的目的，但能令他放开自己，必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果然，温闲神色变了变。同为苏罡三大公子，他自然了解欧亦楷的为人，若非有利可图，欧公子绝对不会跑那么大老远。


　　乘他分神之际，闻颜惠揉身而上，一剑直刺温闲胸膛。但终究内力大失，被温闲关键时刻，堪堪让过。
　　温闲一挥手，拂在闻颜惠持剑手臂，“嘎”一声骨裂的声音。柔风跌落地上，闻颜惠另一手捂住伤口，他的右手腕骨折，骨头裂出皮肤，鲜血顺流而下。
　　温闲淡淡道：“时间还没有到，王爷就等不及地想死？”
　　明美连忙上前，却停在他面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面前的男人，虽是他的冤家，却不能袖手旁观，但也无法更加接近。
　　红眸消散。闻颜惠脸色丝毫不改，也未吭一声，只警惕地站在明美身旁盯着温闲。而温闲打伤他后，并无动作。
　　明美想了想，拾起柔风，切开身上红衣裙摆，撕出一条布条。柔风回鞘，将布条绑住闻颜惠手肘，缓其出血。闻颜惠低头道：“小美，不必管我。你……要不先答应温闲，跟他回涩怿。”
　　其实温闲并不想杀明美，毕竟能将霞主带回涩怿才是上选。听闻颜惠劝明美，心中不由一喜，转了口吻道：“只要霞主肯听从温闲，一切都好说。我们马上回涩怿，就让翰徽王爷留在这里与苏罡的罡踏同归于尽好了。”
　　闻颜惠眼中杀意又起，即便拼死，他也不会让温闲全身而退。
　　“你还真喜欢杀戮呀！”明美却对温闲道，“要我跟你回涩怿的话，只有一个条件——你不要杀人！因为我不希望看见有人死。”
　　“包括翰徽王爷吗？”温闲奇怪起来，“当日他不是对你很不好吗？刚才甚至还打算以你性命相胁？你不恨他吗？不想杀他吗？”
　　明美微笑道：“我以前恨过，现在已经不恨了。”
　　二人的四道目光均盯着他。只听他转了柔声道：“因为恨，使我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明天。既然我身为霞主，那么我也一样，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别人而活到底是什么意思。”
　　霞眸再次流传，忽然闻颜惠觉得心中流过异样情感，在温闲震惊的目光中，明美道：“生命只有一次，生命是宝贵的。而感情，虽然重要，却不是生命的全部。今天爱来，明朝恨去，消磨掉的只有自己的魂灵。我不恨他，恨他使我无法快乐，无法感受明天。”
　　“实际上，我应该感谢他。他让我亲身体验到了，爱比恨更重要，更有意义。”明美凝望温闲道，“你也一样。你难道不能从彝阳的死中，感受到生命的价值吗？他一人的死，换回了一年的时间。一年过去了，你难道还不明白，真为涩怿谋福的话，不是策划战争，而是令玄明和平！”


　　话音甫落，却觉身旁异光流动。扭头，惊见身旁的王爷眸中闪出幽幽绿光，分外诡异。
　　温闲略带口吃地说：“幽……主！”按照涩怿的称呼，绿眸者，幽主也！
　　明美与闻颜惠对视，一红一绿，眼眸均异样流彩。艳如霞光，幽似深潭。
　　到这时，温闲方才明白当日彝阳为何将明美转交于闻颜惠——想必是多年在闻渊君王身侧，发现君王并非幽主，才断定翰徽王爷幽主的身份。
　　原来彝阳早就算计好了，霞眸幽主的结合。来日霞主回涩怿，接着二国联姻，可期望玄明大陆和平的前景，即便征战，二对一的局面胜负明朗，也打不了多久。
　　只是彝阳没有料到，霞主的路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好走。
　　“幽主！”明美笑道，“你也一样，你不能只为你自己而活，你肩上背负闻渊的苍生。所以你也不能轻易死去。”那一刻，闻颜惠绿眸闪动，似有真情流露。
　　温闲突然上前，一掌袭去，情急中闻颜惠避让开胸口，却被打中了左肩。“砰”一声，瞬间他的脸就白了下来。温闲一掌不能击毙他，又出一掌，却见明美挺身挡在眼前。红衣一展，英气逼人，身为霞主的风骨，丽摄四方。
　　“霞主！”温闲厉声道，“现在杀了幽主，日后对我涩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么多年未听说闻渊王室出现过绿眸，现在才知道，原来幽主一直匿身于王爷之位。红眸与绿眸一样，霞主、幽主平日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眸，不显现出异彩。那么闻颜惠作为翰徽王爷藏匿幽主身份多年，其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不能杀他。温闲，我说过，我不想有人死。”明美急道。
　　“如果他只是翰徽王爷，我可以饶他一命。但他是闻渊的幽主，而且，他并不爱你，霞主！你们注定为敌！你不想一统玄明，可是幽主想，还有玄衣杀神他也想！你今日不杀幽主，他日他必定杀你。”
　　这时，闻颜惠从明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左肩同右手受伤极重，特别是左肩那一掌，震伤了肺腑，当他双手抱住明美的时候，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明美肩头。
　　很重，明美想，但是，这个时候，他不能放开他。换了任何人都一样，都不能放开，何况他还是闻颜惠。
　　抱住明美后，闻颜惠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将头埋在少年肩窝，嗅着他的发香、肌肤之香。很奇怪的，死在眼前，他居然只想同明美再做一次爱。
　　同这个真正的霞主，全新的明美做一次。进入他的身体，占领他的所有。

７４合作
　　哪怕顷刻就死?

靠在明美身上，闻颜惠颤巍巍伸出血淋淋的右手，摸上少年的下巴。尽管左边身子已经全部失去了感觉，右边手腕的伤处疼痛难耐，可还想摸一摸他如花的脸颊，感受一下那粉嫩柔滑的触觉，娇俏玲珑的曲线。
　　血腥味飘到鼻间，明美皱着眉头，终没有推开他的手。
　　闻颜惠低声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无论你信是不信，我，其实……”
　　一口血吐出，淌落明美的红衣，仿佛下雨湿衣。
　　温闲冷眼看着：“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幽主，霞主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懂得珍惜，失去了还能挽留吗？”
　　闻颜惠唇上口中全是血，嘴张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诺威及时赶到了山顶，一见那架势，立刻替裟神解围。“大家不要跪着了，大人还有事劳烦诸位呢！”
　　听到能为裟神效劳，顿时群情激昂。
　　“不知大人有什么事需要咱们大伙帮忙？”“只要能帮上的，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
　　裟神环顾四周人群，虽然他素来习惯将神色表情收掩于心，这会却不禁为自己身为苏罡人而自豪，晶黄眼眸显出一股子豪情。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东西！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人！
　　为了苏罡的长治久安，为了苏罡的明天，为了苏罡人的幸福，他失去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诺威因众人语声嘈杂，特地使上二成内力道：“大人正在寻找一位少年，他的名字叫明美……”
　　“明美”二字一出，众人声音顿时压过了诺威言语。诺威不禁一怔，他运了丹田之气二成真力发出的声音，也能被盖住？他甚至还没有形容明美的容貌，山顶已经人声鼎沸。
　　幸好众人立刻意识到这样子说话，裟神与诺威也听不清。众人四下示望，最后由那乐师出头替众人道：“风舞涯的明公子刚才同温闲公子走了。他们往后山方向去的，去之前，明公子为彝阳一舞，艳惊四座。最后我还听到一句，明公子说，彝阳为他而死。”
　　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裟神还是为明美担忧，当少年发现有人为自己而死，那颗坦言为自己而活的心还能平静吗？
　　诺威又细细问了他们去的方向，一熟识得钟山的当地人道，他们去的是另一处山崖。那山崖被当地人唤为“无路”，地若其名，“无路”是处绝境，虽非悬崖，但看上去的确无路可进。
　　裟神听那名字，心下却起了不安的感觉。“无路”不就是死吗？
　　与诺威对望一眼，后者立刻明了他的意图。
　　诺威运起五成真力，缓缓道：“在下替大人谢过诸位了，若诸位真想帮大人这个大忙，还烦请诸位立刻下山。大人要封山。”
　　“大人，我们愿意留下帮助大人寻找明公子……”一时间群声四起。
　　裟神道：“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刀剑无眼，诸位大多是一介平民，不比训练有素的军士。一会得钟山恐怕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诸位还是下山去，好生准备明日庆典。”
　　众人还在犹豫，却见杀神的十几名部下抱着二个血人上了山顶。一个是昏迷不醒的张庞，另一个却是闻颜惠的贴身侍卫枰。原来裟神的部下在山腰发现了张庞，与闻颜惠的部下一阵厮杀，夺回了张庞。同样，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也全歼了对方，只留下一个活口。
　　四下大骇。诺威乘机游说众人下山。他素来口舌灵敏，又善察言观色，将诸人连哄带吓地全赶下山去了，只剩下那个乐师和一个得钟山的本地人。
　　裟神仔细检查了张庞的伤势，简单处理好之后，抱着枰的军士问裟神：“大人，这个人的伤势要处理吗？”
　　裟神却道：“不必了！”
　　军士一愣，大人很少对伤重敌兵袖手旁观，何况留下命的这个人武功不错，如若好生对待，没准能收纳麾下。大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却听裟神道：“他身上又没有重伤。”
　　话音才落，枰一个鱼跃，竟从那军士手上翻身跃起，一手扼住军士咽喉，一边退后一步道：“好毒的眼！竟被你看穿了！”
　　一众军士立刻将枰围住，虽剑拔弩张，但并不惊慌。特别是那名被枰胁持住的军士，只皱起眉头，面色竟一分不改。
　　裟神沉声道：“你除了肩上有道伤是真伤，其他地方的伤都很浅，无非是划伤而已！”
　　人质在手，枰却有点惊慌：“你既有本事看穿，为何刚才不发难，反而给我机会让我抓住你的一个手下？”如果换了他是裟神，决不会给对方一点机会。
　　却听裟神道：“因为我需要你的力量。我要你同我合作，不是用刀架在你脖子上的那种合作。”
　　枰不禁一愣。
　　裟神笑了笑：“你是闻颜惠的心腹吧？也真难为你了，冒充束手就擒演一场苦肉计。只是何必呢，要见我可以用其它的方式。比如说你直接先逃了，然后再偷偷跟随我的部下，不就能全身来见我了？也犯不着弄得一身伤。”
　　枰暗下惊讶，却不得不承认裟神言之有理。
　　裟神将张庞交还部下，令部下火速带张庞下山医治。这才向枰走来，枰立刻喝道：“止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的手下？”
　　裟神在他面前三尺停步，从容道：“三尺之内，以你我目前的身手，你若动手杀人，我可以保证，死的人是你。”
　　枰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他虽伤势不重，但自知流血过多影响了灵敏度。而反观裟神，闲庭信步的身法，君临天下的气度，三尺之内之说，并非大话。
　　“你叫什么名？”裟神平心静气地问他。
　　“那你叫什么？”
　　诺威白了他一眼。命在旦夕，此人居然还敢出言不逊。
　　裟神道：“我单名一个神，你可以叫我杀神。”
　　枰顿时面色黯然，早该想到，面前就是名震天下的玄衣杀神，所谓三尺之内的说法，可能都算保守。而杀神的亲随部下果然了得，难怪自己一众不是对手，甚至连施放迷烟的机会都没有。技不如人，死得一点都不冤啊！
　　手一松，放开了那军士。军士不急不慢从他身边抽身，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局。
　　“我叫枰。”手上没有了人质，枰反而平静下来。在强大的对手面前，玩小花招一点都不明智。
　　“很好。”裟神示意一旁军士递给他一瓶伤药。
　　四下众人散开，枰一边涂伤药，一边打量裟神。一身玄衣，高大英俊，不比闻颜惠逊色一分，而眉宇间没有王爷的阴戾，多的却是沉稳和信赖感，仿佛天塌下来，眼前这个人都能顶住。
　　裟神低声吩咐了诺威几句，后者骤然变色。得令后立刻率领一干部下往山下赶去。枰不禁好奇，杀神说了些什么？
　　山上只剩下四人，裟神、枰、乐师和得钟本地人。眼看黎明就要来临，因此黑暗更深。
　　裟神背着身对枰说：“我正愁没办法找到闻颜惠和明美，你来得正好，他们二人的命此刻就在你手中。”
　　枰不禁大惊。

７５狡猾
　　裟神的黑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闻颜惠远道而来，并不熟悉得钟山的情形，而将他带入‘无路’之境的温闲，却是筹划多年，引而不发，可想而知其间的凶险。名列苏罡三公子之首的温闲，他最厉害之处就是隐忍不发。这样的人一旦狠起心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个得钟山本地人似乎有话要说。裟神竟似背后有眼，缓缓道：“这位先生有话请说，直说无妨。”

　　那人愣了愣后道：“大人，您说得一点不错。温公子的确是个厉害人物。因他穿戴华贵，小的一直留意，可到了今晚，小的才从闻颜惠嘴中得知他就是温闲。小的经常在得钟山山下、山腰见到他，但转眼就不见人影。早几年，还见他带了十几名随从上山，这几年，便只身一人。但无论一人多人，总之一晃就见不到影子。”
　　裟神沉默了片刻，却问那乐师：“这两年你在纬侗，有没有异常的发现？”
　　“禀大人，在下一直担忧庆典之日会突生意外，却苦无线索。”
　　枰这时才恍然，原来乐师竟是杀神的部下，难怪山上众人都走了，他却硬要留下来。
　　裟神点头道：“不错，得钟之幽，意在罡踏。不然即便整个得钟山都毁了，也没有一点意义。”
　　在场三人顿时生出一身冷汗，这就是杀神“封山”的真正原因。
　　听裟神之言，温闲竟打算摧毁整个得钟山吗？
　　“天马上就要亮了！”裟神仰天而望，“天亮之后，我们细探‘无路’。枰，你一身是伤，还能运身法吗？”

　　枰道：“可以。”
　　“那我们赶快走吧！真令人担心呐！”
　　乐师的手已经握住那本地人，看他起势，竟也身藏一身功夫。
　　枰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大人……”
　　裟神转过身来，“哦？”
　　枰第一次见识他眼中明亮的琥珀之光——先前慌乱之下没有仔细看他眼眸，这时才惊觉，原来他就是苏罡王室的正统传人，大王子神。如果玄衣杀神是神的话，难怪苏魄对玄衣没有一点戒备，听之任之的放任，毫不忌讳的信赖。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兄弟啊！其中一个还视王座如无物！
　　收回惊讶之色，枰道：“需要担心的应该是温闲。枰，从来没有为王爷担心过！”以闻颜惠的修为、智谋，枰深信无论他身处何种恶劣环境，都能转危为安。
　　裟神洒脱一笑：“哈哈！不错！论起狡猾，王爷可更有资格！你倒是王爷的知音！”
　　玄衣飘逸，神情自若，这样的男人，不禁令枰心折。除闻颜惠外，枰还是第一次被其它的男人吸引，而且，对方竟是敌人。

　　“就由小的带路吧，‘无路’其实不远。”
　　裟神沉吟道：“‘无路’若有路，绝境也能幻生。”再次望一眼枰：“何况这里还有坚信他任何状况都能从容应对的知音。”

　　＃＃＃
　　明美只觉得肩上的人呼吸渐粗，知他伤势不轻，心下不禁一乱。从未想过闻颜惠会死！而且还是死在自己肩上。

　　眼前温闲的虎视眈眈使他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个动作失当，就被温闲得了机会，顷刻结果闻颜惠。

　　又是一口血，无声无息地淌落红衣。这一次闻颜惠强压住声音，抱住明美的双手几乎在颤抖。
　　明美起剑，柔风银光大现。他本就没有内力，因此丝毫不受烟雾影响。
　　温闲见那剑尖鬼魅般指着自己鼻尖，虽颤巍巍，却蕴涵极上层的剑意。早在山顶见识过霞主的惊人剑法，但温闲却不知他使的竟是全技艺剑法，当下不禁大惊失色。
　　“不要靠近我半分！不然……”柔风奇动，如银花盛开他掌中。身后那双绿眸，幽光一闪而逝。
　　花开一瞬，明美停手道：“我不想伤任何人，但你若逼我，休怪我手下无情。”
　　收剑，如起剑一般神速，红袖一拂，仿佛压根没抽出柔风，只是风轻轻吹拂过衣袖。
　　乘温闲惊讶当中，明美偏过身子，搀扶起闻颜惠右边肩膀，想带他坐到一旁椅子上，却听王爷再次道：“不必管我。”

　　明美皱起眉头。
　　“小美，我……”闻颜惠欲言又止。
　　“你受了伤，王爷。”明美沉声道。
　　“好吧……我身上有伤药。”闻颜惠凝望他，神情极其复杂，“你帮我取出来……帮我敷上吧！现在我两只手都动不了了。”

　　明美默默点头，探手进他衣服，从他衣襟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瓶。抬头却见那双绿眸火热的欲望，不禁一惊。

　　于是，那谎称双手都不能动的王爷，忽然展开双臂，将他环在怀里。低头、弯腰，迅速封锁住他惊慌的口。

　　明美只一心提防温闲，万没想到闻颜惠会对自己出手。只觉嘴里突然冲进一股血腥味，闻颜惠的唇舌就堵住了呼喊。双手一颤，那瓶子随之落地。“啪嗒”一声，碎了。
　　温闲冷哼一声，心中正咒骂死性不改的王爷，鼻尖却嗅到了一股月桂花香，顿道不妙，却已吸入不少，头脑一阵阵发晕。

　　原来那瓶子碎了后，弥漫出无色迷药，这迷药正同得钟半山腰上害死杀风部下的迷药一样。
　　明美鼻间又嗅到那股熟悉的迷药味道，嘴中全是闻颜惠的血腥，失去知觉前他双手挣扎，打在闻颜惠受伤的左肩。闻颜惠痛得嘴角一歪，只得放开了他。明美跌落地上，落到地上便彻底晕了过去。
　　温闲闭住呼吸，上前与闻颜惠交手。没过几招，就在迷药药效越来越强后，倒在地上。
　　闻颜惠又吐了口血。他之前在明美身上呕血并非假装。这会为弄倒温闲，颇费了一番功夫，加上被明美打了一下，伤势越发地重了。
　　他跌跌撞撞走到温闲身旁，跪他身旁，从他怀中颤抖抖翻找到烟雾的解药。放在鼻间嗅了嗅后确定，吞服下去，便开始盘腿打坐。不多时，内力恢复如初，闻颜惠先以深厚内力稳住自己伤势，再封了温闲身上诸多要穴。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少年身旁，弯下腰，将他抱起，抱在怀中。
　　红衣明美，阖上了他的霞主之眸，静静地躺在怀中一动不动，清丽的容色，纤柔的身姿，同往日承欢身下的少年并无两样。

　　闻颜惠多么想骗自己，一切还同昨日一样。可是，他抱他的双手，左肩右腕的疼痛，还有少年红衣上湿湿的血迹，都在无声的辩驳。
　　闻颜惠，你骗得了谁？连自己都骗不过。
　　双臂双肩双手生生的疼，右腕处又崩了伤口，于是，闻颜惠瘫坐地上，鲜血又开始流淌。鲜血能够止住不流，留不住的却是昨日只属于自己的少年。

７６隶属
　　天色逐渐灰蓝，莹蓝，直到明亮。“无路”山崖，玄衣飘扬。裟神伫立崖边，狭长双眼光芒锐利，左右打量四处景观，一边随口道：“枰，你作为翰徽的贴身侍卫，一定有约定的联络暗号以便走散后联系。关于什么样的暗号，我没兴趣了解，我只想尽快找到他们二人。”
　　枰点头答是。虽然嘴上说放心闻颜惠一定有能力应付任何状况，但心底里还是为王爷担了一份心。

　　“无路”位于得钟的次高峰，往四下俯视，可见得钟山体巍峨，山脉峻朗。枰走到裟神身旁，极目细望，终于在右向三丈远处看到了闻颜惠留下的标记。那是闻颜惠的独特标记，说起来也简单，就是脚尖一点，在地上留下个三角形的小坑。小坑前端指向何方就是他前往的方向。
　　“大人，这个方向。”
　　裟神不禁皱眉，对乐师二人道：“你们留在这里。”二人称是。
　　虽是往下而去，但前路崎岖，从“无路”走的第一步竟要以上乘身法，飞燕掠空，并且落脚处也只有弹丸之地。以乐师二人的身法修为，是断然无法过去的。
　　“枰。”裟神转回头，琥珀光芒一闪，“你可以吗？”
　　枰默默点头，虽然身受多处创伤，无法对战，但纵横山脉飞燕掠空他还是能做到。
　　“那好，我先去了。在下面接你。”
　　玄衣一展，裟神在山崖上一个纵身，如雄鹰展翅，落到枰所指的地方。然后转身，向枰伸出手。
　　枰不禁砰然心动。
　　并不十分英俊，却令人过目不忘。从容洒脱的举止，雍容威严的气势，还有那一双洞透人性的琥珀眼眸，难道这就是战场上战无不胜的杀神的真正面目？
　　裟神平静地凝视，枰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三丈的距离，对此时的枰终究困难了一点。临到末了，还是裟神及时握住他的手。
　　枰靠上崖壁的时候想，如果不是合作的关系，这时分，裟神或许该冷冷看着他坠下山崖吧？这样想着，他的心就沉静下来。

　　“多谢大人，我们继续往前吧！”
　　＃＃＃
　　明美被一个血腥的吻唤醒，睁开眼，闻颜惠沉美的脸近在眼前。明美连忙奋力推他，却被他点了一连串的穴道，这便动弹不得，睁着一双美眸狠狠盯着。
　　原来闻颜惠将明美抱在膝上，凝望良久后终于忍不住吻了他。
　　“小美……”闻颜惠低低唤了一声，再次低头，探入少年的唇舌。含住那香软的丁香，吮吸舔咬。明美虽然穴道被封，但并不影响说话，更不影响口舌，他却偏生一动不动，任由闻颜惠百般挑逗，千般戏弄。就是不动，硬是不动。

　　那吻越来越重，舌尖依然能感到刺痛，明美睁着眼，直到那人察觉，与他对视。
　　这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幽静如泉，纯净到哪怕一颗灰尘飘过来都会躲闪，与往日的迷离美眸截然不同。闻颜惠不甘心地重重地咬了一下，明美一皱眉，舌竟被他咬破了。
　　闻颜惠一愣，这柔嫩倒是丝毫未变。退出少年的唇舌，一丝艳红的线拖延出来，不知是闻颜惠嘴中的血，还是少年舌间的血。

　　“疼吗？”闻颜惠摸着他的下巴问。
　　明美不答，只是冷冷地看他。
　　冷冷的目光刺到了闻颜惠，幽眸转深，手顺着少年的下巴往下去。纤细的头颈，仿佛花茎，一掐即断。清晰的锁骨，瘦小归瘦小，倒也倔强。伸进红衣里面，很快找到令闻颜惠相思的红豆，先是轻轻擦拭，然后捏揉。
　　少年的眼眸还是冷冷。
　　闻颜惠恶声道：“已经硬了，你还打算忍吗？”
　　少年不发一语，眼中却流露不屑。
　　闻颜惠拧起眉头，一手飞快地抽去少年腰间的柔风，解开红衣，拉开亵衣，露出少年柔嫩的身躯。却是一惊，少年肩头一个紫艳的红印沉重地击中闻颜惠。
　　“这是谁干的？”
　　少年却笑了笑，那是那天神咬的。
　　“啪”一个巴掌打在少年脸上，闻颜惠的脸色青得可怕。
　　明美被打得眼冒金星，转生到玄明，还是第一次挨打。
　　“你竟敢背着我偷人！”
　　深吸一口气，明美终于冷冷道：“王爷，我不是你的私人物品，我喜欢谁我爱同谁上床，与你无关。”

　　“你是我的！”闻颜惠一把掐住他的下巴，直视那双眼道，“你是我的男室！只有我才能上你！只有我才能在你身上打上记号！”

　　明美沉声道：“从那天你抓我头发，弃我而去的时候，我就不再是你的男室。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注定是谁的附属品，我不是你的私人物品，更不是你的玩物。”
　　“在一起，只是因为爱。如果你不懂，请不要染指我。”
　　四目相对，时空仿佛停止。
　　那幽幽绿眸闪烁不定，无数念头一一闪过。由男宠到一国王子的身份改变是外在的，实际上面前这个少年的内在早就彻底变样。

　　是什么令少年巨变？莫非就是因为自己遗弃了他？
　　目光往下，那鲜明的印记依然触目惊心。闻颜惠指着那印记厉声问：“谁干的？你爱他吗？”
　　明美转了目光，似乎在微笑。这回答比直接用嘴说更令闻颜惠抓狂。当下，他扯碎少年的衣衫，疯狂地在少年身上咬吻。

　　明美不发一言，却始终面向上空，眼看石壁，嘴角含笑。任凭他遍体狼吻，任凭他牙尖齿利。那身体的痛又算什么呢？身上的人恐怕心里痛得更厉害。
　　微笑着，却清楚地感到，被狠命吮吸的痛，被撕咬的痛，被掐捏刻划的痛……
　　闻颜惠在少年上身布满痕迹后，又褪下了少年的裤子。将那白条物件反复含弄，却是毫无反应。仔细一看，原是少年早就痛昏过去。
　　即便痛昏过去，也不发一言！
　　闻颜惠不禁更怒。那就叫你再痛醒过来吧！
　　一把扯下少年脱止膝盖的裤子，完全扯掉，露出完整的纤柔体态。身下某物已经蠢蠢欲动。
　　好吧，明美，就让你明白你到底是谁的男人，让你彻底明白到底谁才是你命的主宰。
　　闻颜惠褪下自己裤子，昂然立现。双手抓住少年纤细的脚踝，分开他双腿，露出幽静美丽的小穴。

　　绿眸闪动，却停在少年一只脚踝上，明黄的貔貅红线穿。

７７怨恨
　　顿时，闻颜惠心乱如麻。白皙修长的腿，纤细柔美的脚踝，分外显眼的貔貅。仅从貔貅的质地色泽上即可判断，乃苏罡王室世代相传的上古美玉。纯美的造型，晶黄的色泽，越发衬托少年完美的腿脚，看一眼便媚态百生，只是，那不是他送给少年的。

　　房间内另有一人此时也百感交集。温闲因着一身修为，早在明美苏醒之前便已清醒了意识，无奈身上诸多穴位被封，只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眼睁睁地看着闻颜惠在明美身上任意妄为，想起的却是一年前，被彝阳按倒在地，恣意轻薄的往事。一个拼命索取，一个默默强忍。嵌入肌肤的指头，徘徊唇边的血腥，只为让身下的人牢牢记住，你是我的，永远只属于我一人！

　　接着，娇嫩的肌肤遍布殷红的吻痕，然后，残忍的指头将躯体抓开了花——鲜血盛开，随之疯狂游走的唇舌，舔咬厮缠……

　　温闲忍不住热泪盈眶，闻颜惠唤不醒身下的少年，却唤醒了他尘封的伤痛。
　　彝阳爱他！
　　恨有多深，痛有多深，爱有多深。当彝阳在他身上留下那么多残忍的痕迹的同时，彝阳的心底也一样疼痛。

　　相爱的人成为怨侣，爱，不能让聪明的对方察觉到而成为要挟的筹码。完成那一场疼痛的仪式，伤最重的是将心一分为二的男人。

　　眼前的王爷同彝阳相似，而自己却远不如明美。霞主在那种情景下，还在微笑。换了自己或别人，恐怕只有呻吟或求饶的份了吧？

　　这么强的霞主，硬要获取也只能如闻颜惠一样！这样的霞主，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即便带他回涩怿，局面也无法如自己和父亲所愿。难道真要让明珠毁于得钟？
　　温闲体内气息混乱，真力乱窜。
　　看着闻颜惠扯掉少年裤子，举起他的双腿，温闲心下更乱。
　　闻颜惠握住明美脚踝的手不禁重了几分力道，少年悠悠醒转，却见这么一副场面。霞眸流转，惊慌之下却是镇定的声音：“我不想从此鄙视你，王爷，我昨日的爱人。你可以要我的身子一百遍一千遍，却休想再令我对你动情！”

　　脚踝仿佛会被扼断，周身遍体鳞伤，疼痛却不如第一次自玄明醒来，在王爷府那般痛不欲生。目光所及脚踝上的貔貅，却略带苦楚。不知道这个明美失身于闻颜惠后，那人会如何？
　　淡淡一笑，阖上霞眸。答案心中明了。
　　闻颜惠对着少年的昂然逐渐软了下来。花般容色，诱人体态，周身的红印伤痕再不能令他生一分凌虐的心，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现在最想要的，是少年的那颗心！
　　要剥下一个人的衣服，狂风猛烈寒风刺骨只能令人加衣，而和煦阳光温暖热情才能使人心甘情愿地脱下衣裳。

　　于是，闻颜惠慢慢放下少年，然后无力地倒在少年身上。
　　明美吃痛，却依旧咬着唇，没有哼出声来。他此际浑身是伤，身子本就柔弱，吃不住闻颜惠的重力只觉身上压了块磨石，慢慢碾过伤口。
　　一旁温闲稳住心绪，调气养息，恢复平静后，慢慢凝集内力，冲穴过关。
　　＃＃＃
　　天光大亮，裟神越来越嫌枰的速度迟缓，得到他同意后，一把抱起他，疾如旋踵，驰骋在得钟山体边缘。

　　关于联络暗号，以裟神的眼光和智慧，前面几跃便已看穿，这会更无须枰指明，直接跟随三角印记去即可。

　　不多时，二人终于来到那处凸出山体的山崖。纵然山壁布满绿藤，但裟神还是察觉出这一小块平台乃人工造就。

　　放下枰，裟神伸手仔细琢磨，绿物之下，触感细腻，自然形成的山壁，只要不是常年裸露在外久经风雨磨砺，决不可能如此滑溜。不禁叹道：“多年之工才能至此！”
　　追想平日对温闲的低调虽然怀疑，却未能及时调查。只因温闲素来不喜显山露水，一派谦谦君子风度，若不是身具一身修为，可能隐姓埋名于市井一生，也未有人知。
　　一张精致面庞，加之翩翩风度，谁也不曾想到，仿若浊世佳公子的温闲身手奇高！若非当日苏魄这个风流鬼眼谗，毛手毛脚之下试出温闲身手惊人，可能苏罡就只存在二公子之说，而非今日的三大公子。

　　在苏罡王都韬光养晦多年，温闲未给苏魄一丝可乘之机，也未有一丝把柄落入玄衣手中，足见其精明谨慎。裟神也曾命杀雷查过其底细，却只查到温闲其父乃涩怿人，十几年前随父前来苏罡，便再查不出一二，线索只到此为止。凭着杀雷遍布玄明的线网，却只能查到这点零星，不想而知温闲的老辣。
　　一个城府颇深的温闲，一个老奸巨滑的闻颜惠，反思之下，裟神不禁更为身处二人之间的明美担心起来。

　　＃＃＃
　　闻颜惠坐起身子，叹了口气，凝望身旁少年道：“你要本王究竟如何，才愿意同本王回王府？”
　　明美霞眸一闪，不禁想到，倘若当日初醒于玄明，闻颜惠就如此待他，情况又会如何呢？但是，没有机会了，昨日已逝，今非昔人。
　　“你要我究竟如何，才能放过我？”
　　这一刻，只想躺在爱人怀中，由爱人抚平身上所有创伤。
　　闻颜惠眸中绿光幽幽：“放过你？”一丝伤痛闪过，换了一脸狂笑。原来身旁的人早就不再留恋自己，原来身旁的人只剩一具虚壳是往日痴迷自己的男室，原来只有翰徽王爷闻颜惠你还在那里念念不忘！

　　狂笑之后，转了一脸冷色。既然爱人已变心，温存的心情付诸东流，歹毒的恨意燎原。带血带伤的右手毫不犹豫抓住那只佩带貔貅的右腿，嘴上冷冷道：“决不！”
　　一阵钻心揪肺的痛自那条腿上传来，“喀嚓”一声清响，骨头碎裂。纤细的右腿应声而折。明美痛得出了一头汗，身子蜷缩成一团不住颤抖，却依然一声不出。
　　“打断你的腿，叫你再从本王身边逃跑！”
　　唇已咬破，明美道：“杀了我都没有用，我早就不是你的男宠了！”
　　一把扯下貔貅，牵动到少年的伤处，又是一阵揪心撕肺的痛。捏着那只耀眼刺目的貔貅，闻颜惠冷酷地说：“被人上过的男宠本王也嫌脏！明美大师，我会带你回去，每天每夜看着你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求饶的样子。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让你知道背叛本王的下场！放心，一定比以前本王亲自对待你更加刺激，更加叫你铭心刻骨！”
　　霞眸一闪，明美深吸一口气道：“你恨我，王爷。可是，你还不如不恨我，这样你才能真正忘了我。不然，就算我被无数个男人侵犯，你在感到畅快淋漓的同时，也无法摆脱那种羞辱——即，我宁愿被千万个人侵犯也不愿回到你身边！”

　　闻颜惠“哇”地喷出一口血。鲜红的血落在明美身上，湿嗒嗒的。

７８开启

　　雪肤早就遍布血痕，这一口血下去，更是惨不忍睹。少年脸色苍白，隽秀的脸庞沁出汗珠，滚落脸颊。闻颜惠竭力平息住体内上逆的气血，一手抚上了明美纤细的布满咬痕的脖颈。握住、扼住。
　　薄薄的一层皮肤下，传来微弱、纤柔的脉动，只要他的手一使力，眼前这个花般的少年就会死去，凋谢在最美丽最娇嫩的年龄。

　　“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重新回到本王身边？本王保证决不再伤害你，保证一生一世呵护你将你当成宝贝般宠爱。小美，不想死的话，就大声地告诉本王，你愿随本王回去！”
　　明美霞眸流转，伸手却从闻颜惠指间飞快地取走貔貅，明黄貔貅上沾染着鲜红的血。他将貔貅握在掌心，放在胸口。然后，平静地睥睨某王爷，微笑。与其说微笑，倒不如说在嘲笑。
　　这竟是他的答案！

    闻颜惠竟略带悲哀地唤了声“小美”，然后俯下身去，沉下头去，低低道：“既然你选择死，那本王就成全你。可是，你要清楚，你死了也是本王的人，做鬼也是一样！”前面一句他的声音低沉，说到“可是”却转了厉声。

　　最后一次吻上少年冰凉的唇。桃花般美艳，犹带血色的残酷。

　　绿光闪动，闻颜惠右手猛然使力，没有听见明美折骨断命的声音，却听见自己骨节粉碎的声音，这一下杀手，反倒杀了他自己的手。

　　明美感到掐住自己脖颈的手突然离开了，一阵风从眼前急速袭来，一条紫影迅速与闻颜惠纠缠在一起。

　　原来关键时刻，温闲终于冲破了封穴，乘闻颜惠全身心都在明美身上，一掌击中闻颜惠先前就受伤的右手，彻底废止了他右手的行动力。

　　二人你来我往，拳脚相见。初时还打个平手，但时间一久，便分出了高下。虽闻颜惠身负重伤，双手几乎都不能运劲，却因修为远高于温闲，对战经验老道，再加之出手狡诈，很快就打得温闲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能。

　　不多时，闻颜惠一脚踢中温闲腹部，后者应声跌倒地上。

　　“想救你的霞主？嘿嘿嘿……”闻颜惠怪异地笑道，“可是就凭你，也配吗？”
　　温闲慢慢站直身子，抬起头，精致的脸苍白起来更似假人。明美缓缓转过头来，凝望他，二人双目对视的那一刻，霞光突然如烈火般燃烧。

　　这是霞主的决定！温闲自那双分外明亮的霞眸中读出明美未说的言语。宁愿死，也不要再被闻颜惠玷污身体。

　　不知是哭还是笑，温闲叹道：“霞主，你终于觉醒了吗？霞光明艳，却是血色万里。明公子，我知你天性纯良，可是你无从选择。霞主，你生来就是要这世这界千千万的人命，为你来书写丹青。”这是温闲诠释的霞主！明美摇头，却已来不及。

　　闻颜惠严阵以待，只见温闲身子往前一扑，却不是扑他而来。温闲扑到桌子上那颗夜明珠上，一手按下，珠子整颗地嵌入桌里。随即，一声巨响，整间房间，整个通道都开始颤抖动摇起来。
　　闻颜惠大惊失色，利马上前提起温闲胸前衣襟，喝问：“你干什么？你干了些什么？”
　　此时的温闲机关已启，再不反抗，任凭他抓着，只淡淡笑道：“我不过是做了件一年前我就该做的事情。”

　　震动越来越强烈，通道远处传来了声声巨响，脚下的山石开始颠簸。

　　闻颜惠凝视温闲，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目光一转，却发现他衣服底下，颈部的旧伤。撕拉开衣裳，这才发现这人身上竟全是伤痕，与精雅的脸完全不似同一个人般。

　　那些伤痕与明美身上的酷似，有抓痕，咬印，如同曾与疯狂的野兽厮打过一般。
　　这就是当日彝阳所为？而这人竟将这些痕迹全部保留了下来？

　　头顶上的山体在震撼，山石在倾斜，灰尘四扬。巨响间隙，明美叹道：“温闲，你真打算要半个苏罡为我陪葬吗？”

　　温闲微笑：“我只是封了活路。时间还没到，罡踏还没开始……”

　　闻颜惠丢开温闲，拼命在桌子上起那颗夜明珠，可是要命的，怎么也起不上来。得钟山仿佛在咆哮，又似在怒吼。而明珠越沉越下。

　　温闲一旁悠悠道：“王爷，就算起出明珠也没用的。机关已经打开，但凭你一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阻止得钟山的山崩。放心，我也不会让你白死，既然王爷你那么在意霞主，那么能同霞主一起共赴黄泉，也是一件惬意的事。爱的人呐，如果不能得到，永远拥有，还真不如抱在一起死了算了！这可是彝阳以生命传达的！”

　　山体响声逐步减轻，明美一声轻叹，低幽如呻吟。接着，清泉般的声音灵动响起，逐渐取代山体震摇。

　　“因为要你死了心，不再对霞主心存奢望，不再怀摧毁半个苏罡的歹毒心念，不再继续你错误的爱恨情仇，彝阳才因此而死。”

　　“活下去，彝阳是多么希望你能活下去。如果没有霞主这个人的存在，你就再不需担负振兴涩怿的重责。”

　　温闲面无表情，过了一会，才赤着伤痕累累的上身慢慢跪倒在桌子面前。已经按下夜明珠，已拉开毁灭的序幕，没有后悔。

　　闻颜惠冷哼一声，一脚踩在他背上，喝问道：“告诉本王，怎么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零星几声响，最后几块山石落定，填满通道，堵塞房间出口。温闲趴在地上轻声道：“死了就离开了。”

　　闻颜惠狠狠碾了他几脚，直到他呕出血来。

　　“不说吗？不说就先踩死你！”

　　脚底下的人只是呻吟，却不回答。

　　又是几脚，眼看温闲就要被活生生踩死。明美喊了声：“放过他吧！”

　　闻颜惠逐渐转了脸来：“放过他？那好，你求我，我就放过他！”

　　霞光流转，明美“阿”了声，却说不出话来。

　　地上，温闲微弱地道：“不必求他了，反正一会都要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闻颜惠杀机已起，就在这时，原已堵塞的通道，沉寂下来的通道突然传来了巨响，“哗啦”几声连续巨响，几块山石激跳出来，随后，二个男子从空隙里飞身而出，来到房间前端，闻颜惠的面前。
　　“枰！”闻颜惠一眼就看见裟神手中抱着的男子，他的侍卫，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仿佛从战场上捡回命来似的。

　　而裟神一眼见到地上的明美，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右腿仿佛已经断了，不由得心内巨痛，明黄眼眸异光流动。

７９明主
　　明美目光所及之处，裟神那身玄衣上好几处隐隐血迹，想必是强行穿越山崩通道之时，受了伤，不禁心中一酸。他明知前路危险，竟还是不顾性命地赶来了。
　　裟神放下枰，径自走向明美，一步步，那么沉重。赤身裸体，浑身是伤的少年，如果他能再早一步赶到，也许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房间内四人均在看他。
　　不是特别英俊，不及温闲之雅致丰韵，不及闻颜惠之沉静阴美，更不及明美之容色倾城，却偏生令人过目难忘。
　　身形修长体魄强健的英伟男人，一身玄衣即便染尘，也难掩唐哉皇哉的风采。更引人瞩目的是，他的一双琥珀眼眸，流光异彩——只有纯正的苏罡王室继承人才有那一双眼眸。
　　裟神停在明美身旁，半跪下身，解开身上玄衣，盖在他身上。明美看到他内里的灰衣也有几处血迹，不禁向他伸手，却被他捧住了双手。
　　裟神打开明美的掌心，看到那只染血的貔貅，不禁眉宇紧皱。带血的貔貅，折断的右腿，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为什么要来呢？”明美低声道，“我一个人死就死了。不想你一起跟来。”
　　裟神却道：“因为我没有你那么坚强，如果你死了，我怕活着会更闷！”
　　“你不是不能只为一个人而活吗？”
　　裟神微笑：“所以很想选择为一个人而死。何况，不一定会死！为了你，我决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要轻言生死！”
　　大手沉稳细柔地将貔貅重新绑在明美纤细的手腕上，然后吻上那掌心。热流在少年体内流动。
　　温闲歪着头看他二人，裟神的举止令他错觉。仿佛彝阳出现在明黄的光芒中，捧着自己的手，轻轻一吻，那周身的伤痛顿时消失。
　　闻颜惠这时方知，原来眼前这个器宇轩昂的男人就是貔貅的正主。明美就是为了这个男人，宁死都不愿顺从他。
　　绿眸幽幽，恶毒的话语怨恨地响起：“他都这副模样了，你还你情我浓？这个贱人身上的每寸每分都被我做过了，难道说你们苏罡王族的人就喜欢捡别人穿过的破鞋穿吗？”
　　琥珀眼眸如刀一样寒光闪亮，裟神抬起头，沉声问：“你强奸了他？”
　　闻颜惠嘿嘿冷笑，心想，大凡男人都不能忍受自己的人被别人动过，即便是苏罡王室也一样。以前没有看到也就罢了，现在看得如此“清楚”，如此恶心，还能不嫌弃他吗？
　　“他在我身边的一年，早就被我玩烂了，连我都不要的贱人，你还当他是宝？”
　　刺痛感由耳朵进入，铺天盖地，流走全身。虽然闻颜惠言语不堪，但说的也是事实。明美静静地凝望裟神，并不想解释一句，此时，言语都是多余的。
　　裟神面色一转，低下头，轻轻抚摩少年的脸，低声道：“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也不在乎在我之前，他有多少爱人。我要的，是他的今天和明天，而不是昨天。”
　　闻颜惠微微惊讶。又听裟神缓缓道：“不仅我不在乎，明美也不在乎。谁没有自己的往事，谁没有年少纵情过？明美早就已经放下了。”
　　明美淡淡一笑，将头埋入他掌中。那一副心意相通的场景，看得闻颜惠妒火中烧。“你撒谎！身为男人如何忍受自己的人被人侵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了！”
　　裟神将明美裹在玄衣里，冷冷对闻颜惠道：“如果只爱一个人的身体另当别论。”
　　闻颜惠恶声道：“胡说！谁能真的不在乎枕边人的过去？”
　　裟神试探地摸了摸明美的伤腿，后者立刻颤了一下。裟神低声道：“不是不在乎，而是痛心。为什么第一个爱人不是我？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认识他？如果换了是我，决不会让他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这份痛惜的心情使我更加怜惜更加珍爱他。”
　　“神！”明美忍不住唤了一声，如果不是受伤躺在地上，这会真想跳起来扑入他的怀抱。
　　枰在二人身后不禁想到，换了他是明美，恐怕也会转投这样的裟神的怀抱。
　　温闲心绪起伏，这样的男人，霞主竟获得了这样的男人！凝望裟神那愈加明黄的眼眸，温闲想说话，可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似的，只发出一声低鸣。
　　闻颜惠嘴唇哆嗦，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以为最有力的攻击之词却败得一塌糊涂。
　　“不明白的人是你。只是你一个人！”
　　裟神目中精光一闪，竭力柔声地问明美，“我可以杀他吗？”他自进房间后，就一直强忍着想杀闻颜惠的念头，但相比杀了闻颜惠，更重要的是安抚明美。
　　闻颜惠一愣，随后大笑起来。“你以为你是谁？杀了我？哈哈！有本事你就来吧！”他暗自揣测，虽然自身的伤势不轻，但对方也一样受伤在身，要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明美霞眸流转，杀了闻颜惠？一时间，千般思绪徘徊脑海。还真没想过杀了他，即便被凌虐，都没有想过要杀死他。
　　一旁枰暗自运劲，默默地走到闻颜惠身旁。裟神再好，也是他主子的敌人。
　　绿眸幽光，闻颜惠问：“枰，你一路与此人前来，他的身手如何？”
　　枰谨慎地回答：“禀王爷，他的身手不在你之下。”
　　闻颜惠愣了一愣。枰又解释道：“他就是玄衣杀神！苏罡君王苏魄的兄长，神！”
　　闻颜惠顿时感到血流加速，终于见到了他闻渊真正的死敌，玄衣杀神！原来他竟是苏罡王室中人！而现在，他又横刀夺爱，莫非他就是他闻颜惠命定的死敌？
　　而温闲情绪激动，想要冲破喉咙的言语，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败，就是喊不出来！
　　裟神又对明美道：“今日你不杀他，来日他还是会伤你，你明白吗？”琥珀光芒异动，裟神已经为明美做出了选择，即便他不出声，也一样要结果闻颜惠的性命。
　　裟神站起身，径自向闻颜惠走去！明美默默地望着，张开嘴也不知该说什么。
　　裟神迅速与闻颜惠撕斗在一起，闻颜惠伤重几倍于裟神，很快就被裟神制伏，而一旁的枰不知道是功夫低微没有插手的机会，还是其它缘故，竟无法近裟神半步。
　　原来那句“他的身手不在你之下”真正的意识是“只在你之上”，闻颜惠倒在地上的时候想到。同样负伤在身，可裟神却跟个无事人似的，身手丝毫不受影响。
　　裟神与刚才闻颜惠踩住温闲一样，同样一脚踩住闻颜惠。再使一把力，就可以结果了闻颜惠！
　　这时，枰却跪在地上，对闻颜惠道：“对不起，王爷，我无法对杀神下手。刚才在通道里，几次险象环生，都是他救了我。如果没有我，以杀神的功力穿越通道，决不会受伤。我无法对他出手！我做不到！”原来枰再三思量，始终无法做到对裟神出手。其实他即便出手，也未必是裟神对手。
　　四下大讶，包括地上的闻颜惠。
　　枰又道：“但是王爷您若死了，枰绝对不会独活！”言罢，一个叩首。拾起地上柔风，名剑出鞘，寒光四射。
　　裟神一袖一展，一道凌厉的劲风打落柔风。跟着人影风动，出指胜风，连封枰身上七大要穴。
　　“枰，你活下来为这个该死的王爷赎罪吧！”一回身，眼看一脚就要踩断闻颜惠脖颈，地上的温闲终于喊出了一句话，立时震住了房内所有人。
　　“等一下！明主！”
　　这个称呼，房间内每个人都惊讶万分。最惊讶的莫过于明美。他名为明美，而神竟是明主，莫非冥冥中早有天意，注定了他们的缘分？
　　裟神在最后关头，收回了杀招，惊讶地望着温闲。
８０秘密
　　温闲精致的脸上，神情激动。居然在这里，在得钟山的密室里同时见到了三眸之主。霞主的出现并不意外，可带霞主来的竟是幽主，追霞主而来的竟是明主。
　　玄明之地，苏罡得钟云集三位眸主。
　　→
　　彝阳低下身来，冰凉的指头拂过温闲的额头，一个吻轻柔柔覆盖住红肿破裂的唇。
　　“你要活下去，看着霞主叱咤风云。闲，活下去，你就会明白，真正的力量，来自生命中的幸福，和期望幸福的心。”
　　温闲忽然伸手揽他入怀，紧紧不放，深深吻在他的脖颈上。彝阳一动不动，俯在他身上，感受他越来越乱的气息。
　　那吻太深，必定留下短时期内难以消退的印记！
　　离开彝阳的肌肤，温闲道：“只要我按下机关，我们就可以永永远远在一起。阳，随我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好吗？”
　　“一年后。”彝阳淡淡笑着：“无论我是死是活，都会来这里见你。”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温闲突然出手，一把掐住彝阳的脖子，声音却转了低咽，“不能忍受你另投别人怀抱，更不能忍受你不在我身旁。”
　　“傻瓜。”彝阳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你要我的命还是要我获得更大的利益？现在的我还不能死，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要的是闻渊的幽主，三眸之中，拥有神秘力量的绿眸幽主。”
　　见温闲疑惑，彝阳解释道：“霞主代表的是智慧，明主代表的是勇气，而幽主代表的却是神秘。智慧和勇气都好理解，但这个‘神秘’究竟是何种力量，便无人知晓了。我现在已经获得了闻渊君主的好感，相信假以时日，就会了解到何为幽主何为神秘的力量！”
　　彝阳忽然又笑了笑：“你也该知道，苏魄并非明主，他的兄长神才是真正的明主。既然如此，就算要了苏魄的性命，也没有意义。”
　　顿了顿又道：“何况你就没有想到过，三眸之主，为我所用？”
　　“三眸之主，为我所用？”温闲的手慢慢滑下，离开了彝阳的脖颈。
　　彝阳却趴到他身上，在他耳畔细柔地问：“你父亲是温将军吧？”
　　温闲点头。
　　彝阳笑道：“据说温将军精通机关玄术。你是不是将他的明珠之术用到了此地？”
　　温闲惊讶地再次点头。
　　彝阳抚摩着他的脸颊，道：“一旦启下机关，就等同置身死地，对吗？”
　　温闲凝望他。霞主果然智慧过人，得钟的一切仿佛都了如指掌。
　　轻轻一笑，风情万种。彝阳笑罢，神秘地言道：“可是你知道吗？当三眸之主同时来到得钟山，就能破你父亲的明珠之术。置死地而复生。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第二个奇迹就在于幽主，他会觉醒他真正的力量。”
　　“你为什么会知道？”
　　彝阳不答，只是笑。
　　温闲抱紧他，那身子柔若无骨，很难与之前蛮横凶猛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过了很久，彝阳才叹道：“可是三眸之主，怎么可能聚在一起？如何才能聚在一起？想要见识幽主真正的风采，怕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温闲忽然狠狠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哎哟！”彝阳轻轻打一下他，“干吗呢？”
　　“满嘴幽主，你现在可是和我在一起呢！”
　　彝阳又笑了笑，默默不语，却动作了起来。他一手抚到温闲身下，只是几下调弄，那伤痕遍体的身子就起了反应。
　　手是催情药，身似迷迭香，窈游世俗间，生死二相忘。
　　温闲只感到下体之物忽然进了一个温润的空间，顿时一阵魂飞魄散的舒坦从那里直达头顶。
　　彝阳将头一甩，坐在温闲身上，轻轻摇曳起身躯，绝色的艳容，至极的妩媚，全融入那一上一下的波动中。
　　黑暗中隐约一声幽叹，不知是哪副躯体的绝唱。
　　←
　　“明主！你不能杀他。”温闲声音虽微弱，但房间内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四下沉默，都是聪明人，完全能了解，黄眸者，在涩怿的称谓即为明主。但是闻颜惠将温闲打成这样，他居然还说不能杀他，不难猜测，其间定有缘故。
　　“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过了一会，裟神问。
　　温闲居然微笑着说：“因为你爱明公子，所以不能杀他。”
　　闻颜惠痴笑了几声，到这地步，竟然为这个理由不杀他？他的命，难道要明美的可怜才能保全下来吗？难道要明美向杀神求情他才能活下来？
　　裟神迟疑片刻，又问：“难道你的意思是，明美不希望他死？”
　　明美闭眼扪心自问：温闲没有说错，他的确不想让闻颜惠就这样死去。
　　裟神叹一声，弯腰将明美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与此同时，枰也走到闻颜惠身旁，将他搀扶起来。
　　温闲摇头道：“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以霞主的善良，自然不想让任何人死在自己眼前。但是不能杀翰徽王爷有更重要的原因。”
　　“因为你们若要活着走出得钟，三眸之主就不能死一个人！”
　　闻颜惠的眼眸立刻绿光大作。裟神愣了愣，却听见怀里的少年道：“我们三人各自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如何使用才能走出得钟？”
　　温闲心下再次钦佩，这位真正的霞主每一问都在点子上。于是，简单解释了一下。但如何开启封闭的机关，如何走出得钟，他也不清楚。众人一阵高兴又换了一阵郁闷，明知前路就在眼前，却找不到出口。
　　裟神走到桌子边，看那明珠陷落留下的窟窿，由上往下望去，不知沉到哪个地步，明珠的光却成一束，由下往上直达他面门。
　　再望地上温闲，一身惨兮兮。于是裟神将明美放在桌子上，俯身去拉温闲。但还未弯腰，只觉满室红光。惊诧地抬头，却见他的明美坐在桌上对他微笑。那佩带貔貅的手腕按在桌面上的窟窿，明珠的光束穿越他的手，却幻作了红光，霞艳绝伦。
　　光透过原本白皙的掌心，呈放射状，满室辉映。
　　敞开的衣襟露出班驳的伤，纤细的腿鲜血淋淋，却无法减低一分容色。眼眸早就霞光流转，一身玄衣，惨白肌肤下，更显绝色艳光。
　　唇上的一抹浅笑，可颠倒众生。
　　“我们决不会死在这里！”少年道。

８１插手
　　霞光满室，闻颜惠定定地凝望明美，心中的滋味却痛不堪言，远胜于身上重创。
　　他忽然明了，他其实一直爱着他。只是他一直拒绝承认罢了。
　　占有、掠夺、摧残无非在掩盖内心对感情的畏惧。因为爱情是要双方一起付出，而他不愿付出，只想获取。
　　当明美从王府逃走的时候，他愤怒，封锁了整个翰徽城捉拿他。当得知明美转投杀神的怀抱后，他狂怒，欲杀之一洗羞辱。
　　可是，最后一刻扼住明美喉咙的时候，他自己却心如刀割。他知道他的心会跟随明美一起碎一起死去。
　　追根究蒂，导致今天这个局面的是个天大的嘲讽：因为明美出自风舞涯而下意识地认为低贱的戏子不配承受自己的感情，而实际上，他的身份与自己一样，同样身为玄明的三眸之主之一！
　　多想一下就会无尽后悔，霞主一直就在他的身边，如果现在仍属于他，那么这玄明三分之二的地域都将属于他。而现在，看着裟神深情地拥明美入怀，除了感到痛别无其它——作为三眸之主的裟神，他可以全无顾忌地爱一个逃跑的男宠，毫不在乎爱人的往事，单这一点，就不是他闻颜惠能做到的。
　　很想说一句，其实他对他，一样情深，但是说与谁听？恐怕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带给明美，施加给明美的，从来只有伤害。
　　看着裟神一手揽住明美肩头，一手轻轻覆盖在明美手上，明丽的黄光与红光立刻相互辉映，橙色的温暖与绚丽笼罩四周。
　　灰衣的裟神，高大英武的杀神大人，披着玄衣的明美，纤柔貌美的少年，黄红黼黼，煌煌非乎？
　　那明黄耀眼的光芒，那霞光流彩的光华，叠辉出无与伦比的温暖色彩。橙光给房间内所有事物镀上了一层暖色，冰冷的石壁仿佛有了生命，泛出了动人的金色，苍白的肌肤恢复红晕，流光异彩。躺在地上的温闲微微笑着，一身的旧伤新痕被橙光抚慰。
　　闻颜惠只觉自身也发出光来，橙色的光穿透他的躯体，折射出奇异的光芒。回望身边搀扶自己的枰，一身橙光。环顾房间内每个人，都散发出那动人炫目的橙色光芒，惟独只有自己，发着怪异的光。
　　再看明美，却见他绝美的脸正对着自己。一只沾染血污的手向他伸来，那清泉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得钟山上与我携手一夜，王爷，这一夜转眼已经过去，你有真正携我手吗？”
　　闻颜惠不由得心内一怔。要说握他的手，山上已经握了一路，可是，携手，需要同心人。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先离开这里！”明美微笑道，“翰徽王爷，请再一次，携我的手。”
　　凝望那手，凝望那人，还有那人身边的男人。闻颜惠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
　　同一时刻，黎明，得钟山下。诺威亲率五万军士，在纬侗盆地与得钟山交界处深挖沟渠。五万军士，几乎是玄衣杀神在苏罡王都全部的兵力。诺威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此时闻渊出兵攻打苏罡王都，定能打苏罡方面军一个措手不及。但他没有选择，必须要挖这道深渠。
　　“从地形上来说，得钟山上发生变故，直接威胁山下的纬侗盆地。所以在得钟山和纬侗盆地之间挖一道深渠就可以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虽然当时裟神和诺威都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挖一道渠，肯定不会错。
　　看着手下军士们挥汗如雨，诺威在心里祈祷，杀神大人已经找到明美，并且能赶在罡踏庆典之前顺利将明美带回来。
　　明公子为大人赶制的衣裳早就送到了杀雷，以天下无双的技艺精致的华美衣裳。大人还没有穿过，甚至连看的时间都没有。
　　＃＃＃
　　目光所及地上柔风，闻颜惠脚一勾，将柔风挑起，捏在右手中。橙光中，名剑颤巍巍地指向裟神。
　　枰连忙跪下，还未开口，就被闻颜惠左袖一甩，震开三尺。
　　“你想干什么？”裟神冷冷问。
　　明美收了手，扶在裟神肩上，淡淡笑道：“他想同归于尽。”
　　只见闻颜惠持剑的右手不住颤抖，柔风随之空中摇曳，折放出一条条彩光。
　　“既然本王得不到，也不会让你得到。”闻颜惠低声道。
　　“哦。”裟神正在思索该如何让闻颜惠回心转意，却被一只小手捧住了下巴。明美霞眸流转，痴痴地凝望他。心下顿时一动，立时毫不犹豫，顺着那纤柔的手，吻住桃花般的嘴，探入花芯，轻轻抚过被咬伤的丁香。
　　闻颜惠见他二人在眼前亲吻，失心疯似的一剑刺去。裟神一边吻着，一边伸手一拦，柔风硬生生被他夹在两指之间，鲜血顺着指头滑下。闻颜惠使力一抽，却怎么也抽不出剑。
　　明美从裟神的吻中喘出一口气，一道粉红色血丝被牵出桃花小嘴。他偎在裟神胸前，柔声道：“生当同衾，死当同穴。”
　　裟神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凝望他，琥珀色光芒眼中闪烁。
　　闻颜惠面无人色，他没想到，无论选择生或死，都是一样，那两人生死与共的模样，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
　　地上的温闲释然地阖眼，他早已不在乎生死，此刻更是了然，人算不如天算，命运不由他掌握。对他而言，无所谓生死，无所谓好坏，都是一样。他的心早在一年前，彝阳离他而去的时候，就已死去。
　　只有枰痛心地呼喊：“王爷，你要活下去呐！你原谅明公子吧，你若真想给明公子幸福，就放了他吧！”
　　那一双手，一大一小，叠在桌面上的双手，光束逐渐减弱，可想而知，明珠已坠落到地底深处。
　　然而闻颜惠还是咬牙回答：“本王不能原谅你！”他放弃了柔风，右手垂在腰侧，又是一行鲜血落地。
　　裟神将柔风放在桌上，明美握起他的手，将那流血的伤口吻住。然后，瞟一眼闻颜惠，霞光妩媚，却是冷艳万丈。
　　闻颜惠走向二人，含恨道：“因为这一生都不打算原谅你，所以本王会活下去，在你们之间插上一手。”
　　那绿眸闪亮，血淋淋的右手重重压在裟神手背上。橙光顿时变了，混沌不堪。
　　“想要死当同穴？那也要死了才可以！”闻颜惠冷冷道，“我要你们活下去，再拆散你们，让你们也尝尝本王今天所受的一切。”
　　混沌的光忽然清晰起来，三色光聚合在一切仿佛又被抽离出来，红归红，黄归黄，绿归绿。那绿光遍布房间，异常鬼魅，而红黄光芒却似减弱，只占据三分之一的地方。
　　明美觉得他的手开始发热发烫，掌心被什么东西煎熬似的疼痛。裟神也察觉到了，再看闻颜惠，一样一副痛苦的表情。三人之中，惟独他纯正的苏罡王室眸主毫不受影响。
　　不敢迟疑，裟神立刻分别向二人输去真力。不多时，明美喊道：“不要，这样下去你会真力枯竭。”得裟神之力，疼痛立减，但明美也发现他额头大颗的滚珠。
　　闻颜惠只哼了一声，巴不得裟神真力枯竭而亡。
　　明美见裟神不理会，仰起头，封住他的唇。这一动作立刻使闻颜惠气恼起来，原本盖在裟神手上的手改为抓住，抓起，另一手伸去抓裟神手底下明美的手。
　　当他双手分别抓住二人的手之时，一道强光突然从桌上的窟窿直射他面门。

８２绿力
　　强光的光束极具杀伤力，以枰的身手修为也不得不闭上双目，地上的温闲则没有抬头的力量，可身无修为的明美却不受强光影响。裟神前因强行抱着枰穿越通道，后又为明美、闻颜惠抵消痛楚，消耗了大量真力，此时再不管闻颜惠死活，只将空出的手牢牢握住明美。
　　这情形实在诡异。三人的手相连，自桌面激射出的光猛烈击中闻颜惠的脑门。一瞬间，白光进入闻颜惠体内，亮度减弱，强度却增加。闻颜惠只觉得自头顶灌入一道灼热的气流，随即整个身子颤抖起来，这颤抖不由自主，仿佛浑身被煎熬，被火烤，但无法控制身体的惶恐却超越了痛楚。
　　白光在闻颜惠体内充盈，迅速窜入明美和裟神体内。闻颜惠清楚地看到，明美的身子跟着他一起颤动。玄衣不住地颤，雪肤上不停地流下汗珠。
　　虽然没有叫喊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强忍的眼神，世间任何一人看了都会心痛。闻颜惠也不例外。爱他也好恨他也罢，独独见不得他这副神情。但白光无法控制，自桌面的窟窿激射出来，源源不断输入闻颜惠体内，再流送到明美和裟神体内。
　　明美生来柔弱，毫无修为，之前又负伤在身，根本无法承受这强光之烈。多受一刻，便离死更近一步。
　　“小美……”闻颜惠心道，“若知要你受这般苦楚，活活痛死，倒不如之前我干净利落地结果你。”
　　他这样想着，裟神好似洞察他的想法，狠狠投来一眼。三眸主之中，惟有裟神情形稍好。他是三人中修为最高之人，血统又是纯正的明眸，强光对他的侵蚀程度最弱。尽管如此，他也束手无策。双手分别与二人握着，无法挣脱，而真力受光束缚，不仅无法自保，更无论传送给明美。
　　晶莹的汗珠连续不断地滚落，面色逐渐苍白，柔弱的身躯承受不了撕裂的光力，终于，明美到了极限，他一声凄楚，裟神与闻颜惠二人顿时心惊肉跳。人死之前都会发出一声悲鸣，莫非？
　　只见霞眸黯然，绝色的容光灰暗，少年的头微微一歪，垂下。房间内的光线改变，幽幽暗暗，玄玄冥冥，说不出的阴森，道不明的阴寒。一片墨绿的光笼罩。
　　枰因强光亮度减弱，睁开双眼却惊骇地看到眼前三人都发生了变化。明美一手被闻颜惠抓着，一手被裟神握着，人却仿佛死了似的。裟神神色大变，明黄的眼眸一时光色沉沉一时却杀机重重，而闻颜惠毫无一丝人气，绿眸如灰。他二人心中有数，强光原本在三人体内循环，现在却停止了，再无法窜入少年的躯体。少了霞光的房间，黄光黯然，绿光阴森。
　　无法感知少年的呼吸，无法感知少年的生命迹象。
　　明美……死了。
　　地上的温闲眼中滚出两行泪，他虽身受重伤，但修为只在枰之上。桌前三人的情况，他完全能感知。
　　“霞主……”温闲呻吟。
　　白光还在二人体内肆虐，少了明美的一环，只是闻颜惠与裟神互换光流。裟神琥珀眼眸隐隐血光，而闻颜惠的绿眸也异常怪异。
　　一个想，还未等到你成年，岂能就此死去？一个想，还未还你加诸我身的苦楚与不堪，岂能这样死去？
　　都是不甘！
　　一股异样的雄厚的真力在闻颜惠体内流走，绿光竟透过他的肌肤，他的衣裳，泛了出来。一时间，房间内，竟是明丽的绿光，绿油油，鲜明明。
　　“小明！”
　　“小美！”
　　二人各自大喊一声，真力终于突破光的束缚，“哗嚓”一声，裟神与闻颜惠的手分开。裟神到底快了一拍，分开之后，抢先将明美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毫无气息的少年，心脏停止的少年，浑身冰凉的少年。
　　一次次呼唤他的名字，一下下抚摩他的脸庞，但那花样的面容竟是再醒不过来。闻颜惠怔怔地呆立一旁，看他的宿敌将他的爱人抱在怀中。
　　这难道不是他所要的？让他们饱尝，虽情投意合却生离死别，虽两情相悦却无法厮守；让他们领略，燕好一时却痛苦一世，得到转眼就失去……
　　可是，小美沉睡的面容那样恬静，满是血污的身子亦是那样庄穆……是了，死在爱人怀里，死在旧欢新爱之间，在最年轻貌美的时候。让他和裟神永远记得他，永远忘不了。
　　柳眉含烟，双颊似云，失色的唇旁一抹从容，这是他最后的表情。
　　闻颜惠眉头一皱，向前一步，沉沉道：“小美，事事不会皆如你所愿。”方才在最后关头，他终于完全吸收了白光，并且清楚地意识到白光赋予他的力量。
　　“本王要你活下去，偿还亏欠本王的东西！直到还清！”
　　绿光大闪。
　　裟神抬起头来，却见闻颜惠慎重地拍来一掌，他举手欲拦，却见闻颜惠对他摇头。这拦截的动作便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他没有察觉到闻颜惠的杀气，相反，他感到了另外的东西。
　　绿光流动，手掌发出，掌心发出，拍在明美额头。极明亮的绿光，明亮至及竟变幻成了银白色。当白光又恢复为绿光，奇迹顿时产生，原本黯淡的容颜恢复了红润。绿光顺着明美的额头，一路往下去，所经之处，伤口痊愈，肌肤泛出光泽。那些吻痕转眼消失，右腿上的伤口愈合，血迹暗淡，然后消失恢复肌肤的白皙。
　　这是生命的力量！
　　闻颜惠收回掌，大口大口的喘息，嘴角却带着冷笑。终于清楚幽主的力量，真是讽刺，竟要他这样一个冷血的人拥有这样的力量。
　　“小美，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嘤咛！”一声，明美缓缓睁开美眸，霞光重新明媚。对着裟神的眼，仿若隔世。再往上望，却是闻颜惠的脸。
　　身体不再疼痛，倒有种云里雾里的错觉。霞光流转，很快掩盖了房间内所有光芒。灵犀四射，倾国的容色掩不住智慧的光芒。
　　“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少年死里逃生后的第一句话。
　　从裟神怀中慢慢站起，明美并不惊奇自己的腿已经好了的巨变。他慢慢走到桌子前，转身，分别对二人伸出手，从容笑道：“携我手，齐心合力，大家一起逃出生天！”

８３脱险
　　濒临死亡，仿佛已经死了，再次醒转人世，明美并不惊讶，惊讶的却是此刻自己的动作——左手是旧好，右手是新爱，这感觉未免怪异。
　　领略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滋味，痛到极限再无一丝知觉，神飞，灵空，仿佛又初到玄明，一片红一片黄一片绿。死，其实一点都不可怕。那一刻，只是遗憾，未能令爱人逃出生天，比独自逃跑更可耻。层层红叠叠黄最终绿一片，那绿光鲜活醒目，如醍醐灌顶，由头顶贯穿脚心。
　　混沌初开，天一地二。
　　睁开眼，见到他的脸，然后是他的脸。连接未来与过去。爱恨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生命的过程。没有谁抓住谁，没有谁握住谁，爱了，爱过，再爱而已。
　　左手握住闻颜惠，右手握住裟神，力量在四手之间传递。艳霞似火，心底燃烧，手心绽放。
　　裟神想了想，向闻颜惠伸出手，后者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住了。灵力顿时在三人体内形成循环。这一次，明美和闻颜惠再未感受到痛，温暖的力量游走四肢百脉。
　　一团银亮的光在三人围绕的中心逐渐明亮起来，越来越亮，直到照亮三人的面庞、身躯。一旁的枰与温闲，被光芒所射睁不开眼。
　　霞眸流转艳色无双，琥珀重瞳魂惊不动，幽光深深水影碧澄，融在银白的光芒中，逐渐化了，直到再没有眸光惊艳，只剩下白光夺魄。
　　通道开始隐隐作响，如深潭龙吟，又似远山虎啸，山石颤栗，尘埃又起。房内五人顿时明了，这一次三人携手同心，终于打开了生路。
　　温闲歪着头，在地上喃喃道：“明珠之术被破了。” 
　　头上开始掉落大大小小的石块，掉到白光范围内的，全部被弹开。山体开始动摇。
　　＃＃＃
　　得钟山下，诺威忽然觉得脚下的大地在颤抖，远观得钟山，竟发现上半截山体正在滑落。他大叫一声不好，连忙下令挖渠的军士赶紧撤退。的4c27cea8526af8cfee3be5e183ac9605
　　军士们也知道情形严峻，纷纷从渠内跃出，跳出渠后，只见得钟山整个山顶全部滑落，山石滚落山崖，一大半往纬侗盆地倾斜。众人纷纷变色，急忙往后奔去。渠道后百米，早有负责协助的苏罡王军高高垒出的混合石墙。
　　当诺威率领众军士避到石墙后，得钟的山石正好砸进了渠道。烟尘滚滚，石声落落，若非事先挖了道深渠，此刻莫说整个玄衣军团，甚至连纬侗盆地都已经铺满山石。
　　烟尘之下，山石很快填满了渠，但连续不断的山石后继而来，跃过渠道，直奔石墙。军士们于墙后苦苦支撑，但仍有几处颓垣，顷刻就砸死砸伤数十人。山石还在滚落，伤亡人数一直在增加。倘若不能保住纬侗盆地，别说稍后的罡踏庆典不能如期举行，甚至连苏罡王室的安危都岌岌可危。这道理，全军上下都很明了，可是，血肉之躯，岂能对抗山崩的滚石？ 
　　眼看死伤逾五百人，并且这个数字仍在上升。沉雄悲壮，远超以往任何一场战役。诺威心内焦急，目不忍睹。
　　幸而此时，得钟山的动静却小了。山石的势头逐渐变弱，伤亡人数越来越少，直到那石头滚来已毫无威势，再无人受伤。
　　再望得钟，只剩惊骇唏嘘，烟尘消散，山头如同被天剑削过，平平少了一截。军士们纷纷吐出一口浊气，生死一线的险情，若非前有沟渠，后又拦墙，今次就全军覆灭了！ 
　　诺威稍稍定神，担忧却一分不减。纬侗盆地之危已解，但杀神大人还在山上，不知他那边情况如何？悔不当初，应该由他代替大人留在山上，跟随闻颜惠的侍卫，找寻明美。
　　＃＃＃
　　白光形成石磨大的圆球，离开三人六手的范围，直射上去，所到之处，山石化为齑粉，天逐渐显现出来，白色的天光，逐渐照射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被那光一照，明美只觉得身体里什么东西共鸣了起来，一种奇异的感觉飞快迅速地从脑海里闪过。没有原因，他就是忽然完全明了该如何离开这间密室。
　　桌子开始随着脚底下的地面一起摇晃，晃动中，往上延伸。
　　明美高声道：“站到桌子上去！” 
　　闻颜惠立刻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拉枰。然而枰却拒绝，闻颜惠脸色一变。枰在山石作响中沉稳地道：“不，王爷，枰背叛了王爷，愿一死谢罪。就让枰死在这里！” 
　　一边温闲也拒绝裟神的搀扶，低咽道：“我是个早该死的人，我要留在这里陪彝阳。”
　　桌子被山石拱起，已高过明美。明美靠在裟神身前，对温闲道：“难道你就从未想过，彝阳他根本没有死？” 
　　温闲浑身一颤。
　　明美沉声道：“死要见尸，没有亲眼见到他死，就不该放弃希望！” 
　　“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要轻言生死！”这是刚才裟神对他说的，现在他一字不拉地对温闲道。
　　生命是那样珍贵，死过的人才明白。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温闲沉默，裟神乘机一把拉起他。只听他骨骼发出几声清脆声响，裟神不觉眉头一皱，伤势如此之重！狠狠盯一眼始作俑者，那人正一个巴掌打在枰脸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闻颜惠道，“给本王活下来，让本王出了恶气，再死不迟！”
　　幽光流转，只有寒意却没有杀气。枰迟疑了一下，便被他扣了手腕。
　　桌子的高度超过了裟神，闻颜惠手中使力，想提起枰一起跃上，手腕却巨痛。原来他的绿光只能救人，却无法自救。身上的伤依旧，无一点改变。
　　那边，裟神一手搂住明美，一手提起温闲，飞身跃上桌面。放下二人后，他对闻颜惠、枰二人伸出了手。
　　灰衣神采，虽毫无表情却胜过一切言语。
　　闻颜惠冷笑道：“你会后悔的！杀神！” 
　　裟神依然没有表情，桌子继续上升。闻颜惠拉起枰，与之一起跃起，二人身子到了桌面旁，即成下坠状态，裟神一个俯身，同时抓住了二人二手。
　　“起！”喝一声，将二人拉到桌面上。直径不过二尺的桌面顿时拥挤不堪。闻颜惠与枰二人靠在裟神胸前，明美抱着温闲贴在他后背上。
　　山石还在动摇，尘灰飞扬。

８４白蝶 
纬侗盆地腹地，苏魄站在苏罡行宫楼台上，遥望得钟山。一身玄黄衣裳的君王，背影孤单。黄金冠七星剑无法掩饰君王的失落。风中送来飘自得钟山的尘埃，颓废之王的青丝一丝丝吹起，一缕缕飘浮。 
身后，侍从惊呼：“耶妃大人，陛下说他谁都不想见！” 
黄袖一挥：“让他过来吧！” 
耶遗世“哼”了一声，径自向前。走了几步，却停了脚步。苏魄没有回头，一反常态地安静。换了平时，他早就转身一把抱住他了。 
耶遗世犹豫片刻，还是道，“明美上得钟山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苏魄“哦”了一声，衣袖飘飘。 
“魄……”耶遗世又上前一步，“你怎么了？得钟山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明美……他会不会死？” 
苏魄缓缓道：“神也在山上！” 
顿时，耶遗世再无法言语。一步步向前，与他并肩，却见君王侧面，从未有过的严肃。 
二人久久伫立。 
这是第一次，苏魄一眼都没有看耶遗世。尽管一身盛装，花团锦簇的耶妃，比往日更艳色照人。 
过了很久，还是急急而来的王宫文使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陛下，罡踏庆典的贵客和舞者云集行宫，但得钟山发生那样的变故，请示陛下，庆典是否如期举行？” 
“如期。” 
“是。”文使得令离去。 
耶遗世转头凝望苏魄，君王眸中，隐约闪烁明黄光明。玩世不恭的面孔慢慢恢复。一旦做好最坏打算，即抛开迷茫。 
换了副面孔后，苏魄转望身旁人，一手揽住他的腰，在他耳畔轻声道：“在为我担心？耶？” 
耶遗世奋力推开他：“谁为你担心，我担心的是明美。” 
苏魄微笑道：“你不必为他担心了，没有明美，你一样也要舞惊四座。”还有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没有神，他一样也要担负苏罡国的命运。 
耶遗世冷冷道：“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才是这世上最冷酷的男人！” 
苏魄一笑，双手拉开他的花衣，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 
“你错了，我的耶耶！”一手扣住耶遗世双手，柔笑道，“与其惊扰、忧虑、悲伤、痛苦，倒不如及时行乐！” 
将耶遗世按在雕栏画杆上，苏魄吻上他的脖颈，然后是身子。 
耶遗世呻吟一声道：“昏君，你若要我在庆典上艳惊四座，现在就……就不要对我下手……我已经……” 
苏魄的唇立刻离开他的胸膛。那手冰冷地摸过耶遗世的脸，却是柔声道：“不能忍受就要早点说，不喜欢也是一样。直接告诉我，你受不了，你不喜欢，就可以了。” 
“魄……” 
指头封住那丰润的唇，苏魄轻笑一声：“总算现在说还来得及。” 
苏魄离开耶遗世，转身，懒散地道：“快去准备吧，我苏罡的第一美人。” 
耶遗世拧紧眉头，苏魄的什么地方变了。他握紧拳头，看着君王踏着悠闲的步伐，消失在行宫深处。 
说不要就可以吗？说不喜欢就能放手吗？ 
不，相比索要无度，更讨厌那样的苏魄！ 
气愤地转身，却不知自己的颈边被印上一个红印。 
＃＃＃ 
得钟山之事给庆典笼罩了一份阴云，因而今年的罡踏庆典与往年相比，平添了一份凄凉。背景是遭受重创的得钟山脉，与平铺山石的纬侗平原。火红的舞台原本就刺目，此际更似以人血浸染。 
行宫前，云集各方嘉宾客，汇聚各路舞林高手。另有闻颜惠的五千精兵席地左侧，数量更多的玄衣军士和苏罡王军则将行宫附近包围地水泄不通——还未有过一次庆典聚集过人数这么多的军队。军队重重围绕行宫、舞台。因此几位胆小的舞者直到上台前，都在打哆嗦。 
苏魄姗姗来迟，与几位贵客寒暄了几句，便懒洋洋宣布了庆典的开始——接下去的事情，包括司仪、庆典过程，都由文使们为他统筹。 
依旧是懒散的眼眉，拖沓的举止，唯一出彩的是，他身上的一袭王袍，黑质金龙，栩栩如生，细看竟是精工绣制。不难推测，正出自近日来红遍苏罡的天才技师之手。 
不久，乐声响起，一队队舞者开始在火红的舞台上展现技艺。四下由开始的沉闷，转为窃窃私语。话题有二：一是奇怪不见闻渊的翰徽王爷，二是得钟山为何会莫名山崩？ 
有耳目聪颖的，消息灵通的，虽不知苏罡方面在得钟山下挖了道深渠，及时挡了险情，却知昨天夜里，闻颜惠上了得钟山。 
疑团重重谣言渐广，如果翰徽王爷死在得钟山，闻渊与苏罡铁定开战。 
也不知是阴云太重，使众人无心观赏，还是众舞者受了惊吓，舞姿不同于往日从容飘逸，总之开场一段时间，庆典气氛沉闷，舞罢也只少许几声零星喝彩。 
情形自闻渊舞者上场而急转。昨夜得钟山顶的白衣男子，飘然登场。他一出现，便引人注目。一身白衣，白缎带缠身，以真力修为使缎带腾空，既与身体保持一段距离，却又像佩带在身躯上似的。 
这才是他真正的手段！ 
席下小蔡心知肚明，昨夜白衣人留了一手。 
俊美男子，翩翩飘逸。未舞已惊魂，甚至连苏魄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白衣男子缓缓走到舞台中央，白缎带微微飘动，始终不离他左右，如一只无形的白色蝴蝶停在他背后。 
男子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苏魄脸上，司仪在一旁道：“闻渊翰徽王爷府，白容公子，一舞白蝶。” 
白容，这个名字闻所未闻。 
司仪言罢，白容忽然动了起来，衣衫一展，那白缎带仿佛连在身上似的，也一起飘扬了起来。随即，他的整个身子跃起半空，真如一只蝴蝶一般，在半空停了一停，而白缎带微微摇曳，说不清的妩媚。 
“好俊的功夫！”席下识货的人赞道。 
白容头一偏，身子一转，徐徐落下。具备上层轻功身法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门极难练就却没什么人练的轻功，通过糅合真力、灵力，延缓下降的速度。在实战中一点都不管用，但却姿态优美。 
白缎带悠悠荡荡，如风中枯叶，又似沾露蝶翅，令人屏息的美，脆弱又易伤。这个起舞震撼了在场所有舞者，而白容这个名字今后再不会默默无闻。 
哀伤的乐声响起，白容虽面无表情，可举手投足间还是流露出了伤感。见过了明美的剑舞，任何舞蹈对身为舞者的他而言，都失去了意义，而王爷生死未卜…… 
旋转，飞跃，停留，白缎带如影随身，仿佛是他背后延长的双翅，轻盈幽雅的舞姿，如泣如诉的乐曲。忽然，缎带散开，白容以他最大的功力，挺身跃至半空，竟有三丈之高。双脚脚尖向下，头微微上扬，一抹愁容终于显现。即便每日每夜饱享美色的苏魄，这一刻也为白容动容。 
如断翅的蝴蝶，断线的风筝，白容身子往后一倒，直线坠落。 
“呀！”不知谁惊呼一声。这样的落幕，白容竟似寻死。 

８５贴身
　　黑衣小蔡距离舞台较近，情急之下，不顾三七二十一，直冲上前去。四下一片唏嘘。诺威皱眉，却见王座上的君王嘴角浮起一丝邪笑，俊美的眼中精光闪烁。
　　毕竟距离太远，小蔡赶不及，白容就在他眼前坠落。一片雪白，焕发出耀眼的光。一旁的几位胆小的舞者，不禁低下头去闭上双目，不忍相看。
　　小蔡大声呼喊：“白容！”
　　在触到红舞台的最后一刻，仅仅一毫之差的距离，白容忽然一个鱼跃，洒脱地站立当场，白缎带自然而然回到他背后，一切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戏剧性的变化。
　　这变化在场众人绝大部分始料不及，反应同小蔡一样，傻眼。
　　几声清脆的掌声，那是苏魄在拍手。诺威第一时间明白过来，以白容那样的身手岂会轻易寻死？舞台上的不过是一场戏。戏弄人间，欺骗众人，以求达到最完美的剧情效果。
　　四下掌声阵阵。白容对小蔡粲然一笑，转身离开舞台。目送他飘逸背影，小蔡忽然意识到，白容决不是个普通人，更不是位寻常舞者。
　　在众多目光瞩目中，白容没有回来时的舞者席，而是径自走入了闻渊军队的营阵。小蔡暗叹一声可惜，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罡踏庆典终于因白容的“白蝶”转了气氛。场面很快活跃起来，各路舞者纷纷倾情表演。火红的舞台上，绚丽的舞者翩翩起舞。几个细心人发现，二个玄衣人分别走向诺威与苏魄，附耳低语了几句，然后离去。诺威表情骤变，随玄衣人而去，而苏魄依然是那副嬉笑面孔，想来没有什么事能影响他的心情。
　　舞台上忽然似火骄阳，小蔡一身深红舞衣，明艳动人地动作起来。有力的舞姿，性感的神情，虽没有白容那么出尘清雅，却摄人魂魄。仿佛一个精灵，误入人世丛林。
　　舞台下异动起来，却是玄衣军队的撤离。尽管军士们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们训练有素鱼贯而出，一队队抽离，但偌大的舞场外围走动那么多人，还是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不少人回头观望。
　　舞台上的小蔡自然也发现了，他一咬牙，即便无人欣赏，他也要将舞蹈进行下去。
　　闻渊军阵里的白容微微一笑，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仰头望天，王爷，赶快回来吧！
　　苏魄忽然离席，竟飘身上了舞台，来到小蔡身旁。这一举动顿时引起更大的轰动。原本窃窃私语和议论纷纷的声音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纬侗盆地只剩下行走的步伐声，如风。
　　白容失色，但只一刻，又恢复了常态。
　　小蔡觉得自己的手脚快要僵硬，君王的突如其来，比适才无人观望更具压力。
　　苏魄一笑，忽然伸手揽住小蔡的腰，往上一提。小蔡原本就身形矮他一截，此刻几乎被他横空抱起，手脚竟似再不能动，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君王英俊的脸一分一分贴近，席下小蔡的同伴中有二人，“啪嗒啪嗒”地晕倒在地。
　　但苏魄只是在小蔡耳畔轻笑道：“与你共舞一曲，可愿否？”
　　小蔡点头。
　　苏魄又笑问：“你可知该跳什么舞吗？”
　　小蔡脸色发白，再次点头。
　　于是，君王大笑，笑声间，玄黄衣袍一展，小蔡头上的发髻被苏魄打散，长发一扬，人落到苏魄脚下，却是跪倒在地。
　　一旁乐师机灵地开始弹奏，靡靡之音缠绵响起。小蔡双手抱住苏魄的小腿，一路往上摸去，苏魄弯腰低头，双手捧起他的头。忽然两人分别收手，急速转身，各自退开三步。红衣低头，黄衣望天。一个缓慢舞动起来，一个原地转身。
　　“贴身！”席下有人惊呼。没想到，苏魄表演的竟是风月场所常见的舞蹈——不过，这对素有好色君王之誉的他来讲，实属正常。
　　转过身来，苏魄手臂一展，拉起地上的小蔡，二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小蔡双腿盘住苏魄的腰际，身子却扭在一旁，斜斜靠在他肩头。四手相扣，四目相对，一瞬后分开，分了目光分了双手。乐声高扬，小蔡奋力旋身，竟一脚点在苏魄腿上，翻身而去。消瘦柔软的身躯在半空被苏魄拦住，又是一番挣扎，却被他自上而下摸了个遍。
　　若即若离纠葛不清，暧昧的动作，激情四溢，深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众人心里打下深刻的烙印。贴身，这就是苏魄的舞蹈，昭显他本色的舞蹈。无须预演，只要配合，跟着他即可。苏魄的放荡不羁，加上小蔡的别具性感，这一组合的舞，可说是相得益彰。
　　白容在席下拧紧眉头，之前他所造的声势完全被苏魄遮盖住了，而因玄衣军队撤离引起的慌张也被掩饰过去了。这个君王，真的只是好色之徒吗？
　　玄黄衣袍逐渐散开，更添情欲色彩。
　　远处行宫，一双美丽的眼在帘子后闪闪动人，耶遗世脱了一半的盛装，露出映上一朵梅花的雪白脖颈，深深凝视舞台上那人。
　　苏魄在一系列近身动作之后，忽然抱小蔡入怀。玄黄衣袍二片一合，将小蔡罩在里面。
　　白容不禁冷笑，此刻苏魄的怀中人若换作自己，就是玩命了。
　　小蔡一点点往下滑，直到滑出衣袍。苏魄慢慢蹲下身，提起他双肩，乐声戛然而止。小蔡停靠在苏魄胸前，君王温柔地，低头一吻，在他额头。
　　耶遗世转身，盛装完全落到地上。自胸膛下，星星点点的红印。“昏君！”
　　掌声响起，苏魄拉起小蔡，长身修立，英俊的面孔上浮现明亮的笑容。纵然刚才心内暗骂他淫邪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笑极其纯正。仿佛刚才跳舞的是另外一人，此时站在舞台上的又是一人。
　　司仪及时插话，结束了这一场舞蹈。
　　苏魄放开小蔡的手，走回王座。而小蔡被他的同伴们热情拥了回去。能在罡踏庆典上与君王共舞，可谓出尽了风头。原本都为他遭遇冷场而惋惜，不想半途苏魄竟为他解围。众所周知，苏魄是极好色的，虽说小蔡并非俊男，但君王没准打算换换口味，今日一场，难说往后不对小蔡另眼相看，因此众人都异常兴奋。
　　时间一段段推移，很多人都翘首相望，方向是纬侗的行宫，期待着今年罡踏的重头戏——苏罡王室的耶妃大人一舞。
　　闻渊、涩怿二国的人，早对耶遗世闻名已久。去年耶遗世最后因身体不适而中途弃权，令许多人遗憾。曾见过他起舞的人无不心驰神往，绝色之容，曼妙身形，单就外表而言，犹胜彝阳一分，不愧为苏罡第一美人。
　　而苏罡人则每年都期待他们的耶妃大人能艺冠舞林，艳惊四座。
　　众人在见识过君王的“贴身”之舞后，如何能不期待更加精彩绝伦的饕餮舞宴。身体里的灵魂被诱惑了出来，很多人都想同苏魄一样找一个小蔡那样的舞者，共舞一场。
　　舞者流水般表演，落花般离去，时光一分分流走。玄衣军队走得一干二净，却没几人注意到，众人的目光都被那光彩流离的舞台吸引住了。
　　王室侍女们席下走动，也走到行宫外军阵里，二军壁垒分明，左侧是闻渊军，右边是苏罡王军。
　　夕阳终于红艳，乐声忽然大作，舞台后飘起了阵阵花瓣雨。白的，粉的，红的，黄的，不多时，淡淡花香弥漫场中。每个人都屏息，凝神关注台上。

８６诀别
　　山石动摇，尘屑飞扬。明美一手揽着温闲，一手环着裟神。大快石头尽数被裟神神力震开，但也有几块小石子溅到众人身上。吃痛，但却无人吭声。
　　闻颜惠紧贴着裟神而站，低头看到他腰前那只纤细的手，手腕上系着的貔貅。于是，那些小石子飞溅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哪怕打到他的伤处。一咬牙，闻颜惠一手扶到裟神肩上，刹那，四目相对。闻颜惠不禁一惊。
　　裟神眼中显露疲倦，自肩膀传来的真力竟似强弩之末。独立支撑得太久，从抱着枰硬闯通道开始，他就一直在消耗真力。一力苦撑，若非他修为深厚，毅力过人，恐怕这会众人早就被乱石砸成肉酱。
　　闻颜惠幽光闪动，一股沁凉的真力自肩膀传入裟神体内。
　　裟神惊诧地望着他。闻颜惠冷冷道：“本王不是救你，只是救我自己。”
　　裟神收了惊讶，换回往素波澜不惊的面孔。出口就在前方，圆形明亮的天空伸手可及。他背后的人低低道：“原先不知道什么叫坐井观天，此番倒明白了。”
　　“明白什么？”闻颜惠问。
　　那纤细的手往上移，停在裟神胸膛。虽有飞石掠空，却掩不住清越之音。
　　“以为所见即所得，以为那一小块天就是天的全部，以为那样集中精力关注的一片世界就是整个世界。爱一个人是一样，爱一个国家也是一样。只能以管见的形式来爱，移不开目光，看不见明天，看不清前路。错了……”
　　胸口被他摸住，仿佛心被他触及。爱一个国家也是一样。裟神只想狂笑，上天待他何等厚爱，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局势，送给他一个这样的爱人。
　　但他没有笑出声来，因为翰徽王爷抓住了他的衣襟，将头抵在他的肩上。
　　双关之言，深深触动了闻颜惠。惊动之巨，竟导致他错靠敌人肩头。另有一人也被深深触及，歪倒在明美怀中。那是温闲，爱一个人，爱一个国家，误半生的温闲。
　　出路就在前方，明美的掌心传来爱人强有力的脉动，温暖而宽厚，生生不息。
　　枰忽然喊道：“到了！”
　　明亮的一片天空已由之前的圆形拉长成了一道口子，山石动静减弱，但那口子却在逐渐变小，已有合拢之势。裟神毫不犹豫握住胸前那手，一拉，连带温闲，一起被他甩出了口子。
　　明美的身子腾空，霞般美丽的眼眸一眨不眨盯着裟神。长身修立，坚毅面孔，虽衣裳褴褛，布满尘土，却掩不了天人之神。身子离他越来越远，心却暗涌出一股恐惧，不知何时起，已经离不得他了。
　　眼看裟神三人在桌台上逐渐变小，明美大喊了声：“神！”却见裟神一笑，顺手拉起枰，往上一扔。
　　明美同温闲落到了口子外，摔得并不疼。却见口子仍在缩小中，他连忙爬了过去，却被随后而出的枰挡了挡。待枰落定，出口变得更小。
　　见明美趴在出口处看，枰也去看。一看却惊出了一身汗。眼见闻颜惠已经到了出口附近，却一个颓势，又往下坠去，“砰”一声落在桌面上，裟神没有完全接住，二人一起跌坐在桌面上。尽管得闻颜惠绿光之力，但终究无法弥补先前消耗的巨大真力，到此时，竟是全身乏力，再使不出一点一毫力道。
　　“神！”
　　“王爷！”
　　出口外的二人呼喊。
　　闻颜惠抬头望了明美一眼，大笑道：“莫非这是天意？哈哈哈……”让自己和情敌死在一起，让明美永远都无法与裟神在一起。
　　裟神喘了口气道：“也好，我们出不去，这玄明的天下就全交给明美。”
　　“神！”再次大喊，“说什么鬼话？我们要活着在一起，长相厮守。”
　　出口依然在收拢中。光线逐渐转暗。
　　裟神叹道：“我命定死于非命，原以为会死在战场，不想竟是拉着翰徽王爷一起葬于得钟。明美，没有我你也能活下去，这便是当初我接受你的原因。我注定会死，所以不愿让自己心爱的人神伤，但你那么坚强那么坚持，叫我相信，即便失了我，你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霞眸似在滴血。明美喝道：“谁说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要轻言生死？”
　　一只手搭在裟神肩头，闻颜惠嘲笑道：“可是小美，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裟神甩开他的手。
　　闻颜惠长笑道：“杀神大人，倒是我们两个要死在一起，长相厮守。”
　　明美站起身，枰顿时紧张起来。
　　“闻颜惠，你休想！”第一次，明美直呼翰徽王爷的名讳。
　　纵身一跃，明美喊：“我要把你踢下去！”
　　但他只跃了一半，就被枰死死扣住双腿。于是，明美身子倒悬半空，秀发垂下，玄衣半裹着身子，春光大露，凝脂如玉，引人遐想。
　　桌面上二人目光顿变。一个淫邪，一个哀伤。
　　“真好，死之前还能看你如此风情，不枉为我闻渊第一美人。”
　　然而明美并不理会他，只与裟神四目相交。
　　神，你真的放弃了希望吗？神，你真的想离我而去？
　　“枰！”裟神喊，“快把明美拉上去！”
　　口子小到只有二尺宽。明美的身子一寸一分地被枰拉了回去。
　　向他伸出手，一滴泪空中掠过。他却沉沉道：“活下去！”
　　于是，一行泪在空中飞过。霞光里，犹胜血。
　　明美整个身子全被拉了回来，口子小到只有一尺。下面的光景已经看不清楚。明美被枰抱着腰，往下看去，黑呼呼的一片。
　　“神！”一声哀鸣。
　　下面却传来重音。
　　“好好活下去！”
　　“好好给本王活下去！”
　　出口逐渐消失，山体停止动摇，山风重又温柔地徘徊，除了地上痕迹鲜明，寸草不生，全是石土。明美双手撑地，那道缝隙上，湿了一滴，二滴。
　　“明公子……”枰唤。
　　“要我活下去？”明美抬头，泪痕犹在，表情却是倔强，“要我为你征服整个玄明？混蛋！”

８７重逢 
一拳打在地上，尘土微扬。明美道：“骗我好了！”声音凶狠，表情越来越可怕。 
＃＃＃ 
红尘万丈，云烟过往，于千万人擦肩而过惟独抓住了他…… 
＃＃＃ 
惊艳之吻，心底深处会飘过一道亮光，从来都没有过，明亮的眩目的光，晕黄晕黄的闪烁…… 
＃＃＃ 
同样的悲哀。一样的情愫。不为那第一眼的容颜，却是心底最深处的那抹痛…… 
＃＃＃ 
霞光飞逝，星光璀璨，红花飞舞，金星闪烁。和他在一起，连的是身，更是心…… 
＃＃＃ 
但是一想到他沉声“活下去”便恨得泣血。 
明美又重复了一遍：“竟敢骗我！”然后默不作声，浑身却散发出惊人的气势。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异动，却令人无法接近。 
枰见过翰徽王爷府花般柔嫩的少年，也见过杀神身旁坚强聪慧的少年，却从未感觉到过此刻的锐利。锐利如剑，虽然柔风不在少年身上，可他整个人却似出鞘的剑。甚至连温闲都感受到了，在地上低声唤了声：“霞主……”这一声呼喊带着甜蜜带着骄傲，这样的结局比较合温闲的心意。明主、幽主葬身得钟，此后霞主一人独步玄明。 
却见明美站起身，握紧双拳，厉声道：“好吧，活下去，征服整个玄明！混蛋！就如你所愿！” 
他所站之处，新翻出的山土颜色明黄，无一丝绿痕。山风吹拂他的玄衣，凌乱的秀发，更衬身形单薄。 
这样的重任，从此后就压在这样一副柔弱的身躯上吗？ 
“混蛋！”仿佛喊给脚下两个男人听一样，明美声撕力竭地喊，“混蛋！混蛋……”接连三声，到了最后一声，语调却转了哽咽。 
枰以为会听到少年哭泣的声音，但没有。哽咽过后，竟是一句：“我们走吧！” 
转身，少年已恢复了平素神情。枰只有惊讶的份。能将神情收发得如此自如，他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吗？ 
枰将温闲背在身上，找寻下山的路，却似无路。三人中，温闲伤重，枰功力打折，而明美全无修为，这下山的路委实难行。蹒跚了半天，遇上一道低坡，三人竟滚了下去。这一滚，伤势加重的温闲竟昏死过去。被百般折磨时他咬紧牙关，存守神台清明，这时却因心弦放松，而离了神智。 
枰愣了愣，昏死过去的温闲竟面带微笑。迟疑地望着从地上爬起的明美，虽未开口，明美却知他的想法。枰想弃温闲背负明美先行下山。 
“明公子……” 
明美坚定地道：“与其弃他而去，不如弃我而去。他伤势太重，多拖一刻，便是离死更近一刻。而我现在好手好脚，任我在山上一夜也无妨。你赶紧带他下山去！” 
枰自然不肯：“王爷他们决不会答应。” 
明美冷冷笑道：“你莫忘了，他们死了，现在我才是你的主子！哪有奴才不听主子的话？” 
依然貌美如花，却浑身发散不容质疑的气势。枰无言以对，可是，难道真要他离开玄明大陆的最后一位眸主，背负温闲下山吗？他做不到！ 
明美不再前行，手扶一处坡壁，沉声道：“你速速带温闲下山，将他交给杀雷的诺威，然后再来接我。” 
枰依然沉默。 
明美拔高一度声音道：“还不快去？” 
二人僵持了一会。明美脑中正盘算着说些更厉害的话，却感身后风声异动，侧耳细听，那是第三人的冷笑。笑声越来越清晰。枰低头看手中温闲，依然昏死状态。那是谁在笑？ 
明美心下一惊，这笑声如此熟悉，竟是故人。可他为什么能听见那么远的笑声？ 
一位白衣公子持扇而来，鬼魅般突然出现。 
欧亦楷俊美如故，雪肤秀面，标致的五官，一身白衣银线密密绣工精湛，在日光下泛出难以形容的光芒，整个人浑似变了，比以前更俊美更成熟。倘若温闲还是昨夜的温闲，而欧亦楷还是以前的欧亦楷，那么苏罡三大公子的排名一点都不错。 
但现在，温闲一身潦倒生死未知，欧亦楷却风光八面玉树临风。 
再想到自己，明美不禁失了神。 
“明美！”却见欧亦楷浅浅笑道，“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很难相信你此刻竟如此颐指气使。那个温婉可人的你不见了吗？” 
“亦楷……” 
清醒过来却恍若隔世，明美心里清楚，自己也不是当日那个无依无助，寄人篱下的少年。 
眼前人轻轻摇着扇子，翩翩风度更胜从前，却无论如何取代不了心中那人的地位。男人于世，不是生得貌美就一定能留住人心。 
“别来无恙？”神情转淡。 
欧亦楷笑道：“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明美，别来无恙？” 
“我很……”皱起眉头，“很好！”情况分明已经坏到不能再坏，可就是不想说。 
欧亦楷眼中晃过一丝不忍。分明衣裳不整，满面尘土，身边只有一个侍卫外加一个半死不活的温闲，竟然还说自己很好。 
“咳咳……”欧亦楷的恻隐也只一瞬，他扇子一收，柔声嘲讽：“玄衣杀神和翰徽王爷呢？” 
少年果然面色转暗。 
走上前来，欧亦楷笑道：“难道这二个人在你心目中只有那样的地位？明公子好冷酷的心肠哟！” 
明美冷冷问：“你来见我就是为说这些话？” 
“是呀！”居然坦然道，“我们之间还有别的话吗？” 
欧亦楷又走了几步，却见枰拦在明美身前。 
扇子轻轻推开枰，一股浑厚的内力透过扇子传入枰的身体，使他不由自主地退让。 
欧亦楷笑着对枰说：“现在的你能拦得住我吗？” 
明美喝道：“枰，你退下！” 
枰也不得不退。他不甘心地站立，紧紧盯着欧亦楷。 
“到底找我干什么？”明美问。 
欧亦楷凑近他的脸，柔声道：“这次问对了，来找你当然是来干点事情的……既然你直接问了，我就直接回答你吧，我们把之前没干完的事情干完吧！” 
明美皱眉，欧亦楷竟以这样的口吻说这样的话。 
他是真的变了。 
但变的人，不止他一个。

８８下山 
明美后退，“砰”一声靠到了坡壁。欧亦楷长臂一伸，手腕贴在明美肩头，手掌按住坡壁，俯身低头，以极低沉的声音道：“这一次，我决不会轻易罢手，再不会离开你。” 
明美睁大眼，欧亦楷的面容出奇的沉静，眉若远山眸如漆，言语却极有分量。 
“所以，你要给我你的所有。” 
“亦楷……” 
明美不知该说什么，欧亦楷的神情却又微妙的变了，盈盈春水粼粼波，明美未及防备，已被他堵住了唇。 
枰横里冲刺过来，欧亦楷腾出一手，出指如风。明美越过欧亦楷的手臂看得一清二楚，枰连中“檀中”、“气海”二要穴，然后倒下。 
为什么会看得如此清楚？ 
换了从前，像欧亦楷这样的高手出手，明美根本连影子都看不见，可为何现在却看得这般清楚？ 
但是，没有闲暇思索，唇齿遇侵。 
久别重逢的吻却如陌人。口腔内只感到异样，胸腔上涌恶心。明美竭力克制住自己，没有推开欧亦楷。身体僵硬，四肢冰冷，靠在坡壁犹如行尸走肉，任由他轻薄。 
为什么会这样？ 
得不到回应，没有拒绝更没有迎合，少年只是木然地张着嘴，木头一般呆站着，不禁使欧亦楷恼羞成怒。离开那柔嫩的唇舌，掀起少年的衣裳，却发现单薄的玄衣下面，未着一缕。雪白晶莹的肌肤，散发着柔和动人的光泽。只一眼，就令人血脉贲张。 
解开衣襟，正欲压上身去，却见那纤细柔美的手，皓腕上貔貅醒目，明黄光芒一晃，胸膛上“檀中”，腹下“气海”二穴顿时被封。 
欧亦楷倒下，他的惊讶难以言表，而明美一样吃惊，竟似呆了。临危之际，他依之前欧亦楷的手法如法炮制，一抚之下，指间竟透出一股柔和真力，正是那真力封住了欧亦楷二穴。 
原来在得钟山里，三位眸主的真力循环，有一部分因明美的“假死”而存留在他体内——裟神、闻颜惠皆修为精深，分了他们一杯羹的明美因此而因祸得福，平白多了几年的修为。加之他天赋奇高，不仅看透了欧亦楷的动作，还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了去，现炒现卖立刻就用上了。 
一旁躺在地上的枰见明美思索，连忙喊道：“明公子，不要呆着，赶快杀了他！” 
明美回过神来，慢慢地摇头。他从来都没想过杀人，更没想过杀死欧亦楷。 
“我不能杀他！” 
“今日不杀他，他日他必定会祸害你！” 
“祸害？”明美皱眉，欧亦楷会害他吗？ 
枰大声喊道：“欧亦楷对你存心不良，他又武功奇高，只怕错过了今日，以后你就永远被他拿在手心！” 
却听见欧亦楷在地上疯狂地笑道：“他说的没错，明美，你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今天，以后再不会有机会杀我。”那张俊美的脸扭曲，眼眉间神情复杂，嘴却咧开大笑。 
“你说什么混帐话？我为什么要杀你？”来日的话，来日再说，何况此刻的明美一颗心沉浸在悲伤中。 
狂笑出眼泪，欧亦楷道：“我宁愿你现在就杀了我，明美！” 
“你疯了！”一字字道。尽管心飞在另一个世界，明美却清醒着。他扣上衣衫，转身。 
见少年走向枰，欧亦楷的眼神越发古怪起来：“你今日不杀我，他日一定会后悔！我会夺走你的一切，你的身体，你的……”言语忽然没落，只因明美止步低语：“我已经失了一切。你要我的身体，我给就是。可是，我能给的，也只有我的身体。” 
此际明美意冷心灰，那话语犹如呻吟，又似叹息，欧亦楷不禁止住笑声，咽喉苦涩。难道要让那一幕“有性无爱”再次上演？ 
看他纤弱背影，披散长发，看他微颤双手，脚步蹒跚。来得钟之前，获悉少年钟情杀神，嫉恨难当，而此刻却是孤身只影好不可怜，心下的那股怨恨便跑爪哇国去了。 
他并不想这样。如果当日不离开花船，也许今天该是另一番局面。 
却见明美半跪在枰身旁，问道：“我该如何才能为你解开穴道？” 
枰讲解了几句，但明美上下推拿了数十下，依然没有解开被封的穴道——他毕竟是个门外汉，虽然有了修为，但真正运用娴熟却需要时间的沉淀。 
“哇”一声，枰被触碰到另一穴位，明美正焦急时，一只大手横伸过来，轻击二下，立时解开了枰被封的穴道。看那衣袖雪白耀目，不是欧亦楷又是谁？ 
明美与枰各自大惊，避让不及，也无处避让。 
“你怎么……”怎么可能，他分明被封穴道后倒下，不能动弹，为何现在却到了眼前？ 
“我怎么解开了封穴？”欧亦楷沉声笑道，“就你那点伎俩能困住我吗？别自不量力。” 
明美后背冷汗直流，真正逃过一劫的人竟是自己啊！如果他心存一丝犹豫，这会恐怕早被欧亦楷弄死了。原来欧亦楷虽然被他封了穴道，但凭他的修为，早就在倒地之前自行冲关，解开了穴道。 
枰瞠目结舌地望着欧亦楷，这一手解穴的手法，远比枰高明。可刚才封穴的是他，这会解穴的还是他？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只见欧亦楷长身伫立，温柔地对明美道：“既然你待我有情，我也不会对你无义。明美，我送你下山。” 
他向少年伸出手，宽大的手，雪白的衣袖，美丽的笑脸，轻轻随风飘浮的秀发，如画中仙人，可少年却没有递来手。 
微笑幽然，却是一声：“谢谢。我跟着你下山就是了。” 
那握他的手不在，那宽厚的怀抱不在，那温柔的眼眸不在。不在眼前，却在心里。无论如何，这辈子不想再牵别人的手。 
明美低头，轻声一叹。他根本做不到，什么都给不了欧亦楷，别说身子，连手都给无法被别人握住。 
欧亦楷的神色冷酷起来，他的手僵硬地收回，齿间硬生生吐出二字：“也罢。” 
于是，枰背起温闲，与明美跟随在欧亦楷身后下山。 
不知是因为欧亦楷前面开路，还是发现自己身具修为，这一路下山，明美竟再未磕磕绊绊。 
他们顺着得钟山的西坡下山，昨晚来时的东坡已经没有路，断开的崖壁如刀削，滚过山石的陡坡几乎垂直。 
下了西坡，迎接他们的竟是一支陌生的部队。军队戎马轻装，甲胄轻便，遥遥望去，列队整齐，泾渭分明。 

８９让路
　　左朱雀右青龙，红衣暗深，青衫沉幽，都非醒目之色，却透出层层杀气。明美一边走一边暗思，这红衣该是涩怿军，而那青衣想来应是闻渊军。什么时候，这二支军队潜入了苏罡军队，玄衣方面是否知晓？
　　枰自然认得青衫的闻渊将军，飘扬的旌旗，鲜明的“源”字，乃是闻渊最著名的将军源辛。但这未免是种嘲讽，得钟山西面的钟西平原，历来是涩怿与苏闻二国的古战场，如今闻渊的军队与涩怿联手，如何令地下战死的亡魂瞑目？
　　欧亦楷越走越快，到了末了，竟施展出轻身功夫，一个逾越，飞掠平空，直落到青衫军队中去，他身后的二人自然跟随不及，也不跟随，由他去了。
　　停在源辛身旁，欧亦楷垂下头去，似不再敢注视明美。而除他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得钟山脚下，那瘦弱的玄衣少年所吸引。
　　晚霞正在飞红，日光正在西斜，少年一步步走来，他的面容身姿，一点点在霞光中艳丽起来。
　　灵眸如泉，花月粉颊，最动人却是眉宇间的坚定，虽衣衫褴褛而不能夺，虽身形柔弱却不能移。再近一点，任谁都可清晰见到，玄衣上的干涸的血迹，金缕鞋上二截雪白勾人魂魄的腿。少年一扫众人，艳光四射，却是愁怨。在场众人，一大半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源辛心中暗叹，果然不愧为闻渊第一美人，难怪翰徽王爷为了他，放低了尊贵身份，以身犯险来到苏罡。
　　明美停下脚步，注视欧亦楷，冷冷问：“这就是你所谓的送我下山？”
　　声音如秋泉泠泠，却寒冷沁骨。
　　欧亦楷道：“我自然会礼待你，不会委屈你。”原本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带明美下山，只是没想到明美突然身具修为了，强硬怕伤着他，便诱骗他随自己下山。
　　这些，明美沉默了片刻想了个通透，然后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传到每个人心头，都是猛地一凉。没想到少年貌美如花，笑声却是这般凄厉，仿佛经历过无数人世沧桑，遭遇过无数坎坷。原先还有少数人心存轻薄，更有许多人不屑于少年的容色，此刻听到他的笑声，倒有多半转了同情。红颜薄命，自古如此。
　　源辛默默想着，传闻翰徽王爷虽然喜欢他，但待他并不好，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笑罢，明美忽然转身对枰低语了一句，那言语轻幽，只有少数身具上层修为的人才听得一二。
　　“我要一把剑。”
　　枰不假思索，连忙放下肩头温闲，一个纵身直往闻渊军阵跃去。源辛军中，不少人都识得翰徽王爷的贴身侍卫枰，纷纷闪避，不愿与之交锋。源辛皱了皱眉，正欲振军纲，却见枰从一军士腰际抽出配剑，一个旋身，又回去了。
　　源辛与欧亦楷不禁愕然，明美真的只要一把剑吗？
　　枰飘身回到明美身边，单腿下跪，递上剑。源辛更加惊讶，翰徽王爷的贴身侍卫对明美行礼，莫非王爷已遭遇不测？
　　转脸望欧亦楷，后者沉沉点头，低声道：“我上山时，只见到他们三人，估计翰徽王爷与杀神一起去了。”
　　源辛转回头，强压住心绪，观望前方二人。但见少年伸一手握住剑柄，只一握的动作，却显示出一代剑士的风流。手指和手掌没有多余的动作，看似柔弱却轻盈飘逸，而长剑一旦在手，少年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右手举剑，透过如镜的剑身，看到自己苍白的面容。明美左手中指一弹那剑，一声剑吟激发血性。随手一指，剑尖朝下，淡淡道：“你要拿我，先问我手中的剑。”
　　源辛等人立刻肃然起敬，少年看似随意的一指剑，却是最高深的起剑式，浑为天成，八方地就——这是无论哪个方位都可起剑的剑式。最惊莫过于欧亦楷，原先被点二穴，虽有惊讶，但毕竟明美修为浅薄，不足一谈，而此刻那手剑式，却具备名家风范大师气度，纵然是自己，也远远不及。
　　闻渊军方面沉没下来，涩怿军中却传出冷笑：“连一个黄毛小儿都拿不了，欧亦楷你如何平定天下？”
　　随着话音没落，一红衣汉子走出军阵。个高骨瘦，如竹竿一样显眼。面容虽不及源辛威严，却也有几分凶煞。
　　见欧亦楷不答，源辛替他对那红衣汉子道：“陈将军既有此言，倒不如你自己先试试明公子的剑。”
　　“试试就试试！”
　　明美抬头望天，如果他真是涩怿的王子，那么此刻他将与自己的国人对战。这是天意吗？
　　陈将军缓步而来，虽说不服，但对刚才明美那一手起剑还是心存警惕。可是这奇怪的美少年却不看自己，抬头望天，不免使他愤愤。“喂，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随后答他，低下头，再无一丝疑惑。明美提剑迎面而去。再坏的事情都遭遇了，还顾虑什么？
　　陈将军拔出腰间配剑，还未出招，只觉眼前银亮一片，心道不好，倒退三尺。原来明美虽修为低微，但出手的速度全是玄明第一，那陈姓将军如何及得上他。
　　只见少年银光中惨然而笑，不见剑身，只见剑花，如千万枝银花盛开，攻防一体，团团包围，滴水不漏。这样的剑技，陈将军当场惊呆。三军默然，无不瞠目结舌。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源辛脱口而叹：“这就是明美吗？这竟是明美吗？他真是王爷的男人吗？”
　　而欧亦楷早无言语，痴痴地注视那银光中的人儿。纵然技惊四下，可少年的脸上并无一丝喜悦。
　　明美没有乘胜追击，收了剑，淡然问：“还想试吗？我可以保证你再前进一步，必定血溅三尺！”
　　“不了！”陈将军倒也回答干脆，“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明美，你只有二个人，我们这里却有千军万马，即便你剑术再高明，砍到你手软臂酸，不照样落到我们手里？”
　　明美持剑平声道：“若能死在千军万马之下，此生倒也无憾！”
　　此言一出，四下震荡。至此，众人对他如花的面容再无一丝轻薄，身为军士死于战场，不惧生死，不畏敌众，这才是男儿的真本色。
　　陈将军想了想，回头对欧亦楷道：“欧公子，你果然没有选错人。”之前他还直呼欧亦楷大名，此时却尊称他为欧公子，只因现下陈将军已完全了解，明美的价值。
　　一个欧亦楷是拿不下他的，一整个军队都未必能拿下他。
　　得钟山西面，风声突变，艳霞更浓。
　　源辛忽然下令：“让路！”
　　“啪嗒”不知是谁，手中的兵器跌落地上。
　　欧亦楷急忙转身，却见源辛沉色道：“我敬重他！何况他是翰徽王爷的人！”随他此言，枰深深对他作揖。
　　“让路！”源辛再次喝道。闻渊军立刻让左二尺。一条通道硬生生在二军之间空了出来。

９０迎接
　　钟西平原，古战场上空，霞云密集，层层叠叠，眺目望去连绵不绝似火烧更似血淋漓。明美低头看那手中长剑，也被映红。指间一动，红光一晃，那剑绕指转了一圈，复为提剑式。轻巧的动作，令欧亦楷回想起当日他手执金剪的风采，不由眼皮一跳——为何当日自己看不出一丝一分他来日持剑的风范？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屏息细赏，少年手上技艺非凡也就罢了，偏生还姿态绝美，举手投足之间都妙不可言。如此天人，难道真能与之对阵吗？
　　通路已经让出，狭长一道，二旁密密麻麻的军士横戈峙立，目光中流露出敬意。一阵风吹过军阵，吹起众军士的衣摆，吹起少年的玄衣。雪白的肌肤，霞光下发散晕红的光芒。
　　一步，二步，少年才走了三步，临近的军士又有几人手中兵器跌落地上。源辛没有责骂那几人，即便是他自己，也受到了明美的魅惑。
　　芙蓉如面柳如眉，谁怜瘦影无语解？
　　以绝世之姿，惊艳之技，却是孤独一身。怜爱者慑之剑技，敬慕者叹之容色。
　　明美止步于二军阵前，风忽然变大了。
　　源辛与那陈姓将军微微转身，望向钟西平原南边。但见尘土飞扬，隐隐马蹄声声，似有大军压来。
　　明美横剑而立，又将目光望那霞云。黄昏时分，一年前的彝阳正是在此时分，艳惊苏罡。一曲绝舞，断了相思葬了秘密。
　　青红二军整齐划一地转了方向，一致面向南方。钟西平原尽头，浓重的尘土中，缓缓地出现了一面黑色旗帜，然后是越来越多的黑色旗帜，乌鸦鸦一片连接天上霞彩。
　　陈将军不无遗憾地道：“玄衣杀神的部队这么快就赶到了？”
　　欧亦楷本已转过身，这时却又转了回来，直视明美。只见少年默默横剑，苍白的脸上不见任何喜悦。
　　只有源辛仿佛早洞察了世情，并不惊讶玄衣军的到来。
　　“布阵！”陈将军下令。
　　玄衣军队逐渐推移，闻涩两军严阵以待，杀气迅速笼罩钟西平原。源辛看得分明，玄衣军队推进的阵形为“倒踩七星”，这是推进行程中最难的一种阵法，却也是最佳的进攻态阵势。每一星位上都布着不同兵种，随时随地可调节进攻方向与速度。而相比玄衣军队的威势，闻涩两军却是轻装兵种，主要以弓箭兵、枪兵为主。原定计划是奇袭苏罡王都，没想到这么快却同玄衣军队相遇，所以陈将军才会脱口而出，杀神的部队这么快就赶到了。
　　源辛的神情严肃起来，凝重地问欧亦楷：“既然杀神还在得钟山上，那么现在玄衣的主帅是谁呢？”
　　欧亦楷没有看他，一直将目光投射在明美脸上。源辛顺着他的目光而望少年，明美依然静默，发丝随风飘扬，手中的剑却纹丝不动。尘土飞过，风沙走过，目光所倾，惟有霞光，似火烧红如血。
　　玄衣军队忽然停住了推进的步伐，军阵里踏出一骑轻纵，穿越钟西。黑马神骏，军士威严。
　　黑色甲胄，头盔遮面，只露出一双流彩虎目。近些可见军士身形高大，体格魁梧，腰后一把长刀，未出鞘却生龙吟。
　　“来者何人？”闻渊军阵中先行官发问。
　　玄衣军士放慢了马步，晃悠悠径自接近了敌阵。“玄衣杀水。”
　　此四字一出，闻涩两军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水柱打中，每个人心底都起了不小的震动。玄衣杀水——玄衣中仅次于杀神的人物！没想到他竟出现在钟西平原，而且还是一人独身前往敌军。单凭这份胆魄，就令人起敬。
　　先行官的声音已带出颤音：“将军所来何事？”
　　杀水伸出手，指向明美，低沉而浑厚的声音。
　　“我来带他回家。”
　　几乎一大半人都顺着他这一指，望向少年，可少年依然一副零丁不偶的模样，无动于衷。
　　先行官不知该说些什么，源辛接道：“将军来得正好，本将正打算让路，让明公子离开。”
　　欧亦楷眉头一皱，冷冷问：“但是杀将军兴师动众，真的只为来接明美吗？”
　　杀水“嘿嘿”笑了笑，却是展开双臂，沉声道：“欧公子有所不知，明公子这位娇客，素来有个羞于启齿的毛病，那就是，他不认路！”
　　几下零落的笑声，倏忽又失。
　　明美忽然抬起头，神情已变。
　　源辛与陈将军对视一眼，不认路的毛病？
　　杀水继续不徐不疾地说：“罔石城的路够好认了吧，可是我们的明公子居然不识。明公子绝才绝色，却惟独有这么个怪毛病，没办法，只好劳驾我杀水亲自来一趟，接他回家了！”
　　“唰”一声清响，那是明美的剑划破风的声音。
　　“打住！”少年双手持剑，自下而上挥过半空，挑起地上一剑黄土，拨出三丈开外。黄土飞溅，所到之处，犹如石子，打得空地上坑坑洼洼。这一剑，明美竟用出了浑身真力。一剑止住，他的身子还在颤抖，仿佛气愤之极。
　　杀水笑道：“好的，我不说了。”
　　这时，几乎大部分人都相信了杀水的话。
　　杀水不再说话，只是展开双手，等待少年走来。
　　明美再次开始走，枰背着温闲默默跟随他。三人所经之处，无不听到清晰的一阵阵粗粗的呼吸声。
　　如花般的面容，纤细柔弱的身形，却是坚强执着的神情。这样的人，见一眼只怕终生都难忘怀。才一心生杂念，就自惭形秽。即便明知他被翰徽王爷不知蹂躏了多少回，却仍觉神圣不可侵犯。
　　经过欧亦楷身边，明美轻声叹道：“亦楷，但愿你我不要再相见。”
　　没有停过一步，继续往前走。
　　源辛看到欧亦楷双手握拳，青筋暴起，不免低声劝慰道：“他说得没错。只此一别，以后就是敌人了。何况欧公子，你也早该把他放下，等着你的，还有很多……”
　　欧亦楷深吸一口气，逐渐平静了脸色，反问道：“你放他走，难道是因为刚才就发现了玄衣军的异动？”
　　源辛苦笑道：“不错。硬留明美，只怕今日你我都会葬身得钟！”虽然二军兵力并不悬殊，但兵种却相差太远，并且地形上玄衣军也占据优势。倘若真打起来，闻涩二军正面迎敌，却无退路——后面是刚发生过山崩的得钟。
　　欧亦楷又问：“难道你就不担心放走了明美，玄衣军便毫无忌惮，到时候我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源辛瞥一眼他，继续目送少年离去。
　　“你不了解杀神，也不了解玄衣，更不了解明美……”
　　欧亦楷无言，脸却像被人打过一样难看。
　　玄衣杀神，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虽然战场上他所向披靡斩人无数，但他从不杀降敌。玄衣更不是嗜血的军队，玄衣主动选择的战场都是人迹稀少的地方。
　　而明美，那样的少年，欧亦楷你难道不明白他说的那句话吗？但愿不要再相见，后半句应该是，相见只怕成了仇敌。
　　源辛不禁心生感叹，换了他是翰徽王爷，恐怕也会冒死前往得钟。
　　陈将军忽然“呀”了一声，源辛连忙往前看去，只见明美跌倒在半途。距离杀水已经不远，之前他也走得好好，为何临到最后几步，却倒在地上。
　　他这一倒，吸引了所有人的瞩目。反应最神速的莫过于杀水，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少年身边，将他揽腰抱起。
　　源辛等人在他们背后，看见一个奇怪的动作。明美颤巍巍伸出一手，不知想干什么，却又无力地坠落，只有貔貅明黄的光芒一闪。
　　枰紧随二人而去。
９１等待

 


　　明美靠在杀水胸前，阖着双眸，身子却微微轻颤。杀水低头，见他如此表情，只是一笑。 


　　马蹄声声，轻风吹拂，那玄衣飘拂，衣裳底下的人儿将脸一转，背对杀水，低声道：“准备马车，我要去见耶妃！”


　　杀水凝望他，沉声道：“是，大人。”同时手臂一展，对着玄衣方面做了几个手势。 


　　“你唤我什么？”


　　杀水不无感慨地说：“大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从此刻起，你就是玄衣军的主帅。” 


　　明美立刻睁开双眸，回头望他。但杀水只有一双眼露在盔甲之外，看不见他任何神情。 


　　“为什么？”


　　杀水无言，却闭上眼。


　　那浑身的轻颤停止，那心的悸动消失，明美听到自己伤感的声音：“这是一场骗局，从头到尾只骗我一个人。”


　　杀水微微一怔。


　　却见少年双拳握紧，忽然纵声大笑：“好你个杀神，你不要后悔就是！”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寒彻心扉。


　　他身后的枰失神之下，连同温闲一起跌倒在地。


　　杀水止住骏马，想了片刻，还是将手揽住少年的腰。


　　“大人，请节哀。”


　　“放开你的手！”明美冷冷道。


　　盔甲之后，那双眼神色有异。但手却离开了。

　　明美摇摇晃晃地翻身下马，走到枰身旁，却是悲凉的言语：“枰，从现在起，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一个了。”


　　枰早失了言语，一脸惊讶地凝望少年。他完全不能明白，明美口中的“欺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三军对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平原上那小小的黑点——玄衣少年身上。最艳红的霞光投射在他肩上，宛如花开，一霎时，仿佛少年所处的钟西平原开满了嫣红的鲜花。千里平原，黄的是土，绿的是植被，而红却覆盖这一切。


　　明美瞥一眼杀水，那眼眸似剑，光闪闪。


　　不久，玄盖四驾的马车来到。杀水下马，亲自为明美打开了车门。因那马车门较高，杀水生怕明美上车吃累，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半蹲下身，还未开口，却见那金缕鞋毫不犹豫地踩来。 


　　明美踩一脚杀水，径自上了马车，将头一偏，不再理会任何人。

　　杀水站起身来，眼神没有一丝愤怨。枰还在发呆，却被杀水抓住手臂托住腰，一道真力缓和地推他入马车。接着温闲也被杀水如法炮制地送进了车落到了枰手上，车门关上。 


　　杀水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走，速去纬侗的苏罡行宫。”


　　明美眼中终于射出霞光，马车内流彩异常。适才在三军面前，他竭力克制了霞眸流彩，而此刻再忍耐不住胸中的愤火，燃出霞光。


　　＃＃＃


　　夕阳下的纬侗，苏罡行宫正在进行最后的一场罡踏之舞。


　　舞台后飘出了阵阵花瓣雨。白的，粉的，红的，黄的，五彩缤纷，花香袭人。二队舞女着红衣碎步而来，高盘的发髻，金闪的发式，浓郁的红妆，眉似艳柳细长入鬓，唇若怒花娇艳欲滴，而那衣裳随风而起，高开的裙叉下，竟是层叠的粉色花瓣般裙裤。随着女子们婀娜腰身的灵动旋转，外层的红衣飘起，内里的粉裙惊艳。


　　长袖齐挥，一道道嫣红花雨中交汇，乐声悠扬响彻全场。


　　来参加罡踏庆典的除了军士们，大部分人都见多识广，艳舞也罢清曲也好不知见了多少听了多少，可此刻这一群浓妆女子却不同于以往，摇人身心，荡人心神，媚人魂骨，不见寻常艳舞的俗媚，也非清雅歌舞的冷傲，而散发出似火热焰，花开浓情的魅力。半曲悠扬未见苏罡绝美艳妃，以至于在场大部分人都以为下一出才是耶遗世的舞，而此刻是单独的一出群舞。


　　女子们时而连成一线，长袖飞舞如飞女散花，时而穿插跳跃，粉裙窈窕似彩虹追月，那描金画红的脸庞，那设计奇佳的衣裳，很快席下就有人明了，这定是苏罡花船明公子的手笔。闻渊、涩怿两国中人不免暗思，罡踏结束后如何才能邀请到这位天才技师为他们效力。


　　舞女们还在献舞，苏魄却有些烦了，将手中酒杯一扣，他身后的侍女立刻吓得跪下。 


　　冷冷瞥了眼行宫深处。出不来吗？耶遗世？


　　＃＃＃


　　车窗外递来一套衣裳，杀水道：“请大人换上这身衣裳。”


　　枰替明美接过，那是件宽大的玄黑金绣的华服，明美一眼便认出是当日自己为裟神绣制的衣裳。他接过，低声道：“物是人非，叫我如何穿上这衣裳？”


　　杀水在车外道：“大人心里比谁都明白。马上就要到苏罡行宫了，罡踏之后，整个玄明都将知道大人的名讳。”


　　沉默片刻，明美笑道：“就依你又如何？”


　　杀水黯然道：“大人委屈了。”


　　明美立刻冷声道：“知道就好。”


　　枰吃惊地望着明美，少年正咬着牙，紧紧捏着那件玄黑金绣的衣裳。


　　＃＃＃


　　悠扬乐声戛然而止，而苏罡行宫的舞台上，也随之起了变化。一个浑身裹缠着绿纱的男子，出现在众舞女之中，花红中间一点绿分外显眼。


　　男子浑身都包在绿纱中，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那手上涂着极少有人尝试的黑色丹蔻，男人点染丹蔻原本就少见，何况他用的还是黑色。


　　他的手原本就修长苍白，经黑色丹蔻渲染，显出一股妖媚邪美，才一亮相，就夺去了无数眼球。 


　　他走了几步，舞女们在他身边穿梭起舞，乐声复又响起，却不见他动作。只是手拉一侧绿纱，静立场中。


　　这情形分外诡异，无数美女在翩然起舞，而他装扮奇特伫立场中，却偏偏一动不动，如同摆设，任由女子们在面前身后飘来闪去。


　　小蔡及一干苏罡舞者在席下提心吊胆，看男子那只手，分明是耶妃大人，可他为何不动冷场呢？ 


　　闻渊军中白容坐在席下，一眼不眨地凝望台上人，心中明白，耶遗世在等待。只是白容不知，耶遗世在等谁？


　　而苏魄冷冷笑着，他当然知道他在等谁。为了他而拖场，为了他而冷场，难道他就那么重要吗？
无名
　　夕阳黯淡了浓色，纬侗盆地再次风云变色。齐整如一井井有条的玄衣军肃穆地自得钟山方向而来。与之前悄然离去时完全不同，归来的队伍没有掩饰丝毫脚步声动，更没有压制情绪，整支五万人的队伍沉雄抑郁。玄衣很快染黑了天际，沉闷的氛围几欲扼人咽喉。舞台上的耶遗世抬头凝眸，黑红不清的视野里，尘土飞扬，残山默军，不见当日的豪情男儿。
　　歌舞依旧流畅，但苏罡行宫前却变了模样。无数人转回头去，只一眼，便被那支军队深深吸引。
　　很快玄衣军来到了临近行宫的空地，只见二队精骑兵分左右二路开出一道通路，一辆玄盖四驾马车出现在尽头。
　　玄衣军持戈而立，杀雷的诺威亲自打开了马车车门。
　　车中伸出一只宽大的玄色金绣袖，露出几节纤细手指，扶住诺威的手，踏出金缕鞋。
　　明美出了车，站稳后，放开诺威的手，转过头去，目光穿越那长长的通路，穿过玄衣军整齐划一的队伍，看到另一尽头，舞台上沧然的男子。
　　纵然绿纱掩体，纵然风流绝世，却怎么也遮不了那一身寂寞。黑色丹蔻的妖艳夺目，不过为了掩盖那身骄傲下的落寞。
　　明美只迈出一步，停在耶遗世对面。马车门在他身后关上，所有玄衣军士，右手贴到左胸，垂首曲腰，对他毕恭毕敬地行礼。
　　苏魄手中的酒杯落到了地上，白容瞪圆了双眼，很多人发出了异样的惊叹。玄衣军排场而来，主帅却易人，而且还是一位那样年轻美貌的少年。
　　青丝披散，仅用一条黄金带束额，身上玄衣华丽而宽大，却无人以为不妥，腰间同色系宽带束腰，长裙摆拖地。一位头戴盔甲的英武军士站其身后，为其提着过分长的衣摆。
　　诺威运起真力，朗朗道：“杀神大人前来观礼。”
　　举场皆惊。却见少年脸上犹带伤感，整支玄衣军都是如此。
　　那位勇冠三军骁勇善战的杀神死了吗？玄衣军为何要推这样纤弱的少年为主帅？
　　忽然响起凄厉的笑声，自舞台上传到每个人耳里。众人回望舞台，正是耶遗世放声狂笑。那绿纱被他一扯，随风飘扬，竟顺着风势落到苏魄手中。
　　激越的鼓点敲响，舞台上的男人一身紫红艳袍，顿时吸引住所有人目光。黑色丹蔻遮挡半面，修长的指间只是那么动了一动，节奏感便从指间流淌。长束花形衣袖落在肘下，雪白的手腕上闪闪金光，盘花扣的衣襟遮不住颈边鲜艳红印，那么红艳，犹如娇嫩的鲜花。
　　谁都知道那是何人印上的印记。
　　明美开始往前走，心内却叹：彝阳，昨日重演。
　　玄金华服下，金缕鞋举步维艰。每行一步，每离耶遗世近一步，就越发清晰地感到他的心痛，听到他心碎的声音。
　　可是自己呢？明美走了一小段，止步回头。
　　夜风起，凉凉吹散发丝，远山眉宇朦胧秋水，那惊人的哀艳令身后人心悸。
　　杀水低下头。
　　苏罡行宫前燃起了一盏盏花灯，取代逐渐黯淡的天空。
　　音乐却与天色不符，不仅不单调，简直可谓狂乱，毫无章法更无韵律可言，却直击人心，仿佛要把人的心硬生生挖出来似的。舞台上的男子动起腰肢，灵蛇般轻盈豹子般敏锐，双手伸展，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傲视群雄。
　　修长入鬓的眉，加入胭脂的紫粉眼影，细细描绘的丹凤双眼，透出冷冷的艳光。一霎间变换无数身姿，却始终冷冷神情。
　　舞台旁的小蔡早看得如痴如醉，一干舞者更是难言其中滋味，而白容则咬起了唇。同为一流舞者的他们，或嫉妒或羡慕但更多的却是折服。
　　那修长的肢体仿佛天生为舞而生，那妖媚的容颜无论什么表情都勾人魂魄，而举手投足间的韵律感，和细微之处的美妙，更是当世无双。
　　当他起舞时，适才的舞女们便停了身法，静止在舞台四落，矮了身形作了陪衬。可是与其说她们因耶遗世的命令而止住舞步，倒不如说畏惧了耶遗世。他的身体里仿佛有火焰要喷发出来，仿佛要把每个人烧尽。而被他冷眼扫过，那体内燃起的热度又被瞬间冰冻。冰与火的交替，妖艳与无情的转换，更绝的是，有时他还哼上几句。低沉悦耳的声线，却没人能听清他说些什么。
　　那乐声太响亮了！
　　明美转回头，继续向耶遗世走去。他所经之处，几乎每个人都收回投向舞台的眼光，定定地凝神望他。
　　秋月射人的皎洁清风优雅的俊秀，还有化不开的惆怅。
　　随着明美的一步步走近，众人的视线开始不断在他和耶遗世身上交替。一个出尘仙子，一个香艳妖主。一个清冽灵秀，一个魑魅尤物。
　　眼对眼，心对心。
　　耶遗世粲然一笑，那眼眉惊人的美，看在明美心里却是痛。
　　同为一国权贵的室妾，却是不同的命运。
　　同为舞者，却是不同的命运。
　　同为……
　　＃＃＃
　　彝阳舞台上转身，遥遥看见人群中的温闲。尽管包裹得紧，尽管步履还不稳，但他还是来了。
　　彝阳笑了笑，眼眉惊艳，颈边那鲜艳的印记如衣一般，火烧火燎。
　　在这里，苏罡的行宫，同为涩怿人，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好吧，闲，且让我为你最后一舞，让你永生永世记住我……
　　彝阳纵身一跳，跃至半空，如彩虹斜挂，红霞飞舞。劈腿，飞身，转回去，看那人眸中已是盈盈泪光。
　　＃＃＃
　　明美眼中盈有泪光，早该知道，如此而已。
　　耶遗世飞身，紫裙下的金缕鞋闪闪发光，纤细的脚踝上明黄的光芒随之闪亮。明美的手自衣袖间伸出，露出那一截皓腕，露出另一只貔貅。耶遗世眼眸中终于有了温度。一个旋身后，耶遗世顿了顿身形，喝一声：“起！”
　　那些舞女们复又动起了身形，曼妙而明丽，层层围绕耶遗世，轻歌曼舞起来。乐声恢复了素常，成为伴奏乐。
　　女子们唱道：
　　一帘幽雨为谁布？罗尽相思。罗尽相思，丝丝点点难诉枕边意。形销貌减因风冷，难遣孤寂。难遣孤寂，怎堪斟酌微尘惊人句。
　　随那乐声终了，耶遗世展开双臂伸向明美。低声似吟：“明……”
　　明美急上前去，在舞台下接住他的双手。一黑一紫二人紧握双手，眼眉间交换出同一样的伤感。
　　他不在了。
　　耶遗世跌落舞台，被明美紧紧搂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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