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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非（穿越时空）————笑非 
 
    楔子 往生逐梦

认识方岳是在大学一年级的新生见面会上，第一印象里，他是个很普通的人。T恤衫牛仔裤，头发为了军训要求修剪成极短的发型。他个头适中，身材略有些瘦弱，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十足的书卷气。
他微笑着向我走来，唇角上扬，却是偏淡的颜色。我对上那双玻璃镜片后面并不很明亮的眼睛，隐含的笑意后面有着些微的凌厉。
他说，“我叫方岳，方寸的方，五岳的岳。”
有趣的解释，所以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和它的主人，但一直没有联络，直到军训结束后他搬入我的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我旁边的同学据说也是调配过来的，心有不甘接着去复读了，所以空了一张床位。方岳一个人插在其他班的宿舍里，总有不便，借此从楼下搬了上来。
他话不多，嘴唇总是抿着，看上去便有些执拗，与别人的关系平平淡淡，不起争执也没有深交。有时候会和我一起走，一路上都很沉默，只是会在过街时扶着我的胳膊。我开始忙于学生会和社团，鼓动他同去，他只是微笑着用眼神婉拒，低下头继续看书。他不喜欢社交，也不喜欢运动，大概唯一的兴趣就是寻找各种类型的书籍来读。我似乎有些纵容地对待他，替他打理那些他会觉得麻烦的事情，借还书，交作业，甚至缓和着他和班上其他同学的关系。依照那样冷淡的性子，只怕把人都得罪光了自己也不以为然。
大一第二学期，有天晚上他发烧到39度5。我背着他从五楼冲了下去，刚送去急诊室，我也被隔离起来，直到北京的非典疫情宣告结束。
大二那年他的奖学金被一个教工子弟换了下来，陪他灌了一夜的酒。他说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不公平，掌权者想怎么样都能找到理由。第二天清早相互搀扶着往宿舍走，他斜靠在我的肩头，含糊不清地说着，“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低头看他已经留长的头发垂在耳际，凌乱却柔软。一时间，怦然心动。
大三他有了女朋友，工管学院最漂亮的女生。外班有几个竞争失败的人喝高了些，一同来我们宿舍闹事。事后他们一人背了一个处分，但当时只有我和他在，两人寡不敌众，被狠揍了一顿。因为我有意护着他，挂的彩也就多一些。他捏着消毒棉帮我上药，痛极了我便笑骂，“冤死了。”他看着我一言不发，眼里温柔一闪一闪的。心里有一处突然柔软起来，气氛渐渐暧昧。似乎无法避免地就这么犯了错误，从此便一错到底。
大四需要为将来考虑了，他和他的女朋友仍然出双入对，大家都觉得是要一起在本校读研的。而我只能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对那个女人心生嫉恨，然后开始自我厌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决定不了的，让我来帮他决定吧。凭借出色的工作和不错的成绩，我拿到学院唯一一个出国的机会，以为就这样断了联系，从此各奔天涯。
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在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那个女人跑到院办公室去质问，怎能派一个同性恋去出国深造，丢尽国人的颜面。事情闹得太大，学生工作处的老师来找我对证。我走进去，看到那女人一脸的得意和嫌恶。方岳站在一旁，看到我时没有移开目光，眼波沉静如水。我再一次觉察到了其间的漠然，我大笑，“方岳，你若跟我直说，我又怎会不给你？”在所有人面前，我拿出那张申请表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我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冬日阳光温暖，但是胸口似乎有什么地方被冻裂开，彻骨的疼痛。
没过多久院里公布了结果，第二顺位的方岳被派往美国。那女人家境富裕，同时也办理了陪读。好一段红袖添香的生活，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他终于得到了吧。保研的名单也贴了出来，毫无悬念上面没有我。校方只说名额已满是我耽误了申请，不过一个善意的借口。报名参考，未果。六级同时挂掉，丢了学位。无心找工作，也不愿再向家中开口。毕业后，我断绝了和大学同学的一切往来，抱着吉他，开始在地铁站卖唱的北漂的日子。
弹琴的时候会想起他，很奇怪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怨恨。只是单纯的想念，深入骨髓。如果说忘就能忘记，那就不叫喜欢了。只说喜欢，不说爱。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一切来的那样突然，几个民工打扮的外地人截住了我，一个个满脸煞气。我心知不妙，被搜去了一天卖艺挣的十几块人民币。那些人大概觉得少了些，抢过吉他，狠狠向地面摔去。我心说别砸呀，卖了至少也有一两百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几双拳脚已经砸在我身上。我蜷缩起来，想出声求饶，可惜牙被打碎了，开不了口。忽然记起《无间道》，黄Sir被打了十分钟便死状惨烈，我不知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幸好是在地底下而不是在楼顶。不过TMD这帮孙子怎么下手这么狠，打得我开始出现幻觉了。周围的人影朦胧不清，眼前只有一张脸在飘着，白皙的皮肤，淡色的嘴唇微微上挑，浅浅笑着，却是记忆中的温柔。据说那边的冬天很冷，他的女朋友会给他织就厚厚的围巾吧。意识一阵涣散，模糊捕捉到一阵隐约可辨的方言对白。
“坏了，好像不行了。”
“不如……也干脆一些。”
这一世最后一个印象，是呼啸而来的地铁从身上碾了过去。可以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很奇怪竟然不觉得疼痛。我在心里默念，方岳，我们要永别了。

借尸还魂

不知沉睡了多久，我再次睁开眼睛，精雕细琢的檀木大床，轻纱帷幔由两个翡翠钩子挂在两边。视线再放远一点，仍是木质雕花的梳妆柜，中间嵌着一扇圆形的黄铜镜，冷冷地反射着阳光。
我不由打了个激灵，清清楚楚地记得之前那些事情，可如今眼前这一间富丽堂皇的古式房屋，怎么看都像是遇到鬼了。我抬起右臂撑着床沿，左手掀开丝制的被面，挣扎着起身。突然间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又是吓出一身冷汗。从手背看去修长细滑，肤色白皙如玉，甚至吹弹可破。无论如何，这绝对不是自己的手。再看自己坐起时已经露出被中的上半身，淡青色绣着细纹的绸衣，斜襟上居然系着盘扣。
这一看更是诡异，但由于开始时惊吓过度此刻也略微平静了一些，我定了定心神，起身踏在脚凳上。旁边摆放着一双鞋子，我看着它过于复古的样式，决定忽视掉，径自走上地面，来到那扇铜镜前。
镜中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略显苍白的脸颊温润而有几分透明，不似原先棱角分明的轮廓。五官精致灵秀，多一分少一分皆是不妥。眉宇间的神色明丽动人，却明显不是女子，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我呆立在那里，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
“公子？”伴随着门外轻轻的脚步声，一个清脆而有些稚嫩的声音响起。
我转身，衣袖略略扬起，划出交叠的两道弧线。
一位更小一些的少年跨入门口，只见他看着自己呆了一呆，竟也是一身古装打扮。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清秀，却在眉宇间隐隐含了几分忧虑。
“公子终于醒了，”语气有着明显的担心，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笑笑。
少年愣了一下，“公子？”
我鼓励似的看着他，心里却有几分发怵。如此怪异的场景，我可以确定不是在演戏，而且我也不以为，卧轨之后还有可能生还。
“公子既然醒了，洗漱一下便可以动身了吧？”
“去哪里？”投胎么？
“公子？”少年有几分怜悯地看向我，说话也带了些吞吞吐吐，“公子不要闹了，王爷是的确已经把您送人了。”
“嗯？”我一阵心慌，这叫什么话？
少年叹了一口气，“小岚知道公子性子虽烈，心肠却是好的。以后不能在身边伺候您了，公子还要多保重。有什么不痛快，忍着点就是了，在外面更不比王府，公子这样会受委屈。”
我想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把我送人？”
“公子又来了，”少年有些急切地拦住我的话，“这话让外人听到，王爷又要治您不敬的罪了。公子何苦还要为难自己呢，王爷这次是铁了心的。公子得罪的那人是萧国质子，先不说传出去不好解释，王爷对他也是极不一般的。公子你……唉。”
原来是个不知分寸的下人，免不了要受到惩罚吧。我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又迷惑了起来，少年到底在说什么，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公子，独孤侍卫对您早就心存仰慕，想来会好生相待的，公子还是宽心一些的好。” 他犹豫着，还是接着说道。
我点点头，随他去后面的内室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月白的布衣，任他替自己梳好了长发。走出房门，早有一顶蓝色小轿子候在那里。我弯下腰钻了进去。看着小岚泪水涟涟的眼睛，我笑道，“放心吧。”不论他惦念是不是我，看着这孩子，心里总还是温暖的。
一路颠簸，终于停了下来。未等我自己出去，早有人掀起了轿帘，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我的面前，宽大厚实。我没有多想，握着那只手走了下去，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映入眼帘。身材高大，看上去很敦厚的一张脸。站在他面前，我居然感觉到自己有一些娇小。
“尘儿，我等你很久了。”他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收回自己的手，抬眼正视着他，“这是你家？”
他诧异地点点头，“我本以为，你会不情愿的。”
这由得了我么？我心中冷笑，“需要我做些什么？”
他忽然红了脸，含糊地说着，“能得到你，我已经别无他求了。尘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
我一惊，难不成……
看到我的怀疑，他又慌忙解释着，“我的妻儿都在乡下，不会过来闹事的。你在这里安心住着，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的。”
一瞬间有些天旋地转，难道是投过了胎？原来投胎之后，我还是个gay，然后错失了二十来年的记忆，却无端想起来前生的事情。在那个冬天，那个人冷冷地看着我万劫不复，不带一丝留恋。
看到我几乎站立不稳，他急忙扶住了我。
混蛋，借机占我便宜。我恨恨地想，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向屋内走去。
看上去再老实的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很急色，我越过他埋下的头看身上凌乱的衣服，自己也渐渐起了反应。男人的身体和感情是很容易分开的，我很清楚，所以那时不会要求方岳什么。我以为，我在他心里多少是有分量的，结果竟然错的这样离谱。
眼前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我。我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起来，脸上一片冰凉，竟然全是眼泪。他凑过来吻去我的泪水，我没有躲避，泪水却越聚越多。
他终于撑起身子，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两侧，认真地俯视着我。“我知道，你是不情愿的。”
“你是个混蛋。”我咬牙道。f
“我也知道，你一直惦记着王爷。”他眼中有火焰在跳，是因为妒嫉么？
“那又怎么样？”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分毫示弱。
“真是个小傻瓜，你以为王爷那样的人，能对你有心？”他俯身去吻我的唇，我使劲躲避着，这是我不会轻易交付的位置，除了方岳，任何人都不曾碰触到。恍然记起，我们的誓言他只是在敷衍，可直至此刻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有些恼怒地咬在我的颈上，我痛叫出声，却让他的吻侵入口中，再无法躲闪。我暗骂他的卑鄙，身体却开始燥热起来。无意识地扭动着身子，却更加贴紧了他。
他放开我，轻声笑着，“这样就耐不住了？”
我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滑落。耳旁听到他的低声呢喃，“不要再想他了，他已经把你给我了。”是啊，那个所谓的王爷把尘儿随手转送给自己侍卫，大概也没有在意过这孩子的感情吧。
“现在你是我的。”他断然说着。
我还能怎么样呢？人在屋檐下，却不止低头这么简单。
这具身体的敏感显然是刻意调教出来的，他很轻易便让我无所适从，却堪堪在这种时候停了下来，不肯再继续。
“你想怎么样？”我怒斥，可是在浑身无力的时刻说这句话，反而带着几分挑逗。
“叫我的名字。”他轻舔着我的耳垂，悄声道。
他的名字？ 
“独孤？” 应该没有记错吧，我恍惚地想。
惩罚似的重咬下去，“叫我秋。”
“秋……”
他不再隐忍，将我翻过身去，没有丝毫怜惜地占有着。
他的动作很粗暴，可是我竟然没有多少疼痛，这身体真是太习惯此类活动了。开始放纵自己去迎合他，不能反抗，不如好好享受，说的就是现在这样吧。
眼前又飘过方岳的那双眸子，镜片后冷冷地看着我。
妈的，凭什么？老子再贱，也轮不到你来鄙视。我有些酸楚地想着，不经意间又有泪水悄然滑落。

云落尘

我渐渐知道自己叫做云落尘，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出身。不知道亲爹是谁在哪里，娘叫云姬，是当年百花楼小有名气的红牌，年老色衰的时候悬梁自尽了。那时候云落尘十岁，自然而然地做了楼中一名小倌。十三岁时被客人买下，送入王府，三年后因事得罪了王爷，杖责一百后要扔出府，被府上侍卫独孤秋求情救了下来。
听他的姓氏，颇有些独孤求败的威风，可单字名秋，怎么看也觉得婉约了些，连起来读很是有趣。这个人相貌虽平凡，武艺却好像有几分高明。他手下有两三个人，在王府稍有那么点被器重的意思，所以才可能为我求下情来。
我冷笑，云落尘若是不死，我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可叹那独孤秋竟以为自己对我恩重如山，处处摆出一幅高姿态，弄得我郁闷不已。
平常没有什么人看住我，大概他也知道我身无分文走不到哪里去，便很放心地把我放在家里。我暗自思量着，从未听说的年号，我的历史知识没有半点可用来去做先知；大学学的计算机，在这个返古的时代似乎也没有半点用处；做农民没有土地；给铺子打杂却生了张祸水脸；大概只有青楼肯收留我，却还不如现在找到的这个从良的地方。独孤秋当值时早出晚归，回家后吃饭，上床，睡觉，再继续第二天的生活。家中有个厨子和仆役，一老一少，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人。
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随遇而安到这种地步，整日无所事事靠男人养活，转眼间已经过了半年。他不在的时候，我会请求他给我找一些书来看，天文地理甚至医学巫术，王府侍卫的身份足以让他上街时很方便买到各种类型的书籍。有时候看到精彩的地方，会突然想到如果方岳看到他一定会很开心，之后只能苦笑，原来他的喜好还是留在了心上。无法选择地接受了独孤秋在身边的存在，我们也许不是建立在平等地位上的感情，可他对我还是很好的。有时候我想自己在这个地方，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应我的要求，他找来一些木材，然后按照我画的图纸打磨出一把琴。极力想着当时的样子，我安上弦，调试每一个音。
“这是什么？看上去好像乐器。”他有些好奇地问。
“Guitar。”我一边试音，一边随口答着。
“什么？”
“gi’ta：”我仍然拨弄着琴弦，玩笑般重复了一下发音。
他学着读了一遍，语调竟然还比较准确。
“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六弦琴。”我忽然觉得心情很轻快，于是笑笑，开始弹了一曲。《Romance》，初学时的曲目，很经典。琴声渐落，我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有些惊讶地注视着我。
“想起什么？”我问。
“嗯？”
“想象无边无际的水，蓝色的。”那是大海，忧郁的浪漫。不过这里是内陆国家，可能没有机会见到。以前读古龙的小说，他笔下的海如同天涯，一样的幽蓝深邃。很喜欢。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也不知道你竟然会这些。不过很好听。”
“谢谢。”我笑着，再弹一曲《海阔天空》，摇滚式的节奏响起，重重拍打在心上。那时候心情不好便常弹奏一些重金属的音乐，像是一种发泄，过后便很容易地放松下来。积压了很久的怨愤和不甘随指尖流泻而出，许久未有的快意。
他站在我旁边迟疑着，停下来想要环抱我的姿势。
“这次的呢？”我问。
“这首曲子，很激烈。”他寻找着词语来形容。
“不仅是激烈，也很有梦想。但是我现在来弹，又是不一样的。”
“你真的很特别，和往常不一样，和任何人也都不一样的。这些天才渐渐发觉，原来自己一点都不懂你。你就在我面前，可是感觉很缥缈，好像会随时飞走一样。”
“我还能到哪里去呢？”我眯上眼，向后躺去。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我，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如一只倦怠的老猫，懒懒地倚在一个怀抱里。
“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他叹息着，“有时候觉得，你好像没有特别在意的事情，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一样。”
“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啊。”我在这里真的只有十六岁，可是经历了生死以后，尊严、爱情或者背叛都不重要了。幸运的是仍然可以呼吸，体会每一种自然的状态。
“也许你不知道，从你进王府的那天起，我一直是在意你的。总觉得，你现在和那时候太不一样了。” 他缓缓地说，“现在的你，怎么看也不像能为一时的争宠惹恼王爷。而若是王爷看到现在的你，大概也不会舍得将你送给我吧。”
“这样不是很好么？”我淡淡地说。如果留在王府免不了争斗，无论输赢都要费尽心思，我不喜欢。在这里陪着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过一种平凡安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想着，又开始自嘲般的微笑，当年一败涂地的时候，仍然可以骄傲地转身离开。可如今竟然渐渐习惯了被豢养的生活。直到现在，对这个事实还是不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吧。
许久，他轻声说，“你的笑容，好像很苍凉。”
“不会。”我收起情绪，毕竟，我不是那个十六岁执拗的孩子。
“你以前，是极少会笑的。”他试探着。
那又怎么样呢？他绝料想不到我借尸还魂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把我送上火刑架。没有证据任何事实都不会成立，再不像，我也还是云落尘。
“你以前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一直很好奇。那王爷既然能轻易送去，云落尘的姿色在府中大概只是一般程度，青楼出身，亦没有什么过人的地方，怎会让独孤秋惦念至此？
他想了想，“很清新，也很骄傲。”
“那又怎么样？”我追问。
他有些回味地笑了，“骄傲的让人忍不住想去征服。”
我默然，好BT的想法。r
“可惜你眼里一直只有王爷的影子，到现在，也是这样吧。”他叹息着，却也怀着几分希冀地看着我。
不禁暗暗有些发笑，他想我怎么回答呢？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么？真这么唱出来，会把他吓到吧？
“你啊……”他叹了口气，微微抱紧了我。
这一刻，我相信这个男人对我是有真心的，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大学四年的感情，我不相信方岳一开始就在算计，可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结局？

初见美人

“快起来，你再不去上课就真要被教授当掉了。”耳旁是他冷清的声音，在这样的清晨轻响在耳旁总是说不出的惬意，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他是属于自己的了。
“别闹，再睡一会。”我伸出胳膊把他箍在怀里，继续酝酿着有点转醒的梦境。
脸上有些痒痒的，唇上也有些痒痒的，这小子又在偷袭我了。
有点无奈，但是也有种满足感。
睁开眼睛，却是另一张熟悉的脸。我用一种强势的姿势拥抱着他，看上去颇有些诡异。
他停下动作，眼中有几分惊讶，“你难道是这样对待王爷的吗？”
我不禁笑出声来，“我怎么敢。”
他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又多了些挫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的。”我低声说着，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想起方才的梦，梦境里仍然是那时的单纯，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而我们只是简简单单地经历着那一段一起走过的日子，没有背叛，没有离别。
“我想，也许你并不是在想念王爷。”他忽然说。
我一惊，“当然不是，过去的事情无需再提。”
“我可以理解我你在想念的是我吗？”他有些自嘲地问着。
我很感激，但那种感激并不是培育想念的土壤。很抱歉，但是我不想伤害你，所以我但笑无语，随你的理解。
“好了，我该走了。”他起身整整衣裳，“你起来记得早上要吃饭。若是没人看着，饭都懒得吃，怎么就知道抱着你的琴呢？”
我笑笑，因为那是与曾经有关的唯一的凭证。让我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别人活在我的梦里，也不是我活在别人的梦里。
他走了出去，我看着那个高大却又模糊的背影，这样的一辈子，也许也是种恩赐。
我站起身来，早在外面等候的小厮从容上前来伺候着。他看我的目光一直有些好奇，但在那位老仆的严厉教导下还是保留了一分不屑。像我这样的身份，大概没有资格要求更多了。有时候觉得完全是另一个极端，顺从而自闭到这个份上的林笑非，任何一个曾经认识我的人都不会想到吧。记得当时借酒高歌，砸了所有手边能够到的东西，那些残余着我和他的回忆，那是毕业生的疯狂。
抱着自己的琴，我细细拨弄着。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著手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这是那个女人在一个元旦晚会上唱过的歌，一首太过哀婉缠绵的曲子。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当时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好像一种昭示的宣战，我绝对，不会放手。
之后我终于一败涂地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听着同一首曲子，为什么，连争取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这么简单而干脆的，给了我一刀两断的结局。
然后听成了习惯，自己竟也开始品味其中的哀怨，我果然是这样的命。
不经意间想起了独孤秋，那个温厚却又固执的大孩子。可以待我无微不至，却不会有丝毫的忍让，那只是宠爱，并非珍惜。
唇角扯出一丝有些讥讽的微笑，是对自己。

突然间后院的篱笆后传来一阵轻轻的掌声，一个白衣青年越过院墙，缓步走了进来。长发披肩，眉宇间有种带着光芒的俊朗。
我倚在树下，有些惊慌地看着他。
“这就是独孤秋拚死也要从王爷手里要过来的人吗？果然有点意思。”他淡淡地说，言语间的轻巧让我断定，这人应该是有些身份的。
我看着他，只是沉默。
“云落尘的姿色和泼辣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只觉于传言太不相符了。”他仍然波澜不惊地说着，我却听不出他的目的。就好像他自己也不很确定一样。
所以我只是笑笑，只能笑笑。
“这样笑起来倒是有些寂寞，怎么，独孤秋毕竟只是个侍卫，还是比不得王爷吧？”
一直不说话，也许会怠慢了他吧。虽然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语言来。
“你是他的朋友么？”我轻声问道。
“嗯？”他有些诧异地望着我，我的手还在弦上，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忽然又笑了，“这样就把话题转给我了，看不出来，还挺厉害啊。”
“若是不方便回答，就算了。”我低下头，躲避着他的目光，这个人的目光太过清澈也太过锐利，直觉不是个我能应付得了的人。
“尘儿，他是这样叫你吧。”他忽然又温和下来，收起了眼中的探寻。
我点点头。
“给我弹首曲子吧。”轻声说着，就这么闭了眼睛。
我想了想，指尖轻动，乐符流泻而出。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
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
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
守在他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
在人海茫茫
他们都老了吧?
他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啦………想她.
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这是我喜欢的，很适合此时的心境。
“这是你写的？”他渐渐睁开的眼中，有丝无法捕捉的惊艳。
“当然不是，”我笑了笑，“只是听过，喜欢，就记了下来。”
不远处隐隐传来了脚步声，大概是哪个仆人回来了。
“我走了，以后会再来听你唱歌的。”他微笑着说，那种光芒在午后的艳阳下更觉夺目。
我来不及回答，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篱笆墙后。
凌波微步吗？看来传说中的轻功还是有这么回事的，我笑着眯起眼，继续弹起下面的一节。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
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
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
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
春秋和冬夏

意外的访客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个突然来访的女子打破了。我一直知道她的存在，只是一直在刻意地忽略着。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我正在树下石桌前读书。桌上一杯清茶，散发着秋天的味道。周围堆积着梧桐和红枫交错层叠的落叶，很是漂亮。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我抬起头。
“请问独孤秋住在这里么？”干脆的年轻女子的声音，一张并不出众的脸上略施粉黛，身着蓝底白花的布裙。发髻盘在脑后，是已婚妇人的打扮。
“是的。”我静静回答。
“你这奴才怎么当的？来了人也不知道招呼一下。”底气明显足了起来，眼中却有丝很难捕捉的惊慌。
我冷笑，她第一眼看到我时突然沉下去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而此刻却开始自欺欺人了。
“我不是奴才。”我淡淡地说。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开始有些歇斯底里。
“如你所想。”我回答。e
“贱人。”一个巴掌理所当然地扇了过来，我侧身避开。当年怎么说也是校队的主力，总不可能被一个女人打到。
“你……”她脸色发青，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叹了口气，“何必呢？是我总比是别的女人要好。”
她愣了一下，虽然激动，显然这句话还是听了进去。我不能生儿育女，这应该是最让人放心的一点。她永远是独孤秋的正房夫人，这位置怎么也不会变的。
“他要怎么样，你我都没有办法不是么？所以你在这里为难我也没有什么意思，总会有这么一个人的。”我补充着，一边开始感叹古时女子的贤良淑德。放在现代，眼前这位早就该爆了。
她站在那里有些发呆，虽然故作镇定，眼中渐渐扩大的阴霾还是流泻了出来。我不禁有些唾弃自己，这算什么事呢？
“你在屋里等吧，他晚上回来。”我收回目光放在书上，一直保持仰视的姿态实在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听到脚步声消失在屋里，我又叹了口气，合上书页。方才到现在，大概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吧。此时的我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心智，这样尴尬的境地也难为我还能保持常态。
“看来，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呢。”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蓦然回首，却是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位白衣人，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
“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有些疲倦地看着他说。
“女人的妒意是很可怕的，难得你竟能轻易过关。”他轻笑着。
“老天保佑。”我随口道，看着那双冷眸中涌动的好奇，不禁苦笑，原来只是因为这份似是而非的冷淡，让我如此清晰地记住了这个人。
他的目光紧缩我的眸子，探寻许久才缓声道，“真想象不到，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在王府闹得不可开交，一点都不像。”
“那时候不懂事罢了。”我低下头，当然不像，原本就不是一个人。
“是么？”他凑近了些，“可现在看来一点也不觉得你对那人还有半分留恋，难道半年的时间，就什么都能忘记了吗？按照你方才的从容，似乎也没有移情别恋的意思。”
“那又怎么样呢？”他和我的身份判若云泥，实在没必要如此再三探究。“我是痴心是滥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尘儿真是越来越耐人寻味了，一会处事圆润，一会又伶牙俐齿，到底哪一个才是原本的你呢？”
我看着他，索性不做回答。表面上他对我好像兴趣渐长的样子，可是我太清楚那种隐冷的眼波，他并不是真的看上我。
“真是可惜，今天不能留下来听尘儿的琴声了。”他轻叹着，一转身人却不知道闪到了哪里，竟瞬间消失不见。
毕竟是他们的时代，来去自如的让人羡慕。而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异乡人，能觅到这样一个安稳的生活，应是知足了。

独孤秋回来的时候颇为惊讶了一番，显然他并不知道妻子要过来这件事情。我识趣地先行回避，留他们在屋里叙旧。
跟过来伺候着的那孩子脸上变换着不同的神色，有快意，也有怜悯，甚至也有几分同情。我不作声，静静铺开宣纸开始练字，他在一旁研着墨，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笑了笑，如果需要我退场那就退场好了，出去以后再想将来的生计问题，也不能总被别人养着。
隐隐有吵闹声传来，想自己真是个祸害。在那边让父母白发送黑发，不知有多伤心，来到这里也弄得别人家不得安生。可是偶尔又开始恍惚起来，我究竟是林笑非，还是云落尘？似乎两个人所承载的一切都堆砌到这十六岁年轻的身体上，如何才能担负这些由残骸拼凑起来的心境？
独孤秋一夜没有来找我。自我搬到他的府上，这是第一次。我独坐院中，月凉如水。院子并不大，所以能听到房内传出来的娇笑声，我想她是故意的。原本以为自己会不以为然，可事实并非如此。心里丝丝缕缕的难过骗不了自己，毕竟已经快成为习惯的陪伴，一点意义都没有吗？给自己斟满酒，浅浅品尝着。
这边自然没有啤酒，很可惜不能一瓶接着一瓶地灌。这个度数的酒如果灌起来，不用多少就醉了。我不想醉，醉后的梦中依然是郁闷的格调氛围。灰灰蓝蓝的深巷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来回穿梭其中。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自己。

独孤秋

宿醉的感觉只有头痛欲裂，很久之前似乎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只是那时候心里还有怨念，而今早已麻木。掀覆盖在身上的薄被，隐约想起昨晚是醉倒在院中，却不知怎的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听到动响，门外有人走了进来，抬着洗澡用的木桶放在中间，往里面加着热水。因为是冬天，氤氲的雾气弥漫在周围，一切都不由有一些模糊。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自己会在意？
我挥挥手叫他们退下，自己和着衣物直接跨进水里。温度很适宜，懒懒地浸泡其中，此时才有种醉生梦死的感觉。索性屏住一口气往下滑去，水面缓缓没过了肩膀，合着的眼睛，头顶的发。
忽然间门框一阵巨响，似乎有人闯了进来，一双有力的手握着我的肩，将我提出水中。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刚刚敛起的呼吸一时不稳，水便呛了进去，我伏在他的肩头，拼命地咳嗽着。
他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低声说着，“对不起，这是我的错了。”
我一边咳着，一边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TMD，是你的错又怎么样，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么？可是我竟然连这句对不起都没有听到，我知道，意识又开始混乱了，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那么，应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自己。
“没事，我没事的。”好容易缓了过来，我直起身，掀起一阵水花。这时才发现，他的衣裳早已被湿透，浅灰的底色上印染出一大片暗灰的色泽。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却足以让冷风穿过，身体一阵一阵的发凉。
“好了，去换换衣服吧。”我跳了出来，站在他的对面。“就算你练过武没有关系，可我还是不太禁得起这么冷的天气，再不擦干会感冒的。”
他还是看着我沉默不语，眼中闪动着点点亮光。难道会是痛惜吗？我笑了笑，肯定是看花眼了，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感冒这个名词，还是说伤风比较好。
看他还是不动，我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到床前，换下湿透的衣物，再取过手巾擦干自己。
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衣，再看那位老兄还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这都不受诱惑，看来自己真的是快下堂了。虽然我的本意也不是真的这样。
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晃了晃，“你没事吧？”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回答。
我无奈，只有继续说着，“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么？中午，还是下午？我好像睡了很长时间啊。以前的酒量没有这么差的，真是不进则退呀。”
他忽然伸手抱着我，紧紧地，几乎有些疼痛了。
“对不起。”他耳旁低低地说着。e
“没有啊，”我埋在他的怀里，所以声音有些闷闷的。“你看，刚换的衣服又被你弄湿了，好啦，现在什么时候了呢？我都有些饿了。”
他没有放开我，还是那样用着力，骨头都让他给揉碎了。我不禁感觉古人武功的非同凡响，可是如果真要计较，还是我亏欠他要多一些。不论怎样，该说得自然也逃不掉，于是我低声但是很清晰地问道，“她呢？”
“走了。”他很快回答。
“为什么？”
他又开始沉默。
“好了，”我拍拍他的肩，“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呢？不想她走，去追回来就是了，我没有意见的。”
“你啊。”他叹息着，用吻封住我的口。绵绵密密的，很是温柔，几乎感觉不到情欲的存在。
好吧，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我不想承认，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也在利用呢？自己果然也是个卑鄙的人。
许久，他拉着我走出门外，漫天绯色的烟霞。
“已经到黄昏了么？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我喃喃地说，沉浸在对眼前景致的震撼中。这样浓烈的颜色，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尘儿，”他静静地对我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这时候我才有些后悔，不该把你从王府接过来。”
我隐隐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却仍是淡定地应着，“为什么？”
“王爷的意思只是给你个教训，如果没有我坚决的把你要过来，现在你应该还在王府吧。也或者，他也会重新回到你身边的。”他缓缓地说。
我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跟着什么样的人，大概都是寄人篱下吧，所以眼前的独孤秋能给我的生活还单纯一些，简单得足以平复前生的那些事情。现在想起过往种种，终于可以从容微笑。
“你这样的选择也不易吧，”我说，“能在王府把一个这样身份的人要过来，需要不少勇气呢。”
“嗯？”他惊诧地看着我，眼中有一瞬间的闪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像这样的事情，是以前怎么也想不到的。可是对于你说的这些，我觉得真的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可以说有一些庆幸。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我继续说道。
“虽然我听不大懂你的意思，不过还是很开心的。”他转向我，黯然道，“只是我们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
他抱着我，飞身跃到院中那棵梧桐树上，暗黄的树叶被霞光渡上一层金色。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烟尘滚滚。四面八方涌动着无数的身影，用一种很快的速度向这个院落涌来。
“他们是来找你的？”我惊道。
“乖乖待在这里，天黑下来没有人了再想办法下去。”他没有回答，只是仔细嘱咐着。犹如告别。
“你……”
未等我说完，他一纵身跳了下去，夕阳衬在那高大的背影后面，有种凄艳的温柔。


番外一 现代篇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很有优越感的女子。从小到大，轻松可得的优异成绩，美丽过人的容貌，比一般人都要优越的家境，让我习惯了别人的瞩目，也习惯了用一种俯视的姿态面对众人的追逐。
可是严格的说，是我先追的他。
那时候很多班一起上选修课，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后面一阵喧哗。我不以为然地找到同伴预留的位置坐下来，多少还是有一些淡淡的虚荣感。计算机的一群男生坐在前面，其中那个穿着浅色格子衬衫的背影在一片黑蓝的T恤显得格外干净，所以我在那个背影上边多停留了一刻目光。正巧他回了头，也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也许只是无意。映入我眼帘的是如想象中同样干净的面孔，有着一双温和中带着冷清的眸子。
我突然很清晰地了解，他便是那个我可以轻易喜欢上的人。
那个学期的那门课我从头听到了尾，一节都没有耽误过。结课的时候，我成了他的女朋友。
直到现在提到他，很多人还是在叹息着沉默，那依然是我无法面对的结。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会挑选那样一个的人，甚至不算优秀的。我只有用微笑来掩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他，但是遇到了，就已经在劫难逃。
他其实不算个称职的情人，虽然挑不出什么不好的地方。有句话说，温柔和慈爱只是一个男人爱的影子，他的生活，是我一直观望却难以溶入的。但是我在努力着，那时候还会相信，足够的坚持和努力可以换来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他那个朋友，他们学院学生会副主席，一个相当俊朗的人，锋芒毕露。也许是他唯一的朋友，这让我多少觉得也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眼光独到。那个人待他几乎有些过分的好，我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太多的在意。
直到那天清晨我去他宿舍找他，门是锁着的，但是他的钥匙在我这里。我想也许他还没有起床，可以小小的吓他一下，所以轻手轻脚地拧开了锁。
里面的情景让我呆在那里，他偎在那人的怀里，以一种极亲昵的姿势躺在一起。被角有一块悬在床沿外，可以看到两个人紧贴着的明显赤裸的身体。
许久，我悄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哭，但是之后一个人萎靡很长时间。
别人问我怎么了，我闭口不答。天天趴在网上用那些很煽情的韩剧来麻醉自己，面前是电脑屏幕，旁边是一卷手纸。那段时间昼夜颠倒，经常忘记了吃饭，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再然后，我对自己说，他是我喜欢的人，所以我绝不放手。
过些天全校的元旦晚会，我在台上唱了一曲《红豆》。王菲的歌中最喜欢的一首。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台下掌声雷动，我真是用了情在诠释着。
灯火闪烁间，我看到了他的动容。
虽然只有那么一丝那么一瞬，可是这样就足够了。
不是没有希望，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
蓦然回首时，那个人站在后台的暗处。他是组织者之一，所以一定会出现的。然后我看到了那双眼中的伤痛，挑衅的看他一眼然后走了过去，我还从没有输过。
大四开始的时候，很意外他竟会选择出国。终于决心放弃了吗？我冷笑，心中还是得意的。他走了，方岳终会完全属于我。
可是方岳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还是打了个冷战。
他说，我想要那个名额，你要帮我，我们一起去美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样清泠，却根本看不懂。
我甚至说算了，他要走就让他走，我们好好在学校待着不行吗？就我们两个人。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我一定要走的，如果你不帮我，我还是要走。
我终于做了那样的事情，如泼妇一般闹到学工处。
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本应该难堪的，可是他大笑，他说，方岳，你若跟我直说，我又怎会不给你？
一时间我竟觉不到胜利的快感，他拿出申请表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再看方岳波澜不惊的表情，嘴唇却紧紧咬着，有血迹渗了出来。
我忽然感到有些惊慌，似乎眼前这个人已经是自己永远不能完全得到的了。
事实还是很顺利，如他所说，我们一起去了美国。
那边的生活有些辛苦，但是我知道终于摆脱了如梦魇一般的那个人，虽然每一次夜半惊梦，都是他在那里大笑，方岳在一旁咬碎了嘴唇。
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这么绝情？事后很久，我问他。
他漠然回答，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就在那人渐渐淡出我们的生活的时候，形势终于急转直下。
偶然从一个同学那里得到了他的消息，毕业后他在地铁站弹吉他以维持生活，半年后遭人抢劫，在地铁将要疾驰而过的时候被扔下铁轨，死状惨烈。
我听到的时候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偷眼看向方岳，他一如既往的平静。
再后来他回了一次国，没有跟我讲，我也不知道他去干些什么。
又过了很久，他说，我们结婚吧。
好的，我说。
成家，立业，养育后代，仍有着比一般人优越的生活。我知道，这是我喜欢的人，我并没有选错。
只是他从来没有吻过我的唇。
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转折

幸好树叶还没有落光，我站在层层叠叠的叶子中间，好像很安全的样子。
但是从来都很安静的庭院突然被围得水泄不通，心中多少有些发慌。还有独孤秋说的那句话，为什么要用那种离别一般的语气？我知道我没有爱上他，但是我不想他出事。
破门而入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战袍，血色残阳下面显得格外的冷硬。看到那个人的脸时我不由愣了一下，熟悉的清冽的眼睛和淡漠的浅笑，仿佛还在听着他说，我会常来听你的曲子的。
这时候才知道，这样身份的一个人，过来听琴只是顺便吧。我还是太傻，居然会以为他是为了音乐而来的，如果提前告诉独孤秋也可以有所防范，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
只是后悔也没有用，却听到独孤秋依旧镇定的声音，“什么事情值得十三王爷如此兴师动众呢？”
“呵，”那人轻笑着，“独孤将军不必这般谦卑，在七哥府上隐藏了三年我们居然没有发觉，还真是惭愧呢。”
“在下听不懂十三王爷在说些什么。”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是多少有一些无奈在其中。
那人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便有军士从后面押上一个人来。蓝花布裙，发髻松散着，正是独孤秋那位妻室，此时紧闭双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独孤秋终于有了动容，“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人却并不看他，只是用手中剑鞘稍稍抬起了眼前女子的下颌，“不懂武功，这身体也显得瘦弱了些，你怎就忍心让她千里迢迢地从萧国而来，只待一个晚上就走？还是，你真的迷上了向七哥要的那孩子？只不过那云落尘，也是个幌子吧？”
剑鞘往前推进了一些，那女子不由向一旁躲去，挣扎间睁开了眼。我虽看不清楚，却可以清楚的感觉到目光中的愤恨。
“白清流，你不要太过分。”独孤秋握紧了拳头。
“原来还是在意她的啊，只是她恐怕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吧？独孤将军还真是多情呢。”
下面一片寂静，白清流笑了笑，喝退了左右，“萧世子在这边为质也快三年了，七哥府上那些争宠夺利的事情太多，若没有你，他岂能安然活到现在？单看这一点，我还真想放你一马，毕竟那样的人，饶是谁看了也不会不动心吧？”
许久，才听得独孤秋长叹一声，“罢了，既然落到你的手里，要怎么样就随便你了。”
“很简单，虽然只做个侍卫，七哥还是很看重你的吧？那么，他有没有交待你什么事情呢？”
“十三王爷是想来探听消息吗？”独孤秋冷声道，“舍得花这么大功夫，可惜要让你失望了。七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怎么可能轻信旁人？”
“你错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清楚。只是你在七哥府上待了三年多，关于你是萧国的将军这件事情，他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你是要我指证他私通他国？”
独孤秋一愣，却听那人继续说道，“与你也没什么不好，他一倒，说不定萧夜阑就回去了，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
“我独孤秋岂能做这种事情？”
听他的声音隐隐有些动怒，白清流却笑道，“无妨，你可以慢慢想着。那个女人差点瞒过我们，在边境上才把她逮到，我手下的人可是窝了一肚子火呢。”
“这不关她的事。”
“那就看独孤将军你想得怎么样了。”白清流拍了拍手，门外的兵士一拥而上，用刀架住独孤秋往外走去。其余人在屋内四处搜索着，不一会便押着那两个仆人出来。
“就只有这两个人么？”白清流低声道，沉思了片刻，挥了下衣袖径直走出去。后面的人心领神会，手起刀落只听得两声惨叫，两人的身体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我在树上看着，额上有冷汗渗出来。恐怕惊动底下的人，不敢抬手去擦，只由着汗珠一点点落在衣领上。终于等到天色全黑下来，我摸索着爬下树，一不小心看到地上那两具尸身，胃里又是一阵抽搐。毕竟是熟悉的人，甚至于方才还在身边晃动，这一刻却满身血迹横在眼前。
突然间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我当初死的时候，模样也比他们好不了多少吧？
靠着树干缓了很久才透过气来，我开始梳理着前因后果。独孤秋为了暗中保护那萧国质子潜入七王爷的王府，这两人关系多半也不一般。之后以云落尘来掩人耳目，又借自己乡下的妻室来传递消息，还真是滴水不漏。可惜让十三王爷利用了去，大约也是那种王室争储的事情。那人叫做白清流吧，看上去却不像是老谋深算的人。只是自己看人又什么时候准过呢？照方才他那手段，独孤秋怕是会吃苦头的吧？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了独孤秋的照顾，连生计都成问题。
不管怎样，还是必须生存下去的，也不枉费这再活一次的机会。我抬起脚步向屋中走去，收拾行李准备自谋生路。带上几件衣物和随身用品，无意中看到墙上挂着的吉他。轻轻摘了下来，手指抚动着琴弦，竟想不出任何旋律来，只有几个单调的音，硬梆梆地回响在屋中。
低头看去，琴中似乎放了些别的东西。拿出来，却是几张银票。我怔怔地看着，不由落下泪来。

新的开始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我背着琴拿着包裹慢慢往前走着，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
听着远处间歇几声狗吠，不由有些心烦意乱。当初选择卖唱就是失策，去做销售甚至卖保险都不至于沦落到那个地步。而今这副小模样更是容易招祸，独孤秋也算给了我自由，可是要自由又什么用呢？能这么想，我大概是真的堕落了。
于是走着走着，在一间深宅大院前停了下来。大半夜的还是敞着门，隐隐有丝竹乐声飘出来。很明显是娱乐场所，这种地方要是有干净的才怪，可我还是走了进去。
门口不见人，一走进去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清秀少年，眼角透着几分媚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好俊的公子，怎看着眼生了些，是头次来吧？”
我拿下包裹扔在他手里，“就你了，先给我找间房。”
大约没见过这般开门见山的，那孩子愣了一下，接着又娇笑道，“蒙公子看得起，请随我来。”
拐了几个弯，走进一间屋子，那孩子点起蜡烛，随后关上门转身笑道，“公子看这里满意么？”
烛影摇曳，我看着他驾轻就熟的挑逗，却也不过初中生的年纪，没来由心里一阵难受。
大约看我脸色不对，那孩子又凑过来偎依着我，垂下眼帘低声道，“若紫虽比不得那些头牌，可是会很尽心的，一晚上也就一两银子，就当是公子可怜我吧，我定能服侍得您舒坦的。”
我将他轻轻环抱起来，抚摸着他后背散开的长发，只觉像一只小猫一般。“你叫若紫是么，有多大了？”
“十三。”他轻声回答。
云落尘也是这么大的时候被送入王府吧？我放开他，让他在我身旁坐定，往前面的桌上放下几块碎银。
“公子？”他有些欣喜，却又不明就里地看着我。
“这是你今晚的酬劳，不过我不是来这里的客人。”我静静地说，“你们主事的在哪里？我想见他。”
听到这句话若紫险些没跪下来，他有些惊慌地说，“公子又什么不满意么？若紫可以改的，请千万不要叫主事过来。”
“这和你没关系，你只管去叫就对了。”
见他还是一脸惶惑的表情，我沉下脸来，“你是现在去叫，还是让我自己去找？”
这一来，果然不一会儿便见到了所谓的主事。虽然之前想象过不少情形，此时却还是有些惊讶，眼前这位看上去年轻俊秀，该也是个大好青年，却可惜出现在这里。
“公子有何指教？”他细声慢语地说着，没有刻意的讨好，语气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我突然觉得自己原先的打算也有些失误，比如眼前这位的身段姿态，就是我怎么也学不会的。不过既然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开口道，“阁下怎么称呼？”
他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却还是回答道，“沈缘。”
“源头的源？”
“不，缘分的缘。”他说，“公子莫不是想找在下来陪？只是在下的身价，公子可要付得起才行。”
我微笑着摇头，“我只是想在这里找份工作而已。”
他挑了挑眉，“你知道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这是自然，不过弹弹琴唱唱曲还是可以的吧？”我笑了笑，努力也抛出一个媚眼。
沈缘不由一怔，本以为是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在这里无事生非，这一眼却的的确确带了些风尘的味道，应是被调教许久才会有的。
既然要自荐，总得好好表现一番，我拿起琴，想了想，选择了一曲《东风破》。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後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後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时间怎黱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谁再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著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从容收尾，却难收其中哀伤的感觉。想起独孤秋或是白清流，一样都只是陌生人而已。有过动情，也有过利用，到最后不过只是过眼云烟。渐渐发觉，命运真的是无从把握，所以不管甘不甘心，也只能接受。
许久，听到沈缘淡淡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笑非，林笑非。”我回答着，知道自己是过关了。
“这名字，倒是很适合。”他轻声道，“我不问你的来历，只是你能确定，在这里不会带来麻烦？”他大概也看出了七七八八，像我这样的人，只怕已经是谁的所有物了，倘若是私自跑出来的，最后还得连累他们。
我想了想，被逐出王府，应该不算是七王爷的人了吧？所以身上贴的应是独孤秋的标签。他要是和白清流达成协议那还好说，如果被定为钦犯，我连带也成了戴罪之人。只是云落尘已经死了，凭什么还要我来接替？再或者，这算是占用他身体的代价吧。
叹了口气，我说道，“我现在是不是麻烦，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么告诉你是想表示我的诚信，你若能接受，到时候我尽量不拖累别人；若不能接受，我也没有办法。”
“这么说来，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他反问。
“其实我只是想试试，看到你的时候，多少还是给了自己一点希望的，”我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直觉你好像不是太讨厌麻烦的人。”
听到我的话，他略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继而缓声说道，“以后最好不要乱猜测别人的心思，你要明白，虽然你不算这里的人，可是有些客人我们还是得罪不起的。”
我松了口气，还是看着他，“我知道的，遇那些事情也是没办法的。不过希望在有办法的时候，还请关照一下。”只要开得起这种地方，多多少少在黑白两道上都有点关系吧？
他原本有些迷离的眸子此时却清亮起来，“笑非是吧，说不定也是个有趣的人呢。”
我苦笑，说起经历，那叫诡异；说起运气，那叫倒霉。我还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别样的生活

我在这里大部分时间只是教教别人自己记得的曲子，日子过得还算悠哉。偶尔也随着乐工弹弹琴，但只是隐藏在一扇屏风后面，起着音响的作用。赚不了多少银子，但即使有银子也没地方去花，我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刚刚来到这个地方，多少有一些不适应。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那些人，个个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样子，人后的癖好却是要多变态有多变态。沈缘虽然看起来有些迷糊，可该出手的时候只能叫做八面玲珑。再者说他背后似乎有着很硬的后台，来这里的人大多不敢胡来，只是两厢情愿的情况另说。比如若紫，听说是小时候家里穷被买进来的，可能是穷怕了，各种各样的客人都愿意接。只是有时候结果远不会如人所想，往往越难得到的才越显可贵，若紫这样的身价大概也高不起来了。
对于这种事情我无话可说，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别人没有资格肆意评论。但若紫在这里依然是很没有地位的，任何人都可以对他呼来唤去。闲来无事的时候我还是会去找他，妄图灌输一些现代的价值观，这样也许能减轻一点他的郁闷。可他依旧是个很郁闷的孩子，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选择，却一直做着同样的选择。
我彻底无语，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似乎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不思进取，没心没肺。或者也许，从很久之前起已然没有办法过正常的生活了。我也不想这样，所以努力遗忘着，只是没有给我正常起来的机会。到现在不管怎样的生活，我都可以让自己习惯并享受着，所以沈缘总说他见过太多人，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
我笑道，“谁说我没有自己的心结呢？”
他回答，“可是你竟能不在意。”z
我看着他如烟水般迷蒙的眼睛，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送给你一首歌。”我依然笑着拿起吉他，我知道，那双眼中是藏着伤痛的。

是否还记得童年阳光里那一朵蝴蝶花
它在你头上美丽的盛开洋溢着天真无瑕
慢慢地长大曾有的心情不知不觉变化
痴守的初恋永恒的誓言经不起风吹雨打
岁月的流逝蝴蝶已飞走是否还记着它
如今的善变美丽的谎言谁都得学会长大
早已经习惯一个人难过情爱纷乱复杂
想忘记过去却总又想起曾经的无怨无悔
谁能够保证心不变看得清沧海桑田
别哭着别哭着对我说没有不老的红颜
谁学会不轻意流泪笑谈着沧海桑田
别叹息别叹息对我说没有不老的红颜

他认真地听着，很是动容的表情。
“笑非真是敏锐。”许久，他淡淡地说。
我微笑，“我可没敢猜测什么，只是觉得很适合现在的心情。”
没等回答，有人过来叫走了沈缘，果然只有我是个闲人啊。不过我还是小小地猜测了一下，他大概也是走不出自己的那份执念吧，可惜大多数执念都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又对自己笑了笑，抱起琴打算回屋，忽然侧院的楼上有一阵乐声响起，用筝弹奏的古曲，虽不大懂，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却让我不由驻足。我的乐感也只算业余水平，可此时竟有种想落泪的感觉，却不知那人是何等人物。
远处走来的若紫，看到我时才露出孩童般的笑容，也只有这时候才像个初中的孩子。
“嘘。”我示意他仔细听着，小声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他凑近过来，轻轻回答着，“那是苏倚楼。”
“也是这里边的人？”
他点点头，有些向往地说道，“不过他从不轻易见客的，有人一掷千金，不过为听他一曲而已。”
我揉揉他的头，弄乱了他的头发，一边笑道，“那我们今天算是赚了一千两黄金呢。”
“白痴。”他白我一眼，“不要乱动，这是我刚刚梳好的头发。”
我大笑着，看来这孩子还是很有潜力的嘛。
正在笑闹间，有个小小的人影匆匆走过来，一袭宝蓝色的衣衫，不过八九岁的样子，神色间有着几分倨傲。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仰着脖子说道，“我家公子请你过去。”
“你家公子？”我半蹲下来，平视着他问道。喜欢这样和小孩子讲话，平视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纯净的眼睛，有人说那是天堂的颜色。只是人一长大，那份干净就找不到了。
若紫在一旁拉拉我的衣襟，悄声道，“就是苏倚楼。”
我愣了愣，按理说他没理由知道我的，更没必要找我。
眼前的小孩有几分不耐，却仍是客气地催促着，“公子？”
我站起身，安慰似的对若紫笑笑，跟在那孩子后边走了出去。他找我做什么，总要去看看才知道。

心动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本以为已经冻结的心境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除去对那绝色容貌的惊叹，我知道，他眼中有一种只能叫做魅惑的东西，让我挣扎不开却又把握不住。
他媚眼如丝，带着几分不屑的浅笑打量着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引诱。
“你是新来的乐工？”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目光仍移不开他的脸。
苏倚楼娇笑一声，“沈缘待你还好？”
“很好，多谢关心。”我还是魂不守舍的回答着，暗想怎会有人可以长成这个样子，天下女子都难以相较的颜色，却的的确确是个男人。
“很好，”他重复着，挥了一下手，指向一旁的古筝，“有什么过人的地方，试一试吧。”
我一愣，才发觉他是要我现弹一曲。开玩笑，我怎么会弹这种东西？讪讪地看着他，竟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不耐烦，“刚刚你的那首曲子，再弹一遍给我听听。”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说道，“对不起，我不会用这种乐器。”
“哦？”他挑了挑眉，一瞬间却是无限风华。“那么，随便清唱一段吧。”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似乎自然而然地选了一曲。对他，却是有几分不敬了。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你好大胆子。”他冷冷地说，一双美目紧盯着我。
我此时却不觉危险，仍是痴痴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展袖在原地转了一圈，看到我的迷惑又深了一层，才开口淡淡地说，“觉得我好看么？”
“当然。”我脱口而出。
“那么就过来吧。”他还是用同样的语气说着，眼中的妩媚在渐渐加深。
我着了魔一般向他走过去，站在一臂之遥的地方立定，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他个子比我高一些，所以凑过来时微微弯下了腰。
“太好看了，所以不像是真实的。”我开口说着，也许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是么？”他轻哼着，下一刻却吻上了我的唇，用力辗转吮吸着，甚至有些粗鲁的意味。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惩罚。
我该去想为什么会这样的，但是思维已经完全短路了，任他撕碎了身上的衣衫，硬生生撞在床板上。这时候大脑开始思考了，可只能想起一件事情，那就是古时的床实在太不舒服了。
直到他俯身压了下来，我才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
感觉到我突然的僵硬，他冷笑，“怎么，以为我这样的人只有被人压的份么？”
“不是。”我下意识地否定着。y
这样一来却引来他一阵轻笑，“我倒要看看，他是看上你哪一点了。”
“这里？”他的唇落在我的颈上，时而吮吸时而撕咬着，留下一个个青紫色的瘀痕。
“这里？”他的手落在我的嘴边，轻点着因为方才的吻而有些红肿的唇瓣上。
“这里？”他的吻落在我的胸前，突然用力咬下去，我不由轻呼出声。
“还是这里？”衣衫半褪间，他的手移到我的下身，不轻不重地握了起来。
我努力压抑着自己听起来都很淫荡的呻吟，但还是无济于事。身体的反应渐渐被他撩动起来，忍不住贴紧他，难耐地扭动着。
“被调教得不错嘛。”他冷声说，却没有停下来手中的动作。
这个时候，我明白一切是没有任何感情在里面的。他眼中的挑逗和不屑一样的清楚，但我竟然没有半分抗拒的意思，任他将我的双腿分开抬起。
我基本上已经一丝不挂，而此时，他不过只是解开了腰带而已。这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吧，那样绝世独立的一个人，我不会傻到真以为他能对我动情。或许是欲望，或许还有别的意图，我可以分辨得很清楚，可是却无力抗拒什么。
在他进入我的身体的那一刻，突然间想起那句话，爱上你，是我的劫难吧。
本来便没有插上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苏倚楼一瞬间已经停了下来。我努力理清有些迷乱的意识，看到他如同平常一般的神色，略带讥笑地看着门口那人。
“倚楼？”沈缘的声音掩不住惊诧。
“你该不会跟我计较吧？”苏倚楼懒懒地说着，“这孩子的味道我尝了尝，虽是足够乖巧，可你也算阅过不少人的，不觉得太一般了吗？”
“你……”沈缘站在那里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这也太胡闹了。”
“怎么？”苏倚楼整整衣衫，走了过去，边走边说着，“怎么，不舍得？心疼了？”
他站在沈缘面前，略带挑衅地看着他。
突然间沈缘一甩手，一个巴掌响亮地落在他的脸上。
“你居然……”苏倚楼不敢置信地说道，“你怎么敢？为了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过分了，这是教训。”沈缘冷冷地说，我也是头一次发觉他还有这样认真的表情，“你不是就想确定他是不是无关紧要吗？很好，你给我看好。”
沈缘走了过来，我看着那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温文儒雅的身影，顿时无地自容。想伸手拉过被单来遮挡一下，却觉得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是那么让我感到羞耻。
“他是自愿的，你可以问他。”苏倚楼的声音开始变得僵硬。
沈缘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解下罩衫将我裹了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向外走着。
背后是苏倚楼压低的几乎有些破碎的声音，“为什么？如果说是萧夜阑我无话可说，不管你是不是争得过。可是，这个人，他凭什么？”
我感觉沈缘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却接着极快地走了出去。

魔障

“沈缘？”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终于开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还以为你不会说话了。”他淡淡地说，听不出语气。
“我在等着你说。”我叹了口气，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是失望是鄙视是不屑，直说好了。说实话，我也开始鄙视自己了。”老实说，这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随便的人，以前和独孤秋在一起的时候是无可奈何，可是这回却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道，“你好好歇歇吧，有什么事情可以派人叫我。”
说着竟走了出去，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身上是他月白色的衣衫，有一丝淡淡的皂角的清香。虽然我是这样的身份，可是看到他时却有一种能成为朋友的感觉，是我所珍惜的。
这样一来，一切全毁了。
忽然间又想起苏倚楼，那双分外妖娆的眸子中闪烁着绚烂至极的光彩，是怎样闭眼都抹不去的。这样一来，他却是应该恨我了。
也罢也罢，他那样的人怎会看得上我？再幻想下去，就有些癞蛤蟆的感觉了。只是可惜，被天鹅吃的时候他都不是心甘情愿。
站起身换了一套衣衫，一会还是得工作的。我可不想披着沈缘的外套到处招摇，做人低调一点是没错的，尤其在这种落魄的时候。
擦了把脸，看到铜镜中那张自己都还不太熟悉的面孔，不由一声长叹，几乎都不记得当年的样子了，只是一直还在怀念着。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宁可在那个属于自己的时代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
整整衣装，向门口走去。一推门却吓了一跳，若紫趴在门板上，险些栽了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他有些吞吐地说着，“怕你出事……所以……”
我苦笑，还是出事了不是？不过这些对我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早该习惯了，况且这一次，还是我喜欢的人。
“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谁？”我突然问。
“什么？”他愣了一下，回味许久才回答道，“应该是有吧。是个很单纯的公子哥儿，初来的时候还生嫩得很，那时候他说过，一辈子就我一个人了。”
“你也信？”我不由插道。
他失笑，“怎么会？但是当时是很感动的。有些话原本就是用来听的，却不是用来相信的。在那一瞬间他或许真那么想，只是时过境迁，谁又说得准呢？”
我彻底无言，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居然会这么想，果然逆境能让人成长的。“那么后来呢？”
“他前程大好，是我耽误不起的。”他低声说，永远沉寂的一双眼似乎流过一道悲伤。
“为什么你还是忘不了他呢？”我喃喃地问着，似乎也在问自己。如果一个人能让你连前途性命都不想要了，说忘记真的是一件很为难自己的事情。
“但是我已经没有再去打听关于他的事情了，也在努力赚着钱打算将来把自己赎出去，老了以后找一个没有人认得的小村庄，安安静静过一辈子……”
我哑然失笑，果然还是小孩子，以为出去了一切就好了，而这满身的风尘又怎是能轻易除去的？但是却很值得敬佩，他并没有因为厌恶自己而放弃努力，即使只为了一个不很现实的希望。
“你在笑什么？”他有些恼怒地说。
“对不起，”我正色道，“只是觉得那样的生活也是很不错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是若紫会不会觉得寂寞了点啊。”
“又在说奇怪的话了，不过也终于正常一些了。”他轻吁一口气，“说这些的意思是想告诉你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轻易陷下去了，那苏公子不是一般人招惹得起的。”
“嗯？”我一惊，这本是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情。
“我也不好说太多，你只要记得，花朵虽艳丽，可是朵带着剧毒的，不要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俯在我耳旁低声说着。
“不至于吧。”我叹道，按照苏倚楼最后的一句，似乎对那位将我乱棍打出的王爷态度也不甚恭敬，应该也不是寻常角色。只是在对他的万千仰慕中，多添一份也不至于惹得恼羞成怒吧？虽然说我这样的小人物的确是配不上的。
“你又在胡想些什么呢？”他拉拉我的耳朵，这小子给教得活泼了些，我反而身受其害了。“我跟你说的听到了没有啊？”
我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安慰似的笑了笑，“放心吧，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暗恋着我们老板，我还是知道自己有几两重的……”
他急忙伸手捂住我后面的话，“若让他听到这句，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是事实啊。”我轻声抱怨着。
若紫更凑进了些，悄声道，“凭他那份神通广大，其实用不着在这里讨生活的，还不都是为了老板。他们两个关系微妙，其中有什么别人也是说不清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所以千万不要说到苏公子的痛处，他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我点点头，表示记住了，若紫才略显放心了些。让一个小孩子这般关照，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是内心深处的悸动是骗不了自己的，那双有几分妖魔化的眼睛已经刻在了脑中，明明对我只有无视和轻贱的，可是我却在为他眼中的伤而痛着，有的时候喜欢与不喜欢，真的没有任何理由。

情咒

本以为要为我还未盛开就已颓败的暗恋哀怨许久，只是接下来的日子忙得不可开交，才开始有种无暇顾及的感觉。
果然，爱情只是点缀，生活的范围更为广袤。
沈缘指示下来，要为七王爷的生辰准备一场歌舞，虽然只在宴会上有一小段表演，也是希望能够表现出水准的。
首先得弄清自己的实力，只是因为我知道的曲子是这个时代所没有的，那些人才会少见多怪误以为高山流水，其实在正式场合下还是不太适用的。
而领舞的苏倚楼精通音律，此时在一旁戏谑地看着我，目光中多少有一些不以为然。
我心道大哥，不要把私人偏好带到工作中好不好，毕竟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再看不上我也得把任务完成吧？
略显烦躁地拨了拨琴弦，而且在七王爷府上难保不会遇到认识的人，只要给我来一句“云落尘”，这些天尽力掩饰的一切就全完蛋了。
“你到底行不行？”苏倚楼在那边冷笑。
“我……”想反唇相讥，总得有资本才行，而现在我确实没有想出辙来。
小心翼翼地赔笑，“苏公子有没有听说过，那七王爷比较偏向那种风格的？”
“怎么，你不是挺能耐的么，这时候又想不出来了？”意料中的冷嘲热讽，拜托，这是对用户需求的调研好不好。
再怎么腹诽，该问还是要问的，“苏公子比我们这些人见识得多，多向您打听一下也是应该的，也好迎合客人的心意。”
大约看着我故作谄媚的样子有些难受，苏倚楼甩了甩袖子，细声道，“行了行了，真不明白沈缘怎么会让你来这边添乱。还得我去想，你在一边听着就行了，回去再教给那些乐工。对了，你记得下来吧？”
我摇摇头，吉他和古筝到底是不一样的，即便同样的曲子，弹出来也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有些哑然，顾忌着沈缘的面子，结果还是很无奈地对我说，“你先记记看，漏下的地方回头我再补充好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这人虽然有些刻薄，对喜欢的人还是不一样的。
看到他在琴台前坐下，试了几曲，衣袖翻飞间，褪去了妩媚，却是另一种飘然，仿佛不为世俗所束缚的。只是尾音稍稍有一些不稳，泄漏了些许弹奏者的心绪。因为有他念，所以无法全心投入吧。
突然间铮的一声，一根弦飞了起来。
我苦笑，“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笑非在这里，还真是多余了。”
他有些慵懒地抬了一下眼，看我时却是满目风华。
我继续苦笑，“这一次不会再误会了，苏公子美目流转，其实在表示不满吧？笑非也不是有意打扰，只这曲目，还是要定下来比较好。”
“那么你说，方才哪一首比较好？”他突然出声，几乎吓了我一跳。
细想来，每一首都是很好的，可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东西。
见我沉默，他笑道，“都不满意是吧？我自己也不满意，为什么要为了他的萧夜阑去讨好七王爷，他以为这样我就能混入王府了吗？七王爷白清远，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狠起来，我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折腾的，他又怎么忍心？”说到这里，竟有几分咬牙切齿了。
我默然，那样温文的一个人，却也是存着心计的。我一直以为，就算不喜欢，也不该亏欠对方，更不能去利用什么。原来自己还是很幼稚。
“你说，我是不是活该？”他恨声问道，我知道这不是问我，那么是问自己，还是问苍天？
“不论怎样，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轻轻地说，其实不管有多少怨愤，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也许再看到他的第一眼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坚持是会让我心疼的。只是我不知道，那种坚持是否是自己一直以来所不具备的东西。
他有些疲惫地笑了两声，“是啊，自己心甘情愿，是怨不得别人的。”
我忽然想了起来，拿起了琴，“这首曲子，我不是记得很清楚，你听听，觉得还好可以再修正一下。”
本是一曲琵琶曲，因为喜欢所以拿来练过，本身便有些差错。再加上很久没有记起，我不知道诠释出来会是怎么样的效果。只是曲终的时候，见他尤似赞叹的眼神。
“哀婉而不悲伤，华丽而不讨好，别致得很。”他低声问道，“这叫什么名字？”
“《情咒》”我轻道。无论对谁，这首曲子都很适合。
“情咒……”他重复着，“这名字还真叫惊艳呢。”
忽然见他推开琴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院中，略带阴沉的天上有雪花细密地飘下来。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这样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
“再来一遍。”b
未待反应，手指已随他的命令动了起来，这一次自然也流畅了许多，只见眼前那个白衣翩然的身影，起舞穿梭在每一个音符中。
他跳得很自然，完全按照此刻的心境而动，那种骨子里的妖娆混杂着一份单纯的凄婉，如渐落的雪花，同样飘逸却无踪可循。只是他的眼神也是飘着的，苍茫天地间似乎找不到放下的一点。
我知道，这一刻，我的感情已经无法挽回。
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距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微微喘息着，垂下的几缕发丝粘上了片片雪花。
“你确定要用这首曲子吗？”并不是不好，情真所以动人。正因为流露出过多的情绪，会很容易被人察觉。尤其是那个据说很不好对付的白清远，用自己的弱点去引诱他，似乎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我，转眼间明白了我的担忧，继而笑道，“这样看来沈缘的决定也不无道理，聪明而没有野心的人，放在身边其实是很舒服的。你是他从哪里找来的呢？”
我一愣，总不能说七王府吧。
“上次的事情，难得你竟能不记恨，还是真被我迷住了？”
这人又开始恶劣起来了，我不理他，无视他在我面前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低头弄弦。
“我走了，你要让他放下啊。”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轻声说道，几乎有点像在恳求了。
能让他放下的，只有他自己。我想着，没有说出来。
所以无论你再好，无论你对他再好，都是没有用的。人的感情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一旦爱上，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了。
像我一样。

故人

真到宴会那天，我还是有些怯场。
悄悄将沈缘拉到人群后面，“沈缘沈缘，我不去行不行？”
那双狭长的凤眼立马瞪圆了，“这可完全是你负责的，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可是，人家害怕嘛……”本来就长得娇小，柳眉一皱，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了。其实我一直以为云落尘本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准连一米七都不到。大约是从小被摧残的结果，所以长不起来了，万恶的旧社会啊。
“装可怜不适合你，”沈缘淡淡地说，“说吧，是不是因为要躲着什么人？”
我的冷汗几乎都要被吓出来了，“没有没有，只不过听说七王爷好色得很，怕去了性命不保。”说完才发觉这借口实在蹩脚，先不说王府的众多佳丽，就在场的这些人里论起姿色来也轮不到我。
沈缘果然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才道，“放心吧，不会让你露脸的，你和那些乐工一起坐在屏风后边，只要不乱跑就不会有意外的。”
“真的？”话虽这么说，还是确定一下比较好。
沈缘点了点头，方才浮起的一丝笑意又敛了回去，垂下眼来低声道，“况且，这次的主角应是苏倚楼才对。”
我突然有些忿忿，未及多想话就说了出来，“你就真舍得让他去冒这个险？”
他并没有看我，却仍是回答道，“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也不想这样，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借口了。我默默无言，那个萧夜阑到底是怎样的人，居然能牵动这么多事情。
“笑非，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最好也不要去打听，因为你不适合。”
“那么我适合什么？”这个词用的实在莫名其妙，虽然他根本没必要向我解释。
他抬眼看我，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但是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那样的眼神中含着近似于宠溺的纵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久到几乎要忘记了。
“为什么？”我刚刚要开口，却被他拉着走到人前。
“我们该走了，记得跟在乐工的队伍里就不会有事。”他悄声叮嘱着，送我上了马车，替我放下帘子。
一路无言。车队停了下来，前面有人进去禀报，一行人才从王府的后门静静走了进去。
我低着头不敢做声，偶尔偷眼望去，初来时那一瞬间的评判又浮上了心头，虽没有仔细打量过，可这王府若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奢华。每一处的陈设都是精雕细琢，极尽张扬，像我这样的普通人都能感觉到有些过分了。白清远毕竟还只是王爷，这般肆无忌惮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多大好处。
“你们先在这里侯着，一会轮到表演的时候会有人带你们进去。”
最前边那人吩咐完毕，就先离开了这道回廊，我四处看看见都是自己人，才终于略略宽下心来。回首间看到后面那一顶小轿，应是苏倚楼在里面等待，出门时并没有见，却不知他今天是怎样的绝代风华。
夜色暗了下来，远处的房屋中隐隐传来丝竹声，大概是有人已经开始了。
终于有人过来通知我们，我混杂在乐工中间，先走到大厅一侧耳房的屏风后面，从小门过来果然一路无人。透过屏风的罅隙模糊可以看到厅内的情景，白清远端坐堂上，头带玉冠身着正装，一袭浅黄色的绸衫用金线绣着降龙的图案，通明的烛火照映下刹是明显。
从我的角度看去只是一个侧影，可以看到他格外英俊的面部轮廓。与白清流的冷峻，沈缘的温润，苏倚楼的明艳都为不同，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男人，张狂中带着几分邪魅的。
难怪云落尘会那样执迷不悔，眼前这个人，的确有让人深陷的资本。
接着在视野范围内再寻觅一圈，找不到一个感觉像萧夜阑的。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是按照这些人的痴迷程度，应该也是个极出众的人物。
乐声渐起，一个亮红色的身影缓缓而入，却是苏倚楼。那样夺目的衣装，脸上却是略施粉黛，更显肤色的莹透。只是用画笔将眉高高挑了起来，那双漆黑的眸子映上衣物的绯红，有一种勾魂的妩媚。
我不由也愣了一愣，同时注意到在场所有的人几乎都倒吸了一口气，痴痴地望着中心的舞者。
此刻与上次不同，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来诠释。并不是情无所归的飘雪，却是极尽了媚惑用来下咒的巫符，半推半就着凝望上座那人，眼神的焦点始终没有离开过。
我无声叹息着，原来我还是低估了他，这样一个人，又岂会毫无把握地去做一件事情？
无需多虑，就算白清远有什么怀疑，他也决不会放开这个人了。
这首曲子本就是丝竹演奏，我在这边其实不起什么作用的，只因为熟悉之前指点一下，这时候，却是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且看着那人始终不变的一抹浅笑，心里隐隐有些难过，我悄悄起身，踮着脚步走了出去。
因为本就是下人走的通道，来时也不见有什么守卫，这样随性一次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我斜倚在回廊的美人靠上，远远望着天边一轮新月，院中的枯木上还堆满了积雪，昨日下的真是不小呢。
透了透气，也该回去了，一曲的时间本就不长，况且我这样偷偷遛出来，多少也有些不踏实。正待转身，却听到院中有人低语，急忙闪到立柱后面。
“……事情变成这样，主上以为下一步要如何走？”
那边静默了许久，才听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已经失了先机，只有静观其变了。”
隐隐听到脚步声渐远，我才平复下来刚刚屏住的呼吸，转身向那边打算探探。
这一探却吓了一跳，一个白衣人就在眼前冷冷地看着我，此刻却有些惊讶地唤出声来，“怎么是你？”
我看了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打了声招呼，“十三王爷。”
白清流还是用那种清冷的嗓音轻笑起来，“怎么，还想装不认识吗？”
“不敢不敢。”我垂首道。
“我倒是对你有些好奇了，独孤秋把你藏到哪里了呢？派人四处打探也没有找到，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凑近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只觉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带着寒气的呀？
“刚才你听到多少？之前你又知道多少？这我怎么能放心呢？”他继续小声说着，语调平缓，听得我却是一阵一阵的心惊。
想让他放过我，似乎已经是不可能了。还是点背啊，怎么偏偏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么，十三王爷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我还得故作镇定。
他刚打算说些什么，背后却有一队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怕是巡逻的哨兵过来了。怎么说也待了三年，这些人里边，难免是有认得我的吧。
我只能苦笑，不被逮回去，大概也只有命丧当场的份了，白清流又怎么放心让我活着去见七王爷？
只见他伸手将我拉了过去，我闭上眼，意料中的事情却没有发生。未待睁开，只觉得被紧箍在他怀里，一个冰冷的吻铺天盖地的涌了过来。

重逢

“什么人？”
伴随着这声呵斥，白清流将我的脸埋在他怀里，自己懒懒地抬起头，“七哥府上的下人，都是你这般没规矩的吗？”
突然低下去的声音，“属下不敢，属下并不知十三王爷在此。”
“知道了还不快滚？”不怒而威，确实有几分王爷的架势。
“王爷请见谅，不知另外一位……”那人虽然恭敬，却也坚持着。
白清流冷声道，“怎么，不过一个小小伶人，也入得了你家王爷的眼么？”
这话一出，估计那人也颇为尴尬，怎么都不好再问了。
可居然还是那样谦卑而坚硬的声音，“若只是个伶人，那就算了。不过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说。”白清流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那人也实在有些不懂事，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独孤大哥到底怎样得罪了王爷，要遭到这样的惩罚？”
我不由一僵，是独孤秋么？他真的出事了么？
白清流冷哼一声，“就凭你，还想替别人讨公道吗？要讨去找你家王爷，提审的时候可都是他主持的。”
“可若非您的意思，王爷哪至于如此重判？”
“愚蠢，这样不知死活，本该给你个教训的，不要以为你是七哥的人本王就动不得你。”白清流已经明显有些不悦了，却还是接着说道，“不过你要记好，你家王爷并不是做给我看的，而是做给皇上看的。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独孤秋，问他更恨的到底是我还是七哥。”
那人停了半晌，才低声告退，“属下得罪了。”
待那些人走远，我挣扎出他的怀抱，正色道，“独孤秋怎么了？”
“呵，你待他倒是情深意重。”他玩味似的看着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只有苦笑的份，“那人对我有恩，这时候总应该关心一下。” 
“难道你不应该先关心关心你自己么？”g
我看着他，努力多传达一点真诚的意思，“我知道，这条小命已经攥在十三王爷手心里了，不过就算是死到临头，我还是想问个清楚的。当然，您如果不想说我也没有办法。”
“这样么，”他却笑了起来，“你这人真有些奇怪，求人的时候哪能用如此生硬的语气？难道就不懂得低一下头吗？”
我无语，就算我错了还不行吗？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请问十三王爷，独孤秋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他收起了笑容，却也没有多少满意的感觉，只是淡淡地说，“你真想知道？”
这不是废话么，但脸上还是作微笑状点头，“还请王爷相告。”
他看了我一眼，轻声道，“随我来。”
跟在他身后，走在蜿蜒的长廊中，没有再遇到任何人。我知道以他的身份在这七王府应也是来去自如，无需忌惮什么的。那么这般小心翼翼，竟都是为了我？
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房屋，他示意我留在原地，自己一闪身掠了出去，接连点住那些守卫的穴道，才招手叫我过去。
推开门，一道长长的楼梯直通地下，我跟在他后边，看着四周的漆黑颇有些心惊肉跳。里面一道小门隐隐有丝亮光透出，白清流推开了门，瞬间出手。只听得两声闷哼，便是一片寂静。 
他将我拉进来，突然亮起来的光线刺得眼睛有些不适应，不由眯起了眼。
再等睁开，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
独孤秋被钉在对面的墙上，残破的衣衫上满是凝固的血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眼皮耷拉着，看上去极为疲惫的样子，只是依着面部轮廓才能隐约辨认出这个人。
“独孤？”我小声叫道。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身体稍稍晃动了一下，继而努力的睁开眼。仅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似乎已经费尽了力气。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但是我知道是在唤我的名字。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想就此扑过去，可是脚步硬生生停在距他一臂之遥的地方。这已经不是那个我一直所依赖的怀抱，他露出的伤口已经溃烂，找不到一点可以碰触的肌肤让他不会因此而疼痛。 
“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了。”我轻声说着，仿佛在自语。
独孤秋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我一点也分辨不出他此刻的心情。既然是为他所爱的人，应该不会后悔吧。那么此时看着我，是否也有一丝留恋呢？可惜，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回过头，“有办法么？”
白清流浅笑着摇头，“能带你来这里，已是极限。”
我转过身来，看到独孤秋那双暗淡的眼中竟也流露出些许笑意，心中一痛，低声道，“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只为了让我看他一眼吧？”
“本想叫你来劝降的，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白清流静静地说。
我心头涌过一丝不安。再转向独孤秋，却是一脸黯然地看着我。
“尘儿，看来你在他心中，份量还是不够啊。”
“什么意思？”
白清流出人意料地笑了笑，却不是对我。“你为了萧夜阑一直恨他，却也为了萧夜阑不能动他。独孤将军，真是枉费你在战场上的英明，此时就算拿尘儿来威胁你大概一样不起作用吧。到如今他想把自己择干净要下狠手，你就自求多福吧。也罢，算我成全你们见最后一面了。”
说到这里，他却又叹了口气，对我说道，“见也见过，该走了。别忘了这可是你那七王爷的地盘。”
我沉默着退后，眼睛却还是看向独孤秋。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放革命时期绝对一个坚贞不屈的好同志。咬紧牙关挺住敌人的严刑拷打，就算眼看着同伴受苦受难，也决不透露半点党的机密。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还是不想他死，毕竟他是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放心依靠的第一个人，这与爱情无关。

交易

一直跟在白清流身后在这偌大的园子里走着，我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可能放我回去？”
“回？你要回哪里呢？”他有些诧异地说。
我无奈地笑笑，“你知道，我这样的人，向来是靠男人养活的。”
“这么几天功夫，就找到新的主子了？”他略带嘲讽的语气顿了顿，“还真是捉摸不透，云落尘，你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
我一咬牙，豁出去了，“那人待我不薄，还是希望见他最后一面的。”
白清流有些愠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专带着你四处找老情人告别吗？”
“是我逾越了。”我低下头，自己也觉得这要求提得很失败。
他忽然凑近了我，“那人叫什么名字？”
“嗯？”我心念电转，总不好把沈缘透露出去，连带他整个计划就全毁了，苏倚楼说不定也会有危险，那么说谁好呢？自己也没有想到，竟开口道出这个名字，“方岳，他叫方岳。”
这是我一直以来想都不敢去想，只因为怕了那种痛的一个名字，却这样轻易地作为掩饰说了出来，这一刻我恍然发觉，原来爱情真的是有期限的。
看到我有些痴迷的表情，白清流冷道，“我想你是见不到了。”
“我知道，”我低声沉吟，“是永远也见不到了。所以既然什么都做不了，想说的话总该说完的，如果有可能，你能不能把独孤秋救出来？”
“什么？”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般不知死活。
我只能笑笑，“他活着对你也没什么坏处，毕竟你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不过你若觉得不划算拿就算了，只是建议一下。而且，我也很希望你帮我这个忙。为了表示感谢，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是么？”他仿佛在考虑着。
“当然，”我继续补充，“我知道就算把我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银子，但是只要你提出来，我都会尽力去做的。”
求人求到这份上，再鄙视自己都不为过呀。孤独秋，欠你的情分在这里还了，管不管用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白清流凌厉地扫我了一眼，似乎已经做出了什么打算，“你当真什么都愿意？”
“是的。”难不成是要我卖身？反正磨练了这么久，也无所谓了。既然都不是所爱的人，那么一个和一千个也没什么区别。
他却笑了笑，这笑容在他来说可以算是很温和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的价值可以再高一些。”
“那么是什么？”
“我要你回七王府。”他轻轻地说道，“去做我的内应，你愿意么？”
我一愣，之前万分庆幸能够逃离的地方，又要以这种身份回去么？但是由不得我说不，看着他，郑重点头。
“很好，七哥今晚给宾客准备了房间，你可以藏在我那里。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他。”他低声道。
“你就那么信得过我？”我不禁追问一句。
他却轻笑起来，“你知道像独孤秋这样的重犯，什么情况下才能开释么？”
我摇摇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大赦天下。”
我一惊，历来只有新王即位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机会。
“所以，你要在七王府给我好好做事，水到渠成的时候，你的独孤秋自然就可以出来了。”
“那么，你怎么保证这期间他没事？”
他看着我，缓缓地说，“没事是不可能的，但七哥还不敢让独孤秋死。涉嫌到他的重犯死在他府上，岂不是不打自招？”
我无言以对，第一眼看到白清流的时候就知道，这人肯定不是好对付的。而现在看来，似乎要和那更难对付的七王爷对上了。

来到白清流的厢房住下，两人共处一屋多少有些不自在。
极宽大的一张雕花木床，昏暗的烛光映在床前帷幔上，不自觉已有几分暧昧。
他倒是不以为然，大剌剌坐在床前，“佣人已经斥退了，今晚就由你来伺候本王就寝吧。”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我有颇几分草木皆兵，听他这句很容易引起歧义的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虽然明知道这个人是决不会对我有什么兴趣的。
“快点，自己那里在乱想什么啊？”他冷冷地说。
“哦。”我急忙过去，一边服侍他洗漱，一边心中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撩起衣襟的下摆，正待除去他脚上的靴子，却又听他说道，“怎么，没有给别人做过这些事情吗？”
我仔细想了想，之前的事情不知道，自来了之后基本上都是洗干净自己在床上等着。不由低头苦笑，不只能说些什么。
他忽然抬起我的脸，却依旧冷声道，“不想笑就别笑了，那种样子别人看得都难受。”
是么？我一向以为自己的笑容是很有魅力的。
“好了，你也收拾一下睡吧。”他放开了我，自己很麻利地做完剩下的事情，倒在床上转身便睡了。
真是奇怪的人。我暗暗地想，自己也在边上悄悄躺了下来，不经意见看到那张连在梦里都很冷淡的脸。这样一个人，本身就适合于惊心动魄的事情吧。
忽然见又听到他的声音，“不想掉下去就往里边一点。”
我吓了一跳，偷看过去，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过一下。
还是往里边挪了挪，那种冰雪般的气息又清晰了几分。

貌似过关

从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将两件事情深深刻在脑子里，告诉自己牢牢记住绝对没有坏处。
第一，那个叫萧夜阑的估计跟我命相相克，遇到跟他有关的事情我一定倒霉，所以能躲多远就要躲多远。
第二，七王爷白清远是个很可怕的人，最好不要招惹到他。
而今，这两条怕是都逃不过了。
一大清早，白清流将我带了过去，内室的人似乎还没有起来，只听到一个磁性魅惑的声音，“小十三这么早来，有什么事么？怕你等的着急，就在这里说吧。”
“七哥，”白清流仍是淡淡地说着，我却能听出语气并不似以往的轻漫。他是很看重这个对手的吧。“独孤秋家中逃走的那个孩子，我给逮到了。听说以前是七哥府上的，不敢自作主张，所以就给带过来了。”
“孩子？”语气微微上挑，“你是说尘儿？”
白清流暗下踢了我一脚，我回瞪他一眼，伏身行礼道，“见过王爷。”
“你也是孤独秋的同党么？”他漫不经心地问着，我这时才有些明了。
不管我是不是，他这样问就已经在暗示这件事和自己是完全没关系的。
白清流将我带回来，主要却是要向他示好，意思是你府上的人交给你去处置，我也不是有意得罪你。
而他根本也没将我当成一步棋，我这内应如果做的卓有成效，该算是额外的收益了。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白清远将我就地正了法去，于是用很诚恳的语气说道，“启禀王爷，独孤秋的所作所为，小人一概不知。小人对王爷忠心耿耿，怎会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哦？”听到他略有些惊诧的语气，我心道不好，狗腿过头了。据说云落尘当年也是个极为高傲的人，且脾气火爆，所以才会在争宠的时候失了规矩，被杖责出府。虽然在外边受了些挫折，人的性子总不会变太大，一口一个小人似乎也不是云落尘能说出的话。
“是真的。”我硬挤出这么一句，不再吭声，为了补救努力表现出已经很是忍耐的样子。
白清流在一旁说道，“七哥的家务事我也不好在场，人已经送到就交由七哥发落，我先告辞了。”
明显表达出看在白清远的份上对我网开一面了，临走时却又意味深长地看我了一眼。
顾不得细想这一眼的含义，眼下那位正主对我的判决还没有出来呢。有些惴惴地偷眼看向内室，地上散落的衣衫露出一角鲜红。心头一跳，莫不是他？
“来人，”白清远忽然发话，“带他去原来的屋子吧。”
什么意思？放过我了？
“尘儿，这回可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放乖一点对你自己有好处。”待我下去时，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当然，这道理我再明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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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即被打入冷宫，不过我还是很庆幸。
没有和白清远正面接触，也省了在他面前一边装云落尘一边做间谍，这难度系数还是有些高的。
连着几天，除了那些来送饭都没有好脸色给我的下人，就只有那个先前就在我身边的侍童。
不过他现在愁眉苦脸地看着我，“自小就这么一个名字，现在犯了萧公子的忌讳，岚与阑同音，这名字也不能用了。公子说我换什么好呢？”
正有些发闷，听到这话不由忿忿，“这也太过分了，不一样是做男宠的么，凭什么……”
话未说完，那孩子忙拦了下来，“公子又来了，这话可不能被别人听得。”
“知道了，知道了，”我没好气地说，“跟他重音名字就不能用，别理他，咱唤个好的。不过人太得意的时候就该倒霉了，你看着吧。”
“公子，”他小声提醒道，“这规矩可是王爷定的。王爷前些天新收了个美人，怕萧公子不高兴，才想出这法子。公子可千万别去惹事了。”
“哦？”我沉吟着，是苏倚楼么？那么惊才绝艳的一个人，真是可惜了。只是我突然消失，沈缘会不会惦念呢？遇到的这些人，只他一个我没有感觉到有威胁性，甚至可以说是很安心的。这么离开，还真有些舍不得。
“公子公子，”他叫着我，“自您回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为什么？”我回过神来。
“脾气温和了许多，经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说，“只不过对那人的怨恨还在。王爷怕是回不来了，公子还是想开一些的好。”
回不来了？最好。怨恨么？不至于吧，最多只是觉得那人很衰罢了。
“好了，我们不说他了，我想到一个字，你说叫岫儿好不好？同岚都是山涧雾气的意思，也不会犯那什劳子忌讳。”
“嗯。”他很开心地点着头，正打算去找管家申报，不料开门时一头撞在了一人身上。年纪与我相仿，模样也极为周正，只是浑身上下打扮的就好像开屏的孔雀，令人不敢恭维。
“听说云落尘又回来了，你可真是好命啊。”那人拍拍身上，语气尖酸的厉害，可究竟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孩子，嗓音还带着些稚嫩，“还是头一次听说，这被逐出府竟有能回来的。”
“你又是谁呀？”估计是云落尘当年树下的敌人吧，可我又没理由装失忆，只得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呵，连我柳临江都不记得了么？还是只记得萧夜岚吧？”那人冷笑着，“刚回来没几天就开始在背后诋毁萧公子，不知道王爷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偷听别人墙角的。”这叫什么事，我还怕了他不成？现在是个人就欺负到我头上来，云落尘做人可真是失败。
“你就不怕再来一次杖责？”柳临江怒道。
我瞥了他一眼，再次断定在这府里待着不会太安生，“行啦，你若能见到王爷，也没时间打扮成这样来我这里示威了。不都一样是不得宠的，你跟我过不去有什么意思？”
“你……”他瞪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危机一

好容易送走了那位瘟神，我靠在门板上，极郁闷地呼出一口气。
后面又传来敲门声。
转身，立定，开门，然后怔在那里。
“苏倚楼？”
他斜倚在门框上，风情万种地冲我笑着，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温情。
“原来你叫云落尘啊。”
语气怪怪的，听得我一阵发慌。我不是有意欺瞒大家啊，可是不能解释，一解释便成了欲盖弥彰。只得定定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上次只听到你的声音还不很确定，等说几句之后才认出来，”他接着笑了笑，“也只有你能说出那么阴阳怪气的话，没人说过吗？装卑微可一点都不适合你。”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竟这么轻易就原谅我了？
仿佛看出我在想什么，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你好像不喜欢回来？”
我苦笑道，“这是由不得我的。”
他却不再理我，自己倒了杯茶，浅浅地品尝着。
“你来这边，不怕别人发现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能在过来干什么啊？”
我默然，这倒也是，像我这么没层次的卧底，估计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我说你，刚刚那么伶牙俐齿的，我以前怎么都没有发现？”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着我。
“没办法啊，”我笑道，“以前某些人闲极无聊的时候来寻消遣，忍一下也就算了。可有些人是带着恶意来的，一开始不给他打压下去，以后得寸进尺起来更是麻烦。”
他有些诧异地看我一眼，“你竟能这么想。”
“适者生存，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我说。
“有趣。”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又转身道，“若不想留在这里，可以告诉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为什么？
“别想错了啊，”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要谢去感谢沈缘，跟我没关系。”
“可惜，我一时还走不了。”我有些黯然。
“随你。”他推开门，抬腿便要走出去。
我忙赶了一句，“有机会的话见到沈缘，请帮忙转告一下。”
他冷哼一声，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只是在之后的某个夜晚，派人送了件东西过来。
狭长的盒子，打开一看，却是那把吉他。
一时间极为欣喜。
旁边只有小侍童一个人，现在叫做岫儿了。他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东西，“公子，这是什么？”
“唔，一种乐器，”我抚摸着琴弦，久违了的触感，“以后闲下来可以教教你，声音很好听的。”
岫儿疑惑地说，“不记得公子懂得音律啊，况且还是这么古怪的乐器。”
我一笑，“是啊，不过音乐是凭感觉的，不懂也没什么关系。”
调了调音，流畅的乐符从指尖泄出，毕竟是陪伴了自己将近二十年的东西，说忘也不是那么容易忘的。
但是心中有隐忧，几天前的情形总是时不时地蹦出来，地面凌乱交错的衣物，那一角鲜红。他总是嬉笑怒骂放浪形骇，看似不在意，其实心里比谁都要痛的吧？
“公子？”见我又开始神游，岫儿有些担心地唤着。
“哦，没事了。”我看着这琴，自己的兴致也减了几分，“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什么？”他尚未反应过来。
“琴啊。”我指指吉他，颇为得意。“你可是我的开山大弟子呢。”
岫儿愣了一下，这叫什么怪话？而且说风就是雨的，以前最多是脾气坏了些，回来后温吞了许多，却越来越来难以捉摸了。
“好啦，开始了。”我摆好姿势，“看好了，吉他是这么抱着的。”
他点点头，空手做着同样的动作。
真是可爱的小孩。
“给，自己试试。”我递给他。
“真的可以么？”他有些迟疑，大约觉得不合规矩，却还是难掩眼神中的希翼。
我微笑着点头。这边的等级制度还真是森严，觉得自己就算三重大山压迫下的最底层人民了，竟还有人畏惧着我。
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当然是真的。”我把吉他放在他怀里，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先教了几个基础的音阶。
他不时回头看我，仿佛在询问。
我微笑着肯定。
气氛很温馨。
然后听到一声断呵，“你们……”
我回头看去，笑容尚未收回，看到来人后便直接僵在了脸上。我心道一声完了，拉着岫儿，一同跪倒在地。
“参见王爷。”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教我如何解释？
“尘儿，”白清远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却是我此时最不想面对的，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去听小刀刮玻璃的声音。“我道回来这几天怎么老实起来了，原来竟给自己找了个玩物。你以为这府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等肮脏之事？”
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抬头看他一眼，这里是七王府我当然知道，那怎么样呢？怕也只有那门前的石狮子是干净的吧？可是王爷你呢？找这么多人放在府里，不就为了那肮脏之事？用过了就扔在一边，你管过你后宫里那些人的死活吗？
到这份上，也不管不了得不得罪他了，我清了下嗓子，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跟岫儿清清白白，不过是教他弹首曲子罢了，信不信由你。我本是戴罪之身，怎么处罚悉听尊便，与岫儿无关。”
“是吗？”
岫儿在一旁吓得不轻，却还是哆哆嗦嗦地爬上前来，“王爷息怒，公子他脑袋坏掉了，说的都是胡话，您千万别跟他计较。”
“脑袋坏了么？”他俯身用手捏住我的下巴，用力抬了起来。
我只觉脸上的骨骼都要碎了，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仿佛波涛暗涌的海底。反正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了，况且这七王爷从一开始对我就腻了，孤独秋他动不得都给折腾成那样，而我又算哪根葱呢？
“这样倒才觉得正常，”他竟然笑了笑，“以为转性了呢，尘儿，你对本王，是不是还有怨恨呢？”
伴随着他手的使力，疼痛又重了些，我咬牙道，“尘儿不敢。”
他定定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这性子，倒真是像他。”
他？谁？萧夜阑？
“好了，你是怪本王冷落了你吧，”他收了手，淡淡地说，“明天萧世子过来，既然你会教人弹琴，不妨在席间好好表现一下。”
靠，什么意思？用我去刺激萧夜阑吗？现在，当年，都是一样的吗？
也好，这个人的名字听得我耳朵都生茧了，也该见识一下庐山真面目了。

天涯

既然决定了去见识一下，还得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岫儿帮我挑了身白色绸衫，衣襟袖口都滚着银边，据说价值不菲，是当年云落尘最喜欢的。
我虽对颜色没什么偏好，却也觉得眼前这件白得有些刺眼。
用当年一同学的话来讲，明明学民族舞的偏去跳芭蕾，怎么看也不像王子。
站在那扇大得吓人的镜子前边，左转转右转转，只觉得跟柳临江那孔雀没什么区别。
“岫儿，给我换一件去好了。”实在受不了了，我转身道。
“很好啊，”岫儿却没有动身的意思，在一旁笑眯眯的，“当初王爷送给公子的时候，看到公子特别开心啊，每逢重大场合都会穿上的。”
“啊？”我一愣，却没有想到还有这典故。
岫儿补充着，“虽然是家宴，可到底萧世子也在场，院子里那些人个个不都得细心装扮？公子还能叫人家比了去？”
无语，这都是些什么人呐。
我无力感叹，只得挥了挥手，“罢了，就它吧。岫儿过来帮我梳头。”
一开始是独孤家那小童，而后是若紫，我还没有机会练习鼓动自己那披下来垂到膝盖以下的头发。现在换了岫儿，仍是懒得自己动手，他倒是很乐得替我变换着不同的发型。
这次只是简单盘了个发髻，也是用同色系的带子，长长的发稍搭在肩上，从胸前直落到腰间。
不可否认，这身打扮真的很适合这具身体。
全身只有黑白两种对比鲜明的颜色，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飘逸，可惜，事实上却是做男宠的。
即使已经失宠了。
拿起自己的琴。木制的，有着天然的棕色纹路。
竟没有想改变过。
我在现代的那一把是鲜红的，震耳欲聋的乐队伴奏，电吉他疯狂的旋律是林肯公园，而我站在舞台最前。再想起来恍然如梦，原来已是隔世的事情。
定了定心神，迈开步伐。
岫儿仿佛还要叮嘱什么，看着我却怔住。
大概也是千万别出什么状况这样的话，放心吧。冲他笑了笑，从容转身离去。

自以为很好看了，走进大厅的时候，还是没有人注意到我。
因为大家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白清远身边左侧，那个新收的美人，红衣，媚眼，正是苏倚楼。
我暗自叹息着，他又何苦把自己摆到这样枪眼的位置。殊不知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接受众人的瞩目的。
白清远偶尔看向他，回应那明显挑逗的眼神，又引得一阵或羡慕或妒忌的目光。但是我看得出，苏倚楼眼里的火光虽热烈，却是没有温度的。难道白清远看不到？抑或他根本不在意？
低微的喧哗声忽然止住，白清远站起身来，直直走到门口，远处的身影才落入视线。即便看得还不很细致，我可以感觉到，那人定是萧夜阑。
浅灰的貂皮披风几乎包裹了全身，走路时才间歇露出里面天青色的长衫。五官也并无特殊之处，甚至还不若苏倚楼的精致，可组合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自然。整体看去，那神情态度仿佛从淡墨山水中走出一般。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眼前人时，却还是不由愣了一愣。
“夜阑，你可算来了。”白清远笑道，伸过手去，替他接下了披风，交由一旁的下人。
萧夜阑看他一眼，也微笑着作答，“积雪未消，于是在路上耽搁了些时候。”
“无妨，你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开始好了。”白清远道，执起他的手一同回到座位上，而萧夜阑恰恰坐在上首右侧。
“来，给你介绍。”白清远笑容不减，带他看向旁边那人，“这是苏倚楼。”
原本清澈而安静的一双眼此刻掀起了几分诧异，甚至有些不安地看了过去，“苏，倚楼么？”
“见过萧世子。”苏倚楼欠了欠身，笑起来眼睛弯弯地眯着，却又添了几许妩媚。
白清远大笑，拍了拍手。
乐声渐起，一队衣衫轻盈的少年鱼贯而入。
“倚楼，他们虽比不得你，不过今日不舍得你再去劳累，看看也就罢了。”白清元转向苏倚楼，调笑着说道。
苏倚楼抿了抿嘴唇，但笑无语。
我垂着眼睛，悄悄地四处打量，只见萧夜阑波澜不惊，还是淡淡的眼神，一边欣赏着舞蹈。
沉迷酒色，荒淫无度，穷奢极欲，这还没即位，就整个一纣王，我忿忿地想。白清远还不是法定继承人，王室嫡出的上面有个二王爷，虽然那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作为，可眼下肆无忌惮到这个份上，着实过分了些。却不知谁是妲姬，苏倚楼，还是萧夜阑？
感觉到有人不很友好的目光，我回头看了看，原来是柳临江在那里似笑非笑，正冲我无声地打着招呼。
他今天一身绿衣，那张脸长得本是极讨喜的，可惜非要作孔雀状。
白他一眼，不予理睬。f
“尘儿，该你了呢。”上首那人发话了，“不是说要好好表现一下的么，我们拭目以待。”
萧夜阑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并没有太多的喜恶，但是熟悉的。我原来还是得罪过他的呀。
我站起身来，抱起吉他，来到大厅中央。
白清远那双眼睛一直深不见底，此刻明显充满了算计，我心底苦笑，一个小人物，也值得你这样费心么？
苏倚楼仍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可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是温暖的。
我稳了稳情绪，开始拨动琴弦。

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
烫不伤被冷藏一颗死星
苦苦的追寻茫茫然失去
可爱的可恨的多可惜
梦中的梦中梦中人的梦中
梦不到被吹散往事如风
空空的天空容不下笑容
伤神的伤人的太伤心
何必想何必问何处是我家
爱也罢恨也罢算了吧
问天涯望断了天涯
赢得了天下输了她
挥别的种种挥不去的种种
毁不了被淹没一往情深
忍已无可忍恨不得别人
害人的迷人的痴情人
也挣扎也牵挂也不是办法
走也罢留也罢错了吗
今天涯明天又天涯
狠狠一巴掌忘了吧

大家都呆在那里。
我知道这词有些大逆不道，不过我相信白清远不会把我怎么样。就算为了萧夜阑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因为这词里，怎么看都像是他。
萧夜阑突然站起了身。

夜宴

“你……”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身形却有些摇晃。
我抬头，嫣然一笑，“萧世子可满意？”
他不语，在座的也都没有人说话。
白清远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苏倚楼忽然叹了口气，“叫你弹什么不好，非要这么一曲，惹得萧世子伤心了不是？”
“在下惶恐。”我这样回答，还是微笑着。
“尘儿，”白清远终于开了口，“一年不见，你还真是长进不少。”
“王爷见笑了。”我略略低下了头，却没有再弯腰。
“那么，再来一首吧。”白清远淡淡地说。
萧夜阑重新回到座位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原来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无话可说的时候，只有喝茶水。
不过既然是王爷你的意思，我就不客气了。
拨动琴弦，运气开口，连前奏都省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萧夜阑这次没有再表现出失态，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只是在听到那句故国的时候，手中的杯子颤了一下。
“好。”白清远首先拍了几下手，继而叹道，“好一个‘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尘儿今日的表现，真令人刮目相看呢。”
我抿嘴笑了笑，一个暧昧的眼神送了过去。
恃强凌弱这一招，我用的越来越驾轻就熟了。
虽然见到萧夜阑的时候，我那原本就有些迁怒成分在里面的怨念，突然就烟消云散了。那样一个人本不该如此境遇，可惜……
可是我帮不了他，再功利一点说，我没有必要帮他。一直以来，我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还清欠独孤秋的，然后想办法遛出这里。
白清流那个所谓的条件，即使我真的只有十七岁也不会傻到信以为真。等他即位，先不说这可能是N年之后的事情，就算他真的成功，到时候我一样没有用来交换的筹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主席的话是永远不会错的。
沈缘说过我可以去找他，也可以去找苏倚楼，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但我不想把事情弄复杂。他们在萧国，又岂会是普通人？
那么必要时的色诱，也是一种手段吧。
即使有一点点的鄙视自己。r
一点点吗？好吧，很是鄙视自己。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不去接近白清远，手上就不会有权利；手上没有权利，就不能把独孤秋弄出来。难不成真的去等白清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收了琴，从容走下。
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两大美人面前将人立马迷得七荤八素的似乎不大可能，我还知道自己的斤两。
收放自如，一样是一种手段。
不出意料看到白清远眼中一闪而逝的探究和赞许，我满意地垂下眼帘，径自回到座位上，却不知柳临江什么时候换到了我的身旁。
之后的气氛又渐渐热络起来。
萧夜阑既然在场，白清远今晚应该不会再去宠幸其它人了。看上去，大家没了竞争，似乎都很放松尽兴的样子。
柳临江很诡异地在我耳旁说道，“以前怎么没展现出你这样的才华，是我没有发觉，还是……？”
“还是什么？”我冷淡地回答着。
“没什么，”他笑了笑，“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
想套我的话？你还嫩了点。
“险些送了命，还能不多学着点？不然在这种地方，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附到他的耳边，也悄声说道。
“有那么夸张么？”他打了个冷战，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待这么些天我终于明白，这府里上上下下，可都不是凡人。就连我这样一个小角色，都顶着独孤秋一党的头衔，更不用说其它。
想了想，我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以为，今晚这出戏是我自己排的？我也得有那本事才行。”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可怪不得我了。
“难道王爷知道了？”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说呢？不然，人都混到这份上了，还有咄咄相逼的必要么？”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我笑了笑，向前方座位上那人看了一眼，并不做声。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想怎么样？”他有些僵硬地说。
我看着他，打量着可以利用的程度。只是逼太急了一般会有反效果，所以先尝了尝新上的菜肴，罢了才说道，“若是有时间，不妨去我那里坐坐。我也是初学音律，中间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请多指教才是。”
他很是不情愿地看着我，却还是闷闷地应了。
心中暗笑，状如孔雀的这个人，怕是很少像现在这样屈于劣势吧？
无意间看到萧夜阑，还是那样温和地浅笑着，可笑容中染上的落寞却从来没有消去过。
与苏倚楼的张扬，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
此时也许因为心中抑郁却不得不压抑着，别人敬的酒萧夜阑也都一一喝了，据说已是很少有的事情。
白清远也不拦着，醉了更好占人便宜吧？
卑鄙无耻下流……
正在腹诽，冷不防被他横扫过来的眼神吓了一跳，好凌厉啊……
“我看你也有些醉了。”柳临江在一旁好笑道。
“我？”没理由啊，大敌当前，前途艰险，岂能说醉就醉了？不过醉了也好，醉了也许还能回到另一个时空。我真的有些想家了，想父母，想小妹，想自己无论怎么折腾，他们都不会真正责怪你。而不是在这里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只想卑贱地活着都无法摆脱那些纷争。“来，既然如此，再敬你一杯。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啊。”
他很诧异地看着我，却还是举起杯，一饮而尽。
“其实有的时候，适当的发泄对身体有好处。”我转而一本正经地对他说着，“不过切忌不可过量，不然……”
努了努嘴，示意他往前看去。
萧夜阑终于不胜酒力，向一旁斜倒过去，不偏不倚落在一个人的怀里。
还能有谁？我们英明伟大的七王爷。
忽然想起了沈缘，他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心上人在别人身下承欢么？还是不能去在意，还是根本无可奈何？还有独孤秋，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却忍心看着他在这里三年又三年的没个尽头？我开始懂了，遇到这样一个人，怎样都没关系了吧？只是苦了苏倚楼。
酒宴就此散了。

色诱

冬日的下午阳光明媚，空气中却依然有些冷洌的味道。
白清远找我过来，依然以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不过眼神中流过一丝怀疑。
行过礼，恭敬地随他走进屋内，先替他沏上一杯热茶。
怎么说也是我的直属领导，稍稍溜须拍马一下总没什么坏处。
果然，因为这个动作他又看了我一眼。
回视，故作不经意地笑笑，领导有何指示？
“你不是云落尘。”他淡淡却肯定地说。
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保持微笑，“当然不是。王爷您知道的，自从出了府，云落尘就已经死了。现在您面前的，只是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么你是谁？”他凑近我，言语中包含了一丝不确定。
我笑了笑，退开一步，转身。
抬手间解开了衣领，再轻轻地翻下去，露出双肩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虽然已经褪到很浅了，依旧可以想象当年受刑时的样子。
他伸手抚摸，指尖传递着温热的触感。“这是那时留下的吗？完全消去怕不大可能了，不过这么看来倒也别致。”
我背对着他，低头道，“尘儿从那时候就知道，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好。”
“你究竟是谁呢？”他的唇落在我肩上，双手也从身后环了过来。“那样从容淡定却圆滑世故，低吟浅唱却神采飞扬的，尘儿不可能有这种气度。”
我垂下眼，“依旧是尘儿，却不是过去的尘儿。”
“为何不是过去？”
转过身去，正视着他，“过去尘儿不知道，自己只是别人的影子。想要的太多，所以做了些分外的事情，而今终于知道错了。”
“那么说，现在不想要了吗？”他贴近我的眼睛，仍是轻声调笑着，我却感觉压力陡然涌上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忽然间凑近我的脸，“你以为，你是谁的影子？”
“不是萧夜阑么？”我倒有些奇怪，“园子里这些人，不论谁好像都有他的一点影子，是这样吧？”
“谁叫你妄加猜测的？”他的语气重了些，我背上已然有冷汗流下来。
“王爷请恕罪，”还是低下了头，这个人太过强势，真让我有些不敢直视。“尘儿不敢逾越，只是在王爷面前不敢隐瞒。”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颏，仔细地在眼中搜寻着什么。
已经是第二次出现这个动作，让我觉到自己完全处在劣势的一种姿态，却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破绽。
他冷笑，“他本来就是我的，又何须要影子？”
我叹了口气，“得到人和得到心是不一样的。”
“怎么讲？”他似乎有几分感兴趣。e
“上次的情形王爷不是看得很清楚吗？”我顿了顿，看他没有爆发的意思，才继续说道，“若萧世子真的有心，王爷也不用别人激他买醉了。”
他倒是笑了笑，“其实本想看看他再见你时的反应，毕竟你跟了独孤秋一年。只是当时，你却给人太多意外了。”
会是独孤秋吗？我暗暗想着，以前自己也这么以为过，可是这萧夜阑看上去和想象中还是不大一样的。
不由轻笑，“我之于独孤秋，也不过是影子的作用吧。”
“影子么？”他喃喃地说着，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
原来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吧，也许可以当作弱点的。可是我没有兴趣跟他继续纠缠下去，只要将来他放过我就好。
“王爷……”我轻声道，有些犹豫。
“怎么？”立时恢复了精明，真是不一般，放到现代，应该也是个成功人士吧。性格决定命运，一点错都没有。而我，是太随性了。如果当时能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也不会来到这个连国号年份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只不过，没有如果。
我仍然直视着他，伸手将衣衫全部撤了下来。
“你这是……”他有些诧异。
“王爷对尘儿，是一点情分都没有了么？”故作哀怨地说，“其实，尘儿不敢再奢求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他还是那样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我。。
果真是个无情的人，可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呢？轻轻地环抱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肩窝里，低低地说道，“抱抱我就好了，只是抱抱我就好。”
压抑着的语气，溢满温柔的拥抱，刻意隐藏却隐藏不住的感情，他还是不动心吗？我似乎已经完全投入了，就好象自己真的是云落尘，面前的也不是位高权重的七王爷，而仅仅是一个自己那样喜欢着的人。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那被自己代替的少年，他并非不知轻重不懂分寸，只是爱到这份上，已经无能为力。
白清远也不是圣人。
我早知道，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他又正眼看过哪一个？不照样想传谁侍寝就是谁了。
他抱起了我，向床榻走去。
一个吻落了下来，带着一种极强势的掠夺。
“你真有那么爱我？”他并不很在意地问着，眼中已燃烧起情欲的火焰。
我想，云落尘是真的。
但我不是，所以那三个字，我还是说不出来。
于是双手环在他脑后，仰头主动覆上他的唇。这种时候，只要有一分的引导就可以了，无需太多技巧，因为他本就是个中老手。
手指移动，不很灵巧地解开他的衣衫，一个又一个的吻也跟了下来。
他的手已从我的后背滑下。
因为逐渐沉浸其中的身体，精神上的自我厌恶便又多了一重。
此时门忽然被敲响，未等回应却已在匆匆禀报。
“关押在地牢的独孤秋被人救走了。属下无能，请王爷恕罪。”

危机二

白清远停了下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凝重的脸色，在如此接近的距离。
他起身，整整衣衫，对我说道，“你就留在这里吧。”
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此时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独孤秋对与白清远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但有重要到这种程度么？第二个念头是，独孤秋应该没事了吧，是被离国的人救走了么？然后才想到，方才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他能安全离开，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可我却成功地引起了白清远的兴趣……失败啊！
夜幕渐渐垂了下来，我独自郁闷了许久，终于深呼吸几次，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总是要继续下去的。
打开房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如果是练武之人，大概能感觉到风中的杀气吧，可惜我过于愚钝，直到刀口架在脖子上时才反应过来。
“放老实点，不许吭声，否则杀了你。”这是个女子的声音。
稍稍侧了下头，借着月光看到那张黑纱蒙面的脸庞，眼角平滑的肌肤可以断定她的年纪不会很大。
我很配合地随她退回屋内，后面两个人影也跟了进来。
“你们……”小声问着，心里隐隐猜测出一些。
“尘儿。”其中一人有些欣喜地叫着，虽然声音暗哑无力，却依稀可以辨认。
制住我的黑衣女子诧异地看了那人一眼，微微松了几分力道。
黑暗中我终于微笑，“独孤，是你么？”
“尘儿啊……”他微微叹息着，“小蝶，放开他吧。”
“原来你就是云落尘。”黑衣女子收了刀，声音中的明快利落清晰可见，并没有或不屑一顾或好奇探寻的任何语气。所以听起来很自然。
我看向他，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怎么办，却还是问了一句，“不需要点灯吧？”
“这是自然。”他轻笑一声，却因此压抑着咳了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应该不会被人听到，可我就这么听着，心里有丝难过还是泛了起来。
另外一人悄声道，“将军，这里真的安全吗？”听起来年纪至少已是中年，语气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尊敬。
“白清远带人去追，一定不会想到我们就躲在他的房里。避过这一刻我们潜出府去，到时他们怎么找便也找不到了。”黑衣女子代替他回答着，却不知是何身份。“只不过将军，他……”
意思指的是我该怎么处置，既然是故人，又不知能不能相信的。这一切，就全凭独孤秋的意思了。
“无妨。”他呼吸还是有些不稳，只说出这样两个字。
一时间我竟有些感动，实话说，当初在那种情况下成了他的人，多少还是有些不情愿的。到如今淡忘了身体上的纠缠，反而觉得留恋多了一些。
“你叫小蝶？”我转身向着那黑衣女子，“这里有些伤药，给他用了吧。”
本是为自己准备的，只觉白清远不是那怜香惜玉的人，又何况我只略有几分姿色，却已经下了堂的。今晚本以为逃过一劫，不料还派上了另一种用场。
扶着独孤秋坐下来，细细涂着伤口，仍是一股血腥的味道。
我低声道，“他竟是如此残忍，这么长时间，居然一直在对你用刑。”
“还不是……”小蝶立时接着说，只三个字便又硬生生顿住，叹了口气才道，“姐夫，你又何苦？”
那么，她便是那位夫人的妹妹？怪不得眼睛看起来有些熟悉，现在知道了再看，觉得两人还真是相像。
“她怎样了？”我问独孤秋。
“还好，白清流将她放回去了。”他轻声回答。
“为何？”不是好容易才抓到的么？
小蝶恨恨地说，“那人阴险狡诈，指不定设了什么圈套，和白清远一样不是个好东西。”
接近门口的那人忽然向我们示意，静下来一听，似乎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我心中开始狂跳，思维也在飞快地转动，若是白清远回来，这一干人怕是一个也保不住。可是，还有别的办法么？
听到不远处几声交谈，大概是王府的侍卫吧。
还好还好，我带他们藏在屏风后面，自己定了定心神，听到敲门声便起身开门。
“有什么事？”故作慵懒的表情，装成刚刚被吵醒的样子。
“这么早，你便歇下了？”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看过去，原来是柳临江。
他来做什么？有几分疑惑地问道，“你难道不知，这里是王爷的房间吗？”
“当然，”他故弄玄虚地笑着，“但是听说，王爷天黑时又出门了？”
“那又怎么样？”
“看来这一年多，你服侍人的本事不仅是没有长进啊。”他说着，便抬脚往里走去。
“等等，”我急忙拦住，“你又有什么资格走进这间屋子？”
“你不是说过，要我来交流乐曲的么？”他缓缓说道，“今晚王爷可能是回不来了，我不过一时好心，过来看看你罢了。怎么，不乐意见我？还是这屋里……”
听他这么说，怕是不怀好意了。
“既然如此，再推辞就是我的失礼了，那就请进吧。”我将他让了进来，同他一起坐在背靠屏风的位置上，走到一旁点起烛火。
“方才为何不点灯？”他忽然开口。
“王爷的指示，不需向你一一汇报吧？”我淡淡地说。
他却又笑了，“不敢，难得你刚回来，便得王爷如此信任。”
“你以为王爷去了哪里，总不会是花街柳巷吧？”
他干笑两声，“自然是追捕逃犯了。”
“王爷也不过才得到消息，你倒是灵通。”我加了一句。
他也不以为意，只是悄声说着，“那么你知道，今晚萧世子那里会怎样呢？”
“这话可不是随便讲的。”我看他一眼，道。
“窝藏罪犯也不是一般的罪名，”他轻描淡写地说，“你不是极恨那人的吗？”
我心中一颤，不知他所指的是我还是萧夜阑。幸好他以为的我是云落尘，自己在这一点上还没有露出破绽，脸上仍是挂着笑，“你呢？就不恨他？”
“我自然没有必要恨他，”他却站起了身，“夜凉露重，你还是当心些好。”
说罢竟走了出去，临出门又向屋内看了一眼。
待他走后，只觉得颇有几分心神不宁，这人像是在打探消息，又像是提醒我的样子，不过我可以断定，此地是真的不宜久留了。
小心地送他们出了王府，正打算遛回去，只听得身后一个轻轻的声音，“你在这做什么呢？”
回头一看，苏倚楼伫立那里，花前月下正冲着我无比灿烂地笑着。
“我是该叫你笑非呢，还是叫你落尘？”

寒玉

很喜欢的那句词，叫做砌下落梅如雪乱。
很喜欢词的作者，那个并不适合做皇帝的皇帝。
所以很久之前有人跟我说，我也是个做不成大事的人。
眼下正是寒冬，梅花开到了极致，而花间那个人，一颦一笑都觉得融在这景里了。乍一看去不由一怔，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吧？无关权势，也无关感情的，只那么安静却绚烂地绽放。
从一开始，我知道他的不得已，也因为自己的不得已甚为理解着。
“还是笑非吧，”我轻声道，“林笑非，也是我原本的样子。”
他看我的眼神有一丝迷惑，“那个人，是你喜欢的？”
是指独孤秋吧，不禁淡淡一笑，“如果见一个就喜欢一个，也就不叫喜欢了。”
“可你还是放他走？”e
“他走不走得了，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实事求是地回答。
“真要让他走不了，你却是可以决定的。”他轻笑道，“那人似乎没有防备你。”
这他也知道？只不过此刻感觉不出敌意，应该是没有关系吧，“所以啊，不要辜负别人的信任才是。”
“现在想走了？”
我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不过好像已经晚了。”
他却不置可否，只说道，“沈缘在惦记着你的。”
有些小小的受宠若惊，“我这样的身份，先前还一直瞒着……”
他打断了我的话，“你若也以为他会在意那些，倒还真是不值得。”
我笑了笑，沈缘啊沈缘。
“我一直有些奇怪，你这人看上去不算特别，却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他低声沉吟着，“他待你，究竟是不同的。”
你不要伤心，沈缘予我，充其量只是朋友之间的不同而已啊。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开口问道，“今晚的事情，是不是也有你的份？”
大概没有想到我这么说，他目光一闪，继而笑答，“一直在跟着你们，应该算是有吧。”
我却听得有些诧异，很明显救出独孤秋的那二人武功应该相当了得，只因为独孤秋的身体状况所限不能硬拼出去，而后面一直有人竟然都没有发觉……
“怎么，怕了？”
我回以微笑，“你本来就没有插手的打算吧？”
“不管怎么说，这份人情你是欠我的了。”他狡黠地笑着，“我都没有想到，白清远会把你留在身边。”
“你想怎样？”我防备地看着他。
“有事请找你帮忙，又怕你不肯……”
我叹息着，本来只想安安静静的，却也由不得自己，“既然都打算说了，我大概也没有推辞的余地。是沈缘的意思？”
“他却舍不得把你牵扯进来。”苏倚楼摇摇头，“只是事关重大，拜托你是最好的方法。”
“你信得过我？”我看向他。
他笑着，带着几分刻意的调笑，目光却是温和的，“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那么笑非你答应了？”
我苦笑，“请讲。”
他不作声，只带我悄悄来到他的房间，拿出一张图纸。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着一个立体的方块，不知用什么材质雕刻，上面细密的花纹隐约可见，似有的字迹却看不清楚。
他看着那幅图，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此乃玉石雕琢，而正是这块玉石非同一般。触摸时一半温，一半寒，却是一个整体。可惜，数年前被劈作两半，便都化为寻常了。笑非你，就是要在白清远那里找到玉寒的那一半，虽然没了温度特征，上面的花纹还是可以辨认的。”
“既然已经是寻常的东西了，还要它做什么呢？”我不禁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片刻才道，“这本是萧国王室所有，即使不比以前也依然作为信物。没有它，萧世子便无法以世子的名义回国。我来这里也是为此，只是根本没有机会。”
“那我就会有吗？”他未免太看得起我。
“据我所知，在这七王府能留在王爷房里的，迄今为止只有你一个人。”他悠悠地说。
“萧夜阑呢？”
“我国质子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丢尽了颜面，又岂能……”他冷冷地说，却碍于我没有继续下去。
早知道，苏倚楼不会是普通人。
我不好再说什么，便又笑了笑，“我知道了。”
“你……”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
老实说我还是小被打击了一下，在别人眼里，我已经谈不上颜面这个东西了吧？最多不过是还有用途。
“之后呢，怎么给你？”我问道。
“有机会我自然会去找你，”他届时又恢复了平静，“事成之后，不会亏待你的。”
我微微一笑，不会亏待么？我又不需要什么。
转身离去，夜色更深了一些。

真相

白清远清晨回来的时候，我在他的床上睡得正沉。
那孩子估计因为事情不顺利有些郁闷，所以很夸张地叫醒了我，用他那镶满宝石的剑鞘拍着我的胳膊，还好没有太用力。
武侠小说中经常看到，用来杀人的剑总是古旧而黯淡的，眼前这人的夸张充分反映出他的虚张声势。再刻薄一点说，那就是恶俗了。
不过这些话只能想想，看着他阴沉而有些疲倦的脸色，我还是识趣地爬了起来，乖乖闭嘴站在他面前。
“你倒是舒服。”他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不平衡了吧，我心里有几分好笑，却不敢表现出来，仍是从容作答，“王爷辛苦了。”
说出来才发觉，怎么和“同志们辛苦了”是一个调调。
他取下外衣，我慌忙接过放好，浸湿手巾递给他擦擦脸，才见他回身在床沿坐下，摆了摆手，“不用忙了，我自己休息一会，你去你那边整理一下，平常的东西就不必带了。”
“是。”我打算离开，看来以后真得做持久战的准备了。
他忽然又叫住我，“你那侍童，也一同带过来吧。叫下人在院子里整理出一间空屋就是了。”
我谢过，这才告退。
这人对我，算是很温和了。就算之前的事情仍有阴影，就算现在白清远还有疑虑，可他倒底是接受了我吧，虽然算是作为云落尘的。
一路上遇到的侍卫仆役，个个似乎都带了几分恭敬，大约以为我再次飞上枝头了。这人哪，到哪里也都是一样的。
推门走进我那间小院，远远便开始喊着，“岫儿，我回来了。”
该得意的事情，总要表现的明显一点才符合逻辑，然后便看到他从屋里飞一样地跑出来。
“公子，”上下看了我一遍，才放心道，“总算没有出事。”
我有些无语，难道我之前只会招惹是非吗？
他却拉着我的袖角，半晌不说话。我才注意到那双青黑的眼圈，一宿没睡吗？也难怪，白清远从不会留人过夜，他大概以为我被斩立决了。
“没事了，”我轻拍他的后背，“你家公子要转运了呢，赶紧回屋收拾东西。”
“转运？王爷又要让您出府吗？”他瞪大眼睛，很懂事的没有说出赶这个字眼。
我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都想些什么哪，收拾东西，以后要跟那王爷同居了。”
他一脸受打击的表情，“公子您没事吧？”
“好了，不逗你了。”我站好，拉他一同向内走着，“王爷吩咐我搬过去住，说是你也过去的。”
“王爷终于回心转意了吗？”他欣喜地问着。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过我们总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帮他整理着这间房子，初来时的记忆依旧很深刻。
想起自己一身古装打扮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清秀少年惶惑却不得不故作镇定的样子。此时再看过去已经熟悉了许多，甚至以为就是自己了。没有长高，也不算变老，只是神色却很沧桑了。
使劲拍拍自己的脸颊，振作振作，在这个地方，你只能依靠自己。
“公子。”岫儿在一旁道，打断了我的思绪。
“怎么？”回头看去，他手中拿着器皿玩意，看上去还是值些银子的。
“王爷当年的赏赐，还要不要带着？”
本想让他什么时候帮我卖了，再考虑了下，还是说道，“带着吧。”
云落尘对那人是情深意重的，这一定要时刻记得。
“岫儿。”我忽然道。
“嗯？”他抬眼看我。
“当时的情形，再跟我讲一遍吧。”我轻轻地说，“时间久了许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当初，我是怎么得罪萧世子的？而王爷，又是怎么惩罚我的？”
他愣了愣，叹了口气道，“公子如果真忘了，那是最好的。”
“可是我现在需要人提醒一下，时刻记得才不会犯错误。”其实我倒也不是真想知道，只是有些不安，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怎样完善才不会露出破绽呢？而且总是在假装也不是办法，我想潜移默化地让身边人接受林笑非，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渡时期吧。
“以前，公子一直是很得宠的。”岫儿缓缓道来，“只是萧世子来了之后，渐渐就不比当年了。按公子的性子，也是忍不下去的。”
嗯？这我相信，可这样就说明，我不见得是因为和萧夜阑有些神似才被留下来的？或者是，他之前就见过萧夜阑却苦于得不到手？复杂啊……
“那一次，公子暗中下毒而没有得手，王爷震怒，当场便下了那样的判决。”他简要说道。
我一愣，下毒？
按我对云落尘的了解，不应该会做这种事啊。而假如是真的，如此严重的错误却是不可原谅的，白清远怎可能留我在身边？
“岫儿，那么你怎么看我？”我正色道。
他压低了声音，“岫儿人微言轻，可是我一直是相信公子的。公子一怒之下认下了这份罪名，连岫儿都觉得不值。”
“不值么？”我喃喃地说。原来也是件阴谋，可云落尘，是因为绝望才想一死了之的吗？死亡，是绝望中无奈的希望。一样都是个傻孩子。
“当然不值，”他肯定地说，“岫儿家境贫寒，自幼便被卖为奴，可是小时候那种连饭都吃不上的日子一直记得。在穷苦人家，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的。”
“我知道的，”我对他笑了笑，道，“以后不会了。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所以你不要担心，也不用总是拐着弯劝我了。既然王爷都不在意，我也不用去在意这件事情了。”

继续

如果不是上一个我死在他的手上，我几乎要误以为白清远是个平易近人的王爷了。
每次看到他，都只是礼节性地见过，然后他挥挥手让我退下，便开始忙自己的事情。收到机密的要件，看过，便放在蜡烛上烧掉，沉思，很晚才睡，我在他的身边，就像是个隐身人。
近来的他应该是比较忙，时不时地也不回王府，据说是白国国主，他的父王又病重了些。储君未定，所以看上去颇有些扑朔迷离。白清远算是呼声较高的，在朝中说话也很有分量，只可惜军权分在十三王爷和另一位老将军的手上，他不得不防着突如其来的情况。
柳临江很乐意过来找我大谈局势，我很怀疑像他这样聒噪的孔雀为什么还能在府中待得安生。有时他会语义不明地笑笑，悄声问我说王爷真的继位的话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可以做贵妃，以后要相互照应之类。总觉得这话中有几分嘲讽的味道，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很莫名其妙的人，可是也是因为他我才能得到这些信息，现在虽然没什么用，以后也可能会有用到的地方吧。
以为日子就这么混下去了，在屋里有些发闷，所以迎着寒风还是走了出去。披上厚厚的棉衣，只向后花园的那片梅林走去。不可以随便出府，在里面到处晃晃还是不受限制的。当然，还是得小心翼翼不要碰到太多人才好。
今年的冬天似乎尤其漫长，不过也快要开春了。
这里的春节一样是喧闹的，去年的时候是和独孤秋在一起。他难得带我上街，有民间的庆贺活动，也有杂耍小吃之类的摊子。那时候心境却简单了许多，回家后告诉他饺子的方法吩咐下去做，兴致很高地弹起了贺新年的曲子，以为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的。
“在这里发呆，不冷么？”
一个声音传过来，回首，不很意外地看到苏倚楼。
“是你啊……”我笑着，原来不自觉地，竟走到了上次见他的地方。
他似乎有些诧异于我突然绽放的笑容，愣了片刻才道，“在想谁呢？”
“独孤秋，”我低声叹道，“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你说过你没有喜欢他。”要是我没有眼花的话，他好像皱了一下眉。
“这本来就是两回事，”看了看他，说道，“你喜欢的人，和你喜欢的生活。”
他不以为然道，“既然都是喜欢的，便都要争取才是。如果自己先妥协，那就已然不可能两全了。”
“如果争取了也不能两全呢？”我不禁追问。
“那就全不要了。”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只不过我从不相信，会有什么争取不到的东西。”
可以想象，这样执拗的人，理所当然会有这样的答案。
可如果真的不行，他要怎么办才好呢？
收回了思绪，道，“这些天，并没有什么进展。”
其实我也不算是完全混日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道理还是明白的。所以在白清远那间房里趁人不注意也里里外外找了很多遍，不由感叹他实在是个过于缜密的人。不仅那寒玉，就连一个带字的小纸片都没有发现。
“这样么？”他微微攥紧了眉头，似在沉思。
我想了想，开口问道，“东西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只要萧国的朝廷承认，有没有那半块玉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很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顿了顿，道，“我觉得，趁着这边正乱的功夫，萧世子人先溜走再说，其他的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他却怔了很久，笑道，“原来是这样。”
我抬眼看他，“不是吗？”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沈缘要的是萧夜阑，却也要那块玉。我到现在才明白……”
我恍然一惊，这件事也不似想象中的单纯吗？
仿佛看出我所想，他淡淡地说，“无论如何，我既然插了手，就会帮他到底的。”
我默然，既然答应了你，我也会尽力的。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而已。
“那么你呢？”他忽然道，“没有想过为自己做些什么吗。”
我一愣，他是在问我吗？
看过去，始终是那双幽深的眼睛。
“从来没有想过吗？”他继续问道。
“不是呀，”我笑道，“有时候有些懒，就忘了；有时候想起来，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忽然走近了一步，伸手抚上了我的发，我的眉，我的唇，有些迷惑地说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
我看着他，笑得很轻。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的肆意而为的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我拐上床的机会了。

困兽

回来的时候，跟几个侍卫点过头，推门便走进了屋。
其中一个还在后面问着，说看我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唤个大夫过来。只不过是冻的吧，我微笑着谢绝，才发现自己人缘向来不错，原来在这里也是有那么点成功的。
屋内空荡荡的，很难想象到处极尽奢华的七王府，主人的卧室居然是如此简洁的风格，初来时还真是有些惊讶。不过这也正是我所喜欢的，于是暗自庆幸了一番。如果到处都是金光灿灿的，看上去反而容易烦燥，就好像KTV里面去玩时很痛快，可时间久了就要头晕。
另一个人不在的时候，待在这里更是舒服。
去翻了翻书架，当然是一开始就申请过被批准的。读书的确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看进去，也就不觉得是在打发时间了。
白清远的阅读习惯应该是比较无趣的那种，基本上是政治历史军事类的，而且都是些议论体的文章。但是王府藏书种类繁多，我便时常去拿来看完再还回去。有时闲极无聊，去找一些娱乐性的，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不禁感叹，白清远这种人，怎么居然连《品花宝鉴》之类的都没有。
吉他也给我搬过来，挂在墙上，偶尔教教岫儿，已经能弹出简单的曲子了。自己倒不是很想拨弄它，觉得毕竟环境太不相同，很难再有当时的感觉了。
自己在窗边置了张躺椅，旁边放着热茶，手中拿起一本书悠闲地看着。
“你可真会享受啊。”白清远走进门，身上还带着屋外空气的寒意。
我将书搁在一旁，站起身上前迎接，低头道，“王爷。”
“怎么，跟门外的侍卫都有说有笑的，到我这里就如此吝于开口吗？”依旧淡淡的语气，不怒而威。
我惶恐道，“尘儿不敢。”
“算了，”他摆摆手，道，“还以为这些天冷落了你，却不想你很会自得其乐啊。”
“尘儿不过自己想办法打发时间罢了，有劳王爷担心。”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总算能歇段时间了，”他坐了下来，看着我道，“有时间陪你，不高兴吗？”
战战兢兢的，高兴得起来吗？不过还是笑答，“自然是很开心的。”
他却不再说什么，待我服侍他换了身便装，才道，“晚上一起用膳吧。”
“要吩咐下去吗？”我正在系着带子，转到他面前问道。府中那么多人，在一起正式的晚饭也很麻烦吧。
“不用了，”他抬了抬衣袖，大约觉得还比较舒服，露出满意的神情，“端到这里来就行，只我们两个人。”
我心中不由一哆嗦，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很快，岫儿连同几位侍女进来摆放好膳食碗筷，便在白清远的示意下退了出去，临走时不忘给我一个暧昧的眼神。
想要苦笑，却不得不装作欣喜，我只有低下头。与独孤秋，是无可奈何；与苏倚楼，是一时迷惑；而现在呢，由眼前这位直属领导掌握着生杀大权，所以怎么样，也都逃不过了吧？
“来，坐在我身边吧，”他说，“尘儿现在，好像见外了许多。”
我默默地走到他的身旁，看到他的侧面有着坚硬而完美的轮廓，如同雕刻。默默坐下，抬眼，再低头。
他放下碗，冲我笑了笑，“不饿么？”
看他一眼，扯动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味道还不错。”他温和地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嘴边，“尝尝啊。”
真是受宠若惊啊，只好张口咬了下去，有一点鱼香茄子的味道，只是不够辣，却有些偏甜。这里的饭菜，总的来说还是很清淡的。
正想着，他的脸突然放大在眼前，“怎么办呢，还是有些饿的。”
“这不是还有这么多么？”我小声道，实在不行都留给你好了，再不够还可以传下去另做。你是王爷，还能不给吃饱饭？
他的唇几乎要碰到我的嘴边，眼睛却似在含笑，“美色当前，便顾不得美食了。”
“我哪里算美色，”不自觉往后躲着，“最多一碟咸菜罢了。您府上个个千娇百媚的，随便拉出来一个……”
未出口的话被吻缄住，许久，他说，“好甜。”
拜托，那是菜的味道，不是我……
恶狠狠的眼神瞪了过来，好吧，就算是我了。可是，为什么呢？
已经想不了太多了，我不知不觉已坐到了某人腿上，隔着不算薄的衣料，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心理作用吧，还是，他发烧了？
他的手移了上来，正同我领口的扣子较着劲。这身斜开襟的衣服起码封着几十个盘口，就算这解衣的技巧再高明，也有不了那些耐心吧？小小的幸灾乐祸了一下，结果就遭报应了，白清远果然没有耐心，所以他直接撕了开来。
尖利的声音，然后我的上半身已然部分裸露在空气中。
据说这种衣料撕裂的声音，以及这样半遮半露的形象，有一种原始野性的刺激。
可是我并不想这样啊……就算无法拒绝，还是温柔一点比较好吧。之前有过亲密接触的两个人，说实话在这件事情上都没给我留下什么美好的印象，看着这个眼神已渐渐失去了清明的男人，我不由叹口气，看来心理阴影又要加深一层了。不是只有相互喜欢才可以的吗？不是应该相互珍惜的吗？曾经单纯的想法被完全颠覆以后，才发觉原来一切都可以无所谓了。
还好他还是将我抱到床上。方才那架势似乎在地板上就要开始了，地板上有灰尘，而且很凉。
“你怎么总是走神？”他使劲咬着我的唇，因为疼痛和感觉不适的血腥味，我看向他。
“在这种时候，我会觉得很挫败。”他有些懊恼地说，如果不是我知道了太多的恩怨纠葛，甚至会以为他就是爱我的了。
“尘儿，尘儿。”他低头埋在我的肩窝里，“以前爱得痴狂的，可以为我付出一切的尘儿，哪里去了呢？”
死了。我心里回答。
爱真的会被磨光的，而死亡是最沉重的代价。当然，在尘儿来说，也许无路可退；换作我，却会以为一点都不值得。
所以，你后悔了吗？
他的身体在行动着，但是他迷离的眼中依旧没有我的影子。
你爱的人，也不爱你吧？
终究是个可怜人。
所以我伸手环抱住他，这一次，是作为相互安慰。
他很热烈，也不忘怜惜地进入我的身体。是我会觉得比较容易的姿势。
因为尘儿很像他？
因为我很像他？
很像一个久违了的拥抱，温暖得让我不忍放开。那么就放纵一次吧，这一刻，心里是空白的，忘记了那些残缺和负罪，只随着身体的感觉上下漂浮，而周围烟雾缭绕，恍若仙境。
“你还是恨我的吧？”他忽然说。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因为刚才的运动有些加速。
“你会背叛我吗？”他将我拉在他的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是让我感觉到腰腿间一阵酸痛。
我看着他的眼睛，此时已经完全澄清了下来，明朗而深邃，似乎天生就有些让人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和白清流有些相像，但也许那人更年轻一些，所以没有这么深，所以更直接。
“回答我。”他不容置疑地重复着。
我笑了笑，是难得有的柔和。“你会相信我吗？”
他不语。z
所以，这样就好了。
只是这样就好了。
以为快要睡了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他的声音。
“过些天要去狩猎，你也一起去吧。”
冬天？睁开眼，无声地询问着。
“王室的狩猎还需分季节吗？”他轻声解释道，“有人会把那些动物赶下山的，我们只要挽弓搭箭就可以了。”
我微笑，闭上眼睛。
这算不算虐待动物呢？不过在这个人权都无法保障的时代，再去谈动物的权利未免太过矫情。想象一下被人强迫赶去做箭靶的野兽，忽然有些难过。
它们，会渴望自由的吧？

插曲

王公贵族狩猎的队伍果然壮观。
晌午刚过，众人集合在城门之前，远望去一片肃然，竟像是整装待发的军队一般。仔细看来，领头的几位武将都是戎装策马，接下来是青铜与暗红色交错的侍卫队，再后面明黄的车辇露出一角，车内便是白国国主无疑了。
这位国主也是文武兼修，年轻时带过兵的，而现在却藏在马车里不露面，想来怕不是什么太好的征兆。十数位皇子簇拥左右，白清流座下白马，身着一袭银色战袍，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上透着冰雪般的凌厉，人群间煞是显眼。
我偷眼看了下白清远。在我斜前方的位置，所以只看到小半张侧脸，却已经能感觉到他不同于往日的凝重。
我低下头，这次作为属下幕僚跟随其间，但若细看年纪相貌，很容易被认出真实情况。七王爷的荒唐本是众所周知的，他从不曾顾忌过什么，可这一次竟只带了我一个人，而且要隐藏身份。这里面的用意，我大概也能猜出几分了。
国主病重之时出城狩猎，难道是对继任者最后的考验吗？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不仅武将纷纷提起缰绳，一些文士打扮的官员也上了马车。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位萧国来的质子，仍是青衣素带，沉静而淡漠的表情。随行的人并不多，他抬手掀起帘子，径自钻进去便随即放下，挡住一干不同含义的讪笑和目光。
一路匆匆，道旁尚有未消的积雪。我的坐骑是一匹青鬃马，个头高大性子却温和得很，不仅感叹白清远细心起来还是很周到的。
行至山下安营扎寨，军前集中，一声令下便开始了狩猎活动。众人策马扬鞭，向远处山上疾驰而去。
我毕竟是初学，赶赶路也就算了，真要骑射却是能力之外的事情。所以留守营中，却是和白清远共用一个帐篷。堂堂七王爷竟如此小气，此人绝对是故意的。
寒冬的天很早就黑下来了。
帐中炉火烤得很旺，我百无聊赖地加着柴火，决心即使水平太菜明天也要去试试。临行时过于匆忙，连本书都没有带着。
等了又等还不见有动静，便趁着天黑出去透透气。
远山笼罩在一片暮霭里面，颇有几分诡异。周围来回巡逻的士兵并不是很多，但是我知道这里的守卫定然是天衣无缝的。只是我看不见罢了。
无意间看到几株梅树，很是欣喜。
枝头绽放的花瓣，孤高又妩媚的样子，不由想起苏倚楼。
树的那一边，却还有一个人影。极普通的装束，却呆呆地在那里数着梅花，是跷班溜过来的侍卫吗？有趣的人。
不过我还是知道自己是不可以招惹是非的，正打算闪人，不料却被他喊住。
“你过来。”
心中一跳，好像是很有威慑力的声音。
只得轻轻地走了过去，只盼不要惊动太多人才好。
“你是什么人？”他看了看我，皱起眉头。
虽然光线昏暗，我还是留意到那极普通的黑色棉袍下面，稍显的出明黄色衣领。暗道不妙，只有老实作答，“属下云落尘，乃七王爷麾下随从。”
“随从么？”他眉头未舒，问道。
我无言以对，便低下头来听从发落。
“你方才看那么久的梅花，都不觉附近有人，有什么好看的？”他忽然问道。
事到如今，边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定了定心神，道，“其实是看到您了。曾听到过，可以那样数着梅花的人，定然是极寂寞的。此番情景也是头一次见到，所以不免妄加揣测，还请恕罪。”
“哦？”他挑起眉，本不觉特别的一张脸，忽然就生动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见到的人就绝不会忘记的，会将这张脸深深地印在脑中。
“你都揣测些什么？”他淡淡地问道。
“不过是离情别恨，叹世事无常之类。”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么你呢？”他却道，“跟着你那七王爷，怎有空到这里来？”
我回答，“王爷有王爷的事情，属下未能相随左右，实在惭愧。”
“王爷平日待你如何？”他又问道。
“恩重如山。”飞快作答，自己真是越来越会用词了。
“待其他人呢？”
“王爷事事公平。”
他忽地咳嗽起来，强忍着才艰难说道，“还是那样……，至今连一个侧妃都没有……”说到这里，一口浊气涌上，竟说不出话来。
我默默地走过去，抬手在他背后轻轻顺着，总算缓了下去。
他带着几分诧异的赞许地看着我，道，“你倒是乖巧。”
我等着下文。
“只可惜，不是女子。”
我回视他，道，“这却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不仅性别，相貌、家世、境遇，都是无从选择的。
“你似乎不觉畏惧？”他道，抬眼间，最高统治者的威严尽显无遗。
我低下头，道，“属下惶恐。”
他笑了笑，“你家王爷在哪里找到你的？”
我犹豫了片刻，道，“风月场所。”
他一愣。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我抬眼笑了笑，自我感觉很有几分诱惑。和苏倚楼相比自然清浅了许多，不过放在这里只作为玩笑，却已经足够了。
“你的确胆子很大。”他道，语气肯定。
“属下只是以为这一刻您要的不是畏惧，”我诚实地说，“高处不胜寒，难免会寂寞。如果放在寻常场合，给属下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心存侥幸的。”
他沉默不语，我的心跳便越来越快，他不会想把我当妖孽除了吧？若真数起妖孽，也轮不到我的。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也不是要为难我，可为什么不说话？
“却也难得。”他喃喃地说，“你便甘心这样过一辈子？”
“怎样不是一辈子呢？”我笑答。
他似乎没有料到这样的答案，思索了一下，才开口道，“若是给你机会呢？”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吧。”我笑了笑，说得也不很认真，“只不过有些事情是没有机会的，所以顺其自然便好了。”
比如我就算真想出人头地，也有抹不去的身份烙印；比如你再英明神武，却也抵不过天命。
他忽然面露倦态，无力地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吧。”
我躬身告退，一吹冷风，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大冬天的，我容易么？无奈只有匆匆向自己的帐篷奔去，趁着白清远还没有回来，得先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正待走进，隐隐听到里面有声音，那人回来了么？
再一听又觉不对，声音似很怪异，悄悄地从缝隙里看进去，白清远是在里面，怀里还有一个衣衫不整的萧夜阑。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隐忍却又刻着伤痛的眼神，我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急忙跳开。
突然间头脑中就开始茫然起来，无意识地钻到一片只剩下枯枝的矮树丛里，方才那个眼神一直挥之不去。终于清晰地看到一直以来萧夜阑带给我的阴影，那样熟悉的眼神，就好像自己的影子。
雪又开始下了。


夜雪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大概有人陆续回来了。
我蹲在小树林里反思了一会，似乎也没什么收获，于是猫着腰走出去，冷不丁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
看到我时，他也是一脸的诧异，“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灰尘，发梢上还挂着雪花，一幅灰头土脸的样子。自嘲般笑了笑，开口道，“十三王爷见笑了。”
白清流负手立在当前，后面许多随从抬着战利品走了过来，乍一看去数量着实不少。有些上面还滴着温热的血滴，落在雪地上似有淡淡的雾气腾起。
他抬手示意那些人先走过去，才看着我道，“七哥既然带了你来，怎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闲逛？”
我只有继续笑着，“其实是我不会骑射，自己在营地无聊，便出来看一看。这边的雪景和京城还是很不一样的……”
“出来看看，便看到灌木丛里去了？”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原来方才栖身的那片小树林，还是不能称之为树的。不过白清流平时永远冷凝着的表情，突然间换作这样，竟如同冰雪初融一般。有幸看到，不由呆了一呆。
“怎么，莫非真傻了不成？”他走上前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道，“不是……我……”
话说出口，自己听着觉得实在语无伦次，脑袋秀逗了。不由失笑，“看来，是真的变傻了。十三王爷，怎么办才好呢？”
他却也笑了，“这才正常了些。怎么，遇到什么事了？”
这人还真是直接。y
我据实回答，“开始被惊到，后来又吓了一跳，思维便有些混乱了。”
“哦？”他似乎很感兴趣地凑近，“留下来的人本不多，又有谁能吓到你？”
要不要告诉他些什么呢？他们谁胜谁败，本来就与我无关。所以这种没有立场的事情，其实是最难抉择的。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有个很尊贵的人物，他就没有去啊。”
“这么说……”他目光闪动。
我没有说话，当是默认了。
“他都跟你说些什么？”他还是问道，因为兴奋隐隐有些动容。
我犹豫着说道，“问了些关于七王爷的话。”
“提到七哥时，态度如何？”他紧紧追问着。
“好像有些生气吧，因为我这类的人。”我叹息着。
“也难怪，只不过，他居然会放过你……”白清流喃喃自语。
我不禁有些郁闷，“怎么，你希望他不要放过我吗？”
“看来他对你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他笑了笑，道，“独孤秋已经出了边境，应是安然无恙了。你还要继续留在七哥那里吗？”
“这能由得了我？”我斜他一眼，已经纠缠进去，便很难脱身了。
“这倒未必。”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罢，迈出脚步与我擦身而过。
耳旁飘过一句极轻的话语，“尘儿，你尽可等着看吧。”

想不出所以然来，还是整了整衣装向帐篷走去。
这一次，只剩下白清远一个人。还好省了尴尬，装作一无所知就好了。
“你跑去哪里了？”他的语气竟有些愠怒。
我这叫做非礼勿视，不过还是恭敬作答，“只是出去走了走，王爷有何吩咐？”
他却缓和下来，道，“算了，留你一个人也很闷的。出去看看吧。”
我随他走了出去，在那顶灯火通明的大帐中见到所有的人，自然也包括方才遇到的那位老者。
此时的他看过去，便完完全全是国主的姿态了。高高在上的，笑容慈祥却不减威严，全然不见那一瞬间的落寞。
一旁有专人在汇报成果，不出所料，果然是十三王爷遥遥领先，数量质量皆为上乘。尤其那只一箭从口中穿入的雪貂，箭柄直没入身体内部，皮毛却丝毫没有损伤。无论力道还是准头，都要恰到好处，连我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看出其中精妙，更不用提其他。
白清流却没有半点得意之色，很是谦逊地谢过了赏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是几位武将，一一也都呈上自己的战利品。
白清远的收获只能排到中等，他也不以为意，来到一旁相互敬着酒，我只得跟在其后，不由自主的也灌下不少。
之后还得搀扶着他回去，脚步踉跄。他却半眯着眼睛，时不时就把所有的重量全部压在我身上。
好容易回到帐篷，我放下他，终于长舒一口气。
伸展了下筋骨，回身一看，却见他目光清明，正坐在那里看我。
又吓了一跳，道，“王爷？”
他不语。
“王爷？”继续问。
依然没有回答。
觉得气氛渐渐有些诡异，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只见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一用力，人便落在他的怀里。
一个来势汹涌的吻，夹杂着酒气，或许还有一丝丝哀伤。
我推开他，“不要把我当作别人。”
他一愣，很是惊讶。
“你并不快乐，不是吗？”我叹了口气，“何必要委屈自己呢？”
他却幽声道，“还从来没有人，说我在委屈自己。你是第一个。”
“哦，我可能是喝多了。”我想了想，道，“喝多了，大概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吧，请王爷不要见怪。”
“我看你神志却还是很清醒啊。”他轻笑道。
我看向他。借酒装疯的是你好不好，就那么不愿意呆在那里吗？可是要说白清远对王位没有兴趣，打死我也不信的。
“既然还很清醒，就跟我来吧。”他拉着我向外走去。
从后面牵了马，一青一黑。
随他翻身跃上，两人便朝远处雪地里奔驰而去。
“要去哪里？”我问道。
他笑而不答，拉满了弓，回手抽出箭搭在弦上，瞄准用力，便落在前方的树干上面。
“这是做什么？”
他却将弓扔给了我，堪堪接住，一只箭递了过来。
“照着我方才的动作试试。”他说。
“为什么？”
“我白清远的随从，岂有不会骑射的道理？”他张狂地笑着，一如往日的不羁。
回想他的动作，挽弓，搭箭，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完美而流畅。
那么，下午战绩平平，是故意的么？


林猎

第二天，现学现卖的我终于可以小试牛刀了。
不可否认，人性中都有一种残忍的成分。第一次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夺取另一个生灵的性命，第一次如此壮观地见到自己制造的血迹。突如其来的成就感渐渐代替了开始时的犹豫，继续下去，竟有些上瘾。我想，将眼前的猎物换作是人，是不是也是一样的道理呢？
白清远一直相随，看上去在一旁指导我的兴趣，远远大于他自己的任务。
虽然说这个游戏的结果并不能决定一切，可毕竟每个人的态度也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众人眼前，这样漫不经心，是得不到上位者的好感的。
想提醒他两句，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无意捕捉到他捉摸不透的眼神，于是作罢，这人心里肯定是比我要清楚的。
不远处窜过一匹白马，马上银白色的铠甲迎着阳光映着积雪，有一种光芒四射的耀眼。
回头看到白清远略有些怔忡的表情，我开口道，“那是十三王爷。”
转瞬间他已恢复了常态，深邃而算计的目光闪了回来，轻声道，“他这一次，还真是卖力呢。”
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一个是锋芒毕露，一个是成竹在胸，很难判断结果会怎样。只是这两个人，应是彼此都非常重视的对手吧。同样的高傲，此时的对视亦然同样认真，果真是兄弟。
白清流朗声笑道，“七哥，有佳人相伴，如此闲情逸致真叫人羡慕呢。”
“十三弟说笑了，”白清远缓声道，“这些年，似乎武艺更为精进了不少。在十三弟的光芒下，不仅我，任何人都要自惭形秽的吧？”
“七哥真是过谦，”白清流仍以那种淡淡的笑容相对，清冷却不显疏离。“我这马上骑射的功夫，还是七哥亲手教出来的呢，又怎敢在七哥面前卖弄？”
我听的却一愣，是这样的吗？看久了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几乎要忘记这两个人是亲兄弟了。
生在王室果然可悲。
白清远压低了声音，带出几分磁性的魔魅，“难得十三弟还记得。”
“我又怎会忘记呢？”白清流目光闪烁，“幸而遇到，还想再向七哥请教请教。”
这算是宣战吗？
白清远大笑，“请教是不敢当了，不过我兄弟二人切磋一下，也未尝不可啊。”
同时勒紧缰绳，两匹马长嘶着向前冲了出去。
我只看到一黑一白两个背影，阳光下策马急驰的姿态格外俊朗。
自己什么时候能长成那样的体格就好了，心中不禁感叹，不过这辈子似乎是没有希望了。
提起马缰，我沿着山间小道往前慢慢溜达着。毕竟不是很习惯于这类活动，磨一磨时间也就罢了。运气好的话可以拎两只兔子回去，找些椒盐烤来吃味道应该还是不错的。
突然间林中传来一声呼喊，声音似在挣扎，却渐渐弱了下去。
下意识地就冲那边奔了过去，因为是冬天树叶落尽，林间的视野清晰了许多。于是看到两个交错的身影，压在下面那位天青色的衣衫已经凌乱不堪，几乎完全是撕裂开的，双手被紧紧箍在地面，而上方那人正如野兽般跨骑在他的身上。
我忽然觉得很愤怒，愤怒到拉满弓欲射出箭去，只是箭在弦上却还是犹豫了一下。先前那番人与兽的理论闪过脑海，明知眼前的人禽兽不如，这一箭对准了他的后心尝试几次都没有发出去。原来杀过人和没杀过人，还是不一样的。
箭头没入他身旁的树干上。
那人停下动作，转身抬头看向这边。
这时看到他衣襟上半垂着的带子，朱红的颜色，应是官阶比较高的。
我继续挽弓，又一箭紧擦着他的身体落在地面上。白清远这位老师，果然非比寻常。
他侧身滚至旁边，厉声喝道，“什么人？”
不予理会，继续去射，这一箭，射穿了他的发带。
“大胆，知道我是谁吗？”他开始有些慌乱，声音微微发颤。
是谁便可以这样轻贱别人，伤害别人吗？我因为愠怒情绪激动起来，手也开始不稳，再一箭，已然见了血。
“不，不要……”他终于惊慌失措，半跪半爬着向一旁跌撞而去。
我接着在他身后补了几箭，直到那人出了射程，头也不敢回地匆匆离开。此刻才意识到，若不是他毫无准备，像我这样的菜鸟又岂有命在？
身边还有一位，就那样散乱着衣衫，痴痴呆呆地怔在那里。
我翻身下马，虽然已料到，看到他时还是叹了口气。
解下自己的罩衫给他披上，扶他坐起身，替他整好装束。
“萧世子，还好？”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破碎的清明。他脸色惨白，唇色几乎褪为透明，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以看出在努力自持着，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我看向他，一时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初次见他时只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那种骨子里透着的淡雅悠然就好像不似凡尘所有。可惜，竟被如此摧残。他在这个地方，怕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对待的吧？这样的事情，也会常常发生的吗？可是白清远既然如此倾心于你，为何又不去好好保护你？
总这么呆着也不是办法，我只有开口道，“可以回去吗？”
他用力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个动作，我知道他已经尽了全力。只见他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指深陷入雪中，再抬起时掌心粘满了积雪和泥泞。
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极浅地笑了一下，道，“你看这雪，原来也是脏的。”
这般惨淡的笑容，看上去，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涩，但却还是认真地说道，“雪是不会脏的。”
他抬眼看我，是我认识他之后，第二个专注的眼神。第一次，是七王府那场家宴，那首并没有多少善意的《天涯》。
“雪是不会脏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却郑重地说，“虽然现在你看到了污秽，待它化为水气，变成云，再落下时依旧洁白如昔。就算凝为冰霜，却还是一样的透明，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雪更干净的东西了。”
他一双明眸如秋水般澄澈，中间似有点点莹光闪烁。
“所以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说，“雪再干净，如果被冻成雪人，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丛林遇险

我问了萧夜阑回他所在营地的路线，便牵着马，一同并肩而安静地往回走。一路无言，可以听到脚踏积雪的声音。有一种侵入骨髓的寒冷。
我一向做事量力而行，亦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而看着身旁的萧夜阑，却觉得无论怎样都应该去珍重对待他的。
这样近的距离仔细看去，那人清冷中些许的明艳，竟与苏倚楼有两分相像，只是少了八分妖媚；温雅后面透着平和，与沈缘有五分神似，却多出五分的悠远；可那双明澈至极的眸子，如非亲眼所见，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出的干净。孩童明净是因为无知，而经历太多后依然如昔才尤为难得。只可惜，世人只看到自己的欲望，却蒙蔽了真正的情感。抑或是，求而不得的时候才会懂得吧？
正如自己所历，真正的刻骨铭心是在背叛之后。
正如别人所言，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所以当那个黑影劈头盖脸向他扑来时，我一把推开萧夜阑，手上的缰绳还来不及松，两人一马便扑倒在一旁的雪堆上。
马长嘶了一声翻身跃起，声音中还透着战栗。
抬眼望去，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团黑影居然是一头硕大的棕熊，许是冬眠中被人扰醒，难耐饥饿的时候正巧遇到我们。
棕熊再次发起攻击，我忙抽出一枝箭，也顾不得准不准，便在这紧要关头发了出去。
一箭落在它的肩膀上，可惜力道不够，只见了血，却没有透过去。
因为疼痛棕熊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吼叫，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可能会有人听见吧，赶紧来支援才是；然后想到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不会爬树至少可以叫萧夜阑一起装死，也不知管不管用；第三个念头才是，我大概没机会再胡思乱想了。
棕熊直直朝着我冲了过来，却见萧夜阑忽地伸出手掌，掌心是一枚银色的细针。银针夹着风声一闪而出射向棕熊头部，只听它撕心裂肺般叫了一声，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地。
我惊魂未定地说，“你会武功？”b
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气息稍有些乱,缓了缓才道，“略懂一点。”
“它真的死了？”有些不敢置信，能轻易能制服这样大的家伙，又何苦硬要委屈自己留在敌国受那种不堪的对待？
“这是两回事，”他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很多时候，人远远比野兽更凶残，于是也更难脱身。”
好个心思通透的人，也藏着不少秘密吧？好在我一开始就从未曾小瞧过他，此时倒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觉得，这个人，大概还有很多面是我没有见到的。
他却看着不远处，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那只熊……”
我同时也看到，那庞大的身体微微抖动着，缓缓爬起，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皮这样厚，虽然是要害，可根本没办法致命，除非能有千斤的力量砸碎它的脑袋。
“不好，快走！”萧夜阑道，拉起我，一闪身翻上马背，动作竟是出人意料的流畅。
我在他身后抱着他，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而来，似曾相识。马也仿佛意识到不出力大家就一起完蛋的结果，拼了命似的往前冲着。只是眼看着它和我们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放开萧夜阑，回手又一箭射向它的眼睛。
不知该说我命好还是不好，准头是够了，可这样一来，那家伙已经彻底被我激怒。它似乎对自己的伤势不以为意，却猛地蹿上来一掌向拍我，虽没有直接打到，却让我在来不及抱紧萧夜阑的当口，被那股带过的劲风扫了下来。
萧夜阑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身望过来不由面露焦急，手扯缰绳便要折回救我。
这不是送死么？
我又不是没死过，自己就算了，不值得再赔上一条命。尤其像他那样的人。
这么想着，转身迎着棕熊跑去。
近在咫尺，它却因我反常的举动停顿了片刻。
我擦着它过去，用尽所能地往前跑着。多跑一步，生命就延续一步，萧夜阑就少一步的威胁，假如有听到的人也就多一步救援的时机。
后面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清晰了。
周围是熟悉的景色，救下萧夜阑的那一幕历历在目，现在就等着别人来救我了。不对，还是不要让他追上来救我的好。
许是天不绝我，忽然前方一匹天青色军马映入眼帘，正是临行时所见萧夜阑所带。方才形势混乱以为马丢了，他只说老马识途会自己回去，却不想在此刻帮了我大忙。
纵身一跃跳到马背上，原来情急之下人的潜力还是很可观的。我紧紧抱着马脖子，它本是迎面而来，被我这样一惊正要抗议，却也发觉了前方愤怒的棕熊。顾不得甩开我，便跳转头慌忙逃去。
距离又拉开了些。
我长舒一口气，应该是死不了吧？就说我命大，上次阎王都没收……
两旁森森林立的树丛呼啸而过，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后面的棕熊紧追不舍，又大意不得，向着远离营地的方向越来越远，我却丝毫没有办法。
隐约看到有个人影在前边晃动，心里不觉有些发毛，是人是鬼？转念一想是鬼也没什么所谓，与我算同类了怎么说该留点情面不是？
转瞬间马已来到近前，定睛一看，不由一愣。
对面那人看到我时也是一愣，再往后看去换上一副且惊且惧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丝怨恨，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
人的行为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条件反射，所以眼前的人出现在这里本就值得怀疑，但是我在明知道后面疯熊会要人命的情况下，还是只能不假思索地伸手拉他上马。
“为什么要救我？”背后那人不稳的声音，多了几分阴沉。
“哪有那么多废话？”活得了活不了还指不定呢。
“你……”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孔雀，”我慌乱间尽量清晰地说道，企图让他听得明白，“会不会武功？”
他意识到我是在跟他说话，也只能跟他说话，才轻声道，“不会。”
“那你会什么？”棕熊受了伤，这匹马载着两个人体力有限，不能看天意如何，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用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
“什么药？”我似乎看到一丝希望。
“现在只有让它更兴奋的。”他肯定地回答。
我沉声怒道，“就知道这事和你脱不了关系。”
“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他苦笑，“这次，应该对你说谢谢的。”
“谢个屁啊，”我痛骂出声，老子不装了，都快死了还装什么装！“下辈子你就等着做牛做马吧，亏欠别人的叫你十倍还回来。好端端的做什么不好，在这里装神弄鬼害人害己……”
声音嘎然而止，身下的马也急速停住步伐。
眼前一个冰雪覆盖的悬崖，再走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回身看去，棕熊依旧保持着和我们不远不近的距离，现在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摇晃，我的心都快跳了出来。
这一刻，呼吸竟也忘记了，眼睁睁看它就要扑向我们，却终于支持不住，缓缓地向一旁倒了下去，平静地如同一片落叶。
“得救了！”那人不禁大声呼喊，对着我的面孔有着难得真诚的笑意。
下一秒钟，惊天动地的响声已经在脚下炸开，柳临江你这个白痴，不知道这么大声音会引起雪崩么？

劫后

脸上手上有冰雪的触感，然后是四周满目白色，泛滥的让人无名发慌。
我开始努力扒拉眼前的积雪，似乎被埋了呢，竟然还可以呼吸，幸好雪里面还有空隙。这样也可以说明，埋得还不够深吧。
从未曾像现在这样讨厌过白色，也不知萧夜阑回去了没有。找不到我就该走了，最多不过一声叹息而已。多可笑，一个人的性命，只能换来一声叹息。
可我竟没有觉得特别的不值。
也许是有些倦了？在别人的故事里，活着自己的人生，也很无趣吧。
遇到的所有人，一个个争权夺利，费尽心机，这样有意思么？但是萧夜阑是不同的，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值得关注的事情。挣扎地坚持着，犹如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所以不忍心看它飘落。
一抹桔色出现在眼前，那是透过来的夕照。
终于看到希望了，小小的振奋了一下，破雪而出。然后看到脚下伸出来的一只手，被冻得发青，似乎不像是活人的。
我记得，柳临江应该也在附近。把他刨出来，那人双眸紧闭，较之往日的咄咄逼人，也多了几分单薄脆弱。
试了试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于是一边掐着他的人中一边想，他貌似也不懂武功的样子，怎么有胆量去招惹一只冬眠中的熊。
终于见他微弱地哼了一声，悠悠转醒，眼睛睁了开来。
这一抬眼的动作，不经意间竟有几分惊艳。柳临江轻轻地动了动唇，我只有贴过去才依稀可辨他吐出的字，似乎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还是这个问题，我笑了笑，道，“这样的境地，一个人比较容易早死。”
他看着我，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我四处搜寻着，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信息，大概从上面掉下来的，却太高根本爬不上去。且不说出去的路，这后半夜说不定要被冻僵了。来打猎又不是来宿营，哪有那么多准备？而且出来就算带着火石，也没有干燥的树枝可以点火的。
跌跌撞撞地扶着柳临江来到一处雪丘后面，至少可以挡挡风。才发现他右腿几乎走不了路，略略包扎了下，看肿胀的情况应是掉下来时伤了筋，幸好不是骨折。方才因为活动而不觉得寒冷，此刻又渐渐侵袭过来，汗水湿透衣衫又混杂着融化的雪水，冷得刺骨。
我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过去，他只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只听我颤声道，“能过了这一晚就算命大，希望明早能有人发现我们。”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我的胸口，似乎就要睡去。我忙拍醒他，“这时候睡了就醒不来了，坚持一下，总会等到人的。”
只能算是相互安慰，抑或自欺欺人，能坚持到获救的希望本就不大，相信他也知道。不过现在就放弃，可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他却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道，“你怎么懂得那么多？”
声音几不可闻，其中竟夹杂着几分娇嗔的味道。我诧异地看过去，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这孩子烧糊涂了吧。
他将游移的目光转回来，直视着我，微微扯出一抹笑意，“我知道，你是云落尘。”
“哦。”我答应着，有些不明就里。
“只不过，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大概就不会觉得要救我了。”他笑得古怪，我只觉背后生生冒出冷汗来。
警惕地看着他，道，“你想怎么样？”
他叹了口气，道，“上次萧夜阑酒中的毒，也是我下的。”
“是你？”我终于惊叫出声。一石，二鸟，可惜一个都没有成功，如何能不怨恨？此刻若要跟我同归于尽，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闭上眼，大约不愿我看到其中的怨忿。“我只恨萧夜阑一来便夺走他的重视，也恨你竟然会分去他的一丝目光。”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依旧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现在后悔了么？”
我却笑了，“你认识那人多久了？在我之前，也在萧世子之前？”
他有些惊愕地睁开眼，那份无措便生生落入我含笑的眸中。“你……”
“自己郁闷很久了吧？又不能对别人说的，不想发泄一下么？”我温和地看着他，又如何能不懂呢？那种突然间一无所有的绝望。“看在就要一同上路的份上，说出来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他怔了片刻，低声道，“一直没有留意，你却是这样的人。”
“怎样的呢？”我笑着，在爱着的时候，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吧。
他看了我一眼，对此却没有说什么。转而轻声道，“我遇到他，是在京城的大街上。那时候年轻气盛，并不认得从封地刚刚调来的七王爷。因件小事起了争执，对他怒目而视。”
可想而知，白清远又岂是能让别人在他面前放肆的？
“那时他眼中的光芒，却是我穷尽一生也忘不掉的。”柳临江继续说着，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他看着我低声自语了几句，继而大笑，将我虏上马扬长而去。”
白清远疯了么？
“我挣扎着大骂，却无能为力，直到进入他的府邸才明白那人的身份。堂堂男儿，如何能任人做出这等不堪的事情？我只是不从，他便用强。很多次恨不得自我了断了才好，他却总让人看着，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后呢？”
“被他关久了，终于习惯。见不到他会想念，被他冷落会难过，每次府上又来了新人便心如刀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伤痛却丝丝缕缕的流泻出来，“之后终于见到萧夜阑，懂得了什么叫做死心，却放不了手。”
我环抱柳临江，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半晌无语。
他蜷在我怀中，散落的几缕发丝微微卷着，说不出的倦怠。像一只丢失了主人的流浪猫，可以随处安身却无法得到安稳。
夜深的时候，雪虽然没有再落下，这荒郊野外的依旧是寒冷难耐。
偎依在一起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我时不时唤着几乎整不开眼的柳临江，告诉我那些事情，是不是已经想要放弃了呢？
“不要放弃啊……”我喃喃地说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为什么呢？”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我想了想，道，“如果我们死在这里，那人连眼皮都不会动一下的。把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没有保证的事情，你还没有试过要给自己幸福，就这样放弃了不觉得可惜吗？”
“可以么？”他轻笑着，笑容惨淡。
“有何不可？”我道，“总不能一辈子待在他那王府里。”
“你真的想走？”他狐疑地看着我。
“该走的时候总得走的。”我笑了笑，给了一个不很清晰的答案。说到底，同生共死过，却不代表着可以彼此信任的。只是有种难言的熟悉感突然涌上,我对他说,“放了他，也就是放了你自己。”

余生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没有星光的璀璨，也没有火焰的灼人，只像是一只萤火虫，在这样的寒夜里微弱的坚持。
依旧生死由命。g
我却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取出两粒丹药，将其中一颗放在我手上。色泽朱红，有一种淡淡的幽香。
“这是什么？”我问道。
他笑了笑，“吃下去，大概会暖和一点吧。”
也由不得我不信，横竖是一死了。
闭上眼吞下去，一股清甜的味道从喉中溢出。嘴唇不禁有些发干，抿嘴舔湿却丝毫不起作用，手心也渐渐热了起来，握住他的手想看看效果，却被同样已经有些发烫的温度激得心神一荡。
“我……”说出来却吓了一跳，声音怎得这般低哑？
“药味只消闻一闻，熟睡中的熊便醒了，却不敢让它吃下去的。”他轻声解释着，看向我时媚眼如丝，却是说不出的旖旎。
“又是为何？”兴奋剂？
“你居然连这都不懂了？”他略有些惊讶，“这是春药啊。”
我霎时愣住。
他无奈地解释道，“想要不被冻死，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我继续发呆，脸上却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甚至眼神都觉得有些迷离。低头看下去，他那滚烫的身体依然倚在我怀中。
这便要如何是好？
他仰起头，清浅却妩媚地笑着，双手环住我的脖颈拉了下去，双唇凑近耳旁悄声道，“方才还分析的头头是道，这时候怎么又退却了？”
完全是两码事好不好？
“你……”只吐出一个字，便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仿佛越来越失控了。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么？”他咬牙说道，目光中流露出委屈的神色，脸颊却带着绯红，原本发白的唇被咬出血晕来，此时竟有几分诱人。
“还是，你根本没有在上面的经验？”他做出恍然的表情，低声笑道，“若不是我的腿不能动……算了，只是轻一点便好。”
如果我还能坐怀不乱，那就真成圣人了。
猛地低下头吻住他的唇，对上那双清冷却妩媚的眼睛只觉得熟悉。萧夜阑，苏倚楼，也都是这一点有几分相像吧，就比如自己，似乎白清远也颇为喜欢亲吻这双眼睛。那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不过此时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要自责啊，”他喘息着说道，“这可是为了救命呢。”
我扯下自己的外衣铺在雪地上，轻轻抱起他放在上面。他看我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有几分无奈的脆弱，更多的却是抑制不住的情欲和眼中氤氲的雾气。
“地上太冷。”我只解释了一句。
他已经仰头迎上我的唇。
虽然是寒冬的夜，无边春色便在这雪地里蔓延开来。

药性消散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我终于恢复了清明，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脸上的绯红淡了些，双唇紧抿。明明是醒着，却执意闭上眼不看我。
鞠了一捧雪，在口中含化置于手心，小心地替他清洗着昨日纵欲过度的部位。他脸色一红，想伸手阻止又停了下来，眼睑始终紧紧合上，睫毛止不住地轻颤。
我叹了口气，道，“还是起来吧。穿好衣服，不然会着凉的。”
他任我拉上衣襟，整好束带，始终低着头。直到我放开他，才抬眼看了我一下。只这一眼，感觉到他身后青白色的天空忽然划出一道明亮来，接着听到他说，“为什么叫我孔雀？”
“啊？”我一愣，才反应过来掉下来之前情急中喊出的话，只得含糊答道，“只觉得很适合你，就那样叫了，不要见怪啊。”
他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一直很讨厌我吧？”
我忙摇头，那种高傲和夸张不过是一种方式，是对方刻意呈现在你面前的样子，原本就与喜好无关。
“我却是一直很讨厌你的。”说得真直接。
“为什么？”我笑嘻嘻地问道，“更讨厌我，还是萧夜阑？”
“更讨厌你，”他回答，“对他则是怨恨，是从别人身上转嫁过来的怨恨。因为自己做不到去怨恨那个人，所以只有转移到他的身上。”
我默默无言，你需要的是时间吧。也只能是时间了。
回身顺着他抬头的方向看上去，几个露出的脑袋映入眼帘。我慌忙挥着手，转过来看了一眼柳临江，道，“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事了。”
他看向我目光中的欣喜，几乎有些眩目。然后却犹豫许久，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平步青云

获救之后，第一件事情是要向白清远请罪。
他很高深莫测地审视了我片刻，不发一言。继而转向柳临江，淡淡地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回王爷，因为……”柳临江低着头，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最后的几个字几乎听不清楚。
白清远走近一步，我心里便一颤。偷眼看去，柳临江的身上似乎并没有我留下的痕迹，在那样的情形下已是很小心了，难道他一眼就能看出什么端倪？不用想也知道，我们这一出被发现了就是罪无可赦。虽然我自以为我没有对不起什么人，柳临江也没有，因为如果有一个人没有放下真心，那就不算爱情。
“你以为本王真的不敢动你吗？”白清远依旧平淡的语气，却似乎对一切了如指掌的样子，隐隐透着几分威严。
柳临江霍地抬起头，“王爷有什么不敢的？现在只不过，只不过王爷早已经没有兴趣对我怎么样了，不是么？”
“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白清远冷笑道，转身看向我，“是不是你给教坏的？”
“我怎么敢?”我脱口而出,这也能扯到我身上来?
“王爷若是看着烦，我便自己回去好了。”柳临江忽然道，百分之百是在赌气。
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真的还是个孩子。这样的手段，只对愿意珍惜你的人才有用的。果不其然，白清远摆了摆手，连话也没有说便径自走了过去。
柳临江咬紧了牙，步履维艰地向回走着。我看的有些心惊，他的腿伤……不由自主地迈出一步,却又生生停住,只能眼看着他跌跌撞撞奔了下去。
白清远走了一段，才回过头来，道，“怎么，连路也不会走了？那还有胆子连命都不要自己引开野兽，还是，你也看上萧世子了？”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边咳边说，“王爷明察。”
“明察什么？”他颇有几分玩味地看着我，那目光就好像逗弄自己爪下老鼠的猫。
“萧世子与尘儿犹如云泥之别，尘儿怎敢心存亵渎。”我顿了顿，轻声道，“而且尘儿以为，王爷应该也希望这样的……”
许久听不到他的反应，偷眼看去，却被他抓个正着。
“你啊……”他长叹了一声，道，“今日父王传令休整，在中军帐内宴请群臣。指明要你跟着的，却不知你是什么时候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赶紧回去收拾一下，看都脏成什么样了。”
我一路跟在后面领命回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因为不安心情也随之越来越沉重。最可怕的是，为什么对他会有歉疚感？就算红杏出墙也不关他的事……呸呸呸，我是他什么人，怎么能把自己比作红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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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那并不金碧辉煌，看上去却很整洁庄重的大帐，飘浮不定的思绪才终于沉了下来。
每个人都很凝重的表情，即使再没有政治敏感度的人也应该发觉，上首那位身形消瘦的老者似乎已经坚持不了太多时日，给这场以考验为目的的狩猎平添了几分悬疑的色彩。
昨日的战况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平局的结果似乎并不出乎意料，但每一件猎物同样的种类同样的伤口，甚至同样深浅的箭头，看上去竟像是同一人所为。不知道的，只怕会以为他们兄弟情深，一人帮着另一人在父亲那里交差罢了。
白清远低低地笑着，在我耳旁道，“是不是很有趣？”
我斜他一眼，你以为这就算是手下留情了么？对待白清流那样孤高冷傲的人，这样对他的打击反而更大吧？抑或是，原本就是这个目的？
看到我的不屑一顾，他不怒反笑，悄声道，“尘儿现在是越来越精明了呢。”
我低下头，不去接触那双过于深沉的眼睛。正在此时，一个低哑乏力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上面飘了过来。
“远儿，你身旁那侍卫，带到了么？”
不过一句淡淡的问讯，所有人的目光便全都聚在这里。我只愣了片刻，已被白清远悄悄踢中膝盖，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听他回道，“启禀父王，已经带到。” 
“只是侍卫么？”老国主缓慢地重复着，语气却更重了一些。
堂下依旧安静得很，我跪在那里，却能感觉到落在身上或不齿或轻佻的目光。
白清远也怔了一怔，似乎对自己父王太过认真的追究没有准备，一时间只有搪塞道，“是的。因其忠厚老实，便时常带在身边。”
我此刻仍然惊诧于白清远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虽然明知道他意在保我，可这一刻却陡然拉开了那份一直很模糊的阶级。曾经若有若无的温柔，似是而非的纵容，竟都是用来消遣的？也罢，明知是游戏，怎的也几乎要当了真？
“哦？”上面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对着我，“远儿府上的侍卫，不见得个个都像你这般容貌吧？”
没有太多的思考，我回答，“差不多。”知道他暗指的意思，虽然长相有不同，用处都是一样的。
“那么，你能得到主子的另眼相看，仅仅因为忠厚老实吗？”
好犀利的语气，我只有低头道，“不是。”
“缘何？”声音有些疲乏，大概方才几句问话用了不少力气，此时怕也只能语义从简。
我暗自叹了口气，道，“或许在下还有一些特别的地方，入得了王爷的眼吧。”这样蹩脚的说辞，却不知能否过关了。
他却突然站了起来，略略平复了一下情绪，一字一顿地说道，“特别么？”
我微笑，“或许。”
“你甘心？”
“幸得王爷抬爱，在下想不出不甘心的理由。”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做选择的。
他却仿佛看出我内心所想的，缓声道，“那么，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愿意在朝为官？”
我一愣，再愣，还是犹豫着回答，“多谢王上厚待，只可惜落尘不配。”
白清远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我做官做得再成功对你来说也是没有好处的，因为我们本就是不相干的人。更何况，我也不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别人的控制，反而更容易受制于人。说到底，这类勾心斗角的职业我没兴趣。
“你倒说说，为何不配？”
“出身低贱，是其一；才学疏浅，是其二；自甘堕落，是其三；以魅惑主，是其四；不知分寸，是其五；胡言乱语……”我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
众人呆得很彻底。
“够了，”白清流忽然开口，“这么作践自己，难不成真舍不得七哥？”
“流儿。”老国主颇有威严地呵斥一声。
白清流站出来，迟疑片刻后说道，“回父王，儿臣曾在萧国独孤秋那里见过此人，只觉从容淡定颇有几分才华，与其资料完全不符。”
国主似乎在思考他的话，一时间沉默下来。
只听得又有一人出声道，“启奏王上，微臣斗胆，以为此人定然也是萧国奸细。昨日在林中遭其偷袭，托王上洪福才得以幸免于难。”
顺着声音看过去，昨日林中那人也上前一步，明摆着要给我扣顶翻不起来的大帽子。怎么说我还算是七王府的人，他此时丝毫不顾及白清远的面子，也许并不只因对我的怨恨吧？
“就这么一个少年，竟也能翻起浪来？”国主冷冷说道，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误伤，请王上明断。”说话的，是萧夜阑。
再见这一面，恍若隔世。
他面色有些疲惫，眼眶发黑，想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的原因。
“下臣与他同行于林中，可以证明当时那一箭恰巧射偏，并非有意行刺范大人。”这些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是铁了心的要替我求情。
众人纷纷诧异地看过去。事后我才听说，这是萧世子头一次在这个国家的朝堂上开口，居然是因为我。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我作为萧国奸细的嫌疑便又多了几分。
“你自己怎么说？”上面那人看向我。
我无语，却不能不回答，于是只道，“是非曲直，一切凭王上处置。”
他布满褶皱的脸上扯出一丝笑意，道，“口齿伶俐，亦能忍辱屈膝，果然是位特别之人呢。远儿，这侍卫，父王向你要了。”

考验

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到堂堂的正七品文官，原来也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足够宽敞明净的帐篷，再看向一旁恭恭敬敬的两个小兵，不由大笑出声，这未免也太讽刺了。
本应是出身卑贱，换作清寒一词，便是完全不同的含义。上位者只需一个示意，底下的人便全套包办，伪造的身份家世学历，自己看上去都像是真的了。我竟也成为那种苦读不中，寄于七王爷门下做食客，却始终郁郁不得志的人。而今一步登天，的确应该好好庆贺一下的。
“大人有何吩咐？”一小兵惊骇地看着我，大概以为这人欢喜得疯了。
努力摆正扭曲的面部，我正色道，“准备一下，今夜我要去觐见王上。”
那人低头应了，眼角那丝微弱的暧昧神色还是被我捕捉到。委身的对象由王爷晋级到国主，却一样是为人所不齿的事情，无怪他们的鄙视。但是那人看上去虽年迈体弱，性子里的精明强悍却是遮掩不住的，尤其看我时的目光，那种幽暗深邃让人备觉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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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昂首挺胸走了进去，说实话心里是没有底的，但是面上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故作镇定。其实装无畏是很容易的事情，尤其在你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种不得不有的坦然。
所以我看到上面那个人的时候，只是沉默地笑了笑。
烛影摇曳。
“参见国主。” 
“好了，不必多礼。”他轻轻地摆了摆手，整个人深陷在那张躺椅里，身下露出一角斑驳的虎皮。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更让我感觉到他的老迈，摆手时指关节突起，瘦骨嶙峋的样子。
我垂手立在一旁，静等他的吩咐。
“上次与你看梅花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般拘束呢。”他抬眼看我，语气很是温和。
虽是这样，我却丝毫不能放松警惕，小心答道，“那时同是赏梅之人，所以斗胆妄言几句。而此刻君臣有别，落尘实在不敢逾越。”
“也罢，”他说着，声音低哑，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尊贵却依旧不减威严。“既然偏好梅花，多少也该是位高洁之士。在这里便不必拘礼了。”
我心中一颤，低头谢恩。
“可会做诗？便吟一首咏梅吧。”他又道。
我一愣，只是个男宠，他明明知道的。此时怎会像在殿试一般出题考问？
“做不出，可是要受罚的。”他补充着，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额头有冷汗渗了出来，想了想，道，“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为人夸颜色好，留得清气满乾坤。”
“不为人夸颜色好，留得清气满乾坤。”他重复吟着，笑道，“倒有些自喻的意思。是有感而发了？”
其实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本就理工科出身，能背诵出来已是不易，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看到我的不知所措，他笑了一声，却因为这个动作又咳了几下。旁边的小宫女忙上前来，递上一方丝巾。他不经意地抹了抹唇边，扔在盘中，便有人匆匆接过捧了下去。我低着头，无意瞥到上面的一点鲜红。
“老了啊……”他长叹一声，又那样定定地看着我。
真是怕了这种诡异的氛围，我犹豫着，还是说道，“国主需要落尘怎样，尽管吩咐便是。”
“落尘很是敏锐呢。”他看着我，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并没有明显的赞同或不悦。
就是这样才觉得无从应对。
“你跟着远儿，有多久了？”
“三四年的样子。”这是我估算出来的答案，具体的日子早已无从考证，自己本就不可能知道，难道还指着白清远记得？
“三四年……”他低声沉吟着，眉头不知为何皱了起来。
这时突然有人来报，说是二王爷到了。
远远看到一个人从帐外走进来，三十来岁的年纪，白面长须，容貌却很清秀，应是保养得极好的。身披一件裘皮长袍，十分考究的装扮，眉宇间也多了些自持的傲气。一眼看过去已然可见性格上的棱角，隐约感觉不会是很好相与的人。
他看到我时，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细声慢语地问了一句，“你就是云落尘？”
我上前行礼道，“见过二王爷。”垂下的目光中多少有些讶然。
二王爷白清宁本是嫡长子，无任何不良嗜好，亦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似乎是极为规矩的。就连在白清远此类反面教材的影响下，达官贵族们或多或少备着的美貌少年家中也没有一个。只可惜他行事向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多年来也没有见到有什么政绩建树，因此并不是很受重视。
此时见他只点了点头，不去理会我的惊讶，也没有计较我的失礼。和想象中多少有些不一样的，一个但求自保的人，如何会有这样明晰的眼神？
“清宁，你看如何？”老国主轻声问道，言语间竟有一丝征求之意。
“白清远待你，果真是非同一般啊。”二皇子淡淡地说着，语句虽直接，却听不出应有的轻蔑，仿佛只是就事而论。“方才还过来打探你的消息，可是你却不能以为，他这样便是真心了。”
不是不要，而是不能。
我苦笑，“在下自然知道这一点。”
他二人又是对视一眼，这一回是国主开口道，“你本不是我白国人士吧？”
云落尘么？如果祖籍随父的话，他可能还真不知道自己算哪里人。于是答道，“落尘的出身，国主大概也调查过了。虽然命运飘零，却一直是在白国生活的，这样，也应是本国人吧？”
“萧国独孤秋，与你是旧识？”
我点点头，那些人定是打探好一切的，所以此刻也无须隐瞒什么。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四周燃起的烛火噼啪作响。
“这会儿，独孤秋正率领萧国大军逼上边境，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许久，白清宁缓缓开口。
“哦。”我应了一声，早知道会是这样。
“你不惊讶？”
我抬眼看向他，“这并不能说明我便是与他有勾结了。独孤秋潜伏在七王府两年多，其目的所在你们现在也都知道的。既然能侥幸逃回去，自会想尽办法卷土重来。就算在下是个微不足道的棋子，在中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这也不尽然。”身后突然响起这句话，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压了进来，逆着光线看去只能见到轮廓，声音却熟悉得很。
“范城将军到了？”老者淡淡问道。
“末将失礼了，国主请恕罪。”那人话语虽恭敬，骨子里的飞扬跋扈却是遮掩不住的。与他结下梁子之后，私下里曾打听过，此人家族世袭将军之职，手握白国一半兵权。而另外一半，在白清流手中。
范城说道，“国主身体不适的消息，本是严加保密的。若非有人透露，萧国又岂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出兵？”
我哑然，看看他们，再看向自己的脚尖。
听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我似乎没有辩解的余地了……想到这里豁然开朗，抬头道，“那么，国主本不用招在下前来觐见，直接砍了不利落？”
如果没有看错，国主的脸上似有一层笑意。
“本想看看你的反应，不料却让你发现了。”他笑道，声音却泛着空洞。
这位老者，的确是坚持不了多少时日的。而这朝中内忧外患的，也真让他走也走不安生。
范城似有些不安地问道，“国主召见末将，敢问有何指示？”
“哦，”老者正审视着我，被这一声打断，也没有不悦的迹象，只说道，“萧国大军压境，这一仗最好是能免则免的。”
话说不了太直白，意思大家却都明了。国丧的准备，怕是已经做好了；而争这下任国主的位子，估计又得拼个你死我活。在这个时候出兵，岂非以卵击石？独孤秋找的还真是时候。
范城点头称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也不愿去做的。
“那么就只有和谈了，”他轻咳几声，继续道，“这位云大人与独孤秋有几分相识，便与你一同去吧。或许能向他讨个人情。”
“既是和谈，再出兵如何能显出诚意来？”他径自推辞着。
“文武并举总是应当的。否则，人家占着优势，还有必要跟你谈吗？”白清宁冷冷地说道。
话说至此，范城也不好硬生推辞，只得接了旨。临走时，还恨恨瞪了我一眼。
这回算是送到他手上了，想到此人的BT，我不由打了个冷战。却见白清宁正审视着我，继而低声叹道，“父王，您确定是这个人吗？”
“是不是总要看看才知道，况且这也是一举多得的事情。”国主轻笑道，笑容映着烛光也抹上了一层落寞，“以后的事情，也只能辛苦你了。”

告别

走出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天色已经全黑下来，映着雪光却不觉视线暗淡。所以很轻易地辨认出，那人傲然的样子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不自觉带上几分萧瑟。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路过女生宿舍楼时，随处可见的那些等待的大孩子们，冬天阴冷的夜晚，跳着脚，时不时向内张望着。
虽然很冷，但是值得。
可他又是为什么呢？
“王爷。”我走过去，触到那双暗涌澎湃的深色眸子。
他比我高出约摸半头，这时候略微低下头，一双眼只定定地看着我。我一向自以为敏锐，此刻却始终读不出情绪来。
“你……很好啊。”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瞬间平息下来，声音冷的彻骨。
“托王爷的福。”我避开他的眼神，竟有些无力。
他突然间握住我的肩，死死地，手指深陷进衣料，几乎要嵌入骨头里。随之一手将我的下颌抬起，迫使我正对他的眼睛。
一时间有些无措，“王爷？”
“我从未发觉，原来你竟有如此心计。”他咬牙道，脸色阴沉的可怕。
“尘儿冒犯了王爷吗？”我无奈，只有低声问道。
“欲擒故纵，借而爬上更高的地方，是你离开的这一年学到的吗？”他冷冷地说，“如此可以说，独孤秋教得很好了？”
“……”我无言以对。
“怎么不说话了？对权势一样的迷恋追逐，我倒是忘记了，原来你也是个男人么。”本来是没有什么的，说什么也都没关系。可这最后一句，却让我心里仿佛被重锤了一下。原来，我也是个男人呢。
不由笑了起来，“是啊王爷，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呢？没有人只甘心做个玩物的，有机会没理由不往上爬。”
他愕然。
“不过尘儿奉命去同萧国和谈，王爷真要怪罪的话，也只能等尘儿回来之后了。”我顿了顿，说道，“王爷最好还是先想办法保住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才好。”
“你要去找独孤秋？”
我一愣，继而莞尔，“王爷这样反应，尘儿倒真有些受宠若惊呢。”原来这一切他都知道了，只是我并不知道。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啊，我微笑着，却不知自己看上去几乎正在破碎的眼神。
他已经恢复了常态，只那样安静地看着我，眼中波澜一浪击着一浪，汹涌澎湃。
“王爷？”我有些不安地问道。
“你啊……”他长叹一声，拥我入怀，唇上的温热落了下来。轻轻点着，并不急于深入，只在唇瓣上辗转流连，竟是说不出的温柔。
不知不觉地，有眼泪掉了下来。
很久之后回忆这个场景都会觉得很奇怪，被背叛的时候没有哭，死的时候没有哭，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没有哭，怎么会在这种并不很激烈甚至很安静的场合落泪。
也许是累了吧。
尝到我的泪水，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我向后稍稍躲开，声音有些哽咽，低声笑道，“是咸的吧？”
他的唇又俯了下来，落在脸颊上，轻轻吮吸着我的眼泪。被他这么一碰不由轻颤，挂在睫毛上的泪水又扑簌掉下，我闭上眼睛。
一个又一个吻覆盖在眼上。
听到他的叹息。f
“你要怎么样呢？”我压抑着说道，尽力去抑制声音中的激动，还是有一丝流泻出来。“到底要我怎么样呢？你不爱我，却不肯放过我。”
“还是会在意吧，你在逃避的，是我，还是你自己？”他的回答带着些微的笑意，“你终究没有想象中的冷静呢。”
“你……”我不由怔住。
“要走就走吧。”他静静地环抱着我，静静地说。
“我……”
“等你回来。”他漫不经心地说。
突然间怔住。
那么，可以理解成一种承诺么？
或者，我还可以去相信别人的承诺？

出征

即日赶回京城，整理行装。
听岫儿讲，柳临江也搬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奇怪的是他竟能来去自如，府上管家侍卫看在眼里却无一人阻拦，应该也是白清远赋予的特权吧。他这一步做出的多么不易，我是知道的，不由又是暗自感慨了一番。
经过苏倚楼的院落时，脚步稍稍顿了一下。脑中浮现出万千片断，继而在瞬间抹去。记得这个人，便只要记得就好。
接着往前走，迈出七王府的门槛时，还是稍作感叹了一下。一年前出府时是多么的偷偷摸摸见不得人，而今也算堂堂正正了一回。
早有轿子等候在那里，我便吩咐去范将军府上。那人的敌意是难免，但是将共事一段时间，还是要争取和平共处的。
一路走来街上依旧繁华如昔，人们大约还不知道国主病危大军压境的消息。这样想来，愚民政策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停在一条深巷巷口，我走了下来。
里面远望去就是范城的将军府。不同于想象中的森严壁垒，虽然深宅大院，修的倒是朴素的很，看上去与一般大户人家无异。
走过去正欲敲门，里面突然开了条缝隙，一位下级军官走了出来，用平板的语调说道，“将军已经吩咐过,云大人请这边走。”
刻意定了定心神，跟随他匆匆而去。

一入庭院，见范城戎装打扮站在那里，却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客观地说此时已丝毫不显当日林中的猥琐，细看来也的确是有些铁骨铮铮的感觉。毕竟是戎马出身，若说他自傲也是有一定资本的。
“云大人来的早啊。”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来。
“范将军。”我抱了抱拳，算是见礼了。
他把目光投在我身上，似乎审视着那身浅绿底面绣着细纹的官袍，那种打量让我顿时感觉不适起来。
“范将军有何指教？”话刚出口便觉不妥，多少还是带了些挑衅的，而这挑衅可真是自不量力。并不适合，但这种步步为营的生活已经开始了。
他却出人意料地笑了笑，道，“有件事情你可知道？”
“范将军请讲？”
“和谈的时候一切好讲，但萧世子是绝对不能放的。”他悠悠地说。
“为何不能放？”我一怔。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你不会真想把他送回去吧？”
“事实不正要如此吗？放人，然后让萧国退兵。”我疑惑道。
“你竟是这般单纯么？”他反问，“如果仅仅是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质子，独孤秋需要花费这么大力气？”
不是这样么？我猜想当初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今白国已经没有能力维持了。
他冷笑，“你以为萧夜阑是什么样的人？”
我回之一笑，“我倒以为，将军会比较清楚？”
他一眼扫过来，我才又发觉自己挑衅得过头了。
“总之，这件事情你本本分分的就可以了。拖延一刻算一刻，既然淌了这趟浑水，你我都择不出来。”他言语间颇有几分恼怒，明显不是针对我。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一直保持低调比较好。

既然出征当然不能继续坐轿，换上一匹栗色战马，那家伙被驯的很好，只是在我翻身跨上时多少感觉到有丝排斥，而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路无言，行至军营的栅栏外，望着那一片整齐的营房和列队而立的兵士，才忽然有种压抑而肃穆的感觉。
看到范城走进，前方一列将领走出来行军礼。
见他点点头，解释道，“这位便是云大人，奉旨前去谈判的。”
众人以同样的礼节相待，我忙回过，多少还是有些汗颜。这一刻陡然发觉自己已经身在其中，虽仍自我催眠般认为只需旁观的，可眼前严阵以待的架势却让心情不由凝重起来。
范城待我算是很厚道了，丝毫不提当日的过节。但无论如何此次是奉旨而来，他多少会留些余地的吧。而此时这些军士对我如主帅相同的礼节，虽然确有些受之有愧，心里也清楚自己对这些人来说，只是徒有身份却谈不上信任可言的陌生人。
未再多言，只见他正色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行军速度很快，那些兵士个个看上去都身强体壮的样子，训练的应是无可挑剔。我虽然骑着马，由于长时间没有锻炼，半天下来不禁开始冒虚汗。然而毕竟比不得平时，只得硬撑着往下走。
“云大人？”一旁的范城看着我，语气似有一点点的轻慢。
再看向他，还算关心的样子，也许我多虑了。
无论如何，我扯出一丝笑意，道，“无妨。”
想了想，决定如果这次还回得来的话，还是试着练武强身的好。不过独孤秋大概是势在必得了，所以范城嘱咐我能拖则拖，可是拖到老国主驾崩不就什么都晚了？而且我不明白，自己真能对那人起到什么作用么？
只是略略分了下神，却不想跨下战马毫无预兆地长嘶一声，抬起了前蹄。
一时把握不住平衡，就要往后倒去，无奈只有死死抱住马脖子，却不敢用力再弄惊了它，样子定是极狼狈的。
幸好它总算没有再出状况，在我虔诚的祷告下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长吁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不经意间撇到身旁范城眼角余光里一丝窃笑。我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马的问题，这人也实在拙劣了些。

插曲

一路颠簸，我竟也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
范城没有太搭理我，也许因为事态严重超出了他所能把握的范围，脸色的凝重日渐显露出来。他有时会稍显怪异地看着我，接触到我的眼光时，便带上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帮人着实没劲，想利用就直说好了，我又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却总喜欢把别人蒙在鼓里，以显示自己手腕高端，真是无趣极了。
晚上安营扎寨，越过前方的山岭，便是两国交接的边界了。以江水划分，两岸皆为荒无人烟的地域，很长时间以来井水不犯河水。
暗下里听将士们说起，现任萧国国主为萧夜阑堂兄，论身份只该是个王爷，本无继承大统的资格。但此人后与独孤家族联姻，伙同独孤秋一起兵变逼宫。老国主怒气攻心咯血身亡，世子被送往白国为质，也只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
我的任务是让他退兵，却没有能力放走萧夜阑。但是一直以来，至少希望可以帮他想到办法救走那人。可此时自己也开始迷惑了，独孤秋，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够做到謀\逆的地步，却宁可放弃到手的权利只身来到白国。那个宽厚而敦实的肩膀，是否真的可以信任呢？　
远远望见一簇篝火，我停了下来。
知道那些士兵对我不会有什么好感，因此无须自招人厌烦。然而他们都是些直率豁达的性子，看着一个个硬朗的面孔听着那些粗犷的笑声，心里是放松的。
“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一旁响起一个声音，清澈而陌生的。回头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的士官，看服饰应该是带着品衔的。我们站立的地方火光已显微弱，但是还是看到那张略有几分英气的干净的面孔。我猜测大概是有些家世，送到军营里锻炼来的。很轻易地拿个功劳，回朝后便有了晋升的资本。
“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我淡淡地笑着，这孩子对我多少有些好奇吧。
“行军赶路不比在京城时，大人可还过得惯？”他对我讲话时有礼有节，在他们这样的身份来看，已是极为难得了。
我点点头，道，“无需担心，过得惯的。还是要多谢你。”
他看我的眼神闪过一丝迷惑，和传言中的还是有些不同的。凭着身体爬上来的男人，多少应该有几分妖孽的感觉。可眼前的人相貌至多只算中上，气质却淡然的很，想象不出是如何以色侍主的。
我看过去，他只微微躲闪了一下。于是便笑了，“以貌取人是会出差错的，你又在想些什么呢？”
“啊，没有。”有一丝慌乱地说着，却很快恢复了从容。
略作打量，已看出他良好的身世教养，应是前途无量。只不过还是稍显幼稚了一点，如果有足够的心机，应该懂得，我与七王爷的关系不清，与敌军将领又有纠缠，这种人迟早要被除了去，多余的接触对他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只是看着你落寞的样子，忽然有些难过。”他却轻笑道，“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选择的，有时候是你自己过于在意了。”
我抬眼看向他，一时间有些感动。
“我要走了。”他说着，又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动作干净利落，真的是军人呢。
目送他走远，又将目光投在那簇火焰上。映着火光那些高大壮硕的身影在地面不住晃动，勾肩搭背嬉笑怒骂的，一个个如此鲜活地展现在我眼前。
自己忽然也笑了。

正待离去，忽然斜下里划过一丝寒光。我下意识躲闪，却避之不及，只觉肩膀上忽然灼热的痛感，浸湿衣襟的不知是鲜血还是汗水。
“想活命就给我说，”说话声被刻意压低，却依稀感觉到有些熟悉。“你们随行的那云大人在哪里？”
我被剑制住不能动弹，微微有些诧异，消息传得这么快么？刚刚上任，便已经有仇敌了。虽然我想不出我的存在会对谁产生威胁。
“老实点，你若想先他一步见阎王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横在颈上的剑刃往里送了送，只觉一痛，应是有血迹渗了出来。
“带路。”那人狠声道。r
我只有迈开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一时间想不出办法，也不能说你找的人就是我现在就砍了我吧。路上成功避开了巡逻的军士，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我暗自思量，此人挟持我走这么远居然能不被人发现，武功应该也是了得的。不远处就是范城的主帅营帐，若是把眼下这人引过去，却不知能不能脱身。首先是范城会不会出手相救的问题，其次是如果他没有袖手旁观，让我摆脱控制也是不易。最重要的，引敌人进主帅营帐，怕是死罪的吧。
也罢，最后还是得自力更生的。
“快走，别妄想打什么主意。”威胁声又一次传来，这回是在我耳旁。说话的气息传至耳廓，为这种如此接近的敌意打了个寒颤，心里却突然明澈起来。
“快走！”声音有些不耐烦，手上的劲道随之重了几分。
我却开始微笑了。
不再犹豫，将那人带至帐前。月光微弱，所以看得不很清晰，我静静打量着身旁的人，那人却渐渐有些慌乱。
“少跟我玩花样，要知道你的命还在我手上。”
“我知道。”我淡淡地悄声回答。
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那人的声音已带了几分杀气。
我叹了口气，道，“就是我啊，云落尘。”
明显感觉那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你是小蝶对吧，当时虽然相互看不清楚，但你的声音我还是记得的。成为这个云大人也非我所料，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小蝶

“是你？”她低声呼道，即刻收了声。
我点点头，看着她苦笑，“你这次来，也是独孤秋的意思吧。我是不是可以假设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情？”
她犹豫着，却还是撤回手中的剑。
走出去一步，来到桌前点起烛台。
她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剑就刺了过来，虽是匆匆收住势，还是在我脸上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算痛，所以连手都没有抖。
“这边晚上没什么人过来，点灯无妨的。”
“唔。”她支吾着，只看着我的脸，有些无措。
我笑了笑，道，“没关系的，不管你是不是改变主意，这张脸也用不到了。”
略有迟疑，她缓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想办法让你们退兵。”我淡淡地说，随手拿起一只青花瓷杯。军营中能有这待遇，应该也算高层的特权了。虽然壶中茶水早已冷却，此刻倒入杯中，直接便可以用了。抿一口，转向她，“你要不要也来点？”
她摆摆手，看着我道，“看你镇定自若的样子，是料定我不会动你了吗？”
自然不能，但既然能这么问，至少下一步应如何是此刻她自己也尚未能决定的。
“你的存在绝对是个隐患。”她闷闷地说道，“非但对于现在，将来更是如此。”
“你现在杀了我，绝对是个机会。”我客观评述。
“但是他……”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你担心独孤秋会因此怎样么？”我有些疑惑。
她叹了口气，道，“孤独本来就没打算跟你们谈的。”
我倒是怔了一怔，“他凭什么那么有把握呢？白国虽然政局动荡，大军的严整确是不容小觑的。执意开战，萧国似乎也捞不到太大好处。”
“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把自己择出来了。”她说着，话题转移的有些刻意。
“哪里，负责和谈的，正是在下呢。”我说笑道，放下手中的杯子。
“我的任务便是来刺杀来使的，但是是你，还是要回去禀报一下才好。”
“我不认为自己能重要到那个程度。”实事求是地说，这样的对话让我觉得很不踏实。自以为不是个多疑的人，但是就算她为了姐姐也完全有理由先斩后奏，而不是在这里跟我废话。
“你跟过他，也有很久吧？”她忽然突兀地问，一时间表情有些古怪。
我应该介意这种类似于八卦的问询吗？垂下眼，淡淡地说，“一年的时间，我不知道算不算久。”
“那么，……”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这一年的时间，会改变什么吗？虽然她不会不知道独孤秋对自家世子超乎寻常的衷心，应该也知道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年对于白清远近似于不自量力的偏执。
“那么，你说他有没有可能给我这个面子退兵？”
“退兵么？条件还是你去和他谈吧。”小蝶幽幽地说，烛光下看得清楚，比起她的姐姐少了几分外露的凌厉，面部轮廓圆润，完全是江南温婉而乖巧的女子。
“谈什么条件？”一个突然插入的声音从帐外响起，我心头大惊，然后看到一个人迈着方步走了出来，走动时繁重的战袍发出声响，却是潜意识中已然预料到的那张狰狞的脸。
“范将军？”声音仍是淡淡的，极力而为稳住心神。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可是这个时候，我几乎要认为云大人因私情而暗下与萧国达成什么协议了呢。”他缓缓地说道，中间却没有留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云大人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只剩下了苦笑，“如果我说，我们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是不是很没有可信度？”
“本就只该在床上被人压的，穿着官服还真以为自己就飞黄腾达了么？”他冷笑着，“国主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可以相信这样一个贱人。”
我愣在那里，明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用如此尖刻的语言揭示出来。说是自欺也好，以为他会放过我的。
“云大人，”他看着我，眼底寒光毕露，“既然这样，不要介意我用军法处置啊。”
“随你吧。”我回视过去，后背不自觉挺得笔直。
“来人，”他断声喝道，“把云大人带下去吧。相信带着品衔的小倌，弟兄们是会感兴趣的。而云大人，似乎也乐在其中吧。”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打了个寒颤。虽说被一个人上和被很多人上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但是我已经不敢想象自己将要遇到的事情。
一只大手捉住我的肩，我心往下一沉，却还是叫道，“等等。”
“怎么？”范城看我的眼光，再没有掩饰其中的带着厌恶的痛恨。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我看向小蝶。
“这个么……”他忽然阴沉地笑了起来，“本将军没有你们那些龌龊的爱好，这小姑娘长得不错，可惜大概性子野了点，得好好调教才行。”
“你敢！”小蝶怒道。
我看了她一眼，独孤秋怎么放心让个小姑娘过来。
“没有那爱好？”我冷冷地说，“看来将军是忘记在下得罪你的原因了。”
“少废话，给我拖下去。”他低声咆哮。
“我只想提醒将军一句，现在是白国不想打，而不是萧国。”静静地说完，我转身面向那两个军士。一个是方脸，另一个偏长一些，都是极高大的身形，此刻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
我还是叹了口气，道，“走吧。”

死亡

远远看到漆黑的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明明告诫自己这是无能为力的事情，脚步却越来越艰难。终于，我停了下来，转身轻轻地说道，“还是劳烦二位把我扔进去吧。”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继而伸出手。
我看着那长脸军士走过来，自己被腾空拎起，一步步靠近那个突然间变得可怖的地方。霎时安静了下来，不能面对的，就假装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没有感觉到，我要做阿Q。是的，这样就没事了。
面前帘子被撩开，长脸军士放开我，先走进去，唰的一声打出火花，点起四面的灯。随之高声叫道，“快起来，快起来，将军有令，赶紧都给老子爬起来。”
那边被吵醒被晃醒的军士也骂骂咧咧道，“你他妈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睡了。”
“将军有令，不想死的就都起来。”方脸军士走进去说着，示意同伴带我进来。那人用力一甩，将我用力掼在地面上。
“这不是随军的大人么，”那群睡眼惺忪的人群中终于有认出我的，“来这里做什么？”
“此人通敌叛国，被将军捉个现行。”那人平白直叙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现在就交由弟兄们处置了。”
“处置？”刚刚说话的那人揉揉眼睛，往前走了两步，拉起一旁的衣服披上。毕竟是冬天了。“叛国罪应处以什么刑罚来着？”
“斩首吧，好像。”有人补充，“那你们跑到士兵营里做什么来了？”
“他以前是做小倌的，”长脸军士指向我，“将军说，让弟兄们免费上一次。”
前边那人顿时顿住，“男人……”
“你小子没见识了吧？”方才在后面说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是用后边，和女人的那里是一样的。人家大官们才玩得起，贵着呢。”
“操，后边，恶心死了。”不知谁突然插了一句。
“你们他妈怎么搞的，”长脸军士又开口道，“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弄死了也没关系，婆婆妈妈的是不是没胆子上？”
“谁说老子没胆上？”只听一声怒喝，继而又是一片哄笑。
“行了，那我们就回去交差了。”方脸军士本在我前旁和那些人交涉，此刻回看一眼，只觉眼神格外硬冷。另外一人乖乖闭了嘴，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帐内突然安静下来。e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嘟囔道，“谁先来？”
“老王你不是吹出去了吗，现在就看你了。”
“对啊，我们也参观一下和男人要怎么做……”
我看到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迟疑着走过来，很奇怪居然不觉得畏惧了。想想看，也许真的是死了比较好。本来早就死了的鬼魂，这是逆天的报应。
眼睁睁看着自己衣衫被撕开，半赤裸的身体接触到冬夜寒冷的空气，不禁微微瑟缩。却还是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兴许是麻木到忘记闭上眼睛了。
“你……”他停了下来，有些懊恼地说道，“这是什么鬼眼神。”
“哈，还是不敢了吧？”一旁有幸灾乐祸般的笑声。
“操，你倒是试试看！”他终于退后一步，有些不安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只有沉默，此刻似乎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静静等待下一个，下一个也许不会半途而废的人。逃过一次，逃不了一夜，逃不了这么多人，逃不过范城。
再一个似乎比之前的老王要瘦小一些，因为衣衫不整可以看到里面结实的肌肉，眼睛很小，但是其中有暗淡的火光在闪烁。
我就知道没那么幸运。
见他一口咬在我的肩上，似乎是牵扯到伤口，又有血流了出来。他的手摸了过来，在我的胸前用力揉捏下去，往下移一寸便是一下刺痛，想是瞬间就泛起了瘀青。
陌生而带着汗臭的气息无处躲避，感觉到他胯下顶过来的灼热，我忽然一阵反胃。本来是想，过了这一夜，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接受的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是，就当是让自己学会忍耐。可是一刻再也受不了，我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用力推开他。
他一时不备，被我推出个趔趄，险些撞到别人脚下。
“你小子不想活了？”他站起来，走到我近前，伸手托起我的下巴。
挥出手，硬生生打开去，我直视着他，“反正也活不了了。”
“好，够种，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他狠狠地说，向我扑了过来。
我往旁边闪去，躲开那个突然压上来的身体，想站起身冲外跑去。不料脚踝被一只大手握住，往回一拽，径直摔倒在地面。
那人再次扑了上来，我不顾一切地开始厮打，与他纠缠成一团，像是两只野兽。
人在危急时的潜力真是不容小觑的，虽然体力上差别很大，可是他竟然没有占到任何优势。
“好了，好了。”似乎是那个老王在说话，又几个人过来拉开了我们。坐在地面喘息，我仍是警惕地看着他。
“臭小子哪来那么大力气？”那人怒视着我，又转身骂道，“妈的你们这帮人也不知道来帮一把么？”
我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为这么个小子，至于么？还是觉得女人更爽一些。”不知谁在那里说道，“又脏又乱身上有血迹脸还破了相，长的也看不出哪里有比女人强的地方。倒是有几根硬骨头，怎么去通敌叛国的？”
我一言不发。
“喂，问你呢。”有人踢了我一脚。
我怎么说？这里边的牵扯，要怎么跟这些人解释？所以继续沉默。
“说话。”
“干脆一刀杀了我吧。”我抬头，眼波终于安静下来。
方才那人看着我怔了一下，突然说道，“既然将军吩咐弄死了也没关系，不如成全了他。”
“可是……”别人提出异议。
“怎么，你不敢动手？”
“若是将军怪罪下来，该怎么交代？”
那人顿了顿，沉声说道，“我来。”说罢拿起一旁的刀，拔出了鞘。
我看向他，目光中溢满感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以算作同情吗？但的的确确，对我来说是种解脱。
寒光一闪，就在我以为将要终结一切的时候，却听到咣当一声，那把刀赫然坠地。
“谁？”

捡回来的命

我抬眼望去，那人白衣翩翩，正伫立在门前。
夜行穿白衣本是极嚣张的举动，可换作他，却感觉不到半分张扬。好像暗夜里突然升起的明月，对比鲜明却不觉突兀，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几不可闻地低声道，“沈缘。”
他看向我，安慰般笑了笑，径自走了过来。
那些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让他来到我的身边。看到他解下自己月白色的罩衫，将我裹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向外走去。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仿佛曾经发生过一样。我意识有些混乱，却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怀抱温暖的热度和其间清新的味道。
“大胆，何人擅闯军营？”
不知谁高声喝道，场面霎时混乱起来。
“没事了。”他只低下头，轻轻地对我说着。
我看着他，又不敢看他。似乎每一次最不堪入目的时刻都是他走过来，抱着我，对我说没事了，我却不能每一次都在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他。
四面八方的军士一起涌了过来。
“闭上眼睛。”听到他温润如水的声音，带催眠般的蛊惑。
我依言行事，不去看，却听得到兵刃相接的声音，以及接二连三的惨叫。几乎闻得到血腥，依旧可以想象他脸上水波不兴的神情。
我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哪。
“沈大公子，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一个略有些印象的说话声，所以不自觉看过去。是那个曾经对我说，看到我的落寞突然有些难过的士官。
“原来是季大人，”沈缘淡然道，似乎并不觉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何不妥。
“沈公子向来是聪明人，这次居然肯亲自出马，让在下很是诧异呢。”那人浅笑着，暗暗含着几分威胁，“此人虽然犯了过错，现在却依然是我白国的朝廷命官。就这么掳走了，沈公子未免太欠考虑吧。”
“是么？”语气不变，竟仿佛在酒宴茶楼闲聊谈天一般从容。他果然，也不是一般的人吧。看似面前两位在本国地位都是很高的，也只有这个原因才有机会成为旧识。
“这却真是在难为在下了。”那位季大人也不慌不忙地应对着，难得在军营里能看到这样的人。
眼看着周围人越聚越多，沈缘对他缓缓说道，“我要带走的人，还从来没有带不走的时候。”
“我知道，”那人垂下眼，颇为为难的样子，“只不过我还以为，沈公子更愿意带着你家世子走呢。”
“你知道的倒是很多啊。”沈缘的声音开始变冷。
那人轻笑几声，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好拂了沈大公子的面子，人你带走便是。也望沈公子你能给我留条退路，既然要走，就说已经死了吧。”
“随你怎么说。”他抱紧我，像人少的一方突围而去。身后虽然喧哗声更高了些，却不见有人追来。
这一刻，我在他怀里，低低叹了口气。终于又一次宣告死亡，可是这样的轮回还要经历几世才能终结？
“已经没事了。”他低头重复着，看不到表情。
“你怎么会来？”我窝在他的怀里，闷闷地说。生怕一抬头，接触到他的眼神，就从中看到我不想看到的东西。怕他丢下我，怕自己仍然要一个人去面对。只这么一刻，做一次鸵鸟也好。
“世子不放心你。”沈缘回答。
“萧夜阑？”我惊道，他居然如此无所不能，却为何救不了自己。还是，难道，一定有什么目的吧。
我沉默许久，才终于又开口，“以后呢？”作为一个不在人世的人，我不知道如何才谈得上以后。
“以后没有云落尘，但是林笑非还在。”他温言道，语气却几乎带了一点郑重的味道。“早说过你不适合，却偏偏放你陷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里，这是我的不对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对我？
“看来，你已经没办法相信任何人了。”他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还是先跟我回去吧。”

大难不死

再一次走进这个院落，恍若隔世。
当时自己走投无路，漫无目的地晃到这里。第一次见若紫时他的自伤和执着，认识沈缘，借来浮生中难得的一段悠闲。他对自己说，说不定也是个有趣的人呢。想想那时候的语气应是有几分调侃吧，自己看上去也不是现在这副死样子。
路到那株梅树，不自觉看上去，早已是人去楼空。
心底叹了口气，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去想。
“笑非？”一个稚嫩的声音试探地叫道。
身体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回过头去，依旧是那双直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关心与担心，清清楚楚写在了里面。只这一个对视，心底已经酸了起来。
“若紫？”我笑了笑，“还好么？”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好说；想问些什么，又问不出口。就在此刻，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要哭，没关系的呀。”我浅笑着，要起身替他拭去泪水，却觉得身子有些沉重，还是牢牢的陷在沈缘怀里。
想起那时候想方设法要开导他，结果按照我的理论处世，还是落到了这般田地。记得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因为自己的方法出了问题，还是人品太差的缘故？
“没事了。”沈缘再一次对我强调。
我只是想说，如果他不是一直强调这个问题的话，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一下。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呢？生命，爱情，自由，抑或尊严？
“笑非？”他看着我突然变深的眼神，一丝忧虑明显地浮上眉宇之间。
“还是很感谢你带我回来。”我低声说着，嗓音因为连日的劳累有些沙哑。
他们同时怔住，齐齐看向我。
我苦笑，如果他真有怜惜，当日就不会要我去七王府，这么八面玲珑的人，岂会连我的来历都查不出来？被利用一次，再一次，数不清了，总会有厌倦的时候。我虽然愚钝，却没有漏看他与那季大人目光交接时的心领神会，作为一介男宠，真是给足了我面子。
“笑非？”这次，是若紫。
我相信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因为这孩子从来不会演戏，也没有那么重要参与到沈缘的计划中来，所以我笑了笑，道，“你先回去好么，我和沈老板有话单独谈谈。”
此言一出，若紫失望而乖巧地退了下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暗下决心。合上眼再睁开时，迎上沈缘惊诧之余带上些刺痛的神情。
“又何必……”我叹了口气，“不要这样看着我，这种眼神，容易让人自作多情的。”
“笑非为何突然这般生疏？”他陪了几分小心地问道，然而此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疏离的客套。
我不露声色地移出他的怀抱，才发觉自己站立都有困难。坚持着站定，直视他道，“你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搅乱局势吗？阵前说白国来使通敌叛国被处以极刑，至少让这边在气势上先输了一截吧。我不知道你和那季大人有什么协议，他居然也会帮着你。然后呢？又让我回来偶遇哪个人？再去为你们做些什么？”语速加快，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喘不上气来。
“笑非。”他脸色煞白，想要辩解，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至少还没有残忍到直接对我说明，也不枉相识一场吧。这么想着，我略微平复一下，静静地开口，“你虽然救过我，却也不算真心，在这件事情上可以说两不相欠。但是之前，在还没拿到调查结果的时就收留了我，我却是很感激的。”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如果可以，我倒希望那时候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
是不是借口，真的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摒除那些自怨自艾的想法，定声道，“想要我再去找白清远，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好了。”
“什么？”他看向我。e
“边关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吧？”我妩媚地笑着，一瞬间又想到那人的风情。量虽不够，质地却是越来越像了。“至少，我现在也是朝廷命官不是？要见，就大大方方的见，在满朝文武面前。这样，陪上这条烂命才超值，你说是不是？”
“你……”他沉吟着看着我，那眼神无端竟让人心头一紧。
“怎样？”挑衅般看向他，一无所有，你拿什么来威胁我？
“也罢，这些事情，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略带无奈的口气，有着淡淡的包容。靠，就好像说鹤顶红还是白绫，任你选了。可是这么道貌岸然的话，怎能也说得如此温柔？
既然是发泄，再痛快一些也无妨。正待出言讥讽，却只觉眼前一片眩晕，终于激动过头了么？就这么径直栽了下去，不偏不倚还是在那人的怀里。陷入黑暗之前，依旧看到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浓浓的焦急却是假装不出来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朝堂

“笑非笑非。”若紫见我转醒，突然又安静下来。
只他在我身边陪着，已不见沈缘。面色略显疲倦，似乎病的人是他一般。我敲了敲他的脑袋，明显感觉到手上无力，“你这小子有话就说，哪里学来这吞吞吐吐的毛病？”
“公子带你回来时，脸色怪异的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有……” 他犹豫着，继续道，“对公子你一直都是只呼其名的，方才那句沈老板，听起来着实有些……”
我才意识到为什么会在这里，抑制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转而对他笑了笑，“那时候情绪激动，说出来的话当不当真都没关系。”
“是么？”门口那人走进，一脸的云淡风轻。
“沈缘啊，”我看他时，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一丝莫名的失望，人要知足不是？如果没有他，留我在范城的军营里，不死也得掉层皮了。“这几日你也累了吧，回去歇够了再说。无需挂念我，的确已经没事了。”
他审视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你还真是难得。”
难得什么？皮厚吗？虽然经历了一次死亡的人往往更害怕死亡，但是当时有一刻的确想自我了断的。不知道如果真的被怎么样了，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至少看上去若无其事，幸好。
“您这是在夸我吗？”淡淡地回了一句，看到他无奈的微笑。
“好了，既然醒了，起来吃点东西。”他不由分说，在我床边坐下，招手间见人捧了一碗热粥过来。“你现在身体虚弱，还是清淡一点的好。”
我直勾勾盯着他送过来的勺子，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能完成吞咽这个动作。吐了口气，径自向后靠去，撞在软垫上才悠悠说道，“你这样待我，真叫人心里不踏实。”
“哦？”他眉毛一挑，目光从没离开过我的脸。
闭上眼睛，我叹息着说道，“不是不给你面子，我实在吃不下。”
“没关系，”他将碗放在一旁，道，“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叫若紫看着你。这孩子粘你粘的紧，看你这样连客都不去接了。”
是么？我微微笑着，那么拼命赚钱的小子能放下手头的生意，才真叫难得。
他站起身道，“你好生歇息吧，我先走了。”
“等等。”慌忙喊住他，正事还没有谈妥呢。
“怎么了？”他回身问道，若紫见势也悄然退了出去。这孩子，乖巧的让人心疼呢。
“事不宜迟，明日早朝的时候，我还是赶紧去露个脸的好。”我解释道，“与其找白清远，不如直接跟国主谈。”
“可是……”他犹豫着，我去负荆请罪，无异于送死么？
“我知道牢狱之祸是难免，只不过传开了却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独孤秋退兵之前，他们还是不会要我的命的。”怎么说也是独孤秋的旧时情人，就算他不在意，白国也不会不在意，毕竟是人家占着先机……想到这里突然一惊，范城从未忌惮过这些，难道整个朝廷他也没有放在眼里？
“你又在想些什么了？”
陷入沉思的我突然间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来道，“只是监牢里边的黑暗你们这些从政的人大概比我了解，还希望多打点一下。进去死了也就算了，别弄得半死不活的。”
　“你放心吧，” 他点点头，犹豫片刻又补充道，“到时候，会带你一起走的。”
我冷笑，带我去哪里，萧国么？看你和你家世子卿卿我我，还是看苏倚楼对着你们怨愤的眼神？带着我如同施舍，而我又算什么呢？
“笑非……”他欲言又止。
“到时候再说吧。”我漫不经心地敷衍着，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你就那么肯定能带萧夜阑回去？

一夜无眠。
天亮出门时，若紫小心地替我披上斗篷。我拍了拍他的头，望向远处，还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笑非保重。”或许他在我的眼中也看出了凝重，小心叮咛道。
我点点头，上前钻进轿中，不意外看到暗处沈缘的身影。微微一笑，目光已染上阴霾。你在担心你的计划，还是担心我呢？既然如此，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启秉主上，随军出行的云大人已到京城，现在宫门外等候。”
站在玉石阶前，隐隐可以听到大殿内内侍通报的声音。天色微青，太阳只露出个头，还不觉热度。时辰还早，老国主却已经上朝接见群臣了。不知那年迈的身体吃不吃的消，正这么想着，有人过来，引我走了进去。
老国主斜靠在龙椅上，脸色较之前更是苍白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轻咳一声，招我走近些，缓声斥问道，“大敌当前，你回来做什么？”
“回主上，微臣是回来请罪的。”我低着头，恭敬回答。
“哦？你犯了何罪，为何私自离军？”仍是明显虚弱的语气，我却听得满头冷汗。治国治军都不同玩笑，虽然跟沈缘夸下海口不会怎么样，这时候一句话说错了还是得掉脑袋。可是下这个决心，不单是配合沈缘的计划，也为了我自己。
“微臣，微臣被怀疑通敌叛国，特意回来向主上领罪。”我字斟句酌，缓缓地说道。此话一出下面已是一片窃窃私语。
“被怀疑？”随着声音，一个白衣男子静静地站出列来。许久不见，气质似乎温润了许多，眉宇间攒着淡淡的忧虑，然而那道寒意凌然的锋芒却没有完全隐藏起来。他皱起眉头，好像在说，敢在这里哗众取宠，不要命了么？
“回十三王爷，事情是这样的。某天夜晚敌军有人也探军营，不料凑巧是故人。于是多说了几句，被范将军撞倒，定下了这罪名。”
“既然如此，你怎么没被腰斩军前？”一个冷冷的声音，看过去，白清远在那里似笑非笑，笑容却不达眼底。我好歹也算他府上的人，更何况之前他包庇独孤秋的罪名还没完全择干净。我心笑道，这一回，你想不在一条船上都不行了。
“你是怎么回来的？”老国主不动声色地问道。
很好，这次，谁也别想跑。我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淡淡说道，“因为军中季大人相信微臣，特意送微臣回京待查。”
“什么？”朝中有位老臣站了出来，相貌有三分相似，应该与那季大人脱不了干系，“季然怎敢做出这种事情，视军法为儿戏，绝不能轻饶。”
轻轻一声叹息，我又何尝不知。说得这么义愤填膺，不就是等着别人给个台阶替他求情吗？看眼前情势诡异，竟没有人开口，那老者面上的愤慨渐渐罩上了不安。
我上前一步道，“回主上，如果因微臣而连累了季大人，微臣真是罪孽深重。还望主上明察秋毫，换微臣一个清白，也不枉季大人一片苦心。”
“话虽这么说，军令如山，岂容你们造次。”老国主的声音阴晴不定，在那张已近枯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父王，虽说如此，毕竟大敌当前，这个人也许还有些用处。不妨先将他收监，待过后再细察处置如何？”
说话的，是白清流。
我低头掩住笑意，险些忘了这人。论起交情，还是有那么一点的，那么这个忙，他是不是真会帮呢？

大牢

进了刑部大牢，没觉得待遇有多好，只不过还是要比想象中好很多。
戴着枷锁坐在角落里，暗无天日。倒是有人按时送饭，冷掉的馒头和一碗凉水，就是一日的伙食。狱卒来一次便是一天，用身边的茅草做个记号，只有这样才能粗略分清时间。竟然返古到需要结绳记事的地步了，我暗地里露出讥讽的笑，没有人看到。听到隔壁不时传来的凄厉的喊叫，庆幸自己还是得了关照的。
约摸三四日后，听到牢门那边有动静，以为是送饭的来了。正要爬过去，烛光先亮了起来。那人一身白袍，小心翼翼地踩着脚步。
抬眼去看，不由愣住，他找我做什么？
“好久不见。”他抖了抖袍上的碎雪，站定，一脸的从容。
我没有动弹，缩在角落里看着他，“罪臣见过二王爷。”
“你架子倒挺大啊，见了本王不知道行礼的吗？”他淡淡说着，却也不见生气的表情。
我抱拳使劲摇了摇胳膊，木枷带着锁链当啷作响。长时间窝在那里，脚已经麻木了，站起来有些困难。
“等不到你家七王爷，灰心了？”他声音不高，回荡在狭小的监牢里，有些浅浅的飘忽不定。
我冷笑，“是有些灰心，不过跟七王爷无关。”
“哦？”他故作诧异地看过来。
“我遇到的这些事情，连自己都想不出所以然来，和他自然没有关系的。”说的是实话，让他放我去，其实是先斩后奏的结果。能牵扯出这么多麻烦，他应该也没有想到的。
“可以理解为你是在为他开脱么？”白清宁开口问。
我愣了下，才回答道，“如今，我连自己都开脱不了。”
“果然，”他轻哼一声，“婊子无情，说得还真没错。”
很难想象，一位孤高自诩面带病容的王爷说这种话时的表情，但是他却是一如既往的优雅，雪白的衣色片尘不沾。
我沉默以对。
“不问我为什么来吗？”他继续说道，还是那种俯视般的姿态。
不再浪费力气去周旋，我看他一眼，“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你为什么不怕我？”他凑近了一些？
“为什么要怕你？”我对上他的眼睛，“将死之人，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脸色刷的白了，一直平缓的嗓音开始有些尖利，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心底一口气松了下来，下一秒钟看到他，只觉得有些可惜。其实完全是看他的脸色状态猜测出来的，一个正常成年男子，怎么连病危老父的脸色都不如？苍白中带着些铁青，已经不像是活人。
即使猜错了，那“将死之人”的所指换成我，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叹了口气，还是拖着犹如针刺般的两条腿往那边挪去。“王爷，争了这么久，结果却要输在命上，不甘心吧？”
他瞪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初次遇到时，王爷的眼神好像睥睨天下一般，但是其间却有种不协调的犀利。当时就想，王爷位高权重，为什么会有这样尖锐怨愤的眼神？”
“你……”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我，良久，才喃喃道，“怪不得。”
带着疑虑看过去，他想说什么？
“能牵动那么多人的心，想来也不会是个简单的人。”他定定地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默然，自己能牵动的，最多不过是利益关系而已。
“你不信？”他追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就好像多米诺骨牌，我只是不起眼的一小块，却牵扯进那些复杂的争斗中去。不重要，但是很难定位自己的作用。所以，才会有利用价值的吧。我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宁愿，从没有来过这里。”
他却笑了，“父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嗯？”这回，轮到我诧异了。
他转而问道，“让你来看，这些王爷里面，有哪个是担得了大任的？”
这些话本不该我说，妄言政事，死得多惨的都有。但是我直觉不会怎样，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转机。于是坦然说道，“七王爷有王者之风，但是脾性难料，若选他不知是福是祸；十三王爷也有能力竞争，不过欠了些圆滑，朝堂上大臣们各有各的心思，只怕难以应对得当；倒是二王爷你，是我一时看不透的。”
他报以一笑，“若不是本王薄命了些，又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小子？”
看到他眼中的神采飞扬，这话简直一点不觉过分了。只可惜，他也许连老国主都熬不过。
“你们又想让我做什么？”我终于开口。
“你以为自己做得了什么？”他极快地反驳，神色中又带上几分轻视。
我不由低声嗤道，“反正不久就要大赦天下了，我做不了又怎么样？”
他不动声色，只是压低声音说道，“其实你什么都不需做，只要乖乖守着你的七王爷就好了。”
“你眼光这么利，看不看的出我对七王爷的心思？”我似笑非笑地说。
他的眼神变冷，顿时觉得压力骤然迫下来。
“你对他的心思怎样我不管，只要乖乖呆在他身边就好了。”他警告着我，“最好不要招惹那些你不该认识的人，否则……”
“不该认识的人？”我疑惑道，这种恐吓目的性太模糊了。
“总之，你记得这一点，对谁都好。”他撂下这么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烛火燃尽，留我在一片黑暗中独自揣摩他的意思。

入宫

又过了几天，得到新王即位，大赦天下的消息。
我扶着石壁慢慢走出大牢，被突然间明亮起来的光线晃得有些刺眼。闭上眼帘缓了缓，再睁开时，看到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凝着脸色站在街对面。
我走过去，仰起头笑了笑，“节哀吧。”
白清流自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一半是指国丧，一半是指王位。
所以他回答地有些咬牙切齿，“既然如此，你笑什么？”
“你有何打算？”我虽然眼前一阵阵的发晕，看到他时却没来由地心情愉快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自顾自的说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进宫，他可能保你，也可能舍掉你。”
毫无疑问，如要笼络范城，牺牲掉一个我其实是理所应当的。或者借机除去范城这个后患，这样的话就没有动我的必要了。可是此刻，我猜不出白清远的意图。尤其在我入狱后他可以按兵不动，丝毫不担心会被人抓住把柄牵连到自己，却不知在别处已经布下怎样的棋。这些天的时间虽短，摒除所有的竞争威胁也是不易的，尤其我面前这位，又岂是好收拾的主？
“那么第二个呢？”我问得几乎不假思索。
“第二个，”他淡淡地笑了笑，“我一直以来都在想一件事情，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会不会相处得很好？”
顿时呆住。z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开玩笑的。”他微微笑着，转而说道，“你不知道吧，萧国大军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范城反了。”他把视线投到远处，我恍然发觉，这样难得阳光明媚的冬天的午后，竟然在大街上见不到多少人。
“消息本来是封锁的，但是这种事情，又怎么锁的住？”他的语气有些晦暗，没有看我，只是悠悠地说着。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突然问道。
“没什么，”他收回了目光，道，“你怎么打算？”
“这些事情原本根我就没有什么关系，”我冷淡回答，“但是我不打算继续被你们控制下去。”
他轻笑，“你凭什么？”
我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浓浓的讥讽。“你就打定主意我什么也办不到吗？”
他低头挑眉看我。
“我要进宫。”我笑道，“怎么说也是当今主上的人，现在的你还敢动得？”
输了的竞争者，基本上都没什么好下场，在这节骨眼上，白清流不会给对方留下任何借口。所以他眼中的暗色重了几分，却说，“你当真喜欢他？”
“可笑，你不是一早就知道的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不再言语，径自转身就走。很明显，是向着王宫的位置。
我轻扬嘴角，那人说要等我回来，终于又要见面了。
对于我惹下的不大不小的麻烦，还希望他不要太计较才是。

宫门处只通报了一声，便有人带我走进去，想来他已经算准了我不得不回来找他。回头看一眼，白清流冷冷地站在原地，神色肃然中带着一点悲哀。
我转过头，径直往里走着。
突然间一个身影横在我面前。朱红的长袍，白皙的一张脸，眼角斜勾上去着，满目含笑。
“参见苏大人。”一旁领路的小太监跪倒磕头，恭恭敬敬地行着礼。
他摆了摆手，道，“先退下吧，我自会领他过去。”
“可是……”小太监正在犹豫，看到那人凤眼一瞪，乖乖缩了回去。
见四下无人，我开口道，“你现在好像混的不错啊。”
“是吗？”他笑了起来，“你是在嫉妒我，还是在想念我？”
心情突然间放松下来，以下的话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你他妈真是个妖孽，脑袋被驴踢了的妖孽。这么委曲求全算什么，人家心里明明惦记的是别人。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管不了，总之别拉着我把自己尸体送上去给人踩！都他妈不是个玩意，这叫什么鬼地方？”
他愣了愣，许久才又笑出来，“几天不见，脾气都见长了，范城没把你调教好啊。”
提到这件事，心理阴影还是一点没散，突然间有些无地自容。再一想，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该我难堪？恼怒对上他含笑的眸子，不由叹了口气。这个人，我总归是说不过他。
“好了，说正事。”他敛起笑容，正色道，“我不知道你又回来做什么，但这天下是快要乱了。”
“我知道，范城反了，和独孤秋连手攻过来，不日即到城下。可是这不正是你们需要的吗？萧夜阑不能回国，大半是因为那块玉，还是，到现在你也没找到？”
“是没有找到，”他坦然承认，“但是现在有与没有已经没什么区别了，那块玉能调动的兵力，现在已基本控制在沈缘手中。虽然用了很多年，花费的时间总算没有白费。但是如果独孤秋掌控了局面，他压根就没想世子回去继位。”
“为什么？”我诧异道，“他对萧夜阑……”
“与其放自己喜欢的人在王位上远远看着，不如收在后宫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他冷笑着，眼角染上一抹讥诮。
“沈缘也是这意思，才迟迟不肯动手？”我不甚怀疑地问道。
他哼了一声，没有作答，意思已经简单明了。
以为自己死过一次，可以看得很透了，却还是愿意相信一些事情，这样苟延残喘的生命里才不只有黑暗。而此刻，只觉心底一阵阵发寒。
怪不得，萧夜阑纵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免处处受制，原来根本没有值得相信的人，只有依靠自己罢了。只是这么说，上次在林间的事情也许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既然都知道，还这么卖命做什么？”站在苏倚楼的立场上考虑，的确没有过问这件事情的理由。
他看了看我，苦笑道，“也许正如你所说，脑袋被驴踢坏了。”
我无言以对。
“你确实不该来，这里很快就要不太平了。”他淡淡地说，我却听得出其中提醒的意图。
“只是不来，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我叹了口气，道，“其实至今我都不明白，依我的身份，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这样纠缠不休的利用。”
“你不知道么？”他笑了笑，却死活不肯作答。只是说，“不知道也罢，否则你会更失望的。不管你这次要做什么，事先打算退路的好。”

献策

见到白清远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了，等待的时候，竟在伏桌上晕晕沉沉睡了过去。依稀做了很多个梦，依稀记得许久之前的某个阳光明媚下午，也是同样的伏在课桌上睡着，然后被某人不留情面地踢醒。那时可以什么都不去想，肆意挥霍着自己的年轻。居然会梦到他，以为早已经遗忘了，在这个陌生得似乎永远无法融入的世界。
爱上一个人，也许不只一辈子的时间。比天涯海角更遥远的距离，比一生一世更久的时间，记忆一点没有褪色，却变成了一种隐秘的痛，绵绵密密，无处可逃。
醒来的时候眼角湿润心中刺痛，有些事情，早早就深刻在了灵魂里。刻意地去忽略，也许没有任何价值。但是直到此时此刻，我依旧努力着。面对任何一个人，取暖也好受伤也好，明知道被利用还想要去证明什么。如果可以做到心甘情愿，至少能说明自己的感情并没有残缺到无法拼凑的程度。可是现在，我发现一切只是徒劳。死心塌地也许也是种幸福，可惜，我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我。
对上他的眼神时，自己的目光还是混乱的。
“大胆！”一旁内侍低声喝道。等待国主召见的时候径自睡了过去，本该是大不敬的罪名。
白清远示意他退下，再看我时，微笑之余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才发觉，这个眼神与他的父亲是多么相似。
“参见国主。”我起身跪了下去。低头，挡住潮湿尚未散去的眼睛。
他只走到我跟前，没有任何回答，却一把扯住我的肩膀，稍用力便带进他的怀里。
“国主？”我的声音冷冷的，只用温度，已足以推开这个人。纵使他千算万算，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只怕自己都没有想到吧。
他愣了一下，疑惑甚至有些恼怒地看着我。
“微臣这次回来，是有正事相告。”我推后一步，低眉敛目，恭顺地说。
他立时还回了镇定自若，淡淡道，“说吧。”
“早上在街上，听到范城将军的消息。”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怎么？”他冷笑一声，“他在军中怎么对你的，莫非还记着仇？”
“原来国主都知道的。”我低声叹息。
“自作主张，受点教训也是应该的，”他忽然又握住我的手腕，这一次硬生生摔倒在旁边桌上，我依旧低头不看他。
“这是要你记得，以后不要妄想在我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样。”他掰着我的下颌，大力扭转到可以对视的位置，不带丝毫怜惜。
我尽力保持微笑，“微臣谨记在心。”
他看着我，却叹了口气。
我心底似乎被触动了一下，继而飞快地消逝不见，原因再也捕捉不到。
“那么你以后老老实实在后宫待着，改天再给挂个内侍的头衔就是了。”他没有放开我，径自说道，“你是聪明人，知道这官职品衔，也不过都是虚名罢了。”
我犹豫片刻，道，“那国主觉得什么不是虚名？”
“你想要什么？”他凑近一步，神色中有纵容也有不屑。
我笑了笑，“不是我，而是国主。这样说，不是虚名的军权，国主手里掌握了多少呢？”
“你……”他目光中带着诧异，瞬间冷了下去。
果然，王位才是第一的。
我暗自笑了笑，低声道，“十三王爷手中的兵权，现在不好收也不能收，毕竟这么多年的统帅不是白做的，即便收回来那些将士也难保没有谋逆之心。所以，只能从范城下手。”
“范城都反了，你还指着他交兵权？”虽然是疑问，语气却明显凝重了许多，并无半分以往狎玩的态度。作为王者，谋略与胸怀缺一不可。不可否认，这个人似乎天生是适合这个位置的。
我静静地说，“十三王爷手中是禁军，直接听从他指挥，所以不好调动。但是范城带兵一直是戍守边关，对于他手下的将士，朝廷的影响力要大许多。而且微臣随行数日，以为其军中防卫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你有什么计策？”他倏然凝视着我，这一刻，才真正有些恳切在里面。
我冲他笑笑，“反间计。”
“反间计？”他沉吟片刻，只说道，“你打算如何？”
看来还是不怎么信任我，我继续笑着，驽定地说道，“季大人既然能瞒着范城将我送回来，至少对范城不算十分的忠诚。而现在跟随外敌反贼，定然有不得已的理由。如果能将其解开，不愁他不会归顺于朝廷。再说服十三王爷出兵相助，到时候里应外合，局势便可在掌控之中。”
白清远思索片刻，抬头道，“听你说这法子倒也可行。只是就算能劝动季然，只怕十三不肯出兵。能等到这样的机会，换作谁都会选择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点国主不必担心，”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十三王爷是怎样的人，国主应该更清楚。我们只需只需以退为进，若京城不堪一击，他总不会坐等着亡国的。而国主又能保存实力，岂不一举两得？”
他一怔，“你的意思，是说致死地于后生？”
我点头，“风险虽大了些，效益却是最高的。十三王爷就是算准了国主在意这京城多一些，所以才按兵不动。只需虚晃一招，令他以为我们已力不从心，他总不会袖手旁观。虽然卑鄙了些，却是最简洁的办法。”
他低头略作考虑，转而言道，“你怎知道我有暗下培植的势力？”
我笑道，“微臣怎么说也算当年七王府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会遇到一些顺带推测一些。但是国主请放心，微臣一向不是多舌的人。”
他一笑置之，又道，“就算如此，去了范城的威胁，独孤秋也是不容小觑的。况且，他手中还有萧国数十万大军。”
我沉稳地回答，“独孤秋野心勃勃，名为接世子回国，其实想作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况且萧国国内还有一位君主，这一切，其实都可以作为能够利用的砝码。”这些话其实很隐晦，但是看他突然亮起来的眼神，知道是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独孤秋如果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了，我们可以帮他将局势搅乱。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突然问道。
我微笑，“只不过一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小人物，国主无须在意。”
“那么，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想要糊弄过去，基本上是没可能的事情。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想要真正得到他的信任，就必须给他看到自己的弱点。
于是我选择了一个并没有多少说服力，听起来却也找不出漏洞的理由。
“与范城的过节，国主早已知道就不用再讲了。但是独孤秋对微臣并无亏待，落在他手里至少性命无忧。此时想助国主一臂之力，其实只希望事成之后，国主能够回答一个微臣问题。”
“什么？”他诧异道。
“国主心里那人，究竟是谁？”

游说

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怎么？国主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肯满足吗？”我轻笑道，真是难得，和这个人的交锋能占到优势。
“你……”他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我，终于说，“好。”
很好。y
我赞许地看向他，还真是能隐忍的人。近似无礼的这个要求，一般人听来都会有些恼怒的吧，他却没有表露出半分，显然已经认同了我的话。但是我和他心知肚明，我对他，已远不如当初云落尘那份执念。
在他看来，我是为自己的死心找最后一个借口，纵然有不快也碍于形势不好发作。人永远是有劣根性的，自己不要，却也不愿放对方自由。若平白陪上一辈子的时间，还真是不值。可是曾几何时，我竟开始用价值来衡量感情了。说到底，人心其实是最好利用的东西。
拿到手谕，我辞别了白清远，转身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没有回首，却能感觉到他定定凝视的目光。仍然记得清楚，他说，会等我回来。
而这一刻，我又一次背对着他离去。
自嘲般笑笑，你等的，原本不是我。

入夜。
远远看到沈缘的宅院，正是开始营业的时候。临街的店面是酒楼，后院连着客房，街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还真是生意兴隆呢。
我踏进门，一位青衫少年突然扑了上来。来不及防备，于是被他抱个满怀。
借景调笑两句，“你这里的待客之道还真是热情，只可惜我没银子赏你。”
“你怎么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少年花着一张脸抬起头，不正是若紫。
我扯开衣袖替他抹了抹脸，并无半点干净的趋势，于是只好作罢。整整一天腹中空无一物，这时候已经饿到头晕眼花了，借力靠在他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笑非？”这孩子真是细心，一瞬间的眩晕也能发现，径自担忧地看着我。
此刻想的倒不是觅食，其实更希望倒头便睡睡他个天昏地暗，但是不行。我笑了笑，“你家沈大老板在哪里？”
“他……”若紫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有些好奇，这样的时刻，还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状况呢？
果然，下一刻看到的，不仅沈缘。站在他身边风华绝代的那一位，却是许久不见的萧夜阑。
“笑非？”萧夜阑轻声问道。
“我是林笑非，也是云落尘。”我回答。
沈缘走上前来，“你怎么搞成这样？”
这样？怎样？很憔悴吗？我没照过镜子，但是可以想象刚从里面放出来的人，定然不会是什么好看的表情。况且在外奔波一天，还都是一句话说错就要命的脑力劳动，半粒米都没有沾过……
“你们认识？”萧夜阑有些惊讶地问。
“那会落魄的时候，幸得沈老板收留。”我淡淡解释道。
沈缘侧过身，对他笑了笑。
一贯清浅的笑容，却是说不出的温柔。像是……自家人。
我不禁有些疑惑，能这般温存的笑着，怎会怀有不同的心机？但是照苏倚楼的性子，不管是伤害还是利用都可以明目张胆地和对方讲，那样嚣张的人没有理由故意让我误会什么。到底应该相信谁呢？看着若紫一双不甚清澈却依旧一见到底的眼睛，暗自叹息，或许只该相信自己吧。
“怎么了？”沈缘回过头来，“又开始走神了？”
我合上眼缓了许久，眼前的黑幕才渐渐散去，重新把焦点落在他身上。
“我从宫里出来，出关的文牒只拿到一半。”简要概述，然后提出条件，“但是他要先得到季然的效忠，你有没有办法？”
未待沈缘回答，身旁若紫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这当真是猜中了结果却没有猜中过程，能让若紫震惊至此的，只不过一件事情。如此以来脉络便清楚了许多，季然出身世家声名显赫，若紫不愿耽搁他的前程选择自行消失，结果被沈缘收于旗下。而送上门来的棋子，岂有不用的道理？如同我一般。不由苦笑，再看若紫，那双眼中已蒙上一片忧虑。
“沈老板？”他喏喏地说着，看向沈缘。
沈缘沉吟片刻，道，“他知道你在我这里。也知你用心良苦，所以从未打扰过你的生活。”
若紫红了眼眶，“我……”
“本以为你总有一天要走的，我也很乐于见到。但是现在时局动荡，不得已将你牵扯进来，还希望你能谅解。”沈缘说得直白，事已至此，容不得拒绝。
若紫却霍然看向他，目光中闪烁着决绝。“沈老板，这几年承蒙照顾，自当万死不辞的。但是若紫不愿成为他的桎梏，倘若非要如此，只有以死相谢。”
这傻孩子，那人明知道你过着怎样的日子，却能冷眼旁观置之不理。除去无能为力之外，多少还是有私心的吧，怎值得你如此？只不过这些事情，原本也没有值不值得。
一直不语的萧夜阑此刻却轻笑起来，“你倒是先问问自己，是愿意见他，还是不愿？”
若紫立时顿住，毕竟是个孩子，这般温和中带着犀利的言辞又怎么应付得来？
我冷然道，“沈老板的意思呢？”
“见见也是好的，”沈缘缓声回答，“范城这次的举动本就早有预谋，季然作为重臣之后，如果没有参与其中，范城又怎会留着他？逼太紧了，只怕弄巧成拙。”
“你是说……”
“胁迫别人之类的事情，我是做不来的，”沈缘笑了笑，转而对若紫说道，“看在这几年的份上，你能不能替我们劝劝他？”
若紫看着他，虽然有些为难，眼神却软了下来。
果然是只狐狸，我只觉得气闷，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径自走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寒气逼人。我不禁收紧了衣领。
“放心，会保证他的安全的。”萧夜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其实你也知道，打不起来是最好的结果对不对？不然范城，白清流，独孤秋，甚至两国王室，混战一团或者各自相持，受苦的却是天下万民。”
我明白这道理，所以才无言以对。抬头斜眼瞟他一下，起因还不是你？
他仿佛看出我在想什么，只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被送来做质子？”
听说是内乱……
“听过那寒暖玉的传说？”他轻声问着，与我一同看向夜空。
我点点头，“据说是作兵符用的。”
“因为知其贵重，后人才赋予了其他的涵义，其实原本是只一个预言。”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合二为一，则一统天下。”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块玉又能说明什么问题？”我不屑一顾，就算把它拼起来，还能显示什么神迹不成？
“我十岁那年，由此无意玩耍中，竟奇迹般将两半玉合在一起，晶莹剔透找不出半点裂痕。”他眯起眼睛，似在回忆般说道，“后来堂兄夺得王位，担心这个预言不利于他，便挥剑劈开玉石。正当萧白两国因边界冲突有所争议，他将我送来这里换了点好处，其实也是希望借白国之手除掉我。”
“却不料白清远有意相护？”我说的隐晦，只怕他听了难受。
他只冷笑，“他看我的第一眼是有迷惑，而当时我为自保也确有此意。但白清远的最终目的，不过也只在天下罢了。或者说，他比堂兄更有野心。”
“让你为他拼合那两半玉？”我惊讶道，接着不由感叹，“殊不知，现在连自己的王位都保不住。”
“虽然艰难，他却是天生的君主，”他有些感概，转而对我说道，“你在帮他。”
下定义一般的语气，感觉怪怪的。我摇头笑笑，“我谁也不帮。”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完全丧失意识之前似乎落入一个怀抱，恍惚中听到有人说，“但是我会帮你的，以后……”

身份

这段时间心力都有些透支，接二连三的意外，以为自己要再次蒙主召唤了。我躺在软软的床榻上，仔细回忆着自己走出的每一步。
“你终于醒了。”陪在身边的，是沈缘。
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不希望看到这个人。也许因为他内在的城府和外在的温雅差别太大，想想就觉得有些畏惧。
“派人送若紫去了，大概两天内能得到消息，”他先作解释，仿佛生怕我怪罪似的。
我笑了笑，其实原本就没有我说话的余地。
他叹了口气，“如果能得到白国的支持，世子回去便有了保证，对我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么多年的努力也终究没有白费。你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选择的。”
我依旧无言以对。就像有的人，终究要被当作垫脚石踩下去的，大局当前，再顾不得谈损失。
“笑非，我从来不会轻易许诺什么，但是说过带你走，就一定会的。”他声音淡淡的，却是说不出的郑重，“可是你和世子，就到此为止吧。”
听到这里我才真正惊了，起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目光突然暗淡下去，“世子是一定要做国主的，你们又能有什么将来呢？”
我冷笑，“他做不做国主，和我有什么关系？”
“笑非也开始愤世嫉俗起来了呢，”沈缘却也跟着笑起来，“这样可不好。”
“那么怎么样才算好，”我以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乖乖做一枚棋子，才是最好的吧？”
他轻叹一声，“我从来没觉得你这枚棋子好用过。”
这样反而坦诚，总不似他已开始时那样单纯无害的样子，仿佛很轻易地信任过的。我看向他，“你当真要带我走？”
他颔首。
“去哪里？”
“萧国啊，”他微笑着，“你原本不就是想四处游历来的？大隐隐于市，笑非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我听得一愣，“你怎知道……”
“等这件事情结束，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他从容说道，仿佛早已经打算得面面俱到，“尚未深陷的时候，还来得及尽早抽身。”
凭什么你要来规划别人的人生？还以那种为我着想的姿态。我突然有些愤怒，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只觉胸口发闷，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若不想走，继续在白国这两兄弟之间晃悠，迟早会出事。”有些劝谏的意味，他缓缓说道，“还有范城，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我抬头直视着他，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怎么说他也是统帅千军的人，实不该如此睚眦必报。更何况，你以为白清远能放过一个临危叛变的将军？”
“你不想走？”他皱起了眉头，仿佛有些失望的样子。
觉得好笑，我不甚认真地说着，“你那么想让我去萧国，该不会另有打算吧？”原以为可以成为朋友的，只可惜……依靠自己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一分一毫的寄托都找不到，实在有些可悲了。说到底，也不过是只孤魂野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收回眼神中的那点脆弱，再对上他的目光时，竟意外发现些许来不及掩饰的惊诧。“难道，真的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似乎思虑很久，才下定决心般说道，“其实这些事情，你也是有权力知道。”
我正襟危坐，心知他要说的定与我有极大关系。听他语意中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不由暗暗有些心惊。
“世子大概与你讲了不少事情，包括他如何流落白国以及那块玉璧，但是他也不知道，你身上有着萧国王室的血统。”
“什么？”这一次，我是真的笑了出来。
他抬眼看我，“一般人听到这样震撼的消息，不是大喜过望，也应该哀悼一下这些年来不公的命运，你的反应还真是出人意料。”
“然后呢？”努力收了笑容，事情虽然有些荒诞，他却没有必要变造这样的谎言出来敷衍我。
“你祖上是王室中偏远的一支，因为有解读预言的能力而一直地位尊崇。”他缓声道来，“先王那一代政局混乱，你父亲留你在白国本意是考虑到这样会安全些。他不幸死在那场叛乱中，谁也不知临终前交待过什么。但是活着的人却都愿意以为，你会继承他所有的能力，协助他们一统天下。”
“笑话，我如果真有那本事，怎会让自己沦落到现在这不尴不尬的份上？”我嗤笑，算是糟蹋了云落尘这幅好资本，或者也许，他真有什么能力也说不定。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他叹息道，“所以你的存在是个错误，让人寄予希望，然后无所适从。”
“这事怎么能赖我？”如果不是自身经历，这件事实在是有趣极了。可惜发生在我身上，却怎么也再笑不出来。面前的人告诉我，别人因为失望，所以要毁掉我。
“也不尽然，”他低声道，“你足够聪明，只可惜没有野心。况且，即便我，也不能断定你手上到底握着多少砝码。”
“我明白了，所以你们想要逼我出手，可以这样理解吗？”我冷声道，眼中带了几分清冽几分通透，“可惜我没用到远远出乎你们的预料，早在一年前就死过了一次。怎么，还是不肯相信？”
“当时白清远，是真的要下狠手。”他轻轻地说，“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我与独孤，还有一个人便是他。知道你的出身，知道你终会有一天威胁到他，所以假借毒酒的罪名想要除去你。你呆着这里，终究是不安全的。”
我不由怔住，一切都是他从头设计的吗？利用柳临江的恨意，利用我的嫉妒，利用萧夜阑的无动于衷，还真是滴水不漏。也正因为这样，独孤秋才把半死不活的我从七王府弄出来？梳理着前因后果，真相渐渐浮出水面的同时，心底阵阵发寒。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喃喃问道。
他看我的眼神带了些淡漠的傲然，“沈家的情报网，在这天下是独一无二的。笑非并非不相信，只是有些难以接受吧？”
“我去不去萧国，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愣了片刻，才缓声道，“一半是家族的使命，一半是自己的私心。”
“你对什么一统天下也有兴趣？”我问。显然心思如此深沉的人，所作所为若只为了萧夜阑才是不大可信的。
他将目光移向旁边，转而说道，“如果愿意，你可以恢复身份出入朝堂；如果不愿意，在沈家的庇护下也能得一生无忧。萧国王室的后人，漂泊他乡终究惨淡了些。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一无所知，我却是真心希望你如愿，一个淡如轻烟的人，本不该染上世间的尘埃。”
“烟？”我笑了笑，“碰不到天，也着不了地，用来形容我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山雨欲来

终于等到了消息，季然答应我们的条件，但要留下若紫。
回来那人神色有些为难，显然是没有将人带回来，又不得不自作主张同意对方的要求，自己也知道办事不利。
沈缘看向我，我暗暗鄙视了一下他和自己，接着开口说情。他便顺水推舟，令那人退了下去。
“笑非果然善解人意。”他浅笑盈盈，回头望着我。
深入了解了这只狐狸的本质以后，我再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此刻明知那种情况容不得讨价还价，为保持威严却要别人帮着给他台阶，我还真是听话。
“别恼了，被我利用也不在这一次两次的。”他仍是笑得云淡风轻，言语间再没有半点遮拦。还是宁可他收敛着点，我的挫败感也不会那么深。
“不知若紫怎样了？”我轻声道。当日在朝堂上看到季父的反应，多多少少也能猜测出一些其中的关系。那人跟着范城，怕也是左右为难的吧。将若紫送过去，也算是给天平的一边加了些砝码，不在于多少，有时候一点点就足以倾斜了。可是军营中留下一个陌生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这样决定，应该也考虑到了若紫的安危。那样倔强的性子，为别人所制怕只会白白送命。这样看来，至少是有几分真心。
“说让你放心也没用，”沈缘瞟了我一眼，把目光投向远处布满阴霾的天空，“很快就要打过来了，白清远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能有多少胜算？那时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会和白国的国主联手。”
我静默不语，他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所以才相信我的？我却不信白清远是没有自己打算过的人。那个白衣冷然同样觊觎王位的十三王爷，真的会如我们所料出兵吗？可是他没有留我，甚至也没有派人监视，这般来去自如的待遇，在宫中也算独一无二了。
神思又飘远了，突然听得沈缘说道，“既然还有时间，我们不如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我一愣，不是我心思不纯洁，实在这话听起来太有歧义。可是他能对我有什么想法？即便是对萧夜阑，也混杂着半私半公的心思在里面……
“你在想些什么？”他好笑道。
幸好狐狸还没成精，不然窥视到我的想法，以后没法在他面前做人了。虽然以前遇到他的时候，自己处在狼狈不堪的境地比较多。
“过来。”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积雪开始溶了，阶前梅花已开到颓败。
我不自觉地服从于那种难得一见的命令语气，走到他身旁才恍然觉悟到那人诡异的微笑，晃点我很有意思吗？
“相识一场，总要留下些什么念想才好，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来不及思考他这句话的深意，已见那人抽出佩剑，放在我的手中。
他松开，绕到从我身后伸出臂来，右手包裹住我的右手，便轻轻地舞了起来。两人一把剑，因为我没有内力，动作自然不比招式原本的杀伤力。可我的身高本就比他略低一些，此时用这样的姿势练剑，感觉竟是说不出的协调。暗淡的光线中闪烁的剑花煞是好看，然后听到他的声音。
“家中自幼请的武功师父无数，这套剑法却是融会各家所学而来。动作看上去虽柔和，若是练到位，丝毫不影响对敌的效果。你要好好记得。”
我靠在沈缘的怀里，不是第一次，却第一次有些紧张。应了一声，赶紧收起心神用心体会着。
“自己试试？”他忽然放开我。
就像小时候学自行车，第一次大人松开手的时候车把开始摇晃，然后用力稳住，歪歪扭扭地向前移动着，这便是质的变化。
而今第一次学武，似乎也是一样的道理。觉得手中的剑突然变沉，手腕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它挥舞地像沈缘那样自如，却也在仔细回忆着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如舞蹈一样的剑法，真的可以用来杀人吗？
“你没有内力，这是最大的缺憾。”他客观评述，“但是这个年纪从头来肯定是晚了，我现在教你一套心法，自己多练练，大概也能有些帮助。”
我默默听着，用心记下来，之后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就是说，大侠是没指望了？”
他不禁失笑，“你能自保，已经不错了。还想着救别人？”
“你们不是说我的能力是很可怕的吗？”我继续舞剑，幻想自己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心情大好，于是口无遮拦起来。
“你安静的时候，别说还真有点深不可测；但是……”
“肯定没好话，就别说了。”我大笑。
他也轻笑起来，“那我还偏说了，但是现在这样子，根本就是个白痴。”
也没什么不好，只顾得一时开心。过后怎样的勾心斗角怎样的血雨腥风，那都是过后的事情了。我笑的张扬，“你这算是补偿吗？”
“不是，”他认真地说，“我沈缘做事无论对错，从来没有想过补偿这回事。只是很早就猜测，看到你开心别人也会被感染，原来是真的。”
看到他淡定的张扬，那不是一时一刻的优越感就能积累起来的，很难想象之前的他过着怎样的生活。突然想到宫里那人，当日匆匆一见，又被那半带嘲讽的微笑刺激到说了好些废话，终究没顾得上问他近况如何。但是直觉是不会好的，原本也是个嚣张的性子，非要敛起来陪着笑小心算计……也罢，毕竟是他和沈缘的事情。
我停住剑，微微喘息着笑，“原来给你当了次小白鼠，要拿工钱。”
“什么？”他听不懂。
“没什么，”我笑道，“过来配合一下。”
折了枝梅枝扔给他，反正论武功根本没有可比性，也不算难看。见他接过梅枝，我挥剑迎了过去。几个回合过后，动作明显变得生涩，他开始还仔细纠正着，看我乱舞一气，竟也配合着玩了起来。
像是两个孩子。b
正当疯的不亦乐乎，一旁有脚步声传来，临近后又急促顿住。我看过去，一个随从打扮的人怔在那里，显然对自家公子的仪态深感惊愕。
沈缘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但还是收起那枯枝放在手上把玩，转身向他时的语气已转为郑重，“怎样了？”
“公子，萧国大军很快就能打过来，至多不过一两天的事情。但是这边不见有丝毫防范，甚至城门大开，虽然往来的行人寥寥无几。”
沈缘低声沉吟，“难道他要摆空城计不成？”
我心中尚有记挂，多少也有些不安，于是上前说道，“今夜我想进宫看看。”
“他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你会怎样？”沈缘眯起眼，又是那种烟雾缭绕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的。
我没有回答，抬眼向远处看去，天上的黑云压得更低，恐怕夜晚会有场大雨。
原来又是春天了。

条件

走入宫门的时候天上已经落下了雨点，不很急，但是很大。虽然撑着一把油布伞，还是有些飘在身上将棉衣印湿一大片，丝丝缕缕的阴冷随之渗了进去。
侧门半开着，除去把守的兵士，有个侍卫站在一旁不时张望着。看我走进，安静地行过礼，便在前面带路匆匆往里走着。沿着长廊穿过一道一道的院门，只觉此时的王宫格外幽深。雨声阵阵，脚踩的地面已积满雨水，衣摆也沾了水迹。
走到一处院落，前方石阶被冲刷得洁白如玉。他停在廊下，示意我这就是了，径自转身离去。我仰头望着，房门大敞，里面影影绰绰一个高大背影面向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旁有人过去禀报，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即转过身来。
我竟是从未有过的不安，甚至带了几分急切。
走上前，又停在门口。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并不一定要得到我的回答。
我突然间张口结舌，是啊，我来做什么？
他回首，笑了笑，有丝无从把握的苍凉滑过眼眸，“等这些事情结束，你就回萧国了吧？”
才想起来，原来他一直知道的。
“怎么，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他的唇微微向上挑着，移步走了过来。
我意外地竟没有移开眼神，就这么直视过去，道，“尘儿不敢。”这是很久没有在他面前使用过的称呼，从一开始的模仿到习惯再到后来的遗忘，这个名字用在我身上终归是种讽刺。
他来到我面前站定，低头看我，伸手抚上我散落的头发。不知是被淋到还是天气的缘故，发梢略有几分潮湿所以微卷起来。此刻正被他缠绕在手指间。
“你本不该回来的啊。”他叹息着。
我骤然一惊，才发觉潜意识里一定要过来看看，想要看到什么却连自己也弄不清楚。然后直接走到这里，看到他的身影他的脸他的眼睛。
低下头，脚下隔着一道高高的门槛。我在外面，他在里面。
这时候，感觉自己被腾空抱起。他的怀抱，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心跳，满满的溢在周围。我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外面的湿气，透过层层氤氲，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只见一旁包裹在黄晕中的烛光，暖暖的火焰忽长忽短，不定晃动着。
他径直向里走着，恍惚觉到身后有人轻放下重重帷幔。
“你……”该说的事情，似乎全都搅乱了。理不出头绪，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放我在床榻上，自己也俯身压了下来。久远却熟悉的场景在脑中回现，他的呼吸，他的凝视……即便曾贪恋过，但是绝对不可以。我推开他，平躺着隔出一些距离。
“怎么了？”他没有不悦也没有惊讶，只是停在那里，用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我伸手止住他的动作，随后借力起身坐在床沿，侧身看他。
“我不以为你真打算开城迎敌。”
“你是在担心我？”他静静地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我却笑了，“那样的话，也太看轻你了。”
“哦？”这一回，他挑起了眉。
“不动声色，是迷惑对方的意思吧？那么拖延时间，是为了等十三王爷出兵，还是自己调遣兵力？”
“你说得没错，”他仍是盯着我，沉声道，“就算十三不愿出兵，京城又岂能沦陷？若真如此，我还有何面目面对白国百姓？”
我移开目光，“所以我是来告诉你，季然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准备几时动手，可以事先告知他。”
这一次虽说精心安排，毕竟难保万无一失。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就算性命无忧，白清远也绝无反盘的可能。
“你这样做，不可能没有理由。”他有几分焦躁地说。
“是啊，”我抬眼，“去通知季然的时候，是要有信物才可以的。”
“什么信物？”
我深吸口气，定声说道，“萧国的寒玉，应该不陌生吧。”
他直勾勾看着我，许久才大笑道，“云落尘啊云落尘，这次载在你手上，本王不认是不行了。”
我微笑相对，“我知道这次来的侥幸，如果没有范城横插进去分走白国将近一半的兵力，相信你也不会受此威胁。但对于我来说，这样的时机又怎么能错过？”
他继续笑道，“无妨。当年你爱的再痴狂，却始终留有防备，我便猜测你并非一无所知。这么说来，就连沈缘也看走了眼呢。”
“你认识他？”这却是出乎我意料的。
他笑笑，不置可否。
“那么，苏……”我几乎脱口而出，继而硬生生收住，却已来不及。
他笑声转冷，“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就算我现在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要以为萧国的那些人能好到哪里去。以前答应你的事情，本王不会食言，你好自为之吧。”说罢拂袖而去，我看过去，竟看见外面的侍卫关门上锁，将我囚在这里。
“你又想怎么样？”我冲那边喊道。无人回应，只有自己的呼喊湮没在雨声里。
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刺痛才平复了几分慌乱的心境。起身来到桌前，看那烛光摇曳，无意瞥到旁边一个狭长的檀木匣子。
打开，是一幅卷轴。
是他有意留给我看的吗？摊开来，卷面已泛黄，大概年代久远了。画中少年素衣佩剑，一头青丝披散下来，衣袂轻轻翻起，衬出那双带着些微冷意的眼睛，说不出的张扬。一旁盖着白清远的私印，居然是他的手迹。那人的神韵已勾勒出十分，我再眼拙也看得出，不是白清流又能是谁？

宫禁

雨下了几天，呆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不禁有种自投罗网的感慨。得不到外界的消息，也见不到白清远。若不是有人一日三餐按点送饭过来，会以为他忘记我还在这里了。说实话看到白清流的画像我很是震惊，仔细想过才渐渐觉得合理起来。
回忆他二人相见的每一个场景，纵使针锋相对却不难发现白清远目光中隐忍的幽深。放浪形骸原本只因所求不得，即便搜罗尽天下美人，那人依旧遥不可及。所谓男宠不过是贵族猎奇的玩意，白清流同样贵为皇子，一旦得知此事在他来看无异于一种凌辱。且不说他手中的权势不容小觑，就连已故老国主也不会纵容白清远对自己弟弟抱有这样的心思。这么想来，白清远还真是有些可悲。
可是，他竟不怕我知道，难道真打算关我一辈子了么？
正想的入神，突然间门口当啷一声，有人开锁，推门走进。抬眼看去，却是之前带路的侍卫，脚步沉稳，眉宇间却带了几分忧虑。
“有事？”直觉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缘由。
见他回身带上了门，走进低头道，“云大人，请随在下从密道出城。”
“怎么了？”我起身问道。
他犹豫片刻，才轻声回答，“主上率领禁军出城应敌，因寡不敌众而溃败，下落不明。如今京城已破，敌军很快就要进入王宫。主上事前有嘱咐过，一旦遭遇不测，要属下一定带云大人离开。”
我惊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情势紧急，请云大人这边来。”他擦着我的肩走过去，进入内室不知在哪里按下机关，床下的地面竟陷下去四四方方的一块。
我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跟随他走下去时脑中还有些发蒙。居然下落不明。他真是遭遇不测还是别有用意我不知道，但为何还要管我的死活？不是一直心存怀疑吗，不是早就动了杀心吗，这样又算什么？
身后的石板缓缓合上，眼前一片漆黑。
那人点亮了火折子，回头看我，唇角露出一丝邪笑。橘红色的火焰在他脸上跳动，染上几分诡异。
我心中咯噔一下，不由倒退了半步。背靠在石壁上，失声惊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来至近前，举着火把靠近我的脸，灼热的温度扑过来烫得有些生疼。我不敢动弹，小心翼翼地防备他的一举一动。
见他细细打量着我的长相，这时候我反而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细看还真有几分十三王爷的味道，尤其那股拧劲，” 他伸手拍打着我的脸，很用力，我没有躲开。“主上能因为你而淡了对他的执念，也算你的一项功劳了。”
我一言不发，静等他说下去。
“只可惜，你的存在对主上是种威胁。”他冷冷地说，手指已掐住我的颈部，来回抚摸着，似乎正在估量需要的力度。
“你怎么知道的？”一个侍卫，会有怎样的背景？
他冷笑，“我本尽忠职守，对主上绝无二心，这点你毋庸置疑。二王爷临终前交代这些，原本为了白国社稷。他说主上痴迷于你我本不信，但此时由不得人不信，也断断容不下你。”
早知白清宁病入膏肓，可去的这样悄无声息，作为王爷来说却也凄凉了些。我低声叹道，“原来如此。那时候说起我的用途，只不过是十三王爷的替代品。任务完成，你们也该除去这个祸害了。”不过也能说明，至少白清远还有回旋的余地？不然眼前这位忠心不二的侍卫不会有时间来找我，更可能以身殉主去了。
“你倒是明事理，”他抬了抬眉毛，“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
最后一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同时他手上也用起力，我趁其不备攻向他的左肋，感觉到那人手劲一松，忙向一旁躲去，扯开一尺来长的距离。其实，还是很接近。
他微微有些诧异，低声咒骂着，噌地一声抽出剑来。
急速扑向他的手腕，若能抢过来还有一线生机。幸好这边空间不大，他一时半会的还施展不开武功。
他反手还击，剑峰滑过我的衣襟，挑开一块布料。
虽然没有伤到皮肤，我哀悼一声大势已去了。这下再反攻已绝无可能，躲闪了两个回合，前些天跟沈缘学的心法只派上两成的用场，却免不了注定的结局。
难道要葬身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么？
背后一道光线透进来，我下意识地回身望去，因为刺眼而眯起眼睛，然后模糊看到一个人影闪身而过。看不懂他们的招式，只在那侍卫倒地之后，我才意识到得救了。
“幸好还来得及。”那人转过身来，看着我笑着。
终于看清，还是那三分妩媚七分张扬的笑容，带着一丝嘲弄般的戏谑，神色间的疲惫和宽慰却是遮掩不住的。
“苏，倚楼？”
“才见过没几天，就不会说话了么？”他一手捡起火把，一手拉我向内走去，不知又碰到哪里合上暗道的门。
“你……”我满腹疑问，不知从何问起。
“外面的确已经被独孤控制了，”他边走边说，“此人忍辱负重这些年，这次怕要弄到天翻地覆才肯罢手。再加上一个意图不明的范城，不是你我应对得了的。”
我默然，许久才道，“其他人都怎样了？我以前身边有个小僮……”
“宫中之前已乱作一团，逃命时相互践踏被踩死的，被兵士追上丧生刀剑之下的，为免遭欺凌选择自尽的，这些都数不胜数。”他低声回忆着，“你说的那孩子多半……”
他停下脚步，没有说下去，却已然没有说下去必要。
我一颗心坠到了谷底，往往最不愿接受的结果会出现在现实当中，最可悲的是我一直无能为力。想到此处不由心生恨意，闭上眼，握紧拳头向一旁的石壁上砸去。
意料中的痛感没有觉到，代替而来的却是温暖而柔软的触感。惊诧中看过去，他用右手包裹着我的拳头，收去了笑意，却在认真地看着我。
我垂下头，“今日才知自己一无是处。”
“这不是你的错，”他还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对我讲话，“若紫在等你的消息，白清远在暗下看着，沈缘对此也有所依托。我不知是因你还是因其他人，但这微妙的平衡的确需要你来打破。别的多说无益，仅为不再让如那小僮一般的无辜百姓牺牲，你一定要冷静应对。”
我怔忡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这才听话。”他松开我的手，不甚正经地笑笑。
我迈开步子向前方更黑暗处走去，内心隐痛。终究不忍看熟识的人就这样离去，甚至，来不及教会他一首曲子。那张忐忑却欣喜的年轻的脸一直在脑海中浮现，眼眶渐渐湿润。
突然间肩膀上落下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
感谢你在身旁。
可是，会有多久？

局势

走出地道已在城西门外，苏倚楼看着我，眼神中似乎有种不离不弃的坚决。
他倒不同于沈缘那种骨子里透着的精明，其实是很简单而且直接的人，所以为了感情可以义无返顾。也正因为这一点，我依然不能完全信任。但是看到他在身旁还是有些微的感动。毕竟曾经有一刹那是喜欢过的，虽然此后的分道扬镳依旧无可避免。
和曾经喜欢过的人为伴同进退，毕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与我并肩而立，面对着敞开的城门。一眼望去，里面是陷落敌手的白国都城。无法想象短短几天，昔日繁华的京城可以被摧毁到这种程度。城墙上几队兵士来来回回地巡视着，看到我们衣衫褴褛的样子大约当作逃荒者而不予理睬了。
我垂下眼帘，敛住不经意间泄露的些微情绪。
苏倚楼有些诧异地看向我，迟疑着问道，“你在笑什么？”
“你的武功有多高？”我反问。
“这个……怎么说呢？”
我指指对面，“放一把火把城门烧了，你还有没有把握带我逃远点？”
他在惊讶之余还是老实作答，“有。”
我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他不再多言，纵身跃了出去。
火焰很快窜了出去，我看到远处匆忙赶来的人群，听到他们叫嚷咒骂的声音，越来越近。苏倚楼回到我的身旁，“然后呢？”
“得抢匹马。”我低声说道。g
他点点头，这种事情自然还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
一路来到城南郊外，再往南看去是一片小树林，越过那座山就是当初狩猎时所用的场所。冬日里天气干燥，林中枯枝被风折下，积了厚厚一层。
我开口道，“这次的动静可以做大一点。”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随我来到林中。火石相击发出清越的声音，转瞬间树枝噼叭作响，风刮过颇有蔓延的趋势。
“然后呢？”他带我离开树林，在一旁的空地上静静等待。
“现在只需等待就好。”我回过头，笑得坦然。
虽然相隔一段距离，依然可以感觉到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那边浓烟滚滚。空气中带着烟熏的味道，呼吸有些受阻，我抬起手挡住脸。
这时候他拉过我，往后退了几步，伸出双臂把我环在怀中，挡在前面。
我抬头时，却撞到一张微笑着的眼睛。“我头一次发觉，原来你也是个不乖的性子。”
“为什么？”我以为他至少要问问我想做什么。
“都说过了，这一次，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奉陪，”他淡淡地说。
我很想相信，但是恍然发觉，自己早已经失去了轻易相信的资格。年少无知的时候，犯下的错误可以被原谅，未尽到的责任可以由他人来弥补。直至此时，一切却必须自己去打理，错一步便是无可挽回。
伸手擦去他脸颊上一道灰迹，手指停在眉梢，心中一动。这般秀丽的一双眉眼，尾段微微上翘，勾出一道诱人的妩媚。
“笑非是在调戏我吗？”对面的人笑道，显然对我无意的动作不以为然。
我叹了口气，收回自己的手，蜷在袖中。
“你是在等谁？”他忽然凑下来，嘴唇紧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道。
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可以感觉到他轻浅的呼吸和唇上的热度，我不由苦笑，这是在教我什么叫做调戏吗？
即便如此，还是定下心神来吐出三个字，“白清流。”
他能眼看着京都陷落而无动于衷，隐忍至此也算不易。更重要的是，我相信这个人一定布好了足够精密的局，不然不可能至今不动声色。
苏倚楼也是个极为通透的人，他转念想了想，大约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你是说，白国的另一半兵力隐藏在这附近？”
我点点头，“姑且试一试，如若真在这里，他不可能等着这把火把独孤的视线引过来。”当时就觉到前方山路曲折易守难攻，是隐藏兵力的好场所。独孤可能不知道，但范城不会不知道。甘愿留着这种隐患怎么都说不过去，除非，这也不是他的本意？突然想到这一点，不由又走了几份神，才听得苏倚楼问道，“那么，城门外的动作该怎么解释？”
这一次，不禁笑了，“只不过，为了争取到时间等白清流来找我们。”
不出所料，在火势汹涌起来之前，一个穿着熟悉的白国军服的兵士从林间一侧走过来，挂着平板的表情对我们说，“王爷请二位这边来。”
跟随他往林深处走，苏倚楼突然问道，“你说，他怎么不会把我们先咔嚓了？”
前边带路的人微微一滞，还是一言不发地走着，步伐又快了些。
我笑了笑，“如果真有敌意，早就带萧国人打过来了，何苦弄出那么大声势？”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说道，“沈缘对你的评价，也许只说对一半。”
不由暗自叹息，我要的其实很简单，我自己其实也很简单，但是到了这里，反而变成一件复杂到令人头疼的事情了。

终于看到白清流的时候，发觉他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寒意又凝下去几分，冷冽到有些肃然。不禁想起在宫里见到的工笔画像，很难想象他居然有那般温和却又不减张扬的表情。要比现在这副骇人的样子好看太多了，难怪白清远会如此留恋。
“云落尘，我们真是低估你了。”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不敢。”我低头道，激怒他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这时候还是不要挑衅比较好。
“这个人是谁？”他突然问。
我看了看苏倚楼，转而回答，“是你七哥某位情人，王爷应该见过的。”
他冷声道，“本王知道，是问你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得出那双冷凝的眼中有些恼火，所以我打算缓和一下气氛，指着苏倚楼说道，“回王爷，因为王宫已经被敌军占领了，国主下落不明，所以在下就把他拐过来了。”他倒是自己笑着，桃花眼瞟了瞟我又瞟了瞟白清流。
看到白清流已然有些愤怒，我忙补充道，“不过王爷，现在是不是应该讨论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说，林火也不是那么好灭的，更何况这般混乱的时候……”
他看过来，目光中像夹杂着冰刀，“还不是你弄出来的？”纵然再想观望，也难保独孤秋不会疑心到这里，如此一来，怕是不出兵都不行了。
我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请王爷恕罪，在下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也见不到王爷不是？在下离京时看到城门破败，街道两侧房屋尽被毁损，百姓死伤无数，能逃的也都逃光了，哪里还有半分几天前的繁华景象？”
他低头沉吟着，自然也想过这些，而在听别人细细描述的时候，又是不一样的感觉。普通百姓对于家园尚有依恋，王室之人便又多了份责任。无需再添油加醋，照实说了，他自有打量。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白清流开口问道。
未做多想，从容回答，“乱世里多的是百姓受苦，在下也不过为自己的安稳罢了。”
“多的是百姓受苦……”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再抬眼时神色间已是一片坚毅绝然。
我微笑，“预祝王爷旗开得胜，在下愿在马前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谋士

营帐中。
灯火通明，我站在白清流的对面，身旁是飘然而立的苏倚楼。
白清流本不信我，更不会信他，所以要把我们留在身边才比较放心。当时只有一瞬间的恼火，之后更多考虑的是之后的用处。更何况，我与苏都算是白清远身边的人，将来与他对上时或许还有些许价值。除去那份自信，这人的心计同样不容小觑。
“萧国几乎出动了一大半的兵力，又在军心大振的时候，现在攻城我方难保不会损失惨重……可是如果屯兵城下，就这么耗下去，城内军备供给不上他们定要拼个鱼死网破，在人数上我们始终不占优势……”此刻只听他喃喃分析着，眉心不自觉攒了起来。
真是有些为难吧，想救国，但是不想当炮灰。
我抬眼看他，轻声道，“不知从这里绕道萧国，需要多少路程？”
他诧异地盯着我，转而把目光投向烛焰，神情若有所思。
反正京城已落入敌手，围魏救赵或可一试。若要把伤亡降到最低，出其不意的攻击再好不过。这样一来十三王爷的威名远扬，白清远从中也不见得能捞着什么好处。其间的利害，白清流自会比我想得更清楚。
待他沉思之际，苏倚楼斜眼瞟向我，桃花乱飞。似在挑逗又似在埋怨，仿佛在说，“原来你早有主意，却不肯告诉我。”
我只微微笑了笑，其实能从中渔利的不只白国，萧夜阑隐忍许久，不就是要等这样的机会吗？
白清流再回神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此计甚好。”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丝毫不掩其中的赞扬。
我低头，不是故作谦逊。
不仅在带兵时，眼前这人从来是绝对的一丝不苟。一路上已经有所了解他治军的严格，争储路上已知希望不大每一步亦精心布置，即便感情也来的没有半点含混。没有爱的人，就不会对别人随便下手，这一点不知要比白清远强过多少。
所以我知道此刻他的欣喜和赏识都是认真的。
见他吩咐下去召将领前来商讨具体事项，我与苏倚楼起身告退。
“云落尘。”他忽然唤住了我。
我望过去，“王爷还有何吩咐？”
“既然计策是你想出来的，留在这里听听无妨。”他有些迟疑着说道，“或者，再提些你个人的看法亦未尝不可。”
我笑答，“多谢王爷赏识。王爷能信在下，在下感激不尽，只是那些共同出生入死过的将士未必肯信一个陌生人。行军策略在下也不大懂，还是先行回避的好。”
他审视我片刻，点了点头，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我却管不了再多。
帐外已传来脚步声，忙行过礼，拉起苏倚楼大步离开。
外面有人领我们来到指定的营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不仅一愣，竟只有一顶帐篷？
那人在旁边解释道，“这次匆忙转移，并未配备多余的军需，二位还请将就一下。”
原来，白清流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应对从容吗？也难怪，萧国进犯的消息我是从沈缘那里得来的，他在萧国根深叶茂，情报的质量非一般探子可比。而仓促间隐藏了这么多人，白清流能做到已然不易了。
一时间心念电转，忘了眼前的事宜。才听得苏倚楼慵懒平淡却别有风情的嗓音，“一顶也好，你先下去吧。”
回过神来看他，对上一双捉狭的眼睛，“笑非又不是姑娘家，有什么可害羞的？况且，你我之间……”
我瞪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中间的地面上生着火，虽然已开了春，夜晚的春寒还真有些难耐。在这荒郊野外，比起那京城里又是冷了几分。
坐在火边，想起白清流眸中不时流露的冷然，还真搭配这样的天气。
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悲哀。
“你呆那边做什么？”苏倚楼在身后问道。
回头看去，只见他斜倚在榻上，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干粮，一边拿着水壶冲我摇晃，一幅浪荡公子的模样。
我拨了拨柴火，起身走过去，拿起盘中的硬馒头啃了起来。
“这样的伙食，怎么有力气打仗？”他叹了一声，继续作为闲人浪费着粮食。
我心知他也看出了端倪，静静坐下来说道，“想必他也有些犯愁，所以还要请你们帮忙才是。”
他不由愣了一下。
我疲倦地靠在棉被上，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去和沈缘讲，这次正好借白国军队逼现在的萧国国主退位，寒玉我已有把握拿到手，叫他带萧夜阑回国准备继任。而你，顺道带回来点粮草军饷什么的应该不为过吧。”
他看着我半晌无语，最终却笑了出来，“我答应你。”
很好，我终于舒了口气，决定翻身去睡。
却又听到他的声音，“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没有见过的呢？”
心中暗叹，当初见你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林笑非。可那时候的我，只看得到你眼中的鄙夷。像是丢掉了外壳的蜗牛，弱小却执拗地向前爬着。

计谋

局势的艰难更甚于想象中，幸亏白清流封锁了消息，除去几个高层将领以外，其他人还不知道国都沦陷的消息。此地距京城不过不过一百多里地，能做到这份上已算不易。
一路行军极尽艰难，地势陡峭，因为正是雪化的时节，山路泥泞脚下打滑。我毕竟没经过训练，坚持着赶路弄得灰头土脸，难得苏倚楼在一旁没有讥笑。粮草办置得很顺利，显然这样的利益交换双方都不算亏。苏倚楼却还是跟在我旁边，不管是为了帮助我还是为了监视我，对我来说影响不大也就随他去了。
绕道山间小路直往西南，很快已进入萧国边境。对于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是感觉到有些不一样，那不仅是萧夜阑沈缘他们一直要争取到的国家，也是属于云落尘的故乡。
夜晚安营扎寨的时候，我去找白清流。
“怎样，还吃得消吗？”他说话时倒是温和了许多。
“还好，都习惯了。”
这人惯穿白衣，看上去片尘不染的，肯定有洁癖。此时不同往日，见他衣角还是多了些褶皱，想来压力也要比我们重上太多。他手上的兵力，是白国最后的希望。他不信我，一旦采用了我的意见之后却没有流露过怀疑的意思。但是我知道不可能没有忧虑。
“王爷尽可放心，能顺利离开白国，我们已经成功一半了。”如果之前没有转移出来，跟独孤秋直接对上，军心不稳完全就是被困挨打的局面。
“希望如此。”他伸出手指拨了拨灯芯，居然没有被烫到。
“之后的行军就不必如此隐蔽了，声势弄大一点，如果独孤秋追过来，正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白清流点头道，“事先布下埋伏，诱敌深入。”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点，”我犹豫片刻，抬头道，“如果独孤秋不追来，那要怎么办？毕竟主动权在对方手里，我们能做的只是逼迫对方有所反应，才好伺机而动。”
白清流沉吟许久，缓声道，“你对独孤应了解很深了，他有何弱点？”
“弱点么？”我想了想，“除了萧国世子，还有什么？”
白清流冷笑，“照当年的情形，萧夜阑留在白国反而更安全些。那人一样不是平常角色，怎甘心依附与他人？”
我心头一震，“难道……”
萧国不乱，萧夜阑回去也没有意义。但是独孤也知道攻打白国讨不到太多便宜，尤其萧国现任国主还和他利益相关，没有理由帮着萧夜阑夺位。感情是感情政治是政治，那人向来分得清楚。我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不可能和萧夜阑没有关系。
脑中灵光一闲，隐约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我突然开口道，“我懂了，想让独孤秋乱了阵脚，如今只有一个选择。”
“什么？”
“助萧世子登基。”独孤秋攻下了城池却许久不见下一步动作，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是独孤一族原本就依仗现任萧国国主发迹的，如果萧夜阑真的回去做了国主，那么由不得他坐视不管。
白清流想了想，也明白了个中缘由，不由叹服，“此人果然非同小可，如此一来，我们却不得不帮他，看来，那个预言也不是全然不可信。”
“预言？”
“玉璧合一，一统天下。”他淡淡地说，“原本我是不信的。七哥自然也是不信，所以和他纠缠那么久，却始终没有下狠手。”
我默然，这纵然算原因，却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回想当时七王府上那么多人，拼拼凑凑起来，却没有一个能像萧夜阑那般得你三分神韵的。即便这样，白清远还是没有让你知晓半分，在这天下也只对你一个这么温柔过吧。
“如今却不得不信了，处在如此尴尬的位置，还能一步步让局势步入他的掌控，自问与他换位相处，是绝做不到这一点的。”
我相信，因为眼前这个人就像一把利剑，本应该锋芒在外的。如果能如此隐忍，也便不是白清流了。
“怎么？”他看向我。
我笑笑，“那么王爷呢，对国主之位真的不感兴趣了？”
“你倒是胆大。”他顿了顿，却低声道，“输就是输了，没什么愿不愿认的。可是你输了不要紧，手下的人会不甘心。就算他放过我，他手下的人也不放心，事到如今，已经谈不上是非对错了。”
我不由一怔，果然，即便逼独孤秋撤了军队，风波也还不算完呢。
他摆了摆手，道，“你下去吧。”
告退时见他仍在看我，一瞬间那眼中竟是光芒流转。
心里有些不安，匆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无意外地看到苏倚楼坐在里面。手中摊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别处，像是在等我。
“怎的还不睡？”
他却也不理，径自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到了京城，要如何跟他们会合？”我走到他身旁坐下，盯着那豆大的火光。
“他们走官道，自然来不了这么快，到时会光明正大地找到这里。”他合上书页，“世子苦心经营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机会。有时候，一步也就够了。”
我赞同地点点头。
“那么你呢？”他突然问道。
“我？”
“你是怎样打算？”
我这样的人，说什么将来都是白搭吧？但是不想敷衍他，我想了想，说道，“白国肯定是待不下去的，到时候真相大白于天下，我与萧国一直有来往这件事情，就足以让我在白国没有立足之地了。而留在萧国，无非让你们来利用，天下之大，竟没有我容身的地方。可是侥幸留得一条命在，何处又不是归途呢？”
他出人意料地笑了笑，“沈缘说后悔把你卷进来，我现在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不该牵扯，却硬要牵扯，还真是他的作风。如果没有遇到这些人这些事情，你大概能过得很闲适自在吧。”
我心下一动，“倘若没有这些波折，你我此刻或许只是路人罢了。只是前路怕是不大容易，你真要走到底吗？”
他看向烛火，目光幽暗，“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我愣了一下，怔怔看着他。
“当年苏家满门抄斩，也只有沈缘有这个能力从天牢里带出一个人来。他救我是有目的的，我却告诉自己要假装不知道。以为痛到极致，就可以放手了，就算是死，这条命也算还给他了。”
“你……”
他沉默了片刻，却笑起来，“良宵苦短，你要不要……”
我一愣，听他又说，“不想试试在上边？”
莫名的有些恼怒，推开他，径自蜷在床内的角落里，侧过身去。待了半晌，灯已经熄了，听他轻轻地走到床前，假装早已睡熟。又听他脱去靴子，和衣躺下，感觉到一只长手揽了过来。
我屏住呼吸纹丝不动，许久，以为他也睡了，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

暖玉

国内兵力已空，所以不费什么力气，沿路打到京城。
萧国国主素衣出降，后面跟着一帮大臣。一个个灰头土脸，竟没有抬着头的。如此朝廷，难怪沈缘会选择萧夜阑。
仔细看来，那国主不过三十来岁，白面长须，身材稍显清瘦，一双眼睛多少有些阴戾，想来已料想到了自己的下场。白清流将他收押起来，说是好生对待，终究也成了战俘。
声势已打了出去，独孤秋的反应也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各自安排好住所，静等着萧夜阑等前来谈条件。为防生变，一队精锐军队驻进了王宫。白清流手下军纪严明，并没有当日萧国的惨状出现。
只不过对我倒不怎么约束，叫我去自行挑选房间，于是搬进一座僻静的院落。苏倚楼也跟着搬进来，临走时似乎见他和白清流对视一眼，有一点点的挑衅。
“这就是萧国的王宫？”我看着远处的水榭楼台，好似在梦里见到过一般。
他站在我的身侧，“是啊，萧世子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极受先王宠爱，很多格局都按照他的设计来布置。”
“难怪。”我跳下石阶，一簇紫竹恰好挡住了花窗，可以想象凉夏时候，这小小点缀却是说不出的韵味。
“跟我来。”他带我紧走两步，院落西侧的假山下有一片凹进去的小水洼，这会正是黄昏，夕阳映在水面波光潋滟。这里更偏北一些，旁边枯木丛上还是未融的积雪。
他纵身跳到水边一块石头上，伸手在水中来回划着。
我不禁笑道，“这么大人了居然下去玩水，大冷天的，不觉手凉吗？”
他回头冲我一笑，狭长的凤眼弯了起来，很是好看。见他挽起了衣袖，仍然向更深处摸索去，我心中一动。
许久，见他拿出一个盒子，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想来应该很重，所以能沉在水中。握着盒子的手已经冻的通红，衣角还嘀嘀嗒嗒掉着水珠。
“这是……”
他拉起我回到屋中，反锁了门。
我不再多问，只默默地走到桌前，点起灯。他将盒子放在桌上，不知触碰了哪处机关，缓缓推开盒盖。
借着烛光，我看到紫红色的缎面上平放着一块玉璧，一侧的边缘明显是断裂的缺口，在这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淡淡的暖意来。
我抬头看他，目光中已有了然。
“放在水中，水的阴寒能掩盖散发出来的暖意，所以多年来从未被人发现过。”他微笑着看我，唇角轻扬。“本想拿这个做我最后的筹码，现在看来已经没有用了。”
“沈缘？”是为了这个人吗？
“沈缘。”他终于笑得淡然。
“可是你怎会……”
他沉默许久，“先王的一个妃子，也姓苏。”
那一朝外戚专权的事情，我听说过许多，萧国苏氏由开始的权倾天下，到之后满门抄斩，不过短短十年的时间。其中风华绝代的苏贵妃，当年受尽万千宠爱，最终不免白绫赐死的下场。只是没有想到，他竟是这个苏家的后人。
“先王宠幸惠妃时，因她体质偏虚，赐这暖玉给她。只是不想她性子虽柔弱，遇事却执拗得很，硬要把先王御赐的东西带到棺材里，受尽折磨也不肯松口。她深知先王不会放过苏家，临终前将玉的下落告知于我，说是以备将来之需。”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想不到吧，小时候，我也在这宫中同世子一并读书练武，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将那半暖玉拿起来，放在我袖中。“辗转这些年，终于累了。”
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你……”
“收着吧，以后说不定有用处。”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温暖。“如果能跳出去，再不要回头。”
“可是你……”
“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他的笑容有点涩，却是一如既往的风华绝代。
我看着他，半晌无语。如果真的可以，你愿意一起走吗？话到舌尖绕了几圈，终究没有说出去。
此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与他对视一眼，匆匆将那盒子从后窗扔到水里，反转身过来打开门，看到白清流手下的侍卫。
“二位公子，王爷有请，说是贵客到了。”

再见萧夜阑的时候，他一身玄衣，束着高冠，远远看去已流露出几分尊贵来。见到我时，那抹淡定的目光里却是不一样的温和，在难以察觉的角度瞬间流过。
找了找，只见后面几个随从，并没有沈缘的身影。
“萧世子果然胆识过人。”白清流走出来迎接，四目相对时双方都在打量。白国朝堂上并非没有见过，但这般各自执权的场合还是第一次。
“夜阑惭愧。”虽是谦辞，却说得从容，此刻哪里还是在白清远府上落寞疏离的样子？
众人走入殿中，说是原先上早朝的地方，前方台阶上的龙椅还空荡荡地摆放在那里。他二人分别坐下，在上首两侧相对的座位上，空出那张龙椅。
众人纷纷落座，摆上了酒席。
“白王爷，这回的事情还是有劳了，夜阑在此先谢过。”萧夜阑欠了欠身，含笑道。
“世子很快就要成为国主了，还是要先恭喜。”白清流淡淡回答道。
“那么，王爷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很简单，召回贵国独孤将军。”
“这个自然，只是我并不能保证他会听从我的调遣。”
“他听不听的，也不由他了。”白清流冷声道，“只是世子借兵逼宫这个幌子，打出去也不是那么冠冕堂皇的，窃以为世子还是多方心思在这一点上比较好。”
萧夜阑又岂会听不出他话语中威胁的意味？只浅笑着说，“王爷多虑了。独孤的所作所为我略有耳闻，相信王爷也看得出来，他现在已是进退两难了吧。”
白清流点点头，“白国到这般地步，固然有疏忽的地方，但其根基却没有动摇到亡国的程度。”
“所以独孤虽然暂时取胜，他却没有吞并整个白国的能力，两国目前虽然都不太平，但这种势均力敌的状态怕还要持续很久。就好像王爷，似乎也没有过将萧国纳入版图的打算吧？”萧夜阑补充道。
“很好，那么，世子只需保证不插手这件事情，到时局势定了，我自会退兵。”
萧夜阑轻轻颔首。
“事不宜迟，明日便举行仪式，世子以为如何？”
“一切听从王爷安排。”他颔首应允，虽然还在白清流的掌控，却已经不显劣势。大家心知肚明，大局终归会落入他的手中。
众人举杯同贺，萧夜阑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又开口道，“王爷，有一件事情，还请王爷成全。”
“什么事？”
“云落尘本是萧国人，多年前遭遇迫害不得已才逃往白国。如今既然回来，断不该让他再流落他乡。”
席间一片哗然。
在座白国将领居多，不少人知道当年我舍身救萧夜阑的事情，后来一向低调的萧国世子开口为我求情，又惹来了不少闲言碎语。都以为我不知廉耻勾搭上萧世子，而此刻基本已经坐实了那些流言。
不由苦笑，他分明是要断了我的退路。

承诺

见白清流沉默不语，萧夜阑又道，“难不成，王爷不舍得放人？”
“王爷是何等人物，能为云落尘这样的小角色不舍得？”我开口，接过了他的话。无论如何，他知道我的身份，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何苦在这里又让他利用了去？
“落尘是愿意一直留下来了？” 
我上前一步，对白清流说道，“云落尘本是卑贱之人，幸得王爷器重，虽万死难以报答。以一人换取世子的承诺，却是值的。”
他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既然萧夜阑开口要人，大可以和他谈谈条件。而在萧夜阑眼中，也许我的价值不止这些。
他转向萧夜阑，“那么，世子会拿什么来交换呢？”
未等萧夜阑开口，我抢先说道，“经过战乱，两国都需要长期的休养，和平共处发展生产，对萧国也是有好处的。世子以为如何？”
萧夜阑只定定看着我，我便接着说，“我是萧国人，在白国待了很多年，不觉得在哪里会有什么不同。无论哪一边，都没给过我什么好处，凭什么要我做你们交易中的筹码？只是做便做了，我也不说什么，只希望世子能给我留几分薄面，让我少背些骂名吧？”
萧夜阑眼中黯淡了几分，但我此刻断然不能退却。定下神来，直直看着他，目光隐忍而坚决。
　“终究让你受苦了。” 他终于长叹一声，转而又对白清流道，“王爷如能留下此人，我可以保证，二十年内萧国决不会主动进犯。”
人群中突然静寂下来，落在我身上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与往常不同的东西。国主的男宠，和其他人暧昧不清，又勾搭上他们王爷，平日里态度虽恭敬，脸上的不屑却是掩饰不住的。而此刻，当我最终为他们的国家争取利益时，他们此时又作何感想呢？不由冷笑，也许很久之前我还是在意的，但那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白清流还是换得了萧夜阑的允诺，即日昭告天下。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匆匆收回目光。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有些神色不定，又在犹豫什么呢？
“好了，这种时候无论谁都是以大局为重的，他又怎可能转回来留下你？”萧夜阑在身边淡淡地说。
我回头，对上那双江南烟雨一般的眸子。谁能料想到，如此清浅的目光背后，是怎样千回百转的心思呢？
“笑非以前不是这样冷淡的。”他说着，眸中竟有些受伤。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很涩。无论如何，随时被抛下的感觉还是有些郁闷的吧。
他却淡淡笑了，“听说你住我当年的寝宫，一起走吧。”
我不由怔住，却听背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别打他的主意了。”
不用回头，我知道那是苏倚楼。
“你怎知我不是真心待他？”
苏倚楼冷笑道，“你又真心待过谁？”
“他是不一样的。”萧夜阑语气郑重。
“好了。”我突然开口。
他们一齐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走吧。”几个萧国人聚在一起，白清流就不担心我们密谋什么吗，还是已经做好了打算？
“我没有忘记对你的承诺。”萧夜阑低声道，几乎微不可闻。
是那次我昏迷之前吗？可惜没有听到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是我知道，纵使他有心，这样满城风雨的时期，任何承诺都是没有意义的。
各自分房睡，一夜倒也安稳。只是不知为什么，我心中不安得厉害，合上眼睛，无数人影在眼前晃动。有今生有前世的，辗转反侧，竟是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走出房门，便看到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宫女侍卫，想了想，定是为那仪式做准备了。径自走了出去，没有人前来阻拦。
就这么一路出了宫门，走在这陌生的都城里。
虽然一样是重兵把守，白清流却不像独孤秋那么招摇。这座城池并没有实质上的损坏，所以百姓们还可以四处奔走，欢庆着老国主的嫡长子重新继位，看来，上一个国主实在有些失败。
远处礼炮轰鸣，正是王宫的位置。
我突然意识过来，白清流在那宫中早已布好了兵力，让我这么轻易地走出来，是不是有意放我自由？可是，那样优厚的条件，他当真不在意了吗？
又想到苏倚楼的话，他说，能跳出去，再不要回头。
终于结束了吧。
回想到这个世界以来，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过，当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了。认识了几个人，纠缠许久，到最后还是孑然一身。原来不过如此。
两国边境的那座山上，路过时似乎看到有间寺庙。想去碰碰运气，也许能被收留下来，却不知自己是不是有缘人了。
缓缓走着，冷不防脑后一痛，眼前顿时黑了下来。

突变

脑袋痛得厉害。
意识一点点回归，睁开眼睛，对上一个蓝衣女子，一双冷眸却是暗含杀气。较之上次清瘦了许多，脸颊的颧骨凸现出来。只见她恶狠狠地瞪着我，像要在我脸上烧出个洞来。
“独孤夫人有何指教？”欠了欠身，才发现自己被紧锁在身后的墙上，一点也动弹不得。“我又不会武功，有必要锁这么结实吗？”
“当时倒是小看了你，”她冷冷地说，“除去我家将军，白国那两兄弟，萧世子，还勾搭了些什么人？”
“夫人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便如此，我已经没打算留在这里了，你抓我过来，难不成还想让我勾搭你家将军？”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重重挥下来。这一次，没有躲闪的余地。嘴里有血腥的味道，看向她，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将军此次贸然出兵，和你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你引来白清流的注意，将军在白国又岂会暴露身份？”
做卧底，就要随时有被发现的准备。我想着，没说出口。
对面女人依然是愤恨的样子，“上次白清流一边放了我向萧国朝廷示好，一边向王兄说将军意图接世子回国，王兄才起了疑心。若非你们的阴谋，将军又哪里能恨我至此？”
险些忘了，这女人在白国也是有背景的人。我相信白清流放她回去，只为了让萧国不出面，毕竟独孤也是将军的身份。但是这种把独孤秋逼上绝路的做法，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好处。困兽犹斗，白清流带兵多年，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忽然间脑中灵光一现，无论独孤秋以什么样的理由出兵，都有一个人可以坐享渔翁之利。
“你别妄想逃了，这地方隐秘得很，一般人也找不到。你那些情人个个忙得天昏地暗，没时间来救你的。”她眼中闪烁着的光时而激烈时而寒冷，似乎已被仇恨蒙了心智。
我知道这下真要完了，和一个神志不正常的人协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沟通的。但还是要试试，“你到底要做什么？”
“杀了你，将军就会回心转意了。”她喃喃地说，神色狂乱，“你不过是个不得志的世子，在白国被人骑压的不够，又来蛊惑将军……”
我默然，她大概把我又当成萧夜阑了。不论怎样，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可惜……正想着遗言，见她手握匕首，一步步走进。
“等等。”我突然开口。
她一愣，似乎经这一喊清醒了一些。
“你先听我说，”我小心翼翼地说道，“你是怎样抓到我的？”
她不语，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把匕首。
“凭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大庭广众的把我敲晕然后拖回来吧？那就是动用府上的人了？府上的兵士，是直接听从夫人的命令呢，还是听将军的？”
她眉头轻皱，似乎在考虑着我说的话。
“是将军的对不对？这种时局正乱的时候，夫人还不惜暴露目标，从大街上抓一个人回来，那些属下会不会觉得奇怪呢？如果觉得奇怪，会不会去向将军汇报呢？”
她眼神中已清明许多，脸色却阴沉下来，“你想说什么？”
“将军一旦追查起来，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夫人就这么确定，杀了我，将军会无动于衷？本来也没什么关系，虽然一直未能飞黄腾达起来，我活得也算够本了。死了的人可以无所顾忌，但是活着的却不能，你说是吗？”
她果然犹豫起来。如果独孤秋真的有那么在意我，这件事情她便做的太不明智了。我知道不可能，但是她却不知道，尤其在这种被妒意冲昏了头的时刻，或许还以为我就是萧夜阑。
“少废话，”她的声音却又冷下来，走到我面前，“即便饶你不死，也不能轻易放过你这个妖孽。我就不信，他能对着一张满是疤痕的脸起了兴致。”
我紧盯着那寒光凛冽的刀刃，想这张脸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祸国殃民的程度，却顶着妖孽的罪状要被毁掉了。痛，妈的，这女人疯了。
第一下划在脸颊上，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却能感觉到血珠不住往外冒，正等着她划第二刀，突然斜下里闪出一个黑影，出手拂开将要碰到我的匕首。
“姐，你这是在做什么？”一声惊呼传来。
我抬头看去，那个黑衣明眸的女子，叫做小蝶是吧。
“你来做什么？”独孤夫人回身看她，语气中带了丝不悦，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武功有所畏惧。
小蝶看着她，低声道，“去禀报的下属被我拦下来了，没让他见到将军。”
“哦？”她故作镇定，但声音终于带上了些微的慌乱。
“他若真死了，”小蝶指了指我，“将军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这个准备，你真的做好了吗？两败俱伤的结局，是你想要的吗？”
“我……”她退后一步，面如死灰。
我不想同情她，但是有些人实在说不上是可怜还是可恨。作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她无疑是可悲的，这却不是我应该关心的问题了。
“姐，不要铸成大错。”小蝶走进一步，想接过匕首。
可能是走得急了些，孤独夫人却又激动起来，尖利的嗓音回响在屋里。“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说着，这一刀竟直冲着我咽喉而来。
小蝶不再迟疑，抽出剑来，急急砍下了那匕首。接着反手一掌，趁她躲闪的工夫挥出几剑，劈断束缚着我的枷锁。
“走。”她一手拽着我，飞快地往外冲去。
却听身后一声凄厉的叫喊，“小蝶，你好……”
走远了，她才了下来，略作喘息。
我喘了半晌，才能开口说话，“谢谢。”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将军好了。我是看他的面子……”她顿了顿，又道，“也当是还你上次的人情。”
“上次？”
“上次在范城军中，”她说话已恢复了以往的流利，“若不是你那一席话，我怕是也活不到现在了。”
才想起来，当时我是自身难保，不过最后争取一下罢了。难得她还记得。
“可是现在我不能放你走。萧国的大军已经开回来了，范城退出盟约，白清流的大军又在这边以逸待劳，将军也很难的。”她黯然说道。
又要当一次筹码么？我不禁冷笑，眼前这女子，该是喜欢着独孤的吧？只不过，谁是谁的筹码，她真的清楚么？

绝路

一路颠簸，我躲在马车里，一旁有小蝶紧紧盯着。可以看到她额前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厚重的帘子挡住了视线，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将战场的凝重压了过来。
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我微微侧身，因为利刃压在喉头而开不了口。
“什么人？”听到一声断喝，被迫停住马，显然有人迎了上来。
“是我。”小蝶镇定地回答，抬手撩起帘子。
“他是什么人？”窗外，那人指着我问道。
“这人对将军有用处，你在军中也待了很久，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不可以问吧。”小蝶冷冷地说。
“属下逾越了。”那人退开一步，协同车夫一起将马车隐在旁边的小树林里。阵前声音听得真切，独孤率领的萧国军队已呈现出落败的趋势。
“怎么会这样？” 小蝶低声叹息，“这么快……”
那人黯然答道，“萧世子如今身为国主，打着围剿反贼的旗号，道义上已占了先。他们不仅借到白国的军队，又有沈家的介入，这一战，将军只怕无力回天了。”
“倒也未必。”小蝶抬头向前方看去，那边灰蒙蒙的天似乎有种不祥的预兆。她咬了咬牙，终于做出决定。“带这个人到阵前去。”
又见独孤秋，竟是在这种场合。他面色疲惫，似乎是很久没有好好歇息过了。但目光中却透着一股阴狠，却是和我认识的他一点也不像的。
他看到我是，不由怔了一怔。“怎会是你？”
我苦笑，“我也不想。”z
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他拉我到自己马上，策马飞奔至两军交接的地方，挥手劈出一小块空地。手起刀落间，地上遍布鲜血和尸体。
他停住马，抬头高喊，“萧夜阑你给我听好，云落尘在我手上。你若不休兵，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我倒不觉得他的话有多大威慑力，不过还是见那边发号了施令，兵士迅速退开，在自家阵营前整齐地列阵待令。
两匹马由远及近。看过去，却是沈缘在前，苏倚楼紧随其后。
“他怎么不出来？”独孤秋的声音有一丝不稳，我不由暗叹，果然还是在意的啊。
“国主安危至关重要，怎能以身涉险？”沈缘答得从容。
“那白国小王爷呢，怎么也会听从你们调遣？”独孤秋怀疑道。
沈缘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本是我萧国自家的事情，外人不好插手，我们也丢不起这份颜面。”
独孤大笑，“若非白国的军队，你家主子又岂能轻易得到这个王位？此刻反而说这种话，真真恬不知耻。”
沈缘也不动怒，看着我道，“他与萧国的渊源，又岂能叫白清流知道了去？你还真是慌到糊涂了。不妨自己考虑一下，事已至此，何苦叫这些萧国人白白送死？又背上谋逆的罪名，实在是不值。”
“早知那人无情，能绝情至此，我无话可说。”独孤秋笑声未断，一手捏住了我的脖子。“如不是那点渊源，我也不会带他来这里与你谈条件。”
我回头望过去，他刻意忽略掉我的眼神，沉声道，“于公于私，那人总不会看着他死的，沈大公子若不信，我们可以试试看。”手上渐渐用力，我不由轻咳起来。
“住手。”沈缘高声喝道，继而说，“你想怎么样？”
“即便现在降了，那人也不会放过我。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道理我自是明白，你也无需拿这个来诓我。若要留他性命，叫萧夜阑出来。”
我看过去，见沈缘犹豫不定，再看苏倚楼，表情纹丝不动，眼中浓厚的忧色却是掩饰不住的。我心头一暖，只对他笑了笑。
“你且稍等，我们还须再做商量。”沈缘开口道。
“很好，他若不来，我便在这里等着。若是等不急了，一不留神手指用上力，就叫你家主子带棺材来吧。”
沈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匆匆掉转了马头向回奔去。苏倚楼仍留在当场，一双明眸看过来，眼波流转。
“苏公子出现在这里，真叫人惊讶。怎么，这么多年，还是鞍前马后的为沈家效力？可惜，有那人在，沈缘怎么会多看你一眼？”
“不劳挂心了，”苏倚楼风情万种地笑了笑，仿佛还是那俯视众人追逐的时刻，哪里是在阵前对峙。“过会那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独孤秋面上一僵，又听他说道，“况且你手中之人，当初明明可以先送回来，不为我所用时也可以灭口，但是为何将军都没有？反而借此机会，做了些借公谋私的事情，将军不妨问问自己，真下得了这个手？”
“一派胡言，你若真以为如此，又何须留在这里防我动手？”
苏倚楼不语，凝神看我，笑得温柔。
远处扬起一片灰尘，散去时，见萧夜阑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如白玉，头戴玄冠，已是国主的装扮。沈缘伴在一侧，神色凝重。
“你终于来了。”身后独孤喃喃地说。
“我来了。”那人开口，还是淡而从容的语气。
我抬头，只见独孤秋阴晴不定的脸色。
“你……”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好，我只想问你几句话，你要据实相告。”
萧夜阑轻轻颔首。
“其一，那时我被白清远囚禁，逃出后回国，却遭国主的怀疑。这一招离间计，是不是你派人做的？”
“是。”
“其二，我出兵前，曾收到一份密信，说你在萧国处境危险……这，是不是也是你故意而为？”
“是。”
“好……其三，其三，”他声音晦暗，顿了顿，继续说道，“其三，你以前，究竟有没有真心待过我？”
萧夜阑轻叹道，“独孤，你我终归是不可能的。如你愿意归顺本朝，便仍是萧国的独孤将军，我以国主的名义担保。”
独孤秋又大笑起来，尾音却是散不尽的悲凉，“我多年征战在外，这将军的威名也用够了。可是……你可知……”
他终于说不下去，萧夜阑在对面，沉默不语。
忽然间沈缘脸色大变，我不及反应，只见独孤策马上前，一手抓过去，直将萧夜阑拖在身后，飞一样向旁边奔去。
“你疯了？”萧夜阑惊道，“你的手下不管了？命也不要了？”
独孤冷声道，“他们都是萧国人，愿意归顺的，你们自不会为难。不愿的，只当他们跟错的主子，我却是管不了了。”
我偷眼看过去，独孤神色已近狂乱，心道不好，这人怕是真的疯了。

定局

一匹马，三个人。
马自是很费力，即便再做抽打，总快不过后面追兵的单骑，独孤却硬是多撑了几刻。勉强见到前方的江岸，他才纵身跳下马，顺带将我与萧夜阑一起拽下，直跃向水边。
我暗自揣测，难不成有接应？但江上茫茫一片，却只有流水东去。
堪堪站定，回望去那边烟尘滚滚。
“独孤，你究竟意欲何为？”萧夜阑定声道。
独孤看着他，爱恨交错，心中似乎转了千百个年头，终于狂笑，“既然我已万劫不复，总要拉个人一起去的好。”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背后腾的窜起一股寒意。“独孤，你有没有觉得，硬拉别人殉情是很没意思的事情？生不同寝，死不同穴，人不爱你，黄泉路上也不会搭理你。”
他恨声道，“与其自己下黄泉，留他在世上逍遥，不如一起死。”话说得咬牙切齿，想是将这恨刻到骨子里了；眼中情绪却是波涛汹涌，也并非没有迟疑吧。
萧夜阑在后面一声长叹，“也罢，算是我欠你的。但一切与他无关，我希望你能放了他。”
独孤冷哼一声，不做回答。
后面沈缘、苏倚楼紧追了过来，却在近前停住，生怕他伤了手中的人。
“独孤，有话好说，你又何必如此？”沈缘将马停住，小心说着，尾音也不自觉显出几分颤来。
独孤秋冷笑一声，“至少能与他同归于尽是我而不是你，沈大公子，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这人冷情至此，你那点心思，怕也是无望了吧？”
沈缘一怔，呆了片刻。
又听苏倚楼道，“就算不为自己，你家中尚有父母妻儿，难道就这样撒手不管，任他们自生自灭吗？”
独孤大笑，“那时决意私自调用兵符，就已不顾一切了，谁料却只做了别人的一步棋。换作你们，又岂能不恨？”
“不会是我，”沈缘淡淡地说，转眼间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与上一任国主利益关联太重，所以无法背离，我们原本就站在不同的两方。事到如今，感情用事只会两败俱伤，何不退一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商量。”
独孤看他一眼，冷笑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也不存那偷生的妄念。倒是很期待，如果他死了，沈大公子要如何收场呢？”
沈缘沉默着，显然有些失了方寸。y
“沈缘，倘若我有不测，萧国朝政便交予你了。那帮朝臣如不服，手段强硬些无妨，断不可将江山轻易送于他人。”萧夜阑高声说着，显然已经是交代后事，意思要他专权摄政，国主却还是萧家人。说罢，他转身看向我，道，“他却不该陪你我送死。”
独孤侧身看他，眼神竟带了一抹幽怨，“果然还是那般镇定自若。予你来说，倒底什么是重要的呢？”
“对不起你的是我，无须牵连他人。”萧夜阑道。
独孤大笑，紧接着后面一股大力推来，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跌了几步，只见苏倚楼飞身跃过，将我圈在怀里，滴溜溜打了个转才算站住。
“还好？”他在耳旁轻轻地说。
我点头，虽然疲惫，却安心了不少。
“很少见你有心的时候，这却是难得了。”独孤秋说着，手中已多了一把利刃，刀背的寒光在艳阳下闪动着些微冷意。
“住手。”沈缘不及多想，纵身跃了出去。
之前未见识过沈缘的出手，这一刻只觉得动作优雅自如，招式却是极少见的凌厉。换作寻常人应对，怕是一招也挡不过去。但独孤秋又岂是那等庸碌之辈？多年的征战不是白白磨砺的，转瞬间将萧夜阑移至左手，那边刀已迎了上去。生生对上沈缘的掌风，逼得他不得不改了方向。尾势扫过水面，扬起一片浪花。
“果然漂亮。萧国有几人能想到，温文如是的沈公子能有这么俊的身手？可惜，你要救人，我却无所顾忌，所以到此你已经输了。”独孤秋立刀站在一旁，虽然穷途末路，依稀还看到统帅千军万马时的威风。
沈缘长叹一声，“罢了，如今是我护驾无力，有愧于萧国。国主方才所言，微臣一一记下了。”这最后一句，却真是规正了君君臣臣，颇有些临危受命的味道。
他心思甚深，平日行事也总叫人捉摸不透。但是在他看萧夜阑时，眼中一抹幽暗的火焰却是瞒不过人的，只因身份放在那里，无法逾越。而萧夜阑当真是运筹帷幄，每一步，每个人，都安置得如同定数一般。可惜，人心这东西，却是无从算计的。谁又能料到，一向沉稳的独孤竟会偏执至此？
萧夜阑静静说道，“独孤，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独孤秋霍然看过去，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只知沈缘身手不凡，怎忘了问我会不会武？”他淡淡说道，抬手间，指缝里多了一支几寸长的银针，上面淬满暗红的血色。
突然忆起那日在林间雪地里，隔了数十丈远依旧直中黑熊的眼睛，别的不敢说，他用这种暗器却是少有人能及的。所以，他根本不需我相救，甚至可以说，那时他是存了心拿我灭口的。
不由暗笑自己的愚钝，以为看得透彻，却总有意料之外的事情。许是见我神色异常，苏倚楼握紧我的手。干燥而细腻的触感。抬眼看去，那人目光温暖。
此刻独孤秋身形已在摇晃，颈上鲜血淋漓，洒满了衣衫。他踉跄退至江边，哀声笑道，“你好，好……”说着，径直向后倒去，落入水中。江水混浊，立时泛起一片殷红。
萧夜阑转身走来，“都结束了。”
“结束了？”我喃喃自语。
他擦肩而过，面向身后赶来的众将士，“叛贼首领已死，余者愿归顺我朝的划归编制，统一管束；顽抗者，一律就地正法。”
待众人领命，他抬手示意安静，又道，“即刻起班师回朝，论功行赏。”
一时间军中情绪高昂。此次带出来的原本为沈家暗下配置的兵力，此刻多数信服于新主，大局早已注定。
忽然有人上来禀报，我与他离的很紧，所以可以听到。那人说，“白国遣使来贺，人已到了，安排在驿馆里。”
“很好，”他回头看了看我们，“走吧。”
沈缘自嘲般笑了笑，跟了上去。我与苏倚楼走在后面，这时候才意识到，方才他握紧我的手，竟是一直没有松开。

来使

我自然不便回宫，在驿站歇了一晚，准备会会那白国来使。
泡了很久的澡，洗尽连日来的风尘，满身的疲惫却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我坐在桌前，一边看书一边等长发风干。
苏倚楼走进来，叫我猜猜来的那人是谁。
虽然在白国朝廷混了几天，那些官员私底下的事情也大致了解了七七八八，我却真猜不出白清远会派谁出使。有些头痛，不自觉撑起手臂，手指按住太阳穴轻轻揉着。
苏倚楼绕到身后，伸手环住我，“我只是随便说说，想着累就不要想了。反正你以后就留在这里，无需再耗费那些心思。”
我诧异地回过头去，对上一双明媚的眼。
“那时不见了你，以为你真的走了。”
“我却是真想走的，”我苦笑道，“可惜没那种命，还是被人逮到，又掉到这是非圈子里。”
“笑非一向通透，这回怎的却想不开了？”
“怎么？”
“萧夜阑能杀一个独孤秋，就不能对付沈缘？那人看上去温雅淡然，性子却像极了当年的老国主。从政的人，是不需要感情的。”
“可是他也明白，我并不懂什么预言。”
他轻笑道，“笑非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他就当真信了那预言？”
我一怔，突然有些了然。这不过是萧夜阑为了留下我找到的理由，借此王室血脉也堵了众人的口。“难道，他是让我牵制沈缘？”这未免太看得起我。
“不然，他为你花费这么大力气做什么？”苏倚楼低声道，“你虽不在，明眼人怎会看不出来？”
“你是说沈缘？”
他却笑了起来，“很有趣不是，那人始终是谁也不信的，沈缘……”
“沈缘一定很难过。”我默然道。
“他又岂是省油的灯？我还真想看看能忍耐到什么时候，”他冷笑着。
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又听到他说，“不过他不会动你。”
“为什么？”现在不动，将来迟早是政敌。
“你对他来说，始终是不同的呢。”他还是笑着，我却隐隐品出一点苦。
不禁莞尔，一时兴起凑上前去咬了咬他的唇，“却不知想不开的是谁。来日方长，你还真想算得出以后的事情？”
“是，”他有片刻的愕然，继而换上一种玩味的表情，“笑非教训的是，是我庸人自扰了。那么，笑非以为应该如何呢？”
避开他眼中的调笑，知道是自己点的火，却还是有几分慌。
上一次，实在是很尴尬的场合。
这一次，我还能否给自己希望？
他低头，吹熄了烛台上的火苗。

次日清晨，早早来到朝堂。
萧夜阑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宣旨请来使上殿。
走进那人一袭绯色长袍，腰佩束剑，已是正四品武官的装扮。细看来眉目清明，神色间透着一股英气，竟是见过的。
“季然见过国主。”行过礼，站直了身子。这才发现他身后随从中一位白衣少年似曾相识，不经意对上目光，换来一丝浅笑。不是若紫又能是谁？
“赐座。”萧夜阑微笑着吩咐，“早听说季将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
“不敢。说起仪表，萧国主才是人中龙凤。我家国主也深表仰慕，特令季然前来送上一份贺礼。”季然答道，他家老头子便是个八面玲珑的主，耳濡目染，此类外交辞令怕早已烂熟于心了。
“贺礼？”萧夜阑不由也有些诧异，仔细看着他？
我暗下已有几分明了，见一只红漆盒子捧了上来，打开，中间那物什通体晶莹，气息清冷，发出的光泽却温润如月，与自己贴身藏着那块无甚差异。心下一动，那人终究是守了约。
“这……”萧夜阑面上不动声色，眼中不经意闪过一丝光芒。
“希望还合您的心意。”季然道，唇角嗪着浅浅的笑意。
萧夜阑示意一旁的侍卫接过来，笑道，“那就多谢贵国国主了。”
“我家国主还有个请求，不知……”
“但说无妨。”萧夜阑说得温和。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十三王爷在贵国逗留时日已久，国主甚为想念。如今已功成名就，希望能同在下一起回京。”
“哦？”萧夜阑挑了挑眉，“这还是要问过你家王爷的好。”
季然笑了笑，转头看向白清流，“王爷。”
“很好。”白清流突然道，眼中还是那样冷冷的神色。
大概没有料想到对方这么痛快的回答，季然愣了一下，才笑道，“那么，在下就恭候王爷启程了。”
“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不是一直跟着范城的吗？”
季然倒也不觉尴尬，从容答道，“自萧国孤独撤军后，只范城一人不足为虑。国主运筹帷幄，事先布置我去做内应，数天前已收服了叛军。如此才能匆匆赶来向萧国主道贺，同时有请王爷回去。”
白清流一边听着，一边暗自沉吟。我心中冷笑，能得到范城的信任，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季氏一族在白国权势渐重，难保不会考虑到国主的忌惮。眼下他说得冠冕堂皇，暗地里却不知达成了怎样的协议。这人仍然是初见时的年轻英俊，心思却好像突然间深沉了许多。再看向若紫，见他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却是叫我安心的意思，应是也知道了不少事情，季然并没有瞒他。也罢，看样子，这人应该能护他周全的。 
白清流冷哼一声，转而看向我。
“王爷？”
他叹息道，“这场纷争由你设计调停，与我那王兄也脱不了关系吧。先是说服我出兵，引独孤秋调回军队，国内却早有部署。只有一点我看不清楚，你是为了白国，还是为了萧国呢？”
听他这么问，萧夜阑不由也将目光投向我，想来，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是心存疑虑的。纵使这个人犀利的可怕，看清所有的事情也是不可能的。
我低头想了想，再抬眼时眸中含笑，“我是为了什么，真有那么重要么？各自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追根溯源的也没什么意义了。只是，落尘也是以大局为重，还望王爷不要怪我。”我当然知道，如果他没有选择将兵力调离白国，现在的国主是谁还不一定。
“罢了，”他挥了挥手，转向萧夜阑，“如此一来，白清流不便继续逗留。希望将来还有和国主合作的机会，就此告辞。”
说着，抱了抱拳，抬腿走了出去。再没有丝毫的耽搁，果然是戎马出身的王爷。记得他曾说过，输就是输了，没有什么认不认的，想来当时就已经料到了结局。
萧夜阑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转而对其他人说道，“也散了吧。今晚在宫中设宴，为白王爷饯行。”

酒楼

走出大殿，被突然而来的明亮刺眯了眼。
午时的阳光晒下来带着种暧昧的温度，一点点的热，却不会出汗。正往前走着，身后有人追了上来，笑道，“云大人好久不见。”
转身一看，淡淡回应着，“难得季大人惦念，在下真是不胜感激。”
“云大人何必如此谦辞呢？”
“落魄至此，难得有人记得。”我感叹道。
“若说云大人落魄，这世上便没有扶摇直上这回事了。”他还是笑，唇角弯出一丝诡异的弧度。
我站住，静静地看他。b
“恰好也到正午了，”他抬头看了看天，道，“云大人怕是头一次到这里吧，我知道有间酒楼菜做得还不错，不知大人肯不肯赏脸？”
“荣幸之至，”我笑着点了点头，打趣道，“想不到季大人对这里，比我这个萧国人更熟悉。”
听到“萧国”二字，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笑非，你怎么？”跟上来的，是若紫。
“怎么？”我温和地看向他，心底不禁软了下来。
终是要告别的。
又见他目光一黯，原本消瘦的脸颊却似乎丰韵了一些，神色也不复以往的消沉，看来送他去找那个人果然是对的。

这间酒楼位于闹市中心，店面临街，看上去并不张扬。季然斥退了随行人员，只我们三个走过去，径直上楼坐在另一侧的花窗下。
从窗口看去，下边是一座幽静的院落，与后面的房屋连成一片。在如此繁华的地段能有这样大的院落，可见酒楼的主人家世定非一般。
众人坐下来，店小二紧跟着上了茶，上好的碧螺春，清香四溢。觉得这个味道有几分熟识，正待细想，却见店小二摆上了第四只杯子。抬眼看去，楼梯那边走过来一个人。青衣，白巾，一副书生打扮，文雅至极。
“来迟一步，还望各位见谅。”那人笑得如沐春风。
早该想到，与季然有私交的，一直关照若紫的，又能在萧国权势了得，除了沈缘再无他人。
纷纷起身行礼，才又落座。
“沈大公子动作倒是快，才一会的功夫已换下了朝服，真是有心呢。”季然笑道。
“过来做东，总不好还是上朝时的装束，多年不见，季公子可好？”他轻轻浅浅地回着，顺手拿起了那白底青花瓷杯，样式虽简朴，纹络却精致得很。
“总还算说得过去，不比沈大公子的声名啊。”季然说着，同时也端起了杯。“看这套茶具，便知你可是越来越显风雅了。”他本也是世家子弟，这些闲来把玩的玩意又怎会不清楚？一看釉色花纹，便知道是正品了。
沈缘微微笑着，“茶具再精细，不过是盛水的器物，算不得什么。”
我心下一动，莫不是别有所指吧。他显然也注意到我情绪不定，却只是投过来一记高深莫测的眼光。我没有直接对上，只好也小啜一口茶水，才忆起之前总觉沈缘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原来便是这绿茶的气息。
“沈老板。”若紫细声唤道，言语中难掩忐忑。
见季然微笑着把他拉在怀里，沈缘莞尔道，“以后不必这样叫我了，有季家公子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若紫脸颊微红，低头不出声。
这时候酒菜都端了上来，沈缘转向我，“笑非来到这边也有段日子了，我一直忙于政事竟没有好好招待过，真是失礼。这一杯，算是赔罪了。”
我只笑着说不敢当，第一杯酒不是冲着新来的使臣，反而是对身份暧昧的我，却不知他的用意在何处。
“笑非何德何能，能得公子这般看重？”我便也举起了杯，“这一杯，不如我们一起敬季大人，公子以为如何？”
沈缘笑容不改，“好。”
酒已下肚，季然开口道，“原来云大人还有这个雅号，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也叫你一声笑非呢？”
“当然。”我含笑以对，你们有什么事情迟早要讲，我自不必着急。
几轮寒暄过后，季然突然凑近了些，“笑非你可知道，方才我为什么说那句扶摇直上？”
“难道我要升官发财了？”
“不仅如此。”沈缘淡淡地附和着。
我看他一眼，心下已有所明了。
若紫小声说道，“笑非，你当真不打算回去了么？”
“回不回去，其实都是一样的。”我回答。在哪里不都是别人的棋子？若紫不会了解，我却情愿他永远不需要了解到这些事情。
“你这次来，不仅为了白王爷，也为了笑非吧？”沈缘看向季然。
季然笑了笑，“沈公子果然料事如神，若要论功行赏，第一位自然是云大人。”
“我只是想知道，范城现在如何？”我突然开口。
“兵败时那人有随从掩护，竟被他跑掉了。不过，即便捉了回去，国主应该也不会处以极刑。”
我冷笑，白清远却不同于萧夜阑。难怪当日要我随范城一同出兵，原来一早就为今天做好了铺垫。白国朝中利害关系错综复杂，刚刚即位更是要安定人心，不好动范城，动我自然没什么大碍。只可惜白清远没有料到，在萧国他却是鞭长莫及。
“你为何不愿我回去？”我看向季然。
听他从容回答，“你回去是替范城受责罚，他要无罪开释了，哪里还有我的出头之日？”
本该暗下里计较的事情，季然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也是个有趣之人呢。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若紫，不由泛起一丝笑意。毕竟年轻，这点私心却是藏不住的。
回头对沈缘说道，“这样对你却没什么好处。”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只不过，你留下也许还是有用处的。”
我一愣，他明知道萧夜阑有扶植我的意图，却还是为了一统天下的希望要留住我吗？那个预言萧夜阑都不见得相信，他又能信几分？
“真是不懂你。”我感叹道。
“沈大公子的心思，天下又有谁能猜得明白？”季然笑道，顺手夹了一块肉。被切成小块，色泽鲜亮，香味四溢。
看着才发觉自己也有些饿了。
“那我的心思呢？”我笑问沈缘。
“方才还不敢肯定，现在是确定了。”他看过来，目光依旧温暖如昔，“你这样的性子，愿意留下来，还需要别人猜什么？”

劫囚

分别之后。
缓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两侧是风格熟悉的房屋店铺，古色古香。记忆中那些高楼大厦似乎是太过久远的事情，偶尔想起恍然如梦。
正往宫里走着，忽然身后一阵喧哗。
退到人群中，探头看过去，一队官差走了过去。然而仔细观察犯人穿戴却不同于一般百姓，即使后面作仆役打扮的看上去也都肤色白皙，定然是生活极优越。
悄声问身旁的路人，“这些都是什么人？”
“你还不知道吧，是独孤府上的家眷。”那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时似在炫耀自己的消息灵通，却也带了几分紧张，“不久前还是不可一世的样子，再看现在的落魄，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哦？”我诧异道，“听说独孤秋已经死了，这些人要怎么处置？”
“小兄弟一看你就是年轻不经事，斩草除根的道理不懂吗？别说谋反就已是株九族的罪名，那孤独秋还有个儿子，将来难免不会为父报仇，留下来便是祸根啊。”
我沉吟着点点头，定睛看过去，终于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云鬓微斜，面色憔悴，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囚车里。那孩子身材敦实，坐在那里也没有太多的慌乱，眉宇间与独孤有八分相似。
毕竟是一个人做的事情，却要这些无辜的家眷来承担后果，古时的法令真是苛刻。然而按照古人的逻辑，这孩子长大了也要一生背负仇恨，那时更是麻烦。
我暗自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忽然眼前一阵混乱，斜下里有人飞一样冲过人群，直取囚车。
“什么人？”随行的士兵亮出兵器，护在两侧。
那人也不顾自己身上落下的刀痕，拼了一身血迹冲到囚车前，挥刀砍断了锁链，只说着，“快走！”
看身形只是确认三分，听到声音便知是她了。一身黑衣的小蝶，遇到她时不是逃命就是劫囚，而此刻这个女子却是拿命来试的。
街上乱作一团。后面又上来几个黑衣人，也是不顾一切的招式，想来怕都是独孤旧日的部下。我正在观望，不料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挟持我有什么用？”我无奈地说，“你认识我，那些官差又不认识。”
“少废话。”那人拖着我来到近前，顺手拉下小蝶手里的孩子。
小蝶看着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我回话，不远处大队官兵涌了过来，粗略扫过，竟没有一个是见过的。命该如此的时候，也不觉得慌了，只定定地看着。
兵刃相接，满地血腥。g
冷不防一道暗箭射过来，直取那孩子的咽喉。眼看着不及相救，却见后面一个身影扑了上来，替他受了这一箭。震惊之余，我忙过去试探道，“夫人。”
那一箭正中后心，早已毙命。只是头侧着，眼中依稀还有一丝不舍流露出来，看上去说不出的凄惶。
孩子被她压在身下，显然是晕了过去。
这女人对我着实没做过什么好事情，但这一刻忽然全忘记了，眼前只有一位为保护稚子而舍去性命的母亲。
小蝶还在前面对敌，眼角余光瞟过这里，手上也不由一抖。
“云大人。”那边终于有人认出了我。
一时间心念电转，上前拉住小蝶，反手将刀架在自己肩膀上。她诧异地看过来，转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高声呵道，“都退后，不然杀了他。”
趁那边不知所措的功夫，她压着我退到那孩子旁边，手却依然在颤抖。
我低声道，“孩子没事，大人已经不在了。”
“你……”
“听我说，”我压低声音，急急说道，“就说要带这孩子的尸体走，那些人不会拦你。但是我想你也不愿这孩子带着仇恨过一辈子，不仅为了萧国，也为他自己。该怎么教，想来你是明白的。”
小蝶迟疑了片刻，轻声答应下来。
她对孤独情深至此，又非那不明事理的人，应是带不出大奸大恶之徒。看她的神色也信服了七八分，这样再好不过。
几经交涉，她终于放开我，带着那孩子飞掠而过。
才舒了一口气，我看着前方，不由怔住。身旁的官兵齐齐摆好姿势，挽弓搭箭，向那背影发了过去。
烈日下无数利箭划破天空，黑衣女子连闷哼的机会都没有，便与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起倒了下去。
“为什么……”我喃喃地说。
“云大人没事吧？”有人走过来问我。
似乎没听到一般，径自自言自语着，“为什么？”
“上面有令，一个不留，想来是惊着大人了。不如下官送您回去？”那人小心解释着，态度恭敬。
我早已无力反驳，浑浑噩噩间随他回到驿馆，不知如何送那些人出的门，转身关上门板。正有些无力，伴随着里间传来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笑非笑非。”
这种情境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感到惊愕了，然而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还是有些惊喜。这时候，有种莫名的安心。
“听说时已经晚了，不想那独孤的旧部还真有拼上命的，他也不枉做了次将军。幸好你没事。”苏倚楼说着，走了过来。
我叹了口气，偏过头去，目光放在那边的窗上。外面天色突然间阴了下来，方才还是好好的阳光，这时候怕又要下雨了。
“我真是不适合这里。”
明争暗斗也就算了，牺牲的却是那些不相干没能力自保的人。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的，然而还是见不得到那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环抱着我的腰，低声在耳畔说道，“我们走吧。” 
不由愣住，呆呆地回身看着他。
“却不知想不开的是谁，来日方长。”他重复着我那日的话，眼中光芒流转。“笑非不喜欢争权夺利，也无须为我留下来。以你的灵透，不妨算算我们以后的事情？”
“你……”
“怎么，你后悔了？”
我摇摇头，疲惫中一点笑意在唇边漫延开来，“好，我们一起离开。”这是一直想对他说，却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原委

入夜，宫中却是灯火辉煌。
一来为季然洗尘，二来为白清流饯行，又是萧夜阑即位以来头次宴请群臣，规格的奢华自不必说。
虽然说萧夜阑已默许了我王室的身份，此刻却尚未昭告众人，依旧算不得朝中大臣。于是换上锦衣玉带，只用只簪子绾起了发，活脱脱一幅纨绔子弟的扮相。
苏倚楼站在那里，一双微翘的凤眼看着我只是笑意盈然。
沈缘从旁边款款走了过来。之前见他总有种儒士的感觉，而此刻一身的华贵，令人自有几分敬畏。怎奈他笑得温和，竟像是初次遇到，那位眼神清明却怎样也看不透的俊秀男子。
不由偷眼看了下苏倚楼。见那人从容应对着，唇角眼角都勾着隐隐的妩媚，所有心绪却严严实实隐藏在背后。
“笑非今日看上去却与往日不同。”沈缘轻声道。
如不是晌午早有一番试探，听他的语气几乎能品出些落寞来了。尤其扫过我脸颊时那一抹若有所思的目光，似乎能看到人心底去。我毕竟心虚，径自移开了眼神，可是他的落寞难道是为了苏，抑或是我？迅速否定自己的答案，又见花厅的另一端走进一个人，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参见萧国主。”众人纷纷行礼。
萧夜阑的气度，早在没有见到本人时已听过不下百遍，依稀记得在白清远那里的惊鸿一瞥，只觉如此人物堪比谪仙。却不想终要称他一声国主，此情此景，那人也只有用光芒四射来形容，逼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诸位不必多礼，请落座吧。”他摊开手示意道，君临天下的风范尽显无遗。
那边若紫坐在季然身侧，笑得一脸满足。我遥望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终于守得云开，应当要恭喜的。
酒入口中，只觉醇香清甜，倒不像很烈的样子，果然安排得妥帖。放下杯，才发现白清流从门外大步走来。
萧夜阑起身相迎，“白王爷终于到了。” 
“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望国主见谅。”白清流淡淡地说，解下了盔甲的他少了几分凌厉，那种冷淡还是或多或少地溢了出来。
萧夜阑依旧笑着，“无妨，王爷请这边来。连日征战难免辛苦，希望今夜这点安排能让王爷尽兴。”说着，拍了拍手，丝竹声渐起，一队舞女鱼贯而入。
白清流难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的目光却让我忍俊不禁。显然他考虑到萧夜阑如今应是喜好男色的，找这些女子过来着实尴尬了些。
季然却笑了起来，“这样不是很好？轻姿妙曼，玉肌罗衫，单看起来已是赏心悦目，国主还真是周到呢。”短短两句话便将气氛缓了回来，这人果然长袖善舞，大概是天生适于从政的吧。
萧夜阑一笑置之，坐下来饶有兴致地观赏着。
我对古时的歌舞兴趣不大，所以暗下四处环顾，只见沈缘虽含笑看着那些舞女，脸上那一丝近似于伤感的表情却稍稍泄露了他的心绪。
苏倚楼在我身旁，相信他也留意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偏过头来，小声问道。
“看这场表演，已经很明显了。”他悄声回答，“身为国主，言表都必然要有国主的典范，将来册妃生子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些女子也不过是一点点暗示罢了。”
“那么，沈缘……”
他笑了笑，“他自找的。”
我看着那双魔魅的眼，只抿了抿嘴唇。他说得越轻巧，内心反而是越沉重的。这么久，我又岂能不知？但既然已应允了我，总会尽力忘记的，他也从不会做能力之外的许诺。来日方长，不是么？
这时候突然有人匆匆走进，在萧夜阑耳畔说了些什么。细看来不是禁军侍卫打扮，却像是正规士兵的装束。
“国主？”沈缘抬眼看向他。
“我们又有位贵客来了。”萧夜阑也只有一瞬间的错愕，转而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自若。
席间有人问道，“这位不请自来的，会是谁？”
“进来便知了。”萧夜阑笑答，示意侍从再摆上张案几。
待他收拾停当，一人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依旧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只是目光阴郁而锐利。
“原来是范将军。”季然首先反应过来，开口时不愠不火。
白清流只瞟他一眼，并不说话。反而范城看他的目光有些躲闪，竟似有些不敢直视，他再转向萧夜阑，却已带上了些刻毒。
“不知范将军来此所为何事？”萧夜阑温和地说。
“自是来恭喜国主得偿所愿，”范城阴沉沉地回答，“只是，国主似乎忘了些事情，还是要我来提醒一下的好。”
“范将军请入席，有话慢慢讲。且看眼前众多佳丽，莫辜负了良宵啊。”萧夜阑笑着说道，可叹这样的语言在他说来也添了几分淡雅的味道。
范城却诡异地笑了笑，“众多佳丽，却比不上国主你一人啊。”
“大胆。”
早有侍卫抽出了佩剑，范城收了笑容，冷声道，“今日我范城既然敢独自前来，便不怕出不了这扇门。”
“你想怎样？”沈缘不得不上前一步，将萧夜阑挡在身后。不仅他，连我都看得出，范城这次来势汹汹，怕是不好应付。
“就凭你我之间的恩怨，你放我进来竟不怕？”
“将军要的只是解药，我既然答应过你，自会给你。又有何不敢？为这些事情缩手缩脚，又如何担得了一国重任？”
“笑话？”范城冷哼一声，“若让你萧国人知道他们国主如何在别处勾引男人，这算不算笑话？”
“范将军真是太不识时务了，”季然不由叹道，“你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激怒萧国主对你来说可半点好处都没有。”
范城怒道，“若不是当日在林中着了他的道，我何须沦落至此？抛家弃国，该做的都做尽了，萧夜阑你不要做得太过。”
我一惊，原来是这样的么？而萧夜阑当日诱他入局，也只有那样才近得了一位武将的身便于下毒，说到底却是我横插了进去。难怪左思右想一直猜不出范城叛出的理由，不想竟是为性命所迫。
又听范城继续说道，“近日我才得知，那毒却是无药可解的。你心思如此歹毒，定没有好结果。”
萧夜阑突然开口，“我且问你，倘若这毒解了，你还恨不恨我？”
“你逼我毁了一生的名望，如何能不恨？”范城说的咬牙切齿。
“这就是了，”萧夜阑淡淡地说，“留一个对我恨之入骨的人在世上，岂不是时时刻刻都不得安心？”
“萧夜阑，你就从来没有良心不安过吗？”
他却笑了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你本身并不喜欢男人，却因为要加辱于我而中了圈套，这又能怪谁？”说罢，拍了拍手，四周士兵蜂拥而出，将那人团团围住。“这事情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相信在座各位都明白。所以，我们就当范大人心念故国以死谢罪，各位以为如何？”

诀别

众人沉默，皆无言以对。
萧夜阑心思缜密手段高明，是早就看到的。从一个外邦的质子做到国主，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我可以理解，但是换作我，却是永远也做不出来的。也罢，成大事者必定心狠手辣，也是别无选择的吧。
低声叹了口气，转过眼去，范城的下场算咎由自取，我却不愿再看下去。
却只听他诡笑了几声，心知不对忙起身看过去，见他腾空跃起，便向萧夜阑冲去。侍卫们想来是低估了他的武功，一时间乱了阵脚，竟让他冲到了近前。
沈缘不敢耽搁，忙拔出剑来挡住他的来势。岂料他虚幌一招，左手握住沈缘的长剑，不顾霎那满手的殷红，右手却发出无数细小的暗器，直向萧夜阑扑来。
这一招出手太快，眼看着已不及躲闪。离萧夜阑最近的苏倚楼扑了过去，挥袖拂开漫天的细针，落地时也由于出手太猛而晃了几晃。那边范城的落败已成定局，沈缘一剑正中眉心，再抽出时，那人高大的身体颓然倒地，血迹蜿蜒漫在地面。
“没事了？”他收回剑，急切地看过来。
苏倚楼的身体一直在摇晃着，我急忙奔过去稳在怀中。他依旧笑开了去，笑容却有些恍惚，目光也渐渐涣散开来。
“苏？”我颤抖着问道。
“暗器淬了毒。”他艰难地解释着。
沈缘奔了过来，蹲在地面看掉落的那些细针，不由呆住。见我直勾勾看着他，才黯然道，“见血封喉，怕是救不过来了，对不起。”
苏倚楼对他笑着，“我欠你的，终于还清了。”
我死死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我，断断续续地说着，“等我死了，就把我烧了吧……这毒，我不想它留在身上。待我化成灰，洒在江里，一点也不要留下来。笑非……算我求你。”
我几乎分辨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顾着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傻瓜，我是为别人死的，你哭什么？”他最后瞪了我一眼，笑得却是最好看的一次。说罢，悠悠合上眼，竟是说不出的安详。
不等众人散去，我抱起苏倚楼向门外走去。
“笑非……”这次叫住我的，是萧夜阑。
我只顿了顿脚步，并没有回头。

眼前这间院落是苏倚楼在萧国的住所，据说也是之前某落魄贵族留下的。他只说住所，不说家，听起来便有些寂寥。所以一眼望去，那扇古旧的门隐隐散发出颓败的感觉。
我扣响门环，一位老者蹒跚走出，见我怀中那人如睡熟了一般，颤声问，“请问公子，我家主人这是……”
我摇摇头，两行眼泪便坠了下来。
走进去，听厚重的门板在身后关上，“锁了吧。”我低声吩咐着。
净身，换装，这些事情不劳他人，完全是我一手所为。一身白衣的苏倚楼静静躺在那里，我抱起他，向后院走去。
那位老者便是这院子里唯一的下人兼管家，他准备好了柴垛，呆立在一旁。我将苏倚楼放在上面，最后看了他一眼，将火把送了过去。
这样决绝的方式，也只有你想的出来吧。
只是不论怎样，我一定为你办到。
转眼间火光升天，我一直注视着他，白色的衣襟被火焰卷起，吞噬，过后只剩烟灰，然后是他的脸，苍白的，再不会有任何表情。

江水呜咽。
远望去一只小舟泊在岸边，是这里最长的一支水流，据说源头在天上，其实也不过是很远处一座常人不可逾越的高山。沿途经过这里，一直流往白国，再途经一块蛮荒之地，最终汇入大海。
我走过去，身着素衣，怀抱着一个黝黑的坛子。
走上船，将它放在一旁，撑起竹篙，转眼便来到江心。只任水推着小舟向下流漂去，我坐在船头，双腿吊在舷外，抱起坛子打开了封口。手伸进去，握住一把灰，拿出来摊开掌心。江风一过便吹散了手心的灰烬，洋洋洒洒飘落水面。这时候天阴着，细细的雨丝打下来，身上湿湿的，水面只泛起无数小小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岸边传来一片呼喊。
“云大人……”
“云大人……”
声音此起彼伏，我看过去，沈缘定定地站在那里。
我站起身，转向他。
“笑非你当真要走？”他说话时用上内力，声音低沉却听得分明。
“而今萧国，再没有我留下的理由。”
“原来他竟是死了也要设计送你离开……我终究是没有料到。”
水流湍急，转眼间我已越过他所在的位置。我回过身，高声喊道，“在殿上那一刻，他还是为着你。但是从今以后，这个人只是我的了。”
低头看脚边的黑釉坛子，竟是一片释然。
听他幽声叹了口气，再没有说什么。
心头一荡，至少，还是当我作朋友的吧？不然即便这水面宽阔，依照他的武功将我射下来也并非难事。
也罢，我深深看他一眼，转过了身。
就此，告辞了。
船行已远，突然身后水面上一阵呜咽的萧声传过来，凄凉中带了些熟悉。仔细听去，却是那首天涯。不由愣在那里，忆及昨日他最后一次唤我，声音竟是有些抖的。
当时在那里快意弄弦，意指白清远，却字字句句针对着他。那人青衣灰袍，远望去清雅如画。
当时在那里慷概高歌，只说，赢得天下，输了他。

怔忡间，一把油纸伞罩在我的头上。
“后悔了？”一个温柔中带着几分调笑的声音。
这些天，已不是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那般风华绝代的人，处处占得强势，却只在这短短的几个字间透露出心底的忐忑。原来骨子里也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么？
转身仰起头，轻点了下他的唇。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从今以后，这个人只是我的。”
他笑了笑不作声，眼中波光潋滟，却是一辈子也看不够的。
“我却不信沈缘当真对你没有半点情分。”我倚在他怀中，合上眼，随意地问着。终于有这样一个人，在他面前无须再步步留心句句谨慎。
“不论有没有，现在都过去了。”他一手撑伞，一手环住我，下巴放在我的肩上，淡淡说道，“他只需守着他的国主便好，也许对他来说，这样也是种满足。”
不再说话，回身勾下那人的脖子，吻住他的双唇。
听到伞轻轻飘落的声音。
情动时只闭着眼，过后停在他怀中，微微喘息着，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氤氲的视线，只见江面烟波缭绕，细雨迷蒙。
穿过这场雨，便是晴天了。

尾声

顺流而下，不知到了何处。看到岸边一片桃花林，映着阳光艳丽非常。不远处轻烟袅袅，似乎有个村庄。
靠了岸，我跳下船，转身看他跟上来。
“笑非，这是哪里？”
“桃源，”我笑嘻嘻地回答，“看这里也不错，你若喜欢，就在这里安家落户好了。买间院落，种几株桃花，再收上三五个学生。你若不喜欢，便随处走走看看，走累了，随处都可以停下。”
他笑问，“你何时做的打算？”
想了想，不由叹道，“天无绝人之路，我却是真信了。一路走来看似身不由己，却处处有转机。当时白清远为调离京外的屯兵，不得已才放我走。否则，就凭我不该知道的那些事情，早被送去见阎王了。这一切，也全靠萧夜阑的计划才有了契机。天下乱起来，最好浑水摸鱼，你说不是吗？”
他回味了片刻，才很认真地说道，“幸好笑非没有出世的意愿。”
我一笑，“若有的话，或许就看不清局势了。况且，萧夜阑也留不得我。”
“你当真一点不动心？那人……”
“他有他的天下，我有我的自由。”玩笑般说出这样的话，其中的认真自己也不知放了几分。只不过，终不是同路，多想无异吧。
“沈缘曾对我说，你比谁都心软，也比谁都心冷，”他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世人皆无法掌控感情，可你硬是不同。”
“哦？”我戏谑地看他一眼。
“当日听你泣不成声，我竟有些恍惚，林笑非何时又能失态至此？”他走在我身旁，此时侧脸偏向我，步伐却是出奇的一致。
“真真假假，我自己也辨不清楚了。”我径自回想着，还是觉得有些侥幸。“开始以为你真中了暗器，完全呆住了。过后握你的手时感觉到暗示，又担心被人察觉。索性当真了似的抱着你不放，沈缘查了查地上散落的暗器，却没有查到你身上来。”
“他那样的人，也有疏漏的时候？”
“你是闭着眼看不到，我却看得清清楚楚。显然一开始为萧夜阑分寸已乱了几分，又见你以身救主其实还是为了他，当时神色隐痛完全失了镇定。不然，依他的精明谨慎，你我恐怕也出不了萧国。”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笑意盈盈，“难道笑非在担心我反悔吗？当时你抱了堆衣服去烧，那面具做得连管家都骗了去。我再出现在萧国，别人也只当鬼魂了。”
心下惭愧，我却连退路都没有留给他。又一想，我便是他的退路了，再说什么反而显得矫情。于是握紧了那只手，“却没有想到，你会当真愿意和我走。”
“怎么，不相信我会喜欢你吗？”
心底一颤，眼眶有些湿，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勾了起来。

远处耕田上隐约有人，走过去见一位农夫坐在田埂上。黝黑的脸上还淌着汗，应是在辛勤耕作之余略作歇息，手中挥着把大蒲扇。
我弯下腰，边行礼边问，“大叔，请问这是哪里啊？”
那人抬头看了看我们，“两位从水路过来的吧？”
“是啊，昨夜睡时不留心，一早起来才发现不知漂到了哪里，还望大叔给指指路。”我心情大好，笑容也更亲切了几分。
“这里是白国，我们这里叫作柳家镇，小兄弟你别看没什么人知道，可出过不少人物。”老大爷憨厚地笑道，“京里有个做大官的，家里三代状元啊，祖籍就在我们这里的。这两天回乡祭祖，你们来得巧，正好能看到呢。”
我与苏倚楼对视一眼，可别碰上什么麻烦的好。
正跟老大爷套着近乎，忽然远处锣鼓喧天，竟是往这边来的。放眼四周都是田地，狂奔出逃反而更容易引人注意。于是拉了苏倚楼，随那老大爷向聚来的人堆里凑过去。
“新科状元真是仪表堂堂，一看就是个斯文人呢。不知道谁家的姑娘有福分，能嫁到状元府里当夫人。”
身旁人们窃窃私语着，我不禁也有几分好奇。伸着脖子看去，只见众人簇拥着一匹白马招摇而过，马头系红绸，马上之人也一身艳红，极喜庆的颜色。
“柳临江？”诧异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由低声叫了出来。
见他如今春风得意，从容但是不显张扬地微笑着。一边前行，一边对两侧夹道相迎的众乡亲作揖，不复之前的招摇，却多了几分沉稳。
不禁笑了，拉起苏倚楼打算隐到后面。
柳临江在马上四处环顾着，此时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只见他跳下马，紧走了几步，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我正看着他，不想有一瞬间目光竟对上。他往这边紧走了几步，又堪堪停住，站在那里径自微笑着。
“大人？”一旁随从上前来问。
他摆了摆手，走回去上马。我轻吁口气，见他回首还是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种眼神自有种深沉，却是笑得释然。
见那一行人走远，我转身望向苏倚楼，“走吧。”
※※※z※※y※※z※※z※※※
月末，听说十三王爷交了兵权，回到自己的封地。地方还算富庶，想来，那人总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同年，季然顶替了范城的将军之位，却被派去戍守边关。季氏已是强弩之末，远离京城，若紫跟着他反而安全。
年末，国主封后，大赦天下。据说王后是朝中某位老臣家的小姐，他这个王位着实是坐稳了。
想到萧夜阑，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而那个人，又是有怎样的坚持才可以心甘情愿地守一辈子？
“在想什么？”
苏倚楼走过来，将手中的书放在旁边，双手搭上我的肩。
方才不留意，笔尖的墨聚成一个水球，挂在那里摇摇欲坠。我这一回头，手颤了颤，墨点掉下来在宣纸上印染出一圈黑色的污迹。
“难得写出张能看的，又叫你自己毁了。”苏倚楼看着那墨迹皱了皱眉，又换上一脸坏笑，“今日的功课没有做好，你说，叫我怎么罚你？”
看着他渐渐靠近的唇，心中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怎么罚，都随你。”
衣衫乱了。喘息间，我低下头，看到挂在自己胸前的那块玉似乎更是温润了几分，晃动时闪烁着暖暖的光泽。
如此，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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