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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相遇（穿越时空）————热炒板栗 

    1
摇摇晃晃步出酒吧，我眯起眼努力辨认方向。十一月的晚风夹杂着些冰凉的雨丝，让我头脑清醒了少许。
今天真是太顺利了。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令老总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当场许诺给我加薪；一直羞羞答答的董事千金也终于松口，答应了我的追求。这么多好事加在一起的结果就是我多喝了几杯，搞得现在头昏眼花，连斑马线都踩不准了。
晃悠着过了马路，还好现在是深夜，路上几乎没什么车辆；我正要提脚上人行道，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凌乱，仿佛不止一个人。我不悦地皱起眉头：又是哪里的小子喝醉了在这里闹事？
下意识地转头过去，是三个用外套衣领把口鼻遮得严严实实的……呃，看上去应该是年轻人，因为他们染过的发色和绝不适宜职场的发型。
天气有这么冷吗？裹得这么严实……还没等我想完，就突然觉得腰上传来一股奇异的感觉：有点冰凉的生疏触感。我诧异地低头一看，有只戴着手套的手，握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而那匕首的一大半，此刻正插在我腰上。
鲜红的血不停地流出来，我吃惊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是那三人中的一个，可是我实在想不起他是谁。他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好象有些慌乱，我心里一股怒气腾地窜上来：妈的，捅老子一刀还遮个屁！
于是我抬手朝他脸上抓去，想把他的衣领拉下来；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飞快地跑了。他的那两个同伴迟疑了一下，我祈祷着他们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补我几刀……万幸的是他们也飞快地追着先逃离的家伙跑了。
我这会儿才开始觉得疼，一只手拼命按着那匕首周围，另一只手想往西装里掏手机——事实证明酒果然是误事的，因为我手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衣袋在哪。观音娘娘，我发誓以后我妈要给您烧香的时候我不再买便宜货来糊弄她了，我发誓我明天就戒酒，您现在就显显灵，让这鬼影子都没有的街上出现个路人好吗？
腿一软，我跪了下去；右手撑着冰冷的路面，我吃力地抬起头来——观音娘娘显灵了！我看到街对面的红绿灯下面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想喊，可张开口却发现声音怎么也出不来。靠！我才刚泡到老板的女儿，才刚加了薪（不包括年终奖），才刚有了带薪假期，才刚买了车……难道就要死在这深更半夜的大街上，还是被不认识的小青年捅死的？武侠片里那些人被插个百十来刀也没事，老子被插一小匕首就翘了？这年头的电视真他妈扯淡！
马路对面那人也不知看没看到我，但我估计应该是看到了，不然他不会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我这里发楞——我说你倒是打个电话报警啊，没见过人被捅啊！！
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又由清晰变得模糊。稳健的脚步声穿越街道朝我而来，正是方才站在街对面的那人。一双铮亮的皮鞋进入视野，我费力地抬起头仰视，在看清来人后，浑身冰凉。地面的小小积水映着他嘴角的冷笑，我知道自己是真的完了。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新车的贷款不用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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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疼痛传来，我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奶奶的，搞了半天是在做梦啊！我福大命大，这样也没死成。不过……老是梦见那晚的事情也让人不爽。胸口憋闷得慌，这是被刀捅了的后遗症？好不容易终于指挥着脑袋朝左边转动了数十度，我感觉自己像个多年没上机油的生锈齿轮。很快我发现胸口憋闷并不是受伤的影响，而是……有个人正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我身上。靠，这谁啊？哪里不睡偏趴我身上睡，有没有搞错！
根据此人的发型，我判断她是个女的。再望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交友情况，得出结论：此人应该系我的多年同学兼邻居——钟子倩。看着她那头密集的小卷卷齐肩长发乱蓬蓬地翘着，我决定等她醒了之后，得好好的利用这个发现狠狠地打击下她：这女人平日里注重自己的仪表到了变态的程度，怎么会突然品味大变，烫了个这么难看的伯母头？
就在我由她的发型想到我的西装（估计是不能穿了，染了那么多血），再由我的西装想到那晚上究竟是谁救了我的时候，身上的人终于动了一动。她缓慢地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望向我——然后明显眼神迅速聚焦，只见她一把搂过我的头，激动地叫道：“小ting ting！”
我被她埋住眼睛鼻子，只剩下大脑犹自活动：小ting ting？小亭亭？小婷婷？
这人是隔壁病房因为女儿急病去世，所以一时急痛攻心失心疯掉的家属吗？
在我面前的，不是什么钟子倩，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陌生中年女人。她搂着我的头叫了半天不知是小亭亭还是小婷婷，我开始思考要不要按铃叫医生来；这时她终于放开了我，然后满脸笑容充满爱意的看着我。
我脊背一阵发寒，被一个陌生女人以这么热情的眼神注视着，实在不是什么舒适的经历；于是我清了清嗓，试着开口道：“伯母……”
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看我的热情眼神也瞬间凝固起来。不好，我想，她也就比我大个十四、五岁，喊她伯母是不是太伤她自尊了？毕竟女人是很在乎年龄的。于是我忙改口道：“这位大姐……”
这下她非但没有表露出一丝欣慰，反而神色更加的慌乱了。她直直地盯了我片刻，猛地掉转头就往门外跑去，我听见她边跑边喊：“医生，小亭亭（？）傻了！！……”
真是莫名其妙！
我还待细想下是否曾见过这女人，突然被又一阵袭来的疼痛打断了思绪。妈的，脚上的伤口怎么那么痛啊！
等等……脚上的伤口？我不是腰上被捅吗？怎么会脚上痛？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好象有点什么不妙的感觉。我试着伸手进衣服摸了一把，发现自己腹部光溜溜的，没有伤口，没有绷带，没有痛楚，什么都没有。再努力支起身子一看，发现自己左腿从小腿到脚都打着石膏。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状况？我在医院醒来，可原本该在身上的伤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本不该有的伤口。没等理清乱糟糟的思绪，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直觉迅速地作出了判断，于是我立马蒙头装睡。
先前那个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医生，你看看他……”话未说完就没了声响，也许是被医生打断了。一个比较沉着的脚步声靠了过来，我感觉到视线。一只手伸来翻开我眼皮看了看，继而不知又摸来听去做了些什么——我正努力装睡；然后就听得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他情况很稳定，目前还需要多休息。你说他不认得你也许是他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混乱，等他醒来我们再为他做进一步的检查……”
后面还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满脑子都被那句“不认得你也许是他记忆出现短暂混乱”给占满了。这是什么意思？或者应该说，根据这句话的含义分析，我是应该认识那个女人的？
沉稳的脚步声先响了起来，听声音是朝门口而去。中年女人“呃……”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问；也许是怕吵到我？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追着那医生而去了。判断他们已经走远，我睁开了眼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是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医生？
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我没注意到再度响起的脚步声。等到来人进入病房的时候，装睡已经来不及了，我只得硬着头皮看过去；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样子的女孩，穿着白蓝相间的难看校服，背着个大书包。
这又是谁？我怎么瞅着她有点眼熟？
正乱想着呢，就听她说话了：“……我代表同学们来看你。”语气很是生疏。等等！语气什么的不重要，她刚刚说什么？代表同学来看我？
我惊异地看向她，越发觉得她面熟起来。这难看的校服，这长相，这声音……当年高中时代的班长？怎么可能？难道她是我那个老同学班长的私生女？可也没听说她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啊！可这样貌，怎么看也和她脱不了关系！
楞神间依稀听到她在说：“……周越霆！周越霆！老师交代的任务我完成了，我走了！”
周越霆？周越霆？好耳熟的名字……
想起来了！高中时代班上最没存在感、自闭阴沉又常年被欺负的傻大个？可她对着我叫周越霆又算是怎么回事？
突然间，那个女人叫的“小亭亭”这个名字窜进了我的脑海。我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努力平稳住声音，朝面前的年轻版班长说到：“那个……你带得有镜子吗？还有，麻烦你帮我开一下桌上的电视，我想听听新闻……”
她一脸惊奇地看着我，接着打开书包，掏出面小镜子递过来，跟着打开了电视。
我抓着镜子，迟迟不敢打开；桌上电视机的老旧造型让我进一步觉得不妙。年轻版班长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我，她用颇为惊异的口吻说：“周越霆，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话！”
……
我管你什么周越霆！
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说：“麻烦你帮我换一下台好吗？我想看新闻。”
年轻版班长保持着惊诧的表情走过去调频道，我则看着不停变换的广告、电视剧等等节目，越来越想砸昏自己。
终于有一个台在播放新闻，可运气不好，就赶上听穿着条纹外套的女主播说“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我们明天见”；提心吊胆地注视着片尾的工作人员名单，最后跳出来的日期直接击倒了我——这是怎么回事？？日期居然是十一年前？？！！
颓然地倒下，某个硬物硌得背很不舒服。伸手把它掏出来，原来是那面小镜子。闭着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我努力抑制住颤抖的手，将它举到眼前。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说它陌生，是因为它并不是我看了二十八年的那张面容；说它熟悉，是因为它的主人曾和我同窗三年——尽管我与他没说过什么话。
开什么玩笑？？
我不光回到了十一年前，还成了那个倍受欺负、阴沉得要命的周越霆？
那我呢？二十八岁的我呢？事业有成、感情得意的我呢？
辛苦奋斗了这么久，现在一切归零，还得以另一个人的身份从头来过？
怒气腾地蹿上来，直到听见班长“啊”地一声惊呼，我才发现那块镜子被我拗成了两半。
走廊里依稀传来周越霆母亲的大嗓门，我努力镇静地对班长说：“谢谢你来看我，我有点不舒服，先睡了。”

重生
2
周越霆是个废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不然的话，怎么会因为一桩小到极点的车祸（这甚至不应该叫“车祸”，事实是他在放学时分人满为患的校园里，被一辆以龟速缓慢行驶的小轿车碾伤了脚），便一病不起，还顺带昏迷——你们说说，正常人会因为脚趾头受伤而陷入昏迷吗？更诡异的是，他仿佛就这么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不知怎的身体就被希里糊涂的我给鹊巢鸠占了。
难怪只要一问起“我”详细的病况，周越霆的老妈就会滔滔不绝地以一种简直可以说是兴高采烈的态度，为我讲解几周前“我”是如何惊险地从一场堪称特技般绚目的车祸中生还，所以才会有今天的记忆部分遗失现象。而只要我一表现出有些许怀疑，她便眼神闪烁地马上逃掉了。
不幸的是，隔三岔五就因为老师的命令而不得不来看我的班长同学，正是当时周越霆“车祸”时的大批目击者之一，所以我从她那里总算得知了真相。附带一提，因为我还认识这个班长，所以“病情”才变成了“记忆部分遗失”。
唉，啃了一口苹果，我看着眼前的女人心想：为了怕伤及你儿子那不知还在不在的自尊心，你也不容易啊！何况你这谎说得完全不地道。
她放下手里正削着的水果，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以发射出无限热爱的眼神说：“小霆霆！你还想吃什么？”
我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吃了好多，吃不下了！”末了还加了句，“你也快去休息一下吧，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不是马上就到时间了吗？妈！”说罢还咧开嘴附上一个笑容。她果然很高兴，欢天喜地地扑过来捧着我的脸一阵乱亲，末了才离开房间。
唉，周越霆啊周越霆，我知道你阴沉又自闭，可没想到你居然和自己亲娘也不舍得说一个字；难怪你妈现在开心得要死，整天对着医生嚷嚷说这车祸真是因祸得福，儿子一醒来居然正常了。
将手里的苹果核准确无误地丢进房间角落的垃圾桶，我往后一躺，止不住的郁闷。哦，忘了说，现在我是在周越霆的家里，离我醒来也已经过了三周；脚上的伤早就完全好了，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正烦着呢，外面房间周越霆老妈的声音飘进来：“小霆霆，同学又来看你啦！”
我眼皮跳了一下。z
话音未落，就看到班长在老妈的带领下推门进来；老妈随即退了出去，还笑着道：“你们慢慢聊吧！”
班长点了点头，而我则以温和又有礼貌的声音应到：“恩！妈，你去看电视吧！”她眉开眼笑地离开了。
这个“妈”我喊得可谓已经熟练至及，不过才开始喊的时候我这小心脏也乱抖了好久。
极度无聊地扯了扯嘴角，我转过头来，却正好看到班长一脸玩味的神情，直盯着我。扯出一个职业用笑容，我说：“真是太谢谢你了，经常来看我！现在学习应该挺忙的吧，还耽搁你那么多时间，真过意不去！”语气诚挚得自己都快感动了。
她眼珠转了几转，勾起嘴角笑道：“不得不说，周越霆，我现在越发觉得观察你是件有趣的事。而且，说实话，这么彬彬有礼实在不适合你。”
我摆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我不懂你什么意思。”y
她哈哈一笑，却转移了话题：“周越霆，下周一就要开始重新回学校上课了吧！千万不要忘记了哦！当然，也不要迟到。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提醒你的！”朝我眨了眨眼，她接着说：“我很期待接下来与你的同学生活呢！”
这个女人！！偏偏提起我最不想面对的事情，不错，她肯定是故意的！看着她笑嘻嘻地和老妈打招呼离去，我不由得又疑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女人的直觉？我倒退了十一年的时光，难道职业用演技也变蹩脚了？一边想着，一边不忘朝她背影喊上一句“崔同学慢走！”，在继续思索的同时顺便接受周越霆妈咪满意眼神的洗礼。
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我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观音娘娘啊！我有多久没这么早起过了？现在才六点多，这简直不人道啊！
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清醒些了。伸手拿过毛巾正要擦，却盯着镜中的人发起愣来。眉毛很浓，眼窝有点深，鼻梁很高，整张脸线条分明——坦白说还算长得不错，尤其这个身体还有着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皱了皱眉头，勾起嘴角，一个熟悉的无奈笑容便从这崭新的面孔上浮现出来。看了这么几个周，可这张脸却还是没有太习惯。
不由想起那次从医院回来去理发（我实在忍受不了周越霆那头乱七八糟直长到脖子下面的头发了！），拿着剪子的小哥不住地怂恿我剪成他墙上那张海报里的发型——我的天，饶了我吧，多么令人怀念的三七开小分头啊！我不住地强调只要剪短些、不要乱糟糟的就好了，于是整个理发过程就听见小哥的剪子很不甘心地“铮铮”直响，我生怕他创作欲望太高涨，一个不小心就把我的头发给平成整齐划一的分头了。
还好，只是普通地剪短打薄了。瞅着镜子里被水弄得湿淋淋的前发，再一次庆幸没把那个分头给安到这脑袋上。看着眼前这张精神奕奕的脸，我实在想像不到他会是那个成天眯着眼缩着脖子、弓着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周越霆。妈的，真是浪费资源！我愤愤不平地想到自己原来那一米七五不到的身高，气不打一处来。
“小霆霆，吃早餐了！”老妈充满激情的大嗓门传来。应了一声走去厨房，接过一碗热腾腾的面。瞟了一眼挂钟，我迅速地扒拉着面，她则在一旁嘱咐：
“……去了学校，要和同学们搞好关系；至于学习，只要你认真对待了，成绩都是次要的……”
语气防如在对初上学的幼儿作交代。我不禁有些愕然了：这个母亲，想必在大喇喇的笑容和嗓门后面，也有着难以言述的辛酸与劳累吧？
曾经的周越霆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是既然这身体已为我所用，那我便尽力扮演一个好儿子的角色——算是回报你给我的这又一次人生。眼角余光瞄到她头顶几丝白发，我心中一痛：老妈，我真正的老妈，在十一年后面临我死去的那个老妈，不知你怎么样了？
背着书包，穿着那件傻x至及的校服，我快步走在街上。时间还早，不想搭公车，我决定步行去离家并不太远的学校。
也许更多的，是想好好看看这熟悉的景色。我从小在这城市长大，自以为对它的一草一木都了若指掌，可现在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既陌生却又熟悉——并不怎么真切；那感觉，就好象你信誓旦旦地认为自己背得一篇文章，可到了考试的时候，却觉得每一句都似是而非。如果不是人生再来了一次，我不会发现原来自己只是漠然地活了二十八年。是啊，当年的我，并没有如此悠闲的兴致来关注身边的一切——黎明、晨曦、又或是路边新栽的绿树；我的思想，也许都被生存占满了。
不到半小时，学校大门便出现在我眼前。白色的雕塑沐浴在晨光之中，我跨进大门的时候心情居然有点复杂。看了看表，刚好七点整。
其实我来这么早是有原因的。b
曾经的周越霆在班上属于被欺负的角色，我并没有忘记这一点。所谓的欺负，便绝对逃不掉诸如桌椅消失、课本不见之类的把戏。我不敢保证这次病假归来，不会发生类似的情况；所以为了避免它的发生，我才提前了这么多来学校。叹了口气，我发现自己对周越霆的记忆少之又少——当年的我，虽不曾直接参与过欺负他的行为，可也只是一直冷眼旁观吧。甚至，除了依稀记得他的名字，连他的相貌都有些模糊了。如果不是他那太过诡异的性格，我想我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随着记忆踏进熟悉的教室：从这里毕业后，有多少年没回来过了？尽管在同一个城市，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再没机会以本来的身份看它一眼。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抚一下沉浸在怀念情绪中的自己，就看到正对着教室门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梳着中分，头发擦得贼亮贼亮地；另一个则把玩着一条套钥匙的银色长链子。看我一进来，他们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中分先开口了：“荷，缩头乌龟，怎么着，改变形象了？不过你再怎么变，还是脱不了那副衰样啊！哈哈哈哈！”
银链子赶忙附和，结果晚了一拍没插上话，只好跟着笑了几声：“哈哈哈哈！”然而没抓好节奏，成了个二重唱。
我努力搜索关于这俩家伙的资料，可是除了他们是班上的同学且属于欺负周越霆的主力之一外，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了。
两人见我一声不吭，更加得意地笑开了：“你也不笨嘛，还想到要早点来！不过还是晚了，你今天就站着上课吧！”说完朝屋角一瞥。
我顺着他们视线看过去，果然在周越霆座位的地方空空如也，课桌和凳子都踪影全无。银链子满意地补充：“看见你这副傻样，我们就满足了！也不枉我们大清早跑来……”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要是我，周五放学就丢了，哪还用特地一大早跑来。”
分头显然很愕然——先是见我说话很愕然，后是为我说话的内容愕然。银链子见我突然开口说话也吃了一惊，奇道：“咦，原来你会说话啊！”
分头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继而恶狠狠地朝我道：“你少废话！你就是一傻子，你妈也是，才会生出你这样吃白饭的傻子！对了，我知道了，你没爸，难怪是白痴！……”
我本来在思考用哪一种办法让他闭上嘴，可他最后这句话，不小心触到了我的逆鳞，而我偏偏还是个记仇的人。看看四周，除了我和他们二人，再没有其他多余人等——也许该谢谢他今天一大早特地来扔桌凳——于是我选择了最直接了当的一种方法。
把书包往旁边桌上一扔，一脚踢开面前碍事的桌子，大踏步朝他走过去。他被桌椅发出的巨响吓了一跳，有些惊异地看着我。走到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我缓缓地道：“你把课桌和凳子搬到哪去了？”
寄宿在周越霆身体里这么些日子，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满意他这副大个子。
分头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嘴里尤自硬撑：“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阿涛，给我揍他！”
我恍然大悟，原来另外那家伙叫阿涛啊！g
叫阿涛的小子挥舞着拳头朝我冲过来，还没跑近就被我一脚踹倒在地。把瑟瑟发抖的分头按到墙上，我不紧不慢的问：“你还不想说？”
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不怀好意地笑了。分头慌了，边挣扎边嚎：“你…你要干啥？”
“如果你不介意穿着内裤上课，我就不介意站着听讲。”我挑起眉毛朝他笑笑，“看你怎么选了。”
他一听，本来使劲掰着我手臂的两只手立马转移，拼命拽着裤腰，声音越发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你…你威胁我？”
我摇摇头，轻笑道：“我不是威胁你，而是在命令你。”

再遇
3
即使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也不能抵御众人如探照灯一般交织的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当然不会自恋到以为众人被我的帅震撼到，他们只是惊奇于周越霆的改变罢了。不想埋着头作小媳妇状，索性直视众人：趁这机会好好看看你们这些颇令人怀念的家伙吧！
一个、两个，都是熟悉的脸孔，却又比记忆中的他们更加的年轻鲜活。
物理特棒的眼镜、擅长短跑的亮子、总爱捧着本封面是诗经其实里面是武侠小说的老皮；憨厚热心的大黄、絮絮叨叨的生活委员、还有能歌善舞的小何美女……
啊！眼睛扫过一个梳着马尾，所有的细小头发都用发夹一丝不苟地别起来，还戴着一副大框眼镜的女生。我顿时差点忍不住狂笑出来，那不是钟子倩吗？这妖艳的女人，我都快忘了她中学时是这副样子了！想起以后经常穿着真丝睡袍，举着卷发棒擅自冲进我家折磨我，要我为她的头发上电棒的钟子倩，我不禁嘴角抽搐了几下。
此刻的钟子倩见我盯着她看，便脸色怪异动作僵硬地转头过去，不再看我。这丫头怎么今天怪怪的，是生病了吗？我望着天花板算了算日子，不会是来那个了吧！
还好班长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我可笑的思维：“李子哪去了？”跟着大家的眼神瞅过去，我才反应过来班长问的就是分头。啊，想起来了，原来分头的名字是李子木啊！在感叹如此有创意的名字居然都被我忘了的同时，不由得暗暗佩服班长那家伙，别看只是喊喊外号，这丫头其实还真把这班子人管得服服帖帖。明着大家都还是很听她的，只不过鞭长莫及，她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周越霆；何况对于本身完全不反抗的周越霆，她更多的应该也是爱莫能助吧。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不知道的时候，李子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搬着课桌和凳子在教室门口出现了。我迎上去笑道：“李同学，真是太谢谢你了！知道我今天回来上课，还特地帮我把桌椅擦洗得这么干净！”
没办法，谁叫你哪里不扔，偏往垃圾堆里扔呢？
“不过我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这套课桌你还是自己用吧！顺便奉劝你，以后想过得安稳，就少惹我。”
凑到他耳旁低声说完这句话，我慢悠悠踱回到最后一排自己的位子——他一出去，我就直接把他的桌椅搬过来用了；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也好。他脸色发白地继续朝他的位子移动，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我吓的。
众人惊诧的眼神再一次投注过来，我注意到班长眼里闪动着饶有兴趣的光芒。
好吧，从今天起，我会让你们重新认识周越霆！
突然想起刚刚举动怪异的钟子倩，我还是有点担心，不由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谁知正好和她眼神对上，她脸上一红，唰地转过头去。
观音娘娘啊！这是那个钟子倩吗？这是那个魔女钟子倩吗？这是那个一听我家厨房抽油烟机响，就立马搬凳子过来蹭饭；一知道我要出差，就立马写要买的物品清单；逼着我看如何电卷发、上发卷、涂指甲油的女性综艺节目，说是可以更好的帮她服务的钟子倩吗？？
最可怕的是——我眼皮忍不住抽搐了—— 一有机会出去玩，她就拼命鼓动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各式男人灌我酒，又或者玩任何游戏都乐于见我输，因为她热衷于定一些让我头皮发麻的惩罚，并随时可以在我不得不与同样可怜的男同事按着惩罚照做时翻出相机一通狂拍……只差没把我们脱光摆床上让她拍了。每次声讨她，她都声称那是为了她的工作积攒素材——忘了说，她是专画诡异题材漫画的漫画家。
叹了口气，我惋惜地盯着钟子倩的背影。虽然知道以后你会成为一种行为奇异名为同人狼的生物（不要小看我的自我学习能力，这个词是我在进大学不久，刚发现她行踪诡异时就弄明白了），可我实在没想到少女时代的你就开始行为怪异啊？
慢着！现在的我不是我，而是周越霆。那她的反应…… 我的内心激动不已。钟小姐啊！居然让我邂逅了你青春，啊不，是清纯的时代啊！好，就让我来挽救你吧！这一次，一定不让你走上那条诡异（？）的道路！
不知钟魔女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炽热（？）的视线，她脖子缩了一缩。我收回满腔的热情，开始努力专注于面前的语文课本。现在是早读时间，全班人像蜜蜂一样嗡嗡响成一片；我瞄了几眼课本，又百无聊赖地环视起教室来。坐最后一排就是好，前面全部的人都随便我看——虽然只能看到后脑勺。
前面过去两排有个空位，不知是谁迟到了。我伸长腿靠到墙上，思索着还有谁没来。怎么总觉得……我忘了什么？？
猛地反应过来。
忘了谁？没看到谁？
不就是我自己么？
心脏咚咚地加速跳动起来。我觉得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怎么就把自己给忘了？虽说十一年后的我死了，可是现在的我、十七岁的我还在啊！没想到可以见到少年时代的自己……我激动得全身血液都上涌了，从其他人的身体里看到当年的自己，是什么感受呢？他的生命也会仅仅止于十一年后吗？又或许，我可以救他？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一堆想法，在听到走廊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时，统统停滞了——我们的教室在走廊尽头，这个脚步声的主人毫无疑问是朝这里而来的。
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室门口，直到人影在那里出现。不对，那不是我！我心猛地往下一沉，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应该是在这个班的啊！难道说这就是小说里出现了n次的：改变历史？不，不对，我还什么都没做！比起什么狗屁历史被改变，我宁愿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蝴蝶效应。
班上的最后一名成员——那名迟到的同学埋着头匆匆走到班长身边，我依稀听见他在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班长很宽容地朝他点了点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竖起耳朵也只听到她说：“没关系的，你身体一向不好嘛！看你脸色这么差，快回座位休息会儿吧！”
这是谁？我怎么没印象？然而比起他是谁，更让我烦躁的是我自己去哪了。为什么不在这个班上？敲敲前面同学的肩膀，我轻声问：“那个……咱们班的人现在来齐了么？”
他有点奇怪地看了看我，又环视了一遍教室，回过头来答道：“恩，加上迟到的，来齐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讲话呢！哈，你现在的样子感觉不错哦！”
我朝他笑笑，心里的烦躁越发深重起来，更多的是不安。也许我在其他班级？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却在叫着：难道是最坏的情况，因为“我”到了这里，所以这个时空将不存在原来年少的我？
心烦意乱地想着，余光注意到迟到的人从班长的课桌前直起腰来，转过身子慢慢走向那最后一个空位。
我无意识地瞥了他一眼继而垂下头准备看书，却被低头下去的瞬间残留在视网膜里的影象惊得猛抬起头来：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像是感应到我强烈的视线，他侧过头对我笑了笑，脸色很苍白。
我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只觉得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怎么忘得掉？那个雨夜，无人的街道，暗黄的街灯。冰凉的地砖，剧烈的疼痛，麻木的膝盖，腰上汩汩流出的血液，还有面前那个冷笑着看向我的人。
韩夕言！
十一年后我死在你手里，现在我终于明白，上天给我第二次人生，原来是让我回来报仇！眼前的你，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其他城市的你，现在却出现在这个班上，就是最好的证明！

曾经
4
韩夕言是什么样的人？
阴险的化身、睚呲必报的代名词、恶毒的变种，简而言之，他就是毒蛇。
与他一同工作是我此生……不对，是我上辈子最痛恨的事。这家伙固执无视你的意见不说，还得防着他反咬你一口；记得刚开始，我没少吃这家伙的暗亏。不过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偏偏最突出的就是抗打击性能强，外加能活学活用——什么？你说我记仇这点和他其实差不多？
哪…哪有，我只是奉行恩怨分明……而已。
我知道他一直讨厌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有可能从最初就看我不顺眼；这个我倒无所谓，人活在世上，哪能讨所有人欢心的？我也知道，我挡了他的路。无论升职也好，挖走客户也好，还是得老板赏识也好——在职场，能斗的我们统统斗。
对，我早知道他的性格，却实在是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动辄就跳出一车皮杀手、老板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某黑道头子、公司内部其实涉及国家级机密、顺带牵扯上数家豪门几代恩怨的商战片！我不过是个极其普通的小人物而已，不是什么掌握世界经济命脉的牛b财团老板的左右手，也不是什么动动指头就能引起金融风暴的彪悍财阀流落在外的二世子，值得这家伙买凶杀人吗？
不错，读小学时我就知道恼羞成怒这个词，但如果让我预先知道这家伙怒的结果是这么偏激，那我当年肯定就少刺激他点了。也不知道是哪件事让他终于起了心要除掉我才后快？妈的，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针对他，能想出来才有鬼！
等等！难不成是因为爱盈？给大家介绍一下，爱盈就是董事长的千金，我当初追她可没少花力气。根据我掌握的情报，姓韩的小子貌似对她也觊觎了相当长时间，不过却一直没啥大动作，这才让我抢了先。要说在哪一点上没信心能稳赢他……脑海中跳出他那副讨人厌的冷傲神情，从来没有一丝皱褶的衬衫和外套，总是完美找不到攻击点的仪表——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在长相上我还真不能厚着脸皮说我比他帅。妈的！有洁癖的家伙就是这么唧唧歪歪！我想起有一次不小心碰到他的杯子（好吧，我承认我是想试试在洁癖发作的时候，面对最喜欢的东西他会怎么做），结果第二天起那杯子就从他办公室消失了。
如果不是因为上辈子终结在这小子手里，我发现这会想起他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居然让我有些怀念的感觉。其实死过一次倒发觉，死也没有太可怕；可老子心里怨念的是——我那老妈啊！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希望她……能撑过去才是。
顶着双严重睡眠不足的熊猫眼，我边打哈欠边往学校的方向移动。
昨晚上脑子里被乱糟糟的事塞满，一夜没睡好。偏偏今天又一大早就醒了，现在越发觉得困。
清晨的街上行人少得出奇，只有几个早点铺子门口的大锅喷出股股蒸汽。空气里飘荡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缠绵地环绕在树荫周围，拂过脖子时微微有些发凉；偶尔有几只麻雀在面前蹦达而过，一个转身便又轻巧地飞回了枝头；我发现自己好象喜欢上了这清晨步行去学校的时光。
拐过一个街角，看到班长一手握个鸡蛋，另一只手捏张大饼，手指还勾着袋豆浆，边走边吃相当的忙碌。她也看到了我，便调整前进轨迹直朝我靠过来。走到我旁边后，她这才稍微停下往嘴里塞大饼的动作，挤出个含混不清的“早”字。
“崔同学真是好胃口啊！一大早就吃这么多。”f
“啊，真巧啊，居然会遇见你！”她好象完全没听到我的话，在努力咽下一口食物后，用充满了微妙惊诧的语气说。
……这是去学校的必经之路，有什么巧的？
我决定换个话题。脑筋一转，不由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崔同学……”
“恩？什么？”
“昨天早上迟到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班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来看向我。
“……韩夕言。”
还好，那家伙还是叫韩夕言，而不是叫张三或者李四，没有为我惊悚的时光旅行再添上一笔小震撼。
“他……怎么样？”
其实我本来是想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这样问太奇怪，好端端的干嘛打听这个？而且更显得我仿佛失忆了；于是转念又想改口问“他是谁”，可这个问法更蠢。一纠结，竟提了个暧昧不明的问题，好象出车祸之前我和他是老朋友似的。
班长把手里油腻腻的装大饼的塑料袋用两个指头拈着丢进垃圾桶，接着道：
“韩同学他身体一向不太好，不过成绩却不错。他热心又善良，同学们都很喜欢他，当然老师也是。”
啥？？前面两句都算了，什么叫“热心又善良”？？我有没有听错？？这是对那个韩夕言的形容吗？这是该用到韩夕言身上的形容词吗？
我调整了一下心情，继续问道：“他……他是这里的人？”
这个问题缠绕我好久了。我认识的那个韩夕言，并不是这个城市的人。他在二十三岁才来到这里，而他的家庭情况我更是一无所知。现在他出现在我面前已经让我十分惊讶，我更是忍不住对他家里的好奇。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一进高中他就和我在同一班了的；不过说起来，他家里人好象不在这里的样子。”
“怎么说？”r
“有一次上体育课他突然昏倒，挺严重挺吓人的，结果后来也没见他家里人来接他，还是他醒了自己回去的；哦，当时有几个同学也送了他。还有，后来开家长会，他家里也没人来，所以我想，他家里人可能不在这里吧！”
“……”昏倒也没人来接？家长会也没人来参加？我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修长白皙的十指交握，紧抿着嘴唇，细长的眼睛冷冷地投射过来森寒的目光，全身笼罩着低气压的家伙在会议桌前突然昏倒的情形——啊，反差太大了，这样的画面怎么可能出现！那家伙是要昏倒也会飞车回到家关上门再昏倒的人种……不过他家里的人居然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念书，这一点真让我意外。
“……越霆，周越霆！！！”
想得太入神，一时忘了身边还有个人在。直到她叫了我好几声，我才从恍神中反应过来。一定睛就看到她饶有趣味的眼神，正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上下回扫射。
想问就问吧！如果你要问“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那我就说，就说……呃，他长得很像我弟弟，所以我……
嘁，我知道这回答很傻x。
正郁闷间，就见班长微笑着终于开口了；我硬着头皮等着那意料中的问题，却见她扬扬手说：“周越霆，我买太多吃不下了，这个鸡蛋你要不？”

天啊，久违的测验！
5
一进校门，就看到前面不远处韩夕言的身影。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相当的大，空荡荡地。肩上黑色的书包晃来晃去，一如他有些蹒跚的脚步——呃，这小子看起来好象身体的确不太好的样子。
班长声称今天轮到她在校门口值日，咻一下便不见了踪影；于是宽广的足球场上就剩下我和他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跟着他脚步的节奏，我才发现他走得相当的慢，一步一顿地、还缩着身子，让人心里很着急。
你问我急什么？因为我不想走到他前面去啊。可这样慢吞吞地跟在他后头挪动，我觉得我快要抽筋了。这家伙是怎样啊？没吃早餐所以胃痛吗？我嘴角抽搐了几下，认真地思索要不要把手上这颗煮鸡蛋扔给他。
胃里突然开始咕咕作响，我动手剥开鸡蛋的壳，张嘴咬了一口：呃……记得胃痛吃鸡蛋不好，所以还是我自己吃了吧！
终于挪进了教室，我径直奔赴自己的座位。教室里稀稀拉拉已经有了几个人，其中坐我前面的家伙居然开始和我打招呼：
“哟，周越霆，脚好得这么利索啦？”
我笑了笑，经过他的时候给了他头上一爆栗，惹得他佯装愤怒地起身追打我。
做同学不需要技巧，交朋友其实也没那么复杂。我性格大变不过短短一天，就已经有了和同学打成一片的趋势。
附带一提，今天我的桌椅好好地呆在原地。
打开书包，我皱起眉头思索今天是星期几——妈的，该读语文还是英语来着？我喜欢上了步行来学校，可不代表我喜欢上了上学。想起这个老子就一肚子怨气，什么物理化学早被丢到爪洼国去了，还有什么生物地理也差不多都还给了老师——现在我却还要再经历一遍被它们集体折磨的痛苦过程！
有没有天理啊！e
泄愤地翻着课本，我发现手上这本书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被使用过的痕迹。笔记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连无聊时的涂鸦都没一个，真不正常。不过周越霆本来就谈不上正常……啊，真好奇他还在这个身体里时一天都想些什么？上课都做些什么？难不成对着墙壁入定吗？
翻到昨天上的部分看了看，我依稀想起这篇某大文豪的杂文里有几段仿佛要背。翻到课后一看，果然如此。于是清了清嗓，哇啦哇啦地背起来，其间周围众人数次用震撼的目光对我投以关注，我无视之。
背完又开始瞎翻，随手翻到啥就乱读一气，也没注意时间过了多久，只仿佛记得前面的家伙不知啥时候起身出了教室，也许是去厕所了。
突然从门口窜进一个人，故弄玄虚状地将教室门一关，“哐哐”地用黑板擦敲了几下讲台，引得众人纷纷抬起头看他：
“不好了，刚刚我路过办公室，听到李天王和王母娘娘在商量，说第二、三堂课要搞数学测验！”
虾米——！！！这简直比突如其来的量化业绩考核更让人气愤！这简直比周六正躺在被窝里却被一个电话叫去加班更让人火大！
教室里的众人很显然和我是同一个想法，“嗡”地一下就炸了锅：
“真的？太毒了吧！”e
“一大早的，李天王和王母娘娘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附带一提，李天王是我们班数学老师，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兼喜好蓄络腮胡；王母娘娘则是王姓五十岁大妈，乃数学组组长。
“完了完了，我最近上的内容根本没搞明白！”
“考到哪里？考到哪里？从哪里考到哪里？”
“快，翻上次的试卷，看范围到什么地方了！”
教室里热火朝天地忙成一团，大家翻书包的翻书包，拿书的拿书，口中念念有辞临时抱佛脚背公式的有之，抓着笔鬼鬼祟祟在课桌上写些什么的有之——可你们谁能有老子郁闷！！！
我真想这样冲着教室嚎上一嗓子。
妈妈的，奶奶的，观音娘娘的啊！！！老子昨天才来上课，事隔十一年重新拿起高中课本，还没搞清楚数学上到哪块地儿了，今天一大早就被这么一个霹雳的消息袭击！考个屁啊？老子拿屁去考啊？难道我人生中的第一张白卷就要出现在这里？不行，上辈子老子还没交过白卷呢！——不然，就体验一次？
靠！招谁惹谁了我？为什么我要这么命苦？？既然是回到以前，那干嘛不让我回到念幼儿园的时候啊！！！那样就可以流着鼻涕，整天别一块手绢在衣领上，每天烦恼的事情不过是早餐吃不下却被阿姨硬塞以及中午不想午睡却硬被逼着睡……
想到流着鼻涕的我用很深沉、很有内涵的眼光仇恨地望着韩夕言的背影，口中念念有辞地道：“我要报仇！”又或者是翻着三白眼，努力用“冷傲”的眼神恐吓阿姨，表示自己不想吃菠菜的二头身版韩夕言被阿姨硬喂进一夹菠菜的情景，老子一不小心笑出声来了。
“周同学，什么事情这么好笑？”一个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顿时吓一大跳：面前坐着抿嘴微笑的韩夕言。
这小子和我又不熟，跑我前面来坐着想干啥？
我戒备地看着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没什么。你有什么事吗？”努力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兴师问罪，我淡然地问。
“……”他好象察觉到自己引起了我的不快，冲我抱歉地笑笑，扬了扬手里的课本：
“我想你刚病好回来，可能不太清楚进度，就想拿笔记给你看看……抱歉，是我多事了。”说罢便准备起身，却不知是不是还在胃痛，他眉毛皱了一皱，身形有点迟缓。
什么啊！这样一来，我不就成坏人了吗？果不其然，旁边马上射来几道不满的目光，全是班上的女生。哗，这小子在女生里的人缘好象真的不错嘛！看来班长的话不假。
被几道目光轮番谴责，再加上我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过分，于是一伸手拉住他：
“太好了！我正为考试发愁呢，心里一急所以态度不太好，抱歉。你愿意教我真是再好不过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笑得如此的诚挚，他心里再有不满也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表露出来吧？果然，旁边的女生们纷纷收回了谴责的目光，对我的行为表示了原谅。眯起眼，我满意地看着事态的发展——从以前开始，我就最喜欢看姓韩的小子不满却又无法发作的样子。
然而我却忘了，眼前的韩夕言，虽然面容依旧，可是却仿佛不是那个韩夕言。只见他抿起嘴唇，细长的桃花眼也弯弯地染上了笑意，神情是如此的天真，就是找不到一丝我熟悉的阴戾。
他垂下头来，认真地为我讲起这次测验的范围：内容不多，短短两节的内容而已；我迅速浏览了一下，还好，是属于比较基础的内容，还不是太难，牵涉的公式也不多。幸好还没上到函数什么的内容，那样我铁定不可能这么快把内容回忆起来了——暗自想着，注意力却不知不觉飘向了面前的韩夕言。
他脸色还是像昨天我初见他时一样，有些发白。乌黑的发丝乖巧地覆在额前，有几根还垂到眼睫毛上。他正专注地垂着眼帘，那双桃花眼形成一个有些妩媚的幅度；从他宽大校服的领口，我看见一件薄薄衬衫的领子—— 现在是十一月，他不冷吗？
他正伸着手指，指着书上的一个习题对我解释着；那道题好象是考试的重点。可我的注意力却全盘集中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这手看起来是如此的冰凉。我又想起了那个韩夕言，虽然同为这双手的主人，可是他们却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眼前这个像无害的波斯猫，记忆中那一个却像骄傲的豹子，总带着睥睨众生的眼神；而那双手也更像了它的主人，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行动总是比理智更快，这奇妙的差异使我带着几分好奇地将手伸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背，随即放开。
温温的，带着几分凉意，却并不冰冷。只可惜那头豹子的手我是没机会摸到了——当然，给我机会我也不想摸，呸！
他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看向我，黑色的眸子里写满疑问。
“看你穿得很少，我忍不住想试试看你是不是天生不怕冷。”我笑得正大光明。
他随即也笑了，笑容在唇边漾开来，灿烂得令我有些恍神：
“我还不觉得冷呢。”他说。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我克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这笑容出现在那个二十八岁的韩夕言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要考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你抓紧时间再看看，刚好还有一节自习课可以复习呢！”他的声音清冽，相当的悦耳动听。
我笑着看向他，笑着点头：“恩。谢谢你了！”
然而在我想起另一个他的时候，心中的警介线就自然启动了—— 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个看似无害的你，到底是不是你玩的障眼法？
没办法，谁叫你是那个——让我小命玩完了的韩夕言啊。

都是那个梦的错

6 
上午的数学测验真是一场噩梦。 
不过……不得不承认，幸亏有了韩夕言的帮忙，所以我人生中的白卷应该暂时没机会出现了。 
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翻着书，讲台上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述草履虫的特征。我把生物课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其间还研究了数张插图——事实证明这些插图与我的记忆完全吻合。 
啊啊，实在是困死了。昨晚睡眠不足的后果凸显出来，我眼皮渐渐沉重，就着残存的意识调整了个角度，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我梦见钟子倩穿了一身黑衣服——黑色长裙，黑色风衣，那头长发也没做任何修饰，笔直地垂落到背上。对了，她还戴了副墨镜。我打算开口嘲笑她：没事演什么黑客帝国啊？却见她有些哀伤地看向一个方向；于是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地痛了起来。 
那是一个墓碑。f 
仿佛刚下过雨，青石板的路被洗得干干净净，泛着些绿意。墓碑也是。 
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那柔嫩的颜色竟让人有些嫉妒。 
墓碑前摆了一束白色的花，很大朵，很美丽，我叫不上名字——我从来都不太注意这些花花草草的。我有些战战兢兢地朝那墓碑看去，上面有六个笔法优美的字：爱子洛雨之墓。 
忽地起了一阵风，带起钟子倩长长的衣摆，吹乱了她的头发。不远处的树林子，也随风发出簌簌的叶片摇摆之声。 
钟子倩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接着转过身去，我这才发现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撑起一把伞，对那人轻声到： 
“洛阿姨，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透过她的肩头，我看到那人身形颤动了一下，又缓缓点了点头。 
钟子倩挽着她慢慢行去，我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自始至终，我竟然不能看到那人的面容一眼。 
被人从梦中摇醒时，我还兀自沉浸在那深深的、无法言语的酸楚之中。心脏像被拧紧了一样，又闷又痛。那股哀伤的感觉包围着我，让我想拼命大喊，却又无法发泄——于是更加疼痛。这梦境是如此的真实，我仿佛还记得那水洗过般的青石板，那遍地的小黄花，还有那面墓碑。 
当然，还有我妈。 
我好象很久没有想家了，一个人出去念书的时候没有，工作的时候也没有。现在我想了，可是再也无法回去。我痛恨这种无力感。 
面前的人使劲摇晃我的时候，我依旧整个人懵懵地，好象灵魂留了一半在那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旁，飘飘荡荡，不曾回来。 
“周同学，周同学，别睡了，迟到了！！” 
面前的人依旧不放弃叫醒我，开始拍我的脸。我清醒了些许，迷糊地望向他： 
“……？？” r
“这节课是体育课，老师很凶的，快点起来啊！” 
我神志忽地清明。不是因为面前人所说的话，仅仅因为他。 
韩夕言…… 
在那样的梦境之后，为什么偏偏是你出现在我眼前？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颊，我想起梦里钟子倩那身毫无生气的衣服。 
眯起眼睛，我注视着他。他似乎注意到我强烈的视线，抬起头来看向我，随即如释重负地笑了： 
“啊，你总算醒了！快快，别发愣了，我们快走吧！你看，大家都早走了啊！体育课的老师很凶的！” 
我坐着一动不动，依旧盯着他。他的笑容让我莫名的烦躁，因为它总是让我刚出现的汹涌恨意迅速减弱。我认真地在想，我该怎么做？ 
他看我依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直接伸手过来拉起我，转身就往教室门外跑。我被他带得跟着跑了几步，他的手在我的手掌里，暖暖的；我这才发现冰凉的其实是自己的手。猛地一个激灵，我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他有些吃惊地回过头来，我冷冷地说： 
“我自己走。” 
说罢，我努力不看他眼中闪过的那丝受伤的神色，径直从他身边越过—— 一直到下楼，我也没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 
我跑到操场的时候，体育老师正在怒吼着说大家动作太慢，不把他放在眼里。理所当然，濒临迟到的我被他抓住，一顿好骂。我装做语气诚恳地认错——我说我拉肚子，去了几趟厕所，所以来晚了。 
他看清楚是我，准确地说，他看清是“周越霆”，态度缓和了点：果然面对自闭症的人，谁都怕突然就把他弄发病了。 
然后体育老师醒悟过来，我，周越霆，不光说话了，还相当正常，语言流畅、态度有礼地对他道歉，于是他很满意地放我进了队伍里。 
一阵风起，带起一抹寒意。我缩了缩脖子，抬头看看天空：灰蒙蒙的，不太妙啊。 
体育老师又数了一遍人数，抱着手臂问：“怎么搞的，还差一个？谁没来，快说！” 
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声：“都没来，怎么说？真是脑筋有包！” 
这句话引起一片小小的、附和的笑声。 
这个体育老师很讨厌。不光现在如此，在我记忆中他也是如此。不知怎的，他特别爱找同学们的麻烦，尤其是学习成绩好的——按照常理，成绩好的同学一向是老师们比较喜爱和关照的。 
当年的我也许不太明白为什么，现在我却清楚得很。这个脾气怪异的体育老师，思想偏激、爱钻牛角尖；他一直认为大家看不起他，正如不重视他上的这门体育课。事实是，在高中里，的确各门副科经常被高考科目们占用，而也不排除有些人认为除了要高考的科目，其他统统可以无视的想法。 
可是自发地把这想法强加到所有人身上，这就有点被害妄想症了—— 为了表示出他的权威，所以他变本加厉地要求在他的课上要绝对的服从。不可以有一丝异议，也别表现出一丝不满，那只会让原本就暴躁的他更加暴跳如雷，想着法子的来惩罚你—— 十一年前，体罚学生还是很正常的。只要不是对你拳打脚踢，那就是你的不对；老师教育你那也是应该的。 
当年的我，一直都是以绝不触怒他为原则的。我不是惧怕他，我只是惧怕麻烦。还有，我不想让我妈担心：我的角色，一直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我不容许别人有一丝机会可以说我的闲话—— 这执念般的脾性竟也带到了今天，所以我才会那么在乎白卷。 
站在我前面的人趁体育老师不注意，转过身来悄悄对我说： 
“周越霆，韩夕言呢？他不是去叫醒你了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下楼来？” 
问话的人却是钟子倩。 
我真是感到莫名的想笑，却又想哭。 
刚刚在梦里为我的死而悲痛的人——事实是就算不在梦里，在那个不知远在何方的十一年后，她也肯定一样为我的死而悲伤——现在却开口问我话，而话里关心的却是那个害死了我的人。 
我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体育老师转向这边，一声大吼： 
“不准讲话！” 
前面的钟子倩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身体抖了几下，赶忙噤声。 
我眯起眼看了看天空，乌云似乎加厚了。千万不要在体育课还没下的时候下雨啊！我祈祷道。这魔鬼老师绝不会因为下雨而提前下课，他最喜欢叫我们在雨里跑操场。 
将视线从天空往下移，我看到远处一个人影朝这里走来—— 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有些慢的脚步。 
哪怕全校这么多人全穿着同样的衣服，我也一眼就认出那是韩夕言……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韩夕言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站在队伍的边上。他垂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我觉得他好象在微微颤抖。果然他穿得太少了，在这样的天气…… 
半晌，他轻声说：“报告。” 
体育老师没理会他，依旧看着我们做准备活动。漫长的等待过去后，才开口问：“为什么迟到？” 
韩夕言抬起头来，咬了一下嘴唇，迟疑了一下却还是低下头去。自始至终他没看向我这边，也没说一个字。我个子很高，如果他想看的话是一眼就可以找到我的—— 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环绕着这奇怪的想法，我居然有一丝不快—— 仿佛他不说话，却像是为我遮掩了什么罪行一样，让我竟然有种欠他情的错觉。 
开玩笑！是他自己要留下来叫我的，又不是我请他！ 
前面钟子倩居然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一副全部事情都了然的模样。我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居然因为韩夕言和我杠上了。 
体育老师显然对韩夕言的态度很是不满。他转过身去，不再理会我们这一大班人，对着韩夕言以兴师问罪的口吻问道： 
“为什么不说话？” 
韩夕言还是一声不吭。 
我有些着急了，这小子，在犟什么？开口随便认个错不就好了？又不费多大力气。现在和那个超级讨人厌的老师杠上，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啊！如果是那个韩夕言，绝不会认不清眼前的形势。 
很显然体育老师的耐性更不如我，只见他走到韩夕言身边，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怎么，我知道你一向学习不错，就骄傲了？看不起体育课了？连带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现在我问你话你都一声不吭，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吧！好，既然你这么没有反省的意思，那就——”他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那就去给我罚跑操场！不跑满二十圈别回来！你要是敢溜就试试看！” 
韩夕言依旧一言不发，默默地转身去了跑道。只见他弯下身紧了紧鞋带，便开始跑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啊！二十圈！！这操场一圈有四百米哎！！这老师也真他妈不是人，没看见那小子脸色苍白，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死人样吗？ 
我觉得心里真的憋闷得慌，为了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不管是那个梦，还是钟子倩，还是面前这个韩夕言。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注意着韩夕言。他一直在用缓慢而又有节奏的步伐不间断地跑着，可在我心里，他像一只随时会没电的闹钟。我看着他四次经过了我们面前，即将要第五次到达我们队伍的时候，他的步伐终于开始踉跄起来；我不由得有些紧张。我们还在做一套傻x至极的操，我本来就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瞎做。幸运的是体育老师一直抱着双臂，背对着我们在看韩夕言跑步的情况——他似乎对这个惩罚相当满意。 
韩夕言踉踉跄跄地跑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有几个女生大声叫了起来： 
“加油！加油！”e 
这叫声似乎给了他一点力量，我看见他脚步振奋了一下。 
体育老师不满地回过头来瞪了那几个女生一眼，她们做出一副认真做操的样子，装做没看见他的怒视。就在这时，我看见韩夕言身子一晃，脚下一绊就要跌倒——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只知道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而过—— 我朝他冲了过去。 

挑战二十圈

7
我稳稳地一把接住了朝前倒下的韩夕言，半拖半抱地扶起他。他剧烈地喘着气，让我听着也有了几分呼吸困难的感觉。伸手轻抚着他的背，我看见他眸子迷朦，一副昏昏沉沉的表情——典型的长跑超过了极限的样子。他的双腿好象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一个劲地往我怀里倒；这温热的体温和沉沉的重量居然让我内心升起一丝奇异的舒适感。
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喘着，额前的发丝有几缕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上。因为剧烈运动的关系，他本来略显苍白的两颊染上了一抹嫣红，平时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此刻也红滟滟地，我看到他小巧的舌尖。
他妈的，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有几个同学率先冲过来，围在我们旁边焦急地问：
“怎么了，他不要紧吧？！！”e
我感到他一直紧紧拽着我衣服的手好象松了些—— 看样子他已经缓过劲儿来了。又有一群女生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吵得我头都昏了，也没听清楚她们说了什么；然后就看见她们慌慌张张地转身，跑向实验楼的方向：我恍然大悟，那里有医务室。
远处不知哪个班也在上体育课，被我们这边的骚动吸引得频频朝这里观望。可片刻间，本来有些闹哄哄的操场瞬间又宁静了—— 只因为体育老师一声大吼：
“你们要去哪里？统统给我回来！”
我扭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几个跑到途中的女生很是不情愿地、满脸都写满了不服气地回转身子，朝队伍的方向慢吞吞地踱回来。
“跑快点！你们也想跑操场吗？”
被这句一吼，她们再不情愿，也纷纷迈开步子小跑了起来，片刻就回到了队伍中。体育老师转过身来看向我们这边：
“你也是，回来！谁叫你擅自离队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奶奶的，第二天上学就把我要无风无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计划给彻底打乱了。
韩夕言的呼吸已经平复了许多，人也清醒了，此刻正抬起头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
我问他：“你好些了没？”
声音一出口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语气如此轻柔，好象怕把谁吓着似的。
不不不，我只是不想让那个脾气暴躁疑似缺钙的老师听见——在心里自我催眠了下，我把目光投向韩夕言。
他点点头：“我没事了，谢……谢谢你。你快过去吧，不然老师又要骂了。”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体育老师的咆哮又起：
“周越霆！！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韩夕言一听，连忙想站起来，边起身还边推我，示意我快快归队。可看起来他的情况并不似他说的那么好，没等他完全站起，就一个蹶趄，又跌回我身上。
我回过头，看见气冲冲地走过来的体育老师，还有一班子担心地望向我们的同学。
“周越霆，你……”
我手里暗暗使劲，压下微微挣扎的韩夕言，打断老师的话：
“老师，韩同学好象扭伤了脚，很严重的样子。我们在这里反而打扰大家继续上课，不如我送他去医务室看看可以吗？”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现在的我笑容有多么的诚恳，更别提那礼貌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谦逊语气。
普通来说，这一招应该够用了；可面对的是这个一向不卖帐的体育老师，我心里也没啥把握。
果然，体育老师斜起眼居高临下地看了我半天，才慢条斯理地道：
“扭伤了？我看他现在脸色红润，精神好得很嘛。去什么医务室？这点小伤小痛，克服一下都做不到吗？枉自还自称是什么优秀的学生，吃苦耐劳的品德去哪儿了？就这副样子，还好意思做什么同学们的榜样吗？”
靠，我真是服了！居然可以扯出这么一堆乱七八糟沾不上边的东西！谁说女人嘴巴毒的？我看这男人指桑骂槐的工夫不输给任何一个！！
韩夕言有些歉疚地看向我，那边缺钙的家伙却还在喋喋不休：
“想要去医务室？行啊，先跑完那二十圈再说！”
老子火气“腾”地就窜上来了。也不管什么礼貌的微笑，什么能避则避的原则，都他妈统统给我滚一边去！
扶起韩夕言待他站定，我转过身道：
“行，我代他跑。”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昏暗的天色；秋风刮过的寂静操场上，响起一个连老子本人都觉得低沉得性感的声音：“行，我代他跑。”—— 如果这举动的对象是个美女，那我也还能说服自己；可现在，我他妈是为了什么在这里耍帅啊！！
二十圈，一圈四百米—— 等等，刚刚姓韩的小子跑了几圈了来着？奶奶的，可不能忘，老子得把他跑过的那几圈减掉。他爷爷的，老子多少年没跑过这么长的距离了，当年每天下午茶时无聊围着公司大厦跑上几圈，跟在身后的好歹也还有一票穿着高级衬衫的家伙们，间或还混着几个换上了紧身运动服的美女们——我说小姐们啊，这是跑步又不是做瑜珈，更不是跳健身操，你们穿得这么少这么紧是想怎样？？搞得后面跟着锻炼的一群小伙子们个个都狂扯领带，玩命似的狠劲冲，结果扭伤一堆人。
嘟嘟囔囔地围着跑道运动，我忙里偷闲地瞄了一眼手表：还有八分钟下课。眯起眼看了一眼远处体育老师的背影：切，鬼才给你跑满二十圈！等你一消失，老子就闪人！
跑过操场另一端时，刚好另外那群不知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人们，正在做着结束运动。我心念一动，瞬间放慢速度，边跑边往他们队伍里瞅，试图从中找出那个人——没错，那个少年时代的我。
一个一个像慢镜头一样从我眼前而过，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没有啊…… 难不成那个我真的不存在于这里？？唉，世上有几个人能有机会见到十一年前的自己？我不会那么倒霉吧，戏开场却碰上演员缺席！
又是一圈，经过那群人时我再次慢下了脚步，这次把刚刚没看清的剩余人等统统再扫描了一次—— 还是没有。对方队伍里有数人对我一到他们跟前就减速的行为表示了好奇，纷纷顺着我的目光试图找到我是否看上了哪位姑娘—— 结果发现我专注地盯着看的全是哥们，于是又纷纷保持着惊吓的表情把头缩回去了，仿佛生怕我看上他们。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体育老师冲着我喊了句：“不准偷懒！”就让队伍解散了。他的办公室离操场不远，监视我非常方便。我又跑了两圈，腿已经有点不太听使唤了，嗓子也开始像火在灼烧般难受了起来。汗珠顺着头发滴下来，流到我的眼睛里，我使劲眨了几下，结果视野反而朦胧一片。耳边就只响着“咚咚”的心跳声，还有我那粗重的呼吸。
他妈的，老子不讨厌运动，可老子最讨厌被人逼着运动！
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汗，我看了眼手表，又瞟了眼远处二楼的办公室——窗口有个人影，正朝我这里看，正是那该补钙的体育老师。
观音娘娘啊，我可是凭记忆赌了一把啊！您老可得保佑我，千万别再搞什么蝴蝶效应，让我的记忆又落空了；这二十圈可真不好受！
教学楼开始嘈杂起来，从各个楼梯口涌出密密麻麻的人群，我知道放学时间到了。看着人们三五成群地背着书包从我面前或旁边走过，我就止不住地更加郁闷。妈的，人人都走了，老子一个人在这儿跑个什么劲？
我不知道我在气什么，虽然我内心不想承认我其实有点生气。在不经意发现远远的看台上坐着那个蓝白相间的身影后，我的气莫名地消了—— 他妈的，老子有说过我在生气吗？
跑过他面前时，他扬起手里的东西朝我挥了一下，是根银灰色的书包带子—— 那是我的书包。原来刚才没看到他，是去替我拿书包了啊。
我条件反射地对他的挥手致意想报以微笑，结果嘴巴咧到一半又想起：我和他仿佛还没和好。不对，我和他本来就没好过，哪里来的什么和好。总而言之，就是我和他貌似还处于比较尴尬的状态。 
于是我就保持着咧开一半嘴巴的傻x表情，跑过了他在的看台。
如果此时抱着我的书包、坐在看台上等我的是一个美少女，也许我会跑得更帅更卖力。可事实是坐在那里的是个男的，还刚刚和我闹了矛盾，而且貌似还是我不折不扣的仇人。
于是我跑得全无激情，在心里把体育老师骂了七八十遍—— 他居然还杵在窗口那里！！
转过一个弯时，我看到韩夕言身边多了一个人影，递了个什么东西给他，两个人还有说有笑地聊得很开心。
靠！！！老子在这里玩命，你们在那里卿卿我我演什么校园剧啊！！！
跑得近了一点，我看清那个人是钟子倩。于是我依稀想起了来这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仿佛好象似乎定了一个虾米计划，要拯救以后可能会走入诡异道路的她还是咋的。那么，眼前的局面不是应该正合我意才对么？她看起来好象对韩夕言有那么点意思，这从她对我的言行上就一目了然。既然如此，让她们俩在一起，不正好皆大欢喜？—— 再不用担心她会变得那么可怕了，而韩夕言照此发展下去，应该也不会演变成我记忆里的那个样子才是。——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不爽呢？
我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什么！！我好象不知不觉已经放弃了，或者说根本没再仔细想过，我要怎么去报复韩夕言。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正常吧？我可是因为他，才会在这里跑操场的哎！！—— 他妈的，我傻了吗，什么鬼跑操场，重点是他买凶杀人才对吧！
怎样才叫报复？戴上丝袜在下晚自习的路上截住他，狠狠揍他一顿？—— 开什么玩笑，老子才不戴丝袜！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打他一顿不够解我心头之恨！要不，我也捅他一刀？可要把他弄死了怎么办？他死了不要紧，我可不想坐牢—— 老子千辛万苦拣回条小命，虽说长相变了，可也不是拿来吃牢饭的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能怎样？我一阵烦躁：难道要我去勾引他老妈来个婚外情，借此打击他吗？靠，老子对伯母没有兴趣啊。—— 话说回来，不知他妈长得像不像他？
跑题了跑题了，要不，我就借这个契机，假装和他成为好朋友，再狠狠地背叛他？妈的，小孩子玩过家家，除非是抢了他老婆杀了他儿子，否则我才不相信这鸡毛蒜皮大点事情能打击到他什么。等等？抢他老婆……？我把目光移向远处的钟子倩，随即打了个寒战：还是不要吧，和她…… 我的天，这画面太可怕了。何况，韩夕言喜不喜欢她还是个未知数呢！
想到这一点，我莫名的烦躁又加重了。老天也和我过不去，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他妈的，韩夕言要是个女的多好啊！那老子直接将他先奸后杀……不对，是……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记得古装片里出现频率忒高的—— 想起来了，始乱终弃。多直接多方便啊！现在可好，咱俩都是男的，难道我还得在这十一年前玩一回断背？这难度也太大了吧！弄不好偷鸡不成倒蚀把米，到时候我多划不来啊！
就这么一路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韩夕言叫我也没听见。等到他追上来拍了我一巴掌，我才反应过来，继而停下脚步。
“你……”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你累不累？”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朦胧视野的余光里，注意到钟子倩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于是我开口说：
“呼——呼——哈——哈——”
不好意思，太喘了，我啥也没说出来。
沉默了片刻，他接着道：
“——谢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他猛地抬起垂着的头，张口道：“你为什……”可句末的那几个字却终究没吐出来。
我装做察看办公室窗口的样子别过了头。别问我，老子正烦着呢，老子哪里知道为什么要帮你。
“还有几圈？”我没头没脑里突然问。其实我只想打破这令人心神不定的沉默空气—— 他被我突然的提问吓了一跳，歪着头沉思了片刻：
“我光看你跑，忘记数了……”
其实我才不在乎答案是多少。在这瞬间，我眼前一亮，观音娘娘啊，我的救星终于出现了！！！一把拉起韩夕言，我对他说：“拿书包，咱们闪！”
韩夕言睁大眼睛，一脸疑惑地背着书包跟着我绕到办公楼旁边的小门。他终于忍不住扬起脸：
“？？？”
我把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朝某个方向看。在那里，有个围着围裙、手拿菜刀的女人凶巴巴地一阵风般掠过我们，直接奔上办公楼。我听见她的大嗓门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你这个死人，还不给老娘滚回家！吃个饭也要老娘亲自来请你吗？”
片刻，只见体育老师一脸惊恐状地，被举着菜刀的女人一手提着耳朵，像拖行李箱一样朝家属区直拖过去。
哈哈，还记得当年这体育老师被他老婆拿着菜刀从教学楼追到实验楼，再从图书馆追到足球场—— 那可是那一年最为大家所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看来时光荏苒（这词用在这里好象有点微妙？），他老婆还是我记忆里那只母老虎啊！
看够了好戏，我满意地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这才发现还拉着韩夕言的手。装做将书包从右肩转移到左肩，我不着痕迹地将手松开。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
“走吧。”
可是走不成，雨突然下得太大了。我叹了口气，转身往楼上走，他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我们来到了教室。
学校就是这样，白天和晚上简直是两个世界。白天热闹得像锅沸腾的水，现在却静得有些糁人。我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去理会另一个人。感受到他的视线，我突然想：在这个时空和他的交情，不过才短短几天而已。抛开我对他单方面的注意，对于他来说，和我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毕竟以前的周越霆是那个样子，我不相信车祸之前他们俩会好到哪里去。可为什么自从我回到这班上，他就主动来接近我？仔细想来，最初和他的交谈，也是他主动的。
周越霆哪一点吸引他么？没理由啊！
这太奇怪了。
我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发现窗外已经漆黑一片了。凝神注视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黑暗。韩夕言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我走到他桌前俯下身来：
“很晚了，你还不回去么？”
他摇摇头：
“……我等你。”
窗外的雨已从高潮下至尾声。我想起办公楼里应该会有值班的老师，叹口气道：
“来吧。”
值班老师的办公室果然亮着灯，我从门缝往里瞥了一眼，松了口气：桌上果然有电话。先敲了敲门，在得到应允后我推门进去，笑着问：
“不好意思，老师您能把电话借我们打一下吗？我们想等雨停了再走，可怕家里人担心，想打个电话回去。”
老师点了点头，我跨进门去—— 还好想起这茬儿，不然难保周越霆的老妈没在家里急出毛病来。在她心里，她儿子可是刚刚大难不死，现在迟了这么久还没回家，再不打个电话回去，我真怕她跑去报警。
电话一通，就听见周越霆妈妈的大嗓门：“小霆霆，你去哪里了？妈妈担心死了啊！！！……”好不容易制止住她滔滔不决的话头，我简要地表明了晚归的原因并表示一切安好不用担心后，赶忙挂了电话。回头示意韩夕言进来打，他却站在门边摇了摇头—— （他家里的人好象不在这里的样子！）脑子里响起班长的声音，我对老师道了谢，走出门去。
“你不打个电话回家？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沉吟了一下，我决定装做不知道地开口问。
韩夕言轻声说：“不会。”
不会？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家里人的确不在这里吗？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奶奶的，这小子就不会一次把话说清楚吗？在会议桌上反驳我的时候倒是流利得很。
雨已经基本停了。我决定先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解决掉当务之急—— 老子的胃都饿得抽搐了。
抬脚向楼梯口走去，我边走边问：
“饿了没？走，吃东西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见韩夕言小跑追上了我，朝我看来的脸上神采飞扬—— 他眸子亮晶晶地，唇边那抹笑意真挚得刺眼—— 去吃东西是这么高兴的事吗？
“恩！”他开心地答，像个小孩子。
切，他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子，我摸摸鼻子想。
机会难得，今天就买一堆他最讨厌的菠菜喂他吧！
想起那副皱起眉头，冷冷地注视着讨厌食物的厌恶神情，我不由得笑了。

如烟往事

8
Tina踩着8厘米的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迎面走来的时候，我正混身湿淋淋地跨出电梯。
“啊，洛先生，怎么湿成这样？”她抿了抿涂着淡红唇彩的嘴唇，小跑过来问。
“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我朝她笑笑，“不碍事。”瞟了眼她手臂里的文件夹，我开口问道：“你要去几楼？我帮你。”说罢伸出手按下电梯按钮。
“十七楼，谢谢你洛先生——”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刚好从我头发上滚下几滴雨珠，溅到她肩头。
“抱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想替她擦干，可这才发现手帕也湿了。
她连忙制止我：“不要紧的洛先生，这点小水迹不碍事！”
我朝她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去；临提脚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对她说道：
“Tina，今天你也很漂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Tina还抱着文件脸红红的冲我喊：
“讨厌啦洛先生，你又说笑！”
看到美人娇嗔，我心情大好；只可惜一转身，好心情就去了一半。造成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当然就是面前站着的这家伙。
稍长的头发打理得漂亮整洁，笔挺的西装以流畅的剪裁线条诉说着它身价的不凡；铮亮得可以当镜子照的皮鞋让我不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每隔五分钟就上一次蜡。他细长的眼睛朝我投注来上下打量的目光，我干脆正过身子，大方地迎上他的视线。他显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我故意冲他吹了声口哨，笑道：
“韩先生！正忙着呢？”
“你也该注意下你的仪表——”他冷冷地开口。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答答的衬衫，溅上了些泥水的皮鞋和裤管，还有随意搭在手臂里的西装外套。
伸手到领口故意将打得好好的领带随意扯乱，我笑道：
“这是不可抗力，我也很抱歉呀韩先生。”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欲走；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又回过头来：
“下次要和秘书室的那些女人们打情骂俏，也要注意一下场合，至少不要在电梯前……”
我耸耸肩打断他的话：
“韩先生，我只是在尽一位绅士的职责而已——”特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站得规规矩矩目不斜视的助手们，我加重脸上的笑意：“何况我认为，和谐的人际关系和轻松的氛围更有利于工作。”
他厌恶地挑了挑眉，看上去不再有和我继续对话下去的打算。在他们一行人转身欲走的时候，我故意朝跟在他身后却回头看向这里的年轻女职员眨了眨眼，她吃吃地低声笑着离去了。
一踏进办公室，Susi就端了杯热咖啡笑着迎上来：
“怎么，又和韩先生闹别扭了？”
我皱起眉头：z
“Susi，我不喜欢你的用词。”
Susi是我的秘书，三十四岁的美丽女人，充满了成熟的风韵；她办事果断，耐心温柔，我一直拿她当姐姐般尊重。
“是是是，”她笑着递来毛巾，“不过一见面就像小学生一样斗嘴，不是闹别扭是什么？”
我擦着头发，决定不再搭她的话茬。
“Susi，今天下午的会议几点开始？”
“关于这个——”她故意清了清嗓：“会议延后了，本来预定要接待的客户因为班机误点，所以——”她笑嘻嘻地看向我，“今天下午你可以偷懒了。”
我高兴地从椅子上蹦起来，“这可是个好消息！”将还挂在手臂上的外套朝沙发上一丢，“我去下洗手间。”
溜达到西侧的茶水间，我绕过屏风，靠在窗台上点燃一支烟。虽然离办公室近得多的东侧也有茶水间，可我却喜欢溜来这里：只有这一面没有其他大楼的遮挡，视野好得让人心情开阔。通常我也顺便躲在这里抽上根烟—— 和一群人面对面地坐在吸烟区抽烟不是什么舒适的享受，我讨厌没话却偏得找话说。这房间的内室通常很少有人来，所以成了我频频光顾的摸鱼场所。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灿烂的阳光投射进来，空气中飘扬着小小的尘埃。我突然倦意上涌，转身靠墙坐下，顺手松开领带。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真舒服啊！！不消片刻，我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多了一张薄薄的毯子，柔软的触感，还带着股淡淡的香味。把它从肩上拿下来，刹时带走了一片暖意，身体迅速打了个寒战。奇怪，这是谁给我批上的？
我抱着毯子走出房间，下意识地左顾右盼。右边透明的玻璃墙里，人人都忙忙碌碌；我将视线投注过去的一刹那，刚好看到一个女职员抱着一叠文件，推开里间的门—— 桌前的他抬头瞟了一眼来人，又低下头去。我瘪了瘪嘴：怎么可能是那家伙，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连煮咖啡机都配上了，那种有洁癖的家伙怎么可能跑去公用茶水间。
抱着毯子回到办公室，我说：“Susi，多谢你了！”
她奇怪地转过头来：
“谢我什么？”
我扬扬手里的毯子：
“这个啊！不是你给我批上的吗？”
Susi疑惑地摇摇头：“不是我啊。再说，我还以为你离开公司了呢，又怎么会跑去给你盖上这东西？哦，阿洛你又跑去哪里偷偷睡觉了？不过话说回来，该不会是哪个暗恋你的女职员吧！哦呵呵呵呵！”
我严肃地瞟着手里的毯子：奇了，这东西到底是谁的呢？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身上还没干透的衬衫更加重了凉意。我打了个寒战，开口道：
“Susi，你没关窗户吗？好冷——”
Susi却专注地在电脑前工作着，不再理睬我的呼唤。
越来越觉得冷了，我发着抖不死心地喊：
“Susi，Su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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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Susi啊？你还睡，老师来了！！！”
被从睡梦中摇醒，我大脑尚有一半未恢复机能，呆滞地看着旁边的人：
“呃——？？？”y
“还呃什么，喏，老师都进教室了！”
又一阵风从左边刮来，我这才清醒——左侧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开得大大的，难怪在梦里也觉得冷—— 话说回来，我又梦到以前了啊。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小声说：
“喂，周越霆，你学习这么用功啊？睡觉也还在背英语！”
“啊？”
“那个Susi什么的，不是课文里出现的吗！你也太夸张了吧，至于这么勤奋吗！”
我拧着眉头想了一下，貌似英语课文里经常出现的人名是有个和Susi差不多的。
“哈，哈哈，那个啊……”
打着哈哈，我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韩夕言正弓着背朝双手哈气。时间已经要踏入十二月，气温也鄹然下降了许多。收回视线，我抬头朝教室门口看去时，却发现钟子倩正紧盯着我。和她目光对上，她瘪了瘪嘴，干脆地回过头去了。
喂喂，小姐，你来真的啊！！
自从那次体育课事件以来，我这段日子都没怎么搭理韩夕言。还没有想出到底该怎么对付他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我实在不想脑子继续乱哄哄下去了—— 每次只要和他接触深入一点，我就觉得自己的思维越发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这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于是干脆离他远点。倒是他，依旧一如既往地每天都会找机会和我说上几句话，尽管我都不太搭理他。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这几日钟子倩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凶恶。
坐我周遭的同学们和我倒是已经熟埝起来，眼前在我旁边絮絮叨叨的就有一个：
“周越霆，你物理作业做了没？借我瞅两眼！”
我抽出本子丢过去：
“这可不能白看的啊！五元钱一次，你什么时候把帐结清啊？”
他嬉皮笑脸地接过本子：
“哈哈，先记上，先记上！”随即又正色道：“五元一次？你抢人啊！”
要说这些天来最辛苦的是什么，无疑就是把已经被我遗忘到火星去的各门科目再塞回大脑里了；托这的福，我每天早读都会忍不住打瞌睡。
想起刚刚的梦—— 对了，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那毛毯是谁的呢，也没人来拿回去，我就干脆把它放办公室里用了—— 那毯子又软又保暖，实在很好用。
正怀念Susi泡的咖啡呢，就看见李天王拿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
“今天讲评上次的考试啊！”他豪迈地说。
“呜——真讨厌——”
教室里马上响起一片嗡嗡声。要说还有什么和考试一样讨厌，那就得数发回试卷的时候了。
李天王先分析了一下这次考试的情况，无外乎多少人及格多少人高分云云。我无聊地翻着数学书，计算到下次考试大概还有多长时间。终于结束了冗长的总结，李天王开始发试卷。
班长考得不错，韩夕言也是。我趴在桌上盯着那沓试卷由厚变薄，疑惑着怎么还没发到我。
终于发到了最后一张，李天王把那张试卷拿起来捧在手里，用一种激动不已的语气说：
“这次考试，有一个人我要特别表扬的，那就是——”
我正追问旁边的邻桌：
“你说我的试卷是不是被李天王弄掉了？”
就听见李天王用大了数分贝的洪亮声音中气十足地道：
“周越霆同学！”
我吓一跳，心想上课讲句话而已，你不用这么大声吧！结果却捕捉到李天王笑眯眯的“慈爱”眼神。他摸摸络腮胡子，用无比欣慰的口气道：
“这次周越霆同学居然考了—— 考了——”他顿了一顿，
“考了63分！”
我晕！
63分很高吗？至于这样吗？
我很无语。可更无语的是，我发现全班同学都用一种发现火星人的目光，齐齐盯着我。
李天王继续用仿佛目睹了枯木逢春般惊喜的语气说：
“事实证明，只要想做，就肯定没有做不到的事！你们看周越霆同学，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本来63分对于周越霆同学来说，是一道多么难以逾越的鸿沟！可是！他居然做到了！这说明，只要肯学习，任何成绩都不是不可能的！周越霆同学他……”
我靠！这算是夸奖我吗？听着怎么那么不爽？
转过头去，我问旁边的家伙：
“喂，那个谁，以前我都考多少分来着？”
“啊，你真的会失忆啊？”他兴冲冲地靠过来，“给我说说失忆是啥感觉？”
被我瞪了一眼，他望着天花板努力思索了几秒钟，“我记得你以前都考几分……呃，大概不超过8分吧！”
……
那还真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啊。
讲台上李天王还在激情地做着鼓励大家的演说：
“…… 从几分到63分，这是多么大的飞跃！我们从周越霆同学的身上，看到了自强的影子，看到了奋起的激情，看到了……”
无奈地叹口气，我想李天王究竟要讲到几时才肯把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可怜考卷还我？一转头，就看见韩夕言正扭着脖子，冲我开心地笑。
他的牙齿可真白啊。
巧遇
9
一回到家，就被老妈冲上来热情拥抱，外加赠送数个口红印。好不容易挣脱之，又发现桌上摆着异常豪华的菜色。
今天是啥日子？我思索了一下，不是周越霆的生日啊！那小子的学生证号码都被我倒背如流了，更别说生日这种典型数据。那……是周越霆妈咪的生日？根据她身份证号码来推测，也不对啊！
正思考着呢，肩上的书包已经被她接了过去，往里屋一丢；她飞快地转回身来拉我到桌前坐下：
“小霆霆，快来坐下！”
我被她塞到板凳上，她立马给我端来盛好汤的碗，又“唰”地摆好筷子汤匙，然后便在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便努力使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充满疑惑，张着嘴巴望着她。
片刻之后她终于说话了，结果一开口就伴随着眼泪哗哗地，我吓了一跳手一松，汤匙“哐”地掉进碗里，溅起一片汤汁。她掏出张手绢边抹眼泪边说：
“呜……我家的儿子终于开窍了……呜呜……不光懂事了，嘶（吸鼻涕）……呜呜……还头一次考试及格了……呜呜……妈妈我好感动……”
我真是唏嘘不已，在唏嘘的同时又奇怪：这考试的事情是谁告诉她的？李天王有这么八卦么？
很快我的疑惑就有了答案，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呜呜……下午接到你同学打来的电话……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同学？是谁打来的？”
“就是……呜呜……那个经常来看你的班长……”
靠！！
原来是这女人！！
眼前顿时浮现出班长同学诡秘的笑容，我刹那间不由得抖了几抖：这个女人真是……高深莫测啊。
于是低头奋力吃菜，正专注间，又听得老妈泪汪汪地说：
“这下，你爸也肯定会高兴的……”
啥？？？？
我爸？？？
老子顿时震撼了。周越霆也有爸？不对，他当然有爸了，不然他难道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重点是，我来这个时空这么久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老妈提起这个字！
之前我一直以为周越霆要不就是父亲早逝，要不就是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了。翻遍家里，也没找到过类似户口一类的东西，也没看到过任何疑似全家福的照片，更没发现过可疑的信件，所以我猜测无外乎上述两种情况。老妈从来不提，我也一直没找到恰当的时机开口问；那次被李子木激怒时，他那句话也让我以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不知不觉这事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然而现在听老妈的口气……
于是我抓住机会猛地抬起头，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向她：
“爸他……”z
然后我摆出一副极度憧憬兼向往的神情。
于是她眼眶一红，眼看又要有眼泪泛滥之势。我赶忙递过纸巾外加好言劝慰：
“妈你别难过，慢慢说。”
开什么玩笑，要又开哭的话，哪年才说得清楚啊！
我的行动多少起了点防洪的效果，她擦着眼睛说：
“你爸也好多年没回来……没回来看过你了；如今他要是知道你已经这么……懂事了，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我沉默不语，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很多年没回来？听这话，是因为周越霆所以不回来？
她继续道：“乖儿子，你不要多想，现在他只是因为在海外太远，回来不方便才没来看你；等我再在电话里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他一定会抽空来的……”
靠！原来不只是在外地那么简单，还是在外国啊！这男人也太夸张了吧，就因为儿子自闭（疑似），便专程躲到外国去？
想到此处，我有些同情地将目光移到她身上：一个人在这边带着那个阴沉的儿子，肯定过得很辛苦吧！
谁知她说到此处，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闭上了嘴，连带接触到我眼神时也飞快地将头转开了去。
？？？
她这微妙的行为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试图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奈何她却怎么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她那微妙行为背后的真相—— 第二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就发现桌上放了一封信。打开一看，老子相当地震撼：
信上说，因为周越霆父亲那边有急事，所以她不得不回去了。注意“回去”这个词！！难道这说明之前她一直都和周越霆父亲呆在一起，也就是说，他们统统都在国外？因为周越霆这次受伤，她才匆匆赶来？看完整封信，大概内容无外乎是：她很舍不得周越霆，可又不得不走；她一定会说服周老爸，再回这里来看儿子；最后是一些要小心照顾自己云云。
前后加起来仔细一琢磨，我算明白了：
难怪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不见周越霆的老妈在上班，她的经济来源到底是什么？原来她压根就不是在这里长住。从这些日子的相处来看，她对周越霆这个儿子是相当的宝贝，然而现在却不得不丢下他一个人走掉——
于是我脑海里自发地勾勒出一个不苟言笑、对周越霆完全没有感情、凶巴巴兼古板的父亲形象。事情很明了了，这个所谓的父亲只怕早就当周越霆不存在；我甚至大胆地猜测这次周越霆老妈会出现在身边，说不定也是她争取来的结果。
难怪我对周越霆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她会如此的不甚在乎，甚至还有些松口气的感觉—— 比起牢牢记得数年不归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双亲，她宁愿在我心里和普通的一直陪在身边的母亲一样吧。
叹了口气，我将信塞回信封，却发现里面好象还有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存折—— 我都差点忘了，这可是个大问题！打开存折一看，我吃了一惊：
这笔不小的数目，在这个年代简直可以算是笔巨款了！
将存折和信放好，我开始有些同情起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来，我甚至开始理解他为什么会毫无生存下去的欲望了。
当了这么久周越霆，又要回到一个人调闹钟、每天烦恼吃什么的日子。这让我加倍怀念起周越霆老妈在的时候——一回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可以吃、听着她在外面客厅看电视哈哈大笑、絮絮叨叨地问我在学校的情况…… 突然一下子家里安静一片，我还真觉得有点寂寞。
在房间里对着作业本发了半天呆，我烦躁地抓抓头发，将手里的笔一丢，决定出门去转转。妈的，现在一个人无聊到发霉，正好去过过夜生活—— 我居然还没有晚上出去过，tmd老子演好学生好儿子还真是太入戏了！
找了件深色外套换下校服，把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头发故意抓得乱七八糟，翻出那副我买了好久的银边眼镜—— 不错，怎么看也不像个高中生。上公车前买了包烟，我叼着一支直奔市中心。
闹市区霓虹闪烁人满为患，我没入人潮毫无目的地乱逛，看着灯火辉煌的各式橱窗。一路上店铺林立，我惊讶地发现有些竟然在我上辈子依旧存在，且人气旺盛。转过一个弯，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两座华丽的酒店隔着街道相对而立，旁边更是一字排开数家高级餐厅；这里就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分界线，迈入这个区域，衣着华丽的人们顿时多了起来，各家餐厅门前都有穿着整齐的侍者正引领着客人停车。
我缓步走过它们，在一家餐厅旁停了下来。它靠着街道的巨大落地玻璃窗一直朝前延伸出很远，无数银色的小灯在窗上挂成窗帘的形状，分外流光异彩。然而室内的照明却并不刺眼，显现出一派温馨的色调。我双手插在袋里，怀念地注视着这家餐厅，痛心疾首地回忆着被钟子倩在此处剥削掉过多少血汗钱。怀旧完了，我提脚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我的眼帘——
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坐着两个人，从我站的地方看过去，正好看到他们的侧面。其中一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西装笔挺，看上去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而让我惊讶的则是另一人—— 那人穿件浅浅灰色的宽大高领毛衣，头发柔顺地从额上垂下—— 不是韩夕言又是谁？
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躲，我调整了个位置以便更好地观察。韩夕言怎么会在这里？那男人又是谁？然而我对韩夕言家庭情况的了解并不比上辈子多多少，也根本无从知晓那男人的身份。只见那男人频频给韩夕言布菜，间或对他说上几句话，神情间竟然充满了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从我的角度看不见韩夕言的表情，不过他也偶尔抬头搭理几句，那男人便更加殷勤。
好奇心驱使我执着地等待他们吃完，还好我发现他们时他们已经吃到快近尾声。无视路人和门口的侍者朝我投来的疑惑目光，我紧盯着落地窗内的那两人—— 男人叫来服务生，掏出钱付了帐，然后两人起身朝另一侧的小门走去；在快到门边时，男人掏出条围巾帮韩夕言围在脖子上—— 我知道那是去停车场的门，便一转身飞快地朝侧巷跑去。
来到地下停车场，这里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注视着那二人缓步走向一角的某辆车，我猫着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在车前停下，不知说些什么，可惜距离太远说话声又小，我一点也听不见。就在我满腔疑惑快要到达顶点的时候，眼前发生了令我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男人低下头，将韩夕言按在车门上吻了他；韩夕言则双手环着那男人的脖子，一点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吻完之后那男人又恋恋不舍地亲了亲他的耳垂，这才伸手进衣袋，大概是准备掏车钥匙。韩夕言轻巧地转了个身子，我看见他脸上挂着妖媚的笑—— 那眉毛轻挑眼波流转，嘴角的笑意似有似无—— 这笑容对我而言，是如此的陌生；无论哪个韩夕言，我都没见过他这副魅惑的表情。
那男人又伸手过来拉他，韩夕言轻笑着推开他，闪身坐进了车里。那男人赶忙进了驾驶座，关门发动车子。我惊异地藏身角落，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脑海里兀自回放着刚刚韩夕言坐进车内时，朝我这个方向投来的似有似无一瞥。
我就知道，来到这里的日子怎么可能一直如此波澜不惊—— 韩夕言，你不愧是你，隐藏得如此之好，演技如此之高，几乎就要骗过我—— 是不是非得让我说出：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只是心里，为什么会那么不是滋味？

狐狸尾巴
10
闹钟没电了，老妈走掉了，加之昨晚我又因为某人的事惆怅了小半夜，于是我迟到了。
运气不好，学校正门口矗立着灯塔一般的体育老师，估摸着被他逮到会死得很难看，于是我拎着书包直奔篮球场后墙。
鬼鬼祟祟地探头看了半天，确定没有老师在附近后，我翻墙而入。轻巧落地，我跃起拍拍身上的灰，正待把书包换个位置，就听见一个声音说：
“周越霆！”
老子作贼正心虚，小心肝顿时抖了几抖；咽了下口水，我挤出个笑容转身面对声源处，只见那人眨眨眼对我说：
“周越霆，真是巧啊！”
说话的正是高深莫测的班长大人。
我佯装若无其事地答：
“真是好巧！班长你也来上学啊！”
理直气壮得仿佛这问题再正常不过。
说话间我想从她身旁溜走，眼看就要成功，却被她一把抓住：
“周越霆，下次翻墙记得小心点哦！对了，如果一定要翻，记得挑双日来。”
我疑惑地问：
“为什么？”
她严肃地答：
“双日我值日。”
……
…… ……
磨磨蹭蹭在厕所里熬到早自习下课，随着铃声一响，刹那间从各个门口涌出无数匹嗷嗷嚎叫着直奔早点铺而去的饿狼。我镇定地混入人潮，奋力地逆流而上奔赴走廊尽头的教室。一踏进门，就看见韩夕言坐在钟子倩邻座，正对着一本习题集指指点点；他讲得倒是认真，只不过钟子倩频频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而他竟似全未发觉。
不知道是不是我站在门口太久以至于遮挡了室内的光线，钟子倩抬起头来，一眼便看到了我，神情有些不满：
“周越霆，你迟到了。”z
闻言韩夕言马上抬头，却是带着些担忧的问：
“怎么今天迟到这么久？周同学你身体不舒服么？”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和昨晚我在停车场见到的时候判若两人；若不是我对自己的视力相当自信，几乎就要怀疑认错人了。
我抓抓头发笑道：“闹钟没电了。”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微笑起来，眼睛弯弯好似月牙：
“哈哈，是这样啊！不是生病就好。”
“周越霆，你提着书包站在这儿做什么？想早退吗？快回座位去！”
本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奈何被拿着教科书走进来的老师训斥，我只好步回座位。
理所当然的，连着几堂课我都心神不定，没两分钟就往韩夕言的位置瞟上几眼；可他与平常没有两样，认真听讲，时而作作笔记，间或朝双手哈气取暖。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众人伸懒腰的伸懒腰，打哈欠的打哈欠。
“又是体育课啊，真讨厌！！”
“烦死了，一到他的课我就心烦！！”
……
随着宝贵的课间休息时间流逝，教室里渐渐响起抱怨，顿时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响应。动手将书本塞进书包，我同样心情糟糕。自从那次体育课当面顶撞老师以来，之后每逢体育课他都阴沉个脸对着我，那双眼睛更像红外线防盗扫描器一样时刻紧盯着我，搞得我一举一动惊若寒蝉，生怕哪里再惹到他；如此精神高度集中的后果，便是每次体育课下来比打仗还累。
正心情沉重间，突然教室门口飞快地窜进个人影：
“好消息！！好消息！！”窜进来的同学激动地说：“最新消息，体育老师临时有事来不了，这节课我们班和一班一起上篮球课！”
“也！！！”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引得其他班的人在我们班门口探头探脑：
“什么事？什么事？是不是要放假？”
排队，站好，做完准备活动，然后分别站成了数个圆圈，各自拿着个篮球开始练习投掷。和我站在同一个圈里的正好有我邻桌，结果这家伙频频把球投向站我左边的一mm；偏偏那mm又是个见球一飞过来就尖叫着蹲下或是抱头跑开的类型，于是每次我都郁闷地看着那篮球滴溜溜地滚出去老远—— “老周！捡球！”偏偏对面投球的家伙还脸不红心不跳地冲我喊。
如此反复了n次，让我感觉这简直不是练习投掷而是让我一个人练习折返跑之后，我怒了：
“靠！你倒是投个球给我啊！你他妈还想不想抄我作业了？”
于是那颗球硬生生地从投向mm的路线中掉头朝我飞来。真是，老虎不发威，你拿我当hello kitty啊！！
球刚到手，正在思索把它投给圈里的谁，就听背后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他说话了！”
“何止说话，他还骂人了呢！”
“他居然一起上体育课了！我还以为他又像以前一样缩在教室不出来……”
“哎呀，你火星了啊！我听说好几周前，他就因为那个谁，和他们班凶得要死的体育老师杠上了！结果还跑了一下午操场，据说跑到天黑都没跑完！”
“真的假的？他啥时候这么彪悍了？他是练成神功性格大变咩？…… 话说回来，那个谁又是谁？”
“哎呀，上次听八卦的时候光注意打听他了，其他的我忘了……”
……
我无语地转过头，低语声顿时戛然而止：是一班的几个女生。见我看过去，她们又继续起投掷的动作。
唉！咱也出名了啊！
正瘪着嘴心潮澎湃呢，就听对面那小子又喊：“老周，你倒是快投球啊！有我这么一亲密友人站在这儿，你有必要思考那么久吗？”
……
靠！
无聊的投掷练习持续了大概不到一刻钟，就看见有几组人趁老师不备，抱着球直奔篮球架去体验实战了。剩下的女生们站的几个圈子早就由原本的大饼方圆缩水至小笼包大小，只见她们聚在一起聊得是眉飞色舞，而她们的篮球也早就不知滚到操场的哪个角落去了。一班的体育老师拿着张报纸在避风处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抬起眼角瞥瞥这边，见众人如放出圈的小鸡般欢快，也争只眼闭只眼，继续去进行他的时事学习了。
我们这圈的几个人也投得意兴阑珊，那个拿篮球当躲避球在打的女生早已不知所踪，如欢快的小水滴般汇入了不知道哪个聊天的大海；邻桌则冲我打了个招呼，拉了几个哥们抱着颗球冲空着的篮球架气势汹汹地奔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感慨了一会这帮子小青年们精力如此之旺盛，真不是我这样常年坐办公室的心理过早衰老大叔所能比拟的啊。感叹完了举目四顾，慢吞吞地挪到一处空地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到兜里翻找起来。掏了半天才想起现在是上课，而我是学生，理所当然兜里没烟。郁闷了一下，偏偏烟瘾上涌，我砸了砸嘴左顾右盼起来，试图转移下注意力。
当我把头向左后方转动了约60度时，看到不远处正和人说话的韩夕言。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说什么，结果飘进耳朵的全是“画图求解”、“用函数图象分析”诸如此类的词汇。韩夕言说着说着眼神一飘，好巧不巧和我看个正着。我条件反射地想把头转开，就见他神色骤然一变，飞快地朝我冲过来。与此同时，我听到好几个声音在惊呼：
“小心！”
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被人推了一把朝旁边跌过去；一颗篮球带着风声呼啸着擦着我的头发飞过，然后狠狠地砸中我身边的人，发出闷闷的“砰”一声响。
我这才看清楚面前躺着的人是韩夕言。 
“喂！喂！你没事吧！”
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我伸手过去拍他。他动也不动，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逞什么英雄啊！明明自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还来救我？像我这身板，被球砸一下又不会死！
我掐着他的人中，心里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急的。
掐了半天没反应，我一把抱起他就往医务室冲：
“我送他去医务室，你们给老师说一声！”
医务室所在的旧实验楼是木制的老房子，上下一共也才三层。因为修了新的实验大楼，所以这边的器材基本上都搬了过去，惟独留下底层孤零零的医务室。我一路噼里啪啦地踩着木地板冲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更加刺耳。到了医务室把门一踢，我开口就喊：
“老师！老师！有人昏倒了……” 靠，居然没人在！
要说这医务室，哪能和日剧里出现的那些个学校的保健室相比啊—— 无论是设施还是管理，咱们这医务室不过就常备着些红药水啊感冒药啊啥的，也就备备不时之虚。我印象中这医务室的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行踪飘忽不定，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会儿指不定又上哪溜达去了。
在门口站了半秒，我决定先把韩夕言放床上，再去柜子里翻翻看有没有清凉油什么的—— 我这是病急乱投医。走到床前，费力地用脚把帘子勾开，我弯腰将他放到床上；刚想抽回手起身，就见韩夕言突地睁开眼，勾起嘴角冲我一笑。
我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被他拉住，脸孔和他不过半尺距离。他细长的眼眯了一眯，波光潋滟。
我说：“你没事了？”
他的笑意却越发浓厚，眉头轻挑，眼珠子像润上了层水雾，那目光就盈盈地朝我斜飘过来。轻笑了一声，他突地伸手把我脖子一勾；我猝不提防，被他双手一带跌倒在床边，膝盖磕得生疼。
他吐气吹动着发丝，弄得我脖子痒痒的。
他说：“你刚刚掐得我好痛啊。”语气像抹了蜂蜜的棉花糖。
我干笑了几声：
“没事就好。”却是答非所问。
突然凑近我耳根，他软软的声音伴着吐息轻飘飘地传来：
“昨晚，你看见我了吧？”

世事难料
11
我倏地一愣：昨晚看见的人，果然是他？
不可否认，我内心仅存的那么一丝丝期望这下也落空了。
“你几时发现我的？”我不禁脱口而出，语罢就有些后悔：这下可好，等于是承认自己的确在一旁窥探了许久。
“呵”，他轻声一笑，故意朝我耳垂吹了口气：“打你一开始站在窗外抽烟起，我就发现你了。”
哦？
我看向他：“你就不怕被我发现？还真是胆大。”
明明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我，居然还敢顶风作案，真他奶奶的不爽。
“我倦了。”勾着我脖子的手突然紧了一紧，老子差点就趴下去，赶忙手臂用力撑住。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见我注视着他却迟迟不说话，他忍不住动了动眉头，开口道。
“在问你之前”，我说：“能不能先把手放开？”妈的，再维持这个俯卧撑的动作一分钟，老子的手就要断掉了。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谁叫你要硬撑着呢？把手松了不是更好？”
妈的，真想把面前这个媚眼乱飞且笑得一脸不正经的小子交给那个疑似面瘫的洁癖患者好好管教一下：明明大了十一岁的那个一副从修道院里修行出来的样子，怎么眼前这个却像是刚修炼成人的狐狸精呢？
阿弥陀佛，妖孽啊。
我说：“医务室老师要回来了。”
“这个时间，她是去买菜了，不会再回来的。”他眨眨眼睛。
“…… 啊！我想起来了，刚你昏倒的时候还有好多同学看着呢，说不定呆会就来看你的情况如何了！”
“这么破旧的木房子”，他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你觉得如果有人来，我们会听不见脚步声吗？”
拖了张椅子坐下，我揉着酸痛的手；韩夕言从床上爬起来坐着，笑嘻嘻地看着我。
“刚刚你是故意的？”
“你是指昏倒，还是指替你挡了那一球？”他玩着手指，突然收敛了笑容：“挡那一球……算是我还你的情，呐，上次那二十圈。”
我看着他，觉得有一堆问题要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是啊，问什么？问他和那晚那男人的关系吗？还是问他为什么在学校和在外面判若两人？
“……你经常很晚还在外面玩吗？”
他无趣地耸了耸肩：“你想问的只有这个？”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记得有人给我讲过，你的身体好象很不好。”
“哈”，他笑了，“玩得太晚总是会睡眠不足的。”
所以才常常迟到？
“因为身体虚弱所以时常缺席体育课？”
“我讨厌体育课，又累又无聊”，他嘟了嘟嘴，随即又笑了： “你不觉得一贯虚弱的形象更加方便逃课吗？”
“那天的男人……”忍不住还是开口了。
“他可是我的衣食父母”，他顿了顿，挑衅地看着我：“怎么，你看不惯？”
衣食父母？我眯起眼。这小子这么前卫，学人家玩什么援助交际么？话说回来，他家里人都是吃白饭的啊，居然也不管管这家伙。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表情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如果我没记错，你和周……你和我没什么交情吧。”
他皱起眉头，好象在思索着什么：
“不错，可是现在我对你很感兴趣。你出院回来后，我一看你，就突然明白我们是同一类人。”
什么同一类人？
他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幅度：
“我们……都戴着面具生活。”
我不由得微微一震。
我不知道，我是期望着韩夕言不以乖宝宝的形象出现呢，还是希望他一直保持那纯净的好学生形象。看着眼前的他，我不知该为他果然是如此深藏不露的人表示欣慰—— 这才符合他在我记忆中阴险的形象；还是承认看到他露出本性，我内心那抹若有似无的怅然若失。
“不说这些了”，他突然凑拢过来，眯了眯眼睛：“可是我现在倦了啊。”
倦了？对了，好象刚刚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搞得我眼神聚焦有点困难。他垂下睫毛，轻轻一笑：
“你……对我有兴趣吧？可纵使是我，也差不多对你的欲擒故纵厌倦了。”
……
我大脑短路了三秒。
短路期间，还依稀听到他在说：“…… 你不是经常都在看我吗？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
靠！！这家伙原来这么自恋啊！！
我哭笑不得，说我玩欲擒故纵？不错，我是对你有兴趣，但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怎么，很震惊是吧？”看我呆坐着一动不动，他显然对这情形很满意，一脸得意地靠过来：“这也是我爱扮好学生的乐趣之一啊。比如你现在的反应，就让我很有满足感——”
他轻抚上我的肩喃喃耳语，随即在我嘴上来了个蜻蜓点水，亲完后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瞅着我—— 里面闪动着恶作剧的光芒：也许是在等待着我面红耳赤，最好再来个惊慌失措。妈的，这黄毛小子还真当自己是狐狸精转世，在这里扮什么风情万种啊？不错，我承认这家伙是有两手，可是—— 老子好歹也算是有为青年，见过的美女没有一百起码也有几十，欣赏过的莺莺燕燕谈不上款式齐全可也算是品种丰富；用美人计来暗算我老子不是没体验过，可笑的是那女人的幕后主使和面前这人还脱不了干系—— 不说别的，我至少还比这家伙多吃了十一年饭吧！小子，玩弄大人的后果是很严重地！
气极反笑，我一反刚才的呆愣状，摇摇头伸出手指拈住他下巴；没料到我会突然动作，他愣了一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要玩，至少也得这个程度——”
我狠狠地啃了下去。
中板夹杂着摇滚，小夜曲混着奏鸣曲，木吉他加上电子乐；老子是轻重配合，时缓时疾，如水面浮舟，如暴风骤雨，上下左右里外前后全方位突击，无疑发挥出了二十八年来接吻的最高水平—— 这不是个普通的吻，这是一场战争，关乎男人的尊严—— 在啃的空暇我严肃的想。
起初他还拼命用手推我，我用手牢牢固定住他后脑，一路亲下来他渐渐不再挣扎，只从喉间发出些支离破碎的闷哼。老子信心高涨，打定了决心要来持久战，动用全部技巧的同时不忘瞟一眼墙上的时钟—— 让你尝尝严重缺氧的滋味！
直到感觉他完全瘫倒在我怀里，老子才满意地放开手，不对，是松开嘴—— 妈的说起来怎么这么别扭。他两只手完全是惯性地揪住我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他眼泛桃花嘴唇红肿，我对战果感到非常满意。
等他缓过劲来，我笑着问他：“感觉如何？”
他居然面带赧色又不甘心地狠狠瞪了我一眼，随即转过头去；只可惜依旧抓着我衣服，毫无说服力。我坏笑道：
“这么舍不得？还抓着我不放。”
他闻言手一抖，匆匆松开我却不想朝后倒去，我连忙伸手扶住他。
这个…… 看他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果然还是虚有其表徒有声势，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
正当我暗自感叹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趴”一声响。
我转过头去，看到钟子倩提着一只鞋，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在她的脚下，躺着另一只鞋。
韩夕言像兔子一样从我怀里挣脱逃回床上，拿被子把他自己蒙住。我无语地注视了他几秒，转头过去面对那厢下巴依旧没合上的某人——
“真巧啊！”我说。
她依然保持着震撼的表情，手里提着那只鞋。
“我在帮他量体温——” 我厚颜无耻地说，脑子里不由盘算起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她好象恢复了些许，我听到她喃喃地重复：
“…… 我只是怕脚步声太吵打扰到他休息…… 我只是怕脚步声太吵打扰到他休息……”
我不由得想起了祥林嫂。
“唔……”，清了清嗓，我镇定地说：
“要上课了，我们回教室吧。”
钟子倩眼神呆滞地跟着我七转八拐，居然平安地走回了教室。韩夕言那小子依旧蒙在被子里，我决定放弃喊他。
刚坐定还没拿出课本，就见班主任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同学们”，他敲敲桌子，“安静了。有件事要通知大家——”他转头向教室门口示意：
“进来吧！”f
一个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人走了进来。他衣服拉链拉得规规矩距，领子整理得整整齐齐，鞋子干净得有些扎眼。咋一进门，就引起一群女生窃窃私语。
切，这些小姑娘，看到个把长得马马虎虎勉勉强强的就这么激动……
我砸着嘴巴琢磨：这人是谁啊？怎么瞅着有点面熟啊？
皱着眉头继续苦苦思索：怎么最近看谁都眼熟？是不是我上年纪了？
正思考呢，班主任说话了：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大家要好好相处啊！—— 来，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讲台上的人环视了一圈教室，绽开一个阳光灿烂毫无破绽的笑容： 
“虽然这个时节才转学过来，我还是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处——” 他洁白的牙齿晃得我有点头晕：“大家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同学，我是洛雨。”
像是怕我还没听清楚，他又补充了一句：
“洛阳的洛，下雨的雨。”
轰隆！！
周瑜爱上孙策，台湾回归祖国，世上的一切都不足以形容我的震撼—— 我张着嘴巴瞪着讲台，在一片鼓掌欢迎声中豪气干云地喊道：
“妈啊——！！” 

麻烦成堆

12
在一片齐齐射向我、防如看到木乃伊回归的眼神中，班主任小心翼翼地望了我半天，终于犹犹豫豫抖抖嗦嗦地说：
“周、周同学？你怎……怎么了？”眼神惊惧得仿佛我随时可能倒地不起。
哎呀，又忘记自己原本属于高危人种了，现在可好，吓到大家真是过意不去啊！毕竟时间才过去没多久，我的新形象远远不及以前的那么深入人心。用手扶着下巴，我摆了一个沉思的严肃造型，开始琢磨怎么把刚刚的行为糊弄过去。
就在我诚恳地看向班主任，认真的开口挤出个“我……”字的时候，一声有气无力的“报告！”打断了我的话，也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门口站着韩夕言，左手好似无意地按着腰侧，眉头皱在一块儿，像是忍着疼痛。全班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包括讲台上原本也看向我的某转学生。
“啊呀，韩夕言同学！你身体不舒服吗？快，快回位置上坐着休息一下！”
班主任忙不迭地招呼，顿时就有人七嘴八舌地抢着告诉他之前篮球课的事。韩夕言慢悠悠地、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回到座位坐好，其间非常自然地眼光一度与我短暂相交，我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他正气凛然地转过头。
待我把视线从韩夕言身上收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本已基本恢复正常的钟子倩望着刚坐定的韩夕言，再呈石化状。
唉，可怜啊！我砸砸嘴，对她表示了相当的同情。
被这么一打岔，没人再注意我之前的失态了。班主任环视了教室一周，指着我左手边靠窗的空位说：“洛雨同学，你就坐那儿吧！”
多么亲切的称呼啊！多么怀念的名字啊！有多久没听到人喊这个名字了？（尽管听到的时候有一点别扭）我一边用充满慈爱（？）的炽热眼神看着洛雨缓缓朝这里走来，一边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
有几个人能有机会见到少年时代的自己？更别提还是在死后看到这么活蹦乱跳、完好无缺的版本。所以不能怪我是如此的心潮澎湃。恩，看上去睡眠充足精神奕奕，衣着整齐大方得体，笑容适宜举止有礼；我充分体会到了目睹孩子长大成人的家长之心情，十分欣慰（？）的想着：真是没有给我丢脸啊。
不过话说回来，头一次以别人的视角看曾经的自己，真是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原来我十七岁的时候是这副样子么？正正经经的、典型的、老师眼中最不会惹麻烦的——却又是最无趣的“好学生”。看着他一边微笑着和周围的同学打招呼，一边礼貌地对帮忙清理桌肚的同桌道谢，我不由得这么想。可随即又觉得自己想法可笑：这还不满意？眼角瞟到某个人，眼皮不由得跳了几跳。—— 至少不像那家伙一样，表面上弱不禁风像只小白兔，实际上却不知是个什么危险动物。
可是，我严肃又认真的想到：洛雨他他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我一度以为这个时空不存在他这个人，看来是我错了。到底是什么的影响？本来不该在这里的韩夕言，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我的同学；而本该从最初便就读这里的洛雨，却在迟了如此长时间之后突然空降。命运仿佛被什么打了个结，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终于回到基本的方向—— 我打了个寒战：难道这个时空的洛雨，本可以过上完全不同的人生，却因为我在这里的缘故，被什么奇妙的不可抗力吸引到此，最终也—— 逃不脱那二十八岁的命运？
开什么玩笑！我咬了咬牙，暗暗握拳：也许到今日上天才让我看清我如今的角色—— 韩夕言在这里，洛雨在这里，我在这里！有我看着他们俩，妈的，我就不相信那什么见鬼的命运会重演！
我这里正想着如此有深度的人生啊命运啊时光交错的富含哲理的问题，那边却有不知好歹的家伙打断我：
“老周，你肚子痛啊？怎么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的？啊呀，还痛得咬牙切齿地，真难受就请个假先回去了吧！”前桌的亮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
我正被到底是二度人生还是蝴蝶效应的时空兼物理问题搞得头昏脑胀，被他一打岔，顿时就忘了自己想到哪里了。十分郁闷地瞪向他，还没等我“靠！”字出口，他已经飞快地扭头坐正了身子：
“哎呀，刚刚好象被班主任瞪了！”他很无耻的道，完全无视班主任背对着我们正往黑板上奋笔疾书的事实。
……
朝他背影投诸一记白眼，我又将视线转移到了洛雨身上。不是我自恋，而是这体验太新奇了，我忍不住的要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哪怕他只是毫无新意地在作笔记。十七岁的自己坐在面前，眼神还很清澈，皮肤也白白净净—— 不用每天剃胡子的年龄真好啊！我叹了口气。十七岁的时候，我在想些什么？是了，人生目标只有一个，要无风无浪地做好学生，不让那个人担心；一帆风顺地毕业，考上好大学，早日能用自己的双手挣钱，好为那个人分担…… 等等！这么说来，只要跟洛雨搞好关系，我岂不是有机会见到那个人？？那个我最放不下的，我的老妈啊……
快放学时物理老师带来一个噩耗：因为明天的课他有事耽搁，所以调整到今天中午提前上。教室里哀声四起，一派凄惨不堪。于是众人纷纷奔出去寻觅公用电话，而一堆好奇心旺盛的同学则围住了洛雨：
“洛同学，你转学考试考了多少分？”
能问出如此直白且无趣问题的人，除了那个把名次看得比命还重要的眼镜，还能有谁？
洛雨微笑着道：
“我也不太清楚，学校只是告诉我合格了，并没告诉我具体分数。”
眼镜“哼”了一声，扶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朝天地走开了。有同学接道：
“洛同学，你别理那家伙！只要比他成绩好的他都讨厌，不如他的他又不屑一顾。听说我们学校的转学考试很难，洛同学你成绩应该很不错吧？他肯定已经把你当成对手了！”
洛雨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我在人群外感动得老泪纵横：瞅瞅，多懂事一孩子啊！
“洛同学，你家原来是哪里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你今年几岁了？”
……
“洛雨同学有什么爱好吗？”
这个问题是眼里闪动着纯真友爱光芒的钟子倩问的，在问的同时，她若无其事地狠狠一手肘，把费力挤进人群的我一拐子给拐了出去。
我打赌这女人是故意的！抚着疼痛的肚子，我悔恨地想。
千奇百怪的问题层出不穷，洛雨收好书包站起身，嘴角一咧笑容灿烂：
“中午还要上课呢！咱们找个地方吃午饭，边吃边说吧！我对这里还不太熟，你们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推荐吗？走吧，我请客！”
“哪能让你一新同学请客啊！要请也是我们请嘛！”
吃午饭的提议一呼百应，众人“呼啦啦”一下撤退得光光地，留下我杵在原地。
“你怎么不一起去？”突然有人说话，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班长。
“哈、哈哈！”我干笑了两声。r
“说起来，”班长用探索宇宙奥秘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怎么觉得你看着那转学生的眼神一副老母鸡状啊？”
我头皮发麻：“那、那是你的错觉！”
磨磨蹭蹭等到人都走光了，我才拎着书包慢吞吞地朝教室门口挪动。经过趴在桌上的某人身边时，我故意把脚步跺得很重，一路踩着重节拍到了门口。眼角余光瞟了瞟，发现那人还是不为所动地保持趴着的姿势。心里有股小火窜上来：这家伙是要怎样啊？不吃饭当神仙吗？
走到他桌边，我敲敲桌子：
“喂！”
他还是不动。
“喂！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人都走光了！”
我伸手就想去揪他衣领，刚刚伸近，就听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你走都走了，又倒回来干什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韩夕言倏地抬起头来，气乎乎地瞪了我一眼，扭头看向窗外。
“韩同学，”我慢条斯理诚恳地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吃午饭好吗？”
他扭着头说：
“你这种假惺惺的礼貌语气听着真恶心！”
……
我还没说你呢，姓韩的小子！
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我抓过他的书包，拖着不太情愿的他朝门口走去。靠，老子还是用行动来说话吧！
下午的政治课，我一直昏昏欲睡。前桌的亮子一直尽职劲责地不时回头来用圆规扎我，教育我要严肃对待政治课。
一下午我用了一部分时间来睡觉，用了一部分时间被亮子扎醒，剩下的一部分都统统贡献给了洛雨的侧影。
一溜烟就到了放学，坐我前面的几个家伙飞快地窜到教室角落，操起扫帚就跑得不见人影。我本来打算在放学路上跟洛雨套套近乎，打探下老妈的情况，顺便看看能不能跟踪到他家；结果一不留神，洛雨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不过他书包还在，应该还没走。我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朝门口踱去；在经过班长身边的时候，被她叫住：
“周越霆！”她笑眯眯地叫，我直觉没好事。
“今天该你打扫卫生哦。”她继续笑眯眯地提醒我。
不是吧？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坐我前面的人都走了……啊！！”我突然想起刚刚像兔子一样窜出去的那几个人，班长给了我致命一击：
“他们去扫操场那块清洁区了啊，所以教室就拜托你打扫了！”
妈的，这些死小子们！我相当的郁闷，操场里归我们班管的那块地极其好打扫，那几个家伙居然把最麻烦的教室扔下就跑了！
突然视野里闪过救星—— 钟子倩还在整理书包。她就和我隔了两桌，也该一起打扫才对啊！
我跑过去，开口：
“钟——”
她突地转过头，对着她同桌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上午去旧实验楼啊……”
我眼皮一跳，话锋急转：
“你去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于是她闭上嘴，提着书包朝门口走去，剩下她同桌边小步追赶边问：“去旧实验楼怎么了？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去了才想起那边的办公室都搬走了。”
“切！”她同桌很不屑地回答。
……
我站在那里不寒而栗：难道魔女的血液觉醒了吗？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啊！
班长笑嘻嘻地注视着我垂头丧气地走向拖把，看着我拎起桶，她满意地收拾起书包。韩夕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同学，今天轮到你打扫卫生啊？”我扭过头去，看到他相当诚挚地注视着我，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动着正直的光。班长丢下句“要扫干净哦！”就轻快地消失在了门口，随着她脚步声的远去，韩夕言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半垂下眼皮，眼角朝我的方向一瞟，靠过来轻飘飘地说：
“我其实很想帮你的，”顿了顿，他故意叹了口气，“只可惜我这里还好痛，”他伸手按了按腰侧，“早上那一球砸得好重啊~~”
见我瞪着他，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那我先走了，你加油扫哦~ ”
妈的！这家伙的恢复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强！果然是妖孽啊！！
我板着脸从贴着我的韩夕言身边移开，伸手去拿抹布，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咦，大家都走了啊？”
却是洛雨。
韩夕言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捂着腰侧虚弱地说：“洛同学，你还没走啊？”
洛雨说：“我刚去了下厕所。——你没事吧？”
韩夕言微微地点点头：“我没事，回去睡一下就好了。我先走了，再见！”
洛雨笑着招呼：“恩，明天见！”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脑子竟然有些发懵。十七岁的韩夕言和十七岁的洛雨在我面前对话，多么微妙且不可思仪。——姓韩的小子，你也太爱演了吧！
正发着怔，就听有个声音道：
“喂！”
？？
我回过神来，四处张望：谁在说话呢？
“喂！！”那个不耐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叫你呢！”
我朝声源处看过去，那里站着洛雨：
“你叫什么？”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脸上不见一丝笑容。我有点讶异，脑子还没能反应过来：这是洛雨吧？ 
“你叫什么名字？”他催促道。
“……周越霆。”我本能地答。
“周越霆，”洛雨看着我，神态很不友好：“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啊？”我很茫然。
“我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从我一来这个班，你就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我！”
“……啊？不……”我继续茫然，试图解释。
“我最讨厌你这种没礼貌的人！”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拿过书包扬长而去。
啊？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先是迷茫，然后逐渐愤怒：
我要收回上午的话！是谁说这个趾高气扬的小子有礼貌又听话来着？臭小鬼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话说回来，他真是十七岁时的我吗？—— 我明明比他可爱多了啊啊啊！
拎着水桶，我咬牙切齿：
妈的！俩小子都让人头疼啊！
我vs我
13
俗话说，第一印象很重要。
更有些人，本身属于固执的类型，加之第一印象的影响，因此很难对他人改观。
然而这种只知其外不知其内涵的印象是很靠不住的、这种武断的看待事物的方法是很要不得的、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精神。
……
其实我只是想说：洛雨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不是很不好啊？不然为什么他对别人都笑容可掬，偏偏一旦面对我，就变脸比翻书还快；连敷衍一下都不肯地、完全彻底地表现出他的不悦来？
我明明记得当年咱是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的阳光少年啊！二十八的自己被十七岁的自己瞧不起，是不是太伤自尊了？——人生就是充满了如此多未知的惆怅啊！
我沮丧的叹了口气，苦着脸对着面前摊开的英语书。洛雨眼皮也懒得抬一下，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
“今天早上你已经对着我叹了二十六次气了。你的英语书一直停留在八十四页—— 顺便好心的提醒你，今天的早读是语文。”
妈的！老子就爱读英语怎么样？
我愤愤地把英语书翻得贼响，前排的亮子终于忍无可忍回过头道：
“我说老周，你最近好象很烦躁，是不是更年期到了啊？”
我没有说话，很直接地赏了他一记老拳；亮子很罕见的转过身来反击，狭窄的空间里我们俩弄得桌椅板凳吱嘎乱响。由于接近下课时间，大家的心都早飞了，教室前部分的读书声早就化为了“嗡嗡”的聊天声，因此也没人管我们这角落。
谁知就有人那么破坏气氛，板着个脸摆出副道貌岸然状说道：
“喂，周越霆，你别闹了好吗？打扰到我学习了！”
我转头看去，不是洛雨还是谁？e
大家请注意他的用词——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打闹，他为什么指名道姓只说我？
而且，我看到他课本下面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东西—— 我打赌那是本漫画，没记错的话，正是我高中时期沉迷的某C字母开头的抢钱漫画组合的奇幻作品—— 如果说错了我就跟他姓！
见我视线落在那本漫画上，他若无其事地把露出来的部分往里一塞，理直气壮地看向我，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是针对你，怎样？
我那个郁闷啊，觉得自己像一头濒临喷火的恐龙。面对叛逆期孩子的家长的心情，我算是提前体会到了。
就在我开始叹第二十七次气的时候，科代表抱着一叠作业本进来了。她边叫名字边发本子，下面众人则早已进入了休闲的状态，开始吃早餐的、讨论昨晚电视剧的、拿支笔算命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弄得她渐渐提高音量：
“洛雨——洛雨——”
“哎！！”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随即就后悔了：因为在我左边，同时也有一声回应响起。
这不能怪我啊！！换成你们来试试，叫了这么多年的名字，听到的时候不由自主就会条件反射啊！
转头看去，不出所料洛雨正气呼呼地盯着我，我赶忙赔笑：
“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周越霆！”他压低音量朝我低吼：“这都第几次了！！你觉得玩这么幼稚的游戏来作弄我很有趣吗？”
……
我一时语塞，惟有万分惆怅的看着他，也不知道我那心灵的窗户有没有好好把感情传达出去。
观音娘娘，只有您老知道，我是多么的无辜。
自习课的时候，我借口去厕所，偷偷溜上了天台。这几天烦心的事情有点多，搞得我习惯性的想来一支。刚掏出打火机点燃，就听见有脚步声上楼来。
靠！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塞牙！我这还没抽上呢，怎么就有人来了？闪身躲到水塔后，我祈祷着千万别是老师。抽烟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被逮着了难保不被罚写检查。
话说回来，这个时间不正上课吗，是谁这么闲跑这地儿来溜达？
脚步声渐渐近了，一前一后，听起来不止一个人。我探出头偷瞄了一眼：看背影是一男一女。啊呀，小情侣交流感情？我站在水塔后面左右为难：对不住，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啊！不过……既然是你们自己跑来说给我听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下了。
那女的身形一动，我立马缩回脑袋。就听一个女声响起道：
“别紧张，我只是有点话想和你谈。”
这官腔打得！怎么谈个小恋爱还搞得跟上级找下级谈话似的，我心想。不过……这声音有点耳熟啊？不……不是吧！
那声音，不折不扣，正是我们班的班长。
这下我来了兴趣：不知和班长有奸情的是谁？这女人我一直揣摩不透，每次和她交锋都没讨到好；现在大好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如果我不好好听听看对方是谁，真是浪费了上天安排的这次“巧遇”。
于是我心情雀跃地竖起耳朵，等着另一个人开口。
“班长同学，你有什么事想和我谈？”
带着点笑意的礼貌语气，可从中流露出的却是明显的疏离—— 我犹如被电击一般石化在当场：这这…… 这声音不是洛雨还能有谁？
好啊，你个女人动作如此之迅速，洛雨才来几天啊，你居然就要对他下毒手了吗？我差点按捺不住，几乎就想跳出去喊“不要染指我家儿子”，还好理智抑制住了这股冲动。
“洛雨同学，你刚来这里没多久，在班上一切都还习惯吧！”
是班长的声音，这开头多么公式化，这话头起得多么漫不经心—— 有当领导的潜力。
“老师的课讲得很生动有趣，同学们也很热情友好，我很高兴能来到这个班上；和大家成为同学，这是非常值得珍惜的缘分。”
是洛雨的声音，这回答多么的官方，令我想起记者会上的明星。
我掐灭香烟，开始怀疑起这两人来这儿的动机—— 大冷天的跑天台上来谈这么无趣的话题？
像是接收到了我不满的电波，班长大人话头一转，直奔主题：
“你的意思是，和同学们都相处得很好咯？”
“当然。”
“可我怎么觉得，你和周越霆好象有什么误会啊。”
……
短暂的沉默。我猜洛雨大概和我一样，都在想：她怎么知道？？
先别说洛雨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就连我自己，除了和坐得近的几个同学稍微亲近一些之外，基本上也都是维持着低调的状态。洛雨基本是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才会瞪我，连和我斗嘴也是小范围内部解决。坐在教室最前面的班长，是怎么发现教室最角落里我们俩的状况的？我打了个寒战：这女人脑袋后面也长得有眼睛吗？
洛雨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啊，我和周同学又不熟，更别谈什么误会。”
靠，你小子会装。
“真的吗？”班长扑哧一笑，不知为啥那笑声却让我想起了把老鼠逼至墙角的猫：
“周同学其实人不错，你别和他闹别扭了！大家都是同学嘛，你们还坐得那么近，闹矛盾多不好。”
我大致可以想像出说这番话时，班长大人所采取的眼神攻势；事实上是几秒以后，洛雨便不再是那种很公式化的礼貌语气，我听到他闷闷的道：
“……我和他个性不合而已。”
……
个性不合？
个性不合？？
个性不合！！！
世上还有什么笑话比这更好笑？一个我和另一个我个性不合？这地球上诸葛亮和周瑜可以个性不合，布什和拉登可以个性不合，就你洛雨，居然说和我个性不合？
还有谁比我更清楚你的事？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的苦？还有谁比我更知道你的快乐？还有谁比我更明白你的彷徨？
我他妈彻底郁闷了。
靠着水塔，我席地而坐。洛雨，我知道你要强，我知道你心急。从小在没有父亲的家庭长大的孩子，若不是极端叛逆，也许就是极端乖巧。洛雨，你竭力扮演着一个优等生的角色，我又何尝不明白？—— 那不过是压抑了自己本性的面具，不过是为了让母亲安心的演技，不过是为了能安静的活下去，不过是为了不落闲人话柄。你受过的苦，流过的泪，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 那曾经是我走过的路，是我不可磨灭的记忆啊。
听着脚步声渐渐朝楼梯而去，我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给这个单亲家庭的小子找个老爸了？—— 为了人格的健全着想啊！
点燃刚刚的香烟，我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你有偷听别人谈话的爱好么？”
突如其来的冷冷质问在头顶响起，我猝不提防，被呛得连连咳嗽。
好不容易咳完，我抚着胸口：
“拜托你不要吓人好不好！”
洛雨紧抿着嘴，面无表情地在我对面坐下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先来的好不好。何况这么无聊的谈话，你觉得我会有兴趣偷听吗？”
他哼了一声，眼睛却紧盯着我指间的香烟；我看他眉毛动了几动，象终于忍不住般开口道：
“周越霆！你居然逃课跑来抽烟！你不知道这是违反校规的吗？”
“哈，”我笑出声，这小鬼何时这么遵纪守法了？
“小雨同学，你几时这么维护校规了？”我玩心大起，恶作剧地朝他喷了口烟雾：
“比起我逃课抽烟，你擅自跑去娱乐场所打工又怎么算？”
他吃了一惊，脸色突变：“你…你怎么知道？！！”
糟，一不小心说漏嘴了。那时我趁老妈上夜班的时候，偷偷跑去酒吧做服务生，只为了想买件喜欢的东西，却又不愿意伸手向家里要钱。现在一时无意识的说出来，却没料到这么准！——这个洛雨居然也在打工？
被我这么一说，他气势顿时落在了下风：
“我……我不是在娱乐场所！那是正规餐厅！”
啊，原来如此。
我乘胜追击，摆出副高深莫测状：
“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别管了，总之我不会去告发你，所以——”将手里的烟头准确无误地弹进门边的垃圾桶，我接着说道：“抽烟的事，你就当没看到吧。”
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良久才开口道：
“周越霆……我果然看你很不顺眼。”
一句话便让我的耍帅彻底破功。
罚站？！
14
今天天气难得的晴朗。
飘散的乳白色薄雾被一轮镶金的橘色太阳一照，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拂面而过的微风带起几缕发丝，我赶忙摆了一个相衬的pose —— 没办法，谁叫过路的同学们，人人都要往这边投来饶有兴致的视线呢。
隔壁班门口站着几个女生，朝着这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其中有一个总是不敢直视过来，眼神浮在我四周飘荡一番，又急忙垂下头去。
我便突然想起了Tina，想起她总是捂着嘴笑着说“洛先生，你真爱说笑”的样子。于是当不远处那个女生再度将眼神投注过来的时候，我朝她笑了一下：她脸一红，立马将头转开了。
“哼！”e
左边立竿见影地传来一声冷哼，我侧过头去很诚恳地说：
“洛同学，你嗓子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就要按时吃药哦，不然可能会引起发炎，然后会……啊！”
被打断的原因是右边腿上被掐人了一把，于是我只好万分不甘地闭上嘴。
亮子从教室里以一种奇异的欢快步伐一路蹦跳出来，在跨出门的同时朝我嚷嚷：
“呦，老周，左拥右抱啊！！不愧是偶像！！”
“去！你小子学没学过语文啊？这样乱用成语，小张老师会痛哭流涕的！”我冲他喊。
“我不会对他痛哭流涕，我只会对你大失所望——” 教室里传来冷冷的声音：“周越霆，再擅自和人聊天，就罚你多站一节课。”
洛雨这次连哼也懒得哼，直接留给我一后脑勺；右边的人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转头一看：韩夕言一脸的惋惜状，可那眼里却分明闪动着笑意。
好嘛！我还以为是要安慰一下我来着，唉，不该对这俩家伙抱太大希望的。
不要误会—— 我不是闲得没事就自恋地在走廊上摆姿势耍帅，刚才的众位女生朝着这里指指点点也绝不是被我的帅震撼到—— 她们只是很久没看到人被罚站了，还一站就是齐刷刷的三个，且其中两个刚刚在上周的期中考试里取得了非常让人吐血的好成绩。
“喂，那不是他们班新来的那个转学生吗？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那个？”
“就是他啊！还有最左边那个，是不是姓韩的？他也很厉害啊，只比那个转学生低几分而已！”
“他们班主任都快笑成朵花了！哪像咱班的学习委员，这几天都黑着个脸！”
“就是！说起学习委员就来气，成绩好了不起啊？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这下可好了，被狠狠地挫了下锐气，看他还是不是总一副看不起人的嘴脸！”
“与其看他那副讨厌的样子，我还宁愿那转学生以后都考得比他好呢！”
“不说他了！喂，你们说，转学生和那个韩夕言哪个好看？”
……
看着她们越聊越激动，都忘记控制音量；再听听她们渐渐跑题到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内容，我哭笑不得。
“这问题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右边传来极轻的一句耳语，搞得老子混身一抖：
“啥、啥问题？”
韩夕言却不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回过头，发现洛雨依旧专心致志地研究着空气中微粒的运动轨迹，不屈不挠地将后脑勺对着我。
“…… 说了这么久，他们三个为什么会在这里被罚站啊？”
不远处的女生集团，谈话终于渐渐上了正轨。
“对呀，都站了一个早读加一节课了；连现在课间也还继续站着，真可怜！”
说着真可怜的女生，很明显地把眼光停留在韩夕言身上，满脸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韩夕言很配合地垂下眼睛，露出一副让我很火大的柔弱表情。
左边的洛雨终于研究完了空气微粒，将头转了回来。对面有个女生顿时“唰”地掏出个包子：
“我出个包子，赌觉得转学生好看的人比较多！”
她如此果断的举动，霎时间引得其余人纷纷效仿：
“我赌一根油条，支持韩同学！”
“我赌转学生，一个茶叶蛋！！”
“这周的豆浆我包了，赌韩同学！”
最后一个豪放的声音，结束了她们在走廊上的谈话；只见她们“哗啦”地涌进教室，估计是拉票去了。
我努力憋住笑，低着头忍得好辛苦。洛雨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笑什么笑！”
韩夕言相当忧郁地叹了口气，又凑过来：
“你看好哪边啊？”
我赶忙站好，目不斜视地说：“啊呀，小张老师在看我们了！”
正如少年那忽如其来的、明媚且忧伤的叛逆期一样，这场罚站来得是如此的突然，我差点就泪流满面—— 啊，不好意思，最近看了几本在班上流传的《新概x作文集》，搞得老子说话也不正常了。
总结起来原因就一句话：都是那作文课惹的祸啊。
上次的作文课，不知小张老师哪棵筋抽了，布置的题目叫作“我的父亲”。如果是“我的猫”、“我的狗”、“我的爱车”、“我的贷款”、“年终假期我最想去的地方”、“我最想买的楼盘”…… 估计我都能掰出一堆废话来，可对着这题目，我硬是一筹莫展。开玩笑，我连我爹长相是圆是扁、是高是矮、是人是妖都不知道，怎么写啊！于是我咬了一节半课的笔杆，终于整出篇八股议论文“论父亲在孩子成长生涯中的重要性”，然后把它随便一交了事。谁知今天一来，就看小张老师板着张堪比西伯利亚寒流的脸，视线所过之处立时结冰。
“周越霆，我本来还很看好你，谁知你如此的不思进取，写这种东西上来交差？”她气呼呼地说，“我布置的题目是什么？你写的又是什么？文体都相差十万八千里，你居然还理直气壮地敢交上来？不要以为期中考试你语文分数最高，就骄傲自满——”（注：这件事我也很震惊啊）
“还有你们，”她将犀利的视线一转，“你们竟然交白卷，是怎么回事？”
那个“你们”，居然是洛雨和韩夕言。洛雨对着这个题目肯定也无从下笔，这点我倒是知道，可是我还以为他会胡乱编造一篇交上去；比较诡异的就要数韩夕言了，他怎么也交了张白纸回去？
就在我盯着韩夕言背影沉思的时候，小张老师执着地追问：
“我要听听你们的解释。”
“……”
“……”
韩夕言垂着眼，洛雨靠着窗，两人都尽职地保持着入定的状态。
“咳咳，”我清了清嗓，“小张老师……”
“张老师就是张老师，什么小张老师！”她柳眉一竖，相当的不满。
唉，这小张老师刚大学毕业，充其量不过二十二、三岁，怎么看怎么像妹妹，叫我怎么喊“张老师”啊。
“张老师，你别生他们的气，他们……”我还没说完，小张老师就打断我：
“他们的理由我要听他们自己说，你还是先讲讲你把记叙文写成议论文的原因吧！”
“……”我语塞。
在此期间，全班同学都很识时务地维持着低头作腼腆状的状态；洛雨和韩夕言则不为所动地沉默着。小张老师旋开杯盖，喝了口茶。
“……呃，比起记叙文，我只是很关心青少年的成长和人格的健全，想深刻地探讨一下社会问题……”我硬着头皮说。
小张老师“噗”地喷出一口茶，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也不知是不小心呛的，还是被我气得呛的—— 几秒后我就得到了答案，她抚着胸口指着我说：
“去走廊上罚站！！三个一起去！”
——这就是惨烈的过程。
“咕——”肚子很亢奋地叫了起来，老子饿得肠子都要打结了。今天早上来得晚了一点，本打算下了早读去买早餐，现在却饿到了第二节课，真他妈倒霉。
我揉着纠结的胃，痛不欲生地看着亮子在我面前吃着葱油大饼：他奶奶的，真想把这家伙揍成大饼！
他吃完了，满足地朝我亮了一亮油腻腻的口袋，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踱进教室。
钟子倩远远的从楼梯转角出现，迈着欢快的步子小跑过来。经过我们身边时，她突然放慢脚步，趁小张老师没往这边看时，往我一左一右两个家伙的手里塞了点什么。我定睛一看，奶奶的小康啊：人手一个煮鸡蛋。
“……”我可怜巴巴地看向她，她瞪了我一眼，在铃声响起的时候急急忙忙进教室去了。
我欲哭无泪，只觉得胃搅动得更厉害了。洛雨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很稀罕地说了句话：
“你……很饿？”
我盯着他看了数秒，才确定他是在问我；还没等我回答，肚子就很适时地又叫了起来。
右边的人“噗嗤”轻笑了一声，我听到他悄悄对我说：
“呆会儿去吃东西的时候，你得请我哦。”
我还在思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觉得右边肩头一重。洛雨脸色一变，直盯着我身侧喊：
“喂，喂！你没事吧！——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帮忙啊！”后面半句却是冲我喊的。
我转头一看，韩夕言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身子一个劲地往下滑；我赶忙伸手拉住他，洛雨早就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忙。
小张老师奔出来，脸色发白地喊：“快，快送去医务室！”
洛雨朝我手臂上一拍，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背上他走啊！”
靠！结果还是我当苦力啊！
背着韩夕言，前面径直走着洛雨，我们仨就一路沐浴着各个班众人惊讶的眼神，朝楼梯口走去。韩夕言乖乖地趴背上一动不动，我不禁有一丝丝担心：
靠，不是真的晕了吧？
下了楼，背上的家伙突然在我耳边轻轻笑起来：
“走慢点，别摔着我了啊。”
……
！！
一股对小张老师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虽然她有时很严厉，但却很关心学生，我还挺喜欢她的呀。可怜刚才看到某人“晕倒”，她脸都吓白了。
唉！
正愧疚着呢，突然觉得右边衣袋一重，韩夕言将什么东西放了进去。
“别乱动，小心掉下来！”我警告了一声，背上的家伙便将手收回来，继续搭在我脖子上。腾出只手，我伸手进口袋摸了一把：竟然是两个鸡蛋。
还有一个……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诧异地看着前方的背影，他正缓缓地迈着步子—— 那应该是在等我们吧？ 

罚站续
15
我从旧实验楼的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再径直走向后门。洛雨站在通往医务室的转角处诧异地看着我，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
把韩夕言扔下地，他活动了下手脚，朝我投来个饱含哀怨的眼神。
“这里又没别人，你给我自己走！”我低声道。
他撇了撇嘴，一副委屈的小模样，我怒。
见洛雨还杵那儿不动，我出声招呼他：
“这边！”
“……”他迟疑着走过来，忍不住询问：
“不是去医务室吗？”
韩夕言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解释，随即又继续作有气无力状。
靠，老子又不是你的代言人，自己不知道说啊！
我烦躁地搔了搔头发：
“呃……他刚说好多了，估计是没吃早餐饿的。我觉得既然是这样，那就直接对症下药吧！”
“你的意思是……”洛雨充满了怀疑的看着我，好象我要带他们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哈、哈哈，”我干笑了几声，“自然就是去填饱肚子了。”
在我熟练的指导下，我们仨绕到旧楼背面，翻墙而出。我一度担心洛雨那小子死脑筋不开窍，会硬拗着和我作对说点什么“我不去，现在是上课时间”、“我要回教室了”之类的话，结果还好，他还是跟着来了。附带一提，翻墙的时候韩夕言非说他不适宜做这么剧烈的活动，要我把他弄过去，结果在吃了我两拳后手脚麻利地翻过去了。
径直奔向附近一家小餐馆，现在早过了早餐时间，学校里又还在上课，所以就店老板一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大门口眯着眼晒太阳。
我抚摸着纠结的肠子一阵风般冲进去，踢正凳子伸手倒茶顺便朝老板嚷嚷：
“来三碗牛肉面！”这动作真是一气呵成。想了想又补了句：“拿一碗别放香菜！”
“好咧！”
老板爽朗地回答，立时便动手开煮。
待我坐定后，韩夕言问我：
“怎么你不吃香菜吗？”
正要回答，洛雨就冲老板道：
“老板，两碗都不放香菜！”
我赶忙补充：“不不，一碗就行了！”随即马上回头解释：
“喂，你瞎叫什么，那碗不放的就是给你叫的啊！”
老板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勺子走过来：
“到底放不放啊！”
“一碗不放就好，呵呵！”
终于交代清楚，我一回头，看到俩小子都像看大熊猫似的瞅着我。
洛雨脸上再度浮现出了“？”，他怀疑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讨厌香菜？”
韩夕言眯了眯眼，却没说话。
……
百密一疏。
自作孽不可活。
……
我脑子里顿时冒出些乱七八糟的词。
“……”，我清了清嗓，“像你这样别扭的性格，肯定就是那种不吃香菜的类型，啊哈哈哈哈！”
洛雨白了我一眼：“什么逻辑。”
我从小就不喜欢香菜这玩意儿，不过这两年人年纪大些了倒开始慢慢吃它了。刚刚想到洛雨，便不假思索就照老习惯嘱咐了老板，结果还得费力气解释，真是头疼。
“来了，香喷喷的牛肉面！”老板吆喝着将面端过来，问：“哪个同学的是不加香菜的？”
我挥舞着酱油瓶醋瓶和筷子，百忙之中还抽空朝洛雨指了指，“他！”
韩夕言笑道：“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洛雨接口：“他不就是那德行！”
我告诉自己，成年人不可以和小朋友斗嘴。
将三碗都放定，老板对我笑道：“又是自习课啊！你这家伙胆子真大，就不怕被老师抓到？”
我镇定自若地笑着回他：“没事！老板你不欢迎我常来照顾你生意？”
他豪放地用油腻腻的手拍拍我肩膀，大笑道：“哪里的话，我当然欢迎！你们几个慢慢吃！”
我惆怅地看向老板的背影，又瞅了瞅自己肩膀：那里留下几个忧郁的、充满意境的指印。
待老板走回店门口坐定，我听见洛雨哼了一声。
“原来你经常干这种事啊，”他抬起眼睛道，“难怪自习课经常不见人！”
听他口气应该是在责备我，不过由于含着面条，所以攻击效果基本减弱至零。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他恼怒地低下头去，韩夕言“扑哧”地笑了出来。
洛雨不再理我，转过头去对韩夕言说：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韩夕言一脸真诚地点着头：
“好多了。”
我埋头专心吃面，懒得再去理会这俩麻烦小子。
本来根据我的想法，是想等到第二节课下再慢悠悠回去的；然而洛雨非在那催，说他有不好的预感，于是我们仨匆匆吃完了面就往回赶。
走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感觉非常之不爽。准确的说，就是有点提心吊胆—— 人家都在上课，你在空旷的操场上窜来窜去，打眼不说，生怕就把哪个眼尖的老师给招来了。
所以我才说到下课时间再回来嘛！那时候咱们这几片小树叶一汇入大森林，那犯罪证据不就被完美的湮灭了么？
我不满地嘟囔着，朝教室进发。万幸的是，或许天气变冷了，老师们都缩在办公室烤火不出来，所以一路上无惊无险。
“都是你，说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我回过头朝洛雨道，“现在好了，根本就没……”
待我转回正面时，只有一个想法：他妈的洛雨这乌鸦嘴。
讲台上坐着面部表情堪称几股寒流交汇的小张老师，在她旁边是班主任。一见我踏进门口，他们齐刷刷朝我看过来，那阵势令我想起三堂会审。
小张老师板着的脸瞬间扭曲起来：
“林老师，”她愤怒地冲班主任喊，“你得好好管管这个周越霆！”
啥？又怎么了？话说回来又是我的错？
我看向她。
洛雨和韩夕言比我慢好几步，此刻才刚要到门口；我手一伸，把他俩推到墙边，挡在身后。
“周越霆，你知道错在哪里了么？”班主任叹口气朝我道。
我一语不发地看向他：实用守则第一条—— 敌不动，我不动，坚决不先承认啥错误。
亮子在教室后排朝我挤眉弄眼地打暗号，可惜我和他没达到心有灵犀的地步，他折腾了半天我一点也没看懂。
小张老师气呼呼地把脸转过去，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对我说道：
“刚刚张老师跑去找你们，结果扑了个空——”
原来如此。
我正思索着怎么开口，小张老师说话了：
“林老师，你得好好管教下他！这么明目张胆的逃课！不用说，他肯定是带头的！”
“说得是……”班主任装模作样的沉思了片刻：
“一定要小惩大戒！”他指着我，“这周的教室卫生你们三个包了！”
啊？就这样？我疑惑地看向他。小张老师不满地叫：“林老师，今天都星期四了！”
班主任回头轻声对她说了什么，我依稀听见“回办公室再说”的字眼。他起身朝门口走来，路过我时，拍了拍我的肩，对我理解地一笑。
小张老师不情不愿地跟着他朝办公室走去，下课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班上顿时像解除警报般喧闹起来。
步回座位，亮子转过身来冲我喊：“你这泯灭天良的家伙，跑哪儿丧心病狂去了？”
不用说，肯定他今天新学了这俩词，见啥都要用上。
“拜托你，丧心病狂也能作动词用吗？”我给了他一巴掌，脑子里却在想：班主任那一笑是啥意思？
呆了几分钟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却见班长一脸神秘地朝我走来。
“周越霆，”她笑着道，“班主任正替你们解释呢！张老师应该不会再拿这件事找你麻烦了！”
“怎么说？”
她凑过来低声道：“我听见班主任说，‘他们几个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你的作文题对他们不太合适……’”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怎么听到的？”
她笑得一脸诡异：“我是班长嘛，去办公室交点东西很正常！”
……
这算不算滥用职权的一种表现？
果然，小张老师没再来找麻烦。甚至下午在走廊上偶遇她时，我依稀仿佛还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那么点歉疚（绝对不是我自恋！）。
看来班主任成功地说服了她。不过…… 我摸着下巴思索，班主任也清楚韩夕言家的状况吗？我是不是需要和他套套关系，打探一下？
下午放学后，教室里就剩下我们三人。不知是不是上午我替他俩挨了骂，老子觉得气氛有点微妙。韩夕言认认真真地打扫，洛雨一言不发地擦桌子。我想找点话说，清了清喉咙：
“那个……”思索了半天不知道说点啥，手往衣袋里无意识地一探，摸到两个圆滚滚的东西：哦，那俩煮鸡蛋。
我脱口而出：“你们饿不饿？吃东西不？”
韩夕言抬头注视了我手里举着的鸡蛋几秒，很烦恼地说：
“我现在手这么脏，怎么吃？不然你剥好喂我？”看着他状似很认真的眼神，我决定不理他，转向洛雨。
洛雨白了我一眼道：
“……我最讨厌吃鸡蛋！”
靠，骗谁啊！也不知道是谁上午吃牛肉面的时候，硬叫老板加了个煎蛋在里面！
我嘴角抽搐了几下，决心不再给自己添堵，拎起门口的拖把去洗了。
等我拎着两把湿淋淋的拖把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说话声，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小雨，你干嘛老和他生气啊？”
是韩夕言的声音，居然还带着笑意。
“我就是看不惯他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洛雨闷闷地答，我下巴却差点掉地上：这俩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还开始谈心了？还叫昵称了？嗷，我的神，观音娘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那你还拿吃的给他？”是韩夕言戏谐的声音。
“…… 我那是看在他替我们挨骂，又请我们吃了东西的份上才懒得要回来！”
韩夕言轻快的笑声从屋内传出来，老子突然觉得心情有点灿烂。于是我把洗好的拖把靠在墙边，轻手轻脚地拎着门口满满的垃圾桶朝倒垃圾的地方走去。
等我气喘吁吁地爬回五楼，迎接我的教室里空无一人。黑板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
“To 周：
我们扫完了，剩下的垃圾就拜托你咯~~” 我认出这是韩夕言的字，在句末还画了颗心。
“猪，先走了。”这字化成灰我也认得，除了那叛逆期的死小子还有谁？
看着堆在教室入口处壮观的垃圾山，再瞅瞅满屋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和堆在讲台桌上脏兮兮湿答答的抹布，老子刹时热血上涌气沉丹田：
“你们给我记住——” 

英雄救“美”？

16
等我清理完教室门口那堆壮观的垃圾，将状如迷魂大阵一般的桌椅板凳摆放整齐，再把那几张皱巴巴湿答答的抹布拧干晾好，整幢楼基本就剩这间教室亮着灯了。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我走出教学楼，外面早已是漆黑一片。也不知学校是不舍得开灯还是怎样，数十米之内没一盏路灯是亮着的，就靠远处家属区的一点灯火依稀映着。胃里一阵咕噜乱响，再加上几股冷风一刮，老子抱着手抖了一阵，刚熄灭下去的怒火又渐渐旺盛：他妈的，这俩死小子，看我明天不狠狠修理你们！
一路哆嗦着到了校门外，往公车站的方向一看：我的妈，不愧是下班时间！人山人海，每辆车门前都是一场血腥的战争。跳到花台上朝远处瞅了瞅，一片璀璨的车灯海洋，可惜全是静止的—— 靠，又塞车了。
老子现在腹中空空手脚无力，估摸着也爬不上车，更别说那条动也不动的车流。想了想转个身，打算抄近路回家。
边走边琢磨今晚吃啥—— 干脆在小区门口吃碗面算了，这天寒地冻的，实在不想自己做，洗碗真是太痛苦了。
几个拐弯，钻进一条小巷。这巷子周围的房屋都属于改造区域，如今早已搬迁一空；此刻更是冷冷清清，路灯也半死不活地闪烁着。我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只狠不得能放个活动热水袋在鞋里。
又是一个转角，我一拐进去，就听见前方依稀有说话声。
深更半夜（？），是人是鬼？
老子顿时精神一凛，睡意也少了几分，饥饿感好象也没那么强烈了。停下脚步往墙边的阴影里一站，我定睛朝前方看去。昏暗的灯光下，站着几个人影。
跑这鬼地方来，是求爱还是打劫啊。
事实证明这么猥琐的地方果然不适合干求爱这种浪漫的事，因为我听到站右面的一人威胁道：“把你身上的钱全拿出来！”
奶奶的，抢劫现场直击！z
左边的人平静地回答：“为什么？”
娘啊，我只觉得一个霹雳闪过。那声音不是洛雨还有谁？我说你不是早走了吗，怎么还在这儿转悠？真是惹麻烦的体质！
“为什么？就凭xx高中是老子的地盘！你既然来了，就得交钱给我！”右面个子高些的人开口了，我贴着墙根往前蠕动了少许，想看清他的长相—— 不认识。
高个儿的旁边那人抢着补充：“一个月交一次！”
靠，还是按月缴纳啊！
洛雨沉默着，老子大呼不妙。千万不要打架啊我的神，给你老娘看到伤那简直就是灾难！何况一旦打架，你这优等生的位子还怎么坐得牢？看那难看得令人发指的校服，不正是我们学校的品位？——那两个勒索的可是同校的！
高个儿见他一声不吭，有点沉不住气了：“喂！怎么不说话！还有你，老实点把钱包拿出来！不然我就把你的事告诉学校！”
还有你？—— 还有谁？
难不成…… 我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的事？我有什么事？”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霎时间竟让我有一丝恍惚—— 韩夕言，这是韩夕言，那个久违了的韩夕言。
“装什么傻，”高个儿瞥了眼洛雨，又转回去看着韩夕言，像是在思索要不要说：
“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清楚得很！要是我告诉学校，你就等着倒霉吧！”
韩夕言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老师是会相信我，还是会相信你。”
这句话显然很起作用，高个儿气得答不出来，只一个劲地指着他，嘴角抽搐。
矮个子比较干脆，他见已方处于劣势，便选择了非常直接的方法—— 朝韩夕言挥了一拳。韩夕言站在背光处，我看不见他的状况，只听见洛雨惊呼了一声。
靠，老子都没打过他，你居然先来动手？
“动作快点，不然别怪我……”
“慢着！”
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出声喝道。不过由于天气太冷，老子牙齿一直打架，本来非常有气质的出场变成了“慢、慢、慢着”，实在是减分。勒索的两人先是吓了一跳，毕竟从黑暗里突然冒出个大活人还是比较有惊悚效果的；可看我从阴影里哆嗦着走出来，他们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谁呀？跑来充什么英雄？”高个儿指着我笑得那叫一个开心，“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慢、慢着’，哈哈哈哈！”
“辉哥，又多了个来送钱的！”矮个儿对着高个子笑得很猥琐。
洛雨看着我，一脸掩饰不住的惊讶；我朝他身侧看去，韩夕言正一语不发地盯着那两人，嘴角有一丝血迹。
“喂，你也是，把书包扔过来我搜搜！”高个子命令道。
我把书包从肩上缓缓拿下来，韩夕言转头看向我：他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矮个儿仍旧在嚷嚷：“磨蹭什么，快拿过来！”
老子突然很不爽，韩夕言嘴角的伤让我觉得很刺眼。我把书包朝洛雨一丢：
“拿好！”我说。y
洛雨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眼里充满疑问。
“如果拿不到钱，就不会放我们走吗？”我出声问道。
“那当然！”矮个儿提起拳头在我眼前挥了挥，“不然的话……哎哟！”
伸手抓过衣领，右手一记直拳问候他鼻梁，再一脚把他踹得几个踉跄坐倒在墙跟，我左臂一伸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高个子一把拉过来勒住他脖子，右手掏出个东西往他喉咙上一搁：
“以后别再来惹他们。”我在他耳边说。
他挣扎了几下，我右手一用力，金属的冰凉压迫感使他颤抖起来：
“你、你……你要干什么？别、别乱来啊！！”
还没等我开口回答，洛雨却抱着我的书包走过来，伸手在高个儿身上一阵乱摸。我疑惑地看向他，他不甘示弱地瞪了我一眼，摸了半天掏出些啥，然后一转身又走回韩夕言旁边去了。
“我饿了，”韩夕言突然开口：“我们回去吧？”
我紧了紧右手的东西，很和善地问：
“刚刚我说的你记住了没？”
那厮一个劲地拼命点头，点的时候许是想起他喉咙上还抵着把凶器，于是又赶忙减小点头的幅度，边点还边提醒我：
“大……大哥，你手别……别乱划啊！”
我松手把他一推，他立马和弯腰捂着肚子的矮个儿一溜烟朝巷外跑去。
“你给我记住——”许久之后，从遥远的巷外传来中气不太足的喊声。
我摇摇头，将手里的东西揣回兜里。洛雨把书包递给我：
“你还真够狠的啊，”他看着我啧了啧嘴，“居然连凶器都拿出来了，没想到你这么偏激。”
“我那是先下手为强，”我辩解，“何况我这么善良又信奉安全第一的人，怎么会拿凶器？”
“不是凶器那还是什么？”洛雨讥讽道，“不要说什么水果刀只是拿来削水果的这种鬼话。”
我笑着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他俩好奇地凑过来看：
“呼~”这是韩夕言的笑声。
“……”这是洛雨无言的瞪视，半晌他说：“无耻！”
“怎么能是无耻呢，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啊！”
没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是我带去学校吃饭的一把叉子，附带一提，在我书包里还躺着个饭盒，数分钟前我还在挣扎是今天洗它，还是明天再洗。
“刚才你在那家伙身上掏啥呢？”想起洛雨刚才的举动，我好奇地问。
他抿了抿嘴唇，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举到我面前一晃。
“钱包？”我惊讶，“你的？”
“当然不是，”他白了我一眼，“真笨！”
喂喂喂，说我偏激，说我无耻，你这小子才是——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居然拿他的钱包？”我用很正直的语气纯真地惊叹：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你这样说话让人很有抽你的冲动哎，”洛雨皱着眉头看着我：“你以为你很适合扮可爱吗？——呐，你说是吧！”后面那句却是冲韩夕言说的，韩夕言轻声一笑，随即轻轻啊了一声：“好痛，”他吸着凉气道，“没法笑了这，一笑就疼。”
“不拿白不拿，”洛雨再度送了我一对白眼，“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这次改姑苏慕容公子了。
“你们是不是该有什么话对我说才对啊？”我提醒道，“不要想逃避！”
韩夕言笑道：“谢啦！”
洛雨说：“哼，又不是我请你来的！”
我郁闷，其实我本来是想和他们算打扫卫生的那笔帐来着。看着洛雨这小子很欠抽的表情，我决心要捉弄下他：
“优等生怎么能打架呢？”我严肃地道，“所以我只好自我牺牲了。没想到有些人如此的忘恩负义，真是……”一时脑筋打结想不出词，我想起亮子，赶忙接道：“真是……泯灭天良，呃，丧心病狂。”小张老师，我真是对不起你的谆谆教诲。
洛雨扭着头哼哼唧唧了半天，我才听到个堪比昆虫震翅般微弱的“谢”字。
“什么？我没听见！”我说。
“真是谢——谢——你——了！”他倏地回过头来，咬牙切齿地道。
我一下觉得全身毛孔通畅，恩，舒服了。
“喂，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这才想起这问题，我好奇地询问。
“他说他家里没人，我叫他干脆去我家吃晚饭。”
这下洛雨又还回答得干脆，换成韩夕言闷声不语。
吃晚饭？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肚子，眼前一亮。
清了清嗓子，我说：
“呃，我考虑了一下，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我还是送你们回家去吧！”
“谁要你送，又不是女生！”洛雨拧着眉头朝我嚷。
我板起脸，眉头一皱：
“少废话！带路！”
……
事实证明，对于不听话的小孩来说，气势果然很重要——恩，很重要。

漫漫长夜

17
洛雨家离我住的地方居然只隔两条街，估计步行时间不会超过六分钟。我一边在心里感叹上天的神奇，一边努力压制住自己就要飞出喉咙的雀跃小心脏。
没错，这当然是因为她，那个我一直牵挂的人。
洛雨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在他背后反复游走。楼道里光线不太好，他试了几把钥匙都不对，我从他肩上探出头不停的问：
“对了没？对了没？”
“你烦死了！”洛雨回过头来白了我一眼，大声道：
“我们到家了，你可以回去了！”
“小雨，怎么这么晚？”b
门刷地被人从里面拉开，温暖的橘黄色光线一涌而出，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有些刺痛。她站在门后，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打扫卫生，所以回来晚了。”洛雨对她还以微笑，把站在身后的韩夕言拉到前面：
“妈，这是我同学，叫韩夕言。今天在咱家一块儿吃晚饭吧！”
她把关注的眼光移到韩夕言身上，神情很是欣喜：
“小雨的朋友？快进来，外面冷！”
韩夕言不说话，蜷着脖子身子缩了一下，竟似有些束手束脚。我暗暗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往前走了几步。
“阿姨好……”韩夕言小声打着招呼，眼睛却求助地看向洛雨。
“叫我洛阿姨就行了！”她热情的招呼，“这位呢？”
“你可以回去了！”洛雨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喂，还愣着干什么！”
“小雨，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她伸出手来，“快，先进来再说！”
被她双手一带，我跌进了这间温暖的屋子，黑暗和寒冷从背后被隔绝开来。
她没变，和我记忆中几乎是一模一样。一样长度的头发，一样的笑容，一样的围裙，一样的动作。在路上，我曾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可现在真见着了，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大脑就像一部高速的放映机，播放着以前黑白的老片段，却又穿插着彩色的现实。我有些分不清哪里是我的记忆，哪里是现在的部分，只觉得脑子浑浑噩噩的，光影交错。
“……什么名字？”
直到背上吃了一掌，我才从恍惚的梦中醒悟过来，耳朵捕捉到的是残碎的问话，映入眼前的是她温柔的笑脸。
“……周越霆。”
我吃力地念出这三个字，从来没有哪一刻我如此的思念洛雨这两个音节。
“小周，你也是小雨的好朋友吧？”
她笑着招呼我们坐下，又端来两杯茶。
“谁和他是好朋友！”洛雨气呼呼地否认，她却根本不理，笑着对我说：
“我们家小雨就是这么别扭，他以前还从来没带同学回来吃过饭呢！”
“那是他硬要跟来的！”
洛雨不死心的解释。
“啊，你的脸怎么了？”
她注意到韩夕言嘴角的伤，关注地问起。
“没…没什么，不小心跌倒。”
韩夕言淡淡地道。
“那可不行，弄不好感染了就坏了，”她看向洛雨，“小雨，去把红药水拿来！再拿张热毛巾。”
韩夕言不知怎么了，扭扭捏捏躲躲闪闪，劝说了好久才乖乖坐好让她清理伤口。
“你这孩子长得很漂亮呢，”她轻轻擦拭着伤处，突然开口说道。
韩夕言没有答话，两只手从腿上移到身侧，又从身侧放回腿上，眼睛也在天花板一带游移。
这小子，怎么好象有些紧张，却更怪怪的？
将急救箱收好，她递给洛雨，继而转过身来：
“你们都饿了吧？”她笑道：“还好我今天多煮了明天的份，开饭吧！”
我自然地站起身来，走去搬饭桌：“我来帮忙，……洛阿姨。”
“干嘛要你帮忙啊，”洛雨把我按回沙发，“我来！”
“小雨！”她轻叱道，“你太没礼貌了！”
“没事，”我笑着回答，“不要紧，洛……洛阿姨。”
洛阿姨。g
我一定没想过，会有一天称呼自己的老妈作“洛阿姨”。隔着这具躯壳，我用儿子的眼光注视着你，你却不再是我的母亲。你关心的眼神只追着他，你责备的口吻中透露出的无一不是对他的爱护。我们曾经互相支持着走过了二十八年，在最艰难的时刻我曾努力作你的精神支柱，现在这些都早已是逝去的泡影。
不是恍如隔世，实际上真是隔了一世—— 多么难以言喻的际遇。
看着她一个劲地给洛雨夹菜，我突然有些嫉妒起他来。多么可笑，我竟然嫉妒起他——哪怕他就是我自己。
韩夕言轻轻拉了拉我，我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了？”他用口型悄悄问我，我摇摇头，埋头吃饭。
他妈的真丢脸，我吸着鼻子想，老子眼睛居然有点发酸。
更可笑的是，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一桌同吃饭的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的奇妙。
“小周你感冒了？”她注意到我一个劲的吸鼻子，转过脸来问我。
“没……没有。”
捧着碗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菜，其实我只是不敢看她；我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这顿饭的气氛实在很微妙。韩夕言也一反常态地话很少，基本是问到他才会礼貌的回答上一两句；而我，前半场一直天人交战，后半场又条件反射的想去帮忙做事，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吃完饭如坐针毡般小坐了片刻，我便起身告辞；一见我要走，韩夕言也跟着起身。
“下次再来玩啊！”她朝我们开心地招呼着。
洛雨跟着走过来：
“妈，我送他们出去！”
“等等，”她拎着件外套追过来，“先穿上，外面冷！”
“不用啦，”洛雨弯腰系鞋带，“几步路而已，不穿了。”
“谁说的……”
“你就乖乖穿上吧！”我和她同时开口，她笑着点点头，洛雨抬起头来神情古怪地注视着我，还是把外套穿上了。
走下楼来，外面果然很冷。我搓了搓手，就听洛雨说：
“周越霆，你要把他安全送到家啊！”
我不是滋味地撇了撇嘴角，韩夕言这么一大活人，还能在路上被人给强暴了啊！
临分别时，洛雨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古怪的神情；他看了我半天，结果还是欲言又止。
到了街上，我问韩夕言：
“你家往哪边走？”
他沉默着朝某个方向一指，我默默地跟上。一路上他竟然没说话，我也没心情说。好象有段日子没和韩夕言独处了，自打洛雨突然来了以后。现在他一语不发地拖着慢吞吞的步子走在前面，令我想起了来这里刚认识他的时候。
我突然发觉，我好象很久没想过要怎么对待他了。重拾的少年时代让我沉溺其中，居然渐渐淡忘了上辈子的往事；那些繁忙的、喧闹的、讨厌的或是得意的过往，现在都像天边的雾霭一样淡漠而又遥不可及。如果不是见到老妈…… 我都快忘记韩夕言是让我来到这里的罪魁祸首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眼前的韩夕言就等于那个韩夕言吗？虽然那人和我有瓜葛，可是却不代表他和我有。在这个世界里，他仅仅认识我几个月，不过是一起吃吃饭、逃逃课、有点共同秘密的朋友——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称不称得上是朋友。正如洛雨，他曾是我，可现在又完全不是我—— 这是今晚我最清楚的感受。我和洛雨，现在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尽管我们之间有着深厚的羁绊和比谁都更亲密的关系。而对于这个时空的她来说，洛雨还好好的活着，韩夕言也不是害死她儿子的人，只是个长相标致和洛雨关系不错的高中生；而我…… 仅仅是个陌生人而已。
唉，是不是如此寒冷的夜晚，就特别容易泛起点小愁绪？我整了整精神，开口问道：
“你家还有多远？”
“就到了。”他缓缓地答，声音里有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点难受。
韩夕言打开屋里的灯，我环视了一下室内：
相当整洁，却也相当简单—— 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家具和摆设。与洛雨家一开门就溢出的温暖氛围不同，韩夕言的家里冷冰冰地，没什么生气。
他脱下外套扔到沙发上，走向饮水机：
“水？还是茶？”
“随便，”我放下书包，探头四处张望：“你家里人呢？”
他端着杯子走过来：
“没有家里人，就我一个人住在这。”
我吹着杯中滚烫的水，他捧着杯子状似沉思，不发一语。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令室内的空气更加窒息。
“……你好象不太对劲？”我试着打破沉默，“生病了吗？”
他两手捧着杯子，手肘撑在腿上，抬眼朝我看来；漆黑的眼眸好似两点寒星，却盛满我看不懂的哀愁。
“……”他张口正要说什么，电话铃却不合适宜地大声吵闹起来，直吓了我一跳。放下水杯，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是我。…… 有事回来晚了。…… …… 同学家而已。…………好吧，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走向里屋：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出去，你随便坐吧！”拿了件我没见过的外套，他边穿边说：
“你走的时候给我把门关上就行。”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他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我有什么义务要告诉你？”
“是去见上次那个男人吗？”我执着地追问。
“是又怎么样？”他笑笑，“我赶时间，走了。”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别去，”我说，
“不要去。”
“为什么？”
他歪着头看着我，好象我说了很可笑的话。
“……”我思索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讲：
“总之我不想你去。”
“哈！”他悲哀地轻笑了一声，垂下头不再说话；我依旧拉着他的手臂，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啪！”一声轻响，室内突然一片黑暗。窗外其他住户的家依旧灯火通明，我自言自语道：
“跳闸了？”
他突然凑拢上来，我听见他说：
“你代替他，我就不走。”
他的嘴唇冰凉，还有些微颤抖；我依稀尝到血的味道。脑中一片清澄，我想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的伤口裂开了，”待他的唇离开，我缓缓地道。
他伸出手探向我的衣领，黑暗中影影绰绰，我看到他白皙的手指。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解着我领口的扣子，执拗地追问。
我动也不动，沉默地注视着他。半晌，我叹了口气：
“谁也代替不了你想要的，”我声音苦涩，“不管是那个男人，还是我。”
他的动作僵住了，随即就想把手抽回去。我伸出手抓住了他，右手一使劲，将他带进怀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颤抖的声音从我胸口传来。
我没说话，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讽刺，我和他，韩夕言，竟会有心情如此相似的时刻。
他微弱的反抗力道慢慢消失。明明隔着厚厚的外套，我却感到胸前的衣服渐渐烫了起来；他无声的哭泣传入耳里，渐渐转为呜咽。
“我恨她，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却又丢下我？”
断断续续的，我听见他这么说。他肩膀抖动得很厉害，两只手紧紧地圈住了我的腰。
黑暗里，我伸出手搂住了他—— 在这个冬夜，我和他只能用彼此的体温，来驱散心底深处的寒冷，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寂寞。
天上掉馅饼
18
韩夕言的母亲爱上了有妇之夫，对方却没有离婚了再和她结婚的打算。本以为有了孩子，可以以此当作筹码的她，在生下韩夕言后发现事情并没有任何转变。然而这是个执着得近乎偏执的女人，她毫无留恋地扔下韩夕言，去找那个男人了。
“很狗血很无聊的故事吧。” 情绪平复后的韩夕言以事不关己的口吻冷淡地说：“该说她傻呢，还是该夸赞她痴情？也许我该为她对爱追求至此的精神鼓掌。”
天下有各种各样的母亲。虽然没人规定作母亲的就一定得全心投入照顾孩子，可任性妄为、纯粹只为了自己而活的母亲我还真算是头一次碰到。
被抹了一胸口的眼泪鼻涕，换回的就是韩夕言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话语，告诉了我他的身世。
“那你怎么过的？”
我实在无法想象，他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小时候她有时会回来，大部分时间是她请人照顾我；”他双手枕着头往沙发上一躺，“后来我渐渐大了，她也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大概偶尔想起我的时候，会拿些钱回来。”
韩夕言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在说他自己，倒像是在叙述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故事。
“……”
这种状况是我最讨厌的，因为我会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实际上，任何语言都那么无力。
“无所谓，反正我习惯了，”黑暗中他继续道，“没想到今晚会这样，看来我的精神锻炼还不够……”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四周回复一片沉寂。
“喂，”我反应过来，起身去摇他，“你怎么睡着了？别在这睡，嫌天气还不够冷吗？”
他却双目紧闭，呼吸渐沉，似已进入了梦乡。
“喂！要睡回床上去啊！”我不死心地继续摇晃他，“喂，喂！”
他喉咙里含混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拿背对着我。
“韩夕言！”我咆哮道，“快给老子滚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随即困得受不了般复又合上，然后朝我伸出手。
“抱，”他闭着眼说，“这里不好，冷……”
完全无视我，在几乎睡着的状态下居然还可以发出如此清晰的指令。我无语地抱起他，把他扔回房间的床上，随便将外套一扒，便把他塞进被子里。一接触到软和的棉被，他便立即发出满足的感叹，抱着被子沉沉睡去了。唉，也难怪，他今天哭了一场，现在犯困倒是再正常不过。
在衣柜里翻了翻，又找出个枕头和条棉被，我很豪放地一脚把韩夕言踢到床边，脱掉衣服占据了一半的床。好歹我也有恩于他，借住一晚上不犯法吧！睡意上涌，朦朦胧胧中我想。
……
“好难受……”我闭着眼睛本能地伸手，想拍开脖子上的东西： 
“妈的，不要压着我，快把手拿开……”
“还睡个头啊！！”
随着一声叱责，肩上被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我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半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人。身后哗啦哗啦一阵乱响，像是有什么从我身上滑落下去。
“啊！我的书！”
亮子惨叫着从我身边跑过，蹲在地上拣那一堆散乱的课本。我这才觉得脖子上的沉重感全然消失了。转头过去瞪视着他，我缓缓地道：
“喂，你这家伙，拿我当书架吗？”
他嬉皮笑脸：
“哎呀，我看你睡那么熟，想试试在你醒之前能往你脖子上放多少本书……”
我眉头一皱正想发火，肩上就又吃了一掌；这才反映过来好象是有人将我拍醒的，赶忙扭回头来。
“早读迟到了这么久，第一节课又全睡过来，居然还说梦话？”
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我，以正义的言词毫不留情地鞭笞着我的，正是洛雨。
我混沌的脑袋这才清醒了一点：昨天和韩夕言折腾到挺晚才睡，又完全忘记闹钟这回事，于是今天早上我和他一起华丽地迟到了。韩夕言倒是睡得神清气爽，只是那双有些肿的眼睛提醒我，他昨晚应该哭得很尽情。不过老子就没那么舒服了，一晚上我的被子被他卷走n次，搞得我数次愤怒到想把他狠狠抽醒。
“周越霆，”洛雨若有所思地紧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你没做什么吧？”
“啊？”
我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他。
他压低了声音，又凑近了些：
“你……没对他做什么吧？”
“他？”我疑惑地反问，“谁？”
“夕言啊！”他不屑地白了我一眼，随即眼光又锐利起来：
“昨晚你把他怎么了？快说！”
老子顿时就一口血吐出来。
我的神，我把他怎么了？从哪里看出来我有把他怎么了？话说回来这小子这乱七八糟的思维是怎么回事？谁教他的这都？
“你你你…你胡说些什么？”一着急老子话都说不通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洛雨瞪了我一眼，一脸怀疑的神色：
“今天早上你们俩一起迟到……而且他今天两只眼睛都肿肿的，像是哭过…… 恩，”他手托下巴摆出沉吟状，半晌得出结论：“肯定是你欺负他！”
“他本来不就是迟到大王吗？我和他一起迟到纯属意外；”我伸了个懒腰，顿时觉得舒畅多了：“至于眼睛肿……说不定他昨天睡前水喝多了，所以今天浮肿啊！”
洛雨想都不想就豪爽地赏了我一拳，“你就胡扯吧你！”
“真的没事，”我拍了拍他的头，用温柔又贤淑的口吻模仿道：“小雨，别胡思乱想了，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妈妈好担心啊~~~”
“去！”他一把挥开我的手，“少在这儿恶心了！”
正想再扮下去，就看班长出现在教室门口。她目光犹如探照灯般直接，毫无犹豫地锁定了我，随即对着这边喊道：
“周越霆，来下资料室帮忙！”
“哦！”
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拖着步子朝门口走去。
资料室是个不大的套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档案，还有学生资料什么的。平时一般学生当然不能随便进去，不过某些滥用职权的人就另当别论了。我一进去，就看见破旧的条形小会议桌上垒着一座由馒头包子、花卷油条、大饼鸡蛋、牛奶豆浆所组成的小山。
“哗！”我很是震撼了一下，“这是干啥？”
从小山的后面传来声音：
“人来了没？”
我这才发现原来桌子那面坐得有个人。伸出脑袋往里一看，居然是钟子倩这姑娘。
“坐！”班长豪放地拍了下椅子，那架势很像是在豪华包房请饭局的主人。
我满腹疑惑地坐下，正待开口问到底要我帮什么忙，班长又大气地指指那堆食物：
“吃吧！别客气啊！”
啊？哈？这是啥状况？
我用心灵的窗户充分地传达着疑惑之情。
班长很有成就感地笑了：
“哈哈哈，”她叉着腰，那得意的笑声令我想起某漫画里的某女王大姐，“这些都是我和子倩打赌赢回来的，绝对没毒！”
…… 
不是有毒没毒的问题吧。
“打赌？什么赌？”
我抓住要点追问。
“就是前几天，你被罚站时隔壁班女生兴冲冲起的那个赌啊！”班长用一种‘你连这都不知道’的眼光鄙视着我：
“后来不知怎的，就发展成咱们两班女生几乎全参加的规模了。”
“啊？”我目瞪口呆，“你们还来真的啊！你们也太闲了吧！”
“没办法，”班长双手交握目光虚幻，很是惆怅地道：“学习生活是多么的枯燥，你忍心剥夺我们这小小的乐趣吗？”
“得得，”我赶忙摆手，“在下不敢，在下不敢。”
钟子倩一直在用将领检阅部队般的满意眼神打量那堆包子馒头，此时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
“幸亏我和阿雪买了冷门，结果才大获全胜！”
给大家说明一下，‘阿雪’就是班长大人的闺名；所以大家千万要记住，不能被弱质纤纤的名字给骗了。
“冷门？”
经过班长一番解释，我总算明白了：原来韩夕言和洛雨的支持者人数不相上下，两方几乎处于胶着状态。后来大家一赌气，干脆往纸上写了第三人的名字；结果一统计，那个第三人居然得票最高，阴差阳错捡了个便宜。而最让人跌眼镜的就是班长和钟子倩，她俩居然从最初就押了那个中途插进来的第三人，于是大杀四方，得了这一堆战利品。
我挑了个花卷，又开了瓶豆浆开吃：
“哦，这花卷味道不错…… 话说你们那个票选的主题是啥？”
钟子倩捧了个鸡蛋，正投入地剥壳：
“叫做‘谁最适合做男朋友？’”
我差点一口豆浆喷出来，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
“咳咳，”我抚着胸口，心道果然是小姑娘的玩意。
“你就不好奇吗？”
我咳嗽已经停止，再度投入了战斗；听到班长这句问话，我边啃着花卷边抬起眼睛：
“好奇啥？”
“比如…… 对，比如那第三个人是谁。”
我对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好歹班长也是提供食物的人，不敷衍一下怎么也说不过去，于是我很没诚意地问：
“哦，好吧。那人是谁？”
班长朝我勾了勾手指，我懒洋洋地凑过去：
“不~告~诉~你~”她笑眯眯地说。
我气绝。
看着时间快上课了，我们收拾着准备回教室。
“我说，你们就把这堆东西堂堂皇皇的放这啊？”
“不要紧，正好老师叫我在这整理点档案，所以就借地方放一下。”
“周越霆，”钟子倩突然喊住我，“太多了，我们吃不完，你带些走吧！”
我当然不会拒绝。这种时候这身难看但宽大的校服终于能发挥作用了：我把衣袋裤袋都塞得满满的，准备拿去分给小朋友们共享。
“周越霆，”正帮我往衣袋里塞食物的钟子倩突然抬头问道：
“如果是你，他们俩你选谁啊？”
“啊？”我目瞪口呆地瞅着她。
“别误会，我是说，如果你也参加投票，会投给谁？”
我看了眼班长，她正慢条斯理地在那擦桌子；但我发誓以我的直觉，这问题绝对是她的指使。
神秘地朝钟子倩勾勾手指，她一脸兴冲冲地靠过来：
“我选……”我皱起眉头作苦恼状。
“谁？谁？”她很是期待，眼睛闪闪发光。
“……不告诉你~” 我笑嘻嘻地直起身子，在她的脚踢到我之前闪身出了资料室。真对不住了，欺负不到班长，就只好拿你当当替罪羊。
“周越霆你这只猪！”她的咆哮远远从背后传来，“我真后悔，我看错你了！”
我抱着堆食物边跑边思索：她后悔啥呢？

风波迭起
19
古语有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今天我就充分体验了一回。
先是物理实验课刚上不久，老师便想起忘了拿教具和作业本。目光一扫，瞅到坐门口那张桌子的我和洛雨，便当即钦点我俩去拿（韩夕言由于坐在最里面，幸免于难）。我们跑下新实验楼，再奔去办公楼，一路楼梯爬得气喘吁吁，总算是到了办公室。屋里空无一人，老师们都上课去了；我和洛雨走向靠窗的桌子，开始寻觅作业本。
我正埋头四处找，就听洛雨“咦”了一声。
“怎么了？”
我抬头问。
“你看这几道题，”他拿着本旁边桌上的作业本，“这不和咱们期中考的题一样么？”
我翻到封面一看，是二班的本子。这个班离我们老远，平时来往较少，教他们的老师也不太熟。
“那有什么希奇？”我奇到，“考完了叫他们再做一遍考试题也正常啊？”
“不对不对，”他指着红笔的一处，“你看这日期！”
我凑近一看，那日期赫然是在考试之前。
“哇，”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二班的老师真够义气，漏题漏得这么直白！”
洛雨白了我一眼：“是感叹这个的时候吗？”
我把他手里的本子摆回原处放好，又把教具放他手上：
“走吧，”我说，“别耽搁了，老师还等着呢。”
“这就算了？”他指着那叠本子，“这太不公平了吧！”
“不然你想怎样？”我皱起眉头，“又不是小学生，难道你还要去告诉老师？”幼稚！我哼道，这有什么必要？
“幼稚？”他很是不满，“你的意思是这种事情做了也无所谓？这对其他班级来说，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他的肩：
“这不算什么，老师也是人嘛，也会有私心。好吧，就算他们班漏题了，那又怎么样？等到试卷不由学校出，而是由市里统一出的时候，不就没法漏了吗？再说，管他们漏不漏题，对于会做的人来说，不一样没有影响吗？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自己，你又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
洛雨看了我半晌，没有反驳。
我复又抱起那叠本子，催促他快走；临要踏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
“周越霆……你的态度，怎么好像我妈那辈人似的。”
我一个蹶趄，本子差点掉了一地。
第一节课快下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从实验楼狂奔而出的众人，无一不指着老天骂骂咧咧：
“晕，什么时候下不好，偏偏这时候下！”
含蓄点的是扶了扶眼镜，仰头朗声道：“等你的时候你不来，不爱你的时候你偏来了。”引起的连锁反应则是此人周围奔跑的众人全部骤然加速，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我们班实行“谁跑最后谁扫地”的制度。
我踏着小水洼匆匆而过的时候，听见几个女生捧着胸口道：
“xx大人，你又伤心了么？所以才下起了雨。”
“滚，关你们xx大人啥事，明明司雨一职的是我们oo大人！”
“老娘最近正在迷《xxxx》，不要和我说其他漫画！”
“……”
操场都快跑了一半，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司雨一职”这四个文绉绉的字是啥意思：也就是说，主管下雨这业务。
又是被漫画毒害的青少年啊！我无耻地感叹，完全无视刚才的实验课我在课桌肚里和洛雨抢夺一本漫画的事实。
有多少不同的漫画，就有多少个不同的风神雨神太阳神……我不由得想，如果他们都聚在一块儿，那怎么工作呢？轮休吗？
“喂，”韩夕言拍拍我，“你发什么呆啊，我被淋湿了啊！”
“……”无言地看了他一眼，此刻他正理直气壮地钻在我衣服下面，除了有我的衣服为他挡雨之外，还有我本人免费为他挡风。
“我说，这么点毛毛雨，你……”我心疼啊，我才洗干净的可怜校服，你总是逃不脱被此人蹂躏的命运么？
“我要生病了怎么办？”他吸了吸鼻子，摆出付可怜巴巴状：“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怜你的头！”我说，“洛雨明明有伞，你怎么不去？”
韩夕言往旁边一撇嘴：“我没你那么不识趣，时刻都想燃烧自己的光和热，照亮别人。”
我探头一看，洛雨伞下还有一姑娘；紧张之余再伸长脖子，发现那姑娘赫然是钟子倩。
算了，她危险性不大……应该。
少男少女们的心就是如此的多变。一节课以前众人还在齐声大骂老天居然下雨，一节课以后众人都欢天喜地：
“今天不做课间操，太好了！”
“下雨最好，下雨万岁！”
“神啊，求求你，以后都下雨吧！”
其中更有人以简明扼要的话总结了大家的最高期望：
“如果今后每天下雨都只下课间操那会儿就好了！”
此发言立刻得到了众人的一致拥护。
我在铃声响起的同时窜出教室，火烧屁股般奔向小卖部。由于平时经常逃掉课间操去买早餐，所以还能买到吃的；然而今天不做操，这就代表小卖部那里的物资有匮乏的可能性。偏偏我们教室在五楼，完全不具备地理优势。跑下两层楼后我探头往小卖部的方向遥遥一望：好家伙！无数身影呼啸着正奔向它。
早在几米开外我就准确地瞄中了玻璃柜台里仅剩的最后一个香肠面包，冲到柜台前摸出硬币往柜台上一放：
“来个香肠面包！”
“来个香肠面包！”
奇怪了，怎么有回声？
我扭头一看，旁边一人和我姿势差不多，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柜台。他抬起头，和我目光相交。
“啊…”我说。
“啊…”他说。
“好啊，你小子居然这么狡猾！你不是快下课的时候声称去厕所了吗？”
洛雨一脸不屑：
“为了能买到吃的，用点技巧也是理所当然！”
“你也想要那个？”我和他同时问。
“那当然！”我和他又同时答。
“靠！你们说相声啊！”后面的人不满地挤过来，“要买快买，不买快滚！”
我和洛雨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把后面挤过来的老兄叉出了柜台范围。
老板很为难：“同学啊，这香肠口味的就一个了，你们俩到底谁要？”
“我！”我和他抢着答。
他妈的，食物面前人人平等，饿昏了老子六亲不认，管你是谁。
老板用一种闪闪发光的期盼眼神瞅着我，用目光劝说我放弃。靠，为什么只对着我看，就因为我比他个头大，所以应该我让他吗？
……
……
…… ……
好吧好吧，我放弃。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人不是，怎么能和他真较劲。视线落在角落的一个蛋糕上，我说：
“算了，给我那个蛋糕！”
“面包我不要了，给我那个蛋糕！”
…… 回声，又见回声。
后面的人也不挤了，全都停下来看戏。
“兄弟，”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句句都一样，不简单啊！”
“那可不是吗，”有人接道，“缘分啊！这就是缘分！”
我暴汗。
趁洛雨正阴沉着脸看着我，我飞速地付了钱拿起蛋糕钻进雨幕—— 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闪先吧。
“周越霆——”远远听到洛雨在背后喊，“别忙跑，我有……”
我有什么？我脚底抹油早闪出了老远，边跑边琢磨他那句没听完整的话：‘我有意见’吗？
接下来，新一堂的语文课来临了。也不知小张老师是不是今天对我的内疚值涨到了最高点，她逮着机会就把我一顿好夸，直说得我不禁怀疑起她口中的那个堪比十大杰出青年的人究竟是不是我。这不，期中考试都过去多久了，她居然还把它拿出来说。
说说不打紧，可从刚才就对我不满的洛雨貌似更不高兴了。一上午他都不服气地瞪着我，活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课间我雷打不动地溜上天台去过烟瘾，顺便吹吹冷风耍一下酷。最近我发现了个好位置，那就是天台入口处的小房子顶上。那里距地面大概两米，爬上去方便不说，最赞的就是它四周有几十公分高的突起，这样我往靠墙处一蹲，基本上下面就瞧不见我。
因为经常跑那里的关系，所以我偷偷搬运了些抹布啊报纸啊啥的，把那里适当地改造了下。今天刚下过雨，躺是没法躺了。不过这平台一面有墙，上面还有一块伸出的屋檐，托它的福，下面干燥的地方正好能坐。刚点上烟，就听见有脚步声上来。说不定是上计算机课的呢？我在心中暗想，悠闲地吐着烟圈。计算机教室在顶楼，这脚步声的主人倒不一定是上天台来。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发出响声的是我特地支在门后的木条。
靠，大冷天的是谁这么闲，又跑这里来扰人清净啊？
风猎猎地刮过，我本来心情很好没觉得冷，现在一下子发起抖来，可又不想就这么下去。正打算探个头出去看看是谁来了，就听有人说道：
“还以为你和他和好了，没想到你又开始闹别扭。”
这异常熟悉的声音，却是韩夕言。
“我和他又没好过，哪来的和好！”
这气鼓鼓的语气……是洛雨那小子。
跟着沉默了片刻，不知他俩是不是在用眼神交流，我在房顶上干着急。
“不过是期中考试语文一门比你高而已，你难道记恨到现在？”
“那个我才无所谓！我不爽的只是，比我高的人是他罢了！”
韩夕言“扑哧”笑出了声：
“那你还说，不是和他闹别扭？”
是啊是啊，我在房顶上使劲点头：真不知这小子到底是哪里和我过不去，头疼啊。
洛雨沉默了半晌，一改之前赌气的口吻，缓缓说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我就莫名的想和他对着干。好象……好象不管做什么事，却都胜不过他。这种感觉让我很烦躁，所以……”
“哈，”韩夕言轻笑道：“你不是成绩比他好吗？还说什么胜不过他？”
“不是这个意思，呃——”尾音无意识地拖得很长，我可以想象洛雨皱着眉头寻觅合适词汇的样子。
“你是不是想说，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和你较真？不管你怎么闹脾气，他都一笑了之？就好象—— 大人对待小孩子的感觉。”韩夕言也收起了话里的笑意，淡淡地道。
老子在房顶上一惊，烟差点就烧到手指。韩夕言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不错，”洛雨顿了一顿，“有时候会更让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于是就忍不住加倍的故意和他斗气。”
“其实……”韩夕言叹了口气，声音虚无缥缈：“其实你很羡慕他吧？—— 我也是，羡慕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象什么问题都不过是小事一桩，那么自在……”
“这正是我讨厌他的地方，”洛雨接道，“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就会想到我自己；有时候，总觉得他和我是如此的相似，然而他又好象比我强上太多。于是便忍不住的自我厌恶，随之而来的则是…… 嫉妒和羡慕。”
我熄灭了指间的香烟。
亲耳听到别人评论你的确很尴尬，对方的话里仿佛带着那么点拐弯抹角的称赞，更是让人别扭。可最让我啼笑皆非的，还是洛雨老和我过不去的理由。
记得以前看到过这么一段话，说的是如果世界上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那么他们若不是非常喜欢对方，就是互相厌恶。洛雨和我始终是同一个人，我们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也难怪他会觉得我们相似。然而洛雨羡慕我的部分，正是那多出来的十一年岁月留下的痕迹；其实他不知道，我又何尝不嫉妒着他？这个年龄的某些纯真、白痴般的正义感以及对世界充满憧憬和期望的心情，无论我的身体再怎么年轻，却也不会再有了。
听着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下楼去，我回过身继续靠墙闭目养神，顺便在心里挣扎要不要逃掉这节讨厌的体育课。
“啪——”一个什么东西飞过来打在身上，微微有点痛。睁开眼睛四处寻找这小石子的来处，却吓了一跳：韩夕言正笑嘻嘻地趴在房檐上。
“快把我拉上去，”他朝我喊，“我快撑不住了！”
我把他拎上房顶，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四处张望：
“这里视野不错嘛！”他说，“恩，是个好地方。”
拜托，你不是下楼去了吗，怎么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见我盯着他，他笑道：
“看你不在教室，就猜你是不是跑天台上来了。”
我坐回原处，有气无力地搭话：
“你怎么不去上课？”f
“因为我又犯病了啊。”他砸了砸嘴，手捧胸口，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拧：“啊，我的胃好痛！”
“无耻！”我说，“那里是胃吗？”顺手给了他一掌，他笑着躲开了：
“喂，你这手简直是暗器啊！”被我的手拂到，他大惊小怪地道。
“什么暗器？”我有点迷糊。
“这冰块般的温度，”他朝我眨眨眼，“绝对是冬天偷袭别人的最佳暗器了！”
……
你来房顶上吹会儿冷风试试，保证你不光是手，全身都可以变成暗器—— 我无语地瞪着他想。
谁知他却做了件让我更加无语的事：他把我的左手抓过去，两手用力地搓了起来。
…… 喂喂，你我两个男人，做这种事不好吧！
老子心里在呐喊。
可是看他泰然自若，仿佛这是再正当不过的行为，老子也不好扭扭捏捏地说什么。于是我很直白地把右手也凑过去：“这只也顺便帮暖和下吧！”
就在我和韩夕言蹲在天台的小房顶做着如此诡异行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刚才和小雨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我一愣，眼神一凌，倏地抽回手：
“你知道我在这里，故意带他来的？”
“别那么紧张兮兮的，”他抿了抿嘴，“不要把我想得那么老谋深算心计深沉的……你在这里是我碰运气猜到的罢了。”
我看着他，思考着他话里的真实性。很久不见的提防感又回来了，他这个样子实在让我想起上辈子的那个他。
韩夕言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换了个坐姿缩起双腿，朝手掌哈了口气：
“你知道吗？”他突然问我。
“知道什么？”我莫名其妙。
“看着他……我指洛雨，”他顿了顿，眼神飘落到远方，声音也有点不真实：“看他那么幸福，有时候真想让他吃点苦头，别再把那副阳光的样子写在脸上；”说着他又叹了口气：
“让他知道世界不是那么美好。”r
“喂喂，你啥时候走这么阴暗的路线了？”我拍拍他的脑袋：
“其实他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幸福，他也有他的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听你的口气，你好象知道得很清楚嘛？”他转过脸来，细长的桃花眼射出难得的锐利视线。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不满地回过身去。
“喂，你不会来真的吧？”想了想不放心，我追问道。
“当然是随便说说了！”他瞪了我一眼，“我还没那么闲！”
“你……到底对洛雨怎么看？”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想问他很久了；究竟什么时候起，他俩居然如此要好了？
“我挺喜欢他的，”他倒是很直白，回答得连气也不喘一个。
“喜喜喜喜……喜欢？？”我不由自主结巴起来，“你说你喜欢？”
“废话！”韩夕言少见地白了我一眼，“不喜欢怎么会拿他当朋友？”
哦，原来是这个喜欢啊！我这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会喜欢他？”一放下心，就忍不住好奇：韩夕言这个和谁都不太亲近的家伙，怎么会中意洛雨？
“我也不知道，”他抱着膝盖喃喃道，“反正看到他我就有股莫名的好感。也许——我和他上辈子就是朋友？”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不起，我心里苦笑道，你和他上辈子什么都可能是，惟独不可能是朋友。
“你好象对小雨的事很清楚的样子，”他突然转过头来，“他也过得很辛苦吗？”
“我胡乱猜的，”我说，“他也没有老爸嘛，想来也不会一帆风顺到哪里去。”
“哦……”他很有同感地点点头。
俗话说，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我再一次体会到了乌鸦嘴的威力—— 不过那是当天晚上的后话了。

停电

20
半夜突然醒来，口干舌燥。在被子里作了许久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抵不过强烈的干渴，哆哆嗦嗦地批了件衣服去厨房找水喝。黑暗中好不容易才摸到杯子，仰头一饮而尽；随着一股冰凉的水流从喉间直奔向胃里，那强烈的干渴感才终于消失。
摸索着把水杯放回去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黑暗，好象太过浓厚了。城市的夜不管多深，都会有始终闪烁着的各色霓虹，还有许多交相辉映的装饰灯火。所以平日哪怕再晚，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转向窗户的位置，我努力辨认外面的景色；朦胧中只看得见幢幢高楼的模糊剪影，却的确没有一点光亮。打开窗户探头往外面一看，远处的天空倒依旧被灯光映得缤纷，然而附近很大一块区域却是漆黑一片，简直犹如银河中的一块黑洞。
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毫无反应：整区停电？白天的时候可没听说啊。
抱着手臂爬回床上，刚要钻进被子里，脑子里突地想起一件事来：
整区停电？？不妙不妙。还有，今天是周几来着？掐指一算，正好是老妈上夜班的日子，心里暗叫糟糕。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三两下穿戴整齐，我抓起钥匙便往外跑。
很久没遭遇过这么大片区的停电，街上漆黑一团又安静无声，仿佛一个异世界。我打着手电在街道上狂奔，风声疾疾直拂过我滚烫的脸。穿过两条街道径直奔上楼，我喘着气拍门：
“开门！开门！”
里面毫无反应。
手上的电筒光线越发黯淡，突地亮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了。靠，这什么破电池！周围又回复漆黑一片，再度没入夜色之中。
我把手电往兜里一插，两手拍门：
“开门，洛雨！！洛雨，快开门！”
虽是深夜，却也顾不上音量会不会吵到邻人。
在我一通乱敲之下，门锁终于“喀嚓”一声，开了。
我一把推门进去，四处寻找：
“洛雨！洛雨，你在哪里？”
身后的门被风吹得发出悠长的一声“吱呀——”，然后“砰”地关上；我回头一看，发现门边角落依稀有团小小的黑影。
走过去蹲下，我伸手去摸：
“洛雨？”e
随着我因奔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耳边渐渐听到一阵怪异的呼吸声：那呼吸急促且不规律，时长时短，听得人也跟着呼吸困难起来。
这下我更确定了，伸手去拉蜷缩在这角落的人；刚摸到一只冰凉的手，就听他以奇异的方式尖叫了一声，随即我感到手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妈的，这小子居然抓我。
“小雨，”我柔声到，“不用怕，是我，是我。”
他依旧狂乱地挣扎，我几乎压制不住。待得终于将他紧紧地抵在墙上，老子感到火辣辣疼痛的地方又增加了好几处。他许是也精疲力竭了，终于不再乱抓乱踢，让我轻松不少；可是那急促的呼吸声非但没减弱，反而夹杂进一股颤抖的哭音。我腾出右手摸出打火机，“啪”地点燃了它。随着小小火苗的升起，屋角亮了起来，映在墙上的影子时长时短，四处晃动。
洛雨脸色惨白，一双大眼直直地瞪着，眼神毫无焦距。他脸有泪痕，浑身不住发抖，半张着嘴却像忘了怎么呼吸一般，直看得我担心他就这么被自己给憋死。
把打火机放在一旁—— 此时我万分庆幸它是圆柱形的，可以摆在地上；我伸手轻拍他的脸：
“小雨？小雨？”
他依旧眼神涣散，不知思想飘忽在何处。
我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大声唤道：
“小雨，小雨！！别怕，有我在这儿！！”
他的眼神终于开始聚焦，片刻后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只是浑身依旧克制不住的颤抖。虽说我不是没体验过，可现在亲眼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很是有些难过，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别怕了，别怕了！”e
像是念着什么咒语一样，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神经质般的颤抖才终于平息下来。
“周……越霆？”他茫然地看向我。
“是我，你还认得我吧！”我掰着他的肩，“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跳动的火光里，他看向我的茫然眼神渐渐清澄起来。
“周越霆？”拍开我掰着他肩膀的手，他眉头一皱：“你怎么会在这儿？”
“……”
“这里是我家吧？”他问我。
“……没错。”
“现在几点？”
我凑近打火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四十。”
“可不可以告诉我，凌晨三点四十分，你，周越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
他皱了下鼻梁，这个小动作居然让板着脸的他显得有点可爱。原来我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嘛，我自恋地想。
“……呃，”我瞅着天花板，“我散步到这里，刚好你请我上来喝茶……”
他白了我一眼，我很干脆地闭上嘴。
静谧了几秒，他突然叹了口气。
“我刚刚发作了？”他转过脸问我。
我沉默着点点头。
“先不说这个，你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他眉毛一拧，凶狠地说。
“……我也不想啊！”我面部扭曲，呲牙咧嘴：“老子脚麻了啊！”
换了个坐姿，我开始揉搓可怜的万针齐扎般难受的双脚。洛雨歪着头看我一阵乱忙活，半晌他说：“别告诉我妈啊。”
“恩。”
“你怎么会知道的？”他不死心地追问，“我这毛病明明只有我自己知道。”
昏暗的光线下我埋头苦笑，我怎么会知道？这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毛病—— 暗室恐惧症。
小的时候，老妈并不是现在这副积极的样子的。她每天都愁眉不展，也很少和我说话。我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那时候我还太小。我只知道经常半夜醒来，发现身边床铺一片冰凉，心里都很惊慌。每天夜里我都会爬起来，默默注视她在房间那侧呆坐的背影。后来她不只坐着，而是会开门出去—— 最先几次我号啕大哭着跑去抓门，想阻止她出去。在我心里，觉得这么晚她不睡觉却跑出去是不对的，那种窒息的气氛让年幼的我很难过；除了哭，那时的我还找不到别的方法。
每次她都把我往门里一推，毫不留恋地锁上门。那门锁“咔哒”响起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被抛弃在这间斗室的感觉，而她一语不发地离去，更让我惧怕她是不是会再也不回来。我太矮了，还够不着墙上的电灯开关。每一次我都是在门边哭着睡着，直到黑夜过去，黎明到来。
她白天会若无其事地去上班，一样管我吃饭，管我穿衣—— 可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沉寂感，让我每天都活在惧怕当中。长久以来，她一直令我有个感觉：如果什么时候她突然不见了，那也不奇怪。
我拉着她的衣角求过她几次，哭得眼睛肿得睁也睁不开。我想说，妈妈你和我说说话吧，你晚上好好睡觉不行吗？你别再一个人走出去不行吗？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好怕。可是我哭得太厉害了，什么也说不清楚。
再后来…… 我便习惯了。
就像突然醒悟了一样，记不清从哪一天起，突然不再想哭。体会到了那种你最珍视的东西、对方却不屑一顾的挫败感后，她的任何举动都激不起我的感情。那几年我甚至开始觉得她的行为很可笑：如果是示威给冷战的丈夫看，那还情有可原，可你这到底是做给谁看？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很凄惨？你的行为，伤害到的只有你儿子而已。
她最低潮的几年过去，我也慢慢大了。随着她开始恢复热情与活力，我也和她亲密了很多。我是爱她的，除了她是我母亲这点，后来她也的确对我很好。可是好并不能抹杀掉一切，儿时那段经历给我的印象太深，我没法忘记。
有人说，明明是一家人，是血肉至亲，为什么还把这种小事记得这么清楚？未免太不孝顺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小事什么是大事，我只明白，伤害就是伤害，不管它多么细小，不管它来自多么亲的人—— 有时至亲的人造成的痛苦，远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我爱着她，可有时我也恨着她；少年的时候，我更多的是戴上了假面具和她相处，直到成年离开她后，那层隔阂感才慢慢褪去。这也许要感谢时间和距离，是时间冲淡了伤痛，是距离使我只怀念她的好。
这暗室恐惧症时不时会发作，所以我以前一直不敢关灯睡觉。平时普通的黑暗还勉强没问题，可今晚这种大面积停电、再加上老妈又不在家的情况，我就知道会出事。最严重的阶段就是考上大学以前，后来慢慢减轻了很多。不过最奇怪的是，在我二十七岁那年的新年之后，不知什么原因，这怪病几乎再没犯过了—— 你看现在，我是多么神志清醒，活蹦乱跳。
“周越霆，你睡着了？”
一声问话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洛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
“啊，没有，发了会呆而已。”
他朝我伸出手：
“起来吧，别坐那儿了。现在这么晚了，你就在我家睡了吧—— 别误会，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就不赶你回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算是明白了。我回来这个时空是来干嘛的？是来给他和韩夕言当救火队员的啊。
唉，真他妈惆怅。

集体大逃亡

21
第二天起来照镜子，才知道老子的状况有多么惨烈：从耳根到下颚、脖子、手背到手腕，蔓延着无数条清晰的抓痕。
我在洗手间里愁眉苦脸地瞅着镜子，拿着张毛巾颤巍巍地往脸上擦，结果一不小心碰到痛处，在那里呲牙咧嘴狼狈不堪。
“大清早做什么脸部运动！ ”洛雨拿着牙刷柄戳了戳我的背：“喂，你很碍事哎，站旁边点去！”
我愤恨地指着脖子上的伤，用无声的视线狠狠地鞭笞他，试图唤起他泯灭的良知—— 有没有搞错，是谁把我弄成这样的啊！他歪着头看了我半晌，突然一把抢过我手上的毛巾，脸一侧：
“低下来点！”他用着命令式，“没事长这么高干嘛，浪费粮食！”
现在的洛雨不过一米七左右，我理解他嫉妒又羡慕的心情，哦哈哈哈。
他对我暗爽的表情貌似相当不满，于是手上一使劲，老子顿时嗷嗷乱叫。
“啊呀，”他一副吃惊的表情，“手滑了！”
无耻！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整个早读期间，亮子几乎都把身体转向我，仿佛我这边才是讲台。他瞅着我上下左右打量了数次，看得我心头火起：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你一直恋恋不舍地盯着我干嘛？”
他“啧啧”地砸了半天嘴：
“老周，你这伤是咋了？强暴未遂被人反抗给抓的啊？”
我满头黑线：
“你给我滚！”
妈的这群小子，还讲不讲精神文明了？怒。
体育课的时候，我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直想不去了—— 上次逃掉没来上，今天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咆哮的体育老师。
一步一步地蠕动到了操场，却见体育老师难得的满脸喜色，嘴巴咧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今天先做准备体操，然后大家自由活动！”
“哗”，人群几乎炸锅，欢呼过后纷纷打听：
“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今天这么好？”
家就住校内的一同学在身后神秘地低声道：
“他老婆有事回娘家了，他就有如那出笼的小鸟啊！”
“哦——” 众人听见这回答，都恍然大悟地点头：
“原来如此，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齐刷刷站了长长四行的队伍，被体育老师命令两行两行地面对面，做热身运动。钟子倩刚好面对着我，一套操做下来，她眼神就没从我身上离开过。
体育老师一声“解散”，队伍顿时一哄而散。有奔向篮球架的、有奔向足球场的；有奔向乒乓球台的，还有抢夺羽毛球拍子的。我正思索着做点什么来消磨掉这节课，就见钟子倩饱含着求知欲旺盛的目光朝我走来。
“周越霆啊，”她用我多年没听过，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到这里来后就没听到过的温柔语气问：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 那个，哈哈，猫抓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洛雨正好从旁边经过；我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发现他身体一僵。
于是顿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我提高音量道：
“唉，运气不好，被一只猫抓得好惨！说起这只讨厌的猫啊……”
“哦呀，还真是特别的猫呢，”好死不死，韩夕言偏偏凑了过来；他仔细地端详了我片刻，眉头一挑，满脸惋惜地道：
“看这抓痕……爪子这么大的猫还真是第一次见。你真是倒霉啊，唉呀。”
看他一脸同情状的调侃我，我真想抽死自己。
就在我万分懊悔的时候，救星出现了：眼镜一脸正气凛然地走了过来，邀请韩夕言去和他探讨一下某个艰深的数学问题。看着韩夕言的背影，我松了口气，又开始继续：
“说起那只猫啊，性格怪僻，行为诡异，凶巴巴不说，还从来不理人……”
洛雨僵着脖子在旁边杵了许久，这下子终于忍不住了，冲过来朝我嚷嚷：
“你有完没完！我又不是故意的！”
“废话，”我心有余悸地摸了一把脖子，还是很痛，“如果你是故意的，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不过像昨晚上那样的事，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还待说点什么，突然背上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怎么了？抬头一看，只见钟子倩犀利的眼神直射向我。
“哦……”她看看我，又看看洛雨，口中念念有辞：
“昨天晚上啊…… 原来如此啊……”
像得出了什么结论般，她肯定地点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随后便眼睛发光、动作轻盈地跑走了。
不知为啥我浑身发毛，好象有股似曾相识的不好预感：
“喂，喂！我说你倒是明白了什么啊？”
冲她背影喊了两声，可惜她一溜小跑，早去得远了。
临放学的时候，教物理的小老头急匆匆地进来：
“同学们，”他捋了捋小胡子道，“为了更好地迎接期末考试的到来，今天晚上咱们来上晚自习喔！”
大家愣了几秒，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老头已经捋着胡子出去了。教室里顿时抱怨四起，哀声一片：
“有没有搞错啊！居然要上晚自习！”
“太过分了吧！！还有没有人性啊！”
“我才不来上呢，今晚逃不逃，你逃不逃？”
……
此学校，走读生的人数远远大于住宿生。平日里没要求必须得上晚自习的时候吧，大家还经常乐颠乐颠的跑来凑热闹，整出一副热爱学习同学情深，一天不见思念入骨的氛围；结果这会儿正正通知要上晚自习了，这一个两个叫得比谁都凄惨，真是揣摩不透。
“哪天都可以上，今天就绝对不可以！”亮子跳到桌子上，义愤填膺地挥臂演说：
“叫我们今天来上晚自习，那是大大的没人性！”
“就是就是！”下面一群同学附和，我正纳闷这今天和往日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今天叫上晚自习就是不人道？结果就见附和得最起劲的那几个正交头接耳：
“喂，今天什么日子啊？为什么他说今天上就不行？”
“不知道。靠，反正我不想上晚自习，管它是什么日子！”
……
晕，搞了半天你们也什么都没闹明白，就在这跟着亮子瞎起哄啊。
我拉拉亮子裤管：
“今天什么日子？你出嫁啊？”
他用极其鄙视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蹲下身来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今天是圣诞节啊！”
那语气之吃惊，搞得我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相当的惭愧。
教室里一片恍然大悟的“哦”声，刚刚那几个互相追问今天是什么日子的哥们很激愤地道：
“靠！圣诞节还上晚自习！老子很忙的！”
“就是，我今天晚上还有其他的约会呢！”
……
我再晕，得了吧你们几个，刚刚还连今天是圣诞节都不知道，现在就已经有约了。你们互相约对方啊？真他妈搞笑。
教室里再度响起一片赞同的附和声，人人都一副厌恶的表情，好象他们个个晚上都有约会。亮子戳了戳我：
“老周你也说两句啊，怎么你不反对吗？”
“我上不上无所谓。”反正回家去也就我一个人，在哪里都一样。
“你太没追求了！”亮子再度朝我投来鄙视的目光：
“圣诞节啊！怎么能拿来浪费在教室里？”
我说：“你约了哪个班的美女？”
他嘴一张一合，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说：“靠，那你小子还瞎起劲。”
“反正今天晚上就是没心情上课，”他脑袋一偏，很不屑地：“虽然现在还没约到女生，不过晚上还有机会嘛！”
屁！我心想，美女都被爹妈看得忒严，不上晚自习还能放她出来乱跑？你当这儿是大学啊。
亮子很不爽地转过头来：
“是啊，咱们这些可怜人，孤单单地没人陪，哪像老周你这么幸福啊！”
“啊？”我疑惑，“我怎么幸福了？”
他朝我左边努努嘴，又向他右后方偏了偏头，整个一小儿麻痹症的造型，凑过来笑得神秘兮兮地：
“老周，咱哪像你这么本事，左拥右抱啊！”
老子一口鲜血喷出来：
“我拥谁抱谁了我？”
“还谦虚啥，”他拍拍我的肩，“咱们班最受欢迎的两个男生都被你牵制住了，我们这些男同胞们，都感谢你啊！”
紧握住我的手，他作热泪盈眶状：
“咱们都发自内心地感谢你啊！”
老子一脚过去，他嗷嗷地叫着从桌上滚了下来。
虽然叫嚣得很凶，可是晚上大家还是乖乖都来了。这就是可悲的学生的弱点—— 见到老师还是习惯性地如同老鼠见到猫。
小老头很有干劲地让大家做习题，再次作了一番动员性演讲，三度提到了“为了更好地迎接期末考试的到来”。
“你说这晚自习和期末考有什么联系？”
亮子既没逃成晚自习，也没约到美女，心情很是低落。
我思索了一下：
“呃……不知道。”
“靠！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猪都比你思维活跃！”他白了我一眼，一脸含恨。
“……”z
就在全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沉浸在低落的、毫无学习动力的反抗情绪中时，观音娘娘显灵了：
“啪”的一声，全校漆黑一片。
“哦哦哦——”
“也也也——”
“嗷嗷嗷——”
刹那间的，从全校各个楼层，各个角落冒出无数种兴奋的狼嚎。伴随其间的，有震耳欲聋的敲打课桌声、捶动板凳声、顿足声、口哨声，汇成一片欢快的海洋，其盛况直逼我国审奥成功当夜。
要说这学生啥时候最兴奋，估计就得数宣布放假的时候，以及这晚自习时突然停电了。总之此刻的众人是乐不可支，我都可以感受到他们激动跳跃的小心脏。
闭上眼几秒钟，基本适应了黑暗。我朝洛雨的方向摸过去：
“喂，你没事吧？”
我低声问他。开什么玩笑，昨晚才发作一次，今天再来一次的话，他没事我也要疯了。
“没事，”他小声说，“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吵，会发作才怪。”
小老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安静！大家安静！”他致力于使疯狂的局面冷静下来：
“大家稍待片刻，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就听一阵脚步声，估计是他出去了。
他一出去，刚刚降低了些许的嘈杂声浪再度以高昂之势迅速涌起：
“哦也——！！ 太幸运了！！”
“知不知道这电会停多久？”
“不知道……”
“我说，”黑暗里响起个声音：“大家，不如咱们撤退？”
教室里刹那间安静了。
那声音继续道：
“学校好象有自己的发电机。现在不走的话，估计等会儿就走不了了。”
众人有了少许的骚动，但估计还是害怕明天来后果会很严重，所以依旧处于犹豫的状态。
“你们听听外面——”
大家这才想起注意外面的状况：只听楼道里砰砰嘭嘭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听起来是万众狂奔的状态。
“唰——”众人动作一致地收拾书包涌向门口，一时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我听到亮子边跑边喊：
“冲啊——”声音从教室这头响到教室那头。
“你有病啊！”有人骂他：“你还怕老师不知道我们逃跑啊？你还怕没人听不出来你是谁啊？”
于是世界立马安静了。y
我把书包甩到肩上，朝前面走过去：
“喂，他煽动大家逃课哎，”我指着韩夕言：“你当班长的也不管管吗？”
班长慢条斯理地说：
“哎呀，我和人民群众是站在一起的，怎么可以干违背民心的事呢？再说，法不责众，你放心，明天包准没事。”
看看，权利使人堕落啊。
我正啧啧有声地指责班长大人，韩夕言拉了我一把：
“喂，你不想走啊？居然还跑来拆我的台，没义气。”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怎么能指望他有义气呢？以他的智商根本不明白什么叫义气啊！”
我气绝。好啊，洛雨你这小子，逮到机会就落井下石，看我以后不狠狠收拾你。
钟子倩说：
“你们有什么恩怨出去解决行么？再呆下去我怕我们就走不掉啦！”
于是在夜色的掩盖下，走廊上窜过几条远远落后于群众大部队的黑影。
快要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洛雨和个人撞个满怀。黑暗里根本看不清对方是谁，只朦胧看得出个人形。
洛雨条件反射地道歉：“对不……”
我和韩夕言同时窜过去，一人捂嘴一人拉胳膊把他架过来。
“嘘！”我说。
那黑影说话了：
“你们是哪个班的？怎么回事，逃课吗？”
靠，我们还真是运气背，居然撞到校长。
对方毕竟是校长，钟子倩顿时就开始慌：
“怎么办？”她凑过来用蚊子般的声音问。
怎么办？现在乌漆麻黑的，他能知道我们是谁？校长就一个，我们都认得他，可他又不是神仙，能认出我们这么多学生。要是现在突然来电，那我们就死翘翘了—— 被抓个正着啊！
我胳膊肘拐了韩夕言一下，他立马回捏了下我的手。左手抓着洛雨，右手扯了下韩夕言衣袖，我提脚开跑。身后响起一串七零八落的脚步声，伴随着校长的怒吼：
“你们给我站住！喂，还跑！……”
白痴才会站住啊。
我们一行人一口气狂奔出学校，一直跑出一站路，才停下来。钟子倩累得弯下腰，边喘边道：
“我的妈，吓…吓死我、我了……”
借着路上的车灯，我看到韩夕言拉着钟子倩，钟子倩拉着班长。不愧是韩夕言，领悟力真高，完全领会了我的意图。
“听、听说这几天线路改造，会不定时停、停电……”
班长边喘边说：“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说：“没想到，随便晃晃吧。”
班长拉过钟子倩道：
“那我们先回去啦。你们不要在外面玩太晚啊！”说着拉了钟子倩就走。
钟子倩回过头来嘱咐：
“你们别乱晃到太晚哦！”末了又补充了句：“你们慢慢玩，我们就不打扰啦！”语气很是诡异。
“不打扰，”我说，“美女们，一起来吧！”
钟子倩很果断地回答了我，她统共就说了一个字：
“呸！”
圣诞之夜

22
目送着钟子倩和班长离去，我转过身来问韩夕言和洛雨：
“你们打算做什么？”
韩夕言耸耸肩：
“随便。”
洛雨正要说话，我突然想起老妈今天不上夜班，于是习惯性地叮嘱他：
“对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你妈又该担心了。”
洛雨闭上了嘴，只是瞪了我一眼。
高中阶段的老妈相当的神经质，只要我晚回去半小时，她就会像天塌下来了一样，每次都抓着我问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是不是遇上坏人了，搞得我完全不敢在外面多呆。
韩夕言说：
“现在还早嘛，玩一会儿再回去也可以啊！”
想到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以及之后那种片刻不离身边粘着的态度，我觉得还是劝洛雨回去的好：“算了，他妈在等他，还是让他先回去吧！”
韩夕言嘴唇动了一动，结果还是没说话；倒是一直沉默的洛雨开口了：
“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妈？”他皱着眉头，一脸黯然：“就算是我…… 也有不想按时回去的时候啊。”
我心里一动。
想起当年，我多少次拒绝了同学们游玩的邀请，只为了回去陪她。多少次看到她笑着说“小雨真是乖孩子，从来都不会让我操心！”的时候，我心里都会升起的那股莫名怒火——你到底有真正了解过我吗？
多少次她半夜哭醒，我却不得不守在一旁温言劝慰，其实心里的积郁早已濒临爆发——为什么我非得反过来安慰她？哭的角色已经被她抢先占用了，于是我只能扮演成熟的、照顾的那一方。可我偶尔也想任性一次啊……
唉。
看向眼前的洛雨，他正发着呆，不知在想些什么。韩夕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拉了拉我的袖子。
“走吧！”我伸手拉了洛雨一把，“不回就不回，咱们逛夜市去！”
坐着公车奔向这城里最出名的夜市，那里人山人海，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绵延不断的各色摊子整整蔓延出老远，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尽头。卖小吃的、卖小玩意儿的、卖书卖磁带卖CD的、卖衣服的，乱七八糟一应俱全。
摸了摸口袋，我问：
“你们吃点什么？”
韩夕言欢呼了一声，拉起洛雨就跑上前去，片刻两人各自捧了一大堆小吃回来：
“付钱！”韩夕言埋头啃着只鸡翅膀，简短的命令我。
这小子，是越来越无耻了。
一路上，两位少爷欢快地跑在前面，每当他们跑回我面前时，我就明白是付钱的时候了。我左手拎着烧烤的鸡翅膀、鸡腿、羊肉串；右手提着袋冰糖葫芦、烤章鱼丸子，活脱脱一个尽职的家丁。而韩夕言和洛雨此刻人手一个大大的棉花糖，两人边走边吃，不亦乐乎。
一个再怎么心思深沉琢磨不透、另一个再怎么彬彬有礼勤奋孝顺，现在也都恢复了少年天性，让跟在身后的我颇是有点老泪纵横的小欣慰。
正欣慰着呢，突然一个红彤彤的人影朝我飞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
“这位哥哥，买支花吧！”
老子被那声“哥哥”叫得寒毛直竖，定睛一看，只见是个年轻姑娘，一身圣诞老人的打扮，提着个装满玫瑰花的篮子。此刻她正投入地抓着我的手阻止我继续前进：
“买支花吧哥哥！”
我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妈的，老子一身显眼的校服，肩上还挎着个书包，哪里像“哥哥”了？抖。
我费力地往前挪动，卖花的圣诞老人不屈不挠地吊在我身上。
“我买来也没人送，不买了！”敌不过此人超强的粘性，我只好乞求她放过我。
“怎么会没人送，送给你喜欢的女同学啊！”她笑容满面地回答我。
“……没有喜欢的女同学！”
要不是两手都拎满了那俩小子的食物，我早就脱身了。
韩夕言和洛雨折了回来，老远就嚷嚷：“你干嘛呢！”
卖花姑娘眼睛一亮，指着他俩道：
“这不正好吗，一人送一支，你就买两支吧！”
……
这下还变两支了。
在和卖花姑娘的交锋中，我完全败下阵来，只好掏出钞票买了两支玫瑰。韩夕言毫不客气，拿了一支往衣袋上一别，没有丝毫羞愧地喊：
“恩恩，还不错嘛。”
我一边吐着血，一边朝洛雨扬下巴：
“喂，把那支拿上。”
洛雨一皱眉：“我才不要！”
他看了看我拎着满满东西的两手，还是不情不愿地拿起了剩下那支：“我拿这玩意儿来干嘛啊……”
听见他的嘟囔，我顺口道：“拿回去送你妈呗，她肯定很高兴。”
结果洛雨一脸若有所思状地看向我，搞得我不禁茫然起来：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卖花的姑娘笑嘻嘻地扑向下一个猎物，我赶紧加快步子撤离了她身边。
路过一个卖叮叮当当各种首饰的小摊子时，我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视线被一枚戒指牢牢地吸引了过去：那是枚银色的指环，上面镂刻着几颗水滴样的装饰花纹。这枚指环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它和我上辈子一直挂着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记得是在我念大学的时候，一次和朋友们出去闲逛，在一家卖老旧古董的店里发现了这么一枚花样的指环。虽然老板说它是便宜货，可我第一眼就很喜欢，拿在手上仔细端详，意外地发现它的内侧居然刻着“L.Y.”两个字母，正好是我名字的缩写。于是我更中意了，当即买下了它。之后找了颗细链子，我便把它当成护身符贴身戴了起来。本来一直都好好的，可有一年把它给弄丢了，怎么也找不到，当时我还很是沮丧了一阵子。没想到今天居然能看见和那枚指环这么相似的，我禁不住有些激动。
腾出只手来，我指着它问老板：
“能把这颗给我看看吗？”
老板打开盒盖，将它放到我的手掌心上。它闪耀着淡淡的银色光辉，连水滴的数目都与我曾经的那枚完全吻合。我诧异不已，更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不会就是我上辈子的那颗指环吧？
把它侧转过来，对着光线仔细一看—— 果然没那么巧的事情，这枚的内侧一片光滑，什么也没有，更没有什么“L.Y.”的字母。虽然有点小小的遗憾，不过并没妨碍我买下它的想法。正待开口问老板多少钱，韩夕言和洛雨就又跑回来了：
“你怎么又走丢了！”
“哦，你居然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来得正好，我把手里的一堆食物递给他俩：
“先拿着！”b
他俩兴冲冲地伸过脑袋来看，韩夕言说：
“哗，戒指！你要送给我吗？这么难看的我可不要。”
“滚！”我毫不犹豫地说。
洛雨说：
“你发烧了？居然买起戒指来？你不会是觊觎上哪个女生了吧！”
我懒得理这俩，径直挑了根细线般的银链，一并付了钱。把它穿进链子挂上脖子，再塞进衣服里，我满意地拍了拍，抬起头来。
“走吧！”我说道，顺便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抓紧机会啊，难得我这会儿心情好！”
他俩倒也不急着跑去觅食了，改一左一右的瞅着我。
“干嘛？”我说。
韩夕言说：“没什么……”
洛雨紧接着说：“就是突然觉得你的兴趣和你一贯的形象有点冲击。”
……
我小无语了下，跟着他们继续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着，路过家小店门口时，从里面传出“祝你生日快乐”的旋律。韩夕言吃完了冰糖葫芦，正舔着手指道：
“今天不是圣诞节吗？要放也该放‘铃儿响叮当’什么的才应景啊！”
洛雨说：“就是。”
我随口应道：“喂，洛雨，说起生日，你妈的生日马上就到了吧？你想好买什么没有？最好早点买，免得到时候……”
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我转回头来；一看，两个家伙都直瞪着我。韩夕言说：
“你……”
洛雨斜眼瞪视我：“你连这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完了！！完了完了！！
我心里那个懊悔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怎么这么管不住自己嘴巴呢？怎么这么说话不经大脑呢？
“呃……那个……”我搔搔头皮，又抓抓头发，末了干笑道：
“前阵子班长不是……不是被老师叫去整理资料嘛…… 对！对对，”我拍了下脑袋继续道，“她忙不过来就叫我去帮忙，于是我就在整理学生档案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你的那份……就……”
“我的档案里有填我妈的生日吗？”洛雨皱起眉头思索。
“有的！当然有了！哈哈！”我陪笑了几声，赶紧打马虎眼：“不然……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说得也是……”洛雨持续皱着眉头：“不过你连这种东西也能记得？”
“那个……因为刚好快到了嘛，所以我不小心就记住了。”我眼神飘忽，都不敢和他俩对上。
洛雨一脸怀疑地逼视了我半晌，片刻后他说：
“我说周越霆，从之前我就很奇怪了，你……”
“我怎么了？？？”我疑惑地看向他。
“从上次你来我家，见到我妈后我就一直想问……你……”他目光一凝，瞬间凶恶起来：
“你不会是喜欢上我妈了吧！”
！！！
我的娘啊，晴天一个霹雳，把老子炸得差点生活不能自理。
“什么——？？你说我喜欢你妈？？？”老子站在街中间就开始嚷嚷：“你开什么玩笑——”
韩夕言捂住我的嘴，他慢条斯理地说：“这种事，这么大声说出来不好吧。”
我顿时醒悟过来，环视四周，众人都用观赏火星人的目光看着我，外加指指点点；于是我更想一头撞死算了。
韩夕言把我和洛雨扯到个角落道：“在这里说吧！”
我降低了些许音量：
“你开什么玩笑！这么胡扯的结论你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洛雨毫不示弱地瞪着我：
“谁叫上次你去我家，一直盯着我妈看得目不转睛的！中间突然又不敢看她，一副害羞的样子！”
我靠，我那是害羞吗？你什么眼神啊！我真想抓着这小子吼：我那叫伤心那叫惆怅你明不明白！
他接着说道：“那天气氛这么奇怪，我能不怀疑吗？本来当时送你们出门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我靠，原来那天他一直欲言又止地盯着我看，是在想这事啊！
“我看你倒是比谁都关心我妈嘛，”洛雨紧盯着我，“今天也是，又叫我送花，又连她生日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什么礼不礼物，你说说，换成是你，你不怀疑？”
韩夕言一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托着下巴：
“恩，照小雨说的来看，的确很可疑。”
拜托，你就别来添乱了吧！
…… 不过洛雨说的…… 是有那么点道理。别人的老妈而已，有什么理由我这个做同学的这么关心？仔细一回忆，的确我这些日子动不动就“你妈妈怎么怎么”、“你妈又如何如何”的挂在嘴边；何况普通同学，哪有人连别人老妈的生日都记得那么清楚的？
可是，这个想法也太霹雳了吧！我抑制住喷血的冲动：
“你想太多了，你绝对想太多了！我发誓我对你妈没有非分之想！！”说这话的时候我忍不住的嘴角直抽搐—— 太可怕了，太震撼了，洛雨是怎么居然会想到这个可能性上去的啊！
“真的？”洛雨持续怀疑的眼神。
“恩！！”我小鸡啄米般坚定地频频点头。
“那就好——”他凶巴巴地看着我：“你要是敢对我妈有什么奇怪的念头，小心我灭了你啊！”
唉，太惊悚了。在这里的第一个圣诞节，居然被以前的自己逼问，是不是对自己的老妈有非分之想—— 晕。
韩夕言眼神飘向我，复又看向洛雨；他悠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洛雨的肩头：
“小雨，要是万一有个什么不幸，你千万坚持住啊！”
于是洛雨本已稍微平复的眼神越发凶恶起来。
“我发誓，我发誓还不行吗？”我揉着开始阵阵跳动的太阳穴：“我发誓我喜欢的人不是她……”
“那是谁？” 意外地，两个声音齐齐追问。
“……”
“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我眉头一拧摆出凶狠的气势：“差不多到时间了，回家！”
“切~~ ” 韩夕言眼睛一垂，嘟囔了一声；洛雨则一脸鄙视。
是谁……我喜欢的人是谁呢？我突然想起了爱盈，那个曾是我女朋友的人；然后我惊讶地发现，来到这里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想起她。脑海里某个影子渐渐浮现出来，由模糊到清晰—— 我不禁有些心慌。怎么会想起他呢？
瞥了眼现在身边这个他，我觉得心底深处一直不愿面对的某个模糊念头，因为今晚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而依稀浮上了水面。
狐狸与梅花鹿的新年

23
事情果然如班长所预料的那样。
对于这次大规模的逃晚自习活动，学校仅仅是在第二天的课间操时开了个全校大会，讲了通话，训了大家几句便算数。毕竟逃跑的人太多，再加上正值青春期嘛，做点这种事情也是可以理解地。
于是众人终于放下了自早读起便惴惴不安的小心脏，都长吁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家都异常的忙碌起来——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是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而忙碌。看看学校附近所有小店里的明信片都被一抢而空，再看看人人都在挥舞着笔往明信片上写着些什么—— 你就可以深刻地感觉到，新年的脚步近了。
这个时节，圣诞节远远不如我上辈子的时候热闹，也还没有上升到被众人十分重视的程度；对于他们来说，一年一度的重头戏，就全在这新年里了。本班内部送，和其他班互相送，和高年级的送，和低年级的送…… 总之只要能叫得出个名字，就通通塞张明信片给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收获更多张的明信片—— 真搞不懂哪里有趣，上面写的话也千篇一律，可众人还是十分热衷于这项活动，甚至还隐隐有点暗中比较谁收得最多的意味。
历史老师正在讲评一套练习题，我坐起身子伸长脖子往前探视，发现百分之九十的群众都在奋笔疾书—— 有的在抽屉里，有的放在课本下；有的用试卷挡住，有的堂而皇之地摆在桌面。
这些家伙，精神真好啊！
我感叹了一句，又靠回墙上。
亮子趁老师写板书的工夫，偷偷转过身来：
“喂，老周，你收到几张了？”
我从桌肚里抽出一叠，往他面前一放。
“靠，不是吧，老周你挺有一套嘛！”
他一边睁大眼睛感叹，一边拿起那叠卡片：
“这么厚！多少张？”
“没数。”g
“哗——居然还有其他班的女生送的！”
他很不爽地踢了我一脚，开始慢吞吞地数起来。数完了他没有报出数字，而是在椅子下面再给了我一脚。
“你找打啊！”我压低声音骂他。
“我不爽，不行吗？” 他瞪了我一眼，问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写？”
“写什么？” 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抖了抖手里那叠卡片：
“写明信片还礼啊！你收了这么多张，到时候写也写死你！” 神色间颇是有几分瞧热闹的得意。
“我一张也没买，写什么啊，”我抓了抓头发，“麻烦死了。”
“你有没有搞错——”他换上一副相当吃惊的表情，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小心明年你一张也收不到！”
“没有就没有呗，我无所谓。”
亮子这下不说话，只是张大嘴瞪着我不住摇头。
洛雨埋头抄着笔记，神情专注得无懈可击，然而从他齿缝间飘来一句：
“那边欣赏明信片的两个，老师正看你们呢！”
亮子刷地回头坐正，动作十分干净利落。
新年了啊…… 把玩着手上的钢笔，我目光飘向一左一前两个背影，心里不禁暗想：好歹也是过节，老子要不要稍微表示一下呢？
1月1日当天，赠送卡片的活动达到了最高潮。每个班都有无数人敏捷地穿梭来去，而门口都挤着一堆人，嘴里均喊着：
“xx，xx在不在？”
“麻烦帮我叫一下xxx！！”
“……”
四处都飞舞着明信片，看得我简直审美疲劳。费力地在菜场般的教室里穿行，我挤到洛雨身边，又接着朝韩夕言靠近：
“下午放学别走，我有事找你。”
对他们俩我都只说了这一句话—— 不是我不想多说，实在是太他妈挤了。
放学之后，我带着他们俩径直朝车站而去；韩夕言问我：
“去哪里？”
“我家。” 
“去你家做什么？” 洛雨在背后嘟囔，“今天是新年，我妈还等着我呢。”
“废话这么多！” 我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上车！”
他很不满地闭上了嘴。
掏出钥匙打开门，俩小子都不进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进来啊！”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转头招呼道：
“你们站那儿干啥？”
韩夕言左顾右盼了一番，终于抬脚进屋：
“你家里人呢？”
我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往桌上一放：“就我一个人住——” 话未说完，便发觉他俩都用略带吃惊的表情看向我，尤其韩夕言，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
不用那么惊讶吧，我心道，老子都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了，难道我看起来那么像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吗？指了指沙发，我大声说道：“过这边来坐吧！”
洛雨磨磨蹭蹭走到屋中间，环顾起室内来：
“居然还挺干净的，真意外！”
我手一抬朝他扔了个靠垫，清清嗓正色道：
“呃，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
话还没说完，韩夕言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像领导发言似的。” 他捧着茶杯直乐。
于是我顿时没有了演说的兴致，只好直接进入正题：
“我在家里藏了两个礼物，如果你们能把它们找出来，就归你们了！”
韩夕言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我，眼睛里像有颗小星星般，亮晶晶地。洛雨把头一偏，不屑地哼道：“又不是哄小孩，谁要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啊！”
“场地是这间客厅和隔壁的卧室——”我不理会别扭的小孩，继续解说，“一间屋里分别有一样……”
韩夕言站起身来冲向房间角落：“小雨，你不玩的话，那两个都归我了哦！”
洛雨把书包一丢，旋风般冲进卧室：“做梦吧你！—— 我绝对比你先找到！”
啧啧，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经不起激将法。
韩夕言虽然还是刚才那副表情，可从他加剧了很多的翻找动作来看，显然大受洛雨那句话的刺激。他们俩如此的投入我是很高兴啦，可是…… 看着动作完全谈不上轻柔的他们，以及满天乱飞的物品，我在暗自郁闷等下有得收拾的同时，不禁老泪纵横地后悔起来。
等我手上的茶杯见底时，韩夕言捧着个盒子冲到我面前：“找到了！” 他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搞得我也被这股开心的情绪给感染了。只听隔壁一阵加速乱响，片刻洛雨也冲了出来：“我也找到了！”
“很好很好，”我拍了拍沙发，“坐下慢慢拆吧！”
于是两人都动作野蛮地撕起包装的彩纸来，搞得老子一阵心痛：
“喂，我说你们慢点撕啊，我包了一个晚上啊！”
真是不包不知道，一包才知道搞这玩意还颇需要技术；老子包废了几张纸，才终于搞出眼前这成果。
“这你包的？” 韩夕言仿佛大感意外，停下手里的动作，皱起眉头凝视手上的红色包装纸。洛雨三两下将他那个盒子外的彩纸拆掉，嘴里念念有辞：
“难怪颜色选得这么难看。”
我差点就想把另一个靠垫也朝他扔过去。眼看两人就要揭开盒盖，我大喝一声：
“停！！！”
洛雨被我吼得手一抖，手里的东西差点砸地上：
“你嚎个什么啊！”他愤愤地瞪了我一眼。
“想打开可以，先说句‘周越霆我好崇拜你！’来听听！！”
“切~” 韩夕言完全无视我的话，径直打开了手中的盒子；和他比起来洛雨的反应就值得称道多了，他转过头来对着我简洁地道：
“滚！”z
把我的口头禅用得这么熟练，完全尽得我真传。
抖了抖手里的白色毛线编织成的长围巾，韩夕言瘪着嘴道：
“为什么上面绣着只狐狸啊！”
洛雨也瞅着他的那双嫩黄色手套不满：“我这个的颜色也就忍了，怎么图案还这么幼稚啊！” 我伸过头去一看，是只小梅花鹿。
“哈哈哈，”我捧着肚子笑倒在沙发上，买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图案，藏的时候更是随便藏的，结果没想到和他俩这么相配：“狐狸好啊，梅花鹿也不错—— 和你们这么相称，这就是缘分啊，哇哈哈哈！！”
于是两个书包一前一后朝我飞来。我敏捷地躲开了袭击，脸一板道：
“不要就还给我！”y
洛雨两手都戴好了，正左右打量：“凭什么还你啊，都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韩夕言也正专注地往脖子上绕那条长围巾：“就是就是。”
一阵冷风从没关严的窗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走过去关窗。
“啊，”我轻呼道：“下雪了！”
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跑过来，兴奋地贴着窗玻璃朝外看：
“真的！今年的雪下得真早！”
“正好，你们的围巾手套立即就能派上用场了！”
轻飘飘的雪花在空中打着转，悠悠地洒落下来。抬头仰望天空，只觉得暮色中飞舞的雪是那么的不真实，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小心感冒了。” 觉得风有点大，我将窗户拉过来关上。
“别忙关啊，还没看够！”
洛雨伸手来推，被我拦住：
“感冒了舒服啊！” 我冲他吼，“就你那点破鼻炎，到时候呼噜呼噜吵死人了—— 还有你，脱得这么少干啥？你以为你身体很好吗？” 妈的，一不注意，韩夕言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把外套全脱了，就穿着件薄毛衣在我面前晃。
洛雨对我的不满貌似到达了顶点：
“鼻炎怎么了，我就爱呼噜呼噜你管得着吗！”
我正待反驳，却发现韩夕言异常安静。回过头一看，只见他瘪着嘴巴，伸着食指，把满满一面被白雾蒙上的玻璃窗都写满了“猪猪猪猪猪”，还画了个猪头在上面；此时猪头的眼睛开始汇成细小的水滴，看起来像哭了似的。
我黑线了一下，正想教训几句以显示出威严，就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我的妈，这电话多久没响过了，我都快忘记家里还有这玩意了。
走过去拿起听筒，那边响起个女声：
“喂喂，小霆霆？新年快乐，我是妈妈啊，妈妈真想你，呜呜呜呜——”
我赶紧劝：“别哭，别哭，我这不好好的吗！”
“妈妈本来想回来看你，可惜走不开……”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又哭兮兮地解释说周越霆的老爹不是不愿意回来，只是工作太忙，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一回头就听两人问：“谁啊？”
我耸耸肩：“我妈。”
“啊？”洛雨一脸意外：“怎么你和你妈也这么说话啊？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咧。”
“……”
妈的天天和老子一起，几时看到我有女朋友了？
韩夕言问：
“你妈怎么不和你住一起？”
“她在国外，很久没回来了；” 我说，“和那个我连样子也记不得的老爸在一块儿……”
眼瞅着韩夕言慢慢变了脸色，我暗道不好，赶快转移话题：
“喂，你不是急着回家？再不走天快黑了！”
洛雨顿悟般地点点头，拿起书包背上；走到快门口，又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句：
“呃……谢啦。”
我十分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一脸不乐意地把头扭开。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拉住洛雨道：“走之前向他说句生日快乐吧。”
“今天你生日？”洛雨惊讶地看向韩夕言：“你怎么不说啊？”
韩夕言围着那条毛绒绒的白围巾，两手都裹在里面，愣在原地傻呆呆地看着我。
“生日快乐啊，小狐狸！”我笑着指指他的围巾，“这就是新年礼物兼生日礼物了！别指望我会再送一个给你！”
他呆了半晌，突然扑过来对着我又拧又踢：“这么一条围巾就把我打发了？再送份厚礼来！”
抓住他四处扑腾的手臂，我坏笑道：“高兴就直说嘛，不要这么拐弯抹角的表达啊！” 说罢就去拉他，谁知他低着头拼命往墙角钻。
“你干嘛？” 我大奇，凑过去使劲把他埋着的头掰起来。
“谁为这点小东西就高兴啊！” 他的脸被我强转到正面，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依稀泛着泪光。
“这就感动得哭了？” 我打趣道，“我还没听到谢谢——”
话还没说完，两片温热的嘴唇就贴了上来，我愣了一下，竟然有些失神：怎么这场景有点熟悉？回忆了数秒未果，决定放弃。
这才反映过来眼前的状况：喂喂，你不要抓着我衣服亲得这么投入啊！好歹也考虑一下场合吧！！旁边还有未成年人在观看哎！！—— 偷眼瞄向一旁的洛雨，他完全不出所料地呆愣在原地。 
我的头好像…… 又开始痛了。

超乎料想的捉迷藏

24
新年一过，日子便像插上了翅膀般过得飞快。一团忙乱中开始了总复习，精神紧张地度过了三天考试，时间已经是一月中旬，寒假终于姗姗到来了。
然而仅仅只体验了两天外加一个周末总共四天的假期，大家就再度齐聚于那间熟悉的教室，原因无外乎一个：补课。这就是可怜的高中学生的宿命，唉。
平日里补课都还有惯性在支撑，然而大好的寒假居然要蹲在教室里学习，再加之外界到处都是一副新年过节的气氛，众人的情绪更是无比的低落。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弥漫着一股灰色的低气压，此刻的教室就仿佛是梅雨季节的天空。
“都对着你一个学期了，怎么还得继续对着你啊？” 一贯很能闹腾的亮子也无精打采地趴在我桌上，冲我发泄郁闷：“就你这张老脸，我都看腻了！”
老子嘴角一阵抽搐，很有把他一脚踢个转体180度的冲动。
补课的日子是枯燥的，是灰暗的，是极度无聊的—— 少了体育课音乐课美术课等等副科的调剂，少了上楼下楼的课间操，少了一年级学弟学妹的喧闹—— 这才是大家最不平衡的事。每天整上午整上午地对着数理化语文英语……实在是种精神上的折磨。眼看着众人像遭霜打了的白菜，一天一天地蔫下去，身为整个团队领袖的班长大人终于忍不住出手，策划了一次活动——
这正是导致了眼前局面的直接原因。
时间：下午两点。
地点：本班教室。
参加人物：本班全体同学，外加围观的其他班闲杂人等。
“让开让开让开！！” 劳动委员正起劲地吆喝，把隔壁班和隔隔壁班的路人们像赶苍蝇般赶出去：“本来地方就不够，你们要看站外面窗户看去！”
教室里原本整齐的桌子现在被分成了数个小方阵，而椅子全被堆到屋角凉快去了。每个小方阵上都铺好了报纸，其上分别雄踞着一个小炉子和一口锅。锅周围则四散堆放着各种蔬菜瓜果、菜刀菜板、厨具调料…… 没错，我们伟大的班长大人，发起了这次“劳动课”活动。打着“锻炼自理能力”的旗号，她们公然在教室这等高尚的地方进行起了赤裸裸的野炊行为。自由组队，炊具调料各自分配，原料则集资购买—— 多么朴素的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现在是燃料ok，食材准备ok，一切ok—— 不对，就大家面面相觑的状况来看，仿佛最重要的厨师还没出现。
由于本人实在太懒，所以现在正坐在一旁看热闹，书包里自备了包方便面，准备到时候去哪个队蹭点开水泡泡。班长大人的队伍里熟人最多，所以我理所当然参观她们了。班长举着菜刀，亮子调试着火力，其余人都兴奋地站在周围观看。眼看锅底的水冒着白气发出“哧哧”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却迟迟不见她们有下一步动作。我正担忧那锅会不会就此烧糊，就见钟子倩穿着一件非常专业的围裙，手提锅铲大义凛然地从人堆里走了出来。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感叹着：
“子倩你掌勺啊？”
“看你的架势，我们就放心了！”
……
只有我被她的举动吓得冷汗如雨，抱起书包就偷偷往角落处移动了些许。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这女人有几斤几两，我可清楚得很；看现在这状况，离她越远就越安全。
“你要做什么菜？”
有人兴奋地问。
钟子倩像提杀猪刀一样提着那把锅铲，杀气腾腾地对着堆满了蔬菜鱼肉的桌子一阵皱眉沉思后……
“就炒个宫爆肉丁吧！” 语气相当斩钉截铁，引得旁人一阵欢呼：
“好啊！！”
“就知道你肯定很厉害！”
钟子倩不为所动，盯着桌上的配菜再看了半晌，突然眉头一皱脱口而出：
“炒宫爆肉丁该放哪种辣椒？”
我黑线。
众人估计还沉浸在被她的造型所鼓惑的气氛当中，只当她是有些小糊涂了，都七嘴八舌地发言：
“是不是青椒啊？”
“屁！你见过哪里的宫爆肉丁放青椒啊！应该是红椒啦！”
“怎么我觉得宫爆肉丁里的辣椒没这么水灵啊？都一小片一小片干瘪瘪的……”
“哎呀，炒炒就瘪了呗！”
“是吗？”
“……”
我巨汗。
钟子倩凝视了那堆配菜调料半天，终于下了决定：只见她毅然拿起了那瓶红红的泡椒—— 我顿时汗如雨下。
火虽然是开到最小，可那口锅早已禁不起小火苗的煎熬，冒出了催促大家的烟雾。钟子倩拧开瓶盖，舀了一勺足可以炒五份菜的泡椒，往锅里一倒—— “哧——”一阵白烟窜起，众人都“喔”地叫着退后了几步。
“怎么……不放油吗？”b
终于有人没有太脱离生活，想起问这个问题。
钟子倩很有底气的说：“等下放！”
因为她语气太有自信了，提问的人惭愧地闭上了嘴。
眼前着锅里的泡椒连汁都快干了，钟子倩才抓起油瓶往锅里豪放地倒油。只听“兹——”地一声响，冷油就那么和辣椒汁混在一起，直看得我唏嘘不已。
过了几秒，亮子问：“这油热了没？”
钟子倩若有所思地盯着锅看了半晌：“你伸手去试试？”
亮子还算有脑子，总算没听话照做。又等了片刻，油锅开始冒烟，油是滚得不能再滚了。有人说：“这样炒出来汤汁会不会太少了啊？”
于是就见钟子倩伸手拿过水杯，豪放地往锅里一倒—— 我连“慢着！”都只喊出第一个音节，她就已经像仙女往水镜里倒圣水似的，高高地举着杯子倒了下去。结果可想而知，随着一声巨响和一阵白烟，众人无不尖叫着躲避四溅而出的油滴。终于有人开始质疑她这大厨的架势和丝毫与大厨沾不上边的做法，在被呛得咳嗽连连的同时发问：
“你……到底会不会做啊？”
钟子倩拎着水杯对着锅一脸沉思状地自言自语：
“奇怪了，明明在家看我妈就是这么弄的啊……”
……
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一把拧灭了火，伸手夺过钟子倩手里的锅铲：“把围裙脱下来！”
清理着锅里的残余物，就见韩夕言挤过来问：
“要不要我帮忙？”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可实在不知道上辈子的韩夕言烹饪技术如何。不过看他做事都很完美，应该不会太差吧？这么想着，我指向那几个巨型的青椒：
“那你把青椒切一下吧！”
“哦！”
韩夕言爽快地答应了一声，走去菜板前站定，我稍微放下了心：看来不是太差。
两秒后他问：
“切片还是切丝？”
看看，这问题问得多么有水准。
我一边在心里赞扬，一边回答：
“切片吧！”
两秒后他又问：
“切多大片？”
“…… 不用太大，普通就好。”
两秒后他再问：
“每块平方两厘米左右你觉得如何？”
我满头黑线地看向他，在注意到他像举着斧头般拿菜刀时，我彻底无语了。转过头，我冲着某个方向大喊：
“洛雨，过来帮忙！”
片刻后洛雨从人堆外挤进来，一脸不满：
“为什么我要来帮忙啊？”
“如果你不来帮忙，我们就快被这家伙搞出的毒气闷死在这儿了——”我指着钟子倩道，后者毫不吝啬地给了我一个白眼。
“要我做什么？”
“青椒炒肉、糖醋里脊、红烧鱼、清炒玉米——”我瞟了眼堆在一旁的材料，随口搭配了几样菜：“你把要用到的配菜和调料通通切好弄好！”
洛雨不再说话，耳边响起刀和菜板奏出的快速而有节奏的欢快乐曲。
自从新年那天以来，洛雨的态度基本没有太大变化—— 除了当时发了通愣，此后的数天他表现得和以往没什么两样；这让我一开始有些小担忧的心也基本放下了：看看，咱们心理素质就是好啊，这么镇定。
不过韩夕言这家伙行动还真是让人猝不及防啊。想起那天他突然的举动，老子不禁心里有些烦躁起来。妈的，我在烦什么？不愿再细想下去，我逃避地大吼一声：
“都站开点！烫到不关我的事啊！”
一群人像几年没吃饭般眼放绿光，只见一堆筷子扎下去，片刻间盘子就见底了。我打了个寒颤，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个恐怖片里的食人鱼。众人别的没带齐，唯有碗筷一个不落：
“老周，看不出你真有一手啊！！” 亮子扒拉着肉丁，眼睛直盯着盘子，在抢夺之余抽空对我说。
“就是就是，没想到你还会做菜！！” 
“洛雨也很厉害啊，你们不相上下哦！”
“好吃！你们怎么这么熟练啊？”
……
废话，如果你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做饭，你也会和我一样熟练的。
韩夕言被辣得口齿不清的，像小狗一样不停地伸舌头：
“好……吃！！呼呼—— 你干脆—— 嗬—— 来我家算了—— 呼——哈——”
我递了杯水给他：g
“你请得起我吗？我很贵啊。”
班长拿着碗挤到我旁边来，对我眨眨眼道：
“干脆下周我们再来一次这活动吧！”
“滚！！” 我说。
“真可惜。” 班长一脸遗憾地迅速挤回去了。
“啊，”我听到有几个人在喊，“你们又不是我们组的，居然跑来偷吃！”
基本上所有的队伍都完成了烹饪任务，处于集体开吃的状态。由于室内气味弥漫，所以窗户和门都被大大地敞开。走廊上本就挤满了人，都是被此教室的香味给引来，现在更是有数人借熟人之便，堂而皇之地溜达进来四处揩油。
“你怎么不吃？” 我问站在一旁的洛雨，他摇摇头：
“让他们吃吧，本来就不多。”
“你呢？” 他反问我。
“吃腻了，” 我说，“反正我随时都可以做。”
“看不出来你做菜还挺有一手——” 他看向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会？”
拍了拍他的肩，我说：
“看你那么孝顺，我猜你应该有帮你妈做家事—— 再说，咱班人就数你跟我熟了啊，不找你帮忙找谁？韩夕言那家伙根本指望不上嘛。”
他也许是想起了韩夕言在菜板前的行为，突地笑了出来。
等劳动委员指挥着众人把桌椅摆回原处，再把各自的东西清点好，已经接近放学时间了。看着满地狼籍，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暗道一声不好。抓起书包趁没人注意，我身子一猫溜出了教室。洛雨跟上来，疑惑地问我：
“你干嘛？”
“嘘！”
没时间跟他解释，我尽量放轻脚步往楼下跑。洛雨一脸不解，脚下却没放慢，跟着我就到了一楼。正要冲出玻璃门，就听楼上遥遥传来喊声：
“阿雪，你上来的时候看看周越霆在不在——”
我一惊，往柱子后面一闪，就看见外面不远处班长的身影。她正拾起从教室窗户掉落下来的围裙，此刻仰起脖子回答：“好的——”
不妙啊。我迅速环视一圈四周，发现楼梯间堆放扫除工具的小门虚掩着。拉起洛雨，我和他一侧身闪了进去，随即把门关上。
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斗室本就放了一些长柄的扫帚，现在再装进我们两个大活人，简直满满当当地。本身只是利用楼梯下的狭小空间做成的杂物间，所以根本没有窗户这种东西；现在门再一关，基本上只能借助门下数条狭窄木格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视物。
洛雨说：“喂，干嘛进来这里？好挤啊！”
我压低音量：“等一下，等班长上楼了我们再出去。”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徘徊了一阵，就听班长自言自语道：
“没看到有人啊……” 跟着脚步声渐渐朝楼上去了。我松了口气，正想开门，就听洛雨说：“喂，你衣服上好大一股炒青椒的味道啊。”
我嘴角抽搐了几下，正待反驳，却听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整个楼梯都像地震似的直摇晃。伴随着这脚步声的是钟子倩的怒吼：
“周越霆—— 你死去哪里了！！居然敢偷跑！！今天该我们打扫卫生！！”
哼哼，上次你们都跑了，就留我一个人扫教室，这仇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今天那堆烂摊子，你们就慢慢收拾吧！—— 我就不奉陪了。
不多时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大厅的位置。我屏息静气地立正站好，眼睛直往门下的缝隙瞟—— 虽然从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感觉钟子倩就只在几米开外的时候，洛雨突然说话了。他轻声问：
“你多高？”
这问题和眼前的状况有什么关联啊？我耳朵贴在门上专心致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随口答道：“呃……一米八吧。”
其实这段时间我好象又长高了，不过为了不过于刺激他，我好心地选择不说。
“……我有一七三了，”洛雨低语道：“好象正好嘛……”
“什么正好？” 我奇怪地转过头来，朝他看过去；昏暗里他正抬头注视着我，眼睛闪闪发光。门把突然“喀哒”轻响了一声，我吓了一跳，就听钟子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咦，这门什么时候锁上了？”
我紧张地盯着门把，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感觉到洛雨扯了扯我的衣服，我疑惑地低下头。他和我本来就是面对面紧挨着的距离，这下便轻易地够到了我耳侧：
“我是说，我们的高度好象刚刚好……”
“刚刚好什么？” 我捏着嗓子回答他，生怕惊动外面的钟子倩。
“…… 比如……正好这样……” 
一个温热的物体靠过来，停在我唇上。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脑子里轰隆一声，惊得一片空白。
一门之隔，钟子倩在外面不死心地折腾着门把，黑暗里的我和洛雨在接吻，虽然我是完全僵硬了在原地。
活了二十八年，没有哪一刻老子像现在这么慌乱—— 开什么玩笑？十七岁的我，在吻二十八岁的我？这种发展是我丝毫未料到，也从没想过的。
完了，完了。我满脑子都在想：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太过火？

番外 1

写在前面的几句话：严重友情提醒，不管是哪一个时空，攻受是不会改变滴！！周同学素攻，代表着大洛筒子也素攻……（汗|||）你作好心理准备了吗？？如果大洛筒子攻是你的雷，请速速点右上方的小叉，否则被炸后果自负！！（再汗|||）
友情提醒结束，下面送上元旦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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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1
韩夕言坐在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杯中的液体。暖气开得太大，和着嘈杂的声浪，让人有些头晕，他不禁后悔起跑来参加这个聚会。
年终了，一帮手下的员工吵着要来聚餐；实在不好扫他们的兴致，这天下班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杀来这家餐厅。说是餐厅，不如说是饭馆更适合—— 必须顾及礼仪的高级餐厅，哪里能闹得尽兴？所以这家众人经常光顾的小酒馆，便成了他们的首选。
本打算随便坐坐就先行回去，谁知在坐定后却遇上了另一拨人。
“啊，Susi姐！！你们也来新年聚餐？” 年轻女职员兴奋地冲踏进门口的美丽女人打招呼，完全忘记她们各自的上司有着不和的传言。
“真巧，你们也是？” 叫Susi的女人微笑着回答，身后的年轻男男女女们鱼贯而入。
“是啊是啊，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把韩先生拉来的呢！” 年轻女职员笑得很灿烂，现在不是在办公室，而这里四处装饰着圣诞树和彩球的轻快气氛，也让她暂时遗忘了上司的可怕。
“Susi姐，干脆咱们拼桌子坐一块儿吧！！” 见到Susi身后的几个美女，先坐定的一群男人开始起哄，“人多热闹嘛！！”
这个提议顿时得到了Susi身后众人的赞同，毕竟都是年轻人，这种时候只想着怎么闹腾。韩夕言轻叹了口气，起身往角落里移动了些许；见他这默许般的行为，小伙子和姑娘们都纷纷去般椅子，很快就坐了下来，叽叽喳喳聊成一团。
这嘈杂让他有些头痛，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没看到那家伙…… 他心想，也好，免得一顿好好的聚餐又被破坏了。正这么想着，就听门口的铃铛“玎玲”响了起来；伴随着响声，门被推开，一个人缩着脖子小跑了进来。
“阿洛，这里！！” Susi朝来人挥了挥手，他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你们都来啦！”f
又是一阵骚动，众人挪座位的挪座位，搬椅子的搬椅子，硬是在Susi旁边又加进了个位子。他取下脖子上的围巾，又把外套脱下随手往椅背上一扔：
“外面好冷！还是这里暖和！”
“既然冷就不要这么快脱外套啊，” Susi埋怨道，“感冒了怎么办？”
“没事没事，” 他摆摆手，“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来晚了。”
“哪儿的话啊洛哥，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
“就是！就冲迟到再加说这话，该罚！！”
“……”
望着他的牛仔裤，还有那和主人一样大剌剌竖立在头上的黑发，韩夕言又习惯性地皱了皱眉。看到他自己就忍不住要出言讥讽，可考虑到现在的气氛，干脆闭嘴喝酒。洛雨被一群人簇拥着罚酒，数个杯子都举在他跟前。
这家伙…… 居然就这么一口气全喝了！
韩夕言有些胸闷，又不好开口阻拦，只得继续往嘴里灌酒。待得洛雨把罚酒喝完，这番骚动才算告一段落。众人再度坐定，他这才看到角落的韩夕言；稍稍惊讶了一下，却也没做声。
哼，没想到你这种毛躁的急性子也挺会顾全大局嘛，韩夕言心想。抬眼朝他看去，却正好见他勾起嘴角，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明明自认自己任何事都能处变不惊，可不知怎的，见到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就忍不住来气。
平静持续不了几分钟，随着菜色一样样上齐，一群人闹哄哄地举杯：
“来来来，大家先把这杯干了！”
“新年快乐！！”
“一口干啊，谁不干就罚谁！！”
……
饮完杯中的液体，韩夕言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此刻觉得自己来这里真是个错误，和这种热闹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的自己，怎么看都是个异类。那厢的男人们已经开始第二轮的敬酒，纷纷围着洛雨：
“洛哥，兄弟要谢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就冲这，干了这杯！！”
“喝了他的可不能不喝我这杯，做兄弟的祝你事业有成、早日成家！！”
早日成家…… 韩夕言眼皮跳了一下，头上的神经突突地痛起来。
“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洛哥现在不已经事业有成了吗？你应该说，更上一层楼才对！” 有人大声地嚷嚷。这种时候，你拿杯子的姿势不对都能成为罚酒的理由。
“就是就是！再说了，居然祝洛哥早日成家，你是巴不得他这种黄金单身汉快点结婚，你好多点机会吧！！”
众人哄堂大笑，连平时一贯注意仪容的年轻美女们此刻也顾不得形象，一个个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席间气氛越发热烈，行酒令的聊天的有之，划拳的玩国王的亦有之。一开始韩夕言还默默地数着究竟众人灌了他多少杯酒，后来也干脆放弃了。看着一群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轮番轰炸他，韩夕言不禁有点幸灾乐祸：看吧，你这家伙平时就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结果把这群小子惯得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现在你才这么吃亏。
看着大家的架势，Susi有点担心了：
“阿洛，别只顾着喝酒，好歹吃点东西吧！不然到时候有你受的！” 说话间，Susi动手挟了些菜放到洛雨碗里，再递给他。
洛雨抽了个空隙对Susi苦笑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群已经喝得飘飘然的人给拉回去了。
哼，自作自受！韩夕言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直盯着Susi—— 这女人凭什么和他这么亲昵？意识到自己在想的问题，韩夕言愣了片刻，胸中的积郁更加沉重起来。偏偏这时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职员满脸堆笑地靠过来，黏乎乎地倒在他身上：
“韩先生，我仰慕您许久了，赏个脸喝了这杯如何？”
本就心情烦躁，被这只花蝴蝶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差点背过气去，韩夕言的心情更是恶劣起来。将身体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让，韩夕言横了身边的女人一眼，后者便噤若寒蝉地乖乖离开了。
数次想起身离席，可不知什么原因，每次都又忍耐了下来。就这么看着大家嘻嘻哈哈闹腾，居然也就坐到了最后。饭桌上早已是一片狼藉，现在能称得上清醒的人估计一只手也能数完。皱了皱眉，韩夕言起身去结帐，Susi跟了上来：
“韩先生，我们这边的钱我来付……”
韩夕言不悦地看了她一眼：“麻烦，我一起付了。”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Susi在他背后站了几秒，最终还是依言回去了座位。
等韩夕言结完帐走回座位，却见一大群人散得干干净净，惟独剩下Susi还坐在那里。
“韩先生……” Susi一脸抱歉，“他们嚷嚷着要去唱歌，一下子都散掉了，我也喊不住……” 你当然喊不住了，韩夕言心想，要试图和一群醉鬼讲道理，那简直是白费力气。
“你怎么不走？” 虽然对眼前的女人没什么好感，可也不能就此扔下她不管。
“……” Susi脸上的歉色更浓，她往旁边瞥了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韩夕言这才发现长长的沙发椅上还躺了一个人，盖着件深色的大衣。
“……” 为什么自己不早点走啊，韩夕言在心里想。
“韩先生，阿洛他醉成这样，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Susi底气不足地小声说，她也明白眼前唯一能帮她的人，和洛雨的关系却不怎么乐观。
“……” 
眼看着韩夕言的俊脸板得越发厉害，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的冷冽寒光也有越发犀利之势，Susi忍不住抖了一下，急急补充道：
“没事，不、不用麻烦韩先生您了！我、我去找辆出租车，再请服务生帮忙把他扶出去……”
“你出去叫出租车，我带他过来。” 被韩夕言冷冷地打断话头，Susi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说着“好的！”，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看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家伙，韩夕言闷闷地伸手去拉他。费了好大劲才给他穿好大衣，韩夕言把他架在肩膀上，往店外走去。路边已经停了一辆出租车，Susi匆匆地跑过来帮忙。把洛雨塞进后座，韩夕言也坐了进去：
“要我顺带送你吗？”
“不不不，不用了！” Susi忙不迭地摇头。
“那你自己小心。” 冷冰冰地扔下这句话，车窗便升了起来，随即出租车绝尘而去。等到看不见那车的影子，Susi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啊，” 她敲敲脑袋，“忘记告诉韩先生阿洛的住址了……”
韩夕言抓着呼呼大睡的人直摇晃：“喂，你住哪里？？”
可惜那人仍旧沉睡着，一语不发。见韩夕言拼命摇晃他，司机无不担心地道：
“我说这位客人，你别折腾他了，要把他弄吐了怎么办！！” 那我的车可就遭殃了啊。
韩夕言瞪了司机背影一眼，气呼呼地坐正身子。
一路跌跌撞撞地把洛雨搬进电梯，再拖着他艰难地行到自己的住所—— 等终于踏进房门，韩夕言只觉得自己都快虚脱了。把醉鬼扔在沙发上，韩夕言喘着气走去关上了门，打开了室内的灯。等换好鞋回到客厅，却看见洛雨一脸茫然地坐了起来，眯着眼躲避突然而来的刺眼光线：
“这是……哪里？”
韩夕言懒得回答，蹲下身去脱他的鞋。洛雨又持续一脸疑惑地、动作迟缓地随着韩夕言的动作低下头来：
“你是谁啊？”r
和醉鬼讲话绝对是白费力气—— 忠实地遵循着这一想法的韩夕言，依旧闭口不语。
洛雨恍惚地瞅了他半晌，突然大声道：
“我知道你是谁了！！” 
韩夕言被他吓了一跳，反射性的问：“是谁？”
“你是小新！！哈哈哈哈哈！！！” 仿佛发现了一个多么有趣的东西般，洛雨指着他哈哈大笑。
韩夕言引以为傲的忍耐力差点就此崩溃，他几乎就把手里拎着的鞋扔回它主人的脸上去。洛雨笑了一通，又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喂，喂！你没事吧！” 韩夕言吓一跳，扑过去看他，结果发现这家伙又睡着了。满腹阴郁地自行去浴室洗澡，韩夕言闷闷地想，为什么偏得照顾自己讨厌的家伙啊！！
洗完澡回去卧室，在经过客厅时，看见讨厌的家伙一条腿挂在沙发外面，睡得摇摇欲坠。自己辛苦了这么半天，结果还莫名其妙地被这人嘲笑一通，韩夕言的怒气腾地窜了上来：
“你就给我睡沙发吧！” 他大声地冲沙发上的人说，语罢气冲冲地回卧室去了。
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想了想起身折回客厅，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再想了想，还是找了床被子出来，抖开往那人身上一盖：我这也算仁至义尽了，免得明天起来生了病，还归咎于我。毕竟答应了送他回去的人是自己，而Susi也是眼睁睁看着我们离开的。
再度返回卧室，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怎的心浮气躁，韩夕言伸手将床头的小灯调亮了点，想找本小说打发下时间。谁知一转身就被吓了一跳，只见昏暗中一个人伫立在床前。条件反射地抓起台灯正想砸过去，这才看清那人是洛雨。只见他头发乱糟糟地，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抬腿就往床上躺。
韩夕言身子一侧，这才没被他砸倒。洛雨直挺挺地趴下来，呈一条对角线，几乎占据了整张床。韩夕言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踢过去：
“滚下去！—— 你这家伙衣服也没换，居然就敢往我床上躺！！”
被责骂的家伙毫无反应，抱着韩夕言的枕头呼呼大睡。韩夕言也只愤怒了片刻，便无奈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你生再大气，对方都不知道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洛雨移到床的一侧，韩夕言坐起身来，想到客厅去睡。临走却又越发不爽：凭什么我去睡沙发，却让这家伙睡自己的床啊？越想越不满，干脆复又躺了下来，赌气似地睡着不动。
就这么生了半晌的闷气，想想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人在这和醉鬼赌什么气啊？真是的。略微宽心之后，倦意涌了上来；打了个哈欠，韩夕言伸手关掉了照明的小灯，房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就在韩夕言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觉得身边的人动了一下。以为他只是翻身，韩夕言没有理会。谁知那人却扑了过来，压得韩夕言一窒：
“你做什么！” 他冲身上的人怒吼，那人却不回答他，伸着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摸什么东西似的。用了吃奶的力气才从那人身下爬出来，韩夕言下意识地开灯，脚也没闲着，一脚朝他踢了过去：
“深更半夜你发什么疯！”
灯一亮，那人就老实了。捂着肚子叫着“痛痛痛”，却又眯着眼乖乖地躺了回去。韩夕言满腹疑惑，就听他喃喃念道：“妈，别关灯……”
…… 这么大年纪还怕黑？？这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整天一脸嚣张样的嬉皮笑脸的洛雨吗？韩夕言想。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顿时忍不住地吼过去：
“谁是你妈啊——”
听着洛雨一直在耳边念叨“痛痛痛”，韩夕言不禁心想：难道刚刚那脚踢得太重了？忍不住起身去查看：
“喂，踢得很痛吗？”
“……”
撩起衣服察看一番，没什么异状；躺回去睡了几分钟，想想又怕万一是把他踢成内出血怎么办？于是叹了口气，认命地再次爬起来：
“喂，现在还很痛吗？”
洛雨睁着眼睛很认真地说：“妈，你给我揉揉就不痛了。”
…… 
再附送了他一脚，韩夕言气呼呼地睡下。没睡到几分钟，旁边的人就悉悉挲挲地蹭过来：
“我们讲下话好不好？”
“…… ” 拜托你好好睡觉不行吗，韩夕言此刻困得要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偏偏那家伙突然精神好起来，不停地摇他：
“喂，别睡啊，讲话嘛。”
打了个哈欠，韩夕言敷衍道：
“讲……什么啊……”
那人兴冲冲地凑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韩夕言真是连当场踹死他的心都有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决心消极抵抗。身边的家伙不死心地扒拉着他的被子，狠命地要把他拽出来。对峙了许久，韩夕言累得瞌睡都快跑光了，却依旧抵挡不住对方的力道，被拖了出来。对着罪魁祸首怒目而视了半晌，那人却依旧笑嘻嘻地：
“你身上好香……” 说着就把头凑过来，埋在他颈窝一阵乱嗅。韩夕言僵了一下，慌忙一巴掌把他拍开：“让开！！”
正想再训斥他几句，却见他皱着眉头一脸专注地看着天花板，半晌眉飞色舞地乐道：
“我知道你是谁了！！”
是啊是啊，我是小新，还是你妈。韩夕言无力地半坐起身，拍了拍额头，有气无力地搭理道：“那你说说我是谁？”
“韩夕言。”
他突然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地吐出这三个字。韩夕言心脏砰地漏跳了几拍，瞬间好象不知道该怎么呼吸才好，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人。那人煞有介事地说完这三个字，却又开始茫然起来：
“不过我怎么会和韩夕言在一块儿呢？肯定是幻觉。” 说完还郑重地点了点头，弄得韩夕言哭笑不得。
“是啊是啊，都是幻觉，” 韩夕言无奈地想：拜托你快点睡了吧！别再折腾我了…… 还没想完呢，旁边的家伙又撑起身子来：
“今天几月几号？”
只想快点把这个没完没了的家伙打发掉，韩夕言回答：“1月1号。”
喝醉的家伙皱着眉沉思了半天，像是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定。半晌后他说：
“恩，既然是幻觉…… 那说一下倒也没关系。”
“……？？”
“生日快乐。” 喝醉的家伙露出白生生的牙，大咧咧地绽出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是平日里绝不可能在自己面前现出的、毫无心机的真挚笑容。韩夕言觉得心脏紧了一下，脑子里像有根弦断掉了。
就当这是一场梦吧。
这么想着，他主动凑了上去。
吻完退开，对方还有点傻呆呆地愣着。韩夕言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真是不正常了。转身准备下床，打算去客厅凑合一晚上—— 这么想着的时候，头发被人揪住，突地一痛。 
“——！！” 还没喊出声的呼痛被堵住，消失在喉咙里。脑袋被人粗暴地固定住，嘴唇被狠狠地噬咬。滚烫的舌窜了进来，轻而易举地揽住了自己的，一通吮吸。韩夕言想退开，却发现禁锢住自己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居然完全挣脱不开。待得这个狂暴的吻终于过去，韩夕言觉得自己的嘴唇都有些隐隐作痛。伸出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对方却再度凑了过来。
这次和先前不同，宛如拂面春风般，轻柔却又细腻。恋恋不舍般反复舔舐着韩夕言嘴唇的每一寸，又乐此不疲地在口腔里追逐着他四处躲避的舌。来不及咽下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韩夕言只觉得自己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要被掏空了。
“恩……恩……！！” 浓厚且过于绵长的接吻，让韩夕言恍惚起来，不由自主呻吟出声。待得对方终于放开他，他觉得脸发烫得快要烧起来了。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失态，他有些愤愤地轻斥：
“你……你究竟还要亲多久啊！”
对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熟悉的满意笑容。这次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洛雨第三度吻了过来。从来没有过的长吻，反复地、浓厚地、胶着地展开。像是生怕错过什么似的，洛雨契而不舍地抓着他热吻，吻到后来他都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在被放开的间隙，韩夕言大口大口地喘吸，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你想谋杀我吗？” 他有些气闷地质问，却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哑。洛雨笑了一声，埋头去轻咬他的颈窝。在被触到的瞬间，他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不自觉地轻呼出声：
“啊……”
对方似乎对这反应很满意，啃咬的力度加大了些。韩夕言觉得身上一凉，抬眼一看，自己的浴袍被丢到了一旁。微凉的手抚摩了上来，开始玩弄起自己胸前的乳首。禁不住地发出令人脸红的呻吟，韩夕言用那丝仅存的清醒指挥着自己，把脸埋进了枕头。那人执拗地追了过来，啃舐着韩夕言的耳垂：
“不要躲起来啊。”
抚摩的力道加强，伴随着这声性感的耳语，韩夕言悲哀地感觉到自己勃起了。真是可笑…… 原来我内心渴望他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只是接吻居然就有了反应。
如果他是阳光，自己就是常年阴暗的树影。如果他是初春，自己就是冷冽的寒冬。一直以来，羡慕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他，渴求着、不由自主地追逐着，内心却再明白不过：自己和他，不过是两条直线。
虽然…… 终于交汇于一点，可随即又立刻朝更远的相反方向延伸出去，分道扬镳。命运太沉重，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可至少应该享受眼前，哪怕只是一场幻觉也好。这么想着，韩夕言完全抛开了一切念头，伸腿缠上了对方的腰，无声地催促起他来。
痛…… 这是起初唯一的感想。虽然有胡乱用床头柜上的乳液润滑，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痛，依旧令他觉得四肢都要麻痹了。感受到他的忍耐，对方也没急着再进来，而是慢慢地等待他适应。在抚慰般的亲吻中，他渐渐觉得这痛好象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就在恍神之际，对方突然一鼓作气冲了进来，他不禁发出一声悲鸣。安慰的吻又密密地落下来，伴随着身体的律动，本来的痛苦也渐渐混杂进一股奇妙的快感。他难耐地扭动着身子呻吟着，这声音在对方听来却更像是甜蜜的邀请，于是动作更剧烈起来。死死地抓着床单，韩夕言努力抑制住伸手攀附对方的冲动—— 万一不小心抓伤他怎么办？既然是梦，就要不留痕迹才好。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绝对不能违反的规则。
然而对方好象偏偏不满他这点，搂着他的背把他抱了起来。韩夕言身子一晃差点跌倒，赶忙慌张地伸出手拉住对方。洛雨眯起眼满意地笑了，吻了吻他的嘴角，命令道：
“再坐过来一点。”
乖乖地依言照做，身体的移动让依旧连接在一起的地方再度燃烧起来。揽过对方的脖子，干脆整个人挂了上去，嗅着对方耳根黑发的清爽气味，韩夕言心道：如果是其他人敢对我这样，一早就被我灭了。
突然脖子一痛，却是被洛雨咬了一口。
“你在想什么？” 对方好象很不满他走神。
“我……啊！！” 还没等他解释，就被剧烈的冲撞刺激出声。他赶紧牢牢地抱紧对方的脖子，认命地咬紧牙关。
“……唔——！！”e
尽管死命地忍住，可在高潮来临的时刻，还是从唇间溢出了声音。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洛雨吻了一下他微红的眼角，出声抱怨道：
“干吗咬得这么紧，嘴唇都出血了—— 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啊！”
一时间心情复杂，韩夕言扭过头去，却止不住刚释放后的剧烈喘息。将他轻轻放倒，那个讨厌的家伙坏笑着凑过来说：
“不如再来一次吧。”
韩夕言倏地转过头来，正想发火，就被复又袭来的攻击弄得溃不成军。汗湿的手被对方紧紧握住，那家伙故意放缓动作，弄得他喘个不停，却又手足无措，最终耐不住哀求道：
“饶…饶了我吧……”
“叫我的名字，” 对方抓着他的手执拗地催促，“叫我的名字！”
“不……恩……恩……啊！！” 为了表示不愿而转开头，拒绝的话语却在突然加剧的冲击下变成诱人的呻吟。紧握住自己手的力度加强，对方不屈不挠地说：
“快点啊！！”
“你……啊……” 断断续续的词句从他红肿的唇里溢出：“你……都、都不……恩…… 不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了，” 对方也控制不住地喘息着，“韩夕言啊！！”
韩夕言一愣，理智什么的终于抛到九霄云外：
“阿洛——”
在绝顶的快感中，他喊出了那个现实里绝不可能叫出口的称呼。
第二天洛雨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只觉得脑袋里有无数把锤子在敲打。捧着头痛苦了半晌，这才发现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打量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哪里，只好下床。掀开被子的时候，发现身上穿着套干净的睡衣。环视了一下室内，摆设整洁而简单，充满了无机质的感觉。拉开门探头探脑地走出卧室，在餐桌旁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你可真能睡。” 
冷冰冰的说话声，伴随着的是无表情的俊脸。韩夕言放下手上的报纸，敲敲桌沿：
“卧室里放了套衣服，你穿回去吧。”
“…… 我自己的呢？” 洛雨讪讪地问。
“送去洗了。”
“这是……你家？”
韩夕言眉头一皱：
“难道是你家？”
洛雨咋了咋舌：
“我醉得这么厉害？”
“要不是我好心，你这会估计还在大街上躺着。”
“…… 咦？”
洛雨突然紧盯着他，发出声疑问。韩夕言心里一颤，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干嘛？”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种式样的衣服……” 紧盯着韩夕言身上的高领休闲毛衣，洛雨说道。
虽然明知道这件衣服能把昨夜留下的痕迹完全遮住，韩夕言还是不自然地摸了下脖子。
“你感冒了？”洛雨摸了摸鼻子问，“怎么声音哑哑的？”
“……”
“啊——！！”瞥到墙上的挂钟，洛雨发出声惊呼，“完了完了，都下午了！！！” 说罢就冲进卧室去换衣服，接着慌慌张张地冲到玄关穿鞋：
“怎么你今天不去公司？”e
“今天我休假。” 韩夕言道，“你的衣服明天来我办公室取。”
“谢……谢啦！！” 洛雨讪笑道，“你真是大人有大量……”
“除了送洗的费用，还有昨天晚上的饭钱，到时候请洛先生你一并付给我啊。” 眼睛也不抬，韩夕言复又埋头专注地看报纸，薄薄的嘴唇吐出这么一句。
“…… 知道了！！” 不甘心地瞪了韩夕言一眼，随着关门声响起，洛雨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韩夕言狂跳的心脏这才终于渐渐舒缓下来。手在微微地颤抖，关节捏得有些发白—— 瞥了眼自己的手，韩夕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象还捏着个什么东西。摊开有些麻木了的手掌，掌心躺着颗小小的金属制品，闪烁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啊，忘记还给他了…… 他心想。
算了，就留着当个纪念吧。这么想着，他把它揣进了衣袋。
外面的阳光灿烂得有些眩目，宿醉的洛雨只觉得难受又加剧了几分。没想到收留酒醉的自己一夜的居然是那家伙……他皱起眉头，一些朦胧的记忆跳了出来：
昨晚好象做了个相当绮丽的梦来着？？对象还是…… 那家伙。抚了抚剧烈疼痛的头，洛雨眉毛都快拧成了一条麻花。难道我借酒发疯，把他强暴了？可根据醒来后的现场，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啊…… 恩，应该不可能吧。捏捏鼻子，洛雨心道，想想那家伙的态度，老子要真把他上了，不被他灭了才怪。
恩，喝醉了就会产生这么奇怪的幻觉。洛雨眯着眼仰望天空，发誓以后再也不喝这么多酒。老子真是欲求不满到这种程度……？？居然连做梦也梦到他。
逃避般地不想再去思考这股烦躁的心情究竟是为何，洛雨吹了声口哨，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这么晚了，还去什么见鬼的公司，直接回家吧！！
冬日难得一见的灿烂阳光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远处高楼上一个窗口的身影此时才隐入室内，窗户也随之缓缓关上。
新的一年…… 又开始了。

外宿之夜
25
没有什么原因的，只因为他是洛雨，所以就无条件的对他好了。关心他，照顾他，因为知道他一切的痛苦，所以才想让他活得轻松一点；因为明白他所有的过往，所以才想让他过得更快乐。无关其他，只因为他是洛雨，是曾经的自己——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都是这么想的。不管他再斗气也好，闹别扭也罢，都不会去计较—— 换成是你，你会置之不理吗？自认不是圣人，做不到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我只是个普通人，忍不住地要去关心他。不管现在我在怎样的躯壳里，他曾是我，我曾是他。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的行为会让他误解。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不是看我不顺眼吗，怎么会喜欢上我呢？不对，也许他只是一时好奇，闹着玩儿而已？
如果是一般朋友，也许我能硬下心肠，就此和他划清界线，不再让他误会下去—— 可这家伙偏偏是洛雨！叫老子怎么放手不管？？
唉，真他妈一团乱。
正揪着头发犯愁呢，就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口探进个脑袋：
“喂，你想把你自个儿弄成秃子么？”
抬头一看，班长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是你啊。什么事？？”
她走进房来，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不出去玩啊？大家在外面打扑克打得热火朝天呢~~ ”
“…… 你们玩吧，我这会儿不想玩扑克。” 老子愁也愁死了，满脑子都是糨糊，哪里还有心情玩啊。
“那…… 反正你也闲着，不如……” 班长脸上的笑容瞬间转变得诡异，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又一脸期待地看向我。
妈的，我就知道你叫我来这里是不怀好意！！
此处据称是班长的一个亲戚开的度假小山庄。现在春节在即，她的亲戚全数回老家了，这里也停业几日。不知这女人用了什么甜言蜜语骗来了钥匙，又获得了允许，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堆平日比较要好的同学杀来这里，号称是庆祝寒假补课终于结束。我本来是不怎么想来的，可班长无比的热情，三番四次游说加邀请，搞得我都觉得如果不来，简直太对不起她了。谁知来了就立马明白……原来此番我最大的作用就是驻守在厨房啊！！
在流理台前淘着米，就听外面亮子的大嗓门：
“大小鬼通杀！！哇哈哈哈，你们通通钻桌子脚吧！！—— 老周，搞个红烧鸡翅膀吃吃！！”
此举获得了群众的纷纷效仿：
“老周，我想吃糖醋排骨！！”
“我要清蒸鱼！！”
“我要……”
把手里的锅往桌上一丢，抓起桌上的菜刀，老子杀气腾腾地踹开门走了出去。亮子一眼瞥见我的造型，吓得一个激灵：
“老周，冷静，冷静啊！！—— 话说你怎么很不爽的样子，谁招惹你了？”
谁招惹我了？很明显，就是你们这群混蛋。
“靠，你们还开始点菜了啊！！” 一激动，我手里菜刀扬了一扬，众人把脖子一缩：
“哎呀老周，千万拿稳了！！”
他奶奶的—— “我做什么你们就吃什么！！不然就自己啃方便面去！！”
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才啊。人才可以推动经济的发展，可以左右社会的进步，关系着国家的前进啊。老子虽然还没能把握国家的经济命脉，可现在毫无疑问把握着眼前这群家伙吃饭问题的关键啊。很有成就感地扫射了一番噤声的众人，我满足地折回厨房去了。刚走进厨房，还没来得及把刀放回去，就听门后传来众人的交谈：
“老周咋这么大火气？”
“喂，你和他坐得近，你知道为什么不？”
“据我观察，最近几天老周一直脾气暴躁、喜怒无常。恩，应该是……” 亮子的声音顿了一顿，大家一阵催促：
“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失恋了。所以—— 为了安全着想，我们还是不要去惹他的好！”
“哦——” 我听见众人很有默契地整齐回答，不由得额头青筋突现。
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在煨汤的工夫，我无聊地溜达去客厅。客厅一角的两桌扑克依旧厮杀得正酣。走近一看，人人脸上都飘荡着纸条，外加涂鸦无数。亮子脸上的纸条从左至右分别是“天下第一贱”、“此贱一出，谁与争锋”、“贱中之王”、“犯贱，又见犯贱”，最后一条是“洛雨到此一游”。
……
…… ……
头一抬看到了我，蹲在椅子上的亮子很热络地招呼：
“老周，来来来，坐！！” 说话间吹得那几张纸条扑腾乱响。
“不坐了，你们继续。” 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我转身欲走。不经意间瞥见洛雨左眼一个毛笔画的黑眼圈，嘴唇两侧还有几笔胡须，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钟子倩下巴上一把纸条，跟长胡子似的：
“周越霆，你也来不？”
“……”
我飞快地朝电视的方向撤退了。奇怪，怎么没看到那家伙？电视前的长沙发上，只有眼镜君露出截脖子，从背影来看仿佛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电视节目。好奇是什么节目这么好看，我朝屏幕上看去：“高中物理名师讲解200例”。
…… 黑线。
绕回厨房看了看，火候还不到，只好揣着手再溜达回客厅。费了好大劲才从桌椅的缝隙间挤到沙发前，我正打算坐下，这才发现沙发上除了勤奋的眼镜同学，还躺着个人。
盖着张薄毯，薄毯上压着件大衣；韩夕言蜷着身子，朝着沙发靠背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下颚的曲线很是漂亮。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我这才发现，宽敞的客厅里这一侧的灯都被关掉了，想来是好心的同学帮他关的。正想开口叫他，突然脚上一痛；转头一看，眼镜同学一脸不满，警告般地竖起食指直对我“嘘”。
嘘什么嘘啊！关你屁事！！老子很是不爽，可又不好发作，只好郁闷地朝来路挤了回去。
吃饭时依旧维持着战斗般的场面和闪电般的速度。洛雨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仍旧没搭理我—— 不过这么多人倒也不方便谈话了。韩夕言睡眼惺忪地扒拉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你不舒服？” 我悄悄问他，他摇摇头。
“就是有点犯困……” 他说，“没事。”
我半信半疑地看向他，明亮的灯光里他脸色有些久违的苍白。
“真的没事，” 他推了我一把，“你快吃你的吧。”
晚饭后我抓了几只欲溜的家伙到厨房，亲自监督他们洗碗。一切收拾停当后，客厅灯火通明，众人酒足饭饱，于是牌局再开。
班长数了数人数，提议来玩大国王。于是一堆人闹哄哄地赞同，几轮下来老子都快无聊得睡着了。当上国王的要不就是提“梅花J到阳台上去喊三声‘我是猪’”，要不就是诸如“红桃Q老实交代暗恋对象”的要求，实在是全无激情。正当我昏昏欲睡之际，就听钟子倩一声大吼：
“也——！！我终于是国王了！！”
这声吼把老子瞌睡吼掉七分，我抬眼朝她看去。她皱眉望着天花板沉思了半天，终于下达命令：
“呃…… 黑桃A起立！”
然后就见洛雨瘪着嘴站起来。于是老子顿时来了看好戏的劲头，立马调整姿势坐好。钟子倩又接着道：
“梅花10是谁？”
众人纷纷左顾右盼，我也到处乱瞅。旁边一人戳我：
“老周你往哪儿看呢，梅花10不就是你吗！”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看见钟子倩眼睛忽地一亮，老子顿时背上一阵发冷。钟子倩斜着眼睛瞅着我道：
“梅花10，亲黑桃A一个！”
“喔——” 众人顿时一阵骚动，接着纷纷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靠，这个命令也太有激情了吧！！我无语地看着笑得一脸邪恶的钟子倩，悲哀地发现这一幕在上辈子好象上演过相当多次。瞥了眼洛雨，这小子一本正经地开始挽袖子，冲我一脸挑衅，好象随时可以扑上来。老子吓一跳，赶忙挤出个自认最凶恶的眼神，狠狠地刺向钟子倩。这个世界的钟子倩道行显然远远不及上辈子那个，被我一瞪，她气焰立马减退了大半：
“好……好吧，既然不愿意，那……那就不选黑桃A，换一个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纷纷把手上的牌拽得死紧，生怕一不小心被钟子倩给挑中了。她貌似挣扎了许久，终于作出了决定：
“不亲黑桃A可以，换亲红桃Q！！”
于是我看见大家都松了口气。
靠，红桃Q是哪个倒霉的家伙啊？我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心里不由想到如果是班长的话，钟子倩那姑娘是不是会有小命不保的可能。就在大家到处寻觅红桃Q的时候，从角落传来句：
“啊，你走神走到哪里去了，叫你呢，红桃Q！！”
我朝那个方向一看，顿时脑袋嗡嗡作响。不是吧？老天爷，你想玩我就明说，不用搞成这样吧？？
那里坐着一脸茫然的韩夕言，一副没跟上形势的懵懂表情：
“？？”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都没反应，” 他临座的人推了他一把，韩夕言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钟子倩的眼睛又开始发光，韩夕言一脸疑惑地看向我。正闲得没事的众人又开始起哄：
“喔喔喔—— 快点快点！！”
我再度用杀人的眼光朝钟子倩看去。她缩了下脖子，开口阻拦正哄得起劲的大家：
“唉，有人不听指挥我也实在没办法—— 既然梅花10不配合，那…… 那就让红桃Q亲一下黑桃A吧！！”
韩夕言总算明白过来了，听到这话便朝洛雨看了过去；洛雨再度理了理袖子，脚往凳子上一踏，就要往韩夕言那边跳。千钧一发之际老子把桌子一拍：
“慢着！！”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清了下嗓，慢条斯理地问：
“明天你们是想统统吃泡面吗？”
“……”
“……”
“哎呀，这么晚了，大家洗洗睡吧！！” 钟子倩说。
“就是就是！”
……
算你们识相，我恶狠狠地盯着她想。
班长说楼下有大浴场，一群男生吼着歌乐颠乐颠的齐齐跑去了。眼看着洛雨没和他们一起，而是转身回了房间，我抓住机会跟在他后面溜了进去。进屋随手把门关上，见他正往大书包里翻找着什么。听见关门声，他抬头瞥了我一眼，手却没停下：
“是你啊。”
靠，这家伙怎么这么镇定啊？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干笑了一下，我没话找话：
“没想到你妈居然同意你来啊！”
恩，这可是我的真心话来着。这次大家出来玩，虽说走得不远，可毕竟要外宿一夜；没想到洛雨居然可以说服老妈，同意他来参加。
“我又不是你，对着她什么都惟命是从的——” 他头也不抬地道。
我心里一凛。
一直想当然的认为，最了解洛雨的人肯定是我。要说为什么，因为他是少年的我啊！可是…… 这一刻我不禁有些动摇：这样想真的对吗？我真的了解他吗？事实上在很久前的那个晚上，我不是已体会到，他和我已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了吗？
洛雨朝我走了过来：
“你来找我，是有话想和我谈吧！”
“不错。”
“你是想问上次在楼梯间的事？” 他也干脆，开门见山。
“……对。” 靠，老子怎么这么被动。
他眉毛一扬：“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那样做？” 我也懒得再绕弯，直奔主题。
他托着下巴沉思了半晌：
“…… 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确认啥？” 我不解。
“确认我是不是喜欢你。” 他毫不躲避地朝我看来，眸子黑亮黑亮地。
虽说早作了心理准备，可我还是被他的直接吓了一跳：
“那……那结果呢？”
“呃……” 出乎意料地，他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半晌后才道：
“我也搞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吧。”
靠，什么叫搞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正想着怎么继续这话题，就听他突然问：
“你喜欢我吗？”
“……”
妈妈，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直白了？看着他，我回答：
“喜欢，不过不是情侣间的喜欢。”
“有什么不同？” 他眉毛一挑：
“你会担心我么？”
“会。”
“如果我走了你会难过么？”
“会。”
“如果我突然和别的人很要好，不理你了，你会郁闷么？”
“会。”
“如果我要交女朋友，你会干涉么？”
“……会。”
“平时会想我么？”
“……会……”
“那不就得了，” 他总结道，“这还不算是喜欢吗？”
是吗？我要怎么告诉他，这一切问题的答案都是‘会’没错，可实际上与他想的有出入呢？
“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正色道，“你喜欢夕言么？”
！！！我有点措手不及。什么是喜欢？刚刚洛雨的问题里包含的一切就代表喜欢吗？对于这两个人，我都投予了太高的关注，尽管一开始是因为与‘喜欢’这个词完全不搭界的理由。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在面对感情这个问题上，我远远没有面前的这个洛雨勇敢。
正胡思乱想，就听洛雨道：f
“看来你也和我差不多，还没弄太清楚。不如就试一试吧！”
“试什么？怎么试？” 我满腹疑惑。
他下巴一抬，指了指床；我顿时石化了。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冲他嚎，“这也能拿来试的吗？话说你到底是什么神经，会得出这个结论啊！”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我，是夕言呢？” 他继续问，“你会怎么回答？”
老实说，我不知道。老实说，我一直在躲避什么。
我沉默了。此刻我脑海中不合适宜地跳出了上辈子看的台湾电视剧，某男主角抓着女主角摇晃：“我该拿你怎么办！！”
虽然很吐血的台词，可现在真他妈适合用来形容老子的心情—— 不对，还得把‘你’改成‘你们’，我抽搐着想。
“周越霆——” 一片沉寂中，洛雨突然说，“你真没种。”
不错，我知道。我从来就配不上‘好男人’这三个字，我真他妈就是孬种。原来的时候是这样，难道死都死过一次，我还是这样？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搞不懂是生洛雨的气，还是在气我自己。想也没想，我抓起他往床上一扔——
“妈的，” 我说，“这是你自找的，可别后悔。”
他被我吓得一愣：“你做什么？”
“做什么？” 我伸手就去撕他衣服，“这不明摆着吗！”
洛雨这下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抬腿就冲我踹来：
“你、你来真的啊！我、我开玩笑的！”
“管你是不是开玩笑，反正到时候我会负责就是了。” 我按着他双手，用膝盖抵住他死命挣扎的腿。
“谁要你负责啊！” 他冲我吼，“快从我身上下去！”
“我偏不。” 这家伙真能折腾，老子费好大的力才把他按住。腾出只手去解他的扣子，他则用左手狠命推我。妈的这简直就是一场格斗，我一边躲避他的爪子一边想。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咚地一声被撞开了：
“周越霆—— 煮点宵夜来吃……啊！你…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立着半石化的钟子倩，伸着颤抖的手指指向我们。此时老子正骑在洛雨身上，而他双手都被我固定在头顶，衣扣全开。
“看什么看，” 我和洛雨一起没好气地冲她吼，“没见过强暴啊！！”

她和她

26
说是强暴，当然不可能真发生什么，自然是开玩笑的。那时我正在气头上，和他打闹了一通之后，积郁减轻了不少；而他也趁钟子倩来搅和之际，狠狠一脚把我从床上踹跌下来，痛得老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实话，打从最开始我就没对洛雨有过什么歪念头，当然现在也是。那幕闹剧不过是他的评语直接踩中了我的痛脚，让我恼羞成怒罢了。要我和曾经的自己上床？妈的，就算老子神经再粗，也干不出如此剽悍的事吧！！
从山庄回来，洛雨只丢下句“你好好想想”，就径直回家了。要我想什么？脑海里又浮现出洛雨的话：如果该说的话不快点说，那指不定什么时候特殊情况一发生，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像是在下最后通牒似的。
说这话，他到底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韩夕言？我真有些搞不懂这小子了。不过也好，十七岁的他尚且如此果断，老子还在这里婆婆妈妈个什么劲？该来的总会来，趁着新年一口气都解决了吧！
然而接下来就是春节，我当然不可能挑这种时候跑去洛雨家坐着和他谈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想起和我一样是孤身一人的韩夕言，不由得萌发了叫他来家里过节的念头。说干就干，我换了衣服就往韩夕言家跑，结果发现大事不妙：
韩夕言家大门紧闭，怎么敲都毫无反应。
他有事出去了？我这么告诉自己，努力压抑住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
结果事态的发展实在太出乎我意料，接连三天去找他，他家里依旧空无一人。
这家伙究竟跑去哪里了？
正是春节期间，以他的个性，绝对不可能跑去哪个同学家里，而且也不至于几天都不回来。记得他在这里没有别的亲戚啊。
难不成……？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年轻男人，老子不由得郁闷起来。难道那家伙把韩夕言叫走了？靠，就是旅游也该回来了吧！和韩夕言混在一起这么久，我感觉他已经很久没和那个男人联系；莫非他们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关系？我很不爽，很不甘心，心里隐约还有些害怕。
说起来…… 现在仔细一回忆，在山庄的时候韩夕言就好象有点反常啊！那两天他一直都精神恍惚，仿佛有什么心事的样子。我止不住的后悔：当时真应该好好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着急上火的熬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夜。自从认识韩夕言和洛雨之后，这屋子经常是吵吵闹闹的，可今天就我一个人坐着，还真觉得有些安静得过份。意兴阑珊地做了几道菜，到吃的时候却全无胃口。墙上滴答滴答的挂钟声让人心烦，这种时候哪怕有钟子倩的吼叫也好啊！只可惜这是全家团聚的节日，老子实在厚不起脸皮叫她们出来。
在家里转悠了数圈，又打开电视看了通无趣至极的晚会，我伸手拿起了遥控器。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电视屏幕黑掉了，屋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尖利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一接，是周越霆那远隔重洋的老妈。
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想她。r
挂掉电话之后，我颓然地倒向沙发：唉。没想到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是会觉得……寂寞啊。
第四天一大早我就照常往韩夕言家跑。刚到楼下，就瞅见楼道口停着辆闪闪发亮的黑色轿车。靠，还把那男人带家里来了？我顿时燃起怒火，抬脚就往楼上冲。明明心里也知道，这么多户人家住在这里，那辆车不一定是和他有关，可我就是抑制不住心里的火气。三步并做两步到了他门前，我依稀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在下一秒，对他几天不知所踪的担忧就一口气爆发出来，我把门擂得震天响。
门锁一响就被我一把推开，韩夕言带着有些吃惊的表情出现在门后：
“你……怎么来了？”
抹了把额上的汗，我剧烈地喘着气，忍不住冲他怒吼：
“你他妈这几天都死哪儿去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闭上了。我一眼瞥到沙发上坐着个短发的黑色背影，顿时就有一拳把那人从沙发上揍滚出去的冲动。气冲冲地绕到正面，我张嘴就道：
“喂，你……”
这下我算明白，为什么见我气势汹汹一副要打架的架势，韩夕言也只是愣着而没来阻止我了—— 面前沙发上坐着的这人，分明是个女的。
面容瘦削，样貌清秀，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愁云。这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虚无。
“你是谁？” 她一字一顿地问我，话语里毫无生气。
“我是……” 还没说完，就被韩夕言冲过来打断：
“我不会去的，你走吧！” 冲女人扔下这句话，他拉着我就朝门口跑去。一路韩夕言脚步不停，直跑出一条街才站住，弯下身大口喘起气来。
怎么回事？我满肚子都是疑问：
“那个女的是谁？”
“……我妈。”
“咦咦咦——” 我惊呼，“不是吧！！！”
惊呼声引来路人纷纷侧目，韩夕言瞪了我一眼，我赶忙压低音量：
“她看上去挺年轻的啊！！和你也不怎么像……”
你比她漂亮多了，我心想。
“她……一直都那样。” 韩夕言说。
他垂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老实说我有点后悔，刚才实在应该假装没看清楚，上去给她一拳再说—— 这想法很久以前就有了。
一阵风刮过，韩夕言身子微微抖了几下，我这才注意到他没穿外套就和我跑出来了。拉着他的手，像拉着块寒冰。
“别在这儿说了，” 我拉过他，“到我家去吧。”
丢了床毯子给他批上，再端了杯热茶过来，我这才开始追问事情的始末：
“你妈…… 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韩夕言捧着茶杯沉默着，半晌才道：
“那个男人…… 叫她回来找我。”
那个男人？我疑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韩夕言是指他母亲爱上的那个男人，也就是他的生父吧。
“真讽刺……” 他苦笑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你知道吗？那男人的儿子遇上交通意外，前阵子死了。”
所以才想起回头来找韩夕言这个儿子？开什么玩笑！这么多年都没管过他，现在才想起有他这么个儿子吗？
“然后……呢？”
“那男人是做生意的，” 他缩着身子啜饮了一口茶，接着说道：“现在他极力劝我回去，说要我以后当他的继承人——所以她就听话地来找我了。”
我觉得像喝了一杯冰水，从喉咙直凉到五脏六腑—— 回去？ 韩夕言要走？我从没想过这问题，我从没想过他会从我身边离开。
怔怔地看向他，他也在看着我。他的黑色毛衣、乌黑的头发、甚至漆黑的眼瞳，都衬得他越发的苍白和缺乏生气。
好久了。好久以来，他都是笑嘻嘻的，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角上扬着，又或是眨巴着忽闪忽闪的眼睛，专门揭我的短、若无其事地怂恿大家违反纪律、找机会调侃我。他应该任性且爱耍小心计，神采飞扬地占我的便宜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安静、哀伤、像深秋飘落的枯叶，像寒冬无声的寂雨。
“不要走。” 我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 他望着我，慢慢地说。
“……我不想你去。” 这对话是如此熟悉。
“为什么？” 与上次不同，他如此追问了一句。
用拇指肚轻轻摩挲着他的嘴唇，我感到他微微颤抖了一下。注视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眸，我有一瞬失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究竟在怕什么？在逃避什么？事实上，有什么好怕，有什么值得逃避？—— 洛雨说得真没错，我他妈的确就是孬种。
“因为我喜欢你。” 我低声道，接着吻了下去。有一滴液体滚落下来，凉凉的；我一舔，微微有点咸，他轻呼了一声，挣脱了开去。
“干嘛哭？”
他扭过头去：“我没哭！”
“这么感动吗，” 我厚着脸皮说，“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切！谁喜欢你啊！” 
“这样好了，你要是喜欢我就亲我一下，要是讨厌我……就亲两下吧！” 我很严肃地提议。
他斜着眼瞟过来：
“你犯起恶心来……的确是无人能及。”
伸手拉过他，我低声问：
“你要走吗？”
他在我胸前摇了摇头。
一股喜悦之情倏地涌了上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心痛；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狠狠抽当年的自己一顿—— 
“可能……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你了……” 我自言自语道。
“是多久？” 他埋着头，声音听来闷闷的。
“……上辈子吧。” 我叹了口气。
“这么恶心的台词，亏你也说得出。” 他一脸鄙视，却掩饰不住兴奋的神情。
对呀，这个表情才适合你嘛。我朝他笑了笑，把他拥紧了些。
管他什么仇人，统统滚一边去吧！其实……我没怎么恨过你。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越过时间的墙壁，把当年的洛雨揍到不再这么懦弱为止—— 仔细想想，那时的我们对待感情的态度，不正像小学生一般幼稚吗？那时的你，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吧。
傍晚的时候，我和韩夕言像作贼一样，溜回他住的地方去拿东西。
“你妈走了没有？”
“肯定早走啦！她才没那么好的耐性！”
到了楼下，果然那辆车已经不见了，我们都松了口气。上楼掏钥匙打开门，我和他正瞎扯呢，就见沙发上突然站起一个人影：
“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长发披肩，一副楚楚动人的可怜样。
这个小美人是谁？我疑惑地想。
韩夕言一僵，冷冷地朝她看去：
“你怎么在这里？—— 我记得和你好象不怎么熟。”
小美人鼻子一抽，眼眶里就有泪光闪动：
“你回来吧，爸他很想见你的！！”
韩夕言哼了一声：
“想见我？可惜我不怎么想见他，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小美人的眼泪转了几转，听见这话却尴尬地低下了头。韩夕言没再理她，径直进到里屋去收拾东西，片刻背了个大书包出来：
“喂，我要走了，你爱在这儿呆就继续呆着吧！如果要走，记得把门给我锁上。” 扔下这话，韩夕言转身便走。
那小美人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声：
“哥，你——”
“别叫我哥！” 韩夕言回过头冲她吼道：“你不是只有一个哥吗？他不是才去世不久吗？我哪敢高攀你这样的妹妹！”
望着韩夕言疾走的背影，我边追边想：那老头子还真够绝的，居然把女儿也搬来助阵了。话说这小姑娘泪水还真是收放自如，加上那长相，要包装一下没准能红—— 不过怎么瞅着有点眼熟啊？我认识这种风格的美女吗？按她的水准，我要认识的话，肯定不会忘记啊？
突然想起什么，我防如被雷击一般，混身僵硬—— 
“喂，刚刚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追上前去，我急不可待地抓着韩夕言的手臂追问。
“你问这干什么——” 他不满地回过身来，随即怔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好吓人！”
“别管那些了，你快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我心脏砰砰直跳，每一下都重得像在击鼓。
虽然有些不愿，他还是依言开口：
“爱盈—— 叶爱盈。”
…… 果然是她！！难怪我会觉得眼熟！！
可她…… 上辈子老板的女儿，我的女朋友，怎么会是韩夕言同父异母的妹妹？？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27
抱着脑袋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我终于深刻地了解到自己的想象力是多么的贫乏。可这还不是让我郁闷的，最让老子郁闷的得数在这个时空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解答我的疑惑。韩夕言、洛雨、钟子倩、叶爱盈…… 可笑，所有与我的死有关的人都齐聚于此，然而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没发生过的事，又怎么会知道答案？比任何时候都深刻地，我体会到了阅读一本侦探小说，结果却发现最后几页被人撕掉的痛苦；这痛苦绝对堪比在电影院看推理片，正兴致勃勃地投入推测谁是凶手，却听邻座的女高中生一边大嚼爆米花一边交谈：“这片子我看过，凶手就是那个谁谁……”。
一直以为，韩夕言也对爱盈有那么点想法。抛开喜不喜欢的问题，能够和她一起，对事业只会有莫大的好处—— 虽然这个说法有些卑鄙，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一直奇怪韩夕言为什么迟迟不见行动，如今看来他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动作，毕竟他们是亲兄妹啊！既然他们俩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发展，那么我和她在一起的事情也就谈不上是致我于死地的催化剂了…… 可恶！！我郁闷地抓着脑袋，人生还有比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死更悲哀的事吗？啊啊啊——
谁来告诉我个答案吧！！谁来给我个痛快吧！！这样子悬着，老子晚上睡不着啊！！！真他妈愤怒。
抓了半晌的头发，我把视线投向韩夕言，专注地盯着他看起来，想试试会不会从他脸上得到灵感。那个雨夜的事我已经回忆了很多遍，除了依稀记得最后看到的人的确是韩夕言以外，就再也想不起其他的半点线索。那时我估计也失血过多，根本就视野模糊，能认出站我面前一动不动的是韩夕言都算不错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地上的积水、不甚明亮的路灯都还历历在目，而他就那么站在风里，伫立在我的面前。老实说，那几个小混混真是他叫来的吗？我不禁对这个想法有些动摇了…… 虽然我和他总闹矛盾，可现在我总算可以承认，其实我一直希望那几个人和他没关系。 
叹了口气，我端起杯子：与他有关无关又如何？反正我是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书桌前的韩夕言正埋头写着什么，专心致志得压根就没注意到我。半晌后证明盯着他看也是徒劳，见他那么专心，我忍不住去骚扰他：
“喂，你写什么呢？”
他连头也没抬，好象完全没听到我的话一般。喂喂，不是吧！！起身走过去，我往他面前一拍，‘啪’一声吓了他一跳：
“干嘛？？吓死我了！”
“你才是，做什么这么专心？我叫你都没听到。” 
韩夕言抬起头看向我，少见地皱起眉来。片刻后他眉头舒展开，嘴角却浮上个诡秘的笑容：
“我说……你不会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看他这表情我就知道他又找到调侃我的把柄了，不过……我忘了什么啊？疑惑地朝他看去，果不其然他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其实我是很想等到假期结束再告诉你的…… 不过看在你收留我的份上，现在告诉你吧！”
拿开手边的稿纸，他将面前的东西举起来，转了个面展示给我看。
“啊啊啊！！！” 我惊叫，“寒假作业！！！我完全忘记有这回事了！！”
要烦恼着感情问题，要忙着思索上辈子的死因，在这么忙的情况下居然还有寒假作业这种东西来掺一脚，老子的人生怎么如此崎岖啊？唉。
年后又过了几天，思索着老妈的假期也结束、她该重新回去上班了，我跑去洛雨家找他。站在门口，老子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手举起来又放下。唉，和洛雨……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啊？叹了口气深呼吸，我终于敲响了门。
见到是我，洛雨一点也不吃惊：
“你来啦。”e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只好沉默地随他进到室内。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连餐桌上的桌布都不见踪影，相必是大扫除也一起洗了吧！呃…… 和一个人住着的我那里真是完全不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把注意力转向洛雨：几天没见，他好象憔悴了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有些浓。
…… 压下心里的歉疚和犹豫，我清了清嗓：
“那个……我今天来是想……”
“我明白，” 洛雨打断了我的话，“我明白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 抬起头，他朝我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我惊讶地看向他，就见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实……那次在楼梯间亲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动了动嘴唇，我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种时候我就尤其痛恨自己这贫乏的词汇和差劲的语言能力，只能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那时候……我就想算了，可是…… 却做不到说放弃就放弃……” 垂下眼皮，他笑了一下，又紧跟着轻叹了口气：
“感情这种东西也真奇妙，如果今天你来对我说也喜欢我，说不定我会揍你…… 我是不相信有人会同时喜欢上几个人，还好你没打算脚踏几条船…… ”
抬起眼睛，他朝我看来，一副认真的表情：
“夕言是个好家伙，我也很喜欢他，你要好好待他啊。”
“……对不起。” 看着他，我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就只挤得出这一句。如果可能，我也想照顾你一辈子的，只要我还活着。如果可能，我想分担掉你所有的痛苦，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你和韩夕言的意义不同，对我而言你也是我最珍惜的人…… 如果可能，我多想一辈子都和你打闹，听你数落我的声音…… 然而这些我都没法告诉你，更无法说出我的身份。如果让洛雨知道他爱上十年后的自己，那也太过残酷了；而现在的我，也没有任何立场说出‘我其实想照顾你一辈子’这种话；在他看来，这和脚踏两条船没什么区别吧。
洛雨笑了出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这话干什么，搞得我好象多么凄惨的女孩子一样。其实我这几天仔细想了想，觉得我可能没那么喜欢你呢？虽然不想承认，可我的确是有些依赖你了…… 也许，我只是没分清友情和爱情的区别而已。”
我心情复杂地看向他，却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洛雨，确实够果断、够洒脱，比起当年的自己，真是强太多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听洛雨下逐客令了：
“喂，我妈要下班了，你快回去吧！”
我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刚走出几步，却再度被他叫住：
“周越霆…… ”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惊讶地转回身，却发现他哭了。伸出手背抹了把脸，他吸着鼻子说：
“我真没用，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我心里一惊，冲过去抓住他：
“去哪里？”
“我妈…… 我妈要结婚了，我们会和那个男人一起，到他在的城市去……”
松开他，我冲进里屋，只见地上摆着几个大纸箱，他们的行李竟都已经收拾好了。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走？” 我心里沉重得像压满了石头，只觉得难受异常。他妈的，这到底是谁写的剧本？既然老妈要搞又一春，为什么还带洛雨来这个城市？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为什么让我和他相处只短短一学期，就又要面临分别？如果最初就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最初就让我不知道他的存在，对于我们俩来说，不都会轻松许多吗？狠狠地咬着牙，我只觉得深重的无奈。
“寒假……寒假结束，” 他喃喃地说出了一个日期，我略微一算，仅仅只剩不到两周了。捏起的拳头复又放下，我努力压制住声音的颤抖：
“你……你要保重…… 别和你妈吵架，别太钻牛角尖……”
洛雨点了点头，迟疑了片刻又开口道：
“我……向你要个东西可以吗？”
“你想要什么？”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脖子。取下那枚指环，我将它挂在洛雨颈上：
“这是我的护身符，以后也一定会保佑你的……”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枚指环还是到了洛雨的身上。
“保重。” 我咬了咬牙，一狠心转身出门。
其实我好想说‘别走’，其实我好想叫他留下来。可是我有什么资格去说这话？又有什么资格去分开他和他妈？
说不得，道不出，满腔的积郁无处发泄，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吹胀的气球，就快要爆炸了。然而那时我并不知道，前方还有更大的灾难，在静静地等待着我。

二度中奖

28
一路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打开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在室内转了一圈，于书桌上发现纸条一张：
“我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正是韩夕言的字迹。
…… 洛雨要走的事，不知他是否知道？
我真想抓着老妈狠狠说她一顿，为什么当年和老子一起时这么多年都乐得独身，现在却突然要再婚？？你再婚也就算了，找个本市的男人不行吗？非得跑那么远去……
正胸闷至极，就听玄关传来敲门声。我硬是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起身朝门口走去：肯定是韩夕言那小子又忘记带钥匙了。
“喂，你好歹也记得把钥匙带上啊！要是我还没回来，你怎么办……？” 一边开门，我一边毫不客气地念叨，却在拉开门之后小小地惊了一下。门口站着的不是韩夕言，却是两个不速之客：韩夕言的母亲，还有叶爱盈。
老子一时之间愣在那里，实在是没能把她们两个人和我的家门口联系起来。韩夕言的母亲一言不发，一直冷冰冰地盯着我看；倒是叶爱盈小声地说了句：
“你……你好。”
“请问你们找哪位？”
我实在没心情放她们进来，更觉得自己应该也没什么话和她们好说—— 别说谈话了，看见韩夕言他娘我就来气。
“就找你。”
依旧一身黑、穿得像奔丧的中年清瘦女人朝我丢来这硬梆梆的几个字，便毫不客气地踏了进来，将我撞到门的一边。叶爱盈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地，路过我的时候朝我轻声说了句：
“不好意思……”
我皱了下眉头，关上了门。她们已经在沙发上坐定，可笑的是，她俩各自坐在一侧，离得老远。
拖着拖鞋慢吞吞地挪动过去，我两手插袋大剌剌地往那一站：
“…… 有什么事啊？”在她们对面坐下，我懒洋洋地问。
本来也想学电视剧来上一句“有何贵干”的，结果那女人毫不掩饰地投来的上下打量目光让我混身不爽，连书袋也懒得掉了。 
叶爱盈看了我一眼，面上颇是有些愧色；那女人依旧一言不发，活像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死盯着我。好吧！既然你那么闲，那就随便你看吧！我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报纸，连中缝也不放过地看了起来。刚看了两则八卦新闻，就听她不满地开口了：
“连茶也不倒一杯，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呵呵，我还以为你很爱耍冷酷啊，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嘛，这样就沉不住气了。
“我既不认识你，也不记得有请过你，” 挑起眉毛，我收起手里的报纸对着她道，“既然不是客人，我为什么要招待？”
真是对不住了，我眼角瞟了眼叶爱盈心道，不是我太不尊重长辈，实在是老子看不顺眼这女人。不好意思，谁叫你要跟她一起呢？咱们就一块儿维持这尴尬的气氛吧。
我的话显然让她加倍的不满，只见她眉头一皱，一副厌恶的表情：
“连礼貌都不懂的小子，真不知道哪里好！”
靠，看你最多也就三十六七，比老子不过大个八、九岁，就在这里小子长小子短的；看在韩夕言份上我在心里叫你一声大姐，怒了老子直接称呼你做大妈！！
将手里的报纸放回几上，我扬起嘴角：
“那我请问，今天你们跑来这里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我要带他回去，” 她抚摩着手里的小巧拎包，“你叫他出来。”
“他？哪个他？” 我故意装做不知道，挤出一脸疑惑。
“我哥……” 叶爱盈刚起了个话头，就被那女人瞪了一眼，赶忙改口：“我是说韩……韩夕言……”
我将眉毛扭成两个惊讶的弧度：
“韩夕言？他不是在他自己家吗？怎么会跑来我这里？” 顿了一顿，我指着那女人道，“你不是他妈吗？不回家找你儿子，跑来我这里找—— 这不是笑话吗！”
“你少在这里装傻！” 她把包往身旁一丢，“上次明明就是和你一块跑掉了，我不问你要人，问谁要？快说，他在哪！！”
“真是可笑，你当妈的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一个同学怎么会知道？”
白了她一眼，我无聊地玩起几上的玻璃烟灰缸。好久没抽烟了，这烟灰缸简直晶莹剔透得可以装水果。
“……” 她终于不再是那副一脸衰相的死样子，气冲冲地朝我喊：
“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指着我，她一脸气愤：“与你无关，你听到没有！”
得，这阿姨都语无伦次了都。
“是和我没关啊，” 我朝玻璃烟灰缸吹了口气，拿着纸巾擦拭起来：“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嘛。”
“快叫他出来！！”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是你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
“他有手有脚，我怎么藏？不然你藏一个给我看看？”
“你……！！” 她气急了，红着眼睛冲我咆哮：“你知道他回去对我有多重要吗？你知道他命令我说，如果不带他回去，就别再去见他吗？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吗？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阻碍我？？一个个为什么都不顺我的意？？我就知道老天爷是故意和我作对……”
在花了点时间才把她句子里的一堆‘他他他’分别是谁搞清楚后，我的火气彻底被她这番无理到极点的话给挑起来了：
“你他妈还有没有人性啊！” 把烟灰缸往几上狠狠一撂，我站起身来努力压制住怒吼的冲动：
“他是人，不是你手里那个皮包！他有生命、有感情的！！不是你想起来了就从柜子里翻出来拎拎，腻了又随手塞回去！这么多年你让他自生自灭，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吗？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跑来找他？找他也就算了，你的理由—— 真他妈让人听了想揍你！！我靠，你也算活了半辈子了，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体谅一下他人啊？—— 看你那副样子也知道这么有人性的词你是理解不了的了；我说这大过年的，你就不要出来给人添堵了，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说完这席话，我是再也不想看这女人第二眼。这么混帐的女人，我算是见识到了。之前只是听韩夕言讲的时候，还觉得她只是对感情太过偏执；今天一见，这他妈活脱脱就是脑袋被米汤糊住了！！
站起身来，我走向里屋，在快进门的地方背向她们站住，示意她们可以走了。半晌后我终于听到有人站起身的声音，正在庆幸这个让人心情恶劣的罪魁祸首总算可以消失的时候，就听叶爱盈一声惊呼：
“小心！！”
我条件反射地一转头，就见一个东西带着风声从我耳边飞过，直擦得脸隐隐有些作痛；那东西随即撞在墙上发出剧烈的一声响，接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正是茶几上那个玻璃制的烟灰缸。
被这一吓，老子心脏不由得剧烈地跳动起来，随之我真有些惊愕了。正常人会拿这种沉甸甸的玩意朝你砸过来吗？下意识地朝地上看去，那烟灰缸碎得之彻底，可见扔的人力道之大。
“叫他跟我走，叫他跟我走，” 她表情悲愤，活像我做了多么没天理的事一般，嘴里一个劲地重复，“叫他跟我走！—— 我知道，是你挑拨离间，是你在中间破坏我的计划对不对？”
揉了揉太阳穴，我彻底无语了。拜托，搞了半天这女人有被害妄想症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说：
“你走吧，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话音还未落，就瞥见她一脸狰狞地朝我冲过来。怎么，难不成她想打架吗？我的脑子里下意识地冒出这个疑问。见她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我条件反射地一侧身，突然觉得腹部一阵剧痛。
“是你把他抢走了，快还给我——” 她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我愣愣地顺着她的手往下看。
她长长的黑大衣袖子里，冒出半截闪着金属寒光的物体；血从毛衣里渗出来，顺着刀流到她手上，她好象吃了一惊，松开了手。捂着痛处，我生怕她再扑上来补我一下，又或是发起疯来要把这刀拔出去，便死命朝她一推；她踉跄着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估计叶爱盈这会才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她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般尖叫起来，我真想一巴掌把她的电池给拍飞出去。
我靠，老子和被刀捅很有缘份吗？上辈子被捅，这辈子又被捅。我就知道这女人穿得像只乌鸦一样不吉利，他妈的，没想到居然是来触我的霉头。按着伤处，我只觉得左手黏糊糊的，那触感实在令人不舒服。跌跌撞撞地朝电话走去，叶爱盈的尖叫依然没停止，反而有越演越烈的势头。我靠，小姐，没被捅过也总见过人被捅吧！！你就不知道打个电话叫个救护车吗？就算吓傻了不打电话，拜托也不要堵在老子打电话的必经之路上吧！！老子要是挂在这里，做鬼也记得就是因为你傻杵在路中间，让我够不到电话机……
抽空瞄了眼我那件浅色毛衣，此刻早已是不成样子了。妈的，早知道就不要学韩夕言穿什么浅色，还是深色好啊！终于快挪到电话前，叶爱盈依旧站在那里，一脸惊恐地望着我。小姐啊，你别挡着路好吗？伸出手，我想示意她让开；谁知这傻妞惊慌失措地伸手朝我一推，老子脚下一软，当即跌倒在地。靠着沙发坐起身来，我觉得膝盖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了。低头看着满满一手的血，老子那个心疼啊！！！
就在这时，我听到门锁响了。随着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回来啦—— 喂，你们怎么在这？”
短短两秒的静谥—— 也许更短，就听见一包东西和钥匙被随手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他急促的脚步声。冲到我跟前，他只弯腰看了我一眼，立即手一挥将叶爱盈推到一旁，直接扑向电话：
“喂，救护车吗？这里是xx路xxx小区a单元四楼403，有人被刀刺伤了……”
后面的话我没怎么听清了，老子现在眼皮沉重得直打架。不要紧……他来了。这么想着，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狗血八点档言情（？）剧（前篇）

29
这是一片茫茫的世界。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天地的交界之处也是白的。周围昏暗无光，我的视野也朦胧不清。暗黄压抑的光线里，随着一声巨响，一个生物靠了过来—— 那一定是魔鬼。魔鬼很忙碌，好象无暇理会我，她只是头都不回地对我说：
“周越霆，睡进去一点！挪个位置给我坐坐！—— 大爷，看我的三张2！！”
于是又听见一声摔扑克的巨响。
“喂，你有没有人性啊？我是病人哎！！！你居然……”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瓣削好的苹果，堵住了我剩余的话。
“她们也是来看你嘛，” 韩夕言搬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一边削水果一边道：“别生气了~”
愤愤地咽下苹果，我指着占据了右侧一半床铺的钟子倩道：
“这就是来看我的吗？你看看她，玩得……”
“哦呵呵呵，我赢啦！！！愿赌服输，给钱给钱！！” 老子抒情正抒到一半，就被一个猥琐的得意笑声打断；只见亮子正双手叉腰，异常满意地仰天大笑。
邻床的大爷一脸惆怅，山羊胡子翘了几翘：
“我……我不来了！！” 说罢作势就要把手里的牌往下洒，试图混进床上摊开的一片扑克大部队里。钟子倩和亮子一齐伸手去拦，三个人纠缠成一团。就在亮子和她各抓着大爷一只手，那位大爷正尝试以一个非常纠结的姿势把手里的牌往下扔时，门被“刷”地一声拉开，随之而来的则是严厉的嗓音：
“你们又偷偷聚众打牌！不是说不准喧哗吗？”
门口站着的，正是威严的护士长。随着护士长的斥责声响起的，还有轻微的“啪”一声，室内顿时大放光明：
“打牌打得连灯都忘了开，你们简直是……！！！”
邻床的大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被子里，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他已经双目紧闭作熟睡状。要不是几分钟前亲眼见到他正全情投入地耍赖，我一定会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钟子倩一副抄作业被当场抓获的造型，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站我旁边；仔细一看，她还努力蹭得离我的床远了点，仿佛一直都忠实地履行着绝不打扰病人的规定。
亮子搓了搓手，讪讪地开口：
“那个，我们也是好心，怕他们被闷坏……”
“这里没有狡辩的余地！” 护士长眼睛一瞪，亮子就像被拔掉电源的音响，立马歇菜。
“探病时间快到了，请大家遵守规定！” 护士长丢下这句总结警告，将门“刷”地拉上，就听脚步声蹬蹬地去了。
“这么凶干嘛……” 亮子长出了口气，这才找椅子坐下：“不就是打个扑克吗……”
“靠，你们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打牌的啊！”
“老周，生活要讲究效率；我们一边看你，一边打牌嘛！” 亮子朝我挤眉弄眼，又转向韩夕言：
“小韩，削个梨吃吃！”e
“滚！” 我轻车熟路地朝他咆哮。
亮子十分不满：
“我叫小韩削，又没叫你，你吼啥？他又不是你家的—— 你说是不，小韩？”
韩夕言扬起嘴角，伸手拿过一个梨，动手削了起来。一直在旁边一声不吭埋头打掌上游戏机的班长凑过来说：
“哇，小韩你削皮的技术真是一绝！！给我也来个行吗？”
刚刚还在被子里挺尸的大爷此刻一边精神抖擞地爬出来，一边翘着山羊胡子说：
“小兄弟，你人缘真是好啊！这么多同学来看你！—— 给老人家我来个橙！”
钟子倩答应得非常清脆，转身就扑向那一篮买来“看望我”的、所剩无几的水果上，随即捧着两个橙兴致高涨地剥开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和乐融融（？）的景象，我不由得嘴角抽搐。
没错，这里就是医院，医院嘛当然是一片白茫茫的了。视野模糊是因为老子睡得太久没洗脸，至于魔鬼…… 难不成你们认为这群人长得像天使吗？
“你在叽叽咕咕嘟囔什么呢？” 钟子倩正分着橙，忙里偷闲地问我。
“老子正忙着呢，边儿去！”
她不满地白了我一眼，继续转回去和大爷神侃了。
那天失去意识，等我再度醒来，已经是做完手术后了。我和韩夕言严格算起来都算“未成年人”，我也十分不想院方通知国外的老妈，所以一直左搪右塞。后来总算韩夕言泪水涟涟地让医院相信了我是被父母抛弃的可怜孩子，于是医院脑筋一转，又开始联络班主任。这下可好，远在外地过节的班主任跟火燎了眉毛一样，又吼又跳地要回来看情况；我在电话里好说歹说，才让他相信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不过他立马派出了手下的得意爱将，而这位爱将大人又扯着钟子倩，两人在来的路上再邂逅了无聊得瞎逛的亮子，于是这几人便浩浩荡荡地来看望我。
此后几天这几个家伙每天都准时来报道，更和住我邻床、过年杀鸡时不小心切到自己手指头的大爷感情迅速升温，打得非常火热。
那一刀幸运地没刺中我要害，再加上送医及时，所以老子拣回一条小命。死了不少脑细胞，才向派出所解释清楚这破事，当时我只恨不得自己再昏迷个几天。虽然这个时代落后了一点（手机还是砖头状）、精神娱乐单调了一点（奔腾处理器的时代就要来临了！！耐心等待吧！），可我还没打算就这么死啊。我还年轻，虽然精神年龄已经濒临二十九，可老子外表还是青春洋溢的高中生啊。
隐隐传来新闻联播结束的声音，班长一行人起身告辞。亮子一边啃着梨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唔，小韩，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哎哟，你掐我干啥！” 吃痛叫唤，他转头瞪了钟子倩一眼。班长脸挂微笑：
“我们先走了—— 就不打扰你们啦！” 说罢丢来一个秋波，老子混身一抖。邻床的大爷依依不舍地喊：
“明天再来玩啊——” 继而转头向我：“小兄弟，你这个给我剥橙的小男同学还真是活泼啊；对了，那个削水果削得很好的小姑娘也长得真漂亮！！啧啧！！”
走在最后的钟子倩背影一僵，灯光映着她才剪不久的短发，贼亮贼亮地。老子肩膀一抖，实在忍耐不住，拍着床大笑起来。钟子倩眉毛倒竖，貌似想冲过来，被外面不知是班长还是亮子给拖走了。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大爷无聊地砸巴了半天嘴，起床穿鞋：
“老人家我出去溜溜，护士长来就说我去厕所了啊！” 说罢在门口鬼头鬼脑地窥视了一番，这才一溜烟跑走。
屋里的空气顿时微妙了起来，弥漫着一股莫名的静谥。韩夕言又要伸手拿食物递过来，我按住了他：
“别忙了，我不饿。”
他垂着头，沉默了许久才微微抬起：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说过很多遍了。”
“可你始终是因为我而受伤……” 他扬起脸，满眼歉色：
“我真的觉得……我是不是回去的好…… 万一她以后再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举动，那我……”
拉过他的手，我正色道：
“如果你回去了，那我是为了什么挨这一刀？”
半晌过后，他点点头。
“呐……” 趴在床边，他轻声道：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小雨？”
“……算了，他都要走了，又何必让他担无谓的心。”
“……” 韩夕言坐起身来，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认真的光芒：
“我舍不得他走，你去留他一下吧！”
留？怎么留？凭什么留？为何而留？
叹了口气，我转移话题：
“你就不怕我喜欢上他啊。”
韩夕言眼睛一眯，弯成一弯月牙：
“反正你对我说的喜欢是真的，那就够了。”
说实话，老子有点感动。我正感动着，顺带思索着要不要扑上去吃个豆腐，就听他又十分严肃地开口了：
“留不留得住都好，你起码应该试一下。”
“他当然是应该跟亲人在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对他有好处。”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们如果分开了，他肯定不会快乐的……”
“你怎么知道什么对他有好处、什么没有？” 韩夕言大声打断我，“你又怎么知道他快乐或是不快乐？你又不是他！！”
……
…… ……
我无言以对。
是啊……我……
我又不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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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都是未成年人，且没有监护人签字，医院肯动手术吗？唉，各位请不要追究太深，适当地无视这个问题吧。|||
这是刑事纠纷（俺……没说错吧？不确定地汗一个），该费多大劲才能向派出所说清楚要私了啊？各位……也请适当地无视吧！（你分明就是不负责任！！板栗：T___T 饿是写小说，饿又不是写案例分析……饿一个外行人，饿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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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室内一片狼籍。
韩夕言跪在地上，焦急地察看着周越霆的情况；不时又起身跑到窗边，看救护车是否到了。
黑衣女人和叶爱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然而对这一切韩夕言毫不关心。
楼下终于响起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此刻韩夕言却觉得它有如天籁。
周越霆一直在流血，脸色都有些开始发白。他从刚刚昏过去后，就没再醒来过。
韩夕言正想迈步跑去迎接医护人员，突然听到有个虚弱的声音在唤他：
“……”
大喜之余，一颗高悬的心脏总算放下少许，不由得鼻子一酸，就想掉眼泪。弯下身去仔细一听，地上那人在喃喃重复：
“衣柜抽屉……第二层……记得拿上……”
拿上什么？韩夕言疑惑地皱眉思索，又将身子再探低些许：
“记得……拿……存折……手术要……要钱……密码是xxooxx……”
坚持着说完这句，那人才再度昏过去。
……
= =|||
以上。
大家，尽情地黑线吧！= =|||

狗血八点档言情（？）剧（后篇）

　　30 
　　夜深了。
　　远处的天空被闹市的霓虹映得灿烂缤纷，然而地处偏僻区域的这条街道，此刻早已是人迹罕至。路上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温吞吞的光线更显寂静。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小雨，现在路面仍旧湿漉漉地，加深了几分寒意。
　　我怔怔地站在街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只觉得这街景说不出的熟悉。我不是应该躺在医院吗？什么时候跑到外边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条纹的病号服在这街上显得异常的醒目。街角处映出两个斜长的影子，半晌后才出现歪歪扭扭的人影：是一对喝得醉醺醺的情侣。他们步履不稳地朝这边走来，慢吞吞地越过我，去得远了。
　　我有些烦躁起来：究竟我在这里干嘛？
　　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我思索着离开的路；这时，我听到斜对面不远处传来“玎玲”几声清脆的响动。铃声之后是门“卡嚓”关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尤其清楚。随着关门声响起，一个人影渐渐从斜坡下冒了出来，直至完全出现在地平面上。
　　又有人在那家酒吧呆到这么晚才出来啊，我想。那人影走得还算稳健，基本不像醉得太厉害的样子。渐渐近些了，只见他突然缩了缩脖子，紧了紧外衣，我这才发现刮风了。可是……伸手扯了扯身上薄薄的衣服，我怎么就没觉得冷呢？
　　他穿过街道，朝我这里走来；快踏上人行道时，我看见他背后几个黑影，小跑着迅速靠拢过来。
　　我大惊，想也没想便纵身扑过去，却眼睁睁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径直穿过我，准确地刺向他—— 
　　“慢着——！！！”
　　用尽全力大吼出声，我觉得浑身一震，像从高处突然坠落一般，心脏“咯噔”一下—— 于是醒了过来，正对着自己的是那片熟悉的天花板。
　　仿佛刚做过什么剧烈运动一般，全身又酸又痛，疲软无力。黑暗中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异常清晰，伸手一抹，一头冷汗。心脏兀自咚咚地跳动着，每一下都重得让我一阵战栗。
　　原来是梦啊…… 太好了，幸好是梦。
　　
　　逐渐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屋里的各样摆设都轮廓清晰地凸显了出来。我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这几天我都睡得不好，总觉得脑子里塞满了事情，一夜就这么七零八落的过去。放在枕边的手臂此时终于感觉到有些冷，我再抹了把额上的汗，将它伸进了被子里。细微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我睡意全无。数了半晌绵羊，我埋头进被子里瞅了眼手表，夜光的表盘上显示着“4：40”的字样，旁边一个日期毫无预警地跳进我的视野，我不由得一惊。
　　这么快就到这一天了，尽管我一直不去想它，它还是按时来了。
　　怎么办？
　　翻了几个身，越发焦躁起来。就在脑子里乱糟糟一团的时候，先前那个梦猛地浮现在眼前，让本已平缓下来的心脏又重重地跳动了几下。我倏地坐起身来，伸手拿过床边的衣服，三两下穿好—— 不行，老子忍不下去了！与其让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如我一直守着他直到安全度过那一天—— 尽管以这里的时间来算，还有漫长的好些年。
　　什么为他好，什么以他的前途为重，通通滚一边去！正如韩夕言说的，我始终不是他，未必知道什么对于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如果他愿意走，我不会阻拦；可我现在是真真正正的想把不愿他离开的心情，面对面的传达出来。不管结果怎样，这过程我非做不可。
　　
　　说干就干，几分钟后我便已经全副武装了——大衣、钱包，该有的一个不少。邻床的大爷已经出院了，现在这间病房就我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溜出门，我飞快地来到了街上。朝着车站的方向走了快两站路，终于出现了一辆出租车，我大喜地扑了上去。
　　等我到了机场，才六点半多一点。大厅里几乎没人，我找了个正对大门的角落坐下，准备来个守株待兔。机场就是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富丽堂皇的灯光和开得足足的暖气。我缩在椅子上想着等见到他时要说什么，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等我突地从熟睡中醒来，纯属因为脑袋突然一痛。皱着眉头往周围地面寻觅了半晌，才在一把椅子的下面发现一块相当沉甸甸的奶糖，硬梆梆的。谁拿这玩意儿砸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顿时吓一跳：大厅里不知何时起已经是人流汹涌，一派热闹的景象。耳边回响着悦耳的女声，那是广播在播报着各次航班的时间等等事项。
　　晕！！老子居然睡得这么死？看了一眼手表，上面显示的数字更让我哀号出声来。不是吧！！枉费我到机场到得如此之早，结果却因为睡太死而错过了时间？这也太凄惨了吧！！
　　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心如火燎地奔去显示屏前查看洛雨乘坐的航班。鲜红的液晶数字显示着残酷的现实—— 离起飞仅仅只剩几分钟。完了！！他们肯定早就登机了！！
　　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安检口转悠了几圈，抬腿就往楼上跑—— 这里三楼是观景餐厅，我直奔靠近跑道那侧的阳台。气喘吁吁地推开玻璃门，远远地看见一架白色机体正缓缓起步，渐渐速度越来越快。伴随着巨大的轰鸣，我眼睁睁地望着它飞上天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懊悔、气愤、不甘一古脑地涌了上来，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太他妈让我难以接受了！！
　　仰头对着天空，在还未消散的轰鸣声中，我深吸一口气大吼：
　　“洛雨，你有种就给我滚下来——”
　　吼完自己也觉得可笑，更多的却是心酸。短短不到一个学期的相处，我和他的日子就此划上终点；从今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怔怔地扶着栏杆发着呆，刚刚那声吼叫扯得伤口隐隐作痛起来。正惆怅着呢，就听身后一阵窃窃私语随风传来：
　　“喂，你耍赖啊，这还不算你输？”
　　“我……我哪里输？明明我们都没猜中！”
　　“搞什么啊，他也太没情调了吧！”
　　“你们小声点！！”
　　
　　……
　　这绝对是幻觉是幻觉是幻觉，我肯定没睡好没睡好没睡好。
　　我按着太阳穴慢吞吞地转过身，就见巨大的柱子旁边，一个人正咬着嘴唇，斜着眼睛看着我。
　　“我下来了，” 他很不满地道，“你要拿我怎么样？”
　　我一愣，掐了把大腿，很疼，证明不是做梦。
　　“喂，你傻了？” 他毫不留情地鞭笞我，“难不成你大老远追来就是想说刚刚那句话吗？”
　　这才反映过来，我疾步上前：
　　“你……你不是走了吗？”
　　“谁说我要走了？” 他白了我一眼，“我是来送行的。”
　　“……怎么回事？”
　　“你怎么这么笨啊！我不想走，就坚持留下来了呗！” 顿了一顿，他接着道，“说服我妈可花了大力气，差点没把我折腾死。”
　　“……”
　　不知怎么表达我激动的心情，我只是不停地拍着他肩膀以示兴奋。
　　“我妈可生气了，威胁说考不上大学就不要再见她；”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喂，我要考不上大学，你养我啊？”
　　“没问题！” 我想也没想就答：“你就像我亲儿子，养你一辈子我也养得起！”
　　“滚！” 他一把拍开我的爪子，“谁是你亲儿子？少来占便宜！”
　　
　　“你真的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还没从这个巨大的喜讯中醒过来，我反复地询问。他被我问得不耐烦了：“废话，你不是都看到我站这儿了吗？”
　　“……太好了……” 我收敛起笑容正色道，“还以为错过了，再也没机会说了……”
　　“说什么？” 他仰头问。
　　“我不想你走。这一辈子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打断我的话：“认识你们之后我很快乐，所以我才……才决定留下来。这么些年，我第一次有不想失去的东西，第一次不想只为了我妈而活。”
　　我有些惊讶，洛雨少见的如此坦率。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听不远处又有声音传来：
　　“他们说什么呢？”
　　“太小声了听不见……”
　　“别挤我，站过去点！”
　　……
　　我就觉得有无数的黑线从额头上冒起来。朝着左后方的柱子一声咆哮：
　　“统统出来！”
　　就见钟子倩、班长还有亮子，一个接一个地蹭了出来；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韩夕言竟然也在。
　　“怎么你也在这儿？” 我走向他，张口问道。
　　韩夕言正要答话，却被钟子倩打断：
　　“周越霆！你赔我钱来！”
　　“啊？？”
　　我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班长把她拖回去，慢条斯理地说：
　　“周越霆啊，你也太不争气了吧！居然这样也能睡着！！”
　　怎么你们都知道？我疑惑地看着她们，突然恍然大悟：
　　“那、那块把我砸醒的玩意儿，不会是你们丢的吧！”
　　钟子倩闻言一脸得意：
　　“哼哼，要不是我，你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真是急死我们了！” 我听见她小声嘟囔了这么句。
　　你们急啥？我不由得再度满头黑线：这群家伙，不会是来看戏的吧？转头看向韩夕言，他连连摆手：
　　“我、我白天一直要给你说来着，可一讲这话题你就跑掉，不是说去厕所，就说要睡觉，弄得我总没机会说…… 本想今天早上直接拉你来接小雨，顺便在路上给你说的；谁知等我早上去医院一看，你人已经不见了……”
　　我悲愤，我无语。弄了半天你们都知道洛雨不走了，就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啊？
　　“夕言知道也就算了，你们几个又是怎么知道的？”
　　班长诡异地朝天长笑：
　　“哦呵呵呵呵—— ”
　　亮子抢着回答：
　　“老班不是放假不在吗？小洛想找老班商量退学还是转学的事来着，七绕八绕就让她给知道了。”
　　班长瞟了亮子一眼，转回头继续朝我得意：
　　“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哦呵呵呵呵！！”
　　我一阵巨寒。
　　突然又想起什么，赶忙追问：
　　“之前我依稀听到什么输赢的谈话……那也是你们几个吧？”
　　亮子和钟子倩一听这话，都像泄了气的气球。班长越发得意了：
　　“我真是赌遍天下无敌手……”
　　“赌？什么赌？” 我疑惑地转向韩夕言，他一脸无辜：
　　“他们打赌你在看到飞机飞走后会说什么话……”
　　忍住暴走的冲动，我尽量温柔地问：
　　“那他们都猜的什么啊？”
　　亮子一脸不爽，忙不迭地吐嘈：
　　“钟子倩那什么破台词，什么‘小雨~~~~ 你别走~~~~ 我好难过~~~~ 你居然丢下我~~~’，真是笑死人！”
　　钟子倩反驳：
　　“你又好到哪里去？‘小雨啊—— 你回来——’切，和我的不是半斤八两？”
　　就在老子黑线到达峰顶，正想发作时，就被人拍了拍肩膀。一看正是班长，一脸了然于胸状：
　　“周越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么有情调的话果然不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啊！”
　　……
　　我决心不再和她们几个做无谓的反抗了，唉。
　　
　　韩夕言跑过来说：“我们回医院去吧，你伤还没好呢！”
　　洛雨有些吃惊：“伤？什么伤？”
　　我大略说了个经过，见韩夕言又一脸黯然地垂下头去，便悄悄拉过他的手。
　　洛雨听完，一脸严肃地瞅着我，半晌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看来这护身符还真有点用，我还是还给你好了！我可不想你这么早死。” 说罢将手伸过来，手心里躺着那枚套着银链的指环。
　　见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催促道：
　　“快拿啊，愣着干嘛？我现在又不走了，也用不着做纪念了嘛！” 说着硬把它塞进我手里。
　　
　　我们一行人慢悠悠地下楼，踱向大门。
　　洛雨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看得老子有点发毛：
　　“你……你干啥？”
　　他凑过来小声说：
　　“你长得又没我帅，学习又没我好—— 我前阵子肯定是鬼迷心窍了，恩，肯定是！”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信不信我抽你啊！”
　　他斜眼瞟了我一下，突然一脸正经地伸出头朝我右边的韩夕言喊：
　　“哎，我说夕言啊，这家伙哪里好，你考虑考虑我吧！” 眼睛里分明闪动着恶作剧的光芒。
　　“喂，你居然挖我墙角？” 我作势要揍他。完了完了，这家伙越来越像我了，这是不是好现象啊？
　　韩夕言一直笑嘻嘻地听我们鬼扯，居然也很配合地严肃点头：
　　“恩恩，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钟子倩从背后扑上来问：
　　“考虑什么？考虑什么？？告诉我啊！！！”
　　我们对视了一下，很有默契地甩掉她，加快了脚步。
　　韩夕言上前去打车，洛雨又凑上来道：
　　“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比你更好的人—— 喂，你说了以后要养我，这个不许赖啊！”
　　…… 
　　我是发自内心想夸奖一下他，他真的比我强，果断干脆，拿得起放得下。正待说上两句，突然想起什么： 
　　“喂，我说…… 你、你你……你以后是打算找男的还是女的啊？”
　　他瞥了我一眼：“为什么要告诉你？”
　　啊——！！我头疼了，我担心了，我为未知的未来而忧虑—— 洛雨要是以后也找男朋友，那我要不要趁早问一下他关于……关于攻受的看法呢？
　　
　　不远处韩夕言拦到了出租车，正笑着朝我们招手。转回头去，我催促后面的几个家伙加速。快到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好象灿烂的笑脸。我眯着眼看了看它，加快脚步朝车子冲去，身后响着众人打闹的大笑。
　　呃…… 果然是青春啊。 

从头相遇（穿越时空）隐藏结局————热炒板栗 

    33  隐藏结局 

  所谓隐藏结局，就是被友人殴打后产生的…… 

  友情提醒：如果你喜欢小韩，那么建议无视这章；如果喜欢大韩，那么请往下看；如果喜欢小洛……汗一记，3p是绝不可能||| 喜欢小洛的人可以尽情砸俺了，俺背锅盖顶着~ 
   
  此章上接28章（二度中奖）那章之后，在这个结局里，28章之后的内容都没有发生（番外除外），并且这个结局为连续时空。准备好被俺搅昏了么？那么请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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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雪白的天顶，褐色的原木装饰，简洁明快的风格。这是哪里？ 
  我想扭动一下脖子，却觉得脑袋像灌了铅块般沉重，竟不能转动半分。眼皮像被糨糊粘住，硬要花费不少力气才能强自睁开，可我并没有丝毫睡意。虽然很想起来，可惊骇地发现大脑的指令起不了一点作用，我居然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躺了大概十多分钟，僵硬的脖子总算可以动了。朝左边转动了数十度，我觉得自己像架生锈的机器，仿佛可以听到吱嘎作响的声音。一片淡蓝色进入视野，是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原木色的拉门式衣橱、明亮的穿衣镜，一尘不染的矮柜、软垫的靠背椅。因为窗帘的关系，室内很暗，也不知是早上还是黄昏。这里怎么看也不像医院，倒像是什么人的家。奇怪，我不是被韩夕言他娘刺了一刀吗？怎么现在躺在这么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感觉身上的各个零件像是关机多年后重新启动一般，随着各处知觉的慢慢恢复，先前只觉得沉重无比的脑袋此时传来一阵钝痛，而太阳穴更是突突地抽痛着。将头转到右侧，我看到衣帽架上挂着条格子图样的围巾。好眼熟—— 
  大惊之下，我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肢依旧有些不听指挥，这个身体像一个久违的容器，还未能自如地活动。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一身干净的睡衣；伸手摸了一把，不管是腰上还是背上，都找不到任何伤口的痕迹。老子心脏“咚、咚”地加速跳动起来，像加了重低音效果一般，每一次落下都带起脑袋一阵轻微的晕眩。步履僵硬地移动到镜子旁边，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想往上看，却又不敢往上看。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头去—— 
  啊。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周越霆，而是另一张脸，那张跟了我二十多年的、久违的脸：洛雨。 
  我张大了嘴，镜子里的人也一脸蠢样；我抓了抓头发，镜子里的那头短发更乱了。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夕言呢？那个洛雨呢？黑衣女人呢？叶爱盈呢？——最重要的是，这个房间，这个越看越眼熟的房间，如果我没记错，仅仅只有那么一次机会，我曾在这个房间醒来。难道说……？？ 
  伸手握住门把，我深吸了口气，努力抑制住微微颤抖的手。大脑里闪现出无数种假设，可都不及我对门后的好奇和恐惧。这里是哪里？此时又是何时？这扇门后，不知究竟是哪一个世界？一咬牙，我猛地拉开门，明亮的光线顿时涌了进来，一时眼睛有些刺痛。 

  站了几秒，总算是适应了外面的强光。环视了一遍四周，这里看起来是客厅。迟疑再迟疑，终于提脚踏出步子。到客厅门口的距离不过短短数米，可对于我来说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咚、咚，随着越来越靠近门口，心脏的跳动也越发剧烈，连耳朵都开始嗡嗡作响。 
  当我终于站到门口的时候，竟觉得双腿都有些脱力，全身也开始虚脱。他妈的，老子这一辈子——不对，应该说老子这几辈子都还没这么紧张过。有个身影闯进视野角落，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浅灰色的毛衣，纤细的身影；那人背对着我，坐在餐桌旁。从他身侧可以瞥到报纸的一角，而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什么内容这么吸引人。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一时五味陈杂。本以为和他已经可以从头来过，没想到却还是回到我与他不冷不热的日子。定了定神，我开口道： 
  “呃……”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觉得他好象身子顿了一顿？ 
  “这里是……你家？”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地回过身来： 
  “难道是你家？” 
  清冷的声音，微皱的眉头，真的好久不见了。老子内心波涛汹涌，差点忍不住就踏上前去。见惯了那个十七岁的韩夕言，虽带着股少年的青涩，可已经很漂亮；没想到见到久违的眼前人，却还是让我一时之间有些看呆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舒服，他挑了挑眉，换了个坐姿。 
   
  “那个……我怎么在你家？” 
  虽然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可我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说实话我到现在还如坠雾里，就算已经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却没搞懂为什么会在韩夕言家醒来。 
  “你……不记得了？” 他目光刚一和我接触，随即马上移开，让我稍稍有点不爽。 
  “啊？” 我搔搔头。 
  “昨天我们在店里遇到……” 
  什么？？我被这句话震撼了。昨天？在店里遇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冲过去抓住他，我急急地追问： 
  “今天几号？几号？？” 
  他吓了一跳，竟然没有拍开我按着他肩膀的手。指着墙上的日历，他说： 
  “1月1号。那天……不，昨天一大帮人闹了一晚，你们统统喝醉了…… 你还记得吗？” 
  我抓着那张日历，从上到下看了个仔细：200x年1月1日。心里有些不确定，我冲到电视前面，抓起遥控器就一阵乱按；伴随着新闻里主播的悦耳声音，身后传来韩夕言的话语： 
  “我确认过了……” 
  也没注意他说了什么，我全副身心都停留在屏幕上那几个闪着亮光的日期上面。没错，正是我们两个部门跑去聚餐的第二天。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日子？等等…… 这岂不是代表，我和爱盈的事、我被刺的事，都还没有发生？尤其是我被刺身亡，还远在十一个月之后。搞了半天…… 竟然防如南柯一梦啊。那死亡的经历也好，重返少年时代也好，这么几个月的少年生活，居然只是一场空？而与少年韩夕言以及洛雨的种种，不就等于根本没发生过？闹了一通回到原点，那老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到那个年代去走了一遭啊！ 
  抓着头发，我很想骂人，可他妈连该骂谁都不知道。 
  好吧，故事重新从这一刻开始，接下来我该回去韩夕言卧室换衣服，在被他奚落几句之后，跟着就该滚蛋。 

  “卧室里那套衣服是借给我的吧？” 我忍住狠狠往墙壁捶上一拳的冲动，闷声问。 
  “……恩。” 
  换好衣服出来，我在玄关前站住。韩夕言又背着我坐回了桌前，这让我很是郁闷。一觉醒来之前，年少的他都还会对着我笑，用满是依赖的眼神看我；没想到现在又恢复成对我不闻不问，冷冰冰的状态，这个落差让老子很是无法接受。这个时候的我和韩夕言，还处于什么关系来着？我望着天花板努力回忆，却被错乱的时空给搅和得有些头晕。慢吞吞地穿上鞋，我迟迟没有开门，内心有股强大的力量，让我完全迈不出步子。 
  难道我就这么走了？那从今天起，日子不就与以前一模一样吗？在周越霆身体里的时候，我不是曾想过，如果能有机会再来过，如果能有机会再见到这个韩夕言，我一定不像当年那般缩手缩脚，一直逃避。 
  打定主意，我出声喊： 
  “喂……” 
  “那个……” 
  却没料到同一时刻，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诧异地伸过头去，发现他正朝我这个方向看着；目光相遇，他又扭开头去。 
  我从门后走了出来： 
  “什么事？” 
  “你……你掉了这个……” 
  他吞吞吐吐，朝我伸出左手，我定睛一看： 
  “啊！原来在你这儿！” 
  还以为掉在哪里去了，弄了半天竟然是在他这里！ 
  激动之下，我抓着他的手喊了出来；他手缩了一缩，却没再用力。 
  好象有什么不对…… 我觉得有股奇妙的违和感。 
  对了！这次他没提叫我明天去他办公室拿衣服的事！也没叫我还钱！而且上次我走的时候，他明明没有还我戒指的！最重要的是，他的态度，好象有些……微妙？？ 
  心里一跳，脑海里依稀跳出刚才他说的某句话： 
  “……我确认过了……” 
  确认过？确认过什么？确认过今天的日期。我问日子，是因为我才从另一个时间醒来，还混混沌沌；可他呢？如果他一直如常，那为什么需要确认日期？一个大胆的猜测从我心底跳了出来。 
  把手移到他手掌上，我加重了些许力道： 
  “我要走了哦。” 
  他把头一垂，居然不理我。 
  “喂，你没什么话要给我说了吗？” 我松开手，作势要走：“我真的走了啊。” 
  刚迈出两步，袖子就被他拽住；我一个转身，他脚下不稳，直挺挺地朝地上栽下去。我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扯住他： 
  “喂，你没事吧……” 
  话还没说完，却从那被我扯开的衣领里，清楚地瞥见几个深色的痕迹。 
  ！！我一惊，脑子高速运转起来。那天的事……那天还发生了什么事？残存的模糊记忆里，那个绮丽的梦境却依旧清晰。难不成……那不是梦？？ 
  一把将他搂起来，我抓住他衣领就往下拉；他这下反应出奇的剧烈，死命扯住。老子顿时更确定了几分，于是加倍用力，最终以我的胜利结束了这场拉锯战。从勉强能见的范围：脖子、锁骨一带来看，有着数量可观的吻痕。我其实很想把他衣服扒掉再仔细检查一下的，可惜被他狠狠几巴掌把我打开了。 

  “……这是我弄的？” 我抚着他脖子问，他把头一扭，避开了我的手。不过视力良好的我发现，他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明显笼上了一层红潮。 
  “喂，” 把别过身子的他拉过来，我讪笑道：“给个机会吧！” 
  “……什么机会？” 他梗着脖子问。 
  “给我个机会，让我负责嘛！” 我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他脸瞬间更红了： 
  “谁要你负责？再说这和你根本就没关系……” 
  管它和我有没有关系，这笔帐老子偏还认定了—— 揽过他的头，我狠狠地吻他，把他余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说，你真的没话要跟我讲？” 搂着喘息的他，我在他耳边低语： 
  “你没话说，我有。——生日快乐，还有……我喜欢你。”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桌上摊着的报纸，那分明是倒着的；于是我差点就乐出声来。 
  他身子一僵，依旧没说话，不过却伸出手缓缓地抱住了我。 
   
  哼，时间还长得很，我就不信从你嘴里听不见那几个关键的字—— 正暗自下着决心，就听他在我耳边轻声道： 
  “答……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去酒吧了。不，别再一个人跑出去喝酒了……以后想喝，我陪你。” 
  “恩。”吻了吻他耳根的黑发，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们的人生，在这一点再度汇合；而我们的故事，将从这一刻起，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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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俺觉得这样结局的话，好大滴缺陷啊……尤其是先前的数十章，都瞎折腾了，汗。8过，瞅在整圆了的份上，喜欢大韩的筒子乐一乐就好~~ 
  关于扫墓那章，俺调整了一下章节名，觉得把它单独列在番外里比较合理。 

  最后恶趣味地问：你被俺绕晕了吗？哦呵呵呵呵~~~ 
  如果真有没搅明白的筒子……好吧，俺下次爬回来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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