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霸王之枪
　　作者：余云飞


　　第十卷 霸王篇
　　第一章 三个条件
　　深秋的繁星，璀璨闪烁，仿佛在告诉世人，无论你走到哪里，身处何方，都必须接受星光的辉耀与天窘的笼罩。
　　漆黑的天幕，宛如一个硕大无比的迷宫，陷身其中的人，既看不清周遭的事物环境也不知路在何方。
　　命运要捉弄你的时候，只需把烦恼的长丝给你缠上一半，而挣扎的你，就会把另一半也给缠上，结果，就像一只裹得很好的蚕茧，被愁苦的茧丝包得严严实实的。
　　堕入困城中，如同包在蚕茧里。要破关而出，是需要智慧、勇气和恒心、有时还需要一点运气。东咬一口、西挖一块，必是白耗力气与徒增烦恼。只有找准路子，坚持不懈，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性。
　　但，只有站起来比倒下去多一次的人，才有资格发表胜利的宣言……
　　残秋、残夜、残思。
　　深深的夜，深深的巷。
　　偌长一条巷子里，只有这房子里依然点着灯。
　　偌大一个地区里，也只有这房子依然点着灯。
　　门早已关，但店子仍然开，原因，只是十个金币，十个可以让老板过上几年好日子的金币。
　　他沧桑的脸上并没有面对财神爷那种堆砌起来的笑容，他笑不出，因为他伺候着的人，他认识，而且尊敬。但他只能看着这人，孤独无助地步入痛苦的深渊。
　　他不知道这人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原因一定不只一个。因为一个人在七情六欲中苦苦挣扎或是遭遇重大变故的时候，才会露出如此复杂的眼神。
　　亲情、友情、爱情……似乎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窗户，通常是关着的。一个人只有在无意中，或者无法自控的时候，才会乍现内里乾坤。
　　现在，这人的窗户是完全敞开的。迷幻的眼瞳中闪现出一个又一个痛苦的漩涡，无法解脱的漩涡。
　　一个人不常喝酒的人突然狂饮，那么，不是为了高兴，就是为了痛苦。人痛苦的时候，总想麻痹自己，让自己忘却痛苦。虽然谁都知道，酒醒后会更痛苦，但那已经是明天的事了。对于心中只有痛苦的人来说，不可预测的明天，已经不再是明天，那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名词而已。
　　他，喝了很多，而且是最最火烈的龙舌兰酒。通常，在普通人喝这酒的时候，总会在手背上洒点盐，喝完后，舔一舔，以恢复被烈酒麻痹的舌头知觉。但他没有，偌大一碗盐就这样摆在他的手边，他碰都不碰。他要的，就是麻痹。
　　终于，在第十瓶酒下肚后，他醉了，如愿以偿地醉了。
　　老板望向窗外，看着漆黑的天空，长叹道：“唉——杰特·拉洛大人，为什么，你要这样子折磨自己……”
　　夜，总有尽头，但路，依然很长……
　　时间，回到二十个小时前。
　　健马狂嘶，尘土飞扬。卷起的黄尘和大大小小的沙石，飞快地向后疾撒着、翻卷着，迅疾无比地扩大着自己的势力范围；天空却万里无云，太阳懒洋洋地挂在毫无装饰的天幕上，俯视着人间的一举一动。
　　杰特策马飞奔，如离弦之箭般，冲去三王子府。他带着无比的惊诧、迷朦甚至是沮丧的心，急不可待地试图解开心中无数的纠结与迷团……
　　在沉重打击莱卡人的战争中，拉兹无疑起了十分重要甚至是很关键的作用，教廷骑士团的突然出现与展示的惊人战斗力，彻底扭转了战局。此后的一系列决定与命令明显都留下了拉兹的影迹……这些，都应该可为在王位斗争中的拉兹赢得重要筹码才对，但……政局的风云变幻与扑溯迷离，又岂是战场上敌我阵线分明的你死我活的抵死拼杀所能比拟？
　　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一切都只是莫可名状的虚影。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
　　秋风，夹杂着飞沙，“啪啪”地打在身上，胸、腹、腿等地方，都传来阵阵赤痛。
　　但所有的这些，杰特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在拉兹离开皇宫之前，截住拉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杰特最想知道的。
　　此时的杰特，就像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成了瞎子一样惊恐与彷徨。
　　拉兹不是能解答所有问题的百科全书，可他却是掌握真相的钥匙。虽然不一定能打开谜朦之门，但他起码能给自己提供第一手的资料。
　　拉兹！等我！心中的呐喊，让杰特不由得一发狠，在马鞭上又暗暗多加了几分力气。
　　马鞭，像连环闪电般，不停地割开呼啸的烈风，抽在这匹可怜的马上。它，成了时间的牺牲品。它，只能用尽吃奶的力，发狂地向前奔驰……
　　终于，赶上了。
　　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疲惫的脸上，却有着一双绽放精光的双眼。此刻的杰特，就像一只倦极了的野兽，疲惫不堪，但依然恐怖逼人。
　　不过，面对这个野兽般的男人，拉兹却洒然一笑。
　　“知道吗？我在等你。”
　　“等我？”
　　“不要紧，慢慢来。从前，我没有的是时间。现在，我有的是时间。”拉兹又爽朗地笑了一笑。
　　可是，对拉兹的这句话，杰特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拉兹的笑，意味着一种对失去的解脱，一个本不应有的失去。
　　在利卡纳二十五世在五十岁的高龄，皇后才怀孕生下了身为三王子的他。他，足足比他的大哥卡奥罗小了十一岁，比他的二哥希亚洛小十岁。
　　虽然他从小机智聪明，健康灵活，不但讨人喜欢，而且是所有御前导师公认的皇帝料子，但他输的，却是年龄，足以让他一败涂地的年龄。
　　天才，可能只需用一年，就可以学完普通人要两三年才能学完的东西。
　　能人所不能，这，或许就是天才的特征。其实，天才也只能是各擅所长，更何况世间很多事和物，不是所谓的天才可以染指和把控的。
　　拉兹是天才，可惜他没有时间。从他一踏上这条争王之路伊始，他就输在时间上了，所有东西为零的他要面对的，是两个至少经营了十年的庞大势力。
　　世上有杀狮的勇士，却没有搏狮的婴儿。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幼嫩的希望之芽被罪恶的黑手拔掉，这虽然无可奈何，但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对此，杰特只有暗自惋惜了。
　　然而，当杰特刚把惋惜二字写在脸上的时候，拉兹却毫不在意地又笑了笑。他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杰特的肩膀，凑到耳边，低声说到：“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对我来说，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倒是大哥你，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刚刚开始？”杰特惊疑不定。
　　“我们进去吧！嗯！说实在的，我还从未请过大哥你到我家……呃！过去的家。”
　　“殿下你太客气了。”
　　“我并不是做殿下的料子，所以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殿下。记住，我是拉兹，你是杰特——”O型的嘴巴，拖长的声音，略带几分童趣，让杰特的心，也稍微缓松了下来。
　　“……知道了……”杰特说。
　　“这就对了。”
　　一进门，几只健硕可爱的哈巴狗立即飞扑而来，纵身跳到拉兹的身上，伸出长长的舌头，毫无顾忌地狂舔着拉兹的脸，并且不停地发出欢快狂喜的喘息声，拉兹则不停地抚拍着它们。
　　另一面，杰特看到，巨大的书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而且有很大一部分书明显地因为翻动得太多而显的相当的陈旧。以物睹人，足以瞥见拉兹的好学与仁爱……
　　略一迟疑，杰特还是开了口：“拉兹，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兜圈子的人。所以，我还是直说了吧。”杰特用请求的眼神，直视拉兹双目。
　　不知怎的，拉兹突然躲开了杰特的目光，他低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已打算告诉你了。不是为了什么，而是，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有必要？”
　　“其实，我被贬为庶民，是因为，我赌输了。”
　　“赌？”
　　“不错！大概，这是当今世上，最大的一个赌局吧！胜利者，获得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但更讽刺的，夺去这一切的人，正是我的父皇。”
　　第二章 三个条件(下)
　　跟着拉兹飘然的思绪，杰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十天前。
　　阳光遍地，残叶遍地。
　　红色的枫叶，金色的宫殿。
　　业已逝去的生命，业已逝去的年华。
　　剩下的，只有在秋风中飘摇不定的残烛。
　　拉兹，恭谨地推开门，单膝跪地，道：“父皇！您叫我？”
　　老国王轻轻转过头，慢慢地说道：“拉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中午，我也要命人在宫殿里，点着几十根只剩小半截的蜡烛？”
　　拉兹看着蜡烛，仿佛联想起了什么，但他最后还是说：“儿臣愚钝，儿臣不知。”
　　“你知道的。”国王宛如谈家常般，轻描淡写地否定了拉兹的答案。
　　拉兹浑身一震，略微停了一停，深吸一口气，还是开口了：“父皇想不断提醒自己：自己的身体就像那将逝灭的蜡烛，必须抓紧最后的时间，发光发热！”拉兹的话，很坚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逝灭的蜡烛？呵呵！一个非常唯美的真实答案。”突然，国王呵呵大笑起来。
　　但在这痛快的笑声中，拉兹却闻到一股异常的味道。
　　笑声，嘎然而止，老国王脸含笑意，问：“我说拉兹啊？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卡奥罗和希亚洛。你想知道，他们的答案是什么吗？”
　　“不想！”仿若察觉到了什么，拉兹给出一个令国王奇怪的答复。
　　“不想？”
　　“真的不想。”
　　“好！但我要告诉你。”
　　“……”
　　“你大哥的答案就是：可以让房间亮点。二哥呢，始终都是：父皇的深意，高深莫测，非儿臣能懂，请父皇明示！”
　　拉兹依然沉默。
　　突然，老国王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半截蜡烛就是半截蜡烛。这些时日无多的蜡烛，根本就是我的分影。把它们放在这，就是为了要不断提醒我自己，时日无多。哈哈哈哈！”
　　拉兹仍然没有作声。因为，在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而且，一个打算要解开所有迷题的人，是绝不会把谜语只解开一半的。所以，拉兹沉默。
　　笑声，渐渐小了。
　　“拉兹，听说你经常把自己的钱捐出来，建孤儿院什么的。”
　　“的确有此事，儿臣想为国家尽一分薄力。”
　　“嗯！你有一颗善心，这很不错。但你要记住：对于一个君王来说，慈善这东西，好比在圣诞树上放置装饰物。好看，民众也喜欢。但是，放太多的话，会压坏大树本身的。”
　　“儿臣明白，但为这棵大树施点肥，医治一下伤口，儿臣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为大树抚平伤口，让其焕发新枝，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但前提是生长回复的速度，要比受伤的速度快。要知道，在这个不知良心为何物的世界上，想砍掉大树拿去当柴烧的坏人很多。不用点非常手段，又怎能保住整棵大树？”
　　拉兹再次沉默了，仿佛明白了什么。
　　突然，老国王轻轻地半眯起眼睛，问：“拉兹，你想做更多吗？”
　　拉兹的心脏扑通地猛跳了一下，道：“父皇您指的是……”
　　“这个问题问得不好，换一个直接一点的问法：你想当皇帝吗？”语气慈祥而平淡，但却抛出了一个天大的题目，一个不容忽视、严肃无比的题目。
　　略为一呆，拉兹恍然大悟似的，做出了坚定的回答：“想！我要用我的双手，用我的智慧，用我的生命，用我所能用的一切力量，把利卡纳建设成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痛苦、富强文明的光明国度！父皇，请给我这个实现梦想的机会！”
　　忽然，在拉兹的眼中，老国王看到了一样在这个充满虚伪的宫廷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东西——真诚。
　　赤子之心，清而真纯。
　　在这充满着强烈爱国心的眼睛里，呈现出的，是最最清澈的眼神。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一颗慈悲之心，一颗仁德的心，一颗立志救众生于水火之中的心，透过这双眼，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好像发现了梦寐以求的稀有珍宝似的，老国王竟然激动地站了起来，连扶手都不用，就这样，从躺椅上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的呼吸，短促而急速。
　　脸色，出奇地红润而有光泽。
　　眼睛，闪烁着精亮的神光。
　　嘴角，似乎被一种叫作激情的东西，微微牵动着，不住地抽动。
　　仿佛时光倒流，他一下子回到了四十年前，变回那个雄心万丈，立志闯出不世英名的年轻人。
　　在他的血管里，宛如有一股澎湃激情的血液，在飞奔、在呼号、在奏鸣。
　　年少时的梦想，如电闪般，纷纷从眼前掠过。
　　一切是那么的让人激动，让人难以忘怀。
　　但，就在此刻，他，又再次看到了，那些只剩小半截的蜡烛、以及自己那干瘪的双手……
　　如同数十个梦想的气球，被残酷的现实利针一瞬间全数刺破，老国王浑身一颤，一软，“噔”地一声，瘫回到椅子上。眼睛里，金色的光彩，再次被灰色的暗光所掩没。
　　“父皇！”然而，拉兹关切的问候，无法挽回这颗失落的心。
　　激动，已经被失望所替代。老国王颓然地叹气道：“盛世太平，行王道。乱世险危，行霸道。知道吗，拉兹？你是一个诞生在错误时代的王者啊——”
　　“父皇！儿臣……”骤然逢变，拉兹就像一个意外呛到水的泳者，有点不知所措，一下子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你这种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容易被良心左右，所以无法成大器。还有，你不够狠！”
　　“……儿臣不懂。”
　　“你必须懂！”
　　“……”
　　“唉——要知道，人，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处于巅峰状态的。但你若是能够做到，凭七成实力就可以轻易地摘取胜利的果实，那么，就绝不会有人敢惹你。记住，只有连自己都不放过的人，才不会放过你的敌人。”
　　拉兹眼中的神光不停地闪烁变幻着，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还是说，他不愿意明白，亦或是说，他的良知令他难以认同……
　　“这样吧！如果你能做到三件事，我就确保你能稳稳当当地坐在王位上。”
　　稳当，意味着老国王将亲手清除拉兹的两个哥哥，扫清通王之道上面的一切阻碍。这点，他们都清楚。
　　“三件事？”听到这里，杰特终于忍不住，插了口。
　　“是的！这时父皇许下的一生中最沉重的诺言，同时这也是我到目前为止，曾经面对过的最困难痛苦的抉择。”拉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在细细回味着，当日的苦痛。
　　“是了，杰特，你能猜到那三件事是什么吗？”
　　“……猜不到！”此刻的杰特，想知道的，是旧问题的答案，而不是新的谜语，所以，他拒绝了让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延伸下去。
　　“这样吗？那……我直说好了。第一件：让我制衡教廷的势力。”
　　“制衡？”
　　“与其说是制衡，不如说是消耗好了。教廷盘踞在利卡纳，已经有四百多年了。说它根深蒂固，一点也不夸张。原来它只是一个不讲政治经济，单纯为对抗邪恶势力，打击进入大陆的异族入侵者而建立的宗教军事机构。本来，它和我们利卡纳是水乳交融，毫无芥蒂的。可是，在最近三十年，在教廷上一任教皇推动下，教廷开始积极参与政务，并把势力渗透到利卡纳的每一个角落，企图把利卡纳变成一个完全由宗教管制的王国。”
　　“这就是矛盾？”
　　“若教廷只是单单设立教堂，派遣传教士，这还没什么。问题在于，教廷开始建立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军队。”
　　“直属军队。那它本身不是有……”
　　“它本身拥有的除魔队，并不是正规军。那是各国有志之士，以自愿为原则加入，而组成的民间部队。现在，我所说的，是三十年前才开始的，每年从军队的新人中抽调精英而组建的教廷骑士团。”
　　“呃……”杰特忽然又想起了大象踩蚂蚁的故事……他突然流冷汗了。
　　看到杰特的反应，拉兹洒然一笑，以为是见过骑士团实力的杰特，畏于骑士团的实力。
　　“哈哈！想不到，连能征善战的拉洛大将军也要流冷汗。那么，我相信你现在能够明白父皇的忧虑了吧！”
　　的确，教廷用这一招，把利卡纳各地的人才像血管输送养分一样吸收上来，然后再平衡地分配到各个器官中。其强化壮大，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与此同时，利卡纳本身就像一个刚被吸血鬼光顾过的人。不但自身虚弱，而且大有连自己也变成低级吸血鬼的可能性。
　　“嗯……”难以表达立场的杰特，只能随口答话。
　　“军队的精英，全都被调到教廷，军方的反对声音当然不小。我父皇也为此事跟教廷说过，可偏偏教廷又有天界撑腰。只要随便找一个天使出来，说两句这是为了天下苍生什么的，父皇就没辙了。”
　　“所以，你就建议让教廷骑士团参战？”
　　“这只是第一步，但却是没有成效的第一步。我没想到打一场仗，骑士团竟然只有几十个人战死。”
　　“毒蛇躲在草丛，就是为了一击必杀，致对手于死地。”
　　“我真不明白，三年前那个‘赤发魔神’是怎样干掉半个骑士团的。”拉兹话音刚落，在虚伪干笑面具底下的所谓‘魔神’，又开始流冷汗了。
　　“我也不明白。”杰特这句是真话。这家伙真的忘了……
　　“不过说回来，也多亏了他，才把气焰嚣张，如日中天的教廷给压了下去。可是，那一役，单单是圣骑士就死了四十多个……”忽然看到杰特的表情有点怪，拉兹如同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还要跟教廷的人在一起？”
　　不等杰特回答，拉兹就自己说道：“其实……这也是父皇告诉我，我才知道的……”说到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杰特并没有吱声。因为他知道，对于那些几乎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高位者来说，往往他们身边人的话，就是事实。
　　可能，每个人都想知道绝对正确的事实。但实际上，只有经过多方面、多角度的推敲，才可以得出一个接近事实的答案。而所谓的绝对事实，其实从不存在于人的脑海里。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就是这个道理。
　　明白这一切的杰特，决定转一个话题：“不说这个了，第二件呢？”
　　“第二件就是：撇清与教廷的直接联系。”
　　随着话音的落下，一个倩丽的金发女影，闯入了杰特的脑海中。突然间，杰特觉得好像有一束无形的粗绳，一下子勒住了自己的肺。
　　呼吸，困难而短促。
　　心跳，猛烈而高速。
　　该不会就是……
　　好的预感，往往不怎么灵验。坏的预兆，却往往会兑现。这就是人的第六感。
　　“也就是……”
　　“也就是，要我跟爱丽丝分手……”拉兹的话，变成了比雷光更强烈，更耀眼的霹雳，一下子，打在了杰特的心窝上。
　　顿时，杰特的眼前，白芒一片；耳朵，鸣响一片；脑海，空白一片。拉兹后面说了什么，杰特都听不到了。
　　这就是她爱我的理由？因为拉兹的被迫放弃？因为心底空虚，所以才找个男人，填补自己心中的空白？还是因为……
　　心中想出的千万个理由，就像冉冉升起的千万个肥皂泡，每个泡泡上，都有一个亮丽的影子，仿佛每个泡泡，都是一个真实的理由。但，每个泡泡，都会在半空中破灭。又好像每个理由，都不是理由。
　　没有正确的理由，也没有错误的理由。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幻，又是那么的让人心乱。
　　杰特忽然发现，有时候，爱，就是痛苦。
　　但假若，自己这所谓的爱，本身就是错爱呢？
　　错爱，宛如一个穿衣服时扣错钮子的人，如果第一粒扣错了，那么接下来的，大概全部都是错误吧！
　　她当初是为了教廷，为了拉兹而接近我。那现在呢？是不是……
　　杰特努力地不朝坏的方面去想，但他原本优秀无比的脑神经，却在这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只允许痛苦和甜蜜这两种感觉，流传于杰特的感觉之中。
　　怀疑被玩弄的痛苦，以及享受到恋爱的甜蜜，加在一起，成为了一剂足以让人疯掉的毒药……
　　直到现在，杰特才发现，自己那颗自以为像钻石一样坚硬无比的心，其实，只不过是一颗脆弱的玻璃，一敲就碎。
　　在痛苦中，在沉默的空气中，杰特慢慢地抬起头，把期盼的目光，投向了拉兹。
　　“杰特……知道吗？我也是一个刚从痛苦漩涡中爬出来的人。所以，你的眼神，我懂。”
　　“你懂？”杰特不信。
　　“我懂。因为我也爱她。只不过，我已经失去了爱她的资格”拉兹面带微笑地轻轻说道。
　　“资格？”
　　“其实，我很羡慕你的。因为你可以放手去干自己喜欢的事。不像我，我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了。”拉兹叹了叹气，继续说到：“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找答案……她的答案，我不知道。但我的答案却可以告诉你。答案就是：我为了王位，选择了放弃。”
　　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拉兹慢慢地接着说：“或许，她本来想学我母后当年那样，成为教廷和皇室之间的桥梁吧！不过，这桥，注定是要建不成的。唉——天意弄人……”
　　短短一句“天意弄人”，道尽了多少辛酸苦辣，道尽了多少无奈和哀愁。杰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责问拉兹。自己，其实有点像一个横刀夺爱的第三者，硬是拆散了一对本应相爱、但不能相爱的男女。
　　现在，梦醒了。拉兹对爱丽丝的爱意，已经在不可抗拒的大潮推动下，飘向了迷茫未知的远方，可能永远沉寂在心底，也可能随着那骇人的狂风，永远消散在空气中。
　　但……自己呢？自己又怎样？自己这个理论上的胜利者，下场又如何？
　　爱的起点，就是爱的终点。梦，刚醒，就发现，爱的帆船，已经搁浅在跟爱人相对的遥远彼岸。
　　看不到、摸不着，只能在虚幻的梦境中，想象着你的一切。
　　每天，在曾经美好的回忆中漫游、在曾经甜蜜的思绪中沉沦。想象着，自己的爱，能否燃烧这片无法逾越的大海、点亮这个黑暗的夜空，让彼岸的你，能够看到，能够听到，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用一根银匙，搅动我心中那池原本已经波澜不惊的春水？
　　为什么你要亲手点燃我心中的火焰，又亲手用狂风暴雨扑灭这团火焰？
　　为什么你用火热的身躯，温暖了我的灵魂后，又用残酷的寒雪，将我的身心冷藏？
　　为什么？为什么？
　　我该怎么说？该怎么办？
　　爱丽丝，无论什么事，你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难道说，我从来就没有走进过你的生命中？
　　还是说，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没有明灯，没有光亮，杰特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在漆黑深夜的树林中迷失方向的旅人，找不到方向，找不到目标，只能在那莫可名状的黑暗中，痛苦无奈地承受着那份不可预知的孤独和恐惧。
　　一切仿佛都是空幻，一切仿佛都是虚假，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只可以静静地祈祷，让自己心中的思弦更坚韧一点，以承受随时会袭至的苦痛……
　　杰特的表情，告诉了拉兹一切，拉兹如同猜到所有事情似的，轻轻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在想……”
　　“是吗？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有点不真实。”
　　“没错！可是，问题仍然存在。”
　　“你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谢谢……”
　　紧接着，沉默的空气，开始充满了整个房间，充斥在柜子内、抽屉中、以及两个人的心窝中……
　　良久，拉兹才打开话匣子。
　　“想知道，第三件事情是什么吗？”
　　“我在听。”
　　“你知道我会告诉你？”拉兹忽然饶有兴趣地问到。
　　“因为我知道你要我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要告诉我现在要面对什么，而是要告诉我将要面对什么。”
　　杰特的回答，很有趣，所以，拉兹笑了，笑得很灿烂。
　　“杰特，我们是朋友。”
　　“从第一天见面，就是了。”
　　“所以即使我倒下了，我仍然希望你能屹立不倒。”
　　“你没有倒下。”
　　“……唉！这年头，最容易倒下的，就是好人啊——”
　　“的确，好人死一个，少一个……汉斯、卡斯特、伯伦、怀特……”
　　“杰特，所以我不希望你倒下。”拉兹叹气后，很郑重地说道。
　　“……我不是好人。”
　　“起码你不是坏人。”
　　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杰特，那七万莱卡战俘的事，你怪我吗？”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其实，父皇的第三件事，就是让我证明自己够狠。所以我……违背了自己的心。”
　　“但为什么……”
　　“因为父皇不满意我暗中把三万多人拉去了矿山……”
　　听到这里，杰特心中了然。原来，拉兹并不是真的那么狠。只不过，由于他的仁慈，才断送了踏上王位的绝好机会。但照理来说，老头子应该不会只给他一次机会的，那么……
　　很快，杰特听到了下文。
　　“结果，父皇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要我亲手把毒酒灌到他的喉咙里面！”拉兹，仿佛呼吸困难似的，一字一顿地把老国王最后的条件说了出来。
　　拉兹继续说道：“我当时惊呆了，久久说不出话来，我多么希望这是一个玩笑！父皇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连这样的事也不敢做，哪有资格做利卡纳的国王！可是，在那一刻，我终于解脱了，我决不做那毒如蛇蝎皇帝！以后的结果，不用讲你也应该猜得到。”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吐出，杰特顿时觉得宛如有一条冷冰冰的毒蛇，慢慢地勒紧自己的胸腔，不断制造窒息的恐怖。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国王吗？
　　杰特忽然觉得，老国王那双鸟爪似的手，应该附着有某种奇异的魔力。他的内心仍坚守着某种信念与痴求。
　　那双手，在脸上一抹，就可以让众人只看到他的苍老、无力，而看不到他的睿智。
　　那双手，干瘪，却有力量，足以操纵整个国家。
　　那双手，迟缓，但快速，快得让人看不到，就在黑暗中完成了一件又一件的惊天大事。
　　那双手，平和，然而却带着世间最恶毒的魔咒，一个为了维护血统、维护国家而不惜牺牲一切的魔咒。
　　连自己都敢杀的人，世界上，又有谁是他不敢杀的呢？
　　此时此刻，杰特几乎可以预见到，豺狼虎枭领导下的利卡纳，在漆黑的太阳照耀下，渐渐步入绝望的黑暗时代。
　　第三章 离叛
　　对于一个混乱的时代来说，和平，仿佛是一件不合法和不可提及的事。那么，那些面对战乱，祈求平息冲突纷争，犹如螳臂挡车的和平爱好者又该怎么做呢？
　　振臂高呼？和平请愿？似乎，无论是哪一样，都只存在于志士们的想象中。在这个动乱不安的紧张时刻，任何的不和谐之音，都会被视作利敌行为而加以严厉惩罚。
　　甚至一丁点骚乱的火苗，都会被敏感过头的统治者视为足以燎原的星火，而施以雷霆手段暴压下去。即使是胜利的喜悦，也无法冲淡这绷紧的气氛。
　　莱卡的确被打败了，但依然大量陈兵边界的希曼和谢尔斯达呢？谁也无法知道，新一轮战争，是否会在下一秒钟爆发。
　　也没有谁敢保证，在下一个月，利卡纳是否还叫做利卡纳。
　　此刻，连历史的指南针也尚未能分清，哪边是南边，人们找不到历史潮流的方向，又有何奇怪呢？
　　未知就是恐惧。把握现在，压制一切混乱的苗头，成了统治者的共识。于是，戒严的命令，一层一层地传了下来。
　　然而，就在时代的大潮无秩序地流动混杂之际，一个杰特无法预料的冲突，发生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胜利的活力达到饱和，带来的副作用就是骄傲。但对于目空一切的贵族子弟来说，胜利，就是他们骄横的资本。
　　久违的胜利，就象一杯足以让人痴狂的甜美毒酒，能让人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光辉，也能让浮夸之人更加看不起他原来所蔑视的一切。
　　假如，军队里不是缺少人手。
　　假如，宪兵能早一步到达。
　　假如，杰特能早一步出门。
　　假如，假如不是假如。
　　一切或许……不会这么糟。
　　但在事情发生后，一切假设，都是毫无建设性的，其实，世界本就充满了偶然与必然……
　　10月26日早上，拉洛私兵团的牛头怪部队和一位侯爵的私人部队，在利卡纳王城外的市集上，展开混战，这就是所谓的“牛头怪事件”。
　　单纯的牛头怪是不会撒谎的，思想单纯得就像一个单细胞动物。所以，杰特也不用考虑会有各执一词的情况出现。在族人的口中，在混战发生后匆忙赶来的杰特，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事情的起因，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感觉上，就好像那种流传在民间的三流小说的剧情。拉洛军团一个担任军需官的中队长，在让五个牛头怪帮忙搬武器后，好心地请他们喝酒。结果，就在一个小酒馆喝完酒后，就碰上了麻烦。
　　来到大街上，人高马大的他们，被一队贵族车队的领头人指责阻拦道路。
　　一向被杰特教导，在人族社会万事先且忍让，一切后事由杰特自己出头的牛头怪，也非常纯良地让开了道路。但冲突，就在此时发生了。嫌弃牛头怪样子难看，一贯盛气凌人的贵族保镖，竟然一鞭子抽在了一个牛头怪的脸上。
　　要知道，在兽人中，尊严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更何况在兽人之间，一般发生冲突的时候，是由拳头来决定真理谁属。
　　所以，一场武斗，就这样开始了。
　　几乎是一个照面，半数的贵族保镖就被打翻在地。连那个领头的大骑士，也被其中一个拥有斗气的牛族武士用力量强行轰掉。
　　不过，基于强烈的排外心理，所有赶来的守备队伍，都将牛头怪视作叛乱分子。
　　另一方面，利用独特的吼叫声，牛族也在短短的五分钟之内，纠集了将近三百人。
　　结果，三百头牛和三千多名人类士兵，就在利卡纳王都前，展开了难得一见的对峙。
　　“笨蛋！”想不到，在双方头领在赶到现场时，给自己人的评价，竟然是如此地一致。
　　对于杰特来说，麻烦已经够多了。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添什么乱子。更不想在兽人立国这个敏感时期，挑起利卡纳境内，人兽之间的矛盾。毕竟在此时此刻，任何的一个微小的火花，都可能让利卡纳步入战乱的漩涡。
　　而对于那位庞勒斯派的贵族来说，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像杰特这种大权在握的当红将军。现在，拉兹刚被废掉。剩下的王位竞争者，就只有卡奥罗和希亚洛了。如果因为自己的关系，导致在这个微妙平衡中，对局势举足轻重的杰特就这样倒向了希亚洛那方，那么，他悲惨的下场，是显而易见的。
　　因此，一场莫名其妙的动乱，就在莫名其妙中收场了。无论是谁，都想方设法不让此事上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就不了了。
　　此次事件中，没有人死掉，只有六十头牛受不同程度的轻伤。而贵族和守备军方面，有四百五十一人重伤，二百三十七人轻伤。从这个记录上看，牛头怪们的手段还是相当地温和的。不过此事件后，有很多被牛屁股坐过的人，扬言他们和牛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发誓逢牛必诛，但是他们却只敢化悲愤为食欲，终其一生，都在餐馆拿着刀叉，致力于消灭牛肉……
　　当然，这一切都被有心之人，从守备日记中，悄然抹掉了。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小时后，双方的首脑，还是被召入了皇宫。
　　皇宫、金銮、雅阁。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人，熟悉的陌生人。
　　面对他，杰特的手很稳。胜券在握的人，手一向很稳。
　　只不过，他发现，自己有点不认识庞勒斯了。这次他看到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识大体顾大局的老好人。
　　“你这个目无法纪的混蛋，你丢尽了贵族的脸。”
　　“拉洛大人，请原谅法兰西斯子爵的鲁莽，我代表他刚好外出的父亲——法兰西斯侯爵对大人您做出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了。”
　　“你给我听着，以后再给我看到，我就替你父亲先打断你的腿。”
　　“拉洛大人，对贵部属造成的伤害，我等深表歉意。这次的确是子爵他不对，所以，在订出进一步赔偿方案之前，我让子爵他先付给您5000金币的医药费，并且亲自到您的军营，对受伤军士作公开道歉。”
　　那个子爵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庞勒斯公爵狠狠地瞪了一眼，只能硬生生地把将要出口的抗议，给吞了回去。
　　5000枚金币，对于一个当红侯爵家族来说，也是一个不少的数目。更何况要一直高高在上的贵族去跟那些牛模牛样的家伙当众道歉？
　　从刚听到这个所谓的判决开始，杰特就想笑。但笑的对象，不是这个倒霉的贵族子弟，而是庞勒斯。
　　此刻的庞勒斯，就像一个两面佛，一边怒眼狂瞪、呵斥自己人，另一边慈眉善目、讨好自己。如果自己是第一天认识他的话，真的可能会相信，庞勒斯是一位严于律己、公正严明的大好人。
　　杰特真的想笑，非常想笑，可是他笑不出，因为他太了解庞勒斯了。虽然他并不算得上是厉害角色，但审时度世之能，他还是有的。
　　但凡国家内乱，定必需要一个封闭的、没有外力干扰的环境，来进行政权的更替。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是没有人想赶跑本来那只占山为王的老虎之后，又迎来一群凶狼当皇帝的。
　　只要杰特不明确表态支持那一位王子，利卡纳就必须依靠拥有强大武力的杰特来保卫家园，抵挡敌对势力的染指。大概，这就是庞勒斯的想法吧！
　　这些，杰特当然看得清清楚楚，自然也不会戳穿。坐享其成的事，杰特不想轻易放过的。
　　然而，想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很可能被迫要在卡奥罗和希亚洛之间做出选择，杰特就感到非常不自在。
　　脑海中，出现了两幅足以让人所有毛发竖起来的动人场面——像暴熊一般的卡奥罗一边跳着肚皮舞，一边下令让利卡纳发动无谋的征服大陆之战。以及像毒蛇一样可爱的希亚洛，一边引声高歌，一边玩弄着最黑暗的政谋，让周边国家陷入永无宁日的争斗。
　　两只恶魔，取其善吗？想到这里，杰特心里的感受，已经不是用恶心二字可以形容的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每天早上都要把鼻涕虫当作营养麦片，不但要死命地往肚子里面吞，还得同时大呼“感谢皇恩”。
　　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杰特似乎一下子陷入了抉择两难的地步……
　　不过，杰特还是迅速地暂时抛开这些既没有营养、也没有味道的想法，堆出一副同样虚伪的笑容，“宽容”地饶恕了那位实际上不怎么可怜的年轻子爵。杰特说：“此事我也有一定的责任，以为刚打了胜仗，给部下多点活动空间，谁知竟遇到了这样的事，又不能及时赶到现场，以致误会发生，以后我一定严格约束部下，不再让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庞勒斯忙道：“那里那里，将军言重了，此事之错全在法兰西斯子爵一方，所以仅仅让他们陪钱和道歉，已经很便宜他们了。在此，我仅代表法兰西斯伯爵，恳请将军大人多多包涵。”
　　杰特立即道：“此等小事，竟劳动到宰相阁下亲自过问，本人实是万分过意不去……”背诵着近乎肉麻的虚伪对白，杰特心底升起一种会随时起鸡皮疙瘩的强烈不快。
　　最终，这件无法隐瞒的“小事情”，就以最完满的和解，剧终收场了。杰特对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也感到惊讶——莫非自己也具备了与政客一较短长的能力？
　　步出皇宫，从皇宫侍卫的视线范围中消失后的杰特，马上撕下戴在自己脸上的面具，原本尚算爽朗的脸上，闪过一抹阴郁的神色。
　　时间对于杰特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它关系到团结、士气、力量、国家的安稳，还有一系列不可预测的后遗症……
　　可是，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牛头怪。深谙牛族本性的他，很清楚，他们绝不会就这样咽下这口气的。他们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痛苦，但绝容不得蔑视与欺压……
　　快！要赶在那群家伙发飙之前，制住他们！
　　风驰电掣地赶到牛头怪所在军营，果然……
　　军营，空荡荡的，一只牛也没有，只有萧瑟的秋风，张狂地呼啸着，强迫一分又一分的暖意，从温暖的热汤中别离而去。
　　一种不好的预兆，突然间牢牢地抓住了杰特的心。这种感觉……
　　尚未来得及体会这种仿佛预示着什么的心灵感知，一阵熟悉的感应讯号，从军营的另一方传来。
　　啊！是他们！心念一动，杰特飞一般窜向声音的来源。
　　这地方，在军营中，但却不似在军营中。
　　牛头怪，一圈又一圈、笔直地围站着。高大的身影，隔绝了天地。熟悉的汗臭，挡住了秋意。这里，已经是牛族的天地。
　　这里，没有所谓的秘密。对于拥有自己独立语言的牛族来说，秘密的意思，就是公开。因为，牛人的话，只有牛人才懂。但所有的牛头怪都知道，这里的弟兄，就像一道有形的心之栅栏。这里的话，是绝对不会传出去的。
　　杰特走过去，牛群如分断的水流般，让出一条道来，给杰特进去。
　　杰特进去了，高大的身影再次聚拢，就像一堵慢慢合上的城门。杰特一脸肃穆，如天神下凡般出现在牛群中间，而就在这一瞬间，灿烂的太阳完全被高大的'牛平线'所吞食，只有少许反射的余光，不甘不愿地透过牛群间的微小缝隙，闯到这个不大不小的天地中。
　　仿佛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感伤的气息，杰特意识到，这是个严肃的场合，所以，他变身了。
　　宛若身体里有一座潜藏着的火山准备爆发，所有牛都听到，杰特体内猛然传出一阵骨骼的闷响。透过那缠绕全身的金光，众牛可以看到杰特眼中电光激射，英俊的脸孔开始变形，嘴巴突出，头上长出两只粗大的牛角，身躯不断涨大，把原本并不算宽大、但弹性十足的衣服绷紧，再绷紧……
　　可能是因为杰特有人类、以及黑妖精血统的关系，变身后的杰特，除了肤色比较黝黑一点之外，并没有普通牛头怪那种贱肉横生的粗犷感，反而无论是肌肉形状还是整个牛身的比例，都充满了唯美的流线感。
　　更有趣的是，杰特的牛头，看起来比别的牛更俊秀一点。结果，使得“有正义感的山贼”这个让杰特哭笑不得，由某龙女做出的天真评价，广泛流传于牛族当中。
　　想起那永远乐天的丽，杰特心里总会有一种开心的感觉。但此时此刻，杰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把斧子，那把属于他父亲的斧子。
　　黑褐色的斧头，默默地插在地上，就像父亲的人，坚韧而厚实。无论经历过多少场大战，无论受过多少伤害，它总是默默地告知世人它的存在，告知世人，无论是谁，胆敢伤害牛族，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的确，它做到了。直到父亲引爆自己全身斗气，自毁而亡的那一刻，还没有谁，能够从父亲的身旁冲过去。
　　杰特上前，轻轻地抚摸着斧柄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就像是在抚摸着父亲身上的伤疤一样。努力地回想着可能残存在脑海深处的零碎的记忆片断，但杰特依然无法想起什么。那时候的他，太小了。
　　此刻的他，只能从那宛如墓碑似的斧头上，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淡淡哀伤。
　　在思绪的海洋中，突然有一道耀眼的闪电，劈开黑暗的迷茫，击落到心灵黑渊的底部，唤起了一段不堪回想的故事，一个由母亲亲口告诉自己的故事……
　　那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晶莹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白茫茫的草原上。天地间万籁无声，静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时间的流动。
　　黑夜，失去了他的颜色，仿佛它只是一张盖在熟睡的大地女神身上的黑色毯子，而不是它自己。突然，有一颗赤红色的流星从漆黑的夜幕中划过，坠落到地上。如雷般响亮的轰鸣声，仿若宣布着一场血腥追击战，正式拉开序幕。
　　狂刀、暴斧，这两种简单的刃光，却演绎着不简单的红色光影变奏曲。
　　红色的血，红色的雪。热的血，冷的人。
　　血红色的战场，就像那连绵在地狱中的冥河，恐怖而诡异。
　　惨烈的追逐厮杀，仿佛会一直连绵到天边。
　　五十几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牛头怪在狂奔着，但在此刻，他们却像一群被追逐猎杀的小羊。
　　可为何，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牛头怪，现在会变成疯狂逃命的丧家之犬呢？
　　答案很简单——狼群。一千多名足以把他们撕成碎片的的狼族兽人骑兵正在他们后面追杀而至。在此起彼伏的刀刃斧光中，飞起的，只有血，没有泪。同情这个字眼，对于敌对的双方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跟不上大队而落单的牛头怪，理所当然地遭到无情的屠杀。那些落后的牛头怪，眼看跟不上大队，干脆把心一横，返身面无惧色地迎向狼骑兵，用那魁梧但势孤力单的血肉之躯，堵截着蜂拥而至、嗜杀如狂的敌人。
　　沉稳的巨斧，能抵挡住袭来的大刀，却挡不住那连人带狼那重达万钧的冲力。所以，防守是毫无意义的。进攻、进攻、再进攻。这就是身为兽人中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牛头怪，在自己倒下前所能做的。
　　硕长的战斧，可以轻易地把正面的狼骑兵，连人带狼砍成两半。但却抵挡不住来自侧面的刀网。不过，即使是这样，在每一个牛头怪沉重的身躯倒下之前，仍然至少有七、八名狼骑兵永远地躺在这个冰原上。狼族追杀牛族的理由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牛头怪的数目已经剩下不到二十个了。
　　“黛西雅，我留下，带孩子先走。”沉重的语气，说明了牛头怪王达克斯的决心。
　　“不，要死一起死。”肤色略为黝黑的半妖精黛西雅答到。
　　“不要傻了。不为我，也为孩子。孩子虽然看来是人类，但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为牛头怪一族未来王者的气息。快点！我死后他就是牛头怪之王。”
　　“达克斯，是我害了你。”
　　“不关你的事，狮、狼、熊三族早就对我们牛族不怀好意，想我们做它们的奴仆，那群混蛋！为了我们的孩子，快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牛头怪之王达克斯转过头对部下喊道："听着！从今天起，我--达克斯·云菲尔德和黛西雅的孩子杰夫·云菲尔德正式成为牛族之王。”达克斯顿了顿，转过头面向部下。“就算我的岳父使他命中注定是个人类，但他身上流有我的鲜血，是我的正式继承人。希望你们在他的带领下，重新振兴牛族，好！现在大家分散逃走吧。为了牛族的明天，走！这是命令！”
　　“是！”忠实的部下领命而去。
　　“……黛西雅。”
　　“……达克斯。”
　　在和爱人深深一吻后，黛西雅美目留下两行清泪，施展开黑妖精的绝技"疾风魅影"飞驰而去。看着爱人远去的背影，达克斯叹了口气。
　　“来吧！”发出一声似兽非兽的狂啸，达克斯全身上下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他，无畏地冲向潮水般涌来的狼骑兵。
　　那金色的光辉，饱含着被出卖的愤怒，凝聚着毕生的功力修为，焕发着横扫千军的高昂斗志，携带着对族人和亲人的无限关怀和期盼——还有那无私无悔的爱，化作那喷薄而出的火山熔岩和地震波，霎时间吞噬了数以百计的狼兵。
　　在那些一直以来无论有多少同伴倒下，都没有丝毫畏惧的狼骑兵眼中，终于出现了一种名谓“恐惧”的东西……
　　战斗仍然在惨烈地进行着，狼骑兵的尸体越堆越高，而金色的光辉却越来越暗淡……
　　接着，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过后，一切，回复到死寂中。天，仍然是黑色。但，地，已经变成了红色。红色的雪，红色的地，红色的回忆不堪回首。
　　“你父亲是个勇士。”牛族长老轻轻地说道。
　　“我知道。”杰特平静地回答。
　　“但你不是。”长老的话语依然平静。不过，杰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似乎突然停顿了，仿若有根尖利的钢针，刺穿了自己的心房。
　　秋风在呼啸，大地也在呼啸。原本窒闷的空气，好似又活了过来。一波一波的冷风，感觉上就像是接连而至的澎湃巨浪，汹涌地撞击在杰特的心窝上……
　　没有什么比亲人的误会更令人痛苦！但自己又能怎样呢？
　　牛头怪走了，所以空气冷了，所以心也冷了。
　　望着那些开始慢慢散去的族人，杰特急重地喘息着，他很想大声问：“为什么？”但他始终无法开口。他不敢。即使敢，也决对不合时宜；时间——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杰夫……知道吗？只有勇士，才有资格成为牛族之王。”长老的眼睛里，充满了痛心和惋惜。
　　杰特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很想做到，但，他做不到。
　　当年，自己的父亲，就是为了不让族人成为他族的奴隶，所以才力战至死。
　　为了自由，牛族甘愿与十倍于几的敌人血战。为了自由，他们不惜放弃了世代繁衍的土地。为了自由，他们不惜远走他乡，在贫瘠的山区、在黑暗的山洞、在寸草不生的冰原上挣扎求存。
　　牛头怪就是这么一个倔强的种族，他们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自己的信念，可以抛开一切、忍受一切，但，有一点是他们无法忍受的，这点就是：他们无法忍受别人践踏他们的尊严、他们无法忍受这种失去自由的感觉。
　　即使，杰特给了他们温饱。即使，杰特给了他们安定。即使，杰特给了他们团结。
　　但他们依然无法忍受。杰特心中十分明了，纯粹的勇敢，往往只是无能的代名词。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其实并不是事实。但对于一些人来说，他们只需要认为这是事实，这就够了。
　　牛人也是这样，他们的直肠子只容许他们看到他们认定的东西。结果，往往看不到在那丑陋外表下面的苦心，哪怕那是一颗真诚的赤子之心。
　　在他们眼里，只有敢直面一切困难，对抗所有不平之事的人，才是勇士，才是英雄。
　　所以，杰特不是勇士、不是英雄。所以，在杰特骂这些好比单细胞生物的牛头怪的那一瞬间，杰特就失去了领导者的资格。
　　就是因为杰特知道，所以杰特才痛心。面对族人的离去，杰特无言以对，他知道，牛头怪决定的东西，是绝不会回头的。除非，你能用牛头怪的方式去证明你是正确的。
　　但杰特做不到。他只能轻轻地问道：“大家，准备去哪里？”
　　“我们的家。”长老轻声答道。
　　“家？”
　　“不错，家。曾经失去，但又再次回到我们手上的家。”雷亚不知何时，走到了杰特的身旁。
　　杰特抬起头，一脸迷惘。
　　“现在的兽王狮人亚当斯，把当年策划袭击我们的元凶——狮、狼、熊三族五位长老的头，送给我们。”长老道。
　　“大礼就是原本属于我们的土地吗？”杰特道。
　　“不错。”长老沉声道。
　　“那么条件应该就是让我们回归兽人国，不再为人族卖命吧？”杰特仿佛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怎知道的？”长老和雷亚一起失声道。
　　杰特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心，正在干涩地苦笑着。他突然发现，这次的情况，竟然跟上次罗特尔中伏有点相似。
　　人最悲哀的，不是发现不到陷阱所在，而是明知道危机四伏，仍稀里糊涂地往里跳。只会直线思维的牛族，又怎会看破此中的玄虚，此时的杰特，只能无耐地面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牛族，发出干涩和无奈的叹息。
　　但是，族人竟然为了没有受到应有的尊敬，而决定抛弃唇齿相依的人类，甚至幼稚到连兽王亚当斯布下的所谓“兽人立国”这个天大陷阱也看不到，选择在此关键时刻离去，这是杰特没有想到的。
　　偏偏顾全大局的大道理，牛族是不会听的，何况他们已认定了自己已经做出了伤害牛族利益的事……
　　虽然这次的情况不同，这次对牛族来说，也可以算是没有任何损失的，但对于人族来说，他们却失去了唯一可以制衡双方势力的筹码。
　　这就像一座天平，如果，支撑着天平的轴承倒了，那么，不但整个天平毁掉，同时意味着原来倾倒的那一方，再也没有扳回的机会了。
　　失去平衡，就是崩溃。
　　不知道这个毒辣的计谋是否亚当斯想出来的，但无论如何，牛族的离去，对人类来说，绝对是噩梦的开始。杰特无法想象，那些从未见过兽人的年轻人类士兵，到底该如何抵御兽人那种排山倒海似的进攻。
　　在杰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兽人兵团以万马奔腾之势，霎时间突破利卡纳的防线。然后仿如冲破羊圈的狼群，立即展开毫无停歇的屠杀。那血肉横飞、残肢断腿满地撒落的情景，是何等凄惨……
　　杰特深深地叹了口气，仰望着那隐隐泛红的天空。
　　“怎么了？杰……兄弟……我……我们……我们并不是要抛弃你。我们只是暂时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更何况亚当斯以万兽之神的名义发誓，只要我们愿意回去，不但交出当年的所有凶手，而且除了卫国战争以外，绝不强迫我们参战。”直率的雷亚，有点内疚地说到。
　　“雷亚说的没错。你依然是我们的王，只不过，你要用你的行动，来证明你对族人的忠诚。在此之前，我们会在家乡等你……”
　　言已尽，杰特没有再说些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族人离去。
　　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因为，他知道，挽留一颗决心离去的心，跟用满是缝隙的手遮挽那逝去的流水一样愚蠢。
　　但知道不等于做到。那份莫名的伤痛和失落，依然慢慢地摧毁着他的心，感觉就像有一把钳子，在缓缓地把心脏一块一块地撕下来。
　　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做错了吗？如果我完全基于牛族的立场去做出抉择，那，结果会否更好一点呢？
　　心中的愧疚，仿佛一把撒在伤口上的盐巴，让杰特觉得更加难受。
　　他，只敢默默地倾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却不敢看雷亚他们那几乎是一步一回头的身影。因为他怕，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哀求他们留下。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经验，更相信自己的力量与智慧。
　　乌云终归遮不住太阳，时间将是历史的最好见证人。他，慢慢地走到一旁，褪下自己的变身，以人类的姿态，慢慢地坐在牛头怪们留下的宽大椅子上。
　　昨天，他带他们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用欣慰的眼神，看着熙熙攘攘的牛群，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那些让人仿佛置身于牧场的一个个牛角，那些高大魁梧的身影，那些近乎蛮横乱来的动作；那些粗重的呼吸声、粗鲁的灌水声、粗犷的笑声、为了增进友谊的打架声；那些让人有点难以接受的牛骚味、那些足以让人类女性呕吐的汗臭味……
　　这些奇特怪异的一切一切，忽然间，在今天全都消失了，全都成了十分值得怀念的东西。
　　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感受到他的可贵，才会懂得该如何珍惜。
　　这次，大概还可以挽回。但以后呢？是否仍然可以有回头的幸运？日后碰上同样的抉择，是否还会这样选择？还是说，马上率领族人，在大街上把那些混蛋贵族杀个精光？
　　杰特发现，有时候，做人难，做牛更难，既要做牛又要做人更是难上加难……
　　他能做什么呢？他只有在不久的将来，用行动证明自己，用自己那颗真正充满理想的光明之心，扫去牛族人民在希望之路上的阴霾。
　　可是，这是否能够实现呢？残酷现实和美好愿望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呢？
　　自由、平等、博爱的幸福乐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然而，杰特相信：被潮水掩盖的陆地，也总有重见天日之时。眼前的困顿与挫折，就象是黎明前的黑暗与江海中的一个小小旋涡，根本不可能改变自然规律和阻挡幸福方舟的破浪前行。离去的牛族，就象那南归的大雁，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又将结伴而来……更何况那是一群心里并没有离去的朋友？
　　但，他此刻能做的，只有忍受。默默地忍受着这不算是叛离的叛离。
　　第四章 叛
　　杰特慢慢地从军营里走了回来。他不敢去别的兵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明天会否看到一个新的空营。空荡荡的兵营，空荡荡的心。
　　兵营里本来是没有人的。人来了，兵营就拥有了人，人也拥有了兵营。
　　人来，人去。杰特不知道，昨日的自己从一无所有中来，明天是否会回到一无所有中去。
　　可能有人会说，本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然而，说这话的人忘了一样叫感情的东西。这东西，如果在拥有后失去，那么，将会有一样叫做伤痕的东西留在你的心里，成为你的纪念品。
　　可能，这东西，会随着时间的飘逝而慢慢消失，也可能，会永远烙印在你的心里。
　　有人说，天生勇气和天生智慧，比不上天生运气。可能，这说法有失偏颇，不过此刻的杰特，倒真的宁愿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智慧，去换取那少的可怜的运气。世事就是这样，得意时，幸福挡也挡不住；失意时，就象那破漏的房子更遭遇那倾缸的大雨……
　　杰特突然觉得，命运之神特别的不公平。他为这块土地流过汗、流过泪、流过血，但这片土地，却连他的一个朋友都容不下。仿佛正在狂傲自大地宣示着，牛头怪这种低贱的生物，永远只能付出，而连乞求回报的资格都没有。
　　杰特突然好想好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拥有一个可以让所有不容于世俗的人生活在一起的自由国度。在那里，所有种族都能和平地共存。即使不可能消除所有纠纷，消除所有芥蒂，但至少能够平平等等地生活在一起。无分彼此，没有贵族，也没有所谓的平民……
　　天，忽然下起雨来了。雨，冰冰的、冷冷的，有点苦。
　　那自己的心呢？是不是也跟这雨一样，冰冷而苦涩？
　　杰特找不到答案，他，只能在本能的驱使下，回到了他在帝都的寓所。
　　寓所的空气里，同样包蕴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了。
　　“杰特……”梦娜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下去。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敢。没有人敢说自己跟杰特感同身受。因为他们都是观察者，而不是感受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解铃还须系铃人，杰特终于打破了僵局。
　　“大家不用说了，这是我的错。”杰特以失去色彩和充满遗憾的声音说道。
　　“这……杰特……”丽眼睛里的明亮神光，仿佛感染到杰特那种被遗弃的孤寂和伤感，也黯淡了下来。
　　“这是我的错……”杰特继续喃喃自语。
　　“你来利卡纳，本身就是错误。”像鞭子一样狠辣的话，像鞭子一样冰冷残酷的人，根本不用抬头，所有人都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够了！这根本不是杰特的错。”丽娜忍不住，挥舞着拳头，对秀一咆哮道。
　　可秀一面无惧色，依然残酷地说下去：“不管是谁的错，总之错误就是错误。错误的决定，只能用正确的决定来纠正。”
　　丽娜霎时间弹了起来，跳到秀一面前，整个人好像燃烧起来似的，美丽的双瞳中，宛如可以喷射出毁灭一切不平的火焰。
　　“我说够了。秀一！你难道不可以等杰特心情平复再来说这些鬼话吗？”
　　不过，秀一依然无动于衷，他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丽娜喷到自己脸上的口水，继续说道：“我们可以等，但我们不可以坐以待毙。”
　　“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刚出口，丽娜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主动权已经再次落入了秀一的手中。
　　“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拉兹已经完蛋，老头子的手依然够狠，只不过，不够长了。现在，是大人自立门户的时候了。”秀一的话非常淡，但杰特的回答却凶。
　　“谁说我要叛变的？”
　　“那么说，你已经准备好让大伙当奴隶了。”
　　“你……”杰特一时气窒。
　　太鹰此时也说话了，他非常郑重地说到：“与虎谋皮的下场谁都清楚。但作为参谋，我有义务提醒你，现在是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杰特沉默了。其实，从拉兹被打成平民的那一刻开始，杰特就意识道，混乱的大门已经为利卡纳敞开。以前的平稳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了。
　　当日的自己，曾期许过在复仇后，能够和丽她们结婚，住在一起，平平安安地度过下半辈子。但实际上，这只是不合实际的奢想。是金子总会发光，并不以它本身的意志为转移。在这如狂涛般汹涌澎湃的乱世中，即使金子能够隐匿一时，最终也会因其价值和璀璨的光辉而展露真容。
　　从某个角度来说，才能本身就是一颗引人窥觑的镶钻金戒。
　　一年多的军旅生活，历经百战千锤。在胜利之光的打磨洗刷下，自己这颗钻石也变得越来越光亮夺目，价值连城了。
　　此时的自己，已经是利卡纳红遍一方的当红炸子鸡。除了可以拿来炫耀之外，还可以拿来震慑敌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世界上还没有哪座要塞，能够抵受得住自己那种像钻头一样锋利坚硬的攻击。
　　可这又怎样呢？在将军的辞典里，“失败”这个词是不容许出现的。胜利和失败，就像光和影一样，永远是紧粘在一块，但将军们总是不得不忽略它的存在。
　　在利卡纳，失败跟毁灭是孪生兄第。几乎是没有区别的。
　　失败，并不是说声誉坠入谷底，美妙的赞扬声变成可怕的责难声这么简单。失败，往往意味着你原本所拥有的一切，都将赤裸裸地暴露在贵族们贪婪的眼球底下。生死与夺，任由其心。
　　当初的星奥特，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死后，赔上的除了他的家业，还有他的妻女。
　　虽然并不是每一个失败者的下场都是这么悲惨，但那种逃过贵族们的目光、躲在偏僻乡下的小屋子、搂着爱人、一边品尝美酒、一边欣赏窗外和风细雨的田园风光的好日子，是怎么都不会发生在利卡纳的将军们头上的。
　　只有累死的忠犬，没有善终的将军，这就是利卡纳。
　　杰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憎恨利卡纳了。不是憎恨这里的人民，而是痛恨这里的制度，痛恨贵族至上的统治政权。
　　为了生存，就必须不断地指挥战争，不断地取得胜利，不断地制造孤儿寡母。为敌人，同时也为自己人。
　　那么，胜利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只是为了满足那些嘴巴像无底洞的贪婪贵族？
　　不！绝对不是！但，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国家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国家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自己叛变，在大量的鲜血灌注底下，终于建立了一个国家，在自己死后，又或者在几百年后，是否也会变得像利卡纳一样腐败黑暗呢？
　　选择支持其中一位王子，或者叛变独立。
　　杰特猛然发现，无论自己选择哪一条路，都定必是血腥残酷的。而且无论哪一条路，都违背了自己的意愿。难道，没有第三条路吗？
　　正在此刻，秀一忽然再次出声，唤醒了在迷惘漩涡中失去知觉的杰特。
　　“大人！是时候了。走自己的路吧！用力量改造这个社会，用贵族们的鲜血写下真正的正义，用你的双手，把公平和公正带到这个世界上。”秀一他一反常态，说出这段具有强烈煽动性的话。在他宛如寒冰的双眼中，第一次喷出了激情的火焰。
　　不止是秀一，在其他人的眼中，杰特也看到了类似的光芒。面对如此诱人的选择，感受到战友的明显支持，杰特犹豫了。
　　察觉到杰特的犹豫，太鹰补充道：“权力的罪恶并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的使用者。”
　　可杰特一下子打断了太鹰，他大叫道：“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抗衡那种诱惑。在无限的权力和财富面前，无论多么有廉耻的人，都会慢慢堕落的。”
　　“但创造一年的光明，总比你延续十年的黑暗要好。更何况，这样做还可以唤回牛头怪们那颗失落的心。”太鹰也毫不留情地反击道。
　　让牛头怪回来，这的确是一个甜美的诱惑。不过，以无尽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这又是否值得呢？
　　值和不值，该或不该，在叛变这种事情发生之前，是毫无意义的。
　　又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吗？杰特的脸上，开始呈现出像一种要苦笑，但笑不起来起来的表情。表情干巴而没有颜色，仿佛杰特的脸部肌肉只是两块碎瓦，支撑肌肉的不是颧骨，而是两条粗大的短棍。
　　他第一次体会到，真的要拉牛上树时，最痛苦的，不是人，而是被硬拉的牛。
　　杰特依然在沉默，然而秀一却继续火上加油。
　　“大人，难道说，要等丽小姐闻到庞勒斯的口气，或者……”
　　“你给我闭嘴！”杰特真真正正地发怒了。
　　没有人可以形容杰特的怒气。有人说像火山，又有人说像天崩，还有的人说像燃烧到地面上的地狱之火。总之，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这股让人心惊胆颤的火烈愤怒。
　　没有人敢吱声，没有人敢抗衡，除了他——加藤秀一。他，仿如一颗挺拔坚韧的白杨，在那狂啸的怒风中，毫无畏惧地傲然而立。
　　“大人！坦白说，我并不欣赏现在的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对你抱有很深的期望。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真真正正地站出来，用你高贵的手，把整个云飞大陆掌握在手中，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贱骨头似的，等到别人欺负到头上，你才……”
　　“你说什么？”杰特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前所未见的锋利寒芒。
　　目光如枪，话语如枪，人也像枪。杰特整个人，就是一杆长枪，一杆随时刺出，准备致对手于死地的长枪。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一股不断膨胀、仿若是永无止境的狂杀之意，正在杰特的内心深处升腾而起。
　　杰特轻轻抬起头，饱受打击的脸，显得苍白而憔悴。但现在，在这张肌肉不住抽动的脸上，却浮现出血一般的猩红光芒。
　　若隐若现的淡红色光芒，有如千百条会扭动的爬墙虎，开始轻轻地缠绕在杰特的身上、腿上、臂上。此时此刻的杰特，简直就是一个从地狱深渊爬上来的嗜血魔神……
　　啊！修罗斗气！像黑炎和沙朗等识货之人，马上判别出这就是传说中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修罗斗气。他们，不知道杰特是何时练成的，但他们知道，秀一很可能为修罗斗气的牺牲品。杰特，全身紧绷，双拳紧握，笔直地走到秀一面前，忽然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不再坚定的心，不再坚挺的人，几乎是开口的同时，无法承受杰特强大气势的秀一，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紧贴在后面的墙上。只不过，一向镇定自若的他，依然有点倔强地对上杰特锋利如枪的目光。
　　“我知道是你！”杰特就像一头正在咆哮的绝世凶兽。
　　几乎是下意识地，秀一的目光，在千分之一秒内，游移了。略带恼恨的目光，悄然落在了太鹰的身上。但，这绝快的一瞥，却让杰特捕捉到了。
　　“什么？连太鹰你也是……”杰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起来。
　　有点不知所措的太鹰，慢慢地摇头，不知道，他摇头的对象，是杰特呢？还是……秀一？
　　“你们……竟然……可恶啊——”杰特的右拳，狂雷怒涛般轰了出去。
　　所有人的动作，所有人的呼吸，突然结冰似的凝结了，不停流逝的时间长河，也仿佛在这一瞬间结了冰，所有的一切，都停顿了。
　　时间，是突然停顿的；时间，也是突然流动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人们吊在半空的心，重新回到心窝中开始跳动的呢？到底是什么时候，时间又再次开始流动？
　　答案是：血。
　　当殷红炫目的鲜血，飞溅到墙上的时候。杰特的拳，已收回。留下的，只有血。他自己的血。
　　“……为什么？”秀一无法理解，为什么杰特在最后关头，收回了所有的力量，却让没有力量灌注的拳头，死命地撼在坚硬的墙壁上。
　　墙壁，没有坏；杰特的拳，也没有坏，坏掉的，只是杰特的心。
　　“因为……我只不过是块贱骨头。”杰特苦笑着。
　　杰特转过头，望着沙朗、望着黑炎、望着金，他看到了惊鄂、困惑、茫然，他同时也看到了一双双畏缩的眼睛。一种被欺瞒和蒙骗的感觉霎时涌上心头。
　　他仰天狂笑。笑声，孤独而悲凉。
　　大伙突然发现：杰特黑亮的眼珠，不知何时失去了他应有的光泽，剩下的，只是，超越了悲伤的空洞……
　　杰特走了，就这样走了，带着伤痕累累的心，拖着疲倦的身子，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也没有人敢拦着他。但大家都知道，他会去哪。
　　一个所有男人在失意到极点时都会想到的地方——酒馆。
　　所有人都知道，酒醒过后，会更加痛苦。可是，当一个人渴望身体的痛，大过心中的苦时，这个问题，就不再是问题。因为他需要的，就是忘却，就是麻木，哪怕，一瞬间也好……
　　第五章 破晓
　　漆黑的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没有边际。人在夜里，宛如置身于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永远无法走出去。
　　夜，还在蔓延，还在延伸。痛苦，也在蔓延，也在无止境地延伸。
　　是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呢？如果是，那么老天就太残忍了。
　　但又有谁能够想象到，自己最信任、最亲密的朋友，竟然都是心怀鬼胎，都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自己的？
　　爱人的抛弃、族人的离去、战友的出卖，这所有的一切，竟然都堆积在同一天，在同一天总爆发。杰特忽然发现，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崩溃了，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来的，只有酒。
　　杰特不喝酒。他不是没酒量，而是不喜欢。他不喜欢那种热烘烘的感觉。但他今天没有选择，所以他喝。可是，有时候，原来酒量好也是一种悲哀。
　　他没醉，所以他想更多，所以他更痛苦。他想吐，因为听说空腹喝酒更容易醉，但他吐不出。他想发泄，他想杀人，但他不忍，不忍心把自己的痛苦，变成别人的痛苦，所以他更加痛苦。
　　他没有泪，因为他已经出离了悲哀和愤怒。他不知道该诅咒老天，还是怪自己没眼。
　　就在这个最痛苦的时刻，他突然想起了尼亚哥夫，想起了他那犀牛般凌厉的铁拳。他忽然发现，原来晕死也可以是一种幸福。所以，他决定给自己一拳。
　　在自己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也许是美女，也许是丑男，也许什么都看不到，也许，自己的人头，已经被政敌挂上了城门。但杰特决定什么都不管了，所以他真的倒下了。
　　温热的风，徐徐地吹着，暖暖的雨，也在嘀嘀嗒嗒地下着。
　　杰特，也在迷迷糊糊地叫着：“老板……给你钱……快把窗子关上，把漏水的屋顶给我补上……快……”
　　但没有人回答。风，更热更急了，雨，也更密更大了。一切，仿佛失去了控制。一切，都在漫漫的漂浮。杰特，终于惊醒了。
　　“老板，难道你不能修房子……吗？”杰特突然呆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片天。天伤心了，会下雨。人伤心了，会下泪。那六个女人同时如珠帘般掉泪，那叫什么呢？那应该叫做泪雨吧！
　　不知何时，丽、梦娜、莉雅、丝美、丽娜、希露，她们全来了。六个女人凑成了一块伤心的天空。
　　“杰特……不管怎样，你还有我们……”紧接着梦娜喃喃的低语，是另外五女象牵线木偶般的频频点头。
　　泪雨，下得更大了。低声的抽泣，就像是下雨时的风声，低微而清晰。但雨下得再大，雨线再长，也总有断开的时候。
　　杰特的心，被泪水践踏着，轰击着，突然，碎了，又好了。
　　泪水，宛若滋润万物的春雨，轻轻地，渗入了杰特的心田，滋暖着杰特的心。
　　杰特忽然发现，自己又活了过来，最起码，自己还有她们……
　　在最黑暗的逆境，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实质的帮助，你只需要知道，还有人关心你，支持你，这就够了！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随时杀死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同样，能随时救你出深渊的，也只有你自己。所以，杰特忽然想通了。境由心生，麻烦往往都是自找的；现在又不是世界末日，何必寻死寻活呢！自己坐拥无边的春色和忠贞不移的爱而不知，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原本，那早已碎成千千万万片的心，开始在这关爱的泪水中消融了。虽然，现在的心片，如同一块块干硬苦涩的海盐块，但只要心中的泉水不干枯，那么，这苦涩的痛楚，总有冲淡、消融、彻底消失的一天。
　　现在，阳光已经提前照在杰特的脸上。这是一种，自己制造的阳光，真实的阳光。
　　“咦？是了，你们是怎找到这里来的？”
　　“噢！这个嘛？你问丽吧！是她首先找到你的。”莉雅指了指丽。
　　“丽？”略感意外的杰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有点小看丽了。
　　“你怎么猜到的？”
　　“猜？”丽嘟着小嘴，手指抵在嘴唇上，眼珠向上翻，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过了几秒钟，丽给出了一个让杰特气绝身亡的答案：“我没有猜到啊！刚开始我也找不到的，后来我突然想起，你是最讨厌黑暗的……”
　　“咦？我有吗？”杰特奇怪了，因为拥有黑暗妖精血统的他，是从来都不讨厌黑暗的。
　　“当然啦！你跟我们一起的时候，总是点灯睡觉的。你不是常说，你讨厌黑暗，因为黑暗就无法把我们看光光吗？所以，我就去找那些跟你晚上睡觉时亮度差不多的灯光。”
　　什么？这就是所谓的答案？
　　杰特两眼一翻，假装晕了过去。然后其余四女均是满脸通红，想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只有最色的希露，则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暧昧表情。
　　在一阵虚伪的干咳声过后，杰特轻轻问道：“你们呢？”
　　“我和莉雅猜你会去找老相好。”梦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所以呢？”
　　“所以我就去艾莉莲娜，而莉雅就跑去找尤蕾玛尔了。”
　　“……那你们呢？”背上流着冷汗的杰特，连忙转移目标。
　　“我以为你会去我们曾经相会的地方。”这是丝美的答案。
　　“武馆！”丽娜的答案更直接。
　　“妓院！”希露的答案更为变态。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杰特非常生气地大叫。
　　但……众女这次的答案是一致的。
　　“蟑——螂——”于是，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而沉默过后，则是如雷的笑声。
　　“哈哈哈哈！真的是蟑螂啊——”
　　“笨！只有笨蛋才做他的蟑螂夫人！”
　　“那我们岂不全是笨蛋？”
　　“不！我是笨龙！”
　　“救命啊！怎么你们全都这么笨。”
　　“你才是笨呢？笨蛋说笨蛋是笨蛋……”
　　“哈哈哈……”
　　看着花枝招展的众女，杰特心里涌起一股非常温馨的感觉。自己，至少还有她们。虽然爱丽丝不在，但自己依然是一个幸福的男人。在杰特心底，突然，有一股想拥抱她们所有人的欲望。
　　“嗯！趁着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家法侍候希露！”杰特提出一个不良的建议。
　　“好——”五女一致投票通过。
　　“为什么是我？”希露申辩。
　　“你竟然猜杰特上妓院？这根本就是对我们美丽的侮辱！不能饶恕！大家一起上，家法侍候——”深受其害的丽娜，抓紧机会进行大报复。
　　“是——”四女齐声应到。
　　结果，在杰特最失意的时候，度过了他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一个晚上……
　　破晓、黎明。杰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置身于这个玉体横陈、肢体交错、香风扑鼻的美女天堂。
　　店里的老板，老早就被她们花钱支开了。不到中午，他是不会回来的。店门口，也预先贴出了今天暂停营业的告示。店里也布置了幻术以及消音魔法。如果自己愿意的话，可以呆到中午，而绝对不会有人干扰自己。
　　但杰特想的，却是别的东西。昨天，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页。但明天还是会来的。问题依然存在，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不过，此刻杰特的双手，正不安分地把玩着希露那具足以让绝大多数男人都欲火焚身的惹火躯体。
　　“嗯！”的一声，希露醒了。
　　杰特吻了希露一下，然后轻声说到：“谢谢你选择了我！”
　　“你知道了其实我也是……”希露猛地转过头，望着杰特。杰特发现，她那经过幻术处理的蓝眼睛里，早已灌满了悲情的眼泪。
　　“我早该猜到的。像欲望之神那种家伙，在当时是不大可能制住像你种曾经修炼心灵控制的魔法师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你自己敞开了心门。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我对你的威吓真有这么大。”
　　杰特笑了笑。
　　“笨猪，精神力的水平是和实力成正比的。更何况，你又没有非杀我不可的理由。所以，当我看到你那种装出来的杀气时，我就想大笑了。”破涕为笑的希露，马上对杰特投以一个招牌式的妩媚的浅笑。
　　雨后的阳光总是可爱的。眼泪过后的微笑，也是可爱的。
　　少一分妩媚，多一分纯真，这就是此刻的希露。
　　“露露，可以告诉我，你原来的目的和身份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你知道黑羽八杰吗？”
　　“不知道。”
　　“……你从来都不记对手名号的吗？”
　　“忘了！”
　　“算了。你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已经名存实亡了。”
　　“难道说，当天我干掉的那六个就是……”
　　“嗯！”
　　“那，从未出现的第八人莫非就是秀一？”
　　“真聪明，你猜对了。”希露幽幽地说道。
　　“那他所谓的帮公主……”
　　“他其实是去杀公主的。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作为八杰的首领，那天刚好负责殿后。所以……”
　　“那……他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杰特很严肃地盯着希露，连魔爪也停了下来。
　　“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任务是负责把你培养成称雄云飞大陆的霸王！”
　　“那是谁指使你、秀一、还有魔刹的。”
　　“我不知道，一向都是秀一跟我单线联络的。”
　　“那你呢？”
　　“我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要把你培养成绝世大色男！”希露媚笑着，一字字地道。
　　杰特一听，顿时有一种缺氧似的眩晕感。
　　“等等，慢着！该不会是你跟那家伙达成协议，一起演戏来骗我……”
　　“哈哈！猜对了！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好孩子！”久未出现的欲望之神，再一次，带着龌龊的表情，神出鬼没地跑了出来。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这是对神应有的态度吗？岂有此理！”欲望之神看到杰特的表情后，顿时破口大骂。
　　杰特的表情，就像一个原本喝着蜜糖、甜滋滋的人，突然发现在喝着的蜜糖中，有半只苍蝇……
　　感觉是甜蜜的，心却想呕吐。大概，原本处在温柔乡的杰特，此刻的感受就是这样。
　　“臭小子！如果不是我，你会有本事连御六女？喂喂！你想干什么？等等，不要！慢着！有话好说！”正在嘶叫的不良之神，忽然发现，杰特心中的欲望，正在他本身意志的驱使下，开始慢慢沉淀、分解。此刻的杰特，仿若是一个缓缓入定的老僧，一步一步地排除自己的杂念。
　　要知道，像欲望之神这种家伙，只有人在思海中出现相对应的情绪，他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或者跟这人交流。现在杰特这样干，跟把他扔到街上没多大区别，所以他当然投降了。
　　好一会儿，欲望之神才气喘吁吁地道：“唉——这年头，恶神当道，混蛋横行。像我这种正义之神，真是越来越难混饭吃了。”
　　“恶神？”杰特不解。
　　“不就是那些混蛋天神呗！老是派那些卑鄙无耻的天使到人间。弄得我想找个代言人都找不到……”
　　“……到底谁是混蛋？”杰特阴笑着。
　　怎么杰特这家伙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欲望之神一边干笑，一边擦着那从未冒过出来的汗水。
　　“呃……应该是他们吧！”
　　“快给我从实招来！”杰特喝骂的同时，也在希露雪白滚圆的屁股上狠狠地扭了一记，实行严刑逼供。
　　“啊——讨厌——够了够了！我投降。”结果，还是希露首先招认了。
　　原来，当日欲望之神就发现了希露的阴谋。在得知希露的目的和自己一致之后，欲望之神马上就决定跟希露合作，联手上演一出好戏给杰特看。
　　“为什么你要这样干？”杰特问不良之神。
　　“因为嘛！你的内心对我很抗拒。所以为了更好的教育你，让你早日成为闻名天下的大色狼。我早就决定给你找一个贴身的私人老师了。只不过，在那天刚好碰上她而已。”
　　私人？贴身？感受到希露肌肤的惊人弹性，杰特不禁暗叹，这个老师果然够私人！够贴身！那……如果说欲望之神只是为毒害而毒害，那么希露的真正目标又是什么呢？
　　看见杰特那副想将自己生吞活剥，然后烤来吃的恶魔表情，希露连声求饶，继续招供。
　　“其实，秀一的本意大概是培养你对女人的征服欲望，然后在内心深处形成一股希望征服天下美女的强烈欲望，从而参与争霸大陆的战争。啊——用力点，不要停嘛——”眼看杰特听得出神，连魔爪也停手了，希露有点不满地抗议。结果，当然是换来了她想要的对待……
　　而可怜的欲望之神，则在旁边呱呱大叫，拼命地跺着那只不存在的脚，原因是杰特让希露放出一团含有强力精神物质的黑色浓雾，让这个坏神无法观战。
　　好一会儿，希露才喘着粗气，继续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因为秀一发现主人你其实是一个没有强烈欲望的人。似乎那次报仇行动，已经耗尽了你这辈子的所有野心。而且你对金钱、名声不大感兴趣，但又不是那种为争一口气拼个你死我活的人，所以……”
　　“所以就派你来咯？”
　　“嗯！他认为，无论你的心态是怎样都好，你可能会慢慢地把目标瞄准那些公主之类的美女。结果……后来我们发现，你只喜欢战斗型的美女。而且你最讨厌强迫女孩子做些她们不愿意做的事情。其实嘛……这也是我喜欢主人的原因哦！”希露用她细葱般的玉指，轻轻地撩动杰特的下巴，玩弄着杰特那刚长出来不久的短胡子。
　　顿时，杰特觉得，又有一团欲火从心中升起，所以……
　　“喂喂！你们这两个混蛋，竟然勾搭上就忘了媒人？快打开烟雾！我要看！喂！好了好了！我给钱买票总行吧！”发现状况依然是有声无色的欲望之神，立时极度不满地进行着无效的抗议。但结果当然是……不予受理。
　　十分钟后，话题继续。
　　“我有点奇怪，为什么主人你只喜欢有战斗力的女人呢？”
　　“嗯！这是由我的体质决定的。自从我发现自己可以变身成为牛头怪之后，我就一直担心我在睡觉时，会无意识地变身。”
　　“所以你就找强壮的女人？”
　　“笨！没有谁会希望新娘子新婚当晚就骨折多处吧？”杰特用怪怪的眼神，盯着希露。
　　“啊哈哈哈哈哈！”三个家伙，顿时狂笑起来。他们笑得很开心，也很放肆。
　　他们笑的，是秀一。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秀一万万没有想到，杰特的审美标准，竟然是这样的。当然，也没有人想到，秀一的计划，竟然会这样子流产。
　　杰特对那些贵族千金、王国公主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也无所谓征服不征服了。
　　话说回来，杰特的爱人中，也没有谁是体质孱弱的。梦娜、莉雅、丝美、丽娜，最差那个也有大骑士资格。而希露则是魔族，本来就不差。至于丽……还是算了吧！如果两个人同时变身，那就变成牛头怪对魔龙了。这跟怪兽相扑没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可以画个圈，占块地，拉个帘子，然后吸引观众收取入场费呢！
　　最后是爱丽丝，虽然她现在并不能算是杰特的爱人。但对于她这种战斗型神官来说，几百斤的牛头怪应该也压她不死吧！应该吧！至少，希露是这样想的。
　　“露露，那你又为什么不报告秀一呢？”杰特问。
　　“很简单，我也不喜欢那些软弱的千金小姐嘛！我最喜欢杰特你……的那些女人了。嗯！特别是丝美。”希露突然发现，杰特的眼神，再次变成了大灰狼……
　　“不可饶恕！家法侍候！”
　　“喂喂！你们……可恶啊——”无法占到便宜的欲望之神，一气之下，跑了。
　　只剩下一对如白蛇般在翻腾打滚的缠绵男女……
　　第六章 始露
　　秋天，变了。秋风不再萧瑟，落叶不再孤暮。似乎，一切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杰特整整衣服，走出门来，看着那金黄色的秋日，透过幻离的云彩，变化出千万道耀丽的光晕。或许，心中阴暗的乌云，已经被这灿烂的光辉所驱散。
　　但，痛依然还是痛。族人的离去，爱丽丝的抛弃、秀一和太鹰的背叛，依然像根尖锥似的扎在自己胸口上。
　　不是麻木，不是忘却。只是爱人的温暖，暂时割断了哀愁痛苦的秋风。
　　风，是割不断，剪不乱的。只要有空间，就有风。同样地，人在心里留下了痛苦的空间，所以就有痛苦。痛苦还在，不过空间却小了。杰特此刻的心，几乎已被一样叫做爱的东西撑满了。因此他几乎容不下别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该做出选择了。
　　然而，被迫无奈地走上血腥的争霸之路，和被迫无奈地助纣为虐，都是一样地不幸。无论是哪一样，都是自己不愿意见到的。
　　就在这个时候，杰特想到了隐退。族人没了，朋友没了，连可能出现的英明皇帝也没了。杰特发现，自己能信赖的、真正剩下的，只有自己的爱人了。
　　或许，这是个自私的选择。但对于自己和她们来说，这却是个最好的选择。
　　或许，自己很难找到一个很好的藏身之所。可这又怎样呢？路是人走出来的，家是人建起来的。未知的幸福，总比已知的悲哀要好。
　　世事难料，人心厄测，复杂、错综纠结的事物，又岂能用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道得明；太鹰这班人的目的又是甚麽呢？还有那么多的将领和追随者……
　　不过，自己真的能放下这一切吗？杰特自己也不知道。
　　那么，就等彻底查明事实真相后，才让我的手决定自己的命运吧！杰特心里是这样说的。
　　绚烂的阳光，再次呈现在杰特的脸上。可是，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太鹰。四个一模一样的太鹰。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脸，甚至连挂在嘴角上的迷人贼笑，也是一样的。
　　杰特糊涂了。这时候，声调一样的说话声随之响起。
　　“我是太鹰。”
　　“我是太俊。”
　　“我是太潇。”
　　“我是太洒。”
　　说完，四人同时动作整齐划一地脱下披风，左脚上前成弓箭步，左手拇指抵在下巴上，做出一个“L”型手势，同时脸部肌肉上堆，露出一副整齐雪白，像吃人老狼的牙齿。
　　一个足以让附近所有鸟儿飞走，全部女孩子惊走的“迷人”姿势，就这样完成了。然后，四人合声齐道：“我们就是——传说中玉树临风、风摩整个云飞大陆、迷倒万千少女的英（鹰）俊潇洒四兄弟！”
　　“呃……他们，真的是你的兄弟吗？”无法做出判断的杰特，顿时陷入神经错乱的状态。
　　这也难怪，一模一样的声调、一模一样的外貌，甚至连表情都一模一样。你叫杰特怎么分辨呢？
　　本来，杰特是恼太鹰的。但眼前这样子，你叫杰特怎么能气得起来？更何况，现在杰特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
　　“呵呵！他们当然是我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亲兄弟！”太鹰笑得很灿烂，很开心，他仿佛是一个刚刚成功地把一件残次商品高价倒卖出去的奸商。
　　但身为“恶魔二人组”之一的杰特，又怎会被太鹰骗到。虽然他分辨不出，但他还是听出了些道道。
　　“如假包换？如果全部都是假货的话，随你怎样换都是假货，那么换一、两百件也没什么问题吧！是这样吗？太鹰。”
　　哦！这就是如假包换的真正含义了。
　　被戳穿谎言的太鹰，顿时脸红。然而，太鹰不同于秀一那种厚脸皮，怎么骂都不会有反应。其实，太鹰的脸皮还是很薄的。只不过，他的脸皮数目多得连自己都数不清而已。
　　“咳咳！”太鹰单手握拳，清咳几声，然后突然把脸色拉成阴天，道：“既然，被你看穿了，那么我只好……”说着说着，太鹰一边把手收到背后，一边步履沉稳地走向杰特。
　　他，用一种足以视杀对方的眼神盯着杰特，好像在下一刻，杰特就会被他那看不见的手，撕成千百片。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一种仿佛有人要死的味道。
　　气氛，开始变得恐怖起来。连秋风的啸鸣，也像成了从地狱中传来的哀曲。
　　杰特突然觉得，太鹰那鹰爪般的手，会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可以随时把人的头割下来。
　　终于太鹰出手了。出手的速度，比雷更猛，比电还快。
　　所以，他的头掉了。准确地说，他们的头，都掉了。而杰特的下巴也掉了在地上。起码杰特觉得自己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眼前的一切，让杰特目瞪口呆。因为，太俊、太潇、太洒三人，同时把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然后太潇和太洒把自己的脑袋交到太俊的手上。最后，太俊像小丑抛球一样，把三个理论上是人头的物体轮流抛上空中……
　　这一刻，杰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自己是否鬼怪小说看得太多。竟然在大白天活见鬼了！
　　当然，杰特并没有被吓倒。因为太鹰其实左手高高上举，右手前伸，以一个隆重介绍商品的姿势，开始介绍他那些所谓的兄弟。
　　“怎么样？厉害吧！这就是我穷三十年心血，采日月之精华，集百家之大成，研制出来的仿真泥人。不但看起来跟真人一模一样，而且内部装有土精灵和风精灵各一个，可以根据你的需要，预先设定专门的自动问答系统。虽然最多只能说十句话，但可以不断地升级换代。”
　　太鹰这家伙好像还不到三十岁吧！眼看事情越来越乱，杰特马上出声制止了摇头晃脑，口水乱喷的太鹰。
　　“等等！等等！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不过，就在此刻，那个正在抛人头玩杂耍的太俊，突然把三个头物归原主了。
　　三个泥人同时拉开胸口衣服，露出那完全一样的少量胸毛，异口同声地喊起了广告语：“太鹰牌泥人，质量一流，价格实惠。实在是你居家旅行、预防暗杀、陷害政敌、偷香窃玉的好帮手。在推广期间，凡一次性购买太鹰牌泥人三个或以上，可以获到八折优惠。机会难得，欲购从速！”说完，三个泥人同时对杰特投以一个让杰特所有毛发都吓得竖起来的微笑。
　　“哇哈哈哈哈！”突然间，爽朗的笑声，同时从杰特和太鹰两人身上爆发出来。
　　他们笑得很疯狂，很离谱。不但眼泪水出来了，而且还笑得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滚。
　　可怕而奸诈的笑声，让周围的居民，都吓得关起了窗户。生怕这两个很可能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家伙，爬到自己的屋子里。所以，他们笑得更大声了。笑声，直冲云霄。
　　终于，在这单纯的笑声中，挤走了尴尬，消除了隔阂。因此，笑声也渐渐停了。但两个人却肩并肩地躺在了地上，望着天，望着云，仿若连思绪也飘上了无际的虚空。
　　“太鹰，我……”
　　“杰特，你不用说什么。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太鹰猛然坐起来，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望着杰特，然后，以坚定的语气对杰特说：“杰特，我知道你内心一定责怪我们，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推上历史的舞台。但是，你知不知道，其实这是你的命运！”
　　“抱歉！我的命运并没有告诉我：杰特·拉洛这个从不存在的名字应该出现在后世的历史书上。”
　　“杰特，你错了！如果你的名字不在上面的话，那么历史书很可能只写到今天这一页。”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要声明一下，我并不是天生的叛逆者。”
　　“但你也不是天生的奴隶。”
　　“……知道吗？总是谈论这些虚幻空乏的问题，会让人的灵魂缺乏营养的。”杰特轻轻地别过头。
　　“你还想逃避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一味逃避，命运就会放过你吗？”
　　“够了！你老是说命运命运的。那好！身为导演的你，给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一个足以让我接受这个悲剧剧本的理由！”杰特大吼的同时，如枪尖般锋利的目光，直逼太鹰。
　　四目相对，两人忽然从对方的眼睛，都看到了一些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唉——”太鹰深叹一口气，接着道：“我可以给你答案，但不是现在。三天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揭开你身世秘密的地方。”说完，太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太鹰，等等！为什么不是现在？而且，你怎么会知道我的……”
　　太鹰轻轻转过头，洒然一笑，道：“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三天后，等你上任时我再来找你……元帅阁下！”
　　杰特再次迷惘了，他呆呆地，看着太鹰身上的黑披风不停地飘荡着，渐渐地远去了。
　　他忽然觉得，太鹰，并不是太鹰。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什么太鹰叫自己做元帅阁下了。
　　中午，金霞万丈，圣光普照。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处张灯结彩，锦旗飞扬，一派喜庆祥和。
　　从宫殿前门到正殿的护拦边上，插满了五彩缤纷的旌旗，每面旗的前面都站立着一个穿着闪闪发光的崭新盔甲的威武士兵，更显得份外庄严与气派。
　　宫殿内磅礴的气势、肃穆的气氛，仿佛都在证明一件事——新的君王，即将诞生。
　　许久未曾露面的老国王，终于现身。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似乎一切都是老样子。
　　不过，有一点不同。这就是希亚洛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了卡奥罗的前面。站在上首位置的他，显得容光焕发、更加风采迷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么，人逢哀事呢？大概，就会像卡奥罗那样乌云满天吧！
　　“在英明神武的利卡纳二十五世国王的正确领导下，在全体官兵、人民的奋力抗击下，我国取得了对莱卡战争的彻底的、全面的胜利……现宣布，希亚洛·利卡纳殿下，为我利卡纳国下任国王，将在12日1日正式继位……”到底那官员还说了点什么，杰特并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一向冷静深沉的希亚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露出狂喜的神色，一下子拜倒在老国王的脚下，大呼谢恩。
　　接着就是大群将官一窝蜂地涌上前，对此表示祝贺。连一脸阴沉的卡奥罗，也只能在庞勒斯公爵的暗中拉扯下，用干巴生硬的表情，上前对这个未来的皇帝表示祝贺。
　　但此刻杰特的感觉却是一片模糊。他象个木偶似的跟着大队官员完成了祝贺的仪式。
　　光影交错、音味幻形。仿佛现在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感受到的，都是一场虚幻的舞台剧，一场由老国王全部编导好的舞台剧。而自己，仅仅是一个渺小的观众。
　　观众，可以欢呼，也可以喝倒彩，但观众没有权力修改剧本。
　　现在，老国王已经替自己作出了选择。没有大义之名的卡奥罗，除非起兵叛乱，否则这个王位跟他将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敢吗？即使他敢，也做不到。跟老谋深算的老国王相比，他连条小狐狸也算不上。
　　更何况，在宣布王位继承人谁属的那一瞬间，原来属于他的势力，将会有很大一部分倒戈到希亚洛的麾下。可以说，卡奥罗已经完蛋了。除非，他利用最后一个机会——借助外力。
　　杰特忽然想到问题的关键所在了。
　　正在此时，希亚洛高举双手，让喧闹的众人安静下来。只见他清清喉咙，然后温文尔雅又不失大方地说道：“各位，我很荣幸能够成为利卡纳第二十六任国王。感言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说的是，利卡纳有今天的辉煌和成就，离不开大家的努力……”
　　哦！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利卡纳今天会这么倒霉，都是你们这群龟孙子干的好事。杰特在心中偷偷暗骂道。
　　杰特在下面浮想联翩的时候，台上的发言，仍在继续。
　　“如果说，相识是缘分，那么，相知就是幸运。国家就象是一条船。而每一条在希望海洋中迎风破浪前进的帆船，都需要一个杰出的船长——还需要一点幸运。也许，你们是我的幸运，也许，我是你们的幸运。幸运的你们，加上坚强果敢的我，在共同努力下，一定能够让伟大的利卡纳之船，顺利驶向希望的彼岸！”
　　“所以，请大家把信任的目光投到我身上，让岁月的光辉洗练出我的能力，证明你们的眼光是对的，我的选择也是对的！我的话就这么多，谢谢大家！”说完希亚洛非常优雅地向在场所有人鞠了一躬。
　　姿势优雅，态度极为诚恳，在场人士都抱以热烈的掌声，仿佛在期盼着这位英明的国王早日登基。但杰特的心，却像打翻了酱瓶，又咸又苦。不为别的，只为刚才希亚洛那个鞠躬。
　　皇帝是绝不会向臣子低头的，从来没有例外。所以刚才希亚洛的鞠躬只是折腰，并没有低头。他的头，自始自终都跟背脊成一直线。因此，他只是弯腰。
　　他，只会向形势低头，向现实低头，而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不过，这已经足够了。起码，大家看到的，是他的低姿态，而不是藏在他那副俊脸背后的毒蛇之牙。
　　杰特的心绪更加黯然了。如果我真的叛立，那么，身为领导者的我，是不是也要像希亚洛那样口蜜腹剑呢？
　　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没有尝过权力味道的人谈权力到底是芳香还是腐臭，没有用过魔法的人论魔法是美好还是可怕，两者同样是虚幻而毫无建设性的。然而，葡萄放久了尚且会变质。那权力者呢？在无限权力长期熏陶下的人，是否也会跟着变质？
　　对于无辜的人民来说，一个心灵变质的君主，可不是一句：“你只有那种程度而已。”就可以解决问题的。难道说，每隔三五年，就要历史重演一次，进行打倒、被打倒、推翻和被推翻的恶戏吗？
　　真是恶质的把戏啊！莫非，我真的不能拥有多一些推动自己命运的选择？不过，正在心中感叹之时，杰特突然听到了一句：“杰特·拉洛大将军听封！”
　　迅速回过神来的杰特，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已落到自己的身上。定下神，杰特马上出列，在殿中间单膝跪下，道：“臣在！”
　　“鉴于杰特·拉洛大将军忠君爱国，作战英勇，屡建奇功，为全军之表率。晋升汝为利卡纳王国元帅，担任王国东方军总司令，统领东北、东、东南三地所有王国直属军团、地方军、以及贵族私兵团。云飞大陆历1680年11月8日，利卡纳国王利卡纳二十五世。”
　　杰特直起身子，恭敬地上前接过元帅权杖。从此刻开始，杰特成为了利卡纳近二十年来，利卡纳的第二位元帅。他的地位仅次于那位从未出现在众人面前，像幻影一样不知道是否仍然存在的利卡纳第一军团团长。而且，刚过22岁的他，也成为了利卡纳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表面看来，杰特的微笑犹如熙暖的春阳，平和而温软。但在这副不得已挂在脸上的面具下，杰特的内心却如波涛滚滚的汪洋大海——久久不能平息。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般发展了。没有人会希望前门赶狼，后门进虎的。老头子和希亚洛也不例外，他们果然是担心卡奥罗一党勾结希曼、谢尔斯达两国。所以，就让对付希曼卓有成效的自己，充当这个屏障的角色。
　　的确，如果真的是自己掌控大权，要挡住这两国应该不成问题。但他们又如何确定自己真的会效忠于他们呢？还是说，自己其实也是他们没有选择的选择呢？难道……他们手上还拥有控制我的强有力的筹码？
　　然而此刻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晋升哥亚鲁为镇北大将军，统领所有北方军队……”
　　没听完，杰特的心又是一颤。怎么回事？
　　更有甚者，接下来的“杰特连锁店”不断开张，更让杰特惊异莫名。在军团重编、封地划分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上。竟然全是跟自己关系密切的人受到了提升。看势头，老国王和希亚洛似乎把赌注全押在了本人身上。事态的发展，只能用扑朔迷离来形容。
　　其中，最夸张的是，杜法兰直接跃升为公爵，领地扩大二分之一。然后，瑞普和维亚升为上将，统率重新编成的第四、第七军团，而且依然隶属自己麾下。
　　基本上，除了罗特尔之外，在这次对莱卡作战中有功的，都获得了期许以上的晋升。从某种角度上看，在这场战争中最大的赢家就是杰特，只有他的势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膨胀。而从兵力的角度上看，如果把哥亚鲁的兵力也算在内，那么杰特麾下的总兵力竟然达到八个整编军团、合计六十万人之多。
　　所以，杰特呆住了。他向希亚洛，投以一个询问的眼神。得到的，却是和煦平淡的笑意。他竟然在希亚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名为信任的东西。
　　或许，这不可能发生。不过在此刻，这的确发生了。姑且不论希亚洛内心深处是否真的信任自己。但他现在做出来的，的的确确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所以，杰特迷惑了，惊讶了，他只能惊叹世事的无奇不有。杰特决心用平静愉快的心情继续欣赏精彩绝伦的马戏表演……
　　宫殿里，奏起了只属于英才的乐章。似乎在预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争夺战，只有英雄和枭雄才有资格参加。
　　而杰特，却带着无数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知道，此时在帝都自己定必会成为所有人的谈资。但他却不知道，在权力的顶峰上，也有两个人在谈论着自己。
　　“父皇，我们如此信任拉洛一党，真的没有问题吗？”希亚洛恭谨地问道。
　　“你这个说法本身就有问题。”
　　“有问题？”
　　“不错。假如拉洛真的选择独立叛变，最终还会站在他身边的，并不是我们今天提拔的这些人。他们只是朋友，并不是同党。”
　　“哦？”
　　“你还记得吗？拉洛参与的每一场战斗，他都可以获得更多。但他没有。对希曼如此，对莱卡也是如此。每一次，他只需点点头，就可以获得比现在更多。”
　　“不错……”
　　“况且，他的权力，不都是你给的吗？身为当事人的你，对杰特的了解应该比我更深吧！”
　　“的确是这样，但我仅仅是出于制衡大哥才……总之，我对拉洛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没看到他在政治上的孤立吗？”
　　“……那杜法兰呢？”
　　希亚洛说完，国王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他一下。似乎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唉！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坏了……如果不是怕拉兹处决所有俘虏，他是不会跟任何势力搭上关系的。”
　　“包括我？”
　　“也包括我！”老国王的说法，让希亚洛大吃一惊。
　　“那他……”
　　“他只是一个单纯的武人，或者说是正直廉洁的贵族，起码直到现在为止都是这样。他战，只不过是为了利卡纳的人民。无论是对我、对你、还是对整个利卡纳来说，他的身体里并不存在一样叫忠诚的东西。”
　　“什么？”希亚洛再次大惊失色。
　　“如果他真有忠诚的话，那么也仅限于人民罢了。不过，正是这样的人，你才可以信任。”
　　“……这样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没错！但现在不是时候。不过，你能明白‘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就是你自己’这个道理，也算不错的了。”被父亲说穿的希亚洛，神色稍有异样，不过很快就回复了平静。
　　的确，在这个黑暗的宫廷里，只有在你认为对那个人的信任，多于对自己本身的信任时，你才可以相信对方。这就是宫廷的信任。只是，这种信任，永远都只存在于理论之中。所以，帝皇永远都是孤独的……
　　“父皇，听说大哥在今晚举行一场私人宴会……”
　　“你担心他会被卡奥罗收买吗？”老国王轻轻地瞄了儿子一眼。
　　“拉洛是阻断外部势力的关键，所以我怕……”
　　“那我问你，假如你是拉洛，你会不会去？”老国王轻描淡写地问道。
　　“……我会的。顶多，事后向另一方说声道歉。”希亚洛同样轻描淡写地回答后，神秘地抿抿嘴。
　　突然，老国王笑了，希亚洛也笑了。他们同时大笑，笑声很大，很阴，也充满了怪怪的味道。不过，狼和狈的笑声，试问有多少人可以区别开来？
　　第七章 诺言
　　曾经有人问：你对杰特的印象如何？
　　相信很多人的答案会是：一个很古怪、很健谈，但很可靠的男子汉。
　　健谈的人，说话绝不会少。但是，杰特曾许下的承诺却很少。因为，他会为他许下的每一个承诺负责，所以他从不轻易许下承诺。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卡奥罗今天的晚宴，为的，也仅仅是杰特的一个诺言，一个很可能让整个利卡纳，乃至整个大陆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诺言。
　　不过，诺言的许下，最起码要许诺的人到场。如果连人都不到的话，那这跟宝藏在哪都不知道就说要去挖宝藏又有什么区别？
　　卡奥罗的行宫内，灯火辉煌，倩影重重。
　　三十六个美丽的妙龄女郎此刻正合着激情飘逸的音乐节拍，舞动着自己引人遐思的美好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都散逸出狂烈奔放的动人气息。
　　每六人为一组，一人为核心，五人围绕着中间的一个人不停地旋转，而且每一个人也不停地自转，更妙的是每一个六人圈也组成了更大的一个圆圈在翩翩飞旋；一会儿，所有人组成了三个圆圈，内圈往左旋，中间的一圈往右旋，最外面的一圈也是往左旋，而且，越往外的圈就转得越快；最后，所有人突然都停了下来，整齐划一的双膝同时跪在地上，身体立即和双手同时向后完全舒展开来，呈鲜花开发状仰伏在地上……
　　但美妙的音乐，漂亮的美女，都无法掩饰卡奥罗脸上的暴躁和愤怒。此刻的他，如同一只被链子拴住的恶兽，仿佛随时会扑吃走近它身边的任何生物。
　　这也难怪，宴会是以款待凯旋英雄的名义举行的。可是，身为王国英雄的杰特，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卡奥罗的邀请。一连五拨负责邀请的使者，都被挡了回来。可以肯定，卡奥罗自出娘胎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冷落，你叫他脸往哪儿摆，本就暴烈凶残的他随时都会变成食人的猛兽。
　　杰特不来，瑞普和维亚两人更加不会来。所以，来的只有哥亚鲁、罗特尔和奈克尔了。
　　更糟的是，似乎认为卡奥罗是一个掉到地上的太阳，没什么机会再升起，原本在被邀请之列的贵族，也有近二分之一没到。即使到的，大多也是战战兢兢，或者抱着看戏的心态到场的。
　　人还没走，茶就开始凉了吗？罗特尔一边心中叹气，一边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更加不安的主人。此时，一直不停地来回走动的卡奥罗，终于不得不停了下来，和庞勒斯公爵一起宣布晚宴开始。
　　结果，整个晚宴，就在缺乏主角的情况下，勉强进行了下去。但是，谁都看得出，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利卡纳大王子，已经大势已去。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道尽皇室悲凉！
　　同一时刻，利卡纳王宫。
　　“哦！拉洛真的没去？”希亚洛有点出奇地询问部下。
　　“禀告陛下、二殿下，拉洛元帅一整天都没有出过门。而且卡奥罗殿下的五拨使者，全部都被拒之门外。”
　　“嗯！你下去吧！”希亚洛很满意地点点头。
　　等孤寂的华丽房间中，只剩下父子两人时，老国王开口了：“希亚洛啊！你怎么看。”
　　“很惊讶，但很满意。只不过，大哥那些奇珍异宝只能自己慢慢欣赏咯！”
　　“说实在的，我也很惊讶。但我从一开始就相信，杰特·拉洛会这么做的。只不过，比我预想中提前了不少。”
　　“他很不聪明，但也很聪明。他太早作出选择了。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大概我以后会信任他多一点吧！”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记住，以后对这种没有野心的男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
　　“只要对他好，他就绝不会对你不好吗？”希亚洛给出一个比较客观的说法。
　　“不错！”
　　“真幸运，我当初没有得罪他。现在，我的大哥应该在痛骂庞勒斯为什么当初要这样干了吧！”
　　“也许吧！”
　　“不过，依我看来，今晚对于拉洛来说，将会是个难眠的夜晚。”
　　“呵呵！”老国王轻轻地笑了起来。
　　的确，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实在是太难了。
　　夜幕低垂，在夜空中的冷风呼啸声，犹如乌鸦嘶叫般难听。杰特到很晚都没有睡，因为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今天他一整天，没有见过任何一个部下。他不想。他不想再碰上些会影响自己的事情。他更不想看到秀一，虽然知道他没走，但他不想赶他，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欠了秀一点什么。
　　他的心很乱。原因是权力又大了。手下的兵，多得几乎可以跟那些小国的总军力媲美。
　　这到底是上天给自己的考验，还是给自己的机会？是馅饼还是陷阱？
　　独立这东西，已经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应不应该的问题了。
　　自己的伯爵府邸尚未搬过去，就换成了元帅府。从这点上看，希亚洛对自己不薄。平心而论，他一直都对自己不错，每一次晋升，都是他提议的。只不过，在内心深处，自己一向不肯接受而已。更关键的是，在内心的最核心处，对于阴险狠辣的人，总有着天然的抗拒与狰恶，这大概是缘于遗传和后天的经历吧。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如果自己的国王不是老虎，那就是昏君，结果更糟。如果从守功业的角度看，希亚洛的确是个不错的君主。
　　现时，杰特还不会接受希亚洛。虽然他拒绝了卡奥罗晚宴的五次邀请，但实际上，他并不是真的接受希亚洛，他只是不想在这千头万绪的时候，平添一份烦恼，多面对一次诱惑罢了。
　　另一面，他依然为太鹰的话而心神不宁。不是为太鹰，而是为这个问题本身。自己到底是什么呢？自己真的是一个单纯的混血儿吗？但不要说是三族混血儿，即使是黑妖精和牛头怪的混合，已经是闻所未闻的事了。更何况是拥有两族变身，三种形态的自己。
　　自己到底是什么呢？自己真的如太鹰说的那样，在冥冥中肩负着统一整个大陆的神圣使命吗？其实太鹰说的也不无道理，自己的奇思妙想、天外心音和超强的战力……似乎都有点不可思议。
　　杰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因为每一个问题，都必须等，必须等时间女神敲响命运的钟声，寻觅答案。
　　唉——想不到的事情，多想无益。毫无头绪的杰特，选择了睡觉。
　　然而，当杰特踏入睡房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人躲在被窝里等着自己了。而且，自己的衣橱也被打开，衣服少了几件。
　　希露吗？杰特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一个晚上，希露那家伙，竟然里面什么都没有，只穿着自己的一件衬衫，就在自己睡房里跑来跑去。
　　想起那香艳旖旎的激情画面，杰特不禁色心大动，冲上前，掀起了被子……
　　结果，他呆住了……
　　在同一时刻，卡奥洛暴跳如雷地面对庞勒斯咆哮：“我早就对你说过，要你管好你的宝贝儿子。现在好了！拉洛那小子羽毛硬了，所以敢反了。现在处处帮着希亚洛那家伙来对付我！你说！怎么办？我就不信希曼和谢尔斯达那些混蛋能在二十天内打到帝都！”
　　“我的陛下，别激动，你听我说！”
　　“我还不是陛下！你叫我别激动！我怎么能不激动。那些当初像巴儿狗似的趴在我面前的狗屁贵族，一听到老头子不传位给我就全跑了。剩下的，都是来看我怎么死的。”
　　“陛下！陛下！我以自己的命发誓，你一定能当上国王！”庞勒斯的话，仿如烈日下的一眼清泉，一下子浇熄了卡奥罗那狂躁的火焰。
　　“真的？”
　　“当然，所以陛下你听我说嘛！”
　　“但那些礼物还在那……”
　　突然，庞勒斯神秘地一笑，道：“放在地库的那些礼物，只是给老头子和你的狐狸二弟看的。要知道，虽然我们行事秘密，但这么大量的奇珍异宝，他们还是能查出来的。”
　　“那……”
　　“我们的礼物，早就送出去了。”
　　“真的？”卡奥罗圆睁的双目中，透露出狂喜的神色。
　　“当然，而且是一件保准他满意的礼物。”
　　“那他答应了吗？”
　　“起码东西到现在还没送回来。说实在，我们并不需要他答应。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支眼，或者不尽全力抵抗，这就够了。”
　　“唔！这就好！这就好！咦？等等……保准满意的礼物，莫非你把……”
　　庞勒斯公爵一听，马上跪拜在地上，大叫恕罪。
　　“你竟然……气死我了——”密室内，响起了卡奥罗的怒吼声。吼声洪亮而愤怒，经久不息，过了很久，才慢慢沙哑，声音越变越小……
　　这一面，看到了神秘礼物之后的杰特，第一反应竟然是……
　　“哈哈哈哈啊！”一阵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滑稽和嘲笑的味道，仿佛杰特是一位看到三流演员表演时出丑而喝倒彩的观众。
　　不过，杰特看到的，也的确好笑。因为在他的床上，那位身为礼物的女郎，在穿着厚厚冬衣、把自己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不露一寸肌肤的情况下，正生硬无比地摆出一个撩人的姿势，勾引自己。
　　“哈哈哈哈！”杰特依然笑个不停。这也难怪，一个女人要勾引一个男人，即使不卖弄身姿，至少也得抛个媚眼。哪有像这个女子这样，不但把身体弄得像粽子，而且连整个脸部都藏在层层的黑纱后。
　　但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就睡在自己的床上，勾引自己。你叫杰特如何不发笑？这跟一个身穿几十斤重盔甲的全副武装士兵跑去游泳又有什么区别？大概，两者都是白痴吧！
　　“有什么好笑的？”女郎一字一字地慢慢说道。
　　天籁般美妙的声音，悦耳无比，但有一种压抑的低沉，好像当中暗藏着一股外人无法想象的阴郁。然而，处在狂笑中的杰特，并没有注意到女郎语气中的异样，反而问到：“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在我卧室附近一共有三道魔法防御。”
　　“我正好是防御魔法的专家。”女郎幽幽地道。
　　“哇！好厉害！”一边吹着口哨的杰特，却在心里惊讶，卡奥罗这次为了拉拢自己，可真是下了血本。不过，他却不知道，下这个血本，本身就是天大的错误，而且造成这个美妙错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大仇人——庞勒斯公爵。
　　似乎从杰特此刻的轻浮表现预见到自己可能要面对的悲惨遭遇，女郎再次幽怨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只不过是卡奥罗送给元帅您的一件礼物。我相信我一定不会让元帅失望的。不过，在元帅碰我之前，我希望元帅能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元帅不答应，那么元帅得到的，将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美丽躯壳。”
　　杰特沉默了，他很清楚，这是一副由庞勒斯精心设计，用来套在自己脖子上，制衡牵引自己的枷锁。此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身为重点监视对象的自己，是很难瞒过希亚洛的眼目来金屋藏娇的。虽然先收下礼物然后去希亚洛那里报告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自己并不是那种卑鄙的人，所以也不想这样做。更何况，杰特打心里厌恶这种把人当礼物的行径。所以，对陌生女子毫无兴趣的他，决定退货。
　　“夜深了。我派人送你回去。”杰特很平静地退到门口，打开门，让开一旁。杰特态度之恭敬，就像一个服侍公主的仆从。但女子可以清楚感受到，杰特言语中的冷拒之意。
　　女郎身子突然一颤，呆了一下，然后仿佛是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捋起一点袖子，露出一只赛雪嫩白，在灯光下泛耀着晶莹亮泽的玉手。晓是对美女抵抗力大有进步的杰特，对此也不禁暗暗倒抽一口凉气。
　　实在是太美了。春葱般的柔荑，美得眩目，让人窒息。仿佛在这只手上，附着一个由爱与美的女神落下的魔咒，轻易地摄去了杰特的心神。
　　看着这只手，杰特忽然想起了希露和爱丽丝的手。她们的手，都很美，但她们的手上，都附着明显的气息。希露的是妩媚，而爱丽丝的，则是典雅高贵。可是这只手，不同！这只手上的气息，清纯、干净、自然，仿若摆在杰特面前的，是一具由天神所雕刻的活体雕像。这是不属于人间的美丽，虽然并没附有天使那种神圣的光环，但这脱俗的清丽，已足以让人不忍亵玩。
　　杰特不敢看下去，他悄悄地把聚焦的视线散开，把自己的心神，融灌到整个房间，而不是落在她的身上。他害怕，他害怕自己真的忍不住，铸成大错。所以，他姿势不变地再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的背贴在墙上。
　　“小姐！外面天气冷，请把衣服穿好。”杰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而女郎也愕然地停住了。
　　半晌，女郎再次幽然地叹气：“拉洛先生……你是一个君子。”
　　“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一个有正义感的山贼。”杰特轻然一笑。
　　“有正义感的山贼？”
　　“一个只会要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山贼。”
　　女郎没有再说话，她似乎认命似的下了床，缓缓地走向大门。她的步伐优美但沉重，可能是想到自己回去后的悲惨命运吧！
　　当她走到杰特跟前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对杰特道：“你知道我这样回去，会有什么样的悲惨下场吗？”
　　杰特不敢抬头正视她的眼睛，他望着地板，一字一字地回答：“我只知道留下你，会有无数人民更加悲惨！”
　　说完，杰特不敢看她，因为他从那低微的抽泣声和她微微耸动的肩膀中知道：她哭了。无声无息地流着悲痛欲绝的泪水。但杰特没有选择。
　　绝情、绝话、绝路。走上绝路的人，都是被逼的。从一开始，女郎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利。也许，对于她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悲哀。但对于杰特来说，他宁愿以后都能面对这种选择。牺牲少数人，拯救大多数人。这从来都是一种合理但不合情的选择。不过最起码，当自己面对陌生人的时候，自己可以单凭理智去作出抉择，而自己内心的痛苦，会少一点。
　　虽然此刻杰特依然沉溺在愧疚和不安的漩涡当中，但杰特相信，自己一定能很快地爬出去。女郎慢慢地走了。
　　看着女郎孤独无助的背影逐渐步入悲惨的深渊，杰特突然动了那该死的恻隐之心。
　　“请问，我还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话刚出口，杰特就后悔了。人就是这样的，开始无论是谁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意，但接触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就越无法割舍。
　　然而对于杰特来说，说出去的话，好比泼出去的水。在他后悔的同时，杰特打定了另一个主意：只要女郎的要求不是太离谱，自己就尽力去完成它。
　　仿佛对杰特的怜悯，并没寄予多大的希望，她并没转身，她只是轻轻地摇摇头，道：“世事难料，人心难测。要先生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实在太难为先生了。”
　　杰特默然点头。的确，此刻的自己，并没有那份精力去管这种大海捞针似的事情。
　　女郎黯然伤神地继续往外走。
　　不知是否被女郎那悲然的情绪所感染，天，忽然下起了冰冷的雨。
　　雨花冰冰的、冷冷的，似乎在诉说着一个苦命女子心中的无限孤苦。
　　在漆黑的夜幕下，那个臃肿的身形，在此时此刻却显得那么孤单、那么寂寞、那么可怜。
　　杰特的恻隐之心，再次动了。虽然明知是错误，但他依然喊了出来：“等等！”
　　卧室在三楼，女郎已走到地面的空地。可杰特脚尖一点，一个飞身，就到了女郎的面前。
　　然而，当彼此面对面的时候，杰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什么事吗？拉洛先生……不！元帅阁下。”女郎轻轻低头的同时，发出了如蚊的低音。
　　“……我……你……唉……怎么说呢？我是一个有六个老婆的男人，不！还没结婚，不！如果再加上那个理论上传说中的绯闻女伴，应该有七个老……呃……女伴……”杰特不知道为什么表达一向简明扼要的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舌头打结。所以他只能一边把结解开，一边继续在飞速变成空白页的词典中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词令。
　　不过，即使是这样，女郎依然能从这混乱的迷雾中，听出希望的光辉将会降临到自己。如果此刻她脸上并没有盖上那层厚厚面纱的话，视力超凡的杰特大概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吧！此刻，杰特仍然继续拙劣地演绎着脑海里那不存在的临时剧本。
　　“如果……你留下来会比较好……我并不是说我希望……不！我是希望……应该怎么说呢……”
　　“但阁下不是……”女郎迟疑着，她并不敢轻言高兴二字。
　　“只要我花钱……呃……十万金币大概是个不少的数目。”杰特是这样认为，虽然他没见过女郎的面貌，但他觉得，十万金币应该足以买下她了吧！
　　然而……女郎的精神似乎一下子萎糜了下去。
　　她再次以有点幽怨的语调开口了：“元帅阁下……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回去吧！”说完她就想从杰特身边走过。
　　杰特突然伸手，想拦住她，但手伸到一半时，却像触电似的倒缩了回去。“怎么？难道……对不起！我……我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的。”
　　“不！你误会了！只是，我是卡奥罗用三十万金币买回来的……”
　　“三……十万……”杰特难以置信地长大了嘴巴。张开的幅度之大，让女郎几乎怀疑他可以变成一条蟒蛇，然后把嘴巴张开成平角，吞下一个西瓜。
　　“嗯！元帅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无论如何，小女子谢谢您的好意。”似乎认为刚刚升任元帅的杰特不可能拿出这么一笔钱，女郎选择了离去。
　　“等等！三十万！我给！”不知道为何这样，心底突然涌出的一股豪气，让杰特作出了这个足以让他破产的决定。
　　“真的？”一阵风吹过，飘零的雨点惊喜地抖了一下。
　　“……谁叫我是一个有良心的土豪呢？”杰特摆出一个怪异的苦涩笑脸。
　　“真的？”女郎似乎依然不敢相信。
　　“嗯！”杰特用右手食指轻轻地擦弄着自己的鼻子。
　　“真的是真的吗？”女郎仍然处于狂喜的梦幻中。
　　“真的！”
　　“你确定？”
　　“我确定是假的。”杰特有点不耐烦了。
　　但女郎却感动得再次哭了起来：“呜呜！你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有人性的劣绅！”
　　面对这种没有品位的幽默，杰特再次苦笑：“怎么全都是应该被打倒的对象……”
　　风继续吹，雨继续洒。但天地间，又多了一份温暖的笑意。
　　只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最后关头，即将释放自己感情的女郎，尽最后一分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再问一次：“拉洛主人，你真的有那么多钱吗？”不知不觉中，女郎已经改了称呼。
　　“现金倒没有那么多，不过，可以找毒龙牙之类的东西代替……”
　　“啊——”女郎惊叫一声，略微一呆后，突然飞身扑到杰特身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吻上了杰特的嘴唇。
　　“呜呜……咳……救……”非常不幸地，女郎在献吻的时候，忘了脱下那厚厚的三层面纱，结果，整团黑纱塞进了杰特的口中。
　　更妙的是，由于惯性的关系，原本披在女郎脑后的黑纱，也一下子顺势罩到杰特的头上。于是，可怜的杰特不但无法享受到美女的温柔，反而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恐怖当中。
　　传说中绑架者总喜欢用黑布先罩着被绑架者的头，再打一顿……原来是真的。这，就是此刻后脑亲吻地面的杰特的无聊乱想。
　　仿佛终于察觉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技术性错误，女郎不好意思地猛然直起身子，然后说了一句足以让杰特化为雕像的话：“对不起！杰夫！”
　　什么！该不会是……惊疑不定的杰特，终于鼓起勇气，揭起那块被雨水和口水弄湿的面纱……
　　神秘的见鬼面纱，终于被扔掉了。借着朦胧的夜色，杰特终于看清了，在清润冰雨洗礼下的玉人——风妖精娜塔莎！
　　无法自控，杰特用力地直起身子……在浪漫的雨夜中，四片嘴唇紧紧地接在了一起。
　　招来了众女，经过短暂的介绍，娜塔莎开始说出这几年来，自己和族人的悲惨经历……
　　十分钟后……
　　“……族长死了，长老们也死了。族人大多数战死，跑不掉的大部分自杀，少数像我这样的，被抓后就卖作女奴……现在，族人只剩当年的一半都不到了，全跑到大陆西南部的山区里躲避……杰夫！我求求你了。你一定要救救她们！”
　　“唉——果然如我所料，风妖精族还是遭到了迫害。”杰特叹了叹气，接着道：“好吧！包在我身上！对于远在大陆中部的我来说，你们西南方的族人太远了，我暂时帮不上忙。不过最起码，我会先救出那些在卡奥罗府中的妖精。”杰特点头的同时，脸上浮现出有点诡异、又有点恐怖的笑容。
　　此刻的杰特，简直就是一只会随时蹦起来，跟阴谋之神跳贴面舞的恶魔。连娜塔莎也被吓住了。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神鬼皆惧的‘小恶魔的微笑’？”梦娜故作玄虚地说道。
　　“嗯！一定是了。”五女同时点头。
　　“那么……恶魔笑一出，庞勒斯必晕！”六女齐声笑道。
　　直到此刻，娜塔莎才隐约地猜到，只要在杰特脸上出现这个招牌式的微笑，那么就必定有人要倒霉。结果，真的有人倒霉了……
　　“什么？”卡奥罗和庞勒斯公爵同时一惊。
　　“拉洛元帅的确是这样跟小人说的：我昨晚睡不好。我不想告诉部下为什么我睡不好，所以我必须让我的部下也睡不好。要知道，我的得力部下可有三十八个之多。”
　　“……好吧！你下去吧！”支走了仆人，两人相视而呆。
　　半晌，卡奥罗开口了：“我总觉得这不像是杰特·拉洛的所作所为。”
　　“的确，太反常了。我本来也不指望这次计划能一次过成功，毕竟，他跟我们家族的仇怨太深了。但是，我们也无法否认那个妖精女的惊人威力。"
　　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金光闪闪的宝座、以及美丽动人的妖精，卡奥罗迷惘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咬咬牙，幻灭掉妖精，问道：“便宜那小子了……那……那些剩下的妖精，真的全给他？”
　　“给！为什么不给？希亚洛一向多疑，无论拉洛如何解释，一旦他收下我们的礼物，他和希亚洛之间必然产生裂痕。”
　　卡奥罗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的确，一个女人，或许杰特还可以收起来。但三十八个绝色美女，杰特是无论如何都藏不起来的。
　　所以，依照杰特的指示，在十天后，美女们被送到了指定地方。不过，直到那时候，他们才发现，杰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过要付账。
　　而杰特呢，就吹着口哨，依照老国王的指令，带着剩下的拉洛私兵团。赶去东北平原上任了。
　　第八章 绝地大逃亡
　　杰特在拼命地逃跑着，此刻的他，就像一只在草原上脱缰狂奔的野马，疯狂而盲目。
　　但他必须跑，不跑，就是死！如果在他后面追赶的，是狮子，或许还好一点，杰特还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可惜，不是！追他的，是鬃狗，可怕的鬃狗。在茫茫草原上，最可怕的动物，并不是狮子，而是个头不高，相貌难看的鬃狗。
　　面对狮子，逃跑并不难。但若是面对合作无间、群策群力、总是以排山倒海之势联手出击的鬃狗，那么你只能自叹倒霉了。
　　不过，现在追杀杰特的，并不是真正的鬃狗，而是像鬃狗一样恐怖的杀手大队。
　　然而可笑的是，就在这最要命的关头，杰特最想干掉的人，竟然是太鹰。他现在，恨不得把那个该死的混账砍成千万段，然后拿来喂真正的鬃狗。
　　只是，此刻的杰特，连咒骂的力气，都用在腿上了。更何况，对于身为恶魔近亲的太鹰来说，诅咒只不过是祝福的一种……
　　时间，回到十二个小时前……
　　“什么？你竟然要派人来暗杀我？你想死吗？”生气的杰特用力地卡着太鹰的脖子，死命地摇晃着，仿佛想把太鹰的头从脖子上甩下来。
　　“不！不是这个意思……呕……”御土术高超的太鹰，迅速模拟出两只比拳头还大的泥土龙虾形大钳，一下子卡在杰特的手上。结果……
　　“哇啊——”杰特惨呼。
　　终于，两个家伙平静下来了。
　　“笨蛋！去我那个地方起码要三天。你想想看，身为王位争夺战关键人物的你，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失踪三天，各方势力会怎样想？”
　　“……但也不用那么夸张吧！”杰特有点理亏。
　　“如果你不是遭到杀手追杀，在逃跑途中掉入河中，不知下落，你又怎能失踪三天？”
　　“……”
　　“所以嘛！你给我好好记住这个剧本，有什么纰漏，赶快提出来。记住！这些由我特地请来的人并不知道真相，所以他们是真的要杀你。假如你这个笨蛋真的那么笨，被人干掉了……嗯！对于可以无限复活的蟑螂来说，这句话太多余了。”
　　杰特狠狠地敲了太鹰的脑袋一下后，不得不认真看起这份暗杀计划来。说起来真是讽刺，杰特竟然沦落到要修正目标是自己的暗杀计划。
　　“平安镇？喂，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伏击地点定在这里。”
　　“噢！是这样的，身为你现在的直属部下，东方军团长佩特·文森特一定会设宴款待你这位新上任的元帅，而那里正好是必经之路。放心，那里是庞勒斯的地头，如果你出事，他绝对逃不了干系。”太鹰随口回答。
　　“假如我真的应付不了，那怎么办？你别告诉我，如果那样，我只有那种程度而已。”
　　“放心，我早已安排了一支实力强劲的拯救队伍在平安镇。没事的！”
　　“我怎知道他们是自己人。”
　　“很简单，你真的撑不住时，会帮你砍敌人的，就是他们。嗯！为求逼真，我不打算告诉你联络的方法。”
　　杰特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太鹰，知道么？其实，我应该无法相信你的。”
　　“……你的确应该。”察觉到问题的敏感性，太鹰也认真起来了。
　　“但我还是决定相信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杰特轻轻别过头，望向窗外。
　　“……因为我跟秀一不是同一类人？”太鹰试探着问。
　　“不！其实是因为，我在你的眼中，找不到任何一样可以称得上是恶质的东西。最起码，我不觉得你会是害我的那种人。而且，要害我，似乎也不用等到现在。”
　　“谢谢！”
　　两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在跟梦娜说一声后，当天傍晚，杰特就在文森特团长派过来的侍卫护送底下，踏上了去平安镇之路。
　　由于深知此行凶险，所有随行者都会成为人肉靶子，所以杰特只是带了二十来个刚从内务部划分到自己麾下的护卫队员。
　　平安镇，镇如其名，是一个很平安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离皇城不近也不远，镇子也不大也不太小，所以平安镇一向都很平安。在过去二十年里，平安镇一直都是利卡纳东部地区治安最好的几个地方之一。
　　看着这个平凡的小镇，杰特不禁暗骂太鹰混蛋。为什么偏要在这种平静祥和的镇子里，掀起腥风血雨呢？是不是正是因为这样，镇上的人民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反应更慢，印象更深？好让上面的调查员来到时，对自己的失踪理由描述得更加清楚。
　　镇子很平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却平凡得伟大，平凡得安详。
　　镇子不大，一条宽阔的商道，贯通全镇。整个镇子，只有十来条路，三十来条街。
　　现在，虽然差不多到晚上，但镇上依然很热闹。
　　街上面，卖猪肉的正在拼命吆喝，力图用八折优惠来避免无法放到明天的猪肉就这样浪费掉。面包店的老板堆着笑脸，向途人推销着，力求让每家每户的餐桌上，都放着自己的面包。刚从农田归来的几个农民，正在凑钱买白兰地，准备回去一起痛饮。
　　一个流浪魔法师，正向自己的护卫们，推销那不知道是否有效的疗伤药水。
　　几个小姑娘，正在路边追逐玩耍着。
　　所有人都是欢欢喜喜的，看着他们，杰特突然发现，自己要守护的，不正是这些善良纯朴的人民吗？和平安定的生活，不正是自己发誓要给予他们的吗？为什么为了自己的失踪，要把这些无辜的平民拉入这场将要爆发的大战中？
　　杰特开始后悔了。但是，他已经快要走到预定的地方了。
　　此时，无论自己是否预先逃走，那些安排好的杀手都会冲过来追杀自己的。
　　按照剧本，会首先有两辆马车突然在队伍的一前一后翻倒。然后暗藏在两边三楼房屋的十二台连环弩炮，会一次过发射近千支弓箭，射杀自己的百人护卫队。接下来就是三十名大骑士或圣骑士，拿着染毒的长剑，从二楼跳下来追杀自己。
　　最后，力毙数人的自己，打穿右边面包铺的墙壁，强行破墙而出，跑向镇子边上的大河，跳河逃走。而太鹰就会在下游两公里的飞鹰渡接应自己。
　　基本上，只要不出大错，以自己的实力应付这些是没问题的。
　　然而，此刻杰特心痛的是，会连累这些无辜的平民。
　　不过，杰特已经无法回头了。两声“轰隆”，从路边窄巷冲出来的马车，已经成功地把路给截断。
　　“敌袭！保护大人！”几乎是同一时刻，护卫队的队长喊了出声。
　　但，太迟了，伴随着“乓乓”的玻璃破碎声，千百支利箭，如黑电疾光般射向人群。其角度之准，控制之精确，让久经沙场的杰特也叹为观止。如果按这个射击轨迹判断，弓箭波及的，只会是自己最中间部分的护卫队员，而一点都不会伤到旁边的路人。
　　若是按这种状况推算，那三十个伏击者的落脚点将会在收缩防线的护卫队员和无辜平民之间。那么接下来的肉搏战，将不会波及平民。
　　此时，杰特一边用枪挡开凌厉的弓箭，一边开始在心中暗暗感激太鹰了。
　　果然，知我者，莫若太鹰也！
　　文森特派来的护卫队员，竟超过预想许多。在第一波弓箭中，只有三十来人倒下，最精锐的大剑士队伍和那四个魔法师，完全没有受伤。现在，魔法师们已经开始念起咒语，准备用最快的速度，轰击三楼的敌人。
　　但，听着那迅速完成的咒语，杰特不禁开始担心那些即将跳下来的家伙，能否成功地干掉这些护卫。
　　“乓乓”，果然，又有三十个玻璃窗完蛋了。三十条黑影，如老鹰搏兔般飞扑而下。
　　但杰特刚才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三十个剑士，刚扑出窗户不久，就有十二个中了连环电魔法，八个中了火球，剩下的，全数被护卫队的弩箭射中。
　　不是吧——看着那些失去平衡，从高空堕下的躯体，杰特在惊讶地张大嘴巴同时，心中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笨蛋！笨蛋！笨蛋！不过，正当杰特准备恶心地堆起一副迷人的面孔，称赞护卫队员的时候，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五块猪肉，如天外飞星般袭到几个护卫身旁，突然炸开，化作五团血雾，罩在七个护卫身上。然后七个护卫，就像吃了老鼠药的老鼠一样，一边抽搐着，一边痛苦地迅速死去。
　　平凡无奇的面包，现在突然成了狂烈的魔法炸弹，一瞬间把六个剑士送上了天堂。
　　那几个农民手中的镰刀，突然成了死神的镰刀，一下子把九个士兵的头给割了下来。
　　那个怎么看都是靠骗人混饭吃的流浪魔法师，原来真的是魔法师。在他手中的药瓶中，突然冲出一条十五尺长的巨型火龙，一眨眼让二十六个护卫身上散发出烤肉的浓香。
　　在几个正在玩耍的小女孩袖子中，竟也飞出十数道寒芒。十有八九，在她们的袖子里藏有袖珍但致命的机弩。
　　杰特忽然发现，在上一刻自己所要守护的人们，在此刻全都成为了要命的杀手。
　　不过，就是在这个要命的时刻，杰特偏生想起一个恶拙的笑话：一条河里没有鲨鱼的原因，是因为鲨鱼全被河里面的鳄鱼给吓跑了。
　　大概，这就是平安镇一直平安的原因吧！平安镇上不平安。
　　杰特对这句话，现在有了深刻的体会。
　　三楼的劲弩再次发射了，又有十几个人倒下。那么，是不是该逃跑了呢？
　　然而，就在杰特挡开三支劲弩之后，他惊觉到，在太鹰那所谓的逃生通道中，涌出了七八个身泛斗气的狠角色。而且不单是面包店，在猪肉摊下、在杂货店里、在临街的二三楼，竟然都有身泛斗气的杀手冲出来。
　　有提刀的，有拿鞭的，有用锄头的，有拿铸剑用的铁锤的，有人提着头部长满钉子的大铁棍……
　　当中除了青壮年人以外，还有老人、有小孩、甚至有会放火球魔法的孕妇。几乎杰特可以想象得到的人，想象得到的职业，现在都以杀手的身份，扑向自己。
　　是杀手们假扮成平民吗？不！不是的！假如是这样，懂得大量暗杀技巧的杰特，是绝对会发现蛛丝马迹的。
　　杰特发现不了，只因为：他们并不是假扮平民的杀手，而是一群以平民身份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杀手。
　　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或多或少留有岁月的痕迹。杀手也不例外。但假若那个杀手本身就是一个宰了十年猪的屠夫，杀人的武器，自然就是他的杀猪刀。
　　那么，相信只要他刻意隐藏杀气，谁也不会知道他是一个杀手。所以很不幸地，杰特进入了一个杀手镇，一个所有人都是杀手的镇子。
　　到底是哪个混蛋说整个大陆只有两千来个大骑士的？杰特在拼命地暗自咒骂着。这也难怪，所谓的两千多个，其实这只是阳光底下的数字。每一国、每一势力，都有其暗藏的皇牌。所以，最真实的数字，总是不得而知的。
　　可是，此刻身处狼口的杰特，已经没有工夫想这么多了。他要想的，是怎样在自己被吞进狼肚子之前，逃出生天。
　　马车，早已被拉到一旁。多如蝼蚁的杀手，正如潮水般涌向杰特。在马上，杰特放眼望去，发现整条街都是金灿灿的一片金发人头。而且，全部都是来割取自己颈上的人头。
　　如果太鹰此刻在杰特身边的话，杰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混蛋丢到人群中，起码让这个白痴比自己先下地狱。但杰特已经无暇顾及了。
　　身旁的护卫，越来越少。敌人却越来越多。无论杰特的长枪多么厉害，威力多么惊人，那些杀手们依然如不畏死的哮狼般，冲扑向自己。
　　剑光连闪，两把锐利的长剑，仿若穿行于草丛的毒蛇，竟然从想不到的角度，以杰特预想不到的速度，穿过前面两位杀手的肋下，疾刺向杰特的心脏。
　　剑，并不比杰特的枪要快。但这又怎样呢？杰特若是硬挡这两把剑，势必被前面两人的镰刀割下头颅。若是架住前面的镰刀，又必定被剑刺入必死无救的要害。假如杰特用枪同时横扫四个人呢？
　　不可能！如果用枪扫的话，太慢了。枪杆远不如枪尖锋利，就在枪杆扫中前面第一个人的时候，后面的人，已经把剑刺入了他的心脏。所以，无论杰特选择哪样，下场都是——死！
　　但，杰特就是杰特。他的枪，就像他的人，就像他的战术。从来都是无中生有的。
　　“喝——”大喝一声后，仿如神来之笔，杰特动了，像狂风般动了。
　　只见杰特手指一弹，枪立时分拆为两把剑。但后面的剑尖，依然被套在前面那把剑的底套中。剑头接柄尾，枪的第一、第三段是剑刃。此刻，他的枪，不再是枪，也不再是剑，而是一把由两柄长剑连成的剑枪。
　　狂烈绝伦的剑枪，如光亮皎洁的圆月，一瞬间抡过四人的腰部。
　　四人，变成了死人。但他们至死都不明白，那杆黝黑的长枪，为什么突然能够一次过劈开四个人的身体。他们只感到黝黑的长枪突然透射出一丝神秘的白光，承载着他们迅捷无比地脱离这充满杀伐和血腥的屠场，飘然奔赴那无忧无虑、长生不老的极乐世界。
　　或许，他们死，是因为他们的想象力不如杰特。
　　或许，是因为他们太习惯用自己的想象，去衡量对手的动作。
　　或许，他们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别人也一定做不到。
　　或许，他们还不懂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他们没有想过，任何一个或许，都足以致命。
　　惨烈的战斗，仍在继续，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新的死者，落入到漆黑恐怖的地狱中。
　　在生者，却依然要为那微弱渺茫的光明，拼死搏杀。
　　“喝喝喝！”连劈三枪，又有三个杀手成为枪下亡魂。然而，在个位数上的伤亡，并没有动撼百位数上的优势。杀手，依然如潮涌般杀向杰特。
　　此刻的杰特，就像一只在蚁群中死命挣扎的螳螂。虽然清楚这样下去，挣扎的最终目的地依然是死亡的国度，但生存的本能焕发出的意志和力量，也正源源不断地忘我参与战斗。
　　“沙”地一声，一个杀手把一撮沙土撒向杰特，企图干扰杰特。但杰特稍一偏头，就躲了过去。不过，杰特却被完完全全地激怒了……
　　“卑鄙的家伙……去死吧！喝喝喝喝！”伴随着杰特那连续的暴喝声，地上的沙土、尸体、杂物，在斗气的催动下，化作一环环花瓣似的光刃，向四周电射出去。
　　一个苛烈狂劲的褐红色风暴，在大街中心形成了。疾电般的枪光刃影，把所有胆敢踏进杰特身旁方圆十米范围内的敌人，统统撕成了支离破碎的碎块。
　　逝去者临死前发出的恶鬼哭嚎，宛如一个庞巨的无形声环，一下子扩散开去，深深撼动了每一个杀手的心灵，勾起了他们潜藏在内心的恐惧。
　　凄惨悲烈的无匹气势，一时间充满了整个战场。
　　所有人，停下了手，无言地望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正中间的恐怖男人。
　　他，傲然地站在了尸山骨塔的顶端。
　　他，全身沾满了淋漓的鲜血、破碎的骨肉。他仍从容不迫，他还没有任何倦意。
　　他，用充满霸杀之气的凌厉眼神，扫视着四周那多如蝼蚁的杀手们，好像他们只不过真的是一群蝼蚁。
　　没有人敢正视杰特的双眼，没有人敢站在杰特的面前，似乎只要谁敢与之抗衡，就会马上受到无情的死亡宣判。
　　长长的街道，变成了血淋淋的修罗场。不过在此时此刻，仿佛把这块净土变成人间地狱的，不是他们这些杀手，而是这位宛如地狱魔神般的男人。
　　“怎么？已经没有人敢站到我——杰特·拉洛的面前了吗？”充满蔑视的话语，通过沉淀的空气，传到了整个镇上。
　　然而，杰特这满是恶意的挑衅，换来的，却是死一般的沉默，并不意外的沉默。
　　所有杀手都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原本狂烈的杀意，将会在这可怕的沉默中迅速消逝。同样地，谁也知道，第一个冲上去的人，下场绝对是死！
　　但谁敢做第一个呢？他？她？还是他们？
　　非常明显地，仅存的护卫们感觉到杀手们的气势，开始直线下降……
　　再一点、再降一点……护卫们的心，在扑扑地高速跳动着，只要士气再降一点，就会有第一个杀手逃走。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么……
　　可是，就在这最最关键的时刻，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唤醒了所有人。
　　“哇啊——”鬼嚎一样的惨叫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宛若来自身旁，传入每个人耳朵里，是那么的真切，那么的恐怖。
　　惨叫声，犹如一股更加恐怖的红色激流，把杀手们的心，从一个恐怖的深渊，冲到另一个更恐怖的深渊。而所有杀手，都清楚地知道，最后的这个深渊，意味着什么……
　　突然间，所有的杀手再次动了，像杀红了眼睛的恶狼般，疯狂地冲向杰特等人。
　　看到这样，杰特判断：刚才应该是对方最恐怖的杀手，在清理门户，绞杀胆敢逃跑的杀手。驱虎吞狼吗？的确是很高明的战略。杰特不得不为那个在暗中重新鼓动杀手的家伙暗暗喝彩。
　　不过，喝彩归喝彩，严峻的事实依然摆在面前。面对这群杀之不尽，个个精英的杀手军团，杰特很清楚，故伎重施已经没有意义，而自己的斗气和力量总有用尽的时候。力尽之时，就是自己命丧黄泉之刻。
　　怎么办呢？杀手们的攻势，已经不是用连绵巨浪可以形容的。如果要给一个恰当的形容词，那么，应该是狂风吧！让人连气也喘不过来的狂风，足以把人的皮肉活生生割开的锋利狂风。
　　正在杰特心乱如麻之时，他的一个魔法师护卫突然使出了他这辈子的最后一记强力魔法——撼地术。
　　“去死吧——”大吼一声后，大地，突然成了抖颤的波浪，一波又一波地涌动到所有人的脚底下。似乎人们站着的，不是坚厚的大地，而是颠簸的野马背脊。
　　两边的房屋壁面，开始出现裂痕。躲在楼上的弓弩手似乎站不稳，射击也随之停止。
　　“轰隆！”一声巨响，大路右边一家楼房整栋坍塌了。
　　“机会！快逃……不！危险！”刚升起的希望，马上变成了绝望。就在那尘土飞扬的废墟中，一道亮眼的急电，穿过蒙尘，击中了杰特身边的一个护卫。
　　此刻，附近所有人都听到，从废墟那边传来急速的脚步声，而且数量越来越多。想不到，塌了一栋楼，杀手们来得更多、更快了。
　　而杰特身边的护卫，则越来越少，只剩少得可怜的七、八个。
　　“大人快走！”护卫队长是这样喊的。
　　但杰特心中一阵苦笑。走去哪？即使杰特是会飞翔术的风系魔法师，贸然飞上天的话，只会成为狙击手的活靶子。然而，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杰特突然听到一点异样的声音。
　　哦！是水声！杰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知道的，总之他判断出在自己的脚下三、四米处有水桶摇晃的声音。有救了！
　　“哈——”杰特暴喝一声，趁着撼地术仍在作用，地面处于松裂状态之际，把斗气注入长枪，用尽全力轰在地面上。
　　“嘣——”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杰特从地面上消失了。
　　“杀了他！别让他跑了！”剩下的几个护卫，仿若被践踏在地上的蚂蚁，一下子被汹涌的杀手海洋所淹没。
　　当最前面的十几个杀手冲到杰特刚才所站地方时，突然发现地面上多了一个大洞，还多了几十道像夜空一样漆黑的枪芒……
　　“哇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那十几个杀手，就像跌落到刺猬背上的轻叶，一瞬间被刺出十几个鲜血狂喷的大洞……
　　看见十几个同伴像破布一样倒飞回来，刚刚恢复状态的杀手们，气势再次一滞。就在这关键的时刻，那个躲在暗中的高手，再次出手了。
　　二十几个杀手，被这个高手，如扔西瓜般扔进杰特打出来的那个洞里。
　　于是，惨烈的杀人行动进入到下一幕——追杀！
　　第九章 绝地大逃亡（下）
　　混乱是个无秩序的漩涡，面对散落一地，比人还高的啤酒桶，杰特有种置身于螺旋迷宫的感觉。倾注在酒气中的杀意，让人有种麻木的恐惧感。似乎那致命的一刀，会随时随地扎进你的心窝里。
　　黑暗，对于有黑妖精血统的杰特来说，就像母亲一样亲切。但杰特烦恼的并不是这些。他烦恼的，是这个看起来像是酒窖的地下室，竟然比想象中大几十倍。如果想要的话，在这里，藏个三五千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而且，刚才的地震魔法，让这里的桶打翻、破裂了不少，使得此刻的空气中，除了酒味之外，还荡漾着十几种无法辨认的粉末。姑且不论这些黄黄绿绿是否有毒，单是这要命的浓颜色，就足以让杰特不辨东西。
　　还有，地窖中，充满了回音和酒味。使得杰特对敌人方位的判断更加麻木。
　　杰特只能把颀长的枪，拆成两把长剑，护在自己身前。
　　突然，从杰特的后腰附近传来轻微的‘嚓’的一声。声音之轻，就像一只突然钻进洞口的老鼠走过。但杰特听到了，所以他躲过了比眼镜蛇扑击还要狠疾的一剑。
　　不需回头，斜月般的光痕，已经划过自己背后那个酒桶。而新染的鲜血和无力地伸出桶外的毒剑，说明了一切。
　　杰特继续往前走，开始越走越快，因为他听到从自己身后远出传来凌乱而轻疾的脚步声。听声音，至少有一百人。
　　似乎有盗贼型的杀手发现了自己的踪迹，所有杀手，都是呈直线向自己杀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杰特没有选择，他只能在尽可能隐匿声息的前提下，发足狂奔。他朝着苔藓最多的地方狂奔，因为地下室越靠近河边，就越潮湿。
　　暗室如墨，在这漆黑的地窖里，除了练习过夜眼的盗贼和杰特这个异类之外，所有人，都需要火把。而在这杂乱的地下室里，火把照到的地方，依然是相当有限的。而杰特的优势，就是视力和几乎超越所有动物的听觉。
　　而就在这最可怕的时刻，杰特的眼睛帮他发现了最要命的敌人。
　　他看到，有十二个身泛强烈斗气的杀手，穿着墨黑的精钢盔甲，提着剑，分成两组向自己冲来。前狼后虎？没有选择，拼了！
　　杰特猛一提气，如暗夜幽灵般，刺出了他的剑。
　　剑，无声无息，既不明亮、又不耀眼。仿若疾刺而出的长剑，只是从一滩墨水中溅出的一滴浓墨。
　　当第一个杀手发现杰特的剑时，剑已经离他的喉咙不足八寸，他来不及反应，所以他死。
　　而在他身旁的第二个杀手，察觉异样的时候，只是把火把移向那边，所以他也死。
　　第三、第四个杀手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因此他们的下场也是死。
　　第五、第六两个杀手终于发现了杰特的剑。他们后退、躲闪、反击，他们的动作绝对不慢。但，相对于杰特的快，他们是慢。这就足够了。
　　他们的结果也是死。
　　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出声，游龙般的长柄剑，已割开他们的喉咙。
　　杰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所以趁着他们的援军未到，赶紧扑向他们。
　　杰特的动作，无声但快如闪电。只不过在浓浓的黑色中，无声无息的黑色闪电，总是容易被忽视的，所以杰特很顺利。
　　然而，他的顺利，被第九个敌人的过分谨慎所打破。
　　这家伙的谨慎程度，完全出乎杰特的意料。杰特没有想到，像大骑士这种实力高强的剑客，竟然还会依赖无法灌注斗气的钢质盾牌。而且这家伙还用盾牌护住了自己的心脏和脖子两个部位。
　　没有选择，长剑刺入盾牌，有可能会被卡住。杰特不能冒着这个危险。所以，长剑忽然一变，刺入了他的肝脏。
　　“啊——”凄厉的惨叫声，终于从这家伙的口中发出。杰特虽然趁势干掉了第十个，却让第十一个杀手挡住了自己的剑。
　　可是，在三秒钟之后，剩下的两个杀手还是死了。
　　他们死，是因为他们没有活用他们的优势。如果他们用自己的力量，强行向长剑攻来的方向猛轰，杰特肯定会被迫现出身形，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谨慎地提着剑，背对背，作出了警戒的态势。所以，再次组合的长枪，轻易地一次过刺穿了两人的喉咙。
　　自己看得比对手远，自己的武器比对手长，虽然自己不一定比对手快，可这已经足够了。这就是杰特的优势。
　　活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是在严酷环境中生存下去的不二法门。
　　如果要问杰特，为什么这些实力不比他弱的对手会被他轻易杀死。杰特大概会说，这是经验的差距吧！
　　不过，这位威名远播的修罗王大人，此刻却因为总体力量的差距，而不得不继续他的逃亡之旅。
　　又跑了三十几米，杰特被追上了。更糟的是，前面没有路了，有的只是一堵轻微渗水的墙。唯一的可能出口，是二十米开外的楼梯。在到达那里的直线上，站着二十七个满脸杀气的杀手。
　　被百多人围剿的滋味绝对不好受，最糟的是，连头上的天花都是最坚硬的花岗岩……
　　上天无门，入地无路。杰特再一次陷入了绝地。
　　“啪——啪——啪——”三声悠长而有力的掌声，从黑暗中传来。同时，蓄势待攻的杀手们，也停住了脚步。
　　“不愧为杰特·拉洛元帅！击杀尼鲁等数员希曼大将，并凭一己之力歼灭大半队蓝影……现在看来，这些都是真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美丽的无敌传说，会在今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杰特无法看到这个人，但知道这个阴险而恐怖的声音，来自于一个高壮如山的巨汉身后。可是，看不到，却让人觉得更加恐惧和无奈。大概，这就是那家伙所希望的吧！
　　杰特轻轻地撇撇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传说不传说的。我只知道，我对待敌人的一向做法就是：宁愿自己辛苦，也决不让敌人舒服。”
　　说完，杰特高高举起了自己那泛着淡白色斗气的长枪……
　　“阻止他！”那人突然暴叫道。
　　只不过，太迟了。杰特的一大绝技就是，总是比对手抢先一步。一步先，步步亦先。达到如此境界，逢凶化吉自有其必然性。
　　杰特的枪，再次发挥了媲美雷神之锤的威力，迅猛无比地轰砸在满是水迹的墙壁上。“轰隆”一声，墙塌了。果然如杰特所料，墙壁的后面，就是河。
　　于是，湍急的河水，以井喷之势，冲入这个地下室。
　　“混蛋！”
　　“畜生！”
　　“救命啊——”
　　趁着杀手们慌乱不堪之际，杰特人枪合一，以斗气开路，强行冲进了这个喷发的水柱，闯入河中……
　　“哇啊！”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水流中冲出来，浮上水面的杰特贪婪地呼吸了一口。但就是这口气，差点要了杰特的命。
　　不过，是差一点。湿漉漉的杰特刚睁开眼，看到的，是满眼的灿烂光华，刀的光华，一把无坚不摧、至威至猛的刀的光华。
　　或许这一刀并不足以开天辟地，但是这一刀要把杰特整个人分成两半，却是绰绰有余。
　　河水，并不深，只有两米多。恰好，杰特的长枪太重了，杰特无法拿着枪浮起来，所以杰特是把枪倒插在河床上，右手按着枪尾，自己浮上来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杰特保住了一命。
　　本来，在此时此刻，无论是重新潜入水中，还是把枪拔出，挡在头顶，都太慢了。
　　但，正是因为犹豫的选择会带来快速的死亡。所以杰特没有选择。
　　有时候，没有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枪，拔了出来，但并没有横在头上，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如出水蛟龙般准确地击向光华的末端。
　　被枪尾击中刀托的刀，失去了应有的平衡，提前砍了下来。提前了一点点，但侧身举枪的杰特，身体在湍急水流的冲击下，也偏移了一点点。只不过，杰特的一点点，比刀子的一点点多了一点。
　　所以刀子没中。而可怜的杰特则被激荡的水流急速冲往下游。
　　残阳如血，不知是血染了残阳，还是太阳被这不应有的血腥气红了脸。总之，仍然在河水中浮浮沉沉的杰特，此刻顶多算是走到逃亡之旅的中途站。
　　在河中呛了几口水的杰特，忽然发现，人生岂不也像此刻的自己，总是浮浮沉沉的？
　　但人为何会沉浮呢？是不是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些像此刻手中长枪那样的沉重东西，放不下，抛不低，所以只能永远在命运的河水中沉浮，让时代的洪流随意主宰自己？
　　突然，杰特笑了。他笑自己自作聪明。他笑自己想得太多；他还笑自己竟然有时间想逃命之外的事情……因为，在河水中拼命挣扎的自己，永远只能看到湍急的河水，却看不到河岸上的美好风光。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笨呢？在河水里这么辛苦，自己为什么不爬到岸上？
　　在岸上走，不也是能到达目的地吗？
　　人生的路，并不是只有你所看见的那么少，很多时候，拐个弯，转个角度，你就会发现，人生的坦途，其实还是很多的。
　　杰特突然想通了，所以他爬上岸了。也在爬上岸的同一时刻，他再次笑了。
　　传说中，每一个大错误的发生，都有一个可以中途挽救的时机。如果处理得当和及时的话，就可以避免凄惨的悲剧就这样走到终场。
　　杰特爬上岸这个决定，虽然没有彻底挽回这个恐怖的错误，但至少保住了他的命。
　　就在离杰特上岸处不到一百米的下游，杰特看到了魔鬼鱼。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头大如马车，身小如车轮，比脸盆还大的红色双眼，嘴巴长满了比鲨鱼大十倍、锋利一百倍的牙齿，这就是魔鬼鱼。
　　魔鬼鱼不是只有魔界才有的魔兽吗？杰特刚自问完，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既然魔界的魔族能够来人界，为什么魔兽不能呢？
　　现在，魔鬼鱼所在的岸边，就有一个老渔翁打扮的魔族。虽然他长得人模人样的，但缠绕在他身上的漆黑气息，说明了他的身份。
　　他长大了嘴巴，惊讶地望着杰特。似乎他也没有预料到，杰特会刚好在他的死亡陷阱前面上水。其实，杰特也没料到，自己竟会这么幸运地躲过一劫。即使他还是以前的修罗王，在水里碰上有水中霸王之称的魔鬼鱼，下场依然会是凶多吉少！但是，这次自己偏偏躲了过去。所以杰特惊讶，渔翁更惊讶。
　　不过，渔翁那短暂的惊讶，迅速被杀手的冷静所取代。只见他手腕一翻，鱼杆一振，仿佛可以无限延伸的鱼线，吊着水中的魔鬼鱼，闪电般地冲出水面，向杰特飞袭而来。
　　杰特只在远处见过魔鬼鱼一次。但这次，亲眼看到魔鬼鱼张开血盆大口，向自己咬来，那就是另一番感受了。
　　感觉上，魔鬼鱼的口，就像是在庞然大山中的一个血色深渊。无论谁堕入，下场定必是粉身碎骨。更要命的是，魔鬼鱼的食物不是整个人，而是血，淋漓的鲜血。它那大如马车的嘴巴，竟然只是用来绞碎食物……
　　“好一条魔鬼鱼，果然是凶猛无比……不过，只是凶猛的动物而已。”毫无严肃性的杰特，在作出以上没有建设性的评价之后，轻轻向后退了三米，然后审慎地用斗气，隔空击瞎了魔鬼鱼的双眼。
　　而同一时刻，那个身为召唤者的渔翁，也应和魔鬼鱼那鬼异恐怖的痛苦嘶嚎声，从口中吐出了大口的蓝色血液。
　　“笨蛋！也不看看地方。水中的霸王到了陆地上，只配拿到鱼档上高价出售。”这就是杰特的结论。
　　不过，杰特也没高兴多久。他还没来得及拷问这个魔族，就看到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冲出一大群骑兵。准确地说，是一大群骑着马的杀手。
　　救——命——啊——来不及哭喊，杰特再次踏上无奈的逃亡之旅。他不敢再下水，谁知道在后头，会不会跑出些土匪鱼，小恶魔鱼出来？所以，杰特选择了跑路。在人类形态下，施展黑妖精的绝技“疾风魅影”，大约只有三分一效果，大概跟马的速度差不多。但对于杰特来说，总比没有好。
　　“喂！怎么这家伙跑得这么快？好像还是手脚并用……他是人吗？”一个杀手问。
　　“你没听说过吗？他的绰号就是飞天蟑螂……”另一个杀手没好气地回答。
　　这也难怪杀手看错的，灰溜溜逃跑的杰特，由于速度太快，产生了虚影，感觉就像一只高速移动的蟑螂。结果，他始终跟后头的马群保持一百米的距离，直到他被逼到一个两边是绝壁的山谷里。
　　倒霉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山谷里，本来有一个利卡纳哨所。可现在，它刚刚换了个新主人。它的旧主人，已经变成尸体，被新主人踩在脚底下了。
　　七个圣骑士、十九个大骑士、二十八个大剑士、十七个魔法师、杂兵一堆……杰特惊觉到：无论是前狼、还是后虎，都可以轻易地将自己撕成碎片。更妙的是，在最前头的杀手，早早地摆出一副缠斗的姿势。看起来，只要真的停下，自己就死定了。
　　可就在此时，杰特的胆大妄为，再次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既然连绝壁顶端都有好手把持，那么最薄弱的地方就是——哨所本身！
　　于是，就在三百五十多个杀手的注视底下，杰特像表演特技般，灵巧躲过两根地刺、十五个念珠火球、二十一道闪电、以及七十八支淬毒的利箭，然后仿如犀牛大神附身般，在哨所上撞了个大洞，冲了过去。只留下一大帮目瞪口呆的家伙，像呆头鹅似的，向自己的背影致以最崇高的注目礼。
　　当然，这些杀手的素质还是一流的。从目光呆滞到如梦初醒，仅仅用了几秒钟。所以，在一分钟后，疯狂的追杀行动再次回到了先前的状态——杰特逃，杀手追。
　　此刻在杰特眼中，大地上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成了太鹰。自己每跑一步，都能狠狠地践踏在该死的太鹰身上。
　　可怜的杰特，只有这样臆想，才能发泄自己的心头之恨。
　　混蛋！还说什么拯救队伍。连鬼影都没看见一个。这家伙分明想我死！
　　不过，杰特无暇多想了。因为，在连连调动下，杀手骑士终于以半包围的态势，将他逼在一个山脚下。没有选择，杰特只能往山上跑。结果，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杰特无奈地跑进一个废弃的矿坑里。
　　利卡纳的矿坑从来都只有一个出口。可能，对那些俘虏出身的矿工来说，出口总是越多越好的。但是，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无物的统治者，是绝不会让矿工们如愿的。
　　所以，杰特入了绝路。从来就没有人喜欢绝路，绝路只是给死人走的。只不过走上绝路的人，大多只是为了期盼那不大可能出现的痛苦希望。
　　未知的等待，总是痛苦无奈的。但这毕竟比确定的死亡要好。
　　杰特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他不能死。等着他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怎么能死？所以，在看到山上有杀手兜截的时候，杰特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矿坑里。
　　杰特的选择，就是杀手的选择。由于并没有考虑到杰特能够突出包围，跑这么远，所以在矿坑里并没有埋伏。更妙的是，双方对这个幽暗的矿坑同样一无所知。于是，伏击者和被伏击者在此调换了位置。
　　土黄色的火光，照映着湿漉漉的地面和渗着水的墙壁，让整条暗道充满了迷幻的虚影。凹凸不平的山壁之间闪动着无数幻渺的暗影，远看有好似躲藏着千百个可以摄人灵魂的厉鬼，但近看又什么都没有。再加上老鼠等小动物不时在四周奇形怪状的嶙峋石头间穿梭，胆子再大的人都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寒意。
　　杀手们都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就是这个家伙，刚刚才干掉了自己近百个同伴。因此，他们派出善于夜行和侦察的盗贼型杀手走在最前端。
　　但这又怎样呢？从黑暗中飞掠而出的长枪，就像是帝皇章鱼的触手，灵活而致命。转瞬间，坑道里就传出七、八个牺牲者的连绵惨叫声。然而，当后续部队扑到的时候，杰特早就走了，而且还顺手带走了一把短弓和两壶箭。
　　于是，恐怖的噩梦，开始了。
　　在黑暗中穿梭飞掠的黑色利箭，就像在海中畅游的海豚，流畅而快捷，轻易地造成了十位数的伤亡。即使杀手们高举盾牌，也无法阻止如长了眼睛似的利箭，射中他们的身体。
　　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死亡，给杀手们带来的，不只是对黑暗和死亡的恐惧，还有对事件判断力的急速丧失。似乎杰特是一个拥有一千只手、能够同时射一万支箭的恶鬼，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感觉上，只要他们再继续前进，就会踏入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所以，他们恐慌了，犹豫了。
　　正在此时，黑暗中再次传来沉重的人体堕地声，再次加重了他们心中的恐惧。
　　没有人愿意跟一个看不到的敌人作战，也没有人愿意，在毫无成果的前提下，陷入死亡的沼泽。
　　他们可以毫不畏死地冲向已知的敌人，但他们不懂得如何去应付看不到的敌人。
　　不懂，所以害怕，所有后退。
　　突然，洞口处传来了“啪啪啪！”三声鼓掌。然后，那个让杰特不安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杰特·拉洛元帅！我不得不为你的机智勇敢而喝彩。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夜战高手！如果，你改行当杀手的话，大概成为大陆第一杀手也不是什么难题吧！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能逼我亲自出手……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
　　大概是收到命令，所以杀手们以最快的速度悄然推出了坑洞。
　　接着，空气，仿佛沉寂了下来。死一般的空气，死一般的可怕。
　　那人一边向坑道里面走，一边再次出声了：“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待吗？如果没有的话，我用你的血帮你写也行。”
　　“呵呵！今天天气这么好，的确是个去死的好日子。”空荡的坑道里，突然响起了杰特调谑的大笑声。
　　“那么说，你已经准备好？”
　　“嗯！麻烦你先下去，让那些地狱魔女先把咖啡泡好，然后等我喝完2080年出产的白兰地，再考虑是否申请一张临时的地狱通行证，下去看望看望你。当然，如果那些魔女不够漂亮的话，我还是会退票的哦！”杰特的奸笑声，似乎成为了这幽暗坑道的一部分。到处都是回音，到处都是讥讽。
　　那人没有再说话，他以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仿佛突然有个以他为圆心的巨大红色球体张开了，感觉上，在这个球体内好像有千百条触须，在悄然而迅捷地搜索着坑洞里每一个有生命的物体。
　　而正是这个仿若实体的球，让杰特的心里涌出一股不安的脉动。
　　怎么这感觉，有点熟悉？
　　杰特不敢硬碰，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觉得在这个虚若有形的球中，隐隐充斥有厉鬼的哭嚎声。似乎已经有很多很多人，葬身在这个光球里面。
　　球体，越逼越近了，球中所隐约透出来的不安气息也越来越盛了。杰特的神色越发凝重，他也看出，这个球很厉害，同时具有诱惑和压迫双重威力。
　　这个用气息幻化而成的球体，很单薄，只有浅浅的一层，仿佛只要刺破这个球体，就可以刺穿发功之人的心脏。
　　但同时，球体感觉上就像一个无坚不摧的刀阵，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进入这个空无所有的空间里，就会被隐藏在阵中的千万把利刀，斩成千千万万片，化为肉眼无法分辨的粉末，随风而去，消失在这个世界中。
　　杰特的呼吸非常急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但，杰特是一个相信直觉的男人。正是他的优秀直觉，多次救了他的命。所以，强烈的不安感最终还是压住了那难耐的兴奋，让杰特选择退入更深更幽黑的坑洞深处。
　　坑洞，终于到了尽头。但那人的进逼，依然没有停止，而且走得更快了。杰特好像已经能够看到，那人的脸，是何等的狰狞恶心。
　　看了看在五十米外的尽头，杰特陷入了短暂的矛盾当中。
　　那家伙的实力深不可测。即使自己能够侥幸拼赢他，在他背后还有两三百个杀手。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无法脱困的了。更何况，经过长时间搏斗的自己，无论是体力，还是斗气都已大量透支，根本不存在与之一搏的可能性。
　　既然这样，要困，就困个彻底，干吧！
　　突然间，判断出自己无法与之抗衡的杰特，边跑边狠命地用长枪劈断洞顶的横梁。
　　三十条比碗口还粗的横梁应声而断。结果，长长的通道，承受不住洞顶惊人的压力，在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塌了。
　　好一会儿，杰特才透过那逐渐下降的尘埃，看清楚周围的环境。非常幸运地，坑洞按照自己的计算并没有完全塌陷，在最里面，自己还剩下大概八、九架豪华马车大小的活动空间。如果自己保持心平气静的话，氧气应该还可以撑上好一阵子。
　　就是这时，在石头的缝隙中，再次响起了那人的声音：“好！好！好——没想到，我们的拉洛大元帅不但对人狠，对自己更狠。既然你希望活埋自己，我就成全你好了！哈哈哈哈！”
　　在一阵狂妄的笑声中，那人走了。只留下杰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洞穴的最深处，在燃烧自己生命的同时，无奈地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终点……
　　第十章 真实之幻
　　黑色，是绝对。黑色，也是相对。
　　人在无边的黑暗中，知道的，是绝对的事实。感受到的，却是相对的模糊。
　　杰特并不排斥黑暗，他却讨厌孤独。另一面，他也不喜欢，在这黑暗的世界里，细细品味在自己身上发出的阵阵腥臭。
　　他其实并不喜欢血，虽然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嗜血之神的控制下，自己当过追逐血液的狂徒，但自己内心深处依然不喜欢血。
　　太脏、太难闻的东西，大概也没有多少人喜欢。所以杰特脱掉了自己所有衣服。当然，他并没有脱掉裤子，他并不希望假如自己真的挂掉的话，被人发现的时候，是一具不文的裸尸。
　　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到。可是，偏偏在这时候，他开始想起太鹰了。他一边暗暗咒骂太鹰，一边又在暗自说服自己，太鹰是个可爱的家伙。
　　把自己害到这个地步的人，是他。但能够把自己从这鬼地方救出去的人，也只有他。
　　于是，杰特开始拼命地想，想找出一个办法，既能够骗太鹰，让他带自己出去，又能好好地惩治他一顿。
　　所以，杰特决定用激将法。因为他相信，宛若地鼠之王再生的太鹰，一定能听到自己那诚挚的“祝福”——一只可怜的老鼠，被杰特抓住。然后尾巴被杰特塞到横梁的缝隙里，再用小石头死死塞住。结果，一只老鼠牌全自动求救机诞生了。
　　虽然不知道这“吱吱”的惨叫声是否有用，但总比自己无谓地消耗大量氧气，大喊大叫要好。
　　但可笑的是，杰特竟然在这凄厉的老鼠惨叫声中，昏昏入睡了。
　　一阵迷蒙中，香气扑鼻，杰特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一件非常美味的香肉塞到了自己的嘴巴里。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希露在有伤风化地给自己喂食，于是杰特长大了嘴巴……
　　唔唔，这感觉……
　　感觉到肉质的怪异，以及肉中骨头的形状，杰特突然从恶梦中惊醒。醒来之后，他看到的，是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太鹰的眼睛。然后，他又看到，在太鹰的身旁，竟然有一整套食具，里面正在烹调的正是……老鼠肉！
　　“呕……呕……”杰特狂吐，太鹰狂笑。
　　下一秒，杰特突然扑上去，用脏衣服包住太鹰的头，狂揍下去，结果……
　　“啊——混蛋！”杰特马上发现，自己揍的，应该是传说中太俊……
　　“呜呜！”正当拳头赤痛的杰特欲哭无泪之际，太鹰终于出现了。
　　“杰特——”带着足以令所有老鼠逃走的拖长尾音，满面热情的太鹰，张开双臂，肉麻地准备冲过来拥抱杰特。
　　而全身毛管倒竖的杰特，在迅速肉麻中，惊恐地拔出口中老鼠肉，扔了过去。然后，杰特继续揍人，结果，又错了……
　　如此反复，直到杰特累了，把太俊、太潇、太洒、用泥土做的太氏一族全揍了一遍之后，真真正正的太鹰才跑出来。
　　“杰特！其实，这不是我的错。”
　　倔强的杰特没有说话，但依然用可以杀死人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太鹰。
　　“喂！姑且不论你是否有害我之心。你先给我一个解释：你那些传说中天下无敌的拯救队呢？”杰特半眯的眼睛里，充满了熊熊怒火。
　　“呃！这个嘛……其实的确有一个十二人的大骑士分队从地道过去救你的。谁知道，自作聪明的某人，拿着长枪，用高超的暗杀技把他们全干掉了……”
　　太鹰没说完，杰特就想哭了！天啊！不——是——吧！自己竟然亲手把好不容易盼来的援军全干掉了。
　　“都是你的错！你怎么不一早告诉我援军的样子！”杰特拼命地掐着太鹰的脖子，狠狠地摇晃着，似乎想把太鹰的骨头都摇散架。
　　“我……怎知道希亚洛……派什么人来？”
　　“什么？希亚洛……”不知不觉中，杰特的手松了。
　　“咳咳！你这家伙……你不知道，你对于希亚洛来说，现在是不可牺牲品吗？”
　　“那么，那些杀手是……”
　　“我说你就是笨！你难道认为，庞勒斯会容许敌人在自己的地盘里建一个杀手镇吗？那些家伙，就是庞勒斯的皇牌啊！”太鹰反过来掐杰特的脖子。
　　“他不是想贿赂我的吗？”挡开太鹰的手，杰特开始新一轮折磨太鹰行动。
　　“笨蛋！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双重保险？”
　　杰特不吱声了。他很清楚，对于卡奥罗来说，自己的意义在于消失，不在于存在。而消失的方法，其实有很多种。目标的死亡，对于整天提防别人的阴谋家来说，的确是最好的安慰。
　　“那……魔族是什么回事？莫非是秀……”杰特没有说下去，但是他相信太鹰会明白他的意思。
　　“不知道！也许吧！我个人认为不是他干的。他手下最强的魔刹被你用枪意打败。如果真的是他……我相信他也会像庞勒斯那样，用人海战术。毕竟，失去嗜血斗气的你，并不适合打长时间的消耗战。”
　　两人，突然沉默了。
　　“太鹰！你不是说要带我去……”
　　“跟我来，抓紧我的手。”
　　然而，杰特最终抓住的，是太鹰的脖子。因为他发现，摇晃太鹰的小脑袋，是一件很舒畅的事情。于是，两人开始往地底下沉。
　　杰特突然发现，在地底下移动，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这种感觉，虽然有点像在海里游泳，不过，却没有了在海水中畅泳的那种美丽的光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一会儿，杰特闷得受不了了，所以打开话匣子。
　　“喂！太鹰，怎么不吱声？我们现在该不会是下地狱吧？还是说，你泡了地狱的魔女，然后不负责任就跑了，现在不知道怎办吧？”
　　“……等到了之后，给我闭上嘴，管好你的舌头。不然大家一锅端！”太鹰对杰特实行严正警告。
　　“唔唔！不公平哦！我又没有会说话的泥人，只能用自己的舌头咯！”不知怎的，杰特的话，似乎特别多。
　　也许，是因为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也许，是因为快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
　　总之，杰特显得很兴奋。不过，他还是暂时闭上了自己的嘴巴。暂时而已。
　　终于，在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一条直径有八层楼高的巨大通道前面。
　　“杰特！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出声，跟着我走，不然，你我都可能小命不保。”太鹰一脸严肃地威吓道。
　　结果……
　　“太鹰回来啦——”杰特的声音，嘹亮而刺耳，在整个通道中不停回响，直到黑暗的远方，相信连冬眠的狗熊也能吵醒。
　　“什么——你这混……啊——”太鹰只赶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听到满耳朵都是呼啸的风声。
　　强烈的报复捉弄心，让杰特对太鹰作出了极其变态的报复。他竟然变身成为牛头怪，一下子抓住太鹰，硬是把太鹰扔到通道里面。
　　突然间，整个通道仿佛骚动起来了。在通道壁上的黑暗洞口里，探出千百个大大小小的怪物脑袋。
　　“咦？胡！胡！好像是太鹰那个混小子回来了。”说话的，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超巨型斑纹蜘蛛。
　　“嘶！嘶！的确是他……那么……”一条身长八十米、腰身比大象还粗、通体绿色的巨蟒在喃喃自语。
　　“大伙儿还等什么？上去揍他！”一团比马车还大的紫色粘液怪，刚从地面钻出来，就发出了难听的嘶叫。
　　“上！上！上！”九声一模一样、阴阳怪气声音，是一头八米高的九头蛇喊出来的。
　　见势不对的太鹰，连忙脚底抹油，飞速逃跑。而此时，杰特才知道，原来太鹰可以跑这么快的。当然，面对这么汹涌澎湃、力量浩瀚的怪兽巨潮，不跑的就是傻瓜。
　　“抓住他！”
　　“宰了他！”
　　“清蒸、红烧、烧烤……”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蠕动声中，传来了让杰特身心舒畅的怒骂声。不过，正当杰特准备偷偷跟在怪兽们后面，赶去目的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被包围了。
　　千奇百怪，形形色色的怪兽，不知何时将自己围在了中间。只是由于刚才距离太远，自己又只顾看太鹰笑话，所以才没发现……
　　“嘿嘿！这里还有一个可以做点心的家伙。”发话的，是双头巨龙奇美拉。
　　“念在牛头怪也勉强可以算是怪物的份上，做我的小弟，饶你一命。”一条富有同情心的骷髅龙是这样说的。
　　突然，一头地狱犬抛出了相反的论调：“慢着！这家伙，怎么长得有点像阿牛……”
　　听到地狱犬的话，所有怪物同时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牛型的小不点。很快，有结论了。
　　“他该不会是……大家快跑！牛魔来啦！”一只非常弱小的哥布林率先逃跑。
　　结果，仿佛害怕碰上瘟疫一样，霎时间魔飞兽走。在杰特目瞪口呆之际，整个巨型通道，再次恢复了死寂。
　　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杰特，只好快步通过通道。终于，在三分钟之后，杰特来到了通道的尽头，看到了一堵十层楼高、装饰光亮华丽的大门，也看到了在门口旁边，只剩半条人命，一边喘着大气，一边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太鹰兄弟。
　　但当杰特想上前嘲笑太鹰几句的时候，一个倩丽无比的身影，映入自己的眼帘。
　　颀长的耳朵，略微黝黑的皮肤，清丽脱俗的面容，慈祥的眼神……
　　“……你……妈——”无法自控，判断出，眼前女子就是自己失散十多年的母亲，杰特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像发了疯一样，冲上去……
　　“铿——”地一声，杰特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只觉得眼前似乎有很多金色的星星围着自己的头顶打转。
　　杰特还没反应过来，杰特的母亲黛西雅就开始数落杰特了：“杰夫！你怎么好的不学，偏要学你老爸的坏习惯。又不看看你妈身子单薄，就这样搂上来，我不死也得断几根肋骨……”
　　仿佛十几年不见，她要补上这些年来，缺掉的唠叨。但杰特忽然发现：原来被人唠叨，其实也是一种幸福。现在的自己，好幸福！
　　“可惜，爸不在了……”感受着温馨的幸福，杰特不由得想起了伤感的过去。
　　可是，杰特忽然发现，母亲和太鹰的神态竟是如此惊人的一致：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此时，杰特感觉到，在自己背后，应该笼罩着一片名叫倒霉的黑云。
　　“莫非……哇啊——”杰特的牛头，受到一记自上而下的右直拳，力道之强，让杰特的可怜的牛头马上起了一个大包。
　　杰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有人拧着自己的牛耳朵，在耳边大吼。
　　“你这个混账牛崽子！出生以来对老爸讲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让老爸升天！气死——我——了——呼呼呼！”
　　不顾耳朵吃痛，杰特勉强转过身子，望过去。
　　同样的牛头人身，同样的棕色皮肤，不同的，是那充满威严的脸孔，以及那满是虬须的宽大下巴，还有那比自己更强壮结识的肌肉。
　　“呃！你就是我那传说中，在二十年前就战死沙场的老爸？”杰特非常恭敬地试探着问。
　　“笨牛！你还见过比我更英俊潇洒的牛吗？难道你不知道，我是牛族有史以来，最强大而且唯一问鼎修罗王宝座的牛魔？我怎可能会被那些没长牙的狼崽子干掉？”
　　“什么？你就是那个从未出现，不用参赛，但被修罗大会直接评为修罗王的神秘混蛋？哇！好厉害！久仰……哇啊——为什么又打我？哇——又打？”说错话的杰特，头上的肉包，又多了两个。
　　“如果你还认我是你老爸！如果你还认自己有兽人血统！那就来吧！我们亲热亲热。”不由分说，身高马大的达克斯一手拽着杰特的脖子，一掌震开那高达十层楼、怎么看也有几千斤的大门，向里面走去。
　　被老爸抓住的杰特，只来得及看到大门上写着“异人村”三个大字，就被拉了进去。
　　在异人村里，已经是漆黑的夜晚，本来，所有人都快要睡了。不过，他们却被一阵略为沙哑的叫卖声吵醒了。
　　“号外！号外！两位现任修罗王，将在村外的临时场地开打。对阵双方，正好是久别重逢的阿牛父子！”
　　于是，一大群身泛各色耀眼光芒，不知是人是魔的家伙，像雨后春笋般，从各个大小不一的房子里冲出来，赶到村外。
　　不过，等他们到达村外的时候，他们全都傻了眼。虽然他们都可以清楚感受到阿牛父子正在干架，但他们的视线，却被一座不知何时建在这里的泥制巨蛋形武斗场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正在此时，一个并不神秘的黑影突然从地下冒了出来，大喊道：“老规矩！老规矩！二十个紫水晶一张门票。欲购从速！先到先得！”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然后，一个全身泛着圣洁白光的年轻男性天使，走上前，摆出一副巴结的脸孔。
　　“啊！太鹰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通知小弟一声。”
　　“……你想打折吧！看在你这么恭敬的份上，给你五折！记住进去后，敛起气息，违反者，也是老规矩。”太鹰郑重地说道。
　　“知道！小弟知道！”天使欢天喜地地交钱，接过门票，往里面去了。
　　结果，经过一轮短暂而激烈的讨价还价，太鹰以平均七五折的价钱，将一千多张门票全数售出。但，杰特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全都落入好事者的眼中，他只知道：他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无论是意境，还是实战，他都被老爸以完美的姿态彻底击败。在一片迷糊中，他被带回家，一间足够让五百只牛头怪在里面跳舞的小屋。
　　大和小永远是相对的，这间屋子的小，是相对于隔壁第二间供飞龙住的大屋而言。
　　不过，杰特并没有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外公——休伯·戴维斯，一个白发苍苍，跟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别的人类。
　　“外公！”虽然此刻杰特的心，充满了失败的挫折感，但这并无损他对老人的恭敬。
　　“呵呵！乖孙子，长这么大啦！”休伯笑的时候，仿佛连白色的眉毛也一块笑了起来。
　　“嗯！”杰特点点头，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杰夫啊！家常这事，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聊！我知道你来是为了想知道你的身世，和你为什么会拥有几乎是不可能的三族变身。”
　　“外公！你赶快告诉我！”知道外公就是解迷之人，杰特在兴奋的同时，不由得更加着急了。
　　“我现在就告诉你吧！其实，你是一个人为创造出来的、媲美神魔的生命体。一个天生是为了统一整个云飞大陆的超级混血儿。”
　　“什么？不可能！”杰特吓得几乎从椅子上掉下来。他无法相信，这是个事实。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是这样。
　　“虽然不可能，但这是事实！父神创造了我们，我们创造了你。”
　　“不！这不是真的！”杰特拼命地摇头，依然不相信这是事实。
　　“……杰夫！你到现在，大概还不清楚异人村住着什么吧？”
　　杰特摇摇头。
　　“异人村，其实是一个聚集尘世间所有精英分子的地方。这里，不单有人，而且有魔族、有天使、有龙族、有兽人、有妖精，只要你想象得到的种族，这里都有。当然，如果是不懂得控制自己行为的魔兽，无论智能多高，都没有资格进来。所以，他们只能在外面守洞口，让你老爸每隔一阵子就去教训他们一顿。只有这样，他们才知道什么是规矩。”
　　“那么说，这里也集合了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技术咯？”
　　“可以这么说。”
　　“但我还是无法接受，我自己……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怪物……”杰特的喉咙，突然哽咽了起来。
　　这时候，母亲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杰特的肩膀上。
　　“杰夫！有时候，你认为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不必在意其他人的眼光。要知道，在村外那些怪兽的眼里，大概，他们是人，你才是怪兽呢！”
　　听到母亲俏皮的开解，杰特不禁“扑哧”一笑。
　　这时候，达克斯说话了：“杰特。我们要你来，并不是为了告诉你，你的过去是什么，而是要告诉你，你的将来是什么。”
　　“将来？”
　　“不错！我要你将来成为称霸整个云飞大陆的王者。”达克斯非常严肃地说道。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定要我称王？为什么一定是我？”杰特不解地嘶吼着。
　　“……这是有原因的……孩子，你听说过，二十年前那场兽人内战吗？”
　　“我听妈说过，妈说：当年，狮族为了控制我们牛族，让我们当奴隶，所以才发动这场战争的。”
　　“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达克斯否定了杰特。
　　“可是，连利卡纳的文献也是……”
　　“战争是我发动的！”
　　“什么？”杰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发动战争的狂人。
　　“我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兽人族。我为的，是整个大陆的苍生。”
　　“苍生？”
　　“嗯！你身为修罗王，对修罗界的总体实力，也有个大概的了解吧？那么，依你看来，如果修罗界跟人界开战，谁胜谁负？”
　　“即使人界所有人都手握武器，修罗界的人依然可以在一星期之内，毁灭整个大陆。但修罗界和人界之间，不是没有战争通道的吗？”
　　“你错了！通道其实一直都存在，只不过，打开需要一定的条件罢了……不用猜了，我直接告诉你好了，条件就是：五年之内，整个大陆的战争死亡人数超过一千万，修罗之门就会自动打开。而我发动战争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在那一年，兽族总首领刚好决定发动对人类的战争，我算了一下，如果这场全面战争真的打响，那么修罗之门必定打开。所以……”
　　“所以，父亲你就决定发动一场局部战争，来消弭这场造成苍生浩劫的大战？”
　　“呵呵！猜对了！”
　　“现在我明白了……”杰特的确明白了。长辈们，只是想用以杀止杀的方式，制止浩劫。或许，首先用武力统一整个大陆，然后用武力镇压所有争端和杀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爸！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我？”
　　“唉——你不知道，我也不怪你。我告诉你吧！虽然修罗武斗会每五年举行一次，但实际上，在近五十年里，只出了八个修罗王。大部分修罗王是连续当了很多界的。连你我在内，现在只有六个仍然在生。由于其中一个是天使、另一个魔族，他们两是相互制衡的，因此谁都不敢轻易出手。”
　　“那么说，剩下的，只有我们父子和那两个家伙了。现在我明白当初他们为什么要说服我加入他们了。”
　　“不错！正是有我们父子的存在，所以他们才不敢明目张胆地派部下进入大陆，挑起战争，夺权嬗位啊！”
　　“……”
　　“虽然统一总是血腥的，但若是大陆掌握在拥有人类血统的你手上，想必即使修罗之门打开，那两个家伙也不敢乱来吧！”
　　“只有修罗王才能对付修罗王吗？”杰特再次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当中。
　　到底，自己应不应该称王呢？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还是说，这就是自己无法更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