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霸王之枪
　　作者：余云飞


　　第九卷 始动篇
　　第一章 迷思（上）
　　夜，萧冷的午夜。
　　寂静的空气中，荡漾着一股落叶般的垂暮感。使人感到的不是秋天的清爽，而更像是初冬的冰寒。
　　“好冷啊！这就是我的秋天吗？”老人哆嗦了一下身子，轻轻把脖子上绕了三圈的羊毛围巾再裹紧一点。他撩了撩火炉中熊熊燃烧的木头，令它们重新构立，拓宽各自的窘迫空间，好让那炽热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一点。
　　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暖意进入自己的肺腑，老人闭上眼，惬意地继续躺在他那张华丽宽大的摇椅上。
　　过了一会儿，老人努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开始用半睡半醒的双眼，环视着眼前这片美丽精致的小小领地。
　　不知是火光太猛烈，还是金碧辉煌的房间太耀眼。感觉上，整个屋内似乎飘泛着一层又一层微微发黄的轻雾。
　　依旧是黄色，只不过昨日辉煌的金碧，已伴随着历史的漫漫长路而逐渐黯淡了。
　　“景随心变吗？咳！咳！咳！”随着老人不住的咳嗽，他脸上那老树般的皮肤也波浪式地涌动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迟暮、苍凉，犹像那退潮的大海，难掀风浪。
　　历史也好，人也好，不也像是那浩瀚无际的大海一样，不断地重复演绎着高潮与低回的乐章？
　　仿佛是听到了这吓人的咳嗽声，一个侍从悄然打开门，在门口处先跪下，然后垂手而立。
　　“陛下，天气渐寒，要不要吃点滋补的东西？”侍从恭敬地低声说道。
　　但，老人的手，像个生锈的钟摆似地慢慢摆了摆。
　　“物换星移，日月轮回，生老病死，谁也不能违背自然的法则。那些东西，留给下任利卡纳国王吧！”
　　“陛下，您现在正值盛年，起码还可以……”
　　“够了！”老人的厉喝，等于在侍从的嘴巴上拉上了一条无形的拉链。老人根本就不想在这些问题上浪费任何的时间。他内心十分清楚，上天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会很多了……侍从立即噤若寒蝉，龟缩在一旁，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空气，再一次充满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也似乎为这尴尬的场面而羁留。
　　“大概，我再也看不到那盎然的春意了……”老国王用无人能闻的低声叨念道。
　　忽然，眼角瞥到侍从还未退下，老国王那被灰意遮盖的黑眼珠里泛起一丝异样。“怎么了？”
　　“陛下，拿克大人好像有要事禀告。不知是否……”说到后面，侍从的声音低了下去。
　　“……叫他进来吧！如果是好消息，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是！”
　　十几秒钟后，并不响亮的脚步声，开始越来越近了。
　　忽然间，老人发现，这熟悉的脚步声中，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似的……短暂的思量，让老人惊觉到，少的，是一份年轻人的昂扬感。
　　哦！大概是岁月的脚镣，让我们的脚步变得拖沓吧！
　　可是，连老国王自己也没想到，在昔日的诗情画意不复存在的今天，那依旧丰富的想象力，会给心中黯然的自己，带来如此之多的哀思。
　　门开了，看到那鬓白的发影，老国王暗叹了一口气。“拿克，你跟我多少年了？”
　　面对这不着边际的问话，拿克先是一呆，然后恭谨地回答：“四十五年了，我的陛下！”
　　“……看来，我们都老啦！”老国王若有所思地长叹了一口气。眼睛的余光瞥到拿克脸上那阴晴不定的神色，老国王再次开口了。“有话直说好了，我的心脏还可以……拉洛败了吗？”
　　尽管拿克的神色给自己带来不好的预感，老人还是决定直接面对这一切。
　　拿克稍微犹豫了一下。“不是！”
　　看到他的神色，老人更奇怪了。“大胜？”
　　“也不是！”拿克的语气依然是那么的恭敬。
　　但这下子，国王反而糊涂了。一种奇怪的不祥之兆，让他努力地支起身子，发出了令拿克难以想象的怒吼。“有话直说！”
　　充满振动感的声音，闪电般击中了拿克的耳朵。他整个人好像被千万根牛毛细针扎到似的，忽然猛烈地哆嗦起来。他很清楚，历史上绝大多数胆敢冒死直谏的忠臣大多下场凄惨。真正能体会到什么叫做忠言逆耳的君王并不多。
　　而他的陛下，并不包含在其中……在脑海里谨慎地挑出词汇之后，拿克说到：“总体来说，拉洛胜了。不过，陛下最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
　　“难道……”在老国王的诧异声中，拿克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起来了。
　　一天前的傍晚，亚特湾。
　　“砰！砰！砰！”一个又一个的红色烟火，在赤红色的海滩上绽放。美丽，但血腥。就像那些指向地狱之门的路标，给人一种触目心惊的恐惧感。
　　所有利卡纳人都知道，这是代表求援的魔法信号弹。
　　“部队损失严重，战线无法维持，请求后撤。”
　　“僧侣，我们要僧侣。”
　　“增援，请求增援！”
　　这些是最早一批传令兵给杰特带来的话，不过，这些传令兵回去后，再也没能回来了。
　　察觉到利卡纳军的窘况，劳特林果断地留下了两万部队，摆出坚阵，死死地拖住拉洛军团和北方军团。这部队，仿似钉在利卡纳人胸口上的木楔，挥之不去、除之不却，又不能放之不管，让杰特气得直咬牙。
　　另一面，后方的第七军团则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在莱卡狼群的疯狂撕咬下，纷纷变成了淋漓的血片。
　　本来顾虑到第七军团疲惫不堪、伤员众多，杰特才特意将其配置到后方。谁知道，战况瞬息万变，正应验了一句千古名言——最安全的地方最不安全。
　　如果说，莱卡援军注入利卡纳人心里面的是恐惧的涟漪，那么从某种角度上可以说，第七军团就是把这涟漪扩展为狂澜的罪魁祸首。
　　一支兵疲将寡的散弱之师，战斗力本已有限，加上人人以为战事胜负已定，指挥官安排他们在队伍的最后面，轮到他们打硬仗的机会不很大，现在却突然遭遇生龙活虎、战斗欲望强烈的生力军，其后果可想而知。
　　用“一击即溃”、“兵败如山倒”来形容第七军团现时情景是再贴切不过了，他们的溃散把友军的队形也冲得七零八落，其混乱的状况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眼看四处逃窜的友军被凶猛的敌人迅速剿杀，利卡纳人的士气几乎是呈直线往下掉。
　　更糟的是，出于爱惜兵力的私心，罗特尔竟然在这最最关键的时刻，让部队横向退出战场重编，使得所有的压力，落到了莉雅以及瑞普的肩上。
　　但是，轻装骑兵的冲击，根本无法阻挡住莱卡钢铁大军的步伐，他们的拚死冲击，犹如蚍蜉撼树，只是徒增无谓的伤亡罢了。
　　莱卡人的攻势，就像那凭借着疾劲的烈风熊熊燃烧的森林大火，迅速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两军的差距本来并没有这么大。只不过战斗持续到现在，在利卡纳军身心开始疲惫之时，碰上了无论是士气还是精力都处于顶峰的莱卡援军，加上莱卡军采取了最有效的快速突袭战法，才能一瞬间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战争讲究的是一个“势”字，胜利的一方就像那决堤的洪水，会迅速地席卷一切。
　　看着胜利的天平，飞快地向莱卡倾倒，杰特不禁哀叹胜利女神竟然如此冷酷无情。其实，从第一眼看到莱卡援军蜂拥而至，杰特就知道自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敌军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间、地点大量涌现，无疑已经牢牢掌握了胜利的契机。
　　杰特很想安慰自己：能够预测到所有事情的，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但是，他做不到，这似乎应验了：人算不如天算。其实就此次战役来说，应该叫天算不如人算才正确。莱卡援军指挥官的天才创意与准确无误的正确指挥，再加上极精确地把握了突袭的时间，莱卡人的胜利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他早就预测到：莱卡援军登陆的方式不外有两种。
　　最简单的，是从近二百公里长的海滩登陆。虽然可以让我军无法防守，但由于大船无法靠岸，要通过小艇的多次往返才能把十几万大军运到岸上，所以登陆速度缓慢，而且必定会被我方侦察兵得知。
　　而最快的方法，莫过于从盖尔斯和龙帕特这两个深水军港登陆。但自己针对这点，早已毁灭了整个龙帕特港，然后用沉船把盖尔斯港的港口封死了，最后，还让维亚带两万大军封锁通往盖尔斯港的陆上通道。
　　照理说，应该不会发生这种被敌人绕到背后偷袭，而懵然不知的事情。
　　但想不到，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布置，还是出现了纰漏，而且是致命的那种。
　　现在看来，大概是莱卡人通过某种方法，快速穿越了被封锁的港口，然后集结兵马，在一瞬间击溃了维亚部队，最后快速绕到我军背后……实际上，杰特猜对了，不过，他过了很久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战争的胜利法则往往体现在奇、诡、快、妙上，真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杰特的内心也许低估了莱卡人的智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自己可以堵塞港口，人家为甚么不可以重新打通水道？
　　更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初杰特想出封港妙计时，起码花费了一个星期，而莱卡人似乎只是即兴之作，就轻而易举地破解了杰特的“千古棋局”。
　　那晚的大火，的确毁掉了大半个盖尔斯港，里面的船只也全数被毁。可是，在莱卡人的努力下，大火并没有波及到岸上，藏在岸上马棚里的三万匹马只是有点受惊，却没有损失。
　　第二天，莱卡援军就赶到了，一方面用快船消灭了杰特留在附近海域的哨船，另一方面，以两艘大船的搁浅为代价，发现了港口被封锁这个事实。
　　在发现利卡纳人的沉船桅杆上绑满了利刃、完全无法打捞船只之后，莱卡援军指挥官——撒兰妮下了一个极具创意的命令：首先耗尽所有法师的法力，把那些沉船全部冻成跟海平面等高的冰块；然后用小艇进入港口，拿来几百桶食油，浇在冰块上；最后，利用涨潮，一下子冲过封锁线。
　　在挤满整个港口之后，撒兰妮把那些无法出来的运输船用铁环连起来，造成一条宽两条船、长三十条船的巨型浮桥，一直连到港口外面。至于冰块那段，只好找了几条船当牺牲品，固定在上面当桥梁了。
　　就这样，在放弃所有重型武器的前提下，撒兰妮仅用了一天，就把十四万大军运到了岸上。而就在第二天清晨，维亚的部队，就被这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给冲垮了。
　　有人说，骄傲是失败的起点，维亚部队的失败，是因为身为主帅的杰特太成功了。他的成功，几乎抹杀了莱卡人一切来犯的可能性。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维亚部队上上下下在精神上都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垮。他们内心认定杰特的安排，只是把他们作为后备力量使用。
　　事实上，谁也没有料到，从这个并不算大的港口中，竟然可以冲出十几万大军。所以，维亚从一开始就采用了错误的战术——坚守。
　　在发现敌方部队的数目远远超过预期之时，几天来努力修筑的防线已经崩溃了。
　　如果不是维亚部队拥有超乎寻常的防御力，那么这两万人就会完完全全地成为这只莱卡恶兽的早点。毫无办法之下，维亚只能一边收缩防线，一边慢慢地退向南方。
　　大错通常是由无数小错组成的。如果，杰特或者维亚能谨慎一点，像在海岸线布置警哨一样，在盖尔斯港附近布置哨所，那么，莱卡人的攻击就会在最短时间内被杰特得知。
　　战争就是这样——在最安全的地域，发生了最危险的事情！
　　不过，事实上，由于一切来得过于突然，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维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派出的传令兵被莱卡人射下马，看着自己派出的信鸽成为莱卡恶鹰的食粮，甚至连那些绕大圈子赶去报信的骑士也无法幸免于难。
　　于是，在弓骑士的开路下，利卡纳哨兵被有计画地清除掉。
　　莱卡大军得以成功地瞒过了杰特的主力部队，来到了后方……惨烈的战事，仍在继续。
　　飞溅的鲜血此起彼伏，前一波飞血尚未落下，后一波热血已经腾空而起。战场上，形成了一团团久久不散的血雾。
　　如果，刚才的莱卡人是绞肉机下的碎肉，那么现在的莱卡人就是疯狂的割草机。只不过，他们割的是人头，而不是草……忘我战斗的勇士可以以一挡十，忙于逃命的士兵十不当一；莱卡人就像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洪水猛兽，利卡纳士兵却像那被狮群疯狂捕杀的斑马羚羊。
　　这样下去，所有人全都会被莱卡人赶下大海喂鱼的。
　　心里想扎稳阵脚，但实际上，在面对莱卡的冲锋之前，首先要面对自己人的冲击。
　　人在求生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此刻，也是这样。那些逃兵们，以比冲锋还要快的速度，飞一般地撞向杰特的方阵，完全无视军法队士兵手上那随时会砍下来的刀剑。
　　宁愿乞求在未知的恐惧中能够苟延残喘，也不愿直接面对确定的死亡。这，大概就是那些逃兵们此刻的心理写照吧！
　　杰特是多么希望，自己是那些能够随随便便地召唤成千上万的泥人士兵，来为自己作战的古代超级大法师。这样子，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但此刻，他只能无奈地看着整支利卡纳大军在混乱、在离析、在消亡。
　　要动用她们吗？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候，黑暗魔女那曼妙如罂粟花的身影，闪进了杰特的脑海。
　　吟唱着有如海上女妖般悦耳诱人的咒文，召唤着来自幽暗地狱深渊的恐怖力量，千百个身材玲珑浮突的魔女，在风系魔法的推动下冉冉升起。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头望向血色的天空，静静地看着这些千娇百媚的死亡女神，用最壮丽的咒语，对自己进行最无情的宣判。
　　没有怜悯，没有感伤，有的，只是最妖艳的死亡诱惑。
　　没有人能够抗拒这死亡的力量。
　　想象到魔女们，把心中的无穷力量，化作毁灭一切的利剑，消灭眼前的敌人。杰特心中，却没由来地一阵惊颤。
　　这力量，太可怕了！不能用……但不用，又没有胜利的可能。全力施为的她们，必然会马上暴露真实的身分，其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怎么办？用还是不用？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过，也在一分一秒地撞击、吞噬着杰特那无比矛盾的心。
　　不过，心底对力量的强烈渴望，犹如诱人犯罪的恶魔，巧妙地用它高贵的手，阻止了杰特把这个念头掐灭。
　　如果是她们只用七成功力，大概可以在压制黑暗力量外泄的前提下，发动三轮连攻。那么，这应该足以击溃莱卡人了。
　　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杰特开始慢慢举起了他的手。
　　忽然间，他又犹豫了。
　　如果，被人发现呢？如果被人知道，我用恶魔的力量拯救了整个利卡纳，那利卡纳人民会如何看待我呢？仍然视我为英雄？
　　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会，即使我得到绝大多数人同情，贵族们依然会以勾结魔族罪把我处死。
　　那么，悲惨的下场，是可以预见的。
　　但一定会被人发现吗？机会不大吧！现在战场上，所有法师都在拚命放魔法抵御莱卡人，哪里会留意魔女们的魔法中是否有黑暗气息的泄漏？
　　脑海中千百个火花，在翻腾的思绪海洋中闪耀着。相互对立的理由，为着不同的目的，展开了激烈的交战。
　　用？还是不用？杰特第一次，对力量，产生了迷惘。
　　他，在那条危险与机遇并存的高空钢丝面前犹豫了。
　　然而，随着凄烈无比的惨叫声不断传入耳中，杰特那猛烈跳动的心跳指针，慢慢指向了“用”……手，好沉，像年事已高的老人般，微微颤抖着，好久，才举了起来，开始打出那个只有黑暗魔女才能看懂的神秘手势。
　　不过，战场总是一个充满意外的地方。
　　就在杰特准备踏上那条充满危险的钢丝之时，一只坚定的手，像鹰爪般抓住了他的手腕，把杰特的手给拉了下来。
　　“太鹰？你……”杰特惊讶莫名地看着眼前这位目光锐利的参谋。
　　只见太鹰轻轻地摇摇头，道：“走钢丝是需要勇气的，没有勇气的人，下场不是粉身碎骨，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没有需要，更没有必要。”
　　杰特糊涂了。但下一秒钟，他就知道了，什么是没有需要。
　　天籁般的美妙歌声，在剎那间，传遍了整支利卡纳军队。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像歌声般美妙的祝福声。
　　在爱丽丝的带领下，在拉洛军团主阵中的近千名僧侣，开始诵出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的“神之祝福”。
　　从僧侣团中冉冉向上升起的乳白色光团，宛如提前来到天空中报到的圆月，非常美丽、祥和。接着，光团在僧侣们的魔法牵引下，变形了，成了一张柔白的天幕，堪堪罩在半个战场上。
　　在里面的每个人，都仿如被一双硕大无比的天使之翼轻轻包裹住，轻轻的、柔柔的、那种感觉就像还是小孩子的自己被妈妈抱在怀里一样，非常舒服、非常安全。
　　不知何时，心里的恐惧，就在这乳白色的丽辉下，彻底地消融了。
　　逃兵们，开始冷静下来，更有的，开始听指挥转移到拉洛军团的北方军团的两翼，辅助防守了。而原来的士兵，则忘却了自己的疲惫，战意更加高昂了。
　　很可惜，由于这是无差别辅助魔法，而且还是在两军陷入混战之后使用。所以，无论是对利卡纳人，还是对莱卡人，效果都是一样的。
　　不过，它制止了逃兵的疯狂溃败，让杰特获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重整的机会。
　　在战场上，这往往意味着可以死里逃生和绝地大反击……但杰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此时，战场上的事情自有太鹰他们处理。
　　“爱丽丝——”人未到，声先至。在爱丽丝身旁的僧侣们，刚听到一声如雷暴喝，就感到有一股猛烈的旋风，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看到的，竟然是她们的拉洛军团长，抱住了摇晃欲倒的爱丽丝高级神官。令人佩服的是，这些明明是魔力透支的僧侣们，竟然还可以在此时此刻发表长篇大论。
　　“拉洛大人喜欢爱丽丝神官？”
　　“爱丽丝小姐的爱慕者足足有一个整编军团那么多。加一个拉洛并不奇怪吧！”
　　“但爱丽丝神官不是喜欢三殿……”
　　“嘘！不要给拉洛大人听到。”
　　实际上，由于音量太大，方圆十米范围内，没有听不到的人。结果……
　　“糟了！拉洛大人好像发怒了，看到了吗？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呢！”
　　“还是快跑，不然等大人认得我们就糟了。”最后，附近一众好事僧侣，在杰特这所谓的发怒前兆的威吓下，飞一般逃掉了。
　　但实际情况却是，爱丽丝在晕倒前对杰特的一番话，让杰特震惊得难以自控。
　　第二章 迷思（下）
　　时间回到半分钟前。
　　“爱丽丝！爱丽丝！你没事吧！”杰特在轻声叫唤着。
　　感觉，非常不妙。从前那具丰润嫩滑的女体，现在仿似变成了一块冰寒的万年坚冰。红润的血色尽数退去，剩下的只是一张比雪还白晰的脸。而那近乎紫色的嘴唇，更让杰特担心不已。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不需要强行透支自己的魔力。你到底怎么了？”
　　不知是杰特略为哽咽的语气唤醒了爱丽丝，还是他温暖的胸膛滋润了爱丽丝的心灵，本应失去知觉的爱丽丝竟然转醒了。
　　不过，她醒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足以让杰特的下巴吓得掉在地上了：“这下子，你就不用出动那些女孩子了。”
　　威力无穷的心灵巨锤，一下子敲碎了杰特的内心防线。
　　“什……么……”杰特还未发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
　　“直到刚才你举起手，让那些女孩子开始积蓄力量，我才看出来。我真的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竟然连她们也……”从那轻启的冰唇中吐出来的每一字，都让杰特心惊胆颤，眼皮狂跳。
　　冷汗……冷汗……还是冷汗！短短几句话，就让杰特冷汗直冒，连全身的衣衫都湿透了，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慢着，你……”
　　“我会保密的，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利卡纳……”话说到一半，已经气若游丝的她，再次晕倒了。
　　“怎么办？怎么办？”心乱如麻的杰特在轻声低喃着。
　　突然，一句恐怖程度直逼冰点的寒言冷语，传入杰特耳中。“杀人灭口！”
　　杰特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看见的，却是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秀一、太鹰、以及希露。至于那些僧侣们，似乎早就被扶了下去。附近，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
　　而整个军团，依然在尼亚哥夫的指挥下，进行着有条不紊的攻守战。
　　但外面怎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面对一脸铁霜的秀一。
　　冰冷的杀机，让人犹如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冰雪大陆，整个身心感受到的，只有那无尽的冰寒。面对涌动而至的浩瀚杀意，杰特几乎是下意识地抱紧了爱丽丝。当然，这一微小的动作，也尽数落入三人的眼中。
　　于是，一个近乎荒唐的折衷方案被太鹰提了出来。
　　“其实也不一定要灭口，反正现在兵荒马乱，等会儿撤退的时候，谎称她被莱卡人干掉就行了。至于怎么处理，可以先把她藏起来，然后交由希露负责……”太鹰说到这里，希露连忙像吸水鸟般点头，只差没有流口水了。
　　杰特当然明白太鹰指的是什么，其他的不说，最低限度，爱丽丝也会丧失一切记忆。当然，杰特是绝不愿意看到一个充满智慧与灵性的美人，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木偶。
　　可是，秀一根本没有让步，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三人的思绪。
　　“失忆魔法并不保险。在人界，只有死人才不会泄漏秘密。”闪亮的双瞳中，流动着的依然是冷酷的杀意。
　　“我拒绝！”没有由来的，杰特以更为强硬的语气，把秀一的提议顶了回去。
　　突然，秀一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一股难受的寒意往杰特直逼而去。“大人！请弄清楚我们的处境！”
　　这句貌似提醒的话语，像钢针般扎在杰特的胸口上。
　　但一向随和的杰特这次竟出乎秀一预料地倔强。“我很清楚我们的处境！”杰特强调道。
　　“那你更应该下手！”这次，与其说是提醒，倒不如说是命令好了。秀一的话语中，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不过，杰特依然拒绝，双眼毫不犹豫地回逼秀一的冷瞳：“不！我不是滥杀无辜的屠夫。”
　　“是吗？”假如，秀一真的这样反讽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场面绝对是难以收拾的。但秀一没有，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心慈手软之人，没有资格作横扫天下的霸者。”
　　杰特忽然发现，跟以往的秀一不同，这次秀一的眼中，竟然首次有了冷酷和杀意以外的感情——蔑视。
　　极度的蔑视，让杰特极度不舒服。如果刚才秀一的话，是扎到心里的一根钢针，那么他现在的眼神，就是千万根钢针。
　　重重地砸在地上的拳，铁青的脸，炽烈的瞳，无一不充斥着杰特的愤怒！终于，他咆哮了：“秀一，这事我什么时候问过你的意见了！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现在，到底谁才是头？回答我！”
　　“……”
　　沉默，有时候可能是最好的回答，但沉默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
　　“秀一！”
　　“是！”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语气，斩钉截铁。
　　“……我是那位纵横天下的修罗王——杰夫·云菲尔德的忠实部下。”
　　“你……”杰特的眼睛半眯了起来，但眼中神光的亮度，却呈几何级数般增加。
　　忽然，杰特身上爆发出自失去嗜血斗气以来，最为凌厉的气势。这气势，强烈但纯粹，竟然有如一股突然爆发的无形无相的狂烈飓风，把秀一等三人同时逼退了两步。
　　好厉害！好强烈的气势！这……是杰特吗？三人的眼里，同时泛出异样的神采。
　　杰特没有理会脸色犹如风云变幻的三人，无言地抱起爱丽丝，转身径自离去。
　　在正常的主从情况下，刚才秀一的话，等于在两人关系上刻上一条巨型的裂缝。而杰特后来的一连串举动，应该无异于把这条裂缝，扩大为永远无法缝合的峡谷。
　　但是，凡事都可能有例外。从来没发生过矛盾的他们，这次会怎样呢？
　　另一面，返回到指挥岗位的杰特，在安置好爱丽丝之后，开始尽可能冷静地分析此刻的情况。现在，兵力以及体力上的差距，依然明显。对于不是剑术高手的普通士兵来说，即使精神如何强劲，也是无法忽视肉体上的疲累的。
　　表面看来，战况依旧激烈异常。但利卡纳军虽有拚死决战之心，奈何已筋疲力尽、溃不成军，在步步紧逼的莱卡军面前招架乏力。这情况就如一根只剩半截的蜡烛与一根新点的蜡烛相比较，即使此刻的火势一样猛烈，到最后先熄灭的，仍然是那根名唤利卡纳的半截蜡烛。
　　再不做点什么，蜡烛就会化成水一般的蜡液融入大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别无选择，杰特下了一个痛苦的命令：让各军团自行有序撤离，拉洛军团断后。
　　在听到这个命令后，所有指挥官都知道，杰特把希望留给了他们，把危险留给了自己。
　　可是，所谓的绝望，仅限于拉洛军团的普通战士。如果是那只蟑螂的话，多来几十万人，可能会逃不掉。几乎所有上层指挥官都是这样想的。
　　不过，世事难料。绝望的谷底，往往就是希望的起源。在战场上，能熬过最凶险的时刻就意味着生存！就在利卡纳军在绝望与希望的分界线上苦苦挣扎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缥缈迷茫的乐声。
　　这乐声，神圣、庄重、典雅而不失雄壮，简直是世间上最美妙的乐曲。仿佛大家听到的，是来自天界的梵音。
　　这感觉太美妙了。就像是千万个天使，同时在吟唱那最最动听的天诗。士兵们快要枯竭的心灵之泉，就在这天仙幻境一般的乐声激发下，再次产生出力量的泉水。
　　翘首企盼，一心等待。利卡纳士兵的渴望，很快变成了现实。
　　天边，终于出现了一道纯白的亮光。这光，很洁，很亮，宛如缠绕在天使身上的圣光，不停地向四周散发、辉耀着，给人一种想向其顶礼膜拜的感觉。
　　利卡纳人的心立即由冰寒转化为温暖。
　　天，是血红色的。地，也是血红色的。一切，混混沌沌的。
　　但这亮光，仿如斩破混沌的秩序之剑，一出现，就把血红色的天地完完整整地剖开了。
　　亮光，越来越近了，而且笔直地冲向莱卡人。
　　不可避免地，在他们当中，产生一阵水波似的骚动。
　　不过很快，骚动就平息了。一队五千人的骑士，被分了出去，迎向这亮光。因为，他们发现，这亮光，其实来源于那近千个骑在白色快马上的骑士盔甲。
　　明显地，这并不是太阳的反光。而且，令莱卡人觉得恐怖的是，那些白色快马的速度真的……很快。几乎有正常马匹的三倍速度。
　　不！这不可能！所有莱卡人都这样嘶叫着。
　　但事实就是事实，转眼间，那些浑身纯白的骑士，已经气势汹汹地杀到他们的面前，并高高地举起了雪亮如银的宝剑……苛烈狂野的砍杀，如怒涛排壑般粉碎了莱卡人的抵抗。剑光与剑光的互相冲击，结果只是单方面的炫目的血彩漩涡涌起又碎落。劲弩所射出的锋利狂箭飞刺在白甲骑士的盔甲上，却连那么小小的一个黑痕也无法留下。溅飞到白色盔甲上的血肉，就像扔到瀑布上的小石子，一下子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冲飞了。
　　反而，以疾角度袭来的雪色宝剑，则把一波又一波的莱卡人送进了死亡的无底洞。
　　没有莱卡人知道，这队白色的骑士来自何方，只知道，他们就像一股无可匹敌的可怕龙卷风，把附近的一切一切，都卷到风暴中彻底毁灭。
　　在莱卡人中，恐惧、惊慌、歇斯底里，几乎是人类所能想象到的负面情绪，像一颗巨大无比的魔法爆弹，在剎那间被白色骑士引爆了。
　　“他们不是人！”
　　“妈呀！我不想死！”
　　“连天神都来帮助利卡纳了。天亡我莱卡！”
　　哭喊声，怒骂声，祈祷声，兵器交击声，重物落地声，一切声音，杂乱成一团。
　　机会，往往转瞬则逝。抓住机会，同时也抓住了胜利。
　　这边，杰特毫不犹豫地命令利卡纳军趁势展开反击。
　　在交代哥亚鲁军团继续清理在沙滩上死战的莱卡人之后，杰特让尼亚哥夫带领半个拉洛军团连同其他军团，一同参与反击。看样子，能活着回到盖尔斯港的莱卡人，能够有五万之数就不错了。
　　也趁着这一机会，松一口气的梦娜等众女，把工作丢给部下或者同僚后，一起来到杰特休息的独立小帐篷里。
　　透过帐篷那不大不小的开口，看着英勇无匹的骑士们，梦娜揶揄他道：“这就是教廷骑士团吗？好厉害哦！竟然可以用加速术，把马匹的速度提升三倍，然后对所有骑士进行风系防护魔法加持。面对普通士兵，几乎可以算是刀枪不入了。”
　　但是，杰特却露出一副怅然的表情。
　　“亲爱的，怎么了？你该不会是被这些骑士吓怕了吧？”丝美轻声问道。
　　“别开玩笑了，我怎会怕他们？”不自觉地，杰特想起了当年单枪匹马闯入教廷，把教廷杀得人仰马翻，搞得天翻地覆的英雄场面。同时，不知怎么的，对那滔天的力量，好像又有了一点羡慕感。
　　“我还记得杰特哥当年在教廷很威风地干了一仗。你还记得你当年独力干掉了多少名圣骑士吗？”丽忽然一脸好奇地问道。
　　不过，杰特给了丽一个很绝妙的答案：“你认为，一头发疯的大象，在狂飙的时候会在意自己踩死了多少只蚂蚁吗？”
　　“哈哈哈哈哈！”不约而同，众女同时被这风趣但辛辣的隐喻给笑破了肚皮。
　　看见爱人们笑得花枝招展，杰特心中涌起一股温馨感，不过，这感觉，很快地被随之而来的淡淡哀郁给抹掉了。
　　如果，黑暗魔女、秀一的魔族身分、黑炎的黑暗妖精身分、还有我的多种族血统，其中的任何一件事暴露在阳光下，那么，我今天所拥有的幸福生活，是否还可以延续呢？
　　过去的我，还可以凭一己之力，用无双的力量解决一切事情，但现在的我呢？
　　现在的我，虽然拥有大将军这个高位，但这种东西，有如镜花水月，并不能保证什么。我网罗这么一群天下少有的精英分子，就是单纯为了保护我和我的爱人？
　　杰特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自己是一个从来没有梦想的人，但自己的人生，却好像沿着一条无形的轨迹姗姗而行……自己的生活，可以说是一部被驱赶史。小时候被外族兽人追杀，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碰上被人屠村这血海深仇。终于大仇得报了，自己又浑浑噩噩地被马场老板等人赶上了战场，一直混到现在。
　　那么，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想过些什么生活？突然！
　　“杰特！杰特！你怎么了？”梦娜甜美但略带着急的呼唤声，把神游在外的杰特唤醒。
　　“哦！我没事。”话虽这么说，但杰特刚才那涣散的瞳孔，依然让众女担心不已。
　　“杰特哥，可以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呢？你的样子好可怕哦！”丽上前，用双手轻轻捧起杰特的大脸，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直直地望着杰特。这是一双多么温柔、美丽、单纯、忠诚的眼睛啊！
　　看到那流光闪烁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之情，杰特心软了，轻轻道：“没有，我刚才想到了好多事情……算了，直接问你们好了。到底，你们想过些什么生活？”杰特郑重地，用殷切的目光，扫过每一位爱人：丽、梦娜、莉雅、丝美、丽娜、还有希露。
　　“跟杰特哥永远住在一间会发光的房子里……嗯！没有黄金和宝石的话，玻璃也可以。”毫无原则可言的丽，马上被众女评为“本世纪最没有原则的笨龙”。
　　不过，对于杰特来说，清丽、纯洁、毫无机心、但又勇敢坚强的柔情“笨龙”，实在远胜那些混身珠光宝气、娇娆美艳的绝世美人。所以，杰特报以温柔的一笑。
　　“我吗？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梦娜抬起微微泛着红潮的俏脸，做出了以上回答，而跟着点头的，还有莉雅。
　　杰特忽然觉得自己开战以来，一直暗存心中的担心是多余的。自己竟然担心，梦娜看到自己的同僚和友人，会抛弃自己走掉。真是太可笑了。
　　“理论上，你应该是我的仇人才对。但我……但我……呜呜！”说着说着，艾丝美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然后几乎完全没有征兆地哗啦一声，说哭就哭。最后，伏在梦娜肩膀上的她，抛出一句让杰特几乎为之气绝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要报仇！跟你生一大堆孩子，烦死你！”
　　至于丽娜，她望了丝美一眼，幽幽地说道：“我不知道啊！本来我想为爸爸报仇的。但后来我发现，这，就是战争。无论是爸爸还是你，都不希望我被仇恨蒙蔽了自己的心。所以我会遵照爸爸的遗言：一切听你的！”说到最后，丽娜的爽朗本性又出来了，向杰特报以充满阳光的一笑。
　　最后，杰特决定把希露的话忽略不计，因为希露说的是：“我没所谓啊！只要跟主人的夫人们在一起就好。”
　　同时，一双媚眼不住在众女身上乱转。面对这种近乎无耻的女色狼式的回答，杰特白了她一眼，给出一个“今晚给你好看”的眼色。
　　只不过，希露的回应是：用她充满诱惑力的丁香小舌，妩媚地舔了舔自己鲜嫩的红唇。
　　有种的放马过来！希露的神态是这样说的。
　　灿烂的金、高贵的紫、温柔的蓝、火热的红、清新的银，五种不同的颜色，六种不同的性格。被六个仙女般的女子簇拥着的杰特，仿若古代最有艳福的帝王。
　　不过，大概那些帝王们，无法拥有像她们这种毫无保留的爱吧！
　　对于不幸但妒忌心重的人来说，别人的幸福是一种罪过。好似早早预见到这一点的杰特并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帐篷，阻止了幸福的外泄、以及妒忌之箭的来袭。
　　但，被鲜花簇拥着的杰特，此刻又一次陷入了迷思。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更加迷惑不解的答案：爱人们的希望，跟金钱、权力、地位等一系列东西完全不沾边。
　　杰特心里不禁产生了这么一个疑问：我在利卡纳当将军，纠集这么一大群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是单纯当一个将军或者元帅，为国家战斗吗？开玩笑，凭着秀一、沙朗他们的实力，随便去哪个国家，都是座上之宾，最起码也可以当个大将军、参谋长什么的，根本不用在我手下当个小官！
　　这么多强者，足够拿来打天下了……等等，天下？
　　思虑良久，杰特的思绪终于来到了他一直以来，在有意无意中回避了的问题上。
　　独立成王，征战天下，统一大陆，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吗？
　　顺着那宛如早已刻印在脑海中的思路走下去，杰特忽然发现，这一切一切，好像是冥冥中早已有某人帮自己安排好，只等自己走下去。感觉上，这像是一种早就设定好，已经知道结局的命运。
　　“可恶！我为什么一定要当将军，我为什么一定要成王立国？”仿佛要挣脱心底里面那条万恶的心灵枷锁，在不知不觉中，杰特低喃了出来。
　　突然，杰特发现从刚才开始，众女一直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自己。六双闪亮的眼睛，六份深沉的担忧，六颗关切的爱心，还有那誓死相随的真爱。
　　俗话说得好：“最难消受美人恩。”
　　面对爱人们的关爱，杰特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和沉重感。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呵呵！”杰特发出了近乎虚伪的干笑。当然，这无法分散诸女的注意力。
　　扯衣角、推手肘、戳大腿，经过短暂的可能是女性特有的选举方式，梦娜被推了出来。
　　“杰特！刚才那些，就是一直在困扰你的问题吗？”梦娜平静的脸上，泛着一种杰特前所未见的坚持和执着。
　　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回避，杰特重重地点点头。
　　看到杰特开始正视这一切，梦娜也点点头，道：“知道吗？在我们眼里，你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女人的心理，最难猜！
　　在排除千百个例如英俊潇洒、有安全感等一大堆非主流因素后，杰特猛然发现，自己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终于，他诚实地摇摇头。
　　此刻，众女眼神交会，进行着无形的交流。
　　最后，梦娜幽幽地说道：“跟了你这么多年，我很清楚，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缺点，那就是：你内心很温柔、很善良，而且太过在乎别人的想法和感受了。”话音刚落，诸女同时点头。
　　“哈哈！你们太抬举我了吧！我只不过是个爱耍小聪明的卑鄙小人罢了。”杰特搔着头，发出比较尴尬的干笑声。
　　“那只是你的面具！”
　　“……”
　　“杰特哥总是想方设法满足我这条笨龙的爱好。”丽有点不好意思。
　　“你总是会安慰爱吃醋的我。”梦娜慢慢地叹气。
　　“抚平我身心的创伤。”莉雅摸着胸口那条已不复存在的伤疤。
　　“连我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说要帮我报仇！”丝美的话，引起一场哄笑，而杰特的脸色也随之发蓝。
　　“为了不让爸爸伤心，硬是答应照顾我这个蛮横的女孩。”丽娜俏脸通红。
　　“为了让我高兴，不惜牺牲自己的老婆！”眼睛发亮，几乎让口水流出来的希露，马上遭到了五只形状不一的鞋子迎面袭击。
　　综上所述，杰特的反抗——无效。
　　“我有这么好吗？”无奈中，杰特只有挠头干笑。
　　“当然，如果你是那种卑鄙下流、乱杀无辜、寡情薄义的坏男人。我们早就跑了！”众女的枪口一致对外。
　　不过，接下来的，却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最后还是梦娜打破了闷局。
　　“杰特，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不要为了守护我们，或者太过顾及我们的感受，而逼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我们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快快乐乐地跟你在一起。
　　如果在利卡纳你真的待不下去，我们愿意什么都不要，跟随你浪迹天涯，这样你该可以放心了吧。”
　　“但是……”
　　“爱丽丝小姐的事，我们听希露说了。至于怎么办，我们不管你。但请你明白一点，我们都是有自卫能力的人。再不济，召集牛族以及魔女们，跟利卡纳干一架再走，也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走好你的路吧！我们无条件支持你！”
　　女子的支持，通常以热吻这种形式来表达。结果，堕入花的海洋中的杰特，一张俊脸迅速被唇印所覆盖。
　　杰特解除了后顾之忧，轻松惬意，就像刚泡完了温泉浴。于是，在幸福的余韵中，杰特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第三章 抉择（一）
　　夜，还是那个萧冷的夜。
　　失去阳光照射的利卡纳皇宫，仿若永远失去了它的光华。
　　一切，都暗暗淡淡的。只有在那微寒冷风中不断飘摇的烛光的照射下，辉煌的金碧才会偶尔展现它的神采。
　　不过，正是这偶然一现的神采，更显得在这光暗交错的房间中，流淌着一种孤寂的落寞。
　　萧瑟的寒风，吹起了枯黄的落叶，更带了初冬的气息，仿佛预示着，这场持续一年的人间剧，开始进入尾声。
　　景随心动，只有透过孤寂的心才会看到孤寂的夜。
　　自古以来，站在权力顶峰的高位者，从来都只有一个，所以他们是孤独的。
　　忍受孤独，已经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当然，排遣孤独，也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此刻，听完简报的利卡纳二十五世依然没有就寝，选择继续独自面对这黑暗漫长的夜。
　　未知战果，睡不着。知道战果，更睡不着。
　　连绵的国事，有时候，就像那永远解不完的连环扣，每当你为解开一个扣子而兴奋不已的时候，总是会发现，下一个更难解的扣子已经在等着你。
　　除非你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昏君，不然，让你操心的事情，是永远处理不完的。
　　现在，老国王要面对的最紧迫问题，已经不是刚战败的莱卡人，而是一个困扰了他几十年的问题——继承人。
　　刚才，他已经知道：在“亚特湾会战”中，利卡纳军以损失十万人、受伤八万人的惨重代价，取得了歼敌十八万，俘虏七万人的辉煌战绩。
　　在此次对莱卡的战争中，利卡纳方面死亡人数总计高达五十三万，其中正规军四十二万。西部、西北、第七、第十一军团变成了只存在于纸面上的军队。
　　四个军团中，除西北军团长奈克尔以外，所有将级以上军官战死。西南、第四、以及黄金狮鹫军团遭到重创，全军团人员损失超过三分之二。
　　经历此次战役后，只有拉洛私兵团以及北方军团保存比较完好，而拉洛军团的生还率更高达八成半。但是，却没有人敢对此持有异议，因为在此次会战中，这两个军团自始自终都处于激战，是他们的勇战，才换来了友军的胜利。更由于他们的拚死搏杀，才保护了友军不至于全军覆没。
　　考量再三，出于政治上的理由，老国王下令对其进行稍微夸大的宣传。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两个王牌军团就会成为各国心目中的假想敌，起码，可以用来摆脱利卡纳积弱的不利形像。
　　与利卡纳的惊人损失相对的，莱卡这次也是元气大伤，把海军和海因斯城的叛军也计算在内，派来的五十万大军，只有十万人能回去。其中，莱卡最精锐的第二、第三军团、以及海军第一、第二舰队，均是葬送在杰特的手里。
　　而杰特那种惊人的毁港灭船战术，更是被写进战史中，成为了后世的典范。
　　现在，战事告一段落了。剩下的，就是如何用高超的政治手段，来化解日益深重的政治和军事危机。
　　不过，老国王最担心的，不是在外面虎视眈眈的外敌。他最担心的，是他一直不想看到的三足鼎立之势，终于成形了。也就是说，一直没有立下王储的他，已经不得不在三个王子之间做出选择了。
　　海因斯侯爵的叛变与败亡，让卡奥罗的实力大大削弱。
　　而一直跟希亚洛有密切联系的西部和西南军团现在可以忽略不计。对于他来说，更倒楣的是，他的铁杆支持者默里克伯爵也被干掉了。
　　另一面，由于骑士派代表人物——汉斯、卡斯特、伯伦、怀特等人的先后战死，可以说，作为阻隔三方势力相互明斗的屏障——中立派，已经不复存在。
　　最后是教廷骑士团的突然参战。要知道，教廷骑士团是一支专门用来斩妖除魔、对付魔族和魔兽的特殊部队，而且其内部是有绝不参与大陆上国家间战争这条不成文规定的。
　　虽说教廷跟利卡纳共存已久，骑士团也有为利卡纳打仗的先例，但那也仅限于保护利卡纳王都，以及对兽人的作战。而这次竟然临时应拉兹的要求，派骑士团到边境地区对莱卡作战，可以说是违反了教廷的中立原则。
　　所以，单从这次教廷的突然出手就可以知道，教廷已经全面介入这次的皇位之争，而且他们的代表人就是拉兹！
　　支持卡奥罗的是大贵族、中央军。
　　希亚洛是地方贵族、地方军。
　　拉兹主要是教廷，以及少数骑士派。
　　这势力大致平衡的三方，在和平时期可能还好一点。
　　一旦开战，就免不了出现故意派对方势力军队去送死等相互倾轧的事情。
　　唉！三虎相争，两弱联手，强者先逝。两弱互战，胜者必亡于外敌之手。这个几乎可以预见的结果，让老国王心痛不已。
　　看着窗外那棵日渐雕零的大树，老人用尽全力，大声发誓：“我！利卡纳二十五世，绝不让利卡纳亡于我手！”
　　空荡荡的回音，悬绕在同样空荡荡的房间里。短暂的豪言壮语之后，老人不得不静下来，仔细思考这个关系着王国兴亡的最关键的问题。
　　卡奥罗？不行！为人急躁，好大喜功，对于逢迎拍马小人的意见往往言听计从，做事情不切实际，听不得相左的意见；更糟的是，关键时刻往往惊慌失措，面对失败，不但不敢承担责任，反而把一切都推得一乾二净，甚至于嫁祸于别人。
　　这样的人根本不能当国王。哼！如果不是那群混蛋贵族拚命支持，我早就废了他。
　　希亚洛？待人有礼，为人冷静，善于思考，但做事过于谨小慎微，缺乏果敢与坚毅，虽然深得商人和平民百姓欢迎，门下文人墨客不少，精兵勇将颇多，却少有大成者。凡做事情必先制订周详计画，力求做到有条不紊，偏偏欠缺多谋善断、一锤定音的强者风范。
　　拉兹嘛，仁义宽宏、乐善好施、勤学好进、识大体顾全局，身边奇谋善战之人比比皆是……现在，教廷的全力支持，无疑令拉兹拥有了难以估衡的财力、军力和宗教势力。
　　可是，教廷的力量虽然强大，却是最难以驾驭的。想当年，自己因为娶了拉兹的母亲而得到了教廷的全面支助，顺利地坐上了王位。当然，其代价就是授以教廷极大的权力和无数的优惠。教廷几十年来也确实为利卡纳的繁荣强大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只可惜，万事皆有其利弊，教廷的藉势坐大也成了必然。
　　时至今日，当初的助力，反而成了新施政措施的制肘力量……拉兹无疑是三人中间最理想的王位继承者，但是，拉兹的文弱与仁慈恰是他的致命弱点。
　　王道不用于乱世！在乱世中，只有力量、只有强横、才可以治国、才可以保国！
　　心慈手软之人，是无法成大器的。
　　老国王很清楚，人无完人，完美的君王，只存在于神话中。所谓的圣王，只不过是些表面上正大光明，实际上穿梭于光明与黑暗两大势力之间的非凡之人。在光暗之间取得平衡，有如在超高空走钢丝，一步不慎，就有倾朝覆国之险。
　　心中的大石头，在此刻化成了粉末，跟迷惘的水雾混搅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粘稠的漩涡。贵族、军队、人民、外敌……一切一切，都被卷入到这个狂乱的漩涡中。
　　到底，哪个名字，可以把这一切引向光明的未来之路呢？是希亚洛？还是拉兹？
　　一个二选一的痛苦抉择，就这样摆在老国王面前。
　　国破家亡？还是国盛家兴？全在此一掷了……午夜的黑暗，让一切都变得不可名状，一切都模糊起来，如同最厉害的印象派画家画的风景画，朦朦胧胧的，感受到的，只有那似真亦假的虚无。
　　在黑暗中，时间的存在性遭到了最大限度的抹杀。宛如那声响低不可闻的平静溪流，时间，就这样，静静地，从杰特的耳边、脖子旁、肩膀上、腰间，一分一寸地溜走。
　　杰特，坐在房间里一面木然。因为，剧烈的思绪交战，让混乱的大脑无法分出足够的能量，来赋予脸部肌肉活动所需的表情素。
　　三天了，但感觉上，好像过了三十年。
　　但是，如果要解答这条开放性的选择题，或许，三十年也不大够。
　　不过可惜的是，杰特只有三天时间去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根据僧侣的说法，过了今晚，爱丽丝随时会醒来。
　　此刻，她正安睡在杰特的身旁。一脸恬静的她，并不知道，她同样面对着一条关乎生死的选择题，而且，这是一条必须由她和杰特共同回答的选择题。
　　其实，杰特才是生杀大权的操控者，人的伟大与渺小、高尚与卑鄙，其真实面目将很快展现在所有知情人的面前。
　　现在，杰特手上拿着一根细小的银针。这小小的银针，不但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还决定了另一个人的何去何从，甚至将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命运。
　　针，细小，但致命。只要轻轻扎到这位睡美人的任何一寸肌肤上，明天，旁人看到的，将会是一具因魔力透支而失去生命的冰冷躯体。
　　“夜，是死寂的。”杰特很清楚，秀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夜晚，死了，就永远安寂了。
　　寂静的夜晚，有如波澜不兴的平静湖水。杰特更清楚，在湖水下面，涌动着杀机的暗流。
　　杀手，没有动手，只不过因为自己摆手。
　　杀，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口袋里，还装着太鹰给的一支魔法棒，只要自己在窗口轻轻挥动一下，那么就会有几十个假扮的莱卡死士偷袭军营，来发动所谓的“后宫计画”。
　　如果，自己是第一天认识爱丽丝，或许真的会同意这个计画。让爱丽丝永远失踪，而在身边添一个会唯命是从的女人。
　　但现在，我发现自己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也许，是我太过怜香惜玉，又或许……可能，我真的爱上了那个会说、会笑、会怒的爱丽丝……最终，内心深处——真正发自于灵魂深处的声音脱颖而出，她可以为了利卡纳、为了不暴露我们的真正实力而甘冒耗尽功力而死的风险提前发动魔法，是她，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是她，为我们作了最好的掩饰。
　　现在，不能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这班人的秘密而毁掉一个如此聪明、美丽、前程似锦的女孩的一生！即使要为此而付出沉重的代价，那也认了，起码，自己已经对得起天地良心。
　　杰特终于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
　　看着眼前这副仿佛是由神工巧匠雕刻出来的白瓷玉脸，杰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幸福感。
　　原来女孩子睡着后，也可以这么好看！心中的感叹，让杰特不自觉地轻轻撩动着爱丽丝额前那金色的刘海。
　　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灵睿的智慧……上天啊！
　　你为什么要造出这么一个女孩子来折磨我！心中的吶喊，变作痛苦的电流，流窜于杰特的脸部肌肉上。
　　杰特很想苦笑，但他笑不出。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抉择意味着什么。
　　清楚，所以痛苦！
　　他很想打赌，爱丽丝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放过自己一伙。但自己赌得起吗？只要教廷不派天使出来，魔女和兽人部队要逃跑，相信也没有谁能阻挡。可是剩下的普通兵呢？他们的根是在利卡纳的。很难说有多少人愿意跟自己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剩下来的人，多半会以叛国罪之名遭到惨无人道的清洗。
　　姑且不论这些，爱丽丝真的会放过自己一伙，这机会本身就极小。人无害虎之心，虎有伤人之意。这并不是说爱丽丝是老虎。只不过在爱丽丝背后的拉兹很可能是老虎。
　　按以往的表现来看，拉兹是三位王子中最顾及国家利益的一个，但在权力漩涡中的人，会轻易放弃那可以大大提升自己实力的机会吗？拉兹一直积极拉拢自己，会以此事作为要挟自己的筹码吗？
　　现在，三个王子之间的权力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了。任何一股可用的微弱势力，都是可能是通王之道的重要筹码。更何况是，掌握八万精兵，控制兽、魔两族部队的自己？即使拉兹想不到，也会有谋士帮他想到的。
　　只要爱丽丝透露出一丁点信息给拉兹，除非自己真的当场叛变，否则只有接受加入拉兹一党的命运了。自己倒是无所谓，问题是自己的部下。他们的忠诚，仅限于我个人。他们现在的蛰伏，只不过是为将来的所谓立国做准备。他们真的能接受拉兹吗？
　　再想深一层，利卡纳一向自诩是受到天神庇佑的天朝之国，拉兹登位后，会为了所谓的斩妖除魔，对自己一伙进行大清洗，这个可悲下场几乎是可以想象的。
　　想到这里，杰特不由得再次看了看手中的银针。
　　冰银的针，洁白的脸，在朦胧中，慢慢地融在一起了。在杰特脑海中，出现一张布满冰霜，一脸惨绿的女性鬼脸。冷冰，但充满幽怨。凄楚，但充满遗憾。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作呕的感觉，让杰特把这副恐怖的脸，从脑子里驱走。
　　要爱丽丝去死，只是因为她拥有对我发动致命一击的能力？而我仅仅因为这一种可能而草率地决定别人的生死吗？
　　那么我这样做，跟以前那些处死有功之臣，只因为他拥有叛变之能的古代昏君有什么两样？我又不是修罗界那些常常自夸没有活着的敌人的家伙。
　　想起如果不是爱丽丝抢先发动祝福咒文，把军团里所有僧侣和魔法师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那么现在抓住自己小辫子的，很可能就不是一个爱丽丝，而是整个僧侣团了。
　　要知道，世界上没有一块叶子的形状和颜色是相同的。同样道理，也没有一个魔法师或者剑士的实力是完全一致的。参差的实力，预示着破绽的随时出现。数百名魔法师同时释放高级魔法，这本身就是一个引人瞩目的地方。更何况，她们是用黑暗力量来推动？
　　幸好！当时自己的失策，被爱丽丝完美的补救了。从某个角度来说，爱丽丝甚至是我们一伙的救命恩人。现在，我这么快就要恩将仇报了吗？
　　看着睡美人平静安详的脸，杰特再次深深地长叹一声。
　　爱丽丝……为什么你偏偏跟王子是一伙人？突然想起拉兹的英俊面容，杰特心里腾起一股仿若胃酸涌上喉咙的酸苦感。
　　如果你不是这么美丽；如果你不是这么聪明；如果妳不知道魔女的事情；如果你跟拉兹的关系不是这么暧昧；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我；那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心中的感叹，无法制止苦痛的藤蔓，在充满矛盾的心中无止境地蔓延。揪心、通心、迷惑、苦恼、千般苦涩、万般辛辣，同时如潮涌般冲垮了整个心房。
　　爱丽丝和拉兹之间那条若明若暗、若有若无的情丝，开始把杰特那颗迷惘仿徨的心，慢慢地割成千万块。
　　天快亮了，可是杰特那原本平整的心田，已经被尖长的硬石，刻出千百道杂乱无章、又深又宽的伤痕。
　　捂着胸口，看着千万道耀眼的光华，从渐渐拉开的黑色天幕中慢慢射出来，不知怎的，杰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平静了。
　　深秋朝阳那并不灼热的明晖，柔和地洒在爱丽丝的金发上，炫起一阵温润的反光。
　　这光，仿佛在渐亮的黑暗房间里攀爬着、伸展着，慢慢地，驱散了屋里的阴霾。
　　不知道是不是这光，偷偷地在杰特的心窝上开了一扇小窗，然后，在不自不觉中，把智慧的新芒塞了进去，让混浊不堪的心房重新恢复澄清。总之，望着爱丽丝久久无语的杰特，突然长叹一口气，偷偷把那银针掰断了。
　　他坐在爱丽丝身旁，柔声自语道：“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我不知道，我这种仁慈的性格会给我带来什么命运。但我相信像你这种性格的女孩子，不应该承受那种香消玉殒，或者被迫远嫁他乡的悲惨命运。也许，我今天的决定，是错的；也许，是对的；也许，根本没有所谓的对错。总之，让别人说去吧！这就是我——杰特．拉洛的最后决定！”
　　停了一会儿，杰特继续说道：“知道吗？我本应该杀你的，又或者，把你永远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但是，我做不到。不是因为你的美丽。不是因为你的背景。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大概，这也谈不上什么爱吧！只是单纯的好感而已。我知道你喜欢拉兹……也没有想过会得到你。我只是想，继续做你的朋友，远远看着你倩丽的背影，知道你过的开心，这就够了……”
　　接下来，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早安！爱丽丝……”说完，杰特轻轻地，柔柔地，如蜻蜓点水般，在爱丽丝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
　　步出房间，随手把一些清醒药物洒在那两个倒楣的熟睡守卫身上后，杰特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望着那初升的太阳，杰特的心情变得开朗起来了。
　　战，就战吧！爽朗的笑容，爬到杰特的嘴角上。
　　他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去迎接下一个混沌的朝阳。可是，他并不知道，原本早已设定好的命运指针，已经在刚才，悄然改变了方向……
　　第四章 抉择（二）
　　天下如盘，苍生若棋；霸王对弈，志在苍穹。
　　古往今来，能够用自己的手，推动历史的车轮，这是多少英雄豪杰的毕生梦想。
　　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要嘛被新时代的风暴给撕碎，要嘛就陷入无休止的政略漩涡中不能自拔，真正能用自己的喜好憎恶推动历史的，只有那么少得可怜的、几只高贵的手。
　　但今天，却有两只手在发抖。论智慧、论能力，这两只手的主人都是不世英才，可是现在，这两只手在发抖，的的确确在发抖。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气愤。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要推的轮子走错方向，而且誓死不肯回头的时候，心情愤躁是难免的。
　　“什么——”难以言喻的怪吼，仿若九流乐师弹出来的变调怪曲，轻易地将屋外的麻雀给惊走了。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就这样跑了回来？谁知道她会捅出什么楼子？色诱也好，恐吓也好，最起码先弄醒她，表明自己的立场啊！”
　　面对太鹰的咆哮，杰特只是平静地望着太鹰，轻声道：“我相信她！”
　　“相信？什么叫相信？当你信任她多于信任你自己的时候，那就是相信。难道说……”
　　“我相信她！”声调依然平静，没有任何变奏。这就是三天思索的最后结论！
　　“你……”
　　清澈的眼睛，真实而透明，内心的所想全数浮现在眼睛上。不需要语言，众人就清楚地感受到杰特要保住爱丽丝的决心，他要保住的是整个完好无缺的爱丽丝。
　　坚定，不容置疑。
　　太鹰忽然发现，杰特的内心想法，就像一堵世界上最透明的水幕。透过水幕，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幕后面的东西，只不过由于光线的折射关系，东西的实质位置在哪，水幕到底有多厚，都无从考究。
　　原来，知道对方厉害，但不知道厉害的程度，这也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或者说，这也是一件很有趣、很刺激的事情。
　　面对杰特的坚持，太鹰不知怎的，好像再也生气不起来了，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就像是久无大量运动的人，在剧烈运动过后的第二天那样，四肢充满了无力的颓然感。
　　“你已经决定了吗？”感到无法撼动杰特的信念，太鹰的话也变得软弱无力，像个泄气的皮球。
　　“是的！”
　　“既然这样子，那好吧！”太鹰转过身，面向其他人，高举双手，道：“我们参谋的责任，在于给出我们自认为最正确的方案以供选择。现在，头儿已经决定了，那我们也不多说了。希望大家相信头儿的决定！”
　　“嗯！我没所谓。”涂着指甲油的女剑圣毫不在乎地说道。
　　“听老大的！大不了干一架。”捋着虎须的金更加无所谓。
　　“感觉上不大好。希望头儿尽快做好补救措施，比如，将她弄上床……啊——”众人忽然发现，沙朗的手，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说话毫无建设性的黑妖精法师屁股上。
　　“……”虽然秀一不做声、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但杰特知道，有时候，沉默就是无声的抗议。
　　不否定，不等于肯定。
　　可尽管这样，杰特还是感到非常欣慰的，起码秀一并没有坚持他的“灭口论”。
　　“我会叫姐妹们藏好！”感觉上，希露的话好像没什么，但实际上却是若有所指的。后来，杰特才知道，她把整队黑暗魔女，藏到西部地区的几个青楼中，然后专门找那些色心大起的不良男性当白老鼠，做幻术试验……至于梦娜等女，对杰特更是表示无条件的支持。
　　本来以为会掀起一阵狂风暴雨似的争论，但现在看来大家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决心，也纷纷放弃对自己的说服，改为另谋解决方案。
　　杰特在有点惊讶之余，也为众人的宽宏大量而感到欣慰。起码，他们甘愿承担风险，跟自己荣辱与共，誓同生死。
　　不知怎的，杰特的眼睛好像湿润起来了。
　　“谢谢……谢谢大家原谅我的任性。我……”
　　杰特的所谓感言被黑炎打断了：“老大，不用说了，请记住，女人只有被男人吞下肚子以后，才会相对保险一点。记住！只是相对……啊！”虽然大家看不到，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左右两边屁股都中招的黑炎，今晚一定睡不好。
　　会议在一片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然而杰特很清楚，现在只不过是消除了表面上的分歧。这情况，就像是用相同颜色的泥块把断裂的城墙补上，表面看来完好如初，但以后处理不好的话，还是会有大崩溃的危险。
　　可现在有个问题，姑且不论其他人，单单秀一和太鹰两个，他们真的会无奈地接受我的做法吗？
　　想了又想，杰特都不认为他们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家伙。
　　那么，他们肯接受，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有更好的主意！
　　看着太鹰逐渐远去的背影，杰特忽然觉得，如果在太鹰的屁股上加上一条狐狸尾巴，相信一定会相当和谐。
　　果然，不到半天，杰特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当晚，杜法兰城的宴会厅里，响起了欢快热烈的舞曲。
　　但在这朴素典雅的大厅里，却弥漫着一股狂热糜乱的诱人气息。因为，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五十名近乎半裸的绝色舞姬，正在跳着足以令绝大多数男人为之疯狂的激情舞蹈。
　　暗黄色的灯光，在舞姬们雪白的肌肤上，泛出一道道使人心神迷乱的华采，让人眼花撩乱。变幻的光华，配合着自始自终徘徊在最强音符附近的激烈乐曲，仿佛舞姬在表演着的，是最激烈的战舞。
　　战舞，能让人狂热。可美女，却能使人迷失。整个宴会，就像一个专门融化男人的沸腾熔炉。可有趣的是，这狂野的气息，不但与这场表演的观众表情格格不入，甚至连场地的布置都不相搭配。
　　典雅和狂野，本来就是两个范畴的东西。如今硬是把两者凑到一块，只能说明一件事——宴会厅的本来用途并不是这样的，而且其主人连将其稍微修饰也来不及，就赶着把客人请来了。更夸张的是，客人只有一个——身为此次讨伐军的总帅杰特·拉洛。
　　而在杰特身旁陪席的，也只有一个人——杜法兰伯爵。
　　如果，一场表演的成功与否，只是单凭观众反应来判断的话，那么这无疑是一次极为失败的表演。因为，舞池外仅有的两个观众的视线，都没有放在舞池里面。
　　杰特很有兴趣地看着杜法兰伯爵，因为他发现，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位伯爵大人的脸色竟然是死灰色的。
　　一个人，只有在快要死，或者是自认为快要死的时候，脸色才会是死灰色的。看来，这位伯爵大人的日子似乎过的不怎么好啊！
　　凝视着伯爵那不断游移，但不时瞥到自己身上的闪烁目光。杰特开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在击败莱卡，接到杜法兰伯爵其实并没有叛变的这个消息后，自己也是挺惊讶的。
　　但既然像海因斯侯爵这种所谓的自己人也可以叛投莱卡，那么像杜法兰伯爵这种所谓的叛徒为什么不能是清白无辜的呢？世事本就是扑溯迷离、千姿百态的。
　　所以，杰特也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反正现在最主要的目标还是莱卡人。
　　虽然莱卡主力被击溃，直到明年春天都不存发生大规模战争的可能性，但考虑如何清扫莱卡散兵已经够自己头痛的了，哪有工夫理会这位伯爵大人当初是否真的叛变，然后现在看到形势不对再叛逃回来。
　　杰特只是想不到，当天所谓的叛变假象，竟然是一个被莱卡人收买的城墙守卫部队的小队长造成的。
　　那时候，在莱卡人如疾风暴雨的进攻下，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到了最紧。而且，在杜法兰伯爵的安排下，经过精心布置的防御系统就如一张蜘蛛网般严密。只要受到袭击，整个守卫部队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完全进入战斗岗位。
　　这速度，几乎比同区其他部队快一倍。但，最大的优点，往往就是最大的缺点。
　　杜法兰伯爵想不到，这个“快”字，竟然成为了他的致命伤。
　　要知道，想部队反应快，那么就必须要求当值的指挥官反应快、判断快。也就是说，只有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情况，决定是否响警报，整支部队才可以做到这个“快”字。
　　这，就是杜法兰倒楣的原因了。
　　当晚，就是那个当值的小队长首先报告有莱卡人假扮友军偷袭，并抢先向加纳特的第七军团发动攻击，才造成守军与第七军团之间的混战。再加上早已躲在附近树林的莱卡部队偷袭，所以，在利卡纳上流社会中，杜法兰的叛变，几乎已成为铁一般的事实。
　　世事就是如此的，到底你有没有罪，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权者认为你有罪，这就足够了。毕竟，法律是由当权者定的。
　　杜法兰伯爵自己很清楚，一向置身事外，严守中立的他，是不会有太多人帮自己求情的。而现在，大王子和二王子在西部地区的代言人均死去了，那么在新一轮的领地瓜分狂潮下，自己这个中立派就显得非常扎眼了。
　　弄倒杜法兰，大家可以分得更多！大概，这就是那些没有封地的贵族们的想法吧！
　　所以要保住自己，最好也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让杰特·拉洛这个刚打胜仗的当红讨伐军总帅，力证自己的清白。更何况，此刻杰特并不属于三个王子之中的任何一方，即使多花点钱，甚至赔上一部分家业也没所谓。至少，不用马上在各位王子之间作出选择，这就避免了过早卷入王位争斗的漩涡当中。
　　但现在，这位大将军，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所以，现在真正不安的人，应该是杜法兰伯爵才对。
　　实际上，他那不安的目光也暴露了他的想法，毕竟，本性善良、风评极好的他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赤裸裸的行贿吧！一个不会行贿的人，怎会懂得营造气氛与环境呢？
　　所幸的是，他的目标是正直善良的杰特。
　　想到这里，杰特几乎可以肯定，下一道主菜就是那位秀外慧中、能歌善舞的城主千金为自己表演了。
　　什么跟救国救民的大英雄多多亲近。什么很仰慕……想起这些近乎公式化的老套桥段，杰特就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而且，打心底对那种强迫式爱情的极度厌恶，更让杰特心中产生一种莫名的排斥感。
　　政治婚姻？还是免了吧！杰特打定了主意。
　　然而有趣的是：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这句千古金律，仿佛在冥冥中，总是轮回应验着。虽然此刻的杰特，并不知道，他此时的小小善意，对杜法兰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将来的他，又意味着什么。
　　就在上一批歌姬撤下，杜法兰伯爵用完全不合格的献媚表情，说出下一个节目的时候，杰特宽厚的大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道：“下一个节目，不用了。你的难处，我了解。贵族那边，由我顶着。我说你是忠臣，他们绝不敢公开说你是叛徒。”
　　杜法兰那满是花白胡子的嘴角，轻轻地蠕动了一下。
　　在暗黄的灯光下，杰特清楚地看到，杜法兰的双眼上堆满了泪水，感觉就像凭空多加了两块眼镜片。那厚厚的反光液体，一直延伸到老伯爵满是皱纹的眼角上……
　　“大人，那你……”老伯爵哽咽了。
　　“没关系，反正我跟那群家伙对着干已经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得罪一次跟得罪一百次没有多大区别。”
　　老伯爵终于忍不住，让眼泪顺着那壕沟似的面庞，流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为公平二字。他认为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也太公平。
　　同样是伯爵的他，勤苦奋斗了大半辈子，流的汗水是其他伯爵的一千倍，到头来，升官晋爵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人。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土地，经营得红红火火、有声有色，换来的，却是其他贵族的诘责。原因无它，就是因为他经营得太好了。
　　别的领地的农民和商人，都纷纷跑到他的领地内扎根，原因也很简单，他公平。
　　在杜法兰领地内，税收说多少，就是多少！人们都是这样说的。
　　由于没有那多如牛毛的暗税，杜法兰领地内的人口，以每年百分之三十的速度在增加。而伯爵的收入，也在呈直线增加着。但，这就不可避免引来其余贵族的不满。
　　迫于强大难卸的压力，杜法兰被迫提高自己领地内的赋税，而且颁布限制人口进入等一系列高压措施。不过，依然没有人离开，因为他公平。所以，他的领地，依然是西部地区最安定团结的。
　　他从不受贿，同样，他从不行贿。因为他坚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个真理。也正是因为他其身端正，所以在数十年中，没有人能找到他的把柄，置他于死地。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想不到，一个微小的错误，让他被扣上一顶阴谋叛变的帽子。他很清楚，单凭自己是绝不可能把帽子摘掉的。所以，无奈的他想到了行贿。一直以来，他最看不起、最蔑视的行贿。但他没有选择，因为他有家人，有千千万万敬仰他的忠良领民。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沦为贵族们的玩物。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家属，沦为矿山里的奴隶。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领民，沦为吸血鬼的食物。
　　一切，都无法想，更不敢想。于是，他想到的，只有杰特！这个口碑极好的拉洛大人。
　　在利卡纳，没有一个上位者是缺钱的。更何况，刚刚从希曼人手上敲了一大笔的杰特。
　　毫无办法，他只能选择色诱。善良的他，并没有过多的钱，去买那些绝色美姬送给杰特。那些钱，全被他拿来修水利、巩固防务和做善事了。
　　抢民女，他做不到。所以能抢的，只有他那恰好端庄美丽的女儿了。
　　但他更想不到的是，千般无奈、万般苦涩，竟然会在一瞬间化作万千甘甜。他想要的，竟然无偿得到了。你叫他怎么不激动，怎么不狂喜？
　　老天还是公平的！杜法兰在心中高喊的同时，却忘了，美女的眼泪，可以让男人碎心，老男人的眼泪，却可以让男人恶心。所以，他看到的，是一个风一般的男人。
　　没想到，杰特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挤出一副像吃了死苍蝇似的恶心面孔，然后一言不发地跑了，跑得比风还快。
　　下弦月出来了，清冷清冷的光芒，将杰特飞速远去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仿若要杰特留下点什么似的。
　　看着杰特那像枪杆一样笔直的背，伯爵忽然明白到：能跑掉的是人，跑不掉的是责任。眼前这个男人，用他坚实的背，撑起了一片天，也将创造无比的辉煌……
　　第五章 抉择（三）
　　六块腹肌、强壮的弦二头肌、比牛还要粗的脖子，一个，比男人还要男人的女人，搽着比猴子屁股还要红的胭脂，正对着杰特，微笑。
　　动人的微笑。一个足以让人所有毛发都动起来，变成笔直站立状态的微笑。
　　今天，已经是第十二个了。与其说这是不祥的预感，不如说这是一个不祥的事实。
　　傻子可能会发现有问题，但傻子找不到真凶。杰特不是傻子，所以他直直地冲过去，找整个军队中，最有可能干坏事的人，准确地说，除他之外，最有可能干坏事的人——太鹰！
　　“太——鹰——”变调的声音，让杰特更像一只饥饿的凶兽。
　　本来，这种影响形象的事情，杰特是不会做的。但现在，他顾不得了。
　　“不在——”某个跟太鹰一模一样的人高声回答。
　　“请你去死！好吗？”某大将军的请求，更像是一击必杀的诅咒。
　　不过，被怀疑是恶魔一族的太鹰，一向对于诅咒是免疫的。轻易地躲过杰特满含愤怒的一拳，太鹰飞速地潜入地下……三分钟后，太鹰才探出头来，查看这位企图挖地三尺抓地鼠的笨蛋。
　　但是，太鹰的得意之色，只维持了三秒钟，就被一股从尾椎升起的刀锋般的寒意给赶走了。变脸，只为杰特的一句话：“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以前干的好事告诉杰妮她们。”而且，杰特在“好事”这两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好事，分很多种。真正的好事和真正的“好事”。到底是什么好事，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杰特准备说出一些足以影响太鹰形象的事情，这就够了。
　　真正厉害的人，他的厉害之处在于，只告诉对方我有对付你的实力，而从不告诉对方我将会用什么方法来对付你。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未知，就是恐惧。
　　人的心，很多时候，不是被将要面临的困境压垮，而是被自己从恐惧中衍生出来的幻想所压垮。如果你的内心有鬼，在这种情况下，不可避免地，这鬼，将会成为你的梦魇。
　　于是，好事多为的太鹰，忽然变成了一只斗败的公鸡。
　　“我投降！”太鹰简短但没力的话，让杰特的气也消了不少。
　　“好！从实招来！那句‘拉洛团长喜欢肌肉女郎’的流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看着杰特那古怪诡异的“小恶魔微笑”，太鹰反而没有惊怕。他走到杰特身旁，搭着杰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你好！”
　　清楚知道“太鹰语重心长之时，就是推别人进火坑之刻”的杰特，马上向所有脑神经发出一级警戒信号。结果……杰特猜错了。
　　“知道吗？杜法兰这件事，你做对了，也做错了！”
　　“……太鹰，你的话，真是愈来愈深奥哦！”
　　“是吗？”太鹰一边擦汗，一边说下去：“做对的，是你成功争取到了杜法兰的支持。你这次无条件帮他，以他这种性格，日后他一定会无条件帮你。”
　　“哦！做错的呢？”
　　“你以为就这样跑了，就可以甩掉杜法兰小姐吗？那位小姐，一向是以知书识礼而闻名的。本来她并不想嫁你的，现在？哼哼！”太鹰的冷笑，让杰特冷汗直流。
　　对子女品格影响最大的人，往往就是跟子女相处最久的父母。女孩子心中那位白马王子的雏形，通常来自于她的父亲。如果父亲最优秀的品质，是高尚人格的话，那么这一特质，会很容易成为白马王子品质的一部分。
　　如果说，感激容易让女孩子产生爱情萌动的火苗，那么，诸如跟杰特结合可以保证家族繁衍昌盛之类的客观因素，就是加速爱情之火燃烧的强大助力。杰特实在想不出这位小姐有什么理由不追求自己。而飞蛾扑火式的爱情攻势，正是杰特最害怕的。
　　心中一阵惊悚，感觉上，就像是在满布荆棘的丛林中逃亡。
　　“感情这东西，太重了。我拿不起！”杰特干笑。
　　“应该说，是你拿得太多，已经无法腾出手来！”太鹰的眼神中，充满了男性特有的敌意与狡黠。
　　“嘻嘻！”杰特不好意思地继续干笑。在光棍遍地的军营里，一个拥有六个美女的男人，的确很容易成为人民公敌。
　　“现在你还怪我诋毁你，说你喜欢肌肉型女子吗？”
　　“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这可以让那个柔弱的杜法兰小姐放弃？这招数能行吗？”
　　“杰特啊！杰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女人太多，总有遭殃的一天。我这样，都是为你好……现在，你知道我的苦心就好……”在一片平和的气氛当中，太鹰把杰特送走了。
　　只不过，当确认杰特走远之后，太鹰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哈哈哈哈！”太鹰笑得在地上打滚的同时，翻译出事情的真相：“嘿嘿嘿！现在，那个无助的杜法兰小姐，为了要确保杰特方面的支持，一定会转为嫁给杰特某个得力助手的。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英俊不凡、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我了！这下子，我的后宫佳丽又增加了……杰特！总有一天，我的女人数目会超过你的！”发表完令自己血脉沸腾的宣言，躺在地上的太鹰，摆出一个自认为迷死人的笑容。
　　突然，太鹰的笑容僵住了。僵硬的脸仿似用石膏打造出来一般，冷冰冰的。脸上面布着的是死一般的寒霜，精确地说，是自认为死定了的寒霜。
　　这一切，只因为他看到了一朵花，一朵牵牛花，一朵经过异能术改造，可以用来窃听的牵牛花。在整个利卡纳军中，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干——他的未婚妻杰妮！
　　太鹰忽然觉得，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
　　这是一种可以令人手脚冰冷、四肢麻木、恐惧不安的黑色……风在呼啸，原本略显急速的风，吹过屋子里的油灯上方，不知怎么，竟好似暖和起来了。
　　夜未深，与黎明前的那段黑暗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杰特决定好好享受一下爱人们给他带来的温馨。
　　温馨的房间，拥有着温馨的香味。女性特有的芬芳，几乎在开门的一剎那，就扑腾到杰特的鼻子里。闻着这味道，杰特的嘴角，现出一丝微淡的笑容。
　　踏入房中，杰特轻轻抱住莉雅。热情如火，温润依旧。
　　两颗心，还是这么近，这么暖。看着那双闪烁着奇异神采的蓝眼睛，忽然间，杰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杰特！你发现了？”
　　“哦？你知道了。”
　　“你的手没由来地紧绷起来，但很快又放松了。看来，你的狗鼻子还是这么灵光。”看到杰特对自己如此信任，莉雅很高兴也很陶醉。
　　“我的鼻子一向不差！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客人？”杰特笑意盈盈地说道。
　　“呵呵！”突然绽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容，莉雅亲了杰特一口，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喂！你们出来吧！”
　　梦娜的身影，出现在内房门前，但杰特的视线，却落到了梦娜背后那个未曾见过的、如同影子般的女影上。
　　有光，就有影。影子，总是用其独特的步伐，永不停息地跟在光的后面。
　　从某种程度上说，光就是影，影就是光。从来没有人能把光与影彻底割裂开来。
　　现在，如果说，会让人眼前一亮，吸引所有人视线的梦娜是光，那么，跟在梦娜背后的那个黑发女子，就是梦娜的影。
　　永远跟在背后；紧贴前者的碎步；半低的头；低调的作风；干练的处事，这就那女孩子给杰特的印象。
　　仿若犹豫了一下，这位短发女子沉吟了。宛如害怕杰特那炯炯的目光，梦娜和莉雅也把头低了下去。
　　感觉到空气中的活跃元素在急剧减少，杰特首先说话了：“你是撒兰妮将军吗？”
　　语出惊人，包括黑发女子在内，所有人都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杰特。
　　猜中答案的杰特，面对三双美目的盯视，杰特却毫不在乎。他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这位女将军。
　　平凡，这是给自己的第一印象。
　　没有那种英气勃发的飒爽，没有那种风骚入骨的媚态，更没有那种惊为天人的美丽。
　　如果问，她像什么类型的女子，农家女，平凡的农家女。这是杰特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但杰特却知道，这个相貌平凡的女子，却有其不平凡的一面。
　　是她，用计冲入了盖尔斯港。是她，击溃了维亚的部队。是她，绕道突袭了自己的后方。
　　也是她，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躲过了教廷骑士团的追击，成功地带领残部脱离战场。
　　如果要自己评选莱卡军中，仅次于劳特林的人是谁，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她。现在，活生生的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你叫我怎能不仔细地打量她。刚刚在战场上斗个你死我活，转瞬间变成秘密会晤，此情此景，令人慨叹，也令人兴趣盎然。
　　很快，杰特发现，这位目光略显慌乱的女将军开始回过神来。
　　“杰特？拉洛大人，我这次来，有个不情之情！”撒兰妮恭敬地向杰特单膝下跪。
　　“……说吧！”
　　“我希望大人能够放我军四万将士一条生路。”撒兰妮的头似乎更低了。
　　“生路？”杰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她。
　　“是这样的，原来，跟我们失去联络的维亚，担心莱卡人跑掉，以你的名义擅自调动西南军团、以及西南部的地方部队，在盖尔斯港附近筑起一道坚如盘石的防线。撒兰妮的部队根本跑不掉，刚好，昨天她派出的斥侯中，有一个是我以前的部下……”
　　梦娜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相信聪明的杰特已经猜到她的意思了。
　　杰特的确猜到了，但他宁愿自己猜不到。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愚人。因为，世上只有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有愚蠢反被愚蠢误的。
　　聪明的他，决定让维亚自行制定战术，不惜一切代价挡住莱卡援军，没想到，援军没拦住，劳特林的主力跑了，撒兰妮的部队却成了瓮中之鳖。
　　聪明的他，放弃了对莱卡残军的追击，让莱卡人跑回海中，从而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因为利卡纳最需要的，不是可以用来炫耀的敌人尸体，而是喘气的时间。时间每过一刻，被围攻的危险就多一分。
　　更何况，经历过战火洗礼的西部，需要每一个男人参与生产的恢复工作。在现在，任何一条非必要的人命损失，都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
　　结果，维亚挡住的，是撤退的援军，一队近四万人的轻骑兵队，一只在囚笼里面发怒的困兽，一只可以让利卡纳经济长时间瘫痪的凶兽。
　　回想起三百年前，一个叫鲁冰特的伯爵叛变。他带着三万轻骑兵，采用以战养战的作战方式，仅仅在利卡纳的大草原上转了三个月，就造成了近二十万的人命伤亡，以及让国家经济在两年中陷于半瘫痪状态。
　　现在看来，两个相反的聪明决定加在一起，会造就出一个天大的愚蠢结果。要知道，此刻的撒兰妮跟当年的鲁冰特相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杰特不敢想象，在防御松散的西部地区，出现这么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流寇。
　　杰特不敢想象，满目疮痍的村镇城市，如何面对新一轮的战火洗礼。
　　杰特更不敢想象，被数国围攻的利卡纳会变成什么样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山人自有妙计……用有限的思维能力，去想无限膨胀的事情，这本来就是件很愚蠢的事情。可是在此时此刻，杰特却要用它有限的想象能力，去处理这个落到自己手中的烫手山芋。
　　更要命的是，这个山芋，是由自己的爱人一手扔到自己手中的，想不接也不行。几乎用脚指头去想都能猜到，梦娜是希望自己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几万名可怜虫放走。
　　杰特长叹一声，有点无奈地说道：“梦娜！妳的想法我明白。我也知道，你夹在我们中间很辛苦。我也想把莱卡残兵放走。但你也知道维亚的处事方法，他的防线一旦组成，定必是滴水不漏的。除非像之前那样，用数倍的兵力对其发动突袭，不然……难啊！”
　　但，撒兰妮却给出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一个让杰特大吃一惊的答案。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平静的脸庞上，透出一股前所未见的坚定。
　　“不是？”杰特瞪大了眼睛。
　　“我们也知道人多口杂。要在十几万隶属不同部队的士兵眼皮底下把几万人放走，这是不可能的。在政治上更加行不通。我们想要的，只是一条生路！仅仅是一条生存之路。”
　　“哦？生路？你们向我军投降不就行了。顶多被拉去挖矿山……啊！梦娜，你打我干嘛？”摸了摸脑袋瓜，杰特咕嘟着投诉道。
　　梦娜有点生气地扠着腰，对杰特半抱怨半发怒地说道：“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天才还是白痴！你的政治触觉有时候敏锐得怕人，有时候却迟钝得像头牛……不！像头猪！”回想起到杰特本身应该是一头牛这个事实，梦娜连忙改了口风，让撒兰妮听得一头雾水。
　　但跟梦娜从小是好友，一起长大，一同参军，一直以来当梦娜副官、直到梦娜失踪的她，当然不愿意看到这对“夫妻”为自己反目。她连忙说道：“这不是大人的错。请梦娜姐……不，将军……不，应该是夫人……不……”
　　忽然间，她不知道，在这表情尴尬怪异的两人面前，该如何称呼梦娜。
　　可是，她更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一连串腼腆但亲切的称呼，使得杰特不得不让她上船，虽然是贼船。杰特毕竟是一个口硬心软，具有菩萨心肠的人。
　　“唉——”杰特再一次长叹。看到梦娜的反应如此，杰特内心已经打定主意要帮撒兰妮，但要帮到什么程度，怎么帮，他还没个准，所以他继续问下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通过残存的情报网知道，根据你们利卡纳三王子的建议，利卡纳二十五世决定：为立国威，要把所有莱卡俘虏，连同叛变的海因斯一族，全数拉到海因斯城的城头上，推下去……集体……处死……”说到后头，撒兰妮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什么？拉兹？”
　　瞪大的眼睛布满不信的血丝，长大的嘴巴可以看到喉咙，急速的呼吸，让人觉得杰特好像刚跑完长跑。但没有人会责怪他表情夸张，因为，没有人想到，也不会有人想到。
　　派爱丽丝来缠住杰特的人，是他！暗中说服教廷骑士团出动的人，是他！
　　提议用最血腥的方式处决叛徒和俘虏的人，还是他！
　　他到底怎么了？他就是我认识的拉兹吗？那个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平易近人的拉兹？还是说这个他，才是真真正正的他，原原本本的他？
　　强烈如十级地震般的震撼，让杰特的思想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突然间，杰特发现自己，竟然完完全全不认识拉兹？
　　利卡纳这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副面具。面具表面是虚伪；面具下面是真实。
　　有些人的虚伪，是迫不得已。但有些人的虚伪，就是他的真实。
　　恶魔总是喜欢戴上一副天使的面具。但只要是面具，就应该有破绽。你不能在一时半刻中看出来，但来日方长，你总能根据其实际行动而看出端倪。
　　如果说，一直以来戴在拉兹脸上的是一副虚伪的面具，那么这副面具，就是世界上最最精致、最最完美的面具。那会不会，拉兹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被迫的呢？不会！仅花了不到一秒钟，杰特就说服了自己，这是个事实！
　　很简单，冷酷无情，本来就是成王的必备因素。从某个角度讲，成大事者，大多是卑鄙无耻、冷酷无情的家伙。这不一定是他本身想这样的，但他别无选择。
　　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他的命运就只剩两个方向——成王，或者像那自古以来，千千万万的失败者一样，埋骨荒野。也就是说，完全没有第三条路。只是，能够独善其身者，比那些能够站在权力顶峰上的人更少而已。
　　拉兹要称王，必须先够狠。要知道，他那个像暴熊一样的大哥，以及面慈但心像毒蛇一般的二哥，是绝对不会让一只纯良的兔子当皇帝的。
　　拉兹想当皇帝，这就是他心狠的理由。知道这点，这就够了。无论成王之后表面看来多么风光，也无法掩饰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血腥味。在权力的通道上，路，是由血肉垒出来的。只要有竞争者，就一定会有牺牲者，这是谁都无法回避的事实。
　　“唉——”杰特长叹一声，慢慢把头偏向窗外。
　　有点冷冽的夜风，呼呼地刮过，吹起了地上的落叶。枯叶，孤零零地在烈风的乱流中打转、飞旋。
　　凭着过人的视力，杰特甚至可以看到，有很多原本尚未掉下的树叶，也被秋风从树上扯了下来。孤独无助的叶子，就这样在旋风中飘荡、挣扎，没有东西可以依靠，更不知道自己会飞到何方。就像未来，永远是那么缥茫。
　　唉——我自己，又何尝不是风中的孤叶？在政治的乱流中，我的前路到底通向何方？
　　触景生情，看着落叶，杰特忽然想起了在白天看到的那些，早早为迎接寒冬做好准备、囤积了大量食物的小松鼠们。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像松鼠那样，早早准备好一切，以便迎接那凛烈暴寒的漫漫寒冬……脑海中灵光一闪，杰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撒兰妮身上。
　　筹码？不如说是累赘好了。自己无法保护的好东西，是会引起敌人窥视的。说不定，他们还会成为自己致命的软肋。但下一秒钟，杰特的视线，就对上了梦娜期盼的目光。
　　头疼！假如我用光明正大的法子救他们，我就无异于和拉兹对着干。如果来暗的……不行！我又不是那些传说中的空间魔法大师，怎可能一下子藏起几万人？但若是不救……梦娜会伤心一辈子的。
　　杰特忽然发现，做一个将军，好难？仰天长叹一声，杰特用平和的目光，再次望向三人。
　　他很清楚，四万人的生与死，全在自己一念之间。在沉默的空气中，时间不停地流逝，而撒兰妮的心，也随着杰特越发沉重的表情，开始加速跳动。
　　死亡的阴影，同时慢慢地把她肺里面的空气，一点一滴地压榨出来。无法得到足够的氧气，可怜的心脏，只能以更高速度的运转来维持身体的平衡。但它没有抱怨，因为它知道，它的主人最需要的，是一种名叫杰特？
　　拉洛的氧气。杰特的颚部肌肉动了。
　　眼看驱动杰特舌头的齿轮，开始缓慢地运作，撒兰妮变得更紧张了。但她没有选择，只能用力地鼓动着自己的精神弹簧，力图让自己的心，能够承受接下来的宣判。
　　“太麻烦了！不是吗？”这个平静的答案，让撒兰妮顿时花容失色。
　　但梦娜却露出了欣甜的浅笑，她走上前，轻轻地依偎在杰特的肩膀上，眼睛已有点湿润，轻轻道：“我知道有时候，对于一个满身都是麻烦的人来说，多一个、少一个麻烦，并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我前几天才说过，希望你不要为了我们几个，做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谁知道，才没几天，我就……”话说到最后，却多了几分酸涩的味道。
　　轻轻拨开落在梦娜额前的碎发，吻了梦娜的额头，杰特柔声道：“战争，只是手段。战争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血腥。这片土地上，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再看到无谓的杀戮。”
　　难以想象，在杰特这个可以说是古怪恶毒的敌方主帅身上，竟然能感受到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不知道怎的，一股热泪无法自控地从撒兰妮的眼眶中，迸了出来。
　　“谢谢！谢谢……”除了谢谢，撒兰妮突然发现，自己一向充裕的词语字典竟然临阵脱逃，不知哪去了，脑海中，唯一能让感情和意思相一致的，就只剩下谢谢二字。
　　看到撒兰妮一副感动莫名的样子，杰特心中警铃大响。
　　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这种情况的发生机率是很高的。
　　一个爱丽丝已经够自己头疼了。撒兰妮？还是不要好了。打定主意后，杰特马上摆出杰特式心防阵法，一下子将梦娜和莉雅抱在怀里，来个左拥右抱，让撒兰妮充分感受到自己被冷落、被忽视，从而知难而退。
　　另一面，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刚刚说服爱人的两女，虽然对当着外人的面亲热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但在这个时候也不好拒绝杰特，只能在保住面子的前提下，让杰特大逞手足之欲。所以，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最后，还是杰特自己，轻轻推动了停滞不前的空气，说道：“你们的事，我负责，就这样定了。但请你记住，我不能给你们保证。我只能给你们一个承诺，一个尽力保住四万条生命的承诺，一个虚幻无比的承诺。”
　　“如果是主人的话，这就够了。我撒兰妮代表全体将士在此宣誓：从今天起，我们的命，就是主人您的了。”
　　主人？这个有点荒唐的词语，却让杰特愕然了。回想起来，严格地说，这两个怀中玉人也可以算是自己的……唉——一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看来，如何带领这帮人，走出一个光明的未来，将是自己日后的主要任务了。
　　看着撒兰妮恭敬无比地向自己跪地磕头，然后把身影没入黑夜中，杰特不禁感慨万分。
　　自己今后，将何去何从呢？
　　在虎狼环伺的利卡纳里面，自己太弱，就会像那风中的枯叶，被随便欺辱，随便玩弄。但太强呢？恐怕，会成为三个王子合力优先除去的对象。
　　但自己真的只能在三个王子中做出选择吗？
　　轻轻抚摸着爱人的同时，杰特的思绪，飘到了远方，开始触寻一个他不得不正视的问题。
　　秀一和太鹰都想我当皇帝，其实我是知道的，只不过，我一直都在逃避而已。
　　逃避自己的过去。逃避自己的潜力。甚至逃避自己的将来。
　　我到底能做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武士？将军？贵族？一方霸主？还是……天下之王？
　　想到这里，杰特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宽大，但厚实。有力，不失灵巧。仿佛这只手可用来拿笔、用来拿枪、用来指点江山……杰特忽然发现，自己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型的沙曼加柔石，石非石、玉非玉、泥非泥，但可以随意雕刻柔捏成千百个不同的形状。
　　我对利卡纳忠诚吗？我真的能成王吗？
　　内心有一个声音——与其让别人做皇帝，倒不如自己做皇帝！
　　杰特又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感觉上，我就像那浩瀚的宇宙，永远那么黑亮、那么深邃、那么无边无际，如同一个可以无限扩大的容器，放什么东西进去都行，拿什么东西出来都可以。
　　身为一个人类，我可以变身。
　　身为一个人类，我可以承受嗜血之神那几乎是无穷尽的可怕力量。
　　身为一个人类，我竟然可以凭一己之力，成为威震神、魔、修罗三界的修罗王。
　　本应是个普通人的我，还可以随便想出无数个千奇百怪的作战方法。
　　到底，我还可以做什么？……不！到底，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我怎么可能做到这些的？
　　我……到底是谁？
　　第六章 霸王意
　　天，渐渐发亮，金黄色的明辉，倾洒在变幻莫测的云朵上。在清冷清冷的凉风吹鼓下，云彩一边随意扭变着身躯，一边飘向未知的远方。
　　虚空行云，有可能一成不变，就这样飞到远方，也有可能烟消云散、不知所踪。
　　云彩尚且如此，人生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说命运喜欢在你陷入困境的时候，再多给你几个困难，那么只能说，命运太眷顾你了。因为，只有能在逆境中求得生存之人，才有资格成为人上之人。
　　不过，在暴风雨来临前夕，命运总是会给你享受一下平静的，不是吗？
　　此刻的杰特，正瞪大眼睛，静静地端详着平白的天花，仿若，能从这单调的楼板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忽然，怀中的玉人动了，卷长的眼睫毛，轻轻抬起，现出那双充满智慧灵光的蓝眼睛。
　　“醒了吗？”杰特用亲密的爱抚，代替了早安。
　　“呃……不要使坏了……”梦娜轻轻地推抗着魔爪的侵袭。
　　“梦娜，知道吗？昨晚我在想，我一直在想我的处境，我的未来。”
　　“那你想到了吗？”梦娜轻轻撩动着杰特那满是胡子渣的下巴。
　　“想不到，但也得想！”
　　“杰特……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们跟我这么久，都只能过着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生活。”
　　“我……”
　　“你不用说了，如果真的有人犯错，那个人一定是我。”杰特的语气，平淡而坚定。
　　“你？”梦娜刚想说什么，但她马上又明白了什么，所以住口了。
　　“是了，撒兰妮的事我想好了。就这样办吧！我用我的私兵团去围剿他们，然后让卢卡斯出去跟她单挑，约定败者投降。”
　　“这么直接？”
　　“难道间接行事，别人不会发现是我干的吗？管他呢！反正这次凯旋，皇帝老头子是不敢给我升官的了。那么，至少能捞个子爵。到时候，我就公开动用贵族的特权，宣布这四万人是我的私人战利品。哼哼！我就不信有谁敢动我？”杰特越说越大声，结果，惊醒了在另一旁的莉雅。
　　“知道啦！没有贵族敢碰你这只坏蟑螂。”看见杰特一副“我是蟑螂，我怕谁”？的怪样子，莉雅娇笑了起来。
　　“唔唔！的确是这样，蟑螂总是喜欢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去吃人家的东西。”梦娜不怀好意地附和着。
　　结果，某蟑螂脸男子发怒了。
　　“蟑螂？好！现在就给你们见识一下飞天蟑螂的第一式——白天吃豆腐！”
　　“……救命啊！”
　　“这分明是吃人，哪是吃豆腐？”
　　以上是两女欲哭还笑的叫喊声。
　　突然，一股从虚缈中隐约传来的杀气，如冰芒般，刺破了杰特火一般的热情。
　　热中带冷、火中带冰……天啊！是他！
　　心中的惊骇，让杰特脸上霎时间血色尽褪，只剩下铁蓝的黯色。
　　“杰特？怎么了？”并未感应到这若有若无的杀气，梦娜两女只是发觉杰特有点异样而已。
　　“那家伙来了！你们待在这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发生甚么事情，都不要出去。你们去了，我也无法保护你们。”
　　“杰特……”梦娜还想说些什么，但她被正在飞速穿衣的杰特一下子吻住了红唇。
　　“不要问，再晚就来不及了。”杰特的身影，飞一般消失在门口。
　　快速掠过的身姿，荡起了空气中的微尘。尘土，在淡金色的阳光下毫无规律地飞舞着，更显得，杰特宽厚的背影，是那么的无奈，那么的孤单，但又是那么刚毅、坚强……朝阳、红枫、赤叶，兵营外山岗上的树林里，只有一样颜色，红色！血一般的红色。
　　连初阳那浅淡的光华射进来，都变成了赤红色。仿佛林子的主人要告诉围聚的兵众，谁敢进来，谁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林子不大，本没有主，只不过他来了，就成为林子的主人了。
　　在自然界里，鲜艳的红色，通常意味着危险和警告。
　　而此刻在树林里隐约浮现的赤云，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负责巡逻的士兵，只知道，一个烈阳似的男人，走进了树林。他不敢阻拦，因为只要他试图接近这个男人，心窝上就像被一条火鞭狠狠地抽了一记，痛得他几乎忘却了呼吸为何物。
　　赶来的小队长不信，所以他更惨，刚踏前几步，就吐着血，退了回来。
　　胆大的人，总是不信邪的。
　　但不自量力的人，往往很容易受到惩罚。
　　直到一个顶级的大骑士倒退了回来，所有人才意识到，自己惹不起里面那个魔神般的男人。没有人能抗拒、没有人能抵御，这种无法抗御的渺小无力感，把将兵们原来火热膨胀的胆子迅速冷却缩小。
　　胆寒，心弱。此时，连本应暖熙的空气，也变得冰冷无比，仿若自己置身于提前到来的严冬寒夜。
　　晨风在呼啸，但人们却觉得像鬼哭，仿佛天上地下，所有鬼神魔怪的毒咒，都早已暗藏在这无色无形的空气中。
　　他们的勇气，开始被这不怎么猛烈的风，悄然刮走。
　　一个人跑了，第二个人也跑了……所有人都跑了。原本尚算熙攘的草地上，很快变得空荡荡的，好像刚才在这里的，是天光墟的小贩，见到天明，就跑光了。
　　然而，没有人注意，一个风一般的身影，悄然没入树林当中。
　　树林中，一个像太阳一般火热的红衣战士，傲然矗立在林中的空地上。他，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朝向太阳，嘴角上流露着蔑视的浅笑，似乎连太阳的光芒，也无法与之比拟。
　　微冷的秋风，从他身边拂过后，马上变得火热的，迎面扑来的，竟像是三伏天的热浪。
　　风动、云涌、叶飞、树摇，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不在乎，他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宛似天地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动一个手指头。
　　不！应该说，在他心中，可能只有同样璀璨的恒星才可与之媲美，也只有恒星，才值得他动。或许，杰特就是他所期待的另一颗恒星……
　　“你来了。”低沉而又慑震人心的声音，从红衣人身上响起。
　　“我来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在满三个月的时候找你。”魔剎慢慢转过身子，现出他那刀削般刚毅的脸。
　　“我不想，因为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好！很好！现在你是我的对手了。”
　　在两人看似毫无头绪的话语中，其实早已交锋数次。
　　他们都清楚知道，做事情，可以设定期限，甚至详细到设定短、中、长期目标。但心的超越，意的领悟，却是容不得半点强求。
　　历史证明，任何企图强行完成从量变到质变的举动，都是极为愚蠢的。
　　所以，魔剎设定期限，要自己三个月超过杰特，这是一个错误。如果他按时赴约，那么这就是另一个错误。
　　胜负一瞬，一个错误，已经太多了，何况两个？
　　现在，两人都发现，对方比想象中更聪明。
　　“来吧！”魔剎的脸颊肌肉愉快地抽动了一下，银色的双瞳中闪现出兴奋昂扬的光芒。之前眼中萧冷的神光，此刻已被炽热的战火所取代。
　　为战而战，这就是魔剎！但，相对于魔剎的激昂，杰特的心绪，就好比寂静的井水，依旧丝毫不起波澜。狂热的罡风，只是乱烈地吹到他身前一米处，就像湍急的河水遇上分水岭一般，向两边飘然散去。
　　看见杰特巍峨不动的身姿，宛如恒古以来就立在此处的古树，魔剎不禁皱了眉。可是，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杰特会给他一个答案。
　　果然……
　　“可以给我一个战的理由吗？”杰特是这样说的。
　　“贱骨头！”这就是魔剎的答案。
　　不过很快，杰特就知道了这个答案的意思。
　　手扬，剑拔，光耀，招出。
　　如艳阳般炽热的迅烈光华，暗藏着黑色死神的召唤，疾猛无比地飞向了远方。
　　开始，杰特并没有在意魔剎攻击的目标，因为，他的心神，早已被魔剎嘴角上那暗晦难懂的奇异笑容给吸引住了。这笑容，像是在嘲笑、又像是作弄、更多的是期待。
　　他到底期待什么呢？我的发怒？我的狂暴？
　　我的朋友、爱人并不在这附近，即使在，以他们的实力，这种程度的攻击应该不会……
　　“不——”扭头看到魔剎的攻击目标，杰特突然无法自控地狂叫了出来。
　　因为，攻击目标竟然是山岗下不远处、至今昏迷不醒的爱丽丝的房间！
　　看到杰特怒眼圆睁、脸上肌肉扭曲变形、颚部肌肉拉到最长的那副狂怒的样子，魔剎嘴角的笑意更浓烈了。
　　不知怎的，魔剎似乎很喜欢看杰特痛苦的样子，好像他就是专门让杰特痛苦而来。失去理智的野兽是恐怖的，但在他的眼中，狂怒的杰特像是一件稀有的艺术品，无论哪一分、哪一寸都值得他细细品味、仔细欣赏。
　　但杰特却无心欣赏自己无意中流露出来的黑暗艺术，他的心，已经飞到了爱丽丝的身边。
　　发出去的招好比泼出去的水，完全使出后，哪怕连武者本人也不能收回来。杰特不是未卜先知的星见，也不是早有准备、防御在先的武者，更不是追星赶月、比光还快的天神，所以，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那足以把她炸得倩魂飞散的光球，以极速杀向爱丽丝。
　　痛心、揪心、苦涩、晦酸、千般滋味，万种感受，在一瞬间从杰特心灵的最深处，无可压抑地迸发出来。
　　生死一瞬，大多时候，很快，但有时候，又变得很慢。难以想象地，跟爱丽丝的往日种种、点点滴滴、所有幻音虚像，竟然在这剎那间，全部闪现在杰特的脑海里。
　　不是情人，但多少有情。不算朋友，但胜似好友。不是敌人，但暗含对立。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又有多少呢？我为什么会这么在乎她呢？
　　突然间，杰特找到了答案。其实，自己还是喜欢爱丽丝的。
　　直到现在，自己才发觉.以杰特？
　　拉洛的身分与爱丽丝共度的时间里，使自己喜欢上了她。自己无法忘却这段时间……和她共度的时间……无可否认，这段时间，比普通恋人的感情还要深……这是非常值得留恋的……即使彼此处于不同立场、不同阵行，即使战友强烈反对，即使她本来是抱着不好的目的接近自己，但……那又怎么样？
　　我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偷走了。
　　她的一颦一笑、一哭一怒，早已在我那空荡的心壳上留下了永远的烙印。
　　难道，就要我看着她死？看着她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不！我要守护她！我绝对不能让她死！突然而来的执念，一下子把脑海中其余所有火花给扫清了。脑子里，只剩下最大、最亮的一朵火花。
　　这朵火花，就是——杰特的守护之心。
　　千念万思，转瞬间。身为外人的魔剎，完全无法想象杰特的身心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在他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异样的杰特。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变化之大却可以吓死人。
　　空气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奇异的波动。这波动，非常奇妙，非常有节奏，仿佛是有生命似的，感觉就好像人的心跳一样，扑通扑通地。
　　风声？不！这简直就是杰特的心跳声！魔剎下了一个连自己也无法说服的定论。他怎么也不能明白，为什么杰特的心竟然可以在一瞬间跟周围的环境达至同步共振。到底他想干什么？不！应该说，他到底能干什么？
　　无比的讶异，让魔剎打消了制止杰特的想法，只是站在那里，静观事态的发展。
　　他果然没有失望，他看到了他一生中前所未闻的东西：一个跟光明之神完全扯不上边的人，使出了只有最高级的光系圣骑士或者剑圣才能使用的招数——守护。
　　但此“守护”非彼“守护”。
　　一般来说，所谓的“守护”，是一种光系武者用自己的力量和精神，跨越虚空，强行在他人的身上设置一个用光明力量造成的保护罩。“守护”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把被守护者所受到的打击伤害，全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说得浅白一点，就是一种超越空间、超越距离的人肉盾牌。
　　更糟的是，被守护者的防御力越低，守护者所受的伤就越重。很多时候，往往由于被守护者太弱，以至拖死了守护者，最终落个双双死去的悲惨命运。
　　所以，即使是被誉为实力最接近天使的剑圣，也绝不轻易使用这招。
　　况且，距离越远，能量衰减得越厉害。所以使用范围，是根据使用者的能力而定。因此，从来没有听说过谁的守护范围可以超过三十米。
　　可是今天，魔剎却看到了一个奇迹。一个无论是武界，还是魔法界都无法相信的奇迹。
　　杰特，竟然在六百多米的距离上，使出了“守护”……魔剎并不知道，杰特的执念几乎在他打定主意要守护爱丽丝的那一瞬间，就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中，融入那缥缈不定的风中，融入到那天地山河中的动人气息中。
　　透过杰特额头上那颗“风妖精的祝福”，感受到杰特执着的念、真诚的心，风动了，按照杰特的所思所想，飞一般地动了。
　　无相无形的风，仿佛是千万只看不见的触手，悄然在魔剎那个光球的前进路上，织起了无数个蜘蛛网似的“风之网”，让光球仿若冲进一个无形的巨大泥沼里面，慢慢地削弱、减速、衰退。
　　另一面，风，好比杰特四肢的延伸，随着杰特心念的推移，神速地在爱丽丝床前，结起了一道“爱之墙”。它是天地万物精神的最高级结合体，是超越天、地、人、神的所有境界的——最纯洁的爱的结晶。
　　没有颜色，没有味道，看不见，但是摸得着。
　　风，竟然实体化了。好似整个利卡纳的空气分子，都凝聚在这里，被天神用木桩硬是捶成了一团。
　　硬如钢铁，厚比城墙，这就是杰特发明的新版“守护”。
　　“轰隆”一声巨响，炽烈的光华就这样，永远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中。
　　山岗下，人声鼎沸，良好的应变机制，让将兵们迅速赶到现场，展开救援等工作。
　　山岗上，则是寂静一片。两个人都在看着，看着生死的变幻。谁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看到过如此悲烈、壮观的境况，谁也不知道后果将会是甚么样子。
　　但有一点是两人绝不会相同的——信念！
　　尘降、雾开，睡美人的芳华，在凌乱的废墟中突现了出来。四处狼藉一片，但爱丽丝的周围却完好无损，让赶来的士兵们连声感叹说：奇迹！真是奇迹！这是天神的庇佑。
　　在山岗上，那个所谓的天神，凭着超凡的视力，看到了爱丽丝的胸膛依然在微微起伏着。
　　知道她还安然无恙地活着，这就够了。这跨越力量、精神、时空的杰作，令杰特内心窃喜不已、信心倍增。杰特在这一瞬间，悟出了天地间的最高境界！
　　从魔剎出招，到杰特守住爱丽丝，前后不过几秒钟。
　　但这几秒钟，却让杰特觉得，自己好像度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现在，杰特把心头大石放了下来，他可以安心了，同时他还可以安心地，把从喉咙涌上来的热血给吐出来……
　　“哇——”一声过后，就是难听的呕吐声。
　　魔剎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杰特痛苦地把好几口淋漓浓稠的鲜血吐在地上。他忽然发现，外界以前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评价大多是错误的。
　　有人说他无耻，但他总是把生的希望让给友人，自己独立承担最重、最危险的任务。
　　有人说他高尚，但他的战略战术又是绝对的下三滥。而且不能排除之前一系列抢劫、勒索、聚敛金钱的事情都是他干的可能性。
　　也有人说他野心，但他却一直只愿做一个单纯的武人，而轻易放弃了获得一系列政治经济支持的机会。
　　还有人说他好色，可是他却可以为一个不是自己女人的女人，而舍生忘死。
　　人，本来就是一种充满矛盾的动物。但人是由基本的细胞与本源构成的。
　　魔剎发现，对于杰特，没有一句更好的形容，可以这样贴切地形容杰特的性格。魔剎越发觉得，杰特是一个有趣和力量强大无比的男人。
　　好奇，本就是增进双方了解彼此的动力。在魔剎内心里，无意中，对杰特的好感又添了一分。但好感归好感，这一战，还是要打下去的。看到杰特吐完了，魔剎淡然说到：“知道吗？我很失望。”
　　“……”
　　“想不到，好端端的一个绝世高手，竟然变成一个只有在保护女人时才会发挥出水准之上战斗力的贱骨头。我本来想杀了那个什么爱丽丝，好让你化悲愤为力量，在短时间内拥有与我一战的能力。但我太失望了，现在的你，连一条狗都杀不死。”
　　“……我不懂！”听完魔剎的，杰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动了一下。
　　“你当然不懂！你是绝对不会懂得，当自己的终身目标，竟然在被自己打倒之前变成一个无用的窝囊废那种感受。”
　　“……我还是不懂！”嘴上是这样说，但听出点端倪的杰特，心中那块坚定的基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魔剎撼动了。
　　魔剎愤怒了，眼中闪耀着怨恨毒烈光芒的他，毫无顾忌地踏前两步，足以让普通武者为之胆裂，杰特为之心寒的两步。铺天盖地的怨杀之气，在瞬间裹住了杰特。比岩浆更炽热，比太阳更猛烈，这就是杰特对魔剎的感觉。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魔剎接下来这句话来得震撼：“你懂的！修罗王——杰夫·云菲尔德！”
　　天崩地裂、翻天覆地，这都不足以形容杰特此刻的心中感受。他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仿佛完全僵硬了，僵硬得好比尘封多年的石像，完全不能动弹。
　　他很清楚，自己身分的泄漏意味着什么。
　　修罗界，这个存在于人、神、魔三界之间时空夹缝中的世界，对于人界来说，是一个绝对的禁忌。即使在目空一切的高傲武者口中，非到万不得已，都绝对不会提这个词。
　　禁忌，来源于无限的憎恨和恐惧。
　　原因只有一个，在一千年前，连接修罗界和人界的空间之门，不知因何种原因打开了。结果，在天界派天使军团介入之前，就有两千万人死在了修罗战士的刀剑下。整场战争，人界的死亡人数超过三千万。
　　也是这个原因，让所有人对修罗战士都畏之如虎，恨之入骨。对于进入人界的修罗战士，人们的态度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心中的仇恨也随着上一辈受害者的逝去而减退，但人界对于修罗界的敌视，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逐渐完善了一套有天使战士参与的诛杀修罗强者的警备系统，而且这系统的运作，是超越了国家范畴的。
　　只不过，出于对力量的渴求，每年选择偷偷穿越两界之间、那几乎是单向的时空之门，进入修罗界的人类依然没有减少。
　　遗憾的是，那些企图在无休止的战斗中获得超凡力量的人类，绝大多数都没有回来。即使回来了，大多也像杰特和沙朗那样，隐匿自己的身分和力量，所以，修罗界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
　　传说归传说，那套警备系统还是继续运作。只要得知修罗战士的存在，系统就会启动清除行动。
　　存在就是威胁，这就是他们的宗旨。
　　所以，杰特无法想象，自己身分被公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要自己和爱人一起，踏上永无终日的逃亡生涯？还是，彻底效忠二王子之类的王族，成为他的秘密武力、杀人工具，从而获得国家力量的庇护？
　　杰特不敢想，也不愿想。确切来说，杰特也从未考虑过投靠某一位王子，替他在争权夺利中增添筹码。来到利卡纳，征战至今，也大都因为不想战争延祸太广而参与，现在，反而有点欲罢不能、举棋不定。
　　藉此次动乱时期，魔剎突然说出自己的身分，不知居心何在，不管怎么说，此事非同小可。
　　不由得，杰特动了杀机。自复仇成功以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对一个人起了杀念。应该说，自复仇以后，他从未如此认真地想置一个人于死地。
　　风随意动，景随心变，在树林里，那如同夏日般酷热的烈焰气息，忽然间，被冷如冬夜寒风的气息取代了。假如树林外有人，那么他一定能感受到这股利如针芒的杀气。
　　魔剎皱眉了，但不是因杰特杀气太盛而皱眉，而是……
　　“太弱了！这根本不能算是杀气！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杀气吧！”
　　没想到，魔剎皱眉的原因，竟然是嫌弃自己的杀气太弱！杰特更没想到，他所谓的告诉，竟然是……以气杀人！
　　有形的力量可以阻挡，但无形的杀气呢？
　　魔剎突然发出了有如响雷击下的大喝声。喝声，凝注着他的杀意，犹如暴雨倾盆般，倒落在此时摸向树林的第二批将兵头上。
　　杀气，如雨丝，如利箭，密如珠帘地挥洒到将兵们的心里。
　　虚幻的空气中，好像有千百只魔手伸了出来，迅捷地卡在他们的脖子上。不消片刻，已经有士兵像死鱼般突出双眼，口吐胆汁，倒毙在地上。
　　杰特没有看，因为风中传来的悲惨声息，已经告诉了他结果。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愤怒，直冲上他的头顶。
　　“为什么？为什么？三个月前的你，不是这样的！告诉我为什么？”杰特大声地嘶吼着。但他很怀疑自己的声音，是否能让魔剎听到，因为大部分的声音，已经被充满愤怒的声线给扯得变形走调了。
　　“……还是不够啊！看来，我应该当着你的面，杀掉爱丽丝小妞和你六个老婆，这样你就会……”魔剎没有说下去，不必，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一双充血的眼球，血丝越来越密，如微小裂痕，如蛛网，如脉管……最后，除了那黑亮的瞳孔外，原来是眼白的地方，都变成了一片赤红。
　　“红眼睛的魔斧杀神……”轻轻唤起杰特以前的外号，魔剎宛如陷入了令他兴奋莫名的回忆中。
　　“你死定了！”杰特说得很慢、很轻、也很有节奏，就像是黑魔法师在小心地念着一个最最危险的黑暗咒语。
　　这四个字，像是宣言，但更像是宣判，来自地狱死神的宣判。
　　魔剎的肌肉突然间绷紧了，银色的双瞳中流出炽热狂暴的神光，他盯着杰特，问：“你说什么？”兴奋的语气，让人不禁怀疑，他想确认的是此刻这个宛如凶兽般的男人到底是否会像预期中那样冲冠狂怒，而不是句子的本身含意。
　　杰特没有让他失望。
　　“你死定了！”坚定的语气，确认了这句话是保证，而不是空乏的预言。
　　朝霞万丈，树叶成金。金剑那微颤的反光，让人轻易感觉到其主人的兴奋。魔剎在喘息着，粗重如牛地喘息着，不但是他，连站在五米开外的杰特，也能听到他的喘息声。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兴奋的喘息声。兴奋，已经点燃了他体内每一个细胞；兴奋，已经贯通了他每一条血管；兴奋，已经灌注在他每一寸肌肉上，兴奋，已使他热血沸腾，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团兴奋狂热的烈焰。
　　他，整个人都被点燃了，就像太阳，燃烧自己的太阳。
　　不需要柔情，不需要犹豫，他要的，只是那最最刚烈猛狂的一击。他渴求的，是那无比疯狂、惊泣鬼神、感撼天地的拼死一博。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在那一击之后，他们中的一个人被击成血腥碎末、飞散于天地之间的绚丽场面。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在短暂痛苦以后，那份绝对的虚无。他几乎可以清晰地看到，幸存者那无比骄傲、睥睨天下的狂笑。
　　“你死定了！”一个诅咒，一个死亡的诅咒，一个对双方都可能生效的死亡诅咒。
　　可魔剎，却因这个诅咒而欣狂，而沸腾。战斗的美丽、死亡的绚烂，就在这一刻，同时迸发了。
　　“来吧！”魔剎大吼一声，挥出了他的剑！
　　狰狞的剑光如金虹疾电、猛雷狂涛。像太阳般浑圆的剑光，飞斩向杰特的头颅。
　　狭路相逢，勇者胜。没有选择，只有更猛、更狂、更烈的攻击，才可以粉碎对方。
　　但……杰特退了。退得很干脆，像个懦夫般，早在剑光来临之前，就向后退了足足五米之多。距离，再次跟先前一样了。
　　“为什么？”魔剎不解地狂嘶道。
　　“因为我不想做贱骨头。”杰特笑了，没由来地笑了。他笑得很灿烂，仿佛刚才退缩的人不是他而是魔剎.女人的脸，五月的天，说变就变。魔剎忽然发现这句话同样适用在男人身上。
　　自信的微笑，可以打动胜利女神的芳心。那，充满自信的贼笑呢？望着这个突然间变得比狐狸还要狡猾、比鬼魅还要灵捷的男人，魔剎心里顿时充满了颤栗、讶异与迷茫。
　　但让他更感挫败的，是杰特的下一段话：“我不需要一个不是敌人的敌人来左右我的命运。如果命运之神硬要玩弄我，那么我就卡住祂的脖子，让祂给我自由。”
　　“你……”
　　“还不明白吗？我想：在修罗界中仅次于修罗王、位居修罗战将次席的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什么？你……发现了。”魔剎大吃一惊。
　　“你是个好战士，却不是个好演员。而且，像你这样，实力超越剑圣的红色草蜢并不多。所以很容易想到你就是他……”恢复无赖本色的杰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被自己称作红色草蜢的家伙，脸已经变成猪肝色。
　　这也难怪，当初实力强横的他，在“修罗武斗大会”上不巧碰上了狂飙大杰特，结果一招未出就被杰特踹了出擂台……可是现在，杰特并没有在乎他的脸色，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你不断激怒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不喜欢被人玩弄，更不喜欢被人操纵。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掌握！”说到最后，杰特几乎是一字字地嘶吼。
　　不过，对方的反应却是……
　　“呼呼……呵呵……哈哈哈哈！太可笑了！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事情多如天上繁星。掌握自己的命运？哈哈！太可笑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杰特忽然觉得，魔剎好像很伤心，好像在哭，一种没有眼泪的哭。
　　但魔剎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他狂傲地叫道：“我要你去死！”
　　杰特的回应很简单：“我要你败就够了。”
　　如果说，杰特第一次的宣言，是地狱的诅咒，那么杰特第二次的宣言，就是来自天堂的梵音。没有血腥，没有憎恨，同时，也没有激情，也没有兴奋，仿佛什么杂念，都被一张不存在的滤网给过滤掉了。
　　“守护我爱的人，这就是我战的理由。”杰特突然这样说道。
　　再没有言语，魔剎出招了。同样猛烈，同样激狂，但魔剎却相信，自己死定了。杀手有杀手的直觉。等到他的直觉不灵光的时候，也就是他死的时候。
　　他的直觉一直很灵，所以他会死。但，明知必死而仍能全力以赴的杀手，岂不是也有令人钦佩的地方？
　　枪，平举着，但在枪未出之前，魔剎完全无法想象它的力量和速度。但魔剎感觉到，枪虽未出，但枪意已在，枪，一定会比自己的剑早到。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这杆冰冷的长枪，在刺穿自己喉咙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可脑海中一股突然而至的灵光，让他猛然察觉，自己面对的，竟不像是个人，而是一块纯纯粹粹、通体透明、完全不含任何杂质的水晶。
　　不！不是水晶。这感觉，比水晶更清澈，比水晶更纯粹。
　　即使是身为敌人的自己，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此刻的杰特，完全心无杂念，只是纯粹地，想要守护自己的爱人。像小孩的赤子之心，干净、无瑕。
　　人枪合一，以无念之心，推动最纯粹的意，发出最纯粹的招，这，就是杰特刚刚悟出来的招——纯粹之心。
　　突然间，魔剎知道了他败的理由——在他剑上的东西，太多了。
　　经过雷光电闪的一瞬，枪，果然落在了魔剎预想的地方。不过，跟他的想象有所出入。
　　锋利的枪尖，只是刺穿了喉咙的表皮，此刻正如蚂蟥般粘刺在了他的气管上。
　　更绝妙的是，魔剎除了感受到那冰冷的刺痛感外，还可以感觉到，杰特的枪尖，正随着自己气管的脉动而前后伸缩着。
　　“你为什么不杀我？”魔剎的吼叫，并没有让枪头刺穿自己的气管，因为随着他的大叫，杰特的枪又缩了一分。
　　“知道你为什么会败吗？因为，你的雇主要求太多了。”杰特笑了笑，收枪，转身就走。
　　枪，退开了，但魔剎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捅了一枪，全身的力量，顺着这偌大的伤口，飞速溜走了。再也无法支持身躯，魔剎，就这样，瘫倒在地上，用无神的双眼，望着那蔚蓝的苍穹……
　　第七章 真相初现
　　红色的太阳，红色的树，少了血腥的树林，又回复了温馨。片刻前的空地，现已覆满了枫叶。什么都不复存在了，只剩地上一个人型的凸起。
　　这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这是一个比尸体还要冰冷的活人。
　　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提升的战斗力是恐怖的，但战斗之后的遗症也同样是恐怖的。
　　身体是冷的，但他的心更冷。他流泪了，如冰晶石般寒冷剔透的泪。他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但他记得，自己发过誓，绝不再流泪。
　　可是，他现在的确流泪了。可能是因为死亡对于他来说，是不幸和痛苦的终点。
　　不过，现在他没有死，而且他相信，现在，才是他不幸和痛苦的起点。自己没有完成任务，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所以他不敢想象，自己会遭到什么样的惩罚。
　　他没有跑，因为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因此，他平静地躺在这儿，躺在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的战场上，静候判决的来临。
　　他来了！奇妙的感应，让魔剎轻轻把头偏向左边。果然，不消几秒钟，一个幽灵般的男子身影，立在了一棵树后面。
　　“失败了？”声音单调而冷酷，没有一丝变化。
　　“是的。”
　　幽灵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魔剎突然道：“给我一个痛快吧！”
　　“……为什么？”
　　答案，让魔剎怒得几乎把眼睛给突了出来，他的眼球上，布满了愤怒的血丝。“为什么？为什么？我效忠大王多年，从不失手，此次一败，你竟然连一个痛快都不肯给我？”声音沙哑而苦涩，似乎诉尽了一个杀手在末日来临时的苦痛。
　　但，幽灵的答案，却让魔剎像个石像般定住了。“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失败的人是我不是你。”
　　难以置信，一向冷酷无情的他，竟然就这样放过了自己？魔剎不信，他根本不信。在“他”面前，失败者只有死路一条，从不例外。
　　他忽然觉得喉咙哽咽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不舒服，坐了起来，继续用不信的眼神望向树后。许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为什么？”
　　“让不合适的人，做不合适的事。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你……”魔剎呆住了。
　　“派我来，是第一个错误。而你，则是第二个错误。我们都错了。这种男人，根本就不会被力量所左右。能影响他的，只有心……”幽灵长叹道。
　　“心？心？你竟然知道，什么是心？你不是说过，心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吗？哈哈哈哈！无心之人高谈心为何物？太好笑了！”仿佛听到一个世上最好笑的笑话，魔剎竟然一边笑，一边在地上打滚。
　　“……”幽灵再次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魔剎终于停住了，他突然板起脸，正色道：“你有女人了吗？”
　　“……”
　　“人类？”
　　幽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立在那里。
　　“你变了。你已经不是你了！”魔剎的话，很严肃。
　　“你也变了。唉——”幽灵长叹一声。
　　“连你都能变，我为什么不能？”魔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幽灵没有回答，转了个话题：“……没想到，花了这么长时间，他的戾气竟然不升反降，真是个矛盾的男人。”
　　“他可以算是人吗？”魔剎的嘴角上，突然现出奇特的笑意。
　　“不管了，我们下一步……谁！”随着幽灵的一声怒斥，一条细长的银练从树后疾飞而出，近三十米的虚空，竟被这银色的光虹一分为二。
　　鞭子，银色的鞭子，仿若灵蛇般的鞭子，如暴风一般卷向一棵枫树后。惨白色的鞭梢，宛如索命使者的鬼鞭，一下子勒住了树后的一个人。
　　没有丝毫犹豫，幽灵男子手一抖，窃听者的身躯，就像那在半空中被风刀魔发砍碎的风筝，撕开两半，飞了出来。
　　黑亮而杂乱的头发，贼亮贼亮的眼睛，嘴角上永远挂着奇异的笑容……
　　“太鹰？”幽灵男子失声道。
　　但他马上发现事情不对头。很简单，从没有人能够在自己被撕成两半之后，还能在脸上保持笑容，也从没有一个被撕成两半的人，可以一滴血都没流。
　　假人！这就是魔剎和幽灵男子的判断。只不过，这个假人，几可乱真。
　　花花绿绿的肠子、断开的肋骨、只剩半截的肺部，几乎一个人应有的器官，它全都有。然而，那些器官的断口，出卖了它。因为，从那些断口处可以看到，这一切，都是用泥做的。
　　突然，一阵悲凉凄切的哭嚎声，从假人旁边传来，同时，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黑影，猛地扑在假人身上。
　　“太俊！你死得好惨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死啊！你竟然，就这样抛下我，不顾而去？”比狼号更难听的鬼叫，一下子把那些好不容易飞回来的鸟雀全都惊走了。
　　这树林邪门，说不定有鬼！假如那些鸟雀会说话，大概会定出这个结论吧！
　　鸟儿飞走了，鬼嚎还在继续。而魔剎和幽灵男子直到今天才见识到，一个人，可以虚伪到这个程度。怎么听都是情假意伪的哭声，他竟然可以抑扬顿挫地持续叫三分钟而不换气！
　　“太鹰，闹够了！”幽灵男子冷然喝道。
　　刚才扑上泥人身上的家伙抬起头，露出一张同样古怪的脸。哦！果然是太鹰。
　　不过，此刻太鹰的表情，怎么看，都像一个骗死人不偿命的奸商。而且，他那略显干瘦的手，如乞丐讨钱般伸向两人。
　　“喂！你们两个，弄死了我的太俊，起码要赔我五十万金币，不然我跟你们没完。”太鹰嘟嘟嚷嚷地叫道。
　　“……”
　　“是不是觉得太贵？嗯！看在你们是熟人的份上，打八折好了。但不能再降了，要知道，我足足花了三个月，集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经过无数次失败试验，才造出这个肺部会起伏呼吸、在晚上能替我睡在床上、以方便我去背妻偷香的超级泥偶，呃，慢着！你们想干什么？”口水乱喷，飞沫四溅的太鹰突然发现，魔剎和幽灵男子正悄然以犄角之势迫近自己。
　　“等等！喂！加藤秀一！我警告你不要乱来，不然我回去告诉你的小丝丝，说你今天早上来偷香窃玉……”
　　一阵风吹过，拂起了一段枝叶，让金色的阳光，落到如幽灵般的男子脸上。让人看到了他那苍白冷酷的脸。他，赫然正是一直以来以执行官身分追随杰特的加藤秀一。
　　怎么回事？秀一什么时候成了魔剎的上司？他们口中的大王，又是谁？难道说他们接近杰特，是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没有人知道，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谜，尤其是容易破解的谜，必令人兴味索然！
　　即使是太鹰，也仅能从刚才两人的对话中，约莫猜到多少。可是，此刻的他，正面临被杀人灭口的威胁。起码，在旁人的眼中，是这样的。
　　“呃.不怕吗？我告诉你，我昨晚已偷偷把你们今天要干的事全部写下来，留给了……”
　　可秀一打断了他的话：“计画的时间和地点，是我今早才定下的。”
　　太鹰马上语塞。的确，连别人都没想好的东西，如果你知道，那么，你就真的是料事如神了。
　　两人依然不断逼近，太鹰的额角开始流汗了。原因很简单，身为召唤师的秀一，本身就是一个操纵结界的高手。
　　原来，早在秀一发现太鹰的时候，已经偷偷用一系列结界阵法，把太鹰所有退路封死了，也就是说，此刻的太鹰，已落入了天罗地网。
　　“好！既然你们硬是要逼我，那么，我只好用最后的绝招了。”太鹰突然收起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脸。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秋风吹来，衣袂飘扬，黑发翻飞，在略显凌乱的碎发中，黑色的深眸，电射出凌厉的神光。这是自信的神光，犀利、夺目、轻易驱走了笼罩在自己头上的死亡暗影。目光，闪烁但不失力度，妖邪但不失正气。
　　他，就像一棵不畏暴风的白杨，傲然挺立在两人的面前。
　　心中凛然的两人，不禁对视一眼。
　　这就是太鹰的真实面目吗？到底，他的杀手绝招是什么呢？两人的心中，忽然没了底。
　　就在两人略为迟疑的时候，太鹰出招了。只见他双手手心朝内，弯曲成爪型，慢慢平举至脸颊对开位置……这边，连身为战士的魔剎也可以清楚感受到，空气中的风元素，出现了不寻常的波动。
　　太鹰的绝招到底是……不敢轻视，秀一和魔剎同时暗聚力量。
　　终于，太鹰眼中突然神光大盛，他，出招了。
　　“救命啊——杀人哪——”破锣的声音比他的叫声更圆润一点。
　　“有小偷偷内裤啊——”太鹰指着秀一。
　　“非礼啊——不！变态！不要！”太鹰扯着自己的衣领，扮作受害人……
　　还没走的鸟雀，纷纷以插水式掉在地上。地上的爬虫统统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口吐白沫。土里的蚯蚓在一阵痉挛之后，拚命向下钻，即使碰到石头，依然死命地扭动身体。整个枫树林都被这可怕的声音撼动了。要知道，这是被扩音魔法将声量放大一百倍后的效果。
　　“你尽管叫吧！没有人会听到的……”突然，一向冷酷的秀一住口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这段对白，就像某些犯有不文罪行的低级罪犯。
　　看看衣衫凌乱、露出半个“玉肩”、一脸委屈、仿佛刚刚受到蹂躏的某人，再看看刚才发表罪犯宣言的秀一，魔剎终于忍不住，食指直指秀一，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大笑声，响彻云霄。更过分的是，这当中，包含着太鹰的奸笑声。
　　秀一脸红了，少有地，几乎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脸红。
　　涨涨地、紫紫地、彻彻底底地气红了脸。在盛怒中，他举起了鞭子，一条可以要命的鞭子。但，就在他挥出鞭子的前一剎那，他停了下来。
　　突然，他大喊：“他在拖时间。快！”
　　但，太晚了，真正迷人的奸笑，已经展现在太鹰的脸上。援兵，来了。
　　虚空中，忽然出现六个蓝晃晃的光球，准确地说，是六个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火球。似乎有生命的，火球急速飞舞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奇异的蓝色轨迹。十分之一秒不到，一个六芒星魔法阵，竖在了地面上。
　　空间传送魔法阵！秀一两人同时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但，这又怎么样呢？他们被太鹰召唤出来的石头巨人给挡住了。
　　金虹闪过，近两层楼高的黑石巨人，被魔剎劈成了碎末。可魔法阵里面的人，也出来了。
　　“你们？”秀一睁大了眼睛，冷然的双瞳中，出现了惊讶的波动。
　　黑炎、巴克斯、沙朗、金，连同秀一自己本身在内，当日跟随杰特来到云飞大陆的修罗五人众，今天竟然全聚齐了。
　　没有多嘴，没有笑骂，四个人，全都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地站在太鹰的身后。
　　形势逆转，现在变成五比二了。所有人沉默了……
　　许久，秀一才开了口。“看来，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候了。”秀一说得很平淡。
　　“我想是的。”太鹰也敛起了他的笑脸。
　　“不错！你我暗斗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嗯……”
　　“好吧！你出来吧！”空气震荡着，但谁都不知道，秀一指的是谁。
　　不过，并没有让众人久等。在秀一身旁两米处的空气，突然变得迷离起来。宛如被加热似的，景象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接着，渐渐显现出一个女形。
　　她，从虚幻中走来，踏着朦胧而至。仿佛是水玻璃做的女体，渐渐有了颜色……她，还没现出她的脸，众人就知道她是谁了——魔女希露。
　　虽然曾经设想过她是敌人，但众人仍然不愿意在战场上碰到她。要知道，以希露的实力，在修罗界要排上前三十名是不成问题的。而且，黑魔法师是公认的难缠。如非必要，是没有谁想招惹黑魔法师的，特别是魔族的……五比三了。
　　情势开始变得不妙。要知道，这是强者的舞台，连身为剑圣的沙朗，也只能排在末席，更不用说只有圣骑士实力的丝美等人了。而雷亚虽然看来跟金差不多，但那只是在金压抑实力的情况下的表相而已。
　　如果说，真正要开打，能够影响此刻战局的，只有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实力有多少的杰特，和身为魔龙的丽两个。
　　只不过，前者是一定要被蒙在鼓里的当事人，后者是嘴巴随时漏风的笨女孩。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两股暗藏在杰特身边势力的暗地大比拼。
　　更何况，太鹰这边虽然人多，但真正实力却并不见得明显占优。严格算起来，八人中，以魔剎实力最强，秀一其次。而金、黑炎、太鹰、巴克斯、希露等五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最弱的，就是剑圣沙朗。
　　尽管魔剎新败，战意已衰，但其力量仍在，不容小觑。
　　秀一这边，尽管个体实力较强，但打起来，其中最强者被缠住后，较弱的必定先遭殃。
　　太鹰这边，尽管人数较多，可动手的话，必定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所以此刻，双方的力量比，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当中。强者不算多，弱者不算弱。
　　基本上，太鹰只是要对方知难而退，这就够了。
　　但事与愿违……在众人的惊讶中，巴克斯突然转身，背向秀一那方，倒飞了过去，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秀一的身侧。原来，巴克斯是秀一他们的人。
　　关键的时候，背叛者，一个就够了。不！应该说，是太鹰想得太天真而已。
　　太鹰这边四人，同时冷汗直冒，他们，几乎可以想象到，隐藏在秀一他们脸部底下的，是怎么样的狰狞。
　　要逃吗？黑炎偷偷打出了这样的手势。
　　可惜，这个手势，巴克斯也懂。他毫无表情地踏前一步，顿时，一股清淡而冷冽的杀气堪堪罩着黑炎。天平的平衡已被打破，此刻，任何一点轻举妄动，引来的后果都是兵败如山倒。沙朗想动，但她的气势被魔剎制衡了。
　　太鹰对秀一、金对希露，另外两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败亡，几乎是确定的了。
　　但，就在这时，忽然，一股细小却犀毒的气势，悄悄地刺了巴克斯的后背一下。马上，像触电似的，巴克斯几乎出于本能地打横跳了出去，从而避免受到两股力量的前后夹击。而就在同一时刻，一条黑色的人影，冲过了巴克斯原来所站的地方，来到了太鹰他们面前。
　　“你……”所有人，都用惊疑的目光，看着这个临时的背叛者。
　　没有人想到是她，更没有人想到，她竟然在此时此刻叛投。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秀一的声音，难以自控地发颤着。
　　“我只需知道你们是谁，这就够了。”希露没有正视秀一，她只是自顾自地撩弄着她如云的紫发。
　　此刻，不但是秀一他们，连太鹰一伙也在盯着她，静候下文。
　　背叛可以不需要理由，但入伙就一定要。没有人希望，在自己全力对敌的时候，被一个“自己人”在背后捅上一刀。
　　为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这三个字。
　　感觉到自己成为众人视线的聚焦点，希露忽然没由来地脸上一红。她，嫣然一笑，道：“我只是珍惜我现在拥有的东西而已。”
　　略微一顿，希露继续说下去：“霸者无情、杀人者无泪。如果杰特真的在你们的影响下，成为以铁血手段征服大陆、杀人无数的不世霸王，那么，我现在所能享受到的一切、我现在所喜欢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大概从未有人理会过我的感受吧！在大王座下，我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在杰特身边呢？我是个女人！没有异样眼光，没有轻蔑对待。我可以有尊严、我可以有温柔、我可以有他无私的爱、我甚至可以享用他所拥有的一切一切……”忽然，希露哽咽了，哭了。
　　美丽的眼泪，像珠帘般，轻轻挂在了她的脸上。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让人随意唾弃玩弄的魔族玩具……如果，这是一个梦，我宁愿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来！天！我真的喜欢现在的杰特——”如泣如诉，希露的肩膀在轻轻颤抖着。
　　而伴随她最后一个字的落下，沙朗没有做声，轻轻让开一个空当，让希露走过去。
　　她，把自己的背，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希露的面前。
　　阵势再次重组，金、沙朗站在前面，太鹰居中，希露和黑炎分守两翼。
　　五比三，天平，再次回复了平衡。而双方，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中。
　　长久的沉默，没有意义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希露的眼泪，悄然浇息了彼此之间，一触即发的火山。双方原本就并不昂扬的战意，竟然在沉默中，慢慢流逝了。
　　太鹰慢慢抬起头，望着天，道：“今天天气不错！”
　　秀一冷道：“的确不错！可惜风太大了。”
　　“假如……在这里开烧烤大会的话，味道大概会让下风方向的家伙馋死吧！”
　　如果，飘过去的是血腥气呢？所有人都知道结果，但没有人希望。
　　秀一突然把冷酷的脸，板了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吃早饭的时候到了。要知道，拉洛大人最讨厌有人缺席。所以，谁敢迟到，本人定必严惩不贷。”
　　“啊！糟了！去晚了，雷亚那小子一定连我那份都干掉。”金最先嚷道。
　　“嗯！今天我一定要喂杰特吃早餐。”希露的话，毫无建设性。
　　“天！我忘了搽防晒用品了，秋天的太阳是最毒的……”沙朗拿着镜子，在仔细地察看着。
　　至于黑炎，则一脸苦瓜地用心计算这个月在化妆品上的消费。
　　太鹰更夸张，竟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胆大妄为地拽着秀一的衣角，像小孩子耍赖般，强行要秀一赔偿损失。“就这样说定咯！你欠我三十万金币！”
　　“……你想死吗？”
　　“你没还钱，我怎能死？不如这样，看在你我这么熟的分上。一次性付款，我给你打八折。分期付款，就定额每月从你的工资里面扣……”
　　“你去死！”
　　“救命啊！我的妈呀！不要打头，把头留给我，我还要吃饭……”熙熙攘攘的六个人，竟似毫无隔阂地远去，剩下两个面无表情的男子，孤零零地呆站在那儿。
　　“他们是敌人吗？”魔剎忽然问道。
　　“应该……是吧。”巴克斯的闪烁不定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以后怎办？”
　　“不知道！”
　　“那我回去了。你呢？”
　　“我是利卡纳清剿莱卡海军的副总指挥……”
　　冰河表面的裂缝，暂时被妥协共存的冰泥抹平了。但冰层下的暗涌呢？是否会越演越烈，非得争出个高下？
　　第八章 史上最虚伪的剿匪战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有时候，可以感情丰富，但有时候，感情又淡薄得吓死人。
　　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因各种理由死去。
　　亲者，或许会悲恸莫名，但旁人呢？或许，只会觉得，那些只是数字而已。
　　在高位者眼中，人命通常只是没有生命的数字。可能，他们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但日子久了，人也就麻木了、习惯了。
　　古训常说，高位者要爱国爱民，要有悲天悯人之心，不得随意伤害任何一条生命。
　　但古训也常说，高位者必须果敢立行，要以大局为重，必要时，可以牺牲掉一部分人的利益、乃至生命。
　　由此看来，被誉为字字金言的古训，也有它矛盾的地方。然而，人本来就是一种矛盾的动物，不是吗？
　　三天过去了，对莱卡的战事可以说是完结了，但杰特的眉头却越发拧紧。
　　一日三封信，三日九封信。杰特那些为莱卡俘虏求情，希望放他们一条生路的信，全都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杰特几乎要怀疑，西部地区是否又出现了莱卡弓骑兵。
　　不过，不需怀疑，杰特知道，这是拉兹故意的。在拉兹和国王的一力推动下，朝野上下，对这个屠敌七万以震慑敌国的计画，都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沉默。大概，是反对的声音，已经早早地被压了下去，而自己不知道吧！
　　爱丽丝依然没有醒，而指使魔剎干掉爱丽丝的家伙依然找不到，毕竟，从魔剎这种硬汉身上，是敲不出只言片语的，所以当天杰特就放弃了。更奇怪的是，最近不知怎的，太鹰他们几个的表情总是怪怪的，而希露则在晚上热情了很多……这一切，杰特都可以暂时不理。但有一件事不行……
　　“梦娜！为什么杜法兰会收留那些莱卡降兵？你所谓的到前线视察三天，就是为了干这事？”私下召来梦娜，杰特严厉地责问道。
　　“杜法兰伯爵的事，我负全责。”在杰特的严厉话锋底下，梦娜并没有低下她的头，反而昂首而立，直接面对着杰特。
　　“负责？现在，负责的人，应该是杜法兰吧！”杰特的恼怒，依然不减。
　　“我只知道，该负责的人不是杰特你。”目光，依旧坚定。
　　“给我一个解释。”察觉到事情的复杂性，杰特沉吟片刻后，说道。
　　“杰特，知道吗？正如我之前所说的，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善良。你总喜欢把责任和危险揽到自己身上，风妖精那次是这样，后来……”
　　“够了！”杰特一声大喝，制止了梦娜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苦心……你是考虑到杜法兰的处境，所以才将一切……”
　　“知道吗？你这样做，无异于让杜法兰变成一只跟我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蚱蜢。”
　　“这样做不好吗？”
　　“当然不好！”
　　“有什么不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往今来，大半名将这么容易就被昏君害死，就是因为他们缺少政治和经济上的支持。”
　　“闭嘴！这样做，跟军阀有什么两样。”
　　“有！你拥有军阀所没有的善心！”梦娜斩钉截铁地说道。
　　杰特呆住了，他想不到反驳的话语。人，可以在短时间里，蒙蔽自己的心，但不可能永远否定自己。在这件事上，他自己也很清楚，梦娜的做法是对的。
　　一直以来，拒绝投向三位王子中任何一位的自己，一方面是各王子极力争取的对象，另一方面，自己又是各王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很简单，假如自己只是一颗路边不起眼的小石子，虽然可能会被人随意抛弃玩弄，但同样地，自己不会成为另外两方必须除去的对象。
　　可是，现在一切不同了，手握兵权的自己，无论倒向哪一方，都势必成为拦在其余两方通王大道上的高山。有些路，从你一开始踏上去，就无法回头的。就像此刻的自己，无论如何，是不可能重新当一个小兵的。
　　现在梦娜的所作所为，虽然有点过分，但她这样做，却能增加自己在权力斗争中的筹码，无论是投靠哪位王子，还是……独立称王！
　　唉——杰特心中暗叹一声。军事、经济，我都有了。现在，只差一个政治和所谓的根据地，那我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军阀了。
　　自古以来，拥兵自重的家伙，不是称王，就是惨淡收场。即使自己这一代没事，下一代或者自己的后代，迟早会成为国王清除的对象……
　　“杰特！杰特！”梦娜的轻声呼唤，让杰特从沉思中回醒过来。
　　“哦！不好意思，走神了。”杰特搔搔头，抱歉道。
　　“你怎么了，最近老是走神？没事吧？”梦娜关切地问道。
　　“没事！只是想太多而已。”
　　“……算了，想知道撒兰妮的部队是怎样投降的吗？”梦娜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前所未见的狡黠。
　　“想……”不知怎的，杰特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杰特大败魔剎那天，梦娜找上了杜法兰伯爵。得知梦娜代表杰特来商讨事情后，杜法兰松了半口气。
　　松半口气，是因为终于可以偿还这个天大的人情。还剩半口不松，其实是松不了，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虽然杜法兰自身清廉，但为官多年的他，还是认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所以，杰特的慷慨，在他的心里面，一直是根不软不硬的刺。
　　现在，该来的总算来了……听完梦娜的请求，杜法兰沉吟了。
　　这是一把绚丽的双刃剑。一方面，可以通过扫清莱卡残敌，让自己暂时摆脱抗敌不力的嫌疑。但另一方面，却让自己当初通敌卖国的嫌疑更加深了。毕竟，此时的辉煌战果，会让自己更有欲盖弥彰之嫌。
　　虽然，从经济的角度上说，多了四万个愿意全力配合进行生产活动的工人，是个不错的结果，但从政治的角度来说，自己对杰特的依赖性也更强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跟投效王子的结果是差不多的。但不排除结果会更坏的可能性。
　　终于，杜法兰决定下注在杰特的身上。而他的赌注，则是他们家族的未来。
　　“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但我想要个保证。”
　　“保证？我不是说了，这次作战，用的一定是拉洛的招牌……”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你的意思是……”梦娜忽然有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这个老伯强行给自己增加姐妹吧？
　　相由心生，梦娜的不安和扭捏，顿时在她不断闪烁的眼神等一系列小动作中表现出来。
　　杜法兰呵呵一笑，道：“梦娜小姐，你只猜对了一半。我的确想许出小女，可既然拉洛大人不感兴趣，以及夫人不高兴，所以我也不敢勉强。”
　　听到这里，梦娜顿时俏脸一红。
　　“我只是想问一下，在大人军中，是否有年轻有为、人格上佳，还有最好是聪明好动的才俊呢？毕竟，小女虽然懂跳舞，但还是文静了点。”
　　梦娜把两根手指头放到唇上，轻轻敲着嘴唇，思索着。
　　年轻有为？首先否决黑炎和秀一这两个不知有多少岁的老怪物。
　　人格上佳？好像每个家伙的性格都有问题……这点忽略不计。
　　聪明好动？否决瑞普、维亚、巴克斯。
　　那么，剩下来的……只有他了。他，是一个有良心的土豪、是一个有绅士风度的土匪、是一个比狐狸更聪明、比猴子还好动的……家伙。
　　连杰特这个人模人样的家伙，也只是一只半牛、四分之一妖精、四分之一人类的家伙。所以，同样身分不明的他……姑且先称他为家伙吧！梦娜是这样想的。
　　看到梦娜的嘴角上露出愉快的笑容，杜法兰也呵呵地笑了起来。可是，笨笨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已经被梦娜推下一个甜美的火坑当中。
　　计画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当天中午，在杜法兰领地内，就贴出一张告示：“为尽早复苏经济、振兴利卡纳，现号召广大士兵以及市民，全情投入到彻底清除莱卡残党的行动中去。但凡抓获莱卡士兵一名，赏银币十枚；杀一名，赏银币一枚。凡抓获中队长以上军官者，赏金币百枚、房屋一套、女宫十名，同时握有对俘虏的生杀大权，并按军阶递增奖赏。所有俘虏、首级统一送往杜法兰城外的军营查证。”
　　告示下标：“凡面容毁烂或无法证明其身分的首级，以及无法证明身分的俘虏，一律不予以承认，并追究领赏者欺诈罪。”
　　其实，这段话说白了，就是要活不要死。
　　人人都想痛打落水狗，但，若是反过来被落水狗痛打，那就不好玩了。没有人愿意去招惹那些全副武装、凶神恶煞的莱卡人，即使现在成为了丧家之犬的他们，还是可以咬死人的。
　　但也有一些在贫困线以下的农民，抱着侥幸的心理，拿着钉耙、锄头、棍棒、菜刀和叉子去碰碰运气。不过，这被拥有先见之明的杜法兰伯爵巧妙地制止了。
　　在《关于剿匪统一化、规范化管理条例若干规定》这一临时草案中规定：未免增加市民的无谓伤亡，现规定，但凡剿匪者，必须证明其拥有水准之上的战斗力。
　　当然，这所谓的水准之上，说白了其实是梦娜玩的把戏，在她授意下，考官换成一个拥有中级剑士资格的家伙。剿匪者必须打败这些家伙，才能免费获得执业资格。
　　在利卡纳西部的佣兵本来就不多，而在这次战争中，绝大多数被莱卡拉了去当炮灰，所以剩下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不成气候。
　　所以，最后能够过关的，只有一支在三天前才注册的“张大郎神佣兵团”。由于杜法兰领地内的部队，大多被临时调去干些修补城墙之类的工作，因此，剿匪的重任自然落到了这支“张大郎神佣兵团”的头上。
　　然而可笑的是，这个佣兵团的团长，直到在杜法兰城登记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在三天前注册的时候，那个文员不断地抿嘴偷笑。
　　“张大郎神？太复杂了，我们通常都给部队取一个简称。”
　　“哦？没问题！”团长卡卢斯答道。
　　“那就用‘张郎’吧！……呃……蟑螂？哈哈哈！……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请问，要改名吗？”
　　突然想起某蟑螂面男子的夫人叮嘱：“卢卡斯，千万不能改名，不然外人就猜不到这件事和杰特的关系了。”
　　于是，“卡卢斯”摇摇头，一拍桌面，一脸凶恶地威胁：“张郎有什么问题？这是我冥思苦想三天后才想出来的！你竟然敢侮辱我的智慧？你信不信我一剑劈死你。”
　　凌厉无比的剑光闪过，那文员面前的桌子分成了两半……
　　“没有……问题……”在受到过分惊吓的文员口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于是，这支注定会一举成名的佣兵团正式定名为——蟑螂！
　　风卷狂沙、落叶怒旋。夹杂沙和叶子的烈风，击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劈哩啪啦”乱响。
　　杜法兰城一个旅店房间地板上，七倒八歪地躺着几个人。酒瓶破烂、人更破烂。
　　看着那发霉发臭的衣服，没有人能想象，他们，全都是大剑士、高级魔法师。也没有人能想象，本应受到礼遇、尊重、拥有荣华富贵的他们，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乱响，吵醒了他们。不知道是谁首先含糊地低语着：“天快亮了。”
　　“我宁愿永远是晚上，那么就不用干些无聊的事。”
　　“晚上又怎样，上次不就是晚上才去打要塞吗？天！
　　想起当天为了逃命，竟然要涉水走过五公里的粪沟，我就想吐！”
　　“我们本来就是在干着大粪一样的工作。这么多年，我们干过什么来着？平时除了练剑，什么都不许干。上次为了头儿辛辛苦苦去打要塞，到头来连子儿都没多一个。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干这个了。想当年，我干佣兵的时候，可风光了。要钱有钱……”
　　“省着吧！当年谁不风光？”
　　“哼！当年我跟着杰夫，就是想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谁知道……现在的我，只能惊动耗子！”一声狂叫，他随手把酒瓶扔了出去，“啪啦”一声，惊走了一只正在偷酒喝的老鼠。
　　众人沉默了。许久，才有人沉声问：“要走吗？”
　　“走？走？走就是死！”刚才那人赤红着眼。
　　“谁说的？”
　　“你没看见秀一那双会杀人的眼睛吗？那家伙简直是鬼！”
　　众人再次沉默了。
　　忽然其中一人爆发出如雷的笑声：“哈哈哈哈！我们为什么要走？我们现在不是挺好吗？起码有钱每月喝三次酒、有钱每月抱一次女人。起码，不用像莱卡女王座下的笨蛋那样，添女王的鞋子。起码……”
　　在苦涩而悲怆的笑声中，他们道尽了辛酸、道尽了自己的不得志、道尽了自己的孤寂。
　　人生就是这样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总是能找到比自己好的，找到比自己差的。
　　可能有人会认为他们活在天堂中。可能有人会认为他们活在地狱中。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其实是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徘徊。
　　他们有钱，但不多。他们有酒，但不够。他们有家，但那个不是家。他们有女人，但不是自己的。他们有能力，但不出名。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因为他们的未来，不由他们选择。他们只知道，自己心中的天平，正慢慢地堕入无尽的黑暗当中……天亮了，这个人数只有一百来人的剿匪团也出动了。
　　佣兵团在移动着，团员也在嘀咕着。
　　“这次好像要我们去打莱卡人。你怎么看？”一个不知底细的魔法师问。
　　“小部队没问题，大部队准完蛋。”一个同样不知底细的剑士回答。
　　“呃……你能拉多少人垫背。”
　　“一个一个来，三五百人没问题。一起来，有三十个算不错的了。你呢？”
　　“每多一分钟，我能多拉一百人下地狱。你尽量吧！”
　　“我尽可能多守住几分钟……”剑士平淡而坚定地说道。
　　突然，在路旁一个林子里冲出无数莱卡骑兵。转瞬间，剿匪团就被骑士的海洋给包围了。
　　“喂！老弟！看来我们发财了……不知道在我们死后，能否将我们死前的赚的钱作为遗产转让呢？听说杀一个有一枚银币。”剑士苦涩地问。
　　“您好！冥通银行，热情为您服务！”魔法师在苍白脸上，堆起比尸体还要干巴的笑容。
　　“……咦！慢着！气氛不对。”剑士话音未落，卢卡斯就开始喊话了。
　　“对面的莱卡人，你们听着，我们每抓你们一个，就可以有十个银币。所以，你们乖乖投降的话，我给你们一成回扣……”话音刚落，全团人立时有眩晕的感觉。
　　但莱卡人的回答，则让他们全体狂吐白沫。“这分明是对我们的侮辱！太少了！不行！”
　　“那……一成半吧！”
　　“不公平，我们这里有四千多个女兵……”
　　“那二八分成？”
　　“不行……”
　　上头在进行着极其虚伪的讨价还价，下面的人则像开水般沸腾了。
　　“看来这次不用死了。想不到，我们又被头儿摆了一道。”刚才那个剑士说。
　　“输在那只拥有狐狸脑袋的蟑螂底下，没有什么羞耻的。”魔法师答。
　　“这也是……咦！好像已经谈到个位数了……嗯，已经到小数点后两位了。似乎这次不但不用死，而且还可以有钱分。”
　　“嘿嘿！说不定，还有女人呢！”
　　“杰特万岁！看来，投到杰特麾下，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你昨晚不是说要走的吗？”
　　“酒后的胡话，我从来都不记得的。”
　　这边，回扣终于敲定。最终，讨价还价以蟑螂兵团百分之六七点八三，莱卡人以百分之三二点一七落下了帷幕。
　　“好！弟兄们！虽然价钱是敲定了，但我们是不是要本着尽职尽责的专业精神，把事情做到最好？”卢卡斯大声喊道。
　　“是——”财迷心窍的众人齐声回答。
　　“好！现在我做示范，大家跟着做。”
　　“好——”
　　“第一式——横扫千军。”只见卢卡斯的拳头在虚空中打横一扫，就有几十个莱卡人慢吞吞地下马，然后“倒毙”在地上。
　　“大家明白了吗？好！请大家自由发挥。”
　　于是，被后世誉为史上最虚伪的剿匪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嚓！看我的唯美主义魔剑技——生产之歌·诸天鬼叫！”看到一个剑士冲到一个莱卡女兵面前唱情歌，另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发出了如此招数。结果，数十名莱卡兵笑晕在地。
　　“看我这招相传是终极小魔鬼所创的——灭神熏猪腿之狂龙霹雳破！”在某白痴脱下靴子后，又有数十人晕倒。
　　“喂喂喂！你刚才不是说：你只能一次过打三十人的吗？”
　　“笨！我那时候只是谦虚而已，其实我是一个力敌千人的勇士！”
　　周围一片呕吐声。
　　结果，蟑螂兵团所到之处，真的是“所向披靡、未逢敌手”。
　　但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虽然理论上说，魔法师口中那些叫作“天崩地裂”的禁咒威力比剑士的剑技威力要大，可因为招数的威力，是由嗓门大小来决定的，再加上魔法师跑得比剑士慢，所以剑士的成绩远好于魔法师。
　　不过，这些都并不重要，因为当那些乐在其中的家伙玩够了，想去领赏钱的时候，就会发现，不但谁是他的俘虏他不知道，连到底抓了多少人，他也不知道。
　　那么，对于这些胸口没有编号码的家伙来说，结果只有一个：赃款平均分配。
　　此外，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打败”四万人。
　　最后，还是撒兰妮走了出来，她对这些正在嬉闹的家伙喊话了：“玩够了！来吧！大将之间决胜负。”淡蓝色的斗气，立瞬从她的身上迸发出来。
　　全身缠绕着浅淡的光华，悄然勾勒出撒兰妮玲珑浮突的美好身段。如果，这是在市井之中，说不定已有轻浮之徒，对其吹口哨了。但这里不是，所以没有人这样干。喧闹的草地，突然静了下来，仿佛天神把声音的开关关掉了。大家，自动地停下手，让出一块空地来。
　　所有人，无分彼此，都用尊敬的目光望着她。
　　没有飒爽卓越的英姿，却有踏实干练的作风。没有响亮的将名，却在烽烟四起的战场上，把四万多人救了出来。这就是她，撒兰妮，一个沉稳干练的好女子。
　　知道，所以尊敬。现在，虽然她带领大家走出了一条活路，但她还是坚持给大家一个台阶，失败的台阶。这就是此刻的她要做的。
　　“派一个值得钦佩的人，堂堂正正地打败我，给我和部下一个信服的理由。”这就是那个晚上，撒兰妮临走前对梦娜说的话。
　　所以，梦娜派出了卢卡斯。互报姓名之后，卢卡斯说“请”，因此撒兰妮“来”。
　　人剑合一，她整个人化成了一道黑色的光虹，掠向卢卡斯。与此同时，卢卡斯的人也从原地消失了。正如众人期待的，在虚空中“叮”的一声过后，两人分出了胜负。
　　卢卡斯胜。终于，这场纯粹是形式主义的战争，落下了帷幕。连同后来聚集的散兵在内，一共有四万五千多名莱卡兵“被俘”。
　　而在这场完全由梦娜编导的戏剧中，这些莱卡兵获得了他们想要的生存和尊严。而蟑螂佣兵团的战士，则从杜法兰身上获得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财富、以及一个家。
　　对于杜法兰来说，因战乱而无人耕种的田地，在下年春天，会有新的主人。而这些主人，将会受到公平的待遇。此外，伯爵大人所始料不及的是，在十个月以后，全领地的婴儿出生率大幅度增加三倍。
　　可能，是那些抱受惊吓的莱卡女兵，在利卡纳找到了她们的归宿。可能，是那些莱卡男士，用他们的诚恳和悔意，博得了利卡纳女孩的芳心。
　　也可能，是那些蟑螂兵团的新兴土豪，用他们的傲人实力，得到了美人的青睐。因为，在他们各自的爱人中，不但有利卡纳的，也有莱卡的……他们是幸运的一群。
　　但要知道，有时幸运女神会公平得让人觉得残酷，因为世上有人走运之时，就是有人倒运之际……
　　第九章 梦醒
　　每个人，都会作梦。美梦，让人巴不得永远不醒；噩梦，让人巴不得快点睡醒。但无论什么梦，都不可以永远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梦，总是会醒的。醒来后，看到的，还是那个屋顶、还是那片天。可能一切都没变，也可能一切都变了。
　　上天是公平的，也是残酷的。在大多数时候，它总是偷偷地把绝望和希望这两颗种子，同时放到你的心里，让你的灵魂自己去选择，到底让哪一颗种子发芽，或者让哪一颗种子成长得更好一些。
　　在选择面前，人们总是希望，理性和感情能够统一。但真正的选择，大多会让祈求两者统一的人失望，往往感情和理性会互为叛逆，这就是现实。
　　选择感情的人，可能会被人骂为愚蠢。那么，选择理性的人呢？大概，会被人视作冷血吧！那……到底选择哪样，才是正确呢？不知道。可能，两样都是错的。也可能，两样都是对的。
　　值不值得做和该不该做，是两码事。所以，从来没有谁能告诉你，该如何面对这种残酷的选择。因为，真正能影响你心中天平的人，只有你自己。
　　此刻……现在……一个睡美人，将会由童话世界一般的梦境，回到现实中来。
　　早晨的清光，有如天堂的圣音，无孔不入地伸到了漆黑的房间里。微尘，正绕着渐亮的光柱子，在欢快地跳舞，仿佛在庆祝一位仙女再次降临凡间。
　　微卷修长的金色睫毛，轻轻地动了动。动作很轻，轻盈得像点水的蜻蜓，但，她的确动了。仿如打开帷幕的剧场，眼帘慢慢地拉开了。
　　淡弱的光，对于七天没有张开的眼睛来说，还是厉害了点。但没关系，眨一眨，纯洁的眼睛，开始渐渐洗去罩在上面的迷离。很快，迷蒙的水雾被刷掉了，只剩下满眼的清明。
　　房间，整齐而洁净的房间典雅而朴素，而且还飘逸着一股淡然的花香味。不知道是什么花，但是很舒服。这就够了。嗯……这是哪里？
　　迅速清醒的她，努力地回想一切。脑海中，一切在飞速闪过。所有东西，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能记起一切？
　　……杰特……是你吗？你没有把我的……
　　“有人……有人吗？”爱丽丝想喊，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全部卡在喉咙里，简直比蚊子还小。自己，太虚弱了。
　　她，努力地动了动，但脑子顿时一片天旋地转，一种仿似大脑缺氧的眩晕感充斥着整个身体。
　　啊……我……可就在她最仿徨无助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铃声单调而不规则，非常普通，不过，在爱丽丝心里，这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铃声。
　　因为，伴随着铃声的响起，紧接着出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脚步声。
　　这是……忽然，她发现了铃声的来源。在自己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个小巧的戒指。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用一小截皮带改造成的小皮圈。皮圈轻轻地套在了指头上，不松不紧，刚刚好，仿佛是为自己量身订造似的。
　　而在皮圈上，则连着一条细细的丝线，丝线很长，一直连到窗外、连到远方。
　　大概，只要自己的手指头一动，就会让远方铃声大作吧！看着这个用军皮带做的小圈，爱丽丝的眼睛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水雾就像温泉的水气，湿湿的、暖暖的、润润的，好温暖、好温馨。
　　是你……杰特……纷乱的脚步声，来到了房间里。僧侣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吩咐这，吩咐那。有人给她盖被子，但是她没有要，她不觉得冷。因为，她已给一股柔情的暖流给轻轻包裹住了。
　　感觉好像，有个人，在自己的心里烙下点什么，但又好像没有留下什么。不过，自己就是感觉到他的存在。仿佛他就在自己的面前，就在自己的身边。看不到，但可以真切地感觉到。
　　爱丽丝突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即使面对的是……拉兹。
　　忽然，心底升起一股负疚的罪恶感，对杰特的，对拉兹的。这感觉，像藤蔓，像毒蛇，悄然缠绕在自己的心上。
　　好冷！好难受！好辛苦！谁……帮帮我……心中的恶寒，让爱丽丝不由自主地搂紧了原本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
　　嗯……这味道是……汗味？一股飘然稀淡的味道，钻进了她尖巧的鼻子。
　　这是手汗的味道！爱丽丝太熟悉这种味道了。这味道，是战士特有的，也是杰特特有的。因为，这味道中的金属味，是杰特那杆招牌长枪独有的。
　　爱丽丝呆住了，在这一瞬间，她回想起更多的东西，这是在她昏睡中感受到的朦胧。
　　“爱丽丝小姐，说真的，你真的好福气，连天神都庇佑你……”旁边一个僧侣的唠叨，吸引了爱丽丝的注意力。
　　“什么？你说什么？”
　　“哦！是这样的，我们回到帝都前……”那个僧侣，开始断断续续地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慢慢告诉了爱丽丝。
　　她……忽然明白了。
　　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杂音。
　　“大人！对不起！现在小姐她……”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她。”
　　他……来了？突然间，在爱丽丝心里涌起一股恐惧感。不是对杰特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恐惧。她不想在此时此刻见到杰特。
　　“麻烦你，就说我不舒服……”但话未说完，杰特就闯了进来。
　　“对不起！爱丽丝小姐现在……”一个僧侣抢白道。
　　“不要紧了，麻烦你们回避一下。”爱丽丝轻声吩咐道。
　　两人单独见面了。黑色的，金色的，两双眸子，依然清澈，但两双眸子中，都包含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你不想见我？”
　　“……不！我只是不想被你见到，我这个难看的样子。”
　　“……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谢谢！”爱丽丝忽然发现，杰特紧握的双拳中，渗着汗水。
　　“你很紧张？”爱丽丝问。
　　“……有点。”
　　“呵呵！想不到，指挥千军万马、经验老道的大将军，在我这么一个小女子前面竟然会紧张。”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爱丽丝淡然调笑道。
　　“……手上掌握着人命，无论多么有经验都会紧张。”
　　若有所指的话语，让两人沉默了。
　　“你想问我，我是不是还记得……”
　　“……”
　　“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可是……”
　　“谢谢！”突然间，杰特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爱丽丝张大了美丽的大眼睛，颤声道：“你如此信任我？”
　　“我选择了信任。”
　　“是吗……谢谢！”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终于，爱丽丝幽幽地再次开口了：“那天，救我的人……是你吗？”
　　“再早两天，想杀你的人也是我。”
　　直白，直白得让人难以接受。但，爱丽丝却接受了，坦坦荡荡地接受了。
　　她笑了，很淡然，也很超然，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把头偏向窗外，望着那南飞的大雁。
　　空气中，沉淀着寂静，只有吹入房中的秋风，荡起一阵阵低沉的“沙沙”声音。
　　“杰特！知道吗？对我来说，你就像风。我只知道，我可以随时随地感受到你，知道你的存在。却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
　　“风，只会从该来的地方来，到该去的地方去。”
　　“……杰特……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为了立场不同的敌人，那么，我们该怎么办？”说着说着，晶莹的眼泪，从她那美丽的脸庞上，滑了下来。
　　杰特没有动，但黯然的神光代替了眼中原来的神采。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天……就让我们的记忆，随风轻去，消失在无尽的远方，然后按自己的心意行动吧！”杰特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一字、每一句，都敲动着爱丽丝的心弦。
　　“风吗？风很好，风可以不受羁缚，随意到自己想到的地方……”
　　“其实，风是有家的。它像船一样，走累了，会进入港湾的。”
　　“风的港湾？”
　　望瞭望天，杰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时间不早了，我得上朝会报了。”
　　“……”
　　“我走了。”
　　“呜呜呜呜……”爱丽丝，忽然没由来地哭了，哭得很厉害、很伤心。
　　杰特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她。
　　许久，她才停了下来。“杰特……对不起，刚才，有沙子飞进眼睛里了。”
　　杰特没有回答，他只是明白了，为什么女人总是喜欢用老套的理由，来掩饰苍白的眼泪。因为，有时候，老套的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保重！”轻轻的祝福，伴随着飘然而逝的身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近。
　　只留下爱丽丝一个人，孤独但又不孤独地坐在床上。
　　利卡纳皇宫，在清爽的阳光下耸立着，仿佛一个灿烂却代价沉重的胜利，能够让整个皇宫重塑昔日的辉煌。
　　这里，是整个王国，一千多座大小城市的中枢。然而，这个皇宫的中枢，却不在他应有的位置上。
　　“陛下今天心情不好。”这就是国王不上朝的理由，仿若天下苍生能否拥有呼吸空气的资格，都要看国王的心情而定。只不过，谁都知道，这是皇帝身体不好，今天不舒服而无法上朝的借口。
　　今天，代替国王主持授爵仪式的，就是当朝宰相庞勒斯。而今天的主角，就是率军大败莱卡人的杰特、哥亚鲁，以及功过参半的罗特尔。
　　由于杰特抗敌有功、战绩辉煌，所以被破格封为伯爵，授予利卡纳神圣骑士称号，在西北平原赏封地五万亩，并获赏金二十万金币，赐大将军府邸一栋，女宫百名。
　　哥亚鲁则官升上将，封为子爵，在北方平原赏封地五千亩，赏金五万金币。
　　至于罗特尔，由于作战不力等原因，其功劳被削减大半，所以只捞得一个准子爵的称号，除此之外，只有少得可怜的五千金币。而其他将军，则论功行赏，基本上没有偏颇。
　　只不过，最令人意外的，竟然是上头对杜法兰当初被传叛变的事，只字不提。反而大赞杜法兰抗敌有功，把原本属于海因斯家族的一半领地，都划给了他。
　　杰特很清楚，这是上头在给自己面子。但说白了，只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自己。要知道，面对再大的雨，还是会有不被浇息的火苗，更不要说此刻看来如燎原之火的自己了。
　　现在，王子们的战略，只不过是没必要提前把一只无所属的猛虎，赶到敌人的麾下而已。
　　冗长的仪式终于完成了，无论是文臣、是武将、还是两位王子，都一窝蜂似的涌上来，向这几位英雄人物致贺。
　　面对一大堆真心的、平淡的、违心的祝贺，杰特只能不停地点着头，不停地说谢谢。说真的，此刻的他，什么都看不明，什么都听不清，眼前，只是一片的光与影。而在光影交错中传到耳中的，只是一片的朦胧。
　　他不想听、不想看。因为，眼前的，都是一张张活生生的人皮面具。如果有人问杰特此刻看到什么的话，相信杰特的答案一定会是：“人？我只看到两个。一个名叫‘争权’，另一个叫‘夺势’。”
　　看着卡奥罗和希亚洛递给自己的邀宴函，杰特丝毫提不起兴趣。他想看的人只有一个——拉兹。他想看看，在拉兹的面具底下藏着的，到底是虚伪，还是一样叫做霸道的东西。
　　乱世行霸道，这是自古以来所有君王公认的真理。所以杰特想看看，这种叫霸道的东西，是否真让拉兹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扭曲了自己的人格。
　　杰特想看看，权力的味道，是否真的这么香甜，香甜得足以让人放弃他原来所拥有的一切美好品质，而不惜血淋淋地处决七万名俘虏。
　　可惜，他看不到。因为拉兹被召入宫，陪伴国王去了。大概，这就是国王准备立拉兹为王储的先兆吧！也难怪，他的两位大哥这么使劲地巴结自己。
　　杰特心中暗暗长叹一口气。突然，他听到了一点东西，一点让他震惊莫名的东西。
　　这是一段出自两个大臣的对话……
　　“嘿嘿！看起来，那个穷小子风光得很啊！”
　　“管他呢？说不定，他明天就要被拉去打怪物了。”
　　“怪物？”
　　“喏！就是那些大脑长毛的畜牲。”
　　“哦——你指的是兽人。咦？那群东西怎么了？”
　　“那群畜牲对外号称立国了，国号好像是什么‘万兽联邦’之类的。”
　　“这有什么，就让那群没大脑的家伙在极地里面闹吧！”
　　“闹不要紧，但问题是，他们闹到冰雪王国和利卡纳边境上了。他们说那地方自古以来是他们的领地。这还不是重点，在那地方，有几个我国的银矿。”
　　“那群畜牲！”
　　“没关系！大不了，就让拉洛手下那群畜牲去好了。反正畜牲咬畜牲，死的又不是人。死光了更好！”
　　“嘿嘿！说不定，拉洛也是畜牲崽子呢？”
　　“嘻嘻！这个可能性满大哦！”
　　杰特没有听下去，他只是暗暗记下了这两个家伙的模样。然后，他借口长途跋涉，身体不舒服，虚晃几句就脱身退席了。
　　回到将军府，他什么也没说，径自一个人回到房间里，一头栽到被窝里。被窝里，漆黑一片，但杰特却觉得这里很安静、很安全。仿佛世间上一切的烦嚣、一切的危险，都离自己远去了。
　　为什么自己一直不被人接受？为什么人类会老是把兽人当成畜牲？为什么人类和其他种族不能平等共存，非要一个种族支配另一个种族？
　　杰特一连问了自己几个为什么。但他找不到答案，他实在找不到答案。于是，在迷惘中，他入睡了。
　　“杰特……杰特……醒醒！醒醒！”
　　“唔……唔……杰特不在……”这是某睡男的梦话。
　　“杰特……醒醒！”
　　“不要吵，陪我一起睡……”
　　“啊！杰特……不要——爱丽丝小姐找你！”
　　爱丽丝三个字，就像含有某种奇异魔力的神秘咒语。听到这三个字，杰特的心仿佛被细钢丝捆住，然后狠狠地揪了一下。杰特整个人马上睁开眼，跳了起来。
　　忽然，他发现，自己刚才抱住的是……艾莉莲！
　　“呃……我刚才……对不起！”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看她怎么样了，匆忙道歉后，杰特抓起衣服，飞一般地跑了。
　　因为杰特发现，自己的心，似乎已经太满了，丽、梦娜、莉雅、丝美、丽娜、希露……还有一个爱丽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爱丽丝算进去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装得不能再满了。
　　所以，他开始选择拒绝，开始选择逃避。哪怕瓢泼过来的，是饱含爱意的泪水。
　　感情是似轻实重的东西，七份看似轻若鸿毛的感情，拿起来，已经太重、太累了。更何况是更多？因此，杰特悄悄地关起了自己的心房，拒绝所有尚未进入的访客……府邸大门。
　　杰特，又看到了爱丽丝。
　　在开始昏暗的夕阳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微低着头的她，似乎憔悴了许多。这与伤势无关，仿佛她心中的源泉枯竭了。整个人，萎靡不振，宛如一朵雕谢的郁金香。
　　“有事吗？”
　　“有……没有……大概有吧！”爱丽丝有点茫然地胡乱作答。
　　“……”
　　“你……今晚有空吗？”
　　这……算是邀请……还是……听到她的这句话，杰特顿时陷入了混乱中。他猜不到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猜不到她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单独约自己出去，他只知道他可以听到自己加快的呼吸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有……没有……大概有吧！”在杰特给出这个答案后，两个人突然同时笑了起来。他们笑得很灿烂，没有虚伪，只有真诚。
　　第一个答案是内心的最原始反应，第二个答案则是欲盖弥彰，第三个，却是把选择权交给对方的模糊。
　　他们发现，彼此的反应，竟是如此惊人的相似……不知怎的，爱丽丝首先恢复了她平日的风采。“杰特……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但，可以麻烦你暂时充当马夫吗？”
　　“……先生！你为我做牛做马，好不好？”杰特唯妙唯肖的女声模仿，让爱丽丝咯咯地笑了起来。
　　“没有那么夸张啦！我又不是让你做牛做马……”
　　“做牛可以，做马不行！”
　　“呵呵！”带着浅淡笑意的爱丽丝，在此时此刻，还并不知道，杰特这个答案的意思。
　　奔驰的马车隆隆作响，但车上的两人却一声不响。仿若有太多的心事，堵塞了他们的肺、堵住了他们的声带。
　　他们一路无语。入夜，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栋在树林中的古朴典雅小别墅。
　　一个不再喷水的喷水池围绕着白色的屋子，池子里的水，倒映着点点月光，让整栋建筑物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银辉之下，看起来让人相当舒服。
　　“知道么？这里，就是我父亲和母亲相爱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相识、相知、相爱、并孕育了我……所以，这地方对我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听到这话，杰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话，他选择当一个听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我是不是曾经带拉兹来过这里。”
　　“……”
　　“抱歉！没有！”
　　不知怎的，听到这话，杰特的心，忽然有一种松飘的感觉，感觉上，像是一种绷紧的琴弦，在放松之后的释然。
　　“拉兹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男人。他的确曾经进入我的生命之中，但他一直在我的心外。准确地说，应该是我一直都在他的心外面徘徊……鸿沟……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隔开了我和他。但我却庆幸有这么一条鸿沟。这条鸿沟，让我看清了他，看清了你，也看清了一切。”
　　“我吗？”
　　“我看不到你的过去，也看不到你的未来。我能看到的，只有现在，只有现在这个善良温柔的你……”
　　“谢谢……”
　　“我曾经认为，恋爱就像在春天的阳光底下翩翩起舞的蝴蝶，慢慢的、不近不远的、看得到、但又不会抓到。因为一旦抓到，恋爱就会像一颗世上最脆弱的玻璃珠子，一抓就碎。剩下的，只有满身的伤痕，和像珠子一样破碎不堪的心。”
　　“你错了。其实，恋爱就像在冬天展翅飞翔的天鹅一样美丽。只要你不停地用力去飞，你一定能飞到你想去的地方。”
　　“是吗？倘若，我是一只翅膀受伤的天鹅呢？”不知不觉中，爱丽丝的眼睛里，有了闪亮的泪花。
　　“那我就是另一只天鹅，我会留下来，一直陪着你，度过整个严冬……”杰特淡然而坚定地说道。
　　“呜呜……”再也说不下去，爱丽丝就这样，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杰特没有走上前，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用关切的眼神，望着她，望着这个女强人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柔弱的一面。
　　许久，哭声停了。“杰特……”
　　“嗯……”
　　“其实我这次带你来，还想让你看另外一样东西。”
　　“是什么？”话刚出口，杰特就后悔了，因为他猜到了，那是什么东西。
　　果然……“我……”爱丽丝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轻轻地解开了自己衣领上的第一颗纽扣……天地，仿佛停止了呼吸。周围，寂静一片。清冷的月光，照射在爱丽丝如雪缎般光滑洁白的肌肤上，泛起团团使人眩晕的霞光。
　　杰特不敢看，他闭上眼睛，把头扭向了一旁。
　　他想走，但走不动。好像是爱丽丝用魔咒偷偷切断了自己的大腿神经。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指针，早已超过了两百……
　　“杰特！”
　　“呃……”
　　“在女孩子面前灵魂出窍，这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哦！”爱丽丝的话语声很轻，很柔，仿佛是柔和的春风，轻轻在杰特的脸上婆娑着。
　　杰特不由自主地吞了吞那不存在的口水，有点怪怪地答道：“如果你给我一根绳子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把我的灵魂从你的身上圈回来。”
　　杰特的妙语，引发了一阵如天籁般美妙的笑声，而这笑声，则彻底地让杰特的灵魂，飞到爱丽丝的身上。
　　“杰特……我要你看着我……”
　　杰特依言而动，但当他转过头，睁开眼……他，呆住了，完完全全地呆住了。他发现，竟然在自己的脑海中，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爱丽丝的美。
　　这种美，不属于人间，只应存在于天上。
　　她，宛如一位揉合了杰特六位爱人的所有优点的女神。在她身上，找不到一处可以称之为瑕疵……仿佛她是一个由诸天神匠合力雕塑而成的最最完美艺术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杰特心里，空荡一片。有的，只是震撼，只是惊讶，只是对造物主的佩服。他，难以自控地，慢慢地，伸出了他的手，好似想摸一摸，这件将会属于自己的绝世艺术品。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甜，很美。但是杰特看不到，因为，他已经入迷了。
　　她，盈盈地走到杰特的面前，缓缓地褪下杰特的衣衫，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服侍她的丈夫一般。“杰特……你我的心里，都有着太多的负累。现在，不要想那么多了，你只需知道，你是一个男人，我是一个女人，这就够了……”
　　夜深了，这对在命运漩涡中结合在一起的男女，正疯狂地宣泄着对彼此的爱意……天亮了，她，也走了，就在天亮前，独自一人，悄然地走了。连个问候，连个吻别也没有，就这样走了。
　　杰特没有哭，也没有怒。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手里握着爱丽丝的信，凑到鼻子前，细细品味着，在纸墨上残留的香味。
　　他早已知道结果。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将是一场悲剧，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情。
　　然而，自己还是踩了进去，义无反顾地踩进这痛苦的深渊中。这是国家，这是战场，不是你控制我，就是我控制你。
　　爱丽丝的根在教廷，她难以放弃。如果自己跟她在一起，则教廷势必要自己成为傀儡。
　　自己做不到，她也知道。而命运的残酷，也在这里。但幸福的起点，就是幸福的终点，这也未免太残酷了！但这，就是事实。
　　颤抖着，再次打开了爱丽丝的信：
　　杰特：我不敢留下你。因为……你是风。风是自由的。如果绑着你，你就不再是风。我身上背着太多的东西，我无法跟你一起走。所以，你走吧！请你自由地飞吧！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战场上见，那么，正如你所说的，请依照你的心，做出应做的抉择。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永远爱你的——爱丽丝
　　没有知觉，没有触觉，杰特骑着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府邸。但，这里是他浑噩的终点。原因，只有一个。
　　在门口等候的太鹰说道：“国王昭示全国，将三王子拉兹贬为庶民。”
　　“什么！他……她……难道她，不！不是的！她不是这样的人！那她到底……”没有人知道杰特在说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到底，拉兹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昨晚爱丽丝为什么把女孩子最宝贵的第一次献给自己？
　　杰特的脑海中，混乱一片。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诅咒冷酷无情的命运之神。
　　但他并不知道，其实，命运之神远比他想象的有人情味。而且，他跟爱丽丝的纠葛，并没有结束。
　　所谓的终点，其实，只是一个新的起点……请继续期待霸王之枪续集精采预告：拨开云雾见晴天，下一集，杰特终于知道自己谜一般的身世。但是，就在他思绪最混乱的时候，却迎来了最大的一次叛离。
　　混乱、迷惑、不解，最后，在这个纷乱不堪的世界中，杰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