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探案集（四）

<美>厄尔·斯坦利·加德纳著
赵海珊杨建华译

Case of the Drowsy Mosquito by Erie Stanley Gardner 
Copyright the author’s Estate c Bethel Gardner ＆Grace 
Naso 1948 
c1997 中文简体字版专有权属文化艺术出版社
Copyright licensed by Arts ＆ Licensing International，Inc．.. 
on behalf of Thayer Hobson and Company，USA 
版权所有，不得翻印

Case of the Drowing Duck by Erle Stanley Gardner 
Copyright the author’s Estate c Bethel Gardner ＆Grace 
Naso 1942 
c1997 中文简体字版专有权属文化艺术出版社
Copyright licensed by Arts ＆ Licensing International，Inc．.. 
on behalf of Thayer Hobson and Company，USA 
版权所有，不得翻印
溺鸭案件版权登记号：图字：010—97—1709 号
金矿之迷版权登记号：图字：01—97—1724 号

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
（北京前海西街17 号）010—66169640
新华书店北京发行所经销
北京印刷二厂印刷

* 
开本850×1168 毫米1/32 印张14.875
字数350，0001997 年12 月北京第1 版
1997 年12 月北京第1 次印刷
ISBN7-5039-1667-2/I·724 


梅森探案集(四)

[美]厄尔·斯坦利·加德纳著
文化艺术出版社


金矿之迹

越海珊译


1


城市的街道沐浴在阳光里。光线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把印在玻璃上的几
个字映照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佩里·梅森律师。桌子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这个季节加利福尼亚的阳光还是温和的，带着些微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
气息。再过一段时光，炽热的太阳就会把乡村烤炙成棕褐色，把空气中哪怕
一点点水分都吸干，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就像由这儿向东150 英里外的沙漠
一样一眼望不到边儿。现在的太阳简直可以说是上天的恩赐。

桌边的德拉·斯特里特握着一支圆珠笔，手边是翻开的速记本。坐在她
对面的梅森正匆匆浏览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信件，不时地把信丢进字纸篓里，
或者递给斯特里特只附带几句简短的话。只有对那些极其重要的事情，他才
字斟句酌地讲清楚他回信的内容。

这些都是梅森3 个月来收到的信。他厌恶回信。只有当信件堆积到令人
生畏的高度、连勤快的德拉·斯特里特天天整理都整理不过来的时候，梅森
才会去处理它们。

通向外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原来是接待处负责电话交换台的女孩，她对
梅森说：“梅森先生，外面有两位客户，他们急着想见你。”

梅森看着她，带着嗔怪的口吻说：“格蒂，一位拥有大牧牛场的客户请
我去实地察看一条有争议的边界。牧场有25000 英亩，而且我刚问过德拉愿
不愿意同我一块儿在乡间骑马。想一想吧，格蒂，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近处是连绵不断的绿草、高大结实的栎树，极目远眺，是长满艾草、常绿的
密灌木丛和沙巴拉灌木的山峦，再远处，冰雪覆盖的高山，在明澈湛蓝的天
空中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格蒂，去骑马怎么样？”

格蒂笑了，说道：“不，梅森先生，我太同情马了。在月色撩人的夜晚，
户外当然是最好的去处，但除此之外我还喜欢美食和休闲。对我来说，美好
的一天是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后在床上享用咖啡，吐司和腊肉，也许我
还要来一盘深红色的草莓，用浓浓的黄色奶油浇溶草莓上的砂糖。所以，别
想用骑在小马身上上下颠簸来诱惑我，我会让它不舒服，它也会毁了我的形
象。”

“格蒂，你真是不可救药了。作为一个助理牛仔，你完全不称职。你还
是充当一次看场子的打手吧，用一杯掺有麻醉剂的酒把不受欢迎的顾客赶出
办公室，怎么样？告诉他们我很忙，我有个重要的约会——同一匹马的约
会。”

“他们不会走，而且执意要见你。”

“他们长得什么样？”梅森一边问，一边满腹狐疑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电
子钟。

格蒂说：“其中一个是典型的事业成功的中年人，他看起来像个银行家
或州参议员。另一个，哦，他是个流浪汉，不过他可是个体面的流浪汉。”

“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

“其中一个说是有关车祸的事，另一个说想见你谈谈关于公司法的问
题。”

梅森说：“是这样的，格蒂，流浪汉理应得到公平的对待，但这可能会
有些困难，我愿意见他。至于那个对公司法有疑问的银行家嘛，他可以另找


一个律师。我决不..”
格蒂说：“是流浪汉想请教你有关公司法的问题。”
梅森叹了口气说道：“格蒂，你真是不可救药了！你的脑子里尽是些奶

油草莓、热咖啡，再加上甜甜地睡上一觉。一个流浪汉到我这儿来咨询公司
法，你居然把这当作一件平常的事！德拉，出去把银行家撵走，对流浪汉要
奉若上宾。骑马的事就推迟到明天吧。”

德拉·斯特里特随着格蒂出了门来到接待处。5 分钟不到，她又回来了。
“怎么了？”梅森问。
“他不是个流浪汉。”
“哦。”梅森显得有点儿失望。
德拉说：“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也没有把握，他的衣服并不是十分破旧，

但的确是穿了很久而且风吹日晒得有点儿褪了色。我估计他可能是由于某种
原因而一直生活在户外的人，而且他沉默寡言还有点儿疑神疑鬼的。对他是
干什么的，他只字不提。”

梅森有点儿恼火：“让他自己等得不耐烦了，他自然会走掉。”

“不会的。看他等人的这份耐心劲儿，简直就像一头倔驴。头儿，我明
白了！这家伙一定是个探矿的人。我早该想到，他身上有沙漠的痕迹和常常
跟驴子打交道所培养出来的耐性。他既然来这儿要见你，他就早晚会见到你
——也许是今天，或者明天，或者是下个礼拜。有人叫他去见佩里·梅森，
而他就会见到佩里·梅森。”

梅森眼睛眨了眨，说：“德拉，把他带进来，他叫什么来着？”
“鲍尔斯。除此之外，他不但不透露他的教名，就连名字的起首字母也

不说。”
“他住哪儿？”
“他说就睡在毯子里。”
“太棒了！见见他。”
德拉会意地微笑了一下，闪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就把客户带了进来。
鲍尔斯站在门口，用一种焦急的目光打量着梅森。他的态度既不恭敬也

远非友善，但却自然地显示出自身的尊严。他身上的工装衬衫虽久经日晒却
一尘不染，但毕竟穿得太久了，显得松松垮垮。衣服领口处磨得光秃秃的。
而脏乎乎的皮夹克一望便知是鹿皮做的，一层层的灰尘积在皮夹克上，结成
硬壳，反倒像给它上了一层光亮剂，就像陶瓷器皿上的釉料。褪色的工装裤
打着补丁但很干净。靴子经过长途跋涉之后色泽已经黯淡了。看得出，宽边
帽子也已戴了许多年，帽带上是无法褪去的汗渍的痕迹，帽边明显地卷曲起
来。

但他的衣着不过是他面孔的陪衬。在这张刚毅的面孔下，可以感到，一
颗质朴的灵魂正在冷冷地窥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但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一
毫的慌乱，只有坚定和自信。

“早上好，你叫鲍尔斯？”梅森说。


“是的，你就是梅森？”
“是的。”
鲍尔斯走进办公室，坐到梅森的对面，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不要紧的，”梅森说，“她是我的秘书。她为我的案件做记录。我没



什么事向她隐瞒，你对她可以一百个放心。”
鲍尔斯把胳膊架在膝盖上，古铜色的手指夹着帽边，前后摆动着帽子。
“鲍尔斯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吧，你到底有什么麻烦？”
“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叫我盐丁儿，我不喜欢‘先生’之类的称呼。”
“盐丁儿？”梅森问。
“哦，我曾经在死谷的盐床那儿呆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是这么叫我的，

不过那时我还很年轻，是在我和班宁共事之前。”
“那么谁是班宁？”
“班宁·克拉克。他是我的合伙人。”盐丁儿充满信任地说。
“采矿合伙人？”
“没错。”
“你是不是跟他为矿的事儿闹了矛盾？”梅森又问。
“跟他闹矛盾？”
“是的。”
“我的天啊，”盐丁儿几乎吼了起来，“我说过他是我的合伙人。谁也

不会跟自己的合伙人闹矛盾的。”
“我懂了。”
“我在保护他。对方是个诈骗公司，公司有一个奸滑的总裁。”
“哦，说下去，讲讲这个公司吧。”梅森很感兴趣。
盐丁儿摇了摇头。
梅森感到莫名其妙。
“你知道事情是这样的，”盐丁儿解释道，“我不像班宁那么精明，他

念过书，他会跟你讲。”
“好吧，”梅森想长话短说，“要么我跟他约个时间，就定在盐丁儿打

断了他的话说：“他来不了，所以我才来了。”
“为什么他不能来？”
“大夫不让他动。”
“他躺在床上吗？”
“不，不在床上，但他不能爬楼梯，也无法走路。他哪儿都不能去。”
“是他心脏不好？”
“是的。班宁犯了个错误，他居然老呆在家里。一个一直在户外生活的

人不能总守着家，他结婚前我就想让他明白他的老婆有点儿瞧不起人。一旦
班宁有钱了——我是说非常有钱的时候——她就觉得班宁得有点儿架子才
行。哦，我不该说她坏话，她现在已经去世了。我要说的是，一个属于沙漠
的男人不能整天呆在家里。”

梅森和善地说：“哦，我想我们该去看看班宁。”
“他住得有多远？”德拉·斯特里特好奇地问。
“大约100 英里。”盐丁儿漫不经心地说。
梅森眨了眨眼睛说：“德拉，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咱们去看看班宁。

我对这个呆在家里的采矿人很感兴趣。”
盐丁儿急忙说：“他现在可没住家里，我一到他家就把这事儿解决了。”
“但我记得你说过他住在家里。”德拉说。

“不，女士。医生说他不能离开那地方，但他不住在家里。”


梅森问：“那现在他在哪儿？”
“我得带你去看，这些事一天半天可解释不清。即使我要是说出来了，
你也不大可能相信我。”


2


盐丁儿·鲍尔斯开着一辆破烂不堪、没有喷漆的1930 年出产的小货车在
前边开路，佩里·梅森的车以每小时30 英里的速度跟在后面。他们在圣·罗
伯托城市区外向右转了个弯。

前面的车急转弯后开始爬坡。

“看起来他想让我们在高等住宅区转一圈。”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点点头，他把目光从路上移开，瞥了一眼山坡下远处的大海——一
望无际的湛蓝海洋，海浪缓缓地涌向岸边，一棵棵棕榈在阳光耀眼的白色沙
滩上投下荫影。

公路围绕洒满阳光的山峦蜿蜒向前，山顶布满了富人的乡间别墅。梅森
可以清楚地看见山下一片圆形凹地上的小城圣·罗伯托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
的白光。

“为什么他会带我们来这儿？”德拉·斯特里特问道，“他当然不可
能..”正说着，盐丁儿的车猛然拐向路边，停在了一堵粉刷成白色的墙边。
这辆老爷车行起路来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喀喀嚓嚓地叫着，砰砰地撞击着
地面。

梅森笑道：“他真住在这儿，他在开门呢。”

德拉·斯特里特看着盐丁儿用钥匙打开一扇门，门上装饰着铁格栅栏。

盐丁儿·鲍尔斯回到车里，重新开动了他的那辆破车。梅森的车也紧跟
着进去了。

整个宅院足有6 英亩大，而这里土地的价值是用英寸来计算的。宽敞的
西班牙风格的小楼粉刷成了白色，刻意铺放的红瓦与环境相映生辉。整个宅
院高高地座落在斜坡地上，精饰的台阶地面看起来巧夺天工，小径、石椅、
鱼塘似乎只是不经意的点缀。粉刷的高墙使整个宅院充满与世隔绝的气氛。
在院子的一隅，一株株沙漠植物在白墙映衬下清晰地显示出古怪的轮廓——
那里有仙人掌、墨西哥三齿拉瑞阿和大叶仙人掌。

德拉·斯特里特为此时此地的景象赞叹不已。在他们面前展现开的简直
就是幅用蓝色、白色和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涂抹而成的画卷。

“这就是班宁·克拉克的家吗？”梅森问盐丁儿。盐丁儿正从他的破车
里爬出来。

“就是这儿。”

“一座美丽的房子。”

“他不住在里面。”

“我以为你会说他住这儿。”

“不。”

“抱歉，我想你误解了我的话。我问的是这儿是不是他的家。”

“是的。但他不住在房子里，是我把他拉出来的。我们露宿在那边的仙
人掌那儿。看见那股升起来的烟了吗？看起来他正在做饭。就像我跟你说的
那样，他总呆在家里，会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的。这不，我就把他带出来了。
他身子太虚不能再闯荡沙漠了，大夫说他连楼梯都不能爬。我在帮他恢复，
现在他就比上个星期好多了，他上个星期又比上个月强多了。”

“你们就在那边地上吃饭睡觉？”


“唔，是的。”
“那谁住在房子里？”
“一些人。”
“什么人？”
“我让班宁告诉你这些事。来，我们去看他。”
他们沿着条小路走到院子的一角，这是个铺满沙土种满了仙人掌的园


子。这里的仙人掌看起来娇嫩异常，一些长到十来英尺高的无刺仙人掌为园
子构筑起一面挡风墙。

一堵用五颜六色的石头砌起来的6 英尺高的墙把仙人掌园子围了起来。
“这都是从沙漠矿区弄来的石头。”盐丁儿解释说，“在班宁心脏出毛病以
前，他没事的时候就在这儿建这堵墙。是我把石头运来的。”

梅森审视着这些色彩各异的石头说：“是你把这些从各个矿找到的石头
都分开放的吗？”
“不，我只是运来扔在这儿，这只是些带颜色的石头罢了，摆放的事儿

归班宁管。”
一条小路蜿蜒曲折，绕过成片的仙人掌，他们就好像在沙漠里穿行。
在仙人掌荫蔽下的一个幽深的地方，石头砌的火堆上架着一对铁条。被

火苗熏黑的涂着玛瑙样釉彩的炒锅架在上面，锅里煮着的东西沸腾了，一阵
阵蒸腾的热气把锅盖顶得上下跳动。

在火堆旁边，一位大约55 岁左右的男人正盘腿坐着专注地盯着火苗。他
很瘦，很虚弱。眼部以下的肌肉堆积在双颊和下巴上。所以似乎嘴唇也有点
儿松驰发紫。但是当他抬头看着来访者的时候，他双眼青灰色的光芒使你想
到虽然他的身体很虚弱，可他的内心却铁打的一般坚强。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浅灰色的牛仔帽
随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
盐丁儿·鲍尔斯简短地说：“他来了，”顿了一顿，他又说，“这个女
孩是秘书..我来看着豆子吧。”
盐丁儿走到火堆边蹲了下来，坐在他的靴子跟上。他看起来很舒服，似

乎再蹲几个小时也没问题。他现在全然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梅森跟班宁握了握手。
“你们正好赶上吃午餐的时间——只要你们能吃下一个普通探矿人的饭

菜。”班宁说道，暗暗地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我很想吃。”她说。
“没椅子了，但你们也不必把沙子扫开，你们要坐的地方根本不会有响

尾蛇。坐下吧。”
“在这儿你可以说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沙漠呀。”梅森试着打开话
匣子。
克拉克笑着说：“你还没看到它的全部。在你落座之前，一块儿看看我

的小王国怎么样？”
梅森点点头。
克拉克带着他们绕过一大丛仙人掌，来到了另一块仙人掌包围着的幽暗

的地方。这里有两头小驴，低着头，长长的耳朵向前耷拉着。地上是一对用
旧的大马鞍子，还有乱糟糟的一堆驮东西的箱子、绳子，一块防水油布，一
把镐，以及铁锹和金色平底锅。


梅森说：“你们当然不会在这儿用这些玩意儿吧？”

“哦，”克拉克说，“我们也用也不用。这全套用具是盐丁儿的，他离
开了他的小驴会不高兴的，而且我想这些驴子也不愿意离开他。不管怎么说，
如果早上你是被小驴子叫醒的，你会感到更舒服些。现在，在这儿——绕过
这条小道，如果你们愿意看看，请吧，就在这儿，我们有..”

班宁·克拉克一下止住了谈话，转过身面对着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
说话声低得像是在耳语，而且说得很快：“在盐丁儿面前可千万别提这事儿，
他们给他设了个圈套——是一个女人。一旦这女人跟他结了婚，最多只会跟
他住几个月，然后提出离婚，之后不是抢走他的股票，就是提起诉讼冻结他
的股票。盐丁儿这个人绝对忠诚。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已经跟他提
过，我想把我们所有的采矿公司的股份合并起来。一旦那女人发现她无法控
制股份，她就决不会嫁给他。盐丁儿不懂我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明白这些幕
后的情况，但是如果这个女人发现股票已被冻结，而且她也无法干预了，她
就一定不会嫁给他，就像她决不会往火坑里跳一样。千万别提这事儿。”

克拉克随后提高话音说：“这是我们的卧室。”

他指着另一块铺满沙土的小空地，在一株大仙人掌的遮掩下两床被褥整
齐地铺开。

“有朝一日我要离开这儿回到真正的沙漠中去。当然不会是今天、明天
或后天，只是我对沙漠朝思暮想，有些事情我无法给你解释清楚。”

“盐丁儿讲过这些。”梅森说。

“他不太会说话。”

“可很善于表达心意。”梅森说。

“听说过露易—莱格斯矿没有？”克拉克突然问。

“没有。名字倒是与众不同，是吗？”

“是驴子的名字，我们用它为这个矿起了名。这个矿简直是天上掉下的
馅饼。盐丁儿把他的股份卖给了一家公司，得了5 万美元，但随后就把钱花
了个一干二净。几个月之后的一个早晨，他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个身无分文的
穷光蛋。”

“哦！”德拉·斯特里特惋惜地叹了口气。

班宁·克拉克灰色的双眼眨了一下，转过脸看着德拉说：“这是明智之
举，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

梅森“咯咯”地笑了。

“你瞧，”克拉克接着说，“我们对金钱是这样一种看法，钱只是用来
买东西的，不然就毫无用处。探矿者的生命也是金钱买不来的。每个探矿者
在潜意识中都能意识到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尽快地把钱花掉的缘
故。我死守着钱不放，真是大错特错了。”

“别停下，”梅森说，“到了关键部分了。”

“我一直对这个矿感兴趣，”克拉克说，“我早该把它扔掉。我们越开
采这个矿，就越发现它是个宝藏。买下盐丁儿股份的公司想把我排挤出去，
我们打了场官司。那会儿这家公司的一个股东去世了，我买下了他的股份，
这使我取得这个公司的控股权。后来我又弄到了其他股份。有一天，我给盐
丁儿打电话，告诉他我要为他买回股份，给他其中的一部分，余下的由我托
管。他感激涕零。有1 个月的时间他跟我住在一起，一切都很顺利。可不久


他又去寻欢作乐把钱挥霍个精光。这一回，他没脸见我，躲进了沙漠。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挣更多钱的机会。我组织了一个‘东山再起采矿公
司’，开始收购、开采旧矿，使它们重新获得往日的活力。那会儿的生活忙
忙碌碌，令人激动，我妻子对社交生活乐此不疲。我开始住进了大宅院，参
加那些无聊的宴会，大吃大喝..哦，没必要讲这些。

“这一辈子我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而且我的运气不错。我妻子反对
我冒那么大的风险，所以要求我必须把所有的财产都记在她的名下。那时我
想去沙漠找回盐丁儿，单是这一点点想法，就吓坏了她，她感到受了伤害。
她身体不好，所以我就没走，但她还是去世了。在遗嘱里她把所有属于她的
财产都留给了她的母亲莉莲·布雷迪森和她的哥哥吉姆·布雷迪森。我想她
根本没料到这个遗嘱的后果。因为我是开矿的，她就认为我很有钱，她根本
不懂就是因为她赠送出的这些股份，已经使我破产了。我走上法庭，声明那
些股份应该是夫妻共有财产，只是为尊重我妻子起见我才记在她的名下。”

“所以你想让我代理这个案子？”梅森问道，显然他对这事儿不那么感
兴趣。

“不”，克拉克说，“已经结案了。审理这个案子的法官建议我把股份
六四分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双方都同意了。可这场诉讼使我们之
间生出了敌意。我的大舅子吉姆·布雷迪森自以为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可他
从来没做成什么事，还总把失败归罪于运气不好。我妻子比我小得多，吉姆
也只有35 岁，总把别人不放在眼里。你能想像得出这种人是什么样。”

梅森点点头。

“我妻子的早逝，使我一直过着这种受煎熬的生活，我的焦虑、还有比
这些还要糟糕的诉讼使我难以承受，我一下子崩溃了。我的心脏出了毛病，
精神也垮掉了。盐丁儿听说我病了才露了面。这时怪事出现了，我为盐丁儿
留出来替他托管的那些股份竟然足以使我取得公司的控股权。

“盐丁儿看到我病得这么厉害，大吃一惊，他开始帮我恢复。我想他的
办法会成功的。我把股份转让给了他，这样他就有了表决权。我们俩尽力避
免吉姆·布雷迪森铤而走险，可是盐丁儿突然堕入情网，我想这事是布雷迪
森太太撮合的。他要是结婚了，毫无疑问他妻子会得到那些股份。所以我想
请你起草一份合股协议，并且..”

一阵大勺子敲平底锅的声音使他止住了谈话，是盐丁儿在宣布开饭了。

“我会叫盐丁儿签这个合股协议的，这样我们在表决时可以一致行动。”
勺子的声音停下了，克拉克忙接着说，“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这样
你就不会问太多令人尴尬的问题了。如果让盐丁儿知道我对他要娶的女人心
存芥蒂，那他会伤心的。”

“我懂了，”梅森说，“就这些？”

“不，还有一件事儿，但这事可以在盐丁儿面前跟你说。”

“是什么？”

“一桩诈骗案。我想雇你代表被告一方。你会输掉这场官司，你一点辩
驳的余地也没有。”

“谁是原告。”

“一家公司。”

梅森说：“等等，你是不是想付定金聘用我，这样你就能控制诉讼双方？
而且..”


“不，不，别误会，”克拉克说，“你要有本事就打赢这场官司，但这

不太可能，因为一开始你就注定要失败。”
“那还上法庭干什么？”
就在克拉克要对梅森合盘托出的当口，敲击平底锅的声音又响起来，盐

丁儿在尖叫：“快来吃饭，不然我就把它倒掉。”
克拉克马上说：“我不能说出全部的理由。”
“那么我也无法处理这个案子。”梅森说。
克拉克笑了：“好吧，不管怎样我们先吃点儿东西再谈。你再多了解一

些情况，你就会接手这个案子了。过一会儿我还会告诉你另一件事——一个
得由你来解开的迷。这会儿吉姆·布雷迪森正从海沃德·斯莫尔手里大量地
买矿，情况糟透了。但是不管怎样，咱们先吃饭。”


3


他们围坐在火堆周围，火上架着一壶用来洗碗碟的水，水沸腾着。盐丁
儿做事有点儿笨拙，但还挺有效率。摆在众人面前的有菜豆，一盘用长条鹿
肉干切碎后加西红柿、洋葱和花椒烹制而成的菜，还有凉玉米薄饼，浓糖汁
和用大陶杯盛着的浓茶。

班宁·克拉克胃口很好，风卷残云般地把他盘里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接着又要了一份。

盐丁儿眨了眨眼，“几个月前，”他说，“他只是把食物摆弄来摆弄去
——可就是不吃。”

“是这样，”克拉克应道，“那会儿我的心脏不好而且越来越糟。医生
让我吃药，又不许乱动。最后，他们让我躺到了床上。后来盐丁儿来了，配
制了他自己的处方，他说我应该回到户外去。可大夫说那样做我的小命就没
了。但是盐丁儿在仙人掌园里搭起了这个营地，把我搬到了这儿。我就一直
在户外吃住，靠着我所熟悉的食物过活，现在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要
好得多。”

“你的心脏就像其它肌肉一样也是块肌肉，”盐丁儿颇为自信地说，“总
是过那种慵懒的生活，你的肌肉就萎缩了。对身体来说，重要的是新鲜空气
和阳光。但我不客气地说，这儿的空气使我有点儿打蔫，可不像在沙漠上哩，
那儿的空气真的很好。”

“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儿了，”克拉克保证道，“斯特里特小姐带了一
台便携式打字机，盐丁儿。梅森可以口述一个合股协议。我们签字把这事儿
了结，这样梅森先生就不必再来一趟了。”

“这样很好。”

“那诈骗案怎么办？”梅森问。

克拉克说：“我还得讲一点儿我在这儿的状况，这样你就明白了。我有
个护士住在这幢房子里，她总是看着我，叫威尔玛·斯塔勒。还有个古怪的
管家，叫内尔·西姆斯。她在莫哈维开了个饭馆。盐丁儿和我有时有空就去
她的饭馆吃点儿什么。我妻子一去世，她就搬进来了！”

“恐怕这里有些感情问题吧？”梅森问道。

克拉克笑着说：“不，不。她已经结婚了，有一个20 岁左右的女儿，是
跟前夫生的。她是个怪人，而她的丈夫皮特·西姆斯，也是个怪人，只不过
两个人怪的方式不太一样。皮特是个伪装富矿的能手，玩纸牌的骗人专家，
还是一个讨厌工作的酒鬼。海沃德·斯莫尔是一个采矿经纪人和推销商，对
心理学和心理暗示有所研究，他曾在大约1 年前对皮特谈过有关分裂人格的
事。从那以后，皮特就找到了自己的第二人格做替罪羊，这实在荒唐可笑。
可他如此执拗，竟把这事儿当真。他声称斯莫尔曾给他作催眠试验，一旦进
入催眠状态，这种第二人格就会在他身上出现。令人最不可理喻的是皮特对
分裂人格还不十分了解，根本无法给自己的故事打圆场。他只是不断地喝酒、
骗人，然后把所有过错都归罪于这个第二人格——他把这个神秘的东西叫做
‘鲍勃’。”

“这下皮特干起什么来倒可以心安理得了。”梅森说。

“可不。”

“有人相信他吗？”


“有时候他妻子会相信他。你根本无法了解内尔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她有她自己的一套古怪的哲学，喜欢把谚语改个面目全非。她的饭馆里人满
为患，人们只是为了听她讲改过的谚语。她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无师自通。当
然，你会见到她的。”

“他们都住在这儿？”
“是的。”
“还有布雷迪森太太和吉姆·布雷迪森？”
“没错。”
“还有谁？”
“我跟你提到过的海沃德·斯莫尔。他是矿产经纪人，我想如果我们能


弄清斯莫尔和布雷迪森的真实关系，就一定会小有收获。”
“此话怎讲？”
“我生病以后，布雷迪森就成了公司的总裁。公司到处花钱购买新矿产，

几乎所有这些交易都是海沃德·斯莫尔来经手的。当然表面上一切都风平浪

静，但我觉得布雷迪森从斯莫尔那儿拿了回扣，可我没证据。”
“那诈骗行为又是怎么回事呢？”
克拉克“咯咯”笑着说：“内尔·西姆斯拥有一些矿产作为股份的抵押

品。大家都觉得这些矿产不值一文，事实也的确如此。而皮特·西姆斯把这
些矿又卖给了一家公司，矿产名叫‘射星矿区’。公司声称皮特伪装富矿，
还伪造样品，因此这些矿产的价值完全是虚假的。”

“他们能证实这点吗？”梅森问。
“恐怕一点儿都不困难。但我需要你为西姆斯太太打官司，并且我要每

个人都知道我聘请你做这事儿。”
“你要我输掉这场官司？”
“我肯定你会输。以前皮特难得回来几次，他一发现内尔在这个大宅院

里，还有个不懂行的家伙有钱可以买矿产，这对皮特来说诱惑太强烈了。他
就设计让布雷迪森输个精光。皮特是个看起来一脸无辜的家伙，但他着实作
弄了不少人。他是个大骗子，满脑子坏水。他对自己骗人的把戏从不抵赖，
他总是用他有那第二人格来当借口，经常拖出无耻的‘鲍勃’来承担所有的
责任。”

“为什么你要让别人知道你聘请了我来打这个诈骗官司呢？”梅森问。
“这个嘛，”克拉克答道，“我还不想告诉你为什么。我..哦，斯塔
勒小姐来了。”

梅森转过身，只见一个女人沿着沙土小径袅袅婷婷地走来，梅森揣测她
不过30 出头，一头纤细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青灰色的双眸流
露出一丝依恋，嘴角挂着微笑。

克拉克匆忙地低声说：“我的医生说她的同情心太重，不适合当普通的
班。他喜欢派她照料慢性病人——一定要为我做检查是吗？来见见我的客
人。”

克拉克做了一下介绍。威尔玛·斯塔勒说：“记着，饭后你应当躺下休
息半个小时，在那边阴凉地里躺下放松一下身体。”
她转身向梅森笑了笑：“他是个很调皮的病人，有盐丁儿来帮忙，我可
以放开手教他守规矩。”
克拉克说：“今天有些正经事儿，威尔玛，我们半个小时之内就可以谈


完，然后我就休息。”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说：“我对肯沃德大夫保证过每天都要督促你休息。”
停了一下，她接着说，“内尔·西姆斯问你愿不愿意去吃点儿文明人的食物？”

“文明人的食物！”盐丁儿愤愤地说，“不就是一大堆加香料的莴苣叶
和绿色蔬菜嘛。他吃那玩意儿不习惯，他已经习惯吃清淡的食物了，所以才
会跑出来。”

威尔玛轻松而自然的笑容使其他人也受了感染。梅森发现克拉克也好像
受了威尔玛轻松友善的态度的影响，在说到生意上的麻烦时那种紧张情绪也
逐渐地冰消雪融了。

“问题在于，”她说，“你们在一起搭档的时间太长。克拉克先生以为
不论盐丁儿做什么饭菜都是好吃的。这就像内尔·西姆斯说的：‘想治男人
没胃口的病，要用心药医。’”

梅森微笑着说道：“哦，这可是个新奇说法。”

“等你见了内尔·西姆斯你就会知道。”她说，“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东
西。哦，我要回去了，认识你非常高兴，我希望你会把这些事儿了结，这样
克拉克先生就不必担心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梅森一眼。

“我们会努力的。”律师自信地说道。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去把便携式打字机从车里拿出来，然后..”

“我去拿，”盐丁儿说，“我知道它在哪儿，我见你放进去的。”

威尔玛·斯塔勒说：“好吧，我走了。我..哦，哦..内尔·西姆斯
把你的果汁带来了。”

她转过身开玩笑地对佩里·梅森说：“好像有三个膳食专家同时干这活
儿。肯沃德医生要安排一个均衡的食谱，但内尔·西姆斯则认为他需要更多
的水果和色拉，而盐丁儿·鲍尔斯觉得克拉克需要他所谓的清淡食物。”

一个女人端着盘子绕过一片仙人掌之后突然停了下来，盘子里盛着一大
杯西红柿汁。

“没事儿，内尔，”班宁·克拉克说，“这是斯特里特小姐和梅森先生..
著名律师佩里·梅森先生。由他来做那个诈骗案的代理。”

“哦，他就是呀，是他吗？”

“是的。”

“谁给他酬金呢？”

“我来给。”

“给多少？”

“这你就别管了。”

她对德拉·斯特里特和佩里·梅森两个人说：“你们好。”接着马上又
说，“我不会付你钱，是我的丈夫把矿卖了，我可没卖。”

内尔·西姆斯是个50 多岁、身体很结实的女人，因为长期劳作有点儿驼
背。她骨骼宽大，看样子能胜任各种工作，一辈子从未停止劳作。浓黑的眉
毛下深藏着一双黝黑而神秘莫测的眼睛，低垂的眼袋并不能阻挡她的目光审
视这个世界。在所有这一切当中，她留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她强壮的体格。

“内尔认定我在营地吃饭摄取不到足够的维他命，”克拉克解释说，“她
总是带着果汁跟着我到处跑。”


“人从大自然得到果汁总比从医生那儿拿到账单好，”内尔说，“我一
直对他说平时小心点儿，顶得上花一英镑治病。如果你们都想尝尝的话，我
在屋里准备了丰盛的午餐。”

“谢谢，我们刚吃过。”梅森说。

内尔·西姆斯仔细看了看堆在沙子当中的空盘子，轻蔑地说：“那个盐
丁儿会让你送命的，”她对班宁·克拉克说，“他在沙漠里的梅萨矿做饭那
会儿，他们都把他做的东西叫‘炖尸毒’。我认识他有35 年了。他从来没
有..”

盐丁儿手里拿着德拉·斯特里特的便携式打字机和公文包绕过大仙人掌
丛走了过来。他说：“你们在说我什么呢？”

“讨厌的仙人掌，”内尔恼火地叫道，“这家伙总是挡视线。天啊，你
要想背后谈论一个人而不让他偷听到，这简直不可能。哦，盐丁儿·鲍尔斯，
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正合适。人们都说偷听者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盐丁儿和蔼地笑着对佩里·梅森解释说：“这叫职业偏见。”

“根本不是偏见，”内尔说，“你做的蔬菜炖肉简直可以杀死一匹马。”

“我一直靠吃这个茁壮成长。”

“是吗，真的吗？过去那会儿你可是常常偷偷摸摸地进我的饭馆吃点儿
可口的家常饭。盐丁儿·鲍尔斯，你的毛病是你不懂科学，对维他命一无所
知，你做什么菜都很油腻。吃你的饭菜简直就是吃毒药。”

盐丁儿笑了笑不予理会。

“内尔有点儿气急了，语无伦次，”克拉克解释说，“但她是喜欢盐丁
儿的，你说是吧，内尔？”

“简直要为他神魂颠倒了，”她带着讥讽的口吻说，“在他那个行当里
他没对手..他像砂纸一样粗糙耐用。我虽然是个厨师，可我认为他是最好
的用驴子驮货的人。好吧，把空杯子给我，我离开这儿。我把碟子拿到楼里
好好洗洗，好不好啊？”

盐丁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欧石南根制作的烟斗，塞了点儿烟丝儿进
去，对着内尔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说：“你会把它们弄得滑腻腻的。”

“你们知道他怎么对付这些碟子的吗？”内尔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把
它们铺在地上，用沙子蹭，直到沙子干了为止，然后用一杯水烫一烫就好了。”

“只有用这个办法能把碟子洗干净，”盐丁儿一边说，一边悠然自得地
抽着烟，“在沙漠里你就得这样洗碟子，因为你没有那么多水，只要用沙子，
你就能把它们洗干净。抓点干净沙子用来擦碟子，然后用水把沙子冲掉，就
干净了。”

“干净？”内尔气急败坏地说。

“我是说十分干净。”

“简直就是毒药，”内尔固执地说，“实在让我弄不明白是什么邪恶的
力量驱使你来给班宁下毒。你最好到楼上给他的大舅子做饭，一点儿毒药就
会够他呛的。”

盐丁儿咧嘴笑了笑，嘴里悠悠地吐着一个个烟圈，他问道：“内尔，为
什么你不去给他下毒？”

突然间，内尔的脸僵住了，没有一点儿表情，她从班宁手里拿过空杯子，
要回楼里去。这时，她又转过身，悻悻地对盐丁儿说：“讲玩笑话总是对牛
弹琴。”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梅森笑着打开了烟盒，取出了一支烟给班宁·克拉克，然后把香烟盒递
给德拉·斯特里特。
“我要说的是，”梅森说，“她可真是个怪人。她从哪儿弄到这么多改
过的谚语？”

“没人知道，”克拉克说，“有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无意的，但又一想，
她这样做也许是有意改动这些谚语，让它们符合她自己的哲学吧。不管怎么
说，她还真有本事。莫哈维的小伙子们经常到她的饭馆听她说话，当然也在
那儿吃饭。你能不能在这儿就把协议拟定出来？”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便携式打字机，把它平放在大腿上，打开公文包，
把纸和色带装进打字机。“我还从没这样干过活儿，在圣·罗伯托市，在百
万富翁的豪华住宅的模拟沙漠里打出一份合股协议。”她说，“但是我可以
试一试，干出的活儿可能会不太漂亮。”

“我们可不管它漂不漂亮，”班宁·克拉克说，“只要这份协议有法律
效力。”
梅森点点头，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始向德拉·斯特里特口述协议的具

体内容。打完后，他把一份递给克拉克，而另一份给了盐丁儿·鲍尔斯。
克拉克仔细地研究这份协议，而鲍尔斯根本就对给他的那份不屑一顾。
“你得读一下。”梅森对他说。
“为什么？”
“你读过了才有法律效力。”
鲍尔斯这才拿起他那份协议，嘴唇翕动着费劲地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没问题吧？”梅森问道。
班宁·克拉克毫不犹豫地拿出圆珠笔，在协议上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

盐丁儿·鲍尔斯。

鲍尔斯在两份协议上都签了名，郑重其事地把笔还给班宁·克拉克，又
拿起了他的烟斗，刚要放在嘴边，却又放下来。他盯着他的搭档说：“她会
骗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克拉克说。他有点儿急躁，也有点儿窘迫。
“你明白我说什么。”盐丁儿说，然后衔着烟斗，划着一根火柴。就在
他要点燃烟斗的时候，他又转过脸来看了一眼班宁·克拉克。
“她一定会拼死坚持到底的。”他说完，把火靠近了烟斗，吸了一口，
点着了烟。


4


威尔玛·斯塔勒护士一直为失眠而苦恼。像其他护士一样，她拒不吃药。
尤其是她意识到这种失眠不过是由于她内心的矛盾造成的，她就更不愿吃药
了。

她想林基若是知道这事儿不知又要说什么。林基是她的弟弟，比她小1
岁。他的冒险精神超乎常人，满脑子都是些极端的想法——对于人，对于财
产，以及对于人权的、超越传统的新观念。林基大概会以为她是被一个有钱
的百万富翁用金链子拴住了，而这个有钱人的生活和她毫无关系，她只不过
是在浪费时间。林基在南太平洋某地开飞机，军队需要护士，他一直写信给
威尔玛，问她为什么不可以到她能发挥长处的地方去。

这还只是事情的一面，还有她的母亲，她常对威尔玛说：“威尔玛，你
可不像林基。他生性好动，一刻也坐不下来。他总要冒点儿险才高兴，他喜
欢这样，这就是他的天性。我无能为力，从他很小我就知道我必须要对恐怖
有思想准备。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就会来告诉我出了事，也可能一下说出来，
也可能吞吞吐吐地把话说得婉转些：可能是他开快车轮胎爆了，也可能是他
驾驶着飞机搞特技动作出了事儿。我知道出了事就会很突然，可这就是他想
要的，我也习以为常了。但你不一样，威尔玛，我要依靠你，你很扎实，目
光长远，有责任感..哦，亲爱的，请不要走，不管怎样，家里有你一个就
足够了，我受不了孤单单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在匆匆地向前赶，如果你没有
点儿精神支柱让你觉得跟上了生活的潮流，你就会被挤到一边去，甚至于脆
被踩倒在地。”

还有那个肯沃德医生，他很有耐心，但过度劳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
再不像以前那样强壮，那样能承担夜班工作。日复一日，他得对付没完没了
地涌进他办公室的患者。症状还是老症状，病还是老病，只是病人换成了新
面孔。肯沃德医生曾说过：“威尔玛，你是惟一的我可以依靠的人。好护士
都走了。在班宁那儿你没多少活儿干，只要带着皮下注射器以备他不时之需
就行了。但千万别以为你做的事不重要。让他保持安静，自己慢慢恢复，他
就会迅速摆脱病痛的困扰。但他的问题是：一旦他感觉好点儿，他就会以为
自己痊愈了，还会拖着疲惫过度的身体承担过多的工作——哦，那时你就得
带着皮下注射器了——而且病情记录会非常重要。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不能
及时找到我，你得专心工作，其他的病人可以去医院或者疗养院，可对他来
说，到了那儿他就会没命了。记住，威尔玛，我指望着你跟我并肩工作呢。”

这样威尔玛·斯塔勒就住进了这个红瓦铺顶的大宅院，在她的房间里她
可以凭窗远眺大海。作为护士，她几乎没什么工作要做，与其说是医治病人
身体上的病，还不如说是对他进行心理上的照料。她的病人已经搬了出去，
在星光下睡觉，吃的东西营养也不均衡，蔑视医生的建议。而就靠这样的治
疗，病人却一天天健壮起来。

克拉克做出的惟一的让步是把呼叫铃的线路加长了，这样他在户外只要
一按铃，不论白天或黑夜，威尔玛就会出现在他身边。

威尔玛还在跟自己内心的矛盾搏斗着，怎么也不能在床上躺下来。一旦
顶不住倒在床上，就如同丧失了奋斗目标。她也深知努力去睡的含义。努力
入睡是一件费神的事儿，睡眠不是随叫随到的；只有当一个人心无牵挂完全
放松了才能睡着..屋子里有蚊子..威尔玛皱了皱眉，有点儿恼火。


她头脑的一部分试图完全放松休息，但另一部分显然被激怒了，蚊子不
时地发出的嗡嗡声简直让她无法忍受。她试着确定蚊子的方位，很明显在远
处角落里。唉，她还是得起床，开灯打死它。她现在的精神状况根本无法容
忍一只蚊子在她房间里影响她睡眠。

她伸手打开床头灯。

几乎同时那只蚊子也不叫了。威尔玛下了床，一双娇嫩的小脚蹬上拖鞋，
盯着房间的角落，双眉紧蹙。她早知道会这样的，灯一亮，讨厌的蚊子就会
躲起来装死，它大概藏在一幅照片后面的阴影里，等到她找到这只蚊子，剩
下的大半夜她也就甭睡了..哦，现在她已经睡意全无了。

威尔玛从床边的桌上拿起一个苍蝇拍，桌上还有其它东西，都是威尔玛
依据自己的职业习惯摆放的，一切井然有序：用来煮水的小酒精炉、皮下注
射器、5 节电池的手电筒、一本记录病人活动情况的小笔记本。

蚊子死活就是不动了，威尔玛只好关了灯，坐在床边等着。
蚊子还是没有动静。
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呀？”威尔玛问道。
出于职业习惯，每当夜里威尔玛听到敲门声时，她都立刻设想出一系列

可能发生的情况。这会儿会是谁在敲门呢？难道是病痛来得这样突然，班

宁·克拉克连用力按一下按钮都办不到了？“是谁呀？”她又问了一声。
是内尔·西姆斯有点诡密的声音：“斯塔勒小姐，你没事儿吗？”
“哦，是的，当然没事儿。怎么啦？”
“没什么。我见你屋里灯亮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吉姆·布雷迪森和他

的妈妈有点儿不舒服。”
威尔玛披上了一件睡袍，说：“进来吧，他们怎么了？”
内尔推门走进来。她穿了件有点儿破旧的晨衣，脚上是撑得大得不成样

子的拖鞋，头上丝一般的浅色头发用卷发器卷着，眼睛由于缺乏睡眠有点儿

肿。她疲惫地拖着脚步走进房间，说：“他们说可能是吃的东西不对。”
“其他人也不舒服吗？”
“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我瞧见你的灯亮了。你真的没事儿吧？”
“哦，是的，当然没事。他们有什么症状？”
“都是很普通的症状——恶心，火烧火燎的感觉。他们说是因为吃的东

西！胡扯！全是胡说八道。其实是因为他们吃得太多了，瞧瞧布雷迪森太太
总是谈论自己的体重多少，可一点儿活儿也不干，专拣油腻的东西吃，而且
从不放过饭后的甜食。如果还能吃，她一定还会再要一份。知道那天她费劲
儿地往身上套衣服的时候我对她说什么吗？”

威尔玛几乎没听见她在讲什么。她在犹豫：是让这事儿自生自灭，还是
去做点儿什么。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她决不能让他们大惊小怪的，这么晚
了把肯沃德医生叫来。

“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吗？”内尔·西姆斯又说了一遍。
“说了什么？”威尔玛心不在焉地问道。
内尔“咯咯”笑着说：“我说：‘布雷迪森太太，你得记住，你舍了鱼

又丢了熊掌啊。’”
“她出现不适的感觉有多长时间了？”


“我不知道。按她说，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

威尔玛说：“我还是去一下看看能做点儿什么。”

威尔玛跟着内尔·西姆斯沿着长长的过道到了小楼北端，西姆斯的套房
就在这边。莉莲·布雷迪森和她儿子吉姆也有一间起居室，她们各自的卧室
与这间起居室相通。

威尔玛先听到呕吐声，接着是呻吟声。通向布雷迪森太太房间的门是开
着的，威尔玛带着职业的自信走进房间，说：“布雷迪森太太，据说你身体
不舒服，我能做些什么吗？”

呕吐后很虚弱的布雷迪森太太躺在枕头上，充满血丝流泪的双眼望着威
尔玛，说道：“我中了毒，我快要死了。我浑身简直就像烧着了一样。”她
的手颤抖着拿过杯子，杯里装了大约1/3 的水，她咕咚咚地喝下去，然后对
威尔玛说：“麻烦你帮我把水倒满行吗？”

内尔·西姆斯把杯子拿到盥洗室，放在水龙头下边。“胡说八道”，她
说，“根本不是因为你吃了什么，而是你吃多少。这房子里再没别人感到不
舒服。”

“我和我儿子都中毒了。”

“胡说！”

布雷迪森太太说：“斯塔勒小姐，你来了我真高兴。我已经给肯沃德医
生去了电话，他说让你来看看，如果你认为有必要，他马上就来。我想你最
好还是把他叫来。”

“哦，我想我们能处理好。”威尔玛充满信心地说，“不管是什么原因
引起的胃部不适，你都会好的，大概15 到20 分钟你就没事了。也许我们能
找到对付胃痛的办法。你儿子也不舒服吗？”

“你不像我这么重。他..他..”她的脸由于疼痛扭曲得变了形。她
无力地躺下，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威尔玛说：“我进去看看吉姆，看他怎么样了。”

吉姆·布雷迪森的症状明显和她妈妈一样，但他身体壮一些，人也更清
醒些。“瞧，威尔玛，”他说，“我看你最好还是马上把肯沃德医生叫来。”

“他现在太劳累了，”威尔玛解释说，“除非是万分危急的情况，我不
想在夜里打扰他。人由于食物中毒而产生剧烈的消化不良反应是很常见的。”

吉姆·布雷迪森低声说：“我有过食物中毒的经历，这一次可不是食物
中毒。这是其它的有毒物质。我的嘴里好像塞满了金属屑，而且我渴得要命，
我感觉不大对劲儿，是一种极度的干渴。我的胃部腹部很疼，我连碰都不敢
碰一下。威尔玛，我们中毒了。”

威尔玛尽力使自己的话音平和些，问道：“有没有出现肌肉痉挛的情
况？”

布雷迪森恍然大悟似地说：“哦，是的，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我腿肚子
有点儿抽筋——不过这不要紧。想必是因为今天下午路走得太多了。我和妈
妈去爬山了，她下决心要减肥。”

布雷迪森微微地笑了。虽然他爱他的母亲，但他也看出她发神经一样地
偶尔减减肥是毫无用处的。“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激起食欲。”他说，“当
然我也跟着胃口大开。于是内尔·西姆斯吃炸鸡，我和妈妈也狼吞虎咽地吃
炸鸡。恐怕我又要吐了。我的天啊，这比晕船还厉害。”

威尔玛说：“好吧，我去给肯沃德医生打电话，恐怕他还是要来一趟。”


布雷迪森冲进了盥洗室。威尔玛下楼给肯沃德医生打电话。她对肯沃德

医生说：“恐怕你还是得来一下。”
“是普通的剧烈胃部痛吗？”他在电话里问。
她把嘴贴近话筒说：“是砒霜中毒的症状。病情很典型，甚至腿部的肌

肉已出现痉挛。”

总是使威尔玛惊叹不已的是，肯沃德医生可以在接电话时半睡半醒，但
一旦遇上紧急情况，又能一下变得比谁都清醒，好像早已正襟危坐地等着这
个紧急电话一样。“我大概需要12 分钟赶到，”他说，“观察症状，你大概
没有透析用的铁质药剂吧？”

“没有。”
“好吧，洗胃，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10 分钟刚过一点儿，肯沃德医生就到了。下面的40 分钟威尔玛像往日


一样地忙碌起来。肯沃德医生二话没说，先是洗胃，给病人吃下铁的氧化物
用以生成可溶性含铁的亚砷酸盐，然后再用水把含铁的化合物从身体里冲洗
出来。治疗很快就发生了作用，夜里2 点钟的时候，两位患者就可以休息了。
肯沃德医生暗暗地摆了摆头，示意威尔玛到她房间里谈谈病人目前的状况。

威尔玛坐在床边，把舒服的椅子让给了肯沃德大夫。威尔玛一句话也不
说，肯沃德医生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坐在椅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
气，把烟又吐了出来。

如同威尔玛和肯沃德大夫无数次在夜里监护病人时经历过的一样，这时
他们又是一同紧张地等待着治疗的结果。这会儿，大夫已经尽其所能把所有
的医疗手段都用上了。但在回家前，他要预防病人再一次发作，并予以治疗。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他就像一个职业拳手，在比赛间歇时充分放松一下自己。
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治疗可以尽快发生作用，他根本无法放松，但至少这会儿
他可以在椅子里伸展开身体，尽量放松肌肉，以便舒缓一下极度紧张的神经。

“吃的是炸鸡吗？”肯沃德大夫突然问道。
“是的。”
“西姆斯太太跟住在这儿的人订有食宿合同，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西姆斯太太收取食宿费用，克拉克先


生来贴补超支的部分。这很怪，甚至这一大家子人都很怪。”
“吃了很多炸鸡吗？”
“很多。”
“炸鸡都盛在一个大盘子里吗？”
“不，有两个盘子。”
“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就坐的桌子一端摆着一个盘子，是吗？
“是的。”
肯沃德大夫若有所思地说：“大概是炸鸡有问题。”
“你是说中毒的事儿？”
“不，我是说从吃下毒药到出现症状的这段时间的长短。油腻的食物延

迟了症状出现的时间。现在的问题是，既然食物被下过毒，怎么别的人没事

儿呢？你敢肯定大家只吃自己碟子里的食物吗？”
“不，碟子传来传去，大家从碟子里取自己想吃的东西。”
肯沃德大夫说：“他们都说晚饭后什么也没吃。那么，毒药一定是混在

液体里。”


“是砒霜吗？”

“毫无疑问。西姆斯太太查过其他人，没有人感到身体不适、呕吐，所
以，一定是——你查过班宁没有？”肯沃德焦急地高声问道。

“查过了，我踮着脚去过仙人掌园，他和盐丁儿在睡袋里睡得正香呢？”

“他们也在同一个桌子吃饭吗？”

“不，他们有半数的时间在外面吃，盐丁儿是个地道的营地厨师。”

肯沃德大夫说：“虽然这不是你开的治疗处方，可不管怎样它很有效，
有效就好。我越是不赞成他们俩儿的做法，这两个家伙就越是像学童逃学那
样兴奋。战斗才进行了一半。他们做些我不允许他们做的事，他们就得到了
一种精神上的鼓励。现在，你能不能想办法..”

威尔玛脸上表情的突然变化使他止住了话语，“怎么了？威尔玛，是什
么？”肯沃德大夫问道。

“是盐瓶。”

“盐瓶怎么了？”

当威尔玛理清了思绪的时候，她的话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滔滔不绝：

“是盐瓶——吉姆和他妈妈都是喜欢吃盐的人，他们已经养成了吃盐的
习惯，凡是吃的东西他们都要加点儿盐。西姆斯太太干脆给他们准备了一个
盐瓶，他们吃的每一片鸡肉都要由盐裹着吃，饭桌上肯定只有他们会在炸鸡
上撒盐，因为鸡的咸淡正好。”

肯沃德大夫拧灭了吸了一半的香烟，站起身说：“咱们去看一眼那个盐
瓶。”

他们蹑手蹑脚地经过走廊，空阔的小楼里一片寂静。他们走下楼梯来到
餐厅。在餐具柜里，威尔玛找到了盐瓶。肯沃德大夫倒了点儿盐在他的手心
里，然后把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我想就是这个盐瓶有问题，”他说，“不
过需要回去分析一下。威尔玛，你的想法一点儿没错，就是这个盐瓶——这
是个消灭其他人的最简捷的办法。这会儿什么也别说，我们得把它交给地方
检察官。在报告之前我还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吉姆·布雷迪森一定会指控
班宁·克拉克下了毒。这母子两人跟其他人比起来怎么样？”

“吉姆还行，”威尔玛犹犹豫豫地说，“他有1934 个笑话做为保留节目。
斯文一点儿的笑话很乏味，粗鲁些的笑话又有点儿牵强。一句话，并不显得
多么机智。但总的说来，他还是想与人为善。若不是他装出一副目空一切高
高在上的样子，他应该是受大家欢迎的。”

“他妈妈这人怎么样？”

威尔玛摇摇头说：“她虚荣心强，自私，对儿子着迷得一塌糊涂，简直
让人难以忍受。她有许多小花招儿——比方说，自己骗自己，对别人说她如
何节食，哪些东西可以吃，哪些不可以吃，然后在吃完了第二份食物的时候
装糊涂，大谈自己把节食的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再比方说，在她以为大家
没瞧见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再吃块蛋糕，好像这样做吃下去的蛋糕就不会使她
体重增加。她已经50 多岁了，但她只承认自己有38 岁，假装只有28 岁。”

“她有敌人吗？”

“我想是的。”

“但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采矿生意上，是吗？”

“是的，尤其是那个诈骗案。”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不太了解。他们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谈论这些。他们之间有点儿摩擦。
皮特·西姆斯伪造了富矿卖给了吉姆·布雷迪森。我猜皮特真的干了坏事。
他是个老恶棍，是时不时发酒疯的酒鬼。做了坏事还总把责任归咎于人格分
裂。另外公司的管理也出了些麻烦。这一大家人并不和睦，但他们还挺维护
自己的面子，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

“那个采矿经纪人怎么样？”

“是海沃德·斯莫尔吗？他的确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可我不信任他。他
很有魅力，是一个不错的商人。顺便提一句，他对内尔·西姆斯的女儿多莉
娜很感兴趣，可他比多莉娜大了12 到15 岁。”

“他跟布雷迪森合作做生意吗？”

“他一直在为公司找矿。”

肯沃德大夫说：“好吧，我得向官方报告。我会等到明早与地方检察官
联系，你要多加小心。我把这个盐瓶带走作为证据。你要看着病人不要让他
们吃任何东西，等我向地方检察官汇报之后，大约早上8 点左右的时候，我
会通知你是否给他们进食。”

肯沃德大夫走后，威尔玛朝屋里看了看，看到两位患者都已休息了，才
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她马上感到昏昏欲睡，奇怪，她思忖着，想睡却
睡不着。过去一旦她有病人要护理，而她又不得不以打盹的形式来睡觉的时
候，她都能躺在床上立刻打起瞌睡来——睁着一只眼睡——似乎完全放松，
实际上还保持着一丝警觉。入睡非常容易..惟一要小心的是不要睡得太
沉..只是进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然后停下来休息一下，但是时刻要防备
着哪怕最轻微的..噪音..不是患者的声响，而是蚊子的嗡嗡声。就是这
种声音，忘了找那只蚊子..在房间的某个地方..奇怪的蚊子..从不飞
近..嗡嗡叫个一两秒，声音好像轻了..它又来了..也许蚊子也有点儿
困倦..蚊子睡觉吗？..为什么不呢？..但这只蚊子昏昏欲睡..非常
疲惫..

威尔玛突然醒转过来，决心要把那只令人心烦的蚊子赶出房间。她伸手
拿起手电筒，等着蚊子叫声的再次出现。

她听见了那种讨厌的声音，打开手电筒，低低的蚊子叫声又突然停止了。

威尔玛猛地跳下床，这只蚊子的行动有点诡异。蚊子通常鸣叫着围着一
个地方绕圈，逐渐靠近目标。这只蚊子好像不喜欢光亮，也许等在黑暗里就
会确定它的方位。

威尔玛关了手电，走到窗前，驻足凝视。

再有一两个小时，天就要蒙蒙亮了。一轮明月低悬在西天的夜幕里，平
静的海面倒映出月亮的光影，十五刚过，月亮并不十分圆满。月光照在威尔
玛的脸上，洒在海面上，好像修筑了一条通往仙境的小道；整个宅院在月光
的笼罩下平添了一分宁静。也许在海的那头，林基正开着飞机飞翔在蔚蓝的
天空中。空气好像凝滞了——只有宁静清澈的月光，下面波光如镜的海水，
一处处黑暗的阴影下..院子里有东西在动。

威尔玛的目光落在了一团黑漆漆的阴影上，死死地盯住它——那不是阴
影，而是一个物体在移动..那是一个猫着腰的人，这会儿不动了，显然是
怕被盯上，装成一团黑影。但他所处的位置显然没有其它东西可以留下这样


一个影子。
几乎连想都没想，威尔玛把窗闩打开，推开窗子，打开手电。
在轻柔的金色月光下手电发出一道清晰的白色光柱，照亮的地方恰好错

过那个蜷伏的人，威尔玛又把手电光移向他。

黑暗中威尔玛看到两个中心蓝色发亮的橙黄色光点在眼前一闪。接着两
声清脆的爆裂声撕碎了月夜的宁静。就在威尔玛头上边一点儿的窗玻璃上刚
刚穿过两颗子弹。

那个男子拼命地跑，穿过了月光下的开阔地，进入一片阴影中，越过树
林，绕过石墙..

威尔玛·斯塔勒的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她的患者的安危。那个
人正向仙人掌园跑去，如果他碰上班宁·克拉克，班宁的心脏可未必受得了。
另一个是满头的玻璃碎屑让她气得够呛，刚才子弹穿过窗玻璃时，打碎的玻
璃都落在她的头上。

这会儿，威尔玛听见整幢房子都开始动了起来——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
走来走去，有人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得赶快去看看莉莲·布雷迪森和
她儿子。

班宁·克拉克恼火地高声断喝：“嘿！”
高楼下大门很近的阴影处又有橙黄色的火光闪动，看来是又开了一枪。
几乎同时，在仙人掌园里也闪过两道火光，“砰、砰”，是大口径手枪

的声音，一定是克拉克的点四五口径的手枪。
威尔玛瞧见了班宁·克拉克削瘦的身影，身上只穿着裤头，从仙人掌丛
里跑出来，向那家伙逃跑的方向追去。

她一下子忘掉了恐惧，她的职业直觉又一次占了上风，“你别跑了，”
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太危险了，回到床上去。我去叫警察，盐丁儿在哪
儿？”

班宁·克拉克抬头看着她，“怎么回事儿？这个混蛋朝我开枪？”
“他也朝我开了两枪——他是个小偷。盐丁儿哪去了？”
“在这儿呢。”盐丁儿·鲍尔斯应道，走到月亮地里，正费劲地把工装

裤的皮带系上，班宁，你最好穿好衣服。”
班宁这才意识到他的穿着打扮如此糟糕，“我的天呢！”他说完就像一
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窜回到仙人掌后面走了。
“别跑了！”威尔玛恼怒地大喊，“我又不是没见过内衣。”


5


距离洛杉矶市不到100 英里的大牧场，面积虽然很大但在现代社会里却
显得有点儿过时，但它已有75 年的历史了。牧场有大片的栎树，绵延不断的
高原野地，也有长满郁郁葱葱树木的峡谷，更有覆盖着灌木丛和刺茎藜的山
峰，白雪封顶的远山静静矗立在远方的天幕里。

从崎岖不平的偏僻山村里走出一支马队，马儿静悄悄地排成一列，一个
接一个地沿着高低错落的小道前行，有些地方小道的痕迹几乎已经模糊不清
了。牧场总部座落在山下绿树成荫的山谷里。干燥的空气，万里无云的晴空，
再加上灼人的阳光，使山中绿色的大片草地都变成了焦褐色。

德拉·斯特里特马鞍右边的袋子里装着笔记本，本里记满了有关偏僻的
去处、树标、废弃的路和烧毁的树的位置。她轻松自如地骑着马，对马鞍的
晃动也浑然不觉。

“累了吗？”梅森问。

“不累，挺高兴的。”

牧场主哈维·布拉迪骑在马上半转过身，“想必你已都记下来了？”他
笑着问德拉，“不然的话，我可以再走一遍。”

“我还是吃点儿东西吧。”德拉笑着说。

牧场主向脑后推了推满是汗渍的阔边帽，放眼远眺辽阔的领地，任何东
西也逃不过他精明的双眼。小小的马队，这时走上了一条人们常走的路，微
微发红的金色尘雾笼罩着他们，阳光下他们在雾中变得影影绰绰。细细的粉
尘落在了骑手的身上。马出的汗干燥以后结成盐晶粒附在它们身上，这使马
儿也加快了脚步。

再往山下走，一匹马正单腿离地休息着，它的头向前垂下来。缰绳耷拉
到地上，这匹马虽然没有被拴住，但它一动不动，显然这是一匹训练有素的
牧牛马。

哈维·布拉迪说：“他们干嘛要把马放在大太阳地里。一定是等着..
是的，这不，过来了一个。”

一位身着皮护腿套裤和高跟靴子的牛仔笨手笨脚地从牧场小屋里跑出
来，拾起了缰绳，扔到马脖子上，抓紧鞍头。上马的动作可一点儿都不显得
笨，他一跃上了马鞍，稳稳坐在鞍桥上。人马合二而一，尘埃起处，马儿跑
过山谷，爬上蜿蜒的山路。

牧场主催马前行，“看来好像出了点儿事。”他说。

没几分钟，信使就来到了他们面前。这是一个细腰、古铜色脸庞的牛仔，
他一拉缰绳，马停在了路边，在陡峭的斜坡边上他的坐骑尽力找到平衡，不
安地移动着，显然很怕一时不小心失足滑下斜坡。

牛仔轻松地坐在鞍桥上，他的身体随着马儿晃动着，根本不在意他身后
的陡坡，轻轻地扯动着缰绳来控制自己的坐骑。

“洛杉矶接线员的长途电话，找佩里·梅森找了一整天。大约20 分钟前
他们几次打来电话说事情很急，一旦找到他马上让他接电话。”

“谢谢，乔。我们马上去。”牧场主说。

德拉·斯特里特叫道：“嘿，小心点，那匹马会失去平衡的！”

信使那古铜色的皮肤将他的牙齿衬得雪白，他说：“别担心，女士。我
们都知道哪儿有斜坡。”


“放心，”梅森大声说，“所有的客户都以为他们自己的事是十万火急
的。无论如何，谢谢你通知我，乔。”

牛仔友好地笑了笑。马队从他身边经过。他的坐骑感到失去了领头地位
很不满意，向后甩着头，骨碌碌的大眼睛翻楞着眼白，大声喷着响鼻。“我
就是想着让你赶快知道这事儿。”信使说着，跟在了马队的后面。

山坡不那么陡了，小道也变得不那么曲折了。牧场主走在头里为大家确
定着路线。他们策马飞奔、绕开不长的一段坡地，冲下山坡，马的身体因小
道方向的变化时而斜向这一边，时而又向另一边倾斜。

比起牧场主的骑术，在马鞍上左摇右晃的梅森显得既僵硬又笨拙。他们
下马走过了一段走廊，来到房门前。门上写着“办公室”，推门进屋，可以
看到从未油漆过的地板被靴子跟踩得破烂不堪，柜台几乎占了整个房间的
2/3。屋子中央是一个用能装50 加仑汽油的油桶做成的炉子，柜台前正在看
书的女孩对佩里·梅森笑着说：“梅森先生，电话在这儿。”

梅森点头致谢，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要通洛杉矶接线员的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瞧见了刚随邮件一块送来的晨报，在等待电话接通的当
口，她想看一看“重要数据”一栏。

“找尸体吧，嗯？”梅森微笑着说。
她说：“你一点儿不懂浪漫，你不会..哦，是这儿。”“是什么？”
“意向通告。”
德拉·斯特里特折起一页报纸，用铅笔在一个条款上画了个圈，上面写

着：普伦梯斯·布伦鲍尔斯， 42岁，圣·罗伯托市摩天街619号；露西尔，
33 岁，圣·罗伯托市第六街704 号。她对佩里·梅森微笑着说：“我很高兴
他们要结婚了。我总觉得浪漫爱情可能会撞上法律的暗礁。有这么多..”

电话响了，梅森拿起听筒。
是班宁·克拉克激动的声音：“是你吧，梅森？”
“是的，我是梅森。”
“整整找了你一天，他们说你在牧场的某个地方，所以我一直以为你马

上就会给我来电话，那牧场到底有多大？”
梅森笑道：“你需要骑一整天的马才能到牧场的另一边再返回来。”
“见鬼，我猜就是这么个牧场，大约半个小时前就让他们找你——我简

直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出了什么事儿？”
“我这儿一团槽，你一来我马上去见你。不，不。我是说现在——今天

——你马上开车到这儿。他们翻出了一些公司的旧章程，今天好像有个常规
的年度股东大会召开。他们一直在蒙骗我。他们找了个精明的律师想把我置
于死地。”

“我很抱歉，”梅森口气坚决地说，“整个白天我都在考察有争议的边
界线，而且..”
“昨晚有人给我岳母和吉姆·布雷迪森下了毒。还有人向我的护士开了
两枪。还发现了砒霜..”

梅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开枪的人干的。我一到就去你那儿。”
“记住从后门进来，”克拉克说，“我想在其他人知道你来了之前见到


你。”
梅森放下电话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想来一次快速旅行吗？”他

问道。
“骑马？”
“当然不是骑马。”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回答道。


6


梅森敲了敲小楼的后门，内尔·西姆斯把门打开了。
“就你一个人吗？”她有点儿怀疑地问道。
“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只有她跟我一块儿来的。”
“好吧，进来吧，老板正急着要见你呢。他说你一到就告诉他。”
“他昨天才在楼里吃顿了饱饭，”内尔·西姆斯顿了一顿说，“就是因

为吃了这顿饭他才不致于饿死。平时他就吃他和盐丁儿做的糟糕的饭菜。我
想这一天下来你们一定很累了。是吗？”
德拉·斯特里特和梅森随着她进了厨房，梅森逗趣说：“哦，对恶人来
说没什么休息可言。”
“没错，”内尔·西姆斯表情严肃地对梅森说，“但是心地纯洁的人会
得到上天的保佑，所以这样的人才会像沙粒一样层出不穷。”

德拉·斯特里特顽皮地瞥了一眼梅森，梅森冷冷地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内

尔·西姆斯，可她只是满脸的无辜。她问梅森：“你想不想吃点儿东西？”
“吃点儿不加砒霜的东西？”梅森问。
“这件事儿还没有定论呢。我的老天，今儿中午我就费了好大劲儿才让

他们吃下点儿东西，晚饭就更不用说了。”
“你知道中毒的事儿吗？”梅森问。
“不知道。”
“但总该知道大概的情况吧。”
“不知为福，知之为祸。”内尔·西姆斯说，“我一点儿不知道这事儿，

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警察一直在这幢房子里转来转去。对我来说，让他
们..”
后门开了，班宁·克拉克一见到梅森就舒心地笑了，他说：“我一直把

耳朵贴在地上，似乎听见你来了，晚上好，斯特里特小姐。”
德拉微笑致意。梅森同他握了握手。
“吃晚饭吧？”班宁·克拉克问。
“也许他是害怕砒霜，”内尔·西姆斯揶揄道，“每个人都好像很害怕，

连碰都不碰一下他们的晚餐。”
梅森笑道：“让我们来试一试。我们只吃了几个三明治，把砒霜晚餐拿
出来吧。”
内尔·西姆斯说：“剩下好多炸兔肉，这是一个人的毒药变成的另一个
人可以吃下去的肉。”
班宁·克拉克拉过椅子坐下，指着小楼的前部说：“他们还在那儿开股
东大会。你得给我出个主意，我是应该进去参加呢？还是不参加？”
“参加对你有什么好处？”梅森问。

“没什么，依照合股协议盐丁儿有权代表我投票表决。”
“不参加对你有什么坏处？”
“那..”克拉克说道，“是因为有件事儿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我不大明白。”
西姆斯太太打开烤箱，拿出一大锅炸兔肉，在茶壶里添点儿茶，然后把


开水倒进壶里，“我的房客们今晚什么都没吃。”她轻蔑地说。
克拉克说：“内尔，我只要一杯茶，不要其它的。你们吃饭，一边吃一
边听我说。”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太饿了，盘子的瓷釉我都能吃掉。你们可别介
意我的吃相。”
“为什么你对不参加会议感到担心？”梅森急于得到答案，他追问道，
“开枪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开枪的事儿是个迷。院子里有小偷，斯塔勒小姐用手电照他时，他开
了两枪——子弹击碎了窗户，两个弹孔间距只有3 英寸，距离她的头部也只
有2 英寸。枪声把我惊醒了，我抓起那把点四五手枪跑到月亮地儿里。他已
经跑到了大门那儿，向我开了一枪，我也给了他一枪，没打中，不过离他不
太远。今早，我发现我那一枪击中了墙，就在楼下的门边上——而且这门一
直是关着的。”

“那么中毒的事儿呢？”梅森问。
“有人在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用的盐瓶里放了砒霜，是大夫的紧急处
置救了他们。这得感谢威尔玛·斯塔勒。”
“好吧，”梅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那么，我们回到最初的
那个问题。为什么对不参加会议感到害怕？”
“因为..哦，哦..梅森，我得跟你说点事儿，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虽然盐丁儿对这事儿疑神疑鬼，我也没说。”
“需要我离开吗？”内尔·西姆斯问。
“不，内尔，你就呆在这儿。我信任你。”
“继续说。”梅森说着把兔肉递给德拉·斯特里特，然后再把自己的盘

子添满。
“知道著名的加利福尼亚失踪的矿藏的事儿吗？”
“只知道一点点。”
“听说过‘歌勒矿’吗？”
梅森摇了摇头，嘴里满是兔肉。
“它是失踪的矿藏，”内尔·西姆斯插了句话，“沙漠里这样的矿还有

好多。”
克拉克在自己的茶里加了点儿糖，搅拌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

本有蓝色封面的书。
“这是什么？”梅森问。
“《采矿人指南》。是霍勒斯·韦斯特编的，韦斯特收集了大量关于加

利福尼亚失踪矿藏的情况，这本书是1929 年出版的。对于这些失踪的矿藏有
多种说法，一些听起来有道理，另一些说法驴唇不对马嘴。韦斯特亲自翻阅
历史记录，跟老采矿人攀谈。20 年前他完成了这部书，尽他所能精确地记载
了历史。”

“好吧，”梅森说，“‘歌勒失踪矿藏’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1886 年左右，”克拉克说，“按照韦斯特的记载，有3 个在死谷边
的派那明山脉探矿的人，他们从一个山口出来，向圣·伯那迪诺城走去。他
们骑着壮实的马匹，背囊鼓鼓的，还有个能装10 加仑水的水壶，带着这些，
他们信心十足地走进了沙漠。

“第二天，他们就为走哪条路好发生了纠纷，吵得很凶。其中一个叫弗


兰克·歌勒的人认为他们向西南走得太远了。他说他们应该沿一条偏东方向
的路前进。争吵过后，他与其他两个人分开了，向偏东方向走去。后来，谁
也不知道其他两个人怎么样了，也许他们就消失在沙漠里了，或者到了某个
地方，也可能到达圣·伯那迪诺。总之据历史记载，他们失踪了。”

内尔·西姆斯像总结似地说：“两个人好相处，三个人不好相处。”

德拉·斯特里特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盯着班宁·克拉克，甚至忘记了
吃东西。佩里·梅森还在吃着兔肉。

“想喝杯茶吗？”内尔·西姆斯问道。

“麻烦你了。”梅森说。

在她倒茶时，班宁·克拉克继续讲故事：“两天后的中午，歌勒筋疲力
竭。眼前出现了连绵的群山，他越过这些群山，进了峡谷，峡谷里有各种植
物，还有一条小溪——他欣喜若狂地伏在小溪岸边上，在一株杨树下的阴凉
地里咕嘟咕嘟地豪饮。就在他喝水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枝头，让一缕阳光
照射到离歌勒几英寸远的水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黄色的光芒。

“歌勒停了下来，把胳膊伸进水里捞出个黄色的东西。是一个天然金块，
有几盎司重。在它附近小溪的河床上还有几块。歌勒把这些金块拾起来都塞
进了他的衬衣里面。”

“要是我，得装满一大包。”内尔·西姆斯说。

“发了笔横财，嗯？”梅森说道。

“当然是发了笔横财，”克拉克说，“可是在沙漠里面对一片荒漠，你
根本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情况。歌勒弄到了金子，可它既不能吃也不能喝。他
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太远了，他的马又饿又累，由于缺乏食物，他自己的身体
也很虚弱。猛然间，他意识到除非回到文明世界，在这荒漠里他手里的金子
不值一文，只是给疲惫不堪的坐骑增添额外负担而已。这几块金块已越来越
成为他回到文明世界的障碍。

“想到这儿，歌勒有点儿着急。他决定把其他东西尽可能地扔掉，只带
金块回去。他还解下了他的左轮手枪，扔进了灌木丛。就像所有过度疲劳的
人一样，歌勒无法判定他的确切位置。更不幸的是，他迷了路，这使他心慌
意乱。

“他沿着峡谷前进，来到平坦的田野，眼前是一片大湖蒸发后留下的平
滑、干燥的平原。到这儿他才辨认出方位，圣·安东尼奥山就在正西方向—
—我们现在把这座山叫老头子山——它是歌勒的第一个路标。沿这座山的方
向向前，山脚下有一个采矿城，歌勒朝着这个小城走去。

“他到达这个小城后病倒了，衬衣里的金块儿磨得他皮开肉绽，伤口已
经感染了。感染使他一直在病床上躺了3 周，然后他才有时间想回去确定他
发现的金矿的位置。如果你一直全神贯注地想一件事儿的话，3 周的时间真
是有点儿太长了，用不了多久，你的记忆力就该跟你开玩笑了。”

“当然会这样。”内尔·西姆斯说，她正背过身儿去从烤炉里取兔肉出
来。

克拉克接着说：“他自然不会一个人去，一大群探矿的伙计跟在后面，
一心想着在这片富矿脉开一片矿。这一大帮人在沙漠里转悠了一段时光，有
些人受不了掉了队开小差儿了。歌勒不知道怎么迷路了，漫无目的地瞎闯。

“歌勒一个月之后才回来，休息了一下，带上更多的给养，重新出发。


他再也没能找到那个峡谷——甚至连那一连串的小山也没有找到。

“这些历史记载很可靠，你可以在韦斯特的书里读到大部分。有些是我
从其他渠道搜集的——比如说，枪就是个例子。我是找到了歌勒写的一封信
才了解到的，这封信被珍藏在帕萨德那的图书馆中。”

“一个大男人连路都找不到真是不可思议。”德拉·斯特里特说。

“很可能，”克拉克说，“在沙漠里容易迷路。比方说，那些外出野营
的人，早上离开营地时把驻地记了一遍又一遍，好在晚上回来时能找到‘家’，
可真正到了回来的时候，他们可能来来回回走上几个小时，也没法找到熟悉
的路标。”

梅森点头赞同道：“这就是‘歌勒矿藏’故事的结尾了？”

班宁·克拉克嘴角掠过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哦，好吧，再看看霍勒
斯·韦斯特的记录。提个醒儿，这时的时间是1886 年，几年后，也就是1891
年，有个叫汉·莫斯的身材魁梧的老采矿人在圣·伯那迪诺出现了，他常常
到沙漠里做探矿旅行。

“有一次，莫斯旅行时，他刚买的头一次外出旅行的小驴子闹着要脱离
队伍，可以想象得出，莫斯有多恼火。这头小驴子驮着好多莫斯旅行时要用
的东西，可它却不管这些只是自个儿闷着头走。莫斯拦不住也抓不住它。他
只好跟在队伍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哝着。这下正合了那只小驴子的意，它
一下成了整个队伍的头儿。汉·莫斯跟在他后面，一会儿骂它几句，一会儿
追它，一会儿又哄它掉头回来。可是，这头小驴子是个怪家伙，它认死理儿，
朝着一片汉·莫斯从未到过的荒地走去。没有几个探矿人到那儿转过，因为
那是一片光秃、干旱的地带，弄不到给养。在那个年代，到那地方去简直就
是自取灭亡。

“但是，汉·莫斯就是舍不得小驴子身上驮的东西，他也不愿意失去这
只小驴子。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想，如果再走1 英里，还逮不着它，我扭头就
走，让那小驴子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小驴子却朝着
有水的方向走去——你把驴子带到沙漠里来，一旦它朝有水的地方走，你总
会从它的举动中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当然，其它的动物也会嗅到水源。于是
它们都朝着同一方向走了。莫斯跟在它的小驴子后面来到了有水和有金矿的
峡谷。

“汉·莫斯一看到金矿，欣喜若狂，拼命往口袋里装金块。他又叫又喊
地绕着圈跑，然后起程返回圣·伯那迪诺，准备享受生活。大约走了一半路，
他突然意识到他兴奋得过了头儿，忘记在他发现的金矿上立块标记，证明金
矿属于自己。他犹豫了一下，但是一想到他会在圣·伯那迪诺狂欢，就立刻
朝城里走去，准备先好好地乐一乐，然后再回到峡谷里，找到他的金矿，认
真地开采一下。”

“男人在他们快喝醉的时候和喝醉了以后总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内
尔·西姆斯说。

克拉克微笑道：“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在圣·伯那迪诺引起了轰动，人
们看到莫斯的天然金块，整个小城沸腾了。他们都知道，老莫斯发了大财，
而且不久之后他就得回去取更多的金子。他们就给他灌酒，一直盯着他不放。

“老莫斯终于花光所有的钱，再也无法买酒了。他开始清醒过来，并且
意识到他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启程想去金矿，可他一出城，差不多半个城的


人都跟着他，他们都骑着好马，带着足够在沙漠呆一阵子的给养。
“老莫斯在沙漠上转来转去想把他们甩掉，他假装迷失了方向，晚上偷

着赶路，寻找摆脱他们的机会，可就是不成功。他们就是在后面跟着。”
班宁·克拉克停住了。然后他说：“你们不觉得乏味吗？”
“很精彩。”西姆斯太太说道。
“非常有意思，我可是把你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了。”梅森说。
班宁·克拉克轻轻拍着小蓝皮书，“我在给你讲历史事件。”他说，“所

以根本不可能出错。即使我能把这事儿背下来，我也要边讲边核对。但是这
事儿毕竟发生在10 年前，那会儿沙漠里都是金子，没有快速的运输工具。”
“我明白，”梅森说，“继续讲，老莫斯怎么样了？他摆脱了跟踪他的
人吗？”

“没有，他最后不得不返回了圣·伯那迪诺，他浑身酸痛，气急败坏，
身无分文。可他知道他该去哪儿，而且只要几个小时，他就可以拾到足够让
自己成为沙龙和舞厅的名人的金块。可现在他只要前脚一出城，后脚就会有
圣·伯那迪诺全城的人跟在后面。他想找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但还
没出发，这计划就流产了。不带行李进沙漠无异于自杀，而且圣·伯那迪诺
的人把他看得很紧，他连把一些驮东西的小驴子藏在某个地方，以便到时牵
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发现的这个矿就是歌勒找到的金矿吧？”梅森问道。
“我正要说到这儿呢，”克拉克说，“一般认为他发现的这个矿就是歌
勒找到的那个。”

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我对可怜的老莫斯和他的处境很感兴趣。这些事
似乎不大有可能发生在圣·伯那迪诺。呃，我们开车从那个城市疾驶而过，
在那儿停下来加点儿油，然后就走了，只不过是热闹的小城而已，现代、时
髦——跟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

“圣·伯那迪诺城发生过许多事，”克拉克说，“可汽车掩盖了历史，
它过去一直是真正的采矿城。”
内尔·西姆斯站在电烤炉旁说：“幸亏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想想那些在

那儿开饭馆的人吧，没有电冰箱，交通也不便利。”
“他们总有办法过下去的。”克拉克说。
西姆斯太太悲观地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办法。保存食物是

大自然生存的第一法则。”

“自我保存才是。”克拉克纠正她的话。
“哦，对食物来说难道不也是这样吗？没有食物你无法生存。”
克拉克看了一眼梅森说：“你越是和她争论，就越是没完没了。”
“那是因为我说得对！”西姆斯口气坚决地说。她很自信，根本不在乎

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
“但是我们把汉·莫斯留在沙漠里了。”德拉·斯特里特示意把故事讲
下去。

“就在圣·伯那迪诺，”克拉克说，“汉·莫斯非常恼火。但这个老家
伙有点像个老学究，于是有一天，他真心实意地对城里的全体人说：“好吧，
我不带着你们我也走不了，大家一块儿打行李，一块儿出发。这回，咱们直
接到矿上去。金矿越多越好，我摆脱不了你们，还不如把你们都带着，也不


用绕远，倒省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
“他也是无可奈何！”内尔·西姆斯说。
“他真想这样做？”德拉问道。
“当然，老莫斯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他把他的驮队集合在一块儿，在圣·伯

那迪诺城边上把所有想去的人都带上。然后，他出发了..那时候人都重信

义。”
“接着呢？那儿有足够的矿供这么多人开采吗？”
克拉克笑着：“这是最悲惨的一段。老莫斯是个好人，但有点儿大方得

过了头。他是那种只带着少得可怜的给养就能在沙漠中生活几个星期的人。
严重营养不足、没有人说话，对这些他都不在乎。可一回城他就把钱花个一
干二净。这样一来，再次出发时，他骑的马不是最好的，而他自己也不是最
好的骑手。

“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后，队伍接近了有水源的峡谷，聪明一点儿的人发
觉目的地已经不远了，他们就快马加鞭跑在了头里。汉·莫斯也鞭策着马，
大家随之蜂拥着狂奔起来。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驮东西的马落在后面，
扬起的沙尘蔽日遮天，这些人拼命地在荒野上奔驰，拼命冲下陡峭的岩石坡
直达谷底！老莫斯反到落在了整个队伍的后面。

“到达了峡谷地带以后，他们发现没有人来过这几，于是就拼命地抢先
划出自己的地盘。他们行动毫不犹豫。在找到自己认为是最好的一块矿地后，
就树立标志占有了这片地。等到汉·莫斯精疲力竭地终于到了峡谷，几乎整
条小溪都被其他人占领了。汉·莫斯喘着粗气从马上跳下来向四周看了看，
发现他的矿地已经被人占了。就在他到来之前，已有80 块矿地被人分掉了。
最后他找到的那一块地几乎是矿质最差的。”

“这就是分配法则。”内尔·西姆斯说。
“那是歌勒矿吗？”梅森问道，发现没人注意到内尔·西姆斯的插话。
“那儿被认定就是歌勒矿。采矿人把四周看了看，又想到歌勒讲过的故

事，都一致认为那儿就是歌勒矿。”
“它真的是吗？”梅森问。
“不是。”
德拉·斯特里特停住嘴不吃了。看着克拉克。
克拉克说，“歌勒并不那么简单，他讲的矿的位置跟事实有出入，有些

是编造的，欺骗了那些想跟着他去的人，而且也避免了自己最终像汉·莫斯
那样被年轻人骑着快马甩在后面。歌勒比莫斯聪明。他故意编造了他发现的
矿周围的地理情况。”

“你怎么知道的？”梅森问。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内尔·西姆斯又插了一句。
班宁·克拉克满脸狐疑朝厨房四下里看了看。


“没事儿，”内尔·西姆斯向他保证，“他们都在开会。海沃德·斯莫
尔在晚上这个时间总要来喝杯茶，但开着会他就不会来了。”

克拉克解开上衣，拿出一个手枪皮套来，皮套原来是黑色的，可现在已
经褪成了暗褐色，而且由于长期使用有点儿磨光了。他说：“我想把这家伙
藏起来。”

他拿出枪，把它放在桌子上。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西姆斯都俯身细瞧。

这是一把生满了锈的单发科尔特左轮手枪。不管当初它多么光亮，现在
枪体上满是铁锈，锈蚀物已经在枪管、枪膛和扳机上形成了一层硬壳，只有
发黄的象牙枪把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仔细看去， Goler（歌勒）几个字刻在
枪把上，字下面是日期： 1882。

梅森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发现这把枪，”克拉克说，“完全是意外，那是在沙漠杨树下的泉
水旁找到的。跟我一块儿去的那个人爬山去了，那会儿我的心脏还没这么糟，
但我还是感到呼吸短促，活动量不敢太大。我在杨树荫下躺下，泉水边的地
面上大约有3 寸长的枪管从沙子里探出来。我看出那是枪管，把它挖出来，
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了名字和日期——这一下我可意识到我发现了
什么。”

“当时你怎么办呢？”德拉·斯特里特问，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
芒。

“我没带工具或设备，”克拉克说，“我用两只手在小溪水底下的沙土
里摸了半天，在水里的石头旁边找到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大把金砂。”

“可怎么没有人听说过这件事呢？”梅森问。

“问题就出在这儿，”克拉克说，“泉水所在地是一块石英矿的标定矿
地，一些糊里糊涂的采矿人，为了找点儿值钱的矿石而到这来饿得丧了命，
谁也没想到这里有砂金。该死的是‘东山再起公司’现在也对这个矿场感兴
趣，他们以为这里的石英矿还值几个钱。这个矿只不过是他们买下的几百个
矿之一。我再也不会给布雷迪森太太和她的儿子白送钱了。”

“据你所知，有人知道矿的位置吗？”梅森问。

“我想布雷迪森知道。”

梅森眉毛一扬。

“在盐丁儿的营地，我没法儿把这件东西藏起来，所以我就把枪放在我
的桌子抽屉里——把刻有歌勒名字的那一面朝下放。哦，大约一星期前，我
发现枪被调了个儿，有字的那一面朝上了，我现在不常去我的房间了——那
得爬楼梯。我上楼很吃力，每爬两三个台阶就得歇一两分钟。你看，我已
经..”

门合页“吱吱咯咯”地响。班宁·克拉克一把抓起了满是锈蚀的左轮枪，
三下两下就装进了枪套。

门开了，是一个20 岁左右穿着紧身套衫的女孩。她身材很苗条，显然对
自己穿紧身套衫的良好效果十分清楚。她看见桌旁围着几个人，就忙退了回
去说：“我打扰你们了吗？”

班宁·克拉克说：“多莉娜，没关系，进来吧。这是梅森先生和德拉·斯
特里特小姐，她是梅森先生的秘书。这位是多莉娜·克罗夫顿，西姆斯太太
与前夫生的女儿。多莉娜，我跟梅森先生正说点儿事，不过现在说完了。”

克拉克转身对梅森说：“现在你明白我的处境了吧？特别是和公司的关
系。”

梅森问：“他们，是不是对实际情况有所怀疑？”

“我想是的。”

“我是指法定所有权，也就是财产的所有权方面。哦，涉及到这些了
吗？”


“是的。”
梅森眯起眼睛说：“你说他们找了个律师来开会？”
“是的，这家伙叫莫夫盖特。你可能知道他。他起先是我妻子的律师，


负责处理她的房地产事务。以后布雷迪森去找他，这次的案子就是莫夫盖特

为他们做代理，我想他不会对我有什么好感。对他我也一样没什么兴趣。”
“他参加董事会议吗？”梅森问道。
“哦，是的，这一阵儿他对公司的每件事都要插手。”
“是这样，”梅森说，“你辞去总裁职务时是否意味着同时辞去经理职

务呢？”
克拉克点点头。
梅森显然有点儿生气地说：“我起草那份合股协议时你就应该告诉我这

些。”
“为什么？这事儿跟签合同有什么关系？”
“假如，”梅森说，“他们推荐你当公司的经理，盐丁儿代你投票就会

把你选上。一旦成了经理，你就要以受委托的身份来行事，如果你知道对公
司资产的价值有影响的消息，但没有使公司受益的话..快在他们行动之
前，让盐丁儿退出会议..”

“会议已经结束了，梅森先生，”多莉娜说，“我经过那个房间时听到

了推椅子的声音。”
克拉克看着梅森说：“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梅森摇了摇头说：“一旦你成为经理，即使只是几分钟，你也失败了。

能不能隐瞒这个消息随后再..等一下，依据公司条例经理也必须是股东

吗？”
“我想是的。”克拉克说。
“你的股票值多少钱？”
“30 万或者40 万，不，也许更多，怎么了？”

“我要买下来，”梅森笑了笑，说：“用5 美元买。我与你私下达成协
议，后天我会以5 美元再把这些股票卖给你，但别人不知道这个协议。”
“我不能爬楼梯，”克拉克说，“股票在楼上我的书桌里放着，从右边

数第三个信件格里。”
“书桌上锁了吗？”梅森一边问，一边站了起来。
“没有。桌子的锁不好使。我本打算修理一下，一截钥匙折到锁里面了。

多莉娜，带梅森先生去我房间好吗？你能爬楼梯。”
站在桌子边的多莉娜好像根本没听见克拉克的话。
西姆斯太太说：“多莉娜，亲爱的，醒醒，别让爱你的人伤心！克拉克

先生要你带梅森先生去他的房间呢。”
“哦，好的，当然可以。”她微笑着说，好像刚从梦中醒转过来，“梅

森先生，请这边走好吗？”
梅森说：“克拉克，这是你的5 美元，权当成交了。”
克拉克低声说：“如果你听见散会了，梅森，而且情况万分紧急时，你

可以随机应变。”
梅森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耸了下眉毛。


克拉克点了点头。
“这样会使问题复杂化。”梅森说。
“我知道，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梅森拉起多莉娜说：“走吧，小姐。”
多莉娜·克罗夫顿在前面领路走上了楼梯，匆匆通过走廊，她一句话也

不说。
“看起来你是个爱深思的女人。”梅森说。
她出于礼貌，对梅森笑了笑，过一会儿她才说：“我想我今天话太少了。

这就是克拉克先生的房间。”

梅森本以为会看到一间豪华的主人卧室。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这个位于小楼北面的小房间里有一张简朴的单人床，一个五斗橱，一个带抽
屉的柜子，一个有点儿旧的桌子，一张老式卷盖式书桌，一些镶框的放大照
片挂在墙上。

两股绳子挂着一副带靴刺轮的大墨西哥踢马刺。在另一面墙上，一个旧
枪套斜斜地挂在钉子上，枪套里还有一支枪。透过枪柜的玻璃窗，可以看到
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来福枪和猎枪。第三面墙上挂着展开的大山狮皮，显
然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个房间是主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现在因为久无
人住，房间缺少生活气息。房间保持得很整洁，可这种整洁给人的感
觉却很刻板僵硬，好像跟日常生活脱了节。

梅森走到书桌旁，从班宁·克拉克说过的书信格里拿出一些文件。他找
到装股票的信封，拿出来看了看，确认一下股票都是整理好的，就在要往门
口走的时候，从楼下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这一切都在清楚地告
诉梅森：会议结束了。

梅森站在那儿，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股票。
“怎么了？”多莉娜说。
梅森说：“交易达成，我们应该在会议结束前就在股票上签名。”
“这很重要吗？”多莉娜问。
“非常重要。你有没有办法在他们到厨房前把股票赶快拿给他，然

后..”
“他们现在正朝那儿走呢，我想他们也在找他。”
梅森突然坐在书桌旁，拿出圆珠笔，从书信格里拿出一些文件，找到有

班宁·克拉克签名的一份。
他匆匆瞥了一眼背后的多莉娜·克罗夫顿。
她好像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正全神贯注地想着自己的私事儿呢。

梅森展开股票，把一份签有班宁·克拉克名字的文件放在上面，仔细地
研究了一下，然后，虽然手法不太熟练，但却毫不犹豫地在股票上签上了班
宁·克拉克的名字，证明股票已经转让。

他把那份用来模仿克拉克签名的文件放了回去，折好股票证书，放进口

袋，拧好圆珠笔帽。
“一切就绪了。”他说。
多莉娜慢慢地走到走廊上，梅森看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根

本没注意他做了什么。
梅森回到厨房时，人们都已经在那儿了——莉莲·布雷迪森稍稍有点儿


胖，妆化得也有点儿浓；吉姆·布雷迪森，表面上很和蔼友善，容易相处；
律师莫夫盖特，个儿不高但很结实，衣着整齐，头发打了发乳，向后梳理得
一丝不乱；海沃德·斯莫尔身体很结实，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盐丁儿·鲍尔斯似乎与那些人毫不相干。
在大家明白怎么回事之前，梅森就已经把所有的人仔细地观察一遍，并
且对每个人都心中有数了。

班宁·克拉克漫不经心地做了介绍，梅森觉得大家对他热情得有点儿过
分。特别是莫夫盖特，还走上前表示友好，虽然他的态度多少还是有点儿勉
强。

“我刚听说，”莫夫盖特说，“你要为西姆斯先生和太太做诈骗案的代
理。梅森先生，有你这样一位著名的对手，真是很荣幸。我在法庭见过你几
次，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莫夫盖特和斯蒂尔律师事务所’，在布罗
考大楼。”说完，他郑重其事地递给梅森一张名片。

梅森把名片塞进口袋，然后说：“我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个诈骗案的情况。”
“不着急，不着急，”莫夫盖特说，“我想，梅森先生，一旦你听取了

证词，你就不会再参与诉讼了。克拉克先生，我们为你带来了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克拉克问道，他的语气和表情极其冷淡。
“我们认为，”莫夫盖特说，“由于各种各样的诉讼和其他琐事纠缠，

公司对你有欠公平。你的身体状况又不允许你亲自到矿场上去参与经营活
动，但是你的确具有高水平的专业知识，公司对你为开发矿产所做的工作深
表感激。一句话，克拉克先生，我们已经推选你进入董事会，并且聘用你力
监管经理，年薪25000 美元，其他杂费另算。”

克拉克一脸惊讶。
梅森说：“很抱歉，莫夫盖特，这已经不可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讲过了。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圈套，不过它已经没有用了。”
莫夫盖特火冒三丈地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权力说这种话。我们正要

讲和呢，仅此而已。”
梅森对他微笑着说：“律师先生，让我跟你讲点儿别的事儿，选举克拉

克进入董事会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这是什么意思？”
董事应该是公司股东。”
班宁·克拉克是个大股东，梅森先生。”
他过去是，”梅森说，“但他恰好已经卖掉了他的股票。”
公司的帐目上从未有过记录。”
股票拿来转让时自然会有。”
“但是依据公司帐目他仍然是股东。他..”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了班宁·克拉克的股票，把它展开放在桌子上。

“问题在于，”他说，“班宁·克拉克是否的确是股东，我想这个可以
说明问题。先生们，我已经买下了克拉克的股份。”
莫夫盖特恼羞成怒。他说：“这种股票交易，只不过是一种骗人的鬼把
戏。”
梅森冷笑道：“你是不是想用为克拉克设了陷阱，而他却卖了股票避开


陷阱作为理由请求法庭宣布股票转让无效呢？”
“那不是陷阱，我们是为了讲和。”
内尔·西姆斯故意用一种尖尖的声音插话：“讲和？恐怕没安好心。”
梅森平和地说：“哦，也许是我急了点儿。”
“就是。”
“那么，”梅森说，“雇佣合同可不可以每年签订一次呢？条件是公司

如欲中止合同应提前12 个月通知本人呢？”
莫夫盖特的脸微微泛红，他说：“当然不行。”
“为什么？”
“哦，当然..当然有原因。”
梅森对班宁·克拉克点点头说：“你看就是这样。”
克拉克说：“梅森，把这件事儿交给你我感到非常满意。”
梅森折好股票把它放进口袋。
“可不可以问一下你花多少钱买下来的？”莫夫盖特问道。
“当然可以。”梅森一本正经地说。
莫夫盖特等着后边的话。
“你们有权利随便问。”梅森笑着说。
吉姆·布雷迪森也加入到对话中：“好了好了，别为这事伤了和气。我

不希望班宁·克拉克认为我们对他个人有什么敌意。坦白地说，莫夫盖特说
如果我们选他进董事会跟他签这个合同，克拉克就必须或者全部公开他所知
道的有关公司财产的情况，或者倘若他曾以个人名义为个人利益开采或经营
过公司矿产的话，我们就上法庭证明他已实际上自愿成为公司的委托人了。
莫夫盖特，你已经尽了力，比赛结果说明你得甘拜下风。梅森早就看出了你
要干什么，你被击败了。我非常满意。诉讼太令人厌倦了。现在让我们把生
意上的矛盾抛在脑后做朋友吧。班宁，我想你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些信息？”

“什么信息？”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班宁把茶杯递给西姆斯太太，让她添茶，借机磨蹭了一下。然后才说：


“那么这是个陷阱了？”
“这，”布雷迪森说，“现在，我们还是谈点儿别的吧。”莫夫盖特在
一旁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想否认“陷井”这一说。
西姆斯太太端着茶壶绕过桌子为德拉·斯特里特和佩里·梅森添茶，她
问道：“那我的案子怎么办呢？”
莫夫盖特冷冷地说：“我正想说呢。不过，梅森先生，最好还是在你的

客户不在场的情况下谈比较好吧。”
“为什么我不能在场？”西姆斯太太问道。
莫夫盖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会上火的。”
“不会是我吧，”西姆斯太太说，“我跟这事无关，我只是想知道我该

采取什么立场。”
梅森说：“我已经留了信儿让人今天下午就把有关这个案子的抗辩写出
来。”
一直躲在一旁不说话的布雷迪森太太说：“吉姆，我想我们已经尽了做
董事的义务，可以走了。”
布雷迪森有点儿犹豫，磨磨蹭蹭不大想走。


多莉娜·克罗夫顿绕过桌子站在屋角，然后心血来潮地跑到烤炉边她妈
妈身旁，吻了她一下。

“这是为什么？”西姆斯太太问。
“祝你运气好。”多莉娜点头说。
大家要离开了，厨房里一时显得有点儿混乱，布雷迪森这会儿为他母亲

把门打开，梅森在那儿鞠躬，向每一个人道“幸会”。
布雷迪森和他妈妈刚出去，莫夫盖特就说：“我有个合同要你签一下，
梅森。我把公文包放在另一个房间里，如果你不介意请稍等片刻..”

“你看他，”就在莫夫盖特离开房间时，克拉克恨恨地说，“他脑子里
尽是鬼点子，他这会儿又去给吉姆出主意去了。什么把公文包没带来，纯粹
是借口。”

梅森低声急促地说：“取那个合同可能意味着他要听取皮特·西姆斯的

证词。他也可能想要听取你的证词。”
“为什么？”
梅森意味深长地说：“放长线，钓大鱼。一旦他把你带到公证人面前，

他就会用一些设计好的问题诬谄你。很抱歉我不得不那样处理股票，不过我

们得争分夺秒。”
“没关系。”克拉克笑着说。
“你看，”梅森说，“我没有时间解释给你听了，但是有关公司董事的

法律是模糊不清的。那不像你被推举担任什么职务时那样，必须要先宣誓才
能有资格任职。依照合股协议盐丁儿可以代你表决。盐丁儿自然认为他们选
你进董事会是对你有好处的。”

盐丁儿·鲍尔斯窘迫地说：“他们特别殷勤，我还以为他们真想重归于

好。我真想揍我自己一顿。”
“没必要这么做。”梅森说，“这是个绝妙的法律陷井。”
“真他妈聪明，”班宁·克拉克说，“但我想如果他们考虑一下时间因

素，就会发现有那么5 到10 分钟的时间我的确是董事，那就..”

梅森皱了皱眉头，警觉地瞥了一眼内尔·西姆斯。
班宁·克拉克笑了笑说：“她没事儿，我完全信任她和多莉娜。”
梅森说：“好吧，为了使这个东西具有法律效力，而我也好摆脱困难，

防备调查。拿钢笔描一下这个签名，要有证人在场才行。还是让多莉娜·克
罗夫顿看着你签名，因为刚才她跟我在一起..”
“恐怕她已经走了，”内尔·西姆斯插了句话，“现今的年轻人大都这

样，一有机会就跑得无影无踪，我还是姑娘那会儿.没父母的允许甭想出去。”
“她真是个非常好的姑娘。”班宁·克拉克由衷地说。
“她跟今天的大部分姑娘一样没啥大毛病。”西姆斯太太说，“就是有

点儿独立性太强。”
梅森说：“孩子独立是好事，要给他们点儿机会发展个性。”
“不能太独立，”内尔·西姆斯不屑地说，“孩子们有点儿过份了。”
班宁·克拉克对梅森笑了笑，取出了圆珠笔，梅森取出股票。
“等莫夫盖特回来，”梅森说，“如果他有什么文件给你，我就咳嗽两

声。听到我的咳嗽声，你就找个借口出去，然后藏起来，他就无法给你开传


票。我不信任这个人，而且..”

门被推开了，莫夫盖特一进门就说：“好吧，梅森先生，我希望我们分
别代表不同公司的利益不致于损害我们的友情。”他现在笑得很和蔼，言谈
举止来了个180 度大转弯。似乎布雷迪森给了他什么指示，让他试试新战术。

梅森没等克拉克的笔接触到股票，就装做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茶杯，一把
从他手底下把它抽走了。他折好了股票，放进上衣内的口袋里。

莫夫盖特看到班宁·克拉克手里的圆珠笔，皱着眉盯视了一下，但还是
尽可能和气地说：“梅森先生，我这儿有一个听取皮特·西姆斯证词的合同，
皮特是诈骗案的被告之一。如果明天方便的话，我想听取证词。把所有情况
清理一下，这实在太重要了。”

莫夫盖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硬纸袋，他从里面拿出一份蓝底的法律

文件。
德拉·斯特里特坐在梅森旁边，瞥了一眼纸袋，胳膊肘轻碰了他一下。
梅森咳了两声。
班宁·克拉克向后一推椅子说：“对不起，我得喝口水。”
他向水池走去，瞥了一眼桌子，看见梅森正仔细地读着合同，而莫夫盖

特微微斜着眼睛在一旁观察着梅森。
班宁·克拉克一声不响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梅森说：“如果把皮特·西姆斯做为纠纷的一方来取证词的话，我想同

时也要听取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
“为什么你想要他的证词？”
“他不是公司的总裁吗？”
“是的。”
“就在有诈骗嫌疑的合同生效前他刚刚和皮特·西姆斯做过生意，是

吗？”
“是的。”
“我需要他的证词，”梅森说，“如果你要取得一方的证词，我也要另

一方的。”
莫夫盖特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一点，“用钢笔加上这一条吧，不过要加上

班宁·克拉克的名字。”
“他并不是纠纷的一方，你无权取他的证词。”梅森说。
莫夫盖特狡猾地笑着说：“他身体不好，我有权取证来长久保存他的证

词，他是关键证人。”
“为什么事做证？”
“为与这件纠纷有关的事。”
“什么事？”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开这件事儿的。”
“那我不会在合同中写上他的名字。”梅森说。
莫夫盖特说：“你可以不这样做。我已经想到你会拒绝，所以我弄到了

一个法庭指令和一张传票。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客户可以不必为接到给他的

传票发脾气或者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你最好还是在证词中加上他的名字。”
梅森只是用钢笔加上这样几个字：“也需要吉姆·布雷迪森提供的证词。”
莫夫盖特这下真的火了，说：“梅森先生，我警告你，我会抓住一切可


能的机会发出传票。不管班宁·克拉克喜欢不喜欢。”
“那是你的权利。”梅森边说边把圆珠笔放进了口袋。
莫夫盖特签上他自己的名字，把合同的一份副本递给梅森，把硬纸袋放

回公文包里。
梅森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见布雷迪森了。律师，我们明天
见。”
他前脚刚进屋，西姆斯太太就走到冰箱旁说：“我给你拿点儿好吃的去
去这个律师的晦气，他在这儿我不愿意拿出来，我怕他也会要一块儿。”
她拿出一个柠檬夹心馅饼，烤过的馅饼泛着金黄色，上面点缀着许多琥
珀色的小糖丸。
梅森看了一眼德拉，满意地笑了。他对西姆斯太太说：“如果我是只猫，
我就去躺在炉边打呼噜了。”

盐丁儿看了下表说：“哎，梅森先生，上他们的当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陷井布置得太巧妙了。你看，盐丁儿，莫夫盖特会从这溜
出去想办法给班宁送传票，你以为班宁能逃出他的手心吗？”
盐丁儿笑着说：“这家伙太狡猾了，如果在黑暗里给他10 秒钟让他先跑，
恐怕魔鬼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7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吃完了馅饼。梅森说：“好吧，我想我们最好同
班宁·克拉克谈一谈，希望他不会过于激动。”

盐丁儿·鲍尔斯坐立不安，他站起来突然说了句：“我希望你们等一会
儿。”

梅森疑惑地扬了扬眉毛。

“我要娶的女人就要来了——她叫露西尔·布伦。我叫她8 点30 分到这
儿、她马上就要来了，我..哦，我想让你们见见她。”

西姆斯太太一边清理桌子，一边说：“班宁·克拉克的毛病是他总是精
力充沛，不肯安静下来。他轻松地生活一阵儿，身体就能好起来；可是他刚
好了一半儿，就又活跃起来把自己累个半死，跟治病前没什么两样了。”

“他恢复得不错。”盐丁儿不服气地说。

“我可有点儿怀疑，今天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如果布伦小姐就要来这
儿了，你还是出去吧，这样我好干完我的活。”她嘴上话不停，手却很麻利
地把一摞摞的盘子拿开，“我能干完这些活真是奇迹，想想有这么多人在我
的厨房里开会，还有其他人进进出出；警察在食物里发现毒药，却问我为什
么食物有毒；还有那个狡猾的推销商，一下子就把我女儿拐出了厨房，剩下
她妈妈一个人对付这一大堆盘子。她那参了军的男朋友——杰里·科斯莱特
绝不会做这种事。从前姑娘们出去总是先打招呼，回来也要告诉父母她们都
做了些什么..”

盐丁儿·鲍尔斯对梅森笑着说：“我们还是去起居室吧，她会一刻不停
地讲下去..”

“好像今天的男人一点儿都不会体贴女人。”内尔·西姆斯接着说，“他
们连想想都不会。露西尔想给你的律师朋友留下点儿好印象，你却把她带到
厨房来..天啊，这是什么？”

西姆斯太太拿起了一个糖罐，下边放着折好的纸片，压着它的糖罐一拿
开纸片就展开来。

“像是个便条。”德拉·斯特里特说。

西姆斯太太把它打开，尽量拿得离眼睛远一些，眯着眼看，她说：“我
又忘戴眼镜了，上面是写了些东西，可没有眼镜我没法读。”她把字条递给
了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年轻眼睛好，你来读吧。”

德拉·斯特里特飞快地看了一遍，说：“西姆斯太太，是你女儿写的。
我把它念一下还是..”

“读出来。多莉娜往糖罐底下塞纸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呢？”

德拉·斯特里特说：“纸条上说：‘亲爱的妈妈——我和海沃德到拉斯
维加斯结婚去了。我一整天都想拿个主意，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但如果到
了午夜我还没回来，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不喜欢，也阻止不了我们，
爱你的..’签名只有她名字的起首字母D。”

西姆斯太太用擦盘子的毛巾抹干了手说：“竟有这种事！”

盐丁儿·鲍尔斯说：“哦，如果她爱上了他的话，那么..”

内尔·西姆斯气急败坏地说：“如果她爱上他的话！一个姑娘要去结婚
就留下这么个纸条，真让人难以想象！天啊，如果她真的爱上他，她会把房


子推倒闹个天翻地覆。居然想了一天拿不定主意！甚至都没跟她妈妈讨教一
下。我会跟她说，这个人你觉得不错，只不过是因为所有年轻小伙子都参军
了。剩下的男人在女孩子眼里个个都成了电影演员，她们不知有多久没见过
穿便服的男人，她们简直把他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等到那些年轻人回来，
哎，天啊，杰里·科斯莱特回来的话，这个海沃德·斯莫尔在她眼里马上就
会变成一个老糊涂——今大的姑娘们就是这样，从不向她们的母亲讨教讨
教。自以为她们自己无所不知，学了几句故作深沉的行话，就不把生活放在
眼里，以为用几句俏皮话就对付得了。”

梅森说：“西姆斯太太，你的女儿看起来是头脑非常冷静的人，大概她
已经考虑过这事了。”
“她是个好女孩，”西姆斯太太自信地说，“非常好的女孩，她会没事

儿的。”
“没错儿。”梅森笑着应了一句。
盐丁儿·鲍尔斯不耐烦地站在那儿说：“她马上就要到了。”
“你们出去吧！”内尔·西姆斯说，“你们都走，离开这儿。”
德拉·斯特里特说：“让我帮你刷盘子吧，西姆斯太太，这儿还有一大

堆呢，我可不是装装样子。”

内尔·西姆斯看着德拉·斯特里特说：“哦，如果不是的话，你倒应该
作作样子，”她大声说，“老天啊，连受过教育的人也不明白..快走，所
有的人，快出去！！”

“她这回当真了。”盐丁儿笑着说。
德拉·斯特里特对她飞快地笑了笑说：“西姆斯太太，晚餐很可口。我
相信你女儿一定会没事儿的。”

“她当然会没事儿的，我不过是希望你们能见见杰里·科斯莱特。最糟
糕的事儿是她总见不到朋友们。她在厨房里呆得太久了，让她身边的人有机
会乘虚而入。等到我见到海沃德·斯莫尔，我得好好教训他一顿。我会告诉
他，他到底是不是我女婿。快走，露西尔·布伦马上就要来了，如果她进了
厨房，她就..快走，快走。”

在起居室，梅森对盐丁儿·鲍尔斯笑道：“她还对我们直挥围裙，把我
们从厨房里轰出来，就像轰一群小鸡。”
“她是个怪人，”盐丁儿笑道，“在莫哈维，那帮小子们就常到她的饭

馆去，逗她说话。她..”
他的话被一阵铃声打断了。
盐丁儿·鲍尔斯道了声歉，飞快地跑到门口，得意洋洋地回来了。“露

西尔，”他对身边的女孩说，“这是梅森先生。”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应该
先介绍德拉·斯特里特，才又马上改口说，“斯特里特小姐和梅森先生。”

露西尔·布伦长着一副小脸，黝黑的眼睛流露出热切的目光，一举一动
很迅速，多少有点儿神经质。她机智地先跟德拉·斯特里特打招呼，然后把
手递给了梅森。

鲍尔斯说：“我们后天结婚，然后去沙漠度蜜月。”
“你曾在沙漠生活过？”德拉·斯特里特问布伦小姐。
“没有，我是跟盐丁儿认识了才了解沙漠的。”她笑道。
“沙漠，”盐丁儿郑重其事地说，“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母亲。你按照她

的意愿去做，她会对你很好。她也会训练你独立思考，但是你一旦忘掉自然


法则，你就会惹麻烦——一大堆麻烦。一个男人在沙漠里总是会犯错误的。”
对盐丁儿来说，他已说了相当长的一段话了，这显示了他感悟的深度。
德拉·斯特里特很有礼貌地对露西尔·“我希望在沙

布伦说：漠
里你们会很快乐。他把沙漠描绘得那么有吸引力。”
“我肯定会的，”说后，她有点儿神经质地飞快地笑了一下又加了句：
“跟盐丁儿在一起到哪儿都快乐。”

通向大厅的门开了，威尔玛·斯塔勒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看到佩里·梅
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她一怔说：“哦，你们好，我不知道你们要来这儿，
不是..哦，我是说我的病人还好吧？”

“没事儿，”梅森说，“他只是要我来解决一些生意上的问题。”

“哦，那我就放心了。肯沃德大夫坚持要我下午休息，他说他会再派一
个护士白天值班，可克拉克闹着不让换，肯沃德大夫也只好同意了。”她接
着解释道，“我们这一宿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你们怎么样，去海滩了？”

“去骑马了。”梅森说，“所以才晒得这么黑，我骑马骑了一整天。”
“我喜欢骑马，”威尔玛说，然后转身对露西尔说：“来了很长时间了

吧，露西尔？”
“刚到。”
“发生什么新鲜事了？”
“我没听说，让盐丁儿给你讲，”她笑着说，“如果有什么消息，就是

他知道你也别想从他嘴里挖出来。”
梅森说：“今天好像是开公司股东大会。他们带了个律师来，想用讲和
来掩盖他们设下的陷井。”

“是莫夫盖特吗？”她问。
梅森点了支烟，点点头说：“他倒是个精力充沛的阴谋家。”
“我怕他。”露西尔·布伦低声对盐丁儿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梅森清清喉咙，把烟头拧死在烟灰缸里，什么也没说。
“哦，换衣服前我得去看看我的病人，”威尔玛高兴地说，“他没事儿

就好。我得去找个手电筒。”
“可爱的女孩，”盐丁儿望着她的背影说，“哦，我和露西尔要走了，

再见。”
德拉·斯特里特看着他们走出房门，若有所思地说：“他非常爱她。”
“好像世上只有她一个女人在盯着他看，”梅森心有同感，他接着说，

“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她。”
“对于盐丁儿来说，她就是世上惟一的女人。”德拉说，“如此被人所
爱感觉一定很美。”
梅森笑道：“人们说整个世界都会爱多情的人，我要说所有女性都会爱
多情的人，对一个女人表示点儿爱情，她的目光就会变得很妩媚。”

德拉笑着说：“我在想西姆斯太太会怎么改这句话，改过之后意思还能
通。我倒不觉得我的目光妩媚，我只是感到非常虚弱。你开车送我回家时，
我要..”她停住了话清了清嗓子。

“你大概太累了，”梅森说，“骑了那么长时间的马，还..”


“不，不是那种疲劳。我..你的嗓子没事儿吗？”
“没事儿，怎么了？”
“我的嗓子像着火一样难受——有一种金属的味道。”
梅森一下子焦急起来，说：“呀！等一会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是吗？”
“没有。”
梅森看着她的脸，上前一步，手放在她的手上。
“德拉，你病了！”
她勉强地笑了笑说：“一定是我吃的东西有问题。我，我有点


儿恶心。浴室在什么地方？”

梅森大步走到平板玻璃窗前，拉开窗帘，向黑漆漆的窗外张望，黑夜里
有一点儿晃动的手电筒光向前移动，是威尔玛·斯塔勒在院子里走着，她还
没走到彩色石头墙那边。

梅森打开边上一扇窗的窗闩，“嘿，斯塔勒小姐！”他大声叫道。
手电筒的光马上停了下来。
“如果方便的话，能来看看斯特里特小姐吗？”梅森问道。
“怎么了？”她也大声说。
“她突然感到不舒服。”
斯塔勒小姐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小楼走来。
不一会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起居室，显然是吃了一惊。她说：“她

在那儿？怎么了？”
“她去找浴室了，她感到恶心而且嘴里有一种金属味道。”
威尔玛·斯塔勒冲出了房间。
足有10 分钟过去了，她才回来。她心情沉重地说：“我给肯沃德大夫打

了电话，他马上来。”
“怎么回事？”梅森问。
她忧虑地说：“恐怕很严重，梅森先生，这是砒霜中毒的症状。她，不

过，梅森，你的脸色..你没事吧？”
梅森强作平静地问：“中毒的症状包括火烧火燎的感觉，恶心，腹部剧
痛，嗓子里有金属味道，是吗？”

“是的，你？”
梅森说：“肯沃德大夫来了，告诉他有两个病人。”说完，他就倒在了
椅子上。


8


肯沃德大夫暗暗地摆了下头示意威尔玛跟他商量一下，然后就到起居室
去了。
只过了几秒种，威尔玛·斯塔勒也来到起居室，只见肯沃德大夫坐在桌
边的一把椅子上，身子向前倾，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有点儿沮丧地盯着地毯。

肯沃德大夫是个沉着冷静的医生。即使面对紧急事件，病人歇斯底里发
作，或者在人与命运进行生死搏斗的时刻，肯沃德大夫都能将困难一一化解。
可今天他却好像换了一个人，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控制。

他坐在椅子边上，身体疲惫地瘫在那里，他这会儿只是一个非常疲劳、
过度工作、有点儿心烦意乱的人而已。威尔玛进屋，他抬头看了看，也许是
光线造成的错觉，肯沃德大夫的黑眼圈显得十分突出，她吓了一跳。

威尔玛看出来这并不是护士非要和医生在一起工作的问题，而是两个累
得够呛的人被共同的利益拴在一起。意识到这一点，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
了他的身边。

大约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一句话也不说，威尔玛等着他开口。她慢慢意

识到他不愿意说话，他只是想从自己身上获得某种精神力量。
她拿出盒烟，递给他。
他一声不吭地拿出一支，威尔玛划着了火柴，用手护着火苗，把两个人

的烟都点着了。

这种沉默一点儿也不令人紧张，更不会令人感到尴尬。他们好像沉浸在
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无言的相互理解之中，外界的烦恼和忧虑再也不能把他们
俩怎么样。

最后还是肯沃德大夫打破了沉默：“谢谢你的镇静剂，我想情况不太严

重。”
“是砒霜吗？”她问。
“毫无疑问。剂量不大，但的确是砒霜。”
他疲倦地叹了口气，顿了一下又说：“刚才你讲的有关班宁·克拉克的

事我都记不太全了——尤其是那些细节。你能再讲一遍吗？”
“行。”她说。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把头倚着椅子背上，慢慢把烟吐出来，闭上了眼。
威尔玛说：“梅森先生叫我时，我正要去看班宁·克拉克。我给你打了

电话，然后为他们洗了胃，让他们吃了含铁的药剂。然后我去看克拉克先生。

“你知道那条小路先从石墙边经过，然后绕过大仙人掌树丛，再穿过沙
地绕过一片一片的仙人掌。那时我尽量跑得快些——快得使我意识不到我的
亲眼所见多重要，或者说，我没看见的那些有多重要。”

她停下来，仔细看着肯沃德大夫，她不知道他合上眼睛放松身体是否意

味着他已经进入梦乡了。
“接着说！”说这话的时候他连眼都没睁。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睡觉的——盐丁儿·鲍尔斯在小沙窝的北边，班

宁·克拉克躺在南边靠墙的地方。哦，跑过火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出事了。
他们的睡袋全不见了。”
“没见到克拉克吗？”他问。


“根本没有。两个睡袋都不见了，做饭的工具也没了，他一直开着的的

破车也失踪了，哪儿也找不到班宁·克拉克和盐丁儿·鲍尔斯。”
“沙子上没有线索吗？像脚印之类的？”肯沃德大夫问。
“我没仔细看。”
“驴子也没了吗？”
“不，它们在那儿。”
肯沃德大夫将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说：“让我们再去那儿看看，你有手

电吧？”
“有。”
“看看病人，”他说，“告诉他们你出去5 到10 分钟。管家哪去了？”
“我不知道。就像变魔术一样所有的人一眨眼都不见了。西姆斯太太不

在这儿，她女儿跟海沃德跑了。我记得她还留了个条说他们要到拉斯维加斯

结婚。西姆斯太太为这事儿感到很不高兴。她把盘子留在水池里也跑了。”
“不高兴？为什么？”
“她不喜欢海沃德。”

“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他们好像在开股东大会。莫夫盖特律师也在场。他使了点
儿小计谋，可是由于梅森先生在，这个计谋失败了。然后大家都出去了。我
只是对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走了感到有点儿吃惊，因为他们本该受中毒的
影响感到有点儿虚弱才对呀。至少这样才是合情理的。昨晚他们病得有多重
呀。”

肯沃德大夫说：“他们好像恢复得很令人满意。不过，那跟我们无关，
我们得再通知警察一声。但在他们接手之前，我想知道班宁·克拉克怎么样
了，弄清楚他确实不在院子里，也不在楼里。如果他需要诊治的话，我想那
最好赶在警察盘问他之前。”

威尔玛·斯塔勒看了看她的病人，然后对肯沃德大夫说：“他们正安静

地休息，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他点了点头。
他们从后门出来，走过石板小道，下了台阶，在手电光的引导下来到铺

着石阶的精心设计的斜坡。他们的左边是石墙，前方的右侧是仙人掌园，月
亮高高地挂在东面的天空，明澈而宁静，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月影斑
驳。

“这就像在莫哈维沙漠里一样，”肯沃德大夫说，“每次我来这儿都有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毛骨悚然这个词也不太准确，应该说就好像你突然从
现在回到了过去。”

“我明白你的感受，”她说，“那是一种彻底的改变。这儿就是他们露
营的地方，这是火堆，你看，这里是睡袋原来所在的位置。”
“手电光不要移动，让我看一下，”肯沃德大夫说，“啊，我想是这样

的。”
“什么？”
“那块长方形的沙子。你注意这些痕迹是怎样一点点引向这一块光滑的

部分的，这里稍稍有点儿凹，好像左轮手枪枪膛压出的痕迹。”
“啊，是的。我以前没注意，这痕迹是怎么来的？”


“这里就是班宁·克拉克铺睡袋的地方。那条睡袋已经整整齐齐地卷起
来了。从这些痕迹可以看出来这里有人曾卷过睡袋，他用力压，用膝盖向前
顶把睡袋卷得很紧。看见那些特殊的痕迹了吗？这些痕迹是在卷睡袋用力时
将膝盖压在沙子上留下的。然后，睡袋已经卷得紧崩崩的，再把它拿起来用
绳子捆。最后睡袋被压紧的时候就在沙子上留下了这块长方形，有点儿凹的
压痕。”

“我明白了，但这十分重要吗？”

“我想是的。”

“恐怕我不太明白你想要说明什么。”

“一个露营者，”肯沃德大夫说，“不管事情有多急，他总要卷好睡袋
再背在身上，除非他要把睡袋放在马上，他才会只把它对折一下。可如果是
一个新手急于把睡袋拿走以免被当作证据的话，他会跑进来，不管三七二十
一拿起睡袋就往外跑。”

“所以你认为这个睡袋是经常露营的人捆的了？”

他点点头。

“是班宁·克拉克吗？”

“不是克拉克，就是盐丁儿·鲍尔斯。”

“这又说明什么问题呢？”

“一种可能是盐丁儿·鲍尔斯和班宁·克拉克在捉迷藏。我怕在路上，
在任何紧急医疗手段都不具备的情况下，克拉克会出现砒霜中毒的症状，即
使毒药不会致命，恶心呕吐也会够他心脏受的。”

他慢慢地走回小楼，沉浸于夜的静谧中。威尔玛关上了手电，月光很明
亮，足可以照见路，他们绕过古怪的仙人掌，走过石墙，可以看见远处的大
海——海浪涌动的声音给夜色平添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肯沃德大夫突然停了脚步，他的背靠着墙。“休息10 分钟吧。”他说，
“我们该休息一会儿了，病人状况不错，晚10 分钟报警，也没什么大不了
的。”

“你累了，是吗？”

“我一直在工作，”他说，“这里多么静啊，没有一点儿声响，还能够
躲开那些电话铃声、神经病患者和过分担心自己健康的人。认识了盐丁儿·鲍
尔斯以后，有时候我就会想起沙漠里的生活，广阔的空间里只有你和驴子，
铺开一个睡袋，你可以全身放松地睡去，湮没在静谧的星空和大地间。那一
定会是一种绝妙的体验。”

“看，布鲁斯，”她突然说，几乎一点儿都没意识到她在叫他的名字，
“你不能这样日复一日地紧张工作。为什么不像给你的病人开处方一样也给
自己开个药方治一治？休息一个月，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

“我不能。”

“你可以对病人说如果你精神崩溃了或是倒下死了，地球照转。”

月光使他原本有点僵硬的笑容变得柔和些了：“的确是这样。”他说，
“但我无法控制，如果我现在离开，那就意味着我的工作要落在其他人头上，
而别人已经有不少烦心事儿了。我只能继续埋头苦干。当然，只有我们几个
在坚持，但是起码我们偶尔休息10 分钟还是合情理的。”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走回到班宁·克拉克和盐丁儿·鲍尔斯露营的地
方，他坐了下来，又把她也拉到自己身边坐在沙子上。


他说：“现在我们是一对儿坐在沙漠上的探矿人。天亮前我们无事可做，
我们正在体会着那些靠近自然、生活在露天的人才能接触到的平和宁静的气
息。”

威尔玛·斯塔勒手指着朦朦胧胧映着蓝色月光的远山，哽噎着。“明天，”
她学着盐丁儿·鲍尔斯的腔调慢吞吞地说，“我们要走过那个山口，在露出
地表的岩层那儿探矿。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睡觉吧。”

“这样想才对，”布鲁斯·肯沃德说。他躺在沙子上不禁击掌叫好。他
面对着天空说，“真奇怪，月亮还算圆满，可天上的星星还这么多。我想在
城市里我们从未真正地见过天空。盐丁儿·鲍尔斯想要告诉我一件事，就是
直到你离开城市来到沙漠的干爽空气中躺着看天空的时候，你才会想到挂在
天幕上的繁星的存在。”

“今晚的星星特别亮，”她说，“即使有月亮在，也有星星可以看得见。”

他默默地说：“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沙漠的天空中该有多少星星！如果
某个夜晚我可以放自己的假，开车到沙漠亲眼看一看那该多好。我只是想知
道现在有多少个星星可以看得见。你瞧，5个..10个..15个..20个..
25 个..30 个..31 个..32 个..33 个..我在想如果算上那个..”

她一句话也没说，肯沃德大夫慢慢地安静下来，没多一会儿，他均匀地
喘息着，这个精疲力竭缺少睡眠的人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走在沙子上尽量不发出声音。走了五六步，又
回身看看他，温柔的目光流露出一丝依恋，月光轻柔地洒在肯沃德大夫那张
布满愁云的熟睡的脸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向着小楼走去。她摸进一间客房，
卷起两个厚毛毯夹在腋下返回仙人掌园，踮着脚走到熟睡的医生身边，像所
有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士一样熟练地为他盖上毛毯，他丝毫没有觉察。

然后她匆匆跑回了小楼，看了一下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接着，
她又来到图书室，接通了接线员的电话说：“警察总局，我要报告一件杀人
未遂案。”


9


城市警察总队的中尉特拉格坐在了佩里·梅森的床边，身体压得弹簧床

咯咯直响。梅森被吵得睁开了眼睛。
“你好！”梅森说，“到这儿来干什么？”
特拉格对他笑了笑说：“信不信由你，我在休假。”
“要我选择一下吗？”梅森问道，声音显得有点虚弱。
“选择什么？”
“我相信你呢还是不信？”
特拉格哈哈大笑着说：“梅森，这还的确是真事儿。我姐夫是这儿的行

政司法长官。我钓鱼去了，回来半路上到我姐姐家给她送几条鲑鱼——正好
来电话讲了中毒的事儿。我姐夫萨姆·格列高里想让我来参与处理。我一口
回绝了他，我手上的案子已经不少了，不想再找麻烦。但他说受害者是我的
老乡佩里·梅森和秘书德拉。你肯定能想像得出我的反应。这么重要的案子，
我可不想错过。

梅森的眼睑微微颤动着，他想笑一笑，可笑不出来。他说：“我有点儿
头晕眼花，他们给我进行皮下注射了。跟我说实话，特拉格，你是活生生的，
还是因为我药物反应做恶梦我才见到你？”

“我想你是在做恶梦。”
“我也这么想。这就对了。”
“这次你怎么成了受害者？”
“不堪回首啊。”
“哦，你一直处在危险当中，从来都是你为罪犯辩护，现在可以体验一


下受害人的感觉。”
梅森提了提神：“不能说为罪犯辩护，”他有点儿恼火地说，“我从不

为罪犯辩护。我只是要求正义能得到伸张。”
“当然是利用所有技术性手段了。”特拉格说。
梅森说话的声音有点儿不清楚就好像说梦话一样，可他一点儿都不颠三

倒四，他说：“为什么不呢？法律都是技术性的，严格按字面来解释的。任
何人制定的规则都是技术性的。你确定一个界限，区分开什么行为是合乎规
定的，什么行为是被禁止的，那么你总会遇到一些模棱两可的案子。中尉，
还有..我请你记住只有陪审团认定我的客户有罪，他才是罪犯。可迄今为
止，还没有一个客户被定罪..以为我打了针就..药劲儿就快过去了。”
特拉格好奇地说：“下面你该说给你往糖里下毒药的那个人也应当受法

律保护了？”
“为什么不呢？”
“你一点儿都不恨他？”

“我不会因为恨一个人连正当的法律程序都不顾。正当的法律程序是我
对付不公平审判的惟一手段。对我来说，它就意味着政府，意味着法律和秩
序。该死，特拉格，我说的你懂吗？”

“当然懂。”
“我的头脑很清楚，”梅森说，“可我的头有点儿僵硬。你帮我理清了
思路，可经这张嘴说出来就有点儿乱七八糟的。不过，我感觉越来越好了。


德拉怎么样了？”
“她不错。”
“几点了？”
“大概是午夜。”
“班宁·克拉克在哪儿？他怎么样？”
“没人知道。他不在这儿。现在咱们把这个有关道德的问题说完。能不

能捐弃个人恩怨，为我姐夫抓住的那个下毒的人辩护？”
“为什么不呢？”
“即使在你认为那个人有罪的情况下吗？”
梅森有点儿疲倦地说：“法律保证每个人都有得到陪审团审判的权力，

特拉格。如果因为我认为某个人有罪就拒绝为他辩护，那就是佩里·梅森对
他的审判，而不是陪审团对他的审判。当然，被告也不会让我为他做代理。
为什么你说毒药下在糖里？这只是猜一猜而已吗？”

“不，我们在糖罐里发现了白色的砒霜。”
“糖里都掺着毒药吗？”
“不。很明显有人把毒药撒在了糖上面。看起来他似乎来不及搅拌，只


是把毒药放在上面就算了。”
梅森在床上勉强地坐了起来。他清醒多了，话说得也清楚了：“你看，
特拉格，这不对。”

“什么不对？”
“糖”
“糖怎么了？”
“德拉·斯特里特和我恰好都在茶里加了糖。班宁·克拉克也加了糖。


克拉克已吃完了饭，他要和我们一起喝杯茶，管家先给他上的茶，之后，内
尔·西姆斯自己也倒了一杯，我清楚地记得她往茶里加了两满匙糖。然后，
大家都喝了几杯。至少德拉、班宁和我添了几次茶。如果砒霜只是放在糖罐
里面的糖上面，没和糖混在一起，我真怀疑你们能从用剩下的糖里发现多少
毒药。”

“哦，的确，我们..”特拉格突然停住了话。他一抬头，笑道，“快
进来，萨姆。快见见这个经常惹我生气的人。萨姆，这位是佩里·梅森，著
名律师，好几次打乱我行动计划的那个人。”

萨姆·格列高里体格粗壮，精力充沛，笑起来很和善，目光却透着坚毅。
他走进房间同佩里·梅森握了握手，“我一直都想认识你。”他诚恳地说。
“可千万别说你也对他的案子感兴趣，”特拉格说，“他一讲起来可没
完呀。”
“不会，”格列高里说，“我只是出于亲属关系才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我一直想见见能使中尉恼羞成怒、而且弄得他团团转的人是什么样。”
“哎，”特拉格说，“我早就知道不该自找麻烦说这些。”
“管家说了什么？”梅森问，“她也中毒了吗？”
“到目前为止，管家一句话也没说，”特拉格说，“我也不知道她中毒

没有，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找到她，她女儿当然是跑出去结婚了，我猜她妈妈
给她女儿打长途电话来阻止这桩婚事。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吉姆显然是跟
一个叫莫夫盖特的律师走的。他们在某个地方开会，肯定是害怕你会在这儿


的墙上装个窃听器什么的。”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梅森问。

“一个小时多一点。幸运的是有个护士，她把手头儿上医治砒霜中毒的
解毒药都用上了。你中毒的症状一出现，她就用药把毒素控制住了，并且使
它排出体外。她真了不起，只有一点我不太满意，她没有马上通知我们。她
先为你做了点儿医疗处置，再打电话给医生，然后却没有报案，因为她想先
听一下医生的诊断。这也无可厚非，但得到医生的处方后，她又忙着治疗，
或者说她说是这样。我认为是她把医生藏在了某个地方一直到早上，那时我
们才能盘问他。在电话上也一直找不到医生，他向中心机构报告说他出诊去
了，而他们则认定他是到这儿来了。”

特拉格对梅森笑着说：“这个女人很忠诚。如果她真是拖延着让大夫逃
跑的话，我真不会责备她。可这事儿让萨姆气得要发疯了。我想，如果医生
在的话，萨姆本可以审问他一个小时了。职业妇女对她的老板的确是忠诚。
比方说德拉·斯特里特吧，她已经把做你的秘书当做她一生的工作，上帝知
道她得对付多少事儿。我想就凭你这样喜怒无常的脾气，也并不太好相处。
我一直觉得是出于对你个人的忠诚，她才干这么长时间，但这会儿我明白她
是多么有事业心。”

梅森点点头说：“这是一种更崇高更美好的东西。她们都在全身心地投
入工作。嘿，等等！如果我们是因为得到及进治疗才活过来，那么班宁·克
拉克和管家会怎么样了呢？他们茶里的糖也不少啊！”

格列高里说：“这也是我们担心的事，我们正竭尽全力找他们。克拉克
和鲍尔斯肯定开着老爷车跑了，我们已经把车的样子通过广播讲了出去，不
久就会找到它的。”

突然，一个人在门边一露头儿说：“长官，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什么事儿？”格列高里问道。

“西姆斯太太回来了。”

“她病了吗？”

“她挺好。我没跟她讲中毒的事儿，她正要回房间准备睡觉呢。”

“去带她过来，”格列高里说，移动了一下灯，这样梅森的脸就淹没在
黑暗里。他接着说，“我想问她几个问题。”

格列高里笑道：“她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好人。听说班宁·克拉克1942
年1 月妻子死后就叫她过来了。那一阵儿她正在莫哈维开餐馆呢，但他出大
价钱让她过来管房子。他恨这幢房子，也许有什么原因吧。他的妻子曾在这
儿玩乐、打桥牌，深夜还要大吃大喝。那些探矿人狂欢作乐，可一停下来他
们还是要到沙漠里生活，住在露天。这可是完全不一样，同..”

门开了。西姆斯太太没精打采地说：“你找我？老天，能不能不提问题
让人好好睡一觉？我以为你会搜遍从地窖到阁楼的每一个角落，然后..”

“有新情况，”格列高里打断了她的话，“你今晚在厨房做了顿晚餐，
是吗？”

“哦，如果这对你有价值的话。晚餐是我做的。我对克拉克先生说不能
在厨房招待一位著名的律师，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这儿，坚持要在厨房
接待。老天爷作证那是个很大的厨房，有一张桌子，还..”

“就餐时你还上茶了？”


“是的，你不能只把咖啡端出来，无论..”
“你自己也喝了茶？”


“是的，如果你对这也怀疑，我..”
“你在你的茶里也加了糖，是吗？”
“我当然加了糖，这么说来..”
“你是从桌上的糖罐取的糖，是吗？”
“是的，我刚改掉把糖罐碰到地上的毛病，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改掉的，


但是..”
“你一点儿都没觉得不舒服？”
“是因为茶，还是糖，还是因为你的问题？”
“不要耍贫嘴，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佩里·梅森和他的秘书都中毒了。”
西姆斯太太说：“我想这是逼供吧？”
“我们只是向你提问题而已。”
“那为什么告诉我这一大堆废话？为什么不问你们想要知道的事？”
“我们说的是事实。梅森和他的秘书中毒了。”
一旦信以为真了，她倒是有点儿坐不住了，说：“咦！咦！他们死了吗？”
“没有。幸好当班的护士处置得很好，给他们吃了解毒药，他们现在很

好。但问题是从糖罐里发现大量的砒霜和糖混在一起。”
“哎，天哪！今晚是我从糖罐里取的糖啊！”
“你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当然没有。”
“你能肯定糖是从同一个糖罐里取出来的吗？那个白色顶部有圆扭的糖

罐？”

“能。桌子上只有一个糖罐，就是我放在厨房的那个。”
“你把它搁哪儿了！”
“在配餐室架子的底层上。”
“其他人有可能去那儿吗？”
“当然可能，比方说，克拉克先生就从那个罐里取糖，他怎么样了？”
“我们不知道，找不到他。”
“你是说他失踪了？”
“是的。”
格列高里说：“詹姆斯太太，我想你该意识到这是你做的食物第二次被


下毒，你的处境可不太妙啊。”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把你做过的事无一遗漏地跟我们讲一下。”
“我不明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可能很重要。”
“哦，如果对你有用的话，我就说。我女儿跟那个矿产推销商海沃德·斯

莫尔跑了，他们要到拉斯维加斯结婚。哦，杰里驻扎在亚利桑那州金曼城附
近的军营里，他把多莉娜的名字留给了个开台球厅的人，他说，多莉娜来电


话这个人可以给他传话。军营的小伙子们常去那儿，我给那家台球厅去了个
电话，恰好杰里就在那儿。我告诉他事情的经过，我还说多莉娜是个好女孩，
可是那个狡猾的矿产推销商满嘴的甜言蜜语，他又没有什么竞争对手。”

“杰里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你要他做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有种，他得想点儿办法。”
“你一直都在打电话是吗？”
“是的，好不容易打进去，他们拖了一个小时之后告诉我线路忙又等了


两小时。战争的确是让电话忙起来了。”
特拉格笑道：“电话便宜嘛。”
“打电话到亚利桑那的金曼城可不便宜，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干活挣钱

吃饭的女人来说。”
特拉格问：“那你怎么解释你从罐里取了糖放进茶里，却没什么反应，
可其他两个人吃了同一个罐里的糖却都很快出现了砒霜中毒的症状。”
“我不‘解释’，”内尔·西姆斯厉声说，“你们应该来‘解释’，这

是你们的事儿。”
“你不认为你的女儿爱上了海沃德·斯莫尔了吧？”
“他这个人油嘴滑舌，生性狡猾。他一直围着我女儿转，把她带出去很

晚才回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晚。我不喜欢这样，对我女儿来说他年纪太大了。
他总是盯视你，似乎在对你用什么心理战术，像多莉娜这么大的女孩可不需
要这个。她需要的是浪漫，他根本不是能给她这种情调的人，而且他还结过
婚，他亲口跟我说过。谁都知道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跟多莉娜这么大的女孩在
一块儿是不合适的，即使他已经离婚了也不合适。”

“你认为——我是说——你认为他们的关系出格了吗，西姆斯太太？”
西姆斯太太瞪着他们俩严肃地说：“人是好心人，就是说不出好话。我

女儿是个好女孩。”
“我明白，可我只是想确切地知道你的意思，当..”
“我说过的话已经表明了我的意思，那种事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我知道

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了，我要睡觉去了。”她转身大步走出房间。特拉格关上
灯，刚才为了不让西姆斯太太看到床上的梅森，刺眼的灯光一直直接对着他。
特拉格说：“梅森，你觉得怎么样？药劲儿又上来了？”

梅森没吱声，呼吸很均匀，闭着眼睛。

“是药物作用，”特拉格说，“他太虚弱了，护士说他没事儿，她把肯
沃德大夫留在这儿多好，我们也好问他几个问题。哦，萨姆，或者是她在说
谎，或者说她从那个含有砒霜的糖罐里取了糖却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她可能没加糖。”
“不对。佩里·梅森说她在茶里加了糖。”
“是这样..我正琢磨一件事儿。”
“是什么？”
“假设她没有从那个罐里取糖而把砒霜加了进去。用汤匙伸进去很容


易。拿出来时，在把糖罐的盖子盖上的一瞬间，将毒药倒进去。”
特拉格说：“我也一直这么想。最后那个取糖而没中毒的人是最值得怀
疑的。萨姆，我们还是抽支烟吧，这会儿我们可得歇歇了。下一步要审查每


一个有嫌疑的人，然后看看我能不能在某个人身上找到砒霜，或者发现这人
是从哪买的毒药。”
他们点着香烟，在沉默中抽了几口。萨姆·格列高里伸展开壮实的胳膊，
打了个呵欠说：“哦，我要睡觉了，我..”

突然，断续的爆炸声从院子那边传来，声音震动着耳鼓。格列高里连后
半句话都吞了下去，转过身，侧身倾听。又是两声爆炸，响声过后的宁静更
显得恐怖。

他们头顶上的地板传来走动的声音，先是跑到楼梯，然后向楼下冲去。
通向园子的小楼边门被冲开来，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萨姆·格列高里从枪套里拔出了左轮手枪，手枪用得时间长了磨得有些

发亮。他脸色沉重地说：“出事了，声音是从地面东南角传来的？”
“我想是的，”特拉格说，“走。”
他们跑出了房间。格列高里跑在头里，大声叫喊着：“一旦我们..”
他的声音被威尔玛·斯塔勒的尖叫声打断了。
从仙人掌园里又传来两声枪响。


10


萨姆·格列高里和特拉格中尉在月光下一边费力地辨认着路一边向前跑
着。前面的尖叫声停了下来。他们跑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月影斑驳的地面笼
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中，只有他们两个手里拿着枪小心翼翼地奔向事发
地点。

特拉格突然拍了一下格列高里的肩膀，“有声音，”他悄声说，“有脚
步声——在那儿。”

他们仔细听着。壮实的格列高里喘着粗气，可听不清楚是什么声音，不
一会儿，一阵踩得沙子嘎吱嘎吱作响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声音是从长满一大片无刺仙人掌的园子的另一端传来的。特拉格和格列
高里各自沿着这块地的一边儿迅速绕了过去。

是威尔玛·斯塔勒慢慢向他们走来。肯沃德大夫重重地靠在她的肩头。
月光下威尔玛面色苍白，一脸的恐惧。她认出他们后说：“肯沃德大夫遭枪
击了。”

走路的时候，出于职业习惯，医生在摸索着伤处。他平静地说：“内收
肌块穿孔，深层血管破裂之后出血比预想面积大一些。我能控制伤情。先生
们，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回楼里去了。”

他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你怎么会被打中的呢？”格列高里问道，“谁开的枪？你开枪了没有？
你在那儿做什么？”

威尔玛·斯塔勒有点愠怒地说：“他睡着了。我就把他留在那儿，让他
多休息一会儿。夜间出诊已经快把他毁了。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中尉特拉格抓起肯沃德大夫的左臂，绕过脖子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
肯沃德大夫向前走。

肯沃德大夫平静地说：“先生们，我睡着了。我不敢肯定，但我相信是
枪声惊醒了我，可我没有证据。我从沉睡中完全醒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至少
两声枪响。当时，我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我发现子弹‘砰’
地一声落进沙里，显然枪是朝我开的。我一跃而起，抬腿就跑。开枪的人追
上来。我跑的时候和他隔着一大片仙人掌。追杀我的人就绕过这片仙人掌，
借着月光向我追来。他又开了几枪，第二枪击中了我。”

“最后一枪响时，我看见肯沃德大夫倒下了。”威尔玛·斯塔勒说，“我
一看他向我跑的时候，我就发觉有人向他开枪。”

“你根本没看见追杀你的人？”格列高里说。

“没有。”

“也没有见开枪时的闪光？”

“没有。”

“我看见了，”威尔玛·斯塔勒说，“我看见最后两枪的闪光，就在那
个像大桶一样的仙人掌后面。距离肯沃德大夫倒下的地方大约有50 到60 英
尺。”

“医生，你能走过去吗？”特拉格中尉问道。

“有威尔玛帮我，应该可以。伤口面积很大让我吓了一跳，但可以控制。
祝我好运吧，我不愿意再打扰别的医生。”

特拉格放下大夫的胳膊，对格列高里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向仙人掌园走去，相互间稍稍扯开一点儿距离，手里握着枪。
“别太紧张，”特拉格对他的姐夫说，“可能有埋伏。”
格列高里向右边多走了几步，“先开枪，后问话，”他说，“别冒险。”
他们慢慢地前进，从一块阴影迅速地跑进另一块阴影里，就像两只训练

有素的猎犬从隐蔽处窜出来。他们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两个人都可以
看到对方。

粉刷的围墙墙面反射出一片白光。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月光下的园子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轰鸣声，只
有地面上的血迹告诉他们月光下的静寂蕴含着死亡的威胁。

“我们回去吧，”特拉格说，“到那个人躺着的地方去，看看我们能不
能确定开枪的位置。然后再找足印。”

他们找到了用石头架起篝火的地方，石头上放着一块铁板，采矿的人在
野外时把它权充作炉子，铁板还在散发着污浊的木头的焦味。肯沃德大夫就
睡在毯子上，地面上低凹的弹痕说明至少有两颗子弹射入了沙子里。向前30
码，在巨大的仙人掌旁边，他们又发现了月光下熠熠发光的空空的铜弹壳。

特拉格中尉把它拾起来，“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他说。

仙人掌后面的地上有足印。萨姆·格列高里对牧场生活非常熟悉，放低
手电筒贴近地面，在倾斜的光线下地面的足印变得更清晰了。他十分耐心地
仔细察看地面，推测着发生的事情，足足有20 分钟，他才满意地站起来。

有人就像猎人追捕小鹿一样袭击了熟睡着的肯沃德大夫。他先从墙后边
出来，在月光下爬过沙地，然后整个身体趴下，一次前进约一两英寸。再后
他开了3 枪，开完枪他跳了起来，在柔软的沙子上留下很深的足印。他跑着
绕过50 码开外的另一片仙人掌地，又开了两枪。之后的足迹显示他全速冲向
了白墙。——这些都可以从足迹显示的变化清楚地分析出来，可是剩下的都
不太清楚了。沙子软而且干，一些足印已经被沙子填满了，利用它们很难分
析出什么线索，惟一的特点是足印好像很小。

特拉格中尉站在一边，快跑几步想比较一下他的脚印和那个人的足印。
“小脚。”他说。
格列高里不敢肯定，“你注意过牛仔靴的高跟留下的足印没有？”他问

道。
“没太注意。”特拉格说。
“我注意过，不过说这些足印可能是牛仔马靴的高跟踩出来的。还只是

一种猜测。”
“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足印？”特拉格说。
格列高里陷入了沉思。“也许是的，”他犹豫地答道，“我们还是回楼

里去吧。”

他们进楼时，电话在响，可没有人搭理。威尔玛·斯塔勒正在处置肯沃
德大夫的腿伤，而肯沃德大夫脸上则是一副超然神情，坐在那儿指挥着威尔
玛护士。

格列高里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说：“什么事？”
“是长官吗？”


“是的。”
“这是圣·罗伯托城警察总部。警车刚刚接到报告摩天区发生的砒霜中


毒事件，中毒的人正被送往慈善医院。”

“能不能具体说一说？”格列高里问。

“一辆装满露营物品的老爷车，后面还拖着活动房屋拖车。这辆车闯了
红灯，警车就跟上了它。开车人说他叫鲍尔斯，他在活动房屋拖车里面的搭
档砒霜中毒快要死了，他开车去过肯沃德医生的家，可他不在，鲍尔斯就开
车冲向医院。警车开道，鲍尔斯说这事儿跟另一起中毒事件有关，让我们通
知你。警车里有两个人，一个报告情况，另一个开车。几秒钟之内就可以接
通他们，你是否需要与该车联系？”

“好吧，”格列高里说，“告诉他们我们在慈善医院见面。”

他放下电话，转身对特拉格说：“班宁，克拉克在一辆活动房屋拖车里，
车是盐丁儿·鲍尔斯开的。克拉克中了毒快要死了，正在去慈善医院的路上。
想去吗？我们把副手留这儿。”

“走！”特拉格说道。

他们跑过客厅，涂蜡的地面瓷砖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楼里回荡着。
出了前门，他们径直进了格列高里的车，格列高里挂上档，沿着铺满砂砾的
车道飞快地冲向大街。车上的警笛刺耳地鸣叫着。

特拉格坐在前座和仪表板之间，好不容易坐稳了，他抗议道：“不管怎
么说，萨姆老兄，车有四个轮子，你最好四个一块儿用，不要一次只用两个。”

格列高里笑了笑，又转过一个弯，车子还在加速，他边开车边说：“在
城里时，你开着车在车丛里穿来穿去，我吓得要命。这回很高兴能使你感到
有点儿紧张，适应了就好了。乡间公路弯儿多，你那儿车多。”

“不过，多抢出来半分钟，也于事无补。”特拉格说。

“他们说班宁·克拉克快要死了，我不想等他死了再取证词。”

“他不会知道谁下的毒。”

“你会大吃一惊的。”格列高里说完他们就不再说话了。车迅速地过了
弯道，在山脚下上了直道。车上的警笛声大作，呼啸着穿过圣·罗伯托城的
居民区。车子很快就进入了医院的救护车通道。

汽车的红色聚光灯照在活动房屋拖车的尾部，活动房屋拖车染上一层葡
萄酒一般的红色，几个人正站在这辆车门口。格列高里停下车开了门，一位
护士和一位身着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的医生从活动房屋拖车里走出来。

格列高里冲上前说：“大夫，他还有没有希望活下来？”

大夫平静地说：“没有。”

“你是说他..”

“死了。”

萨姆·格列高里疲惫地长吁了口气，“是砒霜中毒吗？”他说这话时口
气就好像一个人早已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还在不断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很清楚，”医生平静地说，“是近距离发射的点三八手枪子弹，几乎
直接射入心脏。中弹前此人曾吃下了大量的砒霜。根据他的朋友鲍尔斯先生
讲的他的心脏的情况，完全有理由认为症状发展太快，任何补救的措施已毫
无用处。所以，子弹无非使最终结局的出现提前了几秒钟而已。”

特拉格转身对格列高里说：“连佩里·梅森也卷入了这个案件，这难道
不是个不错的法律难题吗？见到地方检察官时，别忘了代我慰问他。”


11


佩里·梅森从熟睡中醒来，觉得大脑清醒些了。借着房间远处角落里昏
暗的灯光，他看了看表，现在是5 点15 分了。

梅森在床边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穿上了衣服。他的胃部和腹部疼得好像
有人用木棒打了一下。他很虚弱，摇摇晃晃的，不过他嘴和喉咙里不再有火
烧火燎塞满金属屑的感觉了，他感到很清醒。

他脑子里隐约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这点印象最终清晰起来。是在夜里，
威尔玛·斯塔勒叫醒他量脉膊。她叫他睡觉，还告诉他班宁·克拉克死了，
肯沃德大夫在休息，德拉·斯特里特从11 点多就一直在睡觉。梅森太累了，
他只在乎德拉是不是已经脱离了危险。其余的他只当成了耳边风。

现在，梅森终于清醒过来。虽然他虚弱得像一只淋湿的小猫，不过体力
已经恢复了。他的大脑在把各种各样的事件一一清理出来。

他要找威尔玛·斯塔勒了。

整栋房子好像处于一种不祥的休眠状态，显出人去楼空的荒凉。长长的
昏暗的走廊更像是通向坟墓的通道。佩里·梅森瞥了一眼旁边的大屋，屋门
紧闭。

梅森尽量不打搅睡着的人。他盼望着能在一间开着门的房间里看到正在
打盹的威尔玛·斯塔勒，德拉·斯特里特在哪一间房他也不知道，不过威尔
玛可以告诉他。他是在楼下为女仆预备的一间房里睡的觉，他知道德拉·斯
特里特大概是在二楼，但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间房。

图书室里的台灯亮着，这使它周围房间的角落显得愈加黑暗了。就在台
灯下面摆放着烟灰缸的座台上放着电话，长长的电话线与墙上的插头相连，
一把大椅子摆在附近。

梅森正踮着脚经过这儿。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又回转身，进屋一屁
股坐到了铺着座垫的椅子上。他拿起听筒，拨了个长途电话，说：“我要和
洛杉矶德雷克侦探所的保罗·德雷克讲话。对方付费。不要普通号码。用这
个，雷克斯蒙特6985。我等着。”

一边在等电话，梅森一边舒服地把头靠在椅背的座垫上，这下他才意识
到他有多么虚弱多么需要休息。

不久梅森听到了保罗·德雷克的声音，他睡得迷迷糊糊地说：“喂，喂，
是的。”

接线员正问他同不同意付费时，电话“咔嚓”一声断了。过了一会儿，
德雷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喂，佩里，你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连打电话的
钱都没有吗？”

梅森低声说：“我是在圣·罗伯托城班宁·克拉克的家里给你打电话，
保罗，我要你马上开始工作。”

“你总是在半夜要这要那，”德雷克恼火地说，“这次又是什么事儿？”

“保罗，我想让你扮一回采矿人。”

“什么！”德雷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采矿人，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矿工。”

“你在开玩笑。”

“不，我是说真的。”

“为什么？”


“听着，”梅森尽量贴近话筒低声说，“把下面的话听清楚，我不会重
复。哈维·布拉迪是我的客户。他在拉斯阿利萨斯那有一个大牧场，这个人
不错，他会帮你把事办妥。”

“我知道这个牧场，”德雷克说，“我干什么？”
“你知道如果你给某个记者讲个人人感兴趣的故事，他会给你好处

吗？”
德雷克说：“我知道记者会不惜一切代价抢这种故事的。”
“即使这故事不是真的，他们也要吗？”
“佩里，他们当然要真的。”
“好的，那就让他们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
“接着说，怎么做？”
“你是个采矿人，”梅森说，“你的运气不太好。哈维·布拉迪从沙漠

里把你带回来。他能为你提供采矿所需的物质援助，他对加利福尼亚的著名
失踪矿藏很感兴趣。如果你按他的办法找到其中一个，他就给你提供资助，
他对找矿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哪一个失踪的矿？”德雷克问道。

“你要故作神秘，不要张扬，但你要通过某种方式把消息泄漏出去，这
个矿就是著名的‘失踪的歌勒矿藏’。你嘴要严，让人觉得你高深莫测，哈
维·布拉迪会高兴得蹦起来。听着，保罗，你得拿点儿金子，得有几块才行，
这样才会让人相信。没问题吧？”

“行，”德雷克咕哝着，“不过现在是早上3 点钟，那我可是无能为力，
发发慈悲吧，佩里。”

梅森说：“今天中午前这个消息要传出去，你得为自己找几头小驴儿，
金色平底锅，镐头和铲子，带汗渍的阔边帽，一件带补钉的工装裤，以及其
他必需的东西。”

“好吧！我会想办法的。然后做什么？”
“然后，”梅森说，“你就去寻欢做乐。”
“费用报销吗？”
“费用报销。”
德雷克有点儿兴奋起来，他说：“这还不错，你是个冷酷的工头，佩里，


不过你的确还不错。”

“一切顺利的话，”梅森说，“你就放出风声说你找到的矿是特许财产，
所以你得保密你的赞助人哈维·布拉迪买下了这个矿。然后哈维·布拉迪会
说你说得太多了，得把你抓起来，接着你就消失了。”

“如何消失？”
“我会安排的。”梅森说，“那时我就会接手这事儿了。可现在重要的
问题是马上着手办。”
德雷克说：“好吧，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哦，佩里，你让我做最让人讨

厌的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梅森故作惊讶地问道。
“哦，没什么，”德雷克说，“如果什么时候你感到对生活有点儿烦了，

就一大早3 点钟爬起来计划着弄几匹驴子，天亮前再搞些采矿用的装备，而
且还要找几百美元的砂金。然后再戴上有汗渍的阔边帽，穿上破旧的工装裤，
还不能有破绽..哦，够了，佩里。我想我脾气有点儿不好，你讲这事的时


候听起来很糟，可现在把要做的事列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你肯定没别的

事了？”
“随便你怎么挖苦我。”梅森没等德雷克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放下了。
梅森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把思绪理清楚。就在他回想刚才和保罗·德

雷克讲话时，他突然眉头一皱，有些不快地拿起了听筒对接线员说：“我刚
才跟洛杉矶的保罗·德雷克讲过话，号码是雷克斯蒙特6985。有点儿事我忘
记告诉他了，你能马上接通他的电话吗？这事情非常重要。”

梅森拿着电话等待着。不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德雷克的声音：“哦，佩

里。我猜你是忘了什么事儿吧？”
“是的。”梅森说。
“是什么？你是让我照相的时候骑一头白象吧，或者别的？”
“你完成任务之后，”梅森说，“对你吃的喝的东西要小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人会给你放大剂量的砒霜。中毒可不是好玩的，一开始的时

候你的喉咙里会有火烧火燎的金属味道，德拉和我刚刚恢复过来。”
还没等大吃一惊的德雷克想出话来回答，梅森就把电话听筒放回了原
处。


12


梅森坐在椅子上歇了足有3 分钟，才打起精神接着找威尔玛·斯塔勒。

他穿过沉重的门帘，走进会客厅，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打过蜡的瓷砖地
面。宽大的楼梯绕着圈拾级向上，铁扶手做工精细优雅。不知从什么地方传
来了落地钟嘀嗒嘀嗒的单调的声音。除此之外，楼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梅森登上宽大的楼梯，对建筑之美做工之精无动于衷。对他来说，费这
么大劲修楼梯只是帮助他那两条摇摇晃晃的腿到达二层的工具而已。

在楼上的走廊里，梅森踮着脚走想找一扇开着的门。他认定威尔玛·斯
塔勒在打盹，时刻警惕着她的病人的声响。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护士，定时去
查看病人的情况，只是在查房的间歇时间里打个盹休息片刻。

梅森走过了一扇又一扇门，终于有一扇门是开着的，他向房间里面看了
看。

这是一间仔细布置过的豪华卧室。床有人睡过，床罩扔在一旁。一望便
知，这是一间女人的卧室。整栋房子布置都很奢华，梅森很难想到这是威尔
玛·斯塔勒的卧室。

他站在走廊里，另一扇微微敞开的门引起了他的兴趣，也许这间才是他
想找的那间房，梅森悄悄地走到半开的门前，轻轻地推开门。没有发出一点
儿声响。他往屋里一看，不禁怔住了，这是班宁·克拉克的房间。

一个穿着宽大便服的女人坐在房间里面的卷盖式书桌的旁边。梅森起初
认不出来她是谁，可是从她头的后半部，脖子上的皱纹，有点儿倾斜的肩膀
来看，这个人不大像是威尔玛·斯塔勒。她的动作也有点儿笨重，有点儿..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侧过了头。

这下梅森看清楚了，是莉莲·布雷迪森。光线透过绿色灯罩映照在她的
脸上。脸上是一种狡猾、贪婪的表情，这种长期压抑住的贪婪把她脸上平日
里故作深沉的假笑一扫而光。在这时候，布雷迪森太太已不再掩饰，梅森好
像看到了她赤裸裸的内心世界。

她扬起头一动不动地听了听，显然什么也没听到。她又转了回去，这样
梅森看不到她面部了。她的肩膀轻轻地动着，梅森看不见她的手，他想了一
下，意识到她是在熟练地而且仔仔细细地搜查着书桌里的书信格子。

梅森静静地站在走廊里。

书桌边的布雷迪森太太，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她没有听到周围任何可疑
的声响。她从书信格子里拿出一些纸片，看过后再放进去，然后再从另一个
格子里取出所有的东西来。

梅森看见她显然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份长方形的折好的文件。她
展开它读了起来，还斜了斜身子为了在台灯的光线底下看清楚点儿，这下梅
森又能看清她的脸了。本来脸上还是一种好奇的表情，但看了信马上变得怒
气冲冲。

布雷迪森太太从她便服开口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文件，远处看来两份文件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她把拿出来的这份文件放进了书桌的书信格子里。她向
后一推破烂不堪的转椅，准备站起来，折好的文件放到了左手，右手伸向台
灯。

梅森悄没声息地在走廊里向前走，走到左手边的一扇门前，扭了一下门
把手。门没锁，他就进去了。


梅森尽量往屋里边走，以防布雷迪森太太万一回头到这儿查看。
有人还在这房间里睡觉，梅森可以听见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直接吹过了床，吹得窗帘动了起来，梅森怕风可

能吹醒睡觉的人，把门尽量关上，眯着眼从门缝里观察走廊里的动静，等着
布雷迪森太太的出现。

但是布雷迪森太太却没有露面。大约两分钟后，梅森听见了奇怪的有节
奏的“嘭、嘭、嘭”的声音，是从布雷森太太刚才呆过的房间传来的。过了
一会儿，又是一阵敲击声。

梅森有点儿恼火地发觉他使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如果再到那个
房间看看布雷迪森太太做什么，他就可能在她出来时跟她见面。如果原地不
动的话，就完全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睡觉的人翻了下身。
梅森决定抓住机会。但他刚走进走廊里，就看见布雷迪森太太就从那个
房间里走出来。梅森这下腹背受敌，索性退回了卧室。

弹簧床突然嘎吱吱地响了，床上有个人坐了起来。
“是谁？”
梅森的手还在门把手上，镇定地站在门口。一听见是德拉·斯特里特的

声音，他笑了，关上门说：“你怎么样了，德拉？”
“哦，是你！我醒了看见有人站在那儿，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头儿，

一切都好吧？”
“如果你没事儿一切就正常了。”
“我好多了，”她说，“我的天啊，真是场恶梦。几点了？”
“快4 点了。”梅森一边说着，一边开了灯。
“我睡了好长时间了。我记得护士在这儿，她给我打了一针，你感觉好

吗？”
“我晕晕乎乎的，”梅森说，“你知道班宁·克拉克已经死了吗？”
“我知道了。斯塔勒小姐告诉我他们发现了他，但他不是中毒死的。听

说，他是被人用枪打死的。”
“一个有趣的法律问题，”梅森说着，坐在了她的床边，“吸烟吗？”
“不，谢谢。我嘴里还有股怪味道。我不太好受。是什么法律问题？”
“假设，”梅森说，“我给你吃下了一剂毒药而你死了，这是谋杀，是

不是？”
她开玩笑说：“如果是我犯了错误的话，我想那可能是正当杀人。接着
说，你怎么想的？”
“不过，”梅森继续说，“假如毒药还没有致人于死地之前，另一个人
开了致命的一枪，然后逃跑了。那么谁犯了谋杀罪呢？”
德拉·斯特里特皱了皱眉头，“他们两个都有罪。”她怯怯地说。

梅森摇摇头说：“不对，除非他们联合行动或者有阴谋，没有联合行动

或任何阴谋，只有一个人会被控犯有谋杀罪。”
“哪一个？”
“想一想。”
“我想不出来。你是说受害人吃下了足以致死的毒药吗？”


“是的。”
“而且中毒而死？”
“是的。那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儿，也可能是几秒钟。”
德拉·斯特里特说：“哦，不管怎样，我现在不想琢磨这事儿了。我还


得想别的呢。早上4 点钟叫醒我问我法律问题！出去吧，我要穿衣服。我想

你这就要走了，是吗？”
梅森站起身来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什么工作？”
“我想，”他对她说，“我要做的事会让萨姆·格列高里火冒三丈的。”


13


梅森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说：“去旅行你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行，我已经好了。这会儿，我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德拉，听着我要你做什么。掩护我进那个房间，好吗？”
“我该怎么做呢？”
“站在门口，如果你听见有人来，就装做刚要走进走廊，跟我说话，然

后..”
“可如果那个人也要进房间怎么办？”
“我得抓住这个机会。这种情况无法避免，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进

出班宁·克拉克的房间。”
“好吧。不管是谁，你都不想让他知道你在干什么，是吗？”
“是的。”

“要是特拉格中尉回来的话就麻烦了。他肯定会问你在哪儿？”
“有可能，”梅森说，“那我们只有听天由命了。见到谁都大声叫出名

字打招呼，这样我就知道我要对付谁了。明白了吗？”
“给我几分钟穿上衣服。”
“不行，等不急了。我现在就要到那个房间去，掩护我。你可以一边盯

着走廊一边穿衣服。准备好，我走了。”

梅森出了门，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到那间卧室门口，房门已经关上了。梅
森猛然打开门，一闪身进了房间，把门关好，听一听德拉·斯特里特那儿有
没有动静。

确认那边没有信号，梅森这才开了灯，顿时屋子亮了起来。他走到卷盖
书桌旁，找到了布雷迪森太太放在书信格子里的文件。

梅森把它展开，这是一份1942 年7 月12 日订立的遗嘱，是班宁·克拉
克的字迹。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他挚爱的妻子埃尔维拉。遗嘱中还说：
“如果她在我过世之前去世，这些东西留给她的合法继承人，但吉姆·布雷
迪森不能分得上述财产。”

只用几秒钟梅森就看完了这份遗嘱，他迅速地把它放回书信格子里，然
后他又开始东翻西找想弄清楚刚才他听见的“砰、砰”声是怎么弄出来的。

梅森首先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地毯。每一个边每一个角都认真地察看，可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地毯曾被翻动过，房间里摆着六个镶着镜框的照片，梅森
把它们从墙上取下来，检查镜框的背面的钉子是不是被取出来换过。

最后他也没发现照片被动过的证据。

墙上也没有铁钉或图钉留下的痕迹。梅森把椅子倒过来看，甚至连桌子
底部也看了看。然后他躺在地面上，脸朝天，用手摸索着卷盖桌抽屉的底面，
还是什么也找不到，最后他干脆从书桌里抽出了所有的抽屉，再把它倾斜着
举起来以便看到抽屉的底部。

在左边底层抽屉的底部梅森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

这种老式的书桌里里外外都是用最好的木料制成的，而书桌抽屉的底部
是一种硬木，所以布雷迪森太太在按图钉时要敲一下，图钉才能完全钉进去。
梅森想，这就是刚才“砰、砰”声的来由吧。

他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把抽屉里的东西清光，然后把抽屉翻了个儿，抽屉


的背面钉着一份展开的文件。
这是昨天刚刚订立的一份遗嘱，全部是用手写的。从字体上看写这份遗

嘱的人手不太灵便，甚至有点儿痉挛。
梅森打开小刀，想撬下图钉，这时他停下手读了一遍遗嘱。
遗嘱的内容是这样的：
由于目前本人较差的健康状况，而且在我周围危机四伏，我，班宁·克

拉克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突然死亡而失去把重要的事情讲给我最亲爱的人的机

会，特此立下遗嘱：
第一，我废除以前订立的所有遗嘱。
第二，我遗赠给佩里·梅森2500 美元。我相信这笔钱将由佩里·梅森亲

收作为实施我的愿望的费用，并且我相信他会凭借他的精明的判断和理解来

断定这些愿望都是什么。
第三，我遗赠给我的护士威尔玛·斯塔勒2500 美元。
第四，我把剩余的遗产赠给我的朋友及多年的搭档盐丁儿·鲍尔斯，还

有一个人我希望把遗产留赠给他，但是如果我在遗嘱里加上这样的条款就会
使本遗嘱失效。我把这件事儿交给聪明的遗嘱执行人来思考。我只敢给出一
条线索，我警告遗嘱执行人，我想要留赠遗产的人可能会面临的危险：“一
只懒惰的蚊子会夺走我宝贵的遗产。”

我指定佩里·梅森为本遗嘱的执行人，是我的全权代表。我希望他注意
书桌上部书信格子那一层左手端的抽屉里的东西。这是我迄今为止发现的惟
一线索，它非常重要。

正文、日期和署名均由下面签名的立遗嘱人手写而成。
班宁·克拉克
梅森打开了遗嘱中提到的小抽屉。里面只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底有几块
金子，可引起梅森注意的却是另一样东西——一只蚊子。
在梅森转动瓶子时，这只蚊子甚至可以慢慢地移动腿，它抽搐了一下，

然后一动不动了。
梅森打开了小玻璃瓶盖，用铅笔尖捅一捅那只蚊子。
蚊子死了。
梅森的沉思被突然传来的德拉·斯特里特的说话声打断。
“哦，你好，特拉格中尉！我正要出去找你呢。你能告诉我梅森先生在

哪儿吗？”
梅森听见特拉格说：“他在楼下西北角的卧室里，你在那儿能找到他。”
德拉·斯特里特一时有点儿无以作答，她犹豫了一下又提高了嗓门说：

“哦，你们是不是要找他？”
格列高里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们想看看班宁·克拉克的房间，了解
谋杀他的动机。”

梅森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图钉撬出来。他听见德拉在尽她最大的努力把
这两个人引开，她说：“哦，可能他不在楼下那间卧室里，我已经去过那儿
了。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格列高里关切地问：“你能肯定他不在卧室里吗？”
“嗯，当然能肯定。我10 到15 分钟之前刚去过那儿。”
梅森把图钉扔进抽屉。他叠起遗嘱塞进他外衣内里的口袋里。然后飞速

地把所有东西放回抽屉，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小玻璃瓶也被他放进了


马甲口袋。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格列高里说：“不管怎样，我想我们应该..哦，

他没事儿，大概出去找什么证据去了吧。”
“梅森竟然不上楼看看我怎么样了？”
“哦，也许他看过了，或者护士跟他讲过了。”“他应该来这儿，”德

拉·斯特里特坚持说，“除非他出了什么事儿。”

德拉说完，三个人陷入了沉默，显然德拉又赢得了一段时间。可最后还
是特拉格拿了主意：“萨姆，我们还是要看一下这个房间，几分钟的事儿，
然后我们再去找梅森。”

“去看看梅森用不着花多长时间呀。”

特拉格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萨姆，我一直想和那家伙一块儿办一件
谋杀案，大家一起开始工作，可他总是抢在我的头里。这次他中了毒，我要
先走一步了。来，萨姆，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梅森把抽屉放回去，坐在转椅上，把脚抬起来放上了书桌，下巴耷拉在
胸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只听见他低沉的喘气声。
门把手被拧开了，萨姆·格列高里惊讶地说：“灯亮着。”然后特拉格

说：“哦，上帝啊，看谁在这儿。”
梅森头垂在胸前，闭着双眼缓慢而均匀地呼吸着。
格列高里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嘿，斯特里特小姐，他在这儿。”
德拉惊叫了一声，梅森暗自思忖：德拉装得可真像。
特拉格说：“哎，我们又碰上了，还是老样子，我想如果这里有什么线

索的话，他一定已经搞到手了。”

格列高里说：“在我所管辖的范围内他是逃脱不了罪责的，如果他连这

屋里的东西都敢动，他会发现他根本不可能耍什么花招，还能够逍遥法外。”
梅森绷着脸，眼睛紧闭着，低沉地喘着气儿。
特拉格说：“梅森，这真是个不错的借口，不过还不够好。但是，你尽

可以表演，把戏演完。接着再大吃一惊地醒过来，手揉着眼睛问：‘怎么啦？’
然后假装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一套我见得多了..偶尔我自己也会用
这一招儿。”

梅森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
“我想你忘记了。”德拉·斯特里特郑重地说，“我们俩都打了针，我

自己还有点儿晕。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呢。”
格列高里说：“对了，你打了针是吗？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只是有点儿头晕，”德拉说，“我不敢闭眼睛，不然非睡着了不可。

我想我们该走了，医生也没说我们可以在这儿呆多久。”
布雷迪森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请问出了什么事？这儿怎么啦？”
“我们四处看看。”格列高里对这位有权有势的纳税人毕恭毕敬地说。
“这样办事太离谱了吧？进了我的房子，而且..”
“你看，我们不能浪费时间，”特拉格中尉插话说，“我们这样做是为

了保护你和你的儿子。我们要在这个杀人犯再次动手之前抓住他。”
“哦，我懂了。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
梅森听见内尔·西姆斯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什么事儿，又一个？”

她问道。


“没事儿，内尔，你回去睡觉吧。”布雷迪森太太说。
德拉·斯特里特向前走了几步，抓住梅森的胳膊摇了摇他。“嘿，头儿，”

她说，“醒醒吧，醒醒吧。”
梅森低声地咕哝了几句。
“是打针的缘故，”德拉说，更起劲地摇晃着他，“嘿，头儿，你没事

吧？大概我们得把那个护士找来，哦，他可别复发呀。他应该是已经把毒药
排出去了呀！”
梅森的舌头舔着牙床，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然后眼珠向上翻着，
眼睛眨了几下又合上了，他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德拉·斯特里特摇晃着他，轻拍着他的脸，“醒醒，头儿。”她说，“醒
醒吧。告诉我，你没事儿是吗？请把护士叫来吧，他还病着呢。”
梅森心里不禁感叹，德拉真是表演得维妙维肖，只有他自己感到德拉·斯
特里特的焦急万分的腔调里有那么点儿歇斯底里的味道。

这次梅森把眼睛睁大了点儿，迷迷糊糊地对德拉·斯特里特微笑了一下，
说：“没，没事儿，让，让我睡一会儿。”她仍站在他身旁，摇晃着他说：
“头儿，你得醒醒。你得清醒点儿。你..”

梅森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着她，“药劲儿真大。”他尽量让他的话

前言搭上后语，“你还好吗？”
“好的，好的，没事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梅森伸着懒腰，环顾四周吃惊地说：“什么事儿？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吗？”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可你怎么进来的？你在这儿做什么，头儿？”
德拉急中生智，给了梅森先解释一下再回答问题的机会，梅森自然心领

神会，他说：“我上来看你怎么样了，你正睡觉呢，我对你说话可你听不见，
所以我就想等你醒了告诉你等你好了我们就开车回去。我没关你的门，在走
廊里坐了一会儿，有穿堂风，我看见这间房门开着，房间看起来像办公室，
所以我就进来坐在转椅上。这不你一讲话我就听见了。可能我体内还有毒药
没排出去。有什么新鲜事儿吧？特拉格。”

特拉格转过身对他的姐夫手一摊说：“萨姆，你看，总是这样。就像打
棒球，你无法分辨他是在快速投球让你眼花缭乱击不中，还只是挥挥胳膊练
习练习。”

格列高里幽默地说：“我们可不喜欢投快球，遇上这种事儿，我们会取
消投手的资格。”

梅森又打了个哈欠，说：“我不怪你，长官，我自己也会这么想。哦，
好吧，德拉，如果你想旅行的话，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儿有什么令人兴奋的
事儿吗？有人以为我去世了吧？”

“没有，”格列高里说，“我们正采取措施防止谋杀再次发生。”
内尔·西姆斯在后面冷冷地说：“贼去了才关门。”
外面传来了一头孤独的小驴子沙哑的叫声。
梅森抓起了德拉·斯特里特的胳膊。他与布雷迪森太太正好打了个照面。

只有她知道并且可以证实梅森编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可是把梅森供出来，又

必须要承认自己曾在夜里闯入死者房间的事。
“早上好，布雷迪森太太。”梅森鞠了一躬说。
“早上好！”她厉声说。


14


特拉格中尉舒舒服服地坐在梅森的私人办公室里，“你感觉怎么样？”
他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梅森。
“有点儿晕，”梅森说，“不过我还好，今天下午我要取证词。医生还

好吗？”
“还不错。”
“案子怎么样了？”
特拉格笑道：“那可不归我管，是我姐夫萨姆负责。不过，他正想在这

儿找个帮手，警长会让我上。”
“这有必要吗？”梅森好奇地问。
特拉格点了点头。
“你能讲讲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不行。”
“关于克拉克被杀一案，有什么发现？”
“这只是事件之一，”特拉格说，“盐丁儿·鲍尔斯讲的是一系列古怪

的巧合。但是，他的话也许是真的。”
“他讲了什么？”梅森问。
“克拉克曾告诉他可能会出事儿，他们得准备尽快到沙漠去。他保证说

如果盐丁儿把所有东西都打好了包，他的身体没问题，随叫随走。”
“昨天晚上，盐丁儿带他走了？”
“显然是这样，盐丁儿跟他的女朋友出去了，他都没送她回去，把她扔

在山脚下搭公共汽车回家的。他火速赶回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他那辆老爷
车，之后很快把铺盖卷起来，把壶和平底锅都放进了箱子里。我想他动作很
麻利，只花了10 分钟。”

“那些驴子呢？”

特拉格说：“他们想用汽车带走驴子。克拉克怕受不了长时间旅行。所
以盐丁儿考虑能不能拉一个活动房屋拖车，克拉克可以在里面睡觉，就像是
睡在游艇上。结果他们决定盐丁儿跑两趟，第一趟把克拉克带去，然后再回
来，拉上运马车，把驴子装到车里运过去。”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梅森问。
“所以我才要见你呀。都是因为你！”
“我？！”梅森眉毛一扬，大吃一惊地说。
“盐丁儿说是你让克拉克出来的，克拉克则暗中告诉他是走的时候了。”
梅森笑道：“也许是因为传票的事儿。”
“什么传票？”
“律师莫夫盖特提到了取证的事儿，我看到他说话转弯抹角的，想必是


他要找个借口让克拉克提供有关诈骗案的证词，而实质上他是想借此机会挖

出与此不相干的另一件事儿的内幕情况。”
“什么事儿？”
梅森只是笑而不答。
“你怎么知道莫夫盖特的计划的？”
“哦，在他拿出合同请皮特·西姆斯作证的时候，德拉瞧见了他公文包

里的传票。”


“今天下午你就是听取皮特·西姆斯的证词吗？”“是的。”
“为什么不推迟一下？”特拉格关切地说，“你身体并不太好，而且..”
“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应该说是对我的健康少有的关心，”梅

森笑着说，“但我想赶快取证把这事儿解决掉。莫夫盖特等待的时间越长，
他就会想出更多的问题来。又是呕吐又是打针，我好像死过去了一样。这一
晚大家都在什么地方？”“到处都有，”特拉格含糊其辞地说，“我们正在
查看。”“显然你只想谈谈盐丁儿的事儿。”

“我想也只有他的事儿你能帮我。”
“你要知道些什么？”
“克拉克去沙漠的确切原因。”
“盐丁儿怎么说？”
“就像你教给他那样。”
梅森摇了摇头说：“恐怕他误解了。”
特拉格看着梅森，满脸的疑惑。
“我还想知道，”特拉格接着说，“我和萨姆进屋时你在克拉克房间里


做什么？”

“等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回答道，尽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然后
打了个哈欠说，“我想到这事儿就困得不行。”特拉格冷冷地说：“我自己
也有点儿疲倦了。你知道克拉克那个书桌里留了一份遗嘱吗？”

“是吗，真的？”
特拉格装出要走的样了，“我猜我只不过是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他大声说，“我总是骗自己以为有一天你会讲出些你不愿讲的事。”
“克拉克发生了什么事儿？”梅森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大概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特拉格说，“他们出发去沙漠，盐丁儿

在前面开车，克拉克在后边的活动住房拖车里躺着睡觉。这事儿也有点儿古
怪，他们都没想到他们之间应该有个联系工具，而且那辆老爷车噪音太大，
盐丁儿开着车，连响雷都听不到，更不用说人的叫喊了，他们走了一段路后，
盐丁儿停下来去看克拉克怎么样了。他发现克拉克病得很重而且很虚弱，症
状同布雷迪森母子中毒时一样。盐丁儿跳进车里，一掉头，像疯了一样朝圣·罗
伯托开去。他一路狂奔到肯沃德大夫家，可他不在。盐丁儿又到彻夜开门的
一家杂货店给医院打个电话，讲他这儿有个人中毒了，快要死了。接着，他
开车闯了红灯，一辆配有无线电装置的警车跟上了他，他边开车边大喊着把
情况说给警察听，结果是警车在前面开道，警官还把情况汇报给了总部。引
用一下广播里常说的那句，这些就是到目前为止的全部情况。这也是我要告
诉你的全部情况。”

“他是被枪打死的？”梅森问。
“是的。”特拉格说。
“可他中毒也快要死了呀？”
“哦..”特拉格迟疑了一下。
“验尸结果如何？”梅森问。
特拉格微笑着说：“这事儿我可不能讲。”



15


乔治·莫夫盖特不想浪费时间，正急不可耐地想把手上的事儿办完。但
他还是出于礼貌故作关心地说：“律师，你的身体能应付得了取证的工作
吗？”

“我想可以。”梅森说。
“为什么不休息个一两天再说？”
“哦，没事儿，我还是工作吧。我现在只是感到晕，不要紧。”
吉姆·布雷迪森说：“什么时间都可以作证，梅森先生，别管我方不方


便，我了解情况，很高兴..”
“不要紧。”梅森对他说。
梅森转身面对公证员，表情机警而专注，就像一只波士顿小公牛等待着

它的主人一把球抛出来就扑上去。

莫夫盖特宣布道：“从现在起，此地已被确定用来听取皮特·西姆斯和
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皮特·西姆斯系东山再起采矿公司控告西姆斯和其
他人的诉讼案中的被告人之一，而吉姆·布雷迪森则是该采矿公司的总裁。
佩里·梅森先生代表被告一方，我代表原告。证人均已在场准备宣誓。”

公证人说：“这次取证是依据协议进行的。先生们，是这样吗？”
“是的。”梅森说。
“是的。”莫夫盖特大声说。
“证人西姆斯宣誓。”公证人说。
皮特·西姆斯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佩里·梅森。
“站起来。”梅森说。
西姆斯是个50 多岁瘦削的男人，古怪的悲伤的表情让人想到他是个挣扎

了一辈子而潦倒的人。他站了起来。
“举起右手。”
西姆斯举起了右手。
公证人郑重其事地主持宣誓仪式。他说：“上天作证，你能发誓在东山

再起采矿公司起诉西姆斯和其他人的案件中你所作的证词完全真实吗？”
皮特·西姆斯庄重地说：“我起誓。”然后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傻
乎乎地看着乔治·莫夫盖特。

莫夫盖特打开公文包，抽出文件夹，拉过小手提箱到他的右手边，瞥了
一眼准备记录的法庭速记员，然后对证人说：“你叫皮特·西姆斯，是内尔·西
姆斯的丈夫，是吗？你对‘射星矿区’很熟悉吗？”

“是的。”皮特慢吞存地说，语调里带着一种讨好对方的意味。
“西姆斯先生，大概6 个月前你跟吉姆·布雷迪森先生谈过一次话，是

不是这样？”
“我经常跟他说话，”皮特说。然后他又加了句，“是有时跟他说话。”
“但大约6 个月前，在一次谈话中，你告诉了他有关在‘射星矿区’发

现了一个矿的事，是吗？”
“哦，现在，”西姆斯慢吞吞地说，“我记不住了。”“你是说你连几

个月前的一次对话都不记得了。”西姆斯说：“我想我得解释一下。”
“我猜你会的。”莫夫盖特讥讽地说。
“嗯，”皮特说，“事情是这样的，你们知道我有分裂人格，大部分时


间里，我是我自己，可一不留神我就成了鲍勃——那样我就不是我了。”
莫夫盖特厉声说：“西姆斯先生，你已经宣过誓了。”“我当然宣过誓。”
西姆斯先生说。

从莫夫盖特的话音里可以听出他胜券在握的得意，“接着说，西姆斯先
生，”他说，“记着你发过誓的，讲讲你的分裂人格，以及为什么不记得和
吉姆·布雷迪森先生的谈话。”“哦，是这样的，”皮特老老实实地看了眼
有点儿好奇的公证人，解释道，“就我本人而言，我是个不错的人，我能喝
点儿酒也可以滴酒不沾，我有雄心壮志想出人头地，而且我这个人很坦诚。
我爱我的老婆，我是个很好的丈夫。”

梅森说：“请直接回答问题，西姆斯先生。”
莫夫盖特严厉地说：“他认为他是在回答问题，而我也这样想。西姆斯
先生，接着说，解释一下分裂人格，记住，你是发过誓的。”

“行，”西姆斯说，“我把这个人叫鲍勃。他还有其他名字，可我不知
道。对我来说，他只是鲍勃——哦，一切好好的，突然他就来占据了我的身
体，然后就失去知觉了。我不知道这以后鲍勃都做了些什么。”

莫夫盖特洋洋得意地问道：“这种第二人格要占据你身体的时候，有没
有前兆？”
“只是有点儿渴，”西姆斯说，“我渴得要命，头痛得厉害时就去找一

杯凉啤酒，喝了啤酒之后，鲍勃就来了。——我再讲讲我和鲍勃的不同之处。”
“接着说，”莫夫盖特说，“我正想听听呢。”
“哦，鲍勃离不开酒，他真是个酒鬼，这最让我恼火了。他指挥一切，

带我出去，让我醉得厉害，醒过来时头痛得要命，鲍勃却已经走了。如果鲍
勃不走我醒不过来就糟了，但他从不这样。他把我推出家门，喝够了，然后
就走了，让我一个人对付第二天的头痛。”

“我懂了，”莫夫盖特说，“现在回到把矿卖给原告布雷迪森先生的事
上来。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你对他讲过这个矿的事儿吗？”
“我对他讲过矿的事儿，之后我突然感到特别渴，一定是鲍勃来了，因
为剩下的只记得我两天后才醒过来，我的口袋里有好多钱。”
“而且，”莫夫盖特说，“你给了他一些据你说是从‘射星矿区’带回

来的矿石，是吗？”
“哦，我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能不能回答，你给了，还是没有给？”
“哦，我想很可能是鲍勃坐在司机席上的时候，他从我这儿拿到矿石

的。”

“那么，”莫夫盖特接着说，“那些矿石不是从‘射星矿区’采集到的。
那些矿石包括一些样品，是你从班宁·克拉克先生房间的卷盖桌下层抽屉里
的矿石标本中拿出来的，是这样吗？”“我不想说这些样品的事，因为我根
本不记得。”

“那么这个叫鲍勃的第二人格直到你跟布雷迪森先生谈起‘射星矿区’
的事才对你起作用，是吗？”

“哦，我记不清楚了。我们一开始谈一些矿产的事——当然，是我老婆
的矿产，我可能说了这方面的事，不过那是在鲍勃来之前。那之后，我就不
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莫夫盖特语调柔和地说：“西姆斯先生，我很明白你的处境。你本人，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做欺诈性的事实陈述。可是有的时候你也不能完全
对自己负责任，第二人格占据了你，使你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你要为完全
不知道或完全控制不了的事情负责。”

“是的，”西姆斯说。想了一想，他又加重了语气说，“还是！”他热
切而友好地望着律师，似乎很感激律师对他的了解，“不，我绝没有做这件
事。布雷迪森先先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我连他的一根头发
都不会碰一碰。”布雷迪森用保养完好的手梳理了一下几乎掉光了的头发，
目光也变得柔和甚至有点儿喜悦。

莫夫盖特语气平和地接着说：“那天你自己一点儿没有想到要把矿产卖

给占姆·布雷迪森，是吗？”
“根本没有想过。”
“那么，就在你与布雷迪森谈话之前鲍勃有没有控制你？”“你是指同

一天吗？”

“哦，那天或前一两天。”莫夫盖特漫不经心地说。“不，没有。他一
直没有搔扰我。可这也许是个预兆，因为鲍勃没来的时间太长了，要是他渴
了，就会来控制我。”

“我懂了，可在你与布雷迪森谈话三四天之前，鲍勃绝不会在你所说的

‘司机的座位’上，是吗？”
“是的。”
“那么，”莫夫盖特一改平和的态度，充满了敌意，他嘲讽道，“那你

怎么解释你在口袋里装满了从班宁·克拉克那儿偷的矿石样品后，再去跟布
雷迪森先生谈话呢？”
西姆斯脸色大变。这个问题显然有了效果，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坐

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动来动去。
“继续回答问题。”莫夫盖特向绝望的证人发起猛攻。
“哦，..哦，等一会儿。你也不能肯定那些石头就是克拉克的桌子里

的。”
莫夫盖特自信地打开小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放在西姆斯面前

说：“见过这种矿石标本吗？”
“见过。”西姆斯连碰都没碰就回答道。
“你看这块石头上刻着小十字架作记号。这不是你给吉姆·布雷迪森那

块刻了标记的石头吗？难道这块石头与班宁·克拉克从‘高天矿区’采集到

的其他石头不是完全一样的吗？”
西姆斯坐立不安，突然不加思索地说：“我从来没把石头交给布雷迪森。”
“你是说你没有把刻有十字架的石头给他——就是这块我给你看的石

头，是吗？”
“我没给他，”西姆斯肯定地说，“是他说我给他这块石头，其实我根
本没给他。”

“在谈话当中，或是谈判与吉姆·布雷迪森签合同的过程中，你都没有
给他这块石头，并且他说这块石头是你从‘射星矿区’拿来的，它意味着你
在那个矿区发现了个新矿。是这样吗？”

“没有，先生，我没有这样说过。”西姆斯固执地说。
“你肯定吗？”
“完全肯定。”



“你怎么能够这么肯定？”莫夫盖特得意地对西姆斯微笑着说，“你连
那次对话都不记得，那会儿你的分裂人格正控制着你——我记得你是这么叫
它的，是‘鲍勃’，他‘坐在司机的坐位上’。”

西姆斯抬起左手，抓着头发，“哦，”他说，“我想起来了，也许不是

因为鲍勃控制了我。我大概是有点儿醉了，记不清楚事情。”
“你跟布雷迪森先生谈到这个矿的时候，你喝酒了吗？”“喝了。”
“而且记不清楚事情了，是吗？”
“是的。”
“那么你怎么能非常肯定地作证说你没有给布雷迪森这块以及其他的矿

石，并且没有对他说过这些都是你从你妻子所有的‘射星矿区’找来的矿石
样品呢？”
“哦，”西姆斯局促不安地说，“我现在记得越来越清楚了。”“你是

说你的记忆清楚了吗？”
“很清楚。”
“那么这个被你称作鲍勃的第二人格根本没有控制你，这件事与他根本

就没有关系，是吗？”

“哦，我——我认为与他无关。根本不是现在说的这样。”莫夫盖特满
脸嘲讽，狠狠地合上了文件夹。把它“砰”地一声扔进了公文包，飞快地拉
上拉链。他大声说：“没有问题了。”他转身对梅森说：“嘿，律师，照目
前的情况看，你当然不会再为这个案子争论下去了，是吗？”

梅森表情庄重地说：“我不知道。但我要想想这件事。”“哼！”莫夫
盖特说，“这简直再清楚不过了，根本没什么好想的。”

“不要忘了，”就在莫夫盖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梅森说，“还要听取

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
“不过，梅森先生，你现在当然不会再要听取布雷迪森的证词了。”
“为什么不？”
“因为刚才的证词对此案完全有决定作用。你不可能避免诈骗罪的指

控。你自己的证人实际上已经承认了，如果进入法庭，你的抗诉会完全站不
住脚。”
“但是，”梅森毫不退让，说道，“我还是想听布雷迪森的证词。即使
抗诉站不住脚，我还是可以讲我要讲的话。”

“哦，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莫夫盖特不耐烦地大声说，“我不知
道有哪一条法律说在诈骗罪名成立后，你还可以用吓唬被骗的一方来避免诈
骗罪的指控。”

梅森说：“我要听取他的证词。”
“站起来，”莫夫盖特对布雷迪森说，“举起右手宣誓，如果梅森先生
觉得给你提问题会使他舒服点儿，我想我们也得给他这个机会。”

布雷迪森站起来举起右手，听公证员宣读誓词后，回答道：“我发誓。”
然后他对佩里·梅森笑着说，“梅森先生，请随便问吧。即使我对皮特·西
姆斯的话没什么要补充的。”

“你是东山再起采矿公司的官员吗？”
“我是总裁。”
“任职大概有多久了？”



“哦，大概1 年左右。”
“你从你的妹妹、班宁·克拉克太太那儿继承了大量股份，是吗？”
“是的。”
“而且作为公司的总裁，你决定公司的策略，是吗？”“这难道不是总

裁的职责吗？”
“我只是想把事实记录下来。”梅森说。
“哦，这可不是装样子，我是由董事们推举出来经营公司的，我也在尽

我最大的力量努力工作。”他回答得优雅而得体。“的确是这样。你跟刚才

的证人皮特·西姆斯的妻子内尔·西姆斯挺熟，是吗？”
“是的。”
“你认识她多久了？”
“哦，我不知道。1 年左右，大概1 年多。我最初是在莫哈维认识她的。”
“她在那儿经营一家餐馆，是吗？”
“是的。”
“你也是在那儿结识了皮特·西姆斯的吧？”
“我想大概是的。”
“去年以来，你跟他的关系开始密切起来，他们都住在同一座小楼里，

西姆斯太太一直是总厨师和管家，是吗？”“是的。”
莫夫盖特说：“我反对这样浪费时间。即使你问到世界末日，你也无法
改变诈骗的事实。”
梅森对莫夫盖特的插话毫不理睬，继续用一种谈心式的方式，态度平和

地提问题。
“有那么一段时间，你有机会经常见到皮特·西姆斯，是这样吧！”
“经常见。确切地说是隔三差五地见到他。”
“隔三差五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他没有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我想他会把这段时间解释为‘鲍

勃没有控制我的时候’。”
“所以你知道鲍勃的事也有一段时间了。”
“哦，是的。”
“那么6 个月以前，西姆斯先生从沙漠回来告诉你他找到了矿走了好

运，是吗？”

“是的，他说他一直在他妻子的矿区那儿做估价工作，于是就碰上了好
运气。他觉得那个矿真是个富矿，还给我看了矿石，我说公司愿意以合理的
价格买下这些矿产。”

“接着你们就价格达成了协议，是吗？”
“是的，我们买下了这些矿产。”
“你已付了多少钱？”
“我们用现金支付了头期的钱款，随后就起诉对方的诈骗行为，要求废


除合同，并且解除按价格付款的责任。”
“你第一次知道被诈骗是在什么时候？”
“哦，是在检测师的报告来了几周以后，我发现矿石的物质组成同我们

从另外一个矿获得的矿石物质组成完全相同，而这个矿是属于公司的矿产—
—实际上我们是从班宁·克拉克那儿获得了这个矿的购买权。”
梅森说：“你成为公司总裁时你有没有采矿的经历？”


“我进行地面勘探的经验不多，但我对采矿很了解，在这方面有天份。
不太谦虚地说，我学习实用知识非常快——简直是异乎寻常地快。”

“因此你认为你自己完全有能力做一个兴趣广泛的采矿公司总裁，是
吗？”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不会接受总裁这一职位。梅森先生，我对所有采
矿形式进行过仔细研究，特别是研究了属于东山再起来矿公司的矿产以及有
关问题。”

“布雷迪森先生，你判断人的性格的能力不错，是吗？”“你这是什么
意思？”

“我是说你有机会认识并且仔细观察过西姆斯先生，你对他的总体性格
应该很了解，是吗？”

“哦，是的，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在达成交易前你亲自查看过他的矿产没有？”

“自然要查看一下，花这么多钱买我都没亲眼看过的东西，我无法向股
东交待。”

“你下到小矿井里了吗？”

“矿井并不小。要下到地面以下50 英尺，并且井底水平巷道延展了135
到140 英尺。”

“你查看过了矿井里的矿石，是吗？”

“当然查看过。”

“那是在签订协议之前吗？”

“当然是在此之前。我发现的富矿样品实际上都是伪造的。”“你听说
过西姆斯先生调皮的第二人格，就是那个不可思议的鲍勃，你也听说过它逼
着皮特走邪路，成天醉酒，是吗？”布雷迪森哈哈大笑说：“梅森先生，当
然听说过。你得原谅我笑，不过我觉得你讲得很有趣。”

“谢谢，当然你听说过关于鲍勃占据并控制了西姆斯先生的身体后的所
做所为，是吗？”

“哦，是的。”

“那么我可以认为你已经对鲍勃形成了一种看法了吗？”布雷迪森说：
“梅森先生，我们不要互相误解对方。所谓的鲍勃根本就不存在，皮特·西
姆斯只是把他用作替罪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皮特做事有点儿出格或做了
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就说他不记得发生什么事儿了，是第二人格控制了他。
所谓的鲍勃

只是他向他的妻子道歉的借口而已。不管她信不信，她没有阻止他说谎，
所以皮特·西姆斯养成了幼稚的处世方式。他妻子似乎轻易地就对他的谎话
信以为真，这样一来他说谎都不用费脑子想想。举个例子说吧，今天莫夫盖
特先生这么容易就让他上当了，虽然我不是为了得到莫夫盖特的赞扬才慷慨
陈词，可是，事实足以证明西姆斯对谎话的有效性有种孩子似的自信，这使
他对这些谎话根本不加思考。这种有关第二人格的谎话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
拈来。”

梅森惊讶地说：“你是说他故意编造了这个第二人格的故事呀？”

“当然了，”布雷迪森说，他对梅森的装腔作势显然有些不屑，“梅森
先生，你肯定不会指望证实有什么第二人格这种东西吧。”

“当然，我不可能像你和西姆斯那样关系密切。我只是见过这个人，但


他说起第二人格时似乎很真诚。我只是希望你能证实他的话。”

“不要贬低我的智力，梅森先生。”

“你是说西姆斯先生故意撒谎？”

“是的。”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梅森问。“几乎从我一见到他就知道了。有
点儿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个臭名昭著的恶棍，一个可恶的骗子。梅森
先生，是你要我说这些话的。他身上多少有那么点儿可爱的地方，可他经常
喝得醉醺醺的，是个天生的骗子，他用那些孩子都不相信的谎话来为他的缺
点开脱。相信我，梅森先生，是你让我把这些讲出来的。

可既然讲出来了，我就坦白告诉你，用句俗话说：只要我活着我就不相
信他。只有一件事他办得很聪明，那就是他能在喝醉了的情况下，假装有些
消息不愿泄露。在你不防备的时候，让你从他那得知他发了财。换句话说，
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演员，仅此而已。他做戏的能耐比他扯谎的本事要大
多了。”

“谢谢你。”梅森说，“我问完了。”

“问完了？”莫夫盖特有点儿惊讶地问。

“是的。”

莫夫盖特狡猾地说：“梅森先生，我有权盘问我的证人，是不是？”

“你当然有权。”

“尽管他是我的客户。”

“我懂。”

“对于你盘问过他的事情，我都可以提问？”

“我认为这是合法的。”

“律师，是你自己同意的哟。”

梅森只是微微颔首。

“那么，”莫夫盖特得意地对布雷迪森说，“布雷迪森先生，我想问你
的是，你是否对皮特·西姆斯先生的品质有所了解。”

“是的。”

“他的品质怎么样？”

“很糟糕。”

“他的熟人都认为他是不可靠的，是吗？”

“绝对是这样的。”

“你相信他宣誓作的证词吗？”

“完全不信。”

“我的问题问完了。”莫夫盖特满意地大声说。

梅森说：“我想我们的取证工作结束了。”他站起身，伸伸懒腰，打了
个哈欠。

“你当真要把这个官司打下去？”莫夫盖特问梅森。

梅森转身对他说：“律师，请去读一读有关诈骗犯罪方面的法律。你会
发现光凭欺诈行为的事实陈述还不足以构成对一个人的犯罪行为提出诉讼的
理由。事实陈述如果得到确信，可以依照该陈述提起诉讼，它也必须是可靠
的。你的客户说他认为皮特·西姆斯是个糟糕的骗子，只要他有口气他都不
愿意相信他；他认为皮特所说的话一概不可靠，他自己还是采矿专家，他在


买矿前还亲自察看过。所以，很明显他对自己的判断绝对自信。律师，有的
时候坏名声不见得都给人带来坏处。你再读一遍诈骗法之后，再想想你愿不
愿继续。”

布雷迪森回身看了看莫夫盖特，他的表情说明梅森的一席话切中要害。
“可我的客户并没有讲，他是靠自己的判断行事的。”莫夫盖特说，“也
就是说，他没有具体讲过这种话。”

“等到陪审团听取证词的时候再说，”梅森笑道，“这个人学习采矿知
识有天份，在成为总裁之前已有足够的能力主宰公司的前途和命运，不需要
叫任何采矿工程师来帮忙，他亲自考察而且在检测报告完成前就签合同——
不要跟我争吵，把你的看法讲给陪审团听。顺便提一句，律师，你没有说服
你自己的客户，也没有说服你自己。”

莫夫盖特说：“梅森先生，我想你误解了证人对他的公司财产进行调查
的陈述。证人会有机会在证词交给书记员之前通读一遍才会签字。我了解案
件的真相，布雷迪森的调查不会妨碍他以诈骗行为为由废除合同。”

莫夫盖特对他的客户使个眼色，让布雷迪森别说话。

梅森微笑着说：“看一下贝克利起诉阿切尔的案件，加利福尼亚第74
号，附录489 条规定：在一个人没有进行独立调查、而他又完全不相信卖主
对财物特点所做陈述的情况下，他仍不能认定这就是欺诈行为，不管这种欺
诈行为有多么明目张胆。记住：你的客户说过他只要还活着就不会相信皮
特·西姆斯的话。”

莫夫盖特冥思苦想，可就是无以对答。他突然对梅森说：“梅森先生，
我会在法庭上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同时，还有另一件事我想趁你在场处理一
下。”

“什么事？”
“你持有班宁·克拉克在东山再起采矿公司所拥有的股份。”
“是的。”
“你知道有人发现了一份遗嘱的事儿吧？”
“真的吗？”
“一份以前订立的遗嘱，克拉克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他的妻子，或在他


妻子死亡的情况下，留给合法继承人，但是继承人不包括吉姆·布雷迪森先

生。”
“是真的呀？”梅森含糊其辞地应道。
“我很遗憾，”莫夫盖特小心谨慎地继续说，“克拉克会把这条写进遗

嘱。这就像是一记耳光，毫无道理。这是对一个一直把他当做朋友的人的诋

毁。
布雷迪森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可是，”莫夫盖特接着说，“不管怎样，布雷迪森太太是惟一合法继

承人，所以她将继承遗产，她已将遗嘱交给法院作遗嘱验证。梅森先生，你

自然不会保留那些股份，而会及时地将它们卖给女继承人。”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梅森问道。
“因为我们知道那次股票转让根本就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
“你是说股票转让时真的支付了报酬吗？”


“当然支付了。”
“你不介意的话告诉我报酬是什么？”
“我认为没必要告诉你。”
“梅森先生，我想你知道作为一位律师，你是以受委托的身份行事的，


你和客户签定的任何合同都会被认为是具有诈骗性质的，从客户那儿获得不
应得的好处后果也十分严重——可能会成为起诉你有不符合职业道德行为的
依据。”

“莫夫盖特，这有点儿像威胁。”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是否可以认为，尽管我一再要求，你还是

拒绝放弃这些股份？”
“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梅森先生，这会带来很多麻烦。我们之间也会产生矛盾。”
“哦，”梅森说，“正因为观点的不同世上才有赛马和法庭诉讼。”
“但这并非只是一件诉讼案，我觉得有必要对你的行为合乎道德与否提

出质疑。争论会很激烈，也会涉及到个人利益。”
“好吧！我喜欢战斗，喜欢言词尖刻的争论——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
话，我要回去了。”
梅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16


德拉·斯特里特在梅森的桌子上展开了晚报，“看，我们的朋友，保罗·德
雷克。”她说。

梅森满脸嘉许地看着保罗·德雷克的照片，他身着破旧的衬衫，打着补
丁的工装裤，戴了一顶磨光了面的斯泰森毡帽。他牵着一头驴子，驮的包裹
用帆布盖着，一把镐头、一把铁锹和一只金色平底锅都绑在包裹外头。整个
照片给人一种非常真实的感觉。保罗·德雷克脸上是友善真诚的表情。照片
里的他很瘦削，皮肤黝黑，身体经过多年的沙漠生活磨炼显得强壮结实。他
举起的右手拎着一只鹿皮袋子。

照片下的文字记载着发生的故事：“保罗·德雷克声称发现了著名的失
踪矿藏。图中德雷克正把一袋金砂递给哈维·布拉迪——富有的拉斯阿利萨
斯牧场主。详见第6 页。”

正文登在报纸第六页的显著位置上。题头是这样的：“探矿的人找到了
失踪的富矿，南加利福尼亚牧场主与潦倒的探矿人分享线索。”

梅森津津有味地读着故事。故事说拉斯阿利萨斯的著名牧场主哈维·布
拉迪一直向往着成为探矿人，可命中注定他只能经营规模不大的养牛生意，
他赚了钱投资购买更多的牛，最后成为南加州养牛业巨头之一。但是他心中
一直暗藏着要去探矿的想法，因为他广泛的商业活动使他无法亲自去沙漠，
布拉迪开始读有关矿藏和采矿的书，特别是有关西南部失踪矿藏的书。他不
遗余力地找寻能弄到手的每一条消息，逐渐把他的图书馆建成西南部资料最
完备的图书馆之一。因为害怕被人嘲笑，布拉迪对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事都没
有提过他的嗜好。与他相识多年的人都想不到他会对失踪的矿藏感兴趣。通
过详尽的研究工作，他逐渐认识到失踪的矿藏也许要重新确定位置。就这样，
6 个月前当布拉迪开车穿过沙漠的时候，命运终于对布拉迪的执著给予了嘉
奖。就在他驱车穿越沙漠去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参加牲畜会议时，保罗·德
雷克，一个典型的沙漠探矿人正悲惨地拖着脚步走在叶莫尔到温德米尔站之
间的路上，心里为死掉了的驴子难过着。德雷克只剩下扛在背上的包裹。他
慢慢地走在公路上，一阵汽车刹车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抬头看见了布拉迪
友好的笑容。随后，德雷克把沉重的包裹扔进了汽车后备箱里，人则坐进布
拉迪的车里，一同驶向温德米尔车站。在交谈中，德雷克讲到他对沙漠地带
很熟悉，而哈维·布拉迪刚刚推断出著名的失踪矿藏中的一个矿就座落在这
片沙漠中。德雷克没有在温德米尔车站下车，而是去了拉斯维加斯，成了哈
维·布拉迪的座上宾。在牧场主开会时，德雷克就呆在饭店里。布拉迪一有
空闲就会到德雷克的房间里攀谈，尽可能全面地了解德雷克。于是，在会议
的最后一天，布拉迪提出个建议。他要以分享矿藏为条件援助德雷克。德雷
克从此再不用四处探矿，而将成为一个沙漠侦探，他会沿着布拉迪指定的路
线找矿，这条路线是他推断出来曾经有人走过并最终找到了整个西南部最富
的矿藏之一，当然这个矿现在失踪了。

报纸接着讲述道：当事人双方自然对他们之间谈话的具体内容保持缄
默。但是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这个协议终于在昨天下午大放光彩，几乎已
把那个探矿人忘个一干二净的布拉迪收到了好消息，他的推理能力又一次帮
助他找到了沙漠中最富的矿藏之一。就在这出命运导演的但行善事不求回报
的戏剧性事件将落幕的时候，德雷克回来了，还递给了哈维·布拉迪一个鹿


皮包，包里装着探矿人不到25 分钟之内拾到的价值几百美元的砂金。这个矿
藏六七十年前就有人来过，而那个人因为兴奋过度，结果后来再也找不到这
个地方了。

梅森欢快地笑着说：“我得把报纸给保罗·德雷克看看，他干得不错。”
“还得给哈维·布拉迪看看，”德拉·斯特里特说，“他是个讲信义的

好朋友。”
“他的确是。可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他的朋友会嘲笑他的。
但是，就这样，他也不会到处张扬。”
德拉·斯特里特眨眨眼说：“某种程度上讲，他做这事儿心里也会有不

少抱怨。他的幽默感总能使他精神饱满。”
“对朋友的忠诚又让人觉得他如此可靠，”梅森说，“有没有保罗·德

雷克的消息？”
“一点儿也没有。”
“我告诉过他要庆祝一下。”梅森说。
“德雷克会去庆祝的，费用全报销的。”
“当然啦！德拉，看看能不能接通布拉迪的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走到她的电话旁，通知了交换台的格蒂。几分钟后，布

拉迪的电话接通了。
梅森说：“抱歉，来不及早点儿对你说，让你受累了，布拉迪。见面时
我向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布拉迪说，“一个需要解释的朋友不值得交。你要牧牛
人为你做事的时候，他要么告诉你不行，要么他就为你办事，而且还非常高
兴。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事？”

“不用了。”梅森告诉他。
“你的人德雷克喝醉了。没事儿吧？”
“没事儿。”
“他说是你让他当众醉酒，这样他就能胡说八道了。但是，他说话时还


是有点儿醉，出于安全起见，我还是把他关在屋里了。”
“不容易对付吧？”梅森问。
“也不算太难。他逃跑了一次，跑得挺快，我用套马索把他绑了回来。

这一阵儿他就比较温顺了。”
“他能开车吗？梅森说。
“老天，根本不可能。”
“你有没有人可以把他带到莫哈维，然后再把他放了？”
“就这样醉醺醺地走吗？”
“是的。”
“好吧。我自己开车送他。如果你想看到两个真正的老探矿人寻欢作乐，

到莫哈维来吧，看看保罗·德雷克和哈维·布拉迪庆祝他们交上了好运。”
“我会去的，”梅森笑着说，“只是，不要..”
布拉迪说：“呸！那个发疯的牛跳进窗户里来了。”然后梅森听见那边

的话筒掉了，接着是话筒晃来晃去像钟摆一样撞墙的声音。从话筒还可以听

见哈维·布拉迪在叫喊：“别上那匹马，他会
把你掀翻的！”接着电话断了。
梅森叹了口气，挂上了听筒，对德拉说：“你听见电话没有？”


她点点头，“听起来好像保罗·德雷克在学着做牛仔。”
“真不容易。”梅森深有同感。
德拉说：“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的消息。”
15 分钟，德拉带回了消息，盐丁儿·鲍尔斯已被盘问过，警察放了他。

他的活动房屋拖车已被警察扣下，所以盐丁儿换上运马拖车，装上驴子，不

知去了什么地方。
肯沃德医生中了风，伤口也有些感染。他已去了沙漠静养。
威尔玛·斯塔勒跟他在一起。
梅森说：“跟侦探事务所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盐丁儿的踪迹。”
德拉下楼去了德雷克侦探事务所，回来报告说他们有人办这事儿去了。

她问梅森：“你取证的结果怎么样？”
“想必他们已经溃不成军了。”
“我敢说这会让莫夫盖特气得够呛。”
梅森点了点头。
“你得小心点儿。你击败他两次，他就会找你的茬儿。”
梅森说：“他正抓住一些东西不放。”
“那是什么？”
“是股票。他也不太有把握，但他在琢磨我在股票上签了克拉克的名字。

我不得不这样做，只要克拉克描一下，股票就合法了。如果他还活着，不管
怎样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并且准许我签他的名。可克拉克死了，我进退两
难，他们把这叫伪造罪，你看，我企图用伪造死去客户名字的办法为自己取
得价值100 万美元的股票。”

“莫夫盖特对此有所怀疑吗？”
“是的..莫夫盖特只是四处逡巡而已。他威胁我说出这件事。我当然

不必保留股票，但我不敢把它交出来。”
“你做了什么？”
“当场拒绝了他，把他气昏了。”
“头儿，小心点儿。”
他笑着说：“已经来不及了，我不喜欢谨小慎微。”
德雷克的事务所发出报告已是下午4 点了。班宁·克拉克在“步行者通

道”地区拥有一些矿产。这些矿被称作“高天矿区”，而且东山再起采矿公
司已拥有它的购买权，这个购买权将在午夜到期。显然盐丁儿在向这些矿进
发。肯沃德大夫和威尔玛·斯塔勒陪着他，肯沃德大夫想换换环境，找个安
静的地方。

梅森记下了班宁·克拉克的“高天矿区”的具体位置，然后对德拉笑着
说：“德拉，看门人是不是还存着一对睡袋？”
她点点头说：“是去年秋天我们露营的时候用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充
气垫子。”

“要抓住机会，”梅森说，“告诉门房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去你的公
寓，穿件结实的衣服。带上手提打字机，公文包里放些文具和复写纸，钢笔
要灌满墨水，另外记住带上速记本。”

“我们上哪儿？”她问道。
梅森笑着说：“勘探——不是探矿是探寻一个失去的杀人犯，同时也为


了逃避伪造罪的指控。”


17


几英里的灰土路蜿蜒曲折向前。古怪的短叶丝兰的叶子直立着，外形就
像哨兵，时时警告着旅行者不要随便伸出胳膊抓它。偶尔，一只更格卢鼠窜
过白色带子一般的公路。一丛丛的仙人果成了惊惶失措的野兔的保护伞。在
车灯的映照下，为那些最具欺骗性的能致人死命的乔拉仙人掌镶上了丝一般
光亮的边。偶尔，在路边可以看到一个桶状的仙人掌，高高地停立在那里，
粗壮厚实。它让人想起了从前的采矿人，他们被困在沙漠里，口渴难忍，就
切下大仙人掌的顶部，挖出多汁的内心，把汁液收集起来喝下去解渴。

德拉·斯特里特坐在车子里，膝盖上铺着一张她自己制作的用铅笔画的
地图。她拿着小手电用手遮着以免影响梅森开车。她不时地看一眼车速表。
“1/5 英里后转弯！”她说。

梅森放慢了车速，向左边看着寻找拐弯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沙漠上
有几道模糊的车辙印。
德拉·斯特里特关上手电筒，折起了地图放进包里。她说：“还有3.6

英里，我们就沿这条路走。”
车走到低地沙漠的尽头爬上了高原。
“我看见一点儿光。”德拉说。
“是有车开过来吗？”
“光有点儿发红，哦，在右边，是篝火。”
路在突兀的山岬处突然转了个弯儿，绕过一块岩石之后豁然开阔起来，

那一团红光能看清楚了，是一堆篝火。
“看到什么人没有？”梅森问。
“一个人也没有。”她说。
车停了下来，地面上车印杂沓，有一辆新型的轿车停在盐丁儿·鲍尔斯

的老爷车旁边，老爷车后面是装满驴子的活动拖车。
梅森关掉发动机，熄了车灯。
四周一片静寂，只能听见车里的发动机熄火的响声——也许平时根本听

不到，可在这空寂的沙漠里，这声音就像遥远的海上传来的隆隆炮声。
在这无边的静寂中，沙漠上的篝火成了对环境的一种人为破坏，就像刑

场上说俏皮话一样不合时宜。
“咝！”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感到毛骨悚然。”
从黑暗中大约15 英尺远的地方传来慢吞吞的说话声，“哦，是你们！”

盐丁儿·鲍尔斯提高了嗓门，“好吧，大伙儿注意了，是梅森律师。”

几乎在一霎那间，整个营地活跃了起来，先是肯沃德大夫拄着拐杖一瘸
一拐地从黑暗中走出来，接着是威尔玛·斯塔勒在篝火橘红色的火光映衬下
纤细的身影，之后，盐丁儿·鲍尔斯才从一簇黑漆漆的杜松后面走出来。

盐丁儿解释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不得不谨慎点儿。篝火周围的人是
世界上最好的靶子。看见你们的车过来，我们想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好。怎
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们躲一阵儿，你这里还有没有地方，让我们两个住下呢？”
盐丁儿笑了笑，手臂一挥说：“住哪儿都行，到火边来，我来给你们泡
杯茶。”


“我们车里还装着露营工具。”梅森说。
“过会儿再拿。”盐丁儿说，“来来，先坐会儿。”
他们三个人来到篝火旁，梅森和德拉跟肯沃德医生和护士握了握手，然

后围坐在火堆周围。盐丁儿拿出了一个被火熏黑了的搪瓷壶，把水壶里的水
倒进壶里，放在火上，说：“我只用这个泡茶，另一个用来煮咖啡。梅森先
生，我不是逃避什么，但是在城里，人们根本不明白一个男人对他的搭档的
感情。克拉克的死让我崩溃了。人们总是提到这件事儿，没完没了。我突然
想去沙漠，就像一个人一直想要什么东西可就是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而
恰好这时闻到了烤肉和咖啡的香味，他知道他只是饿了。”

肯沃德大夫说：“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是威尔玛跟盐丁儿的安排，我

很感激他带我来。”
“这是班宁·克拉克的矿产吗？”梅森问。
“现在是班宁的了，”盐丁儿说，然后看看表，改口说，“到午夜才是

他的。到那时购买权就失效了。”
“当然，”梅森说，“他们可以在从现在到午夜的这段时间里行使购买

权。”
“他们可以这样做。”盐丁儿冷冰冰地说。
肯沃德大夫突然说：“我想说点儿有关谋杀的事儿，不过，如果这对你

来说无所谓，我想最好还是不讲。”
盐丁儿有点儿动情地说：“你讲吧。”
“你想说什么呢？”梅森问道。
肯沃德大夫说：我想他们认为有人错把我当作班宁·克

“警察不太信任我，

拉克才向我开枪。”
“我也这样想，”梅森说，“可是警察也不大信任我。”
“当然，得出这种结论也很自然。那时候，我去了班宁·克拉克原先露

营的地方。月光下，我躺在那儿裹在睡袋里睡觉，睡袋外形很明显。如果他

不知道克拉克去了沙漠而又想杀他的话，任何人都会以为那是克拉克。”
梅森点点头。
“但是，”肯沃德大夫接着说，“我一直在想情况是不是真的是这样。”
“你是说有人知道你是谁还要杀你？”
“这很可能。”
“动机是什么？”梅森问。
肯沃德大夫犹豫了一下。
“说吧，”梅森催促道，“只有一个动机——你了解到了内情。是不是？”
“我原本可不想说这么多。”肯沃德大夫说。
“哦，我们已经说到这儿了，”梅森对他说，“大夫，是你发现的与医

学有关的情况——大概是毒的事儿。而且我想你只有把它告诉当事人才公
平。”

肯沃德大夫笑了笑，说：“你猜到了。纯粹是出于习惯，我把处理第一
次中毒事件时取得的胃容物留了下来。就是我们在布雷迪森母子俩用的盐瓶
里发现砒霜的那一次。”

梅森问：“你发现了什么？”

“我在离开城里之前收到了胃容物的分析报告，”肯沃德大夫说，“是


用电话通知我的，可是分析显示没有发现砒霜。”
“那么症状又是如何出现的？”梅森问。
“显然是吐根。”
“用吐根的目的是什么？”梅森追问道。
“就是为了造成砒霜中毒的症状。”
“那么故意造成这些症状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肯沃德大夫冷冷地说：“梅森先生，这个问题应该是你们来回答，我只

讲医学事实。”
“但是嗓子里的金属味道，肌肉痉挛，全身酸痛又该怎么解释呢？”
“我已经仔细问过威尔玛了，”他说，“就她记得的情况看，可能是她

向病人提示了这些症状。我特意问过她，她第一次怀疑病人是不是砒霜中毒
时，是否问过病人是不是感到肌肉痉挛，大面积腹部疼痛，口腔后部有金属
燃烧般的感觉，以及腿部抽筋。她现在不记得她是否问过这些问题，以及病
人是否告诉过她有这些症状。”

“这很重要吗？”梅森问道。

“很重要。患者病得很重时，一般都有点儿精神压抑，很容易接受提示，
偶尔还会出现歇斯底里的症状。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一般会出现某种疾病
的一部分症状，而在听说了这种病还可能有的其它症状后，也会马上产生这
些症状。”

“你肯定盐瓶里的东西是砒霜吗？”梅森问。
“肯定是，分析结果证明了这一点。”
“那为什么砒霜被放进了盐瓶呢？”
“这也是应该由你来回答的问题。显然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有人知道

布雷迪森母子中毒了，症状像砒霜中毒，就往盐瓶里放了砒霜，想让大家都

以为布雷迪森是砒霜中毒。”
“另一种可能呢？”梅森问。
“有人真想给布雷迪森母子下毒，本来希望在第二天布雷迪森母子用盐

瓶的时候毒药会起作用。可是因为巧合，布雷迪森不知怎么吞吃了吐根，才
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梅森说：“大夫，你考虑过吐根可能是布雷迪森母子俩故意吃的来伪装
砒霜中毒的症状吗？”
“作为一个尊重科学的人，我已尽力研究了可以解释这些情况的各种可

能性，我当然把这一点也考虑了进去。”
“有证据吗？”
“没有。”
“这种解释合乎逻辑吗？”
“没有证据能推翻它。”
“你觉得是因为你了解这些情况才有人要杀你。”
“这很可能。”
他们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梅森说：“我要好好想想。而且，我还

想把睡袋铺上。”
梅森走到车旁，拉出睡袋，把气泵接在发动机上，给气垫充上气，一抬
头，盐丁儿·鲍尔斯就站在身边。
梅森问：“你留出睡觉的地方了吗？”


“我们这儿有个帐蓬，”盐丁儿说，“姑娘可以用它做梳妆室。没人会

想到睡在里边，还是睡在星星底下更舒服。”
“那就把斯特里特的睡袋放在那个帐蓬旁边，”梅森说，“你睡在哪儿？”
盐丁儿低声说：“我心里静不下来，老想着发生的事儿。我把一条毯子

铺在路上了。我准备在那儿守着防备有人摸过来。你拿着睡袋那头儿，我拿
这头把它抬过去。弄妥当了，茶就可以喝了。”
睡袋放好，行李袋也从梅森的车里拿出来了，一群人又聚在火堆周围。

盐丁儿抱了一堆蒿草放在火上，火苗腾地一下跳起来，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盐丁儿边倒茶边说：“这儿的空气就是不一样。”
“的确，又干燥又清爽。”梅森说。
“几个月前，我得了鼻窦炎，”肯沃德大夫说，“可一到这儿马上就好

了，精神也好多了。”
“伤怎么样了？”梅森问。
“不要紧。还要观察，如果出现并发症，就把它们尽早治好。我需要安

静，不管你们信不信，安静对我来说太有用了。虽然这回休假有点儿被迫，

可是我很高兴。”
“内尔·西姆斯在做什么？”梅森问，“留在小楼里吗？”
“不在那儿，”盐丁儿说，“她回莫哈维去了，她说要重开老餐馆。”

他伤感地说。
“这儿真棒。”德拉说。
“许多人恨沙漠，”盐丁儿大声说，“那是因为他们怕它。怕只剩下他

们自己一个人。要是把他们留在沙漠里呆上一周，再回来会发现他们会都疯
了。我就见过一次，有个人扭伤了踝关节不能走路了，他的同伴们还得向前
走，于是他们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水和食物，还有许多火柴和木头，他要做的
只是静静地呆上三四天等到他能走了再前进。回来时他几乎疯了，他的踝部
全发炎了，他说他宁愿丢掉整条腿也不愿再在沙漠里多呆10 分钟。”

“我觉得沙漠很美。”威尔玛·斯塔勒说。
“当然美，”盐丁儿说，“人们怕它是因为在这儿只有他们自己和造物

主在一起。有些人受不了。再来点儿茶吗？”
火中的蒿草不再噼噼啪啪地响了，篝火静静地燃烧着。
“你是怎么探矿的？”梅森问，“就是东跑西颠的，在沙漠上到处找吗？”
“天哪，不是这样的。你得懂一点儿地质构造，还要知道要找什么。许

多探矿人拾到可能使他们发财的石头，却把石头扔掉了。嘿，我拿点儿东西
给你们看。”
盐丁儿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的车旁。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件盒

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梅森问。
“黑光灯，见过它吗？”
“我曾见过用它来鉴别伪造物。”
“如果你没在沙漠上用它就等于没见过。得找块黑的地方才行，到这块

露出岩层的岩石后边试试看。”
“我腿脚不利落，就呆在这儿，”肯沃德大夫说，“我不想总是站起来
再坐下。”
他们绕到岩石后面，火光被遮住了。闪亮的星星就像专注的观众看着沙


漠上移动的人影。

盐丁儿看见他们在看星星，就说：“有人说星星眨眼是因为空气中混进
了灰尘和其它物质，不同的气流也会使他们眨眼。我不懂，也许你们懂。我
就知道这儿的星星不眨眼。”

盐丁儿开了开关，低低的鸣叫声从机器内部传了出来。
“是变压器，”盐丁儿解释道，“它把电源电压从6 伏提高到150 伏。
这儿有个两瓦的灯泡，它亮了。”
黑暗被笼罩了一种奇怪的颜色。不像是机器在发光，好像黑暗本身变成
一种有点儿发黑的深紫色。
“现在，”盐丁儿说，“我这就把紫外光的光束打到这块岩石上，看看

会怎么样。”
他转身面向岩石，随手把这个像盒子一样的家伙也转过来。
岩石上的岩层立刻展现出上千种不同颜色的光。有的光线是蓝色的，有

的是黄绿色，有的是鲜绿色。有的发光的地方只有针眼大小，而有的发光的
色块有篮球那么大。
德拉·斯特里特屏住呼吸，威尔玛·斯塔勒大声叫了出来。梅森一句话

也不说，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这是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也不太懂。他们把这叫做荧光，”他说，“我们探矿的时候用它。

你可以通过不同的颜色来辨别矿物质。我得承认我在这块岩层上面贴补了一
点儿从别的地方弄来的矿石。你不是问我探矿的事吗，我们是在晚上干的。
拖着些装备用黑光灯找矿。白天经过一些岩石时你可能对它们不予理睬，可
到晚上你用这个一照，就会在岩石上发现值钱的东西。哦，还是回到火堆那
儿吧，别让大夫觉得我们把他甩了。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这家伙。”

盐丁儿关上了机器。
“哦，”肯沃德大夫见他们回来问道，“怎么样？它还管用吧？”
“真不错！”梅森说。
“真是壮观，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象。”威尔玛·斯塔勒热切地说，“你

知道它怎么用吗？”

“大概吧，灯泡里充了氩气电流消耗量很低，一般大概有两瓦功率，可
以发出紫外光。我们的眼睛看不到，可是光线射到不同的矿物质上，反射光
的波长发生了变化成了可见光。结果是这些矿物质发出了不同颜色的光，好
像它们自己在发光一样。”

“你用过这些机器？”梅森问他。
“我..哎哟！腿上痛了一下。没事了，不要紧的。”
“再加点儿茶吧！”盐丁儿说着添满了茶水。
火堆上的蒿草烧得差不多了，火苗跳跃着。大家的对话暂时停了下来。

沉默又一次控制了周围的气氛，像一块毯子把人包裹起来。

火苗摇摇晃晃地闪耀了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焦炭。周围
的黑暗一下子笼罩过来，点点繁星变得明亮起来。从营地后的山脊上吹来一
股微风，吹得焦炭发出点点红光。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盐丁儿一句话也不说，站起来，走进了黑暗中。他经常不用照明在黑夜
里转悠，这使他像一个盲人一样熟悉环境，在黑暗中走起路来坚定而自信。
“哦，我得睡觉了，晚安。”


肯沃德大夫想不用威尔玛帮忙自己站起来，但她立刻扶了他一把。“你
想站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嗔怪道。

“我不想靠别人。”

“你得克服这种偏见，人总是要靠别人的。你要睡觉吗？”

“是的。如果你帮我穿上鞋..行了！我不想弯那条腿..谢谢了。”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坐在行将熄灭的火堆旁，沉浸在沙漠的静寂中，
看着红红的焦炭。

他们身后连绵的高山在西方的星宿映衬下构成了一幅黑色的剪影。在他
们的前方，东边的大地湮没在神秘、朦胧的黑暗之中。他们知道面前只是一
望无际的沙漠。炭火在慢慢地变暗，夜风再也无力使火苗重新窜起来了。

梅森摸到了德拉·斯特里特的手，握住它，一句话也没有说，可他们的
心在这一刻却是相通的。

北极光的第一次闪亮暗淡了东方朦胧模糊的星光。几分钟之后，在微微
泛黄的天幕下，沙漠另一端山峦的轮廓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丝带一般。黄色
的光芒随着月亮的升起变得更亮了，山映衬出金色的光彩，山下的巨大的阴
影也随着月亮的升高在逐渐缩小。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在沉默的包围之中凝视着千变万化的景象，他们就这

么坐在那儿呆了两个多小时。18 

驴子的叫声把梅森从沉睡中唤醒。其它驴子马上也加入了大合唱，梅森
睁开眼时脸上还挂着笑容。

黎明时分天还有点儿凉。只有一两颗明亮的星星还看得见，天空中甚至
没有一丝潮气能形成哪怕一片云，而睡袋外更是找不到一滴露水。远处东方
的群山像一条狭长的黑色斧头刀，在微微发绿的蓝色天空下渐渐地没入黑暗
之中。天太早，还分不清颜色，营地周围的东西都灰蒙蒙的。

梅森坐了起来，他的背部和肩膀从睡袋里探出来，睡袋里的热气也散入
周围冰冷的空气中，梅森一下子又钻进了温暖的睡袋里。

驴子看见他移动了，就蹑手蹑脚地向梅森的睡袋走过来。梅森感到绵软
的鼻子在轻触着他的耳朵，之后，是嘴唇在舔他的头发。

梅森痒得笑了起来，爬出睡袋穿上衣服。显然驴叫声并没有惊醒其他人。
在黎明昏暗的光线下，这些睡袋就像一动不动的土墩。

梅森穿上衣服却感到更冷了。没有风，可是山地的空气冰冷刺骨。他看
了看四周想给驴子找点儿食物却什么也找不到，驴子似乎也不大想吃。显然
他们只是想找个人类的伙伴，只想看着营地又有了生命的气息。一旦梅森活
动起来，驴子们做出一副满意的样子，耳朵耷拉下来，头也低下了。

梅森折了些干蒿枝，用火柴点着了，不一会儿就升起一堆火。他正想找
点儿食物却看见盐丁儿·鲍尔斯正儿八经地把左轮枪挂在臀部上，从岩石后
面走了出来。

盐丁儿对梅森点了点头，显然是不想说话，怕弄醒了其他人。他走到驴
子旁，摸摸它们的脖子和耳朵，从水壶里把冰凉的水倒进盆里，洗洗脸，然
后把咖啡放在火上。梅森洗脸的时候，冰凉的水刺得他的脸和手发痛。

“这儿真冷。”他说。

“晚上是冷，”盐丁儿说，“你到这边来，等太阳一升起来，就不会觉
得冷了。”


梅森帮着做饭，看见德拉·斯特里特的睡袋在扭动着，她得在睡袋里穿

好衣服。不一会儿，她也来到火堆旁边。
“睡着了？”梅森问。
“睡着了！”她大声说，“这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次，我一般睡得

沉了，醒的时候会迷迷糊糊的。可现在我感到从里到外的清爽。我们什么时

候吃饭？”
“快了。”盐丁儿说。
东方已经是一片耀眼的橘红色，远山的边缘像是镶上了流苏金边，无垠

的沙漠也渐渐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色彩。梅森见还需要更多的柴火，折了一些
松脆、干燥的鼠尾草，拿到盐丁儿的身旁。盐丁儿正用锋利的刀子割腊肉。

太阳从群山后面跃出来，好像先做了个预备姿势，然后将金色温暖的光
芒洒遍了营地。大约有那么15 分钟的工夫，梅森忙于准备早餐，一点儿都没
注意周围的变化，突然感到天开始变热了。

咖啡夹杂着薰腊肉的香味飘散开来。威尔玛·斯塔勒和肯沃德大夫也围
拢到火堆旁边来。不一会儿，他们就吃上了黄褐色的蛋糕，蛋糕外面裹着溶
化的黄油，上面满是糖浆，加上一条条的腊肉，腊肉外面的皮烤焦了。深褐
色的咖啡味道十足。

“哪儿弄来这么多好吃的？”威尔玛·斯塔勒笑着问，“食物配给是不

是给你造成很大麻烦？”
盐丁儿笑了笑，“班宁·克拉克在这儿不远有个储藏罐头食品的秘窖。”
“他为这些东西申报纳税了？”梅森问。
“当然报了。从现在一直到1976 年上半年他们可以从他的帐簿上撕去一

半的食品配给券。他喜欢他自己的食物，他不愿用驴子驮太多东西，所以他
用车把东西运出一半路来，再叫用驴子运货的人带进沙漠来。你要是知道黄
油罐头埋在凉爽的地方可以保存多长时间，你会大吃一惊的。真空包装的咖
啡也照样可以保存很久。对城里人来说可以搞食物配给，”盐丁儿越说越来
劲儿，“可是探矿人进入沙漠，必须带足保证使他在沙漠里生存几个月的食
物，靠配给的东西他根本活不下来。他得带罐装和干燥食品——哦，我们还
好，我们有储藏在这儿的食物，你们可以随便吃，想呆多久呆多久，没关系。”

“盐丁儿，多谢你如此好客，早饭后我们就要去莫哈维。”
德拉扫了一眼梅森，尽量掩饰着自己惊奇的目光。
“到那儿最好去看看内尔·西姆斯。”盐丁儿说。
“我们正想去呢。”
“她今天可能会带着馅饼来串门。她说她要来的。”
“想必皮特也跟她一块儿来吧？”
盐丁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太在乎皮特吧？”
“他还好。”
梅森笑着说：“哦，我要去看看莫哈维。”
“你不知道葬礼的时间吧？”
“不知道，盐丁儿，他们一时还不可能让人去动尸体。怎么也要等到明


天才行。”
盐丁儿突然伸出手说：“谢谢。”
他们互相道别，把东西装上车，开上了尘土飞扬、弯弯曲曲的公路。是


德拉·斯特里特在开车。
“我以为你计划要呆上个一两天。”德拉说。
“我原来是这样想，”梅森承认道，“我并不是想逃，但是我也不想在

真相大白前被抓去盘问。如果我不把股票拿出来，就麻烦了；如果我拿出来
了，很明显签名是伪造的。但还有另一件事儿我放心不下，布雷迪森太太一
旦发现另一份遗嘱不见了，她马上就会知道它在谁手里。你想他知道我不可
能进那个房间睡着了，因为她在我被发现之前刚离开那儿。”

“头儿，那她发现这些情况后会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样一来她的行踪就没法猜测了，她可能要抢在我头里行
动。不管怎样，我想还是躲一下的好。可是有关吐根的情况..好吧，如果
他们开始动手，我们也可以反击。”

“这样你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她静静地开了一会儿车之后对梅
森说。

“我已经在滚烫的水里边了，”梅森承认道，“而且水温还在不断升高，

过不了多久，水就会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被煮熟了。”
“说这样的话，你该受到警告，”她郑重地说，“我会给你的嘴关禁闭。”
“这很合理，”他说，把头藏在车窗帘后边，合上了眼，“我真该挨枪

子儿。”

他们的车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奔驰，梅森打着盹。不久，车上了平坦的公
路，飞速地向莫哈维进发。越过小高地，可以看见坐落在远处的沙漠中的莫
哈维城。远远望去，小城显得那么倦怠，在阳光炙烤下像一根烤干的骨头。

“哦，”德拉说，一边放松了脚下的油门，“到了，去哪儿？”
梅森闭着眼睛说：“内尔·西姆斯的餐馆。”
“应该能找到那个餐馆吧？”
梅森笑道：“她的归来该是莫哈维城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肯定会轰动，

这么个性格独特的人不会不受注意。”
这段公路与铁路平行伸向前方。德拉·斯特里特说：“看起来好像下过

雪一样。”
梅森张开眼。沙漠上的一簇簇的黑肉叶剌茎藜上挂满了雪白的纸片。
“铁轨在这儿。”梅森边说边打着手势，“风从那边来，只有到了莫哈

维，你才会亲眼见到什么是刮风。火车上扔下纸片，风把这些纸片吹到茎藜
剌上了，风太大了，纸片死死贴在了上面，这是几年积累下来的。离这儿不
远，有个帽子农场。”

“帽子农场？”德拉说。

“是的。沙漠天气太热，旅客把头伸出窗外，许多帽子被吹掉了，帽子
在地上就像风滚草一样被吹到开农场的这个人家门口的茎藜上。他的邻居们
想靠开荒种庄稼过活，可他们都被饿跑了。而这个人不开荒而是让茎藜疯长，
每年就靠拾帽子换钱糊口。”

德拉·斯特里特笑了起来。
“不是开玩笑，”梅森对她说，“这是事实。你可以随便问这儿的人有
没有这事儿。”


“此话当真？”
“此话当真。你问他们嘛。”
车子下了个斜坡，转了个弯，进入莫哈维城。靠近了，他们才渐渐看清


了沙漠小城人来人往的街市。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梅森说，“住在这儿的只是那些没有足够的
钱和魄力离开这座小城的人。这个小城的文明程度使人享受不到沙漠真正的
好处，它毕竟是个沙漠里的小城，现在，有了空调和电冰箱，生活好过多了，
你能看见城市面貌的变化。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就在前面。看见了那几
个字吗？”

一条彩旗横跨道路的上空。上面用至少有3 英尺高的红色大字写着：“内
尔回来了！”
德拉·斯特里特停下车。梅森把车门打开，她也离开方向盘，下了车站

在梅森身旁。
“我们用不用事先编一套话说？”德拉问。
“不用，我们直接进去说话就行。”
梅森为德拉打开餐馆的大门。他们从阳光照耀下的沙漠里一下子进了

屋，眼睛调整了半天才看清楚屋里的东西。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挂在午餐
柜台后面镜子上的又长又窄的条幅，上面写着：“因为我的餐馆略胜一筹，
所以这里门庭若市。”

梅森说：“就是这儿了。”

从里边昏暗的阴凉地里传来了内尔·西姆斯的惊呼：“哦，天啊！你们
俩到这儿做什么呀？”
“只是要一杯咖啡加一块馅饼，”梅森笑着说，一边上前握手，“你好

吗？”
“我很好，你们一定是来串门的。”
“不是吗？”德拉笑着说。
“我现在去糕点架取馅饼还有点儿早，”内尔·西姆斯抱歉道，“可有

一些馅饼正在烤箱里，再等一分钟就出锅。想不想再来一块上面是冰淇淋、

旁边再加一大片奶酪的苹果馅饼？”
“你可以这么做吗？”
“做什么？”
“馅饼、奶酪和冰点能一起上桌吗？”
“不允许的，但我可以。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大家都很好客，可

不管那些政府的最新规定。坐下，过一两分钟我就把馅饼拿出来，你们会喜
欢的，我加了好多糖呢。半甜不甜的甜点碰都不要碰。我还加了不少黄油和
肉桂。虽然做不了太多的馅饼，可我烤出来的味道绝对一流。”

“这儿有什么新鲜事儿吗？”梅森坐在柜台旁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为发现新矿的事儿引起了不少轰动。可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儿蹊跷。”
“什么？”梅森问。
“那个探矿人..”她欲言又止。
“你是说那个找到矿的人吗？”
“那个自称找到矿的人。”
“他怎么啦？”梅森问。


“他太懒。如果他是个探矿人，我就是外交家了。不过，他真有金子。

正招摇过市呢。”
“他现在干什么？”梅森问。
“大部分时间在喝酒。”
“在哪儿？”
“随处喝，只要哪个地方有停车的地方有酒喝，他就在哪儿。牧场主跟

着他，他们一块儿寻欢作乐。”
“你丈夫在什么地方？”梅森问。
“我到这儿之后还没见过他。你们知道葬礼什么时候举行吗？”
“我想谁也不知道。验尸啦，以及其他一些繁琐的手续不知什么时候能

办完。”

“真是个好人啊！”内尔·西姆斯说，“这样就过世了真是不应该。他
对我就像兄长一样，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伤心欲绝。想必他们还没查出来谁杀
了他吧..天啊！我差点儿忘了我的馅饼。”

她冲进了厨房，传来一阵炉门打开的声音，不一会儿，刚出炉的馅饼诱
人的香味钻进了他们的鼻孔。
餐馆门开了，有两个人进来。德拉·斯特里特朝门口看了一眼，一把抓
住梅森的胳膊悄声说：“是保罗·德雷克和哈维·布拉迪。”
“嗨！”保罗·德雷克的这一声喊声音大得出奇，一听便知是酒劲儿没

过去，声音不受思想控制了。
梅森感到背部一阵紧张。
“太太，”保罗·德雷克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嘴皮子说起话来却不那

么利落，“据说由于你回到曾经大获欢迎的地方这一值得庆祝的事件，整个
社区的生活掀开了新的一页。太太，说真的，他们说你烤的馅饼棒极了。”
哈维·布拉迪说：“除非是我的鼻子有问题，我已经闻到了馅饼出炉的

味道。”
梅森缓慢地转过身。
布拉迪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不经意地瞧了他一眼。
保罗·德雷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眯缝着眼好像很费力地盯着梅

森说：“嗨，陌生人，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德雷克，我拥有西部采矿史
上所发现的最富的金矿的一半资产，我很高兴。而你，我的老兄，你看起来
很饿，也很渴。你对生活不太满意。一句话，我的朋友，你看起来像个拨款
委员会中的共和党人。在这儿我不能用酒提神来改善你悲惨的处境，可是我
可以为你买一块馅饼，来显示我们西部人的好客。”

“他的馅饼已经预订过了。”内尔·西姆斯说。
德雷克点点头说：“订了多少块馅饼？”
“一块。”西姆斯太太说。
“那好吧。我替他买第二块馅饼。第一块他自己掏钱买，第二块由我付

帐。”

德雷克转身对哈维·布拉迪说：“来吧，搭档。坐到柜台这边来，一块
儿吃馅饼。管它生活变..变..哗！我最好重新说一遍这个词，”他深深
地吸了口气说，“吃起了馅饼还管它什么生活变..变..变迁干什么？太
太，我们要吃馅饼，或者你肯定会这样说，吃喝玩乐，因为我们明天就会有
可能死去而吃不到馅饼。”


内尔·西姆斯说：“这种引用不正确。”
“那该怎么说？”德雷克挑衅性地问道。
“吃喝玩乐，因为以后的日子都会这样无聊地渡过。”
德雷克用手拄着脑袋琢磨了半天，“你说的对。”他终于承认了。
西姆斯太太说：“我刚把馅饼拿出炉，等一会儿我把馅饼拿来。”
她又回厨房去了。
保罗·德雷克向前欠欠身，耳语一般地悄声说：“看，佩里，咱们一块

儿赚点儿外块吧。我认识个真正的探矿人，正在一块他认为不怎么值钱的矿
上干活。他的淘金流槽经常冲剩下些黑石子儿。佩里，你把黑的东西刮掉就
会发现这些石子儿是天然金块。那个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这些。我可不想把
他的矿都骗到手，可我能得到一半的利。”

梅森身子向后躲了躲说：“保罗，你整天喝酒酒气真大。”
“我就是一直在喝酒。”保罗好斗地说，“我怎么不能喝酒？”不喝酒
怎么扮酒鬼？城里的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见鬼！这下我可出了名了！”
内尔·西姆斯拿出了馅饼，端到德拉·斯特里特和梅森的桌上，然后给
布拉迪和德雷克割了两小块馅饼。
牧场主布拉迪暗暗地握了一下梅森的胳膊示意让他放心，然后和德雷克
坐在桌子旁。
德雷克又转过身对着梅森，带着一副只有醉鬼才有的劲头儿说：“还有
一件事是，是..嘿，怎么他的馅饼上有冰淇淋，而我们的没有？”
“这是政府规定，”内尔。西姆斯说，“至少我认为是有这规定。我开

餐馆的时候，他们这么告诉我的。”
“那他是怎么回事儿？”德雷克不依不饶，指着佩里·梅森说。
内·西姆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他拥有地方战争委员会授予的优

惠待遇。”
德雷克睁大了双眼盯着梅森大声说：“那我就是流氓了！”
梅森抓住机会低声说：“保罗，我们离开这儿的时候单独见见面。”

布拉迪也低声说：“佩里，所有莫哈维的人都想单独见见他。看看门外，
有10 个到15 个人似乎是在人行道上闲逛。问题是不管我们到哪儿，这10
到15 个人..”

布拉迪的话被撞开大门的声音打断了。一个受了惊吓的男人进了门直奔
厨房而去。
“嗨，皮特，”保罗·德雷克叫了一声，跳起来，热情而友好地说：“到
这边来，这边儿，皮特老朋友！”
皮特·西姆斯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干脆不予理睬，“内尔！”他几乎在尖

声叫喊着，“内尔，你得帮我一把呀！你..”
门又“砰”地一声开了。阳光下格列高里的身影高大魁梧。
德雷克忧伤地看了眼梅森，悲哀地说：“哦，我的天啊，这就是要把一

半矿产卖给我的家伙。”

19


格列高里一直走到柜台前，他一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


皮特绕过柜台站到他妻子的身旁，充满惊恐的小眼睛疑惧地看着行政司

法长官。
内尔·西姆斯说：“皮特，你在忙什么呢？”
这时布雷迪森太太和儿子跟着警察身后探头探脑地进了门。
皮特·西姆斯看见了梅森，他声音颤抖着说：“我的律师在那儿，我要

求跟我的律师谈。我见律师之前你们不许碰我。”
“皮特，”内尔·西姆斯严厉地说，“你告诉我你在忙什么。快点儿，

一个字不漏地全都说出来。”
格列高里说：“问他，他会告诉你拿那12 盎司砒霜干什么用啦。”
“砒霜！”内尔叫道。

“是的，皮特，你拿它做什么用呢？”
“我跟你说我没有。”
“别胡说，我已经发现你买砒霜的地方了。店主看照片认出了你。”
“我跟你说这完全是个错误。”
“如果说这是和你有关的错误那也对。”
“我要跟律师说话。”
“皮特·西姆斯，你是不是在糖里下毒了？哎，如果我早想到是你干的，


我就把你宰了。”
“内尔，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买毒药有别的用场。”
“你要它做什么用？”
“我不能告诉你。”
“毒药在哪儿？”内尔追问道。
“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
“是的。”
“你疯了？”
“你不记得我让你存放的纸袋了吗？”
“你是说那个东西？天啊！我还以为那是采矿用的东西。你是这么说的

呀，你可没告诉我那是毒药。”
“我叫你放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皮特说。
“你为什么..你..”
“快说，”格列高里说，“你买它做什么用？”
“我，我不知道。”
梅森转身问内尔·西姆斯：“你把它放在哪儿？”
内尔的脸色很难看。
“在糖旁边吗？”梅森问。

她点了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么，”梅森平和地继续说，“你是不是有可能，一时出错把这个袋
里面而不是糖袋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

“不可能，”她说，“但多莉娜可能干这事的。你知道，现今这种状况，
糖是要配给的..哦，我告诉多莉娜用她的配给票去买一袋糖，她把那袋糖
递给了我。她走后，我打开了袋子，把糖倒进了大糖袋子；可皮特给我的这


袋在架子上，她可能看见了以为就是她买的那袋，如果她想到糖罐需要添

满..皮特，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那是毒药？”
“我告诉你别碰它。”皮特说。
“你还不明白你做了什么吗？如果多莉娜错把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当作糖

拿出来放进糖罐里，你就是毒死班宁·克拉克的人。”
“我没有毒死他，我与此事无关。我只是把这个袋子递给你。”
“你为什么要买砒霜呢？”格列高里问道。
“我想做些采矿试验，必须得用点儿砒霜。”
“那么为什么你没用呢？”
“哦，我只是没时间做这种试验了。”
片刻无语。
布雷迪森太太说：“如果这能解释砒霜和糖掺在一起的事，长官，那么

我和我儿子中毒的那天晚上砒霜就和糖混在了一起，这就无法解释了。”
“是的，”格列高里说，“我还没想到这一点。下毒的事是人为的，不
是事故。”
“等一等，”梅森插话说，“我本不想现在提这件事儿，但在这种情况
下，你们好像在缩小包围圈。长官，布雷迪森太太的病根本不是砒霜中毒。”

“无稽之谈，”布雷迪森太太说，“我知道中毒症状是什么，肯沃德大
夫和护士都说过。”

“尽管如此，”梅森说，“你们并不是砒霜中毒，当然出现了一些症状，
但你们也许假装了另一些症状，恶心可能是吐根引起的。而吐根可能是故意
吃下的。”

“嘿，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肯沃德大夫说他把一部分胃容物放进了密封的玻璃瓶，送到
实验室做了检测分析。几小时之前报告出来了。根本没有砒霜，却发现了吐
根。你和你儿子的胃容物检测结果都是这样。”

“嘿，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她暴跳如雷。

“那么，”梅森平静地继续说，“砒霜或许是意外撒进去的，或者以谋
杀为目的放的，但故意吃吐根的事是勿庸置疑的。现在你和你的儿子来给我
们讲讲为什么吃吐根，然后又装出砒霜中毒的症状来。你们为什么这样做？”

“我从未干过这种事。”布雷迪森太太说。
吉姆·布雷迪森向前走了几步说：“梅森，看来我得说几句啦。”
“来吧，”梅森说，“到这儿来。”
布雷迪森低声对格列高里说：“我想你应该查一查为什么梅森转移大家

的注意力，就像用熏鲱鱼引开猎犬不让它沿着嗅迹追猎一样。”

“这儿可没有什么熏鲱鱼，”梅森说，“我只是想证明砒霜意外地掺进
了糖里的说法是合情理的。惟一不大合理的地方就是砒霜应该在前一天晚上
就被放进了糖罐。”

布雷迪森太太郑重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佩里·梅森突然把吐
根的事张扬出来。”

格列高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布雷迪森太太接着说：“因为佩里·梅森从班宁·克拉克的书房里偷了


东西。”
“说什么？”格列高里追问道，“再说一遍。”
布雷迪森太太连珠炮似地说：“我是说佩里·梅森偷了班宁·克拉克书

桌里的文件，而且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格里高里问。
“我一听说班宁·克拉克被杀，就知道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内

幕，如果有遗嘱，有人肯定会翻看他的东西，我看了看他的卷盖桌，找到一
个文件，以为是很重要的证据，就用图钉钉在书桌左首下方的抽屉底部，然
后把抽屉推回去。”

“你为什么这么做？”格列高里脸色阴沉地说。
“这样即使有人进来想翻班宁的东西，他也无法销毁它。”
“为什么有人要销毁它？”
“因为据说这是一份班宁·克拉克亲笔写的遗嘱。其实根本不是他的笔

迹，是伪造的。这份遗嘱把财产都留给了佩里·梅森。而且如果你动一下脑
子，就会发现我们身边一直有非常阴险的事情发生。就在几天前，佩里·梅
森见过班宁·克拉克，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梅森弄到了班宁·克拉克所有
股票，然后班宁留下份遗嘱把财产留给梅森，之后他就死了。对于作为遗嘱
执行者的佩里·梅森来说，这一系列事件真是安排得巧妙啊。”

格列高里转身对着佩里·梅森，刚想说什么，却又改了主意，又对布雷

迪森太太说：
“为什么你认为是佩里·梅森拿了遗嘱呢？”
“这很简单，我去班宁·克拉克房间时，我没关门，我翻了翻桌子找到

这个伪造的遗嘱把它藏起来。大家都知道班宁·克拉克是我的女婿，他就像
我的亲生儿子一样。”

“那么，”梅森问，“你用另一份遗嘱换了你从抽屉里拿出的那一份？”
她洋洋自得地说：“是的，梅森先生，是我做的。谢谢你提醒大家注意

这个事实，因为这恰好证明你在盯着我。”
“我是在盯着你。”梅森承认道。
她好像大获全胜似地转身对警官说：“你们看见了，他在盯着我。我一

离开，他就进了屋，找到我放的遗嘱，很可能已经把遗嘱销毁了。我第二天
早上去看时遗嘱已被拿走了。抽屉底部只留下几枚图钉，遗嘱不见了。而且
你进入那个房间搜查时发现梅森先生坐在桌旁，他当时说他睡着了。而那只
是我离开那个房间10 到15 分钟之后。班宁把真正的遗嘱留给我保管，我把
它放进书桌里了。”

格列高里阴沉着脸说：“梅森，这可严重了，非常严重。你承认拿了那
份遗嘱吗？”
“我什么都不承认，”梅森语气平和地说，“我只是问布雷迪森太太一

个问题，可她以为我承认偷了遗嘱。”
“我也认为你偷了遗嘱。”
梅森欠了欠身说：“那是你的权利，我只是说我盯着她。”
“那份遗嘱在哪儿？”
“什么遗嘱？”
“布雷迪森太太刚说过的那份。”


“你得问她。是她提起遗嘱的事儿。”
“你否认它在你手上？”
“我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份遗嘱。”
“遗嘱提到了桌子的抽屉里有线索，”布雷迪森太太接着说，“可那儿


只有一个瓶子，里面有一只蚊子。”

梅森对她微笑着说：“布雷迪森太太，我被指控误导调查方向，所以我
可以提出同一指控。既然你要把调查引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你应该可以
给行政司法长官解释一下你是如何在班宁·克拉克中毒的24 小时前吞食吐根
伪装出砒霜中毒的症状。”

格列高里皱着眉头又转向布雷迪森太太，神情有些茫然。

吉姆·布雷迪森插话进来说：“这些事对我来说也是新鲜事儿，可我赞
成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我妈妈很紧张，有点儿神经衰弱，如果她有什么话
要说，她会私下里跟行政司法长官谈，佩里·梅森在这儿威胁她可不好。”

梅森稍躬了下身说：“我没有威胁她，可如果你觉得我使你的母亲感到
不愉快的话，我退出去。”
“不，不！”布雷迪森大声说，“我可没让你退出，我是说等行政司法

长官跟你谈完后，她才会讲话。”
“你没让我退出，”梅森说，“可我自己要退出，走，德拉。”
“等一会儿，”格列高里说，“梅森，我还没跟你说完呢。”
“的确没说完，”梅森说，“但是你现在最紧要的事儿是在母亲和儿子

有机会通气之前弄清吐根的情况，而且有布雷迪森母子俩在场，我拒绝任何
盘问。”说完他向门口走去。
“等一等，”格列高里插话说，“我要搜一下身，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那
份遗嘱，你才可以出去。”

“真的吗？长官？”梅森说，“你想过没有，现在你已离开了辖区，这
种专横的手段根本行不通。而且你实在应该在布雷迪森母子编出故事以前盘
问他们。走，德拉。”

格列高里脸上立刻红一阵白一阵的。梅森平静地推开他走向门口。
一直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战的保罗·德雷克突然鼓起掌来。
行政司法长官一转身火冒三丈地质问道：“你他妈的是谁？”
醉醺醺的德雷克傲慢地说：“如果你喜欢这种讲话方式的话，那么，你

他妈的又是谁？”
梅森没等听见格列高里的回答就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德拉·斯特里特吁了口气说：“唷！

太玄了！头儿？感觉如何？水够烫了吧？”
“都快要开了。”梅森说。
“你得把遗嘱交给布雷迪森太太好让她有勇气反攻。”德拉说。
梅森皱着眉头坐到了驾驶员的座位上，他说：“除非她设了圈套，我被

她逮住了。”
“你什么意思？”
“假设她是故意留着门让我看见她翻遗嘱，我会很自然地以为她藏起来

的那份是真的。如果那份是伪造的，再加上股票上的假签名，以及班宁·克
拉克是在和我们一同吃饭后中毒的情况..”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的惊呼打断了梅森的话，她一脸的惊恐和沮


丧。
“事情就是这样。”梅森说，脚踩油门。
“可是，头儿，这样就没有办法了呀。”
“只有一个办法。”梅森说。
“是什么？”
“我们还不太了解懒惰的蚊子是怎么回事儿，”梅森对她说，“威尔玛·斯

塔勒听见过这只蚊子叫。她一开灯，蚊子就不飞了。她关上灯，拿着手电走
到窗边，有人站在墙边上，几乎就在她的窗户下面。那个人开了两枪，子弹
都在威尔玛·斯塔勒头上方的窗棂上，两颗子弹之间的距离有3 英寸。你觉
出这里有什么蹊跷吗？”

“你是说那两枪？”

“是的。那只是问题的一部分。很明显这个人不想杀了她。只想把她从

窗口吓走。如果开两枪，而两颗子弹只相距3 英寸，他一定是个神枪手。”
“但是为什么要把她从窗户那儿吓走呢？”
梅森微笑着说：“是因为那只懒惰的蚊子。”
“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昨晚盐丁儿·鲍尔斯展示黑光灯的时候，机器里有一种电磁感应线圈，

干电池通过它可以增大电压使灯发光，这些你都注意到了吗？”
她点了点头。
梅森接着说：“如果你在暗处听见微弱的嗡嗡声，那声音听起来会很像

房间里的蚊子叫。”
德拉·斯特里特兴奋起来，“就是。”她说。
“一种很独特的有点儿疲倦的蚊子——大概是只懒惰的蚊子。”
“那么你认为威尔玛听见的声音是黑光灯发出来的？”
“难道不是吗？她向窗外看的时候，有人站在墙边。替班宁·克拉克设

身处地地想一想，他心脏不好，还了解很有价值的情报。他不敢把情报告诉
任何人，想到他可能会死去而把秘密带进坟墓，所以，他一定想留下一点儿
信息。从昨天晚上我们看见的五彩斑斓的光来看，他提到的懒惰的蚊子就显
得十分重要。”

“你是说他在某个地方做了标记？”
“没错儿。”
“那一定是在石墙上！”
“没错儿。要知道那些各式各样的石头都是他从沙漠里带回来的。”
德拉·斯特里特眨了眨眼说：“那就是说我们会是第一个把紫外光照到


墙上看到记号的人了？”
“争取做第一个。”梅森说。
“可那个小偷也一定是用这种机器。”
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机器可能是盐丁儿或者班宁在离小偷不远的地方

用来照墙上某个地方。小偷可能想弄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不管怎样，我想我
们已经为懒惰的蚊子找到一种解释。”


20


距离弯弯的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还有一段时间。这会儿，天空一片漆黑，
就像迷雾笼罩的海洋，繁星斑斑点点，遥远而冷漠。

德拉·斯特里特拿着手电。梅森抱着长长的像盒子一样的装置用来发射
紫外光。院子北端的小楼在月光下映衬出黑色长方形的剪影。小楼周围不见
人迹。

梅森站在离墙大约10 英尺的地方。
“好吧，德拉，”他说，“关上手电。”
她关上了手电。
梅森打开开关。从机器的内部传来低低的、清晰的嗡嗡声，不一会儿，


黑夜似乎变得有点儿亮了，而且略带深紫色。
梅森把紫外光的光线对准那堵墙。霎那间，多彩的光线反射回来。梅森
和德拉·斯特里特默默地仔细研究着。

“头儿，你发现什么了吗？”她焦急地问。

梅森没有马上回答。可当他说话的时候话音里明显有些失望：“什么也
没有。可能是某种记号——只是一系列分隔开的点，好像没有任何特别的格
式。”

梅森向墙的下部看着说：“看来没指望了。”德拉听出了他的失望，可
他曾对自己的想法多么的自信。

“也许这个标记是其他的跟紫外光有关的东西。”她说。她明白紫外光
对他们有多么重要，梅森只有通过迅速清晰的思考从困境中解脱出来，而解
开的蚊子之谜只是个开头。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其他的就更谈不上了。

“我想不出来这标记会是什么样，到底它会是什么呢？德拉，时间紧迫

呀..嗬，看，这是什么！”
梅森把光线沿着墙向下移动，停在离地面4 英尺的地方。
“一条直线，”德拉大声地说，“那些发光的石头被摆放成了一条直线，

在这儿！哦，看！”
梅森手提着黑光灯向左移了一点，一块全新的墙面映入他们的眼帘。
德拉说：“像是一朵花，花尖尖的，只是花瓣是向下方开放着。”
梅森蹙眉凝视着，显然这是一朵有五个花瓣的花，从稍稍有点儿弯曲的

花茎上向下开放着。他突然叫道：“真的是呀！”
“什么？”德拉问。
“‘射星矿区’，”梅森悄声说，“这并不是一朵倒过来开放的花，这

是‘射星矿区’，那些线一定是矿区的边界，这个十字记号就是班宁·克拉
克发现的歌勒矿所在地。”
“的确是这样，”德拉激动地说，“天啊，头儿，我感觉就好像刚刚找
到了一个满是金子的峡谷，我的膝盖都在发抖。”

梅森一副茅塞顿开的神情，他说：“所以他才打这场诈骗案的官司。德
拉，如果他想从采矿公司弄回他的财产，后果就是：他提供的线索会让布雷
迪森找到失踪的歌勒矿。但是，他假装打一场必输的官司，同时尽力不让西
姆斯太太收回她的财产，这样克拉克就蒙蔽了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那么西姆斯太太会收回矿产吗？”德拉问道。


“慢慢来，”梅森有些恼怒地嘟哝着，“这事儿我已办妥了，她不会收
回的。我骗布雷迪森作了证词，他的证词使我们肯定能打赢这场原本毫无指
望的官司。但这样一来，我的客户却失去了一大笔财富。现在我得赶在他们
了解情况之前，来它个合理合法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以前的观点推翻..
而且有可能还有别人知道这事儿。”

“有关‘射星矿区’和懒惰的蚊子的事儿吗？”
“是的。”
“你是说那个小偷知道这些事吗？”
“是的。”
“但你不觉得小偷只是窥视班宁·克拉克打着光来摆放墙上的石头而已


吗？而且在弄清楚怎么回事儿之前他可能已被吓跑了呀！”

“是的，”梅森说，“可是要记住这个小偷随时都可能回来。他是在威
尔玛看见之后开的枪，所以，他开枪，不是不让人发现他，而是不让人认出
他来，并且..”

“有人来了！”德拉叫道。

“快点儿，德拉。我们不能让人在这儿把我们抓住。幸好我没把车留在
小楼旁边。”梅森说完绕到仙人掌丛后面找个地方藏起来，就在这时，两道
刺眼的车头灯的光束从大门方向直射过来，车一转弯上了院子里的车道。

德拉·斯特里特站在梅森的身边，梅森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几乎嵌进
了他的手臂，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小车“嘎”地一声停了下来。
发动机有节奏的轰鸣声消失了，接着，车头灯也关了。不一会儿，他们

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
“大概是盐丁儿回来了，”德拉悄声说，“听起来像是他的车。”
“等等。”梅森低声地提醒她。
他们听见内尔·西姆斯的声音：“好吧，皮特·西姆斯，你进房到配餐

室去，如果是你让我的女儿毒死了班宁·克拉克，我会揭掉你的天灵盖。”
皮特用一种在他作解释时常用的哀求及表示歉意的腔调说：“亲爱的，
我跟你说，你一点儿不了解生意的事儿，现在这个矿产生意..”
“我就知道一个男人给他妻子砒霜，让她放在配餐室的糖罐旁边，他真

是病了。”
“可你听我说，亲爱的，我..”
小楼的边门打开又关上了，下面的对话听不见了。
梅森弯下腰，把手中的长盒子一样的机器推进厚密的无刺仙人掌丛中。

“我们得去看看他，德拉。”
“我们怎么办呢？”德拉问。
“直接进边门，不用躲躲藏藏的，我们得玩个看看就跑的游戏。我想见

见西姆斯，然后在地方检察官到来前离开。”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小楼后面，来到边门门口。梅森推了推，门没锁，他
们走了进去，然后，用德拉·斯特里特的手电照着路，径自去了厨房。
厨房里亮着灯，他们能听见说话声。内尔·西姆斯恼怒地说：“现在你

看看那个袋子，皮特·西姆斯，它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拿出去好多。”
西姆斯说：“这不是我的错，内尔。我告诉你..”
梅森打开房门说：“大概你们不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吧？”


他们转身望着他，吃了一惊，内尔·西姆斯手里还拿着袋子。
“里面是砒霜吗？”梅森问。
她点点头。
“袋子就放在装糖的容器旁边吗？”
“哦，不是旁边，不过离得很近。”
“袋子上面写的是什么？”
西姆斯忙说：“这是我写在上面以防有人弄错了袋子的，你能看见，我

就写在这儿：‘小心，皮特·西姆斯，私人用’。”
梅森伸出手，“皮特，”他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他突然
眉头一蹙凝视着袋子上的字。
“我要你做我的律师，”皮特说，“我这会儿可是糟透了，梅森先生

和..”
门突然被推开了。
德拉·斯特里特倒抽了口凉气，梅森转过身去。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站在门口，他满脸怒气地站了一会儿才洋洋得意

地笑起来。

“那么，梅森先生，”他说，“我现在在我自己的辖区里，拥有法律准
许的全部权力。地方检察官正等在他的办公室里，要么你去谈一谈，要么我
把你送进监狱，至少你会领到一份拘押证。”

梅森犹豫了一下，细细玩味着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脸上不达目的死不
罢休的表情，然后他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平静地说：“德拉，你把车开到
法庭去，行政司法长官想要我和他坐一辆车。”


21


地方检查官托普哈姆是个颧骨很高、瘦骨嶙峋的人，脸上总是一副不受
神经控制的紧张不安的神情。他在办公桌后面的皮面转椅上躁动着，一双大
而无神的眼睛看着梅森，用一种背讲话稿的语调说：“梅森先生，有证据证
明你在本区范围内有犯罪行为。因为你也是同行，而且在本行业中取得了一
定的地位，所以在对你采取正式行动以前，来说明一下情况。”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给你一个机会。”梅森问。
“对于盗窃文件罪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是我拿的。”
“是从本区班宁·克拉克住所的书桌里拿出来的吗？”
“对。”
“梅森先生，你一定懂得承认这一点的严重后果吧？”
“我看不出做这件事有什么错，”梅森说，“何必大惊小怪的？”
“当然，梅森先生，你知道的，除了规定改动或涂抹文书是犯罪的条文


之外，法律还规定文书是财产，拿走文书构成盗窃罪，而且因为盗窃罪行的
轻重是由文书中所分配的财产价值多少来决定的..”

“听着，”梅森打断了他的话，“我以前没有宣布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
现在就拿出遗嘱来解释它的条文，可我要告诉你：我认为我拿到的遗嘱是班
宁·克拉克亲笔书写的真实的遗嘱，订立日期就在他死的前一天。我被委托
为这份遗嘱的执行人。这样的话，保护这份遗嘱就是我的责任。事实上，如
果任何其他人发现这份遗嘱——甚至包括你自己——我也会要求你交给我这
个遗嘱执行人，或者要求你把它交给遗嘱检验法庭的书记员。好了，试试给
以上推理的合法性找找漏洞。”

托普哈姆纤细的手指抓挠着突起的前额，瞟了一眼行政司法长官，不安
地扭动着身体，他的椅子显然已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说：“你
被确定为遗嘱执行人，是吗？”

“行政司法长官自己的证人也承认这一点。”
“我可以看看遗嘱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的。我相信依据法律，虽然我还没看过这份


遗嘱，我还是有30 天缓冲期。”
转椅又开始吱吱扭扭地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更响。地方检察官对行政
司法长官说：“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我们也没办法。”
“如果是他进了小楼偷偷摸摸地把这份遗嘱拿走，那我们也没办法

吗？”行政司法长官坚持他的看法。
梅森微笑着，清楚地听见地方检察官的转椅短促尖厉的扭动声。
“你知道，”托普哈姆解释说，“如果他是遗嘱执行人，那么他就有权

管理死者的一切财产。检查死者的财物不仅是他的权力，而且是他的责任。

他提到的遗嘱必须交给执行人或者书记员的法律条文也是完全正确的。”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格列高里质问梅森。
梅森略带歉意地说：“长官，有的时候我会窘得说不出话来，长官，你

还记得吧，你威胁我好几次，要采取严厉措施。这使我很尴尬，变得有点儿


胆怯。”
行政司法长官的脸腾地红了，他说：“你现在可一点儿都他妈的不胆怯。”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笑了笑说：“长官，因为我现在一点儿都他妈的不尴

尬。”


22


梅森发现德拉把车停在了法庭前面的空地上。
“你怎么出来的？”她焦虑地问。
“我是从前门杀出来的。”梅森说，“真是好险哪！”
“把他制服了？”她问道。
“不仅制服了，可以说他是服服贴贴。因为格列高里以为抓住我拿遗嘱

的事儿就十拿九稳一定会打败我，他抓我也是为这个。可我让他气得够呛，
他压根忘掉了股票的事儿。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要采取新对策的。
该死，那会儿在股票上签字以防莫夫盖特陷害我的客户似乎是别无选择非那
样做不可，可现在看来这么做几乎要铸成大错了。”

“头儿，我们还有多长的宽限期呀？”
“大概半个小时吧。”


“那我们去盐丁儿的露营地吧。”

“不急，”梅森说，“你看，德拉，在这半个小时里我得找到杀了班宁·克
拉克的人，弄清楚毒药的事，以及威尔玛听见懒惰的蚊子叫的晚上是谁摸进
了院子。等格列高里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会在一个他不大可能想到的地
方。”

“是班宁·克拉克的小楼里吗？”她问。
梅森点点头。
“上车，”她说，“坚持到底。”
是西姆斯太太听见门铃开了门，“哦，你们好，”她说，“你回来得刚

好，从卡斯台克来的长途正找你呢，我想他们也不会留你太久。”
梅森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进了小楼来到电话机旁拿起

话筒。不久，他就听见了保罗·德雷克的声音：“喂，佩里，你还清醒吧？”
“是的。”梅森简洁地说。
“好吧，”德雷克说，“记着，是我先问你的。听着，佩里，我有点儿

迷糊，不过我还是觉得有条鱼在咬钩了。”
“接着说。”
“一个叫海沃德·斯莫尔的人，身材瘦长，善长闲聊，总想要一眼把人

看穿。认识他吗？”
“认识。”
“他就是你要钓的鱼吧？”
“如果他上钩了，他就是。”
“有人打了他。”德雷克说。
“你说什么？”
“打在左眼上。看起来很漂亮。”
“眼眶青肿吗？”

“肿了。”
“他要干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发现的矿是属于东山再起采矿公司的财物，他跟这家公


司关系不错，如果我们能合伙五五分成，他保证为我们俩弄到33%的利，然


后我们俩再分。”
“如果你接受了这些条件，他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成交了，他会带我到圣·罗伯托，我在和哈维·布

拉迪一块儿去洛杉矶的路上。我怎么办呢？”
“他知道你在打电话吗？”
“他以为我在给一个洛杉矶的姑娘打电话，我在一家餐馆的电话间里，

我得躲他远点儿。”
“好吧，”梅森说，“接受他的条件然后回来。”
“要是他问我要具体的找矿线路怎么办？”
梅森说：“告诉他你们一到圣·罗伯托就给他画一张地图标出确切位置。”
“这之前不能对他讲？”德雷克问。
“除非你也想被毒死。”梅森说完挂上了电话。
西姆斯太太说：“莫夫盖特先生打电话来，好像公司要解决那个案子。

他说他不能直接向我提出建议因为那样不道德，他还说我们能解决这件事。”
“是的，”梅森微笑着说，“我肯定他想要解决这个案子，你的丈夫在

哪儿？”
“他在厨房里。”
梅森进了厨房，皮特·西姆斯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哦，是你。”皮特说。
梅森点点头说：“皮特，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鲍勃的事儿。”
皮特局促不安地说：“鲍勃净给我找麻烦。”
梅森说：“跟我来，你还不知道我说什么。德拉，带上打字机和公文包。”
梅森领着忧心忡忡、满脸胆怯的皮特走上楼梯，来到了班宁·克拉克生


前曾用过的房间。
“坐下，皮特。”
皮特坐了下来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解一些伪装富矿的事。”
“这事儿呀！我从来没干过，可我知道怎么做。”
“是在猎枪枪膛里装点儿金块吗？”梅森问，“然后再开枪把金块打进

石英岩层里，再..”
皮特·西姆斯身体摇了摇。
“你怎么啦？”梅森问道。
“办法太幼稚了。梅森先生，根本不是这样干。”
“你怎么做，皮特？”
“哦，海沃德·斯莫尔会把这叫做心理建议。那就是你要千方百计使一

个傻瓜上你的钩。”
“恐怕我还不太明白。”梅森说，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德拉·斯特里特记
下所提的问题和回答。

“哦，是这样，梅森先生。现在的人都受了良好的教育，他们变聪明了，
如果你还要卖给他们金块，或者要把金子射进石英岩层里，他们很可能在书
里读到过这些事或者在电影里看到过，你只会被嘲笑。实际上，不管你想把


矿产卖给谁，他都会马上起疑心，如果他了解金矿，你跟他说什么并不重要，
可如果他不懂金矿，他会对任何事情都怀疑。”

显然皮特·西姆斯紧张的神经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梅森只是问了一些情

况，而没有直接提出指控或者要求他解释问题。这种放松使他的话多了起来。
“恐怕我还是不太懂。”梅森说。
“哦，梅森先生，你得这么办。你先找个傻瓜，并安排好一切，这家伙

就会来找你了。”
梅森说：“皮特，你这着儿用在吉姆·布雷迪森身上可没奏效。”
皮特在椅子上挪动了下身子说：“梅森先生，你还不了解事情的全部。”
“皮特，到底是怎么回事？”
皮特顽固地摇了摇头。
“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皮特说，刚才他还在夸夸其谈，这会

儿却又变得沉默寡言。
“好吧，皮特，别见怪。那咱们再谈谈，你怎么能让这个笨蛋上钩呢？”
“办法很多。”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
“我教你点儿最基本的吧，”皮特说，“你假装什么都不懂，让这个傻

瓜自以为特聪明而你只是个无知的、幼稚的沙漠里来的家伙，城里的骗子就

会认定你够笨的，他就不屑于在钱的问题上跟你计较。”
“皮特，我还是不知道你怎么做的？”
西姆斯又有了兴致，继续说：“你得善于动脑，梅森先生，你要花很多

时间思考，并且还要有想像力。所以人们都以为我懒，实际上我坐有那儿什
么也不做，是因为我在思考..梅森先生，我想我讲得太多了吧。”
“皮特，你是在朋友中间，”梅森说，“我对你怎么让城市骗子来上当
的事很感兴趣啊。”

“这些家伙每次都会上当的。你要热情地带他们看你要他们买的矿产。
你要给他们看这处矿产所有的优点，他们会犹犹豫豫不想买。这样到了午餐
时间你就带他们转一转看一看属于你的或者你的朋友的矿产，然后坐下来吃
午饭。这时你就找个借口出去转一圈，并且你已经放好了让这个傻瓜自己可
以找到的东西，他们觉得这块地遍地都是金子。你明白了吗？梅森先生。你
走的时候，他会找到这些东西。但你回来的时候，他绝不会对你说：‘看，
皮特，我们在你的地里找到金子了。’——梅森先生，我跟你讲的是真话。
这种把劣矿伪装成富矿的事儿我干了已经有20 年了。我还没遇上一个不上当
的呢。”

“你怎样让顾客到处转转看呢？”梅森问。

“呸，他自己就去看了，根本用不着我。告诉他们某个矿是富矿应该买
下来，他们会对这事不冷不热兴趣不大。但是带他们去一个地上尽是五彩石
头看起来不像富矿的地方，然后告诉他们这个地方没什么了不起的，之后再
走开留下他们单独在那儿，他们就会开始左顾右盼四处逛了。每一次他们都
会这样做。这是这类人的一个特点，他总以为比老采矿人懂得多。”

梅森点点头。
“哦，”皮特接着说，“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他开始去溜达。你得准备


点儿含金量大的天然金块，从金块外面就看得见金子，你先炸掉矿脉岩石的
一部分，把这些小片石头再一一叠放在一起，如果你对炸药的使用得心应手，
还会调制点儿岩石粘合剂，就妥了，你把石头和金块粘在一起，看起来就像
天然形成的一样。这个傻瓜会把岩石标本藏在口袋里，等你一回来，他就会
问你一大堆有关矿产所有权之类的无关痛痒的问题，以及什么时候你的购买
权到期等等。然后，下一步，你知道，他就会在你背后盘算着怎么骗你，怎
么一次把这个矿买下来。或者如果你已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个矿就是你自己
的，他就会对你讲这块地多么适合盖沙漠棚屋呀，他还从没到过这样闲适的
地方，以及诸如此类的话。既然这块地也不像矿产那么有价值，他干脆买下
它建棚屋吧，或者他会说他有朋友得了鼻窦炎，他想为他的朋友把这块地买
下来。如果你就是发现矿石的那个人，他就会疑心重重，会叫来几个采矿工
程师，让你出示银行证明。但如果是他自己发现了矿石，而且认为他可以骗
你，他就成了销售商，你则成了顾客。就这样，矿石变成了他的发现，他成
功了。”

“这是个十分有趣的实用心理学的典型范例，”梅森说，“西姆斯，我
想，我可以把它用到我的工作中去。”
“哦，梅森先生，如果你就想知道这些，我都说了，我也该回家了。不

过，这是全部的秘密了，你得找个傻瓜来说服你卖矿。”
“等一等，”梅森说，“皮特，在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皮特坐在椅子边上说：“梅森先生，说吧。”
梅森说：“你把左轮手枪栽赃给了班宁·克拉克，是不是，皮特？”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你把你妻子的矿区伪装成良矿，再卖给吉姆·克雷迪森，然

后，当公司起诉你的诈骗行为后，你发现有麻烦了，就想到了你的绝招，设
计让班宁·克拉克以为著名的‘失踪的歌勒矿’就在‘射星矿区’的矿产范
围内，是不是这样？”

“嗨，梅森先生！”西姆斯大声叫道，满脸斥责的神情。

“而且为了做到这一点，”梅森接着说，“你找来这把左轮手枪，在枪
把上刻上了Goler 这个名字。但是，皮特，你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你刻
大写字母G 的手法是非常特殊的。装砒霜的袋子上你写的‘小心’这两个字
中的G 和枪把上的G 是一样的。”

皮特目不转睛盯着梅森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咕哝道：“我不知
道你在讲些什么。”
梅森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好吧，德拉，去把行政司法长官找来，
告诉他把装砒霜的袋子带过来。我们会把枪找到对比一下字体..”
“不，不，不！”西姆斯大叫，“不要这样。梅森先生，可别就这么仓

促地走了，不要再让行政司法长官掺和进来了。”
梅森笑道：“皮特，下决心吧。”
西姆斯长叹了口气，“给我支烟。”
梅森给他一支。西姆斯点着了烟，他现在一点儿也没有了抵抗的劲头儿。

“好吧，”他说，“是我做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么给我们讲讲砒霜的事。”梅森说。
“跟我告诉行政司法长官的一样，我买砒霜是为了..”西姆斯犹犹豫

豫地说。


“做什么用？”梅森问。

“只是为了做实验。”西姆斯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

“德拉，大概你还是得把行政司法长官找来。”

皮特好像根本没听见梅森的话，就好像刚才没有害怕过一样继续说着：
“梅森先生，失踪矿产的生意可能是一桩大买卖，我看到班宁·克拉克为左
轮枪的事儿送了命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直都是个骗子——到处干伪造
富矿、造假样品等等这类的事儿。我要做的就是让人了解那些失踪矿藏的事
儿，然后只留下一点儿线索，让他们觉得这个失踪的矿唾手可得。我则装做
根本不知道这个矿有多重要或干脆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你明白吗？”

梅森点点头。

“现在再说‘射星矿区’的事儿。”皮特接着说，“我把它卖给吉姆·布
雷迪森时真是很卖力。说真话，那会儿我醉得够呛，吉姆胡吹海侃说他是个
大采矿公司官员，我一点儿都没费劲儿，他根本没发现我的秘密。可是我发
觉我得想办法让他觉得没有上当受骗，这时就想到把左轮枪放个地方让班
宁·克拉克找到它，再告诉吉姆。这把枪是很早以前我在沙漠里发现的，我
只是把‘歌勒’刻在枪把上，然后用湿茶叶擦枪把的表面，直到这把枪看起
来像用过很长时间的东西。然后，我把枪放在一个矿旁的小溪边，只留几英
寸的枪管露在沙子外面，枪的其余部分都埋进沙子里。我把班宁·克拉克带
到那儿，那会儿他的心脏还没糟到一动都不能动的地步，只是因为心脏不好，
他需要安静，我告诉他我想去探矿，我知道他会去小溪那儿坐下来，我在枪
旁边早就放了一大堆天然金块。就这样，我一回来，就发现枪不见了，克拉
克激动得讲不出话来，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我想克拉克既然是公司的股东，他会保证公司不对我跟他们达成的交
易提出异议，可克拉克一心想着他发现的‘失踪的歌勒矿’，竟要我妻子把
她所有的矿产弄回来。我觉得可能是班宁以为她比公司更有资格拥有这些矿
产，哦，这样一来我可就左右为难了，梅森先生。

“不久，我让吉姆·布雷迪森了解到克拉克发现了‘失踪的歌勒矿’的
事。在克拉克和我一块儿去沙漠之前，他已有6 个月没去过那儿了。我以为
布雷迪森不费多大劲儿就会想到这个矿一定就在‘射星矿区’里。可是吉姆
够笨的，他盯上了诈骗案。幸亏班宁找你来打官司，到这时候，事情就变得
一团糟，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现在我明白他是要让内尔闹得凶一点，
这样吉姆才不会怀疑，盯着那份矿产不放。好了，这就是全部事实真相。”

“那砒霜又怎么解释呢？”梅森问。

“哦，如果你想知道实情，梅森先生。我只是个命运悲惨的、没用的卑
鄙的家伙。我现在是后悔了。我了解我自己，我只会干伪装富矿的活儿。如
果你是别人，我还会装作很抱歉很难过的样子，我会装得很像样，连我自己
都会觉得自己挺可怜..梅森先生，过去我一直是个一流的骗子，不过这是
在我认识海沃德·斯莫尔之前的事儿，他会给我催眠。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催
眠的，只是后来我就用这个第二人格代替了我。

“哎，梅森，当骗子差点儿毁了我。把一切都归罪于鲍勃实在太轻松了，
我得到了不少撒谎的训练。那个海沃德把我全弄糊涂了，我真是吃惊不小。

“相信我，从今往后我不让别人代我撒谎了，我也不要鲍勃了，现在就
不要了！我得变一变，你明白吗？”

“我明白，皮特。可是你具体点儿说，你要砒霜做什么用？”


“哦，这个‘失踪的假腿矿’，”西姆斯说，“和其他几个在沙漠中失
踪的矿——它们失踪的原因是因为金子成了黑色。金块的外面包了一层矿物
质，使金矿变黑了。你要是刮掉外层，里面是纯粹的黄金，但是天然金块却
看起来像小黑石头一样。我听说那层黑的东西是砷的化合物，我就想买点儿
砒霜来试试，看看能不能也在金块上生出一层砷的化合物来。如果成功了，
我就想让下一个笨蛋以为他发现了‘失踪的假腿矿’。那个牧场主和他的伙
伴儿以为他们发现了‘失踪的歌勒矿’——牧场主满心以为他能利用科学方
法找到失踪的矿藏。哦，我还想要让他找到‘失踪的假腿矿’。”

“你还用砒霜吗？”梅森问。

“不，梅森先生，不必了，跟你说句实话。我已经把砒霜忘在了脑后。
我弄到砒霜不久就发现了一些黑色金块——不多，但是足够我用来伪造富矿
了。”

梅森说：“你跟海沃德·斯莫尔商量好了？”

西姆斯挪动了一下身体说：“嘿，梅森先生，你完全想错了，你不该这
么说。海沃德·斯莫尔根本就是个老实人。他就是总向我女儿献殷勤，我老
婆不喜欢他，可多莉娜早晚要嫁人，她找个比海沃德·斯莫尔强的男人可得
费一番周折呢！”

梅森微笑着摇摇头说：“皮特，别忘了行政司法长官。”

西姆斯疲惫地叹了口气说：“哦，好吧。那又怎么样呢？好吧，我就是
与海沃德·斯莫尔一块儿干的，斯莫尔手里有点儿把柄威胁着吉姆·布雷迪
森。”

“是什么把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个威胁。我一直为斯莫尔伪造富矿，他再卖给

公司。”
“他也知道‘射星矿区’的交易了？”
“他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事。要知道，我跟斯莫尔不是搭档，我为他

伪造假矿他给我钱。他自己在歌勒矿的事上也被骗了。”
“海沃德·斯莫尔知道你手上有砒霜吗？”梅森问。
“他知道。是他告诉我不要用砒霜，他说他知道在哪儿能找到黑色金块

儿。”
“是你毒死了班宁·克拉克吗？”梅森问。
“谁，我？”
梅森点点头。
“天啊，不是我，千万别这么想。”
“或者是你向他开了枪？”

“听着，梅森先生，班宁·克拉克可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我连他一根汗

毛都不会碰。”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谁在糖罐里放了砒霜吗？”
“先生，我不知道。”
梅森说：“你也不知道斯莫尔抓住了布雷迪森的什么把柄，是吗？”
“先生，我不知道，可的确有这么回事。我跟你保证，吉姆·布雷迪森

怕海沃德·斯莫尔，这是一种敲诈。”


“你不是真的以为海沃德·斯莫尔做多莉娜的丈夫挺合适吗？”
“他不合适。如果我在这儿，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跟她去内华达。”
“但他们还没结婚吗？”
“听说事情是这样的，”皮特面带笑容地说，“那个对多莉娜不错的当

兵的小伙子请了24 小时假，就在拉斯维加斯附近转悠——我猜这小子跟斯莫

尔谈了谈，斯莫尔就想都不想娶了。这个当兵的一直盯着他。”
梅森说：“好吧，皮特，就到这吧，谢谢了。”
皮特急切地站起身说：“梅森先生，我无法说出跟一个能真正理解我的

人坦诚地交谈对我有多重要。不过如果你沙漠里有矿产而你又想卖个好价钱
的话——不，你不可能有，但是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效劳，给我打电话好了。”

他一走，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笑道：“我们要使用一下皮特的心理战
术，”他说，“在你的手提打字机里装点儿纸，放在书桌上——要恰好在灯
光下边。”

“多少张？”德拉问。
“一张。”梅森答道。
“什么样的？”她问，“是让人签名的文件，一封信，还是..”
“我们也用伪装富矿这招儿，”梅森说，“再让一个笨蛋发现这份东西。

我们跟皮特·西姆斯的会面真是大有收获呀。”
德拉·斯特里特把纸放进机器，手放在键盘上做好准备打字的姿势。
梅森说：“我们得在这页的顶端从一个句子的中间写起。先打上页码—

—22 页，然后在页码下面打上：‘给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的报告副本’。”

德拉·斯特里特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她一停下，梅森说：“在这
句下面，打上‘吉姆·布雷迪森的谈话。续上页’。好了，现在开始从一句
话中间打正文，开始：‘也就是说，在我知道和了解的情况的范围内。’然
后，另起一段打行政司法长官的问题：‘吉姆·布雷迪森先生，你能起誓看
见海沃德·斯莫尔摆弄糖罐了吗？’回答：‘我看见了，是的，先生。’另
起一段，问题：‘你不仅看见他在糖罐下放了纸条，而且你也可以发誓看见
他把糖罐的盖子打开了？’另起一段，回答：‘我看见了，是的，先生。但
是我提醒你出于一定原因我要在审判的时候才能作证。一旦你们把他带到陪
审团面前，我就会成为要被定罪的意外证人。你们要先起诉他，我才可以到
场作证，但是你们不要用我的证词来起诉他。’另起一段行政司法长官格列
高里的谈话：‘我明白，布雷迪森先生，我说过我们会尊重你对我们的信任。
但是，我不能完全保证。现在，说说砒霜的事情吧。皮特·西姆斯告诉斯莫
尔说有一些砒霜在手上？’回答：‘是的，西姆斯想用它来伪装金块，但是
斯莫尔告诉他不要用砒霜，他会为西姆斯从别的地方找来他要的黑色金块。’
另起一段。问题：‘谁告诉你这些的？’另起一段。回答：‘西姆斯。’另
起一段，问题：“海沃德·斯莫尔从来没有证实这件事？’另起一段。回答：
‘没说这么多，没有。’”

“到了这页的底部了？”梅森问德拉·斯特里特。
“正好到底了。”她说。
“好吧，”梅森说，‘把这页纸就留在打字机里，开着灯。拿上你的公

文包。等一等，我们还要放一些烟头作为伪装就好像刚才这里在开会一样。
把烟掰两半儿，点着，然后随处扔一下烟头。
“事情还很难说，德拉，如果行政司法长官想找多莉娜问她知不知道在


股票上签名的事儿，那就砸锅了。”
德拉·斯特里特好奇地看着他问道：“是海沃德·斯莫尔在糖里下的毒？”
梅森微笑着说：“去问西姆斯太太关于下金蛋的鹅被杀掉是咎由自取这

句谚语。”
“那为什么你刚才要在那张纸上打上那些话呢？”
梅森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说：“尽我所能吧。我在实现我的客户的愿望。”


23


午夜时分，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还在继续着调查工作。健壮的体魄、
顽强的意志，给了他公牛般的韧劲儿。地方检察官托普哈姆倒是觉得事情最
好推到星期一早上再办，他已经累得够呛了，但又不想再为这事儿吵个不休，
只好脸上挂着一副不情愿的表情硬着头皮干下去。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看了下表说：“不会太久了，离开之前我得对这
件事有个全面的了解。”
梅森双手举过头顶，打了个呵欠，笑着对地方检察官说：“我想，这么

晚了没什么好着急的。”
地方检察官躬下身，故意睡眼惺松地说：“我想我们是不能没完没了了。”
格列高里说：“我什么时候弄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事什么时候再走。有证

据表明那些股票上的签名不是班宁·克拉克的笔迹。”他阴沉着脸怒视着梅
森。

梅森又打了个呵欠，说：“这事很神秘。如果班宁·克拉克是被毒死的，
最后只剩下几口气，为什么还会有人用点三八自动手枪来加速他的死亡呢？
如果克拉克多活一段时间，他又会对这个开枪的人有什么毁灭性的后果呢？
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下毒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他会声称凶手是那个开枪的
人。对这个开枪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他会说死者已经吞下足以致人死命的毒
药。先生们，总的说来，事情很棘手啊。”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我来开。”梅森说。
格列高里冲到他前面，一把把门拉开。
醉醺醺的保罗·德雷克刚想接着敲门，行政司法长官却吓了一跳。
“可别再这么开门。”保罗责怪道，“如果你的客人摔个好歹，他们会

上法庭起诉你的。”
“你是谁？”行政司法长官不客气地问道：“哦，是的——我现在知道
了，是发现金矿的那个人。”
“用‘找到’更好，长官。‘发现’意味着多少有点儿碰运气的味道。

‘找到’表示是经过周密计划和..”
“哦，是斯莫尔。快进来，斯莫尔，我正有话要问你。”
斯莫尔伸出手，“你好啊，长官。我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你好吗？”

他问候着，“晚上好，梅森先生，我还带了个朋友来。”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说：“斯莫尔，我要你坦白地回答这个问题。你
知不知道股票上的签名——”
“等一等，”梅森插话说，“我建议这些证人作证应该在能把他们的话
速记下来的地方进行。你已经用不大公平的方式问了其他证人许多问题。”

“你不应对我的事情说三道四。”格列高里愤怒地打断了梅森的话，“我

在进行调查。”
“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继续吧。”梅森回嘴说。
保罗·德雷克说：“但请不要在刮穿堂风的过道里问话。”
“你在这儿干什么？”格列高里问。
“等着喝一杯，”保罗告诉他说，“你问候我时的好客劲儿，迫不及待


地给我开门，让我觉得挺舒服的。可是，我亲爱的先生，我现在发现你这会

儿的态度与你起先开门时的彬彬有礼简直大相径庭。”
“把这个醉鬼弄出去！”格列高里厉声说。
“那可不行！”梅森说，“这个人是来跟我谈生意的..是跟死者班宁·克

拉克的财产有关的事儿。作为班宁·克拉克的遗嘱执行人，我有权..”
“你跟我来！”格列高里对犹疑不决的海沃德·斯莫尔说。
梅森递给海沃德·斯莫尔一把钥匙，“上楼到班宁·克拉克的房间吧，”

他说，“你和地区检察官可以在那儿继续谈话。”
“很好！”格列高里咕哝了一句。
他们刚上了一半楼梯，忽听梅森说：“长官。”
“什么？”
“在你进行盘问之前我想有件事你该知道。”
“什么事？”
“有关于..请允许我和地方检察官说一句，好吗？”
格列高里犹豫着，梅森已上了楼梯说：“斯莫尔，上楼到班宁·克拉克

的房间去，我要和长官说句话。”

斯莫尔上了楼，梅森走上楼梯站在长官身边，“是这样，长官，”他低
声说，“我们没必要为这事吵个不可开交。如果你平静一点儿，你会发现我
们在朝一个目标努力。我要破这个案子。”

地方检察官说：“先生，我们能不能和平共处把事办好？而且，我觉得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获得初步的证词，然后中止一切活动。”
“我要警告你们，”梅森说，“你们最好记录下与海沃德·斯莫尔的对

话。不然的话，你们会后悔的。”
“我可没有法庭书记员，”格列高里说，“这只是个开始。”
“我的秘书能做记录。”
行政司法长官脸上是满腹狐疑的微笑。
“有总比没有好。”梅森说。
行政司法长官怒气冲冲地回绝了他，“我倒不这样认为，”他说，“我

现在有点儿同情我的内弟了。”
“好吧。”梅森说，“我说的任何话我的秘书都会记录下来。”
“我对你说的话一点儿都他妈的不在乎。”格列高里说。
“我们能不能讲话文雅点儿？”托普哈姆恼火地抗议道。
“走吧！”格列高里说着向楼上走去。
梅森走下楼梯，笑着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现在，让我们看看皮特的

心理战术在实战中的应用。”
德雷克说：“佩里，我现在清醒点儿了。走了这么长的夜路，凉风已经

把我吹醒了，可是我现在一阵阵发寒，你可不可以帮忙找杯酒什么的？”
“没有酒。”梅森对他说，“你需要保持清醒。”
德雷克叹道：“哎，试试找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我猜，”德雷克酒劲儿还在，说起话来唠唠叨叨，“你是要追问那个

陪我从莫哈维一起来这儿的人，——也就是说，揭他的老底，是吗？”
“是的。”
“我是严格遵旨行事的。”


“你发现了什么？”
“斯莫尔一直左右着布雷迪森的一举一动。”
“有多久了？”
德雷克回答说：“我也想知道。不能指望斯莫尔透露他控制布雷迪森的


真正企图。不过耍点儿花招总还能搞到些情报，于是我就努力弄清斯莫尔第
一次与布雷迪森相识的时间，那是在1942 年的1 月，而且很快两人就混得很
熟。”

“1942 年的1 月？嗯。”梅森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是的，他..”
楼上传来了猛地推开门的声音，接着有人几步走到了楼梯口。
“听起来像是火爆脾气的长官。”德雷克说。
格列高里大喊道：“梅森，到这儿来！”
“这回叫得可有点儿急，”德雷克说，“佩里，恐怕你要再对付他一下。”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点了点头，然后上了半截楼梯回头说：“保罗，


你最好也来，我可能需要个证人。”
“你的任务可能是最高尚的，但我怎么能爬楼梯呢？”德雷克叹道。
梅森一进屋，只见格列高里手指着打字机质问道：“这是什么？”
“噢，”梅森说，“你的调查记录..”
“可我根本没做这样的调查。”
梅森一脸不解的样子，他说：“长官，恐怕你记错了，德拉·斯特里特

的确记下了..”
格列高里气得脸色发青，愤怒地说：“妈的，别想跟我装糊涂。你对这

个案子管得也太宽了吧。是我在调查，我要用我自己的办法来调查。”
“是的，长官，当然啦。”
梅森转过身去对德拉·斯特里特责怪地说：“德拉，长官告诉过你要把

所有的文件清除出这个房间，或者把它锁起来吧？”
德拉垂下了眼帘说：“我很抱歉。”
托普哈姆目光从梅森身上移到长官身上，流露出无言的责备。
梅森说：“长官，我很抱歉。”他的口气就像是在为一次合情合理的疏

忽寻求原谅。
格列高里怒火中烧，几乎无言以对，他说：“我告诉你我没在这儿搞过
什么调查。托普哈姆，在你到这儿之前我只是非正式地询问了一下。”
“是的，当然，”梅森话接得实在太急了一点儿，“没有托普哈姆在场
你根本不会做什么调查的。”
海沃德·斯莫尔眼睛一刻不停地在几张面孔上游移着，捕捉着每一个表

情的变化，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谨记在心。
梅森用肘碰了碰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从打字机上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斯莫尔说：“这全是错误，我们很

抱歉，长官。”
格列高里瞟了一眼梅森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会..”
“可我说过很抱歉。我的秘书不该把它留在这儿。我们道过歉了，还跟

斯莫尔讲了没有调查这回事，也把这事告诉托普哈姆。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
致的。你说没有调查，我们也说没有。那你还要什么？你说得越多，你的证
人就会越让人怀疑。”


格列高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梅森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而且，坦白地说，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理
由采取这样一种态度。自从1942 年，海沃德·斯莫尔就一直在敲诈布雷迪森，
当然，这样布雷迪森就该把谋杀归罪于斯莫尔的动机。但如果你问我的话，
行政司法长官，我想布雷迪森是..”

“没有问你。”行政司法长官打断了他的话。
梅森做出一种被上司驳斥的谦恭姿态，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之后，干

脆一言不发。
格列高里转而对海沃德·斯莫尔说：“我想要知道的是股票的事儿。”
斯莫尔舔了舔嘴唇，只是点了点头。
“是怎么回事儿？”格列高里问道。
“我所知道的就是多莉娜告诉我的那些。”
“哦，讲了些什么？”
梅森厉声道：“这是传闻证词。斯莫尔，我不再重复，你无法保证证词

的真实可靠。”
“你别管！”格列高里叫道。
“等他从你那儿了解到情况以后，他会以三级谋杀罪控告你，你要晓

得，”梅森说，“抽支烟怎么样，谁要吸烟？”
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谢谢你，我来一支。”德拉·斯特里特甜甜地说。
格列高里气呼呼地说：“出去，都出去！”
“可我以为你需要我呢。”梅森说。
“我需要你解释..”
“哦，是的。你还想谈这件事儿？”
“不，不。”
海沃德的脑子一刻不停地在转，他突然说：“是这样，我要把事情说说

清楚。我跟下毒的事没什么关系，我的确..哦，的确在18 个月前给吉姆·布

雷迪森施加了一点儿压力。”
“1942 年1 月，是吗？”梅森问。
“对。”
“我想是在班宁·克拉克太太刚去世不久。”
斯莫尔什么也没说。
“而且莫夫盖特大概也在同一时刻开始对他施加压力。”梅森说。
“我对这些可不感兴趣！”格列高里说。
“我感兴趣，”托普哈姆说，声音不大，但是很威严，“长官，请让梅

森说下去。”
格列高里愤愤地说：“他导演这出戏，是想掩盖伪造股票签名来救自己
一命..”
“尽管如此，”托普哈姆语气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说，“我希
望梅森先生不受打扰，梅森先生，继续说。”
梅森微微躬下了身，“谢谢，”他对斯莫尔说，“大概是在班宁·克拉

克太太死去的时候，是不是？”
斯莫尔的目光与梅森相遇，然后又移开了，他说：“哦..是的。”
梅森接着说，“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我们了解到布雷迪森太太潜入了


班宁·克拉克的房间用旧遗嘱代替了新的，这是一种使假遗嘱合法化的巧妙
办法，如果立遗嘱人废除遗嘱的愿望在新遗嘱中讲得很明确的话，新遗嘱自
然使旧遗嘱失效了，但是条件是除非旧遗嘱被销毁了，而又无法证明它已被
取代。这一点外行不可能想到，这种机智的万全之策很可能是某个聪明的律
师想出来的。我一直在想布雷迪森太太换遗嘱的想法是不是由来已久了。斯
莫尔，你不知道这些事吧？”

海沃德·斯莫尔抬手拉拉衬衫的领子，好像衣领太紧了，他回答道：“不

知道。”
格列高里想说话，托普哈姆示意他住嘴。
梅森喜滋滋地说：“你看，先生们，我们面前是一宗中毒事件和一宗开

枪杀人事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罪案。但是我们不能忽视这两个案件犯
罪动机是一样的。两个杀人犯，因为他们互不信任而各自独立行事..一个
下毒，一个开枪。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我们该回顾一下发生的每一件事，分
析每一个线索再做一下推理，我们就会找到答案。”

“先生们，我认为，海沃德是莫夫盖特的一位朋友的熟人，是一位律师，
是一个和吉姆·布雷迪森及他的母亲布雷迪森太太完全不熟悉的人。1942 年
1 月上旬，班宁·克拉克太太死了。在一份送检的遗嘱中她把所有财产留给
了她的母亲和哥哥，暗示说财产不多。在此之后，莫夫盖特和海沃德立刻成
了很受宠的人物。莫夫盖特做了公司的股东，而海沃德成了矿产经纪人，虽
然他以前从来没有卖过矿产。但是他左右逢源，高价卖矿给布雷迪森太太母
子占主要股份的公司。所以结论是什么？..”

“你疯了，”海沃德·斯莫尔说，“你要说什么，你的脑子是一团浆糊。”
梅森说：“情况是不是有可能是这样的，斯莫尔是后来拟定的遗嘱的见

证人之一..在有人纵容下，这份遗嘱被隐藏了起来呢？”
“你的指控可够严重的。”格列高里脱口而出。
“当然，”梅森冷冷瞥了他一眼说：“长官，大概你现在能对所发生的

事情有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这是扯谎。”斯莫尔说，“根本没有这些事儿。”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继续说：“地方检察官先生会解释布雷迪森急于看到

海沃德·斯莫尔被定罪的原因，从而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布雷迪森和他的母
亲作出的证词对这位证人如此不利。如果斯莫尔一直在勒索他们，而他们如
果能使他被确定犯有谋杀罪，又不使人发觉，那..”

“但是，”格列高里几乎是在对地方检察官吼叫，“根本不存在这样的
调查。布雷迪森也从来没作出过这样的证词。”
托普哈姆又用责怪的眼光扫了一眼格列高里，显而易见的是托普哈姆也

不相信他。
“叫布雷迪森进来，问问他。”格列高里气恼地插嘴道。
梅森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斯莫尔突然说：“听着，我可不想被诬陷犯有杀人罪。如果吉姆想把什

么事儿都推到我身上，我就..”
“你要干什么？”梅森问。
“我不会坐以待毙的，就这样。”
梅森说：“别担心，斯莫尔。你不用指望了，这个长官是那种老派人物，

他只相信该依照正常途径行事，让证人都躲在幕后。你已经看见了他多么想


让你相信布雷迪森与此事无关。只有到了你站在法官面前等待死刑宣判时，

你才会知道布雷迪森也参与了进来。”

格列高里说：“我不会容忍..”

“请不要插言！”托普哈姆打断了他的话。

地方检察官的疲倦目光让格列高里收了口。

梅森继续说：“我个人还是对布雷迪森的证词有点儿怀疑，听起来不大
合乎逻辑。我看不出海沃德·斯莫尔为什么要把砒霜放到糖罐里。从另一方
面来说，又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布雷迪森把砒霜放进糖里。先生们，用公平
合理的眼光看一下这些证据，布雷迪森和他的母亲出现了明显的砒霜中毒症
状，但后来证实这次中毒是他们自己吞吃了吐根造成的。是不是该往深里探
究一下？他们打算第二天晚上让海沃德·斯莫尔吃砒霜中毒而死，然后你们
就会抓不着头绪，因为真正的下毒的人也正是受害者。敲诈别人人的人不会
杀鸡取卵。但是被敲诈的人总是想要杀了敲诈别人的人。”

托普哈姆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斯莫尔，几乎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

斯莫尔说：“你在编故事，只是胡说罢了。”

“但是，”梅森接着说，“你们的计划流产了，因为那天晚上斯莫尔干
脆没去喝晚茶。原因是他计划要和西姆斯太太的女儿一块儿出走，而且他也
知道西姆斯太太不会同意的。他有点儿怕她怪异的直觉、伶牙俐齿和她锐利
的眼神。所以斯莫尔一直没露面。让多莉娜在糖罐下面留了张纸条。这样就
打乱了布雷迪森的计划。

“现在，我们几乎能确定砒霜被放进糖里的确切时间了。那是在德拉·斯
特里特、班宁·克拉克、西姆斯太太和我喝过第一杯茶之后，因为西姆斯太
太给她自己倒了第四杯茶，她也是第四个从罐里取糖的..而她没有任何不
良反应。然后参加股东大会的人进了屋。当时人们围着桌子走来走去，场面
很混乱。然后，班宁·克拉克喝了第二杯茶还加了糖，这样他就喝下了最大
剂量的毒药，几乎全都喝下去了..之后我和德拉·斯特里特喝了第二杯茶，
加了糖，同时也喝下了少许的毒药。我认为布雷迪森是想毒死海沃德·斯莫
尔，以为他有进厨房喝杯茶的习惯。下毒的企图没有得逞，布雷迪森为了达
到目的，就给行政司法长官作了个十分机密的证词说他知道斯莫尔有罪，而
且如果行政司法长官以其他证据起诉斯莫尔，他会作为突然到场的证人作证
把斯莫尔送进死牢。”

梅森止住了话语，凝视着地方检察官，就好像斯莫尔成了与此事无关的
看客。

“听起来如何，地方检察官先生？”

“非常，非常合乎逻辑。”地方检察官说。

斯莫尔忙说：“梅森律师是对的。布雷迪森这个使暗箭伤人的骗子。我
早该知道他会这么干。好吧，这个王八蛋。现在我也得讲讲了，我要讲点儿
事实真相。”

“那再好不过了。”梅森说。

斯莫尔说：“我了解莫夫盖特，我们以前经常在他的办公室见面。我给
他找了生意做，你知道，我可不是怂恿受害者起诉让他们来找他这个律师，
我只是个给他带来点儿生意的朋友，他也帮我。一个星期五的早上我恰好在
他办公室，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日子——是1941 年的12 月5 日，那是因为
12 月7 日发生了大家都知道的大事。哦，我那天在外间办公室等着见莫夫盖


特，班宁·克拉克开了办公室的门，看看谁在外间办公室。他看见我坐在那

儿就问我能否进来作遗嘱的见证人。”

“你进去了吗？”

“是的。”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你都知道了。”

“你不知道遗嘱里都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1 月份读报才知道了克拉克太太的死讯，以及有一份遗嘱
被拿去检验了。我问过莫夫盖特我作为那份遗嘱的证人是不是有必要提供证
词，他听了之后表现得很奇怪，我就开始琢磨了。我去看了下记录。当我看
到他们送检的遗嘱订立的日期是1 年左右以前，而且有两个证人在克拉克太
太名字后面签的字，我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赚钱的机会来了，
就这样，你知道，并不难，我成了矿产经纪人。然后我拜访了布雷迪森，轻
描淡写地说我认识他妹妹，我是她死前刚订立的遗嘱的证人。说了这些就够
了，从那以后，我一旦暗示说采矿公司应该按我说的价格买我的矿产，钱就
滚滚而来了。我不能赶尽杀绝，可我得保证我的生意有可观的收入。”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说：“现在，如果我们能找到另一个证人，我们就可
能了解一些有关班宁·克拉克被杀的情况。”

斯莫尔说：“另一个证人名叫克雷格劳。他当时和我一块儿在办公室等
待会面。我们碰巧相互认识了，我只知道这些..他叫克雷格劳，年纪大约
在五十四五岁左右。”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说：就在班宁·克

“在整个事件过程中还有一段没提过。
拉克喝下有毒茶水离开的时候，莫夫盖特想让我保证取得班宁·克拉克的证
词。莫夫盖特已经准备好了给克拉克的传票，而且他说他会去送给他。莫夫
盖特这样做也还是合乎逻辑的，但是显然他没有去，因为那样做似乎是在暗
示他有别的计划。

“那时，我也有点儿愚蠢。我低估了莫夫盖特的智力。我以为他会笨到
让他需要的证人从他手指底下溜走，可他并不笨——他非常精明，知道如果
他把传票给我，我就会示意班宁·克拉克躲起来。于是莫夫盖特就有了很好
的借口去仙人掌园把传票给克拉克。如果他在那儿被抓住，他就会说：“嘿，
我是来送传票的。”可如果他没有被抓住，如果没有人见他去那儿了，如果
他发现班宁·克拉克躺在沙子上，那么他只需要扣一下手枪扳机然后离开现
场。我注意到行政司法长官查了所有的人那个时间在什么地方，但他没有查
莫夫盖特，莫夫盖特说他开车回洛杉矶去了。不知什么原因，行政司法长官
格列高里信以为真了。

“不久以前，莫夫盖特真是不遗余力地要以诈骗为由取消‘射星矿区’
交易。最近，他又一直在讲了结这个官司，保住矿产。很可能在班宁·克拉
克在修整他砌的墙的时候，莫夫盖特偷看到了一些东西。或者莫夫盖特可能
用发紫外光的机器照过那堵墙。如果你们把紫外光照在那堵石墙的下部上，
你们就明白了。

“显而易见的是班宁·克拉克开始怀疑莫夫盖特的所作所为，以及斯莫
尔控制布雷迪森的真正原因。毋庸置疑，在克拉克书桌里藏有致命证据，我
确实知道证据被动过了，因为我只发现了一个小瓶和一只将死的蚊子。如果
克拉克在他写遗嘱的时候把蚊子放进瓶子的，在我看见这只蚊子之前它早该


死去了。

“长官，你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如果我有一个像特雷格中尉那样聪
明机敏的内弟住在洛杉矶，我想我会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以一级谋杀罪逮捕
莫夫盖特，赶在他有机会使用人身保护权向证人施加压力之前，迅速把他带
出洛杉矶直奔圣·罗伯托。”


24


当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开车爬上斜坡拐过最后一弯，来到了高地上盐
丁儿的营地时，天色已将晚，遥远的天边与沙漠相接处泛着紫色的光晕。

盐丁儿慢慢向车子走来，梅森刹住车。盐丁儿起初还是冷冷地走着，直
到他认出来了这辆车，才恢复了友好的神态。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从车里爬出来，舒展一下由于长途旅行而变得僵
硬的筋骨。

“给你带来点儿消息，”梅森说，“我会在这儿呆一两天，把所谓的文
明的东西从脑子里净化出去。杀人案破了。”

“谁做的？”

“洛杉矶的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和特里格中尉。”

“不，我是说谁是凶手？”

“莫夫盖特杀了班宁·克拉克。他先向肯沃德大夫开的枪，以为击中了
睡在睡袋里的班宁·克拉克。等他发现弄错了，知道你开着活动房屋拖车离
开了，又开始找你。如果不是凑巧你的车在他的车前面几个街区的十字路口
遇上红灯停下，他可能永远找不到你。克拉克中了毒，你又要打电话联系医
院。就在你给医院打电话的时候，莫夫盖特开了活动房屋拖车的门，进去向
克拉克开了枪，然后出来，就这么快。”

“他为什么这样干？”盐丁儿问。

“这就跟你有很大关系了。”梅森说。

盐丁儿耸了下眉头。

“克拉克太太在1941 年12 月立了份遗嘱，她死于1942 年1 月。斯莫尔
是新遗嘱的证人，另一个证人叫克雷格劳。布雷迪森母子俩贿赂了莫夫盖特
不让他提后来的新遗嘱，把更早以前定的遗嘱送去检验。而这份遗嘱是在克
拉克送给妻子股票之前订立的。那时，她名下根本没多少财产，所以她把财
产都留给了她的母亲、哥哥，两人各一半。”

“可是为什么要杀克拉克呢？”盐丁儿问。

“因为克拉克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检查她妻子的书信文件时，他发
现了一本日记。在12 月5 日这一页上有这样几个名字：去洛杉矶的证人，鲁
珀特·克雷格劳和海沃德·斯莫尔。你还记得吧，他告诉我，想让我办另一
件事。他签了合股协议，让我为西姆斯太太做诈骗案的代理只是他用来试试
我的借口。他曾被一个律师骗过，不想重蹈覆辙。

“枪击事件和布雷迪森母子中毒事件以后，克拉克自认为他的生命受到
威胁。他还不想对我把事情全盘托出，但是一旦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我去
维护公正。你一定记得，他知道自己的心脏病有多重，就这样还得把每一步
安排好，而每时每刻他都冒着死亡的危险。”

盐丁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烟丝，咬掉一角，吞进嘴里嚼起来。

“莫夫盖特杀了克拉克之后就回到了小楼。布雷迪森母子已经不在那儿
了。德拉和我在药物作用下昏睡不醒。威尔玛·斯塔勒忙着侍候肯沃德大夫，
他当然是被莫夫盖特打伤了。

“莫夫盖特翻了克拉克的书桌。本来他可以把克拉克的遗嘱毁掉，可他
怕克拉克已跟我提过这份遗嘱..而且如果是这样，在遗嘱找不到的情况


下，我会产生怀疑。但是克拉克在他的遗嘱中提到他给我留的线索就在他书
桌的某个抽屉里，那就是他放她妻子日记的地方。莫夫盖特这个鬼家伙知道
我会搜寻线索，他还听威尔玛提到过懒惰的蚊子的事儿，而克拉克在他的遗
嘱中也提过，他就从小瓶里把金子倒出来，抓了蚊子，放进小瓶，然后放在
那儿等我来找，像懒惰的蚊子叫的声音自然是在莫夫盖特偷偷摸摸地用紫外
光破解克拉克留在石墙上的信息时发出的，或者是莫夫盖特在暗处偷看时，
克拉克用紫外光照着墙面上修整一下图形发出的。

“盐丁儿，克拉克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你。采矿公司股份放在了我的
名下。以前不敢说，我自然是作为你的委托人持有这些股票的。除此之外，
还包括所有其他的被布雷迪森骗到手的财产。”

盐丁儿一时怔住了，一言不发。

“你怎么发现这些的？”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特雷格中尉在洛杉矶逮捕了莫夫盖特，从他的口袋里翻出了克拉克太
太的日记。我立刻想到这才是班宁·克拉克留在他抽屉里的真正线索。我们
找到了鲁珀特·克雷格劳，是打的长途电话，他还记得那次作证人的事儿。
我们还用计让斯莫尔和布雷迪森做了反诉。这样就真相大白了，莫夫盖特终
于完全招认了。布雷迪森已经受够了敲诈勒索，他也想除掉斯莫尔，就在盐
瓶里放了砒霜，然后又弄了点儿吐根。他和他的母亲吃过之后，装出中毒的
症状。这不过是弄虚作假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为了24 小时之后从皮特的口袋
里拿砒霜给斯莫尔用上的时候不对他们产生怀疑。就在董事会议之后，机会
终于来了。他们看见多莉娜在糖罐下面放了张纸条，知道斯莫尔经常在晚上
要喝杯茶，还要加糖。当吉姆看见斯莫尔瞧着茶壶，他就把砒霜放进了糖里，
他母亲站的位置恰好为他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但是斯莫尔因为个人问题那天
晚上没有喝茶，吉姆有苦说不出。”

“这帮卑鄙的混蛋，”盐丁儿说，“如果班宁早些告诉我那个证据..
哦，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还有点细微末节的事儿。”梅森对他说，“不
过这些是主要情况。”

“那些小事儿就算了吧，”盐丁儿说，“我想你对这个案子已经腻烦了
吧，我也是这样。我看你和斯特里特就在这儿，我们一块做顿饭怎么样？露
西尔今晚来，我们明天去城里举行结婚聚会。我本想因班宁去世的缘故推迟，
可我知道班宁会怎么想——他会要我继续生活下去。所以我们决定两对儿一
块儿结婚。”

“两对？”梅森问。

盐丁儿移动了下嘴里的烟块，点点头说：“肯沃德大夫和护士已决定去
拉斯维加斯结婚，我和我的露西尔也会一道去的。哦，我要把吃的都拿出来，
今天晚上要来个小宴会，露西尔也该来了呀。”

盐丁儿急匆匆地转身向薰黑了的石头堆走过去，把火点着。

梅森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知道吗？”

“什么？”

“我敢打赌牧师一次为3 对新人祝福会省不少事的。”

她温柔地看着他说：“头儿，这不可能。”

“为什么？”


她眺望着无边的沙漠，“我们现在不是很快乐吗？”她说，“你无法想
像婚姻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我会有个家，我会成为一个管家婆，你会再找
一个新秘书..你不需要家，我也不希望你再找个秘书。你累了，你一直在
跟一个谋杀犯斗智，所以你感到想要结婚成家了。后天你就会去寻找一个新
案子，疯狂地投入到工作当中，绝处逢生，把案子破了，这才是你想要的生
活，我也希望你这样。你永远不会安居乐业，我也不想你这么做。而且，盐
丁儿明天也不会不到营地这边来。”

梅森走到她身边，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紧着他说：“我可以跟你
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他轻声说。

她笑着说：“你当然可以讲你的道理，但是即使你能说服我，你也无法
说服你自己。你知道我是对的。”

梅森想说点儿什么，可又止住了，只是紧紧地搂着德拉。他们只是默默
地站在那里眺望着猩红色的夕阳下五彩变幻的远山。

“而且，”德拉笑着说，“我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不能为浪漫的
事情浪费时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盐丁儿需要帮助，大概他会让我做饭的。”

“我打赌，十赔一，他不会。”梅森说。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帮忙做饭。”

“没人下注。你没见盐丁儿在有活儿干的时候是不会浪费时间看风景
的。”

他们向火堆走去，看见盐丁儿蹲在火堆旁，一会儿又站起身，走到食品
盒旁，然后停下来望着沙漠。

他们走到他身旁，盐丁儿虔诚地说：“不管我在做什么，一到这个时候
我总是停那么一会儿望一望沙漠——这会使你意识到人可能很有本事，可是
他真的很渺小。你知道，沙漠是人最善良的母亲，因为她是这样的残酷。残
酷会使你警醒而自立，而这正是沙漠对你的要求。她不需要那些软弱的家伙。
她酷热难挡，烈日灼目时，你看到的只是残酷。可是，到了一天的这个时候，
她会对你微笑，告诉你残酷实质上就是善良，你如果为沙漠设身处地地想想，
就明白了。”


溺鸭案件

杨建华译


1


一次，当佩里·梅森的私人秘书德拉·斯特里特问他什么是律师所应具
有的最宝贵的品质时，梅森回答说：“就是那种非常奇特、能让人们信任你
的东西。”

当然，梅森很明显地拥有这种能力。当他踱过房间时，人们的目光会本
能地注视着他；当他坐在旅馆的大厅里或者是坐在火车上时，他旁边的人几
乎都会同他随意交谈并最终向他吐露他们内心的秘密。

就像梅森本人一次说的，一个律师应该具有的这种品质，就像对音乐具
有良好的鉴赏力一样是一种天赋。如果他没有，就不应该开业做律师。

而德拉·斯特里特坚持认为，这只不过是人们对于那种能够理解人性弱
点、并给予同情的人的一种本能反应。

梅森很少需要提问题。有时他甚至对灌进他耳中的秘密好像都不感兴
趣。他这种不经意的态度反而使人们更加着急。但梅森总是善于理解他人并
富于同情心，总是宽容人性的弱点；并且经常说凡是有地位的人，生活中就
一定有秘密的事情；如果他没有，他就不是人。

在棕榈泉旅馆的阳台上，德拉·斯特里特站在平静的星空之下，高大的
棕榈树的黑色叶影抹去了部分繁星。从这里她可以望进旅馆的大厅，并看到
坐在佩里·梅森旁边的人。她有绝对的把握知道这个人准备告诉梅森一些先
前决不肯吐露的重要事情。

如果梅森意识到这一点，他不会做出任何表露。

他伸展身躯，舒适地坐在深深的皮椅上。脚踝交叉，双腿直伸，嘴上叼
着一支香烟。他那通常像花岗岩般坚硬的面孔松弛了下来，犹如一位休息之
中的斗士所戴的无情的面罩。

只是当坐在他身边的人清了清嗓子表示想要谈话时，梅森才明显地意识
到他的存在。

“请原谅，您是律师梅森先生，对吗？”

梅森没有立刻转过去看那人的脸，只是将目光瞥向那人的两腿。他看到
笔挺的黑色礼服裤和昂贵柔软的黑色小山羊皮礼服鞋。

他右边的那人接着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下，”然后停了一下又说，“专
业方面的问题。”

梅森完全转过身来，迅速地打量了对方一下。他看到一张机敏的脸——
高高的额头，凸出的鼻子，宽而薄的嘴巴显示出果断，以及几乎过于凸出的
下巴，乌黑而沉着的眼睛充满平静的信心。这人约四十七八岁，他的服饰、
举止以及住在棕榈泉的这家特别的旅馆这一事实都显示出他的富有。

就像过于冷淡会引起他的反感一样，任何突然表露的热诚也会使这人受
到惊吓。因此，梅森只是回答说：“是的，我是梅森。”连要握手的表示也
没有。

“我看过不少有关您的报导——您的案件——在报纸上——极有兴趣地
看的。”

“真的？”

“我想您一定过着一种既有趣又兴奋的生活。”

“当然不单调。”梅森赞同地说。


“我猜您常听到许多奇怪的故事。”
“是的。”
“那么您听到许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必须不惜一切地被看成是神圣的，


对吗？”
“是的。”
“我叫威瑟斯庞，约翰·威瑟斯庞。”
就是这时梅森也没有伸出他的手，他转过脸以致那人只能看到他的侧

面。“住在加州这里，威瑟斯庞？”
“是的，我在红河谷有片地方，在山谷的产棉区——一片很大、很好的

地方，有1500 英亩。”
现在他开始匆忙地讲话，急于结束他的开场白。
梅森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那里夏天很热，对吗？”他问道。
“有时超过华氏120 度。不过，我的房子有空调，山谷里的房子大部分

都有。如今人们能够在荒漠居住真是不可思议。”
梅森说：“冬天那里的气候一定非常好。”
“是的..我想跟您谈谈我的女儿。”
“你住在这家旅馆？”
“是的，她跟我在一起。”
“来好久了吗？”

“我是专程来见您的。我在印第奥的报纸上看到您住在棕榈泉这里。刚

才那会儿我还在想着您。”
“开车来的？”
“是的。我不想让我女儿知道我为什么到这儿来，以及我向您请教过。”
梅森将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入裤兜里。德拉·斯特里特透过巨大的厚玻璃

窗一直在注视着他，发现他连看也没看那人一眼。“我不喜欢普通案件。”

梅森说。
“我想这不会是没有趣味的——而且报酬也会..”
“我喜欢刺激，”梅森打断他说，“一桩特别的案件吸引我，通常是因

为它同神秘的事情有关；我开始致力于此，琢磨出产生刺激的事情；我时常
试图违法以致招来麻烦；这就是我自身塑造的方式。我对普通的办公室那套
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有我所能做的工作，对普通的诉讼不感兴趣。”

他那非常冷淡的态度使得威瑟斯庞更加渴望信任于他，“我女儿洛伊斯

将要同一位一从大学毕业就要进入工兵部队的年轻小伙子结婚。”
“多大了？”
“我女儿还是那男孩？”
“他俩。”
“我女儿刚21 岁，那男孩约比她大半岁。他对化学和物理学非常感兴趣

——一个异常聪明的小伙子。”
梅森说：“现今的青年人真是有希望啊。”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不是我不爱国，而是我不喜欢让一个有前

途的女婿在他几乎刚度完蜜月时就被派去打仗。”
梅森说：“1929 年之前，孩子们一切都拥有得太多；而大萧条之后，他
们所拥有的又什么都不够。所以他们变得对经济问题过于关注；他们开始过


多地考虑分享财富，而不是去创造它。青年人应该去创造东西，而且也应该
有东西可创造。

“现代的青年人在开始他们自己的规划。会有伤心，会有战斗、困难和
死亡——但那些幸存者将在熔炉中得到锻炼。他们将不容忍替代品，不会就
此犯错误。威瑟斯庞，当这场战争结束时，你和我将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
里；这个世界将会是不同的，那是因为有这些受过苦、打过仗——并且从中
学到了东西的年轻人。”

“我原来没有那样想过青年人，”威瑟斯庞说，“不知何故，我从未见
过青年人成为征服的力量。”

“你肯定见过在上次战争中他们当兵打仗，但那时他们并没有陷入绝
境，”梅森说，“1929 年的‘青年’现在已是中年人了。你该感到惊奇..
你说的这位年轻人使我很感兴趣，再告诉我一些他的事情。”

威瑟斯庞说：“他的过去有些事，他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说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既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马文·亚当斯一直

认为那个妇人是他的母亲，从她那里得知，他在3 岁时曾被绑架过。这番话

是她在临终前说的。当然，两个月前这个问题的透露令他非常震惊。”
“很有趣，”梅森冲着鞋尖皱着眉头说，“你女儿对此事怎么说？”
“她说..”
从背靠背的第二排椅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梅森的背后，说：“让

她自己说吧，爸爸。”

威瑟斯庞急忙把头转过去。梅森，以丝毫不笨拙的高个子的那种悠闲风
度站起来向那个活泼的姑娘看去。她已转过身来，跪在椅座上，双臂甩过皮
椅靠背，一本书“啪”地一下掉在地板上。

“我不是在偷听，爸爸，真的。我一直坐在这儿看书，后来听到了马文
的名字——呃——我们都说明白吧。”
约翰·威瑟斯庞说：“我看没有理由当着你的面讨论这个问题，洛伊斯。
还没什么要讲明白的。”

梅森望了望这张脸，又看了看那张脸，说：“为什么不？这是我的秘书，
斯特里特小姐。让我们四个到休息室去喝点儿饮料，开诚布公地讨论这个问
题。即使我们不能互相理解，至少也不会厌倦。我认为，威瑟斯庞，这可能
是件有趣的案件。”


2


洛伊斯轻松自然地接过了她父亲的话题，“毕竟，”她说，“这个问题

主要同我有关系。”
“它关系到你的幸福，”她父亲粗鲁地说，“因此也关系到我。”
“是我的幸福。”她指出。
约翰·威瑟斯庞几乎哀求地看了梅森一眼，然后陷入了沉默。
“我在恋爱，”洛伊斯说，“我以前恋爱过，那是一种温和的情感。这

次我决不讲情面了，无论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不能改变它。爸爸担心我的
幸福，他的担心是因为对我要嫁的人，有些事情我们不了解，但马文他自己
也不了解啊。”

“毕竟，”约翰·威瑟斯庞指出，“家庭背景是重要的。”梅森心想他
这话有些站不住脚。

洛伊斯没有理会他的话。她是一个小骨架但很活泼的姑娘，具有一双黑
色热情的眼睛和快活的举止。她说：“大约5 年前，马文·亚当斯和他的母
亲萨拉·亚当斯，来到埃尔坦普罗居住。萨拉是个寡妇，有点儿家产，她送
马文读完了中学。我是在中学认识他的，他那时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后来我
们都离开了家去上大家，只是到寒假回来才又见面，呃..”她捻了捻手指
说，“突然发生了件事。”

她看了看这两个男人，就好像是在想他们是否能理解，然后又把目光转

向了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斯特里特点了点头。
“我爸爸，”洛伊斯接着说了下去，话语滔滔不绝，“非常爱家。他追

溯我们祖先的历史可以一直到‘五月花号’。自然，他很想了解有关马文父
母的情况。但他遇到了障碍，亚当斯夫人的嘴巴很紧。她到红河谷来是因为
她有结核病；她觉得气候的改变会对她的病有帮助，但没有。她在临终之前
承认了她和丈夫霍勒斯绑架了马文，马文当时才3 岁。他们绑架他是为了勒
索赎金，但并未得逞。后来情况变得非常棘手，他们便逃之夭夭，来到了西
部。他们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依恋，便决定留下他并养大他。马文约4 岁时，
霍勒斯去世了。亚当斯夫人死时也未告诉任何人马文究竟是谁。她只是说他
来自一个良好而富有的家庭，就这样。从她的话里马文推测绑架发生在东部
的某个地方。她说他的亲生父母已经过世了。”

“这是向当局做的公开声明吗？”梅森问。
“当然不是，”威瑟斯庞说，“除了马文、洛伊斯和我自己以外，谁也

不知道这件事。”
“你是个鳏夫？”梅森问到。
他点点头。
“你想怎样？”梅森又问。
再一次地，威瑟斯庞看上去不像所期望的那样肯定。
“我想让你找出这孩子的父母是谁，我想了解他的一切。”
“究竟为什么？”洛伊斯问。
“我想知道他是谁。”
父女俩都闭上了眼睛，“马文也想知道，”她说，“但就我而言，爸爸，

我不在意他父亲是个挖沟工人，还是个佛蒙特共和党，反正我要嫁给他。”


约翰·威瑟斯庞默认地点点头样子看上去很温和，“要是你感觉如此的
话，我的宝贝。”他说。

洛伊斯看了看手表，朝梅森笑了笑，然后说：“呃，现在，我还有个约
会——我们一些人要在星光下骑马。不用等我们，爸爸，别担心。”

她站起身来，有些冲动地将她的手伸向梅森，说：“干吧，照爸爸的话
做，那会使他感觉好些——对我没有丝毫关系。”她的目光从梅森转向德拉·斯
特里特。她从德拉·斯特里特脸上所看到的某种东西使她急忙又将目光转回
到梅森。然后她笑了笑，把手伸向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会再见到你的。”
说完之后便走了。

她走之后，威瑟斯庞才像一个终于能畅所欲言的人那样平静下来，“萨
拉·亚当斯讲的真是一个好故事，”他说，“使我无法询问。你瞧，那只是
几个月之前的事，当时洛伊斯和马文已经相爱了。这是一位将死的母亲所做
的伟大牺牲..她的话是戏剧性的杜撰。就在她临终之前，以牺牲儿子对她
的爱与尊敬为代价来为他获取未来的幸福。她的话不是真的。”

梅森扬了一下眉头。

“这种话纯属虚构。”威瑟斯庞继续说道。

“有什么理由吗？”梅森问到。

“我已经雇了侦探，”威瑟斯庞说，“他们发现马文·亚当斯就是萨拉·亚
当斯和霍勒斯·莱格·亚当斯所生，他的出生证明的确有案可查。对于在亚
当斯夫人伪造的自白中提到的时期内所发生的悬而未决的绑架案，现在没有
任何有关证据。”

“那么为什么她要这么说呢？”德拉·斯特里特问到。

威瑟斯庞冷酷地说：“我来告诉你们到底为什么。1924 年1 月，霍勒斯
被判犯有一级谋杀罪；1925 年5 月，他被处决。亚当斯夫人所编造的这个伤
感的故事是为了掩盖她儿子出身的耻辱，以及避免让他失去他所爱的姑娘而
做的最后努力。她知道我会设法了解有关这孩子父亲的情况。她希望这个故
事能阻止我的调查，或者将调查引入歧途以致毫无结果。”

“当然，这孩子不知道了？”梅森问。

“是的。”

“您的女儿也不知道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是的。”

威瑟斯庞停顿了片刻，揉搓着手中的白兰地杯脚；然后他坚决地说：“我
不会让威瑟斯庞家族要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我想，当我告诉洛伊斯之后，她
会明白这些情况的重要性的。”

“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梅森问。

威瑟斯庞说：“我有一套整个案件相关证据的副本。依我看，它可以确
凿地证实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犯有一级故意谋杀罪。但是，我希望能够公
正。我想假定马文是无辜的；我想让您阅读这个案件的副本，梅森先生，然
后告诉我您的意见。如果您认为马文的父亲是有罪的，我将告诉我女儿此事
的来龙去脉，并告诉她您的意见。然后就绝对禁止她再同马文·亚当斯来往。
这对她来说是个震惊，但我还得那么做。您看了这个副本就会明白为什么
了。”

“假如我要认为他是无罪的呢？”梅森问。

“那您就要证实它，重新打开这桩老案件，澄清事实，让公众承认对此


案的审判不公，”威瑟斯庞冷酷地说，“威瑟斯庞家族的名字上决不能有任

何污点，我决不会让已被处决的杀人犯的儿子留在我家里。”
“18 年前的杀人犯，”梅森沉思着说，“这事相当难办。”
威瑟斯庞抬头看他一眼，“我会付很高的酬金。”他郑重地说。
德拉·斯特里特说：“但是，威瑟斯庞先生，假定那人有罪，您觉得您

女儿会因此而改变主意吗？”

威瑟斯庞冷酷地说：“如果他父亲确实犯有杀人罪，那么他的儿子就很
可能有某种遗传倾向。我已经见到过一些显示这种倾向的事例。那孩子是个
潜在的杀人犯，梅森先生。”

“接着说。”梅森说。

“如果有这样的倾向，”威瑟斯庞继续说，“如果我女儿不认这个理，
我会让马文将这些性格的内在弱点暴露出来；我会用戏剧的方法让洛伊斯自
己看到。”

“你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梅森问。
威瑟斯庞说：“您懂我的意思，梅森，我要尽我的一切来保护我女儿的

幸福，毫不夸张，一切。”
“我明白，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要让这个年轻人处在这样一种境地，在这种情况下，惟一符合逻辑

的出路就是凶杀。那时，我们就会看到他将要做些什么。”
“这对你的女儿和你所挑选作为可能受害者的人都将是非常痛苦的。”
梅森说。
“别担心，”威瑟斯庞说，“这事会处理得很巧妙。实际不会有人被杀，
但马文会以为他杀了某个人，那么我女儿就会看出他的真实面目。”

梅森摇了摇头，“你在玩火药。”
“要移去石头就要用火药，梅森先生。”
在大家沉默了片刻之后，梅森说：“我将阅读审判的副本。这么做是为

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这也是惟一的理由，威瑟斯庞先生。”
威瑟斯庞向招待示意，“把账单拿来。”他说。


3


早晨的阳光掠过沙漠直至西边的山壁，陡然一片金光灿烂，照亮了高耸
的山巅。天空开始呈现出南加州沙漠一带所特有的蓝黑色。
德拉·斯特里特身着棕黄色的边疆裤、牛仔靴和一件嫩绿色的上衣。当

她经过佩里·梅森的房间时，停了下来，踌躇地敲了几下门。
“起来了吗？”她轻声地问。
她听到椅子向后移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天啊！”她喊道，“你都没睡觉！”
梅森用手擦了一下额头，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打印的文件副本。“这

该死的凶杀案，”他说，“它让我着迷了..进来吧。”
德拉·斯特里特看了一下手表，说：“忘记这桩凶杀案吧。赶快穿上你
的骑装。我要了两匹马——以防万一。”

梅森有些犹豫：“这桩案件有些方面，我..”
德拉·斯特里特坚定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打开威尼斯百叶窗，然后把
它拉了上去。“关掉灯，”她说，“看一看吧。”
梅森“啪”地关掉了灯。明亮的阳光已投下了鲜明的影像，强烈的光线
反射进房间，明亮的使人觉得电灯就好像是一种暗淡苍白的替代品。
“来，”德拉·斯特里特用诱人的口吻说，“舒适轻快的慢骑，凉爽的
淋浴，然后就吃早餐。”
梅森站在那里望着外面晴朗的蓝色天空，他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进入

房间。
“你担心什么？”德拉·斯特里特察觉出他的兴趣，问道，“这案件？”
梅森看着那堆文件副本和折叠的、因年代已久而发黄的剪报，点了点头。
“它什么地方有问题？”德拉问。
“几乎每个地方。”
“他有罪吗？”
“可能有。”
“那么，什么地方有问题呢？”
“处理的方式。他可能是有罪的，也可能是清白的。但是他的律师处理

的方式，只可能使陪审团产生一种裁决——一级谋杀。像现在它这种情况，
这桩案件根本没有什么我可以向约翰·威瑟斯庞指出的，无法跟他说：‘这
确实表明这人是清白的。’陪审团根据那些证据裁决他有罪，威瑟斯庞也根
据那些证据认为他有罪；他还要去毁掉那两个年轻人的生活，而这人则可能
是清白的。”

德拉·斯特里特默默无语以示同情。梅森盯着外面那些无情的、高高耸
起的、绵延起伏的陡峭山脊，一会儿转过身来，笑了笑说：“我该刮刮胡子
了。”

“没关系，蹬上骑靴来吧。穿上马裤和皮夹克，就这就行。”

她走到梅森的壁橱那里，四处翻了翻，找到了骑靴和夹克，拿了出来说：
“我在大厅里等你。”律师赶快换了衣服去大厅找德拉，然后他们便出去进
入了沙漠早晨凉爽的空气之中。管理马匹的人挑出两匹马，看着他们翻
身上马后，朝梅森笑了笑。


“从上马的姿势可以看出来一个人是否熟悉马，”他说，“这两匹马很

好，但明天你们还会有更好的。”
梅森的眼睛露出了兴趣：“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许多微小的方面。新手总是试图告诉你他小时候骑马不用鞍，然后

他会抓住鞍头和鞍尾，”他以厌恶的口气哼着说，“而你根本就不用手摸鞍

尾，祝你们骑得开心。”
当他们骑马离开旅馆、沿马道而上时，梅森的眼睛里透出了沉思的神色。
“那现在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
“关于如何上马的那番话使我想到——你知道，一个律师必须要留心细

节问题。”
“如何上马跟这有什么关系？”她问道。
“非常有关系——也可以说没有。”
她驾马靠近他。
“小事，”梅森说，“普通观察者不注意的微小细节能说明全部情况。

假如一个人能明白小事的重要性，就没有人能对他撒谎了。拿那个管马人为
例，来这里的人都有钱，他们该是聪明的；通常他们受过金钱所能买到的最
好的教育，他们常常夸大他们的能力，就像骑手为了得到更好的坐骑一样。
他们完全忘记了那些能证明他们的话是谎言的小事。管马人站在马桩旁边，
似乎看不到什么，而他却能看出一个人究竟对马懂多少。一个律师应该懂得
这其中的意义。”

“你是说律师应该对所有那些事情都懂？”德拉·斯特里特问。

“他无法一切都懂，”梅森说，“要不然他就是一部活的百科全书了。
但他应该知道那些基本事实。他应该知道如何去获得在任何特定情况下他所
需要的准确知识，以证实当一个人言行不一时，他是在撒谎。”

望着他那略微拉长的脸和疲倦困乏的目光，她说：“你对这桩案件非常
担心。”
他说：“18 年前，一个人被吊死。可能他是有罪的，也可能他是清白的。

但毫无疑问，他被吊死是因为律师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律师做了什么？”
梅森说：“除了别的以外，他做了一个前后矛盾的辩护。”
“法律不容许那样吗？”
“法律容许，但人性不容许。”
“恐怕我不明白。”
梅森说：“当然，法律在过去的20 年里已经改变了很多，但人的本性却

没有改。按当时使用的法律程序，一个人可以提出无罪的辩护请求，到法院
努力证实自己无罪。他也可以提出精神异常的辩护要求，这可作为案件的另
一部分同时进行审理，也就是面对同一陪审团，作为整个案件的一部分。”

她用目光打量着他，这目光能看到外表之下的深处，能看到只有女人从
男人身上才能看到的那些东西，而且还要在她同他有了长期亲密的关系之
后。

突然，她说：“我们忘了这桩案件吧，来个舒适轻快的慢骑，陶醉于沙

漠的气息，等早餐之后再谈正事。”
梅森点了点头，用马鞭抽了一下马，他们向前跑去。
他们将村庄抛在后面，顺着蜿蜒的峡谷而上，来到一片傍水的棕榈树林。


他们翻身下马，躺在沙地上望着紫色的阴影在绵延起伏的山脊保护下的深凹
处躲避阳光。沙漠的静寂降落在他们身上，打消了他们谈话的欲望。茫茫的
静寂使他们感到平静、满足，也使他们的灵魂得到了净化。

他们默默地骑马返回。梅森冲了个澡，吃完早饭便安然沉睡。他直到下
午才接待了约翰·威瑟斯庞。他和德拉是在遮阴的阳台上接待他的，这里装
有遮阳罩使人免受沙漠上耀眼光芒的刺眼之苦。山的阴影在悄悄地爬过峡
谷，但还要有几个小时才能到达旅馆。暑气干燥而又酷热。

梅森坐下来，开始平静地回顾这桩案件。

“你对这一案件的大部分情况都很熟悉，威瑟斯庞，”他说，“但我想
让斯特里特小姐拿到照片。我想通过事件的逻辑顺序了解此案来澄清我自己
的看法，所以我将详细询问你已知道的情况，这可能会使你感到厌烦。”

“那就开始吧，”威瑟斯庞说，“相信我，梅森，如果您能令我相信那
人是清白的..”

“我不敢肯定我们是否能让我们自己相信，”梅森说，“至少不是从这
些我们现在已有的材料，但我们至少可以按照冷静的推理来考虑它。”

威瑟斯庞绷紧了他的嘴唇，“在缺少反面证据的情况下，陪审团的判决
是有约束力的。”

“1924 年，”梅森说，“霍勒斯·莱格·亚当斯同大卫·拉特威尔合伙
做生意，他们有一家小制造厂，他们完善了一项有希望带来巨大潜在价值的
机械改良。突然，拉特威尔消失了。亚当斯告诉他的合伙人的妻子说拉特威
尔到里诺出差了，她肯定要不了几天就可以收到他的信，但她没有。她查了
里诺旅馆的记录，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亚当斯还撒了别的谎，但它们并不完全一致。拉特威尔夫人说要叫警
察。面临被警察调查的威胁，亚当斯编了一个全新的谎言，并且是第一次告
诉她。拉特威尔夫人叫来了警察，他们进行了调查。亚当斯说拉特威尔曾向
他承认他的婚姻不美满，他爱上了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女人的名字案中没有。
她被报纸和法院称为‘X 小姐’。亚当斯说拉特威尔告诉他，他要同这个女
人私奔；请他告诉他妻子他已去里诺出差了，以此拖住她；还说亚当斯要像
平时一样继续工作，保管拉特威尔那份收入，每个月给拉特威尔的妻子200
美元的零用钱，一直等到他收到拉特威尔有关剩下的钱如何处置的来信为
止。拉特威尔想在他妻子能够阻止他之前彻底逃脱。

“那时，亚当斯编了一个令人可信的谎言，但由于他早先自相矛盾的陈
述，警察进行了彻底的调查。他们在制造厂的地下室发现了被埋的拉特威尔
的尸体。有很多情况证据表明亚当斯有罪，他被逮捕；又不断出现了更多
的情况证据。亚当斯的律师显然害怕了。很明显，他认为亚当斯没有告诉他
事情的全部真相。在审判时，他可能会面对令案件更加绝望的、出人意料的
证据。

“原告方结束了控证。所提供的是一系列给人印象深刻的情况证据。亚
当斯出庭做证，但他没能很好地证明自己。他被盘问困住了——或许他并不
十分明白那些问题，也许是因为他有些慌乱。他显然不是那种能在拥挤的法
庭和12 个板着面孔的陪审员面前伶牙俐齿、清晰思维的人。亚当斯的律师提
出精神错乱辩护。他叫来了亚当斯的父亲，他为那些常见的事情做了证，而
这些事情是每个家庭为挽救孩子免于死刑都能发掘出来的。很小的时候摔了
一跤，头被打了一下等等，但也有不利的证据——主要是霍勒斯·亚当斯年


轻时有折磨动物的嗜好。他会把苍蝇的翅膀扯下来，把它们穿在针上，兴奋
地看它们挣扎——实际上，这种折磨动物的变态心理似乎成了辩护中
反复唠叨的事情。

“真是不幸。”

“为什么？”威瑟斯庞问，“这可以证明精神错乱。”

“这会招致陪审团的反感，”梅森说，“很多孩子都扯苍蝇的翅膀，几
乎所有的孩子都要经历本能残忍的一个阶段。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心
理学家对此给予不同的解释。如果在人的生命受到审判时，扯进许多早年残
忍的行为，并夸大歪曲它们以设法证明精神错乱，用这种方法很难赢得陪审
团的同情。而且，亚当斯和律师依赖精神错乱辩护的事实，表明在这桩案件
中，他自己就不相信亚当斯有关拉特威尔说的话。

“情况证据可以讲是世界上最荒谬的假证。环境情况不会撒谎，但人们
对于环境情况的理解常是错误的。很明显，与此案有关的人中，没有任何人
对仅仅依赖于环境情况的案件如何进行分析具有最起码的知识。那个地方检
察官是个机敏、聪明、具有政治野心的检察官，后来他成了州长。而被告的
律师是那种沉溺于法律空洞理论的抽象知识的书呆子——对人性一点儿也不
懂，他只知道他的法律，记录的每一页都显示出这一点；他不知道他的陪审
员，几乎记录的每一页也都表明了这一点。亚当斯被宣判犯有一级谋杀罪。

“案件被提出上诉，最高法院裁定这是情况证据案件，由于亚当斯的律
师在提出自己的观点以及果断地论证这些论点方面的细心，程序上没有出现
什么错误。陪审员们对证人进行了听证，看到了他们在证人席上的举止，因
此，他们是事实的最佳判官。原判决被确认，亚当斯最终被处决。”

威瑟斯庞的声音里带有某种辛酸的感触。他说：“您是专门为那些被控
犯罪的人辩护的律师。我知道，在凶杀案中，您的被告从未被判有罪。尽管
您的观点会自然地偏向被告，但您无法告诉我这个人无罪。在我看来，他的
罪行是确凿的。”

“我不能说他是清白的，”梅森说，“但我也不会说他是有罪的。与案
件相关的情况从未彻底调查过，我想调查一下。”

威瑟斯庞说：“无论您持有多大的偏见，这惟一的事实是：您无法找到
任何东西来减轻..”

“喂，等一下，”梅森打断了他，“首先，这不是过去吸引过我的案件。
它缺少壮观场面所有的成份，这只是一桩悲惨而又普通的凶杀案。假如不是
主动提供给我的，我可能不会接这桩亚当斯案件。我喜欢带有神秘和奇异色
彩的东西，因此，我没有偏见，我是公正无私的——我不相信这人有罪。我
相信的是对这个人的判决更多地是由于他的律师处理案件的方式，而不是因
为什么其他的原因。”

威瑟斯庞几乎就像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他是有罪的，几乎可以肯定这
孩子将会继承那种天生的残忍性格和折磨动物的欲望。”

“许多孩子都有。”梅森指出。

“但随着年龄的长大就会消除掉的。”威瑟斯庞解释道。

梅森点头表示赞同。

“马文·亚当斯已足够大了，应该消除掉了，”威瑟斯庞接着说，“我
想，首先我要看看他对动物的态度。”

梅森说：“你在遵循着与1924 年陪审团所遵循的相同的推理过程。”


“什么过程？”
“由于一个人对动物残忍，你就认为他是潜在的凶手。”
威瑟斯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安地走到阳台边，站在那里向外面的沙

漠望了望，然后又回来面对着梅森。他看上去有些老了，但脸上明显地留有
坚定的烙印。“您要多长时间来调查这桩案件的情况才能转交情况证据？”
他问梅森。

梅森说：“我不知道。18 年前，这要不了多长时间。现在，重要的东西
已被掩盖，那时不为人们注意的事情可能同案件有很重要的关系，但却被时
间的流逝和其他压在它们之上的事情的分量而掩盖了。搞清楚这些要花时间
和金钱。”

威瑟斯庞说：“我想让您做这事，排除一切别的东西、一切可能的干扰，

我们只有几天的时间。然后，我就要采取行动..”
梅森低声说：“我不用告诉你，威瑟斯庞，那是一种危险的办法。
“对谁危险？”
“对你的女儿——对马文·亚当斯——还有对你自己。”
威瑟斯庞加大了嗓门，面色通红，“我才不担心马文·亚当斯什么，”

他说，“我非常关心我女儿的事。就我而言，只要能让我女儿免遭不幸，我
愿牺牲一切。”
“你有没有想过，”梅森问他，“如果小亚当斯知道你要做什么以及这
事情背后的原因，他可能会干出些玩命的事来。”

“我根本不在乎他做什么１威瑟斯庞一边说着一边有节奏地用拳头敲着
桌面以加强他的语气，“我告诉您，梅森，如果马文·亚当斯是杀人犯的儿
子，他决不能同我女儿结婚。我会不择手段地去阻止这桩婚姻。绝对会，您
明白吗？”

“我不知道我是否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只要跟我女儿的幸福有关，我就会不择手段，梅森。我一定
要让任何威胁她幸福的人对她的幸福不再是威胁。”
梅森低声说：“别这么大声，你这是在恐吓，过去人们为此就会被绞死。
你当然不是说..”

“不，不，当然不是，”威瑟斯庞压低腔调说，很快转过头去看看他的
话是否被人听到了，“我不是说我要杀了他，但我不会为了让他暴露他所继
承的性格弱点而受到良心的谴责..呃，好吧，我可能没有必要让我自己这
么激动。我可以指望洛伊斯去聪明地看待这件事。我想让您到我家来，梅森
——您和您的秘书。您不会被打扰的，而且..”

梅森打断地说：“我不希望不被打扰。”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当一个人集中于..”
“我告诉过你，”梅森接着说，“从现有的资料和记录本身的证据来看，

霍勒斯·莱格·亚当斯可能真是有罪的。我想找出记录中没有的证据，那就
不是说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就可以的，那是要采取行动。”
“好吧，”威瑟斯庞说，“我希望您就在我附近。您现在去一下也不行
吗？哎..”
梅森爽快地说：“好吧，咱们现在就走，我去看看你那地方。我想了解
一些你的情况，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你女儿的和马文·亚当斯的情况，我想


他会在那儿。”
“是的。我还有另外两位客人，伯尔夫妇。我希望他们不会打扰您。”
“要是他们会的话，我就走..德拉。给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保罗·德

雷克打个电话。告诉他赶快上车，立即动身去埃尔坦普罗。”
威瑟斯庞说：“我去找我的女儿..”
这时，有女人欢快的笑声和跑步声传过来，他突然停住了他的话。只见

两个年轻人匆忙拾级而上，在准备穿过阳台时看到了他们。
“来，”洛伊斯·威瑟斯庞把她的伙伴叫过来，“你得见见这位著名的
大律师。”

她穿着一套运动装，显示出她那小姑娘般的优美体型；一身晒黑的皮肤，
要是在20 年前会惹来一帮警察的。跟她在一起的小伙子，一个热情的年轻
人，穿着短裤和薄薄的宽松式上衣。他流着汗珠，黑头发，黑眼睛，细长的
手指，有些紧张的姿势，瘦削而敏感的面孔，看上去要比梅森想象的大一些。
这是一张反映出敏感内心的脸，这种敏感的内心能经受巨大的痛苦，但巨大
的打击也会使其失去平衡。

洛伊斯·威瑟斯庞很快进行了介绍。她说：“我们打了三局快速网球，
我说的是真的很快！我要好好冲个凉水澡。”她转过身，几乎带着挑衅的口
吻对佩里·梅森说：“但我想让你们查看我们一下，这汗水以及这一切，因
为——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认为我们要逃走。”

梅森笑着说：“我并不认为你们俩会为什么事而逃走。”
“我希望你不会。”她说。
马文·亚当斯突然变得非常严肃起来，“如果为什么事，战争、斗争—

—或者别的任何事情，逃走也是于事无补的。”
“逃离死亡，”洛伊斯很快接着说，“或者——”看了看她父亲——“逃
离生活。”

威瑟斯庞沉重地站了起来，“梅森先生和他的秘书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他对洛伊斯说。然后又对梅森说：“我去安排退房。要是您不反对的话，我
就把您的账加在我的上面，您就不要再担心它了。”

梅森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仍然停在马文·亚当斯身上。当约翰·威瑟

斯庞穿过门进入大厅时，他并没有看他。
“那么你不觉得逃走有什么用了？”梅森问。
“是的，先生。”

“我是一样，”洛伊斯说，“你呢，梅森先生？”
这个问题使德拉·斯特里特笑了，那笑是给洛伊斯·威瑟斯庞的惟一答
案。
马文·亚当斯擦了擦额头也笑了，“无论如何，我不想跑。我想游泳，
现在我浑身湿得像只淹在水里的鸭子。”

德拉·斯特里特半开玩笑地说：“当着律师的面说话，你可得当心。他
可能会让你站在证人席上，对你说，‘年轻人，你不是声称过可以鸭子溺水
吗？’”

洛伊斯笑了：“这是自从他的物理教授做了一次教学实验之后他最喜欢
说的一句话。几个晚上之前在牧场上，罗兰·伯尔，一个客人，曾就此事责
备他。告诉他们你所做的，马文。”


这位年轻人看上去有些不安，“我试图炫耀自己但看到伯尔先生准备就
此事责备我时，我当时的做法也有些不当。”

“一点儿也不，”洛伊斯为他辩解，“伯尔先生实际上是在侮辱他。我
就跳了起来，跑出去抓了一只小鸭子。马文真的让鸭子进了水——他甚至没
有碰它。当然，他及时把它拿了出来，使它没有真完全淹到水里。”

“把一只鸭子淹到水里？”德拉·斯特里特大声说。
“就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洛伊斯夸耀着，“你应该瞧瞧伯尔先生的那

张脸。”
“你到底是怎么做的？”德拉问。
马文很明显想避开这个问题，“没什么，不过是最近的一个化学发现，

只是一个公开的戏法。我在水里滴了几滴清洁剂。要是你们不介意的话，我

要去冲个澡。我非常高兴见到您，梅森先生。希望能再见到您。”
洛伊斯挽起他的胳膊说：“好了，走吧。”
“等一等，”梅森对洛伊斯说，“你父亲当时在场吗？”
“什么时候？”
“鸭子被淹到水里的时候。”
“它没有淹到水里。当鸭子埋在水里深得足以证明他的观点时，他就把

它提出来了，把它擦干。呢，请原谅，我想我跑题了。不，父亲不在场。”
梅森点点头说：“谢谢。”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呃，没什么。不过最好不要提它。我想他对用活的东西做实验有些敏

感。”
她有些好奇地看了梅森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我们会只字不提的。
让鸭子溺水的事成为一个秘密。走吧，马文。”

德拉·斯特里特望着他们穿过走廊，看到马文·亚当斯为洛伊斯·威瑟
斯庞开门。直到门被轻轻地关上后她才对佩里·梅森说：“他们非常相爱。
为什么你想知道威瑟斯庞先生是否看到过，或者听说过让鸭子溺水的事？”

梅森回答道：“因为我觉得威瑟斯庞可能抱有很大的偏见。他从此事中
看到的不是一个对科学感兴趣的年轻人的实验，而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的残
忍变态。威瑟斯庞处在一种危险的心境中，他在试图审判另一个人——他偏
见得可怕。这是一种装满了感情炸药的局势。


4


显然，约翰·威瑟斯庞对他的房子感到非常骄傲，就像对他的马、他的
汽车、他的女儿，以及他的经济和社会地位那样。他具有强烈的占有欲；凡
是在他势力范围内的东西，他都要表现出得意拥有的样子。

他的房子是一座建在山谷西部边缘的庞大建筑物。南边是辛德比尤特的
黑色山坡。从前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围着红河谷大片湿润而又肥沃土地的沙漠
荒野。房子的东边是绿色的湿润土地；西边的远方是起伏延绵的山脉。

约翰·威瑟斯庞骄傲地陪着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在房子的四周观看，
领他们看网球场、游泳池、湿润肥沃的土地以及墨西哥仆人和劳工住的用土
坯作墙的圈地。长长的紫色阴影从高山脚下慢慢地向外漫延，静静地滑过沙
漠，渐渐地穿过了湿润的土地。

“呃，”威瑟斯庞追问道，“你们觉得怎样？”
“好极了。”梅森说。
威瑟斯庞转过身，看到律师在望着山谷那边的紫色山脉。“不，不。我

是说我这个地方，这房子，我的庄稼，我的..”
“我想我们在过多地浪费我们的宝贵时间。”梅森说。
他突然转过身来，大步回到房子去。晚饭时，德拉·斯特里特发现他把

自己关在屋内，又一次凝视着那桩老凶杀案的副本。
“晚饭还要等30 分钟左右，头儿，”她说，“我们的主人说要送些鸡尾

酒来。保罗·德雷克刚从埃尔坦普罗打电话来说，他正在出来的路上。”
梅森合上了案件的副本卷宗。
“我们可以把这些材料放在什么地方，德拉？”
“外面的起居室有张写字台，米森样式的，很好也挺结实。你用起来该

挺合适。”
梅森摇了摇头，“我不呆在这里。咱们早上走。”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她好奇地问。
“我想多了解点儿这些孩子们的情况——他们在一起时的，摸一摸威瑟

斯庞在他自己家时的情况。见到别的客人了吗，德拉？”
“见到一个，”她说，“伯尔夫人。但我们不能见伯尔先生了。”
“为什么？”
“就在你刚进来不久、埋头于那些文件时，因为一匹马，他出了点儿事。”
梅森马上显示出兴趣：“告诉我关于那马及发生的事。”
“我没见到，听说的。他好像是对蛹饵钓鱼和彩色摄影非常感兴趣。威

瑟斯庞就是因为这同他认识的——在埃尔坦普罗的一家照相机商店。他们交
谈之后，发现有许多共同的爱好，所以威瑟斯庞就邀请他出来两周..我明
白威瑟斯庞做事就是那样——喜欢炫耀他这里的大房子。他声称他要么凭第
一眼就喜欢一个人，要么就再也不会喜欢他。”

“一种危险的习惯，”律师评论道，“伯尔的这两周什么时候结束？”

“我想两天前就结束了，但威瑟斯庞建议他多呆几天。好像是伯尔要在
山谷里做点儿生意。他发现需要更多地追加资金，就派人到东部搞去了。大
概会在明天或后天到——但他这会儿不会走。”

“为了那马吗？”梅森问。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伯尔想拍一张母马的照片。一个墨西哥牧马人正要把它牵出来
带到伯尔指定的地方，那马非常紧张激动，墨西哥人猛地拉了一下它的头，
伯尔当时就站在它边上。医生大约在15 分钟前走的。”

“把他带到医院去了吗？”
“没有，他就呆在这座房子里。医生带了一位受过训练的护士。把她留
下来负责护理，暂时地。他将从城里派一位固定的护士。”
梅森笑了，“威瑟斯庞一定会觉得他像戏中的主人，而在这场戏中那人
弄断了髋骨..”
“是威瑟斯庞坚持非要他留下的，”她说，“伯尔想去医院，但威瑟斯

庞根本不听他的。”
“你一定要留意四处看看，”梅森说，“伯尔夫人怎样？”
“伯尔夫人是个美女。”

“什么样的？”
“淡红色的头发，蓝灰色的大眼睛，非常优美的外表和..”
“不，不，”梅森打断她，笑了笑说，“我是说哪类美女。”
德拉·斯特里特眨眨眼睛，“我猜就是那种人们称之为技巧型的美女，

她会暗箭伤人，她..”
门开了，保罗·德雷克迅速走了进来。
“好，好，”德雷克边握手边说，“你真是到处旅行，梅森！是怎么回

事？”
梅森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又开了。墨西哥仆人脚步很轻地进了房间，端
着一个托盘，上面有鸡尾酒搅拌器和三杯倒满的鸡尾酒。
“还有半小时，晚饭就好了，”他把托盘递过来，用纯正的英语说，“威

瑟斯庞先生说请不用穿夜礼服。”
“告诉他我不会，”梅森说，笑了笑，“我从来不穿。”
仆人退出时，他们碰了碰杯子。
“为犯罪干杯。”梅森说。
他们呷着鸡尾酒，似乎把这变成了一种仪式。
“你真会挑选好地方，梅森。”德雷克说。
“它使我感到沮丧。”梅森告诉他。
“为什么？看上去好像拥有这地方的家伙发明了一种躲避个人所得税的

方法。”
“我知道，”梅森说，“但这里有些东西我不喜欢——有一种被关起来
的味道。”
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不喜欢是因为没什么刺激，保罗。当他研究一
桩案件时，他就想出去收集事实；他不能忍受呆着不动，等着事实找上门来。”
“什么案件？”德雷克问。

“不是桩案件，是事后调查。”
“谁是他的委托人？”
“威瑟斯庞，这地方的主人。”
“我知道，但谁是你要证实没有犯谋杀罪的人？”



梅森严肃地说：“17 年前被吊死的一个人。”
德雷克顿时感到索然无味，“我猜他是在犯罪之后一年左右被处决的吧。

这样，线索至少也有18 年之久了。”
梅森点点头。
“而你认为他是清白的？”
“他可能是。”
德雷克说：“好吧，我无所谓，只要有钱挣。哎呀，梅森，那个荡妇是

谁？”
“荡妇？”梅森问，他仍然在考虑着谋杀案。
“那个穿着像腊肠肠衣似的白衣服的女人。你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她除

了勾引男人的外表之外，什么也没有。”

德拉·斯特里特说：“她结婚了，保罗。但别让那束缚了你的手脚。她
丈夫今天下午让匹马撞坏了。我知道他现在给打了吗啡，腿上包着熟石膏，
一个重物悬挂于..”

“她结婚了？”
“是的。为什么这么吃惊？你知道，好看的女人都会结婚的。”
“那么，她肯定跟那个大腹便便、一脸阔相、自命不凡的家伙有关——

那家伙的鬼名字叫什么来着？”

“不，那是威瑟斯庞，而她是罗兰·伯尔夫人。他们两周前在埃尔坦普
罗相识的。伯尔和威瑟斯庞是蛹饵钓鱼伙伴和摄影迷。你们瞧，我已经收集
了一些人们闲聊的情况。”

德雷克吹了一声口哨。

“为什么，保罗，怎么了？”

德雷克说：“刚才迈出我的房间到走廊去的时候，我轻轻地打开门，穿
白衣服的姑娘正依在那胖家伙身上，把她的嘴翘起。我悄悄退回房间，等着
他们走开，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大肚子的家伙正等着接吻。半分多钟后我才能
进入走廊。”

“毕竟，保罗，”德拉·斯特里特指出，“现在，接吻并说明不了多少
问题。”
德雷克说：“我敢打赌，这样的接吻里有意味，对我来说它就意味着什

么。如果她..”
有人敲门。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她打开了门。
洛伊斯·威瑟斯庞大步走进房间，马文·亚当斯有些窘迫地跟在她后面

一两步远。
“进来呀，马文，”洛伊斯说。然后望着保罗·德雷克说，“我是洛伊
斯·威瑟斯庞，这是马文·亚当斯，你是侦探，对吗？”
德雷克瞥了一眼梅森，好像很吃惊似的，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是我掉
了一个放大镜，还是你看到我脸上贴了些假胡子？”

洛伊斯·威瑟斯庞站在地板的中央，一副年轻人的那种不屑一顾和根本
不顾后果的样子，说话快而急躁，“我敢说你已听说了整个情况，所以不用
支支吾吾的！你根本无法掩盖，你的车就在前面，注册的是：‘德雷克侦探
事务所’。”

德雷克的话略带戏谑的口吻：“人决不要对汽车注册太认真，假如


我..”

“好啦，保罗，”梅森打断他说，“让她把话说完。你想说什么，威瑟
斯庞小姐？”

她说：“我希望事情能够公开、公正地进行。我不想让你们假装是我家
的什么老朋友，或者是研究一些文件的人，让我们像成人那样文明地对待这
件事吧。我父亲认为他必须探究过去。在生物课上，我可以想像当把虫子放
在显微镜下进行解剖时，它们是如何感觉的。让我们坦率地对待这件事吧。”

马文·亚当斯急忙插嘴说：“我想知道一些我父母的情况，我想同洛伊
斯结婚，如果..”

“情况就是这样，”洛伊斯·威瑟斯庞打断他的话，“所有这一切让马
文意识到一种可能性..我不喜欢的。如果你们找到证据表明他父亲是一个
百万富翁，因为操纵股票市场而被送进监狱；或者他的一个远辈因为做海盗
而被用链子绞死在伦敦塔上，那对于我来说，他就成贵人了。我将不得不套
住他的脖子，绑住他的脚，以致可以在他的身上烙上我的烙印。万一你们搞
不清楚这件事的话，对我们大家来讲都是一种窘困的经历。它使我感到像做
某种鲁莽的事..既然我们都相互理解了，我们是否可以不再相互兜圈子
了？”

梅森立刻点头表示赞同：“除非是为了满足你的父亲时，威瑟斯庞小姐，
但这也是给他一个履行他所认为是家庭责任的机会，以卸掉他心头的包袱，
可以减轻一些压力。”

她说：“是的，这是他的玩具，我想我该让他玩才好。”

“伯尔先生怎么样了？”梅森问，改变了话题。

“似乎还好。他们给他打了不少麻药，他现在正在睡着。他的妻子..
没有睡觉。”

马文说：“她在外面走廊上踱步，我想她大概觉得无能为力。”

洛伊斯·威瑟斯庞迅速扫了他一眼，“无能为力？穿着那件睡衣？”

“洛伊斯，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女人根本就是对男人的意识太强，
让我讨厌。”

马文·亚当斯责备地说：“哎，年轻人！”

洛伊斯突然转过身来，把手伸向梅森，“谢谢理解，”她说，“我想我
们会——完全消除隔阂的。”

当门在这两人身后关上时，保罗·德雷克轻声地吹了一声口哨，“这，”
他宣布说，“就是性格。这个地方出怪人，不是吗，佩里？她也卷入这桩老
的谋杀案了吗——还是受了这一谋杀案的影响？”

梅森把他的双手插入口袋中，“自然，”他说，“在她看来是非常愚蠢
地浪费精力。她认为马文·亚当斯是在3 岁时被绑架的。她父亲的担心是由
于他对未来女婿进行家庭调查的欲望而引起的。”

“那么，”德雷克好奇地问，“这桩谋杀案的作用是什么呢？”

梅森说：“马文·亚当斯自己还不知道，但他是17 年前因为谋杀而被处
决的那个人的儿子。要是这两个高度敏感的孩子中任何一个知道我们在调查
什么，那就会点燃某种感情的炸药，将威瑟斯庞的家庭炸个粉碎。”

德雷克在长沙发上向下滑了些，让身体处在典型的肌肉松驰状态，使他


软得像根松松的绳子。“威瑟斯庞什么都知道了吗？”他问。
“是的，”梅森说，“他复印了一份这桩老案件的副本，就在那边的桌
子里，今天夜里你把它阅读一遍。”
德雷克说：“我打赌，在我们调查这桩案件还不到两周时，那男孩就会
发现所有的情况。”

“没人跟你打赌，”梅森告诉他，“我们也没有两周的时间。要是我们
不能在48 小时内找出某些确凿的东西，威瑟斯庞就要进行一次原始的凶杀心
理实验。就此想想办法吧！”

德雷克咧嘴笑了：“要是我想办法，得等晚饭以后。摇摇鸡尾酒搅拌器，
德拉，我想它满了。”


5


德拉·斯特里特站在餐厅的入口处，当律师被介绍给罗兰·伯尔夫人时，
德拉用开心的眼神望着佩里·梅森。

女人会认为伯尔夫人有30 多岁，而男人则会觉得她才20 多岁。当太阳
以合适的角度照射在她的头发上，使之显示出光泽时，她的头发呈现出红燕
麦杆的颜色。尽管她那白色的睡衣一点儿都不保守，但在式样上也算不上大
胆。只是衣服贴在她身上的样子才使得屋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对她着迷。

当德雷克被介绍给伯尔夫人时，洛伊斯·威瑟斯庞走了进来。

同伯尔夫人体型的肉感美相比，洛伊斯显示出姑娘的活力。她的裙子式
样不同，走路时也不像伯尔夫人那样带着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的一扭一扭、
诱人的节奏。她步伐轻盈，具有充满活力的年轻女人那种自然魅力，完全没
有炫耀和卖弄的意味。她的出现给整个房间带来了新的生气，并且在某种程
度上使伯尔夫人那种十分诱人的耀眼姿态失去了些许光泽。

德拉·斯特里特极力躲在后面，用不漏过一丝一毫的目光观察着这一切，
但是她只能在晚饭的一开始这么做。洛伊斯突然向她抛来一个问题，当她用
那抑扬顿挫的声调回答那个问题时，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了梅森秘书
的身上，并且好像不再移动了。

“罗兰现在怎么样？”威瑟斯庞突然问。

这给了伯尔夫人一个做尽职妻子的机会。“我最好去看一下，”她说，
“请原谅。”然后她就从房间里溜了出去，步子很轻，就好像是怕打扰他们
的谈话——好像是忘了她那柔软身段的平稳摇摆。

门铃响的时候，她仍然在外边。威瑟斯庞叫来了一个墨西哥仆人，“这
人会是从埃尔坦普罗来的护士，来替换医生留下来的那个人的。你可以直接
把她领到伯尔先生的房间。”

墨西哥仆人用低而好听的声音说：“是，先生。”然后就走了出去。
伯尔夫人又溜了回来，“护士说他正舒服地休息着。”她报告说。
墨西哥仆人返了回来，走到威瑟斯庞的椅子前，递过去一个盘子，上面

放着一封信。“给您的，先生。”他说。
“来的不是护士？”威瑟斯庞问。
“不，先生。是一位先生。”
威瑟斯庞说：“请原谅，我们很少有不速之客。”
他撕开信封，看了看那封短笺，然后朝梅森望过去，皱起了眉头，好像

要直接对律师说些什么，结果却说：“请原谅，这是位我必须要见的人，请
各位接着喝咖啡和白兰地。”
房外狗的叫声渐渐平静下来。此时，桌子四周出现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稍后，伯尔夫人问德雷克：“你对彩色摄影感兴趣吗，德雷克先生？”
“他是个侦探，”洛伊斯·威瑟斯庞直率地宣布说，“他来这儿有公干，

所以你不用转弯抹角地说话。”
“侦探！哇，多有趣呀！告诉我，你是不是经常化装盯梢，或者..”
“我生活得非常单调，”德雷克说，“大部分时间吓得要死。”
伯尔夫人的眼睛天真无邪，但她的脸却像是用脆石膏雕的。她说：“呵，

多有趣呀！先是这个国家的著名律师之一，现在又是一名侦探。我猜，当然，
这里边有某种联系。”


德雷克扫了一眼梅森。
梅森直接地瞧着伯尔夫人，“纯粹的金融联系，夫人。”
他们都笑了，并不确切地知道在笑什么，但知道紧张的气氛被打破了，

询问的线路也被暂时地挡住了。
突然，威瑟斯庞出现在门口，“梅森先生，如果其他人愿意让您走开的
话，我非常想跟您谈一下。”
威瑟斯庞是一个蹩脚的演员，他这种试图装出随意而又礼貌的样子只是
更加暴露了他那声音和举止中所带有的担心。
梅森往后推了一下椅子，向各位致以歉意，然后跟着威瑟斯庞进了大客
厅。

一个大约55 岁左右的人背朝他们站着，望着书架上的书。很明显，他连
书名也看不到。直到威瑟斯庞开口，他才显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进了房间。他
很快转过身来。

“丹杰菲尔德先生，”威瑟斯庞说，“这是梅森先生。梅森先生是一位
律师，他刚好熟悉您想说的事情。我想让他听听您刚才要告诉我的。”
丹杰菲尔德以常见礼仪同梅森握了握手，含糊地说：“见到您很高兴，
梅森先生。”此时，他显示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身材矮胖，但很结实，面颊和肚子都没有出现下垂，背直得像平板一
样，下巴向上翘起，机警的脑袋架在粗粗的脖子上。
他那黑黑的眼睛，深处带点儿红褐色，额头上留下了忧虑的印记，灰白

色的皮肤流露出疲劳的样子，就好像他昨晚彻夜未眠。
“讲吧，”威瑟斯庞提醒他，“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来见我。”
“关于您雇的这些侦探。”丹杰菲尔德说。
威瑟斯庞扫了一眼梅森，只看到了他的侧影。他清了清嗓子，问到：“什

么侦探？”
“调查那桩大卫·拉特威尔凶杀案的侦探。我原来希望在他们绞死霍勒

斯·亚当斯时，一切都结束了。”
“那你对它感兴趣的是什么？”梅森问。
丹杰菲尔德犹豫了片刻：“我娶了大卫·拉特威尔的遗孀。”
威瑟斯庞刚要说什么，梅森非常理解地插嘴说：“真的！我猜她一定对

凶杀感到震惊。”
“是的..当然，自然地。”
“但是，当然，”梅森接着说，“她现在已经完全从中解脱出来了。来

支香烟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谢谢您。”丹杰菲尔德把手伸向梅森递过来的香烟盒。
“我们大家可以都坐下来，”梅森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丹杰菲尔

德。你们住在东部？”
“是的，现在，我们住在圣路易斯。”
“噢，是的。开车出来的？”
“是的。”

“你觉得路怎么样？”
“挺好。路上开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我们才来一两天。”
“那么你今天白天没来？”



“没有。”
“住在埃尔坦普罗？”
“是的，在那里的一家大旅馆。”
“我猜你妻子也同你在一起。”
“是的。”
梅森划了一根火柴给丹杰菲尔德点烟。他随便问道：“你怎么知道威瑟


斯庞先生雇了侦探？”

丹杰菲尔德说：“人们开始露面询问些谨慎的问题。我们的一些朋友被
会见，我夫人听说了这件事。当初这件事，当然像你所指出的，对她是个巨
大的震惊。不仅仅有她丈夫的消失所带来的震惊，还有她以为她丈夫跟另一
个女人私奔的那种震惊；后来，尸体被发现了，又进行了审判。你知道那种
审判是什么样的，所有的事情都被亮出来，翻来复去，广播报导，报纸大肆
渲染。”

“那现在呢？”梅森问。
“凭她自己的一点儿聪明的侦探工作，她发现研究这桩案件的侦探向埃

尔坦普罗的某人打报告，但她没能得知那人的名字。”
“你知道她是怎么发现埃尔坦普罗这方面的情况的吗？”
“用普通的办法，是通过一个侦探所住的旅馆里的电话总机。”
“你怎么会碰巧到这儿——这座房子来的？梅森问。
“在搜集情报方面我比我妻子更成功一些——因为我是从另一个角度下

手的。”
“怎样呢？

“一天晚上，我坐在扶手椅里，试图搞明白人们进行调查的原因。”
“原因呢？”梅森问。
“呃，我不敢肯定。但我想它可能会同霍勒斯·亚当斯的遗孀或儿子有

关。我知道他们搬到加利福尼亚的某个地方去了。我想她可能已经去世了，

有人想解决财产问题，可能已经有人试图对遗嘱进行重新检验了。”
“所以你就查阅了威瑟斯庞先生？”梅森问。
“不是用那种办法。我们一到城里，我妻子就去寻找侦探的踪迹，而我

开始查找霍勒斯·亚当斯夫人。果然，我发现了我正要找的东西——她过去
一直在这儿住，已经去世，而她的儿子同一个富有的埃尔坦普罗姑娘在一起。
然后，我就当然可以得出结论了。”

“但是你当时并不知道。”梅森说。
“实际上，”丹杰菲尔德承认道，“是这样的。我一进来时有点咋唬威

瑟斯庞先生。他使我确信我的路子是对的。”
“我没承认什么东西。”威瑟斯庞急忙说。
丹杰菲尔德笑了：“或许是没有说多少话。”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梅森问。
“你不明白？我妻子所知道的是埃尔坦普罗的某个人要重新办理这桩案

件。这使她担心，而且也使她情绪激动。如果她知道小亚当斯在这儿，她就
会痛斥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不想那样，你们也不应该。她认为绞刑对霍勒
斯·亚当斯还不够。”

“你在审判那个时候就认识她了吗？”


丹杰菲尔德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
“那么我猜你那时也认识霍勒斯·亚当斯了？”
“不，我从没有见过他。”


“你那时认识大卫·拉特威尔吗？”
“呃..我见过他，是的。”
“那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梅森问。
“我妻子随时都会发现那个侦探事务所在哪里。明白我要干什么吗？我


想让你们一定要跟她兜圈子。”
威瑟斯庞刚想说什么，但梅森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便止住了。
“确切地说，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梅森问，“你能不能再说得具体点

儿？”
丹杰菲尔德说：“你们还不明白？迟早她会找到那家侦探事务所地址，

询问他们委托人的名字。”
“侦探事务所是不会告诉她的。”威瑟斯庞肯定地说。
“那么她就会找到研究这桩案件的侦探的名字，从他那儿得到信息，不

管用什么方法。她一旦着手于此事，她就会干到底。这事在她心头越积越重，
她变得异常紧张。我想要你们做的就是串通那个侦探事务所，然后，不是不
给她提供信息，而是向她提供我们想让她掌握的信息。我们实际上是在一条
船上。”

威瑟斯庞问：“什么信息？”
“让她知道雇佣他们的委托人是一位律师。告诉她他的名字，让她去找

他。他可以用某种可能的借口跟她兜圈子。然后，她就会回去，忘掉这事。”
“你认为她会吗？”梅森问。
“是的。”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一方面，我不想让我的妻子变成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另一方面，我

不想有关我们生意的事让舆论搞得沸沸扬扬。我妻子是在遗嘱查验时接管的
这生意。我们没日没夜地拼命把生意搞起来了。律师们告诫过我，假如出现
欺诈，连同胁迫和压制一起，诉讼时效法规要到发现欺诈时才开始生效。”

“那时有欺诈行为吗？”梅森问。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丹杰菲尔德说，“是埃斯特尔在遗嘱查验方
面达成协议的，我只是在努力阻止一系列的诉讼。我希望你们不要见怪，但
你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了钻进像我们这样兴旺的生意，一些律师是会
挖空心思的。”

“生意很兴旺吗？”梅森问。
“非常兴旺。”
梅森看看威瑟斯庞。
“他是医生。”威瑟斯庞告诉他。
梅森站了起来，“我想我们相互完全理解了。”他说。
丹杰菲尔德笑了：“我猜你们理解我，但我不敢肯定是否理解你们。我

已经把信息给你们了，我能得到什么作为回报呢？”
“就是我们将对此事给予慎重考虑的保证。”梅森说。
丹杰菲尔德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我猜这也就是我所想期望的。”


他笑着说。
威瑟斯庞急忙说：“等我让守夜人把狗关好再出去。”
“什么狗？”丹杰菲尔德问。
“我有两条受过高度训练的警犬，用来巡场的。这就是为什么没能让你

很快进来的原因。来访者出入时，必须把它们锁好。”
“我猜这是个好主意，”丹杰菲尔德说，“像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照
管你的狗？”
威瑟斯庞按了一下门旁的按钮。他解释道：“这是给看守人的信号。当
他收到信号，然后按响蜂鸣器，我就知道狗已经拴好了。”
他们等了不到10 秒钟，蜂鸣器响了。威瑟斯庞打开门说：“晚安，丹杰
菲尔德先生，非常感谢。”

丹杰菲尔德向大门走去时，在半路停了下来，看看梅森说：“对我所想
知道的事，我想我并不比刚开始时了解得更多。但我愿拿5 美元打赌，她从
你们这儿也不会得到什么。”

说完，他穿过沉重的大铁门，爬进了汽车。随着大门“哐啷”一声关上，

弹簧锁“啪”地一下锁上了。
威瑟斯庞急忙回来按了按钮，示意看守人可以重新把狗放出来了。
“那个侦探事务所的名字叫什么？”梅森问。
“洛杉矶的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雷蒙德·奥尔古德。”
他们向餐厅走去，但梅森突然朝左转向他的房间所在的侧厢房。
“你不用完晚餐吗？”威瑟斯庞惊奇地问。
“不，”梅森说，“告诉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我想见他们。

我们要开车回洛杉矶。但你不用告诉伯尔夫人。”
“恐怕我不明白。”威瑟斯庞说。
梅森说：“我现在没时间解释。”
威瑟斯庞的脸红了：“我认为这个回答过于简单了，梅森先生。”
梅森的声音露出疲倦的样子，“我昨天夜里一点儿也没睡，”他说，“今

天可能也睡不了多大一会儿，所以我没时间做出明确的解释。”
威瑟斯庞带着冷峻的威严说：“我是否可以提醒您，梅森先生，现在您

是在为我工作？”
“我是否可以提醒你我不是？”
“您不是？”
“是的。”

“那么，您为谁工作？”

梅森说：“我在为一个瞎了眼的女人工作。他们把她的形象刻在了法庭
上，她一手拿着天平，一手拿着利剑，他们把她叫作‘正义’。她就是那个
我眼下正在为之工作的人。”梅森大摇大摆地沿着左边的走廊走去，撇下威
瑟斯庞独自站在那里盯着他，既迷惑不解又非常生气。

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过来时，他正在往皮箱里扔东西。
“我早该知道这事好景不长。”德雷克抱怨道。
“你可能还会回来，”梅森告诉他，“把你的东西收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了大写字台的抽屉，突然说：“瞧，头儿。”
“怎么啦？”梅森问。


“有人开了抽屉，动了这些文件。”
“拿走了？”梅森问。
“没，只是动了动——肯定是看过了。”
“我和威瑟斯庞在外边的时候，有没有人离开过餐厅？”梅森问。
“有，”德雷克说，“小亚当斯。”
梅森把箱子里的东西压紧，以致锁能锁上，盖好了箱子。他说：“别担


心，德拉，这由保罗负责，他是侦探。”
德雷克说：“我只要猜一次。”
“我得猜两次。”梅森郑重地说，同时把他的薄外套从衣橱里扯了出来。


6


梅森在门口稍停了一下，门上标着印刷刻字“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雷蒙
德·奥尔古德，经理，各大城市均有往来关系”，右下角注着“入口”二字。
梅森推开门。一位金发女郎看上去完全像大部分电影明星那样耀眼迷

人，她抬起头来，用判断的目光打量着梅森，笑着说：“早上好，您想见谁？”
“奥尔古德先生。”
“有预约吗？”
“没有。”
恐怕他..”
“告诉他佩里·梅森来了。”梅森说。
她扬起双眉，蓝色的眼睛瞪大了：“您是说，律师，梅森先生？”
“是的。”

她说：“马上，梅森先生，如果您乐意稍等片刻，请。”

她急忙到交换台，拿起一根线插了进去。这时她迟疑了一下，想了想，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请稍等。”然后走进了内间的办公室。一会儿，她
回来了并打开门说：“请这边来，梅森先生，奥尔古德先生现在就见您。”

雷蒙德·奥尔古德是位中年人，脸上长着深深的皱纹，浓浓的眉毛，眼
镜夹在鼻梁上，上面挂着一条黑色的丝带，除了耳朵四周的几根肉桂色的发
头外，实际上已秃顶。他看上去既像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又带有些许不安。

“早上好，大律师。”他边说边站起来握手，“真是荣幸，久仰您的大
名，希望我的事务所能为您效劳。”
梅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交叉双腿，拿出一支香烟，在扶手上弹了几下，

开始琢磨桌子后面的这个人。
“您不想来支雪茄？”奥尔古德打开雪茄烟盒，热情地问。
“还是香烟适合我。”
奥尔古德有些紧张地咬住雪茄烟，在桌子下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雪

茄，转动嘎嘎叽叽的转椅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他充满希望地问。
梅森说：“我经常聘请侦探事务所。目前，我所有的工作由德雷克侦探
事务所照管。”
“是，是，我明白。但有时，当然，您会需要一些辅助调查。您心中有
什么特别的事吗，梅森先生？”
“是的，”梅森说，“你为红河谷的一个叫约翰·威瑟斯庞做了些事，
对吗？”
奥尔古德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呃——当
然了，您知道我们是不可以谈论委托人的。”
“你正在谈论这一位。”

“您是什么意思？”
“有人泄露了消息。”
奥尔古德肯定地说：“那不是从这间办公室。”
梅森只是点了点头，用坚定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侦探。



奥尔古德在椅子里轻轻地抽搐了一下，挪动了一下身体，转椅弹簧的嘎

叽声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安。
“我可以——我可以问问您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威瑟斯庞是我的委托人。”
“噢。”
“有人泄露了消息，”梅森接着说，“我不想再有任何泄露，我想找出

这一次是谁干的。”
“您确信您没有搞错？”
“非常确信。”
椅子又嘎叽嘎叽响起来。
梅森那带着责备的坚定目光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奥尔古德清了

清嗓子说：“跟您坦率地讲，梅森先生，我过去雇的人里有一个叫莱斯利·米

尔特的，事情可能是从他那儿漏出去的。”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已经把他解雇了。”
“为什么你要解雇他？”
“他..工作得不令人满意。”
“是在他完成了威瑟斯庞的调查之后吗？”
“是的。”
“这件事他干得很出色，是不是？”
“据我所知是如此。”
“后来怎样了？”

“他只不过是不满足，梅森先生。”
梅森看上去好像是坐得更稳了，“你为什么要解雇他呢，奥尔古德？”
“他泄露机密。”
“关于什么的？”
“威瑟斯庞的案子。”
“给谁？”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威瑟斯庞太相信他了。聘请侦探事务所的


人把他自己要查找的事情告诉正在办理此事的人，这是很愚蠢的。他最好先

同经理谈，然后由经理将指令传达下去。”
“威瑟斯庞没有那么做吗？”
“没有。威瑟斯庞太着急，他想每天都得到汇报。他安排米尔特每晚8

点左右给他打长途电话，大致告诉他所发现的情况。威瑟斯庞就是这样的人，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点儿耐心也没有，一会儿也不愿意等。他什么都要立
刻拿到。”

“米尔特有没有因为泄露情况而拿到钱呢？”梅森问。
“我根本无法告诉您，梅森先生。”
“那你猜呢？”
奥尔古德试图避开梅森的眼睛，但又不能。他在嘎叽嘎叽作响的椅子上


辗转不安，说：“我想他——可能会。该死！”
“他住在哪儿？”
“我手里他最新的地址是威尔特米尔公寓。”


“结婚了还是单身？”
“单身，但..呃，也可以说，有伴了。”
“多大？”
“32 岁。”
“好看吗？”


“女人们觉得是。”
“喜欢玩女人？”
奥尔古德点点头。
梅森猛地把头扭向外间的办公室，“你的记事员姑娘怎么样？”
奥尔古德急忙说：“我敢肯定她没事，一点也不会。”
“你能信任她吗？”
“噢，绝对。”
“她跟你有一段时间了吧？”
“有两年了。”
梅森说：“你能不能让米尔特保持缄默？”
“这我可得问问自己。”
梅森站起来说：“你这个糟糕的侦探。”
“毕竟，”奥尔古德说，“你不能把一个人的嘴巴缝起来呀——特别是


在你解雇了他之后。”
“但真正聪明的侦探会。”
“呃，我..我可从来没那么想过。”
“那么你就现在想吧。”
奥尔古德清了清嗓子。随着“嘎”的一声响，他把椅子向后一推，站了

起来，“我想威瑟斯庞先生会乐意补偿我的..”
“你这么做是保护你自己，”梅森告诉他，“通过侦探事务所泄露消息
看上去并不是件好事。”

“呃，真的，梅森先生，很不好办，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您知道那些人
是什么样的。他们今天在这儿，明天又走了。要我说，威瑟斯庞对他不该那
么信任。”

“他是你雇的，”梅森说，“威瑟斯庞雇了你，你又雇了米尔特。这是
你自掘的坟墓。”

“但我没看见尸体。”奥尔古德说时带着明显的感情流露。
“当你申请执照延期的时候，就可能会在壁橱里发现一具的。”
“我要看看能做些什么，梅森先生。”
“马上。”梅森告诉他。
“我要就此着手，是的。”
“立刻。”梅森指出。
“呃，我..呃..是的。”
梅森说：“一位丹杰菲尔德夫人会来找你问一些问题。让她从你这儿打


听到是我雇的你，不要提威瑟斯庞的名字。”
“这样的事请您绝对放心。我会亲自接待她。您想让她找您询问？”
“是的。”


“我要让她从我这儿打听到消息，对吗？”

“是的。”

“很好。”

“别让她接触米尔特。”

“我尽量。”

“你跟外面办公室里的那个姑娘商量公事吗？”

“有时，她是记事员。”

“她为你做事吗——有关案件方面的？”

“不。”

梅森说：“别告诉她任何有关我的事。”

他拿起帽子，看了看手表说：“不用等到下午再去封米尔特的嘴，现在
就去吧。”

奥尔古德说：“我有办法对付他。我知道一个女人..一个叫艾伯塔·克
伦威尔的女人。她声称是他的妻子，她可能——是，我将试..或许我能..
有个办法。”他把手伸向内部通话器。

梅森离开了办公室时，记事员姑娘朝他甜蜜地一笑，用鸽子般的声音说：
“早上好，梅森先生。”梅森在大楼大厅里的电话间停了下来给德雷克侦探
事务所打电话。

“保罗，我是梅森。有一个金发姑娘在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作记事员。
你不难认出她来。25 岁左右，那种人们认为不做演员真有些亏了的姑娘。一
个面无表情的宝贝，大眼睛，红嘴唇，诱人的线条。在她离开奥尔古德办公
室时，跟着她，盯住了。在威尔特米尔公寓安排个人监视莱斯利·米尔特。”

“米尔特是干什么的？”德雷克问。

“他是侦探。”

“跟踪他可不容易。”

“为什么？”

“我们一派人跟踪，他就会察觉的。”

“那就叫他察觉好了，”梅森说，“我们担心什么，只要能控制住他。
派两个盯梢。叫我看，给他点儿苦头尝尝。”

“我立刻安排人去。”德雷克说。

“先是那个金发姑娘，”梅森告诉他，“要是她出来到威尔特米尔公寓
去就告诉我。”

“好的，你会在哪儿？”

“我会跟办公室保持联系，有什么消息就通知德拉。那桩旧案件你已安
排人办了吗？”

“是的。我在印第奥用电报通知他们去办的。”

“好，”梅森说，“我考虑得越多，就越不喜欢这桩案件的处理方式。
案件中不提那女人的名字，把她称为X 小姐，这有些莫名其妙——我要X 小
姐的可靠情况。我要所有的情况：姓名、地址、爱情生活、过去的和现在的。
然后我来预测她的将来。”

“我们正在搞。”德雷克说。

“还有别的事，保罗。”

“什么？”

“贿赂一个洛杉矶的记者，让他给温特堡的报纸发条电讯。觉得你能办


得到吗？”

“好的，我能。消息的内容是什么？”

“让你的速记员在分机那端把我的话记录下来。”

他听到德雷克说：“噢，鲁思，拿起分机。记录下所说的..是的，是
梅森。都准备好了吗？..好的，佩里，讲吧，别说得太快。”

梅森说：“消息的内容是这样：‘由于莱斯利·米尔特，一位高价的洛
杉矶侦探受雇调查20 年前集中于温特堡的一桩谋杀案，一个古老的奥秘有希
望真相大白。长久以来，在一些人心目中一直对由于谋杀大卫·拉特威尔而
被处决的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的罪名在审判时是否明确成立存有疑问..
最近，发现了同审判时所做出的证词完全不同的新的证据。有影响的人士仍
然相信霍勒斯·亚当斯的清白这一情况从一个本国价格最高、效率最高的侦
探事务所派它的一流侦探到温特堡去进行彻底调查一事中得到证明。据知情
人士透露，此侦探已返回海岸并带回满满一箱子令人吃惊的证据。这桩古老
的案件很可能会被打开，以力图为在大概20 年前被宣判有罪的人其死后名声
昭雪。关于此事如何提出诉讼的程序问题，尚未同律师们达成一致意见，但
共同的看法似乎是有方可寻..’记下来了吗，保罗？”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他们动起来，”梅森说，“如果亚当斯那时是清白的，那么别
的人就是有罪的。线索已经太久而且也掩盖得很好，但如果我们能恐吓凶手，
让他试图掩盖他原先留下的线索的弱点..那么，我们就有可能当场抓住
他。”

话筒里传来了德雷克的笑声：“威瑟斯庞以为你会陷进那副本所显示的
旧案件记录和剪报里！对你的方法，那家伙有多少东西要学呀！”


7


约下午4 点钟，德拉·斯特里特走进梅森的私人办公室，带来了一封专
递函件。
梅森从那份《受害人对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的副本抬起他疲惫的眼
睛。“这是什么，德拉？”
“专递函件，看上去令人起疑。地址是用印刷体写的，可能是有人用左
手写的。”
梅森沉思地研究着信封，把它拿到灯下，然后笑着说：“只是从报纸上
剪下来的。”他拿起一把用做裁纸刀的薄刃匕首划开信封，把剪报晃了出来。
德拉·斯特里特说：“很抱歉打扰你。我原以为是些重要的东西；在没

打开之前，你愿先看看信封。”
“等等，”梅森说，“你那时真的有预感。”
她过来站在他的椅子旁边。他把剪报拿起使两人都能同时看到。它印在

一种比普通新闻纸要好些的纸上，很明显不是来自正规报纸，而是从无聊的
丑闻专栏剪下的。内容如下：

为什么一个以自己祖先为骄傲的、杰出的沙漠名流为他即将要继承根本不是他所选择的家
丑而忧虑昏厥？答案当然与一个任性的女儿有关，这个女儿已决定搬进一个新家，而不先看看
它所有的秘密之处。这个丑闻有可能会招致大规模的震惊。我们给爸爸的忠告是看看他未来的
女婿是否对动物残忍。如果是的话，爸爸最好趁现在还不算太晚赶快采取行动。他可以调查让
鸭子淹水的事。毕竟，喜欢用让鸭子淹水来当众炫耀的青年男子不可能成为好的女婿。不要说
我们没有告诉你，爸爸。
梅森沉思地看着这张剪报，对德拉说：“穿过走廊到德雷克侦探事务所，

看看保罗·德雷克是否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剪来的。”
德拉·斯特里特接过剪报，站了一会儿，在手里把它翻过来，说：“这

是明显的勒索，不是吗？”
“我不知道。”梅森说。
她突然说：“等等，我知道这是什么小报。”
“什么小报？”
“这是好莱坞丑闻小报，我见过几份，登一些有关电影明星的秘闻。”
“它是什么，报纸？”
“不，不确切地说，它是作为问答测验发行的。这些是指谁的，你能对

上号吗？瞧这背面，你就能看出它的发行方式。”德拉·斯特里特指出一段
话，上面说：

我们的订报人中有约240 人辨认出了我们上周专栏中所指的人，一位认为举办大麻聚会是
个了不起的主意的电影明星。由此可看出这些东西是如何传开的。
梅森猛地把头扭向电话：“给保罗的办公室打个电话。如果他在，让他

到这儿来一会儿。我想和他谈谈这件事以及×小姐的事。”
德拉打完电话说：“他马上就过来。”然后挂上电话问，“你认为×小
姐是整个案件中缺少的一个环节？”
梅森把他的手深深地插进裤兜里，“当然，德拉，我总是怀疑地方检察

官们。”
“他们也总是怀疑你，呃？”她说。
梅森笑笑表示承认，“那么，在这桩案件中，”他说，“根据报纸，地


方检察官同被告律师达成了一项协议，规定在整个案件中作为被告曾经使用
过其名字的、本该同被害人私奔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可以被称为X 小姐。这是
处理这桩案件的律师所犯得最大的一个错误。”

“为什么？”

梅森说：“因为在律师这一方，他对自己的委托人不信任是同公众的认
可相同的。记住，亚当斯告诉警察拉特威尔曾经对他说他要跟这个X 小姐私
奔。但是当他们发现拉特威尔的尸体被埋在工厂的地下室地板下时，他们采
取的态度是认为亚当斯的话是撒谎。亚当斯的律师所缔结的协议规定表明了
他也这么认为。至少在陪审团看起来是这样。”

德拉·斯特里特慢慢地点了点头。

梅森说：“这是案件中我所不明白的一点。对地方检察官来说，合乎逻
辑的行为应该是引用那些最初的证据陈述，然后召来陈述中所提及的女人，
让她否认她和拉特威尔有过这样的谈话。”

“那么，”德拉·斯特里特问道，“他为什么不呢？”

“为一件事，协议规定使这变得没有必要，”梅森说，“当亚当斯的律
师规定这个女人可以被排除在案件之外，并且只能被称为×小姐时，就会使
陪审团认为地方检察官和亚当斯的律师都都知道他一直在撒谎。假设他不是
在撒谎，假设拉特威尔实际上是打算同这个姑娘私奔，这不是会打开一幅有
趣的画面吗？”

“但是她不一定非要向地方检察官承认..”
“没有东西表明她和地方检察官谈过，或者他和她谈过，”梅森说，

“她..”
梅森私人办公室的门上响起了指关节敲出的暗号。
“这是德雷克，”梅森说，“让他进来。”
保罗·德雷克拿着几份电报进了办公室，“好了，我们逐渐有进展了，

梅森。”
梅森说：“先告诉我你的情况，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
“米尔特不在威尔特米尔公寓。他在哪里，我让你猜一次。”
梅森扬起了眉毛，“埃尔坦普罗？”
“对。”
“他去那儿多久了？”
“四五天。”
“在哪儿？”
“在辛德比尤特大街1162 号的一所公寓房里。这是一座被改成公寓的木

板结构的二层楼——类似于备有家具的公寓。整座楼有4 套公寓，你知道哪

种的。楼上两套，楼下两套，4 个专用入口。”
“有趣。”梅森说。
“不是吗？好，我再告诉你一些别的。一个叫艾伯塔·克伦威尔的女人

声称是他的妻子。她跟他跟到埃尔坦普罗，发现他旁边的公寓是空的就租了
下来。”

“他知不知道她在那儿？”梅森问。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在信箱上，艾伯塔·克伦威尔。”
“为什么他不欢迎她？”


“这我绝对不知道。”
梅森将信封和剪报递给德雷克说：“这是几分钟前通过专递送来的。”
德雷克开始看剪报，然后放下来说：“我还没有给你讲完。奥尔古德办

公室的那个金发女郎鬼鬼祟祟地到一家杂货店，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我的

侦探进了她旁边的电话亭，刚好可以听到她的谈话。猜猜说些什么？”
“别卖关子了，说些什么？”
“她给太平洋大巴公司打电话订了一张5 点半到埃尔坦普罗的汽车

票。”
梅森的眼亮了起来：“我要人盯住她，保罗。”
“别担心，我的侦探也在同一辆车上订了一个座位。这是什么？”
“看上去像用来敲诈的剪报，看一看。”
德雷克看了看，然后撅起嘴吹了声口哨，“这是米尔特，没错。”
“我不明白。”梅森说。
“你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就这。”
德雷克说：“哎呀，梅森，这就象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奥尔古德事

务所不过如此。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在行而且愿意干，它就雇用，米尔特
就是这样应聘的。当威瑟斯庞要他每天打电话报告情况时，无意中暴露了他
的企图。米尔特就决定进行敲诈骗钱。”

“敲诈他什么？”梅森问。
“不让案件的情况公布于世。”
梅森摇了摇头，“威瑟斯庞不会为此而付钱的。”
“他会的，如果他的女儿要跟那个小伙子结婚的话。”
梅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不会为掩盖此事而付钱的——


至少在他们结婚前不会。”
“那么这就是米尔特所等待的，”德雷克说，“等着结婚的进行。他到
那里等待时机。”
梅森说：“这还比较合乎逻辑，但如果情况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要把

这消息给这家丑闻小报呢？”
保罗说：“米尔特肯定为此得了报酬。”
“多少？”梅森问。
“我不知道，”德雷克说，“这是好莱坞在过去的四五个月里才出现的

一个专业组织，发布可靠的丑闻消息。经营这份小报的家伙消息非常灵通，
但他不是要去敲诈某个人，但是要敲诈那些行业。这就是为什么无法对付
他。”

“你是说他想让他们买下他的全部股份？”梅森问。

“对，他就这样公开好莱坞大明星的事情，从不给他们警告或试图勒索。
那样，他们就拿他没办法。他已经让人们知道了他的小报及其信誉是准备出
售的。价格，当然了，要比它的价值高出1000 倍，除非禁止它的出版。”

梅森扫了一眼他的手表说：“德拉，给埃尔坦普罗的威瑟斯庞打电话，

告诉他今晚他会有客人。”
“我也去吗？”德雷克问。
梅森摇了摇头：“你留下继续你的工作，尽量找出有关X 小姐的情况。

该死，我得不出对米尔特的看法。”


“你不认为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婚礼的进行，然后再向威瑟斯庞施加压力
吗？”

梅森弹了一下剪报说：“这肯定是来源于奥尔古德办公室的消息泄露，
而这消息泄露看上去一定可以追查到米尔特那儿。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如
果他打算在那儿等婚礼之后再敲诈威瑟斯庞的话，为什么会为这一点儿小钱
把这东西卖给好莱坞的勒索小报而使自己陷入困境呢？这样做会被看成是为
了阻止婚礼。”

德雷克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你要那么理解，就只有一种合乎逻辑的答

案。”
“什么答案？”
“米尔特在那儿等待时机，等着婚礼的进行，以致他能向威瑟斯庞施加

压力。这才能说明米尔特。这份丑闻小报是另一回事，它完全是另一个角度。”
梅森说：“那就是一个同这一家非常近的人，保罗。他知道威瑟斯庞聘

请了我；他知道让鸭子淹水的事，而这事连威瑟斯庞都不知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德雷克说，“是什么，一个笑话？”
“不，一个科学实验。马文·亚当斯在几个晚上之前当着威瑟斯庞客人

的面做的，威瑟斯庞当时不在场。”
“他怎么让鸭子淹水的？”保罗问，“把它按在水里？”
“不，他碰都没碰它。”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这是实话。”
德雷克突然说：“你今晚要去埃尔坦普罗，是准备对米尔特采取行动

吗？”
梅森沉思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说：“我想我会。”
“他可能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德雷克警告说。
梅森说：“我自己可能也不好对付。如果关于×小姐的事你有任何发现

的话，给我打个电话。我会在威瑟斯庞家。”
“你想让我何时给你打电话？”
“只要你得到消息，”梅森说，“就给我打，不管多晚。告诉你那个跟

踪从奥尔古德办公室出来的金发女郎的盯梢，直接往威瑟斯庞家给我打个电
话，告诉我她到那儿以后又到哪儿去了。这样会节省时间，要不然，他就得
往办公室挂电话，向你汇报，然后你还得再给我打电话。”

“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事。”德雷克说。
“几分钟可能会非常宝贵，让你的侦探直接向我汇报。”
德雷克笑着说：“那是威瑟斯庞所犯的错误。”
梅森拿起一些文件，把它们塞进箱子里，用带子把箱子扣好。
“但结果可能会是米尔特的错，”他说，“保罗，看看你能不能打听到

一些有关这份好莱坞丑闻小报的情况。找出消息是不是通过米尔特传出去的
是很重要的。”
“好的，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然后告诉你。我想我知道有人能向我提
供事情的真相。”
梅森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如果米尔特把消息卖给了丑闻小报，
那么整件事就是完整的，当然这还不能帮助我们得出正确的答案。”


德雷克站在那里，皱紧眉头盯着那个专递函件的信封，“哎呀，”他承
认道，“是不能！”


8


梅森按响了大铁门上的门铃，大狗低沉的叫声淹没了门铃的声音。一瞬
间，狗就来到了门口，它们呲牙咧嘴，眼睛中反射出汽车大灯的黄色光芒。
走廊上的灯“啪”地亮了，一个墨西哥仆人急匆匆地沿石道而来，问道：

“请问，是哪位？”然后便认出了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
“呃，是你们呀，请等一下。”
他转过身，急忙回到房子去。
狗向后退了几步，黄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俩。
威瑟斯庞匆匆从房子里出来，“好，好，见到你们很高兴。真得很高兴！

回去，国王。回去，王子。把它们拴起来，曼纽尔。”
“我们没时间等，”梅森说，“就把大门打开吧。它们认识我们，没事
儿。”

威瑟斯庞怀疑地看着那两条狗。
“它们不会咬我们的，”梅森坚持说，“快把门打开。”
威瑟斯庞朝墨西哥仆人点了点头。他把一把大钥匙插进门上的大铁锁

里，拉开门栓，然后把大门拉开。
那两条狗冲了上来。
梅森看也不看它们，镇静地挤进门来同威瑟斯庞握手。
此时两条狗又退了回去呆呆地朝德拉·斯特里特闻着，她漫不经心地把

手伸了出去。
威瑟斯庞非常担心，“来，”他说，“快进来。咱们别呆在这里，这些

狗很野蛮。”
他们朝房子走去，狗被落在了后面。
威瑟斯庞为他们打开门，“这真是我所见到的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说。
“什么？”
“那些狗，它们该把你们咬个粉碎的，它们不会那么快交朋友的。”
“它们有意识。”梅森说，“咱们找个能谈话的地方——私下谈谈。”
威瑟斯庞领着他们进了房子。
“我们的箱子还在汽车里。”梅森说。
“曼纽尔会把它们拿进来的。你还住在你昨天住的那个房间。”
威瑟斯庞领着他们到东北厢房，打开了梅森的起居室，然后站在了一边。
梅森跟着德拉·斯特里特进去，然后威瑟斯庞跟了进来，梅森用脚把门

踢上了。
威瑟斯庞说：“你们的出现当然令我十分高兴。有件很重要的..”
梅森说：“忘了它吧，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那个侦探的真相告诉我，说

快点儿。”
“什么侦探？”
“莱斯利·米尔特，一直在敲诈你的那个。”
“米尔特敲诈我？！”威瑟斯庞不相信地惊叹道，“梅森，您疯了！”
“你认识他，对吗？”
“呃，对的。他就是对谋杀案进行调查的侦探，他替奥尔古德工作。”


“你已见过他了？”
“是的。有一次，他当面向我汇报，但那是在他完成了东部的调查之后。”
“你是不是在他进行那次调查时跟他通过长途电话保持联系？”
“是的，他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梅森盯着威瑟斯庞说：“不是你对我撒谎，就是一切都是荒唐的。”
“我没撒谎，”威瑟斯庞带着冷酷的威严说，“而且我也不习惯被人指

责为撒谎。”
梅森说：“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
“是那样吗？自从他那次向我汇报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也没收到他什么消息？”梅森问。
“在过去的10 天里没有，自从他完成调查后也没有。”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他那天下午收到的专递函件的信封，“这对你有什么

意义吗？”他问。
威瑟斯庞带着一副超然的样子注视着信封，“没有。”
梅森说：“打开看看里边的东西。”
威瑟斯庞挤住信封的两边向里看了看，“除了一张剪报以外，好像没什

么东西。”他说。
“看一看内容。”梅森用命令的口吻说。
威瑟斯庞伸进右手的两个手指把剪报拿了出来，把它拿到光下。但在他

开始看之前，他说：“我想我们没必要弄许多这样的东西。今天晚上发生的

事..”
“看一看。”梅森打断他的话。
威瑟斯庞的脸红了，有一会儿他好像是要把信封和剪报都扔到地板上

去，但在梅森坚定目光的压力之下，他开始看了起来。
梅森观察着他的脸。
显然仅前边几行就足以激起威瑟斯庞的兴趣了，以致他明白了他在看的

是什么。接下去的话以及这些话的完整含义给他带来极大的冲击。他一下子
变得愁眉苦脸。他的眼睛迅速地来回移动，看完了所印出的话。他那张阴森
冷酷的脸抬起来看着梅森。“下流！下流坯子！想想谁会这么卑鄙，出版这
样的东西。您怎么得到的？”

“在信封里，”梅森说，“以专递函件邮寄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知不知道是谁寄的？”
“当然不知道。”
“知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版的？”
“不知道。什么地方？”
“在一份好莱坞丑闻小报上。”
威瑟斯庞说：“我曾尽量公正，这也正是我所犯的最大的错误；我本该


立即阻止这件事情的，在我一发现那桩谋杀案的时候。”

“你是说，”梅森问，“你应该早把这事告诉你女儿？你是说你宁愿破
坏她的幸福，搅起这个好多年前的丑闻，而根本不要做任何调查来看看对亚
当斯的判决是否公正？”

“这正是我的意思，”威瑟斯庞说，“我早该意识到陪审团的判决是毋
庸置疑的。”


“你对陪审团的信心要比我的多，”梅森反驳道，“而我对陪审团的信
心只比对法官的多。人总是容易上当受骗。但是，让我们暂且把这事放下，
来谈谈敲诈的事。”

威瑟斯庞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世上没人能敲诈我。”
“即使他掌握一些你的证据也不能？”
威瑟斯庞摇了摇头，“我决不会让我自己陷入这样的处境。你不明白吗？

这就是这桩婚姻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个原因。”

梅森看上去是在极力地控制越来越强烈的不耐烦情绪，“咱们还是直截
了当地说吧，”他说，“你雇用了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来调查这起谋杀案，
莱斯利·米尔特是他们的代表。显然，现在他就在埃尔坦普罗，住在辛德比
尤特大街1162 号。从逻辑上讲，他就是那个将消息捅给丑闻小报的人。因为
泄露消息，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把他给踢出去了，这也就是说他肯定向谁透
露了此事。那个小报专栏作者听起来像最合乎逻辑的赌注。”

“发现他不值得信任令我非常沮丧、恼火。”威瑟斯庞带着尊严说，“他
看上去好像效率很高。”
“沮丧！”梅森差一点儿喊出来，“恼火！见鬼。那人是个勒索者！他

到这儿来是为了敲诈！他要敲诈谁？如果不是你，谁会被他敲诈？”
“我不知道。”
梅森说：“威瑟斯庞，如果你要向我隐瞒，我就马上撇下这桩案件..”
“但是我没有向您隐瞒。我告诉您的绝对都是真的。”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赶快给保罗·德雷克打个电话，告诉他我

们已经到了。他可能会有新的发现。这事真是荒唐。”
梅森开始在地板上踱起步来。
威瑟斯庞说：“自从你们刚才一到这里，我就想告诉你们一个最重要的

进展。我们当场捉住了年轻的马文·亚当斯。”
“他做了什么？”梅森问，继续踱着步子，他扭过头来问问题时就好像
这事并不重要。
“对动物残忍——至少，这是个合理的推断..它可以说明那份剪报的

一些问题。”
“他做了什么？”梅森问。
“他今晚要去洛杉矶。”
“这我知道，我明白他要返回学校去。”
“晚上他带了洛伊斯出去吃饭，他不想在家吃。”
“那又怎样呢？”
威瑟斯庞气愤地说：“让我来讲。”
“那你就讲吧。”
威瑟斯庞接着说下去，带着一副尊严受到伤害的样子：“今天下午马文

在外边的院子里，那是我们饲养家畜、兔子和鸡鸭的地方。那里有一只母鸡
和一群小鸭。墨西哥仆人告诉我，马文说他想要一只小鸭子做实验，他说他
要让它淹到水里。”

梅森停止了踱步问：“洛伊斯同他在一起吗？”
“我想是的。”
“洛伊斯怎么说？”
“这是整个事情中绝对令人不可思议的。洛伊斯非但没有表示反感，而



且还帮助他抓了一只小鸭，并告诉他可以带走。”
“你跟洛伊斯谈过这件事了吗？”
“没，还没有。我打定了主意，她该知道了，是告诉她整个事情的时候

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威瑟斯庞说：“我一直在拖延。”
“为什么？”
“我想您能明白为什么。”
梅森说：“可能是因为你的判断胜过你的情感。你按你现在所知道的把

这事告诉你的女儿，她要么会非常同情马文，要么就会对他极端偏袒，并且
跟你作对。那姑娘已坠入爱河，你无法同她说马文的坏话，除非你有确凿的
证据。”

“他的父亲被判犯有杀人罪。”
“我想她对此根本不会在意，”梅森说，“她只会觉得他父亲是无辜的。

但是如果马文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我不管他怎么样。”威瑟斯庞说。
“如果他自杀了，你就不会这么看了。”
威瑟斯庞在反复考虑这个问题时，他的面部表情变了。突然，他说：“我

想现在惟一可做的就是让我女儿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梅森问。
“在你们来之前不到半个小时，他驾车离去时。”
“当时小鸭子在哪儿？”
“显然在车里，同他在一起。”
“那车是小亚当斯自己的吗？”梅森看着他的表问。
“不是。那是他一个朋友的——一个在这里上大学的男孩。他们不应该

允许像那样的破烂货上路的，那车实在是破烂不堪。”
“洛伊斯跟他一起走的吗？”

“是的，那是另一件我不能理解的事。她好像是觉得这很好玩，挡风玻

璃是裂的，座垫的弹簧是断的..见鬼，他简直让她着了迷！”
“不是着迷，”梅森说，“她是在恋爱。这就更糟——要么就更好。”
德拉·斯特里特说：“保罗·德雷克来的电话。”
梅森把话筒贴近耳朵，“喂..喂，保罗，我是佩里。我们在威瑟斯庞

家。有什么新消息吗？”

德雷克说：“事情有进展。你可能过几分钟就可以从我派到埃尔坦普罗
的侦探那儿听到消息。一个小时前他从一个汽车站给我打电话，说那个金发
女郎给米尔特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等着她。我们仍然在东部对案件进行调查。
我想我们已经发现了×小姐是谁，就是说我们已经有了她的名字和身份，但
还没有找到她的地址。发生谋杀时，她在一家糖果店当收银员。午夜后还可
以给你打电话吗？”

梅森说：“一得到信儿就给我打电话，我不在乎什么时间。”
“好的，别走远，你很快就会听到在埃尔坦普罗的那个侦探的消息。”
“你确信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这儿？”
“的确，我们已查过了。”



“咱们再确认一下他的地址，他住在辛德比尤特大街1162 号，对吗？”
“对的，是一座被改成四套公寓的大木房子。米尔特的房间在楼上右

侧。”
“好了，有什么情况就给我打电话。”
梅森挂了电话，然后转向威瑟斯庞说：“米尔特就住在这里，已经有些

日子了——现在还在这儿。”

“他从来就没同我联系过，当然没有敲诈过我。”
梅森眯起眼睛，“洛伊斯呢？那孩子有没有自己名下的钱？”
“没有，她要到..等等。是的，她也有。她现在21 岁了，一周前是她

的生日。是的，她有，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有多少？”
“5 万美元。”
“好的，”梅森严厉地说，“这就是你的答案。”
“你是说他要敲诈洛伊斯？”
“是的。”
“但是洛伊斯一点儿也不知道谋杀案的事。”
“那孩子还真是一个不赖的小演员，”梅森说，“别欺骗自己了，像有

莱斯利·米尔特这样才干的人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好好想想吧，总之，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来纠缠你的。你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不管同谋杀
案有关的丑闻是否传出来，你都不会给一分钱的——除非到马文·亚当斯成
为你的女婿之后，而只有到那时，你才会花钱来掩盖它。等一下，马文和你
女儿有没有计划做什么突然的事情，嗯？”

“什么意思？”
“私奔结婚？”
“她想宣布定婚，然后在下个月结婚。我相信我原来告诉过您他6 月毕


业后要入伍的。呃..”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到下个月还有3 个星期。如果米尔特计划
下个月进行敲诈的话，他现在不会在这里等着的，因为你可能会在街上碰到
他的。不，那家伙现在已经把他的黑爪伸向了某人，在榨干他的血——或者
准备这么做。”

威瑟斯庞气极败坏地说：“要是洛伊斯拿她母亲留给她的钱去给某个勒

索者，以致能使有关这个小无赖的情况不让..”
“等等，”梅森打断他说，“你已经指出了某事。使情况不让怎么样？”
“公开。”威瑟斯庞说。
梅森摇了摇头说：“我不这么想。她会付钱给他以致不让你发现这些情

况，但..等一下。那肯定是他的诡计，米尔特肯定已经把真相告诉她了，
而不告诉她你知道这件事。他威胁要把这些情况告诉你，除非她用钱封他的
嘴。”

“你是不是说她已经给了他钱来..”

“还没有，”梅森说，“他仍然在这儿。一旦他拿到钱，他就会走掉的。
他可能正在达成这笔交易，但他还没能完全达成——还没有。我猜是因为在
洛伊斯得到那笔遗产之前，还有某些法律程序未进行。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出去了。”


“我想等她一回来就跟她谈谈。”
威瑟斯庞说：“如果那个人想敲诈洛伊斯，我就..”
梅森打断了他的话说：“听从律师的忠告，威瑟斯庞，放弃那种习惯，

说那些事情你要..看上去米尔特好像是整个事情的关键，我要同米尔特先
生见见面。当我跟他谈完之后，他就会夹着尾巴溜走的。”
“我跟你一起去，”威瑟斯庞说，“当我一想到洛伊斯陷入一个勒索者
的魔掌时..我要见见他。”

“不能跟我去，你不能。这次会面不要任何人在场。跟勒索者打交道不
能温文尔雅。德拉，留在这里盯着。如果保罗·德雷克打电话告诉任何消息，
记录下来。”

“那个侦探事务所的姑娘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她正坐着汽
车往这儿来..”
梅森看了看表说：“她应该已经到了——除非汽车晚点。很好，我将有
机会和他们两人一起谈谈。”
威瑟斯庞冲出门去，“那些狗，”他说，“慢着，等我让人把这些该死
的狗拴好。”
梅森又看了看表说：“那趟汽车现在应该到了——那金发女郎会不高兴
看到我突然出现的！”


9


梅森驾着车疾速掠过沙漠上的公路，埃尔坦普罗的灯光在平静的星空之
下看上去就像晕圈一样，时速表的指针在70 英里处来回晃动着。

不平整的公路使得汽车有些轻微的摆动，梅森把车摆直，减慢了一些速
度。又一次，路面的小斜坡将车子的尾部掀了起来。这次，梅森把车摆直后，
将速度降到了每小时30 英里，小心地转动着方向盘。

车尾剧烈地摆动了一下。

梅森把脚从油门上移开，小心翼翼地不用刹车将车子开向路边。在他就
要到路边的时候，他听到了“砰砰”的响声，无疑是车胎瘪了。

瘪了的轮胎是后面右侧的，梅森沮丧地瞧着它。他脱下外衣，叠起来扔
到前面座位的靠背上，然后挽起袖子，把车钥匙拔了下来。他从储藏柜里拿
出一个手电筒，走到车尾打开行车箱。他的皮箱，还有德拉·斯特里特的，
都在里面。他只好先把它们移开，在里面翻了一通，找出换车胎的工具。借
助于手电筒的光，他把保险杠千斤顶装好放在合适的位置，开始把汽车往上
顶。

这时他看到后面远处的汽车大灯在又长又直的公路上越来越近。

当梅森把车顶起使瘪了的轮胎离开地面时，一辆汽车从他身边疾驰而
过。汽车飞驰所扬起的气流把他已顶起的汽车吹得轻轻地晃了晃，梅森望着
那汽车的尾灯快速地消失在远处，他估计那车速肯定有80 英里左右。

他拿出套筒搬手，用力卸下螺栓，取下轮胎，又从行李箱里拖出备用轮
胎。

他把轮子滚过去，提起来套在螺栓上，小心地一一上紧，然后他松下千
斤顶，把工具放回到行李箱，再重新把各个袋子和箱子放回去，这才继续赶
路。

他毫不费劲地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地址。米尔特根本就没想编一个假名
字，而是从业务卡上撕下一块印好的放在门铃上面的夹子上，上面只是简单
地印着：“莱斯利·米尔特”。

梅森按了两次门铃，但没人开门，他又“嘭嘭”地敲了敲门。

这时，他听到左侧的楼梯有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富有魅力的浅
黑型女人戴了顶时髦的帽子，穿着一件光滑的皮毛大衣，在她准备穿过走道
时看到了梅森站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好奇而又直率地打量
着他。

律师笑了笑，扬了扬他的帽子。

她回笑了一下说：“我想他不在家。”

“您知不知道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我不知道，”她微微笑了笑说道，“我不大认识他，我的公寓同他的
挨着。今晚有几个人来找他——好几个，您是不是——没有预约？”

梅森迅速做出决定。“如果他不在家，”他说，“我再等也没用。”他
盯了一眼她门铃上的名片说：“您一定是艾伯塔·克伦威尔小姐吧——如果
像您说的您住在隔壁的公寓。我下面有辆车，克伦威尔小姐，或许我可以送
您到什么地方？”

“不用，谢谢。到大街上就几步远。”


梅森说：“我原以为米尔特先生会在家。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人来，他有

约会的。”
她迅速扫了他一眼：“一位年轻的女士？”
梅森谨慎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约会，我可以在家找到他。”
“我想有一位年轻女人来访过，我还看到就在您来之前，一个男的刚从

这儿走。我一开始以为那男的在按我家的门铃。当时我正在厨房，水哗哗地

流着，觉得的确听到了门铃声。”
她笑了，那尴尬的笑声流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我按了蜂鸣器让我的客人上来，但没动静。然后听到通往米尔特先生

公寓的楼梯上有脚步声，所以我猜根本不是我的门铃响。”
“好长时间了吗？”
“不，有15—20 分钟的样子。”
“您知不知道这位客人呆了多长时间？”
她笑了笑说：“天哪，您说话就跟你是个侦探——或者律师一样。您不

知道这个姑娘是谁，对吗？”
“我只是碰巧对米尔特先生很感兴趣。”
“为什么？”

“您了解他的情况吗？”
她过了片刻才回答这个问题：“不太了解。”
“我知道他过去是个侦探。”
“噢，是吗？”
“我想和他谈谈他过去办过的一桩案件。”
“哦。”
这个年轻的女人迟疑了一下，“他最近一直在办的吗？”她问。
梅森看着她的目光说：“是的。”
她突然笑了，然后说：“好了，我要到市区去了。很抱歉，我没法帮助


您，晚安。”
梅森扬了扬帽子，望着她离去。
在一家杂货店的电话亭，梅森往威瑟斯庞家打了个电话找德拉·斯特里

特。听到她拿起电话时，他问：“保罗·德雷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德拉？”
“有的，德雷克的侦探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什么？”
“他说那趟汽车准点到点，那姑娘下了车就直接到米尔特的公寓去了。

她有钥匙。”
“噢！”梅森问，“后来呢？”
“她上了楼，但没去多长时间。这是件令那个侦探后悔的事，他不知道

究竟多长时间。”
“为什么不知道？”
“他原以为她上去后要呆一段时间，所以他就去了街对面约有半个街区

远的一家饭店打电话。他给德雷克打电话汇报了情况，德雷克告诉他给你往
这里打电话，他就打到我这里来。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他碰巧看到那个金
发女郎走了过去。所以他就挂了电话，冲出去跟着她。5 分钟后，他又从火
车站打过来电话说她坐在车站等半夜到洛杉矶的火车，而且她一直在哭。”


“那侦探现在在哪儿？”

“还在火车站，他在盯她的梢。那趟火车是列慢车，把客车拖到主干线，
在那儿逗留4 个小时，然后由主干线的火车把它挂上，约在早上8 点到洛杉
矶。”

“这个侦探不能精确地说出她在楼上的公寓呆了多长时间吗？”

“不能。时间不会超过10 分钟，可能会更短。按照他说的，他以为这是
一个打电话汇报的好机会。自然，他想她会在上面呆一段时间..你知道，
如果一个姑娘有一个男人公寓的钥匙..这个侦探设想..他会有足够的时
间去打电话。”

梅森看了看他的表说：“我可能会有时间同她谈谈。我去火车站看看能

不能干些什么。”
“你见到米尔特了吗？”
“还没有。”
“你从这走了两三分钟后，一辆车开了出去。我想是威瑟斯庞，他可能

是去找洛伊斯了。”
“你尽量搞清楚这事，好吗？”
“好的。”
“我得赶快去火车站，再见。”
梅森直接开车到火车站去。在离车站有三个街区远时，他听到了火车汽

笛的声音；他停车的时候，火车刚刚开进车站。

梅森在车站月台上转着，刚好看到他上次在奥尔古德办公室见到的那个
金发姑娘正在登上火车。有一会儿，车站的灯光完全照射在她的脸上，决不
会让人认错，而且也看不出她刚才一直在哭着。

梅森回到他的汽车上，当开离车站有三四个街区时，他听到了警笛的声
音。在前边路口的一条横街上，一辆警车飞速驶过十字路口。
在那个十字路口，梅森发现警车拐向了米尔特公寓的方向。他便跟在后
面，看到警车开向路边，突然停下。
梅森直接把他的车停在警车的后面。一位警官跳下车，匆忙地穿过水泥

路走向通往米尔特公寓的门。梅森紧跟其后。
警官用他粗大的拇指按了下门铃。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梅森。
梅森对警官的凝视回望了一会儿，然后仿佛羞怯地转回身向楼下走去。
“嘿，你！”警官叫道。
梅森停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警官问。
“我想找个人。”
“谁？”
梅森迟疑了一下。
“说吧，把话说清楚。”
“米尔特先生。”
“你认识他？”
梅森小心地选择着字眼说：“我从没见过他。”
“你想进去，嗯？”
“是的，我想见他。”


“你以前来过这里？”
梅森又等了一会儿才说：“是的。”
“多久了？”
“大概10 分钟前。”
“你刚才做些什么？”


“按了门铃。”
“结果呢？”
“没人开门。”
警官又按了一下门铃，说：“别走远，等会儿我要跟你谈谈。”
他奔向标着“管理员”的公寓，按了按门铃。
楼下一个房间的灯亮了，可以听到光脚在地板上走路的声音，过了一小


会儿，传来了向走廊过来的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40 多岁的女人穿着
件晨衣，皱着眉头冷淡地望着梅森。然后，看见警官警服上闪亮的徽章和铜
扣，她又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她问。
“你这儿有个人叫米尔特，是吗？”
“是的。他在楼上的公寓..”
“我知道他住那儿，我要进去。”
“你有没有按按门铃？”
“按了。”
“我..如果他在家..”
“我要进去，”警官又重复了一遍，“把他的钥匙给我。”
她好像有点儿犹豫不决，然后说：“等一下。”
她消失在黑暗的房子里。警官对梅森说：“你要见他干什么？”
“我想问他一些问题。”
楼下一家的收音机发出几下急促的静电“噼啪”声。警官说：“你住在


这儿吗？”
梅森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洛杉矶的律师。”
警官转过去把名片拿到屋里走廊的灯能照到的地方，然后说：“噢，您

是佩里·梅森律师，啊？我看过您的一些案件，您在这儿做什么？”
“旅行。”梅森说。
“您来拜访米尔特？”
梅森设法使他的笑声恰到好处地表达他的意思，“我来这里可不是仅仅

为了见米尔特。”
“嘿，你，”警官朝走廊里向管理员叫道，“我们可不能为了那把钥匙

等整整一个晚上。”
“马上就来，我正在找。”
在接下来的沉默之中，梅森听到电话机话筒放在叉簧上的金属声。“想

想她拨米尔特的电话时收音机里出现的噪音，”梅森轻声笑着说，“她在设

法不让我们知道她在做什么。”
“嘿，”警官喊道，“放下电话，把钥匙给我，要不然我就进来拿了。”
他们又听到拖鞋快步穿过走廊的声音。“真不好找，”管理员撒谎说，

“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好吗？只是万一要有麻烦的话。”


“哈格蒂。”警官说着，拿过来钥匙。
梅森穿过门廊，等着警官开门，然后说：“好吧，我不跟您上去了。我
见他想谈的事不是很重要。”
他转过身走开了，刚走两步，警官叫住了他：“嘿，等一下！我不大清

楚你的那句话。”
“哪句话？”
“那句‘我见他想谈的事不是很重要’。”
“我不明白。”
“你想我为什么要拿到他的钥匙？”
“我不知道。”
“刚才一个女的打电话到我值班室说这里出了点儿问题，知道怎么回事

吗？”
“不知道。”
“知道打电话的女人可能是谁吗？”
“不知道。”
“总之，一起来，”警官说，“跟我一起来一下。我想上去看一看，可

能就这些，也可能要你回答一些问题。”
他领着上楼，梅森顺从地跟在后面。
他们进入到客厅与卧室合二而一的房间。墙壁上宽宽的、装有镜子的部

分可以转动以遮挡折叠床：家具很一般，有些褪色；房间那头的门关着；一
张普通的桌子立在地板中央，上面放着一些杂志；桌子的那端放着一个大大
的圆形金鱼缸，缸里有一个小楼阁和一些绿色的水草，还点缀着一些彩色的
贝壳，两条金鱼在缸里懒洋洋地游动着；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鸭子深深地埋
在水里，它的头顶和一部分嘴巴向上伸出水外，无力地挣扎着。

警官顺着梅森的目光看到了鱼缸，转了过去，然后又停了下来。
“嘿，”他说，“那鸭子有问题吗？”
梅森瞥了一眼鸭子，很快说：“我想这扇门通向另一个房间。”
“我们来试试运气。”警官说。
他敲了敲门，没动静，便打开了门。他又转回头看了看鱼缸，“那鸭子

有些怪，”他说，“它病了。”

警官进了那间屋子，里面冒出一股奇特的气味，一种非常微弱的辛辣味。
很明显这个房间原本是打算做餐厅的，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一个松木餐具架，
几把老式餐椅。

梅森说：“咱们把窗子打开，我不喜欢这种味道。什么事让您到这儿来

的？确切地说，那女人讲了些什么？”
“她说这里出了事。咱们看看另一个房间。”
警官打开了通向洗澡间的房子，里面是空的。在警官打开明显是通向厨

房的另一扇门时，梅森穿过房间把窗户完全打开。
趁警官进另一扇门时，梅森赶快回到客厅把手伸进了金鱼缸。
小鸭子已不再挣扎，梅森把它提出来时，它已几乎变成一团湿漉漉的无

生气的羽毛了。
梅森急忙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擦小鸭，又把羽毛里的水分挤挤。小鸭
的爪子轻微地动了动。
地板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梅森急忙把小鸭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只


见，面色苍白的警官摇摇晃晃地向梅森走来。“厨房..死人..有种气体。

我试..”警官绊了一下，跌倒在一把椅子上。
梅森朝厨房扫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地板上趴着一个人。
他憋住呼吸，跑向厨房门旁，“嘭”地一下把门关上。然后他又回到客

厅对警官说：“把头伸向窗外，呼吸些新鲜空气。”
哈格蒂点了点头。梅森把他扶到窗边，让他靠在窗台上。
很快，梅森又冲回去，拿起金鱼缸跑进洗澡间，把水倒进脸盆里，然后

打开浴盆上的水龙头往鱼缸里放清水，直到原来的缸里扑腾的金鱼又重新游
动起来。鱼缸灌满水后，梅森穿过餐厅，把鱼缸又放回到桌子上。这时，警
官还靠在那里把头伸在窗外。梅森把小鸭从口袋里拿出来，现在它已不那么
虚弱，能够走动了。梅森又擦了擦它的羽毛，把它放回到水中，然后走到窗
户那里。“怎么回事？”他问警官。

“好在——吸了一口——”

梅森说：“我已经把客厅的窗户打开了，这里的空气很快就会好的，我
们还得把厨房的窗户打开。这是种致命气体，最好把消防队叫来把窗户打
碎。”

“好吧..我..一会儿就会好的。刚才弄得我有些难受。”“别紧张。”
梅森告诉他。
“那东西是什么？”警官问道，“肯定不是煤气。”“不是，显然是某

种化学品。咱们下楼吧？”
“那里边还有个人，咱们得把他弄出来。”
“那是消防队的事。他们有防毒面具吗？”
“有。”
“那好吧，咱们打个电话。”
梅森走到电话那儿，拨通接线员叫警察。“您现在觉得能跟他们讲话

吗？”
警官说：“可以。”然后拿起电话向消防队讲了这里的情况。他挂了电

话后回来坐在窗户旁。“我现在觉得好些了。那只鸭子究竟是怎么啦？”
“什么鸭子？”
“金鱼缸里那只。”
“噢，您是说潜水的那只？”
“它看上去真他妈的奇怪，”哈格蒂说，“我猜可能是那气体的作用。”
梅森向鱼缸示意了一下说：“那边那只？”
“是的。”
小鸭在水面上卧着，用它的嘴理着羽毛，看上去虚弱而又呆滞。
“我猜是新鲜空气使它又回过劲来。”梅森说。“啊哈。你要见米尔特

干什么？”
“噢，没什么特别的事。”

“是吗？在晚上的这个时候？”警官怀疑地问。
“我听说他失去了工作，我原想我有些工作给他做。”
“他一直在哪儿工作？”
“给好莱坞的一个叫奥尔古德的人，”梅森说，“您可以给奥尔古德打

电话了解他的情况。”


随着警笛的鸣叫，消防队来了。一个消防队员戴着防毒面具进了厨房，
他先把窗户升起来，然后把死尸拖了出来。10 分钟后，医生宣布这人完全断
了气，结论是死于氰化物中毒。

又来了一些警察，其中一个来自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他们在煤气炉的
后面发现了一个装有一半液体的小水壶。

“就是它，”医生叫道，“在那壶里放入盐酸，然后再丢进几块氰化物，
就可以释放出致命气体。这跟在毒气室处决罪犯使用的是一样的，瞬间就可
产生作用。”

“我们要检查一下玻璃杯上的指纹。”警官说。
梅森伸了伸四肢，打了个哈欠，“好了，我猜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再帮助
您了。”
警官感激地说：“您差不多是救了我的命。要不是您把窗户打开，把我

弄到这儿，我就没命了。妈呀，这东西真厉害。”
“很高兴我所能做的。”梅森说。
“您在这里住在什么地方？旅馆？”
“不，我拜访一位朋友——一位叫威瑟斯庞的，他在城外有个农场。”
“哦，是的，我认识他，”副行政司法长官说，“我有时去那儿打鸽子

或鹌鹑。您要在那儿呆一段时间吗？”
“不。可能不会超过明天。我想您可以给奥尔古德打个电话，告诉他这
个人的事，奥尔古德可能会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是个好主意。”副行政司法长官说。

“您可以用这部电话打，”梅森说，“奥尔古德可能有夜间能接通他的
电话。”

副行政司法长官跟警察们商量了一下，然后接通了电话。梅森走到窗户
旁点了一支烟，他刚抽了几口，就听到接线员在“这是警方紧急呼叫”的催
促声中接通了好莱坞的奥尔古德。梅森听到了埃尔坦普罗这边的对话。

“喂，是奥尔古德吗？..你在那儿有家侦探事务所..这是埃尔但普
罗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你原来有一个为你工作的人，叫米尔特，莱斯利·米
尔特..嗯哈..他死了。在他房间里发现的..可能是谋杀。某种气体..
谁会有兴趣干掉他？..不知道谁，嗯？..不再给你办案了？..多
久？..你为什么解雇了他？..只是没事给他干，嗯？..他这人怎样，
一个好人？..知道他的事吗？..女人呢？..我明白..好吧，你如果
发现什么，就通知我们。就打埃尔坦普罗——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和警察局
办公室都行。好吧，再见。”

他挂了电话说：“四五天前还在为奥尔古德工作。奥尔古德解雇了他，
是因为没事给他干，生意有些清淡。他说米尔特是个挺不错的人。他记不得
最近米尔特具体在办哪桩案子了，不过他会查查，然后告诉我们。他觉得大
部分都是些日常的材料。”

梅森感到慰藉地长出了一口气，奥尔古德没有忘记他的提示。他小心地
把烟掐灭，丢进烟灰缸里，说：“呃，我要走了。如果你们有事找我，可以
通过威瑟斯庞找到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副行政司法长官问。
警宫说：“他在我后边开车过来的，我就带他跟我一起进来了。”


他们向梅森道了晚安，当梅森下楼时，他听到他们在搬动莱斯利·米尔
特的尸体。

梅森把车开到一个通宵服务站，他打开行李箱，拉出瘪了的轮胎，说：
“尽快修好它，我过几分钟就回来，看你们干得如何。”
把车胎留在服务站后，梅森步行了几个街区到了一座平房，人们告诉他
马文·亚当斯就住在这里。
这座平房是座简单普通的建筑，院子里种的花是亚当斯夫人美化环境的

见证。门前的灯亮着，梅森按响了门铃。
一个看上去很有礼貌的年轻人过来开门。
“马文·亚当斯在吗？”梅森问。
“不在，先生。他不..他搭夜车去洛杉矶了。”
“他刚才开了辆车，我相信——今晚早些时候。”
“是的。”
“你的车？”
“是的。”
“他有一个我的包裹要送还我。很明显他是忘记送了。他一定是放在他

房间里或者是车子里了。是一个用绿纸包的方包，上面有我的名字。我们能
不能看看他的房间，那包是不是留在那儿了。他可能会，你知道——当他打
包时。”

“哦，行，先生，请您这边走。”
那男孩领着梅森走进走廊，穿过一个开着的浴室门，然后停了下来。他
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就把它打开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男孩子的房间，里面有冰鞋、网球拍、两面三角锦旗；
墙上有一些图片和一排领带；床上铺着一条深色的毛毯，没有被单；床边放
着一双白色的网球鞋，旁边的地板上撂着一双白色的运动袜。

梅森粗略地在房间里看了看，“好像不在这里。他还留着这个房间？”
“是的。另一个男孩跟我在这儿也有房间，他以后可能会租它。”
“好吧，看上去包裹不在这儿。汽车呢？在哪儿？”
“外边，在路边。”
“锁着的，是吗？”
男孩笑了笑：“没锁，您不会雇人来偷它的。”
梅森说：“我要看看外面的车，我有手电。”
梅森谢过那个男孩，向他说了声“再见”。当房门关上后，他从大衣口


袋里取出一把小手电。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路边那辆破旧的汽车，车子里面是
空的。

梅森沉思着走向他留下汽车的那个服务站，他走在水泥铺的人行道上，
脚步显得有些沉重。街上一片漆黑，几乎没有什么车辆，路上也没有一个行
人。沙漠的夜晚降下了袭人的寒气，天空中，繁星闪烁，明亮平静。人行道
旁生长着黄栌科灌木，这些怪异的沙漠灌木伸出的枝条似卷曲的带子，从远
处看就像烟云一样，使得许多没见过它的人以为他们看到的是一缕在天空衬
托之下映出的喜人的蓝色烟云，而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沙漠上最普通的植物而
已。

服务站的人对梅森说：“您的轮胎已经好了。”


“这么快？”梅森问。
那人笑了：“啊哈，除了轴罩壳掉了和气门杆松了以外，别的没什么问

题，就是因为这才漏气的。”
“气门杆怎么会松呢？”梅森问。
“呃，可能是晃松的，至于轴罩壳掉了..可能是谁搞的恶作剧——小

孩子，你知道。”
梅森付完钱，跳进车里，踩着油门。当他离开市区时，时速已达50 英里
了。此时夜空中群星散布，一片静寂，他以80 迈的速度飞驰在沙漠公路上。


10


当梅森在大门外按响了门铃后，洛伊斯·威瑟斯庞便来到大房子的门口。
两条狗听到门铃声狂叫起来，然后跑到从走廊投射出来的光束之中，那光束
清晰地衬托出姑娘的苗条身影。

稍后，她打开开关，明亮的灯光将大铁门前照射得如同白昼一般。
哦，是你呀，梅森先生。国王——王子，别叫了。我没钥匙，我不知道
看守人在哪儿..噢，他来了。佩德罗，给梅森先生打开门。”
一个睡眼惺松的墨西哥仆人把钥匙插进大铁锁，说：“等一下，先生，

让我把狗栓住。”
“不用了。”梅森边说边打开了门。
狗朝他冲了过来，当梅森平静地往房子那边走去时，它们围着他转来转

去。小一点儿的狗跳起来把它的前爪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大狗静静地跟在律

师的身边跑着，两条狗都翘起了尾巴摇摆着。
洛伊斯·威瑟斯庞说：“它们最终都会跟客人混熟的，但跟你是最快的。”
“它们很可爱，”梅森说，“狗类的心理有些独特，它们凶狠地向你挑

战，你站着不动，看着它们，那就像我们律师们说的：‘问题要进行辩论’；
如果你只管做你的事，显示出绝对的无所畏惧，几乎任何一条狗都会对你宽
大处理。你父亲在吗？”

“呃，不在。你没看见他？”
“没有。”
“我听仆人们说你刚走几分钟他就走了。我记得他说过有什么事找你


谈，他会在你到城里之前追上你的。我当时不在这里。”
梅森揽住她的细腰，把她拉到一边，一脚把门踢上。在她还没完全明白

之前，梅森问道：“你认识一个叫莱斯利·米尔特的人吗？”
“嗯，不认识。”
“有人试图敲诈你吗？”
“我？天哪，没有！”
“你刚才出去了，去哪儿了？”
“这关你什么事？”
“很有关系。别兜圈子，我们没有时间，刚才去哪儿了？”
“我去城里了——去办点儿事——在马文走之前，见他一面。”
“是吗？”
“是的，我在车站见到他的。”
“我在那儿没看见你们。”
“你不会看见我们的，我们在那边快车室的旁边。”
“在火车进站前多久？”

“我在那之前10 分钟左右到的，马文比我晚一两分钟。”
“你们在暗处，道别，是吗？”
“是的。”
“还有别的吗？”
“你是什么意思？”
“你在这里已经跟他道过别了，然后又匆忙赶到城里，为什么呢？”



她同他的目光相遇，他从手臂下可以感觉到她的肌肉在变得僵硬起来。

“我想让他开车带我到尤马——同我结婚。”
“什么时候？”
“今晚——现在——马上。”
“他不愿意，是吗？”
“是的。”
梅森说：“还好。他走的时候带了只小鸭吗？快点说，声音小点儿。”
“是的，他带了一只。”
“他带它干什么？”
她有些紧张地说：“呃，他..他拿起那只鸭子问能不能借两天。他答

应还回来的，说是给一个朋友做个实验。”
“他从哪里捉的？”
“从外面的院子里。有一只母鸭和一群小鸭..我不知道他后来拿它干

什么了，但上火车时他没带着..我当时已经忘记那事了。”

梅森说：“听着，现在拿把手电到外面的院子去，我不管你找什么借口。
假装你在找一个仆人，或者查看有没有人在附近偷窥，用皮带牵条狗去，再
从那群小鸭里捉一只。”

“我..”狗又叫了起来，她便不吭声了。

梅森从门上菱形的窗户向外看了一眼，“又一辆车，”他说。
威瑟斯庞朝狗喊了一声，它们便不再叫了。“我父亲！”她叫道。
“从天井出去，”梅森说，“捉只鸭到城里去。你会找到刚才马文开的

车就停在他住的那座房子前面的路边，没有上锁。悄悄把鸭子放在车子的后

面，脚挡下面——然后尽快赶回来。”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你能告诉我为..”
“不行，”梅森说，“没有时间了，别告诉任何人有关让鸭子淹水的事，

包括你父亲。好啦，动手吧。”
她没再说什么便转身轻轻地跑了，这时走廊上响起了威瑟斯庞沉重的脚

步声。
梅森转过身漫不经心地说：“喂，听说你出去找我了。”
威瑟斯庞说：“天哪，梅森，您听说出事了吗？”
“关于米尔特？”
“是的。”
梅森说：“警察们进去的时候，我就在场。”
“真可怕..我要跟您谈谈，来，到我书房去。梅森，我们处在可怕的

困境之中。”
“你什么意思？”
“我..见鬼，您跟我一样清楚我是什么意思。”
“恐怕我不明白你的话。”
威瑟斯庞说：“您记得我告诉你马文·亚当斯走的时候带了一只鸭子

吗？”
“记得。”
“那只鸭子在米尔特客厅里的金鱼缸里。”
“是那只鸭子吗？”


“绝对，我认出来了。”


“它叫什么名字？”当威瑟斯庞领着梅森穿过走廊时，梅森询问道。
威瑟斯庞猛地一下转过身来，“那侦探？”他问，“莱斯利·米尔特。”
“不，那只鸭子。”
威瑟斯庞停住了脚步，“您究竟在说什么呀？”
“鸭子的名字。”梅森说着，平静地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
“天哪，那鸭子没名字！它是只小鸭，鸭子，鸭——子——，一只很小


的鸭子。”
“我明白。”梅森说。
威瑟斯庞，很明显处在一种极度的神经紧张状态，紧锁双眉，两眼闪烁

着气愤的光芒。“那么你问我鸭子叫什么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鸭子没有名

字。”
“你说你认出它就是马文·亚当斯带走的那只。”梅森指出。
威瑟斯庞想了一下，穿过走廊，打开了他私室的门，然后“啪”地把灯

打开。这时梅森擦着一根火柴，点着香烟，然后把火摇灭了。
威瑟斯庞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是吗？”梅森赞同道。
威瑟斯庞的私室是一个大房间，配备有米森式家具。房内有腾跃而起的

马和牛仔疾驰追赶小公牛的油画；墙上安放着制成标本的动物头颅，钉子上
悬挂着冲锋枪，插在破旧但光亮的枪套里的六响枪顺着装满子弹的皮带吊在
下面；一个陶瓷碗中装满了从响尾蛇身上割下的响环。墙壁是由多结的松木
制成；在房间的那头，大壁炉的四周，一些更具西部历史特色的烙印烫在木
质的墙面上。

虽然他内心充满忧虑，但依旧表露出拥有者那种由来已久的自豪。威瑟
斯庞说：“当我想避开一切时，就到这里来；我在这儿还有张床，可以睡觉。
只有我有这间房子的钥匙，就连洛伊斯——或者仆人们——都不能打开这个
房间，除非是我想让人来打扫卫生。地板上这些是质地非常好的阿拉伯地毯。
坐下吧，告诉我您对那只鸭子究竟要怎么样——戏弄我？”

威瑟斯庞边说边“砰”地一下打开柜子，露出一架子瓶子和杯子。架子

下面的门后，巧妙地藏着一个电冰箱。
“威士忌加苏打水？”他问。
“现在不要。”梅森说。
威瑟斯庞往杯里倒了许多威士忌，放了几块冰进去，又加了些嘶嘶冒泡

的苏打水，然后他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杯。他重重地坐进一把皮靠背椅中，打
开雪茄烟盒，从中抽出一支，有些不安地咬掉烟把儿，在桌子下边划着了火
柴。虽然他点烟时掩着火柴的手并不发抖，但火柴发出的红色光芒却清晰地
映出了他额头和眼睛四周那充满忧虑的皱纹。

梅森问：“还想谈谈那只鸭子吗？”
威瑟斯庞反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就是说如果你要辨认一只鸭子，就必须要有什么地方能够让

你认出来。它一定要有独特的地方，使它能够跟别的鸭子区分开来。”
威瑟斯庞说：“别傻了，我警告过您这事可能会发生的。那个该死的家


伙是个无赖，一点儿也不好。这对洛伊斯是个苦果，但她又必须吞下去。对

她来说，事情弄成这样要比等他成了我们家的一员之后再发生要好些。”
“你是说那鸭子？”梅森问。
“亚当斯，”威瑟斯庞朝他喊起来，“我在说亚当斯。洛伊斯不打算跟

一只鸭子结婚！”
“你有没有向警察提起鸭子的事？”梅森询问道。
“说了。”
“你说些什么？”
“我告诉他们那是我的鸭子。”
“你告诉他们它怎么会到那儿了吗？”
“我告诉他们是小亚当斯在今晚离开时带走它的，”威瑟斯庞用粗暴蔑

视的口气说，“活见鬼，梅森，为保护我女儿的幸福，我只能忍耐到此种地

步，但您该停止跟自己开玩笑了。实际上，还根本没有宣布定婚呢。”
“你认为是马文·亚当斯谋杀了这个侦探？”
“当然是他干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呢？”
“您知道是什么东西要了他的命吗？”威瑟斯庞问，他兴奋地提高了嗓

门，“一个巧妙的化学实验。”他紧接着说，回答着自己的问题，“当时米
尔特在厨房里，显然是在为他自己和客人准备甜酒。凶手从碗柜里拿了一个
小水壶，悄悄地放在炉子的后面，倒进一些盐酸，然后说：‘喂，再见，米
尔特，我得走啦。’说完，他往壶里丢几块氰化物就离开了。炉子当时正在
烧着糖水，碗柜上放着两个杯子，里面有甜酒和黄油。煤气火焰的声音使米
尔特听不到氰化物在盐酸里溶化所发出的‘嘶嘶’声。这种致命的气体弥漫
了整个房间，等米尔特意识到不对头时，已经太晚了。他想往门那去，却倒
在地上死了。煤气在有糖水的铝壶下继续燃烧着，当水烧干后，糖也烧糊了，
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烟和糊味。正是这才在警官进去看时使他没有丧命，他先
吸进去的是烧糊的糖和正烧着的壶的气体。”

梅森说：“就此而言，真是非常、非常有趣。”
梅森坐回到皮椅里面，把双脚放在一个凳子上，对威瑟斯庞笑了笑，“两

个杯子，”他说，“里面有甜酒和黄油？”
“是啊，对的。”
“就在他倒地而死的那一刻，米尔特在烧水，准备倒进那些饮料里？”
“对呀。”
“你的看法是凶手只是把水壶放在炉子后面，说‘再见，米尔特’，然

后把一些氰化物放了进去。”
“嗯，大概是这样。”
“你不明白，”梅森说，“如果米尔特是在为两个人准备饮料，对于往

盐酸里放氰化物的人来说，那第二杯饮料就一定是为他准备的。因此，他几
乎无法说‘再见，米尔特’，然后走掉——他不能，因为这时他的饮料还在
炉子上煮着，他必须要有其他的借口。”

威瑟斯庞皱起眉头，透过蓝色的烟雾看着律师说：“天啊，是呀。”
“那么我们还得回过头来说说那只鸭子，”梅森说，“为什么你要坚持
认为这就是你的鸭子？”
“因为它是我的鸭子，也只能是我的。您记得我告诉过您小亚当斯走的


时候从牧场带走了一只鸭子——真他妈的有点儿无礼。这事我还要问问洛伊

斯，她迟早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倒不如现在就让她知道更好。”
威瑟斯庞伸手去拿电话。
梅森挡住了他的手，“等等，在你找洛伊斯之前，”他说，“咱们先说

说那只鸭子。呃，据我看，你已经告诉警察说那只鸭子是你牧场的了。”
“是的。”

“你怎么知道？它哪里有烙印？”
威瑟斯庞说：“见鬼，梅森，您和我在鸭子这个问题上有分歧。每当我

一提这事，您就会说这种讨厌、嘲弄的俏皮话。人们是不给鸭子打烙印的。”
“为什么？”梅森问。
“岂有此理！因为不需要。”
“你给牛打烙印，对吗？”梅森问道，用手指了指壁炉那边的墙。
“是的，当然啦。”
“为什么？”
“这样可以把它们同邻居的区分开。”
“非常有趣，”梅森说，“我听说在中国，那些住在船上饲养鸭子的家

庭，把他们的鸭子染成不同的颜色以示区别。”
“那跟这只鸭子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样，”梅森说，“你自己承认为了区分牛和你的邻居的牛，你

必须给你的牛打上烙印。那么你是怎么认出这只鸭子是你的，而不是别人的

呢？”
“您明明非常清楚，这就是我的鸭子。”
梅森说：“我在想当你面对陪审团的时候，那对于个人来讲会是非常尴

尬的，你已是自找麻烦。你会说：‘是的，这是我的鸭子。’辩方律师会问：

‘你从什么地方认出这只鸭子的？’”
“嗯，首先是它的颜色和个头。”
“噢，”梅森说，“辩方律师会问：‘它的颜色和个头有什么特点？’”
“呃，小鸭子的那种黄色，大小同那一窝里别的鸭子个头一样。”
“这一窝有多少只？”

“八九只——确切的我说不清楚。”
“这只是那八九只中的哪一只？”
“别傻了，这怎么能说清楚。”
“那么，”梅森说，“你自己在承认这只鸭子在颜色和个头上跟你牧场


上的那八九只看上去完全相似。”
“嗯，那又怎样？”
“而你不能说出它是那八九只里的哪一只。”
“当然不能，我们又不给它们起名字或者命名。”
“那么，毫无疑问，”梅森平和地接着说道，“在山谷里别的地方，其

他牧场也有鸭子，很可能有几个牧场的小鸭子在个头、大小、颜色以及样子

上和你的看上去完全一样，是吗？”
“我想会的。”
“那么，如果把这些小鸭子拿到你的院子里跟你的小鸭子混在一起，在


没有烙印和标记的情况下，你分不出哪些是你的，是吗？”
威瑟斯庞默默地继续抽着雪茄，但从他吞吐烟雾的速度可以看出他的紧
张与苦恼。
“所以你瞧，”梅森继续说道，“当你力图去辨识这只鸭子时，你的话
显得多么没有说服力。”
“警官说他进去时，那鸭子不大对劲。”威瑟斯庞说，“您该对此有所
了解。”
“是的，”梅森说，“鸭子的一部分淹在水里，不过那也没什么不正常，
鸭子会潜水，你知道。”
“警官说它看上去好像——看上去好像——呃，看上去它好像要淹到水

里了。”
梅森表示怀疑地扬了扬眉毛。
“要淹到水里？”

“那是警官说的。”
“噢，好的。”梅森说，他的口气里表现出无限夸大的慰藉，“那就没

问题了，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
“您什么意思？”
“这样你就可以毫无困难地辨认你的鸭子。”梅森说。
“怎么辨认？”
“呃，”梅森说，微笑之中显示出高高在上的傲慢，“你的鸭子很特别，

如果这是你的鸭子，那么你就拥有在整个红河谷中，乃至全世界中惟一的不
会游水的鸭子。”
威瑟斯庞瞪着梅森说：“见鬼，您知道我的意思。马文是个化学家，他

在水里放了东西。”
梅森又扬起了眉毛，“那么水里有东西吗？”
“当然有，那鸭子要淹到水里了。”
“它淹到水里了吗？”
“没有，它又恢复过来了——而且，我想，又开始游水了。”
“那么水里就不可能有能把鸭子淹进去的东西。”
“好吧，那就是那气体里的东西使它不会动的，当房间换了空气后，它

又开始游了。”
“我明白了——非常有趣。对了，你有许多枪，威瑟斯庞，我想你经常

打猎。”
威瑟斯庞以一种对所改变的话题并不特别在意的口气说：“是的。”
“这些是你所捕杀的一些动物的头颅？”
“是的。”
“那边的来福枪挺不错。”
“是的。”
“我见你有些鸟枪。”

“是的。”
“我猜那些箱子里还有别的鸟枪，对吗？”
“是的。”



“有时打飞靶射击？”

“是的。”

“这附近有鸽子，打鸽子吗？”

“呃，不打鸽子。”

“偶尔打打鸭子？”

“经常。”

“这儿打鸭子很不错吧？”

“是的。”

“如果你用火药的正中在空中打中鸭子，我猜它当即就被打死了，对
吗？”

威瑟斯庞的眼中马上闪烁出狂热的光芒来，“的确不错！没有任何东西
能比这种干脆利索的射杀更让人满足了。你拿支20 口径的枪，装满火药，当
你用铅沙的正中打中鸭子时，它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击中它的。刚才还飞着，
现在就被击落了，一口气也没了。”

“经常落到水里，是吗？”梅森问。

“是的。”

“你怎么把它从河底捞出来呢？”梅森又问，“你是不是有种可以在河
底拖的拖网？”

威瑟斯庞极度得意地笑了：“对像您这样才华横溢的律师，梅森先生，
您当然对这些差不多是常识性的东西一无所知了。”

梅森扬起了眉头说：“真的！”

“鸭子是不沉下去的，它们被击落后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威瑟斯庞说。

“是那样吗？”

“是的。”

“那么，这只被毒气弄得不会动的鸭子也不会下沉的，”梅森说，“那
个警官所说的快要沉下去的情况一定是指别的什么东西。”

此时，威瑟斯庞意识到他被引入了圈套，他从椅子里往前移了一下，好
像准备要站起来，他的脸涨成了深紫红色。“见鬼，梅森，”他说，“你..”
他止住了自己。

“当然，”梅森温和地继续说道，“我只是要向你指出你使你自己所处
的位置，我应该说，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你给警察辨认了一只鸭子。毫无
疑问，你使警察开始追查小亚当斯，对吗？”

“呃，我告诉了他们鸭子的事，我告诉他们亚当斯最后带着它。呃，你
可以得出你自己的结论。亚当斯去了那里，米尔特很可能就是为他准备热黄
油甜酒的。”

梅森忧愁地摇了摇头，“很糟糕，你使警察去追查亚当斯，他们会凭那
只鸭子，而不是任何别的证据去逮捕他的。那警官说过这鸭子要淹到水里了。
可怜的小家伙，毫无疑问它已变得非常依赖马文·亚当斯了。所以当亚当斯
把它留在米尔特家的鱼缸里而离开时，这鸭子就决定要淹死自己。我推测发
现米尔特尸体所带来的一切刺激使它改变了主意，它决定活下去毕竟是值得
的，它..”

“别说了！”威瑟斯庞大声叫道，“我给您安排的任务可不是这，我不
能让您坐在这儿把我看成好像是..好像是..”


梅森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郑重地说：“这只是对你使自己陷入了什
么样的处境的一次预演。精明的辩护律师会在陪审团面前把你驳得体无完
肤。如果水中有什么东西能让鸭子淹水的话，它就会一直那样下去被淹死的；
很显然，那鸭子改变了主意。审理这桩案件的律师会让你陷入极端的困境之
中的。”

“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律师。”威瑟斯庞说，脸色非常难看，“而且我
在这一带有一定的地位，如果我说那是我的鸭子，我的话就会被相信，根本
不会再进行什么盘问。”

“当警官说那鸭子要被淹进水里的时候，这里的律师不对此证词提出质
疑吗？”
“呃，”威瑟斯庞说，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呃，警官说那鸭子看

上去好像是快要淹进水里了。”
“但没有律师会向你盘问我所提出的那样的问题吗？”
“肯定没有。”
“为什么？”
“首先，律师不会这么想；其次，我也不能容忍这样。”
“但如果小亚当斯被控犯罪，”梅森说，“他不一定请地方律师辩护，

他可能请洛杉矶的律师来为他辩护。”
“哪个洛杉矶的律师会受理这个小家伙的案件，既没有钱，又没有朋友，

也没有..”
梅森从嘴上拿掉烟，两眼盯着威瑟斯庞的眼睛说：“我会。”
过了三四秒钟，威瑟斯庞才从梅森的话中反应过来：“你会？但你是我

雇的！”
“为了解开那桩旧谋杀案的谜，而不是别的案子，我是否可以引用你的
活，对你的女儿说，那么，你反对吗？”

威瑟斯庞不安地抽着烟，“我想我不反对，但..呃，当然，您会明白
我是不能被放在一个有损我尊严的位置上的，这一切都是关于辨认一只鸭
子。”

梅森站了起来，“有一种办法可以避免这件事。”
“什么办法？”
“不要辨认那只鸭子。”


“但我已经辨认过了。”

梅森说：“给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又仔细考虑了，意识到一只鸭子
跟另一只鸭子看上去很像；你所能说的就是，这只鸭子在个头、颜色和样子
方面和你听说马文·亚当斯今晚走时从你牧场带走的那只很像。”

威瑟斯庞一边用手摩擦着他的额角，一边考虑着这个提议。“见鬼，梅
森，那就是同一只鸭子。您想怎么诡辩都可以，但您跟我一样清楚那就是同
一只鸭子。”

梅森朝主人笑了笑，“你想把刚才的那些再温习一遍吗？”他问道。
“天啊，不想！那样我们不会有任何进展。”
“你最好同警察联系一下，然后改变对那只鸭子辨认的主意。”
威瑟斯庞固执地摇了摇头。
梅森沉思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告诉我说，我刚走你就离


开了。”
“是的，我一直追您到城里，但没追上您。”
“你很可能是在路上超过我的，”梅森说，“我的车胎瘪了。”
威瑟斯庞皱起眉头，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说：“我不记得在路边

看到有车子，我当时开得很快。”
“有辆车从我身边开过，”梅森说，“速度有80 迈。”
“我肯定就是那样错过您的。”
“你去哪儿了？”梅森问。
“城里。”
“去找我？”
“是的。”
“所以你会碰巧去了米尔特那里？”

“是的。”
“惟一的原因？”
“是的。”
“你到那里之前肯定已经在城里呆了有半小时左右？”
“恐怕没那么久。”
“你没有先去那儿？”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威瑟斯庞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我的确是一进城就开车路过了那个地


方，但我没看见您的车停在那儿，所以我就在城里兜了一会儿找您。我以为
我看到了..我认识的一个人，我试图找见她..我怀疑是否有半个小时。”
“等等，咱们把这事搞清楚。你以为你看到了你认识的一个人——一个
女人，但你没能找见她。”

“是认错人了。我沿着一条大街转悠着找你，忽然看见了这个女人，她
正要拐弯，而我已经开过了十字路口，所以我在下一个路口拐了过去，绕着
街区试图找到她。”

“这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是位朋友。”
“不，我只是以为她是位朋友。”
“谁？”
他犹豫了一下说：“伯尔夫人。”
“不是她？”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了夜班护士伯尔夫人是否出去了，她说伯尔夫人老早就上床


睡觉了。”
“她和她丈夫是分开住的，对吗？”
“现在是——在事故之后。那之前，他们住同一个房间。”
“护士一直跟着伯尔吗？”
“是的，暂时地——一直到他的脑子恢复到正常状况。”


“他脑子怎么了？”

“噢，是在有些情况下使用了吗啡以后出现的那种常见的臆想症，医生
说那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有一阵子他有些呆滞，他的腿通过天花板上的滑轮
绑在一个重物上，他们发现他曾企图解开绳子；他说他必须得离开那儿，因
为有人要杀他。医生说这是麻醉后的反应，没什么关系，但必须要有人看着
他；要是他设法下了床，就会把骨折的部位弄错位，那就还要重新固定。”

梅森看了看表说：“好了，我有些事要做。”
“您今晚不在这儿住吗？”
梅森摇摇头，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来说：“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

—给警察打电话，改变对鸭子的辨认。”


11


在往城里的路上，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你

就这么急把我弄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米尔特被谋杀了。”
“被谁？”
“警察会在约12 小时内指定马文·亚当斯是嫌疑犯，除非我们抓紧时间

采取行动。”
“这就是洛伊斯匆忙跑出去的原因吗？”
梅森咧嘴笑着说：“那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让我去做，头儿？”
“做什么？”
“做必须要做的。”
“我不想让这事超出这家之外。”
“就那男孩而言，你不能信任洛伊斯，她对他简直都疯了。倘若必须伤

害你，才会对他有帮助，她就会背叛你。”

“我知道，但我必须要依靠她，因为，首先，那些狗熟悉她；其次，她
熟悉牧场周围的路。要是你，会遇到麻烦的。我知道利用她的危险，一个很
大的危险。”

“我们现在去哪里？”

梅森说：“我们到城里有点儿事做，然后我们要超过那趟午夜的火车。
那趟车把卧铺车厢拉到主干线，再把它留在那里等直达洛杉矶的火车。我知
道那车要到早上3 点才能挂上，所以我们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侦探事务所的那个金发女郎是坐的那趟车吗？”
“嗯。”
“还有别的人吗？”
“马文·亚当斯。”
“他们同时在那趟车上？”
“呃，他们俩都在车上。”
“这只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
“到城里是什么事？”
“我想见见艾伯塔·克伦威尔，她的公寓跟米尔特的紧挨着。”
“他的法律上的妻子？”
“他的遗孀。”
“你觉得她知道谋杀的事吗？”
“如果她在家，她肯定知道。”
“要是她不在家呢？”
“这就是我想要查清楚的。”
“警察会不会还在米尔特的公寓？”
“可能还在。”
“你要冒撞见他们的危险吗？”



“不。”
“但是，要查明她是否在家，你就得冒这个险，不是吗？”
梅森咧嘴笑着说：“有两种办法可以查明一位年轻的女士是不是在家，


一是到她家看看。”
“另一种是什么？”
“在外边找到她。”
“快说，”德拉催着，“别卖关子了，在哪儿？”
梅森说：“同样，对于一个没有汽车的年轻女人来说，也有两种离开城

里的办法，一是坐火车，二是坐汽车。最后一趟火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就先

去汽车站看看。”
“见到她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能。无论如何，我见过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声称住在米尔特旁边

的公寓，并且说她叫克伦威尔。”
德拉·斯特里特靠回到座背上，然后说：“从你嘴里掏你不愿意吐口的

东西，就像从枯井里打水一样难。”
梅森咧嘴笑了，“我无法说清楚我自己还不清楚的事。”
“不，就是你已经清楚了，你也不愿意。我要打个盹儿，我猜你是不想

让我跟你一起进那个汽车站的。”
“肯定不让。”
“好吧，等你出来时把我叫醒就行了。”
她扭动了一下肩膀，把头靠在舒适的位置上，然后闭上了双眼。梅森继

续高速地开着车，一直到埃尔坦普罗的大街上。然后他减慢车速，把车开到
离汽车站还有半个街区的地方。显然，德拉·斯特里特仍然还在睡着，他悄
悄地下了车，轻轻把车门关上，然后快步地顺着人行道走去。

在宽宽的凳子上坐着4 个人，在等3 点钟到洛杉矶的汽车。艾伯塔·克
伦威尔占据着一个空旷的角落，她的胳膊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掌支撑着
下巴，她用僵直发呆的目光盯着她前面的杂志架。

当梅森几乎靠着她坐下时，她只是稍稍转了一下头，仅看了看他的脚和
腿，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杂志架去。

带有俗艳封面、刊登所谓真实侦探案件的杂志，成排地堆叠在架子上。
这些封面大都是显示具有优美线条的年轻女人，从她们衣服的样子就可以看
出，她们在为生存和名誉而拼死挣扎。

在艾伯塔·克伦威尔保持一动不动有几秒钟之后，梅森平静地说：“在
这种情况下去想一桩谋杀案令人感到异常郁闷，是不是？”

听到他的声音，她猛地把头扭了过来。当她认出他时，一种无意识的紧
张暴露出她内心的情绪；但只是片刻之后，当她说话时，她的声音又恢复了
平静。“您也去洛杉矶吗？”她问。

梅森死死地盯住她的侧面说：“不。”
她又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目光显得有些犹豫，然后又迅速转了过去。
梅森说：“你不觉得最好还是把那件事告诉我吗？”
“没什么可说的，哪件事？”
“你突然要去洛杉矶的理由？”
“我并不觉得突然，我早已计划要去了。”
“想想看，”梅森说，“你好像没有带箱子，就连短途旅行包也没带。”



“这关您的事吗？”她问道，“终究，我想您完全是对本来只是一种—

—一种——的事情假想太多。”
“是的，”梅森赶忙问，“只是一种什么？”
“一种和睦的表示。”
“你告诉过我你跟莱斯利·米尔特并不很熟。”
“嗯？”
“我想任何妻子都能说出她丈夫的很多情况。”梅森边说边观察着她。
她向上翘了一下下巴，合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次谈话了。
梅森站了起来，走到报摊那里买了四五份杂志。然后他又回到凳子这里

坐在她旁边，随意地翻着杂志。突然，他说：“这真有意思，罪犯为自己的
被捕所做的比警察还多，试图掩盖罪行却几乎总是给警察提供他们所要寻找
的某些确凿的证据——就不考虑什么线索可能会把一个人同原来的罪行联系
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

“好，就拿你的情况作为例子，”梅森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就好像是
从一个完全公平的角度来讨论某个问题，“今晚你的离去对警察来说并没有
多大意义，但到早上他们就会开始调查；至少，到中午，他们就会找你；到
下午，他们就会搜寻你；到午夜，你就会成为主要的嫌疑犯。”

“什么嫌疑犯？”
“谋杀嫌疑犯。”
她一下子扭过头来，瞪大眼睛，“您是说..有人..


表情中流露出恐惧，

被杀了？”
梅森说：“就好像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按门铃的时候，你好像是要匆忙地离开那房子。”
“我是吗？”
“是的。”
“那又怎样？”
“没什么，只是一个巧合，就这。但是，当警察开始调查米尔特时，他

们..”
“米尔特究竟做了些什么？”她问。
梅森说：“他没做什么，是对他做的。他死了，有人杀了他。”
梅森可以感觉到凳子在她的突然震惊之下而颤动了一下。
“不那么好。”律师说。
“什么？”
“骤然震惊。你刚才在这儿刚见到我的时候也自然地震惊了一下，这次

是第二次，这两次之间截然不同。要不是我看到过你第一次的震惊，我可能

会上了你的当。”
“喂，”她查问道，“你是谁？”
“名字叫梅森，我是律师，从洛杉矶来。”
“佩里·梅森？”
“是的。”
“噢。”她用无力而又沮丧的声音说。
“谈一会儿怎么样？”


“我——我想我没什么可说的。”
“噢，不，你有。人们有时低估他们的谈话能力，考虑一下吧。”
梅森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杂志上。几分钟后，他说：“这里面有一个逃走

的年轻女人，如果不是因为这，警察就决不会掌握她的任何证据。想逃脱某
事的欲望真有些怪，一个人想跑掉，而不去想想这是他所做的最糟糕的事。
我们看看他们对这个女人怎么处理的。”

梅森翻了翻杂志说：“她被终生监禁在蒂哈查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被投进大牢，这肯定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年复一年，她看着自己变老。当她
最终出狱的时候，皮肤变得粗糙了，头发变白了，优美的身材也没了，步子
不再轻盈，眼睛也不再闪光。她只是一个沮丧的中年..”

“别说啦！”艾伯塔·克伦威尔几乎是朝他尖声叫道。

“请原谅，”梅森说，“我是在说这本杂志。”他看了一下手表说，“离
汽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我想你公寓的后门是开在门廊上的——放垃圾或者
窗式冷却器的地方。那儿和相邻公寓的门廊之间是有隔墙呢，还是只有一个
栅栏？”

“一个木头栅栏。”
梅森点了点头，“他当时可能正在给你准备热黄油甜酒，然后您——好

吧，还是你来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好吗？”
她双唇紧闭，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线。
梅森说：“当洛杉矶的汽车到来时，他在期待着一位侦探事务所的金发

女郎。她有公寓的钥匙，可能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但我的确知道，”她冲口说出，“这只是公事，我知道她要来。”
“噢，那么，他使您相信这只是公事，对吗？”
她没有回答。
梅森说：“你是说他试图让你相信，而你假装允许他那么做。”
她转来身来，他可以从她的眼睛中看出她的苦恼，“我告诉你这是公事。

我知道她要来这里。她的名字叫萨利·埃尔伯顿，为莱斯利受雇的侦探事务

所工作。他们的关系纯属工作关系。”
“你知道她有钥匙吗？”
“知道。”
“她来的肯定比他期望的要早些。”梅森说。
她什么也没说。

“埃尔伯顿小姐知道你吗？”
她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很明显，”梅森说，“她不知道。所以，她来了，你悄悄地溜出后门，


翻过栅栏，然后进了你自己的公寓。我想知道你回去用了多长时间。”
她说：“那不是萨利·埃尔伯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我有些好奇。过了一会儿，我走到窗户那儿去看。”
“你看见了什么？”
“他离开公寓时我看见了他。”
“哦，是个男的？”
“是的。”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前从没见过他。”
“他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她说：“我抄下了他汽车牌照的号码。”
“什么号码？”
“我不想把它公开。”
“一个年轻的男人？”
她又一次拒绝回答。
梅森几乎是沉思地说：“在他走了之后，你又过去问莱斯利是怎么回事。


你从后门的小玻璃窗看过去，或者是你打开了，吸进一口那气体，你在想是
让门开着呢，还是关着，等等。后门当时肯定是锁着的，钥匙在锁里扭过了。
他会那么做的，以致你不会打扰他的私人谈话。假如他绝对地信任你，假如
他留着后门没上锁，你就可能及时打开门救了他的性命。所以你就跑回你的
公寓，下楼来试试前门。你发现我正在按门铃，便知道门是锁着的。我猜情
况大致就是如此。”

她仍然闭口不言。
梅森又开始翻阅那本杂志，“好吧，”他说，“如果你不能谈论犯罪，
我们至少可以看看这个。这里有一段说..”
她手臂迅速地一挥，把杂志从他手里打到了地上，然后跳起来向汽车站
外面走去，当她到门口时已几乎是跑起来了。
梅森一直等到车站的门“砰”地一下子关上了才站了起来。他从地板上

拣起那些杂志，把它们整齐地叠放在候车室里的木凳上，然后走了出去。
他打开车门时，德拉·斯特里特醒了过来，“见到她了吗？”她问。
“是的。”
“她在哪儿？”
“走了。”
“去哪儿了？”
“回家了。”
德拉笑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充满渴望的微笑，“你真善于同女人打交

道，不是吗，头儿？”


12


火车做了短暂停留后，挂上了一列孤单的客车，准备开动了。早晨的阳
光刚刚照射到右边白雪覆盖的高山顶上。机车加速穿过结满金色果实的桔黄
色灌木林，在叉道口处发出间歇的汽笛声。在卧铺车厢，客车服务员们开始
拖出行李，把它们堆放在通廊里。随着火车离洛杉矶郊区越来越近，餐车里
的旅客也渐渐稀少了。

梅森来到餐车看到萨利·埃尔伯顿单独一个人坐在一张双人餐桌旁。
“一个人，先生？”餐车服务员向梅森伸出一个手指问，“我们有充足
的时间为您服务。”
梅森说：“谢谢，我坐这里。”然后平静地走过去坐在那年轻女人的对
面。

她的眼睛盯了一会儿盘子，然后拿起一杯咖啡举到嘴边，偶然扫了一眼
梅森，又把目光移回到盘子上。她猛然再回眼惊奇地望了一下律师，手中举
着的咖啡杯一动也不动了。

“早上好。”梅森说。
“呀——您也在这趟车上吗？我不知道..您去了..南部？”
“刚刚上来。”梅森说。
“噢，”她笑了，“我上来的早，自己——去拜访一个朋友。”
服务员热心地凑到梅森肩头上说：“如果您马上点菜的话，先生..”
“就要一杯咖啡。”梅森说。
他打开烟盒，拿出一支烟点着，然后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轻放

在桌边上。“您见着他了吗？”
“谁？”
“您的朋友。”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好像在盘算是生气呢还是开玩笑，然后，笑着说着：

“碰巧，我的朋友不是他，而是她。”
“名字不会碰巧是米尔特吧？”梅森问。
这次她决定用冷淡气愤的口气把他震住。“我不知道原本是什么东西使

您产生这样的想法，”她说，“或者是谁给了您这样的权力来过问我的私事。”
“我只是让您做好准备，”梅森说，“给您来个彩排。”
“为什么彩排？”
“为后面要来的问题。”
“我可以向您保证，”她说，语气冷淡而刻板，“如果任何人有一丁点

儿的权力来问我问题的话，我能无需任何帮助地给予回答，梅森先生。”

梅森向后移了一下，使服务员可以把咖啡端上来。他递给服务员 1 美
元，说：“把账单结了，剩下的做小费。”说完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等咧
嘴微笑的服务员走了，他又随便地问道：“您去拜访米尔特的时候，他是活
着还是死了？”

她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一副冷淡蔑视的样子，“我不知道您是在指
什么？”她说。

梅森把糖和奶油放进咖啡，搅了搅，慢慢地喝着，一边抽着烟，一边看
着窗外的景色。坐在他对面的金发女郎仍然以年轻女人生气时的那种目光冷
淡地注视着他，尽量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梅森喝完了咖啡，把椅子向后推了推，站了起来。
年轻女人的目光显得非常惊奇，“就..就这？”她问道，话语一不留

神便脱口而出。
梅森朝她笑了笑，“我一开始问的时候，您就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说。
“怎么回答的？”
“用您那紧张惊奇的样子，您那一动不动的盘子，以及您回答问题时故

作镇定的神态。您整个晚上都在演习着如何回答，您知道有人会问这件事。”
说完，他大步走出餐车，那困惑的年轻女人伸长了脖子注视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猛地拉开车门，穿过通廊，走进卧铺车厢。

梅森在最后一节车厢找到了马文·亚当斯。亚当斯抬起头来，以不相信
的目光盯着他，然后站了起来。“梅森先生！”他叫道，“我不知道您也坐
这趟车。”

“我也一样，”梅森说，“坐下，马文，我想抓紧时间跟你说几句话。”
亚当斯挪了过去让梅森坐在他旁边。
梅森交叉双腿，尽量让自己舒服些，一只胳膊靠在火车座椅的软扶手上。

“你昨晚从威瑟斯庞那儿带走一只鸭子。”他说。
马文咧嘴笑了笑说：“真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我给它喂蝇子吃，

它就像只宠物。”
“它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它出了什么事，它不见了。”
“怎么会呢？”梅森问。
“我用我开的车带它到了城里。”
“你的车？”
“不，我从埃尔坦普罗的一个男孩那里借的，就是大学低年级的小伙子

们的那种。您知道，过去曾盛极一时，但现在它仍能跑来跑去。”
“你过去就开着它到威瑟斯庞的牧场去？”
马文·亚当斯笑了笑，“开着这堆废铜烂铁，就停在他们的豪宅门前，”

他说，“我总是想这使得威瑟斯庞一看见这堆破烂停在他家门口就头痛。有
几次他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我要去的话，只要我打个电话，他就会派司机开
一辆他家的车来接我。”

“你没那么做？”
“我没有。这堆旧破烂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但它适合我，您知道这种

感觉。”
梅森点了点头。“洛伊斯不介意吗？”他问。
年轻人脸上开心的笑容变成了柔和的微笑，他静静地说：“她很喜欢它。”
“好吧，”梅森说，“你用那辆车带那只鸭子到城里，后来呢？”
“我那时已跟洛伊斯道别过了，要赶紧打行李赶火车——忽然我觉得有

些饿了，想买一个汉堡包。大街上没有停车的地方，我知道在辛德比尤特大
街有家不错的小饭店，我就开车到那里，然后把车停..”

“直接停在饭店的门前？”梅森打断他说。
“没有，那地方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车，我只好开了差不多一个街区才
找到停车的地方。怎么啦？”
“没什么，”梅森说，“只是想问问清楚。做律师的就是这样，继续说。”


“为什么对这只鸭子这么大惊小怪？是不是威瑟斯庞那老头对失去一只
他了不起的鸭子感到心痛了？”

梅森避开了这个问题反问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提到用某种
新型的化学品让鸭子溺水的事，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清洁剂。”亚当斯说。

“什么清洁剂？”

年轻人的脸上表现出一个人对谈论他最喜欢的话题时的那种热情。他兴
奋地说道：“清洁剂的分子是建立在非常复杂的结构上的。每个长分子的一
端是畏水的，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它易受水的排斥；另一端是亲水的，也就
是对水有吸引力。当清洁剂同水混合之后，再施于油脂表面，分子畏水的那
一端就与油脂亲和，而另一端则与水相吸引。大家都知道水与油有一种自然
的排斥，它们互不溶合。但清洁剂不仅仅把它们混合在一起，而是使它们真
正联姻。”

“你曾提到了让鸭子淹水的事。”梅森说。

“是的，你可以用清洁剂做一些看上去完全不可能的事。大自然经常利
用水与油相互排斥的特性赋于动物或植物以某种保护。就拿鸭子作为例子，
鸭子的羽毛通常排斥水，因此里面含有相当体积的空气。如果在水里放入少
量的清洁剂或潮湿剂，油性的羽毛就会马上变湿，然后在毛细管的吸引下，
水就会像浸透海绵那样渗进羽毛。您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您一些有关
的材料。”

“不用，谢谢，没那个必要。我只是了解一些有关的事情。我猜你是打
算用这只鸭子做类似的实验。”

“是的，我是打算这么做的。哎呀，它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我原
想把它作为宠物养着，实验不会对它有任何伤害。你跟它在一起很有趣，特
别是当哪个家伙不喜欢你，想对你的每个疏忽都进行责备的时候，你就可以
用让鸭子溺水的话反唇相讥“就像你对伯尔那样？”梅森问。

亚当斯咧嘴笑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当时是在洛伊斯
面前炫耀，但对伯尔，他是活该。他对我总是一副挑衅的样子。”

“什么理由呢？”梅森问。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当然，梅森先生，我要跟您坦率地讲，威瑟斯
庞不喜欢我跟洛伊斯结婚，成为他家的一员。我知道这一点——但这并不能
阻止我，我要做能使洛伊斯幸福的事，我也有权考虑我自己的幸福。再过几
个月，我就要入伍了，我不知道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会知道。我知道
这事很棘手，我..哎呀，我说得太多了。”

“不，你说得不多，”梅森说，“接着说，我们把话都说完。”

“好吧，”亚当斯说，“我觉得我要冒生命之险，许多像我这样的年轻
人都是在冒生命之险，以致像威瑟斯庞这样的家伙们才能享受他们所拥有的
东西。我觉得我不应该那么想，但——呃，总之，我觉得只有我愿意出去为
约翰·威瑟斯庞而奋斗，我才可以同洛伊斯结婚，成为他们家的一员。我知
道这好像并不符合情理，但——噢，见鬼，我爱洛伊斯，她也爱我。为什么
我们就该傻乎乎地去为我们自己埋下一个巨大的悲剧，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
有几个星期了。”


“你昨晚为什么不同意跟她去尤马结婚呢？”梅森问。
亚当斯显得非常惊奇，然后微微眯起眼睛，“谁告诉您的这件事？”他

用冷淡刻板的声音问道。
“洛伊斯。”
亚当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那么做是一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我

上车后给她写了封信，告诉她假如她下周仍然这么想，那就去告诉她爸爸我

们打算做什么，然后我们就去做。”
梅森点点头说：“关于这只鸭子，你带走它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吗？”
“是的，有。”亚当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封信来，“这足以说明问

题。”他说。
梅森把一张折叠的纸从信封里晃出来，上来写着：
亲爱的亚当斯先生：

同您的一些朋友聊天，我得知您有种化学品可以放在水里，使鸭子下沉而不用碰它。我俱
乐部的一些人一直在尖酸地挖苦我，我觉得如果此类事能够使我嘲弄他们的话，即使让我拿出
整整100 元来也是值得的。您的朋友们告诉我您在星期一上午到洛杉矶来，如果您愿给莱克维
尤23771 打个电话，来见一面，我将拿出5 张崭新的20 美元的钞票等待着您。

您忠诚的
格里德利·莱希

梅森看了差不多有一分钟，然后迅速把信叠起来放入口袋中，说：“我
来拿着这封信，我会给莱希先生打电话。告诉我在我安排好见面后，在哪里
可以找到你，在你做实验的时候，我想去看看。”

亚当斯好像有些迷惑不解。
“不会有什么问题，”梅森说，“让我来办好了。你给我帮个忙好吗？”
“什么？”
“别跟任何人提这封信的事，也不要提让鸭子溺水的事。”“恐怕我不

明白您的意思，梅森先生。”
“要是我告诉你这主要都是为了洛伊斯呢？”
“那我当然会照办。”
“那就照我的话做吧。”梅森说。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服务员喊道：“洛杉矶，洛杉矶，到洛杉矶的乘客

都下车啦。”
梅森站了起来：“要让鸭子沉水需要多少这样的清洁剂？”
“品种对的话，只要一点儿，百分之一不到。”
“它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吗？”
“呃，不确切是，尽管实际上是这么回事。由于分子的畏水端要极力地

脱离水，就使分子大量地聚集在水的表面，以及任何湿水的表面。”
梅森说：“我明白了，这些分子分解油脂..”
“严格地说，它们不是分解油脂，只是使油脂不再排斥水。一旦把清洁

剂从水和羽毛中拿出来，鸭子就会像平时一样地游水。”
“我明白，”梅森说。此时，乘客们已开始慢慢地沿过道向前走去，“我

对那只鸭子很感兴趣，你说你把它留在车里了？”
“是的。”
“哪里？”
“前边的座位上。”


“它会不会飞过靠背到车后面了呢？”
“不会，它太小了，根本不会飞。它可能会掉在下面，但我在下面都仔
细查看过了。”

梅森说：“别说任何与这种清洁剂以及让鸭子溺水的实验有关的事。如
果有人问你，就说你要这只鸭子只是想作宠物；暂时不要提你收到的这封从
洛杉矶来的信。”

“好吧，如果您这么说，我就照着做，梅森先生。但听我说，我想要那
100 美元。像我这样一个靠打工上大学、还想结婚的人，现在那对我来说就
是一笔巨款，——嗯，您会理解这一点的。”

“我看不出我为什么不能来处理这事。”梅森边说边去掏钱包。
“不，不，我只是说我不想让您放过这家伙，一定要跟他联系。”
梅森拿出5 张20 美元的钞票说：“别担心，我会向他解释这个实验，并

跟他要那100 美元的。”
亚当斯显得有些犹豫。
梅森把钱塞到他的手里说：“别傻了，这就省得我再跟你联系了。我应

该告诉他，在哪儿可以弄到这种清洁剂呢？”

“噢，很多地方都可以。芝加哥的中央科学公司，国内实验设备的一流
厂家，这是一个——或者新奥尔良的国家化学公司；呃，当然还有纽约的美
国氨基酸化学公司。买清洁剂并不难，只要他知道哪一种。”

梅森问：“万一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在哪儿可以找到你？”
亚当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在上面草草写了个号
码，然后递给了律师。
“好吧，”梅森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就给你打电话。我得去看一下
行李，不用等我，你就走吧。”

梅森望着马文·亚当斯沿着通道走向铁路下面的地下交叉口。
这男孩刚走出去几十步远，一个文静而又不引人注目的人，一直背靠墙

站在那里观望着过往的乘客，此时走过来拦住了他。
“你叫亚当斯吗？”他问。
马文·亚当斯显得有些惊奇地点了点头。
那人把外衣的翻领高高掀起，亮了一下微章，“总部的人想问你几个问

题，”他说，“要不了多长时间。”
梅森从旁边走过去，没有露出任何认识亚当斯的迹象。只见亚当斯的眼

睛睁得大大的，惊奇地注视着总部来的侦探。
“你是说..他们想问问题..问我？”
梅森没有听到那人的回答。


13


德拉·斯特里特在汽车站外边梅森的车里等着。梅森悄悄进去坐在了方

向盘的后面。
“一切都顺利吗？”她问。
“是的。”
“在火车上跟那姑娘谈话了？”
“嗯。”
“从她那儿问出什么了吗？”
“比她打算说的多——但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多。”
“马文·亚当斯在火车上吗？”
“嗯。”
“我刚才四下看了看附近有没有便衣。”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熟练地移动着方向盘将车倒出来，他开心地斜眼瞄了她一下，“看

到了吗？”他问道。
“没有。”

“你怎么能认出来呢？”
“认出便衣？”
“是的。”
“他们——呃，他们不是有特征吗？”
“那只是在小说里，”梅森说，“真正的高级侦探精明得绝对不会让人


看出他像一个侦探。”
“刚才有吗？”
“嗯。”
“他逮捕了侦探事务所的那个金发女郎吗？”
“没，”梅森说，“他逮捕了马文·亚当斯。”
她看了看他，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那张脸，“他们逮捕了马文·亚当

斯？”
“是的。”
“你没有..”
“没有什么？”她停下来思索下边的话时，梅森问道。
“没有留下帮帮他？”
“我怎么能帮他？”
“告诉他别说什么。”
梅森摇了摇头。
“我想这就是你急着上火车的原因之一。”
“那时候是。”
“得啦，快说吧，吝啬鬼，”她抱怨地说，“别这样！”
梅森说：“就是那样，他所能做的就是最好用他自己的话把这件事讲给

他们听。只要有一点别提就行了，不过我已告诉他了。”
“哪一点？”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她看着信，梅森驾驶着汽车穿梭在清

晨城市里的车辆中。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这意味着格里德利·莱希纯粹是一个虚构的
人物。这个电话号码可能是某家大百货公司的，或者是某家有几百雇员的工
厂的。”

“那么它就意味着..”
“谋杀早已预谋好了，”梅森说，“它是在计划中的一刹那进行的。干

的人经过了周密的策划，以使马文·亚当斯来承担刑事责任。”
“那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大了。除了别的以外，它意味着对凶手的搜索可以缩小到一个很

小的范围内。”
“怎样？”
“首先，”梅森说，“选择马文·亚当斯是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理由

是挑选他的人知道一些马文不知道的有关他自己的事情。”
“你是说有关他的过去？”
“对，那人肯定认识马文的父亲，肯定知道米尔特一直在调查这桩案

件。”
“还有呢？”她问。
“是的，它还意味着那人了解让鸭子溺水的实验。”
“还有吗？”
梅森说：“但这让我感到不解，不知怎么，他知道留在米尔特公寓的那

只鸭子将会被辨认出来，那么，他怎么知道的呢？”
“他肯定知道威瑟斯庞要到埃尔坦普罗去。”
“显然，威瑟斯庞是在我走了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这是他由于冲动所

做的，除非..”

“除非什么？”
梅森绷紧了嘴唇，“除非整个事情是由这样的一个人精心策划的，这个

人知道那鸭子可以而且会被辨认出来。”
“你是说——那就是——”
“约翰·威瑟斯庞。”梅森替她把话说完了。
“但是，头儿，这是十分荒谬的。”
梅森说：“可能也不荒谬。他可能策划了让亚当斯到一个地方，他可能

想让亚当斯以为他犯了谋杀罪。”
“但不是真正的谋杀？”
“可能不是。”
“那么肯定是什么事情使这人的计划流产了。”
“对。”
“那会使他怎样呢——万一他要是犯了一个错误的话？”
“陷入困境，”梅森说，“从法律上讲，他可能会显示这不是一级谋杀，

这可能是误杀。但要他在陪审团面前来证实这一点可能是非常困难的。”
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那么，为什么要转弯抹角呢？

为什么不直说是威瑟斯庞呢？”
“因为有关诽谤的法律，我们要到能证实的时候，才能那么说。”
“那要到什么时候？”


他说：“我不知道，或许我们要不动声色，让埃尔坦普罗的地方检察官
来说。”
在开往办公室剩下的那段路上，他们没再说什么。梅森把车转向他办公

大楼街对面的停车场，然后穿过大街。
梅森问开电梯的人：“保罗·德雷克在他办公室吗？”
“在，他半个小时前进来的。”

他们乘电梯上了楼，梅森在德雷克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探头进去对总
机小姐说：“告诉保罗我正着手工作，让他有空时到我这来见我。”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回到梅森的私人办公室。当德拉·斯特里特还在
拆信件时，门外已响起了德雷克的脚步声。他的指关节在门上轻轻地敲出了
暗号。

梅森让他进来了。
德雷克走到那个又软又厚的大皮椅那儿，坐进去转到侧面，把双腿翘到

了扶手上。
“喂，佩里，那事你预料得真准。”
“什么事？”
“就是关于这样一种情况，在一桩案件过去太长时间以后，人们便不再

关心它了，某些事情就会真相暴露。”
“你发现了什么？”
“X 小姐是一个叫科林·哈森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
“见鬼，我不知道，但我们正在寻找，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我们能够找到

她。”
“是不是快找到了？”
“没，还早着呢，佩里。我找不到审判之后见过她的人，时间太长了。”
梅森点了点头说：“原告通过与被告达成协议，她可以被称为X 小姐，

而设法将她排除在案件之外。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可以摆脱困境，不动声

色，一直到一切都平息下来。”
德雷克说：“无风不起浪。”
“什么意思？”
“就是说拉特威尔跟她的关系肯定有点儿不正常。顺便说一下，我有两

个证人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与此有关的情况，拉特威尔认识她。”
“关系很亲密吗？”梅森问。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知道他有几次跟她在一起。当然，原告的理论是

亚当斯知道这事，因此把她的名字拉到了案子中。”
“她那时有多大？”梅森问。
“25 岁左右。”
“那她现在差不多45 岁了。”
“对。”
“很迷人吗？”
“我的线人们打电话说，从她20 年前拍得照片来看，她那时相当好看，

但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你明白。据我理解，她的眼睛十分迷人，体型非常优
美，当然是20 年前。她那时是一家巧克力商店的收银员，卖糖果、冰淇淋、


便餐之类的。”
“但这个叫哈森的姑娘是怎么失踪的呢？”梅森问。
“哦，她那时跟她姑妈住在一起，她父母都死了。她说她有个机会可以

在东海岸找个工作；她有个男朋友总是缠着她要结婚，而且嫉妒心非常强。
她对这事很烦，打算逃走，并且不留任何通信地址；她会过一阵子再跟她的
姑妈联系——大概就是那老一套。”

梅森皱起了眉头，“我不那么肯定事情就是这样。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保罗？”
德雷克看了一下备忘册说：“就在发生谋杀后那一段时间。”
梅森说：“先按普通失踪开始调查，保罗。查阅所有的东西，医院记录、

不明尸体等等。”
“在温特堡城一带？”德雷克问。
“不，”梅森说，“从洛杉矶和旧金山一带开始..然后再看看里诺，

特别是那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德雷克说着皱起了眉头。
梅森说：“咱们来逻辑地分析一下这件事。很大的麻烦是我们被事实迷

住了，因为环境情况的绝对分量，我们开始对那些事实进行错误的理解。

“在这样的情况下，与霍勒斯·亚当斯不利的证据看上去并不十分清楚。
在审判中的某段时间，他的律师被恐慌所困扰，变得确信他的委托人是有罪
的。不论发生什么，保罗，一个律师都决不应该确信他委托人的罪行。”

“为什么？”保罗问，“律师们的良心就是那么脆弱吗？”

“这不是律师良心的问题，”梅森说，“而是对委托人是否公平的问题。
一旦你确信你的委托人是有罪的，你就会用错误的眼光来看待所有的证据，
用错误的标准来衡量它。你可以看看这桩案件中那位神秘的X 小姐是怎么回
事。现在我是在按照霍勒斯·亚当斯是清白的这一理论来行动的。在那种情
况下，他所讲的有关X 小姐的事就非常可能是真的。那么X 小姐就很可能的
确是去了里诺与拉特威尔相聚。”

德雷克说：“我无法想象，佩里。亚当斯有可能是清白的，但当他感觉
到他陷入了错综复杂的情况证据之中时，他试图从中摆脱出来。如果这个女
孩已经去了里诺，她就会在报纸上看到拉特威尔被谋杀的消息，而且..”

“而且什么？”当德雷克停顿时，梅森问。
“而且可能会溜之大吉。”想了一下之后，侦探说。
梅森笑了笑，“好了，保罗，我们要找一个下手的地方，没有时间去沿

着那些老线索一点一点地琢磨。让你的线人看看他们在温特堡能干些什么，
但同时派人在里诺开始调查，这可能是条捷径。咱们去查一查医院记录，凡
是跟失踪案有关的一切工作都要做。现在我们来看看你的意见，假设你在里
诺想失踪，准备逃脱在东部所发生的某件事情，你打算到哪儿去？十有八九
去洛杉矶，或者旧金山，对吗？”

德雷克想了想这个问题，承认道：“呃，是的。”
“好的，你在调查里诺时，也要调查洛杉矶和旧金山。寻找科森·哈森

的每一个线索，不管她用的是真名还是假名。”
“要是假名可不容易。”德雷克说。
“噢，我不知道。她在必要时肯定用过她的真名，比如在邮局、银行、

驾驶证上。看你能做些什么。”


“好吧，我马上就派人开始。”
梅森把拇指插在背心的袖孔里，下巴靠在胸前，忧郁地注视着地毯上的

花纹。“见鬼，保罗，我正在什么地方犯一个错误——我已经犯了。”
“你怎么知道？”
“这正是我盯上错误的线索而感到兴奋的那种感觉，可能是我的潜意识

在警告我。”
“那么你会在什么地方犯错误呢？”
“我不知道。我有种感觉，这事跟莱斯利·米尔特有关。”
“跟他有什么关系？”
梅森说：“当你一旦得到了一个正确的主模式，每一个单独的事件都能

在这个模式中找到它合适的位置，并且与它紧密相连的另一个事件能相互吻
合；当你得到的主模式似乎能容纳除了一个之外几乎所有的事件时，那就很
有可能你的主模式是错误的。

“就那个米尔特来说，毫无疑问，米尔特是在试图敲诈，而他将消息给
了好莱坞的丑闻小报。对了，这件事有什么发现吗？”
“我发现这是泄密。我无法将米尔特的名字与此联系起来，但这是谁将
可以查清的。”

梅森说：“是的，即使不能从丑闻小报得到任何消息，也可以推测出奥
尔古德是因为泄密而解雇米尔特的。因此，米尔特肯定是向谁泄露了。向谁
呢？很明显不是向洛伊斯，也不是向马文·亚当斯；他可能会跟威瑟斯庞谈
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不，他肯定是把消息泄露给了那个好莱坞的丑闻小报。

“那么把你放在米尔特的位置上，他是一个勒索者，正在小心翼翼地潜
近猎物。他就像一艘潜艇，只有一枚鱼雷，在等着一艘危险的驱逐舰。他必
须确信用那一枚鱼雷对准要害部位进行攻击。在这种情况下，你无法想象他
会浪费他的弹药，而这就是丑闻小报上的警告所意味的。如果他为此而得到
过任何东西的话，那也只会是小钱，而且..”

“他们从不付稿酬的，”德雷克说，“他们有时赠送小礼物，但不付稿
酬。”

有几秒钟，梅森沉思不语，然后他说：“还要注意到他肯定就是送这封
专递函件给我的人。不然他是不会那么做的，如果那时他一直在敲诈威瑟斯
庞，或者准备敲诈洛伊斯或马文或者..天哪！”

“怎么？”德雷克问。

梅森沉思地看着他，双眉在眼睛上方蹙成了一条横线，“见鬼，保罗，
只有一个答案能使事情前后一致。当你从一方面去看，它是怪异的；但从另
一方面看，它就是惟一的合乎逻辑的答案。”

“你在向我暗示什么？”德雷克问。
“没什么，”梅森说，“一切都在我们眼前，只是我们没有看到而已。”
“什么？”德雷克问。
“罗兰·伯尔夫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瞧，”梅森说，“伯尔认识了威瑟斯庞，看上去他们的认识是偶然
的，而实际上这可能是经过周密安排的。


“显然他要做的就是在埃尔坦普罗碰上威瑟斯庞，假装对蛹饵钓鱼或者
彩色摄影感兴趣，威瑟斯庞就会跟他交谈。聪明人会给他留下非常好的印
象..是的，天哪，就是这，肯定是这样。伯尔和他的妻子一定是挑选了某
种东西，他们可能是给丑闻小报透了信——或者他们可能在计划敲诈威瑟斯
庞，这个专栏是他们用来让他老实点儿的一种手段。”

德雷克噘起嘴，轻声地吹了声口哨。

梅森说：“记下来，保罗，找出有关罗兰·伯尔夫妇的情况。”


14


快要中午时，德拉·斯特里特急匆匆地进了办公室。她说：“乔治·丹
杰菲尔德夫人在外面等着，说她就是要见你，她有件事不能跟任何别的人
说。”

梅森皱起了眉头，“我原想奥尔古德会在她来这里之前给我打电话通个

信。”
“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德拉问。
梅森点了点头。
稍后，当奥尔古德接电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地带着忧虑：“您的

秘书说您想跟我谈谈，梅森先生。”
“是的，关于你办公室的泄密问题。米尔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最幸运的是..当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他

死了，这样我就可以掩盖许多材料。”

“我当时在那儿，”梅森说，“活儿干得不错。你知不知道你的秘书偷
听了我们的谈话，她昨天晚上去那儿见了米尔特？”

“知道，她后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可以看出来她今早心里有事，她
老是担心那事。半个小时前她进来说要跟我谈谈，然后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了
我。我刚才正要打电话问您，是否可以跟您取得联系，我不想从办公室给您
打电话。”

梅森说：“你准备在丹杰菲尔德夫人来之前告诉我。”
“是的，我会的。”
“她现在就在这里。”
“什么？她这个妖精。”
“就在我外面的办公室等着。”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到有关您的信息的，但肯定不是从我办公室得到


的。”
“也不是从你的接待员那儿？”梅森问。
“不是，我敢肯定，那年轻女人坦白得很彻底。我不想在电话上告诉您

具体的情况，我想到您办公室去。”
“来吧，”梅森说，“你能立刻动身吗？”
“可以，到那儿大概需要25 到30 分钟的样子。”
“好的，那就来吧。”
梅森挂了电话，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奥尔古德说她不是从他那儿得

到的信。咱们让她进来，看她有什么要说的。她长什么样，德拉？”
“呃，她保养得很不错，非常会照顾自己。据我所记，审判时她大概33

岁，现在也就是50 多点儿，不过看上去要年轻10 岁。”
“又笨又胖？”梅森问。
“不，她很苗条而且很灵巧，皮肤纤细，她对自己照顾得很好。我说的

是女人们所注意的地方，外表和风度。”
“白人还是浅黑型的？”
“毫无疑问是浅黑型的，她长得是大大的黑色眼睛。”
“带眼镜？”


“我想她是为了看清楚才带的，但她不用时是装在手提袋里的。我刚才
出去跟她说话时，她正把眼镜盒放进去。她不带眼镜时更好看。”
梅森说：“告诉我一些女人的事，德拉。她能不能先让自己衰老，然后
再恢复青春？”

“当然不能，”德拉·斯特里特说，“到40 多岁就不能了。她是一个在
一生中时刻注意保养自己的女人；她有很好的眼睛、大腿和臀部，她很清楚
这些——并且利用它们。”

“有趣，”梅森说，“咱们去看看她。”
德拉·斯特里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把丹杰菲尔德夫人带进了办公室。
这女人直接朝梅森走去，步子平稳，节奏均匀。当她向律师热情友好地

伸出手时，她扬起了那又长又黑的睫毛，使得梅森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
双眼。“对您能见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我知道您是位非常忙的律
师，只有预约您才接见人，但我的事情特别重要，而且，”她说着看了一眼
德拉·斯特里特，“极为秘密。”

梅森随便地说：“坐下吧，丹杰菲尔德夫人。我对我的秘书没什么保密
的，她为谈话做记录，并直接为我保管档案。我很少凭记忆去记那些能写下
来的东西。记下丹杰菲尔德夫人要说的话，德拉。”

片刻，丹杰菲尔德夫人显得稍有些僵硬，但很快她就又对梅森微笑起来，
“当然，我真愚蠢，”她说，“我本该知道像您这样受理众多委托的律师是
必须让这些事情系统化的。我刚才担心的理由是因为我要说的事情是非常、
非常机密的，别人的幸福取决于它。”

梅森问：“您希望聘请我为您做什么吗，丹杰菲尔德夫人？因为，如果

您希望的话..”
“不，一点儿也不。我想跟您谈谈您正在为别人办理的事。”
“坐下吧，”梅森邀请道，“来支烟？”
“谢谢您，好吧。”
梅森给了她一支烟，自己也抽出一支，先为她点着了，然后又把自己的

点着。
丹杰菲尔德夫人透过她喷出的第一口烟雾从侧面打量了梅森一会儿，然

后突然说：“梅森先生，您在为约翰·威瑟斯庞先生做事。”
“是什么使您这么说呢？”梅森问。
“不是吗？”
梅森微笑了一下：“你刚下了一个断言，而我是在问问题。”
她笑了：“那好吧，我把我的断言改成提问。”
“那么我还是用那个提问来回答您。”
她那修剪得很好的细长手指不安地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打着，她深深地吸

了一口烟，看了看梅森，然后又笑了。“我明白跟一位律师争论是行不通的。”

她说，“我还是把我所知道的都摊到桌面上吧。”
梅森点了点头。
她说：“我是乔治·丹杰菲尔德夫人，就像我告诉您秘书的那样，但我

的名字并不一直都是丹杰菲尔德夫人。”
梅森以沉默礼貌地示意她说下去。
她用一个人说出出人意料的话会产生爆炸性反响的方式说：“我原来是

大卫·拉特威尔夫人。”


梅森还是那副表情，“接着说。”他说。

“这话好像并不使你感到惊奇。”她郑重地说，声音里露出些许失望。

“一个律师是很少会显出惊奇的——即使他是惊奇的。”梅森也郑重地
说。

“您真是一个不可理解的人。”她用稍带生气的口吻说。

“很抱歉，但您说了您想把事情摊到桌面上的。”梅森朝桌上指了指，
“这不，桌子就在这儿。”

“很好，”她屈服了，“我过去是大卫·拉特威尔夫人，我丈失被霍勒
斯·亚当斯谋杀了，霍勒斯和大卫那时在温特堡合伙做生意。”

“谋杀是什么时间发生的？”梅森问。

“1924 年1 月。”

“后来亚当斯怎么样了？”

“就好像您不知道！”

“您是想来提供情况，还是想得到什么？”梅森问。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坦白地转向他说：“都有点儿。”

“您最好改变来访的目的，而只向我提供情况。”

她笑了：“谋杀发生在1924 年初，霍勒斯·亚当斯在第二年的5 月被绞
死。

“霍勒斯过去有个妻子——萨拉。萨拉、霍勒斯、大卫和我有时四人在
一起。霍勒斯和萨拉有个儿子叫马文，发生谋杀时他大概两岁，他父亲被处
死刑时大概3 岁。萨拉是个贤妻良母，她把她的一生都献给了她的丈夫和孩
子。我不喜欢那样，我那时没有孩子，而且——有魅力。我喜欢四处走动，
喜欢有点儿夜生活。萨拉不赞成那样，她认为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应该循规蹈
矩。我认为萨拉从没喜欢过我和完全信任过我。

“那是20 年前的事了。从那时起，婚姻的观念已经有了一些变化。我说
这些是要表明萨拉和我在那时并不总是相处得很好。但尽管如此，因为我们
的丈夫们是合伙人，我们从表面上看仍相处得十分协调。”

“男人们知不知道你们相处得不好？”梅森问。

“天哪，不！这事太微妙，男人们理解不了，都是些女人们爱做的琐碎
小事。适当的时候翘一下眉毛；或者她偶尔看到我穿的裙子太短时做出一点
儿怪样子；或者当她丈夫夸奖我的外表后再问她是不是觉得我一天比一天更
年轻了，她就会表示赞同。她那甜美而又娇滴滴的语气对男人没什么，但对
女人却意味深长。”

“好啦，”梅森说，“你们相互不喜欢，那么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我没那么说，”她说，“我是说萨拉不满意我，我觉得萨拉从来就不
喜欢我。我没有不喜欢她，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后来就发生了谋杀，对于
霍勒斯·亚当斯企图掩盖那桩谋杀案所说的事情，我永远也不能原谅。”

“什么事情？”梅森问。

“他杀了大卫，就像后来证实的，把他的尸体埋在制造厂的地下室里，
而且又在地板上重新铺了水泥。我当时只知道大卫失踪得非常突然。霍勒斯
给我打电话说有一项专利有些麻烦，大卫不得不赶紧到里诺出趟差，只要他
在那儿一安顿下来，弄清楚他要在那儿呆多久，他就会给我写信的。”

“他要去里诺的事一点儿都没有令您怀疑吗？”梅森问。

“给您说实话吧，我是有些怀疑。”


“为什么？是因为他原来对某个别的女人感兴趣吗？”

“呃，不——不确切是。但您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孩子，而且—
—我爱我的丈夫，梅森先生，我非常爱他。随着我年纪的增大，我意识到爱
情不是生活的一切，但在那个年纪，事情对我是不一样的。我使我自己充满
魅力是因为我知道我们永远也不会有孩子，是因为我想依靠我丈夫。我尽力
给他任何别的女人有可能给他的东西；我尽力使自己像他所遇到的、可能会
向他调情的姑娘一样富有魅力；我尽力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我——
噢，以我的方式为我的丈夫而生活，就像萨拉为她的丈夫而生活那样，只是
萨拉有一个孩子。”

“接着说。”梅森说。

她说：“我对您绝对的坦率，梅森先生。我觉得我或许有些嫉妒——对
萨拉·亚当斯。她总是不在乎她的外表；如果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夜总会，她
会让人看上去觉得不协调；她看上去就跟平常一样，就像一个整个下午跟孩
子在一起的家庭主妇，在要走的时候才收拾一下，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出去。
她看上去不像——不像外出活动的一员，不像参加夜生活的人，跟她穿的衣
服不相称。但她却拥有霍勒斯·亚当斯的爱，您可以看出这一点。”

“尽管他说您看上去多么漂亮？”梅森问。

“噢，天哪！”说着她打了一个响指，“他看见我就跟看见任何别的女
人一样，就像是看见一幅画。他欣赏一个女人就像欣赏一幅画或什么东西，
但他的眼睛总是会返回到他妻子身上。他总是用那种平静的、舒适的、安全
的和幸福的表情看着她。”

“您的丈夫不是用那种表情看您吗？”梅森问。
“不是。”
“为什么不是？”
“他们秉性不同。他——我不是在嘲笑我自己，梅森先生，要是有外表


比我更有魅力的人出现的话，我丈夫就会对我不忠的。因此我就特别留心我

自己是否占据领先的位置，就是这样。”
“我明白。”
“我不敢肯定您是否明白，要想明白的话，您就得知道女人对这些事情

是如何感觉的。这是一种努力，其背后的某处隐藏着一种恐惧，一种担心我

会失败而不再占据领先位置的恐惧。”
“所以当您丈夫去了里诺，您就..”
“我吓呆了，”她承认道，“然后当我没有收到他来信时，我变得狂乱

起来。碰巧在里诺我有个朋友，我就打电报让那个朋友查查所有的旅馆，看

看他住在哪儿，看看——呃，看看他是不是一个人。”
“那么后来呢？”梅森问。
“当我发现大卫没有在里诺的任何旅馆登记时，我就去找霍勒斯要他讲

清楚，但霍勒斯表现得极为回避而且不安，我就知道了他是在撒谎，企图隐

瞒什么事情。然后他就告诉我大卫跟另一个姑娘私奔了。”
“谁？”梅森问。
“我想没有必要说出她的名字来。”
“为什么？”
“因为，当然，大卫没跟她私奔，他跟她没什么关系。这只是霍勒斯编

出来的，企图掩盖谋杀的事。”


“这个女人现在在哪儿？”梅森问。

“哎呀，我可不知道。我完全失去了她的线索，我想我甚至都不认识她。
她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名字，当然，要不是因为霍勒斯表现出来的样子，我
会发现她更多情况的。我叫来了警察，没多久警察就发现了他在撒谎，大卫
已经被谋杀了。我不知道，我想如果霍勒斯说出真相的话，他可能不会被判
处死刑的。”

“真相是什么呢？”

“他们肯定是对厂里的什么事进行了激烈的争吵，霍勒斯一怒之下杀了
我丈夫。然后他极为惊恐，知道必须得把尸体处理掉。他没有叫警察，而是
等到夜里，在水泥上打了个洞，挖了个坑埋了大卫，然后又用水泥把那地方
铺好，并且在新水泥上堆了一些垃圾和刨花，一直到水泥干了；当然，他一
直让我以为大卫突然出差去了里诺。”

“您从多久开始怀疑的？”梅森问。

“大概有三四天的样子，哦，是在霍勒斯告诉我大卫跟那个女人私奔之
前5 天的时候..在我朋友告诉我大卫不在里诺之后。

梅森靠回到转椅里，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极力回想过去的事情。“别停
下，接着说，丹杰菲尔德夫人。”

“爱上一个人而他又被杀了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一开始是一种让人麻
木的震惊，然后——唉，我就对霍勒斯·亚当斯和他的妻子，对那个小男孩，
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可怕的憎恨。在我的天性中没有半点儿同情和宽容的成
分。当陪审团对霍勒斯做出判决时，那意味着他会被绞死。我当时高兴得不
得了。一个人出去进行了庆祝。”

“您对亚当斯夫人不感到同情吗？”梅森问时眼睛仍然闭着。

“一点儿也不。我告诉您，我恨她。我对任何人都不同情。要是让我拉
起绞死霍勒斯·亚当斯的绳子，我会很高兴做的。我试图说服他们在执行处
决时让我到场，但他们不同意。”

“为什么您这样想？”

“我只想在绞索打开时朝他尖叫‘你是杀人凶手’，好让他的脖子被勒
断时我的话能在他的耳中回响。我——我告诉您，我很残忍。我是一个非常
感情用事的动物，梅森先生。”

律师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说：“是的，我对此很欣赏。”

“我告诉您所有这些，您就可以理解我现在的情况。”

“您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梅森问。

“我意识到我当时在某些事上是多么的错误。”

“您感到后悔？”

“不是指我对霍勒斯的态度，”她急忙说，“我想亲手杀了他；我很高
兴他的律师没有为他辩护成功，使得他们能绞死他。就像我说的，如果他说
出了真相，他可能只会被判为过失杀人罪或者二级谋杀，但他那企图掩盖的
方式以及一切——好啦，我们不要再谈这事了，因为我想谈谈萨拉。”

“萨拉怎么了？”

“我想我当时为难了萨拉。我极力不让她拿到生意中她那份钱，尽量采
取一切恶劣手段。她拿走了她所能拿的现金就失踪了。当然，为了那男孩的
缘故，这也是她惟一所能做的。她没多少钱，就一点儿。我过去一直都不知
道她去哪儿了，也没人知道，她非常小心地掩盖她的行踪。那男孩当时太小，


不记事，她觉得她能把他带大，永远不让他知道他父亲是因为杀人而被处决

的。”
“您现在知道她那时去哪儿了吗？”梅森问。
她朝他笑了笑说：“别这么小心翼翼，梅森先生。现在我当然知道，她

那时去了加利福尼亚；她十分艰苦地工作啊工作——太艰苦了。她给了那个
男孩良好的教育。他总以为他父亲是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的，他们也没有别的
亲戚。她很小心地一点儿也不让他知道他的过去，不让他接触任何会向他揭
示那事的东西。她太好了，为此而牺牲了她的整个一生。唉，她干得太辛苦
了，劳累过度，结果得了结核病。四五年前，她去了红河谷，在那儿，人们
认为她挺不错；即使她本该休息了，她还在一直不停地工作。要是她到医院
去安心地养病，她可能会被治好的，但她要送她的男孩上大学，所以她干得
直到——直到再也不能干了为止。”

“后来呢？”梅森问。
“后来她死了。”
“您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梅森问。
“因为我特意去查的。”
“为什么？”
“因为——信不信由你，这是我的良心发现。”
“什么时候？”
“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但我真正动心是在有人雇了侦探开始调查这桩案


件之后。”
“谁雇了他？”
“我不知道，一开始我以为是萨拉。是住在埃尔坦普罗的一个人，我查

不出他是谁。”
“那您为什么来找我呢？”
“因为我想您知道这整个事情的背后是谁以及为什么。”
“是什么使您这么想呢？”
“因为我查出了马文·亚当斯，发现他同威瑟斯庞那姑娘非正式地订了

婚，而有人看到您被送出威瑟斯庞家。”
“您怎么知道这些？”梅森问。
“偶然知道的。说实话，梅森先生，我在埃尔坦普罗是因为我觉得侦探

事务所在那里。这个侦探给埃尔坦普罗打电话汇报情况，我是通过温特堡城
旅馆的总机小姐得知这一情况的。但它们是两个电话台之间的电话，我无法
得到号码。”

“那您是怎么了解到我的呢？”
她说：“通过伯尔夫人无意中的一句话。”
“伯尔夫人？”梅森问。
“别那么神秘兮兮的，您在威瑟斯庞家已经见过她了。”
“您认识她？”梅森问。


“是的，我认识她好多年了。”
“您在什么地方认识她的。”
“在温特堡城。”
“真的？”



“她过去住在那儿。”

梅森从桌子上拿起一支铅笔，慢慢地沉思着，拇指和食指在铅笔磨光的
边上上下滑动着。“那，”他说，“非常有趣。在谋杀发生的时候，她肯定
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

“您在说什么呀？”
“她不是吗？”
丹杰菲尔德夫人移开了她的视线，皱起眉头，尽量集中注意力。“不，”


她说，“她不是，她那时至少也有十八九岁了。您觉得她现在有多大，梅森
先生？”
梅森说：“恐怕我不能很准确地判断人的年龄。我原以为她是30 岁上下，

而您可能不到40 岁。”
“真会说好听的！”
“不，我说的是真的，”梅森说，“我不是要奉承您，我真是对一个女

人怎样保持她的青春很感兴趣，不管她实际度过了多少个生日。”
她说：“我不会告诉您我多大了，但戴安娜·伯尔——我想想看——她

这会儿是..是的，大约在38 岁和39 岁之间。”
“您在这么多年之后还能认出她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这么多年之后？”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噢，大概三年前。”
“那么您认识她的丈夫吗？”
丹杰菲尔德夫人摇了摇头。“我想不，戴安娜的名字原来是戴安娜·珀

金斯。对她母亲来说，她是一个很麻烦的孩子；珀金斯夫人过去经常跟我聊
天，他们住在我们的街区。后来，戴安娜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私奔了，过了
四五年她回来了，声称那男人同他妻子离了婚而娶了她。”

“那个妻子对这事怎么说？”
“噢，她离去了，人们失去了她的行踪。或许戴安娜说的是实话，或许

不是。后来戴安娜又离去一段，不久跟一个新丈夫再次抛头露面。”
“伯尔？”梅森问。
“不，”她说着笑了，“不是伯尔。恐怕戴安娜喜欢一出现新的就换掉

老的。让我想想，她那个丈夫的名字叫什么？雷德克利夫，我想是的，但我
不敢肯定。我想他跟她离了婚，她又回到温特堡城呆了一段。然后去了加利
福尼亚。在那儿，她嫁给了伯尔先生。”

“所以您在街上碰到了她，并和她谈了话？”
“是的。”
“她有没有提起那桩谋杀案？”
“没有，她非常圆滑。”
“她知不知道马文·亚当斯就是那个因谋杀而被绞死的人的儿子？”
“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她不知道，至少她根本没提那事。当然，萨拉


是在伯尔先生来埃尔坦普罗之前死的。她才到那儿三四个星期，我不觉得马

文·亚当斯这个名字对她有什么意思。”
“您也没告诉她？”
“当然没有。”
“好的，”梅森说，“这解释了您怎么找到我的，那么接下来告诉我您


要见我做什么。”

她说：“我——我想让您别把有些事放在心上。”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您认识米尔特吗，调查这件事的侦探？”
“我见过他几次，尽管他并不知道。按您的意思，我没和他碰过头，我

实际上从未跟他说过话。”
“您什么时候离开的埃尔坦普罗，丹杰菲尔德失人？”
“今天上午一早。”
“丹杰菲尔德先生在哪儿？”
“他还在埃尔坦普罗呆着。我留了一个便条，告诉他我要离开一天。我

走的时候，他正平静地打着鼾声。他喜欢晚上熬夜，早上睡懒觉；我刚好相
反。我锻炼自己一上床就睡觉，他进来也不会吵醒我。经常在他醒来老早之
前，我就起床出去了，我觉得早饭前的锻炼非常有益。”

梅森又靠回到转椅里，重新闭上了眼睛，好像在脑中极力回想过去的某

个事件。“所以您进行了调查以确信您丈夫不在里诺？”
“我丈夫，噢，您是说大卫，是的。”
“谁进行的调查？”
“一位朋友。”
梅森说：“每一次您提到那次调查，您都是用‘一位朋友’这个词，您

不觉得这样很不确切吗？在提到这位朋友时，您从未用过一个代词。这是不
是因为您害怕这么做？”
“哎哟，梅森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您的话。我为什么要害

怕用代词？”
“因为那就非得是他或她，那就会显示出这位朋友的性别。”梅森说。
“好吧，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只是在想这位朋友可能不是您现在的丈夫，乔治·丹杰菲尔德。”
“呃..呃..”
“是吗？”
她生气地说：“您具有那种最令人不快的方式去..”
“是吗？”梅森重复道。
她突然笑了起来，然后说：“是的。我现在明白了，梅森先生，作为提


问者，您是如何赢得您的声誉的。或许我是在试图稍微掩盖一下，因为它可

能会听起来——呃，有点儿，——呃，一个人可能会由它得出错误的结论。”
“结论会是错误的？”梅森问。
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与梅森的谈话，她朝他笑了笑，说：“我已经告

诉了您，梅森先生，我那时是多么爱我的丈夫，我多么害怕我可能会失去他。
您认为一个有这种感觉的女人会冒险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我只是对揭开您想要掩盖的事情感兴趣。或许这只是提问者的一种本
能。”梅森说。

她说：“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就认识乔治·丹杰菲尔德。他那时一直对我
非常着迷，但在我给他打电报之前，他到温特堡城还不到两年。我结婚后只
见过他一次，那就是明确而又肯定地告诉他我的结婚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
切。”


梅森慢慢地重复着她的话：“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她对梅森的重复有点儿生气了，然后控制住自己，说：“您的确有最令
人不快的窥探人心的方式。好吧，如果您想要那样的话，答案就是：是的。”

梅森说：“您是在今天早上报纸出版之前离开埃尔坦普罗的吗？”

“是的，怎么啦？”

“您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告诉过您是我的良心让我到这里来的；我知道一些从未告诉过任何
人的事情。”

“是什么？”

“在那次审判上，我不是证人，因此没人问过我什么。我那时不愿主动
提供这些情况。”

“什么情况？”

“霍勒斯·亚当斯和大卫干了一仗。”

“您是说他们吵嘴了？”

“不，我是说打了一架。”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

“大卫被害的那天。”

“接着讲，”梅森说，“说完。”

她说：“大卫和霍勒斯打了一架，我想大卫吃了不少苦头。他回到家极
为生气，他到浴室往脸上放了一条凉毛巾，在那里游荡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直到过了一阵子，我才开始想他刚才在浴室做什么。我记得听到镜台抽斗开
关的声音；一想到这，我赶紧跑到镜台那儿，打开大卫总是放枪的抽斗，枪
不见了？”

“您跟谁讲过这事？”梅森问。

“除了您以外，我对谁也没讲过，就连我丈夫也没讲过。”

办公室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梅森在脑中反复地掂量着她的话。然后
他扫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确信她已用速记将所有的这些都记了下来。

德拉几乎不让人察觉地点了点头。

沉默使得丹杰菲尔德夫人有些不安，她开始明确地指出：“您瞧，梅森
先生，那会意味着什么。如果霍勒斯的律师曾坦率地说他们打过架，如果发
生过大卫拔出枪，霍勒斯击中了他的脑袋——谁知道呢？那就可能是自卫，
他就会被免罪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们绞死他的那种谋杀罪。”

“那您打算怎么办？”梅森问。

她说：“要明白一点，梅森先生，我可不是要让自己出洋相，我不是要
人们用羞辱的手指着我。但我想我可以签署一份宣誓书，把它交给您，完全
私下地保存。那么，如果这桩旧案件竟然会毁坏马文·亚当斯的生活的话，
您可以找那姑娘的父亲——完全私下的——把这份宣誓书拿给他看，告诉他
您和我的谈话，那么马文就能——哦，您知道，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

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梅森说：“这真有趣。24 小时前，它可能是个简单的解决办法，但现在


就不再是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那桩旧案件的记录可能会公布于众，不管我们能做什么。”
“为什么？在过去的24 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威瑟斯庞先

生..”
“是那个侦探，莱斯利·米尔特，出了事。”
“什么？”
“他被谋杀了。”
暂时，她没能理解梅森的话里所含的全部意义。她机械地说：“但我在

告诉您，如果他的律师..”正说着她止住了，在椅子上挺了挺身体，“谁
被谋杀了？”
“米尔特。”

“您是说有人杀了他？”
“是的。”
“谁——谁干的？”
梅森又一次从桌子上拿起了铅笔，他的手指慢慢地在光滑的木头笔杆上


来回滑动着。他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很容易成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问
题——一个与几个人的生活有着重要关系的问题。”


15


丹杰菲尔德夫人好像暂时变得茫然了，然后她突然说：“我得马上给我

丈夫打个电话。”梅森看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您可以从这儿打过去。”
丹杰菲尔德夫人站起来说：“不了，我——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梅森说：“我还有一两个问题想问您，丹杰菲尔德夫人。”
她以坚决的方式摇了摇头。拒绝道：“不，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一切，

梅森先生。我丈夫不知道我来了，我给他留了一个条子说我今天要离开。我
没告诉他我去哪儿，我..我取了车..我想我最好立刻让他知道我在什么
地方。”“您可以用这部电话，”梅森说，“我们几分钟就可以打通的。”
“不，”她明确地宣布道，向办公室环视了一下，像一个动物看某个新

笼子一样，“从这儿出去吗？”她指向通往大厅的门问。
“是的，”梅森说，“但是..”
“我回来再跟您谈，梅森先生，我现在就走。”
她一阵风似地出了门。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快，德拉，叫德雷克！”
德拉·斯特里特的手指已在拨着电话的号码盘了。她说：“德雷克的办

公室吗？一个女人刚离开这个办公室，一个叫丹杰菲尔德夫人的。50 岁，看
上去年轻一些，浅黑型皮肤，黑眼睛，深蓝外套。她在电梯那儿。马上盯住
她，跟紧了，看她去哪儿，做什么。快！..好的。”

她挂了电话说：“他们会马上找到她的。”
“干得好，德拉。”
德拉说：“要是能知道她在电话里跟她丈夫说什么，我愿出100 美元。”
梅森眯起了眼睛：“她最感兴趣的是查出他昨晚在哪里——当米尔特被


杀的时候。赶快给我接通埃尔坦普罗的警察局长。”
德拉·斯特里特接通了电话，向接线员解释说这是紧急情况。不到一分
钟梅森就和埃尔坦普罗的警察局长通上了话。

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律师，在洛杉矶。一个叫丹杰菲尔德夫人的
刚离开我的办公室。她丈夫在埃尔坦普罗那儿，她要给他打个电话。如果您
能窃听他们的电话的话，我想您就能得到一些信息..”

“你是梅森？”那声音打断他问。
“是的。”
“这女人叫什么名字？”
“丹杰菲尔德。”


“她要打过去个电话？”
“是的。马上。”
那声音说：“先别挂断，这里有人要跟你讲话，但我会先就此动手的。”
梅森拿着话筒，用手掌捂住送话器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至少我们在


那儿得到一些聪明的协助。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告诉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他

们可能不会承认窃听了那个谈话，但我敢打赌他们会来窃听那个电话的。”
那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过来，“喂，喂，是佩里·梅森先生吗？”
“是的。”
“好的，威瑟斯庞先生想跟您讲话。”


威瑟斯庞的声音已不再是习惯于发号施令和支配他所处的任何形势的那
种人的声音了，“是您吗，梅森？”当他问时，他急切的声音中带有一种近
乎伤感的味道。

“是的。”
“到这儿来，赶快到这儿来！”
“出什么事了？”梅森问。
威瑟斯庞说：“又有了另一桩。”
“另一桩什么？”
“另一桩谋杀。”
“你是说除了莱斯利·米尔特外，又有人被..”
“是，是的。天哪，这是多么荒谬啊！您所听过的最糟糕的事！他们全


都疯了。他们..”
“谁被谋杀了？”梅森问。
“在我家住着的那个人，罗兰·伯尔。”
“怎么杀的？”

“同样的办法。有人在他房间里放了大量的盐酸，又在里边丢了些氰化
物，然后走掉了。那断了腿的可怜家伙就躺在床上，就是他想逃也无法出去；
他只能呆在那儿闻着它。”

“什么时候？”
“就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
“谁干的？”梅森问。
威瑟斯庞几乎在电话里叫了起来：“那就是为什么我要让您必须马上来


这里！”
“谁干的？”梅森重复道。
“这些该死的苯蛋警察声称是我干的。”威瑟斯庞叫了起来。
“你被捕了吗？”
“我猜差不多。”
梅森说：“什么也别说，坚持住，我马上就过来。”
他挂了电话，向德拉·斯特里特招了一下手，说：“准备你的东西，德

拉，我们去埃尔坦普罗。”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忘了奥尔古德，他正在来的路上。”
梅森已经把椅子推向了后边，正准备到衣柜那儿去。他突然停了下来，

站在桌角的边上说：“对呀，我把奥尔古德给忘了。”
电话铃响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话筒说：“等一下。”她用手捂住话

筒说，“他现在就在办公室里。”
梅森又坐回到转椅里，说：“带他进来，德拉。”
当奥尔古德跟德拉·斯特里特进到办公室时，他极力做出一副不满的样

子。眼镜夹在鼻梁上，黑色的丝带一直悬到外套的领子里，显得他的脸极度

严肃。
梅森的嘴角闪出了微笑，“请坐，奥尔古德。”他说。
奥尔古德的就座仿佛是种礼节，“谢谢您，律师。”
“你的秘书拜访米尔特的事怎么样了？”梅森问。
“这事让我苦恼极了，律师。我想向您解释。”


“解释什么？”
“它是怎么回事。”
梅森说：“我只有几分钟，说吧。”
奥尔古德的食指不安地绕在从眼镜上吊下来的细丝带上。“我想让您明


白埃尔伯顿小姐是位非常忠实的年轻女人。”
“对谁忠实？”
“对我——对公事。”
“说下去。”
“刚好米尔特过去跟她保持联系；米尔特对这种事情有种讨厌的钻牛角

尖的习惯。”
“甚至不让他做时也这样？”梅森问。
“显然是。”
“好吧，”梅森不耐烦地说，“她知道米尔特在什么地方。那么，她是

怎么窃听我们的谈话的呢？”

奥尔古德承认道：“那是由于我的疏忽和她自己的一些自然的好奇心。
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内部通话系统，就在您进来之前，我刚好正在和她通话。
我忘了关操纵杆以致在外间办公室可以听到我们的谈话。她觉得她该跟米尔
特联系——也就是说，试图这么做。”

“她没做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说她到他公寓时，米尔特正忙着别的事。”
“他那时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她没上楼去，楼上有别的人。”
梅森说：“胡扯！她有他公寓的钥匙。”
“是的，我明白这一点。她解释了是怎么回事，她像是..”
“别在意，”梅森打断他说，“你可以相信这些解释，但我不。咱们还

是直截了当地说吧，米尔特是个勒索者，当你告诉我说你对他的泄密非常恼
火并且解雇了他时，我相信了你的话。鉴于此后所发生的事情，我就不那么
肯定了。”

“对什么不那么肯定了？”奥尔古德问，同时他把整个办公室，除了梅

森占据的那一小块地方外，打量了一遍。
梅森说：“你的整个事务所都好像深深地搅进了这件事里。”
“梅森先生，您是不是在暗示..”
梅森说：“我没时间跟你演戏，我只是在告诉你，一开始我相信你的话

和解释，但现在，未经核实，我对哪一个都不相信。原因就是太多的巧合。
我跟你谈你的一个侦探已经着手敲诈勒索，你却‘疏忽’地让内部通话系统
开着，结果使你的秘书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她到埃尔坦普罗去，她有这个男
人公寓的钥匙。你知道，奥尔古德，这可能是你在策划一起小小的敲诈。在
拿到了你能从威瑟斯庞那儿合法地拿到的钱以后，你又利用米尔特以得到更
多的钱。”


奥尔古德跳了起来：“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做解释，梅森先生，不是来受
侮辱的！”
“好的，”梅森说，“那就是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到这儿了，也做了解

释。请把这个侮辱看成是不在原订计划内的一个纯粹无偿的小插曲吧。”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奥尔古德嚷着说。
“你对极了，这不是开玩笑。”
“我曾尽力公正地对您，我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向您摊了牌。”
“你就露了那么一点点，”梅森说，“要不是我从你袖子里往外掏的话，

你的关键牌就不会亮出来。当我进你的办公室的时候，你的秘书进去告诉你
我去了，我听不到你们的谈话，是因为那时内部通话系统的开关是关着的。
你肯定是在她出来而我进去时把开关打开的。那就是说你是故意那么做的。
好莱坞丑闻小报的这个专栏又是怎么回事？”

“我敢肯定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梅森朝德拉·斯特里特点了一下点，说：“让保罗·德雷克接电话。”
此时，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阵令人不安的寂静，稍后德拉的话打破了这种


沉默：“接通了，头儿。”

梅森拿起了电话，“保罗，奥尔古德在我办公室这里。我越想就越觉得
整个敲诈的事应该可以早些得出结论的——在某种程度上是雇用的后果，如
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德雷克说：“我明白。”
“现在奥尔古德就在这个办公室里。我想知道那份好莱坞丑闻小报是不

是从奥尔古德那儿得到的消息。你说过他们不支付任何报酬的。”
“对的，不用钱支付，他们以做广告和最新消息为报酬。”
梅森说：“看他们是否一直在吹捧奥尔古德的事务所，好吗？别离开办

公室，我要出去，我会在去乘电梯前到你那里告诉你一些有趣的消息。查查
那份丑闻小报，看看是不是奥尔古德看上去像是那个金发男孩。”
梅森把话筒放了回去，对奥尔古德说：“好啦，我不留你了，我只是想
要你明白，我对这事是如何感觉的。”
奥尔古德起身向门口走去，停了下来，转过身，猛地把头扭向德拉·斯

特里特说：“让她出去。”
梅森摇了摇头。
“我有事要跟你说。”
“那就照直说吧。”
“我看到今天早上马文·亚当斯下火车时被警察带走了。”
“嗯？”
“还有人告诉我，在火车进站之前你同马文·亚当斯进行了一次极为机

密的谈话；他交给你了一封信。”
“说下去。”梅森说。
“我想知道你是否告诉了警察有关那次谈话和那封信的事。”
梅森说：“我有许多谈话都不告诉警察的，我跟你的谈话，比如说，我

没有告诉他们那个——还没有。”
奥尔古德说：“如果这份好莱坞小报发表这样一件小小的怪事，以致警


察可能致力于调查这位著名的大律师，因为就在那趟埃尔坦普罗的火车要开
进洛杉矶车站之前，某一个年轻男人正在跟他谈话；最好问一下这个年轻的
男人，律师告诉他不要跟警察提什么事——他给律师的信里写的是什么，您
觉得怎样？您瞧，大律师，如果说要找别扭的话，我们两个人可以在这场游
戏中玩得很巧妙的。”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示意：“让保罗·德雷克接电话。”他说。

在德拉·斯特里特给侦探挂电话时，又出现了寂静。但是这一次奥尔古
德的眼睛没有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而是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带着挑战的目
光盯着佩里·梅森。

“是德雷克。”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说：“喂，保罗，我要取消让你查看奥尔古德跟那份丑闻小报关系
的指令。”
奥尔古德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我知道您会明白过来的，大律师。
我们毕意还是明智些为好，我们俩都是生意人。”

梅森一直等奥尔古德说完，然后对着话筒说：“我告诉你这事的原因是
因为在这方面浪费时间没什么价值。奥尔古德没有向写专栏的人透露消息，
因为是他自己写的。他拥有那份该死的小报，他自我暴露了。”

梅森又一次把电话放了回去。
奥尔古德看上去就像有人在他肚子上揍了一拳一样。
梅森说：“你现在不是在跟一个新手打交道，奥尔古德。我精于此道，

你最后的恐吓让你露了马脚。这是很巧妙的骗局，你发表这些影射小品暗示
丑闻；受此影响的人们慌忙跑到出版社去看看能做些什么，结果却落在了奥
尔古德侦探事务所的手中。与此同时，好莱坞的一些大明星们在考虑买下这
小报以封住它的口，而你的价格会给你带来百分之百的净利。”

“您对此什么也证实不了。”奥尔古德说。
梅森指了指德拉·斯特里特，“我是当着证人的面说这番话的，”他说，

“你可以去起诉我诽谤，好给我一个机会来证实它！量你没那个胆。”
奥尔古德拿不定主意地停了片刻，然后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
梅森看了看德拉·斯特里特，笑了，“好啦，”他说，“这澄清了一个

问题。”
“什么？”
“小报中的消息是从哪儿透露出来的。他以为他完全蒙蔽了我。”
“但你那时对他了如指掌吗？”

“不完全，我当时的确注意到了他让内部通话系统的开关开着，好让外
间办公室的那姑娘能听到我们所说的一切。那就是为什么我让德雷克盯她的
梢。好啦，咱们赶快去埃尔坦普罗吧。”

德拉抓起她的速记本，“好吧，”她说，“我们的箱子都还在车里，现

在就可以动身。别忘了顺便去见一下保罗·德雷克。”
“我不会忘的。你记下了那个电话交谈的主要内容了吗？”
“又发生了另一起谋杀的事？”她问。
“对啦。”
“谁？”
“罗兰·伯尔。”


“警察有没有逮捕谁？”
“有。”
“亚当斯？”
“不是，是我们尊贵的同龄人，约翰·威瑟斯庞。仔细想想吧。”
他们顺便去了德雷克的办公室。梅森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手表的分针，


“把这搞清楚，保罗，要快。又发生了一起谋杀，罗兰·伯尔，警察已经逮

捕了约翰·威瑟斯庞；看上去好像他们掌握了什么情况。”
“知道证据是什么？”德雷克问。
“还不知道。这儿有个情况令我感兴趣，戴安娜·伯尔，罗兰·伯尔的

妻子，起先来自于温特堡城，发生那起谋杀时她有十八九岁。拉特威尔和霍
勒斯·亚当斯在拉特威尔被害那天打了一架，拉特威尔回到家，拿了把枪就
失踪了。那是他的妻子最后一次见到他。看上去好像是自卫。”

“因为一个女人而打架？”德雷克问。
“丹杰菲尔德夫人给我提供的情况，但她不愿说。她对自己的行动非常

小心，如果不是私下的话，她不让我使用这个证词，但这事可以调查。”
“只是不通过她的话，我们就无法证实。”
梅森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说：“所有这些就是我在建立的论点的开端。”
“那是什么？”
“戴安娜·伯尔是个当地人，但她在每次婚姻之间总是跑出去，结婚后

再回来。罗兰·伯尔是她的第三个赌注，或许是第四个。那么，如果她一直
是在跟男人厮混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她可能会回来找她以前的一个情
人最后结婚安定下来。就按这种可能性，保罗，查一下罗兰·伯尔，看他有
没有温特堡城的背景。”

“如果他有的话，又意味着什么呢？”
“那么看他认不认识科林·哈森。”梅森说。
“难道所有这些不会是巧合吗？”德雷克问。
“巧合，见鬼！要是事情是我想的那样，那就是经过谨慎周密的策划的。

威瑟斯庞很容易遭人暗算，任何人都可以把他当傻瓜来摆布，由于他对他所
拥有的东西，炫耀的欲望，以及对钓鱼和摄影的热心。糟糕，保罗，这一切
都极为吻合。”

“与什么吻合？”德雷克问。
“精心策划谋杀的设计。”
德雷克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没时间解释了，”梅森说着起身向门口走去，“等你查明了事实你


就会明白的。”
“你对奥尔古德做了些什么？”
梅森咧嘴笑了，“给他施加一点点压力。他自己露了马脚，我敢跟你一

百比一地打赌，那好莱坞丑闻小报是他办的。这为他招徕生意、提供机会去

利用他在生意中所获得的信息，为他在准备撒手时大捞一笔而打下基础。”
“那么这个金发女郎是在他的指使下行动的了？”
“见鬼，我哪知道，或许他们都是在为单独的诈骗而忙碌着，但有一点

你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在丑闻小报上发表那条消息的人。我去找了他，并
且给了些东西供他思考，所以他就把小报上有关威瑟斯庞的专栏部分剪下来
马上转送给我。要不是我去找过他，他可能会直接把它送给威瑟斯庞，威瑟


斯庞就会叫奥尔古德去调查这件事，而奥尔古德又会让威瑟斯庞为此花大价
钱。”
德雷克说：“我听到过人们说奥尔古德脚踏两只船，但你对他有点儿过
火了，不是吗，佩里？你一点儿也没办法证实那东西..”
“不能才怪呢，”梅森说，“让他告我好了，我就开始收集证据，翻阅

书籍，我会很快证实它的。”
“如果你是对的，”德雷克说，“他就不会告你。”
“他当然不会的。”梅森肯定地说，“赶快，德拉，我们去埃尔坦普罗。”


16


约翰·威瑟斯庞被临时监禁在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现在他被允许在离
审判室相隔而开的证人室同他的律师单独交谈。
“活见鬼，这是您从没听说过的最荒唐的事，”威瑟斯庞大发雷霆，“这

一切都是由于我辨认那只该死的鸭子而引起的。”
“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梅森说。
“好吧，我告诉了警察关于鸭子的事。我还告诉了他们马文从牧场带走

了那只鸭子。整个事情对我来说就跟我脸上的鼻子一样清楚，见鬼，现在也

是一样。”
“你告诉了警察什么？”梅森坚持问道。
“我告诉他们马文从我那里带走了一只鸭子。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的鸭子

——就是马文带走的那只，这就是警察所需要的。警察决定逮捕马文·亚当

斯；当他在洛杉矶下了火车后，他们抓住了他。”
“说下去。”梅森说。
“显然亚当斯很坦率地说明了情况。他说他带走了一只鸭子。把它放在

了汽车里，后来鸭子不见了，他所知道的就这些。他承认他在车子上彻底找
过了，但确信鸭子丢了。警察也这么认为，他们同这里的警察取得了联系，
他们就去搜查了马文开的车——你猜他们发现了什么？”

“他们发现了什么？”梅森问。

“在车子的后面发现了那只该死的鸭子。那个小畜牲不知怎么飞过了前
座的靠背落到后底板上，爬到了搁脚板下。”威瑟斯庞清清嗓子，在椅子里
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这可恶的一系列奇特巧合使我陷入了这样的困
境。”他说。

“怎么会呢？”梅森问。
“呃，您昨天晚上走了以后，我想去追您，但我没确切地告诉您后来发

生的事——那就是，我告诉了您，但没按原来的顺序说。”
“接着说。”梅森含糊地说。
“我在后面追您，当您在路边换轮胎时，我错了过去。我给您说过我在

城里转着想找到您，后来以为看到了伯尔夫人，就撇了您去找她了。呃，真

是这样。有件事我没告诉您，因为我觉得那有可能使我个人非常尴尬。”
“什么事？”
“刚一到城里，我就开车到米尔特的公寓。我原来告诉您我没有看到您

的车停在那附近，所以我就继续向前开了。其实不是那样，我根本没有注意
车子，只是太激动了。我把车子悄悄停在路边，下了车就直接去米尔特的公
寓按响了门铃。自然，我以为您在楼上。因为在路上没见超过您的车，我一
直以为您在我的前面。”

“那么你去了米尔特的公寓？”
“是的。”
“刚一进城就去了？”
“是的。”
“你做了什么？”
“我按了按门铃。”
“后来呢？”



“没人开门，但我看到门没关严。我急切地推了一下门，门就开了，弹

簧锁原来没锁上。”
“你干了什么？”梅森问。
“我上楼梯走了几步，有人听到了我的声音，一个女人。”
“你看到她了吗？”
“没，我没看到，至少没看到她的脸。我上到楼梯中间的时候，这个女

人走到了楼梯的顶端，我可以看到一条腿和内裤——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她
想知道我闯进公寓要干什么，我说想见梅森先生；她告诉我梅森先生不在那
儿，要我出去。自然，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转身下楼了。”

“这事你可一点儿也没告诉我。”梅森说。

“没，我没有。对整个事我感到很惭愧，我意识到像我这样地位的人是
不能承认碰到这种事的。我没看见那女人的脸，她也没看见我的；我觉得当
时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

“他们知道吗？”
“旁边住着一个女人，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显然她属于那种非常好奇

的人，喜欢透过窗帘偷窥别人的事情。”
“她看见你了吗？”
“我进去时没有，但我出来时她看见了我，”威瑟斯庞说，“她仔细看

了我的汽车，甚至记下了牌照号码。哼，比我记得还清楚。”
“她有没有解释记了牌照号码的原因？”
“我不知道。她告诉警察说我和一个女人一起进去的，可能是她听到了

她旁边公寓那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跟你一起进去吗？”
“没有，”威瑟斯庞说，“当然没有。我当时是一个人。”
“洛伊斯没跟你在一起？”
“绝对没有。”
“伯尔夫人也没有？”
威瑟斯庞转移了他的视线，“我等下想跟您谈谈伯尔夫人，那是另一件

可恶的事。”
“好吧，”梅森说，“用你自己的方式告诉我，那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还是说说好。”

“好的，旁边公寓的那个女人向警察报告了我的牌照号码。自然，如果
金鱼缸里的鸭子是我的，也就是说出自我那个地方，而马文·亚当斯没有带
它到那里，那么警察就会认为可能是我带的。”

“非常自然的假设。”梅森冷淡地评论道。
“我告诉您这是一组见鬼的巧合。”威瑟斯庞气极败坏，大发雷霆，“一

想到这些，我就生气。”
“现在请你告诉我关于伯尔的事。”
“呃，今天早上，当然了，我告诉了伯尔夫人关于埃尔坦普罗发生的事，

以及米尔特是如何被害的。当时，罗兰·伯尔的身体好了些，他想见我，所

以我就进去跟他谈了谈。”
“你把那事告诉他了？”
“是的。”


“他说什么？”
“呃，他很好奇——任何人都会的。”
“你有没有告诉他关于米尔特的事？”梅森问。
“呃，就一点儿，没说多少。我有点儿喜欢罗兰·伯尔，我觉得可以信


任他。”
“他知道我在你家吗？”
“知道。”
“他知道为什么吗？”
“呃，呃，我想我们随便说了一些。”
“后来呢？”
“今天早上罗兰·伯尔让我把他最喜欢的鱼竿给他拿来，我说只要我一

拿到就会给他。”
“鱼竿当时在哪儿？”
“他说他忘在我的小屋里了。我相信我告诉过您，对我的那个小屋，我

非常讲究，只有我有钥匙。我从不让仆人们进去的，除非我把门打开，站在
那里看着他们。我在那里放了不少酒，这些墨西哥仆人就是这一点，一沾酒
的边你就不能信任他们。”

“伯尔把他的鱼竿忘在那里了吗？”梅森问。
“他说他忘在那里了。我不记得这事，但他说肯定是。”
“什么时候？”
“他在那里跟我聊天的时候。那是他摔断腿的那天，他带着鱼竿。但我

记不起来他是不是忘在那里了，我记不起来了。总之，他要我给他拿来，说
也不用特别着急，但他想摆弄摆弄。他对鱼竿是一个十足的狂热者，喜欢放
在手里摸摸、甩甩之类的；摆弄它们就像是一个人摆弄他所喜欢的枪啊、照
相机啊、或者别的玩具那样。”

“警察知道那根鱼竿的事吗？”梅森问。

“噢，知道，当时伯尔夫人和医生在那儿，我答应说给他拿来。后来医
生就开车进城了，伯尔夫人说想跟他一起去。我对她说我一会儿也要去，我
会送她，再把她带回来。”

“但她跟医生走了？”
“是的..结果就剩我一个人在家了，当然仆人们除外。”
“你干些什么？”
“呃，我四处转转，干些零碎的事儿，打算到小屋去拿伯尔的鱼竿。”
“这是什么时间？”
“噢，我猜8 点半或9 点左右。我在那儿有许多事情要做，让劳工们开


始干活，等等。伯尔告诉我他并不急着要鱼竿，下午的时候，我想他说过。”
“继续说，”梅森说，“说正事。”
“好吧，约一个小时后，有个仆人路过那个房间。您知道他的房间在哪

里，在底楼，窗户朝天井。那仆人穿过窗户看到伯尔坐在床上，从他坐的位

置看——啊，天哪，那墨西哥人看到他死了。”
“接着说。”梅森说。
“仆人来叫我，我赶忙冲过去，打开门，看到伯尔在床上，马上又发现

离床10 英尺远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我闻到某种奇特的味道就晕倒了，墨


西哥人把我拖到走廊，关上门后就叫警察了。”

“行政司法长官过去透过窗户看了看，得出的结论是伯尔死于与米尔特
被杀的同样的方法。他打碎了玻璃，让那里透透空气，然后警官们来了。毫
无疑问，他是被用同样的方法杀死的：在装有盐酸的花瓶里放入氰化钾。这
可怜的家伙连一点儿求生的可能也没有，他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还挂
着从滑轮上悬下的重物，他根本不可能下床。”

“护士当时在哪儿？”梅森问。

“问题就在这儿，”威瑟斯庞说，“那个该死的护士是整个事情的根本
原因。”

“怎么说？”

“噢，她很反常。要么就是伯尔，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护士的话完全是
前后矛盾的。”

“那么她当时在哪儿？”梅森问，“我想伯尔要一直有人护理着。”

威瑟斯庞说：“我告诉过您他们发现伯尔企图下床，伯尔说有人要杀他；
医生说这是在打了麻药以后神经反应的正常情况。谁也没去注意这件事——
当时没有。当然啦，后来当事情发生以后，他的话就显得有些像预言了。警
察就接触了护士，护士说伯尔私下告诉她，我就是他认为企图杀害他的人。”

“护士当时没有把这事告诉当局吗？”

“没有，她还以为这是对麻药的反应；医生对此非常确信。您知道护士
对有关病人的事是必须听医生的话的。在这种情况下，假如她要对任何人说
什么，她就完全是专业性的失职；她必须得封住自己的嘴——所以她说——
现在。”

梅森说：“这仍然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护士在
哪儿？”

“她在城里。”

“伯尔一个人在那里？”

“是的，您瞧，伯尔绝对不可能下床，但是他可以用他的胳膊和手，床
边就有电话。实际上他不需要让护士一直护理他，他只要打电话就会有人去
的。我的房子里有内部通话系统，你可以按下交换机上的键，把你的电话接
到外面的主线上；或者只要按下相应的按钮，就可以接通房子里的任何一个
房间。伯尔不管什么时候想要东西的话，都可以打到厨房去。”

“给我说说那个护士。”梅森强调说。

“好吧，当伯尔刚被抬到床上，腿固定好后，他让他的妻子从壁橱里拿
出一个包给他。包里有他的一些钓鱼用的蛹饵，几本他喜欢的书，一个小闪
光灯，五六本袖珍系列读物，以及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他可以把包放在床边，
制作鱼饵啊，看看绕线轮啊，或者拿本书啊，伸手就可以够得着。在这个护
士来了之后，她告诉他，她认为不管什么时候他想要什么东西，最好是告诉
她，所以她要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梳妆台上去。她告诉他要是
想要什么就管她要好了。她说她不想让包放在那里，以免她在床边走动时绊
住她。

“那让伯尔很生气。他说哪个女人也不能把他制作鱼饵的东西弄乱，他
要把他的东西放在床边，好让他想要时能够拿到。

“护士试图显示这是她的职权，抓起了包，但他设法抓住了她的手腕，
差点把她的胳膊拧下来，然后他要她出去并呆在外边。他说要是她再敢把脑


袋伸进来，他就会用东西砸她。护士给医生打了电话，他来了。护士、伯尔
夫人、医生还有我一起跟伯尔谈了一下，结果是医生和护士回城里去了，伯
尔夫人跟他们一起去的，要再找一个新的护士。他的电话一直接通着厨房，
厨房里的女人们知道要特别注意，只要他一拿起电话，就会给他回话。在这
种情况下，让他一个人呆着当然看上去是足够安全的，至少医生这么认为。”

“那么你呢？”梅森问。

“显然啦，”威瑟斯庞说，“跟您说实话，我对伯尔的动怒有点儿受够
了。我曾比较坚定地告诉他，我认为他最好还是去医院；当然，我还得体谅
他。他一直遭受着极大的痛苦，仍然病得很重，身体很虚弱，还有恶化的危
险。他非常神经质，容易发怒；药物的作用还在影响着他大脑的正常运转。
毫无疑问，很难跟他相处。

“但是，我觉得他的行为很没有道理，对待护士的方式非常粗野。”
“那么是什么把你同他的死联系起来的呢？”梅森问。
“那该死的鱼竿。他在床上，手里拿着鱼竿，正准备把它装起来。他右

手拿着两个接头，左手拿着一个，唉，您可以明白我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情
况下。我是惟一能够拿到鱼竿而且把鱼竿给他的人；房子中只有我一个人；
狗也没有拴，生人无法进去；仆人们发誓他们没有靠近过那个房间。这可怜
的家伙绝对没有求生的可能，他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装着毒药的花瓶就在
桌子上，离他的床只有七八英尺远，但他却够不着，无法把它打翻，或者想
些别的办法。”

“但他可以拿起电话？”

“是的，很显然是毒气的作用太快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
人——他的某个朋友，走进他的房间，把那鱼竿递给他，可能说：‘瞧，罗
兰，我碰巧发现了你的鱼竿，它根本就不在威瑟斯庞的书房里，你把它忘在
别的地方了。’伯尔就接过鱼竿，准备把它装起来。那位朋友说：‘好啦，
再见，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就告诉我。’然后往盐酸里放些氰化钾就走出
去了。几秒钟后，伯尔就死了。这肯定是某个非常熟的朋友。好了，就这些。”

“从警察的观点来看，”梅森说，“这是一桩明确的案子，你大概就是

惟一有机会的人。但动机呢？”
威瑟斯庞变得有些窘迫。
“继续讲，”梅森告诉他，“咱们听听坏消息。动机是什么？”
“呃，”威瑟斯庞支支吾吾地说，“伯尔夫人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女人，

她就像孩子一样自然；她充满深情，易于冲动..哎，许多地方。您只有了

解了她才能明白。”
“没关系，不用转弯抹角，”梅森说，“具体地说，动机是什么？”
“警察认为我爱上了伯尔夫人，想干掉她丈夫。”
“是什么使他们那么想呢？”
“我告诉过您，伯尔夫人很自然，感情外露，充满深情，以及——呃，

就当着她丈夫的面，她亲过我两次。”
“有时不是当着她丈夫的面，对吗？”梅森问。
“麻烦就在这儿，”威瑟斯庞承认道，“在她当着丈夫的面亲我的时候，

除了我们三人以外，没有别的人在场，但有两个仆人看到过她丈夫不在时，
她亲我。这是天下很自然的事情，梅森，我无法向您解释。有些女人天生多
情，想被爱抚和亲吻。不是像仆人们说得那样，听起来好像我是在向她表示


热烈的爱情。墨西哥人除了以为那是调情外，什么也不明白。我只是以父亲

般的方式搂的她，她把脸扬起来要我亲她，我就亲了她。”

“关于毒药，警察能从你这里查出线索吗？”

“那是另一件糟糕的事情，”威瑟斯庞承认道，“盐酸是我牧场上常用
的东西，而且我总是使用氰化物来毒地松鼠和小狼。地松鼠是很可怕的有害
动物，它们一旦进到庄稼地里，就会吃掉庄稼；它们在马棚乱窜，偷吃马草。
你要想消灭他们，惟一的方法就是用毒药。毒地松鼠在整个加利福尼亚是很
常见的，氰化物是人们使用的一种，他们还使用马钱子碱和其他东西。我在
农场上一直都放有浸过毒的大麦，我还有一些氰化物。好了，就这些，这是
一桩情况证据案件，清楚得要命，除了那些间接证据以外，警察一点儿事也
不用做。这简直把我推向了地狱。”

“是吗？”梅森问。

威瑟斯庞向他投过去了气愤的目光。

“你可以把时钟的指针向回拨18 年，”梅森毫无表情地说，“想想霍勒
斯·亚当斯是如何感受的。他被投入大牢，被控谋杀；他意识到间接证据在
极力围着他编织一张证据的网。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情况证据可能是天下最
大的伪证者，不是因为间接证据撒谎，而是人们对间接证据的理解撒了谎。
你那时对此持怀疑态度。”

“我告诉您，”威瑟斯宠说，“这是不一样的，该死，再过一百年也不
会发生一次。”

“噢，就说18 年好了。”梅森说。

威瑟斯庞气愤地瞪着两眼。

“你想让我代理你吗？”梅森问。

“见鬼，不要！”威瑟斯庞恼怒地咆哮着，“我很后悔找你来。我会自
己找一个不是要教我伦理课的律师，我会给我自己找一个好的律师，我要找
一个用钱能买到的最好的律师，我要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赢这场官司。”

“那好。”梅森说，然后走了出去。


17


洛伊斯用闪亮的眼睛打量着梅森，“你不能对我爸爸那么做。”她说。
“做什么？”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要不是我去放第二只鸭子的话，爸爸就不会

陷入其中的。”
“我怎么知道你父亲要去为伯尔拿鱼竿，然后又声称他没有去？”
“你敢说我父亲是在撒谎。”
梅森耸了耸肩说：“情况证据的效力对他不利。”
“我不管情况证据对他怎么不利，我想我得相信我自己的父亲。他有他

的错，但那并不包括撒谎。”
“最好你能让警察相信这一点。”梅森指出。
“你听我说，佩里·梅森先生，我不想站在这里跟你顶嘴，我想要结果。

你跟我一样清楚，我父亲根本没有杀害罗兰·伯尔。”
“问题是要陪审席上的12 个人相信才行。”梅森说。
“好吧，我现在就开始让他们相信。我要去找警察，告诉他们把那只鸭

子放到马文汽车里的事，告诉他们是你让我做的。”“那有什么好处呢？”
“那可以解释鸭子是怎么进到马文汽车里的，还有..还有..”
“还有在米尔特的公寓里发现的鸭子就是马文在车里带的那只。”梅森

说。
“呃..甚至假设..”
“那当然会直接指向马文。”
“但马文有完全不在现场的证据。”
“对什么来说？”
“对这些谋杀。”
“对米尔特的谋杀，他不在场的证据是什么？”
“呃..呃，我不敢肯定那时他有没有不在场的证据；但是当伯尔被杀

时，他还在洛杉矶被警察拘留着。所以，”她得意地说完了她的话，“有关
鸭子的证据一点儿也不会伤害他。”“这可能不会伤害他，”梅森说，“按
你的意思；但在另一方面就伤害他。”

“怎么？”
“你不明白？当警察一开始调查他，他们就会提问有关他过去的一些问

题，就会想查明他的背景，报纸也会就此大肆渲染。”
“在哪方面？你是说他被绑架的事？”
梅森说：“你不知道那绑架背后的真相？”
“哦..绑架的事就是我所听到的一切。”
梅森对她笑了笑：“你父亲给了我一些打印的文件副本和一些旧报纸。

我把它们带到你们家以便进行研究。我们吃饭的时候，有人进了我的房间翻

阅了这些文件。”
“梅森先生，你是不是指责我在偷看你的东西？”
“我根本不是在指责，我只是在做一个陈述。”
“好吧，我跟那没有任何一点关系，我从未看过像你说的那种文件副

本。”
“你不知道那绑架背后的真正事实？”


“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马文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诉他的。”

“那不是真的，”梅森说，“那是她为了确保她儿子的幸福而编造的谎
话。她知道他爱上了你，她知道你父亲是那种想了解马文家庭的全部情况的
人，她也知道一旦你父亲开始调查，他就会发现一些非常令人不快的事情。”

“什么？”
“马文的父亲在1924 年被判犯有谋杀罪， 1925 年他被处决。”
她的面孔一下子凝固了，充满了恐怖。“梅森先生！”她大叫起来，“那


不可能！”

“这是事实，”梅森说，“这就是为什么你父亲雇了我的原因，他想让
我调查有关记录，看能否在里面找出一些证据证明霍勒斯·亚当斯是清白
的。”

“你能吗？你找到了吗？”
“没有。”
她看着他，就好像他伤了她一样。
“你父亲要到能一下子交给你时才会告诉你。”梅森接着说。
“你那是什么意思？”
“禁止你同马文·亚当斯有任何来往，不能见他，不能给他写信，也不


能给他打电话。”

“我不管马文的父亲都做了些什么，我不管他是谁，我爱他。你明白吗，

梅森先生？我爱他！”
“我明白，”梅森说，“但我不认为你父亲也明白。”
“但是，”她说，“这是—这是—梅森先生，你肯定吗？你绝对肯定亚

当斯夫人说的有关绑架的事不是真的？”
“显然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父亲被判谋杀罪，而且还被绞死了？”
“是的。”
“那么你说他父亲是有罪的？”
“不。”
“我以为那是你说的。”
“不，我说了，那是来自记录的调查，我无法找出任何证据证明他是清

白的。”
“呃，那不等于是一回事吗？”
“不。”
“为什么不是？”
“首先，我的调查只是限于那些记录；其次，我发现一些东西，显示他

是清白的，但那不是证据。但是，我希望证实他是清白的，而且那些记录里

没有出现的事情，现在却开始显露了。”
“噢，梅森先生，你要是能那么做该多好呀！”
“但是，”梅森接着说，“万一警察开始调查马文的背景，发现那桩旧

的谋杀案，然后在报纸上公开这件事，我的工作就会极端困难。即使在我完
成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一旦他们有了马文的父亲是杀人犯的印象，就
算我能在几天后，或许几周后来证实他不是，人们也总会认为这是一位高价
律师所想出来的骗局，因为他是由一位腰缠万贯的岳父雇来粉饰马文的。只


要他活着，人们就会在他背后捣他的脊梁骨。”

“我不管，”她说，“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他结婚。”
“当然，”梅森说，“你可以不管，你能够接受，但马文会怎样？你们

的孩子会怎样？”
她的沉默显示出这种提问对她的打击是多么地有力。
梅森接着说：“马文很敏感、热诚，对生活充满渴望。他上学的时候没

有什么，服装方面没有什么，花钱方面没有什么，但他有个性，他有成为领
袖的素质。他上中学时是班长，校报的编辑；现在，在大学里，他受人欢迎
而且很成功，人们喜欢他，而他也对他们的喜欢给予回报。要是让他失去这
些，处在一种总是让人们背后捣他的脊梁骨的处境，不管什么时候他一走进
房间，人们就会不再吭声，那..”

“别说啦！”她喊道。
梅森说：“我在说事实。”
“反正，你不能让我父亲因为一只鸭子而定罪..”
梅森说：“就罗兰·伯尔被杀而言，那只鸭子与你父亲被定罪或无罪绝


对没有任何关系。那只是他说的有关那只鸭子的一句话而引起了警察先开始
怀疑他的。证实你父亲无罪的惟一办法是找出那个把那根鱼竿给罗兰·伯尔
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呢？”她问，“仆人们都说他们没有，房子里没有别的
人；伯尔夫人跟医生到城里去了。根据医生和伯尔夫人的证词，鱼竿是他们
走之前罗兰·伯尔要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他们三个人都在房间里的时候，
而他们三个人都同时出去了。”

“那使得这件事看上去真得很糟糕。”梅森承认道。
“梅森先生，你没有做些什么吗？”
“你父亲不想让我作为他的律师代理他。”
“为什么不？”
“因为我坚持要向他指出，他现在发现他所处的困境与约18 年前霍勒


斯·亚当斯发现他自己所处的困境是极为相似的。你父亲不喜欢那样，他的
态度是威瑟斯庞家庭不能同那样的家庭联姻，在那个家庭里有人甚至被控告
过犯有谋杀罪。”

“可怜的爸爸，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家庭对他来讲，意义太重大了，
他一直都是为我们的家庭而如此自豪。”
“如果这事能使他震动而失去这种感觉的话，或许是个好计划，”梅森

说，“如果我们都能由此而失去这种感觉，也可能是件好事。”
“恐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把太多的东西都看成是想当然的，只是因为我们的祖先；我们使

我们自己着迷；我们总是骄傲地说别的国家应该害怕我们，因为我们从未打
过败仗。我们应该从另一个方面来理解。如果我们都能懂得我们必须独立自
主，或许是件好事——先从你父亲开始。”

她说：“我爱我父亲，我也爱马文。我不会为一个而牺牲另一个的。”
梅森耸了耸肩。
“梅森先生，你能理解吗？我不会因为我把那鸭子放进了马文的车里而

使我父亲的处境受到危害的。”


“我理解。”
“你好像并不是非常有助的。”
“我想没人能帮助你，洛伊斯，这是你必须自己来决定的事。”
“好吧，对你来讲这是不同的，对吗？”
“可能吧。”
“你不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梅森说：“如果你把放鸭子到马文汽车里的事告诉当局，那你就是把自


己从油锅里救出来，再跳入火坑；这不能使你父亲解脱出来——现在不能，

而只能把马文也卷进去。”
“要不是因为那只鸭子，他们就决不会开始怀疑父亲。”
“不错，但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了。他们已经发现了足够的证据，所

以不会就此罢手。你可能会发现你将面临这样一种形势：你父亲会因为罗
兰·伯尔被谋杀而受审；马文则因莱斯利·米·尔特被谋杀而受审。这还不
够吗？”

她说：“我不喜欢由于考虑结果如何而使我的良心不安；我想最好是做

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不用管结果是什么。”
“那么你认为该做什么呢？”
“把那只鸭子的事告诉当局。”
“你能答应我等几天吗？”梅森问。
“不，我不会答应，但是我——好吧，我考虑一下。”
“好吧，”梅森说，“就这么做。”
她看上去好像是在乞求他的同情，但最终还是恢复了她的自尊心，高高

地昂起头，走出了房间。
梅森到德拉·斯特里特的房间，敲了敲门。
德拉·斯特里特开门时，目光中透露着焦虑，“她想做什么，头儿？”
梅森笑了，“她想向良心妥协。”
“关于那只鸭子？”
“是的。”
“她打算做什么？”
“她最终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那有什么关系——对你？”
“那会使我在此陷入困境。”梅森说。
“我猜你是乐观地看待这件事，是吗？”

梅森笑得更厉害了，“我总是乐观地看问题。”
“她给你多长时间来找出解决办法？”
“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两天？”
“或许。”
“那会使你怎么样？”
梅森说：“就像坐在一个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口上。我说，德拉，看看


你能不能做一个好主人，找些喝的来。”


18


埃尔坦普罗更加热闹了。约翰·威瑟斯庞被控谋杀，并且要面对米汉法
官接受初审，这足以使许多人涌进城来。饭店、旅馆大厅、弹子房，甚至理
发店，到处都在谈论着这桩案件，而且有多少人谈论这件事，就有多少种不
同的推测。

代理威瑟斯庞的劳伦斯·多默律师被认为是山谷里最好的实习律师。很
明显，多默不仅被证据搞得有些迷惑，而且还在利用法律所提供的每个技术
细节。街头上到处都在议论，多默已认定这些证据足以保证法官可以拘留威
瑟斯庞进行审判，因此他不会推出任何证人来暴露他手中掌握的情况，而是
要迫使地方检察官尽可能地摊牌。

洛伊斯·威瑟斯庞在她对她父亲的爱和对马文·亚当斯的爱之间忍受着
煎熬，就她同案件的联系，目前还保持着沉默，但她的沉默随时都有可能被
打破。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必须得注意那姑娘，头儿。她会随时公开地站
出来，突然一下子把她知道的全部倒出来。她不习惯于隐藏事情，从不费心
去搞欺骗。她喜欢真实，她是那种有话就说的姑娘。”

梅森点了点头。

“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德拉·斯特里特问。

“什么？”

“你是在外地，是一个在乡村的外地人，而这里的当地人是抱成一团的。
在洛杉矶可能被宽容的事，在这儿就不会了；在城市里被看到是好的可以行
得通的手段，在这里将明显地被认为是应受谴责的。天哪，他们甚至可能会
在定案之前控告你是谋杀犯的同谋。”

梅森又笑了。

旅馆套房的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看看是谁，德拉。”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了门。

乔治·丹杰菲尔德站在门口，“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当然，”梅森说，“进来吧。”

丹杰菲尔德说：“我妻子和我被传做证人。”

梅森扬了扬眉毛。

“我发现了一些有关明天地方检察官要审理这桩案件的情况。我觉得您
应该知道，因为——呃，这可能会影响.影响许多情况。”

“什么？”梅森问。

“他打算重新审理那桩旧案子。”

“你是说亚当斯的案子？”

“是的。”

“为什么？”

“您还记得吗？”丹杰菲尔德说，“威瑟斯庞在棕榈泉的旅馆跟您谈话。
据说他说过，如果必要的话，他会让马文·亚当斯处在这样一个处境，看上
去谋杀好像是惟一的出路，用这种方式迫使那孩子现出他的本性。”


梅森说：“我从来不记委托人对我说过的话，丹杰菲尔德。”

“那么，问题是，”丹杰菲尔德接着说道，“您向他解释了那是一个多
么危险的想法，对此你们又争论了一会儿。哦，酒吧里有一个男招待是位趁
假期在棕榈泉打工的大学生，他碰巧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们坐的桌子后面
有一个屏风，当时那个男孩子正站在屏风后面擦窗户。”

梅森说：“非常有趣，我猜那男孩认识威瑟斯庞，对吧？”
“是的，他认出了他。”
“非常，非常有趣，那么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
“从地方检察官那里。地方检察官发现我妻子和我在城里，传唤我们做

证人。他一直在跟我谈论那桩当年的谋杀案。”
“你告诉他些什么？”梅森问。
丹杰菲尔德说：“关键就在这儿，我一直告诉他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旧

事搅到现在这桩案件里，翻腾那些陈年老帐根本没用。”
“他跟你和你妻子都谈了？”
“不，到目前为止，他只是跟我谈过了，他准备今天晚上就叫我妻子。

我..呃，我想看看能做些什么。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这么办，就说这事弄得
她太紧张了，找个医生开个证明，或者什么的。您是律师，您知道这样的事
情该怎么安排。”

“这是不能安排的。”梅森说。
“我知道，但总可以找些理由。”


“为什么你妻子不想作证？”
“我们看不出重新审理这桩旧案有什么用。”
“为什么？”
“见鬼，”丹杰菲尔德冲口说道，“您知道为什么，我妻子告诉了您。


她知道在大卫·拉特威尔被杀那天，他去工厂时口袋里装着枪..在整个案

件的审理过程中，她对此却闭口不言。”
“对此她撒过谎吗？”
“没有，根本没有问过她。她只是不愿主动提供情况。”
“所以她把那些告诉了你？”
“是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极端有趣，”梅森说，“因为就1942 年的谋杀案审判威瑟斯庞而澄清

1924 年所发生的谋杀案，这不是很奇特吗？”
“您无法澄清的。”丹杰菲尔德说，“您可能会说服人们，当年应该判

过失杀人罪，但那并不能澄清什么。”
“或许使它看上去是正当防卫。”
“您不能使亚当斯复活，”丹杰菲尔德说，“却可能会使我妻子犯伪证

罪。”
“怎么会？”
“当她站到证人席上的时候，她决不会承认她知道那把枪的事。”丹杰

菲尔德说，“她说如果她能跟您、威瑟斯庞和马文·亚当斯见面，她就会确
切地说出所发生的事，但她不愿置身于公众的蔑视之中，作为一个女人，她


的..呃，您知道。”
“所以呢？”梅森问。
“所以她就叫我来告诉您，如果您想让那桩旧案件澄清真相的话，那就

只能通过私下会谈；如果要她出庭作证，她就会否认整个这件事。她是否被

传证就取决于您了。”
梅森噘起了嘴：“她会告诉地方检察官有关那枪的事吗？”
“不，当然不会。”
梅森把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我要考虑一下。”他说道。


19


对佩里·梅森来说，作为一个听众坐在审判室里，这还是一种新的经历
——是一种令人难受的经历。

当一位老练的牛仔坐在竞技场的观众席上，看着别的骑手想极力骑在狂
奔乱跳的马背上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扭动身体；一个玩弹子游戏机的老手
站在旁边观看别人把金属弹子弹出，弹子顺着斜面向下滚动，每当弹子碰到
带皮垫的撞杆时，他自己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一下。

在埃尔坦普罗拥挤的审判室里，佩里·梅森坐在听众席的前排，聆听着
加利福尼亚州公民对约翰·威瑟斯庞案件的初审；不时地，他会把身体向前
倾去，好像是要提问似的。当有人提出反对时，他就会抓紧椅子的扶手，好
像是要站起来对问题进行辩论。

尽管如此，他还是设法使自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地方检察官把针对
被告的证据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一直熬到长长一天的审判结束。

证人们证实了罗兰·伯尔曾是被告的一位客人，结果使人觉得是被告在
同伯尔做了偶然的交谈后，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爱好，其中有蛹饵钓鱼和
摄影，然后便邀请他到家作客；同时还使人觉得当他们在旅馆的大厅最初见
面时，威瑟斯庞并没有发出邀请，而是在伯尔夫人出现并被介绍之后，他才
发出邀请的。

伯尔夫人的形象在审判中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仆人们证实了罗兰·伯尔经常到城里，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由他妻子陪着。
但有时，伯尔在他自己的房间，而伯尔夫人在走廊或天井同威瑟斯庞见面。
威瑟斯庞的墨西哥仆人们显然是不情愿地做了证，但他们所说的话确立了具
有邪恶动机的事实，显示出被告威瑟斯庞与伯尔夫人——被害人的妻子之间
的亲密关系。

接下来是更多的有关偷偷亲吻、细小的亲昵行为的证据。在地方检察官
的提问下，这些证据开始呈现出邪恶的成份——走廊上拥抱的身影，星空下
游泳池旁的窃窃私语，一点一点地，揭露出每一次“秘密的爱抚”和每一点
“偷偷摸摸的性爱发展”。

在证实了动机之后，地方检察官又以冷酷和致命的精确性开始证实时
机。照料过伯尔的医生证明了病人的状况：显然病人是不可能离开床的，不
仅仅是他的腿上打着石膏，而且还用重物吊至合适的位置；重物是从天花板
上的滑轮悬下的，绳子的一端绑在重物上，另一端紧紧地系在病人的腿上。
照片显示出产生氰化物毒气的致命酸瓶的位置，它被放在离床10 英尺左右的
桌子上；这张桌子原来是设计用来放打字机的，但在死者摔断腿的那天，是
在约翰·威瑟斯庞自己的建议下，被拿到这个房间来用作药品桌的。

医生还证实了，当他和伯尔夫人离开房子时，死者最后的请求是要威瑟
斯庞把他的鱼竿拿来，据死者说他把鱼竿忘在威瑟斯庞的书房了。

仆人们证实了只有威瑟斯庞有那间书房的钥匙，在预计谋杀发生的时
间，只有威瑟斯庞，仆人们和死者在房子里。地方检察官引用了有关狗的证
据，显示出在有受过训的警犬巡视场院期间，任何生人是不可能进入到房子
中去的。

在尸体被发现时，死者手中所拿的鱼竿被确凿地辨认出是伯尔让威瑟斯


庞为他拿的那把。引用的照片显示了所发现的尸体，鱼竿的两个接头被装在
一起，死者的左手拿着鱼竿的顶端，右手抓着第二个接头的金属套圈；尸体
的整个姿势显示出死者在被毒气致命时，正在安装鱼竿的最后一个接头。

“法庭要注意到，”地方检察官出示着照片说，“十分明显，在毒气散
发时，死者刚刚拿到鱼竿。”

“反对，”被告的律师劳伦斯·多默站起来叫道，“我对此反对，法官
大人。”他强烈义愤地继续说道，“这明显是种推论，这是某种..”

“我撤回陈述，”地方检察官陪笑道，“毕竟，法官大人，照片足以说
明问题。”

多默重新坐回到律师席。

地方检察官平静地接着说了下去，逐点陈述着他的案例。医学证词显示
出死亡的大致时间，同时也显示出死因。

地方检察官传唤了詹姆斯·哈格蒂，那位同梅森一起进入米尔特公寓、
发现尸体的警官。地方检察官询问了他的姓名和职业，此时，多默紧张地坐
在椅子里，准备反对第一个问题，因为地方检查官有可能企图借此来证实另
一桩谋杀案。

地方检察官说：“那么，哈格蒂警官，我要问您，当您在罗兰·伯尔被
害的前一天晚上进米尔特公寓时，您是否注意到了任何迹象显示那个公寓里
有盐酸或氰化钾？”

“反对。”多默站起来叫道，“法官大人，这不仅仅是不合适的、不恰
当的和不重要的，而且就地方检察官而言，对此问题的提问构成了有害的不
端行为，我是这么认为。此案的被告正在为一桩犯罪案受审，而且只此一桩，
那就是罗兰·伯尔的谋杀案。法律明确规定，当被告为一桩犯罪案受审时，
法庭或陪审团不能引用其他犯罪的证据来侵害他。显然，引用这种无关证据
是地方检察官自己的论点..”

“我倾向于同意被告律师的看法，”法官裁决说，“但我要听听地方检
察官的论点。”

地方检察官科普兰准备得十分充分，不仅有论点，而且还有充足的证据。

“如果法庭允许的话，”他以对自己的理由非常确信和所提出的论点是
经过充分准备的口气说，“被告律师所陈述的一般规则是毫无问题的。但是，
也有某些例外。

“我想首先说明例外情况的存在条件，证据只被允许用作表明时机的目
的，只被用作表明与被告所受审的犯罪有关的某种事实的目的，而不用作证
实他有任何其他犯罪的罪行之目的。

“在这种规则之下，先前伪造罪的证据已被允许用作表明被告曾经摹仿
过某人的签名。有关性犯罪，先前的行为已被允许引证，以显示约束的自然
障碍已被打破。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法官大人，我希望引用这个证据，不
是为了证实被告谋杀了莱斯利·米尔特，而只是为了证实：一、他熟悉这种
谋杀的方法；二、他有大量的盐酸；三、他有大量的氰化钾；四、他对这些
化学品放入溶液中后释放出致命气体十分熟悉。

“那么，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我有一份长长的证据单，这些证据都是在
法律规则之内的。我想向法庭引用这些证据，并且宣读其中的一部分。

“例如，法官大人，我来读一下《法典》第十六卷， 589 页，引述起：
如果犯罪的性质是必须证实罪行的程度范围那样，可以引用证据来证实在另


一不太远的时间和地点，被告犯有或企图犯同所控罪行类似的犯罪——引述

结束。”
“为了显示被告知道这种致命的气体会被释放，如果..”
米汉法官瞥了一眼时钟，打断了地方检察官的话说：“很快就要到下午

休庭的时间了，法庭很想有机会对此问题进行一些独立的调查。十分明显，
这是本案中的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需要进行详细的辩论。因此，法庭现在
要暂停对本案的审理，一直到明天上午10 点，将被告送押行政司法长官处监
禁。法庭现在休庭，明天上午10 点继续开庭。”

副行政司法长官们陪着威瑟斯庞出了审判室，法官退离法官席。听众们
开始兴奋地相互交谈起来。显然，地方检察官正在围绕着在当地人的生活中
极为显赫的人物无情地筑起一道证据的铜墙铁壁，这给听众们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

洛伊斯·威瑟斯庞高扬着头，目光冷酷无情，她镇定从容地走出了审判
室，不管是对一些人向她投来的怜悯的目光，还是对她所遇到的另一些人轻
蔑的注视，均不予理睬。

回到旅馆的套房，梅森舒展四肢坐在了舒适的椅子中。他对德拉·斯特

里特说：“在审判室的硬板凳上坐了那么长时间后，现在感觉舒服多了。”
德拉说：“你一直看上去就像要站起来卷进那场辩论似的。”
“我是的。”梅森承认道。
“从我所听到的来看，他针对威瑟斯庞辩论得很不错。”
梅森笑了笑说：“或许威瑟斯庞要等吃够了苦头才能学到一点儿仁慈的

同情。他现在该知道18 年前霍勒斯·亚当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有保

罗·德雷克的消息吗？”
“没有。”
“你把我的话转告给他了吗？”
“是的，我告诉了他，你要他跟踪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的那个姑娘，你

想尽可能详细地了解罗兰·伯尔在我们到的那天，以及前一天所做的一切。”
“在他被马踢伤之前，”梅森笑着说，“后来他就不会动了。”
她说：“德雷克正在对此调查，他整天进进出出的，发电报，打电话；

他在这里有两个侦探干着。他说他会在晚饭前及时赶到这里的。”
梅森说：“好的，我要去我的房间，洗个澡，换换衣服。我从没看到过
审判室里挤这么多人，他们散发出各种气味，我觉得浑身粘乎乎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洗了一半，德雷克就进来了。“天哪，佩里，我

不知道这是测心术，还是你怎么做的，但你肯定是真地有非常准确的预感！”
“这次是什么？”梅森问。
“关于那桩旧谋杀案中那位神秘的X 小姐，科琳·哈森。”
“她怎么了？”
“我们找到了她。”
“在什么地方？”
“在内华达的里诺。”
“死了？”梅森问。
“是的。”
“被谋杀的？”
“她跳进了唐纳湖自杀了。尸体还没有被辨认，但警察已经拍照存档。”


“什么时候？”梅森问。
“很明显，就是大卫·拉特威尔被谋杀的时候。”
“日期非常、非常重要。”梅森说。
“我把一切都给你弄来了，包括尸体的照片。”
“你说她还没有被辨认？”
“没有，尸体被发现时一丝不挂，他们没找到她的任何衣服；显然是个

非常有魅力的年轻女人。定论是自杀。你可以比较这些照片，这无疑是科琳·哈

森。”
“也许你知道她是否会游泳？”梅森问。
“我还没有查出来，但我很快就会查的。”
梅森说：“事情开始逐渐变清楚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佩里？”德雷克说，“真的，我不明白。”
梅森用毛巾把身上擦了擦，拿出干净的内衣。此时，他脸上又露出那种

像花岗岩般的冷酷的表情。
“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萨利·埃尔伯顿，我们正在监视她。”
“你什么时候都能找得到她吗？”
“是的。”
梅森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今天晚上，洛伊斯·威瑟斯庞会给我

下最后的通牒，我也不会怀疑将听到她父亲的消息。”

德雷克说：“关于罗兰·伯尔，我还有一些消息要告诉你。他经常到城
里来，买照相器材之类的东西。你从棕榈泉来的那天——也就是他被马踢的
那天——他好像特别活跃，他进城去了四五趟，显然是去买照相器材和办事
的。但他去了邮局两趟，其中有一次他妻子没跟他一起去。”

梅森正穿着衬衣，停了下来，他问道：“你有没有专门调查所有能寄存
包裹的地方，看他是不是..”

“这事你说对了，”德雷克说，“在太平洋大巴车站，他存了一个包裹，
领了一个取包裹的寄存证；据我所能发现的，他从未去取回那个包裹，值班
的姑娘不记得他去取过。”

“等等，”梅森说，“那里有好几个姑娘值班。”
德雷克点了点头说：“这就得说断腿的事了。”
“什么意思？”
“呃，你看，包裹是在他弄断腿的那天中午寄存的。寄存处值班的姑娘


上午9 点上班，下午5 点下班。到5 点时，他的腿已经断了，显然他在腿断

了以后，无法再去那里。”
“那包裹呢？”梅森问。
德雷克说：“包裹不在了，因此，一定是有人拿着寄存证来领取了包裹。”
“那姑娘不记得是谁去取得包裹吗？”
“是的，她记得伯尔，但记不清楚那包裹了。那只是一个用棕色纸包的

小包，她想有雪茄盒那样大小，但她不十分肯定，她们收发的包裹很多。”
“在寄存柜当班的姑娘有没有其他的职责？”梅森问。
“有的，她还要看管报摊，负责汽水柜的收费。”
“有没有可能有人不拿寄存证而偷偷地把包裹取走了？”


“绝对没有，”德雷克说，“她们对此非常肯定。她们对这些包裹看得
很紧——而且要把柜台的一个地方升起来，人们才能进出。”
梅森说：“好啦，我猜这给了我一个办法，但我不想告诉你，这是件麻
烦事。”
德雷克看着律师穿好衣服，他说：“你不需要对此这么洋洋得意，你在
瞒着我什么？”
“没什么，”梅森说，“牌都摊开了。关于伯尔有没有温特堡城的背景

有什么发现吗？”
德雷克说：“这事也让你给说对了，伯尔过去住在温特堡城。”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确切是什么时候，但那是几年前了。他那时在那里做保险生

意。”
“在那之后他做什么？”梅森问。
“去了海岸一带，参与了一桩大停车场的交易，取得一些租约等等。之

后，他经营了一阵子停车场，后来又干了些别的事。他的生活中有一段空白，
我无法找出从1930 到1935 年的任何资料。不过，我认为他再没有回到过温
特堡城。”

梅森说：“提取他的指纹，保罗，查查他有没有服过刑。验尸官办公室
可能提取了他的指纹。”
“快说，”德雷克说，“在这件事上你可不仅仅是预感，快坦白交代，
把真相告诉我。”

梅森说：“还没有什么真相，保罗。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使我得到那些预
感的事情。你明白，当我开始着手一桩案件，我是根据我的委托人是清白的
这一假设来做的。因此，对科琳·哈森可能去了里诺的预感根本没有什么诀
窍。好的，如果亚当斯当时说的是实话，拉特威尔打算过跟她私奔，如果她
去了里诺，那么很明显，肯定是有某个东西的介入而改变了整个情况。正是
这个东西导致了大卫·拉特威尔的被害。如果假设还是这同一个东西又导致
了科琳·哈森的被害，是不是合理的呢？”

“尸体上没有暴力的痕迹，”德雷克说，“一支皮舟队碰巧在湖里的清
水中瞥见的。他们向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报了警，尸体被找到了。有证据表
明她肯定是来自里诺，尸体送回了里诺，拍了照，验尸陪审团返回报告说是
淹死的。”

“这仍然可能是谋杀。”梅森说。

德雷克想了想说：“好吧，据我的理解，米尔特没有玩弄敲诈的手段，
肯定是伯尔和他的妻子在对威瑟斯庞施加压力，计划从他那儿拿到钱。但我
不明白，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佩里，这只是构成谋杀的附加动机。威瑟斯
庞自己陷入了困境，还..”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他止住了话。德拉·斯特里特喊道：“怎么样了，

头儿？你收拾好了吗？”
“刚好，”梅森说，“进未吧。”
德拉·斯特里特悄悄走进卧室，说：“她在外面。”
“洛伊斯·威瑟斯庞？”
“是的。”
“她想干什么？”


“她想立刻见你，”德拉说，“她已做出决定，我想她打算现在把一切

都说出来。”
梅森说：“好吧，那我们就把事情讲清楚。”
当梅森进入到他旅馆套房的客厅时，洛伊斯·威瑟斯庞站了起来。她说：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没关系，”梅森指着保罗·德雷克和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可以当
着他们的面说你要说的话。”

“就是关于你要我放进马文汽车里的那只鸭子的事，”她说，“现在看
起来好像他们要把它扯进米尔特的谋杀案里，就是说鸭子的事变得十分重要
了。我不能无动于衷，让我父亲受到诽谤，为了那..”

“我不怪你。”梅森说。
“我要告诉他们鸭子的事，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将意味着什么？”
她说：“我很遗憾我做了这事，我为我自己遗憾，我为父亲遗憾，也为

你遗憾。”
“为什么为我？”
“在这里，像这样的事情，他们是不会让你逃脱惩罚的，梅森先生。”
“为什么不呢？”
“这是诬陷的证据。我不太懂法律，但在我看来这肯定是违法的；如果

不是的话，也是违反伦理道德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梅森点了一支烟，“懂外科手术吗？”他问。
“你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有时，为了救病人的命，你不得不用刀子，切得很深。这就

是你可能称之为合法的手术。”
“它不合法吗？”
“或许。”
“如果我把事情讲出来，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肯定会。”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她说：“梅森先生，你一直都非常、非常不

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我那么做——是的，我也明白。你十分同情马文，
我想你还有些事情瞒着我。”
梅森说：“这就是我想跟你谈的。坐下吧，咱们喝点儿鸡尾酒，抽支烟，
谈一谈。”
“我们把鸡尾酒省了，”她说，“还是抽支烟吧。我希望你能把它直截

了当地告诉我。”
“你能接受吗？”
“能。”

梅森说：“我已经告诉过你关于马文的背景和为什么你父亲雇了我的实
情。我告诉你说我在那桩谋杀案的记录中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但我那时是从
另一个角度着手的。好了，我现在有了我所需要的证据，我能够洗刷马文父
亲的悲剧给他带来的耻辱，但我现在还不能，除非是我能按我自己的方式做。
一旦你说出了鸭子的事，我就会卷入到案件中——深深地卷入进去；一旦我
卷入到案件中，我就不能自由地去做我想澄清那桩旧案件的事情；一旦马文


听说了那桩旧案件，他就会弃你而去。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地方检察官会非常高兴看我陷入到鸭子的事情中；他还想推出有关那
桩旧案件的证据。你要做的事情刚好对他有利。如果地方检察官尽力推出有
关那桩旧案件的证据来作为伯尔谋杀案的附加动机，证人们将犯了伪证罪。
我想用我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那怎么办？”她问道，显然对做出决定十分犹豫。

“我想让你给父亲捎个信儿。”

“什么？”

“告诉他让他那笨得要死的律师坐下来，闭上嘴。”梅森说，说话的情
绪让听的人感到吃惊。

“为什么？啊，你是什么意思？他没说什么，只是盘问了证人们，表示
了一两次反对而已。”

“他在反对那个问题，关于那个警官到米尔特的公寓楼上时，发现了什
么。”梅森说。

“哎，天哪，那不就是整个事情的所在吗？整个案子不就是取决于那吗？
我告诉过你，我不大懂法律，但在我看来，如果他们能把另一桩谋杀案扯进
这里来，用这一案件的大量怀疑和另一案件的大量怀疑来诽谤我爸爸，那么
人们就会认为他是有罪的，而且..”

“他们当然会，”梅森说，“而且法官也会。但报纸已经对此做出评论，
审判室里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只要他们会读书、思考，他们就知道
地方检察官在揭示什么证据。如果你爸爸要设法用法律的技术细节来阻止这
的话，它还会潜藏在法官的心里。你父亲的律师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

梅森说：“我听说，他认为这个案子十分邪恶，以致法官不会驳回此案，
所以他这次不会推出任何证据，而是让他具结受审，等到正式审判时再推出
他的证据。”

“嗯，那不是很好的合法策略吗？”

梅森看看她说：“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是一位重名誉的人，这事在摧残他的精神。稍微来一点点
会对他有好处，但太多了就会毁掉他，而且会在当地把他毁了。这是一个小
地方，你父亲十分有名气，他得立刻击败对手，要么就会被对手击败。如果
他的律师开始利用技术细节，人们感觉你父亲被宣判无罪是依靠某一技术细
节..噢，那么，又有什么用呢？”

她说：“你想让我跟父亲谈谈吗？？

“不。”梅森郁闷地说。

“为什么不？”

梅森说，“这不是我的案子，要我对别的律师所做的事说句话甚至都是
不道德的。”

她说：“但是关于鸭子的事我们打算怎么办？”

“要是你想，你就去说好了，”梅森说，“但它对你父亲不会有任何帮
助。这会把马文扯进来，暴露那丑闻的一切，或许会使那孩子要么自杀，要
么，不管怎样，让他撇下学业，匆忙参军，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拼死也不
再会回来；如果他走了，他就再也不会见你了。”


她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那我该做什么呢？”她问。
“让你的良心做你的向导吧。”梅森说。
她说：“很好，我要出去宣布我跟马文定婚，我要让他到尤马去，我们

今晚就结婚。然后我就到法庭去告诉法官鸭子的事。”
梅森忧郁地说：“我预料你会这么做的。”
她看着德拉·斯特里特，看到了德拉眼中的怜悯，她严厉地说：“不用

可怜我。我想，在过去一小点儿刺激都会使我变得女人气十足，开始大哭大

叫的，但这事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眼泪。”
“要是他不跟你结婚呢？”梅森问。
她带着坚定的决心说：“我会想办法让他跟我结婚的。”
“然后你就说出鸭子的事？”
“是的，我希望这不会伤害你，或破坏你的计划，但不管怎么说，我都

会告诉他们的。我讨厌有一个谎言压在我心里。”
“然后呢？”
“然后，”她说，“如果我们不能证实马文的父亲是清白的，又有什么

呢？到那时，马文已经是我的丈夫了，他不能再跑掉的。”
“报纸上会有很多污蔑性的东西。”梅森说。
“让他们污蔑好了。最让我担心的是这会对你怎么样，但我再也不能保

持沉默而使我父亲受到危害了。”
梅森说：“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不用为我担心。去吧，告诉他们鸭子
的事好了。”

她突然把手伸向了他，冰冷的手指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我猜，在你
的一生中，你做过一些精彩事情，梅森先生，但我想这大概是最精彩的。你
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好汉。你为马文不惜一切，以致愿让你的职业生涯处于危
险之中。好的，谢谢。”

梅森拍拍她的肩膀，“去干吧，”梅森说，“你是一名战士，你能够从

生活中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你为此奋力的话。”
她说：“好吧，不要以为我不会奋力。”说完，她朝门那儿走去。
他们默默地看着她扭动门的把手，此时不需要那种普通的告别或通常的

礼仪，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电话的铃声打破了这寂静。德拉·斯特里特跳了起来，就好像她背后响
了一枪似的。洛伊斯·威瑟斯庞停了下来等着。
梅森离电话最近，他迅速抓起听筒，把它靠近耳旁说：“喂..是的，
我是梅森..什么时候？..很好，我马上就到。”
他把听筒放了回去，对洛伊斯·威瑟斯庞说：“去找你的男朋友，开车

到尤马去结婚吧。”
“我就要去的。”
“不要说鸭子的事。”梅森说。
她摇了摇头。
梅森咧着嘴笑了，“你用不着说它的任何事情。”
“为什么？”
他说：“你爸爸派人来找我，他想让我明天到法庭，做他的律师。”
她冷淡地说：“你不能做他的律师，梅森先生。”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促使构成了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

“从道义上来讲，你或许是对的，”梅森说，“但这是一个你用不着担
心的理论问题，因为明天我要走进法庭，将这个与你父亲不利的案子击成碎
片。”

她站了片刻，望着他脸上表现出的决心和眼睛中闪烁着的光芒。突然，
她朝他走了过来。

“你愿意吻一下新娘吗？”她问道。


20


佩里·梅森大步走过隔开律师席和听众席的档板，坐在了劳伦斯·多默

和被告的旁边。立刻，审判室里响起了兴奋的喊喊喳喳声。
米汉法官宣布开庭。
劳伦斯·多默站了起来。“如果法庭允许的话，”他说，“我想提议佩

里·梅森先生一起参与对于这桩案件的辩护。”
“提议允许。”米汉法官说。
梅森慢慢地站了起来。“那么，法官大人，”他述说道，“代表被告约

翰·威瑟斯庞，我们撤回被告昨天对地方检察官向哈格蒂警官所提问题的反
对意见，请警官继续这个问题。”

地方检察官科普兰十分吃惊，他过了片刻才控制住自己。感觉到这好像
是个陷井，他站起来说：“当然了，法庭理解对这个问题的提问只是为了显
示被告有接触类似毒药的机会，了解它们的用途和使用范围，以及了解这种
气体的致命性质。”

“这是我的理解。”米汉法官说。
“我相信这位律师也理解它。”科普兰郑重地说，同时，向佩里·梅森
看了过去。
梅森坐下去，翘起二郎腿，“律师理解法律，或者他认为他理解。”他
微笑着说。
地方检察官迟疑了长达半分钟，然后他向证人宣读了问题，并得到了回
答。
科普兰小心翼翼地出示了莱斯利·米尔特尸体被发现的情况，证明了那
毒药及其性质和使用同引起罗兰·伯尔死亡的毒药完全相同。

科普兰还指出，威瑟斯庞曾在米尔特的尸体被发现后约30 或40 分钟时，
出现在那个公寓；他当时对证人哈格蒂说，他在找佩里·梅森，哈格蒂告诉
他梅森刚走；威瑟斯庞后来说，他“曾到处寻找梅森先生，来米尔特公寓是
他的最后一线希望”；证人说，威瑟斯庞不仅没有提到早先来过米尔特公寓，
而且让听的人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到那里去。

在对哈格蒂的询问结束时，检察官站起来说：“如果法庭允许的话，这
个证据将由我的下一位证人来进一步证实。通过这位证人，我们将证明被告
曾被人看到，就在谋杀肯定发生了的时候，他离开了米尔特的公寓。法庭要
理解这种进程安排可能不同寻常，所有这一系列证据是为了一个非常有限的
目的而提供的。”他得意地附加道，“这已被被告方毫无反对地接受了。”

“还有问题吗？”梅森问。
“没有了，您可以提问了。”
梅森说：“哈格蒂先生，当您一开始进入那个公寓的时候，您注意到里

面有一只小鸭子的金鱼缸了吗？”

“反对不合适的提问，”科普兰立刻说，“引用有关米尔特谋杀案的证
据是为了一个非常有限的目的，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审问这桩案件。”

“您希望什么并没有什么关系，”梅森说，“您在提问的时候把大门开
得足以达到您的目的，在有关提问的法律之下，我有权一直让它开着，而且，
这正是我要做的，地方检察官先生，让这大门敞开！”


科普兰说：“法官大人，我反对，这是不适当的盘问。”
“为什么不呢？”梅森问，“您已经试图将被告同米尔特的被害联系起

来了。”
“但那只是为了显示那种独特的谋杀方法的共性。”地方检察官说。
“我不管您的目的现在是什么，或过去是什么，”梅森对他说，“我要

证实约翰·威瑟斯庞同米尔特的被害不可能有任何关系；我要证实米尔特在
威瑟斯庞还没开始上楼去他的公寓之前就已经死了；我要通过您自己的证
人，还有我的一些证人来证实这件事。然后，我要用您的论点来驳斥您，您
已经陷入此中，而且米汉法官敲了敲木槌，“律师要避免对别人进行人身攻
击，”他说，“律师要向法庭提出论点。”

“很好，”梅森微笑着说，“法官大人，我认为地方检察官已经为了一
个有限的目的而引用了某个证据，对那个证据被告方没有反对意见。鉴于他
已经显示了对他的案子有利的那部分，那么我们有权把它们全部揭示出来。”

“就有关的具体问题而言，”米汉法官说，“反对无效，证人要对问题
做出回答。”
“好吧，那个金鱼缸里有只鸭子。”哈格蒂说。

“那只鸭子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
“有。”
“什么？”
“呃，它好像是，它看上去像是一只不知道如何游水的鸭子——看上去


像是要快淹死了。”
审判室里爆发出的大笑声淹没了法官敲击木槌的声音。
哈格蒂在证人席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但用顽固挑衅的目光瞪着大

笑的听众。

“这里是个农业区，”当喧嚣平息下来后，梅森微笑着说道，“我猜想，
对听众来说，一只鸭子没学会游水，并且会淹水，这种说法是相当滑稽的。
您确信那只鸭子将要淹死了吗，哈格蒂先生？”

哈格蒂说：“那鸭子有些问题，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沉到了水下，只

有一小点儿伸了出来。”
“您有没有听说过鸭子会潜水？”梅森问。
审判室时传出偷偷的笑声。
哈格蒂说：“听说过。”然后他接着说，“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鸭子尾

部朝下潜水。”
审判室里响起一片大笑声，过了一阵才静了下来。
“但是您确信，当您进入那个房间时，那鸭子有些问题，是吗？”当审

判室恢复了安静之后，梅森问。
“是的，它不是好好地在水上浮着，约有三分之二沉在水里。”
“那么后来那只鸭子怎么了？”梅森问。
“呃，鸭子好像又好了。当时，我吸了那气体之后，自己几乎坚持不住

了；后来，当我感到好些时，我又看了看鸭子，这时，它又安然无恙地浮在
水面上。”

“被告进入那个公寓时，鸭子还在鱼缸里吗？”梅森问。


“还在。”
“关于那只鸭子，被告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说了。”
“什么？”
“他说那是他的鸭子。”
“还有别的吗？”
“他说，马文·亚当斯，一个年轻男子，之前一直在他们家，那天晚上


把这只鸭子带走了。”
“被告确实辨认出了这只鸭子吗？”
“是的，绝对。他说他在任何地方都敢发誓，这是他的鸭子。”
梅森微笑着鞠了一躬，说：“非常感谢您做了一位很好的证人，哈格蒂

警官。我没有问题了。”
地方检察官科普兰犹豫了一下，然后叫道：“艾伯塔·克伦威尔。”
艾伯塔·克伦威尔穿过审判室的过道，举起手，宣了誓，然后坐在了证

人席的椅子里。当她的眼睛掠过佩里·梅森时，流露出冷酷和挑衅的目光，
这目光显示出一个女人对她所要确切说的话已打定了主意，并且决定否认那
些她不情愿承认的事情。

科普兰又变得温和起来，这次他显得对运用法律根据更加老练了，他说
话的方式和语气表明了这一点。“您的名字叫艾伯塔·克伦威尔，您住在埃
尔坦普罗这里，对吗？”

“是的，先生。”
“在据说这桩犯罪发生的那天晚上，您仍然住在这里，是吗？”
“是的，先生。”
“您当时是住在辛德比尤特大街1162 号的公寓楼里吗？”“是的，先


生。”
“跟死者，莱斯利·米尔特住的是同一幢公寓楼，对吗？”“是的，先

生。”
“相对他的公寓，您的公寓在什么位置？”
“我的公寓就跟他的挨着。二楼有两套公寓，他住一套，我住另一套。”
“有没有连通的门或者是别的连通方式？”
“没有，先生。”
“那么，在上述的那天晚上，您看到本案的被告，约翰·威瑟斯庞先生

了吗？”
“看到了，先生。”
“在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
“我不敢肯定确切的时间，我知道那是在11 点半之后和午夜之前。大约

是差20 分钟或15 分钟不到12 点吧。”
“您在什么地点看到他的？”
“当时他正要离开莱斯利·米尔特的公寓。”
“您对您的识别肯定吗？”
“是的，先生。我当时不仅看到他了，而且还记下了他的汽车牌照号码。

我肯定那就是威瑟斯庞先生。”
“那么，您知道他当时是离开死者的公寓，还是..”“是的，先生。”
她急切地打断了这个问题，回答道，“我知道他是离开那个公寓，我听到他


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我听到下面的门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了，他穿
过走廊走了。”“您怎么能看到这一切呢？”
“从我的窗户里。二楼两边的每侧有两个凸窗，米尔特那边有一个，我

这边有一个。从我的凸窗，我可以看到下边和米尔特先生公寓的门。”
“您可以盘问了。”科普兰说。
梅森慢慢地站了起来，双眼紧紧地盯住证人的眼睛，“莱斯利·米尔特

在世的时候，您同他很熟，是吗？”
“是的。”
“您在洛杉矶的时候就认识他，对吗？”
她带着挑衅的眼神说：“是的。”
“您曾经是他非正式结婚的妻子，对吗？”
“不是。”
“您不是他的妻子？”
“绝对不是。”
“您过去从没声称过是他的妻子吗？”
“没有。”
“您过去有没有像妻子那样地和他一起生活过？”
“反对。”科普兰气愤地大声喊道，“对那个问题，如果法庭允许的话，

提问纯粹是为了贬低证人，它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与..”
“反对有效。”
梅森向法官鞠躬示意接受裁决，然后恭敬地说：“法官大人，如果我可

以被允许就此问题进行辩解的话，我认为，证人的偏见是一个实质性的因
素..”

“本法庭对此问题不予允许，”米汉法官陈述道，“你有权询问她，她
以前是否是死者的妻子，如果她过去曾声称过是他的妻子的话；你有权询问
她，她以前是否同他很好；但在得到了你所问的问题的答案之后，法官裁决，
考虑到本诉状目前的情况，你现在无权使证人处于尴尬的境地。你要明白，
律师，引用有关莱斯利·米尔特被害的证据是为了一个非常有限的目的。尽
管你对警官们在那个公寓所碰到的情况的盘问权是没有限制的，但就有关动
机问题，你对此证人的盘问是有限的。本法庭裁决，你询问中所提出的关系
问题，即使它真的存在，也是关系甚远。”

“非常好，”梅森说，“那么我用这种方法来证明。克伦威尔小姐，您
可以从您公寓的后门出去，爬过一个很低的木栅栏，来到米尔特公寓的后门
廊上，是吗？”

“我想谁都可以。”
“您有没有这么做过？”
她的眼中露出某种胜利的神情，“没有。”她以冷酷挑战的口气断然说


道。
“在上述的那个晚上，您也没有那么做过吗？”
“当然没有。”
“您在那天晚上看到过莱斯利·米尔特吗？”
“在傍晚早些时候，他进公寓时，我看到过他。”
“您不是一直在他的公寓吗？”
“不是，先生。”


“门铃响的时候，莱斯利·米尔特不是在为您准备热黄油甜酒饮料吗？

他那时没有让您回到您的公寓去？”
“没有，先生。”
“那么，您提到过，您看到被告离开那个公寓。在傍晚早些时候，您一

直在注意着那个公寓，是吗？”
“不是的，先生。当我看到被告走的时候，我不是一直在注意着它，我

只是偶然站在窗户那里的。”
“您为什么站在窗户那里？”
“我只是偶然站在那里的。”
“被告抬起头来能看到您吗？”
“不能，我想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向外看，他得向里看才行。”
“他不能那么做吗？”
“当然不能。”
“您是说，他无法看到您站在窗户那里，因为您后面没有光？”
“当然了。”
“当时房间里肯定是黑的了？”
她迟疑了一下说：“是的，我猜是的，它可能是黑的。”
“那个房间的灯没有开吗？”梅森问。
“没有，先生，我猜没有。”
“窗帘升起来了，是吗？”
“啊..我..我不清楚。”
“您想让这个法庭相信您透过拉下来的窗帘看到了证据，是吗？”梅森


问。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您是什么意思？”
此刻，她陷入了困境，汗水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然后，她想出了一个

解脱的办法，得意地说：“我以为您的问题是要问所有窗帘都升起来了，还
是都拉下来了。我知道那个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下来，但别的窗帘我就记不得
了。”

她得意地微笑着，就好像在说：“你以为你这次让我中了圈套，是吗？

但我逃了出来。”
梅森说：“但是当时房间里没有灯啊。”
“没有，我确信没有。”
“您是出于什么目的进了那个漆黑的房间的？”梅森问。
“啊，我..我只想在那儿找东西。”

“您站在它旁边的那个窗户，是在离门最远的那边靠边的地方，对吗？”
“是的，在离门最远的那边。”
“而灯的开关靠近门，是吗？”
“是的。”
“噢，当您进入这间房找东西时，但找什么东西您现在已想不起来了，



您没打开电灯开关，而是一直穿过漆黑的房间，站到窗房旁，向下看莱斯利·米

尔特公寓的门，对吗？”
“我只是站在那里——想事情。”
“我明白了。呃，就在那之后，我出现在公寓，按了门铃，想进去。这

时，您从您的公寓走下楼梯，对吗？”
“是的。”
“还跟我说了话？”
“是的。”
“我们一起走了几步，朝市区中心，是吗？”
地方检察官幸灾乐祸地注视着。“法官大人，我必须反对。这种提问显

然是离题太远了。在证人离开那幢公寓楼后，无论她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当然都是不正当的盘问。这是不合适的、不恰当的和不重要的，就时间而言，
跟本案不可能有任何关系，离题太远了。法庭要记住，这整个证据的引用是
为了非常有限的目的的。”

米汉法官点点头说：“本法庭要接受这一观点，梅森先生，如果你希望
对此做出辩解的话，地方检察官所采取的态度似乎是正确的。”
“我也这么看，”梅森说，“我应该认为这是十分正确的。我想对这位
年轻女子，我没有问题了。非常感谢您，克伦威尔小姐。”

显然，她原以为会跟梅森有一场激烈的争辩；她的供述直接与她先前向
他所说的截然相反，而他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使她很吃惊。
当她正要离开证人席时，梅森随随便便地说道：“哦，还有一个问题，

克伦威尔小姐，我注意到雷蒙德·奥尔古德也在这个审判室，您认识他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认识。”
“您认识他的秘书，萨利·埃尔伯顿吗？”
“认识。”
“您有没有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做过供述，声称您原来是莱斯利·米尔

特的妻子？”
“我..那是..”
“埃尔伯顿小姐，请您站起来，好吗？”
这位金发的年轻女子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您从没告诉过这个女人您是莱斯利·米尔特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

吗？”梅森问。
“我没有说过我是非正式结婚的妻子，”证人说，“我告诉她别缠着他，
还有..”她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从她嘴里冒出来一连串诅咒的话语。

当她意识到她所说的话产生的影响时，当她向四周环顾，看到好奇的目
光集中到她身上时，便慢慢地跌落到证人席上的椅子里，就好像她的双膝突
然失去了力量似的。

“说呀，”梅森说，“一直说下去，把您要说的话说完。”
她恼怒地说：“你让我中了圈套。你让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然后，让那
个女人站起来..”
“您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女人，如您所称呼她的？..好了，埃尔伯顿小
姐，您可以重新坐下了。”


萨利·埃尔伯顿坐了下去，她知道听众们在伸长脖子张望着她；然后，
所有的目光又重新转向了艾伯塔·克伦威尔。

“好吧，”证人说，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说完的样子，“我要把整个事情
的真相告诉你们，我刚才告诉你们的绝对是真的，除了一件事我试图想掩盖。
我是莱斯利·米尔特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但他从未跟我正式结婚。他告诉
我说没必要，我们就跟在教堂结婚一样是合法的婚姻，我相信了他的话。我
像他的妻子一样地同他生活在一起；他总是把我当做妻子来介绍。后来，这
个女人出现了，并且使他完全着了迷，她使得他想摆脱我。我知道，以前他
对我一直不忠实，但那只是偶尔的，就像一般男人那样的。但这回是不一样
的，她使他完全着了迷，还..”

茫然之中的地方检察官突然开始醒悟过来。他插进来说道：“等一下，
法官大人，在我看来，这好像也太离题了；这是不合适的、不恰当的、不重
要的和..”

“我不这么认为，”米汉法官严厉地裁决道，“这个证人正在供述与她
几分钟前发过誓后所供述的截然相反的证词；她在承认她刚才伪造了部分证
词。在这种情况下，法庭要听这个证人所想做的每一点解释。接着说吧。克
伦威尔小姐。”

她转过身去，面对法官说：“我猜想您永远也不会理解，但事情就是这
样。莱斯利离开了我，来到埃尔坦普罗这里。我用了两三天才发现他去哪儿
了，便追过来要和他在一起。他告诉我他来这里是为了办差事，我不能和他
在一起；如果我要想惹麻烦的话，那就会坏事的。哦，我发现跟他的公寓挨
着，有套空的公寓，就搬了进去。我猜他是真的在调查一桩案件..”

“别管你猜什么，”地方检察官科普兰打断她说，“就回答梅森先生的
问题，克伦威尔小姐。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我认为这位证人不应该被允许做
出这种性质的供述；她应该只回答盘问中向她提问的问题。”

米汉法官向前探了探身子，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女子，“你是不是在解释
你证词中的矛盾之处，克伦威尔小姐？”他问。

“是的，法官。”

“那就说吧。”米汉法官说。

她说：“后来，莱斯利告我，如果我做一个听话的姑娘，不从中捣乱，
我们就可以在一周左右离开，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他说他将会有很多钱
和..”

“我并不特别关心他说了什么，”米汉法官插进来说，“我想知道，你
怎么会伪造部分证词的，以及你所未能说出的事实是不是就这么多。”

“好吧，”她说，“我必须解释这一点，您才能明白。在莱斯利被杀的
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他的事就要办完了，但萨利·埃尔伯顿要来见他。他
告诉我，我原来对她的看法完全是错的。他说他跟她建立关系是为了他能得
到一些信息，他一直在争取她的信任，以便他能做成这笔交易。他说她是一
个爱虚荣的、无知的黄毛丫头，他不得不哄着她，好从她那儿不断地得到信
息。”

“那天晚上你在莱斯利·米尔特的公寓吗？”米汉法官问。

“呃..是的，我在。我过去跟他谈谈，他为我准备热黄油甜酒。他以
为萨利·埃尔伯顿要到半夜左右才会到，谁知这时门铃响了，他很恼火，说：
‘我把公寓的钥匙给她了，她不用站在门口按门铃，让所有的人都看见她。


你翻过栅栏回到你公寓去，等过一会儿没人了，我会给你个信号。’..”
“您当时做了什么？”梅森问。
“我从后门出去，翻栅栏回到了我的公寓。我听到他在我离开之后锁住

了后门，然后他向他公寓的前面走去。”“您没有看到是谁进到他公寓去了？”

“没有，先生，我没有看到。总之，等我到窗户那里时，她就已经进去

了。我进屋后，就坐下来听收音机了。”
“那么后来呢？”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有些不安，稍微有些怀疑。我踮着脚尖走到后廊，

什么也听不到；我又把耳朵贴到墙上，我想我能听到人们轻轻走动的声音；
后来我想我听到了声音。呃，我打定主意去站到窗户那儿，望着下面的门，
等她走的时候就可以看清了。我看到公寓前停了一辆汽车，后来，这个
人..”她指向威瑟斯庞，“出来进了汽车。我原来不知道他在等任何男人，
我想这可能是位警官。”

“为什么是警官呢？”梅森问。
她说：“噢，我不知道。莱斯利时常想要冒险。我——呃，他过去有麻

烦事。总之，我记下了牌照号码。”
“那么后来呢？”梅森问。
她说：“我想我最好下去，按按莱斯利的门铃，那样就会让他到门口来，

而楼上的人还会留在楼上，我——我当时没穿外衣，只在内衣处面套了件晨
衣，所以我就回到卧室，把外衣穿上。后来，我想我该先从后门的窗户向里
偷偷瞧瞧，我就又走到后廊，翻过栅栏，轻轻地推了推后门，门是锁着的。
靠近门顶上有个菱形的小玻璃窗，我踮着脚尖可以看进去。我能看到厨房里
到处都是烟，我又拉过来一个箱子，站了上去，从菱形的窗户望了进去。我
可以看到一双男人的脚，脚尖向上翘着，还可以看到糖水锅已经烧干。我使
劲敲了敲门，但没人吭声；我拧了拧门的把手，门是锁着的。所以，我就又
把箱子拉了回去，翻过后廊的栅栏，回到我的公寓，尽快地下了楼。您当时
正在按他的门铃，所以我不敢流露太多的不安，或强行进去。我一离开了您，
就赶快到街上给警察打了电话，说莱斯利·米尔特的公寓出了事。然后我就
去了汽车站，等在那里——我敢发誓，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

米汉法官望着佩里·梅森，“还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了，法官大人。”梅森说。
地方检察官以茫然的摇头回答了法官的这个问题。
“好啦，”米汉法官告诉证人，“你可以得到原谅。”
当听到他那亲切的话语时，艾伯塔·克伦威尔一下子痛哭起来。她一边

抽泣着，一边慢慢地从证人席上走了下来。
法警走到地方检察官科普兰那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
折叠的纸条。

科普兰以疑惑的神情看了一下纸条，然后对米汉法官说：“法官大人，
我想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不同寻常的情况。如果法庭允许我的话，我想
传唤一位持反对意见的证人。”

“很好。”米汉法官说。
地方检察官站起来走出栏杆之外，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坐在听众席
前排、一身黑色装束、捂得严严实实的罗兰·伯尔夫人。他提高噪门，以引


人注意的声音说：“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我现在希望请戴安娜·伯尔，罗兰·伯
尔的遗孀，到证人席上去，她将作为我的下一个证人。伯尔夫人，请您到前
面来起誓，好吗？”

伯尔夫人十分惊奇和气愤，但在法官要她到前面来的命令下，她走到了
证人席那儿；她身着黑色的孝服，极力做出看上去非常凄惨而又高雅的样子。
她举起手起了誓，说出姓名和住址，然后当地方检察官环顾审判室、以确信
听众没有分散注意力时，她期待地等在那里。

“您看到过鸭子淹水吗？”他问道。
“看到过。”伯尔夫人轻声答道。


这次，审判室里没有出现哄笑声。然而，为了能更好地看清证人，不少

人都在椅子上前后左右地挪动着身体。
“在什么地方？”地方检察官科普兰问。
“在约翰·威瑟斯庞家。”
“什么时候？”
“两周以前吧。”
“是怎么回事？”
她说：“马文·亚当斯谈起鸭子淹水的事，我丈夫嘲笑他，马文就拿来

了一只鸭子和一个鱼缸。他在水里放了些东西，鸭子就开始下沉。”
“鸭子淹进水里了吗？”
“在它完全淹进去之前，亚当斯先生把它捞了出来。”
地方检察官得意地转向佩里·梅森，“现在您可以盘问了。”他说。
“非常感谢您。”梅森以夸张的礼貌说。
好长时间梅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然后他站起来平静地问：“伯尔夫

人，您原来住在温特堡城，是吗？”
“是的。”
“您是在那儿第一次遇到您丈夫的吗？”
“是的。”
“您多大了？”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39 岁。”
“您过去认识温特堡城有个叫科琳·哈森的吗？”
“不认识。”
“您以前听您丈夫讲到过一位科琳·哈森小姐吗？”
她避开了梅森的眼睛。
“这一切是什么目的？”地方检察官打断道，“您为什么不盘问她鸭子

的事？”
梅森没有理会他的插话，“您以前听您丈夫讲到过一位科琳·哈森小姐

吗？”他又问道。
“啊——听到过——那是好几年前了。”
梅森坐回到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
“还有问题吗？”米汉法官问梅森。
“没有了，法官大人。”
地方检察官面带讽刺地微笑说：“我原希望您会问一些能使鸭子淹水的

事更清楚的问题。”


“我觉得您问过了，”梅森微笑着说，“现在鸭子淹水的事成了您的问
题，地方检察官先生。我对这个证人没有问题了。”

地方检察官说：“很好，我要传马文·亚当斯作为我的下一个证人。我
要说明，法官大人，我原本不打算这么做的，但法庭要理解，我只是想查明
本案的真实情况。考虑到这个证人所说的，我认为这是..”

“地方检察官不需要做任何说明，”米汉法官说，“传你的证人好了。”
“马文·亚当斯，请上来。”地方检察官说。
显然马文·亚当斯非常犹豫，他慢慢地向前走到证人席，宣了誓，然后

面对地方检察官那带着敌意的目光，坐了下来。
“您听到了上一位证人所说的有关鸭子淹水的事了吧？”
“听到了，先生。”
“您做过这样的实验吗？”
“做过，先生。”
“那么，”地方检察官站起来，以非难的神情指着马文·亚当斯说，“在

莱斯利·米尔特被害的那天晚上，您有，还是没有在他的公寓做过那个实
验？”

“没有，先生。”
“您认识莱斯利·米尔特吗？”
“不认识，先生。”
“从没见过他？”
“没有，先生。”
“去过他的公寓吗？”
“没有，先生。”
“但是您的确做过让鸭子淹水的实验，并且向聚集在威瑟斯庞先生家的


客人们解释过那个实验，对吗？”
“是的，先生。”
“还有，”地方检察官得意地说，“在场的人中包括约翰·威瑟斯庞先

生，对吗？”
“不，先生，威瑟斯庞先生当时不在场。”
地方检察官一时间变得不知所措。
“那您干了什么？”他问道，极力掩饰自己的狼狈相，“您是怎么使鸭

子淹水的？”
“使用一种清洁剂。”
“清洁剂是什么？”
“是一个较新的发现，这个发现能够消除水与油之间的自然排斥。”
“怎么消除的？”
当马文·亚当斯解释清洁剂的复杂作用时，听众们都张着大嘴注视着，

米汉法官探着身子，向下望着这个年轻人，脸上显露出极大的兴致。
“您是说，借助于这种清洁剂，您能让一只鸭子淹进水里，是吗？”地
方检察官问。
“是的，在水里放入一些合适百分比的强力清洁剂，就可以使一只鸭子
淹进水里。”
地方检察官思考了一阵子，然后说：“目前，在这场诉讼中，您同被告


还没有任何关系，是吗？”
“不，先生，我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女婿。”
“您是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马文·亚当斯说，“我和洛伊斯·威瑟斯庞结婚了，她是

我的妻子。”
“什么时候结婚的？”
“在亚利桑那的尤马，今天清晨1 点左右。”
地方检察官又对此思考了一阵子，听众之间小声地议论着。地方检察官

又重新开始提问，现在他提问的态度就像是一位潜步追踪猎物的猎人。“当

然，很有可能在看过这个实验的人中，有人将此告诉了被告，是吗？”
“反对，”梅森从容地说，“这是有争议的，是向证人要结论。”
“反对有效。”米汉法官急促地说。
“您有没有同被告谈过将鸭沉水的这个实验？”
“没有，先生。”
“同他女儿呢？”
“反对。”梅森说，“不合适、不恰当、不重要。”“反对有效。”
科普兰挠了挠头，低头看了一下文件，又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审判室墙上

的钟，突然对马文·亚当斯说：“当谋杀发生的那天晚上，您离开被告的农
场时，带走了一只小鸭子，是吗？”“是的，先生。”

“一只属于被告的鸭子？”
“是的，先生。他女儿告诉我说可以带走。”
“一点儿不错。您带走这只鸭子有某种目的，对吧？”
“是的，先生。”
“为了做实验？”
“是的，先生。”
“那么，当您离开威瑟斯庞的农场之后不久，您没有去莱斯利·米尔特


的公寓，对此您肯定吗？”
“我从没去过米尔特先生的公寓。”
“您敢绝对发誓，哈格蒂警官在米尔特公寓发现的那只鸭子和您从威瑟

斯庞的农场带走的那只不是同一只鸭子吗？”
亚当斯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洛伊斯就用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说

道：“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我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米汉法官敲了敲木槌要大家肃静，并且好奇地看着洛伊斯·威瑟斯庞。
梅森站起来，温和地说：“我正要反对这个问题，总之，法官大人，由

于这是向证人要结论，所以是有争议的。本法庭不关心证人乐意对什么发誓，
因为那并不能帮助解决提交给法庭的问题。证人在宣誓之后对事实所做的供
述是惟一有关的，而问证人乐意对什么发誓是有争议的。”

“当然，这只是一种不确切的提问方式，”米汉法官说，“或许，从技
术上来讲，你对此的反对是正确的。”
“即使这样的问题重新提问的话，也是要求证人做出结论。证人可以声
明他是否在米尔特公寓的鱼缸里放过鸭子；证人可以声明他是否到过米尔特


的公寓；证人也可以声明他是否一直拿着这只鸭子，或者他把它怎么了。但
是，问他某只鸭子跟他先前所看到的，或所拿的那只是不是同一只，是要证
人做出结论——除非，当然了，如果在那只具体的鸭子身上有某种显著的标
记，使它能同别的鸭子区分开来。”

“当然，”米汉法官说，“如果证人不知道这一点，他可以简单地说他
不知道就行了。”
马文·亚当斯微笑着，“但我的确知道，”他说，“我放在汽车里的那
只鸭子..”
“等一等，”梅森举起手打断说，“有反对意见提交给法庭，亚当斯先
生。在法庭对反对意见做出裁决之前，请不要回答问题。”
洛伊斯·威瑟斯庞仍然站着，她说：“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我才
能回答这个问题。”
米汉法官说：“我要请威瑟斯庞小姐坐下。毕竟，我们必须维持审判室

里的秩序。”
“但是我不明白，法官大人？”洛伊斯·威瑟斯庞说，“我..”
“行了，”米汉法官说，“先是问了证人一个问题，然后有反对意见提

交给法庭，一个有待确认的、非常技术性的反对意见，而且是被告有权提出
的。”

“我认为，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梅森说，“有比法庭所意识到的更多
的东西将随这个问题和这个反对意见而定。我注意到了现在已接近中午休庭
的时间，我可不可以建议法庭对此进行周密的考虑，直到下午2 点钟？”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米汉法官说，“据我理解，反对是技
术性的。首先是关于问题的性质；其次是关于这是否要求证人做出结论。当
然，如果证人实际上不知道的话，他可以自由地用那句话来回答。因此，我
认为，没有必要用显示鸭子身上有能让证人知道的某种记号或其他的标记来
作为合适的基础。但是，关于问题的形式——我是指刚才地方检察官问证人
是否愿意对某件事发誓这一点——我相信反对意见是有充分理由的。因此，
本法庭要对就此具体方面的特殊问题的反对意见给予支持，而地方检察官有
权以合适的方式提问的别的问题——我想律师会为被告提出反对。因此，反
对意见会以清楚的方式记载入案，以致不会就所牵涉的法律问题产生混淆。”

“很好，法官大人，”梅森说，“请原谅，如果法庭允许的话，在地方
检察官对此问题重新提问之前，我是否可以向法庭建议，应该告诫地方检察
官不要丢弃本案最有价值的证据。”

科普兰立刻显得非常吃惊。他转过身来瞪着梅森，“您是什么意思？”
梅森温和地说：“几分钟前递给您的那一小片纸。”
“它怎么了？”
“它是证据。”
地方检察官对米汉法官说：“我认为，法官大人，这不是证据。这是这


个房间中的某个人交给我的机密的私人信件。”
“谁？”梅森问。
“这不关您的事。”科普兰说。
米汉法官冷冰冰地打断说：“行了，先生们，我们该结束这种争吵了。

法庭要尽力恢复一定的秩序。啊，威瑟斯庞小姐，请您坐下，好吧？”
“但是，法官大人，我..”


“请坐下，过一会儿您会有机会说话的。”
“现在，出于澄清本诉状的目的，就按以下进行，刚才这位证人被问了
一个问题，对此问题有反对意见提出，反对有效。”
“如果法庭允许的话，”梅森温和地插进来说，“是否可以从我刚才要
求地方检察官不要毁掉几分钟前递给他的纸条这里开始？”
“以什么作为理由？”米汉法官问，“我倾向于同意地方检察官的说法，
那是机密信件。”
梅森说：“那是同本案最有关的证据。我要求法庭扣留这个证据，直到

我能证明它是有关的证据为止。”
“以什么作为理由？”科普兰问。
梅森说：“让我们来列一列知道马文·亚当斯做过让鸭子淹水实验的人，

鉴于只有了解此情的人才有可能给地方检察官写那张纸条——那张纸条，我
猜，是告知地方检察官传唤伯尔夫人到证人席，向她就此点进行提问。本案
的被告不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不会写那第纸条；伯尔夫人没有写；洛
伊斯·威瑟斯庞没有写；显然，马文·亚当斯也没有写。但是，这是由某个
知道在那个时间和在那个地点做了那个实验的人写的。因此，我认为，法庭
会同意我的看法，这是非常有关的证据。”

地方检察官科普兰说：“如果法庭允许的话，一个案件的原告，以及调
查一个案件的警官，常常收到有关重要事实的匿名消息。他们所能希望得到
这种消息的惟一办法是为消息来源保守秘密。”

梅森急忙插嘴说：“我认为，如果法庭允许的话，鉴于现已接近中午休
庭的时间，我可以同法官和地方检察官在议事室讨论这一问题，并使法官和
地方检察官都确信这一证据的重要性。”

米汉法官说：“目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地方检察官明确提交他从

任何人那里可能收到的机密信件。”
“谢谢你，法官大人。”科普兰说。
“另一方面，”米汉法官接着说，“在我看来，如果有任何可能性表明

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证据，它就应该被保护好。”
科普兰庄严地说：“我根本不打算毁掉它，法官大人。”
“我原来以为地方检察官要把它揉成一团扔掉呢。”
科普兰恶狠狠地对梅森说：“这己不是您第一次对本案无关的事情产生

误解了。”
梅森躬了一下身子说：“作为一名纯粹的个体公民，我的误解不会导致
对无罪的人的起诉。”

“行了，先生们，”米汉法官说，“法庭现在要休庭，直到下午2 点。
我要请律师在1 点半在议事室跟我见面；在这之前，我要请地方检察官不要
毁掉那张交给他的纸条。现在休庭，一直到下午2 点。”

当人们陆续走出审判室时，梅森看着德拉·斯特里特，咧嘴笑了。“噢！”

他说，“真险呀。”
“你是说你只是在拖延？”她问。
“拖延时间，”他承认道，“洛伊斯·威瑟斯庞要站起来说出事情的全

部，就在大庭广众面前。”
“但到2 点钟她还会说的。”德拉·斯特里特说。
“我知道。”


“怎么办？”
梅森咧嘴笑着说：“这可以给我两个小时的时间来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或者..”
“或者什么？”当梅森说了半截止住时，德拉·斯特里特问。
“或者解开这桩案子。”梅森说。
洛伊斯·威瑟斯庞挤了过来，她说：“真是非常、非常聪明，梅森先生，

但这并不能阻止我。”
“好的，”梅森说，“但你可否向我保证在2 点以前，你不向任何人说
起这件事情？”
“我要告诉马文。”

“等他上证人席的时候再告诉他，”梅森说，“这不会有什么区别的。”
“不，我要现在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马文·亚当斯从后面赶过来，一只胳膊搂着她问道。
“关于那只鸭子的事。”洛伊斯说。
一位副行政司法长官走上前来说：“约翰·威瑟斯庞想跟您谈谈，梅森

先生。他还想见见他的女儿和——”说到这里，副行政司法长官咧着大嘴笑
了，“他的新女婿。”
梅森对亚当斯说：“这可能是你去跟他把事情谈谈的好时机。告诉他我

会尽量在下午开庭之前去见他的。”
梅森突然看到了保罗·德雷克，示意他过来。
“有没有能够发现有关那封信的什么情况，保罗？”梅森低声问道。
“哪封信？”
“我给你的那封——马文·亚当斯收到的那封，给他100 美元，要他向

写信人显示如何让鸭子沉水。”
德雷克说：“我什么也发现不了，佩里。就像你推测的，电话号码是一

家大百货商店的。他们不知道有叫格里德利·莱希的人。”
“那封信怎样？”
“你绝对什么也查不出来。这是用普通的印有邮票的信封邮寄的，写在

从记事簿上扯下来的纸上。这种记事薄在杂货店、文具店、小杂货店，那么
多的地方都有卖的，根本不可能去查。我们把笔迹拿去验检了，就这。现在，
这封信对我们没有太多用处。”

梅森说：“它以后可能会有用，保罗。你看看能否找到被雇作护士的那
个女的——伯尔辞退的那个，好吗？她..”
“她刚才就在法庭这里，”德雷克打断说，“等等，佩里，我想我可能
会找到她的。”

他大步穿过红木围栏内的转门，从慢慢向审判室外移动的人群中挤了过
去。几分钟后，他带了一个相当有魅力的年轻女子回来了。“这是菲尔德小
姐，”他说，“伯尔被害那天上午当班的护士。”

菲尔德小姐向梅森伸出手说：“我一直非常关注案情的发展。我想我不

应该跟您交谈，因为我已被地方检察官传作证人了。”
“证实伯尔让威瑟斯庞给他拿鱼竿？”梅森问。
“是的，我想那就是他想要我做的事情。”
梅森问：“您钓鱼不钓，菲尔德小姐？”


“我没有时间。”
“您对鱼竿很了解吗？”
“不。”
“有没有可能，”梅森说，“任何一点儿的可能性，不管多么微小，就


是伯尔那时可以下床？”
“一点儿也没有，除非割断绑住吊在他腿上那个重物的绳子。即使那样，

我仍然怀疑他是否能下床。如果他能的话，他会把骨折的部位弄错位的。”
“绳子没有被乱动过吗？”
“没有。”
梅森说：“他不想让您碰他的包，是因为那才辞退您的吗？”
“麻烦就是从那儿开始的。他一直把包放在床边，并且总是从里边掏东

西，拿书啊，做蛹饵的材料啊等等。我每一次走近床时都要绊住那个包。所
以我后来就告诉他，我要把东西拿出来放到他可以看到的梳妆台上；他想要
什么，就指给我，我会给他拿过去。”

“他不喜欢那样？”
“这好像使他十分恼火。”
“后来发生了什么？”
“当时没什么，但半个小时后，他想要东西，我又绊住了那个包。我弯


腰把它掂了起来，他就抓住了我的胳膊，差点儿把它拧断了。我一般是可以
跟病人很好地相处的，但有些事情我无法忍受。可是，要不是因为他命令我
从房间出去，并且告诉我如果我要再进去，他就会拿东西砸我，我或许只是
把这事报告给医生，仍然继续工作。他甚至企图用一根金属筒打我。”

“他从哪儿拿的金属筒？”梅森问。
“那是前一天晚上他让我给他拿的，里边有些文件和图纸。是那种放地

图和图纸的金属筒。”
“在谋杀那天早上您见到过它吗？”
“见过。”
“在什么地方？”
“他把它放在床边，和那包在一起。”
“在他企图用它打您之后，他把它放哪儿了？”
“他把它放到——让我想想，我想他把它放到褥子下面了。那个时候，

我真是吓坏了，所以没怎么注意——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发那么大的火。我
们有时同病人也会有麻烦，但这是不一样的。实际上是他把我吓坏了，他好
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就给医生打电话了？”
“我给医生打电话，报告说他极端凶暴，并且一直坚持要一个新护士来

护理；我告诉医生，我认为最好派一个新护士来。”
“但是医生并没有带另一个护士来，是吗？”
“是的，兰金医生觉得他用点儿外交手段就可以把这事处理好；他既没

有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有意识到病人有多么的凶暴。”
“那么，他在前一天告诉过您有人企图杀害他，是吗？”
她显得有些困窘地说：“我想如果不经地方检察官同意的话，我是不该

跟您谈论这事的，梅森先生，您明白，我是本案的一个证人。”
“我不想去影响您的证词。”梅森说。


“那好，我想我也不该跟您谈论这事。”
梅森说：“我很欣赏您的态度。好吧，非常感谢您，菲尔德小姐。”


21


尽管夜晚还十分寒冷，季节仍是早春，但正午的太阳却是热气逼人，米
汉法官坐在议事室里，脱去了外衣，嘴里嚼着烟草块，舒适而又无拘束地使
自己放松一下。

梅森刚进来一小会儿，科普兰也到了。在一张杂乱的桌子后面，米汉法
官坐在一把嘎吱作响的转椅里，来回地摆动着。他朝他俩点了点头，把一口
带有烟草的口水吐到了破旧的铜痰盂里，然后说：“坐下吧，先生们。我们
看看能不能把这事搞清楚。”

两位律师坐了下来。

米汉法官说：“我们不想丢弃任何证据。如果本案中有任何东西显示出
地方检察官好像是弄错了的话，我们希望能查出来，对不对？”

地方检察官说：“我根本没有弄错，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听到人们那么
多的议论声。”

梅森朝地方检察官笑了笑。

米汉法官说：“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森说：“大约20 年前，马文·亚当斯的父亲因为他的生意合伙人，一
个叫拉特威尔的被害而被处决；拉特威尔的遗孀同一个叫丹杰菲尔德的人结
婚的；谋杀发生在温特堡城。亚当斯的父亲说拉特威尔告诉他，他要跟一个
叫科琳·哈森的姑娘私奔，但当局发现拉特威尔的尸体被埋在制造厂地下室
的水泥地板下。”

“那么，这就是那位科琳·哈森如何同案件牵连上的原因了？”米汉法
官说。

“我从不知道她的名字，”地方检察官郑重地说，“我无法理解，当梅
森先生提问有关科琳·哈森的问题时，他的意图是什么。”

“威瑟斯庞知道这件事吧？”米汉法官问，口中嚼动烟草的速度稍微加
快了一些。

梅森说：“知道，他雇了洛杉矶的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来调查此事。他
们派了米尔特，后来因为他说得太多而解雇了他。”

米汉法官说：“当然，这些都是不得引用的。如果你们两个家伙要我回
到那儿去坐下来听，我可以回去坐下来听。但是，那张纸条作为有价值的证
据而具有任何意义的话——或者威瑟斯庞在这两桩谋杀案中是无罪的，而是
别的人有罪，那么，我们在一起随意交谈交谈，集中一下我们所掌握的情况，
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没什么可说的。”科普兰说。

梅森说：“米尔特是一个敲诈者，他到这里来是为了收取敲诈的钱财。
证据表明，他告诉了他的妻子，他马上就要赚一大笔钱。那么，他当时是在
敲诈谁呢？”

“当然是威瑟斯庞了。”地方检察官说。

梅森摇了摇头说：“首先，威瑟斯庞不是那种对敲诈会付钱的人；其次，
米尔特没有向威瑟斯庞施加压力的手段。威瑟斯庞并不在乎有关那桩旧谋杀
案的情况会不会泄露出去，他已准备好了要迫使他女儿取消订婚，要把这事
一笔勾销。”


“那么威瑟斯庞的女儿呢？”米汉法官问，“她有钱吗？”

“她有。”

“那么，她怎么样？”

“如果米尔特去找她，把那事告诉了她的话，无论如何她都会跟马文结
了婚。他当然不能对她说，‘听我说，威瑟斯庞小姐，关于你所爱的人，我
知道一些你不愿听的事情。要是你给我几千美元的话，我就不告诉你。’”

“是的，”米汉法官说，“但那不是他所告诉她的。他会说，‘你给我
几千美元，我就不告诉你父亲。’”

“洛伊斯不会付给他几千美元的，”梅森咧着嘴笑着说，“她连几分钱
也不会给他。她会照他脸上来一记耳光，然后抓起马文·亚当斯的手臂，去
尤马结婚，向世俗挑战。”

“要是那样，她会的。”米汉法官也咧着嘴笑了，表示赞同。

“那么，请注意，”梅森接着说，“米尔特打算捞一大笔钱。他告诉他
的妻子，赚的钱足够他们到他们所想去的任何地方。那就是说，他掌握的东
西要比普通的敲诈更大，更重要，这与他在调查那桩旧案件时所发现的某事
有关。他要敲诈的人手头没有现成的现金支付，但在期待着得到这笔钱。”

“你怎么知道？”米汉法官问。

梅森说：“我现在在进行演绎。”

“这没有说服力。”科普兰反对道。

梅森说：“让我们暂且忘记我们是本案的对立方，依照客观的情理来看
看这个问题。一个敲诈者掌握有情况，他自然地会尽力从这一情况里捞取尽
可能多的钱。他一旦拿到钱，就会溜掉——等钱花光了，他又会再回来要些。”

米汉法官说：“接着说下去，据我看，你讲得很有道理。”

梅森说：“我们来看看我是怎么想的。米尔特调查了一桩谋杀案，他发
现了某个情况，就到这里来敲诈某个人，那个人使他在这里等着。但是在他
被害的那天晚上，他还在期待着拿到钱，那么，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使他想从
中赚钱呢？他要敲诈谁，并且为什么呢？”

“呃，”米汉说，“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好了。你好像认为不可能是威瑟
斯庞或他的女儿，因此，就一定是小亚当斯。那么，他打算从哪儿弄到这笔
钱呢？”

地方俭察官突然在椅子里坐直了身体，“通过跟洛伊斯·威瑟斯庞结婚！”
他大声地说道，“然后控制住她的钱。”

梅森咧嘴笑了，他对科普兰说：“那么你的理论是，亚当斯打算结婚，
之后，马上抓住他妻子的财产，然后把它花在敲诈者身上，以不让他讲出他
岳父已经知道的事情，是吗？”

科普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么，你来告诉我们。”米汉法官说。

梅森说：“米尔特所工作的那个事务所是个不正当的事务所，它经营一
家好莱坞丑闻小报，并且还敲诈它自己的顾客。奥尔古德决定要敲诈威瑟斯
庞，当我出现的时候，他正在策划着这件事情的第一步。他并没有因为我的
出现而改变主意，而是开始利用我来做联系。这是一种小筹码的敲诈，一种
要靠大批量才能付清的敲诈。在另一方面，米尔特是在追踪大的猎物。据我
所看，先生们，同那桩旧谋杀案相关的只有一件事他能发现，以给他重要的
情况，足以使他卖出而赚一小笔。”


转椅又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米汉法官笔直地坐在椅子里说：“天哪，

听起来很有道理，我猜你是说，凶手的身份，对吧？”
梅森说：“确实如此。”
“谁？”米汉法官问。
梅森说：“伯尔先生那时在威瑟斯庞家住着，伯尔先生在谋杀发生的前

后在温特堡城，伯尔先生在尽力筹集现金。他告诉威瑟斯庞说，他派人到东
部去弄钱去了，他期待会在他被马踢的那天拿到钱。那桩旧案件的历史记录
显示出，科琳·哈森说过她有一个男朋友极端嫉妒。罗兰·伯尔那时有27
岁左右，他认识科琳·哈森。现在把所有这些联系在一起，你们就能做出十
分合理的推断，米尔特是在敲诈谁。”

“但是，米尔特将从东部得到的这笔钱怎么样了呢？”科普兰问。

“钱已经到了，无疑，”梅森说，“我们返回去看看那桩旧的犯罪，它
牵涉的不止一个人。把拉特威尔的尸体弄到老制造厂的地下室，在地下室的
水泥地上打个洞，挖个墓穴，把尸体埋在里边，在洞上盖上新水泥，再在地
下室的那个地方堆上一大堆废料，然后匆忙赶到里诺，找到科琳·哈森等待
拉特威尔来跟她相会的地方，请她出去到一艘小船上，弄翻船，把她沉入水
中，然后脱下她的衣服，把赤裸的尸体留在水中——好啦，我要说，所有这
些需要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肯定能进入制造厂。如果你是在被敲诈，你有一
位有钱的同谋，你自然会去找这个同谋，要她把钱拿出来，对吗？”

“你是说拉特威尔的遗孀？”米汉法官问。
“对了，也就是现在的丹杰菲尔德夫人。”
米汉法官向地方检察官看了过去。“这听起来好像很有些道理。”他说。
科普兰皱着眉头，“这解释不了那些事实。”他说。
“那么现在，”梅森接着说，“假设那个同谋决定最好是摆脱米尔特而

不付敲诈的钱。为了成功地做到这一点，两个人就自然会想找一个骗子们所

说的‘替死鬼’，某个承担责任的人，某个有动机和时机的人。”
“威瑟斯庞？”科普兰怀疑地问。
梅森摇了摇头，“威瑟斯庞是偶然卷进来的，他们所挑选的作为合乎逻

辑的嫌疑犯是马文·亚当斯。你们可以看出来，他们通过利用情况证据构成
了一个多么巧妙的案件。当警官们闯进米尔特的公寓时，他们就会在金鱼缸
里发现一只淹在水里的鸭子。那是如此地不同寻常，足以马上吸引人们的注
意力。马文·亚当斯那天必须得进城乘坐那趟夜间的火车，他必须打行李，
他计划开辆借来的破车去威瑟斯庞的农场。那就意味着洛伊斯·威瑟斯庞不
能跟他一道回城里，因为，要是她去的话，她就没有任何办法返回到农场；
马文要打行李。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在晚上11 点到午夜之间，马文会在埃
尔坦普罗，他将稍早一点离开，步行去赶火车；没人跟他在一起，他无法证
实自己不在现场。他的动机很明显，米尔特曾试图以保守那桩旧谋杀案的秘
密来敲诈他，而亚当斯没有钱，因此，他就采取了谋杀。”

米汉法官点了点头，几乎同时也可以从地方检察官那儿察觉到同样的感

觉。
“但是他们怎么知道小亚当斯要从农场带走一只鸭子？”米汉法官问。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马文·亚当斯给他的信。“因为他们安放了一个100

美元的诱饵，”他说，“通过在一封信上签署假名的简单手段。”


米汉法官朗读了那封信。“我想是马文·亚当斯把这给你的？”

他问梅森。

“是的。”

“那么，”科普兰用思考的语调说，“你来告诉我们确实发生了什么，
梅森先生。”

梅森说：“伯尔在受到敲诈，他派丹杰菲尔德夫人去拿钱。

她有她自己的办法，那要比付钱好得多。威瑟斯庞在农场那里有一些酸
和氰化物，伯尔弄了不少，把它们包成包裹寄存在太平洋大巴车站寄存处，
然后再寄到丹杰菲尔德夫人住在埃尔坦普罗的旅馆。之后，他又回到农场。

“毫无疑问，他还打算做些别的事，不是跟这桩谋杀有关，就是将罪责
归咎于小亚当斯。但他被马踢伤了，不得不躺在床上，接受皮下注射；他发
现自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腿吊在空中，一根连着重物的绳子绑在上面。这
是他不可能预见到的事情。”

“那么米尔特的公寓发生了什么？”米汉法官问，“你怎么来断定这件
事情？”

“为奥尔古德工作的姑娘打电话说她要过来，她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所以，搅合在两个女人之间的米尔特——他的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和这位金
发女郎——告诉艾伯塔·克伦威尔，他那天半夜有位生意上的客人来访，使
她以为他跟这位金发女郎的关系纯属业务关系。但是，碰巧丹杰菲尔德夫人
比侦探事务所的姑娘早来一步。丹杰菲尔德夫人可能说，‘好吧，你难住我
们了。你想要几千美元，我们准备付给你。我们毫无怨恨，但只想要你明白，
这是一次性了断，不再有了；我们不想再有任何勒索。’

“胜利使米尔特得意洋洋，他说：‘当然了，我正在调一些热黄油甜酒，
过来喝点儿。’丹杰菲尔德夫人跟他到了厨房，把盐酸倒入一个水壶里，又
丢进些氰化物。然后，她可能是问了浴室在哪里，便走出去，关上了身后的
厨房门。几秒钟后，当她听到米尔特倒在地板上了，她知道她的事干完了，
只剩下把鸭子放到鱼缸里，然后出去就行了。这时，复杂的情况出现了。”

“你是说威瑟斯庞？”米汉法官问。

“首先，是侦探事务所的金发女郎，她有钥匙。她平静地打开门，开始
上楼梯。丹杰菲尔德夫人脑子转得很快，你不得不佩服。”

“她干了什么？”科普兰问。

梅森咧嘴笑了：“她脱下了衣服。”

“我不敢肯定我对此是否明白你的意思。”科普兰说。

“很简单，”梅森说，“米尔特有两个女人爱着他，一个是他的按习惯
法结婚的妻子，一个是侦探事务所的那位姑娘。她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是惟一
的，但又都对另一个充满嫉妒和怀疑。金发女郎有把钥匙，她开始上楼梯；
她看到公寓里有个半裸的女人。她来是要警告米尔特，梅森在跟踪他。在这
种情况下，她自然会做什么？”

“转过身走开，”米汉法官说着，大声地把含烟草的口水吐到痰盂里，
“然后说：‘让他见鬼去吧。’”

“完全正确，”梅森说，“她太激动了，甚至不管街门是不是关上了。
然后，威瑟斯庞来了，他开始上楼。丹杰菲尔德夫人又故伎重演，使他尴尬
地退了回去。然后，等一切平静了，丹杰菲尔德夫人才走了出去。


“米尔特的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只是暂时被哄得平静了一阵子，但她有
些怀疑。她观察着，并且偷听着。当丹杰菲尔德夫人半裸地站在楼梯顶端上，
跟威瑟斯庞争论上楼的事时，米尔特的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听到了女人的声
音，便认定这是她看看这女人是谁的好机会。她把头伸出窗外，看到威瑟斯
庞正离开公寓，然后就记下了他的汽车的牌照号码。”

米汉法官把事情考虑了一阵子，然后说：“哦，事情有可能就是这样发
生的。我猜这位按习惯法结婚的妻子下了楼，看到你在门口，她不想站在那
里按门铃。呃，总之，你在按门铃，但没人回答。她想找部电话，便朝市区
走去。这就给了丹杰菲尔德夫人机会，她就穿了衣服，离开了公寓。”

“对，因为那时我也离开了。”

“好吧，”米汉法官说，“你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理论。虽然至多是这
样，但很有趣。这解释了米尔特的被害，但没有解释伯尔的被害。我猜，丹
杰菲尔德夫人决定不想要一个总是给她找麻烦的愚蠢的同谋，因此就决定用
同样的方法除掉了他。但她是怎样对付威瑟斯庞家房子外面的狗的呢？她是
怎么为伯尔拿到鱼竿的呢？”

梅森摇了摇头说：“她没有。”

米汉法官点了点头，“我刚才在想，”他说，“只是因为两起谋杀都是
用酸和氰化物，这并不是确凿的证据，证明它们是由同一个人干的。这就是
我们要研究的推测。”

“这是合乎情理的。”科普兰说。

米汉法官摇了摇头，“手段不同寻常。不会有多少人想到第一起谋杀用
那种方法，但在一切被公开之后，就手段而言，有理由假设第二起谋杀是由
成千上万的人中任何一个人干的。如果只是因为两个人在相隔三四天被枪
杀，你就不会认为他们肯定是被同一个凶手杀的。你所上当的惟一原因就是
因为这种手段有点儿不同寻常。”

“确实如此，”梅森说，“关于这一点，有些非常重要和有趣的东西。
当我到威瑟斯庞农场的时候，我带了一套那桩旧谋杀案的证据副本和一些剪
报，我在晚饭的时候把它们留在威瑟斯庞房子里的一张桌子里了；有人打开
了桌子，挪动了那些副本——某个明显是想知道我来访原因的人。”

“你是说伯尔？”米汉法官问。

“伯尔那时腿断了，躺在床上。”

“马文·亚当斯，或许是？”

梅森摇了摇头，“如果马文·亚当斯知道有关那桩旧案件的任何事情，
他就会解除同洛伊斯·威瑟斯庞的婚约的。他肯定会非常心烦意乱，我们会
察觉出来的。约翰·威瑟斯庞不会那么做，因为他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那儿。
洛伊斯·威瑟斯庞也不会那么做，首先，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其次，
因为当我后来告诉她我们去那儿干什么时，她的脸变得那么苍白，我就知道
事先没有人告诉她。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在我们吃饭的时候，离开饭桌好
一会儿的那个人。”

“谁？”科普兰问。

“伯尔夫人。”

米汉法官的椅子嘎吱响了一下，“你是说她杀害了她的丈夫？”

梅森说：“她发现了那桩旧案件，以及我们在调查什么。她根据现有的
情况做出推论，这同她丈夫对钱的担心，以及丹杰菲尔德夫人到达了埃尔坦


普罗这件事有关。她在街上撞见了丹杰菲尔德夫人。伯尔夫人根据现有的情
况做出推论，她就知道了。而且，伯尔知道她知道了。

“伯尔夫人非常容易激动，她不喜欢坐视不动。她的记录表明，在她结
婚这么久之后，她现在变得并不安分。威瑟斯庞可能以为那些拥抱像是父亲
般的或是柏拉图式的，但伯尔夫人不那么认为。伯尔夫人在仔细查看威瑟斯
庞的农场和他的银行往来帐目。而且她发现了她丈夫犯有谋杀罪。”

“她怎么发现的？她的证据在哪里？”米汉法官问。

梅森说：“看看这证据，因为护士试图打开伯尔放在床边的包，她被解
雇了。那包里有什么？书、蛹饵、钓鱼用具——还是别的什么？”

“没别的东西，”科普兰说，“我亲自到现场查看了那个包。”

梅森笑了，他说：“那是在伯尔死后。”

“当然了。”

“等等，”米汉法官对梅森说，“那个房间充满了致命气体，除非把窗
户打碎，没人能进去从包里拿出任何东西。所以你必须得承认，当本·科普
兰检查时，包里的东西就是伯尔被害时里面有的那些东西，除非是凶手拿了
什么出来。”

梅森说：“好的，我们这么来看，伯尔搞的酸和氰化物是给丹杰菲尔德
夫人用的。他搞的时候弄了很多，在他的包里剩的既有酸，也有氰化物。他
原来可能打算出卖丹杰菲尔德夫人——或许他的妻子，她当时完全是变得太
怀疑了。在他看来，一切都非常顺利，然后他就因断了腿而卧床不起了。在
他一恢复了意识和理智之后，他就让他妻子把那个包拿了过来，把它放在他
的床边，他不想任何人碰它。你们可以想象出来，当护士声称她要打开它时，
他是如何感觉的。不是那种经过训练的护士的人或许不能意识到带有氰化物
和酸的包有什么重要性，但是，对一个护士来说——呃，你们能明白会发生
什么。”

“那么，等一下，梅森，”米汉法官说，“你的推理在这里有问题。伯
尔夫人不会杀了她丈夫，她没有必要杀他，她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去找行政司
法长官。”

“确实如此，”梅森说，“那是她在打算做的。把你自己放在伯尔的位
置上，他躺在床上，陷入困境，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妻子不仅知道他犯有
谋杀罪，而且还有证据；她是打算去找行政司法长官。那个护士也差点儿发
现了伯尔的秘密，伯尔就解雇了护士。他在希望着在他妻子去找行政司法长
官之前，能出现某个机会把她杀了，但是他被困在床上。他意识到了他已陷
入困境，对罗兰·伯尔来说，只有一种解脱办法。”

“什么？”米汉法官问，他对此兴致勃勃，以致嘴也停止了咀嚼。

梅森说：“护士十分了解酸和氰化物，但她一点儿也不懂钓鱼。伯尔让
她递给他一个铝筒，说里面装着一些图纸。他把它塞到了床罩下边，那就是
他的鱼竿。他对威瑟斯庞自然是十分怨恨，他知道他的妻子打算抛弃他，然
后跟威瑟斯庞结婚。所以伯尔决定从一开始就阻止那个计划。他只有一种解
脱的办法，但在采用这种办法时，他打算对这个他妻子挑选作为婚姻荣耀的
下一位候选人施以嘲弄的报复。

“他决定要让威瑟斯庞当着证人们的面给他把鱼竿拿来，那是他已经藏
在被罩下边的铝筒里的那根。一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拿出了鱼竿，把
两个接头套在一起，把第三个接头放在床上够得着的地方，把盖子又拧回到


铝筒上，然后把铝筒丢到地板上，使劲一推，铝筒一直滚到了房间的那边。
之后，伯尔打开了包，拿出了他恐怕护士发现的东西，那就是放有酸和氰化
物的瓶子。他把它们放在了靠近床边带有轮子的活动桌子上；他把酸倒进桌
子上的一个花瓶里，又丢进去一些氰化物，拿起鱼竿的接头，然后把桌子尽
量向远处推去。之后，他用左手拿起鱼竿的顶端，就好像是在把它往金属套
圈里插那样拿着。”

米汉法官太感兴趣了，以致连吐痰也顾不上了。他紧闭双唇，盯着梅森。
“后来呢？”地方检察官科普兰问。
“后来，”梅森非常简单地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22


德拉·斯特里特带着责备的口吻对佩里·梅森说：“你真是要把人吓死

了，对吗？”
“我是吗？”
“你自己最清楚。2 点钟的时候，法官没有出来继续审理案子，然后，

副行政司法长官们开始到处转悠着抓人。我认定他们以控告你编造证据，或
作为从犯，或者别的什么名义，已把你抓起来了。”
梅森咧着嘴笑了，“地方检察官是个很难说服的人，但是他一旦明白以

后，他就真地开始行动。咱们去收拾行李，离开这里。”
“那威瑟斯庞怎么办？”她问。
梅森说：“我想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目前我所想要的威瑟斯庞的全部情

况。等到月初，我们给他寄份账单，那就结束了我们同约翰·威瑟斯庞先生
的相识。”

“丹杰菲尔德夫人坦白了吗？”

“还没有，但他们已经得到了她的足够证据，可以立案了。他们发现了
在太平洋大巴汽车站寄存的箱子和那瓶清洁剂，最重要的是发现了她埋藏伯
尔给她的指示信的地方。信纸上的灰尖仍然是足够的证据，因此他们能够证
实这个阴谋。同时，他们还从米尔特的公寓找到了几个指纹。”

“你曾认为她在楼上戴了手套。”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大声笑了起来，“你忘了她还演了一出脱衣舞以吓走来客。一个女

人不会几乎不穿衣服，却戴着手套出现在楼梯顶端的。”
“不会，对的，”德拉·斯特里特承认道，“那么，洛伊斯和马文呢？”
“去度蜜月了。你带了那个遗嘱争夺案的文件了吗，德拉？”
“带了，在我箱子里。我原来想你可能会有时间研究它们的。”
梅森看了看他的表，“我知道一家沙漠旅馆，”他说，“由一个古怪的

老头开的，以及一个会做最香的苹果饼的女人。它在一个约3000 英尺的高地
上，那里有许多要探测的花岗石岩墙，成群有趣的仙人掌，在那里我们完全
不会受人打扰，我们可以检查整个档案的文件，研究战略计划和一份辩护状
的预备稿..”

“是什么使你这么犹豫？”德拉·斯特里特插话说。
梅森咧嘴笑了，“我只是不喜欢离有趣的谋杀案件太远。”
德拉抓住他的手说：“走吧，别让那事使你踌躇不前了。你一点儿不用

担心找不到案件，它们会来找你的。我的天哪，当洛伊斯·威瑟斯庞站起来
要说出她所知道的事情时，当我意识到你是在为拖延时间而争辩时，我是多
么害怕呀！”

梅森又咧嘴笑了，“当时，我自己也有点儿着急。我一直盯着时钟，想
极力搅起人们的兴奋，好让地方检察官不去想他正做的事。如果我当时用平
常的反对问题和证人的方法，我就会简单地把怀疑集中在我自己身上。事实
上，我设法拖延到底了，但是再不要跟你自己开玩笑——这次是侥幸。”

她说：“你下一次就不会再侥幸了。有人问你为什么鸭子没有完全沉入
水里吗？”
“没有。”梅森说。


“如果他们要问的话，你会告诉他们什么？
梅森咧嘴笑着说：“从哈格蒂到那个房间起，他就负责那桩案件，这要
他来解释那鸭子为什么没有完全淹进水里。”

德拉·斯特里特用精明评价的目光打量他，这种目光是一个女人对她非
常、非常了解的男人才使用的。“你进了那个公寓，”她质问道，“你看见
了那只淹在水里的鸭子；你以为马文·亚当斯去过那里；你同情他，因为他
爸爸由于谋杀而被处决，因为他在恋爱；你蓄意地、存心地、故意地，以恶
毒的企图，开始篡改证据。”

梅森说：“你应该再加上，与加利福尼亚州人民的和平和尊严作对。”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充满了喜悦，“到这家沙漠旅馆有多远？”她问。
“需要两个小时的艰难行车。”
“我要给办公室打电话，告诉格蒂，”她说，“我该告诉她我们什么时

候回去，要完成遗嘱争夺案的研究需要多长时间。”
梅森沉思地眯起了眼睛，抬头望着南加利福尼亚沙漠上万里无云、碧蓝
色的天空，感受着明亮和温暖的大都市阳光那可人的抚摸。
“你告诉格蒂，”他说，“只要她为我们发掘出一桩好的谋杀案，我们
就回去了——不是在这之前。我们想要..”
德拉·斯特里特朝旅馆走去，梅森大步走在她的旁边。街上的人们伸直
了脖子，转过身来望着他们。
德拉·斯特里特抬头看着梅森，“好吧，”她说，“这也是我所期待的。”
之后，轻轻地挽住了梅森的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