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在我看来，研究“白马酒店”这件怪事有两种途径。尽管俗语说得好，
“从开始处着手，一直继续到最后才住手”，但是事实上却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谁也难说这件事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历史学家感到最因惑的一点，就是某一段历史究竟始于何时？
就这件事而言，可以从高曼神父离开住处，去看一位垂死妇人那一刻说
起，也可以从更早在查尔斯的一个夜晚说起。
不过，既然本书大部分都是由我执笔，或许还是由后者开始比较恰当。


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
奇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克莉丝蒂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克莉丝蒂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克莉丝蒂自
己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也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
去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克莉丝蒂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
入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
千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到中国来，这位风靡了全
世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
尊敬，而在中国，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
以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
列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
正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中国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8）


白马酒店

张艾茜译

第一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一）

我身后的磨咖啡器像只愤怒的毒蛇一样，发出嘶嘶怪响，带着一种邪恶、
不祥的意味。我想，或许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声音都带有这种味道：喷射
机从我们头上呼啸而过时，带着使人畏惧的震耳欲聋声音；地下铁迫近隧道
时，也有缓慢吓人的隆隆巨响；而地面上那些笨重的往来车辆，更是连人住
的屋子都给动摇了..此外，目前家庭中所用的许多器具，虽然也许使用起
来颇为方便，但似乎都带着一种警告人的意味——洗碗机、冰箱、高压锅、
哀鸣的吸尘器..似乎都在对人说：“小心喔！我是个受你控制的妖怪，可
是如果有一天你控制不了我..”

这是个危险的世界——没错，确实是个危险的世界。

我搅拌一下面前那杯冒泡的饮料，闻起来真香。

“您还要来点什么？香蕉薰肉三明治怎么样？”

我觉得把这两种东西一起摆在三明治里好奇怪，香蕉使我想起童年——
偶而也会联想到加糖和甜酒的一种饮料；至于薰肉，我总认为应该和蛋一起
吃。可是既来之，则安之，到了查尔斯，也只有入境随俗，照查尔斯人的吃
法了，于是我同意来一份可口的香蕉薰肉三明治。

虽然我住在查尔斯——也就是说，过去三个月来，我在这儿租了间带家
具的公寓居住——但是对这儿的一切都很陌生。我正在写一本有关蒙古建筑
的书，不过就这个目的而言，无论住在汉普斯特、布伦斯伯利、史翠珊或者
查尔斯，对我都没什么差别。除了我手边在做的事之外，我对周围的一切都
毫不注意，只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

不过在这个特别的晚上，我突然感到一股所有写作的人都经历过的厌倦
感。

蒙古建筑、蒙古帝王、蒙古人的生活方式——以及这一切所带来的有趣
问题，忽然都变得象尘土一样。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我何必费神研究这些
呢？

我翻翻前面几页，看看自己所写的东西，觉得全都一样糟，一点都没意
思。是谁说过“历史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亨利·福特吗？说得可真对极了。

我厌烦地把稿子推开，站起来看看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我试着回
想自己到底吃过晚饭没有，从体内的感觉，我猜想还没有。中饭呢？吃过了，
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看看冰箱，还有一小块干牛舌，可是一点都引不起我的食欲，于是我
就走上皇家大道，最后终于走进这家窗户上高悬着“路奇之家”的咖啡店。
此刻，我一边等着那份香蕉薰肉三明治，一边想着现代人生活里种种声响的
邪恶、不祥意味及其影响。


我想，这些声音都跟我早期对哑剧的记忆有某些相同点。大卫·琼斯在
一团迷雾中从柜子里出现！透着邪恶力量的地板活门，向某个叫“好仙钻”
之类名字的人挑战，后者挥舞着一根看来不堪一击的手杖，用平板的声音陈
腔滥调地唱着“好人最后一定获胜”，就这样引导出一首“此刻之歌”，其
实这首歌跟这出哑剧毫无关系。

我忽然想到，或许邪恶总得比正义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它必须引
人注意！总得吓人一跳，向人挑战啊！这是不稳定的力量向稳定的力量挑战，
而最后，稳定恒久的力量总是获得胜利。稳定恒久的力量可以战胜“好仙钻”
的单调陈腐、平板的声音，带韵的诗句，甚至与主题无关的那句“有一条蜿
蜒的小道，沿着山边，通往我所爱的老镇”。那些武器看来虽然可笑而不管
用，但却一定会战胜敌人，哑剧的结尾全部一样，参加演出的演员，按照角
色的重要性，分别排列在楼梯上，而“好仙钻”为了表现基督教谦逊的美德，
不会抢先出来谢幕，只和她在剧中的对头“魔王”（此刻已经不是那个喷火
的可怕怪物，而是一个身穿红色紧身衣的普通人）并肩出现在行列当中。

咖啡机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招手要侍者再来一杯咖啡。妹妹老责
怪我对周围的事毫不关心，说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我此刻就
留意起四周来。报上几乎每天都有查尔斯咖啡店里发生的新闻，我正好趁这
个机会自己评判一下现代人的生活。

店里相当暗，没办法看得很清楚。顾客几乎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我想，
他们大概就是所谓的“不寻常的一代”。在我看来，那些女孩就跟时下一般
女孩一样肮脏，也老是穿得太多。几星期之前，我有一次出门和几个朋友共
餐，坐在我旁边那个女孩大概二十上下，餐馆里很热，可是她穿了件黄色套
头毛衣，黑裙子，黑毛袜，吃饭的时候，她脸上一直不停流着汗，那件毛衣
透着汗湿味，头发似乎也很久没洗了。据我朋友说，她是个迷人的女孩，我
可不以为然！我唯一的反应，是想用力把她扔进浴缸，给她一块肥皂，叫她
好好把身上洗干净！我想，这只能表示我有多跟不上时代，或许是因为久居
国外的缘故吧。我不禁怀念起印度那些盘着美丽黑发的妇女，色彩艳丽的裹
身长巾，还有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的动人风采..

一阵尖叫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邻桌的两位小姐起了争执，跟她们同行
的年轻人想把事情摆平，可惜没成功。

忽然，她们又尖声对骂起来，一个女孩打了另外一位一巴掌，被打的人
用力抓前者的头发，像两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一样。两人之中，一个是蓬松
的红发，一个是柔长的金发。

我只听到她们不停地咒骂对方，却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吵些什么。其他桌
上的客人也在尖叫奚落着。

“要得！用力揍她，露儿。”

吧台后的店主，是个看来像意大利人、蓄着短腮须的瘦削家伙（我想他
大概就是路奇），走上前用纯正的伦敦腔说：

“好了，够了——快停手——快停手——等一下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了，警察也会来找麻烦。听到没有，快停手！”

可是金发女郎只管愤怒地扯住红发女郎的头发，一边尖叫道：“你是个
只会偷男人的母狗！”

“你才是母狗！”

路奇和两名尴尬的护花使者用力把她们拉开。金发女郎手里抓着一大把


红发，胜利地高举了一会儿，然后不屑地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名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官站在门口，威风凛凛

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人马上回答：“只是开开玩笑。”
店主也说：“是啊！只是朋友之间开开玩笑。”一边敏捷地把地上的头

发踢到最近的桌子下。
两名仇人假装友善地朝对方笑笑。
警官怀疑地望着每个人。
“我们要走了，”金发女郎甜美地说：“走吧，杜格。”
凑巧另外也有几个人要走，警官严肃地看着他们离开。从他的表情可以

看出，这回就这么算了，可是他会特别留意这些人的。他缓缓走了出去。
红发女郎的男伴付了帐。
路奇对正在整理头巾的女郎说：“你没事吧？露儿对你实在太不应该了，

把你头发连根拨起。”
“其实不大痛，”女郎淡淡地说，一边对他笑了笑，又说：“抱歉给你

惹来麻烦，路奇。”
他们离开之后，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我在口袋里摸索零钱。
“她真有运动家的精神。”路奇赞赏地看着她的背影说。
他拿起扫帚，把那些红头发扫到柜台后。
“一定很痛。”我说。
“换了我，早就喊出声来了。”路奇说，“可是唐密真有运动家的精神。”
“你跟她很熟！”
“喔，她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来。她姓塔克顿，全名叫唐玛西娜·塔克顿，

不过附近的人都叫她唐密·塔克。她很有钱，是她老爹留给她的遗产，可是
你知道她整天做些什么？搬到温兹华斯桥那边一间又破又旧的房子，成天跟
一帮人无所事事，到处溜达。我敢打赌，那些人当中至少有一半都是有钱人，
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他们愿意，尽可以住到观光大饭店，可是那些人偏偏爱
过这种日子，嗯——我真是不懂！”

“要是你，绝对不会这样？”
“喔，当然，我可是个有理智的人！”路奇说：“老实说，我才刚刚赚

了点钱。”
我起身准备离开，顺便问问他们刚才吵些什么。
“喔，唐密勾上了另外那个女孩的男朋友。可是我不骗你，那种男人实

在不值得为他打架。”
“可是另外那个女孩好像不这么想。”我说。
“喔，露儿是个很罗曼蒂克的女孩。”路奇用宽容的语气说。
我觉得罗曼蒂克应该不是这样表现，不过我没再说什么。

（二）

大约一星期后，《泰晤士报》上的一则讣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塔克顿女士（全名唐玛西娜·安·塔克顿），恸于十月二日逝于费罗飞疗养院，享


年二十多岁，为已故萨里郡安伯利区凯灵顿公园的唐玛斯·塔克顿律师独女。择吉举行家
祭，花篮恳辞。

可怜的唐密·塔克，没有人会送花到她的葬礼去，也不能再享受查尔斯
的“刺激”生活。我忽然对目前像她一样的女孩子起了一股怜悯心，可是我
又不禁提醒自己道，我怎么知道自己的看法正确呢？我是什么人？有什么权
利说她们是在虚掷生命呢？也许像我这样平静的学术生涯，与世隔绝的生
活，才是虚掷生命呢！摸摸良心，“我”是不是欠缺一点刺激呢？这真是个
奇怪的念头！事实上，当然是因为我不喜欢刺激。可是，也许我应该尝试一
下呢？这种想法对我既陌生又没吸引力。

我暂时忘了唐密·塔克，看看今天收到的信件。

主要的一封信是我堂妹罗姐·戴斯巴写的，要我帮她一个忙。今天早上
我实在没心情写作，所以就抓住这个借口，把工作暂时搁在一旁。

我走到皇家大道，搭计程车到一位朋友——亚丽丹·奥立佛太太家。

奥立佛太太是位名侦探小说作家。她那个叫密莉的女管家，精明能干，
能替她挡掉外界一切麻烦。

我扬眉无言地询问她，密莉用力点点头。

“你最好直接上去，马克先生。”她说：“她今天早上心情不好，也许
你可以帮帮她的忙。”

我走上楼梯，轻轻敲敲门，没等里面的回音，就直接走进去。奥立佛太
太的工作室相当宽敞，墙上贴着热带林中鸟儿栖息在林梢的壁纸。奥立佛太
太显然有点疯狂地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踱着方步。眼光茫然地扫过房里，望
着窗外，不时似乎很痛苦地闭上沉思一会儿。

“可是，”奥立佛太太自语道：“那个白痴为什么不马上告诉人家，他
看到那只鹦鹉呢？为什么不说？他一定看到了！可是他这一说，一切都破坏
了。一定有什么办法..一定有..”

她一边呻吟着，一边疯狂地把手指插进灰色短发中，用力扯着。

当她突然发现我的时候，集中精神对我说：“嗨，马克，我真是快疯了。”
接着又继续自言自语。

“还有莫妮卡，我越想把她塑造得好一点，她就变得越讨人厌..真是
个笨女孩..又喜欢装模作样！莫妮卡..莫妮卡？我想一定是名字取坏
了。南茜怎么样？会不会好一点？琼安呢？太多人叫琼安了，安妮也一样。
苏珊呢？我已经有一个叫苏珊的角色了。露西亚？露西亚？露西亚？我已经
可以“看到”她的模样了：红头发、套头圆领长衫..黑色紧身衣怎么样？
反正一定要穿黑袜子。”

可是一想到鹦鹉的问题，奥立佛太太又闷闷不乐地踱起方步来。好一会
儿，她才小心地拿下眼镜，套进套子，然后放进一个已经放了把中国扇子的
瓷漆盒子，深深叹口气说：“真高兴来的人是你。”

“你太客气了。”

“你知道，什么人都可能上我这儿，也许是个希望我办次义卖的蠢女人，
也许是个来谈密莉保险卡的男人，可是密莉死也不肯要那东西——或者，也
可能是装铅管的工人（要是真的，那我运气实在太好了）。要不然，就是有
人想访问我，问我一些尴尬又可笑的问题，而且老是些旧问题：你从什么时
候开始想到要写作？写过多少本书？一共赚了多少钱？等等。我真不知道应


该怎么回答，所以看起来老是像傻瓜一样。不过那都没什么关系，因为我想

我已经快被这个鹦鹉的事逼疯了。”
“有事没办法决定？”我同情地说：“我看我还是走开算了。”
“不，别走，无论如何，你会让我觉得轻松点。”
我接受了这个不肯定的恭维。
“要不要来根烟？”奥立佛太太不十分殷勤地问道：“家里不知道什么

地方有烟，打字机抽屉里找找看。”
“我有，谢了，来一根吧？喔，对了，你不抽烟。”
“也不喝酒，”奥立佛太太说：“真希望我会。像那些美国侦探一样，

书桌抽屉里老是有点烟、酒，好像有了这些东西，任何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你知道，马克，我真不懂怎么有人真的杀了人还能逍遥法外。我觉得只要一
杀人，罪行就很明显了。”

“胡说，你就写过很多这种小说。”
“至少有五十五部，”奥立佛太太说：“谋杀不是件难事，要掩饰得好

才不简单。我是说：来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你？你实在是跟我隔行如隔山。”
“那也难讲。”
“喔，等事实来证明吧，”奥立佛太太含糊地说：“随便发表一点你的

意见，某乙被杀的时候，同时有五、六个人在场，每个人都有杀他的动机，
这种情形实在不大平常——除非，某乙真的是个非常讨厌的人，谁也不在乎
他是不是被谋杀，是什么人杀的。”

“我了解你的问题了，”我说：“可是你既然已经成功地处理过这种题
材五十五次，这次当然也不会有问题。”
“我也一再这么告诉自己，”奥立佛太太说：“可是我实在没办法相信，

所以觉得很痛苦。”
她用力抓住头发，狠命拉扯着。
“不要这样，”我喊道：“你会把头发连根拨掉的。”
“胡说，”奥立佛太太说：“头发牢得很。不过我十四岁那年出麻疹的

时候发高烧，前额的头发真的掉光了，好难看。过了半年才又长好，对那个
年纪的女孩子真是可怕。昨天我到疗养院去看玛丽·德拉芳丹的时候，忽然
回忆起这件事，因为她的头发就掉得跟我那时候一样。她说等她病好一点，
要去做个假发戴在前额。我想也好，六十岁的人了，头发不大可能再长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有个女孩的头发被人连根拨掉。”我说，同时意

识到自己声音中有一种自以为见过世面的骄傲感。
“你到底到什么怪地方去了？”奥立佛太太说。
“查尔斯一家咖啡店。”
“喔，查尔斯！”奥立佛太太说：“我相信那个地方什么怪事都会发生。

披头、卫星人..我从来不写关于那些人的事，因为我觉得还是谈自己懂的

事比较安全。”
“譬如说？”
“出门旅行的人、住旅馆的人、去开教区会议的人——售货员，还有参

加音乐庆典的人、逛街的女孩、各种委员、职业妇女徒步环游世界的男男女

女..”
她停下来喘口气。
“看来题材已经很丰富了。”我说。


“不过你哪天还是不妨带我到查尔斯找家咖啡店坐坐，也好让我开开眼

界。”奥立佛太太渴望地说。
“好哇，今天晚上怎么样？”
“今天晚上不行，我忙着写书，或者说我写不下去，心情不好。写作就

是这点最讨厌——其实除了文思泉涌、灵感不断的时候之外，什么时候都很

烦人。告诉我，马克，你认为有没有可能用遥控杀人？”
“你指的是什么？按一个钮，发射死光？”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说科幻小说，”她迟疑了一下，又说：“我是

指巫术。”
“做个蜡人，再钉上大头针？”
“蜡人已经过时了，”奥立佛太太轻蔑地说：“可是非洲或者西印度那

种地方，真的常常发生怪事，很多人都可以告诉你那种怪事，土人就那么蜷
曲起来，莫名其妙地死了，巫毒或者符咒之类的东西作的怪..反正你懂我
的意思就是了。”

我说这种事现在多半都是由于暗示的作用，被害者听说术士已经宣判了

他的死刑——剩下的就全是他自己下意识所产生的作用了。
奥立佛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
“要是有人向我暗示，我注定要在某一天死，我会很乐于看到他的希望

落空！”
我笑了起来。
“你很有西方的怀疑精神。”
“这么说，你认为真有可能发生？”“我对这方面懂得不够多，不敢肯

定。你怎么会想到这些？是不是打算写一本‘用暗示杀人’的书？”

“不，老实说，老式的用老鼠药杀人或者用砒素毒人，已经够我写的了，
要不就再加上一点钝器。我总是尽可能不用枪弹，太复杂了。不过你来不是
为了谈我的书吧。”

“的确不是——我堂妹罗妲·戴斯巴要办一次教会里的园游会——”

“又来了！”奥立佛太太说：“你知道上一次发生了什么事么？我安排
了一个‘寻找凶手’的游戏，结果却跑出来一具真的尸体。我一直忘不了那
一幕！”

“这回不要你安排‘寻找凶手’，只要你坐在帐篷里，在你的书上签字
就行了——签一次五先令。”
“喔——”奥立佛太太怀疑地说：“那倒可以，真的不要我主持开会仪

式？说些可笑的话，或者戴大帽子？”
我保证绝不会要她做那种事。
“而且只需要一、两小时，”我哄她道：“完毕之后，还有斗蟋蟀——

不，我想这个季节不会有，也许会有儿童跳舞或者化妆舞会——”
奥立佛太太大叫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对了！”她喊道：“就是蟋蟀！当然！他从窗口看到蟋蟀跳起来..

一时分了神，所以了忘了提起鹦鹉的事！你来真是太好了，马克！你太棒了！”
“我不懂——”
“我懂就够了，”奥立佛太太说：“事情相当复杂，我不想浪费时间解

释。真高兴你来，现在我希望你马上走——马上。”“当然可以，不过游园
会——”


“我会考虑的，现在别烦我了。我到底把眼镜放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是
的，有些东西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第二章

（一）

贾若蒂太太像以往一样，猛力打开门。她的样子不像是应门，而像是在

胜利地宣称：“这回，我总算逮着你了！”
“好了。你想干什么？”她用挑战的口吻问。
门口站着一个很不起眼的男孩——既不引人注意，也不容易记得，因为

他和大多数男孩都差不多。那男孩抽抽鼻涕，因为他感冒了。
“这是不是神父家？”
“你要找高曼神父？”
“有人要找他。”男孩说。
“谁找他？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事？”
“本特哈街二十三号有一个女人快死了，柯平斯太太叫我来找高曼神

父。这是信天主教的地方吧？对不对？那个女人说牧师不行。”
贾若蒂太太保证他没错之后，叫他站在门口等，自己走了进去。大约三

分钟后，一个上年纪的高个儿神父拿着一个小皮夹出来。
“我是高曼神父，”他说：“你说本特哈街？是在火车站附近吧？”
“对，很近。”
他们一起迈开步伐。
“柯——你是说柯平斯太太，对不对？”
“她是房东，把房子租给别人。是她的房客要见你，我想是姓戴维斯。”
“戴维斯？我想不起来——”
“她的确是你们那个教的，我是指天主教。她说牧师不行。”
神父点点头，不一会儿，就到了本特哈街。男孩指着一排高大肮脏房子

中的一栋。
“就是那一家。”
“你不去？”
“我不住在那儿，柯平斯太太给我一先令，叫我传话给你。”
“我懂了，你叫什么名字？”
“迈克·巴特。”
“谢谢你，迈克。”
“不客气。”迈克吹着口哨走开了，别人即将面临死亡，对他却没什么

影响。
二十三号的门打开了，一个高大红脸的妇人站在门口热心地迎接着来
人，想必就是柯平斯太太。

“请进，请进，她病得很重，应该送到医院去的。我已经打电话给医院
了，可是这年头谁也不知道别人什么时候会来。我妹夫跌断腿的时候，就足
足等了六个小时。我说呀，真是可耻！医疗服务，真是天知道！把人家钱拿
走，需要他们的时候，就是找不到人！”

她一边说，一边带神父走上窄窄的楼梯。
“她怎么了？”
“本来只是流行感冒，看起来好象好多了，可是她太快就出门了。反正

她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快死了一样，躺上床，什么都不肯吃，


也不肯看医生。今天早上我发现她烧得很厉害，已经感染到肺了。”
“肺炎？”
柯平斯太太这时已经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发出一声像汽笛似的声音，

表示同意神父的话。她用力推开一扇门，站在一旁让神父进去：“神父来看

你，‘现在’你没事了！”就离开了。
高曼神父走上前去。
房里摆设着旧式维多利亚家俱，干净而清爽。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

人，软弱无力地转过头来。神父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病得相当严重。

“你来了..时间不多了..”她喘着气说：“..邪恶..太邪恶
了..我一定..我一定要..我不能这样死掉..忏悔..忏悔..我
的..罪..太重..太重了..”她无力地半闭上眼睛..

同时，嘴里吐出一连串散漫单调的字眼..
高曼神父走到床边，像以往一样，缓缓念出有权威而能表达他信仰的字

句，房里恢复了安祥平静，受苦的双眼中，已经不再有痛苦的神色。
接着，当神父尽了他的职责之后，那名奄奄一息的妇人又说：
“阻止..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你会..”
神父用肯定的口吻向她保证道：
“该做的，我一定会做。相信我。”
一会儿，医生和救护车同时抵达，柯平斯太太用消沉而胜利的口吻说：
“又太迟了！她已经去了。”

（二）

高曼神父在暮色中步行回去。今晚有雾，现在已经越来越浓了。他停下
脚步，皱皱眉。真是个奇怪的故事，到底有多少是她在神智不清，发高烧的
情况下幻想出来的呢？当然，其中有一部份是真的——可是，到底有多少是
真的呢？无论如何，他必须趁自己还记得的时候，把那几个名字写下来，待
会儿一回家就得召集圣法兰西斯公会，想到这儿，他迅速走进一家小咖啡店，
点了杯咖啡，坐下来。他在法衣口袋里摸摸，噢，这个贾若蒂太太！他早就
告诉过她，要她把口袋补好了，可是她还是照样没缝！他带的笔记本、铅笔、
几个零钱，全都掉到里衬里去了。神父把几个零钱和铅笔摸出来，可是小笔
记本实在不好拿。

侍者把咖啡送来了，神父问他可否给张纸。
“这个行不行？”
是个撕开的纸袋，神父点点头，接过来，开始在一面写字。是些名字—


—这些名字一定不能忘掉，他最不善于记名字了。
咖啡店门打开了，三个穿着爱德华式服装的男孩吵吵闹闹地走进来。
高曼神父把该记的事都记下来之后，折好纸，正要塞进口袋，却又想起

口袋已经破了，于是只好照老法子，把纸塞进鞋子里。
又有一个人一声不响地走进来，远远地坐在另一个角落，高曼神父为了
礼貌，随便喝了一、两口咖啡，然后付完帐，就起身离开了。
刚进来的那个人似乎改变了主意，看看表，好像意识到刚才弄错了时间，
也起身匆忙走出去。
雾已经很浓了，神父加快脚步朝回家的路上走。他对自己的教区很熟，


于是绕到火车站边的一条捷径。也许他曾经感觉背后有脚步声，但是却没放
在心上，何必呢？
一根棍子把他打昏了，他一步向前，倒在地上。

（三）

柯立根医生一边吹口哨，一边走进巡官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跟李俊巡官

说：
“我已经替你办完事了。”
“结果怎么样？”
“我们不谈验尸的那些术语，反正他是被人狠狠用棍子打了一顿，也许

第一棍就送了他的命，可是凶手还是没有停手，真是凶狠！”
“是啊。”李俊说。
他是个健壮的男人，黑发、灰眼，外表看来很沉默，可是往往会做出一

些很有意思的手势，表现出他的法国血统。他若有所思地说：“比抢犯更凶

狠吧？”
“是抢劫吗？”医生问。”
“外表看来好像是，口袋被翻出来，法衣的里衬也被扯破了。”
“抢犯倒底希望抢到什么？”柯立根说：“这些神父全都穷得像老鼠一

样。”
李俊沉思道：“把他的头都敲破了，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有两个可能，”柯立根说：“第一，是个存心邪恶的年轻人干的，没

别的原因，就是喜欢暴力，这年头到处是这种年轻人。”
“另外一种可能呢？”
医生耸耸肩。
“有人恨高曼神父，可不可能？”
李俊摇摇头。
“很不可能，他是个受人爱戴的人，这里的每个人都喜欢他。就我所知，

他没有任何敌人。也不可能是抢劫，除非——”
“除非什么？”柯立根问：“警方已经找到线索了，对不对？”
“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没被人拿走，老实说，是因为藏在他鞋子里。”
柯立根吹了声口哨。
“听起来像侦探小说一样。”
李俊微微一笑。
“没那么复杂，只是因为他口袋破了。潘恩警官跟他的管家谈过了，她

看起来好像有点随便，没把他衣服缝补好。她也承认，高曼神父偶而会把纸
或者信塞在鞋里，免得掉进法衣的里衬。”
“凶手却不知道？”“凶手根本没想到！他想要的，可能就是那张纸，

而不是一点点零钱。”
“那张纸是做什么的？”
李俊从抽屉拿出一张纸。
“只是几个名字。”他说。
柯立根好奇地接过来看。


奥玛拉

山德福

巴金逊

海吉斯——杜博

萧

哈门斯华

塔克顿

柯立根？

德拉芳丹？

医生的眉扬了起来。

“我发现上面也有我的名字？”

“这些名字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巡官问。“一点没有。”

“你也从来没见过高曼神父？”

“没有。”

“那你帮不了我们的忙了。”

“知不知道这个名单有什么意义？”

李俊没有直接回答。

“晚上七点左右，有个男孩到高曼神父家，说有个女人快死了，想见神
父，神父就跟他去了。”

“到哪儿去？你知不知道？”

“知道，很快就查出来了。本哈特街二十三号，房东太太姓柯平斯，生
病的女人是戴维斯太太。神父七点一刻到，在她房里待了大概半小时。救护
车赶到的时候，戴维斯太太刚刚去世。”

“我懂了。”

“我们知道，高曼神父接着到一家叫‘东尼之家’的小咖啡店。是个正
正当当的地方，没什么不对劲，供应一些差劲的点心，没什么客人。高曼神
父点了杯咖啡，后来显然摸摸口袋，找不到他要的东西，就向店主要了张纸，”
他做个手势，又说：“就是这一张。”

“后来呢？”

“东尼端咖啡给神父的时候，他正在纸上写字。没一会儿，他就走了，
咖啡几乎没动（这点我可不怪他），大概已经写完这张名单，塞进鞋子里。”

“没有什么人在店里？”

“有三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坐在一起，后来又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进
来，自己坐了一张桌子，不过没点东西就走了。”

“跟在神父后面？”

“很可能，东尼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注意他长得什么模样，
只说他是个不起眼的男人，看起来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他想那个人大概中
等高度，穿件深蓝色的外套——也可能是咖啡色。皮肤不大黑，也不特别好
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说他跟这个案子有关。谁知道呢？他没出面说他
在东尼那儿见过神父。我们正在徵求那天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一刻之间
见过神父的人跟我们联络。到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出面，一个是女的，一
个是在附近开药店的药商，我马上就要跟他们谈谈。神父的尸体是两个小男
孩八点一刻在西街发现的——你知道那条街吗？其实只是一条小巷子，一头
跟火车站相通。其他的——你都知道了。”


柯立根点点头，然后指指那张纸。
“你对这个有什么感想？”
“很重要。”李俊说。
“那个女人临死前告诉他一些事，他尽快把这些名字记下来，免得忘记。

问题是——要是那个女人忏悔的时候要他保密，他还会不会这么做呢？”
“没有必要保密，”李俊说：“例如，这些名字要是扯上了——敲诈。”
“那是你的想法，对不对？”
“我目前还没有任何成见，这只是一种假设，这些人受人勒索，那个生

病的女人要不是勒索者，就是知道内情。我想，她的目的不外是忏悔，希望

尽可能做点补偿，于是高曼神父就接下了这个责任。”
“然后呢？”
“我说的都是假设，”李俊说：“也许这个名单上的人都必须付钱，可

是有人不希望这些人停止付钱。有人知道戴维斯太太就快死了，而且找了神
父去，那么接下来的事就没什么疑问了。”
“我在想，”柯立根又看看那张纸，说：“最后那两个名字后面，不知

道为什么要加上问号？”
“也许高曼神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
“也许不是柯立根，而是毛立根，”医生微笑着表示赞同：“这是很可

能的事。可是我想像德拉芳丹这种姓氏，要不是记不得，就一定会记得很清
楚——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奇怪的是，上面连一个地址都没有。”他又着了
一次名单。

“巴金逊——这是很普通的姓氏；山德福——也不稀奇；海吉斯—杜博，

这倒有点拗口，大概没多少人姓这个姓。”
他忽然灵机一动，俯身拿起桌上电话簿。
“E 和L 字头，我看看，海吉斯，甲太太..约翰公司，修铅管公司..

伊西多爵士，唉呀！在这儿！海吉斯—杜博，女，爱拉斯米尔广场四十九号。

打个电话给她怎么样？”
“要怎么说呢？”
“到时候自然会有灵感。”柯立根医生轻快地说。
“好吧。”李俊说。
“什么？”柯立根盯着他说。
“我说好呀，”李俊温和地说：“别那么吃惊的样子。”他拿起听筒，

对接线生说：“替我接外线。”然后看着柯立根，问：“电话几号？”
“葛若斯凡诺六四五七八。”
李俊对接线生重述一次，然后把电话交给柯立根。
“好好玩吧。”他说。
柯立根一边等电话，一边带点困惑地看着他。电话响了好一会儿都没人

接，后来有个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葛若斯凡诺六四五七八。”
“请问是海吉斯—杜博女士的家吗？”
“这——这，是的——我是说——”
柯立根医生没有理会她的迟疑，又说：
“我能跟她谈谈吗？”
“不，不行！海吉斯—杜博女士四月就去世了。”
“喔！”柯立根医生在惊讶之中，没有回答对方问的“请问你是哪位？”


只轻轻放好话筒。
他冷冷地看着李俊巡官。
“所以你才会这么轻松地让我打电话？”
李俊不怀好意地笑笑。
“我们还不至于忽视最明显的事实。”
“四月，”柯立根若有所思地说：“已经五个月。已经五个月没办法找

她敲诈什么的了。她不是自杀的吧？”
“不是，是得脑瘤死的。”
“现在又只好从头开始了。”柯立根低头看着名单说。
李俊叹了口气。
“我们还不知道这份名单是不是确实有关，”他说：“也许只是雾夜里

一次平常的用棍子杀人——除非我们运气不错，否则也没什么希望找出凶

手..”
柯立根医生说：“要是我继续追查这份名单，你不会介意吧？”
“尽管放手去查，祝你幸运。”
“你是说，要是你找不出线索，我也好不到那儿去，对不对？别太自信

了。我会好好查这个柯立根，不管是先生、太太、还是小姐——还要查查后
面那个大问号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章

（一）

“说真的，李俊先生，我真的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了！我已经跟你手下的
警官说过了，‘我’不知道戴维斯太太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她在我这里住了大概六个月，房租一向按时间付，看起来是很好、很值得尊
敬的人，其他一切我都不知道了。”

柯平斯太太停下来喘口气，不大乐意地看着李俊警官。他对她温和忧郁
地笑笑——从以往的经验里，他知道这种笑自有它的作用。

“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帮不了忙。”她改口道。

“谢谢你，我们就是需要人帮忙。女人往往比男人知道得多，因为她们
有一种直觉。”

这种策略不错，果然立刻见效。

“喔，”柯平斯太太说：“真希望柯平斯能听到你的话，他老是那么傲
慢随便，常常不屑地对我说：‘你呀！没话说的时候，就胡说八道，说自己
什么都知道！’可是十次有九次我都没错。”

“是啊，所以我才想听听你对戴维斯太太的看法。照你看，她是不是—
—很不快乐？”

“不——不，我想不是，不过她一向看起来很能干、很有条理，好像什
么事都已经计划好了，然后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去做。我知道她在一家消费者
调查单位做事，工作就是到处问人家用些什么洗衣粉、面粉，每星期有多少
预算，怎么分配等等。当然，我一直觉得那种工作其实只是刺探一下别人—
—我也不懂，政府什么的怎么会想知道这些事！调查结果根本就是大家早就
知道的事，可是现在偏偏流行这一套。要是你还想再知道什么，我不妨告诉
你，可怜的戴维斯太太把工作做得很好，不但态度愉快，也很有效率。”

“你不知道她做事的那家公司的名字吧？”

“不知道。”

“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亲人？”

“没有，我猜她是个寡妇，好多年以前丈夫就死了。他是个残废，不过
她很少提起他。”

“她没说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猜她不是伦敦人，可能是北方什么地方来的。”

“你不觉得她有一点——嗯，有一点神秘吗？”

李俊没有十分把握，要是她是个很容易受人暗示影响的女人——但是柯
平斯太太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

“嗯，我想我从来没那种感觉，当然不是她说的话给我这种感觉。我只
有一点觉得很奇怪，就是她的手提箱。料子不错，不过不新，上面的名字缩
写涂改过了，现在写的是J. D.——贾茜·戴维斯，不过我想本来是J.H.之
类的，但是也可能是J.A.什么。可是我还是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二手货常
常都很便宜，买来之后，当然得把缩写改一下。她没什么东西——就只留下
一口箱子。”

这一点李俊早就知道了。死者个人的东西少得让人奇怪，没有任何信件，
也没有照片。她显然没有保险卡、没有存折，也没有支票簿。她的衣服都是


日常穿着的好料子，几乎都很新。

“她看起来很快乐？”他问。

“我想是的。”

他抓住她声音中那一丝犹豫。

“只是你的‘想’法？”

“这种事，平常我们也不大去想，对不对？我想她满有钱的，工作不错，
对生活也相当满意，她不是那种爱饶舌的女人。不过当然，一生了病——”

“喔，她一生了病就怎么样？”

“最先她很着急，我是说她感冒病倒的时候。她说那样一来，把她的计
划都弄乱了，很多约会都必须取消。可是感冒就是感冒，一染上了，就没办
法不管它。所以她只好躺在床上，喝茶、吃阿斯匹灵。我问她为什么不看医
生，她说没必要，感冒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躺在床上，盖暖和点，又叫我不
要靠近她，免得传染上。她好一点的时候，我替她煮了点东西，热汤、吐司、
偶而还有点可口的布丁。她的确病倒了，当然，感冒就是那么回事，不过我
敢说不会比一般人严重。烧退了之后，才会觉得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的——
她也一样。我还记得她坐在炉火旁边对我说：‘真希望人不要有那么多时间
胡思乱想，我不喜欢想得太多，不然就会心情不好。’”

李俊仍然专心看着柯平斯太太，于是她又继续往下说。

“我借了些杂志给她，不过她好像没办法定下心看。我还记得她有一次
说：‘要是事情不如意，最好是根本不知道，你说对不对？’我说：‘是啊，
亲爱的。’她又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办法肯定。’我说那没关系，
她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正直，很光明磊落，所以我没什么好责备自己
的。’我说：‘那当然，亲爱的。’不过老实说，我心里真有点怀疑，她做
事的那家公司，帐上不知道有没有动手脚，说不定她也知道一点风声——不
过觉得那不是她的事就是了。”

“有可能。”李俊同意道。

“反正，她后来又好了——我是说差不多好了，就又回去工作，我叫她
再休息一、两天，别那么快就出门。你看，听我的没错吧！她去上班之后，
第二天晚上一回来，我就马上看出她又发高烧了，连楼梯都快爬不上去。我
跟她说一定要看医生，她就是不肯，病得越来越重，一整天眼睛都没半点精
神，脸上烫得像火烧一样，呼吸也好沉重。又过一天晚上，她有气无力地跟
我说：‘神父，我要找神父，快..快，不然就太迟了。’不过她不要牧师，
只要天主教神父。我一直不知道她是天主教徒，因为她从来也没戴过十字架
什么的。”

但是她手提箱底下确实塞了个十字架，李俊没提这一点，仍然坐着听她
说。

“我看到小迈克在街上，就叫他到圣多明尼各教会去找高曼神父。又打
电话给医生和医院，都是记我自己的帐，什么都没跟她说。”

“神父来的时候，是你带他上楼的？”

“对，然后就留他们两人在一起。”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这，我现在不大记得了。我只是自言自语地说，既然神父来了，她就
不会有事了，想让她振作起来——对了，我现在想起来，我关门的时候听到
她提到什么邪恶的事，对了——还有什么马——也许是赛马。我有时候也喜


欢小赌一下，不过人家说赛马有很多鬼花样。”

“邪恶？”李俊觉得非常意外。

“天主教徒临死之前必须忏悔，对不对？我想就是那么回事。”

李俊并不怀疑这一点，但是她所用的字眼却刺激了他的想像力。邪恶..

他想，要是那个知道内情的神父确实是被人跟踪、用棍子蓄意打死的，
那么这个字眼就确实有不寻常的意义..

（二）

另外三名房客确实没什么资料可以提供李俊。有两名房客——一个是银
行职员，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在鞋店工作——已经在这儿住了几年了。另一
名房客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才搬来不久，在附近一家百货公司上班。他们
三人和戴维斯太太都只是点头之交。

那名告诉警方说她当天晚上在街上看过高曼神父的妇女，没什么有用的
消息可以提供警方。她是天主教徒，在教堂里见过高曼神父。八点差十分的
时候，她看到他从本哈特街转进东尼的店里。就只有这些。

另外一位目击者是在巴顿街转角开药店的奥斯本先生，他倒的确提供了
一些线索。

奥斯本先生身材瘦小，已经迈进中年，前额已经秃圆了，脸孔圆而精明，
戴着眼镜。

“晚安，巡官，请进，请进，麻烦你到柜台后面来好吗？”他拉起旧式
柜台上一块活动板，李俊走进去，穿过配药室，里面有个年轻人像职业魔术
师一样，穿着白外套，熟练地在处理一瓶瓶的药。再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
个小房间，房里有几张摇椅，一张桌子，和一张书桌。

奥斯本先生神秘兮兮地放下拱门上的帘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同时做手
势要李俊坐在另在张椅子上。然后俯身向前，兴奋地眨眨眼睛，说：

“我碰巧可以帮你们忙。那天晚上并不忙，天气不大好，没什么事做。
我请的小姐站在柜台里。我们星期四晚上通常八点才关门。雾越来越大，外
面没什么人，我走到门口看看天气，一边想道，雾来得好快，气象报告说对
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事，小姐都能处理——客人不外是买点
面霜、浴盐之类的。后来，我就看见高曼神父从街那边走过来，当然，我一
看到他就认得出是他。这个凶手真是的，杀像他这种好人。‘是高曼神父。’
我心里想，他正朝西街那边走，你知道，就是火车站左前方第二个转弯那儿。
另外有个男人跟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本来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什么不对劲，
可是后面那个人突然——非常突然——停下脚步，就是他经过我门口的时
候。我正在奇怪他为什么停下来，忽然发现在他前面不远的高曼神父也慢下
脚步。神父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好像在专心想什么事，想得都快忘了走
路。后来神父又继续向前走，那个人也跟了上去——走得相当快。我想——
也许那个人认识高曼神父，想赶上他说几句话。”

“可是事实上，他只是一直跟着他？”

“现在我相信是的——可是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因为雾很大，所以
我几乎马上就看不到他们了。”

“你能不能形容一下那个人？”

李俊的声音并不肯定，他以为会听到像一般人一样模棱两可的形容，但


是奥斯本先生却不同。

“嗯，我想，”他用一种自满的声音说：“他的个子很高——”

“很高？有多高？”

“这——大概至少有五英尺十一英寸到六英尺，不过看起来也许更高，
因为他很瘦。削肩、喉结很明显，小礼帽下面留着长头发，鹰钩鼻，很引人
注意。我当然没办法说出他眼睛是什么颜色，你知道，我只看到他的侧面。
从他走路的样子看来，大概五十岁左右，要是年纪轻一点，走路的样子又不
一样了。”

李俊在脑子里估计了一下门口到街上的距离，又回头看看奥斯本先生，
同时在心里怀疑着。他很怀疑..

像这位药店老板的形容，可能代表一、两种意义。也许是他的想像力太
过丰富——他以往听过很多这种例子，多半是从女人那儿听来的。他所形容
的凶手长相，只是他心目中凶手应该有的形象，不过这种想像通常包括一些
伪造的细节——例如贼溜溜的双眼，甲虫似的眉毛，人猿一样的下颚，还有
一些含糊不清的暴行。

奥斯本先生形容得似乎是个真人，那么这个证人真是百万人当中难得挑
出的一个——既能正确详细地说出所见到的人和事，又能不受人左右。

李俊估计了一下街到门口之间的距离，然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药店主
人。

李俊问道：“如果再看到那个人，你想你会不会认出他？”“喔，当然
会，”奥斯本先生很自信地说：“我从来不会忘记别人的脸，因为我已经
养成习惯了。我一直跟人说，要是有哪个杀妻凶手到我店里买过一小包砒素，
我一定能在法庭上认出他。我也一直希望，有一天真的会发生这种事。”

“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

奥斯本先生悲哀地承认没错。

“现在更不可能了。”他渴望地说：“我已经把店顶让出去了，价钱相
当不错。我打算到伯恩茅斯退休。”

“这地方看起来不错。”

“很高级，”奥斯本先生骄傲地说：“我们在这里开店已经将近一百年
了，先祖父和先父都经营过这家店，是一种很好的旧式家族企业。我还是孩
子的时候并不这么想，只觉得好单调刻板。我跟很多男孩一样，在舞台上受
过挫折，我以为自己会演戏，先父也没有阻止我，只说：‘试试看你能搞出
什么名堂吧，以后你会发现自己不是亨利·艾文爵士。’他说得可真对！先
父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在剧团里待了大概一年半，最后还是回到这个行业。
我对这个店觉得很骄傲，我们一直保留一些好药，都是旧式的，但是品质却
很好。可是这年头”——他悲哀地摇摇头——“真叫我们做药剂师的人失望。
全都是些卫生用品，又没办法不保留，差不多有一半收入都靠这些，面粉、
口红、面霜、洗发精什么的一大堆。我自己从来不碰那些，请了位小姐负责。
唉，开药店真是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不过我存了不少钱，店也顶让了一笔好
价钱，同时在伯恩茅斯用低价买了一栋漂亮的小平房。”他又说：“趁着还
能享乐的时候，尽早退休，这是我的座右铭。我有很多嗜好，譬如搜集蝴蝶
标本，偶而观察鸟的生活，还有园艺——有很多好书教人怎么开始学习园艺。
对了，还有旅行，我也许会参加旅行团出去看看，免得以后后悔没有及时把
握人生。”


李俊站起来。

“好吧，祝你万事如意。”李俊说：“要是你离开之前，碰巧看到那个
人——”

“我一定马上通知你，李俊先生，那是当然。你尽管相信我，我很高兴
这么做。我说过，我对记得别人的长相很有一套。我会随时留意的。真的，
相信我，这是我的荣幸。”


第四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一）

我从旧维多利亚剧院出来，我的朋友贺米亚·雷可立夫走在我身边。我
们刚看完“马克白”一剧。雨下得很大，我们穿过街道，跑向我停车的地方
时，贺米亚不公平地说，不管谁到那家剧院去，一定会碰上下雨。

“就是这样。”

我表示不同意她的看法，并且说她只记得下雨的时候。我踩离合器的时
候，贺米亚又说：“我在葛林德伯恩的时候，运气一向很好，我实在想不出
除了完美之外还有什么，音乐、鲜花，还有白色的花坛最特别了。”

我们谈了一会儿葛林德伯恩和那儿的音乐，贺米亚又说：“我们要到都
佛去吃早餐吧，对不对？”

“都佛？真是奇怪的想法。我还以为要去‘幻想园’呢。看完那出满是
血腥和忧郁的‘马克白’，应该好好吃喝一顿。莎士比亚老让我想狼吞虎咽
一顿。”

“是啊，华格纳也一样，至于我为什么说要到都佛，是因为你正朝那个
方向开车。”

“这边要绕点路。”我解释道。

“可是你绕过头了，已经开到旧肯特路来了。”

我看看四周，不得不承认贺米亚确实像以往一样又说对了。

“我老是搞不清楚这儿的方向。”我歉然道。

“是很容易让人弄错，”贺米亚同意道：“都绕着滑铁卢车站。”

最后，我好不容易才开过西敏寺桥，我们又继续讨论刚才看的“马克白”。

贺米亚·雷可立夫是位芳龄二十八的美丽女子，她的五官十分典雅完美，
一头深栗色的秀发盘在颈后。我妹妹老说她是“马克的女朋友”，可是她那
种语气却总是惹我生气。

“幻想园”的仆役热烈地欢迎我们，带我们到深红色天鹅绒墙边的一张
小桌上。由于服务周到、气氛优美，这儿的生意一向很好，所以桌子隔得相
当近。我们坐下时，邻桌客人高兴地跟我们打招呼。大卫·亚丁力是牛津大
学的历史学讲师，他介绍了一下同伴，是位梳着流行发型的女孩。那种发型
复杂得很，东突一块，西突一角，奇怪的是，梳在她头上却显得很适当。她
那对蓝眼睛很大，嘴也老是半开着，她跟大卫所有女朋友一样，笨得很。大
卫本身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但是只有跟傻乎乎的女孩子相处，他才能得到
休息的机会。

“这是我的小宝贝芭比，”他介绍道：“这是马克，这是贺米亚。他们
都是正正经经的饱学之士，你要多学学，才能赶上人家。我们刚看完‘只是
为了开玩笑’，真是太棒了！我想你们一定刚看完莎士比亚或者易卜生的戏
吧。”

“在旧维多利亚剧院看的‘马克白’。”

“我好喜欢那个戏，”贺米亚说：“灯光很有意思，也没看过安排得那
么好的宴会。”


“喔，那女巫呢？”
“可怕透了！”贺米亚说：“真的。”大卫也表示同意。
“好像有一种呼之欲出的哑剧成分，”他说：“他们都蹦蹦跳跳地，像

千面魔王一样。总不能希望一位好仙子穿着闪亮的白衣服，用单调的声音说：
你的邪恶力量是不会胜利的。最后，只有马克白才会疯狂。
我们全都笑了，可是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大卫，却精明地看了我一眼，

问道：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那天看的一出哑剧里，有邪神、魔王，对了——

也有好仙子。”
“在什么地方？”
“喔，在查尔斯的一家咖啡店。”
“哈，你真是又聪明又时髦，对不对？马克。竟然也会参加查尔斯的社

交圈，穿紧身衣的富家女，就在那种地方结交不起眼的男孩。芭比真该到那

种地方去，对不对？小鸭鸭。”
芭比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不喜欢查尔斯，”她辨道：“‘幻想园’比那边好太多太多了！有

这么棒的餐点。”
“很好，芭比，反正你也还不够有钱。再谈谈‘马克白’跟恐怖的女巫

的事吧，马克。我知道要是我担任制作的话，会怎么塑造那些女巫的性格。”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大卫在剧团中相当活跃。
“喔，说说看吧。”
“我会让她们看起来很平凡，只是一些狡猾安静的老太太，就像乡下的

女巫一样。”
“可是这年头根本没有女巫了啊。”芭比瞪着他说。
“那是因为你住在伦敦，才会这么说。现在英格兰乡下的每个村子里，

都还有一个女巫。山上第三栋茅屋里的布莱克老太太，小孩子都不许打扰她，
别人也常常送她鸡蛋或者自制的糕点，因为要是你惹火了她，你家的牛就挤
不出奶来，洋芋收成也会一塌糊涂，要不然小强尼就会扭伤脚。虽然没有人
在口头上说不能得罪布莱克老太太，可是每个人‘心里’全都明白！”

“你真爱开玩笑。”芭比绷着脸说。
“不，我不是开玩笑，这是事实，对不对？马克。”
“可是知识一天天进步，教育也越来越普及，根本没有人会再迷信那些

了。”贺米亚用怀疑的口气说。
“可是乡下就不一样。你说对不对？马克。”
“你说的也许没错，”我缓缓地说：“不过我也不敢肯定，因为我没在

乡下住过多久。”
“我不懂，你怎么能把女巫塑造成平凡的老太太。”贺米亚对大卫说：
“她们当然有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氛。”

“可是你想想看，”大卫说：“这就跟发疯的情形差不多。要是有一个
人又吼又叫，全身都是稻草，歪歪倒倒地走来走去，那根本就不可怕。可是
我记得有一次替一个在精神病院做事的医生送个口信，我在房间等他的时
候，对面有一位看起来很亲切的老太太在喝牛奶。她随便跟我聊聊天气，然
后忽然俯身向前对我低声说：


“‘埋在火炉后面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不是你儿子？’”
然后她点点头，又说：
‘晚上十点十分整，每天都很准时，你要假装没有看到血。’
“就是她那种煞有其事口气，叫人不寒而栗，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火炉后面‘真的’埋了人？”芭比问。
大卫没理她，又说：
“再说那些灵媒，一下精神恍惚，一下在黑黝黝的房间里又敲又打的，


最后坐起来拍拍脑袋再回家吃一顿有鱼、有洋芋的晚餐，看起来就是很平常、
很愉快的女人。”

“这么说，你认为女巫只是几个有预知力的苏格兰老太太，悄悄运用她
们的巫术，绕着一口大锅子念咒，召唤一些鬼魂，可是表面看来却和平常人
一样罗？噢——这倒是满吸引人的点子。”

“但愿你能找到替你演这种角色的演员。”贺米亚冷冷地说。

“你说得对，”大卫承认道：“只要剧本上有一点疯狂的暗示，演员马
上就会很卖力的演出，要是有暴毙的情形也一样。可是没有哪个演员能安安
静静地倒下去死掉，一定要咆哮、跌倒、翻眼睛、喘气、捧着心脏、抱着头，
很夸张地演出才过瘾似的。说到表演，你觉得费尔丁的‘马克白’怎么样？
批评家对他有很多不同的意见。”

“我觉得梦游之后那一幕跟医生在一起的戏好可怕，”贺米亚说：“‘你
不能帮助一个有病的脑子吗？’他让我发现一件以前从来没想到的事——他
真的是在命令医生杀她，可是他又的确爱他太太。他把畏惧和爱之间的挣扎
完全表现出来了。‘随后你也应该死了。’是我所听过的最沉痛的话。”

“要是莎士比亚看到他的剧本被人这么演，也许会觉得很意外。”我冷

冷地说。
“我想，波贝吉公司已经减少了很多他原著的精神。”大卫说。
贺米亚喃喃说：“演出者永远有办法让作者觉得意外。”
“莎士比亚的剧本不是一个什么叫培根的人写的吧？”芭比问。
“那种理论已经过时了，”大卫亲切地对她说：“‘你’对培根还知道

些什么？”
“他发明火药。”芭比得意地说。
大卫看看我们，然后说：
“你们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爱这个女孩了吧？她知道的事老是很出人意

料。亲爱的，是法兰西斯，不是罗杰。”
“我觉得费尔丁扮演第三个凶手很有意思。以前没有这种例子？”贺米
亚问。
“我想有，”大卫说：“那时候多方便啊，只要想除掉一个人，随时可

以找到替你动手的凶手。要是现在还能这样，那就有意思了。”
“可是还有啊，”贺米亚辨道：“那些地痞流氓什么的，像芝加哥就有。”
“喔，”大卫说：“我指的不是那种人，我是说一般人想除掉某个人—

—例如生意上的劲敌、老不死的有钱姑姑等等。要是现代人能打一通电话，

说：‘麻烦派两名杀手来好吗？’那该有多方便。”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可是如果真的想那么做，也有办法，对不对？”芭比说。
我们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办法，宝贝？”大卫问。
“喔，我是说，也有人办得到..像你说的，跟我们差不多的普通人。

不过我猜费用很贵。”
芭比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看来天真无邪，双唇也微启着。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大卫好奇发问。
芭比似乎很困惑。
“喔——我想——我弄错了。我指的是‘白马’那种事。”“白‘马’？

什么样的白马？”
芭比红着脸，垂下眼睛。
“我好傻，我——只是听别人说过——不过我完全弄错了。”
“来，吃点布丁。”大卫体贴地说。

（二）

每个人大概都有过一种奇怪的经验，就是听到一件事之后，往往会在二

十四小时之内又碰到一次。我这回就是。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我过去接。
“福来斯曼七三八四一。”
电话那头传来像是喘息的声音，对方上气不接下气，但却很坚定地说：
“我想过了，我会去！”
我迅速动动脑筋。
“太棒了，”我一边拖延时间道；“噢你——是——”
“毕竟，”那声音说：“总不会被雷击中两次吧！”
“你肯定没打错电话吗？”
“当然，你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不是吗？”
“对了！”我说：“你是奥立佛太太。”
“喔，”那个声音说：“原来你刚才不知道我是谁啊？我根本没想到。

我说的是罗妲的园游会，如果她希望我去，我就去。”
“你真是太好了，他们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不会有宴会吧？”奥立佛太太问。
她又说：
“你也知道，那些人明明看到我在喝姜酒或者蕃茄汁，没有在写作，偏

偏还要问我‘现在有没有在写作？’又说他们喜欢我的书，这话当然很讨人
喜欢，问题是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要是我说：‘我很高兴。’听起
来就像‘很高兴认识你’一样陈腔滥调。嗯，事实当然没错。你想他们不会
要我到‘粉红马’去喝点东西吧？”

“‘粉红马’？”
“是啊，白马，我是指酒店。我对酒店实在很没办法，我可以勉强喝点

啤酒，可是会觉得很难过。”
“你说的‘白马’到底是指什么？”
“有一家叫‘白马’的酒店，对不对？或者是‘粉红马’，不过也许是

在别的地方，只是自己胡思乱想。我有时候真会乱想。”
“鹦鹉怎么了？”我问。
“鹦鹉？”奥立佛太太似乎十分迷惑。


“还有蟋蟀。”
“说真的，”奥立佛太太威严地说：“我看一定是弄昏头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还在想这二度听到的“白马”时，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索马斯·怀特律师，他告诉我，我教母海吉斯——杜博夫人在遗

瞩中，准许我从她的藏画中挑选三幅。
“当然，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名画，”索马斯·怀特先生用十分忧郁的声
音说：“不过据我所知，你曾经表示过欣赏死者所收藏的一些画。”
“她有几张很好的印度风景水彩画，”我说：“我想你一定写信通知过
我，可惜我忘了这回事。”

“不错，”索马斯·怀特先生说：“可是遗嘱各条款已经开始实施，执
行委员也在安排出售她在伦敦的屋子，要是你最近能抽空到爱拉斯米尔广场
来一趟——”

“我现在就来。”我说。
看来，这不是个适合工作的早晨。


（三）

我把挑选出的三幅水彩画夹在腋下，离开爱拉斯米尔广场四十九号，几
乎立刻撞上一个正要进门的人。我们彼此道歉之后，我正要叫计程车，忽然
想起什么，马上转身问对方：“嗨——你不是柯立根吗？”

“是啊——你——对了——你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以往念牛津大学的时候，吉姆·柯立根和我一直是朋友，可是我们到现
在至少有十五年左右没有见面了。
“我知道你很面熟，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柯立根说：“我经常看到

你的文章，很喜欢看。”
“你最近怎么样？是不是真像你所希望的从事研究工作？”
柯立根叹口气。
“很难，太花钱了——除非能找到一个听话的百万富翁，或者意见不多

的基金会。”
“肝蛭，对不对？”
“你的记性真好！不，我已经放弃肝蛭了，我目前最有兴趣的是一种跟

脾脏有关的腺体，你一定没听过。表面上看来，好像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的口气带着科学家的研究热忱。
“那还研究它做什么？”
“喔，”柯立根有点歉然地说：“我认为这种腺体会影响人的行为。粗

浅点说，就跟你车子煞车的时候少不了一种液体一样。没有那种液体，煞车
就不灵光。人体也一样，要是这种腺体分泌不够，就可能——我只是说‘可
能’——使人犯罪。”

我吹了声口哨。
“那么‘原罪，的理论怎么办呢？”
“是啊，”柯立根说：“牧师不会欢迎我的理论，对不对？老实说，到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对这种理论有兴趣，真是不幸。所以我现在还在警
方担任法医。也挺有意思的，可以看到不少犯罪型态。不说了，免得你不耐


烦——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可以啊！可是你不是要去那儿吗？”我朝柯立根身后的屋子点点头。
‘也不是，”柯立根说：“我只是想法碰碰运气。”
“那里只有一名管理员，没别的人了。”
“我想也是，不过我希望能知道一点已故的海吉斯—杜博女士的事。”
“我一定比那个管理员知道得多，因为她是我教母。”
“真的？那我运气太好了。我们上哪儿吃午饭，郎地斯方场有个小饭店，

不算豪华，可是有一种特别的海鲜汤特棒。”
我们在那家小餐厅坐定之后，一名脸色苍白、穿着法国水手裤的男孩，
端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太棒了，”我一边品尝一边说：“好了，柯立根，你想知道些什么？
顺便告诉我，为什么？”
“说起原因，话就长了，”我的朋友说：“先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

老太太。”
我想了想，答道：
“她是个旧式妇女，是某个小岛已故总督的遗孀，有钱，也喜欢过舒服

日子，冬天就到国外的避暑胜地去。她的屋子很大，有很多维多利亚式的家
具，也有各种好坏不一的维多利亚式银器。她自己没孩子，只养了一对教养
得很好的狮子狗，爱得不得了。她是个顽固的保守主义者，心地很好，可是
很专制，老是要坚持她自己的意见。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柯立根说：“就你所知，她有没有可能受人敲诈过？”
“敲诈？”我很意外地问：“我觉得太不可能了，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样，我第一次听到高曼神父遇害的故事。
我放下汤匙，问道：
“你有那份名单吗？”
“不是正本，是我抄的，在这儿。”
我接过他从口袋拿出的那张纸，念了起来：
“巴金逊？我认识两个姓巴金逊的人，一个叫亚瑟，在海军服务，还有


一个叫亨利的，在政府某单位做事。奥玛拉——我知道一位奥玛拉少校。山
得福，我少年时期有位老牧师姓山得福。塔克顿——”我迟疑了一下，“塔
克顿..不会是唐玛西娜·塔克顿吧？”

柯立根好奇地看着我。
“就我所知，有可能，她是谁？干什么的？”
“现在她什么事都不做了，大概一个礼拜以前，她的讣告在报上登过。”
“那也没什么用了。”
我继续看名单：
“萧..我认识一位姓萧的牙医，还有杰若米·萧，..德拉芳丹——


我最近听过这个姓氏，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柯立根？会不会是说你？”
“但愿不是，我觉得上了这张黑名单好像不是好事。”
“也许吧，你怎么会想到跟敲诈有关呢？”
“要是我没记错，这是李俊巡官的看法，看起来好像也很可能。不过也

有很多其他可能，譬如说是走私麻药的人或者密探之类的，我们现在一点把
握都没有。但是有一点绝对不会错，这份名单非常重要，对方甚至不惜用谋
杀来获得这份名单。”


我好奇地问：“你一向对你工作、对警方的意义都这么有兴趣吗？”
“谈不上。我有兴趣的是犯罪的个性、背景、生活环境，尤其是腺体方

面的健康情形！”
“那你为什么对这份名单那么感兴趣呢？”
“天知道！”柯立根缓缓地说：“也许是因为看见我自己的名字也在上

面吧。姓柯立根的有救了！一个姓柯立根的就可以救其他姓柯立根的人了。”
“救？这么说，你认定了名单上这些人都是被害者，而不是犯人了？可
是不是两者都有可能吗？”

“说得对极了，奇怪的是，我竟然这么肯定，也许只是第六感，也许是
因为跟高曼神父有关。我很少碰到他，可是他是好人，会众都很敬爱他。他
是那种坚强好斗的人，我忘不了他把这份名单看得那么重要..”

“警方还没找出线索吗？”
“有，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必须调查许多事，还要查那天晚上找神父

去的那个女人的背景。”
“她是谁？”
“显然没什么神秘——一个寡妇。我们猜想她丈夫也许跟赛马有关，可

是看起来又不像。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事，调查消费情形，没什么不对劲。那
家公司的信誉还不错，对她的了解不深。她是从英格兰北方来的——兰开夏。
她只有一件事很奇怪，就是私人东西太少了。”

我耸耸肩。
“我想很多人都这样，只是我们不知道。这是个寂寞的世界。”
“说得对。”
“总而言之，你决定插手就是了？”
“只是随便打听一点消息。海吉斯—杜博这个名字不常见，我想我也许


能找出一点有关这位女士的资料——”他没把这句话说完，“可是从你刚才
告诉我的话，好像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既不像走私麻药的人，也不像是密探，”我向他保证道：“她一直过
着很心安理得的生活，没什么好让人敲诈的，我实在想不出她会在什么名单
上。她的珠宝在银行保管，所以强盗也不会对她下手。”

“你还认识其他姓海吉斯—杜博的人吗？譬如她的儿子？”
“她没有子女，不过有一个侄儿和一个侄女，但是不同姓。她丈夫是独
子。”
柯立根随口说我帮了不少忙，然后看看表，愉快地说他该去接一个人，
于是我们就分手了。
一直到回到家里，我还在想这件事，始终没办法定下心来做事，最后一
时冲动，打了电话给大卫·亚丁力。
“大卫吗？我是马克。那天晚上你带的那个叫芭比的女孩，本名叫什

么？”
“怎么？想追我的马子？”大卫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反正你女朋友多的是，”我顶他道：”放弃一个也无所谓。”
“老兄，你不是已经有一个大包袱了吗？我还以为你跟她已经定下来

了。”
“定下来了。”这是个惹人嫌恶的名词，但是我想，我跟贺米亚的关系
的确这样。可是我为什么觉得有点沮丧呢？我内心深处一直觉得我们有一天


会结婚..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我喜欢她。我们有很多相同之处..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讨厌。我几乎可以看到我们的未来：贺米亚和
我一起去欣赏高尚的戏剧，我们讨论艺术、音乐，不错，贺米亚是个无懈可
击的伴侣。

但是我潜意识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感到震惊不已。
“睡着啦？”大卫问。
“当然没有。老实说，我发觉你那个叫芭比的朋友很能让人充充电。”
“说得好，不错，她的名字叫芭密拉·史特林，在美菲尔区一家人造花

店做事。”
他把地址告诉我。
“带她出去好好散散心，”他用长辈似的亲切口吻说：“你会觉得轻松

不少。那个女孩什么都不懂——真的是脑袋空空如也。你说什么，她都相信。
所以别太沉醉在幻想里。”
他挂断了电话。

（四）

我略带不安地闯进“花房有限公司”，一阵过于浓郁的桅子花香，呛得
我几乎忍不住倒退几步。里面有几个穿着浅绿色制服的女孩，看起来个个都
像是芭比。最后，我好不容易才认出她来。她正有点困难地拼着一个地址。
写完地址，她在找换零钱给客人付的五镑钞票时，又出了点差错。

等她一空下来，我立刻喊住她。
“我们前几天晚上见过——你跟大卫·亚丁力在一起的时候。”我提醒

她道。
“喔！对了！”芭比亲切地说，眼睛却含糊地从我头上望过去。
“我想请问一点事，”我忽然觉得一阵不安：“也许我该先买点花？”
她就像部按对了钮的自动化机器，马上答道：“我们有很多今天刚送来

的可爱玫瑰，”
“就这些黄玫瑰好了，”别的地方也有些玫瑰，“多少钱？”
“非常便宜，”芭比用甜美醉人的声音说：“一朵只要五先令。”
我咽咽口水，要了六朵。
“要不要这些特别好的叶子衬托一下？”
我怀疑地看着那些就快枯黄的叶子，却另外挑了些嫩的芦荀叶，但是这

么一来，芭比对我的评价似乎低了些。
芭比略带笨拙地把芦荀叶片包在玫瑰花四周时，我又重新拾起话题：“我

想请教你一件事；那天晚上，你好像提到一个叫“白马’的东西。”
芭比似乎大吃一惊，把花束整个掉在地上。
“能不能再告诉我详细点？”
芭比站直身子问道：
“你说什么？”
“我想请问你关于‘白马’的事。”
“白色的马？你指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你不是提到过吗？”


“我相信自己从来没说过那种事，也没听过那种事。”
“一定有人告诉过你，是谁？”
芭比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板也不许我们跟客人谈天。”她把帐单


放在我面前说：“对不起，一共三十五先令。”
我给她两镑，她塞了六先令到我手里立刻转身招呼另外一个客人。
我发现，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我缓缓走出去。走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她算错了价钱（芦荀叶是七先

令六），也找了太多零钱给我。她之所以会算错，显然是因为注意力放在其
他方面。
我又想起那个可爱的脸孔和蓝色的大眼睛，那对大眼睛里藏着些东西。
“害怕！”我自语道：“吓坏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第五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一）

“想想看，”奥立佛太太说：“总算了了一件事，也没发生任何不愉快，
真叫人觉得轻松。”

的确是叫人轻松的一刻，罗妲的园游会像所有园游会一样过去了。大清
早，天气本来很不好，大家都很担心，后来总算还差强人意。前前后后也在
细节上发生过一些争执，总算也一一解决了。

也不容易，天黑了，谷仓里还有人在表演舞蹈，另外也安排了烟火，但
是主持人都很疲倦了，一起回到屋里，吃顿简单的晚餐。大家边吃边聊，不
过每个人都顾着说自己的，没时间去注意别人说些什么。

“今年的成绩一定比去年可观。”罗妲愉快地说。“我觉得麦可·布兰
特居然会连着三年都发现藏宝，真是奇怪，”孩子们的苏格兰籍保姆兼教师
马可立斯特小姐说：“不知道他是不是事先就得到情报？”

“布鲁克班克女士赢了那头猪，”罗妲说：“我看她并不想要，好像很
尴尬的样子。”

这群人包括我堂妹罗妲，她丈夫戴斯巴上校，马克立斯特小姐、一位叫
金乔的红发小姐、奥立佛太太、还有凯尔伯·凯索普牧师夫妇。牧师是个上
了年纪的可爱学者，他最大的嗜好，就是适时引经据典。这种习惯虽然常会
令人觉得尴尬，也会使谈话告一段落，但是他还是乐此不疲。

“何瑞斯说过..”他微笑地看看一桌的人。
“我觉得何斯福太太在那瓶香槟上动了手脚，”金乔若有所思地说：“她
侄儿得到那瓶酒。”
凯索普太太是个让人紧张的女人，她用那双美目打量了奥立佛太太好一

会儿，忽然问道：“你希望园游会发生什么事？”
“喔，譬如谋杀什么的。”
凯索普太太似乎很有兴趣。
“喔？为什么会发生？”
“没什么理由，也很不可能。可是我上次参加的园游会就发生过谋杀

案。”
“我懂了，所以你觉得很不安。”
“对，非常不安。”
牧师又从拉丁文换成希腊文。
稍顿之后，马克立斯特小姐又谈到怀疑抽签出售活鸭有搞鬼的可能。
“‘皇家武器’的老鲁格送了售酒摊位十二打啤酒，可真大方。”戴斯

巴说。
“‘皇家武器’？”我尖声问。
“是本地一家酒店，亲爱的。”罗妲说。
“这里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家酒店？叫——白马的，是你说的，对不对？”

我问奥立佛太太。但是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有人掉头看我，但是表情含
糊而没有兴趣。


“白马不是酒店，”罗妲说：“我是说现在已经不是了。”“本来是个
酒店，”戴斯巴说：“我想是十六世纪左右的事了。现在它只是一间普通民
房，我一直觉得该改改名字。”“不，”金乔说：“要是改名字叫什么‘路
边居’、‘美景阁’之类的，就太可笑了。我觉得叫‘白马’很好，而且屋
子里还有一块可爱的酒店旧招牌，她们把它挂在大厅里。”

“你指的是谁？”我问。
“屋子是塞莎·格雷的，”罗妲说：“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看到她？个
子很高，短头发是灰色的。”
“她很神秘，”戴斯巴说：“会招魂术和巫术什么的。不一定完全是妖

术，不过反正是那种事就是了。”
金乔忽然一阵大笑，然后又歉然地说：
“对不起，我只是忽然想起格雷小姐走上黑天鹅绒祭坛，扮演巫婆的样

子。”
“金乔！”罗妲说：“别在牧师面前胡说！”
“对不起，凯索普先生。”
“没关系，”牧师微笑道：“古人说——”接着，他念了一段希腊文。
大家恭敬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又旧话重提。
“我还是想知道你说的‘她们’是什么人？除了格雷小姐还有谁？”
“喔，有一个叫西碧儿·史丹福狄斯的朋友跟她住在一起，我想，她大

概是灵媒，你一定在附近见过她，身上戴了一大堆护符、念珠什么的——有
时候还穿印度女人那种裹身长布，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来没去过印度—
—”“还有贝拉，是她们的厨师，”凯索普太太说：“也是个女巫，从小邓
宁村来的。她在那边是很有名的女巫，是家传的，她母亲也是女巫。”

她的口气很自然。“听你的口气，好像你也相信巫术，凯索普太太。”
我说。

“那当然！又没什么神秘的，都是很自然的事。只是一个人继承了父母
的资产，小孩子不敢去逗你的猫，邻居也不时会送自制的点心或者果酱给
你。”

我怀疑地看着她，她却像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西碧儿今天帮我们忙替人算命，”罗妲说：“她坐在绿帐篷里，我相
信她对这方面很内行。”

“她今天替我算得命很好，”金乔说：“说我要钱随时都有，会有一个
从国外来的英俊陌生人追求我，以后我会嫁两个丈夫，生六个孩子，真是很
大方。”

“我看到寇蒂斯家的女孩出来的时候，格格笑个不停。”罗妲说：“后
来，她对她的男朋友却很害羞，叫他别以为自己就嫁定他了。”
“可怜的汤姆，”她丈夫说：“他有没有回嘴呢？”“有啊！他说：‘我

不会告诉你她答应我什么，也许你会不高兴，我的女孩！’”
“说得好。”
“巴克老太太嘴上倒是很刻薄，”金乔笑着说：“只说：‘都是胡说八

道，你们两个人可别相信。’可是柯立普老太太却尖声插嘴道：‘莉茜，你
跟我一样清楚，史丹福狄斯小姐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情，格雷小姐也知道
哪一天有人会死，而且从来没说错过！有时候真叫人起鸡皮疙瘩。’巴克太
太说：‘死——是不一样的，那是一种天赋。’柯立普太太说：‘反正我无


论如何都不愿意得罪她们三个人当中任何一个就是了！’”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真希望见见她们！”奥立佛太太渴望地说。
“我们明天带你去，”戴斯巴上校应允道：“那间老酒店的确值得看看，

她们把它弄得很舒服，可是却没有破坏原来的特性。”
“我明天早上打电话给塞莎。”罗妲说。
我必须承认，我上床的时候心里真有点泄气。
“白马”在我心头一直代表一种不可知的邪恶事物，现在看来却完全不

是那么回事。
当然，除非还有另外一个“白马”..
我一直胡思乱想到入睡。

（二）

第二天是周日，我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觉得有一种曲终人散的心情。草
地上大大小小的帐篷凌乱地在潮湿的微风中下垂摇摆着，等着人去收拾。星
期一，我们都得着手整理收拾，可是罗妲明智地决定，今天大家都尽可能出
去轻松轻松。

我们都到教堂去，恭敬地聆听凯索普牧师讲述有关以赛亚书的一段教
义。

“待会儿我们跟威纳博先生一起吃午餐，”罗妲告诉我：“你一定会喜
欢他，马克，他实在很有意思，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事都做过，知道各种
稀奇古怪的事。三年以前，他买下普莱斯大宅，在整修方面一定花了不少钱。
他得了小儿麻痹症，必须靠轮椅行动，我想他一定觉得很难过，因为他实在
很喜欢旅行。当然，他有很丰富的财源，而且他家里满是最豪华的东西。我
想他现在最大的兴趣就是到拍卖场去买东西。”

普莱斯大宅只几里远，我们开车抵达的时候，主人推动着轮椅到大厅来
迎接我们。
“欢迎你们大家来，”他诚恳地说：“昨天忙了一天，一定累坏了。办
得太成功了，罗妲。”
威纳博先生大概五十岁左右，脸孔瘦削得像老鹰一样，鹰钩鼻骄傲地挺

立着。他穿着一件略带古典气息的上衣。
罗妲替大家介绍一下。
“我昨天看到过这位女士，”他说：“我买了六本她亲笔签名的书，准

备当圣诞礼物。你写得真是太棒了，奥立佛太太，一定要再继续写下去，让
我们有更多东西看。”他对金乔微笑道：“你差点让我得到一只活鸭，小姐。”
然后又转身对我说：“我很喜欢你上个月在‘评论月刊’上那篇文章。”

“真感谢你参加我们的园游会，威纳博先生。”罗妲说：“你送了那么
大金额的支票给我们，还以为你不能亲自来了呢。”

“喔，我很喜欢园游会，英国乡下生活就是少不了它，对不对？最后我
抱着一个投环游戏得来的恐怖塑胶娃娃回家，又听咱们的西碧儿替我预言了
很美妙、可惜不真实的远景。对了，西碧儿戴了有金丝的头巾，身上还串了
大概有一吨重的假埃及念珠。”

“西碧儿这个好家伙，”戴斯巴上校说：“我们今天要跟塞莎一起喝下
午茶，她那个地方很有意思。”


“白马？是啊，我倒希望那地方还是个酒店。我一直觉得那地方有一段
神秘而且不寻常的邪恶历史，不可能是走私，这里离海不够近。也许是绿林
大盗休息的地方吧？说不定有些有钱的旅客在那里过了一夜，就永远从人世
消失了。反正，让它变成三位老小姐的住宅，就觉得什么味道都没了。”

“喔——我从来没那么想过她们！”罗妲大声说：“也许像西碧儿那样
老是穿印度裹身布、戴着护符，又老说看到别人头上有什么云气，的确有点
可笑。可是你难道不觉得，塞莎真的有点让人害怕吗？她好像知道人家脑子
里想些什么。虽然她自己不说她有预知力——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还有贝拉，年纪还不大，就已经替两个丈夫送过葬了。”戴斯巴上校

说。
“我诚心希望她原谅我。”威纳博先生笑着说。
“照邻居的说法，”戴斯巴上校说：“要是有谁惹她不高兴，她只要看

看那个人，那个人就会慢慢生病死掉。”
“当然，我忘了，她是巫婆吧？”
“凯索普太太是这么说。”
“巫术是很有意思的事，”威纳博先生若有所思地说：“全世界都有不

同形式的巫术。我记得在东非的时候——”
他的谈话很生动有趣，谈到非洲的术士，婆罗洲的神祇，并且答应午饭

后给我们看些西非男巫的面具。
“这栋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有。”罗妲笑道。
“喔，”——主人耸耸肩说：“要是没办法走出去看每样东西，只好把

每样东西送到家里来让自己欣赏了。”
只有这一刻，他的声音中似乎突然带着一种幸酸，他迅速瞄了一眼自己
瘫痪的双腿。

“世界上包罗万象，新奇的东西太多了，”他说：“我想知道、想看的
事情太多了！喔，我想我这一生过得还不算太糟，就连现在，生活还是有些
慰藉。”

“为什么在这里呢？”奥立佛太太忽然问。

其他人都略微有些不安，就像觉察到一种悲剧的气氛一样，但是奥立佛
太太却丝毫不为所动。她想知道什么，就直截了当地问出来，而她坦白好奇
的态度，又使气氛恢复了轻松。

威纳博先生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我是说，”奥立佛太太说：“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这地方实在有点
偏僻，不容易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是不是因为你有朋友在这里？”
“不是，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挑选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

没有朋友。”
他唇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心里想，他的残废到底对他有多大的影响？失去了到世界各地探险的

行动能力，是不是已经深深啮蚀到他的灵魂？或者，他已经真的靠伟大的精
神力量，在这种改变的环境中获得了平静呢？”

威纳博先生似乎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对我说：“你有一篇文章里，曾
经提到‘伟大’这个名词，并且比较了东、西方对它不同的解释。可是我们
现在英国所谓的‘好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当然是指有大智的人，”我说：“喔，还要加上有高尚的道德。”


他用明亮活泼的眼神看着我，又问：
“这么说，不能形容坏人‘伟大’了？”
“当然可以，”罗妲说：“拿破仑、希特勒，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很伟大。”
“因为他们造成那种后果？”戴斯巴说：“可是要是认识他们本人，恐

怕就不会有那种感觉了。”
金乔俯身向前，把手指插进红发中说：
“这种想法很有意思，也许他们看起来并不是可怜、矮人一截的小人物，

可是就算他们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他们是不是还会不满足呢？”
“喔，绝对不会，”罗妲激烈地说：“要是他们那样的话，情形就完全
不一样了。”
“我不敢说，”奥立佛太太说：“毕竟，连最笨的孩子都可能轻易放火
烧掉一栋房子。”

“好了，好了，”威纳博先生说：“这种不存在的事，还是别去空谈吧。
不错，世界上的确有‘邪恶’存在，它的力量也很大，有时候甚至比善的力
量更大。它确实存在，我们必须承认——必须跟它奋斗，否则——”他一摊
手，说：“我们只有沉沦在黑暗中了。”

“当然，我是在邪恶之中长大的，”奥立佛太太用道歉的口吻说：“我
的意思是说，我一直相信它的存在。可是你们知道，我一直觉得他看起来很
可笑——有像动物一样的脚，还有尾巴什么的，像个演员一样的到处乱跳。
当然，我写的故事都有一个主要的犯人——读者喜欢——可是却越来越难处
理。只要读者不知道凶手是谁，我都可以设法让他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可
是等他最后不得不现身的时候，却往往看起来不大胜任，可以说是一种令人
泄气的转变，要是把情节改成了一位银行经理盗用公款，或者一个狠心的丈
夫想除掉太太，另外娶孩子的家庭教师，那就简单多，也自然多了——相信
你们了解我的意思。”

大家都笑了。
奥立佛太太又用道歉的口吻说：
“我知道我解释得不大好——可是你们一定都了解我的意思吧？”


我们都说完全了解她的意思。


第六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我们离开普莱斯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四点过后了。威纳博先生招待我们
吃了一顿丰盛美味午餐，然后带我们一起浏览整个屋子。他的确很乐意让我
们看他各种珍藏，这座屋子也确实收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赚的钱一定很多，”我们离开之后，我说：“那些宝石——还有欧
洲雕像，就要值很多很多钱，更别说他的东德瓷器什么了——你们有这种邻
居真是幸运。”

“还用得着你说？”罗妲说：“这里大部分人都很好——就是都有点呆

板。比较起来，威纳博先生就有情趣多了。”
“他靠什么赚钱？”奥立佛太太问：“还是他一直都很有钱？”
戴斯巴上校冷冷地说，这年头谁也不敢吹牛说自己继承了一大笔钱，因

为死亡税和遗产税已经扣掉了一大半。

“有人跟我说，”他又说：“他本来是个码头工人，可是看起来好像很
不可能，他从来没提起他的童年或者家人，”然后转身对奥立佛太太说：“是
你笔下最好的神秘人物题材。”

奥立佛太太说，经常有人提供一些她不想要的资料——
“白马”是一栋半用木材筑成的房屋，离村上大街有一段距离，后面有

座带围墙的花园，使它有一种悦人的古老气氛。
我觉得有点失望，就说了出来。
“一点都没有邪恶的气氛。”我说。
“等你进了里面再发表高见吧。”金乔说。
我们下车走到门口，门马上打开了。
塞莎·格雷小姐站在门口，她个子很高，略带一点男人的味道，身上穿

着苏格兰呢外套和裙子。她粗硬的灰发覆在高起的前额上，鹰钩鼻，浅蓝色
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别人的心事。
“你们总算来了，”她用低沉热心的声音说：“我还以为你们全都迷路
了呢。”

我发觉她背后黑暗的大厅阴影中，有一张脸孔正在窥伺我们，那是张奇
怪，没什么形状的脸，像一个偶然逛进雕塑家工作室的孩子们用泥灰捏成的
脸孔。我想，这就是偶而在意大利原始绘画中看到的那种平凡的脸。

罗妲替双方介绍过后，又解释说我们刚在普莱斯大宅跟威纳博先生吃过
午餐。

“喔！”格雷小姐说：“原来如此！他那个意大利厨子手艺的确棒，再
加上他那一屋子的特别珍藏，难怪你们会舍不得走。唉，可怜喔，一定要有
点东西让他打起精神。对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对自己这个地方还真有
点自豪——十五世纪，还有些是十四世纪的东西呢。”

大厅低矮暗淡，有一条旋转的楼梯通往上面。大厅里有个大壁炉，上面
挂着一幅画。
“是从前酒店用的招牌，”格雷小姐发现我正在看那幅画，便解释道：
“这种光线下看不大清楚，叫做‘白马’。”
“我替你整理一下，”金乔说：“我以前就说过，要是你肯，结果一定


会大吃一惊。”
“我不大相信，”塞莎·格雷说，又坦白地补充一句：“万一你弄坏了
怎么办？”
“我当然不会弄坏，”金乔生气地说：“我做的是这一行。我在伦敦美
术馆做事，”她向我解释道：“工作很有意思。”

“看现代人修补旧画的方法，真得习惯了才行，”塞莎·格雷说：“我
现在每次到国家画廊去，都忍不住喘气，每一幅画看起来都像在清洁剂里洗
过一样。”

“要是那些画都看起来脏兮兮、黑黝黝，你也不会欣赏，”金乔辨道。
她看看酒店招牌，又说：“要是好好整理一下，一定会看清楚很多，马上也
许还有了骑士。”

我也走过去看那幅画。画得很粗，没什么优点可取，黑暗模糊的背景前，

站着一匹白色种马。
“嗨，西碧儿，”塞莎说：“客人在批评我们的‘白马’了，”
西碧儿小姐从门后走出来。
她是个苗条的高个儿女人，头发相当乌亮，脸上堆着假笑，嘴唇很冷淡。
她穿着翡翠绿的印度装，但却没有使她看来吸引人。她的声音模糊而微

弱。

“喔，我们最亲爱，最亲爱的‘马’呀，”她说：“我们一看到它，就
忍不住爱上了它，我想就是因为它，我们才决定买下这栋房子，对不对？塞
莎。唉呀，请进，请进。”

她带我们走进一间小小的方室，可能是从前的酒吧间。不过现在布置着
印花棉布窗帘和齐本德耳式家俱，完全是乡下妇女起居室的味道。房里还有
几盆菊花。接着，主人又带我们到花园去，我想这座花园夏天一定很美。回
到屋子里，茶点已经准备好了，包括三明治和一些自制的蛋糕。我们一一就
座之后，我先前在大厅中看到的那张脸孔主人，拿着一个银茶壶进来。她穿
着一件普通的深绿色上衣，近看之下，她那张像个小孩胡乱捏成的面貌让我
觉得原先的印象更正确。那是张愚笨幼稚的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
得有点邪恶。

突然之间，我对自己有点生气。这些什么改建过的酒店，还有三个中年

妇女的事，真是无聊透了！
“谢谢你，贝拉。”塞莎·格雷说。
“要的东西都有了吗？”
听起来几乎像是一种嗫嚅或咕哝。
“有了，谢谢你。”
贝拉走到门口，什么人都没有，可是就在她即将出去之前，忽然迅速看

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一股神色让我感到很震惊——不过很难说是什么原因。

总之，她的眼神中含着恶意，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塞莎·格雷发现了我的反应。
她柔声道：“贝拉常常让人觉得很紧张，是不是？伊斯特布鲁克先生，

我发现她看了你一眼。”
“她是本地人吧？”我极力表现出礼貌而有兴趣的态度。
“对，我想一定有人告诉过你，她是本地的女巫。”
西碧儿·史丹福狄斯用她的念珠叮当地敲着。


“你就老实说吧，伊斯——”
“伊斯特布鲁克。”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相信你一定听说过，我们都懂巫术，你就承认


吧。你知道，我们在这儿相当有名。”“也许也不是虚名，”塞莎·格雷说，

她似乎很高兴：“西碧儿的确很有天赋。”
西碧儿高兴地叹口气。
她说：“我一向对神祇很着迷，而且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我常常会莫名其妙地写出一些东西，连自己都不懂是什么。反正我只是坐在
那儿，手上拿着一枝铅笔，就常常会一直写个不停，可是我本身却不知道发
生了什么事。当然，我一向都非常敏感。有一次我到一个朋友家喝午茶的时
候，忽然昏倒了，那个房间一定发生过很可怕的事..我的确知道！后来我
们才听说，那地方发生过谋杀案——二十五年前！就在那个房间。”

她点点头，满意地环顾着大家。

“真了不起。”戴斯巴上校客气地虚应了一下故事。“这间屋子也发生
过怪事，”西碧儿神秘而带威胁地说：“不过我们已经采取必要的措施了，
被困在地下的灵魂已经自由了。”

“是像春季大扫除一样把鬼魂清理掉？”我问。
西碧儿怀疑地看着我。
“你这套印度装的颜色真漂亮。”罗妲说。
西碧儿脸色又开朗起来。
“是啊，我在印度买的，我在那边过得很有意思。你知道，我研究了瑜

珈还有很多其他东西。不过我一直觉得那些都太世故了，不够接近自然、原
始。我觉得一个人应该去看看那些原始的力量。我就是少数几个到过海地的
女人之一，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接触到神明的原始精神。当然，已经难免有
点歪曲、破坏了，可是它的根的确在那里。

“他们让我看了不少东西，尤其是知道我有两个比我大一点的双胞胎姊
姊之后。因为他们说，在双胞胎之后出生的孩子，都有特别的能力。很有
意思，对不对？他们的死亡之舞真是太棒了，有骷髅和二根股骨交叉的圆形，
还有掘墓人的工具、铲子、凿子、锄头，他们还穿办丧事的黑衣服、高帽子。

“祭典主人是山米地男爵，神明是雷各巴，就是能‘除掉障碍’的神，
他能把死神派出去——让人死掉。很奇怪的观念，对不对？”

西碧儿起身到窗台上拿了一样东西，又说：“这个就是我的宝物，是用
干葫芦加上一个珠网做成的——我们看到这些没有？是晒干的毒蛇的脊椎
骨。”

我们礼貌地看看，但却没什么兴趣。
西碧儿喜爱地把她恐怖的玩具弄得嘎嘎作响。
“很有意思。”戴斯巴上校客套道。
“我还可以告诉你们更多故事——”
这时，西碧儿一边诉说着她对巫术的种种经验，我的思绪却不禁飞得老

远——
我一转头，发现塞莎·格雷正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
“你一点都不相信，对不对？”她喃喃道：“可是你知道你错了，不能

把什么都解释成迷信、恐惧，或者宗教偏见。世界上‘的确’有自然的事实、
自然的力量，以前有，以后也永远会有。”


“我不想争论这一点。”我说。
“很聪明，来，看看我的书房。”
我跟着她穿过落地窗，走过花园，到了房子另外一边。
“是以前的马房改建的，”她解释道。
改建后的房间相当大，整列墙上都排满了书，我走过去一看，立刻忍不

住惊呼：
“你这儿真有些稀有的作品，格雷小姐，这是原版书吗？老天，你真是

珍藏了一些东西。”
“是啊，对不对？”
“那本葛利莫尔的作品——真是稀世珍藏！”我从书架上一本又一本地

抽下书来，塞莎·格雷望着我，她的神情中有一种平静的满足，不过我并不
十分了解。
我放回手上的那本书，塞莎·格雷说：“能碰到欣赏自己珍藏品的知音
真好，大部份人都只会打呵欠或者随便看看。”
“我想你对巫术方面不懂的事一定很少，”我说：“你最先是怎么发生
兴趣的？”

“现在也很难说了，时间太久了。最先大概只是随便看看，后来才牢牢
抓住不放。我觉得研究这个很有意思，知道人们相信什么——还有做些什么
傻事！”

我笑了起来。
“有意思，我很高兴你并不是盲目相信书上所说的一切。”
“你不能用可怜的西碧儿来判断我。是的，我刚才看到你带着一种傲然

的神情，可是你错了，在很多方面，她是个傻女人，她相信巫毒、鬼神、巫

术，把一切都安排在她的日课表里——可是，她的确有法力。”
“法力？”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称呼它、有些人能沟通这个世界和另外一

个有神奇怪异力量的世界，西碧儿就是其中之一，她是个一等灵媒，从来不

为钱做这种事。可是她的天赋实在很特别，每次她、我，还有贝拉——”
“贝拉？”
“喔，对，贝拉也有灵异力量，我们三个人都有，只是程度不同。我们

在一起的时候——”
她忽然停下来。
“像个女巫有限公司？”我微笑道。
“不可以那么说。”
我看着手里的另一本书。
“就像拿斯特拉得马斯那些星相学家一样。”
“一点都不错。”
我平静地说：“你相信这一套，对不对？
“不是‘相信’，是‘了解’。”
她的语气中带着胜利的意味，我凝视着她：“可是怎么知道？知道什么？

有什么理由？”
她朝整排书架一挥手，说：
“这些东西！有太多都是胡说八道的！可是我们不看那些迷信和偏见的

部份，它中心的事实却是无可否认的。外表的装饰，只是为了让人留下更深


的印象。”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亲爱的，千百年来，人们为什么求教于巫师、术士、巫医？只有两个

原因，只有两件事，使人不顾一切地去争取，一个是春药，一个是毒药。”
“喔！”
“很简单，对不对？爱——还有死。有了春药，可以赢得你想要的男人，

让他留在你身边。那些什么要在月圆之夜念魔鬼的名字，在地上或者墙上

画些符咒，都只是骗人的粉饰，真正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让对方吃下春药！”
“那么死呢？”我问。
“死？”她短促奇怪的笑声，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你对死那么有兴趣

吗？”
“谁不是呢？”我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她用锐利搜寻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让我吓了一跳。
“死，比起单纯的春药复杂多了，但是——过去却一直对它抱着很可笑

的态度，波吉亚一家人以他们的秘密毒药出名，你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吗？
最原始的砒素！任何想悄悄毒死太太的丈夫都会用的砒素，可是现在已经进
步多了，是科学带来的改变。”

“用不会留下痕迹的毒药？”我怀疑地问。
“毒药！那太孩子气了，还有更新的办法。”
“例如？”
“头脑，现代科学知识告诉我们：头脑是什么，它能做些什么，人类能


利用它做什么。”
“请说下去，很有意思。”
“原理是大家都知道的，术士已经在原始社会使用过许多世纪了。用不

着真的动手杀人，只要告诉他去死就可以了。”
“暗示？可是如果被害者不信，这些会有效吗？”
“你的意思是说，在欧洲未必有效。”她纠正道：“有时候也有效，可

是问题不在这里，我们已经比巫医进步多了，心理学家告诉我们，只要有死

的意志就行了！每个人都有这种意愿，只要朝这个方向去做就行了。”
“真有趣，”我带着科学兴趣轻声说：“让被害者产生自杀的想法是吗？”
“你还是没抓到要点，有没有听过外伤导致疾病？”
“当然听过。”
“有些人在潜意识中不愿意回到工作岗位上，就真的病了。这回不是装

病，是真的有病症，也会产生痛苦。很久以来，医生一直没办法解释这种情

形。”
“我有点了解你的意思了。”我缓缓地说。
“为了毁灭那个人，必须在他的潜意识中埋下一种力量，必须激起人人

都有的死亡意愿，”她越来越兴奋，“你不懂吗？必须靠那种想死的意愿，
使那个人‘真的’生病。让那个人觉得自己想生病、想死——于是——就真
的生病，然后死掉。”

她此刻胜利地昂着头，我忽然觉得好冷。当然，这都是无稽之谈，这个

女人有点疯了，但是塞莎·格雷忽然笑了起来。
“你不相信我的话，对不对？”
“你的理论很吸引人，格雷小姐——很合乎现代思潮，我必须承认。可


是我想请问你，怎么样才能在被害者心里激起那种人人都有的死亡意愿
呢？”

“那是我的秘密，有一些不靠接触的联系方式，你只要想想无线电、雷
达、电视的原理就知道了。超感觉力的实验发展得还不够，可是那是因为他
们没有抓住最简单最重要的原则。有时候可以靠运气做到——可是只要你知
道它怎么发生效力，就可以随心所欲地..”

“‘你’做得到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走开了一点，才说：“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你不能要

我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
我跟着她走向花园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你了解我的藏书，有时候，人也需要——需要——跟人谈谈心，而且

——” 
“嗯？”
“我有种感觉——贝拉也一样——你——也许会需要我们。”
“‘需要’你们？”
“贝拉觉得你是——特地来找我们的，她很少会弄错。”
“我为什么要‘特地’来找你们呢？”
塞莎·格雷轻轻说：“这个——我暂时还不知道。”


第七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一）

“你可来了！我们正在猜你到那儿去了呢。”罗妲从门那边走过来，其
他人跟在她身后。她看看四周，说：“这就是你举行降神会的地方，对不对？”

“你的消息很灵通，”塞莎·格雷轻松地笑着说：“乡下地方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比你自己还了解你的事。我听说我们在外面的名声很不好，一百年
前，恐怕要被淹死在水里，或者用柴堆烧死。我的高曾姑姑——或者还要高
一、两辈——就是被当成女巫在爱尔兰烧死的。那时候就是！”

“我一直以为你是苏格兰人呢？”
“先父是的——所以我才有预知力，先母是爱尔兰人。西碧儿是我们的

女巫，她本来是希腊人。贝拉代表旧式的英国传统。”
“恐怖的人类混合饮料。”戴斯巴上校说。
“随你怎么说。”
“直好玩！”金乔说。
塞莎·格雷迅速看了她一眼，“对，从某一方面来说的确很好玩。”她

转身对奥立佛太太说：“你应该写一本靠巫术杀人的小说，我可以提供你很

多资料。”
奥立佛太太眨眨眼，似乎很尴尬。
“我只写简单的谋杀案。”她用抱歉的口气说，那种语气就像一个人在

说：“我只会烧简单的家常菜。”
她又补充道：“只是说有些人想除掉另外一些人，而且不留下痕迹。”
“那些事对我来说，都太费脑筋了，”戴斯巴上校看看表，说：“罗妲，

我想——”
“喔，对，我们该走了。我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我们向主人道谢道别之后，没有从屋子直接出去，而是绕到侧门。
“你们养了不少家禽，”戴斯巴上校看着用铁丝围成的家畜栏说。
“我最讨厌鸡子了，”金乔说：“叫得人烦死了。”
“大部份是小公鸡。”说话的人是贝拉，她刚从后门出来。
“白公鸡。”我说。
“准备作菜用的？”戴斯巴问。
贝拉说：“它们对我们很有用。”
她的嘴在肥胖没有线条的脸上形成一条长弧线，眼中流露出诡谲、心照

不宣的神色。
“贝拉在这方面是行家。”塞莎·格雷轻声说。
我们正要向主人道别时，西碧儿·史丹福狄斯从前门走过来，催促客人

离开。
车子开动之后，奥立佛太太说：“我不喜欢那个女人，‘一点’都不喜
欢她。”
“别把老塞莎的话看得太严重，”戴斯巴上校用宽容的口吻说：“她喜
欢吹那一套，看看别人有什么反应。”


“我不是说她，她是个狂妄的女人，一有机会，就抓住不放，可是她不

像另外那个那么危险。”
“贝拉？我承认她有点奇怪。”
“我也不是说她，我是说西碧儿。她‘看起来’好像很笨，戴了那么多

念珠、护符，还有那些巫毒、转世的故事（真奇怪，为什么转世的都是埃及
公主或者美丽的巴比伦女奴，而不是女佣或者又丑又老的农夫？）好像非常
可笑。可是尽管她不聪明，我却觉得她好像真的有什么本事——能让奇怪的
事发生。我一向把事情想得很糟——可是我觉得她可能会被人利用去做某些
事，因为她很笨。我想你们大概都不了解我的意思。”她用悲惨的声音说。

“我了解，”金乔说：“也相信你说得没错。”
“我们真该参加一次她们的降神会，”罗妲渴望地说：“说不定很有意
思。”
“不行，你不能参加。”戴斯巴上校坚决地说：“我不许你跟那种事扯
在一起。”
他们笑着争执了好一会儿，直到奥立佛太太问起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班

次，我才从沉思中惊觉。
“你可以跟我一起坐我的车回去。”我说。
奥立佛太太用怀疑的口气说：
“我想我还是坐火车比较好。”
“唉呀，算了，你以前还不是坐过我的车！我的开车技术最可靠。”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克，我明天要回去参加一个葬礼，一定不能迟到。”

她叹口气说：“我最‘恨’参加葬礼了。”
“一定要去吗？”
“我想这回是跑不了的，玛丽·德拉芳丹是我的老朋友，我想她一定希

望我去。她就是那种人。”
“当然！”我喊道：“德拉芳丹——当然。”
其他人惊讶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说：“只是——这——我只是在想，最近在什么地方听

过德拉芳丹这个姓氏。是你提过的吧，对不对？”我看着奥立佛太太说：“你

说到疗养院去看她什么的。”
“是吗？很可能。”
“她是怎么死的？”
奥立佛太太皱皱眉，说：
“神经中毒什么的吧。”
金乔好奇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很锐利聪明。
我们下车时，我忽然说：“我想散一下步，刚才吃太多东西了，必须消

化消化。”
不等任何人有机会开口，我就迅速走开了。我急需清静一下，整理一下
思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我自己得弄清楚。最初，就是芭比随口说的惊
人之论：要是你想“除掉一个人”，最好到“白马”去。

后来，我跟吉姆·柯立根碰过面，他那张奇怪的名单——跟高曼神父的
死有关的名单——是有海吉斯—杜博，还有塔克顿——让我想起在路奇咖啡
店的那一晚。对了，也有德拉芳丹这个姓。奥立佛太太也提过，她一位生病


的朋友姓德拉芳丹。现在，这个生病的朋友死了。
接下来，我为了自己也不了解的原因，到芭比工作的花店找过她，但是

她却激烈地否认知道有关“白马”的任何事。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感到害怕。
今天，我总算在“白马”碰见了塞莎·格雷这些人。
可是很显然地，“白马”和住在里面的人是一回事，那份名单又是另外

一回事，两者毫不相干。为什么我脑子里总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呢？为什么我
会认为它们之间有关系呢？
德拉芳丹太太住在伦敦，唐玛西娜·塔克顿住在萨里郡一带，那张名单
上没有任何人跟马区狄平这个小村有任何关系，除非——
我走到“皇家武器酒店”，这家酒店外观脱俗，招牌上新添过“午餐、
晚餐、茶点供应”几个字。

我推门而入，左手边的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右边是一间烟味浓厚的小吸
烟室。楼梯口有个标志“办公室”。办公室外面是一面大玻璃窗，紧紧关着。
还有一个牌子上写着“请按铃”。在这时候，整个房里都有一种荒凉酒吧的
味道。办公室窗外的架子上有一本访客登记簿、我随手打开看看，没什么客
人，一周大概只有五、六位，大多数都只来过一晚，我随便看看访客的名字。

不一会儿，我就阖上登记簿。四周仍然悄悄地，反正此刻我也不想问什
么问题，于是我又回到外面柔和潮湿的下午气氛中。

去年有一个叫山得福和一个叫巴金逊的人到过“皇家武器酒店”，这只
是巧合吗？这两个姓氏都在柯立根那张名单上。不错，这两个姓氏并不稀有，
可是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个名字——马丁·狄格拜。要是这个马丁·狄格拜就
是我认识的那位，他就是我一向称为敏姑的海吉斯—杜博夫人的侄孙了。

我信步向前走，很想找个人谈谈，吉姆·柯立根，或者大卫·亚丁力，
或者一向冷静的贺米亚都可以。总而言之，我希望找个能替我解开脑中迷团
的人。

在泥泞的小巷中走了大约半小时后，我终于到了牧师宅门口，按下门前
边像生锈似的门铃。

（二）

“电铃坏了。”凯索普太太像个突然出现的妖怪一样，从门后走出来。
其实，我也早就想到有这种可能。
“叫人修过两次，”凯索普太太说：“可是一下就坏了，所以我只好自

己多注意大门，免得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还以为我们不在家。你有重要事，

对不对？”
“这——这——对，是很重要——我是说，对我很重要。”
“我也是这个意思，”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对，我看得出来很糟——你要找谁？牧师？”
“我——我也不知道。”
我本来是想找牧师的——可是现在，我忽然感到一阵迟疑，我也不知道

是为什么，但是凯索普太太马上给了我答案。
“外子是个好人，”她说：“我是说，他不但是个牧师，也是个好人，
可是有时候反而不好办事。你知道，好人并不了解邪恶的事，”她顿一顿，


然后轻快迅速地说：“我想还是找我比较好。”
我微微一笑，问道：“邪恶是你的专长吗？”
“对，没错。管理一个教区，就必须了解区内邪恶的事。”
“可是那不是你先生份内的事吗？”
“不，他的职务是宽恕别人的罪恶，”她纠正道：“他可以接受别人的

忏悔，我却不能，可是，”凯索普太太非常愉快地说：“我可以替他把罪恶
安排、分类，懂得这个之后，就可以避免其他人受到相同的伤害。人是没办
法帮助别人的——我是指我自己。你知道，只有神才能叫人悔改——或许你
也不了解，现在很多人都不了解。”

“我比不上你的专业知识，”我说：“可是我希望防止别人受到伤害。”
她飞快看了我一眼。
“喔，是这么回事！你最好进来，我们也舒服点。”
牧师宅的起居室大而简陋，大部份都罩在一株巨大的维多利亚式灌木阴

影中，但是房里并未因此显得幽暗，相反的，有一种舒适的感觉。大而旧的
椅子上，有着许多人在上面休憩过的痕迹。壁炉上一个大大的钟，沉重规则
地发出悦人的摆动声。一进这间屋子，就觉得可以放开心胸，尽情、任意地
畅所欲言，忘掉外面那个耀眼的世界所带来的烦忧。我可以想像到，圆眼睛
的青春少女，曾经因为自己即将做未婚妈妈，烦恼地向凯索普太太泣诉，而
凯索普太太给她们的劝告虽然不一定合乎传统，却相当健全；气呼呼的亲人，
也曾在这儿一吐心中对婚姻的不满；做母亲的，在这儿向凯索普太太细诉，
她的小鲍伯并不是坏孩子，只是过于活力充沛，把他送到管训中心实在太荒
谬了；同时，做丈夫或妻子的，也曾在这儿倾诉婚姻中的困境。

此刻，我，马克·伊斯特布鲁克——学者、作家、世俗的人，也准备在
这儿向一个满头灰发、满面风霜、目光慈祥的妇人，说出心中的困扰。为什
么？我不知道。我只有种奇怪的感觉，跟她谈心，不会错。

“我们刚到塞莎·格雷家喝完下午茶。”我开口道。
跟凯索普太太解释事情非常容易，她马上可以替你接下去。
“喔，我知道了，就因为这样，你觉得很不安，是不是？那三位实在有

点让人受不了。我也曾经怀疑过，她们那么喜欢吹嘘，照我过去的经验，真
正邪恶的人是不爱吹牛的，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只有罪恶不深的人，才想把
它说出来，罪恶是种邪恶、卑鄙、低贱小事，所以一定要让它看来很有份量、
很重要。乡下的女巫就是些心地不好的傻老太婆，喜欢没事找事，专门吓人，
那当然很容易做到。要是布朗太太的母鸡死了，女巫只要点点头，阴森森地
说：‘嗯，上星期二，她的比利欺负了我的小猫。’贝拉·韦伯也许就是那
种女巫，不过她也许——只是也许——还不只这样，因为她小时候的经验现
在发芽滋长了，她不只是想吓吓人，而是真的心里藏着恶毒的思想。西碧儿·史
丹福狄斯是我所见过的最笨女人之一——可是她真的是个灵媒——不管灵媒
到底是什么玩意。塞莎我就不清楚了。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我想就是她说
的话让你觉得不安，对不对？”

“你真是经验丰富，凯索普太太。照你看，一个人能不能不用任何看得

到的媒介，从遥远的地方毁灭另外一个人？”
凯索普太太的眼睛张大了些。
“我想，你所说的毁灭，事实上就是‘杀人’吧？”
“是的，”


“我觉得太荒谬了。”凯索普太太用力说。
“喔！”我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当然也可能完全错了，”凯索普太太说：“家父说过，汽船根

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的曾祖母也可能说过，火车根本就是胡扯，他们说得
都对，在他们那个年代，那的确是不可能的事，可是现在却都实现了。塞莎
表演什么给你看？死光枪什么的？还是她们三个人画了驱鬼符。”

我笑一笑，答道：
“你说到要点了，我一定是中了那个女人的催眠术。”
“不，凯索普太太说：“不可能，你不是容易受别人暗示影响的人，一

定还有别的事，发生在这个之前。”
“你说对了。”于是我简单扼要地把高曼神父的死，那天晚上第一次听

到“白马”等等，一一向她说明，然后从口袋拿出从柯立根那儿抄来的名单。
凯索普太太皱眉看完名单。
“我懂了，”她说：“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有什么相同点吗？”
“目前还不知道，可能是勒索——或者走私——”“胡说，”凯索普太

太说：“你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你认为——‘他们全都死了’？”

我深深呼一口气。“对，”我说：“我是这么猜想，不过不知道对不对。
至少我知道其中三个人——海吉斯—杜博、唐玛西娜·塔克顿、玛丽·德拉
芳丹——都死了，而且是自然地死在床上，就像塞莎·格雷说的情形一样。”

“你是说，她说是‘她’造成的？”
“不，不，她没有确实提到任何人，只是把她认为可能发生的事实告诉
我。”

“表面上看来好像很荒谬。”凯索普太太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要
不是那个女孩提到‘白马’的时候态度很奇怪，我只会把这件事当成笑话，
暗地里在心里笑笑。”“对，”凯索普太太沉思道：“‘白马’的确很有暗
示性。”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扬起头说：

“很糟糕，太糟糕了，你知道，不管背后隐藏着什么事，我们一定要想

办法阻止。”
“这，对啊..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
“那就得去查查了，不过时间宝贵，不能再浪费了。”凯索普太太像阵

风似的飞快站起来，“你一定要马上去调查。”她想了想，又说：“有没有
朋友帮你忙？”

我想：吉姆·柯立根吗？那个大忙人，一定没时间，而且他可能已经尽
力而为了。大卫·亚丁力？——可是他会相信这种事吗？贺米亚？对了，就
是贺米亚。她头脑清晰、冷静，如果我能说服她，一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而且，她和我——贺米亚是我固定的女朋友——就是她了。

“你想到了？很好。”
凯索普太太轻快正经地说：
“我会留意那三个女巫，我还是觉得她们——不是关键所在。那个叫史


丹福狄斯的女人尽管说上一大套埃及预言和金字塔古文什么的，虽然是胡言
乱语，可是金字塔和那些古庙的确有些神秘，我一直觉得那个塞莎·格雷一
定知道什么事，一方面用来显示她的重要性，一方面表示她可以控制神的力
量。邪恶的人那么自傲；可是善良的人却从来不觉得自满，很奇怪，对不对？
这就是基督教教人要谦逊的结果吧！好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某种联系关系——名单上任何一个人和‘白马’
的关系，确确实实的关系。”


第八章

李俊巡官听到外面走廊上响起著名的“弗林神父”的口哨声，他抬起头，
柯立根医生刚好走进来。
“如果打扰了哪位，请多包涵，”柯立根说：“可是那个司机根本没喝

酒，艾理斯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不是凭空想像，就是口臭。”
但是李俊巡官此刻对这些并没兴趣。
“过来看看这个。”他说。
柯立根接过信，信上的字体小而整洁。发信地址是伯恩茅斯、葛兰道华

区·埃佛勒斯。

亲爱的李俊巡官：
你也许还记得，你曾经要求我，万一碰巧看到高曼神父遇害那晚，跟在他身后的那
个男人，务必马上跟你联络。我一直小心留意我药店附近，可是始终没再见过他。

可是，昨天我参加了一个离此二十里左右村庄的教会园游会。我之所以去，是因为
听说名侦探小说家奥立佛太太也要去现身说法。我是个侦探小说迷，很想一睹奥立佛太太
的庐山真面目。

令我万分意外的是，我竟然看到高曼神父遇害当晚经过我药店门口的那个男人，看
起来，他从那晚之后似乎发生了意外，因为我昨天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我悄
悄打听他到底是谁，别人告诉我，他姓威纳博，是当地的居民，住在马区狄平村普莱斯大
宅。据说是个很富有的人。

希望这些琐碎的消息能对你有所帮助。
沙乔利·奥斯本敬上

“怎么样？”李俊说。
“听起来太不可能了。”柯立根不起劲地说。
“表面看起来也许是，可是我不敢肯定。”
“那个叫奥斯本的家伙——像那种雾夜，他根本不可能看到任何人的

脸。我觉得这只是巧合。你也知道人的通病，到处宣嚷自己看到一个失踪的

人，结果他看到那个人经常连失踪者的画像都不像。”
“奥斯本不是那种人。”李俊说。
“那他是那种人？”
“他是个矫健可敬的小药商，很守旧，很有个性，对人的观察力很强。

他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出面指认碰巧到他店里买过毒药的杀妻凶手。”
柯立根笑着说：“这显然是一相情愿的如意算盘。”
“也许吧。”
柯立根好奇地看着他，“这么说，你认为他说的真的有点道理？你打算

怎么做？”
“反正，私人查询一下这位马区狄平村普莱斯大宅——”他看看信，“威
纳博先生，也不会有什么妨害。”


第九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执笔）

（一）

“乡下发生的事情真有意思！”贺米亚轻轻说。
我们已经吃完晚饭，面前放着一壶咖啡。
我看着她，这不是我期望的反应，直到前一刻钟，我还在向她解释我的

故事，她聪明而具有兴趣地听完我的话，但是她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她的声音中带着宽容——看起来既不意外，也不激动。

“有些人常常说乡下无聊，城里好玩的事多，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
自己在说什么。”她又说：“摇摇欲坠的茅屋中，仍然有女巫隐藏着，坠落
的年轻人仍然在遥远的庄园里举行祭典。四、五十岁的老处女敲着护符，举
行降神会。在偏远地区中，迷信仍然控制人们的生活。这些题材真够写一连
串有趣的文章了，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我想你还是没弄懂我的意思，贺米亚。”
“不，我懂！马克，我觉得这些都非常有趣，是历史上重要的一页，中
世纪最有趣的逸事。”

“我不是对历史有兴趣，”我生气地说：“我要追究的是事实。那张名
单上，我已经知道其中有些人发生了什么事故，可是其他人会遇到什么意外，
或者已经出了什么事呢？”

“你不觉得你有点冲昏头了吗？”
“不，”我固执地说：“我不认为如此。我觉得这种威胁真的存在，而

且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牧师太太也同意我的看法。”
“喔，牧师太太！”贺米亚轻蔑地说。
“别用那种语气说话！她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人。这件事真的是千真万

确，贺米亚。”
她耸耸肩。
“也许吧。”
“你不同意？”
“我觉得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点，马克。我相信你那些老小姐自己一定

很相信这些，我敢保证，她们一定是很卑鄙的老小姐！”
“可是算不上邪恶？”
“说真的，马克，怎么可能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犹豫着——从光明的想到黑暗的，又想到光明的。

“白马”代表黑暗，贺米亚代表光明。善良的、每天都见得到的合理光明，
安置在灯座上的电灯泡，能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每天在屋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可是——可是——贺米亚的光虽然能让人看清
东西，毕竟只是人造的光明。

我又固执地回到原先的想法。
“我要调查这件事，贺米亚，我要彻底查个清楚。”
“我同意，我觉得你应该那么做，也许很有意思，真的，一定很好玩。”
“不是好玩！”我尖声说：“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帮我忙？”


“帮你忙？怎么帮忙？”
“帮我调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亲爱的马克，我目前忙得不得了，要替‘日志’写文章，还有有


关拜占庭的故事，我还答应替两个学生——”
她继续理智地往下说，我却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说：“你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就是呀。”贺米亚对我的默许显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她对我笑笑，那

种宽容的表情又让我吓了一跳——就像母亲看着儿子专心玩新玩具时那种宽
容溺爱的笑容一样。
去他的，我不是小男孩了，我也不想找个母亲。我自己的母亲既漂亮又
无忧无虑，每个人——包括她儿子在内——都喜欢照顾她。
我冷静地打量着桌子对面的贺米亚，那么漂亮，那么成熟，那么有见解，
而又——该怎么说呢？——对了，那么枯燥无味！

（二）

第二天早上，我试着跟吉姆·柯立根联络——可惜没找到他，不过我留
了话，说我六点到七点之间在家，问他能不能过来喝一杯。我知道他是个忙
人，所以对他能不能来抱着怀疑的态度，可是他居然在六点五十大驾光临。
我替他倒威士忌时，他随便看看我的照片和书，最后他说，他宁可做个蒙古
大汗，也不愿做个工作过度、压力过重的法医。

“不过我相信，”他一边坐下一边说：“他们在女人方面一定有麻烦，

至少我少了这种困扰。”
“你还没结婚？”
“要是结了婚，就不能住在像现在那种乱却舒服的环境了，太太一定会

马上收拾干净。”
我说我不认为女人有他想的那么糟。
我拿着酒在他对面坐下，说：“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急着找你，

老实说，是因为发生了一些可能跟我们上次谈的事有关的事。”
“什么事？——喔，对了，当然是高曼神父的事。”
“不错——可是你先告诉我，‘白马’这个名字对你有没有什么意义？”
“白‘马’..‘白’马..我想没有——怎么回事？”
“我觉得它可能跟你给我看的名单有关系。我最近到一个叫马区狄平村

的乡下地方去看朋友，他们带我到一间酒店的旧址去，那地方就叫‘白马’。”
“等一等！马区狄平？马区狄平？是不是在伯恩茅斯附近呢？”
“离伯恩茅斯大概十五哩左右。”
“你大概没碰到一个姓威纳博的人吧？”
“当然有。”
“当真？”柯立根兴奋地坐直了身子，”你可真会跑！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是个不平常的人。”
“喔？是吗？怎么不平常？”
“主要是在个性方面，虽然他因为小儿麻痹症，已经完全残废了——”
柯立根文刻打断我：
“什么？”


“他几年前得了小儿麻痹症，腰部以下都完全瘫痪了。”
柯立根带着厌恶的表情，又靠回椅背上。
“那又吹了！我早就想过，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柯立根说：“你该去见见李俊巡官，他对你说的事一定很有兴趣。高曼

神父遇害的时候，李俊曾经征求当天晚上看过他的人。大部份答案都没什么
帮助，可是有一个在附近开药店的药商奥斯本，说他看到高曼神父当晚经过
他店门口，又看到一个人紧跟在神父后面——当时，他当然没想到什么。可
是他把那个人形容得很清楚——看来好像一定能再认出那个人。几天以前，
李俊接到他的信，他退休了，住在伯恩茅斯，他说他参加当地一个园游会，
无巧不巧地看到他说的那个男人。那个人坐在轮椅上，奥斯本打听了一下，
知道他姓威纳博。”

他用疑问的眼光看着我，我点点头。
“不错，”我说：“是威纳博，他参加了园游会，但是他不可能在高曼
神父后面步行，在体力上来说根本不可能，奥斯本一定弄错了。”
“他形容得很清楚，身高六英尺左右，明显的鹰钩鼻，特别突出喉结，

对不对？”
“对，威纳博是这个样子，可是——”
“我知道，奥斯本未必像他自己想像得那么会认人，这显然只是巧合。

可是老远麻烦你来告诉我，同一个地方也发生了一些事——是白马什么的

吧？这个白马到底是什么东西？说来听听吧。”
“你不会相信的，”我先警告他：“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来，尽管说。”
我把跟塞莎·格雷谈话的内容告诉他，他几乎立刻脱口而出：
“真是胡说八道。”
“是呀，不是吗？”
“当然是！你怎么了？马克。白公鸡、灵媒、女巫，还有一个乡下老处

女，就把你弄得头昏脑胀啦！疯狂！疯狂！真是疯狂！”
“不错，是很疯狂。”我沉重地说。
“咦？别老是做应声虫，马克，你的语气就像你真的相信有那么回事一

样，对不对？”
“我先问你一件事，她所说的每个人都有死的意愿，到底有没有科学根

据？”
柯立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不是心理学家，坦白说，我觉得这些家伙多半都有点神经错乱，他

们太相信这种理论，又做得太过份了。不妨告诉你，警方一点都不喜欢那个

每次找来替为钱杀死无辜老太太的被告辨护的专门医学证人。”
“你宁可相信你的腺体理论？”
他微笑道：
“好了，好了，我也是个理论家，我承认。可是我的理论确实有事实根

据——只是还有待我去发掘。至于这些什么下意识的玩意，去他的吧！”
“你不相信？”
“我当然相信，可是那些家伙扯得太过份了。什么‘死的愿望’之类的，

当然有点根据，可是未必有她们扯得那么远。”


“可是的确有这种可能。”我坚持道。
“你最好去买本心理学的书，好好看看。”
“塞莎·格雷说该知道的她全知道了。”
“塞莎·格雷！”他轻蔑地说：“一个古怪的乡下老处女，会懂什么心

理学？”
“她自己说她懂。”
“我说过，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我说：“要是有人发现什么跟已知道理不符合的事，别人就会这么说。

铁船？胡说八道！飞行器？胡说八道！——”
他打断我的话。
“看来你完全相信这一套喽？”
“不，”我说：“我只想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有科学根据。”
柯立根轻哼一声。
“科学根据个头喔！”
“好了，我只是问问看。”
“过了不多久，你就会说她是那个有盒子的女人了。”
“什么有盒子的女人？”
“喔，只是个故事，有些人就是什么都相信。”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那张名单进行得怎么样了吧？”
“那些孩子都工作得很认真，可是这种事需要不少时间。上面只有姓氏，

名字和住址都没有，很不容易追求。”
“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来看，我敢跟你打赌，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譬如

一年到一年半之间——这张名单上的每个人都会死掉，我说得对不对？”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你说得对。”
“这就是他们的共同点——死。”
“对，可是事实上可能没有这么重大的意义，马克，你知道英伦三岛上

每天有多少人死掉吗？而且这张名单上有些姓氏普遍——所以这一点没什么
用处。”
“德拉芳丹，”我说：“玛丽·德拉芳丹，这个姓氏很少见，对不对？

据我所知，葬礼是上周二举行的。”
他飞快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大概是从报上看来的吧。”
“是听她一个朋友说的。”
“我可以告诉你，她的死没什么可疑之处。事实上，警方已经调查过了，

名单上死者的死全都没有可疑的地方。要是其中有什么‘意外死亡’，‘也
许’还有点让人怀疑，问题是，他们全都是自然死亡。肝炎、脑溢血、脑瘤、
胆结石，还有一个小儿麻痹症——一点都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我点点头。
“既不是意外，”我说：“也不是中毒，只是很自然地生病了，就像塞
莎·格雷说的一样。”
“你真的认为那个女人能在几里以外，让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染上肺
炎死掉？”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确实做到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宁可认为那是


不可能的事。可是有几个奇怪的因素：有人偶然提到过‘白马’——说是可
以除掉自己厌恶的人；的确93 
有个名叫‘白马’的地方，而且住在里面的女人自称办得到这种事。‘白马’
附近那儿住一个男人，被人肯定地指认是高曼神父遇害那晚跟在神父后面的
人，而高曼神父遇害之前，被请到一个垂危女人的病床边，据说她还提到‘极
大的邪恶’。巧合未免太多了，是不是？”

“那个人不可能是威纳博，你不是说他已经瘫痪多年了吗？”
“从医学观点来看，瘫痪不是不可能装出来的吧？”
“当然不可能，不然四肢会萎缩的。”
“看来问题似乎是解决了。”我承认，又叹口气说：“真可惜。要是有

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专门除掉人类的组织，威纳博就很可能是
带头的人。他屋里那些东西要值很大一笔钱，他又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钱
呢？”

我顿了顿，又说：“所有那些干干净净死在病床上的人，是不是有人在
他们死后可以得到好处呢？”
“有人死了，总有人多多少少可以得到好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没有

特别值得注意的状况。”
“不错！”
“你大概知道，海吉斯—杜博女士留下大约五万镑，由一个侄儿继承。

侄儿住在加拿大，侄女结了婚，住在英格兰北部，两个人都用得上那笔钱。
唐玛西娜·塔克顿的父亲留下一大笔财富给她，要是她在二十一岁以前还没
结婚就死了，财富就由她后母继承。她后母看起来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
还有就是你的德拉芳丹太太——遗产留给一个表妹——”

“喔，对，那个表妹呢？”
“跟她丈夫一起住在肯亚。”
“全都有最好的不在场证明。”我说。
柯立根生气地瞪了我一眼。
“至于死掉的三个姓山德福的人，一个留下一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遗

孀，很快就又再婚了，死者是罗马天主教徒，不可能答应她离婚。有个叫席
德尼·哈门华滋的家伙，得了脑溢血死掉，别人怀疑他的收入是靠勒索来的。
有好几个地位很高的人一定很高兴他死了。”

“反正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死者都是‘舒适’的死，那柯立根呢？”
柯立根微微一笑。
“柯立根是个常见的姓氏，有很多死者都姓柯立根——可是没有那个

人的死特别值得怀疑的。”
“好了，下一个遇害者可能就是你，小心点喔。”
“我会小心的，可是别以为那个女巫能让我得十二指肠溃疡或者西班牙

型感冒就一命呜呼！”
“听我说，吉姆，我想调查一下塞莎·格雷这番话的可靠性，你愿不愿
意帮我忙？”
“不帮！我真不懂，像你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聪明人，居然会相信那一

套胡说八道。”
我叹口气说：
“你就不能换个形容词吗？我已经听腻了。”


“废话连篇，怎么样？”
“也差不多。”
“你真是顽固，对不对？马克。”
“我觉得，”我说：“世界上总得有些顽固的人！”



第十章

葛兰道华区非常非常新，散布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建筑商仍然在最
下面工作着。中央大约一半的地方，有个门上挂着“埃佛勒斯”的名牌。

花园旁边还有一个圆形背影正在种植球茎植物，李俊巡官马上就认出是
沙乔利·奥斯本先生。他推门而入，奥斯本先生站直身子，看看是什么人闯
进来。认出来人之后，他原本红着的脸更红了。尽管住到乡下来，奥斯本先
生和在伦敦开店时，看来仍然差不多，他穿着结实的乡下鞋子，身上也只穿
着朴素的衬衫，但却无损于他干净整洁的外表。他圆秃的头顶上闪着几颗闪
亮的汗珠，他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才走上前迎接来客。

“李俊巡官！”他高兴地喊道：“真是太荣幸了。我接到你的信，说你
收到了我的信，可是没想到会见到你本人。欢迎你到寒舍来，欢迎到埃佛勒
斯来。这个名字大概吓了你一跳吧？我一直对喜马拉雅山很有兴趣：艾德
蒙·希勒利爵士到埃佛勒斯峰去探险的时候，我每天都仔细留意报上的报道，
真了不起！替我们国家争了好大的光荣！太棒了！我从来没遭到什么不舒服，
所以很佩服那些去征服高山或者到极地去探险的人。对了，请先进来，随便
吃点家常点心。”

奥斯本先生带头走进狭小的平房，虽然没怎么布置，但却极为整洁。

“还没完全整理好，”奥斯本先生说：“只要有空，我一定参加地方上
的拍卖，那样才能用店里四分之一的价钱买到好东西。来点什么？雪利酒？
啤酒？还是茶？马上就可以烧好水。”

李俊表示喜欢喝啤酒。

“来了，”一会儿，奥斯本先生拿着两个合金大酒杯进来，“坐下来休
息会儿，埃佛勒斯，哈！哈！我这栋屋子的名字有双重意义，因为我一向喜
欢开开玩笑。”

客套过后，奥斯本先生带着渴望的神情俯身向前，说：

“我的消息对你有用吧？”

李俊尽可能用和缓的方式回答：

“恐怕比不上我们期望的那么多。”

“喔，我承认我有点失望。不过老实说，我觉得不能因为一位绅士和高
曼神父朝同一个方向走，就认为他一定是杀死高曼神父的凶手。这么想实在
太一相情愿了。而且据我所知，这位威纳博先生既有钱又受人尊敬，一直活
跃在上流社会中。”

“问题是，”李俊说：“你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不可能是威纳博先生。”

奥斯本先生倏地坐直了身子。

“可是的确是啊，我百分之百地肯定，也从来没记错别人的脸。”

“这次你一定弄错了，”李俊轻轻说：“威纳博先生得了小儿麻痹，腰
部以下已经瘫痪三年了，根本没办法走路。”

“小儿麻痹症！”奥斯本先生喊道：“喔，老天，老天..看来是
没什么希望了。可是——对不起，李俊巡官，请原谅我不客气地问一句：真
的是这样吗？我是说，你有肯定的医学证明吗？”

“是的，奥斯本先生，我们有证明。威纳博先生的主治医生是哈理街的
威廉·陶岱尔爵士，是一位可敬的名医。”

“当然！当然！他的确很有名！喔，老天，我好像跌得很惨，我一直那


么肯定，又害你白费了好大的功夫。”

“别这么说，”李俊巡官立刻说：“你的消息还是很有用，事实很明显，
你看到的那个人一定很像威纳博先生，既然威纳博先生的容貌很特殊，对我
们来说就有很可贵的资料，因为合乎那种条件的人一定不多。”

“是呀，是呀！”奥斯本先生开朗了些；“有犯罪嫌疑，而且长得像威

纳博先生的人一定不太多。苏格兰警场的档案里——”
他用期望的眼光看着巡官。
“也许没那么简单，”李俊缓缓说：“那个人也许没有前科。而且正如

你所说的，我们没有理由认定那个人就是攻击神父的人。”
奥斯本先生看来又泄了气。
“请原谅我，我太一厢情愿了..我一直希望在杀人案开庭的时候作

证..他们绝对没办法改变我，我可以保证。真的，我一定坚守我的立场！”
李俊沉默着，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主人。
奥斯本先生说：
“怎么了？”
“奥斯本先生，你为什么要像你所说的，坚守你的立场呢？”
奥斯本先生看来很吃惊。
“因为我很肯定啊——喔——喔——对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所以我没理由觉得肯定，可是我真的非常确定啊。”
李俊俯身向前说：
“你也许奇怪我今天为什么来看你，既然我已经有医学证明，知道你所

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威纳博先生，我又来做什么呢？”
“是啊，是啊，李俊巡官，你到底为什么来呢？”
“我来，”李俊说：“是因为你坚决肯定的态度使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我希望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别忘了，那天夜里雾很大，我去过你店里，
也在你目击当时所站的门口站过，观察外面和街道。我觉得在一个有雾的晚
上，要观察那么远的人，似乎很不可能，甚至连人影都很难看清楚。”

“就某一方面来说，你说得当然很对。不错，雾越来越大，但是它是一
阵一阵袭来的，偶而会有一会儿看得清楚，我看到高曼神父的时候就是这种
情形，所以我才能看清他和紧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不只这样，后面那个人
走过我店门口的时候，还用打火机再点一次他的香烟。那时候，他的侧影非
常清楚——鼻子，下巴、喉结，我当时就觉得，那个人的五官好特别。我以
前从来没见过他，要是他到过我店里，我一定会记得他。所以，你知道——”

他忽然住口不语。
“是的，我懂。”李俊若有所思地说。
“是兄弟吧，”奥斯本先生满怀希望地说：“也许是双胞胎兄弟？那不

就解决了？”
李俊巡官微笑着摇摇头，说：
“小说里也许有那种事，可是在真实生活里——你知道，不会有这种事，

真的不会有这种事。”
“不会..不会，我想也不会。可是也许只是个普通兄弟，或者——”

奥斯本先生的表情十分渴望。
“就我们所知，”李俊小心地说：“威纳博先生并没有兄弟。”
“就你们所知？”奥斯本先生重复道。


“他虽然是英国籍，但是却出生在国外，十一岁的时候才跟父母回到英

国。”
“这么说，你们对他也不大了解？我是指他的家庭方面。”
“是的，”李俊思索道：“要查威纳博先生的资料并不容易——除非亲

自去问他，可是我们又没有理由那么做。”
其实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当然有办法不去问威纳博先生就可以查到有关
的资料，只是李俊巡官无意告诉奥斯本先生。
“所以，要是没有医生证明的话，”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你还是认
为你的指认百分之百正确？”

“是啊，”奥斯本先生跟着他的口气说：“你知道，我有记人脸孔的习
惯，”他咯咯笑道：“很多顾客都被我吓了一跳，我有时候会跟客人说：‘哮
喘怎么样了？’客人常常觉得很意外，我就告诉她：‘你上次来的时候，是
拿哈格里夫医生的处方来的。’客人就更意外了！这对我的生意很有帮助，
因为人对别人记得自己都会觉得很高兴，不过我对名字方面记性就没这么好
了。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养成这种习惯，我告诉自己：沙乔利·奥斯本！别人
做得到，你也一样做得到！用不了多久，就自然而然变成一种习惯，用不着
费什么功夫。”

李俊叹了口气。

“我真希望你这种证人，”他说：“大部份人的观念都不够清楚，常常
会说：‘喔，我想大概满高的，发质很好——嗯，也不算很好，还可以吧。
长相很普通，眼睛是蓝色——不，灰色——也许是咖啡色。身上穿着灰雨衣
——也许是深蓝色。’”

奥斯本先生笑了。
“那对你没什么用。”
“老实说，像你这种证人真是千载难逢！”
奥斯本先生看来很高兴。
“这是天赋，”他客气地说：“不过你要知道，我特别训练过我的天赋。

有一种小孩玩的游戏，是在一个盘子里装了很多东西，给小孩几分钟时间记
下来。我每次都得满分，让很多人觉得很意外，说我真是太棒了。这是有技
巧的，必需多多练习。”他轻声低笑一下，“我也会表演不少魔术，每次圣
诞节，我都表演两手，逗逗小孩子。对不起，巡官，你胸袋装的是什么？”

他俯身向前，拿出一个小烟灰缸。
“唉呀！先生，亏你还是个警察呢！”
他开心地笑着，李俊也跟着他笑。接着，奥斯本先生叹了口气。
“这个小地方相当不错，先生，邻居都很友善客气，我多年来一直希望

过这种日子，不过我承认，李俊先生，我的确很怀念做生意时候的乐趣，总
是有人进进出出的，你知道，有很多类型的客人值得让人研究。我也希望自
己有个小花园，另外我还有很多兴趣，例如收集蝴蝶，偶而去看看鸟，我没
想到自己会那么怀念我所谓的人的因素。

“我希望能到国外去，对了，我利用周末到法国去了一趟，很不错，可
是我觉得——我真的觉得英国对我来说已经太好了。我不喜欢外国食物，我
觉得他们根本连怎么弄蛋跟熏肉都不懂。”

他又叹口气。
“你可以看出人性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想退休，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


又想在伯恩茅斯找家药店投资——只是为了保留兴趣，用不着整天关在店
里，只要让自己觉得又有事做就够了。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也一样，你会事先
想好很多计划，可是到时候又会怀念目前刺激的生活。”

李俊笑了一下。

“警察生活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多彩多姿，充满刺激，奥斯本先生。你对
犯罪的看法只是业余的认识，我们大部份的例行工作都很单调，不是一天到
晚在追踪犯人，或者搜查神秘的线索，真的没什么意思。”

奥斯本先生仍是一脸的不相信。
“反正你自己最清楚，”他说：“再见了，李俊先生，很抱歉帮不了你

的忙。任何时间，要是还有什么事——”
“我会让你知道的。”李俊向他保证。
“那天参加园游会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奥斯

本先生难过地自言自语道。
“我知道，只可惜医生的证明非常肯定，谁也没办法改变这种事，对不

对？”
“这——”奥斯本先生的话在嘴边犹豫着。
但是李俊巡官没有注意，他踏着大步迅速走开了。奥斯本先生站在门口，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医生证明！”他说：“那些医生我太了解了！要是他有我一半了解医
生就好了！无知——那些医生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第十一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一）

先是贺米亚，现在又是柯立根。
好吧，看来我真是个大傻瓜！
我把胡说八道当成千真万确的事实。我被那个骗人的塞莎·格雷催了眠，


竟然相信一大堆荒唐的事，我是个既迷信又容易上当的大笨驴。
我决心把这整件该死的事都忘掉，反正，这件事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在失望沮丧之中，我又听到凯索普太太迫切的音调。
“你一定要采取行动！”
说这种话反正又不费什么力。
“你需要人帮忙..”
我需要贺米亚，我需要柯立根，可是他们两个人都不肯帮忙，那就没有

别人了。
除非——
我坐着——考虑这个可能。
一时冲动之下，我拨了个电话给奥立佛太太。
“喂，我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有什么事吗？”
“能不能告诉我，园游会那天也留在家里的那个女孩的名字？”
“我想想看..对了，金乔，就是这个名字。”
“我知道，可是另外一个名字呢？”
“什么另外一个名字？”
“我想金乔恐怕不是她的本名，而且她总有个姓氏啊。”
“那当然，不过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遇见她。”奥立佛太太微顿一

下，又说：“你最好问问罗妲。”
我不想那么做，因为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喔，不行。”我说。
“简单得很，”奥立佛太太用鼓励的口气说：“你只要说本来答应送她

一本书，可是把她的地址弄丢了，又记不得她叫什么名字就行了。不然就说
你忘了卖便宜鱼子酱的店名、或者想还手帕给她、或者有个朋友想修补一幅
名画，随便什么理由都行。够不够？不然我可以再想更多理由。”

“够了，够了，这几个当中随便哪一个都很好。”
我打电话给罗妲，是她本人接的。
“金乔？”罗妲说：“喔，她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喀尔格利区四十

五号。等一下，我把电话告诉你。”她离开了一会儿，然后说：“加柏利孔

三五九八七，记下来了没有？”
“记住了，谢谢，可是我没有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喔，你是说她姓什么，柯立根，凯瑟琳·柯立根。你说什

么？”
“没什么，谢了，罗妲。”


我觉得事情太巧了，柯立根，两个姓柯立根的人，也许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拨了加柏利孔三五九八七号。

（二）

金乔和我约好在“白鹦鹉”见面喝点饮料。她和在马区狄平材时看来一
样有精神——一头蓬松的红发、带雀斑的热切红脸，以及灵活的绿眼睛。她
穿着伦敦式的雅致紧身裤，宽大的运动衫，还有黑棉袜，不过看来还是同一
个金乔，我非常喜欢她。

“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你，”我说：“你的姓氏、住址、电话号码
——我全都不知道，真是麻烦。”
“我每天来帮忙的女佣也是这么说，那时候我就得买个新的擦锅子用具

或者地板刷子，或者一些无聊的东西。”
“你今天可用不着买任何东西。”我向她保证道。
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她，我没像告诉贺米亚时费了那么多时间，因

为她对“白马”和房子的主人已经很熟悉了。

说完之后，我把眼光从她身上移开，因为我不想看她的反应，我不想看
到宽容有趣的表情，或者完全不相信的样子。这时候，我似乎觉得整件事比
以往任何时候听来都更可笑。除了凯索普太太之外，任何人都没有我那种感
受。

我用汤匙在塑料桌面上任意画着。
金乔用轻快的声音说：
“就是这样，是不是？”
“是的。”我承认。
“你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那当然！总得有人采取行动啊？不能让一个组织任意置人于死地，却


什么都不做吧！”
“我能做什么呢？”
我真想紧紧抱她一下。
她皱眉喝着饮料，我觉得全身一股暖意，我再也不孤单了。
一会儿，她思索道：“你应该查查看，这件事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我同意，可是怎么做呢？”
“看起来好像有一、两条线索，也许我可以帮忙。”
“你愿意帮忙？可是你的工作怎么办呢？”
“很多事都不必在办公室里做。”她又皱眉沉思道。
“那个提到过‘白马’的女孩，”她最后说：“她一定知道，可以要她

说出来。”
“对，可是她怕得不得了，我一问她，她就马上避开，我相信她一定吓
坏了，反正她什么都不肯说。”

“这方面我也许可以帮忙，”金乔信心十足地说：“她不肯告诉你的事，
可能会告诉我。你能不能设法安排我们见面？你的朋友、她、你，还有我，
一起去看表演或吃晚饭。”然后她又迟疑地说：“会不会太破费了？”

我向她保证不会。
“至于你，”她考虑了一会儿，缓缓说：“我想最好从唐玛西娜·塔克


顿那方面着手。”
“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要是你的想法没错，她是被人蓄意害死，而且‘白马’也有份。有两

种可能，要不是她后母，就是在‘路奇之家’跟她打架的女孩，她抢了那个
女孩的男朋友，也许还打算嫁给他。要是她真的对那个年轻人很着迷，恐怕
她后母或者那个女孩就没办法忍受了，她们两人都可能到‘白马’去。从这
方面也许可以找出线索，你知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想是叫露儿。”
“带浅灰色的金鱼头发、中等高度，胸部相当丰满？”
我表示没错。
“我看过她，叫露儿·艾理斯，有点积蓄。”
“看来不像。”
“那些人都是这样——可是她的确有钱。总之，她付得起‘白马’的费


用就是了。我想‘白马’总不会白白替人做事。”
“是啊。”
“你得查查那个后母，她住得离你比较近，你去看看她——”
“我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路奇对唐密的家庭背景有点了解，我想他会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另

外你再查点参考资料——唉呀！我们真是太傻了！我们不是知道泰晤士报上

登过她的讣闻吗？只要到报社查查档案就行了。”
“我去找她后母总得有个理由啊。”我说。
金乔说那很简单。
“你知道，你是个有身份地位的人，”她说：“你是历史学家，演讲过，

也写过书。塔克顿太太对你一定有印象，说不定看到你会高兴得不得了。”
“理由呢？”
“就说你对她住的房子有兴趣怎么样？”金乔建议道：“要是那是栋老

房子，一定有点值得看看的东西吧。”
“可是那跟我研究的时代没关系啊。”我说。
“她不知道的，”金乔说：“很多人都以为有一百年以上历史的任何东

西，都一定能吸引历史学家或考古学家。或者说要去看她家的画好不好？我
想一定有些古董。反正你先跟她约好时间，去的时候尽量表现好一点，多多
讨好她。然后说你见过她女儿——继女——一次，说她的死真让人难过什么
的..然后，你突然之间提到‘白马’，要是你愿意的话，就装得有点阴险
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你就注意她的反应。要是你突然提到‘白马’的时候，她良心不
安的话，我相信一定看得出一点痕迹。”“如果真的这样，接下来我该怎么
做呢？”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会知道我们走对了路子。只要有把握，我们
就可以放手继续做了。”
她又若有所思地说：“还有一件事：你觉得那个姓格雷的女人为什么要

告诉你那么多？她对你为什么那么友善？”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她太糊涂了。”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她为什么挑中‘你’？我在想，是不是有


什么连带关系？”

“跟什么有连带关系？”

“等一等——让我想一下。”

我等着。

金乔用力点了两下头，然后说：

“假设——只是假设——那个叫芭比的女孩对‘白马’的事一定有点了
解——不是亲身体验，而是听别人说的。听你的口气，她是那种别人聊天时
不大会注意的女孩子，可是事实上比别人所想的听进了更多，看起来有点傻
的人多半这样。她会说她那天晚上跟你谈话的时候被人听到了，有人威胁她，
所以第二天你去找她的时候，她就吓坏了，什么也不肯说，可是你去找她打
听的事已经传开了。你有什么理由去问她呢？你又不是警察，最可能的答案，
就是你也有意问津‘白马’。”

“可是——”

“我告诉你，这是绝对合理的事。你听别人谈起过，同时为了你自己的
目的，也想查查‘白马’的事。不久，你就出现在马区狄平村的园游会上，
有人带你到‘白马’去——假定是你自己要求去的——结果会发生什么事呢？
塞莎·格雷当然会立刻毛遂自荐了。”

“这也有可能，”我想了想，说：“你觉得她真的有她所说的那种本事
吗？金乔。”

“通常，我会一口否定。可是有时候偏偏会发生一些怪事，尤其是在催
眠术的作用之下。譬如叫一个人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咬一下蜡烛，那个人就会
莫名其妙地照样做。还有在电盒里滴一滴血，就知道在两年之内会不会得癌
症。这些听起来都不像真的——可是也许并不完全是假的。至于塞莎——我
不认为是真的——可是我非常担心有那种可能。”

“对，”我说：“这样一解释就没错了。”

“我也许会在露儿身上下点功夫，”金乔思索道：“我知道有很多地方
都可以碰到她，路奇可能也略知一、二。但是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跟芭比联
络。”

这件事很容易就安排好了。过三天的晚上，大卫有空，于是我们约好一
起去听一场音乐，大卫陪着芭比一起来。我们到“幻想园”吃晚餐，我发现
金乔和芭比一起到洗手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两个人显然谈得很愉快。
由于金乔的暗示，我们没有提起任何值得讨论的话题。最后，我们终于分手
了，我开车送金乔回家。

她愉快地说：“没什么可以报告的，我跟露儿接触过了，那天她们两人
争执的对象是吉恩·普力登，不是个好东西，很急功好利，可是很多女孩子
都喜欢他。他费了很大功夫讨好露儿，可是不久唐密出现了。露儿说他一点
都不喜欢她，只想追求她的钱——不过这也许是她一相情愿的想法。反正他
一脚踢开露儿，她当然很吃醋。照她的说法，那天她们并没争吵，只是女孩
之间闹闹意气。”

“闹意气！她把唐密的头发连根都拔起来了。”

“我只是把露儿告诉我的话告诉你。”

“她好像很友善。”

“喔，他们都喜欢谈自己的事，只要有人愿意听，他们随时都可以大谈
特谈。反正露儿现在又有一个新的男朋友——我敢说，一定又是个落魄的小


伙子，不过她已经迷上他了，所以我觉得她不可能向‘白马’求助。我提到
过‘白马’，可是她没什么反应，我想我们可以不用管她了。路奇也觉得她
没什么，不过他认为唐密对吉恩的事很认真，吉恩也追她追得很卖力。你对
那个继母调查得怎么样了？”

“她出国了，明天回来。我写了封信去，要求约个时间见面。”
“很好，事情总算有进展了，我希望一切都不会白费功夫。”
“但愿如此。”
“我们一定会有收获的，”金乔热心地说：“对了，这件事的基本假设，

是高曼神父被一个垂死的女人找去，结果因为她告诉他一些事，使他被人谋
杀了。那个女人后来怎么了？有没有死？她是谁？应该可以从这些事上查出
一点线索。”

“她死了，我对她没什么了解，我想她大概姓戴维斯。”
“喔，能不能多找点有关她的资料？”
“我尽量试试。”
“要是能查出她的背景，也许有办法知道她的消息是怎样来的。”
“我懂了。”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吉姆·柯立根，向他提出最后这


个问题。

“我想想看，我们调查了一下，可是没什么收获。戴维斯不是她的真姓，
所以调查的时候浪费了一点时间。你等一下，我看看我记的资料..喔，对
了，在这儿，她姓亚却，丈夫是个二流骗子，她离开他之后，恢复了娘家的
姓氏。”

“亚却是个什么样的骗子？现在在哪里？”
“喔，是个小贼，从百货公司顺手牵羊什么的，已经死了。”
“那就没什么用了。”
“是啊，戴维斯太太死前工作的那家公司，显然对她或者她的背景也都

不清楚。”
我向他道谢之后，把电话挂了。


第十二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三天之后，金乔打电话给我。
“我有事要告诉你，”她说：“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记下来。”
我拿出笔记本。
“说吧。”
“布莱德利，伯明罕市政广场大厦七十八号。”
“老天，这是干什么？”
“天知道！恐怕芭比也不一定真的知道。”
“芭比？这是——”
“对，我在芭比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我说过，只要试试看，我可以从


她那儿打听出一点消息。只要她肯软化态度，事情就好办了。”
“你怎么打听出来的？”我好奇地问。
金乔笑笑。
“反正是女孩子谈悄悄话，你不会懂的。问题是，女孩子往往不把彼此

之间的悄悄话当一回事，她觉得不要紧。”“就像工会组织一样。”

“可以那么说，反正我们一起吃了顿午饭，我随便吹了点我的爱情生活
——说我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在一起，他太太是天主教徒，怎么都不肯离婚，
所以他痛苦得要命。她是个残废，虽然整天都痛得不得了，可是至少还有好
几年可以活。要是她现在死了，倒还好些。我说我很想到‘白马’去试试看，
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而且不知道费用会不会很贵。芭比说一定很贵，因
为她听说她们漫天开价。我说：‘喔，我有继承一大笔遗产的可能。’——
你知道，我有个有钱的叔公，虽然我并不希望他死，可是这总是事实。也许
她们愿意用记帐的方式？可是该怎么着手呢？于是芭比就告诉我这个名字和
地址。她说要先找那个人谈妥才行。”

“真不可思议。”我说。
“是啊。”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又不敢置信地问：“她坦白地告诉你这么多？一点都不害怕？”
金乔有点不耐烦地说：“你不懂，女孩子的悄悄话算不了一回事，而且

马克，要是我们所想的事是真的，这件事多多少少都得公开一点，对不对？

我是说，她们一定要不断有新的‘顾客’才行。”
“我们真是疯了，竟然会相信这种事。”
“好，我们疯了，你要不要到伯明罕去找布莱德利先生？”
“好，”我说：“我就到伯明罕去找他——要是真的有这个人的话。”
市政广场大厦是一栋巨大蜂巢式的办公大厦。七十八号位在三楼，玻璃

门上用黑色字体整洁地印着：C、R，布莱德利，佣金代理商，下面又用较小

的字体写着：请进。
我走了进去。
外面那间比较小的办公室空着，里面一道半开的门上写着“非请勿入”。

门后一个声音说：“请进来。”
里面那间办公室比较大，摆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电话、一个档案架。


布莱德利先生就坐在书桌后面。
他是个瘦小的黑皮肤的人，黑眼珠十分精明，身上穿着黑色套装，看来
十分威严可敬的样子。
“麻烦你把门关上，好吗？”他愉快地说：“请坐，那张椅子很舒服。
抽烟吗？不抽？好了，有什么要我服务的地方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我想我是

顾不了一切，拼命迸出一句：
“多少钱？”
我很高兴地发现，他吃了一惊，我想是因为他没料到，会有这种人闯进

他办公室。
他扬扬眉。
“哈，哈，”他说：“你不喜欢浪费时间，对不对？”
我仍然坚持我的立场。
“你怎么说？”
他用略带责难的态度轻轻摇摇头。
“这不是办事的方法，我们应该一步一步来。”
我耸耸肩。
“随你便，怎么一步一步来？”
“我们还没有自我介绍，对不对？我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呢。”
“目前，”我说：“我还不想告诉你。”
“很谨慎。”
“是的。”
“那么请问是谁让你来的？我们有彼此都认识的朋友吗？”
“这也不能告诉你，反正我有个朋友的朋友认识你一个朋友。”
布莱德利先生点点头。
“我很多顾客都是这么上门的，”他说：“有些人的问题相当——复杂。

我想，你大概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
他无意等我回答，径自作了回答。
“赛马佣金代理，”他说：“也许你对赛马有兴趣，对不对？”
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些迟疑。
“我不是赛马迷。”我暖味地说。
“马有很多方面可以玩赏：赛马、打猎、坐马车兜风。我最有兴趣的是

运动方面。赌马，”他顿了顿，然后似乎很无意地问：“有哪一匹马你特别

感兴趣的吗？”
我耸耸肩，终于破釜沉舟地说：
“白马..”
“喔，很好，非常好。恕我冒昧，你本身看起来就像匹黑马。哈哈！别

紧张，用不着紧张。”
“那是你的话。”
我有点鲁莽地说。
布莱德利先生的态度变得更温和了。
“我很了解你的感觉，不过我可以保证，你一点都用不着担心，我本身

是个律师——当然已经取消了资格。”他又用动人的声音说：“不然我就不
会在这儿了。不过请相信，我对法律十分了解，我所处理的每一件事都绝对


合法。这只是赌注的问题，随便什么都可以打赌，不管是明天下不下雨、俄
国会不会把人送到月球上、或者你太太会不会生双胞胎，都可以打赌。也可
以赌乙先生会不会在圣诞节之前去世、丙先生会不会长命百岁等等。反正你
支持你的判断、直觉，或者随便你怎么称呼它。”

我觉得就像在手术前一再接受医生的保证一样。布莱德利先生的态度真

像医生在诊室中的态度一样。
我缓缓地说：“我对‘白马’还不大了解。”
“所以你不放心？不错，很多人都会为这个担心。老实说，我自己也不

大了解，可是它的确有效，而且效果非常神奇。”
“要是你能解释清楚这一点——”
我已经认定了我所扮演的新角色的性格——谨慎、迫切，但是却很害怕。

布莱德利先生显然经常碰到这种个性的客人。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立刻做了个决定，我想说谎不是好办法。
“我——知道——我和几个朋友去过，是他们带我去的。”
“是个可爱的旧酒店，很多历史情趣，她们也把它修复得非常好。那你

一定见过我的朋友格雷小姐？”
“是——是的，当然，她是个很不平常的女人。”
“是啊，是啊，你说得对极了，她不但是个不平常的女人，也有很特殊

的法力。”
“她所说的事，实在——嗯——很不可能吧？”
“对极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说她能做的事，的确都很不可能！每个

人都这么说。例如在法庭上——”
黑珠子似的眼珠，笔直盯着我的眼睛。布莱德利先生特意又强调一次说：
“例如在法庭上，这整件事都会显得很可笑！要是那个女人站起来承认

杀人，说她是靠遥控、意志力之类的玩意儿杀人，法庭一定不可能接受她的
认罪。就算她说的是真话，在法律上也没有效力。法律上没有靠遥控杀人这
种事，认为太荒唐可笑了。这件事最美妙的地方就在这儿——要是你静下来
想一想，一定也会很欣赏这一点。”

我知道他是在向我保证，因为英国法律上没有惩治靠神力杀人的条例。
要是我雇人用刀、棍杀人，我就是共犯。但是如果我要塞莎·格雷用巫术杀
人，法庭上不承认有巫术的存在。照布莱德利先生的说法，这件事最美妙的
一点就在这儿。

我情不自禁产生的怀疑立刻爆发出来，我大声说：
“去他的！这太不可能了。我不相信！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同意你的看法，真的。塞莎·格雷是个很不平常的女人，当然也有

些很不平常的能力，可是我们总不可能完全相信她的话。你说得对，这种事
太不可思议了。这种时代，谁也不相信有人能坐在英格兰一间平房里，发出
脑波之类的东西，让别人无缘无故地生病死掉。”

“可是她说她做得到？”

“喔，当然，她有法力——她是苏格兰人，那族人都有预知力。真有那
么回事！我相信——我坚决相信，”他俯身向前，用力摇着食指说：“塞莎·格
雷的确能事先知道某人什么时候会死。这是天赋，她真的有这种本事。”

他又靠回椅背审视着我，我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有人很想知道——譬如伊丽莎姑婆什么时候会
死，你必须承认，知道这种事往往很有用。没什么不仁慈的地方，没什么不
对——只是为了方便，知道该订什么计划。譬如说，到十一月的时候，会不
会有一大笔钱的收入？要是能确定这一点，就可以做些有用的选择。死是很
难说的事，要是有医生的鼓励，伊丽莎姑婆也许会再多活十年。你很喜欢那
老太太，那是当然，可是要是早点‘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又是多有用呢！”

他顿了顿，又略微俯身向前。

“我的作用就在这儿，我是个喜欢打赌的人，什么都赌——不过当然得
依我的条件。你来找我，当然，你总不至于希望拿位老太太的死来打赌，那
对你心理上会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我们不妨这么说，我们双方约定好赌金
之后，你打赌伊丽莎姑婆到圣诞节仍然生龙活虎，谈笑风生，我打赌她不会。”

黑珠子似的眼珠又在我脸上打转..

“这样做一点也不违反什么，对不对？事情很简单，我们两人在这件事
上意见不同，我说伊丽莎姑婆就快上西天了，你说不会，于是我们订下合同，
我说在两星期之内伊丽莎姑婆的讣闻就会见报，你不相信。要是你对了，我
付钱给你。要是你错了，你——就付钱给我。”

我看着他，试着装出一个人想除掉一个有钱老太太时的感觉。不，我还
是换了敲诈者想想：有人敲诈了我好多年，我实在没办法再忍受下去，我要
他死，自己又没有勇气杀死他，可是我愿意用任何代价——对了，任何代价
——来换取他的生命。

我开口了——声音很嘶哑，仿佛我真是那个人。

“条件呢？”

布莱德利先生的态度马上改变了——很高兴，高兴得有点可笑。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对不对？‘多少钱’真吓了我一跳。从来没有
人那么快就谈到这一点的。”

“你要什么条件？”

“那要看情形决定，有几个不同的因素。大体上说，要看所赌的金额有
多少，有时候也要看顾客能得多少好处来决定。敲诈者之类的，也许会看客
人出得起多少钱做决定。我把话说在前面，我可不跟穷客户打赌，除非是像
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形。那时候，又得看伊丽莎姑婆有多少财产而定了。反正
条件是双方都同意的，我们彼此都想从这件事上得到一点好处，对不对，总
之，赌注通常是五百比一。”

“五百比一？太不合理了吧。”

“我的赌注一向如此。要是伊丽莎姑婆已经一只脚跨进坟墓，你就不会
来找我了，对不对？预测一个人在两周之内会死，当然得下点大赌注，五万
镑赌一百镑并不算太过份。”

“要是你输了呢？”

布莱德利先生耸耸肩。

“那就太糟了，我只好付钱了。”

“我输了当然该付钱，可是万一我不付呢？”

布莱德利先生向后靠着椅背，半闭起眼睛说：

“我不该多谈这个，真的不该。”

尽管他的音调很柔和，我却觉得一阵寒栗。他没说什么威胁的话，可是
我却不由自主地觉得有那意味存在。


我起身说：“我——我要考虑考虑。”
布莱德利先生又恢复了愉快有礼的态度。
“当然要考虑考虑，做任何事都不要冲动。要是你决定了，就再来找我，

我们再仔细谈谈。不用急，慢慢来。”
我走出去时，耳中仍然回响着他的话。
“不用急，慢慢来..”


第十三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我万分不情愿地着手去见塔克顿太太的工作。尽管金乔鼓励我，我还是

不觉得那么做有什么好处。首先，我就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工作，我怀疑自

己是否能适当表现该有的反应，而且心里也一直有做戏的感觉。
金乔却用她所能表现的最惊人的效率，在电话中向我指示：
“简单得很，那是一栋纳许式的房子，跟他平常的作风不大一样，是他

近哥德式的幻想作品之一。”
“那我又凭什么理由想去看呢？”
“因为你要写一篇有关建筑家风格改变所带来的影响的文章。”
“听起来好假。”我说。
“胡说，”金乔精力十足地说：“碰到学术性的题目，就必须提出最难

令人相信的理论，而且要由最不可能的人，用最严肃的态度去写。我可以引

很多胡言乱语给你听。”
“所以你去要比我去适当多了。”
“你错了，”金乔说：“塔克顿太太可以在‘人名大辞典’里查到你的

名字，而且留下良好的印象，可是她在那里面就查不到我。”
我还是不大相信，只是一时词穷，无以为对。
我跟布莱德利先生面谈之后，金乔和我曾经一起见面讨论过。我觉得这

次碰面很不可思议，金乔却不觉得。事实上，她觉得相当满意。
“这么一来，我们就有把握自己不是胡思乱想了。”她指出：“现在我

们确实知道，有一个专门替人除掉眼中钉的组织存在。”
“用超自然的力量除掉！”
“你的思想太顽固了，都是西碧儿戴的那些假护符骗了你。要是，布莱

德利先生是个假星相学家，你还是不会相信。可是他既然是个卑鄙又实实在

在的小法律骗子——至少你对他是这么形容——”
“事实也差不多。”我说。
“那么整件事就有头绪了，不管听起来有多不可思议，可是‘白马’的

那三个女人确实掌握了一些东西。”
“要是你那么肯定的话，又为什么要我去找塔克顿太太呢？”
“以防万一啊，”金乔说：“我们知道塞莎·格雷‘自称’她有什么本

事，知道跟金钱方面有关，也知道三个受害者的姓名，现在我们所希望知道

的，是更多有关她们顾客方面的往来情形。”
“要是塔克顿太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他们的顾客呢？”
“那就只好从其他方面调查了。”
“可是我很可能把事情弄砸。”我悲哀地说。
金乔说我不该把自己想得那么糟。
于是，我就这么来到凯洛威园的前门。它外表看来一点都不像我想像中

的纳许式屋子，从很多方面来说，都像是一座小型城堡。金乔本来答应替我
找一本有关纳许式建筑的近作，可是到现在还没拿来，所以我只好装备不足
地来了。我按了电铃，一个看来精神不太好，穿着羊驼呢外套的男人打开门。
“你是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吧？”他说：“塔克顿太太正在等您。”


他带我走进一间陈设华丽的起居室，但却给我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东
西全都很昂贵，可是却显得没什么格调。墙上有一、两幅好画，可是也有很
多很糟的画。有很多黄色的织锦，就在这时，塔克顿太太来了，我便把注意
力放到她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来的时候到底抱着什么期望，可是却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
的情绪。这儿一点也没有邪恶的气氛，塔克顿太太也只是个很平凡，将近中
年的妇女，不特别有趣，我想，也不见得有多好。唇上虽然涂着厚厚的唇膏，
却看得出嘴唇很薄，脾气也不好。下颚略向后缩，眼睛是浅蓝色的，看起来
好像在评判所有东西的价值似的。她是那种舍不得多给挑夫和衣帽间侍者小
费的女人。世界上有很多这种女人，只是多半不及她穿戴打扮得那么漂亮。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吗？”她显然对我的来访相当高兴，显得有点滔滔
不绝，“真是‘太’高兴认识你了，没想到你会对这栋屋子有兴趣！我当然
知道屋子是约翰·纳许建造的，因为先夫告诉过我，可是没想到像‘你’这
种大人物也会对它有兴趣！”

“喔，你知道，塔克顿太太，这栋屋子和他平常的风格不大一样，所以
我——呃——”

她替我省了继续说下去的麻烦。

“我对建筑那些的实在很外行，希望你不介意我太不懂我当然不介意，
甚至还求之不得呢。

“那些实在都太有意思了。”塔克顿太太说。

我说其实我们专家反而对自己所研究的题材很厌烦，很不感兴趣。

塔克顿太太说她不相信是真的，又问我愿意先用茶还是先看看屋子。

我说也许先看屋子好点。

她带我四处看看，大部分时间都愉快地滔滔不绝，倒也省得我对建筑方
面多表示意见。

她说，我来得正是时候，因屋子就快卖掉了——“先夫既然过世了，我
一个人住实在太大了，”——虽然她才向掮客登记了一星期，不过她相信已
经有买主了。

“要是屋子空了，我就不大想让你来看了。我觉得真的要欣赏一栋房子，
必须有人住在里面，才能表现出它的味道。你说对不对？伊斯特布鲁克先
生。”

老实说，我还宁可这是一栋没人住、未经装饰的房子，可是我当然不能
那么说。我问她以后是否还住在附近。

“还没决定，不过我会先出国旅行一阵子，享受一下阳光，我最讨厌这
种阴沉的天气了。我想我大概会在埃及过冬天，我两年前去过，那里真是太
棒了，不过我相信‘你’一定非常了解。”

我对埃及并不了解，也实话实说。

“我想你一定是太客气了，”她愉快地说：“这是餐厅，是八角形的，
对不对？”

我说她说得很对，并且夸奖房间的比例设计得很好。

看完房子之后，我们回到起居室，塔克顿太太按铃叫仆人送茶点来。送
茶点来的，就是那个精神不振的男仆。茶盘上一个大型的维多利亚式茶壶，
看来需要好好擦拭一番。

塔克顿太太目送他离开房间时，叹了一口气。


“这年头的仆人真拿他们没办法，”她说：“先夫去世之后，服侍他将
近二十年的那对佣人夫妇坚持要走，说他们要退休了，可是我后来听说他们
又另外找了工作，待遇非常高。我觉得给佣人那么高的薪水实在很可笑，想
想看，光是他们吃的和住的就要花多少钱——别提他们的衣服了。”

没错，我想，的确很吝啬，那对眼睛，还有薄唇——确实代表着贪婪。

想让塔克顿太太开口说话毫无困难，她不但喜欢说话，尤其喜欢谈她自
己的事。不用多久，我就对她有了相当的了解。

我知道她五年前嫁给鳏夫唐玛斯·塔克顿，她比他年轻“太多，太多了”。
她和他在海边一家大旅馆相识，当时她是桥牌局的女主人。他有个女儿，在
附近念书——“想跟女儿把话说清楚，对男人来说实在太不容易了。可怜的
唐玛斯，那么孤独..他前妻几年前去世之后，他一直非常想念她。”

塔克顿太太又继续谈她自己——一个优雅仁慈的女人，对这个逐渐衰老
而又寂寞的男人产生了怜悯之心。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却始终对他忠心
耿耿。

“不过当然，到他真的病重的时候，我自己连任何朋友都没办法交往
了。”

我不由得想到，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些不受唐玛斯·塔克顿欢迎的异性朋
友？所以他才会立下那样的遗嘱。

金乔替我查过他遗嘱中的条文。

除了留遗产给老仆人、一对外孙之外，他太太当然也有份——很充裕，
但却不会多得过份：有一笔信托基金，足够她一生享用了。至于他高达六位
数字的不动产，则完全由他女儿唐玛西娜·安在二十一岁或结婚时继承。万
一她在二十一岁之前去世，就把她那份遗产留给她继母。看来，他好像没有
其他家属了。

我想，这是个很大的诱惑。塔克顿太太是个爱钱的女人..她一直念着
这一大笔钱。我相信在她嫁给这个老鳏夫之前，自己一定一直没钱。后来，
也许她想到，与其跟一个又残废又老的丈夫长相厮守，还不如盼望他早早过
世，她仍然可以享有年轻和巨富。

但是看到遗嘱之后，她也许相当失望，她盼望的不只是一份平庸而固定
的收入，她希望有大笔钱旅行，购买漂亮的衣服、珠宝..或者单纯地享受
有钱的快感——让钱在银行里堆积如山。

可是，结果那个女孩子却继承了所有钱！那个女孩子成了富有的女继承
人，她很可能不喜欢她的继母，由于年轻，又不顾一切地表现出来。她就要
继承那笔巨富..除非..

除非？这个理由够了吗？我真的相信那个褐发、美丽，那么从容地谈些
陈腔滥调的女子，会向“白马”求助，让一个年轻女孩送命吗？

不，我没办法相信..可是，我还是得做我的工作，于是我突然开口：

“我好像跟你继女见过一次面。”

她有点惊讶地看着我，但是却没什么兴趣。

“唐玛西娜？是吗？”

“是的，在查尔斯。”

“喔，查尔斯！对，有可能..”她叹口气：“这年头的女孩子真难管！
好像谁也管不了她们。她爹在世的时候就很担心，我当然更没办法。她根本
不听我的话，”她又叹口气，“你知道，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差不多已经长


大了，做了继母——”她摇摇头。
“继母本来就不好当。”我同情地说。
“我给她零用钱——尽一切力量对她好。”
“我相信。”
“可是一点都没用，唐玛斯不准她对我没礼貌，可是她一直很任性，跟

她住在一起实在很困难，所以她坚持要搬出去住的时候，我多少松了口气，

不过我很了解唐玛斯心里的感觉。她跟一群要不得的人黏在一起。”
“我——多少看得出来。”我说。
“可怜的唐玛西娜！”塔克顿太太伸手理理一绺褐发，然后看着我说：

“喔，对了，你大概不知道，她一个月以前死了，脑炎——太突然了。我想

年轻人大概比较容易得那种病，真——真叫人难过。”
“我知道她去世了。”我说着站起身来。
“谢谢你，塔克顿太太，这么大方地让我参观你的房子。”
我们握握手。
我走了一步，又转身说：
“对了，我想你大概知道‘白马’吧？对不对？”
她的反应毫无疑问——惊慌，纯粹的惊慌，不但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

她浓妆之下的脸孔也马上变得苍白害怕。
她尖声说：“‘白马’？你指的是什么‘白马’？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故意表现出惊讶的神情，说：
“喔，对不起，是我弄错了，那是马区狄平村一家很有意思的旧酒店。

前几天我和朋友去过，改建过了，不过气氛仍然很够。我‘好像，记得有人
提到你——不过也可能是你继女，或者其他同姓的人。”我顿了顿，“那地
方——很有名。”

我对自己最后这段话很满意，我从墙上的一面镜子发现，塔克顿太太正
在打量我的背影，她显得非常、非常害怕，我可以看出她过几年的模样——
那不是一幅讨人喜爱的脸孔。


第十四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一）

“现在，我们已经有十分把握了，”金乔说。
“我们以前就有把握了。”
“不错，可是这么一来就更肯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像塔克顿太太到伯明罕市政广场大厦——跟布莱德


利先生见面，她紧张地说出自己的处境..他用甜言密语一再向她保证，不
会有任何危险（这一点，他一定得再三向塔克顿太太保证）。我想她走的时
候，虽然心里已经埋下了这个想法，却还不敢完全接纳。也许她去见继女，
或者她继女回家度周末，她们谈了一些话，暗示了婚事，在这期间，她一直
想着“钱”——不只是一小笔钱，而是一笔巨富——太多，太多的钱，能让
人随心所欲地实现一生的任何梦想！可是，这些钱居然全都要落在一个坠落、
坏脾气、整天穿着牛仔裤和邋遢的上衣进出查尔斯咖啡店的糟女孩手里！为
什么？为什么这么美丽的钞票要让这个永远没出息的女孩子得到呢？

于是，她又去了一次伯明罕，对方给了她更多保证。最后他们终于谈到
条件。我不自觉地笑笑，布莱德利先生一定没办法完全按照他理想的条件要
求，她一定会拼命杀价。可是最后双方还是谈妥了条件，签好合约，然后呢？

我的想像力就在这儿停住，接下去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抬头，发觉金乔正在看我。她问：“想通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慢慢了解你思考的方式，你是在想像她到伯明罕去的情形，对不

对？”
“对，可是我只能想像到她在伯明罕谈好条件——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事呢？”
我们彼此对望着。
“迟早，”金乔说：“总有人会查出‘白马’到底在耍什么花样的。”
“怎么查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简单就是了。真正去过那边，做过什么的人，

一定不肯说真话，可是又只有那些人知道里面的情形，真难办..我在

想..”
“我们或许可以向警方求助？”我建议道。
“噢，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一些线索，够我们展开行动了，你看呢？”
我怀疑地摇摇头。
“有犯罪企图的证据，可是这真的够了吗？”都是那个荒唐的死的意愿。

喔，”我制止她插嘴，“也许不一定荒唐，可是在法庭上这么说就是荒唐。

我们甚至连实际过程都不清楚。”
“好，我们必须知道真正的程序，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一定要亲眼看到或者亲耳听到。可是那个大房间没有任何地方藏身—

—我想“事情”一定就是在那个地方发生的。”
金乔坐直了身子，坐得非常笔直，像头活力充沛的豹一样，对我说：“只


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白马’在玩什么花样一一真正做他们的顾客。”
我凝视着她。
“真正的顾客？”
“对，随便你或者我，想除掉一个讨厌的人。去找布莱德利，把事情谈

妥。”
“我不喜欢这么做。”我尖声说。
“为什么？”
“这——因为很危险。”
“对我们很危险？”
“也许，不过我现在想的是被害者，我们一定要找一个被害者，而且必

须有真名真姓，所以没办法捏造。她们可能会调查——其实，我想她们百分

之百会去调查，你不同意吗？”
金乔想了想，点点头。
“对，被害者一定要是一个有真实地址的真人。”
“所以我不愿意这么做。”
“而且我们一定得有一个真的理由想除掉那个人。”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思考着。
“不管那个人是谁，我们一定要得到他本人同意，”我缓缓地说：“到

时候一定又要问我们很多问题。”

“整个结构都必须很好，”金乔沉思道：“不过还有一件事，你那天说
得对极了，这件事的弱点，就是她们的处境很难，一方面要保持秘密，一方
面又不能完全不漏风声，免得没有客户上门。”

“我觉得最奇怪的，”我说：“是警方好像一点都没听到风声。不过，
反正他们通常都知道有些什么罪行正在进行。”
“对，不过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这是种‘业余表演’，不是职业性

的，没有任何职业歹徒牵涉在内，不像雇凶手去杀人。一切都很——秘密。”
我说我认为她说得有点道理。
金乔又说：“现在假设你，或者我，一心想除掉某个人，那么，这个人

可能是谁呢？我有个亲爱的老默文舅舅，要是他过世了，我会得到一大笔遗
产，所以我可能有谋害他的动机。可是他已经七十几岁了，又多少有点疯疯
癫癫的，所以照道理我应该有耐性等他自己老死——除非我迫切需要钱，可
是这个理由实在很难捏造。而且他又很讨人喜欢，我很爱他，不论如何，我
都不希望剥夺他生活的乐趣，也不愿意用他的生命冒险！你呢？有没有什么
会留遗产给你的有钱亲戚？”

我摇摇头，说：
“一个都没有。”
“真麻烦，也许我们该换个敲诈的题材，怎么样？不过必须编更多理由


就是了。你又没什么了不起的弱点，要是你是个议员之类的大人物，情形又
不同了，我也一样。要是时间早个五十年，就好办多了，和解信啦、照片啦
什么都行，可是这年头已经没有人在乎了。好了，还有什么可能？重婚？”
她责备似地看了我一眼，“真可惜你还没结婚，不然我们就可以捏造一点事
故了。”

我脸上某种表情一定泄露了我心里的秘密，金乔非常机警。
“对不起，”她说：“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伤害你的话？”



“不，”我说：“没什么，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想现在也没什么人

知道了。”
“你结过婚？”
“对，是我读大学时候的事了，我们悄悄结的婚，她不是——反正，我

家里人一定会坚决反对，我还不到年纪，我们都谎报了年龄。”
我默默回想了一下往事。
“我现在知道，”我缓缓说：“那种婚姻不可能持久。她很漂亮，也很

甜美，可是..”
“结果怎么了？”
“我们到意大利度假，不幸发生了意外——车祸，她马上送了命。”
“你呢？”
“我不在车上，她——当时和一个朋友在一起。”
金乔飞快看了我一眼，我想她了解事情的经过，我当时很惊讶地发现，

我所娶的女孩不是个忠实的妻子。
金乔又提起实际的问题。
“你在英国结的婚？”
“嗯，在皮特巴洛注的册。”
“可是她死在意大利。”
“对。”
“所以英国没有她死的记录？”
“没有。”
“那你还期望什么？这不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最好礼物吗？没有比这个更

简单的事了，你现在疯狂地爱上另外一个人，想跟她结婚，可是不知道你太
太是不是还在人世，你们几年前分手之后，你一直没再听到她的消息。就在
你想娶另外一个女孩的时候，她忽然出现了，不但不肯离婚，还威胁你说要
去找那个女孩，破坏你的好事。”

“那个女孩是谁？”我有点困惑地问：“你？”
金乔似乎非常惊讶。
“当然不是我，我根本不是那种人，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谁——就是常

常跟你在一起的那个漂亮褐发女孩，很有学问，很严肃的那个。”
“贺米亚·雷可立夫？”
“是谁跟你提到她？”
“当然是芭比。她也很有钱，对不对？”
“她是很有钱，可是老实说——”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你是为了钱才娶她，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男人，

可是像布莱德利那种卑鄙小人就很容易那么想。很好，现在你的立场已经确
定了，你正想向贺米亚求婚时，那个不受你欢迎的妻子却突然到了伦敦，你
要求离婚，她怎么也不肯答应——然后，你听说有关‘白马’的事，所以那
天你才去探她们的口风。她们也认为你是有意试探，所以塞莎才会那么主动，
她本来就是在推销她们的工作。”

“我想有这种可能。”我一边回想那天的情景，一边答道。
“然后你又去找过布莱德利，一切都太吻合我们的论点了。你上钩了，
是个很有可能的客户。”
她高兴而胜利地顿一顿，她的语气中有些什么——只是我当时没看出


来..
“我还是觉得，”我说：“她们一定会仔细调查。”
“当然。”金乔表示同意。
“要捏造一个过去复活过来的太太当然不错——可是她们一定会问我细

节，譬如她住在什么地方等等。要是我一再支吾——”
“你用不着支吾什么，为了让这件事做得更完美，你太太当然会到伦
敦！”
“别那么泄气的样子，”金乔说：“我就是你太太！”

（二）

我凝视着她，或者，不如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我真奇怪她居然没有

笑出来。
“别那么吃惊的样子，”她说：“又不是向你求婚。”
我终于开口道：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我提议的事很实际，而且可以免得无辜的人可能受到伤

害。”
“可是你自己反而很危险。”
“我会小心的。”
“不行，而且会漏洞百出。”
“不会的，我已经想过了，我可以带着一、两个有外国标签的行李箱，

租间有家俱的公寓住下来。登记的时候，我就用伊斯特布鲁克太太的名字，

谁又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呢？”
“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不是。”
“认识我的人都没机会见到我，我会暂时辞职，因为我生病了。我还要

染头发，对了，你太太头发是什么颜色的？黑的还是金的？”
“黑头发。”我机械式地说。
“好，我不喜欢把头发染成浅色。只要我穿上不同风格的衣服，多化点

妆，连我最好的朋友都不会想到我是谁！既然你过去十年都没太太在身边，
谁也不会知道我不是她。‘白马’的人又怎么会怀疑我不是自称的那个人呢？
要是你准备跟人签合同，用一大笔钱打赌我还活着，就没有谁会怀疑我的真
实身份了。你跟警方没有任何关系——确实是个真的客户。她们只要到索美
塞得郡一查，就可以证明你确实结过婚。另外，她们也可以查出你和贺米亚
的爱情是真的。这么一来，还有什么疑问呢？”

“你不懂——太危险了。”
“危险——老天！”金乔说：“我愿意帮你从布莱德利那个骗子那里赢
回小小的一百镑或者任何东西。”
我看着她，我很喜欢她..她的红发、雀斑、勇往直前的精神。可是我

不能让她去冒这种危险。
“我不能忍受，金乔，”我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怎么办？”
“你是说我？”
“不错。”
“那不是我的事吗？”


“不，是我把你拉进来的。”
她思索着点点头。
“对，你说得也许没错，可是谁先开头的都没关系，现在我们都扯上了

这件事，而且一定要采取一点行动。我真的很认真，马克，这不是开玩笑。
要是我们所想的没错，这件事实在太让人恶心、太残忍了，我们一定要想办
法阻止！你知道，这不是为了仇恨或者嫉妒杀人，而是把杀人当做家常便饭
——不管被害是什么人。

“当然，我是说要是这整件事都是真的话。”她用疑惑的眼光看了我一
眼。
“当然是真的，”我说：“所以我才替你担心。”金乔用两个肘撑在桌

上，跟我辩了起来。
我们一来一往地辩着，我壁炉上的钟也缓缓移动着。
最后，金乔下了个结论。
“就是这样，我事先一再地受到警告，我知道有人想对我不利，可是我

一点都不相信她做得到！要是每个人都有‘死的意愿’，可惜我的就没那么
发达！我身体好得很，我一点都不相信塞莎·格雷在地板上画些图形，或者
西碧儿表演一次出神状态..就能让我得到胆结石或者脑膜炎。”

“我想，贝拉还会牺牲一只白公鸡。”我思索道。
“你必须承认，这些全都是骗人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我们对实际情形并不了解。”我说。
“对，所以我们才要把事实找出来。可是你难道真的相信，三个女人在

‘白马’一间旧马房里做的事，能让住在伦敦一间房子里的我，染上致命的

疾病吗？你当然不会相信啦！”
“对，”我说：“我不相信，可是我真的..”
我们彼此对望着。
“对，这就是我们的弱点。”金乔说。
“你听我说，”我说：“我们还是换个方式，我到伦敦去，你假装是她

们的顾客，我们另外再编个故事——”
金乔用力摇摇头。
“不行，马克，”她说：“那样不行，有好几个原因，最重要的一点，

是‘白马’的人早就认识我，知道我是个笑口常开、无忧无虑的女孩，她们
可以从罗妲那儿查到我所有的资料——可是我过去什么历史都没有。你的处
境却比我理想多了——你是个紧张的顾客，到处打听消息，还没准备把自己
的秘密说出来。对，我们就决定这么做。”

“我不喜欢，我不愿意你一个人用假名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又没有任
何人照顾。我想在我们着手之前，最好——呃——先向警方备个案。”
“我同意，”金乔缓缓说：“你应该这么做，向哪里的警方登记？苏格
兰警场？”
“不，”我说：“我想最好是通知李俊巡官。”


第十五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第一眼看到李俊巡官，我就很喜欢他。他是那种安静、能干的典型。我
想，他也是个富有想像力的人——愿意考虑一些不合乎传统的可能性。

他说：“柯立根医生跟我谈过碰到你的事，一开始，他就对这件事很有
兴趣。当然，高曼神父在地方上很有名，也很受人尊敬。对了，你说你有点
特别的资料要告诉我们？”

我说：“是的，是和一个叫‘白马’的地方有关的事。”
“据我所知，是在马区狄平村吧？”
“是的。”
“请说吧。”
我把第一次在“幻想园”听到“白马”，我到罗妲家去，以后被介绍给


那“奇怪的三姊妹”的事，一一向他说明，并且尽可能正确他说出那天下午

和塞莎·格雷谈话的内容。
“你对她所说的话印象很深刻？”
我觉得很窘。
“喔，也不能那么说，我不是真的相信——”
“是吗？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觉得你好像很相信呢。”
“你说得也许没错，反正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幼稚。”
李俊巡官笑了。
“不过你还少说了些什么，对不对？你到马区狄平村去的时候，已经对

这件事很有兴趣了，那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奇怪那个女孩为什么那么害怕吧。”
“你是说在花店工作的那个女孩？”
“对，她偶然说出对‘白马’的观感，后来又显得那么害怕，所以我觉

得一定有什么——值得叫人害怕的事。后来我又碰到柯立根医生，他告诉我
名单的事，上面有两个我认识的人都死了。还有一个名字看起来也很熟，后
来我才发觉，她竟然也死了。”

“是德拉芳丹太太？”
“是的。”
“请说下去。”
“于是我决心查出事情的真相。”
“那你怎么着手做呢？”
我告诉他，我先去拜访塔克顿太太，后来又到伯明罕市政广场大厦去找


布莱德利先生。
他现在已经兴趣十足，跟着我念了一遍名字。
“布莱德利？”他说：“原来布莱德利也有份？”
“你认识他？”
“对，我们都对他很熟，他已经给了我们很多麻烦。他是个狡猾的商人，

从来不让我们抓到任何把柄，他对法律非常熟悉，能钻任何法律的漏洞，所
以他反而有理得很，那种人就写得出‘逃避法网百法’之类的书。不过谋杀
——尤其是有组织地杀人——应该不是他拿手的本事。”


“现在我已经把我们谈话的内容告诉你，你能不能根据这个采取行动

呢？”
李俊巡官摇摇头。
“不行，第一，你们谈话的时候没有证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口否

认！而且，他说人可以拿任何东西打赌也没有错，他打赌某人会死，结果不
管输赢，他又有什么罪呢？除非我们确实能证明布莱德利跟罪行有关——我
想，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耸耸肩，顿一顿，又说：
“你在马区狄平村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威纳博的人？”
“有啊，”我说：“有一天，我跟别人一起到他家吃午餐。”
“喔？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噢，印象很深，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残废了。”
“嗯，是小儿麻痹症吧？”
“他只能坐在轮椅上走动，不过行动不便反而好像使他决心更好好享受

人生。”
“把你知道关于他的事都告诉我。”
我形容了威纳博的房子、他的艺术珍藏、以及他有兴趣的事。
李俊巡官说：“真可惜。”
“可惜什么？”
他淡淡地说：“可惜他是个残废。”
“请恕我冒昧，可是你是不是绝对肯定他是残废呢？他有没有可能——

是装出来的？”

“百分之百肯定。他的主治医生是住在哈理街的陶岱尔爵士，是个绝对
值得信任的人。陶岱尔爵士向我们保证，他的双脚确实瘫痪了。咱们的小奥
斯本先生也许肯定威纳博就是那天晚上跟在高曼神父背后的人，可是他错
了。”

“我懂了。”
“我说过，可惜威纳博先生残废了，不然像他那种人真的很可能计划出

杀人组织之类的事。”
“嗯，我也这么想。”
李俊巡官用食指在桌上画着一圈又一圈的圆圈，然后忽然抬头说：
“让我们把所有资料整理一下，我们几乎可以确定，有一个专门替人除

掉眼中钉的组织存在。这个组织并不使用暴力，它不雇用流氓或者枪手..
从死者身上，也看不出任何暴毙的迹象。除了你提到的那三位死者之外，我
们也知道另外有一些人死的时候非常自然，可是的确有人因为他们的死得到
不少好处。可是别忘了，那些人实在太狡猾、太狡猾了。不管是什么人想出
来的，脑筋都实在太好了。我们只知道几个零零星星的名字，而且天知道另
外到底还有多少——这件事牵涉得实在太广了。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就只
知道一个垂死的女人，为了求得心安所偶然说出的几个名字。”

他生气地摇摇头，又说：

“这个叫塞莎·格雷的女人，你说她曾经跟你吹嘘她的‘法力’！哼！
她这么做偏偏就能逍遥法外！不管她自称她的法力能做什么，可是在法律上
来说，她都没有罪。我们调查过，她始终没有靠近过那些死者，也没有寄过
有毒的巧克力之类的东西给他们。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


家里，施展精神感应术！哼！要是在法庭上这么告诉法官，一定会引来一阵

大笑！”

我喃喃道：“可是庐和恩格斯却没笑，天国中的任何一位也都没有笑。”

“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在引‘不朽的时刻’里的一句话。”

“嗯，可是一点都没错，地狱的魔鬼全都在笑，天堂的主人却不会笑。
这件事——‘邪恶’的事，伊斯特布鲁克先生。”

“对，”我说：“现在我们都不用这个形容词了，可是用在这里实在太
恰当了，所以——”

“嗯？”

李俊用疑问的眼光看着我。

我脱口而出：“我想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更了解这件事，我和一个朋友想
了一个计划，你也许会觉得很可笑——”

“我会判断。”

“首先，你刚才说过，你也相信有我们所说的那种组织存在，而且的确
发挥了一些效力。”

“不错。”

“但是你却不知道它怎么发挥效力？第一个步骤我已经知道了，我所谓
的‘顾客’约略听过那个组织，然后奉命到伯明罕去找布莱德利先生，最后
决定放手去做，于是和布莱德利先生订好合约，又奉命到‘白马’去。可是
接下来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白马’到底玩什么花样呢？一定要有人亲自
去查查。”

“说下去。”

“除非我们确实知道塞莎·格雷做了些什么，就没办法继续追查下去。
你的法医吉姆·柯立根说，这种念头完全是胡说八道——可是事实上是吗？
李俊巡官，是吗？”

李俊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任何神智正常的人也都会这么回答——‘是
的，当然是的。’——可是我现在是以私人身分跟你交谈，过去几百年里，
发生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事，七十年前，有人相信伦敦国会大厦钟楼上的钟敲
过十二之后，还能再亲耳听到它敲十二下，而且不是欺诈行为？但是那个钟
只敲过一遍，而不是两遍，耳朵所听到的声音是两种不同的声波造成的？有
人相信坐在自己家里的起居室，连电线都没有，就能听到几千里以外的人说
话吗？你相不相信——喔！太多事了，现在连小孩子都习以为常的事，几十
年前却是很不可思议。”

“换句说，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

“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你问我，塞莎·格雷有没有办法动动眼珠，陷
入出神状态就杀掉人？我会回答‘不可能’，可是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对不对？说不定她真的瞎猫碰上死老鼠，抓到什么窍门——”

“对，”我说：“今天的超自然力量，说不定明天就成了科学事实。”

“别忘了，我说的话并不正式。”李俊提醒我。“兄弟，你是在凭理智
说话。总之，我觉得一定要有人亲自去看看‘白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而我就打算亲自去试试。”

李俊凝视着我。


“路已经铺好了。”我说。
接着，我就把我和金乔拟定好的计划——告诉他。
他皱眉听完之后，说：
“我了解你的意思，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你的际遇刚好给了你适当的机

会，可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你打算做的事非常危险，因为那些人都很
危险。你也许有危险——你的朋友当然更危险。”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我们已经讨论过一百遍了，我不喜欢

她扮演那个角色，可是她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而且非常愿意。”
李俊忽然说：“你是不是说她是红头发？”
“是啊。”我惊讶地说。
“跟红头发的人辨，一点用都没有，”李俊说：“这一点我最清楚了。”
我在想，不知道他太太是不是红头发。


第十六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第二次拜访布莱德利，我一点都不紧张，相反的，我觉得很有意思。
“把你自己真的想成那个角色。”我出门之前，金乔鼓励我，我也试着

努力做到。
布莱德利先生微笑着欢迎我。
“很高兴再见到你，”他伸出肥胖的手说：“看来，你已经仔细考虑过

你的小问题了，是不是？我说过了，慢慢来，不用急。”
我说：“我做不到，事情——实在有点紧张..”布莱德利仔细打量着

我，他发现我的态度很紧张，故意避开他的眼光，放下帽子时，手又很笨拙。
“好，好，”他说：“我们一起研究研究，你想打赌一件事，对不对？”
“事情是这样的——”我没有再说下去，让布莱德利做他的工作。
“我发现你有点紧张，”他说：“你很谨慎，我赞成做事要谨慎，绝对

不要说任何不能让母亲听到的话！好了，你大概认为我办公室有窃听器吧？”
我不知道，也在脸上表现出来。
“就是隐藏式麦克风，”他说：“我可以保证，这里绝对没那种东西，

我们的谈话绝对不会被录下来。要是你不相信的话，”他的坦诚有鼓励性，

“其实你又何必相信呢？——你尽可以选择地方跟我谈。”
我说我相信这个地方绝对没问题。
“你很聪明！我可以保证，那种事对我们没什么好处，不论你或我，都

不会说出对我们双方不利的事。好了，我们开门见山地说吧，你在为一件事
烦心，又发觉我很同情你，觉得可以跟我谈谈。我是个人生经验丰富的人，
也许可以给你一点建议。烦恼分担之后，就只剩下一半烦恼了。我们就这么
说怎么样？”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出我的故事。
布莱德利先生非常机巧，他不时适当地点我一下，使我顺利说完年轻时
那段迷恋陶莉安的故事，以及我们悄悄成婚的事。

“这种事太常见，太常见了，”他摇摇头说：“我很了解，年轻人都有
理想，喜欢真正漂亮的女孩，彼此认识还不够，就已经结为夫妇了。后来怎
么了？”

我继续说下去。

我故意把细节说得含糊些，因为我所扮演的那个男人一定不会多谈细
节，我只表现出理想破灭的情形——一个小傻瓜终于了解自己只是个小傻
瓜。

我让他以为我们最后发生了严重的争执。要是布莱德利以为我年轻的妻
子跟别人跑了，或者始终有另外一个男人介于我们夫妻间，那就差不多了。
“可是你知道，”我焦急地说：“虽然她——呃，并不完全像我想像得

那样，可是她的确是个甜美的女孩。我从来没想到，她会这样子！”
“她到底对你怎么了？”
我解释道，我“妻子”又回到我身边来了。
“你以为她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也许有点奇怪，可是我真的没有去想。老实说，我想我大概以


为她死了。”
布莱德利对我摇摇头。
“一相情愿！真是一相情愿！她怎么会死呢？”
“她一直没写信或用其他方式跟我联络，我也没听到她的消息。”
“其实，根本就是你自己想完全忘掉她。”
这个有对黑珠子似眼珠的小律师，自有他对心理学的研究。
“是啊，”我感激地说：“你知道，并不是我想跟别人结婚。”
“可是你现在有这个意思了，对不对？”
“这——”我表现得很不情愿。
“来，告诉老爹。”可厌的布莱德利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不错，最近我正考虑再婚。
可是我坚决拒绝说出再婚的对象，因为我不愿意她扯进这件事，我绝对

不会告诉他她的任何事。

这一次，我想我表现的反应又对了，布莱德利没有坚持要我说出来，他
只说：“这是很自然的反应，亲爱的先生，那段不愉快的往事已经过去了，
不用说，你又找到一个完全适合你的人，可以和你共享文学乐趣和生活方式，
是个真正的伴侣。”

我这时才发现，他知道贺米亚的事。事情很简单，只要稍微调查一下，
就知道我只有一个亲近的女朋友。布莱德利收到我要求面谈的信之后，一定
查过我的所有资料，心里早就对我有了大概的了解。

“离婚怎么样？”他问：“那不是最自然的解决方式吗？”
我说：“根本不可能离婚，她——我太太——连听都不愿意听。”
“哈，哈，可以请问她对你的态度如何吗？”
“她——呃——她想回到我身边，她——一点都不讲理，她知道我另外

有女朋友，而且——而且——”
“很卑鄙——我懂了，看起来没什么办法了，除非..可是她还很年

轻..”
“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悲哀地说。
“喔，那也难说，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你说她一直住在国外？”
“她是这么告诉我，不过我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也许是在西部，你知道，有时候在那些地方会染上疾病，潜伏期有好

几年，等回来之后才突然发病，我就知道两、三个这种例子，这次说不定也

一样。要是这样能让你高兴点，”他顿了顿，“我愿意小赌一下。”
我摇摇头。
“她还有好几十年好活呢。”
“嗯，赌不赌由你决定..不过我们不妨下个赌注：我用一千五百赌一，

这位女士在圣诞节之前就会死，怎么样？”
“还要再快一点！我没办法等了，有些事——”
我是有意不合作，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贺米亚和我已经发展到等不下

去的阶段了，或者我“妻子”威胁要找贺米亚的麻烦。也许他以为另外有人

在追贺米亚。
随便他怎么想，反正我的目的就是故意表现得迫不及待。
“那赌注就要改变一下，”他说：“我们用一千八百比一赌你太太活不

到一个月，怎么样？”


我觉得这时候应该还一下价，就照做了，说我没那么多钱。布莱德利的
手法很高明，他不知道靠什么方法查出，我在紧急的时候可以筹到多少钱。
他知道贺米亚有钱，因为他小心地暗示，我婚后就会有钱，不会在乎这点赌
注。而且，我越心急，他越有利，无论如何都不肯减价。

最后，我终于接受了这个条件。
我立下了一份借据，上面太多法律词句，我大都不了解。其实我很怀疑

它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
“这在法律上有效吗？”我问他。
“我想，”布莱德利先生露出一口好的假牙，“它不会发生那种问题。”

他的笑容中没有多少善意，“打赌就是打赌，要是有人不付帐——”
我看着他。
“我不该多谈这个，”他轻轻说：“真的，我不该多谈这个。我们不喜

欢赖帐的人。”
“我不会赖帐的。”我说。
“我相信你不会，伊斯特布鲁克先生。至于——呃——安排方面，伊斯

特布鲁克先生，你说是在伦敦，详细地址呢？”“你一定要知道？”
“我必须知道所有细节，下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安排你跟格雷小姐见面—

—还记得格雷小姐吧？”
我说当然记得。
“她是个很让人惊讶的女人，太让人惊讶了，非常有天赋。她会跟你要

你太太穿过的东西——手帕之类的都可以——”
“可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我知道，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只有格雷小

姐知道。”
“会发生什么事？她要做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你就该相信，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真的一点都不知

道——而且也不想知道，好了，不用再多说了。”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近乎慈父的声音说：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希望你先拜访一下尊夫人，安抚她一下，让她

以为你愿意妥协。你最好出国几个礼拜，等你回来的时候..”
“然后呢？”
“你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走她日常穿戴的一件衣物，再到马区狄平村

去，”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我记得你上次说你有朋友——还是亲戚—

—住在那附近？”
“堂妹。”
“那就简单了，她一定会让你住一、两天吧。”“别人大部分怎么办？

住旅馆？”
“我想有时候大概是，或者开车到伯恩茅斯去，不过我也不大清楚。”
“我堂妹会怎么想呢？”
“你表示对‘白马’的住客起了好奇心，想参加一次降神会。听起来就

非常简单了。格雷小姐和她的灵媒朋友经常举行降神会。你知道降神会是怎
么回事，虽然你明知全都是胡说，可是还是觉得很有意思。就只有这样，伊
斯特布鲁克先生，你看，简单极了。”

“嗯——那，然后呢？”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事实上我也只知道这些，其他的全都由塞莎·格
雷小姐负责。别忘了从尊夫人那儿拿手套或者手帕之类的。然后，你最好出
国旅行一趟。意大利的里维耶拉区，这个季节的景色非常怡人，只要一、两
星期就够了。”

我说我不想出国，想留在英国。
“很好，不过你绝对不能到伦敦去，我郑重提醒你，一定不能到伦敦去。”
“为什么？”
布莱德利先生责备地看着我。
“我们保证给予客人百分之百的——呃——安全，”他说：“‘如果’


他们听话的话。”
“伯恩茅斯怎么样？可不可以？”
“好，伯恩茅斯很适当，住到旅馆去，结交几个朋友，多跟他们在一起。

我们希望——你的生活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要是你住腻了伯恩茅斯，也

可以随时住到托基市去。”
他的口气殷勤地就像旅行社职员一样。
我又握了一次他肥胖的手，向他道别。


第十七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一）

“你真的要参加塞莎的降神会？”罗妲问。
“有什么不行？”
“我从来不知道你对那种事有兴趣，马克。”
“也不是真的有兴趣，”我老实说：“可是她们三个人实在很奇怪，我


想看看她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要表现得泰然自若并不容易，因为我从眼角的余光中发现，休·戴斯巴
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是个精明的人，很喜欢冒险，像他这种人往往可以
从第六感意识到危险的存在。现在，我想他就是这种感觉——知道我不只是
单纯的好奇，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罗妲愉快地说：“我也一直想去。”
“你不能做那种事，罗妲。”戴斯巴咆哮着说。
“可是你知道我又不相信那些，休。我只是觉得好玩。”
“一点都不好玩，”戴斯巴说：“很可能真的有点鬼名堂。而且对‘纯

粹好奇’而去的人也没什么好处。”
“那你就该劝马克也别去。”
“我管不着马克。”戴斯巴说。
可是他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我相信他知道我有我的用意。
罗妲很生气，可是过不了多久又好了。那天早上稍晚，我们在村子里碰

到塞莎·格雷时，塞莎率直地提到那件事。

“嗨，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们今天晚上等你来，希望能让你看到一场
满意的表演。西碧儿是个了不起的灵媒，可是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希
望你不至于感到失望。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要求你，一定要保持开放的心胸，
我们永远欢迎诚实的人来询问——可是要是抱着轻浮、嘲笑的态度，那就太
不好了。”

“我本来也想去，”罗妲说：“可是外子的偏见太深了，你也了解他那
种人。”
“反正我也不会让你来，”塞莎说：“有一个外人就够了。”她转身看
着我。

“要不要先跟我们一起吃顿简单的晚餐？”她说：“我们在降神会之前
都吃得很少。七点左右怎么样？好，我们等你。”她点点头，笑一笑，轻快
地踏着大步离开了。

我凝视着她的背影，由于太过于专心，竟然没听到罗妲在跟我说话。
“你说什么？对不起。”
“马克，你来了之后就一直好奇怪，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对劲？”
“没有啊，怎么会有事呢？”
“是不是书写不下去了？”
“书？”我一时想不起什么书，然后匆匆说：“喔，不，进行得还不错。”
“我想一定是恋爱的关系，”罗妲用责备的语气说：“对！恋爱对男人



很不好，好像把脑筋都弄笨了。女人就刚好相反，容光焕发，比原来还好看

一倍。很好玩，对不对？”
“谢谢你！”我说。
“喔，别生我的气，马克，我真的觉得这是件好事，也非常高兴。她的

确很好。”
“谁很好？”
“当然是贺米亚·雷可立夫。你好像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事我看

多了。她实在很适合你——既漂亮又聪明，跟你太相配了。”
“这种话对谁都可以说。”
罗妲打量了我一下。
“就算是吧。”她说。
她说她要到肉店有事，我也说我要到牧师家拜访一下，我们就分道扬镳

了。
临分手前，我又说了一句：“我可不是去要牧师预告婚礼喔。”

（二）

到牧师家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前门友善地开着，我一走进去，就觉得肩上的重担卸了下来。
凯索普太太从大厅后面一扇门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拿着一个鲜绿色

的塑胶大桶子。
“嗨，是你，”她说：“我想应该是你。”
她把桶子递给我，我不知如何处理，笨拙地站着看着她。
“放在外面楼梯上。”凯索普太太有点不耐烦地说，好像我应该知道似

的。

我照着她的话去做，然后跟着她走进上次那间陈旧黑暗的大房间。房里
有一大堆快熄灭的火，凯索普太太拨拨火，又放了一根木柴进去，然后示意
我坐下，她自己也坐下，并且用明亮而不耐烦的眼神看看我。

“怎么样？”她问：“你做了什么事？”
她生气勃勃的态度，就像要去赶火车似的。
“你要我采取行动，我也正在进行。”
“好，进行什么？”
我告诉她，把一切全都告诉她，在不知不觉间，我甚至连自己都不太明


白的事也告诉了她。
“今天晚上？”凯索普太太思索道。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正在思考什么。我一时冲动，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这么做，老天，我不喜欢。”你又何必喜欢呢？”
这当然没办法回答。
“我实在太替她担心了。”
她亲切地看着我。
“你不知道，”我说：“她——她有多勇敢，要是她们用什么方式伤害

了她..”
凯索普太太缓缓说“我看不出——真的看不出——她们能用‘什么’方


法伤害她。”
“可是她们已经伤害了——别人。”
“看起来是不错..”她似乎觉得不太满意。
“在其他方面，她绝对不会有事，我们已经把一切想得到的预防措施都

做了，她不会真的受到什么伤害。”

“可是她们说她们真的能伤害人，”凯索普太太指出：“她们自称能控
制一个人心智，让人生病。要是他们真的做得到，那倒很有意思。可是也真
够害怕！我们上次说得没错，这种事一定得想办法阻止。”

“可是冒险的人是她。”我喃喃道。

“总得有人去冒险，”凯索普太太平静地说：“冒险的人不是你，所以
你的自尊受了伤，你一定要了解，金乔非常适合扮演这个角色，她能控制她
的情绪，也非常聪明，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不是担心‘那个’！”
“好了，根本不用担心，对她没什么好处。我们不要逃避问题，万一她

因为这次实验送了命，也死得非常值得。”
“老天，你真狠心！”
“总得有人朝最坏的方向设想，”凯索普太太说：“你不知道那能给人

多大的信心，你马上就会肯定，事情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糟。”
她用保证的神情向我点点头。
“也许你说得对。”我怀疑地说。
凯索普太太用十分肯定的口气说，她说得当然对。
我又谈到细节。
“你的电话有登记在电话薄上吧？”
“当然。”
我解释道：
“这件——今天晚上的事结束之后，我也许想跟金乔保持密切联系，我

可以每天从你这儿打电话给她吗？”
“当然可以，罗妲家有太多人进进出出，我知道你希望确定没人听到你
们谈话。”
“我会在罗妲家待一阵子，然后也许会到伯恩茅斯，我不能——回伦敦

去。”
“先考虑今天晚上的事吧。”凯索普太太说。
“今天晚上..”我站起来，说了句不适当的话：“替我——替我们祈

祷吧。”
“当然。”凯索普太太诧异我居然还要特别要求。
我走到前门时，忽然起了一股好奇心，说：“那个桶子是做什么的？”
“桶子？喔，那是给学生替教会采草莓的，很大，对不对？可是非常方

便。”
我望望丰腴的秋景，那么平静而又美丽..
“但愿天使和牧师祝福我们。”我说。
“阿门。”凯索普太太说。

（三）


我在“白马”所受到的接待平凡极了，我不知道自己期望什么特别的气
氛，总之不是这样。
塞莎·格雷穿着一件家常的暗色羊毛洋装来开门，一本正经地说：“喔，

你来了，很好，我们马上开饭。”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实际、更平凡的事了..
大厅末端摆好了简单的晚餐，我们喝汤、吃煎蛋卷和乳酪。贝拉服侍我

们，她穿了一件黑色毛织洋装，看来比以前更像随便哪一个意大利市民。外
面套了一件孔雀花纹的毛织长衫，上面编着金线。这一次，她没戴念珠，但
是手腕上却套了两个沉重的金镯子。她只吃了点煎蛋卷，其他什么都没吃。
她很少说话，用一种保持距离、高深莫测的态度对待我们。这应该使人留卜
深刻的印象。但是事实上却没有，反而显得像是在做戏，太不实际。

大部份时间都是塞莎·格雷在发言——愉快地谈论本地的消息。这个晚
上，她表现得完全像典型的英国乡下老处女，除了她身边的事以外，别的任
何事都不关心。我暗自想，我疯了，真是疯了。有什么好怕的呢？就连贝拉，
今天晚上看来也只是个痴呆老农妇，和许许多多其他妇女一样——天生就对
知识没什么兴趣。

回想起来，我跟凯索普太太谈的事真是太愚蠢了，我们凭空想像了很多
事。我想到金乔——染了头发，用了假名——我居然以为她会受这三个非常
平凡的女人危害，真是太可笑了！

晚餐吃完了。
“没有咖啡，”塞莎·格雷用抱歉的口气说：“我不希望太过于刺激。”
然后站起来，“西碧儿？”
“好，”西碧儿脸上露出狂喜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表情：“我该去准

备..”
贝拉收拾桌子，我走到悬挂旧酒店招牌的地方，塞莎跟在我后面。
“这种光线下，根本看不清楚。”她说。
她说得对，那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根本看不出是马，大厅中只点了一支暗

淡的电灯，灯罩是用皮纸做的。

“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金乔吧——上次来的时
候，说她要好好清理修复一下这个招牌，”塞莎说：“不过大概早就忘了！”
她又说：“她在伦敦一个美术馆做事。”

这时候听人这么轻描淡写地提到金乔，使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凝视着画说：“那也许很有意思。”
“这当然不是幅好画，”塞莎说：“只是一幅劣品，不过跟这个地方很

相配，而且至少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准备好了。”
我们迅速走过去。
贝拉从黑暗中走出来向我们招手。
“该开始了。”塞莎的口气仍然很轻快实际。
我跟她走进那间改建过的马房。
我说过，从正屋没有路直接通过来。今晚的天空非常暗淡，没有星星。

我们从外面黑暗的夜色中，走进一个点着灯的长房间。
晚上，这个房间看来完全不同。白天，它像个怡人的书房，现在却不只
如此。灯不少，但是很多都没开，仅有的灯光是间接发出的光线，带着轻柔


冷冽的意味。地板中央有一个像是高起的床或者长沙发椅之类的东西，上面

铺了块绣着不同神秘标志的紫布。
房间较远那端有个看来像小火盒的东西，旁边是个旧的大铜盘。
另外一边靠墙边放着一个橡木椅背的笨重的大椅子，塞莎指指它，对我

说：
“你那边坐。”
我顺从地坐下，塞莎的态度变了，奇怪的是，我却没办法准确说出到底

怎么改变了。跟西碧儿伪称的神秘主义没有关系，而像是揭开了每天日常琐
碎生活的布幕。布幕后面是个真真实实的女人。带着像外科医生正要在手术
台上操作一次困难而危险的手术时一样的态度。她走回墙边一个小柜子，拿
出一件长罩衫时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那件长衫看来似乎是用金属似的织线
编织成的。她又戴上一副用上好网丝做成的长手套。

“人总得未雨绸缪。”她说。
这句话让我觉得有点邪恶。
接着，她又特意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
“我必须特别提醒你，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你一定要安安静静地坐在你

的位置上，绝对不能离开椅子，否则也许很不安全。这不是小孩子在玩游戏，
我是和一种力量在交涉，对不懂的人来说，这种力量可能非常危险！”她顿
了顿，又说：“该带的东西，你带来了吧？”

我什么也没说，从口袋拿出一只褐色鹿皮手套递给她。
她接过手套，走到一盏有活动曲茎的桌灯旁边，打开灯，把手套放到灯

下使人觉得不舒服的光线下，手套由褐色变成毫无个性的灰色。
她关掉灯，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她说：“戴手套的人身上所发出的气味很强。”
她把手套放在房间末端一个看来像是大唱机架子上，然后略为提高声音

说：“贝拉，西碧儿，都准备好了。”

西碧儿先进来，她在那件孔雀花纹的衣服外面，又套了件黑斗篷。进来
之后，她演戏似地把斗篷摔开，斗篷滑落在地上，像个染黑了的池子一样。
她走上前，说：

“希望今晚一切顺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伊斯特布鲁克先生，

希望你不要抱着怀疑的态度，否则会妨碍我们的工作。”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不是来嘲弄我们的。”塞莎说。
她的语气中有种严肃的意味。
西碧儿在紫色长沙发上躺下，塞莎俯身替她整理好衣服。
“舒服了吗？”她细心地问。”
“嗯，舒服了，谢谢你，亲爱的。”
塞莎关掉一部份灯，然后旋转一个罩盖似的东西，遮盖在长沙发椅上面，

使西碧儿所躺的地方阴影更深。
“灯太亮的话，对进入出神状态会有妨碍。”西碧儿说。
“好了，我想一切都准备好了吧？贝拉？”
贝拉从阴影中走出来，和塞莎一起走向我。塞莎用右手握住我的左手，

她的左手握着贝拉右手，贝拉再用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塞莎的手又干又硬，
贝拉的手冷冷的，好像没有骨头——像条毛虫一样，我不禁厌恶地颤抖了一
下。


塞莎一定是动了什么开关，天花板上传来微弱的音乐声，我听出是孟德
尔松的“葬礼进行曲”。
“舞台场面，”我不屑地暗自想道：“金玉其表的陷阱！”我冷静与挑
剔——但却意识到一股不受我欢迎的情绪涌现出来。
音乐停了，等了好一会儿，只听到呼吸声，贝拉的呼吸声有点喘息，西
碧儿则沉重而有规律。
接着，忽然之间，西碧儿开口了，但所发出的却不是她本人的声音，而

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粗哑的外国腔。
“我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的手被放开了，贝拉飞快地走进阴影中。塞莎说：“晚安，是马堪德

吗？”
“我是马堪德。”
塞莎走到长沙发旁，拉开遮蔽的罩盖，柔和的灯光洒在西碧儿脸上，她

似乎已经睡熟了。安眠时，她的脸看来完全不一样。
她脸上的皱纹都消失了，好像年轻了好几岁，甚至可以说看来相当漂亮。
塞莎说：“马堪德，你是不是准备好要服从我的意志和愿望？”
那个低沉的声音说：“是的。”
“你愿不愿意保护躺在这里，暂时由你寄住的杜素的身体，使他不受任

何伤害？你愿不愿意把它的生命力交给我，让我完成我的目的？”
“愿意。”
“你愿不愿意奉献出这个身体，让死神从他身上通过，并且遵守对接受

者身体有效的自然法则？”
“死者必须被派去造成死亡，就是这样。”
塞莎后退一步，贝拉走上前，拿出一个十字架，塞莎把它倒置在西碧儿

胸前，然后贝拉拿出一个绿色小瓶子，塞莎从瓶子里倒出一、两滴液体在西
碧儿前额上，又用食指在上面画了些东西。我猜想，大概又是上下倒置的十
字架形状。塞莎简短地对我说：“是从贾辛顿天主教堂拿来的圣水。”她的
声音很平常，似乎应该破坏此时的气氛，但是事实上没有，反而让人觉得更
可惊。

最后，她拿出我们上次看过的那个相当可怕的嘎嘎作响的东西，摇了三

次，然后放在西碧儿掌中。
她退后一步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贝拉重复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塞莎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我想，你对这些仪式并没多深的印象，对

不对？我们就碰过这种客人。我敢说，这些在你看来都只是没什么意义的胡
言乱语。可是不要太自信了，仪式——时间和习惯所造成的这种语句型式，
确实对人类精神有某种影响。为什么有许多群众会集体地歇斯底里呢？我们
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的确有这种现象存在。我相信，这种古代流传下
来的习俗，自然有它不可或缺的地位。”贝拉已经出去了，现在又回来了，
拿着一只白公鸡，鸡还活着，挣扎着想获得自由。

她拿着白粉笔跪在地上，在炭盆和铜盆四周画些符号，然后把公鸡的嘴
放在铜盆边的白线上，公鸡就那样一动也不动。
她又在地上继续画些符号，一边画，一边用粗哑低沉的声音唱着什么。
我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字句，可是她显然是在表现一种猥亵的狂喜。


塞莎看着我说：“你不大喜欢这些，是不是？可是这些都是流传很久的
仪式了，你知道，真的非常非常久。是一代一代由母亲传给女儿的旧秘方造
成的死亡符咒。”

我不太明白塞莎的意思，但是她也没有进一步强调，因为贝拉相当可怕
的表演可能就可以达到她所期望的效果。她显然有意扮演说明者的角色。

贝拉把手伸向炭盆，盆里升起一股摇曳不定的火焰，她在火上撒了些东
西，房里立刻充满了一股浓厚腻人的香味。

“我们准备好了。”塞莎说。

我想，外科医生要拿起他的手术刀了..

她走到我以为是唱机架子的那个东西面前，打开之后，我才看出是个复
杂的大型电装置。

那电器像电车似地移动着，她缓缓推动它，小心推到长沙发旁边。

她俯身调整一下控制器，喃喃自语道：“指南针，北西北..度数..
好了。”她拿起手套，放到一个特别位置，打开旁边一个紫色小灯。

然后又对长沙发里那个人说：

“西碧儿·戴安娜·海伦，你已经脱离了你凡人的身躯，鬼魂马堪德会
小心地替你守护。你现在跟这只手套的主人在一起，她和所有人类一样，此
生的目的就是走向死神。只有死，才能得到最后的满足。只有死才能解决所
有问题，只有死才能带给人真正的平安，所有伟人都明白这一点。别忘了，
马克白说过，只有死才能使人永远安息。也别忘了崔斯坦和易梭德的狂喜，
爱与死，爱与死，可是最了不起的，还是死..”

那些字句流泄而出，回响着，反复着——那个像盒子一样的大机器开始
发出低哼声，上面的灯闪着——我觉得有点晕眩，神志被带得老远。这时，
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嘲笑什么了。塞莎所散发出的力量，正在控制长沙发上的
人，她在利用她，利用她达到某个目的，我模糊地体会到奥立佛太太为什么
会觉得害怕，她怕的不是塞莎，而是怕看来傻乎乎的西碧儿。西碧儿有法力，
一种天赋的法力，和脑筋或者智力都没有关系，那是一种体能，能使她自己
离开她的身体。而离开她身体之后的头脑，已经不再属于她，而属于塞莎。
现在，塞莎就是在利用这份暂时属于她的东西。

对了，可是那个盒子呢？那个盒子是怎么来的？

突然之间，我害怕的对象转移到那个盒子上！它的主人到底想借着它施
出什么诡异的作用呢？是不是有一种从身体上发出的射线，能对脑细胞产生
作用呢？尤其是对某一个特别的脑子？

塞莎的声音又说：

“弱点..一定有弱点..每个人都有弱点..在肌肉组织最深的地
方..从弱点中去产生力量——平平安安死掉的力量..走向死神——慢慢
地、自然地走向死神——用真实的方法、自然的方法。身体组织要遵从脑子
的指示..命令他们——命令他们..走向死神..死神，征服者..死
神..很快..很快..非常快..死神..死神..死神！”

她的声音像哭泣似地高昂起来..贝拉又发出另外一种可怕的动物叫
声。她站起来，刀上闪闪发光..小公鸡发出一阵像要窒息似的恐怖咯咯叫
声..血一滴滴掉进铜盆里。贝拉跑过来，把盆子朝前面伸出来..

她尖叫道：

“血..血..血！”


塞莎一把将机器上的手套扫落在地上，贝拉把它捡起来，浸在血中，然

后还给塞莎，塞莎又把它放回大盒子上。
贝拉尖锐兴奋的叫声又响起来..
“血..血..血！”
她绕着炭盆一圈一圈地跑，然后痉挛地趴在地上。炭盆里的火闪动了一

下，然后就熄了。
我觉得非常不舒服，什么都看不见，抓着椅子的扶手，整个头好像都在

旋转..
我听到喀拉一声，那部机器的低哼声停止了。
接着塞莎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清楚镇定地说：“旧的和新的魔法交替着，

对信仰的旧意识，对科学的新知识，两者交会融合之后，会超越..”


第十八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怎么样？情形如何？”早餐桌上，罗妲热心地问我。“喔，还不是老

套。”我冷漠地说。
我知道戴斯巴正在打量我，让我觉得很不安，他是个观察力很强的男人。
“在地上画符？”
“嗯，画了不少。”
“还有白公鸡？”
“当然，贝拉最大的乐趣就是这个。”
“也有出神状态什么的？”
“对，都有。”
罗妲看来有点失望。
“你好像觉得很没意思，”她用委屈的声音说。我说这种事都差不多，

无论如何，我总算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后来当罗妲到厨房去时，戴斯巴对我说：“你受了点惊，是不是？”
“这——”
我希望尽量表现得轻松些，但是戴斯巴不是个容易被欺骗的人。于是我

缓缓说：“有一点——从某一方面来说——有点残忍。”
他点点头。
“人未必真的相信那一套！”戴斯巴说：“至少在清醒理智的时候不会

相信，可是这种事就是有它的影响力。我在东非看多了，巫医对人有很大的

控制力，而且我们不得不承认，的确有些事无法用常理解释。”
“死？”
“喔，对了，要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注定要死，就一定会死。”
“我想那是暗示的力量吧？”
“也许是吧。”
“你不满意这种解释？”
“不——不完全满意，有些事，光用我们西方的科学理论是解释不通的。

欧洲人不一定相信这种荒唐事，可是要是你把它当真，它就会一直存在你心
里！”

我思索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一个人不能太爱教训人，连这个国家都
会发生怪事。有一天我到伦敦一家医院去，有个女孩患了精神病症，抱怨骨
骼和手臂都痛得不得了，可是找不出任何原因，他们怀疑她得了歇斯底里，
医生告诉她，用烧热的红铁棒放在手臂上，可以医好她的病，问她要不要试
试，她同意了。

“医疗的时候，那个女孩把头转开，紧紧闭着眼睛，医生用一根在冷水
浸过的玻璃棒放在她手臂的内侧，女孩痛得大叫，医生说：‘现在没事了。’
她说：‘我相信，可是好可怕，烧得人好痛’我觉得最奇怪的，不是她相信
自己真的被铁棒烫过，而是她的手臂真的有被烧烫过的痕迹，玻璃棒碰过的
地方真的起了泡。”

“结果她的病好了吗？”戴斯巴好奇地问。
“喔，好了，那个神经炎什么的病一直没再发生，不过她必须医好手臂


上烫伤就是了。”
“真奇妙，”戴斯巴说：“那对表演很有帮助，对不对？”“连医生自
己都很意外。”
“我敢打赌他..”他好奇地看着我，“你昨天晚上为什么那么急迫地

想参加降神会？”
我耸耸肩。
“那三个女人让我觉得很困惑，我只是想看看她们到底耍些什么把戏。”
戴斯巴没有再说什么，不过我想他并不相信我的话，我说过，他是个观

察力很强的人。
我立刻到牧师家去，门开着，可是屋里好像没人在。我走到放电话的小

房间，打个电话给金乔。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来听电话。
“嗨！”
“金乔。”
“喔，你是！怎么了？”
“你没事吗？”
“当然没事，怎么会有事呢？”
我感到阵阵欣慰。
金乔没什么不对劲，她那熟悉的挑战态度使我感到很舒服。我怎么会相

信那一套胡言乱语会伤害像金乔那么正常健康的人呢？
“我只是以为你可能会梦到什么。”我有点不自然地说。
“没有啊！我也以为会有，可是我只是睡睡醒醒，一直想看着自己有没

有意外。结果居然什么都没有，我真是有点生气。”
我不禁笑了。
“你再往下说，”金乔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西碧儿躺在一张紫色长沙发上，后来就进入恍

惚状态。”
金乔发出一串笑声。
“真的？太棒了，她是不是什么衣服都没穿？”
“西碧儿不是孟德斯潘夫人，这也不是黑色弥撒。西碧儿其实穿了不少

衣服，有一件孔雀蓝的，上面还绣了很多符号。”
“听起来像西碧儿的作风，贝拉呢？”
“实在有点残忍，她杀了一只白公鸡，还把你的手套浸在鸡血里。”
“——恶心..还有呢？”
“还有很多事。”我说。
我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又说：“塞莎在我面前把所有本事全都使出来了，

她召来了一个鬼魂——我想是叫马堪德。另外还有彩色灯和歌声。有人一定

会吓得魂不附体。”。
“可是没吓着你？”
“贝拉的确让我点害怕，”我说：“她手上拿了把很可怕的刀，我差点

以为她会失去理智，杀完鸡再来杀我。”
金乔坚持问道：“没别的事吓着你？”
“我不会受那种事影响。”
“那你听到我没事的时候，为什么好像很感激的样子？”


“这，因为——”我没有说下去。
“算了，”金乔好心地说：“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用再插手管这
件事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安的事。”
“我想，只是因为她们——我是说塞莎——看起来好像对结果很有信

心。”
“她觉得你所告诉我的那些事，真的能把人杀死？”
金乔用不相信的语气问。
“的确很疯狂。”我表示同意。
“贝拉不是也很有自信吗？”
我想了想，说：“我想贝拉只对杀鸡和使自己进入一种带有恶意的狂喜

状态有兴趣，听她那样哀叫‘血..血..血..’真叫人有点不寒而栗。”
“可惜我没听到。”金乔惋惜地说。
“我也替你觉得可惜，”我说：“老实说，那场表演真是精彩。”
“你现在没事了吧？对不对？”金乔问。
“你说的‘没事’是指什么？”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并不安心，可是现在已经好了。”
她说得很对，她那愉快正常的声音给了我很大的信心，不过，我私心里

真的有点钦佩塞莎·格雷。整件事虽然可能是胡说八道，但是却的确影响了
我的心境。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金乔安然无恙，连恶梦都没做。
“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金乔问：“我是不是还要再在这里住一个

礼拜左右？”
“嗯，要是我想从布莱德利先生那里拿到一百镑，你就要再住下去。”
“你要不是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有那个念头。你是不是住在罗妲家？”
“暂时是，然后我会到伯恩茅斯去。别忘了，你一定要每天打电话给我，

或者我打给你好了——那样比较好。我现在在牧师家。”
“凯索普太太好吗？”
“好极了，我把事情全都告诉她了。”
“我早就想到你会。好吧，再见了。这一、两个星期，日子一定很无聊。

我带了点工作来——还有很多一直想看却始终没时间看的书。”
“你工作的美术馆怎么办？”
“我说我出门旅行去了。”
“你难道不希望真的去旅行？”
“未必。”金乔说..她的声音有点奇怪。
“没有可疑的人接近你吧？”
“都是你想得到的人，送牛奶的、查瓦斯表的，有个女人问我用什么牌

子的化妆品，还有一个人要我在要求废除核子武器的联名信上签字，有个女
人要找我捐款给盲人。喔，当然还有旅馆侍者，他们都很帮忙，其中有一个
还替我修过保险丝。”

“听起来都不像是坏人。”我说。
“不然你还盼望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想，也许是希望有些明显、公开的事，能让我抓住把柄。
可是“白马”的被害者都是在自由意志下死的..不，“自由”这个字

用得不对，那些人身体上弱点的种子，是用一种我无法了解的方式种下的。


金乔断然否定了我说那个查瓦斯表的人可能是假冒的说法。

“他有证件，”她说：“是我要他给我看的！他只是到浴室里看看瓦斯
表，然后抄下来，什么别的东西都没碰，我可以担保，他绝对没有机会故意
让我浴室的瓦斯漏气。”

不，“白马”不会安排瓦斯漏气这种事——太明显了！
“对了，还有一个人来看我！”金乔说：“是你的朋友柯立根医生，他

好好。”
“我想是李俊派他去的。”
“他好像觉得我们同姓的人应该站在一条阵线上，柯立根氏万岁！”
我挂断电话后，觉得轻松了不少。
回到罗妲那儿，她正在草地上忙着替狗擦药膏。
“兽医刚走，”她说：“他说是金钱癣，我想一定很容易传染。我不希

望孩子们或者其他狗传染上。”
“或者大人。”我说。
喔，通常都是小孩子传染上，幸好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学校——安静点，

西拉。别乱动。这种癣会让毛都脱掉，还会留下疤痕，不过以后会慢慢好。”
我点点头，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我满心感激地走开了。
乡下最讨厌的一点，就是散步的方向通常不超过三个方向，在马区狄平

村，不是走贾辛顿路，就是走往长柯顿汉路的方向走，要不就沿着谢汉格路
朝伦敦那个方向走——伯恩茅斯路在两里之外。
到第二天中午，我已经走过贾辛顿路和长柯顿汉路了，接下来，我只好
朝谢汉格路那边走。
我就这样走了一回，途中，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普莱斯大宅就在谢汉
格路途中，我何不再去拜访一下威纳博先生呢？
我越考虑越想去，这么做，绝对不会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罗妲带我去过
一次，我可以问他，愿不愿意让我看些上次没机会好好欣赏的珍藏品。

那个药店老板——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奥格登？奥斯本？——居然会指
认威纳博，真是有意思，尽管照李俊的说法，由于威纳博不良于行，不可能
是药店老板所看到的人，但是让人觉得困惑的是，他所指认的人居然就住在
这附近，而且个性又那么吻合。

威纳博确实有点神秘，我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我相信，他的头脑是一
流的，而且他有一种——该怎么形容呢？——对了，“狡猾”的气质。有掠
夺性——毁灭性，这种人太过于聪明，不会亲自动手去杀人，可是只要他愿
意，他可以安排完美的杀人案。

我越想越觉得威纳博正是这种角色，是那种在幕后指挥一切的主脑人
物。可是那个叫奥斯本的药店老板说他看到威纳博在伦敦某条街上步行，既
然威纳博不可能步行，他的指认也就毫无价值，而威纳博住在“白马”附近
也就没有意义了。

无论如何，我想我还是愿意再看看威纳博先生。于是我就来到普莱斯大
宅的大门口。
上次那个男仆前来应门，告诉我威纳博先生在家。他要我在大厅稍等，

“因为威纳博先生不是随时都可以接见客人”。
一会儿，他回来告诉我，威纳博先生很高兴见我。
威纳博很友善地欢迎我，推着轮椅像老朋友一样迎接我。


“谢谢你来看我，好朋友。我听说你又来了，正准备今天晚上打电话给
罗姐，请你们一起过来吃顿便饭。”
我抱歉这么不请自来，可是实在是一时冲动。本来只是随便散散步，不
知不觉就走到这附近，所以决定做个不速之客。
“其实，”我说：“我是在想看看你的蒙古小画像，上次我没时间仔细

看。”
“那当然，很高兴你欣赏那东西，实在很精细。”
我们接下来的谈话都比较技术性，我承认，我真的很高兴再仔细欣赏他

收藏的这些珍品。
茶点送上来了，他坚持要我一起用。
我并不特别喜欢吃茶点，可是我很喜欢冒着热气的中国茶，以及他所用

的精致茶具，此外还有一些热鲑鱼牛油土司，一块旧式甜美的李子蛋糕，不

禁让我又回想到小时候在祖母家喝茶点的情形。
“是府上自制的吧！”我用赞赏的语气说。
“当然，‘这’个家庭从来不吃外面买的蛋糕的。”
“我知道你的厨师手艺非常好。你不觉得像你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要

留住一个人很不容易吗？”
威纳博耸耸肩：
“我坚持自己一定要拥有最好的东西，不过，当然得付出代价！我是个

肯出代价的人。”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他骄傲的天性，我淡淡地说：“一个人要是运气好，
有能力这么做，当然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你知道，这全得看一个人对生活要求些什么来决定。只要一个人有坚
强的意志，那就够了。有太多人都知道赚钱，而不知道自己赚了钱有什么意
义！结果，当然就只成了所谓的赚钱机器，金钱的奴隶，每天早出晚归地工
作，从来不会停下来享受，那种人赚了钱又有什么用呢？车子更大，房子更
大，太太或者情妇更会花钱——还有，头也更大。”。

他俯身向前。

“大部份有钱人都只会赚钱、赚钱，赚钱是他们唯一，也是最终的目的，
可是他们有没有停下来问问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呢？就连他们自己都不
懂！”

“你呢？”我问。

“我？”他微笑道：“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永远有不尽的空间去
欣赏这个世界上美丽的东西，不管是天然的还是人造的。既然这几年来我已
经没办法到自然环境去欣赏美景，就只有让它们从全世界各地来迁就我了。”

“可是大前提还是要有钱。”
“对，人总得计划自己的开支——这当然需要很周密的计划，可是这年

头已经用不着，真的用不着去当下贱的学徒了。”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伊斯特布鲁克，这是个日新月异的社会，以前就是，不过现在改变得

更快，人一定要懂得利用这一点。”
“日新月异的世界。”我思索道。
“让人有更新的展望。”
我用抱歉的口气说：“你知道，跟你交谈的，是只会回顾相反方向——


过去，而不是未来——的人。”
威纳博耸耸肩。
“未来，谁又能知道是什么情形呢？我说的是现在——今天——这一

刻，其他任何事我都不管。现在所用的是新的技术，我们有很多可以迅速回
答问题的机器，用不了几秒钟，但是如果用人力，往往要好几小时或者好几
天。”

“电脑？”
“差不多就是那东西。”
“到了最后，机器是不是会完全取代人的位置呢？”
“喔，那当然，我是说那些只会盲目付出劳力的人，可是它绝对没办法


代替‘人类’，绝对不会。世界上一定要有操纵机器的人，能运用思想的人。”
我怀疑地摇摇头。
“人？超人？”我有意在声音中加入一点轻蔑的口气。
“为什么不行？伊斯特布鲁克，为什么不行？别忘了，我们对人类这种

超级动物已经逐渐有了一些了解，所谓的‘洗脑’，有时候会呈现一些很有

意思的事。不只是人的身体，就连脑，也会对某些特别的刺激产生反应。”
“危险的信条。”我说。
“危险？”
“对就医的人有危险。”
威纳博耸耸肩。
“生命没有不危险的，我们忘了，我们也曾经在文明的小缝隙中长大，

所有文明都是这样，伊斯特布鲁克，在小缝隙中长大的人，零零星星地聚合
在一起，达到共同防御的目的，战胜，并且控制了自然，他们克服了丛林，
可是这种胜利只是短暂的，丛林随时都可能再抬起头来，掌有控制权。以往
风光十足的城市，现在可能已经荒无人迹，满是杂草，剩下一些只求残存的
人，别的什么都没有了。生活一向都很危险——不要忘了这一点。最后，不
只是大自然的力量，也许是人类双手所造出的东西毁了它。现在，就很有那
种可能。”

“那当然没有人否认，不过我最有兴趣的是你对力量——控制脑筋的力

量的理论。”
“喔，那个——”威纳博忽然显得很尴尬，“也许我太夸大了。”
我发觉他的尴尬和对原先理论的退缩很有意思。威纳博是个大部份时间

都独居的人，一个孤独的人就需要有人跟他聊天——任何人都行。威纳博今

天跟我交谈的这番话，也许并不十分聪明。
“人，超人，”我说：“你知道，你给了我不少这方面的新观念。”
“当然没有什么新鲜的地方，超人的理论早就有了，整个哲学理论也都

是建立在上面。”
“当然，可是我觉得你所说的超人稍微有点不同..他能控制力量，别

人却不知道。他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就能操纵一切。”
我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
他微笑道：
“你认为我就是那种角色？伊斯特布鲁克，我倒希望是真的。人总需要

一点东西来补偿——这个！”
他的手跌落在膝上的毯子上，我听出他声音中忽然有一种辛酸痛苦的口


气。

“我不想说我同情你！”我说：“同情对你这种人没有好处。不过要是
我们想像有这么一个人——能把事先看不见的灾难变成真的——我觉得，你
就正是那种人。”

他轻快地笑了起来。
“你太过奖了。”
可是我看得出，他很高兴。
“不，不，”我说：“我这辈子也见过不少人，要是碰到有特殊才能的

人，我一定会看得出来。”
我担心做得太过份，可是阿谀绝对不会太过份，不是吗？这是个让人失
望的想法，自己心里要明白这一点就是了。
“不知道，”他思索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就因为这些？”他朝房
里的东西一挥手。

“那些可以证明，”我说：“你是个有钱的人，懂得怎么运用自己的钱，
而且有眼光，有欣赏力，可是我所以这么说，不只是因为这些。你懂得收集
美丽、有趣的东西，也暗示过，那些东西不是靠辛劳地做苦工得来的。”

“对极了，伊斯特布鲁克，对极了，我说过，只有傻子才会去做苦工。
人一定要仔细地考虑、计划。所有成功的秘密都非常简单——可是你得想到！
很简单，只要想出计划，加以实行——就够了！”

我凝视着，很简单？——就像除掉多余的眼中钉？除了被害者之外，这
种行为对任何人都没有危险。威纳博先生坐在轮椅上，他的大鼻子像老鹰锐
利的尖嘴，那个明显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就这样坐镇指挥着。

那么，执行的人又是谁呢？塞莎·格雷？
我看着他说：“这种摇控的方式，让我想起塞莎·格雷说的一件怪事。”
“喔，亲爱的塞莎啊！”他的语气很平静、愉快，（可是他的眼睛是不

是眨了一下？）“那两个可爱的女人老是说些荒唐的事！而且你知道，她们
相信那一套，真的相信吧！你有没有参加过她们可笑的降神会？——我想，
她们一定会坚持要你去吧？”

我迅速思考了一下，决定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态度。
“喔！”我说：“我——我参加过一次。”
“是不是觉得很荒唐？或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避开他的眼光，尽可能装得很不安。
“我——呃，好吧——我当然不是真的相信，她们看起来很诚恳，可是

——”我看看表，“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我要赶快回去，不然堂妹一定奇
怪我到什么地方去了。”

“谢谢你让我这个残废的人快乐地度过一个原本很无聊的下午。替我向
罗妲问好，改天我们再一起吃顿便饭。明天我要到伦敦去，苏西比店里有一
场有意思的拍卖会，是中世纪法国象牙制品，精巧极了！要是我能弄回来，
相信你一定很欣赏。”

我们在这种圆满的气氛中分手了。他发现我在降神会中的窘态时，眼里
是不是有一抹有趣又不好意思的神色呢？我想是，可是我不能肯定。我现在
觉得很可能自己又在凭空想像了。


第十九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我走进将晚的暮色中，天已经快黑了，天空中相当阴暗，我信步向前走
着，一边又回头看了一次那栋屋子点着灯的窗户，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
从对面走过来的人。

是个矮小结实的男人，我们互相道了歉，他的声音很雄厚低沉，带着一

种爱卖弄学问的意味。
“对不起..”
“没关系，完全是我的错..”
“我以前没来过这里，”我解释道：“所以方向不大清楚，我应该带个

手电筒来的。”
“我有。”
那个陌生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电筒，打开之后递给我。借着手电的光

线，我看出他是个中年人，有一张圆而无邪的脸，留着短髭，戴着眼镜。他
穿着一件上好的黑雨衣，整个人看来非常可敬。但是，我仍然诧异，他既然
有手电筒，为什么自己不用呢？

“喔，”我有点笨拙地说：“我发现自己踩到草地上了。”
我走回小路上，然后把手电筒递给他。
“我现在知道路了。”
“不，不，请你拿着，到大门口再还给我好了。”
“可是你——你不是要进去吗？”
“不，不，我跟你一个方向走，呃——沿着小路到公车站去，我要搭车


回伯恩茅斯。”
我说：“喔，我知道了。”于是我们并肩一起走。
他看来似乎有些不安，问我是不是也要去搭巴士，我回答说我就住在附

近。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发觉他越来越不安。他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希

望自己处在不利地位的人。
“你刚去拜访威纳博先生？”他清清喉咙问道。
我回答是的，又说：“我还以为你也要去呢。”
“不！”他说：“不..老实说——”他顿了顿，“我住在伯恩茅斯—

—至少是在那附近，我刚搬进一间小平房。”
我觉得喉咙仿佛涌上一句话，我最近听说过有关伯恩茅斯一栋平房的什
么事？..正在我努力回想时，他似乎变得更不安了，又开口说：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当然，我承认是很奇怪——这样在人家附近闲
逛，而且——呃——我又不认识屋子的主人。我有我的理由，不过——呃—
—有点不好解释。我只能说，我虽然刚搬到伯恩茅斯不久，可是在这个地方
却小有名气，甚至可以找几个很有身份的人来替我作证。其实，我本来是个
药店老板，最近刚卖掉伦敦的产业，到这个我一直觉得很有趣的地方来退
休。”

我忽然有了灵感，我想我知道这个矮小的男人是谁了。这时，他仍然继
续往下说：


“我姓奥，沙乔利·奥斯本，我说过，我有一个——嗯，相当不错的
事业在伦敦——巴顿街——派丁顿绿园，先父在的时候，那附近的环境非常
好，可惜现在已经变了——对，改变了好多。反正，这世界上什么都在变
坏就是了。”

他叹口气，摇摇头。
然后又说：“这是威纳博先生的家吧，对不对？我想——呃——他是你
的朋友吧？”
我故意说：“算不上朋友，我以前只见过他一次，是几个朋友带我一起

到他家吃午餐。”
“喔，是的——我懂了..对，一点都没错。”
我们这时已经走到进口的大门，走出大门后，奥斯本先生犹豫地站着，

我把手电筒还给他。
“不用客气，我——”他顿了顿，然后又匆忙说：
“我不希望你认为..当然，从表面上看来，我是侵入私人住宅，可是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只是基于纯粹的好奇心。你一定觉得我很奇怪，我很
希望解释——呃——嗯——说明我的立场。”
我静静地等着，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无论如何，我的好奇心已经被激

起了，希望能得到满足。
奥斯本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我真的很愿意向你解释，伊斯——”
“伊斯特布鲁克，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说过，我很想向你解释一下我的奇怪行为，可

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这里只要走五分钟就到大路，靠汽车站附近有一家
很棒的小食馆，我的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喝杯咖
啡？”

我接受了他的邀请，路上，奥斯本先生又恢复了镇定，安逸地聊着伯恩
茅斯的音乐会、天气，以及居住在那儿的上流人士。
公车站旁边有家整洁的小餐馆，除了角落里一对年轻人，就没有别人了。

我们进去之后，奥斯本先生叫了两份咖啡和点心。
然后他俯身向前，开始卸下他心头的重担。
“一切都是起因于一个案子，也许你不久之前也在报上看过有关的报

道。案子并不曲折离奇，所以也没有造成太大的轰动。案子是跟我所开店的
伦敦某一位罗马天主教神父有关，有一天晚上，他被人跟踪之后又杀死。真
叫人失望，这年头，这种事太多了。虽然我本身不是天主教徒，但是我相信
他是个好人。无论如何，我必须先解释一下我的特殊嗜好。警方宣布过，他
们急于寻找高曼神父遇害那晚见过他的人。我刚好那天晚上八点左右站在小
店门口，看见高曼神父路过，也看到他背后不远的地方有个长相非常特殊的
人。当时，我当然觉得没什么，可是我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伊斯特布鲁克先
生，我习惯在脑子里记住别人的长相。有好多到我店里来的人都被我这种习
惯吓了一跳，因为我会问一句：‘喔，对了，我记得您三个月前的时候也拿
过同样的处方来，是不是？’你知道，他们都很高兴我记得他们，而且我发
现这样对我的生意也有好处。总之，我向警方形容了我看到的那个男人，他
们向我道谢之后，事情就暂告一段落。

“现在我要说到我故事中最让人惊奇的那份：大概十天前，我参加这附


近举办的一次教堂园游会，我很惊讶地发现，我竟然又看到我刚才说的那个
男人。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因为他坐在轮椅上。我打听之后，
知道他姓威纳博，是本地一位富有的居民。我考虑了一、两天，还是决定写
信给原先报案的那位警官，于是他就到伯恩茅斯来了——对了，他是李俊巡
官。他好像很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他告诉我，威纳博先
生已经瘫痪多年，说我一定是认错人了。”

奥斯本先生忽然停下来，我搅拌一下咖啡，小心喝了一口。奥斯本先生
在自己杯里加了三块糖。

“看来，他的解释好像没错。”我说。

“是的，”奥斯本先生说：“是的..”他的声音显然很失望。然后他
又俯身向前，他那光秃的圆头在电灯的照耀下发着光，镜片后的眼睛也发出
狂热的光芒。

“我还要再解释一下，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小时候，先父一位开药店的
朋友，被传到法庭上指认吉恩·保罗·马格利，那个凶手用砒素毒死他太太。
先父的朋友认出他到他药店买了那些药，马利格被判决吊死。那件事让我留
下很深的印象——当时我只有九岁，是个对所有事情印象都很深的年龄，所
以，我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使一名凶手正法！也许就从那时候起，我养成了
记下别人面貌的习惯。你或许会觉得可笑，伊斯特布鲁克先生，可是这么多
年以来，我一直在想，说不定有个心想除掉老婆的人，会到我店里来买毒药。”

“嗯，有可能。”我说。

“对极了，老天，”奥斯本先生叹口气，“可惜一直都没有发生，或者
说，即使有这么一个凶手，也没有正法。我想这种情形经常发生。所以这次
指认虽然不完全合乎我的期望，却至少使我有‘可能’到法庭上做证人！”

他脸上露出孩子似的喜悦。

“你一定很失望。”我同情地说。

“是——是啊。”奥斯本先生声音中又露出奇怪的不满意的音调。

“我是个固执的人，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相
信自己是对的。我看到的那个人一定是威纳博！”我正想开口说话时，他伸
手制止我，“我知道，那天晚上雾很大，我又不是站得很近，可是警方没有
考虑到，我确实辨认过他。不只是五官：鹰钩鼻、明显的喉结，还有他头部
的形状、颈部的角度。我一再跟自己说：‘算了，算了，就承认你错了吧！’
可是心里一直觉得我没错，警方说不可能，可是真的不可能吗？”

“可是像他那种残废——”

他用力摇着食指制止我，“对，对，可是你要想想我的经验——你要是
知道人们准备做些什么，又逃避了些什么事，一定会觉得很惊奇！我不能说
医生都太容易受骗——要是有人装病，他们很快就会诊断出来。可是有些方
法——药店老板有些方法比医生更有效。例如某些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害处
的药，可以让人发烧，皮肤受刺激，喉咙干燥，或者发生肿瘤——”

“可是总不会让人瘫痪吧。”我指出。

“不错，不错，可是有谁说威纳博先生瘫痪了呢？”

“这——我想是他的医生吧？”

“对，可是我也查过一些那方面的资料，威纳博先生的医生在伦敦，哈
理街——不错，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本地的医生见过他，可是他现在已经退
休，住到国外去了。现在那位医生从来没到这里替威纳博先生诊疗过，威纳


博先生自己一个月到哈理街去一趟。”

我好奇地看着他。

“可是我觉得这还是没有什么破绽啊？”

“你不明白我所知道的一些事，”奥斯本先生说：“我随便举个例子你
就懂了，有一位——呃——陈太太领了一年多保险费，而且是在三个不同的
地方领——不过她在一个地方是吴太太，另外一个地方是李太太..吴太太
和李太太把保险卡借给她是有代价的，不过她也同时领到三份保险金。”

“我不懂——”

“假设——只是假设——”他的食指舞动得更兴奋了，“威纳博先生跟
一名真的瘫痪者有联络，两个人商量好了，由那个有点像他的患者，自称是
威纳博，然后到医生那儿去检查，一切不是都没问题了？后来威纳博先生搬
到乡下来，地方上的医生很快就要退休了，于是那位真患者又去医生那儿检
查，你看，这么一来，威纳博先生就的确有了双腿瘫痪的病史，大家看到他
的时候，他也总是坐在轮椅上。”

“可是他的贴身仆人一定知道啊。”我抗议道。

“可是说不定他们是同党——那个仆人也跟他一伙。还有什么更简单的
呢？也许还有一些仆人也是同党。”

“可是为什么呢？”

“喔，”奥斯本先生说：“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不是吗？我不想告诉
你我的想法——我相信你一定会笑我。可是总而言之，要是有人想要不在场
证明，这就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他可以在这里，在那里，随便在什么地方，
谁也不会知道。我看见他在派丁顿步行，那当然不可能，因为他是个在乡下
的可怜残废。”奥斯本先生看看他的表，“我的车子快来了，我得快点。你
知道，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于是我就到这里来—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来刺探一下。你一定会说我这样做不大好——我同意，
可是我是为了要明白事实，要让一个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如果我刚好看
到威纳博先生在园子里散步，哈！那可就好了，我又想！要是他们窗帘不要
拉得太早，我也许可以偷看一下屋子里的情形，譬如他也许没想到有人会来
窥伺，就放心地在屋里走，对不对？他怎么会想得到呢？就他所知，还没有
任何人怀疑他呢！”

“你为什么肯定那天看到的是威纳博？”

“我‘知道’是他！”

他站起来。

“车来了，很高兴遇见你，伊斯特布鲁克先生，跟你解释之后，我觉得
轻松多了。可是我相信你一定觉得很荒唐。”

“也不尽然，”我说：“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认为威纳博先生在做什
么呢？”

奥斯本先生看来有点尴尬，也有点羞怯。

“我想你一定会笑我，每个人都说他有钱，可是好像没有人知道他的钱
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告诉你，我想他一定是个犯罪首脑之类的，你知道，就
是拟定计划，再交给手下执行。你也许觉得很可笑，可是我——”

车子停了下来，奥斯本先生立刻跑过去。

我一路沉思着走回去..奥斯本先生说的有点不可思议，可是我得承
认，也确实有那么点可能。


第二十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一）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金乔，告诉她我次日就要到伯恩茅斯去了。
“我发现一家安静的小旅馆，叫做‘鹿园’。有几个隐密的边门，说不
定可以溜到伦敦来看你。”
“我想，你也许真的不该来，可是要是你来就太好了，你一定想不到，

我真是无聊透了，要是你能来，我可以溜到外面跟你见面。”
我忽然觉得一阵惊心。
“金乔！你的声音..怎么不大一样了？”
“喔，没什么！别担心。”
“可是你的声音..”
“只是喉咙有点痛。”
“金乔！”
“听着，马克，谁都可能得喉咙痛，我只是快要感冒了。”
“感冒？不，你不能逃避问题。你是不是真的没事，快告诉我。”
“别胡思乱想，我当然没事。”
“告诉我，你到底觉得怎么样？是真的像要感冒的样子吗？”
“这——也许..不只这样，你知道这种事——”
“有没有发烧？”
“可能有点发烧..”我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全身泛起一股寒意，我知

道，不但我害怕，而且不论金乔怎么否认，她也确实有点害怕。
她又用粗嘎的声音说：
“马克，别慌，没什么好慌的。”
“也许没有，可是我们总得未雨绸缪。马上打电话给你的医生，叫他立

刻来看看你。”
“好吧，可是——他一定觉得我太小题大作了。”
“别管那么多，快去做！等他走了，再打电话告诉我结果。”
挂上电话之后，我静静坐着凝视了电话好一会儿。发慌——我绝对不能

发慌。这个季节本来就很容易感冒，医生会给我们保证..也许只是一点着
凉。

我仿佛又看到西碧儿那件孔雀花纹、绣有邪恶符号的衣服，仿佛又听到
塞莎发号施令的声音，还有贝拉一边低哼着邪恶的音符，一边抓着那只挣扎
的白公鸡的模样。

荒唐，根本就是荒唐..这些全都是迷信而又荒唐的事..
那个盒子——要忘掉那个盒子实在不容易。它代表的，不是人类的迷信，

而是一种科学可能的发展。可是那太不可能了——不可能——
凯索普太太发现我朝着电话机发呆，立刻说：“怎么了？”
我说：“金乔觉得不大舒服。”
我希望她说那太荒谬了，我希望她给我信心，可是她没有。
“真糟糕。”她说。


“不可能！”我说：“她们绝对不可能做到她们所说的事！”
“是吗？”
“你不会相信——你不可能相信——”
“亲爱的马克，”凯索普太太说：“你和金乔都已经承认有那种可能，


不然你们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们越相信，事情越糟——越有可能变成真的！”
“你们还没有完全相信，不过，只要有证据，你们就可能会相信。”
“证据？什么证据？”
“金乔病了就是证据。”凯索普太太说。
我恨她这么说，声音也愤怒地提高了：
“你为什么那么悲观？只是小小的感冒，你为什么一定要朝最坏的地方

想？”
“因为假如事情真有那么糟，我们就必须面对现实，不能像驼鸟一样地
把头埋在沙子里。”
“你觉得那些可笑的胡言乱语真的有效？那些符号、杀鸡的举动真能害
人？”

“我们必须承认，”凯索普太太说：“确实有些有效的事。当然，她们
所做的很多事都只是烟幕，只是为了制造气氛，因为气氛相当重要。可是在
那些烟幕之中，一定有什么是真的，一定有什么事确实有效。”

“譬如说从远处作用的电波？”

“差不多。你知道，人类始终不断地在发明东西，某些不肖之徒可能就
会把这些新知识用在私人目的上——你知道，塞莎的父亲是个物理学家—
—” 

“可是什么？什么？那个该死的盒子！要是我们能把它弄来检查一下—

—要是警方——”
“警方不见得有办法弄到搜查令，也不一定会比我们有收获。”
“我去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毁了！”
凯索普太太摇摇头。
“从你告诉我的情形看来，祸根是那天晚上就种下了。”
我把头埋在手掌中，痛苦地说：
“真希望我们根本没动手做这件该死的事！”
凯索普太太坚定地说：“你们的动机非常好，而且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反正医生来过之后金乔会打电话给你。她大概会打到罗妲那儿吧。”
我想了起来，于是说：
“我最好马上回去。”
我正要离开时，凯索普太太忽然说：“我好傻！我知道自己实在太傻了！

烟幕！我们都被烟幕蒙骗了！我觉得我们现在所想的事，正是她们所期望我

们想的事。”
也许她说得对，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想。
两小时后，金乔打电话给我。
她说：“医生来过了，他好像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他说大概只是感冒，

最近感冒的人很多。他要我上床休息，又给我开了点药。我的温度很高，不
过感冒也一样会发高烧，对不对？”
尽管她说得很勇敢，可是在她沙哑的声音下，却有一种孤独、求救的意


味。
“你不会有事的，”我悲哀地说：“听到没有？你不会有事的。你是不
是觉得很不舒服？”
“嗯——除了发烧之外，还有一点痛，到处都痛，脚、全身皮肤..我
讨厌任何东西碰到我..我一身都好热。”
“是发烧的关系，亲爱的，听着，我就来看你！马上就来，不，别再跟
我争了。”
“好吧，我很高兴你能来，马克，我想——我没自己想像的那么勇敢。”

（二）

我打电话给李俊。
“柯立根小姐病了。”
“什么？”
“你听到了，她病了。她请过医生看，医生说可能是感冒。也许是，也


许不是。我不知道你能做些什么，我只想找个专家看看。”
“什么专家？”
“精神病医师——或者精神分析专家、心理学家。反正是那些方面的，

对暗示作用、催眠术、洗脑之类的事有点心得的人。有没有那方面的人？”

“当然有，‘家庭科’的人对这方面很内行。你说得对，可能只是感冒
——也可能是一般人还不大了解的心理方面的事。老天，伊斯特布鲁克，也
许这正是我们所期望的事！”

我用力挂断电话，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件事上对心理武器有所了解——可
是，我所关心的只是金乔，勇敢的她竟然也感到害怕了。我们并不是真正的
相信有那种事——或者，我们在潜意识中早就相信了？不，我们当然不相信。
那只是个游戏——不，并不是游戏。

“白马”正在证明，它的确存在，而且有它的力量。
我把头埋在手掌中，难过地呻吟着。



第二十一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一）

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几天，我现在看来，就像毫无形状，
令人困惑的万花筒，金乔被送到一家私人疗养院，我只在探病时间才能见到
她。

我想，她自己的医生一定会坚持他对这整件事的看法，他一定不了解这
是怎么回事。他的诊断很清楚——感冒所引起的支气管炎，只不过还有一些
稍微不大正常的症状。可是他说，“这件事常常有，没有哪个病例是很‘典
型’的，而且有些人确实对抗生素没反应。”

当然，他说得没错，金乔是得了支气管肺炎。她的病也没什么特别神秘
的地方，只是她突然之间染上了这种病，而且病得非常严重。

我跟“家庭科”的心理学家见过一次面，他是个像知更鸟一样的奇怪的
人，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厚镜片后面的眼睛也眨个不停。

他问了我很多问题，其中有一半在我看来都没什么意义，可是他一定有
他的道理，因为他煞有介事地对我的答案点头。他完全不肯作任何承诺，也
许他这么做很聪明。偶尔，他也发表一点他的行话。我想，他对金乔试过好
几种催眠术，可是谁也不肯多告诉我什么。也许是因为根本就没什么好告诉
我。

我避开了自己的朋友，但是却觉得实在忍受不住寂寞。

最后，在极端失望下，我打电话到花店给芭比，问她愿不愿意出来跟我
吃顿饭，她表示愿意。

我带她到“幻想园”去，芭比像小孩子一样快乐地闲聊着，我发觉有她
作伴让人感到很舒畅。可是我请她出来，并不只是为了觉得安心舒畅。吃完
一顿可口的饭，她放松了心情之后，我开始小心地探她的口风。我觉得芭比
可能知道一点事，但是她自己却不十分明白。我问她记不记得我的朋友金乔，
芭比说：“当然记得。”一边张着她的蓝色大眼睛，问我金乔的近况如何。

“她病得很重。”我说。

“真可怜。”芭比尽可能露出关心的样子。

“她惹上了一件事，”我说：“我想她曾经请教过你的意见，是什么‘白
马’的事，让她花了不少钱。”

“喔！”芭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原来那个人是‘你’！”有一会儿，
我不了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想到，芭比一定以为我是有个病弱的
太太，妨害了金乔快乐的那个男人。她对我吐露我们的爱情生活感到非常兴
奋，所以我提到“白马”时，她也没有太警觉。她兴奋地地问道：“有没有
效？”

“有点不对劲，”我说：“狗死了。”

“什么狗？”芭比茫然地问。

我发现芭比对单音节的字都比较有反应。

“那件事似乎对金乔有点反作用，你以前有没有听过这种事？”

她没听说过。


“当然，”我说：“她们在马区狄平村‘白马’所做的事，你也知道吧，

对不对？”
“我不知道‘白马’在什么地方，反正在乡下就是了。”
“我从金乔嘴里，听不出她们到底做些什么..”
我小心地等待着。
“光波，对不对？”芭比含糊地说：“反正是那种事。从外星球来的，”

她又说：“跟俄国人一样！”
我想芭比一定是在运用她有限的想像力。
“差不多，”我同意道：“可是一定很危险，我是说，金乔病得那么严

重。”
“可是应该是你太太会生病死掉，不是吗？”
“对，”我默认了金乔和芭比所派给我的角色，“可是事情好像不大对

劲——起了反作用。”
“你是说——”芭比尽力动了动脑筋，“就像麻电的感觉一样？”
“对极了，”我说：“就是那样，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喔，不大一样——”
“那是怎么样吧？”
“喔，我是说如果有人事后不付钱，我就知道有一个这样的人，”她的

声音忽然变得很恐惧，“被杀死在铁轨上——是从月台上掉到火车前面。”

“也许只是意外。”“不，不，”芭比震惊地说：“就是‘她们’害的！”
我又在芭比杯子里倒了些香槟。我觉得，只要能从她那个称为脑子的东西里
把零零星星的事实拉扯出来，也许会对我有所帮助。也听说过一件事，也吸
收了大概其中的一半，混淆在一起，不过别人对她所说的话都不大在意，因
为那“只是芭比说”。

令我着急的是，我不知道该问她些什么。万一我说错了话，她会马上警
觉地闭上嘴，什么都不肯再告诉我。我说：“我太太身体还是很弱，不过好
像没有再变坏了。”“那真糟。”芭比啜着香槟，同情地说。

“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芭比似乎也不知道。
“你知道，是金乔——‘我’可没有安排任何事。我能跟什么人联络吗？”
“伯明罕有个地方可以。”芭比用怀疑的口气说。
“那没用，”我说：“你没有朋友知道该怎么做吗？”“艾琳·布兰登

也许知道——不过我也没把握。”
她意外地提到艾琳·布兰登，让我感到相当惊讶。我问她艾琳·布兰登
是谁。

“她实在很不引人注意，”芭比说：“头发烫得死板板的，‘从来’都
不穿高跟鞋。”又说：“我跟她以前是同学——可是她那时候就很不吸引人。
她的地理成绩好的不得了。”“她跟‘白马’有什么关系？”

“也不是真的有关系，只是她想到有那种可能，所以就把那个停掉了。”
“把什么停掉？”我困惑地问。
“她在C·R·C·的工作。”
“C·R·C·是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他们就只是说C·R·C·大概是调查顾客反应什么的，


只是一家小公司。”


“艾琳·布兰登替他们做过事？做些什么事？”
“只是到处问人家用什么牌子牙膏，哪一种肥皂什么的，真是无聊透了。

我是说，谁会关心那些事！”
“当然是C·R·C·了，”我觉得有点兴奋。
高曼神父遇害那晚上，就是去见一个替这种机构做事的女人。还有——

对了，金乔也被那种人拜访过。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辞职？是因为做得厌烦了？”
“我想不是，那个公司的薪水很高。可是她觉得——事情并不像外表那

么单纯。”
“她觉得那家公司也许跟‘白马’有某种关系，对不对？”
“我也不大清楚，大概差不多吧。反正她现在在吐敦汉路上一家咖啡店

上班就是了。”
“告诉我地址。”
“她一点都不适合你。”
“我可不想跟她做爱，”我粗暴地说：“我是想知道她以前做事那家公

司的一点资料，因为我也有兴趣参加。”
“噢，我懂了。”芭比对我的解释很满意。
既然不能再从她那儿打听到什么事，我们就喝完香槟。我送她回家，谢

谢她让我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二）

第二天早上，我想打电话找李俊，结果没找到他。不过我费了一番功夫，

总算找到了吉姆·柯立根。
“你上次带来看我的那个小心理医生怎么了？他怎么说金乔？”
“说了一大套，不过我觉得他真的有点困惑。你知道，人总免不了会得

肺炎，也没什么神秘的嘛。”
“不错，”我说：“我们就知道那张名单上有几个人是死于支气管炎、

肠胃炎、脑瘤、癫痫，或者其他经过医生证明的病。”
“我了解你的感觉，可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她的病更严重了，对不对？”我问。
“这——是的..”
“我们一定要采取行动。”
“譬如说？”
“我想到一、两个方法，譬如到马区狄平村去抓塞莎·格雷，威胁她把

咒语倒过来。”
“嗯——那也许有用。”
“或者——我也可以去找威纳博——”
柯立根尖声说：“威纳博？可是他根本是局外人，他是个残废，怎么可

能扯上什么关系？”
“我不相信，我说不定会去扯下他腿上那条毯子，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能走路了！”
“我们全都查过了——”


“对了，我在马区狄平村碰到那个药店老板奥斯本，我不妨把他的想法

告诉你。”
于是我简要地说出奥斯本的看法。
“那家伙想得快发疯了，”柯立根说：“他那种人一定要自己做的事一

点都没错。”
“可是柯立根，告诉我，他说得有没有可能是真的？有可能，对不对？”
过了一会儿，柯立根缓缓地说：
“不错，我承认有可能..可是一定有好几个人知情，而且必须花很大

的代价要他们保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他的钞票滚滚而来，不是吗？李俊有没有查出
来，他是怎么赚来那么多钱的？”

“不，还没有..我必须承认，那家伙的确有点不对劲，有点不大好的
往事。要查出他所有钱的来源，恐怕要好几年的功夫。我相信国税局已经注
意威纳博好一段时间了，可是他很精明。你觉得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这场
戏的主角？”

“对，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计划的。”
“也许吧，他的确像是有那种头脑的人。可是他总不至于残忍到亲手杀
死高曼神父吧！”
“不一定，如果万不得已，他也可能亲自动手。也许他一定要在高曼神

父把从那个女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别人之前，就除掉高曼神父。而且——”
我忽然住口。
“喂——你还在吧？”
“在，我刚想到..”
“想到什么？”
“我还没想清楚..只是想到要获得真正的安全只有一个办法。总之，

我该走了，我在一家咖啡店跟人有约。”
“我不知道你已经在查尔斯的咖啡店了。”
“不，老实说，是在吐敦汉宫路。”
我挂断电话，看看表。
我正要开门时，电话又响了。
我迟疑着，百分之九十，一定是柯立根又打电话来，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是我现在并不想跟他谈。
电话又烦人地响个不停。
当然，也可能是医院打来的——金乔——
我不能冒险不接她的电话，于是我不耐烦地大步走过去，用力拿起听筒。
“喂？”
“是你吗？马克”
“是，你是哪位？”
“当然是我，”那个声责备道：“听着，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噢，是你啊，”我认出奥立佛太太的声音：“我现在急着赶出去，回

来再打电话给你。”
“不行，”奥立佛太太坚决地说：“你现在就得听我说，事情非常重要。”
“好吧，那你就快点，我有个约会。”
“呸！”奥立佛太太说：“约会迟到没什么关系，每个人都一样，对方


反而会更看重你。”
“不，我真的——”
“听着，马克，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我可以保证！”
我尽力忍住不耐，看看表，说：
“什么事？”
“我家的密莉得了扁桃腺炎，很不舒服，要到乡下——她姊姊家去——”
我咬咬牙。
“我觉得很遗憾，可是我真的——”
“听着，我还没开始说呢。我刚才说到哪儿？喔，对了，密莉要到乡下

去，所以我就打电话给那个——叫什么名字的佣工介绍所——好像是——”
“我真的该——”
“问他们能不能派人来？他们说现在没办法——其实他们每次都这么说

——不过答应尽量想办法——”
我从来没发觉奥立佛太太这么疯狂过。
“——结果，今天早上新的佣人来了，你猜她是谁？”
“我想不出来，你听我说——”
“是个叫爱迪斯·冰斯的女人——名字很有意思，对不对？——你也认

识她。”
“不，我不认识，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你真的认识她，而且不久以前还见过她。她在你教母海吉斯—杜

博那儿做过事。”
“噢！”
“对，你去你教母家拿画的时候，她见过你。”
“好吧，这样很好，我想你能雇到她真是幸运。我相信她一定很可靠，

敏姑也这么说过。可是说真的，现在我——”
“再等一下好不好？我还没有说到重点呢。她跟我聊了很多有关海吉斯

—杜博夫人的事，还有她最后病死的情形，最后她说出来了。”
“说出来什么？”
“一件引起我注意的事。她说：‘可怜的太太，受了那么多苦。她脑子

里那个东西害了她，以前她身体一直很好。看她在疗养院里，一头美丽浓厚
的白头发全都掉在枕头上，真是可惜，就那样一把一把地掉下来！’于是，
马克，我就想到我那个朋友玛丽·德拉芳丹，她也一直掉头发！还有你说在
查尔斯一家咖啡店看到跟人打架的那个女孩，也是一把被人抓下很多头发。
其实头发牢得很，没那么容易就掉下来，马克，你试着拔你的头发看看，一
点点就好，连根拔掉！试一下！你会发现像她们那么容易掉头发是很不自然
的现象。那一定是一种很特别的病——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我抓紧听筒，头开始有点发晕。有些片段得来的消息，这时都拼凑在一
起。罗妲和狗一起在草地上——我在纽约一本医学杂志上看到过一篇文章—
—当然..当然！

我忽然意识到奥立佛太太仍然在高兴地大言不惭。
“上帝保佑你，”我说：“你真了不起！”
我用力挂断电话，然后又拿起来，另外拔了一个号码。这次，很幸运地

直接找到李俊。
“告诉我，”我说：“金乔的头发是不是一把一把地连根一起脱落？”


“这——我想是的，大概是发高烧的关系。”
“跟发烧有个屁关系，”我说：“金乔所得的病，也是那些人所得的病，
根本就是铊中毒。老天保佑，也许我们还来得及..”


第二十二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一）

“还来得及吗？她有没有救？”
我不安地来回走着，根本没办法静下来坐。
李俊坐着凝视我，他有耐心而且很亲切。
“你要相信，我们能做的全都做了。”
还是这个老答案，一点也不能让我安心。
“你知道怎么治疗铊中毒吗？”
“这种病例不常见，不过医生已经试过一切可能的方法了。要是你问我

结果怎么样，我相信她会度过危险的。”我凝视着他，我怎么知道他说的是

不是真的值得相信？也许他只是在安慰我？
“不管怎么样，他们已经证明是铊中毒了？”
“对，已经证明了。”
“所以‘白马’所隐藏的事根本就很简单：下毒。既不是巫术，也不是

催眠术，更不是什么科学死光！就是简简单单地下毒。她还对我吹得天花乱

坠，我想她背后一定笑得合不拢嘴。”
“你说谁？”
“塞莎·格雷。我第一次去喝下午茶的时候，她就说到波吉亚一家人，

用‘少见而没有破绽的毒药’，还有在手套上下毒什么的。‘只是普通的砒
素，没别的什么。’就是那么简单！哼！那一大套骗人的幌子，什么出神状
态、白公鸡、炭盆、画符、巫毒，还有倒反的十字架——全都是为了欺骗迷
信的人。那个著名的‘盒子’由是为了骗有知识、有头脑的人，现在很多人
都不相信鬼魂、符咒、女巫，可是说到‘光波’、‘电波’、‘心理现象’，
却又很容易上当。我敢打赌，那个盒子顶多只是些灯光、真空管的组合。因
为我们都很怕锶90，所以一谈到科学方面，就免不了会受骗。‘白马’的整
个背景都是骗人的，‘白马’就只是一匹会昂首阔步的马，既不多也不少。
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所以从来没想到其他方面正在进行阴谋。这件
事最美妙的地方，就是她们都很安全。塞莎·格雷可以放心地吹嘘她有了不
起的法力。这种事绝对没办法让她在法庭上获罪。就算检查她那个盒子，也
找不出任何伤害人的证据。任何法庭都会判决这种事荒唐而且不可能！当然，
事实上也的确没错。”

“你看她们三个是不是同党？”李俊问。

“我想不是，贝拉真的相信巫术，她相信自己有法力，而且自得其乐。
西碧儿也一样，她真的是灵媒，进入恍惚状态之后，就不知道外界所发生的
事。塞莎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

“也就是说塞莎才是主角？”

我缓缓地说：“就‘白马酒店’来说，没错，可是她并不是这整出戏的
主角。那个真正的主角躲在幕后，计划一切、组织一切。这件事计划得非常
完美，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跟别人都没有关系。布莱德利主管
法律和金钱方面的事，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当然可以得到很


高的酬劳，塞莎·格雷也一样。”
“你好像已经有了很圆满的解释。”李俊冷冷地说。
“那倒不见得，不过基本的事实我都知道了。几百年来都是一样，残酷

而又单纯。就只是简简单单的毒药，亲爱而古老的死之药。”
“你怎么会想到铊呢？”
“好几件事突然拼凑在一起，最开始就是我那天晚上在查尔斯看到的一

幕，有个女孩被另外一个女孩连根拔掉头发，可是她竟然说：‘其实不痛。’
我想，那不是勇敢，只是事实。事实上真的不痛。”

我在美国的时候，看过一篇有关铊中毒的文章，上面说某家工厂的工人
一个接一个死了，每个人的死因都不一样，有的是副伤寒、有的是中风、有
的是..后来有个女人毒死七个人，死因也都不一样，包括脑瘤、脑炎、肺
炎等等。症状也有很大的差别，起初可能会呕吐、下痢，或者四肢疼痛，可
能会被医生当成风湿热或者瘫痪的征兆——有个病人还被装上铁肺。有时候
皮肤上还有色素沉淀。”

“你真像部医学辞典！”

“当然！我都查过了，不过尽管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却都有一点相
同——迟早都会掉头发，有一段时间，铊被用来当脱毛剂——尤其是得了金
钱癣的儿童。后来有人发现这种元素很危险，不过偶尔还是配合病人的体重，
小心地用作内服药。我想现在大多数都拿来当毒老鼠药。这种药没有异味，
容易溶解，也很容易买到。只是要注意一件事：不能让人怀疑你在下毒。”

李俊点点头。

“对极了，”他说：“所以‘白马酒店’的人才坚持要他们的顾客远离
被害者，以免有任何嫌疑。最美妙的地方，就是食物或饮料中没有下毒，蓄
意杀人者又没购买铊或者其他毒药。真正下毒的人，跟死者没有丝毫关系，
我想，那个人就只出现过唯一的一次。”

他顿了顿。
“想得出来吗？”
“好像每次都有一个愉快，看起来毫不伤人的女人，替一家庭用品调查

公司调查被害者的意见。”
“你觉得就是那个女人下的毒？”
“我想没那么单纯，”我缓缓说：“我觉得那些女人倒是真的在做问卷

调查，不过她们多少也插了一手。我们要是能找到在吐敦汉宫路一家咖啡店
做事的一个叫艾琳·布兰登的女人，也许可以查出一点资料。”

（二）

芭比对艾琳·布兰登的形容相当正确，她的头发既不像菊花，也不像鸟
巢，烫得向后紧贴在她两边面颊上，脸上几乎没化什么妆，脚上穿的是最平
常的鞋子。她告诉我们，她丈夫死于车祸，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在这个工作
之前，她替一家叫“顾客反应分类”的公司做过一年多事，后来她自动离开
了，因为她不喜欢那种工作。

“为什么不喜欢？布兰登太太。”李俊问。
她看看他，说：
“你是位巡官吧？对不对？”



“没错，布兰登太太。”
“你觉得那家公司有点毛病？”
“我正在调查。你是不是也这么怀疑，所以才离开？”
“我没什么真凭实据可以告诉你任何事。”
“当然，我们了解，这是秘密调查。”
“我懂了，可是我所知道的事真的很少。”
“你可以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想离开那家公司。”
“我觉得他们在进行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你是说，你觉得那不是一家真的公司？”
“差不多，他们不像在做生意的样子，我怀疑他们另外有不可告人的目


的，不过我不知道什么目的就是了。”
李俊又问了一些问题，譬如她到底做些什么工作，她说公司交给她某个

地区的一些居民名单，要她向那些人询问一些问题，再把答案记下来。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呢？”
“我觉得那些问题好像没什么规则，毫不连贯，几乎可以说是很随便，

就像——该怎么说呢？——就像什么别的东西的借口一样。”
“你知道那个‘别的东西’可能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就是不懂。”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怀疑的口气说：“有一段时间，我曾经怀疑他

们可能是在偷窃之前先探地形。可是后来又觉得不可能，因为他们从来没要

我形容过房间，或者住户什么时候可能不在等等。”
“那些问卷上包括那些项目？”
“各有不同，有时候是食品方面，有时候化妆品：面霜啦、口红啦、粉

底等等，也有时候是医药方面，顾客用什么牌子的阿斯匹灵、安眠药等等。”
李俊随口问道：“公司没有要你提供客户任何产品的样品吗？”
“没有。”
“你只要问问题，把答案记下来就好了？”
“是的。”
“那些问卷有什么目的吗？”
“我奇怪的就是这一点，公司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大概是为了提供资料

给某些生产工厂——可是我们那种做法实在很外行，一点都没有系统。”
“你觉得你所问的问题当中，有没有可能有某一个问题，或者某一组问

题，是那家公司真正的目的，其他的只不过是掩饰罢了？”
她想了想，皱皱眉，最后点点头。
“对，有可能，”她说：“所以问题才选得那么随便——可是我看不出

有哪一个，或者哪些问题特别重要。”
李俊严厉地看着她，然后轻轻说：
“事实一定不只你所告诉我们的这些。”
“就是啊，反正我只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就跟一位戴维斯太太谈起来

——” 
“你跟一位戴维斯太太谈过——对不对？”
李俊的声音仍然没变。
“她也觉得不大快乐。”
“为什么？”


“因为她偶然听到一些事。”
“听到什么？”
“我告诉你我没办法肯定，她没说得太清楚，只是从她所听到的话，知


道这家公司专门靠不正当的手段获利。‘反正不像表面上那样就是了，’她
说：‘喔，好了，反正又不影响我们。我们的薪水不错，又没做什么违法的
事，何必为这些事费脑筋呢！’”

“就只有这些？”
“她还说过一句话，不过我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她说：‘有时候我觉

得自己像是传染病传播者。’”
李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张名单上，有没有哪个名字对你有特别意义？你记不记得拜访过哪

一位？”
“不可能记得，”她接过那张纸，“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当她看到

名单时，停了下来。然后念道：“奥玛拉。”
“你记得有一位奥玛拉？”
“不，是戴维斯太太有一次提到过他。他死得很突然，对不对？脑溢血。

她觉得很不安，跟我说：‘两个礼拜以前，他还在我的名单上，看起来身体
很好。’后来，她就提到有关传染病传播者的话，她说：“有些人好像只要
看我一眼，就会卷曲起来，离开人世。’她笑了笑，又说那只是巧合。不过
我觉得她不大喜欢那样，无论如何，她说她不会为这个担心。”

“就只有这些？”
“这——”
“告诉我。”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有一天偶然在苏哈区一家饭店碰面，我告诉她，


我离开C·R·C·另外找了一份工作。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那家公
司到底做些什么，心里很不安。她说：‘也许你做得对。不过这种工作薪水
高，工作时间又短。而且人的一生都得冒点险！我这辈子运气不好，又何必
在乎别人碰到什么事呢？’我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那家公司到底有什
么不对劲？’她说：‘我不敢肯定，不过我不妨告诉你，那天我看到一个认
识的人从一栋房子出来，他在那儿应该没事，可是又带着一袋工具。我真想
知道他去那儿做什么？’她也问我，有没有碰到过一个主持一家白马酒店的
女人，我问她，白马酒店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她怎么说？”
“她笑着说：‘去看看圣经吧。’”
布兰登太太又说：“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C·R·C·”
“戴维斯太太死了。”李俊说。
艾琳·布兰登看来十分惊讶。
“死了？怎么会？”
“肺炎，两个月以前死的。”
“喔，我懂了，真遗憾。”
“你还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们吗？布兰登太太。”
“恐怕没有了。我也听别人提过‘白马酒店’，可是如果再追问下去，

他们马上就闭上嘴，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她露出不安的神情。
“我——我不希望惹上任何危险，李俊巡官，我有两个幼年孩子..老

实说，除了我刚才告诉你的这些，别的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他严厉地看着她，然后点点头，答应她可以走了。
艾琳·布兰登离开之后，李俊说：“这么一来，我们又有了一点进展。

戴维斯太太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她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
他们正在做些什么，其实她心里对一切都很怀疑。接着，她忽然病了，临死
前，她请了一位神父来，把自己所怀疑的事告诉他。问题是，她到底知道多
少？我想，那张名单上是她在工作中拜访过，不久就死了的人，所以她才觉
得自己像传染病传播者一样。真正的问题是，她看到从一栋屋子出来的那个
‘熟人’是谁？一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造成她的生命危险。如果她认识他，
他也很可能认识她——而且知道她认出他了。要是她把这件事告诉高曼神
父，神父一定得尽早被除掉，免得他又告诉别人。”

他看着我。
“你也同意，对不对？这件事一定是这样。”
“嗯，对，”我说：“我同意。”
“也许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我怀疑一个人，可是——”
“我知道，我们一点证据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可是我们一定会抓到他，”他说：“一定会。只要我们能肯定那个人


是谁，总有办法抓到他的把柄。我们会一个一个地试！”


第二十三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大约三星期后，一辆汽车停在普莱斯大宅门前。
四个人下了车，我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李俊巡官、李警员，第四位是

奥斯本先生，身为这个队伍中的一员，他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和兴奋。
“你知道，你一定要保持沉默。”李俊提醒他。
“是的，当然，巡官。你可以百分之百地相信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最好不要。”
“我觉得这是一种特权，很大的特权，不过我不大了解──”
可是这时候谁也没功夫解释。
李俊按个电铃，要求见威纳博先生。
然后，我们四个人像代表团似的一涌而进。
既使威纳博对我们来访感到意外，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的态度非常有

礼。当他推着轮椅退后一些，好让这个圈子的范围大些时，我忍不住又想到，
这个人的五官真是太突出了。他那明显的喉结，在古典式的衣领里一上一下，
野性的侧面，加上鹰钩鼻，就像一只食肉鸟一样。

“真高兴再见到你，伊斯特布鲁克。你最近好像常在附近逗留。”
我想，他的声音中似乎有一股模糊的恶意。
他又说：“还有，您是李俊巡官吧？我承认，我实在有点好奇。我这个

小地方那么平静，离罪恶那么远，可是却有巡官会大驾光临！有什么事能效

劳吗？巡官。”
李俊表现得非常平静，非常有礼。
“有一件事，也许你能帮我们的忙，威纳博先生。”
“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不是吗？你认为我能帮你什么忙？”
“十月七日那天，有一位高曼神父在派丁顿区的西街被人谋杀，据我所

知，你当时也在那附近，就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一刻之间。我们想，
也许你看到了一些有关的事？”

“我当时真的在那附近吗？我很怀疑，真的很怀疑。在我的记忆中，我
从来没去过伦敦那个地区，而且我记得我当时根本就不在伦敦那个地区。而
且我记得我当时根本就不在伦敦。我只是偶尔到伦敦参加拍卖会，度过有趣
的一天，有时候也去检查身体。”

“是到哈理街的威廉·陶岱尔爵士那儿检查吧？”
威纳博先生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消息很灵通，巡官。”
“还不够我理想的程度。不过我很失望你没办法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帮我


忙。我想我应该先向你解释一下跟高曼神父的死有关的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当然。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个雾夜，高曼神父被请到附近一位垂死的妇女的床边。那个女人跟

一个犯罪组织有关，最先她并不知道，可是后来终于有些事使她怀疑事情相

当严重。那个组织专门替人除掉眼中钉——不用说，费用当然很高。”
“这也不是新鲜事了，”威纳博喃喃道：“美国就——”
“喔，可是这个特别的组织还有一些很不可思议的特性。首先，他们杀


人的方法是用所谓的心理手段。据说每个人都有一种死的意愿，只要加以刺

激——”
“那个人就会自杀？巡官，请恕我说一句，那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不是自杀，威纳博先生，是自自然然地死掉。”
“算了，算了，你难道真的相信？这可真不像我们精明警官的作风啊！”
“据说，这个组织的总部是一个叫‘白马’的地方。”
“喔，我有点明白了，就因为这样，你才会到我们这个乡下小地方来，

我的朋友是塞莎·格雷，还有她那套胡说，真是的！我从来不知道她自己到
底是不是相信那一套，可是那的确是胡说！她有个傻兮兮的灵媒朋友，还有
本地的女巫替她煮饭，（她居然敢吃，真是勇敢——汤里随时都可能有毒胡
萝卜汁！）她们三个人在本地可是相当有名。当然，她们实在有点顽皮，可
是苏格兰警场或者派你来的什么单位，总不至于把这些当真吧？”

“我们确实很认真，威纳博先生。”
“你们真的相信塞莎胡乱念些东西，西碧儿陷入恍惚状态，贝拉使使巫
术，就能让人死掉？”
“喔，不，威纳博先生，死亡原因没那么复杂——”他顿一顿，又说：

“真正的死因是铊中毒。”
有一会儿很短暂的沉默——
“你说什么？”
“毒药——铊盐，非常简单。不过需要一点掩饰，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

假冒的科学、心理学背影——充满了现代术语，又用迷信来加强它的力量。
所以这么小心计划，只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不至于发觉只是单纯地用
毒药杀人。”

“铊，”威纳博先生皱眉道：“我好像从来没听过。”
“是吗？通常都用来制造老鼠药，有时候也用来医治儿童的癣病。很容

易就可以弄到。对了，府上的园艺工具小屋有个角落就塞了一包。”
“‘我的’园艺工具小屋？听起来好像很不可能。”
“可是的确有，我们已经拿了一些去化验——”
威纳博变得有点紧张。
“一定是有人故意放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是吗？你是个相当富有的人，对不对？威纳博先生。”
“那跟我们所谈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想，国税局最近大概请教过你一些麻烦的问题吧？我是指收入方

面。”
“住在英国，最头痛的事就是纳税制度，所以最近我正在考虑搬到百慕

达去。”
“我想你暂时大概不可能去，威纳博先生。”
“你是在威胁我？巡官，要是这样——”
“不，不，威纳博先生，我只是表示一点意见。你要不要听听这个小犯

罪集团怎么发挥作用？”
“反正你已经决心要告诉我了。”
“这个组织很有规律，财政细节由伯明罕一位被取消律师资格的布莱德

利先生安排。有兴趣的顾客先到他办公室谈好条件，也就是说，双方约定好
赌注，打赌某人在某一段时间内是不是会死。通常，布莱德利先生对他所预


测的事都很有信心。顾客则抱着更大的希望。布莱德利先生赢了之后，对方
必须立刻付钱——否则就可能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布莱德利先生的工作就
只有一样——打赌，很简单，对不对？

“接着，顾客就去拜访‘白马酒店’，塞莎·格雷和她的朋友就演出一
幕戏，通常使顾客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现在我要说到这些烟幕背后的简单事实了。

“有些妇女受雇给一家消费者调查公司到某些地区做问卷调查：‘你喜
欢哪种面包？府上用什么牌子的卫生用品、化妆品？’反正现在一般人已经
习惯回答问卷了，所以通常不会反对接受调查。

“于是，就剩下最后一个步骤了。简单、大胆，而又成功！这个计划中
唯一执行行动的人，也就是想出这一切的创始人，有时候会打扮成大厦门房，
有时候是查瓦斯表或者电表的人。无论如何，他身上都会有适当的证件，随
时可以拿给别人看。不管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真正的目的都很简单——
把借着问卷调查知道被害者所用的某种厂牌东西，换成类似有毒东西。完成
工作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在附近出现。

“最初几天，也许不会发生什么事，可是被害者迟早会露出一些生病的
症状。虽然找医生来看过，可是却看不出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他也许会问
病人吃或喝了些什么，但是却不会怀疑病人用了好几年的一般私人用品。

“现在，你知道这个计划有多美妙了吧！威纳博先生。唯一知道这个组
织的领导人做了些什么事的人——就是那个领导人自己，任何人都没办法泄
露他的秘密。”

“喔，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呢？”威纳博先生愉快地问。

“我们怀疑某个人的时候，总有办法得到确定的答案。”

“是吗？譬如什么方法？”

“当然不必完全用到，不过例如照相机就可似。现在有很多精巧的发明，
可以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拍下他的照片。譬如说，我们有几张很好的照片，
照的是一名门房，或者查瓦斯表的人。虽然那个人有时候戴假胡子，有时候
装上不同的假牙等等，可是还是很容易就被人认出来了——先是凯瑟琳·柯
立根（化名马克·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还有一个叫艾迪斯·冰斯的女人。
辨认别人是件很有趣的事，威纳博先生。譬如说，这位奥斯本先生就愿意发
誓，十月七日晚上八点左右，他亲眼看到你在巴顿街跟在高曼神父后面。”

“我的确亲眼看到你！”奥斯本先生俯身向前，兴奋地说：“我形容过
你——形容得一点都没错！”

“也许形容得太正确了，”李俊说：“因为你那天晚上站在你药店门口
的时候，并没看到威纳博先生——事实上，你根本就没站在那儿！你跟在神
父后面，等他走到西街时，就杀了他..”

沙乔利·奥斯本先生说：“什么？”

也许会可笑，不，本来就很可笑！惊愕而下垂的下巴，目瞪口呆的模样..

“威纳博先生，让我向你介绍沙乔利·奥斯本先生，他本来是派丁顿区
巴顿街一位药店老板。要是我告诉你，我们在监视他行动的这段时间中，发
现他曾经不智地在府上放园艺工具的小屋中，悄悄放了一包铊盐，你一定会
觉得很有意思。本来他不知道你的行动不便，所以就诬指你是凶手，非常自
得其乐。可是他既顽固又愚笨，所以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犯了错误。”

“笨？你敢说我笨？要是你知道——要是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能做


什么事——我——”
奥斯本愤怒地颤抖着。
李俊仔细地打量他，那神情使我想起一个渔翁提到鱼的神情。
“你不应该有意表现得那么聪明！”他责备道：“要是你就那么静静待

在你店里，随我们去做，我也不会到这儿来，依照我的职责提醒你，你所说
的任何话都会被记录下来，而且就在这时，奥斯本先生尖叫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李俊，有好几件事我想请教你。”
正事忙完后，我终于抓着李俊一起坐下，两人面前各摆了一大杯啤酒。
“不错，伊斯特布鲁克先生，我想你一定觉得很意外。”
“当然！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威纳博身上，你一点也没暗示过我。”
“我没办法给你暗示，伊斯特布鲁克先生。这件事本来就很不好办，事

实上我们并没有多少根据，所以必须靠威纳博先生合作才能完成。我们必须

把奥斯本弄得心花怒放，然后忽然攻击他，希望他会崩溃，结果果然有效。”
“他疯了吗？”
“我想已经差不多了。本来当然没有，可是后来却发生了一点改变。杀

了人之后，一个人往往会觉得自己比别人了不起，像是全能的上帝一样。可
是事实上不是，只是一个被人发现的肮脏、卑鄙的东西。等到忽然面对现实
时，就再也没办法承担了。会尖叫、吹牛，说自己有多聪明，有多大的本事，
做了些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也看到他那个样子，不是吗？”

我点点头，说：“原来威纳博也参加了你分配的角色，他喜欢跟你合作
吗？”
“我想，他觉得很有意思，”李俊说：“而且他很鲁莽地说，一次好

的改变，就该得到代价。”
“喔？那是什么意思？”
“噢，我不该告诉你，”李俊说：“这不在笔录上面。大概八年之前，

发生了一连串银行抢案，每次的手法都一样，可是歹徒偏偏每次都有办法逃
脱。负责策划的人实际上并没有参加行动，结果他还是分了不少脏款。我们
虽然有些疑犯名单，可是始终没办法证明，那个人实在太狡猾了，尤其是在
财政方面。他非常聪明，不会再尝试这种方法发财。好了，我不多说了。他
是个聪明的骗子，却不是杀人凶手，他没有杀任何人。”

我又想到沙乔利·奥斯本，“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怀疑奥斯本？”

“噢，那是他自找的，”李俊说：“我不是告诉过他吗？如果他静静坐
着，什么事都别插手，我们绝不会怀疑那位可敬的药店老板跟这件事有任何
关系。可是有趣的是，凶手偏偏做不到。本来他们可以坐在家里，安然无事，
可是他们偏偏过不惯安逸的日子。我真不懂是为什么。”

“死的意愿，”我说：“跟塞莎·格雷的理论殊途同归。”

“你越早忘掉塞莎·格雷女士和她告诉你的那些事，对你越有好处，”
李俊严肃地说：“不，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凶手觉得寂寞，认为像自己那么聪
明一世的人，居然没有可以谈心的对象，真是可惜。”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我说。

“喔，从他一开始说慌，我就怀疑他。我们要求那天晚上见过高曼神父
的人跟我们联络。奥斯本先生跟我们联络了，他所说的话明明就不是真的。
他说他看到一个人跟踪高曼神父，而且形容了那个人的长相，可是像那种雾
夜，根本就不可能看清街对面一个人的五官。也许他从侧面看到了鹰钩鼻，
却不可能看到喉结。否则就太假了。当然，他说这个谎并不一定有什么恶意，
也许只想让他自己显得重要，很多人都是这样。可是这么一来，我就开始注


意奥斯本先生，他也确实是个奇怪的人。一开始，他就告诉我很多关于他自
己的事，实在很不聪明。他让我觉得他一直想做个比目前更重要的人，他对
他父亲旧式的产业不满意，曾经到舞台上碰过运气，不过显然没有成功。我
想，也许是因为他不能接受别人的指导。谁也不能告诉他，他应该怎么做！
他说想到法庭上指认杀人凶手的话，也许是真心的，他一定一心朝那方面想。
当然，我们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想到，如果他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大罪犯，
却又聪明得不至于受到法律的制裁，那岂不是更美妙。

“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回过头说，奥斯本对他所看到的那个人的形容
很有意思。看起来，他所形容的的确像是他亲眼见过的某一个人。你知道，
要形容一个人的眼睛、鼻子、下巴、耳朵等等，实在非常困难。要是你试试
看，就会发现自己正在下意识中描述一个你在某个地方——火车或者公车上
——见过的人。奥斯本所形容的人，显然长相非常特殊，我相信他一定曾经
看见威纳博有一天在伯恩茅斯坐在汽车里，并且对他的长相留下很深刻的印
象——果真那样，他当然不知道威纳博是个残废。

“另一个使我对奥斯本产生兴趣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个药商。我想，我
们手上那张名单可能跟麻醉药那方面有关——但是事实上不是，所以要不是
奥斯本先生自己存心插一脚的话，我也许早就忘了他这个人。他一直想知道
我们有什么进展，所以又写信来说，他在马区狄平村一个教会园游会上，再
度看到他所说的那个人。当时他还是不知道威纳博先生得了小儿麻痹症。等
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办法让自己闭上嘴了，这就是他的虚荣心，典型的
犯罪者虚荣心。他一点也不肯承认自己错了。他像个傻子一样，一再坚持自
己的理论，并且提出各种荒谬的解释。我曾经到他在伯恩茅斯的住处看过他，
很有意思。他把那栋房子称为‘埃佛勒斯’，并且把埃佛勒斯峰的照片挂在
大厅，告诉我他对喜马拉雅山非常有兴趣。其实他就是喜欢那种廉价的笑话，
光从这个名字就应该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埃佛勒斯’，从字义上来说
就是永恒的休息，他的职业就是这个，只要别人付出适合的代价，他就可以
给人永恒的休息。整个布局非常聪明，布莱德利在伯明罕，塞莎·格雷在马
区狄平村举行降神会，而奥斯本先生无论跟塞莎·格雷、布莱德利，或者被
害者都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所需要的技术对一位药剂师来说，真是牛刀小
试，算不上一回事。可是问题就是，他必须理智地保持沉默。”

“可是那些钱呢？”我问：“他做这些事总是为了钱吧？”

“喔，没错，他是为了钱才这么做。他显然梦想自己能够像个有钱的重
要人物一样，到世界各地旅游、享受，可是他却不是他自己所想像的那种人。
我想，亲手杀人使他觉得很快乐，一次又一次地逃开杀人罪，他更是沉醉不
已。”

“可是那些钱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问。

“很简单，”李俊说：“不过要不是我看到他布置那栋小平房的方式，
我也不会想到。当然，他是个守财奴，他爱钱，也想得到钱，可是不是为了
要用。那栋平房没怎么布置，全都是从大拍卖的时候买来的便宜货。他不喜
欢花钱，只是想拥有钱。”

“你是说他全都存到银行里了？”

“喔，不，”李俊说：“我想我们会在他那栋平房的某块地板下找出来。”

李俊和我都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沙乔利·奥斯本实在是个很奇怪的
人。


“柯立根一定会说他是脾脏或者胰脏的某个腺体有毛病，不是分泌太旺
盛，就是分泌不足——我可记不清了。我是个单纯的人——他却不是好人。
我觉得最奇怪的一点，就是一个人怎么会既聪明又偏偏那么傻。”

“有些邪恶而又伟大的人，头脑往往很好。”我说。

李俊摇摇头，说：“不，邪恶不是超越人性的一种东西，它比人性逊色。
罪犯希望自己重要，但却永远没办法做到，因为他永远缺少一点人性。”


第二十五章

（马克·伊斯特布鲁克笔述）

马区狄平村的一切都非常正常，使人觉得非常愉快。罗姐忙着照顾狗，
这回，我想是在替狗抓虱子。我走进去时，她抬头问我愿不愿意帮忙。我拒
绝了，问她金乔在什么地方。

“她到‘白马’去了。”
“什么？——”
“她说到那边有事。”
“可是那栋屋子不是空了吗？”
“我知道。”
“她一定会太累，她的身体还没——”
“你真会大惊小怪，马克，金乔已经完全好了。你看过奥立佛太太的新


书吗？书名叫‘白鹦鹉’，就在那边桌上。”“老天保佑她跟艾迪斯·冰斯。”
“艾迪斯·冰斯到底是谁？”
“她认出一张照片，是我去世的教母的忠心家仆。”“你说的全都是些

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有回答，径自前往“白马酒店”的

旧址。进门之前，我碰到了凯索普太太。
她热心地跟我打招呼。
“我早就知道自己笨，”她说：“可是一直看不出为什么。因为我被烟

幕骗住了。”
她用手朝在深秋阳光中空荡而平静的酒店旧址摇摇手。
“那儿从来就不曾有过邪恶，只有一些为了钱而不顾人命的小花样。这

才是它邪恶的地方，没有伟大。了不起的事，有的只是渺小、令人轻视的事。”
“你和李俊巡官的看法倒是一样。”
“我喜欢那个人，”凯索普太太说：“我们进去找金乔。”
“她在里面做什么？”
“整理一点东西。”
我们穿过低矮的门口，有一股强烈的松节油味道，金乔拿着破布和瓶子

在忙。我们走进去时，她抬头看看我们。她仍然非常苍白瘦弱，头上围着一

条头巾，因为头发还没完全长好。和以前的她比起来真是像幽灵一样。
“她没事。”凯索普太太还是像往常一样，一眼就看出我在想什么。
“看！”金乔胜利地说。
她指指正在处理的那个旧酒店招牌。
岁月所带来的污迹已经除掉了，马上骑士的身影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个

露齿而笑的骨架，骨骼闪闪发光。
凯索普太太用低沉宏亮的声音在我背后念道：“启示录第六章第八节：
我凝视着，看见一匹马，坐在马上的，即是死神，地狱就跟在他身后..”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凯索普太太说：“就是这么回事了。”语气就像把

什么东西扔进拉圾桶一样。
“我该走了，”她说：“有个母亲聚会。”
她走到门口，对金乔点点头，出人意外地说：“你将来会是个好母亲。”
金乔羞红了脸。


“金乔，”我说：“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做个好母亲？”
“你知道我的意思。”
“也许..不过我希望有更肯定的许诺。”
我给了她非常肯定的许诺。
过了一会儿，金乔问：“你确定你不想娶那个叫贺米亚的人吗？”
“老天！”我说：“我差点忘了。”
我从口袋拿出一封信。
“这是三天前收到的，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到旧维多利亚剧院去看‘爱


是劳力的损失’。”
金乔接过信，把它撕成两半。
“以后你如果想去旧维多利亚剧院，就跟我去。”她坚定地说。


破镜谋杀案

郑丽淑译

珍·玛波小姐坐在窗前瞧着前面的花园，这片花园有一阵子让她颇感骄
傲，然而这种情况已不复存在，她把头探出窗外又缩了回来。好久以来她已
不再欣赏这片原是茂密的花园。现在不再填土、不再挖掘、栽种，顶多是修
一点枝而已。老雷库克每星期来三次，不用说，他已尽力去照顾这片花园了，
但是所谓的尽力是他自己说的，不是他的主人。玛波小姐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该做些什么，什么时候该做好，老雷库克总是展露他那特殊的天才，口口声
声说好，但是什么也没去做。

“是的，太太。我们应该在那边种一些百合花，在墙边种一些风铃草，
而且象你说的，下星期最重要的就是这个。”

雷库克的藉口总说得头头是道，不是天气太干燥，就是太潮湿，或是泥
土泡了水，或是天气干寒，不然就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通常是摘甘蓝菜
心或包心菜，这些是他最喜欢种的，但不是种太多就是种太少）。雷库克自
己栽花种菜的原则很简单，不管他的主人对这方面多有心得，还是没办法改
变他那些习惯和原则。

包括几杯浓浓的甜茶做为提神用，秋天来时扫落叶，夏天时种植他喜爱
的花草，主要是鼠尾草和紫菀花，就像他说的，“要它看来漂漂亮亮的”他
最喜欢洒水在玫瑰花的芽虫上，可是却不大去管那些芽虫，要他把甜豌豆的
泥士掘深一些时，他总是说你要自己去看看他种的那些甜豌豆！去年已弄好
泥土，到今年还没有把要种的东西准备好。

凭良心说，他喜爱他的主人，也迁就他们的喜好（只是并不真正认真工
作），对于蔬菜他可知道得很清楚，什么是上好的香薄荷或是甘蓝菜绝不会
弄错。他也是个有心人，还种了不少前面提过的鼠尾草、紫菀花、山梗菜和
夏菊。

“我在住宅新兴区那边的新房子工作，那些人家希望花园看来漂亮一
些。他们不需要那么多的花，因此我带来把它们种在那些旧品种的玫瑰花上
面。”

玛波小姐想到这里，捡起编织的毛线，再也不去瞧那片花园。

然而必须面对的事实是：玛丽·梅德这地方已失去往日的光彩，就某种
意义来说，它失去了一切，已不值留恋。你可以诅咒战争或年轻的一代或是
由于妇女外出工作，或原子炸弹的关系，或纯粹是政府的缘故——但真正的
理由是你自己老了。玛波小姐是个非常敏感的老妇人，对于这点她有自知之
明，她对玛丽·梅德这地方感触甚深，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只因那曾是她
久远的家。

玛丽·梅德现仍屹立在这里，那曾是旧时代的中心。“蓝野猪”大厦、
教堂、牧师馆邸、安妮王后和乔治亚的小窝也在这里，玛丽·梅德的房子是
其中之一。哈特妮小姐的房子仍存在，她是在那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威舍
拜小姐已过世，她的房子现由一位经理和他的家人居住，他们将门窗粉刷成
皇家蓝。虽然大部分的房子已换了主人，但房子的外观甚少改变，理由是象
房子经纪人说的想维持那份“迷人旧世界的光彩”，他们顶多加一间浴室，
或花一些钱增加水电设备、洗碗机、电炉而已。


虽然房子仍然维持旧观，但街道可不一样。商店一换手经营，马上大肆
整修，扩充门面。店面脱手的鱼贩早已不认得自己原来的店，冰冻的鱼在高
级的橱窗后闪着银光。肉贩仍然一样保守——好肉就是好肉，假如你买得起
的话，不然就乖乖的带那些较便宜的粗肉回家！杂货商博纳的店仍然未变，
哈特妮、玛波和其他人每天都在那里聚会祷告。柜台旁的那几把椅子既
贴切又舒适，顾客就坐在那里七嘴八舌的谈论熏肉和乳酪。至于街尾的汤姆
斯先生则将他原来的小店改成光彩夺目的超级商店——这遭玛丽·梅德村里
的那些老妇人的诅咒，

“从来没有听说什么包装的东西。”哈特妮大声说道。“现在的人再也
不帮小孩准备早餐、煮熏肉、煮蛋了，而是现成的一包包的东西，你要自己
拿个篮子到处找东西——有时要花掉你半个钟头才能找到你要的东西——通
常不是太大包，就是太小包，以后又要排长龙付钱，真是累死人了。当然，
这对那些住在住宅新兴区的人来说很适合——”

说到这里她住口了。

通常句子到这里也该告个段落，“已开发”、“纪元”等他们常用的现
代句词，它有它自己的实质意义和专有句词。


1


玛波小姐不禁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又漏了一针，不仅如此，可能已漏了
好几针。当她在颈部收针时才发现这个事实。她拿起针，把毛线放到光线下
不安地瞧一瞧。她那副新眼镜似乎一点也不管用，她不禁想到尽管来了一位
眼科医生，他的候诊室气派豪华、设备数一数二、灯光耀眼夺目、收费也是
一流的，但对你似乎没有什么用处。玛波小姐不禁为自己几年前良好的视力
感伤（哦，或许并没有多久前）。从她花园的位置来看，玛丽·梅德村的情
形一览无余，加上她那副观察鸟儿的眼镜——（她喜欢欣赏鸟，那是眼镜很
有帮助）——使她得以看到——那副眼镜是在这里打破的，她的思绪不禁回
复到过去。安·波乐舍上校——一个可怜的男人——他看来又疲惫又不愉快
——不过一定是被谋杀而死的——她不禁摇头，然后又想起吉缘思达，她是
位年轻、漂亮的牧师妻子。可人的吉缘思达待友忠实，每年圣诞节她都不忘
捎来一张卡片。她那可爱的婴孩如今已成健壮的青年，而且还有很好的职业，
是位工程师吗？他小时候就喜欢把玩具火车拆成零件。牧师馆邸后面有道梯
磴和小径，吉尔的牛群在山坡间徜徉，如今那里现在——现在..

已成一片住宅区。

为什么不呢？玛波小姐严厉地问自己，事情本来就是如此。那些房子有
它的需要，而且也盖得很好，“有计划性”或什么的，就象别人常告诉她的。
她实在想不透为什么每样东西都冠上“可洛思”。阿博雷·可洛思、隆乌德·可
洛思、哥德森·可洛思；还有其他几个可洛思。事实上这些跟可洛思家族根
本扯不上关系。玛波小姐知道可洛思家的人品行完美，她的叔叔是契斯特教
堂的一名教士，小时候她会跟随他在可洛思家过夜。

裘莉·贝克老是叫玛波小姐昔日那间拥挤的起居室为“客厅”。玛波小
姐总温和地纠正她说，“是起居室，裘莉。”至于裘莉，虽然她觉得“起居
室”这名称怪可笑的，但她既年轻又仁慈，也乐于去记住宅，因此“客厅”
这名称就不再在她嘴里出现了。但是她要称“起居室”还是经过一段长时间。
玛波小姐很喜欢裘莉，人家都叫她贝克太太，她来自住宅新兴区那边，是位
不爱管闲事的年轻太太。那里的太太们都在超级市场买东西，推着摇篮车在
静静的玛丽·梅德村街道上行走。她们看来聪明伶俐，头发总是卷卷的。她
们彼此称呼来称呼去，边笑边聊天，像一群快乐的小鸟。由于物欲的引诱，
她们都需要现金，她们的丈夫收入也颇丰，因此她们只要在家料理家事即可。
裘莉手脚伶俐，是个烹饪好手，她相当聪明，接听电话绝不会弄错，能够迅
速找出帐簿错误的地方。她不常换床垫，每次玛波小姐走过餐具室的门口时
总要把头扭开，免得看到裘莉把所有的东西都一齐丢入水槽里，然后挤一大
堆清洁剂在上面。玛波小姐常常悄悄地从报纸堆里找出她的乌斯特茶具，把
它放在角落的橱柜里，等到有重大场合时才取出来用。另外她又买了一组白
底淡灰、没有花纹的现代茶具，任它要在水槽里怎样洗。

时代怎样的变了..举例来说，忠实的佛罗雷丝，是位身材高大的女侍，
还有来自孤儿院的爱米、可罗拉和爱丽丝，这些受过训练的、工作认真的小
女佣到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待遇更好的工作。她们有些头脑很简单，通常是分
泌腺有问题。爱米更是个低能儿，她们常和村中的其他女佣聊天，或是和鱼
贩的助手外出。玛波小姐充满情意地回忆起她帮她们的子孙编织的小羊毛
衣。她们不大会接电话，算术更是一窍不通。但另一方面她们知道怎样才会


把东西洗得干干净净，怎样铺床，她们有的是技巧，而不是教育。真奇怪这
个年头家事何必要那些受过教育的女孩来做，从国外来的学生，度假的大学
生、交换寄宿的女孩子，还有象裘莉、贝克这样年轻的少妇都住到住宅新兴
区新房子。

当然，还有象肯妮特小姐这样的人。这时走在楼上地板的肯妮特小姐把
壁炉架上的吊灯弄得叮当响，这才使玛波小姐突然想起她。显然肯妮特小姐
午睡已醒来，正要外出散步，这时她总会来问玛波小姐是否需要她帮带什么
东西回来。一想到肯妮特，玛波小姐自然想起这些。亲切的雷蒙（她的外甥）
心胸已够宽大了，但没有人比肯妮特小姐心地更好，现在支气管炎使她变得
很虚弱。赫达克医生力劝她不应该独自一个人睡觉，而只在白天有人过来陪
伴，但是——她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想到“假使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不是肯妮
特小姐就好了”的这种念头是无济于事的，在这个年头一个老妇人是没有多
少选择的余地，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什么忠诚的仆人了，真的病倒了你可以花
一大笔钱和经过种种麻烦的手续住院让护士照顾，等过了危险期，你又得乖
乖的让肯妮特小姐看顾了。

玛波小姐心里想，肯妮特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是令人气恼，他
们心地善良，对金钱也不计较，又幽默又开朗，但总是把他们当成小孩来看
待。

“可是我，”玛波小姐自言自语地说，“也许我老了，但可不是心智有
问题的小孩。”

这时她象平常一样沉重地呼吸着，肯妮特小姐愉快地走进门来。她是个
大块头、没有生气的五十六岁妇人，一头黄褐色的头发饰得很精细，瘦长的
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双唇显得很和蔼、两颊削瘦。

“我们又见面了！”她眉飞色舞地叫道，目的是想使这位闷闷不乐的老
人开心。“我希望我们可以打发一些时间？”
“我刚织毛线，”玛波小姐强调地说，“而且，”她继续道，对于自己
的一点过失感到不耐和羞赧。“而且还漏了一针。”
“喔，亲爱的，亲爱的，”肯妮特小姐说。“这，这我们很快就弄好了

不是吗？”
“你有办法？”玛波小姐说，“我嘛，就没有法子了。”
她那微酸溜的语气肯妮特小姐并没有觉察到，她象往常一样只想热心地

帮忙。
“这里，”过了一会儿她说，“亲爱的，你瞧瞧看，现在都弄好了。”
虽然玛波小姐不反对菜贩的老板娘或纸店里的女孩称她“亲爱的”，但

肯妮特小姐这样叫她就令她一肚子火。至于其他的事情这位老妇人只好忍受
下来。她礼貌地感激肯妮特小姐的帮忙。
“现在我要出去为我的小不点买东西了，”她开玩笑地说，“不会很久

的。”
“不必急着赶回来。”玛波小姐礼貌、殷勤地说。
“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久，假如你觉得闷闷不乐怎么办。”
“我告诉你我很快乐，”玛波小姐说，“我可能要——”（她闭上了眼

睛）“睡一下子。”
“亲爱的，好的，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玛波小姐睁开眼睛想了一想。


“你去隆登窗帘店看看那些窗帘做好了没有，再去卫思理太太那里买一
卷蓝色羊毛线。并买一盒黑醋粟饼，再帮我到图书馆换书——不过不要让他
们拿那些我没有列上的书。最后一本很可怕，我读不下去。”她取出一本叫
“觉醒的春天”的书。

“哦，亲爱的！你不喜欢这本书吗？我以为你会喜欢呢！这个故事很不
错哩！”“假如你不觉得远的话，能否到哈雷特店问看看他们有没有上下打
的打蛋器——不是那种搅拌的打蛋器。”（她很清楚他们很可能没有这种东
西，不过哈雷特店是最有可能的了。）

“假如不太多——”她咕哝道。

但是肯妮特小姐显得非常诚意殷勤。

“一点也不，我很高兴呢。”

肯妮特小姐喜欢逛街买东西，这是她生活中不可缺的事情，碰到了熟人
还可聊上大半天，和店员也可谈上几句，更有机会在不同的商店浏览五花八
门的东西。何况可花很长的时间做这种赏心悦事，而不必有急着赶回去的罪
恶感。因此肯妮特小姐对安详地在窗边休息的这个脆弱的老妇人看了最后一
眼后，才愉快地走开了。

玛波小姐等了一会儿，担心肯妮特会折回来拿袋子、皮包、或手帕的（她
健忘常要再回来拿东西），一方面也是因为要她买那么多不必要的东西，想
得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有些累，但现已恢复过来了，因此她迅速地站起来，
把毛线丢在一旁，大步地穿过房间进入客厅。她取出夏天的外套和一根拐杖，
脱掉拖鞋换上鞋子，然后从边门走了出去。“她至少要花个一小时半，”玛
波小姐心里盘算着。“的确——有那么多来自住宅区的人们要买东西。”

玛波小姐心想肯妮特到隆登店一定取不到窗帘的，果然正如所料。这时
肯妮特小姐在那边叫道：“当然啦，我早就知道还没做好，只是那个老妇人
提到了，我就说我来看看。可怜的老妇人，她们没有什么好盼望的，总要有
人让她们开心，何况她是个仁慈的老妇人。只是现在身体有一点衰弱而已。
你们这里用的料子真不错，这还有其他颜色的吗？”

愉快的二十分钟过去了。肯妮特小姐终于离开了，一位资深店员嗤之以
鼻说，“只是身体有一点衰弱吗？我要亲眼看见才相信。那玛波老小姐向来
很厉害，我敢说她还是没变。”随后她去招呼一位年轻的女人，她要浴室用
的塑胶窗帘，上面印有螃蟹图案。

“艾米·瓦特，让我想想，”玛波小姐对自己说，把人的个性和她熟知
的人相互对照往往带给她一种满足。“她只不过是个愚蠢的人。让我想想，
到底她发生过什么事？”

什么也没有，她自作结论说。一度她几乎要和一位牧师订婚，然而经过
几年的相知这件事终于吹了。玛波小姐不再想她的看护，而去注意四周的环
境，她匆匆地走过花园，只从眼角里看到雷库克把那些旧品种的玫瑰花修剪
得更适合杂种茶，但她没有让自己分心在这些事情上，或沉浸在外出散步这
种愉快的享受上。她怀着一种探险的喜悦，转向右边，进入牧师馆邸的门，
沿着一条小径穿过花园，从石边的小路出来，那里原有个梯磴，现已变成旋
转铁门通向一条柏油路。从这条路可直达一座小桥，桥的另一边原是牛儿成
群的山坡地，如今已变成一片住宅区。


2


怀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心情，玛波小姐穿过桥面，沿着小路走下去，
四分钟后终于到了阿博雷·可洛思家。

当然玛波小姐曾从市场路那边看过片住宅区，但是从远处只看到它一排
排整齐的建筑物、电视天线，还有五花十色的门窗，现在看到的则是真正的
的住宅区，以前从没有真正走到里面去看，然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眼看着
这个新世界如雨后春笋般地繁华起来，这个世界无论从那一方面来说都象异
国般地陌生，就象小孩子用砖块砌起来的建筑模型，一点都不真实。

这里的人看来一点也不实在，那穿着长裤的年轻妇女，看来十分阴险的
青少年，还有那含苞待放、快活的十五岁少女。玛波小姐禁不住觉得这是个
腐败的世界，她一路走着，没有人太注意她，她走出阿博雷，进入达林顿区。
她慢慢地走着，心中渴望能听到那些推着摇篮车的母亲间的谈话，少女对年
轻男人的喁喁私语，还有看来阴险的不良青少年间的脏话。母亲走到台阶上
呼唤着她们忙着玩耍的小孩。对于小孩玛波小姐有着永不变的喜爱。现在她
心中刻划下一连串的认识与了解，于是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个女人很象凯莉·爱德华——黑黑的那个象赫波，她一定会象玛丽·赫
波一样把婚姻弄得一团糟。那些男孩——黑黑的那个象爱德华·李克，满嘴
粗话但心地不恶——事实上是个好男孩——而那个金黄色皮肤的男孩又是贝
德威太太的小孩约瑟的翻版，他们两人都是好男孩。那个象乔治·敏尼的恐
怕就没有那么好，希望他也有个象乔治那样的妈妈..

她转了个弯进入华辛汉·可洛思区，她兴致越来越高。这个新世界和旧
的没有两样。街道叫可洛思，房屋、衣着、讲话音调不一样了，可是人依旧
没有改变，虽然说话措辞改变了，但谈论的主题则如一。

绕了几个弯，玛波小姐失去了方向感，她又来到住宅区旁，现在在卡洛
思布克·可洛思区中，其中一半的房子还在建造中。楼下一栋快建好的窗口
站着一对男女，他们讨论的声音传过来。

“赫利，你不得不承认这地点不错。”

“另一个地点也不错。”

“这地方多两个房间。”

“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我还是喜欢这个地方。”

“那还用说！”

“噢，不要那样扫兴好不好，妈怎么说的？”

“你妈老说个不停。”

“你也从来没说过一句顶她的话啊。我什么地方还缺少不了她？她很可
能一不做二不休，我告诉你，她可能拉你上法庭。”

“喔，莉莉，不要这样说。”

“从这里可以远眺山景。你几乎可以看到——”她把身子向左探出窗外。
“你几乎可以看到水池——”

她继续向前倾，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将整个身子压在松散的木板上。木板
松开向外掉，连同她整个人，她惊叫一声，设法平衡自己。

“赫利——！”

那年轻人在她后面一两步，没有什么动静。他向身后退一步——


真令人失望，她攀住了墙壁稳住了自己。
“喔！”她惊魂未定的喘着气。“我几乎掉下去，你为什么不抓住我？”
“太快了。到头来你还不是好好的。”
“你只知道这个，告诉你，我快掉出去了，看看我的上衣，乱七八糟的。”
玛波小姐向前走了一小段路，一种冲动使她又折回来。
莉莉在马路上等那年轻人锁门。
玛波小姐走上前，迅速、低声地说：
“假如我是你，亲爱的，我绝不嫁给这种年轻人。你应该找一个当你陷


在危险中时可以依靠的。你可要原谅我说这种话——不过我觉得应该提醒你

注意一下。”
她说完后走开，莉莉瞧着她的背影。
“哦，这——”
那年轻人走了过来。
“莉莉，她对你说些什么？”
莉莉开口——又闭上了。
“给我吉卜赛人的警告，假如你想知道的话。”
她若有所思地看看他。
玛波小姐急急忙忙地走开，转了个弯，最后在一些松动的石头上绊倒了。
有个妇人从房子里跑出来。
“哦，亲爱的，什么鬼东西嘛！希望你没有受伤？”
以一种过度的亲切，她抱着玛波小姐，让她站起来。
“没有骨折吧？真幸运，我希望你只是被吓了一下。”
她的大嗓门充满友善，身材肥胖臃肿，是个四十开外的妇人，棕色的头

发已转成灰，蓝眼珠，大而和蔼的嘴唇下满是白闪闪的牙齿，在玛波小姐看

来有些可怕。
“你最好到里面坐坐，休息一下，我帮你泡一杯茶。”
玛波小姐谢谢她，随着她穿过一座蓝色的门，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摆

着色彩明亮的沙发和椅子。
“这里坐，”那妇人指着一张有垫子的摇椅说。“你坐一下，我去烧开
水。”

她匆匆忙忙走出房间，室内似乎突然寂静起来。玛波小姐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她没有受伤，可是吓了一下，像她这个年龄跌倒可不是好玩的，所幸
肯妮特小姐永远不会知道，她歉疚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手脚，事实
上连一点破皮都没有，只要能安然回家就好了，或许，喝过一杯茶——

想着时茶正好端来了。一个托盘上放着四个甜面包和一壶茶。
“茶来了，”盘子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我帮你倒好吗？最好多加一

点糖。”
“谢谢你，不必加糖。”
“你要加糖的，你知道，受惊吓的人要吃糖。战争期间我在海外的野战

医院工作。糖对惊恐的人效果很好。”她放了四块糖在杯子里随便搅一搅。

“现在你可以平静下来，恢复体力了。”
玛波小姐接受她的劝告。
“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她想。“她让我想起一个人——到底是谁呢？”
“你对我很好。”她微笑地说。


“喔，这没什么，只是个守护天使而已，我喜欢帮助人。”当外面的门
拴起来时，她正瞧着窗外。“这是我先生的家，阿瑟——我们家来了一个客
人。”

她走到客厅里，然后陪着阿瑟走进来，他看来很尴尬的样子，是个瘦弱、

苍白的男人，说话极其缓慢。
“这位女士摔倒了——就在我们门前，我就请她进来。”
“你的太太心地很好，——先生？”
“他姓贝寇克。”
“贝寇克先生，恐怕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哦，对希特来说一点都不麻烦，她喜欢帮助别人。”他好奇地看着她。

“你到什么地方？有特别的事？”
“没有，我只是出来散步，我住在玛丽·梅德村，就在牧师馆邸的后面，
我叫玛波。”
“喔，真没想到！”希特大声说道。“那你是玛波小姐了，我曾听过你。

你对各种谋杀案神通广大。”
“希特！你怎么——”
“喔，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真的参加那种事，而是找出那些人，是不

是？”
玛波小姐咕哝地说她已有一两次扯在谋杀事件里。
“我听过这里曾发生数件谋杀案，就在这个村庄。第二天宾果俱乐部有

人在谈论这件事。有一宗谋杀案就发生在高士丁庄，假如是我，我绝不买发

生凶杀案的房子，我相信那里一定有鬼魂出现。”
“谋杀现场不在高士丁庄，那只是移尸的地方而已。”
“他们说在书房炉前的地毯上发现的是不是？”
玛波小姐点点头。
“你自己看过吗？也许他们打算把它拍成电影。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玛丽

娜·格雷买高士丁庄的缘故。”
“玛丽娜·格雷？”
“是的，她和她丈夫。我忘记他的名字了——他是个制片家，或是导演，

叫杰逊什么的。可是玛丽娜·格雷不是很可爱吗？当然最近这几年她没有演
那么多电影了——她病了好久。可是我仍然认为没有人赶得上她。你有没有
看过她演的‘卡梅纳’、‘王子之爱’、‘苏格兰女王玛利’？她已不再年
轻了，可是仍然是出色的演员。我迷她迷死了，当我还是十几岁的少女时我
常梦见她。记得我最感兴奋的是在百慕达时每次为约翰救护医院募捐时，玛
丽娜·格雷都来剪彩。我高兴死了，有天我发烧，医生说我不能去，可是我
没有被病魔打倒，事实上我并不觉得太严重，因此我浓妆重抹之后又去了。
有人替我介绍她，她和我谈了大约三分钟，还送我照片，真是太棒了，这天
真是难忘。”

玛波小姐瞧着她。
“我希望没有——造成不幸的后果？”她焦急地说。
希特·贝寇克笑了起来。
“一点也没有。再没有比这个更棒了。我意思说，假如你想达到目的，

你就要冒险，我就是这样。”
她又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开心。


阿瑟，贝寇克羡慕地说，“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希特，她总是有办法。”
“爱丽丝·威德。”马波小姐满意地点头咕哝道。
“原谅？”贝寇克先生问道。
“没什么。一个我刚好认识的人。”
希特不解地看看她。
“你让我想起她，就是这样而已。”
“真的吗？我希望她人很好。”
“她确实很好，”玛波小姐慢慢地说。“心地好、热情、稳健。”
“不过我想她也有缺点吧？”希特笑着说，“我自己就有。”
“喔，爱丽丝总是只想到自己的观点，因此不容易看到事情对别人的影


响，或事情怎么发生在别人身上的。”
“就象那一次你收留那个从发生凶杀案的地方搬出来的家庭一样，结果

他们走时还顺手牵羊带走我们的汤匙。”阿瑟说。
“可是阿瑟！——我不能叫他们走，这不太厚道。”
“那些是祖传的汤匙，”贝寇克难过地说。“那是乔治时代的东西，是

我曾祖母的。”
“喔，不要再想那些旧汤匙了，阿瑟，你实在罗罗唆唆。”
“恐怕我忘不了。”
玛波小姐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你的朋友现在做什么？”希特以一种殷勤的兴趣问玛波小姐。
玛波小姐愣了一下后才回答说：
“爱丽丝·威德吗？喔，她过世了。”


3


“回来了真高兴，”邦翠太太说。“虽然，当然，我玩得很愉快。”

玛波小姐欣然地点点头，并从她朋友手中接过茶。

邦翠太太几年前在她的丈夫邦翠上校过世后就卖掉了高士丁庄，只留下
东房，那是幢小而迷人、有门廊的建筑，但却有着许多的不方便，即使一个
园丁也不愿住。邦翠太太又在房内添增了一些现代设备，一套新型的厨具、
新的自来水系统、电气设备和浴室，这花掉她不少钱，但没有象住在高士丁
庄费用那么高。她也保留一些私人的爱好，一个大约四分之三哩见方的花园，
四周围以树木，象她自己说的，“不管他们怎么处理高士丁庄，我都看不到，
也用不着担心。”

最近几年她到处旅行，探望她在世界各地的子孙，然后不时回来享受自
己家居的情趣。高士丁庄已经转手一两次了。第一次被当成旅馆经营，结果
失败了，后来被四个人买去分成四间公寓，四个人也因争执而拆伙，最后卫
生部买去不知要做什么用，后来也是将它脱手——这两位朋友就是在讨论这
次的脱旧。

“当然，我听过不少谣言。”玛波小姐说。

“当然啦，”邦翠太太说。“甚至有人说查理·卓别林和他的小孩要住
那里。这真是有趣，不幸的是没有一句话是真的。不，真正是玛丽娜·格雷
要住那里。”

“她真是个可人儿，”玛波小姐叹口气说。“我始终忘不了她早期的那
些影片，和英俊的乔·罗勃特合演的‘流浪的小鸟’，还有在‘苏格兰女王’
中饰演的玛利。不过我最喜欢的是‘行过麦堆’，这部影片充满情感。喔，
亲爱的，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

“是的，”邦翠太太回答。“她一定——你认为怎样？她总有四十五岁？
五十岁了吧？”

玛波小姐认为她大约五十岁了。

“最近她有没有拍什么片子？现在我已不常上电影院了。”

“拍得不多了，我想，”邦翠太太说。“她好久就不再当电影明星了，
她曾精神崩溃过，是她离婚后不久的事。”

“像她们那种电影明星总是一嫁再嫁，”玛波小姐说。“那实在烦人透
顶。”

“我不习惯那种生活方式，”邦翠太太说。“一旦你爱上一个男人嫁给
他，习惯他的生活方式，而且日子过得舒适安稳后又抛开一切，重新开始！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疯了。”

“我不敢大胆假设，”玛波小姐露出些微老小姐的无奈，“从未尝过结
婚的滋味。可是你知道，那似乎很不幸。”

“我想她们实在是身不由己，”邦翠太太说。“她们不得不过这种生活，
一种没有私生活的生活，你是知道的。我见过她哩，”她补充地说。“我是
指玛丽娜·格雷，当我还在加州时。”

“什么样子？”玛波小姐好奇地问道。

“迷人妩媚，”邦翠太太说。“不矫揉做作，非常纯朴、自然。”她想
了一想又说。“简直象穿制服的仆役一样。”

“什么？”


“不矫揉做作自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而且从来不大声命令什么的，
象‘喔，天啊！别来烦我’之类的话。我敢说人为了自卫，通常会狂欢纵酒
或酗酒，可是她没有。”

“她嫁了五个丈夫是不是？”玛波小姐问。

“至少有五个，早期的一个不算。后来嫁给一个外国王子或伯爵之类的，
接着是电影明星罗勃特·查斯可，是吗？这次的罗曼史轰轰烈烈，可是只维
持了四年。后来是剧作家艾思德·莱特，这次可是非常认真、严肃的，她怀
了一个小孩——她一直渴望生个小孩——还领养了几个孤儿——不管怎样这
可是千真万确的，对她鼓舞很大。后来嘛，我想是生了个低能儿或是不正常
婴儿之类的——经过这次之后她整个崩溃了，开始服用药丸或什么的，最后
心智不平衡了。”

“你对她似乎知道的很多，”玛波小姐说。

“哦，那当然了，”邦翠太太说。“她买高士丁庄我觉得很好奇。两年
前她嫁给现在的先生时，据说已恢复正常了。他是个制片家——或是个导演？
我老是搅不清楚。他们很年轻时他就爱上了她，可是那时他还未出道，现在
我想他已成名了，叫什么名字？杰逊——杰逊什么的——是杰逊·胡德，不，
叫路德。他们买下了高士丁，因为这地方”——她犹疑了一下——“去伊斯
崔很方便。”

玛波小姐摇摇头。

“我不认为这样，”她说。“伊斯崔在伦敦北部。”

“是个很新的摄影棚，叫希林佛的，听来很象芬兰语，大约在市场六哩
处，她打算不久去奥地利的伊莉莎白拍片。”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玛波小姐说，“对电影明星的私生活如数家珍。
你全是在加州时听来的吗？”

“不完全，”邦翠太太说，“事实上我是在美容院的杂志上看到的。很
多明星我连名字都不知道，但是象刚才我说的，由于玛丽娜·格雷和她的丈
夫买下高士丁我很感兴趣。杂志上说的那些事情我想没有一半是真的——可
能四分之一都不到，我不相信玛丽娜·格雷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也不认
为她嗜好杯中物，甚至可能也不服用药丸，而且很可能她只是隐居起来休息
一段时间，而不是精神崩溃！——不过她要来住这里倒是真的。”

“下星期，我听说。”玛波小姐说。

“这么快？我知道她二十三号要把高士丁让出来办一个宴会，为约翰医
院的野战卫生队募捐。我猜想他们已经把房子大肆修理了一番？”

“事实上每样东西都动过，”玛波小姐说。“真的，那倒不如重新盖一
栋房子来得省事，来得便宜。”

“浴室呢？”

“听说新盖了六间，还有一个天井、一个游水池，还有他们所谓的眺望
窗。他们还把你丈夫的书房和实验室变成一间音乐厅。”

“阿瑟会死不瞑目的，你知道他听到音乐就讨厌，可怜的人，他是个音
乐聋子。有次有个好心的朋友带我们去听演奏会，他那种表情！他可能变成
鬼回来吓吓他们，”她停了下来，然后立刻又说，“有没有人说高士丁闹鬼？”

玛波小姐摇摇头。

“没有这回事。”她肯定地说。

“可是没有办法堵住别人的口不说。”邦翠太太应和道。


“没听到有人这样说过。”玛波小姐停了一下又说。“你知道，村里的

人不是真的傻瓜，一点也不是。”
邦翠太太迅速地看了她一眼。“珍，你总是这样想，我不能说你不对。”
她突然间笑了起来。
“玛丽娜·格雷非常亲切地问我，是否会因为房子被陌生人住了而感到

难过，我告诉她一点都不会，我觉得她不完全相信我。珍，毕竟高士丁不是
我们的家，我们又不是从小在那里长大的——这是最重要的，那只不过是附
带有个钓鱼、打猎的好地方，是阿瑟退休后我们买的。我记得起先我们以为
那是个易管理的好房子，天晓得我从未想到那些楼梯和走廊，却只有四个仆
人！只有四个！哈！那些日子！”她突然转变话题提到，“你跌得怎样了？
那个肯妮特不应让你一个人外出。”

“那不是可怜的肯妮特小姐的错。我叫她去买很多东西，后来我——”
你仔细地列出要买的东西是不是？我知道。哦，珍，这种事你做不来，

你这种年纪。”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呢？”
邦翠太太笑了。
“在玛丽·梅德村这地方什么秘密也保不住。你不是常常这样告诉我吗？

是米维太太告诉我的。”
“米维太太？”玛波小姐感到困惑起来。
“她每天都来，住在住宅区。”
“喔，住宅区。”就这样一句，没有下文。
“你去那里做什么？”邦翠太太好奇地问。
“我只是想去那里看看而已，去看那里的人象什么样子。”
“你觉得是什么样子？”
“跟其他人没有两样。我弄不清楚那是信心还是失望。”
“是失望，我想。”
“不，我认为是信心。哦，它使你了解某些情况——当任何事发生——

你就可以了解是什么原因。”
“你是指谋杀？”
玛波小姐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总认为我老在想谋杀这回事。”
“胡说，珍。为什么你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并请来一位犯罪学家好好

解决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是这种人，”玛波小姐精神抖擞地说。“只不过是我对人性
有某种了解而已——象我这样一生都住在小村庄里自然会有这种情形。”
“你可能有某些东西在那里，”邦翠太太若有所思地说。“当然，大部
分的人都不同意，你的外甥雷蒙老是说那是个落后地区。”
“可爱的雷蒙，”玛波小姐若无其人地说，“他心地那样好，你知道，

是他帮我付钱给肯妮特小姐的。”
一提起肯妮特，她感到很不安，于是站起来说。“我想我最好走了。”
“你不可能是走路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搭英奇车来的。”
这个奇怪的名字对方完全明白。好久以来英奇先生的两辆小包车总在当

地的火车站接客，附近的妇女也雇它去参加茶会，或是和她们的儿女一起去


参加小的馀与节目如舞会等。英奇先生是个愉快、红光满面的七十余岁老人，
后来他将车子交给他的儿子——大家叫他‘小英奇’（他四十五岁），虽然
老英奇还是继续载那些年纪大的妇人，因为他认为他的儿子太年轻，毛毛躁
躁的。为了赶上时代，小英奇将马车改为电动车。他对机械不怎么在行，后
来终于由巴威尔接管了，但英奇的名字仍然保留下来，巴威尔后来又让手给
罗勃先生，不过电话簿上登记的仍然是“英奇计程车中心”，当地的老妇人
们还是说她们搭“英奇车”，仿佛她们是约拿，英奇是一只大鲸鱼似的。


4


“赫达克医生打过电话来，”肯妮特小姐带着责备的口吻说。“我告诉

他你和邦翠太太喝茶去了。他说他明天再打来。”
她帮助玛波小姐拿下围巾。
“我想现在我们都累了，”她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可能你会，”玛波小姐说，“我不会。”
“你过来坐在火炉边，”肯妮特小姐说，像往常一样不在乎。（“你不

必在意那些老妇人怎么说，我只是开她们的玩笑而已。”）“我们喝一杯奥

维丁酒，或是换一下好立克？”
玛波小姐谢谢她说她还是想喝一小杯雪利酒，肯妮特小姐很不以为然。
“我不知道那医生又要说什么。”她端着杯子走回来后说。
“我们明天早上一定要问问他。”玛波小姐说。
第二天早上肯妮特小姐在客厅里看到了赫达克医生时，即低声而激动地

不知对他说些什么。
这位老医生是进卧室后两手不断地搓着，这是个寒冷的早晨。
“医生来看我们了，”肯妮特小姐高兴地说。“医生，我帮你拿手套好

吗？”
“放在这里就好了，”赫达克医生随便地把它丢在桌上。“真是冷死人

了。”
“来一杯雪利酒怎样？”玛波小姐提议道。
“我听说你喝了酒。这，你不应该再一个人喝酒了。”
玛波小姐早已把瓶子和杯子放在桌子上了。肯妮特小姐走出房间。
赫达克医生是个老朋友。他已半退休，不过还特别看几个老病人。
“听说你跌倒了，”喝完酒后他说。“不能这样，尤其象你这种年纪，

我先警告你，而且我还听说你不想派人去请史丹佛。”
史丹佛是赫达克的合伙人。
“不管怎样你的肯妮特小姐还是去找他，她处理得很好。”
“我只是擦了而已，史丹佛医生这么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听我说，亲爱的，我不能行医一辈子，而且史丹佛资历很不错，他是

第一流的医师。”
“年轻医师都一样。”玛波小姐说。“他们顶多量量你的血压，而且不

管你得什么病，都是包一大堆药给你，粉红色、黄色、棕色什么都有。药丸

现在也象超级市场一样都包得好好的。”
“我开水蛭和黑色泻剂给你没错，还用樟脑油擦胸部。”
“我咳嗽时自己也这样弄，”玛波小姐精神抖擞地说。“觉得很舒服。”
“我们都不想衰老，就是这样。”赫达克医师幽幽地说。“我恨年老。”
“比起我来你年轻多了，”玛波小姐说。“我不会很在乎老了——不是

老本身的问题，那没有这么伤尊严。”
“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
“问题不在这里，在于要单独外出几分钟也有困难，象织毛线——以前

这是件愉快的事情，而且我也很能织，可是现在老是掉针——掉了我还不知

道。”
赫达克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通常反面去做也可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假如你无法织下去，怎么不把线全部抽掉？潘耐波就是这样。”
“我和她不一样。”
“可是抽毛线你很行，不是吗？”
这时他站起身来。
“我必须先走了。我觉得你是个有趣、杰出的谋杀案专家。”
“这么说实在有点口不择言。”
“不是吗？无论那案子多错综复杂，你总有办法把它抽丝剥茧，我实在


想不透，简直象福尔摩斯。”
肯妮特小姐在医师走了之后走进房间里来。
“你瞧瞧，”她说，“我们愉快多了。医师说些什么？”
“他建议我要对谋杀感兴趣。”
“精彩的侦探小说故事？”
“不，”玛波小姐说，“是真人真事。”
“天啊，肯妮特小姐大声说道。“可是在这种宁静的地方不可能会有凶

杀案。”
“凶杀案，”马波小姐说，“到处都可能发生，到处都可能出现。”
“或许住宅区那边也会，”肯妮特小姐沉思了一下说，“那里有很多不

良少年带着刀。”
可是谋杀案真的发生了，地点却不在住宅新兴区。


5


邦翠太太倒退一两步，在镜中打量一下自己，她稍微调整帽子（她不常
戴帽子），把那双高级的皮手套戴上后就走出寓所，小心地把门开起来。她
有一种愉快的预感，和玛波小姐谈过话后大约过了三星期，玛丽那·格雷和
她的丈夫已经到了高士丁，而且或多或少已安置了下来。

今天下午一些大人物要在那里会面，为约翰救护协会募捐而举行宴会。
邦翠太太虽然不是其中的一员，但是她已接到玛丽娜·格雷的一封短信邀请
她过去喝茶，信中还回忆起她们在加州见面的情形，最后署名“忠诚的玛丽
娜·格雷”。信还是用手写的不是打字机打的。邦翠太太掩饰不了内心的喜
悦和惊宠。毕竟她是顶顶大名的电影明星呢，而就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来说，
虽在当地还有一点小名气，但在名人世界里就名不见经传了。因此翠太太受
到这样的礼遇心中不免象小孩般的欣喜。

当她走在人行道时邦翠太太敏锐的双眼不断地瞟来瞟去的。这地方自从
转手之后就整洁起来了。“没有浪费什么钱。”邦翠太太对自己说，还满意
地点点头。从人行道上看不到花园，对于这一点邦翠太太也感到高兴。以前
住在高士丁时她对花园和其四周成片的绿荫特别感到赏心悦目，此时她对自
己栽种的鸢尾花突然感伤起来，她骄傲地对自己说那是全国最好的鸢尾花
园。

她站在一扇重新油漆过的光亮的新门前按了电铃。门立刻打开了，开门
的显然是一位意大利仆人。她被带到邦翠上校的图书室，她早就听过这间房
间和书房被合并成一间，结果效果很不错，墙壁是镶板的，地板是木条镶花。
墙角有架大钢琴，墙边有台高级唱盘，墙的另一角自成一个小天地，铺着波
斯地毯，一张茶几和数张椅子。玛丽那·格雷就坐在桌旁，壁炉架前靠着一
个男人，起初邦翠太太认为那是她见过的最丑的男人。

就在邦翠太太按铃的前一刻钟，玛丽娜·格雷轻细、热情地对她丈夫说：

“这地方对我很适合，我一直梦想有这样的地方，宁静，象英国乡村般
的宁静，我好象看到自己一辈子都会住在这里，我们要过英国人的生活方式，
用磁器喝下午茶，还有我那可爱的乔治时代茶具。我们还可欣赏窗外的草
皮和那英国式的花园。终于我回到家了，我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可以安定
下来，这是一种归家的感觉。”

杰逊·路德（他太太称他为吉克）对她微笑着。那是一种顺从、纵容的
微笑，然而也有保留的意味，毕竟以前他也常常听过。或许这次是真的，或
许玛丽娜·格雷真会觉得这就是个家，不过他同样了解她先前的热衷，每次
她总觉得自己找到了梦想已久的地方，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甜心，这太好了，太好了，我很高兴你会喜欢。”

“喜欢？我简直是热爱，你不也热爱这地方吗？”

“当然。”杰逊·路德说。“当然。”

这还不错哩，他心里想。很好，建得很坚固，不过是最丑的维多利亚式
房子。他心里承认这房子给人一种坚固和安全感。现在房内所有不方便的地
方都拆除了，住起来一定很舒适，可以不时回到这里来。他想，很幸运玛丽
娜或许两年到两年半间不会讨厌它。

玛丽娜轻轻地叹口气说：

“又有一种幸福的感觉，那种感觉太棒了，舒适和安全感，觉得可以应


付事情了。”
他又说，“当然，甜心，那当然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意大利仆人领着邦翠太太走进来。
玛丽娜·格雷迷人地招呼着，她走向前伸出手来说实在很高兴又见到邦

翠太太。而且实在很巧，当时他们在旧金山碰面，两年后她和吉克就买下她
的房子。她真心希望邦翠太太不要太介意他们把房子的某些地方拆下来重
盖，而且对他们闯进来往也不要介意。

“你们来住这里大家都很兴奋。”邦翠太太愉快地说，并瞧着前面的壁

炉架。玛丽娜·格雷几乎是想了一想后才说：
“你不认识我先生是吗？杰逊，这是邦翠太太。”
邦翠太太感到好奇地瞧着杰逊·路德。起初她觉得他是她所见过的最丑

的男人，不过现在倒觉得他和玛丽娜·格雷很相配。他有一对有趣的眼睛，
几乎要比一般人来得凹陷，象一潭深邃的池水，感觉象一位充满罗曼蒂克的
女小说家。脸庞的其余部分皱得不成比例，令人发噱，鼻子高突，再红一点
的话就称得上是小丑的鼻子了，他也有个象小丑般大而悲伤的嘴巴。她不知
道他只是此时脾气恶劣，还是看来就是那副样子，然而他说起话来却有意想
不到的愉快，声音低沉和缓。

“做丈夫的，”他说。“总是事后后悔。不过我要说我和我太太都很欢
迎你来这里，此外没有别的。”

“不要这样想，”邦翠太太说。“我从旧的家搬出来后，这里就不再是
我的家了，我曾庆幸把这房子卖掉呢，它实在是不好管理。我喜欢这个花园，
不过房子越来越令人担忧。我日子过得挺舒适的，曾到世界各地旅行探望我
的女儿和孙子们。”

“女儿，”玛丽娜·格雷说，“你有儿子和女儿？”
“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邦翠太太说，“而且离得很远。一个在肯亚；

一个在南非；一个在德州；另一个，谢天谢地，在伦敦。”
“四个，”玛丽娜·格雷说。“四个——孙子呢？”
“到现在为止九个，”邦翠太太说。“当祖母实在有趣极了。你不必负

父母亲的责任，可以无拘无束地纵容他们——”
杰逊·路德打断她的话。“恐怕太阳照到你的眼睛了，”说着走到窗边

调整遮阳板。“告诉我一些这个愉快的村庄里的情形。”他走回来后说。
他递给她一杯茶。
“你要热饼，还是三明治或是蛋糕？我有个意大利厨师，她做的糕饼和

蛋糕很好吃。你看我们很快帮你端茶上来。”
“好喝的茶。”邦翠太太饮着香醇的饮料。
玛丽娜·格雷笑一笑，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杰逊·路德早已注意到她的

手指突然间抖动了一两分钟，现在静下来。邦翠太太满脸羡慕地看着她。玛
丽娜·格雷的全盛时期统计学还没有兴起，她不能被称做性的化身，或“大
胸脯”，她又高又瘦，骨感的脸庞揉合着沙沙嘉宝的美丽。她将个性带进影
片里而不仅是性而已，人们常被她举足投手间所流露的迷人给震慑住，那不
是来自标准的身材，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性感叫人不知不觉给迷住了，虽然
这种魅力已不如往日那么明显，但韵味犹存。象很多电影明星和舞台演员一
样，她似乎可以随意左右自己的个性，她可以沉默、冷静、柔和、冷淡，甚
至叫影迷失望。然后突然间一转头、举手、绽出笑容，那种魅力自然而生。


她最成功的影片是“苏格兰女王玛利”。邦翠太太瞧着她，仿佛看到影
片中的玛利。邦翠转移视线到她丈夫身上，他也正瞧着玛丽娜，那表情充分
流露他的情绪。“天啊！”邦翠太太对自己说。“这个男人崇拜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如此的惊讶，或许是由于电影明星和他们的
桃色事件以及影片不断出现在报纸上，而现在又能一睹其庐山真面目的缘
故。在一种冲动之下她说。

“我真希望你会喜欢这里，而且能够在这里待久一点。你希望永远拥有
这个地方吗？”

玛丽娜转过来惊讶地瞪大眼睛。“我希望一直住在这里，”她说。“喔，
我意思不是我不会常离开。当然我会经常离开一阵子的。明年可能会在北非
拍一部影片，虽然还没有成定局。不过这将是我的家，我会回来的，而且经
常回来这里。”她叹口气。“这太棒了，棒极了，终于有个家。”

“我明白，”邦翠太太说，同时她自己心里又想到。“我不相信你会喜
欢到这种地步，我也不相信你是那种可以安安稳稳住下来的人。”
她又迅速地偷偷地看了杰逊·路德一眼。现在他不再不高兴了，相反的

他笑了，笑得很甜，但却又带点悲伤。“他也明白这点。”邦翠太太心想。
这时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杰逊，巴特雷请你听电话。”她说。
“告诉他我打过去。”
“他说有要紧的事。”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让我替你介绍邦翠太太，”他说。“这是伊拉·杰

林斯基，我的秘书。”
“伊拉，喝一杯茶，”玛丽娜说。伊拉·杰林斯基在介绍时带着微笑。
“很高兴见到你。”

“我想来块三明治，”伊拉说，“我不太喜欢喝茶。”伊拉·杰林斯基
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她穿着一套合身的套装和一件花边衬衫，看来充满自信
的样子。她留着一头短发，额头宽广。

“他们说你以前住这里。”她对邦翠太太说。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邦翠太太说。“我丈夫过世后我就把它卖掉

了，现已转过好几手。”
“邦翠太太说她一点都不介意我们做的事。”玛丽娜说。
“假如你们不整修一番，我倒反而觉得失望呢，”邦翠太太说。“我非

常渴望来这里。我告诉你们好事传千里，你们来到已传遍整个村子。”
“你真不知道在这个乡间要找个铅工可真不容易，”杰林斯基小姐咬了
一口三明治慢条斯理嚼着说。“不过这不是我真正的工作。”她继续说。
“每样都是你的工作，”玛丽娜说。“伊拉，你该知道。家庭日用品、

水电设备，和建筑工交涉都是你的工作。”
“他们好象从未听过眺望窗似的。”
伊拉瞧着窗户。“风景实在不错。”
“英国乡间景色真可爱，”玛丽娜说。“这房子的四周环境不错。”
“假如没有那些树木，看来就不会那么象乡下了，”伊拉·杰林斯基说。

“你看到的树林是下面的住宅区种的。”
“这些是新的。”
“你意思是说你住这里时村子里什么也没有是不是？”
邦翠太太点点头。


“要逛街买东西一定不容易。”
“我不觉得，”邦翠太太说。“我觉得很容易。”
“我知道有个花园，”伊拉·杰林斯基说，“可是你们都把它拿来种菜。

要买菜不是顶容易的吗？——不是有个超级市场吗？”
“可以这么说，”邦翠太太叹口气道，“不过味道不太一样。”
“伊拉，别让人破坏环境。”玛丽娜说。
这时门开了，杰逊向里面望。“亲爱的，”他对玛丽娜说，“我不想打

扰你，不过假如你不介意的话，他们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玛丽娜叹口气站起来。她拖着脚步走向门口。“总是有事情，”她咕哝
道。“很抱歉，邦翠太太。我想不会超过一两分钟。”
“环境，”玛丽娜走出去关上门后伊拉·杰林斯基说，“你觉得这房子
环境不错？”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邦翠太太说，“这只不过是一幢房子，某些方
面很不方便，另一些方面很好，很舒适。”
“这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伊拉说。她迅速地瞧了邦翠太太一眼。“谈

到环境，我才想起这里到底什么时候发生的谋杀案？”
“这里没有发生过谋杀案。”邦翠太太说。
“喔，快点。这故事我听过。邦翠太太，这里总是有故事可听。就在炉

前的地毯是不是？就在这里？”杰林斯基小姐向壁炉那里点点头。
“没错。”邦翠太太说。“就是这个地方。”
“那这样说来是发生过谋杀案了？”
邦翠太太摇摇头。“凶杀案不发生在这里，那个被杀的女孩被移尸到这

里，而且故布疑阵一番。她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杰林斯基满脸兴趣。
“可能你很难让人相信这个？”她评论道。
“你说的没错。”邦翠太太说。
“你何时发现尸首的？”
“管家在早上时，”邦翠太太说，“端着早茶走进来。你知道，那时我

们请了管家的。”
“我知道，”杰林斯基小姐说，“穿着沙沙响的棉布衣服。”
“我不记得是不是棉布衣服，”邦翠太太说，“也许穿着工作服也不一

定。不管怎样，她冲进来告诉我说图书室有尸体。我说，‘胡说，’然后我
叫醒我丈夫，我们一起下去看。”

“结果没错，”杰林斯基小姐说。“天啊，竟有这种事。”她突然转头
看门口，然后转回来。“不要告诉格雷小姐，假如你不介意的话。”她说。
“这种事她知道了对她不好。”

“当然，我一个字也不提，”邦翠太太说。“事实上我会绝口不说，事
情都发生那么久了。可是她——我是指格雷小姐——她不会从别地方听来
吗？”

“她跟现实世界没有多少接触，”伊拉·杰林斯基说，“你知道，电影
明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事实上必须常常有人照顾他们。有些事情会令他
们难过。你知道过去一两年她病得很严重。一年前她才开始复原过来。”

“她似乎很喜欢这房子，”邦翠太太说，“而且觉得在这里会过得很快
乐。”


“我希望这种情况会维持一两年。”伊拉·杰林斯基说。

“不会再长？”

“哦，我真怀疑。玛丽娜像有些人一样，总想找到他们真心渴望的东西。
可是生活没有这么容易，不是吗？”

“没有，”邦翠太太语气强调地说。“不是这样子的。”

“只要她在这里能快乐他就心满意足了，”杰林斯基小姐说。她塞下不
只两块三明治，那种狼吞虎咽的样子就象要赶一班重要的火车。“他是个天
才，你知道，”她继续说。“你有没有看过他导演的任何片子？”

邦翠太太觉得有些尴尬，她是那种进电影院就打瞌睡的女人，导演、制
片家、摄影、演员等一大串的名字她全让它溜过去，确实她根本不去注意电
影明星的名字。然而，对于这种尴尬她并不太在意。

“我搞不清楚了。”她说。

“当然，他引起不少争论，”伊拉·杰林斯基说，“他拥有她还有其他
每样东西，而且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你知道，你必须让她快乐，而这
是不容易的，要让一个人快乐。除非他们——他们——”她犹疑地试图挑一
个合适的说法。

“除非他们本来就是快乐的人。”邦翠太太提议道。“有些人，”她想
一想又说。“喜欢悲伤的气氛。”

“喔，玛丽娜不是这样子的，”伊拉·杰林斯基摇摇头说。“比这个严
重多了，她的情绪起伏很厉害。你知道——她一下子高兴得不得了，说她觉
得多棒，等一下一点点小事会使她完全掉入另一个极端。”

“我想这是个人气质的问题。”邦爱太太含糊地说。

“没错。”伊拉·杰林斯基说。“是气质问题，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这种
情形，只不过玛丽娜·格雷严重多了。这些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她吃下最
后一块三明治。“谢天谢地，我只是一位社交秘书而已。”


6


高士丁庄前的广场为了替约翰救护协会筹募基金而挤满了人，入场券费
涨到令人眉开眼笑的地步，其中一个理由是天气良好，这天阳光普照。可是
造成如此轰动的原因主要是当地的居民想一睹这些“影剧人员”如何改变高
士丁庄。大家事先就臆测纷纷，游泳池特别引起兴趣，大部分的人对好莱坞
明星的看法就是靠在游泳池边享受日光浴的那种异国情调。好莱坞的天气可
能更适合建造游泳池，相对的玛丽·梅德村就不在考虑范围了。毕竟英国夏
天总有一星期是大热天，而“星期日邮报”也有一天专题讨论“如何保持清
爽”、“如何享受凉快的晚餐”、“如何调制冷饮”。游泳池几乎是每个人
想象中的东西，那是大大的一潭绿水，有个大帐篷可供换衣服，游泳池四周
还栽种了许多绿色的植物。一般民众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走来走去交
换意见。

“喔，那不是顶可爱的吗？”

“叹通两声。”

“这让我想起了我参加的露营。”

“我觉得那太奢侈，实在不该。”

“看看那大理石，一定花费不少！”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来这里，花那么多的钱。”

“或许这是为了电视拍片用，真是好玩。”

即使连玛丽·梅德村最老的桑甫森先生也持着拐杖蹒跚地赶来看热闹，
他常自吹自擂地说他有九十六岁，但是他的亲戚却一口咬定他只有八十八
岁。看过这个场面后他不禁大大地赞叹道：“真是的！太棒了。”他咂着嘴
唇说，“喔，不用说，真羞人，男男女女光着身子喝酒，抽他们所谓的雪茄。
一定是这样，我早就料到，没错，”桑甫森先生高兴地说。“羞死人了。”

大家都知道最后的压轴好戏是下午的余兴节目。只要多花一先令就可以
进入房内，参观新的音乐厅、起居室、完全未开放过的饭厅，这些房间现在
都由黑橡木和西班牙皮革装修起来，除参观室内外，还有其他的玩乐。

“你大概没想过高士丁庄就是这个样子？”桑甫森的媳妇说。

邦翠太太很晚才抵达会场，看到那么多钱涌进来，还有参加的人都是上
流社会人士，心里很高兴。

大会场有茶点供应，里面挤满了人。邦翠太太希望面包大家都有份，但
是照顾会场的女人看来好像都很精明能干的样子。

她看看四周觉得这有点像白金汉宫花园茶会的情调。每人都引颈以待想
看个究竟，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批人被带到内室里参观。这时有位长卷发、
高瘦的年轻人向她走过来。

“邦翠太太吗？你是邦翠太太？”

“是的，我就是邦翠太太。”

“我是海利·普列斯顿。”他和她握握手。“我替路德先生工作。你能
不能上二楼来？路德夫妇请一些朋友到那里坐坐。”

邦翠太太受宠若惊地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一扇当时他们所谓的花园
门。一条红色绳子围在楼梯口。海利·普利斯顿并没有松开它，她只好跨过
去。这时邦翠太太看到欧克太太和议员。欧克太太身材肥胖，呼吸沉重。

“邦翠太太，他们弄得实在太棒了，是不是？”欧克太太气喘吁吁地说。


“我想看一下浴室，不过我想没有这种机会。”她的声音含着渴望。
在楼梯口玛丽娜·格雷和杰逊·路德正站在那里接待这批贵宾。原本是

宽敞的卧室，现已拆掉，客厅看来更大了。仆人吉斯波忙着招待客人饮料。
有位肥胖穿着制服的男人在一旁通报客人的来到。
“议员和欧克太太。”他嚷道。
玛丽娜·格雷就像邦翠太太对马波小姐形容的那样，非常自然、迷人。

后来她又听到欧克太太说，“即使那样出名，还是一点都不摆架子。”
欧克太太和议员能够来参加真是太好了，她很希望他们能够享受一个愉

快的下午。“杰逊，请照顾欧克太太一下。”
议员和欧克太太走到杰逊身边，喝着饮料。
“喔，邦翠太太，太好了，你也来了。”
“我绝不会错过这种机会。”邦翠太太说，然后不加考虑地走向马丁尼

酒边。

那个叫海利·普列斯顿的男人款待她甚周。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下手中
的名单后就急急地走开；无疑的，他要招待更多的人到现场。邦翠太太玩弄
着手中的马丁尼酒杯心想，这一切都安排得秩序井然。然后她去瞧着下一个
到来的客人，来的是位牧师，高瘦，好像苦行僧般，他看来有些慌张。他认
真地对玛丽娜·格雷说：

“谢谢你的邀请。你知道，恐怕我自己还弄不到一台电视机，不过当然，
我——我——哦，当然我教会的年轻人鼓动我要那种牌子的电视。”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杰林斯基小姐也在会场帮忙，她端了一杯柠
檬汁给他，柔和地对他笑一笑。下一个上来的是贝寇克夫妇。希特·贝寇克
脸色胀红，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她走在她先生前面一点点。

“贝寇克夫妇。”穿制服负责招待的那位男人嚷道。

“贝寇克太太，”牧师手拿着柠檬汁转过头来说。“她是这协会工作最
认真的秘书，是我们当中最卖力的一位。真不知道约翰救护协会少了她该怎
么办。”

“我相信你一定过得很愉快。”玛丽娜说。

“你不记得我了？”希特开玩笑地说。“怎么可能嘛，你见过成百的小
人，何况那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在百慕达时我曾参加救护协会。喔，那实在
太久了。”

“当然啦。”玛丽娜·格雷说着露出她那迷人的笑容。

“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贝寇克太太说。“你知道吗？我高兴得不得了，
太高兴了。当时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参加。想想有机会亲眼看到玛丽娜·格雷
——喔，我一直是你最热情的影迷。”

“你心地太好了，”玛丽娜甜甜地说，眼光微微地瞧着希特背后抵达的

客人。
“我不打算耽误你，”希特说——“可是我必须——”
“可怜的玛丽娜·格雷，”邦翠太太对自己说。“我想这种事常常发生

在她身上！他们需要耐性！”
希特继续以坚决的态度诉说她的故事。
欧克太太在邦翠太太背后喘着气。
“他们做了这么多改变！不是亲眼看到真不相信呢？！这一切要花..”
“——我不是真的觉得病了——我想我只要——”


“这是伏特卡酒，”欧克太太甚为怀疑地看着她的杯子。“路德先生问

我可要试试看，很象俄国制的。我想我不会很喜欢..”
“——我告诉自己，我绝不被病魔打倒，因此我擦了很多粉在脸上——”
“我想假如我把它摆在一旁一定很不礼貌。”欧克太太说来有些沮丧。
邦翠太太称赞她的好心。
“没什么，伏特卡酒应该一口饮下，”——欧克太太看来有些吃惊的样

子——“可是喝酒需要练习。”
她转头听到希特·贝寇克神采飞扬地说：
“我忘不了那时你多么棒，简直难以形容。”
这次玛丽娜的反应没有那么自然，她的眼光在希特·贝寇克的后方游移

着；现在似乎落在楼梯中间上方的墙上，她瞧着，一脸恐怖的样子，以致邦
翠太太向前跨了一步，难道这个女人快晕倒了吗？到底她看到什么东西而那
么害怕？可是未等到她走到玛丽娜身边时，玛丽娜已恢复过来。她的眼神呆
滞，等她看着希特时，那迷人的神态又回复了，虽然还带着阴霾的神情。

“真高兴听到这些故事。现在你想喝什么饮料？杰逊！鸡尾酒吗？”
“哦，我一向喝柠檬或桔子汁。”
“你应该喝一些别的。”玛丽娜说，“不要忘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让我替你介绍一种美国台利克酒，”杰逊说，手里拿着两杯酒。“这

也是玛丽娜喜欢的饮料。”
他递一杯给他太太。
“我不能再喝了，”玛丽娜说。“我已经喝三杯了。”可是她还是接过

杯子。
希持也从杰逊手中接过饮料。玛丽娜走开去迎接刚来到的客人。
邦翠太太对欧克太太说。“我们去看看浴室吧。”
“喔，你觉得可以吗？这不会太不礼貌吗？”
“我想不会，”邦翠太太说，然后她对杰逊·路德说。“我们想看看你

们新的浴室，路德先生，能够满足我们这种好奇心吗？”
“当然，”杰逊笑着说。“去吧，喜欢的话还可洗个澡。”
欧克太太跟着邦翠太太沿着通道走。
“邦翠太太，你真是太好心了。假如是我，我就不敢了。”
“欲达目的就要不择手段。”邦翠太太说。
她们沿着通道走，不时地打开房门。欧克太太不禁脱口而出地赞叹道，

“喔”、“啊”。另外还有两个女人加进来参观。
“我喜欢粉红色的这一间，”欧克太太说。“喔，我最喜欢粉红色的。”
“我喜欢这间有海豚磁砖的。”其中一个妇女说。
邦翠太太扮演着半个主人的角色心里感到很愉快。有一阵子她完全忘记

房子已不再属于她。
“这些热水器！”欧克太太害怕地说。“我不喜欢热水器，不知道你怎
样把头发弄干的。”
“能够瞧一瞧这些卧室真不错，”另一位妇女说。“不过一定有点吵，
你认为怎样？”
“喔，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做。”欧克太太说。她们两人都带着询求
的眼光看邦翠太太。
“哦，”邦翠太太说，“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她感到同情她们，


“不过——我不认为有人知道我们是否偷看了。”她把手放在门把上。
不过这已参观过，卧室锁起来了，每个人都很失望。
“我想里面一定有些私人的秘密。”邦翠太太心地宽厚地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邦翠太太从落地窗瞧着窗外，看到窗下米维太太

穿着有绉褶的棉衣，显得很潇洒，和米维太太在一起的是玛波小姐的裘莉，
裘莉姓什么邦翠太太一时想不起来。她们似乎很愉快的样子，有说有笑。

突然间邦翠太太觉得这幢房子又老又破旧，而且看来很人工化，尽管油
漆得很亮，重新改装过，但怎么样都不脱维多利亚古屋的颓唐。“我最好还
是走了，”邦翠太太心里想。“房子跟其他东西没有两样，虽然翻新过了，
可是没有什么好处。”

瞬间有阵轻微的嗡嗡声传过来。她和其他两位妇女开始向前走。
“到底发生什么事？”其中一人说。“听起来好象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们朝着楼梯口沿走廊往回走着。伊拉·杰林斯基匆忙地从他们身边走

过，她试着打开一间卧室的门，嘴里急急忙忙地说，“喔，天啊。当然他们

都锁起来了。”
“有什么事情吗？”邦翠太太问道。
“有人生病了。”杰林斯基简短地回答。
“喔，亲爱的，真不幸，我帮得上忙吗？”
“我想这附近会有医生吧？”
“我不清楚这里有什么医生，”邦翠太太说。“不过大概会有一位。”
“杰逊正打电话，”伊拉·杰林斯基说，“她好像病得很重。”
“谁？”邦翠太太问道。
“一位叫贝寇太太的，我想。”
“希特·贝寇克？可是她刚不是好好的吗？”
伊拉·杰林斯基不耐烦地说，“她病突然发作或什么的。你知道她心脏

有问题或任何像这一类的病吗？”
“我对她一点也不了解，”邦翠太太说。“她是新搬来的，来自住宅区。”
“住宅区？喔，你是指那片房子。我不知道她丈夫在哪里或长得什么样

子。”
“中年、金发、谦虚，”邦翠太太说。“她和他一起来，因此一定在这
附近。”
伊拉·杰林斯基走进浴室。“我不知道该给她吃什么，”她说。“碳酸

铵或象这一类的东西，你认为怎样？”
“她头晕吗？”邦翠太太说。
“比这严重多了。”伊拉·杰林斯基说。
“我去看看我能帮什么忙。”邦翠太太说。她走开了，朝着楼梯口匆匆

忙忙地走去，转弯时和杰逊·路德互撞了一下。
“你有没有看见伊拉？”他说。“伊拉·杰林斯基？”
“她刚从这里走到一间浴室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碳酸铵——或这一

类的东西。”
“不必麻烦了。”杰逊·德德说。
邦翠太太听出他话中不寻常的意义，猛然抬起头。“不好了吗？”她说，

“真的不好吗？”
“可以这么说，”杰逊·路德说，“那可怜的女人死了。”


“死了！”邦翠太太着实吓了一跳，她又重复一次地说，“可是她刚还
好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杰逊说，他站在那里满面愁容。“竟然发生这种
事！”


7


“瞧，这里，”肯妮特小姐把早餐的盘子放在玛波小姐身边的一张桌子
上。“早上我们要做什么？我看到窗帘已经拉开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不赞
同的语气。

“我醒来很早，”玛波小姐说。“假如你像我这种年纪也会这样。”她
补充说。

“邦翠太太打电话过来，”肯妮特小姐说，“大约半个钟头前。她想和
你谈谈，不过我告诉她最好等你吃完早餐再打过来。你还没喝茶或吃东西之
前我不想打扰你。”

“我朋友打电话来，”玛波小姐说，“我要接。”
“很抱歉，当然，”肯妮特小姐说，“不过对我来说这是不体贴的。等
你喝过茶，把蛋、土司吃过后，我们再说。”
“半小时前，”玛波小姐想一想说。“这大约是——上我想想看——八

点钟的时候。”
“太早了。”肯妮特小姐重复地说。
“我不相信邦翠太太没事会打电话给我，”玛波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通

常她不会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喔，亲爱的，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肯妮特温柔地说。“我想等一下

她就打过来了，或是你要我打给她？”
“不，谢谢你。”玛波小姐说。“我还是趁热把早餐吃了。”
“希望我没有忘记什么事情。”肯妮特小姐愉快地说。
什么事也没忘记。茶已放进滚开的开水里，蛋煮熟了约三、四分钟；土

司烤得恰到好处，奶油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旁边还放了果酱和蜂蜜。无疑的，
肯妮特小姐在很多方面都非常能干。玛波小姐高高兴兴地享受她的早餐。这
时真空吸尘器开始在楼下嗡嗡作响。裘莉来到了。

除了真空吸尘器的声音外，还有哼着最近颇为流行歌曲调子的声音。肯

妮特小姐进来收盘子，摇摇头。
“真希望这个年轻的女人不要老在房子里唱歌，”她说。“这不成体统。”
玛波小姐微微一笑。“裘莉的脑子里从没有想过什么叫体统。”她评论

道。“她怎么会呢？”
肯妮特小姐哼着鼻子说，“世风日下。”
“当然，”玛波小姐说。“时代改变了，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她补充

说，“或许现在你可以打电话给邦翠太太了，看她到底有什么事。”

肯妮特小姐匆忙地走开，一两分钟后门口响起敲门声，裘莉走进来。她
看来容光焕发，显得很兴奋的样子，也很漂亮。她暗蓝色的洋装别满了海军
和水手的徽章，显得很俏皮。

“你头发看来很可爱。”玛波小姐说。
“昨天去烫发，”裘莉说，“还有一点硬，不过快好了。我来看看你否

听到什么传闻。”
“什么传闻？”玛波小姐问道。
“昨天发生在高士丁庄的事。你知道那里为约翰救护协会举办大盛

会？”
玛波小姐点点头。“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


“有人在中途死掉了，一位叫贝寇克太太的，住在我们附近街角的地方。
我想你不认识她。”
“贝寇克太太？”玛波小姐满含惊讶。“可是我认识她。我想——没错，
就是这个名字——那天我摔倒了，她跑出来把我扶起来，她心地很好。”
“喔，希特·贝寇克人真的很好，”裘莉说。“好得超过限度，有些人

这么说。他们说那是好管闲事。哦，不管怎样，她没希望，死了，就是这样。”
“死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裘莉说。“她被邀请到那里去，因为她是约翰救护协会的

秘书，我想。她、市长、还有其他许多人。据说她喝了一杯什么，五分钟后

就发作死了。”
“真可怕，”玛波小姐说。“她心脏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们说她一向精神充沛，”裘莉说，“当然，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

想你也可能心脏有问题，只是别人不知道。无论如何，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

些。他们还没有把她送回家。”
玛波小姐一脸困惑。“你说些什么，还没有把她送回家？”
“尸体，”裘莉说，脸上愉快的表情未变。“医生说要解剖尸体。验尸

——随便你怎么说。他说他没有做什么处置，也看不出有什么引起死亡的迹

象，真好笑。”她补充说。
“你说好笑是什么意思？”马波小姐问道。
“哦，”裘莉想一想。“好笑，例如说这件事背后一定隐藏什么。”
“她丈夫非常痛苦吗？”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男人如此悲伤过——就是这

样。”
玛波小姐竖长耳朵仔细倾听，像一只好奇的小鸟听得头微微倾向一边。
“他对她很忠实吗？”
“他事事遵照她的话去做，却让她我行我素。”裘莉说，“不过这不一

定就表示忠实是不是？那也许只不过表示你敢不去为自己的立场辩护而

已。”
“你不喜欢她吗？”玛波小姐问道。
“我不认得她，”裘莉说。“我也不喜欢她，她跟我不同类型，太好管

闲事了。”
“你意思是多嘴、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不是。”裘莉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她是个好心的妇人，总是

帮别人的忙。而且她总是相信自己做的最对，别人怎么想她不管。我有个婶
婶就是这种人。她自己喜欢香饼就一直做香饼送给别人，也不管别人喜欢不
喜欢。有人就不能忍受，只因不能忍受香菜子的昧道。希特·贝寇克就像这
种人。”

“没错，”玛波小姐想一想说。“她就是这样。我知道有这种人。”她

补充说，“这种人过得很危险——虽然他们自己不知道。”
裘莉注视着她。“多可笑的事情，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肯妮特小姐走进来了。“邦翠太太好像出去了，她没有交代去那里。”
“我可以猜得到她去那里，”玛波小姐说。“她正要来这里，我得起床

了。”她补充道。


8


玛波小姐正在窗边她喜爱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时，邦翠太太就到了，她

微微喘着气。
“珍，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她说。
“关于茶会的事？”肯妮特小姐问道。“你昨天去了是不是？下午过后

不久我也去了一下子，会场里挤满了人，似乎很多人去的样子。我没有看到
玛丽娜·格雷，实在令人失望。”
她把桌上的灰尘轻弹掉愉快地说，“我想你们两个想好好的谈一下。”
说完就走出房间。
“她对这件事似乎不知道的样子，”邦翠太太说。她看了她朋友一眼。

“珍，我相信你知道了。”
“你是指昨天有人死掉的事？”
“你向来什么事情都知道，”邦翠太太说。“我真不明白。”
“哦，亲爱的，”玛波小姐说，“另一方面也有人总是什么事都知道。

我的短工裘莉·贝克告诉我的，希望肉贩也会告诉肯妮特小姐。”
“这件事你认为怎样？”邦翠太太问道。
“珍，别气人了，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有个妇人——她的名字是—

—”.. 
“希特·贝寇克。”玛波小姐说。
“她来的时候很快活，精神抖擞。我先到那里，后来她才到。大约十五

分钟后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说她不舒服，有点喘气，没多久就死了。这你怎么
想呢？”
“一个人不应该下结论太快，”玛波小姐说。“当然，问题是要看医学
专家怎么说？”
邦翠太太点头同意。“一定会有调查和验尸，”她说。“验出来才知道
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
“不一定，”玛波小姐说。“每个人都可能生病，突然暴毙，因此他们

就必须验尸找出原因。”
“不只这样。”邦翠太太说。
“你怎么知道？”玛波小姐说。
“史丹佛医生回家后报警。”
“谁告诉你的？”玛波小姐好奇地问道。
“老布雷格，”邦翠太太说。“不是他直接告诉我的。你知道当天晚上

他去巡视史丹佛医生的花园，他正夹着一些东西到他书房，听到他向马奇宾
汉的警察局报案。布雷格告诉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告诉邮差，邮差告诉我的。”
邦翠太太说。

玛波小姐微笑了。“我明白了，”她说，“玛丽·梅德村和过去没有

两样。”
“谣言都是一样，”邦翠太太同意道。“哦，珍，快告诉我你认为怎样？”
“当然，要想到她丈夫，”玛波小姐深思地说，“他去那里了吗？”
“是的，去了。你总不认为那是自杀吧？”邦翠太太说。
“当然不是自杀，”玛波小姐断然地说。“她不是那种人。”
“珍，你怎么碰到她的？”


“那天我散步去新兴住宅区，在她家门前跌倒了。她心地很好，是个仁

慈的女人。”
你看到她丈夫了吗？他看起来象要毒死她的样子？”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虽然玛波小姐表示一点点的不同意，但邦翠

太太还是继续说。“他有没有让你联想起几年前梅哲·史密斯或贝帝·琼斯
或什么人？他有没有可能毒死他太太或有这种企图？”
“没有，”玛波小姐说，“他没有让我联想到什么人。”她补充说。“不

过她倒是有。”
“谁——贝寇克太太？”
“是的，”玛波小姐说。“她让我想起一个叫爱丽丝·威德的。”
“爱丽丝·威德是什么样子的人？”
“她一点也不知道，”玛波小姐缓缓地说。“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也

不知道人是什么样子的，她从不去想他们。因此，你就知道，她没有办法防

范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邦翠太太说。
“这很难解释清楚。”玛波小姐带着歉意说。“主要原因在于太自我中

心，但我的意思不是自私，”她补充说。“你可以很仁慈、不自私、甚至很

体贴。不过假如你象爱丽丝·威德，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事。”
“能不能再讲清楚一点？”邦翠太太说。
“哦，我说个比喻给你听，不是真有这回事，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说吧。”邦翠太太说。
“哦，比方说你去一家商店，你知道这家商店老板有个游手好闲的儿子，

是个不良少年。他站在那里听你告诉他妈妈你有一些钱放在家里，或是珠宝
之类的，你谈得很高兴、很兴奋，然后也许你又提到有天晚上你要出去，还
提到家中房门没锁。你越谈越高兴，因为你禁不住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
然后，比方说，有天晚上你外出，因忘了某样东西家拿，结果发现那个坏蛋
在你家中，结果偷窃被识破，于是他转身用棍子打你。”

“这种事几乎任何人都会发生。”邦翠太太说。

“不全是这样，”玛波小姐说。“大部分的人都有防患他人的心理。当
他们发现有人注意自己在说什么而不采取防患是不智的。不过有些人就是这
样。我说过了，爱丽丝·威德除了自己外从没有想过别人——她是那种什么
事都告诉你的人，她想什么、做什么、感觉如何、听到什么都全告诉你，至
于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她从不提到。生活对她们来说象单线铁轨——只有她
们自己才能通过，别人却象——象房间里的壁纸。”她停了一下说，“我想
希特·贝寇克就是这种人。”

邦翠太太说，“你意思是说她是那种介入某些事情而自己却俨然不知的
人？”
“不知道那样做是危险的。”玛波小姐说，“这是我能想到她被杀的唯

一理由。当然，假如，”玛波小姐补充说，“我们假设有凶手存在的话。”
“你不认为她有可能勒索某个人？”邦翠太太提醒道。
“喔，不，”玛波小姐告诉她，“她是心地仁慈的好女人，绝不会做这

种事。”她争论地说。“整个事情似乎很不可思议。我想不可能——”
“怎么样？”邦翠太太催促着她。
“我在怀疑是不是杀错了人。”玛波小姐想一想说。


门开了，赫达克医生走进来，肯妮特小姐跟在他后面格格地笑。

“啊哈，谈完了没，”赫达克医师看着两个女人说。“我来看看你的身
体怎么样了，”他对玛波小姐说，“可是不用问了，我看得出来你已习惯我
提议的治疗方法。”

“治疗方法，医生？”
赫达克医师指着放在桌上的毛线。“解开了，”他说，“我说的没错吧，

是不是？”
玛波小姐以谨慎、旧时代的方式微微眨眨眼。
“赫达克医师，你开玩笑了。”她说。
“你不要欺骗我，亲爱的。我认识你已有好几年了，高士丁发生的暴毙

案整个玛丽·梅德村都议论纷纷，是不是？事实上早就种下了杀机，每个人

都知道侦查结果。”
“什么时候要展开侦查？”玛波小姐问。
“后天，”赫达克医师说，“到时候，”他说道，“你们这些女人说可

以知道整个故事，和裁决以及其他论点。哦，”他又说，“我不应该把时间
浪费在这里，浪费时间在一个不是我照顾的病人身上没有好处。你的双颊红
润起来、眼睛也亮了，你可以开始享受日子了。我该走了。”

说完走了出去。
“我比较喜欢他而较不喜欢史丹佛。”邦翠太太说。
“我也是，”玛波小姐说。“他是个易亲近的朋友，”她想一想说，“我

想他是来为我‘打打气的’。”
“那说来这是谋杀案没错了，”邦翠太太说。他们互相看一看。“无论
如何，医生这么想。”
肯妮特端着咖啡进来，又一次这两个女人因为不耐烦而没有去对肯妮特

表示欢迎。等到肯妮特出去后，玛波小姐立刻说：
“喂喂，达莉，你在那里——”
“事实上我看到事情的经过。”邦翠太太带着骄傲说。
“太好了，”玛波小姐说。“我意思——哦，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是

说你可以告诉我她到达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带进室内，”邦翠太太说，“一位身份不高的人带我进去。”
“谁带你进去？”
“喔，一个看起来很瘦的年轻人。我想他是玛丽娜·格雷的秘书或什么

之类的。他带我进去，还领我上楼梯，楼上有会员聚会。”
“楼上？”玛波小姐惊讶地说。
“喔，他们整个修改过，把更衣室和卧室拆掉合并成大厅，看起来很吸

引人。”
“我知道了，有谁在那里？”
“玛丽娜·格雷，她穿着灰绿色的衣服，身材苗条，很可爱、迷人。还

有她的丈夫，以及那个女人伊拉·杰林斯基，我曾告诉过你，她是他们的社
交秘书。另外大约还有八个或十个人在那里，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有
几个我想是影剧界人士，有两个是牧师和史丹佛医师的太太，史丹佛医师是
后来才到的，另有上校、克利特琳太太和海·希利佛一家人，还有一个可能
是新闻界人士，一个年轻女人背着照相机拍照。”

玛波小姐点点头。


“继续说下去。”

“希特·贝寇克和她丈夫在我之后也跟着来了。玛丽娜·格雷对我说了
一些客套的话，之后又招呼另一个人，喔，我想起来了——牧师——希特·贝
寇克和她的丈夫这时到了，你知道她是约翰救护协会的秘书，有人好象说了
些什么，称赞她工作认真、对那个组织帮助很大，玛丽娜·格雷说了一些话，
后来贝寇克太太开始长篇大论地谈到几年前她如何认识玛丽娜·格雷。珍，
我不得不说她实在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而且她说话也没有技巧，因为她在
那里谈到多年前，以及那一年的种种事情。我相信没有一位电影明星喜欢人
家提到她的年龄。当然，我相信她没有想到这个。”

“不，”玛波小姐说，“她不是那种会想到这种事的女人是不是？”
“哦，这倒没什么，除非玛丽娜·格雷真觉得那很重要。”
“你意思是说她生气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我不认为她把话听进去了，虽然我

不敢十分肯定。你知道，她瞧着贝寇克太太的背后。当贝寇克太太说完她那
个沉闷的故事：她如何偷偷从病床中爬出来去见玛丽娜，还得到她的照片等，
空气中突然有一股奇异的沉默。接着我看到她的表情。”

“谁的表情？贝寇克太太？”
“不，是玛丽娜。她好象没有把贝寇克那女人的话听进去，她瞧着她背

后的墙上，以一种无法解释的眼光——”
“达莉，说说看啊，”玛波小姐说，“或许我觉得这点很重要。”
“是一种僵住了的表情，”邦翠太太索尽枯肠说，“好象她看到了什么

——喔，亲爱的，这实在很难形容。你记不记得‘夏尔特女郎’这首诗？破
镜边缘：‘死神已降临在我身上。’夏尔特女郎哭着说。哦，就象她那样的
表情。今天大家都嘲笑但尼生，可是夏尔特女郎总让我感动不已，即使现在
还是如此。”

“她表情僵住了，”玛波小姐想一想又说。“而且瞧着贝寇克太太背后
的墙上，到底墙上有什么东西？”
“喔！某种照片吧，我想，”邦翠太太说，“是意大利人的，我想是圣

母玛利亚，不过我不敢确定。在这张图片里玛利亚抱着一个微笑的婴儿。”
玛波小姐皱皱眉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图片会让她有这种表情。”
“何况她一定天天看到它。”邦翠太太同意道。
“那时还有人继续上楼吗？”
“喔，是的，还有。”
“你记得是谁吗？”
“你意思是她可能注视着上楼的客人？”
“哦，这有可能是不是？”玛波小姐说。
“是的，当然——让我想一想。是市长和他的夫人以及服装整齐的随行

人员，其中有一人留着滑稽的胡子，人还很年轻，还有个背着照相机的女孩，
她在楼梯口拍那些上楼和玛丽娜握手的人，其中有两个人我不认识，我想是
影剧界人士，另一个是葛雷思，来自罗尔农场。可能还有其他人，不过现在
我不记得了。”

“听来了解的希望不大，”玛波小姐说，“以后又发生什么事？”
“我想是杰逊·路德悄悄地碰碰她的手肘，因为她突然间似乎精神集中
起来，对着贝寇克太太微笑，然后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知道，她可人、


自然、不摆架子、妩媚，喜欢开玩笑。”
“以后呢”
“以后杰逊·路德端饮料给他们。”
“什么样的饮料？”
“台克利酒，我想。他说那是他太太喜欢喝的酒，他给她一杯，也给贝

寇克那女人一杯。”“这很有趣，”玛波小姐说。“确实有趣极了。以后又
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因为我带几个叽哩呱啦的女人去参观浴室。以后我知道的
就是那个秘书跑过来说有人病倒了。”


9


侦查已开始了，但时间又短又叫人失望，由贝寇克的丈夫认证，另一项
唯一的证据是药物。希特·贝寇克死于四克的hy—cthyl—clexyl—barbo—
qnindelorytate，说得明白一些，大概就是这个药名！然而却没有证据显示
这药丸是如何拿到手的。

警方侦查停止了大约两星期。
侦查终结之后法兰克·可尼思督察和阿瑟·贝寇克联络上了。
“贝寇克先生，我能不能问你几句话？”
“当然，当然。”
“我想不通，”他喃喃地说，“我实在想不通。”
“我开一辆车子来，”可尼思说，“我们一起开到你家好不好？在那里


谈话比较舒服，也比较方便。”
“谢谢你，先生。是的，没错，我想在那里会好多了。”
他们在阿灵顿·可洛思街三号的一扇小蓝门前停下来。
阿瑟·贝寇克走在前头，督察跟在后面。他取出钥匙，可是未等他插进

去，门已开了。那位开门的妇人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尴尬。阿瑟·贝寇克

一脸惊讶。
“玛丽。”他说。
“阿瑟，我已帮你泡好茶，我想你接受侦查回来一定想喝茶。”
“你真好心，我是想喝茶，”阿瑟·贝寇克愉快地说。“这——”他犹

疑不决。“这是尼可思督察；这位是邦尼太太，我的邻居。”
“我知道。”可尼思督察答道。
“我再去泡一杯茶。”邦尼太太说。
她走开了，心里却狐疑为什么阿瑟·贝寇克带督察进入大厅右边窗帘色

彩鲜明的起居室。
“她人很好，”阿瑟·贝寇克说。“好得没话说。”
“你认识她很久了？”
“喔，不。我们搬来这里后才认识的。”
“我想你们这里已有两年了或是三年呢？”
“刚好三年，”阿瑟说。“邦尼太太来这里只有六个月。”他解释道，

“她的儿子在附近工作，她丈夫死后她搬来这里和他一起住。”

这时邦尼太太从厨房里端着盘子出来。她是个黝黑、看来热情，四十岁
左右的妇人，黑发、黑眼珠带着吉卜赛人的颜色。黑眼珠看来有些奇怪，老
是在察颜观色。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可尼思说了些愉快和不太明确的话。某
些东西，某些职业的本能让他警觉起来。那女人留意的神色，以及阿瑟介绍
她时脸上微泛的紧张都没有逃过他的注意，他非常熟悉那些无意中触及法网
的人，面对自然的警觉和不信任总会微微不安，不过这是属于第二种类型。
他觉得邦尼太太一定在某些时候和警方有过瓜葛，因此让她觉得焦虑不安。
他心中暗暗想知道更多有关玛丽·邦尼的情形。她把茶放在桌上后就说她必
须回家，于是离开了。

“似乎很不错的女人。”可尼思督察说道。
“是的，是个很好、很好的邻居，非常富有同情心。”阿瑟·贝寇克说。
“她是你太太要好的朋友吗？”


“不，不，我没有这样说。她们是邻居，相处愉快，此外没有什么特别
的地方。”
“我明白了。贝寇克先生，我们想从你这里知道更多的东西。我想侦查
的结果让你吓了一跳是不是？”

“喔，是的。当然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某些地方出了问题，我自己也这
样想，因为希特一向健康。事实上她没有病过一天。我告诉自己，‘一定有
问题’，可是这似乎很不可思议，假如你了解我的意思的话。真的很不可思
议。那是什么东西——Bi—ethyl—hex”这时他停止说下去。

“有一个比较简单的名字。”督察说，“它被当做商品出售，有个商品

名字叫Calmo，有没有看过这种东西？”
阿瑟·贝寇克摇摇头，觉得很困惑。
“在美国比这里用得多。”督察说。“我知道那里可以很自由的开这种

药。”
“做什么用？”
“刺激使病人快乐、镇静。”可尼思说。“是开给紧张的病人服用的，

对于焦虑、抑郁、失眠和其他一大堆病都有效。适当的用量不会有危险，可
是过量就不行了。你太太吃下的大约是平常的六倍。”

贝寇克吃了一惊。“希特从没有服过这种药，”他说，“我非常清楚，
她不是常服药的那种人，也没有抑郁或忧愁的现象。她是最快乐的一个女
人。”

督察点点头。“我明白了。没有任何一位医生开过这种药给她？”
“没有，当然没有，我非常清楚。”
“谁是她的医生？”
“她在字姆医生那里看病，不过自从我们搬来这里后我想她就没有去看


过他。”
可尼思想了一想说，“这样说来她不是那种需要服这类药的人？”
“不是，我相信她不是。她一定服错了某种药。”
“这是很难想象的一种错误，”可尼思说。“那天下午她吃了什么东西，

或喝了什么？”
“哦，让我想一想。中午——”
“你们不必回去吃午餐，”可尼思说。“服那样的药量一定很快就发作。

茶。你们是回去喝茶吧？”
“哦，我们走进大会场，那里面很乱，最后我们终于拿到一个面包和一

杯茶，并尽快把它吃完出来，因为里面很热。”
“她吃的就是一个面包和一杯茶？”
“是的，先生。”
“出来之后你们就进去室内，是不是？”
“是的。有位年轻的女人来说玛丽娜·格雷小姐想见见我太太，假如她

想进去的话。当然我太太高兴都来不及了，好几天来她就一直在谈她。每个
人都很兴奋。哦，这些你和其他人都知道的。”
“是的，没错。”可尼思说。“我太太也很兴奋，参加的人都付钱想进
去看看高士丁庄变成怎么样，也想一睹玛丽娜·格雷的丰采。”
“那个年轻女人带我们进房内，”阿瑟·贝寇克说，“后来还带我们上
楼，楼上有个茶会，可是那里看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象个房间，一个中


空的大洞，里面摆着桌椅和饮料，大约有十个到十二个人在那里。”
可尼思点点头。“谁招待你们？”
“玛丽娜·格雷小姐本人。她的丈夫和她在一起，现在我已经忘记他的

名字了。”
“杰逊·路德。”可尼思说。
“喔，是的，刚开始我没有注意到他。可是不管怎样，格雷小姐很热烈

的招待希特，好象很高兴见到她似的。希特则回忆起几年前她如何在西印度

群岛遇到格雷小姐，每样事情看来都很顺利。”
“每样事情都很顺利，”可尼思附和道。“后来呢？”
“后来格雷小姐问我们要喝什么，格雷小姐的丈夫，路德先生倒了一种

鸡尾酒给希特。是狄克利还是什么的。”
“是台克利酒。”
“对了，先生。他拿了两杯，一杯给她，一杯给格雷小姐。”
“你呢？你自己喝什么？”
“我喝雪利酒。”
“我知道了，你们三个人就站在那里喝酒？”
“哦，不全是这样。还有更多的人上楼来，其中一个就是市长，另有其

他人——对美国男女——因此我们就走开一点。”
“后来你太太喝下台克利酒？”
“哦，不，不是那时候。”
“喔，假如那时她没喝，是什么时候喝的？”
阿瑟·贝寇克皱着眉头思索着。“我想——她把它安放在桌上，因为她

看到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和约翰救护协会工作有关系，从马奇宾汉或什么地

方开车来的。后来他们两个一起在那里聊天。”
“她几时喝那杯酒？”
阿瑟·贝寇克又皱眉思索。“过了不久后，”他说。“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碰碰希特的手肘，结果她的酒溅出来了？”
“怎么搞的？”可尼思猛然抬头。“她的酒溅出来了？”
“是的，我记忆中是这样..我想她拿起来喝了一点点，而且面露难色。

她本来不喜欢喝鸡尾酒，可是她不愿认输。当她站在那里时，有人碰她的手
肘，杯子里的酒溅出来了，洒在她衣服上，我想也洒在格雷小姐的衣服上。
格雷小姐人实在不错，她说没有关系，不会留下任何污点，还递手帕给希特
擦，然后把自己手中的杯子给她说，‘喝吧，这杯我还没喝过。’”

“她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是不是？”可尼思问。“你没有弄错？”
阿瑟·贝寇克停下来想一想后说，“是的，没错。”
“你太太把杯子接过来了是吗？”
“哦，先生，起先她不想要。她说，‘喔，不，我不能这样。’格雷小

姐笑着说，‘我已经喝太多了。’”
“因此你太太就接过来了，结果她怎么处理？”
“她转身喝掉了，而且喝得很快。后来我们沿着走廊走，欣赏一些照片

和窗帘，很可爱的窗帘，以前我们从未看过。后来我碰到我朋友欧克议员，
以后我就一直跟他在一起，等我瞧瞧四周，发现希特坐在一张椅子上，表情
很奇怪，我走过去问她说，‘怎么了？’她说她觉得有些怪怪的。”

“怎样怪怪的？”


“我不知道，先生。我根本来不及，她的声音又弱又怪，头有一点晃。
突然间她喘了半口气，头向前倾，就死了。先生，就这样死了。”


10


“你说是玛丽·梅德村？”总督察克列达猛然抬头问道。
副局长有些惊讶。
“是的，”他说，“玛丽·梅德村。怎么了？难道——”没什么。”德

默特·克列达说。

“我知道那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另一个继续说。“虽然那里有一大片
新兴的建筑物。从玛丽·梅德村到马奇宾汉一路都是建筑发展区，这我知道。”
他补充说。“希林佛摄影棚就在玛丽·梅德村的对面往市场的方向。”他仍
然带着些微的好奇。德默特·克列达觉得他应该解释一下。

“那里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他说。“就住在玛丽·梅德村，一个老妇

人，现在应该很老了，也许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不过假如还没有——”
副局长接受了他属下的意见，或是他自以为接受了。
“没错，”他说，“这会给你一点门路。一个人需要有一些地方上的朋

友。这整个事情看来很奇特。”
“郡警局叫我们接下来？”德默特问道。
“是的，我已经接获警察署长的信。他们似乎不认为那是地方消息。这

地区最大的房子高士丁庄最近卖给一位电影明星玛丽娜·格雷和她的丈夫当
住宅。他们在新的摄影棚希林佛拍片，她在里面当主角，他们还在高士丁举
行一次茶会为约翰救护协会募款。那个暴毙的女人——叫希特·贝寇克太太
——是该协会的秘书，那次茶会她负责大部分管理的工作。她似乎是个精明
能干、敏捷的女人，当地的人都喜欢她。”

“专横的女人？”克列达问道。

“很有可能。”副局长说。“在我的经验当中专横的女人很少被谋杀，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你去想一想就会觉得很可怜。茶会参加的人都有登记。
那天天气似乎很好，每样事情都安排得很有条理。玛丽娜·格雷和她的丈夫
还接待了一些私人的朋友。当地的名人，和约翰救护协会有关系的人以及玛
丽娜·格雷自己的朋友，还有一些影剧界人士，大约有三、四十个参加，一
切都进行得很愉快、宁静。可是事出突然，没想到希特·贝寇克就在那里被
毒死了！

德默特·克列达想了一想说，“选择这样一个地方真奇怪。”

“这是总警官的看法，他认为假如有人想毒死希特·贝寇克的话，为什
么要选那天下午，还有那样的场合？选其他什么方法都要比这个简单。要在
二、三十个人当中下毒药是很冒险的事，一定会有人看到。”

“一定是饮料当中出问题的吗？”
“没错，一定是饮料里面。我们已经有详细的成分报告，是一种很长很

复杂的药名，在美国医生常开这种药。”
“在美国，我明白了。”
“喔，本国也是，只不过那里用这种药自由多了，吃少量对病情很有帮

助。”
“一定要医生指定还是可以自由买到？”
“不，必须要有医生开的处方。”
“是的。真奇怪，”德默特说。“希特·贝寇克和影剧界人士有什么关

系？”


“没有。”
“她家里的人有人干这一行？”
“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德默特想一想说。
“是的，人总会想到这方面去，”他的长官同意道。“可是当地警察—


—我想他的名字是可尼思——似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虽然他报告说贝寇
克看来有些紧张、不自然，不过他认为名人被警方约谈都有这种现象。他们
看来也不象一对忠诚的夫妻。”

“换句话说，警方不认为他有什么好怀疑的。哦，这值得深入研究，我

想我还是去看看比较好，是不是？”
“好吧，最好尽快去，德默特。你希望谁跟你一起去？”
德默特考虑了一下。
“我想请泰德尔，”他说，“他很不错，何况又是位电影明星，这会很

有帮助。”
副局长点点头。“祝你好运。”他说。


11


“哇！”玛波小姐脸色胀红，惊喜地叫道。“真没想到。你近来如何？
我的好男孩，虽然你已不是小孩子了。你现在是总督察还是他们所说的指挥
官？”

德默特解释他现在的职位。
“我想我也不必多此一举问你来这里的目的，”玛波小姐说。“我们这
里发生的凶杀案已引起苏格兰警探的注意。”
“他们把这案子移给我们，”德默特说，“因此，当我来时我立刻赶来

‘本部’。”
“你意思是——”玛波小姐有些张皇失措。
“是的，”德默特说，“我指的是你。”
“恐怕，”玛波小姐遗憾地说。“现在我老糊涂了，也不太出去了。”
“你不但出去还摔倒，被一位妇人扶起来，这妇人十天后被谋杀了。”

德默特说。
玛波小姐发出“啧，啧”的难言。
“我不知道你从那里听到这些事。”她说。
“你应该知道，”德默特说。“你告诉过我说村中发生什么事每个人都

知道。”
“只是没有记录而已，”他补充说，“你看到她时有没有想到她就快要

被杀了？”
“当然没有，当然没有，”玛波小姐大声说道。“这话怎么说？”
“她丈夫的眼神有没有使你想起几年前认识的黑利·辛布森、大维·琼

斯或其他人，他们曾经伤害自己的太太。”
“不，没有！”玛波小姐说。“我相信贝寇克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想一想又说。“我几乎可以确信。”
“可是人性是多么——”德默特咕哝地说。
“没错，”玛波小姐说。“我敢说起先悲伤一阵子后，他不会多想她..”
“为什么？她待他刻薄？”
“喔，没有，”玛波小姐说，“不过我想她——她不是很体贴的女人。

心地好，没错，但不是体贴的人。她喜欢他、照顾他、是个好的家庭主妇，
不过我想她——哦，她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感觉怎样，这对一个男人来说
相当寂寞。”

“喔，”德默特说，“那他以后会较不寂寞？”
“我想他会再婚，”玛波小姐说。“也许再过不久。可能会再和同一类

的女人结婚，我意思是跟一个个性比他强的人结婚，这真是可怜。”
“已经找到了吗？”德默特问道。
“这我不知道，”玛波小姐说，之后又带着惋惜补充道，“可是我什么

也不知道。”
“哦，你的看法怎样？”德默特怂恿着说。“你做起事情来从未退缩。”
“我想，”玛波小姐突然说，“你应该去看看邦翠太太。”
“邦翠太太？她是谁？电影界人士？”
“不，”玛波小姐说，“她住在高士丁庄的东房。她那天也参加茶会，

高士丁有一阵子属于她和她丈夫邦翠上校所有。”


“她参加了茶会，发现了什么是不是？”

“我想她会告诉你她看到什么。也许你不认为那有什么关系，可是也许
——只是也许——有一些帮助。告诉她是我叫你去的——喔，你最好只提起
夏尔特女郎。”

德默特微倾着头注视她。
“夏尔特女郎，”他说。“这是暗号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玛波小姐说，“不过她会知道我

是什么意思。”
德默特站起身来。“我会再回来。”他告诉她。
“谢谢你，”玛波小姐说，“或许你有时间的话，可以过来和我喝喝茶。

假如你还喝茶的话，”她语气充满渴望地说。“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都到外
面喝东西，他们认为下午茶是过时的东西。”

“我还没有这么年轻呢，”德默特说。“好的，有一天我会过来和你一
起喝茶。我们可以边喝边聊村里的事情。你认识什么电影明星或影剧界人士
吗？”

“一个也没有，”玛波小姐说，“除了听过以外。”她补充道。
“你一向有很多消息，”德默特说。“再见。很高兴见到你。”


12


“喔，你好吗？”当德默特介绍自己时，邦翠太太倒退了几步招呼着说。

“看到你真令人高兴。你通常不是有警官陪伴着吗？”
“是的，我找到了一位，”德默特说，“可是他很忙。”
“例行调查？”邦翠太太一副想知道的样子。
“差不多。”德默特郑重其事地说。
“是珍·玛波叫你来的，”邦翠太太说，一面带他进入小起居室。“我

正在插一些花，”她解释道。“有时候花儿你要它怎样，它偏偏不这样，要
它倾斜下去它偏竖起来，要它竖起来它偏倒下去，因此我就有一件事情可分
心了，特别是这样令人愉快的事。那真是件谋杀案吗？”

“你认为那是谋杀案？”
“我想是件意外，”邦翠太太说。“没有任何绝对的事情。没有任何证

据显示谁下了毒药或是怎么下的。真是可笑，我们都把它当谋杀案来谈。”
“谁干的事呢？”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邦翠太太说。“我们都不清楚，我真的不明白

谁会做这种事。”
“你意思是就自然事实来说，你不明白谁会这样做？”
“哦，不，不是这样子的。我意思是那很难，但并非不可能。不，我意

思是我不清楚谁‘想’做这种事。”
“你认为没有人想谋杀希特·贝寇克？”
“哦，坦白说，”邦翠太太说，“我想不通有谁想谋杀希特·贝寇克。

我曾为了地方上的一些事情看过她几次，发现她是那种令人讨厌的女人，对
每样事情都想插一手，说什么总是加油添醋，而且动不动就感动不已。可是
不管怎样你不会想谋杀这种人，她是那种假如你看到她走进大门，你会赶紧
告诉女佣叫她说：‘不在家’或‘不在家恕不接受访客’的女人。”

“你意思是一个可能见到她就痛苦，因此很想避开她，可是又没有勇气

直接拒绝她。”
“没错。”邦翠太太点点头赞同道。
“她生前没有提过钱的事，”德默特沉思地说，“因此也没有人在她死

后得到金钱上的利益，似乎没有人讨厌到憎恨她的地步。我想她不会勒索什
么人吧？”
“我相信她不可能做这种事，”邦翠太太说，“她是有良心，有原则的

人。”
“她的丈夫没有和别人发生过什么桃色事件？”
“我不认为这样，”邦翠太太说。“我只在茶会里看过他。他像一条被

嚼过的线，虽很好用却湿点点的。”
“不要说得太远了，”德默特提醒道。“我们假设她知道某些事情。”
“知道某些事情？”
“伤害到第三者的事情。”
邦翠太太摇摇头。“我怀疑，”她说，“我非常怀疑。我觉得她是那种

知道什么人什么事就要全部讲出来的女人。”
“哦，还是不谈这个，”德默特说，“先说我来看你的理由。玛波小姐
是我最尊敬和仰慕的人，她告诉我要我跟你提起夏尔特女郎。”


“喔，那个！”邦翠太太说。
“是的，”德默特说。“那个！不管是什么。”
“今天人们已不太读但尼生的诗了。”邦翠太太说。
“我听到了一些诗歌的回声，”德默特说，“她望出肯梅特宫，不是吗？
破镜边缘；
诅咒已降临我身上；
夏尔特女郎哭道。”
“没错，她是这样子的。”邦翠太太说。
“我请你原谅我。到底谁下手的？怎么下手？”
“看来那个女郎相似。”邦翠太太说。
“谁和什么相似？”
“玛丽娜·格雷。”
“喔，玛丽娜·格雷。什么时候？”
“珍·玛波没有告诉你吗？”
“她什么也没告诉我，只叫我来看你。”
“真讨厌，”邦翠太太说，“她一向说得比我更好。我丈夫常常说我说


话太粗率，因此他常常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无论如何这可能是我唯一的倾

向。假如你看到一个人象那样你也会难以忘怀。”
“请告诉我吧。”德默特说。
“哦，那是在茶会中，我称它是茶会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称呼的，不

过那是一种欢迎会，就在楼上，他们已把它打通成一房间。玛丽娜和她的丈
夫在那里，他们请我们一些人进去，他们请我是因为那房子有一阵子是我的，
他们请希特·贝寇克和她丈夫是因为她负责安排茶会的事情。我们那时刚好
上楼，我正站在那里，因此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

哦，贝寇克太太象一般人看到名人一样长篇大论地谈着，说他们如何想
看到他们，如何棒等，接着她又谈了一大堆，她几年前怎样认识她，多令人
兴奋等。我心里想这多烦人，这些可怜的名人竟要说一大堆客套话，后来我
注意到玛丽娜·格雷没有在说话，她只是瞧着。”

“瞧着——贝寇克太太？”

“不——不，那好象她已忘记贝寇克太太的存在，这意思是我不相信她
把贝寇克太太的话听进去。她注视的那种表情就象我说的夏尔特女郎的表
情，好象见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那诅咒已降临到她身上？”德默特忙着提醒说。
“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叫它是夏尔特女郎的表情。”
“邦翠太太，她到底在看什么东西？”
“喔，真希望我知道。”邦翠太太说。
“你说她在楼梯顶上？”
“她瞧着贝寇克太太的头顶后——不，我想是肩后。”
“就在楼梯的中央？”
“不刚好是中央，而偏一点点。”
“那时有人正要上楼？”
“哦，是的。我想五、六个吧。”
“她有没有特别看那一个人？”



“我不清楚，”邦翠太太说。“你知道，我不是面向那个方向。当时我
正在看她，背向楼梯。我想也许她正在看某一张图片。”

“不过假如她住在那房子里一定对那些图片很清楚。”

“是的，是的，当然。不过我想她一定在看某个人，只是我不清楚是哪
个人？”

“我们要设法找出来。”德默特说。“你记不得哪里有那些人？”

“哦，我知道其中有市长和市长夫人。有一个我想是记者，他满头红发，
我是后来经介绍才认识他的，不过现在已忘了他的名字。我从不记得那些名
字，贾柏斯——什么的。后来又来了一个高个子的黑人，我意思不是黑种人
——而是很黑、线条粗壮的人，有个金发的明星陪着他。还有一位来自马奇
宾汉的老将军蒙斯脱，现在已变成又蠢又幼稚的老人了，我想他不至于害人
吧。喔！还有农场的葛雷思。”

“你记住的就是这些人？”

“哦，可能还有其他人，可是我没有——哦，我意思是我没有特别去注
意，只知道市长、蒙斯脱将军和数个美国人同时到达，有几个人在拍照，有
个男的我想是本地人，另有伦敦来的一个女孩子，长长的头发，背着大照相
机，一副艺术家的样子。”

“你认为其中有一个是造成玛丽娜·格雷表情的人？”

“我没有这么想，”邦翠太太坦白地说。“我只猜想到底什么东西让她
有那种表情，除了这点外我什么也没想。可是事后总禁不住要去想。当然，”
邦翠太太诚实地说。“我会想到也许她突然牙齿痛或被别针扎到了或突然腹
痛，象这类的事你虽想隐瞒，但脸色却无法隐藏。”

德默特笑一笑。“邦翠太太，很高兴看到你是个实际主义的人，”他说。
“象你说的，有可能是这样子的，可是只有一个事实可以找出线索。”

他和她握握手，临走时拿出他的证件给她看。


13


“你已经在当地搜集到一些消息了？”克列达取出香烟递给法兰克·可

尼思时问道。
“猜对了，”可尼思说。“没有敌意，没有争吵，和她丈夫的关系良好。”
“没有男女关系介入？”
对方摇头。“没有这回事，没有一点桃色纠纷。她不是那种你所谓水性

杨花的女人。她参加了各种委员会或这类的组织，可能在当地树立了一些敌

人，此外有什么。”
“她丈夫有没有想另娶女人？他办公室里是否另有女人？”
“他在‘彼德·罗素士地债券公司’工作，有个佛罗莉·卫斯德的女人

得了甲状腺肿，另有一个葛朗蒂至少五十岁了，而且看来象干草一样乏味，
这一点也引不起男人的兴趣。虽然这样，假如不久他再婚的话，我一点也不
感惊讶。”

德默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有一位他的邻居，”可尼思解释道。“一位寡妇。我和他从调查局回
来时，她已在里面，还帮他泡茶，对他温柔体贴，他似乎受宠若惊的样子。
假如你问我的话，我敢说她已决定嫁给他，只是他还不知道而已，可怜的家
伙。”

“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长得很好看，”另一个承认道。“不年轻了，不过有吉卜赛人的美，

皮肤颜色深，黑眼珠。”
“叫什么名字？”
“邦尼，邦尼太太。玛丽·邦尼，是个寡妇。”
“她丈夫干什么的？”
“不清楚，有个儿子在附近工作，她和他住一起。她似乎是个安静、俨

然令人尊敬的女人，我觉得好象在什么地方看过她，”他看看手上的表。“十
一点五十分了。我替你安排了个约会，地点在高士丁庄，时间是十二点。我
们最好走了。”


14


德默特的眼光始终流露着温和、不在乎，然而事实上他已暗暗地记下高
士丁庄的特征。可尼思带他来这里见到一位年轻人海利·普列斯顿之后，自
己很有技巧地溜走了。当德默特倾听普列斯顿冗长的谈话时，即不时殷勤地
点头。他猜想海利·普列斯顿对杰逊·路德来说，是公共关系、私人助理或
秘书的好帮手，甚至上三项才能兼而有之。他口若悬河地谈着，没有一点缓
和或重复的地方，这是个愉快的年轻人，令人想起潘格拉斯医生那种过于乐
观的人生，他急于想让别人分享他的看法。有好几次他不断地说这有多丢人，
每个人都如何的担忧，玛丽娜是多么的沮丧，路德先生的忧伤实在令人难以
形容，发生这类的事其他事都被破坏了，不是吗？也可能是过敏的缘故？他
认为过敏是一种很奇特的现象。德默特说指望每个希林佛摄影棚或任何他们
的同事可以给予合作。海利则表示他愿到处打听消息，只要他们能够提供帮
助。这些人对贝寇克太太都很尊敬，也很赏识她那强烈的社会感以及对约翰
救护协会的帮助。

后来他又从另一个角度谈，虽然用辞不一样，但主题却相同，他说没有
人不急切地想提供协助，同时他还热切的表示从摄影棚到这里有多远，还有
杰逊·路德、玛丽娜·格雷和其他参加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帮忙在大约点了四
十四次的头之后，德默特利用海利停下来的空档说：

“非常谢谢你。”
他冷静地说，口气里含着打算结束的意味，因此海利·普列斯顿先生立

刻站起身来。他说：
“怎么样——？”
“我可以提出一些问题吗？”
“当然，当然。尽管问吧。”
“这就是她死的地方吗？”
“贝寇克太太吗？”
“是贝寇克太太。就是这个地方？”
“是的，当然，就是这个地方。事实上我还可以带你去看那把椅子。”
他们站在那大房间，海利·普列斯顿沿着走廊走一小段距离，指着一把

类似橡木的扶手椅。
“她就是坐在这里，”他指着道。“她说她觉得不舒服，有人不知拿些

什么东西给她，过不久她就死了，就在这里。”
“我知道了。”
“最近不知道她是否看过医生？假如医生警告过她心脏有问题——”
“她的心脏没什么问题，”德默特说。“她一向很健康，那种药她吃下

了六倍的剂量。我不想拼出它的学名，不过一般称它为Calmo。”
“我知道，我知道，”海利·斯顿说。“有时我自己也会服用。”
“真的，这真有趣。你觉得效果很好？”
“太好了，太好了，它让你觉得精神抖擞，而且飘飘然，假如你明白我

的意思。当然，”
他补充说，“你必须服适当的药量。”
“这房子内放有这种东西？”
他明知答案，却假装不知道的样子。海利·普列斯顿答得很坦白。


“很多，我敢这么说。大概有一瓶放在浴室的柜子里。”
“这不是让我们工作起来更方便了吗？”
“当然，”海利·普列斯顿说，“也许她自己吃了这种药，结果发生过

敏。”
德默特一副不信的样子——海利·普列斯顿叹口气说：
“你确信就是这种药？”
“喔，是的。那是一种很毒的药，贝寇克太太自己不会吃这类药。据我

们了解她会服用的就只有小苏打或阿斯匹灵。”海利·普列斯顿摇摇头说，

“这确实给我们一个大问号。是的，确实如此。”
“路德先生和格雷小姐在什么地方接待客人？”
“就在这里。”海利·普列斯顿走到楼梯口。
德默特站在他旁边瞧着对面的墙上，墙上中间挂着一幅圣母、圣婴的画

像，是张名画的复制品，头包蓝巾的圣母抱着耶稣，两人都面露微笑，旁边
站着一群人，双眼含着赞美。德默特心里想这是一张多么愉悦的圣母画像，
画像的两旁是窗户，看上去非常可爱迷人。可是那绝不可能造成一个女人那
种表情，就象死神降临夏尔特女郎身上一样。

“当时有人正上楼吗？”他问道。
“是的，少部分人。每次都不会太多。我带一些人上去，路德先生的秘

书伊拉·杰林斯基也带一些人。我们都想把气氛弄得亲切、愉快。”
“贝寇克太太上楼时你有没有在那里？”
“真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我手上有份名单，我出去请他们进来，介

绍他们，请他们喝东西，再出去带另一批人进来。这时我不知道贝寇克太太

是否在场，她不是我带进来的那批客人。”
“是不是有一位叫邦翠太太的？”
“是的，有。她是这幢房子的前一位主人，不是吗？我相信她、贝寇克

太太和她的丈夫同一时间上来的。”他停了一下。“市长过一会儿也上来了，
他带了一批人来，还有他太太，他太太一头金发，穿着有细毛的皇家蓝衣服。
我没有替他们倒饮料，因为我还要下楼带另一批人。”

“谁替他们倒的？”
“这我不太清楚，那时有三、四个人在帮忙，我只知道我下楼时正好市

长上楼。”
“你是否记得你要下楼时还有谁在楼梯上？”
“吉姆·葛莱毕斯，一位新闻工作人员，正要采访这次的新闻，另有三、

四个人我不认识。还有两位摄影人员，一位是本地人，不过我不知道他名字，
另有一位是伦敦来的女孩子，她对于特殊角度的取材很专门，她的照相机就
放在角落里，以便随时可以猎取格雷小姐接见客人的镜头。喔，让我想一想，
当阿达卫克·费因到达时我特别感到高兴。”

“谁是阿达韦克·费因？”
海利·普列斯顿看起来有些惊讶。“他是个大人物，是影视界的台柱。

我们事先都不知道他要来这里。”
“他来参加令大家吃了一惊。”
“没错。”普列斯顿说。“他来参加太好了，也出乎大家预料之外。”
“他是格雷小姐和路德先生的老朋友吗？”
“好几年前玛丽娜嫁给她第二任丈夫时，他就是她的密友。我不知道杰


逊了解他多少。”
“总之他到达之后给大家一阵惊喜。”
“当然啦！我们都很高兴。”
德默特点点头，又谈到其他问题上，他仔细地问有关饮料的事，它们的

成分、怎么调制的、谁在端饮料、请谁或雇用谁来帮忙。虽然在场的三十个
客人都有可能在希特·贝寇克的饮料中下毒，但同样的三十个中的任何一个
都有可能发现这种阴谋。德默特心想从这方面下手是个大好机会。

“谢谢你，”最后他说。“假如可以的话，我想和玛丽娜·格雷小姐谈

一谈。”
海利·普列斯顿摇摇头。
“很抱歉，”他说。“真的很抱歉，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德默特扬起眉毛。
“当然！”
“她很沮丧，非常沮丧，还请医师来照顾她。这是有医生的证明，我可

以给你看看。”
德默特拿过来看了看。
“我明白了，”他说。“玛丽娜·格雷随时都有医生在照顾吗？”他问

道。

“这些电影明星向来生活在高度紧张、兴奋的状态下，通常大台柱总认
为应该有个了解他们身体状况和神经的医生。摩里斯·吉尔克思是颇受人尊
敬的医师，他照顾格雷小姐已有好多年了，过去几年她病得很严重，住院住
很久，直到一年前才恢复健康。”

“我明白。”
海利·普列斯顿对于德默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感到很欣慰。
“你可以见见路德先生？”他建议道。“他会——”他看看手表，“—

—假如你没问题的话，他十分钟内就会从摄影棚里回来。”
“这太好了，”德默特说。“这时候吉尔克思医生在那里吗？”
“是的。”
“那我想和他谈谈。”
“这没问题，我立刻去请他。”
那年轻人走开了。德默特·克列达站在楼梯沉思了一会儿。当然邦翠太

太形容的那个表情有可能全是她自己的想象，他想女人最容易主观地下结论
了，不过他又想很可能她下的结论就是对的，撇开玛丽娜·格雷是否象夏尔
特女郎那样看到死神降临她身上不谈，她很有可能看到某些令她痛苦的事，
以致客人对她说话时她无法集中精神。也许是一位出乎意料的客人正上楼。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立刻转身。海利·普列斯顿回来了，身边还跟
着摩里斯·吉尔克思医生。吉尔克思医生不象德默特心目中想象的那个样子，
他没有医生待病人的那种和蔼，不过外表也没有矫饰，似乎是个实事求是、
古道热肠的人。他穿着斜条纹软呢布的衣服，就英国人来说那略带红色。他
一头棕色的头发，双眼敏锐而黝黑。

“吉尔克思医生吗？我是德默特·克列达总督察。”
医生点点头，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邀请德默特进去。
“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他说。
显然那是医生自己的卧室，一间很舒适的房间，吉尔克思医生指着一把


椅子请他坐，然后自己才坐下来。

“我知道，”德默特说，“玛丽娜·格雷小姐在你来说是不能会客的。
医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吉尔克思微微耸耸肩。

“神经问题，”他说。“假如你去问她问题，她一定陷入歇斯底里状态，
我是不同意的。假如你想找一位法医来看我。我一定会向他说明我的看法。
同样的理由她不能参加案件调查。”

“这种情况，”德默特问道，“要继续多久呢？”

吉尔克思医生看着他笑一笑，那是个可爱的微笑。

“假如你想知道我的看法，”他说，“我可以从人的观点来告诉你，而
不是医学的观点。在四十八个小时内格雷小姐不但愿意，而且还要求见你。
她会接受访问并回答你的问题，就是这样！”他微向前倾身。“我想让你了
解为什么些人会这样。电影界的生活是一种高度紧张的生活，你愈成功愈紧
张，整天生活在大众的注目下。你拍片、工作，那种生活既沉闷又单调。虽
然你已使出浑身解数，但还是得一次又一次重拍。假如是舞台表演的，不是
重复练习全部的动作，而是单练某个动作，假如是连续的，那还有点意思，
可是分解动作就变成又单调又烦人。你生活得很豪华，有各种放松心情的药
丸、化妆品、良好的医药照顾，你可能到处参加应酬，名人拥簇，不过你逃
不开众人的眼光，你无法享受清静的生活。你一点都不能放松下来。”

“我可以了解。”德默特说，“是的，我了解。”

“另一方面，”吉尔克思继续说。“假如你已适应了这种生活，特别深
得其中三昧时，你就变成某类型的人了。在我的经验里，这种人变得非常内
向羞怯，始终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担心自己不符合要求。大家总认为演员都
很自负，其实不对。他们不是对自己有自负的心理，而是对自己有妄想，大
部分时间他们需要安全感，你问问杰逊·路德，他会这样告诉你。你必须让
他们觉得他们很行，告诉他们，他们办得到，始终在旁打气鼓动。可是他们
老是怀疑自己，照一般说法这就是神经质。工作表现越好的越神经质。”

“这真有趣，”德默特说。“有趣极了。”他停了一下又说：“虽然我
不明白为什么你——”

我想办法让你了解玛丽娜·格雷，”摩里斯·吉尔克思医生说。“你一
定看过她的照片。”

“她是个了不起的明星，”德默特说，“很了不起，有个性、漂亮、有
同情心。”

“是的，”吉尔克思说，“她拥有这些，她拚命想求好，每条神经都绷
得紧紧的，何况她身体也不好，情绪总在失望、兴奋之间摇摆不定。她自己
没有办法控制，这使她受了不少苦，造成这种结果绝大部分要归咎她自己的
错误，不过有些不是。除了最近一次的婚姻外，没有一次是快乐的。她现在
嫁的这个人非常爱她，而且已爱她多年，在他爱的保护下她感到很幸福。至
少目前她感到很快乐，但很难讲能维持多久。糟糕的是她认为她终于找到一
个稳定快乐的家，每样事情都象神话故事一样梦想成真、事事样样顺遂，她
再也不会觉得不快乐。离开这种感觉她就会觉得自己掉入痛若的深渊，她一
生的幸福被毁坏了，爱与幸福已远离她而去。”他淡淡地补充说。“假如她
能把这极端平衡一下就好了，否则这世界就失掉一个好演员。”

他停止说下去，德默特也沉默不语，他猜想着为什么摩里斯·吉尔克思


要说这些。为什么这样仔细分析玛丽娜·格雷？吉尔克思瞧着他，仿佛鼓动
德默特问一个特别的问题，德默特素尽枯肠到底他要问什么问题，最后他终
于缓缓地说：

“这件可悲的事情发生在这里她是不是感到很难过？”
“是的。”吉尔克思说，“她是这样子的。”
“几乎是出乎寻常？”
“主要在于..”吉尔克思医生说。
“主要在于什么？”
“在于她的看法。”
“我想，”德默特平静地说，“在于宴会当中发生暴毙事件。”
他看到对方没有什么表情。“或许，”他说，“比这个复杂多了？”
“当然，你没有办法了解，”吉尔克思医生说，“人们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一向令你吃惊。玛丽娜也许已克服她的困难，她是个软心肠的人，可能
会说，‘喔，可怜、可怜的女人，多么悲惨啊，真不知道这事怎么发生的。’
她可能会同情但不是真正关心，毕竟死亡常常在影剧圈里发生。假如没有什
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她可能会——无意识的——以戏剧性的方式表现出来。”

德默特决定结束目前这种场面。“我希望，”他说，“你能告诉我你真
正的看法。”
“我不知道，”吉尔克思医生说，“我不清楚，”他停了一下又说。“你

知道我有职业上的道德，这是医生和病人间的关系。”
“她向你吐露了一些事情？”
“我想我不能说这么多。”
“玛丽娜·格雷认识希特·贝寇克这个女人吗？以前见过她吗？”
“我想她不是从亚当那里认识的，”吉尔克思医生说。“不，不是这个

问题。假如你问我的话，我敢说那和希特·贝寇克没有什么关系。”
德默特说，“那东西， Galmo，玛丽娜·格雷自己用过吗？”
“靠它度日子，”吉尔克思医生说，“这圈子的其他人都是，”他又说。

“伊拉·杰林斯基、海利·普列斯顿都服用这种东西，而且是煮了半滚开再
服用——这是最新的时尚。这些东西都差不多。人们厌倦某一种就再寻找新
的，而且认为那东西太棒了，改变了一切。”

“那东西真的改变了一切？”

“哦，”吉尔克思说，“那确实改变了，它发挥了它的功效，让你冷静
或精神振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我无法再多形容，不过假如服用适量的话
不会有什么危险，它们帮助那些无法协助、控制自己的人。”

“我希望知道，”德默特说，“你到底要告诉我些什么。”

“我要决定，”吉尔克思说，“什么是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有两点，一
是医生对病人的责任，无论病人对他说些什么他都得保密；不过另一方面，
你必须推测这对病人是否有危险，假如有危险就必须采取步骤避免。”

他停止说下去。德默特瞧着他等待着。

“没错，”吉尔克思说。“我想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对你说的话，
请你保密，当然不是对你的同事保密，而是外界，特别是这房子里的人。你
同意吗？”

“我不能发誓，”德默特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一般条件来
说我同意，意思是你告诉我任何消息除了我同事外我都应该保密。”


“听我讲，”吉尔克思医生说。“这也许没什么意义。女人在神经出了
毛病时总是乱说，就象玛丽娜·格雷现在这样。我告诉你一些她对我说的话，
也许一点意义也没有。”

“她说些什么？”德默特问道。

“这件事情发生后她神经崩溃了，她来看我，我给她镇静剂，留在她身
边，抓住她的手，告诉她冷静下来，一切都会过去的。后来在她还没有失去
神智时她说，‘医师，那阴谋是针对着我。’”

德默特吃了一惊，“她真的这么说？以后——第二天？”
“她没有再提到这件事。我曾经提起一次，她回避了，她说，‘喔，你

一定弄错了，我从来没说过这类事情，我想当时我是半麻痹状态。’”
“你认为她真的是那个意思？”
“她是那个意思没错，”吉尔克思说，“但这不是说事情一定如此，”

他提醒道，“有人企图毒死她或想毒死希特·贝寇克这我不知道，可能你比
我更清楚。我要说的是玛丽娜·格雷真的相信那毒药是下给她吃的。”

德默特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才说，“谢谢你，吉尔克思医生。我很感激
你对我说的，我也了解你的动机。假如玛丽娜·格雷所说的是有事实根据（也
许没有），那危险对她仍存在吗？”

“这是个问题，”吉尔克思说，“而且是整个问题所在。”
“你有任何理由相信可能如此吗？”
“不，我没有。”
“知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想法？”
“不知道。”
“谢谢你。”
德默特站起身来。“医生，再问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她是否也对她先生


说同样的这些话？”
吉尔克思慢慢地摇摇头。“没有，”他说。“我非常清楚，她没有告诉
她丈夫。”
他的目光和德默特的眼光相遇，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说，“你不打算再
问什么吗？好吧，我要回去看病人了。你尽可能地和她谈一谈。”
他离开房间后，德默特还留在原地，他噘起嘴巴，低声地吹口哨。


15


“杰逊现在已经回来了，”海利·普列斯顿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总督察，我带你去他房间。”

杰逊·路德使用的这个半为办公室、半为起居室的房间位于一楼，虽舒
适但并不豪华。这个房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看不出主人的个人嗜好。杰
逊·路德从桌边站起来迎接德默特。德默特心想为房间根本不必表现什么个
性，因为它的主人什么都拥有。海利·普列斯顿是个办事很有效率、爱说话
的人，吉尔克思则有说服力和魅力，可是德默特立刻对自己说此刻这个男人
实在深不可测。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不知遇过多少人，现在他已经能够轻易看
出一个人的潜能和他的心思。不过他立刻觉得一定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易判断
杰逊·路德这个人。那双眼深邃，充满深思和知觉，可是却深藏不露，不易
洞知。那丑陋、多皱纹的头部流露着智慧，小丑般的脸庞既可拒人于千里之
外又可吸引人。德默特心想此地就是他坐着倾听并仔细观察的地方。

“抱歉，总督察，让你久等了，我在摄影棚那里有一些杂事不容易走开。

你想喝什么东西？”
“现在不要，谢谢你，路德先生。”
那小丑般的脸突然皱成一团，既滑稽又带讽刺的模样。
“你心里在想这房子不该带饮料进来是不是？”
“事实上我没有这么想。”
“不，我想也不是这样。哦，总督察，你想知道什么？我能告诉你什么？”
“普利斯顿先生已经一一回答我的问题了。
“这对你有何帮助吗？”
“不如我想象的那样。”
杰逊·路德看来有些好奇。
“我也去见过吉尔克思医生。他告诉我你太太身体还不太好，不能接受

访问。”
“玛丽娜，”杰逊·路德说，“她很敏感，容易引起神经上的毛病。谋

杀案发生在这样近的地方，你也得承认，这很容易产生神经错乱。”
“这种经验不是很愉快。”德默特淡然的同意道。
“不管怎样我在想，有什么我太太可以告诉你却不能从我这里知道的。

这件事发生时我始终在她身旁。坦白说我比我太太更会察颜观色。”
“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德默特说，“这问题可能你已回答过了，不

过我想再问一次，你或你太太以前认识希特·贝寇克吗？”
杰逊·路德摇摇头。
“一点也不认识。以前我根本没见过她。透过约翰救护协会我曾收到她

两封信，不过直到她死前五分钟我才见到她。”
“可是她说过以前曾见过你太太？”
杰逊·路德点点头。
是的，大约十二、三年前，在百慕达的时候，那时玛丽娜为救护协会开

了个大游园会。贝寇克太太一被介绍认识后就长篇大论地说，虽然那时她因

感冒卧病在床，不过还是爬起来参加这个盛会，还要求她赠送照片留念。”
他的脸上又泛起那嘲讽的微笑。
“我要说的是这种事常常发生，通常都有一大堆人排队要我太太的照


片，而且对这个时刻还念念不忘。那是他们一生中的大事是可以理解。自然
我太太要在一千人中记起一位要照片的影迷是不可能的，坦白说，她根本记
不起曾看过贝寇克太太。”

“这我可以了解，”德默特说。“路德先生，有人告诉我，当希特·贝
寇克跟你太太说话时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你认为有这种情况吗？”

“很有可能，”杰逊·路德说。“玛丽娜身体不是很好。当然，她已经
习惯象我所说的那种公开化生活，而且能自动自发地完成她的责任。不过一
天快结束时她就感到意兴阑珊，当时可能就是这种情况。不过我没有注意这
种情况，不，等一下，这并不很对。我记得她在回答贝寇克太太时说得很慢，
而且我还轻轻地碰一下她的手肘。”

“或许什么东西让她分心了？”德默特说。

“可能，不过也许是由于疲倦的关系。”

德默特沉默了一阵子，他瞧着窗外，暮色已渐渐笼罩高士丁庄周围的树
林。他看看墙上的图片再看看杰逊·路德，路德脸上除了一副倾听的样子外
别无所有，也看不出他内心的感觉。虽然他一副谦恭、自在的样子，但德默
特心想也许他完全不是这回事，这是个高深莫测的人，德默特觉得他这个人
假如不打算透露什么的话你也没办法，除非你摊出王牌。德默特下定决心就
是要这样做。

“路德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希特·贝寇克中毒可能完全是意外？真正的
预谋对象是你太太？”

空气中一阵沉默。杰逊·路德脸上的表情没有改变。德默特等着，终于
杰逊·路德轻松地吐了一口气。

“是的，”他平静地说，“你说得很对，总督察，我始终这样认为。”

“不过你没有这样说，对可尼思督察或在调查时你没有这样说。”

“没有。”

“为什么没有，路德先生？”

“我可以告诉你，因为那只是我个人的一种推论而没有任何证据，法律
比我个人更适合做判断，我对贝寇克太太没有什么了解，也许她曾树敌，因
此有人想利用这种场合下毒，虽然这实在是很奇怪、很不可思议的，但很可
能就是想利用这种公众场合较混乱的局面下手，陌生人一多，大家被怀疑的
机会就多，罪犯就越不容易找到，所有这些都是真的，不过坦白告诉你，这
不是我保持沉默的理由，我会告诉你是什么理由。我不希望这时我太太认为
她自己是死里逃生。”

“谢谢你的坦白，”德默特说。“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你保持沉默的原因
呢。”

“不知道？或许这有点难以解释。你应该了解玛丽娜需要人了解，她非
常渴望幸福和安全感，就物质来说她获得很大的成功，她在艺术界成就很大，
但她个人生活却深深地陷入不愉快中，一次又一次她觉得自己找到幸福，而
沉浸在其中，但不久又觉得所有的希望都被粉碎了。克列达先生，她是个逃
避现实的人。前几次婚姻她都期望能拥有永久的幸福，就象小孩子读童话一
样。”

小丑般丑陋的脸露出嘲讽的微笑，瞬间化成奇异和可爱。

“总督察，可是婚姻不是这样子的，不可能永远兴奋刺激，只要有宁静
的满足、感情和稳定的快乐就很幸运了。”他补充说。“或许你也已经结婚


了，总督察？”

德默特摇头。

“我没有这么幸运，也没有这么不幸。”他咕哝道。

“在我们电影圈里婚姻常常由于工作而带来危机。电影明星常结婚再结
婚。有时很幸福，有时很不幸，不过很少是持久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应该
说玛丽娜太过抱怨，不过她的性格造成她在这方面有很深的倾向，她深深觉
得自己不幸，事事不如意，不断地渴望爱情、幸福、安全感，而且还非常想
要有小孩。根据医学观点，你越焦急越不容易有小孩。一位很有名的医生建
议她收养小孩。他说通常收养小孩可以缓和为人母的渴望，自然以后就容易
有小孩。玛丽娜收养了不只三个小孩，每次她都得到一些幸福和宁静，不过
那只是表面的。你可以想象十一年前当她发现自己快有小孩时有多高兴，那
简直难以形容。当时她健康良好，医生向她保证一切都会很顺利，结果却是
悲剧，这也许你知道，也许不知道。那个小孩是男婴，生下来就是智能不足
的白痴，这种结果很悲惨。玛丽娜完全崩溃了，她病了好几年，情况严重，
最后住进了疗养院。虽然病情复原得很慢，但总算恢复了。过不久我们就结
婚了，她又一次对人生感到兴趣，觉得或许她可以幸福。起初她很难弄到一
部片约，大家都怀疑她的健康能否忍受那种紧张的拍片生活。因此我必须为
这个奋斗。”杰逊·路德双唇紧抿。“哦，结果我的奋斗成功了，我们又开
始拍片了。在这期间我们买下了这栋房子，加以整修，就在一两天前玛丽娜
告诉我她觉得多么幸福，终于能够稳定下来过快乐的家庭生活，她再也没有
什么烦恼了。我有点感到紧张，因为她的期望太过乐观。不过无可否认的是，
她感到很快乐，她神经上的毛病痊愈了，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宁静。每件事情
都很顺利，直到——”他停止说下去，那声音突然变得痛苦起来。“直到这
件事发生！那个女人死在——这里！这本身就够吓人了。我不能冒险——我
决定不去冒险——让玛丽娜知道那阴谋就是针对着她。这可能引起第二度的
惊恐，甚至是致命的惊恐，可能造成另一次精神上的崩溃。”

他深深地瞧着德默特。

“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德默特说。“可是请原谅我，你没有忽略某个问
题吗？你告诉我那企图是为了要毒死你太太，难道你不认为那危险还存在
吗？下毒的人这次没有成功，下次还不是会重施伎俩吗？”

“当然我想过这点，”杰逊·路德说，“不过有了一次警告，我相信我
可以采取合理的预防，保护我太太的安全，我会保护她。并且也安排别人保
护她。我觉得可喜的是她不知道有任何危险会威协到她。”

“你认为，”德默特谨慎地说：“她一点都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她不清楚。”

“你很清楚？”

“当然。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你想到了。”德默特说道。

“这很不一样，”杰逊·路德说：“逻辑上来说，这是唯一解决的方法。
可是我太太不是容易推理的人，开始她就无法想象会有人想除掉她。她没想
过这种情形。”

“也许你说得没错，”德默特缓缓地说：“不过这留给我们几个问题，
还是让我坦白说吧。你怀疑过谁？”


“这我无法对你说清楚。”
“路德先生，抱歉，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愿告诉我？”
杰逊·路德立刻接下去说：“不知道，对我对她来说那是多么不可能，

竟然会有人不喜欢她，而且到了怨恨的地步，做出这种事。另一方面，根据

明显的事实，这又是必然发生的事。”
“你能不能说明一下这些事实？”
“假如你喜欢的话。当时的状况很清楚，我从一个已经调制好的罐子里

舀出两杯台克利酒，一杯给玛丽娜，一杯给贝寇克太太。贝寇克太太做些什
么我不知道，我想是走开去找认识的人谈话。我太太手中拿着饮料，这时市
长和他的夫人走过来，她放下手中未喝的饮料欢迎他们。后来又来了更多的
客人，其中一位是我们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几个当地人，一两个影剧界人士。
这时那个装着鸡尾酒的酒杯放在我们身后的桌子上，因为我们向前走几步到
楼梯口。应当地报纸代表的特别要求，为取悦当地人，他们照了一两张我太
太和市长谈话的照片。后来我端了几杯饮料给后来才到的客人，一定是这时
候有人在我太太的杯子里下毒药。不要问我这是怎么弄的，要做这种事不简
单。另一方面，这实在令人感到惊讶，竟然有人敢公开、毫无顾忌地做这种
事，那会有多少人看到！你问我我怀疑谁，我只能说至少二十个当中的任何
一个都有可能。客人一群群地走来走去，谈天，还不时地去看看房子里有什
么改变。我想了又想，想得头脑都快爆炸了，还是不知道谁会做这种事。”

他停止说下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德默特说：“继续说吧。”
“我相信下部分的情节你以前已经听过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哦，我走向楼梯口时，我太太朝着桌边走去正要拿起杯子时，见寇克

太太轻轻地叫了一声。一定是有人碰了她的手臂，杯子摔在地板上。玛丽娜
的裙子被弄脏了，她一副女主人的态度，坚持没什么关系，取出手帕帮贝寇
克太太擦裙子，还把自己的酒给她。我记得她说：‘我已经喝太多了。’那
致命的毒药不可能在这之后加的，因为贝寇克太太太立刻喝了那杯酒。你也
知道，四、五分钟后她死了。我在想那下毒的人知道自己的阴谋失败后不知
作何感想..”

“那时你就想到了？”

“当然不是。那时我很自然的想到这个女人一定什么病发作了，或许是
心脏病、冠状动脉阻塞之类的病，压根儿我就没想到是下毒。你会想到吗？
任何人会想到吗？”

“可能不会，”德默特说：“你说得很精楚，你似乎很相信你的看法，

你说你没有对某个特定的人产生怀疑。我不能完全接受这种想法。”
“我告诉你这是真的。”
“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场的人有谁企图伤害你太太？照你这样

说，这件事不就象戏剧一样了，可是到底谁是她的仇敌？”
杰逊·路德做了一个富表情的姿势。
“仇敌？仇敌？仇敌很难定义。很多人对我和我太太拥有的都很嫉妒。

一有机会他们总是要恶意中伤，散播谣言，对他们嫉妒的人做出不利的事情
来。不过这不是说这些人当中就有一个是谋杀者，或可能是谋杀者。你同意
吗？”


“是的，我同意。在讨厌或嫉妒背后一定另有隐情。你太太有没有伤害

到任何人，我指的是过去？”
杰逊·路德没有马上反驳，相反的他皱皱眉头。
“坦白讲，我不认为这样，”最后他说：“不过对于这一点我想了很多。”
“有没有和什么男的有过一段情？”
“当然一定有这类事情。我想玛丽娜偶尔会对某个男的很不好，不

过这倒不会引起什么憎恨，我相信。”
“女人方面呢？有没有什么女人对格雷小姐非常怨恨？”
“哦，”杰逊·路德说：“女人实在很难说。现在我没有办法想到任何

一位。”
“你太太死后谁是她财产的受益人？”
“她会分别给几个人，不过范围不会太大。我想她会以我是她丈夫及其

他的名义遗留给我，可能还会给在那部片子中取代她角色的明星。当然那部

片子可能全部放弃。不过这些事情都不是很肯定的。”
“哦，我们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德默特说。
“你说过不应该让玛丽娜知道她可能处于危险中？”
“我们必须处理这个问题，”德默特说。”我必须让你知道你在这里冒

很大的危险。现在我希望你做一件事情，就是把在楼上参加茶会的客人名单
一一列下来，或是谋杀案发生当时谁正上楼。”

“我会尽力去做，不过我不很清楚。你最好问问我的秘书伊拉·杰林斯
基，她记得比我清楚，而且还有当地人参加的名单。假如你现在想见她的话
——”.. 

“我很想和伊拉·杰林斯基谈谈。”德默特说。


16


伊拉·杰林斯基不带感情地从她那宽边眼镜下看着德默特·克列达。对
他来说她似乎好得不太真实。她一副商业的冷静、敏捷，从抽屉里取出一张
打好的纸递给他。

“我大概可以肯定没有漏掉任何人。”她说。“不过可能会把不在场的
一两个人列进去，这一两个都是当地人，意思是说他们可能提早离开或没有
被带到楼上。事实上，我十分肯定这份名单正确。”

“办事很有效率。”德默特说。
“谢谢你。”
“我想——我不太清楚——不过在你的工作中一定要有很高的效率才

行？”
“是的，总要对这些事情很了解。”
“你工作的范围包括那些？是摄影室和高士丁庄间的联络员吗？”
“不，虽然我负责摄影室电话间的联络，不过我和那里一点也没有关系。

我的工作是安排格雷小姐的社交生活，包括私人的和公开的，还做一些房子

内的管理工作。”
“你喜欢这样的工作吗？”
“薪水很高，而且我觉得这是颇有趣味的工作。可是我没想到会发生凶

杀案。”她淡淡地说。
“对你来说这是很不可思议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问你，是否你真的认为那是谋杀案？”
“六倍的毒药，不可能不是这回事。”
“也可能是意外事件。
“假如是意外事件那又是怎么发生的？”
“比你想象的还容易，因为你不知道这里的环境。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

药丸。我说药丸不是指迷醉药之类的，我意思是医生开的治疗药，可是象大

部分的事情一样，致命的药常和治疗用药相去不远。”
德默特点点头。
“这些电影界人士对于堕落常怀着好奇。我觉得有时越是天才的艺术

家，日常生活中越缺乏普通常识。”
“这很可能。”
“他们常常携带着那些瓶瓶罐罐，不是镇静剂，就是滋补的，或是神经

兴奋药丸，你不认为这很容易弄乱，吃错药吗？”
“我不认为这二者能够相提并论。”
“哦，我认为是可能的。客人中的某个人想服兴奋剂或镇静剂，于是取

出他们随身携带的瓶子，可能这时他们正在和某个人聊天或因为他们不是一
次服一种，因此忘了该服多少剂量，结果放太多在杯子里，后来由于某些事
分心而走开了，结果那位叫什么太太的走过来，以为那是她的杯子，于是拿
起来喝。这不是很有可能吗？”

“你不认为这些可能性都不切实际吗？”
“不，我不这样认为。那里那么多人，杯子那么多，喝错了杯子是常常
有的事。”
“那你不认为希特·贝寇克是被恶意毒死的？你认为她是喝错杯子的缘


故？”
“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假如是这样，”德默特小心地说。“那一定是玛丽娜·格雷的杯子了，

你想过这一点吗？玛丽娜曾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

“或是她以为那是她的杯子，”伊拉·杰林斯基修正他说。“你还没有
跟玛丽娜谈过是不是？她很糊涂，常常拿起杯子以为是自己的就喝下去。我
常常看过这种情形。”

“她服用Calmo。”
“喔，是的，我们都这样。”
“你自己也服这种药吗？伊拉·杰林斯基小姐？”
“有时我也被迫这样，”伊拉·杰林斯基说：“这种事很容易模仿。”
“假如能够和格雷小姐谈谈的话，”德默特说：“我一定很高兴。她好


象沮丧了很久。”
“这是个人性格的问题，”伊拉·杰林斯基说，“你知道，她很富戏剧

性。这件谋杀案让她很难恢复过来。”
“杰林斯基小姐，假如是你，你该怎么办？”
“假如一个人连续处在激动状态，”伊拉淡然地说：“你就会很想走走

另一种极端。”
“当某种可怕的悲剧发生时，你就会学着故作镇静而且还沾沾自喜是不
是？”
她想了一会儿。“或许这不是很好的气质，不过我认为假如你不这样，

你会作茧自缚。”
“格雷小姐是个喜欢挑剔的女主人吗？”
这本是个人观点的问题，不过德默特把当做一种试剂。假如伊拉·杰林

斯基扬起眉头，机警地问这跟贝寇克太太的谋杀案有什么关系时，他就知道
这个问题和谋杀案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他怀疑伊拉·杰林斯基是否愿告诉他，
她对玛丽娜·格雷的观感。

“她是个伟大的艺术家，将个人的魅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投射在银幕
上。由于这样和她一起拍片的人总觉得那是一种荣耀。当然，纯就私人关系
来说，她是个难相处的人。”

“啊！”德默特说。

“她不是那种情绪稳定的人，不是高兴得不得了就是难过得要命，而且
对每件事都夸大其词，过不了多久，她的心情又改变了。有许多事情任何人
都不能提到或暗示到，因为这些事情让她感到难过。”

“例如哪些事情？”
“哦，象精神崩溃或精神疗养等。她会那样敏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任

何与小孩有关的都会令她伤心难过。”
“小孩？什么情况下？”
“哦，只要看到小孩就会令她难过，或听到人家说有小孩很快乐等。假

如她听到别人说快要有小孩或刚生过小孩，她会立刻陷入悲伤中。她再也不

会生小孩了，这会令她更加古怪。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
“是的，这些我听过。这实在很不幸，不过几年后她应该会忘掉一些。”
“不会的，她非常固执，为这件事忧愁不已。”
“路德先生认为怎样？”


“喔，那不是他的孩子。那是她上任丈夫艾恩德·莱特的。”
“喔，是的，她的上任丈夫。现在他在哪里呢？”
“他又结婚了，住在佛罗里达。”伊拉·杰林斯基立刻说。
“你认为玛丽娜·格雷有很多仇敌吗？”
“并不太多。总是会为别的女人或男人、合约或嫉妒之类的事情吵架。”
“据你所知她没有害怕任何人？”
“玛丽娜？她会怕任何人？我不认为如此。为什么她要怕别人？”
“我不知道，”德默特说。他拿起那份名单。“杰林斯基小姐，非常谢

谢你。假如我还想知道什么事我会再回来，可以吗？”
“当然。我急于想帮忙，我们都是这样。”


17


“哦，汤姆，你帮我要到了什么东西？”
警官泰德尔感激的笑着。他的名字本来不是汤姆，而是威廉，但是汤姆·泰

德尔两字合起来又太长了，因此他的同事都叫他汤姆。
“你替我要到了什么‘金银财宝’？”德默特·克列达接着说。
他们两人就在“蓝猪饭店”过夜。泰德尔刚从摄影室回来，他一整天都

在那里。
“没有什么‘金银财宝’，”泰德尔说。“听不到惊人的谣言，或闲言

闲语，只有一两个提到自杀的事。”
“怎么会是自杀呢？”
“他们认为可能是她和她丈夫的吵架，她想让她丈夫难过，这是愚夫愚

妇的行为，本来她没有意思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看不出这种做法有什么帮助。”德默特说。
“当然没有。对这件事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除了忙着自己的事外他们什

么也不清楚。拍片是需要高度技术的，而且他们有一种观念，就是‘表演必
须继续下去’，或是应该说拍片一定要进行下去，制片不能中断，我不知道
怎么说才对。他们关心的是玛丽娜·格雷什么时候才会回到片场。她在精神
还没有崩溃前已经破坏拍片进度一两次了。”

“整体来说，他们喜欢她吗？”
“他们认为她是个难缠的人，不过当她有意要吸引他们时，他们也乖乖

的被迷住了。她的丈夫为她神魂颠倒。”
“他们对她丈夫看法怎样？”
“他们认为他是最佳导演、制片家或是什么之类的。”
“没有谣传说他和其他女星或什么女人过从甚密吗？”
汤姆·泰德尔吃了一惊。“没有，”他说：“没有，一点风声也没有，

你怎么会想到种事呢？”
“我怀疑，”德默特说：“玛丽娜·格雷认为那致命的毒药是针对她。”
“她是这样认为的吗？她的想法没错？”
“我敢说几乎是很肯定，”德默特回答。“不过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

她没有告诉她丈夫，只告诉医生。”
“你认为她一定会告诉他，假如——”
“我在想，”德默特说：“是不是她心里认为她丈夫要负责任。那医生

的态度有点特别，也许那只是我个人的想象，不过我认为应该不是。”
“哦，摄影室里没有这种谣传，”汤姆说：“不久你就会听到这种事了。”
“她自己没有和那个男人有过瓜葛吗？”
“没有，她似乎对路德很忠诚。”
“有什么她过去较有趣的事？”
泰德尔笑一笑。“本周的电影杂志里，你什么也没看到吗？”
“我想会看到一些，”德默特说：“会有一点了解的。”
“他们提到和暗示的那些事情，”夫德尔说。
“我在想，”德默特想一想说：“是否我那位玛波小姐读了电影杂志。”
“就是住在教堂那栋房子的那位老太太吗？”
“是的。”


“他们说她很厉害，”泰德尔说。“他们说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玛波小
姐的耳目。也许她对电影明星了解不多，不过对贝寇克夫妇应该会给你一些
消息。”

“已经不象过去那么单纯了，”德默特说。“那里的社会不断发展，大
建筑物、住宅区象雨后春笋般蓬勃起来。贝寇克夫妇也住那里，而且新搬进
去没多久。”

“当然，有关那地方的人我听到的不太多，”泰德尔说。“我注意的是
电影明星的男女关系或是这类的事情。”

“你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多，”德默特抱怨道。“有没有听到玛丽娜·格
雷过去的一些传闻？”

“知道一些她过去的婚姻史，此外没有什么。她的第一任丈夫还不想断
绝关系，不过他是个庸俗平凡的人，可能是不动产经纪人之类的。什么是不
动产经纪人呢？”

“我想指的是房地产经纪人。”

“哦，无论如何他不很吸引人，因此她甩掉了他，再嫁给一个外国伯爵
或是王子，这次没维持多久，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后来她又把他甩掉了，再
和第三位共结连理，这位是不太情愿放她走，可是后来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结果付了一笔很大的瞻养费。据我所知每个人都是捉襟见肘，因为他们都必
须付很多的瞻养费给他们的前妻。”

“这次婚姻也出了问题？”

“是的。我想她伤心欲绝，不过一两年后又遇到一次伟大的罗曼史，叫
艾思德什么的——一位剧作家。”

“这是外国的作风，”德默特说：“喔，今天到里为止，明天还有更困
难的工作。”

“例如什么？”

“例如清查我手上的名单。二十多个人势必要剔除一些，剩下的才是我
们要找的，就称他（她）是X 吧。”

“谁是那位X 有没有概念？”

“一点也没有。假如不是杰逊·路德的话，”他带着嘲讽的苦笑说：“我
该去找玛波小姐和她谈谈一些地方上的事情。”


18


玛波小姐用她贯有的方式寻求问题。
“杰姆森太太，你实在太好，太好了。我实在很高兴。”
“喔，玛波小姐，别提了。我很高兴替你做事。我想你要最近几期的杂

志。”
“不，不，无所谓，”玛波小姐说。“事实上我喜欢一些旧一点的。”
“哦，这里就是，”杰姆森太太说：“一大堆，我告诉你，我们不会错

过这些杂志的，你喜欢的话就拿去，不过要拿这些实在太重了。珍，你头发

做得怎样了？”
“杰姆森太太，她快好了，已冲过润丝精，现在要吹干。”
“亲爱的，这样的话你就帮玛波小姐，把这些杂志拿给她。真的，玛波

小姐，这没什么，任何事我们都很高兴替你做。”
多仁慈啊，玛波小姐心里想到，特别是她们已经认识你这么久。杰姆森

太太多年来一直经营发廊，由于社会进步，她不得不狠下心把招牌重新油漆

过，并改为“黛安娜发型设计中心”。此外整个店面没有什么改变，甚至迎

合客人的方法也和过去差不多。她们把客人的头发做得服服贴贴，不但替顾

客吹头发还帮年轻的女孩子剪头发，大部分的客人都感到满意没有什么抱

怨。不过杰姆森太太的顾客都是一些头发干硬、乱成一堆的中年妇人，她们

发现在别家很难做出她们想要的发型。
“吓我一跳！”隔天早上裘莉想整理客厅时说，她还是称它客厅。“这

是什么东西？”
“我打算，”玛波小姐说：“多了解一些电影圈里的事。”
她把“电影新知”放在一边，拿起“明星快讯”。
“这很有趣，让人知道很多事情。”
“他们过的生活很奇怪。”裘莉说。
“一种特殊的生活，”玛波小姐说：“相当特殊。这让我想起以前一位

当护士的朋友告诉我的一些事。医院里还不是一样无知，喜欢讲别人闲话，

传谣言，外表好看的医生总是惹是生非。”
“很快啊，你对这个有兴趣？”裘莉说。
“我发现织毛线越来越难了，”玛波小姐说：“当然这些印刷的字体也

很小，不过我可以用放大镜。”
裘莉好奇地看看她。
“你感兴趣的事，”她说，“总是让我感到意外。”
“我对任何事都感兴趣。”玛波小姐说。
“我意思是以你的年龄对这样新的玩意儿感兴趣。”玛波小姐摇摇头。
“这不是什么新玩意，我感兴趣的是人性，你知道人性到处都一样，电

影明星、医院里的护士、玛丽·梅德村的人，”她想了一想又说：“或住宅

发展区里的居民，他们的人性没有两样。”
“看不出我和电影明星也很象吗？”裘莉笑着说：“只是可怜一点。我

想是因为玛丽娜和她的丈夫住在高士丁庄才让你这样。”
“是这个原因和那里发生了一件悲惨的事的缘故。”玛波小姐说。
“你指的是贝寇克太太吗？这很不幸。”
“你认为在——”玛波小姐开口说了一个“口”字就停了下来。“你和


你朋友认为怎样？”她改变了话题。
“很奇怪，”裘莉说，“看起来很象谋杀案不是吗？当然警方很小心没

有说得这么明白。不过，看来很象这样。”
“我看不出还会有别的原因。”玛波小姐说。
“不可能是自杀，”裘莉同意道，“希特·贝寇克不是这种人。”
“你很了解她吗？”
“不，一点也不。她是那种聒噪的女人，总是要你参加这个、那个，出

席某某人的会议，精力太充沛了，我想她的丈夫有时一定很烦她。”
“她似乎没有什么真正的敌人。”
“有时大家都很讨厌她。问题是除了她丈夫外我看不出还会有谁谋杀

她。他是那种温顺型的人，不过即使一条虫也有翻身的一天。他们都这样说，
我常听过克利宾是个多好多好的男人，还有那个海，他们都说他再迷人不过
了！因此人很难说是不是？”

“可怜的贝寇克先生。”玛波小姐说。

“大家都说茶会那天他又难过又神经质，我意思是指事情还没发生之
前。不过大家总是事后才说。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要说他看起来比几年前好
多了，似乎更有精神。”

“真的？”玛波小姐问道。

“没有人会想是他做的，”裘莉说。“假如不是他，是谁呢？我无法不
认为那是一种意外事件。你以为你认识所有的茹类吗？结果跑出去摘了一
些，其中有一种菌种吃了后让你痛得翻滚，假如医生及时赶到的话，那是幸
运。”

“鸡尾酒和雪利酒似乎不可能让他们发生意外。”玛波小姐说。
“喔，我不知道，”裘莉说，“可能是弄错了把一瓶什么东西带进来。
我知道有一次某一个人曾吃下了DDT，结果病得很严重。”

“意外，”玛波小姐想一想说。“没错，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我
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希特·贝冠克会被蓄意谋杀。我不是说不可能，
天下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只是看来不太象。不，我认为真相一定隐藏在
什么地方。”她把手中的杂志丢开，再拿另一本。

“你在找某个人的特别故事？”

“不，”玛波小姐说：“我在找人类奇特的事件和生活方式以及一些有
助益的事情。”她翻开读过的那一页，裘莉这时把吸尘器带到楼上。玛波小
姐脸色涨红，兴致勃勃，加上现在有点聋，因此听不到客厅前花园小径传来
的脚步声。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书页上她才抬起头，发现德默特站在一旁对她
微笑。

“我知道了，在做家庭作业。”他说。
“克列达督察，很高兴见到你。你心地还不错，肯拨时间来看我。来一

杯咖啡或雪利酒吧？”
“雪利酒好了，”德默特说：“你不提我也会向你要。”
他穿过旁门和玛波小姐在一起。
“哦，”他说：“是这些东西给你灵感？”
“太多灵感了，”玛波小姐说。“我很少大惊小怪，不过这个给我不少

惊讶。”
“什么东西？明星的私人生活？”


“喔，不，”玛波小姐说：“不是这个！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环
境、机会、财富对他们来说是最自然不过的。我指的是他们写的方式。我是
个老古董，我觉得这种写法实在不应该。”

“新闻，”德默特说，“和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其实也可以用公正的方式
说出来。”

“我知道，”玛波小姐说，“有时这令我很生气，我希望你认为我是傻
瓜才看这些。不过一个人为了了解事情，而又足不出户的话就没有办法知道
太多。”

“我也这么想，”德默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来告诉你这些事情的原

因。”
“可是，我的好孩子，原谅我，你的上司同意你这样做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行，”德默特答道，“看吧，”他说：“我有一份

名单，从希特·贝冠克抵达到她死时楼上那些客人的名单。我们已过滤了一
些人，或许草率了一点，不过我不这么想。我们删掉了市长和他的夫人，亚
当曼什么的和他太太以及当地一些人，但我们保留先生们，假如我没记错的
话，你向来很怀疑做先生的。”

“他们一向令人怀疑，”玛波小姐歉意地说，“而这种怀疑通常正确。”
“我非常同意。”德默特说。
“可是我的好孩子，你到底在说那个先生呢？”
“你认为那一个？”德默特问道。他双眼犀利地看着她。
玛波小姐也注视着他。
“杰逊·路德？”她问道。
“噢！”德默特说，“你的想法跟我一样。我不认为是阿瑟·贝冠克，

因为我想真正要谋杀的不是希特·贝冠克，而是玛丽娜·格雷。”
“这似乎明显，不是吗？”玛波小姐说。
“这样说来，”德默特说，“我们都同意这点，那么情况明朗多了。告

诉你当天谁在那里，他们看到什么，或他们说看到什么，这些事情除非你自
己在那里否则不清楚。因此我的上司应该不会反对我跟你讨论这些，不是
吗？”

“我的好孩子，这倒说得不错。”玛波小姐说。
“我简单地告诉你我听到什么，然后再看看名单。”
他扼要地说明他听到什么，然后取出名单。
“一定是这张没错，”他说，“我的教父亨利·克利辛有一次告诉我你

这里有个俱乐部，叫做‘星期二夜晚俱乐部’，你们轮流请客，然后请一个
人讲故事，都是一些真实的故事，而且结局很离奇，只有那位讲的人才知道
答案。我教父告诉我，每次你都猜对了。因此我来看看你是否能帮我猜猜看。”

“我觉得这是一种相当草率的做法，”玛波小姐责备地说：“不过我想

问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那些小孩怎么样了？”
“小孩？只有一个而已，现往在美国的一家教养院，是个白痴。你指的

就是这个？”
“不，”玛波小姐说，“我指的不是这个。当然，这实在令人难过，不
过酿成这种悲剧谁也没过错。我说的小孩子是这几本杂志上曾提过的。”她


把杂志放在面前。“玛丽娜·格雷曾领养过小孩。我想是两个男孩，一个女
孩。有个母亲生了很多小孩又无力抚养，因此写信给她，问她是否要领养一
个小孩，杂志上的文章写得又虚伪又愚蠢，说这养母多么有爱心，这家庭多
棒，将来这小孩一定受很好的教育，前途无量等。至于其他两个我知道的就
不多了，我想有一个是外国孤儿，另一个是美国小孩。玛丽娜·格雷分别在
不同时间内领养他们。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德默特好奇地看看她。“你会想到这种事真奇怪，”他说，“我只是偶

尔想到那些小孩。你知道些什么？”
“哦，”玛波小姐说，“据我所知，现在他们不跟她住一起，是不是？”
“我想他们会受到照顾、抚养，”德默特说，“事实上，法律上有关领

养的条文会规定这个，可能是以信托基金的方式存给他们。”
“这样等到她对他们感到厌倦时，”玛波小姐说到“厌倦”两个字时略

停了一下，“她就把他们踢开，而他们早已过惯养尊处优的生活了，是不是？”
“可是，”德默特说，“我完全不清楚，”他仍然好奇地瞧着她。
“你知道小孩靠感觉认识事情，”玛波小姐点点头说，“他们的感觉不

是一般大人能想象的，比如被伤害、被拒绝、没有归属感等。这些都不是给
予各种利益就能克服的，教育、舒适的生活、安稳的收入、固定的职业都无
法取代它。它可能让人心痛一辈子。”

“是的，不过很难想到这些——哦，你真正在想些什么？”
“我没想太多，”玛波小姐说，“我只是猜想现在他们在那里？几岁了？

从文章里面可以看出他们应该长大了。”
“我想我有办法找出来。”德默特缓慢地说。
“喔，我不想打扰你，或说我这一点小小的意见很好。”
“把名单过滤一下，”德默特说：“这无妨的。”他在一本小笔记簿上

做下记号。“现在你想看看我的名单吗？”
“我想我不可能有什么帮助。你知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喔，我可能给你一个粗略的介绍，”德默特说，“你瞧，杰逊·路德，

是玛丽娜·格雷的丈夫（丈夫通常存疑性很高）。每个人都说他崇拜她，这

件事本身就令人怀疑，不是吗？”
“不一定。”玛波小姐俨然地说。
“他非常想隐瞒他太太是被下毒目标的事实。他对警方一点都没有提到

这点。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把我们当傻瓜，以为我们自己不会想到这点，其实
我们最先想到。不过无论如何那是他的事。他很担心这种事传到他太太的耳
朵里会因此感到痛苦。”

“她是那种常常陷入痛苦的人吗？”
“是的，她神经衰弱、情绪不稳定，曾经精神崩溃过。”
“这并不表示缺乏勇气的意思。”玛波小姐反驳道。
“同时，”德默特说，“假如她知道自己是下毒的目标时，很可能就知

道是谁干的。”
“你意思是她知道是谁干的，只是不想泄露出来而已？”
“我只说有可能，假如夏的是如此，就很难了解为什么不能泄露真相，

动机可能是有些事情她不想让她丈夫知道。”
“这倒有趣了。”玛波小姐说。
“这里还有一些人，秘书伊拉·杰林斯基是个赋野心、精明能干的年轻


妇人。”
“你有没有想到她可能和玛丽娜的丈夫陷入情网？”玛波小姐问道。
“我应该想到才对，”德默特说，“不过你怎么会想到的呢？”
“哦，这种事屡见不鲜，”玛波小姐说，“因此我想她不太喜欢可怜的

玛丽娜·格雷？”
“也因此种下了谋杀的动机。”德默特说。
“很多秘书都和她们已婚的老板有暧昧关系，”玛波小姐说，“可是很

少，很少有人想毒死她们。”

“哦，我们应该往这方面推想，”德默特说，“还有两个当地人，一个
伦敦来的摄影师，两个新闻界人士。他们似乎都不可能，不过我们也要追踪。
还有一个玛丽娜·格雷第二任或第三任丈夫的前妻。玛丽娜·格雷抢走她丈
夫时她很不高兴。不过，这已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在这样重要场合她专
程拜访蓄意毒死玛丽娜，似乎是不可能。还有一个叫阿达韦克·费因的男人，
他已好几年未见到她了，他一度是玛丽娜·格雷的密友，在这个圈子里他默
默无闻，在这种场合出现令人感到惊讶。”

“她看到他时感到非常吃惊？”
“想必是。”
“‘死神已降临到我身上，’”德默特说，“就是这个意思。另外有个


年轻的海利·普列斯顿当天走来走去做他的事，他谈得不少，可是什么也没
听到、看到，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话不要说太快。再说那时有没有人按门
铃？”

“完全没有。”玛波小姐说，“我们谈的这些可能性令人感兴趣。不过
我仍然想多知道一点那些小孩的事。”
他好奇地瞧着她。“你想得头快爆炸了是不是？”他说，“好吧，我会
尽力去查的。”


19


“我想不可能是市长？”可尼思督察一相情愿地说。
他用铅笔轻轻地拍打着那张名单。德默特·克列达笑了。
“一相情愿的想法？”他问道。
“可以这么说，”可尼思说，“市长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他继续

说道，“而且他获取不义之财已有好几年了！”
“你不想要他俯首认罪？”
“不，”可尼思说，“他手段太高明，总是走法律的漏洞。”
“那确实可能，我同意，”德默特说，“不过不要太大意，法兰克。”
“我知道，我知道，”可尼思说，“他也有可能，不过可能性不大。还

有那些人？”
两个人又一起看那张名单，还有八个人。
“我们都很同意这份名单，”德默特说，“没有一个人漏掉？”他的声

音里含着一丝疑惑，可尼思于是回答他：

“这份名单我想你可以信任。跟在邦翠太太后面的是牧师，再来就是贝
寇克夫妇，另外还有八个人在楼梯间，那就是市长和他的夫人，罗尔农场的
葛雷思和他太太，马奇宾汉的唐纳，那两个美国人，阿达韦克·费因和罗拉·布
列斯特，罗拉是个电影明星。另外还有来自伦敦的艺术摄影家，她把照相机
架在楼梯口，象你说的，假如邦翠太太讲的没错，玛丽娜·格雷由于看到楼
梯间的某个人而脸上出现僵硬的表情，那你就可以从这里面挑出那个人。市
长夫妇很惋惜的被剔除，葛雷思夫妇也是，我敢说他们从没有离开玛丽·梅
德村，这样就只剩下四个人。当地的那位新闻从业员也不可能，那位拍照的
女孩在那里已有半小时，这就是为什么当天玛丽娜·格雷动作缓慢的原因。
结果剩下还有哪些人呢？”

“那些不怀好意的陌生美国人。”德默特淡淡的一笑。
“这个你说过了。”
“没错，显然他们最受怀疑的。”德默特说，“他们出其不意地来参加。

阿达韦克·费因和玛丽娜好几年没见过面了。罗拉·布列斯特曾嫁给玛丽娜·格
雷的第三任丈夫，他就是为了和玛丽娜结婚才和她离婚的。我想离婚时一定
闹得很不愉快。”

“我把她列为第一号嫌疑人物。”可尼思说。
“真的吗？法兰克。事情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加上她自己也两度结婚，

是否有可能？”
可尼思说女人的心很难讲，德默特不表反对，不过他说他想不透。
“但是你同意凶嫌不出其外？”
“可能，不过我不喜欢这种说法，那些请来端饮料的人怎样？”
“除了那‘僵硬的表情’外，我们还听到很多，不是吗？例如宴会时请

来筹备食物的商店。事实上屋内有佣人领班吉斯波负责管理的工作，还有两
个摄影室餐厅的女孩，这些人我都认识，虽不是顶聪明，不过也没什么恶意。”

“你要把这件事推在我身上是不是？我想去和那位新闻记者谈谈，也许
他会提供一些线索；然后去伦敦找阿达韦克·费因、罗拉·布列斯特和那个
从事摄影的女孩，她叫什么名字？喔，是玛格丽特·宾士，她可能也看到了
一些事情。”


可尼思点点头。“罗拉·布列斯特是我最想争取的人，”他说，然后好

奇地看看德默特。“你对她似乎没有我对她那样感兴趣。”
“我想到的是其中的困难。”
“困难？”
“下毒在玛丽娜的杯子里却没有一个人看到。”
“哦，这对每个人都一样，不是吗？这实在是一件疯狂的事。”
“我同意做那种事简直是发疯，象罗拉·布列斯特这种人会做这种事才

是更加疯狂哩！”
“怎么说？”可尼思问道。
“因为她是个重要的客人，来头不小，每个人都会注意到她。”
“这倒是真的。”可尼思承认道。
“当地人一定会彼此交头接耳，对她指指点点，而且在玛丽娜·格雷和

杰逊·路德迎接过她后，一定是把她交给秘书去照顾。在这种情况下，实在
不容易，法兰克。不管你多敏捷，你还是无法肯定不被发现。这是困难的地
方，很大的困难。”

“我说过了，对每个人都一样困难？”

“不，”德默特说，”喔，不，差多了。再说那个佣人领班吉斯波，他
忙着盛饮料给客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大可放一两片或一些Calmo 在杯子
里。”

“吉斯波？”法兰克·可尼思思索道，“你认为是他干的？”

“现在没有理由这样相信，”德默特说，“不过我们总可以发现一个，
而且动机相当强烈，可以这么说。没错，他可能做这种事，还有筹备食品商
店的店员也可能，只可惜他们不在这里。”

“任何人都可能设法安插在那食品商店里。”
“你意思是这象其他事情一样有预谋？”
“我们还不清楚，”德默特懊恼地说，“最重要的部分我们一点都不知

道，除非我们从玛丽娜·格雷或她丈夫那里得知我们想知道的事情。他们一
定知道或有所怀疑，只是不说而已。我们现在还弄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不说。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他停了一下又说，“除了那‘僵硬的表情’纯属巧合不谈外，还有其他
人会做这种事，例如秘书伊拉·杰林斯基，她也是忙着弄饮料，递东西给客
人，不过没有人会对她特别注意。那个又高又瘦的年轻男子也是一样，叫什
么名字我忘记了。海利什么的，喔，是不是海利·普利斯顿？没错，是这个
名字，他们两人都有很好的机会。假如他们想除掉玛丽娜·格雷的话，在这
种公开的场合要安全多了。”

“还有那些人？”
“哦，那些做丈夫的。”德默特说。
“又谈他们了，”可尼思说，脸上泛过一丝微笑，“起先还没有弄清楚

下毒对象是玛丽娜时，我们以为是那可怜的家伙贝寇克，现在我们把这种怀

疑转到杰逊·路德身上，虽然他看起来好象是个忠诚的丈夫。”
“他值得这样称呼。”德默特说，“可是人很难说。”
“假如他想甩掉她的话，离婚还不容易一点？”
“离婚是家常便饭，”德默特同意道，“可是其中也许曲曲折折非外人

能够了解。”


这时电话铃响了，可尼思过去接。

“什么？是吗？把它接过来，是的，他在这里。”他听了一会儿后，一
只手按在听筒上，瞧着德默特，“玛丽娜·格雷小姐，”他说，“她觉得好
多了，准备接受访问。”

“我最好快一点，”德默特说，“免得她又改变主意。”


20


在高士丁庄，伊拉·杰林斯基接待德默特，她象往日一样敏捷、精明能
干。

“克列达先生，格雷小姐正等着你。”她说。这时他才发现伊拉·杰林
斯基有着一种迷人的性格，他对自己说道，“这是我曾见过的一张扑克脸。”
她几乎是有问必答，而且答得很爽快，看不出有任何隐瞒的迹象。不过她心
里想些什么、感觉如何、对这件事的看法怎样，他仍然一无所知，在她那敏
捷和精明能干之下，没有什么事情会露出破绽。也许她知道的很多，也许就
象她说的，只知道那么多，不过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她和杰逊·路德陷入情网，
但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找不出原因，正如他说的，这是秘书职业上的通病。
或许这不算什么，不过至少显示她有隐藏某些事实的动机，可能是出于爱，
也可能出于恨，或是罪恶感，也许她是临时起意利用当天下午的机会，或是
早就有预谋。她敏捷而从容地来回照顾客人，递杯子、收捡杯子，眼睛盯着
玛丽娜放杯子的地方，后来玛丽娜转身迎接那些来自美国的客人，他们高兴
得彼此惊呼着，每个人都把注意力转向他们，这时她就可以悄悄地把毒药放
入杯子里，这需要胆量、沉着、迅速，何况三者她都具备。当时下手时，她
可能一点都没有露出罪恶感，作案手法干净利落，不可能失败，但是命运却
另有安排，在那拥挤的人群中，有人撞到了希特·贝寇克的手，结果她的杯
子掉在地上，玛丽娜出于自然的礼貌，立刻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于是误杀
了她。

德默特心中有一大堆想法，可是当他对伊拉·杰林斯基礼貌地问话时，
他不得不对自己承认那也许只是瞎猜胡扯。

“杰林斯基小姐，我想问你一件事情，食物是不是食品店筹备的？”

“是的。”

“为什么特别选定那家商店？”

“我不知道，”伊拉说，“这不是我的责任。路德先生认为从当地找比
从伦敦找要方便得多。这件事在我们看来实在微不足道。”

“确实。”他注意到她站在一旁低头微皱着眉头，那额头圆滑、双颊坚
毅、嘴唇充满严厉和需求，身材很具挑逗性，至于眼神呢？看着那双眼，他
微微感到惊异，原来眼眶已红润，难道她哭过？看来似乎如此，然而他又认
为她绝不是那种易哭的女人。这时她抬头看一看他，似乎看出他的心意，于
是取出手帕用力地擦着鼻子。

“你感冒了。”他说。

“不是感冒，而是花粉热，那是一种过敏症，每年这个时候我总会得这
种病。”

这时传来一阵铃响，房间里有两部电话，一部在桌上，一部在角落的另
一张桌子上，角落的那一部响了。伊拉·杰林斯基走过去接。

“是的，”她说，”他在这里，我立刻带他过去。”她放下听筒。“玛
丽娜可以见你了。”她说。


21


玛丽娜·格雷在楼下的一间房子里接见德默特。那显然是她卧室外的一
间私人用客厅。玛丽娜虽然半陷在沙发里，但却精神饱满，虽然脸上脂粉不
施，却看不出她实际的年龄。他深深为她那深沉的美丽所打动，那优美的下
颚、自然松垂的秀发正好烘托出脸孔，削长、海绿色的双眼，弯弯的眉毛略
带修饰，但更多出于自然，还有那热情而甜美的微笑，这一切都含着一种难
以言传的魅力。她说：

“是克列达督察吗？请原谅我的失礼。经过这件可怕的事情后我已身心
崩溃了，本来早就该恢复了，可是却没有，我为自己感到惭愧。”一种哀伤
揉合着甜美的微笑泛上嘴角。她伸出手，他握住它。

“你会感到难过，”他说，“这是很自然的事。”
“哦，每个人都感到难过，”玛丽娜说：“我比任何人都难过这是不用

说的。”
“真的吗？”
她瞧着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是的，”她说，“你的理解力很不错。

没错，我是这样子的。”她向下瞧，纤长的食指轻轻地敲着沙发扶手，他曾
在她的影片中看过这个姿势，乍看之下似乎没意义，事实上充满意义，那是
一种带着沉思的温柔。

“我是个胆小鬼，”她说，眼睛仍然往下瞧，“有人想谋杀我，可是我

不想死。”
“为什么你会认为有人想谋杀你呢？”
她不禁瞪大眼睛。“因为是我的杯子，我的酒被下毒的。只是阴错阳差，

那个可怜、愚蠢的女人变成了替死鬼，这是多可怕，多悲惨。此外——”
“怎么样？格雷小姐？”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太肯定要说什么。
“你有其他理由相信真正要谋杀的是你吗？”
她点点头。
“格雷小姐，什么理由呢？”
她停了一下才说：“杰逊告诉我，我应该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你曾对他吐露秘密？”
“是的..起先我不打算这样做，可是吉尔克思医生告诉我应该如此，

后来我才发现他也这么想。他一直就这么想——可是那实在很可笑。”一种
哀伤的微笑又爬上她的嘴角。“他不想因为告诉我而让我大吃一惊，真是的！”
玛丽娜突然移动一下端正姿势。“亲爱的吉克！难道他认为我是个十足的傻
瓜？”

“格雷小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有人要杀你。”
她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突然、不假思索地伸手取皮包打开它，拿出

一张纸递给他，上面有一行打字机打的句子：
别以为下次逃得过。
德默特立刻问道：“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从浴室走出来时看到它放在梳妆台上。”
“这样说来是这屋子里的人——”
“未必。也有可能别人从阳台的窗户爬进来。我想他们的目的是想恐吓

我，不过事实上没有，我只感到生气，因此请你过来谈谈。”


德默特笑一笑。“很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放的。象这一类的纸你第

一次收到？”
玛丽娜犹疑不决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不久才说，“不，不是。”
“你能不能再说说其他的？”
“三个礼拜前我们刚搬来这里。不过那纸条不是放这里，不是在摄影室

发现的。真是怪事，那次是一张便条纸，没有用打字的，而是用大写字母写
着‘准备临终’，”她笑一笑，那笑声含着一点歇斯底里“真是奇怪，”她
说，“总是接到那些恐吓和稀奇古怪的字条，我想可能是出于宗教的观点，
有人对女演员起反感，拿到后我把它撕碎丢在字纸篓里。”

“格雷小姐，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任何人？”

玛丽娜摇摇头，“不，我一句话也没对别人提起。事实上，我们一直在
担忧我们拍的片子，当时除了拍片外，什么也不想。我说过了，我觉得那是
乱开玩笑，不然就是一些宗教的怪诞反对演戏或这类的事情。”

“以后还有没有再收到？”

“有。宴会当天，一位园丁又拿一张给我，他说有人留一张纸条给我，
问我要不要回话，当时我以为和安排见面有关，结果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今
天是你的末日’我把它揉掉说，‘没有什么回话。’然后我问那个园丁是谁
交给他的。他说是个骑脚踏车、戴眼镜的男人。对这种事你有什么办法？我
觉得再荒唐不过了。我没想——当时我没想什么，只认为那纯粹是恐吓。”

“格雷小姐，那张纸条现在在那里？”
“不晓得。那时我穿一件意大利丝质外套，我想我把它揉掉后放在口袋
里。不过现在不在这里，可能掉了。”
“格雷小姐，你一点都不知道是谁写的？或是谁唆使的？即使到现在还

不知道？”
她瞪大了眼睛，那神情含着无知和疑惑，他爱慕它，但是不相信它。
“我怎能说？叫我怎么说？”
“格雷小姐，我想你心里很清楚。”
“没有，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清楚。”
“你是个名人，”德默特说，“你获得很大成功，不管在职业上或是个

人生活上都是，多少男人爱上你，想跟你结婚，还有多少女人嫉妒你。男人
急于得到你的垂青却被你拒绝。虽然范围很广，但你多少总知道可能是谁写
的。”

“每个人都有可能。”

“不，格雷小姐，不可能每个人都可能，在众人之中可能有一个，也许
是出身低微的裁缝师、电气匠、仆人，也许是你朋友中的任何一个，假如这
也称得上是朋友的话。不过你一定心里有数。”

门开了，杰逊·路德走进来，玛丽娜转身向他，伸出手臂，那动作很迷
人。
“亲爱的吉克，克列达先生一直认为我应该知道那些可怕的字条是谁写
的，可是我并不知道，其实我们两人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这点很重要，”德默特心里想，“非常重要。是不是玛丽娜·格雷惟
恐她丈夫会说出什么？”
杰逊·路德双眼泛黑，显得很疲乏的样子，脸上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他
走过来握着玛丽娜的手。


“督察，我知道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不过老实说，玛丽娜和

我对这件事一点都不知道。”
“这样说来你很高兴没有敌人是不是？”德默特的口气分明是挖苦。
杰逊·路德脸色有些泛红。“敌人？这是非常圣经化的口语。我可以明

白地告诉你，我想不起有任何敌人。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大可找一个更好的，
或是卑鄙一点的可能出言威胁、翻脸无情，但还不至于在杯中放毒药。”

“说到你太太，我问她谁写那些字条或是谁教唆的，她说她不知道，可
是我们实际一点的话，范围就会缩小了。事实上有人在杯中下毒，这样范围
就小一些了。”

“我还是看不出来。”杰逊·路德说。
“我也是，”玛丽娜说，“哦，我意思是——假如我看到谁放东西在杯

子里，我就不会喝了，不是吗？”
“我确实认为，”德默特柔和地说，“你知道的比你说的还多。”
“没这回事，”玛丽娜说，“杰逊，告诉他没这回事。”
“我告诉你，”杰逊·路德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事情实在

很奇怪。我相信那是开玩笑，玩笑开错了，最后导致危险，做的人当初绝没
料到会有危险..”
他的话中含有一丝疑问，过后不久他摇摇头。“不，我知道你没想过这
点。”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德默特说，“你应该记得贝寇克夫妇抵达时
的情形，他们跟在牧师之后。格雷小姐，你以动人的方式，象迎接其他客人
一样地迎接他们。可是据一位目击者说你迎接他们后，你就惊视着贝寇克太
太的背后，好象被什么东西吓坏了，是不是真的？假如是，那又是什么东
西？”

玛丽娜立刻说，“当然，这不是真的，吓坏了——什么东西会吓坏我？”
“这是我们想知道的，”德默特耐心地说，“我的证人对这一点很肯定。”
“你的证人是谁？他（或她）说他们看到什么？”
“那时你注视着楼梯口，”德默特说，“当时有人上楼，一位是新闻记

者，还有葛雷思夫妇，一位本地的老人，另有来自美国的阿达韦克·费因、

罗拉·布列斯特。格雷小姐，是不是他们当中那一个人令你感到难过？”
“我告诉你我没有感到难过。”她几乎是在吼了。
“可是你迎接贝寇克太太却心不在焉，她对你说话，你没有回答，因为

你好象注视着她背后什么东西。”
玛丽娜·格雷力持镇静，她立刻开口说话，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
“这我可以解释，我真的可以。假如你对表演事业知道的话，你就可以

很快了解。如果你对角色清楚的话——事实上，这常常发生的，当你机械似
的进行某个动作时。虽然你微笑、摆姿势、念台词，但是你的心却不在那里。
突然间有一阵子你脑子全是空白，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剧中又是怎样的
角色，下个动作是什么！这叫‘遗忘’，我们都这样称呼。哦，当时我就是
这样，象我先生告诉你的，我并不是很强壮，有一阵子我非常努力，很担忧
影片的事情。我希望把宴会弄得很成功，大家都愉快，宾主尽欢。可是有个
人老是在那里唠叨同一件事情，说他们多么希望见到你，更有一次在旧金山
的戏院外面看到你，还有一次和你搭同一班机，真是乏味，不过他们总是要
说。我告诉过你了，他们不知不觉会做那些事，说话都不需经大脑，因为以


前说太多次了。突然间我觉得很疲倦，脑子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
贝寇克太太在长篇大论地对我说些什么，而我一点也没听进去，她热切地看
着我，而我却没有作答或说什么，这都是因为我太累了。”

“太累了，”德默特拉长句子说，“格雷小姐，你认为是这样？”
“是的，我不懂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德默特转身向着杰逊·路德。“路德先生，”他说，“我想你比你太太

更了解我的意思。我很担心，非常担心你太太的安全。那些恐吓信件，有人
对她的生命怀有不轨，这可能意味那个在宴会当天出现的凶手还在这里，这
个人已经有些丧心病狂，这不是威胁的问题，而是处心积虑想毒死格雷小姐。
你难道看不出事情的本末，歹徒不断重施故技？唯有一种方法才能获得安
全，就是将你知道的所有线索告诉我，我不是说你知道是谁，而是你应该可
以猜得出来或是多多少少知道是谁。你还是不能告诉我实情吗？或是假如你
不知道，你也鼓励你太太说出来，这关系到她的安全问题。”

杰逊·路德缓缓地摇摇头。“玛丽娜，你听到克列达督察怎么说了，”
他说，“可能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假如是这样，看在安全的份上，你还是不
要开玩笑，如果你对某个人有一点怀疑，现在还是告诉我们吧。”

“可是我没有，”她的声音透着悲哀，“你要相信我。”
“那天你怕的是谁呢？”德默特问道。
“我不怕谁。”
“听我说，格雷小姐，在楼梯上或正要上楼的那些人当中有两个是你的


朋友，看到他们令你大吃一惊，你已好久没看到他们了，也没料到当天他们
会出现，这两人就是阿达韦克·费因和布列斯特小姐。当你突然间看到他们
上楼时你有什么特别异样的感觉？你不知道他们要来是不是？”

“不，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在英国。”杰逊·路德说。
“我很高兴，”玛丽娜说，“非常高兴。”
“很高兴看到布列斯特小姐？”
“哦——”她以怀疑的眼光迅速地看他一眼。
德默特说：“我相信罗拉·布列斯特的前夫是你的第三任丈夫罗勃特·查

斯可？”
“是的，没错。”
“他和她离婚为的是和你结婚。”
“喔，这每个人都知道，”玛丽娜·格雷不耐烦地说，“你不必以为发

现什么新大陆。那时大家吵得很厉害，不过事后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威胁过你吗？”
“哦，是的。可是亲爱的，我希望解释一下，没有人把威胁看得很严重。

那是在一个宴会上，他喝了不少酒，当时假如她有枪的话，她一定开枪打我。
所幸她没有，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事情也很快就过去了！杰逊，不是吗？”

“这是真的，”杰逊·路德说，“我可以告诉你，克列达先生，罗拉·布
列斯特在宴会中根本没机会在我太太杯中下毒，大部分时间我都陪着她。罗
拉和我们维持一段很长的友谊，她会突然来到伦敦，到我家在我太太的杯子
里下毒，这种想法多荒唐！”

“我了解你的想法。”德默特说。
“不只这样，而且她并没有靠近我太太的杯子。”
“另一个客人阿达韦克·费因呢？”



杰逊·路德想了一想才回答。
“他是我们的老朋友，”他说。“虽然我们好几年没看到他了，但我们

常常联络，他在美国电视界很有名。”
“他也是你的老朋友吗？”德默特问玛丽娜。
她回答时呼吸显得很急促。“是的，喔，是的。他——他一直是我的朋

友，不过最近几年没看过他。”一阵急促和焦急之后她继续说。“如果你认
为我是因为抬头看到阿达韦克而感到害怕的话，那是胡扯。为什么我要怕他
呢？什么理由要怕他？我们是好朋友，突然间我看到他时，我非常、非常高
兴。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一种惊喜。”她抬起头注视着他，脸上洋溢着光采、
神气。

“谢谢你，格雷小姐，”德默特冷静地说，“假如你什么时候觉得该多
透露一点的话请不要犹疑。”


22


邦翠太太跪在地上，今天是锄草的好日子，泥土干燥得恰到好处，可是
光是锄草也没用，蒲公英和蓟花上面生了不少害虫，邦翠太太只能约略抓掉
一些。

她站起身来，虽喘不过气来却觉得振奋，这时她往马路边的树篱望去，
恰巧看见那个黑发秘书从马路边公车站旁的电话亭走出来，她微微感到惊
异。

她叫什么名字，邦翠太太记不起来了，好象是B 开头，又好象是R 开头？

不，叫杰林斯基，正当伊拉穿过马路走向人行道时她才想起来。
“早安，杰林斯基小姐。”她友善地招呼道。
伊拉·杰林斯基吓了一跳，象一只受惊的小马一样感到羞怯，这使邦翠

太太感到很奇怪。
“早安，”伊拉迅速地答道，“我去打电话，今天我们的电话坏掉了。”
邦翠太太更加吃惊了，她想不透为什么伊拉忙着对自己的行动多加解

释。她礼貌地答说，“假如你不觉得麻烦的话，随时到我们家来打电话。”
“喔——非常谢谢你..”伊拉这时打个喷嚏，话没有再说下去。
“你有花粉过敏症，”邦翠太太立刻分析道，“喝一些苏打水。”
“喔，没什么关系。我有一些特效药，谢谢你。”
她离开时擦一擦鼻子，然后匆忙地向人行道走去。
邦翠太太看着她的背影离去，过了一会儿才回头注视着花园，对着这片

花园，她感到满意，现在已经没有一根杂草了。
“奥赛罗的工作已经丢了。”邦翠太太沉静地对自己咕哝道。“我真是
个好管闲事的老妇人，不过我想知道是否——”

一阵犹疑后，邦翠太太只好向诱惑投降。她就是要当个好管闲事的管家
婆，而且要一不做二不休！她走进房内，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个号码，一个
说话很快、带美国腔的声音传过来。

“高士丁庄。”
“我是邦翠太太，住在东房。”
“喔，早安，邦翠太太。我是海利·普列斯顿，那天在宴会上我看见你。


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我是否能帮你们一点忙，假如你们的电话坏掉的话——”
他那吃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的电话坏掉？一点也没有毛病啊！你怎么会这样讲？”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邦翠太太说，“我老是觉得你们电话的声音不

太清楚。”她说得脸一点都不红。
她放下听筒，等了一下，又拨了一次。
“是珍吗？我是达莉。”
“是的，达莉，怎么样？”
“哦，真奇怪。那个秘书在马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还忙加着对我

解释说高士丁庄的电话坏掉了，可是我打去那里，并没有——”
她聪明地停下来等对方回答。
“确实。”玛波小姐想一想说，“这很有问题。”“你认为是什么理由？”
“哦，显然，她不想让别人听到——”


“没错。”
“也许有很多理由。”
“也许是。”
“这有问题。”玛波小姐又说一次。



23


再也没有人象唐纳·米雷那样更想说话了，他是个和蔼可亲、满头红发

的年轻人，看到德默特时他愉快、好奇地向他打招呼。
“怎么样了？”他打趣地问道，“是否帮我找到一点消息了？”
“还没有，也许以后会。”
“跟以前一样没有进展。你还是老样子，一个沉默的大好人！你不是到

摄影室找人帮你调查吗？”
“我就是要找你。”德默特笑着说。
“这话是双关语，你真的怀疑我谋杀了希特·贝寇克，你以为我要谋杀

的是玛丽娜·格雷，只是阴错阳差造成希特·贝寇克的死亡，或是以为我一

直就想谋杀希特·贝寇克？”
“我没有这意思。”德默特说。
“不，不，你没有这种意思是不是？那你对了，好吧。我们还是言归正

传，当时我在场，我有很好的机会，可是我的动机呢？喔，这就是你想知道

的，我的动机在那里？”
“我还没有找到。”德默特说。
“这令人很满意，我觉得安全多了。”
“我只对你当天看到什么感兴趣。”
“我已经说过了，本地警察知道的很详尽。当时我也在出事地点，事实

上我还看到这宗谋杀案，只是不知道是谁干的。我不得不承认我知道的是，
当时看到那可怜而又可亲的妇人坐在椅子上喘着气，最后终于死了。当然，
这是很好的见证人，对我来说我可以提供独家新闻了。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
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的只是这些，我应该知道多一点才对。不过你也不要
骗我说那毒药是下给希特·贝寇克吃的。她人很好只是话多一点，可是没有
人会因为这个而想谋杀她——除非她泄漏了秘密。不过我想没有人会告诉希
特·贝寇克什么秘密。她不是那种对别人秘密感兴趣的人。我对她的看法是，
也是个只谈自己的女人。”

“似乎大家都这么认为。”德默特同意道。

“我们再谈谈那个名人玛丽娜·格雷，我相信有一大堆理由有人想谋杀
玛丽娜，爱、恨、嫉妒，所有电影上的题材。可是会是谁呢？我想一定是有
人发疯了。你看！我已经把一些宝贵的意见说出来了，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
的？”

“不只这个。我知道你和牧师、市长同时抵达，而且一起上楼。”
“没错。不过我最先抵达时不是那时候，我到达得早一点。”
“这个我不知道。”
“是的，我到处走来走去，一位摄影家跟着我。市长抵达时我下去拍照，

为的是将来作宣传用，后来又去钉一根钉子，诸如此类的事情，过了一会儿

我又上楼，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去喝一两杯，那酒很不错。”
“我明白了，你上楼时还看到谁在楼梯上？”
“玛格丽特·宾士从伦敦来，还带着她的照相机。”
“你跟她很熟？”
“喔，我和她常常发生冲突，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拍照拍得很好，凡

是流行的东西她都照，对特殊角度她尤其擅长，她拍出来的都是艺术品。那


天她站在楼梯中央的角落拍照，每个上楼的人和在楼上欢迎的场面都拍下
来，那时罗拉·布列斯特正巧在我前头的楼梯上，起初我认不得她，她染了
一头红色的新发型，上次我看到她时是褐色的直头发。她身旁有位高大、皮
肤黝黑的男士陪着，我不认识他，不过他看来好象是大人物的样子。”

“你上楼时有没有看到玛丽娜，格雷？”
“当然看到了。”
“她有没有看来很难过或是吃惊、害怕的样子？”
“真奇怪你竟然也会这么说。有一阵子我以为她要昏倒了。”
“我明白了，”德默特想一想说，“谢谢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米雷睁大眼睛，天真地注视着他。
“还会有什么呢？”
“我不相信你。”德默特说。
“可是你似乎也不相信我会做这种事，觉得有些失望是不是？假设我是


她的第一任丈夫，一定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德默特笑一笑。
“打从你读小学时就和她结婚？”他问道，“或是穿背心的时候！我必

须快一点，我还要赶一班火车。”


24


德默特在苏格兰警场的办公室的桌上堆了一大堆文件。他深深地看了它

们一眼，然后朝背后问说：
“罗拉·市列斯特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雪维旅馆套房一八○○室，她正等着你。”
“阿达韦克·费因呢？”
“他住在罗契斯旅馆一楼一九○室。”
“好吧。”
他拿起几封外电读着，读完后把它们塞入口袋里，读最后一封时他不禁

对自己笑道。“珍婶婶，不要以为我没尽本分。”他低声咕哝道。
他走出门朝着雪维旅馆走去。
罗拉·布列斯特从她的套房里出来，热烈地欢迎他。他仔细地打量她，

仍然很漂亮，他心里想，她有一种醉人的美，或许你会说她稍为黑了一点，
但这无关紧要。她跟玛丽娜·格雷的典型完全不一样，她拢一拢头发，把嘴
唇一噘，原本温柔的双唇现在充满挑逗性，棕色的眼睛上涂着蓝色的眼影，
她轻眨着眼睛说：

“你要来问我一大堆可怕的问题吗？象那位本地的督察一样是不是？”
“布列斯特小姐，我希望没有那么可怕。”
“喔，我想差不多，我相信这件事情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
“真的，这实在无聊。你真以为有人想毒死玛丽娜，谁会想杀她呢？她

是那种人见人爱的人，每个人都喜欢她。”
“包括你？”
“我一向热爱玛丽娜。”
“喂，布列斯特小姐，大约十一、二年前你们不是有一点麻烦吗？”
“喔，那个。”罗拉接下去说，“以前罗勃和我吵得很厉害，我又烦恼

又精神不安。那时我们两人都失去控制，而玛丽娜又疯狂地爱上他，使他神

魂颠倒，可怜的宝贝。”
“你非常想不开吗？”
“督察，我是这样子的。当然，我现在才看出来发生这种事对我是好的。

我担心孩子们，家庭又破碎了。我早就认清罗勃和我关系不会和谐，我想你
应该知道一离婚后我立刻再嫁给埃迪·葛罗姆？我爱上他已好久了，可是我
不希望因为婚姻破裂而让小孩子受苦。小孩有个家庭很重要是不是？”

“可是听说你非常难过。”
“大家总是有话说。”罗拉一句带过。
“布列斯特小姐，你不也说了很多吗？据我所知你威胁要开枪打死玛丽

娜·格雷，或是这类的事情。”
“我说过了，大家总是有话说，他们总是说这类事情。当然，我没有真

的开枪打谁。”
“除了埃迪·葛罗姆外？”
“喔，这是因为我们吵得太厉害了。”罗拉说，“我失去了理智。”
“布列斯特小姐，据可靠的消息说，你曾叫道，‘那个妖精别想达到目

的，假如我现在没有开枪打她的话，我也会等个几年，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


去，除非讨回公道不罢休。’”
“喔，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罗拉笑一笑。
“布列斯特小姐，我相信你说过。”
“别人夸大其辞，”她露出一副迷人的微笑，“那时我疯掉了，”她喃

喃地说。“一个人疯了就会说这些话。不过你总不会认为我等了十四年才到

英国来看玛丽娜，而且在短短的三分钟内在她杯子里下毒吧？”
德默特并不真的这么想，对他来说，这似乎不可能的，他说：
“布列斯特小姐，我只是告诉你，过去曾有这种威胁事件，而且当天玛

丽娜看到某个人时还大为惊恐，自然大家想到的那个人就是你。”
“可是亲爱的玛丽娜看到我非常高兴！她拥吻着我不断说太好了。喔，

真的，督察，我觉得你实在太傻了。”
“事实上，你们是个快乐的大家庭是不是？”
“哦，这比你想到的任何其他事还真实。”
“你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我们？也不知道可能是谁谋杀的？”
“我告诉你，没有人会想谋杀玛丽娜的，她是个单纯的女人，老是对自

己的健康唠叨不完，喜欢改变主意，一下要这个、那个，等到得到了，又感
到不满意，我想不透为什么大家会喜欢她。杰逊迷死她了，他有得受。可是
事实上每个人都要忍受她，而她也会给他们一个伤感、甜蜜的微笑，感谢他
们！这使得这些人认为他们忍受的麻烦也值得。我真不知道她如何有这种手
段。你最好不要再认为有人要杀她了。”

“我也很想这样，”德默特说：“很不巧我做不到，因为事实已摆在眼

前。”
“你所谓的‘事实摆在眼前’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杀玛丽娜不是吗？”
“没有，可是有这种企图。”
“我实在不相信，我一直认为要杀的是另一个女人——就是死的那一

个。我想她死后一定有人得到她的钱。”
“布列斯特小姐，她没有什么钱。”
“哦，那一定有其他理由。不过我假如是你的话，我一定不会为玛丽娜

担忧。玛丽娜一向好好的！”
“真的吗？在我看来她不是个快乐的女人。”
“喔，这是因为她总是有一些离谱的事，恋爱事件闹得不愉快，而且没

有生任何小孩子。”
“她不是领养了几个小孩吗？”德默特说，他想起玛波小姐那急切的话
来。
“我相信她曾领养过，不过不是很成功。她做这些事总是出于冲动，过

后就不想要了。”
“她领养的那些小孩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过一段时间后就没消息了，她象丢什么东西一样把他们甩

掉了。”
“这样子。”德默特说。


25


下一个地点是罗契斯特旅馆一九○套房。
“哦，总督察——”阿达韦克·费因低头注视着他手上的卡片。
“克列达。”
“我能帮你什么忙？”
“假如我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点也不会。是有关马奇宾汉区的事？不——它真正的名字是不是叫


玛丽·梅德？”
“是的，没错，是高士丁庄。”
“想想杰逊·路德买那地方的动机。在英国有一大堆好的乔治亚式房子，

甚至安妮王后时期的房子，高士丁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大厦，那有什么吸引
人的地方我实在怀疑。”
“喔，对某些人来说那有一些吸引力，就是那种维多利亚式的稳健作
风。”

“稳健？哦，或许你说得有道理。玛丽娜渴望安定，这是她一直没拥有
过的，可怜的女孩，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追求安定的原因，或许这地方能满
足她一些。”

“费因先生，你对她很了解吗？”
阿达韦克·费因耸耸肩。
“是吗？我不知道，我认识她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

她的消息。”
德默特打量着他，黝黑、健壮，厚厚的眼镜下隐藏着机敏的双眼，下颚
和双颊浑厚。阿达韦克·费因继续说道：
“我猜想那个叫什么太太的是误被毒杀的，这是我从报纸上看来的。事
实上本来是要毒死玛丽娜的，是不是？”
“是的，没错。毒药是放在玛丽娜·格雷的酒杯里，贝寇克太太打破自
己的杯子，玛丽娜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
“哦，这种说法没有任何证据。我真想不透谁想毒死玛丽娜，特别是莱

妮特·布朗在那里。”
“莱妮特·布朗？”德默特有些茫然。
阿达韦克·费因笑了。“假如玛丽娜不能履行合约，角色无法演下去—

—莱妮特就会得到这个角色，那她会收获不少，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不敢

想象她会派人暗中下毒，这种想法太不可思议了。”
“似乎有些想不透。”德默特淡然地说。
“你很难想象一个女人有野心时她会做出什么事。”阿达韦克·费因说，

“告诉你，也许凶手并不想将她置之于死地，只是想吓吓她而已。”
德默特摇摇头。“那种药量并不难控制。”
“大家总服错了药量。”
“这是你的看法。”
“喔，不，不是，这只是一种提议，不是什么看法。我只是一位天真的

旁观者。”
“玛丽娜·格雷看到你有没有很惊讶？”
“是的，她很惊讶。”他开心地笑一笑，“她看到我上楼时简直不敢相


信自己的眼睛，不过她热烈地欢迎我。”
“你好久没看到她了？”
“大约有四、五年了。”
“在这之前有一段时间你们是好朋友是不是？”
“克列达督察，你说这话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呢？”
他话中的语气有一些改变，含有冷漠和威胁的味道。德默特突然间感到

这个人充满敌意和冷漠无情。
“我想你怎么说就会怎么做，是不是？”阿达韦克·费因问道。
“费因先生，我准备这样做，我必须调查当天在场的人与玛丽娜·格雷

过去的关系。据我闲聊得来的消息知道你和玛丽娜·格雷爱得相当深。”
阿达韦克·费因耸耸肩。
“督察，人总是有一些迷恋的事情。幸运的是，那已成过去。”
“据说她先挑起你的情，后来又把你甩掉，你非常气愤。”
“据说——老是据说！我想这些是你从电影杂志上看来的。”
阿达韦克·费因转过头，露出他那如牛般的颈子。
“没错，有一阵子我很渴望她，”他承认道，“她是个漂亮、迷人的女

人，现在还是。说我曾威胁她是有点过分。总督察，我不喜欢受到阻碍，别
人阻碍了我就有得受，这是我的生意经。”
“这点我相信，你曾运用你的影响力使她从正在拍的影片中退出来是不

是？”
费因耸耸肩。
“她不适合那角色，而且和导演也有冲突，那部片子我有投资，我不希

望遭到任何危险，那纯粹是商业手法。”
“可是也许玛丽娜·格雷不这么想？”
“喔，当然她不这么想。任何象这类的事情她都把它看成私人事情。”
“事实上她曾告诉她的一些朋友说她害怕你。”
“真的吗？多孩子气。”
“你认为她大可不必害怕你？”
“当然。不管我个人怎样失望，我总是立刻把它忘掉。”
“费因先生，这倒是度过人生危机的好方法。”
“是的，我想是。”
“你对电影圈了解不少？”
“我有金钱上的利益在里面。”
“因此你必须了解很多。”
“也许吧。”
“你的判断力很值得参考，你能不能提供谁可能厌恨玛丽娜·格雷而想

除掉她的线索？”
“可能有一打的人，”阿达韦克·费因说，“我意思是说假如他们不自
己做这种事的话，始作俑者也有一大堆。”
“那天你也在场，还和她谈话，在你抵达会场到希特·贝寇克死亡这段

短时间内，你认为谁可能对玛丽娜·格雷下毒？”
“我不想说。”阿达韦克·费因说。
“你意思是说你心中有数？”
“我意思是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好说的。克列达总督察，我能告诉你的就


是这些。”


26


德默特·克列达低头瞧着他笔记簿上的姓名和住址。电话已经响了两次
可是没人接。他又试一次仍然没人接，于是他耸耸肩，站起身来，决定亲自
去看个究竟。

玛格丽特·宾士的摄影室在德特汉广场路的路底。除了门边上的名牌外，
什么也不认得，德默特摸索着上一楼，有块白色的板子写着黑字：“玛格丽
特·宾士私人摄影室。请进。”

德默特进门发现是一间会客室，可是没人接待。他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

好，只好大声清清喉咙，故做些动作，还是没人注意，他只好提高嗓门说：
“有没有人在？”
他听到天鹅绒布后传来一阵拖鞋的声音，布帘拉开了，一位头发浓密的

年轻人探出身子。
“先生，非常抱歉，”他说，“我没听到你的声音，我正好有个新的创
意想把它表现出来。”

他把布帘拉开一些，德默特跟着他走进里面一个房间，房间相当宽敞，
一看就知道是摄影室，里面摆着照像机、灯泡、弧光、一堆堆的布幔、萤光
板。

“很乱，”那年轻人说，他几乎和海利·普列斯顿一样细瘦，“可是除

非弄得这样乱，否则做起来不起劲。你来看我们有什么目的吗？”
“我想见玛格丽特·宾士小姐。”
“喔，玛格丽特。很可惜，假如你早来半小时的话，就可以找到她了，

她外出替模特儿拍照。你应该先打电话来约的，玛格丽特这几天忙死了。”
“我打过，可是没人接。”
“难怪，”那年轻人说，“我们把听筒拿开了，我现在才想起来。电话

实在吵死人了。”他拉一拉淡紫色的工作服。“我能帮你什么忙？帮忙安排
见面时间？我替玛格丽特安排很多事情。你想请她到什么地方照像是不是？
私人性质的或是业务上的？”

“都不是。”德默特说着把自己的名片递给那年轻人。

“真想不到，”那年轻人说，“是总督察！我想我在照片中看过你。你
是四大金刚或五大金刚之一，也许是六大金刚了？今天犯罪到处都是，查缉
犯罪的人员也不得不增加。喔，先生，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敬？恐怕是，不
过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找玛格丽特有什么事？总不会是要逮捕她吧？”

“我只是想问她一两个问题。”

“她没有拍淫乱的照片或做这类的事情，”年轻人焦急地说，“我希望
没有人告诉你这类的事情，因为那不是真的。玛格丽特是个纯艺术摄影家，
她从事很多舞台和室内的摄影工作。不过她从事的范围很单纯，甚至过分规
矩。”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为什么我想和宾士小姐谈谈，”德默特说，
“最近在玛丽·梅德村发生一件命案，她是目击者。”
“喔，先生，没错，这我听过，玛格丽特回来曾告诉我。是不是加毒胡

萝卜素在鸡尾酒里面？你还没有问玛格丽特或其他人吗？”
“越深入的话越会发现问题。”德默特说。
“你是说案情会继续发展。是的，我明白，案情的发展就象照像一样，


不是吗？”
“倒很象照像，”德默特说，“这个比喻很好。”
“谢谢你这样说。你是不是想马上找到玛格丽特？”
“是的，假如你能够帮我的忙的话。”
“哦，这时候，”年轻人看看表说。“这时候她在凯特屋拍照。我的车

子就停在外面，我带你去怎样？”
“太好了，先生你贵姓大名？”
“杰士罗，”年轻人说，“杰士罗·强尼。”
他们下楼时德默特问道：
“为什么去凯特屋呢？”
“你知道我们不在摄影室里拍艺术照片。我们喜欢这些照片看来自然，

而且尽可能让背景看来很自然。例如诗人家中外面一件不惹眼的衣服等。”

杰士罗先生敏捷而快速朝着德特汉广场路驶去，穿过肯德镇，来到凯特
屋附近，这时在屋旁附近的人行道上正好有个摄影场面，一位高瘦的女孩穿
着透明的棉衣站在一旁，手握着一顶黑色的大帽子，在她背后有位女孩拉着
她的裙子盖住她的膝盖和脚，一位声音低沉、沙哑的女孩拿着照相机在一旁
指挥。

“珍，老天爷，把你的臀部弄低一点，和右膝盖一样高，对了，不，向
左移一些，好，很好。现在你躲在树丛中，并保持这个姿势，我们要再拍一
次，现在两只手放在帽子后面，头抬高一点，很好——艾丝，现在转身低下
去，再低一些，好，捡起地上的香烟盒，是的，老天爷，照！现在向左移一
些，同样姿势，只要把头转过肩后，就是这样子。”

“我不懂你到底要照我臀部什么东西。”那个叫艾丝的女孩不快地说。
“亲爱的，你的臀部很可爱哩，真不得了，”摄影师说，“当你转头，

仰起下巴时，真象月亮挂在山头。我想我们拍得很顺利，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嘿——玛格丽特。”杰士罗先生招呼道。
她转头。“喔，是你。你来做什么呢？”
“我带一个人来看你，克列克总督察。”
这女孩迅速把眼光落在总督察身上，那眼光在克列达看来充满谨慎、打

量的意味，此外没有什么。这对一个查缉犯罪的督察来说是正常的反应。她
是个高瘦的女孩，手肘、膝盖骨尖突，不过整个身材看来挺有趣的，浓密的
黑发落在脸颊两旁，面如土色；一点都不吸引人，不过在他看来，这张脸充
满个性，她扬起那稍微修饰过的眉毛说：

“克列达督察，我能帮你什么忙？”
“你好，宾士小姐。高士丁庄发生的不幸事件，我想请你回答一些问题。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你曾到那里照一些照片。”
那女孩点点头。“当然，我印象还很深刻。”她迅速地打量他一眼，“我

没有看到你去那里，一定是别人，叫什么督察的？”
“是不是可尼思督察？”德默特问道。
“对。”
“我们后来才去的。”
“你是苏格兰场的人？”
“是的。”
“你介入、管理本地人是不是？”


“哦，这不是介不介入的问题，而是要警察署长决定到底由他们接管还

是最好交给我们办理。”
“他靠什么做决定？”
“这要看案件是属地方性或是全国性，有时是国际性。”
“他认为这是国际性案件吗？”
“或许说是大西洋案件比较适当。”
“报纸上有没有提到凶手目的是想除掉玛丽娜·格雷？而那个可怜的女

人只是不幸成为替死鬼。这是真的或是为了影片的宣传？”
“宾士小姐，恐怕是真的。”
“你想问我些什么？我要去一趟苏格兰场吗？”
他摇摇头，“不必，除非你喜欢，假如你不反对的话我们回到你的摄影

室。”
“好吧，就这样决定，我的车子停在街上。”
她沿着人行道快速地的走去，德默特跟着她，杰士罗在后面叫着。
“亲爱的，再见！我不想打扰，我相信你们有秘密要谈。”他开始和人

行道上的那两个模特儿热烈地谈起来。
玛格丽特坐进车内，打开另一扇门，德默特进去坐在她身旁，一路上她
默默不语，最后她转入一个巷底，穿过一道敞开的门。

“这是我自己的停车场，”她说，“本来是个储藏家具的地方，他们把
它租给我。在伦敦市区停车实在头痛，或许你也知道，不过我想你没有处理
过交通问题？”

“没有，这不是我处理的问题。”
“我想犯罪是你最喜欢处理的。”玛格丽特·宾士说。
她带他进摄影室，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并递给他一支香烟，然后在

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在浓浓的黑发下她以冷静、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拍照、陌生人。”
“你曾到命案发生现场拍照？”
“是的。”
“你从事的是专业摄影？”
“是的。他们想找个人拍一些特殊的照片，这方面的工作我做很多，有

时我替电影拍片。不过那次我拍宴会当天的情形，包括杰逊·路德和玛丽娜·格

雷欢迎客人的场面，以及当地的名人和一些其他的人。”
“是的，这个我知道。你在楼梯上拍照？”
“有一段时间是这样子的，从那里可以取得很好的镜头。你从上面看得

见上楼的客人，还可以看见玛丽娜和客人握手的情形。你不必移动就可以取
得各种角度。”
“我知道你回答了一些，有关是否看到什么特殊而对案情有帮助的问

题，不过都是一些广泛的问题。”
“你有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
“有一点，我想。你从站着的地方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玛丽娜·格雷？”
她点点头。“看得很清楚。”
“杰逊·路德也是吗？”
“大部分时间他走来走去，端饮料，介绍客人之类的。可是我没有看到

那个贝德雷太太——”


“是贝寇克太太。”
“抱歉，叫贝寇克。我没有看到她喝什么有毒的饮料，事实上我不觉得

我真的认识她。”
“你记得市长抵达的情形？”
“喔，是的，我记得市长很清楚，他带了一大堆人一齐来。我照了一张

他上楼的情形，一张近的镜头侧面像，看起来非常冷酷。后来我又拍了他和
玛丽娜握手的情形。”
“那至少你心中已留下这次的印象。贝寇克太太和她丈夫就在市长之前

上楼和玛丽娜·格雷握手的。”
她摇摇头。“抱歉，我还是记不得她。”
“这倒无多太紧要。我想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玛丽娜·格雷，还不时地

把照相机对准她。”
“没错，大部分时间，不过我要等适当的时机。”
“你有没有看到一位叫阿达韦克·费因的？”
“喔，有。我认识他，他不但上电视还拍电影。”
“你有没有拍他的照片？”
“有，我拍了他和罗拉·布列斯特一起上楼的镜头。”
“就在市长后面。”
她想了一想，然后同意道。“是的，大约那时候。”
“那时你有没有注意到玛丽娜·格雷突然间感到不舒服。你是不是看到

她脸上不寻常的表情？”

玛格丽特·宾士倾身向前打开香烟盒子，取出一根烟点燃。虽然她没有
作答，德默特也没有催她，只是等着，心想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最后她突
然说：

“为什么你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急于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一个可靠的答案。”
“你认为我的答案可靠吗？”
“是的。你向来有仔细观察别人表情，等待某种表情的习惯。”
她点点头同意。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表情？”
“别人也看到它，不是吗？”
“是的，不只一个人，不过大家描述的都不一样。”
“别人怎么说呢？”
玛格丽特·宾士缓缓地摇摇头。
“有人说她吓住了，”他停了一下继续道，“有人说她表情僵硬。”
“僵硬。”玛格丽特·宾士想一想说。
“你同意后面的说法吗？”
“我不知道，也许。”
“不过还是多半流于空想，没有根据，”德默特说，“已故的诗人但尼


生曾写道。‘破镜边缘：死神已降临我身上。夏尔特女郎哭道。’”

“可是没有看到什么镜子啊，”玛格丽特·宾士说，“假如有的话，一
定也破掉了。”她突然站起来。“等一下，”她说，“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这比用嘴描述的还好。”

她拉开窗帘，消失不见了，嘴里不知在嘟哝些什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出现时说。“要那样东西偏偏找不到，不过
还是让我找到了。”

她走近他，递给他一张光面的照片，他低头看了一下。那是一张玛丽娜·格
雷的相片，拍得很好。她正和面前的一位女人在握手，这女人背对着镜头。
玛丽娜·格雷没正眼瞧她。她的眼睛没对准焦距，而是有点偏左。德默特感
到兴趣的是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只是象在瞧着什
么东西似的，由于情绪震荡过大，因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德默特曾看见一
个男人有过这样的表情，那是他被枪杀后的瞬间..

“满意吗？”玛格丽特·宾士问道。

德默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的，谢谢你。你知道假如证人夸大其词
或凭想象，总是很难断定谁是谁非，可是本案不一样，她看到了某些东西。”
接着他问道，“我能保留这张照片吗？”

“喔，可以，我还有底片。”
“你不去送报社吗？”
玛格丽特·宾士摇摇头。
“我不懂为什么你不要，毕竟这张照片很戏剧性，也许有些报社会付很


高的价钱。”
“我不在乎这个，”玛格丽特·宾士说，“人在危难时你很难开口提到

钱。”
“你认识玛丽娜·格雷吗？”
“不。”
“你是不是美国人？”
“我出生在英国，在美国接受训练，三年前我来这里。”
德默特点点头。这女孩似乎很坦率，虽然他知道答案，但还是明知故问，

他说：
“你在那里受训练的？”
“在雷加登摄影室，我跟安祝·凯波学了一段时间，他教我很多。”
“雷加登摄影室和安祝·凯波。”德默特立即警觉起来，这两个名字令

他联想起一些事情来。
“你住在七春镇是不是？”
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你好象知道我很多事情，你去查过是不是？”
“宾士小姐，你是个名摄影家，很多文章都提到你。为什么你到英国

来？”
她耸耸肩。
“喔，我想变化一下，此外虽然我在英国出生，但小时候就去美国。”
“我想在很小的时候。”
“五岁的时候。”
“宾士小姐，我想你可以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她的脸绷紧了，注视着他。
“你指的是什么？”
德默特瞧着她，打算碰碰运气。雷加登摄影室、安祝·凯波和那个镇名。

他觉得仿佛玛波小姐在背后怂恿他，不要犹疑。
“我想你了解玛丽娜·格雷比你说的还多。”


她笑一笑，“怎么说，你空口无凭。”

“我？我想不是，只要花一点时间和精神就可以证明。听我说，宾士小
说，你不认为承认一下好些吗？承认玛丽娜·格雷领养你，你还跟她住了四
年。”

她嘶嘶的急促呼吸着：

“你这个好管闲事、讨厌的家伙！”她说。

他大吃一惊，这跟她先前的态度判若两人。她站起来，晃一晃那头黑发。

“好吧，好吧，这是真的。没错，玛丽娜·格雷带我到美国。我母亲生
八个小孩，住在贫民窟，我想她象其他一大堆人一样写信给她们知道的电影
明星，信中编了一段悲惨的故事，请求那些明星领养他们的小孩。喔，想起
来就令人讨厌，就是这样。”

“你们共有三人，”德默特说，“三个被领养的小孩在不同时间内来自
不同地方。”

“没错。我、罗德、安加斯。安加斯比我大，罗德事实上还是个婴儿。
我们生活得很好，喔！太好了，要什么有什么！”她提高声音，带着嘲弄的
味道。“衣服、车子、漂亮的房子，还请人照顾我们，受好的教育，享受美
好的食物，凡事应有尽有。她是我们的‘妈妈’，做为妈妈她很尽责，她唱
歌哄我们，和我们一起拍照！喔，那照片充满感情、温馨。”

“她真的很渴望小孩，”德默特说，“这是真的是不是？那不只是为了
宣传。”

“喔，或许。我想那是真的。她渴望小孩，可是她不想要我们！不过也
不完全是这样。那还有炫耀、演戏的作用，看啊！这是我的‘家人’，‘可
爱的一家人’。而艾吉也让她这么做。他应该知道多一点。”

“艾吉就是艾思德·莱特吗？”

“是的，是她第三或第四任丈夫，我忘记了。他确实是个好人，他体谅
她，有时他也为我们担心，他对我们很好，不过他并不装成父亲的样子，他
看来不象父亲。他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文章，我曾读过他写的一些作品，充满
下贱和冷酷，可是很有力量，我想将来有一天大家会称他为大作家。”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

玛格丽特突然笑出来。“直到她对这种特殊的演戏方式感到厌倦。不，
这不完全对..应该说直到她发现快有自己的小孩。”

她笑起来，笑声含着痛苦。“我们不再被需要。我们只是暂时填补真空
而已，她一点都不在乎我们。她让我们过得舒舒服服再把我们踢开。有个家、
还有奶妈，还让我们受良好的教育，确实也花了不少钱，没有人能说她做得
不对，不过她从来没有需要过我们，她想要的是自己的孩子。”

“这点你不能苛责她。”德默特柔和地说。

“我不怪她想要有自己的孩子，不！可是我们呢？她把我们从父母身边
要走，离开我们原来的窝，我母亲把我推销出去，造成以后的吃亏，可是她
自己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她之所以把我推出去是因为她是个愚蠢的女人，认
为这样我可以得到好的生活，受良好的教育，她觉得这是对我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假如她知道的话。”

“你仍然觉得很痛苦，我明白。”

“不，现在我不觉得痛苦了，我已经克服了，我会痛苦是因为我回忆往
日，我们都很痛苦。”


“你们三个人？”

“哦，不，罗德不会，他什么也不在乎，何况他还小。可是安加斯感觉
跟我一样，甚至更加痛恨。他说将来有一天他长大了，一定要杀掉她那个将
出生的婴儿。”

“你知道那个小孩？”
“喔，当然知道，而且每个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快有自己的小孩时她

高兴得快疯了，结果生出来是个白痴，她都不要我们再回去了。”
“你非常怀恨她？”
“为什么要恨她？这是每个人都可能做出来的，虽然她害我不少。”
“你两个兄弟怎样了？”
“喔，大家流落各方。罗德在中西部的某个农场，他天生乐观。至于安

加斯我就不知道了，我以后没再看见他。”
“他还心怀怨恨吗？”
“我想应该不会，”玛格丽特说，“这种事不会让你这样。上次我看见

他，他说他要演舞台剧，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演了。”
“你还记得？”德默特说。
“是的，还记得。”玛格丽特·宾士说。
“玛丽娜·格雷那天看见你有没有很惊讶，或是她故意安排你去拍照想

让你高兴？”

“她？”这女孩微笑中带着嘲讽，“宴会如何安排她一点都不知道，我
很想看看她，因此我想办法得到这个工作，我想知道现在她变成怎样。”她
摸一摸桌面，“结果她连认识都不认识我了，这你有什么感想？我跟她住了
四年，从五岁到九岁，她居然不认识我了。”

“小孩子容易变，”德默特说，“因此不太容易认出来。我有个侄儿有
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他竟然不认得。”

“你这样说是要让我觉得好一点？我一点都不在乎。喔，什么话，还是
让我们诚实一点，其实我很在乎。你知道，玛丽娜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有一种邪术能够抓住你。你大可恨一个人，而且一直挂在心里。”

“你没有告诉她你是谁？”
她摇摇头，“没有，我没告诉她，我不会做这种事。”
“宾士小姐，你有没有企图毒死她？”
她的态度转变了，站起来笑道：
“同这种问题多不可思议！不过我想你不得不问，这是你的职责之一。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杀她。”
“宾士小姐，我不是问你这个问题。”
她看着他皱眉头，感到大惑不解。
“玛丽娜·格雷，”他说，“她还活着。”
“多久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督察，你不认为那个人还会再试一次吗？而且这次——这次或许会成

功？”
“会采取预防措施的。”
“喔，我想他们会。爱慕她的丈夫会照顾她，不让她受伤害？”
他仔细倾听，觉得她话中含有挖苦的味道。


“你说你不是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她问道。突然间她又扯回原
来的话题。
“我问你是否你想谋杀她，你回答你没有杀她。这没错，不过有人死了，
是被谋杀死的。”

“你意思是我想谋杀玛丽娜，结果却误杀了那个叫什么太太的。你要我
说清楚一点的话，我就说我没有企图要谋杀玛丽娜，而且我也没有毒死贝寇
克太太。”

“不过也许你知道是谁下手的？”
“督察，我告诉你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是你多少有一些概念？”
“喔，每个人都有概念，”她对他嘲弄地微笑道。“那么多人中可能有，


也可能没有。那个黑发象个机械人的秘书、优雅的海利·普列斯顿、仆人、

按摩师、美容师、摄影室里的某个人，而且他们当中也许有人是伪装的。”
这时他无意义地向她走进一步，她猛烈地摇摇头。
“督察，放轻松一些，”她说，“我只是开你的玩笑。有人对玛丽娜那

样冷酷，不过我不知道是谁，一点也不知道。”


27


年轻的贝克太太在阿博雷·可洛思街十六号的家中和先生谈话。吉姆·贝

克是个高大、金发英俊的男人，他正在建造一个模型。
“邻居！”裘莉突然抬头说：“邻人！”她又气愤地重复一次。
这时她小心地从炉子上举起煎锅，然后不偏不倚地把锅子里的东西分成

两半，放入盘子里，其中一半比另一半多，她把较多的那一半放在丈夫的面

前。
“烤肉。”她说。
吉姆抬起头，满口赞赏地闻一闻。
“这好象，”他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好象是我的生日？”
“你要好好养肥一点。”裘莉说。
她穿着一件红、白条纹相间有绉褶的围裙，看来妩媚动人。吉姆·贝克

对着他太太微笑问道：
“这是谁说的？”
“我的朋友玛波小姐。”裘莉说，“假如能够的话，”她补充道，并在

吉姆的对面坐下来，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我敢说她一定会为自己弄一些
比较有营养的东西。她那只‘老猫’怀特·肯妮特老是弄一些碳水化合物给
她吃，除了这个她想不起还有什么东西。不是软冻、面包、奶油布丁，就是
酪粉通心面、果酱布丁。然后整天聊个不停，真令人厌烦。”

“哦，”吉姆吱唔着，“那是没有营养价值的东西。”
“没有营养价值，”裘莉哼着鼻子说，“玛波小姐不是不中用了，她只

不过是老了，好管闲事而已。”
“谁？玛波小姐吗？”
“不，肯妮特小姐。她喜欢告诉我事情该怎么做怎么做，甚至教我怎样

煮东西，煮东西我比她还行。”
“裘莉，你烹饪是一流的。”吉姆称赞地说。
“烹饪是门大学问，”裘莉说，“它能令你齿颊留香。”
吉姆笑了，“为什么你的玛波小姐说我要养肥一点？她认为我弱不禁风

吗？”
裘莉笑一笑，“我告诉你她怎么对我说。她说，‘亲爱的，你嫁了一个

英俊的丈夫，一个非常英俊的丈夫，象个电视明星。’”
“希望你同意她的看法。”吉姆微笑地说。
“我说你英俊，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
“后来她又说，‘亲爱的，你要好好照顾你丈夫，把他喂好一点。男人

要吃足够的肉，吃好吃的东西。’”
“赞成！赞成！”
“她还告诉我一定要弄新鲜的食物给你吃，不要买那些弄好的或已准备

好只要加热的东西，我不常这样。”裘莉说。
“你要多买那些东西，”吉姆说，“那些东西口味变化多。”
“只要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就买，”裘莉说：“不要老是在那里堆模

型。不要告诉我你买那种东西给你的侄儿当圣诞礼物。”
“他还太小不能玩这个。”吉姆歉意地说。


“我看你整晚玩那个就好了。来点音乐怎么样？你说过的那张唱片买了

没？”
“是的，买了。柴可夫斯基一八一二号交响曲。”
“那不是吵死人的战争交响曲吗？”裘莉扮一下鬼脸说。“我们的邻居

哈特维太太一点都不喜欢这种音乐！邻居！邻居！我讨厌邻居，她们只会唠
叨，我不知道谁家最令人讨厌，是哈特维家还是巴纳拜。哈特维家有时十点
四十就在敲门，真是太过分了，那时电视和BBC 广播电台根本还没开始。我
们喜欢音乐，为什么不能欣赏一下？他们老是要我们把声音拨低一点。”

“你没有办法把声音弄低，”吉姆以权威的口吻说，“除非你调音量部
分，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还有他们的猫老是跑到我们花园里来挖花圃，我
一弄好它就挖。”

“吉姆，我告诉你，我实在讨厌这个地方。”
“你不在乎我们以前的邻居？”吉姆说。
“那不一样，”裘莉说。“我意思是我们在那里是独立门户。你有困难

时别人帮忙你，你也帮忙别人，可是绝不会受干扰。这里很象新社区，邻人
总是侧目而视，我想原因是我们新搬来的。这里喜欢搬弄是非，中伤别人，
住在城里大家都各忙各的，就不会有这种事。”

“你很想念以前的地方，亲爱的。”
“吉姆，你喜欢这里吗？”
“工作没有什么不好，何况这里又是新房子。我希望有更多的房间可以


放东西，假如有一间专门工作的房间就好了。”

“起初我以为这房子一定很可爱，”裘莉说，“可是现在我不这样认为
了。房子过得去，我喜欢它的蓝色的浴室，可是不喜欢这里的人和周围的环
境。不过也有一些人很不错。我有没有告诉你莉莉和她的赫利吹了？这件有
趣的事情发生在他们去看房子的那天，那时她快掉出窗外，她说赫利站在那
里一动也不动象条猪。”

“我很高兴听到她和他吹了，他是我看过最差劲的人。”吉姆说。“他
不是结婚的好对象，只不过有小孩使事情难办。”裘莉说，“你知道，他根
本不想跟她结婚，他不是个好人，玛波小姐说他不是，”她若有所思地说，
“她对莉莉这么讲，莉莉以为她乱讲。”

“玛波小姐？我不知道她还见过他？”
“喔，见过。她摔倒那天她就是在附近散步，贝寇克太太把她扶起来带

她到她家。你认为阿瑟和邦尼太太会勾搭上吗？”
吉姆皱皱眉头，捡起一块模型，并参考图形。
“我说话时希望你注意听。”裘莉说。
“你说什么？”
“我说阿瑟·贝寇克和玛丽·邦尼两人。”
“帮帮忙，裘莉，他太太才死掉不久！你们这些女人！我听说他痛苦不

已——假如你这么对他说他会跳起来。”
“我在想为什么..你认为我不应该这么想？”
“你能不能把桌子擦一擦？”吉姆说，他对邻居一时的兴趣这时忘掉了。

“这样我可以放更多的东西。”
裘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想要在这里引起别人的注意，就要变成喷射机或螺旋桨飞机，”她挖


苦地说，“你老是摸那些模型！”
她把用过的盘子堆起来放进水槽里决定不去洗，能够拖就拖。她把每样

东西都堆入水槽里，然后穿上条纹花夹克，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又回头说：
“我要出去看一下葛蕾·狄克林。我想向她借一本‘流行’杂志。”
“好吧，亲爱的。”吉姆又低头摸他的模型。
裘莉经过她隔壁邻居的门口时，不怀好意地看它一眼。她绕过转角，在

布列汉·可洛思街十六号门口停下来，门是敞开的，裘莉敲敲门，走进大厅

叫道：
“葛蕾在家吗？”
“是你裘莉吗？”狄克森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在楼上她房间里缝

衣服。”
“好的，我上去。”
裘莉上楼走进一个小房间，葛蕾正跪在地板上，嘴里含着几支别针，手

忙着钉纸板。她是个胖女孩，相貌平庸。
“哈罗，裘莉，你看，我在哈博店里买到这么好看的布料，我打算做成

褶边的。”
“那一定很好看。”裘莉说。
葛蕾站起身来，略带气喘。
“现在得消化不良症了。”
“你不应该晚餐后立刻做衣服的，”裘莉说，“这样弯身容易得病。”
“我想我应该瘦一点。”葛蕾说完在床上坐了下来。
“摄影室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裘莉问道。她总不忘问片场那边的

消息。
“不多，不过仍然有一些谣言。玛丽娜·格雷昨天回到摄影室，她认为

有些事情很可怕。”
“什么事？”
“她不喜欢她咖啡的味道。你知道他们上半午时有咖啡时间。她喝了一

口，觉得不对劲。当然这是无稽之谈，不可能有什么不对劲，那些咖啡是直
接从壶里倒出来的。我总是用特别的瓷器帮她盛着，跟其他人的不一样，非
常优雅，不

过咖啡都一样，因此不可能有什么不对劲。”
“我想是紧张的缘故，”裘莉说，“结果怎样？”
“没有，没什么。路德让大家冷静下来，他在这方面很有办法。他把她

的咖啡接过来倒进水槽里。”
“真是傻瓜。”裘莉缓缓地说。
“为什么——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假如那咖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没有人知道了。”
“你真的认为那可能有问题吗？”葛蕾惊讶地问道。
“这——”裘莉耸耸肩，“宴会那天她喝的酒有问题，为什么咖啡就不

会？假如你一次不成功的话，就会一试再试。”
葛蕾害怕起来了。
“裘莉，我不喜欢这样，”她说，“有人在她杯子里下毒，你知道她收

到不少封威胁的信，前几天还有东西碎裂掉。”
“什么东西？”


“大理石雕刻品。在片场里大概是奥地利皇宫的一个房间的角落摆着一
个雕刻品，它放在架子上，我想是没放里面一点，结果一辆重卡车经过屋角
的马路，把它震掉了——刚好就掉在玛丽娜拍片所坐的椅子上，裂成碎片，
幸好当时他们没有开机。路德先生一句话也没对她提起，只是换另一把椅子，
昨天她来时问为什么换了一把椅子，他说这把椅子照相机比较容易取镜头。
可是我告诉你，她一点不喜欢那把椅子。”

这两个女孩彼此对看了一眼。
“从另一方面来说那很刺激，”裘莉慢慢地说，“而且——它..”
“我想我不要到片场去工作了。”葛蕾说。
“为什么呢？没有人想毒死你，或把大理石雕刻品掉在你头上！”
“不，这不是哪个人要哪个人吃亏的问题，而是吃亏的可能是另一个人，

象希特·贝寇克那天一样。”
“确实。”裘莉说。
“你知道，”葛蕾说，“那天我也在场帮忙，当时我离他们很近。”
“就在这时候希特·贝寇克死了？”
“不，那时她把酒打翻了，倒在她的衣服上。那件衣服非常可爱，是蓝

色的绉纱，她为了参加这个宴会特地做的。真是可笑。”
“怎样可笑？”
“当时我什么也没想到，不过等我再想一下就觉得可笑。”
裘莉满怀好奇地看着她。她了解“可笑”不是幽默的意思。
“帮帮忙，怎样可笑？”她问道。
“我几乎可以确信她不是故意的？”
“你是说打翻杯子？”
“是的。我确实觉得好笑，你不认为吗？”
“你是说把酒倒在新衣服上？我不相信。”
“我现在在想，”葛蕾说，“阿瑟·贝寇克要怎样处理希特的衣服。那

件衣服可以洗干净。也许我可以裁一块下来，那是件可爱的圆裙。假如我想
向阿瑟·贝寇克买那件衣服的话，你想他会觉得我令人讨厌吗？那衣服几乎
不必什么改变，真是可爱极了。”

“你不感到——”裘莉不知该怎么说，“介意吗？”
“介意什么？”
“哦——穿一个死了的女人的衣服——我意思是那样死法..”
葛蕾注视着她。
“我没想到这点，”她承认道，想了一下兴奋地说道：
“我觉得这没什么关系，”她说，“毕竟人死后他的东西都被销毁，剩


下的二手货没关系。”
“是的，不过这不太一样。”
“我觉得你实在很会幻想，”葛蕾说，“那是件可爱、蓝色的衣服，而

且价钱昂贵。关于这件可笑的事情，”她想一想继续说，“我想明天早上我

去上班时顺路去和吉斯波先生谈一谈。”
“他是个意大利仆人吗？”
“是的，人英俊得很，眼睛会发亮，可是脾气坏透了。我们去那里帮忙

时，他追我们女孩子追得要命，”她格格地笑起来。“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人
把这件事挂在心上。有时他也很不错..总之，我要告诉他这件事，问他我


该怎么办。”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谈的。”裘莉说。
“哦，——因为那实在可笑。”葛蕾老不忘她的口头禅。
“我想，”裘莉说，“你只是想找借口和吉斯波先生谈一谈而已。亲爱

的，你最好小心，你知道那些意大利裔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到处有帮会。血

气方刚、热情，这就是意大利人。”
葛蕾心醉神迷地吸了一口气。
裘莉瞧着她朋友圆胖、长着雀斑的脸孔时，她就知道自己的警告不管用。


28


“哈！”赫达克医生说，“我知道，你把它拆开来了。”他看看玛波小

姐，再看看她手中那堆毛绒绒的白羊毛线。
“你建议我假如织不下去时就拆开来。”玛波小姐说。“你似乎把它弄

得很乱。”
“我一开始就弄错了，因此织出来的不成比例，现在只有全部拆开来，

你知道这个织法很复杂。”
“对你来说有什么复杂呢？一点都没有。”
“我想我眼睛这么不好，实在应该只织平针就好了。”“你会发现平针

很乏味。你听我的建议我实在受宠若惊。”
“我不是都听你的建议吗？赫达克医生。”
“你认为适合的你才听。”赫达克医生答道。
“告诉我，医生，你给我这个建议时，你是否真的了解编织？”
他看到她眨眨眼，他也向她眨眨眼。
“你认为那谋杀案怎样？”他问道。
“恐怕我的理解力不够。”玛波小姐摇摇头叹息说。“胡扯，”赫达克

医生说，“别告诉我你没有任何看法。”“当然我有我的看法，而且很明确。”
“例如什么？”赫达克好奇地问道。
“假如鸡尾酒的事件是有预谋的话——我实在想不通如何下手的——”
“可能先装在点眼药器里。”赫达克提议道。
“你对这方面很内行，”玛波小姐赞赏地说。“可是在我看来，这种事

没人看到就奇怪了。”
“谋杀案确实发生了，但是也应该被发现才对，你是这个意思？”
“你完全明白我意思。”玛波小姐说。
“凶手必须趁机行事。”赫达克说。
“当然啦！这点我暂时不去争论。据我调查结果现场至少有十八个人到

二十个人。在我看来这二十个人当中一定有某个人是目击者。”
赫达克点点头，“大家都这么想；就是没人说出来。”
“我实在怀疑。”玛波小姐想一想说。
“你认为怎样？”
“哦，有三种可能。我想至少有一个人会看到，二十个一定有一个，这

种推论是合理的。”
“我想你犯了把假定当结论的错误，”赫达克说，“十二个人当中有六

个戴黑帽，有六个戴白帽，一黑一白搭配起来的概率有多少够你算了，告诉

你，你会算得发疯！”
“我不这么想。”玛波小姐说，“我想到的只是可能——”
“没错，”赫达克想一想说，“你对这方面很在行，你向来如此。”
“你知道，”玛波小姐说，“二十个人中至少有一人会看到。”
“我认输好了，”赫达克说，“让我们来谈谈你说的那三种可能吧。”
“我恐怕只能大略地讲一下，”马波小姐说，“我还没有完全想出来。

克列达督察，还有可尼思也许在他之前，都已问过在场的每个人是否他们看

过这类事情，假如有应该立刻说出来。”
“这是三种可能发生的事之一？”


“不，当然不是，”玛波小姐说，“因为这种事没有发生。你该注意的

是为什么有人看到而没有说出来。”
“我听听你的看法。”
“可能之一是，”玛波小姐因受到鼓舞而两颊泛红。“看到的人不了解。

当然，这表示那个人是傻瓜，只用眼睛不用脑筋，假如你问他，‘你有没有
看到什么人放什么东西在玛丽娜·格雷的杯子里？’一定回答，‘喔，没有。’
不过假如你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把手放在玛丽娜·格雷的杯子上面？’
一定回答，‘喔，有，看到了！’”

赫达克不禁笑出来。“我承认，”他说，“我们不容许我们当中有这种
白痴。好吧，就说它是可能性之一：一位白痴看到了，但他不了解那个动作
的意义。第二个可能性呢？”

“这个看法虽然很牵强，不过我认为可能。也许有人放东西在杯子里却

被认为那是自然的动作。”
“等等，解释清楚一点。”
“在我看来，”玛波小姐说，“现在的人总是在他们的饮料或吃的里面

加一些东西。在我们年轻时代，吃饭时服药被认为很不礼貌，就象在餐桌上
擤鼻子一样，假如你要吃药或喝药水，你就要到外面去。可是现在不这样了。
我和我侄儿住在一起的时候，我看到他的一些客人总是带一些药丸或药片
来，他们都是在饭前、饭后，或是吃饭时服用，皮包里总是放着阿斯匹灵和
这类的东西，在喝茶、喝咖啡时一起服下。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喔，是的，”赫达克医生说，“现在我了解你的意思了，很有趣。你
意思是有人——”他停止说下去。“我还是用你的话说。”
“我意思是，”玛波小姐说，“可能有人拿起桌上的杯子声称那是他（她）

的，然后公开的放东西进去。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不会再去想它。”
“那他（或她）就不敢肯定能否成功了。”赫达克说。
“当然不敢肯定，”玛波小姐同意道，“那是一种赌注，一种冒险，不

过最后是成功了。”她继续说道，“还有第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是由于白痴，”医生说，“第二种可能是赌注，第三种是

什么呢？”
“第三种是有人看到了，但却三缄其口。
赫达克皱皱眉头，“什么原因呢？”他问道，“你意思是为了勒索吗？

假如是这样——”
“假如是这样，”马波小姐说，“那可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确实，”他惊惧地看着那平静的老妇人和她腿上的那团白毛线。“你

是不是认为第三种最有可能？”
“不，”玛波小姐说，“我没有这么讲，我理由还不够充足，除非，”

她谨慎地补充道，“还有人被谋杀。”
“你认为还有人会被杀掉？”
“我希望没有，”玛波小姐说，“我祈祷不会，不过这种事常常发生，

赫达克医生。这是多么可怕、悲修的事情，可是却常发生。”


29


伊拉放下电话听筒笑一笑，走出公共电话亭，她感到心满意足。
“全能的总督察克列达，”她对自己说道，“我比他行多了。”
她对电话那端那个人的反应不禁感到窃窃自喜。那微弱的威胁声自那端

传过来。“我看过你..”

她嘴角泛起冷酷、狡诈的微笑，一位心理学的学生可能对这种笑容感到
兴趣。直到最近几天她才有一种权威的感觉。她几乎觉察不出来自己沉醉在
里面有多深..

她经过东房时邦翠太太象往常一样在花园里忙着，她向她招招手。
“讨厌的老太婆。”伊拉心里想，她可以感觉邦翠太太在她背后瞧着她。
一句话不知不觉地闯进她的脑海里。
那商贩以前常常来到井边..
胡说！没有人会怀疑那微弱的威胁声就是她..
她打了个喷嚏。
“讨厌的花粉热症。”伊拉·杰林斯基说。
她走进办公室时，杰逊·路德正站在窗户旁。
他转了个身。
“我想不通你去那里。”
“我去和园丁讲几句话。那里——”这时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于是没

有再说下去。
她厉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双眼似乎比以前更加深陷，那小丑般的愉快全消失了。这是个双肩

满负压力的男人。以前她看过他疲惫的样子，但从来没看过现在这个样子。
她又问了一次，“那是什么东西？”
他取出一张纸递给她。“咖啡成分分析表，就是玛丽娜抱怨，不想喝的

那些咖啡。”
“你送去分析？”她惊讶道，“可是你不是把它倒在水槽里了吗？我还
看见你倒进去呢！”
他咧着大嘴微笑道，“伊拉，我手脚反应快。”他说，“这你就不懂了。

大部分把它倒掉，只留一点点送去分析。”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张。
“砷。”她觉得不可思议地说。
“是的，砷。”
“因此玛丽娜喝起来觉得苦苦的没错？”
“不对，砷没有味道。可是她的直觉没错。”
“因此我们都认为她有歇斯底里症！”
“她有歇斯底里！怎么会没有呢？她是个女人，事实上死神就在她脚边

徘徊，而且不断接到恐吓信，今天没接到吧？”
伊拉摇摇头。
“谁干这种可恶的事？喔，我想这很容易，所有窗户都打开，任何人都

能够溜进来。”
“你意思是我们应该把房子锁起来？可是天气这样热。那个人一定很熟
悉这里的环境。”


“是的，我不能再让她害怕了。那些恐吓信可以不理会。可是砷，伊拉，

砷就不一样了..”
“没有人会对屋内的食物下手。”
“真的吗？伊拉，真的吗？”
“不是没被看到，而是——”
他打断话说：
“伊拉，钱能使鬼推磨，有些人会为钱干这种事。”
“这等于是谋杀了！”
“可以这么说。但是他们可能不了解这是谋杀..那些仆人..”
“我想仆人没问题。”
“那个吉斯波，一旦提到钱的问题，我实在不敢太相信吉斯波..他和

我们相处已有一段时间，可是——”
“杰逊，你一定要这样折磨自己吗？”
他一屁股跌在椅子上，倾身向前，两只长手垂直大腿间。
“怎么办？”他轻声地说，“我的天，该怎么办呢？”
伊拉默不出声，只坐在一旁瞧着他。
“她在这里很快乐。”杰逊说，他仿佛对自己讲话，而不是对伊拉。他

低头瞧着脚下的地毯，一旦抬头的话，他一定会为她脸上的表情感到惊异。
“她现在很快乐，”他又说了一次，“她希望快乐，现在她真的快乐了。

那天她还这么说，就是什么太太来的那天——”
“是不是邦翠太太？”
“是的。那天邦翠太太来喝茶，她说她觉得非常平静，终于找到一个可

以稳定下来的地方，心里觉得很快乐、幸福、安全。我的天，什么安全！”
“以后她还觉得快乐吗？”伊拉的口气含着讽刺，“听起来好象神话一

样。”
“不管怎样她相信了。”
“可是你不相信，”伊拉说，“你从来不认为这样子是不是？”
杰逊·路德微笑道，“不，我不这样囫囵吞枣。不过，我想也许一、两

年内会有平静和满足，这可能会使她改头换面，对自己有信心。你知道她能
够高兴起来，她一高兴就象小孩子一样，真的象小孩子。现在这种事就发生
在她身上。”

伊拉不安地移动了一下。“很多事情都发生在我们身上，”她直率地说，
“这就是人生，你必须承受，只是有些人能够，有些人不能，她就是不能够
承受的那种人。”

她打了个喷嚏。
“你的过敏症又发作了？”
“是的。吉斯波去伦敦了。”
杰逊微微感到惊讶？”
“去伦敦？做什么？”
“家族的一些麻烦。他有个亲戚住在苏哈，病得很严重。他去向玛丽娜


请假，她说可以，因此我就放他一天假。今晚他会回来，你不介意吧？”
“不，”杰逊说，“我不介意..”
他站起来，来回的走着。
“假如我..现在..可以立刻带她走。”


“可是想一想——”
他提高嗓门。
“除了玛丽娜外我什么也不想，你了解吗？她处在危险中，我所能想到

的就只有这个。”
她禁不住地张开嘴又合起来。
她堵住嘴巴打了个喷嚏，然后站起来。
“我最好去拿我的喷鼻器。”
她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卧室，心中阵阵响起：
玛丽娜..玛丽娜..玛丽娜..永远的玛丽娜..
她心中不禁一阵怒火，她厌抑了它。走进盥洗室，拿起喷鼻器。
她将喷鼻器塞入鼻孔中，然后挤压着。
警觉来得太迟了..她意识到那不曾闻过的苦杏仁香味..可是已来不

及..


30


法兰克·可尼思放下听筒。
“布列斯特小姐离开伦敦了。”他说。
“现在吗？”克列达问道。
“你认为她——”
“我不知道，我不应如此想，不过我不晓得。阿达韦克·费因呢？”
“出去了，我留话叫他打电话给你。那个人象摄影师玛格丽特·宾士在

乡下一个地方拍照片。她那个娘娘腔的伙伴不知道她去哪里，也许他知道不

肯讲，还有那个仆人溜去伦敦了。”
“我怀疑，”克列达想一想说，“为什么他今天急着去伦敦？是不是找

借口？我对所谓‘病重的亲戚’这种说法表怀疑。”
“他离开之前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氰化物放在喷鼻器里。”
“任何人都可以。”
“不过我想他是被教唆的，不可能是外面的人。”
“喔，当然可能。你可以判断时机，把车子停在人行道上，等到每个人

都在饭厅里，才偷偷的爬进窗户溜上楼，那些树丛就在屋旁。”
“多冒险啊。”
“你知道凶手向来不把冒险放在心上，显然是这样。”
“我们有人在附近监视。”
“我知道。不过一个人人手不够。那些匿名信我倒不那么担忧。玛丽娜·格

雷被保护得很好。我从未想到还有人会遭遇到危险。我..”
这时电话响了，可尼思过去接。
“罗契斯特旅馆。阿达韦克·费因先生接了电话。”
他把听筒递给克列达。
“费因先生吗？我是克列达。”
“喔，是的，我听说你打过电话给我。我今天整天都不在。”
“费因先生，我很难过的告诉你一件事，杰林斯基小姐今天早上死于氰

化物中毒。”
“真的吗？真令我大吃一惊。是意外吗？还是另有原因？”
“不是意外。她平常使用的喷鼻器里竟然有氰酸。”
“我知道了，是，我知道..”他停顿了一下，“我能否问一下，为什

么你特地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不幸的事？”
“费因先生，你不是认识杰林斯基小姐吗？”
“当然认识。我认识她已有好几年了，可是不是亲密的朋友。”
“我们希望也许你能够帮助我们。”
“怎样帮助你们？”
“也许你对她的死亡能够提供一点线索。她在这个乡下地区是个陌生

人，我们对于她的朋友、亲人、生活环境知道得很少。”
“我建议你们去问问杰逊·路德。”
“当然，我们问过了。不过也许你知道有关她的事情他不知道。”
“恐怕没有，对于伊拉·杰林斯基我只知道她是个能干、工作表现良好

的女人，此外关于她的私生活我一无所知。”
“这样说来你没有什么可提供的资料了？”


克列达原以为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可是令他很惊讶没有，相反的是一

阵沉默。同时听到电话那端传来阿达韦克·费因沉重的呼吸声。
“总督察，你还在听吗？”
“是的，费因先生。”
“我决定告诉你一些事情，也许这些对你有帮助。不管你听到什么，你

必须了解我有很多理由不想让别人知道，不过后来我想这样做也许不聪明。
事情是这样子的，一两天前我接到一通电话，声音很细，里面说——我引用
那段话——我看见你..我看见你把药片放进杯子里..你不知道有个目击
者是不是？现在到此为止——不久我会告诉你下一步你该怎么办。”

克列达至感惊讶。

“克列达先生，你很谅讶吧？不过我要明白告诉你，这些指控完全没有
根据，我没有把药片放在什么人的杯子里，我要他们拿出证据来，这未免太
荒唐了。不过看来是杰林斯基小姐从事勒索。”

“你认得出是她的声音吗？”
“声音太低了认不出来，不过那是伊拉·杰林斯基没错。”
“你怎么知道？”
“电话挂断之前她打了个很大的喷嚏，我知道杰林斯基小姐鼻子得了敏

感症。”
“你认为怎样？”
“我想杰林斯基小姐找错人了，在我看来以后她会勒索成功。勒索是一

种危险的游戏。”
克列达伸伸腰。
“费困先生，非常感谢你提供的资料。形式上我必须调查你今天的行

踪。”
“当然啦！我的司机可以提供你正确的消息。”
克列达挂断电话，把刚才电话中的谈话重新描述了一次，可尼思不禁吹

了一声口哨。
“就是这个让他很不安，或是——”
“或是只是一种故弄玄虚。很可能，他是这种人。假如伊拉·杰林斯基

没有机会留下任何可疑记录的话，那这种毅然决然处理问题的做法就是故弄

玄虚。”
“他怎样办解？”
“我们发现一些捏造的借口，”克列达说，“他付得出很多钱给某个人。”


31


吉斯波回到高士丁庄已过了午夜。当最后一班前往玛丽·梅德村的火车
已开走后，他只好从马奇宾汉搭计程车回家。

他神情愉快，付了车费后，即穿过树丛抄近路回家。他用钥匙打开后门，
房间一片漆黑和寂静，接着他把门拴起来，上楼准备回到自己卧室时，发现
有个风口，也许什么地方窗户打开了，他决定不去理它，于是微笑上楼把钥
匙插入房间。他向来把房间锁起来，当他扭开钥匙，推开门时，觉得门后有
一股挡住的压力，并有声音说，“举起双手！住口！”

吉斯波立刻举起手，他别无选择，事实上也没选择余地了。

扳机扣下了——声——两声。

吉斯波倒了下去..

妮安卡从枕头上抬起头。

难道这是枪声！..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枪声..等了几分钟，后来觉
得自己弄错了，于是又躺下来。


32


“太可怕了，”肯妮特小姐说。她放下皮包，喘了一口
气。
“发生了什么事呢？”玛波小姐问道。
“亲爱的，我实在不想告诉你，真的不想告诉你，你可能会吓一跳。”
“假如你不告诉我，”玛波小姐说，“别人也会告诉我。”
“亲爱的，这是真的，”肯妮特小姐说，“是可怕的事实，大家都议论

纷纷，我想里面问题重重，我从来不人云亦云，我很谨慎。”
“你是说，”玛波小姐说，“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了？”
“那的确令我大吃一惊，”肯妮特小姐说，“亲爱的，你确定那风不是

从窗户里吹进来的？”
“我喜欢新鲜的空气。”玛波小姐说。
“喔，可是我们不能感冒，不是吗？”肯妮特小姐淘气地说，“我会告

诉你到底是什么事，我刚出去买东西想帮你弄一点蛋酒。我们一向喜欢这种
饮料，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玛波小姐说，“假如你喜欢的话我倒很高兴
你弄一些。”
“真是的，真是的，”肯妮特小姐摆动着手指说，“我们那样喜欢开玩

笑，不是吗？”
“你不是要告诉我一些事情吗？”玛波小姐说道。
“哦，你不应为这件事担忧，”肯妮特小姐说，“而且不要让这件事把

你弄得紧张兮兮，因为我相信这和我们无关，只和那些美国不良少年有关，

事情大概是这样。哦，我想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有人被杀了？”玛波小姐问道，“是不是这类事情？”
“喔，亲爱的，你好厉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到的。”
“事实上，”玛波小姐想一想说，“我早就料到了。”
“喔，真的！”肯妮特小姐大声说道。
“到底谁死掉了？”
“那个意大利仆人。昨晚他被枪杀了。”
“我知道，”玛波小姐想一想说，“是的，当然很可能，不过我早就料

到，他还没有看到那件重要的事情之前就很清楚了——”
“真的！”肯妮特小姐提高嗓门说，“你那口气好象你什么都知道的样

子。为什么他会被杀呢？”
“我想，”玛波小姐想一想说，“他企图向某人勒索。”
“他们说他昨天去伦敦。”
“这其中大有问题，而且这点对案情的了解很有帮助。”玛波小姐说。
肯妮特小姐走到厨房想调制饮料，玛波小姐则仍坐在一旁沉思，直到吸

尘器的嗡嗡声响起来，还有裘莉嘴里哼着最近流行的小调“我们彼此互诉衷

曲。”
肯妮特小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裘莉，请不要那么吵，”她说，“你不想吵亲爱的玛波小姐对不对？

你不可以这样粗鲁。”
裘莉大声嚷着时，肯妮特砰的一声把厨房的门关起来。“谁说你可以叫


我裘莉？你这个老不羞。”莉裘仍低唱着，吸尘器还是继续响着。玛波小姐

高声叫道：
“裘莉，你过来一下。”
裘莉把吸尘器关掉，打开客厅的门。
“玛波小姐，我不是有意唱歌打扰你。”
“你的歌声比那可怕吸尘器的声音好听多了。”马波小姐说，“不过一

个人要跟时代的潮流走，要求象你们这样的年轻人用旧式的簸箕和扫帚是没

有用的。”
“什么？叫我弯腰用簸箕和扫帚？”裘莉甚表惊讶。
“我知道，从没听过是吧。”玛波小姐说，“进来，把门关上。我叫你

是因为有话跟你谈。”
裘莉遵照她的指示，走到玛波小姐面前，怀着好奇看她。
“我们时间不多，”玛波小姐说道，“那个老——我指的是肯妮特小姐

——等一会就端着蛋酒这类的饮料进来。”
“那种饮料对你不错，可以提神。”裘莉鼓励地说。
“你有没有听说，”玛波小姐问道，“那个高士丁庄的仆人昨晚被枪杀

了？”
“什么？那个意大利移民？”裘莉问道。
“是的，他叫吉斯波。”
“没有，”裘莉说，“我没听过，我只听说路德先生的秘书昨晚心脏病

发作，可是有人说她已经死了，不过我怀疑那只是谣言。谁告诉你那仆人的

事？”
“肯妮特小姐回来告诉我的。”
“当然，在我来之前，”裘莉说，“今天早上我还没碰过任何人，我想

这消息刚刚传开来。他是被谋杀的？”她问道。
“似乎可以这么讲，”玛波小姐说道，“不管对或错，我都不清楚。”
“这是个谈话的好地方，”裘莉说，“我猜葛蕾是否去看他了。”她想

一想又说道。
“葛蕾？”
“喔，是我的朋友。她住在前面几家，白天在摄影场的福利社工作。”
“她跟你谈到吉斯波？”
“哦，她觉得有件事很滑稽，想去问问他觉得怎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

那只是借口，她暗暗爱恋他。也难怪，他那么英俊潇洒，而且意大利人总是

很行——不过我告诉她对他可要小心。你知道意大利人是什么样子。”
“他昨天去伦敦，”玛波小姐说，“而且晚上就回来了。”
“我想她是否在他走之前设法去看他？”
“为什么她想去看他，裘莉？”
“她觉得有件事情很滑稽。”裘莉回答说。
玛波小姐不解地看看她。
“她是那天宴会帮忙的女孩子之一，”裘莉解释道。“你知道，宴会那

天，贝寇克太太弄到自己！”
“什么？”玛波小姐更加好奇起来，象一只守株待兔的狗一样。
“她看到某件事觉得很滑稽。”
“为什么她不去报警？”


“哦，她认为那不重要，你知道，”裘莉解释道，“她认为还是先去问

问吉斯波先生比较好。”
“那天她看到了什么？”
“老实说，”裘莉回答道，“她告诉我的可能是胡扯！我怀疑她是否对

我找借口，她要去看吉斯波先生的真正理由可能不是这回事。”
“她怎么说？”玛波小姐耐心地问道。
裘莉皱皱眉头。“她谈到贝寇克太太和鸡尾酒的事，她说她当时离她很

近，她认为她故意做的。”
“她自己故意做些什么？”
“把酒倒在自己衣服上。”
“你意思是笨手笨脚？”
“不，不是笨手笨脚。葛蕾说她是故意的——她企图这样做。可是我认

为这没什么意思不是吗？”
玛波小姐摇摇头，感到很困惑。“不，”她说，“当然没有——我看不
出有什么意思。”

“她可以得到一件新衣服，”裘莉说，“这是问题所在，葛蕾在想她是
否能买到那件衣服，然后回来洗一洗，不过她自己不愿去问贝寇克先生，她
很会做衣服，她说那件衣服很可爱，是件蓝色的绉纱，即使有个地方被酒弄
脏了，她还是可以把线拆掉重做，因为那是件圆裙。”

玛波小姐把裁缝的事情想了一会儿，然后丢开它不去想。
“你认为你的朋友葛蕾可能隐藏某些事实？”
“哦，我只是怀疑，因为我不知道她看到的这些——贝寇克太太故意把

酒倒在自己衣服上——是否有需要去问吉斯波先生？你认为呢？”

“不，我看不出来，”玛波小姐说道。她叹了一口气。“不过看不出来
实在有趣，”她补充道。“假如你看不出事情的真正意义，一定是看错了，
除非你没有获得充足的消息。目前的情况可能就是这样。”她又叹了一口气。

“很可惜，她没有立刻去报警。”
这时门开了，肯妮特小姐用高脚杯盛着可口、淡黄色泡沫的饮料走进来。
“亲爱的，饮料来了，”她说，“这是提神的好东西，我们好好享受吧。”
她把桌子向前拉一点，然后把饮料放在她主人的旁边，随后她瞟了裘莉

一眼。“那吸尘器，”她冷冷地说，“每次都是放在过路的地方，我几乎被

绊倒了，象这样每个人都可能出事情。”
“喝吧，”裘莉说，“我最好去把事情做完。”
她离开了房间。
“真是的，”肯妮特小姐说，“那个贝克太太！我还要再说她几句，把

吸尘器到处乱放。你想静一下时，她就进来和你聊天。”
“是我叫她进来的，”玛波小姐说，“我想和她谈谈。”
“哦，我希望你提醒她铺床的方法，”肯妮特小姐说，“昨晚我把你的

床单拉下来时大吃一惊，那种铺床的方法，我不得不再铺一次。”
“你太好心了。”玛波小姐说。
“喔，我从来不吝于帮助别人，”肯妮特小姐说，“这是我来这里的原

因，不是吗？尽可能让我们认识的人感到舒适、愉快。喔，天啊！天啊！”
她补充道，“你把织好的毛线都拉开来了。”
玛波小姐背往后靠，闭上眼睛。“我想休息一下，”她说，“把杯子放


这里——谢谢你。四十分钟内请不要进来打扰我。”
“亲爱的，当然不会，”肯妮特小姐说，“我会告诉贝克太太安静一点。”
她毅然地走出去。


33


那英俊潇洒的美国年轻人迷惑地看看四周。
这住宅区的分布令他觉得困惑。
他礼貌地对一个白发、两颊红润的老太太说话。她是几哩内唯一可见的

人影。
“对不起，老太太，你能不能告诉我布列汉·可洛思街在什么地方？”
那老太太打量他一会儿。他还以为她是个聋子，正当他想大声再问一次

时，她才开口说：
“从这里向右，再向左转，然后再向右直走，你想找几号？”
“十六号。”他看着一张小纸片。“葛蕾·狄克森。”
“没错。”那老太太说。“不过，我想她现在在希林佛摄影场的福利社

工作，假如你想找她的话，就到那里去找。”
“她今天早上没上班，”那年轻人解释道，“我想找她去高士丁庄，今

天那里人手不足。”
“当然啦，”那老妇人说，“昨天晚上那仆人被杀了不是吗？”
这一问那年轻人微微感到吃惊。
“我想消息很快在这一带传开来。”他说。
“没错，”那老太太说，“路德先生的秘书昨天晚上也因病发作去世。”

说着摇摇头，“可怕，真可怕。我们该怎么办？”


34


这天晚一点另一个访客又找上了布列汉·可洛思街十六号，这个人是警
官威廉（汤姆）·泰德尔。
他急急地敲着那扇鲜黄色的门，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女孩子来开门，金黄

色的长发稀疏地散落着，着紧身黑长裤和橘黄色的运动衫。
“葛蕾·狄克森小姐住这里吗？”
“你想找葛蕾吗？很可惜，她不在这里。”
“她去那里呢？今晚有事情？”
“不，她走了，好象去度假之类的。”
“去那里呢？”
“说出来就泄露底细了。”
汤姆·泰德尔对她露出迷人的微笑。“我能进去吗？你妈妈在家吗？”
“她上班出去了，七点半以前不会回来，不过她不会比我告诉你的还多。

葛蕾度假去了。”
“喔，我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好象很突然的样子，她说她应该利用机会做一次免费旅

行。”
“或许你不介意的话，能否给我她的住址。”
那金发女孩摇摇头。“没有她的住址，”她说，“葛蕾说她一抵达那里

一定立刻通知我们，不过多半不会，”她补充道。“去年夏天她去纽约，连
一张明信片都没有寄。这种事她总是拖拖拉拉，除此之外她说为什么做母亲
的要整天烦个不停？”

“有人支持她这次的旅行吗？”
“一定有，”那女孩说，“她这时候手头很紧。上个星期她去采购廉价

品。”
“你不知道谁支助她这次的旅行或帮她出旅费？”
那金发女孩立刻生气起来。
“你有没有弄错？我们的葛蕾不是这种女人。她和她的男友可能到同一

地方度假，不过他们可是正正经经的，费用都是她自己出。先生，你明白了
吗？”
泰德尔温和地说他不懂，不过假如葛蕾·狄克森寄卡片回来，他很想知
道住址。
他携回不同的资料回到总部。从摄影场那里，他听说葛蕾·狄克森当天
有打电话回来，说她一星期内不会回来上班，他还获知其他一些消息。
“玛丽娜·格雷常常发生歇斯底里症，说她的咖啡被下毒，有苦味，她

的神经有问题。她的丈夫把它倒到水槽里，叫她不必操心。”
“真的？”克列达说。
“可是路德先生没有全部倒掉，大家就议论纷纷。他留一部分拿去分析，

结果发现有毒。”
“在我看来，”克列达说，“这实在不可能。我要去问问他。”


35


杰逊·路德又紧张又气愤。
“当然，克列达督察，”他说，“我绝对有权利这样做。”
“路德先生，假如你对咖啡有所怀疑的话，你交给我们可能会好些。”
“我一时没有怀疑它。”
“即使你太太说那味道很奇怪你也没有怀疑？”
“喔，这个！”路德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微笑。“自从宴会那天以后

她吃什么东西都觉得味道很奇怪。这个和那些威胁信——”
“威胁信不少？”
“不只两封。一封从窗户丢进来的，一封放在信箱里。假如你想看看的

话，就在这里。”
克列达看了一下，两卦信都是用印刷体写的。其中一封写着：
时候不远了，请准备善后。
另一封信还画着一个骷髅和两根骨头，下面写着：玛丽娜，这是你的下

场。
克列达扬起眉头。
“很幼稚。”他说。
“你把它的危险性降低了？”
“一点也没有，”克列达说，“凶手的心智通常都很幼稚。路德先生，

你一点都不知道是谁写的那些信吗？”
“一点都不知道，”杰逊说，“我一直觉得这很可能是玩笑开得过火了，

在我看来或许——”他迟疑不决，不知说什么才好。
“怎么样？路德先生？”
“那可能是本地某个人，或许他对下毒有一种快感，或许他对演员有反

感。有些乡下地区认为表演事业是可怕的武器。”
“你意思是格雷小姐没有真正受到威胁？可是咖啡的事情又怎么解释

呢？”
“我不知道你从那里听来这些？”路德有些恼怒。
克列达摇摇头。
“每件事都会有人谈论，尽早会传进大家的耳朵。可是你应该会来找我

们才对。你即使得到咖啡成分的分析表，你还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是不是？”

“不，”杰逊说，“不，我不是这样，而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关心，象伊
拉的死就是一件事，现在是吉斯波。克列达督察，我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太太
离开？她快疯掉了。”

“这我可以了解，可是还有调查要做。”
“你真的认为她的生命受到威胁？”
“我希望不会，每项预防措施都想到了——”
“每项预防措施！以前我听过，我想..克列达，我应该带她离开。我

应该这样。”


36


玛丽娜躺在卧室的长椅上，双眼紧闭。她由于紧张、疲惫而显得意兴阑
珊。

她的丈夫站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她的双眼睁开来了。

“是不是那个叫克列达的男人？”

“是的。”

“他有什么事？是伊拉的事吧？”

“伊拉和吉斯波的事。”

玛丽娜皱皱眉头。

“吉斯波？他们已经找出谁杀他的吗？”

“还没。”

“那象一场恶梦..他说我们可以离开吗？”

“他说还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一定要离开。你没让他了解我不能一天过一天等
别人来杀我。那简直是疯狂。”

“我们会采取任何预防措施。”

“他们以前也这么说。可是能防止伊拉被杀吗？或是吉斯波？难道你看
不出来他们就是要把我置于死地！..那天在片场里我的咖啡里加了什么东
西？假如我们把它留下来的话，就可以分析了。我就可以清楚地知道..”

“知道的话你会快乐一些吗？”

她注视着他，愣住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假如他们确信有人要毒死我，他们一定会让我们
离开。”

“不一定。”

“可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啊！我不能..不能..杰逊，你一定要帮帮
我，想想办法，我怕死了，非常害怕..这里一定有个仇敌，只是我不知道
是谁！..一定有个人——有个人，不是片场里的人就是家里的人，他一定
恨死我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有人恨不得我死掉..是谁呢？
是谁？我想——我几乎可以猜出来——那是伊拉。可是现在——”

“你认为是伊拉？”杰逊有点惊讶，“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恨我——喔，没错，是她做的。难道大家看不出来？她疯狂地
爱上你，我不相信你会不知情。可是不可能是伊拉，因为伊拉已经死了。喔，
吉克，吉克，帮帮忙，带我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安全..的地方。”

她站起身来，来回走动着，还不时扭拧自己的手。

做为导演的杰逊对于这些充满感情、苦恼的动作满怀赞赏。我一定得记
住这些，他心里想到。或许希达·盖博的角色适合这些？接着他感到惊讶，
他突然想起来他瞧的是自己的太太。

他走过去拥着她。

“玛丽娜，没事的，我会照顾你。”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讨厌的地方，我恨这幢房子。”

“我们不能立刻离开这里。”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

“因为，”路德说，“因为命案引起复杂..而且还有其他事情要考虑，


离开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我们会远离那位恨我的人。”
“假如有人这么恨你的话，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你。”
“你意思是——你意思——我永远躲不掉？我注定没有安全？”
“亲爱的，没什么事的，我会照顾你，保护你的安全。”
她用手勾着他的颈项问道：
“真的吗？吉克。你知道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她靠在他身上，他轻轻地把她放在椅子上。
“喔，我是个懦夫，”她喃喃地说，“懦夫..假如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拿药丸给我——黄色的，不是棕色的。我需要药物沉静下

来。”
“玛丽娜，为了安全起见，不要吃太多。”
“好的——好的..有时这些药也没什么效果..”她仰头看着他。
她微笑着，一种甜蜜带着苦涩的微笑。
“吉克，你会照顾我吗？发誓你会照顾我..”
“永远，”杰逊·路德说，“直到死而后已。”
她睁大眼睛。
“说这些话时，你看起来很——很奇怪。”
“真的吗？象什么样子？”
“我解释不出来。象小丑般悲惨的笑容，还没看过有人..”


37


隔天疲惫、抑郁的克列达督察拜访了玛波小姐。
“坐吧，不要客气，”她说，“我看得出来你很累。”
“我不喜欢认输，”克列达督察说，“一天之内有两起谋杀案。喔，我

比我自己想象的还差劲。珍婶婶，给我一杯茶、一些面包、奶油，并告诉我

玛丽·梅德村早期的记忆。”
玛波小姐啧啧地表示同情。
“亲爱的，现在谈这个没有什么用。我想茶、面包、奶油对你并不完全

有效，一个人失望时，必须有比茶还能够提神的东西。”
“我提议喝一些威士忌酒和苏打。”她说。
“珍婶婶，你真的这么说的话，我也不便拒绝。”
“我去帮你弄。”玛波小姐说着站起来。
“喔，不，不必，由我来或是那个叫什么小姐的？”
“我们不希望肯妮特小姐打扰，”玛波小姐说，“二十分钟后她才会端

茶来，因此我们有一段安静的时间。”
她走到厨柜旁，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杯子、一瓶苏打和一个瓶子。
“你真令人惊讶，”克列达说，“我不知道你柜子里藏着什么。珍婶婶，

你不会是个偷偷饮酒的人吧？”

“你，你，”玛波小姐责备他，“我不是禁酒主义的鼓吹者。受惊或出
了意外喝一点烈酒是不错的，当然或是突然有个男士来拜访。”玛波小姐说
着递给他她所谓的“良药”。“不必再开玩笑了，好好坐在那里轻松一下。”

“你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太太。”德默特·克列达说。

“当然啦，我的好孩子，这个年头象这样的年轻女子你一定会认为不是
适当的配偶。她们不被鼓励追求知识，只有少数人才有大学学位，或是类似
杰出的学识地位。”

“有杰出的学识是好的，”德默特说，“她们知道男士什么时候需要戚

士忌和苏打，并端给他。”
玛波小姐充满感情地对他微笑着。
“快点，”她说，“把全部告诉我吧，或是你能告诉我多少就告诉我多

少。”
“我想你可能知道的跟我一样多，而且很可能还隐藏一些。你的肯妮特

小姐呢？她犯了罪后怎么样？”
“为什么说肯妮特小姐会做这种事？”玛波小姐惊讶地问道。
“因为她是最不可能的人，”德默特说，“可是往往出人意料。”
“一点也不，”玛波小姐精神抖擞地说，“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而且

不只对你一个人说，亲爱的德默特，我能这样叫你吗？我认为那是熟人做的
案子，通常是太太或丈夫。”
“你指的是杰逊·路德？”他摇摇头，“不，这个人很热爱玛丽娜·格
雷。”

“我大略地讲，”玛波小姐骄傲地说，“首先我们必须认清贝寇克太太
已经被谋杀了，我们要问问到底谁可能做这种事，答案自然是她的丈夫，因
此我们必须过滤这种可能性。接着我们再看真正下手的目标是玛丽娜·格雷，
然后再看看谁和她最亲密，自然是她的丈夫。因为毫无疑问的丈夫通常想除


掉太太，虽然有时他们只是想想而已，而没有真正去做。我亲爱的孩子，我
同意你的看法，杰逊·路德全心全意地爱着玛丽娜·格雷，因此大家看不出
他有除掉她的动机，这是最聪明的做法，虽然我简直不敢置信。假如他想再
和另一个人结婚，这是最简单不过了。离婚对电影明星来说是家常便饭，何
况除掉她不会有任何利益的纠纷。他不是穷小子，他有他的事业，而且很成
功，因此我们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不过要这样很困难，非常困难。”

“是的，”克列达说，“对你尤其困难，因为你对电影界还很陌生。你
不了解本地发生的恩怨、丑闻和其他事情。”

“我比你想象的了解还多，”玛波小姐说。“我曾仔细的阅读很多电影
杂志。”

克列达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我说啊，你坐在那里告诉我你的文学修养我真觉得好笑。”

“我发现那些文章很有趣，”玛波小姐说，“虽然不是写得特别好。不
过就某方面来说那些杂志令人失望，那跟我年轻时代没有差多少，都是一些
闲聊和丑闻，老是谈些谁爱上谁，跟玛丽·梅德村没有两样，和住宅新兴区
也差不多。我意思是人性到哪里都一样。我们再谈谈谁想谋杀玛丽娜·格雷，
而且一再递恐吓信这个问题。或许这个人有点——”她轻轻地拍着额头。

“是的，”克列达说，“这似乎是一种迹象，只是没有显露出来。”

“喔，我知道，”玛波小姐热心地说，“派克老太太的第二个儿子阿佛
雷似乎很正常、很有理性。可是事实上他心理不正常，而且很危险。派克太
太告诉我，他看来很快乐、很满足，现在在一家疗养院，医生认为他是最有
趣的病例。”

克列达心里把玛丽娜·格雷周围的某个人和派克太太的第二个儿子相提
并论。

“那意大利仆人，”玛波小姐继续说道，“被杀掉了。据我所知，他前
往伦敦那天死掉的。有人知道他去那里做什么吗？你能否告诉我？”她坦诚
地说道。

“他十一点半抵达伦敦，”克列达说，“到伦敦做什么没有人知道，直
到一、二十分钟后到银行领了五千镑才有人知道。他说要去伦敦探访一位亲
戚的病，却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的亲戚中没有人看到他。”

“玛波小姐同意地点点头。”

“五千镑，”她说，“是的，五千镑是个令人感兴趣的数字，不是吗？
我想那是第一笔款，是不是？”

“看来是如此。”克列达说。

“可能是他威胁的人所能提供的款项，他可能假装满意或接受下来，而
受害人则答应不久的将来会给更多的钱。这似乎可看出玛丽娜·格雷的凶手
可能出身低微，而且和玛丽娜有私人恩怨，也可能是片场的助手、跟班人或
是仆人、园了。除非，”马波小姐说，“这个人是活跃的经纪人，他的公司
不在附近，因此必须去一趟伦敦。”

“说的也是。在伦敦的有阿达韦克·费因、罗拉·布列斯特和玛格丽特·宾
士。这三个人那天都参加宴会，他们可能事先安排好十一点十五分到十一点
半间和吉斯波在伦敦某个地方见面。阿达韦克·贫因在这段时间内不在办公
室，罗拉·布列斯特离开旅馆出去逛街，玛格丽特·宾士也不在片场。可是
——” 


“怎么样？”玛波小姐问道，“你要告诉我什么？”
“你问我，”德默特说，“关于那些小孩，就是玛丽娜·格雷在知道自

己有小孩之前领养的孩子。”
“是的，我曾问过。”
克列达将他听到的告诉她。
“玛格丽特·宾士，”玛波小姐轻轻地说。“我觉得那跟小孩子有关

系..”
“我真不敢相信经过这么多年——”
“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敢相信。我亲爱的德默特，你真的很清楚那

些小孩吗？想想你自己的童年，是否发生过意外或悲伤的事情或令人难以忘
怀的事。你知道，有一本李查·休斯写的好书，我忘记什么名字了，大意是
描写几个小孩经历的一场大灾难。喔，我想起来了，灾难发生的地点在牙买
加，对这些小孩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只猫在房子里疯狂地乱闯，这是他们
唯一能够记忆的事情，可是所有的恐惧、兴奋、害怕都与这次的意外事件有
关。”

“真奇怪你会说这些。”克列达想一想说。
“怎么啦，这让你想起某些事情来了？”
“我想起我母亲去世的情形，那时我五岁或六岁。那天我正在育儿室吃

果酱布丁，我很喜欢这种布丁。有一位仆人进来对育儿室的管理员说，‘太
可怕了？出了意外，克列达太太被杀了！’..我一想到母亲死掉，你知道
我看到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

“一盘果酱布丁，而我一直注视着它，直到现在我还能看到那一幕。那
布丁从一边渗出来，我既不哭也不说什么，只记得坐在那里僵住了，傻傻的
看那盘布丁。你知道吗？即使现在我在店里、餐厅或人家家里看到果酱布丁，
我都会觉得阵阵酸楚。在你看来这是不是发疯了？”

“不，”玛波小姐说，“这是很自然的事，也是有趣的。这使我想到..”
门开了，肯妮特小姐端着茶走进来。
“哎呀！”她叫道，“我们有客人是不是？太好了，你好吗？克列达督

察。我再去端一杯茶。”
“别麻烦了，”德默特在她背后说，“我喝过了。”
肯妮特小姐走到门边时转过头来。
“克列达先生，我想你能不能来一下？”
德默特跟着她到厅里，她进入饭厅后把门关起来。
“你要小心点。”她说。
“小心？那一方面，肯妮特小姐？”
“我们的老太太在那里。你知道，她对什么事都感兴趣，不过她对凶杀

案和这类罪恶的事情感到兴奋并不是好事。她已经很老了，而且衰弱不堪，
需要受到良好的照顾。我相信谈那些凶杀案、不良少年或这类的事情对她不
太好。”

德默特瞧着她觉得有些好笑。

“我想，”他轻声地说，“你或我谈到有关凶杀案的事不至于吓倒或刺
激玛波小姐。我亲爱的肯妮特小姐，我告诉你，玛波小姐能够根平静地思考
谋杀案、暴毙之类的事情。”


他回到客厅，肯妮特小姐跟在他后面，嘴里咯咯地响，有些不庄重。喝
茶时她滔滔不绝地谈论报上热门的政治新闻以及她认为最有趣的话题。最后
她把茶盘端走，关起门时，玛波小姐终于吐了一口气。

“我们安静了，”她说，“我希望我将来不会把这个女人杀掉。德默特，
听我说，有些事情我很想知道。”

“是的，什么事情？”

“我想清楚的了解宴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邦翠太太抵达后，那位
牧师不久也来了，接着是贝寇克夫妇，这时在楼梯口的是市长夫妇、阿达韦
克·费因、罗拉·布列斯特和一位新闻记者以及那位照像的女孩玛格丽特·宾
士。你说玛格丽特·宾士拿着照相机对准楼梯，把欢迎的场面照下来。你有
没有看到那些照片呢？”

“我正好带一张来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没有裱装的照片。玛波小姐看得愣住了，杰逊·路
德在玛丽娜·格雷斜后方，阿瑟·贝寇克一只手摸着脸庞，看来有些窘，他
站在他太太后面，瞧着她和玛丽娜·格雷握手、聊天，玛丽娜眼睛并不注视
贝寇克太太，而是瞧着她的后方，那眼光似乎正对着照相机，也可能稍偏向
左边。

“真有趣，”玛波小姐说，“我曾描述过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僵硬
的表情，这种形容很恰当，也象是末日来临的表情，不过僵硬的表情比担忧
未日来临的成分大。你不认为这样吗？我觉得那不是真正的恐惧，当然恐惧
也会让一个人这样，使人麻痹、僵硬，不过我不认为那是恐惧，而是被吓倒
了。德默特，我的好孩子，我希望你告诉我那时希特·贝寇克对玛丽娜·格
雷说些什么，假如你知道的话。我知道的只是一个大概，我想你已从各方面
听到不少消息。”

德默特点点头。

“没错，让我想一想。首先是你的朋友邦翠太太，接着是杰逊·路德，
后来是阿瑟·贝寇克。象你说的，他们的说法互有一些出入，不过大体相去
不远。”

“我知道。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差别，我想这对我们可能会有帮助。”

“我看不出有什么帮助，”德默特说，“也许你看得出来。你的朋友邦
翠太太可能说得最具体。等一下，我记得我带了一些谈话的摘要。”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记事簿，重新看了一下。

“真正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不过大意我晓得。显然贝寇克太
太很高兴、很诙谐。她说过这类的话，‘我简直无法对你说这有多棒。我忘
不了几年前在百慕达时——我得了麻疹还起床去看你，那时你给我一张照
片，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我知道，”玛波小姐说。“她提到地点可是没说日期是不是？”“是
的。”

“路德说些什么？”

“杰逊·路德吗？他说贝寇克太太对他太太说她虽然感冒了，但还是从
床上爬起来去看玛丽娜，还得到她的相片。

他说得比你朋友还扼要，不过要点都一样。”

“他有没有提到时间和地点？”

“没有，我想他没提到，大概只说那是十或十二年前的事。”


“我明白了，贝寇克先生怎么说呢？”

“他说希特急于想见玛丽娜·格雷，她还告诉他，当她还是小女孩时有
次生病，她想尽办法起床去看格雷小姐，并向她要到一张照片。他没有特别
提到什么，特别是他和他太太结婚前的那段日子。他给我的印象是对这次意
外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我明白！”玛波小姐说，“是的，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克列达问道。
“还没有我想象中的了解，”玛波小姐坦白地说道，“不过我有一种感

觉，假如我知道为什么她要弄脏她的新衣服——”
“谁？贝寇克太太吗？”
“是的。在我看来这种奇怪、复杂的事，除非——当然——亲爱的，我

想我一定傻透了！”
肯妮特小姐打开门，走进去开灯。
“我想最好有一点灯光比较好。”她愉快地说。
“是的，”玛波小姐说，“肯妮特小姐你说得很对。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一点灯光。我想最后我们会得到它。”
这场促膝谈心结束了，克列达站起身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告诉我说回忆起这件事令你心中激动难平。”
“大家都拿这件事来揶揄我，”玛波小姐说，“不过有一阵子我想到的

是陆斯顿家的女佣。”
“陆斯顿家的女佣？”克列达感到迷惑不解。
“她以前是接电话的，”玛波小姐说，“不过做得不太好，电话中的大

意是什么她知道，可是有时要她写下来就不行了。我想是因为她文法很差劲
的缘故。有时这会出事情，我就记得一件事。有位布洛夫先生打电话来说他
打算过来拜访依贝斯敦先生，因为他们家的篱笆倒了，不过他说修理可不是
他的事，那是另一家的财产。他说他想知道是否这个案子进行审理之前，要
看他是不是也有责任，而且在延请律师之前他要知道如何适当地欺骗那块
地，这对他很重要。你看传话传得不明不白，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你谈到的那些女佣，”肯妮特小姐低声笑一笑，“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听到她们的消息了。”

“那是好几年前了，”玛波小姐说，“可是人性无论什么时候都差不多。
犯错的理由也差不多。喔，老天，”她补充道，“真感谢那女孩现在在博纳
蒙斯。”

“那女孩？哪个女孩呢？”德默特问道。
“那个做衣服，当天去找吉斯波的女孩。她的名字好象是葛蕾。”
“是不是葛蕾·狄克森？”
“是的，就是这个名字。”
“你说她现在在博纳蒙斯？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当然知道，”玛波小姐说，“因为是我出钱让她去的。”
“什么？”德默特瞧着她，“你？为什么呢？”
“我去看她，”玛波小姐说，“我给了她一些钱叫她去度假，而且不要


写信回家。”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不想看到她被杀。”玛波小姐温和地向他眨眨眼说。


38


“康维女士来了一封很可爱的信，”两天后的一个早上肯妮特小姐端着
早餐给玛波小姐时说。“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她吗？有时实在想不透，”她
拍拍额头——“她记性很差，老是不记得自己的亲戚，常常叫他们走开。”

“丧失记忆，”玛波小姐说，“是很可怜的事。”

“这，这，”肯妮特小姐说，“我们这么讲是不是很没礼貌？她现在在
贝尔格大饭店度假，那是间理想的饭店，有漂亮的草坪和阳台。她迫不及待
地要我去那里。”说着叹了一口气。

玛波小姐在床铺上坐直身子。
“假如你想去或需要去——”她说，“那就去吧。”
“不，不，她的话我听不懂，”肯妮特小姐大声说，“喔，不，我没有

这个意思。雷蒙先生怎么说？他对我解释来这里工作是长期性的，我从没想
过工作只做一半的。我只是顺便提起来而已，亲爱的，不必担心。”她拍拍
玛波小姐的肩膀说道，“我们不会被遗弃的！不，我们不会的！我们会好好
受到照顾，过得舒舒服服、快快乐乐的。”

她走出房外，玛波小姐正襟端坐，她注视着盘子，一点胃口也没有。最

后她拿起电话听筒，精神抖擞的拨着号码。
“赫达克医生吗？”
“是的。”
“我是珍·玛波。”
“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不，”玛波小姐说。“我想尽快看到你。”
赫达克医生抵达时，发现玛波小姐还坐在床上等他。
“你看来好好的。”他抱怨道。
“这是我想见你的原因，”玛波小姐说，“我要告诉你我好好的。”
“这种理由找医生不多见。”
“我身体很健康，没有什么毛病，却找一个人来长住这里实在荒唐。只

要有个人每天来打扫就好了，不必找一个永远住这里的佣人。”
“我敢说你不必，不过我就要了。”
“在我看来你已经越来越喜欢挑剔了，”玛波小姐不怀好意地说。
“不要骂人！”赫达克医生说，“你这种年龄算很健康了，只不过是被

支气管炎弄得虚弱一点而已，这种病对老年人不好。象你这把年龄一个人住
很危险。想想假如你在楼梯上摔倒了，或从床上跌下来、或在浴室里摔跤了
该怎么办。你躺在那里没有人知道。”

“一个人可以假设很多种情况，”玛波小姐说，“我也可以假设肯妮特
小姐在楼梯上摔倒了，而我急忙抱她出来求医。”
“这样吓我没什么用处。”赫达克医生说，“你已经上了年纪，而且有

人好好照顾。假如你不喜欢那个妇人，你大可换个别人。”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玛波小姐说。
“找一个你喜欢而且以前跟你住过的老仆人。我看得出来这喜欢唠叨的

老妇人总是让你生气，她也惹我生气。这附近一定有个老仆人。你的侄儿是
当代畅销作家之一，一旦你找到适当的人，他一定雇得起。”
“当然啦！亲爱的雷蒙对于这种事向来义不容辞，他心胸最宽大了。”


玛波小姐说。“可是要找个合适的人很不容易。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方
式，谈起我那些忠心的仆人都过世了真教人难过。”
“哦，你还没死，”赫达克医生说，“只要你好好照顾自己，一定可以

长命百岁。”
说完他站起身来。
“哦，”他说，“我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你好好的。我实在不必浪

费时间在这里替你量血压、量脉搏，还问了一大堆问题。你对于本地的一些
奇闻，即使知道的不太多也觉得兴奋莫名。再见了，我该走了，还是好好看
病去比较实在，有八个到十个德国麻疹病患，六个得了百日咳，一个可能是
猩红热。”

赫达克医生说完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可是玛波小姐却在一旁皱眉
头..他刚说了一些事情..是什么呢？是要看病人..村中常见的疾
病..村里流行的疾病吗？玛波小姐把餐盘推得远远的。然后立刻打电话给
邦翠太太。

“达莉吗？我是珍。我想问你一些事情，现在仔细听着。你告诉克列达
督察说希特·贝寇克对玛丽娜·格雷说了一大堆她如何得了水痘，还起床去
见玛丽娜，向她要了一张照片，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多少是真的。”
“是水痘吗？”
“哦，可能是这类东西，欧克太太当时在跟我谈伏特卡酒，因此我没有


仔细听。”
“你很肯定，”玛波小姐吸了一口气说，“她说的不是百日咳？”
“百日咳？”邦翠太太很惊讶地问道，“当然不是。得了百日咳她还化

妆、做头发，大可不必。”
“我知道了——这是你顺道问别人的吗？她有没有提到化妆的事？”
“哦，她特别强调——她不是那种喜欢化妆的人。不过我想你没错，她

得的不是水痘！..也许是风疹块。”
“你这么说，”玛波小姐冷冷地说，“是因为你自己以前得过风疹块，

而不能去参加婚礼。达莉，你无可救药，真是无可救药。”
她砰的一声放下听筒，把邦翠太太惊讶的抗议声“真的？珍。”切断了。
玛波小姐象一只生气的小猫般发出愠怒声。最后她的心思又回到自己家

事上面。忠诚的佛罗雷丝？她可能离开她舒适的家回到玛丽·梅德村照顾她
以前的女主人吗？忠诚的佛罗雷丝一向对她尽心尽力。可是佛罗雷丝也很依
恋自己的家。玛波小姐想到这里不禁苦恼地摇摇头。这时门上响起一阵敲门
声，玛波小姐大声说道，“请进。”裘莉走进来。

“来端盘子。”她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看来很沮丧，是不是？”
“我觉得孤苦零丁。”玛波小姐说，“老不中用又孤独。”
“不用担心，”裘莉收起盘子说。“你还不至如此呢，你不知道附近的

人怎么说你！事实上住宅发展区的人都认识你。他们都说你做起事情来实在

不简单，他们才不认为你不中用呢。是她让你胡思乱想。”
“她？”
裘莉向她后面的门随便点了个头。
“你的肯妮特小姐。别让她把你拖垮了。”
“她人很好，”玛波小姐说，“真的很好，”她补充道；那声音好似在


说服自己相似的。

“忧虑伤身，”裘莉说道，“我实在不应该抱怨，不过有时我觉得住在
哈维太太的隔壁久一点的话，一定会有遗憾的意外事情发生。她喜欢唠叨、
抱怨，一副愁眉苦脸。吉姆同样也感到厌烦，昨天晚上他和她大吵了一顿，
只因为我们听弥赛亚大声一点！你不能反对听弥赛亚对不对？我意思是它是
宗教歌曲。”

“她反对吗？”
“她实在可怕，”裘莉说，“敲墙壁、大叫。”
“你们一定要把音乐开得那么大声吗？”玛波小姐问道。
“吉姆喜欢这样，”裘莉说，“他说不开那么大声不好听。”
“也许，”玛波小姐建议道，“任何人都应该试着不那么热爱音乐。”
“那是因为这些房子不完全独立，”裘莉说，“墙壁跟其他东西一样都


薄薄的。我对这新房子不太敏感。这房子看来又幽雅又新，可是不能无拘无

束。”
玛波小姐对她笑一笑。
“裘莉，你已经够无拘无束了。”她说。
“你这样觉得？”裘莉高兴得笑了出来，“我在想，”她说。突然间她

看起来很尴尬，放下盘子走向床边。
“我在想假如我问你一些问题你是否会觉得我厚脸皮？不过你只要说

‘办不到’或类似的话就可以。”
“你要我帮你做一些事情？”
“不完全是。我要说的是厨房那边的房间，现在没有用是不是？”
“没有。”
“我听说以前有个园丁和他的太太住那里，不过这是老话题了。我在想

——吉姆和我都在想——是否我们能住那里，我的意思是这样。”
玛波小姐惊讶地注视着她。
“可是住宅区那边你那栋漂亮的新房子呢？”
“我们两个人都住烦了。”
“裘莉，你可是当真的？”
“是的，没错。吉姆和我谈了好久。他还可以随时帮你修理东西，象水

电或木工之类的，而且我还会象肯妮特小姐一样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知
道你认为我有一点随便——不过我会尽力的把床铺好并努力打扫、清洗——
何况我对烹饪很内行。”

玛波小姐注视着她。

裘莉象一只顽皮的小猫，又活泼又爱玩。玛波小姐再度想起忠诚的佛罗
雷丝。当然佛罗雷丝会把房子整理干净一些。（玛波小姐对裘莉的保证没有
信心。）

裘莉虽然不适合做家事，但她还是想来，她个性上的特质此刻对玛波小

姐来说非常重要。热情、活泼、对任何事都感兴趣。
“当然，”裘莉说，“我不想扯肯妮特小姐的后腿。”
“不必介意肯妮特小姐，”玛波小姐终于脱口而出。“她要去饭店找一

位康维女士，并好好快乐一番。裘莉，我们有很多琐事要做。我要和你丈夫
谈谈——不过假如你们真的认为这样会快乐..”
“我们在这里住下来很适合，”裘莉说，“而且你可以信赖我做的事情。


假如你喜欢的话我还可以用簸箕和扫帚。”
玛波小姐不禁笑了出来。
裘莉又把盘子端起来。
“今天早上我来晚了，听到有关那个可怜的阿瑟·贝寇克的事。”
“阿瑟·贝寇克？他怎么了？”
“你没听说吗？他现在在警察局里。”裘莉说，“他们问他你能不能过

来帮忙调查案子，那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件事什么时候发生的？”玛波小姐问道。
“今天早上，”裘莉回答道。“我想，”她又说，“这暴露了他曾和玛

丽娜·格雷结过婚的事情。”
“什么？”玛波小姐站起来，“阿瑟·贝寇克曾和玛丽娜·格雷结过婚？”
“据说是这样，”裘莉说道，“不过没有人知道这回事，那是阿波休先

生说的，他曾为了业务到美国一两次，因此知道一些消息。那是好久以前的
事了，他们只结婚一两年，后来她赢得金像奖，他就配不上她了，他们轻易
地离婚，他也乖乖地离开，阿瑟·贝寇克就是这种人，从不小题大作。后来
他改名换姓再回到英国。这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是不是？不过这让警方够瞧了。”

“喔，不，”玛波小姐说。“不，想都没想到，我能够想到的只是——
还是让我弄清楚，”她对裘莉做了个手势。“裘莉，把盘子端走，叫肯妮特
小姐来，我打算下床。”

裘莉遵照她的吩咐。玛波小姐笨手笨脚地穿衣服。只要她一发现任何兴

奋的事情，她内心就激动起来。肯妮特小姐进来时她刚好把衣服套进去。
“你找我吗？袭莉说——”
玛波小姐厉声说道：
“替我叫英奇计程车。”
“帮个忙吧。”肯妮特小姐吃惊地说。
“英奇，”玛波小姐说，“叫英奇车来，打电话叫他立刻过来。”
“喔，知道了。你是说那个开计程车的人吗？可是他的名字是罗勃特，

不是吗？”
“对我来说，”玛波小姐回答道，“他是英奇，一直都是英奇。不管怎

样，叫他来，而且立刻过来。”
“你想搭车子？”
“叫他来就是了，会不会？”玛波小姐说，“请他立刻过来。”
肯妮特小姐不解地看看她，然后遵照她的话去做。
“亲爱的，我们觉得没什么问题是不是？”她焦虑地说。
“我们都觉得不错，”玛波小姐说，“尤其是我。拖拖拉拉我不习惯，

我要的是实际采取得动。”
“贝克太太说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情让我难过，”玛波小姐说，“我觉得很好，只是为自己

的愚蠢感到气恼。可是说真的，直到今天早上我从赫达克医生那里得到灵感
我才明白过来——现在我怀疑我是不是记对了。我那本医药学书本放在那
里？”她挥手叫肯妮特小姐让开，自己笔直地朝楼梯走下去，终于在起居室
的书柜上找到她要的书，翻开目录，她咕哝道，“二百一十页”，读了一会
儿，她满意地点点头。


“太好了，”她说，“实在有趣。我相信没有人会想到它，我自己也没

想到，直到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为止。”
接着她摇摇头，一条皱纹出现在眉间，假如有人..
她又把听到有关当天的情景再回想一次..
她越想眼睛瞪得越大。有人得到好处吗？会是他吗？她感到怀疑。大家

都没想到牧师，他是最难逆料的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走到电话边拨了电话。
“早安，牧师，我是玛波小姐。”
“喔，是的，玛波小姐——我能帮什么忙？”
“我在想你能否帮我一点小忙，是有关贝寇克太太死掉那天宴会的情

形。我想贝寇克夫妇到达时你站得离格雷小姐很近。”
“是的——是的——我正站在他们前面，那真是悲惨的一天。”
“确实，我想贝寇克太太在告诉格雷小姐她们以前在百慕达见面的情

形，特别是她在卧病中还起床去见她。”
“是，是，我记得。”
“你是否记得贝寇克太太提到她患的病？”
“我现在想一想——让我看看——是麻疹——至少不是真的麻疹——是

德国麻疹——一种不很严重的疾病，有些人患了也没什么感觉。我记得我一
个侄女——”
玛波小姐不让他再谈到他的侄女卡罗琳，于是插嘴说，“牧师，谢谢你
了。”就把电话挂断。

“亲爱的，计程车来了，”肯妮特小姐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说，“那车子
又旧又脏，假如我是你就不会搭那种车子了，你一定会细菌感染或是什么
的。”

“胡说，”玛波小姐戴上帽子，扣上外套的扣子说。她跨出门走向等待

的计程车。
“早安，罗勃特。”她招呼道。
“早安，玛波小姐。你今天这么早要去哪里？”
“请载我到高士丁庄。”玛波小姐说。
“我最好跟你去，要不要？亲爱的。”肯妮特小姐说，“我只要一分钟

穿上鞋子就好了。”
“不，谢谢你，”玛波小姐坚定地说，“我自己去。走吧，英奇，我意

思是罗勃特。”
罗勃特先生发动车子说：
“喔，高士丁庄，那里改变不少，不过现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到处发展

起来，没想到玛丽·梅德村也是这样。”
玛波小姐抵达高士丁庄后，按了门铃，要求见杰逊·路德。
接替吉斯波的仆人是位脸色难看的老人，他看到玛波小姐就一口拒绝

了。
“路德先生，”他说，“没有先约好他不见任何人，特别是
今天——”
“我没有先约好，”玛波小姐说，“不过我可以等。”她补充道。
她敏捷地穿过他身边进入客厅，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恐怕今天早上不行，夫人。”


“假如是这样，”玛波小姐说，“我可以等到下午。”
这位新来的仆人哑口无言了，他退了回去。这时一位年轻人向玛波小姐
走过来，他神情愉快，说话带点美国音。
“我以前看过你，”玛波小姐说，“在住宅新兴区时你问我到布列汉·可
洛思街的路。”
海利·布列斯顿露出和蔼的微笑。“我想你已帮了很大的忙，可是却帮
个倒忙，说错了方向。”
“老天，真的吗？”玛波小姐说，“那么多可洛思街，不是吗？我能见
见路德先生吗？”
“怎么了？现在不太好，”海利·普列斯顿说，“路德先生是个大忙人，

尤其是今天早上时间排得满满的，他真的不能被打扰。”
“我相信他很忙，”玛波小姐说，“我本来就准备等的。”
“为什么呢？”海利·普列斯顿问道，“我想你应该告诉我你找他有什

么事。我替路德先生处理这些事，任何人要见他都要先来找我。”
“恐怕，”玛波小姐说，“我想见路德本人，而且，”她又说道，“我

要在这里等到见到他为止。”
她更加坚定地在一张橡木椅子上坐下来。
海利·普列斯顿犹疑不决，最后走开，上楼了。
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位穿苏格兰布服的高大男人。“这是吉尔克思医生，

这是玛——”
“玛波小姐。”
“你就是玛波小姐，”吉尔克思医生说。他以一种非常感兴趣的眼光看

着她。
海利·普列斯顿很快地走开了。
“我听说过你，”吉尔克思医生说，“是从赫达克医生那里听来的。”
“赫达克医生是我一位很要好的朋友。”
“显然。现在你想见杰逊·路德先生？为什么呢？”“我一定要见他。”

玛波小姐说。
吉尔克思医生打量着她。
“你要在这里等到见到他为止？”他问道。
“是的。”
“你可以这样，”吉尔克思医生说，“不过我也要告诉你，为什么不能

见路德先生的理由，她的太太昨晚在睡梦中死掉了。”
“死了！”玛波小姐大声说道，“怎么啦？”
“吃太多的安眠药。我们暂时还不透露消息给新闻界，因此我要求你也

守秘密。”
“当然。是意外吗？”
“我觉的是意外。”吉尔克思说。
“不过也可能是自杀。”
“可能——不过不太象。”
“也许是谁逼她的？”
吉尔克思耸耸肩。
“意外的可能性很小。而且这种事，”他坚定地说，“不太可能证明。”
“我明白了，”玛波小姐说，她吸了一口气，“很抱歉，我一定要见见


路德先生。”
吉尔克思瞧着她。
“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说。


39


吉尔克思走进门时，杰逊·路德正抬起头来。

“有位老太太在楼下等着，”医生说，“看来大约有一百岁了，她想见
你，告诉她不行，她说她要等。她会等到下午，或是等到晚上，她说有事情
非见你不可。假如我是你，我会见她。”

杰逊·路德抬起头来，他脸色苍白而疲惫。
“她发疯了吗？”
“不，一点也没有。”
“我看不出为什么我——喔，好吧——请她进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吉尔克思点点头，走出去叫海利·普列斯顿。
“路德先生可以拨几分钟见你，玛波小姐，”海利·普列斯顿出现在她


身边说道。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玛波小姐站起身说道，”你和路德先生在
一起很久了？”她问着。
“怎么啦？我和路德先生共事至少有两年半了。大体说来，我的工作是
处理公共关系。”
“我知道，”玛波小姐带着沉思看看他。“你让我想起一位叫哥德·法

兰斯的。”
“真的？他做什么的？”
“他没做什么？”玛波小姐说，“不过他很会讲话。”接着她叹了一口

气，“过去他有一段不幸的遭遇。”
“你没说什么样的过去？”海利·普列斯顿有点不安地说。
“我不想重复了，”玛波小姐说，“他不喜欢谈到它。”
杰逊·路德从桌边站起身来，看到这位纤瘦的老太太向他走过来感到有

些惊讶。
“你找我？”他问道，“我可以帮你什么忙？”
“我对你太太去世感到很难过，”玛波小姐说，“我看得出来你很悲伤，

我实在不应该这个时候来打扰，或表示同情之类的，除非确实有必要。不过

有一些事情需要澄清一下，否则一位无辜的男人就要受罪了。”
“无辜的男人？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我指的是阿瑟·贝寇克，”玛波小姐说，“他现在在警察局里接受盘

问。”
“盘问有关我太太死掉的事情？可是这未免太荒唐了。他又没来过这附

近，也不认识她。”
“我想他认识她，”玛波小姐说。“他曾和她结婚。”
“阿瑟·贝寇克？可是他——他是希特·贝寇克的丈夫。或许你——”

他说得又温和歉疚——“你弄错了吧？”
“他两个人都结婚过，”玛波小姐说，“你太太年轻未进入影界之前他

就跟她结婚了。”
杰逊·路德摇摇头。
“我太太最先和一位叫阿佛雷·彼德的结婚，他是一位不动产经营商，

后来他们发现不适合，没多久就分手了。”
“以后阿佛雷改名为贝寇克，”玛波小姐说，“他还是经营不动产。真


奇怪有些人似乎不喜欢改变职业，只喜欢从事本行的工作。我想这是玛丽

娜·格雷觉得他对她没有好处的地方，他配不上她。”
“你这些话令我感到很吃惊。”
“我可以告诉你，我绝不是想象或凭空虚构，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知道

这些事在村里传得很快，只是要花多一点时间才传到高士丁庄。”
“哦，”杰逊·路德犹豫不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后来他接受了这个

事实。“玛波小姐，那你要我帮什么忙？”他问道。
“我想站在当天你和你太太站着的楼梯口。”
他迅速地看了她一眼，难道这又是另一个好事者？可是玛波小姐却一脸

沉着和严肃。
“假如你想这样就跟我来。”他说。
他领她到楼梯口，停在梯口的回转处。
“这房子你们从邦翠太太那里买来后改变不少，“玛波小姐说，“我喜

欢这样，现在让我瞧瞧。桌子大约在这里，你和你太太一定站在——”
“我太太站在这里，”杰逊指着那地方给她看，“客人上楼时她和他们

握手，然后再到我身边来。”
“她站在这里。”玛波小姐说。
她走到玛丽娜·格雷站着的地方，一动也不动。杰逊·路德瞧着她，显

得很困惑，却感到兴趣。玛波小姐微微举起右手象似要握手，她看着楼梯口
仿佛有客人从那里上来，然后瞧着前方，楼梯上半部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
画，那是意大利复兴时期名画的复制品。画旁有两个狭窄的窗户，一个俯视
着花园，另一个俯视马厩和风信器。可是玛波小姐对这些视若无睹，她只瞧
着那幅画。

“你一定听过一件事，”她说，“邦翠太太告诉我你太太瞧着那幅画，
脸上出现僵硬的表情。”她注视着圣母披着红、蓝相间的袍子，微笑地瞧着
怀中的圣婴。“微笑的圣母像，”她说，“是一幅宗教画，不过也是幅快乐
的母亲和婴儿的画像。是不是这样，路德先生？”

“没错，是这样子的。”
“现在我很清楚了，”玛波小姐说，“非常清楚，整个事情很简单，不

是吗？”她看着杰逊·路德。
“简单？”
“我想你知道得很清楚。”玛波小姐说。
楼下响起一阵铃声。
“我不觉得，”杰逊·路德说，“自己很清楚。”他瞧着楼梯口，那里

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我很熟悉，”玛波小姐说，“是克列达督察，不是吗？”
“是的，好象是他。”
“他也想见你。他来了你不介意吧？”
“一点也不。”
“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可浪费了，不是吗？我们了解真相正是时候。”
“我想你认为事情很简单明了。”杰逊·路德说。
“很简单。”玛波小姐说，“由于太简单了因此看不出来。”
那老态龙钟的仆人这时上楼来。
“先生，克列达督察来拜访。”他说。


“请他上来。”杰逊·路德说。
仆人消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克列达督察走上楼来。
“你！”他对玛波小姐说道，“你怎么来的？”
“我搭英奇车来的。”玛波小姐用她惯有的冷静说。
杰逊·路德在她斜后方不解的拍拍额头。德默特·克列达则摇摇头。
“我刚对路德先生说过，”玛波小姐说，“——那仆人走了吗？——”
德默特·克列达瞟了一眼楼梯口。
“喔，是的，”他说，“他不在那里了。泰德尔警官会找出事情的真相。”
“那更好。”玛波小姐说，“我们本来可以到房间里谈，不过我喜欢这

样。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事情发生的地方，这有助于我们了解事情真

相。”
“你是指那天在这里举行的宴会。那天希特·贝寇克被下毒。”
“是的，”玛波小姐说，“而且我认为假如有人看准了的话，事情就变

得很简单。你知道，事情起源于希特·贝寇克的个性，象这类的事情有一天

一定发生在希特身上。”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杰逊·路德说，“一点也不了解。”
“当然不了解，这需要一些解释。你知道我的朋友邦翠太太曾来这里，

她引用一首诗来描述当时的情景，那是我年轻时最喜欢的一首但尼生的诗‘夏

尔特女郎’。”她提高声音念道。
“‘破镜边缘：诅咒已降临我身上，’夏尔特女郎哭道。
“这是邦翠太太看到的情景，或是她自以为看到的情景，虽然事实上她

引错了句子，把诅咒说成死神——不过或许这更适合当时的情景。她看到你
太太对希特·贝寇克讲话，也听到希特·贝寇克回答你太太，她还在你太太
脸上看到那死神降临的表情。”

“这我们不是谈过很多次了吗？”杰逊·路德说道。

“是的，不过我们还要再讨论一次，”玛波小姐说，“你太太脸上出现
的那表情，还有她根本不看希特·贝寇克，而是看着那幅画，一幅快乐、微
笑的母亲怀着婴儿的画像。问题在于虽然玛丽娜·格雷脸上出现了那死神降
临的表情，但死神却不是降临她身上，而是在希特身上。当她开始谈论而且
吹嘘以前的事时就注定她会死亡。”

“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德默特·克列达问道。
玛波小姐转身向他。
“当然可以。有些事情你一点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你

希特·贝寇克实际说些什么。”
“可是有人告诉我。”德默特反驳道，“他们告诉我好几次，而且有不
少人。”
“没错，”玛波小姐说，“不过你不知道是因为希特·贝寇克没有亲自

告诉你。”
“我抵达时她就死了，不可能告诉我。”德默特说。
“当然啦，”玛波小姐说，“你知道的只不过是她病了，还起床去参加

庆祝会，见玛丽娜·格雷，并向她要了一张照片。”
“我知道，”克列达略带不耐烦地说。“这些我都听过。”
“可是你没听说一外科学上的名词，因为没有人认为这是重要的，”玛

波小姐说，“希特·贝寇克生病在床是因为得了德国麻疹。”


“德国麻疹？这跟这件命案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那不是什么大病，”玛波小姐说，“这种病很少让人觉得难过。
出了一些疹，擦一擦粉就盖过去了，发一点烧，可是没什么大不了，你照样
可以出去找人，因此可以说德国麻疹对人体并不特别可怕。例如邦翠太太只
说希特卧病在床，出的是水痘和荨麻疹。路德先生说是感冒，他当然是故意
掩饰。不过我想希特·贝寇克告诉玛丽娜·格雷她得德国麻疹还爬起来去见
她。这就是问题的整个答案，因为德国麻疹很容易传染，而且你必须记住一
件事，那就是一个妇女假如在..”玛波小姐以一种维多利亚的拘谨说出下
一个字，“怀孕前四个月得德国麻疹的话，那就很严重了，可能引起胎儿智
力不健全或瞎眼。”

说完她转身向着杰逊·路德。

“我想我说得没错，路德先生。你太太生了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孩子，这
使她震惊不已。她一直盼望有个小孩，可是最后孩子生了，悲剧也发生了，
这使她永难忘怀，这场悲剧时时刺痛着她。”

“没错，”杰逊·路德说，“玛丽娜在怀孕初期得了德国麻疹，医生告
诉她孩子智力有问题就是这个病引起的，而不是遗传造成的。他很想帮忙，
可是我想帮不了什么忙。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这种病，以及从什么地
方得来的。”

“当然啦，”玛波小姐说，“直到有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女人上楼来，兴
高采烈地告诉她这件事，她才恍然大悟。这女人认为自己勇气可佳，卧病在
床还爬起来去见人人欲睹的明星，向她要了一些照片，这是她夸耀不已的事。
希特·贝寇克没有什么恶意，不过象她这种人很容易造成伤害，因为他们缺
乏——也们不是缺乏仁慈，他们有的是仁慈——不过他们只考虑自己，这很
容易影响别人。她想到的只是某种行为对自己的意义，从不考虑对别人的影
响。”

玛波小姐轻轻地点点头。

“因此她的死亡是咎由自取。你可以想象那一刻对玛丽娜·格雷的意义。
我想路德先生知道得很清楚。这几年来她一定对造成这种悲剧的那个女人怀
恨不已，突然间她和她面对面，她是那样的愉快、诙谐，她拥有的太多了。
假如她有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可能事情就不一样了，可是她没有。现
在她面对的这个女人毁坏了她的幸福，摧残了她健全的婴儿，她恨不得立刻
惩罚她，杀掉她，很不幸这卑鄙的行为真的付之实施，她利用一种特别的镇
静剂，服这种药必须小心它的剂量，否则很容易造成危险。利用这种药下毒
手很容易，她把它放入自己杯子里，一旦被人发现他们可能以为她在喝提神
或镇静的口服液，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可能有一个人真的看到了，我在想到
底是谁，杰林斯基小姐可能只不过是猜的而已。玛丽娜·格雷把自己的杯子
放在桌上，然后设法撞希特·贝寇克的手，结果希特手中的饮料全溅在她的
新衣服上。”

“这使我想起我告诉过人的那个女侍，”她继续对德默特说道，“那时
我只说葛蕾·狄克森对裘莉说她很担心希特·贝寇克被弄脏的衣服。她说好
笑的是她故意这样做。可是葛蕾所说的‘她’不是指希特·贝寇克，而是玛
丽娜·格雷，据葛蕾说她是故意撞希特的手。我们知道她一定站得离希特很
近，因为我们听说她没有递酒给希特之前，帮希特和她自己擦弄脏的衣服。”
玛波小姐沉思了一下说，“这是一宗高明的谋杀案，想都不必想当场就下手。


她希望希特·贝寇克死掉，而且在几分钟之内就死掉。当时她不知道这样做
会有多可怕，直到后来才发觉，于是害怕起来，而且非常害怕，担心有人会
看见她放药在自己杯子里，担心有人看见她故意撞希特的手，担心别人指控
她想毒死希特，因此唯一的办法只有声称谋杀的动机是针对着她，受害者是
她本人，她最先告诉医生这种看法，还要医生不可告诉她丈夫，因为我想她
知道她丈夫不会被骗过，更妙的是她写纸条给自己，放在特别的地方。有天
在摄影棚里她放麻醉药在自己的咖啡里。她做这种事很容易被发现，一旦有
朝这方向想的话。事实上有一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一看杰逊·路德。

“那只是你个人的理论。”杰逊·路德说。

“你喜欢的话可以这么说，”玛波小姐答道，“可是路德先生，你心里
很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因为你听到希特提到德国麻
疹。可是你还是纵容、保护她，却不知道该保护到什么程度，你不知道这不
只是把一个人死亡隐藏起来的问题，可以这么说那个女人的死亡也招致她个
人的灭亡，而且还造成其他人的不幸——象吉斯波的死亡，他是个勒索者，
不过这是人性使然。还有那个你钟爱的伊拉·杰林斯基，你疯狂地保护玛丽
娜，而且想阻止她再做恶下去，你所想到的只是安全地带她离开到另一个地
方，整天防守着她不要再发生任何事情。

“我为你感到很难过，”她说，“非常难过。我知道你所受的痛苦，你
照顾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是不是？”

杰逊·路德微微走开。

“这是一般人都可以理解的。”

“她是那样的漂亮，”玛波小姐温和地说，“她所拥有的实在令人羡慕，
她爱恨非常强烈，但是情绪不稳定。她无法忘怀过去，也无法客观地看未来，
所见的只是她自己的想象。她是个伟大的演员，生得非常漂亮，但却是个不
快乐的女人。想想她在‘苏格兰女王玛丽’片子中的风采，我永难忘记。”

泰德尔这时突然出现在楼梯口。

“先生，他说，“我能和你谈一谈吗？”

达克列转身离开。

“我会再回来。”他对杰逊·路德说，然后走向楼梯口。

“记住，”玛波小姐在他背后叫道，“可怜的阿瑟·贝寇克，是无辜的。
他参加宴会只想看看当年他结婚的女孩子。我敢说她甚至都不认得他，是不
是？”她问杰逊·路德。

杰逊·路德摇摇头。

“我想是。她什么也没对我提到。”他想了一想又说，“我不认为她还
认得他。”

“可能不认得，”玛波小姐说，“不管怎样，”她又说道，“他没有一
点企图要杀她，他是无辜的。记住啊！”德默特·克列达下楼时她又喊道。

“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可以告诉你，”克列达说，“不过当我们发
现他是玛丽娜·格雷的第一任丈夫时，我们自然要叫他来问一问。珍婶婶，
别担心他。”他咕哝地说完这几句，才匆匆忙忙地下楼。

玛波小姐这时转身向着杰逊·路德，他站在那里神情恍惚。

“你能不能让我看看她？”玛波小姐问道。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可以，你可以看看她。你似乎很了解她的样子。”
他转身，玛波小姐跟在后头，他带她进入一间大卧室，把窗帘拉向一边。
玛丽娜·格雷躺在一张白床单上，双眼闭上，两手紧握。
玛波小姐不禁想到，这象透了夏尔特女郎躺在那艘载她前往卡蒙特宫的

船上，而现在站在一起旁沉思、满脸皱纹的丑男人就象是兰斯特洛，过些时

日他也将死亡。
玛波小姐柔和地说，“她吃下过量的药对她来说是好的，死亡是她唯一

的解脱。是的——很幸运她自己吃下太多的药——或是——有人给她的？”
他们四目相对，可是他没说什么。
最后他才期期艾艾地说，“她——她那样值得人爱——她所受的苦已够

多了。”
玛波小姐回过头看一看那个一动也不动的男人。
她柔和地念着但尼生那首诗的最后几句：
“他说，‘她有可爱的脸庞。
上帝对她独有所钟，夏尔特女郎。’”


褐衣男子

张国祯译

序幕

使整个巴黎为之疯狂的俄籍舞者纳蒂娜，正一再地向台下不断喝采赞好
的观众鞠躬谢幕。她那细窄的双眼，此时显得更加的细眯，猩红的唇线微微
上翘。当布幔缓缓下落，逐渐遮盖住五彩缤纷的舞台装饰时，热情的法国观
众仍不停地击掌赞赏。舞者终于在蓝色与橘色的布幔漩涡中离开了舞台。一
位蓄须的绅士热情地拥抱着她，那是剧院的经理。

“了不起，真了不起！”他叫喊着。
“今晚的表演，你已超越了自己。”他一本正经地亲吻她的双颊。
纳蒂娜夫人习惯性地接受他的赞美，然后走回她的化妆室。室内到处堆

满着各种花束，衣架上吊挂着五颜十色、设计新颖的各式服装，空气中迷漫
着温暖的花香及浓烈繁复的多种香味。服装师珍妮趋向前来，滔滔不绝地倾
出一大堆几乎令人厌烦的赞美之词。

敲门声打断了珍妮的褒词，她走过去应门，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张名片。
“夫人要不要接见？”
“让我看看。”
舞者伸出一支懒洋洋的手，但在她看到名片上的名字是瑟裘斯·保罗维


奇伯爵时，双眼突然闪现光芒。
“我要见他。珍妮，快把那件玉米色的宽袍给我。伯爵进来时，你就可

以走了。”
“是的，夫人。”
珍妮取来了宽袍，那是一件玉米色的丝薄纱及貂皮合织成的华美袍子。

纳蒂娜套了上去，坐在那儿对着自己微笑，同时一支洁白修长的玉手轻敲着
化妆台上的镜面。

伯爵迅即获得晋见舞者的特权，他——中等身高，瘦弱、苍白，看起来
极为疲累的样子，但举止十分文雅。就身体特征来说，很少引人注意的地方，
若不考虑他的奇特举止与谈吐，他是一个很难让人在再见到他时能认得出来
的男子。他以一种过份谦恭的姿态低头亲吻舞者的手：

“夫人，幸会。”
珍妮至此离去，带上了房门。此时单独与访者在一起，舞者的微笑起了
一种微妙的变化。
“虽然我们是同胞，我想，我们不讲俄语吧？”她说。“反正我们俩都
不懂，还不都是一样。”她的访客同意地说。

在彼此同意之下，他们开始用英语交谈，此时伯爵已舍弃了奇特的举止
与谈吐，没有人能怀疑英语不是他的母语。事实上，他是在伦敦音乐厅，靠
唱“什锦语言歌”谋生活的艺人。

“你今晚的表演非常成功，”他说：“恭喜你！”
“还不是一样。”女的说：“我很不安，我的处境并不像外人所想的一
样。战时引起的疑忌从未消失，我仍不断地受到监视调查。”
“但是从没有人以间谍的罪名控告你吧？”


“没有。我们的头子计划得非常周密。”

“‘上校’万岁！”伯爵微笑着说：“他想要退休，这不是很新鲜的消
息吗？退休！就像一个医生，或是屠夫，或水管装修工——”

“或其他从业者一样。”纳蒂娜紧接着替他说完：“我们不该感到惊讶，
‘上校’一向是——一位优异的‘商人’。他策划犯罪活动就如同别人策划
一家制靴工厂一样。在不让自己卷入罪名的情况下，他能策划、指导一连串
惊人的活动，总揽一切我们姑且称之为他的‘事业’的分支机构。抢劫珠宝、
伪造货币、间谍活动（此项在战时很吃香）、阴谋破坏、秘密暗杀等等，他
几乎没有一项不染指的。他最聪明的地方是，他晓得适可而止。风声是否开
始紧了？——他想光荣地退休，拥有巨大的财富！”

“嗯，”伯爵疑虑地说：“这使我们所有的人感到不安，我们将再像从
前一样成了猢狲散。”

“但我们可得到遣散费——非常大方的数目！”

她语调中某种嘲讽的意味，使得他的目光像利刃般地盯着她。她对着自
己微笑，而她微笑的样子引起他的好奇。然而却灵敏圆滑地接下去：

“是的，‘上校’一向都是出手大方的老板。我认为他的成功主要就在
于此——还有他的善于安排适当的代罪羔羊。他真聪明，真是聪明透顶！他
也是一句箴言的奉行者——‘如果你想要安全地做某一件事，千万不要自己
去做！’看看我们，我们每个人都是在他的指使之下，而弄得罪证确凿，但
我们却没有一个人能背叛他。”

他暂停了一下，似乎期待她提出不同的看法，但她仍然对着自己微笑，
保持沉默。

“我们没有一个人能背叛他。”他沉思着：“然而，你知道，那老家伙
犯迷信。几年前，我想，他去见一个算命仙姑。她预言他会终生成功，但是
他的失败将因一位妇人而起。”

这次，他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急切地抬起头来。

“奇怪，那真奇怪！你说因一位妇人而起？”

他微微一笑，同时耸耸肩。

“毫无疑问的，既然他现在——退休，他就要结婚。某位社交圈里的美
女，将花掉他数百万，比他赚的还快。”

纳蒂娜摇头。

“不，不，不会是这样的。我的朋友，听我说，明天我得去伦敦。”

“那你跟此地签的合约怎么办？”

“我将只离开一个晚上。而且我将化名微行，就像皇室一样。没有人会
知道我离开法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伦敦吗？”

“不太可能是为了游乐，在这充满浓雾的讨厌一月天里。一定是为了利
益，对不对？”

“没错。”她十足自负地起身，站在他的面前：“你刚说过我们没有一
个人能背叛头子。你错了。我就背叛过。我，身为一个妇人，有那种智慧，
对了，还有勇气——因为背叛他还需要勇气——出卖他。你还记得那钻石事
件吧？”

“记得。就在战争爆发之前，发生在庆伯利？我没有介入，也不晓得详
情，那件案子后来为了某种原因，变成不了了之，对不对？那一定也是一大
票。”


“价值十万镑的钻石。我们有两个人一起搞的，当然是奉了‘上校’的
命令行事。就在那个时候，我逮到了机会。你知道，那个计划就是，设法将
偷来的一部分钻石与两位年轻采矿者从南美带来的样品掉包，那时他们正好
在庆伯利。这样，偷窃钻石的嫌疑势必落在他们两人头上。”

“非常聪明。”伯爵赞赏地加了一句。

“‘上校’一直都很聪明。那时我照指示行事，但我也做了一件‘上校’
所无法预知的事。我私藏了一些南美洲的钻石，其中一两颗十分特殊，很容
易证明不属于失窃的钻石。拥有这些钻石，我便可以操纵我们高高在上的头
子。一旦那两个年轻人洗脱了他们的罪名，他便势必有介入窃案的嫌疑。这
几年来，我都一直没透露这件事，因为有了这项预备武器，我已满足了，但
现在情况不一样。我要索回我的代价——那将是大得惊人的数目。”

“真是不同凡响，”伯爵说：“那么，无疑地，你一定随身携带着这些

钻石了？”
他的眼睛扫瞄着零乱的化妆室。
纳蒂娜轻声笑着。
“你别这么想。我不是傻子。那些钻石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别人即使

作梦也找不到。”
“我从未觉得你傻，夫人，但我是否可冒昧地告诉你，你有点有勇无谋？

‘上校’并不是那么轻易敲诈得了的人，这你是知道的。”
“我不怕他，”她笑着说：“我只怕一个人——但他已经死了。”
伯爵好奇地注视着他。
“那么，让我们祈祷他不再复活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舞者突然尖叫起来。
伯爵有点惊奇。
“我的意思只是，他的复活将使你十分难堪，”他解释着：“这只是一

句愚笨的玩笑话而已。”
她松了一口气。
“哦，不，他已经死去，在战争中死去。他是一个曾经爱过我的人。”
“是不是在南非？”伯爵随意地问着。
“是的，既然你问起，是在南非。”
“那是你的出生地，不是吗？”
她点点头。她的访客这时站了起来，走过去拿他的帽子。
“好，”他说：“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会更

怕‘上校’，而不是那死去的爱人。他是一个特别容易让人低估的人。”
她讥讽地笑了起来。
“好像这几年来，我对‘上校’一点都不了解似的！”
“我怀疑，”他温和地说：“我很怀疑你是否了解。”
“哦，我不是傻蛋！而且我也不是孤独无助的。明天南非的邮轮将在南

汉普敦靠岸，船上有一个人特别应我的要求而来，而且他已奉行了我的某些

命令。‘上校’该对付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我们两个。”
“这样做聪明吗？”
“这是必要的。”
“你信任这个人？”
一种奇特的微笑泛上舞者的脸庞。


“我并不完全信任他。他的能力不太够，但是却值得信
任。”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冷漠的声调说：“事实上，他是我的
丈夫。”


第一章

我左右的每一个人都敦促我写这个故事，上自纳斯比勋爵，下自我们的
前任管家艾美莉，她说：“啊，小姐，你可以写出一本动人的书来，就像图
画一样。”

我承认我够资格担任这个工作。我从一开始便卷入其中，而且陷得很深，
自始至终一直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很幸运地，其中一些无法就我所知来
填补的空隙，可用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的日记补满。他要求我利用他的日
记。

故事就如此开始。安妮·贝汀菲尔开始叙述她的探险经历。

我一直渴望冒险。你知道，我的生活太贫乏单调了。我的父亲，贝汀菲
尔教授，是硕果仅存的研究原始人权威之一。他真是一位天才，每个人都承
认他是天才。在生活上对他来说，最感不便的是，他的心灵活在旧石器时代，
而他的肉体却处在现代世界中。爸爸不关心现代人，甚至新石器时代的人，
他也只视之为牧牛人，在他研究到旧石器时代后期之前，他一点也不关心，
更不用说是现代人了。

不幸的是，一个人无法完全不顾现代人。他不得不与肉商、面包师傅、
送奶员及果菜商多多少少打点交道。爸爸沉浸在过去，妈妈在我还是个婴儿
时去世，因此生活中实际的重担便落在我的头上。老实说，我恨死了旧石器
时代的人，不管他是初期、中期或是晚期的人。虽然爸爸的“尼安德塔尔人
及其祖先”大部分是我打的字及校对的，尼安德塔尔人本身却令我几欲作
呕。我经常想，他们已在远古时代消失，实在是令人庆幸的事。

我不知道爸爸是否猜想过，我对他的研究对象有何感想，也许没有。不
论如何，他是不会有兴趣的，别人的看法他从不感兴趣。我想这就是他伟大
的地方之一。同样地，他的生活也相当不沾人间烟火。你给他什么，他就吃
什么，一点也不挑剔。但是当付账的问题来临时，他即显得有点悲痛。我们
似乎一直都缺钱。他的声誉并无法为我们带来现金。尽管他是每一个重要团
体的一员，经常收到一大堆的信件，但是一般大众却很少知道他的存在，而
且他那些长久为人研读的著作，虽然增加了人类的知识，但对一般大众却缺
乏吸引力。他仅仅偶而置身大众的注目中，有一次他在某一团体中宣读论文，
主题是有关非洲人猿的新生代。非洲人猿的新生代有些特征比成年的一代更
近似人类新生代。这似乎显示，我们的祖先比我们更像猿猴，而非洲人猿的
祖先也比现在的人猿高等，换句话说，人猿是堕落的人类。一份专门搜寻富
刺激性新闻的企业化报纸——“每日公报，”立即以头条新闻予以刊载。大
标题是：“人类不是猿猴的后裔，然而猿猴是不是人类的后裔？著名的教授
声言非洲人猿是堕落的人类。”其后不久，一个记者来访问爸爸，极尽其能
地想要说服爸爸执笔一系列有关此理论的大众化文章。我很少看到爸爸如此
生气过，他把记者轰出了门外。我私自感到非常难过，因为那个时候，我们
正非常缺钱用。事实上我不只是难过，有一阵子我还一直考虑着冲出门外去
追回那位记者，想告诉他，爸爸已改变了主意，他将执笔写那些文章。我自
己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写出那些文章，爸爸不可能知道我代他写了，每日公报
的读者也不可能知道。然而，因为这样太冒险了，我没这么做。我只是戴上
我最好的帽子，悲伤地走向村落里，去见正在生我们气的杂货店老板。

“每日公报”的那位记者是唯一到过我们家的年轻人。我常常羡慕我们


的小管家艾美莉，她那壮硕的航海员未婚夫一邀请她，她就出去。其他的时
间，她有时跟果菜商的儿子或药剂师的助手出去，如同她所说的，为了让她
的手有人牵握着。我悲伤地想，我没有人可以牵我的手。爸爸所有的朋友都
是一些老教授，而且一般都蓄着长长的胡须。彼得森教授有一次满富感情地
拥抱着我说，我有“小巧的腰”，然后想要吻我。光是这一形容词就足以显
出他有多陈腐了。当我还在襁褓之中时，就已没有人用这样的话来赞美女性
了。

我渴望着冒险，渴望着爱情及罗曼史，而我似乎注定要过着单调乏味的
生活。村子里有一图书馆，里面有很多破烂的小说，我藉这些破烂的小说来
享受历经险境及爱情的乐趣，然后梦想着沉默坚强的罗得西亚人，那些一拳
便可把对手打倒在地的壮汉。村子里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能“一拳便把对手
打倒在地”，即使打上几拳也没办法。

村子里也有一家电影院，每个星期演一集“潘蜜拉历险记”。潘蜜拉是
一个伟大的年轻女子，天不怕地不怕。她能面不改色地在高空中从飞机上跳
出来，或在海洋中探险，或爬上摩天大楼，或者在黑社会中周旋。她并不真
的那么聪明，黑社会的头子有一次逮到了她，但是由于他不想让她便宜地死
去，每次都想以瓦斯中毒或其他一些新奇的方式来致她于死地，因此这位英
雄在每一周影集再开始时，总是都能化险为夷。我常常看得昏头转向，然后
回家，发现瓦斯公司留给我们的一张条子，警告我们若再不把欠款缴清，就
要断绝我们瓦斯的供应来源！

然而，虽然我不知情，冒险奇遇却一天天地接近我。

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人，从来没听过在罗得西亚北部一座矿山里，发掘出
了一付古代人头骨。有天早上我发现爸爸兴奋得几乎昏倒，他迫不及待地把
整个事件告诉我。

“安妮，你知道吗？跟爪哇头骨有些相似处，但只是表面上的相似。不，
我们现在发现的是我经常提到的——尼安德塔尔人祖先的头骨模式。你承认
直布罗陀头骨是发现中最原始的尼安德塔尔人吗？为什么？尼安德塔尔人种
的摇篮是在非洲。他们移至欧洲——”

“不是咸鲱鱼加柑桔酱，爸爸”我匆匆地说，捉住我爸爸心不在焉的手。
“哦，您正在说什么？”

“他们移至欧洲，那是在——”

他突然呛得很利害，一大口咸鲱鱼骨头所引起的。

“但是我们必须马上开始，”当他吃完早餐站起来的时候，他说：“没
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们必须到那儿去——在那附近一定可发现无数的东
西。我将乐于知道，那些石器是否属于旧石器时代后期的典型——我应该说
那儿应该有原始牛的残骸，而不是毛绒绒的犀牛。对了，很快会有一大批人
马出发，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安妮，你今天写信给库克如何？”

“钱呢？爸爸，”我小心地暗示。

他以责备的眼光看着我。

“孩子，你的看法总是让我失望。我们不应该这么现实，为了科学，人
不应该现实。”

“我觉得库克可能会现实，爸爸。”

爸爸看起来有点悲痛的样子。

“亲爱的安妮，你手上有现金吧？”


“我一毛钱都没有。”
爸爸看起来十分恼怒。
“孩子，我实在不能为这些粗俗的金钱问题操心。银行——我昨天接到

银行的经理通知说，我还有二十七镑的存款。”
“那是你的透支额，我想。”
“啊，有了！写信给我的出版商。”
我默许，但怀疑，爸爸的书带给他的声誉比金钱多。我很喜欢去罗得西

亚这个主意。“沉默而坚强的男子！”我激情地自言自语。然后我突然发现
爸爸的仪表有点不对劲。
“你穿错靴了，爸爸，”我说：“把咖啡色的那只脱下来，穿上另一只
黑色的，还有，不要忘记你的围巾，天气很冷。”
几分钟之内，爸爸穿上了正确的靴子，围上了围巾，高视阔步地走了出

去。”
那天傍晚，他很晚才回来，我惊慌地看见他的围巾和外套都不见了。
“我在进入洞穴时脱下了它们，里面太脏了。”
我颇有感触地点点头，记得有一次爸爸回来时，从头到脚，满身是冰河

期的粘土。

我们住在小汉普斯里的主要原因是，离邻近汉普斯里洞穴、一个埋藏着
丰富石器时代文化遗物的洞穴很近。村子里有一小博物馆，馆长和爸爸大部
分的时间都花费在洞穴里挖掘，让一些犀牛及穴熊的残骸出土。

爸爸那天晚上一直咳得很厉害。第二天我发现他发烧，便带他去看医生。
可怜的爸爸，他没有痊愈的机会，他得了严重的肺炎。四天后，爸爸去
世了。


第二章

每个人都待我很好。虽然我恍恍惚惚，不知所措，我还是很感激他们。
我并未觉得过度悲伤。爸爸从没爱过我，我很清楚。如果他爱我，我也会爱
他。不，在我们之间并没有爱，但我们彼此相属。我照顾他，同时暗自钦佩
他的学识以及他对科学执著的奉献。当我想到爸爸正在生活旨趣到达高峰时
去世，便感到很伤心。如果我能将他安葬在一洞穴里，穴壁上画着各种驯鹿
及石器，我会觉得好过些。然而众人的意见坚持要在丑陋的教堂后园里，修
筑一座精致的大理石坟墓。牧师的慰灵词虽然意涵丰富，但却一点也无法让
我感到慰藉。

相当的一段时间之后，我才晓得我长久以来所渴望的自由终于来临，我
是一个孤儿，身上一毛钱也没有，但却自由了。同时，我也了解了这些好人
不寻常的仁慈心。博物馆长尽力地说服我去与他太太作伴。我们的小小地方
图书馆突然决定要请一位助理图书馆员。最后，那位医生来找我，在一大堆
无法送账单来的荒谬藉口之后，他哼哼哈哈了一阵子，然后突然建议我应该
跟他结婚。

我很震惊。那位医生是一个年近四十，矮小圆胖的男人。他既一点也不
像“潘蜜拉历险记”里的英雄，更不像沉默坚强的罗得西亚男子。我想了一
下，然后问他为什么要娶我。他似乎十分慌乱，喃喃自语地说，娶一位太太，
将是全科医师的好帮手。这听起来比以往的情况更不浪漫，然而我内心似乎
有某种声音在催促我接受。我知道，他所提供我的是安全。安全，以及一个
舒适的家。现在回想起来，我相信我当时错看了他，他实实在在地爱着我。
不管如何，我对罗曼史的爱拒绝了他。

“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我疯狂地爱着
一个人，我是不会跟他结婚的。”

“你不认为——”

“不，我不认为，”我坚定地说。

他叹了口气。

“但是，孩子，你怎么办？”

“出去冒险，看看世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安妮小姐，你实在还是个小孩子，你不了解——”

“现实的困难？是的，我知道，医生。我不是个滥情的女学生——我是
一个唯利是图，意志坚定的悍妇！如果你娶了我，你就知道！”

“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

“我不能。”

他再次叹了口气。

“我有另外一个建议。我有一位姑妈住在威尔斯，她需要一位少女帮忙，
你觉得怎样？”

“不，医生，我要到伦敦去。别的地方会发生的事，伦敦也会发生。我
会把眼睛放雪亮，然后，你将看到，事情会有转机的！再下去你会从中国或
是其他地方得到我的消息。”

下一个来看我的人是佛莱明先生，他是爸爸在伦敦的律师，特地从城里
来看我。他自己也是一个热心的人类学家，对爸爸的工作非常崇拜。他发白
脸长，身材高瘦。当我走进客厅时，他站起来，握住我的双手，充满感情地


轻拍着。
“可怜的孩子，”他说：“我可怜的孩子。”
在不自觉虚假之下，我发现自己装出了一副失怙孤儿的样子，他让我像

受到催眠一样地变得如此。他慈父般地仁慈亲切，而且毫无疑问地，他认为
我像是一个被遗下独自面对残酷世界的无知女孩。一开始我便感到想要让他
了解事实正好相反是没有用的。结果是：或许我不讲也一样。

“孩子，你能不能听我向你讲明一些事？”
“哦，能。”
“正如你所知道的，令尊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下一代的人会感激他。


但是他不是好商人。”

对此，我相当了解，虽然并不像佛莱明先生一般了解，然而我忍住没这
么说。他继续说：“我不认为你对这些事实了解多少。我会尽可能向你解说
清楚。”

他作了一段冗长而不必要的解说。结果是，爸爸只留下了八十七镑十七
先令四辨士给我生活。这似乎是令人满意的数目。我有点惶恐地等待着接下
去他要说的是什么。我怕佛莱明先生会说，他有一位住在苏格兰的姑妈，需
要一位聪明的女孩作伴。然而，显然他并没这么说。

“问题是，”他继续下去：“在于将来。我知道你并没有活着的亲戚，
对吧？”
“没有，只剩下我一个。”我说。我突然感到我的处境跟影片中的女英

雄一样。
“有没有朋友？”
“每个人都待我很好，”我感激地说。
“谁能不对你这样年轻而迷人的女孩好？”佛莱明先生殷勤地说：“好

了，好了，我们必须想想怎么办才好，”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假如—

—你到我们家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我迫不及待地接受这个机会。伦敦！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地方！
“您真是太好了，”我说：“我真的可以去吗？我正不晓得该去那里的

好。您知道，我必须开始自己谋生。”
“是的，是的，孩子。我十分了解。我们会找找适当的工作”。
我直觉地感到佛莱明先生脑里的“适当的工作”很可能跟我的大异其趣，

但是当然这不是透露我自己看法的时候。
“那么，就这么办了。为什么不今天就跟我回去？”
“哦，谢谢您，但是佛太太会不会——”
“我太太会很高兴地欢迎你。”
我怀疑丈夫是不是像他们自以为的那样了解太太。如果我有先生，我定

会恨他没先跟我商量就把一个孤儿带回家。
“我们到车站再打个电话给她。”律师继续说。
很快地，我少之又少的私人物品便打包好了。在戴上我的帽子之前，我

悲哀地注视它。我将这顶帽子称为‘玛丽’帽，意思是一种女佣白天出门都
应该戴的帽子——但事实并不如此！这只是一顶用黑麦秆编成，有着适度下
压边缘的软帽。我以一种天才似的灵感，踢它一下，捶两下，把帽顶撞凹，
然后粘上一块像立体派艺术家梦中的“爵士胡萝卜”一样的东西。结果变得
非常时髦潇洒。当然，那块胡萝卜早已被我拿掉，而且现在我着手破坏我的


杰作。“玛丽”帽恢复原状，但看起来更不成形，而且比正常的更瘪。我该
尽可能让自已看起来象一般人观念中的孤儿一样。我只是隐隐担忧佛莱明太
太会不会接纳我，但愿我的外表能稍稍具有解除她武装的作用。

佛莱明先生也在担忧，当我们走上肯辛敦区一幢大房子的楼梯时我就知
道。佛莱明太太很愉快地跟我打招呼。她是一个“贤妻良母”型，结实沉着
的妇女。她带我到一洁净，有着印花棉布窗帘的卧房，希望我感到满意，同
时说再过十五分钟后，茶水就准备好了，然后要我自便。

当她走到楼下的客厅时，我听到她声调略高地说：

“亨利，为什么——”其他的我听不到，但声调的尖酸刻薄是明显的。
几分钟之后，另一句话飘进了我的耳朵，声音更为尖酸：“我同意！她当然
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

生活实在是艰苦。如果你长得不好看，男人不会待你好，但是如果你长
得好看，女人却又不会待你好。

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我开始整理我的头发。我有很好的头发，黑色的，
真正的黑色而不是暗褐色，而且从我的前额一直掩盖到耳朵。我毫不怜惜地
将之往上挽。至于耳朵，我的双耳也不错，只是耳朵的美丑现在已不时兴了。
在彼得森教授年轻的时候，耳朵就像‘西班牙美腿皇后’一样流行。当我梳
理完毕之后，难以置信地，我看起来几乎像是那些走路排成一行，头戴无边
小圆软帽，穿着红色小披风的孤儿一样。

当我下楼的时候，我注意到佛莱明太太以十分慈祥的眼光，看着我外露
的双耳。佛莱明先生有点疑惑不解。我想他准是在对自己说：“这孩子自己
在搞什么鬼？”

大致上来说，这一天就这样好好地过去了。我们已安排好，我要立刻找
事情做。

上床之后，我急切地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孔。我是不是真的长得好看？
老实说，我并不这么认为！我没有挺直的希腊鼻，也没有玫瑰蓓蕾般的嘴，
或其他应该有的漂亮部位。有一次，一位副牧师告诉我说，我的眼睛像“拘
囿在黝黑森林中的阳光”，虽然他说的没错，但那只是因为他们懂得太多名
句，而随意地加以引用。我宁愿有爱尔兰人的蓝眼睛，而不是有着黄色斑点
的暗绿色！然而，绿色对少女冒险者来说，是一种好颜色。

我紧紧裹着一件黑衣服，让我的手臂及肩膀露在外头，然后我梳回我的
头发，让头发回复掩盖着耳朵。我在脸上扑了很多粉，如此皮肤将显得比平
常更白。我找了半天，最后找到一支旧唇膏，猛涂在唇上，然后，我在赤裸
的肩膀上披着一条红丝带，在头发上插着一根猩红色的羽毛，同时嘴角叼着
根香烟。我为自己的这副打扮感到十分高兴。

“女冒险家安妮，”我大声地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女冒险
家安妮，第一集——肯辛敦之屋！”

女孩子实在傻得可以。


第三章

接着一连几个星期，我都感到很无聊。佛莱明太太及她的朋友，在我看
来，都是很乏味的人物。她们可以花上几个钟头谈论她们自己，她们的孩子，
以及为孩子挑选好牛奶是如何困难，及牛奶不好时，她们如何向奶商抱怨等
等。接着她们谈论佣人，要想找到好佣人的困难，以及她们如何向职业介绍
所的人抱怨，及职业介绍所的人如何对她们解释等等。她们似乎从不看报，
也从不关心世界所发生的事。她们不喜欢旅行——觉得出去旅行，什么都跟
英国不大相同，太不方便了。当然，里维耶拉对她们来说还可以，因为在那
里她们可以遇见她们所有的朋友。

我听得差点受不了。这些妇女大部份都是富有人家。广袤美好的世界等
着她们去遨游，而她们竟宁可留在烟尘滚滚、沉闷乏味的伦敦谈论着奶商及
佣人！现在我回想起来，或许我那时不够雅量，所以无法接受她们，然而她
们实在是愚蠢；她们所挑选的工作也是愚蠢的：她们大部份都担任家庭会计
的工作，记着自家的日常糊涂帐。

我的事业并没有多大的进展。房子及家具都已卖掉，总数正好够还我们
的债而已。而且，我也没找到自己的‘标竿’，其实我并不真的需要‘标竿’！
我确信，只要我到处寻找冒险刺激，它就会在途中与我相遇。这是我的学说：
人总是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我的学说就要被证实了。

那是一月上旬，正确的日期是一月八日。我去与一位女士面谈没有谈成
而返。她说她需要一位随身秘书，然而事实上她所需要的，是能一天工作十
二小时，年薪仅二十五镑的清洁妇。在彼此压抑住的不快之下分手后，我走
上艾吉威尔路（面谈的地点是在“圣约翰林”中的一幢房子），经过海德公
园，到圣乔治医院，在那儿我走进海德公园角地下火车车站，买了一张到格
罗塞斯特路的车票。

一上月台，我便走到月台的尽头。我想看看车站外往城中街的方向，那
两个地道之间是否真的有路闸及出口，以满足我那好探究的头脑。我傻乎乎
地发现自己是对的而感到高兴。月台上没多少人，而在月台的尽头，只有我
跟另外一个男子。当我走过他身旁时，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我最无法忍
受的是防蠹丸的味道！这个男子的厚大衣上就有着浓烈的防蠹丸味。然而大
部份的男人都在一月之前便开始穿上冬天的大衣，到现在味道应该已经消失
了。这个男子在我一边，站在靠近地道的边缘。他似乎迷失在某种思绪中，
因此我能毫不得罪地注视着他。他身材瘦小，脸孔深褐，有着蓝亮的眼睛及
一小撮胡须。

“刚从国外来的，”我归纳：“因此他的大衣才有这种浓烈的味道。来
自印度，不是军官，否则他不会有胡须。也许是茶农。”

这时，那位男子转过身，似乎是要沿着月台往回走。他看了我一眼，然
后目光移向我身后的某样东西，霎时脸色大变，一种恐惧的扭曲，像是遽逢
巨变一般。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在躲避某种危险，忘记了他所站的
地方是月台的尽头而跌了下去。电轨发出了显明的闪光及破裂声。我惊慌大
叫了起来。人们跑了过来，两位车站职员不知从那里跑了出来控制现场。

我惊惶过度地站在原地，像根木头一般地无法动弹。一部份的我为这遽
然发生的不幸事件所震慑住，而另一部份却冷静而毫不受情绪影响地，对如


何将男子的尸体从电轨上移回月台的方法感到兴趣。

“让我过去，我是医务人员。”

一个蓄着褐色胡须的高大男子推开人群，走过我身边，俯身检视尸体。

当他在检视的时候，令我奇怪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是真的——不可
能是真的。最后，医生站了起来，摇摇头。

“像僵尸一般。没救了。”

我们都向前挤过去，一个悲伤的行李员高声说：“往后退好不好，有什
么好挤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掩目后转，奔上阶梯，走向电梯口。我觉得太可
怕了，几乎要呕出来，我必须赶快出去透点新鲜空气。刚刚检查死者的医生
就在我的前面。这时一具电梯正要关门上升，而另一具电梯已经下降，他快
跑过去，在他奔跑的时候，一张纸条掉了下来。

我停下捡了起来，追赶他。但是电梯门就在我的面前关住，我被留在外
头，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等到第二具电梯升上街道时，我已失去了他的踪影。
我希望他掉的纸条并不重要。我开始拿起来看。那是半张便条纸，上面有用
铅笔写的几个潦草的数字及文字。原迹如下：

（原文略）

表面上看起来，这当然没什么重要性。然而，我仍犹豫着没把它丢掉。
当我拿着这张纸条站在那儿时，我很不舒服的捏捏我的鼻子。又是防蠹丸的
味道！我将纸条凑近我的鼻孔，没错，纸条上有一股浓浓的防蠹丸味。那么
—— 

我小心地摺好纸条放进皮包里，慢慢地走回家，一路上想了很多。

我向佛莱明太太说，我在地下火车站目睹了一件恶心的意外事件，觉得
很不舒服，想要回卧房去躺一躺。她慈祥地坚持要我先喝一杯茶。喝过茶后，
我便可自便了，我开始要进行我在回家途中构想的一个计划。我要知道，到
底是什么使我在看医生检视尸体时，觉得不对劲。首先，我像那具尸体一般
地躺在地上，然后用长枕垫来代替我，然后尽可能地回忆，模仿医生的每一
个动作及手势，我终于明白了。我跪坐在地上，对着墙壁皱眉头。

当天的晚报上有一小则报道说，有一个男子在地下火车站里死去，警方
怀疑到底是自杀或意外事件。这使我的义务变得明朗化，而且佛莱明先生在
听完我的叙述之后，也同意我的看法。

“无疑地，你该去作证。你说没有人像你一样，近得可以看到整个事件
的发生？”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但是我无法确定——而且，不管如何，没有
人像我这么接近。”

侦讯会开始了。佛莱明先生安排带我去参加。他似乎怕对我来说，那将
是一项可怕的考验，而我不得不向他隐瞒我内心的泰然自若。

死者经验明为卡统先生。他的衣袋里只有一张房地产经纪商的证明书，
让他去看靠近马罗一条河边上的一幢房子。证明书上写着的人是“住在罗素
饭店的卡统先生”。饭店的柜台说这个男子在前一天到达，并以卡统先生的
名字订了房间。饭店的登记卡载明：卡统先生，庆伯利，南非。显然他是下
船后直接去到饭店的。

我是唯一目睹整个事件的人。

“你认为那是意外事件？”法医问我。


“我敢肯定。某样东西激起他的警觉，然后他即盲目地后退。”
“但是，是什么激起他的警觉？”
“这我不清楚。但一定有某样东西。他看起来像遭受到强烈的惊骇一

样。”

一个迟钝的陪审员暗示说，有些人非常怕猫。那个男子可能看到了猫。
我不觉得这是聪明的说法，但这个说法似乎为陪审团所接受，他们显然都急
于回家，而且很高兴能证实那只是一件意外，而不是自杀事件。

“我很奇怪，”法医说：“那位检视死者的医生并没有来作证。那时候
应该记下他的姓名及住址，没有这样做实在不对。”
我暗自微笑。关于那位医生，我有我自己的看法。为了执行我的计划，
我决定早日去苏格兰警场。
但是次日早晨带来了一件意外消息。佛莱明夫妇带来了一份“每日公
报”，那天“每日公报”出尽了风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继地下铁事件之后
空屋发现被勒毙女子


我急急地看下去：“昨天在马罗的‘磨房’有一项惊人的发现。空无一
物的‘磨房’是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的房产，而在那一度被认为跳下海德
公园角车站，掉落电轨自杀身亡的男子口袋里，发现一张探看这幢房子的证
明书。在房子楼上的某一房间里，昨天发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勒毙。她
被认为是外国人，但至目前尚未证实。警方说已有线索。尤斯特士·彼得勒
爵士——‘磨房’的所有人——他正在里维耶拉避寒。”


第四章

没有人前去证明死去女子的身分。侦讯结果揭露了以下的事实。

一月八日午后一点钟刚过，一位穿着华丽、略带外国腔的女子，走进骑
士桥的房地产经纪商——巴勒及巴克先生的办公室。她说她要在靠近伦敦的
泰晤士河畔租赁或购买一幢房子。经纪商给了她一些特殊的房子资料，其中
包括“磨房”。她留下了她的名字——卡斯蒂娜夫人，住址是瑞兹，但是证
实结果那儿并没这个名字的人，而饭店的人也认不出那死者的身分。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家园丁的太太，詹姆士太太，是“磨房”的管理
员，住在面向大路的小屋里。她作了一番证词。那天下午三点钟左右，一位
女士去看房子。她拿出房地产经纪商给她的证明书，詹姆士太太照一般惯例，
把房子的钥匙交给她。“磨房”跟她住的小屋有一段距离，她通常不跟来看
房子的人一起去。几分钟之后，来了一位年轻男子。詹姆士太太将他描述为
身高、肩宽，有着古铜色般的脸孔及明亮的灰眼睛，胡须刮得很干净，穿着
褐色的衣服。他向詹姆士太太解释说，他是那位女士的朋友，本来要一起来
看房子，但是途中在电信局稍作停留发一封电报而迟到了。她指引他到“磨
房”去，然后就没再去想这件事。

五分钟之后，他再度出现，把钥匙交还给她并解释说，那房子恐怕不适
合他们。詹姆士太太没看到那位女士，但是心想她可能先走了。她注意到的
是，那位年轻男子似乎为了某种原因而显得十分不安。“他看起来就像是见
到了鬼魂的人一样，我以为他生病了。”

第二天，另一对男女去看房子，发现尸体躺在楼上的一间房间里。詹姆
士太太认出了那具尸体，就是前一天来看房子的那位女士。房地产经纪商也
认出了那就是卡斯蒂娜夫人。法医鉴定那女子死去已二十四小时左右。每日
公报遽下结论，认为地下铁车站出事的那位男子，勒死了那位女士，然后自
杀。然而，由于地下铁车站的死者是在两点钟死亡，而那位女士在那天三点
钟的时候，还好端端地活着，照逻辑推论，那两个事件应该是毫不相干，而
那死去的男子口袋中所发现的看房子的证明书，仅仅只是日常生活中经常发
生的巧合而已。

一项“为某一不知名的人所蓄意谋杀”的裁决回覆下来，警方（以及每
日公报）奉命搜捕那“穿褐色衣服的男子”。由于詹姆士太太肯定在那位女
士进入“磨房”之前，里面没有任何人，而且那天下午，除了那个可疑的男
子之外，没有任何人再进入那房子，因此合乎逻辑的结论是，那位男子便是
谋杀不幸的卡斯蒂娜的凶手。她是被一条坚实的黑绳子所勒死，而且是在不
知情的状况下被勒住，因此没有机会喊叫。她所携带的黑色丝质手提包里，
有一本写得满满的记事本，一些零钱，一条洁净漂亮的花边手帕，以及伦敦
的头等回程车票。没有什么可提供作线索的东西。

这就是每日公报所刊载的详情细节，而他们每天所叫喊的就是“搜捕穿
褐色衣服的男子”。平均每天有五百个人写信给“每日公报”说，他们已找
到了那个男子，而有着褐色脸孔的高大青年们暗自诅咒，因为他们的裁缝已
说服了他们订做了褐色的衣服。地下火车站的事件，被认为只是巧合，而渐
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消褪。

那只是巧合？我不太相信。我是有点偏见——地下铁事件是我个人钟爱
的秘密——但是对我来说，这两件死亡事件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连。两件事


件中都出现一位脸孔晒得褐黄的青年男子——显然是住在海外的英国人——
而且还有其他的相关连处。由于考虑到这些其他相关连处，最后迫使我采取
一项紧急的步骤。我出现在苏格兰警场，要求见负责“磨房”案件的人。

他们对我的要求考虑了半天，因为我误闯入了“遗失雨伞案件”的部门。
但是最后我还是被引进了一间小房间里，见到了米陀探长。
米陀探长个子矮小，有着一颗生姜似的头，以及我认为的特别暴躁的脾

气。一位同样穿着便服的随员，毫不碍眼地坐在一角。
“早安，”我紧张地说。
“早安。请坐。我知道你有一些你认为也许对我们有帮助的事要告诉

我。”
他的语气带着好像我所要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意味，我的脾气被激起
了。

“你们当然知道有关一个男子在地下火车站死亡的事，嗯？那个人口袋
里有一张探视马罗同样那幢房子的证明书。”“啊！”探长说：“你是在侦
讯会上作见证的那位贝汀菲尔小姐。那个男子口袋确实是有一张证明书。其
他有很多人也有——只是没死掉而已。”

我鼓起力气说：
“你们不觉得奇怪，那个男子口袋里并没有车票？”“丢掉车票是最平

常不过的事，我自己也掉过。”“而且没有钱。”
“他裤袋里有些零钱。”
“但是没有记事本。”
“有些人并不带记事本这类的东西。”
我赏试另一个要点。
“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个医生后来就没再出现过？”
“忙碌的医务人员很少看报纸。他也许已经忘掉了整个事件。”
“事实上，探长，你是决心不起任何疑心。”
我娇嗔地说。
“呃，我想你对奇怪这个字眼有些太感兴趣了，贝汀菲尔小姐。年轻的

少女都是浪漫的，我知道——对神秘一类的事物特别感兴趣。然而由于我是

一个大忙人——”我接受他的暗示站了起来。
这时，坐在角落的那个人谦和地说：
“探长，也许这位小姐愿意简短地告诉我们她对那事件的看法？”
探长觉得这个建议可以接受。
“好，过来，贝汀菲尔小姐，不要觉得我得罪了你。你问了问题也作了

暗示。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你脑子里所想的。”
我在受伤害的尊严及急切想表示我的看法之间挣扎了一番。结果受伤害

的尊严一边失败了。
“你在侦讯时说，你确信那不是自杀事件？”
“是的，我确信。那个男子受到惊吓，是什么令他那么恐惧？不是我，

而是某一个正沿着月台向我们走来的人——个他认识的人。”
“你没有看到任何人吧？”
“没有，”我承认。“我没转过头。然而尸体一被抬上月台，很快就有

一个人自称是医生，挤过来检视。”
“这并没什么不寻常之处。”


“但他并不是医生。”
“什么？”
“他不是医生，”我重复。
“你怎么知道，贝汀菲尔小姐？”
“这很难说。战时我曾在医院工作过，我知道医生如何检视人体，而且


都具有某一种职业性的灵巧与冷漠，这是那个人所没有的。除此之外，医生

通常不会摸人体的右胸检视心脏。”
“他摸右边？”
“是的，那时我并没注意到，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回家之后，

我就想出来了，然后我才晓得为什么那时整个过程都令我觉得不对劲。”
“嗯，”探长说。他慢慢地拿起纸来。
“他的手在尸体的上身摸索，一定很有机会从尸体的衣袋中拿走任何他

想要的东西。”
“对我来说，不太可能，”探长说。“不过——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他？”
“他身高肩宽，穿着黑色大衣及黑靴子，头戴黑色圆顶礼帽。他戴着金

边眼镜，留着刺拉拉的胡子。”

“除去大衣、胡子和眼镜之外，就很难辨认他了，”探长抱怨地说。“如
果他有意，也能很容易地在五分钟之内改变他的相貌——如果他像你所说的
是扒手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做。”

我并没有暗示他是扒手之类的人物。至此我已对探长完全失望而放弃
了。
“关于他，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当我站起来准备离去时，
他问。
“有。”我说。我抓住我临别攻击的机会。“他的头是明显的短头颅，
这并不容易改变。”
我得意地看到米陀探长手中的笔摇晃了一下。显然他不晓得“短头颅”
这个字怎么拼法。


第五章

在这一次的愤慨热浪袭卷之下，我不期然地发现我的下一步骤是如此易
于进行。在我走进苏格兰警场时，脑子里已有了半成形的计划。如果我在那
儿的谈话令我不满意的话，我将付诸实行（事实上，已很不满意）。也就是
说，如果我有勇气去实行的话。

一个人在正常的情况下，不敢去做的事，很容易在怒火之下付诸行动。
在毫不加以思索的情况下，我直接走向纳斯比勋爵的家。

纳斯比勋爵是百万富翁，“每日公报”的所有人。他还拥有一些其他的
报纸，但每日公报就像是他杰出的孩子一样。他是以身为每日公报的所有者，
而为大英帝国的每一家庭主妇所周知。由于这位大人物的行程日志刚刚出
版，因此我知道此时该到那里去找他。现在是他在家向秘书口述的时候。

当然，我并不认为每一位想来见他的年轻女子，都能荣获接见。但是我
希望我能如此。在佛莱明家客厅的名片匣里，我发现一张龙斯里侯爵的名片，
他是英国最有名的运动界贵族。我取走了这张名片，用面包屑小心翼翼地将
名片上所写的字擦干净，然后用铅笔在上面加上一些字：“请给贝汀菲尔小
姐会晤阁下的机会。”女冒险家对于她们所采取的手段不该太过考究。

这一招果然管用。一位粉面的仆人接受了这张名片并带了进去。不久，
一位脸色苍白的秘书走出来。我成功地搪塞过他的问话，他失败地走进去。
然后，他再度出现，并要我随他进去，我照他的话行事。我进入一间大房间，
一个满脸惊慌的速记员，像阴府里的幽魂一般地，从我身旁飞奔而过。然后
门关上，而我正与纳斯比勋爵面面相对。

一个硕大的人。大头。大脸。大个子。大肚子。我极力要自己保持镇静。

我并不是来此批评纳斯比勋爵的大肚子。他已开始对我大吼：
“什么事？龙斯里想要什么？你是他的秘书？到底是什么事？”
“首先我要声明，”我尽可能保持冷静地说：“我并不认识龙斯里侯爵，

当然他也不认识我。这张名片是我从我住在一起的人家里的名片匣里拿的，
上面的字是我自己写的。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见您。”
好一阵子，纳斯比勋爵像是中了风一般。最后他咽了两下口水，恢复了
过来。
“年轻的女子，我佩服你的冷静。好了，你见到了我！如果你能引起我
的兴趣，你可以继续见我两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太好了，”我回答。“我会让您感到兴趣。那是有关‘磨房’的秘

密。”
“如果你已发现了‘褐衣男子’，写信告诉编辑。”他很快地插嘴说。
“如果您再插嘴，我的时间要延长，”我坚定地说。“我并未发现‘褐

衣男子’，但是我很可能发现。”
我尽可能以最简短的话语将地下铁事件，以及我从中所得的结论告诉

他。在我说完后，他出其不意地说：
“你怎么晓得什么叫做‘短头颅’？”
我提起爸爸。
“人猿？嗯！好，你似乎很有头脑，年轻的女子。然而所有的这一切都

太单薄了，你知道。没什么可继续探索的，而且对我们也没用处——照你所
说的。”


“我十分清楚。”

“那么，你要什么？”

“我要一份贵报的工作，以便调查这件事。”

“办不到。这方面我们已有了专门负责的人员。”

“我也有我自己的专门知识。”

“就像你刚刚对我所说的，嗯？”

“哦，不，纳斯比勋爵。我袖里另有乾坤。”

“哦，你有，你有吗？你似乎是聪明的女子。好，那是什么？”

“当那自称为医生的人走进电梯之前，他掉落了一张纸条，我捡了起来。
纸条上都是防蠹丸的味道，死者身上也有，但医生身上并没有那种味道。因
此我了解那张纸条一定是那医生从死者身上拿的。上面写着两个字及一些数
目字。”

“让我看看。”

纳斯比勋爵伸出手来。

“不行，”我微笑地说：“您知道，这是我的发现。”

“我没说错，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自己保存这张字条是对的。没有交
给警察，你一点都不顾忌吗？”

“今天早上，我在警场准备交给他们。他们坚决认为整个事件跟马罗‘磨
房’的事件毫不相干，因此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之下，我没把字条交给他们是
对的。再说，那探长令我很泄气。”

“真是短见的家伙。好，我亲爱的女子，我所能为你作的是这样，你继
续在这条线上工作。如果你发现任何事——任何可以付印的——就寄回来，
那么你就有机会。‘每日公报’随时恭候真正有才能的人。但是你必须好好
表现。知道吗？”我谢谢他，同时为我见他的方法道歉。

“没关系。我喜欢人家无礼顶撞——漂亮女子的顶撞。顺便提一提，你
说两分钟，但是已经三分钟了，包括我的插嘴。对女子来说，这已经是很不
寻常了！这一定是出自你所受的科学训练。”

我回到了街道上，呼吸紧促好像长跑过后一般。我发现纳斯比勋爵有如
我的新相识一般。


第六章

我得意洋洋地回家。我的计划远比我所希望的来得成功顺利。纳斯比勋
爵确实是位和蔼的人。现在我只需要开始好好地表现，如同他所说的。一进
入我的房门并带上门锁之后，我取出那张纸条，专注地研究。这是整个秘密
的线索。

首先，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一共有五个数字，头两个数字之后有一逗点。
“十七——一百二十二，”我喃喃念着。

这并不代表什么。

接着我把它们加起来。小说中经常这样做，而且导出出人意料的理论。

“1 加7 等于8，再加1 等于9，再加2 等于11，再加2 等于13。”

13！决定命运的数目！这是不是警告我不要卷入这件事？很可能。不管
如何，这除了是警告之外，似乎毫无用处。我不相信任何阴谋者，会在实际
生活中将十三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如果他的意思是十三，他会将十三写成—
—13。

在1 跟2 之间有一间隔。我据以从一百七十一中减掉二十二，结果是一
百五十九。我再算一次，结果是一百四十九。这些算术演练实在做得很好，
但是对于秘密的解答却似乎全无作用。我将算术摆在一旁，不想再靠乘法或
除法的结果来想像。我开始研究文字。

“吉尔摩登堡”，意思很明显；是一个地名。也许是贵族家系的发源地，
（失踪的后裔？官衔的要求者？）或是风景如画的废墟？（埋藏的宝藏？）

对了，就整体来看，我觉得是有关埋藏的宝藏。数目字总是跟宝藏有关。
向右走一步，向左走十七步，向下挖一呎深，然后下降二十二步，似乎是如
此。这我可以稍后再仔细想一想，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去吉尔摩登堡。

我溜出房门，抱回一大堆参考书，人物索引、地名辞典、苏格兰家系史
及不列颠诸岛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用心地研究探求，却越来越感到一股厌烦之感
油然生起，最后我用力将最后一本书合上。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吉尔摩登堡这
个地方。

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好像被人出其不意地将了一军。一定有这样的
一个地方。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会杜撰这样一个名字而写在一张字条上！真是
荒谬！

另外一个想法闪现我的脑海。也许这是一处位于郊区，有着城垛的可憎
地方，它的所有人为它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然而，若是这样的话，那就特
别难找了。我沮丧地跪坐在地上（在我做任何真正重要的事时，我总是跪坐
在地上），怀疑自己将如何解开这个难题。

是不是有另外的线索可循？我极力地回想之后，高兴地跳了起来。当然
有！我必须到那位女子死亡的现场去看看。私家侦探都是这样做的！不管是
事后多久，他们总是能发现一些警察所疏忽的线索。我的下一步骤已经十分
明显，我必须到马罗去。

然而，我将如何进入那幢房子？我摒除了一些冒险的行径，而选择最简
单直捷的方式。那幢房子一直都在招租中——假设目前仍然是如此。我将装
成是要租房子的人。

我同时决定批评本地的房地产经纪商所有的房子太少了，以免引起马罗


那家房地产经纪公司的怀疑。

然而，我忽略了可能遭到的难题。一位态度可人的职员拿出约半打的特
殊房子资料给我看，我竭尽心机才能加以一一拒绝掉。最后，我几近于徒劳
无功。

“你们真的没有其他的房子了？”我一副失望的样子，注视着职员的双
眼。“紧靠河旁的，有着花园及小木屋，”我补充地说，集中所有我从报上
所得知的“磨房”的主要特点。“有，当然有，有一幢尤斯特士·彼得勒爵
士的房子，”职员疑惑地说，“磨房，你知道。”

“不会——不会是——”我结结巴巴地说。（真的，结结巴巴已成了我

的长处。）
“就是那幢房子，谋杀案发生的地方。也许你不喜欢——”
“哦，我不觉得我该忌讳，”我以一种揶揄的表情说。我感到我的诚意

已建立了起来。“也许我能以较便宜的价钱到手——在这种情况之下。”
漂亮的一招，我想。
“是的，有可能。不瞒你说，现在这幢房子不太好脱手——你知道，仆

人都不好请。如果你实地看过以后，觉得喜欢，那么我会给你开个价钱。我
开张房子证明书给你好吗？”“好的，谢谢。”

十五分钟之后，我到了“磨房”的那间小屋。敲过门之后，一个高大的
中年妇女开门冲了出来。“任何人都不能进那幢房子，听到没有？你们这些
记者实在令我恶心。尤斯特士爵士命令说——”

“我知道这幢房子正在招租，”我冷冷地说，同时取出证明书。“当然
啦，如果已经租出去了——”
“哦，对不起，小姐，请原谅我的失礼。我一直为那些报社的人所困恼，

没有一分钟可得安宁。不，房子还没租出去——目前不太可能。”
“是不是排水道有问题？”我不解地轻声问道。
“哦，不，小姐，排水道没问题！但是你一定听说过有一位外国小姐在

这里死掉的事？”
“我的确在报纸上看过这方面的消息，”我毫不在意地说。
我的不在意引起了这位善良妇人的好奇。如果我表示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也许会像牡蛎一般地紧紧封闭起自己。然而我并没如此，她显然被我套住
了。

“我想你一定看过，小姐！所有的报纸上都有。每日公报还在派人追寻
那个男子。照他们这样做看来，好像我们的警察都是饭桶。呃，我希望他们
捉到他——虽然他是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他有军人的架式——啊，对了，
我敢说他一定在战时负过伤，有时候他们在战后都显得有点古怪，我妹妹的
儿子也是这样。也许她利用过他做坏事——她们是坏人，那些外国人。虽然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她黑发或是金发？”我冒险地问：“从报纸上的照片看不出来。”
“黑发，脸很白——白得很不自然，我觉得——她的嘴唇红中带着残酷

的味道。我不喜欢看到她——有时候擦一点粉，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如同老朋友一样地交谈。我提出另一个问题：
“她有没有显得紧张或不安？”
“一点都没有。她一直自己在微笑，好象她正为着某件事而高兴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第二天下午，当那些人跑出来大叫着警察，说有谋杀案时，我


被吓得六神无主。我永远无法忘掉那一幕。至于要我天黑以后到那房子里去，

我是死也不敢。要不是尤斯特士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留在这小屋里。”
“我想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那时正在坎内，是吧？”
“是的，小姐。当他听到消息后，赶回英国来，至于说他下跪求我，那

是言过其实，他的秘书彼吉特先生付给我们双倍薪水留下来。正如我先生约

翰所说的，现在一分钱就是一分钱。”
我衷心地赞同约翰的看法。
“那个年轻人，”詹姆士太太突然转回到先前的话题说：“他显得不安，

他的眼睛，那明亮的眼睛，我特别注意到，他的双眼闪亮，我想是激动的缘

故。但是我没想到会有什么不对。甚至他回来时看起来很奇怪，我也没想到。”
“他在那房子里多久？”
“哦，不久，大概是五分钟左右。”
“依你看，他有多高？大约六呎？”
“我想差不多。”
“你说，他胡子刮得很干净？”
“是的，小姐——连一根汗毛都没有。”
“他的下巴是不是亮亮的？”我突然紧逼着问。
詹姆士太太畏惧地注视着我。
“呃，既然你提起，是的，小姐。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说，不过凶手往往都有光亮的下巴。”我随口解释。
詹姆士太太十分信任地接受这说法。
“真的，小姐，我从没听说过。”
“我猜，你并没注意到他的头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普通的样子，小姐。我帮你去拿钥匙来，好吗？”
我拿到了钥匙，朝着“磨房”走去。至此，我觉得我对整个事件的重组

很完善。我已知道詹姆士太太所描述的男子，和我所看到的地下车站的“医
生”之间的不同处都不是基本上的不同。大衣、胡须、金边眼镜。“医生”
看起来虽是中年人，但是我记得，当他弯下身子检视尸体时，象是年轻人一
般。灵敏的动作显示他有着年轻的关节。

意外事件的死者（那“防蠹丸人”，我自己如此称他）和那外国女子卡
斯蒂娜女士（不管她的真名叫什么）约好在磨房会面。我现在将片片断断串
连起来。他们不是怕被人监视，就是为了某种原因而选择较灵巧的方法见面，
两人都取得看同一栋房子的证明书。如此他们在那儿的会面将显得象只是巧
合一样。

我相信那“防蠹丸人”突然看到到“医生”，他们在车站的相遇对他来
说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因而引起他的恐慌，那是另一回事。接着发生的是
什么事？那“医生”除去了他的化装，跟踪那女子到马罗。但是很可能他的
化装卸得太匆忙，因此下巴上还沾着神奇胶水。因此我才问詹姆士太太那个
问题。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已来到了“磨房”古式的矮门。我打开了锁，走
进去。客厅低矮而幽暗，一种发霉而被遗弃的味道。我不自禁地打起冷颤。
当那“对着自己微笑”的女子几天以前进入这房子时，她有没感到任何不祥
的预兆？我怀疑。是否她的微笑立即从唇上消失，而一种莫名的恐惧环绕她
的心房？或是她仍然微笑着上楼，丝毫不察觉厄运即将吞噬她？我的心跳有


点加速。这房子里是否真的阒无人迹？厄运是否也正在等待着我？我第一次
开始了解到“氛围”这个被大量使用的字的意义。在这屋子里有一种氛围，
一种残酷、危险、罪恶的氛围。


第七章

我猛地摇摇头，祛除那紧逼着我的不祥之感，飞快地上楼去。我毫无困
难地找到那悲剧发生的房间。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下着大雨，未铺地毯的地
板上四处印满着泥泞的鞋印。我怀疑凶手是否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留下任
何脚印。如果有的话，警察很可能会保留不对外宣布。然而考虑的结果，我
觉得不太可能，命案发生的前一天天气很好。

房间里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两扇大凸窗，平白的墙壁及地板，几
乎成一方形，地毯未盖住的木板边缘沾有污点。我仔细地搜寻，但并没什么
发现，连一根针都没有。即使最能干的年轻侦探，也不太可能发现任何被疏
忽的线索。

我带着一支铅笔和一本记事本，似乎没什么可记的，然而我仍画了一张
房间的素描，以掩饰我搜寻失败的失望感。铅笔在我放回口袋时，从我指间
滑落，在地板上滚动。

“磨房”实在很老旧，地板十分不平。铅笔在地板上一直滚动，越滚越
快，直到一扇窗下才停住。每一扇窗子的凹处都有一个窗座，底下有一衣橱。
我的铅笔正躺在橱前门。橱门是关着的，但是我突然想到，若橱门原是开着
的，我的铅笔应该滚进橱里。我打开橱门，铅笔立即滚进去，停在最里边。
我找寻我的铅笔，发觉由于光线的缺乏及橱子的特殊形状，无法用眼睛找，
只好用摸的。里面除了我的铅笔之外，空无一物，然而由于本能的反应，我
尝试另一扇窗下的橱子。

第一眼看，好像另一个橱子也是空的，但是我不厌其烦地在里面摸索，
触及一个硬纸筒躺在橱子的角落凹处里。我用手一抓，马上晓得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卷柯达底片。这真是一大发现！

当然，我知道这可能是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的一卷旧底片滚落到橱子
里，在清理橱子时未被发现而留在里面。但是我并不这么想。那底片看起来
太新了，而且照它的污损程度判断，只象是在橱子里两三天而已——也就是
说，跟凶杀案的时间相合。如果它被留在里面的时间久一点，上面应该已有
厚厚的一层污垢。

谁掉的底片？那女子或那男子？我记得，她的皮包完整无缺。若是她在
挣扎时，底片掉出来，那么应该也会有些零钱滚落下来才对？不，不是那个
女子掉的底片。

我突然狐疑地吸了几口气。我是不是已对防蠹丸的味道产生过敏？我发
誓底片上也有防蠹丸的味道。我把它凑近鼻孔，有一股强烈的底片味道，但
是除此之外，我可明辨出我最讨厌的防蠹丸的味。不久，我知道了原因。一
小片碎布卡在底片中心圆柱上，而这片碎布上有着强烈的防蠹丸味。这卷底
片一定有段时间，被那个在车站死亡的男子带在口袋里。是不是他掉在这里
的？不太可能，照他的行动来说。

不，是另外一个人，那“医生”。当他拿走那字条时，同时也拿走底片。
是他在和那女子纠缠时掉在这儿的。

我找到了线索！我要把底片拿去冲洗，然后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我兴高采烈地离开“磨房”，把钥匙交还詹姆士太太，然后尽快赶到车
站。在归途中，我取出那张纸条，重新再研究。突然，那些数目字显出了新
的意义。假设它们是日期？17122。一九二二年一月十七日。一定是！我以前


那种想法实在笨透了。但若是如此的话，我必须找出吉尔摩登堡在那里，因
为今天已经是十四号了。只剩下三天，够短的了——尤其是无从找起，更叫
人绝望！

要想在今天拿底片去冲洗已经太晚了。我必须赶回家，以免赶不上吃饭
时间。我突然想到有一种简单的方法，可以证明我的结论是否正确。我问佛
莱明先生，死去的那男子遗物中有没有照相机。我知道他对这个案子很有兴
趣，对所有细节了如指掌。

出乎意料地，我失望了，他回答说并没有照相机。我一直小心地提示他
有关卡统的一切，希望能提醒他，但是他仍十分肯定没有任何与摄影有关的
东西。

这真是一项挫折。如果他没有照相机，怎么会带一卷底片？

次日早晨，我很早出门，拿着底片去冲洗。我小题大做地一直走到瑞金
街的柯达经销店。我交出底片并要求各冲洗一张出来。店里的人拿起我的底
片。

他看着我。

“你搞错了，我想。”他笑着说。

“哦，不，”我说；“我绝没有搞错。”

“你拿错卷了，这是一卷不可曝晒的底片。”

我很没面子地走出去，我敢说，人有时候想象自己能有多蠢是有好处的！
但没有人愿身历其境。

就在我经过一家轮船公司时，我突然停住脚步。橱窗里有一艘那家公司
的漂亮的模型船，上面标明着“吉尔摩登堡”。一个轻率的念头闪现脑海，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走至柜台，以一种颤抖的声音（这次是真的！）喃喃
说：

“吉尔摩登堡？”

“十七号从南汉普敦开航。到开普敦？头等票还是二等？”

“多少钱？”

“头等，八十七镑——”

我打断他的话。巧合的事对我来说太多了。这正好是我所得到的遗产总
额！我将孤注一掷。

“头等。”我说。

现在我是真的要去冒险了。


第八章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日记摘录）

我似乎从未宁静过，这实在是很奇怪。我是一个喜欢宁静生活的人。我
喜欢我的俱乐部、桥艺赛、可口的餐肴及美酒。我喜欢夏天的英格兰，冬天
的里维耶拉。我不想介入任何轰动的事件中。有时坐在温暖的壁火前，从报
纸上看一看，这我并不反对，但也只限于此。我的目标是使生活完全舒适惬
意。我已花了不少心思及相当的金钱，来达成这个目标。但是，我不能说成
功了。这类耸人听闻的事，即使不发生在我身上，也会发生在我周遭，而往
往不管我的意愿如何，我总是被卷入。我讨厌被卷入其中。

这都从彼吉特今天早上到我卧房来开始。他手里拿着一封电报，一张脸
凝重得就象在丧礼上一样。

彼吉特是我的秘书，一个热心、辛勤，各方面都令人佩服的人。我不知
道还有谁比他更烦我。很久以来，我绞尽脑汁想摆脱他。但是你无法将一个
努力工作，早起晚睡毫无不良习性的秘书开除。他这个人唯一有趣的是他的
脸，他有着一张十四世纪放毒者的脸。

如果彼吉特没有迫使我也工作的话，我不会介意。我对工作的观念是不
必太费心，轻松就可完成的事。我怀疑彼吉特一生是否对任何事抱过轻松的
态度。他对任何事都很认真。这就是我与他很难相处的地方。

上个礼拜我想出一个聪明的办法，送他到佛罗伦斯去。他谈论着佛罗伦

斯，同时说他很想去那里。
“我的好秘书，”我叫着：“你明天就去，我负责所有的费用。”
一月并不是去佛罗伦斯的正常时节，但这对彼吉特来说并没什么不同。

我可以想象他沿途一面参照旅游指南，一面观赏风景的样子。而对我来说，
付他旅费来换取一个星期的自由实在太便宜了。

那真是令人兴奋的一个星期。我做尽了任何我想做的事，而完全可以不
做我不喜欢的事。但是当我睁开眼睛，看到彼吉特站在我及指着早上九点的
时钟之间时，我知道我的自由已经结束了。

“我的好秘书，”我说：“丧礼是不是已经开始了？还是要晚一点？”
彼吉特并不欣赏我干涩的幽默，他只是看着我。
“那您是已经知道了？尤斯特士爵士？”
“知道什么？”我反问他：“从你脸上的表情，我推想一定是你一个亲

近的亲人今天早上要入土。”
彼吉特尽可能避开我的俏皮话。
“我想您不可能知道这个。”他拍拍电报纸。“我知道您不喜欢一早被

叫醒——但已经九点了。”——彼吉特坚持九点时一天已经过了一半——“而

且我想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再度轻拍着电报纸。
“那是什么鬼东西？”我问。
“马罗警察局拍来的电报。一个女子在您的房子里被谋杀了。”
这让我从床上急跃了起来。
“真是胆大包天，”我叫喊着：“为什么在我的房子里？谁杀了她？”
“他们没说，我想我们该立刻回英格兰，尤斯特士爵士？”
“不必说了。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警察——”
“我跟警察有什么关系？”
“呃，那是您的房子。”
“那，”我说：“那是我的不幸而不是我的过错。”
彼吉特黯然地摇头。
“那件事会对您的选民产生不良的影响。”
他悲哀地表示。
我看不出为什么会——然而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彼吉特在这方面的直觉


总是正确的。表面上看来，一个国会议员不会丝毫因为一个迷失的年轻女子，
在属于他的空屋里被谋杀而失去资格——但是你不能保证大英帝国的大众不
将之当成一回事。

“她是一个外国人，这更糟糕，”彼吉特悲哀地继续说。
我再次相信他是对的。如果有一个女子在你的屋子里被谋杀是一件不名

誉的事，那么如果她是外国人，那就更加地不名誉。另外一个念头袭向我。
“老天，”我叫喊：“希望这不会干扰到卡萝琳。”
卡萝琳是为我烧饭的，她是园丁的太太。我不晓得她是什么样的太太，

不过她是一个优秀的厨娘。反过来说，詹姆士并不是好园丁——但是我仍供

养他，同时给他一间小屋住，主要是看卡萝琳的份上。
“我不觉得这件事发生后，她还会留在那儿。”彼吉特说。
“你真是一个讨人欢心的家伙！”我说。
我知道我不得不回英格兰。彼吉特催促我回去，何况还有卡萝琳需要安

抚。

（三天后）

我不敢相信任何有办法的人在冬天时不离开英格兰！天气实在糟透了。
这件麻烦实在很烦人。房地产经纪商说，房子几乎不可能再租出去。卡萝琳
已被安抚——用双倍薪水。我们大可从坎内拍一封电报给她就可以了。事实
上，我一直在说，实在没有必要亲身赶回来。我明天就回去。

（一天后）

一些十分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了。首先，我遇到了奥格斯特斯·米尔雷，
当今政府所制造出的一只典型的老驴子。当他在俱乐部中把我拉到一处安静
的角落时，他的态度渗出外交上的神秘。他讲了很多，有关南非及那儿的工
业情况，南非河边高地日渐高涨的罢工谣言，以及推动罢工的秘密等等。我
尽可能耐心地听着。最后，他压低声音说，有一些文件已经出现，必须交到
司马兹将军的手中。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说，同时微打哈欠。
“但是我们如何交给他？我们在这件事中的地位是微妙的——非常微妙
的。”
“邮局罢工了？”我打趣地说：“只要贴上两辨士邮票，投入邮筒就可
以了。”
“亲爱的彼得勒！用普通邮寄？”


我总是不懂，为什么政府雇用皇家邮差，而对秘密的文件却又如此不放
心由他们传递。
“如果你不喜欢邮寄，可以派你一个年轻的仆人送去。他会喜欢那趟旅
程的。”
“不可能，”米尔雷说，老态龙钟地摇头。“有原因的，亲爱的彼得勒

——我向你保证，是有原因的。”
“呃，”我提高声音说：“你所说的都很有趣，但是我必须告退——”
“等一下，亲爱的彼得勒，我请求你。现在请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

的最近要去访问南非？我知道，你对罗得西亚很有兴趣，而你特别感兴趣的

是罗得西亚加入大英国协的问题。”
“呃，我想大约再过一个月后出去。”
“不可以提早些？这个月？这个礼拜？”
“可以，”我说，带着些兴趣地看着他。“但我不晓得我要不要提早。”
“你将为政府立一项大功。他们一定会感激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邮差？”
“不错。你的身分是非官方的，而你的访问是善意的。一切都很适合。”
“呃，”我慢吞吞地说，“如果要我做，我不介意。我唯一急着要做的

事是，尽快离开英格兰。”
“你将发现南非的气候宜人——相当宜人。”
“我的好朋友，我知道那儿的天气。战前不久我曾到过那儿。”
“我真的很感谢你，彼得勒。我会派人送给你。交到司马兹将军手上，

你知道吧？吉尔摩登堡号星期六启碇——相当好的一艘船。”
在我们分手之前，我陪他走了一程。他热情地紧握我的手，一再地道谢。
我一面想着政府政策上的奇怪偏方，一面走回家。

第二天傍晚，我的仆役长迦维士告诉我，有一位绅士有私事想见我，但
不报自己的姓名。我以为是拉保险的，因此告诉迦维士说我不能见他。彼吉
特不幸地在我偶而认为他真正有用处时，却因患了胆汁过多症而躺在床上。
这些积极、辛勤的年轻人总是因为胃弱而易遭到胆汁过多症的袭击。

迦维士回来说：
“那位绅士要我告诉您，尤斯特士爵士，他是从米尔雷先生那儿来的。”
这就使事情改观了。几分钟之后，我在书房里见到了来访者。他是一个

有着一张褐脸，体格健美的年轻人，一道疤痕从眼角斜向下巴延伸，破坏了

原本虽然有点卤莽但却姣好的面孔。
“怎么样，”我说：“有什么事？”
“米尔雷先生派我来找你，尤斯特士爵士。他要我以你秘书的身分陪你

到南非。”
“我的好朋友，”我说，“我已经有了一位秘书，不想再要了。”
“我觉得你要，尤斯特士爵士。你的秘书现在在那里？”
“他患了胆汁过多症，现在躺在床上，”我解释说。
“你确信那只是胆汁过多症？”
“当然是，他很容易得那种病。”
我的访客微笑。
“那可能是或可能不是胆汁过多症，时间会说明。但是我告诉你，尤斯

特士爵士，如果有人想除掉你的秘书，米尔雷先生一定不会感到惊奇。哦，


你不必害怕。”——我的脸上一定显出短暂的惧色——“并不是威胁你，除
掉你的秘书后，较容易接近你。不管如何，米尔雷先生要我陪伴你。当然，
旅费是我们自己的事，但是关于护照，你要采取必要的步骤，好象你已经决
定需要一位第二秘书的服侍一样。”

他似乎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年轻人。我们彼此对视，而我输了他。
“很好，”我软弱地说。
“关于我陪伴你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很好，”我再度说。
终究，有这个人跟我在一起也许好些，但是我有一种掉入深水中的预感。

就在我想我已得到安宁的时候！
当我的访者要离去时，我止住他。
“如果我能知道我新秘书的姓名可能比较好些。”
我带着嘲讽意味地说。
他考虑了一下。
“哈瑞·雷本似乎是一个相当合适的姓名。”他说：
这真是奇特。
“很好，”我第三度如此说。


第九章

（回复安妮的叙述）

女英雄晕船实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在书本中的女英雄是船摇晃得越厉
害，她越欢喜。当众人都晕得一塌糊涂，只有她独自在甲板上摇摇摆摆地走
着，勇敢地面对一切，且为拥有风暴而欣喜。我很惭愧，当“吉尔摩登堡”
首次摇晃时，我即面色发白，急忙走进船舱里。一位好心的女侍扶着我，建
议我吃干吐司和喝姜啤酒。

我躺在我的舱房里连呕了三天。我的目的已被抛诸脑后，我已无丝毫兴
趣去解除秘密。现在的安妮已完全与那位从船公司急急回家，一路上蹦蹦跳
跳，欣喜若狂的安妮判若两人。

现在回想起那天我突然闯回客厅的情形，不禁笑了起来。佛莱明太太自
己一个人在那里。当我进去的时候，她转过头来。

“安妮，亲爱的，是不是你？我有件事要跟你谈一谈。”

“哦？”我尽量使自己安定下来地说。

“艾美莉小姐要离开了。”艾美莉小姐是管家。由于你尚未顺利找到事
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如果你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那多好！”

我被感动了。她不要我，我知道。那只是基督徒的慈悲促成了这项提议。
我为私下对她的批评感到惭愧。我站了起来，冲动地跑过去，双手环绕她的
脖子。

“你真好，”我说：“真是好人，好人，好人！非常感谢你。但是没关
系，我将在礼拜六离开，到南非去。”

我的突击吓着了那位好女人。她不习惯人家突兀的感情表现。而我的话
更是使她吓了一跳。

“到南非？亲爱的安妮。我们势必要仔细研讨一下这种事。”

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我解释说我已经安排了旅程，一到那里之后，我
将成为女佣人。这是我一时之间唯一能想出的。我说，南非很需要女佣人。
我向她保证，我能照顾我自己，而最后，她叹了一口终于摆脱了我的气，接
受我的计划而不再追问。临别的时候，她在我手里塞了一个信封。我发现里
面有五张崭新的五英镑纸币和附言：“我希望你不觉得这是冒犯，同时接受
我的一点心意。”她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女人。我无法继续跟她同住在一
房子里，但是我了解她内在的价值。

如此，我上了船，口袋里有二十五英镑，面对世界，同时追寻我的冒险
事迹。

到了第四天，女侍终于催促我到甲板上去。我说我宁可死在船舱里，也
不离开我的床位。现在她改用带我到马得拉群岛去探险来引诱我。我的心中
升起了希望。我可以离船上岸到那里当女侍。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能踏上干
硬的陆地。

我裹着外套和毯子，双脚软弱得像一只病猫，被拖了上去，像一具呆滞
的肉体一般，被安置在一张甲板椅上。我闭着眼躺在那儿，诅咒着生命。船
上的事务长——有着金发及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

“嗨！有点自怜是不是？”

“是的，”我回答，心里恨着他。


“啊，再过一两天就不会这样了，现在船还在海湾里，烟尘滚滚，但是
往后天气会很和顺。明天，我带你在甲板上玩掷环游戏。”

我没搭腔。

“你正在想自己永远不会复原，嗯？我看过比你情况更糟的人，但是两
天之后，他们却成了这艘船的生命和灵魂，你也会一样。”

我没有足够的力气可以告诉他他是个骗子。我瞄了他一眼。他继续愉快
地聊了几分钟，然后高兴地离去。人们走过来又走过去，运动中的灵巧夫妇、
腾跃的孩子、欢笑的年轻人。少数苍白的受苦者跟我一样，躺在甲板椅上。

空气凉飕而清新宜人，阳光灿烂。我不自觉地感到有点欣悦起来。我开
始注意着人们。一位妇女特别吸引我。她大约三十岁，中等身材，有着酒窝
的圆脸和很蓝的眼睛。她的穿着虽然平素，但从剪裁的合身可以看出是巴黎
的手艺。而且，看她那愉悦而泰然自若的样子，好像她拥有这艘船一样！

甲板上的服务生听从她使唤地跑来跑去。她坐在一张特别的甲板椅上，
有着舒适的椅垫。她对椅垫放置的位置改变了三次主意。不管对任何事，她
都保持那种可爱和迷人的态度。她看起来是属于世界上极少见的那种人，他
们晓得他们想要什么，知道他们能得到，且着手去得到，而不会冒犯到别人。
我想如果我能复原——但是我当然无法复原——跟她谈话会令我很愉快。

大约中午时刻，我们抵达马得拉群岛。我仍然虚弱得无法移动身子，但
是我愉快地观赏着那些如画的商人，他们上船来，将商品展示在甲板上。其
中也有花。我将鼻孔埋进一大束甜润的紫罗兰中，觉得好多了。事实上，我
已觉得我能撑完全部航程。当女侍告诉我，要帮我拿一点鸡汤来时，我只稍
作拒绝。等她端来后，我喝得津津有味。

吸引我的妇人上岸了。她回来时由一位高大、黑发、铜脸，像军人模样
的男子护送着，早先我曾注意到他在甲板与船舱之间走上走下。我立即把他
当做是“坚强而沉默的罗得西亚人”之一。他大约四十岁，两鬓有点白发，
是船上最帅的男子。

当女侍为我带来另一条毯子时，我问她那位迷人的妇人是谁。

“那是闻名的社交女士，克雷伦丝·布莱儿夫人。你一定在报纸上看过
有关她的新闻。”

我点点头，以更新的兴趣看着她。布莱儿夫人的确是以当代最聪明的女
子而闻名。我有点高兴地注意到，她是众人注意力的中心。有一些人由于船
上的方便，可以用非正式的方法，极力地想与她结识。我佩服她那打发他们
的彬彬有礼方式。她似乎已指定那位强壮沉默的男子，作为她特别的护花使
者，而他并未察觉到他的特权。

令我惊讶地，次日早晨，在跟她的伴侣绕着甲板走了几圈之后，布莱儿
夫人突然停在我的椅旁。

“今早有没有觉得好过些？”

我谢谢她，同时说我觉得比较有点像个人样了。“昨天你看起来确是一
副病模样。瑞斯上校和我觉得将可观赏到一项海上葬礼——但是你令我们失
望了。”我笑了起来。

“上来透透气，让我好多了，”

“没有什么比得上新鲜的空气，”瑞斯上校微笑着说。“关在那密不透
风的舱房里真是闷死人了，”布莱儿夫人坐进我旁边的位子，微微点头示意，
遣开她的伴侣。“我希望你已换到靠外面的舱房？”


我摇摇头。

“我亲爱的姑娘！你为什么不换？房间多的是。很多人在马得拉群岛下
船，船位很空。跟事务长说，他是一位很好的小男孩——他帮我换到一间漂
亮的房间，因为我不喜欢原来的那间。吃中饭的时候，你跟他说。”

我耸耸肩。
“我不能动。”
“别傻了。现在跟我起来走一走。”
她露出酒窝笑着鼓励我。起初我觉得双腿十分软弱，但是当我们一起轻


巧地走上走下时，我觉得好多了。走了一两圈之后，瑞斯上校再度加入我们。
“你可以从另一边看到特纳利夫岛的高峰。”
“真的吗？你想我能不能拍张照片？”
“不行——但是那并不是说你不能拍张快照。”
布莱儿夫人笑了起来。
“你真坏。我拍的照片有些很好。”
“大约只有百分之三拍得成，我该这么说。”
我们都走到甲板的另一边。在那里，透过细密的玫瑰花色烟雾，可以看

到那雪白闪烁的高峰。我高兴地大声欢呼。布莱儿夫人跑去拿相机。
她不受瑞斯上校嘲弄批评的影响，努力地拍着快照。
“哎，底片完了。”她的声调转变成失望、懊恼，“总是这样不巧。”
“我总是喜欢看小孩子在玩新玩具，”上校说。
“你真讨厌——不过，我还有一卷。”
她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了另一卷底片。这时船身突然摇晃，使她身子失

去了平衡，在她赶紧用手抓住缆绳时，那卷底片掉了下去。
“啊！”布莱儿夫人惊惶地叫了起来。她探出身子往下看。“你想它会

不会掉到海里去了？”
“不会，你可能运气很好，只落到底下甲板上一位倒霉的服务生头上。”
一位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后几步的地方，吹响震耳欲聋的号

角。
“午饭时间到了！”布莱儿夫人狂喜地说：“早餐到现在，我什么都没

吃，除了喝过两杯牛肉汁外，贝汀菲尔小姐，吃中饭去？”
“呃，”我犹疑地说，“好的，我的确觉得有点饿。”
“太好了。你将坐在事务长的那一桌，我知道。跟他谈谈换舱房的事。”
我找到了餐厅，开始狼吞虎咽，将一大盘的菜都吃得精光。我昨天的朋

友为我的康复道贺。他说，今天每个人都将换舱房，我的东西将尽快地搬到
靠外头的舱房里。
同桌的只有四个人，我、二个年长的女士和一位谈了很多有关“我们可
怜的黑人同胞”的教士。
我环视着周围各桌。布莱儿夫人坐在船长那一桌，瑞斯上校在她旁边。
船长的另一边坐着一位仪容出众的灰发男士。

我已在甲板上注意过很多人，但有一个人先前一直未露过面，如果他曾
出现过的话，不太可能逃过我的注意。他是一个黝黑高大，有一张险恶的脸
孔，令我相当震惊的男子。我有点好奇的问事务长，他是什么人。

“那个人？哦，那是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的秘书。可怜的家伙，晕船
晕得很厉害，一直都没露过面。尤斯特士爵士有两位秘书，两位都给风浪整


惨了。另一位还没好转，这个名叫彼吉特。”
看来“磨房”的所有人彼得勒爵士在这船上，也许这只是巧合，但是—
— 
“那是尤斯特士爵士，”我的情报员继续说：“坐在船长旁边。自大的
老笨驴。”
我越研究那个秘书的脸，越不喜欢它。那过份苍白的脸，那隐藏秘密，
有着厚眼皮的眼睛，那奇怪的扁平头——在在都令我有种恶心、恐惧的感觉。
我跟他同时离开餐厅，紧跟在他身后到甲板上去。他跟尤斯特士爵士说

话，我远远地听到一两句。
“我马上去看看舱房好吗？您的舱房里堆满了行李，实在无法工作。”
“我的好秘书，”尤斯特士回答说：“我的舱房是让我睡觉更衣的地方，

我从未要你在里面打字工作，制造令人讨厌的鬼声音。”
“那正是我的意思，尤斯特士爵士，我们必须有个工作的地方——”
至此我离开了他们，走下去看看我的迁移工作是否已在进行。我发现服

务生正在忙着搬动我的东西。
“很好的舱房，小姐，在第四层，十三号房。”
“哦，不！”我叫了起来。“不要十三号。”
“十三”是我所迷信的数字。那是一间好舱房。我看了看，犹豫着，但

愚蠢的迷信战胜了。我几乎声泪俱下地向服务生请求。
“没有其他我可以换的房间了吗？”
服务生想了想。
“呃，有一间十七号，就在左舷边上。那间今天早上还空着，但是我想

可能已经分配给别人了。然而由于那位先生的东西还没搬进去，而且先生不

会像女士们一般迷信，我想换一换他是不会介意的。”
我感激地叫了起来，服务生去征求事务长的准许。他咧开嘴笑着回来说：
“没问题，小姐。我们可以搬进去了。”
他带路到十七号房。它并不像十三号一样宽敞，但是我很满意。
“我马上去拿你的东西，小姐。”服务生说。
但是这时那个有着一张阴险的脸的家伙出现在走道上。“对不起，”他

说：“这间舱房是预定给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用的。”
“那没关系，先生，”服务生解释说：“我们已把它更换为十三号。”

“不，我要的是十七号房。”
“不，十三号房较好，先生——比较大。”
“我特别挑选十七号房，事务长说过可以。”
“对不起，”我冷静说：“十七号房已分配给我了。”“我不同意。”
服务生干预地说：
“另一间舱房也是一样，反而更好。”
“我要十七号房。”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个新的声音插入：“服务生，把我的东西放进

这里，这是我的房间。”
那是我午餐时的邻座，爱德华·契切斯特教士。
“对不起，”我说：“这是我的房间。”
“这间已分配给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了，”彼吉特说。
大家都越来越激动了起来。


“我很遗憾我必须为这件事争论，”契切斯特谦和地微笑着说，他的微
笑并无法掩饰住他想达到目的的坚强意志。

谦和的人总是倔强的，我早已注意到。

他侧身挤进走道来。

“你住靠舱门口的二十八号房，”服务生说：“很好的房间，先生。”

“我恐怕非坚持不可，答应给我的是十七号房。”

我们陷入了僵局，每个人都决心坚持下去。严格地说，不管如何，我可
能退出这场竞争，接受二十八号房，让事态缓和下来。只要不是十三号房，
其他的房间对我来说并无所谓。但是我的热血沸腾，我不愿意第一个放弃。
而且我不喜欢契切斯特。他有着吃饭发出声响的假牙。很少人像他一样令我
讨厌。

我们一直都重复着相同的说词。任凭服务生一再地向我们强调，其他的
两间房间都比这间好，我们还是没有人理他。

彼吉特开始发脾气了。契切斯特极力地忍住，我也努力忍住我的脾气。
我们仍然没有人愿意稍作让步。

服务生向我眨眼示意，我悄然地离开了现场。幸运地，我很快便遇到了
事务长。

“哦，求求你，”我说：“你说过我可以住十七号房，对不对？但是其
他的两个人不让，契切斯特先生和彼吉特先生。你会让我住进去的，对不
对？”

我总是向人说，没有人会像海员一般善待女子。我的小事务长理直气壮
地为我加入竞争。他对两位争论者说，十七号房是我的，他们可能分别搬进
十三号房和二十八号，或是留在他们自己原来的房间，随他们的意。

我用我的眼睛告诉他，他真是个英雄，然后走进我的新房间。这次遭遇
令我好太多了。海上风平浪静，气候日渐温暖，晕船症已成了过去！

我走上甲板，加入掷环游戏，并报名参加各种运动。茶点在甲板上供应，
我尽情地享受。在茶点之后，我与一些令人愉快的年轻人玩掷钱币游戏。他
们都待我特别好。我觉得生活是欢愉而令人满意的。

更衣号角突然吹起，我快步回到我的新房间。女侍满脸困惑地在那儿等
我。

“小姐，你的房间有一股很可怕的味道。我不晓得那是什么，但是我怀
疑你能在这里睡觉。我想在C 层有一间甲板房，你可以搬进去——只过一
夜。”

那味道真的很糟——令人几欲作呕。我告诉女侍我会在更衣时考虑搬出
去的事。我很快地走进化妆室，闻到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死老鼠？不，比死老鼠味更糟。啊，我知道了！我以前
闻过这种味道。一种东西——啊！对了，阿魏树脂！战时我曾在医院药剂室
作过短时间事，因而认识了许多味道令人作呕的药品。

那是阿魏树脂的味道，但是为什么——

我坐进沙发里，突然有所了解。有人在我房间里放一撮阿魏树脂。为什
么？逼我搬出去？为什么他们急着要我搬出去？我从另外一个角度回想今天
下午的情景。十七号房有什么可令这么多人想住进来的？另外两间都是更好
的房间，为什么他们两个大男人都坚持要十七号房？

十七，多令人坚持的一个数字！我是在十七号那天在南汉普敦登船启航。


十七——我突然屏住气息。我很快地打开我的皮箱，把藏在袜子里的纸条拿
出来。

一七——二二——我将它当成是日期，“吉尔摩登堡”启航的日期。如
果我错了呢？当我想至此，我想任何人在写日期时，他会不会觉得有必要将
年月都一齐写下来？假设十七是指十七号房？“一”呢？时间——一点钟。
那么“二二”一定是日期。我看了看我的小日历。

明天是二十二号！


第十章

我兴奋异常。我确信我终于找对了线索。有一件事是很明显的，那就是
我必定不能搬出这间房间。阿魏树脂的怪味道我必须忍受下去。我重新审视
一下我的发现。

明天是二十二号，凌晨一点或下午一点，会有事情发生。我料定是凌晨
一点钟。现在是七点，还有六个钟头便可揭晓。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度过的。我很早便回房。我告诉女侍说我感
冒头痛，不在乎那怪味道。她似乎仍然有点困惑，但是我很坚定。

长夜似乎永不休止。我上了床，为了应急，我裹着一件厚厚的法兰绒睡
袍，脚上仍趿着拖鞋。如此装束，我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随时跳起
来应付。

我到底期待什么事发生？我不知道。一些大部分都很不可能的模糊幻像
在我脑海中飘浮。但是有一件事我十分确定，那就是一点钟的时候，会有事
情发生。

我听到其他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上床的声响。片片断断的对话、互道晚安
的笑语，陆续从敞开的气窗传进来。然后，一片寂静。大部分的灯光都已熄
灭，外面走道上仍留着一盏灯，因此我的房间内仍有着灯光。我听到八点钟
响。接着的几个钟头是有史以来最长且过得最慢的，我不时地看表，以防误
过时间。

如果我的推论错误，如果一点钟时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我真是愚弄了自
己，把我所有的钱都花费在虚幻的发现上。我的心痛苦地跳动着。

钟声又响起。一点！什么事都没有。等等——那是什么？我听到轻快的
跑步响——沿着走道跑着。

然后我的房门突然像被炮弹炸开一样打开来，一个男子几乎跌倒进来。
“救救我，”他急促地说，“他们在追我。”

这不是争论或解释的时候，我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我大约只有四十秒
的时间可以行动。我跳了起来，面对那站在房间中的陌生男子。

舱房内没有六呎高大男人的藏身之处。我一手拉出我的舱房大衣箱，他
侧身倒进铺位下的大衣箱后面。同时，我用另一手拉下洗脸盆。在灵巧的动
作之下，我的头发已在头顶上卷成一小结。从外表来看，不太技巧，但是从
另一角度来看，却很艺术。一个女士，头发卷在头顶上，正从她的衣箱中取
出肥皂，显然是要洗她的脖子，几乎不可能被怀疑为藏匿逃亡者。

门上有敲门声，没等我说“进来”，门就已被推开。

我不知道我原本期待看到什么。我想我有着模糊的念头，是彼吉特先生
拿着左轮手枪，或是我的教士朋友拿着其他致命的武器。但是我实在没想到；
我看到的是一位夜间女侍，带着尊敬和询问的脸色。

“抱歉，小姐，我以为是你在叫。”

“不，”我说：“我没有。”

“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关系，”我说：“我睡不着，我想洗一洗脸也许有帮助。”听起来
好像我平常并不会如此。

“真是对不起，小姐，”女侍再度说：“但是附近有一位先生喝醉了，
我们怕他会闯入女士的房间，把她吓着了。”


“真可怕！”我说，同时警觉地看看四周。“他不会进来吧？”
“哦，我想不会，小姐。如果他进来，你就按铃。晚安。”
“晚安。”
我打开门窥视走廊。除了那逐渐离去的女侍身影外，没看到任何人。
喝醉了！这就是她的解释。我的戏剧天才都白费了。我将大衣箱再拉出

来一点说：“请立刻出来。”声音尖酸刻薄。
没有回音。我探头进去看，我的访客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好像睡着

了。我推了推他的肩膀，他还是没动。
“烂醉如泥，”我苦恼地想：“我该怎么办？”
然后我看到了令我倒抽一口凉气的东西，地板上有一个小猩红点。
我使尽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那个男子拖了出来。他脸上的死白显示出他

已昏了过去。我很容易找出他昏厥过去的原因。他的左胸腋被刺一刀——很

深的伤口。我脱下他的外套，准备包扎伤口。
在冷水的刺激之下他醒转过来，然后坐了起来。
“请不要出声。”我说。
他是那种体力恢复很快的年轻人，他支撑着爬起来，有点摇晃地站在那

儿。
“谢谢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作什么。”
他的态度轻蔑，几乎是攻击性的。没有一点谢意，甚至连普通礼貌上的

表示感激都没有！
“伤得很重，你必须让我包扎一下。”
“不必了。”
他冲着我的脸说，好像是我在求他帮忙一样。我从未平静过的肝火升了

上来。
“我无法苟同你的态度，”我冷冷地说。
“至少你可以摆脱我的存在。”他向门口走去，有点摇晃不定。我突然

把他推入沙发里。
“不要傻了，”我不拘礼仪地说，“你不想让整条船到处都滴满血吧？”
他似乎理会到了这一点，因为当我尽最大能力帮他包扎伤口时，他静静

地坐在那儿。
“好了，”我拍了拍我的包扎成果说，“暂时只有这样了，你现在脾气

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抱歉，我无法满足你天生的好奇心。”
“为什么？”我懊恼地说。
他淘气地笑着。
“如果你想要宣传出去，就告诉女人，否则还是三缄尊口的好。”
“你不觉得我能保守秘密？”
“我不觉得——我知道。”
他站了起来。
“不管如何，”我恨恨地说，“今晚发生的事，我至少可以小作宣传。”
“我也知道你会去宣传，”他漠不关心地说。
“你好大胆！”我生气地叫了起来。
我们面对面，象胸怀巨恨的敌人一般，彼此注视着对方。我第一次注意

到他的面貌，那突出的黑头颅，那瘦削的下巴，那褐色脸颊上的疤痕，那古


怪明亮的灰眼睛，正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嘲讽眼神注视着我的眼睛。这个人给

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你还没有谢谢我救了你的命！”我故作甜蜜地说。
我击中了他的要害，我看到他明显地畏缩了。我直觉地感到，他最痛恨

被提及他欠了我救命恩情。我不在意，我要伤害他，我从未如此地想要伤害

人。
“我真希望你没救我！”他吼着，“我最好是死了，免得欠你情。”
“我很高兴你承认这份情债。你无法逃避。我救了你的命，而我正等着

你说‘谢谢你’。”
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我想他早就把我给杀了。他粗鲁地推开我走过
去。到了门口，他转过头来说：
“我不会谢你——不管现在或任何时候。但是我承认这笔债，有一天我
会还清。”
他走了，留下我在那儿紧握拳头，心跳得像激流一般。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兴奋事情发生。第二天早上我在床上吃早
餐，很晚才起床。当我上甲板时，布莱儿夫人向我打招呼。
“早安，吉普赛女郎。来，坐到我的旁边。你看起来好像昨晚没睡好一

样。”
“你为什么叫我吉普赛女郎？”当我顺从地坐下来时，我问。
“你介意吗？那似乎适合你。一开始我就在脑海里那样称呼你，就是因

为你有一些吉普赛的因子，才使你与其他的人如此不同。我暗自认为，整条
船上只有你和瑞斯上校两个人，不会让我觉得跟你们谈话是无聊得要死的
事。”

“那可真有趣，”我说，“我对你的想法也一样——只是对你来说，比
较容易令人理解。你是——你是如此精致的一件上帝成品。”
“还不怎么坏，”布莱儿夫人点点头说，“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吉普

赛女郎。你为什么要到南非去？”
我告诉她一些有关爸爸终生事业的事。
“那么你是查理士·贝汀菲尔的女儿？我就晓得你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

女孩！你是不是要到矿山去找更多的骨骸？”
“也许，”我小心地说。“同时我还有其他的计划。”
“你真是一个神秘的女孩。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很累的样子。是不是昨晚

没睡好？我一上船就无法保持清醒。他们说，白痴可以一睡十个钟头！我可
以睡二十个钟头！”

她打着哈欠，看起来像是一只瞌睡的小猫。“一个笨服务生半夜把我吵
醒，交还给我昨天掉的那卷底片。他以一种十分戏剧化的动作，手伸过气窗，
把底片正好丢在我的肚子中央。那时我还以为是一颗炸弹哩！”

“你的上校来了，”当瑞斯上校那高大的军人身影出现在甲板上时，我
说。
“他并不只是我的上校。事实上，他很爱慕你，吉普赛女郎。所以，不

要跑开。”
“我要在头上绑点东西，那比戴帽子舒服。”
我很快地溜走。为了某种原因，我跟瑞斯上校在一起觉得不舒服。他是

极少数能令我感到难为情的人之一。

我下去到我的舱房里，开始寻找可以绑住我那不驯服的头发的东西。现
在我已成了一个爱整洁的人，我总是喜欢以某种方式整理我的东西并加以保
持。当我一打开我的抽屉，就晓得有人弄乱了我的东西。每样东西都被翻过
而变得散乱不堪。我检查另一个抽屉及小衣橱，都是一样。看起来好像是某
人急于找某样东西而没找到。

我面色沉重地坐在床缘上。谁搜过我的房间？他们想找什么？是不是那
写着一些字和数目字的半张纸条？我不满意地摇摇头。那当然已是过去的历
史，对现在来说。但是其他的还有可能是什么？

我得好好想想。昨晚的事虽然刺激，但是并未阐明什么。那个闯入我房
间的年轻人是谁？我以前并未在船上看过他，不管是在甲板上或是餐厅里。
他是船公司的人或旅客？谁刺了他一刀？为什么刺他？而且，为什么十七号
舱房这样突出？这都是谜，但是毫无疑问地，一些特别的事件正在“吉尔摩


登堡”号上发生着。
我用手指数了一下值得我注意的人。
除了我昨晚的访客之外——但是我答应自己今天之前要在船上找到他—

—我选择以下几个作为值得我注意的人：

（1）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他是“磨房”的所有人，而且他出现在“吉
尔摩登堡”号上，似乎是一种巧合。
（2）彼吉特先生。有着一张阴险脸孔的秘书，他极力想得到十七号舱房
是那么引人注意。特别注意——找出他是否陪尤斯特士爵士到过坎内。
（3）爱德华·契切斯特教士。我对他的反感只因为他对十七号舱房的固
执己见，而且那可能完全是由于他自己的特殊脾气。固执往往可成为有趣的
事。
但是我想跟契切斯特先生谈谈也没什么不好。我匆匆地用一条手帕绑住
我的头发，满怀心事，重新回到甲板上。我走了运，我的征询对象正靠在缆
绳上，喝着牛肉汁。我走向前去。

“我希望十七号舱房的事你已原谅了我，”我摆出我最好的笑容说。
“我认为记恨是不合基督精神的，”契切斯特先生冷冷地说，“但是事
务长的确特别答应过给我那间房间。”
“事务长都是大忙人，不是吗？”我含糊地说，“我想他们有时候很容

易忘记。”
契切斯特先生没有回答。
“这是你第一次到非洲？”我聊天似地问。
“到南非，是的。但是我过去两年在东非内部的食人族部落里工作过。”
“哇，真刺激！你是否有过很多惊险的逃亡经验？”
“逃亡？”
“我的意思是，免得被吃掉？”
“你不该如此轻率地谈论这种神圣的主题，贝汀菲尔小姐。”
“我不知道食人族是一个神圣的主题，”我反唇相讥，刺激他。
话一出口之后，另一个念头涌上我的脑海，如果契切斯特先生过去两年

的岁月真的花费在非洲的内部，那么为什么他没被太阳晒黑？他的皮肤仍然
粉红白嫩像婴孩一般。自然其中必定有诈？然而他的声调态度又蛮像那么一
回事。太像一回事了，也许。他是不是有点像是舞台上的牧师？

我的脑子转回到小汉普斯里镇，我所认识的助理牧师。他们其中有些我
喜欢，有些我不喜欢，但是他们自然没有一个像契切斯特先生。他们都是凡
人——而他是能被膜拜的那一型。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走过来，就在他快与契切斯
特先生齐肩的时候，他弯下身子捡起一张纸交给他，说：“你掉了东西。”

说完他继续走过去，没有停下来，也许因此未注意到契切斯特先生的愤
怒表情。我注意到了。不管他掉的是什么，它的回到他手上是令他相当生气
的，他的脸色惨绿，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我的疑心增强了一百倍。

他看到我的眼神，赶紧解释说：
“一──一──一段我正在写的布道词，”他露出尴尬的笑容说。
“真的？”我礼貌地说。
一段布道词，真的！不，契切斯特先生——你太不会说谎了！
他很快地喃喃说着失陪，离我而去。我希望，哦，我多么希望是我而不


是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捡到那张纸！有一点很明显的，那就是契切斯特先
生无法从我的怀疑名单上除去，我想把他排在第一个。

午餐之后，当我到休息室去喝咖啡时，我发现尤斯特士爵士、彼吉特和
布莱儿夫人、瑞斯上校坐在一起。布莱儿夫人以微笑迎接我，因此我走过去
加入他们。他们正在谈论意大利。

“但这是误解，”布莱儿夫人坚持说，“Aqua calda 当然应该是热水

——不是冷水。”
“你又不是拉丁文学者，”尤斯特士爵士微笑地说。
“男人都自以为他们的拉丁文很好，”布莱儿夫人说，“但是我发现，

当你要他们将古老教堂里的题字翻译出来时，他们都是一样哼哼哈哈带过

去，从来就办不到！”
“不错，”瑞斯上校说，“我就是这样。”
“但是我喜欢意大利人，”布莱儿夫人继续说，“他们是那么的热心助

人——虽然这也有它令人尴尬的一面。你向他们问路时，他们不是说‘先向
右转，再向左转’之类你可以照做的，而是滔滔不绝地告诉你一些方向，当
你面露困惑不解之色时，他们就会仁慈地牵着你的手，干脆带你去。”

“这是不是你在佛罗伦斯也有过的经验，彼吉特？”尤斯特士爵士转头
笑着问他的秘书。
为了某种原因，这个问题似乎使得彼吉特先生发窘，他脸红起来，结结

巴巴地说；
“哦，是的，是——这样的。”
然后低声说着“失陪”，起身离去。
“我开始怀疑彼吉特在佛罗伦斯做过不可告人的事，”尤斯特士爵士望

着彼吉特离去的身影说，“每次一提到佛罗伦斯或是意大利，他就转换话题，
或是急忙避开。”
“也许他在那里杀了人，”布莱儿夫人小心地说，“他看起来——我希
望我不会伤到你，尤斯特士爵士——但是他看起来的确好像杀过人一样。”
“是的，像纯粹的十六世纪意大利艺术品！它有时令我觉得有趣——尤

其是当别人和我一样知道，这可怜的家伙，实质上是多么的守法和可敬。”
“他跟你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吧，尤斯特士爵士？”瑞斯上校问道。
“六年了。”尤斯特士爵士深深叹口气说。
“他对你来说一定是相当无价的喽，”布莱儿夫人说。
“哦，无价！是的，相当可贵。”这可怜的人语气听起来更加颓丧，好

像彼吉特先生的可贵，对他来说是一项隐忧。然后他加上一句说：“但是他
的脸应该会激起你的信心，亲爱的女士。任何一个凶手都不会让人看起来老
是同一个样子。现在我相信，克里本是最令人感到愉快的家伙之一”

“他后来在一艘船上被逮到了，不是吗？”布莱儿夫人喃喃地说。
我们身后传来轻微的碎裂声，我很快地回头看，契切斯特先生的咖啡杯
掉到地上去了。
我们不久就分手了，布莱儿夫人下去睡觉而我走上甲板。瑞斯上校跟随

着我。
“你真不好找，贝汀菲尔小姐。昨晚在舞会上，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很早就上床了，”我解释说。
“你今晚是不是要再躲起来？还是要跟我去跳舞？”


“我很乐意跟你去跳舞，”我害羞地低声说：“但是布莱儿夫人——”

“布莱儿夫人不喜欢跳舞。”

“那你呢？”

“我喜欢跟你跳。”

“哦！”我紧张地说。

我有点怕瑞斯上校。不管如何，我仍自得其乐。这总比跟那些古板的老
教授讨论骨骸化石好多了！瑞斯上校正是我理想中沉默而坚强的罗得西亚男
子。我可能嫁给他！他还没向我求婚，这是真的，但是，如同童子军所说的，
未雨绸缪！而且所有的女人，都认为她们所遇见的每个男人，都可能成为她
自己的丈夫，或是她们好友的丈夫。

那天晚上，我跟他跳了几次舞。他的舞跳得很好。舞会结束时，我想回
去睡觉，他提议到甲板上走走。我们在甲板上绕了三圈，最后坐进两张甲板
椅里。没有其他的人影，我们随意地聊了一些时候。

“你知道吗？贝汀菲尔小姐，我想我见过令尊一次。很有趣的一个人—
—谈论他自己的主题时，而那也是令我醉心的主题。我也曾以我低下的方式
在那方面花过一些心力。为什么？当我在道东区时——”

我们的谈话变成专门化。瑞斯上校并不是盲目的吹嘘。他懂得很多。同
时，他说错了一两次——我几乎以为是他的口误。但是他很快地便掩饰过去。
有一次他把穆斯底里安期说成是在奥瑞格纳西安期之后——这对任何懂得一
点这方面常识的人来说，是一项非常离谱的错误。

我回到舱房时已经十二点了。我仍然为那些奇怪的错误困惑不解。有没
有可能是他当时刻意安排谈那个主题，而他实际上对人类学一点也不懂？我
摇摇头，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另一个念头闪进我的脑海，使我突然坐了起来。
会不会是他故意套我？那些小错误会不会只是一些考验——看看我是不是真
的知道我所说的？换句话说，他怀疑我不是真的安妮·贝汀菲尔。

为什么？


第十二章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日记摘录）

船上的生活有些值得一提的。非常平静。很幸运地，我的白发令我不必
像其他人一样，毫无尊严地跑上跑下要苹果，拿着鸡蛋和番茄在甲板上跑来
跑去，更糟的是“比尔兄弟”等一类令人难受的游戏。我总是搞不清楚在这
类游乐运动的痛苦历程中，能得到什么乐趣。但是世界上傻蛋太多了，人们
一面为傻蛋的存在赞美上帝，却又一面远离他们。

我有幸是个优越的航海者。彼吉特，这可怜的家伙却不是。我们船一出
索伦，他的脸色就已转绿。我想我另一个所谓的秘书也患了晕船症。不管如
何，他一直还未露过面。然而或许不是晕船，而是一种高明手段。最值得庆
幸的是，我还没被他烦过。

大致来说，船上的人就像一群癞蛤蟆一样，只有两位高雅的桥牌搭挡和
一位仪态高雅的女子——克雷伦丝·布莱儿夫人。当然，我在城里遇见过她。
她是我所知道的少数懂得幽默的女子之一。我喜欢跟她交谈，如果不是有一
个像..一样，沉默寡言的长腿家伙老是跟在她屁股后面，我会更喜欢。我无
法想像这位瑞斯上校真的令她感到愉快？他的外表是不错，但是却乏味得一
如阴沟里的水。他是那些女小说家和少女们经常为之疯狂的强壮而沉默的男
子。

在我们离开马得拉群岛之后，彼吉特挣扎着起身到甲板上，并以空洞的
声音嘎嘎地谈着关于工作的事。谁发神经病要在船上工作？没错，我是答应
出版商在今年初夏交出我的“回忆录”，但是那又怎么样？谁真的会读“回
忆录”？乡下的老太婆。何况，我的回忆录又有什么价值？我一生曾对抗过
许多所谓的名人。在彼吉特从旁协助之下，我杜撰了有关他们的一些乏味的
轶事。而事情的真相是，彼吉特太忠于他的工作了，他不让我虚构有关我可
能遇见过，但事实上没遇见过的人物的轶闻。

我试着用软功夫对付他。

“你仍然看起来像是遇到海难的人一样，我亲爱的秘书，”我心平气和
地说，“你所需要的是一张阳光下的甲板椅。不——不要再说了，工作可以
等。”

接下去我所知道的是，他正为了找另一个额外的房间而操心。“在您的
房间里没有地方可以工作，尤斯特士爵士。里面堆满了行李箱。”

他的口气可能让你觉得，行李箱都好像是一些黑甲虫一样，不应该摆在
舱房里。

我向他解释说，他可能不了解，但是旅行时通常都要带些更换的衣服。
他微弱地一笑，他总是如此对付我的幽默企图，然后回到他手边的工作。

“而且我们几乎无法在我那小洞里工作。”

我知道彼吉特所说的“小洞”——他通常都拥有船上最好的舱房。

“我很遗憾这一次船长没有对你特别关照，”我嘲讽地说。“也许你想
把你一些多出的行李丢到我房间里去？”

对彼吉特这种人使用嘲讽是危险的，他马上变得开朗起来。

“呃，如果我能搬掉打字机和文具箱——”

那文具箱足足有几吨重，给搬运工添了很多麻烦，而彼吉特生活的目标


就是要骗我接受这些废物。这是我们之间永久的争战，他似乎将之当作是我
特别的私人财产。而就我这方面来说，秘书唯一的用处就只是在照顾这些东
西而已。

“我们会找另一个房间，”我急急地说。
事情似乎很单纯，但是彼吉特是一个喜欢制造神秘的人。第二天他来找

我，一张脸好像文艺复兴时期的谋叛者一样。
“您知道，您要我把十七号房当作办公室？”
“嗯，怎么样？是不是文具箱卡在门口进不去了？”
“每间舱房的门口尺寸都一样，”彼吉特严肃地回答说，“但是我告诉

您，尤斯特士爵士，关于那间舱房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读过的那本“上铺”的记忆浮现我的脑海。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里面有鬼，”我说“我们又不在那里睡，我看不出

有什么关系，鬼对打字机没什么影响。”

彼吉特说，不是鬼的问题，再说，他也没得到十七号房。他告诉我冗长
而断章取义的经过情形。显然，还有一个契切斯特先生，一个叫贝汀菲尔的
女孩跟他争那个房间，而且几乎动起武来。不用说，自然是那个女孩胜了，
而彼吉特显然为这件事感到恼怒。

“十三号房和二十八号房都是更好的舱房，”他反复地说，“但是他们

看都不看一眼。”
“哦，”我止住呵欠说，“不要再谈这件事了，我亲爱的彼吉特。”
他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是您告诉我要十七号房的。”
彼吉特有点像是热锅里的蚂蚁一样。
“我的好秘书，”我试着说，“我提到十七号房，是因为我碰巧看到它

空着。但是我并没要你拚死去争取那间舱房——十三号或二十八号房对我们

来说一样好。”
他一副受伤害的样子。
“不只是这样，还有，”他坚持说，“贝汀菲尔小姐得到那间舱房，但

是，今天早上我却看到契切斯特鬼鬼祟祟地从里面走出来。”
我厉色瞪他。
“如果你是想要背后说契切斯特——他是一个教士，虽然是一个有害的

人——和那迷人的小女孩安妮·贝汀菲尔的坏话，我是一句也不会相信你
的。”我冷冷地说，“安妮·贝汀菲尔是一位非常好的女孩——有一双特别
的美腿。我敢说她有一双整条船上最美的腿。”

彼吉特不喜欢我对安妮·贝汀菲尔的腿所下的评语。他是那种从来不注
意腿的人——即使注意了，他是宁死也不会说的。他觉得我对这种东西的欣
赏是轻浮的。我喜欢令彼吉特不安，因此我恶意地继续说：

“既然你已跟她认识，你可以请她明天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那是化装

舞会。还有，顺便告诉你，你最好去帮我选一件化装服来。”
“您不会去参加化装舞会吧？”彼吉特以惊惧的声调说。
我可以了解，这在他观念中，与我的尊严是如何的不相容。我并无意穿

上化装服，但是彼吉特的大为窘迫，使我不想说明真相。
“你是什么意思？”我说，“我当然要穿，你也一样要穿。”
彼吉特耸耸肩。


“所以，赶快去帮我选一件来。”我下结论说。
“我想大概没有适合您的尺码，”彼吉特低声说，用眼睛打量着我的身

材。
虽然是无意的，彼吉特有时很容易得罪人。
“还有，到餐厅订六个人的位子，”我说，“我们要邀请船长、美腿女

孩、布莱儿夫人——”
“您不邀请瑞斯上校的话，就请不到布莱儿夫人，”彼吉特插嘴说，“他

已请她一起吃饭，我知道。”
彼吉特总是无所不知。我被他难倒了。
“瑞斯是谁？”我愤怒地问。
如同我刚刚所说的，彼吉特总是无所不知——或自认为是无所不知。他

再度显出神秘兮兮的样子。
“他们说他是一个特务工作人员，尤斯特士爵士。我看他比较像是个大
枪手。但是我当然不敢确定。”
“那不是跟政府当局一样吗？”我高声说，“船上有个人，他的工作是

携带秘密文件，而他们却将它交给一个只想过平静生活的局外人。”
彼吉特看起来更加地神秘兮兮。他趋向前来，压低嗓音说：
“如果您问我，我会说整件事情都非常奇怪，尤斯特士爵士。想想我们

出发前我的病。”
“我的好秘书，”我粗鲁地打断他的话，“那是胆汁过多症，你常常患

的胆汁过多症。”
彼吉特有点畏缩。
“那不是平常的胆汁过多症。这次——”
“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告诉我你身体状况的详情，彼吉特。我不想听。”
“好，尤斯特士爵士。但是我相信我是被巧妙地下了毒！”
“啊！”我说，“你跟雷本说过。”
他没否认。
“不管怎样，尤斯特士爵士，他是这样认为——而且他应该知道。”
“对了，那家伙人在那里？”我问，“一上船后，我就没看过他。”
“他说他病了，待在舱房里，尤斯特士爵士，”彼吉特的嗓音再次压低。

“但是我确信那是伪装，他好从旁注意。”
“注意？”
“注意您的安全，尤斯特士爵士。万一有人攻击您。”
“你真是一个讨人欢心的家伙，彼吉特，”我说，“我想你的想像力太

丰富了。如果我是你，我会化装成死人或是刽子手去参加舞会，那适合你凄
苦型的美。”
这使得他暂时闭住了口。我走上甲板。贝汀菲尔那女孩正热烈地跟契切
斯特教士交谈着。女人总是喜欢亲近教士。
像我这样身材的人很讨厌弯腰，但是我仍礼貌地捡起一张在教士脚旁拍
动的纸张。
我没得到他的致谢。事实上，我无法止住自己不看那纸条上所写的字。

只有一句。
“不要独自下手，否则将更不利。”
那真是教士所有的好东西。这个叫契切斯特的家伙是谁？我怀疑。他看


起来温顺得像牛奶一般。但是人的外表都很容易叫人上当，我该问问彼吉特
有关他的事。彼吉特总是无所不知的。

我坐进布莱儿夫人旁边的一张甲板椅，因此打断了她跟瑞斯之间的密
谈，我顺口说：时下的圣职人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然后我请她在今晚的化装舞会上与我共餐。瑞斯用某种方式使他自己也
包括在我的邀请里。

午餐之后，那个叫贝汀菲尔的女孩过来加入我们喝咖啡。我对她的腿的
看法是对的。那双腿是全船最美的。我当然也要邀请她共餐。

我很想知道彼吉特在佛罗伦斯遭遇了什么不幸的事。一提到意大利，他
就变了样。要不是我深知他这个人可敬，我早就怀疑他搞了什么不名誉的桃
色事件..

现在我开始怀疑了！即使是最受尊敬的人——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将
多叫我开心。

彼吉特——不可告人的罪！太妙了！


第十三章

这是一个怪异的晚上。销售处唯一适合我的化装服是“玩具熊”。如果
是在英格兰某个冬夜装扮成熊，跟一些漂亮年轻的女孩一起玩，我是不会介
意——但是在赤道地区就很不合适了。然而，我仍制造了很多欢乐，而且得
到第一奖。

布莱儿夫人拒绝化装。显然她是跟彼吉特同一看法。瑞斯上校也一样。
安妮·贝汀菲尔为她自己编造了一件吉普赛服装，看起来特别美。彼吉特推
说他头痛而没参加。我要一个叫做瑞佛斯的矮怪人代替他。他是南非工会的
重要委员。他是一个可怕的矮人，但是我想跟他在一起，因为他提供我所需
要的情报。我想从双方面了解南非河边高地事件。

跳舞是一件热门的事。我跟安妮·贝汀菲尔跳了两支舞，而她不得不假
装她喜欢跟我跳舞。我跟布莱儿夫人跳了一支，但是她并不假装她喜欢，因
而我找了其他几个容貌不错的少女当牺牲品。

然后我们去吃晚饭。我叫了香槟酒；服务生建议说一九一一年份的克里
特是船上最好的香槟，我接受了他的建议。我似乎正好找对了令瑞斯上校大
开金口的东西，他一反平常的缄默，变得健谈起来。这令我高兴了一阵子，
然后我发现，我们这一群的中心灵魂人物变成了不是我，而是瑞斯上校。他
拿写日记来跟我开玩笑。

“那有一天会透露出你所有的轻率言行，彼得勒。”

“我亲爱的瑞斯，”我说，“恕我冒昧地说，我并不是像你所想的傻子。
也许我有过轻率的言行，但是我不会把它们写下来。在我死后，我的遗嘱执
行人会知道我对很多人的观感，但是我怀疑他们是否能从我的日记中，发掘
任何可以改变他们对我的观感的线索。日记的用处是在于记录他人的习性—
—但不是自己的。”

“虽然如此，但是难免不自觉的自我透露。”

“在心理分析学家的眼里，什么都是丑恶的，”我说教式地回答。

“你的生活一定十分有趣吧？瑞斯上校？”贝汀菲尔小姐以明亮的大眼
睛盯住他说。

她们就是这样，这些女孩们！莎士比亚剧本中的奥塞罗以说故事来吸引
狄斯蒂娜，但是，哦，难道狄斯蒂娜不是以倾听的方式来吸引奥塞罗吗？

不管怎样，这女孩是替瑞斯找对了话题。他开始叙述狮子的故事。一个
射杀过很多狮子的男人，总是比其他男人占优势。似乎这也是该我讲讲狮子
故事的时候了。一个比较轻松的故事。

“对了，”我说，“那使我想起了一个我听过的很富刺激的故事。我的
一个朋友到东非某个地方去游猎。有天晚上，他为了某件事情走出他的帐篷，
被一声低沉的吼叫吓着了。他突然转身，看到一只狮子蹲伏着正要跳过来。
他把来复枪留在帐篷里没带出来，情急之下，只好迅速地俯下，狮子正好跳
过他的头。狮子搞不懂怎么没扑到他，怒吼着准备再一次扑袭。他又迅速俯
下身子，狮子又从他头上跳过去。如此连续三次，这时他已靠近帐篷口，飞
奔进去抓住来复枪。当他手握来复枪出来时，狮子已经不见了。那使得他大
惑不解。他匍匐前进到帐篷的后面，那儿有块空地。就在那里，那只狮子正
忙着练习低姿扑杀的功夫。”

这赢得了热烈的掌声，我喝了口香槟。


“另一个时候，”我说，“我的这位朋友有过第二次奇特的经验。他正
在长途旅行中，急于在太阳炽晒之前赶到目的地，天才蒙蒙亮时，就催他的
童仆套车。他们遇到了不少麻烦，因为骡子都很不听话，但是最后还是套好
了车上路。那些骡子像风一般地快跑着，天亮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为什么。
原来在暗暗的天色下，童仆把一只狮子当成了骡子套在车上。”

这个故事也赢得了满堂喝采，但是我确定最大的掌声是来自我的朋友—
—那工会委员——他一脸苍白认真的神色。

“我的天啊！”他不安地说，“那谁去解开缰绳？”“我非去罗得西亚
不可，”布莱儿夫人说，“在你告诉我们那些故事之后，瑞斯上校，我非去
不可。虽然旅途艰辛，要搭五天的火车。”

“你可以搭我的私人车厢，”我献殷勤地说。

“哦，尤斯特士爵士，你真是太好了！你是说真的吗？”“当然！”我
略带责备口气地说，同时再喝掉一杯香槟。“再过一星期左右，我们就到南
非了，”布莱儿夫人叹口气说。

“啊，南非，”我滥情地说，同时开始引用我最近在殖民地协会的演讲
词。“南非向世界展示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她的水果农产，她的羊毛柳
杉，她的兽群和皮革，她的黄金和钻石——”我说的很快，因为我知道一旦
我暂停下来，瑞佛斯便会插进来，告诉我皮革毫无价值，因为动物都在铁蒺
藜之类的东西上上吊自杀，同时否认其他东西的价值，最后以河边高地的矿
工生活是如何地艰苦来结束。而且我也不想被指责为资本家。然而，那令人
着魔的字眼“钻石”还是引来了别人的插嘴。

“钻石！”布莱儿夫人心醉神迷地说。

“钻石”贝汀菲尔小姐屏息说。

她俩异口同声地问瑞斯上校：

“我猜你一定到过庆伯利吧？”

我也到过庆伯利，但是我并没有及时说出来。瑞斯上校正被一大堆的问
题所淹没。矿石是什么样子？土人都被关在围地里是不是真的？等等。

瑞斯回答她们的问题，同时显现出他这方面的知识相当不错，他描述着
安置土人的方法，研究机构，以及各种防盗的措施等等。

“那么，实际上是不可能从事取任何钻石喽？”布莱儿夫人十分失望地
问道，好像她要到那里是为了偷钻石。“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布莱儿夫人。
盗窃还是照样发生——就像我告诉过你的那个案子，黑人把钻石藏在他的伤
口里。”

“是的，但是如果说大量呢？”

“有过一次，在最近几年里，事实上就在战争爆发前。你一定记得那件
案子，彼得勒，你那时正在南非，对不对？”

我点点头。

“告诉我们，”贝汀菲尔小姐叫着，“哦，告诉我们嘛！”

瑞斯笑了笑。

“好，我告诉你们。我想你们大都听说过劳罗斯·厄兹里爵士？他是南
非的矿业大亨，主要是金矿。他之所以卷入这个故事是因为他的儿子。也许
你们还记得就在战争爆发的前夕，盛传在英属圭亚那丛林里岩石地某处，有
一具有潜力的新庆伯利钻石蕴藏地。据说有两个年轻的探险家从南美的那个
地区回来，带着特出的原钻石收集品回来，其中有些相当大。在艾色魁伯河


和马札鲁尼河附近曾经发现过小钻石，但是这两位年轻人，约翰·厄兹里和
他的朋友鲁卡斯，宣称他们在两条溪流的共同源流处，发现大钻石床。那些
钻石有着各种颜色，粉红、蓝、黄、绿、黑以及纯白色。厄兹里和鲁卡斯到
庆伯利，准备将他们发现的钻石拿给专家鉴定。就在那个时候，迪比尔斯发
生了一件轰动的钻石大窃案。钻石从迪比尔斯运往英格兰时，通常分成两包，
如此安全性很高，两双钥匙分由两个人执有，而只有第三个人知道要这两双
钥匙联合起来，才能打开任何一包。钻石交给银行，再由银行运至英格兰。
每一包钻石约值十万镑。

“这一次银行发现钻石包的封口有点不对劲，大为震惊，打开来看，发
现里面包的不是钻石，而是糖块！”

“罪嫌是如何落在约翰·厄兹里身上的，详情我不知道。人们记起了他
在剑桥时十分放浪不拘，他的父亲不只一次地替他还债。不管怎样，这个南
美钻石田的故事不久便成了只是一个奇想。约翰·厄兹里被捕。在他所带的
钻石样品中，被发现有些是失窃的钻石。

“但是这个案子并未提至法庭。劳罗斯·厄兹里爵士赔偿失窃钻石的价
款，因而未起诉。至于窃盗案的确实发生经过，没有人知道。然而他的儿子
沦为盗贼，深深地伤了老人的心，不久他便中风瘫痪。至于约翰，他的命运
乖戾。他从了军，参加大战，英勇地作战而阵亡，因而洗刷了他名誉上的污
点。劳罗斯爵士自己则第三度中风，大约一个月以前去世。他死去时未留下
遗嘱，而他的巨产则遗留给他的一位远亲，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男子。”

上校暂停下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及询问声突然爆出。似乎有某件事物引
起贝汀菲尔小姐的注意，她坐进她的椅子里，小声地喘了口气。我也坐回我
的椅子。

我的新秘书雷本正站在走道上。他的脸褐中泛白，好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显然，瑞斯的故事引起他深深的感触。

他在突然察觉到我们在注意他时，倏地转身消失。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安妮·贝汀菲尔突然问。

“那是我另一个秘书，”我解释说，“雷本先生，他像老母鸡孵蛋一样
到现在才出现。”

她把玩着盘子里的面包。

“他当你的秘书很久了吗？”

“不很久，”我小心地说。

但是小心谨慎对女人是无效的，你越含蓄，她就越紧逼过来。安妮·贝
汀菲尔毫不犹豫地突然问：

“多久？”

“哦——呃——就在我上船前。我的老朋友介绍给我的。”

她没再说什么，但是却陷入沉默的思索中。我感到该轮到我表示对瑞斯
的故事感兴趣的时候了，我转向他。


第十四章

（回复安妮的叙述）

那是在化装舞会的那天晚上，我决定该是我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的时候
了。到目前为止，我一直独来独往而且自得其乐。现在突然之间，一切都改
变了。我开始不信任自己的判断，而且我第一次感到一种孤绝感吞噬着我。

我坐在床缘上，想着目前的情况，身上仍穿着吉普赛服。首先我想到瑞
斯上校，他似乎喜欢我。我确信他会待我很好，而且他也不是傻子。然而，
当我再仔细想时，我不禁打起冷颤。他是一个具有指挥他人的个性的男子。
他会将整桩事从我手中抡过去独自处理。而这是我的秘密！还有其他的理由，
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却使得我认为信赖瑞斯上校是不智之举。

然后我想到布莱儿夫人。她也待我很好。我并非不认为这确实表示什么。
或许这只是一时的念头。我还是一样有使她感兴趣的能耐。她是一个历经大
部份日常生活感受的女子，我准备提供她一个不寻常的经验！而且我喜欢她；
喜欢她那平易的态度，那不受任何感情影响的稳定情绪。

我已下定决心。我决定马上去找她，她不太可能现在已睡着了。
我想起了我并不知道她的舱房号码。我的朋友，那夜间女侍，也许知道。
我掐了铃。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侍应铃而来，他给了我所需要的消息。

布莱儿夫人的舱房是七十一号。他为他的迟来向我道歉，但是解释说所有的

房间他都要照应。
“女侍都到那里去了呢？”我问。
“她们十点就下班了。”
“不——我是指夜间女侍。”
“没有夜间女侍，小姐。”
“但是——但是那天晚上有个女侍来——大约凌晨一点左右。”
“你大概是作梦，小姐。十点之后就没有女侍了。”
他告退而去，我被留下来细嚼他的话。
二十二号那天晚上到我房间来的那个女侍是谁？当我了解到我那不知名

对手的狡猾与大胆时，不禁脸色凝重了起来。在恢复镇静之后，我离开舱房

去找布莱儿夫人的房间。
我敲门。“谁？”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是我——安妮·贝汀菲尔。”
“哦，进来，吉普赛女郎。”
我进去。一大堆衣物散置在里面，而布莱儿夫人本身则穿着一件我所看

过最可爱的晨衣，整件衣服上都是金黄、橘黄和黑色，看得我垂涎欲滴。
“布莱儿夫人，”我突然说，“我想告诉你我的生活故事——那是说，
如果时间不会太晚，而你也不会厌烦的话。”

“一点也不，我总是讨厌上床。”布莱儿夫人说，她的脸现出了愉快的
笑容。“而且我一定喜欢听你的生活故事，你是一个很不平凡的人物，吉普
赛女郎。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人会在凌晨一点闯进我的房间，告诉我你的
生活故事，尤其是在你把我天生的好奇心冷落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不惯于被
冷落。这实在相当新鲜有趣。坐下来，让你的灵魂轻松轻松。”

我将整个故事告诉她。在我回想所有的细节时，费了不少时间。当我讲


完时，她深深地叹口气，但是却没有说出我期待她说的话。她看着我，笑了
笑说：
“你知道吗？安妮，你是一个非常不平凡的女孩！你从来没感到不安过

吗？”
“不安？”我不解地问。
“是的，不安，不安，不安！独自一个人出外，身上又没多少钱。当你

发现自己在异国，钱都花光了，你怎么办？”

“事前烦恼是没有好处的。我还有足够的钱。佛莱明太太给我的二十五
镑尚未动用，而且我昨天赢了一些赌金，那又是十五镑。为什么，我有不少
钱，四十英镑！”

“不少钱！我的天！”布莱儿夫人说，“我办不到，安妮，我自己也很
有勇气，但是我没办法高高兴兴地出外，口袋里只带着几十镑，不晓得自己
在作什么，要到那里去。”

“但是，那有什么好笑的，”我站起来叫着，“那能给人一种辉煌的冒

险感受。”
她看着我，点点头，然后笑起来。
“幸运的安妮！世界上有你这种感受的人不多。”
“对了，”我不耐地说，“你觉得怎么样，布莱儿夫人？”
“我觉得这是我所听过的最令人震颤的事！现在，首先，你不要再叫我

布莱儿夫人，叫我苏珊妮。”
“我喜欢这样，苏珊妮。”
“好女孩，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你说尤斯特士爵士的秘书——不是那

个长脸的彼吉特，另外一个——你认得那个被刺伤躲进你房间的男子？”
我点点头。
“那给了我们两条连接尤斯特士爵士和那纠缠不清事件之间的线。那女

子在他的房子里被谋杀，而他的秘书在神秘的一点钟时被刺。我不怀疑尤斯
特士爵士他本人，但是那不可能都是巧合。即使他自己不知道，一定有某种
关联。”

“再来就是那奇怪的女侍的事，”她有所思地继续说：“她像什么样子？”

“我几乎没注意到她。我当时很紧张——而一个女侍的出现正好解除我
的紧张高潮。但是——对了——我确实觉得她有点面熟。当然那也可能是我
曾在船上看过她。”

“你觉得她有点面熟？”苏珊妮说，“能不能确定她不是男的？”
“她很高，”我承认。
“嗯，我想，不太可能是尤斯特士爵士或彼吉特——对了！”
她抓起一张纸，开始急急地画着。她侧首检视她画出来的结果。
“很像是爱德华·契切斯特教士。”她将纸递给我。“这是不是你看到

的女侍？”
“哇！是的，”我叫了起来，“苏珊妮，你真聪明！”
她以手势止住我的赞美。
“我一直在怀疑契切斯特那家伙，你记不记得那天当我们在谈论克里本

的时候，他摔破了咖啡杯而且脸色变得惨绿？”
“而且他企图得到十七号房！”
“是的，至此一切都吻合。但是这一切表示什么？到底一点钟时十七号


舱房真正该发生的是什么？不可能是秘书的被刺，如果是，那么记明特定的
时间、地点就变得无意义了。不，那一定是某种约会，而他在赴约途中被刺。
但是跟谁约会？当然不是跟你。可能是跟契切斯特，也可能是跟彼吉特。”

“那似乎不太可能，”我不以为然地说：“他们任何时间都可以相见。”
我们两人都静静地坐了一两分钟，然后苏珊妮开始从另一方面着手。
“可不可能是舱房里藏着某样东西？”
“这比较有可能，”我同意，“这可以解释为什么第二天早上我的东西

被翻得一塌糊涂。但是那里并没藏什么东西，我确定。”
“不可能是那年轻人前一天晚上掉了某样东西到抽屉里？”
我摇摇头。
“如果有的话，我应该会看到。”
“他们找的会不会是你的那张字条？”
“以前也许是，但是似乎没道理。那只是时间、日期——而且那时都已

过时效。”
苏珊妮点点头。
“有道理。不，不是那张字条。对了，你有没有带在身边？我想看一看。”
我一直像宝贝一般地随身带着那张字条。我把它交给她。她仔细地看着，

皱起了眉头。“十七后面有个逗点，为什么1 后面没有逗点？”
“有个间隔，”我指出来给她看。
“是的，是有个间隔，但是——”
她突然站起来，仔细地端详着那张字条，尽可能地靠近灯光。她压抑住

自己的兴奋之情。
“安妮，那不是逗点！那是纸张上的一个污点！纸上的一个污点，你知

道吗？因此你才会忽略掉。应该只是看间隔，——间隔！”
我已起来，站在她身边。我念出数字。
“1 71 22”.. 
“你看，”苏珊妮说，“还是一样，但却不尽然。还是一点钟，22 号—

—但却是七十一号房！我的舱房，安妮！”

我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视，为我们的新发现感到无比地高兴，我们是如此
地兴奋而心移神驰，令人也许以为我们已解开了整个秘密。我砰然一声跌坐
在地上。

“但是，苏珊妮，22 号那天晚上一点钟，这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她的脸也下沉着。
“是的——没有。”
另一个念头涌起。
“这不是你自己的舱房吧，是不是？苏珊妮。我是说不是你原来订的？”
“不是，是事务长帮我调换的。”
“我想会不会是开航前，某人订的——结果那个人没上船。我想我们可


以查出来。”

“不用查了，吉普赛女郎，”苏珊妮叫着，“我知道！事务长告诉过我。
这间房是一个名叫格蕾夫人的订的——但是这个名字似乎是那个闻名的纳蒂
娜夫人的化名。你知道，她是一个备受赞扬的俄籍舞者。她从未在伦敦出现
过，但是巴黎却已为她十分疯狂。大战前后，她在那儿非常成功。我想，她
的命运非常不好，但是却很迷人。当事务长把她的房间让给我时，对她的没


上船表示过衷心的遗憾，后来瑞斯上校也告诉了我很多有关她的事。似乎有
些非常奇特的故事在巴黎流传着，她被怀疑过是间谍，但是却无法确实证明
她的罪嫌。我有点觉得瑞斯上校去那里主要就是为了这个。他还告诉我一些
很有趣的事。有一个组织健全的帮派，完全不是源自德国的。事实上这个帮
派的头子，人家都称之为‘上校’，被认为是英国人，至于他是谁，一点线
索也没有。然而，毫无疑问地，他控制着一个颇具规模的国际犯罪组织。抢
劫、间谍活动、突击，他无所不为——而且通常都制造一个无辜的代罪羔羊
顶罪，他一定十分狠毒狡诈！这个女子被认为是他的一个代理，但是官方却
无法掌握任何线索。对了，安妮，我们找对了路。纳蒂娜正是使这件事发生
混淆的女子。22 号凌晨安排在这里的是跟她的约会。然而她呢？为什么她没
上船？”

我突然感到曙光一现。
“她本来是要搭这班船，”我慢慢地说。
“那么为什么她没上船？”
“因为她已死了。苏珊妮，纳蒂娜就是那个在马罗被杀的女子！”
我的思绪转回到那栋空屋的空房间，而那莫名的罪恶与不详感再度吞噬

着我。接着铅笔掉落和那卷底片发现的记忆再度涌现。一卷底片——这触发
了最近的记忆。我在什么地方听过一卷底片？为什么我会将此思绪与布莱儿
夫人连系在一起。

我突然奔向布莱儿夫人，激动地摇动着她的身子。
“你的底片！从气窗丢还给你的那卷？不是在22 号那天吗？”
“我丢掉的那卷？”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卷？为什么那个人用那种方式还给你——在三更半

夜里？太没道理了。不——里面装的是信息，底片已被取出来，换成其他的

东西。那卷底片还在不在你这里？”
“我可能甩掉了。不，还在这里。我记得我把它丢到床边的架子里。”
她找出来给我。
那是一个普通的圆锡筒，就像一般底片在热带地区的包装一样。我颤抖

地拿着，一颗心上下不停地跳着。那卷底片显然比一般的重。
我用发抖的手指撕开塑胶纸，打开盖子，一堆不太鲜明像玻璃般的小圆

石子溪流一般地直泻到床上。
“圆石子，”我十分失望地说。
“圆石子？”苏珊妮叫了起来。
她银铃般的声音使我激动了起来。
“圆石子？不，安妮，不是圆石子！是钻石！”


第十五章

钻石！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床上那一堆玻璃似的东西。我捡起一块，仅就重量来

说，相当于一块破瓶子的碎片。
“你确定吗，苏珊妮？”
“哦，是的，亲爱的。我看过太多粗钻石了。它们看起来也很漂亮。安

妮——其中有些很独特，我敢这么说。这些粗钻石隐含着个故事。”
“我们今晚听到的故事，”我叫了起来。
“你是说——？”
“瑞斯上校说的故事。那不可能是巧合。他说出来是有目的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想看看故事的反应？”
我点点头。
“对尤斯特士爵士的反应？”
“是的。”
然而，就在我这么回答的时候，一个疑问涌现我的脑海。那故事到底是

为了试探尤斯特士爵士，还是为了试探我？我记起了说故事的前一天晚上，
我被巧妙地试探后所得的印象。瑞斯上校为了某种原因在怀疑着。然而他是
从哪里介入的？他跟这件事可能有的关联是什么？

“瑞斯上校是干什么的？”我问道。

“问得好，”苏珊妮说。“他以身为大狩猎家而知名，还有，如同今晚
你听到他说的，他是劳罗斯·厄兹里爵士的一个远亲。实际上，在这趟旅行
之前，我并未见过他。他常常往来非洲。一般都认为他身负秘密任务。我不
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是一个有点神秘兮兮的人物。”

“我想他身为劳罗斯·厄兹里的继承人一定得到很多钱？”
“我亲爱的安妮，他一定是在四处游荡。你知道吗，他跟你配起来实在
太棒了。”
“有你在船上，我无从下手追他，”我大笑说，“哦，你们这些结过婚
的女子！”

“我们是有点意思，”苏珊妮得意地说，“而每个人都知道我对克雷伦
丝忠贞不二——你知道，我的先生。跟一个忠贞的太太谈爱是如此地安全而
愉快。”

“克雷伦丝一定觉得跟你这样的人结婚实在太好了。”

“哦，跟我生活在一起老得很快！然而，他可以总是逃到外事局去，在
那里他可以安安稳稳地戴上眼镜，睡在大摇椅里，不怕我扰他。我们可以拍
电报给他，要他告诉我们他所知道的有关瑞斯的资料。我喜欢拍电报，电报
使克雷伦丝紧张不安。他总是说，写封信就可以了，用不着拍电报。我不认
为他会告诉我们什么，他谨慎多虑得吓人，就是这样很难跟他长相厮守。这
些不谈了，让我们回到配对的话题。我相信瑞斯上校对你很着迷，安妮，只
要用你那对淘气的眼睛瞄他两眼就成了。船上的每个人都找到了对象，因为
没有其他的事可做。”

“我不想结婚。”
“你不想？”苏珊妮说，“为什么不想？我喜欢结婚——即使是跟克雷
伦丝！”


我不以为然。

“我想知道的是，”我坚决地说，“瑞斯上校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他一
定有所牵连。”

“你不认为他说那故事只是随兴所至？”

“不，我不认为，”我断然地说。“他一直在紧紧监视我们。记不记得，
有些钻石追回了，但不是全部。也许这些是失落未追回的钻石——也许——”

“也许什么？”

我没直接回答。

“我想知道，”我说，“另一个年轻人后来怎么了。不是厄兹里而是—
—他名字是什么？——鲁卡斯！”

“不管如何，事情已有了点端倪。这些人想找的是钻石。那个‘褐衣男
子’一定是为了想得到钻石而杀害了纳蒂娜。”

“他没有杀她，”我厉声说。

“当然是他杀了她，不然还会是谁。”

“我不知道。但是我确信他没杀她。”

“他在她之后三分钟进入那房子，出来时脸色白得像床单一样。”

“因为他发现她死了。”

“但是又没有其他人进去。”

“那么是凶手早已在房子里，或是他以其他的方式进去。他不需要经过
小屋，可能早已翻墙进去。”

苏珊妮紧紧地盯着我。

“‘褐衣男子’，”她思索着。“他是谁？我怀疑。不管怎样，他与那
地下铁车站的‘医生’相符。他应该有时间除去化装，跟从那女子到马罗去。
她和卡统要在那里会面，他们都有着看同一栋房子的证书。如果他们事先小
心地巧妙安排，使他们的会面在外人看起来像是巧合一样，那么他们早已怀
疑有人在跟踪他们。卡统仍然不晓得跟踪他的人是那‘褐衣男子’。当他认
出他时，由于过度震惊，使得他身不由主地后退而跌落到电轨上。你不觉得
这一切都很明显吗？安妮！”

我没作答。

“是的，是这样。他从死者身上搜出纸条，在他急于离开时掉了纸条。
然后他跟踪那女子到马罗去。在他离开那儿之后，他接着做什么，在他杀了
她之后——哦，照你的说法是发现她死了之后？他上那儿去？”

我仍然默不作声。

“现在，我怀疑，”苏珊妮思索着说。“有没有可能他诱使尤斯特士·彼
得勒爵士以他的秘书的身份带他上船？这是唯一安全离开英格兰，销声匿迹
的机会。然而他如何贿赂尤斯特士爵士？看来好像他对他有某种支配力。”

“或是对彼吉特，”我不由己地提示说。

“你好像不喜欢彼吉特，安妮。尤斯特士爵士说他是一个能力很强而且
非常勤勉的年轻人。还有，真的，他也可能就像我们不喜欢他的那样。对了，
继续我的臆测，雷本就是那‘褐衣男子’。他已看过他掉落的那张字条。因
此，就像你一样因那个逗点而误解了那些数目字，他先试着透过彼吉特而拥
有十七号房，又在二十二日凌晨一点企图到十七号房去，结果在半路上有人
刺了他一刀——”

“谁？”我插嘴说。


“契切斯特。对了，一切都吻合。拍电报告诉纳斯比勋爵，说你已经找

到了‘褐衣男子’，那你就走运了，安妮！”
“有些事情你忽略了。”
“什么事？雷本有一道疤痕，我知道——但是疤痕很容易伪造。他的高

度、身材都吻合。你在苏格兰警场描述他的头时，使得那位探长无力招架；
所用的专有名词是什么？”
我颤抖着。苏珊妮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博览群籍的女子，然而我祈祷

她可能对人类学的专用术语不熟。
“长头颅，”我轻声地说。
苏珊妮面露怀疑之色。
“是吗？”
“是的。长头颅，你知道。头的宽度小于长度的百分之七十五。”我畅

顺地解释。
一时没有回声。我正要轻松地喘一口气时，苏珊妮突然说：
“相反的叫什么？”
“你说——相反的——是什么意思！”
“呃，一定有相反的。头的宽度大于长度的百分之七十五你称之为什

么？”
“短头颅，”我不情愿地低声说。
“这就对了，我想你以前说的是这个。”
“是吗？那是口误。我是说长头颅，不是短头颅，”我尽可能确信地说。
苏珊妮搜寻似地看着我，然后笑了起来。
“你真会说谎，吉普赛女郎。不过如果你现在老实告诉我，可以省得费

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情愿地说。
“没有吗？”苏珊妮温和地说。
“我想我不得不告诉你了，”我慢慢地说，“我并不觉得羞耻。你不能

为了某件正巧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感到羞辱。他是这样的。他是个可怕的人—
—粗鲁而不知感恩——但是这些我想我能了解。就像一只被链住的狗，或被
虐待的狗，它会见人就咬。他就像这样——凶恶、咆哮。我不知道为什么我
会在意——但是我的确在意，我非常在意。光是看到他就使得我魂不守舍。
我爱他，我要他。那怕是上刀山下油锅，走遍整个非洲我也要找到他，我要
他关心我，我愿意为他而死。我愿作他的奴隶，为他工作，为他偷窃，甚至
为他行乞借贷！好了——现在你都知道了！”

苏珊妮看了我很久。

“你很不像英国人，吉普赛女郎，”她终于说，“你一点也不像是滥情
的人。我从未见过同时如此浪漫而又如此讲求实际的人。我从不会关心像那
样的人——可怜我——然而我还是羡慕你，吉普赛女郎。能关心别人是不错
的，大部份的人都无法去关心别人。你没跟他结婚实在是他的大不幸。听起
来他一点也不像是那种乐意在家里控制住火爆脾气的人！那么，不拍电报给
纳斯比勋爵了？”

我摇头。
“那么你相信他是无辜的？”
“我也相信无辜的人可能被处吊刑。”



“嗯！是的。但是，亲爱的安妮，你能面对现实，现在就面对它们。不

管你怎么想，他可能杀了那女子。”
“不，”我说，“他没有。”
“这只是你的感情用事。”
“不，不是我感情用事。他可能杀了她。他甚至可能存此念头跟踪她到

那里。但是他不会用一条绳子勒死她。如果是他杀了她的话，他会用他赤裸

裸的双手掐死她。”
苏珊妮有点发抖。她的眼睛赞同地眯起来。
“嗯！安妮，我开始了解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年轻人这么具有吸引力了！”


第十六章

次日早晨，我有了一个向瑞斯上校下手的机会。拍卖游戏刚结束，我们

一起在甲板上闲溜着。
“吉普赛女郎今早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渴望着陆地和篷车？”
我摇摇头。
“现在大海变得如此可爱，我觉得我想永远留在海上。”
“真热情！”
“哦，今天早晨的海不是很可爱吗？”
我们一起依在缆绳上。海面像玻璃一般平静。海水看起来像染过油一般。

一大块一大块的色彩，蓝色、淡绿、翠绿、紫色和深橘色，东一块西一块的，
好像立体画一般。飞跃的鱼儿偶尔激起银色的浪花。空气湿润而温暖，几近
于黏湿，吸起来就像香吻一般甜蜜。

“昨晚你告诉我们的故事很有趣，”我打破沉默地说。
“那一个？”
“关于钻石的那个。”
“我相信女人总是对钻石感兴趣。”
“我们当然有兴趣。对了，另一位年轻人后来怎么了？你说有两个。”
“年轻的鲁卡斯？呃，当然，他们不能只审判一个人，因而让他安然的


逃脱了罪名。”
“我的意思是说，他后来怎么了？有没有人知道？”
瑞斯上校看着海。他的脸漫无表情，一如一张面具，但是我心知他不喜

欢我的问题。然而，他早有所准备地回答说：
“他加入战争，英勇作战。据报导，他负伤失踪——推定已阵亡。”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不再问下去。但是我比以前更怀疑瑞斯上校究竟

知道多少？他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令我大惑不解。
我又作了另一件事。那是去与那夜间服务生面谈。我给了他一点钱，鼓
励他说话，很快地便生了效。
“那女士要不是被吓着了，难道是失踪了？这似乎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一项赌注，我知道的就是这样。”

我一点一点地全部把他套出来。从开普敦到英格兰时，一位旅客交给他
一卷底片，吩咐他在回程的时候，一月二十二日那天凌晨一点钟，将底片丢
到七十一号房的铺位上。一位女士会住进七十一号房。整件事被描述成是一
项打赌。我想服务生一定得到不少钱。女士的名字未被提及。当然，由于布
莱儿夫人一上船便找事务长，然后直接住进七十一号，服务生当然想不到她
并不是那位女士。安排这项传递工作的旅客名字叫卡统，而他的长相，据服
务生的描述，跟那个在地下铁车站死亡的男子完全相符。

因此，整个秘密完全澄清了，而那些钻石显然是整个事件之钥。

在“吉尔摩登堡”号上的最后几天似乎过得很快。当我们离开普敦越来
越近时，我被迫不得不仔细地考虑一下我将来的计划。我想要注意的人这么
多，契切斯特先生、尤斯特士爵士和他的秘书，还有——对了，瑞斯上校！
我该怎么办？契切斯特自然是我第一个要注意的对象。就在我正要把尤斯特
士爵士和他的秘书彼吉特，从我怀疑的对象中删除时，一次偶然的交谈唤起
了我新的疑心。


我并未忘掉在一提到佛罗伦斯时，彼吉特先生令人难以理解的情绪反
应。在船上的最后一晚，我们都坐在甲板上，而尤斯特士爵士问了他秘书一
个完全无心的问题。我不太记得是什么问题，好像是跟意大利火车的误时有
关，但是我立即注意到彼吉特先生显出了不安的神色，跟以往我所注意到的
一样。在尤斯特士爵士请布莱儿夫人跳舞时，我很快地移至秘书身旁的座椅。
我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总是渴望能去意大利，”我说，“尤其是佛罗伦斯。你在那里是不
是玩得很开心？”
“我的确是玩得很开心，贝汀菲尔小姐。对不起，尤斯特士爵士有些通

讯方面的事——”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哦，你不要跑嘛！”我以一种年长寡妇最风骚的声调叫着。“我相信

尤斯特士爵士不会喜欢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没有人可以跟我讲话。你从不

想谈佛罗伦斯的事。哦，彼吉特先生，我相信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双手仍然抓住他的手臂，我可以感觉到他突然受到了惊吓。
“没有的事，贝汀菲尔小姐，绝对没有，”他急急地说。“我很乐意告

诉你有关佛罗伦斯的事，但是真的有几封电报——”
“哦，彼吉特先生，你装得真不像！我要告诉尤斯特士爵士——”
我没再说下去。他又紧张了起来，这个人的神经似乎处在震惊的状况中。
“你想要知道什么？”
他声音中没有了受难感，使我内心暗自微笑。
“哦，所有的一切！各种景色，橄榄树——”
我停顿下来，自觉有点茫然。
“我想你会讲意大利话？”我猜想。
“很不幸，一个字也不会。但是，当然啦，有有——呃——旅游指南之

类的东西——。”
“那当然，”我很快地回答，“那么你最喜欢的风景是什么？”
“喔，呃——圣母像——呃；拉菲尔，你知道。”
“可爱的老佛罗伦斯，”我激情地低声说道：“阿诺河两岸是那么地风

光明媚。真是一条美丽的河川。还有多谟，你记不记得多谟？”
“当然，当然。”
“那是另一条美丽的河川，不是吗？”我冒险地说。“几乎比阿诺河更

美，对不对？”
“完全不错，我该这么说。”
在这小陷井的成功鼓励之下，我继续进行下去。但是很少值得怀疑的地

方。彼吉特完全在我的控制下讲出每一个字。他一生从未到过佛罗伦斯。（译
注：多谟并非河川。）
然而如果不在佛罗伦斯，那么他到那里去了？英格兰？就在“磨房”事
件发生的时候，他人在英格兰？我决定单刀直入。
“奇怪的是，”我说，“我觉得我以前好像在那里见过你。但是我一定
错了——因为那时你是在佛罗伦斯。然而——”。
我直率地观察着他。他的眼睛露出被逮个正着的神色。他用舌头舔了舔
发干的嘴唇。
“那里——呃——那里——”


“我想我在那里见过你？”我替他讲完。“在马罗。你晓得马罗吧？为

什么？喔，当然啦，我真笨，尤斯特士爵士在那里有栋房子！”
然而我的牺牲品已语无伦次地连声说着失陪，起身飞奔而去。
那天晚上，我兴奋地闯入苏珊妮的舱房。
“你看，苏珊妮，”在我说完我的故事之后，我说：“他在英格兰，在

马罗，就在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你现在还能那么确信凶手是那‘褐衣男子’

吗？”
“有一点我确信的，”苏珊妮眨眨眼，出乎我意料地说。
“那是什么？”
“那就是‘褐衣男子’比可怜的彼吉特先生长得好看。不，安妮，不要

生气。我只是开开玩笑。坐下来。撇开笑话不谈，我想你有了一项重要的发

现。一直到现在，我们都以为彼吉特有不在场的证明，现在我们知道他没有。”
“不错，”我说，“我们必须注意他。”
“和其他的人一样，”她懊悔地说。“好了，这是我要跟你谈的其中之

一，还有另一件是——未婚夫。哦，鼻子不要翘得那么高。我知道你非常独
立而高傲，但是你必须听听这方面的常识。我们是伙伴——我不会因为我喜
欢你，或是因为你是举目无亲的女孩而给你一分钱——我想要的是刺激，而
我准备为此付钱。我们一起介入，不必管费用方面的事。首先你跟我一起到
尼尔逊山饭店，用我的钱，然后我们再好好计划计划。”

我们为此争辩许久，最后我屈服了，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样。我想要独自
行事。

“就这么说定了，”最后苏珊妮站起来，伸伸腰打着哈欠。“我已费尽
了口舌。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的牺牲品。契切斯特要去德尔班。尤
斯特士爵士先要到开普敦的尼尔逊山饭店，然后再北上到罗得西亚。他拥有
私人车厢，而那天晚上在他喝过第四次香槟之后，他请我一起搭他的私人车
厢。我敢说他真正并没那个意思，但是如果我坚持的话，他还是推不掉。”

“好，”我同意说，“你注意尤斯特士爵士和彼吉特，而我注意契切斯

特。但是瑞斯上校呢？”
苏珊妮奇异地看着我。
“安妮，你不会是怀疑——”
“我怀疑，我怀疑每一个人。我想注意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
“瑞斯上校也要到罗得西亚，”苏珊妮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能安排

让尤斯特士爵士也邀请他——。”
“你能安排。任何事你都能安排。”
“我喜欢受人奉承。”苏珊妮噗哧地一声笑出来。
在晓得苏珊妮会尽量发挥她的才能之后，我们即分手。
我兴奋得无法立刻上床。这是我在船上的最后一晚。明天一大早，我们

就将抵达大波湾。
我走上甲板。微风清新而凉爽，船身在汹涌的海上有点摇晃。甲板上漆
暗而阒无人迹。那时已是午夜过后。

我依在缆绳上，望着海水泡沫端的鳞光。非洲就在前面，我们正在漆暗
的海上，急速向它前进。我感到自己独处在一奇妙的世界里。我站在那儿，
在一种奇怪的宁静感笼罩之下，忘掉了时间，迷失在睡梦里。

突然我有一个奇特而熟悉的危险预感。我没听到什么声音，但是本能地


回转。一个黑影已在我身后移向我，在我转身时，他跃了上来。一双手掐住
我的脖子，封住了任何我可能发出的声音。我绝望地挣扎着，但是一点希望
也没有。我已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仍然以女人最原始的方法咬着、抓
着、扭着。那个男子为了防止我出声而显得手脚不够应用。要是他顺利地在
我未察觉时攻击我，那么他只要突然把我举起，就可以把我抛进海里，剩下
来的鲨鱼自然会收拾。

尽管我再怎么挣扎，还是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我的杀手也感觉得到。
他使尽他的力气。这时，另一个黑影以快速而无声的脚步跑来加入搏斗。只
挥出一拳，他就把我的敌人打倒在甲板上。被解救之后，我跌靠在缆绳上，
感到全身颤抖，心恶欲呕。

我的救星很快转向我。
“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带着凶狠——对那个胆敢害我的人所发的恶狠，在他还没出声

之前，我就已认出了他。那是我的男人——那有着疤痕的男子。
然而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的那一刻，对倒在地上的敌人来说已经足
够了。他像火光一般快速地爬起来，跑下甲板。雷本诅咒着跃起来追过去。

我总是讨厌置身事外。我加入追逐——一个蹩脚的第三者。我们追到船
的右舷边。在餐厅的门边，那个男子像一堆烂泥般地躺在那里。雷本正弯下
身子看他。

“你有没有再揍他？”我喘息地说。
“不必了，”他冷酷地回答。“我发现他在门边倒下，或许是他打不开
而假装跌倒。我们很快便会知道，而且我们就将知道他是谁。”

我心跳加速地靠近过去，我立即了解到我的杀手块头比契切斯特高大。
再说，契切斯特是个软弱的家伙，他在打架时会使用刀子而不是拳头，赤手
空拳的话，他毫无搏鸡之力。

雷本划亮一根火柴。我们同时突然叫喊起来。那个男子竟然是彼吉特。
雷本似乎为这样的发现而惊呆了。
“彼吉特，”他喃喃低语。“我的天，彼吉特。”
我感到有点优越感了。
“你似乎很惊奇。”
“是的，”他沉重地说。“我从没怀疑过——”他突然在我四周绕着圈

子。“你呢？你不惊奇？我想，当他攻击你时，你已认出了他？”
“不，我没认出。但是我还是不怎么惊奇。”
他怀疑地注视着我。
“你是从哪里介入的？我怀疑。而且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微笑着。
“知道不少，呃——鲁卡斯先生！”
他抓住我的臂膀，他那不自觉的抓力使得我畏缩。
“你从那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他嘶哑地问。
“不是你的名字吗？”我声音甜美地问。“或是你比较喜欢别人叫你‘褐

衣男子’？”
这正中了他的要害。他放开我，后退了一两步。
“你到底是女孩还是女巫？”他喘息着说。
“我是你的朋友，”我向他走近一步。“我曾经向你提供一次帮助——


我再提供一次。你接不接受？”
他凶狠的回答使我不由得后退。
“不，我跟你或跟任何女人都没有任何牵连，去你的吧。”
如同以前一样，我的火气开始上升。
“也许，”我说，“你不了解陷入我的势力范围之内有多深，只要我对

船长说一声——”

“尽管说吧，”他讥诮地说。说完很快地向我迈进一步：“即然你提起
了，我亲爱的女孩，你可知道你现在正处在我的势力之下？我可以像这样捏
住你的脖子。”话声一落，动作随之即到。我感到他的双手捏住我的咽喉，
同时用力下压——虽然只用一点点力气。“像这样——捏得你七窍生烟！然
后——就像我们这昏迷不醒的朋友一样，但是比他更成功——把你的尸体抛
给鲨鱼去处理。怎么样？”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大笑。然而我知道危机是确实存在的。就在那个
时候，他是恨我的。但是我知道我喜欢危险，喜欢他的双手放在我喉咙上的
感觉，我知道我不愿以一生任何其他的时刻来与此一时刻交换。

他短笑几声放开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向。
“安妮·贝汀菲尔。”
“没有什么可吓你的吗？安妮·贝汀菲尔？”
“哦，有的，”我以一种不自觉的冷静态度说，“黄蜂，长舌妇，很年

轻的男人，蟑螂以及高级商店助理员等。”
他发出像刚刚一样的短笑，然后用脚轻踢着昏迷的彼吉特的身子。
“我们怎么处理这个废物？抛到海里去？”他毫不在乎地问。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同样冷静地回答。
“我羡慕你嗜血、冷静的本能，贝汀菲尔小姐。但是我们还是让他在这

里慢慢苏醒吧，他伤得并不重。”
“你是在畏惧再度的谋杀，我知道，”我甜甜地说。
“再度谋杀？”
他一副不解的样子。
“在马罗的那个女人，”我提醒他，同时注意观察我这句话的效果。
一种丑陋、沉思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他似乎已忘掉我的存在。
“我可能已杀掉她，”他说，“有时候我相信我想要杀掉她..”
一种莫名的对那死去女子的憎恶感，在我心中油然生起。如果她那时站

在我面前，我很可能早已把她杀死..因为他一定曾经爱过她——他一定—

—他一定——像那样的感觉！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以正常的声音说：
“我们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除了说晚安。
“晚安，再见，贝汀菲尔小姐。”“再会，明天见，鲁卡斯。”我说。
他再度为听到这名字而畏缩，他挪近过来。
“你为什么说，你为什么说再会？”
“因为我感到我们会再见面。”
“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用强调的语气说，但并没触怒我，相反地，我为一种秘密的满足感而

窃喜，我并不是傻子。


“我仍然，”我语意深重地说，“觉得我们会再见面。”“为什么？”
我摇摇头，无法解释使我说这句话的感觉。
“我从来没希望过再见到你！”他突然凶巴巴地说。说这种话实在太粗

鲁了，但是我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走入暗处。
我听到他跟着我，然后停了下来，一句话传了过来，我想他是说：“女

巫！”


第十七章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日记摘录）

尼尔逊山饭店，开普敦。

离开“吉尔摩登堡”号实在是一大解脱。在船上的每一时刻里，我都感
到好像被一张阴谋诡计的大网所笼罩着。为了掩饰一切，彼吉特昨晚一定需
要安排一场酒后打斗。要解释开是很容易，但是给你的想法实际上就是如此。
如果一个人头上长着一块像鸡蛋一样大的肿疱，眼圈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来见
你，你还能作什么其他的想法？

当然彼吉特是坚持把整件事情试着讲得神秘兮兮的。据他的说法，你会
认为他的黑眼圈是为了保护我而得来的结果。他的故事非常含糊笼统，我久
久才能听出这个端倪来。

首先，他看到一个人“形踪可疑”，这是彼吉特所说的。他是从德国间
谍小说里引用过来的字眼。我对他说，在他说一个人形踪可疑的时候，他自
己根本不晓得是在说什么。

“他态度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走着，而那已是夜半时分，尤斯特士爵
士。”
“好，那么你自己呢？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你不上床好好地睡你的大头

觉？”我气愤地问他。
“我那时正在译您这些电报，尤斯特士爵士，还有打您最近的日记。”
相信彼吉特总是对的，而且在这方面总是像个受难者一样！
“那怎么样？”
“我正想着我在睡觉前，该先四处巡一巡，尤斯特士爵士。那个人正从

您的房间那头走过来。我看到他那样子，立刻想到一定有什么不对。他溜上
餐厅旁的楼梯，我在背后跟踪他。”

“我亲爱的彼吉特，”我说，“为什么那可怜的家伙不该悄悄地走上甲
板？很多人甚至在甲板上睡觉——很不舒服，我总是这样想。清晨五点钟，
水手们会把你连同甲板一起清洗。”我耸耸肩。

“不管怎样，”我继续说，“如果你要为一个失眠的可怜虫担心的话，

那我是不会怀疑他是够你操心的。”
彼吉特忍耐着。
“如果您听我说完的话，尤斯特士爵士，我看到那家伙在您的房间附近

走来走去。走道那边只有您的和瑞斯上校的房间。”
“瑞斯，”我小心地点燃一根雪茄说，“他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用你帮

忙操心，彼吉特。”我随后又加上一句：“我也一样。”
彼吉特靠近过来，呼吸紧促，就像他每次说出什么秘密之前的表情一样。
“您知道吗，尤斯特士爵士，我猜想——现在我确信——那个人是雷

本。”
“雷本？”
“是的，尤斯特士爵士。”
我摇摇头。
“雷本不可能在夜半时分把我叫醒。”
“不错，尤斯特士爵士。我想他要见的是瑞斯上校。秘密会面——以便


下命令！”

“不要跟我咬舌根，彼吉特，”我退后一点说，“而且不要乱讲话。你
的想法太荒谬了。他们何必在三更半夜秘密集会？如果他们想彼此说什么，
他们尽可以在喝牛肉汁时，大方地随意交谈。”

我看出彼吉特一点也不了解。

“昨晚确是有什么事，尤斯特士爵士，”他急速地说，“要不然雷本何
必这么残酷地揍我？”

“你确定那是雷本？”

彼吉特一副十分自信的样子。他说的整个故事只有这一部分一点也不含
糊。

“这件事很奇怪，”他说，“第一，雷本现在在那里？”

一点也没错，从上岸之后，我们一直没见过他。他没跟我们一起来饭店，
然而，我不相信他是怕彼吉特。

整个事件实在很叫人心忧。我的一个秘书失踪了，另一个看起来是一副
被击败的拳击手模样。依他目前的情况，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否则我将成为
开普敦的笑柄。稍后我有个约会，要把老米尔雷的秘密文件送出去，但是我
又不能带彼吉特一起去，讨厌的家伙！

我脾气实在坏透了。我跟一些可恨的家伙吃了一顿能毒死人的早餐。有
着一双萝卜腿的荷兰女侍花了半小时的时间，才给我送来一片难以下咽的
鱼。还有船抵码头时，清晨五点就得起床，双手高举过头，让一个讨厌的医
生检查身体的可笑举动，实在让我累死了。

（几天之后）

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我带着米尔雷封好的信，去赴首相的约会。那封
信看起来并不像被偷拆过或掉包的样子，但是里面装的却是一些白纸。

现在，我想，我的麻烦可大了。我怎么会被米尔雷那要死不死的老山驴
搅成这种样子？

彼吉特是有名的“反慰问者”，他的安慰只有增加你的痛苦。他隐隐表
示的自鸣得意，令我几乎发疯。还有，他利用我焦虑烦忧的时候，乘机把文
具箱交由我负责。他要不格外当心的话，那么下次他参加的将是他自己的葬
礼。

然而，我最后还是不得不听听他的。

“假设，尤斯特士爵士，假设雷本听到一两句您跟米尔雷先生在街道上
的谈话？记不记得您那时只是接受雷本，但是并没有米尔雷先生的亲笔签名
介绍信？”

“那么，你是说雷本是一个恶徒？”我慢慢地说。

彼吉特是这么认为。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是受了多少他挨了他的揍，眼
圈发黑的影响，他的确找出了对雷本不利的相当公允的理由。而事实也对雷
本不利。我的想法是不打算怎么办，一个被愚弄的人是不会急于把丑事宣扬
出去的。

然而彼吉特却不然，他的精力在最近的不幸事件之后丝毫未损，当然，
他是有自己的一套。他匆匆忙忙的跑去警察局，发出无数的电报，又带来了
一大群英格兰和荷兰的官员，花我的钱请他们喝酒。


那天傍晚我们收到了米尔雷的回电。他对我的新秘书一无所知！整个事
件就只有这一点是足堪欣慰的。
“不管怎样，”我对彼吉特说，“你并不是被下了毒。你患的是一般的
胆汁过多症。”
我看到他畏缩下去，这是我唯一能出气的地方。

（其后不久）

彼吉特真是得其所哉。他的脑子洋溢着聪明的点子。他认为雷本毫无疑
问地就是那闻名的“褐衣男子”。我敢说他是对的，他总是对的。但是所有
的这一切越来越令人不愉快。我越快离开此地到罗得西亚去越好。我已对彼
吉特解释过，不要跟我去。

“你知道，我的好秘书，”我说，“你必须留在这里，你随时都可能需
要去辨认雷本。而且，我还要考虑到我身为英国国会议员的面子尊严。我不
能随身跟着一个显然最近曾滋事受伤的秘书。”

彼吉特畏缩了一下。他是一个如此可敬的家伙，以至于听我这么一说后，

脸上即显出一副痛苦受难的样子。
“但是您书信方面的事怎么办？还有您演讲的纲要？尤斯特士爵士。”
“我会安排的，”我愉快地说。
“明天星期三早上，您的私人车厢将挂在十一点的那班火车上，”彼吉

特继续说，“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布莱儿夫人会不会带女仆跟她一起？”
“布莱儿夫人？”我喘气说。
“她告诉我说，您给了她一个位置。”
是的，我想起来了。在化装舞会的那天晚上。但我没想到她真的要。虽

然她是那么高兴，我不觉得我想要布莱儿夫人跟我一起往返罗得西亚。女人
太需要人家留神照顾了，而且有时候有她们又令人觉得讨厌。
“我有没有邀请过其他人？”我紧张地说。人在酒酣耳热的时候，总是

会做出这种事。
“布莱儿夫人似乎认为您也请了瑞斯上校。”
我低吼了一声。
“如果我请了瑞斯，那我一定是醉得一塌糊涂。听听我的忠告，彼吉特，

把你的黑眼圈当作一次警告，千万不要再纵饮了。”
“尤斯特士爵士，您知道，我是滴酒不沾的。”
“如果你有那方面的弱点，还是发誓戒掉比较聪明，我没再邀请其他的

人了吧？彼吉特。”
“我想没有了，尤斯特士爵士。”
我松了一口气。
“还有贝汀菲尔小姐，”我若有所思地说，“她要到罗得西亚去挖骨头，

我相信。我很想请她暂时做我的秘书，她能打字，我知道，她告诉过我。”

令我惊讶地，彼吉特极力反对这个主意。他不喜欢安妮·贝汀菲尔。自
从眼圈变黑那天晚上之后，一提她，他的情绪就难以控制。如今彼吉特是越
来越神秘了。

单单为了让他心忧，我也要请那个女孩。如同我以前所说的，她有一双
非常漂亮的腿。


第十八章

（回复安妮的叙述）

我不认为我这一辈子会忘掉我对“桌山”的第一印象。我一早便惊醒过
来，走上甲板。我一直上到最上层甲板，我想这是很令人气恼的事，但是我
决定为我的孤独感，干出一些惊人的事。我们的船正驶入大波湾。羊毛般的
白云在“桌山”上飘浮着，聚集在山坡间，山坡下一直到海边，是睡梦中的
城市，为晨曦所笼罩着。

这使得我倒抽了一口气，同时内心有一种奇特的饥渴的痛苦感，如同当
一个人看到特别美的东西时，就会噬啃着他的一种感觉。对于这方面的表达，
我不太行，但是我十分清楚，即使只是一瞬间，我已找到了自从我离开小汉
普斯里以来，所追求的东西。崭新的东西，作梦也想不到的东西，能慰藉我
对罗曼史渴求之痛苦的东西。

“吉尔摩登堡”号静悄悄地向它移近，至少我的感觉是如此。这仍然很
像是梦境，然而，就像所有的梦想者一样，令我无法不溶入的梦境。我们可
怜的人类是如此汲汲地不想错失任何东西。

“这是南非，”我不断地对自己说。“南非，南非。你正在看着世界，
这就是世界，你正看着它。想一想，安妮·贝汀菲尔，你这笨脑瓜子，你正
在看着世界。”

我原以为只有我自己拥有最上层甲板，但是现在我注意到另外一个人也
正依在缆绳上，像我一样地被那很快就将抵达的城市所吸引住。甚至在他转
过来之前，我就已知道了他是谁。在晨曦之中，昨晚的那一幕似乎已变成像
戏剧一般地不实在。他一定会怎么想我？我一想到昨晚我所说的话，不禁全
身发热。我并不是真心的——或者我说那些是真心的？

我把头别开，定定地凝视着“桌山”。如果雷本是自己一个人上来这里，
至少我不必打扰他，让他晓得我也在这里。

然而令我极感惊讶的，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在我背后的甲板上响起，然
后是他的声音，愉悦而正常：

“贝汀菲尔小姐。”

“嗯？”

我转过身子。

“我想向你道歉。昨晚我举止十分粗鲁。”

“那——那是很特别的夜晚，”我很快地说。

这不是很清晰的表示，但却是我唯一想得出来的一句话。

“你原谅我吗？”

我默不作声地伸出我的手，他握住。

“我还有其他的事想说，”他的语气深沉，“贝汀菲尔小姐，也许你不
知道，但是你正牵扯在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里。”

“我推想得到。”我说。

“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想警告你，不要再插手。那不可能
跟你有任何关系。不要让你的好奇心把你卷入别人的事情。不，请不要再生
气。我不是说我自己。你不晓得你会遭遇到什么——这些人是永不罢休的。
他们是很残忍的。你已身处危险之中了——想想昨天晚上。他们猜想你知道


了一些事。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说服他们，让他们晓得他们猜错了。但是，特
别小心，随时注意危险。还有，如果万一你落在他们手里，千万不要尝试，
放聪明一点——把真相说出来；这是你唯一逃生的机会。”

“你说得我毛骨悚然，雷本先生，”我说，而事实上真有点如此，“你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的告诉我？”

他久久未作答。然后以低沉的声音说：

“这可能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一上岸我就会没事了——但是我
可能不上岸。”

“什么？”我叫了起来。

“你知道，我怕你不是船上唯一知道我是‘褐衣男子’的人。”

“如果你认为我告诉了——”我急躁地说。

他报之以微笑。

“我不怀疑你，贝汀菲尔小姐。如果我说过我怀疑你，那我是在说谎。
不，我绝没怀疑你，但是船上有一个人他一直都知道。如果他一说——那我
就劫数难逃了。不过，我仍然冒险的认为他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喜欢独自下手的人。如果警察逮到我，那对他来说，我
就毫无利用价值了。我也许能安全上岸，得获自由！呃，一个小时后就知道
了。”

他讪讪然笑了起来，但是我看到他的表情坚定。如果他跟命运之神作赌
注，那他是一个很好的赌徒。他能在输掉时，一笑置之。

“不管怎么样，”他细声地说，“我不觉得我们会再相遇。”

“是的，”我慢慢地说，“我也不认为。”

“那么——再见了。”

“再见。”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在那一瞬间，他那奇特明亮的眼睛，好像在我的
眼睛里燃烧，然后他突然转身离去。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甲板上一直回响。

我感到我会永远听到它们。脚步声——走出了我的生命圈。我可以坦白
地承认，接下去的两个小时我不太好过。直到我站在码头上，接受当局一些
荒谬形式化的检查之后，我才能再度轻松起来。没有人被拘捕，我知道这是
极为可爱的一天，我感到很饥饿。我加入苏珊妮的行列。不管如何，那一天
我跟她一起在饭店里过夜。那艘船要到第二天早上才继续驶向伊莉莎白港和
德尔班。我们坐上一辆计程车，驰向尼尔逊山饭店去。

一切都很可爱。阳光、空气、花朵！当我想起小汉普斯里在一月时，那
及膝的烂泥，以及那势必会下的霪雨，不禁暗自庆幸。苏珊妮并不像我一样
兴奋，这当然是因为她常常出外旅游。除此之外，还因为她不是那种在早餐
之前能兴奋起来的人。当我看到一朵巨大的蓝色牵牛花，不禁欢呼大叫起来
时，她奚落了我几句。

对了，我必须声明清楚，这不会是一本南非的故事。我保证无地方色彩
传真的出现——你知道那种事——每一页都印满一半以上的大黑体字。我很
羡慕别人写小说时能这样做，但是我却没办法。当然，如果你到南海各岛时，
你马上会联想到beche de mer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从来就不知道，也许永
远也不会知道，我猜过一两次，但都猜错了。在南非，我知道你立刻就会开
始谈论Stoep——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在房子四周，你可坐在上面的东


西。在世界各个不同的地方，分别称之为“游廊”，“外廊”或是“暗墙”。
再来就是“万寿果”，我经常看过“万寿果”这个字。我立即发现这是什么
东西，因为眼前就摆出一个给我当早餐。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一个烂掉的西瓜。
荷兰女侍向我说明，并说服我加点柠檬汁和糖尝尝看，我很高兴看到了万寿
果，我一直把它跟“呼拉·呼拉”联想在一起，“呼拉·呼拉”我想是——
虽然我可能错了——一种夏威夷女郎跳舞时穿的草裙。不，我错了——那是
“拉瓦·拉瓦”。

不管怎么，这些都是离开英格兰后令人欢欣的事。我禁不住想，如果在
英格兰能吃到熏肉早餐，然后穿上“橇橇”出门，那将使得寒冷的岛屿生活
变得蓬勃而有生气。

苏珊妮在早餐之后，温驯了一点。他们给了我一个紧邻着她的房间，望
眼出去，正好可看到大波湾美丽的景色。当苏珊妮在找一种特殊的面霜时，
我正在观赏着室外的风景。在她找到之后，开始迫不及待地敷用时，她才听
得到我的话。

“你有没有看到尤斯特士爵士？”我问，“他在我们进餐厅时，大步走
了出去，他叫了一些坏掉的鱼或是什么的，正在向领班抱怨，同时他用力把
一颗桃子甩在地上，要让领班看看有多硬——只是完全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
硬，那颗桃子在地上碎裂开来了。”

苏珊妮笑着说：

“尤斯特士爵士比我更不喜欢早起。但是，安妮，你有没有看到过彼吉
特先生？我在走道上碰到他，他的眼圈发黑。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把我推到海里，”我很天真地回答。那是我的一笔人
情债。

苏珊妮脸上半涂着面霜，停下来逼我说出详情，我把经过情形告诉她。

“越来越神秘了，”她叫了起来，“我想我盯住尤斯特士爵士比较轻松，
而你可以好好的逗逗契切斯特教士，但是现在我不敢这么想了。我希望彼吉
特不会在某个黑漆漆的晚上，把我从火车上推下去才好。”

“我想你是过于多疑了，苏珊妮。但是，如果最糟的事不幸发生了，我
会打电报告诉克雷伦丝。”

“这提醒了我——给我一张电报纸。现在让我想一想，我该说什么？‘卷
入最刺激的神秘事件中，请立即寄给我一千镑，苏珊妮。’”

我从她手中拿过电报稿纸来，指出她可以删掉几个定冠词，还有，如果
她不在意礼貌的话，可以再删掉“请”字。然而苏珊妮似乎对金钱一点也不
在乎，她不但不接受我经济省钱的建议，反而还加上几个字：“我玩得很愉
快。”

苏珊妮约好了跟她的几个朋友一起吃午饭，他们大约十一点左右来饭店
接她。我被留下来自作安排。我下楼走过饭店的广场，越过电车轨道，穿过
一条阴凉的巷道，来到大街上。我漫步走着，观赏着风景，享受着阳光以及
观看那些水果及鲜花小贩的乐趣。我发现了一个卖很好吃的冰淇淋苏打的地
方。最后，我买了一篮六辨士的桃子，打道回饭店。

我惊讶且高兴地发现有一张留言条等着我。那是博物馆馆长留给我的字
条。他在“吉尔摩登堡”号的旅客名单表上看到我的名字。在表上我被注明
为贝汀菲尔教授的女儿。他听说过我父亲，同时对我父亲非常崇拜。他说如
果我肯赏光，下午到他在木增堡的别墅去跟他们一起喝午茶，他太太一定十


分高兴。他告诉了我如何到那里去。

想到可怜的爸爸仍然为人们记得且相当受尊敬，实在是一件欣慰的事。
在我离开开普敦之前，一定不得不被私下陪伴着在博物馆里绕一圈，对大部
份的人来讲，这是一种礼遇——但是对一个从小日夜接触这方面事物的人来
说却不然。再美好的事物，看太多了也会变得没什么。

我戴上最好的帽子（苏珊妮不要的一顶），穿上绉纹最少的白麻织衣服，
在午餐之后出发。我搭上到木增堡的快车，大约半小时便到达。这是一趟愉
快的旅程，火车在“桌山”脚下蜿蜒推进，沿途一些花草都很可爱。我的地
理很差，我完全不晓得开普敦是在一片半岛上，因而在我下了火车，发现自
己又面对着大海时，十分惊讶。有些人悠然地沐浴在海水中。人们站在冲浪
板上，随波逐流。离喝午茶的时间还早，我走向浴室，而当他们问我要不要
玩冲浪板时，我欣然应诺。冲浪看起来太简单了，事实上并不简单，我再也
不敢这么认为了。我非常生气地把冲浪板甩掉。然而我仍决定从头开始，我
不会就这样承认失败的。在几次失败错误之后，我开始能冲行了，非常高兴
地随波逐流。冲浪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不是冲不出去，在那儿诅咒着，就是
傻傻地自得其乐。

我费了点功夫才找到美姬别墅，它座落在山坡上，远离其他的别墅和村
落。我按了门铃，一个当地土人的小男孩来应门。

“拉菲妮太太在吗？”我问。

他请我进去，领我走过走廊，打开一扇门。就在我正要进去的时候，我
犹豫了一下。我突然感到疑虑不安。我一跨过门槛，那扇门即在我身后砰然
关上。

一个男子从桌后的座椅上站起来，伸出手迎向我。

“很高兴我们已说服了你来见我们，贝汀菲尔小姐。”他说。

他身材高大，显然是个荷兰人，有着发亮的橘色胡须。他看起来一点也
不像是博物馆的馆长。事实上，我立即了解到我受骗了。

我正落入敌人的魔掌中。


第十九章

这使我不由得想起了“潘蜜拉历险记”第三集。我已很久未坐在那价值
六辨士的座椅上，吃着二辨士的巧克力牛奶棒棒糖，渴望着同样的事情发生
在我身上了！这下好了，真的发生了，一点也不像我想的那么有趣。当它们
发生在银幕上时——你觉得没什么关系，因为一定还有第四集。但是在真实
的生活里，你完全无法保证，安妮这位女冒险家不会在任何一集的结尾时，
突然结束了她的生命。

是的，我正处在进退维谷的险境中，雷本那天早上所讲的话，一一清晰
地重现在我脑海里。他说过，把实情说出来。好，我随时可以照做，但是这
帮得了我吗？第一，我的故事能被采信吗？他们会相信我之所以有如此大胆
的行为，纯粹是由那一张满是防蠹丸味的纸条所引起的吗？这对我自己来
说，就已是一个很不可信的故事了。在这冷静的思考瞬间，我诅咒自己实在
是一个受了浪漫戏剧之害的大笨蛋，同时渴望着回到小汉普斯里那平静沉闷
的日子里去。

这一切只在一瞬间即结束，我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是退后握住门把。对方

只是狞笑着。
“既来之则安之，”他幽默地说。
我极力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是应开普敦博物馆馆长之邀而来的，如果我走错了——”
“错了？哦，是的，实在是大错特错！”
他粗鲁地大笑起来。
“你有什么权力拘留我？我要去告诉警察——”
“汪，汪，汪——像只小玩具狗一样。”他大笑。
我坐在一张椅子上。
“我只能把你看作是个危险的疯子，”我冷冷地说。
“真的吗？”
“我想我该向你说明，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去了那里，而且如果我今晚没

回去，他们就会出来找我。你知不知道？”
“原来你的朋友知道你在那里，他们知道吗？他们那一个知道？”
如此的挑衅。我心中暗自盘算着，要不要说尤斯特士爵士？他是个名人，

他的名字也许够份量。但是如果他们跟彼吉特有来往，他们就知道我是在说

谎。最好不要冒这个险。
“比如说，布莱儿夫人，”我低声说，“跟我住在一起的一个朋友。”
“我想不会吧，”对方说，狡猾地摇摇他那橘子头。“今早十一点后，

你就没见过她，而你接到我们的留言条，要你午餐时间到这里来。”
他的话说明了我是如何紧紧地被跟踪着，但是我是不会未战先降的。
“你很聪明，”我说，“也许你听说过那很有用的发明——电话？我吃

过午饭在房间休息时，布莱儿夫人打电话给我，我告诉她今天下午我到什么
地方。”
令我很满意地，我看到一道不安的阴影掠过他的脸庞。显然他忽略了苏

珊妮可能打电话给我。我真希望她真的打电话给我！
“够了，”他大声地说，站了起来。
“你要把我怎么样？”我问，仍然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把你摆在你不碍事的地方，以防万一你的朋友来找你。”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但是后半句使我又恢复了信心。

“明天你要回答一些问题，在你回答之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处置你。还
有，我可以告诉你，年轻的女士，我们有的是使不合作的笨蛋说话的方法。”

这并不好玩，但至少是一种暂时的解脱。我还有时间，直到明天。这个
人显然是听命于某一首脑的下级人员。那首脑有没有可能是彼吉特？

他叫了一声，两个土黑人应声出来。我被带上楼去。不管我再怎么挣扎，
我的嘴巴里还是被塞了块布，手脚都被绑了起来。他们带我进来的这个房间，
是一种屋顶下的小阁楼。里面布满了灰尘，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样子。那荷兰
汉子嘲讽式地向我一鞠躬，然后退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我相当地无助。我翻滚着，扭动青，但却一点也无法弄松绳子，而那嘴
里的布条，使我叫也叫不出来。即使有可能任何人走进这栋房子，我也无法
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听到底下关门的声音，显然是那荷兰汉子出去了。

束手无策实在是件叫人发疯的事。我再度用力想挣开绳索，但是徒劳而
无功。最后我放弃了，不是昏了过去就是睡着了。醒过来时，觉得全身发痛。
当时天色已经相当暗，我判断一定相当晚了，因为月亮已经升高，透过灰朦
朦的天色照射下来。那嘴里的布条几乎令我呛死，而那紧紧的痛楚更令我难
以忍受。

这时我的眼光落在角落里一块碎玻璃上，一线月光正照射在碎玻璃上，
它的闪光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我看着它的时候，一个念头兴起。

我的手脚是动弹不得了，但是我还可以用滚的，我艰辛而缓慢地开始行
动。并不简单，除了极端痛楚之外——由于我无法用手臂来护住脸——要保
持一定的方向滚动也很困难。

我好像滚过了所有的方向，就是滚不到我想去的地方。然而，最后我终
于还是滚到了我的目标旁，那碎玻璃几乎碰到了我被绑的双手。

即使到现在，事情也并不那么容易解决。我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把
碎玻璃片移到抵住墙壁的地方，这样它才能在绳索上慢慢地割磨。这是个费
尽心机的过程，而且我几乎要绝望了，但是我终于还是成功地把绑住我双腕
的绳索磨断。其他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一恢复了双手的正常血液循环以后，
立即可以拿掉塞在嘴里的破布，几口完整的呼吸令我觉得好过多了。

我很快地便解开了其他的绳结，虽然过了相当的一段时间，我才有办法
站起来，但是终究我还是直立了起来，手臂前后摆动地恢复血液循环，同时
迫切希望能找到吃的东西。

我等了十五分钟，直到确定我的力气已恢复，然后才提起脚跟，悄悄地
走到门口，如同我所希望的，门并没上锁，只是带上而已。我慢慢打开，小
心地向外窥探。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月光透过窗口照射进来，让我看到那满布灰尘，未
铺地毯的阶梯，我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仍然没有声响——但是当我下到底下
一层楼时，一阵微弱的讲话声传了过来。我死了一般地站在那儿，而且站了
相当一段时间。壁上的钟指示出那已是午夜过后。我十分清楚我如果再继续
下去的话，可能冒多大的险，但是我的好奇心太浓了，我准备极为小心地继
续冒险。我轻悄地爬完其他的阶梯，站在方形的大厅中。我四周环顾一下，
不禁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一个土黑人小男孩正坐在大厅门边。他没看到我，
事实上我很快便从他的呼吸声判断出，他正在熟睡中。


我该退回去，或是继续下去？讲话声是从我来时被带进的那个房间传出
来的。其中之一是我那荷兰“朋友”，另一个虽然有点熟悉，但是我一时无
法辨认出来。

最后我决定，显然我应该尽可能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我势必要冒那小男
孩醒过来的险。我悄悄越过大厅跪在书房门外。有一阵子，我听不出什么来。
话声是比较大了些，但是我还是听不出他们讲些什么。

我改用眼睛靠近锁匙孔，如同我所猜想的一样，说话者之一是那荷兰大
块头，另一个坐在我的视界之外。
突然他起身去拿饮料。他那穿着黑色衣服、高雅的背部落入我的视线内。

即使在他转身之前，我就已知道了他是谁。
契切斯特先生！
现在我开始听出了他们所说的话。
“不管怎样，还是很危险。万一她的朋友来找她呢？”
那是大块头在说。契切斯特回答他，他已完全改掉了他那教士的嗓音，

怪不得我认不出来。
“那是虚张声势。他们根本不晓得她在那里。”
“她说得很肯定。”
“我敢保证。我已调查清楚了，我们什么都不必怕。不管怎么说，这是

‘上校’的命令。我想，你不想违抗吧？”
荷兰壮汉用他本国的语言说了一些话，我想是他急忙的否认声明。
“但是为什么不干脆击昏她？”他怒吼着，“这样简单多了。船已经准

备好了，可以把她带出海。”

“不错，”契切斯特思索着说，“我该这么办。她知道得太多了，这错
不了。但是‘上校’是个喜欢独自下手的人——虽然再没有其他人必须这样
做。”他话中似乎有某种东西唤起他的记忆，使他感到不安。“他想要从这
个女孩得到某种情报。”他在说到“情报”之前停了一下，但是那荷兰人很
快地追问他。

“情报？”
“那一类的。”
“钻石，”我对自己说。
“现在，”契切斯特继续说，“把那张表给我。”
接着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的对话对我来说相当难以理解。好像是有关大


量的各种蔬菜。提到一些日期、价钱和我不知道的地名。他们的计算和核对
进行了大约半个钟头才结束。
“好，”契切斯特说，还有好像是他推开椅子的声音。“我把这些带去

给‘上校’过目。”
“你几时动身？”
“明天早上十点钟就可以了。”
“在你走之前要不要看看那女孩？”
“不，有严格的命令说，在‘上校’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见她，她还

好吗？”
“我进来吃饭之前看过她，她在睡觉，我想，食物怎么办？”
“饿一下没什么大碍。‘上校’明天就来了。让她饿一点，她才会好好

回答问题。在此之前，任何人最好都不要接近她。你有没有把她绑好？”


荷兰人笑起来。

“你认为呢？”

他们两个都大笑了起来。我也是，暗自坐着。然后，从声音判断他们似
乎就要出来了，我很快地退避。我正好及时避开。当我躲到楼梯口时，我听
到门打开的声音。就在此一同时，那小男孩动了动身子。我的退避并没有被
发觉。我谨慎地退回阁楼里，捡起绳索缠绕在自己身上，再度躺在地板上，
以防万一他们想上来看看我。

然而他们并没有上来。过了大约一个钟头，我爬下楼梯，但是门边的那
小男孩已经醒了，正在轻声地哼着歌。我急着想要离开这栋房子，但是我不
知该怎么安排？

我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轻率行动将会乱了大局。在早餐过后，契切斯特
的声音离去，那荷兰人也陪着他离去，我松了一大口气。

我屏息静待，早餐桌上的东西已被收拾干净，屋子里的工作已告一段落，
终于一切活动都已静止。我再度从躲藏的地方溜出来，非常小心地爬下楼梯。
大厅空荡荡的，我一溜烟地越过大厅，打开虚掩着的大门，走出去奔到阳光
里，我老马识途地沿着车道跑出去。

一出了那幢别墅，我即恢复正常的步履，人们好奇地注视着我，而我一
点也不怀疑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注视着我。我一定在阁楼上滚过，因而满脸满
身都是灰尘。最后我来到了一家车行前，走了进去。

“我出了车祸，”我解释说，“我需要一辆车马上送我到开普敦，我必
须赶上到德尔班的船。”

我不需等太久，十分钟之后，我被载着急驰在往开普敦的路上。我必须
知道契切斯特是否在船上。我无法决定是否要独自上船，但是最后我决定这
样做。契切斯特不知道我在木增堡的别墅里见过他。毫无疑问地，他会再为
我布下陷井，但是我已预先得到警告，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他是那个为神秘
的“上校”追寻钻石的人。

天可怜我的计划泡汤了！当我抵达码头时，“吉尔摩登堡”号已出了海，
而我无法知道契切斯特是否在那艘船上！


第二十章

我回到饭店，酒廊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跑上楼敲苏珊妮的房门。
她的声音传出来，叫我进去。当她看到是我时，毫不虚饰地拥抱我，亲吻着
我的脖子。

“安妮，亲爱的，你上那里去了？我担心得要死，你干什么去了？”
“探险去了，”我回答，“‘潘蜜拉历险记’第三集。”
我把整个经过告诉她。我讲完时，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些事情总是发生在你的身上？”她失望地问，“为什么没有

人要把我的手脚绑起来，在我的嘴巴里塞满破布？”

“如果他们对你这样的话，你不会喜欢的，”我肯定地向她说，“老实
告诉你，我现在一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冒险了，那种事情一点点就够你
受了。”

苏珊妮似乎并不明白。只要手脚被绑起来，嘴巴被塞上破布一两个钟头，

就足以很快地改变她的想法了。苏珊妮喜欢刺激，但是她讨厌不舒服。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我不太清楚，”我思索着说，“你仍然去罗得西亚，当然，注意彼吉

特——”
“那你呢？”
这正是我的难题。契切斯特是否已搭上了“吉尔摩登堡”号呢？他是不

是真的按原来计划到德尔班？照他离开木增堡的时间来看，似乎两者都有可
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该搭火车到德尔班去。我想我该比那班船更早到达
那里。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逃脱的消息传到契切斯特那里，还有我已离
开开普敦到德尔班的消息也一并传到，那么很简单，他一定在伊莉莎白港或
是东伦敦下船好躲开我。

这实在是个难题。
“不管怎样，我们先问问到德尔班去的火车时刻，”我说。
“还有，现在喝早茶还不算太晚，”苏珊妮说，“我们到酒廊去喝。”
火车站的人告诉我，到德尔班去的火车当晚八点一刻开出。我暂时还不

用下决定，便跟苏珊妮去喝“十一点的早茶”。
“你觉不觉得你还认得出契切斯特——我的意思是说，不管他怎样化

装？”苏珊妮问道。
我腼腆地摇摇头。
“他化装成女侍时我没认出来，而且要不是你画出图来的话，我可能永

远认不出来。”

“我相信，那个人是个职业演员，”苏珊妮若有所思说，“他的化装术
太令人惊叹了。他也许在下船时，化装成海员或是什么的，而你永远也认不
出。”

“你真会安慰人。”我说。
这时瑞斯上校走进来，加入我们。
“尤斯特士爵士在干什么？”苏珊妮问。“我今天都没见着他。”
有种奇怪的表情掠过上校的脸庞。
“他正忙着处理一些自己的事。”
“告诉我们。”



“我不该泄露别人的秘密。”
“那随便告诉我们是什么吧——即使你必须为我们捏造也好。”
“好，如果我说那闻名的‘褐衣男人’跟我们一起航行到这里来，你们

怎么说？”
“什么？”
我感到脸上的血色消失了一阵，然后又恢复过来。所幸瑞斯上校并没有

注意到。
“我相信，这是事实。每个港口都严密监视着他，而他哄骗彼得勒，把

他当作秘书带上船！”
“不是彼吉特先生吧？”
“哦，不是彼吉特——另一个，自称为雷本。”“他们有没有逮捕他？”

苏珊妮问。她在桌底下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屏息等待回答。
“他似乎消失无踪了。”
“那尤斯特士爵士的反应怎么样？”
“看成是命运之神对他个人的一种侮辱。”
那天稍后不久，我们有了机会听听尤斯特士爵士自己对整个事情的看

法。一个服务生送来一张便条，把我们从午觉中吵醒。那张便条以感人的字
句写着，要我们到他的起居室里跟他一起用茶。
那可怜的人真的正处在令人哀怜的状态中。在苏珊妮不时发出同情声的
鼓励之下（她在这方面是能手），他向我们倾诉一切。

“先是有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无礼地让她自己在我的房子里被谋杀——
故意找我麻烦，我真的这么想。为什么要在我的房子里？为什么，英国那么
多房子，偏偏要选我的‘磨房’？我到底伤害过她什么，使得她一定要让自
己在那里被杀？”

苏珊妮再次发出同情的话声，而尤斯特士爵士以一种更哀伤的声调继续
说下去：

“还有，好像那还不够一样，那谋杀她的家伙，竟然胆敢以我秘书的身
分跟随着我。我的秘书，天啊！我实在对秘书厌倦透了，我再也不要任何秘
书了，他们不是隐藏的凶手就是酒醉闹事的家伙。你们有没有看过彼吉特的
黑眼圈？你们当然看过。我怎么能有这样的秘书？而且他的脸色是如此令人
厌恶的暗黄——正是跟黑眼圈配不起来的颜色。我已受够了秘书——除非我
有一个女秘书。一个好女孩，有着水般清澈的双眼，在我情绪不好时，她会
握住我的手。你怎么样，安妮小姐？你要不要这个工作？”

“我必须握住你的手多久？”我笑着问。
“一整天，”尤斯特士爵士高兴地回答。
“这样我就打不了多少字了，”我提醒他。
“那没关系。这个工作都是彼吉特出的点子。他要我工作致死。我预备

把他留在开普敦。”
“他要留下来？”
“是的，他正自得其乐，像个侦探一样地追捕着雷本。这种事最适合彼

吉特不过了。他喜欢耍阴谋诡计。我是说真的，你要不要来？布莱儿夫人可
以作你的女伴，而且你偶而有假日可以去挖骨头。”
“非常谢谢你，尤斯特士爵士，”我小心地说，“但是我想我今晚要离
开此地到德尔班去。”


“哦，不要这么不合作。记不记得？罗得西亚有很多狮子，你会喜欢狮
子的，所有的女孩都喜欢。”
“他们会不会正在练习低跃？”我坐着问，“不，非常谢谢你，但是我
必须到德尔班去。”
尤斯特士爵士注视着我，淡淡叹了口气，然后打开邻房的门，叫着波吉

特。
“要是你已睡够了午觉，我的好秘书，也许你想工作一下，换换口味。”
彼吉特出现在走道上。他向我们鞠躬，看到我时有点惊吓，以可怜的声

音回答：
“我整个下午都在打备忘录，尤斯特士爵士。”
“好，那不要再打了。到商业局，或是农业部，或是矿业司，或是这一

类的任何地方去，要他们借我一个女子带到罗得西亚去。她必须有清澈如水

般的眼睛，而且不反对我握她的手。”
“是，尤斯特士爵士。我会向他们要一个能胜任的速记打字员。”
“彼吉特是个坏蛋，”尤斯特士爵士在他秘书离去之后说。“我敢打赌

他一定会挑出一个刻板的女人，故意来气我。我忘记告诉他——她必须也有

一双美腿。”
我兴奋地抓住苏珊妮的手，连拖带拉的把她拉回她的房间。
“现在，苏珊妮，”我说，“我们必须计划一下——很快地计划一下。

彼吉特要留在此地——你听到了？”
“是的，我想那意思就是说，我不能去罗得西亚——这实在很扫兴，因
为我想去罗得西亚。真没意思。”

“高兴一点，”我说，“你还是去得了罗得西亚。我不觉得在没有出现
危机时，你能在最后一刻退出。而且，除此之外，彼吉特很可能突然被尤斯
特士爵士招去，如此一来，你跟随他这趟旅程就更艰苦了。”

“那将很不体面，”苏珊妮露出酒涡笑着说，“我将不得不藉口假装对
他有一份命中注定的感情。”
“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你在他抵达的时候在那里，那一切就很单纯而

自然了。此外，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对其他两个人完全失去注意。”
“哦，安妮，我想你总不能怀疑瑞斯上校和尤斯特士爵士吧？”
“我怀疑每一个人，”我沉下脸说，“而且如果你看过任何侦探小说的

话，苏珊妮，你一定了解，坏人总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有很多坏人都是像

尤斯特士爵士一样欢乐的胖子。”
“瑞斯上校并不特别胖——也不真的欢乐。”
“有时候他们瘦削而忧郁，”我迅速地反驳，“我并不是说我认真地怀

疑他们任何一个，但是，那个女子毕竟是在尤斯特士爵士的房子里被谋杀—
—” 

“是的，是的，我们不用再从头说起。我会替你监视他，安妮，而且，
如果他稍微增胖点或者更欢乐，我会立即打电报告诉你。‘尤斯特士爵士嫌
疑加重，立刻赶来。’”

“真是的，苏珊妮，”我叫了起来，“你似乎真的认为这一切都好像是
游戏一样！”
“我知道，”苏珊妮毫不困窘地说，“好像是游戏一样。这是你的错，
安妮。我已被你的‘让我们拥有冒险的精神，那一点都不是真的’所感染。


天啊，如果克雷伦丝知道我跑遍非洲，在盯罪犯的梢，那他不昏倒才怪。”
“你为什么不打电报告诉他？”我嘲讽地问。
一谈到打电报，苏珊妮的幽默感总是离她而去。她认为我的建议是当真

的。
“我也许会打。那势必是一封很长的电报。”她的眼睛闪亮。“但是我

想还是不打的好，做丈夫的总是想干涉太太一些毫无害处的娱乐。”
“好，”我下结论地说，“你监视尤斯特士爵士和瑞斯上校——”
“我知道我为什么必须监视尤斯特士爵士，”苏珊妮打断我的话说，“因

为他的身材，他幽默的谈话。但是我想怀疑到瑞斯上校就太过份了一点；我
真的这么认为。为什么？他跟特务机构有关，你知道吗？安妮，我相信我们
最好信任他，把一切告诉他。”

我极力反对这个冒险不起的提议。我从其中看出了婚姻生活的惹祸作
用。我常常听很有智慧的女性以权威性的口吻说：“爱德格说——”而你十
分清楚爱德格根本是个大笨蛋。苏珊妮由于结了婚的缘故，正渴望着能有一
个男子可依靠。

不管如何，她很有信心地答应我，不向瑞斯上校泄露任何一个字，我们
继续我们的计划。

“很显然地，我必须留在此地监视彼吉特，而且最好也是如此。今晚我
必须假装动身到德尔班去，取出我的行李等等，但是实际上我要搬到镇上的
其他小旅馆去。我可以稍微改变一下我的面貌——戴上金色小假发及一面厚
厚的白色花边面纱，如此一来，我就较有机会看看到底他在干些什么，如果
他认为我已离去而放心了的话。”

苏珊妮衷心地赞同这个计划。我们做了一些必要而故意招摇的准备，再
次探询火车开出的时刻，打点我的行李等等。

我们在餐厅一起进餐。瑞斯上校并没有出现，但是尤斯特士爵士和彼吉
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彼吉特在用餐中途离桌，这使得我不安，因为我计划
当面跟他道别。不管如何，跟尤斯特士爵士说再见，效果也是一样。在我吃
完饭之后，我走过去。

“再见了，尤斯特士爵士，”我说，“我今晚要到德尔班去。”尤斯特

士爵士，深深地松了口气。
“我听说过了，你不喜欢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喜欢。”
“好女孩。你确定你不会改变主意到罗得西亚看狮子？”
“相当确定。”
“他一定是个很英俊的家伙，”尤斯特士爵士失望地说，“某个德尔班

自命不凡的青年，我猜想，他使得我的成熟之美相形失色。对了，再过一两
分钟，彼吉特就要开车，他可以送你到车站去。”
“哦，不用了，谢谢你，”我连忙说，“布莱儿夫人和我已叫好了计程

车。”
我才不想跟彼吉特一起去呢！尤斯特士爵士紧紧地盯住我。
“我不认为你喜欢彼吉特。这我不怪你。那过份殷勤、好管闲事的驴子

——一副受苦受难的烈士模样，想尽办法来烦我！”
“他现在干什么去了？”我带点好奇地问。
“他替我找了个秘书。你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四十岁了，却好像才刚


出生一样，戴着夹鼻眼镜，穿着马靴，一副动作灵敏、效率十足的样子，让

我看了就想死掉算了。一个十足平板的女人。”
“她不握你的手吗？”
“我希望她最好不要！”尤斯特士爵士叫了起来，“那是最叫人不能忍

受的事。好了，再见了，清澈如水的眼睛。如果我射中了狮子，我不会把狮
子皮送给你——在你抛弃了我之后。”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然后我们分手。苏珊妮在大厅找我，她要到车站
去送行。
“让我们马上开始行动，”我匆匆地说，同时走向门房要他叫一辆计程

车。
这时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令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贝汀菲尔小姐，我正要去开车，我可以顺便送你和布莱儿夫

人到车站。”
“哦，谢谢你，”我连忙说，“不用麻烦你了，我——”
“那里那里，一点也不麻烦。门房，把行李放进车里去。”
我无可奈何。我本可以进一步推辞，但是苏珊妮用手肘轻轻碰了我一下，

暗示我提高警觉。
“谢谢，彼吉特先生。”我冷冷地说。
我们都上了车。当我们在往镇里的路上急驰时，我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

最后彼吉特自己打破了沉默。
“我已替尤斯特士爵士找到了一位能力很强的秘书，”他说，“佩蒂格

鲁太太。”
“他刚刚还在数说着她呢，”我说。
彼吉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她是个能干的速记打字员。”他忍住气说。
我们在车站前下了车，他自然该在此离开我们。我转身伸出手准备跟他

握别——但是，哦，不妙。
“我想送你上车，现在刚好八点，你的班车还要过十五分钟开。”
他要搬夫拿出行李。我无助地站在那儿，不敢看苏珊妮，他在怀疑我，

他决定要确定我搭火车离去。而我该怎么办？没有办法。我预见自己在十五
分钟后，将随着火车驶出车站，而彼吉特站在月台上，向我挥手道别的情景。
他已机敏地将难题抛给我，他对我的态度已经改变，大大地改变。他那充满
着不安的亲切、温和态度，使他自己难过，也令我几欲作呕。这个家伙是个
滑溜溜的伪君子。他先是企图谋杀我，而现在又对我必恭必敬！他是不是曾
经想过在船上的那一晚，我没认出是他？不，这只是故作姿态，一种他想逼
我默许的姿态；他始终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像只绵羊一样，无助地顺从他的指示行事。我的行李被堆放在我的卧
铺里——我拥有一座双层铺位。这时已是八点十二分，还有三分钟火车就要
开了。

然而彼吉特忽视了苏珊妮。
“这趟旅程会很燥热，安妮，”她突然说，“尤其明天经过卡卢的时候。

你带了古龙水或薄荷水吧？”
我的机会来了。
“啊，糟了，”我叫了起来，“我把我的古龙水忘在饭店梳妆台上了。”


苏珊妮支使人的习惯发挥了作用。她急急转向彼吉特。
“彼吉特先生，快，还有时间，车站对面有家药店，安妮必须带些古龙
水。”
他迟疑了一下，但是苏珊妮那强制的态度令他无法不顺从。她是个天生
的独裁者，他去了。苏珊妮的眼睛盯住他，直到他人影消失。

“快，安妮，从另一边下车——以防万一他没真的去，而在月台那一边
监视我们。不要管你的行李了，你可以明天打个电报去要回来。哦，但愿火
车准时开！”

我打开到另一边月台的车门，爬了下去，没有人注意我。我刚好看得到
苏珊妮站在那里，头抬高好像正透过窗子跟我话别一样。汽笛响起，火车开
始缓缓驶出。然后我听到那边月台上急促的脚步声，我躲到一个书报摊后。

苏珊妮向着离去的火车挥动手帕，正好转过身来。
“太迟了，彼吉特先生，”她高兴地说，“她走了。那是古龙水吧？我
们怎么早没想到，太可惜了！”
他们从离我不远处走过，离开火车站。彼吉特全身冒汗，他显然一路快

跑到药店去又跑回来。
“要不要我帮你叫一辆计程车，布莱儿夫人？”
苏珊妮继续扮演下去。
“好的，谢谢。我不能搭你的便车回去吗？你是不是还要帮尤斯特士爵

士办很多事？哎，我真希望安妮·贝汀菲尔明天跟我们一道去。我不喜欢让
像那样的一个年轻女孩，自己到德尔班去。但是她非去不可，那里也许有什
么吸引着她，我想——”

他们走出了我的听力范围。聪明的苏珊妮，她救了我。
我等了一两分钟，然后也走出车站，当我走出去时，几乎与一个男人撞
个正着——一个脸上长了个很不配称的大鼻子，面貌可憎的男子。


第二十一章

在执行我的计划时，我没有再遇到进一步的困难。我在后街上找了一家
小旅馆，订了个房间。由于我没有任何行李，因此付了些订金，然后平静地
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起床，走到镇里去买一个中型的衣箱。我打算在那
一班人马搭上午十一点的火车，到罗得西亚去之前，先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彼吉特在摆脱他们之前，是不会放手从事任何不法行动的。因此我搭上火车
离开镇里，准备去享受一下乡间散步的乐趣。天气相当凉爽，而我很高兴在
长途航行及在木增堡被拘禁之后，能有机会伸伸腿，舒展舒展筋骨。

小事情中往往隐含着大关键。我的鞋带松了，我停下来绑好。路正好在
那儿转弯，而当我弯腰系鞋带时，一个男子正好过来，差点撞上我。他举起
帽子，连声道歉，然后继续上路。当时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可是一时没再想
下去。我看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转身走向回开普敦的方向。

正好有一班电车要开走，我必须快跑才能赶得上，我听到身后有跑步声。
我刚好跳上车子，那个人也上了车。我立即认出了他。他就是当我在路上鞋
带松掉时，差点撞上我的人，而且我马上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面熟。他也就
是前一天晚上，我离开车站时碰到的那个大鼻子的矮冬瓜。

这种巧合有点吓人。有没有可能是他在巧妙地跟踪我？我决定尽早试验
看看。我在下一站拉铃下车，那个人并没下车。我躲进一家店铺走道暗处观
望，他在下一站下车，同时向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事实已够明朗了，我被跟踪了。我高兴得太早了，我并没有摆脱彼吉特。
我上了下一班电车，而如同我所预料的，跟踪我的人也上了车。我很认真地
静下来思考。

很显然地，我已偶然地发现了一件比我想像的还要重大的事。马罗那栋
房子的谋杀案，并不是单独一个人所干的个案。我所面对的是整个帮派，而
且，感谢瑞斯上校对苏珊妮的透露，以及我在木增堡别墅所偷听到的，使我
开始了解到这个帮派的多种活动。组织化的犯罪，由那个被他的部下称为“上
校”的人所策划！我想起了我在船上所听到的一些谈话，关于河边高地的罢
工及其原因——还有某一秘密组织在煽动民众的怒火。那是“上校”的杰作，
他的手下正在依计行事。他本身并不加入，我总是听说，他自己只限于策划
指导。他只从事脑力工作，而不是危险的劳力工作。但是很可能仍是他自己
坐镇，在一个显然清白无瑕的地位上，指挥各种活动。

那么，这就是瑞斯上校出现在“吉尔摩登堡”号上的意义了。他被派出
来追查主犯。如此推断一切都吻合，他是政府特务机构的高阶层人员，任务
是揭“上校”的底牌。

我对自己点点头——事情变得明朗化了。我在这件事中担任什么角色？
我是从哪里扯进来的？他们是不是只追查钻石？我摇摇头。即使钻石的价值
再怎么高，他们也不会如此近乎绝望似地想把我弄出去。不，我的介入不只
是这样而已。虽然我自己不知道，但是我一定在某方面对他们构成危险、威
胁！我所有的一些情报，或是他们认为我有一些情报，使他们不惜任何代价
地想把我除掉——而那些情报多少跟钻石有关。有一个人，我觉得他能让我
了解一切真相——如果他愿意的话！“褐衣男子”——哈瑞·雷本。他知道
事情的另一半。但是他已经销声匿迹，他是个逃离虎口的惊弓之鸟。他跟我


很可能永远不会再相见..

我突然把自己唤回眼前的处境。如此滥情地思念着哈瑞·雷本是没用的。
他一开始就对我显示他的反感。但是，至少——我又开始梦想了！真正的问
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如今以扮演监视者角色为傲的我，已变成了被监视者。而且我很害怕！
第一次感到六神无主。我像是一粒阻碍了大机器顺利运转的小砂石——而且
我梦想那大机器会因为一粒小砂石而运转不灵。哈瑞·雷本曾经救过我一次，
我也自救过一次——但是我突然感到一切都对我十分不利。我的敌人从四面
八方包围着我，而且越来越近，如果我再继续单独行动，那我注定完了。

我极力地要求自己镇静。终究，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我正处在文明的
城市里——到处都有警察。我会处处小心提防。他们不能再像在木增堡一样
设下陷阱害我。

当我想到这点时，电车已经抵达爱德里街。我下了车。在还没决定该怎
么办之前，我慢慢地沿着街道左边走着。我不用麻烦自己转头看看监视我的
那个人还在不在，我知道他正跟踪着。我走进卡莱特餐饮店，叫了两份咖啡
冰淇淋苏打——为了解除我的紧张。我想，在这种情况之下，男人一定需要
一杯烈酒；但是女人从冰淇淋苏打中可以获得很多慰藉。我含住吸管津津有
味地猛吸着，那清凉的液体凉透我的咽喉，我喝光了第一杯，把杯子推开。

我坐在柜台前的一张小高脚凳上。用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跟踪我的人
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门边的座位上。我喝完了第二杯，又叫了一杯加枫糖
的。我可以一口气喝掉无数的冰淇淋苏打。

坐在门边的那男子突然起身走出去。这使得我惊讶不已。如果他是到外
面去等，那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在外面等？我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小心地走
到门边。我很快地退到暗处，那个人正在跟彼吉特讲话。

如果我以前还有任何存疑的话，这已足以澄清一切。彼吉特拿出怀表，
看了看。他们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那秘书走下街道，向车站走去。显然
他已下了命令，但那是什么命令？

突然，我的心差点跳出嘴巴里来。跟踪我的那个人越过街道，跟一个警
察讲话，他讲了一阵子，不时地用手势指向卡莱特餐饮店，好像在解释什么。
我立即晓得他的阴谋，我将被以某种罪名——扒手，也许——逮捕。对帮派
来说，安排这种小事太容易了。辩白我是清白的又有什么好处？他们一定从
头到尾安排好了。很久以前，他们把偷钻石的罪名按在哈瑞·雷本头上，而
他到现在还没有办法反驳，虽然我还有点存疑，但是他是完完全全无罪的。
我能有什么机会对抗“上校”所设计出来的“冤狱”？

我机械似地抬头看看时钟，突然另一观点闪现在我的脑海。我看出了彼
吉特看表的作用。这时正好十一点，而十一点的时候，火车将把那些可能来
营救我的熟朋友，都带到罗得西亚去。那就是他们到现在一直还没有下手的
原因。从昨晚到今早十一点，我都很安全，但是现在天罗地网已开始向我罩
下。

我急急打开皮包付饮料的钱，当我打开皮包时，我的心跳几乎停住，因
为皮包里面竟有一个鼓鼓的男用皮夹！这一定是在我下车时，有人偷偷塞进
我皮包里的。

我立刻感到六神无主，急急地走出卡莱特餐饮店，那大鼻子的矮冬瓜正
好跟警察一起越过马路，他们看到了我，那个矮冬瓜指着我向警察大叫。我


拔腿就跑。我判断他是个跑不快的警察，我必须先跑。但为我毫无计划，我

只是没命地沿着爱德里街跑。人们开始注视我，我感到不久便会被人挡下来。
我突然有了主意。
“火车站在那里？”我喘不过气地问。
“就在那右边。”
我加快速度跑。为赶火车而奔跑是被允许的。我转入车站，但是这时我

听到背后脚步声紧紧跟着我，那大鼻子矮冬瓜是个短跑健将。我预料在我找
到月台之前，一定会被逮到。我抬头看钟——差一分十一点，如果我的计划
成功的话，我可能正好赶上。

我从火车站在爱德里街的主要入口进入车站，现在我又从旁边出口急奔
出去。我的对面是邮局的边门，大门在爱德里街。
如同我所预料的，追我的人没有跟我进入邮局，而跑到爱德里街的大门
那边去拦截我，或是去叫警察这么做。

我飞快地越过街道，再度跑进车站，我像疯子一般地飞奔着，正好十一
点，当我跑上月台时，长龙一般的火车已经开始移动。一个搬运工想要阻止
我，但是我挣脱了他，跳到车门阶梯板上，我爬上两步打开车门。我安全了！
火车已经开动。

火车经过一个站在月台末端的人，我向他挥手。
“再见，彼吉特先生，”我大叫。
我从没看过任何人这么惊吓得向后退过，他的样子就好像是见到了鬼一

般。
一两分钟之后，我遭到了车长的麻烦，但是我提高声音。
“我是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的秘书，”我趾高气昂地说，“请带我到

他的私人车厢去。”
苏珊妮和瑞斯上校正站在后视台上，他们看到我都不禁大声欢呼起来。
“嗨，安妮小姐，”瑞斯上校说，“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以为你已经到

德尔班去了。你真是个神出鬼没的人物！”
苏珊妮什么也没说，但是她的眼神正问着上百个问题。
“我必须向我的老板报到，”我一本正经地说，“他在哪里？”
“他在办公室里——中间车室——正在向那不幸的佩蒂格鲁小姐口

述。”
“这么认真地工作实在很新鲜，”我说。
“嗯！”瑞斯上校说，“我想，他打算给她足够的工作，好在未来的几

天里，把她锁在她自己的车室里跟打字机作伴。”

我笑了起来，然后跟他们两个去找尤斯特士爵士。他正在里面走来走去
绕着圈子，嘴里不停地冒了一大堆话，让那我头次见到的不幸的秘书记个不
停。她是一个高大而四平八稳的女人，穿着土褐色的衣服，戴着夹鼻眼镜，
一副很能干的样子。我判断她一定自觉很难跟上尤斯特士爵士的速度，因为
她一面不停地挥舞着铅笔，一面紧皱着眉头。

我走进车室。
“我上车来了，先生，”我莽撞地说。
尤斯特士爵士在一句很复杂的句子中停往，瞪着我。佩蒂格鲁小姐一定

是个很紧张的人，不管她再怎么能干，因为她好像中弹一般地跳了起来。
“天可怜我！”尤斯特士爵士叫了起来。“那德尔班的年轻人怎么了？”


“我比较喜欢你，”我温柔地说。
“亲爱的，”尤斯特士爵士说，“你可以马上握我的手。”
佩蒂格鲁小姐轻咳几声，尤斯特士爵士连忙把手缩回去。
“啊，对了，”他说，“让我想想，我说到那里了？对了。泰尔门·鲁

斯，他在——怎么了？为什么你没记下来？”
“我想，”瑞斯上校温和地说，“佩蒂格鲁小姐的铅笔断了。”
他说完把铅笔从她的手中拿过来削着，尤斯特士爵士注视着，我也一样。

瑞斯上校话中的意味，有些我不太懂。


第二十二章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日记摘录）

我想放弃我的回忆录，改写一篇短篇的“我所有的秘书”。关于秘书，
我似乎一再受到挫折。一会儿我一个秘书都没有，一会儿却又太多了。目前
我跟一群女人旅行到罗得西亚，瑞斯跟那最漂亮的两个，而把那最糟的一个
留给我。这种事老是发生在我身上，还有，毕竟这是我的私人车厢，而不是
瑞斯的。

安妮·贝汀菲尔藉口是我的临时秘书，也陪我一起到罗得西亚。但是整
个下午，她都跟瑞斯一起在后台上看风景，不时地欢呼。我是说过她的主要
任务是握我的手，但是她甚至也没这么做。也许她是怕佩蒂格鲁小姐，如果
是这样的话，我不怪她。佩蒂格鲁毫无迷人之处——她是有着大脚而令人讨
厌的女人；看起来像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安妮·贝汀菲尔十分神秘。她在最后一分钟跳上火车，气喘得像蒸汽机
一般，好像刚赛跑过——而彼吉特告诉我，他在前一晚亲眼看她上车到德尔
班去！要不是彼吉特又再喝醉了酒，就是这女孩有分身术。

她从不解释，没有人解释过。对了，“我所有的秘书”。第一号，逃脱
的凶手。第二号，在意大利干过不可告人之事的秘密酗酒徒。第三号，一个
有能力同时在不同的两个地方出现的漂亮女孩。第四号，佩蒂格鲁小姐，我
相信她是一个乔装的危险的恶徒！也许是彼吉特在意大利的朋友之一，她贿
赂他介绍给我。如果整个世界有一天发现被彼吉特一个人骗了，我也不会感
到惊奇。大体来说，我想雷本是最好的一个，他从来不烦我，也不干涉我的
事。彼吉特竟敢无礼地把文具箱摆在车上，我们没有一个人在移动它时不人
仰马翻的。

我刚刚走出去到观望台上，期望我的出现会赢得一阵欢呼。两个女人都
像中了邪一般地倾听着瑞斯的旅游者故事。我应该把这节车厢的名牌改一改
——不是“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及其同行专用”，而是“瑞斯上校及其女
眷专用”。

布莱儿夫人再来一定是又要傻傻地拍着照片。每次当火车绕着惊险的弯
道时，当我们越爬越高时，她都对着火车头拍快照。

“你明白了吧，”她高兴地大叫，“必须要在转弯的地方，你才能从后
面拍摄火车的前面部份，有高山作背景，照片上的火车一定看起来险象环
生。”

我告诉她，没有人能从照片看出照片是从火车后面车厢拍摄的，她怏怏
然地看着我。

“那我在照片底下注明：‘绕弯的火车头，从火车上摄得’，不就得了？”

“你可以在任何火车快照上这样注明，”我说。女人从来不会想到这些
简单的事。

“我很高兴我们在白天里上来这里，”安妮·贝汀菲尔大声说着，“如
果我昨晚到德尔班去，我就看不到这些了，对不对？”

“对，”瑞斯上校笑着说，“如果你到那里去了，那你明天早上一醒来，
会发现你正在卡鲁，一片炎热、烟尘滚滚，到处都是岩石的沙漠里。”

“我很庆幸我改变了主意。”安妮说完满足地吐了一口气，四处观望着。


景色相当美妙，我们在环抱的高山间迂回上爬。
“这是不是白天到罗得西亚去最好的一班火车？”安妮·贝汀菲尔问。
“白天？”瑞斯笑了起来，“嗳，我亲爱的安妮小姐，一个礼拜总共也

就不过三班火车。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六。你知不知道在下个星期六之前，
你到不了瀑布区？”
“届时我们相互之间不知道已有多了解了！”布莱儿夫人存心不良地说，

“你将在瀑布区停留多久，尤斯特士爵士？”
“那要看情形，”我谨慎地回答。
“看什么情形？”
“看约翰尼斯堡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我原先打算在瀑布区待上个几天

——那是我从未观光过的地区，纵然这已是我第三度到非洲——然后到约翰
尼斯堡去，研究一下河边高地的情况。你知道，我在家乡是以南非政治权威
身分自居。但是从我所知道的一切，约翰尼斯堡在大约一星期内，会成为一
个令造访者不愉快的地方。我不想在暴动之中研究政治情况。”

瑞斯以一种带点超然的态度笑着。
“我想你是过于忧虑了，尤斯特士爵士。约翰尼斯堡并不会有什么大危
机。”

两位女性立即以一种“你真是个英雄”的眼光注视着他。这使得我很不
是滋味。我跟瑞斯一样勇敢——但是我缺乏像他那样的外形。这些细长身子、
褐色皮肤的男子自有他们的一套。

“我想你也要到那里去，”我冷冷地说。
“很可能，我们可能同道。”
“我不敢确定我不会在瀑布区多待些时候，”我不以为然地回答。为什

么瑞斯如此急切地认为，我该到约翰尼斯堡去？我相信，他是在注意安妮，

“安妮小姐，你的计划如何？”
“那要看情形，”她模仿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秘书，”我反对地说。
“哦，但是我已经被开除了，你整个下午都在握佩蒂格鲁小姐的手。”
“不管我一直在作什么，我可以发誓我没有握她的手，”我向她保证。
星期四晚上。
我们刚离开庆伯利，她们要求瑞斯再次讲那钻石窃案。为什么跟钻石有

关的事总是让女人如此兴奋？

最后安妮·贝汀菲尔揭开了她的神秘面纱。她好像是个报社连络员，今
天早上她从迪阿尔发出了一封很长的电报。从布莱儿夫人车室里几乎延续整
个晚上的叽哩咕噜声判断，她一定是在大声念着她的特别报道。

她似乎一直在追踪那位“褐衣的男子”。显然她在“吉尔摩登堡”号上
并没遇到他——事实上，她没有什么机会，但是她现在正忙着拍电报回去：
“我如何与凶手一同出航”，而且杜撰了一些很小说式的“他向我说的话”
之类的故事。我知道她怎么写法。我自己也在回忆录里杜撰一些故事，在彼
吉特允许我这样做的时候。当然纳斯比的优秀职员有办法把故事编得更详细
更生动，如此甚至当雷本本人在“每日公报”上看到那些故事时，也认不出
故事中的主角是他自己。

这女孩相当聪明。依她自己的说法，她显然已侦察出了在我房子里被谋
杀的女子的身分。她是那个叫纳蒂娜的俄籍舞者。我问安妮·贝汀菲尔她是


否确定，她回答说那只是一种推定——与沙洛克·霍姆斯的态度相当近似。
然而，我想她一定将之当成已证事实拍电报回去给纳斯比。女人有这方面的
直觉——我不怀疑安妮·贝汀菲尔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但是称之为推定
就太荒谬了。

我无法想像她是如何成为“每日公报”一员的，但是她是做这种事的那
种年轻女子。她令人不可抗拒，利用各种哄人的方法，以遮掩她那不可克服
的决心，想想她是如何进入我的私人车厢的！

我开始稍微知道为什么了。瑞斯曾经说过一些有关警方怀疑雷本会到罗
得西亚的事。他可能正好赶上星期一的火车，警察沿途拍出追缉电，但是毫
无他的踪迹。他是一个精明的年轻人，而且他了解非洲。他或许已巧妙地化
装成为一个土黑人老妪——而天真单纯的警察却一直在追寻着一位穿着欧式
衣服，脸上有道疤痕的英俊年轻人。我一直忘不了他那道疤痕。

不管怎样，安妮·贝汀菲尔是在追踪他，她为了自己，为了“每日公报”
想要赢得发现他的荣耀。时下的年轻女子是非常冷酷的。我暗示她那是不合
女性的行为。她嘲笑我。她向我保证，如果她把他遭到地底，那她就发财了。
我可以看出，瑞斯也不喜欢她的作法。也许雷本在这列火车上，如果是这样
的话，我们可能全部在床上被谋杀掉。我跟布莱儿夫人这么说——但是她似
乎很喜欢这个想法，她说如果我被谋杀，那对安妮来说，可真是太好的独家
新闻了！安妮的独家新闻？去她的！

明天我们将路过贝专纳兰，到处都将是尘土弥漫。还有，每到一个车站，
土黑人小孩都会来推销一些他们自己雕刻的古怪的木头动物以及餐碗、餐盘
等。我有点怕布莱儿夫人可能会发杀人狂，因为我觉得有关这些玩具的一种
原始魔力可能对她发生作用。

星期五晚上。

如同我所担心的，布莱儿夫人和安妮果然买下了四十九件木制动物！


第二十三章

（回复安妮的叙述）

我非常喜欢北上到罗得西亚这趟旅程。每天都有新奇而令人兴奋的事物
可看。首先是赫克斯河谷的美妙景色，再来是卡鲁的凄丽荒废之美，最后就
是贝专纳兰平直美妙的轨道，以及士著带来推销的那些令人赞美的玩具。苏
珊妮和我在每一站都差点被留下来——如果你能称那些为车站的话。似乎每
到一站，火车才刚停下来，一大群的土著就突然冒过来，出售餐碗、甘蔗以
及令人惊羡的木刻动物。苏珊妮立即收购木刻动物。我跟她一样——这些木
刻动物大部分售价三辨士，而每一个都不一样。有长颈鹿，老虎、蛇、表情
悲凄的非洲羚羊以及荒谬的小黑人武士。我们都很开心。

尤斯特士爵士企图限制我们购买——但是他是白费气力。我仍然认为我
们没被留在沿线的某些站上，实在是奇迹。南非的火车在再开动时，并没鸣
汽笛或是人声喧哗，它们都只是静静地开走，而你正在议价时抬头看到火车
已再开动，不得不没命地跑着跳上火车。

苏珊妮那天在开普敦看到我爬上火车时的惊异是可以想像的，那天晚上
我们彻底地对整个情况再次检讨，我们谈了半个晚上。

对我来说，显然攻守双方面的战略都必须调整。跟尤斯特士爵士等一行
人一起旅行，我相当安全。他和瑞斯上校都是有力的保护者，而且我判断我
的敌人一定不敢来惹这个大黄蜂巢。而且，只要我接近尤斯特士爵士，我就
多多少少可以接触到彼吉特——而彼吉特是秘密的中心。我问苏珊妮，就她
的看法，彼吉特可不可能就是那神秘的“上校”。他那次属的地位当然跟此
假设相冲突，但是有时让我惊讶的是，不管尤斯特士爵士再怎么独断独行，
他的秘书真的对他有很大的影响力。他是一个逍遥自在的人，也是一个可能
被机敏的秘书玩弄于手掌之间的人。他的地位比较暧昧，可能事实上正好对
他有利，因为他一定不想引人注目。

然而苏珊妮很强烈地否定这些想法，她不相信彼吉特就是那统治者。真
正的头子——那“上校”——躲在背后，而且很可能在我们抵达之前，早已
经在非洲了。

我同意她的看法很有道理，但是我并不十分满意。因为在每一可疑的事
例中，彼吉特都以指挥者的身分出现。他的个性中似乎缺乏一种犯罪头子所
该有的信心和决断力——但是根据瑞斯上校的说法，毕竟那神秘的领导者所
提供的只是头脑方面的工作，而具有创造力的天才常常随带着虚弱且畏怯的
肉体结构。

“这是教授的女儿说的话，”当我以此观点跟她辩时，她打断我的话。

“不管怎么说，这仍然是真的，从另一方面来说，彼吉特可能是最高首
脑。”我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思索着继续说：“我真希望我知道尤斯特士
爵士是如何赚钱的！”

“又怀疑了？”“苏珊妮，我已进入了不得不怀疑的状态！我不是真正
怀疑他——但是，他毕竟是彼吉特的雇主，而且他拥有‘磨房’。”“我已
听说他以一种他不便说出的方法赚钱，”苏珊妮有所思地说，“但是那并不
一定指的是犯罪——可能是制造镀锡平头钉或是生发剂！”

我有点不情愿地同意她的看法。


“我想，”苏珊妮疑惑地说，“会不会是我们盯错了人？我的意思是说，
因为假定彼吉特共谋而被导错了方向？终究，如果他真是完完全全正直无欺
的人呢？”

我对此考虑了一两分钟，然后摇摇头。

“我无法相信。”

“毕竟他对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解释。”

“是——是的，但是那些解释都不太能令人相信。例如，那晚他在吉尔
摩登堡号上，企图把我推到海里，他说，他跟踪雷本到甲板上，而雷本转身
把他击倒。现在我们知道那并不是实情。”

“不错，”苏珊妮很不情愿地说，“但是，我们只是透过尤斯特士爵士
才知道那件事。如果我们是直接听彼吉特本人说，那可能就不同了。你知道
人们在复述某一件事时，总是多少有点出入。”

我在脑海里把那件事再重新回想一遍。

“不，”我最后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彼吉特有罪。不管
再怎么说，你无法否认彼吉特想把我推到海里的这个事实，以及其他吻合的
事件，你为何如此坚持你的这个新看法？”

“因为他的脸。”

“他的脸？但是——”

“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它是一张罪犯的脸，一点也不错。没有任
何一个有着像那样一张脸的人，会真的就是罪犯。那将是大自然的一大玩
笑。”

我不太相信苏珊妮的辩词，我在过去的岁月里对大自然了解很多。如果
她具有幽默感，那她并没显露太多出来。苏珊妮是那种会在大自然上，加上
自己主观有利色彩的人。

我们略过这些，继续讨论当前的计划。我很清楚我必须有某种立场，我
无法继续避免解释。所有难题的解答已经在我手中，虽然我有时候没想到。
“每日公报”！我的沉默或发言都已无法再影响哈瑞·雷本。他被指认为“褐
衣男子”并不是我的错。我采取似乎是对抗他的方式可以帮他最好的忙。“上
校”和他的党徒一定不会怀疑，在我和他们所选出来作为马罗谋杀案的代罪
羔羊之间，存在着任何友善的情感。就我所知道的，被害的女子身分仍是未
明。我将打电报给纳斯比勋爵，提示他说，她就是那长久以来使巴黎为之欢
欣的名俄籍舞者“纳蒂娜”。她的身分尚未被确定，对我来说实在难以置信
——然而在我对此案子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我就知道那是很自然的现象。

纳蒂娜在巴黎事业成功的时候，并没有到过英格兰。伦敦的观众并不知
道她。报上所登载的马罗被害者照片，都是那么模糊，难以辨认，因此没有
人能认出来实在不足为奇。而且，就另一方面来说，纳蒂娜蓄意让她的英格
兰之行保持高度秘密。命案发生的第二天，她的经理人收到了一封声言是发
自她的信，信上说她为了私人急事返回俄国，他必须尽可能处理她的违约问
题。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在苏珊妮的完全同意之下，我从迪阿
尔发出了一封长电报，电报到达得正是时候（这当然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每日公报”正缺乏轰动的新闻。我的猜测被证实为正确无误，而“每日公
报”有了开办以来的第一条独家新闻。“磨房谋杀案被害者身分本报特约记
者证实。”等等。“本报特约记者与凶手同船出航。褐衣男子的长相如何？”）


主要部份当然也转送到南非各报，但是我自己却在好几天之后才看到我
所写的长篇报道！我在布拉瓦尔收到嘉许及指示电报。我已成为“每日公报”
一员，而且我还收到纳斯比勋爵的个别祝贺。我被正式派任追寻凶手，而我，
只有我知道凶手并不是哈瑞·雷本！但是让世人认为是他吧——目前最好如
此。


第二十四章

我们星期六一大早便抵达布拉瓦尔，我在那儿很失望。天气很热，旅馆
又令人憎恶。至于尤斯特士爵士，我只能以“十分郁郁不乐”来形容他。我
想都是我们的木刻动物令他烦扰不安——尤其是大长颈鹿。那是一只有着长
得离谱的颈子，温顺的眼睛和沮丧的尾巴的大长颈鹿，有风格，有魅力。它
的所有权已在我和苏珊妮之间引起争论，我们各出了一辨士买它。苏珊妮宣
称她年纪较长且已婚，应该让给她，我则坚持是我先发现它的美的。

同时，我必须承认，它在我们三面之间争执了很久。携带四十九件木雕
动物，全部都是奇形怪状，都是易碎的木头，实在有点困难。两个搬运工各
搬一堆——而其中一个不久即摔掉了一堆迷人的木雕驼鸟，把它们的头都摔
掉了。在受了这次教训之后，我和苏珊妮尽可能自己拿，瑞斯上校帮忙我们，
而我把那只大长劲鹿塞进尤斯特士爵士的手里。甚至连佩蒂格鲁小姐也不能
幸免，一只大河马和两个小黑人武士由她负责保管。我感到佩蒂格鲁不喜欢
我，或许她认为我是个顽固粗野的女子。不管怎么样，她极可能地避开我。
而且有趣的是，她的面貌令我感到有点面熟，虽然我无法记起来是在哪里见
过。

我们整个上午大都在重新梳理整装，下午我们开车到马陀波斯去看罗兹
的墓园。那也就是说，我们要去看罗兹墓园，但是最后尤斯特士爵士退出了。
他的脾气几乎与我们抵达开普敦时一样坏——那时他曾把桃子摔在地下而桃
子碎裂了！显然一大早抵达某一个地方，对他的情绪不利。他咒骂搬运工，
在早餐时咒骂服务生，咒骂整个旅馆的管理。他一定也想咒骂佩蒂格鲁小姐，
她正拿着纸笔跟着他，但是我认为即使是尤斯特士爵士，也不敢咒骂佩蒂格
鲁小姐。她就像书本上所说的能干称职的秘书。我正好及时解救了我们钟爱
的木雕长颈鹿，我感到尤斯特士爵士恨不得把它砸到地上去。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说到我们正要出发，在尤斯特士爵士退出之后，
佩蒂格鲁小姐说她也要留下来，以防万一他需要她。而在最后一分钟时，苏
珊妮叫人送了一张字条下来，说她头痛不去了。因此瑞斯上校和我开车动身。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在人群中你不怎么觉得，但是当你单独跟他在一起
时，他的个性几乎泛滥出来。他变得更沉默寡言，但是他的沉默似乎比语言
更能说话。

那天我们开车穿过棕色矮树林，到马陀波斯去的时候就是如此。一切都
沉静得出奇——除了我们的车子，我该认为那是人类制造的第一辆福特汽
车！座垫都已碎成了布条，而且虽然我对引擎一窍不通，我猜也猜得到引擎
似乎一无是处。

乡村的景色慢慢地改变了，大石头已出现，堆成了美妙的形状。我突然
感到我已进入了原始时代。一时尼安德塔尔人似乎对我来说，就如同对爸爸
一样地真实，我转向瑞斯上校。

“这里一定有过巨人，”我梦想地说，“而且他们的孩子就跟现在的孩
子一样——他们玩着一把一把的鹅卵石，把它们堆高然后推倒，而他们堆得
越稳就越高兴。如果我替这个地方命名，我一定称之为巨人之子王国。”

“也许你是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瑞斯上校语重心长地
说，“纯朴、原始、广袤——这就是非洲。”

我激赏地点头。


“你喜欢它，不是吗？”我问。
“是的。但是在此久居——呃，会使得人变得所谓的残酷无情，对生与
死看得很淡。”
“是的，”我说，想着哈瑞·雷本，他也像那样。“但是并不会对弱者

残酷吧？”
“那要依各人对什么是弱者，什么不是弱者的看法而别，安妮小姐。”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几乎令我惊惧的严肃意味。我感到在我这方面而

言，我对这个人真正了解很少。
“我想，我是指小孩和狗。”
“我可以坦白地说，我从来对小孩和狗残忍过。那你是没有把女人划入

弱者罗？”
我考虑了一下。
“是的，我不这么认为——虽然她们是弱者，我想。也就是说，时下的

女人是。但是爸爸说，起初男人和女人一起漫游世界，力量相当——有如狮

子与老虎——”
“还有长颈鹿？”瑞斯上校狡黠地插嘴。
我笑了起来。每个人都嘲笑那只木刻长颈鹿。
“对，还有长颈鹿。他们都是流浪者，你知道，直到他们群居下来后，

女人做一种事，而男人做另一种事，因此女人变弱了。当然，在心底里，他
们还是一样——我是说感觉到还是一样——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崇拜男人
体力的原因：这是她们曾经有过而已失去的。”

“事实上，那几乎是对祖先的崇拜？”
“可以这么说。”
“你想那是真的？我是说，女人崇拜力量？”
“我想这是相当真实的——如果人能坦白的话。你自认为你崇拜道德，


但是当你坠入爱河时，你却转向肉体即是一切的原始中。然而我觉得那并不
是目的；如果你在原始的情况下生活，那没什么问题，但是你不——如此，
最后终究还是另一种东西战胜。那是一种表面上显然被击败了，但却总是战
胜的东西，不是吗？它们以唯一算数的方法得胜。就像圣经上所说的，有关
失落你的生命，而再寻回它那样一回事。”

“最后，”瑞斯上校有所思地说，“你坠入爱河——而你又脱身自拔，

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不完全是。但是如果你喜欢，你可以这么解说。”
“但是我不认为你曾经从爱河中脱身自拔过，对吧？安妮小姐？”
“是的，我没有过，”我坦白地承认。
“也没坠入过爱河里？”
我未作答。
车子抵达我们的目的地，结束了我们的对话。我们下车，开始慢慢爬向

那世界景观。我不是第一次感到与瑞斯上校在一起，有点不舒服。他把他的
思想深藏在他那对不可透视的黑眼睛里，他使我有点害怕，他总是令我感到
害怕，我从不知道我跟他一起站在什么地方。

我们静静地爬着，直到我们到达罗兹在巨石环护之下安息的地方，一个
神秘可怖的地方，远离人类居所，飘荡着永无休止的粗犷美之歌。
我们默不作声地在那儿坐了一段时间，然后下行，但是路线稍微改变。


有时是崎岖的坡道，我们一度走到几乎是垂直的陡削岩石峻壁。
瑞斯上校先下去，然后转过身来帮助我。
“最好把你举起来，”他突然说，很快地把我抱起。
当他把我放下，松开手之后，我感觉到他的体力。一个铁人，有着像硬

钢一般的肌肉。我又再次感到心惧，尤其是他并没有走开，反而站在我面前，

注视着我的脸。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这里，安妮·贝汀菲尔？”他突然说。
“我是一个观赏世界的吉普赛人。”
“是的，那倒是事实。报社特约记者只是托辞，你没有当记者的细胞。

你只是为了自己而出外——攫取生命。但这并不是一切。”
他想要我告诉他什么？我心惧——心惧。我紧盯住他的脸。我的眼睛无

法对他隐瞒什么，但是却能将战争带入敌人的国度里。
“你来这里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瑞斯上校？”我技巧地问。
有段时间，我想他不会回答，他明显地退缩了。最后他终于开口，他的

话似乎令他自己有种冷酷的自娱感。
“追求的野心，”他说，“就是这个而已——追求的野心。你记得，贝
汀菲尔小姐，‘天使因罪而堕落’等等。”
“他们说，”我慢慢地说，“你真的跟政府有关系——你替政府特务机

构工作，这是不是真的？”
是我的幻觉，还是他真的在回答之前又再迟疑了一下？
“我可以向你保证，贝汀菲尔小姐，我来此是完全为了个人的旅游之

乐。”
稍后再仔细想过他这个回答之后，我觉得它有点含糊。也许他个人是认
为如此。

我们静静地回到车上。在回布拉瓦尔的半路上，我们在路旁一间有点原
始的建筑物前停下来找茶水喝。主人正在花园里作翻土的工作，似乎有点为
被打扰而不快。但是他仍答应替我们找找看，有什么可喝的。在冗长的等待
之后，他替我们带来了一些干瘪的糕点和温茶，然后回到花园里去。

他一离开之后，我们立即被一群猫所围绕着，一共有六只，都在可怜兮
兮地“喵！喵！”哀叫着，声声震耳欲聋。我给了它们一些糕饼，它们争先
恐后地狼吞虎咽。我把所有的牛奶都倒进一个茶托里，它们立即相互抢着喝。

“哦，”我禁不住叫了起来，“它们饿坏了！真是缺德。拜托，拜托再
叫些牛奶和一盘糕点来。”
瑞斯上校默默地离去，猫儿又开始喵喵叫了起来。他带着一大瓶牛奶回

来，那些猫一下子便喝得精光。
我面色坚决地站起来。
“我要带这些猫跟我们一起回去——我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我亲爱的孩子，不要这么荒唐，你无法同时带着六只猫和五十件木雕

动物。”
“不管那些木雕动物了，这些猫是活生生的，我要带它们回去。”
“你不能这样做。”我愤恨地看着他，但是他继续说：“你认为我残忍

——但是一个人无法为这些事滥情而仍能活下去。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不
会让你带它们。这是个原始的国家，你知道，而且我比你身强力壮。”
我总是有被击败的自知之明。我热泪盈眶地走向车子。“它们也许只是


今天没有东西吃，”他安慰似地解释，“那个人的太太只是到布拉瓦尔买东
西去了，所以一切将会好转的。而且不管怎么样，你知道，世界上到处充满
着饿猫。”“不要——不要再说了，”我狠狠地说。

“我是在教你了解生活的真相。我是在教你坚强无情——像我一样。这
是力量的秘方——也是成功的秘方。”“我宁死也不愿坚强，”我激动地说。
我们上车离开。慢慢地，我恢复了过来。令我大吃一惊地，他突然握住

我的手。
“安妮，”他温柔地说，“我需要你。嫁给我好吗？”我畏缩。
“哦，不，”我支吾地说，“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感情，我并没有那样思念过你。”“我知道。这是

唯一的原因吗？”
我必须对他坦诚，我所亏欠他的是坦诚。
“不，”我说，“不是。你知道——我——喜欢另一个人。”“我知道，”

他又说了一次。“是不是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已——”
“不，”我轻轻地说，“是在那以后。”
“我知道，”他第三度如此说，但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有所决定

的意味，使得我转过头去注视着他。他的脸比我以前看过的更冷酷。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支吾地说。
他以一种难解的神色俯视着我。
“没什么——只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必须做什么。”
他的话使得我全身颤抖。在他心底有一种我不知道的决心——而这使得

我心惧不已。
一直到回旅馆，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我直接上楼找苏珊妮。她躺在
床上看书，一点也不像头痛的样子。
“‘电灯泡’在此休息，”她说，“天啊，我这老练的女伴。啊，亲爱

的安妮，怎么啦？”
她看到我泪流满面。
我告诉她有关那些猫的事——我觉得告诉她有关瑞斯上校的事是对她不

公平的。但是苏珊妮很精明，我想她已看出了我还隐瞒着些什么。
“你没有着凉吧，安妮？虽然在这大热天里问这个有点荒唐，但是你一
直在发抖。”
“没什么，”我说。“紧张——或是有人在我的坟墓上走过。我一直感
到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别傻了，”苏珊妮断然地说，“让我们谈些有趣的事。安妮，关于那

些钻石——”
“那些钻石怎么了？”
“我不敢确定放在我这里安全，以前是如此，没有人会想到它们夹杂在

我的东西里。但是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是亲密的朋友，你和我，我也会被
怀疑。”
“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藏在底片筒里，”我辩说，“那是很好的藏处，

而且我想不出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地方。”
她有点怀疑地同意，但是她说等我们到瀑布区之后，再商讨一下。
我们的班车九点开出，尤斯特士爵士的脾气仍然很不好，而佩蒂格鲁小


姐则一副温顺的样子。瑞斯上校十分正常。我感到我一直在梦里想着归途中
的谈话。

那天晚上，我在硬铺上昏睡，跟一些恶梦挣扎搏斗。我头痛醒来，走出
去到火车的观望台上。空气清新而可爱，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是丛林密布的
起伏山岳。我喜欢这里——比任何我看过的地方都喜欢。我希望我能在丛林
中心某一处拥有一幢小木屋，住在那儿——永远，永远..

正好两点半时，瑞斯上校把我从办公室里叫出来，指着环绕在一处矮村

丛上的花形雾叫我看。
“那是瀑布喷下来的水雾，”他说，“我们已接近瀑布区了。”
我仍然被包裹在一种奇怪、梦幻式的战胜了恶梦的得意感中。我的心中

深植着我已回到家了的感觉..回家！然而我从未到过这里——我是不是在
作梦？

我们下火车走到一家饭店，一幢四周紧紧围绕着铁网，以防止蚊虫侵扰
的白色大建筑物。那里没有大路，也没有其他房子。我们走到门廊上，我不
禁惊呼一声。半哩路外，面对我们的正是那些瀑布群。我从没看过如此壮观
瑰丽的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再看过像这样的瀑布群。

“安妮，你很兴奋，”当我们坐下来吃午饭时，苏珊妮说，“我从没看
过你这样兴奋过。”她好奇地注视着我。
“是吗？”我笑了起来，但是我感到我的笑并不自然。“那只是因为我

很喜欢这里的一切。”
“不只是这样。”
她的眉头微蹙——一种忧虑的神色。
是的，我是高兴，但是除此之外，我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我是在等待

某件事——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我兴奋、不安。
喝过茶之后，我们漫步出门，坐上台车，让微笑的黑人沿着小铁轨推向
桥去。

景色十分美妙，大深坑之下急流湍湍。在我们面前的雾纱和水滴时而散
开，露出广而陡的瀑布，然后又很快地合起来，掩住了不可透视的秘密。在
我脑海中，这总是瀑布的神妙之处——它们那不可捉摸的特质，你总是认为
你了解——而你却永远不了解。

我们通过桥梁，在两旁用白石子标出的小道上慢慢走着，小道随着峡缘
蜿蜒而上。最后我们到达一处大空地，空地左侧有一条小道通往深坑底下。
“那是掌心谷，”瑞斯上校解释说，“我们是要现在下去？还是留到明
天才下去？那需要些时间，而且上来时还有得爬的。”
“我们留待明天吧，”尤斯特士爵士断然地说。我已注意到，他一点也
不喜欢激烈的运动。
他带头走回去。我们看到一位高视阔步，沿路走来的土著，在他身后跟

着一位妇人，她似乎是将全部家当都堆在她头上！其中包括一个平底煎锅。
“我需要的时候总是没有照相机，”苏珊妮低吼着。
“这种机会常常有，布莱儿夫人，”瑞斯上校说，“不要懊恼。”
我们回到了桥上。
“我们要到彩虹林里去吗？”他继续说，“还是你怕弄湿了衣服不想

去？”
苏珊妮和我陪他去，尤斯特士爵士回饭店。我对彩虹林有点失望。那儿


并没有足够的彩虹，而我们却全身湿透了。但是我们偶而能瞥见对面的瀑布
群，看清了它们是多么地宽广。啊，可爱，可爱的瀑布群，我是多么地崇拜
你们，永远永远地崇拜！

我们回饭店正好赶得上更衣用餐。尤斯特士爵士似乎对瑞斯上校真起了
反感。苏珊妮和我温柔地陪伴着他，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

吃过饭之后，他拖着佩蒂格鲁小姐跟他回起居室去。苏珊妮和我跟瑞斯
上校谈了一会儿，然后她打着大哈欠说，她想回去睡觉。我不想单独留下来
跟他在一起，因此也起身回到我房里。

但是我兴奋得睡不着。我连衣服也没脱，躺在椅子上作梦。而我一直感
到有某种东西越来越近..

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过来，我起来应门。一个小黑男孩递给我一张便条，
我接过来走回房里。我拿着便条站在那里，最后我打开来。便条很短：

“我必须见你。我不敢到饭店去，你到掌心谷旁的空地来好吗？看在十
七号舱房之遇的份上，请务必前来。你所认识的哈瑞·雷本上。”

我的心几乎跳了出来。他在这里！哦，我早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已感到他走近我，我毫不费力地来到了他的隐身之处。

我围上一条围巾，悄悄溜到门口。我必须小心，他是个通缉犯，不能让
任何人知道我跟他见面。我悄悄走到苏珊妮的房门口，她是个很容易入睡的
人，我听得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尤斯特士爵士呢？我在他客厅门口停下来。是的，他正在向佩蒂格鲁小
姐口述，我听得到她那单调的声音复诵着：“因此我胆敢建议，要解决这有
色人种劳工的问题——”她停下来让他继续，我听到他愤怒地咕噜咕噜说下
去。

我继续蹑手蹑脚地走下去，瑞斯上校的房间是空的，我没在酒廊里看到
他，他是我最惧怕的人！但是，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很快地溜出饭店，
走上往桥那边去的小道。

我越过桥，站在阴影下等着。如果有人跟踪我，我该可以看到他越过桥
梁。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任何人来。我没有被跟踪，我转身走上
前往空地的小道，走了约六步左右，然后停住。在我身后有沙沙声，那不可
能是有人从饭店跟踪我到这里所发出的声响，而是老早就在这儿等着的人。

突然之间，毫无来由地，我感到自己被危机所笼罩，这是一种直觉式的
认知。这种感觉跟我那晚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所有的一样——一种警告我危险
的确切直觉。

我突然回过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静寂。我移动一两步，又听到
了沙沙声。我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
发现我看见了他，跳向前来，紧追着我。

天色太暗了，无法辨认出是什么人，我所能看到的是，他是一个高大的
欧洲人，不是土著，我拔起腿快跑。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后面紧紧跟着。我
加速跑着，眼睛注视着引导我落脚的白石子，因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突然我的脚步落了空，我听到我后面的那男子笑着，一种邪恶的笑声，
在我耳朵里直响，我的头朝下，整个身子不停地往下跌——往下跌——往下
跌..


第二十五章

我缓慢而痛苦地恢复了知觉。我感到头痛，当我想移动身子时，感到左
手臂像中了枪弹一样疼痛，而一切都好像是梦境一般地不真实。噩梦的景象
一幕幕在我眼前飘浮着，我感到自己又再度下跌——下跌。一度哈瑞·雷本
的脸，似乎从雾中出现，我几乎想像成是真的，然后他的脸又嘲笑着我而消
失。我记得曾经有人把杯子凑近我嘴唇，而我把杯子里的东西喝了下去。一
张黑脸对着我咧嘴笑着——恶魔的脸，我想，因而尖叫了起来。然后又是梦
境——冗长不安的梦，在梦里我徒劳无功地追寻着哈瑞·雷本，想警告他—
—警告他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有某种危机——某种大危机——而只
有我能解救他。然后又是一片黑暗，凄惨的黑暗，以及真正的入睡。

我最后又自己醒转过来，长长的噩梦已经过去。我十分清楚地记得发生
了什么事；我急急地从饭店飞奔出来见哈瑞，那躲在阴影里的男子，以及那
跌落山底的恐怖时刻..

由于某种奇迹，我的小命还保住，我全身虚软，到处都是发痛的伤痕，
但是我还活着。然而我是在哪里？我艰难地移动我的头部向四周看。我是在
一间有着粗木墙的小房间里，墙上挂着各种兽皮和象牙。我躺在一张粗糙的
床上，身上盖着兽皮，而我的左手被绷带扎得紧紧的很不舒服。起初，我以
为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我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我跟灯火之间，他的脸面对着窗
子，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好像一尊木雕像一样。他那尖窄的黑头颅我有点熟
悉，但是我不敢让我的想像力走失了方向。他突然转过头来，我倒抽了一口
气。那是哈瑞·雷本，有血有肉实实在在的哈瑞·雷本。

他起身走过来。

“好点了吗？”他有点尴尬地说。

我无法回答，泪水已爬满了我的脸庞。我仍然软弱无力，但是我握住他
的双手，我真希望我能这样死去，当他站在那儿，用一种崭新的眼光俯视着
我时。

“不要哭，安妮，请不要哭。你现在安全了，没有人会伤害你。”

他走过去倒了一杯饮料给我。

“喝一点这种牛奶。”

我听话地喝了下去。他以一种对付小孩的低柔哄骗的声音继续说话。

“现在什么都不要问，继续睡觉。你会渐渐恢复过来的。如果你喜欢，
我可以走开。”

“不，”我急急地说，“不，不。”

“那我留下来。”

他搬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我旁边。他用手轻轻地拍着我，抚慰着我，我又
渐渐地入睡。

那时一定已是傍晚时分，但是当我再度醒过来时，已是烈日当空了。我
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但是当我动动身子时，一个土著老妇人跑了进来。她
像犯人一般的丑恶，但是却善意地露齿向我笑着。她端来了一盆水，帮我洗
脸和手，然后又端来了一大碗汤，我把它喝得精光！我问了她几个问题，但
是她只是对着我咧嘴笑，点点头，以一种多喉音的语言对答着，因此我推断
她不懂英语。

当哈瑞·雷本进来时，她突然站起来，敬畏地退后，他点头示意要她离


开，她走了出去，留下我们单独在一起。他对我微笑。
“你今天好多了！”
“是的，真的，但是仍然十分茫然，我现在在那里？”
“你现在在三比西河中的一个小岛上，离瀑布区大约四哩。”
“我的朋友知——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他摇摇头。
“我必须送口信给他们。”
“当然，你是想这样做，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会等到我好一点再说。”
“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因此我继续问：
“我在这里多久了？”
他的回答令我吃了一惊。
“将近一个月。”
“什么！”我叫了起来，“我必须送口信给苏珊妮，她一定担心死了。”
“苏珊妮是谁？”
“布莱儿夫人。我跟她跟尤斯特士爵士、瑞斯上校一起住在饭店里——

但是这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他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我发现你挂在枝权上，昏迷不醒人事，而且手

臂扭伤得很厉害。”
“什么地方的树？”
“在峡谷里，要不是树校勾住了你的衣服，你早就跌得粉身碎骨了。”
我耸耸肩，然后一个念头出现。
“你说你不知道我在那里，那么那张便条呢？”
“什么便条？”
“你给我的便条，要我到空地上见你。”
他注视着我。
“我并没有叫人送便条给你。”
我感到羞得无地自容，幸好他似乎没注意到。
“你怎么那样凑巧到那个地点的？”我尽力以一种天真无邪的态度问。

“还有，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我住在这里，”他简单地说。
“在这岛上？”
“是的，我在战后来到这里。有时候我用我的小船载饭店的观光客出来，

赚点外快，但是我的生活费很低，大部分时间我都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
“你自己一个人住这里？”
“我不喜欢社交，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冷冷地回答。
“我很抱歉侵扰到你，”我反驳道，“但是在这方面我似乎没什么好说

的。”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的眼睛稍微眨动了几下。
“没有的事。我把你像一袋煤炭似地扛在肩膀上带上船，很像个石器时

代的原始人一样。”
“但是为了不同的原因，”我加上一句。
这一次轮到他脸红了，像火烧起来般地红。他那黄褐色的脸涨得通红。


“但是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那么巧，正好漫游到那里去救我？”我急
急地说，以掩饰他的窘态。

“我睡不着，我坐立不安——心神烦扰——有种某件事情即将发生的感
觉。最后我划船出去，上了岸，漫无目的地向着瀑布区的方向走着。当我听
到你的叫声时，我正走到掌心谷口。”

“你为什么不到饭店去求救，而把我载到这里来？”我问。他再度脸红
了起来。

“我想这似乎是对你的一种不可原谅的冒犯——但是我想，即使到现
在，你还不了解你的危险！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你的朋友？真是好朋友！让你
被诱拐出去送死。不，我自己发誓，我比任何人都更能好好照顾你。没有人
会到这岛上来。我有老巴达妮可以来照顾你，我曾经治好过她的高烧，她对
我很忠心，她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在这里。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几个月，都不
会有任何人知道。”

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几个月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多么令人心悦的话语！“你做得很对。”我平静地说，“我不送口信给
任何人了。让他们多担忧一两天也没什么，他们似乎也不是我的什么人。实
际上他们也只不过是我认识的人而已——甚至苏珊妮也是。不管是谁写的便
条，他一定知道了——很多！那绝不是局外人的杰作。”

我这次毫不脸红地提及那张便条。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指引——”他犹豫地说。
“我不希望我愿意，”我坦然地回答，“但是听一听也无妨。”
“你是不是总是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贝汀菲尔小姐？”
“通常都是如此，”我谨慎地回答。如果是对别人，我一定早就说：

“是的，总是如此。”
“我替你先生感到难过，”他出乎意料地说。
“你不必如此，”我反驳说，“除非我疯狂地爱着一个人，要不然我根

本不会想到结婚。当然，没有什么比为了她真爱的人而去做些她所不喜欢做

的事，更能让女人感到快乐。而且她越自主，就越喜欢这样做。”
“我恐怕不能苟同，事实恰恰相反。”他有点讥诮地说。
“不错，”我急急地大声说，“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愉快的

婚姻的缘故。这都是男人的错。他们不是对他们的女人屈服——她们因而鄙
视他们——就是很自私，坚持他们自己的看法而从不说‘谢谢’。一个成功
的丈夫能使他的太太照他的意愿行事，然后让她小题大做、紧张兮兮地去做。
女人喜欢被指使，但是她们怨恨她们的牺牲不受到激赏。从另一方面来说，
男人并不真欣赏那些总是对他们好的女人。当我结婚后，我大部分时间会像
是个魔鬼一样，但是偶尔当我先生不期然时，我会让他看看我能成为一个多
么美好的天使！”

哈瑞失声大笑。
“那你将过着一种经常吵吵闹闹的生活！”
“爱人之间总是经常搏斗，”我向他保证说，“因为他们彼此之间不了

解，而到他们彼此了解时，他们已不再相爱了。”
“反过来说是不是也是真的？彼此搏斗的人是不是总是爱人？”
“我——我不知道，”我说，一瞬间被搅糊涂了。
他转身走向壁炉。


“要不要再来点汤？”他随意地问着。
“好的，谢谢。我饿得可以吃下一头河马。”
“那好。”
我看着他在那儿忙着生火。
“等我能下床时，我帮你烧饭，”我许诺地说。
“我不认为你会烧饭。”
“我跟你一样会将锡罐里的东西热一热，”我反驳说，指着壁炉架子上

的一排锡罐。
“答得好！”他笑着说。
当他笑的时候，他的整个脸都变了，变得快乐而孩子气——不同的人格。
我喝汤喝得津津有味。当我喝着汤时，我提醒他，他终究还是没有告诉

我，他的忠告。

“啊，对了，我要说的是这佯，如果我是你，我会静静地待在这里，直
到我完全恢复过来。你的敌人会相信你已经死了。没有找到尸体，他们也不
会惊奇。你的尸体可能已在石头上跌得粉碎，随着急流而去了。”

我颤抖着。
“一旦你完全康复，你可以悄悄地到贝拉去，然后搭船回英格兰。”
“那太乖驯了，”我不屑地反对说。
“别像个傻女孩一样。”
“我不是傻女孩，”我生气地说，“我是个女人。”
当我激动脸红地在床上坐起来时，他以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表情注视着


我。
“上帝助我，你真是的。”他喃喃地说着，然后突然走了出去。
我康复得很快，我的两个主要伤处是头上的撞伤和严重的手臂扭伤，后

者最为严重，而且起初我的救星还认为已经断掉了。然而经过仔细地检查过
后，他知道并没断掉，而且虽然十分痛，但恢复得很快。

这是奇怪的一段时日。我们与世人完全隔离，像亚当和夏娃一般地单独
在一起——但是却又多么不同！老巴达妮像只狗一样地到处走来走去。我坚
持要烧饭，或是尽可能地用一只手帮忙。哈瑞大部份的时间都出去，但是我
们每天共处长长的几个小时，躺在树荫下，谈话、争论——在高空下讨论每
件事情，争辩，然后又和好如初。我们经常吵嘴，但是在我们之间，已滋长
出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持久的忠实友谊。友谊——以及其他的。

我知道，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我康复且该离去的时间已经快到了，我
必须沉重地了解到这一点。他会让我走吗？不说一句话，也不作任何表示？
他会沉默一阵子，长长的一段情绪变化，然后自己一个人站起来，漫步离去？
有一天傍晚，危机终于来临。我们吃完了简单的晚餐，坐在小屋的走道上，
夕阳正在西沉。

发夹是一种哈瑞无法供给我的日常生活必需品，我那长而黑的头发，一
直垂到膝盖上。我双手扣住下巴坐在那儿，迷失在沉思中。我感到哈瑞正在
注视着我。

“你看起来像个女巫，安妮，”他终于开口说话，而在他的声音中含有

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我颤抖着。突然他跳了起来。
“你明天一定要离开这里，听到没有？”他大叫着，“我——我无法再


忍受了。毕竟我也只是个男人而已。你必须走，安妮。你必须走。你不是傻

子，你自己也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我想也是，”我慢慢地说，“但是——这段时间一直很快乐，不是吗？”
“快乐？简直像地狱一样！”
“有那么糟？”
“你为什么折磨我？为什么嘲弄我？为什么你说——连你的头发都在嘲

笑我？”
“我没有笑你，而且我也没有嘲弄你。如果你要我走，我会走。但是如
果你要我留下——我会留下。”

“不要那样！”他强烈地说，“不要那样。不要引诱我，安妮。你知道
我是什么吗？一个罪深恶极的人，一个通缉犯。这里的人知道我叫哈瑞·巴
克——他们知道我曾经出去长途旅行，然而有一天他们会根据所闻所见推断
出来——那么对我的攻击就会降临。你这么年轻，安妮，这么美——一种能
驱使男人发狂的美。整个世界都在你的眼前——爱情、生活，一切的一切。
而我却完全相反——枯萎、腐败，如死灰一般。”

“如果你不需要我——”

“你知道我需要你。你知道我极力把你抬回这里，想把你留在这里，永
远永远把你藏起来，不让世人发现。而你正在引诱我，安妮。你，你那女巫
的长发，你那即使表情凝重时也还在笑，随时都在笑的金黄、棕绿混合的眼
睛。然而，我将把你从你自己以及我的手中解救出来。你今晚就走，到贝拉
去——”

“我不去贝拉，”我打断他的话说。

“你要去。即使我得带你到那里，把你抛上船，你也要去贝拉。你以为
我是什么做的？你以为我喜欢每天晚上都因怕他们把你捉去而难以安眠？人
不能老是依赖奇迹出现。你必须回英格兰去，安妮——而且——而且结婚，
过着愉快的生活。”

“跟一个能供给我良好家境的稳定可靠的人！”
“这也比——惹祸的好。”
“那你呢？”
他的脸色变得冷酷而坚定。
“我已准备好该做的事。不要问那是什么，你可以猜得到，我敢这么说。


但是我告诉你——我将洗脱我的罪名，或为此而死，而且我将勒死那个那晚

想谋害你的该死的流氓。”
“我们必须公平一点，”我说，“他实际上并没有把我推落山底。”
“他不需要推你，他的计划比那样更狡猾。我后来到小路上，看到一切

都没什么异样，但是路两旁指示用的小石子已被稍微移动过，边缘上长的都
是高树叶，他把小石子往路边缘移，排成像是一条小路，因此你以为你仍然
踏在小路上，而实际上你正踩空了。要是我碰到他，他准死无疑！”

他暂停了一会儿，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声调说：
“我们从没谈过这些事，对不对，安妮？但是该谈一谈的时候已经到了。

我要你听听整个故事——从头开始。”
“如果回想过去会让你感到受伤的话，那就不要告诉我，”我低声地说。
“但是我要你知道，我从没想过，我会将生命中的那一部分告诉任何人。

很可笑，不是吗，命运之神所玩的把戏？”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太阳已经下山，非洲天鹅绒似的夜色，像斗篷一般

地包裹着我们。
“其中有些我知道，”我温柔地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的真名叫哈瑞·鲁卡斯。”
他仍然犹豫着——没看着我，只是直直地往前看。我对他脑子里正在想

什么毫无所知，但是最后他的头猛地向前一抬，好像下了某种决心，开始叙
述他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

“你说对了，我的真名是哈瑞·鲁卡斯。家父是一位到罗得西亚来从事
农耕的退伍军人。当我在剑桥的第二年时，他去世了。”

“你喜欢他吗？”我突然问。

“我——不知道。”

然后他脸红着以一种突然变得强烈的语气继续说：

“为什么我会那样说？我是爱我父亲。最后一次我见他时，我们彼此说
着很难听的话，而且我们因我的放荡不拘和债务激烈地争吵过，但是我关心
那个老人。我现在知道我有多关心——但已经太迟了，”他较为平静地继续
说：“我在剑桥遇到了另一个人——”

“小厄兹里？”

“是的——小厄兹里。他的父亲，如同你所知的，是南非的显要之一。
我的朋友和我，我们一度一起飘泊着。我们对南非有一份共同的喜爱，而且
我们俩都对世界上未被足迹践踏过的地方有偏好。在他离开剑桥之后，厄兹
里跟他父亲发生了最后的一次争吵。那老头子已替他还过了两次债，拒绝再
帮他还任何债。他们之间场面十分火爆，劳罗斯最后忍无可忍地宣称——他
不再替他儿子做任何事了，他必须自力谋生一段时日。结果是，如同你所知
的，那两个年轻人一起到南美去勘探钻石。我现在不想详细叙述在南美的那
段日子，但是，我们在那儿过得很快活。十分艰苦，你知道，但却是一种美
好的生活——一种远离常轨，做一天吃一天的争夺生存方式——而，天啊，
那也是认清朋友的地方。我们之间在那里产生了一种只有死才能把我们分开
的结。好了，如同瑞斯上校告诉你的，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在英属圭
亚那森林中心，发现了庆伯利第二。我无法向你形容我们的欣喜若狂之情。
实际上那并不是由于这项发现的金钱上价值——你知道，厄兹里看钱看得多
了，而且他知道他父亲去世后，他将成为百万富翁，而鲁卡斯一直都很穷，
早已习惯了。不，不是因为钱的缘故，而纯粹是一种发现的喜悦。”他暂停
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几乎是道歉的方式点点头：

“你不介意我以这种方式告诉你吧？好像我完全是个局外人一样。现在
当我回想那两个男孩时，我的感觉似乎就是如此。我几乎忘记其中之一就是
我——哈瑞·雷本。”

“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告诉我都可以，”我说。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来到庆伯利——为我们的发现而极感高兴。我们带了一些精选的
钻石准备交给专家鉴定。然后——在庆伯利的饭店里——我们遇见了她—
—” 

我感到全身有点僵硬，放在门柱上的手不期然地抓紧。

“安妮达·格物伯——这是她的名字。她是一个女演员，相当年轻而且
很漂亮。她是在南非长大的，但是我想，她母亲一定是匈牙利人。关于她，
有某种神秘的传说，而那当然增加了她对两个放荡不羁、离家出外的男孩的
吸引力。我们两个马上都爱上了她，而且各自认真地追求。这是我们之间的
第一道阴影——但是这并没有削弱我们之间的友情。我深信，我们双方面都
愿意自动退出，好让另一个得胜。但这并不是她的目标，后来我有时候不免
怀疑为什么不如此，因为劳罗斯·厄兹里爵士的独子，是个相当理想的对象。
但事实是，她已经结过婚了——嫁给一位在迪比尔斯钻石场工作的分类员—


—虽然并没有人知道。她假装对我们的发现极感兴趣，而我们把一切都告诉
她，甚至拿出钻石给她看。狄莱拉——她应该跟参孙的妾子，那个妖妇同名
——而且她伪装得很好！

“迪比尔斯钻石窃案爆发了，警察像晴天霹雳似地找上我们，他们找到
了钻石。我们起初只是一笑置之——整件事是如此地荒谬。后来钻石被送到
法庭——而不用说，那些正是“迪比尔斯”失窃的钻石。安妮达·格物伯失
踪了。她已经成功地掉了包，完成了任务。而我们辩称法庭上的那些钻石并
不是我们原来所有的，却被讥为笑谈。

“劳罗斯·厄兹里爵士很有影响力，他成功地使得案子不起诉——但是
这使得那两个年轻人，因为被冠以莫须有的窃盗罪名，而无脸见人，而且也
使得那老人伤透了心。他跟他儿子之间有过一次很不愉快的会面，他极尽所
能地谴责他。他已经尽力挽救了家族的声誉，但是从那天以后，他的儿子已
不再是他的儿子了。他把他逐出家门。而那男孩，一向是个骄傲自负的年轻
傻子，保持沉默不语，在他父亲不相信的脸色下，无力辩驳他的清白。他愤
怒地离去——他的朋友在等待着他。一个星期之后，战争爆发了。那两个难
友一起从军。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最好的朋友阵亡了，有部份是由于
自己发疯冒不必要的险而造成的。他洗刷了恶名而死去..

“我向你发誓，安妮，我之所以对那个女人这么痛恨，主要是为了他。
他对她的爱陷得比我更深。我那时疯狂地爱着她——我甚至想我有时爱得令
她感到害怕——但是就他来说，却是一种寂静而深沉的感情。她是他整个生
命的中心——而她对他的背叛，使得他的生命被连根拔起。这个打击使得他
极度震惊而瘫痪。”

哈瑞暂停下来。一两分钟之后，他继续说：

“如同你所知道的，我被报导为‘失踪，推断已死亡’，我从未费事去
改正这个错误。我化名为巴克，来到这小岛上，这是我很早就知道的小岛。
在战争一开始时，我有信心证实我的清白，但是现在已死了这条心。我感到
‘这又有什么好处’？我的伙伴死了，他和我尚在人世的亲人没有人会关心
这件事。我也被认为已经死了；让它保持这样好了。我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
活，无所谓快不快乐——心如止水一般。现在我明白了，虽然我那时并不了
解——这部份是由于战争的影响。

“后来有一天，有件事突然再度把我唤醒。我带了一群人在我的船上，
沿着河流划行观光，我站在踏板上帮助他们上船，突然有一个人大声惊呼。
这使得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是一个留着胡须的瘦小男子，而他
看着我的那神情，就好像我是鬼魂一样，他的情绪反应是那么地强烈，因而
唤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到饭店去探询，知道他的名字是卡统，来自庆伯利，
而且他是迪比尔斯雇用的钻石分类员。一时之间，所有以往的冤屈感再度噬
啃着我。我离开小岛到庆伯利去。

“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能多知道他一点。最后，我决定必须强迫跟他面
谈。我带着左轮枪，只要稍微瞄他一眼，我就知道他是个胆怯的懦夫。当我
们面对面时，我就发现他怕我。不久我便逼他把他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他负
责执行一部份的盗窃工作，而安妮达·格物伯是他的太太。他曾经在我们跟
她在饭店里吃饭时，看过我们，而且从报纸上得知，我已经死了，我在瀑布
区活生生地出现，使他大为震惊。他和安妮达很年轻的时候便结婚了，但是
不久她便离家出走。她加入了一个不良组织，他告诉我——而这是我第一次


听说到‘上校’这个人。卡统本身除了这一次，并没有卷入其他的案件中—
—他认真地向我保证，我相信了他。他绝不是那些成功的犯罪者类型。

“我仍然感到他有所保留。为了试验他，我威胁他，我随时会射杀他，
并扬言我现在对自己的一切后果，都已很不在乎了。在极度恐惧之下，他漏
出了另一个故事。似乎是安妮达·格物伯不怎么信任‘上校’，当她假装将
旅馆里拿到的钻石交给他时，暗自留下了一些。卡统给予她技术上的指导，
告诉她该留那一些，不管在任何时候，如果这些钻石被提出，它们有着如此
易于辨认的色泽和质地，迪比尔斯的专家将立即承认，这些钻石从未经过他
们的手。如此一来，我的钻石被掉包之说将得到支持，我的罪名将可洗脱，
而窃嫌将转向罪有应得的人身上。我推断，跟他平常的作风相反的，这一次
‘上校’自己也介入此事，因此安妮达为握有他的把柄而感到欣慰，她随时
可以在需要时利用这个把柄来对付他，卡统建议我应该跟安妮达·格物伯谈
判一下，或是纳蒂娜——她现在自称为纳蒂娜。给她足够的金钱，他认为她
将愿意出让钻石，背叛她原来的雇主。他会马上打电报给她。

“我仍然怀疑卡统。他是一个容易受恐吓的人，但是在恐惧之中，他会
说出一些让你不太容易辨出真假的话来。我回到旅馆去等着。到了第二天傍
晚，我判断他应该已经收到了回电。我去找他，他们说卡统先生离开了，但
是第二天早上就会回来。我立即感到怀疑。我化名问出，他实际上是搭上一艘
开往英格兰的“吉尔摩登堡”号，两天内将离开开普敦。我正好有足够的时
间到开普敦去赶上同一班船。

“我不想让卡统在船上发现我，我在剑桥时，当过一段时日的演员，对
我来说，很简单便可以化装成一个留着大胡须的中年绅士。我小心翼翼地避
开卡统，假装生病，尽可能留在我的舱房里。

“当我们抵达伦敦时，我很容易便跟踪上他。他下了船直接走进一家旅
馆，一直到了第二天都没有出来过。到了快一点钟时，他离开了旅馆，我在
他后面跟踪他。他直接去找一家在‘骑士桥’的房地产经销商，要求租赁河
边上比较特出的房子。

“我也在旁边的柜台那里询问有关房子的事，这时安妮达·格物伯，也
就是纳蒂娜，突然走了进来。华丽、傲慢，而且几乎跟以前一样漂亮。天啊！
我是多么地痛恨她。她在那里，那毁了我一生的女人——她也毁了我朋友比
我更美好的一生。那时我几乎忍不住冲过去，把她狠狠地掐死！一时之间，
我感到血液倒流，愤恨填膺。我几乎听不进经纪商在说些什么。然后我听到
了她的声音，高而清晰，带着夸张的外国腔调：‘磨房，马罗的磨房。尤斯
特士·彼得勒爵士的房产。这似乎适合我。不管怎样，我先去看看再说。’”

“那个人给了她一张证书，她以一向傲慢无礼的态度走了出去。她装出
一点也不认识卡统的样子，然而我深信他们在那儿的会面，是一项预谋。然
后我遽下结论，我不晓得尤斯特士爵士那时是在坎内，因此我认为这桩找房
子的事，只不过是为了要到磨房去见他的障眼术而已。我知道钻石窃案发生
时，他在南非。我没有见过他，立即妄下结论，认为他就是那个我常听说的
神秘的‘上校’。

“我跟踪他们两个，纳蒂娜走进了海德公园旅馆，我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她直接走进餐厅，我决定那时最好不要冒被她认出来的危险，还是继续去跟
踪卡统的好。我很希望他是要去拿钻石，那我就可以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露
出真面目，让他吓得说出实情。我跟踪他走进海德公园角车站。他自己一个


人站在月台的尾端。除了有一个女孩站在附近外，没有其他的人。我决定过
去跟他打招呼。你知道再下去发生了什么。在突然见到一个他认为远在南非
的人的极度震惊之下，他惊惶地往后退而掉到电轨上。他一直是个懦夫。我
假装是个医生，搜他的口袋。他的口袋里有一个装满字条的皮夹、一两封不
重要的信、一卷底片——这卷底片我后来一定掉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及一
张字条，上面写着二二日在“吉尔摩登堡”号上的一次约会。在匆促离去之
间，我把这张字条也掉了，但是幸好我记得上面所写的数目字。

“我急急地走进最近的洗手间，很快地除去脸上的化妆。我不想因为扒
窃死人的口袋而被人追踪。然后我回到海德公园旅馆，纳蒂娜还在吃中饭。
我不用赘言我如何跟踪她到马罗。她走进那幢房子，而我向那个小屋的妇人
佯称我是跟她一道的。然后我也走了进去。”

他停了下来。一阵逼人的静寂。

“你会相信我，安妮，不是吗？我对天发誓，以下我要说的绝对是实情。
我怀着一种想谋杀她的心理，在她之后走进那幢房子——而她已死了！我在
楼上的房间里发现她的尸体——天啊！太可怕了。死了——我只不过晚她三
分多钟走进那幢房子，而房子里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迹象！当然我立即了解到
我的可怕处境。凶手已巧妙地安排了一个代罪羔羊，‘上校’的手法实在太
干净利落了。我再度成为他的牺牲品，我真是太笨了，如此轻易地自动走入
他设下的陷阱里！

“我几乎不晓得我再下去做了什么。我打算装出正常的样子走出那个地
方，但是我知道凶杀案不久便会被发现，而有关我的容貌的一切描述，将被
电传至各地去。

“我躲了几天，动也不敢动。最后，我的机会来了。我偷听到两位中年
绅士在街上的谈话，其中之一是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我立刻想到装成是
他的秘书这个念头，我听到的片断谈话给了我线索。现在我不再那么确定尤
斯特士·彼得勒爵士就是那‘上校’了。他的房子可能只是碰巧被指定为暗
杀地点，为了某种我无法了解的动机。”

“你知不知道，”我插嘴说，“谋杀案发生的时候，彼吉特人在马罗？”

“那就对了。我以为他跟尤斯特士爵士一起在坎内。”

“他应该是到佛罗伦斯去——但是他并没去。我深信他是在马罗，但是，
当然，我无法证实。”

“想想我竟然没怀疑过彼吉特，一直到那天晚上他企图把你推落海里。
那家伙是个令人惊叹的演员。”

“是的，不是吗？”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挑选‘磨房’。彼吉特可以不受人注意地进出那幢
房子。当然他并不反对我陪尤斯特士爵士一起在船上，他不希望我立即被逮
捕。你知道，纳蒂娜显然并没有像他们所意料地，带着钻石到磨房去。我猜
想钻石事实上是在卡统手中，而他把它们藏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某个地方，
他们希望我知道钻石藏在什么地方。‘上校’一天没找回钻石，就一天不得
安宁，仍然身处危机之中——因此他不惜代价地急于取得钻石。卡统到底把
它们藏在什么地方——如果他真的把它们藏起来——我一点也不知道。”

“那是另一个故事，”我说，“我的故事。我现在就告诉你。”


第二十七章

当我向他重述以上几章所叙述的事件时，他专注地听着。令他极感困惑
震惊的是，钻石一直在我手中——或该说在苏珊妮手中。这是他从没想过的
事。当然，听了他的故事之后，我了解了卡统的安排——或者该说是纳蒂娜
的，因为我想那无疑地是她的主意。那样安排之后，即使钻石被警方搜到，
也不会怀疑到她或她丈夫身上。只有她自己晓得这项秘密，而‘上校’作梦
也想不到她会信任一个船上的服务生，把钻石交给他保管。

哈瑞在盗窃的罪名之下似乎是无辜的。但是另一项更重的控拆使得我们
无法采取行动，因为，在谋杀案发生之后，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他无法出
面证实他的清白。

我们一直重复回想的是，“上校”是什么人。他到底是，或者不是彼吉
特？

“我认为只有从一件事情看来他是那个‘上校’，”哈瑞说，“看来似
乎十分确定无疑的，是波吉特在马罗杀了安妮达·格物伯——而这当然导出
他实际上就是‘上校’的推论，因为安妮达的事不可能与他的手下谈。不—
—唯一跟这看法不合的是，你到这里的那一晚，他企图把你推下山。你亲眼
看到彼吉特留在开普敦——在下一个星期三之前，他根本不可能到这里来。
他不可能在这里有秘密手下，而他所有的计划都是要在开普敦对付你。当然，
他可能打电报给他在约翰尼斯堡的手下，给他一些指示，他的手下可以在马
菲重搭上到罗得西亚的火车，但是他的指示必须特别详细而且能译成电报拍
出。”

我们静静坐在那儿，然后哈瑞慢慢地继续说：
“你说当你离开饭店的时候，布莱儿夫人正在睡觉，而且你听到尤斯特

士爵士正在向佩蒂格鲁小姐口述？那瑞斯上校呢？”
“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他有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你和我之间可能有友善的关系存在？”
“也许有，”我忆起了我们从马陀波斯回饭店归途中的谈话，有所思地

说，“他的个性很强，”我继续说，“但一点也不像是我脑海中的‘上校’，
而且，无论如何，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他替政府特务机构工作。”

“你怎么知道？世界上最简单的事莫过于如此暗示人家。没有人会去查
证，而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每个人都如福音一般地信以为真。这是掩饰任
何不法行动的最好方法。安妮，你喜欢瑞斯吗？”

“我喜欢——又不喜欢。他令我着迷又令我有压迫感；但是有一点我很

清楚，那就是我对他总是有点害怕。”
“你知道，庆伯利窃案发生的时候，他也在南非。”哈瑞慢慢地说。
“但是是他告诉苏珊妮有关‘上校’的一切，以及他如何到巴黎去想揭

他的底，绳之以法的。”
“遁词——非常聪明的遁词。”
“然而彼吉特是从哪里介入的？他是不是受雇于瑞斯？”
“也许是，”哈瑞慢条斯理地说，“他根本就没有介入。”
“什么？”
“回想一下，安妮，你有没有听过彼吉特讲他自己那晚在吉尔摩登堡号

上的事？”


“有——透过尤斯特士爵士。”
我向他重述，他仔细听着。
“他看到一个人从尤斯特士爵士的舱房那边走过来，而他跟踪他到甲板

上，他是不是这样说？再来，尤斯特士爵士对面的舱房是谁的？瑞斯上校，
假设瑞斯上校悄悄溜到甲板上，向你攻击，跑回去时正好遇到彼吉特走到餐
厅门口，他把他击昏，然后跳进去，把门关上。我们追过去，发现彼吉特躺
在那里。这种说法怎么样？”

“你忘了，他肯定地宣称是你把他击昏的。”
“好，假使他正好醒过来时，看到我消失的背影呢？他难道不会认为我
是攻击他的人吗？尤其是他一直以为他在跟踪的人是我？”
“是的，很可能，”我慢慢地说，“但是这改变了我们所有的想法，还
有其他的事实。”
“其他的大部分都可以解释。在开普敦跟踪你的人跟彼吉特讲话，而彼

吉特看表。那个人可能只是问他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那只是巧合？”
“不完全是。这只是一种看法。还有一种彼吉特跟这件事有关的看法。

为什么‘磨房’被选为谋杀的地点？是不是因为钻石被窃时，彼吉特人在庆

伯利？是不是他被选为代罪羊羔，如果我不是那么倒霉正好碰上的话？”
“那么你认为他可能是完全清白无辜的？”
“看起来是这样，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必须找出他在马罗干什么。

如果他有个合理的解释，那我们就找对路了。”
他站了起来。
“已经半夜了。进来，安妮，睡一觉。天一破晓，我就带你上船。你必

须赶上李文斯顿的火车。我那里有一个朋友可以把你藏起来，直到火车出发。
你到拉瓦市去，搭上到贝拉去的火车。我可以从我在李文斯顿的朋友那里问
出，饭店那边的情形以及你的朋友现在在那里。”

“贝拉，”我沉思地说。
“是的，安妮，你去贝拉。这是男人的事，留给我办，你不要管。”
当我们在商讨那些情况时，我们暂时摆脱了这种情绪，但是现在它又回

来了。我们甚至彼此互不相视。
“很好，”我说完即走进小屋里。
我躺在铺着兽皮的床上，但是并没有睡，我可以听到哈瑞·雷本在外面

走来走去，走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最后他叫我：
“起来，安妮，该走了。”
我听话地起床走出去，天色仍然黑暗，但是我知道黎明已经不远了。
“我们将坐独木舟，不是汽船——”哈瑞说，突然停住，举起他的手。
“不要出声！那是什么？”
我用心听，但什么都没听到。他的耳力比我锐利，但那是因为他长久住

在野地里。现在我也听到了——那是微弱的拍水声，从河的右岸那边传来，
而且很快地向我们的小船坞接近过来。

我们在黑暗中睁亮眼睛，可以看到水面上有个黑点。那是一条小船。然
后出现一点短暂的火光，有人划亮火柴。借着那一点火光，我认出了其中一
个人影；那是木增堡别墅那个红胡子的荷兰人。其他的都是土著。

“快——回屋子里。”


哈瑞催我跟他一起进去。他从墙上取下了几枝来复枪和一枝左轮枪。
“你会不会装来复枪子弹？”
“我没装过，教我怎么装。”
我吸收了他的指导。我们关上门，哈瑞站在可以俯视小船坞的窗口旁。


小船正好快要靠进来。
“谁？”哈瑞以铜铃般的声音向外喊。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的访客注意力很快地转向我们，一群子弹呼啸过

来，打在我们附近，幸好我们都没被击中。哈瑞举起来复枪，愤怒地不断开
火。我听到两声惨叫和落水声。
“那已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看，”他冷酷地说，伸手取第二枝来复枪，“站
后面一点，安妮，看在上帝的份上，还有，子弹装快一点。”

又是一波子弹呼啸而来，其中一颗正好擦过哈瑞的脸颊。他的反击比他
们更激烈。当他伸手过来时，我已又将来复枪装满子弹。他在转回窗口之前，
用左手抱住我，重重地吻了我一下，他突然大叫起来。

“他们跑了——受不了了。他们在水上简直像活靶一样，而他们无法知
道有多少人。他们暂时逃走了——但是他们会再回来。我们必须准备迎战。”
他丢下来复枪，转身向我。

“安妮！你这美人！你太美妙了！你这小皇后！像狮子一样勇敢。黑发

的女巫！”
他抱住我，吻着我的头发，我的眼睛，我的嘴。
“现在开始工作，”他突然放开我说，“把那些锡罐装的石蜡拿出去。”
我照他的话行事。他在屋子里忙着。现在我看到他在屋顶上，手臂夹着

东西爬着。一两分钟之后，他又跟我在一起。
“到船上去，我们必须把它带到另一边去。”
当我离去时，他捡起了石蜡。
“他们回来了，”我温柔地说。我看到那黑点从对岸传过来。
他跑下来。
“正好赶上。咦——船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两条船都被割掉绳索在水上漂着。哈瑞轻吹着口哨。
“我们被困了，亲爱的，介不介意？”
“跟你在一起不会。”
“啊，但是死在一起可不好玩，我们还不至于如此就完了。看——他们

这次来了两条船，分别将在两个不同的地点上岸。现在该轮到我的小把戏表
演了。”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一道长长的火焰从小屋里上升。火光照出了屋顶上
两个蹲伏缩在一起的人影。
“那是我的旧衣服——塞满了毛毯——但是他们能维持一段时间不会滚

下来。来，安妮，我们必须破釜沉舟一试。”
我们手牵手跑到小岛另一边，只有一条窄水道将小岛和对岸分隔开来。
“我们必须游过去。你会不会游泳，安妮？那没什么关系，我可以带你

过去。这里不适合船行——岩石太多了，但却适合游泳，而且也是到李文斯
顿去的正确方向。”
“我稍微会游一点——游得比这水道还远。怎么了，哈瑞？”因为我看
到他脸上露出冷酷的表情。“鲨鱼？”


“不，你这小呆头鹅。鲨鱼生活在海上。但是你实在精明，安妮，鳄鱼，

这才是麻烦。”
“鳄鱼？”
“是的，不要管它们——或是祈祷，你感到需要怎么样才能心安，就怎

么样。”
我们投入水中。我的祈祷一定产生了效用，因为我们安然上岸，全身湿
漉漉地坐在河堤上。
“现在到李文斯顿去。这副样子去，是很难堪，也太匆忙了，但是非去
不可。”
那段路走起来真像一场噩梦一样。我的湿裙子不时地拍打着双腿，而我

的袜子不久便被荆棘勾破。最后我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哈瑞走了回来。
“撑下去，亲爱的，我背你一程。”
我就是那样进入李文斯顿镇的，像一袋煤炭似地横在他肩上。他是怎么

扛我走完全程的，我不知道。那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刚刚出现。哈瑞的朋友
是一个开土产店的二十岁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尼德——也许他有另一个名
字，但是我从没听过，当他看到哈瑞全身湿透地扛着一个湿淋淋的女性进门
时，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男人是很奇妙的。

当我们用色彩俗丽的曼彻斯特毯子裹着身子时，他拿出食物及热咖啡给
我们，并帮助我们把衣服烘干。我们躲在小屋后面的小房间里，而他出去探
询尤斯特士爵士一行的消息，以及他们是否还有人留在饭店里。

这时我告诉哈瑞，没有什么值得我去贝拉的。不管怎样，我不是故意不
听他的话，但是现在这项行动的所有理由都已消失了。那个计划的着眼点是
我的敌人相信我已经死了，而现在他们知道我并没有死，我到贝拉去一点好
处也没有。他们很容易跟踪我到那里，然后悄悄地把我杀掉，那时将没有人
可以保护我。最后的安排是，我该加入苏珊妮，不管她在什么地方，而且尽
我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自己，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去招惹那“上校”。

我将静静地跟她在一起，等待哈瑞的指示。钻石将以巴克的名义存入银
行。
“对了，”我深思地说，“我们必须有某种通信的密码，我们不想再被
假冒的信息所欺蒙。”
“那太简单了，任何真正出自我手笔的信件，通篇都有一个‘和’字贯

穿。”
“没有这个注册商标，就不是真迹，”我细声地说，“那电报呢？”
“任何发自我的电报，都有‘安迪’署名。”
“火车不久就要进站了，哈瑞，”尼德探头进来说，又很快地缩回去。
我站了起来。
“还有，如果我碰上了一个老实可靠的人，要不要跟他结婚？”我假装

一本正经地问。
哈瑞走近我。
“上帝！安妮，如果你嫁给我以外的任何人，我会把他的脖子扭断。至

于你——”
“怎么样？”我兴奋地说。
“我会把你带走，然后打得你鼻青眼肿！”
“我真选到了一位好丈夫！”我嘲弄地说，“他可不要隔夜就改变了主


意！”


第二十八章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日记摘录）

如同我以前曾经说过的，我根本上是个喜好宁静的人。我渴望平静的生
活——而似乎就是这一样我却无法拥有。我总是在风暴和警觉之中。摆脱了
彼吉特和他那些阴谋诡计实在是一大解脱，而且佩蒂格鲁小姐确实是个有用
之才。虽然她一点也不美，但是她的一两项成就却是相当可观的。我在布拉
瓦尔脾气很不好，行为举止像只熊一样，这是事实，但那是因为我在火车上
过了烦扰的一夜。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一个穿着精致，看起来像是西部原野
音乐喜剧英雄的年轻人，走进了我的车室，问我要上那里去。他不顾我低声
说：“茶——而且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加糖，”只是一味地重复他的问
题，并且强调他不是侍者，而是移民局官员。我成功地应付过他，告诉他我
没有任何传染病，我到罗得西亚去完全出自善意，而且进一步告诉他我的全
名和出生地点，让他满意地离去。然后我尽力想小睡一下，但是某个过份殷
勤的笨蛋，在五点半的时候把我吵醒，端给我一杯他称之为茶的糖水。我并
没有把它摔到他脸上去，但是我知道我想这么做。他在六点钟时端给我一杯
未加糖的茶，像岩石一样地冰冷，然后我精疲力竭地入睡，正好到布拉瓦尔
站外才醒过来，然后身上被堆满了都是脚和脖子的长颈鹿！

除了这些小小挫折之外，一切都还顺利，然后新的灾难又降临了。

那是我们到达瀑布区的晚上，我正在起居室里向佩蒂格鲁小姐口述时，
布莱儿夫人突然穿着很不成体统的衣服闯了进来。

“安妮呢？”她大叫。

真是个好问题，好像我该负责这个女孩的一切一样。她希望佩蒂格鲁小
姐怎么想？认为我惯于在半夜，从我口袋里生出个安妮·贝汀菲尔来？这对
我这种地位的人来说实在是一大侮辱。

“我想，”我冷冷地说，“她在她的床上。”

我清清喉咙，看了佩蒂格鲁小姐一眼，表示我准备继续口述。我希望布
莱儿夫人接受这个暗示，然而她却没有，反而坐进一张椅子里，烦乱地摇动
着穿着拖鞋的脚。

“她不在她房里，我去过了。我作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梦见
她处在可怕的险境中，我醒来，到她房间去，只是为了让自己确定一下，你
知道，她不在那里，而且她的床也没人睡过。”

她恳求地注视着我。

“我该怎么办，尤斯特士爵士？”

我压抑着想回答的冲动说，“睡觉去，不要无事自扰。像安妮·贝汀菲
尔那样能干的年轻女子，自然会好好照顾她自己的。”我明断地皱皱眉头说。

“瑞斯对这件事怎么说？”

为什么瑞斯总是那么吃香？让他也触触霉头，不要老是在女人圈子里那
么吃香。

“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她显然想把整个晚上都豁在这件事上。我叹了口气，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来。

“我不太懂烦乱不安的理由，”我耐心地说。


“我的梦——”

“那是我们晚饭吃的咖哩所引起的！”

这个女人实在很不懂规矩。然而任何人都知道恶梦都是吃坏了东西的直
接后果。

“不管怎么说，”我说服似地继续说，“为什么安妮·贝汀菲尔和瑞斯
不可以不惊动他人地出去散散步？”

“你认为他们只是一起出去散步？但是现在已经是午夜过后了！”

“人年轻的时候，都会干这种事，”我轻声地说，“虽然瑞斯已经够大
了，他该较了解才是。”

“你真的认为如此？”

“我敢说他们一起跑出去散步去了，”我安慰她地继续说，虽然我自知
我是在胡说八道。因为，毕竟在像这样的地方，要一起跑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我还需要继续说些站不住脚的话多久，但是这时瑞斯自己走了
进来。不管怎么样，有部分我是对的——他是出去散步了，但是他并没有带
安妮跟他一起去。然而我对整个情况的处理方式相当错误。瑞斯在几分钟之
内找遍了整个饭店，我从没看过任何人像他那样心神不宁过。

事情很不寻常，那女孩到哪里去了，她在十一点十分左右，衣着整齐地
走出饭店，然后就不曾再见过人影。自杀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是那些精力充
沛，热爱生命的年轻女子之一，一点也不可能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到第二
天中午以前没有火车班次，因此她不可能已离开了这个地方。那么她到底在
哪里？

瑞斯几乎急疯了，可怜的家伙。他找遍了每个地方，只差没把每块石头
都翻过来找。方圆百里内所有有关人员都被请来帮忙找，而当地的猎人也四
出寻找，能做的事都做到了——但是毫无安妮·贝汀菲尔的踪迹。有一个较
被接受的说法是，她梦游出去了，在桥的附近小路上有些迹象显示，那女孩
走出了路边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然她一定在谷底的岩石上跌得粉身碎
骨了。不巧的是，大部份的脚印都被一群观光客在星期一一大早，从那条路
走过时淹灭掉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很令人满意的解释。我在年轻的时候，经常听人
说，梦游症的人不可能伤害到自己——他们的第六感会照顾他们。我也不认
为这个解释能令布莱儿夫人满意。

我无法猜透那个女人的心理，她对瑞斯的态度完全改变。她像猫对老鼠
一般地监视着他，而又尽可能地以礼相待，他们以前就是如此的朋友。她完
全改变了一个人似地，变得紧张、歇斯底里而且惊慌失措，任何风吹草动都
会令她吓的跳起来。我开始认为这该是我到约翰尼斯堡去的时候了。

昨天有个谣传说，在河上某个地方，有一座神秘的小岛，岛上有一男一
女。瑞斯听了之后，非常兴奋。然而，结果只是空欢喜一场。岛上的那个男
子已在那里住了好几年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饭店的经理，他偶而带着游
客上船，到河上观光，指出鳄鱼和迷路的河马给他们看。我相信他一定训练
了一只温驯的鳄鱼，偶尔咬咬他的船身，然后他用船钩把它挡开，那么游客
会感到他们真的到了蛮荒之地。那个女孩子到岛上多久了不清楚，但是似乎
很显然的，她不可能是安妮，而且要干扰别人的私事，需要相当微妙的手法。
如果我是那个年轻人，要是瑞斯敢到岛上问起有关我个人恋爱之事的问题，
我一定会一脚把他踢到河里去。


（几天之后）

我已安排好了明天到约翰尼斯堡，瑞斯催我上路。从一切我所听到的消
息看来，那边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但是我还是要在情况更糟之前赶去那里。
我敢说我会在那里被一个罢工者枪杀。布莱儿夫人将陪我一起去，但是到了
最后关头，她改变主意，决定留在瀑布区。看来她似乎无法忍受看不到瑞斯。
今天晚上她来找我，有点犹豫地说，她想请我帮个忙。问我可不可以帮她保
管她所买的纪念品？

“不是那些动物吧？”我十分警觉地问。我老是觉得迟早那些可憎的动
物会给我惹来麻烦。

最后，我们达成了协议。我替她保管装满易碎品的两个小木箱。其他的
那些动物由当地店铺用木条箱钉牢包装好，经由铁路运到开普敦，由彼吉特
在那里负责寄存。

包装的人说，它们的形状太难装箱子，必须订做特别的箱子。我告诉布
莱儿夫人说，当那些东西运到她家时，每一个将至少花掉她一镑的钱！

彼吉特一直催着要到约翰尼斯堡来跟我在一起，我将以布莱儿夫人的那
些箱子作借口，把他留在开普敦。我已写信告诉他，他必须留在那里接收那
些箱子，因为它们装着一些价值极高的稀有古董。

如此一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和佩蒂格鲁小姐一起离去，步入悲观
的世界里，而任何看过佩蒂格鲁小姐的人，都会承认她是一个十分值得敬佩
的人。


第二十九章

（约翰尼斯堡，三月六日）

这里的一切情况，都是很不健全的。套用一个我经常读到的名句来形容，
那就是“我们都生活在火山的边缘”。成群结队的罢工者，或是所谓的罢工
者，一起愤怒地蹙额皱眉，在街上游行着。我想，他们正在为大屠杀作准备，
挑选着脑满肠肥的资本家。你不能搭计程车——如果你搭上的话，罢工者就
会把你拖出来。而且饭店都暗示你说，一旦食物吃光之后，他们将把你扫地
出门！

昨晚我遇到了瑞佛斯，我在“吉尔摩登堡”号上的劳工阶级朋友。他的
脚冻伤得很厉害。他就像其他的人一样；他们纯粹为了政治目的而发表冗长
的煽动性演说，然后又后悔自己这样做。他现在正忙着到处去向人说，他并
没有真的那样演说过。当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要到开普敦去，准备在那里
以荷兰语作三天的演说，替自己辩白，并指出他所说的，真的具有完全不同
的意义。我很庆幸我不必坐在南非立法会议席上。国会已经够糟了，但是至
少我们只有一种语言，而且对演说的长度有点限制。我在离开开普敦之前，
曾经到过议会去，我听一个满头灰发，胡须半白的者绅士在演讲，他看起来
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老乌龟一样。他以一种悲凄的声调，一个
字一个字慢慢地吐出来。他时而加重语气说出几个字，然后听众就大声欢呼，
惊醒了正在作着美梦的另一半瞌睡中的听众。后来我听说那位老绅士至少讲
了三天以上。南非的人一定都很有耐心。

我费尽心机想出各种办法，把彼吉特留在开普敦，但是最后我的才思已
尽，他明天将回到我身边来，抱着一种像忠心耿耿的狗，回来死在他主人身
边一样的精神。而这正是我的回忆录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我在罢工领导人
对我所说的，以及我对他所说的话中，杜撰了一件具有非凡机智的事件。

今天早上，我被一位政府官员约谈。他态度文雅，具有说服力，而且带
着神秘的意味。首先，他暗示我的崇高地位以及重要性，而且建议我应该自
己动身，或由他安排，到普勒多利亚去。

“那么，你是在等待着动乱？”我问。

他的回答冗长得一点意义都没有，因此我判断他们是在期待着大动乱。
我向他暗示说，他的政府让事态变得太严重

“有一种方法是，给一个人足够的绳索，然后让他自己吊死，尤斯特士
爵士。”

“哦，不错，不错。”

“并不是罢工者本身在惹是生非，而是有某个组织在背后策动。他们投
入武器和炸药。我们掌握了一大堆揭露这些武器和炸药如何进口的文件。他
们有一套密码，马铃薯指的是‘雷管’，花椰菜指的是‘来复枪’，其他的
蔬菜各自代表各种炸药。”

“那十分有趣，”我评论地说。

“不只这些，尤斯特士爵士，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那个幕后主脑人，
现在正在约翰尼斯堡。”

他紧紧地逼视着我，令我开始怕他怀疑我就是那个主使人，我吓出了一
身冷汗，开始后悔我怎么会有想来这里研究一次小革命，收集第一手资料的


念头。

“从约翰尼斯堡到普勒多利亚没有火车往来，”他继续说，“但是我可
以安排你搭私家车去。为了预防万一你在半途被拦下来，我可以给你两份通
行证，一份由联合政府开出，另一份说明你是一个跟联合政府毫无关系的英
国访客。”

“一份是给你的国人看的，另一份是给罢工者看的，是不是？”

“一点也不错。”

这个计划不适合我——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你会被花言
巧语讲得昏了头。我很可能拿错了通行证，那我将被一个嗜血的暴徒枪杀，
或是被法律和秩序的维护者击毙，我曾注意到他们头戴圆礼帽，口含烟斗，
腋下小心翼翼地夹着来复枪，在保护着街道的安全。除此之外，我到普勒多
利亚去干什么？去赞扬联合政府建筑的雄伟，而听着约翰尼斯堡枪声的回
响？天晓得我会被困在那里多久？我听说他们已经将铁轨炸毁了，而且在那
里甚至连酒都没得喝。他们在两天以前，已经将那个地方归入军事管理区。

“我的好朋友，”我说，“你似乎不了解我正在研究河边高地的情况，
我到普勒多利亚去怎么研究？我很感激你关心我的安全，但是你不要为我担
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我警告你，尤斯特士爵士，食物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稍微节食一下，有助于我的身材，”我叹了口气说。

一封打给我的电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很有兴趣地看着：

“安妮无恙。现跟我一起在庆伯利。苏珊妮·布莱儿。”

我不认为我曾经相信过安妮的死亡。那年轻的女子有一种特别难以摧毁
的东西——她就像一个给狗玩的专利球一样。她有一种不寻常的化险为夷的
诀窍。我仍然想不通，为什么她为了要到庆伯利，必须在半夜三更离开饭店。
而且那时又根本没有火车班次。她一定是装上了一对天使翅膀，飞到那里去
了。我不认为她会对这件事作解释，没有人曾经解释过——尤其是对我。我
总是不得不用猜测的，这后来变得单调而乏味。我想，她这样做是为了紧急
措施。

我摺好电报，摆脱了我的政府官员朋友。我不喜欢饥饿的味道，但是我
不为个人的安全担忧。司马滋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对付革命。然而我却必须花
相当的钱才能买到一杯酒！我怀疑彼吉特有没有那么聪明，明天来时顺便带
一瓶威士忌来？

我戴上帽子出门，打算去买些纪念品。约翰尼斯堡的土产店是令人相当
愉快的。当我正在看着一座橱窗时，一个人从店里走出来，像只大象似地面
对着我。令我感到惊讶的，那个人竟然是瑞斯。

我无法自慰地认为他高兴见到我，事实上，他看起来很不安，但是我坚
持要他陪我走回饭店。我对除了佩蒂格鲁小姐之外，没有其他的人可以谈话
已感到厌烦了。

“想不到你在约翰尼斯堡，”我闲聊地说，“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昨天晚上。”

“那你住那里？”

“跟朋友在一起。”

他准备保持极度的沉默，而且似乎被我的问题弄得有点尴尬。

“我希望他们饲有家畜，”我说，“食物越来越缺乏了，每天能吃几个


刚下的蛋，偶尔杀只老公鸡就很不错了，根据我所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对了，”当我们回到饭店时，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贝汀菲尔小姐还

好端端地活着？”
他点点头。
“她真让我们吓坏了，”我故作姿态地说，“我真想知道她那天晚上到

底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她一直在那个岛上。”
“哪一个小岛？不是跟那个年轻人一起在那岛上吧？”
“是的。”
“真是不成体统，”我说，“彼吉特知道了不吓坏了才怪。他一直对安

妮·贝汀菲尔的行为很不以为然。我猜就是那个她打算在德尔班跟他会面的

那个年轻人吧？”
“我不这么认为。”
“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告诉我：“我以激将法激他。
“我想那是我们每个人都很想插手的年轻人。”
“不会是——？”我提高嗓音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点点头。
“哈瑞·雷本，也就是哈瑞·鲁卡斯——这是他的真名，你知道。他又

从我们手中逃脱了一次，但是我们势必很快便可以逮到他。”
“天啊，天啊，”我喃喃地说。
“我们不要怀疑那女孩跟他有任何串通，在她来说，那只是——一场恋

爱。”
我一直认为瑞斯爱上了安妮，他最后所说的那几个字更令我确信不疑。
“她到贝拉去了，”他有点着急地继续说。
“真的，”我睁大眼睛说，“你怎么知道。”
“她从布拉瓦尔写信给我，告诉我她经由那里回家。她也只能这样了，

可怜的孩子。”
“我不认为她在贝拉，”我深思地说。
“当她写信的时候，刚刚出发。”
我被搞糊涂了。显然有人在说谎，在毫不考虑安妮可能有很好的理由对

他撒谎的情况之下，我为了得到嘲弄他的乐趣，从口袋里拿出电报给他，他

总是如此得意洋洋，这下可给我逮到机会。
“那么你对这个怎么解释？”我故作天真地问。
他似乎一时变成了哑巴，目瞪口呆。“她说她正动身前往贝拉，”他以

困惑的声音说。
我知道瑞斯被认为是很聪明的家伙。在我看来，他相当笨。他似乎从没

想过女孩子并不会老是说实话。
“也到庆伯利。她们到那里干什么？”他支吾地说。
“是的，那使我感到惊奇。我以为安妮小姐应该在这里忙看替‘每日公

报’收集资料。”
“庆伯利，”他再说了一次。那个地方似乎令他很担忧。“那边没什么

好看的——钻石矿场还没有开工。”
“你知道女人就是这样子，”我含糊地说。
他摇摇头走开。我显然给了他一些值得好好思考的事。


他一离开之后，我的政府官员朋友马上又出现了。
“我希望你原谅我再次打扰，尤斯特士爵士，”他向我道歉。“但是有

一两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那当然，我的好朋友，”我愉快地说，“问吧。”
“那有关你的秘书——”
“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连忙说，“他在伦敦时把我蒙骗过去，骗走了

我的重要文件——为此我差点掉进火坑里——而在开普敦像变魔术一般地消
失无踪，我是跟他同时在瀑布区没错，但是我是在饭店里，而他在一座小岛
上。我向你保证，我在那里时看都没看过他一眼。”

我停下来喘一口气。
“你误会我了。我说的是你另外一位秘书。”
“什么？彼吉特？”我震惊地叫了起来。“他跟我在一起八年了——一

个非常老实可靠的人。”
对方笑了起来。
“你仍然误解我了，我是指那位女士。”
“佩蒂格鲁小姐？”我叫了起来。
“是的。有人发现她从艾格拉莎脱土产店里走出来。”
“天可怜我！”我插嘴说，“今天下午我自己也到那个地方去过。你可

能也看到我从里面走出来！”
在约翰尼斯堡，似乎连你做任何清清白白的事，也难逃别人怀疑的眼光。
“啊！但是她不只一次在那里——而且在相当可疑的情况下。我可以私

下告诉你，尤斯特士爵士——那个地方被怀疑用来当做这次革命的背后秘密
组织的聚会所。这就是为什么我将乐于听你说说，有关这位女士的一切。你
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找她来当秘书的？”

“她是暂借给我的，”我冷冷地答道，“由你们自己的政府暂借给我的。”
他听了落荒而逃。


第三十章

（回复安妮的叙述）

我一到庆伯利便打电报给苏珊妮，她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找我，沿途不断
地打电报告诉我她来的消息。我十分惊讶地发现她真的喜欢我——我以为我
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项新鲜的玩意儿，但是当我们见面时，她真情地拥抱
着我痛哭。

当我们情绪稍微缓和下来后，我坐在床上，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把经过
情形告诉她。

“你真的一直怀疑瑞斯上校，”她思考着说，“我没有怀疑他，一直到
那天晚上你失踪。我一直很喜欢他，而且认为他可以成为你的好丈夫。哦，
安妮，亲爱的，不要生气，但是你怎么知道你的那位年轻人说的是实话？他
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相信。”

“我当然相信，”我愤慨地叫了起来。
“但是他到底有什么如此吸引你？我看不出他有什么，除了他那有点卤

莽的好看外表，以及他那石器时代族长式的恋爱方式之外。”
我对苏珊妮发了一阵怒气。
“就因为你已舒舒服服地结了婚，而且发胖了，因此你忘掉了有罗曼史

这回事，”我最后说。
“哦，我没有发胖，安妮，我最近为你担忧，一定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了。”
“你看起来十分丰腴，”我冷冷地说，“我想你一定胖了好几公斤。”
“再说，我也不认为我过着舒适的婚姻生活，”苏珊妮以悲伤的声调继

续说，“我不断收到克雷伦丝严厉的电报，命令我立刻回家。后来我干脆不
回他的电报，而我现在已两天多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无法认为苏珊妮的婚姻问题有什么问题，等到时机来临时，她还是能

跟克雷伦丝和好如初的。我把话题转向钻石。
苏珊妮脸长长地看着我。
“我必须解释，安妮，你知道，我一开始怀疑瑞斯上校之后，就为那些

钻石担心得要死。我想留在瀑布区，以防万一他把你绑架到那附近什么地方
去了，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些钻石。我很怕把它们保管在我身边——”
苏珊妮不安地四周观望，好象怕隔墙有耳，然后热切地低声附在我耳旁
告诉我。
“很好的主意，”我赞同地说，“在那个时候，是好主意。但现在就有
点棘手了。尤斯特士爵士怎么处理那些箱子？”

“大的几箱都送到开普敦去了。我在离开瀑布区时，收到彼吉特的信，
信中附着寄存的收据。他今天已离开了开普敦，准备到约翰尼斯堡去跟尤斯
特士爵士会合。”

“我知道了，”我深思地说，“那么那些小箱的呢，在什么地方？”
“我想尤斯特士爵士把它们带在身边。”
我在脑子里仔细考虑这件事。
“好了，”我最后说，“是很棘手——但是却很安全。目前我们最好按

兵不动。”
苏珊妮带点微笑地注视着我。


“你不喜欢按兵不动吧，安妮？”
“不怎么喜欢，”我老实地回答。
我能做的一件事是，拿到一张时刻表，看看彼吉特搭的火车什么时候经

过庆伯利。我发现火车将于第二天下午五点四十分进站，然后六点钟再开出。
我想尽快见到彼吉特，而这似乎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机会。河边高地的情势
已变得很严重，如果错失了这次好机会，那可能要再等很久，才能再有机会。
唯一使得这一天显得有生气的事，是一封来自约翰尼斯堡的电报。一封最天
真无邪的电报：

“安全抵达。一切顺利。艾瑞克在这里，还有尤斯特士，但是没有彼吉
特。你暂时留在原地。安迪。”

艾瑞克是我们替瑞斯取的假名，我之所以选这个名字，是因为这是一个
我特别不喜欢的名字。在我见到彼吉特之前，显然没有什么事可以做。苏珊
妮忙着拍一封长长的慰电给远方的克雷伦丝，她变得对他很多情。她真的很
喜欢克雷伦丝——当然这种喜欢是跟我与哈瑞之间的喜欢大不相同的。

“我真希望他在这里，安妮，”她咽一口气说，“我已很久没见到他了。”
“擦一点面霜，”我安慰她地说。
苏珊妮在她迷人的鼻子上擦了一点。
“我不久将再需要一些面霜，”她说，“而这种面霜只有巴黎才买得到。”


她叹了口气：“巴黎！”
“苏珊妮，”我说，“很快你就会玩够了南非。”
“我喜欢一顶真正的好帽子，”苏珊妮渴望地说。“我明天要不要跟你

一起去见彼吉特？”
“我想我自己去比较好。他在我们两个人面前讲话，会更害羞。”
因此第二天下午，当苏珊妮边吃着水果，边安详地躺在床上看书时，我

却站在饭店走道上，跟一支撑不开的阳伞死命挣扎。

根据饭店的搬运工说，今天的火车情况良好，很可能准时进站，虽然他
很怀疑它是否能通行无阻地到约翰尼斯堡去。他一本正经地向我保证说，铁
轨已经被炸毁了。这令人听起来很愉快。

火车晚了十分钟进站，每个人都挤出来到月台上，开始不停地走来走去。
我不用费劲便看到了彼吉特，急急地向他招呼。他看到我时，象往常一般地
紧张起来——这次有点增强。

“天啊，贝汀菲尔小姐，我听说你失踪了。”
“我又再出现了，”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你好吗，彼吉特先生？”
“很好，谢谢你——我期望着重新拾起我跟尤斯特士爵士的工作。”
“彼吉特先生，”我说，“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希望你不介意，但是

有很多事都取决于这件事，比你可能想象的更多。我想知道，一月八号那天，

你在马罗干什么？”
他非常惊愕。
“真的，贝汀菲尔小姐——我——真的——”
“你是在那里，对不对？”
“我——为了一些私人的事，我是在那附近，是的。”
“你不想告诉我是什么事？”
“尤斯特士爵士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
“尤斯特士爵士？他知道？”


“我几乎深信他已经知道了。我希望他没有认出是我，但是从他的一些
暗示和谈话看来，我想他恐怕已经知道了。不管怎么样，我准备原原本本跟
他说清楚，然后提出辞呈。贝汀菲尔小姐，他是一个古怪的人。有着不正常
的幽默感。让我一直如坐针毡似乎能给予他乐趣。我敢说，他一直都十分清
楚实情。也许他已知道好几年了。”

我希望我不久便能了解彼吉特在说些什么。他顺畅地继续说：

“要一个象尤斯特士爵士那样的人，来替我设身处地想想是很难的事。
我知道我是错的，但是那几乎是无伤大雅的错误。我宁可他大发脾气地指责
我，而不是沉浸在拿我当他娱乐牺牲品的笑谈中。”

一声汽笛响起，人们开始挤回车厢里。
“是的，彼吉特先生，”我打断他的话说，“我很同意你对尤斯特士爵
士的看法。但是你为什么到马罗去？”
“那是我的错，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是自然的——是的，我仍旧感到在那

种情况下，是自然的事。”
“什么情况？”我绝望地叫了起来。
彼吉特似乎到现在才晓得，我是在问他问题。他的脑筋开始从尤斯特士

爵士的古怪，以及他自己的判断转回到我身上。
“请你原谅，贝汀菲尔小姐，”他生硬地说，“但是我想不出这件事跟
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已回到车上，弯下身子跟我讲。我感到绝望。你拿这种人有什么

办法？
“当然，如果你觉得那件事太可怕了，对我羞于启齿——”我不屑地说。
我终于找到了门路，彼吉特脸红红地僵直在那里。“可怕？羞于启齿？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么告诉我。”
他以简短的三句话告诉了我。我终于知道了彼吉特的秘密！一点也不是

我所期待的。

我慢慢走回饭店。饭店里的人递给我一封电报，我把它撕开来。电报上
给了我详细而正确的指示，要我到约翰尼斯堡去，或者该说是到约翰尼斯堡
的一个车站去，在那里将有一部车子等着接我。上面的署名不是安迪，而是
哈瑞。

我坐在一张椅子上，认真地思考。


第三十一章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日记摘录）

约翰尼斯堡，三月七日。

彼吉特来了。当然，他忧心忡忡，惊惶不已，建议我应该马上动身到普
勒多利亚去。然后，当我肯定而和蔼地告诉他，我们将留在此地时，他走了
另一个极端，后悔他没带来他的来复枪，而且开始大谈特谈他在战时如何保
护一座桥梁的事，在小普地坎比枢纽的一座铁路桥梁之类的。

我不久便打断他的故事，要他把那台大打字机拆封。我想那够他忙一阵
子的了，因为那台打字机总是出毛病，而且他不得不拿到某个地方去修理。
但是我忘了彼吉特的惊人办事能力。

“我已经把所有的箱子都拆封好了，尤斯特士爵士。那台打字机的情况

非常良好。”
“你说什么——所有的箱子？”
“包括那两个小箱子。”
“我真希望你没这么卤莽，彼吉特，那些小箱子没有你的事，它们是布

莱儿夫人的。”
彼吉特象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痛恨犯错。
“你只好再好好把它们包装起来！”我继续说，“包装好之后，你可以

出去走走，到处看看。也许约翰尼斯堡明天将成了一堆冒烟的废墟，因此这

可能是你的最后机会。”
我想不管怎么样，这总可以令我摆脱他一个上午。
“有一件事我想在您有空的时候告诉你，尤斯特士爵士。”
“我现在没空，”我连忙说，“我现在一点空都没有。”彼吉特退了出

去。
“对了，”我叫回了他，“布莱儿夫人的那些箱子里装什么东西？”
“一些皮毛毯，及一些皮毛——帽子，我想。”
“那就对了，”我赞许地说，“她在火车上买的。那是一种帽子，也难

怪你认不出来。我敢说她将在六月天的赛马场上戴上一顶。还有些什么？”
“几卷底片，一些篮子——很多篮子——”
“一定有的，”我向他保证说，“布莱儿夫人是那种买东西从来不少于

一打的女人。”
“我想就是这些了，尤斯特士爵士，除了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一
条面纱和一些奇怪的手套之类的东西。”
“如果你不是天生的白痴的话，彼吉特，你该早就知道那些不可能是属

于我的东西。”
“我以为其中有一些可能属于佩蒂格鲁小姐。”
“啊，那令我想起了——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挑出这么一个可疑的家伙

当我的秘书？”

我告诉他我被盘问的事。然后我马上就后悔了，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我
太了解的闪光。我急急地转变话题，但是已经太迟了。彼吉特已经开始准备
争辩。

接着他以叙述一件有关“吉尔摩登堡”号上不知所云的事来烦我。那是


有关一卷底片及一项赌注的事。那卷底片被一个知道原由的服务生，在三更
半夜从气窗口抛进一间舱房里。我讨厌粗俗的娱乐，我这样告诉彼吉特，而
他又再次从头跟我讲一遍那件事。他的故事讲得糟透了，我要很久很久才能
听出个端倪来。

直到吃午饭时，我都没见到他。然后他象只电影上的大警犬般，兴奋异

常地走进来。我从没喜欢过大警犬。原来是他看到了雷本。
“什么？”我惊吓得大叫。
是的，他看到了一个他确信是雷本的人走过街道。彼吉特跟踪了他。
“您猜我看到他停下来跟谁讲话？跟佩蒂格鲁小姐！”
“什么？”
“是的，尤斯特士爵士。不只是这样。我调查过了她——”
“等一等。雷本后来做什么了？”
“他和佩蒂格鲁小姐走进了拐角的那家土产店——”
我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彼吉特不解地停了下来。
“没什么，”我说，“继续说。”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但是他们没有出来。最后我走了进去。尤斯特

士爵士，店里头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一定从另一条通道走了。”
我注视着他。
“如同我所说的，我回到饭店，对佩蒂格鲁小姐作了一些调查。”彼吉

特压低嗓声，呼吸沉重的说，每次他想讲秘密的事时总是这样。“尤斯特士

爵士，有人看到昨天晚上有一个男人从她房间里走出来。”
我睁大眼睛。
“我还一直把她当做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淑女，”我喃喃地说。
彼吉特没注意到，继续说：
“我直接上楼去搜她的房间。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摇摇头。
“这个！”
彼吉特拿出了一把安全刮胡刀及一块刮胡香皂。
“女人要这些干什么？”
我不认为彼吉特看过高级淑女杂志上的广告。我看过。我不打算在这方

面跟他争辩，我只是不同意以刮胡刀来作为判断佩蒂格鲁小姐性别的证据。
彼吉特从没如此无奈过。如果彼吉特以香烟盒来支持他的看法，我一点也不
惊讶。然而，即使象彼吉特这样的人，也有他忍耐的极限。

“您不相信，尤斯特士爵士。这个您怎么说？”
我检视着他得意地高高摇晃的东西。
“看起来象是头发，”我厌恶地说。
“是头发，我想这是所谓的假发。”
“的确是，”我评断说。
“现在您相信佩蒂格鲁小姐是男人乔装的了吧？”
“真的，亲爱的彼吉特，我想我相信了。我该早就从她的脚看出来。”
“那么，那就对了。现在，尤斯特士爵士，我想跟您谈谈有关我私人的


事。我无法怀疑，从您的暗示以及您一再地影射我在佛罗伦斯的那段时期，
您已经发现了我的事。”
彼吉特在佛罗伦斯的秘密终于就要揭晓了！


“老老实实地全部说出来，我的好秘书，”我祥和地说，“最好是如此。”
“谢谢您，尤斯特士爵士。”
“是不是她的丈夫？丈夫，讨厌的家伙。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
“我不懂您的意思，尤斯特士爵士。谁的丈夫？”
“那女人的丈夫。”
“什么女人？”
“天啊，当然是你在佛罗伦斯遇到的女人。一定是有个女的。不要告诉


我你只是抢了教堂，或是从背后刺了一个意大利人一刀，因为你看他不顺
眼。”

“我实在不了解您，尤斯特士爵士。我想您是在开玩笑。”“有时候我
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当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但是我向您保证，我现在并不想
开玩笑。”

“我希望那时我离您相当远，您没认出我来，尤斯特士爵士。”
“在什么地方认出你？”
“在马罗，尤斯特士爵士。”
“在马罗？你跑去马罗搞什么鬼？”
“我以为您知道——”
“我开始越来越不懂了。从头再开始讲。你到佛罗伦斯——”
“那么您完全不知道——而且您也没认出是我！”
“根据我的判断，你似乎没有必要地投降了——让你的良知把你变成了


一个懦夫。然而我想在我听完整个故事后，我会作更好的判断。现在深呼吸

一下，从头开始。你去了佛罗伦斯——”
“但是我并没有去佛罗伦斯。就是这样。”
“好，那么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回家了——回马罗。”
“你到马罗去干什么？”
“我想看看我太太。她的身体娇弱而且盼望——”
“你太太？但是我并不知道你已结婚了！”
“是的，尤斯特士爵士，这正是我要告诉您的。我这件事情一直瞒着您。”
“你结婚多久了？”
“刚好过了八年了。当我成为您的秘书时，才刚结婚六个月。我不想失

去这个工作。随身秘书是不能有家室的，因此我隐瞒这件事。”
“你真把我吓呆了，”我说，“这些年来她都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马罗的河边上，有一幢小平房，离‘磨房’很近，已经有五年

多了。”
“我的天啊，”我喃喃地说，“有没有孩子？”
“四个孩子，尤斯特士爵士。”
我有点昏迷地注视着他。我该早就知道，象彼吉特这样的人，是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的。彼吉特的高尚品格一直正是我的祸害。那就是他
的秘密——一个太太和四个小孩。
“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件事？”我最后问他，在我迷迷惘惘地瞪住他

一段时间之后。
“只有贝汀菲尔小姐。她到庆伯利火车站去。”
我继续注视着他，在我的注视之下，他显得坐立不安。


“我希望，尤斯特士爵士，您不是真的那么烦恼？”
“我的好秘书，”我说，“我不妨现在告诉你，你把我的事情整个都搞
砸了！”

我忧心忡忡地走了出去。当我经过拐角处的那家土产店时，被一股突然
的、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所吸住，我走了进去。店主人卑躬地迎过来。搓着双
手。

“要点什么吗？羊毛，古董！”
“我想要一种相当特别的东西，”我说，“特别的时候用的。您能不能

拿出你所有的给我看？”
“也许你愿意到我的后面房间去？我们那里有很多特别的东西。”
我犯的错误就在这里，我还自以为很聪明。我跟他穿过了摆动的门帘。


第三十二章

（回复安妮的叙述）

我在苏珊妮那里遇到了大难题。她在争辩、恳求，甚至落泪后才肯让我
执行我的计划。无论如何，最后我还是照我的计划进行。她答应照我的吩咐
执行联络方面的事，而且要送我到车站向我挥泪道别。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抵达目的地。一个我从没见过，留着黑短须的荷兰
人去接我。他有一部车子在那里等着，我们上车出发。远处有奇怪的隆隆声，
我问他那是什么。“大炮，”他简明地回答。原来约翰尼斯堡在进行着战斗。

我猜想我们的目的地是在市郊某个地方。我们绕了很久，迂回转弯才抵
达那里，而炮声越来越近。那真是一段够刺激的路程。我们最后在一幢有些
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一个土黑人小男孩出来开门，我的保镖作手
势要我进去。我犹豫不决地站在昏暗的方形大厅中。那个人走过我身边，打
开一道门。

“有位年轻的女士要见哈瑞·雷本先生，”他说完大笑起来。

如此宣达之后，我走了进去。屋子里没什么装饰，而且有一股廉价烟草
的味道。在一张办公桌后面，一个男人坐在那里写字。他抬起头来，扬扬他
的眉头。

“天啊，”他说，“这可不是贝汀菲尔小姐！”
“我一定眼花了，”我道歉地说，“这是契切斯特先生，还是佩蒂格鲁
小姐？他们两个太象了。”
“现在两个人都暂时不是了。我已脱下了衬裙——还有教士服。坐下来，

好吗？”
我镇静地坐了下来。
“看起来，”我说，“似乎我找错了地方。”
“从你的观点来看，我想也是。真是的，贝汀菲尔小姐，再度跌入陷阱

里！”
“我不太聪明，”我温和地承认说。我的态度令他困惑不解。
“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忧，”他干涩地说。
“如果我夸大点说，对你有没有什么影响？”我问。
“那当然没有。”
“我的婶婆珍妮总是说，真正的淑女对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是既不震

惊，也不讶异。”
我从契切斯特——佩蒂格鲁先生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出了他的想法，
因此我连忙继续说下去。

“你的化装术真是太奇妙了，”我大方地说，“你化装成佩蒂格鲁小姐
时，我一直没认出是你来——甚至在你看到我在开普敦跳上火车时，弄断了
铅笔的时候，我也没认出。”

这时他用手中的铅笔轻拍着桌面。
“很好，但是我们必须回到正事上。或许，贝汀菲尔小姐，你猜得到为

什么我们要你来这里？”
“请你原谅，”我说，“但是除了头子之外，我从不跟任何人谈正事。”
我是从放款者的招揽信里学来这句话的，而且我觉得很管用。这句话显


然对契切斯特——佩蒂格鲁先生发生了摧毁性的作用。他张大嘴巴然后又合
了起来。我高兴地向他微笑。
“那是我叔祖父乔治的格言，”我装出好象后来才想到似地加上一句，

“我婶婆珍妮的丈夫，你知道。他制造铜床的把手。”
我怀疑契切斯特——佩蒂格鲁是否曾经如此难堪过。他一点也不喜欢。
“我想你最好放聪明点，改改你的口气，年轻的女士。”
没有回答，但是打着哈欠——一个微妙的小哈欠，暗示着强烈的厌烦。
“你——”他开始大声地说。
我打断他的话。
“我告诉你，对我叫嚣是没有用的。我们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我

没兴趣跟小喽罗讲话。你最好省省力气和时间，直接带我去见尤斯特士·彼

得勒爵士。”
“去——”
他一副惊愕的样子。
“是的，”我说，“尤斯特士·彼特勒爵士。”
“我——我——失陪一下——”
他象只兔子般地急忙跳出去。我悠然地利用这段时间打开皮包，在鼻子

上加扑一些粉。同时整理整理我帽子的角度。然后耐心地坐着等待我的敌人

回来。
他带着一种微妙的被惩戒过的表情出现。
“贝汀菲尔小姐，这边走，好吗？”
“我跟在他背后上了楼梯。他敲敲一个房间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轻快的

“进来”，他打开门，要我进去。

尤斯特士·彼得勒爵士跳起来，亲切而微笑地迎接我。“好，好，安妮
小姐。”他热情地握我的手。“我很高兴见到你。来，坐下。旅途不累吧？
那好。”

他面对着我坐下来，仍然愉快地微笑着。这使得我有点茫然，他的态度
是如此地自然而毫不造作。
“你坚持直接来见我很对，”他继续说，“敏可士是个傻蛋。一个聪明

的演员——但却是个傻蛋。你在楼下见到的是敏可士。”
“哦，真的，”我声音微弱地说。
“现在，”尤斯特士爵士愉快地说，“让我们来谈谈正事。你知道我是

那‘上校’已有多久了？”
“从彼吉特先生告诉我，他在马罗见到你，而你应该是在坎内那时开

始。”
尤斯特士爵士懊悔地点点头。
“是的，我告诉那笨蛋说他把我的事给砸了，当然，他不知道我的意思。

他的整个脑子都在想着我是否认出了他。他似乎从没怀疑过，我到那里去干
什么。那是我的运气不好，我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周密，把他送去佛罗伦斯，
告诉饭店的人说我将去尼斯过一两夜。如此，等谋杀案被发现的时候，我已
经回到坎内了，没有人会想到我曾经离开过里维耶拉。”

他仍然以相当平静自然的声调讲话，我必须很专心地去了解这都是真的
——这个在我面前的人真的就是那罪大恶极的“上校”。我在脑海里回想。
“那么，是你想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把我推到海里，”我慢慢地说，“彼


吉特那天晚上跟踪到甲板上的人也是你？”

他耸耸肩。

“我向你道歉，我亲爱的孩子，我真心地道歉。我一直喜欢着你——但
是你是如此深深地妨碍着我的事。我不能因为一个黄毛丫头而使得我所有的
计划成了泡影。”

“我想你在瀑布区的计划是最精明的一个，”我说，努力将这件事看成
只是附带的一件小事。“我可能随时向人发誓，当我走出去的时候，你是在
饭店里。以后凡事我可得亲眼看到才相信。”

“是的，敏可士扮成佩蒂格鲁小姐扮得很成功，而且他能逼真地模仿我
的声音。”

“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什么事？”

“你怎么诱导彼吉特找她来当你的秘书？”

“哦，那相当简单。她在商业局或矿务局，或是任何他去的地方碰到他
——告诉他我打电话去催，而政府当局选中了她，彼吉特便深信不疑。”

“你真坦白，”我观察着他说。

“我没有理由不坦白。”

我不喜欢听到这个，急急地打断他的话。

“你认为这次革命会成功？你已破釜沉舟了。”

“对一个特别聪明的年轻女子来说，你这样说实在很不聪明。不，我亲
爱的孩子，我并不认为这次革命会成功。我再给它一两天，它就将不光荣地
结束。”

“事实上，这并不是你的成功，对不对？”我很难听地说。

“就象所有的女人一样，你一点生意概念都没有。我的工作是供应武器
和弹药——高价出售——来激起群众的情绪，而且来陷某些人于罪证确凿之
地。我已完全顺利地履行了合约，将来他们将暗地小心地付款给我。我对整
件事处理得特别小心谨慎，因为我打算将这当作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笔生
意。至于如同你所说的，我已破釜沉舟，我真不懂你的意思。我不是叛乱头
子之类的——我是一个知名的英国访客，不幸走进了某一家土产店，无意中
多看了一些，结果被绑架了。明天，或者后天，当环境允许时，我将被人发
现被绑在某个地方，挨饿且吓得半死。”

“啊！”我慢慢地说。“但是我呢？”

“这就是了，”尤斯特士爵士温和地说，“你呢？我已把你找到这里来
——我并不想强迫你来——我非常巧妙地把你引到这里来。问题是，我将怎
么处置你？最简单的办法是——容我加一句，也是对我来说，最愉快的办法
是——跟我结婚。妻子不能控诉丈夫，你知道，而且我也喜欢有个年轻漂亮
的太太来握我的手，同时用清澈明亮的眼睛瞄瞄我——不要这样瞪着我！你
把我吓着了。我知道这个提议你不赞成？”

“不赞成。”

尤斯特士爵士叹了口气。

“可惜！可是我也不是什么恶棍。我想，这是很普遍的问题。你爱上另
一个人，如同爱情故事书上所说的，对不对？”

“我爱另一个人。”

“我想过不少——起初我以为是那身高自大的驴子瑞斯，但是我猜是那


天晚上把你救出瀑布区的年轻英雄。女人一点都没有眼光。那两个家伙没有
一个有象我这样的头脑。我是一个容易被低估的人。”

我觉得他说对了这一点。虽然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而且一定是，但
是我实在无法了解。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谋害我，他杀了另一个女人，而且
他也干下了其他无数我不知道的勾当，然而我仍是无法让自己了解他。我无
法认为他不只是我们那愉快、亲切的旅伴而已。我甚至无法对他感到恐惧—
—然而我知道，如果必要的话，他能冷酷地把我谋害掉。

“好，好，”这位很特别的人坐回他的椅子说，“很可惜你不接受彼得
勒夫人这个头衔。其他的方式就比较粗鄙了。”

我感到背脊凉飕飕的。当然我一直都很清楚，我是在冒很大的险，但却
是值得的。事情到底会不会演变成跟我预料的一样？

“事实上，”尤斯特士爵士继续说，“碰上你，我就变得心软了。我真
的不想采取极端的手段。这样吧，你从头把整个事情经过告诉我，让我们看
看能怎么办好了。但是记住——我要的是实情。”

我不想在这上面犯任何差错。我很敬佩尤斯特士爵士的精明。这是说实
话的时候，全部实话，除了实话外什么都不能加进去。我一件不漏地把整个
经过讲给他听，直讲到我被哈瑞救走为止。当然讲完时，他满意地点点头。

“聪明的女孩。你已把一切都吐出来了。而且，让我告诉你，如果你还
保留着什么，我很快便可以查出来。不管如何，很多人都不会相信你的故事，
尤其是开头的部分，但是我相信。你是那种会那样离家的女子——一时兴起，
以最不充足的动机。当然，你的运气不错，但是一旦业余的碰上了职业的，
那么结局是可想而知的。我是职业的，在这种行业上，我很年轻的时候便开
始干起。在考虑过一切事情之后，这似乎对我来说是一条迅速致富的路。我
总是能构思、设计出灵巧的计划出来——而我从不蹈犯‘自己执行计划’的
错误。随时雇用专家——这是我的座右铭。我违背了一次，结果我就懊悔了
——但是我也是因为无法信任任何人替我办那件事。纳蒂娜知道得太多了。
只要我不受到阻挠，我便是一个随和、心地善良的大好人。纳蒂娜阻挠了我，
也威胁到我——就在我事业成功到达项峰的时候。一旦她死去，而且钻石在
我手中，那我就安全了。我现在可以下结论说，我这件工作是搞砸了。那个
白痴彼吉特，和他的太太，他的家人！都是我的错——他那十六世纪意大利
下毒者的脸孔和他那维多利亚中期的头脑，触到了我的幽默感痒处而让我雇
用了他。顺便给你一个座右铭，我亲爱的安妮，不要让你的幽默感带着你走。
几年以来我一直有一种直觉，觉得该聪明一点，摆脱彼吉特，但是那家伙是
如此地勤勉尽责，我实在无法想出任何可以辞掉他的理由。因此我随它自然
发展下去。

“我们离题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置你，你的叙述很清楚，但是仍有
一件事你没说。现在那些钻石在哪里？”

“哈瑞·雷本那里。”我注视着他说。

他面不改色，仍然保持着幽默嘲讽的神色。

“嗯，我要那些钻石。”

“我不觉得你有多少机会可得到它们。”我答道。

“你不觉得？现在我可觉得。我不想弄得不愉快，但是我想提醒你，一
个女孩的尸体在这一地带被发现，并不是一件什么稀奇的事。楼下有一个人，
对于这方面的事能处理得很巧妙。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女孩。我想提议的是：


你坐下来，写封信给哈瑞·雷本，要他带着钻石到这里来找你——”
“我不会做那种事。”
“长辈讲话不要插嘴。我想跟你谈个条件。用钻石来换取你的生命。还

有，不要玩什么花样，你的生命完全掌握在我手里。”
“那哈瑞呢？”
“我不忍心拆散两个年轻的爱人。他也可以自由离去——只有一个条

件，你们两个以后不可再干扰我的事。”
“那我有什么保证，你会信守你的诺言？”
“什么都没有，我亲爱的女孩。你不得不信任我，同时抱最大的希望。

当然，如果你想充英雄，较喜欢自我牺牲，那当然是另外一回事。”
我所希望的正是如此。我小心地不马上上钩。我让自己显出被他威胁、

哄骗得降服的样子。我照他的指示写信：
“亲爱的哈瑞：
我想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还你清白之身的机会。请立刻依照我的指

示，到艾格拉莎脱土产店，向他们要求说要看些‘特别的东西’，‘特别的
时候用的’。那个人会要你‘到后面的房间去’。跟他去。你会遇到一个传
话的人，他会带你来找我，完全照他告诉你的做，同时千万记得要带钻石来，
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尤斯特士爵士停了下来。
“剩下来的由你自己添上去，”他说，“但是记住，不要玩花样。”
“我想‘永远是你的，安妮’就够了，”我说。
我写了下来。尤斯特士爵士伸过手来把信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
“嗯，不错。现在给我地址。”
我给了他。这信和电报收发的地方，是一家小店。
他用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契切斯特——佩蒂格鲁，也就是敏可士应声

而来。
“这封信立刻送出去——照一般的路线。”
“是的，上校。”
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尤斯特士爵士逼视着他。
“你的朋友，我想？”
“我的朋友？”他似乎吓着了。
“你昨天在约翰尼斯堡跟他说过话。”
“一个人过来问我有关你行踪和瑞斯上校的，我给了他错误的消息。”
“很好，很好，”尤斯特士爵士亲切地说，“我只是猜猜而已。”
当契切斯特——佩蒂格鲁离开房间的时候，我正好注视到他，他脸色死

白，好象受到极度的惊吓一样。他一出去，尤斯特士爵士立刻从他的手肘处

拿出对讲机说，“司考特？注意敏可士，没有命令，他不得离开房子一步。”
他把话简放下，蹙着额头，轻敲着桌面。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尤斯特士爵士，”我在沉默了一两分钟之

后说。
“当然可以。安妮，你真是勇气十足！你能对事情产生智力上的兴趣，

而大部分的女孩碰到这种情况都只会搓搓手吸吸气。”
“为什么你让哈瑞做你的秘书，而不把他交给警察？”
“我需要那些可咒的钻石。纳蒂娜，那小魔鬼，玩弄你的哈瑞来对付我。


她威胁我，除非我付给她她想要的价钱，否则她要把它们卖给他。那是我犯
的另一个错误——我以为钻石在她身边。但是她太聪明了。她的丈夫卡统也
死了——钻石藏在什么地方，我一点线索都没有。然后我想办法弄到了一份
某人在‘吉尔摩登堡’号上发给纳蒂娜的电报影印本——那不是卡统就是哈
瑞发的，我不知道是那一个。那就是你捡到的字条的副本。“17—22”上面
这样写着。我把它当作是跟雷本的约会，而当他那么绝望地想尽办法登上吉
尔摩登堡号时，我认为我猜对了。因此我假装相信了他的说辞，而让他来。
我严格地监视着他，希望我能知道得多些。后来我发现敏可士想单独行事，
阻碍了我。我很快地阻止他。他听从了我的命令。要得到十七号舱房是件麻
烦事，而且令我担忧的是，不晓得你是何方人物。你是象你表面上一样天真
无邪的女孩，或者不是？当雷本那天晚上准备出去赴约时，我叫敏可士去拦
截他。当然，敏可士失误了。”

“但是为什么那张字条写着‘17’而不是‘71’？”

“我后来想出来了。卡统一定是写在他自己的一张备忘纸上，然后拿给
发报员，而不是直接写在电报纸上，而且他也没再把发出去的电报留底看一
遍。那发报员犯了跟我们一样的错误，把它打成了17.1.22 而不是1.71.22。
我不了解的是敏可士为什么坚持要十七号房，一定是完全出于直觉。”

“那么给司马兹将军的文件呢？是谁搞了鬼？”

“我亲爱的安妮，你不会认为我就如此白白地让我的计划给破坏掉吧？
有了一个逃犯秘书，我毫不犹豫地用空白白纸代替了。没有人会怀疑可怜的
老彼得勒。”

“那瑞斯上校呢？”

“对了，那令人厌恶的家伙。当彼吉特告诉我，他是一个特务人员时，
我便感到背脊老是凉飕飕的。我记得战时他曾在巴黎探查纳蒂娜——而且我
怀疑他是被派出来追查我！我很不喜欢他紧盯着我的方式。他是那种袖里自
有乾坤的强壮而沉默的人物。”

一声铃声响起。尤斯特士爵士拿起话筒，听了一两分钟后，回话说：

“很好，我现在就见他。”

“生意，”他说，“安妮小姐，让我带你到你的房间去。”

他引我进入一间破旧的房里，一个土黑人小男孩带上来我的衣箱。而尤
斯特士爵士，要我若需要什么东西的话尽管讲，然后离去，一副盛情的主人
模样。漱洗台上有一罐热水，我开始取出一些必需品。衣箱里有一样坚硬而
不熟悉的东西在我的海绵袋子里，令我大感困惑。我解开带子往里看。

我大为惊喜地拿出了一枝握把镶着珠宝的左轮枪，当我从庆伯利出发的
时候，衣箱里并没有这样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检查它，发现它装上了子弹。

我握住它，心里有一种舒适的感觉，在象这样的房子里，这实在是样很
有用的东西。但是现代的衣着很不适合携带武器，最后我谨慎地把它藏在袜
子上端。它使得我的袜子鼓起一大块，而且每一分钟我都担心着它会走火而
射中我的脚，然而这似乎是唯一藏放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

直到下午，我才被找去见尤斯特士爵士。十一点时的茶点以及午餐都端
到我的房里，我觉得身体坚强，足以再面对一切难关。

尤斯特士爵士单独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那不安定的神情在眼
睛里的一线闪光，并没有逃过我的注意。他在为某件事而得意欢欣，对我的
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变。

“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你的年轻人上路了，几分钟之后，他即将到这里。
克制一下你的情绪——我还有话跟你说，今天早上，你企图欺骗我。我警告
过你，要你放聪明点，完完全全说实话，在某种程度下，你遵照了我的话。
那时我接受了你的说辞，是因为那促成了我的计划——诱导你写信引哈瑞·雷
本自投罗网。然而，我亲爱的安妮，自从我离开瀑布区，那些钻石一直在我
手里——虽然我昨天才发现这个事实。”

“你知道！”我喘着气说。

“你也许想知道，那是彼吉特揭露出来的。他一直以一个有关一项赌注，
和一卷底片的一个冗长而不着边际的故事来烦我。不久我便推断出来——布
莱儿夫人的不信任瑞斯上校，她的坐立不安，以及她的恳求我帮她保管她的
纪念品。彼吉特实在太能干了。他过份热心地把她的那些箱子也打开来。在
离开饭店之前，我把所有的底片都装进我的口袋里，它们现在正在我口袋里。
我承认我还没有时间去检查它们，但是我已注意到其中有一卷，重量跟其他
各卷不同，发出的声音也不同，而且显然用塞固丁粘住，必须用开罐器才能
打开。事情似乎已明朗化了，不是吗？现在，你知道，你们两个都已自投罗
网..很遗憾你不接受彼得勒夫人这个头衔。”

我没有回话，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楼梯传来了脚步声，门突然打开，哈瑞·雷本在两个人中间急急闯了进

来。尤斯特士爵士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依照计划，”他温和地说，“你们业余的将与职业的决斗。”
“这是什么意思？”哈瑞失声大喊。
“意思是说，你们已走进了我的地盘——蜘蛛对苍蝇说，”尤斯特士爵

士幽默地说，“我亲爱的雷本，你实在运气非常不好。”
“安妮，你说我到这里很安全，怎么——”
“不要怪她，我的好朋友。那封信是照我的意思写的，而且她也是不得

已的。她应该聪明一点不要写，但是我那时并没告诉她。你依照她的指示，
到土产店去，由秘密使者带离后面的房间——结果发现你自己竟落入敌人的
手里！”

哈瑞注视着我。我了解他的眼色，向尤斯特士爵士移近。
“是的，”尤斯特士爵士说，“你真的很不幸！这是——让我想想，第
三次接触。”
“你说对了，”哈瑞说，“这是第三次接触。前两次你都害惨了我——
你难道没听说过，第三次运气会转变？这次是我的天下——看住他，安妮。”
我已准备好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袜子上抽出手枪，抵住他
的头。那两个看住哈瑞的人跳向前来，但是他止住了他们。
“再进一步——他就死！安妮，如果他们再敢靠近，扣扳机——不要犹
豫。”


“我不会犹豫，”我愉快地回答，“我还怕我现在会忍不住就扣了哩。”
我想尤斯特士爵士跟我一样害怕。他显然抖个不停。
“站在那儿不准动，”他命令说，那两个人服从地站住不动。
“叫他们离开房间。”哈瑞说。
尤斯特士爵士下了命令。那两个人听从地出去，哈瑞随后把门关上，上

了门栓。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他冷酷地说，同时越过房间走过来，从

我手里拿过手枪。
尤斯特士爵士解脱似地叹了一大口气，用手帕擦拭着前额。
“我真是吓坏了，”他说“我想我的心脏一定很弱。很高兴左轮枪回到

了行家的手中，我无法信任安妮小姐。好了，我的年轻朋友，如同你所说的，
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了。我承认，你占了上风。手枪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
的，我不知道。当她来时，我搜过了她的衣箱。现在你是从那里拔出来的？
一分钟以前你并没有手枪吧？”

“有的，我有。”我回答说，“在我的袜子里。”
“我对女人了解不够。我应该早就多研究研究她们。”尤斯特士爵士悲
伤地说，“我怀疑彼吉特是否知道了？”
“不要装傻了。要不是看在你灰发的份上，我早就把你丢出窗外。你这

该死的流氓！管你年纪大不大，我——”
他走向前来一两步，尤斯特士爵士机敏地从桌子后面跳开。
“年轻人总是这样粗暴，”他责备地说。“总是不用头脑，他们只顺着

他们的体能行事。让我们冷静一点。目前你是占了上风，但是局势不可能如
此继续下去，房子里都是我的人。你们在人数上是比不过的。你目前的优势
只是偶然得到的——”

“是吗？”
哈瑞声音中带着一股冷酷嘲弄的意味，似乎引起了尤斯特士爵士的注
意。他注视着他。
“是吗？”哈瑞再度说，“坐下来，尤斯特士爵士，好好地听我说，”
他仍然用手枪指着他，继续说：“这次你很不利。首先，听听那声音！”
那是楼下沉重的敲门声。大叫声、咒骂声，然后是一阵枪声。尤斯特士

爵士脸色发白。
“那是什么？”
“瑞斯——以及他的人手。你不知道，尤斯特士爵士，安妮和我安排了

一套辨明通信真伪的方法，知道吗？电报署名是‘安’，信件通篇都有‘和’
字贯穿。安妮知道那封电报是假的。她是自愿到这里来的，巧妙地步入罗网，
希望能让你自己掉入自己设下的陷阱里，在离开庆伯利之前，她同时打电报
给我和瑞斯。布莱儿夫人一直在跟我们联络。我收到依照你的指示所写的信，
那正是我所期待的。我已跟瑞斯讨论过那家土产店有一条秘密通道的可能
性，而且他已发现了出口的地方。”

一阵呼啸、嘶裂声传过来，接着一声沉重的爆炸声使得房子摇动不已。
“他们正在轰炸这个地区，我必须带你离开这里，安妮。”
一道明亮的火光升起，我们对面的房子着火了。尤斯特士爵士已站了起

来，走来走去。哈瑞继续以手枪监视着他。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尤斯特士爵士，游戏已经结束了。是你自己很够


意思地告诉我们，你的巢穴之地的。瑞斯的人手正看守着秘密通道的出口。

不管你作了什么预防，他们仍然顺利地跟我到这里了。”
尤斯特士突然转过身来。
“很聪明。很值得称赞。但是我仍然有话说，如果我的诡计失败了，那

你也一样。你将永远无法把谋杀纳蒂娜的罪名加在我身上。唯一对我不利的
事实，只是我那天在马罗而已。没有人能证明我认识她。但是你认识她，你
有谋杀她的动机——而且你的记录也对你不利。你是一个盗贼，记住，一个
盗贼。也许，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钻石在我手里。现在这些钻石——”

他以很快的动作弯下腰，抬起手臂往外丢。当他丢出去的东西，穿过窗
户落在对面一堆破铜烂铁里时，发出了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你唯一能证实你在庆伯利事件中清白之身的希望，已随着那些钻石消
失在外面了。现在我们来谈谈，我跟你谈个条件。你已把我逼入绝境。瑞斯
将在这房子里发现所有他所需要的资料。如果我能逃走，我还有机会。如果
我留下来，那我就完了，但是你也不能幸免，年轻人！隔壁房里有个天窗，
只要给我几分钟的时间，我就没事了。我已作了一两个小小的安排。你让我
从那里出去，给我点时间——那我就留给你一份自白书，承认我杀了纳蒂
娜。”

“答应他，哈瑞。”我大叫，“答应他，答应他！”他面色坚定地转向

我。
“不，安妮，绝对不，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能解决一切问题。”
“如果这样做，我就永远无法再面对瑞斯。我要冒一次险，但是如果我

让这狡猾的老狐狸逃走，那我就不是人。这样是没有用的，安妮，我不这样。”
尤斯特士爵士低声轻笑。他泰然地接受失败。
“好，好，”他说，“你似乎遇到你的克星了，安妮。但是我可以向你

们保证，正直道德的行为，并不总能得到报偿。”
一阵木板碎裂声传来，然后是上楼梯的脚步声。哈瑞拉开门拴。瑞斯上
校第一个进来，他看到我们后，面露光采。
“你安然无恙，安妮。我怕——”他转向尤斯特士爵士，“我追查你很
久了，彼得勒——而我终于逮到了你。”

“每个人似乎都疯了一样。”尤斯特士爵士故作姿态说，“这个年轻人
用手枪威胁我，而且指控我一些令人震惊的罪名。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
事。”

“你不知道？意思就是说我已找到了‘上校’。也就是说一月八号那天
你不在坎内，而是在马罗，也就是说，当你的工具，纳蒂娜夫人背叛你时，
你计划把她除掉——而且我们终于就要把你绳之以法。”

“真的？那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有趣的消息的？从那现在尚在警方追缉
中的男子那里？他的证词将十分有价值吧。”
“我们有另外的证人。另外还有人知道纳蒂娜那时是到磨房去与你会
面。”

尤斯特士爵士十分惊讶。瑞斯上校作了一下手势。亚瑟·敏可士·就是
艾德华·契切斯特教士，也就是佩蒂格鲁小姐走向前来。他脸色苍白而紧张，
但是他仍清晰地说：

“在纳蒂娜动身前往英格兰的前一晚，我在巴黎见到纳蒂娜。那时我化


装成一个俄国伯爵。她告诉了我她的目的。我知道她所对付的是什么样的人，
我警告她，但是她不接受我的忠告，她桌上有一封电报，我看了。后来我想
我自己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些钻石。雷本先生在约翰尼斯堡与我攀谈，
他说服我站到他那一边去。”

尤斯特士爵士注视着他，什么都没说，但是敏可士一副颓丧的样子。

“老鼠总是逃离将沉的船，”尤斯特士爵士说，“我不在乎鼠辈。迟早
我会将它们摧毁。”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尤斯特士爵士，”我说，“你抛出窗外的那罐
东西，并不是钻石，而是普通的的鹅卵石。钻石现正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
事实上，它们是在那大木雕长颈鹿的肚子里。苏珊妮把长颈鹿的肚子挖空，
把钻石放在里面，并用棉花塞紧，因此不会发生声音，然后再用塞子把开口
塞住。”尤斯特士爵士注视我一段时间。他的回答颇具性格：

“我一直都很讨厌那只长颈鹿。”他说，“一定是出于我的直觉。”


第三十四章

那天晚上我们无法回约翰尼斯堡，炮声不断地响起。我判断我们或多或
少被隔离了，因为暴徒已占据了北郊的一部份。

我们避难的地方是离约翰尼斯堡约二十哩的一个农家——就在南非草原
之上。我疲累地打着盹。前两天所有的焦虑激动，只留给我一身虚软。

我无法置信地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说着，我们的麻烦都真的已经过去了。
哈瑞和我在一起，而且我们永远不会再分离。然而我一直了解有某种阻碍横
在我们之间——在他那方面的阻碍，什么原因我无法得知。

尤斯特士爵士被一个强壮的卫士押上车，向一个相反的方向驶去，临行
前，他故作姿态地向我们挥挥手。

次日早晨，我很早便起身，走到门廊上，隔着草原向约翰尼斯堡的方向
望去。我能看到大堆军火在清晨微弱的太阳光下闪耀，听到枪炮声低沉呼啸。
革命尚未结束。

农夫的太太出来，叫我进去吃午餐。她是位慈母般的妇人，我已非常喜
欢她。她告诉我，哈瑞天刚破晓时就出去了，还没回来。我再度感到一阵不
安。我如此确定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阴影是什么？

早餐之后，我坐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没有翻阅。我沉浸在
自己的思绪里，因而没注意到瑞斯上校骑着马过来，直到他说“早安，安妮”，
我才晓得他来了。

“哦，”我脸上一阵红地说，“是你。”

“是的。我可以坐下吗？”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身边。这是自从在马陀波斯那天之后，我们第一
次再单独在一起。如同以往一样，我仍感到一阵混着心酸与心惧的奇特感觉，
他一直令我有这种感觉。

“有什么消息？”我问。

“司马兹明天将到约翰尼斯堡。我想这场暴乱再三天就结束了。目前战
斗仍在进行中。”

“我希望，”我说，“他们确定杀对了人。我的意思是说那些想战斗的
人——而不只是那些正好住在战斗地区的可怜无辜的人们被杀。”

他点点头。

“我懂你的意思，安妮。那是战争的不公平处。但是我有另一个消息要
告诉你。”

“什么消息？”

“我坦承那是我的疏忽，彼得勒已逃走了。”

“什么？”

“是的。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安排的。夜晚时，他被安全地锁起来——锁
在附近由军方看管的一个农家顶楼房间里，但是今天早上房间空空的，煮熟
的鸭子飞走了。”我暗自有点高兴。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禁私自对尤斯特士
爵士有一种好感，我知道这是很不应该的，但是事实是如此。我钦慕他，我
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徒——但他是令人愉快的一个。我从未遇过任何
人有他一半的风趣。

当然，我隐藏着自己的感受。瑞斯上校自然有着十分不同的感受。他想
要尤斯特士爵士偿罪。想起来，他的逃脱没什么好令我大感惊奇的。他在约


翰尼斯堡附近一定有很多的手下。而且，不管瑞斯上校会怎么想，我十分怀
疑他们能捕捉到他。他也许有一条计划完善的逃脱路线，而事实上他也对我
们透露过不少。

我作了适当的表示，虽然显得有点不起劲，而且我们的谈话也变得了无
生气。然后瑞斯上校突然问起哈瑞。我告诉他，哈瑞天刚破晓就出去了，我
今天早上一直还未见到他。

“你知道，对不对？安妮，除了形式上的之外，他已经完全洗脱罪名了。
当然，还有一些专门的细节需要处理，然而尤斯特士爵士的罪状已经十分确
定了。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分离你们了。”

他没看着我，以一种低沉、急遽的声音说着。
“我知道，”我感激地说。
“而且没有理由他不应该马上恢复他的真名。”
“是的，当然。”
“你知道他的真名？”
这个问题令我吃了一惊。
“当然知道。哈瑞·鲁卡斯。”
他没有回答，而且他的沉默令我特别惊奇。
“安妮，你记不记得，当我们那天从马陀波斯开车回家的时候，我告诉

你我知道我必须做什么？”
“当然，我记得。”
“我想我也许可以心安地说，我已经做了。你所爱的人已洗脱罪嫌。”
“你那时所说的就是指这个？”
“当然。”
我低下头来，为我对他毫无来由的疑忌感到惭愧。他以满怀心思的声音

继续说：

“当我还只是个少年时，我爱上了一个遗弃了我的女孩。在那之后，我
把全部心思放在工作上。我的事业就是我的一切。后来我遇到了你，安妮—
—而刹那间，事业变得一文不值。但是少年爱少年..我仍然拥有我的事
业。”

我沉默不语。我想一个人无法真正同时爱两个人——然而你却能感觉像
是如此。这个人的吸引力很大。我突然抬起头看他。
“我想你言重了，”我作梦似地说，“我想你仍有大好的事业摆在眼前。

你将成为世界上的一大伟人。”
我感到我好像是在说着一项预言。
“虽然，我将孤独一生。”
“所有真正做大事的人都是。”
“你这么认为？”
“我很确信。”
他握住我的手，以低沉的声音说：
“我宁可拥有——另一项。”
这时哈瑞过来，在屋角那边走着。瑞斯上校站了起来。
“早安——鲁卡斯，”他说。
哈瑞为了某种原因而满脸通红。
“对了，”我高兴地说，“你现在必须恢复你的真名。”


但是哈瑞仍然注视着瑞斯上校。
“那么你是知道了，先生。”他终于说。
“我从不会忘掉一张面孔，小时候我见过你一次。”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困惑地问，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打转。
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在作意志的决斗。瑞斯胜了。哈瑞稍微避开眼神。
“我想你是对的，先生。告诉她我的真名吧。”
“安妮，这位不是哈瑞·鲁卡斯。哈瑞·鲁卡斯在战时阵亡了。这位是

约翰·哈洛德·厄兹里。”


第三十五章

瑞斯上校说完之后，很快地溜走，离开了我们。我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

影。哈瑞的声音唤醒了我。
“安妮，原谅我，告诉我，你原谅了我。”
他握住我的手，我几乎机械式地抽了回来。
“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不知道我能让你了解。我怕那种事——财富的力量和诱惑。我要你

关心我只是因为我本身——我这个人——毫无任何装饰的赤裸裸的我。”
“你的意思是，你不信任我？”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这么说，但这并不是事实。我已变得痛苦、多疑

——总是倾向于寻求别人最隐秘不明的动机——而像你那样地关心我；实在
是很美妙的事。”

“我懂了，”我慢慢地说。我在脑子里面想他告诉我的故事。第一次注
意到我那时所忽略一些不吻合的地方——金钱数目的确定，向纳蒂娜买回那
些钻石的能力，他宁可以局外人的观点来谈论那两个年轻人。而且当他说到
“我的朋友”时，他指的不是厄兹里，而是鲁卡斯。深爱纳蒂娜的人是鲁卡
斯。

“怎么变成这样的？”我问。
“我们两人都非常冲动——急于死掉。有一天晚上，我们为了幸运而交

换名牌。鲁卡斯第三天就阵亡了——被炸成了碎片。”
我全身颤栗。
“你为什么今天早上不告诉我？你现在不可能再怀疑我真的关心你

吧？”

“安妮，我不想把一切破坏掉。我想把你带回小岛上。钱有什么好处？
它无法买到快乐。我们在小岛上很快乐。我告诉你，我怕另一种生活——它
曾经一度毁过我。”

“尤斯特士爵士知不知道你真正的身分？”
“哦，知道。”
“卡统呢？”
“不知道。他有天晚上在庆伯利看到我们两人同时跟纳蒂娜在一起，但


是他不知道那一个是那一个。他相信了我的话，把我当作鲁卡斯，而且纳蒂
娜也被他的电报骗倒了。她从没怕过鲁卡斯。他是很沉默安静的家伙。但是
我总是有着魔鬼般的脾气。如果她知道我还活着，不早就吓死了才怪。”

“哈瑞，如果不是瑞斯上校告诉了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说。继续装作是鲁卡斯。”
“那你父亲的巨款呢？”
“让给瑞斯。不管怎么说，他比我更能好好利用它们。安妮，你在想什


么？你在皱眉头。”
“我在想，”我慢慢地说，“我真希望瑞斯上校没有逼你告诉我。”
“不，他是对的。我该告诉你实情。”
他停顿一下，然后突然说：
“你知道，安妮，我嫉妒瑞斯。他也爱上你——而且他比我伟大，我永

远也比不上他。”


我转身向他大笑。
“哈瑞，你这白痴。我要的是你——而且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尽快地出发前往开普敦。苏珊妮在那里等着接我，我们一起将那只

大长颈鹿剖腹取出钻石。当革命终于平息下来之后，瑞斯上校来开普敦，在
他的建议之下，木增堡那幢属于劳罗斯·厄兹里爵士的大别墅重新开放，我
们大家都住到那里去。

他们在那里进行计划。我将跟苏珊妮一起回英格兰，然后在她伦敦的家
里等待出嫁。而且将到巴黎去采购嫁妆！苏珊妮很高兴地计划着所有的细节，
我也是。然而将来的一切似乎奇怪地显得有点不真实。而且不知为什么，我
有时候感到全身僵硬——好像无法呼吸一样。

我们上船的前一天晚上，我无法入睡。我很悲伤，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痛恨离开非洲。当我再回来时，它会不会还是一样？可不可能还是同样一
回事？

后来我被窗板上的敲打声惊醒，我跳了起来。哈瑞在外面走廊上。
“穿上些衣服，安妮，出来。我想跟你讲话。”
我披上了衣服，走入外面凉飕飕的晚风中——寂静而美丽的夜色，给人

一种有如法兰绒的感觉。哈瑞带我离开隔房的听力范围。他的脸色苍白，眼
睛发亮，且态度坚决。
“安妮，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女人喜欢为了她们喜欢的人而做

她们不喜欢做的事？”
“记得，”我说，不知道接下来的将是什么。
他紧紧抱住我。
“安妮，跟我走——现在——今晚。回到罗得西亚去——回到小岛上去。

我无法忍受所有这些愚蠢的举动。我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我的法国长袍怎么办？”我装出惋惜的样子说。
直到今天，哈瑞还分不清什么时候我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我只是在揶揄

他。

“去你的法国长袍。你认为我会让你穿上法国长袍？我不把它撕碎才
怪。我不让你走，听到没有？你是我的女人。如果我让你走了，我可能失去
你。你现在就跟我走——今天晚上——去他的其他每一个人！”

他抱紧我，吻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再也不能没有你，安妮。我真的不能。我痛恨所有的这些金钱，让

瑞斯去拥有吧。来，我们走吧。”
“我的牙刷呢？”我犹豫着。
“你可以再买一支。我知道我是个疯子，但是看在老天的份上，来吧！”
他愤愤地高视阔步而去，我像在瀑布区看到的那个巴洛兹妇人一样温顺

地跟着他，只是我头上没有顶着平底煎锅。他走得很快，我很难跟上他。
“哈瑞，”我终于以温和的声音说，“我们是不是要走到罗得西亚去？”
他突然转过身来；同时大笑着把我抱了起来。
“我真疯了，甜心，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很爱你。”
“我们是一对疯子。而且，哦，哈瑞，你从未问过我，但是我根本也不

是在牺牲！我想要跟你去！”


第三十六章

那已是两年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仍然住在小岛上。在我的面前，摆在
粗木桌上的，是苏珊妮写给我的信。

亲爱的林中婴儿们——亲爱的相爱的疯子：

我不惊奇——一点也不惊奇。虽然我们一直在谈着巴黎以及法国长袍，
但是我一直觉得那一点也不真实——我感到你们俩有一天会突然失踪，以美
好的古老吉普赛方式完婚。但是你们是一对疯子！你们弃绝巨富的主意是荒
谬的。瑞斯想要争辩这件事，但是我已说服他留待以后再说，他可以帮哈瑞
管理财产——而且管理得更好。毕竟蜜月无法永远继续下去——你不在这
里，安妮，所以我可以安心地这样说，而不会招来你像野猫一般的攻击——
在荒野之地的爱将持续一段长时间，但是有一天你将突然开始梦想公园巷的
一幢房子、各种皮毛、巴黎长袍、最大的汽车和最新的婴儿车、法国女仆以
及北国的护士，哦，是的，你将这样！

现在好好地享受你们的蜜月吧，亲爱的疯子们，让它成为长长的蜜月。
还有，偶尔想想我，这日渐发胖舒适的人！
你们亲爱的朋友
苏珊妮·布莱儿上。
附笔：我送给你们一套锅子当结婚礼物，还有一大块鸡肝饼，好让你们
记得我。
还有另一封信我偶尔会拿出来看看。那比苏珊妮的信晚了很久才到，而
且附有一个包裹。看起来是由玻利维亚某个地方寄来的。

我亲爱的安妮·贝汀菲尔：

我忍不住写信给你，写这封信对我来说，其乐趣不如你收到的大。我们
的朋友瑞斯并不如同他自己所认为的那么聪明，对吧？

我想我该指定你为我的文稿执行人。我把日记寄给你。其中没有什么可
让瑞斯和他的党徒感兴趣的，但是我想有几页你可能有兴趣看看。以你喜欢
的任何方式利用它吧。我建议你替每日公报写一篇——“我所遇到的罪犯”。
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必须是主角。

我想你现在已不是安妮·贝汀菲尔了，而是厄兹里夫人，公园巷之后。
我该说，我对你一点恶意都没有。当然，不得不在我有生之年一切从头开始
是很艰苦的事，但是，保守秘密，我为了这种偶发事件，保存了一点点基金，
现在变得很有用处，而且我有了一些顾客。对了，如果你遇到你那可笑的朋
友，亚瑟·敏可士，告诉他我没忘掉他，好吗？那将令他大为震惊。

就整体来说，我想我已表现了最基督、最体谅的精神了，甚至对彼吉特
也是如此。我碰巧听说他——也许该说是彼吉特太太——前几天又生下了第
六个孩子。英格兰不久将被彼吉特家族搞得人口膨胀。我送给那孩子一个银
杯，而且，在一张明信片上，宣称我愿意当他的教父。我可以想见彼吉特一
定面无笑容地拿着明信片和银杯一起跑到苏格兰警场去！

祝福你，清澈如水的眼睛。有一天你会了解，你没有嫁给我是一项多大
的错误。
永远属于你的，
尤斯特士·彼得勒上


哈瑞愤愤不已。这是我与他看法不同的一点。对他来说，尤斯特士爵士
是那个企图谋害我的人，也是该为他朋友之死负责的人。尤斯特士爵士对我
的企图，总是令我困惑不已。这真是所谓的“不可解说”。因为我确信，他
对我一直有着真诚的好感。

那为什么他两度企图夺取我的生命？哈瑞说：“因为他是个该死的流
氓，”而且似乎认为就是这样。苏珊妮较有辨别能力。我跟她从头研究过，
她认为是一种“恐惧结”。苏珊妮的说法有点像心理分析学家。她向我指出
尤斯特士爵士的一生，都由一种安全与舒适的欲望所驱使着。他有一种敏锐
的自我防护感。而纳蒂娜的被杀解除了他某种抑制感。他的行动并不代表他
对我的感情状态，而是他对自身安全尖锐的恐惧感的结果。我想苏珊妮是对
的。至于纳蒂娜，她是那种找死的女人。男人之所以做出一些悖于常理的事，
是为了致富，但是女人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不应该假装坠入爱河。

我很容易便可以原谅尤斯特士爵士，但是我永远无法原谅纳蒂娜，永远，
永远，永远！

有一天我打开一个用“每日公报”包着的锡罐，突然看到“褐衣男子”
这几个字。这是多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我很久以前便与“每日公报”断绝
了联系——比它跟我断绝关系更早。我浪漫式的婚礼受到了大众的喝采。

我的儿子躺在阳光下，踢着他的小腿。如果你喜欢，你可以说他是“褐
衣男子”。他尽可能穿得很少，几乎一丝不挂，这是非洲最好的服装。他的
身子象咖啡果实一样褐。他总是在地上挖掘。我想他象爸爸一样。他将同样
对冰河期的白土产生狂热。

苏珊妮在他出生时拍来一封电报给我：

“恭喜疯人岛上的生力军诞生并致我的爱意，他的头是长形头还是短形
头？”

我不打算忍受苏珊妮这一点。我给了她一封既经济又切题的回电：

“阔形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