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奇
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她
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场
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读者。这位风靡了全世
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PGNF03.TXT/PGN>了一致的欣
赏、崇拜与最高的尊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
大的损失与遗憾。以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
文学奖全集及一系列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
莉丝蒂小说全集，正好弥补了这一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有关这一
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於读者亲身的投入和参与，太多的
文字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所三月十日</PGNF04.TXT/PGN>

加勒比海岛谋杀案

杨月荪译</PGNF05.TXT/PGN>


加勒比海岛谋杀案

一、白尔格瑞夫少校讲故事

“就拿肯亚来说吧，”白尔格瑞夫少校说：“好多家伙讲个没完，却一
个都没去过！我可在那度过了十四年的。也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老玛波小姐点了点头。

这是她的一种礼貌性的和霭态度。白尔格瑞夫在一旁追问他一生中并不
怎么动人的往事时，玛波小姐静静地寻找她自己的思路。这种司空见惯之事
她早已熟悉了。顶多故事发生的地点不同而已。在过去，几乎是清一色印度
的事情。少校、上校、中将之类的人士，加上一大堆相关而熟悉的字眼：避
暑胜地席姆拉、轿夫、老虎、中饭、凯德马嘉斯城等等。白尔格瑞夫少校的
词汇在性质上虽说大同小异：狩猎、肯亚的基库约部落、大象、斯华希里...
但形式上是绝对一致的。一个老人，需要有个人听他倾诉，使他能在回忆里
重温昔日欢乐的旧梦。在那段梦般的日子里，他的腰板仍是直的，视觉敏锐，
听觉也是正确的。这些喜欢讲古的人，有些曾是英姿焕发的沙场壮士，有些
则是可叹的丑陋：紫红的脸孔，嵌了一只玻璃眼珠，看起来像支青蛙标本的
白尔格瑞夫少校，该是属於后一类的。

玛波小姐对所有这些人施以同等的温柔体恤。她聚精会神地坐着，不时
殷勤地点头表示同意，心头却萦绕着自己的思绪，享受眼前加勒比海深蓝的
美景。

亲爱的雷蒙真是太好了，她满怀感激地想着，他真是个诚心的好孩子..
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为老姨妈如此费心。许是良心发现，亲情使然？也说不
定他是真心喜欢她的。..

她认为，大家说来，他真是喜欢她的，一直很喜欢她，甚至可说到了令
人承受不起、有嫌冒犯的地步了！老怕她赶不上时代。寄书给她看。现代小
说真难消受——讲的总是令人厌烦的人做些千奇百怪、连自己都不见得欢喜
的事情。“性”这个字眼，在玛波小姐年轻的时代，不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
但这事体她们绝不缺乏，只是不常讲而已；谈到享受其中的乐趣，至少她自
己觉得，要比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令常被指为罪恶，她也深信要比今天
被当作一种义务要强得多了。

她的视线一时移到了膝上翻开的书本上，第二十三页，她的胃口也只能
看到这一页了。

“你是说你连一点性经验都没有吗？”那青年难以置信地质问说：“都
十九岁了？怎么可能。这很重要的哩。”女郎沮丧地垂下头来，一头油腻的
清汤挂面盖了满脸都是。

“我知道，”她喃喃地说：“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脏稀稀的紧身旧长裤，光着脚板，趾甲里尽是黑泥，一
身酸腐肥油的味..他真不懂自己怎么会这么喜欢这个女孩子。

玛波小姐也不懂！荒唐！把性经验当作补药似地，硬让人灌下去！现在
的青年人真可怜..

“亲爱的珍姨妈，你干嘛老像个欢欣无比的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土里
呢？寸步不离你这悠闲的田园生活。真正的人生才是真重要的呵。”


雷蒙常这么说，他的珍姨妈就会面带愧色地说：“是的”，她也觉得自
己是有些太老派了。

其实，乡间生活一点也不悠闲。像雷蒙这样的人也太孤陋寡闻了。在乡
间田野上一大堆的事务中，珍·玛波学得了乡村生活所需的广泛知识。她无
意多谈，更无心撰写，但是她的确了解。性的事情不胜枚举，不论是自然或
反自然的。强暴、乱伦、变态应有尽有（说实话，有些就连这位牛津大学毕
业以写作为生的精明青年也没听过）。

玛波小姐将思潮收回到加勒比海上，重新接起白格瑞夫少校的话题..

“真是不同凡响的经历，”她奉承着说：“有趣极了。”

“我还多的是呢。当然，有些是不适宜女士们听的。”

经验老道的玛波小姐，一副受宠若惊的神色低下了眼睑，白尔格瑞夫少
校继续数落他删减过的一些部落民族的习俗，玛波小姐又想起了她那可亲的
外甥。

雷蒙·魏斯特是位颇有成就的小说家，收入相当可观。他诚挚、殷勤地
尽力使他的老姨妈晚年过得欢愉些，去年冬天她得了一场肺炎，医生劝她多
晒点太阳。雷蒙命令式地建议她去西印度群岛玩一趟。玛波小姐婉拒了——
旅费、路程、旅行的困扰，再说，她也放不下圣玛丽·米德的家园。然而，
雷蒙却一切都替他安排好了。他有一个同行朋友想在乡间找个安静的住处。
“他会好好照顾你的房子的。他很讲究住家。他是个兔子。我是说——”

他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亲爱的珍姨妈会不知道“兔子”
是什么样的人嘛。

下一步是旅行的问题。在如今这个年头，旅行早已不算什么了。他可以
坐飞机去。另外一个朋友戴安娜·郝洛克斯要去千里，可以一路上陪伴珍姨
妈，到了圣安诺瑞岛，她可以住在金棕榈大饭店，那是山德森夫妇经营的。
天下最好不过的一对夫妇了。他们一定会好好照应她的。他要立刻写信给他
们。

结果山德森夫妇却返回英国了。好在接替他们的肯道夫妇也非常殷切和
善，他们告诉雷蒙不必挂心他的姨妈。岛上有位很好的医生，有什么病痛他
会照顾的，他们夫妇自己也会随时招呼老人家的。

这对夫妇是言而有信。莫莉·肯道是个廿多岁、很能干的金发女郎，成
天是一脸的喜气。她热诚接待，使她感到宾至如归。她丈夫提姆·肯道，卅
多岁，修长的身材，深色的皮肤，对她也是客气极了。

就这样，玛波小姐默默地想道，她远离了英国严寒的气候，在这岛上住
进了自己的小木屋，有一脸笑容的西印度岛的土著女侍伺奉，提姆·肯道在
饭厅招待她，向她推荐每日菜单时总不忘说两句笑话给她听。小木屋前还有
一条小径通往海滩，她可以找张帆布椅坐下来看游客们戏水、作日光浴。此
外，她也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游伴，像赖菲尔老先生、葛兰姆医生、甘农·浦
利斯考特与他的妹妹，还有就是现在身旁这位老人绅士白尔格瑞夫少校。

对一个老妇人说来，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奢求呢？

的确万分遗憾，而且玛波小姐自己也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是她内心却
并不如期望中那么顺心如意。

不错，是十分的温暖可人，对她的风湿更是效力无穷，风景怡人，却也
稍嫌有些单调吧！到处都是棕榈树。一景一物每天都是同一个样子——从来
也没有任何新鲜事情发生过。全不似圣米德的乡间，那里，每天多少会出些


新奇的事。她的外甥有一次会把圣米德的生活比作池塘上飘浮的糟粕，她气
愤地驳斥他说，拿来抹在镜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话，他可以发现许多的人
生的。不错，在圣米德的确常有事情发生。一椿又一椿的事件在玛波小姐的
脑海里浮了起来：林纳德老太太咳嗽药水中出的差错——年轻人波利盖特非
常怪罪的行径——那次乔治·伍德的母亲前来看他（真是他母亲吗——？）
乔·亚登与他妻子争吵的揣测中无穷的乐趣。要是这里也发生点事件——呃
——能让她猛啃一口，该有多好！

冷不防。她发觉白尔格瑞夫少校已放弃了肯亚，将话题转向西北战线去
了。他正在谈他身当少尉时的经验。真糟糕。他竟一本正经地问起她来了：
“你看是不是？”

长年的锻炼，玛波小姐应付这样的问题已是绰绰有余了。

“我经历不够，这种事情我想我是无能判断的。我的生活实在是相当孤
陋寡闻的。”

“说的也是，亲爱的夫人，很有道理。”白尔格瑞夫少校一付英雄气概
地放声说道。

“你的生活是那么多彩多姿，”玛波小姐应声说着，决计改变她适才颇
感享受的心不在焉的态度。

“还算不错，”白尔格瑞夫少校踌躇满志地说：“的确是不赖的了。”
他四下了望，赞美着说：“这地方挺不错的。”

“说的也是，”玛波小姐应道，却无法克制地又说：“可就是不知道这
里会不会出些热闹的事？”

“喔，当然了，耸人视听的事多得很呢，要问我吗？我倒可以告诉你不
少的。”玛波小姐想要知道的倒并非什么轰动一时的丑闻。如今的丑闻毫无
劲道可言。只不过是男女互换配偶引人侧目，却不晓得好好掩饰或至少顾些
羞耻。

“一、两年前这里还出过谋杀案，是个叫哈瑞·魏斯登的男人。报纸上
登了好大的新闻。我敢说你一定还记得”。

玛波小姐兴味索然地点了点头。那根本算不上她所谓的谋杀案。在报上
所以那么轰动，主要是因为卷入这个案子里的人都很富有。事情好像是哈
瑞·魏斯登枪杀了他妻子的情人佛拉烈伯爵，他处心安排的不在现场的证据
似乎也是花钱贿赂来的。在现场的人听说都喝醉了，还有些吸毒的人在内。
虽然都很讲究气派、花枝招展的，但是玛波小姐心里晓得准不是什么耐人寻
味的人。至少不对她自己的胃口。

“告诉你吧，那阵子发生的谋杀案还不只这一椿呢。”他点着头又挤了
挤眼睛。“我在怀疑——呃——！”

玛波小姐膝上的毛线球滚落在地上，少校弯身替她拾了起来。

“谈起谋杀案，”他继续说：“我有一次碰到一个非常奇特的案子，当
然与我本人无关。”

玛波小姐微笑着怂恿他说下去。

“一天，大伙儿在俱乐部聊天，一个家伙摆起龙门阵来了。他是个医生。
说的是他救人的事。有个年轻人，一天半夜跑来把他吵醒，说他太太上吊了。
他们家没电话，所以他把绳子割断把她放好之后，就开车来找大夫了。她差
一点没断气，好在后来苏醒过来了。那年轻人好像对她很疼爱，哭得像个娃
娃。他说他注意到她情态有些怪异，有好一阵子心情低落沮丧。总之，事情


过去了，一切无恙。但后来，大约一个月之后，他太太又服过量安眠药，一
睡不起了。真凄凉。”

白尔格瑞夫少校停了下来，一连点了好几个头。显然，这故事还没结尾，
玛波小姐只好等着。

“你可能会说，就这么回事吗？这算得了什么。神经兮兮的女人，有何
大惊小怪的。可是一年之后，这位医生跟一个同行闲聊，对方告诉他，有个
女人要跳水自杀，丈夫把她拉了起来，送到医生那儿去，救过来了。可是过
了没几个礼拜，她又吸煤气自杀死了。”

“怎么样，有点巧合吧——呃？同一类的故事嘛。我认识的那位医生就
说：‘我也碰上过这种事情。好像是姓琼斯的（管他是什么名字了）——你
那个家伙姓什么？’‘记不清了。我想是罗宾逊吧。反正不是琼斯。’”

“两人互视了一眼，都说事体实在蹊跷。后来我那个医生掏出一张小照
片，拿给另外那个医生看。‘就是这家伙，’他说：‘第二天我去检查病人，
看见他们家门前有一株美丽极了的芙蓉花，是我在国内外没见过的品种。我
车里有照相机，就取来照了张相。我正在按快门时，那丈夫走了出来，结果
把他也照进去了。我想他并未发觉。我问他那种芙蓉花的名字，他也说不上
来。’另外那个医生看了那张照片说：‘有点不大对光，但是我敢打赌——
绝对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去探究。其实就是有，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结果。想
必那琼斯或是罗宾逊先生一定会掩饰得很好的。不管怎样，这故事的确是很
奇特吧？决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会的，我就想得到，”玛波小姐沉着地说：“每天都曾发生的。”

“呵呀，好了，好了，你这么说也未免太玄了。”

“有人只要巧计得逞，就勒不住马。他会一犯再犯的。”

“就像浴池中淹死的新娘——呃？”

“是的，就是那种事。”

“为了好奇，我把医生那张照片要了过来。”

白尔格瑞夫少校掏出塞得满满的皮夹子，在里头猛翻，嘴中还叨念着：
“皮夹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不知我干嘛老留着这些劳什子..”

玛波小姐心里可晓得他什么。那都是少校的道具，用来表演他说的那些
掌故的。她怀疑他刚讲的那个故事，原本并不是那样，经他一再重复，加油
添醋之后才有今天这个结局。

少校一面乱翻，口中仍在唠叨：“我竟把那件事全给忘了。她长得挺不
错，可是你决想不到她——呵。怎么找不到呢——这让我想起来了——你看
这对象牙。你一定要看——”

他停了下来，找出一张小照片，低头细看着。

“想看看一个凶手的照片吗？”他正要把照片送给她，突然他的举止僵
住了，全然一副青蛙标本的神情。白尔格瑞夫少校似乎眼盯住了她的右肩膀
后方——一阵脚步与话语声就自那个方向逼近过来。

“唉呀，真他妈——对不起——我是说——”他慌忙将东西塞进皮夹子，
又放回到口袋中了。

他的面容涨得更形发紫了。他提高喉咙装腔作势地说：“我是说呀——
我真想拿那对象牙给你看——是我猎过的最大的一只象——嗨，各位好！”
他打招呼的语调也显得过份殷勤。


“你看，谁来了！最伟大的四人行——弗萝拉与法娜。今天运气如何—
—呃？”

随着脚步声，出现了四位玛波小姐已经看见过的饭店客人。她虽不知这
两对夫妇的姓氏，却晓得那个一头冲天灰发的高大男人叫“葛瑞格”，他太
太，那个金发女人，大家都称她为幸运；另外一对，男的黑黑瘦瘦的，女的
满脸风霜却也挺顺眼的是艾德华与艾芙琳。

据她了解，他们都是喜爱植物的，对鸟类也很有兴趣。
“运气真差，”葛瑞格说：“反正没找到我们要找的。”“各位可认识
玛波小姐？这是希林登上校夫妇、葛瑞格与幸运·戴森夫妇。”
四人很客气地与她打了招呼，幸运还大声嚷着，她要不立刻喝一杯酒，

就要渴死了。
葛瑞格召唤提姆·肯道，他正坐在近旁与太太结帐。
“嗨，提姆，给我们弄几杯酒来。”他又问众人：“农夫果汁酒？”
大家均表同意。
“你也来一杯吗，玛波小姐？”
玛波小姐婉谢了，她说她还是喝鲜柠檬汁。
“好的，鲜柠檬汁，”提姆·肯道说：“五杯农夫果汁酒。”
“你也跟我们喝一杯吧，提姆？”“倒是挺想的，可是我得把这些帐目

结清。不能一切都留给莫莉做。喔，对了，今晚有油桶敲打乐队伴奏。”
“好极了，”幸运叫了起来。“该死！”她缩着头说：“我满身都是刺。

唉唷！艾德华故意把我推进一丛荆棘里去的！”
“好美的粉红花丛呵。”希林登说。
“好可爱的长刺。你这个狠心的蛮牛，不是吗？艾德华？”
“可不能像我，”葛瑞格咧着嘴笑道：“我体内装满了人类慈悲的乳液。”
艾芙琳·希林登在玛波小姐旁坐下，愉快地与她娓娓攀谈起来。
玛波小姐将手中编织的毛线放在膝上。由于头部的风湿毛病，她略显困

难地缓缓转过头去，往右肩后面看去。不远的所在，有一间很大的木屋，富
有的赖菲尔先生就住在里头。但里面却似乎空无一人。
她适意地接应着艾芙琳的谈话（真的，大家对她的确是太好了！），但
眼睛却深深地打量着这两个男士的脸孔。
艾德华·希林登看起来该是个好人。沉静却很可亲。葛瑞格嘛——高大、

喧嚣、一脸的喜气。她想他与幸运该是加拿大或美国人吧。
她看了白尔格瑞夫少校一眼，他仍在刻意地装出一副敦厚的笑脸。
真有意思..


二、玛波小姐逐一比较

那天晚上，金棕榈大饭店是一片欢愉的气氛。

玛波小姐端坐在角落上自己的一张小桌上，兴致勃勃地环视四下的客
人。这间餐厅很大，三面开窗，透着西印度洋吹来的温馨晚风。桌上摆着各
式柔光的小桌灯。多半的女客身穿晚礼服，薄质的印花布，露出古铜色的肩
膀与手臂。玛波小姐外甥的太太巧安万般体贴地劝她收下一张“小支票”。

“因为，珍阿姨，那边会相当热的，我知道你没什么薄衣服的。”

珍·玛波感谢地收下了那张支票。在她的年龄，老一辈资助小一辈的，
中年人照顾老年人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无论如何，她仍无法勉强自己
去买些很薄的东西。她这种年岁，即令在最热的天气里，她也顶多感到有些
暖和，而圣安诺瑞的气温也并不如所说的“热带性的炎热”。今晚她依循一
般英国良家妇女的传统，穿了一袭灰色镶花边的衣裙。

她倒也不是在场的唯一老年人。厅内各种年龄都有。有老年大亨带着年
轻的三或四任夫人。有从英国北部来的中年夫妇，还有拖家带少的一大家子
卡拉卡斯人。自南美洲各国来的也不少，西班牙与葡萄牙语的大声交谈四处
可闻。两名根深蒂固的英国派牧师、一位医师、一位退休的法官，竟然还有
一家中国人。餐厅里的服务生都是女性，雄纠纠的高大黑女人，人人一身洁
白的制服；不过领班是个经验老道的意大利人，另有一名专门管酒的法国人，
此外，提姆·肯道殷勤的眼睛自然也放不过任何事情，他四下走动，不时在
客人的桌边停下，寒暄问好。他的太太也随时帮他照应。她长得十分漂亮。
一头天然的金发，一张善笑的阔嘴。从没见过莫莉·肯道发过火。她的手下
都能热忱地为她工作，她自己也晓得如何接待不同的客人。对年老的男客，
她会带笑地撒撒娇，对年轻的女客，她会称羡不完她们的衣着。

“呵呀，戴森夫人，你今晚穿的这身衣裳真是太漂亮了。我恨不得从背
后把它撕下来。”其实，玛波小姐觉得她本人穿得也挺不错：一件白色晚礼
服，肩上搭着一条浅绿绣花的披肩。幸运用手指摸着丝巾说：“颜色真好看，
我也想有这么一条。”“你可以在我们饭店的铺子里买到的。”她说着走了
过去。她没在玛波小姐的桌边停下。她经常把老太太交给她的先生去照应。
她常说：“老太太们比较喜欢男人伺候。”

提姆·肯道走过来向玛波小姐弯身一鞠躬。

“您不要点什么特别的吗？”他问道：“只要您吩咐，我一定叫厨房特
别做给您吃的。旅馆的饮食，又是亚热带的口味，我怕会不太合您家乡的风
味吧？”

玛波小姐笑咪咪地回答说，这正是到国外旅行的一大乐趣。

“那就好了，不过，您要是需要什么——”

“比方说呢？”

“呃——”提姆·肯道脸色稍呈疑难，绞了脑汁才说：“牛油面包布丁？”

玛波小姐笑着说她此刻倒不一定少不了牛油面包布丁。

她拿起小茶匙开始细细品味面前的百香果圣代。

油桶敲打乐队开始演奏了。这种多半用汽油桶制成的乐器演奏，是这些
岛上最吸引观光客的好玩意儿。说真的，玛波小姐的确有些难以消受。她觉
得声音实在不必这么大，这么吵。不过大家好像都享受却又是无需争议的事
实，玛波小姐以年轻人的心情设身处地想一想，觉得：既然大家都喜欢，她


何妨不学着去适应呢。她总不能要求提姆·肯道到什么地方去给她请人来演
奏“蓝色多瑙河”吧（跳起华尔兹来，多优美呀！）。如今人们跳的舞也太
怪状了，甩啊扭的，整个人都像卷起来似的。唉，年轻人嘛，总该找乐子的
——然而，她的思潮又触了礁。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人里头没几个是年
轻人呀。跳舞、灯光、乐队演奏（即全是油桶敲打演奏）不都是属於年轻人
的乐趣吗？可是青年人又在哪儿呢？大概是在大学里念书或一年到头除了两
周的假期之外，就在成天上班工作吧。她想，到这种所在来旅游，对他们来
说，嫌太远也太贵了。这种欢欣且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卅岁与四十岁人的专利
罗。还有，就是那些老掉牙的人想要赶上（或是赶死！）他们年轻的太太了，
说来，也的确可惜！

玛波小姐很为年轻人委屈。就拿肯道太太来说，她大概顶多廿二、三岁
吧。她虽然看起来欢天喜地，但那终究是为了工作。

不远的一张桌子上，坐着甘农·浦利斯考特与他的妹妹。他们招手请玛
波小姐与他们同饮咖啡，她就过去。浦利斯考特小姐是个干瘦、一脸冷峻的
女人。甘农则圆圆胖胖、面色透红、一脸温顺。

咖啡来了，大家把椅子往后移了移。浦利斯考特小姐自缝纫袋中取出了
她正在编织的，的确难看死了的桌垫。她边织边把一天的大事都说给玛波小
姐听。他们早上去参观了一所女子学校。午睡之后，散步经过一片甘蔗田之
后，又到附近一所公寓里去跟朋友饮茶。

浦利斯考特兄妹在金棕榈大饭店住得比玛波小姐久，他们也就告诉了她
许多有关其他旅客的事。

那位很老很老的赖菲尔先生，他每年都来度假。有钱得不得了。在英国
北部拥有一大堆连锁超级市场。陪他的那个年轻女人是他的秘书伊淑·华德
丝——是个寡妇。（这当然没什么。没什么不妥。何况，他都快八十岁了！）

玛波小姐表示她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没什么不妥，甘农又说：“这年
轻女人挺不错的；据我所知，她母亲也守寡了，住在旗契斯特。”

“赖菲尔先生随身还带着一名男仆，其实该说是照顾他的护士，也是个
合格的按摩师。好像是姓贾克森。可怜的赖菲尔先生，人几乎完全瘫痪了。
真可悲，有那么多钱。”

“有求必应的慈善家。”甘农·浦利斯考特颇表敬意地说。

餐厅里的人群，一撮撮地来回穿梭着。有的人离乐队愈来愈远，有的却
愈挤愈近，白尔格瑞夫少校跟希林登、戴森这两对夫妇坐在一起。

“那群人——”浦利斯考特小姐说着突然毫无必要地压低了嗓子，其实
乐队吵得早已听不清谈话了。

“对了，我正要跟你打听他们。”

“他们去年也来了。每年在西印度洋玩三个月，一岛一岛地旅游。那位
高瘦的先生是希林登上校，那深色皮肤的女人是他太太，他们两人都是植物
学家。另外两位，葛瑞格·戴森夫妇，是美国人。好像先生专门撰写蝴蝶方
面的书籍。他们四个人都对鸟类很感兴趣。”

“有野外嗜好的人真有福气。”甘农·浦利斯考特温和地说。

“你说那是嗜好，他们一定不爱听，杰拉美。”他妹妹说：“他们在国
家地理杂志与皇家园艺杂志上都发表过专文。他们对自己的兴趣是很严肃
的。”

一阵喧嚣的哄笑自他们正在谈论的那一桌爆了起来。笑声之大，连乐队


都被压了下去。葛瑞格·戴森仰身靠在椅背上，用手敲着桌子，他太太一旁

大发娇嗔。白尔格瑞夫少校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之后，大拍其掌。
在这一刻，这群人再怎么说也称不上是严肃的了。
“白尔格瑞夫少校真不该喝那么多酒，”浦利斯考特小姐有些幸灾乐祸

地说：“他有高血压的毛病。”
一瓶农夫果汁酒又送到那一桌上去了。
“把大家认清楚了，心里真感到舒坦，”玛波小姐说：“今天下午认识

他们的时候，还不知道到底谁跟谁是夫妇呢。”
顿时间一阵沉寂。浦利斯考特小姐轻轻干咳了一声说：“嗯，这个嘛—

—” 
“娇安，”甘农用告诫的语气说：“最好是不要多说了。”
“你真是，杰拉美，我也没说什么呀。只是在去年，也不知是怎么搞的，

我们还以为戴森太太是希林登太太呢，后来有人告诉我们，才知道她不是。”

“人的印象真是很怪的，不是吗？”玛波小姐漫不经心地说。她与浦利
斯考特小姐交换了一瞬眼神。刹那间一股女性天生的会意在她们之间沟通
了。

如果甘农·浦利斯考特能敏感一点，他该知道他被瞒了过去。
两个妇人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很清楚地她们彼此心中在说：“改天
吧..”
“戴森先生管他太太叫‘幸运’，这是她的真名，还是小名呢？”玛波

小姐问。
“我看总不至于是她的真名吧。”
“我曾问过他，”甘农说：“他说因为她是他的幸运之神。如果失去了

她，他说他就不会走运了。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甘农不甚了解地瞄了他妹妹一眼。
“他很喜欢开玩笑，”浦利斯考特小姐说。
敲打乐队突然狠命地奏起一阵噪音，一大群客人赶紧奔入了舞池。
玛波小姐与同桌的人都移了移椅子细心观赏。玛波小姐比较喜欢看他们

跳舞；她很欣赏这种舞步与舞者身体摇摆的韵律。她觉得看起来自然、真实，
也有一股保守的力量。

今晚，是她在这个新环境里首次感到自在。在此之前，她始终抓不住自
己一向最容易发现的东西，她初识的与自己早先认识的各色人等之间的相似
之处。尽管人们穿着的五颜六色的服饰一时令她眼花撩乱，她知道很快她就
能作出一些有趣的比较的。

拿莫莉·肯道作个比方吧，她就像那个挺好的女孩子，名字虽记不得了，
却知道她是在市场区的公车上担任车掌小姐的。搀你上车，在看着你坐好之
前，决不会摁车铃的。提姆·肯道正好有些像密德彻斯特镇上那家皇家乔治
餐厅里的领班。自信中带着些挂虑（她还记得那领班得过胃溃疡）。至于白
尔格瑞夫少校嘛，他与李洛埃将军、傅兰明上尉、魏克劳司令或李查逊指挥
官等人根本很难分辨。她想找一个更有意思的人物。葛瑞格怎么样？他很不
容易比较，美国人嘛。也许有点像乔治·卓洛甫爵士，在民防会议上老是说
不完的笑话——可又与开肉店的那个墨道克先生有些相似。墨道克先生的名
声不太好，可也有人说那都是有人在搬弄是非，然而墨道克先生本人却有意
鼓励人们散布那种谣言！“幸运”又如何呢？这很容易——三冕酒店里的那


个玛琳·艾芙琳·希林登？她想不出她像谁。从长相来看，她像的人很多，
高、瘦、满脸风霜的英国女人太多了。譬如彼得·吴尔夫爵士的第一任夫人
自杀死了的卡洛琳？还有李丝丽·詹姆斯，那个从来不露声色的女人，悄悄
卖了房子就走了，连到哪儿去都不告诉人一声。希林登上校嘛？一时还找不
出线索。她得先多认识他一下。该属于那种彬彬有礼而沉默寡言的人。从来
猜不透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有时却会有惊人之笔。她还记得，一天哈勃少
校就曾不声不响地割断自己的喉咙，也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玛波
小姐觉得自己知道，却又说不上来..

她的眼睛瞟到了赖菲尔先生的桌上，对于赖菲尔先生，大家所知的主要
是富有的不得了，他每年都到西印度群岛来，他已经半身瘫痪，像只浑身打
了褶子的老凶鸟。一身衣裳松松地挂在萎缩的躯体上。他至少有七、八十岁，
说不定有九十岁了。一对眼睛倒仍是挺敏锐，经常暴躁无礼，但人们从不怪
他，一来因为他有钱，一来也是由于他有一股慑人的气概，令人迷迷糊糊地
认为好像只要他喜欢，他有权利对你不客气。

他的秘书华德丝太太与他坐在一起。她一头玉米色的头色，面容可亲。
赖菲尔先生无时不对她声东喝西，但她却似乎从没感觉。与其说她卑恭，不
如说是淡忘。她的举止一如训练有素的医院护士。玛波小姐心想她很可能以
前当过护士。

一名高大、漂亮、穿一件白西装上衣的青年，走了过去站在赖菲尔先生
的椅子旁边。老头子抬头望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示意他坐下。年轻人遵
命坐了下来。“我看，一定是贾克森先生了，”玛波小姐心头想着：“他的
随身男仆。”

她相当留意地揣摩了贾克森一番。
在吧台那边，莫莉·肯道伸了伸懒腰，将高跟鞋脱了下来。提姆自阳台

进入，到她身边。这时，吧台只有他们夫妇俩。
“累了吗，亲爱的？”
“还好。我今晚像是罩得住得多了。”
“对你来说，没什么意思，是吧？这里的一切？当然，我知道工作是很

苦。”他渴望地看着她说。
她笑了。“唉呀，提姆，别瞎扯了，我好喜欢这儿。棒极了。我一生的
梦想都实现了。”
“不错，该算挺不错的，如果在这里当客人的话。可是什么事都得照应，

这可是苦差事了。”
“可是总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呀，对不？”莫莉·肯道很理智地说。
提姆·肯道皱起了眉头。
“你认为一切都上轨道了吗？成功了？我们要发迹了？”
“那当然。”
“你想客人不会说‘比山德森他们经营的时候差远了’？”
“当然会有人这么说，这是难免的！但也只限于那些老顽固们。我敢说

我们比他们要做得好多了。我们俩比他们迷人得多。你差不多把那些老梆子
们都要迷死了，而那些四、五十岁的又巴得你想跟她们作爱；我呢，跟那些
老家伙们眉目传情，整得他们个个像只老色狗似的。碰上那些忧郁伤感的，
我就装作乖女儿的模样。呵，我觉得我们是百无一失了。”

提姆展开了眉头。


“只要你这么想就好了。我有些怕。我们拚了一切都为了这个买卖。我

把我的工作也扔下了。”
“你那么作是对的，”莫莉赶紧说：“那简直是自毁人格。”
他笑了起来，并在她的鼻尖上吻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们是百无一失的，”她又说了一次：“你干什么老担心呢？”
“我想是天生的吧。我老禁不住会想——要是出个什么差错。”
“哪种事——？”
“呃，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人会淹死。”
“不会的。这边的海边是最安全的了。再说，我们请的那名瑞典大汉时

时刻刻都看紧他们的。”
“我真傻。”提姆·肯道说。他迟疑了半晌，之后又说：“你没有再作

那些恶梦了吧，有吗？”
“唉呀，那种鸡毛蒜皮的事。”莫莉说着放声笑了起来。


三、饭店中发生人员死亡

如往常一样，玛波小姐命人把早餐送到床上来。一枚煮蛋和一片叫“爪
爪”的土产水果。
玛波小姐觉得这岛上的水果真是乏味。好像只有“爪爪”，要是能吃一
个苹果该多好，可是在这里似乎没听说过苹果。
她到这里已经一个礼拜了，她那种想问天气如何的冲动也克制住了。天
气总是同样——晴天。没有任何令人感觉一新的变化。
“英国壮丽气候的一天，”她口中轻轻吐了一句，也不知是有人说过，
还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当然，她不是不知道这岛上也有飓风。但是在玛波小姐的字眼里，飓风
并不是天气。那该是上帝的宏音。这里也下雨，哗啦哗啦短短地下上五分钟，
突然又没了。一草一木，人也一样都是浑身湿淋淋的。可是过不了五分钟又
都干了。

那西印度群岛黑人女子将餐盘放在玛波小姐膝头上的时候，一脸笑容道
了早安。那么漂亮的一口白牙，说不出的快乐喜悦。这儿的女孩子本性都这
么善良，可惜却如此反对结婚。甘农·浦利斯考特就很担忧，他说许多人来
找他作洗礼，却没有人来找他主持婚礼。

玛波小姐一边吃早餐一边决定今天该怎么打发。其实也没什么好决定
的。反正她爱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来，天气热，动作得慢一点，好在
手指倒不像以往那么麻木了。然后，休息十分钟，再拿起编织的毛线，往旅
店正厅那边走去，找个好所在坐下来。在阳台上俯赏海景？或者走到海边去
看大人做日光浴、小孩子嬉耍呢？通常她是宁可看孩子们玩儿的。下午睡过
午觉之后，坐车出去兜风。反正也就是这些消遣。

她跟自己说，今天跟往常不会两样的。
不过，的确是不一样。
玛波小姐把这天的作息安排妥当之后，慢慢沿着小径往旅店走去的途中

却碰见了莫莉·肯道。这位一向满面春风的少妇今天居然不带一丝笑容。她
那少见的愁容令玛波小姐禁不住立刻问道：“亲爱的，出了什么事吗？”
莫莉点了下头。迟疑半响才说：“这，反正你也得知道——每位客人早

晚要知道。是白尔格瑞夫少校。他死了。”
“死了？”
“是的。昨天夜里死的。”
“啊，老天，真糟糕。”
“是呵，死在这里实在令人心烦。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当然了，他

年岁也够高的了。”
“他昨天看着还蛮好也挺高兴的嘛，”玛波小姐说，心头对这种人一上

了年纪就随时可以死的想当然假设，有些不以为然。
“他身体好像挺不错的。”她又加了一句。
“他血压高。”莫莉说。
“可是这年头总有药品可服用的呀——药丸之类的。科学的成就惊人得

很呢。”
“是的，不错，可是也许他忘了服药了，或是服过了量。你知道，就像
胰岛素那类的药。”


玛波小姐认为糖尿病与高血压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事。她问：“医生是怎
么说的？”

“喔，葛兰姆医生住在我们饭店里，他该算已经退休了，他验看了一下。
当然地方上的负责人也来开了死亡证明书，一切公事公办没什么差错。有高
血压毛病的人是很容易出这种事的，特别是饮酒过量，而白尔格瑞夫少校在
这方面又是不大节制的。比方说，昨天晚上。”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玛波小姐说。

“他大概是忘了服药了。这老头子也是命不好，可是人总不会长命百岁，
是不？可是，这对我和提姆来说，实在很烦心。有人或许还以为我们这儿饮
食有什么不对呢？”

“可是食物中毒与高血压的症状总该不同的吧？”
“不错。可是人的嘴是很容易传话的。要是客人觉得饮食不好，离开了
饭店，又去跟朋友们说。”

“你不要这么担心，”玛波小姐安慰着说：“正如你说的，白尔格瑞夫
少校这把年纪了——他少说也该过了七十岁了吧——随时都会过世的。大家
多半会认为是很平常的事的。很难过，但也不会看得太严重的。”

“只是，”莫莉很气恼地说：“发生得这么突然。”
的确，是相当突然的，玛波慢慢走着，心里也这么捉摸。昨天晚上，他
还兴高采烈与希林登及戴森夫妇又说又笑的呢。

希林登与戴森这两对夫妇..玛波小姐走得更慢了。后来索性停下脚
来，干脆不去海滩，就在阳台上一个阴凉的角落坐下身来。她拿出毛线，织
针有如在追赶她的思绪愈碰愈快。她心中无法释然，很不对劲。发生的时机
未免太巧了。

她脑中在追想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白尔格瑞夫少校和他所说的故事..
一切都很寻常，实在不必留心去听。也许，她稍为多加注意，反倒好了。
肯亚——他谈起了肯亚，后来又谈印度——西北战线的事——后来——

不知怎地，他们又扯起谋杀的事了。但即令那一刻，她也不曾真心在听..
在这里出过一椿很轰动的案子，报纸上登了很久。
之后——就在他弯身替她捡毛线球的时候——他又开始谈到一张照片的

事。一张谋杀者的照片——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玛波小姐把眼睛闭上，要好好地想想他到底是怎么说的那个故事。
那个故事可真够乱的——有人在他的俱乐部告诉他的——或是在别人的

俱乐部讲的——是一位医生说的——又是另一位医生告诉这位医生的——其
中一位医生照了一张有人从前门走出来的照片——那个人就是一个杀了人的
人。

对了，就是这样——过节的详情现在都回到她脑海里来了。
他要拿那张照片给她看。他取出皮夹子来，在里头翻找——嘴里仍不停
地说着。

说着说着，他抬头往上看——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人——应该是
她右肩后面的人。他忽然不说话了，脸变得紫红紫红的。他有些手颤地慌忙
把东西又都塞回到皮夹子里，又很不自然地扯起象牙来了！

不一会儿，希林登与戴森夫妇四个就出现在他们身边
那时她才将头扭到右后方去看..却什么人也没看到。左方，不远靠饭


店那头，有提姆·肯道与他太太站在那儿，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家子委内瑞拉

人。可是白尔格瑞夫少校看的却又不是那个方向..
玛波小姐这么冥想一直到午饭时分。
午饭之后，她也没有坐车出去兜风。
她请人带话说她身体有些不适，问可否偏劳葛兰姆医生过来给她看看。


四、玛波小姐向医师追询

葛兰姆医生是个大约六十五岁的和霭老先生。他在西印度群岛行医多
年，如今已进入半退休状态，将多半业务交给他的当地土生的伙伴去料理了。
他很客气地问候玛波小姐身体有什么不适。所幸，在玛波小姐这份年纪，只
要病人稍作夸张，总有些小毛病可以与医师讨论的。玛波小姐一时不知该提
“她的肩膀”还是“她的膝盖’，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利用她的膝盖了。玛波
小姐心里有数：她的膝盖一直是很健朗的。

葛兰姆医生既是这般客气、体贴，也就不便明言人到她这年龄，这种毛
病总是难免的。他就为她开了一点医生们常拿来作药引子却挺有用的小药
丸。他从经验中了解到：初到圣安诺瑞来的老年人多少感到些孤寂，就决定
多留片刻跟她话话家常。

“真是个好人，”玛波小姐说：“得这样跟他扯谎真有点惭愧。可是我
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嘛。”

在玛波小姐自小所受的教养中，她对真实是多着一份尊重的，而且她也
的确是个本性很真诚的人。但是碰上某些场合，如果她认为是她份内应该作
的，那么说起谎来可逼真得惊人。

她清了清喉咙，腼腆地轻咳一声之后，用老太太发颤的声调说：“葛兰
姆医生，我有一点事想要请教你。我本来不想提的——可又不晓得该怎么办
——当然了，实在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可是你知道，对我却是很要紧的。
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我问得很烦人，或是很不可理喻的事。”

听了这样的开场白，葛兰姆医生回答道：“你心里有些烦恼，是吧？请
让我替你分忧。”

“是跟白尔格瑞夫少校有些关连的。他的去世真令人难过。我今天早上
听说的时候真吓了一大跳。”

“的确，”葛兰姆医生说：“我也感到很突然。他昨天看着精神还挺好
的。”他心意虽很体恤，语气却很平常。显然，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死，在他
看来是没什么好奇怪的。玛波小姐开始怀疑她这到底是不是在无中生有了。
她这好疑心的习惯是否已经根深蒂固了呢？或许她连自己的判断都不能相信
了。其实也算不上判断，只是多疑而已。反正，自己已经陷了进来！只有硬
着头皮充下去了。

“昨天下午我们一块儿坐着聊天，”她说：“他跟我讲了很多新奇有趣
的事。世界各地的事都有。”

“可不是吗？”葛兰姆医生说，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掌故，他早就听烦了。

“后来他谈起他的家人、童年，我也告诉了他一些我外甥跟外甥女的事，
他好像听得很投机的。我拿出一个外甥的照片给他看。真是个好孩子——当
然现在也是大人了，但是你了解，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孩子的。”

“这是自然了，”葛兰姆医生说，心里在想：这位老太太不知还要等多
久才能说到正题呀。

“我递给他，他正在看，忽然，那些人——那几位很可亲的人——搜集
野花蝴蝶的人，好像是希林登上校夫妇吧——”

“喔，是吗？那该是希林登与戴森两对夫妇了。”

“对的，正是他们。他们突然有说有笑地过来了。他们坐了下来，叫了
酒，大家就聊起来了。大家谈得很高兴。可是，也许是无心的，白尔格瑞夫


少校一定把我那张照片装进他的皮夹子，又放回裤袋里去了。我当时也没注
意，可是记得后来我跟自己讲：‘我可千万别忘跟少校要回我丹齐尔那张照
片啊。’昨天晚上乐队演奏的时候，我还想着呢，可是我那时候也不便打扰
他，因为他们玩得兴致正浓，我就想：‘我会记得明天早上跟他要的。’可
是今天早上——”玛波小姐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是的，是的，”葛兰姆医生说：“我了解。你是要——当然，你是要
把照片取回来，是吧？”

玛波小姐热切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看，只有那么一张，又没有底片。那张照片要是丢了，我真
舍不得，因为可怜的丹齐尔五、六年前过世了，他又是我最疼爱的外甥。我
想念他的时候也只有这么一张照片可看。不知道——我希望——真不好意思
这么麻烦你——你是否可能帮我找回来。你晓得，我真不知道该向谁打听。
我也不知道他遗下的东西都是由谁来照管的。好困难啊。他们会觉得我太罗
唆。你知道，他们是不会了解的。没有人会了解这张照片对我有多大的意义
的。”

“当然，当然，”葛兰姆医生说：“我很了解，你心里的感受是很自然
的事。正好，我过一会就要跟此地的主管单位碰头——明天下葬——，有一
位官员要来检验他的证件与遗物，然后通知他的家属。你告诉我一下那张照
片是什么样子好不好。”

“是在一幢房子前头，”玛波小姐说：“有个人——我指的是丹齐尔—
—正从前门走出来。这是我另外一个嗜好花卉的外甥的——我想他正在拍一
丛芙蓉花，或是类似的美丽花朵——像前菜、百合之类的。丹齐尔那时刻正
从前门走出来。照得并不怎么好——有点模糊——可是我很喜欢，也就常带
在身边。”

“好的，”葛兰姆医生说：“你描述得相当清楚了。我想不会有问题的，
玛波小姐，我们一定把你的照片找回来的。”

他自椅子上站起身来。玛波仰着笑脸望着他。

“你真好心，葛兰姆医生，真太谢谢你了。这种事情你了解的，是不是？”

“我当然了解，我当然了解，”葛兰姆医生亲切地握着她的手说：“你
放心好了。每天轻轻运动一下膝头，可是不要过度，我会再送药片给你的。
每天服用三次。”


五、玛波小姐作了决定

白尔格瑞夫少校的丧礼第二天就举行了。玛波小姐由浦利斯考特小姐陪
同参加。甘农主持追悼仪式，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白尔格瑞夫少校之死，也不过是一椿很快为人遗忘的憾事而已。人住在
此地只限于阳光、大海与社交的乐趣。一颗阴魂扰乱了这些活动，留下一片
短暂的阴影，刹时间又散去了。何况，也没有人对这位死者有多少认识。他
其实是个喋喋不休、在俱乐部里专门讨人厌的那型人物，总喜欢说一些人家
并无特别兴趣的个人掌故。他在世界上任何角落都找不到一个长久栖身之
处。他太太好多年前就去世了。他活得孤寂，死得也凄清。不过，他那种寂
寞却又是在人群中度过的，而这种打发日子的方式，倒也没什么难过的。纵
令白尔格瑞夫少校是个寂寞的人，他似乎也挺乐观的。他有自得其乐的方法，
如今他死了，埋了，没人在乎；再过一个礼拜，大概人们连记都不记得他，
甚至想都不会想他了。

唯一说得上可能会想念他的，就只有玛波小姐了。倒不是基于个人的亲
切感，而是他代表了她所熟知的一种生活。她心中在回想：人一上了年纪，
就愈来愈容易习惯听人说话，听的时候虽不一定有多大兴趣，但是她与少校
之间，却存在着一种两位老年人一给一取的温馨谅解。她对白尔格瑞夫少校
并不真的悲悼，她只是想念他。

丧礼过后的那天下午，她坐在自己最中意的角落里织毛线的时候，葛兰
姆医生来了。她放下毛线跟他打了招呼。他立刻深表歉意地说：“很抱歉，
我带来的消息一定很令你失望，玛波小姐。”

“真的？是我那张——”

“是的，我们还没找到你那张珍贵的照片。我想你一定很失望。”

“是的，是的，我是有一点。不过，当然也不是太大不了的事。也只是
一种感情作祟。我现在想通了。不在白尔格瑞夫少校的皮夹子中吗？”

“没有。他其他的东西里头也没有。有一些信件、新闻剪报杂七杂八的
东西，几张老照片，却没有你说的那张照片。”

“啊呀，真是的，”玛波小姐说：“唉，那就没办法了..多谢你，葛
兰姆医生，让你这么费心。”

“呵，真的没什么。不过我自经验中知道有些家中的小事对一个人有多
重要，特别是上了年纪的时候。”

他觉得，这位老太太竟真能这样处之泰然。他想，也许白尔格瑞夫少校
在皮夹子里取东西的时候，又看见那张照片，也想不起是怎么跑到他皮夹子
里去了，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给撕掉了。不过，对这位老太太来说，却是很
重要的了。然而，她却显得很轻松，似乎挺看得开的。

可是，玛波小姐内心里，可既不轻松，也一点都看不开。她需要一点时
间，把事体好好想一想，但她也决定把眼前的这个机会充分的利用一下。

她毫不遮掩地向葛兰姆医生表示了与他聊天的热望。那位好好先生呢，
也把她的滔滔不绝认作是老太太们寂寞时的自然流露，为了尽力岔开她遗失
照片的烦心，他也轻松愉快地跟她谈起了圣安诺瑞的生活，以及一些玛波小
姐可能有兴趣去游玩的所在。谈着谈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话题又
转回到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死上来了。

“总觉得很伤感，”玛波小姐说：“想想一个人老死异乡。从他告诉我


的话里猜想，他好像也没什么近亲。他好像一个人住在伦敦。”
“我相信他长年在外旅游。”葛兰姆先生说：“至少在冬天是如此。他
不喜欢我们英国的冬天。这真不能怪他。”
“那是自然，”玛波小姐说：“也说不定他有特殊的原因，比方说肺不

健康之类的毛病，必须在海外度过冬天？”
“呃，不，我想的不是的。”
“我相信他有高血压的毛病，这年头真可怕。到处都有人谈这种病。”
“他跟你说过，是吧？”
“喔，没有。没有，他本人没说。是别人告诉我的。”
“喔？真的。”
“我想，”玛波小姐又说：“在这种情形之下，死亡是随时有可能的了。”
“那也未必，”葛兰姆医生说：“现在已经有控制血压的方法了。”
“他的死好像很突然，可是我想你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这个嘛，以他的年龄来说，虽不认为特别的意外，也实在没料到会这

么快。坦白说，我一直觉得他身体很硬朗的，当然他没有找我求诊过。我从
来没有给他量过血压什么的。”“人能不能知道——我是说，医生能否从一
个人的外貌看出他有没有高血压？”玛波小姐一副天真无知的神情问道。

“光看是看不出来的，”医生笑着说：“总得要检查一下的。”

“喔，是这样的。就是那种可怕的玩意儿，用一条橡皮带子缠在人的膀
子上往里打气——我讨厌死了那种东西。好在我的大夫说按我的年纪来看，
我的血压很好。”

“这真是好消息。”葛兰姆医生说。
“当然了，少校是相当喜欢农夫果汁酒的。”玛波小姐话里有意地说。
“是的。酒——对血压的确不是好东西。”
“我听说可以服药片，对不对？”
“是的。市面上有很多种出售。他房里就有一瓶——镇定剂。”
“今天的科学真了不起，”玛波小姐说：“医生们可说无所不能，对吧？”
“我们都有一个超等的对手，”葛兰姆医生说：“你知道，那就是自然

的力量。经常一些很好的祖传秘方仍然会派上用场的。”
“就像用蜘蛛网敷伤口？”玛波小姐说：“我小时候就常那么弄。”
“很精明。”葛兰姆医生说。
“咳嗽历害的时候，就把亚麻子砸碎了糊在胸口上，再用樟脑油往上

揉。”
“怎么你全晓得呀！”葛兰姆医生笑着说。他站起身来。“膝盖怎么样

了？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好像好得多了。”
“那我们就不敢说是自然的神力还是我药丸的效力了。”葛兰姆医生说：

“真抱歉，我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可是我已经应该很感谢你了，真不好意思费了你那么多时间。你是说
少校的皮夹子里一张照片都没有吗？”

“喔，有的——有一张他自己很老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候打马球照的，
还有一张是只死老虎。他脚踩在上头。都是这一类的生活照片——纪念他的
青年岁月的。可是我很小心地找过，我敢向你担保，就是没有你说的你外甥
那张。”


“我相信你一定仔细找过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忘不下。我
们都喜欢保存些怪东西的。”

“过去的宝藏。”医生带笑地说。

他说了再见，就离开了。

玛波小姐思潮起伏地仍然看着面前的棕榈树与大海。有好几分钟她都没
有拿起放在膝间的毛线。她现在在手头有了一项事实了。她得好好磋磨一下
这项事实所包含的意义。上校从皮夹子拿出来的那张照片，又慌张地放回去
的，在他死后竟然不在他的皮夹子里。那种物件，白尔格瑞夫少校是不会随
便扔掉的。他放回到他皮夹子里的，他死了之后应该还在他皮夹子里才对的。
钱嘛，还有人会偷，可是一张生活照片？除非，是有人有特别的理由得偷..

玛波小姐的脸色一下子深沉下来。她不能不作个决定了。她到底让不让
白尔格瑞夫少校在坟墓里安详地长眠呢？那样不是更好吗？她摒住气心头引
述着一句后：“邓肯死了。一阵生命的狂热发作之后，他睡得正酣！”白尔
格瑞夫少校现在是感受不到什么伤害了。他已经到危险碰不到的所在去了。
他竟然在那天夜里死去，只是一次巧合呢？或者可能不是巧合呢？医生是很
容易接受老年人死亡的事实的。特别是他屋里放了一瓶高血压的人每天都得
服用的药片。但是如果有人从少校的皮夹子里偷了那张照片，这个人也可能
把那瓶药片放在他的房里。她本人从不记得见过少校服用药片；他也从未向
她提起过自己的高血压毛病。对于他的健康他只说过一句话，那就是他承认：
“岁月不饶人了。”他偶尔有些气促，那只是轻微的气喘病，别的毛病就没
有了。可是却有人说他有高血压——莫莉？浦利斯考特小姐？她记不得了。

玛波小姐叹了一口气。嘴中虽没有念出来，心中却用这样的话大声地告
诫自己。

“好了，珍呀，你心里到底在猜疑或是想些什么？也许，这都是你的幻
想吧？你真的有什么具体的实情去那么想吗？”

她尽量地，一步一步地，把她与少校聊天时谈起的谋杀与凶手的话题，
重新回想一番。“啊呀，我的天，”玛波小姐想：“即使——真是的，我看
我也没什么办法。”

但是她心里明白她是要试试的。


六、夜阑人静

玛波小姐醒得很早。像许多老年人，睡得不稳，经常半夜醒来，她就利
用这个时刻，计划计划第二天或下几天应该做好的事情。平常，当然都是一
些除了她自己以外，别人不会感到兴趣的个人或家务方面的事情。但是，这
天深夜，玛波小姐躺在床上，却很清醒且认真地想着谋杀的事；而且，果若
她的怀疑不差，那她该怎么做。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她有一项武器，也
只有这一项武器——那就是找人聊天。

老年人多半是倾向于闲聊的。固然很令人厌烦，但至少还不至于让人怀
疑他们有什么隐秘的动机。反正她也不是问正面的问题。（事实上，她还真
不知道该问什么呢！）她只是想再打听点有关某些人的细节。她心中对这些
人磋磨了好一阵子。

也许可以再打听一些白尔格瑞夫少校的事，可是这对她真有帮助吗？依
她看，是不会的。如果白尔格瑞夫少校是被人害死的，那也不会是为了他一
生中有什么秘密，继承他的财产，或对他报仇。再说，虽然他是被害者，情
况却很特殊，即令对这名被害者知道得再多，找起凶手来也不见得有什么助
益。祸根，她觉得也该是唯一的祸根，就出在白尔格瑞夫少校的话太多！

她自葛兰姆医生那儿了解到一项很值得注意的事实。她的皮夹子里装了
形形色色的照片：一张打马球的，一张踩死老虎的，还有一、两张同一性质
的照片。那么，白尔格瑞夫少校身上带着这些照片是为了什么呢？玛波小姐
以她过去认识几位司令、准将与少校的长久经验看得出，显然是因为他有一
些很喜欢说给别人听的掌故。开头大概会这么说：“有一次我在印度猎虎的
时候，出了一件很怪的事..”要不然就如数家珍般地谈他打马球的事。那
么，他所说的那个可能害了人的凶手，不是很可以从皮夹子取出一张照片来
佐证吗？

他与她聊天的时候，用的正是这种方式。两人谈起了谋杀的话题，为了
提高故事的趣味，他一定跟往常一样，取出了照片，嘴里还说：“怎么也看
不出这家伙会是个凶犯吧？”

事情就出在他这已经成了习惯。这个谋杀是他最拿手的一个掌故了。只
要有人一提起谋杀，那少校的话匣子准是刹不住的了。

玛波小姐心想：要是这样的话。他这个故事可能早跟这里的其他客人说
过了。说不定还不只一个人。那么，她不是可以跟那个人打听一下故事的下
文，甚至照片中的人长得到底是什么模样吗？

她很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总算是个开端了。

当然，她心中也早有了自己称之为的“四名凶嫌”。不过，由于白尔格
瑞夫少校谈起的是个男的，也就只能说只有两名了。希林登上校与戴森先生，
两个非常不像凶手的人；然而，杀人者常常就长得不像个凶手，会不会另有
其他人呢？她回过头去时，却没看见有别人呀。不错，那边还有间木房。赖
菲尔先生住的木房。可不可能有人从木房里走出来，在她转过头去之前，又
进去了？如此的话，就只有照顾他的那名男仆了。他姓什么来着？喔，对了，
贾克森。会不会是贾克森从房里走出来呢？那跟照片上那个人的姿势一样
了。一个男人从门里出来。他可能一下子认出来了。在那一刻之前，白尔格
瑞夫少校是不会对亚瑟·贾克森，一个男仆，多看一眼的。他那对溜溜打转、
凡事好奇的眼睛，不折不扣是副势利眼——亚瑟·贾克森不是个够身份的人


——白尔格瑞夫少校是不会瞄他第二眼的。

也许，直到他手中拿着那张照片，眼睛掠过玛波小姐的右肩，看见一个
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玛波小姐在枕头上转了个头。心中计划明天——该说是今天——要进一
步查清楚希林登与戴森两对夫妇，还有那名照顾老先生的男仆，亚瑟·贾克
森。

葛兰姆医生也是很早就醒了。通常，他翻身又会睡着的。可是今天，心
神有些不宁，怎么也睡不着。这种很难再入睡的焦躁心情已经很久没有发生
了。是什么事令他如此焦躁呢？他真是想不通。他只有静静地躺着好好想想。
是有关——有关——对了，白尔格瑞夫少校的事。白尔格瑞夫少校的事。白
尔格瑞夫少校的死吗？可是又想不通，这有什么好让他心焦的呢。是不是那
位说话像鸟叫的老太太说的什么话呢？她那张照片找不回来，也真倒楣。还
好，她倒挺看得开。那么，她到底说了什么，是什么话使他产生这种不安的
心情呢？何况，少校的死也没有什么特异的呀。一点也没有。至少他想是一
点也没有的。

很清楚的，以少校的健康情况来看——想着想着，他打住了。他对白尔
格瑞夫少校的健康状况真知道得很清楚吧？人人都说他有高血压的毛病。可
是他本人从不曾与少校谈起过。其实，他根本很少与白尔格瑞夫少校谈天。
白尔格瑞夫是个烦人的老头子，他一向是避免话烦的老头子的。他怎么会有
这种事体可能有些不妥的念头呢？是因为那个老妇人吗？可是她根本没说什
么呵。反正，这也不关他的事。地方当局也认为没事了。还有那瓶镇定药片，
而且这老头子也一定常跟人谈起他的高血压毛病的。

葛兰姆医生在床上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在饭店庭院之外，靠
近一条小溪搭建的一排小木屋中，黑人女佣维多莉亚·强生翻了个身子，自
床上坐了起来。这个圣安诺瑞女郎是个动人的尤物，发亮的胴体像块黑色大
理石，该是雕刻家最爱不忍释的了。她用手指拢了拢一头又密又卷的浓发，
伸出一双手往她床头人的肋骨上推了一下。

“醒醒，男人。”

那男人口里咕哝着转过身来。

“干嘛吗？天还没亮呢。”

“醒醒嘛，死人。我要跟你谈话。”

男人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张阔嘴咧开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有什么心事吗，女人？”

“死了的那个少校。我看不太妥。有些不对劲。”

“哎呀，你烦他干嘛？他人老了。死了。”

“你听我说嘛，男人。是那些药片。大夫问起我的那些药片。”

“药片怎么了？他大概是吃多了。”

“不是，不是那个了，听我说嘛。”她靠紧了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
阵。他打了个哈欠，又躺下了。

“没有的事。你瞎说些什么？”

“不管了，反正我一早要去跟肯道先生说。我看事情不晓得哪里有些不
对。”

“少管闲事吧，”虽没有明媒正娶，他却被这女郎认作是她现任丈夫。
“别给我们找麻烦了吧。”他说着翻过身去又打了个哈欠。


七、海滩之晨

饭店下方的海滩上已是近午时刻。

艾芙琳·希林登自水中出来，卧倒在金黄、暖和的沙滩上。她把泳帽摘
下来，使劲猛摇着一头黑发。这块海滩不大。人们都喜欢在上午聚集在这里，
到了十一点左右就成了大家社交的场所了。艾芙琳的左方，一张新潮派设计、
篮状的帆布椅上，卧着卡斯皮亚洛女士，她是个很健美的委内瑞拉妇人。在
她旁边，就是那位至今已是金棕榈饭店资格最老、谁都怕他三分的赖菲尔老
先生了，也只有像他这样富有的残废老年人能有如此的威风。伊淑·华德丝
在看护他。她平时都带着速记簿与铅笔，以备赖菲尔先生突然想起要发一封
火急的业务电报。身穿泳装的赖菲尔先生，看着格外干瘪，骨头上挂了一条
条的干皮。虽然一副濒死的模样，却少说也与八年前并无两样——至少岛上
的人都这么传着。炯锐发蓝的眼睛自打皱的双颊上窥瞄，他一生最大的乐趣，
就是暴躁地驳斥任何人所说的话。

玛波小姐也在海滩上。她如往常一样，坐着织毛线，静静地听大家说话，
偶尔才与别人搭一句腔。要是她开口了，人人都会很惊奇，因为通常大家都
忘了她也在场的！艾芙琳·希林登出神地望着她，心想她真是个蛮好的老猫。

卡斯皮亚洛女士在她那双修长的美腿上又抹了些作日光浴用的润肤油，
嘴里还哼着小调。这个女人说话不多。她一脸怨气地看着那瓶日光浴油。
“真不如芙兰姬珀尼奥牌子的，”她难过地说：“在这里又买不到。真

可惜。”说着，眼皮又垂了下来。
“您现在要不要下去泡泡，赖菲尔先生？”伊淑·华德丝问。
“到时候我会去的。”赖菲尔先生干倔地说。
“已经十一点半了。”伊淑·华德丝说。
“又怎么样呢？”赖菲尔先生说：“你以为我是为时钟活着吗？每个钟

头作这个，过二十分钟作那个，差二十分钟作那个——真是！”

伊淑·华德丝太太照顾赖菲尔先后已经够久了，她自己有一套对付他的
方法。她知道他泡完海水浴之后，要休息好一阵子，所以先提醒他一下时间，
好给他十分钟来反驳她的建议，这样他才会觉得并没有采纳她的主意。

“我不喜欢这种凉鞋，”赖菲尔先生说着翘起一双脚来看了看。“我早

告诉过贾克森那个笨蛋了。这个家伙从来不听我一句话。”
“我去给您换一双，好不好，赖菲尔先生？”
“不用，你给我好好地在这儿静静地坐着。我讨厌人像只乱叫的老母鸡

样地穷忙。”
艾芙琳在暖和的沙子里挪了挪身子，又伸了一下手臂。
玛波小姐在专心地织毛线——至少看着像那么回事一伸了伸脚，又赶忙

道歉说：
“真对不起，真抱歉，希林登太太。我踢着你了吧。”
“喔，不要紧，”艾芙琳说：“这个海滩也太挤了。”
“呵，你别动，千万别动。我把椅子往后挪一挪就不会再碰到你了。”
玛波小姐一边挪了挪座位，一边孩子气地啁啾不休起来。
“可是在这儿真是太棒了！你知道，我以前从没来过西印度洋群岛。我

老以为这种地方我是一辈子也没想到会来的，可是现在却到了这儿了。都是
我心爱的外甥对我太好了。我猜你对这一带一定很熟吧，是不是，希林登太


太？”
“这个岛我来过一、两次，当然别的岛也都去过了。”
“喔，是呀，蝴蝶了，还有稀奇的野生花卉，对不对？你跟你的朋友们

还是你的亲戚呢？”
“朋友。只是朋友。”
“我想你们常一块儿旅行，是因为兴趣相同，是吧？”
“是的。我们一起旅游已经有好几年了。”
“我猜你有时候一定会碰上一些很刺激的奇事吧？”
“倒也没有，”艾芙琳说。她的语调平平淡淡的，稍带些不耐。“刺激

的事情好象老让别人碰上了。”她打了个哈欠。“没碰过毒蛇、猛兽或是疯

狂野人那类的危险？”“我怎么问这种傻话？”玛波小姐心中自忖着。
“顶糟是被虫子咬过几次。”艾芙琳答道。
“你知道，可怜的白尔格瑞夫少校有一次被蛇咬了一口。”玛波小姐扯

了一口漫天大谎。
“是吗？”
“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也许有。我不记得了。”
“我想你一定跟他很熟，是吧？”
“白尔格瑞夫少校？不。一点也不熟。”
“他有好多有趣的故事呢。”
“烦死人的老讨厌鬼，”赖菲尔先生说：“也是个老傻瓜。他要是好好

地照料自己的话，也不会死的。”
“哎呀，快别这么说，赖菲尔先生。”华德丝太太说。
“我当然有我的道理。只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在哪儿都会没病没灾

的。瞧我，好多年前大夫就说我不行了。‘好吧，’我说：“我对自己的健

康有我一套准则，我会小心遵守。’怎么样，我还不是活得挺好的。”
他很骄傲地往周围的人望了望。
的确，他居然还活在这儿，真不能说不是奇迹。
“白尔格瑞夫少校可真可怜，他有高血压的毛病。”
“胡说八道。”赖菲尔先生说。
“是的，他是血压高。”艾芙琳·希林登说。她这突如其来的佐辩，语

气中倒透着挺重的权威性。
“谁说的？”赖菲尔先生说：“他亲口对你说的吗？”
“有人这么说的。”
“他的脸色好红呵。”玛波小姐有意地加了一句。
“这从脸色也不见得看得出来，”赖菲尔先生说：“反正，他没有高血

压，是他自己跟我说的。”
“是他自己告诉你的？这话怎讲？”华德丝太太说：“我是说，有什么
病的人是不会直接向人明说的。”

“怎么不会？有一次我见他大喝他那种烂农夫果汁酒又猛吃不停，我就
跟他说：‘你饮食方面应该留点神了，到你这种年纪该想想你的血压。’他
说他在这方面大可不必担心，因为他的血压很正常。”

“可是他好像吃一些治高血压的药的，”玛波小姐再度加入了谈话，“一
种叫——叫什么——是不是镇定剂？”


“问我的话，”艾芙琳·希林登说：“我看他根本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身
体有什么不对劲，或是有什么大病。他就像那种人，因为怕病就不肯承认自
己身体不好。”

她的话有些没结没完。玛波小姐刻意盯着她那一头黑发的顶端看了半
晌。

“问题是出在，”赖菲尔先生很专横地说：“大家都太爱打听别人的疾
病了。他们认为凡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不是会兴奋过度而死，就是要得心脏冠
状动脉血塞之类的病。真是瞎扯！有人既然说了自己没病没灾，我认为他就
该没什么毛病。人对自己的健康总该心里有数吧。现在几点钟了？差一刻十
二点了？我早该下水去泡泡了。这种事你怎么老是不提醒着我点儿呢，伊
淑？”

华德丝太太没有反驳他。她站起身来，很灵巧地将赖菲尔先生扶了起来。
她小心挽扶着他，一起走向海边，朝海水中踏了进去。
卡斯皮亚洛女士睁开眼睛，口中叨念着：“老头子怎么这么丑。啊呀，

真丑死了！过了四十岁都该处死掉，也许三十五岁会更好一点。对吧？”
艾德华·希林登与葛瑞格·戴森走来一起趴在沙滩上。
“今天的海水如何，艾芙琳？”
“还不是一样。”
“没什么变化，是吧？幸运跑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艾芙琳说。
玛波小姐又留意地看了一眼她那一头黑发。
“呃，我学个鲸鱼给你们看吧。”葛瑞格说。他脱下那件花色鲜艳的百

慕达衫，伸开双臂，又吁又喘地朝海边跑去，跳入水中就快速地狗爬起来。

艾德华·希林登在太太身旁坐了下来，然后问道：“还想再下去泡泡吗？”
她给了他一个浅笑，带上泳帽，两人手牵手快步向海边走去。
卡斯皮亚洛女士的眼皮又睁了开来。
“我起先还以为这一对是在度蜜月呢，他对她是那么温柔体贴，可是听

说他们结婚已经八、九年了。真不容易，是不？”
“不知道戴森太太在哪里？”玛波小姐说。
“那个幸运吗？跟别的男人在一块儿吧。”
“你——你认为会吗？”
“当然了，”卡斯皮亚洛女士说：“她就是那种女人。其实她年龄也不

小了。她先生——眼睛早转到别处去了。他到处拈花惹草——这儿弄弄，那

儿撩撩的，手没一刻闲着。我知道。”
“是的，”玛波小姐说：“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卡斯皮亚洛女士惊讶地扫了她一眼。显然，她没有防到玛波小姐会有这

么一招。
玛波小姐呢，却若无其事地眼睛望着轻柔的海浪。
“我可以跟您说几句话吗，肯道夫人？”
“好的，当然可以。”莫莉说。她正在她办公室桌子后头坐着。
穿一身洁白制服的维多莉亚·强生进一步走了进来，神秘兮兮地将背后

的门掩上了。
“肯道夫人，不知道可不可以告诉您一点事？”
“好的。什么事呵？出了什么事了吗？”


“这我也不知道。也很难说。是那位死去的老先生。那位少校先生。他

睡觉的时候死去的。”
“是的，是的。他怎么样呢？”
“他房里有一瓶药丸。医生，他问过我的。”
“说呀？”
“医生说：‘让我来看看浴室的小镜柜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他就看了

看。我跟您说，他看见里头有牙粉、消化不良药片、阿司匹灵、泻药，还有，

就是那瓶叫作镇定剂的药丸。”
“怎么样呢？”莫莉又重问了一句。
“呃，医生看了看，好像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是我后来想了又想。那

瓶药丸本来是不在那里的。我以前在他浴室里没有看见过。别的，是有的。
像牙粉、阿司匹灵、刮胡子水之类的。可是那些药丸，那瓶镇定剂，我可是
从没注意到呀。”

“那么你认为——”莫莉不解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维多莉亚说：“只是觉得有点不对，所以我想
我最好还是跟您说一声。也许您可以告诉大夫一下？说不定事情不对。也许
是有人放在那里的，他吃了，就死了。”

“呵，我想这不可能吧。”莫莉说。
维多莉亚摇了摇她的黑头说：“很难说的。人会作好多坏事的。”
莫莉将目光移向了窗外。这个地方该算是人间天堂了。阳光、碧海、珊

瑚礁，这儿的音乐舞蹈，简直就是伊甸园嘛。然而，即令在伊甸园里也有阴
影的——那条蟒蛇的阴影。坏事——好一个令人听了讨厌的字眼。
“我会去问问的，维多莉亚，”她郑重地说：“你别烦心。最要紧的，

是别到处去乱传无稽的谣言。”
就在维多莉亚有些不情愿地要退出去的时候，提姆·肯道进来了。
“怎么了？莫莉？”
她起先有些犹豫，一想，维多莉亚说不定也会跟他讲，也就把那女子告

诉她的事对他说了。
“真不知道这种无聊的废话是怎么起来的，她说的到底是什么药丸
啊？”
“这，我也不大清楚，提姆。我猜，是劳伯森大夫来的时候，说的那种
治高血压的药。”
那不就了结了吗，是不？我是说，他有高血压的毛病，总得服点药了，
对不对？这种药有人是常吃的，我看过好多次。”
“不错，”莫莉仍显迟疑地说：“可是维多莉亚好像认为也许他是吃了
这种药丸才死了的。”
“啊呀，亲爱的，这未免也太无事生非了吧？你是说也许有人把他的高
血压药丸换了，是把他毒死的吗？”
“的确是有点荒谬，”莫莉歉然地说：“不怪你会这么说。可是维多莉
亚却是这么想呀！”
“蠢丫头！我们总可以去问葛兰姆医生吧。他总该知道。真是无聊，怎

么好意思去麻烦他？”
“我也是这么想啊。”
“这女人怎么会认为有人会把药丸换过了呢？是说，在同一个瓶子里装


了不同的药丸吗？”
“我也不清楚，”莫莉无可奈何地说，“维多莉亚好像觉得那瓶镇定剂
本来不在那里。”
“啊呀，真是胡诌”提姆·肯道说：“为了降低血压他随时都得服那种
药丸的。”说着，他就轻松地走出去与餐厅领班佛南度谈事情去了。

然而莫莉心中却一时无法释然。忙完了午餐之后，她对她丈夫说：“提
姆，我——我想了半天——维多莉亚既然已经这样四处乱说，也许我们是该
向人请教一下了。”

“真是，亲爱的太太！劳伯森与这里地方上的人都来过，查看清楚，该

问的也都问了呀。”
“我知道，可是你也晓得，这些女人会到处传个没完的呀。”
“唉，好吧！这样吧——我们去问葛兰姆医生。他一定清楚。”
葛兰姆医生在屋前凉廊上坐着看书。这对年轻夫妇一进了屋内，莫莉就

滔滔诉说了起来。因为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提姆就接了腔。

“你也许觉得有些愚蠢不堪，”他一脸惭色地说：“不过据我的了解，
这女人不知怎地发了奇想，认为有人放了毒药在那瓶叫镇——什么的药瓶里
了。”“可是她怎么会发这种奇想的呢？”葛兰姆医生问：“她看到还是听
到什么事情了——我只是不懂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我也不晓得，”提姆茫然地说：“是换了药瓶了？是吗，莫莉？”
“不是，”莫莉说：“我想她是有一个标了镇——镇静剂的药瓶——”
“镇定剂，”医生说：“对的。一种很常见的药丸。他一直在服用的。”
“维多莉亚说她以前从没看见放在他屋里的。”
“从没放在他屋里？”慕兰姆严峻地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她就是这么说的嘛。她说他浴室的镜框内有好些东西。像牙粉、

阿司匹林、刮胡子水——反正她像数家珍似地说了一大堆。我想因为她每天
都去打扫房间，也就记得很清楚。但是这瓶镇定剂——她正是在少校死的第
二天才看见的。”

“这就怪了，”医生表情严肃地说：“她真能肯定吗？”
他语调中带有的罕见的严肃，使得肯道夫妇都不禁瞪住了他。他们想到

医生会有这种态度。
“她告诉我的时候语气是很确定的。”莫莉缓缓地说。
“也许她只是想耸人视听。”提姆提出他的看法说。
“我想，也许，”葛兰姆医生说：“我应该自己问问她吧。”
维多莉亚又有机会陈述自己的观察，显然掩不住内心的得意。
“我可无心惹麻烦，”她说：“那个药瓶可不是我放的，我也不知道是

谁放的。”
“不过，你认为是有人放的？”葛兰姆问。
“你想嘛，如果以前不在那里，那当然是有人放的了嘛。”
“也说不定白尔格瑞夫少校放在抽屉里——或是公事箱里的。”
维多莉亚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如果他随时得服用，他会把药放在那些所在吗？会吗？”
“不会，”葛兰姆有些气馁地说：“该不会，这种药他每天得吃好儿回

的。你从没看过他服这种药，或是别的药吗？”
“反正以前他屋里没有那种药。我只是想——有人说那种药跟他的死有


关，使他血液里中了毒还是怎样的，我想也许是他的仇人放在那里要害死他

的。”
“别胡说，小女子，”医生大声制止她说：“完全一派胡言。”
维多莉亚一下子给吓住了。
“你是说这种药是治病的，是好药吗？”她有些不相信地问。
“是好药，而且是不可缺少的好药，”葛兰姆医生说：“所以说，你别

烦心了维多莉亚。你放心，那种药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有那种病的人是一
定得用的。”
“这样我可放了大心了。”维多莉亚说着，咧着一嘴白牙冲他绽出一个
欢欣的微笑。
可是葛兰姆医生的心却又放不下来了。本来还只是模模糊糊的那份不安
之感，此刻却变得似乎确有其事了。


八、与伊淑·华德丝闲谈

“这地方也跟以往大不一样了，”赖菲尔先生厌烦地说，他看见玛波小
姐正朝他与他秘书坐的地方走过来。“没走几步就会碰上只老母鸡跟到你脚
旁来。老母鸡跑到西印度群岛来干嘛？”

“你认为她们该到哪儿去呢？”伊淑·华德丝问。

“去加登瀚，”赖菲尔先生不加思索地说。“或是勃纳模斯，”他开始
列单子了：“托尔奎还有兰登道·威尔斯。地方多的是。她们会喜欢那种地
方，一定很快乐的。”

“我看她们不见得常来得起西印度洋，”伊淑说：“不是每一个人都像
你这么命好。”

“不错，”赖菲尔先生说：“再往下损我呵，我在这里是满身疼痛，关
节也脱落。你可曾施舍过我任何安慰吗？你什么事都不做。那几封信你怎么
还没打好呢？”

“我哪有功夫。”

“快去打呵，成不成？我带你到这儿来是做点事情的，不是带你来作日
光浴、展露你那副身材的。”

别人一定会认为赖菲尔先生这种话未免太站不住了，但是伊淑·华德丝
替他工作已有多年，她深知赖菲尔先生的嚎叫远比他的咬人厉害得多。他是
个疼痛片刻不离身的人，他的唠叨与咒诅只是一种发泄。因此，不管他说什
么，她都是逆来顺受。

“今天晚上天气多好呵，是不是？”玛波小姐在他们身旁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好？”赖菲尔先生说：“不好我们干嘛到这儿来？不是吗？”

玛波小姐清脆地笑了几声。

“你也太苛刻了，谈天气不是英国人最擅长的话题吗，我想人们都忘怀
了。哎呀，真糟，我毛线带错颜色了。”她将编织用的袋子放在花园的桌上，
就朝自己的小木屋快步走了回去。

“贾克森！”赖菲尔先生大声嚷着。

贾克森应声赶了过来。

“扶我回房去，”赖菲尔先生说：“你现在就替我按摩，不然那个叫个
不停的老母鸡又要回来了。你那按摩其实没什么用。”他加了一句。说完之
后，他被挽着慢慢站起身来，跟他的按摩师一起回到木屋去了。

伊淑·华德丝在后面注视着他们的身影，见玛波小姐带着一团毛线回来，
这才转过头来。

“希望我没有打搅你？”玛波小姐说。“哪里的话，”伊淑·华德丝说：
“我等一会儿得去打几封信，不过此刻我得好好地欣赏十分钟的夕阳美景。”
玛波小姐坐下身来，开始娓娓地聊起天来。她一边说，一边对伊淑·华德丝
仔细作一番推敲。一点也不时髦，不过如果她有心的话，仍旧会挺漂亮的。
玛波小姐想不通她何以不会下点心思。当然，可能赖菲尔先生不太赞成，但
是玛波小姐认为赖菲尔先生应该是不会在意的。他是如此一个自我中心的老
人，只要有人好好照顾他，他的秘书打扮得像个天仙美女般地，他该也不致
反对吧。何况，他通常晚上很早就上床就寝，当油桶敲打音乐演奏时，伊淑·华
德丝应该很轻易地——玛波小姐心头一边琢磨着适当的字眼，口边仍在谈她
去詹姆斯镇游玩的事——喔，对了，绽放的。伊淑·华德丝应可在晚间像花


朵般绽放的。
她慢慢将话题转到了贾克森身上。
谈到贾克森，伊淑·华德丝的话语有些含糊。
“他很能干，”她说：“训练有素的按摩师。”
“我想他追随赖菲尔先生一定多年了吧？”
“呃，没有——不过九个月，我想——”
“他成家了吗？”玛波小姐冒了一句。
“结婚？我想没有吧，”伊淑略表意外地说：“至少他没跟我提起过—

—” 
“没有，”她又说：“我敢说，绝对没有。”她脸上还显着调侃的神色。
玛波小姐把她所说的话在心中自己加了这样一个解释：“不论怎么说，

反正他看起来不像个结过婚的男人。”
话又说回来了，天下有多少已婚的男人作出就像未婚的模样呢！玛波小

姐就可以顺手举出上打的例子！
“他长得挺不错的，”她刻意地说。
“是的，我想是蛮不错的，”伊淑·华德丝全不热衷地说。
玛波小姐心中在深深研究着这个女人。对男人不感兴趣？也许她是个只

对一个男人有兴趣的那利女人。也许正如人说的，是个寡妇吧。
她问：“你替赖菲尔先生工作很久了吗？”
“四、五年了。我先生死后，我不能不出来找份工作。我女儿还在求学，

我先生什么也没为我留下来。”
“赖菲尔先生一定是个很难伺候的上司吧？”玛波小姐又冒失地问了一
句。

“倒也不尽然，只要你认识他很清楚。他很容易冒火，也很矛盾。依我
看，他最大的苦恼是他对一切人早已厌烦了。两年之内，他换过五个男仆。
他喜欢找个新的来出气。不过，他跟我相处得倒一直很好。”“贾克森先生
看起来倒像个很尽责的青年人，对不？”

“他很会做人，懂的也很多，”伊淑说：“当然，有时候他也有点——”
她停下来没说下去。
玛波小姐心中打了一转。“他那份工作有时也挺不好作？”她替她接了
下去。
“这很难说。其实两者都不是。不过——”她笑了笑说：“我看他倒是
会找乐子的。”

玛波小姐把这话又推敲了一番，却悟不出所以来。她又继续叽叽咕咕地
扯了起来，没多久，她就听闻了许多有关那两对喜爱大自然的戴森与希林登
夫妇的事情了。

“希林登夫妇至少这三、四年都到这里来。”伊淑说：“但是戴森夫妇
就比他们来得久多了。他对西印度群岛了如指掌。我想，他起先是跟他第一
任太太一道来的。她身子很虚弱，冬天得出国，去个暖和的地方。”

“她后来死了？还是离婚了？”

“她死了。我想就在这儿。我不是指在这个岛上，反正在西印度洋一个
岛上。好像事情还挺复杂的，出了什么桃色案件之类的。他从未提起过她。
是别人告诉我的。依我看，他们夫妇俩处得并不好。”

“后来他就娶了这位叫‘幸运’的女人了？”她说这个名字时，浑身很


不是滋味，好像想说：“真是的，怎么叫这么怪的名字！”
“我听说他与他第一任太太有亲戚关系。”
“他们多年前就认识希林登夫妇了吗？”
“这，我想是在希林登夫妇到此地来之后才认识的吧。顶多三、四年。”
“希林登夫妇倒像是很近人的，”玛波小姐说：“当然，都不大说话。”
“是的，夫妇俩都很沉默。”
“大家都说他们夫妇彼此非常相爱。”玛波小姐说。语气中却透着些怀

疑的味道，伊淑·华德丝锐利地盯了她一眼。
“可是你认为不尽然，是不？”她说。
“你自己也不太相信吧，是不，亲爱的？”
“这，我有时候也的确有点怀疑..”
“像希林登上校这样沉默寡言的男人，”玛波小姐说：“常常对妖艳的

女人会很动心的。”她刻意地停顿了一下，又说：“幸运——真是个很奇特

的名字。你想戴森先生会不会觉察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吗？”
“多嘴舌的老不死，”伊淑·华德丝心里骂道：“真是的，这帮老女人！”
她冷冷地说：“我不知道。”
玛波小姐又转了一个话题。“白尔格瑞夫少校真凄惨，你说是不？”她

说。
伊淑·华德丝有些敷衍地表示同意。
“我倒很替肯道夫妇难过，”她说。
“是的，我想旅馆里出了这种事情，也的确够例霉的。”
“你想，客人到这儿来是找乐趣来的，对不对？”伊淑说：“把病痛、

死亡、所得税和水管结冻的事都放在脑后。他们不愿意——”她突然用一种
全然不同的心态说道：“听到有关死亡的事。”
玛波放下手中织的毛线。“说得真好，亲爱的，”她说：“说得太好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

“你知道，她们夫妇都还年轻，”伊淑·华德丝的话匣子打开了：“他
们从山德森夫妇手中接过这个饭店才不过六个月，他们很担心事业不成功，
因为他们俩都没什么经验。”

“那么你认为出这种事，对他们是很不利了？”

“呃，不，坦白说，我看不会，”伊淑·华德丝说：“我想这种事，人
们不过一、两天就忘怀了。在这种地方，大家都抱着‘到这儿来是找乐子的，
何妨得乐且乐。’我想有人死了，顶多让大家一、两天之内心里不舒服，等
到葬礼过后，就没人想它了。除非有人老没完地提起这档子事。我就会这样
劝过莫莉，可是她天生是个爱揪心的人。”

“肯道太太爱揪心？她好像总是很乐天的嘛。”
“我看那多半都是装出来的，”伊淑缓缓地说：“其实呀，我看她是那

种凡事都怕出毛病、天生揪心病的人。”
“我还以为他比她更爱担心呢。”
“不会，我认为不会。我认为爱担心的是她，而他担心是因为她爱揪心，

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我倒没想到。”玛波小姐说。
“我认为莫莉是在拚命地外表装出乐天、轻松的模样。她卖力地工作，

但是却又撑不住。何况，她常犯忧郁的老毛病。她有些——呃，心理有些不


平衡。”
“可怜的孩子，”玛波小姐说：“的确有这样的人，而外人往往是看不
出来的。”

“是看不出来，他们装得很好，对不对？不过嘛，”伊淑又说：“我认
为这件事，莫莉大可不这么尽心。我是说，这年头，常有人因为心脏冠状动
脉血塞或是脑溢血一下子就死掉的。至少在我看来比以往多得多了。只有食
物中毒或是伤寒之类的，才会把客人吓走的。”

“白尔格瑞夫少校从没跟我提起过他有高血压的毛病，”玛波小姐说：
“他跟你提起过吗？”“反正他是对人说过的——我也不知道是谁。说不定
是对赖菲尔先生说的。而赖菲尔先生却老是反着说的，他总是这样！至少贾
克森跟我提起过一次。他说少校该小心一点自己饮酒的习惯。”

“喔，是这样的，”玛波小姐若有所思地说。之后她又问：“我想你一
定认为他是很讨人嫌的老头子吧？他很喜欢说掌故，而且说了又说的。”
“最糟的正是这一点，”伊淑说：“除非能想法子立刻止住他，否则就
听不完了。”
“当然我倒不介意，”玛波小姐说：“因为我对这种情形早已习惯了。

如果有人常跟我说同样的故事，我也不怕再听，因为我通常听了就忘记了。”
“这就好了。”伊淑说着轻快地笑了起来。
“有一个故事他最喜欢讲了，”玛波小姐说：“是讲谋杀的。我想他也

跟你说过吧，有没有？”
伊淑·华德丝打开了手提包，在里头摸索。她拿出一支口红说：“我还

以为掉了呢。”之后她又说：“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白尔格瑞夫少校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谋杀故事？”
“我想讲过吧，我现在想想，好像有人吸煤气寻死，是不是？可是其实

是那个太太毒了他的。我是说，她给他先服了一种镇定剂，然后把他的头塞

进煤气炉的烤箱里的。是这个故事吗？”
“好像不是这样。”玛波小姐说着凝神地看着伊淑·华德丝。
“他说过那么多故事跟掌故，”伊淑·华德丝有些歉意地说：“我也说

过没有人注意听的。”
“他有一张小照片，”玛波小姐说：“常拿给人看的。”
“我想有的..我可想不起来是什么照片了。他有拿给你看过吗？”
“没有，”玛波小姐说：“没有拿给我看。我们的闲聊被人打断了..”


九、浦利斯考特小姐与其他住客

“据我听说是这样的，”浦利斯考特小姐刚开口，又把声音放低了，眼
睛还四下打量了一下。玛波小姐将椅子拉近了些。她已经好久没得机会跟浦
利斯考特小姐好好谈谈心了。这因为牧师都是非常照顾家人的男士，因此，
浦利斯考特小姐总是有她哥哥陪着，当然有这么个好心肠的甘农在场，玛波
小姐与浦利斯考特小姐就无法毫无顾忌地大谈是非闲话了。

“好像是，”浦利斯考特小姐说：“不过，我当然不是想说些什么不可

告人的丑闻，我真地也不清楚这种事情。”
“这我当然懂的。”玛波小姐说。
“好像是，他第一任太太还在世的时候，出了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想必

是这个女人幸运——这么个怪名字！——我想她是他老一任太太的表妹，她
也到这儿来会他们了，并替他作些花卉或蝴蝶之类的工作。不久就有人说话
了，因为他们俩混得非常好——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人们真是会注意好多事情的，对吧？”玛波小姐说。
“当然后来，他太太突然死了——”
“她是在这儿死的，在这个岛上？”
“不，不是。我想他们那时是在马提尼克或是多巴哥岛上吧。”
“喔。”
“不过从当时也在那儿，后来又到这儿来，常喜欢谈天的人口中得知，

好像医师们并不满意。”
“真的？”玛波小姐很感兴趣地说。
“当然，这也只是传言，不过嘛——戴森先生倒真是很快又结婚了。”

她把声音又放低了些说：“我想，还不出一个月。”
“才一个月。”玛波小姐说。
这两女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简直有点——太无情了嘛。”浦利斯考

特小姐说。
“是嘛，”玛波小姐说：“当然是了。”她接着巧妙地问了一句：“有
钱财的牵连吗？”
“这倒不知道。他却是常开玩笑说——也许你也听他说过——他太太是

他的‘福星’——”
“是的，我听他说过。”玛波小姐说。
“有人认为那意思是说他很幸运娶了个有钱的太太。不过，当然了，”

浦利斯考特小姐以一种公正不偏的口气说：“她也的确长得很漂亮，如果喜

欢她那型女人的话。我个人认为有钱的是他那第一任太太。”
“希林登夫妇有钱吗？”
“我想很有钱。不是说阔得不得了，只是蛮富有的。两个儿子念私立高

中，听说在英国他们还有幢很好的房子；在冬天他们经常出外旅行。”
这时甘农出现了，并招手叫浦利斯考特小姐一同去散步，浦利斯考特小
姐站起身来就找她哥哥去了。玛波小姐仍在原处坐着。
数分钟之后，葛瑞格打她身边走过，一直向饭店踱去。走过时，还挺高

兴地朝她挥了挥手。
“想些什么呢？”他朝她喊着。
玛波小姐微微地笑了笑，心想如果她回话说：“我在想你可是个杀人凶


手？”可不知他会怎么个反应了。

其实，他很可能是的。一切好像都非常吻合嘛——有关第一任戴森夫人
死亡的事。白尔格瑞夫少校可是真的讲过一个杀妻子的男人的事的——还特
别提到新娘死在浴缸里的案子呢。

是的，非常吻合——唯一不合的是一切未免太吻合了。不过，玛波小姐
责备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她是什么人，怎可随便订下杀人凶手的标准呢？
一声喧嚣的语声吓得她差点没跳起来。

“有没有看见葛瑞格在哪儿，呃——小姐？”
玛波小姐心想，幸运今天的脾气可不小。
“他刚过去——往饭店那边去。”
“我就知道！”幸运没有好气地吼了一声就匆匆赶了过去。
“少说也有四十岁了，而且今天一早就挂在脸上了。”玛波小姐心中嘀

咕着。
就一股怜悯之情涌上她的心头——她为全世界的幸运悲伤，她们是如此

地经不住时光。背后传来一阵声响，她将椅子朝后移转过去。
赖菲尔先生由贾克森扶着，自他的木屋中出来，作早上的首次亮相。
贾克森将他的老板安置在轮椅上，殷勤地在一旁照拂。赖菲尔先生不耐

烦地挥手将他的仆人赶走，贾克森就朝饭店的方向走去了。

玛波小姐不愿错过良机——赖菲尔先生很少时间无人照应的。说不定伊
淑·华德丝就会前来看他。玛波小姐要单独与赖菲尔说几句话，她想这正是
机会。而且，她有话还得快讲，不需要什么开场白的。赖菲尔先生不是个爱
听老太太耍碎嘴子的男人。他要是感觉到受了折磨，说不定会逃回木屋去的。
玛波小姐立意要跟他开门见山地谈谈。

她走到他坐的地方，拉了把椅子坐下就说：“赖菲尔先生，我要请问你
点事情。”
“好吧，好吧，”赖菲尔先生说：“有话快说。你有什么请求——要我
捐献，是吧？非洲的教会，还是修教堂？反正是这一类的事。”

“是的，”玛波小姐说：“我的确对这方面的事很有兴趣，如果你有意
捐助的话，我真感激不尽。但这并不是我要问你的事。我想请问的是白尔格
瑞夫少校有没有跟你讲过一件谋杀的事？”

“喔，”赖菲尔先生说：“原来他也告诉过了，是吧？我想你一定上了
他的圈套了吧，鱼钩、线跟锤子一口都吞下去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信他的话，”玛波小姐说：“他到底是怎么跟你
说的呢？”
“反正他是瞎扯，”赖菲尔先生说：“说一个什么天女下凡的美女。年

轻、美丽、金发，无美不备。”
“喔，”玛波小姐说，这倒是她不会料到的，“她谋害了谁了？”
“当然是她丈夫了，”赖菲尔先生说：“你想还会是谁呢？”
“下毒？”
“不是，我想她是先给他吃了安眠药，然后把他的脑袋塞进煤气烤箱里

的。蛮精灵的女人。然后她说他是自杀死的。她很轻易就脱身了。只负一些
疏忽的责任还是什么的。这年头，女人长得漂亮，小无赖被母亲宠爱了之类
的人，都会这么轻易就给打发过去的。狗屎！”

“少校可曾拿一张照片给你看？”


“什么——那个女人的照片？没有。他拿给我看干什么？”
“喔——”玛波小姐说。
她坐在那儿，愣住了。不用说，白尔格瑞夫少校这一辈子不只告诉别人

他射虎、猎象的故事，也说了他碰过的谋杀事件呢。还说不定他有好几套谋
杀掌故呢。这该是不需争辩的事实。她被赖菲尔先生的一声大吼：“贾克森！”
吓了一大跳。但是却没听见有人答应。

“要不要我去给找他出来！”玛波小姐站起身来说。
“你是找不到他的。又不知到哪儿去嗅腥去了，像只野猫似的。这家伙，

没出息。坏胚子。不过，对我倒蛮合适。”
“我去给你找他去。”玛波小姐说。
玛波小姐发现贾克森在饭店阳台的尽头坐着跟提姆·肯道喝酒呢。
“赖菲尔先生叫你呢，”她说。
贾克森作了个苦脸，将杯里的酒喝干，站起身来。“你看是吧，”他说：

“不得安宁的。我还以为打两个电话、吃一份特别的饮食，最少可以让我摸

一刻钟的鱼吧。没那么容易！谢谢您，玛波小姐。谢谢你的酒，肯道先生。”
他走开了。
“真替那家伙委屈，”提姆说：“有时候安慰安慰他，我就请他喝杯酒。

你要喝点什么？玛波小姐？来杯柠檬汁如何？我知道你很喜欢喝的。”
“现在不要，谢谢你。我想照顾像赖菲尔先生这样的人是相当吃力的。
残废的人是不好侍候的。”
“倒不仅如此。他的待遇很高，他也知道这样的人是晴雨无常的，其实

赖菲尔老先生人并不坏。我指的是另外的事——”他犹豫了下来。
玛波小姐好奇地看着他。
“这——我该怎么说呢？——呃，他在社交方面有很多困难。人都太势

利眼了。这个地方没有跟他同一阶层的人。他身份比一般仆人高上一点，却
低於普通的客人，至少大家是这种看法。他有点像维多利亚女皇时代的男管
家。就连那位女秘书都觉得高他一等。这情况对他很不顺意。”提姆顿了顿，
满怀情感地说：“像这种所在，社交上的困难可真不少。”

葛兰姆医生打他们身边踱过。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一张可以眺望海边

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葛兰姆医生好像有什么心事。”玛波小姐说。
“唉！我们大家都有心事。”
“你也有吗？因为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死？”
“我已经不烦心那个了。客人们好像也都忘记了，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不是这些事，是我内人——莫莉。你对梦有没有研究？”
“梦？”玛波小姐颇感意外地说。
“是的——不好的梦——恶梦。当然了，我们有时候都会作这种梦的。

可是莫莉——她好像老是作不完的恶梦。她很害怕。有没有什么办法治一治
呢？比方说，吃药？她有些安眠药，可是她说吃了更糟——她拚命想醒过来，
却醒不过来。”

“都是什么梦啊？”
“哎，什么有人或什么怪物老追着她。还有什么人老监视她或盯她的梢
——她就是醒来也甩不掉那种感觉。”
“大夫总应该可以。”


“她怕看大夫。根本不听人劝说。呵，我想总会慢慢过去的。只是，我
们以前好快乐。好开心。而现在，就是最近——也许是白尔格瑞夫这老头子
的死使她心里不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自从..”

他站起身来。
“得去忙一些事情了，你真的不要一杯鲜柠檬汁吗？”
玛波小姐摇了摇头。
她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她的脸色沉郁而焦虑。
她朝远处的葛兰姆医生瞄了一眼。
立刻，她打定了主意。
她起身朝他坐的桌子那边走去。
“我得请你宽恕，葛兰姆医生。”她说。
“有这回事吗？”医生虽感诧异却很温柔地看着她，顺手推了把椅子请

她坐下。
“很抱歉，可是我做了一件最可耻的事，”玛波小姐说：“我对你——

医生——故意扯了谎。”
她怯怯地看着他。
葛兰姆医生脸上并无惊惶的表情，固然难免露出一点意外之色。
“真的？”他说：“也不要太挂在心里了。”
他心想：这老太太说了什么谎话了呢？她的年龄吗？不过，根据他所记

得的，她并没有提过她的年纪呵。“能不能告诉我呢？”他说，看样子，她
显然是有意来坦承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起我外甥的一张照片，我拿给白尔格瑞夫少校看，

而他没有拿还给我吗？”
“是的、是的，我当然记得。真抱歉我们没有给你找到。”
“根本没有照片这么回事。”玛波小姐怕兮兮地说。
“你说什么？”
“根本没那么回事。是我瞎编的。”
“你编的？”葛兰姆医生微微露出不悦之色问道：“为了什么呢？”
玛波小姐告诉了他。她没有废话，只一五一十照实说给了他听。她告诉

他白尔格瑞夫少校说的谋杀的故事，正要拿一张照片给她看，却陷入了一阵
慌乱，因而引起了她自己的一番不安，终于决定试试能不能理出个头绪来。
“所以说，我要是不告诉你我跟你说了谎话，我又怎么能着手进行呢，”

她说“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你认为他要拿给你看的是一张杀人凶手的照片吗？”
“他是这么说的，”玛波小姐说：“至少他说，那是他一个朋友跟他说

一个杀人凶手的故事时给他的照片。”
“是的，是的，不过，请恕我这么问你，你就相信他的话了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真的相信，”玛波小姐说：“可是，你知

道，他是第二天就死了的。”
“不错，”葛兰姆医生说，他突然会意到这句话的真确性——第二天他

就死了。
“而那张照片也不见了。”
葛兰姆医生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不起，玛波小姐，”他终於开了腔：“你现在所告诉我的——这次


是真话吗？”

“我不怪你怀疑我，”玛波小姐说：“我是你的话，也会如此。是的，
这次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但是我也了解，口说无凭。不过，即使你不相信
我，我认为我仍应该告诉你。”

“为什么？”
“我知道你必须搜集所有可能到手的资料。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决定采取任何行动的话。”



十、詹姆斯镇的决定

葛兰姆医生在詹姆斯镇行政主管的办公室里，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的是
他的老朋友戴文垂，一位三十五岁、面容严肃的年轻人。
“听你在电话里讲的，语气十分神秘，葛兰姆，”戴文垂说：“有什么

很不对劲的事吗？”
“我还不知道，”葛兰姆医生说：“不过，我有点担心。”
戴文垂盯住了对方的脸，当酒送来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他随便谈起最近

去钓鱼的事。等仆人退出去之后，他将身子靠向椅背，眼睛仍然望着他的客

人。
“怎么样，”他说：“可以说说让我听听吧。”
葛兰姆医师把担心的事都告诉他了。戴文垂又缓又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喔。那么你认为老头子白尔格瑞夫之死内中有些蹊跷了？你不再敢说

只是一桩自然死亡事件了？是谁签的死亡证明书？是劳伯森吧。他没表示任
何质疑吧？”

“没有，不过我想他是看见浴室里那瓶镇定剂，就签发了死亡证明书的。
他问过我白尔格瑞夫是否有容易紧张的毛病，我告诉他没有，我本人没有给
他作过任何医学上的诊断，但可以想见他是与旅馆中其他客人谈起过的。这
一切——一瓶药丸、白尔格瑞夫跟别人谈到他的病情——都很清楚地指出了
没有什么原因可以产生任何的怀疑。他这项死亡的推断是非常自然合理的。
但是我现在却觉得并不一定是正确的。如果签发死亡证明书是我的职责，我
也会毫不犹豫地签发的。一切迹象与他死亡的病因都很吻合。若不是消失了
的那张照片，我根本就不会再会想..”

“不过，葛兰姆，你听我说，”戴文垂说：“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要
问你，这是否把一个老太太说得十分离奇的故事太信以为真了呢？你是知道
这帮老太太们的。她们总是把一点芝麻小事夸张得离了谱的。”

“是的，我知道，”葛兰姆医生有些不高兴地说：“我当然知道。我也
对自己说过，可能是这样，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我心里又无法信眼，因
为她所说的都非常清晰而且非常详细。”

“这件事情，我认为整个看来，就是很不可能的事，”戴文垂说：“一
个老太太谈起了一张照片，而那张照片本来是不在那里的——不对，我搞混
了——我是说另外一种东西，对不？——可是你手头唯一的线索，只是那名
女仆说官方赖以为证的那瓶药丸，在少校死的前一天不在他的房里。可是这
我可以举出一百个解释给你。他或许一直把药丸装在口袋里的。”

“我想也是可能的，对的。”
“更说不定是那个女仆搞错了，她根本以前就没注意。”
“这也是可能的。”
“那不就结了。”
葛兰姆缓缓地说：“那女仆说得倒是很肯定的。”
“你知道圣安诺瑞岛上的人都很容易大惊小怪的，很情绪化，很容易冲


动。你认为她知道的可能比她说过的多吗？”
“我想也许是的。”葛兰姆医生缓缓地说。
“那你就该想法子叫她都说出来，除非我们抓到确切的证据，我们是不

愿意惹出不必要的事端的。如果你不认为他是死于高血压，又该是什么原因


呢？”
“在现今这个年头，可能有很多原因的。”葛兰姆医生说。
“你是指完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原因吗？”
“至少用毒药的人是不会这么作的。”葛兰姆医生冷然地说。
“我们最好把话说清楚些——你到底在暗示些什么？瓶中的药丸被调包

了吗？白尔格瑞夫少校也因而被毒死了吗？”

“不——并不如此。这只是那个叫什么维多莉亚的女孩子的看法。但是，
她一定是想错了。如果有人要一下子干掉少校，他可以给他别的东西，比方
说放些什么东西在他的酒内之类的。然后为了安排一种自然死亡的模样，才
会放一瓶医师开的降低血压的药丸在他房里。然而大家却一直传说他有高血
压的毛病。”

“是谁传出来的？”

“我也想找出来是谁呀——却没找出来。散布谣言的人太精明了。甲说：
“我想是乙告诉我的。’你去问乙，他又说：‘我没说，我记得是有一天丙
告诉我的。’丙又说：‘好多人都说过的，我想其中甲也说过的。’这样，
圈子又转回来了。”

“有人很精明？”
“是呀。他的死亡一经人发现，立刻大家都开始谈他的高血压了，而且

一传一地，每个人都在重复别人所说的话。”
“干脆很简单地把他毒死，不更省事吗？”
“不然。那样就会引起审查”——可能还要解剖验尸。如此，医生才能

认定这种死亡并发给死亡证明书——就像这次的结果一样。”
“那么你叫我怎么办呢？到刑事局去？叫他们挖坟开棺验尸？这麻烦大

了。”
“总可以想办法不惊动大家的。”
“可能吗？在圣安诺瑞？老兄，好好想想吧！还没播种呢，葡萄藤已经

到处乱爬了。不论怎么说了，”戴文垂长叹一声说：“我看总得查一查。不
过，老实跟你说，我看这全是狗屎！”
“我也真心但愿如此。”葛兰姆医生说。


十一、金棕榈大饭店的夜晚

莫莉又重新摆设了一下餐厅里桌上的一些餐具，拿出了多余的刀子，把
叉子摆直，掉转一下玻璃杯；退身去查看了一下，就走到露台外面去了。这
时四下无人，她走向露台的一端，在栏杆旁边站定。不一会儿，另一个夜晚
又要开始了。有说，有笑，饮酒作乐，人人无忧无虑，正是她过去一直向往、
却也是直到几天之前，她仍非常喜欢的，然而如今，就连提姆也似乎感到焦
虑不安了。也许，他感到有些心焦是很自然的事。他们这次创业只许成功是
非常重要的。因为他将一切的积蓄都投在这饭店上了。

不过，莫莉心头在想，这并不是提姆心焦的真正所在。是我？不过我实
在不懂，莫莉自言自语地说，他为什么要为我烦心呢。可是他的确很担心她
的。这点，她认为是决无问题的。他问她的话，不时紧张地瞥她一眼。可又
因为什么呢？莫莉想不通。“我一直很谨慎呀。”她在心中想要理出一个头
绪来。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也记不得是怎么开始的了。甚
至于也不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怎地，她开始怕起人来了。她不知道为
了什么。他们又能将她如何呢？又要把她怎么样呢？

她点了点头，突然有一只手摸上她臂膀时，她的头点得竟更猛烈起来。

一个急转身，她发现葛瑞格·戴森一脸吃惊且带歉意地站在她面前。
“真太对不起了。我吓着你了吗，小女子？”
莫莉憎恨人家叫她“小女子”。她慌忙却悦色地说：“我没听见你走近

来，戴森先生，我才吓了一跳。”

“戴森先生？今天晚上怎么这么拘谨起来了。我们在这儿不是一家人
吗？艾德华、我和幸运、艾芙琳，你、提姆，还有伊淑·华德丝跟赖菲尔老
头子。我们大家不都是一家人吗？”

“他已经喝多了。”莫莉心中想道。她仍然愉快地朝他笑着。
“呃，有时我作女主管是严肃了些，”她故作轻松地说：“提姆跟我都

觉得不轻易称呼别人的名字比较有礼貌些。”
“噢，我们不必那么拘束了。如何，我可爱的莫莉，陪我喝杯酒吧？”
“等会儿吧，”莫莉说：“我还得忙一些事情呢。”
“别跑嘛。”他用手臂搂住了她。“你很可爱，莫莉。但愿提姆晓得享

受他的福气。”
“呵，这我不会让他忘记的。”莫莉愉快地说。
“我会深深迷上你的，你懂吧，克制不住的，”——他眯着色眼瞄着她

——“当然，我不会让我太太听见的了。”
“今天下午出去玩得好吗？”
“不好。坦白跟你说，有时候我已经感到厌倦了。老是鸟儿了、蝴蝶了

的，真讨厌。哪天我们两个去野餐，怎么样？”
“再看了，”莫莉满脸堆笑地说：“那敢情好。”
她轻笑一声，挣脱了他，回到了酒吧间。
“嗨，莫莉，”提姆说：“什么事这么慌忙？在外面跟你说话的那人是

谁？”
她探头往外头看了看。
“葛瑞格·戴森。”
“他要干嘛？”


“想吃我的豆腐。”莫莉说。
“混帐！”提姆说。
“别理他，”莫莉说：“我会叫他好看的。”
提姆正要接话，却看见佛南度，就过去大声给他接示去了。莫莉穿过厨

房，自厨房门走出，顺着小路往海摊走了过去。

葛瑞格·戴森口里轻轻咒骂了一声，然后慢慢朝自己的木屋方向踱了过
去。就刚要到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处树丛阴影后面有人跟他说话。暮色朦胧
中，他一时还以为是个鬼站在那里呢。半晌，他笑出声来。那人影看起来虽
像个没有脸孔的鬼，却是因为那人的衣服虽是雪白的，脸孔可是漆黑一片的。
维多莉亚自树丛后走到小路上来。

“戴森先生，请等等。”
“什么事呵？”
自己吃了一惊，感到不好意思，他刻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声调。
“我把这个带来给您，先生。”她将手伸出来，上面有一瓶药丸。“这


是您的吧？不对吗？对吧？”
“喔，我的镇定剂。对的，当然是我的。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是在被人放的地方找到的。在那位先生的屋子里。”
“什么意思——在那位先生的房子里？”
“死去的那位先生，”她阴郁地说：“我想他是不会死而瞑目的。”
“为什么不？”戴森问。
维多莉亚只是直直地站着盯住他。
“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是说你在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木屋里发

现这瓶药丸的吗？”
“一点不错。医生与詹姆斯镇上的人离去的时候，他叫我们把他浴室里

的东西都拿去扔掉。牙膏、胡子水之类的——还有这瓶药丸。”
“那么，你为什么没扔掉呢？”
“因为这是您的。您找不着了。还记得吗？您跟我问起过的？”
“是的——呃，对了——我问过的。我还以为我错放在哪儿了呢。”
“不是，您并没有放错了地方。有人自您房中拿走又放在白尔格瑞夫少

校房里的。”
“你怎么晓得？”他粗声问道。
“我当然知道。我看见了。”她突然咧开一嘴白牙朝他笑着。“有人的

确放在那死去的先生房里的。现在我拿来还给您。”

“唉，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看见什么——谁了？”她却匆忙跑回
到漆黑的树丛里去了。葛瑞格似乎想要追了上去，却又停了下来。他站着摸
了好半天的下巴。

“怎么了，葛瑞格？见了鬼了？”戴森太太问，她刚从他们的木屋沿着

小路走了过来。
“我一时还真以为碰上鬼了呢。”
“刚才是谁跟你说话的？”
“那个打扫我们房间的黑女人。叫维多莉亚，是吧？”“她干什么？想

打你的主意吗？”
“别胡说了，幸运。那个女人脑子里有些怪念头。”
“什么怪念头？”


“你还记得我那找不着我那瓶镇定剂的吗？”
“你是那么说的。”
“什么意思‘我是那么说的’？”
“唉呀，真是的，你什么事都得跟我抬杠吗？”
“抱歉，”葛瑞格说：“怎么搞的，每个人都这么神神秘秘的。”他摊


开握着药瓶的手，说：“那女人拿回给我的。”
“是她偷的吗？”
“不是。她——我想，大概不知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好了，又怎么样呢？这有什么神秘兮兮的呢？”
“喔，没什么，”葛瑞格说：“惹我生气而已。”
“怎么了吗，葛瑞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来，我们先去喝杯酒，再

去吃饭。”

莫莉来到海滩上。她拉出一张篮状帆布椅，一张破旧、没有人用的椅子。
她将身子坐了进去，眼睛望着大海有好一阵子，突然将头埋在双手里，哭出
声来。她毫无忌惮地饮泣了一阵子。后来听到身边有人移动的声音，她抬头
猛的一看，却是希林登太太正俯视着她。“哈罗，艾芙琳，我没听见你过来。
我——真抱歉。”

“怎么了，孩子？”艾芙琳说：“有什么事不对吗？”她往前拉过了一

张椅子，坐了下来。“跟我说说。”
“没什么事不对，”莫莉说：“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你总不无缘无故地坐在这儿哭吧。不能跟我说说吗？是

不是——你跟提姆闹别扭了？”
“喔，不是的。”
“那就好。你们两个看着总是快快乐乐的嘛。”
“哪比得了你们夫妇，”莫莉说：“提姆与我总是想：你与艾德华结婚

都这么多年了，在一起还是这么快乐，这有多好啊！”
“喔，这个呀，”艾芙琳说。她说这话的声音很刺耳，但是莫莉并没注
意到。
“人嘛，总是会吵嘴的，”她说：“大吵大闹也有的。即令两个人非常

喜爱彼此，也还是会吵，而且一点也不在乎有没有别人在场的。”
“有人喜欢那个调调儿，”艾芙琳说：“其实也没什么。”
“可是，我觉得挺可怕的。”莫莉说。
“可是你跟艾德华——”
“哎，没用的，莫莉。我可不能老让你这么想。艾德华与我——”她停

了一下，才说：“你如果想知道真相的话，私下里，我们两个人三年来都没

说过一句话了。”
“什么？”莫莉眼睛瞪得大大地，惊愕地说：“我——简直不能相信。”
“喔，我们两个，装得都很好，”艾芙琳说：“我们两个都不愿意在大

庭广众下争吵。再说，也没的可吵的了。”
“但是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了呢？”莫莉问。
“还不是那个老原因。”
“什么意思老原因？另外有——”
“对了，是另外有个女人闯了进来，而且我想你也不难猜得出来那个女

人是谁。”


“你是指的戴森太太——幸运？”
艾美琳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们两人常打情骂俏的，”莫莉说：“可是我一直认为那只是

——” 
“只是兴致高？”艾芙琳说：“背后没什么？”
“可是为什么——”莫莉语结了，她又试着说：“可是你没有——唉，

我是说——呃，我看我是不该问的。”

“随便问，”艾芙琳说：“我已经厌烦一句话不说，讨厌作一个有教养
的快乐妻子了。艾德华已经给幸运迷昏了头了。他竟蠢得跑来一五一十地告
诉了我。我想，那使他心里踏实点吧。老实、真诚。那一套。他却没想到我
知道了并没觉得舒服多少。”

“他有没有要离开你？”
艾芙琳摇了摇头。
“我们有两个孩子，你晓得，”她说：“这两孩子我们两人都很疼爱。

他们还在英国上学。我们不想把家庭拆散。另外，当然了，幸运也不愿意离
婚。莫瑞格很有钱。他的第一任太太留下很多钱给他。所以我们同意井水不
犯河水——这是说艾德华与幸运可以高高兴兴地做他们的丑事，葛瑞格可以
痛痛快快地装作不知，而艾德华与我呢，只是好朋友而已。”她语气中充满
伤痛的怨恨。

“你怎么能——怎么忍受得了？”
“什么事都可以慢慢习惯的。不过，有时候——”
“怎样？”莫莉说。
“有时候我真想杀了那个女人。”
她声调中隐藏的激动很令莫莉心惊。
“我们不要老谈我的事了，”艾芙琳说：“谈谈你吧。我想知道你是怎


么了。”
莫莉沉默了半晌，才说：“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莫莉发愁地摇了摇头。“我好怕，”她说：

“我好怕呀。”“怕什么呢？”

“什么都怕，”莫莉说：“而且越来越怕树丛里传来的声响、脚步声，
或是人们谈论的事情。我觉得好像老有人在盯着我，监视我，有人恨我。我
总是这么想，一定有人恨我。”“可怜的孩子，”艾芙琳震惊又诧异他说：
“这种感觉有多久了呢？”

“我也不知道。是慢慢——一点、一点开始的。而且还有别的情形。”
“什么样的情形？”
“有很多场合，”莫莉缓缓地说：“我说不出所以然来，我也记不起来。”
“你是说是发昏，脑子空空吗？”
“大概是吧。好像有时候——比方说在五点钟吧——我却记不起一点半

或两点钟的事了。”
“哎呀，不过那也许是你睡着了，或昏昏沉沉在打盹。”
“不是，”莫莉说：完全不是那样。因为到最后，我知道我并没有打盹。

我是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我穿了不同的衣服；有时候我好像还在做事，
跟人谈话；可是却记不得做了这些事。”
艾芙琳一脸的惊愕。“可是莫莉，亲爱的孩子，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应


该去看看大夫呀。”
“我不要看大夫！我不要。我决不要去。”艾芙琳深深俯视着她的脸孔，
然后握住了这女郎的手。

“你这些惊吓也许都是无中生有的，莫莉。你晓得，有些神经衰弱并不
是很严重的。你看了大夫，就会放心的。”“也许不会。或许他会说我真的
有毛病呢。”

“你怎么会有毛病呢？”
“因为——”莫莉欲言又止。“没有理由，我想。”
“你的家人不能——你有家人吗，母亲或是姐姐们到这儿来照顾你

吗？”

“我跟我母亲合不来。后来就搞不好。我也有姐姐，都结婚了。不过，
我想要是我请她们来，她们会来的。但是我不要她们来。我谁都不要，除了
提姆，我谁都不要。”

“这情形提姆知道吗？你告诉他了吗？”
“并没有，”莫莉说：“不过他很为我揪心，也在看顾我。好像他想拉

我一把或是掩护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说我需要掩护，不是吗？”
“我想这都是你的想像作怪，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看个医生吧。”
“葛兰姆那个老医生？他有什么用？”
“岛上还有别的大夫呀。”
“我没什么，真的，”莫莉说：“我只要——不去多想就好了。我想，

正如你所说的，这都是出于我的想像。哎呀，老天，都这么晚了，我现在应
该在餐厅伺候客人的。我——我得回去了。”
她狠狠地、几乎无礼地瞪了艾芙琳·希林登一眼，就跑开了。艾芙琳在
背后注视着她。


十二、阴魂不散

“唉，汉子呵，我想这次叫我抓住了。”
“你说什么，维多莉亚？”
“我想这次事情给我抓到了。可能有钱的。一大笔钱。”
“我跟你讲，女人，你可小心别把自己搅进去哟。我看，还是由我先去


弄个清楚。”
维多莉亚笑了，放声地大笑起来。
“你等着瞧吧，”她说：“这一手我是会搞的。大钱，汉子，我告诉你，

一笔大钱，我看见的，也是我猜的。我这一猜准猜对了。”接着黑夜里又响

起一阵清脆的笑声。
“艾芙琳..”
“嗯？”
艾芙琳·希林登毫无兴致机械性地应了一声。眼睛并没有看着她的丈夫。
“艾芙琳，我想我们把这里了结了，回英国家里去，你介意吗？”
她在梳她那一头短而黑的头发。此刻她的双手陡地垂了下来。她朝他转

过身去。
“你是说——可是我们才刚到嘛。我们到这些岛上还没有三个礼拜呢。”
“我知道。可是——你在意吗？”
她的眼睛深疑地搜索着他的眼神。
“你真的要回英国？要回家吗？”
“是的。”
“离开——幸运。”
他闪开了她的眼睛。
“我想，你早就晓得的——我跟她，还没断。”
“我很清楚。”
“可是你却从没说什么。”
“有什么可说的？这事我们多年前就弄明朗了。我们两人都不愿意绝

裂，所以同意井水不犯河水——但在人们前头还得装得相安无事。”不等他
开口，她又说：“可是你为什么现在决定要回英国了呢？”

“因为我已经要崩溃了。我撑不住了。艾芙琳，我没办法了。”沉默的
艾德华·希林登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他双手颤抖咽着唾沫，平静不带表情的
脸孔也似乎被痛苦扭曲了。

“真是天晓得，艾德华，你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要逃出去——”
“你发疯地爱上了幸运，现在冷却了下来，是不是这么回事呀？”
“是的。我想我是再抓不回你的心了。”
“哎呀，现在还提那个干什么！我们要弄清楚什么事情使你这么难过，

艾德华。”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难过。”
“怎么没有。为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看不出来，”艾芙琳说：“我们还是把话说

个清楚。你姘上了一个女人；再说，也不是第一次。现在一刀两断了。或仍
在藕断丝连呢？或许她还不肯放你吧，是不是？葛瑞格知道吗？这我倒想知


道。”
“我不晓得，”艾德华说：“他从没有提起过。他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
“男人有时会迟钝得令你想不通的，”艾芙琳深沉地说了一句。“要不

然——也许葛瑞格自己又有了新欢了吧！”
“他动过你的脑筋，是不是？”艾德华说：“你回答我我知道他有的—
—” 

“喔，那当然，”艾芙琳漫不经心地说：“然而他谁的脑筋不动？是葛
瑞格的本性。我倒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不过是葛瑞格自命风
流的一种表现而已。”

“你喜欢他吗，艾芙琳？告诉我真心话。”
“葛瑞格？我蛮喜欢他的——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是个好朋友。”
“就仅止于此吗？但愿我能相信你的话。”
“我实在想不通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艾芙琳冷冷地说。
“我想我是咎由自取。”
艾芙琳走到窗前，朝前廊望了望，又走了回来。
“我希望你告诉我心中到底有什么心事，艾德华。”
“我已经跟你说了。”
“我不太相信。”
“我看你是不会了解：一种虽然十分短暂的痴狂，过去后却能予人相当


特异的感受的。”

“我想我总可以试试看。不过叫我担心的是，幸运好像把你勒得牢牢的，
不像是个过气的情妇。倒像个张牙舞爪的母老虎。你一定要跟我说真话，艾
德华。也只有如此，我才会站在你一边。”

艾德华闷声地说：“如果我不赶快躲开她——我，我会杀了她。”
“杀了幸运？为什么？”
“因为她逼我做了一件事..”
“她叫你做了什么事？”
“我帮她害死了一个——”
话终于说了出来。顿时一阵死寂。艾芙琳瞪住了他。
“你知道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吗？”
“知道。但是我做的时候却不知道。她叫我给她弄了一件东西——在药


房里。我真不知道——全不知道她要那个做什么用。她叫我给她抄了一个药

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以前，我们在马提尼克的时候。那时候，葛瑞格太太——”
“是葛瑞格的另一个太太，盖尔？你是说幸运毒死了她？”
“是的——我也帮了忙。后来我才晓得——”
艾芙琳打断了他的话。
“等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幸运跟你说是你抄的药方，也是你买的

药，你们两个人都有份儿？是不是这样？”
“是。她说她那是出于慈悲心肠，因为盖尔受不了苦痛的煎熬——她求

幸运给她找点药解脱算了。”
“喔，助人解脱！我明白了。你竟然相信了她？”
艾德华·希林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心里头我并没真的相


信。我听她的话，是因为我愿意相信——因为我迷她已经迷昏了头。”
“后来，她嫁了葛瑞格之后，你仍然相信她说的吗？”
“那时候我早已逼着自己相信了。”
“那么葛瑞格，他对这事又知道多少呢？”
“一点都不知道。”
“这我可太难相信了！”
艾德华·希林登吼了出来：“艾芙琳，我一定得把这一切摆脱掉！那女

人还拿那件事来讥笑我呢。她知道我对她根本没感情了。感情？——我已经
恨死她了。但是她还叫我认定是分不开的了，因为我们两个合手做下了那件
事。”

艾芙琳在房中来回踱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来正视着他说：

“艾德华，你的烦恼全在你近乎莫名其妙地脆弱，太容易被人教唆。那
个阴险的女人看准了你罪恶感的弱点，让你供她使用。我可以用圣经里的话
来告诉你，你心中的罪恶感应该是通奸的罪恶感——不是谋杀，你跟幸运偷
情才是你感到罪恶的真正原因，而她却藉她那谋杀的毒计，伸出猫爪子把你
抓得死死的，让你觉得跟她犯了同罪。你没有。”

“艾芙琳..”他朝她靠近。
她往后退了几步——用眼睛深深地捉摸他。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艾德华？还是你编出来的呢？”
“艾芙琳！我干嘛要这么作呢？”
“我怎么晓得，”艾芙琳缓缓说道：“也许是，我觉得太难相信任何人

了。要不就因为——唉！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经分不出什么是真，什么是

假了。”
“我们把这一切都抛掉，回英国去吧。”
“好的，会的。可是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行？”
“我们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至少在目前这阵一子。这很重要。

你懂得吗？艾德华？可别叫幸运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十三、维多莉亚·强生的下场

这一晚已经接近尾声。敲打乐队的演奏也缓弛下来。提姆站在餐厅边望

着外面的露台。他将几个空餐桌上的灯扭熄了。
在他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提姆，我可以跟你谈几句话吗？”
提姆几乎吓了一跳。
“嗨，艾芙琳，是你，有什么事吗？”
艾芙琳往四下望了望。
“到那边的桌子那儿去，我们坐下谈谈。”
她引着他到露台尽头的一张桌子边。四厢没有别人。“提姆，请别见怪

我找你谈谈，可是我很担心莫莉。”他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莫莉怎么了？”他冷硬地说。
“我看她人很不对劲。她好像很忧愁。”
“最近她的确是很容易发愁。”
“我看，她最好去看个大夫。”
“是呀，我知道，可是她就是不肯去，她讨厌去看大夫。”“为什么？”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为什么？她为什么讨厌看大夫？”
“喔，”提姆含混地说：“人有时候是不喜欢看大夫的，这你是知道的。

好像怕自己会有病。”
“你自己也很担心她吧，是不是，提姆？”
“是的。我相当着急。”
“她家中没有人能到这儿来照顾她吗？”
“不行。那会更糟。”
“她到底有什么烦恼——我是指跟她的家人？”
“呃，还不是常有的那些事。我想都是由于她爱紧张，她跟家人也合不

来——特别是跟她母亲。从小就如此。她们家的人都有点怪，她与她们疏远
了。我想，这样也好。”
艾芙琳犹疑了一下，才说：“据她告诉我，她好像有发晕忘事的情形，
而且也害怕人。简直像有被害妄想症了。”

“怎么可以这么说，”提姆不悦地说：“有被害妄想症的人才会这样说
别人的。只是因为她——呃，有些紧张不安。老远跑到这边西印度群岛来。
你也不是不知道，这边的人有时对西印度群岛跟这儿的黑人总感到怪怪的。”

“可是莫莉总不至于会如此吧？”
“唉，我们怎么知道别人害怕什么呢？有的人怕屋子里有猫。有的人身
上掉了只毛虫也会吓得昏倒。”
“我实在不愿意乱出主意，不过你觉得她是否该去看一位——呃，心理
医生呢？”

“不要！”提姆有些光火的说：“我不能让那种人来胡整她。我不相信
那一套。他们会把人整得更糟。如果当年她母亲不去一天到晚看心理医
生..”

“你看，她们家人是有些不对的吧——是不？是有人患过心理——”她
小心选择了一个字眼才说了出来：“不稳定。”
“我不想谈这种事。我把她拖了出来，她已经好了，好得多了。她只是


最近精神有些紧张..但是这种情况并不是遗传的。这，现在大家都懂。那
种理论早被推翻。莫莉完全正常。只是——哎呀！我想都是那倒楣的老白尔
格瑞夫的死惹出来的。”

“喔，那就好，”艾芙琳心里却并不这么想。“但是，并没有人对白尔

格瑞夫少校的死太烦心呀，有吗？”
“没有，当然没有。不过有人突然死了，总会叫人很惊吓的。”
他一脸颓丧无助的神色，极令她良心不安。她按住了他的臂膀。
“我相信心里是有主的，提姆，不过，如果有任何事情我能效劳——譬

如说，带莫莉去纽约。我可以陪她搭飞机到那里或是迈阿密去看最好的医
生。”
“非常谢谢你，艾芙琳，不过莫莉，没什么不对。何况她已经觉得好多
了。”

艾芙琳很不信服地摇了摇头。她缓缓转过身去，沿着露台四下环视。多
半的人都回他们的木屋去了。艾芙琳朝自己餐桌走去，看看有没有遗忘什么
东西；突然她听见提姆惊叫一声。她转身查看，但见他向露台一端的台阶跑
了下去，她的视线也跟着扫了过去。顿时，她屏住了呼吸。

莫莉自海边台阶上走来。她哭泣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身子前后摇摆，
漫无方向地跑着。提姆大叫：“莫莉！你怎么了？”

他迎着她跑了过去，艾芙琳跟着追了上去。这时莫莉已经挣上了台阶顶
层，她双手撑着背脊站在那儿，又哭又喘地说：“我看见她了。..她在树
丛里..就在树丛里。你们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手。”她将手伸开来，
艾芙琳看见上头有怪异的深色渍痕，抽了口冷气。虽然在暗淡灯光下是深色
的，但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颜色该是红的。

“怎么回事，莫莉？”提姆嚷着问。
“在那边下头，”莫莉说。她身子仍在摇晃：“在树丛里..”
提姆楞了半晌，看了看艾芙琳，就将莫莉扶给艾芙琳，迳自向台阶下跑

去。艾芙琳搂住了莫莉。
“来。坐下，莫莉。这儿。你最好喝点东西。”
莫莉瘫落在一张椅子上，倾身趴在桌子上，额头埋在交叉的手臂上。艾

芙琳没有再问她什么。她想最后给她一些时间恢复过来。
“不要紧的，你知道，”艾芙琳爱怜地说：“没有事情的。”
“我不晓得，”莫莉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什么也不晓得。我

记不起来了。我——”她突然仰起头来。“我是怎么了嘛？我到底是怎么了

嘛？”
“没什么，孩子。不要紧的。”
提姆迟缓地走上台阶来。面色惨白。艾芙琳抬起头来，扬着眉毛质问地

看着他。
“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女工，”他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喔，
维多莉亚。她被人用刀捅了。”


十四、探究

莫莉躺在床上。一边站着葛兰姆医生与西印度群岛警方的劳伯森医生，
提姆站在另一边，劳伯森用手把着莫莉的脉搏。他朝站在床尾的人点了点头；
那是个瘦长、黑皮肤、穿警察制服的人，圣安诺瑞警察单位的魏斯敦警长。

“只可以简单问几句——不可以多问。”医生说。
警长点头表示了解。
“呃，肯道太太——请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女子的。”
有好一会儿时间，好像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根本没有听见。后来，她才用

一种孱弱、渺茫的声音说：
“在树叶里——白的..”
“你看见白色的东西——就想看看是什么，是不是？”
“是的——白的——躺在那里——我想——想把她扶起来——那——血

——我满手都是血。”
她开始颤抖起来。
葛兰姆医生朝他们摇了摇头。劳伯森医生悄声说：“她经不住再多问了。”
“你在去海滩的小路上干什么呢，肯道太太？”
“暖和——好美——在海边——”
“你知道那女子是谁吗？”
“维多莉亚——很好——很好的女人——笑——她好爱笑——呵！她现

在不会笑了——永远不会笑了。我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的声

音突然神经质地高亢了起来。
“莫莉——别这样。”提姆说。
“安静。安静下来。”劳伯森医生劝慰却也命令着说：“放松下来——

对，放松。打一针——”
他将注射针头抽了出来。
“最少廿四小时之内，是不能再跟她问话的，”他说：“时候到了我会

告诉你们的。”
这名高大、英俊的黑人壮汉朝着桌后坐的两人来回看了看。
“俺对上帝发誓，”他说：“俺就知道这些。俺晓得的都对你们说了。”
他的头渗满了汗珠。戴文垂叹了口气。主询的圣安诺瑞刑事调查警长魏

斯敦作了个手势，叫他下去。大汉吉姆·艾利斯挪着脚步退了出去。
“当然，他知道的不只这些，”魏斯敦说，带着一口西印度群岛人细软

的口音：“但是，我们从他口中也只能套出这么一点来。”
“你认为他是没问题的吧？”戴文垂问。
“没问题。他们两个混得很好。”
“他们没结婚吗？”
魏斯敦警长嘴角抿出了一丝微笑。“没有，”他说：“他们没结婚。我

们这儿岛上，没那么多人结婚。不过，倒都给孩子洗礼取名字的。维多莉亚

给他养了两个孩子。”
“不管是怎么档子事了，你认为他跟她是一夥的吗？”
“大概不会。如果是的话，他一定慌张得要命。再依我看，她所知道的

事也不会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也足够去勒索人了吧？”


“我看连这都说不上。我怀疑这女子恐怕连这个字眼的意义都不见得了
解。收入钱财三缄其口，在这里并不认为是勒索。你知道，到这岛上来往的
人，多半是花花阔少型的，他们的道德水准是经不住几番设想的。”他稍带
刻薄地说。

“我同意，我们这里各色人等都有，”戴文垂说：“也说不定是个女人，
不想让人知道她到处招蜂引蝶，所以送了点礼物给伺候她的女佣人。当然双
方心照不宣都晓得这是用来堵嘴的了。”

“一点不错。”
“可是，这次，”戴文垂提出异议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次出
了人命案了。”

“不过，我仍不相信这女人会晓得事态有这么严重。她发现了一些令人
起疑的事，可能跟那瓶药丸有关的事。据我所知，那是属于戴森先生所有的。
我看，我们下一个就问他吧。”

葛瑞格一如往常笑容满面地进到屋来。

“我来了，”他说：“有什么可效劳的吗？这个女人真惨。她人很好。
我们夫妇都很喜欢她。我看他们是吵了嘴，要不就是她另有了男人之类的事
吧，可是她一直是欢天喜地，不像有什么烦恼的样子呀。昨天晚上我还开她
的玩笑来着呢。”

“戴森先生，你有服一种叫镇定剂的药物的习惯吧？”
“不错。粉红色的小药丸。”
“你有医生的处方吗？”
“有的。要的话，我可以拿给你看。我有点高血压的毛病，时下很多人


都有这种麻烦。”
“好像没有几个人知道你有这种病嘛。”
“我不愿意到处去嚷嚷。我身体一直不坏，心情也开朗，我不是喜欢成

天把自己的病挂在嘴边的人。”
“这种药丸你吃多少？”
“每天得服二、三次。”
“你身边存的药很多吗？”
“不少，大概有六、七瓶吧。不过，我都锁在一只箱子里的。我只拿出

现用的一瓶来。”
“听说不久之前，这瓶药你丢了？”
“不错。”
“你问过这女子维多莉亚·强生，她可曾看见，是吧？”
“是的，我问过她。”
“她怎么讲？”
“她说她上次看见是在我房里浴室的盥洗台子上的。她说她找过的。”
“后来呢？”
“没过多久，她就把这瓶药拿来给我了。她还说：‘丢的就是这瓶吗？’”
“你怎么说？”
“我说：‘正是这瓶，你是在哪儿找到的呢？’她说是在老少校白尔格

瑞夫房里发现的。我说：‘怎么会跑到他那里去了呢？’”
“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她也不知道。不过——”他犹豫了下来。


“怎么样呢，戴森先生？”

“呃，她给我一种感觉，好像她晓得的比她说的要多，不过我也没多注
意。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还有好多瓶呢。我心想，也许我是忘在餐
厅或是什么所在了，白尔格瑞夫老头子随手捡了起来，放在口袋里打算拿给
我的，可是后来又忘了。”

“你就知道这些吗，戴森先生？”
“就是这些。抱歉，我只能效这么一点力。怎么？这么重大吗？为什么

呢？”
魏斯敦耸了耸肩膀。“依现在的情况来说，任何事情都可能很重要。”
“我搞不懂这跟我的药丸有什么关系。我还以为你们要问我这女子遇害

时，我的一切行动呢。我都一一仔细地写下来了呢。”魏斯敦颇感兴趣地看

着他说：
“喔？真的吗？真感谢你这么费心，戴森先生。”
“我想，这样大家都省些麻烦，”葛瑞格说着，往桌子上递了一张纸给

他们。
魏斯敦仔细研看，戴文垂把椅子拉近，顺着他的肩头一起看。
“很清晰，”魏斯敦看了半晌之后说，“在差十分九点的时候，你与夫

人都在自己的木屋里换衣服，准备去晚餐。然后，你们到露台上与卡斯皮亚
洛女士喝了几杯酒。九点一刻的时候，希林登上校夫妇来跟你们一起去吃晚
饭。依你所记得的，你是在十一点半左右就寝的。”

“当然了，”葛瑞格说：“我不知道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时辰被杀的——？”
他的话里多少带着些质问的味道。不过，魏斯敦警长却似乎并没注意到。
“是肯道太太发现的，是吧？她一定给吓惨了。”
“是的，劳伯森医生已经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了。”
“这是很晚发生的事吧，多半的人都上床睡觉了吧？”
“是呵。”
“她死了很久了吗？我是说肯道太太发现她的时候？”
“我们还不知道她死亡的确切时间呢。”魏斯敦委婉地说。
“可怜的小莫莉。她这下子真是受到惊吓了。现在想想，我昨天晚上好


像一直都没注意到她。还以为她头痛或有什么不舒服，在房里躺着呢。”
“那么你是什么时刻看到肯道太太的呢？”
“很早，在我换衣服之前。她在餐厅里布置呢，在排桌上的餐刀。”
“喔。”
“那时，她还有说有笑的，”葛瑞格说：“跟我打哈哈。她真棒。我们

大家都喜欢她。提姆真是命好。”
“好的，谢谢你，戴森先生。除了这女子维多莉亚将药丸交给你时对你
说的话之外，你记不起什么别的了吗？”
“没有了..就是我说的这些。她问我是不是找这些药丸，说是在白尔

格瑞夫老头子屋里找到的。”
“她晓不晓得是谁放在那儿的？”
“不晓得吧——我实在也记不得了。”
“谢谢你，戴森先生。”
葛瑞格推开了屋里。
“他倒挺周到的，”魏斯敦说着，手指甲还点着桌上那张纸：“那么急


着要我们知道他昨天晚上都在什么地方。”
“有点过份热衷了，你看是不是？”戴文垂问。
“这很难说。你晓得，有人天生就对自己的安全或是惹上麻烦，特别紧

张的。这倒未必预示他们有什么犯罪感。可是话说回来，也可能正是如此。”

“你觉得犯罪的机会如何？乐队演奏正起劲，大家舞兴也浓，出来进去
的，没有人能提出不在现场的确实证据。大家从这个桌子送到那个桌子的，
女士们进化妆间，男人出去踱步透气。戴森也可能乘机溜出去的，任何人都
可以溜出去的。可是他的确很心急要告诉我们他并没有溜出去。”他若有所
思地看着桌上那张纸。“嗯，肯道太太是在餐桌上摆刀子的，”他说：“我
在想，他会不会故意把这事扯出来的。”

“你以为可能吗？”
对方仔细推敲了一阵。“我想有可能。”
在两人坐的屋外，掀起了一阵吵嚷。一阵刺耳的尖声坚持要进屋来。
“我有事要报告，我有事要报告。带我进去见先生，你带我去见警察。”
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推开了屋门。
“有一名饭店里的厨子，”他说：“急着要见你们。他说有事要报告您


们。”一名满脸惊惶的黑皮肤男人，戴着一顶厨师的白帽子，自后面推开警
察，闯进屋来。他是个副厨，古巴人，不是圣安诺瑞当地的人。

“我要告诉你们，我要说，”他说：“她跑到我的厨房里来，是真的，
手里还拿着把刀。一把刀，告诉你，她手里真拿着一把刀，她跑进我厨房，
又打门口出去了，到花园里去了。我看见她的。”

“沉住气，”戴文垂说：“呃，沉住点儿气。你是说谁啊？”

“我告诉你我说的是谁。我说的是老板的太太，肯道太太。说的是她。
她手里拿了把刀，跑到黑漆漆的外头去了，那是晚饭以前——她始终没有回
来。”


十五、继续探究

“我们可以跟你谈几句话吗，肯道先生？”

“当然。”提姆自他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他把桌上的一些文件推开，
并让了椅子给他们坐。他是满脸的颓丧。“办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这个所在已经是末日将近了。客人都要离开，打听班机的事。生意刚刚有了
起色。唉，老天，你不知道我与莫莉在这个旅店花了多少心血。我们把一生
积蓄都投在里头了。”

“的确是不小的打击，我了解，”魏斯敦警长说：“我们很能体会。”

“只盼望一切尽快地有个水落石出，”提姆说：“这个倒霉的女人维多
莉亚——唉！我是不该这么讲她的。维多莉亚这女子，其实人挺好的。不过，
总得有个很明显的理由嘛——她一定是有什么隐秘，或是搭上了别的男人。
也许，她丈夫——”

“吉姆·艾利斯并不是她丈夫，但他们两人好像相处得很好。”
“只要尽快有个了断就好了，”提姆又重复了一句。“抱歉。你们是要
跟我谈谈。请随便问吧。”

“好的。是有关昨天晚间的事。根据验尸的结果，维多莉亚是晚间十点
三十分至午夜之间遇害的。依这里的情况来看，不在现场的证据是很不容易
抓住的。客人们跑来跑去，跳舞了，离开露台又走回来的。的确很困难。”

“我了解。不过，你的确认定维多莉亚是这里的客人所杀的吗？”
“这种可能性我们也不能不查明的，肯道先生。我要特别问你的，是你

的一个厨子所说的话。”
“呵？哪一个？他说了什么？”
“据我了解，是个古巴人。”
“我们这儿有两个古巴人，还有一个波多黎各人。”
“这个叫恩瑞可的人说，你太太从餐厅穿过厨房走到花园里去，手里还

带着一把刀。”
提姆瞪了他一眼。
“莫莉，带了一把刀？这有什么不可以？我是说——呃——你不是认为

——你这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客人到餐厅来之前的这段时间。我想，那该是八点半左右的时

候。你本人，那个时候，正跟领班佛南度谈话吧。”
“是的，”提姆回想了一下。“是的，我还记得。”
“那时候，你太太从露台上进来了？”
“是呀，她是进来了，”提姆说：“她总要到露台上去查看餐桌的。有

时候，服务生常摆错了东西，忘了刀、叉之类的。一定是这样的。她一定是

在重摆餐具。一定是多出一把刀子或是汤匙，她就带在手里了。”
“她从露台进入餐厅之后，跟你说话了吗？”
“有的，我们谈了几句话。”
“她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我想我问了她在外头跟谁说话来着。我听见她在外头说话的声音。”
“她说她在跟谁说话呢？”
“葛瑞格·戴森。”
“喔，是的。他也是这么说的。”


提姆又说：“我晓得，他在打她的主意。他有这种毛病。我很不痛快，
就说：‘真混帐，’，莫莉笑了开来，还说她自己会给他点颜色看的。在这
方面，莫莉是很精明的。你也晓得，她的差事不容易作。客人得罪不起，像
莫莉这么漂亮的女子只有看淡一点，一笑置之。葛瑞格·戴森一看见漂亮女
人就禁不住要毛手毛脚的。”

“他们两人有没有口角过？”
“没有，我想没有。我不是说了吗，她通常只是一笑置之。”
“你不能确定她手里究竟拿了刀没有？”
“我记不起来了——不过我敢说她一定没有。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拿。”
“可是你刚才却说..”
“我那是说，如果她人在餐厅或是厨房里，是很可能顺手拿起一把餐刀

的。我现在记起来了，她从餐厅里进来的时候，手里根本没有拿什么东西。

这一点不会错的。”
“好的。”魏斯敦说。
提姆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吗？那个混帐笨蛋恩瑞可——姓曼纽吧——管他的

——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太太走进厨房，一脸怒气，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在胡说八道。”
“在晚餐时或稍后，你可曾再与你太太谈话？”
“没有，我想没有。那时候我忙得很。”
“晚餐的时候，你太太在餐厅里吗？”
“我——呃——在的，我们总得四下照顾一下客人，看看他们有什么需

要。”
“你一句话也没跟她说吗？”
“没有，我想没有..我们通常都很忙，不会注意各人在忙什么，当然

也就没功夫谈话了。”
“那么，一直到三个小时之后，她发现死者尸体，走上台阶之前，你是

不记得跟她谈过话的了？”
“她受了很大的惊嘛。她心里难过极了。”
“我知道。的确是很难受的经历。她怎么会跑到去海滩的小路上去了

呢？”
“忙着把客人的饮食都上桌之后，她经常出去走走，躲躲客人，透透气。”
“据说，她回来的时候，你正与希林登太太说话呢？”
“不错。那时候差不多所有的客人都去睡觉了。”
“你跟希林登太太谈什么呢？”
“也没什么特殊的事。为什么？她对你说了什么？”
“到目前她还没说什么。我们还没去问她呢。”
“我们只是随便谈谈。莫莉了，经营这家饭店之类，东扯西扯的。”
“后来——你太太就走上了露台的台阶，告诉你出了事了？”
“是的。”
“她手上有血迹！我告诉你，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企图？你是别有用意，

是吧？”
“请不要激动，”戴文垂说：“我知道，提姆，这对你是很不容易承担


的打击，可是，我们不能不把事情问清楚。据我了解，最近你太太身体好像
不太好？”
“胡说——她很好。当然了，白尔格瑞夫少校的死很令她难过。她是个

很敏感的女子。”
“等她复元一点时候，我们得立刻问她一些问题的。”魏斯敦说。
“这，现在不行。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不许人惊扰她。我不能再让

她难过，再给吓着，你们给我听清楚了！”
“我们不会去吓她的，”魏斯敦说。
“我们总得把事实搞清楚。现在我们不会去打搅她，不过，只要医生说

可以了，我们就得去见她。”他的语气虽很委婉，却是没有商议的余地的。
提姆看了他一眼，嘴巴张开，却没有说话。
艾芙琳·希林登泰然、镇定一如往常，坐在指给她的椅子上。对问到的

问题，她都经过一番慎思，才慢慢地回答。她用深黑、充满智慧的眼睛细心
地看着魏斯敦。
“是的，”她说：“他太太从台阶上来告诉我们有人被杀的时候，我正

跟肯道先生谈话。”
“你先生不在场吗？”
“没有，他已经睡觉了。”
“你有什么特别理由要跟肯道先生谈话吗？”
艾芙琳扬起了画得很好的眉毛，眼神显然是谴责性的。
她冷冷地说道：“你这问题问得真怪。没有——我们的谈话没有什么特

别之处。”
“你与他谈起他太太的健康情况了吗？”
艾芙琳又考虑了片刻。
“我真记不得了。”最后她还是回答了。
“真的吗？”
“你是说真的记不得吗？话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人在不同的时候，会

谈很多不同的事情。”
“据我所知，肯道太太最近身体不太好。”
“她看起来还挺好嘛——也许显得有点疲惫。当然，经营这样一家饭店

是很费神的，她又没什么经验。自然偶尔会有点慌乱。”
“慌乱。”魏斯敦顺口重复了一句。“你是用这个字眼形容她吗？”
“也许这个字眼有些老派了，但也并不比一些时髦的字眼差。稍微上了

点火，就称之为‘滤过性病毒’，为日常生活烦点心也被认为是‘神经衰弱
性的焦虑’——”
她的浅笑使得魏斯敦感到有些尬尴。他心想：艾芙琳·希林登这妇人够

精的。他瞧了不露声色的戴文垂一眼，不知他心里又在怎么想。
“谢谢你，希林登太太。”魏斯敦说。
“我们本来不愿意再让你烦心，肯道太太，但是我们得听你亲口说说你

是怎么发现那个女子的。葛兰姆医生说，你现在已经康复得多了，可以谈话
了。”
“呵，是的，”莫莉说：“我是觉得好多了。”她胆怯地对他们浅浅地
笑了笑。“我只是吓着了——的确是很怕人的，你晓得。”
“是的，那是自然了。好像是，晚餐之后，你出去散步了。”


“是的，我——我经常去。”
戴文垂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闪，两只手的手指绞合在一起，又张了开

来。
“那该是什么时候？肯道太太？”魏斯敦问。
“敲打乐队还在演奏吗？”
“是的——至少，我想还在演奏呢。我实在记不得了。”
“你散步——是朝哪个方向走？”
“呃，朝通往海滩的小路上。”
“右边还是左边呢？”
“呵！先往一边，后来又走另一边。我——我——真没有留心的。”
“你为什么没有留心呢，肯道太太？”
她眉头皱起来了。
“我想，我大概是想事情吧。”
“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不。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一些饭店里要做好的事。”她的手

指头又紧张地绞起来又松开去了。“后来——我注意到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在一丛芙蓉花丛里头——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我就停了下来——去拉—
—”她打颤地咽了一口唾沫。“竟是她——维多莉亚——蜷卧在那里，我想
把她的头扶起来，却弄得——血——两手的血。”

她看着自己的手，像追意什么全不可能的事，梦呓般重复地说：“血—
—两手的血。”
“是的——好的。的确是很可怕的事。这一点你不必再跟我们细说了。

你想，在你发现她之前，你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一个钟头？半个钟头？或一个多钟头——”
“我不知道。”莫莉回答的仍是这句话。
戴文垂用一种轻淡平常的语气问道：“你去散步的时候，带了一把刀

吗？”
“一把刀？”莫莉显得很诧异地问：“我带刀干什么？”
“我这么问，是因为有一个在厨房里工作的人说你从厨房走入花园中的

时候，手里是拿了把刀的。”
莫莉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可是我不是从厨房里出去的呀——喔！你是说稍早的时候——晚饭之

前呵。我——我想没有啊——”
“也许你曾在餐桌上摆刀、叉吧？”
“那是免不了的。有时候他们会把餐具放错了，不是多一把刀子，就是

少一把的。要不然就多出了叉子、汤匙之类的。”
“那天晚间，有这种事发生吗？”
“也说不定有的。这种事情人是不会放在心上，也记不起的。”
“那么，你也可能那天晚上走出厨房时，手里带了把刀子了？”
“我想没有。我一定没有——”她又加了一句：“提姆那天在那儿——

他应该会知道。你们去问他嘛。”
“你喜欢这个女子——维多莉亚吗？她工作认真吗？”魏斯敦问。
“我喜欢她——她人很好。”


“你跟她没有过节吧？”
“过节？没有！”
“她没有威协过你——任何方式？”
“威协我？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要紧。你是不晓得有谁会谋害她了？一点也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她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谢谢你了，肯道太太。”他笑着说：“你看，不是没什么可怕


的吗？”
“就是这样啊？”
“目前就是这样了。”
戴文垂站起身来，为她开门，目送她走出了屋去。
“提姆应该会知道，”他回到椅子上时，口里重复着这句话：“而提姆

一口咬定她手上没有拿刀。”
魏斯敦一脸严肃地说：“我看任何作丈夫的，要是被问到，都会这么说

的。”
“餐刀用来杀人也是不太灵光的嘛。”
“可那是一把切牛排的餐刀呀，戴文垂先生。那天晚上的菜单上有牛排。

牛排刀可是很锐利的啊。”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我们刚才问过的那个女子会是个心狠手辣的杀人
凶手，魏斯敦。”

“现在倒也还没有相信的必要。说不定肯道太太在饭前走入花园的时
候，手里拿的是餐桌上多出来的一把刀。她也许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手里拿了
一把刀。可能会随便放在什么地方，或是掉在哪儿了。说不定有人拾了起来
拿去杀了人的。我也不相信她会是杀人凶手。”

“不管怎么说，”戴文垂心中有所磋磨地说：“反正，我敢说她所知道
的绝不只这些。她对时间记忆的模糊很令人奇怪。她到底到哪儿去了——又
跑到外面去作什么去了。到现在，好像还没有人说那天晚上在餐厅里注意到
她。”

“先生好像没什么两样，可是这太太嘛——”
“你认为她是去会一个人——维多莉亚·强生吗？”
“我们知道：稍早他是会与维多莉亚谈过话的。他也许跟她约好了晚一

点再会面。别忘了，客人们在露台上是来去自如的——跳舞了，喝酒了——
在酒吧间穿进穿出的。”
“不像那个敲打乐队，可以提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戴文垂无可奈
何地自嘲了一句。


十六、玛波小姐寻求协助

如果有人在注意站在木屋前廊上默想的这位一脸慈祥的老太太，一定认
为她心中思量的，无非是如何打发这一天的一些计划而已。也许去悬崖古堡
赏景，去詹姆斯镇逛街，坐车去鹈鹕角吃顿午餐，或者悠闲地在海滩消磨一
个上午。

然而，这位慈祥的老太太心中苦思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她的心

情可用整装待发，跃跃欲试来形容。
“非得采取行动不可了。”玛波小姐自言自语地说。
同时，她也确信时间不多了。紧要关头已迫在眉梢。
可是有谁能完全相信她能提出的事实呢？她认为，只要时间充裕，她自

己就可以把事体弄个真相大白的。
她所发现的已经不少了。只是，还不够——还差得太多。然而，时间却

已不多了。
她心有不甘地意识到，在这个人间仙岛上，她是连一个老搭挡也没有了。
她满怀遗憾地怀念起在美国的那伙朋友了——亨利·柯立赛林爵士，总

是不厌其烦地听她细诉——他的义子德模，尽管他在伦敦探所的地位日益增
高，每逢玛波小姐有高见要发表的时候，他仍是深信她决不是一个无的放矢
的人。

可是，那位一口软语的当地警官会把一个老太太所说的急事当真吗？葛
兰姆医生呢？可惜他并不是她此刻所需要的人——他心太软，也太犹豫，决
不是一个当机立断、迅速采取行动的人。

玛波小姐感到自己有些像个万能之神旗下的卑微副手，几乎要用圣经中

的话大声求助了。
谁为我去？
我遣谁去？
慢慢地，有声音传到她耳边来了，但是玛波小姐却怎么听也不像是她心

中祈祷的回响。她心头只觉得那像是一个男人叫他的狗的声音。
“嗨！”
玛波小姐脑子里正在苦思，也就没有去注意。
“嗨！”声音更大了，玛波小姐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嗨——！”赖菲尔先生不耐烦地喊着。他又加了一声：“你——那边

的——”

玛波小姐起先还不晓得赖菲尔先生那声“嗨，你！”是冲着她叫的。从
没有人用过这种方式召唤过她的。也的确太没礼貌了。他一切自以为是，大
家也早已接受此一事实了。玛波小姐自她的木屋与他的之间的距离望了过
去，就看见赖菲尔先生正坐在凉廊上向她招手。

“你是在叫我吗？”她问道。
“我当然是叫你了，”赖菲尔先生说：“你以为我叫谁呢——叫猫呵？

过来。”
玛波小姐找了找手提袋，拎了起来，就踱了过去。
“没有人扶，我是没法子到你那边儿去的，”赖菲尔先生解释说：“只

好麻烦你过来一趟了。”
“喔，是呀，”玛波小姐说：“我了解。”


赖菲尔先生就近指了个椅子给她。“坐下，”他说：“我要跟你谈谈。
这岛上好像出了怪事了。”
“可不是嘛，”玛波小姐说着就在指给她的椅子上落了座。她习惯性地
自袋中取出了编织的毛线。
“别又织起那玩意儿来了，”赖菲尔先生说：“受不了。最讨厌女人织
毛线了。烦死了。”
玛波小姐把毛线放回到手提袋里。她这么做并非刻意遵命，却只是对一
个暴躁的病人稍加宽忍而已。
“这几天，这儿的闲话很多，”赖菲尔先生说：“我敢说你是最热中的

一个。你，跟那个牧师还有他妹妹。”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玛波小姐凛然地说：“也许闲话是该传出来的。”
“这个岛上的土女子被人刺死了，尸体被人在树从里发现。可能是很寻

常的事。跟她同居的那个小子也许吃了另一个男人的醋——再不就是他另有
了新欢，她嫉妒了，两人动起火来。热带地区的风化事件。反正不离这类的
事。”

“不是的。”玛波小姐摇着头说。
“这儿的官方也不认为如此。”
“他们告诉你的一定比我多。”玛波小姐提醒了他一句。
“不管怎么说了，反正你总比我知道的多。你喜欢听风言风语的。”
“那当然。”玛波小姐说。
“除了听是非之外，你是闲得无聊了，是吧？”
“经常很能一新耳目，也挺有用处的。”
“我告诉你，”赖菲尔先生很入神地看着她说：“我看错了你了。我通


常看人是不会错的。你其实很不简单。有关白尔格瑞夫少校的那些传言，还

有他常说的那些故事；你认为他是被人害死的，是不？”
“我怕是错不了的了。”玛波小姐说。
“不错，他的确是被人害死的。”赖菲尔先生说。
玛波小姐深深抽了一口冷气。“已经确定了，是不是？”
“是的，十分确定。是戴文垂告诉我的。我倒不是口无遮拦，反正验尸

的结果总会公布的。你跟葛兰姆医生谈了些事，他去找戴文垂，戴文垂报告
了这儿的行政当局，刑事调查局也接到了通知，他们研讨之后认为事态可疑，
于是就把白尔格瑞夫老头子给挖了出来，解剖验了尸。”

“他们发现了什么？”玛波小姐询问道。

“他们发现他体内有一种能致人于死，只有医生才念得准确的毒素。我
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是什么氯、氢碳酸不纯苯之类的。这当然不是正确的学名，
不过听起来好像是这一类的名字。警方、医生故意用这个名称，我猜大概是
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东西说不定平常的名字很容易念的，像依维磐、巴比妥
或是伊斯登糖浆之类的名字吧。用学名是来唬门外汉的。反正，听说份量够
的话能要人的命，但是症状却跟因暴饮而引起的高血压症差不了多少。事实
上，大家起先也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人问起过。现在却有人问他到底有没
有高血压的毛病。他跟你说过他有这毛病吗？”

“没有。”
“就是说呀！可现在大家却都认为那是当然之事了。”
“他显然跟人谈起过。”



“这跟见鬼是同一回事，”赖菲尔先生说：“真正碰见鬼的人我们是碰
不着的。通常都是什么远方表亲、朋友或是朋友的朋友了。我们暂且不谈这
个。大家认定他有高血压，是因为在他房中发现了一瓶降血压的药丸——问
题的真正关键正在这里，我看那个被刺的女人跑去跟人说那瓶药是另有人放
在他屋里的，而那瓶药却是那个叫葛瑞格的家伙所有。”

“戴森先生血压高。他太太提起过。”玛波小姐说。
“这么说，把药放在白尔格瑞夫房里，是为了让人相信他有高血压，以
使他的死亡看起来很自然的。”

“一点不错，”玛波小姐说：“而这个说法散布得蛮有技巧的，说他常
跟人提起他有高血压的毛病。不过，你也晓得，散布传言并非难事。很容易。
我这辈子可看得多了。”

“那还用说。”赖菲尔先生说。

“只要悄悄地这儿谈几句，那儿留几句就行。”玛波小姐说：“不要说
是自己知道的，只说是某太太说是某上校告诉她的。反正是二手、三手，甚
或转了四手都行，这样就很难找出最先是谁传出来的了。容易得很。听了你
说的人，又会当作是自己最先知道的事去传给别人。”

“有个人是相当机伶的。”赖菲尔先生心有所思地说。
“不错，”玛波小姐说：“我也认为是有人刻意地机敏了。”
“依我看，这女人是看见或知道一些事情，想要用来勒索人的。”赖菲

尔先生说。

“她也许并没有勒索的念头，”玛波小姐说：“在这种大饭店里，女服
务生常常会知道一些人们不希望传出去的事。因此，他们就多给点小费或是
塞个红包之类的。这女子可能起先也不知道她所晓得的事情竟有那么重要。”

“可是她背上终归还是挨了一刀。”赖菲尔先生毫不留情地说。
“不错。想必是有人要堵上她的嘴。”
“那么，让我听听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吧？”
玛波小姐很谨慎地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认为我知道的会比你多呢，赖菲尔先生？”
“也许不多，”赖菲尔先生说：“不过，我倒很想听听你究竟知道些什

么。”
“为什么呢？”
“在这个地方！”赖菲尔先生说：“除了赚钱之外，闲着也是闲着。”
玛波小姐有些不大相信。
“赚钱？在这里？”
“兴致好的话，一天可以发出五、六封秘码电报，”赖菲尔先生说：“我

就是用这个方式来打发时间的。”
“是投标接管吧？”玛波小姐像说外国话似地似懂非懂地问。
“差不多了，”赖菲尔先生说：“也就是以智斗智了。可惜费不了多少

时间，因此，我对这件事就发生兴趣了。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白尔格瑞夫常

跟你闲聊。我看，也是因为别人也没那份耐心。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跟我说了好多掌故。”玛波小姐说。
“这我知道。多半是烦死人的事。听一次已经够人受的了。倒霉的话，

碰上了他，听上三、四次也没准儿的。”
“我晓得，”玛波小姐说：“我怕男士们上了点年纪都会如此的。”


赖菲尔先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可没有到处跟人讲掌故呵。”他说：“你说吧。是从白尔格瑞夫说
的一个掌故开头的吧？”
“他说他晓得一个杀人凶手。”玛波小姐说：“其实，这也没什么了不

起，”她的声音显得十分委婉：“因为我想这种事谁都经历过。”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赖菲尔先生说。
“我不是指什么具体的事件，”玛波小姐说：“不过，赖菲尔先生，你

总该晓得，要是你好好回忆一下一生中所经历过的各种事情，不是会碰上有
人漫不经心地说：‘喔，是了，那个人我很熟——他是突然暴毙的，人家都
说是他太太害死的，但是我敢说那都是瞎扯的。’这种事你不会没听说过
吧？”

“这，我想是有的——这一类的事情是有的。可是，通常——都不是很
当真的呀。”

“不错，”玛波小姐说：“可是，白尔格瑞夫少校却是个很认真的人。
我认为跟人说掌故，在他是莫大的乐趣。他说他有一张那个杀人凶手的小生
活照片。他正要拿给我看，但是——事实上——他没拿给我看。”

“为什么？”

“因为他突然看到了什么，”玛波小姐说：“我怀疑，他该是看到了什
么人。他的脸色一下子通红起来，赶忙把照片塞进皮夹子里，又开始顾左右
而言他了。”

“他看见谁了？”

“我也磋磨了好久了，”玛波小姐说：“我在自己的木屋外头坐着，他
差不多坐在我正对面——不管他看见的那个人是谁，他是从我右肩头方向看
到的。”

“有人从小路上走来，在你的右后方，那是去小溪和停车场的小路呵—

—” 
“是吧。”
“那时有人从小路上走过来吗？”
“有。戴森夫妇跟希林登上校夫妇。”
“还有别人吗？”
“那我就没看见了。当然，你的木屋也在他的视野之内..”
“嗯。那么我们可以把伊淑·华德丝跟我那个小个子贾克森也包括在内。

对不对？依我看，他们两人都有可能在木屋里出来又进去，而你却看不到。”
“也许可能，”玛波小姐说：“我一时没有转过头去看。”
“戴森夫妇，希林登两口子，伊淑还有贾克森。这几个人之中，有一个

是凶手。当然了，还有我自己。”他后头这句话，想必是事后才想起来的。
玛波小姐浅浅地笑了笑。
“他说过那凶手是个男人吗？”
“是的。”
“好。这样就得减掉艾芙琳·希林登、幸运与伊淑·华德丝。那么，姑

且把这玄而又玄的事当作是真的吧，你那名凶手必定是戴森、希林登或是我

那甜言蜜语的贾克森了。”
“要不就是你自己。”玛波小姐说。
“可不要惹我呵，”他说：“让我先来告诉你我心里认为最怪的事，也


好像是你没有想到的。假设三人中有一个是的话，那么白尔格瑞夫这个老头
子以前怎么会没有认出来呢？真是笑话，他们成天坐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
地，少说也有两个礼拜了。这是怎么说得通。”

“我看也能说得通。”玛波小姐说。

“好，那你说说看。”

“你听我说，按白尔格瑞夫少校跟我说的，他本人可从来没有见过那个
人。那是个医生告诉他的事。那个医生把那张照片当作古玩送给他了。当时
少校也许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看完了也就塞进皮夹子留作纪念了。偶尔，
也许他又跟别人说那个故事的时候，也拿照片来给人看看。还有一点，赖菲
尔先生，我们可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跟我说的时候，也没
有说。因此，这个掌故他跟人说了可能有好多年了。五年——十年，甚至更
久也说不定。他有些老虎的故事大概是廿年前的事呢。”

“不止吧！”赖菲尔先生说。

“所以说呀，我认为白尔格瑞夫少校果若偶尔碰上那个人，他也不会认
出来就是像片里那个人。我认为可能是，该说一定是，他跟我说的时候，一
边在皮夹子里找那张照片，拿出来之后，低着头看，仔细端详那张脸孔，抬
起头来，猛然看见同一张脸，或是有一个像极了那张脸的人从十或十二码的
地方迎着他走了过来。”

“嗯，不错，”赖菲尔先生说：“不错，很可能。”

“他立时抽了个冷子，”玛波小姐说：“赶紧把照片塞回皮夹子里，就
大声地谈起别的事了。”

“他那时候也不可能有准呵。”赖菲尔先生很老道地说。

“不错，”玛波小姐说：“他不一定准知道。但是后来他一定会好好再
细看看那张照片，也会再看看那个人，想要拿个准儿，看只是两个人很相像
呢，还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赖菲尔先生沉思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有一点，说不通。动机不够充分。完全不充分。他跟人讲话，声音很
大，是不？”

“是呀，”玛波小姐说：“很大。他一向都如此。”

“一点也不错。他总是扯着喉咙吼。那么，不管是谁走了过来，一定听
得见他说的了？”

“我想四近总听得见的。”

赖菲尔先生又摇起头来。他说：“太玄了，真是玄而又玄了！谁听了他
说的事都会笑出声来的。一个老糊涂跟人说一个别人告诉他的故事，还拿照
片给人家看，说的却是一件多年之前发生的谋杀案！或至少一、两年之前的
事。这怎么可能使那个有问题的人担心？一点证据都没有，只是一点点道听
途说，转过两手的老故事。那个人甚至可以承认的确长得很像，他可以说：
‘真是的，我的确很像那家伙，可不是吗！哈，哈！’没人会把白尔格瑞夫
老头子的指认当真的。告诉你，我自己就不会信以为真的。那个家伙，果若
真是他的话，也没什么好怕的。这种指认最容易一笑置之的。他干什么要去
把白尔格瑞夫杀掉？全然不必要嘛。这你也该想得到吧。”

“喔，这我当然想到了，”玛波小姐说：“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这也
更让我感到不安。说实话，我昨晚一夜睡不着觉。”

赖菲尔先生眼睛看定了她。“你心里到底有什么看法？”他冷静地说。


“当然，也许我的看法都不对。”玛波小姐带些犹疑地说。
“很可能，”赖菲尔先生仍是一副凌人的口吻说：“不管怎么样了，你

且说说你在夜深之时心头到底在想些什么吧。”
“可能有很强烈的动机在背后，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又有——很快又有人被害的话。”
赖菲尔先生眼睛瞪着她，身子想要坐正一点。
“你最好说清楚一点。”
“我是最说不清楚的了，”玛波小姐的话愈说愈快，也有些不太接得上，

双额上也泛起了红晕。“假设有人真是设下了谋杀的诡计。你该记得，白尔
格瑞夫少校跟我说的是有一个男人，他太太不清不白地就死了。后来，过了
一段时期，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又有人被害了。另一个男人的太太在同样
的方式下被害，跟他说这个故事的医生认出了是同一个男人，虽然换了一个
姓名。你看，会不会是这个凶手是那种杀人成了习惯的凶手？”

“你是指，史密斯、浴缸艳尸之类的案子。那就是了。”

“依我的推断，”玛波小姐说：“以及听闻中所得，一个男人如果第一
次做出这种邪恶的事，且能消遥法外，他会洋洋得意的。他会认为轻而易举，
以为自己很精明。于是，他重施故技。到后来，正如你说的，就像史密斯跟
他浴缸里的新娘一样，变成了习惯。每一次地点不同，名字也换一个。但是
罪行却是差不多一样的。所以我觉得——当然，也许我这种想法完全不对—
—” 

“可是，你觉得并不对，是不是？”赖菲尔先生使了点技巧问道。

玛波小姐没有回答，一迳说自己的：“——如果这样，而这个人——这
个人又在这里计划一次谋杀，比如说，要除掉另一个太太，而这已经是他干
下的第三、第四次杀人了，那么，白尔格瑞夫少校说的事就大有关系了；因
为那杀人凶手是不能让人点破其中有任何类似之处的。如果你还记得，那个
史密斯就是这样被抓到的。他犯案的情节引起了一个人的好奇，用来跟另一
个命案的剪报相互比较，而破案的。所以说，你一定懂我的意思，懂吧？要
是这个坏人已经定下了犯罪的计划，而且不久就要下手，他是不能容许白尔
格瑞夫到处跟人谈这件事，而且拿照片给人看的。”

她停住了，眼睛恳切地看着赖菲尔先生。
“所以你看，这个人不得不立即采取行动，愈快愈好。”
赖菲尔先生发话了：“也就是说当天晚上，呃？”
“正是。”玛波小姐说。
“手脚真快，”赖菲尔先生说：“不过的确来得及。把药丸放进白尔格

瑞夫老头子房中。散布他有高血压的谣言，然后在他喝的农夫果汁酒中下一
点那种没人叫得出名堂的毒药。对不对？”

“对呀。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再去烦心也与事无补，要注意的
是下一步。此刻，白尔格瑞夫少校已经除掉，照片也没有了，这个人可以按
计划进行他的谋杀了。”

赖菲尔先生吹了一声口哨。
“你全都算计好了，是吧？”
玛波小姐点了一下头，然后用一种极少用坚决几近独断的语气说：“而

且我们必须制止他。你必须要制止他，赖菲尔先生。”


“我？”赖菲尔先生吃了一惊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富有而显要，”玛波小姐开门见山地说：“大家会听你的话，
也会听你的主意。他们决不会听我的。他们会说我这个老太太在胡思乱想。”

“他们可能会那么说的，”赖菲尔先生说：“那才更愚蠢了呢。不过，
说真的，听你平常所讲的，大概没有会认为你头里会有脑子的。其实，你的
头脑很有条理。一般女人通常是没有的。”他很不舒服地在轮椅上动了动身
子。“伊淑跟贾克森跑到哪儿去了？”他说：“我得挪挪身子。不行，你不
会弄。你力气不够大。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居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去找他们去。”

“不要，不要去。你待在这儿——把事情弄个清楚。到底是哪个呢？放
荡招摇的葛瑞格？一言不发的希林登还是我那个小子贾克森呢？总出不了这
三个人，不是吗？”


十七、赖菲尔先生接管

“我不知道。”玛波小姐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这廿分钟到底谈了什么了？”
“我觉得说不定我的看法都错了。”
赖菲尔先生瞪了她一眼。
“终究仍是个老糊涂！”他厌憎地说，“你还认为自己很有把握呢！”
“呃，我对这件谋杀案是看得很准的。我是对凶手是谁没有把握。因为，


我发觉白尔格瑞夫少校说了不只一个谋杀的故事——你自己就告诉我他说过

浴室艳尸之类的故事。”
“那个——他确是说了的。但他又是另一码子事呵。”
“我知道。但是伊淑·华德丝太太说她还听过有人被塞进瓦斯烤箱中毒

死的故事呢——”
“可是他跟你说的那个——”
玛波小姐这回决意打断他的话——这可不是赖菲尔先生常碰到的事。
她这回发言可是万分火急却相当连贯的。
“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是很难确定的。问题在——通常，这种事情，

人们是不太用心去听的。去问华德丝太太，她也是这么说的。起先，我们也
还听着——不久注意力就分散了——开始心不在焉——结果突然发觉自己漏
掉了好多。我只是想，会不会是什么地方接不上头，我是说，他跟我说那个
男人的事——以及他掏夹子时嘴里说的：‘要不要看那个凶手的照片’时，
这之间我会不会听漏了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是，你只是以为那是他谈的那个男人的照片呀。”
“的确，我是这么以为的。我从没想过可能不是那个男人。可是如今—

—我怎么能有准儿呢？”
赖菲尔先生颇费心机地看着她。
“你的毛病是呵，”他说：“你觉得你跟那对牧师兄妹还有其他的人谈

起这件事情时，你好像对某件事是满腹疑团的。”
“也许你说的对。”
“那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先来讨论你心中起先所想的。因为十有

八九次，人最初的判断是正确的——至少，我的经验如此。我们手头有三名

嫌疑，我们一个一个好好地研究一下。你觉得该从哪个开始？”
“我没有特别中意的，”玛波小姐说：“反正三个人都很不可能。”
“那么，先看葛瑞格吧，”赖菲尔先生说：“受不了这家伙。不过，这

并不能就把他认作是凶手。然而，仍有一、两点对他不利之处。那些降血压

的药丸是他的。用来害人是相当方便实用的。”
“这未免太明显了嘛，不是吗？”玛波小姐提出了共议。
“我看倒也不见得，”赖菲尔先生说：“何况，最要紧的是要立即采取

行动，而他手头又有药丸。已经来不及去找找看别人有没有药丸了。就先认
定是葛瑞格吧。好吧！假设他要把他那可爱的太太幸运除掉（我倒认为真是
个好主意。我很体谅他的心情。）我却看不出他的动机。首先，他很有钱。
从他那富有的前妻继承来的。在这一点，他倒很可能是谋害妻子的人。但这
已是木已成舟、事过境迁的事了。而且他也逃脱了罪嫌。但是幸运只是他前
妻的穷亲戚，一毛钱也没有，因此，他若是想把她干掉，一定是想要另娶别


人。你听过有关这方面的闲话吗？”
玛波小姐摇了摇头。
“至少我没听说过。他——呃——他对女士们很殷勤。”
“你这种老派的说法很客气，”赖菲尔先生说：“其实，他是只色狼。

他喜欢挑逗女人。但这并不够！我们需要更充分的理由。现在来看看艾德华·希

林登，他倒是匹不折不扣的黑马。”
“我觉得，他，不像是个快乐的人。”玛波小姐提供了她的观点。
赖菲尔先生刻意地看了她半晌。
“你认为杀人凶手都该是不快乐的人吗？”
玛波小姐干咳了一声。
玛波小姐原本可以告诉他，在此一假设上，他的看法是错误的。但是她

克制住自己不去跟他抬杠。她晓得，男人是不喜欢认输的。
“我个人是蛮喜欢希林登这个人的，”赖菲尔先生说：“不过，我觉得
他跟他太太之间好像有些怪怪的。你注意到了吗？”
“是的，”玛波小姐说：“我注意到了。当然，他们夫妇在人前表现得
很好，这也是可以想见的。”

“对这类人你了解的该比我多，”赖菲尔先生说：“也就是说，表面上
他们夫妇相敬如宾；但很可能，艾德华·希林登不露声色地想要把艾芙琳·希
林登给铲掉。你同意我的看法吗？”“果若如此，”玛波小姐说：“一定牵
涉到另一个女人。”“可又是什么女人呢？”

玛波小姐气馁地摇了摇头。
“我实在觉得，事情决不会这么单纯。”
“那么，我们来看下一个吧——贾克森？可别把我算在里头。”
玛波小姐这才首次展露了笑容。
“为什么不能把你算在内呢？赖菲尔先生。”
“因为如果你要讨论我是凶手的可能性，那你得去找别人。跟我谈徒然


浪费时间。再说，我来问你，我适合这个角色吗？瘫痪，像个木乃伊似地从
床上给拖起来，穿上衣服，推在轮椅上，推出去散散步。我哪有机会去谋杀
人呀？”

“跟任何人一样有机会。”玛波小姐振振有词地说。
“这话怎么讲？”
“这，我想你自己也会同意。我想，因为你有头脑呀？”
“我当然有头脑，”赖菲尔先生郑重地说：“我敢说，比这儿的任何人

都有头脑。”
“有头脑，”玛波小姐接着说：“就可以使你克服作凶手的身体方面的

障碍。”
“那可得费很多功夫的！”
“不错，”玛波小姐说：“是要费些功夫。不过，赖菲尔先生，依我看，

你会很感兴趣的。”
赖菲尔先生瞪了她老半天，才放声大笑起来。
“你的胆子也不小呢！”他说：“全然不像你那副慈祥、糊涂的老太太

模样嘛？那么，你真认为我是个杀人凶手了？”
“不，”玛波小姐说，“我没有。”
“为什么呢？”


“这很简单嘛，你有脑子呀。有了头脑，不必靠杀人，你就可以得到你

所要的东西。谋杀是蠢事。”
“不管怎么说吧，你认为我会要害谁呢？”
“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玛波小姐说：“我还没有那份荣幸与你

长谈，也就没有法子弄出一个理论来。”
赖菲尔先生的笑容显得更开朗了。
“跟你聊天蛮具危险性的。”
“要想隐藏些什么的话，聊天本来是相当危险的。”
“你的话不无道理。我们谈谈贾克森吧。你对贾克森有什么看法？”
“这我很难说。我一直没有机会与他交谈过。”
“那么你对他毫无看法了？”
“他使我联想起一个人，”玛波小姐回想道：”那个离我家不远的镇公

所里的年轻文书乔纳斯·巴瑞。”
“怎么样呢？”赖菲尔先生问了一声。
“他呀，人品嘛，”玛波小姐说：“不很好。”
“贾克森的人品也不怎么样。不过，对我，他倒是挺合适的。他工作效

率极高，也不怕挨骂。他晓得自己薪资很高，也就一切逆来顺受。我不会雇
他需要信赖的事，我也就无需信赖他。也许他的过去没有瑕疵，也许很不少。
从他保证人的推荐书看来，确是不错；不过，可以这么说，我一向对推荐信
是采保留态度的。好在，我这个人没什么隐虑，也不怕人勒索。”

“没有秘密？”玛波小姐言中有意地问：“赖菲尔先生，你在业务上总
不会没有一点秘密吧？”
“反正不是贾克森能得到的。不会。贾克森这个人，可能有些巧言令色，
但我怎么也看不出他会是个杀人凶手。我看，他不是那块料。”

他顿了顿，突然又说：“你有没有想到，要是我们退得远一点来看这桩
邪门的事，白尔格瑞夫，他所说的事，以及其他的情形，我看都是本末倒置
了。我才是该被谋害的人呢。”

玛波小姐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角色选的不对，”赖菲尔先生解释说：“谋杀案中的遇害者常是些什

么人？有钱的老头子。”
“有好多人都希望他让位，好拿他的钱，”玛波小姐说：“对不对？”
“嗯——，”赖菲尔先生想了想说：“我至少可以举出五、六个人在伦

敦看到泰晤士报上登出我的讣文，是一滴眼泪也不会掉的。可是他们也不至
于非得要我的老命。何苦呢？我随时都可以死。事实上，好多蠢材还真想不
通我竟然能活到现在。连医生都觉得很意外。”

“不过，你的生命意志是强的。”玛波小姐说。
“我想你觉得很奇怪，是吧？”赖菲尔先生说。
玛波小姐摇了摇头。
“喔，那倒不是，”她说：“我认为那是很自然的事。人到将要失去它

的时候，会觉得生命值得珍惜，也更有情趣。也许，不该如此，但却是实情。
年轻、力壮、身体又健康的时候，生命展现在你的眼前，活着一点也不重要。
容易闹自杀的是年轻人，失恋，有时甚至纯粹出于焦虑与忧郁。只有老年人
才认识生命的可贵与兴趣。”

“哈！”赖菲尔先生嗤鼻说道：“听听两个老帮子这份酸劲！”


“怎么？我说的没有道理吗？”玛波小姐质问道。

“呃，对，”赖菲尔先生说：“当然有道理，不过，我说我才该是遇害
者，你又认为不对吗？”

“那得看谁害了你会得到什么好处了。”玛波小姐说。

“说实在的，没有人。”赖菲尔先生说：“除了我说过的，一些商界的
对手，连他们，这我也说过，要想看我寿终正寝，还有一阵子可等的呢。我
也还没糊涂到留下一大笔财产来给亲戚们去分割。政府课了税之后，留给他
们的会少得可怜。这，我多年前就安排好了。转让、设置信托基金之类的，
都作好了。”

“拿贾克森来说，你过世之后，他不会沾到什么光吗？”

“他一分钱也得不到。”赖菲尔先生很得意地说：“我给他的薪水比别
人出的多了一倍。这是因为他得忍受我的怪脾气；他也很清楚，我要是死了，
他就落个输家。”

“华德丝太太呢？”

“她也一样。她是个好女子，第一流的秘书，有头脑，性情好，了解我
的性情，即令我大发雷霆，她也毫不动声色，我不给她面子，她也不在乎。
她就像个照管暴躁、哭喊的小孩子的保姆一样。她有时候也惹我不痛快，可
谁又没惹我呢？她并没有什么超人之处，其实在各方面都是个很平庸的女
人，不过，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了。她一生颇多坎坷。嫁了个没出息
的男人。我看她向来不会判断男人。很多女人都不会。碰到不得志的男人，
心就软了。总认定所有男人都需要女人的体谅。只要娶了她，就会振作起来，
飞黄腾达！当然，这种男人绝作不到的。好在，她那不中用的男人死了，一
天晚上在外头喝多了酒，给汽车撞死了。伊淑有个女儿要供养，她又回去当
秘书了。她跟着我有五年了。打一开始，我就对她说清楚了：别指望我死后
她能得到什么。在她受聘之初，我就付给她极高的薪水，其后每年加薪四分
之一以上。不论人们多善良、诚实，我们也不该信任他——这也是我告诉伊
淑别对我的死有什么寄望的原因。我多活一年，她的薪水就有增加。如果她
每年多存点钱——我想她已经在这么作——等我伸腿瞪眼的时候，她也该是
个很富有的女人了。我自愿负责供她女儿求学，并给她设立了一个为数不小
的基金，她成年之后可以支用。因此伊淑·华德丝该没什么后顾之忧了。我
告诉你，我的死对她的财务来说，可是一笔损失呢。”他认真地看着玛波小
姐说：“这一切她都非常了解。伊淑，她是个很识大体的人。”

“她跟贾克森还合得来吗？”玛波小姐问。

赖菲尔先生敏捷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注意到什么罗？”他说，“不错，我想贾克森是喜欢到处闻腥的，
特别是最近，他也盯上她了。当然，他人长得蛮帅，可惜也于事无补。首先，
他们两个身份不同。她比他高了一点，也只一点点而已。要是高出很多，反
倒没关系，可是她这种中下阶层的人，很怪异。她母亲是个老师，父亲是银
行出纳员，我看，她是不会去上贾克森的当的。我敢说，他倒是看准了她那
笔积蓄了，可是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嘘——她来了！”玛波小姐说。

他们两个都看着伊淑·华德丝自旅馆的小路上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看，其实她是个挺好看的女子，”赖菲尔先生说：“可就是一点风
韵也没有。真不懂是怎么搞的，长得挺不错嘛。”


玛波小姐轻叹了一声，这种叹惜，无论是多么老的女人，看到任何坐失
的良机，都会有感而发的。在玛波小姐的人生中，有许多字眼用以形容伊淑
所欠缺的：“不够吸引男人”、“不性感”、“缺少撩人的眼神”。其实，
她头发清柔，皮肤细致，棕色的眼睛，身材也挺好，笑容可掬，可惜就是缺
乏那种男人在街上见到要再回头的韵味。

“她应该再婚才是。”玛波小姐轻声地说。
“本来就是嘛。她会是个好妻子的。”
伊淑·华德丝来到他们身边，赖菲尔先生稍带造作地说：“你总算来了！

在忙些什么呢？”
“今天上午好像大家都在打电报，”伊淑说：“而且，还有人在退房间

呢——”
“怎么？要走了？就因为出了命案？”
“我想是吧。倒霉的提姆·肯道着急死了。”
“这怎么能怪他。这对年轻夫妇也真是倒霉。”
“我知道。我想他们接手经营这家饭店也是挺不容易的事。他们一直担

心作不好，其实，作得挺不错的。”
“嗯，干得的确不错。”赖菲尔先生也同意。
“他很能干，也肯吃苦。她呢，是个好女孩子——也长得很漂亮。他们

夫妇像黑人一样地苦干。当然了，这儿的黑人才不苦呢。我看见一个黑人，
修剪椰子树就能赚一顿早饭，然后又回去睡觉，一睡就是一整天。生活真惬
意。”

“我们正在谈这儿出的凶案呢。”他又说。
伊淑·华德丝显得有些惊讶。她转身望着玛波小姐。
“我看错了她，”赖菲尔先生以一向的坦率的口吻说：“我向来不喜欢

老太太们。打不完的毛线，扯不完的是非。可是这个老太太与众不同。她有

眼睛有耳朵，而且会善加利用。”
伊淑·华德丝歉窘地看了玛波小姐，然而玛波小姐却似乎并不介意。
“他这是在恭维你，你知道吧。”伊淑替他解释说。
“我很明白，”玛波小姐说：“我也知道，赖菲尔先生是享有特权的，

至少他自己以为如此。”
“什么意思——特权？”赖菲尔先生问。
“想不客气的时候就不客气。”玛波小姐说。
“我不礼貌了吗？”赖菲尔先生颇感意外地问：“冒犯之处，还请你包

涵。”
“你并没有冒犯我，”玛波小姐说：“我是很能容人的。”“不要挖苦

人了。伊淑，搬把椅子来。也许你能提供我们一些意见。”
伊淑走到木屋露台上搬了一把帆布椅过来。
“我们继续讨论，”赖菲尔先生说：“我们是先谈到已死的老白尔格瑞

夫，还有他那些说不完的故事。”

“啊呀，老天，”伊淑说：“我见了他，是能躲就躲的。”“玛波小姐
就比你有耐性多了。”赖菲尔先生说：“我问你，伊淑，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一个凶手的故事？”

“喔，有的，”伊淑说：“好几次呢。”
“他到底是怎么说的？你好好想想看。”



“这个——”伊淑停下来想了想。“麻烦的是，”她歉然地说：“我没
有很留心听他说。因为那就像他常说的那个烦死人的什么罗德西亚有只狮子
了。又烦又长。久而久之，我就不听了。”

“那就说说你记得的吧。”
“我想好像是从报上登的一桩谋杀案说起的。白尔格瑞夫少校说他有一

次不是常人都能碰到的经历。说是他会面对面地碰见了一个杀人凶手。”
“碰见？”赖菲尔惊叫一声：“他确实用了‘碰见’这个字眼了吗？”
伊淑有点被问糊涂了。“我想是呀，”她犹疑地说：“要不，他就是说，

‘我可以指出一个凶手给你看’。”
“到底是哪个呢？两者是不同的呀。”
“我也不敢确定。我想，他说他要拿一张照片给我看。”“这还差不多。”
“后来，他又说了好多浴室艳尸那个案子。”
“别说那个案子了，我们大家都知道。”
“他提起下毒的人，也说那个艳尸本来长得很美，一头红发。他说，世

界上女人下毒的恐怕比大家知道的要多得多。”“这我看倒是挺可能的。”

玛波小姐说。
“他还说毒药是女人的武器。”
“好像有点离题了嘛。”赖菲尔先生说。
“当然了，他说故事总是会离题的。听的人也就不听了，只应着‘是呀’、

‘真的吗？’或是‘怎么会呢？’”“他说要给你看的是张什么照片呢？”
“我不记得了。也许是报上看见的吧。”
“他没有拿那张生活照片给你看吗？”
“生活照片？不是的。”她摇着头说：“不是什么生活照片，这我是知

道的。他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看起来决不像个凶手。”
“女的？”
“你看罗，”玛波小姐也叫了起来。“愈来愈糊涂了。”“他说的是个

女的？”赖非尔先生问。
“是呀。”
“那张照片是张女人的照片？”
“是呀。”
“怎么会呢？”
“可是真的呀，”伊淑一口咬定说：“他说：‘她就在这岛上。我会指

给你看，然后再把整个故事告诉你。’”
赖菲尔先生嘴里咒骂了一句。对已死的白尔格瑞夫少校发表看法时，他

措词是不加矫饰的。
“依我看，”赖菲尔先生说：“他说的多半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也有点怀疑了。”玛波小姐喃喃地说。
“这么说来，”赖菲尔先生说：“这个老糊涂虫见了人就先说打猎的故

事。刺野猪了，射老虎、猎大象，还有什么狮口馀生之类的，其中一、两个
也许是真事，好几个都是瞎编的，其馀的又都是别人的经历！然后，他开始
扯谋杀的事，一椿接到另一椿上去。这还不够，他还说得像是自己亲身经历
的一样。其实，十个有九个都是自电视或报纸上东拉西凑来的。”

他颇表不满地对伊淑说：“你承认自己是没用心听的。你可能根本听错
了他所说的事。”


“我敢打赌他说的是个女人，”伊淑顽抗地说：“因为，当然，我心里

想过那个女人会是谁。”
“你认为会是谁呢？”玛波小姐问。
伊淑双颊泛红，显得有些发窘。
“喔，其实我也没有——我是说，我不愿意说——”
玛波小姐也就没有再坚持。她觉得，有赖菲尔先生在场，她是很难问出

伊淑·华德丝心中到底有什么疑影的。这只有在两个女人私下说悄悄话的时
候才套得出来的。当然，伊淑·华德丝也可能在说谎。玛波小姐自然没有明
说，她只把这种可能记在心底，却不会去相信。第一，她认为伊淑·华德丝
不该是个说谎的人（虽然这也很难说），再说，她也看不出这有什么扯谎的
必要。

“可是你却说，”赖菲尔先生的箭头指向玛波小姐了：“你说他跟你讲

了一个凶手的故事，还说有一张那个男人的照片要拿给你看。”
“是呀，我想是的。”
“你想是的？你起先是挺笃定的呀！”
玛波小姐毫无所惧地反唇相顶地说：
“一字不差地重复别人的谈话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总是很容易

认定别人的话就是那个意思的。然后跟另外的人说时，又选了自己认为正确
的字眼。不错，白尔格瑞夫是跟我说过这个故事。他说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是
个医生，而且给他看了那个凶手的照片；但是，如果我该说实话的话，我得
承认，他实际上对我说的是：‘你要不要看一张凶手的照片？’当然我认为
他指的就是他说的那个凶手了。但是我们不能不承认；有可能——虽然是很
小的可能，终究是只能——他心中的一种联想，使他把过去拿给人看过的一
张照片，跟最近在这里拍的一张他认定是凶手的照片，混在一起了。”

“女人！”赖菲尔先生气极败坏地鼻孔又嗤了一声后：“都一样，包括
你们两个，都一样！永远拿不准。什么事情都永远弄不清。现在，”他没有
好气地说：“我们该怎么办？是艾芙琳·希林登，还是葛瑞格的太太幸运？
整件事情是一团糟。”

随着一声略带歉意的轻咳，亚瑟·贾克森已站在赖菲尔先生的身旁。他

出现得那么静悄，竟没有人注意到他。
“先生，该是您按摩的时候了。”他说。
赖菲尔先生立刻光起火来。
“你这么偷偷地溜过来，吓得我半死是什么意思？我听都没听到你走过

来。”
“非常抱歉，先生。”“我今天不想按摩了，反正一点用也没有。”
“啊呀，先生，您快别这么说，”贾克森一副标准仆役的神色，陪着笑

脸说：“您要是耽误下来的话，很快就会感觉不对劲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轮椅推走了。
玛波小姐站起身来，向伊淑笑了笑就朝海滩走去。


十八、没有牧师在场

这天上午，海滩上没几个人。葛瑞格仍是老样子，又叫又笑地在水里乱
拨，幸运脸朝下俯卧在沙滩上，露着涂了日光浴润肤油、晒成古铜色的后背，
一头金发散落在肩头。希林登夫妇却不见人影。卡斯皮亚洛女士，由各色男
士陪着，脸朝天地躺着，粗嗓门里冒着欢乐的西班牙话。一些法国与意大利
孩子在水边嬉笑。甘农与他妹妹浦利斯考特小姐坐在海滩用的帆布椅里看着
大家作乐。甘农将帽沿压在眼睛上，像是要睡了的样子。浦利斯考特小姐身
旁正好多了一张椅子，玛波小姐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唉，真糟。”她叹了口气说。
“就是说嘛。”浦利斯考特小姐说。
这是她们对横死事件的共鸣。
“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玛波小姐说。
“很可怜，”甘农说：“真凄惨。”
“我们有一阵子，”浦利斯考特小姐说：“真想要离开的，杰拉美跟我。

后来一想，算了。我觉得那样对肯道夫妇俩是说不过去的。无论怎么说，这

又不是他们两人的错，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生与死的界线是很难分的。”甘农严肃地说。
“你晓得，”浦利斯考特小姐说：“他们接管这家饭店是抱着极大的期

望的。把所有的本钱都投进去了。”
“挺可人的一个女孩子，”玛波小姐说：“可是最近气色好像很不好。”
“很慌张的样子，”浦利斯考特小姐应和着说：“当然她的家人——”

她摇了摇头。
“娇安，我觉得你——”甘农温声地制止她说：“有时候，许多事情是
不应该——”

“这是谁都晓得的事嘛。”浦利斯考特小姐说：“她们家住在我们那一
带。一个曾姑妈——好怪呀——还有一个伯父在地下火车站上把一身衣裳全
脱光了。我想，是在绿园那一站。”

“娇安，这种事情是不可以说的。”

“真可怜，”玛波小姐摇着头说：“不过，这种精神病状倒也是常见的。
我记得，我们替美国救济协会工作的时候，有一位很体面的老牧师，也这么
发作过。有人打电话给他太太，她立刻赶来，叫了辆计程车带他回家了，给
他裹了条毛毯。”

“当然，莫莉她父母那一辈都是很正常的，”浦利斯考特小姐说：“她
跟她母亲一直合不来，不过，如今又有几个女孩子跟母亲合得来呢？”
“真可惜，”玛波小姐说着又摇了摇头：“其实，年轻的女孩子是非常
需要母亲教导做人处事的道理的。”
“可不是吗，”浦利斯考特小姐郑重其事地说：“你知道吗？莫莉交了

一个男朋友，好像是挺不相配的。”
“这也是常事。”玛波小姐说。
“自然她们家不赞成。她自己没告诉他们。他们是从一个外人听说的。

当然，她母亲叫她带到家里给他们见见的。据说，这女孩子不肯。她说这对
他太没面子了。硬被逼着给带到她们家，像匹马似的给大家相。”
玛波小姐叹了一口气。“应付年轻人可真需要些技巧的。”她喃喃地说。


“反正，结果他们不准她再见他了。”
“现在就行不通了，”玛波小姐说：“女孩子都有工作，想认识谁，拦
也拦不住。”
“后来，总算好，”浦利斯考特小姐仍在继续说：“她认识了提姆·肯
道，另外那个男人就慢慢地退走了。你不知道她们家有多宽心了呢。”
“但愿他们没有表示得太明显，”玛波小姐说：“那样经常会使女孩子

更不跟家里联系了。”
“是的，一点不错。”
“这倒令我想起——”玛波小姐含糊地说了一声，接着，她的思绪转向

了过去。她曾在一次槌球游戏中认识了一个年轻人。他人那么好——乐天得
近乎名士派。他也受到她父亲出人意料的欢迎。他是门当户对，又没有对象，
不只一次被请来在家中作客，结果，玛波小姐发现他竟是那么沉闷无聊的人，
闷死人。

玛波小姐见甘农像是昏睡得很稳，就决定不妨赶紧打听一下她心中按捺
不住的事情。
“你当然对这个地方很熟了，”她轻声地说：“你到过这里好几年了吧，
是不？”
“是啊，去年还有三年以前那次。我们很喜欢圣安诺瑞。这儿的游客都

很好。不像那些很有钱又喜欢显派头的人。”
“那你一定很清楚希林登跟戴森这两对夫妇了！”
“不错，很清楚。”
玛波小姐清了清喉咙，压低了声音说：
“白尔格瑞夫少校跟我说过了一个好特别的故事。”
“他有一箩筐的故事呢。当然他去过的地方跟见闻都很广。好像非洲、

印度，甚至中国，他都到过。”
“可不是嘛，”玛波小姐说：“可是我指的不是那类的掌故。这个故事

跟——跟我刚才提到的一个人有关。”
“喔！”浦利斯考特小姐应了一声。声调中显得带有弦外之音。
“的确，现在想想——”玛波小姐说着，把视线慢慢移到卧在沙滩上晒

后背的幸运身上。“她一身晒得真美，是不？”玛波小姐说：“还有那一头
金发，好漂亮，简直跟莫莉·肯道一样的颜色，对不对？”
“只有一点不同，”浦利斯考特小姐说：“莫莉的是天然的，幸运的都
是药瓶子里染出来的！”
“真是的，娇安，”甘农突然醒了过来，不高兴地说：“你这么说不觉
得太不厚道吗？”
“这有什么不厚道，”浦利斯考特小姐尖刻地说：“我只是在说一件事

实。”
“我觉得很好看的。”甘农说。
“当然了。要不然她染了干嘛。我敢跟你打赌，亲爱的杰拉美，一个女

人也唬不住。对不对？”她求援地对玛波小姐看了一眼。

“这，我看——”玛波小姐说：“当然，我的经验比不了你——不过，
我看——是的，一定不会是天然的。每隔五、六天发根就显得——”她看着
浦利斯考特小姐，两人交换了一个女人特有的眼神，心照不宣地同时点了一
下头。


甘农好像又睡过去了。

“白尔格瑞夫少校给我说了一个好奇特的故事，”玛波小姐悄悄地说：
“说的是——我也不太说得清。有时候我有点重听。他好像是说，或是暗指
——”她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时候好多话传了出来——”

“你是说在——”

“戴森先生第一任太太死了的时候，她死得很突然。其实，大家都觉得
她太多愁善感——有过度的忧郁症。因此，得了那个病又突然死了，当然难
免引起人们的闲谈了。”

“当时，有没有引起什么——麻烦呢？”

“医生是有点困惑。他是个年轻人，也没什么经验，依我看，是那种不
管什么病人都给打一针抗生素的大夫。你晓得，那种根本不给病人好好检查
检查的医生，也不关心病人的病因。随便从药瓶里倒几颗药给病人，病要是
不好的话，再换另一种药。的确，我相信他也有点疑惑，可是好像她以前肠
胃也有毛病似的。至少，她丈夫是这么说的，也没有什么原因认为她的死有
什么不妥。”

“可是她自己不是认为——”

“虽然我一向很开通，但是你知道人是难免猜想的。再加上大家传出的
各种说法——”

“娇安！”甘农坐了起来。他好像发怒了。

“我不喜欢——我实在不喜欢听你传这种不怀好意的是非。我们一向都
反对这种行为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还有，更重要的，非礼
勿思！每一个基督徒，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应该牢记这个座右铭。”

这两个妇人坐着，一声也没敢出。她们挨了训。基于自己所受的教养，
她们接受了男人的批评。但是内心里，她们都觉得很挫馁、烦怨而不甘心。
浦利斯考特小姐显然不悦地瞄了她哥哥一眼。玛波小姐把毛线拿了出来，两
眼发直地瞪着。所幸，她们的机会来了。

“伯伯，”一个弱小的声音叫着。是一个原来在水边玩儿的法国小女孩。
她悄悄跑来，站在甘农·浦利斯考特的椅子旁边。

“伯伯，”她怯声地又叫了一声。

“呃？什么事，亲爱的？小妹妹什么事呵？”

那孩子跟他说，有个橡皮胎，不知该轮到她或她的小朋友来玩。甘农·浦
利斯考特非常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儿。他也最喜欢给小孩子们劝架了。
这时，他立起身来，陪着小女孩朝水边走了过去。玛波小姐与浦利斯考特小
姐各自深深松了一口气，两个头又凑在一起了。

“杰拉美反对传闲话当然是有道理的，”浦利斯考特小姐说：“可是我
们也不能对别人的传言全然充耳不闻。何况，我刚才也说过，那时节，各样
的说法又是很多。”

“喔？”玛波小姐用语调敦促她说下去。

“这个年轻的女人，她当时还是葛蕾脱瑞克丝小姐吧，我现在也记不清
她的原名了，是戴森太太的表妹，也照顾她的病，给她服药。”她刻意顿了
一下。“当然，据我所知，”浦利斯考特小姐压低了嗓门说：“那时戴森与
葛蕾脱瑞克丝小姐有了不寻常的关系。许多人注意到了。我是说，这种事情
在这种地方，人家一看就看得出来的。就又传出了艾德华·希林登替她从药


房里弄了不知什么东西来。”
“喔，艾德华·希林登也给牵进来了？”
“嗯，那当然了，他迷她迷得要死。大家都知道。幸运——就是葛蕾脱

瑞克丝小姐——拿他们两个来针锋相对。葛瑞格·戴森和艾德华·希林登。

可也不能不承认，她一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只是岁月有些不饶人了。”玛波小姐应道。
“就是说嘛，不过她的风姿与化妆始终不错。当然不像她还是个穷表妹

时那么艳光四射了。她好像一直对她那病魔缠身的表姊很忠心，可是你看，

结果却是这样。”
“那个药剂师又是怎么回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这个呵，不是在詹姆斯镇。那是他们在马提尼克的事了。我想，法国

人在药品管制上好像比我们要松得多。这个药剂师跟别人一说，事情就传了

开来。你知道这种事情一下子就传千里的。”
玛波小姐太清楚了。
“他好像说希林登上校找他去配一种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堂的药。你

晓得吧，照着纸上写的念给人家听。总之，风言风语地就传了开来。”
“可是我不懂希林登上校怎么会——”玛波小姐费解地皱起眉头说。
“我想他不过是被利用作傀儡罢了。反正，葛瑞格在一个很说不过去的

短时间内就又再婚了。好像不到一个月吧。”
两人对看了一眼。
“没有人真地怀疑吗？”玛波小姐问。
“喔，没有，只是——呃，传言。当然，可能全是空穴来风。”
“白尔格瑞夫少校可认为没有那么简单。”
“他跟你这么说的吗？”
“我没注意听，”玛波小姐坦白地答道：“我只是不晓得他有没有——

呃——告诉你同样的事。”
“他有一天的确指出她给我的。”浦利斯考特小姐说。
“真的？他真真地把她指出来了？”
“是呀。事实上，我起初还以为他指的是希林登太太呢。他喘着气笑着

说：‘看那边那个女人。依我看，她才是那个害死人又逃脱了的女人呢。’
我当然是吓得了一大跳。我说：‘你别开玩笑了，白尔格瑞夫少校，’他就
说：‘好的，好的，亲爱的小姐，就算我开玩笑吧。’那时戴森夫妇与希林
登夫妇就坐在我们附近，我怕他们会听见。他却咯咯地笑着说：‘我才不怕
去个酒会，有人给我调杯酒呢。太像跟浴室艳尸案中那对夫妇一道吃晚饭
了。’”

“好绝的事呵，”玛波小姐说：“他有没有提起过一张——照片？”
“我不记得了..是报纸上剪下来的吗？”
玛波小姐刚要说话，又闭上了嘴巴。片刻间，有个阴影遮住了太阳。艾

芙琳·希林登翩然来到她们身旁。
“早呵。”她说。
“我正在想你到哪儿去了呢。”浦利斯考特小姐，仰起的脸上堆满了笑

容。
“我去詹姆斯镇买东西去了。”
“喔。”


浦利斯考特小姐含糊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艾芙琳·希林登就说：“喔，

我没叫艾德华陪我去。男人讨厌逛街买东西。”
“有没有找到什么新鲜东西呀？”
“不是去买那种东西。我是去药房的。”
她露出一丝浅笑，又轻轻点了一下头，就朝海滩走了过去。
“真好，希林登这对夫妇，”浦利斯考特小姐说：“只是，她真是个不

太容易了解的人，你看是不是？我是说，她总是很可亲的模样，但就是没法

子多了解她一些。”
玛波小姐沉思地点了点头。
“从来搞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浦利斯考特小姐说。
“也许那样也好。”玛波小姐说。
“你说什么？”
“喔，没什么，我只是感觉也许她的思绪会是很乱的。”
“喔，”浦利斯考特小姐满脸困惑地说：“我懂你的意思。”她稍微转

了个话题，又说：“我听说他们在罕姆什有幢很好的房子，还有一个儿子—

—还是两个来着——都刚上——或许一个孩子——刚上温彻斯特学校。”
“罕姆什你很熟吗？”
“不熟，一点也不熟，只听说他们家离阿尔顿很近。”
“喔，”玛波小姐顿了顿又说：“那么戴森夫妇住在哪儿呢？”
“加利福尼亚，”浦利斯考特小姐说：“这是指他们家居的时候，他们

夫妇经常出外旅行。”

“我们对于旅行中认识的人所知道的实在很少，”玛波小姐说：“我的
意思是——该怎么说呢——你想是不是，我们只知道他们想要让我们知道的
事。比方说，你并不知道戴森夫妇是否真的住在加利福尼亚。”

浦利斯考特小姐露出惊愕的神色。
“我敢说戴森先生当然提起过。”
“不错，正是如此。我正是这个意思。希林登夫妇可能是同样的情形。

我是说，你在说他们住在罕姆什时，只是在重复他们所说的话，不对吗？”
浦利斯考特小姐脸上隐现了警觉的神色。“你是说他们不住在罕姆什
吗？”

“不，不是，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她解释说：“是，我告诉你我住在
圣玛丽，米德，这个地方，我敢说你一定没听过。不过，如果你不见怪，请
问你是否自己从来不晓得？”

浦利斯考特小姐真想告诉玛波小姐，她才管不着她住在哪里呢。反正是
在英国南方一个地方就是了。“喔，我现在懂你的意思了，”她吞吞吐吐地
说：“不过，一个人出外旅行也不可能什么事都太谨慎、认真呀。”

“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玛波小姐说。

玛波小姐的脑海中，一时萦绕着许多怪异的思绪，她暗问自己，她真的
知道甘农·浦利斯考特与浦利斯考特小姐就是真的甘农·浦利斯考特与浦利
斯考特小姐吗？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也没有证据来反驳呀。如果，人人脖
子上挂个狗牌，穿着适合身份的服装，作适当的谈话，那不一切简单得多了
吗？但如果有了动机..

玛波小姐对她家乡的牧师，颇有相当的认识，但是浦利斯考特兄妹是北
方人呀。好像是杜尔翰镇吧？她当然不会怀疑他们不是浦利斯考特兄妹，但


是到头来，还是那句话呵——人都相信别人怎么告诉他的。
也许，这是应该多加提防的。也许..她百思难解地摇着头。


十九、一只鞋的用途

甘农·浦利斯考特带点喘气地自水边走了回来（跟小孩子玩儿总是累人

的）。
不一会儿，他与他妹妹感到海滩有些热了，又回旅店去了。
“真是胡说，”卡斯皮亚洛女士见他们走远了之后，轻声骂道：“海滩

怎么会热？瞧她那一身穿着——膀子跟脖子都包得紧紧的。也许那样也好。
皮肤那么丑怪，像只拔光了毛的鸡！”

玛波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要不赶紧，就没机会跟卡斯皮亚洛女士
谈话了。可惜，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们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可以谈得
来的话题。

“你有孩子吗？夫人？”她问了一句。“我有三个小天使。”卡斯皮亚
洛女士一边回答，一边亲着自己的手指尖。
玛波小姐一时也搞不清楚：这表示她的孩子都在天堂，或只是在形容他
们的品性。
围在卡斯皮亚洛女士身边的一名男士说了一句西班牙话，这女士扬过头

去开怀纵声笑了起来。
“你懂他说的是什么吗？”她问玛波小姐说。
“我不懂。”玛波有些惭愧地说。
“那也好。他是个坏男人。”
接着响起了一阵喧嚣的西班牙调侃。
“真不太像话了——气死人了，”卡斯皮亚洛女士突然改用英语很严肃

地说：“警察居然不准我们离开这个岛。我骂，我跺着脚叫；他们说就是不

行。不行。你知道到头来我们会怎么样吧——都被谋杀掉！”
她的保镖都想安慰她。
“哎呀，我晓得——可是我跟你说过，这是个倒霉的地方。一开始我就

知道——那个老少校，那个丑八怪——有一只鬼眼——不记得吗？两支眼睛
又是斗鸡眼。那是不吉利，会带来恶运的呀！每次他朝我一看，我都要在胸
前划个十字。”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下。“当然，因为他是斗鸡眼，我也不
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

“他有一只眼睛是玻璃作的，”玛波小姐用解释的口吻说：“据我所知，
他在小时候发生了一次意外。所以这也不能怪他。”
“反正，我跟你说，他给我们带来了霉运。我看，都是他那只坏眼睛作
的怪。”

她伸出一只手，作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拉丁手势——食指与小指头伸了
出来，中间两个指头弯了进去。“不管怎么说了，”她很欣慰地说：“反正
他已经死了——我不必再看他了。我不喜看丑怪的东西。”

玛波小姐心想：她这种说法对白尔格瑞夫少校来说，也未免是个太残酷
的墓志铭了。

在海滩那边，葛瑞格·戴森自海水中走了出来。幸运也在沙滩上翻了个
身。艾芙琳·希林登的眼睛正看着幸运，不知怎地，她的眼神很令玛波小姐
打了个冷颤。

“我总不会是发冷吧——这么热的大太阳下。”她心中在想。
那句老话是怎么说来着——“有只鹅走过了你的坟墓——”



她起身慢慢朝自己的木屋走了回去。

在路上，她遇见赖菲尔先生与伊淑·华德丝正朝海滩走来。赖菲尔先生
向她挤了挤眼睛。玛波小姐没有搭理。她是一脸非难的表情。

她回到木屋里，在床上躺了下来。她感到自己很老，很累也很忧心。

她很明白没有时间再给她浪费了——没有时间——再——浪——费
了..天色已经晚了。太阳就要下去了——太阳——看太阳是要用熏黑了的
玻璃的，人家给她的那块熏黑的玻璃放在哪儿了呢？..

不，反正她也不需要了。正好有个阴影遮住了太阳，全给挡住了。一个
黑影。艾芙琳·希林登的影子——不，不是艾芙琳·希林登的影子——是（什
么来着？）死亡谷的黑影，对了，就是这句话。要躲避鬼眼——白尔格瑞夫
的鬼眼，她应该——怎么来着？对了，应该在胸前划个十字。

她的眼皮突然睁了开来。她原本是睡着了的。但是却有个影子——有人
在窗户外头往里偷看呢。

影子闪开了——玛波小姐也看见是谁了，是贾克森。

“真没规矩——窥看什么。”她心里想，又插了一句：“简直跟乔纳斯·巴
瑞一样。”

她又想，不知贾克森朝她卧室里这么偷看是为了什么。看她是不是在房
里？或是知道她在房里，但是睡着了？

她起身走进浴室里，小心翼翼地自窗户往外偷看。

亚瑟·贾克森正站在隔壁木屋——赖菲尔先生木屋的门前。她看见他往
四下匆匆一瞥之后，溜进去了。这就怪了，玛波小姐心里在想。她干嘛那么
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呢？他进赖菲尔先生的房子是再自然不过的呀，因为他
自己就在那后头。再说，他伺候赖菲尔先生，也是经常要进出的呀。那干嘛
要鬼祟、怯怯地四下张望呢？“只有一个理由，”玛波小姐自问自答地说：
“他要看准了，这时候他要进去做一件事，而不能让别人看到。”

这时候，当然大家都在海滩上，除了那些出去观光的人之外。大约廿分
钟之后，贾克森本人也要到海滩上去伺候赖菲尔先生每天一次的泡水。如果
他想要做点什么事而不让别人发觉此刻是最佳的时机。他已经放下心来，玛
波小姐在床上睡熟了。他也颇感安心，这四下没有人在注意他的行动。好呵，
她就要尽一切所能来观察他的这项举动。

玛波小姐坐在床上，脱下她那双很整洁的凉鞋，换上了一双球鞋。然后，
摇摇头，又脱下了球鞋在皮箱里翻出一双皮鞋，其中一只的后跟前几天不小
心钩到门上一个钩子上了。现在已经有点歪了。玛波小姐找了一个磨指甲的
铁片，很技巧地把后跟弄得更歪了。然后，她只穿着长袜，机警地跨出了房
门。像个瞄准迎面来的一群羚羊的狩猎高手一般，玛波小姐谨慎地绕着赖菲
尔先生的木屋巡视了一周。她小心翼翼地绕到了木屋的一角。将手中拿的皮
鞋穿上一只，又将那只坏的后跟狠狠地扭了一下，然后轻轻蹲下身来，趴在
窗户下头。果若贾克森听到什么声响，跑到窗户口往外看，他会发现一个老
太太因为鞋后跟扭断而跌倒在地上。显然贾克森并没听见什么声响。

玛波小姐慢慢、轻轻地扬起头来。木屋的窗户很低，藉着一排蔓草的遮
掩，她往里头偷看..

贾克林正跪在一只箱子前头，箱子的盖子已经打开；玛波小姐看见，那
是一只特制的、有小隔间的装各种文件的箱子。贾克森正在翻看里头的文件，
不时自长信封里抽出一份来看，这一幕，玛波小姐只观察了一下子；反正她


想知道的只是贾克森要干什么。她现在知道了。他在窥视。究竟他是在找些
什么特殊的物件，亦或是天生的癖性又发作了，这她是无法判断的。但这已
经证实了她的一项看法：亚瑟·贾克森不只长得像乔纳斯·巴瑞，在品行上
也有极为相近之处。

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退回去。她又蹲了下来，非常小心地沿着花圃自
窗户下头一直爬了开去。回到自己的木屋之后，她把那只鞋与脱落的后跟好
好收了起来。她满心疼爱地看了看——挺好的道具，必要的话，她以后还可
以再用。她穿上凉鞋满脑子狐疑地又回到了海滩。

等着伊淑·华德丝下水的时机，她走过去坐上了伊淑空下的椅子。
葛瑞格·戴森与幸运正跟卡斯皮亚洛女士谈笑，声音相当吵闹。
玛波小姐眼睛没有看着赖菲尔先生，几乎屏住了气，非常小声地对他说：
“不知道贾克森有窥视的毛病吗？”
“一点也不新鲜，”赖菲尔先生说：“怎么？抓到他了？”
“我从窗户外头看了他一会儿。他把你的一只箱子打开了，在看你的文

件。”
“一定是弄到了一把钥匙。很精灵的家伙。不过，一定很失望。他用那

种方式找到的东西对他一点用也没有。”
“他过来了。”玛波小姐说，眼睛朝饭店那头望着。
“又到了讨厌的泡水的时候了。”
他又很小声地说：
“你自己呢——也别太冒险了。下一个丧礼，可不希望是你的。别忘了

你的年纪，当心一点。这里，可有人是不择手段的哟。”


廿、夜半惊魂

夜幕已垂，露台上的灯光都亮了起来。客人们在进餐、谈笑，虽然声浪
没有一、两天前那么大了。敲打乐队仍在演奏。
但是舞会很早就结束了。大家都打着哈欠回房睡觉了。灯火熄了。四下

一片漆黑，寂静。金棕榈是睡熟了..
“艾芙琳·艾芙琳！”一阵气促的轻呼。
艾芙琳·希林登一下子坐起身来。提姆·肯道在房门口站着。她吃惊地

看着他。
“麻烦你，艾芙琳，你能来一下吗？是莫莉。她不对劲了。我也不知道

她是怎么了。我想她一定吃了什么药。”
艾芙琳立即采取了迅速、果断的行动。
“好的，提姆。我就来。你回去看着她我立刻就来。”
提姆·肯道走开了。艾芙琳轻轻下了床，披上一件晚褛，往另外一张床

看了看。她的丈夫，好像并未醒来。他平躺着，头倾向一边，呼吸很平稳。
艾芙琳迟疑了一下，仍决定不去惊扰他。她走出房门，快步穿过饭店大楼，
来到肯道夫妇的木屋。在房门口赶上了提姆。

莫莉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她的呼吸显然有些不大正常。艾芙琳弯身翻
起她的眼皮，摸了摸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床边的小桌子。桌上有支用过的玻
璃杯。旁边还有一个空药瓶。她拿了起来。

“那是她的安眠药，”提姆说：“可是那个瓶子昨天、或是前天还是半
满的呢。我想，她一定吃了很多。”
“快去请葛兰姆医生，”艾芙琳说：“顺便叫醒一个厨子，叫他煮点浓

咖啡。愈浓愈好。快！”
提姆向外奔去。就在房门外，她与艾德华·希林登撞了个满怀。
“喔，对不起，艾德华。”
“这儿怎么回事呵？”希林登急促地问：“怎么了？”
“是莫莉。艾芙琳陪着她呢，我得去找医生。我想，我应该先去请医生

的，可是我——我又拿不定主意。我想文芙琳也许比较懂，如果不必要，我
请来了医生，莫莉会生气的。”
说着，他跑了出去。艾德华·希林登在他身后看了半晌，才走进卧房里

来。
“怎么回事？”他说：“严重吗？”
“呵，你来了，艾德华。我还在想会不会把你吵醒呢。这个傻孩子吃了

药。”
“情况很糟吗？”
“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药，是很难判断的。要是赶快救，我想该不会太严

重。我给她叫了咖啡。如果可以给她灌一口下去。”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不认为——”他没有说下去。
“我不认为什么？”艾芙琳问。
“你不认为是因为警方在调查——之类的事吗？”
“当然可能。这种事憎爱分明对一个神经紧张的人是很吓人的。”
“莫莉从来不像个爱紧张的人呀。”
“是的，我记得..？他又停住了口。


“其实呵，”艾芙琳说：“人们对别人一点也不了解。”她又接了一句：

“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见得了解。”
“太过分了吧。艾芙琳——太言过其实了吧？”
“我想不至于。我们想到别人的时候，脑子里完全是自己的想象。”
“我很了解你。”艾德华轻声地说。
“你以为你了解。”
“不。我是真地了解你，”他说：“你对我也很清楚。”
艾芙琳看了他一眼，又将头转向了床上。她抓紧莫莉的肩膀，猛力地摇

她。
“我们得想个办法呵，可是我想也许还是等葛兰姆医生来了再说。呃，
我想是他们来了吧。”
“她不要紧了，”葛兰姆医生往后退了一步，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又深

深松了一口气。
“您看她没关系了吗？”提姆焦急地问。
“是的，是的。还好，我们救得早。反正，她吃得也不多。再过一、两

天就没事了。不过得先受一、两天罪的。”他拿起空药瓶说：“这药到底是

谁给她开的？”
“纽约的一位医生。她那时候睡眠不好。”
“那就是了。我知道如今大夫们给病人这种药，给得太随便了，没有医

生再教导年轻妇女睡不着的时候，数羊，起来吃块饼干，或是写封信再上床
去睡了。今天大家都要立即见效的药。有时候，我觉得大夫给人开这种药，
真是不幸。给一个爱哭的婴儿塞个奶嘴，固然不错，可是不能给他塞一辈子
呀。人得学着忍耐一点的。”说着，他轻笑了一声：“我敢打赌，如果你问
玛波小姐睡不着怎么办，她一定会告诉你她数过栅门的羊群。”他转身看了
看床上蠕动的莫莉。她的眼睛现在睁开了。她毫无兴致地也不认识任何人地
看着大家。葛兰姆医生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亲爱的，你这是跟自己干嘛呢？”
她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莫莉，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提姆握住了她

的另一只手。

她的眼睛仍然没有移动。如果她的视线是停在谁的身上，那是艾芙琳·希
林登。视线中或许还带有些许疑问的意味，只是不容易看出。艾芙琳像是在
回答她这个问题似的。

“是提姆来叫我的。”她说。
她的眼睛看向提姆，又移到了葛兰姆医生。
“你现在不要紧了，”葛兰姆医生说：“可千万不可以再这么作了。”
“她不是有意的，”提姆轻轻地说：“我知道她一定不是有意的。她只

是想好好地睡一会。也许起初药片没什么效力，她就多吃了几片。是不是，

莫莉？”
“你是说——你故意服下去的？”提姆说。
莫莉说话了。“是的。”她说。
“可又为什么，莫莉，为什么？”
她的眼皮又松下去了。“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怕？怕什么？”


然而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最好别打扰她了。”葛兰姆医生说。提姆却催促她说：
“怕什么？警察吗？因为他们盯着你不放，问你说？我不怪你。谁不会

觉得害怕。可是他们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嘛。绝没有人会认为你——”他的话

被打住了。
“我要睡。”莫莉说。
“这对你是最好不过的了”葛兰姆医生说。
他朝门口走去，其他的人跟在他后面。
“她会睡的。”葛兰姆医生说。
“有什么事我该记得要做的吗？”提姆问。他说话时带着些通常病人常

有的心怯神情。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留下陪她。”艾芙琳很殷切地说。
“喔，不，不了。没什么事了。”提姆说。
艾芙琳走回莫莉的床边。“要我留下来陪你吗，莫莉？”
莫莉睁开了眼睛。她说：“不要，”停了一下，又说：“只要提姆。”
提姆回来坐在床边。
“我在这儿，莫莉，”他说着握住了她的手：“睡吧。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眼睛又闭上了。
医生在木屋外头停住了脚步，希林登夫妇站在他身边。
“你真觉得不需要我做什么事了吗？”艾芙琳问。
“不需要了，你，希林登太太。她现在由她先生陪着比较好。不过。也

许明天——她先生终归要照料饭店中的事的——我想该有个人陪她。”
“你想她会不会——再试呢？”希林登问。
葛兰姆医生心烦地摸了摸额头。
“这种事情是没有准儿的。按理说，是极不可能的。你自己也看见了的，

使她苏醒过来的治疗是很不好受的。当然了，这种事是没有绝对的把握的。

她说不定在别处还藏了一些那种药的。”
“我绝对不会想到自杀会跟莫莉这样的女孩子连到一起的。”希林登说。
葛兰姆医生冷冷地说：“通常成天谈自杀，嚷着要自杀的人，是不会这

么做的，他们只是装装样子，发泄发泄。”
“莫莉一直都是很快乐的样子，我想也许——”艾芙琳犹豫了一下——

“我应该告诉你，葛兰姆医生。”
她就把维多莉亚被杀的那天晚上在海滩跟莫莉长谈的细节告诉了他。葛

兰姆医生听完了，脸色十分深沉。
“幸好你告诉了我，希林登。迹象很明确，她一定有些很深的苦恼。是

的，明天一早我就得跟她丈夫谈谈。”
“我想郑重地跟你谈一谈，肯道，是关于你太太。”
他们坐在提姆的办公室里。艾芙琳·希林登在床边守着莫莉，幸运已答

应稍晚来‘值班’（这是她自己用的字眼）。玛波小姐也说了要帮忙。可怜

的提姆，又得照应饭店，又得看护太太的状况，被拖得的确很惨。
“我实在不懂，”提姆说：“我愈来愈不懂莫莉了。她变了。整个人全

变了。”
“据我所知，她这一阵子时常作噩梦，是吗？”
“是的，是的，她跟我抱怨了好久了。”


“有多久了呢？”
“喔，我也不知道。大概——呃，有一个月——或许更久了吧。她——
我们——以为，这也无非是——呃，梦魇。你是知道的。”
“是的，是的，我了解。可是好像还有更严重的症状，她好像在害怕什

么人。她跟你提起过吗？”
“这个，有的。她说过一、两次——呃，好像有人跟着她。”
“呵！盯她的梢？”
“是的，她确曾用过这样的字眼。她说是她的对头，跟她到这儿来了。”
“她有仇人吗，肯道先生？”
“没有。当然没有。”
“在英国没有出过任何事？在你们结婚之前？”
“喔，没有。那种事倒没有。只是，她跟家里的人不很合得来而已。她

的母亲个性很强，也许不大好相处。不过..”
“家人里头有没有心理不稳定的迹象？”
提姆一时情急，嘴巴张了开来，又立刻闭上了。他把面前桌上的钢笔推

了一推。
医生说：“我得提醒你，提姆，如果有这种情形，你最好是告诉我。”
“呃，不错，我相信是有。但也不是很严重，我想她有个姑妈什么的，

有些古怪。可是，这也没什么呀。我是说，差不多任何人家都会有这种情形
的。”

“呵，是的，是的，这的确是常有的，这倒不是我要提醒你注意的，但
却可能显示一种倾向，就是在受到压力的时候，可能会精神崩溃，或容易幻
想。”

“这我也不太清楚，”提姆说：“人总不会把自己的家庭背景全告诉别
人吧，对不对？”
“不，不，当然不会。她以前没有男朋友——没有跟别人订婚，因而受
到威胁，或是由嫉妒而引起的要胁吗？像这一类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在我之前，莫莉的确与人订过婚。据我所知，
她父母很反对；不过，我想，她看上那个男的，也不过是表示反叛罢了。”
他突然挤出半丝微笑说：“你知道人在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硬要管你，你
就不管是谁，也会更倔强反叛到底的。”

葛兰姆医生也笑了笑，说：“呵，的确，这是常见的事。我们是不应该
排斥孩子喜欢而我们看不惯的朋友的。通常，孩子们会慢慢淡忘的。不管这
个男人是谁了，他不曾对莫莉作过任何威胁吗？”

“没有，我知道一定没有。不然她一定会告诉我的。她自己说过，她当
时还不成熟，只是盲目崇拜他，主要是因为他的名声很不好。”

“喔，是的，是的。这倒不是很严重的事。呃，还有一件事。好像你太
太自己曾形容过，说自己有晕眩、健忘的情形发生。在一段短时间里，她完
全记不起自己的行动。这，你知道吗，提姆？”

“不，”提姆缓缓地说：“我不知道。她从没告诉过我。现在经你这么
一提，我倒想到我的确注意到，她有时候好像迷迷茫茫的..”他停下来，
想了想说：“是了，这就对了。我当时还不明白她怎么会连简单的事都记不
住；有时候又连什么时间也不知道。我想，我那时候也以为她是健忘而已。”

“我们谈了半天，提姆，我只想郑重地劝告你，带你太太去看一位专科


医师。”
提姆气得脸都红了。
“我看，你指的是精神专科医生吧？”
“好了，别这样，别为了一些名称发火。精神病专科也好，心理分析医

生也好，反正去找一个专治一般人所称的神经衰弱的专家就好。在京士顿就
有一位很好的。当然，在纽约也有。反正你太太在精神上受的这些痛苦，一
定是有原因的。好好去替她请教个医生，提姆。愈快愈好。”

他在这年轻人肩膀上拍了一下之后，站起身来。
“目前没有什么要过分烦心的。你太太有很多好朋友，我们大家也会看

顾她的。”
“她不会——你想她不会再去试了吧？”
“我看是极不可能的。”葛兰姆医生说。
“这也说不定的。”提姆说。
“没有说得定的事，”葛兰姆医生说：“这是学我们这行，首先要记住

的事。”他将手又放在提姆的肩头说：“别太烦心。”
“说得可容易，”医生走出房间之后，提姆叨念着：“别烦心，真是！
他以为我是木头人吗？”


廿一、贾克森对化妆品的品鉴

“你真的不介意吗，玛波小姐？”艾芙琳·希林登说。“不，真的没关
系，亲爱的，”玛波小姐说：“能帮得上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到了我这
年岁，你知道，真觉得在这世界上好没用呵。特别是在这个地方，整天悠哉
游哉的。什么工作也没有。去陪陪莫莉，我真高兴。你去看你的风景去吧。
鹈鹕角，是不是？”

“是的，”艾芙琳说：“艾德华跟我都很喜欢那儿。我最喜欢看那些鸟
往下俯冲去抓鱼了。提姆现在正陪着莫莉。可是他有事得去照料，又不放心
把她一个人留下。”

“说的也是呀，”玛波小姐说：“也真难为他呀。是得要防着点啊，是
不？既然试了一回了，就——好了，快去吧，亲爱的。”
艾芙琳就去找等她的一群人了——她丈夫、戴森夫妇，还有另外三、四
个人。玛波小姐查看了一下她要带的编织用具，
见都带好了，就朝肯道夫妇住的木屋走去。
在走上凉廊时，她自半开的落地玻璃窗外听见提姆说话的声音。

“我求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莫莉。是为了什么呢？是我做错了
什么事吗？总该有个理由吧。你怎么不跟我说呢？”玛波小姐停下了脚步。
屋内静了半晌，才听见莫莉的声音。她的声音呆滞而疲惫。

“我不知道，提姆；我真的不知道。我想——我是魔鬼附了身。”
玛波小姐敲了敲窗户，就走进了房里。
“喔，你来了，玛波小姐，真太谢谢你了。”
“快别这么说，”玛波小姐说：“能帮点忙，我太高兴了。我就坐在这

个椅子上，是吧？你气色好多了，莫莉。我真高兴。”
“我好了，”莫莉说：“好多了。只是有点——有点想睡。”
“我不会说话的。”玛波小姐说：“你静静地躺着休息。我织我的毛线。”
提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就出去了。玛波小姐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莫莉靠左边躺着。一脸茫然若失、疲惫不堪地神色。她用细弱的声音说：

“真谢谢你，玛波小姐。我——我想我要睡了。”

她朝枕边靠了靠，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平定了下来。但仍是很不正常。
常年照顾人的经验，使得玛波小姐几乎不自觉地开始把床单拉平，塞在靠她
这边的床垫下面。塞着塞着，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很硬的、长方形的东西。她
有点好奇，就顺手从床垫下头抽了出来。是一本书。玛波小姐迅速地瞥了一
下床上躺着的女子，她毫无动静地躺着，显然已经睡着了。玛波小姐翻开了
书。她发现那是一本最近出版的讨论神经病的书。她一翻，就很轻易地翻到
了一段描述妄想恐惧症与其他精神分裂症状肇端的阐释。

这不是一本属于专门技术性质的书，而是一本门外汉也极易了解的书。
玛波小姐眼睛看着书，脸色却变得阴沉起来。一、两分钟之后，她把书合了
起来。之后，弯下身去，小心地把书放回原处。

她十分不解地摇了摇头。她轻轻自椅子上站起身来。她朝窗边移了几步，
又猛地转过头去。莫莉的眼睛是睁开的，但当玛波小姐要转过头去时，她的
眼睛又闭上了。玛波小姐一时不能确定她那短促的睁眼一瞥是否自己幻想出
来的。那么，莫莉是在装睡吧？这也该是很自然的。也许她怕自己如果醒着
的话，玛波小姐要找她说话了。可能就是这样的。


莫莉那匆匆的一瞥是否隐藏着不友善的狡猾呢？真不知道，玛波心中自
忖着，实在是不知道。

她打定主意要尽快与葛兰姆医生谈一谈才是。她又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
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她相信这回莫莉是真的睡着了。没有人会躺得那么沉
静，呼吸又是那么匀稳的了。玛波小姐又站起身来。她今天穿了球鞋。可能
看起来不很雅观，但在这种气候里最适当，而且穿在脚上又最宽敞、舒服不
过的了。

她轻着脚步在卧房里踱了几圈，在可以望见外头的两扇落地玻璃窗前站
了站。

饭店前庭四下静寂无人。玛波小姐转身回来，刚要坐下去，却好像听见
外头有些声响。是凉廊上脚跟擦地的声音吧？她迟疑了半晌，然后走到窗前，
将窗户住外推开了一些，迈出脚去，将头转向屋内，这才说话。

“我出去一会儿就来，亲爱的，”她说：“我回房去看看我到底把那个
花样儿放在哪儿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带了来的。我立刻就来，你不要紧
吧？”然后她转过头来，点着头说：“睡着了，可怜的孩子，这才好。”

她悄悄走过凉廊，迈下台阶，急快地朝右边的小路走去。她在两排芙蓉
花丛之间走了几步，如果有人看见的话，一定觉得奇怪：怎么玛波小姐突然
又来个大转弯，踩过花圃走到木屋的后头，从第二道门进入木屋去了。这个
门一直通往提姆偶尔用来办事的一个小屋之内，她从这个小屋内又穿进了客
厅。

这间屋内有宽大的窗帘半拉着遮住了阳光。玛波小姐闪入了一扇窗帘的
后面。从窗户边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任何想走进莫莉卧室里的人。大约四、五
分钟之后，她才看见有了动静。

一身整洁白色制服的贾克森走上了凉廊的台阶。他在露台上站了片刻，
然后好像轻轻地敲了敲半掩的窗门。玛波小姐可以听见室内并无反应。贾克
森四下鬼祟地望了望，就溜进了门内。玛波小姐挪向直通卧室的门口。她并
没有进去，只将眼睛挨紧了门缝。

贾克森已经进入屋内。他走近床边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女子。之后，他转
身并没有走向通往客厅走廊，而自另一扇门进入了浴室。

贾克森蹑着脚在翻看洗盥缸上头的架子。他一脸的惊惶状，是不言而喻
了。

“呵，”他说：“我——我没有..”

“贾克森先生，”玛波小姐极表吃惊地说。

“我想你也会在这里的。”贾克森说。

“你要取些什么东西吗？”玛波小姐问。

“其实，”贾克森说：“我只是要看肯道太太的面霜。”

玛波小姐见贾克森手中拿着一瓶面霜，倒挺佩服他竟能这么机敏地承认
了自己的行径。

“真好闻，”他皱着鼻子嗅了嗅说：“拿成份来说，是挺不错的化妆品
了。便宜的牌子对皮肤不好。很容易弄得一脸的疙瘩。有时候跟粉底一样。”

“你好像对这个很内行嘛。”玛波小姐说。

“我在药房工作过一阵子，”贾克森说：“学了不少化妆品方面的知识。
弄个精致的瓶子装起来，再包装得很高级的样子，你不知道怎么唬死女人的
呀。”


“你是来——？”玛波小姐有意打断了他的话。

“喔，不是的。我不是来跟你谈化妆品的。”贾克森承认说。

“你一时是编不出个大谎的，”玛波小姐心里想道：“我倒要看你总瞎
诌些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贾克森说：“前两天，华德丝太太把她的口红借给
肯道太太了。我替她来要回去的。我敲了敲窗户，见肯道太太睡得很熟，我
想我进来到浴室里找找，也是不妨事的。”

“喔，是这样，”玛波小姐说：“你找到了吗？”

贾克森摇了摇头。“也许在她的皮包里头，”他不经心地说：“我也不
要再找了。反正华德丝也没说非要不可。她只是随便提了一提。”他说着，
又看了看其他的盥洗用品。“没什么化妆品嘛，是不是？呵，她这个年龄本
来用不着什么化妆品的。皮肤本来就很好了。”

“你看女人，眼光一定跟一般男人不太一样。”玛波小姐堆着笑容问道。

“不错，我想不同的职业是会改变个人的观察角度的。”

“你对药品了解得很多吗？”

“呵，是的。我过去工作的时候，学了不少。我觉得，如今的药品太泛
滥了。太多的镇定剂、强心剂跟一大堆的神药灵丹了。要是有医生的处方也
还好，但是有很多都不需要医生开的药方就可以买得到。有些药品是很危险
的。”

“可不是嘛，”玛波小姐说：“是的，我也同意。”

“你晓得，这对人的行为有很不良的影响的。有时候，许多青、少年就
是如此发了狂的，并不是什么自然的现象。这些孩子们是吃上了药的。当然，
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老早以前就有了。在东方——当然我自己并没有去过
——听说什么怪事都有。你根本想不到女人会给她们丈夫什么药吃的。比方
说，在印度，老早以前，年轻女人常嫁个老头子丈夫。我想，她们不能害死
老头，是怕被发现了会被架上柴火活活烧死；即令不给烧死，也会被家人视
作异端。在那年头，在印度作寡妇又很不合算。于是她们就给老头子吃药，
把他弄得又弱又蠢，成天发梦，慢慢的变个半疯。”他摇着头说：“不错，
好多坏事都做得出来。”

他似乎瘾头来了，又说：“还有巫婆，你是听说过的。我们现在对巫婆
了解得很多了。知道为什么她们肯承认，坦承自己是巫婆，骑着扫把去参加
巫婆大会吗？”

“受了酷刑。”玛波小姐说。

“倒也不常为了这个，”贾克森说：“呃，当然好多是真地受了酷刑的，
有的在受刑之前，就什么都招出来了。其实，与其说是招供，不如说在吹牛。
我告诉你，她们身上涂了药膏。她们叫作什么涂油圣礼。一些莨菪制剂、阿
托品之类作的药膏；涂在身上之后，会给人一种飘浮的幻觉，觉得像在空中
飞舞。她们还以为这是天生的呢，真可笑。再瞧那些刺客——中世纪的叙利
亚或是黎巴嫩之类的地区。给他们服点印度大麻，就使他们轻飘飘地像是升
上了天堂，见了仙女，长生不老。然后告诉他们，人死后就是这种感觉，不
过，要想有这种感觉，得先去为主杀人。呵，我这并不是在乱编故事，事实
的确是如此的。”

“最主要的事实是，”玛波小姐说：“人是很容易受骗的。”

“呵，是的，我想也可以这么说的。”


“人都是相信别人告诉他的，”玛波小姐说：“的确，我们都有这种倾
向。”之后，她又说：“是谁跟你讲的那些印度的掌故，用曼陀罗毒丈夫的
事？”在他未能作答之前，她又尖锐地问：“是白尔格瑞夫少校吗？”

贾克森显得有些惊讶。“这——不错，是他讲的。他跟我讲了好多这类
的故事。当然，好多都是他还没出生之前的事，可是他说出来，好像他全晓
得似的。”

“白尔格瑞夫少校给人的印象的确是见闻广博，”玛波小姐说：“可是
他告诉别人的往往是不正确的。”她若有所思地说：“白尔格瑞夫少校，他
可有不少的报应呢。”

隔室卧室中起了一些声响。玛波小姐敏锐地将头侧了过去。她快步自浴
室走进了卧房。幸运·戴森正站在窗户里厢。

“我——喔！我没想到你在这儿，玛波小姐。”

“我刚去浴室一会儿。”玛波小姐道貌岸然却又带些故作含蓄地说。

在浴室里，贾克森禁不住抿住嘴露出一丝微笑。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特有
的矜持，总使他觉得很好笑。

“不晓得你要不要我陪莫莉一会儿，”幸运说。她看着床头说：“她睡
着了吧？”

“我想是的，”玛波小姐说：“不过，的确是不需要的。你自己去玩儿
去吧，亲爱的。我以为你跟大伙儿一块儿欣赏风景去了。”

“我本来是要去的，”幸运说：“可是要走的时候，我的头突然疼得要
死。我就临时取消了。我就想也许我可以来帮点忙。”

“你真太好心了，”玛波小姐说着，坐回到椅子上，拿起了毛线。“不
过，我在这儿很好。”

幸运犹豫了片刻，就转身走了出去。玛波小姐等了一会儿，然后，蹑着
脚尖回到了浴室，但任何人告诉你的事都不可轻信，不能信任任何人，在这
儿许多跟她谈过话的人不幸都跟圣玛丽·米德的几个人有些相像；像这种情
形又怎么理出个头绪来呢？她的脑筋愈发地专注在遇害者的身上了。有个人
是就要被害了，她也愈发地要尽快知道那个会是谁。总该有些线索。是她听
到的？注意到的？还是看见的事情呢？

有人告诉过她的一些事情一定跟这个案子有关连。是娇安·浦利斯考特？
娇安·浦利斯考特说了好多人好多的事情呀。丑事？是非闲言？娇安·浦利
斯考特到底说了些什么？

葛瑞格·戴森、幸运——玛波小姐的思绪萦绕在幸运身上了。由于天生
的一份好疑，玛波小姐确信幸运一定与葛瑞格·戴森第一任太太有重大的关
联。每一个箭头都指定了这一点。她所担心的难逃一死的遇害者会不会是葛
瑞格·戴森呢？幸运又想要碰碰运气再找一个丈夫，因此，不但得恢复自由
之身，而且当了葛瑞格·戴森的遗孀还可以继承一份巨额遗产吗？

“真是的，”玛波自言自语地说：“这都完全是揣测嘛。我又发蠢了。
我知道我又蠢起来了。真相一定是相当简单，只要能把琐碎的事情摆开。问
题就在太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跟自己说话呢？”赖菲尔先生说。

玛波小姐吓了一跳。她没注意到他过来。伊淑·华德丝搀着他慢慢从木
屋往饭店露台走来。

“我一点都没注意到你，赖菲尔先生。”


“你的嘴唇在动，你那项紧急行动进行得如何了？”

“仍然十分紧急，”玛波小姐说：“只是绝对是十分简明的事情，我却

看不出来——”
“能那么简单，我倒十分高兴。需要什么帮忙的话，别忘了找我。”
他见贾克森沿着小路走来，就转过头去说：
“你居然回来了，贾克森。你又溜到哪里去了？需要你的时候，总不在

身边。”
“对不起，赖菲尔先生。”
他灵巧地将身子低在赖菲尔先生肩下问道：“到露台上去吗，先生？”
“陪我到酒吧间去。”赖菲尔先生说：“好了，伊淑，你现在可以去换

晚礼服去了。半小时之后到露台来找我。”
他跟贾克森一起走了。华德丝太太一屁股坐入了玛波小姐身边的椅子。

她轻轻地揉着膀子。
“他好像没有多重，”她远远地望着赖菲尔先生说：“可是我的膀子都

麻了。今天一下午我都没看到你，玛波小姐。”
“是呀，我在照顾莫莉·肯道，”玛波小姐解释说：“她好像好得多了。”
“依我看呵，她从来就没有什么毛病。”伊淑·华德丝说。
玛波小姐扬起了眉毛。伊淑·华德丝的语气十分冷淡。
“你是说——你认为她要自杀是..”
“我认为她根本没有想自杀，”伊淑·华德丝说：“我才不相信她多吃

了药了呢，我想葛兰姆医生一定也很清楚。”
“你这话倒真勾起了我的兴趣。”玛波小姐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

么说。”
“因为我敢说实情本来就是如此。这是常有的事。我想，这是要人关怀

的一种方式。”伊淑·华德丝说。
“‘我死了你就要后悔了。’”玛波小姐引了一句说。
“就是那么回事，”伊淑·华德丝应和着说：“虽然也许不是她这次事

件的动机。如果丈夫不太稀罕你了而你又爱他爱得要命，就会耍出这种主

意。”
“你不认为莫莉·肯道爱她的丈夫吗？”
“这个嘛，”伊淑·华德丝说：“你认为吗？”
玛波小姐思考了一下。“我，”她说：“多少是这么想的。”她顿了半

晌，才又说：“也许，我看错了。”
伊淑的嘴角挤出了一丝讥笑。
“告诉你吧，她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他们俩的事我都知道。”
“是浦利斯考特小姐跟你说的吗？”
“呵，”伊淑说：“有一、两个人跟我说的。有另外一个男人牵涉在里

头。一个她很中意的男人。她家可是极端反对的。”
“不错，”玛波小姐说：“我也听说过。”
“后来，她嫁给了提姆。也许她多少有点喜欢他。可是那个男人并没有

就此放手。我有时候在想，说不定他跟踪她到这儿来了。”
“真的？可是——是谁呢？”
“我不晓得是谁，”伊淑说：“可想而知，他们一定是很谨慎的。”
“你认为她喜欢这另外的男人吗？”


伊淑耸了耸肩膀。“我敢说他是个坏胚子，”她说：“不过，通常这种
男人最会博取女人的欢心，死缠不已。”
“你没听说过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是干什么的——这方面的事
吗？”

伊淑摇着头说：“没有。有人猜东猜西的，可是这种话是信不得的。也
许是个结了婚的男人。也许就为了这个，她家人不喜欢；要不就是个十足的
坏蛋。也许是酒鬼，为非犯法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可是她还是喜欢他。这
点，我是绝对知道的。”

“你看见或听过什么吗？”玛波小姐赌气地问了一句。
“我当然不会乱说了。”伊淑说。声调冷硬且带些不客气的味道。
“这些杀人凶手——”玛波小姐又起头了。
“你能不能不谈凶手呵？”伊淑说：“你已经把赖菲尔先生搅得乱七八

糟了。能不能不管呀？你是不会再查出什么名堂的了，我敢说。”
玛波小姐瞪住了她。
“你认为我知道，是不是？”她说。
“我想我知道，不错，我相当有信心。”
“那么，你不应该把你所知的说出来——想个法子挽救吗？”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又会有什么用？我也提不出任何证据。结果又如

何？如今，人很容易就获得减刑。叫什么逃避责任之类的罪名，在监狱里待

个几年就出来了，比下雨还快。”
“假若，因为你不讲，而又有别人被害——又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呢？”
伊淑极具信心地猛摇着头。“不可能的事。”她说。
“那可没准儿的。”
“我敢担保。再说，我也想不出谁会——”她皱了皱眉头，又几乎自相

矛盾地说：“也许是——逃避责任吧。也许是不得已的事——心理是那么不
平衡。哎呀，我不晓得。目前，她最好还是跟他跑了算了，管他是谁呢，这
样我们也可以把这一切都忘在脑后了。”

她瞥了一眼手表，着急地轻叫一声，站起身来。
“我得去换衣服了。”
玛波小姐坐着看她走了开去。代名词这东西，总是最令人困惑的了，她

心里在想。而像伊淑·华德丝这样的女人又特别喜欢随便到处散播的。伊淑·华
德丝是不是有某些理由可以确信白尔格瑞夫少校与维多莉亚的死都是由一个
女人下的手呢？好像是的。玛波小姐心中思索着。

“呵，玛波小姐，一个人坐在这儿呀——连毛线也没织？”

是她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的葛兰姆医生。如今他自己却找上门来想跟她聊
几分钟了。玛波心里知道，他不会久坐的，因为他也得去换衣服准备去吃饭
了，而他一向晚饭是用得很早的。她向他解释，她这天下午一直在床边照顾
莫莉的。

“真难相信她会这么快就复原了。”她说。
“喔，这个呵，”葛兰姆医生说：“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晓得，她

吃的药并不多。”
“喔，据我所知，她吃了有半瓶药片呢。”
“没有，”他说：“我想她没吃那么多。我看，她倒是想吃，可是到了

最后关头，可能把一半给扔了。人呀，即令真想自杀，常常也不愿意死。他


们总会想法子不把药全吃下去。倒也不常是故意骗人，只是下意识在照料自
己而已。”
“或者，我想也许是有意的。我是说，想要让别人看着你是..”玛波

小姐停住了。
“可能的。”葛兰姆医生说。
“比方说，也许她跟提姆吵嘴了。”
“他们是不吵嘴的，你知道的。她们好像是很恩爱的。不过，我想也总

会斗一次的。我看她现在的情况是不要紧的了。她可以下床像平常一样地做
事了。然而，最好还是叫她在床上再躺一、两天——”

他立起身来，愉快地点了个头，就朝饭店走去。玛波小姐在椅子上坐了
一会儿。各式各样的情景在她脑海里穿梭着：莫莉床垫下面的那本书，莫莉
装睡的那个模样..

娇安·浦利斯考特还有，稍后，伊淑·华德丝说的那些事..
然后她又绕回到这一切的开端——白尔格瑞夫少校。她心中有不知什么
事在挣扎着。是关于白尔格瑞夫少校。要是她能想得起来，那该——


廿二、最后一天

“夜晚与清晨是最后一天。”玛波小姐自言自语地说。

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迷糊，她在椅子上把身子坐正。她竟然打了个盹
儿，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敲打乐队正在演奏。玛波小姐心想：任何人在敲打
乐队演奏的时候竟能睡着，那显示，她在这里已经待惯了呀！她刚才自言自
语地在说些什么呢？她又把话给引错了。最后一天？头一天才影响。可这又
不是头一天呀。但是想必这也不是最后一天呀。

她把身子又坐正了一下。其实，她或许是太疲倦了。这一切的烦心，这
种自己感到很没用的惭愧心情..她很不自在地又记起了莫莉半闭着眼皮，
狡猾地偷看她的那一眼。那个女孩子的头里到底在搞什么鬼？玛波小姐想刚
开始的时候，一切是多么不一样啊。提姆与莫莉，那么自然、快乐的一对年
轻夫妇。希林登夫妇也是那么和悦，那么有素养，正是人们常说的“好人”。
乐天、外向的葛瑞格·戴森，直率、喜气、尖声谈笑不完的幸运，对自己和
这个世界都是那么满意..四人行相处得那么好。甘农·浦利斯考特，那个
温顺、和善的大好人。娇安·浦利斯考特，稍嫌尖酸，可也是个好妇人，好
女人难免要为是非闲言而分心的。她们不能孤陋寡闻，得知道什么时候二加
二该等于四，可能的话，最好能凑成五！这类女人倒也是无害的。她们虽然
喜欢翻舌浪，但碰上别人有困难的时候，却也是很热心帮忙的。赖菲尔先生，
那可是个人物了，一个很有个性的人，一个绝不会令人忘怀的人。然而，玛
波小姐认为，她还了解赖菲尔先生另外的一面。

医生对他早就不抱希望了，这是他自己常说的；不过，这次，她觉得他
们的看法是相当有把握的了。赖菲尔先生也知道他的大日是指日可期了。

对于这点既然了解得如此透彻，他有无可能采取某种行动呢？

这个问题，玛波小姐思考了一阵。

她认为，可能会很重要的。

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声音太大了一点，也太笃定了些？玛波小姐对声调
是很有研究的。她这一辈子，可听的多了。

赖菲尔先生一定告诉了她一些不是真的事情。

玛波小姐朝周遭望了望。夜晚的气息，温软的花香，桌上微弱的灯光，
女客们身上的美丽服饰，艾芙琳的一袭宝蓝印白花的晚装，幸运肩头上摇曳
着白色蝴蝶翅膀，金黄色的秀发闪闪发光。今晚，每一个人似乎都无限欢欣，
充满活力。就连提姆·肯道也露出了笑容。他走过她桌旁的时候还说：“真
不知怎么感谢你的费心。莫莉差不多完全复原了，医生说她明天就可以走动
了。”

玛波小姐对他笑了笑，说这真是好消息。不过，她发觉，笑起来竟是那
么费力。决无话说，她是累了..

她站起身来，缓缓地踱回了自己的木屋。她很想再思索一番，推敲一番，
想法子记忆一下，想法子把各种各类的事实、话语和眼神归纳一番。但是她
却无能为力了。疲惫的脑子在反叛了。它在说：“睡吧！你非得睡觉不可了！”

玛波小姐脱下了衣裳，在床上躺下，拿起床边的诗集看了几行，就把灯
熄了。漆黑中，她祈祷了几句。很多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做得了的。总得需要
帮忙。“今天晚上可别出事呀。”她喃喃地盼望着。

玛波小姐突然惊醒，自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心房猛烈地跳着。她扭亮电


灯，看了看床边的小钟。凌晨两点，窗外却有着不寻常的走动。她下得床来，
穿上睡袍与拖鞋，在头上裹了一条毛线头巾，就出去侦查了。有人举着火把
在走动。她看见甘农·浦利斯考特也在，就迎了过去。

“怎么回事？”

“呵，是玛波小姐？肯道太太。她先生醒来发现她溜下床跑出去了。我
们正在找她。”

说完，他又赶了过去。玛波小姐慢步跟在他后头。莫莉会跑到哪里去？
为什么？她这是存心计划的，乘着大家对她的防范松懈下来，丈夫也熟睡的
时候溜走了吧？玛波小姐认为是有此可能的。可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是
否真如伊淑·华德丝强烈暗示的，她真的另外有了男人了？果真如此，那男
人又是谁呢？还是另有更险恶的根由呢？

玛波小姐继续向前走，四下张望，又往树丛下窥视。突然，有人悄声地
叫道：“在这儿..在这儿..”

叫声来自饭店那边。玛波小姐相信一定是来自流往海边的那条小溪附
近。她鼓起勇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出来帮着搜索的人并不像她起先想象的那么多。多半的人大概还在木屋
里睡觉呢。她看见小溪岸边有几个人站着。有人从她身后挤着跑了过去，差
点没把她推倒在地上。是提姆·肯道。一、两分钟后，她听见他喊道：“莫
莉！老天，莫莉！”

过了片刻，玛波小姐才赶到那小撮人身边。有两名古巴服务生、艾芙琳·希
林登还有两名当地土女。他们闪开让提姆过去。玛波小姐赶到的时候，他正
弯身往下看。

“莫莉..”他缓缓地跑了下去。玛波小姐很清楚地看到那女子的躯体，
卧在小溪里，脸部淹在水面之下，金黄的头发散在肩头淡绿绣花的披肩上。
卧在溪面树叶与杂草之中，几乎有如“哈姆雷特”中的一幕，莫莉就像死去
的奥菲丽亚。提姆正要伸出手摸她的当儿，沉静、常识丰富的玛波小姐接掌
了大局，她用严厉、廪然的声音说道：

“不要碰她，肯道先生，谁都不要动她。”

提姆一脸疑难地仰望着。

“可是——我怎能——是莫莉呀——我一定要——”艾芙琳·希林登轻
抚着他的肩头。

“她已经死了，提姆。我没有动她，不过我摸了她的脉搏。”“死了？”
提姆无法置信地说：“死了？你是说她——跳水死了？”

“我看是的。看情形是的。”

“可是为了什么？”这年轻人裂声喊着：“为什么？她今天晚间还那么
快乐。还跟我谈明天我们该做什么的。她为什么又要寻死呢？她为什么要偷
偷溜了出来——深更半夜地跑到这儿来跳水呢？她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有
什么苦痛——怎么不跟我讲呢？”

“我不晓得，亲爱的，”艾芙琳怜恤地说：“我也不晓得。”玛波小姐：
“最好有人快去请葛兰姆医生吧。也得通知警察。”“警察？”提姆苦笑了
一声，说：“那有什么用？”“出了自杀的事情一定要通知警察的。”玛波
小姐说。提姆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去请葛兰姆医生，”她沉痛地说：“也许——到了这个地步——他
还能——想点办法的。”


他朝饭店方向摇晃着踱了过去。
艾芙琳·希林登与玛波小姐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那死去的女郎。
艾芙琳摇着头说：“太晚了。她身子已经凉了。死了至少也有一个钟头

了——或许更久。怎么这么惨。这小两口一直都那么快乐。我想她一直是心

理不平衡的。”
“没有。”玛波小姐说：“我看她心里并没有不平衡。”
艾芙琳诧异地看着她。“这话怎讲？”
躲在云后的月亮，这时探出头来。一片银光洒落在莫莉披散的头发上..
玛波小姐猛地惊呼了一声。她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摸了一把那金黄的头

发。她用异样的语调对艾芙琳说：
“我想，”她说：“我们还得弄个清楚。”
艾芙琳·希林登惶愕地瞪着她。
“可是你自己还叫提姆别碰她的呀？”
“我知道。可是那时没有月光。我没看见——”
她用手指了指。然后，她轻轻抓着头发，一手将头发分开，露出了发根..
艾芙琳尖叫了一声。
“幸运。”
半晌，她又重复了一句：“不是莫莉..是幸运。”
玛波小姐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发色差不多一样——只是，她的发根颜

色深了一点，因为是染过的。”
“可是她怎么披着莫莉的披肩呢？”
“她很喜欢这件披肩。我听她说过她也要去找一条。果然她是找了来了。
“原来，我们是——给唬了..”
她见玛波小姐用眼睛瞪住她，她就闭上了嘴。
“得有个人，”玛波小姐说：“赶快去告诉她丈夫。”
等了半晌，艾芙琳才说：“好吧，我去一趟吧。”
她转身自棕榈树间穿了出去。
玛波小姐纹风不动地站了片刻，之后轻轻转过头去说：“怎么样，希林

登上校？”
艾德华·希林登自她背后的树丛中走了出来，站在她的身边。
“你知道我站后头？”
“我看见你的影子了。”玛波小姐说。
“他们都没哼声地站了半晌。
他有点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到头来，她终於碰上了自己的运气

了..”
“依我看，她死了你是很高兴了？”
“你觉得很惊恐吗？嗯，我也不否认。我是很高兴她死了。”
“死亡常常可以解决不少问题的。”
艾德华·希林登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玛波小姐沉着、稳定地瞪住了他。
“如果你想——”他向她逼近了一步。
他的语气中掺满了险恶。
玛波小姐镇静地说：“一会儿你太太跟戴森先生就要到了。要不，肯道

先生也会跟葛兰姆医生一道来了。”
艾德华·希林登松弛了下来。他转身去俯视那死去的女人。


玛波小姐悄悄地溜开了。不久，她的脚步愈走愈快了。
快到她的木屋前面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那天她就是坐在这里跟白尔
格瑞夫聊天的。就在这里，他在皮夹子里找那张杀人凶手的小照片的..
她记起了他是如何地抬起头来，脸色突然变得紫红紫红的..“那么丑
陋，”就如卡斯皮亚洛女士所说的“他那只鬼眼睛。”
鬼眼睛..眼睛..眼睛..


廿三、复仇女神

不论这夜出了什么惊险的事，反正赖菲尔先生一点也不知道。
他在床上睡得正酣，鼻孔里正轻轻发着鼾声，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肩膀，

猛烈地摇着。
“呃——搞——搞什么鬼啊？”
“是我，”玛波小姐说：“其实？我该换个别的字眼。我想希腊人有个

名称的。没搞错的话，我该叫复仇女神。”
赖菲尔先生挣力地把头自枕头上抬了起来，看着她。玛波小姐站在月光

中，头上包着一个松松的粉红毛线头巾，怎么看也不像个复仇女神。
“喔，你就是复仇女神，是吗？”赖菲尔愣了半晌才说。
“我希望如此——如果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可否清楚地告诉我，你深更半夜跑来跟我说这些是干什么？”
“我看我们得立刻采取行动了。得赶快了。我怎么一直这么蠢。笨极了。

一开始我就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这么简单。”
“什么这么简单，你在说些什么呵？”
“好多事你都睡过去了，”玛波小姐说：“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起初

我们还以为是莫莉·肯道，结果不是，是幸运·戴森。在溪里淹死的。”
“幸运，呃？”赖菲尔先生说：“淹死了？在小溪里。是自己跳水的，

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有人把她淹死的。”玛波小姐说。
“喔，我懂了。至少我觉得我懂了。这也是你为什么说那么简单了，是

不是？葛瑞格·戴森始终是第一个最有可能的人，结果正是他，是不是？这

就是你的看法吧？你怕他会逃脱掉。”
“我以为你说已经有人杀了人了的。”
“那个谋杀是杀错对象了。另外有人随时还会被谋杀。这是千钧一发的

时刻，我们得赶紧防止它发生。我们得赶快去。”

“你的这番话倒的确很动听，”赖菲尔先生：“你是说我们？你认为我
能做什么呢？没人扶着，我连走都不能走。你跟我两个人哪有能力阻止得了
谋杀的发生呢？你差不多快一百岁了，而我的一把老骨头也差不多要散了。”

“我想的是贾克森，”玛波小姐说：“你说什么贾克森都会听从的，是
不是？”
“那当然了，”赖菲尔先生说：“特别是我告诉他不会白做，会另有重

赏。你是叫我这么做吧？”
“正是。叫他跟着我，并且服从我的一切命令。”
赖菲尔先生看了她大概不到六秒钟，就说：“好的。我看我是得卖我的

老命了，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他扯起嗓门喊着：“贾克森。”同时拿起

手边的电铃，摁了起来。
不到半分钟，贾克森就从通往隔室的门里走了进来。
“您摁电铃是叫我吗，先生？出了什么事吗？”他看着玛波小姐问道。
“贾克森，你好好听着，你跟着这位女士去，玛波小姐。她叫你到哪儿

你就去哪儿，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所有的命令你都得遵从。懂不懂？”
“我——”
“听懂了没有？”


“是的，先生。”
“听我的话做，我不会亏待你的，”赖菲尔先生说：“不会少给了你的。”
“谢谢您。先生。”
“跟我来，贾克森，”玛波小姐说。她又转头对赖菲尔先生说：“我们

会叫华德丝太太到你屋里来，由她扶你下床随我们一道去。”
“一道去哪里？”
“到肯道夫妇的木屋去，”玛波小姐说：“我想莫莉会回去的。”
莫莉自通往海滩的小径上走了上来。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不时喘气之

间，还抽噎地小声哭着。

她步上了凉廊的台阶，站了半晌，推开落地窗户迈进了卧室。灯光亮着，
但是屋子是空的。莫莉朝床边走去，坐了下来，她坐了片刻，一再地用手摸
着额头，眉头紧紧皱着。

之后，她用不定的眼神四下张望了一下，将手伸往床垫下面，摸出了藏
在那里的一本书。她弯下头去，翻着书籍找她要看的段落。
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倏地抬起头来，慌忙把书往自己的后背

推了过去。
提姆·肯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看见莫莉，他才深深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你跑到哪儿去了，莫莉？我到处在找你。”
“我去小溪了。”
“你去——”他的话没有说出来。
“是的，我去小溪那边了。可是我不能在那里等，我不能。水里有个人

——她，死了。”
“你是说——你知道我还以为是你的吗？我刚刚才知道原来是幸运。”
“不是我害她的。真的，提姆，我没有害死她。我知道我真地没有。我

是说——如果是我，我总该记得的，是不是？”
提姆缓缓地往床头坐了下来。
“你没有——你真的没有吗——？不。你没有，你当然没有！”他几乎

嚷了起来。“不要那么想，莫莉。幸运是自己跳水死的。她当然要寻死了。
希林登跟她早断了。她就去头朝下躺在水里了——”
“幸运不会那么做的。她是绝不会那么做的。可是我没有害她。我发誓

我没有。”
“亲爱的，你当然没有！”他伸出手臂去搂着她，可是她挣开了。
“我恨透了这个地方。本该是阳光遍地的。看起来是阳光一片，其实不

然。有阴影——一大片黑影。而我就陷在里头——逃不出来——”
“嘘！莫莉。真是天知道，小声点！”他走进浴室，拿了一个玻璃杯出

来。
“听我的，喝下去。你会镇定下来的。”
“我——我什么也喝不下去。我的牙齿打颤得要命。”
“你喝得下去的，亲爱的。坐下，来，在床上坐下。”他搂住了她。把

玻璃杯送到了她的唇边。”对了，喝下去。”
窗外有人说话了。
“贾克森，”是玛波小姐清晰的声音：“快过去，把那个杯子抢过来，

拿好。小心点。他力气不小，可能会动粗。”
贾克森这个人是有几点特性的。他是个训练有素的人，他受的训练正是


服从命令。他也是个对金钱十分贪婪的人，何况他的主人已经答应赏他一大
笔钱了，而他的主人又是一个有权势的人。他也是个孔武有力、练过功夫的
男人。他做事不问为什么，只晓得去做。

他一个箭步，跃进了屋中，一手伸往提姆往莫莉口边的杯子，另一支手
臂抱紧了提姆。手腕猛地一扭抢过了杯子。提姆发狂地想要挣脱，但被贾克
森牢牢地制服了。

“你搞什么名堂——放开我。放开你的手。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

提姆仍在死命地挣扎。

“抱紧他，贾克森。”玛波小姐说。

“怎么回事？这儿是怎么回事？”

赖菲尔先生由伊淑·华德丝扶着走进了屋内。

“你还问怎么回事呢？”提姆喊着：“你的保镖发疯了——完全疯狂了，
还问怎么回事呢！叫他放开我。”

“不行。”玛波小姐说。

赖菲尔先生转过身来面向玛波小姐。

“该发言了吧，复仇女神。”他说：“总到了言归正传的时候了吧。”

“我也太笨、太傻了。”玛波小姐说：“可是我现在全明白过来了。把
那杯他想给他太太灌下去的东西拿去化验，我敢打赌——不错，我敢赌我这
条老命，那里头一定有可以致人死命的催眠药物在里头。同一个模式，我告
诉你们，这跟白尔格瑞夫少校跟我说的故事，同出一辙。太太忧郁、悲观，
想要寻短见，丈夫及时救了她。可是第二次她却如了愿。一点不错，同一个
方式。白尔格瑞夫跟我说了这个故事，正要拿一张照片给我看，一抬眼却看
见——”

“从你右肩看过去的——”赖菲尔给她接一句。

“不是，”玛波小姐摇着头说：“自我的右肩看过去，他不会看到什么。”

“你这是怎么说呵？你告诉过我..”

“我说错了。完全弄错了。我笨得无以复加。我以为白尔格瑞夫少校是
往我的右肩看过去的，而且像对什么东西怒目而视的——但是他是不可能看
见任何东西的，因为他用左眼看的，而他的左眼是玻璃眼球。”

“我想起来了——他是有一只玻璃眼睛，”赖菲尔先生说：“我给忘了
——或是根本没怎么注意。你是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他当然看得见，”玛波小姐说：“他能看，不过只能用一只眼睛看，
那就是他的右眼。因此，说明白了，他一定是在我的左后方看见什么了，而
不是在我的右后方。”

“你左后方有什么人在吗？”

“有的，”玛波小姐：“提姆跟他的太太就坐在不远的地方。坐在一大
丛芙蓉花旁边的桌子那儿。他们在那儿结帐。所以说，少校抬头一看，他的
左玻璃眼自我的右肩膀上闪烁了一下，但是他右眼所看到的却是个坐在芙蓉
花旁的男人；那人的面孔虽然老了一点，却跟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一模一样的，
正巧也在芙蓉花旁边。提姆也听过少校常说的那个掌故，他也发觉少校认出
他来了。那他当然得杀掉他。后来，他又得杀维多莉亚，是因为她看见他在
少校的屋里放了一瓶药。起先，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提姆·肯道有时候
得进客人的屋子，这是很自然的事。也许他是进去把客人忘记在餐厅里的物
件放回去的。可是，后来她想了想不对劲，又跑去问他，那他当然得把她除


掉了。可是，今天这个才是他真正要下手的，他计划了好久的。我告诉你们，

他是个谋杀妻子的男人。”
“你鬼扯些什么，简直——”提姆·肯道大吼起来。
突然一声嚎叫，疯狂、愤怒的哭喊。伊淑·华德丝一下子把赖菲尔先生

甩开，几乎没把他摔在地上，她跑了过去，狠命地跟贾克森拉扯。

“放开他——放开他。不是真的，一个字也不会是真的。提姆——我亲
爱的提姆，这不是真的。你绝不会杀人，我知道你不会的。你怎么会。都是
你娶的这个鬼女人。她到处乱讲你的坏话。都是谎话，没一句是真的。我相
信你。我爱你，也信任你。别人说的我都不会相信的。我——。我——”

这时，提姆·肯道终于克制不住了。
“天知道，你这该死的贱女人，”他说：“你能不能闭嘴？你要把我送
上绞刑台吗？你给我闭嘴。闭上你那张丑恶的大嘴！”
“可怜的傻东西，”赖菲尔先生缓缓地吐了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呵！”

廿四、玛波小姐施展想象能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赖菲尔先生说。
他与玛波小姐两人神秘兮兮地在一块儿坐着。
“她与提姆·肯道有一段情的，是不？”
“依我想，怕不只是一段情吧。”玛波小姐颇具权威地说：“我想，不

但有罗曼蒂克的缠绵，还准备将来要结婚呢。”“什么——等他太太死了之
后？”

“我看那可怜的伊淑·华德丝倒不一定知道莫莉会死的，”玛波小姐说：
“我想她只是相信提姆·肯道告诉她的莫莉爱上了另一个男人的事，而且那
个男人还追她追到这儿来了呢，我想她是指望提姆会离婚的。我觉得这也不
是什么不对或是不体面的事。不过，她的确是深深爱上了他的。”

“这，也是不难了解的。这小子长得挺帅的。可是他又看上她哪一点了，

这你也知道吗？”
“你该知道的，不是吗？”玛波小姐说。
“我可以说相当了解，不过我却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话说回来，我

不懂提姆·肯道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个嘛，我想我稍微用点想象力的话，是很容易解释给你听的；当然

了，要是由你来告诉我，就更简单多了。”
“我不要告诉你，”赖菲尔先生说：“还是你跟我说，因为你很机灵嘛。”
“嗯，其实我曾跟你暗示过，”玛波小姐说：“你那个贾克森，可能有

偷看你的企业往来文件的习惯。”
“非常可能，”赖菲尔先生说：“可是我觉得那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呀。

我早有防备了。”
“我猜想，”玛波小姐说：“他可能看了你的遗嘱。”
“喔，我明白了。对了，对了。我的确带了一份遗嘱在身边。”
“你说过，”玛波小姐说：“是你说的（这句说得嗓门特别大），你在

遗嘱里并没有留给伊淑·华德丝任何东西。你还特别叫她跟贾克森都别有什
么指望。依我猜想，你的确没有什么给贾克森，可是你却留下钱给伊淑·华
德丝了，虽然你一点风声都没露。我猜的对不对？”

“是的，不错，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是因为你特别强调这一点嘛，”玛波小姐说：“我对人们扯谎的行
为是颇有点心得的。”


“好了，我投降了，”赖菲尔先生说：“我是留给了伊淑五千英镑。我
是想等我死后给她个惊喜的。我想，提姆·肯道知道之后，就决定用一种药
除掉他的现任太太，然后再娶个五千英镑外加伊淑·华德丝。说不定到了时
候，再把她也给除掉。不过，他怎么会知道她会继承五千英镑呢？”

“当然是贾克森告诉他的了。”玛波小姐说：“这两个人走得蛮近的。
提姆·肯道对贾克森不错，这我看也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不过，我
想，贾克森也是爱传话的，他一定把伊淑·华德丝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告诉给
提姆·肯道了，说她会继承一大笔钱，也许还说他自己希望有一天能赢取他
的芳心跟她结婚呢。可惜，他始终讨不到她的欢喜。是的，一定是这么回事。”

“怎么你想象出来的，都是如此的神来之笔。”赖菲尔先生说。

“可是我也很笨，”玛波小姐说：“非常笨。其实，事情是很容易看得
出来的嘛，提姆·肯道虽然为人阴险，却也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又特别擅长
散布谣言。我猜想，我在这儿听到的事情，多半是最先出自他的口中的。有
人传说莫莉曾要嫁给一个不肖的男子其实就是提姆·肯道他本人，只不过，
他当时用的不是这个名字罢了。她家里的人听说他的背景不怎么清白。因此，
他卖力表演了一场大发雷霆，拒绝被莫莉带到她们家去“给人相亲”，然后
两人又想出了一个主意，而且觉得挺好玩儿的，她装着跟他赌气闹翻了，之
后，提姆·肯道先生冒出来了，装得认识莫莉家许多的老朋友，结果他们非
常地欢迎他，认为这个年轻人可以使莫莉忘记以前那个不肖的男子。我想莫
莉与他后来一定笑得半死。总而言之，他娶了她，用她的钱，从以前经营这
儿的人买了这家饭店，他们就到这儿来了。我猜想，他挥霍了不少她的钱。
后来，遇见了伊淑·华德丝，又发现了骗更多钱的机会。”

“那他为什么不对我下手呢？”赖菲尔先生说。

玛波小姐咳嗽了一声。

“我想他是要先抓住华德丝太太的。再说——我觉得..”她没有说下
去，自己也有点糊涂了。

“再说，他知道他也不必等得太久，”赖菲尔先生说：“而且我最好是
寿终正寝。我这么有钱。百万富翁要是死了，人们可得追究得一清二楚的呀，
对不对，可不是一个普通妻子可比的？”

“的确，你说的不错。他编的谎话可真不少，”玛波小姐说：“就拿他
编的那些连莫莉也相信的骗局来说吧——放一本谈精神错乱的书给她看。给
她服使人作噩梦加幻想的药。你知道，你那个贾克森对药剂倒蛮在行的。我
想他看出了莫莉的某些征象可能是服药的结果。那天他跑到他们木屋的浴室
里去摸东摸西的。他查看了一瓶面霜。他也许从巫婆往身上搽莨菪油膏而能
腾云驾雾的掌故中得到了灵感。面霜里如果含有莨菪毒剂也会产生同样的效
果。莫莉就会感到昏眩、失去记忆。很多场合都记不起，梦见自己在天上飘
荡。难怪她怕自己怕得要命了呢。她这一切都是精神病的症状。贾克森的想
法倒并不离谱。也许他是听了白尔格瑞夫少校说的印度女人给丈夫吃曼陀罗
的传说才联想起来的。”

“白尔格瑞夫少校！”赖菲尔先生说：“真是的，那个老家伙！”

“他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玛波小姐说：“害得倒霉的维多利亚一命
呜呼，也害得莫莉几乎把命丧掉。不过，他的确认出了这个杀人凶手。”

“你是怎么突然想起他有一只玻璃眼睛的呢？”赖菲尔先生好奇地问。

“是那个卡斯皮亚洛女士谈起的。她在那里瞎说什么他那么丑，又有一


只邪恶的鬼眼睛；我就说那只是玻璃眼睛，也不能怪他，真可怜，她又说他
的眼睛是往两边看的，斗鸡眼——这当然也是实情。她还说谁给他看了谁倒
霉。那天我心里就知道我一定听见什么很要紧的话了。昨天夜里，就在幸运
被害之后，我才想通了！我也知道千钧一发的时刻到了..”

“提姆·肯道怎么又会杀错了人呢？”

“完全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我想他本来的计划是这样的：使大家都相
信——包括莫莉本人——她的心理不平衡，又给她服了大量他下的那种药之
后，他告诉她，他们两个人得把这些谋杀的疑团查个水落石出。不过，她一
定得帮助他。等大家都睡熟之后，他们两个分开走，到小溪旁约好的一个地
占碰面。

“他还告诉她相当有把握，知道谁是凶手，他们一定可以把他逮住的。
莫莉就遵命而去——可是她因为吃下了药，脑子混乱人也疲困，结果走得也
就慢了。提姆先赶到，看见一个女人在那儿，他以为是莫莉。一头金发，又
披着浅绿色披肩。他自她身后走过去，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到水里头一
直到浸死。”

“好小子！可是他给她吃下大量的麻醉剂不是更容易吗？”

“容易当然是容易，但却会引起猜疑。别忘了，莫莉可能到手的麻醉品
与镇定剂都给拿开了。如果她又弄了新的药，除了她丈夫，又有谁最可能替
她去找的呢？可是，如果一下子想不开，她乘丈夫熟睡的时候，跑出去跳水
淹死，不是一桩很缠绵悱恻的悲剧呢？也不会有人会想她是被人推下水的。
再说，”玛波小姐又加一项结论：“谋杀凶手通常都很难把事情弄得干净俐
落，总喜欢画蛇添足。”

“你好像自以为对杀人凶手是了如指掌的了！因此你相信提拇是不知道
自己杀错了人？”

玛波小姐摇摇头，“他连她的脸孔都没看一下，就赶忙跑开了现场，过
一个小时之后，才叫醒大家帮着他去找她，作出一副惊惶失措的丈夫的样
子。”

“可是幸运半夜三更跑到溪边去干什么呢？”

“很可能她是，呃——等着跟人约会呢。”

“艾德华·希林登？”

“喔，不是，”玛波小姐说：“那早过去了。我在想会不会是——可能
而已——她在等贾克森？”

“等贾克森？”

“我注意过她——瞟过他一、两回。”玛波小姐将眼睛闪开，低声地说。

赖菲尔先生吹了一声口哨。

“原来是我那只馋猫贾克森！那可难说——提姆后来发现自己杀错了人
一定着慌的很。”

“是呀，那当然了。他一定着慌得很。莫莉还活着而且不知跑到哪里去
了。她一旦落到高明的心理医师手里，那他精心散布的那些说她精神不定的
谣言就都站不住了。而且如果她跟人说是他叫她去溪边等他的，提姆·肯道
可怎么办？他只剩下一线希望——尽快把莫莉解决掉。那样也许还会有人相
信：她一时发了狂把幸运淹死，之后发现自己铸下大错，惊恐之馀，她就寻
了短见。”

“你就是那时候决定扮演复仇女神的，呃？”


他突然仰过身去大笑不已。“笑死我了，”他说：“你要是知道那天夜
里你那副德性，头上缠了个粉红毛线头巾，站在那儿自称复仇女神！哈，哈！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尾声

是分手的时候了，玛波小姐在机场等候搭机。很多人都到机场来给她送
行。希林登夫妇已经先走了。葛瑞格·戴森已经飞往另一个小岛去了，传言
说他正开始追求一名阿根廷富孀。卡斯皮亚洛女士也返回南美洲了。

莫莉也来送玛波小姐了。她面色苍白、消瘦，但却勇敢地撑住了这一番
痛苦的发现，赖菲尔先生打电报为她自英国请来一位帮手，她仍尽力地在经
营这家饭店。

“忙一点好，”赖菲尔先生曾对她说：“你就不会去乱想了。你这家饭

店一定会发财的。”
“你不觉得出了人命案——”
“只要水落石出，人们是很喜欢谋杀案的。”赖菲尔先生安慰她说：“你

好好地做，小姐，振作起来。别碰上一个坏的，就所有的男人都不信赖了。”
“你说的跟玛波小姐一样，”莫莉对他说：“她也老是告诉我，有一天
我会碰上合适的男人的。”

能分享这份同感，赖菲尔先生嘴角露出了微笑。这时，在机场，莫莉、
浦利斯考特兄妹都来了，当然赖菲尔先生也在场，还有伊淑——伊淑看上去
老多了。也伤感多了，好在赖菲尔先生待她总是出奇的慈悲。贾克森也来献
殷勤了，忙着帮玛波小姐照管行李。他这些日子笑脸常开，也深怕别人不知
道他又赚了大钱。

天际传来一阵嗡嗡声音。飞机就要降落了。在这个飞机场搭机，手续很
简单。没什么“请到八号或九号搭机门前排队”之类的规定，只要走出缀满
花朵的小亭子，就到了铺着柏油的机坪了。

“再见了，亲爱的玛波小姐。”莫莉亲吻了她。
“再见，一定要来看我们呀。”浦利斯考特小姐亲热地握着她的手说。
“能认识你真是莫大的荣幸。”甘农说：“我真心地与我妹妹一起请你

到我们家去玩。”
“一路顺风！夫人。”贾克森说：“别忘了，您需要按摩的话，请随时
来封信，我一定为您效劳。”
只有伊淑·华德丝该话别的时候，她却悄悄地转过身去，玛波小姐也就

没有勉强她。赖菲尔先生是最后一个。他握了她的手。
他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句话。
“抱歉，”玛波小姐说：“我的拉丁文懂得不多。”
“可是你懂我说的吧？”
“懂的。”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很懂他跟她说的是什么。
“真荣幸认识你。”她说。
然后，她穿过机坪，上了飞机。


底牌

宋碧云译

第一章夏塔纳先生

“亲爱的白罗先生！”
这个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呼噜呼噜响，存心做为工具使用而不带一丝冲

动或随缘的气息。赫邱里·白罗转过身子。
他鞠躬，郑重和来人握手。
他的目光颇不寻常。偶尔邂逅此人可以说勾起了他难得有机会感受的情

绪。
“亲爱的夏塔纳先生，”他说。
他们俩都停住不动，像两个就位的决斗者。
他们四周有一群衣着考究，无精打采的伦敦人轻轻回旋着；说话拖拖拉

拉或喃喃作响。
“亲爱的，真精美！”
“宝贝，好极了，不是吗？”
这儿是威瑟宫的鼻烟盒展览会场，门票一金尼，收入要捐给伦敦各医院。
夏塔纳先生说：“亲爱的朋友，真高兴和你见面！现在很少送人上绞架

或断头台啦？不法之徒的淡季？还是今天下午此地将有偷盗案？如果有，那

真是太爽口了。”
白罗说：“哎呀，先生，我纯粹以私人立场来这儿。”
夏塔纳先生的注意力暂时被一个“迷人的小东西”吸引住了，她的脑袋

一边留着紧紧的狮子狗卷毛，另一边戴三个黑草编成的角状饰物。他说：“宝
贝——你为什么不赴我的宴会？真的很棒哩！很多人跟我说话。有个女人甚
至说‘你好’和‘再见’以及‘多谢你’哩——不过她当然是某个花园城来
的，可怜的宝贝！”

“可爱的小东西”回了一句恰当的话，白罗则细细研究夏塔纳先生上唇
的须毛。
漂亮的髭须，非常漂亮——全伦敦也许只有他的髭须能和赫邱里·白罗
媲美。
他自言自语说：“不如我的华丽。不，各方面看来都差一等，不过仍然
很醒目。”

夏塔纳先生整个人都很醒目——存心设计成如此。他故意造成阴险恶魔
般的效果。他又高又瘦，面孔很长很忧郁；眉毛集中，黑漆漆的；髭须僵硬，
抹了油蜡，外带一小撮皇帝须。他的衣服真是艺术杰作，剪裁极佳，却有点
古怪。

每一个健康的英国人看到他都恨不得踢他一脚！他们一致用缺乏创意的
口吻说：“喏，那就是该死的夏塔纳！”

他们的妻子、女儿、妹妹、姑婶、母亲和祖母各自用她们那一代的措辞
说出大意相同的话——“亲爱的，我知道。他当然很可怕。不过他真有钱！
宴会也棒极了！而且他老有一些恶毒又好玩的话来议论别人。”

谁也不知道夏塔纳先生是阿根廷人、葡萄牙人、希腊人还是其它国家的


人。
不过有三件事实非常明显。
他住在公园巷的一层超级住宅，日子过得宽裕极了，美妙极了。他开过

各种派头的大宴、小宴，还有阴森森的宴会、高尚的宴会，以及百分之百“古
怪”的宴会。几乎人人都有点怕他。
怕他的理由实在很难用确切的话说出来。大家也许觉得他对每个人的隐

私知道得太多了一些；觉得他有一种古怪的幽默感。
大家几乎都认为最好别得罪夏塔纳先生。
今天下午他一时兴起，想逗逗外貌可笑的小个子赫邱里·白罗。
他说：“原来警察也需要消遣？白罗先生，你老年才研究艺术。”
白罗和颜悦色微笑着。
他说：“我知道你自己借出三个鼻烟盒供他们展览。”
夏塔纳先生求饶般挥挥手。“人总是到处搜集些小东西嘛。改天你一定

要到我的住处来。我有一些迷人的玩意儿。我不限于收藏某一时期或某一类

型的物品。”
白罗笑笑说：“你的欣赏力很广泛。”
“说得不错。”
突然间，夏塔纳先生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嘴唇翘起，眉毛斜得怪里怪气。
“我甚至可以展示一些你们那一行的物品，白罗先生！”
“你有一间私立的‘黑色博物馆’？”
夏塔纳先生不屑地弹弹手指。“呸！布莱顿凶手用过的茶杯，名盗的铁

橇——幼稚得荒唐！我才不要那种废物哩。我只收集精华物品。”
白罗问道：“由艺术观点来说，你认为刑案的精华是什么？”
夏塔纳先生探身向前，将两根指头放在白罗的肩膀上。他以戏剧化的口

吻嘘声发言。
“是犯案的人，白罗先生。”
白罗的眉毛略略往上扬。
夏塔纳先生说：“啊哈，我吓着你了。老兄，你和我活像由两极来看这

件事！对你而言刑案是例行公事——凶杀、调查、找线索，由于你是能干的
人，最后必然将凶手定罪。这种陈腔烂调我可不感兴趣！我对任何劣质的品
种都不感兴趣。被逮住的杀人犯必然是失败者。他是二流的。不，我由艺术
观点来看这件事。我只收集最好的！”

“最好的是——”白罗问道。
“朋友，就是顺利得手而未受处罚的人！成功者！生活惬意，未勾起一

丝怀疑的不法之徒。你承认这个嗜好很有意思吧。”
“我想的是另一个词汇，不是‘有意思’。”
夏塔纳不理白罗，径自嚷道：“想到了！来个小晚宴！以晚宴来配合我

的展览！这个主意真的好玩极了。我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过。是的——
是的，我预先看到那种场面，看得清清楚楚。你得给我一点时间。下礼拜不
行，我们就订在下下星期好了。你有时间吧？我们选哪一天？”

白罗鞠躬说：“下下星期的任何一天对我都适宜。”“好，那我们就约
星期五吧。十八日星期五，可以。我得立刻记在小本子上。真的，这个主意
我真喜欢。”

白罗慢慢地说：“我不敢确定自己喜不喜欢。我并不是说我无感于你邀


请的好意。不，不是的！”
夏塔纳打断他的话。“只是这件事震撼了你的中产阶级情感，对不对？
朋友，你得挣脱警察心态的限制。”
白罗慢慢地说：“我对凶杀案确实有一种百分之百属于中产阶级的立
场。”
“朋友，何必呢？愚蠢又失误连连的屠杀事件。是的，我的看法和你差

不多。可是凶案能成为一种艺术哩！凶手可以成为艺术家。”
“噢，我承认这一点。”
“那不结了？”夏塔纳先生问道。
“但他仍是凶手呀。”
“亲爱的白罗先生，把一件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本身便是正当的理由！你

只想抓住每一位凶手，给他戴上手铐，关进监牢，最后在凌晨处死他。依我
看，真正成功的凶手应该领一份由公共基金拨出来的生活津贴，而且有资格
应邀赴晚宴！”

白罗耸耸肩。

“我对犯罪艺术的感受力倒不像你想象中那么迟钝。我能欣赏完美的凶
手；也能欣赏一头老虎——壮观的黄褐色斑纹巨兽。可是我要从兽笼外欣赏
它。我可不进去。我是说，除非责任在身，否则我不进去。夏塔纳先生，你
明白，老虎也许会扑上来的。”

夏塔纳先生大笑。“我明白。凶手呢？”
白罗正色说：“也许会杀人。”
“亲爱的朋友，你可真会杞人忧天！那你不肯来见见我收藏的老虎罗。”
“正相反，我会十分着迷。”
“真勇敢！”
“夏塔纳先生，你不太懂我的话，我是警告你。刚才你要我承认你收藏


凶手的主意很有意思，我说我想起的不是‘有意思’，而是另一个辞汇，就

是‘危险’。夏塔纳先生，我想你的嗜好可能很危险。”
夏塔纳先生笑得邪门极了。他说：“那么十八日我预料你会来罗？”
白罗略微鞠躬。“十八日我会来。多谢。”
夏塔纳答道：“我来安排一个小宴会。别忘了，八点钟。”
他走开了，白罗站着目送他一两分钟。
他若有所思慢慢摇摇头。


第二章夏塔纳先生家的晚宴

夏塔纳先生家的门无声无息打开了。一位头发灰白的管事拉着门请白罗

进屋，事后又无声无息把门关上，机灵地为客人脱下外衣和帽子。
他以低沉没有表情的音调说：“尊姓大名怎么报法？”
“赫邱里·白罗。”
管事拉开一扇门宣布：“赫邱里·白罗先生。”里面有一股细弱的嗡嗡

声传进门厅。
夏塔纳先生端一杯雪莉酒上前迎接。他的衣着照例完美无瑕。今天晚上

恶魔般的风韵增高了几分，两道眉毛更显出嘲讽的卷花。
“我来为你介绍，你认不认识奥利佛太太？”
他性喜炫耀，看到白罗有点吃惊，不免得意洋洋。
亚莉阿德妮·奥利佛太太是著名的侦探小说及煽情小说的作家。她曾写

过不太合文法的杂文，大谈“犯罪的倾向”、“著名的情杀案”和“情杀与
谋财害命”。她也是一位激进的女权论者，每次报上刊出重要的凶杀新闻，
一定有奥利佛太太的访问记出现，文中转述奥利佛太太的话说：“苏格兰场
的首脑若由女人来当就好了！”她十分相信女子的直觉。

此外她倒不失为讨人喜欢的中年妇女，有一股懒散的美，眼睛漂亮，肩
膀结实，头上有大量的灰发，她不断试验良方，头发硬是不听话。有时候她
的外表颇具知识分子气息——额上的头发向后拢，在颈部盘成一个大髻；有
时候奥利佛太太突然梳圣母型的发圈，或者一大堆略嫌不整洁的鬈发。今天
晚上奥利佛太太竟戴起流苏来了。

她以前在文学性的晚餐会上见过白罗，遂以悦耳的低音跟白罗打招呼。
夏塔纳先生说：“巴特探长你一定认识吧。”
一位高大方肩，面孔有如木雕的男士走过来。旁观者不但觉得巴特探长

是木头刻的——他甚至叫人觉得雕刻用的木料是战舰上拆下来的哩。巴特探
长大概是苏格兰场的最佳代表。他的外貌素来显得鲁钝和愚蠢。巴特探长说：
“我认识白罗先生。”

他那张木雕般的面孔皱起来，微微一笑，接着又恢复原先毫无表情的样

子。
夏塔纳先生继续介绍说：“瑞斯上校。”
白罗以前没见过瑞斯上校，对他却略有所闻。他年约五十岁，黑发，外

形俊秀，皮肤呈古铜色，常在大英帝国的某一前哨地点露面，尤其该地即将
有纷争的时候更是如此。“密探”是浪漫刺激的名词，却可以向外行人精确
描写瑞斯上校活动的性质和范畴。

此时白罗非常惊讶，细细评估主人幽默的意图何在。
夏塔纳先生说：“另外几个客人迟到了。大概该怪我。我好像告诉他们

八点十五分。”
此时门开了，管事宣布说：“罗勃兹医生。”
来人故意以轻松的床边步履踏进屋。他中等身材，神情愉快又多采多姿；

小眼睛眨呀眨的，头发微秃，有发福的倾向，全身好像饱经洗刷和杀菌，一
望而知是开业医生。他的态度快活自信，叫人觉得他诊断大概不会错，医疗
必定讨人喜欢又有实效——“疗养期不妨来点香槟”。一个世故的人！

“但愿没迟到吧？”罗勃兹医生蔼然说。


他跟主人握手，主人将他介绍给别的来宾。他能见到巴特，似乎特别高
兴。“咦，你是苏格兰场的要人之一，对不对？真有趣！听你谈本行的事情
不太应该，可是我提醒你，我要试一试喔。我对刑案素来有兴趣。医生这样
大概不好。千万不能对紧张的病人说这种话，哈哈！”

门又开了。
“洛瑞玛太太”。
洛瑞玛太太年约六十岁，衣着考究。她的轮廓清晰迷人，白发梳得很漂

亮，嗓门又脆又尖。
她走向主人说：“但愿我没迟到。”
她转而问候她认识的罗勃兹医生。
管事宣布：“德斯帕少校。”
德斯帕少校高高瘦瘦的，面容俊秀，太阳穴有个小小的伤疤。介绍完毕

后，他自然而然转向瑞斯上校，两个人马上谈起运动来，互相比较徒步旅行

的经验。
厅门最后一次打开，管事宣布：“梅瑞迪斯小姐。”
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走进来。她身材适中，长得很漂亮；棕色的卷发堆

在颈部，两个灰色的大眼睛距离相当远；脸上扑了粉，但是没化妆。她说话

慢慢的，似乎很害羞。
她说：“噢，老天，我是不是来得最晚？”
夏塔纳先生端雪莉酒给她，并回了一句富丽的恭维语。他的介绍辞相当

正式，简直有点拘泥。
主人撇下梅瑞迪斯小姐，让她在白罗身边啜饮雪莉酒。
“我们的朋友很古板，”白罗微笑说。
少女表示同感：“我知道。现在大家都不正式介绍。他们只说‘我想每

个人你都认识吧’；说完就算了。”
“不管人家认不认识？”
不管人家认不认识都如此。有时候很尴尬。不过我想正式介绍比较吓

人。”
她迟疑一会才说：“那位是小说家奥利佛太太吧？”
当时奥利佛太太正跟罗勃兹医生讲话，低嗓门提得很高。
“医生，你躲不过女性的直觉。女人懂这些事。”
她忘记自己未露额，竟想将头发往后拢，结果被流苏挡住了。
“她就是奥利佛太太，”白罗说。
“《图书馆陈尸》是她写的？”
“正是她。”
梅瑞迪斯小姐皱皱眉头。
“那个看来像木头的男士——夏塔纳先生说他是探长？”
“苏格兰场来的。”
“你呢？”
“我？”
“白罗先生，我知道你的事迹。A.B.C.谋杀案其实是你侦破的。”
“小姐，你让我难为情。”
梅瑞迪斯小姐的眉毛挤成一堆。
她说声“夏塔纳先生”然后打住了。


“夏塔纳先生——”白罗先生平平静静说：“我们不妨说他‘关心刑案’。
看来如此。他一定希望听我们吵架。他已经鼓动了奥利佛太太和罗勃兹医生。
他们正在讨论无法追查的毒药。”

梅瑞迪斯小姐吓得略微喘气说：“他真是怪人！”
“罗勃兹医生？”
“不，我是说夏塔纳先生。”
她抖了一下说：“我觉得他一向有几分吓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心目中什


么事最好玩。也许，也许是残酷的把戏！”
“譬如猎狐之类的？”
梅瑞迪斯小姐以责备的目光看他一眼。
“我意思是说——噢！具有东方风味的事。”
“他也许爱耍诈。”白罗承认说。
“折磨人？”
“不，不，我是说吹牛骗人。”
梅瑞迪斯小姐说：“我自认为对他不可能又怕又喜欢。”她的嗓音有气

无力。
白罗向她保证说：“不过你会喜欢他家的筵席。他的厨师棒极了。”
她半信半疑看看他，不觉笑了。她惊呼道：“咦，我相信你颇有人情味。”
“我本来就有人情味！”
梅瑞迪斯小姐说：“你瞧，这些名人都很可怕。”
“小姐，你不该害怕，你应该兴奋！你应该准备好签名簿和自来水笔。”
“你知道，我对刑案并不特别感兴趣。我想女人都如此；读侦探小说的

往往是男人。”
赫邱里·白罗装模作样叹口气。
他咕哝道：“哎呀，此时我真恨不得当影星，就是小明星也好！”
管事推开门。
他宣布说：“晚餐摆好了。”
白罗的预言完全准确。晚餐很好吃，上菜的规矩也十全十美。灯光柔和，

木器擦得雪亮，爱尔兰玻璃泛出蓝光。朦胧中坐在桌首的夏塔纳先生显得比
平日更狰狞。

他客客气气为男女人数不均而道歉。洛瑞玛太太坐在他右侧，奥利佛太
太坐在他左侧。梅瑞迪斯小姐坐在巴特探长和德斯帕少校中间。白罗坐在洛
瑞玛太太和罗勃兹医生中间。

医生以滑稽的口吻对他说：“你可不许整个晚上独占现场唯一的漂亮姑

娘。你们法国佬不浪费时间的，对不对？”
白罗低声说：“我正巧是比利时人。”
医生欢欢喜喜说：“老兄，就女士而言，我想没有差别。”
接着他收起玩笑的态度，改用专业口吻跟另一侧的瑞斯上校谈睡眠症疗

法的最新发展。

洛瑞玛太太转向白罗，谈起最近演出的戏剧。她的判断力甚佳，批评中
肯。话题扯到书本方面，又转向世界政局。他发现对方知识丰富，是智慧型
的女子。

餐桌对面的奥利佛太太正在问德斯帕少校知不知道什么没人听过的奇
毒。


“噢，有箭毒。”
“老兄，老把戏！用过几百次了。我是指新的！”
德斯帕少校淡然说：“原始部落相当古板。他们坚守老祖父和曾祖父当


年用过的古老良方。”

奥利佛太太说：“真腻人。我以为他们常试捣草药之类的东西。我以为
这是探险家的好机会哩。他们可以带别人没听过的新药回家，把有钱的老叔
伯全部毒死。”

德斯帕说：“那你该向文明世界探求，不该找蛮荒地区。譬如现代实验
室，可培养出貌似无害却能引起重病的细菌。”

奥利佛太太说：“这不合读者的口味，何况名称很容易混淆——葡萄球
菌啦，链球菌啦..等等。秘书难处理，又相当枯燥，你不觉得吗？巴特探
长，你以为如何？”

探长说：“奥利佛太太，在真实的人生中，暴徒懒得耍阴险。他们往往
沿用砒霜，因为砒霜好用又容易取得。”奥利佛太太说：“胡扯。只是有些
刑案你们苏格兰场的人没发现罢了。你们那边若有女性人员..”

“事实上，我们有！”

“是的，那些戴滑稽制帽在公园打扰人家的女警察！我是指女性主管。
女人懂得刑案。”巴特探长说：“她们往往是成功的歹徒。头脑冷静。她们
厚着脸皮蛮干的作风真惊人。”夏塔纳先生轻笑几声。

他说：“毒药是女人的武器。一定有很多女人偷偷下过毒，始终没被人

发现。”
奥利佛太太欣然说：“当然有。”说着大嚼一口肝油雪泡冰淇淋。
夏塔纳先生又沉思道：“医生也有机会。”
罗勃兹医生嚷道：“我抗议。我们毒死病人，完全是意外。”他笑得好

开心。
夏塔纳先生继续说：“不过，我若要犯罪..”他停下来，这一停引起

大家的注意。
所有的面孔都转向他。
“我想我会把事情弄得很单纯。意外常发生嘛。例如枪支走火，或者家

居型的意外。”
接着他耸耸肩，拿起酒杯。“其实我哪有资格发言——在场的专家这么
多。”
他喝一口酒。烛火将酒杯射出的红光映在他脸上，照见他上蜡的髭须、

小小的皇帝须和古怪的眉毛。
现场一时沉默下来。
奥利佛太太说：“差二十分还是过二十分？有天使经过。我两脚交叉，

来的一定是黑天使！”


第三章桥牌

宾主回到客厅，桥牌桌已经摆好了。大家转饮咖啡。
夏塔纳先生问道：“谁爱打桥牌？洛瑞玛太太，我知道。还有罗勃兹医

生。梅瑞迪斯小姐，你打不打？”
“打。只是技术不太好。”
“棒极了。德斯帕少校呢？好，你们四位在这边打吧。”
洛瑞玛太太侧向白罗说：“幸巧有桥牌。我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桥牌迷。

我爱上桥牌了。现在晚宴若没有牌局，我根本不去赴宴！我会睡着。真惭愧，
可惜就是如此。”
他们切牌选同伴。洛瑞玛老太太跟安妮·梅瑞迪斯一组，对抗德斯帕少
校和罗勃兹医生。
洛瑞玛太太坐下来，以专家的手法洗牌说：“女性对抗男性。蓝牌，你
看如何，伙伴？我是抬价的‘2’。”（某一种桥牌叫牌制规定由‘2’叫起。）
奥利佛太太的女权主义情操抬头了，她说：“你们千万要赢喔。让男士
们瞧瞧，他们不可能事事如愿。”
罗勃兹医生开始洗另一副牌，他兴高采烈说：“可怜的宝贝，她们一点
希望都没有。洛瑞玛太太，我看你来分牌吧。”
德斯帕少校慢慢坐下。他望着安妮·梅瑞迪斯，似乎刚刚才发现她美得

出奇。
洛瑞玛太太不耐烦地说：“请切牌吧。”他歉然切一切她递上来的纸牌。
洛瑞玛太太发牌十分熟练。
夏塔纳先生说：“另外一个房间还有一张桥牌桌。”
他走向另一道门，另外四个人跟他踏进一个布置很舒服的小吸烟室，那

边摆着另一张桥牌桌。
瑞斯上校说：“我们得切牌分组。”
夏塔纳先生摇摇头。他说：“我不打。桥牌不是我喜欢的游戏。”
客人都申辩说他们也不想打，但是他再三坚持，他们终于坐下了——白

罗和奥利佛太太对抗巴特和瑞斯。
夏塔纳先生旁观了一会，看到奥利佛太太以什么牌来叫“无王2”，不
禁露出恶魔般的笑容，然后无声无息转往另一个房间。
那边的人打牌打得出神，表情严肃，叫牌的速度快极了。“红心1”。
“放弃”。“梅花3”。“黑桃3”。“方块4”。“加倍”。“红心4”。

夏塔纳先生站着看了一会儿，自顾微笑。接着他横越房间，坐在壁炉边
的一张大椅子上。侍者以托盘端来饮料，放在邻近的一张桌子上。火光照亮
了水晶瓶塞。

夏塔纳先生一向是照明艺术家，他仿制出仅用火光照明的室内效果。他
若想看书，肘边一盏加了灯罩的小灯可以给他光源。审慎的泛光灯使室内发
出柔和的红光。另有一盏稍微强一点的电灯照在桥牌桌上，那儿继续传来叫
牌声。

“无王1”——清晰果断，是洛瑞玛太太。
“红心3”——语气很积极，是罗勃兹医生。
“不叫”——声音平平静静，是安妮·梅瑞迪斯。
德斯帕说话之前总要踌躇片刻，与其说是思路缓慢，不如说他喜欢确定


一下才开口。
“红心4”。
“加倍”。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夏塔纳先生的面孔，他微微一笑。满面笑容，他始终

满面笑容，眼皮颤动了一下。
这次的宴会他觉得很好玩。
××× 
瑞斯上校说：“方块5。赌输赢，三战两胜制。”又对白罗说：“我想

你办不到。幸亏他们没出黑桃。”
巴特探长气度恢宏，他说：“我看没有多大的差别。”
他叫了黑桃。他的伙伴奥利佛太太有黑桃，可是她“凭某一种直觉”出

了梅花，结果惨兮兮。
瑞斯上校看看手表。
“十二点十分。有没有时间再打一盘？”
巴特探长说：“请你原谅。我是‘早睡型’的人。”
“我也是，”赫邱里·白罗说。
“我们最好算算总分，”瑞斯说。
今晚的五盘男性大胜。奥利佛太太输掉三英镑七先令，由另外三家赢去。

赢最多的是瑞斯上校。
奥利佛太太的牌技虽差，输起来却很干脆。她欣然付了钱。
她说：“我今天晚上事事不顺利。有时候就是如此。昨天我的牌运棒极

了。一连三次大牌一百五十分。”她起身收拾绣花的晚宴手提袋，正想拂去

额上的发丝，又及时忍住了。
她说：“我们的东道主大概在隔壁吧。”
她穿过相通的门，另外几个人跟在她后面。
夏塔纳先生坐在炉边的椅子上。桥牌桌的人专心打牌。
“梅花5 加倍”，洛瑞玛太太正用冷静又尖锐的嗓门说。
“无王5”。
“无王5 加倍”。
奥利佛太太走到牌桌边。这圈牌大概很精彩。
巴特探长跟她一起过来。
瑞斯上校走向夏塔纳先生，白罗跟在后面。瑞斯说：“我得走了，夏塔

纳。”

夏塔纳先生不答腔。他的脑袋向前垂，似乎睡着了。瑞斯以奇异的目光
看了白罗一眼，走近几步。突然他闷叫一声，身子往前探。白罗霎时站在他
旁边，也打量瑞斯上校所指的地方——很像一种特别华丽的衬衫饰扣，可惜
却不是。

白罗弯腰拉起夏塔纳先生的一双手，然后放下。他接触瑞斯询问的眼光，
点点头。瑞斯抬高嗓音。
“巴特探长，来一下。”探长走到他们身边。奥利佛太太继续看那场“无
王5 加倍”的牌。
巴特探长貌似迟钝，其实是一个非常敏捷的人。他跟他们站在一起，扬
起眉毛低声说：“有什么问题吗？”
瑞斯上校颔首指一指椅子上沉默的身躯。


巴特俯身观察，白罗若有所思看看夏塔纳先生的面孔。现在那张脸显得

好蠢，嘴巴下垂张开，恶魔般的神采不见了。
赫邱里·白罗摇摇头。
巴特探长直起身子。他检查过夏塔纳先生衬衫上那个很像饰扣的东西，

但是没用手去摸；那玩意儿不是特殊的饰扣。他曾拉起对方软绵绵的手，又

放下了。
现在他站起来，冷静、能干，有军人作风。打算切实掌握局面。
“耽误各位一分钟，拜托。”他说。
他抬高的嗓门有公事公办的意味，与先前不同，牌桌上的人都转头看他，

安妮·梅瑞迪斯正要拿“梦家”的一张黑桃A，手就此停在空中。
他说：“我很遗憾，我们的东道主夏塔纳先生死了。”
洛瑞玛太太和罗勃兹医生站起来。德斯帕瞠目皱眉。安妮·梅瑞迪斯倒

抽了一口气。
“你确定吗，老兄？”
此情此景勾起了罗勃兹医生的职业本能，他以医生“介入死亡事件”的

轻快步伐走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巴特探长的身躯挡在他前面。
“等一等，罗勃兹医生。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今天晚上有谁进出这个房

间？”
罗勃兹瞪着他。
“进出？我不懂你的意思。没有人进出啊。”
探长转移目光。
“他说得没错吧，洛瑞玛太太？”
“没有错。”
“管事或其它佣人都没有进来过？”
“没有。我们坐上牌桌的时候，管事端那个托盘进屋。此后就没有进来

过。”
巴特探长看看德斯帕。
德斯帕点头同意。
安妮屏息说：“是的，是的，没有错。”
罗勃兹不耐烦地说：“老兄，到底怎么回事嘛。让我为他检查检查——

也许只是晕倒罢了。”
“不是晕倒，很抱歉，分局法医没来之前，谁都不能碰他。各位先生女

士，夏塔纳先生是被人谋杀的。”
“谋杀？..”安妮发出惊恐和不相信的叹息。
德斯帕瞪着眼睛，眼神茫茫然。
洛瑞玛太太尖声说：“谋杀的？”
罗勃兹医生说了一句“老天爷！”
巴特探长慢慢点点头。他看来活像一个中国制的瓷土官吏像，表情迷茫。
他说：“被人捅了一刀。就是这样。捅了一刀。”
接着他问道：“晚上你们有谁离开过牌桌？”
他眼见四个人的表情软化——动摇。他看出畏惧——担忧——愤慨——

沮丧——恐怖等情绪，却没发现有用的线索。
“怎么？”


现场沉默片刻，德斯帕少校此刻已站起身，立姿活像行列中的军人，精
明的窄脸转向巴特，平平静静说：“我想每个人都会先后离开牌桌一会儿，
去拿饮料或者在壁炉中添些薪柴。我两件事都做过。我走到火边的时候，夏
塔纳先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睡着了？”
“我认为如此，是的。”
巴特说：“他也许是睡着，也许那时候已经死了。我们立刻调查。现在


我要请你们到隔壁的房间。”他转向一旁不开腔的汉子。“瑞斯上校，你大

概肯陪他们去吧？”
瑞斯明白了，迅速颔首。
“对，探长。”
四位打桥牌的客人慢慢穿过门口。
奥利佛太太坐在房间那一头的椅子上，开始幽幽哭泣。
巴特拿起电话听筒来说话。
接着他说：“本地警察马上来。总部发下命令，要我办这个案子。分局

法医会尽速赶来。白罗先生，你看他死去多久了？我想大概超过一个钟头。”
“我也这么想。可惜不能更精确一些。不能断言‘此人已死去一小时二

十五分四十秒’。”
巴特心不在焉点点头。
“他坐在炉火前面，这一来稍有差别。我保证医生会说超过一个钟头，

不到两个半钟头。谁都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真惊人！冒的险很大。他可
能会叫嚷呀。”
“可是他没有叫。凶手运气好。朋友，你说得不错，真是不顾死活的举

动。”
“白罗先生，想到什么没有？关于动机之类的？”
白罗慢慢地说：“是的，这方面我有话要报告。请问，夏塔纳先生没暗

示他今天请你们来赴哪一种宴会吗？”
巴特探长好奇地望着他。
“没有，白罗先生，他什么都没说。怎么？”
远处铃声兹兹响，有人扣门坏。
巴特探长说：“是我们的人。我去请他们进来。待会儿我们再听你叙述。

得先完成例行的手续。”
白罗点点头。巴特踏出房间。
奥利佛太太哭个不停。
白罗走到牌桌边。他没摸任何东西，只用眼睛检查计分纸，摇了一两次

头。
“愚蠢的小男人！噢，愚蠢的小男人。打扮成魔鬼，想要吓人。真幼稚！”
赫邱里·白罗低声说。
门开了。分局法医手提袋子走进来；分局主管跟在后面，正与巴特交谈。
接着来了一位照相师。大厅有一位警察站岗。
侦察刑案的例行手续开始了。


第四章第一位凶手？

赫邱里·白罗、奥利佛太太、瑞斯上校和巴特探长围坐在餐厅的桌子四
周。
时间已过了一个钟头；尸体检验过，照了相，然后搬走；还有一位指纹

专家来过又走了。
巴特探长看看白罗。
“我要先听听你准备告诉我的资料，才叫那四个人进来。依你看，今天

晚上的宴会暗藏玄机？”
白罗仔仔细细、从从容容把上回跟夏塔纳在威瑟宫的对话说给大家听。
巴特探长噘噘嘴，差一点吹起口哨来。
“展览，呃？活生生的杀人犯！噢，你认为他是说真的？你不觉得他是

愚弄你？”
白罗摇摇头。“噢，不，他是说真的。夏塔纳对人生抱着恶意嘲讽的态
度，而且为此洋洋自得。他是极端自负的人，也是笨瓜，所以才会送命。”
巴特探长思忖道：“我懂你的意思。宴会有八位客人，加上他自己。可

以说是四名侦探加四名凶手！”
奥利佛太太嚷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人都不可能是歹徒。”
巴特探长沉思般摇摇头。
“奥利佛太太，我可不敢这么肯定。凶手的外貌和举止跟别人差不多。

往往是温和、安静、举止斯文又讲理的人。”
奥利佛太太一口咬定说：“如果这样，一定是罗勃兹医生。我一看到那

个人，就直觉他有点不对劲。我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巴特转向瑞斯上校。
“先生，你以为如何？”
瑞斯耸耸肩。他认定对方指的是白罗刚才的陈述，不是奥利佛太太的猜

测语。他说：“有可能，有可能。这表示夏塔纳至少料中了一个案子！但他
只能怀疑这些人是凶手，不可能确定。也许他四个案子都料中了，也许只料
中一个，但是有一个案子他猜得没错；他死亡证明了这一点。”

“其中一个人吓到了。白罗先生，你认为如此？”

白罗点点头。他说，“已故的夏塔纳先生颇有名气。他有一种阴险的幽
默感，人人都知道他狠心。对方认为夏塔纳要好好消遣一个晚上，最后再把
对方交给警察，就是你！他或她一定以为夏塔纳握有明确的证据。”

“他有没有呢？”
白罗耸耸肩。
“这一点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
奥利佛太太又一口咬定说：“罗勃兹医生！他开心得要命。凶手往往很


开心，做为矫饰！巴特探长。我如果是你，一定马上逮捕他。”

巴特探长说：“如果由女人来当苏格兰场的主管，我敢说我们会这么做。”
他那冷静的双眼眨了一两下。“不过你明白，负责的只是男人罢了，所以我
要当心。我们得慢慢来。”

“噢，男人——男人，”奥利佛太太叹口气，开始构思报上的文章。
巴特探长说：“现在最好叫他们进来。不能让他们逗留太久。”
瑞斯上校半站起身。“你若要我们走..”


巴特探长瞥见奥利佛太太那富于表情的眼睛，迟疑了片刻。他深知瑞斯
上校担任公职；白罗也会和警方合作过许多回。让奥利佛太太留下来则是破
例。不过巴特为人体贴，他想起奥利佛太太打桥牌输了三镑七先令，输得真
爽快。

他说：“我让你们留下来。不过拜托别打岔（他看看奥利佛太太），千
万不能提白罗先生刚才跟我们说的线索。那是夏塔纳先生的小秘密，无论由
哪一点看来都已跟着他死灭了。明白吗？”

“完全明白，”奥利佛太太说。
巴特大步走向门口，呼叫在门厅执勤的警察。
“到小吸烟室去。你会发现安德森陪四位客人待在那边。请问罗勃兹医

生能不能过来一下。”
奥利佛太太说：“换了我，我会把他留到最后。”接着道歉说，“我是

指小说里。”
“现实的人生有点不一样，”巴特说。
奥利佛太太说：“我知道。结构不良。”
罗勃兹医生走进来，轻快的步伐略微收敛了一点。
他说：“我说巴特，真倒霉！对不起，奥利佛太太，事实如此。说一句

专业的行话，我几乎不敢相信！出手捅人一刀，而另外三个人就在几码外。”
他摇摇头。“哇！我可不希望这么做。”他的嘴角抿成微笑状。“我要怎么
说或怎么做才能叫你们相信不是我干的？”

“咦，有动机问题呀，罗勃兹医生。”
医师用力点点头。
“一切都清清楚楚。我没有理由要干掉可怜的夏塔纳。我甚至跟他不熟。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他真是古怪的家伙，有几分东方风味。你们自然会调查
我跟他的关系；我料到了。我不是傻瓜。不过你们查不出什么的。我没有理
由杀害夏塔纳，而我也没有杀他。”

巴特探长木然点点头。
“没关系，罗勃兹医生。你知道，我非调查不可。你是讲理的人。现在
你能不能说说另外三个人的有关资料？”
“我知道的恐怕不太多。德斯帕和梅瑞迪斯小姐我是今晚才第一次见

到。以前我知道德斯帕这个人。读过他的游记，内容有趣，挺不错的。”
“你知不知道他和夏塔纳先生相识？”
“不，夏塔纳从来没跟我提起他。我说过，我听过他的名字，却未曾谋

面。梅瑞迪斯小姐我从来没见过。洛瑞玛太太我稍微认识。”
“你对她有多少认识？”
罗勃兹耸耸肩。
“她是寡妇，尚称富有。人聪明，教养甚佳，桥牌技术属于第一流。事

实上我就是在桥牌桌上认识她的。”
“夏塔纳先生也没提过她？”
“没有。”
“哼！对我们没有多大帮助。喏，罗勃兹医生，你肯不肯帮个忙，仔细

回忆一下，说说你离开牌桌的次数，以及记忆中别人的活动情形。”
罗勃兹医生想了几分钟。
他坦白说：“很难。我自己的活动稍微记得。我站起来三次，也就是我


三次当‘梦家’的时候，我离开座位活动活动。有一次我走过去添柴火。有

一回我端饮料给两位女士。有一次我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苏打。”
“你记不记得时间？”
“我只能约略提一提。我想牌局九点三十分左右开始。大约一个钟头后，

我去添柴火；再过一会儿去拿饮料，中间大概只隔一圈牌；我自己倒威士忌
苏打的时候大约十一点半。不过这些时间都是约略计算的。我不敢保证一定
正确。”

“放饮料的茶几在夏塔纳先生座椅的另一侧？”
“是的。也就是说，我经过他身边三次。”
“每一次都相信他睡着了？”
“第一次我是这么想。第二次我根本没看他。第三次脑子里掠过一个念

头‘这乞丐真能睡’，但是我没有真正望着他。”
“很好。同桌的牌友什么时候离开座位？”
罗勃兹医生皱皱眉。
“难——很难。德斯帕好像去多拿一个烟灰碟。他还去取饮料，比我先

去，我记得他问我要不要喝，我说还不打算要。”
“女士们呢？”
“洛瑞玛太太走到炉边一次。我想是拨火吧。我仿佛觉得她跟夏塔纳说

话，但是我不敢确定。当时我正在打一场相当难缠的‘无王’牌。”
“梅瑞迪斯小姐呢？”
“她确实离开过牌桌一次，绕过来看我的牌，当时我跟她同伙。后来她

看看别人的牌，又在室内逛来逛去。我不太知道她干什么。我没有注意。”
巴特探长若有所思说：“你们坐上牌桌，没有人的椅子正对着壁炉吗？”
“不，斜对着，中间隔一个大饰橱——中国货，很漂亮。当然啦，我看

得出来，刺杀老家伙是绝对‘可行’的。人打牌的时候只管打牌，不会东张

西望，注意四周的情形。唯一有机会出手的就是‘梦家’。这一回？”
巴特探长说：“这一回凶手必定是‘梦家’。”
罗勃兹医生说：“不过仍需要勇气，你知道！谁敢说紧要关头会不会有

人抬头望？”
巴特说：“是的，得冒大险。动机一定很强烈。”他面不改色撒谎说：
“但愿我们知道是什么动机。”
罗勃兹说：“我想你会查出来的。你不妨检视他的文件和所有这一类的

东西，也许能找到线索。”
巴特探长愁容满面说：“我们希望如此。”
他以敏锐的眼神看看对方。
“罗勃兹医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帮个忙，提供一点个人的意见，以男人

对男人的立场来提供。”
“当然可以。”
“你认为三个人之中哪一位是凶手？”
罗勃兹医生耸耸肩。
“简单嘛。我猜是德斯帕。此人胆子大，过惯了必须飞快行事的危险生

活。他不怕冒险。我觉得女人不大可能做这件事。大概需要力气。”
“所需的力气不如你想像中来得大。看看这个。”
巴特像魔术家，突然抽出一件细长、闪亮、小圆头镶了宝石的金属凶具。


罗勃兹医生探身向前，接过来，以专业的目光细细打量。他试试尖端，
吹了声口哨。“好一个利器！好一个利器！完全是为杀人而打造的，这把小
东西。像切奶油般刺进去，完全像切奶油。我猜是凶手带来的。”

巴特摇摇头。
“不，是夏塔纳先生的。跟其它的许多小玩意儿一起放在门口附近的茶

几上。”
“于是凶手就借用了。能找到这样的工具，真幸运。”
“噢，这是某一面的看法，”巴特缓缓说。
“咦，对夏塔纳来说当然不算幸运，可怜的家伙。”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勃兹医生。我是说这件事还可以由另一个角度来

观察。我忽然想到，我们的凶手是发现这件武器才起意杀人的。”
“你是说突来的灵感？不是预谋杀人？他到这儿之后才起意？呃，你凭

什么这么想？”他以搜寻的目光看看巴特。
巴特探长木然说：“这只是我的想法。”
罗勃兹医生慢慢说：“噢，当然有可能。”
巴特探长清一清喉咙。
“噢，医生，我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多谢你帮忙。麻烦你留个地址好

吧。”
“没问题。两二区葛罗瑟斯特高台二○○号。电话是湾水局二三八九六

号。”
“谢谢你。不久我可能会登门拜访。”
“随时欢迎。但愿报刊上别登太多。我不希望紧张的病人心情受影响。”
巴特探长回头看白罗。
“白罗先生，对不起。你若想问话，我相信医生不会介意的。”
“当然不介意，当然不介意。白罗先生，我一向佩服你。小小的灰白色

脑细胞，讲究秩序和方法。我全都知道。我相信你会想些最迷人的问题来问

我。”
白罗摊开双手，动作有一股异国风味。
“不，不。我只想在脑中弄清细节。例如你们打了几盘牌？”
罗勃兹医生说：“三盘。打到第四盘，你们就进来了。”
“谁跟谁同组？”
“第一盘德斯帕和我对抗太太小姐们。她们赢了，上帝保佑她们。赢得

很轻松，因为我们根本无牌可打。

“第二盘梅瑞迪斯小姐和我对抗德斯帕和洛瑞玛太太。第三盘洛瑞玛太
太和我对抗梅瑞迪斯小姐和德斯帕。我们每次都切牌，但是过程像扇轴般进
展得很顺利。第四盘梅瑞迪斯小姐又跟我同组。”

“谁赢谁输？”
“洛瑞玛太太每盘都赢。梅瑞迪斯小姐第一盘赢，后两盘输。我赚了点，
梅瑞迪斯和德斯帕一定亏了。”
白罗笑咪咪说：“探长问你牌友们杀人的可能。我现在问问你对他们的
牌技有什么看法。”

罗勃兹医生立刻答道：“洛瑞玛太太是一流的好手。我打赌她每年靠桥
牌赚进不少钱。德斯帕的技术也不错，是我所谓‘稳当’的牌友，脑筋不错；
梅瑞迪斯小姐可以说是安全的牌友，不犯错，却不机灵。”


“你自己呢，医生？”
罗勃兹的眼睛眨了几下：“我叫牌叫得太高，他们都这么说。不过我往

往发现划得来。”
白罗笑一笑。
罗勃兹医生站起身。“还有没有什么事？”
白罗摇摇头。
“好，晚安。奥利佛太太，晚安。你该弄一份抄本去。比你笔下无法追

查的毒药更有趣吧？”

罗勃兹医生踏出房门，举止又轻快如昔了。房门关上后，奥利佛太太怨
道：“抄本！还抄本哩！人类真不聪明。我随时能捏造出一桩比真案子更精
彩的命案。我从来不会想不出情节。而且我的读者喜欢无法追查的毒药！”


第五章第二位凶手？

洛瑞玛太太像贵妇般走进餐厅，她脸色有点苍白，神色倒很镇定。
巴特探长说：“打扰你真抱歉。”
洛瑞玛太太平平静静说：“当然啦，你们得执行任务嘛。我也认为处于

这种局面很不愉快，但是闪躲无济于事。我知道那个房间里的四个人必定有
一位是凶手。我说不是我，自然不能指望你们相信。”
她接过瑞斯上校搬给她的椅子，坐在探长对面。一双精明的灰眼睛正视

他的目光。她专心等着。
探长说：“你跟夏塔纳先生很熟？”
“不太熟。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但是来往不密切。”
“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埃及的一家旅馆，好像是鲁瑟城的冬季旅馆。”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洛瑞玛太太稍微耸耸肩。
“我觉得他，不妨这么说——算是个吹牛大王。”
“你，恕我这样问，没有理由想除掉他吗？”
洛瑞玛太太似乎觉得很好玩。
“说真的，巴特探长，我若有动机，你以为我会承认吗？”
巴特说：“也许会。真正的聪明人知道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洛瑞玛太太若有所思低着头。
“有道理，当然。不，巴特探长，我没有理由希望夏塔纳先生死掉。其

实他是活是死我都不在乎。我觉得他喜欢刁难人，很夸张，有时候叫人生气。

这是我对他的看法。”
“那就好。洛瑞玛太太，你能不能谈谈那三位牌友？”
“恐怕不行。德斯帕少校和梅瑞迪斯小姐我是今天晚上才认识的。他们

似乎都很迷人。罗勃兹医生我略微认识。我相信他是颇受欢迎的医师。”
“他不是你的特约医生？”
“噢，不是。”
“洛瑞玛太太，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晚上你离开座位多少次，也描述另

外三个人的活动情形？”
洛瑞玛太太没有花时间思考。
“我知道你也许会问这句话。我刚才已经想过了。我当‘梦家’的时候

起来过一次。我走到炉边。当时夏塔纳先生还活着。我跟他说：能看到木头

烧的火真好。”
“他回答了？”
“说他讨厌暖气炉。”
“有没有人听见你们交谈？”
“我想没有。我压低了嗓门，免得打扰牌友。”她淡然加上一句：“事

实上，你只能凭我的话得知夏塔纳先生当时还活着，而且跟我说过话。”
巴特探长并未反驳她。他继续以冷静和条理分明的态度来问话。
“当时是几点钟？”
“我想当时我们已玩了一个多钟头。”
“其它的人呢？”


“罗勃兹医生端了一杯饮料给我。他自己也端了一杯，那是更晚的时候。

德斯帕少校也去端了一杯饮料，大概在十一点十五分左右吧。”
“只去一次？”
“不，好像是两次。男士们走动多回，可是我没注意他们干什么。梅瑞

迪斯小姐好像只离开座位一次。她绕过去看合伙人的牌。”
“她始终靠近桥牌桌？”
“我不敢确定。她可能走开过。”
巴特点点头。他咕哝道：“一切都含糊不清。”
“真抱歉。”
巴特再一次玩起魔术把戏，抽出精美的小长剑。
“洛瑞玛太太，麻烦你看看这个。”
洛瑞玛太太不动声色接过来。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没见过。”
“就放在客厅的一张茶几上呀。”
“我没注意。”
“洛瑞玛太太，你大概了解，这种武器女人用来杀人可以跟男人一样轻

松。”
“大概可以吧，”洛瑞玛太太平平静静说。
她探身向前，把雅致的小玩意儿交还给他。
巴特探长说：“可是那个女人也得相当不顾死活。很冒险。”
他等了一分钟，洛瑞玛太太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另外三个人和夏塔纳先生的关系？”
她摇摇头。
“完全不知道。”
“你认为他们之中哪一个最有可能是凶手，肯不肯发表一下意见？”
洛瑞玛太太僵僵地挺一挺身子。
“我不喜欢做这种事。我认为这话问得不妥当。”
探长臊得像一个被祖母斥骂的小男生。
他把笔记本拉到面前，低声说：“地址，拜托。”
“契尔西自治镇奇尼巷一一一号。”
“电话号码？”
“契尔西四五六三二。”洛瑞玛太太站起来。
巴特匆匆说：“白罗先生，你要不要问什么话？”
洛瑞玛太太停下来，略微低着头。
“夫人，不问你认为同伴们可不可能是凶手，问你对他们的牌技有什么

看法，这问题妥当吗？”
洛瑞玛太太冷冷答道：“如果跟案情有关的话，我不反对答覆这个问题。

只是我看不出关系何在。”
“这一点由我来判断。麻烦你回答，夫人。”
洛瑞玛太太像大人哄个白痴小孩般以不耐烦的口吻说：“德斯帕少校是

相当稳健的牌友。罗勃兹医生叫牌叫得太高，但是牌打得很漂亮。梅瑞迪斯
小姐打得不错，只是稍嫌太谨慎。还有没有问题？”
这回该白罗变戏法了，他抽出四张揉成一团的桥牌计分纸。


“夫人，这些计分纸是否有一张是你记的？”她仔细检查。“这张是我

写的——第三盘的分数。”“这张计分表呢？”
“一定是德斯帕少校写的。他一面写一面划掉。”“这张呢？”
“梅瑞迪斯小姐写的。第一盘。”
“那么未完成的一张是罗勃兹医生写的罗？”“是的。”
“谢谢你，夫人。我想没有别的问题了。”
洛瑞玛太太转向奥利佛太太。“晚安，奥利佛太太。晚安，瑞斯上校。”
接着她跟他们四个人一一握手才走出去。


第六章第三位凶手？

巴特说：“由她那儿探不出什么。还要我谨守职分呢。她是老派的人，
一心为别人着想，却傲慢得像魔鬼似的！我不相信是她干的，不过也难说！
她颇有决断力。白罗先生，你研究桥牌计分表干什么？”

白罗把计分表摊在桌上。

这几张纸有启迪作用，你不觉得吗？这回我们要查什么？个性的线索。
不只事关一个人的性格，更事关四个人的性格。我们最有机会查出线索的地
方就是这儿，这些潦草的字体。第一盘，你看，平平淡淡的，很快就过去了。
整洁的小数字——谨慎的加减——这是梅瑞迪斯小姐算的分数。她跟洛瑞玛
太太同一组。她们有牌可打，结果赢了。

“下一张因为是一面写一面划掉，不容易追踪牌局，不过我们大概可借
此了解德斯帕少校的部分个性——他喜欢一眼就知道自己的处境。数字小，
很有特色。

“下一张是洛瑞玛太太记的，她和罗勃兹医生对抗另外两个人，英勇的
肉搏，双方的数字都在水准以上。医生叫牌叫得太高，他们没打成，不过他
们俩都是一流的高手，所以从未落败太多。如果对方因医生叫得太高而轻率
叫牌，他们就有机会因“加倍”而赢牌。看！这些数字是没打成的加倍牌。
字迹颇有特性，优雅、易读、结实。

这是最后一张计分表，未完成的那一盘，你看，每个人写的计分表我各
收集一张。（这张的）的数字相当华丽。分数不像前一盘那么高。大概因为
医生跟梅瑞迪斯小姐一组，而她打牌很胆怯吧。他叫牌的方式害她更胆小！

“你大概认为我问话很蠢吧？其实不见得。我要了解这四名牌手的个
性，由于我只问桥牌方面的事情，人人都乐于开口说话。”

巴特说：“白罗先生，我从来不认为你的问题愚蠢。我见过你太多的杰
作。人人都有一套办事的方法，我知道。我总是让手下的督察自由办案。人
人都得找出一套他最适用的方针。不过我们现在最好别谈这些。我们得请那
位姑娘过来。”

安妮·梅瑞迪斯心烦意乱。她停在门口，呼吸颇不均匀。

巴特探长立即慈祥起来。他起身摆一张椅子给她坐，角度稍有不同。

“坐下，梅瑞迪斯小姐，坐下来。现在别惊慌。我知道一切看来很吓人，
但是不见得真那么严重。

少女低声说：“我认为天下再没有更严重的事了。真可怕，真可怕！想
想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我们之中有一个人..”

巴特和颜悦色说：“你让我来思考好了。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先请教你
的住址。”

“瓦林福的文顿别墅”

“市区内没有住址？”

“不，我在俱乐部暂住一两天。”

“你的俱乐部是..”

“‘女性海陆军’俱乐部”。

“好。梅瑞迪斯小姐，你跟夏塔纳先生熟识到什么程度？”

“我跟他一点都不熟。我一向认为他很可怕。”

“为什么？”


“噢，他本来就是嘛！那种可怕的微笑。还有他低头看人的样子。活像

要咬人一口似的。”
“你跟他认识很久了吗？”
“大约九个月左右。我是冬季运动期在瑞士认识他的。”
巴特讶然说：“我绝对没想到他会参加冬季运动。”
“他只滑雪。滑得棒极了。有不少形式和花招。”
“是的，这听来比较合乎他的个性。后来你常不常见到他？”
“噢，次数不少。他请我参加宴会之类的。内容相当有趣。”
“可是你不喜欢他这个人？”
“不，我认为他叫人发抖。”
巴特柔声说：“但是你没有特殊的理由要怕他吧？”
安妮·梅瑞迪斯抬起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他的双眼。
“特殊的理由？噢，不。”
“那就没有问题。谈谈今晚的事，你有没有离开过座位？”
“我想没有。噢，有，我可能离开过一次。我绕过去看别人的牌。”
“但是你一直留在牌桌附近？”“是的。”“十分肯定吗，梅瑞迪斯小

姐？”
少女的脸颊突然红得像火烧。
“不——不，我想我会走动过。”
“好。抱歉，梅瑞迪斯小姐，尽量说实话，我知道你很紧张，人紧张的

时候容易——噢，容易把事情说成自己希望的样子。其实不值得。你走动过。

你是不是朝夏塔纳先生的方向走？”
少女沉默一分钟才说：“说实话——说实话——我记不得。”
“好，就算你有可能向那边走。知道另外三个人的情形吗？”
少女摇摇头。
“以前我没见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你对他们有什么看法？他们之中有谁像凶手吗？”“我无法相信。我

硬是无法相信。不可能是德斯帕少校。我也不相信是医生。毕竟医生能用更
简单的方法来杀人——药物之类的。”

“那么，你认为若有一个是凶手，就是洛瑞玛太太罗。”“噢，我不认
为如此。我相信她不会。她真迷人——合作打桥牌真客气。自己牌技这么好，
却不叫人觉得紧张，或者指出别人的错误。”

“可是你把她的姓名留到最后，”巴特说。
“只是因为捅人一刀有点像女性的作风。”
巴特又开始变戏法。安妮·梅瑞迪斯往后缩。“噢，恐怖！我——非拿

不可吗？”
“我希望你拿。”她战战兢兢接过小剑，厌烦得皱起面孔。
“用这个小东西，用这个——”
巴特津津有味说：“像切奶油般插进去。小孩子都办得到。”
“你意思是说，你意思是说，”惊慌的大眼睛盯着他的面孔，“说我可

能干这件事。但是我没有。噢，我没有！我为什么要干呢？”
巴特说：“这就是我们想知道的问题。动机是什么？为什么有人要杀夏
塔纳？他装得活灵活现的，可是就我了解，他并不具危险性。”
她是不是微微倒抽了一口气，胸部突然耸起？巴特继续说：“譬如说，


他不会勒索之类的。梅瑞迪斯小姐，反正你不像藏有罪恶隐私的女孩子。”
她第一次微笑，为他和蔼的态度而放心不少。“不，我真的没有。我根
本没有秘密。”
那你别担心，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大概会过来再请教你几个问题，不过
全是例行公事。”
他站起来。现在你走吧。我手下的警察会替你叫部计程车，你别躺着睡
不着，瞎操心。吃两片阿司匹灵吧。”
他送她出去。回来以后，瑞斯上校用好玩的语气低声说：“巴特，你真
会撒谎！你那种慈父姿态简直没有人比得上。”

“瑞斯上校，跟她磨下去也没有用。这可怜的孩子可能是吓得半死，若
是那样就太残忍了，而我不是残酷的人，向来不是。不然就是演技出众的小
演员，我们留她到半夜，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奥利佛太太叹息一声，两手乱抓刘海，最后毛发竖立，使她看起来像醉
汉似的。她说：“你们知道，现在我相信是她干的！幸亏不是在小说里。读
者不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犯案。不过我依旧认为是她干的。白罗先生，你以
为如何？”

“我，我刚刚发现一件事。”
“又是桥牌计分的问题？”
“是的，安妮·梅瑞迪斯把计分纸翻过来，划了线，反面再用。”
“这代表什么？”
“可见她贫困成习，不然就是天生节俭。”
“她穿的衣服很贵重哩，”奥利佛太太说。
“请德斯帕少校进来，”巴特探长说。



第七章第四位凶手？

德斯帕以敏捷轻快的步伐走进房间，使白罗想起某一种动物或者某一个
人。
巴特说：“德斯帕少校，让你久等真抱歉。不过我要让太太小姐们迅速

离开。”
“别道歉，我了解的。”他坐下来，以询问的目光看看探长。
“你跟夏塔纳先生熟到什么程度？”后者问道。“我见过他两次，”德

斯帕爽爽快快说。
“只有两次？”
“只有这样。”
“在什么场合会面的？”
“大约一个月之前，我们同赴某家人的餐宴。过了一星期，他请我参加

鸡尾酒会。”
“在这儿举行鸡尾酒会？”
“是的。”
“在什么地方，这个房间还是客厅？”
“所有的房间都利用到了。”
“有没有看到这个小东西摆在某一处地方？”
巴特再度抽出小剑。
德斯帕少校略微歪歪嘴唇。
他说：“不，我那回并没有记下此物的位置，以备日后使用。”
“德斯帕少校，用不着进一步推测我话里的意思。”
“对不起。推演过程很明显嘛。”
侦询中断片刻，接着巴特继续发问。
“你有没有理由讨厌夏塔纳先生？”
“动机多得很。”
“呃？”探长似乎很惊讶。
德斯帕说：“是指讨厌他，不是杀他的动机。我一点都不想杀他，可是

我真想踢他几脚。真遗憾。现在来不及了。”
“德斯帕少校，你为什么想踢他？”
“因为他正是那种需要狠狠踢几脚的鼠辈。他常常害我脚趾发痒。”
“对他有多少认识，我是指有损他名声的一面？”
“他的衣着太考究；头发太长，身上有臭味。”
巴特指出：“然而你应邀来他家吃饭。”
德斯帕淡然说：“巴特探长，如果我只到自己赞许的东道主家吃饭，那

我出去赴宴的机会恐怕不多。”
探长暗示说：“你喜欢社交，却不赞成这样？”
“我喜欢短时间内多多交际。由蛮荒地区回到灯火通明的室内，见见衣

着迷人的女性，跳跳舞，吃吃好饭菜，谈谈笑笑。是的，我一度喜欢。接着
我厌倦了那种缺乏诚意的气氛，又想再度远行。”
“德斯帕少校，你在蛮荒地区流浪，那种生活一定很危险。”德斯帕耸
耸肩，泛出笑容。
“夏塔纳先生的生活不危险，可是他死了，我却活着！”


巴特意味深长说：“他过的生活也许比你想像中危险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已故的夏塔纳先生有点好管闲事，”巴特说。
对方的身子往前倾。“你是说他介入别人的生活，发现了什么？”
“我是说，他也许爱跟，呃，女性胡来。”
德斯帕少校仰靠在椅子上。他笑了，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却又漠不关心。
“我想女人不会对这种骗子太认真。”
“德斯帕少校，你推想是谁杀他？”
“噢，我知道不是我干的，也不是梅瑞迪斯小姐干的。我无法想像洛瑞

玛太太做这种事，她叫我想起某一位敬畏上帝的姑妈。那就只剩医生了。”
“你能不能描述你自己和别人今夜的活动？”
“我站起来两次，一次去拿烟灰碟，还拨了炉火，另外一次去拿饮料。”
“什么时间？”
“我不敢确定。第一次大概是十点半，第二次大约是十一点，不过都是

瞎猜的。洛瑞玛太太曾经走到炉边一次，跟夏塔纳先生说了一句话。我没听
见他回答，不过当时我没注意，不敢保证他没开口。梅瑞迪斯小姐在屋内逛
来逛去，可是我觉得她没走近壁炉。罗勃兹老是跳起跳落，至少三四回。”

巴特微笑说：“我要问你一个白罗先生想出来的问题。你认为他们的牌
技如何？”
“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错。罗勃兹叫牌叫得太高，简直丢人。他该败得

比实际上更惨。洛瑞玛太太的牌技棒极了。”
巴特转向白罗。
“白罗先生，还有没有话要问？”
白罗摇摇头。
德斯帕把阿本尼地区的地址说出来，祝他们晚安，就踏出门外。
他关上门以后，白罗略微动一下。巴特问他：“怎么？”
白罗说：“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他走路像老虎，是的，柔软、轻松，

老虎就这样往前走。”
巴特说：“哼！”他环顾三位同伴，“喏，究竟是其中的那一位干的？”


第八章哪一位干的？

巴特逐一凝视每个人的面孔。只有一个人答覆他的问题。奥利佛太太向

来不讨厌发表意见，马上说出来了。
“少女或医生，”她说。
巴特以探询的目光看另外两个人。两人都不愿意发表意见。瑞斯摇摇头。

白罗仔细摩平皱巴巴的桥牌计分表。
巴特说：“其中一位干的。其中一位撒了大谎。是哪一个呢？不容易。
噢，不容易。”

他沉默一两分钟才说：“我们若听信他们的话，医生认为是德斯帕干的，
德斯帕认为是医生干的，少女认为是洛瑞玛干的，洛瑞玛太太不肯说！没什
么启发性的线索。”

“也许没有吧，”白罗说。
巴特迅速瞥了他一眼。
“你认为有？”
白罗挥挥手。
“些微的差异，没什么！不足为凭。”
巴特继续往下说：“你们两位先生不肯说出心里的想法？”
“没有证据，”瑞斯简略答道。
奥利佛太太瞧不起这种沉默的作风，她叹道：“噢，你们男人！”
巴特说，“我们来看一看大略的可能。”他考虑了一分钟。“我想我要

把医生放在第一位，故作老实的一型。知道该从什么部位插进匕首。不过也
只有这点理由罢了。下一位是德斯帕。他是个胆量奇大的人，习惯迅速作决
定，而且擅于干危险的事。洛瑞玛太太？她的胆子也非常大，而且生命中可
能有过秘密。她似乎遭遇过麻烦。可是由另一面来说，我敢说她是个操守很
高的女人，足以当女校的校长。很难想像她会拿刀子刺人。事实上，我认为
不是她干的。最后还有梅瑞迪斯小姐。我们对她一无所知。她像一个正常、
美貌、害羞的姑娘。可是我说过，大家对她一无所知。”

“我们知道夏塔纳先生认为她杀过人，”白罗说。
“天使的面孔掩蔽了魔鬼的本性，”奥利佛太太沉吟道。
“巴特，这能给我们什么线索吗？”瑞斯上校问道。
“先生，你认为推测无益？噢，这种案件非推测不可。”
“查一查这些人的资料不是更好吗？”
巴特笑一笑。“噢，我们会努力调查。我认为这方面你可以协助我们。”
“当然。怎么查法？”
“关于德斯帕少校：他常常出国，到南美、东非、南非。你有办法探查

那些地区。你可以获取他的资料。”瑞斯点点头。
“可以办到。我会尽量取得资料。”
奥利佛太太嚷道：“噢，我有个计划。我们一共四个人，不妨说是四个

侦探，他们也是四个人！我们一个逮一个如何？各取所好！瑞斯上校逮德斯
帕少校，巴特探长逮罗勃兹医生。我来逮安妮·梅瑞迪斯，白罗逮洛瑞玛太
太，我们各走各的路线！”

巴特探长断然摇摇头。
“不行，奥利佛太太。你知道这是公事，我是负责人。我必须调查所有


的线索。何况‘各取所好’说得太美了。也许两个人想追同一匹马呢！瑞斯

上校可没说他怀疑德斯帕少校。白罗先生也许不认为是洛瑞玛太太。”
奥利佛太太叹了一口气。
她抱憾叹息说：“这个计划好极了，干净利落。”接着又打起精神。“不

过你不反对我自己做点小调查吧？”

巴特探长慢慢说：“不，我不能表示异议。事实上，我也无权反对。你
参加过今天晚上的宴会，自然可以采取你感到好奇或者感兴趣的行动。不过
奥利佛太太，要提醒你，你最好小心一点。”

奥利佛太太说：“绝对小心。我不会吐露半字。”她有气无力地住口。
赫邱里·白罗说：“我想巴特探长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你要对付的家
伙可能已杀过两次人。他若觉得有必要，会毫不犹豫地杀第三次。”
奥利佛太太若有所思看看他，接着泛出笑容——讨喜、迷人的笑容，活
像冒失的小孩子。
她引述别人的话说：“我们事先警告过你哟。”又说，“白罗先生，谢

谢你，我行事会小心。但是我不退出行动。”
白罗斯斯文文鞠个躬。
“容我说一句话，夫人，你是赌徒。”
奥利佛太太直挺挺坐着，以商务委员接见经理的口气说：“我想我们搜

集的一切情报都得共用。也就是说，我们知道的事情不能藏私。当然啦，我

们的推论和印象有权留着。”
巴特探长叹了一口气。
他说：“奥利佛太太，这不是侦探小说。”
瑞斯说，“所有情报自然都得交给警方。”
他以“团本部”的口吻说完这句话，又眨眨眼睛说：“奥利佛太太，我

相信你会正大光明行动。沾了血的手套啦，漱口杯上的指纹啦，烧过的纸张

碎片啦..你都会交给巴特。”
奥利佛太太说：“你尽管取笑吧，不过女性的直觉..”她断然点点头。
瑞斯站起身。
“我会替你调查德斯帕。可能要花点时间。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我想没有了，谢谢你，先生。你不提出暗示吗？我珍惜这一类的东西。”
“嗯。好，我特别注意射击、毒杀或意外事件，不过我以为你已经向这

方面进展了。”
“我已经记下这些。是的，先生。”
“好，巴特。你办案用不着我来教。晚安，奥利佛太太。晚安，白罗先

生。”瑞斯上校向巴特点了最后一次头，走出房间。
“他是谁？”奥利佛太太问道。
巴特说，“军中的记录好极了。经常旅行。世界上他不知道的地方并不

多。”

奥利佛太太说，“我猜是密探。我知道你不能跟我明说，不过若非如此，
今天晚上主人就不会邀请他了。四个凶手加四个侦探——一个苏格兰场的，
一个密探，一个私家侦探，一个侦探小说家。真是聪明的主意。”

白罗摇摇头。
“你错了，夫人。这是很笨的主意。老虎惊惶了，老虎向前扑。”
“老虎？为什么说老虎？”


“我所谓老虎是指凶手而言，”白罗说。

巴特率然说，“白罗先生，你认为该采取什么路线？这是问题之一。我
还想知道你对这四个人的心理有何看法。这一套你挺热中嘛。”

白罗还在摩平桥牌计分纸，他说：“你说得对，心理很重要。我们知道
凶手犯的是哪一种谋杀案，以何种方式犯案。如果我们查到某人由心理观点
来说不可能犯这种特殊类型的案子，我们就可以将他剔除，不算在内了。我
们对这些人略有认识。我们对他们已留下某种印象；知道各自选的路线，得
知他们打牌的特性，研究过他们的笔迹和计分方式，借此对他们的心智和特
性有了某种了解。可惜呀！要明确宣布结果并不简单。这件命案需要胆识和
勇气，愿意冒险的人才干得来。

“好啦，我们名单上有罗勃兹医生。他虚张声势，叫牌叫得太高，完全
相信自己有能力把冒险的事情做好。他的心态跟这个刑案相吻合。我们也许
会说，这一来梅瑞迪斯小姐的嫌疑就自动抹除了。她胆子小，怕叫牌叫得太
过分，小心、节省、审慎、缺乏自信，最不可能从事大胆又冒险的突击。不
过胆怯的人会因恐惧而杀人。惊慌又紧张的人被逼进死角，会不顾死活，像
陷入绝境的老鼠。如果梅瑞迪斯小姐以前犯过罪，如果她相信夏塔纳先生知
道犯案的情形，准备把她交给法律制裁，她一定会吓的发疯；她会不择手段
来自保。结果是一样的，只是反应过程不同而已，不是冷静勇敢，而是绝望
得发狂。

“再看看德斯帕少校。一个冷静、足智多谋的人，他若相信有必要，便
肯试发一记远程枪。他衡量有利和不利的因素，或许认定他有机会赢。他是
喜欢行动，不喜欢闲着的人，只要他确信有相当的胜算，他绝不怕走险路。
最后还有洛瑞玛太太，她是老妇人，却有充分的智能和才干。性格冷静，有
数学头脑。四个人之中也许她的脑筋最棒哩。洛瑞玛太太如果犯案，我料想
是预谋。我能想像她慢慢地、小心地策划一件罪行，确定自己的计划毫无瑕
疵。基于这个理由，我总觉得她比另外三个人的可能性低。不过她这个人富
于主宰力，她无论从事什么，也许都能做得完美无缺。她是效率极高的女人。”
他暂停片刻。

“所以你们看，这没有多大的帮助。不，查这个案子只有一个办法。我
们得追查往事。”

巴特叹一口气，咕哝道：“你说过了。”

照夏塔纳先生的看法，这四个人都犯过谋杀案。他有证据吗？还是瞎猜
的？我们不敢说。我想他不可能握有四件案子的明确证据吧？”

巴特点点头说：“这方面我跟你有同感。若是那样，未免太巧了。”

“我想事情大概是这样发生的：大家谈到谋杀或者某一类型的凶杀案，
夏塔纳先生不巧注意到某人的表情。他十分敏感，对表情很敏感。他觉得试
验试验很有意思，不防在没有目标的谈话中轻轻刺探；他留意对方有没有闪
缩，有没有保留，是否想改变话题。噢，这不难嘛。你若疑心某一个秘密，
要证实自己的疑虑真是再容易不过了。每次有个字眼击中目标，你都会注意
到，如果你正留心这种反应的话。”

巴特点头说：“这种把戏我们已故的朋友一定觉得好玩。”

“那我们不妨假定一两桩案子是这样发现的。他也许偶尔触及另一件案
子的真实证据，就往下追查。我怀疑他是不是对某一件案子具有充分而确切
的认识，足以向警方报案之类的。”


巴特说：“情况也许不是如此。往往有些可疑的事我们怀疑有诈却永远
无法证明。反正路线很清楚。我们先调查这些人的一切记录，注意含意特殊
的死亡事件。我想你们跟上校一样，注意到夏塔纳在晚宴上说的话了。”

奥利佛太太喃喃地说：“黑天使。”
“有一小段话涉及毒药、意外、医生的良机、射击失手..等等。如果

说他讲这些话的时候签下了自己的死亡令，我不会吃惊的。”
“那段话叫人讨厌，”奥利佛太太说。
白罗说：“是的。这些话至少击中了一个人的要害。那人大概以为夏塔

纳所知的远比实际上来得多。听者以为这些话是结局的序曲，夏塔纳特意安
排精采的宴会，以逮捕凶手为高潮！是的，你说的不错，他说这些话来逗弄
来宾，等于签下自己的死亡令。”

大家沉默片刻。

巴特叹口气说，“这是长程的工作。我们不可能立刻查明所需的资料，
我们必须小心。我们不想让四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位猜出我们的行动。表面上
问话必须绕着此案打转。千万别让他们疑心我们已晓得犯案的动机。惨的是
我们不只该查一件往日的命案，得查四件哩。”

白罗表示异议。
他说：“我们的朋友夏塔纳先生并非绝对没有错误。他也许——可能—

—弄错了。”
“四件都弄错？”
“不！他远不至于笨到那种程度。”
“不妨说是一半对一半错？”
“还不至于。我是说四件中也许有一件是错的。”
“一个无辜，三个有罪？那真糟糕。惨的是我们就算得知真相，可能也

没有用处。就算多年前某人把老姑婆推下楼梯，对我们今天办案又有什么帮

助呢？”
白罗给他打气说：“有，有，对我们有帮助。你知道的。你我都知道。”
巴特慢慢点头。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同样的检验证明。”
奥利佛太太说：“你是说，以前的死者也是被匕首刺杀的？”
巴特转向她说：“不见得这么粗浅，奥利佛太太。不过我相信基本上是

同一类型的犯罪，细节也许不同，潜在的要素则一样。说也奇怪，每次犯案

者都是因为这一点而泄露了秘密。”
赫邱里·白罗说，“人是缺乏创意的动物。”
奥利佛太太说：“女人能千变万化。我绝不会连着两次干同一型的命案。”
巴特问道，“你没写过两次相同的故事吗？”
白罗低声说：“《忘忧草命案》和《蜡烛的线索》。”
奥利佛太太转向他，激赏得双目闪闪发光。“你真聪明，你真聪明。当

然那两案的情节相同，可是别人都看不出来。一个是内阁的周末宴会失窃了
文件，一个是婆罗洲某橡胶农主家的命案。”

白罗说：“不过故事发展的重点相同。是你笔下最俐落的把戏之一。橡
胶农主安排自己的命案；内阁阁员安排自己的文件失窃案。最后一刻，第三
者插手，使骗局成真。”

巴特探长客客气气说：“奥利佛太太，我欣赏你最近的一本。巡官的主


管都同时中枪。你描写官方的细节，只失误过一两次。我知道你喜欢求精确，

所以不知道是否..”

奥利佛太太打断他的话。

“其实我才不管精确不精确呢。谁讲究精确？今天谁也办不到。一位记
者若描写说：“有个二十二岁的美人眺望大海，吻别她心爱的拉布拉多犬‘鲍
伯’，然后开瓦斯自杀，谁会曾小题大作说那女孩子其实是二十六岁，房间
是面向陆地，那只狗是西亚汉猎犬，名叫‘邦尼’呢？如果连记者都能这么
做，那我把警察的阶级搞错了，想说自动手枪却说成左轮枪，想说留声机却
说成侦听器，书中使用一种只容受害人吐出半句话就死掉的毒药，又有什么
关系呢？

“真正要紧的是大量尸体！内容若有点沉闷，多加点血迹可以生动些。
某人正要说出一件事，未出口先送命！这一套往往吃得开。我的每一部作品
都来这一套——当然以不同的方式改装过。读者喜欢查不出来源的毒药，喜
欢笨警官和少女被绑在地窖，阴沟的瓦斯或污水猛灌进来，喜欢这种麻烦的
杀人方式，喜欢一位能单枪匹马对付三位到七位坏人的男主角。我已经写过
三十二本书——白罗先生似乎注意到了，内容其实差不多，不过别人都看不
出来；只有一件事我觉得遗憾——把笔下的侦探写成芬兰人。其实我对芬兰
人一无所知，我常收到芬兰人来信说主角所说或所作的某一点不可思议。芬
兰人似乎蛮喜欢的看侦探小说。我想是漫漫长冬没有日光的缘故吧。比利时
人和罗马尼亚人好像根本不看。我若把他写成比利时人，也许好一点。”她
突然打住。

她满面春风。“对不起，我三句话不离本行。这是真正的命案，如果死
者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杀的，那多妙啊。如果他邀请大家来，然后悄
悄自杀，以制造乱局来取乐..”

白罗赞许般点点头：“迷人的结局，好俐落，好有反讽意味。可惜夏塔
那先生不是那种人。他非常爱惜生命。”

奥利佛太太慢慢说：“我不觉得他是好人。”

白罗说，“他不好，是的，但他本来活着，现在死了。我曾经跟他说过，
我对命案的看法很俗气。我不赞成这种事。”

他又柔声加上一句：“所以，我打算进虎穴。”


第九章罗勃兹医主

“早安，巴特探长。”
罗勃兹医生由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带有肥皂和石碳酸气味的粉红大手。
“查案查得如何？”他说。
巴特探长环顾舒服的诊疗室，然后才回答。
“噢，罗勃兹医生，严格说来，一点进展都没有。案情胶着。”
“报上没登多少，我很高兴。”
“‘夏塔纳先生在自己家宴客，突然死亡’。暂时就只登这些，我们验

过尸，我带来一份查验报告，你也许有兴趣？”
“多谢你的好意；我会感兴趣的。嗯，第三根颈椎骨..等等。是的，

很有趣。”
他把报告交回来。
“我们见过夏塔纳先生的律师，知道他遗嘱的内容。没什么吸引人的地

方。他好像有亲戚在叙利亚。当然啦，我们已查过他所有的私人文件。”
是幻想呢，还是（医生）那刮得干干净净的脸显得有点紧张，有点木然？
“结果呢？”罗勃兹医生问道。
巴特探长望着他说：“没什么。”
对方并未舒一口气，没有那么嚣张。不过医生坐在椅子上，形体似乎放

松了一些，比原先舒服。
“所以你来找我？”
“你说得不错，所以我来找你。”
医生的眉毛略略往上扬，精明的眼睛盯着巴特的眸子。
“想查我的私人文件，呃？”
“我正是这么想。”
“有没有搜索状？”
“没有。”
算啦，我想你可以轻易弄到一张。我不刁难。沾上谋杀的嫌疑并不愉快，

但你是职责所在，我看我也不能怪你。”
巴特探长真心感谢说：“谢谢你，先生。我不妨说，我非常激赏你的态

度。但愿其它的人也同样讲理。”
“没有办法的事情只好忍耐，”医生和颜悦色说。
他又说了一番活，“我在这边的诊疗工作已经结束了。我正要出去巡视。

我把钥匙留给你，只要跟秘书说一声，你就可以翻个过瘾。”
巴特说：“我相信这样很方便很愉快。你离开之前，我想再问你几句话。”
“那天晚上的事？真的，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
“不，不谈那天晚上。谈谈你自己。”
“好，快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罗勃兹医生，我只想请你概述你的生平，身世、婚姻..等等。”
医生淡然说：“这可以让我练习练习，以备登上〈现代名人录〉。我的

一生平平坦但。我是许洛普郡的人，生在陆德罗。家父在那边行医。我十五
岁那年，他去世了。我在修斯伯瑞受教育，跟先父一样从事医疗工作。我的
守护神是圣克里斯多夫，不过，我想你已经掌有一切的医疗细节。”

“我查过，是的，先生。你是独生子，抑或有兄弟姊妹？”


“我是独生子。父母已过世，我没有结婚。这对查案有帮助吗？我来这
边跟爱默瑞医生合股。他大约十五年前退休，住在爱尔兰。你若有兴趣，我
可以把他的地址抄给你。我跟一名厨师、一名使女和一名女佣住在这儿。秘
书白天来。我的收入不错，我医死过的病人数目相当合理。怎么样？”

巴特露齿一笑。“罗勃兹医生，这番话包容相当广。我庆幸你有幽默感。

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探长，我是个严守道德的人。”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我只是想请你说出四位熟识多年的老友的

姓名，做为参考，你大概知道我的意思吧？”
“是的，我认为如此。现在我想想看。你宁可要目前住在伦敦的人？”
“这样比较好找，但是没有多大的关系。”
医生想了一两分钟，以自来水笔在一张纸上潦潦草草写出四个人名地

址，推到书桌对面给巴特。
“这些可以吧？我一时只想起他们几个合适的人。”
巴特仔细看一遍，点头表示满意，把纸张收进内袋里。
他说：“这只是删除的问题。我能愈早删除一个人，继续查下一位，对

于每个相关的人也就愈好。我必须确定你和已故的夏塔纳先生没有过节，你
跟他没有私密的交情或生意来往，他不可能伤害过你，你也不可能怀恨他。
你说你只略微认识他，我也许相信，不过这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我得完全
确定才行。”

“噢，我百分之百了解。一个人尚未证明他说的是实话，你只得相信他
撒谎，探长，这是我的钥匙。这是书桌抽屉的，这是写字台的，这根小的是
毒药橱的钥匙。事后千万要锁好。我还是跟秘书说一声好了。”他压压书桌
上的按钮。

门立刻开了，一位看来很能干的少妇出现在门口。“是你按铃，医生？”
“这位是波吉斯小姐，这是苏格兰场的巴特探长。”
波吉斯小姐冷冷望着巴特，仿佛说：“老天爷，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波吉斯小姐，我希望你肯回答巴特探长的问题，给予他必要的协助。”
“医生，既然你这么说，没问题。”
罗勃兹起立说：“好啦，我要走了。你有没有把吗啡放进我的公事包内？

治那个姓洛克哈特的病人需要那个——”
他一面说话一面忙忙躁躁走出去，波吉斯跟着他。过了一两分钟，她回

来说：“巴特探长，你要找我的时候，麻烦你按铃好吗？”
巴特探长道谢并答应了。接着他开始办事。
他搜得很详细，有条有理，到不奢望能找到重要的东西。罗勃兹乐意顺

从，使他自知无此机会。罗勃兹不是傻瓜。他知道警方迟早会来搜索，所以
事先准备好了。不过，罗勃兹不知道巴特探长搜查的真正目标，所以巴特仍
有一丝找到线索的希望。

巴特探长开抽屉关抽屉，搜索文件架，翻阅支票簿，估量未付钱的药丸，
记下这些药丸的用途，细看罗勃兹的存折，看看他的病历记录，什么文件都
翻过了。收获贫乏得很。接着他查毒药柜，记下医生买药的批发行和核计法，
重新锁好药橱，就转而查写字台。里面的内容较具私人特性，不过巴特找不
到他想搜的东西。他摇摇头，坐在医生的椅子上，按按书桌的电铃。

波吉斯小姐马上露面了。


巴特探长客客气气请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才决定要以什么方式来套
她的话。他立刻感觉出她的敌意，一时不知道该加强那种敌视感，以便激她
说出未设防的话，还是用比较柔和的方法。

他终于说：“波吉斯小姐，我猜你知道我来搜查的理由。”
“罗勃兹医生跟我说过了，”波吉斯小姐简慢地说。
巴特探长说，“事情很伤脑筋。”
“是吗？”波吉斯小姐说。
“嗯，这是相当讨厌的一件事。四个人有嫌疑，一定是其中一位干的。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位夏塔纳先生？”
“从来没见过。”
“有没有听罗勃兹医生谈起过他？”
“没有，不，我记错了。大约一周以前，罗勃兹医生叫我在他的约会簿

上记录某次晚宴的时间。夏塔纳先生，十八日八点十五分。”
“那是你第一次听到夏塔纳先生的大名？”
“是的。”
“没在报上看过他的名字？他常常出现在高等社交新闻里。”
“我有正经事可做，才不去看什么高等社交新闻呢。”
探长柔声说：“我巴望你看。噢，我巴望你看。”
探长继续说：“噢，是这样。四个人当然都自称和夏塔纳先生只略微认

识。可是其中一位跟他有进一步的交情，才会杀他。我的任务就是要查出是
哪一位。”

谈话无可奈何中断片刻。波吉斯小姐对巴特探长查案的表现似乎不感兴
趣。她的任务是服从雇主的的命令，坐在这儿听巴特探长说话，答覆他提出
的直接问题。

巴特探长发现问话很吃力，但是他坚忍不拔：“你知道，波吉斯小姐，
我想你不太了解我们办案的困难。譬如民众会有流言。我们也许一句都不信，
可是仍需要注意它。这类的案件尤其得注意。我不想批评女性，不过女人激
动起来真的会乱嚼舌根。她随便诬赖人，东暗示西暗示，挖出各种可能和案
件无关的旧是非。”

波吉斯小姐问道：“你是说有人讲医生的坏话？”
巴特小心翼翼说：“也不是真的说什么啦。不过我照样得注意。病人死
亡的情况可疑之类的。也许全是胡扯。为此打扰医生，真不好意思。”

波吉斯小姐气冲冲说，“我猜有人听到葛拉瓦斯太太的故事。大家乱谈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真可耻。好多老太太都这样；以为人人都想毒死她们—
—亲戚啦、佣人啦，甚至医生都如此。葛拉瓦斯太太换了三个医生才来找罗
勃兹医师，后来她对他又产生同类的幻想，他就任她改聘李医师。他说此类
情形只有这个办法。找过李医师之后，她又换史提尔医师，再换法莫医师—
—直到老死。可怜的老太婆。”

巴特说：“你绝对想不到，再小的事情都会引发一些闲话。病人死亡，
医生若得到好处，别人就会说得很恶毒。可是感恩的病人留点小东西或者一
大笔财物给她的医事人员，又有什么不妥呢？”

波吉斯小姐说：“是亲戚。我总认为死亡最能引出人性卑鄙的一面。死
者尸骨未寒，大家就为分产而吵架。幸亏罗勃兹医生没遭遇过这种麻烦。他
老说他希望病人别留遗物给他。他好像得过一笔五十英镑的遗产，还得过两


根拐杖和一个金表，此外就没有了。”

巴特叹口气说，“专业人员的日子不好过。容易遭到勒索。有时候再无
辜的事件都会引发风风雨雨的幻觉。只要事情看来不对劲，医生就得避免；
这表示他随时要有完美而敏锐的机智。”

波吉斯小姐说：“你的话有道理。医生最难应付神经质的女人。”
“神经质的女人。对。我也认为一切只是如此罢了。”
“我猜你是指可怕的克拉多克太太吧？”
巴特假装思考。
“我看看，是三年前吧？不，不只。”
“我想有四五年了。她心理不正常！她出国的时候，我好高兴，罗勃兹


医生也很高兴。她对她大夫说了些可怕的谎言；当然啦，她们总是这样。可
怜的汉子，他简直变了一个人；开始生病。你知道，他患炭疽热死掉，是刮
胡刷沾染细菌造成的。”

“这我倒忘了，”巴特撒谎说。
“后来她出国，过不久也死了。不过我始终觉得她是下流女人——为男
人着迷，你知道。”
巴特说，“我知道那种人。很危险，真的。医生得躲开她们。她死在外

国的什么地方——我好像记得——”
“我想是埃及吧。她患了血毒——一种土著传染病。”
巴特突然转个话锋说：“还有一件事医生也很为难，当他疑心某一个病

人被亲戚毒死的时候，他怎么办？他必须十分肯定——否则就闭嘴不说话。
如果他闭嘴，事后万一传出有问题，他便十分尴尬了。不知道罗勃兹医生有
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

波吉斯小姐想了一下说：“我想没有，我没听过这种事。”
“由统计学观点来说，查查一个医生行医一年死掉多少病人必定很有

趣。譬如你已经跟罗勃兹医生共事过若干年——”
“七年。”
“七年。噢，这段时间大约有多少人死掉？”
“很难说，真的。”波吉斯小姐计算了一下。现在她的敌意已经消失了，

不再存有戒心。“七个、八个？当然我记不清楚——我想这段时间不会超过
三十个。”
巴特和蔼地说：“那我想罗勃兹医生可能比大多数医生高明。我猜他的

病人大多是高等人物吧。他们有钱照顾自己。”
“他是颇受欢迎的医生，擅于诊断。”
巴特叹口气站起来。“我的任务是要查医生和夏塔纳先生的关系，我好

像离题太远了。你能确定他不是罗勃兹医生的病人？”
“十分肯定。”
“会不会用另一个名字就医？”巴特递一张照片给她。“认不认识他？”
“好一个外表像演戏的人！不，我在这儿从来没见过他。”
巴特叹口气说：“好吧，就这样啦。我真感谢医生各方面都这么爽快。

代我转达这句话，好不好？告诉他我要去找下一个人了。再见，波吉斯小姐，
多谢你帮忙。”
他握手告别。沿着大街往前走，由口袋拿出一本小笔记簿，在“罗”字
下面记了几句话。


葛拉瓦斯太太？不大可能。
克拉多克太太？
没有遗产。
没有太太（可惜）。
调查病人的死因。很困难。
他合上小本子，转入“伦敦及威瑟银行”的“葛罗瑟斯特城门分行”。
他出示官方名片，得以私下和经理密谈。
“早安，先生。我知道杰奥福瑞·罗勃兹是你们的客户。”
“不错，探长。”
“我要查查此人几年间的帐目记录。”
“我看能不能帮你的忙。”
此后半个钟头繁忙极了。最后巴特叹口气，收起一张铅笔数字表。
银行经理好奇地问他：“有没有找到你要的资料？”
“不，没有。没什么可参考的。不过，我还是谢谢你。”
×××
这时候，罗勃兹医生在诊疗室洗手，回头对波吉斯小姐说：“我们的木


头侦探如何，呃？他有没有把这儿翻得乱七八糟，把你搅得头昏脑胀？”
波吉斯小姐说：“我告诉你，他没从我这儿问出多少话。”并崩紧嘴唇。
“好小姐，用不着缄默。我叫你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他。对了，

他问些什么？”
“噢，他一直说你认识夏塔纳先生，甚至说他可能用别的名字来这儿看
过病。他拿那人的照片给我看。好一个外表像演戏的男人！”
“夏塔纳？噢，是的，喜欢摆出现代邪魔的姿态。大家蛮相信的。巴特
还问你什么？”
“其实没问多少。除了，喔，是的，有人跟他提过葛拉瓦斯太太的某些
胡言乱语，你知道她的作风嘛。”
“葛拉瓦斯？葛拉瓦斯？噢，是的，葛拉瓦斯老太太！真滑稽！”医生
觉得好玩，不禁大笑。“真的很滑稽。”
他心情好极了，走进去吃午餐。


第十章罗勃兹医生（继续）

巴特探长陪赫邱里·白罗吃午餐。巴特显得很沮丧，白罗十分同情。
白罗体贴地说，“那你早上办事不怎么成功罗。”
巴特摇摇头。
“白罗先生，工作会很吃力。”
“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医生？噢，坦白说，我觉得夏塔纳猜得不错。他是杀手。叫我想起卫


斯塔卫，也想起诺佛克那个当律师的家伙。同样有一副恳切自信的态度。同
样受欢迎。两个人都是聪明的魔鬼，罗勃兹亦然。但是罗勃兹不见得会杀夏
塔纳，事实上我不认为是他干的。他一定知道，比外行人更知道——夏塔纳
可能会惊醒并叫出来。不，我不认为是罗勃兹杀的。”

“可是你认为他会杀过人？”

“也许杀过好些人哩。卫斯塔卫就是如此。不过很难查。我查过他的银
行帐目，没什么可疑的地方，没有大笔钱突然存进来。总之最近七年他没有
得过病人的遗产。这一来就去除了谋财杀人的可能性。他从未结婚，真可惜，
医生杀妻实在太简单了。他相当富裕，不过他常治疗有钱人，业务挺发达的。”

“事实上他的生活似乎无懈可击，说不定真的如此。”
“也许吧。但我宁愿相信最坏的一面。”
他继续说：“他和一个姓克拉多克的女病人约略传出过丑闻。我认为值

得调查。我立刻叫人去查这件事。女人在埃及患地方性的疾病去世，所以我

想没什么问题，不过可由此看清他的一般个性和品德。”
“对方有没有丈夫？”
“有。丈夫患炭疽热死掉。”
“炭疽热？”
“是的，当时市面上有不少廉价的刮胡刷，有些感染了细菌。此事会带

来风风雨雨。”
“很方便，”白罗暗示说。
“我就是这么想。如果她丈夫威吓要抖出来。不过这全是猜测。我们一

点证据都没有。”
“朋友，别泄气。我知道你有耐心。最后你也许能找到许多许多证据，

多得像蜈蚣脚。”巴特咧嘴一笑说，“想到自己有那么多脚，会摔进阴沟去。”
然后他好奇地问道：“你呢，白罗先生？要不要参加？”
“我大概也会去拜访罗勃兹医生。”
“我们俩同一天去，必能吓倒他。”
“噢，我会非常小心。我不问他过去的生活。”
巴特好奇地说：“我想知道你采取什么路线。不过你若不想告诉我就别

说好了。”
“才不呢，才不呢。我乐意告诉你。我要谈点桥牌的事情，没什么别的。”
“又是桥牌。白罗先生，你反复谈这个。”
“我觉得这个话题很有用。”
“好吧，人各有所好。我不擅于这种奇异的门道。不合我的作风。”
“探长，你的作风是什么？”
探长看白罗眨眼，也眨眨眼睛。


“坦率、正直、热诚的警官以最辛苦的方式来执行任务，这就是我的作
风。不装腔作势。不胡思乱想。只是诚诚实实流汗。钝钝的，有点笨——那
就是我的法宝。”

白罗举起玻璃杯。“为我们各别的方法干杯，愿我们共同努力能有成果。”
巴特：“我想瑞斯上校能为我们找些德斯帕的宝贵资料。他的情报来源

很广喔。”
“奥利佛太太呢？”
“同样有希望。我相当喜欢那个女人。说了不少废话，人却很有趣。女

人查女人，可以得知男人查不到的资料。她说不定会发觉有用的东西。”
他们就此分手。巴特回苏格兰场去指挥部下采取某些措施。白罗赶往葛
罗瑟斯特高台街两百号。
罗勃兹医生问候客人，两道眉毛扬得好滑稽。他问道：“一天来两个侦

探？我猜晚上就会带手铐来。”
白罗笑一笑。
“罗勃兹医生，我向你保证，我的注意力平等分摊在你们四个人身上。”
“这至少值得感激。抽烟吧？”
“你若不反对，我宁可抽自己的。”
白罗点上他的一根小俄国香烟。
“好啦，我能帮什么忙吗？”罗勃兹问道。
白罗闷声抽了一两分种的烟，然后说：“医生，你对人性的观察敏锐不

敏锐？”
“我不知道。大概算敏锐吧。医生必须如此。”
“我正是这么推想的。我自忖道：‘医生随时得研究病人，他们的表情

啦、他们的气色啦、他们的呼吸快慢啦、心绪不宁的征兆啦。医生自动注意

这些事情，根本没发现自己正注意着！罗勃兹医生最能协助我。’”
“我乐意帮忙。问题在哪里？”
白罗由一个干净的小口袋抽出三张仔细折好的桥牌计分纸。
他解释说：“这是那天晚上的头三盘成绩。头一张在这儿，是梅瑞迪斯

小姐写的。你凭这张纸来重温旧事，能不能精确告诉我每圈叫什么牌，打的

是什么牌？”
罗伯兹讶然瞪着他。“白罗先生，你开玩笑嘛。我怎么可能记得？”
“你想不起来？你若能想起来，我将十分感激。就说第一盘吧。首局一

定是叫红心或黑桃得逞，否则定有某一方落败五十点。”
“我看看，这是第一圈的牌。是的，我想是以黑桃当王牌。”
“下一圈呢？”
“我猜我们有一方落败五十点，但我想不起是什么牌了。白罗先生，真

的，你不能指望我记得。”
“你想不起某一圈叫的是什么牌，打牌的经过如何？”
“我得过一次大满贯，我记得。而且是加倍的。我还记得痛栽过一次，

打的好像是‘无王3’，落败不少。不过那是后来的事。”
“你记不记得是跟谁同组？”
“洛瑞玛太太。我记得她脸色阴森森。大概是不喜欢我叫价太高吧。”
“其它的叫价和牌局你都想不起来？”
罗勃兹大笑。


“亲爱的白罗先生，你真指望我记得？首先，那儿出了命案，能叫人忘

掉最壮观的牌，而且后来我至少打过十二盘桥牌。”
白罗看来相当沮丧。
“对不起，”罗勃兹说。
白罗慢慢说：“没有太大的关系。我希望你至少记得一两圈牌，可当做

有用的界标，以回忆别的事情。”

“什么别的事情？”“噢，譬如你大概记得，合伙人把简单的‘无王’
牌打得一团糟，或者对手未能出一张明显的牌，使你意外赢了两圈..之类
的。”

罗勃兹医生突然认真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他说：“啊，
现在我知道你的打算了。请原谅。起先我以为你是胡扯。你是说命案。凶手
杀人成功，打牌的心情也许会不一样？”

白罗点点头。“你完全弄明白了。如果你们四位牌友熟知对方的牌路，
这将是上好的线索。某人变了，突然不再机灵，错过了好机会，牌友一定立
刻就会发觉。不巧你们彼此都很陌生，牌路的变化比较看不出来。不过医师
先生，我求你想一想。你记不记得谁的牌路有大变化，突来的明显错误？”

现场沉默了一两分钟，接着罗勃兹医生摇摇头。他坦白说：“没有用，
我帮不上忙。我硬是想不起来。我能告诉你的话上回就告诉你了。洛瑞玛太
太是一流的牌手，我没发现她失误过。她从头到尾都棒极了。德斯帕的牌也
一直打得很好。算是相当保守的牌友——也就是说，他叫牌严守老套；从来
不逾越规则，不敢冒大险。梅瑞迪斯小姐..”他犹豫不决。

“嗯？梅瑞迪斯小姐？”白罗催他。
“我记得她犯过一两次错误，在那天晚上的最后一段时间。不过也许是

因为她打牌没经验，累了吧。她的手发抖了..”他停下来。
“她的手什么时候发抖？”
“什么时候？我记不得了，我想她只是紧张。白罗先生，你是逼我瞎猜

想。”
“抱歉。还有一点我要你帮忙。”
“嗯？”
白罗慢慢说：“很难。你知道，我不想问你引导性的问题。我若问你注

意到什么和什么没有，咦，我等于把印象灌到你的脑子里，你的答案就没有
价值了。我来换一个方法查这件事吧。罗勃兹医生，能不能麻烦你描述玩牌
那个房间的内容。”

罗勃兹医生显得十分惊讶。
“房间的内容？”
“麻烦你。”
“朋友，我简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任选一个地方开始呀。”
“好，家具很多。”
“不，不，不，要说清楚，拜托。”
罗勃兹医生叹了一口气。他学拍卖家用滑稽的口吻说话。
“一张象牙色锦缎装潢的大型长沙发——一张绿锦缎装潢的同型沙发—


—四张或五张大椅子。八张或九张波斯地毯——一套十二张的镀金小皇帝
椅。威廉和玛丽写字台。我简直像拍卖家的雇员了。很美的中国饰架，大钢


琴，还有别的家具，不过我恐怕没有注意到。六张一流的日本版画。两幅印
在镜子上的中国画。五个或六个非常漂亮的鼻烟盒。几个日本象牙坠子人像
单独放在一张茶几上。几件旧银器——我想是‘查理一世’时代的杯子吧。
一两件巴特西亚珐琅..”

“了不起，了不起！”白罗喝采说。

“两只英国旧陶土鸟儿，我想还有一座拉夫·伍德像。有几件东方货—
—复杂的银制品。一些首饰，这方面我不太懂。我记得有几只契尔西小鸟。
噢，一个相框装着彩饰画——我猜相当不错。还有别的，但是我目前只想得
起这些。”

白罗激赏道：“顶刮刮。你具有观察家的锐眼。”
医生好奇问道：“我有没有说出你心里想的东西？”
白罗说：“这是最有趣的一点。你如果提到我心里想的东西，那我会吓

一跳哩。我料想得不错，你不可能提起。”
“为什么？”
白罗眨眨眼。
“也许，也许因为东西不在那儿供人提起吧。”
罗勃兹瞪大了眼睛。
“这叫我想起一件事。”
“想起福尔摩斯对不对？奇怪的夜犬事件。夜里狗没有叫。这就怪啦！

啊，算了，我难免会偷偷别人的把戏。”
“白罗先生，你知不知道，我完全不懂你的用意。”
“那好极了。说句机密话，我的一些小效果就是这么得来的。”
罗勃兹医生仍然显得茫茫然，白罗一面站起身一面含笑说：“你至少可

了解一点。你跟我说的话对于我访问下一个非常有帮助。”
医生也站起来，他说：“我不懂如何帮法，但是我听信你的话。”
他们握握手。
白罗走下医生家的台阶，叫了一辆过路的计程车。
他告诉司机：“契尔西自治镇奇尼巷一一一号。”


第十一章洛瑞玛太太

奇尼巷一一一号是外貌整洁的小房子，屹立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外门
漆成黑色，台阶特意刷白，门环和门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位戴雪白小帽和围裙的老使女来开门。她答复白罗的询问说：女主人

在家。说着就领他走上窄窄的楼梯。
“尊姓大名，先生？”
“赫邱里·白罗先生。”
他被请入一间普通的“L”型客厅。白罗打量四周，注意细节。上等家具

擦得亮晶晶，属于旧式的家用型。椅子和长沙发套着亮丽的印花棉布。附近
有几个老式的银相框。此外空间和光线相当充足，高钵里种着非常漂亮的菊
花。

洛瑞玛太太上前迎接客人。她看见他，并未显出吃惊的样子，与他握手，

请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怡然谈起天气。
话题中断了片刻。
赫邱里·白罗说：“夫人，我来打扰，希望你原谅。”洛瑞玛太太直接

盯着他问道：“这是专业性的访问罗？”“我承认是的。”
白罗先生，我虽然该把所知的一切说给巴特探长和警方听，并协助他们，

可是我却没有义务为非官方的调查员效劳，你明白这一点吧？”
“夫人，我深知这个事实。你如果赶我走，我会乖乖踏出厅门。”
洛瑞玛太太微微一笑。
“白罗先生，我不打算走那种极端。我可以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

过后，我得出去打桥牌。”
“十分钟够用了。夫人，我要你描述那天晚上打桥牌的房间，也就是夏

塔纳先生被杀的那个房间..的情景。”
洛瑞玛太太的眉毛往上抬。
“好一个特别的问题！我看不出有什么意义。”
“夫人，你打桥牌的时候，若有人问你‘为什么打A？’或者‘你为什

么出J 给Q 吃，不出K 来赢这一圈呢？’如果有人问你这些话，答案一定很

长很繁，对不对？”
洛瑞玛太太微微一笑。
“你是说这场游戏你是专家，我是生手。好。”她沉思片刻，“房间很

大，东西很多。”
“你能不能描述部分的内容？”
“有一些玻璃花，现代的，相当美。我想有几张中国或日本画。有一大

钵红色的小郁金香，现在开花可真早。”
“还有没有别的？”
“我恐怕没有注意到细节。”
“家具，你记不记得装潢的色调？”
“我想是丝质的吧。我只知道这些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小东西？”
“恐怕没有。东西好多喔。我只觉得像收藏家的房间。”他们沉默了一

分钟。洛瑞玛太太微微笑道：“我恐怕帮不上大忙。”
“还有别的事。”他抽出桥牌计分纸。“这是头三盘。靠这些计分纸帮


忙，不知道你能不能回忆那天的牌。”
“我看看。”洛瑞玛太太显得很有兴趣。她低头看计分纸。
“这是第一盘。梅瑞迪斯小姐和我一起对抗两位男士。首局打的是‘黑

桃4’。我们赢了，还赢了加赛的一场。下一圈牌叫到‘方块2’就停了，罗
勃兹医生落败一圈。我记得第三圈牌叫牌的人很多。梅瑞迪斯小姐放弃。德
斯帕少校叫‘红心1’。我放弃。罗勃兹医生突然改叫‘梅花3’。梅瑞迪斯
小姐叫‘黑桃3’。德斯帕少校叫‘方块4’。我加倍。罗勃兹医生叫‘红心
4’，他们落败一圈。”

白罗说：“了不起，记忆力真棒！”

洛瑞玛太太不理他，继续回忆。“下一圈牌德斯帕少校放弃，我叫‘无
王1’罗勃兹医生叫‘红心3’。我的合伙人没说话。德斯帕替合伙人叫‘4’。
我加倍，他们落败两圈。后来我分牌，我们叫‘黑桃4’决战。”

她拿起下一张计分纸。白罗说：“很难，德斯帕少校是边写边画掉的。”

“我想开头双方各输五十分，后来罗勃兹医生叫‘方块5’，我们加倍，
害他输了三圈。后来我们叫‘梅花3’。可是不久对方就以黑桃成局。下一
局我们叫‘梅花5’。接着我们落败一百分。对方叫‘红心1’，我们叫‘无
王2’。最后我们叫‘梅花4’，赢了这一盘。”

她拿起第三张计分纸。

“我记得这一大盘斗得很精采。起先平平淡淡的。德斯帕少校和梅瑞迪
斯小姐叫‘红心1’。后来我们试‘红心4’和‘黑桃4’连输两次五十分。
接着对方以黑桃成局，挡也挡不住。后来我们落败三圈，却没有加倍。第二
局我们以‘无王’牌得到胜利。真正的狠斗开始了。双方轮流输。罗勃兹医
生叫价过高，不过他虽惨败一两圈，叫牌却有了代价，因为他不只一次吓得
梅瑞迪斯小姐不敢叫牌。后来他开叫‘黑桃2’，我叫‘方块3’，他叫‘无
王4’，我叫‘黑桃5’，他突然跳到‘方块7’。我们当然加倍了。他这样
叫真没道理。我们凭奇迹打成了。我看他的牌摊开的时候，绝对没想到我们
会赢。如果别人出红心，我们会落败三圈。结果他们出“梅花K’，我们就
打成了。真惊险。”

“我相信，‘大满贯’加倍，非常刺激，真的！我承认我没有胆子叫‘满

贯’。我只要成局就满足了。”
洛瑞玛太太精神勃勃说：“噢，你不该这样。你该好好打。”
“你是说冒险？”
“只要叫牌叫对了，根本不冒险。这是数学上的肯定式。不幸叫牌叫得

好的人并不多。他们知道开头怎么叫，后来就糊涂了。他们分不清含有得分

的牌，以及没有失分牌的牌。不过白罗先生，我不该给你上桥牌课。”
“夫人，我相信可以增进我的牌技。”
洛瑞玛太太又拿起计分纸来研读。
“惊险过后，下面几圈牌相当平淡。你有没有第四张计分纸？啊，有。

旗鼓相当，双方都无法得分。”
“一个晚上下来，往往如此。”
“是的，开牌平淡，后来牌局才激烈起来。”
白罗收起计分纸，微微鞠躬。
“夫人，恭喜你。你记牌的脑力惊人。真了不起！可以说，打过的牌你

每一张都记得！”


“我相信如此。”
“记忆是绝妙的天赋。有了好记忆，往事就不算往事了。夫人，我想过
去的一切常在你心中出现，事事都像昨天一样清楚。对不对？”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眸子又大又黑。那种表情只出现片刻，接着她又恢

复世故的表情，可是赫邱里·白罗十分肯定。这一招已刺中她的要害了。
洛瑞玛太太站起身。“我恐怕得出门了，真抱歉，我真的不能迟到。”
“当然不行，当然不行。抱歉侵占了你的时间。”
“遗憾不能进一步协助你。”
“不过你已经帮了我的忙了，”赫邱里·白罗说。
“我不以为然。”她断然说。
“有的。你说出了某些我想知道的事情。”
她没问是什么事。
他伸出手。
“夫人，谢谢你的雅量。”
她一面跟他握手一面说：“白罗先生，你是个特殊的人。”
“夫人，上帝把我造成什么样子，我就是什么样子。”
“我想大家都如此吧。”
“不见得，夫人。有些人想改良上帝造的雏型。夏塔纳先生就是一个例

子。”
“你是指哪一方面？”
“他对于贵重物品及古董颇有鉴赏力，他应该心满意足，他却收集别的

东西。”
“哪一类的东西？”
“噢，我们该说，轰动的事件吧？”
“你不认为这是基于个性吗？”
白罗正色摇摇头。“他扮魔鬼的角色扮得太成功了。但他不是魔鬼。他

骨子里是笨瓜。所以他送掉性命。”
“因为他笨？”
“夫人，这是一种永远不受饶恕、永远受处罚的罪孽。”
彼此沉默片刻。接着白罗说：“我告辞了。夫人，多谢你和蔼可亲。除

非你请我来，我不会再来了。”
她的眉毛往上挑。“老天爷，白罗先生，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呢？”
“你也许会哟。这只是一种想法。记住，你若请我，我就来。”
他再度鞠躬，踏出门外。
他在街上自言自语说：“我猜得没错，我自信猜得不错，一定是如此！”


第十二章第一位访客

奥利沸太太好不容易才跨出双人小车的驾驶座。新式汽车的制造商说方
向盘下面只容得下苗条的膝盖；而且当时流行坐低一点。既然如此，一个体
型庞大的中年女子要跨出驾驶座，就得拼命扭动好半天了。其次，贺驶座旁
边的位子堆了几张地图，一个手提袋，三本小说和一大袋苹果。奥利佛太太
偏爱苹果，据说她构思《排水管命案》的错综情节时，曾一连吃下五磅苹果，
本该去赴一个以她为主客的重要午餐会，结果慢了一小时十分钟才突然心惊
和胃痛，清醒过来。

奥利佛太太断然抬起膝盖，猛顶一扇顽强的车门，突然踩上文顿别墅外
面的人行道，把苹果核洒得到处都是。

她深深叹一口气，把她的乡村帽往后推成不太时髦的角度，以赞许的目
光看看身上穿的苏格兰呢服装，等她发现自己心不在焉未换掉伦敦高根漆皮
鞋，不免皱皱眉；她推开文顿别墅的大门，由石板小径走到前门。她按铃，
并且高高兴兴扣门环，门环颇古雅，形状像蟾蜍头。

没有动静，她再来一遍。
奥利佛太太又等了一分半钟，便轻快地绕到屋侧去探险。
那儿有个旧式的小花园，别墅后面种了麦克节雏菊和稀疏的菊花，再过

去是田野。田野那一端有河流。现在是十月天，阳光算相当暖和了。
两位少女穿过田野向别墅走来。她们由大门进花园的时候，领头的那一

位突然停下脚步。
奥利佛太太迎上前去。“梅瑞迪斯小姐，你好。你记得我吧？”
“噢，噢，当然。”安妮·梅瑞迪斯匆匆伸出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仿佛吓慌了。接着她打起精神。
“这是跟我同住的朋友达威斯小姐。露达，这位是奥利佛太太。”
另一位姑娘高高的、黑黑的，看来精神健旺。她激动莫名地说：“噢，

你就是奥利佛太太？亚莉阿德妮·奥利佛？”
奥利佛太太说：“是的，”又向安妮说：“孩子，现在我们找个地方坐

下来，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当然。我们正要喝茶。”
“喝茶不妨等一会，”奥利佛太太说。
安妮带她穿过一小群帆布椅和篮状椅，椅子都相当破旧。奥利佛太太细

心选了外表最结实的一张，她对脆弱的夏日家具有过不少难堪的经验。
她精神勃勃说：“喏，孩子，我们别旁敲侧击了。谈到那天晚上的命案，

我们得着手做点事情。”
“做点事情？”安妮问道。
奥利佛太太说：“当然啦，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倒百分之百确定是谁

干的。医生！他姓什么？罗勃兹。这就对了！罗勃兹。威尔斯人的姓氏！我
素来不信任威尔斯人！我请过一个威尔斯籍的护士，有一天她带我到哈罗门，
自己回家，根本把我给忘了。非常不可靠。不过我们别谈她了。罗勃兹干的，
这是目标，我们必须集中智力，证明是他干的。”

露达·达威斯突然笑出声，接着满面通红。
“请你原谅。你，你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奥利佛太太平平静静说：“你大概觉得失望吧。我习惯了。没关系。我


们得证明是罗勃兹干的！”
“怎么证明呢？”安妮说。
露达·达威斯叫道：“噢，安妮，别这么丧气嘛。我认为奥利佛太太棒

极了。她当然懂这些事。她会像史文·赫森一样办成的。”
奥利佛太太听人提到她笔下的芬兰名侦探，不禁略微脸红说：“非办不

可，孩子，我告诉你理由。你不希望大家以为是你干的吧？”
“他们凭什么以为是我？”安妮血色汹涌说。
奥利佛太太说：“你知道人的本性嘛！三个无辜的人跟一个犯案的人同

样会遭到怀疑。”
安妮·梅瑞迪斯小姐慢慢说：“我仍然不太懂你为什么来找我，奥利佛
太太？”

“因为我觉得另外两个人不重要！洛瑞玛太太是那种成天在桥牌俱乐部
打牌的女人。那种人一定是铁甲打的；她们能照顾自己。何况她老了。有没
有人觉得她犯案根本无所谓。姑娘家就不同了。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呢。”

“德斯帕少校呢？”安妮问道。

奥利佛太太说：“呸！他是男人！我从来不为男人操心。勇人会照顾自
己；照顾得好极了。何况德斯帕少校喜欢危险的生活。他没到伊拉瓦地，或
者林波波..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就是男人喜欢的非洲河流去探险，倒在家
乡取乐呢。不，我不为那两个人伤脑筋。”

安妮慢慢说：“你真好心。”
露达说：“这件事真残忍。奥利佛太太，真把安妮害惨了。她敏感得吓
人。我想你说得对。采取行动总比坐在这边乱想好多了。”

奥利佛太太说：“当然嘛。跟你们说实话，我以前没碰过真正的命案。
再说一句实话，我不相信真正的命案能合我的胃口。我习惯掺假。你们懂我
的意思吧。不过我不愿撒手，让三个男人独享办案的乐趣。我常说如果苏格
兰场的主管由女人来当..”

露达张着嘴巴，身子往前倾说：“哦？你若是苏格兰场的主管，你要怎

么办呢？”
“我立刻逮捕罗勃兹医生。”
“哦？”
奥利佛太太撤回危险的立论说：“然而我不是苏格兰场的主管。我是平

民。”
露达瞎恭维道：“噢，你不是。”
奥利佛太太继续说：“喏，我们是三个平民，全都是女性。我们凑在一

起想，看看能做什么。”
安妮·梅瑞迪斯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说：“你凭什么认为是罗勃兹医

生干的？”
奥利佛太太立刻答道：“他是那种人嘛。”
安妮犹豫不决。“你不认为，医生，我是说，毒药之类的东西对他而言

更便利。”

“才不哩。用任何一种毒药、药物，人家都会怀疑到医生头上。你看全
伦敦的汽车上老是留下一箱箱的危险药品，让人偷走。不，正因为他是医生，
他会特别小心不用药品。”

安妮半信半疑说：“我明白了。”


接着她说：“你想他为什么要杀夏塔纳先生？你有什么概念？”

“概念？我的概念多得很。其实难就难在这里。这永远是我的困难所在。
我一次无法想一个情节。我总是至少想出五个，要决定取舍好痛苦喔。我可
以想出命案的六个好理由。问题是我无法知道哪一个才对。首先，夏塔纳也
许放高利贷。他看来油里油气的。罗勃兹被他套牢了，筹不出钱来还债，就
杀了他。也许夏塔纳害过他女儿或者他妹妹。也许罗勃兹重婚，被夏塔纳知
道了。也许罗勃兹娶了夏塔纳的表亲，想靠她继承夏塔纳的钱。噢，我说了
多少个理由啦？”

“四个，”露达说。

“噢，下面这个理由真的很棒，说不定夏塔纳知道罗勃兹过去的某项秘
密。孩子，你大概没注意，夏塔纳在晚宴上说过一些很怪的话，接着又怪里
怪气停下来。”

安妮弯身去逗一条毛虫。她说：“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了什么？”露达问道。
“关于，什么来着，意外和毒药之类的。你不记得了吗？”
安妮的左手紧按着椅子上的编花枝条。
“我记得有这一类的话，”她泰然自若说。
露达突然说，“宝贝，你该穿件外套。记住，现在不是夏天。去拿一件

吧。”
安妮摇摇头，“我觉得很暖和。”
但她说话的时候却微微发抖。
奥利佛太太继续说：“你明白我的理论吧。我敢说医生的某个病人意外

吃了毒药。其实是医生的杰作。我敢说他用这个法子毒死过许多人。”
安妮的脸颊突然出现红晕。她说：“医生往往想毒死大批病人吗？对他

们的业务不会有可悲的影响吗？”
奥利佛太太含含糊糊说：“当然啦，一定有理由。”
安妮脆声说：“我认为这个想法太荒唐。刺激、浪漫得荒唐。”
露达以抱歉的口吻叫道，“噢，安妮！”她看看奥利佛太太。她的眼睛

跟一头聪明的长耳犬十分相像，似乎想表达某种意思。那双眸子说：“请试
着谅解。请试着谅解。”
露达认真说：“奥利佛太太，我认为这个想法棒极了。医生可以掌握一

些不容易追查的东西，不是吗？”
“噢！”安妮惊呼道。
另外两个人都转身看她。
她说：“我想起另外一件事。夏塔纳先生曾说医生有机会在实验室里动

手脚。他一定别有深意。”
奥利佛太太摇摇头，“不是夏塔纳先生说的，是德斯帕少校。”
花园小径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望。
她惊叫说，“咦，说曹操曹操到！”
德斯帕少校正绕过星角走过来。


第十三章第二位访客

德斯帕少校看到奥利佛太太，好像吃了一惊。他那晒黑的脸皮转成深红
砖色，人也窘得微微痉挛。他走向安妮说：“对不起，梅瑞迪斯小姐。一直
按你的铃。没什么事，打从这边经过，觉得不妨来看看你。”

安妮说：“你按铃我真抱歉。我们没有使女，只有一位妇人早上来帮佣。”
她介绍客人和露达相识。露达精神勃勃说：“我们喝点茶。天气渐渐冷
了，我们还是进去吧。”
大家踏入屋内。露达走进厨房。奥利佛太太说：“真巧，我们全都在这

儿碰面。”
德斯帕慢慢说：“是的。”
他双眼若有所思盯着她，眼中含有评估的意味。
奥利佛太太自得其乐说：“我正跟梅瑞迪斯小姐说，我们该有个战斗计

划。我是指命案而言。一定是医生干的。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不能确定。可进展的事项很少。”
奥利佛太太摆出一副“男人就是这样”的表情。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拘泥。奥利佛太太立刻感觉出来了。露达端茶来的

时候，她起身说要赶回城里。不，她们真客气，可是她不想喝茶。
她说：“我留一张名片给你们。喏，上面有我的地址。你们若进城，请

过来看我，我们细细讨论，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巧妙的方法来寻根究底。”
“我送你到大门口，”露达说。
她们沿着前门小径走，安妮·梅瑞迪斯跑出屋外，追上她们。她说：“我

考虑过了。”她那苍白的小脸显得十分坚定。“哦，孩子？”
“奥利佛太太，你费了这么多事儿，真好心。不过我宁可不采取任何行

动。我意思是说，那一切太可怕了。我只想把它给忘掉。”
“孩子，问题是环境容不容许你忘掉呢？”
“噢，我知道警方不会放弃的。他们也许会来这边，再问我许多问题，

我有准备。不过，私下我可不愿再想那件事，或者以任何方式唤起回忆。我

自知懦弱，可是我的心情就是如此。”
露达·达威斯嚷道：“噢！安妮。”
奥利佛太太说：“我可以谅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认为你不够明智。让警

方自己去查，说不定永远查不出真相。”安妮·梅瑞迪斯耸耸肩。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露达嚷道：“关系？当然有关系。关系重大，奥利佛太太，对不对？”
奥利佛太太淡然说，“我当然认为如此。”
安妮执意说：“我不以为然。没有一个认识我的人会认为是我干的。我

看不出插手的理由。真相该由警方去找。”
“噢，安妮，你真冷漠。”
安妮说：“反正我的心情就是如此。”她伸出手。“多谢，奥利佛太太。

你不嫌麻烦，真好心。”
奥利佛太太怡然说：“当然啦，你的心情若是如此，就没什么好说了。

我无论如何不偷懒。再见，孩子。你若改变主意，到伦敦来找我吧。”
她爬上车，发动引擎，高高兴兴向两位姑娘挥手。
露达突然冲过去追那辆缓缓发动的汽车。


她气喘吁吁说：“你说，到伦敦去看你，是指安妮，还是连我也包括在

内？”
奥利佛太太踩煞车。
“我当然是指你们两位。”
“噢，谢谢你。别停车。我，也许有一天会来。有一件事，不，别停车，

我可以跳开。”
她说到做到，然后挥着手跑回大门边，安妮还站在那儿。
“究竟怎么？”安妮说。
露达热诚地说：“她不是挺可爱吗？我喜欢她。她穿的袜子不成双，你

发现没有？我相信她聪明得可怕。写过那么多书，一定很聪明。万一警方和

其它的人都挫败，她却查出真相，那多有趣啊。”
“她为什么来这边？”安妮问道。
露达的眼睛睁得好大。“宝贝，她告诉过你啦。”
安妮作出不耐烦的手势。
“我们得进去了。我忘啦，把他一个人撇在屋里。”
“德斯帕少校？安妮，他长得真俊，不是吗？”
“我想是吧。”
她们一起走上小径。
德斯帕少校手持茶杯站在壁炉架旁边。安妮为自己撇下他而道歉，他打

岔说：“梅瑞迪斯小姐，我要解释自己冒冒失失来此的理由。”
“噢，不过..”
“我说我刚好经过。其实不完全对，我是特意来的。”
安妮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我是从巴特探长那边看到的。”
他发觉对方一听这个名字就闪缩了一下。他飞快往下说：“巴特现在正

要来这里，我恰好在巴丁顿看见他。我开车出来，赶往此地。我知道可以比

火车先抵达。”
“何必呢？”
德斯帕犹豫了一分钟。“也许是我太放肆，我总觉得你也许‘孤苦无依’。”
“她有我啊，”露达说。
德斯帕连忙瞥了她一眼，相当喜欢这位倚着壁炉架专心听他讲话的侠士

型少女。两位姑娘真是迷人的一对。

他彬彬有礼说：“达威斯小姐，我相信你是最忠诚的朋友，不过我突然
觉得，在特殊的情况下能由世面见得广的人提出忠告也不错。坦白说，现在
的情形是这样子。梅瑞迪斯小姐有谋杀的嫌疑，我和当时在房间里的另外两
个人也有。这种情况并不愉快，而且别有困难和危险，梅瑞迪斯小姐，像你
这样年轻无经验的人也许看不出来。依我看，你该请一位好律师帮忙。说不
定你已经请了？”

安妮·梅瑞迪斯摇摇头。
“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
“不出我所料。你有没有高明的律师——伦敦人可选？”
安妮又摇摇头。
“我以前从不需要律师。”
露达说：“有一位布瑞先生。不过他年约一百零二岁，已相当迷糊了。”



“梅瑞迪斯小姐，你若容许我提出忠告，我推荐你去找我的律师米尔尼
先生。那家律师事务所名叫‘雅各斯、皮尔和雅各斯’。他们都是一流的人
物，熟悉各种秘诀。”

安妮脸色更苍白了。她坐下来。
她低声问道：“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我强调有。法律的陷井太多了。”
“这些人，收费是不是很高？”
露达说：“这倒无所谓。德斯帕先生，没问题的。我想你的话很对，安


妮应当受保护。”
德斯帕说：“我想他们收费一定很合理。”接着又一本正经说：“梅瑞

迪斯小姐，我真的认为这是明智的措施。”
安妮慢慢说：“好，你们若认为如此，我就照办吧。”
“好。”
露达充满温馨说：“德斯帕少校，我觉得你真好。实在太好了。”
安妮说：“谢谢你。”
她迟疑一会才说：“你说巴特探长正要来这儿？”
“是的，你千万别惊慌。这是难免的。”
“噢，我知道。其实我一直在等他来。”
露达冲动地说：“可怜的宝贝，这件事几乎害死她。真可耻，真不公平。”
德斯帕说：“我有同感，害一位少女卷进这种事，真残酷。如果任何人

想拿刀捅夏塔纳，他们该另择地点和时间。”
露达直爽地问道：“你认为是谁干的，罗勃兹医生还是洛瑞玛太太？”
德斯帕露出笑容，髭须颤动了一下。
“说不定是我自己干的哩。”
露达叫道：“噢，不，安妮和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他以和善的目光看看她们俩。
一对乖孩子，充满热诚和信赖，叫人感动。姓梅瑞迪斯的姑娘是胆怯的

小东西。别操心，米尔尼律师会照顾她。另一位是斗士型，不知道她若和好
友易地而处会不会也完全崩溃。迷人的姑娘。他想对他们多几分认识。

思绪一一掠过他的脑海。他说：“达威斯小姐，对任何一件事都不能不
抱几分怀疑。我对人命不如大多数人来得重视。例如大家为路上倒毙的人大
惊小怪..之类的。人随时遭遇危险，来自交通、细菌和各方面的危险。哪
一种死法都差不多。依我看来，人开始当心自己，采纳‘安全第一’的箴言，
就跟死掉差不了多少。”

露达嚷道：“噢，我跟你有同感。我认为人应该过危险的生活，我是说

有机会的话。不过整体说来，人生平淡得可怕。”
“也有精采的时刻。”
“是的，对你而言是如此。你去偏僻的地方，被老虎抓伤，开枪射野兽，

沙蚤钻进你的脚趾，昆虫叮你，样样都很不舒服，却万分刺激。”
“算啦，梅瑞迪斯小姐也有刺激的经验啊。我想命案发生时能在同一间

屋内的机会并不多。”
“噢，别说了，”安妮嚷道。
他立即说：“对不起。”
可是露达叹口气说：“当然可怕，不过也很刺激！我想安妮并未体会事


情的这一面。奥利佛太太那天晚上在场，大概兴奋极了。”
“什么太太！噢，那位写书描写芬兰怪侦探的胖朋友。她是否想在真实

的人生中试一试侦查工作？”
“她想这么做。”
“噢，我们祝她好运吧。她若能使大家接受‘巴特公司’这个组织，一

定很有趣。”
露达好奇地问道：“巴特探长长得什么样子？”
德斯帕少校一本正经说：“他是非常机灵的人，能干极了。”
露达说：“噢！安妮说他看来相当笨。”
“我想那是巴特的特点之一。不过我们千万别误会，巴特不是傻瓜。”
他站起来。“好啦，我得走了。我还要说一句话。”
安妮也站起身。
她一面伸手一面问：“哦？”
德斯帕迟疑一分钟，慎选措辞。他拉起她的手，一直握在手上；眼睛笔

直盯着那一双又大又美的灰眼睛。

他说：“别生我的气，我只想说一句话。你和夏塔纳可能有某方面的交
情，而你不想说出来。若是如此，请别生气。”他觉得她不自觉想抽回手。
“你有权利拒绝答复任何问题。除非律师在场，巴特也许会问的。”

安妮缩回纤手。她杏眼圆睁，灰眸子因愤怒而发黑。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根本不太认识那个野蛮人。”
德斯帕少校说：“抱歉，我以为该提一提。”
露达说：“对极了，安妮跟他不熟。她不喜欢他，但是他宴客的内容很

棒。”
德斯帕少校咧嘴一笑说：“那好像是已故夏塔纳先生存在的唯一理由。”
安妮以冷静的口吻说：“巴特探长可以爱问什么就问什么。我没有事情

要隐瞒，没有。”
德斯帕柔声说：“请原谅我。”
她望着他，怒气减低了，微微一笑，笑得好甜好甜说：“没关系，我知

道你是好意。”
她又伸出手。他拉起纤手说：“你知道，我们同舟共济，我们该做朋友。”
安妮送他到大门口。她回来的时候，露达正盯着窗外吹口哨。好友进屋，

她回头望。
“安妮，你好迷人喔。”
“他很亲切，不是吗？”
“不只是亲切，我简直迷上他了。参加那个臭晚宴的人为什么是你而不

是我呢？我一定会喜欢那份刺激，身边的密网，刑台的阴影。”
“不，不会的。露达，你简直胡扯。”
安妮的声音很尖，后来又软下来说：“他大老远跑来，真好心，为一个

陌生人——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女孩子。”
“噢，他爱上你了，一眼就看得出来。男人不会纯粹做善事的。你若天

生一对斜眼，满脸都是面疱，他绝不会长途跋涉而来。”
“你认为不会？”
“我认为不会，小呆瓜。奥利佛太太比他更没私心。”
安妮唐突地说：“我不喜欢她。我对她有一种感觉，不知道她来此目标


何在？”
“同性往往互相猜忌。我敢说，德斯帕少校有私心。”
“我相信他没有，”安妮激辩说。
露达·达威斯笑起来，她不禁满面羞红。


第十四章第三位访客

巴特探长在六点左右抵达瓦林福。他打算先听些无伤大雅的当地闲话，
才去见安妮·梅瑞迪斯小姐。

要搜集已有的资料并不难。探长并未明确说一句话，却让人对他的阶级
和职业有了好几种不同的印象。

至少有两个人信心十足说他是一位伦敦的建筑师，远道来勘察别墅要添
盖的新侧厢；由另外一个人口中你又听说他是‘周末度假者之一，想租间带
家具的别墅’，还有两个人则一口咬定他是硬场地网球公司的代表。探长获
取的情报十分有利。

文顿别墅？是的，不错，在马伯瑞路，不可能找不到。是的，住着两位
年轻的姑娘：达威斯小姐和梅瑞迪斯小姐。亲切又漂亮的小姐，文文静静的。

住了好几年？噢，不，没那么久，才两年多。她们在九月间搬来。房子
是向皮克斯吉尔先生买的。他太太去世后，他不常使用那栋别墅。

提供消息给巴特探长的人没听说过她们是诺森伯兰人。他以为她们来自
伦敦。她们在附近颇受欢迎，只是有些人比较守旧，认为两位年轻的姑娘不
该单独住。不过她们很文静，周末不乱开鸡尾酒会。露达小姐雄赳赳的，梅
瑞迪斯小姐很安静。是的，付钱的是达威斯小姐，她比较有钱。

探长问来问去，终于找到定时去文顿别墅为小姐们理家的爱斯特威尔太
太。爱斯特威尔太太很健谈。

“噢，不，先生，我不认为她们想卖房子。不会这么快吧。她们两年前
才搬进去。我从开始就替她们干活儿，是的，先生。我的工作时间是八点到
十二点。亲切又活泼的小姐，随时爱说笑，或者找找乐子，一点都不傲慢。

“当然啦，先生我可不敢说这一位是否就是你认识的达威斯小姐——我
意思是指同一家人。我想她家在德文郡。她不时收到亲友寄来的奶油膏，说
她见了想起家乡，所以我认为一定是如此。

“你说得不错，先生，现在很多年轻的小姐得自己工作赚钱谋生，真可
悲。这两位小姐说不上富裕，但是日子过得很愉快。当然啦，达威斯小姐有
钱。安妮小姐可以说是她的侍伴。别墅是达威斯小姐的。

“我不太敢确定安妮小姐是什么地方人。我听她提过维特岛，还知道她
不喜欢英格兰北部，而且她和露达小姐曾一起在德文郡待过，因为我听她们
拿丘陵开过玩笑，又谈过美丽的小海湾和海滩。”

她滔滔不绝说下去。巴特探长不时在心里记下要点。后来小簿子上便摘
录了一两个神秘的字句。

那天晚上八点半，他走上文顿别墅门前的小径。有一位身穿橘红色闪光
的印花罩袍的高个子黑发女郎来开门。

巴特探长问道：“梅瑞迪斯小姐住在这儿吧？”他的外表像木头，有军
人风采。

“是的，她住在这儿。”

“我想跟她谈谈，拜托。我是巴特探长。”

对方立即猛瞪他一眼。

“进来吧，”露达·达威斯由门口退后一步说。

安妮·梅瑞迪斯坐在火边一张舒服的椅子上啜饮咖啡。她穿着绣花的法
国绉纱睡袍。


露达请客人进屋说：“是巴特探长。”
安妮站起身，伸手上前。
巴特说：“现在来拜望稍嫌太晚了。不过我希望你在家，而今天天气很

好。”
安妮满面笑容。“探长，你要不要喝点咖啡？露达，再拿一个杯子吧。”
“噢，多谢，梅瑞迪斯小姐。”
安妮说：“我们自己泡出来的咖啡很棒哩。”
她指指一张椅子，巴特探长坐下来。露达拿来一个杯子，安妮为客人倒

咖啡。炉火劈啪响，花瓶里有花，给探长留下甚佳的印象。
愉快的家居气氛。安妮似乎很沉着，很自在；倒是另外一个女孩子一直

兴致勃勃盯着他。
“我们一直等你来，”安妮说。
她的语气几乎含有斥责的意味，仿佛说：“你为什么冷落了我？”
“抱歉，梅瑞迪斯小姐，我有许多例行公事要办。”
“结果满意吧？”
“不太满意，但是总得做呀。我可以说把罗勃兹医生彻头彻尾查清楚了。

洛瑞玛太太也一样。现在同样来调查你，梅瑞迪斯小姐。”
安妮含笑说：“我准备好了。”
露达问道：“德斯帕少校呢？”
巴特说：“噢，我不会漏掉他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放下咖啡杯，望着安妮。她在椅子上坐直一点。“探长，我完全准备

好了。你想知道什么？”
“噢，约略谈谈你自己吧，梅瑞迪斯小姐。”
安妮笑着说：“我是品行端正的人。”
露达说：“她的生活无可非议，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巴特探长欣然说：“咦，太好了。那你跟梅瑞迪斯小姐认识很久罗？”
露达说：“我们一起上学。安妮，感觉中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对

不对？”
巴特咯咯笑道：“我猜古远得几乎想不起来了。喏，梅瑞迪斯小姐，我

恐怕得像护照申请表一样，一项一项来。”
“我生在..”安妮说。
露达插嘴说：“父母穷困，却是正直的人。”
巴特探长举手责备她。他说，“喏，喏，小姐。”
安妮一本正经说：“露达宝贝。这是正经事。”
“对不起，”露达说。
“梅瑞迪斯小姐，你生在——什么地方？”
“印度的魁塔。”
“啊，是的，你的亲友是军人？”
“是的，家父生前是约翰·梅瑞迪斯少校。家母在我十一岁那年去世。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退休，到契尔登汉居住。他在我十八岁去世，没留下钱

财。”
巴特点头表示同情。
“我猜对你是很大的打击。”
“相当厉害。我素来知道我们不富裕，可是发现一文钱都没有，咦！那


又不同了。”
“梅瑞迪斯小姐，你怎么办呢？”
“我只得找份工作。我的教育程度不高，人又不精明。我不会打字速记

之类的。一位住在契尔登汉的朋友安排我在她的朋友家做事，假日带两个小

男孩，平时帮忙做点家务。”
“请问他们姓什么？”
“艾尔顿太太，住在梵特诺的落叶松林。我在那儿住了两年，后来艾尔

顿一家出国了。于是我转到一位迪林太太家。”
露达插嘴说：“就是我姑姑。”
“是的，露达替我找了那份工作。我很高兴。露达常常来，有时候留宿，

我们玩得很开心。”
“你在那边是什么身分，侍伴吗？”
“是的，等于如此。”
露达说：“其实更像下级园丁。”
她解释道：“我姑姑爱蜜丽对园艺十分着迷。安妮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除

草或种球根。”
“后来你离开迪林太太？”
“她的身体愈来愈差，不得不请正规的护士。”
露达说：“她患了癌症。可怜的人儿，她得用吗啡之类的药。”
安妮说：“她对我很好。我临别非常伤心。”
露达说：“当时我正在找一间洋房，需要人跟我同住。爹再娶了，跟我

合不来。我请安妮陪我来这边，此后她就一直在这儿。”
巴特说：“噢，你的一生好像无懈可击。我们把日期弄个清楚。你说你
在艾尔顿太太家住了两年。现在她的地址呢？”
“她在巴勒斯坦。她丈夫在那边担任政府官职——我无法确定是什么职

务。”
“啊，好的，我可以马上查明。后来你就到迪林太太家？”
安妮连忙说：“我在她家住了三年。她的地址是德文郡小汉伯瑞城的迪

恩沼地。”
巴特说：“我明白了。原来你今年二十五岁，梅瑞迪斯小姐。还有一件

事，请说出两个认识你和令尊的契尔登汉人的姓名和地址。”
安妮遵命照办。
“现在谈谈瑞士之旅。你在那边认识夏塔纳先生。你是一个人去呢，还

是有达威斯小姐同行？”
“我们结伴出游，和另外几个人在一起。共有八个人。”
“谈谈你和夏塔纳先生认识的经过吧。”
安妮皱起眉毛。“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他就在那边嘛。我们认识他，就

跟一般人在旅馆相识的情形差不多。他得到化装舞会的首奖。他扮的是‘浮

士德’剧中的邪魔米菲斯托佛勒斯。”
巴特探长叹了一口气。
“是的，他素来爱装那种样子。”
露达说：“他扮得真妙，简直用不着化妆。”
探长先后打量两位姑娘。“你们两位小姐哪一位跟他比较熟？”
安妮犹豫不决，结果由露达回话。


“开头两个人差不多，跟他都不熟。你知道我们一群人是滑雪队，白天
大抵出去玩，晚上一起跳舞。可是夏塔纳似乎相当喜欢安妮。你知道，他特
别来向她致意。我们都为此取笑她。”

安妮说：“我倒认为他是存心气我，因为我不喜欢他。他害我受窘，似
乎觉得好玩。”
露达笑道：“我们告诉安妮，这是一门富裕的好姻缘，她气我们简直气

疯了。”
巴特说：“你能不能把同行的另外几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露达说：“你真不相信人。你以为我们跟你说的都是谎话？”
巴特探长眨眨眼睛说：“总之，我要去确定这不是谎言。”
“你真多疑，”露达说。
她在一张纸上草草写下几个人名交给他。巴特站起来。
他说：“好啦，多谢，梅瑞迪斯小姐。达威斯小姐说得不错，你的一生

似乎无懈可击。我想你用不着太担心。夏塔纳先生对你的态度改变了，真奇

怪。恕我多问，他没向你求婚？或者献另一种殷勤？”
露达拔刀相助说：“他并未试图诱惑她，你大概是指这个意思吧。”
安妮满面羞红。她说：“没有这一类的事。他老是彬彬有礼。而且，很

拘泥。就是他那种特意摆出的客套使我很不舒服。”
“他说出或暗示过某些小事？”
“是的，至少..不，他从未暗示什么。”
“抱歉。这些色狼有时候会如此。好啦，晚安，梅瑞迪斯小姐，多谢。

咖啡棒极了。晚安，达威斯小姐。”

巴特走后，安妮把前门关上，走回房间，露达说：“喏，事情过去了，
不太可怕嘛。他是温和如慈父的人，他对你显然一点疑忌都没有。事情比我
预料中好多了。”

安妮叹口气坐下来说：“事情真的很轻松，我这么紧张，未免太傻了。

我以为他会威吓我，像舞台上的‘王室律师’一样。”
露达说：“他看来很讲理。他该知道你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女性。”
她犹豫片刻才说：“嘿，安妮，你没说你在克罗福特威斯待过。你是不

是忘了？”

安妮缓缓说：“我以为那不算数。我只在那边住过几个月。而且那边没
有对象可探听我的资料。你如果认为要紧，我可以写信告诉他，不过我相信
没关系。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既然你这么说，好吧。”
露达起身去开收音机。
一个沙哑的嗓音说：“你们刚刚听完努比亚黑人剧‘宝贝’，你为什么

要对我撒谎？”


第十五章德斯帕少校

德斯帕少校拐出阿本尼，急转入摄政街，跳上一辆公车。
现在是一天中比较安静的时刻，公车顶层很少人坐。德斯帕向前走，选
个前座坐下来。
他是在车子行进间跳上车的。现在车停了，上来几位乘客，车子沿摄政

街继续前进。
又有一位乘客爬上阶梯往前走，坐在前座的另一边。
德斯帕少校没有注意新上来的人，几分钟之后，有个声音试探般咕哝：

“由车顶俯视伦敦真好看，对不对？”
德斯帕回头，一时面露疑惑，接着表情才豁然开朗。
“白罗先生，请原谅，我没看出是你。是的，你说得不错，由这边可以

好好鸟瞰世界。以前没装这种玻璃框的时候更棒。”
白罗叹了一口气。“不过客满的下雨天可不见得舒服喔。本国的雨天相

当多。”
“雨？雨水从来不伤人的。”
白罗说：“你错了，雨往往会害人得肺炎。”
德斯帕微微一笑。“白罗先生，我看你属于裹紧身子的一派。”
白罗的确裹得好好的，以防备秋天的变化。他穿一件大外套，裹一条围

巾。
德斯帕说：“这样跟你相逢，怪怪的。”
他没有注意到围巾下隐藏的微笑。这次邂逅一点都不奇怪。白罗确知德

斯帕出门的大概时刻，特意等着他。他很谨慎，不冒险跳上车，却跟着车子
走到下一站才上车。
他回答说：“对，自从那天晚上在夏塔纳先生家一别，我们就没再见过

面。”
“你不是参加办案吗？”德斯帕问道。
白罗轻轻抓耳朵。
他说：“我思考，不断思考。至于跑来跑去调查，我可不干。跟我的年

龄、脾气或体态不相符。”
没想到德斯帕居然说：“思考，呃？你这样还不坏。现在赶来赶去的人

太多了。如果大家都安坐着，考虑好事态才进行，那么问题一定比现在少。”
“德斯帕少校，这就是你的人生程序吗？”
对方说：“通常如此。找出方位，算出路线，衡量正反两面的情势，下

定决心，然后坚持到底。”他的嘴巴冷冷合起来。
“然后任何因素都不能使你改变方向，呃？”白罗问他。
“噢！我没那么说。太顽固是没有用的。你若犯了错误，就得承认。”
“我想你不常犯错，德斯帕少校。”
“白罗先生，我们都会犯错。”
大概因为对方用了“我们”这个代名词，白罗冷冷地说：“有些人犯的

错误比别人少。”
德斯帕望着他，微微一笑说：
“白罗先生，你没有失败过吗？”
白罗庄重地说：“上回失败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连那一回也有些隐情，


不过没关系。”
德斯帕说：“这个记录似乎很棒。”他又说：“夏塔纳的命案呢？我猜
不算，因为职务上不归你管。”
“不归我管，是的。可是照样冲犯了我的自尊。你明白，有个命案在我

眼前发生。有人嘲笑我的破案能力，我认为十分无礼！”
德斯帕淡然说：“不只在你面前发生，也在‘犯罪侦查部’人员面前。”
白罗一本正经说：“这可能是严重的错误。规规矩矩的巴特探长外貌虽

像木头，脑袋可不笨！才不哩。”
德斯帕说：“我有同感，他那种呆相是摆出来的，其实他是精明能干的

警官。”
“我想他办这个案子十分积极。”
“噢，他够积极的。有没有看到后座一个外表像军人的家伙？”
白罗回头望。
“这边只有我们俩。”
“噢，好，那他大概在里侧。他从来不放过我。效率真高。还不时改变

形貌哩。技巧不错。”
“啊，可惜骗不了你。你的眼光敏捷又准确。”
“我见过一张面孔绝不会忘记，连黑人的面孔也不例外，这一点比大多

数人强。”

白罗说：“你正是我需要的人。今天碰到你真巧！我需要一个眼力好、
记性好的人。不幸两者很难兼备。我会问罗勃兹医生一个问题，没有结果，
问洛瑞玛太太也一样。现在我试试你，看能不能得到我要的资料。请你回想
你在夏塔纳家玩牌的房间，说说你记得的内容。”

德斯帕显得困惑。“我不大懂。”
“描述一下房间的情形，里面的家具啦、物品啦。”
德斯帕慢慢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擅不擅于记这种事情。在我的印象中，

那个房间相当腐化，根本不像人住的房间。有好多绵缎和丝织品之类的。夏

塔纳那种人的房间才会如此。”
“请说明细节。”
德斯帕摇摇头。“我好像没注意。他有几张好地毯。两张波克哈拉产的，

还有三、四张上好的波斯地毯，其中一张产自哈马丹，一张产自塔布里斯。
有个很棒的大羚羊头。不，那是摆在大厅里。我想是从罗兰·瓦德商店买来
的。”

“你认为已故的夏塔纳先生不可能出去猎野兽？”

“他不会的。我打赌他除了伏窝的猎物，什么都没射击过。还有什么别
的？抱歉让你失望，我真的帮不上忙。小装饰品到处都是，茶几上都摆满了。
我只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玩偶。我想来自伊斯特岛吧；精巧的木制品，不常
见的。还有一些马来货。不，我恐怕帮不上忙。”

白罗显得有点泄气说：“没关系。”
他又说：“你知不知道洛瑞玛太太记牌的本事真高明！几乎每圈牌的叫

法和打法她都说得出来。叫人震惊。”德斯帕耸耸肩。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我想是因为她们牌技好又整天打的关系吧。”
“你办不到，呃？”
对方摇摇头。


“我只记得两圈。有一圈我本来可以靠方块取胜，被罗勃兹搞砸了。他
自己落败，可惜我们没有叫加倍，运气不好。我还记得有一圈‘无王’牌。
真棘手，每张牌都不对劲。我们落败两墩，幸亏没输更多。”

“德斯帕少校，你常不常打桥牌？”
“不，我不常打。不过桥牌是好游戏。”
“你认为比扑克牌好？”
“我个人认为如此。扑克牌的赌博意味太浓了。”
白罗若有所思说：“我想夏塔纳先生什么游戏都不玩，我是指纸牌游戏。”
德斯帕狠狠说：“夏塔纳只爱玩一种把戏，不肯歇手。”
“什么？”
“一种下流把戏。”
白罗沉默一分钟才说：“你是真知道，还是这么想而已？”
德斯帕的面孔化为红砖色。“你意思是说，没有根据就不能乱说？我想


这是真话。事情相当准确哩，我恰好知道。不过我不准备举证。我手上的情

报是秘密得来的。”
“你是说牵涉到一位或数位女人？”
“是的，夏塔纳那只下流狗，喜欢对付女人。”
“你认为他勒索？这倒有趣。”
德斯帕摇摇头：“不，不，你误会了。由某一方面来说，夏塔纳也算勒

索，却不是普通型或花园型。要的不是钱。如果精神上的勒索成立的话，他

正是那种人。”
“他从中得到什么？”
“得到极度的快感。我只能这么说。他最爱看人害怕畏缩。我想这一来

他就不觉得自己像跳蚤而自觉像男子汉了。这种姿态对女人很有效。他只要
暗示说他样样知道，她们就会告诉他一大堆他可能不知道的事情。这一来更
挑起他的幽默感。于是他摆出‘我知道一切！我是伟大的夏塔纳！’那种姿
态，趾高气扬。那人简直像猩猩！”

白罗慢慢说：“你认为他以这个方式来吓梅瑞迪斯小姐。”
德斯帕瞪眼说：“梅瑞迪斯小姐？我没想起她。她不会怕夏塔纳那种人。”
“对不起。你是指洛瑞玛太太。”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泛论一切。要吓洛瑞玛太太可不简单

喔。何况她不像有罪恶隐私的女人。不，我并未特别想起某一个人。”
“你是指一般的方法？”
“对极了。”
白罗慢慢说：“那种男人对女人一定有相当精辟的了解。他逐步套出她

们的秘密。”
他停下来，德斯帕焦急地插嘴。
“荒唐嘛。那个人是牛皮大王，其实一点都不危险。可是女人都怕他。

真可笑。”
他突然跳起身。
“嘿，我过站了。对我们讨论的问题兴趣太浓。再见，白罗先生。往下

看，我下车的时候，盯梢的人也会下车。”
他匆匆走到后面，下了阶梯。车掌的铃响了。铃声未息，又有人拉铃。
白罗俯视下面的街道，发现德斯帕沿着人行道大步往回走。他倒不费心


去认后面的人影。他心中还有别的事情。他喃喃自语说：“没有一个人特别。
现在我想不通。”


第十六章爱西·贝特的证词

奥康诺巡官在苏格兰场被同事们谑称为“女仆的祈祷书”。

他实在是一个美男子，体态又高又挺，肩膀很宽，女性迷上他与其说是
为了他端整的轮廓，不如说是为了他淘气又大胆的眼神。奥康诺巡官行事必
有结果，而且进展得很快。

奥康诺巡官的速度真快，夏塔纳先生的命案才发生四天，他已经和“北
奥黛莉街一一七号的克拉多克太太”的前任使女爱西·贝特小姐并肩坐在三
先令六便士的座位上观赏威利·尼利的轻松歌剧了。

奥康诺巡官小心立好进行的方向，开始大进攻。
他说：“此剧叫我想起一位老主人的作风。他姓克拉多克，可以说是怪

人。”
爱西说：“克拉多克，我曾经在一户姓克拉多克的人家里帮佣。”
“咦，那真好玩，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位？”
爱西说：“他们住在北奥黛莉街。”
奥康诺立即说：“我离开雇主家的时候，他们正要搬去伦敦。是的，我

相信就是北奥黛莉街。克拉多克太太叫绅士们吃不消。”
爱西甩甩头。
“我受不了她。老是挑毛病，发牢骚。人家做什么都不对。”
“她丈夫也常受她埋怨吧，是不是？”
“她老是抱怨说他冷落她，不了解她。而且她常说自己身体不好，喘气

呻吟。我觉得她根本没病！”
奥康诺拍拍膝盖。
“想起来了。她和一位医生不是有点瓜葛吗？太亲密之类的？”
“你是指罗勃兹医生？他是亲切的绅士，真的。”
奥康诺巡官说：“你们女孩子全都一样。只要某个男人是坏胚子，天下

的女孩都替他辩护。我知道他那种人。”

“不，你不知道，你完全弄错了。他才不是那种呢。克拉多克太太老派
人请他来，这能怪他吗？医生要怎么办呢？告诉你，他只是把她当病人，根
本不放在心上。一切都是她搞出来的，害他不得安宁。”

“那就好，爱西，不反对我叫你爱西吧？总觉得已经认识你一辈子似

的。”
“哼，你没认识我那么久。叫我爱西，哼！”
她甩甩头。
他瞥了她一眼。“噢，好吧，贝特小姐。我刚刚说过，那就好，可是她

丈大一直发脾气，对不对？”
爱西承认说：“有一天他脾气好大。不过我告诉你，他当时有病。你知

道他过不久就死了。”
“我记得。死因离奇，对不对？”
“是一种日本毛病，由一把新买的剃胡须刷感染而来的。他们不小心一

点，真可怕，对不对？此后我就不喜欢日本的东西。”
奥康诺巡官精辟地说：“买英国货，这是我的格言。你说他和医生吵过
架？”
爱西点点头，把过去的是非说得活灵活现，自己很得意。她说：“吵得


好凶喔。至少男主人是这样。罗勃兹医生一向冷静，只说‘胡扯？你想到哪

里去了？’”
“我猜是在家里发生的吧？”
“是的。她派人请他来。接着她和男主人发生口角，吵到一半罗勃兹医

生来了，男主人就上前找他。”“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噢，我当然不该听。他们在女主人的卧房里吵。我认为出了问题，就
拿起灰尘掸子去打扫楼梯。我不想错过好戏。”
奥康诺巡官衷心赞同她这种心境，庆幸自己用非官方的门径来接近爱

西。奥康诺以警察巡官的身分来问案，她一定会辩称她没偷听什么。
爱西继续说：“我说过，罗勃兹医生很安静，男主人则嚷个不停。”
奥康诺第二次逼问要点说：“他说些什么？”
“痛骂他一顿，”爱西津津有味说。
“你是指怎么骂法？”
这位姑娘难道不能说出确切的字句或片语吗？
爱西承认说：“咦，我不大懂。有些词汇很长，譬如‘不守职业道德的

行为’和‘利用..’之类的——我听他说要使罗勃兹医生由‘医学注册簿’

上除名，可能吗？好像是这样子。”
奥康诺说：“不错，可向医师公会告状。”
“是的，他好像这么说过。女主人则一直神经兮兮？‘你从来不关心我。

你冷落我。你让我孤零零度日。’我还听她说罗勃兹医生对她好得像天使。

“后来医生跟男主人走进更衣室，把卧房的门关上了——我听他说得明
明白白：‘老兄，你没发现尊夫人激动得神经兮兮？她不知道自己说什么。
跟你说实话，她的病情很扎手，若非事——事——噢，对了，事关我的职责，
我早就撒手不管了。’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好像说医生和病人之间不要逾越
了界限之类的。男主人安静下来，于是他说：‘你上班会迟到。你还是走吧。
静静考虑一下。你会发现这件事根本莫须有。我洗洗手就要去看下一个病人。
你再考虑一下，朋友。我告诉你，事情全是尊夫人胡乱想像出来的。’

“男主人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出来了，我用力洗刷，可是他根本没注意我。事后想一想，他好像
有病容。医生高高兴兴吹口哨，在更衣室洗手，那边冷热水都有。接着他手
持提袋出来，照例和颜悦色跟我说话，就跟平时一样高高兴兴走了。你瞧，
我确定他没做错什么。问题全在她。”

“后来克拉多克患了炭疽热？”
“是的，我想他已经染上了。女主人专心看护他，但他却死了。葬礼上

有迷人的花圈。”
“后来呢？罗勃兹医生有没有再到他们家？”
“不，没有，好管闲事！你对他不满。我告诉你没什么问题。如果有，

男主人死后他就会娶她，对不对？而他并没有娶她呀。才没那么傻呢。他好
好衡量过她。她常打电话叫他，他就是不来。接着她卖掉房子，我们都收到
解雇的通知，她便出国到埃及去了。”

“那段时间你根本没见过罗勃兹医生？”

“没有。可是她见过，因为她到他家去打——什么来着——伤寒预防针。
她回来的时候手臂肿得好厉害。告诉你，他当时就告诉她不干了。她没再打
电话叫他，倒高高兴兴带着一堆迷人的新衣裳出国——虽然是冬天，衣裳却


都是浅色的，她说那边阳光灿烂，天气很热。”
奥康诺巡官说：“不错，听说有时候太热了。她死在那边。我想你知道

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咦，想想看！可怜儿，她也许比我想像中更糟糕。”
她叹口气说：“不知道人家怎么处置那些漂亮的衣裳。那边的土著是黑

人，不可能穿那种衣服。”
奥康诺巡官说：“我想你穿一定很棒。”
爱西说：“冒失鬼。”
奥康诺巡官说：“好吧，我不会冒冒失失打扰你多久了。我得远行去办

公司的事。”
“你要走很久？”
“也许会出国，”巡官说。
爱西的脸色一沉。
她虽然没读过拜伦爵士的名诗“我从未爱上一头亲爱的羚羊”，可是她

的心情却和诗中所说的一样。她暗想：奇怪，真正迷人的对象总是没结果。
噢，算了，反正有福瑞德嘛。
奥康诺巡官突然闯进爱西的生命看来不会有长远的影响，现在她觉得佛
瑞德真讨人喜欢。说不定福瑞德会因此得到好处哩。


第十七章露达·达威斯的证词

露达·达威斯走出狄本汉商店，若有所思站在人行道上，一脸犹豫不决
的表情。那张脸表情很丰富，每一种飞逝的情绪都迅速化为各种表情。
此时露达的面孔清晰说道：“我该不该？”“我想..”“也许还是不

要的好。”
门警满怀希望问她：“小姐，计程车？”露达摇摇头。
一位手提大包小包东西的胖妇人满脸“为圣诞提早购物”的表情，猛撞

了露达一下，露达依旧呆站着拿不定主意。

乱糟糟的思绪掠过脑海。“我去去又何妨呢？她邀请过我，不过她也许
对每个人都说这句话哩。她不一定是认真的，反正安妮不要我陪。她说得很
清楚，她宁可单独和德斯帕少校去找律师，她这样做有何不可？我意思是说，
三个人嫌太多了，而那件事与我无关。我也不见得特别想见德斯帕少校，虽
然他很亲切。我想他一定爱上安妮了。否则男人不肯这么费心的。我意思是
说，不只是纯粹的善意。”

一位信差撞到露达，以责备的口吻说：“小姐，请原谅。”

露达暗想：“噢，老天，我不能整天站在这里呀，只因为我是白痴，拿
不定主意。我想那件外套和裙子一定很漂亮。不知道棕色会不会比绿色更实
用？不，我不以为然。算了，我该去还是不该去呢？三点半，正是好时刻。
我意思说，人家不会以为我存心叨扰一餐。我还是去看看吧。”

她过马路，向右转再向左转，沿着哈莉街走去，最后来到一排奥利佛太

太描述为“与疗养院为伍”的公寓，才停下脚步。
露达暗想：“算啦，她又不会吃掉我”，就壮胆走进楼房。
奥利佛太太的住宅在顶楼。一位穿制服的侍者以电梯载露达上去，她下

了电梯，站在一扇绿门外，脚踏漂亮的新垫子。
露达暗想：“真可怕，比看牙医更糟糕。不过我得坚持到底。”
她窘得满面红晕，按按门铃。
一位年老的使女来开门。
“是..我能不能..奥利佛太太在不在家？”露达问道。
使女后退，露达走进屋里；跟着踏入一间很不整洁的客厅。使女说：“请

问我该报什么姓名？”
“噢，呃，就说是达威斯小姐，露达·达威斯小姐。”
使女进去了。露达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其实只有一分四十五秒，使女

又回到客厅。
“小姐，请走这边。”
露达脸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乖乖跟着女佣走。沿走道转个弯，有一扇门

开着。她紧张兮兮踏进一个房间，起先她满怀惊讶，以为自己来到了非洲森
林！

鸟儿！一群群的小鸟、鹦鹉、金刚鹦鹉、连鸟类学家都不知道的鸟儿..
在原始丛林间绕进绕出。在鸟儿和植物群中，露达看到一张旧餐桌，上面摆
一架打字机，大堆的打字稿散在地上，奥利佛太太满头乱发，正由一张东倒
西歪的椅子上站起来。

“孩子，幸会幸会。”奥利佛太太说着伸出一双沾了油墨的手，以另一
双手去抚平头发，这个动作简直不可思议。


她的手肘碰到桌上的一个纸袋，纸袋掉下来，苹果滚得满地都是。
“没关系，孩子，别麻烦了，等一下自会有人来捡。”
露达气喘吁吁，抓着五个苹果直起身。
“噢，谢谢你！不，我不该放回纸袋里。我想纸袋有洞，放在壁炉架上

吧。这样可以了。坐下来，我们谈谈。”
露达接过另一张旧椅子坐下来，眼睛盯着女主人。
她气喘吁吁问道：“我真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你的工作之类的？”
奥利佛太太说：“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正在工作，你看见啦。

不过我笔下的芬兰侦探把自己给搞糊涂了。他靠一盘法国豆来推理，侦查出
鼠尾草和麦克节鹅肉里面塞的洋葱有致死的毒药，不过我刚刚想起法国豆的
生长季到麦克节已经过去了。”

露达瞥见侦探小说的内在世界，兴奋莫名，几乎喘不过气来说：“可以
制成罐头呀。”

奥利佛太太将信将疑说：“当然可以。不过这样会破坏高潮。园艺之类
的事情我老是搞不清。读者写信给我，说我把花朵开放的季节全弄错了。这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伦敦的一家花店里各种花都一起开的。”

露达忠心地说：“当然没关系。噢，奥利佛太太，写作一定棒极了。”
奥利佛太太用沾了油墨的手指去揉额头问道：“为什么？”
露达有点吃惊说：“噢，一定是如此嘛。坐下来写完一本书一定很妙。”
奥利佛太太说：“不尽然。你知道，必须要思考。而思考往往很烦人。

还得计划一切；又不时会困住，叫人觉得永远挣不开困局，后来总算挣脱了！

写作并不特别愉快。跟任何行业一样辛苦。”
“不大像工作。”露达说。
奥利佛太太说：“对你而言不像，因为你不必做呀！我却觉得是工作。

有时候我得一再对自己复述下一批版权费的数目，才能继续做下去。你知道，

钞票给人鼓舞。当你看见存款透支的时候，存款簿也有同样的作用。”
露达说：“我没想到你亲自打字。我以为你有秘书。”
“我的确请过秘书，我常设法口述给她听，可是她太能干了，往往叫我

沮丧。我觉得她比我更懂英文、法文、逗号和分号，害我有自卑感。后来我

请一个不能干的秘书，当然啦，也不太合用。”
露达说：“能构思情节一定很妙。”
奥利佛太太高兴地说：“我随时能构思情节，累的是写下来。我常常自

以为写完了，算一算才发现只写了三万字，不是六万字。于是我只得再补上
一件命案，让女主角再被人绑架。真烦人。”
露达没答腔。她盯着奥利佛太太，满怀年轻人对名人的敬意，却又夹着
点失望。

奥利佛太太挥手说：“你喜不喜欢这种壁纸？我好喜欢鸟儿。这些叶簇
大概是热带产的。即使天气冷得要命，我看了也觉得是大热天。除非自觉很
暖很暖，我什么事都做不来。不过我笔下的史文·赫森每天早晨都得打破浴
室的冰层！”

露达说：“我认为棒极了。你说我没打扰你，多谢。”
奥利佛太太说：“我们喝点咖啡，吃点烤面包片。咖啡很浓，烤面包片
热烘烘的。我随时吃得下。”
她走到门口，开门叫唤，接着回来说：“你为什么进城，是不是来逛街？”


“是的，我逛街买了点东西。”
“梅瑞迪斯小姐也进城了？”
“是的，她跟德斯帕少校去找一位律师。”
“律师，呃？”奥利佛太太的眉毛往上挑，表示询问。
“是的，她跟德斯帕少校说她该找一个律师。他非常好心，真的！”
奥利佛太太说：“我也好心，不过好像不太受欢迎，对不对？事实上，


我认为你的朋友很气我去看她。”

“噢，没有。她真的没有。”露达尴尬得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其实我
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来解释一下。我看你完全误会了。她外表看来
很冷淡，其实并非如此。我意思是说，不是因为你去拜访，而是因为你说了
一句话。”

“我说了一句话？”
“是的，当然啦，你分辨不出来。只是不巧罢了。”
“我说了什么？”
“我想你一定不记得了。是你说话的方式，你提过意外和毒药之类的。”
“我说了吗？”
“我知道你可能不记得了。你要知道，安妮有过一次恐怖的经验。她住

在一户人家，那边有个女人误吞了毒药，好像是染帽子的色漆，中毒死亡。
当然啦，对安妮是可怕的震撼。她想起来或谈起来就受不了。你的话害她想
起旧事，她忽然不作声，全身僵硬，变得怪怪的。我发觉你注意到了，我不
能在她面前说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事情跟你想像中不一样，她并非不感
激你。”

奥利佛太太望着露达那张认真的红脸，慢慢说：“我明白了。”

露达说：“安妮敏感得要命。她不善于面对现实。若有什么事情害她心
慌，她宁可不谈那件事。其实那样一点好处都没有，至少我认为如此。不管
你谈不谈，事情照样存在。这样等于逃避，假装没有那回事。无论多痛苦，
我宁可全说出来。”

奥利佛太太平平静静说：“啊，不过孩子，你是斗士。你的朋友安妮可

不然。”
露达脸红了。“安妮是可人儿。”
奥利佛太太露出笑容。
她说：“我没说她不可爱。我只说她没有你这种特殊的勇气。”
她叹口气，然后出其不意对少女说：“孩子，你相信真理的价值，还是

不相信？”
露达瞠目说：“我当然相信真理。”
“是的，你嘴上这么说，但是你也许没想过这个问题。有时候真相会刺

伤人心，毁掉人的幻梦。”
露达说：“我依旧想知道实情。”
“我也是。但我不敢确定这样是否聪明。”
露达认真说：“别把我跟你说的话告诉安妮，好不好？她会不高兴的。”
“我绝不会这么做。事情是不是很久以前发生的？”
“大约四、五年前。说也奇怪，人总是一再碰到同样的事。我有个姑妈

老遇到船难。安妮则卷进两次暴死事件，当然啦，这次更糟糕，谋杀案相当
可怕，对不对？”


“是的。”
这时候不加糖的咖啡和涂了奶油的热面包片送来了。露达像小孩子一般
胃口大开。能跟名人亲亲密密共饮共食，她觉得好兴奋。

吃喝完毕，她站起来说：“但愿我没过分打扰你工作。如果我寄一本你
的作品过来，你介不介意，我意思是说，你会不会觉得麻烦？你肯不肯替我
签个名？”

奥利佛太太笑出声。“噢，我可以为你做更大的服务。”她打开房间另
一端的柜子。“你喜欢哪一本？我自己相当喜欢‘第二条金鱼事件’。不像
其它的那么吓人。”

露达听一位作家如此形容自己笔下的作品，有点震惊，连忙接受馈赠。

奥利佛太太拿起书，翻开来，以花体字签下名号，把书交给露达。
“喏。”
“多谢你。我此行很愉快。你真的不介意我来？”“我要你来的，”奥

利佛太太说。
她犹豫片刻又说：“你是好孩子，再见。好好照顾自己。”
客人走后，她关上门，自言自语说：“我为什么说那句话呢？”
她摇摇头，把头发弄乱，又回去处理主角史文·赫森和鼠尾草及洋葱填

料的情节。


第十八章小茶会

洛瑞玛太太走出哈莉街的某一道门。她在台阶顶端站了一分钟，才慢慢
往下走。
她脸上的表情很特别，决心和犹豫互相交织。她略略垂下眉毛，似乎正
专心想某一个问题。
这时候她瞥见安妮·梅瑞迪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安妮仰视转角的一

大排公寓。洛瑞玛太太迟疑片刻，然后过街。“你好，梅瑞迪斯小姐。”
安妮吓一跳，转过身子。“噢，你好。”
“还在伦敦？”洛瑞玛太太说。
“不，我是今天才进城，办点法律事务。”
她的眼睛仍然瞟向那一大排公寓。洛瑞玛太太说：“有什么问题吗？”
安妮心虚得吓一跳。
“问题？噢，没有，哪会有什么问题？”
“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噢，至少我有..但是不重要，说来有点傻气，”她略微笑出

声。
她继续说：“我好像看见我的朋友，跟我同住的女孩子，进去那边，不
知道她有没有去看奥利佛太太。”“奥利佛太太住在那边吗？我不知道哩。”
“是的，前几天她去看我们，把地址抄给我们，要我们来看她。不知道

我看见的是不是露达。”
“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我宁可别去。”
洛瑞玛太太说：“来陪我喝茶吧。附近有一家店我很熟。”安妮犹豫不

决说：“你真客气。”
她们并肩走下街道，拐进一条侧街。到了一家小糕饼店，侍者端来茶和

松饼。她们很少说话。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沉默予人安详感。
安妮突然问道：“奥利佛太太有没有去看你？”洛瑞玛太太摇摇头。
“除了白罗先生，没有人来看过我。”
“我意思不是说..”安妮说道。
“不是吗？我以为你是哩，”洛瑞玛太太说。
少女抬头望，目光灵敏又惊慌。她看到洛瑞玛太太的某种表情，似乎安

心不少。
她慢慢说：“他没有去看我。”
接着停顿片刻。
安妮问道：“巴特探长有没有去看你？”
“噢，有，当然，”洛瑞玛太太说。
安妮犹豫道：“他问你哪一类话？”
洛瑞玛太太疲倦地叹口气。“我想是一般性的问题。例行的侦查。他很

高兴把公事办完。”
“我猜每个人他都访问到了。”
“我想是吧。”话题又中断片刻。
安妮问道：“洛瑞玛太太，你认为他们会查出是谁干的吗？”
她低头望着盘子。她没看见老妇人打量她下垂的脑袋时那种奇特的表


情。
洛瑞玛太太静静说：“我不知道。”
安妮喃喃说道：“这种经验不好受，对不对？”
洛瑞玛太太脸上又浮出刚才那种奇特的评估和同情的神色：“安妮·梅

瑞迪斯，你今年几岁？”
少女结结巴巴说：“我——我？我二十五岁。”
洛瑞玛太太说：“我六十三岁。”又缓缓说：“你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呢。”
安妮浑身发抖。她说：“说不定回家的路上我就会被公车压死。”
“是的，这倒是真话。而我，我可能不会。”
洛瑞玛太太说话的样子怪怪的。安妮骇然望着她。
洛瑞玛太太又说：“人生是一桩难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知道

了。活下去需要无尽的勇气和耐心。到头来人会自问‘值不值得？’”
安妮说：“噢，别这样。”
洛瑞玛太太笑起来，又恢复能干的本色。
她说：“谈人生忧郁的一面有碍健康。”她叫女侍来算帐。
她们走到店门口，一辆计程车慢慢开过去，洛瑞玛太太开口叫车。
她问道：“我能不能载你一程？我要到公园南面。”
安妮的表情开朗起来。
“不，谢谢你，我看到我的朋友转过街角。多谢你，洛瑞玛太太。再见。”
“再见，祝你好运，”老妇人说。
她坐车走了，安妮匆匆住前赶。
露达看见好友，满面春风，接着又换上歉疚的表情。安妮逼问道：“露

达，你是不是去看奥利佛太太了？”
“说真的我去了。”
“我正好逮到你。”
“我不知道你说‘逮到’是什么意思。我们走下去坐公共汽车吧。你可

能跟男朋友离开。我以为他至少会请你喝茶。”
安妮沉默一分钟，耳边响起（德斯帕少校）的一句话：“我们能不能在

途中接你的朋友，大家一起去喝茶？”
当时她匆匆回答，未加思考：“多谢，不过我们得跟别人一起去喝茶。”
谎话——而且是一句愚蠢的谎话。想到就说，未加思考。其实说一句“多

谢，不过我的朋友得出去吃饭”也很简单嘛。那样依旧可以不要露达参加。

她不要露达作陪，真怪。她一定想独占德斯帕。她忌妒露达。露达真伶
俐，真会讲话，充满热诚和活力。那天德斯帕似乎很欣赏露达。不过他来看
的是她安妮·梅瑞迪斯呀。露达就是这样。她不是故意的，可是她会害人退
居配角地位。不，她绝不要露达参加。

但是她慌慌张张处理得太笨了。她若处理得好一点，现在也许跟德斯帕
少校一起坐在他的俱乐部或其它地方喝茶了。
她很气露达。露达讨人厌。她去看奥利佛太太干什么？忍不住大声说：

“你为什么要去看奥利佛太太？”
“咦，她请我们去呀。”
“是的，可是我认为她不是真心的。我想她随时都得说这种话。”
“她是真心的。她好亲切哟，再亲切不过了。她送我一本她的作品。你

看。”


露达炫耀对方的赠礼。
安妮多疑地说：“你们谈什么？没谈我吧？”
“听听这位姑娘多自负！”
“不，你有没有谈我？有没有谈到命案？”
“我们谈她书中的案件。她正在写一本书，书上的鼠尾草和洋葱有毒。


她好有人情味哟，说写作很辛苦，她常把情节搞混，我们喝不加糖的咖啡，

吃涂奶油的烤面包片。”露达得意洋洋把话说完。
然后她又说：“噢，安妮，安妮，你要喝下午茶。”
“不，我不要。我跟洛瑞玛太太喝过了。”
“洛瑞玛太太？莫非就是那个，当时在场的太太？”
安妮点点头。
“你在什么地方碰见她？你去看她啦？”
“不，我在哈莉街碰见她。”
“她长得什么样子？”
安妮慢慢说：“我不知道。她——怪怪的。跟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样。”
“你还认为是她干的？”露达问道。
安妮沉默一两分钟，然后说：“我不知道。我们别谈那件事。露达！你

知道我讨厌谈那些。”
“好吧，宝贝。律师如何？枯燥无味，一切讲法规？”
“很机警。”
“听来不错嘛。”她等了一会才问道：“德斯帕少校如何？”
“非常和气。”
“安妮，他爱上你了，我敢确定。”
“露达，别胡扯。”
“噢，你看好了。”
露达开始哼歌。她暗想：他当然会爱上她。安妮漂亮极了，只是有点缺

乏生趣，她永远不会跟他到处旅行。咦，她看到蛇一定会尖叫。男人都喜欢
不相配的女人。
接着她大声说：“那辆公车会载我们去巴丁顿车站。我们正好赶四点四
十八分的火车。”


第十九章会商

白罗家的电话响了，线那头传来一阵规规矩矩的人声。“我是奥康诺巡
官。巴特探长问候你，请问赫邱里·白罗先生十一点三十分方不方便到苏格
兰场来一趟？”

白罗给予肯定的答复，奥康诺巡官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白罗十一点三十分整在新苏格兰场的门口下了计程车，立刻被奥利佛太

太逮个正着。
“白罗先生。真棒！你肯不肯来救我？”
“夫人，十分乐意。我能帮什么忙呢？”
“替我付计程车钱。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带的是出国装外币用的皮包，

可是这个人不肯收法郎、里拉或马克！”
白罗殷勤地掏出一点零钱来付帐，他和奥利佛太太一起走进大楼。
他们俩被迎入巴特探长的房间。探长坐在一张长几后面，显得比平时更

呆板。奥利佛太太低声对白罗说：“简直像一件现代雕刻物。”
巴特站起身，跟他们俩握手，大家一一坐下。
巴特说：“我认为该开个小会议了。你们一定想听听我的进展，我也想

听听你们进行的成绩。只等瑞斯上校来，就——”此时门开了，上校走进来。
“巴特，抱歉我来迟了。你好，奥利佛太太。嗨，白罗先生。害你们等

我，直抱歉。不过明天我要远行，有很多事要料理。”
奥利佛太太问道：“你要去哪里？”
“小小的射猎旅行，到南亚的巴基斯坦去。”
白罗讽笑说：“那个地方出了麻烦，对不对，你得当心。”
瑞斯一本正经说：“我会的”——但是他两眼眨了几下。
巴特问道：“先生，有没有为我们查到什么？”
“我替你找到德斯帕的资料。喏——”他推了一捆文件过来。
“上面有一大堆日期和地点。我想大部分不相干。没什么不利于他的证

据。他是个勇敢果断的家伙，记录完美无瑕。严守纪律，处处受土著爱戴和
信任。非洲人给他取了各种累赘的绰号，其中之一是‘不爱说话而判断公正
的人’。白种人则通称他为‘可靠先生’。枪法好，头脑冷静，眼光远，十
分可靠。”

巴特不为这一番颂词所动，问他：“有没有什么暴死事件跟他相关？”
“我特别注意这个问题。他曾救过一个人，有个伙伴被狮子抓伤..”
巴特叹口气说：“我要的不是救人的资料。”
“巴特，你真是百折不挠的家伙。大概只有一件事能对上你的胃口。一

次远行到南美内部，德斯帕跟著名的植物学家鲁克斯摩尔教授夫妇同行，教

授发烧死掉，葬在亚马孙的某一个地方。”
“发烧——呃？”
“是发烧。不过我跟你交代清楚。有一位抬棺材的土著突然因偷窃而被

解雇，他说教授不是发烧死掉，而是中枪死的。没有人认真追究这个传闻。”
“也许该是认真的时候了。”
瑞斯摇摇头。“我已为你查出事实。你要的，你有权应用，不过我打赌

那天晚上的下流事不是德斯帕干的。他是正人君子，巴特。”
“你意思是说不可能犯谋杀罪？”


瑞斯上校犹豫不决。
他说：“不可能干下我所谓的谋杀案，是的！”
“要是为了他心目中健全又充分的理由，却未必不曾杀人，是这个意思

吧？”
“他若杀人，理由一定很健全很充分！”
巴特摇摇头。
“你不能让人类来审判别的人类，将法律抓在他们手里。”
“巴特，有这种情形喔，有这种情形。”
“不该如此，这是我的主张。白罗先生，你认为如何？”
“巴特，我跟你有同感。我一向不赞成杀人。”
奥利佛太太说：“好一个滑稽的说法。活像是猎狐或者打白鹭鸟来做女

帽似的。你不认为有些人该杀吗？”
“这..有可能。”
“那不结了！”
“你不了解。我最关心的不是受害人，而是这件事对凶手性格的影响。”
“战争又如何？”
“战争中个人并未行使判决的权利。危险就在此。一旦某人自认为他知

道谁该活谁不该活，他可能变成世上最危险的杀手，不为利益而为理想杀人
的傲慢大暴徒。他僭夺了上帝的功能。”

瑞斯上校站起身。“抱歉不能陪你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真想看这
个案子了结。若说永远没结果，我不会吃惊的。就算你们发现凶手是谁，也
很难很难证明。我把你要的事实交给你，但我认为凶手不是德斯帕。我不相
信他谋杀过人。也许夏塔纳听到鲁克斯摩尔教授死亡的流言，我认为只是这
样而已。德斯帕为人正直，我不相信他曾是凶手。这是我的主张。我对人性
有几分了解。”

“鲁克斯摩尔太太长得什么样子？”巴特问道。

“她住在伦敦，你不妨自己去看看。这些文件中有地址，在南坎辛顿的
某一个地方。不过我再说一遍。凶手不是德斯帕。”瑞斯上校走出房间，脚
步像猎人般敏捷，无声无息的。

门关上以后，巴特心事重重点头。他说：“他的话也许没有错。瑞斯上
校善于知人。但我们凡事都得抱怀疑精神。”
他翻阅瑞斯摆在桌上的大堆文件，偶尔用铅笔在旁边的拍纸簿上写几个

字。
奥利佛太太说：“好啦，巴特探长，你不是要告诉我们你做些什么吗？”
他抬眼微笑，木头般的脸上慢慢浮出笑容。
“一切都不太完备，奥利佛太太。我希望你明了这一点。”
奥利佛太太说：“胡扯。我就知道你不想说的事绝不会说给我们听。”
巴特摇摇头。
他断然说：“不，亮出底牌——是这回的座右铭。我有意公开行动。”
奥利佛太太把椅子拉近一点。
她哀求道：“告诉我们吧。”
巴特探长慢慢说：“首先，我要说一句话。到底谁杀夏塔纳先生，我还

是不知道。他的文件中找不到任何线索或暗示。至于那四个人嘛，我当然派
人盯了梢，却没什么实质的结果。这是预料中的事。白罗先生说得不错，唯


一的希望就是往事。查查这些人以前犯过什么罪，也许能推断出此案是谁干

的。”
“好啦，你发现什么没有？”
“我发现其中一位的某些资料。”
“哪一位？”
“罗勃兹医生。”
奥利佛太太以兴奋和期待的表情望着他。
“白罗先生知道，我试验过各种理论。我确定他的近亲没有人暴死。我

尽量探测每一处幽径，结果只发现一种可能——而且可能性不高。几年前罗
勃兹大概跟一位女病人稍有暖昧。也许没什么，可是那个女人神经兮兮，喜
欢闹事，丈夫大概听到了风声，不然就是妻子向他承认过。总之，就医生来
说可谓大祸临头。愤怒的丈夫说要向医师公会报告，这一来他的事业可能会
毁掉。”

奥利佛太太喘不过气来说：“出了什么事？”
“罗勃兹暂时安抚了愤怒的绅士，可是对方不久就死于炭疽热。”
“炭疽热？那是牛瘟病呀？”
探长咧嘴一笑：“对，奥利佛太太。不是南美印第安人那种无法追溯的

箭毒！你大概记得，当时有一些廉价的刮胡刷感染了病菌，引起相当大的恐

慌。事后证明克拉多克的病是由刮胡刷感染而来。”
“是不是罗勃兹医生为他诊疗？”
“噢，不，他精明得很，才不会这么做呢。克拉多克也一定不要他诊疗。

我只得到一个证据——珍贵的小证据——当时罗勃兹医生的病人中有一名炭

疽热的病例。”
“你意思是说，医生在刮胡刷上沾染病毒？”
“这是了不起的概念。告诉你，只是概念而已，没什么依据。纯属猜测。

不过有此可能。”
“事后他没娶克拉多克太太？”
“噢，老天，没有，我想是女方依恋着他。我听说她有意闹事，后来却

又高高兴兴到埃及去过冬，结果死在那儿。是暧昧的血毒症。病名很长，我

想不能传达什么深意。那种病在这儿很少见，在埃及土著间却十分平常。”
“那么不可能是医生毒死她罗？”
巴特慢慢说：“我不敢确定。我曾经跟一位研究细菌学的朋友聊天，要

由这些人口中获得直接的答案可真难。他们永远说不出是与否，总是说‘在
某种情况下有可能’——‘要看接种者的病理情况而定’——‘以前有过这
种例子’——‘大抵要看个人体质’——全是这一类的话。不过我尽量逼问
吾友，终于得到一点结论：细菌有可能在她离开英国前注入体内。症状过一
段时间才显现。”

白罗问道：“克拉多克太太去埃及之前有没有打伤寒预防针？我想大多

数人都有。”
“白罗先生，被你说中了。”
“由罗勃兹医生注射？”
“对。你又猜对了，我们无法证明。她依照常例打两针，也有可能就是

伤寒疫苗；或者其中一针是伤寒疫苗，另一针是别的。我们不知道，我们永
远不会知道。一切纯属假设，只能说有此可能。”


白罗深思熟虑点点头。

“这跟夏塔纳先生对我说的话完全吻合。他褒奖成功的凶手，说人家绝
对无法指认他们的罪。”

奥利佛太太问道：“那夏塔纳先生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白罗耸耸肩。“这我们永远探不出来。他本人一度在埃及住过。我们知
道这一点，是因为他在那边认识洛瑞玛太太。他也许听当地的某一位医生提
到克拉多克太太病情的某一种古怪特征，说她感染的情形很奇怪。而他又在
另一个场合听到罗勃兹和克拉多克太太之间的闲话。可能他跟医生说几句神
秘的话来自娱，发现对方惊骇和警觉的目光，这一切我们绝不会知道的。某
些人特别擅于猜秘密。夏塔纳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需
说，他猜了。他到底猜得对不对呢？”

巴特说：“咦，我想他猜对了。我们这位快活和蔼的医生大概不会太谨
慎。我认识一两个他这一型的人。真奇怪，同型的人怎么会如此类似。我认
为他是杀人犯。他害死克拉多克。克拉多克太太若开始讨人嫌，又惹出了丑
闻，他也可能害死她。不过夏塔纳是不是他杀的？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比较
几项罪行，我感到疑惑。克拉多克夫妇案，他两次都使用药物。我总觉得他
若杀夏塔纳，也会以医药为手段。他会用细菌，不会用刀。”

奥利佛太太说：“我从来不认为是他，从来不认为。总之他太明显了。”

白罗咕哝道：“罗勃兹退场。另外几个呢？”

巴特做出不耐烦的手势。

“我完全抽了空签。洛瑞玛太太已守寡二十年。她大抵住在伦敦，偶尔
出国去过冬。文明的地方——里维拉和埃及等地。找不到任何神秘的死亡事
件和她相关连。她的生活似乎正常又高尚，她是个深通世故的女人。人人好
像都尊敬她，对她的品格十分敬重。他们说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受不了傻瓜！
我承认追查这条线索失败了。不过一定有某些问题！夏塔纳认为有。”

他垂头丧气叹息一声。“还有梅瑞迪斯小姐，我将她的身世查得清清楚
楚。经历很普通，是军官的女儿，父母没留下财物，她只得工作谋生，而她
没受过任何训练。我查过她早年在契尔登汉的经历，都相当简单。人人都同
情这位可怜的小东西。她先到维特岛的某户人家去住，当保姆，兼做点家事。
那位女主人现居巴勒斯坦，不过我跟她姊姊谈过，听说艾尔顿太太很喜欢这
个女孩子。他们家没什么暴毙事件之类的。

“艾尔顿太太出国后，梅瑞迪斯小姐到德文郡一位同学的姑姑家当侍
伴。那位同学现在跟她住在一起，也就是露达·连威斯小姐。她在那边住了
两年，后来迪林太太病重，不得不请正规的护士。我听说是癌症。她还活着，
但神智不清。我想经常用吗啡。我曾经访问过她。她还记得安妮，说安妮是
好孩子。我又跟她的一位邻居谈过，那人应该能记得几年前的事情。教区内
只有一两位老村民死亡，就我了解安妮·梅瑞迪斯从未跟他们接触过。

“此后又有瑞士的经历。我认为不妨查查那边的几桩死亡事件，可是没
什么成果。瓦林福一地也没出过事。”

白罗问道：“那么安妮·梅瑞迪斯没有嫌疑罗？”

巴特迟疑半晌，“我不敢确定。有一点，她眼中有股惊惶的神色，我看
不全然是为夏塔纳惊恐而造成的。她的戒心太强，警觉性太高，我打赌有问
题。可是她的经历无懈可击。”

奥利佛太太深呼吸，纯粹因喜悦而喘息。


她说：“可是，有个女人误服毒药死亡，安妮·梅瑞迪斯正好在她家里。”
她的话引起强烈的效果，她没什么可抱怨的。
巴特探长在椅子上转身，讶然瞪着她。
“奥利佛太太，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奥利佛太太说：“我一直在侦查呀。我从少女身上下功夫。我去看这两

个姑娘，胡诌说我怀疑罗勃兹医生。露达姑娘很友善，认为我是名人，感动
极了。小梅瑞迪斯讨厌我去，表现得很明显。她十分多疑，她若没什么事要
隐瞒，何必这样呢？我请她们到伦敦来看我。露达姑娘来了，脱口说出一切。
说安妮前几天对我失礼，是因为我的话害她想起一个惨痛的回忆，接着把那
件事说出来。”

“她有没有说是何时何地发生的？”
“四五年前在德文郡。”
探长低声叨念几句话，并在拍纸簿上乱涂乱写。他那木然的安详感动摇


了。奥利佛太太坐享她的胜利。对她而言，此时太甜蜜了。
巴特恢复原有的镇定。他说：“奥利佛太太，我脱帽向你致敬。这回你

赢得了我们的敬意。你探得的情报非常有价值。可见很容易忽略一件事。”
他皱皱眉。
“无论那儿是什么地方，她逗留的时间一定不长，至多两个月。大概是

离开维特岛之后，尚未前往迪林太太家时发生的。是的，一定是。艾尔顿太

太的姊姊只记得她去德文郡的某个地方，她记不清是谁家或什么地点。”
白罗说：“请问这位艾尔顿太太是不是很懒散？”
巴特以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伯罗先生，你会这么说，真奇怪。我不懂

你怎么知道的。她姊姊说话很清楚。我记得她曾说，‘我妹妹好懒散好迷糊。’

你怎么知道？”
奥利佛太太说：“因为她需要帮手嘛。”白罗摇摇头。
“不，不，不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好奇。巴特探长，继续说吧。”
巴特说：“我也以为她由维特岛直接到迪林太太家。那位姑娘，她真狡

猾，她骗过我了。始终在说谎。”
“说谎不见得是有罪的征兆呀，”白罗说。
“我知道，白罗先生，有人天生爱撒谎。事实上，我认为她就是其中之

一，老说些听来最好的话。不过隐匿这种事仍是大冒险。”
“她不知道你已联想起过去的罪行，”奥利佛太太说。
“那就更没有理由隐匿这种小事了。大家都认为是意外死亡，所以她没

什么好怕的，除非她有罪。”
“除非德文郡命案她有罪，不错，”白罗说。
巴特转向他。“噢，我知道。就算那件意外死亡不全属意外，也未见得

夏塔纳就是她杀的。不过别的命案也算命案呀。我希望能指认凶手的罪行。”
白罗说：“依照夏塔纳的说法，根本不可能。”
“那是罗勃兹的案子。梅瑞迪斯小姐那件事还要等着瞧。我明天去德文

郡。”
奥利佛太太问道：“你知不知道该去哪里查？我不想再向露达打听细
节。”
“不，你这样很聪明。我行事不会太难的。以前那边一定验过尸，我可
以查验尸官的记录。这是警方的例行工作，明天早上他们就会抄下来给我。”


奥利佛太太问道：“德斯帕少校呢？你有没有查到他的任何资料？”

“我一直等瑞斯上校的报告。当然啦，我曾派人跟踪他。有一件事挺有
趣的。他曾到瓦林福去看梅瑞迪斯小姐。你们记得吧，他说他是前几天才认
识她的。”

白罗咕哝道：“不过她是非常漂亮的姑娘。”
巴特笑了。
“是的，我想只是这样罢了。对了，德斯帕不愿冒险。他已经请教过律

师，好像预料会有麻烦。”
白罗说：“他是瞻望未来的人，随时准备应付偶发的情况。”
巴特叹口气说：“所以不太可能匆匆捅人一刀。”
“除非没有别的办法，他不会这么做。记住，他能迅速采取行动。”白

罗说。
巴特隔着桌子打量他。
“白罗先生，你的牌呢？你好像还没摊出来嘛。”
白罗笑一笑。“成果太少了。你以为我有事瞒着你？不是的。我没打听

到多少事实。我跟罗勃兹医生、洛瑞玛太太和德斯帕少校谈过，还得跟梅瑞
迪斯小姐谈。我探出了什么？罗勃兹医生观察力很敏锐；洛瑞玛太太专注的
力量惊人，因此对周围的一切几乎毫无所感。不过她喜欢花。德斯帕只注意
能吸引他的东西——地毯啦、打猎的战利品等等。他既无我所谓的外在视野，
看见四周的细节，观察一切的特性；也没有内在的视野，专心一致，把心灵
放在一个物体上的能力。他的眼光受到了目标的限制。他只看得见跟自己心
灵倾向调和的东西。”

巴特好奇问道：“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实证？”
“本来就是实证。只是很小很杂罢了。”
“梅瑞迪斯小姐呢？”
“我最后才去看她。不过我也要问她记忆中屋内的情况。”
巴特思忖道：“真是古怪的门径，纯心理式的。假如他们存心迷惑你呢？”
白罗摇头微笑。“不，不可能。无论他们想阻碍我还是帮助我，他们必


然会泄露心灵的类型。”
巴特沉思道：“大概有点道理。不过我自己没办法用这一招来办案。”
白罗依旧微笑说：“跟你和奥利佛太太比起来，跟瑞斯上校比起来，我

自觉成果很少。我摊在桌上的牌点数很低。”
巴特向他眨眨眼。“提到这一点，白罗先生，王牌2 也许点数低，却可

以吃另外三张A 哩。不过我求你做一件实际的工作。”
“什么事？”
“我要你去探望鲁克斯摩尔教授的遗孀。”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我刚刚说过，我要去德文郡。”
白罗又问一遍：“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你不好骗，对吧？好，我说实话。我想你比我更能套出她的实话来。”
“我的方法比较不直截了当？”
巴特咧嘴说：“也可以这么说。我听贾普督察说你的脑袋很能骗人。”
“像已故的夏塔纳先生？”
“你认为他能套出她的话吗？”


白罗慢慢说：“我想他已经套出她的话来了！”
“你凭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德斯帕偶然说过一句话。”
“露出马脚，是不是？不太像他的作风嘛。”
“噢，朋友，人不可能不露出马脚，除非永远不开口！言辞最会泄露一


个人的秘密。”
奥利佛太太问道：“连说谎也会泄密？”
“是的，夫人，因为这一来马上可看出你说哪一种谎。”
“你害我觉得不自在，”奥利佛太太说着站起来。
巴特探长送她到门口，热情地跟她握别。
他说：“奥利佛太太，你真能干，当侦探比你笔下的瘦拉布兰人强多了。”

奥利佛太太纠正道：“他是芬兰人。他确实很笨，可是读者喜欢他。再见。”
白罗说：“我也得走了。”
巴特在一张纸上写个地址，塞进白罗手中。
“喏，去套她的口风吧。”
白罗笑一笑。
“你要我查什么？”
“鲁克斯摩尔教授死亡的真相。”
“亲爱的巴特！有谁知道任何事的真相吗？”探长下决心说：“我要去

查明德文郡这件事的真相。”白罗咕哝道：“我可不敢说。”


第二十章鲁克斯摩尔太太的证词

到了鲁克斯摩尔太太的南坎辛顿住宅，开门的使女用不以为然的目光望

着赫邱里·白罗，不想放他进去。白罗神色自若，给她一张名片。
“交给你家女主人，我想她肯见我。”
这是他最浮华的名片，一角印着“私家侦察”等字眼，是为了求见女性

而特别刻上去的。女性无论自觉清白与否，几乎都很想见见私家侦探，看他
来干什么。
白罗屈屈辱辱站在门垫上，以厌恶的眼神打量未经擦洗的门环，他自言

自语说：“啊！脏兮兮。”
使女兴奋得气喘吁吁，回来叫白罗进去。
他被请入一楼的房间。室内相当暗，有腐化和烟灰缸未倒的臭味。异国

色调的丝垫子很多，全都有待清洗。墙壁呈翠绿色，天花板是假铜做的。
一位高大俊秀的妇人站在壁炉架旁边。她上前以沙哑的嗓音说：“赫邱
里·白罗先生？”
白罗一鞠躬。他的仪态和往日不同，非但像外国人，而且像虚浮的外国

人；姿势古怪极了，略微像已故的夏塔纳先生。
“你找我有什么事？”白罗再鞠躬。
“我能不能坐下来？这事需要一点时间。”
她不耐烦地挥手叫他坐下，自己也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好啦，怎么？”
“夫人，我来查访——私人性的查访，你懂吧？”他愈从容，她就愈急

切。“嗯——嗯？”
“我要询问鲁克斯摩尔教授的死因。”
她张口喘气，显得很惊慌。
“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跟你有什么关系？”白罗仔细打量她才开

口。
“你知道，有人正在写一本书，是令夫婿的传记。作者想确知他的一切

事实。譬如你丈夫的死因——”她立刻插嘴。
“先夫发烧去世，在亚马逊流域。”
白罗仰靠在椅子上。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摆摆头。动作单调，叫人发狂。
“夫人，夫人——”他抗辩说。
“我知道！当时我在场。”
“啊，是的，你在场。是的，我的情报是这么说的。”她嚷道：“什么

情报？”
白罗密切打量她说：“已故夏塔纳先生提供给我的情报。”她往回缩，

活像被人打了一鞭子。
“夏塔纳？”她喃喃地说。
白罗说：“此人的学识甚丰，了不起的人，知道很多秘密。”
她以舌头舐舐干燥的嘴唇，低声说：“我猜他知道。”
白罗的身子向前倾。他拍拍她的膝盖。“譬如他知道你丈夫不是发烧死

的。”
她瞪着他，眼神疯狂又绝望。他向后仰，观察他的话有什么效果。她努
力打起精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她的口吻很难叫人信服。
白罗说：“夫人，我就明说吧。我要亮出我的底牌。你丈夫不是发烧死

的。他是中弹死亡！”
“噢！”她惊呼道。
她双手掩面，身子晃来晃去，痛苦极了。可是她内心深处好像正在享受

自己的情绪。白罗能确定这一点。
白罗以平淡的口吻说：“因此，你不如把事情完完整整告诉我。”
她露出面孔说：“跟你想象的完全不同。”
白罗身子往前倾，又拍拍她的膝盖。他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你完全

误会了。我知道不是你射杀他。是德斯帕少校。不过你是主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太可怕了。有一种孽根老是追着我
不放。”

白罗嚷道：“啊，真对。我不是常看到这种情形吗？有些女人就是如此。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悲剧总是跟着她们。错不在她们。事情发生是身不由己
的。”

鲁克斯摩尔太太深深吸一口气。“你了解。我知道你了解。一切发生得

好自然。”
“你们一起到内陆旅行，对不对？”
“是的。先夫正在写一本有关稀有植物的书。有人把德斯帕少校介绍给

我们，说他知道情况，会安排必要的行程。先夫很喜欢他。我们出发了。”

她停顿片刻。白罗任由现场静默一分半钟，才仿佛自言自语说：“是的，
一切不难想像。蜿蜒的河流——热带的夜晚——昆虫的嗡嗡声——强壮的军
士型男子——美丽的妇人——”。

鲁克斯摩尔太太叹了一口气。“先夫比我大许多岁。我出嫁时还像个孩

子，不知道自己干什么。”
白罗凄然摇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常常发生的。”
鲁克斯摩尔太太继续说：“我们俩都不承认有感情。约翰·德斯帕从来

没说过什么，他是君子。”
“可是女人总会知道的，”白罗怂恿道。
“你说得真对。是的，女人知道。不过我从来没向他表示我知道。我们

自始至终以‘德斯帕少校’和‘鲁克斯摩尔太太’相称。我们都决心要光明
正大。”她沉默下来，一心瞻仰那份高贵的情操。
白罗呢喃道：“对，人必须光明磊落。贵国有位诗人说得好：‘我若不

更爱公正，就不会如此爱你。’”
鲁克斯摩尔纠正道：“荣誉。”
“当然——当然——荣誉。‘我若不更爱荣誉..’”鲁克斯摩尔太太

低声说：“这些话简直是为我们写的。无论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都决

心不说出那致命的字眼。后来——”
“后来——”白罗催促道。
“一个可怕的晚上”，鲁克斯摩尔太太打了个寒噤。
“怎么？”
“我猜他们吵过架——我是指约翰和提摩太。我走出帐篷..我走出帐

篷..”


“怎么——怎么？”

鲁克斯摩尔太太的眼睛又大又黑。往事仿佛重现在面前。她说：“我走
出帐篷，约翰和提摩太正——噢！”她打了个冷颤。“我记不清楚，我走到
他们中间说，‘不——不，这不是真的！’提摩太不肯听。他威胁约翰，约
翰只得开枪——自卫。啊！”她大叫一声，双手掩面。“他死了，像石头一
动也不动。心口中枪。”

“夫人，对你而言太可怕了。”

“我永远忘不了。约翰真高贵，一心要自首，我不肯听。我们吵了一夜。
我一再说‘为了我’。最后他明白了。他不能让我受罪。想想此事公开的后
果，想想新闻的标题。两男一女在丛林中。原始的情欲。

“我说给约翰听，最后他让步了。小伙子们没看到也没听到什么。提摩

太发高烧。我们说他是发烧死的，将他葬在亚马逊河边。”
她痛苦叹息，浑身摇动。
“然后回文明世界，永远分开。”
“夫人，有必要吗？”
“是的，是的，以前我们之间有提摩太，如今他死了，阻力更深。我们

互相道别，永远永远。我偶尔在社交场合遇见约翰·德斯帕。我们笑咪咪，
客客气气交谈；谁也猜不出我们之间有过往事。不过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他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们永远忘不了。”

话题停顿好一会儿。白罗观赏窗帘，未打破寂静。
鲁克斯摩尔太太拿出粉盒，在鼻子上敷粉。魔咒解除了。
白罗以家常口吻说：“真是大悲剧。”
鲁克斯摩尔太太恳切地说：“白罗先生，你明白，真相永远不能说出去。”
“大概有困难——”
“不可能。你这位朋友，这位作家，他一定不想损害一位无辜女子的生

活吧？”

白罗咕哝道：“甚至害一个无辜的汉子上绞架？”“你的看法如此？我
很高兴。他是无辜的。情杀不算犯罪，反正是自卫，他非开枪不可。白罗先
生，那么你了解罗？世人依旧得认为提摩太是发烧死的。”

白罗喃喃地说：“作家有时候狠心得出奇。”
“你的朋友恨女人？他要害我们受罪？不过你千万别让他这么做，我不

容许。必要时我会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我会说是我开枪打提摩太的。”
她已站起身，脑袋向后仰。
白罗也站起来。他拉起她的手说：“夫人，不必如此壮烈牺牲。我会尽

量不让实情公诸于世。”

鲁克斯摩尔太太脸上悄悄泛出甜蜜娇柔的笑容。她轻轻举起手，无论白
罗愿不愿意，都只得吻了一下。她说：“白罗先生，一位不幸的女人向你致
谢。”

真像一位受迫害的女王对心爱的臣子说出最后一句话，显然是退场的对
白。白罗及时退场。来到街上以后，他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第二十一章德斯帕少校的报告

赫邱里·白罗咕哝道：“好一个女人！可怜的德斯帕！忍受这些！好一

段可怕的旅程！”他突然笑起来。
他沿着布伦普吞路步行，现在停下脚步，拿出手表来算时间。
“是的，我还有时间。反正让他等一等也无妨。我可以去办另外一件小

事。英国警方的朋友们以前唱什么歌来着——多少年——四十年前？‘小块
糖给鸟吃。’”

赫邱里·白罗哼着一首大家早就遗忘的歌曲，走进一间专卖女装和女性
饰物的豪华商店，前往袜类柜台。他找了一位好像颇有同情心、不太骄傲的
小姐，说明来意。

“丝质的长袜？噢，我们有很好的货色。保证是真丝。”
白罗挥手表示不要，再次运用唇舌。
“法国纯丝袜？你知道，加上关税很贵哟。”
她抽出一堆新盒子。
“很好，小姐，不过我要的是质地更佳的货色。”
“当然。我们有一些特等的，可是价钱非常非常贵，又不耐穿，就像蜘


蛛网似的。”
“就是那种，对极了。”
这回小姐去了很久。
她终于回来了。
“美极了，不是吗？”她由薄纱套中轻轻拿出最细致、薄如蝉翼的丝袜。
“终于找到了，正是这一种！”
“迷人吧？先生，要多少双？”
“我要——我看看，十九双。”
店员小姐差一点在柜台后面晕倒，幸亏她习惯侮谩，依旧站得直直的。

她小声说：“两打可以减价。”
“不，我要十九双。每双颜色得略微不同。拜托。”
女店员乖乖挑出来包好，写下售货号码单。
白罗带着货品离开后，隔壁柜台的女店员说：“不知道那个幸运的女孩

子是谁？他一定是个下流老头。噢，算了，她似乎骗得他团团转。这样贵的

丝袜，哼！”
白罗不知道店员小姐们低估他的品格，正慢慢走回家。
他进门半个钟头左右，门铃响了。几分钟后，德斯帕少校走进房间。他

似乎好不容易才克制满腔的怒火。“你去看鲁克斯摩尔太太干什么？”他问

道。
白罗微笑说：“你知道，我想打听鲁克斯摩尔教授死亡的真相。”
“真相？你以为那个女人说得出任何真相？”德斯帕怒极逼问道。
白罗承认说：“噢，我也感到怀疑。”
“我想你会的。那个女人疯疯癫癫。”
白罗表示异议。
“才不哩。她只是罗曼蒂克型的女子罢了。”
“罗曼蒂克个鬼。她完全是撒谎。有时候我看连她自己都相信她的谎

言。”


“很可能。”

“她叫人毛骨悚然。我跟她在那里简直受罪。”

“这一点我完全相信。”

德斯帕猝然坐下。“听着，白罗先生，我告诉你实话。”

“你是说你要提出你的一套说法？”

“我的说法跟事实吻合。”

白罗没答腔。德斯帕谈然往下说：“我知道说出来也不能讨什么功劳。
我说实话是因为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信不信由你。我无法证明我的说法最正
确。”

他静默一分钟才开始说话。

“我为鲁克斯摩尔夫妇安排行程。他是亲切的老头子，对苔藓和各种植
物相当着迷。她则是——咦，你已经观察过她是哪一种人了！旅程简直像梦
魇。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女人，事实上还相当讨厌她。她太热情，老害我尴
尬得难受。头两周没出什么问题。后来我们都发烧了。她和我的病情较轻。
鲁克斯摩尔老头很严重。有一天夜里，现在你得仔细听，我坐在帐篷外面，
突然看见鲁克斯摩尔老头远远向河边的灌木丛走去。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对自己的行动毫无知觉。他眼看要掉进河里了，若在那个地点坠河，一定会
淹死。不能冒险。跑过去救他来不及，只有一个办法。我的步枪照例在我身
旁。我抓起枪。我的枪法相当准，自信能射中老头的腿部。我正要开枪，那
个白痴女人居然扑到我身上，嘴里嚷着‘别开枪，千万别开枪’。她抓住我
的手臂，轻轻一扯，枪子射出去，结果子弹射中他的背后，他中弹死亡！

“告诉你，现状真可怕。那个笨女人还不知道她闯了祸。她不知道自己
该为丈夫的死亡负责，反而坚信我因为爱她而蓄意杀老头子，你说怪不怪！
我们闹得好厉害，她硬要宣布他发烧死掉。我为她难过，看她不知道自己闯
祸，更替她伤心。可是真相说出来她就非想通不可了。而且她百分之百确定
我爱她入迷，害得我真难受。她若到处这么嚷嚷，可就糟了。最后我同意照
她的意思去做。我承认，想图个清静。发烧或意外死亡毕竟没有多大的差别。
虽然这个女人是天杀的呆子，我却不忍拖着她面对种种不愉快的经验。次日
我宣布教授发烧死亡，我们为他举行葬礼。扛尸人当然知道真相，不过他们
对我很忠实，必要时我说什么他们都肯发誓作证。我们葬好鲁克斯摩尔教授，
回到文明世界。此后我费了不少工夫来躲避那个女人。”

他停下来，然后静静地说：“白罗先生，这是我的报告。”

白罗慢慢说：“那天晚宴上，夏塔纳先生提的就是这回事，至少你这么
想吧？”

德斯帕点点头。“他一定是听鲁克斯摩尔太太说的。要套出她这段话很
容易。而他一定觉得好玩。”

“这段故事落在夏塔纳先生那种人手里，对你来说，危险性可能很大。”

德斯帕耸耸肩。

“我不怕夏塔纳。”

白罗没答腔。德斯帕平平静静地说：“这方面你也得听信我的话。不错，
我有理由希望夏塔纳死掉。好啦，真相已说出来了，信不信由你。”

白罗伸出一只手。“德斯帕少校，我相信。我相信南美洲那件事跟你说
的完全相符。”

德斯帕满面春风，简洁地说：“谢谢。”


他热情地握住白罗的手。


第二十二章来自康比爱克城的证据

巴特探长正在康比爱克城的警察局里。哈普督察满面通红，以悦耳的德
文郡嗓音慢慢说话。
“大人，就是这样，好像没问题嘛。医生弄明白了。人人都弄明白了。

怎么？”
“再说说那两个瓶子的事情给我听。我想弄个清楚。”
“无花果糖浆——这一瓶就是。她似乎按时服用。还有这一瓶涂帽子的

色漆，她自己使用，或者由陪侍她的小姐代为使用，把一顶花园帽抹得鲜艳
一点。剩下很多，瓶子破了，班森太太自己说：‘倒进那个旧瓶子里吧，无
花果糖浆的瓶子。’这没有问题。佣人听她说的。侍伴梅瑞迪斯小姐、佣人
和使女，她们都一致这么说。涂帽子的色漆装进无花果糖浆的旧瓶子里，跟
其它琐物一起放在浴室的顶架上。”

“没有重新贴标签？”
“没有，确实太不当心了；验尸官曾这么说。”
“说下去吧。”
“某一天晚上，死者走进浴室，取下一个无花果糖浆的瓶子，倒一杯液


体来喝，发现弄错，家人立刻去请医生。他出诊去了，大家隔一段时间才找

到他。他们尽力施救，她却死了。”
“她自己相信是意外？”
“噢，是的，人人都这么想。瓶子不知怎么搞混了。有人说大概是女佣

掸灰尘的时候换错，但她发誓没有。”

巴特探长不开腔，默默思考。真容易，把一个瓶子由顶架拿下来，跟另
一个瓶子对换。这种错误很难追查，可能是戴手套拿的，反正最后的指纹一
定属于班森太太本人。是的，真容易，真简单。不过仍算谋杀案呀！完美的
罪行。

可是动机呢？他依旧不解。为什么杀人？
他问道：“班森太太死后，梅瑞迪斯小姐没分到钱财吧？”
哈普督察摇摇头。“没有。她才去六星期左右。我想那个地方不好待。

小姐们通常都干不久。”

巴特依然想不通。小姐们都干不久，可见女主人难相处。但是，安妮·梅
瑞迪斯如果不快乐，可以学前几任侍伴一走了之。用不着杀人，除非是不合
理的报复。他摇摇头。这个说法不合情理。

“谁分到班森太太的钱？”
“大人，我不清楚，我相信是侄儿侄女之类的。但是数目不多，分起来
就不多了，听说她大部分的收入来自养老金。”
那就没什么问题罗。不过班森太太暴毙，安妮·梅瑞迪斯没报告她曾在
康比爱克城待过，这一切叫人难以释怀。

他辛勤查访。医生的口气清晰果决。没有理由相信不是意外呀。小姐—
—想不起她姓什么了，可人的姑娘，一副无奈的样子，当时她烦乱又可怜。
还有教区牧师。他记得班森太太的最后一位侍伴。看来亲切朴实，常陪班森
太太上教堂。班森太太不难相处，只是对年轻人有点儿严厉。她是严谨的基
督徒。

巴特另外找了一两个人，却没打听到可用的资料。人家几乎想不起安


妮·梅瑞迪斯小姐了。她在当地住过一两个月，如此而已。她的个性不鲜明，
没给人留下持久的印象。“可人的小东西”似乎是大家公认的形容辞。
班森太太的形象则明显一点，是个自以为是的女壮士，害侍伴们十分辛
苦，又常常换佣人，很不讨人喜欢，但也仅此而已。
然而，巴特探长离开德文郡的时候，总觉得是安妮·梅瑞迪斯小姐基于
某一理由故意害死雇主。


第二十三章丝袜为证

巴特探长坐火车穿越英格兰往东走的时候，安妮·梅瑞迪斯和露达·达

威斯正在赫邱里·白罗的坐谈室里。
安妮早晨收到邮寄的邀请函，不愿意赴约，露达好不容易才说服她。
“安妮，你真懦弱。是的，懦弱。学驼鸟把脑袋埋进沙堆是没有用的。

命案发生了，你是嫌疑犯之一，也许看来最不像。”
安妮带点幽默说：“这样最糟糕。通常都是看来最不像的人干的。”
露达不为所动说：“不过你是其中之一，别翘起鼻子，假装命案太难闻，

跟你无关。”

安妮始终说：“本来就跟我无关嘛。我意思是说，我愿意回答警方的问
题，而这位赫邱里·白罗却是局外人。”“你若不合作，想置身事外，他会
怎么想呢？他会以为你作贼心虚。”

“我当然不是心虚，”安妮冷冷说。
“宝贝，我知道，你不可能杀人。但是多疑的外国佬不知道呀。我想我

们该乖乖到他家。否则他会来这儿，设法套佣人的口风。”
“我们没有佣人。”
“我们有爱斯特威尔嬷嬷。她跟谁都乱嚼舌根！来，安妮，我们去吧。

一定很好玩。”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见我。”安妮很固执。
露达不耐烦地说：“当然是想赢过警方嘛。他们常常如此。我是指业余

侦探，他们认定苏格兰场的人全是笨蛋，没有脑筋。”
“你认为白罗这个人很聪明？”
露达说：“他看来不像福尔摩斯。我想他年轻时很棒。当然啦，现在老

糊涂了。他至少六十岁了吧。噢，来，安妮，我们去见见这个老头子。他也

许会说说另外几个人的可怕事迹。”
安妮说：“好吧。露达，你就喜欢这些。”
露达说：“大概事不关己，我才这样吧。安妮，你真笨，不在恰当的时

刻抬头望一眼。否则你下半辈子靠敲诈过活，可以跟公爵夫人一样富裕。”

就这样，那天下午三点钟，露达·达威斯和安妮·梅瑞迪斯坐在白罗那
间整洁的屋子里，用旧式的玻璃杯喝黑草莓汁，她们不喜欢喝，却又不好意
思拒绝。

白罗说：“小姐，你肯应邀前来，真好。”
安妮含含糊糊说：“我乐于尽量协助你。”
“是一点记忆的小问题。”
“记忆？”
“是的，我已经问过洛瑞玛太太、罗勃兹医生和德斯帕少校。哎呀，没


有一个人说出我渴望的答案。”
安妮继续用质疑的目光打量他。
“小姐，我要你回想那天晚上夏塔纳先生家的客厅。”
安妮脸上露出疲乏的阴影。难道她永远摆脱不了那个恶梦吗？
白罗注意她的表情。
他和颜悦色说：“我知道，小姐，我知道。痛苦，不是吗？这是很自然

的。你这么年轻，头一次接触恐怖的事情。也许你从来没听过或见过暴毙的


场面。”
露达的双脚在地板上蠢蠢不安。
“噢？”安妮说。
“脑筋往回转。我要你说说记忆中那间屋子的情形。”
安妮满怀疑虑瞪着他。“我不懂？”
“你懂的。椅子、桌子、装饰品、壁纸、窗帘、拨火工具..你全都看

见了。你不能描述一下吗？”

安妮迟疑一下，皱皱眉。“噢，我懂了。很难。我大概记不清。我说不
出壁纸的花色，我想墙上刷了油漆——颜色不明显。地上有地毯。有一架钢
琴。”她摇摇头。“我真的说不出什么了。”

“小姐，你没试呀。你一定记得某件物品、某一样装饰物、某一件小玩

意儿。”
安妮慢慢说：“我记得有一盒埃及珠宝，在窗边。”
“噢，就在房间另一头，跟放小匕首的桌子相隔很远。”
安妮望着他。“我没听说匕首放在哪一张桌子上。”
白罗自忖道：没那么笨，否则我就不是赫邱里·白罗了！只要她跟我熟

一点，就知道我从来不布这么粗的陷阱！
他说：“你说一盒埃及珠宝？”
安妮答得很热心。“是的，有些很迷人。蓝的和红的；还有法郎。一两

个迷人的戒指。另有甲虫形的宝石，但是我不太喜欢。”
白罗咕哝道：“夏塔纳先生，他是大收藏家。”
安妮同意道：“是的，一定是。屋里摆满东西。不可能一下子全看尽。”
“那你说不出什么特别引起你注意的东西罗”。
安妮微笑说：“只有一瓶菊花，水好久没换了。”
“啊，是的，佣人往往不太讲究这种事。”白罗沉默一两分钟。
安妮怯生生说：“我恐怕没注意到你要我注意的东西。”
白罗客客气气微笑。“没关系，孩子。机会本来就不大。告诉我，你最

近有没有见过德斯帕少校？”
他发现少女脸上泛出浅浅的红潮。她回答说：“他说他过不久会来看我。”
露达鲁莽地说：“可是他没来！安妮和我可以确定这一点。”
白罗向她们眨眨眼睛。
“能叫两位这么迷人的小姐相信某人无辜，真幸运。”
露达暗想：“噢，老天，他慢慢显出法国作风来了，害我尴尬。”
她站起来，端详墙上的几幅蚀刻版画。她说：“棒极了。”
白罗答道：“还不错。”
他犹豫半晌，望着安妮，终于说：“小姐，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噢，跟命案无关，完全是私事。”

安妮显得有点吃惊，白罗装出尴尬的表情继续说：“是这样，你知道，
圣诞节快要到了。我得买礼物送给许多侄女和孙侄女。现在要选购小姐们喜
欢的东西真难。哎呀，我的眼光相当落伍。”

“噢？”安妮欣然问道。
“丝质长袜，喏，丝质长袜是不是受欢迎的礼物？”
“是的，的确是。收到丝袜挺不错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弄到一些颜色不同的丝袜，


总共大概十五或十六双。你能不能逐一检视，替我挑出六双你认为最讨人喜

欢的？”
安妮笑着站起来说：“当然可以。”
白罗带她走向凹室的一张茶几。桌上的东西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这不合

赫邱里·白罗整洁和规律的特性。桌上乱七八糟堆了很多丝袜、皮毛镶边的
手套、日历和一盒盒棒棒糖。
白罗解释说：“我提前寄包裹。看，小姐，丝袜在这儿。请你替我选六

双。”
他转身揽住跟在他后面的露达。
“至于这位小姐，我要招待她看一样东西。梅瑞迪斯小姐，我猜你一定

不想看。”
“是什么？”露达嚷道。
他压低了嗓门。“小姐，是一把刀，曾经有十二个人用它来刺死一名男

子。国际卧车公司送我当纪念品。”
“恐怖，”安妮叫道。
“哇！让我瞧瞧，”露达说。
白罗带她走进另一个房间，边走边说话。“国际卧车公司送给我，是因

为——”
他们已踏出房门外。
他们三分钟后回来，安妮迎上前去。“白罗先生，我认为这六双最好看。

这两双是完美的黄昏色调。浅一点的颜色则等夏天到了，傍晚有日光时会相

当怡人。”
“多谢，小姐。”
他再请她们喝黑草莓汁，她们婉谢了；最后他送小姐们到门口，边走边

谈。客人走后，他回到房间，整理乱糟糟的桌子。那堆丝袜仍乱糟糟堆在那
儿。白罗算算六双选出来的，再算算其它的丝袜。
他一共买了十九双，现在只剩十七双了。他慢慢点点头。


第二十四章剔除三位凶手？

巴特探长抵达伦敦，直接来找白罗。当时安妮和露达已走了一个多钟头。

探长立即报告他在德文郡研究的成果。

他说：“我们向这方面发展，毫无疑问。夏塔纳说：‘家居型的意外’
就是指这个。不过动机问题难倒我了。她为什么害死女主人呢？”

“朋友，这方面我大概能帮你的忙。”

“说吧，白罗先生。”

“今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小实验。我请小姐和她的朋友来这儿。我照例问
那天晚上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巴特好奇地打量他。

“你对这个问题很热中。”

“是的，很管用，让我知道不少事情。梅瑞迪斯小姐疑心重，疑心很重
很重；凡事都抱怀疑的态度。于是赫邱里·白罗使出最棒的一招。他假意设
下笨拙的陷阱。小姐提到一盒首饰。我说：‘是不是在房间另一头，跟放匕
首的桌子隔得很远？’小姐没落入圈套。她巧妙避开了。这一来她对自己很
满意，戒心就松了。原来此行的目标就在此！想诱她承认知道匕首放在什么
地方，而她发现了！她自以为击败了我，精神大振，遂大谈珠宝，原来她注
意到不少细节。而屋里其它的东西她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一瓶菊花没换
水。”

“怎么？”巴特说。

“怎么，意义重大呀。假设我们对这个女孩子一无所知，由她的话来推
想她的性格。她注意到花儿——那她喜欢花罗？不，有一大钵早开的郁金香，
爱花的人应该一眼就注意到，她却没提起。不，说话的是领薪水的侍伴，她
曾负责在花瓶中换上新鲜的水，而且这位姑娘喜欢珠宝，注意珠宝。这至少
有提示作用吧？”

巴特说：“啊，我渐渐看出你的打算了。”

“不错，前几天我告诉过你，我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了。那天你叙述她
的身世，奥利佛太太讲出一段惊人的话，我立刻想到一个重点。命案发生后，
梅瑞迪斯小姐仍得工作谋生，可见她不是为谋财而杀人。那又为什么呢？我
斟酌梅瑞迪斯小姐浮面显出的性格。她生性胆怯，贫穷，却穿得很考究，喜
欢漂亮的东西。这种人比较不可能当凶手，却可能当小偷吧？我立刻问艾尔
顿太太的习性整不整洁。你说她生性邋遢。我做了一个假设。如果安妮·梅
瑞迪斯小姐人格有缺陷，属于会在大商店顺手牵羊的一型，假设这位贫穷的
可人儿私自拿了雇主的一两次东西，譬如胸针啦，一两枚银市啦，一串珠子
啦，艾尔顿太太漫不经心，懒懒散散，以为东西是她自己不小心弄丢的。她
不会怀疑温柔的小帮手。可是现在换了不同型的雇主，这位新雇主注意细节，
也许会指控安妮·梅瑞迪斯偷窃。这可能是她杀人的动机。我前几天说过，
梅瑞迪斯小姐只会因恐惧而杀人。她知道雇主会指证窃案；唯有雇主死了，
她才能得救。于是她掉换药瓶，班森太太死了，至死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不
疑心吓慌了的侍伴姑娘做手脚。”

巴特探长说：“有此可能，只是假设，却颇有可能。”

“朋友，不但有可能，而且机率甚高。今天下午我设了一个钓饵。在她
躲过假陷阱之后，另设一个真陷阱。假如我的想法正确，安妮·梅瑞迪斯绝


对抗拒不了其贵无比的真丝袜，我请她帮忙。我特意让她以为我搞不清丝袜
有多少双。
我走出房间，留她一个人在那儿。朋友，结果我的十九双变成十七双，

有两双进了安妮·梅瑞迪斯的手提包。”
巴特探长吹了一声口哨：“咻！好冒险喔。”
“才不呢。她认为我怀疑她什么？杀人。那么偷一两双丝袜又有什么危

险呢？我又不是查小偷。何况小偷或窃盗狂老是一样，总相信自己能顺利得

手。”
巴特点点头。
“这是真话。笨得难以置信。积习难改。好啦，我想我们已明了真相了。

安妮·梅瑞迪斯偷窃被逮到，遂将药瓶由某个架子换到另一个架子上。我们
知道这是谋杀，但我们能证明才有鬼哩。第二桩成功的谋杀案。罗勃兹犯罪
没受罚。安妮·梅瑞迪斯犯罪没受罚。可是夏塔纳案如何呢？夏塔纳是不是
安妮·梅瑞迪斯杀的？”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摇摇头，勉强说：“不相符。她不是爱冒险的
人。掉换两个瓶子，她会的。她知道没有人能赖在她身上：安全无虞，因为
谁都可能掉换呀！当然事情未必会成功。班森太太可能未喝就发现，也可能
喝了没有死。这是我所谓‘希望型’的谋杀。成败都有可能。事实上已经成
功了。不过夏塔纳案的情况不同。那件命案是故意的、大胆的、有目标的。”

白罗点点头。“我有同感。两件命案不同型。”

巴特揉揉鼻子。“所以，她似乎不是此案的凶嫌。罗勃兹和少女都由名
单上剔除。德斯帕呢？访问鲁克斯摩尔太太有什么收获？”白罗叙述昨天的
下午奇遇。

巴特咧咧嘴。“我知道这一型的女人，你分不清哪些话是她们的回忆，

哪些是杜撰的。”
白罗继续往下说，他描述德斯帕来访的情形以及他说的话。
“相信他？”巴特猝然问道。
“是的，我相信。”
巴特叹了一口气。“我也相信。这种人不会因为看上某人的太太而射杀

他。打官司离婚有什么不妥呢？人人都往那边挤，他又不是专业人士。这种
事不会毁掉他的前途。不，我认为已故的夏塔纳先生在这方面触了礁。第三
号凶手根本就不是凶手。”

他看看白罗。
“那就只剩——”
“洛瑞玛太太，”白罗说。
电话铃响了。白罗起身去接。他说了一两句话，等一等，又开口说话，


接着挂起听筒，回到巴特身边。
他的表情很严肃。
他说：“是洛瑞玛太太打来的。她要我过去看她，现在就去。”
他和巴特对望一眼。后者慢慢摇摇头。他说：“是不是我弄错了？你预

料有这种事吗？”
赫邱里·白罗说：“我觉得奇怪，我只是奇怪而已。”
巴特说：“你去吧。也许你最后能查明真相。”


第二十五章洛瑞玛太太发言

那天天气不晴朗，洛瑞玛太太的房间相当暗，有点儿凄凉。她自己的外

貌也阴阴沉沉，显得比白罗上次来访时衰老多了。
她照例含着笑，充满自信跟他打招呼。
“白罗先生，多谢你立刻赶来。我知道你是忙人。”
白罗轻轻鞠躬说：“夫人，有事请吩咐。”
洛瑞玛太太按一按壁炉边的铃。
“我们叫人端茶来。我不知道你的感觉如何，我总觉得不好好铺路，直

接谈机密是错误的。”
“夫人，那你有机密要谈罗？”
此时女佣应铃声而来，洛瑞玛太太没答腔。女佣听令走了以后，洛瑞玛

太太淡然说：“你记不记得上次来这儿，你说我若请你你就来。我想你知道

我想请的原因吧？”
话说到此为止。茶端来了。洛瑞玛太太倒茶待客，改谈当时的各种话题。
白罗利用空档说：“听说前几天你和梅瑞迪斯小姐一起喝茶。”
“是啊。你最近见到她了。”
“今天下午。”“她在伦敦，还是你赶到瓦林福去？”
“不，她和她的朋友好意来探访我。”
“啊，那位朋友，我没碰见过。”
白罗微笑说：“这件命案培养出一些交情。你和梅瑞迪斯小姐一起喝茶。

德斯帕少校也和梅瑞迪斯小姐缔交。只有罗勃兹医生没参加。”
洛瑞玛太太说：“前几天我在桥牌桌上遇见他。他还是那副快活的样子。”
“照旧爱打桥牌？”
“是的，叫牌仍旧叫得离谱，却往往顺利得手。”她沉默了一两刻才说：

“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巴特探长？”“也是今天下午见面的。你打电话的时候，

他正在我旁边。”
洛瑞玛太太以手遮住照在脸上的火光说：“他查案查得怎么样了？”
白罗一本正经说：“巴特啊，他的速度不快。夫人，他进展很慢，但最

后总算有点眉目了。”

“不知道..”她依稀露出讽刺的笑容，继续说：“他相当注意我。我
想他挖掘我过去的经历一直挖到少女时代。他访问我的朋友，跟我的佣人聊
天，包括我现在的佣人和以前雇过的人。我不知道他想查什么，但他一定没
查到。他还不如听信我的说法哩。我句句实言。我跟夏塔纳先生不太熟。我
说过，我是在鲁瑟城认识他的，仅只是相识而已。巴特探长无法脱离这些事
实。”

“也许没有办法，”白罗说。
“白罗先生，你呢？你没查询过什么吗？”“查你的事，夫人？”
“我正是这个意思。”
小老头慢慢摇摇头。
“那样没有用。”
“白罗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夫人，我坦白说吧。打从开始我就发现那天晚上在夏塔纳房间里的四


个人就数你的脑筋最好，最冷静，最合逻辑。若要我打赌四个人中谁能计划


杀人，顺利得手，我一定打赌是你。”
洛瑞玛太太眉毛一扬。
她淡然问道：“我该觉得受宠若惊吗？”
白罗不在乎她打岔，继续说下去。“一个案子若要成功，通常得预先想

好每一个细节。一切可能的偶发情况都得列入考虑。时间要算得准。地点必
须选得正确。罗勃兹医生也许会因太自信而草率犯案，德斯帕少校也许因为
太世故而不下手，梅瑞迪斯小姐也许会昏了头，泄露底细。而夫人你绝不会
如此。你头脑冷静，个性果决，执着某一概念时可以压倒审慎的顾虑，但你
绝不会昏了头。”

洛瑞码太太闷坐一两分钟，唇边挂着古怪的笑容。最后她说：“白罗先

生，原来你认为我是那种会犯理想谋杀罪的女人。”
“至少你不讨厌这个主意。”
“我觉得很有趣。原来你认为只有我能谋杀夏塔纳成功。”
白罗慢慢说：“这一点稍有争议，夫人。”
“真的？说给我听吧。”
“你大概发觉我刚才说了这么一句话：一件案子要成功，通常得预先仔

细计划每一个细节。我要你注意‘通常’二字。还有一种刑案也会成功。你
可曾突然对人说：‘扔一粒石子，看看能不能打中那棵树。’那人毫不思考，
立刻照做，往往能打中那棵树。可是他再试，就不容易成功了，因为他开始
思考。‘力道如此即可——别加重——略微向右——向左一点。’头一回是
不知不觉的动作，身体像动物般服从脑子的指挥。好啦，夫人，有一种罪行
就是那样——出于一时。突然的需要，瞬间的灵感，迅速执行。”

他摇摇头。“夫人，这根本不是你易犯的那一种罪行。你若杀夏塔纳先
生，一定是预谋行凶。”
“我明白了。”她的手轻轻摇来摇去，挥开炉火喷在脸上的热气。“当

然啦，这不是预谋行凶，所以不可能是我杀的。呃，白罗先生。”
白罗一鞠躬。“对的，夫人。”
“可是——”她向前探身，挥动的手突然停下来：“白罗先生，我确实

杀了夏塔纳..”


第二十六章真相

现场静默下来——静默良久良久。屋内渐暗，火光闪闪烁烁。

洛瑞玛太太和赫邱里·白罗不看彼此，却望着火光。时间仿佛暂时停止
了。后来赫邱里·白罗叹口气，动了一下。“原来如此——始终如此。夫人，
你为什么要杀他。”

“白罗先生，我想你知道原因嘛。”
“因为他知道你的一些事迹？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是的。”
“那件事牵涉到另一个人的死亡，夫人？”
她低下头。
白罗柔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今天为什么叫我来？”
“你说过我迟早会这么做。”
“是的！那是，我希望——夫人，我知道要探求有关你的事实只有一个


办法，就是靠你的自由意志。你若不想说，你绝不会说的，你永远不会泄了
底。可是有一丝机会，自己也许愿意说出来。”
洛瑞玛太太点点头。“你能预先看出——那份疲备感，那份寂寞——实

在很聪明。”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白罗好奇地打量她。“原来是这样？是的，我了解有此可能。”
洛瑞玛太太说：“孤孤单单——孤孤单单。除非一个像我这样，自知做

了错事还活着，他绝不了解其中的含义。”
白罗轻声说：“夫人，我若表示同情，会不会失礼？”
她略微低下头。
“白罗先生，谢谢你。”
现场又静默一段时间；后来白罗用活泼一点的口吻说：“夫人，你意思

是说，你认为夏塔纳先生在晚宴上说的话是直接威吓你？”

她点点头。“我立刻发觉他说话是要给某一个人听的。那个人就是我。
所谓‘毒药是女人的武器’是针对我而言。他知道。以前我就疑心了。他曾
把话题扯到某一次著名的审判，我看他的眼睛望着我，表示他知道某一件隐
秘的事情。但是那天晚上我相当肯定。”

“而且你确定他将来的意图？”
洛瑞玛太太淡然说：“巴特探长和你在场并非巧合。我想夏塔纳要向你

们指出他发现了别人未曾疑心的刑案，表示自己很聪明。”
“夫人，你什么时候下决心采取行动？”
洛瑞玛太太有点踌躇。
她说：“很难确知这个念头什么时候进入我脑海。我进去吃晚餐之前就

发现匕首了。大家回到客厅，我把它拿起来藏在袖子里。没有人看见。我敢

确定。”
“夫人，我相信你行动很敏捷。”
“当时我打定主意要下手。只需执行到底就成了。也许很冒险，但我认

为值得一试。”
“你的冷静，你权衡得失的判断力..派上了用场。是的，我明白。”
洛瑞玛太太继续说下去，嗓门冷静，不带感情。“我们开始打桥牌。最


后机会来了。我当‘梦家’。我逛到对面的壁炉边，夏塔纳打盹儿睡着了。

我看看别人。他们正专心玩牌。我探身干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是瞬间又恢复高傲和冷静。
“我跟他说话，暗想这可作为我辩解的口实。我提到炉火，假装他答腔

了，我又说：‘我有同感，我也不喜欢电热炉。’”
“他没有叫嚷吗？”
“没有。他大概闷哼了一声，如此而已。远处听来也许像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回到牌桌边。他们正在玩最后一圈。”
“你坐下来继续打？”
“是的。”
“对桥牌依旧充满兴趣，甚至两天后，还能告诉我每一圈叫的牌和打的

牌？”
“是的，”洛瑞玛太太说。
赫邱里·白罗说：“惊人！”
他仰靠在椅子上，点了几次头。然后突然一变，改为摇头。
“夫人，还有一些事我想不通。”
“嗯？”
“我总觉得有些因素我想不通。你是一个事事仔细斟酌和衡量的人。基

于某一理由，你决定要冒大险。你试了，而且成功了。可是不出两星期你就

改变主意。夫人，坦白说，我总觉得不合理。”
她唇边泛出古怪的笑容。
“白罗先生，你说得好，有个因素你确实不晓得。梅瑞迪斯小姐有没有

告诉你前几天她在什么地方跟我碰面？”
“她好像说是奥利佛太太家附近。”
“我相信如此。不过我是指确切的街名。梅瑞迪斯是在哈莉街碰到我

的。”（译注：“哈莉街有许多名医）
他专心望着她：“啊，我渐渐明白了。”
“是的，我想你会明白的。我去那边看一位医学专家，他证实了我已怀

疑的病情。”

她的笑口往外展开，不再怪异或苦涩，突然变得很甜。“白罗先生，我
打桥牌打不了多久了。噢，医生没费这么多口舌。他略微隐瞒真相，说我若
非常当心，也许能再活几年。但是我不愿事事小心，我不是那种人。”

“是的，是的，我渐渐明白了。”白罗说。
“你知道，这就不同了。这一来只能再活一个月或两个月，不可能更久。
我一离开那位专家，就碰见梅瑞迪斯小姐。我请她陪我喝茶。”

她中止片刻，又往下说。“我毕竟不是无可救药的坏女人。喝茶时间，
我一直思考。我前几天的行动不但剥夺了夏塔纳的生命，那已无可挽回了，
而且影响了另外三个人的生活。为了我的行为，罗勃兹医生、德斯帕少校和
安妮·梅瑞迪斯这些未曾伤害我的人都遭到严厉的考验，甚至有危险。这一
点我至少可以挽回。我倒不特别为罗勃兹医生或德斯帕少校的苦难而动心，
虽然他们眼前的人生还比我长多了，但他们是男人，还能照顾自己。可是我
望着安妮，梅瑞迪斯——”

她犹豫一会才慢慢说：“安妮·梅瑞迪斯仍是少女。她的前程远大。这


件惨祸也许会毁了她的一生。我想起来就难过。白罗先生，我心中起了这些
念头之后，自知你那天说的话实现了。我不能缄默。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赫邱里·白罗身子住前倾。他隔着渐增的幕色细细
打量洛瑞玛太太。她也静静凝视他，一点都不紧张。

他终于说：“洛瑞玛太太，你确定，你能肯定，你肯跟我说实话吧？谋
杀夏塔纳先生真的不是预谋？你真的没有事先计划过？你去赴宴时脑子里并
没有谋杀的打算？”

洛瑞玛太太凝视他一会，然后猛摇头。“没有，”她说。

“你不是事先计划好这件命案？”

“当然不是。”

“那——那——噢！你对我撒谎，你一定是撒谎！”

洛瑞玛太太的嗓音像冰霜刺入空中。

“白罗先生，你真的忘形了。”

小老头跳起来。他在室内踱方步，喃喃自语，一直发出声音。突然说：
“容许我？”并走到开关前面，扭开电灯。他回来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
头，笔直盯着女主人。

他说：“问题是赫邱里·白罗有可能搞错吗？”

“没有人是永远对的，”洛瑞玛太太冷冷静静说。白罗说：“我就是，
我永远是对的。一成不变，叫我震惊。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我弄错了。我心
烦意乱。你大概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吧。这是你的命案嘛！赫邱里·白罗居然
比你更知道犯案的情形，可就怪了！”

洛瑞玛太太更加冷静说：“古怪，而且很荒唐。”

“那我大概疯了吧。我一定是疯了。不，凭一个小男孩的圣名发誓，我
没有疯！我的看法是对的。我一定是对的，我愿意相信你杀了夏塔纳先生—
—但是你不可能以你叙述的方式来杀他。人不可能做出违反个性的事情！”

他停下来。洛瑞玛太太气冲冲吸了一口气，咬咬嘴唇。她正要说话，白
罗先开口。“要嘛就是事先计划杀夏塔纳，要嘛就根本不是你杀的！”

洛瑞玛太太厉声说：“我真的相信你疯了，白罗先生。我既肯承认杀人，
对于杀人的方式不可能撒谎的。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呢？”

白罗又站起来，在室内绕一圈。他回到座位时，态度改了；变得斯文又
和气。

他柔声说：“你没有杀夏塔纳，现在我明白了。我样样都明白了。哈莉
街——小安妮·梅瑞迪斯孤单单站在人行道上。我仿佛看见多年前的另一个
女孩子，生活曾孤单得可怕。是的，我全明白了。不过有一点我不懂，你凭
什么确定是安妮·梅瑞迪斯干的？”

“白罗先生，真的——”

“夫人，争辩也没有用，不必再对我撒谎了。告诉你，我知道真相。我
知道你那天在哈莉街的心情。你不会为罗勃兹医生顶罪——噢，不！你也不
会为德斯帕少校这么做。可是安妮·梅瑞迪斯不一样。你同情她，是因为她
做了你当年做过的事。你甚至不知道她犯案的动机。但你确定是她做的。出
事那天晚上，巴特探长请你说出对此案的看法，你其实已经确定了。是的，
我全知道。再对我撒谎是没有用的。你明白吧？”他停下来等对方答腔，可
是对方不说话。他点头表示满意。

“是的，你通情达理，很不错。夫人，你包揽罪责，让那孩子脱身，真


是高贵的行为。”

洛瑞玛太太淡淡然说：“你忘了，我并非清白的女子。白罗先生，多年
前我曾害死先夫。”

现场沉默片刻。

白罗说：“我明白，这是公理，唯一的公理。你有逻辑头脑。你愿意为
当年的罪行受罚。杀人罪就是杀人罪，受害者是谁都没有差别。夫人，你勇
敢，眼光也清晰。但是我再问一遍，你怎么能肯定呢？你怎么知道是安妮·梅
瑞迪斯杀死夏塔纳先生？”

洛瑞玛太太深深叹息一声。白罗坚持到底，她最后的抗拒力消失了。她
像小孩般简单答复他的问题。

她说：“因为我看见啦。”


第二十七章目击者

白罗突然大笑，实在忍不住。他的脑袋向后仰，高亢的法国笑声传遍满
屋子。他揉揉眼睛说：“对不起，夫人，我实在忍不住。我们在这边争辩和
推理！我们问案！我们探究心理学，没想到这个案件始终有位目击者。请你
说给我听吧。”

“当时已经很晚了，安妮·梅瑞迪斯当‘梦家’。她起身看合伙人的牌，
然后在屋里逛来逛去。那次的牌不太有趣。结论很明显。我用不着专心打牌。
打到最后三圈，我抬眼看看壁炉。安妮·梅瑞迪斯正弯身对着夏塔纳先生。
我望过去的时候，她站直起来，手放在他的胸口，这个姿态叫我吃惊。她站
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表情，她迅速往我们这边瞥一眼，脸上含着不安和恐
惧。当然啦，当时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只是想不通小姑娘究竟在干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

白罗点点头。“可是她不晓得你知情。她不知道你看到她了？”
洛瑞玛太太说：“可怜的孩子。年轻、惊惧，在世上还有好长的日子要

过。我保密不说，你觉得奇怪吗？”
“不，不，我不觉得奇怪。”
“何况我自知我自己..”她耸耸肩。“我当然没有资格指控她。一切

要由警方去办。”
“不错，可是今天你更进一步（替她顶罪）。”
洛瑞玛太太阴森森说：“我向来不是软心肠、富于同情心的女子。但是，

人年纪老了大概会慢慢有这些特质吧。告诉你，我不常被同情心驱使喔。”

“夫人，同情心不见得是安全的向导。安妮小姐年轻、脆弱，看来胆怯
惊慌。噢，是的，她似乎很值得同情。但是我没有同感。夫人，要不要我告
诉你安妮·梅瑞迪斯小姐为什么杀夏塔纳先生？是因为他知道她以前当过侍
伴，女主人发现她偷窃，她就害死了她。”

洛瑞玛太太显得有点震惊。
“真的吗，白罗先生？”
“我可以确定。人人都说她柔顺、温婉。呸！夫人，小安妮小姐是危险

人物！为了自己的安全和舒适，她曾奸诈地、狂野地攻击别人。安妮小姐不

会只犯两个案子就罢休的。她会愈来愈自信。”
洛瑞玛太太厉声说：“白罗先生，你说的话真恐怖。恐怖极了！”
白罗站起来。“夫人，我现在告辞了。想一想我说的话。”
洛瑞玛太太似乎拿不定主意。她尽量装出原有的本色说：“白罗先生，

我如果有心，可以全盘否定今天的谈话。记住，你找不到证人。我刚才说那
天晚上看见的情形，噢，只有我们俩知道。”
白罗正色说：“夫人，未经你同意，我不会采取行动的。放心，我自有

办法。现在我知道该如何打算了。”
他拉起她的手，举在唇边。
“夫人，请容我告诉你，你是了不起的女人。谨致最高的敬意和崇拜。

是的，千里挑一的女人。咦，你甚至没做一千个女人中有九百九十九位忍不

住会做的事情。”
“什么事？”
“你没说你为什么害死你丈夫，没说那件事其实完全正当！”


洛瑞玛太太打起精神。
她僵僵地说：“白罗先生，我行事的理由不关别人的事。”
白罗说：“了不起！”说着再度将她的手举到辱边，然后踏出门外。
屋外很冷，他朝上下两方找计程车，可是一辆车都看不见。他慢慢朝国

王路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动脑筋，不时点头，也摇过一次头。
他回头望。有人正走上洛瑞玛太太家的台阶，身材很像安妮·梅瑞迪斯。

他迟疑片刻，不知道该不该掉回头，但他最后还是往前走。
他回到家，发现巴特探长已离去，未留任何口信。他打电话给探长。巴

特的声音由那头传来：“喂，有没有收获？”
“朋友，我相信有。”
“我们得追踪梅瑞迪斯姑娘——而且要快。”
“我正在追踪她，为什么要快呢？”
“朋友，她可能是危险人物。”
巴特沉默一两分钟，然后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没有人可派哩—

—噢，好吧，我们不能冒险。事实上，我已经写信给她了，写一封公文说明

天要去看她。我想让她惊慌惊慌也好。”
“至少有此可能。我能不能陪你去？”
“当然。白罗先生，跟你同行很荣幸。”
白罗挂上听筒，脸上一副沉思的表情。
他心绪不宁，在火炉前面坐了好久，自顾皱眉头。最后他将满怀的疑虑

推开，上床睡觉。
“我们明天再看吧，”他喃喃自语。
可是次晨发生的事他完全料想不到。


第二十八章自杀

早晨白罗坐着喝咖啡，吃面包卷，电话来叫人了。他拿起听筒，说话的

是巴特：“白罗先生？”
“是的，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光听探长的语气就知道出事了。他那模糊的疑虑又回到心头。
“快一点，朋友，告诉我嘛。”
“是洛瑞玛太太。”
“洛瑞玛——怎么？”
“昨天你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还是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你根本没告诉

我。你害我以为该追踪的是梅瑞迪斯姑娘。”
白罗平平静静说：“出了什么事？”
“自杀。”
“洛瑞玛太太自杀？”
“对。她最近似乎很沮丧，完全变了一个人。医生开些安眠药给她，昨

天晚上她服用过量。”
白罗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可能是意外吗？”
“不可能。已确定了。她曾写信给他们三个人。”
“哪三个人？”
“另外三位呀——罗勃兹、德斯帕和梅瑞迪斯小姐。坦坦白白，不拐弯

抹角，只说她要大家知道她是干脆解除麻烦，她杀了夏塔纳，给另外三个人
带来不便与烦恼，特意道歉——道歉哩！平平静静的业务式信函。符合那个
女人的作风。她是冷静的人。”

白罗一两分钟没答腔。

这是洛瑞玛太太的最后遗言罗，她决心掩护安妮·梅瑞迪斯。宁可无痛
速死，不愿拖很久才痛苦死去，而她最后的行为也是利他的，以此来拯救一
个她暗暗同情的少女。一切都安排并执行得颇有效率，仔细向三个关系人宣
布要自杀。好一个女人！他不禁佩服她。她就是这样，能下精明的决心，能
坚持自己的决定。

他曾打算说服她，但她显然偏爱自己的判断。意志坚强的女人。巴特的
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昨天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你一定吓着她了，才会有这种结果。但
是你暗示说，你造访后肯定怀疑梅瑞迪斯姑娘。”
白罗沉默一两分钟。他觉得洛瑞玛太太生前不能逼他顺从她的意思，死

后反而能办到。
他终于慢慢说：“我的看法错误。”
他不习惯惯说这种话，真讨厌说。
巴特说：“你弄错了，呃？可是她一定以为你是针对她。让她这样逃出

我们的指缝，真不高明。”
白罗说：“你没办法证明她的罪状。”
“嗯，我想这是真话。也许这样最好。你——呃——你没预料会出这种

事，白罗先生？”
白罗忿忿不平否认了。接着他说：“把经过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吧。”


“罗勃兹医生在八点以前拆信。他不浪费时间，立刻开车赶去，叫使女
跟我们连络，她照办了。他到达洛瑞玛太太家，发现佣人还没叫她起床，就
冲进她的卧室，已经来不及了。他试作人工呼吸，没有用。隔了不久，我们
的分局法医也赶到现场，批准了他的医疗手续。”

“安眼药是哪一种？”
“我想是维隆纳。反正是巴比妥系列的药品之一。她床头有一罐片剂。”
“另外两个人呢？他们有没有跟你连络？”
“德斯帕出城去了，还没收到今天早晨的邮件。”
“梅瑞迪斯小姐呢？”
“我刚刚打电话给她。”
“噢？”
“她在我打电话前几分钟诉了信。那边的邮件较迟。”
“她的反应如何？”
“态度很正常。掩饰宽心的感觉，表现震惊和悲伤之类的。”
白罗停了一会才说：“朋友，你在什么地方。”
“奇尼巷。”
“好，我立刻赶来。”
到了奇尼巷住宅的大厅，他发现罗勃兹医生正要离去。今天早晨，医生


的花哨气暂时消失了。他脸色苍白，微微颤抖。“白罗先生，这事真别扭。
从我的立场来说，我不能不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不过说实话，真的有点惊
人。我从来没想到洛瑞玛太太会刺死夏塔纳。我大吃一惊。”

“我也大吃一惊。”
“文静、有修养、自制力强的女人。无法想像她会做这么暴戾的事。不

知道动机是什么？噢，算了，现在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了。我承认有点好奇。”
“这件事一定去除了你心头的一大重担吧。”
“噢，确实如此，不承认未免太虚伪了。惹上杀人的嫌疑并不愉快。对

这个可怜的妇人来说，咦，这无疑是最好的解脱法。”
“她自己也这么想。”
罗勃兹点点头。“我猜是良心不安，”他边说边走出屋外。
白罗若有所思摇摇头。医生弄错了。洛瑞玛太太不是因悔恨而自杀的。
上楼途中，他停下来安慰哭哭啼啼的老使女。
“真可怕，先生，太可怕了。我们都很喜欢她。你昨天还跟她一起安安

静静、快快活活喝茶；今天她就走了。我永远忘不了今天早晨，有生之年绝
对忘不了。医生先生按门铃。按了三次我才去开门。他大吼道：“你家女主
人呢？”我吓慌了，一句话都答不出来。你知道，女主人按铃之前我们从来
不进去打扰她，这是她规定的。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医生说：“她的房间
在哪里？”就跑上楼梯，我跟在后面，指一指那房门，他连门都不敲就冲进
去，看她躺在床上，他说：“太迟了。”先生，她死了。他叫我去拿白兰地
和热水，自己拚命施救，却救不醒她。接着警察来了。真不——真不——体
面，先生。洛瑞玛太太不会喜欢的。何必叫警察呢？就算出了意外，可怜的
女主人误吃了过量的药，也不关他们的事阿。”

白罗不回答她的问题，倒说：“昨天晚上你家女主人是不是一切如常？
有没有显出心乱或担心的样子？”
“不，我想没有，先生。她很累。我想她某个地方发疼。先生，她最近


身体不太好。”
“嗯，我知道。”
他语含同情，使女继续往下说。
“先生，她一向不爱诉苦，不过厨子和我最近都为她担心。她的活动不

如以前频繁，而且很容易累。你告辞之后又来了那位小姐，我想她大概吃不

消。”
白罗一脚跨上楼梯，又掉回头。
“小姐？昨天傍晚有一位小姐来这儿？”
“是的，先生，你一走她就来了，名叫梅瑞迪斯小姐。”
“她逗留的时间长不长？”
“大约一小时，先生。”
白罗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后来呢？”
“女主人上床了。她在床上吃晚餐，说她很累。”
白罗又沉默半晌才说：“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家女主人有没有写信？”
“你是说她上床以后？我想没有，先生。”
“可是你不敢确定？”
“先生，当时大厅的桌上已经有信等着寄出。我们总是在临睡前拿了信

才关门的。但是那几封信白天已经摆在那儿了。”
“有多少封？”
“两三封吧，我不敢确定，先生。我想是三封。”
“你，或厨子，寄那些信的人有没有留意信是写给谁的？别为我的问题

生气。这件事很重要哩。”
“先生，信是我亲自寄的。我看了上面一封；寄给‘福特南和梅森商行’。

另外两封我不知道。”
使女的语气认真又诚恳。
“你确定不超过三封？”
“是的，先生，我可以确定这一点。”
白罗正色点点头。他再度登上楼梯。然后说：“你知道女主人吃安眠药

吧？”
“噢，是的，先生，药是医生开的，朗格医生。”
“安眠药放在什么地方？”
“在女主人卧室的小橱子里。”
白罗不再发问。他上楼，面色凝重。
到了上面的楼台，巴特跟他打招呼。探长显得忧心和苦恼。
“白罗先生，庆幸你赶来。我跟你介绍达维森医师。”
分局法医跟他握手。此人高高大大，表情忧郁。
他说：“我们运气不好。早来一两个钟头，也许能救她一命。”
巴特说：“哼，我不该公然这么说，但是我并不难过。她是——噢，她

是淑女。不知道她为什么杀夏塔纳先生，可是她的理由可能很正当。”
白罗说：“无论如何，她能不能活到受审都成问题。她病得很重。”
法医点头同意。
“我想你说得对。算啦，也许这样最好。”
他走下楼梯。巴特跟在后面。
“等一等，医生。”


白罗一手按着卧室门，低声说：“我能进去吧？”
巴特回头领首。“没问题，我们验完了。”白罗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床边，俯视死者那张安详的脸，内心深感不安。死者进坟墓，是

决心救一位姑娘脱离死亡和羞辱，抑或事情另有较邪门的解释？
一定有实证可查。
他突然低头，检查死者手臂上一个深色的瘀斑，然后直起身子。他眼中

出现猫儿般的光芒，若有熟朋友，一定会看出来的。他迅速走出房间，下了
楼。巴特和一位部下站在电话旁边。部下放下听筒说：“他还没有回来，大
人。”

巴特说：“是德斯帕。我一直想找他。这儿有一封盖了契尔西邮戳的信

要给他。”
白罗提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罗勃兹医生来这儿之前吃过早餐没有？”
巴特瞠目以对。他说：“没有，我记得他说没吃早餐就来了。”
“那他现在一定在家。我们打给他。”
“为什么？”
白罗已经忙着拨号，接着说：“罗勃兹医生？接电话的是罗勃兹医生吧？

是的，我是白罗。只问一个问题。你认不认识洛瑞玛太太的笔迹？”
“洛瑞玛太太的笔迹？我——不，我以前没见过她的字。”
“谢谢你。”
白罗迅速放下听筒。
巴特瞪着他。
“白罗先生，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计划？”
白罗抓住他的手腕子。
“听着，朋友，昨天我离开这间屋子几分钟后，安妮·梅瑞迪斯来了。

我看到她上台阶，只是当时我不敢确定是她。安妮·梅瑞迪斯一走，洛瑞玛
太太就上床睡觉。就女佣所知，当时她没有写信。而基于某种理由——等我
说明来访的经过，你就会明白的——我不相信我来之前她已写好那三封信。
那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佣人睡了以后？”巴特提示说。
“可能是，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信根本不是她写的。”
巴特吹了一声口哨。“我的天，你的意思是..”
电话铃响了。巡官拿起听筒，听了一分钟，然后转向巴特。
“大人，奥康诺巡官由德斯帕的住所打电话来。德斯帕可能是到泰晤士

河上的瓦林福去了。”

白罗抓住巴特的手臂。“快，朋友，我们也得赶到瓦林福去。告诉你，
我心绪不宁。事情也许还没了结呢。朋友，我再说一遍，那位小姐是危险人
物。”


第二十九章意外

露达说：“安妮。”
“嗯？”
“不，安妮，别一面玩字谜，一面漫不经心答复我。我要你专心听。”
“我很专心呀。”
安妮直起身子，放下纸张。
露达犹疑不决说：“这才像话。听着，安妮，我要谈即将来访的人。”
“巴特探长？”
“是的，安妮，我希望你告诉他，你曾在班森家待过。”安妮的语气变


得冷冰冰。
“胡扯，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不说就好像你存心隐瞒什么似的。我相信说出来比较好。”
安妮冷冷地说：“现在说不清楚了。”
“真希望你一开始就说出来。”
“算啦，现在再操心那些也来不及了。”
“是的。”露达好像并不心服。
安妮急躁地说：“反正我看不出理由。那件事跟这些事情扯不上关系。”
“不，当然扯不上。”
“我只在那边住过两个月。他要的是可做为参考的资料。两个月不算

数。”
“我知道不算。我猜自己太傻气了，但我总觉得担心。我认为你该说出

来。你要明白，万一被人知道，就不妙了。我是指存心隐瞒不太好。”
“我看别人不可能发现。除了你，没有人知道那回事。”
“没——没有人？”
安妮听出露达犹豫的口吻，猛然进攻：“咦，谁知道呢？”
露达静默半晌才说：“咦，康比爱克城的人都知道。”
安妮耸耸肩：“噢，那个啊！探长不可能碰见那边来的人。万一碰见，

那未免太巧太巧了。”
“巧事也会发生的。”
“露达，你专爱提那些。小题大作，小题大作，小题大作。”
“宝贝，我真抱歉。你知道，万一警方认为你有所隐瞒，后果就严重了。”
“他们不会知道的。谁会告诉他们呢？除了你，没有人知道那回事。”
她已经第二次说这句话了。第二次语气稍有改变——怪怪的，有沉思推

理的意味。
露达凄然叹口气：“噢，真希望你当时说出来。”她以歉疚的目光看看

安妮，安妮却不看她。安妮皱眉坐着，仿佛正构思某一个计划。
露达说：“德斯帕少校出现真有趣。”
“什么？噢，是的。”
“安妮，他真迷人。你如果不喜欢他，拜托，拜托，拜托让给我！”
“别胡扯，露达。他一点都不关心我。”
“那他何必经常露面呢？他一定看中你了。你正是他喜欢救助的那种受

难佳人。安妮，你看来柔弱无依，显得好美。”
“他对我们俩的态度一样快活。”


“那是他天生亲切。不过你若不要他，我可以扮演同情的朋友角色，安

慰他破碎的心，到头来说不定能得到他哩，谁知道呢？”露达粗粗俗俗说。
安妮笑道：“我相信你颇受他欢迎。”
露达叹气说：“他的颈背好可爱哟，砖红色，肌肉发达。”
“宝贝，你非这么恶心不可吗？”
“安妮，你喜不喜欢他？”
“嗯，很喜欢。”
“我们不是认真又恬静吗？我想他有点喜欢我，不如喜欢你来得深，却

有点喜欢。”
“噢，他真的喜欢你喔，”安妮说。
她的口气又有点不寻常，但是露达没听出来。
“我们的大警探什么时候要来呀。”她问道。
安妮说：“十二点。”她沉默了一两分钟才说：“现在才十点半。我们

到河边去吧。”
“德斯帕不是说他十一点左右要来吗？”
“我们何必在屋里等他？我们可以留一个口信给爱斯特威尔太太，说明

我们往哪边走，他自会沿拖船小径跟上来。”
露达笑道：“对，娘常说：别自轻自贱！那我们走吧。”
她走出房间，穿过花园门。安妮跟在后面。
大约十分钟后，德斯帕少校到文顿别墅造访。他知道自己提早来，发现

两位姑娘已经出去，不免有些吃惊。他穿过花园，横过旷野，向右拐上拖船

小径。
爱斯特威尔太太不重拾早晨的杂差，倒站着目送了他一会。
她自言自语说：“他看上其中一位姑娘了。我想是安妮小姐，但是不敢

确定。他的表情没泄露什么。对两个人一模一样。我不敢说她们俩是否都喜
欢他。若是如此，她们的友情就不可能再这么亲密了。绅士真不该夹在两位
小姐中间。”

爱斯特威尔太太想到自己能胁助萌芽的恋史成形，觉得很兴奋，就转身
进屋去洗早餐用品，这时候门铃又响了。
爱斯特威尔太太说：“讨厌的门。他们是故意按的。我猜是包裹，否则
就是电报。”她慢吞吞走向前门。
两位先生站在门口，一位是小个子的外国绅士，一位是大块头的英国人。

她记得以前见过后者。
“梅瑞迪斯小姐在家吧？”大块头问道。
爱斯特威尔太太摇摇头。
“刚刚出去。”
“真的？往哪边走？我们没碰到她。”
爱斯特威尔太太暗暗打量另一位绅士那惊人的胡须，认为这两位朋友真

不相称，但她自动提供进一步的消息。
“到河上去了，”她解释说。
另一位绅士突然插嘴。
“另一位小姐呢？达威斯小姐？”
“她们俩都去了。”
巴特说：“啊，谢谢你。我看看，哪一条路通到河边？”


爱斯特威尔太太立即答道：“向左转，沿着巷子走过去。到了拖船小径，
走右边。”又好意加上一句：“我听她们说要走这条路。才走不到一刻钟。
你们很快就能追上她们。”

她好奇地瞪着他们的背影，心不甘情不愿地关上门，自言自语说：“不
知道你们俩是谁，想不起来。”爱斯特威尔太太回到厨房的水槽边，巴特和
白罗先向左转，走一条蜿蜒小巷，巷子未完，再改走拖船小径。

白罗匆匆向前赶，巴特好奇地打量他。“白罗先生，怎么回事？你好像

很急嘛。”
“这倒是真话。朋友，我觉得不安。”
“有什么特别的迹象？”
白罗摇摇头。
“没有，但是有一种可能。谁知道呢？”
巴特说：“你有心事。今天早上你急着要我们赶来，一分钟都不肯浪费。

说真的，你逼透纳警官加足了马力！你到底怕什么？那位姑娘已经攻击过

了。”
白罗闷声不响。
“你到底怕什么？”巴特再问一次。
“这种情况下，我们通常怕什么？”
巴特点点头。“你说得对。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朋友？”
巴特慢慢说：“不知道梅瑞迪斯小姐晓不晓得她的朋友已告诉奥利佛太

太一件事。”
白罗点头表示赞许。
“快，朋友，”他说。
他们沿着河边疾行。水面看不见船只，等他们绕过一处弯角，白罗猛停

下来。巴特的利眼也看见了。他说：“德斯帕少校。”

德斯帕少校在他们前方两千码左右，正沿着河边大步往前走。不远处，
两位少女坐在水面的一艘平底船上。露达撑篙，安妮躺着对她大笑。两个人
都未向岸边看一眼。

接着，事情发生了！安妮伸出手，露达踉踉跄跄摔下船，绝望地抓住安
妮的袖子，船身摇晃，接着翻了，两位姑娘都在水中挣扎。
巴特一面跑一面叫道：“看到没有？小梅瑞迪斯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按
进水里。老天，这是她的第四桩谋杀案！”
他们俩拚命跑，可是前面还有一个人。两位姑娘显然都不会游泳，德斯
帕沿着小径飞奔到最近的地点，跳入水中，向她们游去。
白罗叫道：“老天，真有趣。”他抓住巴特的手脖子。“他会先救哪一

个？”
两位姑娘不在同一处地方，彼此相隔十二码左右。
德斯帕用力向她们游去；一路没有阻拦。他直接游到露达身边。
巴特也抵达最近的岸边，下水救人。德斯帕已将露达救到岸边。他拖她

上岸，放下来，自己又跳下水，游向安妮沉落的地点。
巴特叫道：“当心，有野草。”
他和巴特同时抵达那个地方，可是两个人还没游到，安妮已经沉下去了。

最后他们总算捞起她，合力拖上岸。


白罗正在照顾露达。她现在坐起身，呼吸颇不匀整。
德斯帕和巴特放下安妮·梅瑞迪斯。
巴特说：“人工呼吸。只有这个办法。不过她恐怕已经完了。”
他有条有理救人。白罗站在一旁准备接班。德斯帕倒在露达身边。
“你还好吧？”他嘎声问道。
她慢慢说：“你救我。你救我——”说着向他伸出双手，他接过来握住，

她突然流下眼泪。
他说：“露达——”两个人的手紧握在一起。
他突然想像出一幅画面，在非洲丛林，露达笑哈哈陪着他，充满冒险精

神。


第三十章谋杀

露达深疑道：“你意思是说，安妮存心推我下去？感觉似乎如此，而且

她知道我不会游泳。不过，她是故意的吗？”
“是故意的，”白罗说。
他们正开车穿过伦敦郊外。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
白罗隔了一两分钟不答腔。他自觉知道安妮这么做的一项起因，而那个

起因（意指德斯帕少校）正坐在露达身旁。
巴特探长咳嗽一声。
“达威斯小姐，你得准备接受震撼。你的朋友曾在班森太太家待过，班

森太太并非意外死亡，至少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罗说：“我们相信是安妮·梅瑞迪斯掉换了药瓶。”
“噢，不——不，真可怕！不可能。安妮？她为什么要这样？”
巴特探长说：“她自有她的理由。不过达威斯小姐，就梅瑞迪斯小姐所

知，只有你能提供我们那件事的线索。你曾对奥利佛太太提过那件事，我猜

你没告诉安妮吧？”
露达慢慢说：“没有。我以为她会生我的气。”
巴特冷冷说：“她会的，她会气得要命。但是她以为只有你能给她带来

危险，所以决心，呃，除掉你。”
“除掉？我？噢，真残酷！不可能是真的。”
巴特探长说：“算啦，她现在已经死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不过达威

斯小姐，她不是你该交的好朋友，这是事实。”
汽车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巴特探长说：“我们到白罗先生家，好好讨论这件事。”
到了白罗的坐谈室，奥利佛太太特意相迎，她正在招待罗勃兹医生。两

个人喝雪莉酒。奥利佛太太头戴笨重的新帽，身穿天鹅绒衣裳，胸部有个蝴
蝶结，上面摆个大苹果核。

奥利佛太太殷勤待客，活像这是她家而不是白罗家似的。她说：“请进，
请进。我一接到你们的电话，立刻挂电话给罗勃兹医生，一起来这儿，他的
病人都奄奄一息，他全不管。他们也许正慢慢复原吧。我们要听详细的经过。”

罗勃兹说：“是的，我真的搞糊涂了。”
白罗说：“好，此案结束了。杀夏塔纳先生的凶手终于找到了。”
奥利佛太太也这么说。“原来是漂亮的小东西安妮·梅瑞迪斯。我简直

不敢相信。叫人难以置信的凶手。”
巴特说：“她是凶手没错。三件命案记在她头上，第四件未能顺利得手，

不能怪她。”
罗勃兹咕哝道：“难以置信！”
奥利佛太太说：“不见得。外表最不像的人，这一点真实的人生跟小说

好像差不多嘛。”
罗勃兹说：“今天真叫人诧异。先有洛瑞玛太太的遗书，我猜是假造的，
呃？”
“正是。假造三封。”


“她也写了一封给自己？”
“自然。假造的手法很棒，当然骗不过专家，不过警方不太可能请专家

来鉴定。一切证据都显示洛瑞玛太太是自杀。”
“白罗先生，请原谅我好奇，你凭什么疑心她不是自杀呢？”
“我在奇尼巷跟一位女佣谈过话。”
“她告诉你昨天晚上安妮·梅瑞迪斯去过？”
“说了那件事，也说了别的。而且，你知道，我已经在心底判定谁是凶

手，亦即杀夏塔纳先生的人。那人不是洛瑞玛太太。”
“你凭什么怀疑梅瑞迪斯小姐？”
白罗举起手。“等一下。让我以自己的方式来说明这件事，也就是用‘削

去法’。杀夏塔纳先生的凶手不是洛瑞玛太太，不是德斯帕少校，说也奇怪，

也不是安妮·梅瑞迪斯..”
他的身子往前探；声音呼噜呼噜，柔柔的，很像猫。
“罗勃兹医生，你就是杀死夏塔纳先生的凶手，洛瑞玛太太也是你杀

的！”
现场至少静默三分钟。接着罗勃兹发出险恶的笑声。
“白罗先生，你疯了吗？我确实没杀夏塔纳先生，而且我不可能杀洛瑞

玛太太。”他转向苏格兰场的探长说：“亲爱的巴特，你是不是支持这一点？”
巴特平平静静说：“你还是听白罗先生说完吧。”
白罗说：“说实话，虽然我早就知道你，而且只有你，会杀夏塔纳，但

是要证明并不简单。洛瑞玛太太的案子可就不同了。”他向前探身。“这个

案子不是我查知的，事情比这更简单，我们有证人目睹你行凶。”
罗勃兹静下来，目光一闪一闪的。他厉声说：“你胡扯！”
“噢，不，我不是胡扯。事情是大清早发生的；你假惺惺闯进洛瑞玛太

太的房间，她头一晚吃了安眠药，还睡得很沉。你虚张声势，假意看一眼，
说她死了！你打发使女去拿白兰地和热水之类的。屋里只剩你一个人。使女
几乎看不见你。后来又如何呢？

“罗勃兹医生，你大概没发现，有些擦玻璃的公司专门在大清早工作。
有一位清洁工带着梯子和你同时抵达。他把梯子靠在屋侧，开始干活儿。他
最先擦的就是洛瑞玛太太卧房的窗子。可是，他看到屋内的情景，立刻退到
另一扇窗子去，不过他已经看到了实情。他要亲口述说。”

白罗轻轻走到房间另一侧，转动门把叫道：“进来吧，史蒂芬，”说罢
立即走回来。
一个大块头，外貌笨拙的红发男子走进来。他手上拿着一顶制帽，笨手

笨脚转来转去，帽子上有“契尔西擦窗户公司”等字样。
白罗说：“这间屋子里有没有你见过的人？”
那人四下张望，然后害臊地朝罗勃兹医生的方向点点头说：“他。”
“说说你上次在哪里看见他，他正在做什么？”
“今天早上，我在奇尼巷一位太太家上八点钟的班。我开始擦窗户。夫

人睡在床上，好像生病了。她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我以为这位先生是医师。
他卷起她的袖子，在她手臂这个地方注射。”他比了一下位置。“她又躺回
枕头上。我想我还是跳到另一扇窗子比较好，就这么做了。但愿我没有做错
什么吧？”

“朋友，你做得很棒！”白罗说。


他平平静静说：“如何·罗勃兹医生？”
罗勃兹结结巴巴说：“啊！是一剂简单的补药。希望能让她起死回生。

笑死人。”
白罗打断他的话。
白罗说：“简单的补药？N—甲基—环己基—巴比妥酸尿素..”他叽哩

咕噜念出这些音节。“简称‘爱维潘’。可做为短期手术的麻醉药。大量注
射会使人立刻失去知觉。若吃了‘维龙纳’或其它巴比妥系列的药品再使用，
非常危险。我发现她手臂上有一处瘀伤，显然有药品由那边注入血管。我向
警方的法医一提，内政部分析家查理斯·英佛瑞爵士亲自查验，很快就验出
是什么药品。”

巴特探长说：“我想这就足以让你完蛋了。用不着证明夏塔纳那件事，
当然啦，如果必要，我们也可以进一步指控你谋杀查理斯·克拉多克先生，
他太太大概也是你杀的。”

警方一提这两个人，罗勃兹就完蛋了。
他仰靠在椅子上说：“我投降。你们逮到我了！我猜那天你们去赴宴之
前，狡猾的夏塔纳已经告诉你们了。我自以为封住了他的嘴巴。”
巴特说：“你该感谢的不是夏塔纳。荣耀属于这位白罗先生。”他走到

门口，两位大汉走进来。
巴特正式下逮捕令，变得官腔十足。
被告出去，房门关上以后，奥利佛太太高高兴兴说了一句不太诚实的话：

“我始终说是他干的！”


第三十一章亮出底牌

现在是白罗最得意的时刻，每一张面孔都转向他，冲满了期待。他微笑
说：“你们真好。你们大概知道我喜欢来一段小演说。我是罗嗦的小老头。

“我认为此案是我所见最有趣的案子之一。毫无办案的凭藉。现场有四
个人，案子一定是其中一位干的，到底是哪一个呢？有没有证据可追查？实
质上来说，没有。没有具体的线索——没有指纹，没有可做为证据的文件。
只有人物本身。

“唯一的具体线索就是桥牌计分表。

“你们大概记得，我一开始就对计分表很感兴趣。我由此看出计分人的
部分特质，而且不止于此。计分表给了我一个有用的暗示。我立刻发现第三
盘超水准的一千五百分。这个数字只能代表一种情形——有人叫‘大满贯’。
如果一个人决心在打桥牌的时候犯罪，那人要冒两项大危险。第一，受害人
也许会叫出声。第二，就算受害人不叫，某一位牌友也可能凑巧抬头，目击
这件事。

“第一项危险无法预防，全凭赌徒的运气。第二项则有办法预防。假如
牌局有趣又刺激，三位牌友自然会专心打牌；若是平平淡淡的牌，他们比较
会东张西望。叫‘大满贯’向来很刺激。对方往往会加倍，这回也不例外。
三位牌友必定全神贯注，叫牌的一方想取得他叫的墩数，对手想正确出牌，
害他打不成。所以，命案很可能是在这圈特殊的牌局中发生的，我决心尽量
查叫牌的细节。我立刻发现这圈牌的‘梦家’是罗勃兹医生。我记住这一点，
再由另一个角度来研究问题，也就是心理学的机率。四位嫌犯中我认为洛瑞
玛太太最可能计划及执行一桩成功的谋杀案，但是我不认为她会临时起意犯
案。反之，她第一天晚上的表现叫我不解。她若非自己犯案，就是知道凶手
是谁。梅瑞迪斯小姐、德斯帕少校和罗勃兹医生由心理学来说都有可能，我
已经提过，他们可能由完全不同的角度来犯案。

“我作了第二道试验。我请每一个人轮流说出记忆中屋里的内容。我由
此得到了宝贵的资料。首先，最有可能注意到匕首的是罗勃兹医生，他天生
善于观察各种琐物，是所谓观察型的人。可是他对桥牌几乎一点都记不清。
我不奢望他记很多，但他全部忘记却证明他整晚另有心事。你们瞧，这一点
又指向罗勃兹医生。

“我发现洛瑞玛太太记牌记得太棒了，我看像她这么专心的人，即使命
案发生在身畔，她也必定一无所觉。她给了我一则珍贵的情报。那次‘大满
贯’是罗勃兹叫的，叫得离谱，而且不是他自己的牌，而是她的，她不得不
打那圈牌。

“第三项试验，巴特探长和我都仰仗其成果——是发掘早期的命案，找
出方法的雷同性。多亏巴特探长、奥利佛太太和瑞斯上校，我们才查到早期
的资料。我和巴特讨论，他说他很失望，早期的三桩命案和夏塔纳先生的命
案毫无相似点。其实不然。罗勃兹医生犯的两个案子若由心理学观点而不由
实质观点看来，几乎完全一样。那两个案子也是我所谓的‘公开’谋杀。医
生探病后正式洗手，在受害人的化妆室里大胆将病毒沾在刮胡刷上。谋杀克
拉多克太太则以伤寒预防针为掩护。又是公开行事，在世人的眼前犯案。此
人的反应相同。躲入一角，逮着机会立刻行动——纯粹、大胆、旁若无人的
一击——跟他打桥牌的手法一样。桥牌桌上和夏塔纳命案中他都冒大险，玩


得很棒。出击手法完美，时间也完全正确。

“我确定凶手是罗勃兹医生时，洛瑞玛太太忽然叫我去见她，而且自称
是她干的！我差一点信了她的话！有一两分钟我真的相信，后来我的灰白色
脑细胞占了上风。不可能嘛，绝对不是！

“但她后来说的话更难理解。
“她说她确实看到安妮·梅瑞迪斯作案。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站在自杀死亡的老妇人床边，我才看出自己可能是

对的，而洛瑞玛太太也没说假话。
“安妮·梅瑞迪斯走到火炉边，看见夏塔纳先生已经死了！她低头看他，
说不定还伸手去摸那亮晶晶的宝石领针哩。

“她张口准备叫，却没有叫出声。她想起夏塔纳在晚宴中说的话。也许
他留有一些记录。她安妮·梅瑞迪斯有理由希望他死掉。人人都会说是她杀
的。她不敢叫，吓得直发抖，走回座位。

“洛瑞玛太太说得没有错，她自以为看见犯案的经过；但是我的想法也
没有错，其实她并未看清楚。

“如果罗勃兹这个时候歇手，我们不见得能让他俯首认罪。当然我们也
许能虚张声势，凭各种狡计办到。我无论如何会试一试，可是他惊慌了，再
度叫出过高的牌。这回牌运不好，栽得十分惨重。

“他一定心绪不宁。他知道巴特到处探索。他预知情况会不定期进展下
去，警方仍在搜寻，也许奇迹出现，他们会查到他以前的罪行。他想起一个
绝妙的主意，让洛瑞玛太太来当替罪羔羊。他行医有经验，一定看出她病重，
活不了多久啦。在这种情况下，她提前了结，而且在死前认罪..真是再自
然不过了！于是他找到她的笔迹，假造了三信，早晨急急忙忙赶到她家，谎
称刚刚才收到遗书。他已正确吩咐使女打电话给警方。而他只要下手就行了。
他顺利得手。等警方的法医来到时，一切都过去了。罗勃兹医生自称人工呼
吸无效。一切都值得喝采，完全公开。

“他没想到要嫁祸给安妮·梅瑞迪斯。他甚至不知道头一天晚上她来过。
他只打算弄成自杀的局面。

“我问他认不认识洛瑞玛太太的笔迹，在他而言真是尴尬的一刻。既然
警方发觉信是伪造的。他只得自称没见过她的笔迹，以求自保。他的脑筋动
得很快，却又不够快。

“我由瓦林福挂电话给奥利佛太太。她出面平息他的疑虑，带他来这儿。
他庆幸事情虽和他计划中不同，却有了很好的发展，就在这个时候，打击来
了。赫邱里·白罗猛然一扑！于是，赌徒无牌可吃了，只得弃牌认输。完了。”

现场一片寂静。露达叹息一声。
她说：“擦窗子工人正好在场，太幸运了。”
“幸运？幸运？小姐，不是幸运。是赫邱里·白罗的灰白色脑细胞够灵

活。我想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
“进来——进来，好同伴。你演戏演得棒极了。”他跟擦窗子的工人一

起回来，现在清洁工手上抓着红色假发，整个人完全变了。
“吾友吉拉德·海明威先生，是前途无量的演员。”
露达叫道：“那么根本没有擦窗户的工人罗？没有人看见他作案？”
白罗说：“我看见了。心灵的眼睛比肉眼看得更清楚。只要身子往后靠，


闭上眼睛。”
德斯帕怡然说：“露达，我们捅他一刀，看他的幽灵会不会回来查出是
谁干的。”


葬礼之后

张国祯译1 

老蓝斯坎伯拖着蹒跚的脚步，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逐一拉起房里的
百叶窗。他那粘湿的双眼，不时地望向窗外，挤出了满脸扭曲的皱纹。

他们就快要从火葬场回来了。他老迈的脚步加快了些。窗子这么多。

“思德比府邸”是一幢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歌德式大建筑。每个房间的
窗帘都是豪华锦缎或天鹅绒，有些墙面上仍旧系挂着丝绸，尽管这些都已年
久褪色。老主仆来到了绿色调的客厅，抬头看了壁炉架上那帧老葛尼路斯·亚
伯尼瑟的肖像一眼，“恩德比府邸”就是为他而建的。葛尼路斯·亚伯尼瑟
褐色的胡须气势汹汹的向前弯翘，一只手搁在一个地球仪上，不知是出自他
自己的要求，或是画家的象征手法。

一位外观非常强烈的绅士，老蓝斯坎伯总是这么认为，同时庆幸自己没
见过他本人。他心目中的绅士是理查先生。理查先生是一位好主人，却猝然
被天主召去，当然医生是诊治了他一段短时间，不过他还是去了。唉，小莫
提墨先生的去世给主人很大的打击，使他一蹶不起。老人摇了摇头，急急穿
过门廊，走进白色调的闺房。悲惨，那真是一大悲剧。那么年轻有为的一位
绅士，那么强壮、健康，你做梦也想不到那种事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可怜，
真是可怜。而哥登先生又在战争中丧生，不幸的事一件件接踵而来，如今的
情况就是这样，让主人承受不了。然而，一个星期以前，他看起来还是好端
端。

白色闺房的第三扇百叶窗拉不上去，拉上一点就卡住了。弹簧无力——
就是这样——太老旧了，这些百叶窗，就像房子里其他每一样东西一样。而
你没有办法找到人来修好，“太老式了”，他们会这样说，同时轻视地摇摇
头——好像老东西一点也没新东西好！他可以告诉他们，老东西比新东西好
得太多了！时下的新玩意儿，多半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货色——一拿到手上就
完了。材质不好，手艺也强不到那里。啊，是的，他是可以这样告诉他们。

除非搬个梯子来，否则真奈何不了这扇百叶窗。这些日子来，他不喜欢
爬梯子，那会让他头晕眼花。就让它卡在那里好了，这没什么关系，反正白
色闺房又不是朝向屋子的正面，从葬礼回来的车辆上的人看不到——而且现
在这间卧房似乎也从没使用过。这是间淑女闺房，而恩德比已经许久没见过
一个淑女了。可惜莫提墨先生没结婚。老是跑去挪威垂钓，苏格兰打猎，或
是去瑞士做冬季运动，而不是娶位温柔贤淑的好小姐，安定下来，在家里看
着孩子满屋子里跑，享受天伦之乐。这幢屋子已经很久没见着小孩的影子了。

蓝斯坎伯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起过去的一段时光——这段时光比过去的
二十年左右的时光，更清晰的印在他的脑海里。过去的二十年，是一片模糊
混乱，他不太记得谁来过，或来人长得什么样子。可是他却清清楚楚的记得
二十年之前的老日子。

对那些年轻的弟妹来说，理查先生不像是位兄长，而比较像是父亲。他
父亲去世时，他二十四岁，立刻接掌了他父亲的事业，每天像时钟一般准时
出外工作，让一家大小继续过着富裕充足的生活。一个有着成长中的小淑女
和小绅士，非常快乐的家庭。不时的争吵打架当然是免不了的，那些女家庭
教师可真是不太好过！可怜的女家庭教师，蓝斯坎伯总是瞧不起她们。那些


小淑女的精力真是非常旺盛，特别是吉乐丁小姐，还有柯娜小姐，虽然她的
年纪小很多。而如今里奥先生已死了，萝拉小姐也去了。提莫西先生成了个
叫人伤心的废人。吉乐丁小姐死在海外。哥登先生死在战争中。虽然理查先
生是年纪最大的，却成了兄弟姊妹中最强壮的一个，比他们都活得久——虽
然不能算是最长命的，因为提莫西先生还活着，还有嫁给一个不讨人喜欢的
艺术家的小柯娜小姐，他已经二十五年没见过她了，她跟那个家伙出走时是
位漂亮的小女孩，而如今他几乎认不出她来，变得那么痴胖——而且穿着那
么做作，装出一付艺术家气派！她丈夫是法国人，或是法国种——嫁给他们
那种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不过柯娜小姐一向都有点——呃，幼稚，或
是“老实”，讲好听一点的话。一个家庭总是会出这么一个。

她是还记得他。“唷，这可不是蓝斯坎伯！”她似乎很高兴见到他。啊，
在那段老日子里，他们都喜欢他。每当有宴会的时候，他们总是爬到餐具室，
他会从餐厅里拿出来的菜盘里，拿出水果冻或是乳蛋饼给他们。他们都认识
老蓝斯坎伯，而现在已几乎没有人记得他了。他真无法记住这些年轻的一代，
而他们也只把他当一个长年在此的主仆看待。他们刚来参加葬礼时，他想他
所看到的是一群陌生人——一群令人不愉快的陌生人！

这不包括里奥太太——她跟他们不同。她跟里奥结婚之后，便断断续续
来过这里。她是位好女士，里奥太太——一位真正的淑女。穿着得体，发型
优雅，看起来与她的身分地位十分配称。主人一向都喜欢她。可惜她和里奥
先生没有孩子..

蓝斯坎伯把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他站在那里
想着那些老日子干什么？楼下的百叶窗都已拉好，他该叫珍妮上楼去整理卧
房。他和珍妮还有厨娘都去参加了教堂的丧礼，不过没继续跟着去火葬场。
他们回来拉开居丧时拉上的百叶窗和准备午餐。午餐当然必须是冷食：火腿、
鸡肉、牛舌和沙拉，随后是柠檬奶酥和苹果馅饼。先上热汤——他最好还是
去看看玛娇娜准备好了没有，他们再过一两分钟一定会回来了。

蓝斯坎伯突然加快脚步，越过房间。他空茫茫的目光正好扫射到壁炉架
上的肖像——跟客厅那帧配成一对的画像。画中的白绸衣服和珍珠画得很
好，画中的人物则被这些穿着佩戴抢尽了风头。温顺的容貌，玫瑰蓓蕾般的
嘴，中分的头发。一个谦虚淑静的女人。葛尼路斯·亚伯尼瑟太太唯一值得
注意的是她的名字——加洛里。

自从他们发迹以来，六十多年来，加洛里麦粉家族企业，以及他们的联
合鞋业公司一直盛名不衰。没有人说得出来他们家族有什么特出的地方——
不过他们成了大众遐思的对象。这幢有着几英亩大花园的新歌德式豪华建
筑，就是在加洛里家族的捐助之下才造成的。同时按期发放给七个子女的金
钱也使得三天前去世的理查·亚伯尼瑟成了一个非常富裕的人。

蓝斯坎伯探头进厨房，警告里头的人快把午餐准备好，被玛娇娜厨娘骂
了一句，砰的一声迎面关上厨房的门。玛娇娜还年轻，才二十七岁，一直是
蓝斯坎伯的眼中钉，因为她不是他心目中的厨娘。她不懂得尊重他的职位。
她经常说这幢房子是“阴森森的古老大厦”，同时抱怨厨房太太，又是洗涤
区，又是贮藏室的，说什么“从头到尾走一遍就得花一天的工夫”。她在恩
德比两年了，而她之所以待下来一则是薪水不错，二则是因为亚伯尼瑟太太
真的很欣赏她的烹调手艺。她的菜作得非常好。坐在厨桌旁喝茶休息的珍妮
是一位老女仆，她虽然经常以跟蓝斯坎伯斗嘴为乐，不过通常还是跟他采取


联合阵线，对抗以玛娇娜为代表的年轻的一代。另外一位在厨房里的是贾克
斯太太，她在厨房里需要帮手时才进来，她觉得葬礼很有意思。

“好美，”她再倒满一杯茶，高雅地闻一闻，说：“十九部车，满教堂
的人，牧师念的祷告词真美，我想。举行葬礼的好日子。啊，可怜的亚伯尼
瑟先生，世界上像他这种好人并不多了。大家都尊敬他。”

一声汽车喇叭声传过来。贾克斯太太放下茶杯叫了一声：“他们回来了。”

玛娇娜打开一大锅奶油鸡汤下的瓦斯炉。那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大炉灶
被冷落在一旁，有如一座过去的祭坛。

车子一部接一部地停下来，穿着黑衣的人们一个个下车，有点不安地穿
过大厅，进入绿色调的大客厅。不锈钢大壁炉里的火熊熊烧着，意图驱散初
秋的凉意，进而挥走葬礼的凄凉气氛。

蓝斯坎伯走进来，托着一银盘的雪利酒，一杯杯地分发给客厅里的人。

安惠所先生，历史悠久，信誉良好的伯纳德安惠所公司的股东之一，背
向着壁炉站在那里取暖。他接过一杯雪利酒，用他精明的律师眼光打量着客
厅里的人。并不是每一个人他都认识，而他有必要弄清楚他们。葬礼之前的
介绍匆忙而草率。

首先评估老蓝斯坎伯，安惠所先生心想，“变得非常虚弱，可怜的老家
伙——快九十岁了，我想。嗯，他就将得到一笔不少的养老金。他没什么好
烦恼的。忠实的仆人。时下可找不到这样老式的仆人了。什么帮佣，临时保
姆，上帝助我们！悲惨的世界。也许可怜的理查没活足岁数还好些，没什么
好让他再活下去的。”

对七十二岁的安惠所先生来说，理查·亚伯尼瑟六十八岁就死去，的确
是死在天年之前。安惠所先生两年前就已半退休，不过身为理查·亚伯尼瑟
遗嘱的执行人，也为了一个多年的老顾客和老朋友，他不惜长途跋涉来到这
里。

他一面回想着遗嘱里的条款，一面评估着家族成员。

里奥太太海伦，当然，他熟识她。一个他又喜欢又尊敬，非常迷人的女
人。他的目光现在正赞许地落在她的身上。她站在一扇窗户旁边。黑色适合
她。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他喜欢她那线条分明的面貌，那从太阳穴两边向
后梳拢的灰发，那一对一度像矢车菊一般的眼睛，仍然相当亮蓝。

海伦现在几岁了？大约五十一、二，他想。奇怪她在里奥去世之后未再
改嫁。一个迷人的妇人。啊，不过他们夫妇非常恩爱。

他的眼睛移向提莫西太太。他不太了解她。黑色不适合她——她穿着乡
下斜纹软呢服。一个高大明理、一付能干模样的妇人。她一直是提莫西忠心
的好太太。照顾他的健康，为他焦急担忧——也许是太过担忧了一点。提莫
西真的有毛病吗？只不过是臆想症而已，安惠所先生怀疑。理查·亚伯尼瑟
也这样怀疑。“心肺衰弱，当然，他小时候，”他说。“可是我决不认为他
现在有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当然啦，每个人都得有种嗜好。提莫西的嗜好
是沉溺在他自己的健康上。提莫西太太是不是受他骗了？也许没有——不过
女人家是从不会承认自己受骗的。提莫西一定过得相当舒适。他从来就不是
个节俭的人。然而，附加税是逃不了的——在时下的税制之下。也许他从战
后以来，不得不大大的撙节他的生活用度。

安惠所先生把注意力转移到萝拉的儿子，乔治·柯罗斯菲尔德身上。萝
拉嫁给了一个的可疑的人物。没有人能了解他多少。他自称是股票经纪人。


乔治在一家律师事务公司工作——声誉不是很好的公司。年轻英俊——不过
有点不老实。他的生活不可能太好过。萝拉是个愚蠢的投资人。五年前她去
世时几乎没留下分文。她是个漂亮浪漫的女孩，不过不懂得应用金钱。

安惠所先生的目光转离乔治·柯罗斯菲尔德。再下去的两个女孩那一个
是哪一个？啊对了，注视着孔雀石桌上的蜡制花的那个，是吉乐丁的女儿罗
莎蒙。好看的女孩，事实上是美丽——有点愚蠢的脸孔。从事演艺工作。一
家有固定剧团上演，短期间便更换戏码的戏院之类荒诞不经的地方。也嫁给
了一个男演员，英俊的家伙。“而且自知英俊，”对从事演艺工作的人有偏
见的安惠所先生心想。“真怀疑他从何处而来，有什么样的背景。”

他不以为然地注视着一头金发，有着病态魅力的麦克·雪安。

现在落入他视线里的苏珊，哥登的女儿，如果上舞台，一定比罗莎蒙强
多了，比较有个性。也许在日常生活中，是太过于有个性了一点。她离他相
当近，因此他偷偷地研究她。黑发，淡褐——几近于金黄色——的眼睛，一
张忧郁迷人的嘴。她身旁是她新婚的丈夫——据他的了解是个药剂师助理。
真是的，药剂师助理！在安惠所先生的信念里，女孩子是不嫁给在柜台后服
务的年轻人的。不过，当然啦，现在她们是什么人都嫁！这个有着一张苍白、
没有特征的脸孔和沙色头发的年轻人，似乎非常不安。安惠所先生怀疑他为
什么会这样，不过最后还是慈悲地把他当做是因为见到他太太这么多的亲
戚，过度紧张而造成的。

最后一位他观察的对象是柯娜·蓝斯贵尼特。他把她留到最后一个是公
平的，因为柯娜是这个家庭的老幺，是她的双亲在决定不再生育之后，事后
想想才再生的一个女儿。她是理查最小的妹妹，在她母亲刚好五十岁时生下，
而那个温顺的女人并没有安然度过这第十次的生产（其他三个孩子都在幼儿
期夭折）。可怜的小柯娜！一生都是尴尴尬尬的——长得高大痴呆，而且总
是突然冒出一些不该说出来的话。她的哥哥姐姐都对她非常好，帮她弥补她
的不足，掩饰她的社交过失。没有人想到柯娜会结婚。她不是一个非常吸引
人的女孩，而她有点过于明显的主动接近年轻男人，常常使得他们警觉地退
避。后来，安惠所先生想，蓝斯贵尼特的事就发生了——皮尔瑞·蓝斯贵尼
特，半法国人，她在一家艺术学校学习水彩花卉画时偶然认识的。她改选了
生活指导课程，在那里遇见了皮尔瑞·蓝斯贵尼特，然后回家宣布她打算嫁
给他的消息。理查·亚伯尼瑟断然反对——他不喜欢他看到的皮尔瑞·蓝斯
贵尼特，同时怀疑他只是想追求到一个有钱的太太。可是正当他在调查蓝斯
贵尼特的过去经历时，柯娜跟那家伙出奔，嫁给了他。他们婚后大部分的时
间都在布列丹尼和康华尔以及其他的画家惯常聚居的地方度过。蓝斯贵尼特
是个非常糟的画家，而且也不是个多好的男人，可是柯娜还是一心一意向着
他，而且从不原谅她的家人对待他的态度。理查慷慨地给了他这个小妹妹一
份津贴，安惠所先生相信他们就靠这份津贴过日子。他怀疑蓝斯贵尼特是否
曾经赚过一毛钱。如今他该已死去十二年，或不只十二年了，安惠所先生心
想。现在他的遗孀就在这里，体态有点像是一块垫枕，穿着艺术镂空、饰有
黑玉珠子的黑色衣裳，回到她童年的家，四处走动，东摸西摸的，想起童年
的事时便高兴地叫了起来。她并没怎么为她哥哥的死装出哀伤的样子。不过
安惠所先生后来回想起，柯娜向来就不会伪装。

蓝斯坎伯再度进入客厅，以暗哑的声音适时地低声说道：“午餐已经好
了。”


2


在可口的鸡汤、丰盛的冷食以及上好的白葡萄酒下肚之后，葬礼的气氛
冲淡了不少。没有任何一个人感到深深的哀恸，因为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跟
理查·亚伯尼瑟有任何亲密的感情。他们的行为举止都一直保持适度的端庄
和自制（除了无法自制的柯娜，她显然很开心），不过现在他们都感到表现
端庄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以回到正常的交谈上。安惠所先生鼓励这种态度。
他经历过不少葬礼，知道如何控制葬礼的节奏气氛。

午餐过后，蓝斯坎伯引导他们到书房喝咖啡。这是他的感觉机敏之处。
是时候了，是讨论正事的时候了——换句话说，是讨论遗嘱的时候了。书房
里有着满书架的书和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气氛正好适合讨论。他送咖啡
进去给他们，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在一阵散漫的谈话之后，每个人都开始试探性地注视着安惠所先生。他

看了一眼腕表，很快地有了反应。
“我得赶上三点半的火车，”他开始说。
似乎其他的人也都得赶上这班火车。
“你们都知道，”安惠所先生说，“我是理查·亚伯尼瑟遗嘱的执行人

——” 
他被打断了话。“我不知道，”柯娜·蓝斯贵尼特愉快地说。“你是吗？

他有没有留给我什么？”
这并不是安惠所先生第一次感到柯娜在不该讲话的时候开口。
他以镇压的眼光瞄了她一眼，继续说：
“一年以前，理查·亚伯尼瑟的遗嘱非常简单。除了某些遗产之外，他

把其他的一切都留给他儿子莫提墨。”

“可怜的莫提墨，”柯娜说。“小儿麻痹症真叫我心寒。”“莫提墨的
死，来得那么突然而且悲惨，对理查是一大打击，使他几个月后才恢复过来。
我向他解说，他最好还是重新立下新遗嘱。”

摩迪·亚伯尼瑟以她低沉的嗓音问：
“如果他没立下新遗嘱那会怎样？——会不会——会不会就全部归提莫
西——他的最近亲？”
安惠所先生开口要给他们上一课，课目是“最近亲”，想想还是算了，
简短有力地说：
“在我的忠告之下，理查决定立下新遗嘱。然而，他决定要先多熟悉一
下年轻的一代。”
“他要先看看货色再决定，把我们都列入他的看货单上，”苏珊突然大

笑说。“先是乔治再来葛瑞格和我，然后是罗莎蒙和麦克。”
葛瑞格·班克斯瘦削的脸一阵泛红，突然尖刻地说：
“我不认为你该那么说，苏珊。先看货色再决定，真是的！”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安惠所先生？”
“他有没有留给我什么？”柯娜重复说。
安惠所先生咳了一声，有点冷淡地说：
“我准备每个人给你们一份遗嘱副本，如果你们喜欢，我现在可以全部

念一遍给你们听，不过一些法律专用语你们可能听得迷迷糊糊的。简单来说
是这样的：除了一些小的遗赠物和一笔实质上的遗产给蓝斯坎伯作为养老金


之外，其余的全部遗产——相当大的一笔——分成六等份：其中四份，在税
后留给理查的弟弟提莫西，他的甥儿乔治·柯罗斯菲尔德，他的侄女苏珊·班
克斯，以及她的甥女罗莎蒙·雪安。另外的两份保留存入信托基金，收入归
他弟弟里奥的遗孀海伦·亚伯尼瑟太太，和他的妹妹柯娜·蓝斯贵尼特太太，
在她们有生之年都保持如此。她们死后由其他的四位受益人或是她们的后代
均分。”

“那太好了！”柯娜·蓝斯贵尼特衷心感激地说。“一份收入！多少？”
“我——呃——目前无法明确说出来。遗产税，当然很重而且——”
“你没有办法给我个大概的数字？”
安惠所先生知道必须满足一下柯娜。
“也许每年三到四千磅之间。”
“这实在太好了！”柯娜说。“我可以到喀普里岛去了。”
海伦·亚伯尼瑟轻柔地说：
“理查真是仁慈大方。我实在感激他对我的情义。”
“他非常喜欢你，”安惠所先生说。“里奥是他最喜爱的弟弟，而在里


奥去世之后，他很感激你还是去拜望他。”
海伦遗憾地说：
“真希望我早知道他病得那么重——我在他去世前不久还上来看他，可

是我虽然知道他病了，却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一直就很严重，”安惠所说，“但是他不想提起，我不相信有任何人
料到他会去得那么快。我知道医生也感到相当意外。”
“‘猝死自宅中，’报纸上是这样说的，”柯娜点点头说。“不过，我
感到怀疑。”
“那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一大震惊，”摩迪·亚伯尼瑟说。“可怜的

提莫西感到非常不安。这么突然，他一直说，这么突然。”
“然而还是非常巧妙的掩饰过去了，不是吗？”柯娜说。
每个人都睁大眼睛注视着她，她被看得有点心慌。
“我想你们都相当对，”她急忙说：“相当对。我的意思是——没有什

么好处——把它公开出去。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常不愉快。家丑不可外扬。”
转向她的每一张脸，表情显得更加茫然。
安惠所先生倾身向前：
“真是的，柯娜，我恐怕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柯娜睁大眼睛，惊讶地环视家人。她像只小鸟般地把头斜倾向一边。
“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她说。


3


往伦敦的火车上，安惠所先生坐在头等车厢的角落里，不安地想着柯
娜·蓝斯贵尼特那句不寻常的话。当然，柯娜是个有点不平衡而且过于愚蠢
的女人，甚至从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开始，大家都发现她总是会突然冒出一些
令人难堪的实话来。不，他的意思不是说“实话”——这不妥切。应该说是
“令人难堪的话”——这样说就好多了。

他在脑海里回想那句不祥的话说出来之前的情形。那么多对混含着惊吓
和谴责的目光，让柯娜感到她说出那句话真是罪大恶极。

摩迪惊叫起来：“真是的，柯娜！”乔治说：“我的好姑妈柯娜，”另
一人说：“你什么意思？”

立刻感到罪大恶极、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柯娜·蓝斯尼特，突然慌乱地改
口。

“噢，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噢，不错，我是非常笨，不过从他所
说的，我的确认为——噢，当然我知道这并没什么不对，不过他死得那么突
然——就当做我什么都没说吧——我并非有意这么愚蠢——我知道我总是说
错话..”

后来，那一时的不安气氛消失无踪，他们开始讨论实际的问题，关于理
查·亚伯尼瑟一些私有家财的处置问题。那幢房子和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安
惠所先生补充说明，将予以拍卖。

柯娜的失态已被忘得一干二净。毕竟，柯娜一向都是天真愚直得令人难
堪，虽然她并不是低能儿。她从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在未成年时这
样还没什么大关系。大家会以“童言无忌”一笑置之，但是都快五十的人了
还说是“童言无忌”就太说不过去了。突然说出不受欢迎的实话——

安惠所先生的思路突然中断，那令人不安的字眼二度出现。实话，为什
么这两个字这么令人不安？当然是因为这种感觉总是深藏在柯娜的话语所造
成的难堪之下。因为她天真愚直的话语不是事实就是包含着某些事实，才会
那么令人难堪！

虽然安惠所先生在那四十九岁的圆胖女人身上，看不出什么与那早年的
痴呆女孩相似的地方，但是某些柯娜特有的怪癖还在——当她说出可恶的话
时头部有点像小鸟般地斜倾向一边——一种愉快期盼的神态，柯娜有一次就
曾这样批评过一个厨房女佣的身段：“茉莉几乎靠不近厨房的桌子，她的肚
子那么突出。看起来好像怀胎八、九个月了。我奇怪为什么她会这么胖？”

柯娜很快便被人止住了嘴，亚伯尼瑟的家教是采用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
方式。那个厨房女佣第二天就失踪了，经过调查之后，一个园丁被下令跟她
结婚，同时分配一间小房子给他们。

好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他们这样做有他们的道理在..

安惠所先生更进一步探究他感到不安的原因。柯娜荒唐的话语到底有什
么使他在潜意识里激起了涟漪？稍后他抽离出两句话来。“从他所说的我的
确认为——”和“他死得这么突然..”

安惠所先生从第二句话探究起。不错，理查的死，大致上来说可以算是
突然。安惠所先生曾经跟理查本人还有他的医生谈论过理查的健康问题，医
生坦白的说不能期望他长寿。要是亚伯尼瑟先生好好保重自己，可能再活二
年甚至三年。也许更久些——不过不太可能。不管怎么样，医生并没预测短


期的死亡。

嗯，医生判断错了——可是医生从没有把握确切知道每个病人对疾病的
反应，这一点医生自己是第一个会承认的人。没有希望的病人，出乎预料的
康复了。康复中的病人又恶化死去。关键在于病人的生命力，他内在求生的
欲望。

六个月之前，他唯一幸存的儿子莫提墨，感染了小儿麻痹症，在一个星
期之内死去。他的死有如晴天霹雳，他是那么地强壮而且充满生命力。一个
敏锐的冒险家，也是一个好运动家，他是一个据说从没生过一天病的年轻人。
他那时正准备跟一个迷人的女孩订婚，他父亲未来的希望都完全寄托在这个
令他十足满意的儿子身上。

然而希望落了空，取而代之的是悲剧。除了老年伤子之痛外，未来对理
查·亚伯尼瑟来说已是了无生趣。一个儿子早夭，第二个儿子并没生下来，
他没有孙子。事实上，他已绝了子嗣，而他是个巨富，拥有各种事业，当时
仍在他的掌握之下。谁来承继他的财富和接管他的事业？

安惠所先生知道，这令那老人深深担忧。他唯一幸存的弟弟又几乎等于
是个废人一样，剩下来的是年轻的一代。安律师心想，理查想从中挑出一个
继承人来，虽然他并没这样说。无论如何，就安惠所所知，在他生前的最后
半年内，他邀请他们跟他住在一起，依序是他的甥儿乔治，他的侄女苏珊和
她的丈夫，他的甥女罗莎蒙和她的丈夫，以及他的弟媳里奥·亚伯尼瑟太太。
安律师心想，他是想从前三位当中选出一位做他的继承人。海伦·亚伯尼瑟
受他邀请是出自私人的感情，甚至可能是他想征求她的意见，因为理查一向
很看重她的辨别力和切合实际的判断力。安惠所先生也记得在那六个月内，
理查曾经短期拜访过他弟弟提莫西。

最后的结果是安律师现在带在手提箱里的遗嘱，财产平分。因此唯一的
结论是，他对他的甥儿、甥女和侄女都很失望——也许包括他的侄、甥女的
先生。

就安惠所先生所知，他并没有邀请他的妹妹柯娜·蓝斯贵尼特——这令
安律师回到了柯娜说漏了嘴的一句令人不安而又与事实不符合的话——“可
是从他所说的我的确认为——”

理查·亚伯尼瑟说了些什么？什么时候说的？如果柯娜没到恩德比，那
么一定是理查·亚伯尼瑟到她在柏克郡一个艺术家之村的一幢小别墅去找
她。或是理查在给她的信上说了什么？

安惠所先生皱起眉头，柯娜当然是个非常愚蠢的女人。她很容易误解他
信中的文字，歪曲它们的意义。不过他的确怀疑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字..

他十分不安，因而考虑到去找蓝斯贵尼特太太谈谈这件事，不能太快，
最好装作没什么重要。不过他想要知道到底理查·亚伯尼瑟对她说了些什么，
让她脱口说出那句可恶的话来：

“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在同一班火车的一节三等车厢里，葛瑞格·班克斯对他太太说：

“你那宝贝姑妈一定是个疯子！”

“柯娜姑妈？”苏珊有点含糊地说。“啊，是的，我相信她一向都有点
幼稚或什么的。”

坐在对面的乔治·柯罗斯菲尔德突然说：

“应该阻止她到处说那种话，那可能引起别人的猜疑。”


正拿着口红准备勾划出她那爱神弓形般唇线的罗莎蒙·雪安含糊地说：
“我想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没有见世面的女人所说的话。那一身寒酸过时

的衣服怪到了极点，又是什么珠珠串串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认为应该阻止，”乔治说。
“好吧，”罗莎蒙笑了出来，收起她的口红满意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你去阻止。”
她丈夫突然说：
“我想乔治是对的，很容易引起人家闲言闲语。”
“就算是这样，那有什么关系？”罗莎蒙思索着这个问题。她那爱神弓

形般的嘴唇向两边翘起，露出了微笑。“那可能蛮好玩的。”
“好玩？”四个声音同时说。
“家里发生了谋杀案，”罗莎蒙说。“够惊险的，知道吧！”
神色紧张、闷闷不乐的葛瑞格·班克斯突然觉得苏珊的表妹除了吸引人

的外貌，可能多少有点跟她的姨妈相像之处，她再下去所说的话证实了他的

想法。
“如果他真的是被人谋杀，”罗莎蒙说：“你们认为会是谁下的手？”
她若有所思地环视车厢里的人。
“他的死对我们大家来说都很有好处，”她说，“麦克和我已到了山穷

水尽的地步。麦克在‘怀沙’那出戏里有一个很好的角色可演，如果他能捱
到那个时候的话。现在我们可富了。我们可以推出我们自己的戏，如果我们
想要的话。事实上就有这么一出戏，里面有个很棒的角色..”

没有人在听罗莎蒙如醉如痴的言论，他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的未来
上。
“好不容易就可以脱险了，”乔治心想。“现在我可以把那笔钱拨回去，

没有人会知道..不过差一点就完了。”
葛瑞格闭上双眼躺回椅背上，避免受到旁人的干扰。
苏珊以她清晰而有点刺耳的声音说：“当然，我为可怜的理查伯伯感到

非常难过。不过他年纪大了，而莫提墨又死了，他没什么好再活下去的，而
且对他来说，一年又一年好像废人一般地活下去简直是太可怕的事，还不如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突然离去的好。”

她那年轻充满自信的锐利眼光，落在她丈夫那张全神贯注的脸上时，便
变得温柔了起来。她极爱葛瑞格，她有种模糊的感觉，觉得葛瑞格并没像她
爱他一样地爱她——不过这样反而增强她的激情。葛瑞格是她的，她愿意为
他做任何事。不管是什么样的事..

留在恩德比过夜的摩迪·亚伯尼瑟换下了衣服，准备吃饭，她不知道该
不该提议留下来帮忙海伦清理房子——一定都是些理查私人的东西..可能
有些信件..所有重要的文件，她想，都已经被安惠所先生拿走了。可是她
又真的必须尽快赶回提莫西的身边，她不在家照顾他的时候，他总是那么焦
躁，她希望他会对遗嘱感到高兴而不是懊恼。她知道，他预料理查大部分的
财产都将归他，毕竟他是唯一幸存的姓亚伯尼瑟的人，理查当然可以信任他
照顾年轻的一代。不错，她怕提莫西会懊恼..那会大大妨碍他的消化。而
且，在他懊恼的时候，全变得相当不讲理。有时候他还会因而失去平衡感..
她不知道该不该跟巴顿医生谈谈这件事..那些安眠药——提莫西近来吃得
太多了——每当她想帮他保管那瓶药时，他总是那么生气。可是它们可能成


为危险的东西——巴顿医生这样说过——你可能变得昏昏欲睡，忘掉你已经
吃过了——然后又吃了。然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过瓶子里应该是所剩不
多了..提莫西真的非常恶劣，喜欢拿药开玩笑。他不听她的..有时候他
真是难缠。

她叹了一口气——然后变得开朗起来——现在一切都将好办多了。比如
说，花园——

海伦·亚伯尼瑟坐在绿色调客厅的壁炉旁，等待摩迪下来吃晚饭。

她看看四周，忆起了跟里奥以及其他人在这里的那段老日子。这曾经是
一幢快乐的房子，像这样的一幢房子需要人。需要孩子和仆人和大餐和冬天
里熊熊的火光。这曾经是一幢悲伤的房子，住着一个老年丧子的老人..

他不知道，谁会买下它？它会被改装成旅馆，或会馆，或专供年轻人使
用的旅社？这是时下这些大房子的下场。没有人会买下自己住。也许会被拆
掉，重新改建。想到这里，令她一阵心酸，不过她坚决地把这种心酸的感觉
排除掉。留恋过去是没什么好处的。这幢房子，在这里的快乐时光，理查和
里奥，这一切都是美好的，不过都已成了过去。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和朋友以
及兴趣。是的，她自己的兴趣..如今，有了理查留给她的定期收入，她就
可以留在塞浦路斯的那幢别墅里，做所有她计划要做的事。

近来她被金钱问题困扰死了——税金——所有的投资都出了差错..如
今，感谢理查留给她的钱，这一切困扰都将过去..

可怜的理查。像那样一睡不起也真是上天的一大慈悲..突然在二十二
号——她想这就是让柯娜产生那个想法的原因。柯娜真是可恶！一向都是。
海伦记得有一次在海外遇见她，在她跟皮尔瑞·蓝斯贵尼特婚后不久。那天
她格外的愚蠢，简直是白痴一个，斜倾着头，独断地谈论着绘画，特别针对
她丈夫的画妄下评论，他一定觉得非常不舒服。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受他
的太太表现得那么愚蠢。柯娜真是个白痴！唉，可怜的东西，她也是没有办
法不那样，她那宝贝丈夫对她也不怎么好。

海伦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孔雀石圆桌上的一束蜡制花上，视而不见。当大
家都坐在这里等着上教堂之时，柯娜就坐在那张圆桌旁。她兴高采烈地忆起
了童年的趣事，每记起一件事时就欢叫一声。显然她很高兴又回到了她的老
家，高兴得忘了她们聚集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不过，”海伦想，“也许她只不过是不像我们一样虚伪而已..”

柯娜从来就不是个会注意习俗的人。看看她那突然发问的冒昧相：“可
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周围的每一张脸都突然变得惊吓，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她！那些脸上的
表情一定是千变万化..

那一幕清晰地重现在海伦的脑海里，她突然皱起眉头..那一幕有点不
对劲的地方..

某样东西..？

“某个人..”

是不是某个人脸上的表情？是不是？某种——她该怎么说？——不该在
那里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找不出来..不过是有某种东西——某个地方——不对
劲。

同一时间，在史温顿一家自助餐厅里，一个穿着饰有墨玉珠串镂空丧服


的女士正在喝着茶，吃着圆面包，展望着未来。她没有哀恸的表情。她很快
乐。

这种越乡的行程当然累人。经由伦敦回里契特·圣玛丽就轻松多了——
而且花费也贵不到那里。啊，不过如今花费已是算不得什么了。可是她如果
真那样做，就不得不跟家人同行——也许还得一路跟他们交谈。太费事了。

不，还是越乡的好。这些圆面包非常好吃。参加葬礼让人感到格外饿。
恩德比的汤很可口——还有奶酥。
那些人那么装模作样——十足的伪君子！所有那些面孔——当她说到谋

杀时！他们睁大眼睛看她的样子！
嗯，那样说是对的。她自许地点点头。不错，那样做是对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她要搭的火车还有五分钟才开。她喝掉茶。不怎

么好的茶。她作了个鬼脸。
她坐在那里作了一阵白日梦。梦见未来展现在她眼前..她笑得像个快
乐的小孩。
她终于可以好好地享受一番了..她忙着在心里计划着，走出餐厅，向
支线上的一列小火车走去..


4


安惠所先生度过了非常不安稳的一夜。他早上醒来感到很累，很不舒服，
因而没有起床。
帮他料理家务的妹妹，替他把早餐带上来给他，同时严厉地责怪他这种
年纪，身体状况又差，实在不应该老远跑到北英格兰去。
安惠所心满意足的说，理查·亚伯尼瑟是一位多年的老朋友，他是心甘
情愿去的。

“葬礼！”他妹妹非常不以为然地说。“葬礼对你这把年纪的人来说是
不吉利的！要是你不多自保重，你也会像你那宝贝亚伯尼瑟先生一样突然被
天主召去。”

“突然”这两个字令安惠所先生畏缩了一下。也令他沉默下来。他没跟

她争辨。
他很清楚“突然”这两个字为什么令他畏缩。
柯娜·蓝斯贵尼特！她所作的暗示确实是相当不可能的事，不过，无论

如何，他还是要找出为什么她会那样暗示的原因。是的，他要到里契特·圣
玛丽去见她。他可以借口是有关遗嘱查验的事，需要她的鉴名。不需要让她
猜想他注意到她那愚蠢的言论。他要去见她——而且要快。

他用完早餐，躺回枕头上，看着泰晤士报。他发现泰晤士报非常讨人欢

心。
那天傍晚差十五分六点时，他的电话响起。
他拿起听筒。电话中的声音是来自詹姆士·派拉特先生，目前伯纳德·安

惠所公司第二个股东。
“听着，安惠所，”派拉特先生说，“我刚接到一个叫里契特·圣玛丽

的地方警察打来的电话。”
“里契特·圣玛丽？”
“是的。好像——”派拉特先生暂停了一会儿。他似乎有点为难。“是

关于一位柯娜·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事。她不就是亚伯尼瑟遗产的继承人之一

吗？”
“是的，当然。我昨天在葬礼上见过她。”
“噢？她参加了葬礼，是吗？”
“是的。她怎么啦？”
“哦，”派拉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抱歉的意味。“她——真是非常奇怪

——她已经——哦——被谋杀了。”
派拉特先生极为痛恨地说出最后几个字。意味着那种字眼应该不会跟伯

纳德·安惠所公司扯上关系才是。
“被谋杀？”
“是的——是的——恐怕是这样，没错。哦，我的意思是，没什么好怀

疑的。”
“警方怎么找上我们的？”
“她的伴从，或是管家，或是什么的——一个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警方

问她她的近亲或是她的律师的名字。这位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似乎有点记不太
清她的亲戚和他们的住址，不过她知道我们。所以他们立刻就打来了。”
“他们为什么认为她是被人谋杀的？”安惠所先生问。


派拉特先生再度以道歉的语气说：
“哦，是这样，似乎没有什么好怀疑——我是说用一把手斧之类的——

非常暴戾的罪行。”
“抢劫？”
“他们是这样想。一扇窗子被敲碎，丢了一些不值钱的小首饰，抽屉都

被拉出来等等。不过警方后来似乎认为可能——呃——可能有点做假。”
“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那个管家当时在什么地方？”
“到瑞丁的图书馆去换书。她大约五点回家，发现蓝斯贵尼特太太死了。

警方想知道我们是否知道有谁可能对她下毒手。我说，”派拉特先生声音显

得十分愤慨。“我认为那是最最不可能的事。”
“是的，当然。”
“一定是某个当地的白痴——认为可能有什么东西可偷，然后失去理智

对她下手。一定是这样——呃，你不这样认为吗，安惠所先生？”
“是的，是的..”安惠所先生心不在焉地说。
派拉特说的没错，他告诉自己。一定是那样发生的..
但是他不安地听到柯娜愉快地说：
“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如此的一个白痴，柯娜。一向都是。急急投入天使不敢踏入的地方..

突然冒出令人不愉快的实话来..
实话！
又是那该死的字眼..
安惠所先生和毛顿督察彼此对视打量着。
安惠所先生以严谨的态度，提供了这位督察一切有关柯娜·蓝斯贵尼特

的资料。她的出身，她的婚姻，她的守寡，她的财务状况，她的亲戚等。
“提莫西·亚伯尼瑟先生是她唯一在世的哥哥和最近亲人，不过他是一
个遁世者，一个病人，而且不能离家。他授权给我，作一切必要的安排。”
督察点点头。跟这个精明的老律师交涉让他松了一口气。他进一步希望

这位律师能协助他解决这开始显得有点令人迷惑的问题。
他说：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告诉我，蓝斯贵尼特太太曾经在她死前一天北上参

加她一位哥哥的葬礼是吗？”
“不错，督察先生。我自己也在那里。”
“她的态度没什么不寻常——没什么奇怪——或担忧的样子？”
安惠所先生装出惊讶的样子，扬起了盾头。
“一个不久就会被谋杀的人通常态度上都会有点奇怪吗？”他问。
督察苦笑。
“我所指的并不是她显出临终前的异常兴奋状态或是有什么征兆。不，

我只是想找出——呃，某些跟平常不同的地方。”
“我想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督察先生，”安惠所先生说。
“这不是个容易了解的案子，安惠所先生。譬如说某一个人监视着那位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看到她大约在两点走出那幢房子，进入村子里到公车站
牌下。然后这个人小心地拿起放在柴棚下的手斧，敲碎厨房的窗子，进入屋


内，上楼，用那把手斧攻击蓝斯贵尼特太太——凶残地砍杀她。大约砍了六
到八下。”安惠所先生畏缩了一下——“啊，是的，相当惨无人道。然后那
位闯入者拉出一些抽屉，拿走一些不值钱的小首饰——总共也许只值十英
磅，然后脱身离去。”

“她在床上？”
“是的。似乎她前一晚很晚才回到家，精疲力尽，精神却非常亢奋。据

我的了解，她分到了一些遗产是吗？”
“是的。”
“她睡得很不好，醒来时头痛得很。她喝了几杯茶，吃了些头痛药，然

后告诉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午餐之前不要打扰她。她还是感到不舒服，决定
吃下两颗安眠药。然后她叫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搭公车去图书馆帮她换几本
书。那个人进去时，她即使没睡着，也已是昏昏沉沉的了。他大可威胁她，
拿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他也大可轻易地塞住她的嘴巴。慎重地先从外头拿
起一把手斧，似乎是太过份了。”

“他可能只是想用它威胁她，”安惠所先生提示说。“如果她想反抗就
——” 
“根据医学上的证据，她并没有反抗的迹象。一切似乎都显示她受到攻

击时正安安稳稳地侧躺着睡觉。”
安惠所先生不安地换了下坐姿。
“是听说过这些惨无人道，有点没道理的谋杀案，”他指出。
“噢，是的，是的，这个案子也可能是这样。当然，任何可疑的人物，

都已有了警戒心。本地人没有一个涉嫌，这一点我们相当确信。我们都过滤
过了。大部分的人在那段时间里都正在工作。当然她的房子在村子外一条小
巷的尽头，任何人都可以轻易避开别人的注意到那里去。村子里的小巷子就
像迷津一样。那天天气很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因此没有车子开过的痕迹—
—如果有人开车经过的话。”

“你认为是有人开车过去？”安惠所先生突然问。

督察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只是说这个案子有一些奇怪的特征。譬如，
这些——”他从桌面上丢过一把东西——一个饰有小珍珠的三叶形胸针，一
个紫水晶胸针，一小串珍珠，和一个石榴石手镯。

“这些是从她的珠宝盒里拿走的东西。就丢在房外的树丛里。
“是的——是的，是有点奇怪。也许凶手事后很害怕——”
“有可能。不过如果像你所说的一样，那么也许他会把它们留在楼上她

的房间里..当然他要是会恐慌，应该是在卧室和前门之间。”
安惠所先生平静地说：
“或者，如同你所暗示的，它们可能只是被用来做障眼物。”
“是的，好几种可能..当然也可能是那个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干的。两

个女人住在一起——你不知道可能引起什么争执、怨恨或不正常的感情。啊，
对了，我们也把这种可能性列入考虑。不过这似乎不太可能。从各方面来说，
她们似乎相处十分融洽。”他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根据你的说法，没
有人能因蓝斯贵尼特太太之死而得到好处？”

律师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我并没有这样说。”
毛顿督察突然抬起头来。



“我想你是说过蓝斯贵尼特太太的收入来源是她哥哥给她的一份津贴，
而且就你所知她没有任何个人的财产。”
“不错。她丈夫死后一文不名，而且从她还是个小女孩开始，就我对她
的了解，如果她曾经存过一毛钱那就奇怪了。”

“房子本身是租来的，不是她自己的，而且那几样家俱即使是在今天这
种生活水准之下，也是不值一提。一些仿造的所谓‘别墅型橡木家俱’和一
些假艺术家气派的画。不管她留给谁，都得不到多少钱——这也就是说，如
果她曾立下遗嘱的话。”

安惠所先生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立下遗嘱的事。你要知道，我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那么你刚刚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你脑子里是在想些什么吧？”
“是的。我是在想。我希望能说得精确。”
“你是指你提到的遗产？她哥哥留给她的那份遗产？她是不是有权任意

处置？”

“不，不是你所想的，她没有权力处置本金，现在她死了，将由其他五
个理查·亚伯尼瑟遗嘱的受益人平分。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她一死，他们五
个人就自动得到好处。”

督察一脸失望。

“噢，我还以为我们有了进展。这么看来，似乎没有任何人有动机跑来
拿斧头砍她。看来好像是某个神经不正常的家伙——也许是那些少年罪犯的
一个——时下这种人不少。后来他吓破了胆，把那些不值钱的小首饰丢到矮
树丛里然后跑掉..对了，一定是这样。除非是那很受尊敬的纪尔克莉丝特
小姐——我必须说这似乎不可能。”

“她什么时候发现尸体？”

“快五点的时候。她从图书馆搭四点五十分的那班公车回家，从前门进
去，走到厨房，放壶水下去烧，准备泡茶。蓝斯贵尼特太太的房里没有动静，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断定她还在睡觉。然后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注意到厨房的窗
子，满地都是碎玻璃。甚至那个时候，她还以为可能是某个小男孩用球或弹
弓打破的。她上楼悄悄地看看蓝斯贵尼特太太的房间，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在
睡觉或是已经醒来要喝茶。然后，当然啦，她吓得尖叫起来，急急跑出去，
到最靠近的邻居家。她的说辞似乎完全吻合，而且她的房间、浴室还有她的
衣服，都没有血迹。不，我不认为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有任何干系。医生五点
半到达现场。他判断死亡时间最迟不超过四点——而且可能非常接近两点，
所以看来好像不管那个人是谁，一定一直在附近等到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离
开。”

律师的脸有点抽动，毛顿督察继续：“我想，你要去见纪尔克莉丝特小

姐？”
“我是想见见她。”
“那就好了。我想她已经把她所能告诉我们的都已告诉我们了，不过也

很难说。有时候在交谈中，可能再冒出一两点来。她是个微不足道的老小姐

——不过相当明理务实——她真的很热心帮忙而且有效率。”
他暂停了一下然后说：
“尸体在停尸间里，如果你想去看看——”
安惠所先生不热心地点点头。


几分钟之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柯娜·蓝斯贵尼特遗留下来的凡躯。她受过
残酷的攻击，伤口都凝结着红褐色的血块。安惠所先生咬紧双唇，呕心地把
视线移向一旁。

可怜的小柯娜。前天她还那么热切的想知道她哥哥有没有留给她什么。
她一定为未来编织了美好的梦。她原本可以用那些钱——做不少傻事——而
且自得其乐。

可怜的柯娜..她的那些期望是多么地短暂。

没有人因她死而得到什么——甚至那个逃走时把那些不值钱的小首饰丢
掉的残忍凶手也是一无所得。有五个人可以多分到几千镑本金——可是他们
本来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他们没有足够的动机。

可笑的是“谋杀”这两个字竟然就在柯娜自己被谋杀的前一天出现在她
的脑海里。

“是谋杀，不是吗？”

这么荒唐的话。荒唐！的确是荒唐！荒唐得不值向毛顿督察一提。

当然啦，他见过纪尔克莉特小姐之后——假如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虽
然这是不可能的——能透露一点理查对柯娜所说的话——

“从他所说的，我的确认为——”理查说了些什么？

“我必须马上去见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安惠所先生自言自语。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是个体弱苍老的女人，一头铁灰色的短发。她有一张
女人到了五十岁左右经常出现的模糊的脸孔。

她热情地迎接安惠所先生。

“我很高兴你来了，安惠所先生。我真的对蓝斯贵尼特太太的家人了解
很少，而且当然啦，以前我绝对没有碰过谋杀这种事。太可怕了！”

安惠所先生确信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以前绝没有碰过谋杀案。她的反应的
确像他的股东一样。

“当然，人总是会在书上看过！”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把罪行驱逐到
他们的领土上去。“即使是在书上我也不太喜欢看。大部分都是那么龌龊。”

安惠所先生随她走入客厅，突然四周观看着。有一股强烈的油画颜料味
道。屋内拥挤不堪，并不是因为家具太多，那些家具就如同毛顿督察所描述
的一样，而是因为有太多的画，墙面都被画遮满了，大部分都是非常暗而且
脏的油画。不过也有一些水彩写生，其中一两张还栩栩如生，小一点的画都
堆积在窗台上。

“蓝斯贵尼特太太常去拍卖场上买画，”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解释说。“这
是她的一大兴趣，可怜的她。附近每一个拍卖场她都去。时下画价都很贱，
不值半文钱。她从来没付出超过一镑，有时候只要几先令就可以买到，而且
很有机会，她总是说，买到值钱的画。她常说这幅画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前的
作品，可能值不少钱。”

安惠所先生怀疑地看着她指给他的那幅意大利文艺复兴前的作品。柯
娜，他回想，根本就不懂画。如果这些拙劣的作品有任何一幅能值上五英镑，
他愿意把他的帽子吃掉！“当然，”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注意到他的表情，很
快地猜出他的反应。“我自己不太懂，虽然我父亲是画家——不太成功的一
个，我恐怕得这样说。不过我自己小时候常画水彩，而且我听人谈过不少画，
而且这对蓝斯贵尼特太太来说，也好有一个懂得画的人跟她谈谈。可怜的亲
爱的，她那么喜欢艺术品。”


“你喜欢她？”

这个问题真笨，他告诉自己。她可能回答“不”？柯娜，他想，一定是
个跟她住在一起会叫人累个半死的女人。

“噢，是的。”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我们非常处得来。就某些方面
来说，你知道，蓝斯贵尼特太太就像个小孩。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没想
到她的判断总是非常正确——”

没有人会这样说死人——“她根本就是个笨女人”——安惠所改口说，
“她并不是个有知识的女人。”

“不——不是——也许不是。不过她非常精明，安惠所先生。真的非常
精明。有时候令我感到很惊讶——她怎么能一针见血。”

安惠所先生更有兴趣地注视着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他心想她自己也不
傻。

“我想你跟蓝斯贵尼特太太在一起好几年了吧？”

“三年半。”

“你——呃——是她的伴从同时也做——呃——哦——料理家事？”

显然他触发了一个微妙的话题。纪尔克莉斯特小姐有点脸红。

“噢，是的。大部分都是我做饭——我很喜欢做饭——而且做一些清扫
的工作和一些轻松的家事。不做粗重的，当然。”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声调
意味着一个坚定的原则。安惠所先生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粗重的”，附和
地哼哈一声。

“粗重的由村子里的潘德太太来做。一个礼拜固定来两次。你知道，安
惠所先生，我并没有打算做佣人。我的小茶馆失败时——真是惨——都是战
争害的，你知道。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我把它叫做‘柳屋’，而且所有的
瓷器都是蓝然印柳的式样——美极了——而且蛋糕真的做得很好——我一向
对做糕点有一手。那时我是真的做得很好，然后战争来了，物资缺乏，一切
都完了——一项战争引起的损失，我总是这么说，也试着让自己这样想。我
赔掉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一点钱，我把那一点钱全部都投资在上面，后来当然
我不得不找个工作做。我从没有受过什么训练。所以我去帮一位女士做，可
是这根本行不通——她那么粗鲁傲慢，然后我坐过办公桌——可是我一点也
不喜欢，然后我就来蓝斯贵尼特太太这里，我们一开始就彼此投缘——她先
生是个艺术家。”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伤感地
说：“可是我多么多么的喜爱我那可爱的茶馆。常到那里的客人是多么的高
尚！”

安惠所先生注视着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突然兴起了一种熟识的感觉——
他的眼前浮现出几百个贵妇人般的人物，在无数叫“海湾”、“红猫”、“蓝
鹦鹉”、“柳屋”、“逸屋”等等之类的茶馆里，清一色穿着蓝色、紫色或
桔黄色的工作服，接待客人使用细瓷盛装的茶点。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拥有过
一家“心灵之屋”——一家雍容华贵、聚集古老社会一切的茶馆，有着合适、
上流的固定顾客。他想，这个国家里一定到处都有很多像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一样的女士，她们看起来都很相像，有着一张温顺耐心的脸，固执的上唇和
有点稀疏的灰发。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继续说：

“可是我实在不该一直说我自己。警方非常和善、谅解。真的非常友善。
有一位毛顿督察从总局过来，他真的非常体谅人。他甚至安排我到巷底的雷


克太太家去过夜，可是我说‘不’。我觉得留在这里是我的责任，房里有这
么多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东西。他们把——把——”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吞了一
口气——“把尸体移走了，当然，房间也上了锁，那位督察告诉我有一位警
官会在厨房值夜——因为窗户破了——我很高兴今天早上已经修好了——我
刚刚说到那里？——噢，对了，所以我说我留在我的房间里没什么关系，虽
然我必须坦白承认我搬了座五斗柜抵住门而且放了一大罐水在窗台上。这种
事很难说——而且要是万一是个疯子——是听说过这种事..”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到此停了下来。安惠所先生很快他说：

“我已经知道了大致的经过。毛顿督察告诉过我了。不过如果你不觉得
太难堪的话，我想听听你的——？”

“当然，安惠所先生。我很了解你的感受。警方说的太没有人情味了，
是不吗？当然这样说没错。”

“蓝斯贵尼特太太前天晚上参加葬礼回来，”安惠所先生赶快起了个头
说。

“是的，她搭的那班火车很晚才到。我照她的吩咐叫了部计程车去接她。
她非常累，可怜的——那是自然的现象——不过大体上看起来，她的情绪相
当好。”

“是的，是的，她有没有谈起葬礼的事？”

“只谈了一点点。我替她冲了一杯阿华田——她不想要其他的任何东西
——她告诉我教堂里挤满了人，还有很多很多的花——噢！她说她遗憾没有
见到她另外一位哥哥——提莫西——是不是？”

“是的，是提莫西。”

“她说她已经二十几年没见过他了，而且她真希望他在场，不过她相当
了解他会认为在那种情况下还是不去的好，不过他太太在那里，而且她一向
就很受不了摩迪——噢，天啊，请你务必原谅，安惠所先生——我说漏了嘴
——我决不是有意——”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安惠所先生鼓励她说下去。“我不是他们的
亲戚，你知道。而且我相信柯娜和她嫂嫂向来就处得不怎么好。”

“哦，她差不多也就是这么说。‘我就知道摩迪会是个专横霸道、爱管
闲事的女人’，这就是她说的。后来她很累，她说她要立刻上床——我已经
帮她备好了热水袋——她就上楼去了。”

“你还有没有特别记得她说过其他什么话？”

“她并没有什么遇害的征兆，安惠所先生，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我很确
信。她真的，你知道，情绪很好——除了疲累和——有点伤感，谈到伤心事
的时候。她问我喜不喜欢到喀普里岛去。到喀普里岛！当然我说那太好了—
—那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能去的地方——然后她说，‘我们就要去了！’就
是这样。我猜想——当然她并没有提起——她哥哥留给她一笔养老金之类
的。”

安惠所先生点点头。

“可怜的亲爱的，哦，不管怎么样，我很高兴她至少已享受到了计划的
乐趣。”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叹了一口气，同时想望地喃喃说道：“我想我现
在是去不了喀普里岛——”

“那第二天早上呢？”安惠所先生不顾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失望，很快
的又起了个话头。


“第二天早上蓝斯贵尼特太太非常不舒服，她的脸色真是难看极了。她
几乎一夜都没睡，她告诉我。做噩梦。‘那是因为你昨天太累了。’我对她
说，她说也许是吧。她在床上吃早餐，整个上午都没起来，可是到午饭的时
候她告诉我她还是没有办法睡着。‘我感到很不安宁，’她说，‘我一直在
胡思乱想。’后来她说她要吃些安眠药，试看看下午能不能好好睡一觉。然
后她要我坐车到图书馆去帮她换两本书，因为那两本她在火车上都看完了，
没有书可看。通常两本书够她看差不多一个礼拜。因此我刚好两点过后离开，
而那——那——是最后一次——”纪尔克莉丝特小姐鼻子开始不通。“她一
定还在睡觉，你知道。她一定什么都没听到，督察向我保证她并没受苦..
他认为第一斧就杀死了她。噢，天啊，想起来就让我非常难受！”

“请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伤心。我并不想要你再告诉我下去的情形。
我只想听听你可能告诉我的有关蓝斯贵尼特太太在悲剧发生之前的情形。”
“非常正常，我确信。请务必告诉她的亲戚，除了一夜睡不好外，她真
的非常快乐而且期待着未来。”
安惠所先生在问第二个问题之前暂停了一下。他想要小心质问以免有套

取证据之嫌。
“她没有特别提到她任何一个亲戚吗？”
“没有，没有，我想是没有。”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想了想。“除了她说

遗憾没有见到她哥哥提莫西。”
“她一点都没提到她哥哥去世的事？他的——呃——死因？像这一类的

话？”
“没有。”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脸上没有警觉的迹象。安惠所先生确信如果柯娜曾

经向她提过谋杀的事，她的脸上应该有警觉的表情才是。
“他病了一段时间，我想，”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含糊的说，“尽管我得

说，我听到他死掉时感到意外。他看起来那么强健。”
安惠所先生很快地说：
“你见过他——”
“他来看蓝斯贵尼特太太的时候。我想想看——大概三个礼拜以前。”
“他在这里过夜吗？”
“噢——没有——只是来吃午饭。他来得相当意外。蓝斯贵尼特太太没

料到他会来。我猜他们之间可能不合。她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她告诉我。”
“不错，是这样。”
“她相当不安——又见到他——也许知道他病得很重
“她知道他病了？”
“噢，是的，我记得相当清楚。因为我怀疑——只是在我自己心里，没

说出来，你知道——亚伯尼瑟先生可能受了脑软化症的折磨。我有一个姑妈

——” 
安惠所先生敏捷地引开她姑妈的话题。
“是不是蓝斯贵尼特太太说了什么让你想起了脑软化症？”
“是的。蓝斯贵尼特太太好像是说‘可怜的理查。莫提墨死掉一定让他

一下子老了很多。他的话听起来相当苍老。幻想着什么迫害啦，还有什么某
一个人想要毒死他啦。老年人都会变得那样’。就我所知，她说的对极了。
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我的姑妈——深信她的佣人想要在她的食物里下毒，搞


到后来她只吃煮蛋——因为，她说，你没有办法在煮蛋里下毒。我们常开她
玩笑，不过如果换作是在现在，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蛋这么少而且大部
分都是进口的，所以即使是用煮的也总是冒险。”

安惠所先生对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姑妈的历险记充耳不闻。他非常不安。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终于静下来时，他说：

“我想蓝斯贵尼特太太说那些话不太当真吧？”

“噢，不，安惠所先生，她相当了解。”

安惠所先生发现这句话也令他不安，虽然他所想的跟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的意思不太一样。

柯娜·蓝斯贵尼特真的了解？不是那个时候，也许，但是稍后就了解了。
她非常了解吗？

安惠所先生知道理查·亚伯尼瑟并不衰老。理查的身体各项机能都还完
全在他自己的控制之下。他不是那种会患任何一种迫害妄想狂的人。他是—
—如同他一向都是——一个头脑冷静的生意人——他的病并没有改变他。

他会那样跟他妹妹说似乎是异常的现象。不过也许像小孩子一般精灵古
怪的柯娜，听出了弦外之音，小心仔细的从理查·亚伯尼瑟实际上所说的话
里听出了端倪。

安惠所先生心想，就各方面来说，柯娜一直都是个十足的傻瓜。她没有
判断力，身心不平衡，而且只有小孩子般粗糙、幼稚的观点，不过她也有小
孩子惊人神秘的窍门，有时候会一针见血让人相当震惊。

安惠所先生没有在这条思路上继续下去。他想，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知道
的都已经告诉他了。他问她是否知道柯娜·蓝斯贵尼特有没有留下遗嘱，纪
尔克莉丝特小姐很快地回答说，蓝斯贵尼特太太的遗嘱在银行里。

问完了这个问题，同时又作了一些进一步的安排之后他告辞离去。他坚
持要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收下一小笔现金作为目前开支之用，告诉她他会再跟
她联络，同时如果在她找到新工作之前她能留在原屋子里，他会感激她。纪
尔克莉丝特小姐说，那真是一大方便，还有她真的一点也不神经质，不怕留
在原屋子里。

他无法逃避被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带着屋里屋外四处参观了一遍，还被介
绍了挤在小餐厅里的皮尔瑞·蓝斯贵尼特的画作，那些画直看得安惠所先生
心惊胆跳——大多是一些缺乏技巧却忠于实体的裸体画。他还被迫欣赏柯娜
自己画的一些渔港小油画写生。

“波尔贝罗，”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得意地说，“我们去年到那里，蓝斯
贵尼特太太为它的美感到很兴奋。”

安惠所先生看着从各个角度入画的波尔贝罗，同意她的说法，蓝斯贵尼
特太太的确是热心的在画它。

“蓝斯贵尼特太太答应把她的写生画留给我，”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渴望
地说。“我很欣赏它们。这一幅的海浪真是栩栩如生，不是吗？即使她忘了，
我也许可以留下一幅当纪念品吧，你觉得呢？”

“我相信这是可以安排的，”安惠所先生亲切地说。

他做了一些进一步的安排后离去，到银行去见经理，然后再去跟毛顿督
察作一些进一步的商谈。


5


“这下可累坏了吧，”安惠所小姐既心疼又气愤的说。“你这一大把年
纪实在不应该再这样。我倒真想知道，那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下你可真
累倒了，不是吗？”

安惠所先生柔和地说理查·亚伯尼瑟是他的老朋友。

“或许是吧。可是理查·亚伯尼瑟已经死了，不是吗？我真不明白你为
什么要卷入跟你无关的事里，而且在那鬼火车里感染到要命的感冒。还有谋
杀案！我真不明白他们找你干什么。”

“他们联络上我是因为在那幢房子里有一封我要柯娜参加葬礼的信。”

“葬礼！一个接一个的葬礼，这倒使我想起来了，另外一位宝贝亚伯尼
瑟打过电话给你——提莫西，我想他是这样说的。从约克郡某个地方打来的
——也是有关葬礼的事！他说晚一点会再打来。”

那天晚上电话铃响起，是找安惠所先生的叫人长途电话。他接过电话，
马上听到摩迪·亚伯尼瑟的声音。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提莫西情况糟透了。柯娜的事令他担心死

了。”
“那可想而知，”安惠所先生说。
“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可想而知的事。”
“我想也是。”摩迪的语气十分怀疑。“你是说那真的是谋杀？”
（“是谋杀，不是吗？”柯娜说过。但是这次答案绝对是肯定的，毫无

怀疑的余地。）
“不错，是谋杀。”安惠所先生说。
“用一把手斧，报上这样说的？”
“不错。”
“在我看来似乎不可思议，”摩迪说，“提莫西的妹妹——他的亲妹妹

——竟然会被人用手斧谋杀掉！”
在安惠所先生看来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提莫西的生活圈子是那么远离暴

力范围，不禁令人觉得他的亲戚应该也是这样才对。
“恐怕得面对现实，”安惠所先生和善地说。
“我真的非常担心提莫西。那对他可真不好！我现在已经把他弄上床了，

但是他坚持要我说服你上来看他。他想知道的事太多了——有没有侦查庭，
谁应该参加，还有侦查庭过后多久才能举行葬礼，还有在什么地方举行，还
有费用要动用什么基金，还有柯娜有没有表示过要火葬或什么意愿，还有她
有没有立遗嘱——”

安惠所先生打断她的话，免得没完没了。
“有，有遗嘱。她选定提莫西做她的遗嘱执行人。”
“噢天啊，提莫西恐怕没有办法担当——”
“我们公司会负责一切。遗嘱非常简单。她把她的写生画和一个石榴胸

针留给她的伴从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其余的都留给苏珊。”
“苏珊？我可奇怪为什么给苏珊？我相信她根本没见过苏珊——打从她
还是个小婴儿开始就没见过。”
“我想那是因为一家人都不大满意苏珊的婚姻。”


摩迪哼了一声。

“即使是葛瑞格也比皮尔瑞·蓝斯贵尼特强多了！当然嫁给一个男店员
是我那个时代听都没听过的事——不过一家药房总比杂货店好太多了——而
且至少葛瑞格好像还蛮值得尊重的。”她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是不
是说苏珊也得到了理查留给柯娜的那份收入？”

“噢不。她的那份将依照理查的遗嘱指示分配。不，可怜的柯娜只留下
几百英镑和一些家俱。等该还的债还倬，家具卖掉之后，我怀疑全部加起来
最多有没有五百英镑。”他继续：“当然，会有侦查庭。已经订在下个星期
四。要是提莫西同意，我们会派年轻的罗伊德代表去参加。”他抱歉地加上
一句说：“这件事恐怕会引起非议，由于——呃——那种情况。”

“真是非常令人感到不愉快！他们逮到凶手了吗？”
“还没有。”
“我想可能是某个不大不小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干的。警方也太无能了。”
“不，不，”安惠所先生说。“警方一点也不无能。你可千万不要这样


想。”

“唉，在我看来似乎很不寻常。对提莫西的健康很不好。我想你不可能
来吧，安惠所先生？如果你能，我会非常感激你。如果你来这里我想提莫西
就会安心多了。”

安惠所先生沉默了一下。这并不是项不受欢迎的邀请。
“你说的有理，”他承认。“而且我也需要提莫西在一些文件上签名。
好，我想这可能是件可行的事。”
“那太好了。我心情轻松多了。明天来？在这里过夜？最好的一班火车
是十一点二十分从圣潘可拉斯开出。”
“恐怕得搭下午的火车。我——”安惠所先生说，“上午还有其他的

事..”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热诚地欢迎安惠所先生，不过显得有一点惊讶。
安惠所先生有点像是在解释，虽然事实上是什么也没解释地说：
“我刚从里契特·圣玛丽来。”
“这么说那真的是柯娜阿姨了？我在报纸上看到而我根本无法相信是

她。我以为一定是某个跟她同名的人。”
“蓝斯贵尼特并不是个普遍的名字。”
“不，当然不是。我想不相信自己的家人会被人谋杀也是很自然的反应。

在我看来有点像上个月在达特摩尔发生的那个案子。”
“是吗？”
“是的。情况一样。孤立的小屋子。两个老妇人住在一起。而被抢走的

现金数目小得让人不禁觉得很不值得。”
“钱的价值向来都是相对的。”安惠所先生说。“重要的是看你当时的

需要。”
“是的——是的，我想你说的对。”
“如果你非常需要十英镑——那么十五英镑就绰绰有余了。反之亦然。

如果你需要的是一百英镑，那么有了四十五英镑比没有还糟糕。而且如果你
需要的是几千英镑，那么几百英镑就差得更远了。”
乔治突然眼睛一亮说：“我敢说时下任何一块钱都有用。每个人的日子
都很难过。”


“可是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安惠所先生指出。“人只有到绝望的时候
才会无所不为。”

“你这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哦没有，绝对没有。”他暂停了下来，然后继续说：“遗产还要一点
时间才能处理好，你需不需要先预支一点比较方便？”

“老实说，我正想提这件事。然而，我今天上午到银行去向他们提起你，
他们相当乐意让我透支。”

乔治的眼睛又是一闪，安惠所先生经验老到地看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确
信，乔治即使还没到绝望的地步，也是非常需要钱。他立即知道他一直在潜
意识里感觉到的，他绝对在金钱方面信不过乔治。他不知道同样对看人很有
经验的老理查·亚伯尼瑟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看法。安惠所先生相当确信莫提
墨死后，理查·亚伯尼瑟曾经有意选出乔治当他的继承人。乔治并不姓亚伯
尼瑟，不过他是年轻一代唯一的男性。他是莫提墨的当然接班人。理查·亚
伯尼瑟找过乔治，让他在家里住了几天，很可能后来那个老人对他不满意。
他是不是像安惠所先生一样，直觉的感到乔治不正直？一家人都认为萝拉嫁
给乔治的父亲是个错误的选择。一个还有其他神秘活动的股票经纪人。乔治
像他父亲而不像是个亚伯尼瑟家族的人。

也许是误解了老律师沉默的意思，乔治不安的笑笑说：

“老实说，我最近的投资运气不是很好。我冒了点风险结果很不顺利，
几乎把我所有的钱都赔光了。不过我现在就可以东山再起了。一个人所需要
的只是一点资金。阿登斯联合公司的股票行情相当看好，你不觉得吗？”

安惠所先生不表意见。他正在想乔治可不可能挪用客户的钱去作投机的
事？如果乔治面临被控诉的危险——

安惠所先生单刀直入地说：

“葬礼过后第二天我试着打电话给你，不过我想你并不在公司里。”

“是吗？他们并没告诉我。老实说，在听过那个好消息之后，我想我值
得为它休一天假！”

“好消息？”

乔治脸红了起来。

“噢，听我说，我不是指理查舅舅去世。不过知道有了一笔钱是会让人
有点兴奋，让人感到必须庆祝一下。老实说我到哈斯特公园去，买了两张马
票，结果都是赢家。不下雨则已，一下就是倾盆大雨！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
只不过小赢了五十英镑，却挺好用的。”

“噢是的，”安惠所先生说。“是挺管用的。而且现在你柯娜姨妈死了，
你又可以多分一点了。”

乔治一付不安的样子。

“可怜的老女孩，”他说，“看来真是倒霉透了，不是吗？就在她也许
正准备好好享受一下的时候。”

“但愿警方能找到该为她的死负责的人，”安惠所先生说。

“我想他们会逮到他的。他们不错，我们的警察，他们把附近所有的不
良份子都包围起来，一个个过滤——叫他们说出事情发生时的行踪。”

“如果稍微担搁一点时间就不容易了，”安惠所先生说。他冷冷地微微
一笑，这表示他正要开个玩笑。“事情发生的那天三点半时我自己是在哈契
德书局里。如果过了十天警方问我我会不会还记得？这我倒很怀疑。而你，


乔治，你是在哈斯特公园。你会不会还记得你是在那一天去赛马——比如说

——过了一个月后？”
“噢，我会从葬礼想起——葬礼后第二天。”
“不错——不错。而且你买了两个赢家。这也能帮你记起来。很少有人

会忘掉替他赢钱的马的名字。顺便一问，是那两匹？”
“我想想看。格马克和弗若格第二。不错。我不会这么快忘记它们。”
安惠所先生干笑了一声，告辞离去。
“见到你真好，当然啦，”罗莎蒙不太热诚地说。“不过现在还这么早。”
她打了个大哈欠。
“已经十一点了，”安惠所先生说。
罗莎蒙又打了个哈欠。她道歉地说：
“我们昨晚开了个舞会疯了一夜，酒喝太多了。麦克还宿醉未醒呢。”
这时麦克出现了，也是连打着哈欠。他手中端着杯浓咖啡，穿着一件很

帅的外袍。他看起来一脸病容，却很吸引人——他的笑就像往常一般迷人。
罗莎蒙穿着一件黑裙子，一件有点脏的黄色套头衫，安惠所先生判断里面一
定是空空如也。

这位严谨、挑剔的大律师一点也不赞同这对年轻夫妇的生活方式。这伦
敦西南区的公寓一楼——酒瓶、玻璃杯和烟蒂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一股
陈腐的味道，到处都是灰尘，零乱不堪。

在这种叫人提不起精神的环境里，罗莎蒙和麦克美丽的容貌像两朵盛开
的花朵。他们确是非常漂亮的一对，而且他们似乎，安惠所先生心想，彼此
非常喜欢对方。罗莎蒙的确是非常喜欢麦克。

“亲爱的，”她说，“你想不想喝一点香槟？只是用来提提神同时向未
来致敬，啊，安惠所先生，理查舅舅留给我们那些可爱的钱，实在好像是从
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安惠所先生注意到麦克很快地，近乎阴晦地皱了一下眉头，可是罗莎蒙
并没注意到，她继续沉着说：

“因为有一出戏很有希望成功。麦克有优先权买下它。他可以演一个最
好的角色，甚至我也有个小角色可演。是有关一个年轻罪犯的故事，你知道，
他真是圣人——充满了最摩登的创意。”

“也许是吧，”安惠所先生僵硬地说。
“他抢劫，你知道，他杀人，警方还有整个社会都在追捕他——然后到
了最后结尾时，他创造了奇迹。”
安惠所先生愤愤地默默坐着。这些年轻的白痴散播的荒廖、有毒的言论！

而且竟然还写成剧本。
麦克·雪安话很少。他的脸仍然有点阴沉沉的。
“安惠所先生并不想听我们的狂想曲，罗莎蒙，”他说。“你闭闭嘴好

让他告诉我们为什么他来找我们。”
“只有一两件小事，”安惠所先生说。“我刚从里契特·圣玛丽回来。”
“这么说来被谋杀的真是柯娜阿姨？我们在报纸上看过。我就说一定

是，因为那是一个很稀有的名字。可怜的老柯娜阿姨。葬礼那天我看着她，
心想她真是没见过世面，如果像她那样还不如死了好——而现在她真的死
了。昨天晚上我告诉他们报上登的斧头谋杀案死者就是我的姨妈，他们还一
点都不相信！他们只是大笑，不是吗，麦克？”


麦克·雪安没有回答，而罗莎蒙兴高采烈地说：
“两件谋杀案接踵而来。简直是太过分了，不是吗？”
“别傻了，罗莎蒙，你的理查舅舅并不是被谋杀的。”
“哦，柯娜认为他是。”
安惠所先生插嘴问：
“你们葬礼过后就回伦敦来。是吧？”
“是的，我们跟你搭同一班火车。”
“当然..当然。我问你们因为我打过电话给你们，”他快速瞄了电话


一眼——“葬礼过后第二天——事实上我找了几次，都没有人接。”

“噢——真是抱歉。那天我们在干什么？前天。我们在这里一直到快十
二点，不是吗？然后你出去找罗森汉，然后你去跟奥斯卡一起吃午饭，而我
出去看看能不能买些尼龙袜同时逛逛商店。我本来跟珍妮约好了，可是我们
彼此错开了。对了，我逛了一下午的街——然后我们一起在卡斯提尔餐厅吃
晚饭。我们大概十点回到这里，我想。”

“差不多，”麦克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安惠所先生。“你打电话给我
们有什么事，先生？”
“噢，只是几点有关理查·亚伯尼瑟遗产的小事情——文件要签名——

等等。”
罗莎蒙问：
“我们现在就可以拿到钱，或是还早得很？”
“我想，”安惠所先生说，“恐怕法律程序上总是会耽搁。”
“可是我们可以预支吧，不行吗？”罗莎蒙紧张地说，“麦克说可以。

老实说这非常重要。因为那出戏。”
麦克愉快地说：
“噢，其实也不急。问题只是要不要优先买下来而已。”“先付给你们

一些钱相当容易，”安惠所先生说，“你们需要多少就先付多少。”
“那就好了，”罗莎蒙松了一口气。她想起来加一上句说：“柯娜阿姨

有没有留下任何钱？”
“一点点。她留给了你表姐苏珊。”
“为什么给苏珊，我倒真想知道！钱多吗？”
“几百英镑和一些家具。”
“好家俱？”
“不，”安惠所先生说。
罗莎蒙失去兴趣。“真是非常奇怪，不是吗？”她说。“葬礼过后，柯

娜还在那里，突然冒出‘他是被谋杀的！’然后，就在第二天，她自己就被

谋杀了！我是说，很奇怪，不是吗？”
在安惠所先生开口之前，有一阵令人有点不舒服的沉默，他平静地说：
“是的，的确非常奇怪..”
安惠所先生暗自研究着苏珊·班克斯，她正生气蓬勃地倾身过桌面讲话。
没有罗莎蒙的美丽。不过这是一张吸引人的脸，安惠所先生认为，它的

魅力来自她的活力。唇线丰腴，这是一张很有女人味的嘴，而且她的身体更
是女人味十足——绝对是如此。然而在许多方面，苏珊都令他想起了她的伯
父，理查·亚伯尼瑟。她的头形，她的下巴轮廓，她深邃闪亮的眼睛。她具
有理查一样支配人的个性，一样充沛的精力，一样正确、有远见的判断力。


在年轻一代三个人当中，她似乎是唯一具有使亚伯尼瑟家族致富的那种气魄
的人。理查是否曾经在这位侄女身上看出跟他类似的气质？安惠所心想他一
定看出来了。理查一向就很精于判断人的个性。这位当然正是他要找的。然
而，在他遗嘱里，理查·亚伯尼瑟并没有特别优惠她。安惠所先生相信，他
不信任乔治，略过那美丽的傻爪罗莎蒙不提——难道他不能在苏珊身上发现
他要找的——一个具有他一样气质的继承人？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原因一定是——对了，合乎逻辑——她的丈夫..
安惠所先生的目光轻柔地扫过苏珊的肩头落在葛瑞格·班克斯的身上，
他心不在焉的站在那里削着一支铅笔。

一个有着一头红黄色头发、瘦长、脸色苍白、没有什么特色的年轻人。
在苏珊色彩浓厚的个性掩盖之下实在很难了解他本人是个怎么样的人。难以
捉摸的家伙——相当怡人，随时准备附和——一个唯唯诺诺的“是”先生。
然而这样的描述似乎还不尽人意。葛瑞格·班克斯的谦逊之中带着某种暖昧
的不安。他不是一个匹配的对象——然而苏珊坚持嫁给他——不顾一切反对
——为什么？她看中他什么？

如今，婚后六个月——“她为这家伙疯狂，”安惠所先生在心里自言自
语。他看得出来。很多婚姻出问题的太太都去找过伯纳德·安惠所公司。狂
爱着先生后来才发现根本不值得一爱的太太，对表面上看起来很有魅力、完
美无瑕的先生感到厌烦、恶心的太太。女人到底看中了某些特别的男人什么，
是超出具有一般智能的男人理解范围之外的。就是这样。一个在其他每一方
面都很聪明的女人，在碰上了某些特别的男人时，都可能变成一个十足的傻
瓜。苏珊，安惠所先生心想，就是这种女人之一。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就是
绕着葛瑞格而转，而这是非常危险的现象。

苏珊加重语气，愤慨地说着。

“——因为这太丢脸了。你记得去年在约克郡被谋杀的那个女人吧？连
个凶手的影子都没捉到。还有在糖果店里被黑鬼杀害的老妇人，他们拘留了
某个人，然后又放他走了！”

“要有证据才行，我的好女孩，”安惠所先生说。
苏珊没听他的。“还有另外一个案子——一个退休护士——用一把小手

斧或大斧头——就像柯娜姑妈一样。”
“老天，你好像对这些罪案相当有研究，苏珊，”安惠所先生和气地说。
“自然会记得这些事——而且在有某一个自家人被杀害——又是非常相

似的方式时——我是说，这显示一定有很多那种人在乡间游荡，破门而入，

攻击孤单的妇女——而警方竟然不闻不问！”
安惠所先生摇摇头。
“不要小看警方，苏珊。他们是一帮非常精明、有耐心的人——而且执

着。只是因为报纸上没有再提起，并不表示一个案子了结。差太远了。”
“然而每年还是有几百件没破的案子。”
“几百件？”安惠所先生一脸怀疑。“是有几件没错。不过有很多时候

警方知道谁犯了罪却苦于证据不足无法起诉。”
“我不相信，”苏珊说。“我相信如果你确切知道谁犯了罪你总是能找

到证据。”
“我怀疑。”安惠所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我非常怀疑..”
“他们有没有任何概念——柯娜姑妈的案子——可能是谁干的？”


“这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他们也不会告诉我——而且时候还早——你得
记住，这件谋杀案前天才发生的。”
“一定是某一种人，”苏珊感慨地说，“一个惨无人道，也许有点痴呆

的类型——一个退伍军人或是监狱逃犯。我是说竟然用斧头那样——”
安惠所先生表情有点滑稽，扬起眉头喃喃念道：
“丽姬·波登拿斧头砍他父亲四十下当她看到她的杰作又砍了她母亲四

十一下”

“噢，”苏珊气得脸色涨红，“柯娜又没有亲戚跟她住在一起——除非
你指的是她的伴从。而且不管怎么样，丽姬·波登后来被释放了。没有人确
实知道她杀了她父亲和继母。”

“这确是一首相当损人名节的歪诗，”安惠所先生说。
“你的意思是真的是那个伴从下的手？柯娜有没有留给她任何东西？”
“一个不值什么钱的石榴石胸针和一些只有纪念价值的渔村写生画。”
“除非是白痴——谋杀总得有个动机。”
安惠所先生低声轻笑几声。
“就目前所知，唯一有动机的人是你，我的好苏珊。”
“这是什么话？”葛瑞格突然走向前来。他有如大梦初醒。他的眼睛露


出凶光。他突然不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背景人物。“苏珊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意思——说这种话？”
苏珊突然说：
“住嘴，葛瑞格，安惠所先生并没有任何意思——”
“只是开个小玩笑，”安惠所先生道歉地说。“恐怕不怎么高明。柯娜

把她的财产，悉数遗留给你，苏珊。不过对一位刚继承了几十万英镑的年轻
女士来说，一份最多不过几百英镑的遗产，恐怕不足以构成谋杀的动机。”
“她把她的钱留给我？”苏珊语气惊讶。“真是奇怪。她甚至可以说不
认识我。你想，她为什么这样做？”

“我想她听说你的婚姻——呃——有点困难。”葛瑞格回去继续削他的
铅笔，一脸阴沉。“她自己的婚姻也曾出过一些麻烦——我想她有同病相怜
之感。”

苏珊蛮有兴趣地问：
“她嫁给了一个一家人都不中意的艺术家，是吧？他是不是个好艺术

家？”
安惠所先生断然地摇头。
“她住的地方还有没有他的画？”
“有。”
“那么我会自己判断，”苏珊说。
安惠所先生对着苏珊坚毅的下巴微微一笑。
“就这么办吧。无疑的，我是个老古板，对艺术的看法十足的守旧，不

可救药，不过我真的不认为你能驳倒我的看法。”
“我想我该到那里去一趟，看看是个什么样子。现在那里有人吗？”
“我已经安排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留在那里，直到我进一步的通知。”
葛瑞格说：“她的胆子一定不小——留在谋杀案的房子里。”
“我该说，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是个相当明理的女人。此外，”律师冷淡

地加上一句，“我不认为在她找到新工作之前她有其他任何地方可去。”


“这么说柯娜姑妈一死就让她放单了？她——她和柯娜姑妈——亲密吗

——” 
安惠所先生好奇地注视着她。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还算亲密，我想，”他说。“她从没把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当佣人看待。”
“也许对待她比那样糟些，”苏珊说，“时下这些可怜的所谓‘淑女’

们是被社会遣弃的一群。我会试看看帮她找个高尚的工作。这不难办。任何
愿意做点家事和做做饭的人都像黄金一样值钱——她做饭吧？”
“噢是的。我想她不愿意做她所谓的——呃——粗重的。我恐怕不太明

白什么是‘粗重的’。”
苏珊的表情显得更加有兴趣。
安惠所先生看下腕表说：
“你姑妈指定提莫西做她的遗嘱执行人。”
“提莫西，”苏珊不屑地说。“提莫西伯伯真是一个谜。没有人曾经见

过他。”
“可以这么说。”安惠所先生又瞄了一眼腕表。“我今天下午要去看他。
我会告诉他你决定到你姑妈住的地方去一趟。”
“我只去一两天的时间，我想。我不想离开伦敦太久。我的事情很忙。
我准备做生意。”
安惠所先生看看这小公寓里的狭窄客厅。显然葛瑞格和苏珊日子并不好

过。他知道，她父亲把大部分钱都花光了。他没有照顾到他女儿。
“你的未来计划是什么，但愿你不介意我问这个问题？”
“我看中了卡迪根街的某一处房地产。我想，如果必要，你可以预付我

一些钱吧？我可能得先付人家订金。”

“这可以安排，”安惠所先生说。“葬礼过后第二天我打了几次电话给
你——可是都没有人接，我想也许你想预支一点钱。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可
能出去了。”

“噢没有，”苏珊很快地说。“我们整天都在。两个人都在。我们根本

没出去。”
葛瑞格轻声说：
“你知道，苏珊，我想我们的电话那天一定出故障了。你还记得那天下

午我想打到哈德公司去一直都打不通吧？我本来想找电信局来修，可是第二

天早上就自己通了。”
“电话，”安惠所先生说，“有时候非常靠不住。”
苏珊突然说：
“柯娜姑妈怎么知道我们结婚的事？我们是公证结婚，而且并没有告诉

任何人，直到后来——”
“我想可能是理查告诉她的。她大概三个星期前才改立遗嘱。（旧遗嘱

是把一切留给神智学学会）——差不多就在他去看她的时候。”
苏珊一脸惊吓。
“理查伯伯去看她？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安惠所先生说。
“那么是——”
“是什么？”
“没什么，”苏珊说。


6


“你来得真好，”摩迪站在拜汉坎普顿车站的月台上迎接安惠所先生，
粗声粗气地说。“我和提莫西都很感激你。当然理查的去世确实给提莫西很
大的打击。”

安惠所先生还没有从这个特别的角度来看过他朋友的死。可是，他知道，
这是提莫西·亚伯尼瑟太太唯一采取的角度。

他们向出口走去，摩迪继续发展这个主题。

“首先，这是一大震惊——提莫西真的非常依赖理查。再来是提莫西开
始想起了死亡。身为那样的病人，他开始担心起自己，他知道他是兄弟几个
唯一还活着的——他开始说再来是轮到他了——而且不会多久——都是些非
常不吉利的话，我告诉他。”

他们走出火车站，摩迪领头走到一部破烂的老爷车前。

“抱歉让你坐这辆破车，”她说。“我们早就想要换部新车，可是我们
真的负担不起。这部已经换过两次新引擎了——这些老车可真耐用——”

“但愿发得动，”她加上一句。“有时候得转一转马达。”

她启动了几次，但是都只喘了几下并没发动，一辈子从没动过车的安惠
所先生感到有点担心，不过摩迪泰然地下车，扳下起动杆，用力转了几下把
马达唤醒过来。安惠所先生心想，幸好摩迪是个身材魁梧的女人。

“就是这样，”她说。“这老畜生最近老是找我麻烦。上次葬礼过后我
回家路上也是这样。害我走了一两里路才找到一家修车厂，他们不怎么行—
—只是些乡下手脚。我不得不投宿在当地旅馆。他们笨手笨脚、东摸西摸的
搞了半天还没修好，那当然让提莫西很不安心。我不得不打长途电话告诉他，
我当天没有办法回到家里。他担心死了。我什么事情都是尽可能不让他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就没有办法了——譬如，柯娜被谋杀，害我不得不赶紧找
巴顿医生给他开镇静剂。谋杀这种事对提莫西那种健康情况的人来说是承受
不了的。我想柯娜真的一向就是白痴一个。”

安惠所先生默不作声，她这话所指的是那一方面他不太明白。

“我想我们结婚后我就一直没见过柯娜，”摩迪说。“我当时不忍心对
提莫西说：‘你最小的那个妹妹神经不正常，’她并不真的那样，不过我是
这样想。她老是说那种非常奇怪的话！叫人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想是因
为她活在她自己的想象世界里——充满了对别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戏剧性想
法。唉，可怜的东西，她现在可得到报应了。她没有门徒吧？”

“门徒？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某个年轻行乞的画家，或是音乐家——或是这一类的人。
某个那天她可能让他进门的人，这个人为了她些许现金而杀了她。或许是个
青春期的青少年——他们有时候在那段时期非常古怪——尤其是神经过敏，
装艺术家气派那一类型的。我的意思是说大白天里闯进门去谋杀她好像很奇
怪。如果你想破门而入当然你会选在晚上。”

“如果像你说的在晚上，那么屋子里就会有两个女人而不是只有她一
个。”

“哦，是的，那个伴从。可是我真的无法相信有任何人会那么耐心地等
到她离开后才闯进去攻击柯娜。为了什么？他总不会是认为她有钱或有有什
么值得一偷的东西吧，再说即使是这样，多的是她们两个一起出门屋子里没


有人在的时候。这不是安全多了？除非是非常必要，否则犯不着那么傻犯下

谋杀的大罪。”

“那么柯娜被谋杀，你觉得，是没有必要？”

“在我看来是太笨了。”

谋杀要有道理吗？安惠所先生怀疑。理论上来说，答案是肯定的。但是
记录上却有很多完全没道理的案例。安惠所先生心想，这取决于凶手的心理
状态。

他到底懂得什么杀人凶手以及他们的心理过程？非常少。他的公司从没
接过谋杀案。他自己也没学过犯罪学。杀人凶手，就他所能判断的来说，似
乎是各种类型都有。有些是受过度虚荣心的驱使，有些是贪慕权力，有些，
像薛登，是贪婪下贱，其他的像史密斯和罗西则是对女人存有不可思议的奇
想；有些，像阿姆斯壮，则是面目友善的人物。艾迪丝·汤普生活在暴戾的
虚幻世界里，华汀顿护士则好像服勤一般愉快地把她的老病人干掉。

摩迪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思。

“如果我当时能把报纸藏起来不让提莫西看到就没事了！但是他坚持要
看报纸——然后，当然啦，他看到了，心里乱糟糟的。你知道，安惠所先生，
提莫西绝不可能去参加侦查庭的，不是吗？如果必要，巴顿医生可以开张证
明或什么的。”

“这你尽管放心。”

“谢天谢地！”

他们的车子开进史坦斯菲子德农场的大门，沿着一条荒芜的车道前进。
这里曾经是一个吸引人的小产业——但是如今已是满目疮痍。摩迪叹了口气
说：

“战时我们不得不让它荒废下去。我们的两个园丁都被召集去了。如今
我们只有一个老人——他并不怎么行。工资上涨得这么吓人，我必须说想到
我们就可以在这上面花一点钱改变一下心里就畅快多了。我们两个人都很喜
欢这个农场。我真的担心我们不得不卖掉它..我并没有这样跟提莫西提起
过，那会让他担心死了。”

他们的车子在一幢非常古老可爱，但却非常需要重新粉刷的乔治王时代
风格的房子门廊前停下来。

“没有佣人，”摩迪难堪地说，带头走了进去。“只有几个来帮忙的妇
人。一个月以前我们还有一个住在这里的女佣——有点驼背，严重的腺状肿
而且各方面都不太灵光，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而且她家常菜烧得相当好。
但是你信不信，她辞职跑到一个家里养了六条北京狗（房子比这里大而且工
作又多）的傻女人家去做，因为她‘非常喜欢小狗’，她说。小狗，真是的！
这些女孩子真是神经病！所以我们就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要是我不得不出去，
提莫西就得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而且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找人帮忙？
尽管我把电话机放在他的椅子旁边，如果他感到不舒服，他可以马上打电话
找巴顿医生。”

摩迪引他进入客厅，茶叶已经准备好搁在壁炉旁，她请安惠所先生就坐，
退下去不见人影，想是回内院里去。几分钟之内她回到客厅，手里提着一支
茶壶和一支银制水壶，开始征求安惠所先生的所好，为他泡茶。茶很好，还
有自制的蛋糕和新鲜的面包卷。安惠所先生低声说：

“提莫西呢？”


摩迪精神勃勃地说她在出发到火车站之前已经帮他准备好一份放在托盘
里带进去给他了。

“现在，”摩迪说，“他该已小睡过了，这是让他见你的最好时刻。请
务必尽量不要让他太激动。”

安惠所先生向她保证他会非常小心。

他在跳跃的火光下审视着她，心中兴起一股怜悯之情。这个高大结实、
平凡的妇人，这么健康，这么有活力，这么富有常识，却这么奇怪地，几乎
是可怜地，在某一方面那么脆弱。她对他先生的爱是母性的爱，安惠所先生
心里明白。摩迪·亚伯尼瑟没有生过孩子，而她是个天生的母亲。她病弱的
先生变成了她的孩子，需要庇护、看顾。而且也许就由于她较强的个性，在
不知不觉之下，使她先生更加的病弱无能。

“可怜的提莫西太太，”安惠所先生心想。

“你来得好，安惠所。”

提莫西身子站离椅子，伸出手来。

他是一个跟他哥哥理查很象的高大男子。不过理查有的是力量，而提莫
西则是虚弱，嘴形优柔寡断，下巴相当后缩，眼睛缺乏深度感，前额显现出
暴躁的线条。

他膝头覆盖着的一条毯子和左手边一张桌子上瓶瓶罐罐的各种药品强调
出他的病状。

“我不可以太用力气，”他说。“医生禁止。一直叫我不要担忧！担忧！
如果他家出了谋杀案他一定担忧死了，我敢打赌！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
受不了——先是理查去世——然后听说他的葬礼和他的遗嘱——真是好遗嘱
——而最最叫人受不了的是可怜的小柯娜被人用一把手斧砍死。手斧！哎呀！
这个国家现在多的是歹徒——凶手——战争留下来的产物！到处游荡杀害毫
无防御能力的妇道人家。没有人有魄力铲除这些败类——采取强硬手段。这
个国家会成什么样子？我倒真想知道，这个国家他妈的会成什么样子？”

安惠所先生对这个话题很熟悉。这是个在过去二十年当中他的客户迟早
都问过的问题，而他有他一套例行的回答。他那些不表示确定意见的回答话
语可以归类为只是些安慰的声音。

“一切都是从那该死的工党政府开始，”提莫西说。“把整个国家带进
地狱里，而现在的政府也好不到那里去。巧言令色，软弱无能的社会主义者！
看看我们的处境！找不到高尚的园丁，找不到仆人——可怜的摩迪不得不在
厨房里忙得一塌糊涂——（对了，亲爱的，我想今晚软冻布丁配主菜应该不
错——还有，先来道清汤吧？）我得保持体力——巴顿医生说的——我想想
看，我刚刚讲到那里？噢对了，柯娜，一大震惊，我可以告诉你，对一个男
人来说，当他听到他妹妹——他的亲妹妹——竟然被人谋杀时！我足足心悸
了二十分钟！你得帮我处理一切，安惠所。我没有办法出席侦查庭或处理任
何柯娜遗产的事情。我要忘掉这件事。对了，柯娜分到的那份理查的遗产怎
么样了？归我，我想？”

摩迪喃喃地说着，好像是要把茶点收拾收拾，离开了房间。

提莫西身子躺回椅背上说：

“没有女人家在场好多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不会受到任何无谓
的干扰。”

“柯娜分到的那份存在信托基金里的钱，”安惠所先生说，“由你和你


的侄女、甥儿甥女平分。”

“可是你听我说，”提莫西的脸颊泛起愤慨的红晕。”我当然是她的最
近亲吧？唯一在世的哥哥。”

安惠所先生相当小心地解释理查·亚伯尼瑟遗嘱的条款，温和地提醒提
莫西，他已经寄了一份副本给他。

“你不会指望我了解那些莫名其妙的法律名词吧？”提莫西一点也不感
激地说。“你们这些律师！老实说，摩迪回来把要点告诉我时，我简直无法
相信，认为她一定听错了。女人家头脑从来就不清晰。摩迪是世界上最好的
女人——可是女人毕竟不懂得理财。我甚至相信摩迪并不知道如果不是理查
去世，我们可能得搬离这里。这是事实！”

“当然如果你向理查求助——”

提莫西有如狗吠般地冷冷短笑几声。

“那不是我的作风。我们父亲留给我们每个人一份非常合理的钱财——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想接管家传事业的话。我不想。我看不上面粉事业，
安惠所！理查对我的态度不满。好啦，扣掉税金，货币贬值，接二连三的—
—要维持下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得不变卖很多财产换成现金，时下的
最好变通方法。我曾经一度向理查暗示过这个地方有点难以继续下去。他表
示他的态度，认为我们换个小一点的地方就好过多了。摩迪会比较轻松，他
说，省掉不少劳力——节省劳力，什么话嘛！噢，不，我绝不会求理查帮忙。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安惠所，这项担忧影响我的健康很大。一个像我一样处
在这种健康情况下的人不能担忧。然后理查死了，我当然是感到心痛——他
是我的哥哥——但是我不禁对未来的远景松了一口气。是的，如今是一帆风
顺了——而且是一大解脱。重新粉刷这幢房子——找一两个好园丁——出个
好价钱还是可以找到。把玫瑰花园完全重建起来。而且——我刚刚讲到那里
——” 

“详述你的未来计划。”

“是的，是的——可是我不应该拿这些来烦你。让我感到受伤害的——
严重受到伤害的——是理查的遗嘱条款。”

“真的吗？”安惠所先生一脸询问的表情。“它们不是——如你所期望
的？”

“不错，我要这样说！莫提墨死后，我料想理查自然会把一切留给我。”

“啊——他有没有——曾经对你表示过？”

“他从没这样说过——没有说得那么明显，理查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
不过他在这里问过——莫提墨死后不久。想要通盘跟我谈谈家里的事。我们
谈论过乔治——还有那些女孩和她们的丈夫。想要知道我的看法——我没多
少可以告诉他的。我是个病人，我没有到处走动，而且摩迪和我又几乎与世
隔绝。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那两个女孩的婚姻选择都笨透了。嗯，我问你，
安惠所，他跟我谈这些，是不是当然地让我认为他是在跟我磋商，把我看作
是他去世后的一家之主，而且自然我会认为财产的控制权应该操在我的手
里。理查当然信得过我会善待年轻的一代。而且，好好照顾可怜的老柯娜。
真是他妈的，安惠所，我姓亚伯尼瑟——最后一个姓亚伯尼瑟的。全部控制
权应该操在我的手里。”

提莫西激动得踢掉毛毯，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一点也没有病弱的样子。
他看起来，安惠所心想，是个十足健康的大男人，虽然是个有点冲动型的。


老律师非常清楚，提莫西一直在暗自嫉妒他哥哥理查。他们两个长得很像，
提莫西不满他哥哥的坚强个性和紧紧抓住实权。理查一死，提莫西便跃跃欲
试的想在晚年继承他掌握控制其他家人命运的大权。

理查·亚伯尼瑟没有赐给他那种权力。他是不是曾经想过给他然后又决
定不给？
花园里传来一阵突然的猫叫使得提莫西站离了他的座椅。他冲到窗前，
拉起窗框，大叫“不要吵！”然后抓起一本大书丢向猫群。
“死猫，”他低吼一声，走回原位。“把花床都破坏了，我受不了那该

死的鬼叫声。”
他坐下来，问：
“要不要喝一杯，安惠所？”
“不，这么早。摩迪刚给我喝了杯好茶。”
提莫西说：
“能干的女人，摩迪。不过她事情做得太多了。甚至还得为我们那部老

爷车大费手脚——她修车蛮有她一套的，你知道。”
“我听说她从葬礼回来时路上车子抛锚了？”
“是的。引擎出了毛病。她还记得打个电话告诉我，怕我担心，不过我

们那个帮佣的老笨驴留下了一张让人莫名其妙的字条。我出去呼吸一点新鲜
的空气——医生建议尽可能做些运动——我散步回来发现一张狗爬式的字
条：‘太太抱歉车子出错不得不过夜。’我一看自然以为她还在恩德比。拨
了个电话过去才知道摩迪一早就离开了。可能在半路上任何一个地方抛锚！
真是一团糟！那个笨帮佣只留给我一团酪粉通心面当晚餐。我还得自己下厨
热一热——还有冲一杯茶——更不用提得自己升火了，我可能心脏病发——
可是那种水准的女人会在乎吗？她才不会。如果她有一点点高尚的感情她就
会那天晚上赶回来照顾我。低水准的人已不再忠心了——”他的神色悲伤。

“不知道摩迪告诉了你多少关于葬礼和亲戚的事，”安惠所先生说。“柯
娜说了一句有点令人难堪的话。漫不经心地说什么理查是被人谋害的，不是
吗？也许摩迪已经告诉过你了。”

提莫西格格发笑。

“噢！是的，我听说了。每个人都低下头来假装吓了一大跳。那正是柯
娜会说得出口的话！你知道打从她还是个小女孩开始她就一向是这样，不是
吗，安惠所？我记得在我们的婚礼上，她也说了些令摩迪很不高兴的话。摩
迪从来就不太喜欢她。对了，摩迪在葬礼过后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问我有
没有好好的，还有琼斯太太有没有来帮我做晚饭，然后她告诉我那里一切都
很好，我说‘遗嘱怎么样？’她有点想避而不谈，不过当然我还是让她照实
说了出来。我真无法相信，我说她一定听错了，可是她言之确凿，那伤害到
我，安惠所——那真的伤害到我，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要是你问我，我会
说理查真是可恨。我知道不应该说死人的坏话，可是，我发誓——”

提莫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一段时间。
然后摩迪回到房里来坚决地说：
“我想，亲爱的，安惠所先生已经跟你谈得够久了。你真的该休息了。

如果你们已经谈妥了一切——”
“噢，我们已经谈妥了。一切看你了，安惠所。他们逮到那个家伙时让
我知道一下——如果他们能逮到的话。我对现在的警察没有信心——警察署


长根本不得其人。你会处理——呃——埋葬的事——是吧？我们恐怕没有办
法去。不过要订购一个最贵的花圈——还有必须立个像样的墓碑——我想，
她要在当地埋葬吧？没有道理要把她带到北方而且我也不知道蓝斯贵尼特的
人都埋葬在什么地方，法国某一个地方，我想。我不知道一个被谋杀的人墓
碑上该写些什么..‘进入安息乡’不太好。得好好选个恰当的文句。‘安
息’？不，只有天主教徒才用这个。”

“噢，主啊，你已看到我的冤屈。你替我作个主吧，”安惠所先生喃喃

说道。
提莫西惊吓的眼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微微笑了起来。
“摘自耶利米哀歌，”他说。“虽然有点戏剧化，不过似乎蛮恰当的。

不管怎么样，离立墓碑的时候还有一段日子。呃——墓地要先安排好，你知

道。你不用操心，我们会处理，而且随时跟你联络。”
安惠所先生搭第二天早上的火车回伦敦。
回到家后，犹豫了一阵子，他打电话给他一个朋友。


7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的邀请。”
安惠所先生热情地紧紧握住主人的手。
赫邱里·白罗热诚地请他在壁炉旁的一张椅子上就坐。安惠所先生叹了

一口气坐下来。
房内的一边摆着一张两人座的餐桌。
“我今天上午才从乡下回来，”他说。
“你有事要跟我商量？”
“是的。恐怕说来是个冗长散漫的故事。”
“那么我们吃过饭再说吧，乔治！”
办事很有效率的乔治围着围兜，端着一些肥鹅肝饼和热吐司出来。
“我们先在这里吃肥鹅肝饼，”白罗说。“然后再上桌。”一个半小时

之后安惠所先生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会享受，白罗。不愧是法国人。”
“我是比利时人。不过其他的你说对了。在我这个年纪最大的乐趣，几

乎是剩下来的唯一乐趣，就是口腹之乐。幸好我有个上等的胃。”
“啊，”安惠所先生低声说。
他们吃了意大利板鱼，接着是米兰生菜海扇，然后是甜冰淇淋。
他们先喝开胃酒，然后是“可腾”酒，现在一杯非常好的葡萄牙红葡萄

酒正摆在安惠所先生的手旁茶几上。不喜欢红葡萄酒的白罗，正啜饮着一杯
可可。
“我不知道，”安惠所先生回味地说，“你怎么弄到那样的海扇！入口
即化！”
“我有一个朋友是欧洲名厨。我替他解决了一件小家务事。他很感激—
—从此以后他一直很照顾我的胃。”
“一件家务事。”安惠所先生叹了一口气说。“真希望你没有提醒我..
这么美好的时刻..”
“等下再说吧，朋友。我们先来一小杯咖啡和上好的白兰地，然后，等
消化得差不多了，你再告诉我为什么你需要我的忠告。”
一直到时钟敲打着九点三十分，安惠所先生开始显得坐立不安。他的心
理状态已经成熟了，他不再为提出他的困惑感到为难——他急于提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不是在庸人自扰。无论如何，我看不出能
有什么办法。不过我想把事实经过告诉你，同时听听你的看法。”

他停顿了一阵子，然后平实、精确地叙述着。他受过法律训练的头脑，
使他能清晰地说出事实，没有任何挂一漏万之处，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地
方。他十分平实简明的叙述，受到了那坐在那儿静静听着，蛋形头的矮小老
人的激赏。

他叙述完了之后，停顿了下来，安惠所先生准备回答问题，可是有阵子

并没有任何问题出现。赫邱里·白罗正在回想他的话语。
他终于开口：
“这似乎非常明显。你在心里怀疑你的朋友理查·亚伯尼瑟可能是被谋

害的，不是吗？这项怀疑，或是猜测，只有一个根据——那就是柯娜·蓝斯
贵尼特在理查·亚伯尼瑟的葬礼上所说的话。除了这个——便毫无根据了。


她在第二天自己被人谋害，可能纯粹是巧合，理查·亚伯尼瑟是死得很突然
没错，不过他的医生声誉很好，而且对他很了解，而且那个医生没有任何怀
疑，便开出了死亡证明。理查是土葬或火葬？”

“火葬——依照他自己的要求。”

“嗯，依法是该这样。那么这表示需要第二个医生签发证明——不过这
也不难办。这么一来我们再回到根本的一点，柯娜·蓝斯贵尼特所说的话。
你在场而且你也听到她所说的话。她说：‘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

“不错。”
“而重要的是——你相信她说的是事实。”
律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不错，我相信。”
“为什么？”
“为什么？”安惠所先生复述了一遍，有点不解。
“不错，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在内心里你早已对理查的死感到怀疑？”
律师摇摇头。“不，不，一点也没有。”
“那么是因为她——柯娜。你跟她很熟吗？”
“我有——噢——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如果你在街上碰到她，你能认出她吗？”
安惠所先生想了想。
“我可能认不出她。我以前见过的她是瘦瘦的小女孩，现在她已变成一


个肥胖的中年妇女。不过我想跟她面对面说话时我还是认得出来是她。她的
发型还是一样，前额留着一绺刘海，她习惯象只害羞的动物一样用眼睛的余
光偷偷瞄你，而且她很喜欢插嘴，头一倾，突然说出很令人讨厌的话来。她
有怪癖，你知道，而怪癖总是人人不同的。”

“事实上，她还是你几年前所认识的柯娜。而且她还是说出令人讨厌的
话！那些话，令人讨厌的话，她过去所说的——是不是通常都——是事实？”
“那正是柯娜一向都叫人难堪的地方。一些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来的事
实，她总是脱口而出。”
“那么她的个性一点都没有改变。理查·亚伯尼瑟是被人谋杀的——所

以柯娜马上提到这个事实。”
安惠所先生吓了一跳。
“你认为他被人谋害？”
“噢，不，不，朋友，我们不能这么快下定论。我们只能说——柯娜认

为他是被人谋杀的。她相当确信他是被人谋杀而死的。对她来说，这是确信
的事，而不是臆测。因此，我们得到一个结论，她一定有什么理由这样相信。
根据你对她的了解，我们可以说，她那样说并不只是恶作剧。告诉我——她
那样一说，当场便立刻受到一致的抗议——对不对？”

“对。”
“然后她变得慌乱、羞愧，找台阶——说——就你所记得的——说什么

‘可是从他所告诉我的——我认为’。”
律师点点头。
“真希望我能记得清楚一点。不过我相当确信，她说‘他告诉我’或是

‘他说’——”
“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大家都开始谈起别的话题。你想想看，看能不


能记得有没有任何人脸上有特别的表情？任何还留在你的记忆里的——我们

不妨说——不寻常的表情？”

“没有。”

“而就在第二天，柯娜遇害——而你自问：‘这件事有没有因果关系？’”

律师显得不安。

“我想你觉得那是捕风捉影？”

“一点也不，”白罗说。“如果原先的假定是正确的，那么你的想法是
合乎逻辑的。干净利落的谋杀，理查·亚伯尼瑟的谋杀，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然而突然之间，好象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知道实情的人！当然必须尽快
把这个人的嘴巴封住。”

“那么你真的认为——是谋杀？”

白罗语重心长地说：

“我认为是的，我的朋友，正如你所认为的一样——这是一个需要调查
一番的案子。你有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有没有向警方报案？”

“没有。”安惠所先生摇摇头。“在我看来，那似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是他们家的代表人。如果理查·亚伯尼瑟是被人谋杀的，似乎只有一个方
法可能办到。”

“下毒？”

“正是。而且尸体已被火化。如今已是死无对证。不过我想，我自己一
定要就这一点弄个水落石出，我才甘心。这也就是，白罗，为什么我来找你
的原因。”

“他死的时候谁在家里？”

“一个跟了她好几年的老主仆，一个厨娘和一个女佣。看来应该一定是
这三个人之中的一个——”“啊！不要企图蒙蔽我，那个柯娜，她知道理查·亚
伯尼瑟是被人谋害死的，然而她却勉强闭住了嘴没继续说下去。她说‘我想
你们是对的’。可见一定是某一个在场的家人下的手，某一个连死者本人也
不愿意他被当众指控的人。否则，由于柯娜喜欢她哥哥，她一定不会甘心让
凶手逍遥法外。这一点，你同意吧？”

“那正是我想的——是的，”安惠所坦白说。“虽然怎么可能有任何一
个家人——”

白罗打断他的话。

“就下毒来说有很多种可能性。假定来说，如果他是在睡眠中死去，而
且如果表面上看来没有异样，那一定是某种麻醉剂。也许他的药剂里本来就
有麻醉剂在内。”

“不管怎么说，”安惠所先生说，“如何下的手并不重要。我们永远没
有办法证明什么。”

“就理查·亚伯尼瑟这件案子来说，是没有办法。不过柯娜·蓝斯贵尼
特被谋杀这个案子就不同了。一旦我们知道了是谁下的手，证据就应该有可
能找到。”他以锐利的眼光看了安惠所一眼说：“也许，你已经有所行动了。”

“很少，我想，我的目的主要过滤排除。我很不愿意认为亚伯尼瑟家人
当中有一个是杀人凶手。我还是相当无法相信。我希望藉着一些显然不怎么
高明的问题，可以澄清某些家人的罪嫌。也许他们都没有嫌疑，谁知道？柯
娜的推断可能是错的，而她自己遇害身死可能只是某个小偷临时起意破门而
入下的毒手。毕竟，问题非常简单。我问他们的问题是柯娜·蓝斯贵尼特遇


害的那个下午他们在干什么？”

“不错，”白罗说：“他们在干什么？”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在哈斯特公园赌马。罗莎蒙·雪安到伦敦逛街买
东西。她先生——因为必须包括先生在内——”

“当然。”

“她先生正在谈优先购买一出戏的生意。苏珊和葛瑞格·班克斯那一天
整天都在家里。提莫西·亚伯尼瑟是个病人，那时正在约克郡自家里，而他
太太正在开车从恩德比回家的路上。”

他停了下来。

赫邱里·白罗看着他，明白地点点头。

“嗯，那是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吗？”

“我就是不知道，白罗。那些说词有些可以查证——不过要这样做而不
让对方知道你的底牌是不容易的事。事实上这样做就等于是指控。我只能告
诉你我所得到的一些结论。乔治可能是在哈斯特公园赌马，不过我不认为他
是在那里。他弄巧成拙吹说他买下了两匹赢家。根据我的经验，犯法的人总
是话太多了而自露马脚。我问他那两匹赢家的名字，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两匹
马的名字。我发现那两匹马在那天下它们赌注的很多，而有一匹是赢了。另
外一匹，虽然被看好，却连个名次都没排上。”

“有意思。这位乔治在他舅舅去世时，有没有急需钱用？”

“我的印象是他非常需要。我没有证据这样说，不过我非常怀疑他挪用
客户的钱而处于被控诉的危机中。这只是我的印象，不过我对这种事有点经
验。怠忽职守的律师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我很遗憾的说，我只能告诉你，
我不会把我的钱托给乔治，而且我怀疑理查·亚伯尼瑟，一个非常精于判断
人的人，对他的甥儿不满意，而且不信任他。”

“他母亲，”律师继续说，“是个漂亮却有点傻的女孩，她嫁给了一个
我该称之为个性可疑的人。”他叹了一口气。“亚伯尼瑟家的女孩子都没有
好眼光。”

他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至于罗莎蒙，她是一个可爱的傻子，我真的无法想象她能用手斧砍烂
柯娜的头！她先生，麦克·雪安，有点象是莫测高深——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而且我该说也是一个虚荣心过度的人——不过我真的对他了解很少。我没有
理由怀疑他犯下滔天大罪或是小心地计划下毒，不过在我弄清楚他那天的行
踪真的是如同他自己所说的之前，我没有办法把他排除。”

可是你不怀疑他太太？”

“不——不——她是无情得令人有点害怕..不过不，我真的无法想象
她会用手斧——她是一个看来娇弱的女人。”

“而且漂亮！”白罗有点讥讽地微微一笑说。“那个侄女呢？”

“苏珊？她是跟罗莎蒙非常不同的类型——一个很有能力的女孩，我该
这么说。她和她先生那天都在家里。我假装说我那天下午打了几次电话给他
们。葛瑞格马上说那天电话整天都坏了。他试着打电话给某人，结果都打不
通。”

“这么说这也未成定论..你不能如你所愿的排除他们。她先生长得什
么样子？”

“我发现很难描述他。他的个性有点郁郁寡欢，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会


给人这种印象。至于苏珊——”
“怎么样？”
“苏珊令我想起了她伯伯。她有精力，有冲劲，有智慧，跟她伯伯一样。

不过缺乏我的老朋友所有的仁慈和热情。”
“女人从不仁慈，”白罗说，“尽管她们有时候可能亲切。她爱她丈夫？”
“死心塌地，我该这么说。不过说真的，白罗，我无法相信——我不会

相信苏珊——”

“你认为乔治较有可能？”白罗说。“这很自然！至于我，我不像你一
样对年轻漂亮的女士那么有好感。现在告诉我你去拜访老的一代的情形
吧？”

安惠所先生花了一段时间叙述他去看提莫西和摩迪的情形。白罗归纳出
要点。

“这么说亚伯尼瑟太太对机械蛮内行的。她知道汽车的全部内部构造。
而亚伯尼瑟先生也不是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病弱。他出外散步而且照你所说
的能作费力的活动。他同时也有点自大狂，而且他不满他哥哥的成功和超人
一等的个性。”

“他提及柯娜时充满着感情。”
“却讪笑她在葬礼过后所说的傻话。第六个受益人呢？”
“海伦？里奥太太？我一点都没怀疑过她。无论如何，很容易证明她的

清白。她当时是在恩德比，跟三个佣人一起在那幢屋子里。”
“好，我的朋友，”白罗说。“让我们讲求实际，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知道真相，白罗。”
“不错，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而你是能为我找出真相的人。我知道你已不再接案子，但是我请你接

下这个案子。这是公事，我负责付你费用。接下吧，钱总是很管用的。”
白罗咧嘴一笑。
“要是全部归入税金就没什么用了！不过我承认，你的问题让我感到有

兴趣！因为这不容易..一切都这么捉摸不定..有一件事，我的朋友，还
是你来办比较好。在你办完这件事后，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来办。不过我想
最好还是由你自己去调查一下医治理查·亚伯尼瑟先生的那位医生。你认识
他吧？”

“有一点。”
“他人怎么样？”
“相当能干的中年全科医生。跟理查非常友好。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那么设法问问他吧。你去跟他谈他比较不会有所顾忌。问他亚伯尼瑟


先生的病情，查出亚伯尼瑟先生死时及死前所用的药物。查出理查·亚伯尼
瑟是否曾经对他医生提过他幻想有人要毒害他的事。对了，那个纪尔克莉丝
特小姐确信他在跟他妹妹谈话时用的是‘下毒’这个字眼吗？”

安惠所先生回想了一下。

“那是她用的字眼——不过她是那种会经常改变实际所用字眼的见证
人，因为她自信她抓住了那些字眼的含意。如果理查说他害怕某一个人会杀
害他，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可能断定为毒害，因为她把他的恐惧跟她一个姑妈
联想在一起，她那姑妈认为她的食物被动了手脚。我再找个时间跟她谈一谈
这点。”


“好，或是由我来。”他暂停了一下，然后改变语气说：“你有没有想

过，我的朋友，你的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本身可能处在某种危机之中？”
安惠所先生一脸惊讶。
“我没想到。”
“不过，她是有危险。柯娜在葬礼那天说出了她心中的怀疑。凶手心中

会产生一个疑问：她听到理查死去的消息时有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她心中的怀
疑？而她最可能说的对象是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我认为，我的朋友，她还是
不要单独留在那幢别墅里的好。”

“我相信苏珊会到那里去。”
“啊，原来班克斯太太要去那里。”
“她要去整理柯娜的东西。”
“我明白..我明白..好吧，我的朋友，照我说的去做。你同时也可


先给亚伯尼瑟太太——里奥·亚伯尼瑟太太一个心理准备，说我可能会到那
幢房子去。再说吧。从现在开始，一切交给我来办。”
白罗浑身是劲，捋了捋他的胡须。


8


安惠所先生满腹心思地注视着赖拉比医生。他有一辈子打量人的经验。
经常碰过困难的情况或微妙的话题。如今他已是精干应用恰当手法的高手。
现在该用什么手法来对付赖拉比医生最好？他面临的是一个困难的话题，一
个医生很可能会认为是对他的医术产生怀疑因而大怒的话题？

坦白，安惠所先生心想——至少是修饰过的坦白。就说有人对理查的死
因产生怀疑，因为有一个傻女孩偶然作了这种暗示，如此一来对他的声誉恐
怕不太好。赖拉比医生不认识柯娜。

安惠所先生清了清喉咙，大胆地开口。

“我想请教你一件非常微妙的事，”他说。“也许会冒犯到你，不过我
衷心希望不会如此。你是个明理的人而且我相信你会了解，对于一个——呃
——荒谬的暗示最好是采取正面合理的回答而不是一味的生气诅咒。这件事
有关我的客户，死去的亚伯尼瑟先生。我想直率的问你一个问题。你确信，
完全确信他是自然死亡？”

赖拉比医生一张和善透红的中年人的脸，一下子满布惊愕地转向发问
者。

“你究竟是——当然他是自然死亡。我开了证明，不是吗？如果我没有
把握——”

安惠所先生巧妙地打断他的话：

“当然，当然。我向你保证我绝没有什么相反的意思。不过我只是想得
到你的正面肯定——在谣言满天飞的时候。”

“谣言？什么谣言？”

“不知道这种事是怎么开始的，”安惠所先生撒了个谎说，“不过我个
人觉得应该予以制止——诉诸权威，如果可能的话。”

“亚伯尼瑟是个病人。他饱受一种经证明无法痊愈的致命之症的折磨，
我敢说，最快两年就会死。也可能快些。他儿子的死削弱了他生存的意志，
和他对疾病的抵抗力。我承认我没料到他死得那么快，或那么突然，不过是
有前例——多的是前例。任何一个准确预测病人什么时候会死，或他会活多
久的医生，都是在自欺欺人。人为的因素是不可预料的。弱者经常具有出人
意料的抵抗力，而强者却有时候撒手归西。”

“我了解。我并非怀疑你的诊断。亚伯尼瑟先生是，我们不妨先这样说
——（恐怕有点戏剧化）——被判了死刑。我只是问你，一个自知或怀疑自
己已是回生乏术的人，是不是完全不可能自己缩短自己的生命？或别人可能
替他这样做？”

赖拉比医生皱起眉头。

“你是说，自杀？亚伯尼瑟不是一个自杀类型的人。”

“我明白。你可以向我保证，就医学上的观点，这种事不可能。”

医生显得不安。

“我不会用‘不可能’这种字眼。在他儿子死后，生活对亚伯尼瑟来说
已是了无兴味。我当然不觉得自杀是可能的事——不过我也无法说完全不可
能。”

“你是就心理学的观点而说的。我说就医学上来说时，我

真正的意思是就他死亡的情况来说，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吗？”


“不，噢不。不，我不能这样说。他在睡眠中死亡，人们常常这样。没
有理由怀疑是自杀，就他的心态来说，没有证据。如果每一个病重的人在睡
眠中死亡都要验尸，那——”

医生的脸越来越红。安惠所先生急忙插嘴。
“当然。当然。可是如果有证据——你自己不知道的证据呢？比方说，

如果他对某人说什么——”
“表示他想要自杀？他说过吗？我必须说这令我感到惊讶。”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我纯粹是假设——你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赖拉比医生缓缓地说：
“不——不——我无法这样做。不过我再说一遍，我会感到非常惊讶。”
安惠所先生紧紧抓住这个有利的机会。“那么，如果我们假定他不是自

然死亡——（这纯粹只是假设）——那可能是什么造成的？我是说，什么药

物？”
“有几种，可能是某种麻醉剂。没有黄萎病的迹象，死态相当安详。”
“他服用安眠药之类的吧？”
“是的。我开了一种安眠药——一种非常安全可靠的催眠药。他不用每

天晚上都吃，而且每次只给他一小瓶。即使是一次服用我所开药量的三、四
倍都不足以致死。事实上他死后，我看到他盥洗台上的药瓶几乎还是满满
的。”

“你还开什么药给他？”
“好几种——一种含有少量吗啡的药，给他感到疼痛时服用的，一些维

他命胶囊，一种帮助消化的药。”
安惠所先生插嘴说：
“维他命胶囊？我想我曾经服用过，小小的圆形胶囊。”
“不错，含有维他命B6。”

“可不可能其中有一颗含有其他的东西？”
“你是指，某种致命的东西？”医生越来越显得惊讶。“但是当然没有

人会——听我说，安惠所，你到底是何居心？我的天，你，你是在暗示谋杀？”
“我不太知道我在暗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是可能的。”
“但是你有什么证据作这种暗示？”
“我没有任何证据，”安惠所先生疲累的说。“亚伯尼瑟先生死了——

听他提过这件事的人也死了。这件事只是谣传——暧昧、令人不满的谣传，
我要尽可能扼杀它。如果你能告诉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人可能毒害亚
伯尼瑟，那我会很高兴！那会减轻我心里的一大负担，我可以向你保证。”

赖拉比医生站起来，来回地走动。

“我无法告诉你你想要我告诉你的，”他终于说，“我真希望我能这样
说。当然，那是可能做到的事。任何人都可能抽出胶囊里的油脂然后换成—
—比如说——纯尼古丁或半打以上的其他东西。或是可能在他的食物饮料里
放进某种东西，这不是更可能吗？”

“也许。不过你知道他死时只有佣人在家——而我不认为是佣人——事
实上我相当确信不是他们。因此我要找的是一种可能过段时间才会发作的。
我想，没有一种药能让人吃了，一个星期之后才死吧？”

“这是个很方便的主意——不过恐怕靠不住。”医生冷冷地说。“我知
道你是个尽责的人，安惠所，不过是谁在作这种暗示？在我看来简直是太牵


强附会了。”
“亚伯尼瑟没有向你说过什么？从没暗示过他的亲戚可能想要除掉

他？”
医生一脸惊愕地注视着他。
“没有，他从没跟我说过。安惠所，你确信这不是有人故意在——呃，

制造耸人听闻的事端？你知道，有些歇斯底里症的人表面上看起来相当正

常、理智。”
“我希望是这样，也可能真的是这样。”
“我想想看。有人宣称亚伯尼瑟告诉她——是个女的吧，我想？”
“噢，是的，是个女人。”
“——告诉她有人想杀害他？”
安惠所先生被逼到了死角，勉强地告诉他柯娜在葬礼上所说的话，赖拉

比医生脸色开朗了起来。

“我的好安惠所。我会置之不理！道理相当简单。女人到了某一个阶段
——会变得心情不稳，身心不平衡、不可靠——什么话都可能说出来。她们
真是这样，你要知道！”安惠所先生对医生这种轻易的断定感到很愤慨。他
自己就曾经应付过太多追求刺激、歇期底里的女人。

“你说的可能不错，”他站起来说。“可惜她自己也被人谋杀了，我们
没有办法求证。”
“什么——被人谋杀？”赖拉比医生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他非常怀疑安惠
所先生自己也不正常一样。
“你也许在报纸上看过，住在柏克郡里契特·圣玛丽的蓝斯贵尼特太
太。”
“当然——我想不到她是理查·亚伯尼瑟的亲戚！”赖拉比医生相当震
惊。
安惠所先生感到已报复了医生的专业优越感，同时为自己白跑一趟，心

中的疑团没有得到澄清而感到不悦，告辞离去。
安惠所先生回到恩德比，决定跟蓝斯坎伯谈谈。
他以问那老主仆将来有什么计划作为开端。
“里奥太太要我留在这里直到房子卖出去，先生，我确信我乐于听从她

的吩咐，我们都非常喜欢里奥太太。”他叹了一口气。“我深深感到遗憾，
先生，如果你能原谅我这么说，这幢房子不得不卖出去。我在这里这么多年
了，看到所有年轻的淑女和绅士在这里长大。我经常想莫提墨先生会继承他
父亲，也许也在这里组成一个新家庭。都已经安排好了，先生，我退休以后
要住到北面的小屋去。一间非常好的小屋子——我非常盼望这一天来到，可
是如今我想都已成了过去。”

“恐怕是的，蓝斯坎伯，全部都不得不卖出去。不过你分到的那份遗产
——” 

“噢，我并不是在抱怨，先生，而且我很感激亚伯尼瑟先生的慷慨。他
给我的养老金很优厚，不过现在不容易买到小房子，而且虽然我已经出嫁的
侄女要我跟她们住在一起，可是这跟住在这里不太一样。”

“我知道，”安惠所先生说。“对我们老一辈的人来说，这是个冷酷的
新世界，我真希望我能在我的老朋友走掉之前多见见他。他生前最后几个月
里看起来怎么样？”


“哦，他跟以前不太一样，先生，自从莫提墨先生去世之后。”

“不，他事实上是整个人崩溃了。然后他就成了一个病人——病人有时
候会胡思乱想，我想亚伯尼瑟先生在最后几天里一直饱受这种折磨。他有时
提到仇人，提到有人想伤害他——也许吧？他甚至可能以为他的食物被动了
手脚？”老蓝斯坎伯一脸惊讶——惊讶而且被触怒了。

“我想不起来有这种事，先生。”
安惠所先生注视着他。
“我知道你是忠心耿耿的仆人，蓝斯坎伯。不过亚伯尼瑟先生有这种幻

觉——呃——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是——呃——某些病的自然症状。”
“真的吗，先生？我只能说亚伯尼瑟先生从没对我说过那种话，我也没

听说。”
安惠所先生悄悄转入另一个话题。
“在他去世之前，他找了一些家人跟他住在一起，不是吗？他的甥儿，

他的甥侄女和她们的先生？”
“是的，先生，是这样没错。”
“他对他们的来访满意吗？或是失望？”
蓝斯坎伯的双眼变得细眯，背脊发僵。
“我真的不能说，先生。”
“我认为你能，你知道，”安惠所先生温和地说。“依你的身分你不能

说——这是你真正的意思，不过有时候一个人得权宜变通一下，我是你主人
的老朋友，我非常关心他，你也一样。因此我才把你当做一个人而不是主仆，
来征求你的意见。”

蓝斯坎伯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以平淡的语气说：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先生？”
安惠所先生据实以答。
“我不知道，”他说。“我希望没有，我想确定一下，你自己有没有感


到有什么——不对劲？”
“只有在葬礼之后，而且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不过里奥太太和提

莫西太太，他们那天晚上在其他人走了以后，也跟往常不太一样。”
“你知道遗嘱的内容吧？”
“知道，先生。里奥太太认为我想知道一下，所以告诉了我。如果我可

以置评的话，在我看来，那是非常公平的遗嘱。”
“不错，是公平，利益均分。不过，我说那不是亚伯尼瑟先生在他儿子

去世之后，原本想要立下的遗嘱。现在你要不要回答我刚刚问你的问题？”
“就我个人的观点——”
“是的，是的，这我已说过。”
“主人在乔治先生来过这里之后非常失望，先生..他本来希望，我想，

乔治先生能像莫提墨先生一样。乔治先生，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并不够
标准。萝拉小姐的先生向来就不令人满意，我恐怕乔治先生也跟他一样。”
蓝斯坎伯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然后那两位年轻淑女和她们的先生来。
他先见苏珊小姐——一位非常有精神、漂亮的年轻女士，不过我的看法是他
无法忍受她先生。时下的年轻女士选的丈夫都很可笑，先生。”

“另外一对呢？”
“这我能说的就不多了，一对漂亮、讨人喜欢的年轻夫妇。我想主人很


高兴他们在这里——不过我不认为——”老人犹豫了起来。
“怎么样，蓝斯坎伯？”
“哦，主人从来就不太和舞台打交道。他有一天对我说，‘我真不明白

为什么有人会以舞台为生，那是种傻瓜的生活，似乎把人所有的一点感觉都
剥夺了。我不知道这对你的道德感有什么影响，不过你当然会因而失掉你的
均衡感，’当然他并没有直接指——”

“没有，没有，我知道。在他们都来过之后，亚伯尼瑟先生自己离开了
——先到他弟弟那里，然后到他妹妹蓝斯贵尼特太太那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先生。我的意思是他跟我提过他要去找提莫西先生

然后到一个叫什么圣玛丽的地方去。”
“不错，你记不记得他回来之后说过什么？”
蓝斯坎伯回想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没什么直接有关的，他说他很高兴回到家里，出外

住在别人的家里让他感到非常累——我是记得他这样说过。”
“没有其他的？没有提起他们任何一个？”
蓝斯坎伯皱起眉头。
“主人习惯——呃，喃喃自语，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好像在对我说，

又更象是自言自语——几乎没注意到我在场——因为他对我那么了解..”
“了解你而且信任你，是的。”
“不过我对他所说的印象非常模糊——好像是他不知道他的钱都到那里

去了——他指的是提莫西先生，我想。然后说什么‘女人可能当九十九次傻
瓜，但是第一百次却可能非常精明’，噢对了，他还说，‘你只能对你同一
辈的人说出你心里真正所想的。他们不会像年轻的一辈一样，认为你是在胡
思乱想。’后来他又说——不过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诱人入彀不太
好，不过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不过我想，先生，可能他当时想的是那个
园丁——偷尝禁果的问题。”

但是安惠所先生并不认为理查·亚伯尼瑟当时所想的是那个园丁的事。
再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便放过了蓝斯坎伯，回想着他所问到的资料。没有什
么，真的——没有什么，换句话说，没有什么是他以前没推想过的，然而是
有几点具有暗示性的。在他说到女人是傻瓜却又可能很精明时，他所想的是
他的妹妹柯娜，而不是他的弟媳摩迪。他倾诉他的“幻想”的对象是她，他
说过设下圈套。为谁设下圈套？

安惠所先生已经仔细考虑过到底该告诉海伦多少，最后他决定完全信任
她。
他先谢谢她整理好了理查的东西同时料理了各种家务。房子出售已经登

广告出去了，而且有一两个可能的买主很快就会来看房子。
“私人买主？”
“恐怕不是。基督教女青年会在考虑，还有一个年轻人的俱乐部，杰弗

逊信托基金会的受托人也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作为收存珍藏的地方。”
“想到这幢房子不再作为住家似乎令人难过，不过这在现在当然是不切
实际的。”
“我正想问你在房子卖出去之前，你能不能留在这里。或是这对你来说
是一大不便？”
“不——实际上这非常适合我。在五月之前我不想去塞普路斯，而且我


倒宁可留在这里而不是如我原先所计划的到伦敦去。我喜爱这幢房了，你知
道，里奥也喜爱，而且我们以前大家都在这里时，一直过得很快乐。”
“如果你留在这里，我还有另外一个感激你的理由。我有一个朋友，一

个叫赫邱里·白罗——”
海伦突然尖声说：“赫邱里·白罗？那么你认为——”
“你认识他？”
“是的。我的一些朋友——不过我以为他早已去世了。”
“他还活得好好的。当然，已不年轻。”
“是的，他不可能年轻。”
她机械似地说。她的脸色转白，肌肉紧张。她费劲地说：
“你认为——柯娜说的没错？理查真的是——被人谋杀？”
安惠所先生如释重担地把一切告诉了海伦。把那个心理重担交给头脑清

醒的海伦是一大快慰。
等他说完之后，她说：
“我应该觉得那是不可思议的——可是我却不这么觉得。摩迪和我，在

葬礼后那天晚上——我相信，我们都有同样的想法。我们各自在心里对自己
说柯娜真是个笨女人——却又感到内心不安。然后——柯娜遇害——我对自
己说那只是巧合——当然可能——或是，噢！要是能确定就好了。这太难了。”

“不错，是很难。不过白罗是个很有创意的人，而且他真的很接近天才。

他十分了解我们的需要——保证说一切只是空穴来风。”
“如果不是呢？”
“你怎么会这样说？”安惠所先生尖刻地说。
“我不知道。我一直感到不安..不只是因为柯娜那天所说的——还有

其他的。我当时感到不对劲的。”
“不对劲？怎么不对劲？”
“就只是不对劲。我也不知道。”
“你是说当时在场的某一个人有某个地方不对劲。”
“是的——是的——这一类的。不过我不知道是谁或是什么..噢，这

听起来很荒谬——”
“一点也不。这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你并不傻，海伦。如果你注意

到了什么，那必定具有意义。”
“是的，可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我越想就越——”
“不要想，这样想是错的。不要管它。迟早它会出现在你脑海里。它一

出现——马上让我知道。”
“我会的。”


9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稳稳戴上她的黑毡帽，把一小绺掉落出来的灰发塞进
帽子里。侦查厅定在中午十二点，现在才将近十一点二十分。她的灰色裙子
和外套看起来相当不错，她想，而且她买了一件黑色宽松的上衣。她真希望
能全身都穿上黑色的，可是这超出她的经济能力。她环视整洁的小卧房，看
着墙上挂着的一些写生画，布列克汉港、柯克京顿港、安斯特伊港湾、基兰
斯港湾、波尔佛列生港、巴贝坎比港湾等等，所有的画上都有柯娜·蓝斯贵
尼特龙飞凤舞的签名。衣柜门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柳屋茶馆”照片，细心地
装在像框里。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珍爱地注视着那张照片，叹了一口气。

楼下的门铃响起，惊动了她的梦想。
“哎呀！”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喃喃说：“不知道谁——”
她走出房间，沿着有点摇晃的楼梯走下去。门铃再次响起而且带着急促

的敲门声。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为了某种原因觉得紧张。她的脚步有一阵子慢了下
来，然后有点不情愿地走向门去，强迫自己不要瞎紧张。
一个穿着黑衣的俊俏小妇提着小手提箱站在门前台阶上。她发现纪尔克

莉丝特小姐脸上警觉的表情，迅即说：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我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侄女——苏珊·班克斯。”
“唷，是的，当然。我不知道。请快进来，班克斯太太。小心厅台——

有点突出来。进来这里，对了。我不知道你要来参加侦查厅。我去弄点喝的

——咖啡或什么的。”
苏珊·班克斯精神勃勃地说：
“我不想喝什么。我很抱歉，如果我吓到了你。”
“哦，你知道你是吓到了我，有一点。我实在很傻。我通常都不会紧张

的。事实上，我告诉过那个律师说我不会紧张，而且我不怕自己一个人留在
这里，我真的不是神经质的人。只是——也许只是因为侦查庭和——正想着
事情，不过我整个上午都神经线绷得紧紧的。就在大概半个钟头以前门铃响
了而我几乎没有办法去开门——这真傻到了极点，再说这种时候凶手也不会
回来——再说为什么他要回到这里？——而且事实上是一个修女，来为孤儿
募捐——我松了一大口气，所以给了她两先令。虽然我不是罗马天主教徒，
但是我相信这位穷人的姊妹真的是在做好事。请务必坐下来，班——班——”

“班克斯。”
“对了，当然，班克斯太太。你坐火车来的？”
“不，开车来的。这里的巷道这么窄我开过头一点才找到一处旧采石场


把车子开进去。”
“这条巷子是非常窄，不过也几乎没有车子来过这里，这是条有点冷清

的巷道。”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完最后一句，身子有点颤抖起来。
苏珊·班克斯正在观看着室内。
“可怜的老柯娜姑妈，”她说。“她把她所有的都留给我，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安惠所先生告诉过我。我预料你会为这些家具感到高

兴。你刚结婚不久，我知道，而如今添购家具是很花钱的事。蓝斯贵尼特太
太有一些非常好的货色。”


苏珊不表同意。柯娜对古董的品味很差。屋子里所有的都是一些介于“现
代”和“假艺术”的货色。
“我不想要这里的任何一样家具，”她说。我自己已经有了，你知道。
我想把它们拍卖掉。除非——有没有任何一件你喜欢的？我乐于——”
她停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点也不感到难堪。
她微微一笑。

“真的，你真是太好了，班克斯太太——是的，真的太好了。我真的很
感激。不过实际上，你知道，我自己也有了。我把它们贮藏起来以备万一—
—有一天——我需要用到。还有一些我父亲留下来的画。我曾经有过一家小
茶馆，你知道——不过后来战争来了——非常倒霉。不过我并没把所有的东
西都转卖掉，因为我的确希望有一天能再度拥有自己小小的一个家，所以我
把最好的东西和我父亲的一些画还有一些我们老家的遗宝一起贮藏起来。不
过我会非常喜欢，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话，那张亲爱的蓝斯贵尼特太太的小
茶几，这么漂亮的小东西，我们常坐在它旁边喝茶。”

苏珊有点战栗地看着一张绿色、绘有紫色大铁线莲的小桌子，很快地说
她乐于送给她。

“非常谢谢你，班克斯太太。我真有点贪心。我已经得到了她那些漂亮
的写生画，你知道，还有一个可爱的石榴石胸针，不过我觉得也许我应该把
那个胸针还给你。”

“不用，不用，真的。”
“你要看看她所有的东西？侦查庭完后，也许吧？”
“我想我会留在这里一两天，看看她的东西，清理一下。”
“你是说，睡在这里？”
“是的。有困难吗？”
“噢没有，班克斯太太，当然是没有。我会在我的床上铺上新床单，我


可以睡在这长沙发上没问题。”
“可是，不是有柯娜姑妈的房间吗？我可以睡在她房里。”
“你——你不忌讳？”
你是说因为她是在那里被谋杀的？噢不，我不忌讳。我非常胆大，纪尔

克莉丝特小姐。房间已经——我是说——已经没问题了吧？”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了解这个问题。
“噢是的，班克斯太太。所有的毯子都已经送去洗衣店而且潘特太太和

我把整个房间都彻底擦洗过了。而且还多的是毯子。不过你自己上来看看

吧。”
她带路上楼，苏珊跟着她。
柯娜·蓝斯贵尼特死去的房里清爽干净，而且奇怪的是一点都没有罪恶

的气息。就像客厅一样，里面都是些“现代”和精心绘制的家具，显示出柯
娜愉悦却缺乏审美的个性。壁炉架上挂着一幅胸部丰满的少妇正要入浴的油
画。

苏珊看得有点心惊，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
“那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先生画的。楼下餐厅里还有很多他的画。”
“真是可怕。”
“哦，我自己也不太喜欢那种风格的画——不过蓝斯贵尼特太太深深以

她先生为画家而感到骄傲，而且认为他的作品没受到激赏是很可悲的事。”


“柯娜姑妈自己的画在什么地方？”

“在我房里。你想看一看？”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骄傲地展示她的珍藏。

苏珊表示她的意见说，柯娜姑妈好像对海边风光特别有好感。

“噢是的。你知道，她和蓝斯贵尼特先生在布列丹尼的一个小渔村里住
了好几年。小渔船一向都很入画，不是吗？”

“显然是，”苏珊喃喃说道。她想，柯娜·蓝斯贵尼特这些描绘入微、
色彩鲜艳的写生画可以做成一系列的风景卡。这些画让人产生怀疑，怀疑实
际上可能就是照风景卡画下来的。

但是她冒险说出这个观感时，却引来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愤慨。蓝斯贵
尼特太太一向都是即景写生！事实上有一次她还曾经苦苦守候着，为的是捕
捉阳光的味道，好让正确的光线呈现在画面上。

“蓝斯贵尼特太太是位真正的画家，”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带着谴责意味
说。

她看了看腕表，苏珊很快地说：

“对了，我们该出发去参加侦查庭了。路远吗？要不要我去开车过来？”

走路只要五分钟，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向她保证。因此她们一起步行过去。
坐火车来的安惠所先生遇见她们，陪她们一起走进村公所。

好像有大量的陌生人出席，侦查庭并不耸人听闻。死者身分证词。医学
检验报告。没有挣扎的迹象。死者受到攻击时可能正在麻醉状态中，在不知
不觉中死去。死亡时间不可能在四点三十分之后。最接近的估计是介于两点
和四点三十分之间。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出庭作证发现尸体。一位巡官和毛顿
督察各自出庭作证。验尸官作了简明的报告。“被某人或某些人谋杀”，陪
审团对这个判决没有异议。

侦查庭结束。她们走回阳光里。几架摄影机咔嚓作响。安惠所先生护送
苏珊和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走进“金武士”饭店，他预先订了一个隐秘的午餐
房间。

“恐怕不会是太好的午餐，”他抱歉地说。

不过午餐也并不怎么糟。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有点鼻酸，喃喃地说“太可
怕了”，但是马上又轻松了起来，在安惠所先生坚持之下，喝了一杯雪利酒，
然后胃口大开地吃起爱尔兰炖肉。安惠所先生对苏珊说：

“我不知道你今天要来，苏珊，要不然我们就可以一道。”“我知道我
说过我不出庭。不过那样一来就没有任何家人出庭了。我打过电话给乔治，
可是他说他很忙不可能来，而罗莎蒙要试演，提莫西伯伯当然更不可能，他
是个废人。所以我只好来了。”

“你先生没跟你一起来？”

“葛瑞格不得不到那累人的店里去。”

苏珊看到纪尔克丝特小姐吃惊的眼神，说：“我先生在一家药房里工作。”

一个从事零售工作的先生似乎跟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印象中聪明的苏珊不
怎么相配，不过她勇敢地说：

“噢是的，就象济慈（英国名诗人）。”

“葛瑞格不是诗人，”苏珊说。

她又说：

“我们未来有很好的计划——一幢双并的建筑——化妆品和美容院，还


有特别处方实验室。”

“那就好多了，”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赞同地说。“就好像伊丽莎白·阿
登她其实是个女爵，我听说是这样——还是海伦娜·鲁宾斯坦？不管是谁，”
她和善地又说，“一家药房绝不像普普通通的商店——比如说布料店，或杂
货店。”

“你开过一家茶馆，你说过，不是吗？”

“是的，我是开过，”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容光焕发。她从没觉得“柳屋”
所做的生意跟一般的商店意味相同。在她心目中，开一家茶馆是上流的行业。
她开始向苏珊诉说她的“柳屋”。

以前已经听过的安惠所先生让心思转向其他的事上。苏珊向他说过两次

话都没有回答，他急忙向她道歉。
“原谅我，亲爱的，老实说，我正在想你伯伯提莫西。我有点担心。”
“担心提莫西伯伯？我才不会。我不相信他真的有什么毛病。他只不过

是患了臆想症。”

“是的——是的，你也许对。我坦白说我担心的不是他的身体健康。是
提莫西太太。显然她不小心从楼梯摔下来，摔断了脚踝。她躺在床上不能动，
而你伯伯的情况糟透了。”

“因为他这下不得不换过来照顾她？这对他很有好处，”苏珊说。
“是的——是的，也许吧。可是你可怜的婶婶真的能得到照顾吗？这真
是个问题。家里一个佣人都没有。”
“生活对老年人来说真是苦不堪言，”苏珊说。“他们住在一幢乔治王

时代的领主宅邸里，不是吗？”
安惠所先生点点头。
他们有点机警地走出“金武士”饭店，不过记者似乎都已散开离去。
有几个记者躺在别墅门口等苏珊。在安惠所先生的护送之下，她说了几

句必要而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她和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走进门去，而安惠所先
生回到“金武士饭店”，他已订了一个房间。葬礼将在第二天举行。
“我的车子还停在采石场里，”苏珊说。“我忘了。我等一下开到村子

里去。”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焦虑地说：
“可不要太晚。你不会天黑才出去吧？”
苏珊看看她，笑了起来。
“你不会认为凶手还在这附近吧？”
“不——不，我想是不会。”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脸尴尬。
“她心里正是这样想的，”苏珊心想，“真是有趣！”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走向厨房去。
“我相信你会喜欢提早喝下午茶。大概再半个钟头怎么样，班克斯太

太？”

苏珊认为三点半就喝下午茶是太过份了，不过她能体会出“一杯好茶”
是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为恢复紧张而出的点子，而且她也有她自己乐于取悦纪
尔克莉丝特小姐的理由，因此她说：

“随你意吧，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高高兴兴的在厨房里忙着，苏珊走进客厅。她坐不到
几分钟，门铃响起，伴随着一阵非常规律的“咚咚”声。


苏珊走到大厅，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出现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围兜，
双手沾满面粉在上面擦着。

“天啊，你想会是谁？”

“又是记者，我想，”苏珊说。

“哎呀，真是烦人，班克斯太太。”“噢，没关系，我去应付。”

“我正要做些圆饼下茶。”

苏珊走到门前，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不安地踌躇着。苏珊怀疑她是否认为
一个拿着手斧的男人正等在门外。

然而，访客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绅士，苏珊打开门时他举起帽子，朝她
微微一笑，就像伯叔辈的人一样，说：“我想你是班克斯太太？”

“是的。”

“我叫顾斯瑞——亚历山大·顾斯瑞，我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朋友——
多年的老朋友，你，我想，是她的侄女，以前的苏珊·亚伯尼瑟小姐？”

“不错。”

“那么既然我们彼此已经知道对方是谁，我可以进去了吧？”

“当然。”

顾斯瑞先生仔细地在踏板上擦擦鞋底，走进门，脱下大衣，跟帽子一起
放在一只橡木箱上，随着苏珊走入客厅。

“这是个哀伤的时候，”顾斯瑞先生说，对他来说，哀伤似乎显得不自
然，他的习惯是微笑。“是的，非常哀伤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附近，我觉得
至少我可以出席侦查庭——当然还有葬礼。可怜的柯娜——可怜的傻柯娜。
她刚结婚不久我就认识她了，我亲爱的班克斯太太。一个很有精神的女孩—
—而且对艺术非常认真——对皮尔瑞·蓝斯贵尼特也是一样——我是说，把
他看作是个画家。综合来说，他待她还不坏。他误入歧途，如果你懂我的意
思，是的，他误入歧途——不过幸好柯娜把这看作是艺术家气质的一部分。
他是个艺术家因此得以不朽！事实上，我不敢确定她不会更进一步认为他永
垂不朽因此他一定是个艺术家！可怜的柯娜，一点都没有艺术感——尽管我
得说，她在其他方面，感性很够——是的，令人惊讶的感性。”

“好像每一个人都这样说，”苏珊说。“我并不真的了解她。”

“是的，是的，她跟家人断绝往来，因为他们不欣赏她的宝贝皮尔瑞。
她不是个漂亮的女孩——不过她有某种特质。她是个好相处的人！你从不知
道她接下去会说什么，而且你决不知道她的天真无知是真的或是她故意装出
来的。她总是惹我们大笑。永恒的孩子——我们一向都觉得她是这样。而且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皮尔瑞死后我偶尔来看她）她还是让我感到惊异的是
个十足的小孩子。”

苏珊抽出一根烟递给他，但是这位老绅士摇摇头。

“不，谢谢你，亲爱的，我不抽烟。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来？老实告诉
你，我觉得有点良心不安，我答应柯娜几个星期以前来看她。通常我是一年
来看她一次，然而最近她养成了在本地拍卖场买画的嗜好，要我来看一些她
买的画。我的职业是艺术评论，你知道。当然柯娜大部分买进来的都是一些
拙劣品，不过大体来说，这不失为一项不太坏的投机。在这些乡下拍卖场上
出售的画几乎不值一文钱，光是画框就不只值你付出的那一点钱。当然任何
一个重要的拍卖会都有行家在场，你不可能买到杰作。不过，就在几天前，
一张邱伊普的小号油画在一次农庄拍卖会上被以几镑的价钱卖出去。这幅画


的来历很有意思。有一人家把它送给了一个在他家忠实地服务了好几年的老
护士——他们不知道它的价值。老护士把它送给了一个耕田的甥儿，他喜欢
画中的那匹马可是嫌它太脏！是的，是的，这种事有时候是会发生，而柯娜
自信对画很有眼光。当然事实上她并没有。要我来看一幅她去年买的雷姆布
兰特的画。一幅雷姆布兰特的画！甚至算不得是幅好翻版！不过她是瞎猫碰
到死老鼠，买过一幅很好的巴陀若济的版画——可惜受潮了。我替她卖到了
三十镑，当然这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她写信兴高彩烈的告诉我说她买到了一
幅意大利文艺复兴前的作品，我答应过她我会过来看看。”

“就是那边那一幅吧，我猜想，”苏珊指着他背后的一面墙说。

顾斯瑞先生站起来，戴上一付眼镜，走过去看那一幅画。

“可怜的柯娜，”他终于说。

“还有很多，”苏珊说。

顾斯瑞随意地巡视一下满怀希望的蓝斯贵尼特太太的珍藏，偶而啧啧作
声，偶而叹气。最后他拿下眼镜。“灰尘，”他说，“是种奇妙的东西，班
克斯太太！它可以为糟透了的伪画蒙上一层古雅的浪漫的气息。恐怕那幅巴
陀若济的版画纯粹是碰运气买到的。可怜的柯娜。然而这为她的生活增添了
一份乐趣，我真的很庆幸没有揭穿她的妄想。”“餐厅里还有一些画，”苏
珊说，“不过我想都是一些她先生的作品。”

顾斯瑞先生有点发抖，举起手来直摇着。

“不要强迫我再看那些。那不适合我这种阶层的胃口！我一向尽力不要
伤到柯娜的感情。一个死心塌地妻子——非常死心塌地。好了，亲爱的班克
斯太太，我不该再耽误你的时间。”

“噢，请务必留下来喝口茶。我想快好了。”

“你真是太好了。”顾斯瑞先生很快的又坐下来。“我去看看。”

厨房里，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正从烤箱里拿出最后一个圆饼。茶具都已准
备好了，茶壶的盖子正被蒸气掀起。

“有一位顾斯瑞先生在这里，我请他留下来喝杯茶。”

“顾斯瑞先生？噢对了，他是亲爱的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一个好朋友。他
是有名的艺术评论家。真是凑巧；我多做了不少圆饼而且还有一些自制的草
莓酱，我刚又做了一些小蛋糕。我来泡茶——茶壶已经温过了。噢，班克斯
太太，不要拿那么重的茶盘。我来就好了。”

然而苏珊还是托起茶盘走进客厅，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拿着茶壶和热水壶
跟在后面，跟顾斯瑞先生打了个招呼，然后三个人坐下来开始喝茶吃点心。

“热饼，太好了，”顾斯瑞先生说，“还有这么可口的果酱！时下能买
到的货色真是没得比。”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高兴、脸红。小蛋糕做得好极了，小圆饼也不同凡响，
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柳屋”的氛围重现，显然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真是得
其所哉。

“哦，谢谢，也许我还吃得下，”顾斯瑞先生接过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塞
给他的最后一块蛋糕说。“虽然我真的感到有点惭愧——在可怜的柯娜被残
酷地谋杀掉的地方享受茶点。”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出人意料地表示出维多利
亚女王时代风格的反应。

“噢，不过蓝斯贵尼特太太如果还在世，也会希望你喝杯好茶，吃点点
心。你得保持你的体力。”


“是的，是的，也许你说对了。不过事实上，你知道，一个人真的无法

相信他认识——真正认识的人——会被谋杀掉！”
“我有同感，”苏珊说。“这真的好像——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当然不是被某一个偶然闯进来的流浪汉杀害的。我能想象，你知道，

为什么柯娜会被人谋杀——”
苏珊迅即说，“你能？什么原因？”
“哦，她太不小心了，”顾斯瑞先生说。“柯娜从来就不小心，而且她

喜欢——我该怎么说——表现她有多精明？就像一个保有别人秘密的小孩
子。如果柯娜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她会想说出来。即使她答应过不说，她还是
会说。她是身不由己。”

苏珊默默无语，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也是。她表情担忧。顾斯瑞先生继续。

“是的，在一杯茶里加上一点砒霜——这我不会感到意外，或是邮寄一
盒巧克力糖。可是卑鄙地抢劫杀人——似乎非常不合适。我可能错了，不过
我的确认为她没有什么值得一偷的东西。她家里也没放多少钱，不是吗？”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非常少。”
顾斯瑞先生叹了一口气站起来。
“啊！不管怎么说，自从战后，目无法纪的人太多了。时代已经改变罗。”
他谢谢她们的茶点，礼貌地跟她们道别。纪尔克莉丝特小姐送他出去，


帮他穿上大衣。苏珊从客厅的窗口，看着他轻快地走向大门。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回到客厅，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
“我们去参加侦查庭时邮差一定来过。他把它从信箱塞进来，掉到门后

面的角落里。我不知道——唷，当然，一定是结婚蛋糕。”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撕开包装纸，里头是个白色小纸盒，系着一条银丝带。
“果然是！”她拉开丝带；里面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楔形蛋糕，上面带有

杏仁酱和白色的糖衣。“真是好！是谁——”她看了看上面的卡片。“约翰

和玛丽——会是谁？怎么傻到没写出姓来。”
苏珊从沉思中站了起来，含糊地说：
“有时候人们只用名而不带姓，实在难以辨认。我前几天收到一张署名

琼安的卡片。我数了数，我认识八个叫琼安的——现在电话这么普遍，大家

经常都认不出笔迹来了。”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高兴地想着她所认识的约翰或玛丽。
“可能是杜若丝的女儿——她的名字是玛丽，可是我没听说她订过婚，

更不用说结婚了。还有一个小约翰·班菲尔德——我想他已长大到了结婚年
龄了——或者是恩菲尔德的女儿——不是，她的名字是玛格蕾特。这上面又
没地址或什么的。噢，管它的，我敢说是寄给我的..”

她收拾起茶具，走回厨房去，苏珊站起来说：
“呃——我想我还去是去找个地方停车的好。”



10


苏珊从采石场把车子开入村子里。她看到了一个加油帮浦但是没有车
库，有人告诉她停到“金武士”饭店去，他们那里有车库。她停在一部正要
开出去的巨形“丹勒”高级汽车旁。开车的是个私家轿车司机，车里坐着一
位整个身子几乎全被衣服包住、留着大胡子的外国老绅士。

苏珊——正在跟他谈论车子的那个技工出神地看着她，似乎听不进她所

说的话。
最后他以肃然起敬的声音说：
“你是她的侄女，不是吗？”
“什么？”
“你是死者的侄女，”服务生重复一遍。
“哦——是的——是的，我是。”
“啊！我好象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莫名其妙，”苏珊踏上别墅的门阶时心想。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迎接她说：
“噢，你安全回来了，”解脱一般的语气更进一步令她感到心烦。纪尔

克莉丝特小姐焦急地又说：
“你吃通心面吧？我想今晚吃——”
“噢是的，什么都可以。我不太想吃。”
“不是我自夸，我的乳酪通心面做得非常有味道。”
她真的不是盖的。苏珊心想，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真的是个优秀的厨师。

苏珊提议帮忙洗碗盘，可是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虽然很感激她提议帮忙，却向
苏珊说没什么好忙的。
稍后她端着咖啡回到客厅。咖啡稍微差一点，不够浓。纪尔克莉丝特小
姐拿一块结婚蛋糕给苏珊，苏珊没有接受。

“这真的是非常好的蛋糕，”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尝了一口说，她已经满
意地认为这盒蛋糕是“亲爱的艾琳的女儿的结婚蛋糕，我知道她以前已经订
过婚而且就要结婚了，不过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苏珊在开始自己的话题之前先让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喋喋不休直到她自己
静下来。这个时刻，吃过了晚餐，坐在壁炉前，是个随和的时刻。她终于开
口说：

“我伯伯理查在去世之前来过这里，不是吗？”
“是的，他是来过。”
“他是那一天来的？”
“我想想看——一定是一，二——大概他的去世消息宣布之前三个星


期。”
“他看起来有没有——生病的样子？”
“哦，没有，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生病的样子。他看起来精力充沛。蓝斯

贵尼特太太见到他感到非常惊讶。她说，‘哎，真是的，理查，这么多年了！’
而他说，‘我亲自来看看你怎么样。’然后蓝斯贵尼特太太说，‘我不错，’。
我想你知道，她有点不高兴他那么随随便便就来了——在长久失和之后。无
论如何，亚伯尼瑟先生说，‘记恨是没有用的。你和我和提莫西是最后三个
还活在世上的——而且没人能跟提莫西交谈，除非是谈他自己的健康问题。’


他还说，‘皮尔瑞好像让你过得快乐，所以看来我好像是错了。好了，这样
你可满意了吧？’他说得非常动听。一个英俊的男人，虽然是老了一点，当
然。”

“他来这里多久？”
“他留下来吃午饭。我做了橄榄牛肉。幸好那天正好是肉贩来的日子。”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记忆似乎都环绕在跟厨房有关的事情上。
“他们似乎在一起还蛮合得来的？”
“噢，是的。”
苏珊顿了顿然后说：
“柯娜姑妈有没有吓一跳——他去世的时候？”
“噢，有，相当突然，不是吗？”
“是的，是突然..我的意思是——她是吓了一跳。他没有跟她说他病


得有多重？”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暂停了一会儿。“没有，

没有，我想也许你说对了。她是说过他变得很老——我想她是说衰老..”
“可是你不认为他衰老？”
“哦，看起来不像。不过我没跟他说几句话。当然，我让他们单独在一

起。”

苏珊看着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深思着。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是不是那种会
偷听人讲话的女人？她诚实，苏珊感到确定，她决不会欺骗或盗用家里的东
西，或是偷拆信。不过好奇的人可能披上正人君子子的外衣。纪尔克莉丝特
小姐可能发现必要在靠近一扇开着的窗子附近做些园艺工作，或是清除大厅
里的灰尘..这是在许可的距离之内。然后，当然，她就身不由己地听到了
某些..

“你没有听到他们所谈的任何话吧？”苏珊问。
问得太鲁莽了。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听气得脸红。
“没有，真的，班克斯太太。我从来没有偷听人家谈话的习惯！”
这表示她有，苏珊心想，要不然她只会说：“没有。”
她提高嗓门大声说：“我很抱歉，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有时候，在这么不坚固的小别墅里，你就是没办法不听到别人在说的话，
再说如今他们两个人都去世了，对家人来说，知道他们见面时到底谈些什么，
真的是件相当重要的事。”

这幢别墅根本就不是如她所说的不坚固——它是在施工严谨的年代建造
的，不过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吞下了这个饵，对她的暗示起了反应。

“当然你所说的都相当正确，班克斯太太——这是个很小的地方，而且
我的确了解你想知道他们之间说些什么，可是我真的恐怕帮不上多少忙。我
想他们是在谈亚伯尼瑟先生的健康——和一些——呃，他的幻觉。他看起来
不像，可是他一定是个病人而且这种病例常见，他把他的病归罪于外人。一
种普遍的症状，我相信。我姑妈——”

纪尔克莉丝特描述她姑妈的情形。
苏珊，如同安惠所先生一样，引开她的话题。
“是的，”她说。“我们就是这样想。我伯伯的佣人都对他很忠心，当

然他们对他的想法感到很不高兴——”她停顿了一下。
“噢当然！佣人对这种事非常敏感。我记得我姑妈——”


苏珊再度打断她的话。
“他怀疑的是佣人，我想？我是说，怀疑他们下毒？”
“我不知道..我——真的——”
苏珊注意到她的困惑。
“不是佣人。是不是某一个人？”
“我不知道，班克斯太太。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她避开苏珊的眼光。苏珊心想，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知道的远比她愿


意承认的多。
有可能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知道很多..
苏珊决定暂时不要追问下去，她说：
“你自己未来有什么计划，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这，真的，我正打算跟你提这件事，班克斯太太。我告诉过安惠所先

生我愿意留下来直到一切都处理好。”
“我知道。我非常感激。”
“我想问你这可能需要多久，因为，当然，我必须开始找另外一个工作。”
苏珊想了想。
“这里真的也没什么好清理的。只要一两天我就可以整理好，通知拍卖

商。”
“那么你决定把一切东西都卖掉？”
“是的。我想这幢别墅租出去没什么困难吧？”
“噢没有——想租的人大排长龙，我确信。能租到的别墅太少了。你总

是非得用买的不可。”
“这么一来就好办了，你知道。”
苏珊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想告诉你——我希望你收下三个月的薪水。”
“你真是非常大方，班克斯太太。我真的感激你。而且你准备——我是

说我可不可以请你——如果必要时——帮——帮我写封推荐信？说我帮你一

个亲戚做过——工作令人满意？”
“噢，当然。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作这个要求，”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双手开始发

抖，而且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但是能不能不要——不要提到这里的情况

——甚至不要提到名字？”
苏珊瞪大眼睛看她。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那是因为你没有想过，班克斯太太。这是谋杀。报纸上登过的谋杀案，

而且每个人都看过。你不明白吗？人们可能会想：‘两个女人住在一起，其
中一个被杀害——也许是另外一个干的。’你不明白吗？班克斯太太？我相
信如果是我要请人，我会——哦，我会事前多想一想——如果你了解我的意
思。因为这很难说！这叫我一直很担心，班克斯太太；我晚上都睡不着觉躺
在那里想，也许我永远找不到另外的工作——找不到这一类的工作。除了这
种工作，其他的我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带着潜在的悲怆感。苏珊突然感到苦恼。她了解到这位依雇主
的一念之差而生存、谈吐愉人的平凡妇人的绝望感。而且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所说的也多是实话。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不会聘请一个曾经涉身谋杀案的
妇人帮你做家务事，不管她再怎么无辜。


苏珊说：“但是如果他们捉到了下手的人——”

“噢，那当然就没事了。不过他们捉得到吗？我个人就不认为警方有任
何概念。而且如果凶手没有捉住——那，那就剩下不是非常可能，但是却还
是可能下手的我。”

苏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柯娜·蓝斯贵尼特死掉对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并
没有什么好处，这是事实——但是又有谁知道呢？而且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
的故事——丑陋的故事——两个住在一起的女人之间产生了憎恨——因奇怪
的病态动机而突然发生暴力行为。不认识她们的人可能想象柯娜·蓝斯贵尼
特和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之间就是如此..

苏珊如往常一般果断地说：
“不要操心，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她活泼轻快地说。“我确信我能帮
你在我朋友那里找个工作。这没什么困难。”
“我恐怕，”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恢复了些往常的态度说，“我不能承担

任何真正粗重的工作，只能烧烧家常菜和做做家事——。”
电话铃声响起，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应声跳了起来。
“天啊，会是谁打来的？”
“我想是我先生，”苏珊跳起来说，“他说今晚要打电话来给我。”
他过去接电话。
“喂？——是的，我是班克斯太太..”
暂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改变，变得温柔热情。“喂，亲爱的——是

的，是我..噢，相当好..不知名的某一个人谋杀的..没什么特别的..
只有安惠所先生..什么？..很难说，不过我想是这样..是的，正如我
们所想的。..一切按照计划..我会卖掉。没有什么我们想要的..一两
天的事..真的可怕极了..不要大惊小怪。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葛瑞
格，你不..你已经小心..没有，没什么。没什么事。晚安，亲爱的。”

她挂断电话。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人在附近，有点妨碍到她。虽然她有意
地退回厨房里，但是还是可能听到她的话。她想要问葛瑞格一些什么，但是
她没有问。

她站在电话机旁边，心神恍惚地皱起眉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
“当然，”她喃喃自语。“就这样办。”
她拿起电话，拨通长途电话交换台。
十几分钟之后交换台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恐怕是没有人接。”
“请继续试试。”
苏珊霸道地说。她听到遥远的电话铃“嘟——嘟——”声。然后，突然


声音中断，传来了一个暴躁、有点气愤的男人声音：
“喂，喂，是谁？”
“提莫西伯伯吗？”
“什么？我听不见。”
“提莫西伯伯吗？我是苏珊·班克斯。”
“苏珊什么？”
“班克斯。以前是亚伯尼瑟。你的侄女苏珊。”
“噢，你是苏珊，是吗？有什么事？你这么晚了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还相当早嘛。”


“不早了。我已经上床了。”
“你一定很早就上床。摩迪婶好吗？”
“你打电话来就问这个？你婶婶痛得要命什么事都不能做。一点点事都


不能做。她无助得很。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这里简直是一团糟。那个笨医生
连个特别护士也找不到。他想要把摩迪送到医院去。我坚决反对。他正在想
办法帮我们找个人来。我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试试都不敢。今晚村子里
有个呆瓜来这里过夜帮忙——可是她唠唠叨叨的说什么要回到她丈夫身边。
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才打电话给你。你中不中意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她是谁？从来没听过。”
“柯娜姑妈的伴从。好人非常好而且非常能干。”
“她会做菜吗？”
“会，她做得非常好，而且她能照顾摩迪婶。”
“那太好了，可是她什么时候能来？我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只有不定


时来帮忙的一些乡下土包子，而且这对我可不好。我的心脏在跟我过不去。”
“我会安排让她尽快过去。也许是后天吧，怎么样？”
“噢，非常谢谢，”声音有点不情愿。“你是个乖女孩，苏珊——呃—

—谢谢你。”
苏珊挂断电话，走进厨房。
“你愿不愿意北上到约克郡去照顾我婶婶？她摔了一跤跌断了脚踝而我

伯伯又相当没用。他有点叫人受不了，不过摩迪婶人非常好。他们有从村子

里去的人做帮手，不过你可以做做饭和照顾摩迪婶。”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兴奋得丢下咖啡壶。
“噢谢谢你，谢谢你——你真好。我想我可以说我照顾病人真的很有一

手，而且我相信我应付得了你伯伯而且帮他烧些可口的小菜。你真的非常好，
班克斯太太，我真的感激不尽。”


11


苏珊躺在床上等着睡神来临。过了长长的一天，她是累了。她相信她立
刻就会睡着。然而她躺在床上，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却没睡着，眼睛
睁得大大的，脑子里不停地想着。

她说过她不忌讳睡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这张床是柯娜·亚伯尼瑟—
— 

不，不，她必须把这一切抛开。她一向以自己的冷静自傲。为什么要想
起不到一个星期之前的那个下午发生的事？往前想——想想未来的事。她和
葛瑞格的未来。在卡迪根的那些房地产——正是她们想要的。楼下作生意，
楼上是可爱的住家，后面另外的一个房间划给葛瑞格作实验室。这样的安排
非常好，可以节省不少所得税。葛瑞格会恢复平静正常，不再会有那些令人
提心吊胆的突然的精神错乱发生。想想他好像不知道她是谁那样地看着她的
神情，有一两次令她十分害怕..而且老柯里先生——他暗示过——威胁
过：“如果再发生这种事——”而事实上是可能再发生——是会再发生。要
不是理查伯伯适时去世..

理查伯伯——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那样想？他没有什么好再活下去的。老
了，累了而且有病。他的儿子死了。这真是一大解脱。像那样平静地在睡眠
中去世。平静地..在睡眠中..要是她能睡着就好了。没道理一个钟头又
一个钟头地躺在这里睡不着..听着家具辗轧声，风吹树枝和矮树篱的声
音，还有偶而传来奇怪、悲怆的枭叫声——猫头鹰的声音，她想，乡下地方
有点阴森森的。跟嘈杂、冷漠的城镇大不相同，人在那里感到那么安全——
为人们所围绕着——从不会感到是单独一个人。而在这里..

有时候发生凶杀案的房子会有鬼魂出现。也许这幢别墅会以鬼屋闻名。
柯娜·蓝斯贵尼特的鬼魂驻守的地方..柯娜姑妈。真是奇怪，怎么从她一
到这里她就觉得好像柯娜姑妈就一直在她身边..伸手可及。都是些无谓的
幻想和神经过敏。柯娜·蓝斯贵尼特已经死了，明天就会被埋葬。屋子里除
了苏珊她自己和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之外，别无他人。那么为什么她觉得这个
房间里有某一个人，某一个就在她身旁的人..

斧头砍下来时她正躺在这张床上..正躺着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斧头落下..而现在她不让苏珊睡着..

家具的辗轧声再度传来..那是不是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苏珊打开电
灯。什么都没有。神经过敏，只是神经过敏..闭上你的眼睛..

那确实是呻吟声——呻吟声或是细微的悲叹声..某人在痛苦中——某
人垂死..

“我不该想象，不该，不该，”苏珊轻声自言自语。

死亡是终结——死后一切都不再存在，绝不可能再回来。或是她正在使
过去的那一幕活生生地重现——一个垂死呻吟的妇人..

又来了..更大声..有人剧痛呻吟..

但是——这是真的。苏珊再度打开灯，坐在床上仔细听着。真实的呻吟
声，她听出来是来自隔壁房。

苏珊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外袍，冲向门去。他冲出去到楼梯口，敲了敲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房门然后进去。房内的灯亮着，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坐在
床上，形容恐怖，一张脸痛苦地扭曲着。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怎么啦？你病了？”
“是的。我不知道怎么——我——”她试着想下床，突然呕吐了一阵以

后瘫回枕头上。
她喃喃说道：“请——打电话找医生。一定是吃了什么..”
“我帮你拿些小苏打水来。如果明天早上你没好点我们再找医生。”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摇头。
“不，现在就找医生。我——我感到难过死了。”
“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或是要找电话薄？”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告诉她电话号码，说了一半又呕了一阵。
苏珊拨通电话，接的是个似醒未醒的男声。
“谁？纪尔克莉丝特？米德巷。好，我知道，我马上来。”
他真的马上就到。十分钟之后苏珊听到他的车子停在外面的声音，她下

去帮他开门。
她一面带他上楼一面向他说明。“我想，”她说，“她一定吃坏了什么
东西。可是她看起来很严重。”

医生的样子看起来是个脾气不错的人，而且有过半夜三更被叫出诊结果
没必要出诊的经验。不过他一检查过那苦苦呻吟的妇人之后，态度马上改变。
他简略地下了几道命令给苏珊随即下楼打电话。然后跟苏珊一起到客厅。

“我已经叫了一部救护车。必须把她送到医院去。”
“那么她是真的很严重？”
“不错。我替她打了一针吗啡减轻痛苦。但是看来..”他中断没再说

下去。“她吃了什么？”
“我们晚餐吃乳酪通心面和软冻布丁。后来又喝咖啡。”
“你也吃一样的东西？”
“是的。”
“而你却没事？没有疼痛或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
“她没再吃其他的东西？鱼罐头？或是香肠？”
“没有。我们午餐是在金武士饭店吃的——侦查庭过后。”
“是的，当然。你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侄女？”
“是的。”
“那是件极为卑鄙的事。希望他们逮到下毒手的人。”
“是的。”
救护车来了。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被送上车，医生跟她一道离去。他告诉

苏珊明天上午会打电话给她。他离去后，她上楼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头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葬礼参加的人不少。大部分的村人都参加了。苏珊和安惠所先生是仅有

的两个哀悼者，不过其他的家人都送来了花圈花环。安惠所先生问说，怎么
不见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苏珊低声快速地把经过情形说明给他听。安惠所先
生扬起眉头。

“有点奇怪吧？”
“噢，她今天上午好多了。他们从医院打电话给我。人总会碰上胆汁异
常的时候。有些人比较大惊小怪。”
安惠所先生不再吭声。葬礼过后他立即转回伦敦。


苏珊回到别墅去。她找了几个蛋，做了个煎蛋卷。然后她回到柯娜的房

里，开始整理死去的妇人的东西。医生的来到打断了她的整理工作。
医生一脸担忧。他回答苏珊的询问说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好多了。
“她再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他说。“不过幸好我及时赶到。否则

——差点没命。”
苏珊睁大眼睛。“他真的有那么严重？”
“班克斯太太，再告诉我一次，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昨天确实吃过喝过的

东西。每一样东西。”
苏珊想了想，一样样仔细地说出来。医生不满意地摇摇头。
“一定有某种东西她吃了而你没吃吧？”
“我不这样认为..蛋糕、圆饼、果酱、茶——然后是晚餐吃的东西。

没有，我不记得有什么。”
医生摸摸鼻子，来回走动。
“是不是确实是她吃坏了什么？确实是食物中毒？”
医生以锐利的眼光瞄了她一眼。然后似乎下了决心。
“是砒霜，”他说。
“砒霜？”苏珊两眼圆睁。“你是说有人给她吃砒霜？”
“看来是这样没错。”
“会不会是她自己吃的？我是说，故意的？”
“自杀？她说不是而且神志非常清醒。再说如果她想自杀她不可能选择

用砒霜。这屋子里有安眠药。她可以多吃一点安眠药就成了。”
“会不会是砒霜凑巧掉进什么东西里去了。”
“我是这样怀疑，似乎非常不可能，不过这种事是发生过。但是你和她

吃同样的东西——”
苏珊点点头。她说，“看起来是很不可能——”然后她突然叫了一声。

“哎，当然，结婚蛋糕！”
“什么？结婚蛋糕？”
苏珊说明。医生仔细地听着。
“奇怪。你说她不能确定是谁送的？还有没有剩下的？或是包装盒还在

不在？”
“我不知道。我找找看。”
他们一起动手找，终于发现还留有一点蛋糕屑的那个白纸盒放在橱房的

柜子上。医生小心地用纸把它包起来。
“我来保管。知不知道原来的包装纸可能在什么地方？”
这次他们失败了，苏珊说可能已被丢进炉子里烧掉了。
“你还不会离开这里吧，班克斯太太？”
他的语气温和，不过这句话令苏珊感到有点不舒服。
“不会，我还得整理我姑妈的东西。我会留在这里几天。”
“好。你知道警方很可能想问些问题，你不知道有任何一个人——呃，

可能恨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吧？”
苏珊摇摇头。
“我其实不太了解她。我只知道——她跟了我姑妈几年。”
“是的，是的。一向看起来是个温顺的妇人——相当平凡。你会说，不

是那种会有仇人的女人，或戏剧化的那种。邮寄的结婚蛋糕。听来好像是某


个嫉妒的女人——但是谁会嫉妒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似乎讲不通。”
“是讲不通。”
“哦，我该走了。我不知道我们这平静的小地方到底怎么了。先是一件

残暴的凶杀案，现在又是企图毒害。奇怪，一件跟着一件。”
他沿着小径走向他的车子。室内空气不太好，苏珊让门开着，慢慢上楼
去，回到她原先的工作上。

柯娜·蓝斯贵尼特不是个整洁、有条理的女人。她的抽屉里五花八门，
形形色色的各种东西都有。有一个抽屉里挤满了化妆用品、信件和旧手帕、
画笔等。一些旧信件和帐单塞在挤满内衣的抽屉里。在另外一个抽屉里的一
些毛线背心底下有一个硬纸盒装着两绺假刘海。还有另外一个抽屉里放满了
一些旧照片和素描薄。苏珊浏览着一张显然是好几年前在法国某地拍摄的团
体照，照片中的柯娜苗条多了，挽着一个高大瘦弱、留着稀疏的胡子、穿着
一件好像是天鹅绒外衣的男人的手臂，这个男人苏珊判定是已去世的皮尔
瑞·蓝斯贵尼特。

这些照片引起了苏珊的兴趣，不过她还是把它们摆到一边去，她把找出
来的所有文件摆成一堆后有条不紊地加以整理。大约整理了四分之一她看到
了一封信。她看过了两遍，仍然盯着它，这时她身后的讲话声让她吓得尖叫
了起来。

“你找到什么了，苏珊？喂，怎么啦？”
苏珊不安地脸红了起来。她的尖叫不是出于自愿的，她觉得羞愧，急于

解释。
“乔治！你可把我吓坏了！”
她表弟懒散地微微一笑。
“看来是这样。”
“你怎么来的？”
“哦，楼下的门开着，所以我就走进来了。楼下好像没有半个人，所以

我就上来了。如果你问的是我怎么来这里的，我今天一早就出发来参加葬

礼。”
“我并没有在葬礼上见到你？”
“我那部老爷车摆了我一道，油路似乎卡住了。我搞了个半天它却终于

自己通了。所以我就赶不上葬礼了，不过我想我还是可以过来这里。我知道

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
“老实说，我打过电话给你——葛瑞格告诉我说你来这里‘接收财产’，

可以这么说。我想我可以帮你一下忙。”苏珊说：“你不用上班吗？或是你
随时高兴都可以自动休假？”

“葬礼总是不上班的好藉口。而这个葬礼又是如假包换的。再说凶杀案
总是会引起人们的遐想。不管怎么说，我将来也不怎么需要去上班了——如
今我是个有办法的人。我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就象葛瑞格一样，”他说。
苏珊满腹心思地看着乔治。她很少见过她这位表弟，当她们见面时，她

总是发现他有点难以捉摸。
她问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这里，乔治？”
“我不敢确定我不是来客串一下侦探的工作。我们上次参加的葬礼让我


想了很多。柯娜姨妈那天可真是一鸣惊人。我一直怀疑她到底纯粹是不负责
任、开个玩笑增添一点乐趣，或是她真的言之有物。我进来时你看得那么专
注的那封信上到底写些什么？”

苏珊缓缓地说：“这是理查伯伯来这里见她之后写给柯娜的信。”
乔治的眼睛真是非常的黑。她以为是褐色的但却是黑色的，而黑眼睛有

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它掩盖住了藏在它们后面的思想。
乔治懒洋洋地说：
“上面有什么有趣的吗？”
“没有，没什么..”
“我可以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信放入他伸出来的手中。
他看着信，以低沉单调的声音大略念出内容。
“很高兴过了这么多年后又见到你..看起来很好..归途愉快回到家

并不太累..”
他的声音突然改变，尖锐了起来：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所告诉你的。那可能是个错误。你亲爱的哥哥，

理查。”
他抬起头来看着苏珊。“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可能..也可能只是关于他的健康。或者可能是有关他们

都认识的朋友的闲话。”
“噢，是的，可能的意思很多。没有办法下定论——不过却具有暗示

性..他告诉了柯娜什么？有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告诉她什么？”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可能知道，”苏珊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她听到了。”
“噢，是的，那个伴从。对了，她人呢？”
“在医院里，砒霜中毒。”
乔治睁大双眼。
“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是说真的。有人送给她一块下过毒的结婚蛋糕。”
乔治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同时吹了一声口哨。
“看来，”他说，“好像理查舅舅并没有错。”
第二天上午，毛顿督察来到别墅里。
他是个安静的中年人，说话带着一点乡下的喉音。他的态度平静沉着，

一对精明的眼睛。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班克斯太太？”他说。“布若克特医生已
经告诉了你有关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事。他从这里带走的那些结婚蛋糕屑已
经化验过了，有砒霜的反应。”

“原来是有人蓄意要毒死她？”

“看来是这样没错。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本人似乎不能帮我们的忙。她一
直重复说那是不可能的——说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可是是有人这样做了。你
能不能指点我们一下？”

苏珊摇摇头。
“我实在哑口无言，”她说。“你们不能从邮戳上找到什么线索吗？或
是笔迹？”
“你忘了——包装纸想来是已经被烧掉了。而且是不是经由邮寄的也有


点可疑。小安德鲁斯，开邮车送信的邮差，似乎不记得曾经送过那个邮包。

他要绕一大圈，而且他不能确定——不过邮包确实是在——有点可疑。”
“但是——另外一种可能是什么？”
“另外一种可能，班克斯太太，是利用一张上面已经有纪尔克利莉丝特

小姐的姓名地址还有邮戳的土黄色旧包装纸，而且包裹是由信箱口塞进来的

或是亲手放置在门内，让人产生是由邮差送来的印象。”
他冷静地又说：
“相当聪明的点子，你知道，选择结婚蛋糕。结婚蛋糕可以打动孤单的

中年妇女的心，让她高兴自己还被人记得。一盒糖果之类的就可能会引起怀

疑。”
苏珊缓缓地说：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花了不少心思想是谁送的，但是她一点都没起疑心

——正如你所说的，她很高兴而且对了——受宠若惊。”
她又说：“下的毒是不是足以——致命？”
“这在我们得到剂量分析报告之前艰难说。这取决于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是否把整块蛋糕都吃下去了。她好像说没有。你记不记得？”
“不——不，我不能确定。她要我吃我拒绝了，然后她吃了一些而且说

那是非常好的蛋糕，可是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全部吃掉。”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上楼去，班克斯太太。”
“当然不介意。”
她跟他到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房里。她道歉说：
“这里恐怕是一团糟，可是我没有时间整理，我姑妈的葬礼等等，后来

布若克特医生来过之后，我想也许应该保持现状不要乱动的好。”
“你真是非常聪明，班克斯太太。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这么有见识。”
他走向床去，手滑进枕头底下小心地把枕头抬起来。一抹笑意慢慢地在

他脸上扩散。
“有了，”他说。
一小块结婚蛋糕躺在看来有点破旧的床单上。
“真是奇特，”苏珊说。
“噢，不，这不奇特。也许你们这一代不会这样。时下的少女对结婚也

许不会这么看重。但是，这是一个古老风俗。放一块结婚蛋糕在你的枕头下，

你就会梦见你未来的丈夫。”
“可是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当然——”
“她不想告诉我们，因为她觉得在她那种年纪还做这种事很傻。可是我

知道这个风俗，猜想可能是这样。”他的表情恢复严肃。“而且要不是因为

老处女的傻念头，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
“可是有谁可能会想毒害她呢？”
他跟她四目相对，他的眼中带着一种奇怪、深思的意味令苏珊感到不自

在。
“你不知道？”他问道。
“不——当然我不知道。”
“那么看来好像我们得去找出答案来，”毛顿督察说。


12


两个老年人一起坐在一个装潢现代的房间里。房里没有任何曲线。一切
都是四四方方的。几乎可以说唯一例外的是本人全身充满了曲线的赫邱里·白
罗。他的肚子是讨人喜欢的圆形，他的头形像颗蛋，而他的胡须华丽夸耀地
往上弯翘。

他啜饮着一杯糖浆，若有所思地看着哥比先生。

哥比先生瘦瘦小小的好像是缩了水一样。他的外表一向都是清清爽爽地
没有什么特徵，而现在他更是特别地难以名状，有如他根本就不在场一样。
他并没有看着白罗，因为哥比先生从来就不看任何人。

正在说着话的他，好像是在对着他左手边的镀铬壁炉栅栏的一角说一
样。

哥比先生是有名的搜集资料高手。很少人知道他也很少人雇用他——但
是认识他和雇用他的那极少数人通常都极为富有。他们不得不是有钱人，因
为哥比先生的收费高昂。他的专长是快速搜集资料。在哥比先生的麾下，有
数百名孜孜矻矻、富有耐心的男女老少、遍布社会各阶层的人物替他工作，
进行探询、调查，同时获取成果。

哥比先生如今实际上已退休，不过偶而还是碍于情面，难以推辞几个老
主顾的请托。赫邱里·白罗便是其中之一。

“我已尽我所能的替你搜集到了，”他以轻柔自信的细语对着壁炉栅栏
说。“我派那些小男孩出去。他们尽了力——好孩子——他们都不错，不过
已大不如前了。如今他们已不再象以往的一样。不愿意虚心学习，就是这个
毛病。做了一两年就以为什么都懂了。而且他们不愿意加班。多一分钟都不
干，真是叫人震惊。”

他伤感地摇摇头，把目光移到一个插座上。

“都是政府，”他对插座说。“和不正当的教育，造成了他们这种观念。
他们受完教育回来，倒过来告诉我们他们的想法。其实他们根本就不动大脑，
大部分都是。他们知道的全都是书本上的知识，在我们这一行并不管用。找
出答案——这就成了——不用思考。”

哥比先生猛然靠回椅背上，对着一个灯罩眨眨眼。

“不过，也不应该苛责政府！没有政府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告
诉你，时下你可以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到几乎任何一个地方去，穿着
体面，冒充英国广播公司的采访记者，问人们有关他们日常生活的细节，以
及他们的背景一切，和他们在十一月二十三日那天吃些什么，因为这一天是
中产阶级收入的考验日子——或随便找个藉口（给他们打个高分数、花言巧
语巴结巴结他们！）——随便你问他们什么；他们百分之九十都会说出来，
一点都不怀疑你的身分——或政府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你问的那些——完全令
人难以理解！我可以告诉你，白罗先生，”哥比先生仍然对着灯罩说，“这
是我们从没有见过的大好时机；比假装抄电表或修电话的时期好太多了——
是的，或是比假扮修女、男女童军去募捐——虽然这些手法我们也都用到。
不错，政府的好管闲事对我们调查员来说是上帝赐与的礼物，愿它永远如此
继续下去！”

白罗没有作声。哥比先生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得有点喋喋不休，不过他
自会在他自己认为适当的时机谈到正题。


“啊，”哥比先生说着拿出一本非常难看的小记事本。他舔了舔手指，
翻阅着。“有了。乔治·柯罗斯菲尔德先生。我们先从他说起。只说出事实。
你并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弄到的。他住在奇奇街已有相当一段日子了。赌博—
—大部分是赌马——在女人方面不太吃香。时常到法国去，还有蒙地卡罗。
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娱乐场里。太精明了，不在那里兑换支票，不过手头拥有
远比旅行准予结汇多的现金。我对这个没有加以调查，因为这不是你想知道
的。不过他毫无顾忌地钻法律漏洞——身为一个律师他知道该怎么钻。有理
由相信他挪用客户的信托金。近来盲目地投机——把大笔钱投入股票和赛马
场上。判断错误，运气不佳。三个月来三餐不继。在公司里心情烦闷，脾气
暴躁，动辄大发脾气。但是他舅舅死后，一切改观。就像早餐桌上的煎蛋一
样（如果我们时下还吃得到的话），亮出了光鲜丽透的一面。

再来是关于你所要的特别资料。他在哈斯特公园赌马的说词可以说几近
于谎言。他几乎一成不变的透过一两个掮客下赌注。那天他们并没见到他的
人影。可能是搭火车从派丁顿到某一地方去。载他到派丁顿去的计程车司机，
看了他的照片后，不太确定是他。不过司机的话靠不住。他是个一般类型的
人——没有什么特别可供辨认的地方。问过了派丁顿的行李搬运工等等，没
有所获。显然没在乔西站下车——离里契特·圣玛丽最近的一站。小车站，
陌生人会引人注意。可能在瑞丁站下车，然后搭公车。那里的公车班次很多，
乘客拥挤，有几条路线可达里契特·圣玛丽附近方圆一英里的地方，也有公
车直达村子里。他不会搭这条直达线——如果他玩真的。总而言之，他是个
精明的小子。如果他那天到过村子里，一定经过乔装，不同于平日的打扮。
我把他保留下来，好吗？我想继续追查他的黑市活动。”

“好，保留。”赫邱里·白罗说。

哥比先生舔舔手指头，翻过另外一页。

“麦克·雪安先生。他的事业心很重。很有自知之明。想要成名，一步
登天，成为大明星。喜好金钱，生活阔绰。对女人非常有魅力。她们紧随他
的左右。他自己也乐此不疲——不过还是事业第一，可以这么说。他搭上了
苏瑞儿·丹顿，他参演的上一部戏里的女主角。他只是演一个小角色，不过
演得相当出色，丹顿小姐的先生不喜欢他。他太太不知道他和丹顿小姐的事。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得不多。不太像是做女演员的料子，我想，不过让人看了
蛮顺眼。深爱她先生。谣传不久以前他们夫妇濒临破产，不过现在似乎危机
已经解除，自从理查·亚伯尼瑟先生去世以来。”

哥比先生加强最后一句的语气，对着一块沙发垫猛点头。

“在关键的那一天，雪安先生说他跟一个罗生汉先生和一个奥斯卡·路
易士先生见面洽谈舞台剧的事。他并没有跟他们见面。打电报告诉他们说他
很抱歉无法赴约。他到艾默拉杜租车公司去，租了一部车，大约中午十二点
左右开出去。那天傍晚大约六点还车。照里程数看来，大约跟到圣玛丽来回
的里程相合。不过里契特·圣玛丽方面没有证实。似乎那天在那里并没有人
看到陌生的车子进出。但是附近一英里左右可停车不让人注意到的地方很
多。而且在别墅那条小巷子约几百码的尽头就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可以停
车。在步行可及的地方有三个商店区，可以路边停车，警察不会过问。好了，
我们也保留雪安先生吧？”

“那当然。”

“再来是雪安太太。”哥比先生摸摸鼻子，对着他的左袖口谈起雪安太


太！“她说她去逛街。纯逛街..”哥比先生眼睛抬向天花板。“通常女人
逛街——都像疯了一样，她们就是这样。再说她前一天知道她发了一笔财，
当然照道理说应该更是买起东西来肆无忌惮才是。她有一两张签帐卡，不过
透支过多被人催着要钱，所以没有再用过。她的确是东逛西逛，试新衣，看
珠宝，讨价还价的——但是却什么都没买？她很容易对付——我敢说。我派
了一个对舞台界相当了解的年轻女士去套她的话。在一家餐厅跟她搭讪说：
‘亲爱的，自从《暗度陈仓》那出戏后我便一直没见过你了。你演得真好！
你最近有没有再见过哈伯特？’哈伯特是制作人，雪安太太在那出戏里演得
一塌湖涂——不过这样的搭讪效果很好。他们立刻热络地谈起舞台经来，我
的那位女孩露了几手。然后她说，我相信我在某某时候在某个地方见过你，
提起关键的那一天——大部分女人都会否认说，‘噢，不会是我，那天我—
—’管她是在干什么。但是雪安太太例外。她只是茫然地说，‘噢，也许吧。’
你能拿这样的女人怎么样？”哥比先生对着暖气机猛摇头。

“是拿她没办法，”赫邱里·白罗颇有感触地说。“我这样说是有道理
的，不是吗？我永远忘不了爱吉威尔爵士遇害的案子。我差点被击败了——
不错，我，赫邱里·白罗——差点斗不过一个极为单纯空洞的头脑。最为单
纯率直的人常常具有干下单纯的罪案而逍遥法外的天份。但愿我们这位凶手
——如果有凶手的话——是个聪明绝顶，自视甚高，无法抗拒自信心的驱使，
因而会干出欲盖弥彰的事来的人。这是题外话——继续吧。”

哥比先生再次翻过笔记本。

“班克斯夫妇——他们说他们那天整天都在家里。然而，她并不在家！
她到车库去，开出她的车子，大约一点左右离去。去什么地方不知道。约五
点左右回家。不知道她跑了多少哩程，因为她每天都把哩程表调过一次，这
又不犯法。

“至于班克斯先生，我们查出了一些奇怪的资料。首先我想提一下，那
一天他干些什么我们不知道。他没去上班。好象他已经为葬礼请了几天假。
后来放弃了那个工作——一点也不为公司想想。一家规模相当不错的药剂商
店。他们对班克斯大师不怎么中意。好像是他脾气古怪，常常激动。

“唔，如同我所说的，蓝太太死的那一夭，我们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
他没跟他太太一起出门。有可能是他整天呆在家里。他们住的公寓没有门房，
没有人知道房客在家或外出。不过有意思的是他的背景。直到大约四个月前
——就在他遇见他太太之前，他一直在一家精神病院里。没有医生证明——
只是所谓的精神崩溃。似乎是他不小心配错了一帖药（他那时是在麦菲尔公
司上班），吃下那帖药的女人后来痊愈了，公司没命向她致歉，结果她没控
诉。毕竟，这种事是会发生，而且大部分高尚的人士都会原谅一个不小心犯
错的年轻小伙子——也就是说，只要没有造成永久的伤害。公司没有开除他，
不过他自己辞职了——说他神经受到刺激。但是后来好像他情况非常严重而
且对医生说他自感罪孽深重——说那是他故意的——那个女人走进药房时对
他态度恶劣，傲慢自大，抱怨说他上次帮她配的药很糟糕——他感到气愤，
因此故意加了一点几乎足以致命的药或什么的。他说：‘她胆敢那样对我说
话，该受一点教训！’然后他哭泣了起来，说他罪孽太深，活不下去了等等
之类的话。医生说这种叫做——‘罪恶情结’或什么的——不相信他是蓄意
的，只是不小心，他只不过是把事态看得太严重了。”

赫邱里·白罗讲了个法文术语，哥比先生听不懂。


“什么？总之，他进了精神疗养院，他们替他诊疗，然后病好要他出院，
然后他遇见了亚伯尼瑟小姐。然后他在这家偏僻的小药房找到了工作。对他
们说他离开英格兰一年半，问起他过去的工作，他告诉他们在东伯恩的一家
药房。那家药房没有他什么不良纪录，不过有个同事说他脾气非常古怪，而
且有时候态度很奇特。有一次一个顾客开玩笑说，‘真希望你能卖我一些好
毒死我太太的药，哈哈！’而班克斯非常平静温和地对他说：‘我能..那
得花你两百英镑。’那个顾客听了很不自在，一笑置之。他也可能只是开玩
笑，不过在我看来班克斯不像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我的好友，”赫邱里·白罗说。“你真是有一套！这么秘密的资料也

弄到了手！”
哥比先生的眼睛四处转动着，最后落在门上，喃喃说道，有的是方法..
“再来是乡间的部份，提莫西·亚伯尼瑟夫妇。他们住的地方非常好，

不过很需要花钱整修一下。他们似乎非常穷困，非常穷困，税金，还有不幸
的投资。亚伯尼瑟先生为自己的健康不佳而自得其乐，我要强调的是自得其
乐。常常抱怨，对每个人呼来唤去的要东要西。胃口很好，看起来相当强健，
白天帮佣的人离去后，屋子里便没有外人，而且他如果没有按叫人铃，任何
人都不准进他的房间。葬礼过后第二天早上他脾气不好。咒骂琼斯太太，早
餐只吃一点点而且说他不吃午餐——他前一晚睡得很不好。过了一天他脾气
更糟，说她留给他的晚餐简直不是人吃的等等。他从那天早上九点三十分一
直到第二天上午都单独在屋子里，没有人见过他。”

“亚伯尼瑟太太呢？”
“她在你提过的那个时间开车离开恩德比。徒步走到一个叫卡斯石的地
方一家小修理车厂，说她的车子在几哩外抛锚了。

“一个技师开车跟她去抛锚的地方，检查了一下，说他们得拖回去修理
而且修理起来很费工夫——不能保证那天就能修好。这位女士一筹莫展，只
好到一家小旅馆去过夜，叫了一些三明治，说她想欣赏一下乡下的风光——
那是几近于荒凉的乡下地方。那天晚上她相当晚才回旅馆。我的线民说他不
怀疑她。那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地方！”

“时间呢？”

“她十一点叫了三明治。如果她走到大路去，约一哩路，她可以搭便车
到华尔卡斯特去，然后搭上南海岸特快车到瑞丁去。其他的搭公车等等就不
必多说了。可以办得到，如果凶杀案发生的时间可能是在下午相当晚的话。”

“我知道医生把可能的时间延伸到最晚四点半。”
“你要知道，”哥比先生说，“我认为不太可能。她似乎是位好女士，

每个人都喜欢她。她热爱她先生，把他当做孩子看待。”
“是的，是的，母性情结。”
“她身强力壮，经常劈柴，一抱就是一大捆。对车子内部也很内行。”
“我正想要问。她的车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你想听听细节吗，白罗先生？”
“不必了，我没有机械头脑。”
“要找出毛病很难，要修好也很难。而且可能是某人恶意破坏，某个对

车子内部构造内行的人，不必费多少手脚。”
“这下可好！”白罗讥讽地说。“所有的人都很方便，所有的人都有可
能。好家伙，难道我们不能排除任何一个吗？那么，里奥·亚伯尼瑟太太呢？”


“她也是一位很好的女士。死去的亚伯尼瑟先生非常喜欢她。在他死前，

她到那里住了两个星期。”
“在他到里契特·圣玛丽去看过他妹妹之后？”
“不，就在那之前。自从战后，她的收入大减。她卖掉了英格兰的房子，

买了伦敦一层公寓。她在塞普路斯有一幢别墅，每年有段时间住在别墅里。
她供一个小侄儿受教育，而且好像不时资助一两个年轻的艺术家。”
“圣女海伦一般无瑕的生活，”白罗闭上眼睛说，“而且那天她不太可
能离开恩德比而不让佣人知道吧？告诉我正是如此吧，我求你！”
哥比先生抱歉的眼光移到白罗的专利亮漆皮鞋上，这是他自始至终唯一
眼光落到白罗最近的地方的一次，同时喃喃说道：
“恐怕我不能这样说，白罗先生。亚伯尼瑟太太到伦敦去拿她一些私人
衣物，因为她答应安惠所先生留下来照料恩德比。”
“除了这点外，她是无懈可击的！”白罗感触良深地说。


13


赫邱里·白罗接过乔治递给他的伯克郡警察局毛顿督察的名片，眉毛上

扬说：
“请他进来，乔治，请他进来。还有拿——警察喜欢喝什么？”
“我想是啤酒，先生。”
“真可怕！不过倒是很合英国的人习惯。那么，就拿啤酒吧。”
毛顿督察进门后即单刀直入。
“我不得不到伦敦来，”他说，“我有你的地址，白罗先生。星期四的

侦查庭上我看到了你，引起我的兴趣。”
“原来你在那里看到了我？”
“是的。我感到意外——而且，如同我所说的，感到有兴趣。你不记得

我了，不过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在潘邦那个案子见过你。”
“哪，你跟那个案子有关？”
“我那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已经很久了，不过我没有忘记你。”
“你那天一眼就认出我？”
“那并不难，先生。”毛顿督察强捺住一丝笑意。“你的外表——有点

不凡。”
他的目光扫射着白罗一身完美无疵的衣着，最后落在他弯翘的胡须上。
“你在乡下地方有如鹤立鸡群，”他说。
“有可能，有可能，”白罗得意地说。
“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你会到那里去。那种罪案——抢劫——杀人——

通常并提不起你的兴趣。”
“那是一般类型的暴力罪案吗？”
“这正是我感到怀疑的。”
“你一开始就感到怀疑，是不是？”
“是的，白罗先生。有些异常的特点。案发后我们便循例行的方式处理。

找人来问话，不过每个人对案发时的行踪都交代得令人相当满意。那并不是
所谓的一般罪案，白罗先生——这一点我们相当确信。警察署长也同意。是
某人蓄意让它看起来像是一般抢劫杀人罪案。有可能是那个叫纪尔克莉丝特
的妇人，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动机——也没有什么感情上的潜因。蓝斯贵尼特
太太也许有点精神病——或是‘幼稚’，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也可以，但是
她们之间纯粹只是主仆关系，没有任何狂热的同性友谊存在。那附近有不少
像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样的妇人，她们一般都不是会犯谋杀罪的类型。”

他顿了顿。
“因此看起来我们似乎得从别的地方着手。我来是想问你能不能帮帮我

们的忙。你到那里去一定是有原因的，白罗先生。”
“不错，是有原因。”
“你有——情报？”
“不是你所谓的情报。没有什么足以做为证据的。”
“不过有些可以做为——线索？”
“不错。”
“你知道，白罗先生，是有进展了。”
他小心翼翼地详细把下过毒的结婚蛋糕事件告诉白罗。


白罗深吸了一口气。

“高明——真是高明..我警告过安惠所先生要留意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的安全，她有可能受到攻击。不过我必须承认我没料到会是下毒。我预测的
是斧头事件的重演。我只是想到入黑以后她单独走在人迹稀少的巷子里是不
智之举。”

“但是你为什么预测她会受到攻击？我想，白罗先生，你该告诉我。”
白罗缓缓地点点头。
“好，我告诉你，安惠所先生不会告诉你，因为他是个律师，而律师不

喜欢谈假设的事。或是从一个死去的妇人的个性或一些不负责的言辞所作成
的推论。但是他不会反对我告诉你——他反而会感到松了一口气。他不愿让
自己显得愚蠢或被人认为是胡思乱想，但是他想要你知道一些可能——仅仅
是可能——的事实。”

乔治端进来一大杯啤酒，白罗暂停了下来。
“先润润喉，督察先生。不要推辞，我坚持你先喝了再说。”
“你不一起喝吗？”
“我不喝啤酒。不过我会喝杯肉桂糖浆——英国人不喜欢，我注意过。”
毛顿督察满怀感激地看着他的那杯啤酒。
“这一切，是从葬礼开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葬礼之后。”
他带着许多手势，生动地说出安惠所先生所告诉他的故事，由于他内涵

丰富的天性，说来幽默有趣。让人觉得他有如身历其境一般。
毛顿督察头脑极为清晰。他一听立即抓住了不断飞跃的重点。
“这位亚伯尼瑟先生可能是被人毒死的？”
“可能。”
“而尸体已被火化而且毫无证据？”
“正是。”
毛顿督察沉思着。
“有意思。这没我们的事。也就是说，理查·亚伯尼瑟的死没什么值得

我们加以调查的。那只是徒然浪费时间而已。”
“不错。”
“但是那些人——那些在场的人——那些听到柯娜·蓝斯贵尼特说那句

话的人，其中之一可能想到她可能会再说出来，而且说得更详细。”

“毫无疑问的她会这样做。如同你所说的，督察先生，那些人。现在你
该明白为什么我出现在侦查庭，为什么我对这个案子有兴趣的原因了吧——
因为，我一向都对人感兴趣。”

“那么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受人攻击——”

“一直都有迹可循。理查·亚伯尼瑟到过那幢别墅。他跟柯娜谈过。也
许他提到了一个人名。唯一可能知道或偷听到的人是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在
让柯娜永远闭上了嘴之后，凶手可能还不安心。另外一个女人知不知情？当
然，要是凶手聪明的话，那他就会置之不理。但是凶手，督察先生，很少是
够聪明的。对我们来说是一大幸运。他们细想，感到不确定，想要弄个明白
——直到完全安心为止。他们自信很聪明。而这么一来，到最后，他们就露
出狐狸尾巴来了。”

毛顿督察微微一笑。
白罗继续说：



“企图让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也永远闭上嘴，这已经是一项错误。如今你

调查的是两个案子。蛋糕卡片上有笔迹。可惜包装纸已经烧掉了。”
“不错，要不然我就可以确定是不是经由邮寄的。”
“照你这么说，你有理由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那只是邮差的想法——他不确定。如果那个包裹是经由村子里的邮局

递送的，那么邮局女局长八成会注意到，但是时下邮件都是由坎尼士的邮车
直接派送的，而那小伙子要绕一大圈而且派送的邮件又很多。他记得没有这
件包裹——但是他又不能确定。事实上他正遭到女孩子方面的烦恼，没有心
思想其他的事。我试过他的记忆力，一点也不可靠。如果那个包裹的确是他
送的，那在我看来似乎很奇怪，为什么一直没被注意到。直到那位——什么
先生——顾斯瑞——”

“啊，顾斯瑞先生。”
毛顿督察微微一笑。
“是的，白罗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他。毕竟，要冒充是蓝斯贵尼特太太

的朋友，是件容易的事，不是吗？班克斯太太又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可
能丢下那个小包裹，你知道。要弄成是经由邮寄的也是容易的事。把邮票放
在灯上熏，就可以熏出个像样的邮戳来。

他顿了顿然后又说：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白罗点点头。
“你认为——？”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先生去过那里——不过是在第二天，打算参加葬


礼，可是路上车子出了点毛病，知不知道他，白罗先生？”
“知道一点，不过还不够。”
“是吗？据我的了解，有不少人对亚伯尼瑟先生的遗嘱感兴趣，我希望

这不表示每个人都得调查一番。”
“我搜集了一点资料，你可以用，当然我没有权力问这些人话，再说我
如果真这样做也是不智之举。”
“那我自己慢慢来进行，你不希望打草惊蛇，但是一旦你开始动手，想
便一举成擒。”
“非常好的技巧，那么我的朋友，在你这方面，例行的工作——以你的

人力物力去进行，虽然慢——但却确实，至于我自己——”
“怎么样，白罗先生？”
“我自己，我北上，如同我所告诉你的，我感兴趣的是人，不错——加

上一点伪装——我就北上。”
“我准备，”赫邱里·白罗又说：“为外籍难民购买一幢乡下的庄园，

我代表U.N.A.R.C.O.”
“U.N.A.R.C.O.是什么？”
“联合国老年难民救助中心，说起来蛮不错的，你认为怎么样？”
毛顿督察咧嘴一笑。


14


赫邱里·白罗对一脸不悦的珍妮说：

“非常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珍妮噘着嘴唇，走出房去，这些外国人！他们所问的问题，真是没规矩！
说什么他是个专家，对没有人怀疑的亚伯尼瑟先生的心脏病感到兴趣，主人
一定是心脏病突发死的——非常突然的就走了，医生也感到意外。但是这跟
这个外国医生什么事，跑来问东问西的？

里奥太太可好，说什么：“请回答潘达礼尔先生的问话，他有充足的理
由问。”

问话，老是问话，有时候是要你尽可能回答一张表上的问题——到底政
府或其他人要知道你的私事作什么？竟然在普查问卷中问你的年龄——真是
没规矩，她也没老实告诉他们！她自己少报了五岁，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她
觉得自己只有54 岁，那她就可以自称54 岁！

不过潘达礼尔先生倒是没问她年龄。他还算蛮高尚的，只是问主人吃些
什么药，药放在什么地方，以及要是他觉得不太舒服，可不可能服用过量—
—或是他忘了已经吃过了又再吃，好像她应该记得这些芝麻小事似的——主
人自己知道他在干什么！还问说他吃过的药还有没有剩下来的，当然早就丢
光了。心脏病——他还说了一些长长难懂的医学名词，总是想出些新名堂来，
这些做医生的，看他们告诉老罗哲士说他脊髓骨长了个什么奇奇怪怪的瘤之
类的就知道了，其实他的毛病，根本就是腰痛而已。她父亲也是个园丁，就
是常受腰痛的折磨。什么医生嘛！

自称为医生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下楼去找蓝斯坎伯。他没从珍妮身上问
出多少来，不过他没指望能问出什么来，他真正的目的只是想查对一下海
伦·亚伯尼瑟所提供给他的资料，而海伦·亚伯尼琴所提供给他的资料也是
来自同一源头——不过她比较容易得到，因为珍妮认为里奥太太有权问她，
而且珍妮自己也喜欢对她主人最后几个星期的生活发表长篇大论，生病和死
亡的话题很对她的胃口。

白罗心想，他是可以依赖海伦所提供给他的资料。他也真的这样做，不
过基于他的本性和长久养成的习惯，他在印证过之前是不信任任何人的。

不管怎么说，证据很少而且令人不满意。总之只有一个事实，那就是理
查·亚伯尼瑟的药方里有维他命胶囊，这些胶囊装在一个大药瓶里，到他死
去时瓶子里的药已所剩无几，任何有心人，都可以在这些胶囊上动手脚，只
要用一根皮下注射器就成了，而且可以重新安排一下药瓶里的胶囊，让那颗
注射过致命毒剂的胶囊在动手脚的人离开几星期之后，才会被吃掉。或是某
人可能在理查·亚伯尼瑟死去前一天溜进屋子里，在药瓶里放进一颗致命的
胶囊——或者，更可能的是——掉换一颗放在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或者更直
接了当的是在他的食物或饮料中动手脚。

赫邱里·白罗自己做过了实验，前门一直上锁，不过靠花园有道侧门，
入晚之前不加锁。大约一点过一刻，园丁和所有的家人都去吃午饭时，白罗
走进花园，来到侧门，上楼到理查·亚位尼瑟的卧房，没有遇见任何人。他
换另一种方式，推开一道纱门，溜进食物贮藏室，他听得到走道尽头厨房里
有人讲话的声音，但是没有人看到他。

不错，是办得到，但是事实是不是这样？并没有任何线索显示事实就是


如此，白罗真正的用意并不是在找证据——他只是想印证一下各种可能性，
理查·亚伯尼瑟被人谋杀可能仅仅只是假设而已，真正需要证据的是柯娜·蓝
斯贵尼特的谋杀案，他的目的在于研究那天聚集在葬礼上的那些人，然后归
纳出自己的结论，他心中已有了腹案，不过他想先跟老蓝斯坎伯谈一谈。

蓝斯坎伯态度歉恭，但却保持相当距离，不像珍妮那样易怒，然而却把
这位有如暴发户一般的外国人看成是圣经旧约但以理第五章“山雨欲来风满
楼”的形象化，看来真是在劫难逃！

他放下一块他用来擦试一只乔治王时代茶壶的皮革，挺直腰背。
“有事吗，先生？”他礼貌地说。
白罗慎重其事地在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
“亚伯尼瑟太太告诉我你退休后希望住到北门那边的那幢小屋子里

去？”
“是这样没错，先生。当然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这里卖掉之后——”
白罗巧妙地打断他的话：
“那还是有可能，园丁有小平房可住。那间小屋子用不上，还是可以设

法安排一下。”
“噢，谢谢你的提示，先生。但是我不敢想——未来住这里的人——大
部分都是外国人是吧？”

“是的，是外国人。大部分由欧洲其他地区逃奔这里的都是年老体弱的
人。如果他们回到自己祖国去，不可能有前途，因为这些人，你知道，他们
留在自己祖国的亲友都已死光了。他们在这里又无法像一般人一样谋生，因
此便设立了一个基金会，由我所代表的机构来管理，到各地乡下去替他们找
安身之地。我想，这个地方非常合适，这件事实际上已成定局。”

蓝斯坎伯叹了一口气。

“你能了解，先生，我一想到这个地方不再是私人住家就感到伤心。不
过我也知道时下的情况，没有人能负担得起住这么大的房子——而且我也不
认为年轻的一代想住这种地方，时下佣人太难请了，而且即使请得到也很贵，
而且水准令人不满意，我相当了解这些美好的大宅都该功成身退了。”蓝斯
坎伯又叹了一口气。“如果它不得不成为一种机构用地，我倒很高兴是你提
到的那种。我们这个国家的人幸免于难，先生，是由于我们海空军的力量和
我们勇敢的青年，还有幸好我们国家是个海岛。如果当年希特勒在这里登陆，
我们早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的眼力不太好，开枪瞄不准，但是我会用草
耙，先生，而且我当时也下定决心如果必要时要这样做，我们这个国家一向
欢迎遭逢不幸的人，先生，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们会一直保持这样。”

“谢谢你，蓝斯坎伯，”白罗和善地说：“你家主人去世对你来说一定
是一大打击。”
“是的，先生。我从我家主人还很年轻时就跟随他。我真是非常幸运，
先生。没有人能服侍比他更好的主人。”

“我跟我的朋友和——呃——同事赖拉比医生说过。我们怀疑你家主人
在去世前一天有没有可能有任何令他格外担心的事——或跟任何人有过不愉
快的谈话？你不记得那天有任何访客来过吧？”

“我想是没有，先生。我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来访？”
“那天牧师来喝过茶。其他的——一些修女来募捐——还有一个年轻人


到后门去想卖给玛娇娜一些刷子和洗锅盘的用具。他非常缠人，除了这些人
外便没有了。”
蓝斯坎伯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白罗没再追问下去，蓝斯坎已经把一切
告诉安惠所先生了。他对赫邱里·白罗到底还是存有戒心。

白罗在玛娇娜方面倒是很成功。玛娇娜没有传统佣人的“死忠”。她是
个一流的厨师而要打动她的心必须由烹饪着手。白罗到厨房去找她。别具慧
眼地赞赏她做的几道菜，这么一来，玛娇娜马上了解这是个言之有物的行家，
倾心跟他交谈。他不必费多少工夫就问出了理查·亚伯尼瑟死前一晚吃的是
些什么东西。玛娇娜一点也没怀疑他的居心，说“亚伯尼瑟去世的那天晚上
我做了巧克力蛋白奶酥。我特地留了六个蛋，送奶品的是我的朋友，我也弄
到了一些奶油。最好不要问是怎么弄到的。亚伯尼瑟先生吃得津津有味。”
其他的餐点也是描述得历历如绘。餐厅没吃完的都端回厨房里由厨房里的人
吃完。玛娇娜话匣大开，白罗却从她身上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资料来。

他回去披上大衣和一条围巾，迎着北地的凉风，走出门去找正在剪下一

些迟开的玫瑰的海伦·亚伯尼瑟。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新鲜的？”她问道。
“没有。不过我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
“我知道。自从安惠所先生告诉我你要来的消息，我便一直到处探问，

不过真的没什么成果。”
她顿了顿，然后满怀希望地说：
“也许只是空穴来风？”
“被斧头杀害会是空穴来风？”
“我指的不是柯娜。”
“但是我想的是柯娜。为什么有人非杀她不可？安惠所先生告诉过我，

那一天，她突然说出那句语惊四座的话来的那一刻，你自己感到有某个地方

不对劲。是这样没错吧？”
“哦——是的，但是我不知道——”
白罗紧紧追问下去！
“怎么不对劲？出人意料？惊讶？或是——我们该怎么说——不安？不

祥？”
“噢不，不是不祥？只是有某个地方不——噢，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
而且这并不重要。”
“但是你为什么记不起来——因为其他的事把它挤出了你的脑海——更
重要的事？”
“是的——是的——我想你说对了。我想，是提到谋杀的那些话，把其

他的一切都扫除掉了。”
“也许，是某一个人听到‘谋杀’时的反应吧？”
“也许..但是我不记得当时我特别看着某一个人，我们大家都瞪着柯

娜。”
“也许是你听到什么——也许某一样东西掉了..或是破了..”
海伦皱起眉头尽力想着。
“不..我不认为是这样..”
“啊，算了，总有一天会想起来。而且可能没有什么重要性。现在请告

诉我，这里的人，谁跟柯娜最熟？”


海伦想了想。
“我想是蓝斯坎伯，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情形，珍妮是在她出嫁离去后

才来的。”
“再来呢？”
海伦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是我。摩迪几乎可以说不认识她。”
“那么，姑且把你当做是最了解她的人，你认为她为什么会问那个问

题？”
海伦微微一笑。
“那跟柯娜的个性非常吻合！”
“我的意思是，那是不是纯粹只是恶作剧？她是不加思索地就冒出那句

话来？或是她心怀不轨——想要令每个人不安而自得其乐？”
海伦回想着。
“你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不是吗？我从不知道柯娜究竟是真的天真无

邪——或是她有意制造某种效果。你的意思是指这个，不是吗？”

“不错，我在想：假如这位柯娜太太对自己说，‘问他们理查是不是被
人谋杀的，然后看看他们的表情该是多么有趣的事！’这像是她会做的事
吧？”

海伦一脸疑惑。
“有可能。她的确具有孩子般顽皮的幽默感。但是这有什么不同？”
“这强调了一点，那就是拿谋杀来当开玩笑的话题是不智之举，”白罗

冷冷地说。
海伦不寒而栗。
“可怜的柯娜。”白罗改变话题。
“葬礼过后提莫西·亚伯尼瑟太太留下来过夜？”“是的。”
“她有没有跟你谈过柯娜所说的话？”
“有，她说那真是要不得，而且只有柯娜才会那样！”“她没把它当真？”
“噢没有。没有，我确信她不..”
第二句“没有”，白罗心想，让人听起来觉得她有点怀疑。但是，这不

正是当你回想某件事时常有的现象吗？“你呢，你有没有把它当真？”
海伦·亚伯尼瑟在一头灰发下的双眼看起来湛蓝深邃，而且显得出奇的
年轻，她满腹心思地说：
“是的，白罗先生，我想我是把她的话当真。”“因为你觉得有什么地

方不对劲？”
“也许。”
他等着——但是她并没有再说下去，他继续说：“蓝斯贵尼特太太和她

娘家的人，疏远了好几年是吧？”“是的，我们没有人喜欢她先生，她很愤

怒，所以就疏远了。”
“然后，你大伯突然去见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他知道，或是猜测，他活不久了，想要跟她和

好——不过我真的不知道。”
“他没告诉你？”
“告诉我？”
“是的。你在这里，跟他在一起，就在他去见她之前。他甚至没对你提

过他的用意？”


他看出她的态度有所保留。
“他告诉我他要去见他弟弟提莫西——他真去了。他从没提过柯娜。我

们进去吧？快吃午饭了。”
她捧着剪下来的花朵，走在他身旁。他们走进侧门时，白罗说：
“你确信，十分确信，你来这里做客时，亚伯尼瑟没有对你提过任何可

能有所关联的家人？”
海伦有点愤慨地说：
“你的语气就像个警察一样。”
“我是个警察——曾经是。我没有资格——没有权力质问你。但是你想

知道真相——我有这种感觉，不是吗？”
他们进入绿色调的客厅。海伦叹口气说：
“理查对年轻人的一代感到失望。老一辈的人通常都是如此。他多方贬

抑他们——但是并没有什么——完全没有，你知道吗——可能引起谋杀动机
的。”
“啊，”白罗说。她走到一只中国花盆前，开始插起玫瑰来。直到自认
为满意后，她四周找寻摆置的地方。
“你的插花技术真令人羡慕，太太，”赫邱里说。“我想你不管做什么

事，都能做得尽善尽美。”
“谢谢你。我喜欢花。我想这盆花摆在那张绿色孔雀石桌上会很好看。”
那张孔雀石桌原来有一束玻璃罩着的蜡制花。她把那束花移走时，白罗

不经意地说：
“有没有任何人告诉亚伯尼瑟先生说他的侄女苏珊的先生有一次配药差
点毒死一个顾客？啊，真是对不起！”他跃向前去。
那维多利亚时代的装饰品从海伦手中滑落。白罗动作不够快。那束蜡制
花掉落到地上，玻璃罩破碎了。海伦一脸懊恼。
“我太不小心了。还好，花没伤到。我可以订做一个玻璃罩。我先把它

放到楼梯底下的大橱子里去。”
白罗帮她把那束蜡花放进那个黝暗的壁橱里。回到客厅后，他说：
“是我的错。我不该吓着了你。”
“你刚刚问我什么？我忘了。”
“噢，不需要重复我的问题。真的——我自己也忘了。”
海伦走向他，一只手搁在他臂上。
“白罗先生，有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生活真的经得起严密的调查？人们的

私生活有必要被这样追根究底，在他们跟——跟——”

“跟柯娜·蓝斯贵尼特之死毫无瓜葛时？不错。是有必要。因为不得不
彻底调查。啊！没错——这是一个老格言——每个人都有所隐藏。这对我们
每个人来说都是句实话——也许对你来说也是，太太。但是我告诉你，没有
什么可以忽视的。这就是我的朋友，安惠所先生，他找上我的原因。因为我
不是警察。我小心谨慎而且我所知道的跟我无关。但是我必须知道。而且既
然这件事的主要证据是在于人——那么我就从人身上着手。我需要，太太，
见葬礼那天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而且如果我能在这里见他们——那将是一大
方便——而且符合我的策略。”

“这，”海伦缓缓地说，“恐怕太难——”
“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难。我已经想好一个方法。房子，已经卖出去了。


安惠所先生可以对他们这样宣布。邀请他们聚集在这里，在家具摆设等等拍

卖出去之前，各自挑选他们自己喜爱的东西。可以挑个大家方便的周末。”
他顿了顿然后说：
“你看，这不是很容易吗？”
海伦注视着他。她的一对蓝眼显得冰冷——几近于结冻。
“你是在为某人设下圈套吗，白罗先生？”
“啊呀！我真希望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不，我仍然在虚心求证中。”
“可能，”赫邱里·白罗若有所思地说，“会作某些考验..”
“考验？什么样的考验？”
“我还没有想好。再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那我才能也接受你的考验？”
“你，太太，已经被剔除到幕后。现在有一点不能确定，我想，年轻的

那些都会来，但是很难保证提莫西·亚伯尼瑟先生一定会来，不是吗？我听

说他从没离过家。”
海伦突然微微一笑。
“我想这一点你倒是很幸运，白罗先生。我昨天听摩迪说，她们家正有

工人在油漆，而提莫西非常受不了油漆的味道。他说那严重伤害到他的健康。
我想他和摩迪会乐于到这里来——也许待个一两星期。摩迪还不太能走动—
—你知道她的脚踝断了？”

“我没听说过。真是不幸。”
“幸好他们有柯娜的伴从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帮忙。好象她已成了他们一
项珍宝。”
“那是怎么一回事？”白罗突然面向海伦。“他们要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去的？谁提议的？”
“我想是苏珊安排的。苏珊·班克斯。”“啊哈，”白罗很有兴味地说，

“原来是小苏珊出的点子。她倒很喜欢替人安排。”
“苏珊是个非常能干的女孩，我很惊讶。”
“不错。她是能干。你有没有听说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差一点被一块下过

毒的结婚蛋糕毒死？”

“没有！”海伦一脸惊吓。“我现在想起来了，摩迪是在电话中说过纪
尔克莉丝特小姐刚出院，不过我没想到她为什么住院。中毒？可是，白罗先
生——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
海伦突然激动地说：
“噢！把他们都找来这里！找出真相！不能再有任何谋杀了。”
“这么说你愿意合作？”
“是的——我愿意合作？。”



15


“那块油毡布看起来不错，琼斯太太。你对挑油毡布真有一手，茶壶在
厨房桌上，你自己先去喝吧。我把茶点送上去给亚伯尼瑟先生就来。”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端着茶点，快步踏上楼梯。她轻敲提莫西的房门，房
内传来一声咆哮，她精神勃勃地走进去。
“咖啡和饼干，亚伯尼瑟先生。我希望你今天感到开朗些。这么可爱的

一天。”
提莫西咕噜几声，怀疑地说：
“那杯牛奶上有没有浮脂？”
“噢没有，亚伯尼瑟先生。我非常小心地撇掉了。再说我把小滤网带上

来了，以防又结成油脂。有些人喜欢，你知道，他们说那是奶油，而事实上

也是。”
“白痴！”提莫西说。“那些是什么饼干？”
“是可口的消化饼干。”
“不值一吃的东西。只有姜汁饼干才值得一吃。”
“恐怕这个星期天买不到姜汁饼干。不过那些真的非常好吃。你尝尝就

知道了。”
“谢了，我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你不能不动那些窗帘吗？”
“我想你可能喜欢有一点阳光。这么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
“我要这个房间保持黑暗。我的头痛死了。都是油漆味，我一向对油漆

很敏感，都快毒死我了。”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闻了闻，心情开朗地说：
“这里并不太闻得到。工人是在另一头油漆。”
“你没有我敏感。有必要把我在看的书都放到我够不到的地方吗？”
“对不起，亚伯尼瑟先生，我不知道那些书你都在看。”
“我太太在什么地方？我有一个多钟头没见到她了。”
“亚伯尼瑟太太在沙发上休息。”
“叫她上来这里休息。”
“我会告诉她，亚伯尼瑟先生。但是她可能睡着了。再过十五分钟如

何？”
“不行，告诉她我现在需要她。不要乱动那条毛毯。我喜欢它那样子。”
“对不起，我以为它滑下去了。”
“我喜欢它滑下去。去找摩迪，我要她来。”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回到楼下，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摩迪·亚伯尼瑟正

翘起脚看小说。
“真对不起，亚伯尼瑟太太。”她抱歉说。“亚伯尼瑟先生找你去。”
摩迪一脸惭愧地把小说丢到一边去。
“天啊，”她说，“我马上去。”
她拎起拐杖。
提莫西在她一进门就大吼：
“你可终于来了！”
“我很抱歉，亲爱的，我不知道你需要我。”
“你找来的那个女人会把我逼疯掉。象只发狂的老母鸡一样，唠叨个不


停，烦都烦死人了。真是典型的老处女。”
“抱歉她吵了你。她只不过是热心想帮忙。”
“我不要任何人帮忙。我不要一个讨厌的老处女老是对我喋喋不休。而

且，她真他妈的会作弄人——。”
“只有一点点，也许。”
“把我当成是一个烦人的三岁小孩子看待！简直叫人发疯。”
“我相信你说的没错。但是请务必，提莫西，请务必试着不要对她粗鲁。

我的情况还是非常糟——而且你自己也说她菜烧得不错。”

“她的菜烧得还可以，”亚伯尼瑟先生不情愿地承认说。“不错，她称
得上是个好厨师。但是把她留在厨房里，我只要求这一点。不要让她上来烦
我。”

“当然，亲爱的，当然。你觉得怎么样？”
“一点也不好。我想你最好还是找巴顿来看看我。这个油漆味影响到我

的心脏。你摸摸我的脉博——跳得这么不规律。”
摩迪不发一言地摸着。
“提莫西，我们住到旅馆去等油漆好了再回来好吗？”
“那太浪费了。”
“那有什么关系——现在来说？”
“你就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奢侈得不可救药！只因为我们得到了一小

部分我哥哥的遗产，你就以为我们可以永远住到瑞滋饭店去。”
“我并没有这样说，亲爱的。”
“我可以告诉你，理查给我们的钱并不足以让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改观。

这个吸血的政府会吸得你一干二净。你记住我的话，扣掉遗产税便什么都没

有了。”
亚伯尼瑟太太伤心地摇摇头。
“咖啡冷了，”他恶心地看了一眼他还没喝过的那杯咖啡。“我怎么老

是喝不到热咖啡？”
“我拿下去温一温。”
在厨房里，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正喝着茶，和蔼地跟琼斯太太交谈，态度

有点谦虚。
“我急于尽我所能替亚伯尼瑟太太分劳，好让她休息，”她说，“楼上
楼下爬来爬去对她来说太痛苦了。”
“她无微不至地服侍他，”琼斯太太搅拌着咖啡说。“象他这样的病人
也够可怜的。”

“也不是什么病人，”琼斯太太阴郁地说。“他好得很，舒舒服服地躺
下来，拉拉铃，叫人家楼上楼下来回服侍他。但是其实他可以起身走动。我
还看过他走出去到村子里，她不在的时候。走起路来精神好得很。他需要的
任何东西——像他的烟草或是邮票——他都可以自己去拿。所以她去参加葬
礼，回家路上被耽搁了，他要我留下来过夜时，我拒绝了。‘对不起，先生，’
我说，‘但是我得替我先生想想。白天出来做事没关系，但是他下班回家我
总得回去照顾他。’我毫不让步。我想，让他有机会走动走动，自己照顾自
己，对他有好处。也许他会发现他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所以我坚持不留下来，
真的。他没什么办法。”

琼斯太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大口甜浓茶。


“啊，”她满意地叹了一声。

琼斯太太虽然深深怀疑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同时认为她是个吹毛求疵的
家伙，一个“典型大惊小怪的老处女”，但却对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分配雇主
的茶和糖的慷慨大方颇有好感。

她放下茶杯，殷勤地说：
“我把厨房地板好好的刷一刷，然后再走。马铃薯的皮都削好了，亲爱
的，放在洗濯槽旁边。”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虽然听她一声“亲爱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有
点受到“侮辱”，但是倒能体会她的善意，一大堆的马铃薯皮都已去好了。
她正想开口时，电话铃声响起，她急忙走进大厅接听。五十多年前式样
的电话，很不方便地安装在楼梯后一条通风走道上。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还在对着话筒讲话时，摩迪·亚伯尼瑟出现在楼梯顶

端。纪尔克莉丝特仰头朝她说：
“是——里奥太太——是里奥吧？——里奥·亚伯尼瑟太太打来的。”
“告诉她我马上来听。”
摩迪痛苦、缓慢地下楼。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喃喃说道：“很抱歉你又得下楼来，亚伯尼瑟太太。

亚伯尼瑟先生茶点用过了吧？我上去收拾收拾。”说完快步上楼。
亚伯尼瑟太太对着话筒说：
“海伦吗？我是摩迪。”
楼上的病人用“敬鬼神而远之”的眼光看着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当她收

拾起茶盘时，他焦躁地问道：
“谁打来的电话？”
“里奥·亚伯尼瑟太太。”
“噢？她们八成又要讲个把钟头。女人一讲起电话来一点时间观念都没

有。从没想到她们因此浪费掉的金钱。”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伶俐地回说该付钱的是里奥太太，提莫西听了嘀咕了
几声。

“把那边的窗帘拉一拉好吗？不，不是那边，是另外一边。我不想让光
线直接射到我的眼睛。这还差不多。没有理由因为我是病人就得整天坐在黑
漆漆的房间里。”

他继续说：
“还有那边书架上帮我找那本绿色——现在又是怎么啦？你匆匆忙忙地

要去干什么？”
“有人在按门铃，亚伯尼瑟先生。”
“我怎么没听到。楼下不是还有个妇人在吗？让她去就好了。”
“是的，亚伯尼瑟先生。你要我找的是什么书？”
病人闭上眼睛。
“我想不起来。你把我搞忘了。你还是走吧。”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托起茶盘，急忙离去。把茶盘放回餐具室的桌上后，

她又匆匆忙忙地走进前厅，经过还在讲电话的亚伯尼瑟太太身旁。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以低哑的嗓音说：
“很抱歉打断你的话。是个修女，来募捐的。我想她说的是玛丽爱心基

金会。她拿着一本乐捐薄。大部分人捐的好像都是三五先令。”


摩迪·亚伯尼瑟说：
“稍等一下，海伦，”然后对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我们有我们自己

的乐捐机构。”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又匆匆忙忙离去。
摩迪又讲了几分钟之后，用一句话结束了电话交谈：“我跟提莫西商量

一下。”
她放下听筒，走到前厅。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出神地站在客厅门旁，皱着

眉头，一脸疑惑。摩迪·亚伯尼瑟跟她讲话，她把吓得跳了起来。
“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噢，没有，亚伯尼瑟太太，我恐怕只是在发呆，实在不应该，那么多

事情要做。”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恢复她老姑婆一般的忙碌状，摩迪·亚伯尼瑟痛苦缓

慢地爬上楼梯，回到她先生的房里去。
“海伦打来的电话。房子好象卖定了——某个外籍难民机构——”
她暂停了下来，听着提莫西大谈他对外籍难民的观感，中间穿插着他生

长的那幢房子的种种。“这个国家的高尚水准已经荡然无存了。那可是我的

老家！想起来就叫人受不了。”
摩迪继续说。
“海伦很能体会你——我们——的感受。她提议我们在房子移交之前去

住一阵子。她非常痛惜你的健康情况，以及油漆所带来的不良影响。她想也
许你宁可住在恩德比去而不是住进旅馆。那里的佣人都还在，你可以受到好
好的照顾。”

提莫西听得嘴巴大张，气得正想抗议，然后又闭上。他的眼睛突然变得
精明起来，同意地点点头。

“海伦真体贴，”他说。“非常体贴。我不知道，我相信，我得考虑一
下..没有错，这油漆味都快把我毒死了——油漆含有砒素，我相信。我好
像听说过。换一方面来说，长途跋涉我又可能受不了。很难决定怎么样才好。”

“也许你宁可住进旅馆，亲爱的。”摩迪说。“好旅馆非常贵，但是为

了你的健康——”
提莫西打断她的话。
“我真希望我能让你明白，摩迪，我们不是百万富翁。既然海伦非常善

意地建议我们到恩德比去，为什么还要住旅馆？也并不是她建议我们才能
去！房子又不是她的。我不懂复杂的法律，不过我还知道那房子在卖出去之
前是平均属于我们大家的。什么外籍难民，老葛尼路斯听到了不气得从坟墓
里跳出来才怪。好，”他叹了口气，“在我死前，我倒真想再看看那老地方。”

摩迪巧妙地推出她的最后一张王牌。
“我听说安惠所先生提议家人去挑选各人喜欢的几件家具或瓷器或什么
的——趁那些还没有拍卖出去之前。”提莫西敏捷地坐直身子。

“我们一定得去。每个人所挑选的一定都是非常值钱的东西。那些女孩
子所嫁的丈夫——从我所听来的，我一个都不信任他们。可能场面会相当尖
锐。海伦太和善了。身为一家之主，我有义务在场！”

他站了起来，精力十足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不错，这是个上好的主意。写信给海伦，接受她的建议。我其实是在
替你着想，亲爱的。对你来说，可以换个环境好好休息一下。你最近实在太


劳累了。我们走了，装潢工人还是可以继续粉刷，而且那个叫纪尔莉丝皮的

妇人可以留下来看房子。”
“是纪尔克莉丝特，”摩迪说。
提莫西挥挥手说，“叫什么名字都一样。”
“我没有办法，”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
摩迪大感惊讶地看着她。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全身颤抖。她以哀求的眼光与摩迪对视。
“我知道，我是很傻..但是我就是办不到。我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留

在这屋子里。有没有可能找一个人来，而且——也睡在这里？”
她满怀希望地注视着摩迪，但是摩迪摇摇头。摩迪·亚伯尼瑟非常了解

要在附近找这样的一个人有多难。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声音带点绝望的意味继续说：
“我知道你会认为我胆小无知——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变得像这样子。

我一向不是个神经紧张的人——也不会胡思乱想。但是现在似乎一切都改变
了。我吓坏了——是的，真的吓坏了——不敢单独一个人留在这里。”
“当然，”摩迪说。“我也未免太笨了。在里契特·圣玛丽发生那些事
情之后。”

“我想原因就在这里..我知道，这不合逻辑。而且起初我也没这样觉
得。我那时并不在乎自己留在那别墅里——在事情发生之后。可是这种害怕
的感觉渐渐形成。你会认为我不该这样，亚伯尼瑟太太，但是甚至打从我到
这里开始，我就感觉到——害怕，你知道。并不是特别害怕什么——就只是
害怕..是很可笑，我真的自己也感到惭愧。就好像我一直期待某种可怕的
事情会发生..甚至连那个修女来敲门也吓我一大跳。噢，天啊，我糟透
了..”

“我想这是他们所谓的迟发性震荡，”摩迪含糊地说。
“是吗？我不知道。天啊，我真抱歉我这么——这么不知道感恩图报，

你对我这么好。你会认为——”
摩迪安慰她。
“我们必须想办法另作安排。”她说。


16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望着一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道上，脚步不禁暂停

了下来。然后他对自己点点头，追了过去。
那是一条有着双拼门面的商店走道——一家停止营业的商店。玻璃橱窗

里空空如也。店门关着，乔治敲打着。一个戴着眼镜，一脸迷糊相的年轻人

打开门，瞪着乔治看。
“对不起，”乔治说。“不过我想我表姊刚走进里面。”
年轻人退后一步，乔治走进去。
“嗨，苏珊，”他说。
正拿着一把尺站在一个包装箱上的苏珊闻声转过头来，有点惊讶。
“嗨，乔治。你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我看到你的背影。我确信一定是你。”
“你真聪明。我想每个人的背部都各不相同，很好认出来。”
“比脸部好认。只要加上一把胡子，脸颊涂点东西，发型改变一下，即

使面对面也没人认得出你——可是当你转身离去时可就得当心了。”
“我会记住你的话。我没空写下来，你帮我记下七呎十五时好吗？”
“没问题。这是什么尺寸，画架的？”
“不，是立方空间。八呎十九——三呎十二..”
在一旁拘促不安的年轻人轻咳了一声。
“对不起，班克斯太太，要是你要在这里待段时间——”
“是的，”苏珊说。“如果你把钥匙留下来，我会自己把门锁上，然后

回去时顺路把钥匙送到公司去还给你。这样行吗？”
“行，谢谢你。如果不是今天上午我们缺人手——”
苏珊点点头接受他这说了一半的致歉语，年轻人随即走出店去。
“很高兴我们摆脱了他，”苏珊说。“房屋经纪商真烦人。他们讲个不

停害我都静不下心来算一下。”
“啊，”乔治说。“空店谋杀。路过的行人看到一具漂亮的女尸陈列在

玻璃窗内该有多刺激。他们的眼睛会睁得很大，就象金鱼一样。”
“你没有任何理由谋杀我，乔治。”
“哦，我可以多分到舅舅留给你的那份遗产的四分之一。要是一个人爱

财如命，这足以构成一个理由。”
苏珊停止丈量，转身看着他。她眯起双眼。
“你看起来跟以往不一样，乔治。真的——不太寻常。”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就像一则广告上说的。‘这是你在次页所看到的同一个人，但是现在

他吃了阿品顿健康盐’。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在包装盒上坐下来，点燃一根烟。
“你一定非常需要老理查留给你的那笔钱，是吧，乔治？”
“时下没有一个老实人会说他不爱钱。”
乔治语气轻浮。
苏珊说：“你身陷困境，不是吗？”
“不关你的事，是吗，苏珊？”
“我只是好奇。”


“你要租下这个店面做生意？”
“我要整幢买下来。”
“买下来？”
“是的。上面两层是公寓。一层现在空着，跟这店面一样同属一个人的。


另外一层有人住，我会买下来请他们搬出去。”
“有钱真好，不是吗，苏珊？”
乔治语气带着不怀好意的意味。但是苏珊仅仅深吸一口气说：
“在我看来，是太奇妙了。祈祷灵验。”
“祈祷能干掉老亲戚吗？”
苏珊不加理会。
“这个地方恰到好处。是在建筑施工严谨时期盖的。楼上可以当住家，

相当独特。天花板造型可爱，房间格局更是漂亮。楼下这里已经出现裂痕的

地方，我会完全加以现代化。”
“你想做什么？服装生意吗？”
“不。美容训练。药草调配。面膏面霜！”
“全套包办？”
“老行业，赚钱。一向都赚钱。你只要再加上一点特色。这我办得到。”
乔治激赏地注视着他表姊。他爱慕她那斜俏的脸型，那大方的嘴，那光

彩耀人的肤色。总之是一张不凡、鲜活的脸。而且他看出苏珊那奇特、无法
形容的气质，成功的气质。
“嗯，”他说。“我想该有的你都有了，苏珊。你会收回成本，而且你

会有成就。”
“这里地段正好，刚好在主要商店街旁，而且店门前就可以停车。”
乔治再度点点头。
“是的，苏珊，你会成功。你这个计划已经想了很久了吧？”
“一年多了。”
“为什么你没向老理查提出？他也许会赞助你？”
“我是向他提过。”
“他不觉得可行？我怀疑为什么。我以为他应该能在你身上看出跟他自

己一样的性格。”
苏珊没有回答。乔治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一个瘦高，神经紧张，眼
神狐疑的年轻人。
“那——他叫什么名字——葛瑞格——跟这个计划有什么关系？”他问

道。“他会放弃原来的工作，不再一天到晚跟那些药丸药粉厮混了吧，我想？”
“那当然。后面会建个实验室。我们会有自己的面霜和美容药品配方。”
乔治忍住没笑出来。他想说：“这么一来小婴孩就有了游乐园了，”不

过他没说出来。身为她的表弟，他并不在乎开个恶劣的玩笑，但是他有一种
不安的感觉，苏珊对她先生的感情很特别，必须小心不要去触及这个敏感地
带。她对她先生的感情具有危险的爆炸性。他怀疑，如同他在葬礼那天一样
怀疑，那个古怪的家伙，葛瑞格。那个家伙是有点古怪。外表那么难以名状
——然而，就某一方面来说，又不尽如此..

他再度注视着平静、精神焕发的苏珊。
“你深得亚伯尼瑟家族真传，”他说。“所有的家人中唯一得到真传的。
就老理查来说，一定深深感到遗憾你是个女的。如果你是男的，我相信他会


把全部家当都留给你。”
苏珊缓缓地说：“不错，我想他会这样做。”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
“他不喜欢葛瑞格，你知道..”
“啊。”乔治扬起眉头。“他的错。”
“是的。”
“噢，不管怎么样，如今一切都很顺利——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他说完惊讶地发现到一个事实：这句话特别适用于苏珊。
一时之间，这个念头令他感到有点不自在。
他并不真的喜欢这么冷静能干的女人。
他改变话题说：
“对了，你有没有收到海伦的信？关于恩德比的？”
“有，我收到了。今天上午。你呢？”
“有。你打算怎么样？”
“葛瑞格和我想下一个周末去——如果大家都方便的话。海伦好像要我

们大家都一起去。”
乔治精明地大笑。
“否则有人会挑选比其他人挑选的更值钱的东西？”
苏珊也笑了起来。
“噢，我想是有适当的估价的。不过遗产估价要比市面上的价格低多了。

再说我也满想保存一些家族财富创始人的遗物。我想在这里摆上一两件真正
维多利亚时代的荒谬而迷人的东西会相当有趣。利用它们来吸引顾客！那个
时期的风尚现在又渐渐流行起来了，客厅里有一张绿色孔雀石桌。你可以利
用它作为主色，设计出相当不错的色彩。也许我会要一双盒装的填充蜂鸟—
—或是一个蜡花冠。像这一类的东西——用来作为基调可能非常有效。”

“我相信你的判断正确。”
“我想你也会去吧？”
“噢，我是会去——即使不为什么至少也要去看看分得公不公平？”
苏珊笑了起来。
“你是说会有一场架好吵？”她问道。
“罗莎蒙可能会想要你的那张绿色石桌作为舞台摆设之用！”
苏珊这下笑不出来了。相反的，她皱起了眉头。
“你最近见过罗莎蒙？”
“从上次我们一起在葬礼过后搭三等火车回来，我就一直没见过美丽的


罗莎蒙表姐。”
“我见过她一两次..她——她似乎有点古怪..”
“她怎么啦？有什么企图吗？”
“不。她似乎——呃——心神不宁。”
“为继承一大笔钱，有能力推出某部吓坏人的戏，好让麦克登台出丑而

心神不宁？”

“噢，这已经在进行。而且那出戏听起来也的确会吓坏人——不过还是
有可能成功。麦克不错，你知道。他上舞台满有一套的，并不像罗莎蒙只是
个漂亮的傻蛋。”

“可怜的漂亮的傻蛋罗莎蒙。”


“不过罗莎蒙也并不真的象别人所想的那样傻。有时候，她说的一些事

相当精明。一些你想象不到她会注意的事情。这——相当令人困惑。”
“很像柯娜姨妈——”
“是的..”
一时之间，他们两人同时为不安的阴影所笼罩着——似乎是因提及柯

娜·蓝斯贵尼特而起的。
然后乔治有点故作轻松地说：
“谈到柯娜——她那女伴从呢？我倒认为应该将她处理一下。”
“将她处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哦，可以说这是家人的责任。我是说我一直在想柯娜是我的姨妈你的

姑妈——我想到这个妇人可能不容易找到新工作。”
“你想到，是吗？”
“是的。人们都那么爱惜自己的生命。我并不是说它们真的会认为这个

叫纪尔克莉丝特的女人会用斧头对付他们——但是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觉

得雇用她是不吉利的。人都会迷信。”
“你会这样想真是奇怪，乔治。你怎么知道这些？”
乔治冷淡地说：
“你忘了我是个律师。我看多了人们不合逻辑的古怪面。我要说的是，

我认为我们可以将她处理一下，给她一点津贴或什么的，帮她度过难关，或
是帮她找个办公室的工作，如果她能做这方面的事。我觉得好像我们应该踉
她保持联系。”

“你不用操心，”苏珊说。她的语气带着嘲讽的意味。“我已经办好了。

她已经到提莫西和摩迪那里去了。”
乔治一脸惊吓。“我说苏珊——这是聪明之举吗？”
“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安排——目前是如此。”
乔治表情奇特地注视着她。
“你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不是吗，苏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而且你不—

—后悔。”
苏珊淡淡地说：
“后悔——只是徒然浪费宝贵的时间。”


17


麦克把信扔过桌面给罗莎蒙。
“怎么样？”
“噢，我们去。你不以为然？”
麦克缓缓地说：“去去也好。”
“可能有些珠室..当然屋子里的东西都相当令人不忍目睹——填充鸟


和蜡制花——真呕心！”

“是的。有点阴森森的。事实上我想画一两张素描——尤其是客厅。比
如说，客厅里的壁炉，和那非常古怪的长沙发，正好适合‘男爵出巡’那出
戏的场景——如果我们能重演的话。”

他站了起来，看看腕表。
“这倒让我想起来了。我得去见罗生汉。今天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不
必等我。我要跟奥斯卡一起吃晚饭，商谈买下那出戏的事。”
“亲爱的奥斯卡。他会很高兴见到你，这么久没见过面了。代我向他们
问好。”
麦克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她。他脸上的微笑不见了，露出了掠食动物般机
警的表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么久没见过面了？任何人听了都会以为我好

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哦，你是没见过他，不是吗？”罗莎蒙低声说。
“什么话，我们一礼拜前才刚一起吃过中饭。”
“真好笑。那他一定是忘了。他昨天打电话来说他从‘望西’那出戏上

演的第一晚后，就一直没再见过你。”
“这老傻子一定是昏了头。”
麦克笑了起来。罗莎蒙睁大一双湛蓝的大眼，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认为我是傻瓜，不是吗，麦克？”
麦克辩驳说：
“亲爱的，我当然不这样认为。”
“是的，你是这样认为。但是我并不是白痴。你那天根本没去找过奥斯

卡。我知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莎蒙亲爱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其实是到什么地方..”
麦克一张漂亮的脸蛋露出不确定的表情，盯着他太太看。她回盯他，冷

静、沉着。
他突然觉得，真正不带任何意味的凝视是多么令人困惑不解。
他有点言不由衷地说：
“我不知道你在追究什么..”
“我的意思只是：对我撒那么多谎有点可笑。”
“听我说，罗莎蒙——”
他正想虚张声势——但是他太太温柔的话语使他闭住了嘴：
“我们是想利用优先购买权买下那出戏推出，不是吗？”
“岂止是想，那我是梦寐以求的一个角色。”
“是的——我的意思也是。”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很值得，不是吗？不过也不能冒太多险。”
他凝视她，同时缓缓地说：
“钱是你的——这我知道。如果你不想冒险——”
“是我们的钱，亲爱的。”罗莎蒙强调“我们”。“我想这一点是相当

重要的。”
“听着，亲爱的。艾琳那个角色——值得大书特书。”
罗莎蒙微微一笑。
“我不觉得——我真的——想演她。”
“我的好女孩，”麦克大吃一惊。“你到底是怎么啦？”
“没什么。”
“不，是有什么。你最近不太一样——情绪不稳——神经紧张，什么原

因？”
“没什么。我只是要你——小心，麦克。”
“小心什么？我一向都小心。”
“不，我不认为你小心。你一直以为你能瞒天过海，每个人都会相信你

要他相信的话。你那天说的奥斯卡的事就不高明。”
麦克面红耳赤，恼羞成怒。
“那你呢？你说你跟珍妮去逛街。其实你并没有。珍妮人在美国，已经

去了几个星期了。”
“是的，”罗莎蒙说。“我也不高明。我其实只是去散步——去瑞京公

园。”
麦克表情奇特地注视着她。
“瑞京公园？你一辈子都没去瑞京公园散过步。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有

了男朋友？不管你怎么说，罗莎蒙，你最近是不太一样。为什么？”
“我在想一些事情。想该怎么做..”
麦克自然的绕过桌子急急走向她。他热情洋溢地大声说：
“亲爱的——你知道我爱你爱得入狂！”
她对他的拥抱起了令他满意的反应，但当他们分身时，他再度为她那美

丽的眼睛里所包含的古怪的精明神色感到震惊。
“不管我做了什么，你总是会原谅我，不是吗？”他问道。
“我想是的，”罗莎蒙含糊其辞地说。“问题不在这里。你知道，如今

一切都不同了。我们不得不思考和计划。”
“思考和计划——什么？”
罗莎蒙皱起眉头说：
“事情并不是在你做过了之后就过去了。这其实是一种开端，然后你得

安排下一步该怎么做，想想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重要。”
“罗莎蒙..”
她坐了下来，表情错综复杂，她张大的双眼，显然目光并没投注在麦克

身上。
麦克连叫了三声她的名字，她从失神状态中逐渐恢复了过来。
“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在想什么..”
“噢？噢，是的，我在想我要不要南下到——那个地方叫什么？——里


契特·圣玛丽，去见那个叫什么名字的小姐——跟柯娜姨妈住在一起的那

个。”
“为什么？”
“哦，她不久就要离开了，不是吗？去找她亲戚或什么的。我不认为在

我们问问她之前该让她走掉。”
“问她什么？”
“问她谁杀了柯娜姨妈。”
麦克两眼圆睁。
“你的意思——你认为她知道？”
罗莎蒙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噢是的，我猜是的..她住在那里，你知道。”
“但是她应该已经告诉了警方。”
“噢，我的意思并不是她知道是谁杀的——我只是认为也许她相当清

楚。因为理查舅舅到那里去时所说的话。”
“可是她不会听到他所说的话。”
“噢会的，她会听到，亲爱的。”罗莎蒙的语气就好像是跟一个不讲理

的小孩子争论一般。
“没有道理，我不太相信老理查·亚伯尼瑟会在外人面前谈论他对他家

人的怀疑。”
“哦，当然：她会是无意中听到的。”
“你是说，偷听？”
“我想是的——事实上我确信。两个女人关起大门住在一幢小屋子里，

除了洗洗碗盘，把猫狗放出去散散步之类的事，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发生，一

定非常沉闷乏味。当然她会偷听。还有偷拆信——任何人都会。”
麦克眼神有点恐慌地注视着她。
“你会吗？”他鲁莽地问。
“我不会到乡下去做人家的伴从。”罗莎蒙耸耸肩。“我宁可死掉。”
“我是说——你会不会看人家的信——等等？”
罗莎蒙平静地说：
“如果我想知道，会的。每个人都会，你不认为吗？”
她透明的目光迎向他的双眼。
“只是想知道一下，”罗莎蒙说：“并不想采取什么行动。我想她也是

一样——我是说，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但是我确信她知道。”
麦克以僵硬的嗓音说：
“罗莎蒙，你想是谁杀了柯娜？还有老理查？”
她透明的目光再度迎向他的双眼。
“亲爱的——不要这么荒谬了..你跟我一样知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

提起。所以我们不要提起。”


18


赫邱里·白罗坐在书房壁炉旁的座位上，观看着聚集在那里的人。

他满腹心思地目光掠过坐得挺直、精神勃勃、活力十足的苏珊，掠过她
的先生，坐在她一旁，表情空洞，手中玩弄着一圈线；移向乔治·柯罗斯菲
尔德，精神活泼、自得其乐，正在跟罗莎蒙谈大西洋海上航行时的纸牌老千
的事，罗莎蒙机械式地说，“真是不寻常，亲爱的。但是，为什么？”声音
了无兴趣；再移向具有非常个人化的病态美，和外表非常迷人的麦克；移向
海伦，冷静而有点遥不可及；移向舒舒服服躺在最好的一张扶手椅上，背部
外加一块垫枕的提莫西，和一旁矮胖结实、专注关照着他的摩迪；最后他的
目光移向一个带歉疚的意味，坐在一家人圈子外的人身上——穿着一件有点
太过“华丽”的宽松上衣的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他判断，她不久即会起身，
喃喃道声失陪，离开这家人的聚会，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去。他想，纪尔克莉
丝特小姐晓得分寸。她吃过苦才学到的。

赫邱里·白罗啜饮着他的饭后咖啡，半合起眼皮，开始盘算着。

他要他们来这里——全部都来，如今他们都来了。他自己心想，现在他
要拿他们怎么办？他突然感到一阵厌倦，不想继续下去。为什么会有这种感
觉？他怀疑，是不是因为海伦·亚伯尼瑟的影响？她有一种似乎出人意料坚
强的消极抗力。尽管她表面上温文而不在乎，她是不是已设法把她自己的不
情愿之感烙进他的脑海里？她不赞成在老理查死后已是尘埃落定之时，又掀
起漫天烟雾，他知道。她想让这件事平息、淡忘下去。白罗对这倒不感到惊
讶。他感到惊讶的是他自己有同意她的看法的意向。

他意会到，安惠所先生对这家人每一分子的评估令人激赏。他已对这些
人描述得很好。有老律师的了解和评估指引他，他想要自己作番了解。面对
着这些人，他想他会有非常机灵的概念，不是“如何”或“何时”——（这
两个问题他不打算追究。谋杀是可能的——他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而是“谁”。因为赫邱里·白罗经验非常老到，而且身为一个看到画就认得
出画家的人，他相信他能认出一个业余的罪犯——在必要时——不惜杀人的
类型来。

然而事实上并不这么简单。

因为这些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尽管可能性并非十分强——是凶
手。乔治可能杀人——狗急跳墙。苏珊冷静——能干——为了进一步进行计
划。葛瑞格因为他那古怪、病态的性格，这种性格有不在乎，甚至乞求别人
惩罚他的变态倾向。麦克因为他野心勃勃，而且具有杀人凶手所有的太过于
自信的虚荣、自负。罗莎蒙因为外表天真得吓人。提莫西因为他痛恨、不满
他的哥哥而且渴望他哥哥的财富所带来的权势。摩迪因为提莫西有如她的孩
子而为了孩子她会无所不为。甚至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他想，如果能让她重
整当年“柳屋”的雄风，恢复那贵妇人般的生涯，也可能为此计谋杀人。

那么，海伦呢？他无法看出海伦会是凶手。她太文明了——跟暴力离得
太远了。而且她和她先生喜爱理查·亚伯尼瑟。

白罗暗自叹了一口气。要找出真相来并没有捷径。相反的，他得采用一
个较花时间，但却合理明确的方法，那就是交谈，大量的交谈。因为到了最
后，不管是透过谎言，或是透过实话，人们终究会不打自招..

海伦介绍他给大家，而且已设法克服了他们为他的出现所产生的困扰—


—一个陌生外国人！——出现在家人团聚的时候。他用他的眼睛和耳朵。他
观察和倾听——明的、暗的都来！他注意到在分财产时总是会引起的明争暗
斗的话语。他巧妙的安排跟他们个别谈心，然后观察、推论。他跟纪尔克莉
丝特小姐谈过她往日茶馆的风光和如何正确地调制奶油蛋卷和巧克力奶油馅
饼，同时跟她一起到菜园子里去，讨论如何适当地在烹饪中使用药草。他花
过长长的半个小时细听提莫西谈论他的健康以及油漆对他健康的影响。

油漆？白罗皱起眉头。有人也说过有关油漆的事——是安惠所先生？

他也跟他们讨论过各种画画的事。皮尔瑞·蓝斯贵尼特身为一个画家的
问题。柯娜·蓝斯贵尼特的画作，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对之着迷，苏珊不屑一
顾。“就像风景卡片，”她说。“她根本就是从风景卡片上描下来的。”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对她的评语感到相当生气，言辞尖酸地说亲爱的蓝斯
贵尼特太太向来都是临场写生。

“但是我相信她耍诈，”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走出房间后，苏珊对白罗说。
“事实上我知道她骗人，虽然我不想伤那个老妇人的感情。”

“你怎么知道？”

白罗注视着苏珊那坚定自信的下巴。

“这个女孩，一向都很自信，”他心想。“也许有时候，她会太过于自
信..”

苏珊继续说：

“我会告诉你，但是不要让纪尔克莉丝特知道。有一张画的是波尔弗列
克森，小港湾、灯塔和码头——任何业余的画家都会选取的通俗角度。但是
那个码头在战时已被炸毁，而柯娜姑妈那张画是几年前才画的，不可能是临
场写生，可能吗？但是那里出售的风景卡片上面还有那个码头。她卧室的抽
屉里就有一张。因此我想，柯娜姑妈是到那里去画下草图，然后回家后照着
风景卡偷偷摸摸地完成她的作品！真好笑，不是吗，这样被人家揭了底？”

“是的，如同你所说的，是好笑。”他顿了顿，然后心想这个开头语起
得不错。

“你不记得我，太太，”他说，“但是我记得你。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
你。”

她凝视着他。白罗兴高采烈地点头。

“是的，是这样没错。我在一部车子里，全身裹着衣服，我从车窗看到
你。你那时正在跟车库里的一个技师说话。你没注意到我——这是自然的事
——我在车子里——一个全身裹满衣服的外国老人！但是我注意到你，因为
你年轻、好看，而且你站在阳光下。因此我来到这里时，我对自己说，‘真
是巧合！’”

“车库？什么时候？”

“噢，不久前——一个星期——不，多一点。”白罗脑海里浮现了“金
武士”饭店的车库全景，假装说：“我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我去过的
地方太多了。”

“寻找适当的房子好为你的难民买下来？”

“是的。要考虑的太多了，你知道。价钱——周围环境——改装的可能
性等等。”

“我想你得花不少工夫改装这里吧？这里的隔间太恐怖了。”

“楼上的卧室，是的，当然。不过一楼大部分的房间我们不会更动。”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
“你不感到伤心吗，太太，把你这幢老家的房子卖给——外国人？”
“当然不。”苏珊表情愉悦，“我想这是一个最好的主意。这是个不可

能有任何人想用来当住家的地方。我没什么好滥情的。这不是我的老家。我
母亲和父亲住在伦敦。我们只是有时来这里过圣诞节。实际上我总是认为这
里相当讨厌——几乎可以说是一座供奉财富的不高尚殿堂。”

“现在的殿堂大不相同了。高楼大厦，隐藏的灯光，以及简单而价昂的
东西。但是财富还是有它的殿堂在。我知道——希望你不觉得我冒昧——你
自己就在计划买下这样的一幢大厦是吧？一切都是豪华的——不考虑花
费。”

苏珊笑了起来。
“不算什么殿堂——只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也许名称并不重要..但是要花很多钱——这是实话，不是吗？”
“现在什么东西都贵死人了。但是我想刚开始的花费还是值得的。”
“告诉我关于你的这些计划。发现一位这么能干，这么踏实的美丽少妇，


让我很感兴趣。在我年轻的时代里——很久以前了，我承认——美丽的女人

只会想到游乐，想到化妆品，想到服装。”
“女人还是把很多心思放在她们的脸上——我的生意眼就在这里。”
“告诉我。”
她告诉了他。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不知不觉地自己暴露了很多秘密。

他赞赏她聪明的生意头脑，她计划的大胆和巨细无遗。一个胆大心细的计划
者，把一切枝枝节节的问题都扫清。也许有点冷酷无情，就像所有的大胆计
划者..

他注视着她说：

“嗯，你会成功，你会出人头地。你真幸运，不像其他很多人，受到贫
穷的羁绊。没有本钱是没有办法的。有这些创意，却受到缺乏本钱的挫折—
—这会叫人无法忍受的。”

“我无法忍受！但是我会设法筹钱——找人支持我。”
“啊！当然。你伯伯，这幢房子的所有人，很有钱。即使他没去世，他
也会如同你所说的，‘支持’你。”

“噢，不，他不会。理查伯伯对女人有点成见。如果我是男的——”一
股怒气快速掠过她的脸庞。“他令我非常生气。”“我明白——是的，我明
白..”

“老人不应该挡住年轻人的路。我——噢，对不起。”
赫邱里·白罗洒脱地笑了起来，同时捋捋他的胡须。
“我是老了，不错。但是我并不妨碍年轻人。没有人需要等我死。”
“真是可怕的想法。”
“但是你是个现实主义者，太太。不必大惊小怪，我们得承认这个世界

上充满了年轻人——或甚至是中年人——他们耐心地，或不耐烦地等待着，

等待着某一个人的死去会给他们——不是财富——就是机会。”
“机会！”苏珊深吸了一口气说。“这正是一个人所需要的。”
白罗目光望向她的身后，愉悦地说：
“你先生来加入我们的谈话阵容了..班克斯先生，我们在谈机会。黄

金机会——必须双手紧紧抓住的机会。一个人的良知能有多少作用？让我们


听听你的看法吧？”

但是他没有听葛瑞格对机会或其他任何主题发表高见的命。实际上他发
觉要跟葛瑞格·班克斯谈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班克斯具有一种奇特、不安
定的性格。不管是否出自他自己或是他太太的心愿，他似乎一点也不喜欢聊
天或是平心静气的讨论。嗯，“交谈”这个法子对葛瑞格无效。

白罗也跟摩迪·亚伯尼瑟谈过——有关油漆（油漆的味道），还有提莫
西能到恩德比来真是幸运，以及海伦连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也一起邀请来实在
是太好了。

“因为她真的非常有用。提莫西经常喜欢吃点小点心——而你又不能对
别人的佣人要求太多，但是餐具室里有一具小瓦斯炉，因此纪尔克莉丝特小
姐可以帮他冲点阿华田之类的，不会干扰别人。而且她手脚勤快，甘心一天
楼上楼下跑个十几趟也不厌烦。噢对了，我真的觉得她没有胆单独留在我们
屋子里，有如天意要她跟过来帮助我们，虽然我承认当时她那样说时，我感
到困惑不解。”

“没有胆？”白罗兴致来了。
他仔细听着摩迪叙说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当时突然情绪崩溃的情形。
“你说，她吓坏了？可是又说不出为什么？这倒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我说那是迟发性震荡。”
“也许是。”
“战争爆发时，有一次一颗炸弹落在离我们大约一英里外的地方，我记


得提莫西——”
白罗不想知道提莫西怎么样。
“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故？”他问道。
“哪一天？”摩迪不解地问。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心神不宁的那天。”
“噢，那——没有，我想是没有。好像自从她离开里契特·圣玛丽以后，

就慢慢变成那样，她自己说的。她在那里时似乎并不在意。”

而结果是，白罗心想，一块下过毒的结婚蛋糕。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在那
个事件之后会感到恐惧是人之常情..甚至在她到了史坦斯菲尔德农场之
后，这种恐惧感仍然流连不去。不只是流连不去，而是逐渐加强。为什么加
强？当然照顾像提莫西那样的臆想症的病人，一定是非常吃力的事，因而紧
张恐惧之感便会泛滥出来？

但是，是那幢屋子里的某种东西让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感到恐惧。什么东
西？她自己知道吗？
他找了个机会在晚餐之前单独跟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在一起，白罗以一个
外国人的好奇心做为引子带入了正题。

“你了解，我不可能对他们提及谋杀案。但是我很好奇。谁不会好奇？
一件凶残的罪案——一位感性的艺术家在偏僻的小屋子里受到攻击。对她家
人来说，是件恐怖的事。但是我想，对你来说也是。因为提莫西·亚伯尼瑟
太太告诉我你当时也在那屋子里，是吧？”

是的，我是在那里。如果你不介意，潘达礼尔先生，我不想谈这件事。”
“我了解——噢，是的，我完全了解。”
说完了这句话，白罗等待着。如同他所预料的，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真的

开始谈起。


他从她口中并没有听到任何他以前没听过的，但是他扮演一个十分同情
的角色，不时地出声表示理解，专注有趣地倾听着，令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情
不自禁地越讲越起劲。

在她长篇大论，费尽口舌讲完了她自己的感想、医生的说法和安惠所先

生的仁慈之后，白罗才小心地继续把谈话带入第二点。
“我想，你没单独留在那幢小别墅里是明智之举。”
“我没有办法，潘达礼尔先生，我真的没有办法。”
“当然。据我的了解，提莫西·亚伯尼瑟夫妇要来这里时，你也不敢单

独留在他们的房子里，是吧？”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脸愧疚。
“这让我惭愧死了，真是愚蠢。只是因为我的一种恐慌——我真的不知

道是为什么？”
“但是当然听到的人会知道为什么。你刚刚才从医院出来，差点被人毒
死..”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同时说她简直是想不透，为什
么会有人想毒害她？
“但是显然，我的好女士，因为这个罪犯，这个杀手，认为你知道某些

可能导致他被警方逮捕的事。”
“但是我能知道什么？某个可怕的流浪汉，或是半疯狂的东西。”
“如果是个流浪汉，在我看来是不可能——”
“噢请不要再说了，潘达礼尔先生——”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突然变得非

常烦乱不安。“不要暗示这种事。我不要相信。”
“你不要相信什么？”
“不要相信不是——我的意思是——是——”
她停了下来，自己也搞不懂想说些什么。
“然而，”白罗精明地说，“你的确相信。”
“噢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但是我认为你相信。所以你才感到恐惧..你现在仍然感到恐惧，不

是吗？”
“噢不，我来这里后就不会了。这么多人，而且气氛这么美好。噢不，
在这里似乎一切都没问题了。”

“在我看来——你得原谅我的好奇——我是个老人，有点不中用了，我
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思考让我感兴趣的事物上——在我看来，好像在史坦斯
菲尔德农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潜在的恐惧感凸显出来。时下的医生知
道我们潜意识里面的活动。”

“是的，是的——我知道他们这样说过。”
“而且我认为可能是某一件具体的小事情，也许是相当无关的某一件事

物，我们姑且称之为导火线，把你潜意识里的恐惧感引爆了出来。”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似乎急于接受他的这种说法。
“我相信你说对了，”她说。
“那么，你想想，这——呃——无关的事件是什么？”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想了一会儿，然后出乎意料地说：
“我想，你知道，潘达礼尔先生，是那个修女。”
白罗正想继续循线追问下去，苏珊和她先生走了进来，海伦紧随在后。


“一个修女，”白罗想着..“我到底在什么地方也听过
有人提起一个修女？”
他决定晚上找个时间跟她谈谈修女的事。


19


一家人都很礼遇潘达礼尔先生，联合国老年难民救助中心的代表。他真
是选对了这个伪装身份。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他——甚至装作对联合国
老年难民救助中心十分了解！人类是多么地不愿承认自己的无知！唯一例外
的是罗莎蒙，她怀疑地问他：“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幸好当时
并没有其他人在场。白罗对这个机构解说得好像罗莎蒙应该感到羞愧，因为
只有她对这个遍及世界各地的闻名机构一无所知。然而罗莎蒙只是含糊地
说：“噢！又是到处都是难民。我对难民厌倦极了。”这代替很多人发言，
这些人都太过于墨守成规，以至于不敢如此坦白地表示出自己心里真正的想
法。

潘达礼尔先生就这样被大家所接受——把他当作一个讨厌的人，也是一
个不足取的人物。他变成了一件外国装饰品。一般共同的看法是，海伦应该
避免让他在这个特别的周末出现，但是既然他已经在这里了，他们也只好尽
量泰然处之。所幸这个奇怪的小外国人似乎并不太懂英语。他经常听不懂你
对他说的话，而当大家偶而一起开口时，他就更有如坠入五里雾中一样茫然。
他好像只对难民和战后的情况感兴趣，而他的英语字汇也只涵盖那些主题。
一般的谈话闲聊似乎令他大惑不解。在或多或少为大家所遗忘的情况下，赫
邱里·白罗躺回椅背上，啜饮着他的咖啡，同时观察着，有如一只猫在观察
着一群吱吱喳喳，跳来跳去的小鸟。这只猫还没有准备好跃起突击。

在屋子里仔细徘徊检视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理查·亚伯尼瑟的继承人
们已准备好说出他们各人中意的东西，而且，必要时，要为它们争战到底。

刚开始的谈话主题是盛放他们刚刚吃过的一道甜点的一套史波德瓷盘。

“我不觉得我还有多久可活，”提莫西有点感伤地说。“而摩迪和我又
没有孩子。要一些无用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不值得的负提。但是为了感情上
的缘故，我想要那套老甜点餐盘。它们让我想起了老日子。当然，它们已经
过时了，而且我知道甜点餐盘如今很不值钱——但是我还是要。有了它们我
就相当满足了——也许我还要白色闺房里的那座衣橱。”

“你晚了一步，舅舅，”乔治漫不经心、愉快地说。“我今天早上已经
跟海伦说过我要那套史波德甜点餐盘。”

提莫西脸色发紫。

“跟海伦说过——跟海伦说过？你什么意思？根本都还没有成定案。而
且你又还没成家，你要甜点餐盘干什么？”

“老实说，我在收集史波德瓷器。而这又是一套很精细的代表作品。不
过你要的那座衣橱没问题，舅舅，我不会要它。”

摸莫西不提那座衣橱。

“你给我听着，小乔治。你不要在那里‘不过’‘不过’的，跟我来这
一套。我年纪比你大——而且我是理查唯一在世的弟弟。那套甜点餐盘是我
的。”

“为什么你不干脆要那套德瑞斯登的好了，舅舅？非常好的一套，而且
我相信它也同样能满足你的怀旧之情。无论如何，那套史波德是我的。谁先
挑的就是谁的。”

“荒谬——没有这种事！”提莫西口沫飞溅地说。

摩迪厉声说：


“请不要惹你翼舅生气，乔治，这对他非常不好。当然他想要那套史波
德就可以带走！他有优先选择权，你们年轻人应该让一让。他是理查的弟弟，
如同他所说的，而你只是个外甥而已。”

“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年轻人，”提莫西怒火上升。“如果理查立下了
恰当的遗嘱，这个地方所有东西的处置权都应该操在我的手里。所有的财产
都应该这样，如果不是这样，我只能怀疑这是不良影响。是的——重复一遍
——不良影响。”“不成体统的遗嘱，”他说。“荒谬可笑！”

他躺回椅背上，一只手搁在心脏的部位，呻吟着：
“这对我非常不好。但愿我能——喝一点白兰地。”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急忙去拿，回来时手上端着一小杯“补药”。
“拿来了，亚伯尼瑟先生。请——请不要激动。你确信不要上楼回床上

躺着？”
“不要傻了，”提莫西一口吞下白兰地。“上床？我打算维护我的权益。”
“真是的，乔治，你让我感到惊讶，”摩迪说：“你舅舅说的完全是实

话。他的意愿优先。如果他想要那套史波德甜点瓷盘，那么便是他的！”
“不管怎么样，真叫人不忍卒睹。”苏珊说。
“闭上你的嘴，苏珊。”提莫西说。
坐在苏珊一旁的瘦弱年轻人抬起头来，以比他平时更震颤的声音说：
“不要那样对我太太讲话！”
他半站起身子。
苏珊很快地说：“没有关系，葛瑞格。我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
海伦说：“我想你能谦恭一点，乔治，把那套甜点瓷盘让给你舅舅。”
提莫西气得口沫飞溅说：“没什么让不让的！”
但是乔治微向海伦一鞠躬说，“你的心愿就是法律，海伦舅妈。我放弃

我的要求。”
“不管怎么说，你并不真的想要它们，不是吗？”海伦说。
他以锐利的眼光看了她一眼，然后露齿一笑说：
“海伦舅妈，你的毛病是，你太精明了！你知道的比你想知道的多。不

要担心，提莫西舅舅，那套史波德是你的。我只是好玩而已。”
“好玩，真是的。”摩迪·亚伯尼瑟愤慨地说。“你舅舅可能因此心脏
病突发！”
“你别信他那一套，”乔治快活地说，“提莫西舅舅可能比我们所有的

人都活得更久。他是所谓的病人多长命。”
提莫西凶恶地趋身向前。
“我不怀疑，”他说，“理查会对你感到失望。”
“这是什么意思！”乔治的幽默感一下子全不见了。
“你在莫提墨死后来这里，期望取代他的地位——期望理查会立你为他

的继承人，不是吗？但是我可怜的哥哥很快便看透了你。他知道如果他的钱
由你来控制会流到什么地方去。我倒很惊讶他还留给你一部分财产。他知道
这些财产的下场。赛马、赌博，蒙地卡罗、外国娱乐场。也许比这些更糟的
地方也说不定。他怀疑你不正直，不是吗？”

乔治鼻翼两旁各出现一道白色的凹痕，平静地说：
“你不觉你还是讲话小心一点的好吗？”



“我身体不适没来参加葬礼，”提莫西缓缓地说，“不过摩迪告诉过我
柯娜所说的话。柯娜一向就是个傻瓜——但是可能她言之有物！如果真是这
样，我知道我会怀疑谁——”

“提莫西！”摩迪站起来，平静、稳固，有如一座巨塔。“你今晚很辛
苦了。你必须考虑到你的健康。你不能再病倒了。跟我来。你得吃颗镇静剂
上床了。海伦，提莫西和我就拿那套史波德甜点瓷盘和那座衣橱作为留念。
没有人反对吧，我希望？”

他的目光扫射周围的人，没有人开口，她一手搀住提莫西的手肘，大踏

步地迈出房去，挥开站在门口的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他们离去之后，乔治打破了沉默。
“不可轻视的女人！”他说，“这正是摩迪舅妈的写照。我可不敢挡她

的路。”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有点不自在地再度坐下来，喃喃说道：
“亚伯尼瑟太太一向都那么仁慈。”
这句话有点自讨没趣，没人答腔。
麦克·雪安突然大笑说：“你们知道，我觉得这一切十分有趣！活生生

的一出‘范赛遗产’。对了，罗莎蒙和我想要客厅里的那张孔雀石桌。”
“噢，不好，”苏珊叫了起来，“我要那个。”
“又来了，”乔治眼睛望向天花板说。
“哦，我们不必为了这个伤和气，”苏珊说。“我要那张桌子的理由是

为了我的美容院。只是增添一点特色——我会在上面摆一大束蜡制花。那看
起来会好极了。蜡制花很容易找到，不过绿色的孔雀石桌可就不那么普遍
了。”

“可是，亲爱的，”罗莎蒙说，“那正是我们要它的原因。为了一出新
戏，如同你所说的，作为一个特色——那么具有时代色彩。而且不管是摆上
蜡制花或是蜂鸟，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懂你的意思，罗莎蒙，”苏珊说。“但是我不觉得你的理由有我的
充分。你可以轻易地在舞台上用一张上漆的孔雀石桌——看起来就跟真的一
样。但是我的美容沙龙就得用真的绿孔雀石桌。”

“好了，女士们，”乔治说，“来个君子协定怎么样？为什么不抛铜币，
或是比纸牌大小来决定？这跟那桌子的时代作风相当吻合。”苏珊和善地微
微一笑。

“罗莎蒙和我明天再谈论一下，”她说。
她似乎如同往常一般，相当有自信。乔治满有兴味地看看她的脸再看看
罗莎蒙的脸。罗莎蒙脸上有种模糊，相当遥不可及的表情。
“你支持谁，海伦舅妈？”他问道，“我敢说是旗鼓相当。苏珊有决心，
但是罗莎蒙专心得令人叹为观止。”
“也许不用摆蜂鸟，”罗莎蒙说。“那些中国花瓶拿一个来当电灯座，

配上金黄色的灯罩一定很可爱。”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急急打圆场。
“这屋子里到处都是非常漂亮的东西，”她说。“我相信那张绿桌放在

你的新房里一定很好看，班克斯太太。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桌子。这一定
值很多钱。”
“当然，会从我那份遗产中扣除，”苏珊说。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脸狼狈相。
“可以从‘我们’那份中扣除，”麦克说。“加上蜡制花。”
“它们摆在那张桌上很配称，”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喃喃说道。“真的很

艺术，非常好看。”
可是没有人理会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好心意。
葛瑞格再度以他那高度紧张的声音说：
“苏珊要那张桌子。”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好像葛瑞格用他的话，一下子就改变了

原来的气氛。
海伦连忙说：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乔治？除了那套史波德瓷盘之外。”
乔治露齿一笑，原先的紧张气氛松弛了下来。
“逗弄老提莫西实在有点叫人感到惭愧，”他说。“但是他实在有点叫

人不敢相信。他被宠坏了，凡事予取予求，长久下来，都成了不良习惯了。”
“你得迁就一下病人，柯罗斯菲尔德先生，”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
“我看他红光满面，根本没什么病，只不过是个老臆想症患者而已，”

乔治说。
“当然，”苏珊同意说。“我不相信他有任何毛病，你相信吗，罗莎蒙？”
“什么？”
“提莫西伯伯没有任何毛病。”
“没有——没有，我不这么认为。”罗莎蒙含糊其辞。她道歉说。“对

不起。我正在想什么样的灯光配得上那张桌子。”
“你们知道了吧？”乔治说。“一个一心一意的女人。你太太是个危险

的女人，麦克，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
“我了解，”麦克有点严肃地说。
乔治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下去。
“桌子争夺战！明天待续——君子之争——但各人意志坚强。我们大家

都应该各自加入阵营。我支持这么甜美、表面上看起来柔顺其实却不然的罗
莎蒙。丈夫理所当然是支持他们的太太。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显然是站在苏
珊那一边。”

“噢，真是的，柯罗斯菲尔德先生，我可不敢——”
“海伦舅妈呢？”乔治不理会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继续说。“你是关键

性的一票。噢，呃——我忘了。潘达礼尔先生呢？”
“对不起，你说什么？”郝邱里·白罗一头雾水。
乔治考虑要不要向他解说，不过决定还是不要的好。这可怜的者小子一

个字都听不懂。他说：“没什么，只是个家庭玩笑。”
“是的，是的，我明白。”白罗和气地微微一笑。
“这么一来你有决定性的一票，海伦舅妈。你站在谁那一边？”
海伦微微一笑。
“也许我自己想要，乔治。”
她巧妙地转换话题，面向她的外国客人说：
“恐怕你觉得非常无聊吧，潘达礼尔先生？”
“一点也不，夫人。我觉得很荣幸能加入你们的家居生活——”他一鞠

躬说。“我想说——我不太能表达我的意思——遗憾这幢房子得从你们手里


交给外国人士。这，无疑地——是一大遗憾。”

“不，真的，我们一点也不感到遗憾，”苏珊说。

“你很和气，太太。让我告诉你们，这个地方非常适合我那些饱受迫害
的老年人，这么平静的避风港！我请你们记住这句话，当你遭受冷酷的打击
时。我听说也有一所学校想来这里——不是正规的学校，是女修道院——由
女信徒经营的——我想你们是称之为‘修女’吧？也许你们比较喜欢卖给她
们？”

“一点也不，”乔治说。

“圣女玛丽爱心基金会，”白罗继续说。“幸好由于一位善心人士的帮
忙，我们出的价钱才能高出她们一点点。”他面向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我
想，你不喜欢修女吧？”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脸红了起来，一付尴尬相。

“噢，真是的，潘达礼尔先生，你不该——我是说，这无关人身攻击。
但是我从不认为像她们那样离群索居是对的——我是说，没有必要这样，而
且这样未免太自私了。当然我指的不是教书的那些，或是那些替穷人家做事
的——因为我相信她们是彻底牺牲自己的人，而且做很多善事。”

“我简直无法想象有人会想当修女，”苏珊说。

“他们非常优雅，”罗莎蒙说。“你们记得——去年他们重演‘奇迹’
时，苏妮亚·威尔斯看来美得迷死人了，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想不透的是，”乔治说，“为什么要穿上那种中古世纪的服装上帝
才会高兴。因为，毕竟修女的服装就是这样，完全不卫生、不方便又不切实
际。”

“而且使得她们每个人看来都那么相似，不是吗？”纪尔克莉丝特小姐
说。“听来好笑，你们知道，但是我在亚伯尼瑟先生家时，有个修女去募捐，
害我吓了一大跳。我以为她跟那天在里契特·圣玛丽开可怜的蓝斯贵尼特太
太的侦查庭时去募捐的那个修女是同一个人。你们知道，我几乎以为她好像
一直在跟着我！”

“我以为修女募捐时一向都是两个人一道，”乔治说。“是有一本侦探
小说曾经这样说过吧？”

“那次只有一个，”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也许是她们不得不节约人
力吧，”她含糊地又说。“不管怎么说，那不可能是同一个修女，因为另外
一个是为了一架风琴募捐，要捐给圣——巴斯巴斯，我想——而这个是为不
同的机构募捐——跟孩子有关的。”

“但是她们两个有相同的特徵是吧？”赫邱里·白罗问道。他的语气显
得很感兴趣。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转向他。

“我想一定是像你所说的..她的唇上——好像长有胡须一样。我想，
你知道，一定是这样才引起我的警觉——我当时心情有点紧张，而且想起了
战时的一些故事，有关一些修女，其实是第五纵队的人装的，从天而降。当
然我这样想实在很傻。我后来也知道是我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了。”

“修女是很好的伪装，”苏珊若有所思地说。“可以连你的脚一起掩饰
起来。”

“事实上是，”乔治说，“人很少真正仔细地看别人。所以在法庭上每
个见证人的说法都大不相同，让人感到惊讶。一个人经常被描述为高——矮；
瘦——胖；白——黑；穿着深色——浅色的衣服；依此类推。只有一个见证


人是可靠的，但是你得自己好好判断是哪一个。”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苏珊说，“是你有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却
出乎意料地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只是觉得看起来面熟，然后你对自
己说，‘这个人我很熟..’然后才突然了解那根本就是你自己！”

乔治说：
“更难的是你是否能真正看到你自己——而不是镜中的影像。”
“为什么？”罗莎蒙一脸迷惑地问。
“因为，难道你不明白，没有人曾经看过自己——像别人看他时的样子，

他们总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就是说——一个左右颠倒的影像。”
“可是那看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噢，有，”苏珊迅即说。“一定有。因为人的脸左右两边不同。他们

的两道眉毛不同，他们的嘴有一边向上翘，而他们的鼻子并不真的那么直。
你可以用一只铅笔看出来——谁有铅笔？”
有人递给她一支铅笔，她们就地试验，把铅笔平行放在鼻梁两侧，看到
那可笑的不同角度不禁失声大笑。

现在气氛轻松了很多。每个人的心情都不错。他们不再是聚集在一起瓜
分理查·亚伯尼瑟财产的继承人。他们是一群聚集在乡间度周末的快乐、正
常的人们。

只有海伦·亚伯尼瑟保持缄默，心不在焉。
赫邱里·白罗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向他的女主人礼貌地道了声晚安。
“还有，太太，我最好也趁此道别。我要搭的火车明天上午九点开，很

早，所以我趁现在向你道别，谢谢你的款待，房子交接的日期——我们会跟
安惠所先生接洽。当然，要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看你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潘达礼尔先生。我——我来这里的目的都

已达成了。”
“你要回你在塞普路斯的别墅去？”
“是的。”海伦·亚伯尼瑟的双唇浮现一丝笑意。
白罗说：
“你高兴，是的。你不遗憾？”
“遗憾离开英格兰？或是你指的是离开这里？”
“我是说——离开这里？”
“不——不。眷恋过去是没有好处的，不是吗？人必须把过去抛诸脑

后。”
“如果做得到的话。”白罗眨眨眼，笑着以抱歉的眼光环顾周围一张张
彬彬有礼的脸孔。
“有时候，过去的并不愿成为过去，不愿被遗忘，不是吗？它还纠缠着

你——它说‘我跟你还没个完’。”
苏珊有点不信地笑了起来。白罗说：
“我是说真的——是的。”
“你的意思是说，”麦克说，“你那些难民来这里是没有办法完全忘掉

他们过去的苦难？”
“我并不是指我的难民。”
“他指的是我们，亲爱的，”罗莎蒙说，“指的是理查舅舅、柯娜姨妈

和斧头，所有那些事。”


她转向白罗。
“不是吗？”
白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然后他说：
“为什么你这样认为，太太？”
“因为你是个侦探，不是吗？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联合国老年难民


救助中心，或管你说的是什么，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不是吗？”


20


此话一出，引起了一阵非常紧张的局面。虽然白罗的眼光仍然停留在罗

莎蒙可爱、平静的脸上，但是他感觉到这种紧张的存在。
他微微欠身说，“你很有洞察力，太太。”
“不见得，”罗莎蒙说。“有一次在一家餐厅里，有人指出你来给我看，

我记得。”
“可是你一直没有提起——直到现在？”
“我想不要提起会比较有趣，”罗莎蒙说。
麦克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
“我的——好女孩。”
白罗目光移向他。
麦克在生气，生气而且——挂虑？
白罗的目光缓缓地扫视所有的脸孔，苏珊的脸，气愤、警觉；葛瑞格，

死沉、封闭；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脸傻相，嘴巴大张；乔治，机警；海伦，
紧张、恐慌..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表情是正常的。他真希望他能早一秒钟看到他们的

脸，在“侦探”一语吐自罗莎蒙的口中时，现在，当然是不太一样了..
他挺起胸膛向他们一鞠躬。他的英语不再那么带有外国腔调。
“不错，”他说。“我是个侦探。”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的鼻翼再度出现两道白凹痕说：
“谁派你来的？”
“我受人之托调查理查·亚伯尼瑟的死亡情况。”
“受谁之托？”
“就目前来说，这跟你无关。但是你们如果能确信理查·亚伯尼瑟不容

置疑的是自然死亡，那就皆大欢喜，你们能吗？”
“他当然是自然死亡。谁说不是？”
“柯娜·蓝斯贵尼特说的。而且柯娜·蓝斯贵尼特她自己也死了。”
一股微微不安的气息，就像一阵邪恶的微风，满室吹动。
“她在这里说的——在这个房间里，”苏珊说。“但是我并不真的认为

——” 
“是吗，苏珊？”乔治·柯罗斯菲尔德以讥讽的眼光看着她。“何必再
假装？你骗不过潘达礼尔先生的吧？”
“我们都以为他真的是潘达礼尔先生——”罗莎蒙说。“其实他的名字

是赫邱里什么的。”
“赫邱里·白罗——随时候教。”
白罗一鞠躬。
没有人意会到这个名字的分量，也没有人为之感到震惊。他的名字对他

们来说似乎毫无意义。
他们并没有像听到“侦探”两个字时那样警觉。
“我可以问你有了什么结论吗？”乔治问。
“他才不会告诉你，亲爱的，”罗莎蒙说。“即使他告诉你，他也不会

说实话。”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觉得有趣。


赫邱里·白罗深思地注视着她。

那天晚上，郝邱里·白罗并没有睡好。他觉得心神不宁，而他不太确定
为什么他会心神不宁。无从捉摸的片断谈话、各种眼神、奇特的举动——一
切似乎都在寂静的夜里包含着呼之欲出的意义，惹得人心里痒痒的。他已踏
上睡神的台阶，但是睡神就是不肯宠召他。就在他昏昏欲睡之时，脑海里突
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把他惊醒。油漆——提莫西和油漆。油画——油画的味
道——跟安惠所先生有关。油画和柯娜。柯娜的画——风景卡画..柯娜的
画有欺世之嫌..不，回到安惠所先生身上——安惠所先生说过的话——或
是蓝斯坎伯？理查·亚伯尼瑟死的那天有个修女出现。一个有胡须的修女。
史坦斯菲尔德农场出现过一个修女——还有里契特·圣玛丽。太多修女了！
罗莎蒙在舞台上扮演修女迷死人了。罗莎蒙——说他是个侦探——她说这话
时每个人都凝视着她。柯娜那天说出“可是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时，
他们一定也是那样盯着她看。当时海伦·亚伯尼瑟觉得不对劲的是什么？海
伦·亚伯尼瑟——把一切抛诸脑后——到塞普路斯去..海伦·亚伯尼瑟手
中的蜡花掉落在地上，当他说——他说什么？他不太记得..

然后他睡着了，他睡着了而且作起梦来..

他梦见那张绿孔雀石桌。桌上是玻璃罩着的蜡花——只是整个涂上了一
层厚厚的深红色油彩，漆成血红色，他闻得到油彩的味道，提莫西呻吟着，
说着“我快死了——快死了..完了。”而摩迪站立一旁，高大健壮，手中
拿着一把巨刃，随着他说“是的，完了..”完了——灵床，燃着蜡烛，一
个修女在祷告。如果他能看清这个修女的脸，他就知道..

赫邱里·白罗醒了过来——他真的知道了！
是的，是结束了..
虽然路途还遥远。
他理了一下自己杂乱的思绪。
安惠所先生，油彩的味道，提莫西的家，一定有什么——或可能有什么

在他家..蜡花..海伦..破碎的玻璃罩..
海伦·亚伯尼瑟，在她房间里，准备上床。她正在思考。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视而不见。
她被迫让赫邱里·白罗来这幢屋子里。她并不想要他来。但是安惠所先

生让她难以拒绝。如今事情已经公开了。不可能再让理查·亚伯尼瑟在坟墓
里安息。这一切都由柯娜那句话开始..
葬礼完后那一天..她怀疑，他们是什么表情？他们以什么表情看着柯

娜？她自己又是什么表情？
乔治是怎么说的？关于一个人自己看自己？
像别人看我们一样地看我们自己..像别人看我们一样。
她投射在镜子上的眼光突然专注了起来。她在看自己——但是并不是真

的自己——不象别人看她——不像柯娜那天眼中的她。

她的右——不，她的左眉弧度比右眉高一点。嘴巴呢？嘴巴的曲线是左
右对称的。如果她能看见别人眼中的自己，她当然看到的会跟这镜中的影像
没什么大不同。不像柯娜。

柯娜——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柯娜，在葬礼那天，她的头倾向一边——发出那个问题——看着海伦..
突然，海伦双手掩面。“这没有道理..这不可能有道理..”


安惠所小姐被电话铃声从美梦中吵醒，她正梦见在跟玛丽皇后玩纸牌。

她想要不理会——但是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看床
头的手表。差五分钟七点——到底谁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一定是打错
了。

电话铃声仍然令人心烦气躁地响个不停。安惠所小姐叹了口气，抓起一
件外袍披上，走进客厅。
“这里是肯辛敦六七五四九八，”她抓起话筒没好气地说。“我是亚伯
尼瑟太太。里奥·亚伯尼瑟太太。我可以跟安惠所先生讲话吗？”
“噢，你早，亚伯尼瑟太太。”一句“你早”说得并不真诚。“我是安
惠所小姐，我哥哥恐怕还在睡觉，我自己本来也还在睡觉。”
“真是抱歉，”海伦被迫致歉。“但是我必须马上跟令兄讲话，很重要

的事。”
“晚一点不行吗？”
“恐怕不行。”
“噢，那么，好吧。”
安惠所小姐语气尖酸。
她敲敲她哥哥的房门，走了进去。
“又是那些亚伯尼瑟的人！”她愤愤地说。
“呃，亚伯尼瑟？”
“里奥·亚伯尼瑟太太。一大早七点还不到就打电话来！真是的！”
“是里奥太太？天啊，真是不寻常，我的外袍呢？啊，谢谢你。”
不久他对着话简说：
“我是安惠所。是你吗，海伦？”
“是的，非常抱歉吵醒了你。但是你曾经说过如果我想起来葬礼那天柯

娜暗示理查是被人谋害时，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什么时就立刻打电话给你。”
“啊！你想起来了？”
海伦以疑惑的语气说：
“是的，但是这没道理。”
“你必须说出来让我自己来判断。是不是你注意到某一个人有什么不对

劲？”
“是的。”
“告诉我。”
“似乎没道理。”海伦以抱歉的语气说。“但是我相当确定。我昨天晚

上照镜子时想起来的。噢..”
这声略带惊吓的半叫喊声之后，接着古怪地传来——一记闷重的声响，

安惠所先生想不通是什么声响——
他紧急地说：
“喂——喂——你在听吗？海伦，你在听吗？..海伦..


21


安惠所先生费尽了工夫，跟交换台磨了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才接通了电
话，找到了赫邱里·白罗听电话。
“谢天谢地！”安惠所先生情绪的激昂是可以谅解的。“交换台好像费

尽了工夫才接通这个电话。”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听筒没有挂上。”
白罗语气中的阴森意味传到了听者的耳中。
安惠所先生敏锐地说：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的。女佣大约二十分钟以前发现里奥·亚伯尼瑟太太躺在书房的电

话分机旁。她昏迷不醒，严重脑震荡。”
“你的意思是她的头部受击？”
“我想是这样。有可能是她跌倒头部撞到大理石门挡，但是我不这么认

为，而且医生也不这么认为。”
“她那时正在跟我通电话。我就奇怪怎么电话突然断了。”
“原来她是在跟你通电话。她说了些什么？”
“不久以前她跟我提起过，在柯娜·蓝斯贵尼特暗示她哥哥是被人谋害

时，她自己有种某个地方不对劲——古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
“而突然之间，她想起来了。”“是的。”
“而且打电话告诉你。”
“是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安惠所先生暴躁地说。“她正要告诉我，电话却中断

了。”
“她说了些什么？”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对不起，我的好友，但是这该由我来判断，不是你。她到底说了些什

么？”

“她提醒我说，我要她一旦想起她觉得古怪的是什么时立刻告诉我。她
说她想起来了——不过说那‘没有道理’。”“我问她是不是跟那天在场的
某一个人有关，她说，是的，是跟某一个人有关。她说她是在照镜子时想起
来的——”“再来呢？”

“就这些了。”
“她没有暗示——是那一个人？”
“如果她告诉了我，我不会不告诉你，”安惠所先生尖酸地说。
“我向你道歉，我的好友。当然你会告诉我。”安惠所先生说：
“我们只有等她神志清醒之后才能知道了。”
白罗沉重地说：
“那可能得很长的一段日子。也许——永远不会清醒。”“有这么严重？”


安惠所先生的声音有点颤抖。“是的，是有这么严重。”
“但是——那很可怕，白罗。”
“是的，是很可怕。这也正是我们等不得的原因！因为这显示出，我们


得对付的这个人，如果不是心狠手辣到了极点，就是非常惶恐，反正不管是
怎么样，我们都不能再等下去了。”
“但是你先听我说，白罗，海伦怎么办？我感到担忧。你确信她在恩德
比安全吗？”

“不，不安全。所以她现在人不在恩德比。救护车已经来把她接到一家
疗养院去，由特别护士照顾她，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见她，不管是家人或其他
任何人。”

安惠所先生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放心了不少。她本来可能危机重重。”
“当然她本来是危机重重！”
安惠所先生深受感动地说：
“我非常敬重海伦·亚伯尼瑟，一向都是如此。一个非常不凡的女人。


她的生活中容或有些——我该怎么说？——秘而不宣的事？”
“啊？有秘而不宣的事？”
“我一直都这样想。”
“因此才会有幢别墅在塞普路斯。是的，这说明了很多..”
“我不希望你开始想——”
“你没有办法阻止我想。不过，现在我有一件小小的任务要交给你，等

一下。”
暂停了一下，然后白罗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得确定一下没有人在偷听。还好。现在我们来说我要你去做的事。

你必须准备一下远行。”
“远行？”安惠所先生听起来有点恐慌。“哦，我明白了——你要我到
恩德比来？”

“完全不是。这里由我负责。不，你不用跑这么远。你的旅程不会离伦
敦太远。你到贝瑞·圣艾德蒙去——（我的天！你们英国的城镇名可真是的！）
到了那边之后，租一部车到福迪克屋去，那是一家精神病院。找到潘瑞斯医
生，向他详细调查一个最近出院的病人。”

“什么病人？不管怎么说，当然——”
白罗打断他的话说：
“这个病人的名字是葛瑞格·班克斯。查看看他是因那一种精神病而接


受治疗。”
“你是说葛瑞格·班克斯精神不正常？”
“嘘——说话小心，好了——我还没有吃早餐，我想你也还没吃吧？”
“还没有。我太急躁——”
“我知道。那么，我请你，好好吃顿早餐，镇静一下。十二点有一班不

错的火车到贝瑞·圣艾德蒙。如果我还有什么消息，在你出发之前会打电话

告诉你。”
“你自己多小心，白罗，”安惠所有点担心地说。
“啊，对了！我，我可不想被人用大理石门挡敲我的头。你可以放心，

我会小心预防的。好了——暂时——再见了。”
白罗听到对方挂断的声响，然后他听到非常细微的第二声“咔嚓”声—
—兀自微微一笑，有人在大厅里放下听筒。
他走出去到大厅，没有人在那里。他蹑手蹑脚地走向楼梯下面的壁橱。


这时蓝斯坎伯端着一盘吐司面包和一只咖啡银壶走出来，看到白罗从壁橱那

边冒出来，有点感到惊讶。

“早餐已经准备好在餐厅里，先生，”他说。

白罗深思地审视着他。

这位老主仆脸色苍白而且惊惧。

“勇敢一点，”白罗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切都会好转的。端杯咖啡到
我卧房去不会太麻烦你吧？”

“当然不会，先生。我会叫珍妮送上去，先生。”

赫邱里·白罗爬上楼梯，蓝斯坎伯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的背影。白罗穿着
一件怪异的丝袍，上面都是三角形、四角形的图案。

“外国人！”蓝斯坎伯愤愤地想着。”外国人在这幢房子里！而里奥太
太脑震荡！我真不知道再下去会怎么样。自从理查先生去世之后，一切都改
变了。”

赫邱里·白罗从珍妮手中接过咖啡时，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的同情话语
颇得珍妮之心，因为他强调她发现里奥太太时，一定受到不少惊吓。

“是的，你说的没错，先生，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打开书房的门看到里
奥太太躺在那里时的感受。她躺在那里——我赶快过去。发现她没有死。她
一定是站在那里讲电话时昏倒了——想不到她竟然一大早就起来了！我从没
见过她那么早起过。”

“想不到，是的！”他随意加上一句说：“我想，那时还没有其他人起
来吧？”

“老实说，先生，提莫西太太那时已经起床。她一向就早起——经常在
早餐之前出去散步。”

“她是属于早起的一代，”白罗点点头说。“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不
会那么早起床吧？”

“不会，你说的对，先生，我端茶去给他们，一个个都还在呼呼大睡—
—而我自己已经去得晚了，受了惊，找医生来，又得自己先喝一杯镇定一下
自己，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离去。白罗回想她所说的话。摩迪·亚伯尼瑟已经起床了，而年轻的
一代都还在床上——可是这并不表示什么，白罗心想。任何人都可能听到海
伦开门的声音，而跟随她去偷听——然后回床去假装呼呼大睡。”

“但是如果我推断的没错，”白罗心想。“而且终究我推断正确是很自
然的事——这是我的习惯！——那么，没有必要探究谁在这里谁在那里。首
先，我必须为我的推论找出证据。然后——我发表一下小小的演说。然后坐
下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珍妮一离开房间，白罗便把一杯咖啡喝光，穿上大衣，戴上帽子，离开
他的房间，敏捷地跳下后面的楼梯，从侧门出去。他轻快地走了四分之一英
里路，到电讯局去打长途电话。不久他便再度跟安惠所先生通话。

“是的，又是我！不用理会我原先交付给你的任务。那是假的！那时有
人在窃听。现在，我的好友，谈谈真正的任务。你必须，如同我原先所说的，
搭火车，但不是到贝瑞·圣艾德蒙去。我要你到提莫西·亚伯尼瑟家去。”

“可是提莫西和摩迪现在人在恩德比。”

“不错。他家没有人，除了一个叫琼斯的妇人，他花了不少钱说劝她留
下来帮他们看家。我要你做的是，到那里去拿样东西！”


“我的好白罗！我可真的没办法降格当起小偷来！”“不会是要你去偷。
你跟认识你的琼斯太太说，亚伯尼瑟夫妇要你去帮他们拿样东西到伦敦，她
不会起疑心。”“是的，也许不会。不过我不喜欢这样做。”安惠所先生以
非常不情愿的语气说。“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去拿。”“因为，我的朋友。我
是个陌生的外国人，琼斯太太见到我会立刻起疑，难题就产生了！对你，她
就不会了。”

“是的，是的——我明白。但是提莫西和摩迪知道了会怎么想？我认识
他们已经四十多年了。”
“你也认识理查·亚伯尼瑟四十多年了！而且你打从柯娜·蓝斯贵尼特

还是个小女孩开始就认识她了！”
安惠所先生以“壮士断腕”的语气说：
“你确定这真的有必要，白罗？”
“这像战时海报上的问题一样，‘你的征途真的有必要吗？’我告诉你，

有必要。非常必要！”
“那么你要我去拿的是什么东西？”
白罗告诉了他。
“不过，说真的，白罗，我不明白——”
“你没有必要明白。要明白的人是我。”
“那么你要我拿那样鬼东西干什么？”
“你把它带到伦敦，送到榆园一个地方去，如果你手上有笔，把地址记

下来。”
安惠所先生用笔记下地址之后，仍旧以“壮烈牺牲”的口吻说：
“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干什么，白罗？”
他的语气带着十分怀疑的意味——但是白罗的回答斩钉截铁。
“当然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们将直捣黄龙了。”
安惠所先生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们猜得出海伦想告诉我的是什么就好了。”
“不用猜，我知道。”
“你知道？可是我的好白罗——”
“以后再跟你解释。不过我先向你保证，我知道海伦·亚伯尼瑟在照镜

子时发现了什么。”
早餐的气氛不太对劲。罗莎蒙和提莫西都没有出现在餐桌上，不过其他

的人都到了餐厅，以低沉的声音交谈，而且吃得比平常少一点。
乔治是第一个恢复平日神情的人。他生性乐天快活。
“我想海伦舅妈会没事的，”他说。“医生总是喜欢拉长着脸。毕竟，

脑震荡算得了什么？经常几天之内就痊愈了。”

“战时我认识一个脑震荡的女人，”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答腔说。“她走
在路上时一块砖块或什么的击中她的头——那时正是空袭时期——她一点都
没感到异样。只是继续做她的事——然后十二个钟头之后突然在开往利物浦
的火车上昏倒。你们相不相信，她一点都不记得她到过车站，搭上火车等等。
她在医院里，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她在医院待了将近三个星期。”

“我想不通的是，”苏珊说，“海伦那么早打电话干什么，还有她在跟
谁讲电话？”
“感到不舒服，”摩迪肯定地说。“也许醒来时感到怪怪的，便下楼打


电话找医生。然后突然感到晕眩就倒在地上。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倒霉正好头撞到门挡上，”麦克说。“如果她跌到厚厚的地毯上就没

事了。”
餐厅门打开，罗莎蒙走了进来，皱着眉头。
“我找不到那些蜡花，”她说。“我说的是理查舅舅葬礼那天摆在孔雀

石桌上的那些。”她以责怪的眼神看着苏珊。“你没有拿走吧？”
“当然没有！真是的，罗莎蒙，可怜的老海伦脑震荡被拖到医院去了，
你不会还在想你的孔雀石桌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该想。如果你脑震荡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根本对你
没什么关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能帮海伦舅妈怎么样？而麦克和我明
天午餐之前得赶回到伦敦去，因为我们得跟杰克·李果见面，商谈‘男爵出
巡’上演的日期。所以我想彻底解决一下那张桌子的问题。不过我想再看看
那些蜡花。那张桌上现在摆的是一只中国花瓶——很好看——但是不太配
称。我真怀疑它们跑到那里去了——也许蓝斯坎伯知道。”

蓝斯坎伯正好进来想看看他们早餐吃完了没有。
“我们都用过了，蓝斯坎伯，”乔治站起来说。“我们的外国朋友怎么

啦？”
“他在楼上喝咖啡吃吐司。”
“联合国老年难民救助中心代表的小小早餐。”
“蓝斯坎伯，你知不知道一向摆在客厅那张绿桌上的那些蜡花到什么地

方去了？”
“据我所知，里奥太太不小心把它们掉到地上去了，太太。她要重新订

做一个玻璃罩，不过我想她还没有办这件事。”
“那么现在放在什么地方？”
“可能是在楼梯下面的壁橱里，太太。待修的东西通常都放在那里。要

不要我去帮你看看？”
“我会自己去看。跟我来，麦克当心。那边暗暗的，在海伦舅妈出事之

后我可不想自己一个人到任何暗暗的地方去。”
每个人神情都为之一震。摩迪以她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什么意思，罗莎蒙？”
“哦，她是被人袭击的，不是吗？”
葛瑞格·班克斯突然说：
“她是突然昏倒的。”
罗莎蒙大笑。
“她这样告诉你吗？不要傻了，葛瑞格，当然她是被人击昏的。”
乔治语气锐利地说：
“你不应该这样说，罗莎蒙。”
“笑话，”罗沙蒙说。“她一定是。我的意思是，想当然耳。一位侦探

在这屋子里找线索，理查舅舅被毒死。柯娜姨妈被人用斧头砍死，纪尔克莉
丝特小姐收到下过毒的结婚蛋糕，而如今海伦舅妈又被钝器击昏。你们看着
吧，会这样继续下去。我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杀害掉而最后留下来的一个就
是了——我是说，凶手。但是不会是我——我是说，杀人凶手。”

“那为什么会有人想杀害你，美丽的罗莎蒙？”乔治轻佻地问道。
罗莎蒙两眼睁得很大。“噢，”她说。“当然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你知道什么？”摩迪·亚伯尼瑟和葛瑞格·班克斯几乎同时发问。
罗莎蒙露出纯洁一如天使般的微笑。
“你们不是也都知道吗？”她和气地说。“走吧，麦克。”


22


十一点正，赫邱里·白罗在书房召集一次非正式的会议。每个人都到场，
白罗满腹心思地看着围成一个半圆圈的脸孔。

“昨天晚上，”他说，“雪安太太向你们宣布我是个私家侦探。当时我
自己希望能保持我的——我们姑且说是‘伪装’吧？——多保持一点时间。
但是这没什么关系！今天——最迟是明天——我会告诉你们实情。现在请仔
细听我不得不说的一些话。

“我在我自己的行业里是个名人——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人。事实
上，我的能力，是无人可及的！”

乔治·柯罗斯菲尔德露齿一笑说：

“少来，庞德先生——不，是白罗先生，对吧？可笑的是我怎么从来没
听说过你？”

“不是可笑，”白罗尖刻地说。“是可悲！时下的教育可真是糟糕。显
然除了经济学——还有如何应付智力测验之外，什么都学不到！我们姑且不
谈这个，继续下去。我是安惠所先生多年的朋友——”

“原来是这老小子干的好事！”

“随你怎么说，柯罗斯菲尔德先生。安惠所先生因他老友理查·亚伯尼
瑟先生的死而感到心神不安。他特别感到困扰的是葬礼那天亚伯尼瑟先生的
妹妹，蓝斯贵尼特太太所说的一些话，就在这个房间里所说的话。”

“很可笑——柯娜就是那样。”摩迪说，“安惠所先生应该聪明一点，
不要理会那些话！”

白罗继续：

“安惠所先生在——我该说是巧合吧？——蓝斯贵尼特太太死后，更感
到困扰不安。他只有一个要求——确定她的死只是巧合。换句话说，他想要
确定理查·亚伯尼瑟是自然死亡。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委托我代为做一些
必要的调查。”

他暂停了下来。

“我做了..”

他再度停顿下来。没有人出声。

白罗的头往后一仰。

“你们会乐于听到，根据我调查的结果——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亚伯
尼瑟先生不是自然死亡。完全没有理由相信他是被人谋害！”他微微一笑。
他摊开双手，作出胜利的姿态。

“这是好消息，不是吗？”

依他们的表情看来，似乎并不然。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的人都凝视着
他，眼神中似乎都带着怀疑的意味。

这个例外的人是提莫西·亚伯尼瑟，他正同意地猛点着头。

“当然理查不是被人谋害的，”他气愤地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任何
人会曾经有过这种念头！那纯粹只是柯娜的恶作剧，想要吓吓你们，她好乐
一乐。虽然她是我妹妹，但我不得不说实话，她一向就有点神经病，可怜的
女孩。好了，不管你是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很高兴你还够聪明，得到正确的
结论，虽然如果你问我，我会说安惠所可真不要脸，胆敢委托你来调查。而
且如果他以为他能把雇用你的费用转到我们身上来，我可以告诉你，他门儿


都没有！真他妈的厚脸皮，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才痛快！他算什么东西？如果

一家人都满意——”
“但是家人并不满意，提莫西舅舅，”罗莎蒙说。
“喂——这话是什么意思？”
提莫西扬起双眉，很不高兴地注视着她。
“我们不满意。再说海伦舅妈今天早上的事你怎么说？”
摩迪突然尖刻地说：
“海伦只是到了会中风的年纪，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明白，”罗莎蒙说。“你认为，又是一次巧合？”
他看着白罗。
“巧合未免太多了一点吧？”
“巧合，”赫邱里·白罗说，“的确是会发生的。”
“胡说，”摩迪说，“海伦是感到不舒服，下楼打电话找医生，然后—

—” 
“但是她并不是打电话给医生，”罗莎蒙说。“我问过她——”
苏珊突然说：
“她打给谁？”
“我不知道，”罗莎蒙说，脸上掠过一阵苦恼之色。“但是我敢说我能

查出来，”她满怀希望地加上一句。
赫邱里·白罗坐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凉亭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大表来
摆在面前的桌上。
他宣布他要搭十二点的那班火车离去。时间还有半个钟头。半个钟头让
某个人下定决心来找他。也许不只一个人..
从屋子里的大部分窗口，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座凉亭。不久，一定

会有某一个人来吧？
如果不然，他对人性的了解便不足，而他的主要前提便都下得不正确。
他等待着——在他头顶上，一只蜘蛛守在它织好的网里，等着苍蝇自投

罗网。
先来的是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她面红耳赤，心烦气躁，而且有点语无伦
次。

“噢，潘达礼尔先生——我记不得你的另一个名字，”她说。“虽然我
不喜欢，但是我不得不来跟你谈谈——我真的感到必须来。我的意思是，在
可怜的里奥太太今天早上出事之后——我心想雪安太太说的相当对——不是
巧合，当然也不是中风——如同提莫西太太所暗示的，因为我父亲就中过风，
脸上表情相当不一样，而且不管怎么说，医生明明说是脑震荡！”

她停顿下来，吸了一口气说，用祈求的眼神看着白罗。
“是的，”白罗温和地鼓励她说下去。“你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吧？”
“如同我所说的，我不喜欢这样做——因为她对我那么好。她替我安排

在提莫西太太家做事等等。她人真的很好。所以我才感到这么为难，忘恩负
义。她甚至把蓝斯贵尼特太太的麝香鼠皮外套送给我，真的非常好看，而且
很合身，因为毛多一点并没有关系。而且我要把石留石胸针还她时她连听都
不听——”

“你是在说，”白罗温和地说，“班克斯太太？”
“是的，你知道——”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低下头，闷闷不乐地搓弄着手


指。她抬起头来突然咽下一口气说：
“你知道，我听到！”
“你的意思是你碰巧旁听到一些谈话——”
“不，”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如女英雄一般果断地摇摇头。“我宁可实话

实说。告诉你比较不那么为难，因为你不是英国人。”
赫邱里·白罗了解她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的意思是对外国人来说，偷听人家进话，偷拆人家的信件，偷看人

家随手放着的信件，是稀松平常的事？”

“噢，我从没偷拆过别人的信件，”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以震惊的口吻说。
“不是这样，不过我那天是听到了——理查·亚伯尼瑟先生去见他妹妹的那
一天。你知道，我对他那么多年了突然去见她感到好奇。而且我的确怀疑为
什么——而且——而且——你知道当你没有多少私生活或多少朋友时，你是
会变得有兴趣——我是说，当你跟别人住在一起时。”

“很自然的事，”白罗说。
“不错，我确是认为自然..虽然，当然啦，这不太应该。但是我做了！

而且我听到他说的话！”
“你听到亚伯尼瑟先生告诉蓝斯贵尼特太太的话？”
“是的。他好像是说——‘跟提莫西谈是没有用的。什么事他都嗤之以

鼻，根本不听你的。但是我想要把它告诉你，柯娜。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而且虽然你一向喜欢装作天真无知，其实你很有见识，因此告诉我，如果你
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听不太清楚蓝斯贵尼特太太说什么，但是我听到她说‘警察’——
然后亚伯尼瑟先生笑得相当大声，说，‘我不能这样做。不能对我的亲侄女
这样。’然后我不得不跑到厨房去，因为有东西滚冒出来了，当我再回到原
来的地方去时，亚伯尼瑟先生正在说，‘即使我不得好死，我也不想找警察，
能避免就尽量避免。你了解的，不是吗，我的好女孩？不过，不用担心。现
在既然我知道了，我会采取所有可能的预防措施。’然后，他接着说他立下
了新遗嘱，她，柯娜会没事的。然后他说她跟她先生在一起很快乐，还有他
过去真是看错了。”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停顿了下来。
白罗说：“我明白——我明白..”
“可是我从不想说——告诉别人。我不认为蓝斯贵尼特太太会要我

说..可是现在——在里奥太太今天早上受到攻击之后——而你又那么平静

地说那是巧合。噢，潘达礼尔先生，那并不是巧合！”
白罗微微一笑。他说：
“不，不是巧合..谢谢你来见我，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你很有必要来

见我。”
他费了不少工夫打发掉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而且他急需摆脱她，因为他
希望别人再来。

他的直觉是正确的。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才刚一走，葛瑞格·班克斯就大
步迈过草坪，匆忙走进凉亭。他的脸色苍白，前额贴着几颗汗珠。他的眼神
格外激动。

“好不容易！”他说。“我还以为那个笨女人永远不走。你今天早上说
的全错了，你完全错了。理查·亚伯尼瑟是被人杀害的。我杀了他。”


赫邱里·白罗让他的眼光在这位激动的年轻人身上上下流动。他没有惊

讶的表情。
“原来你杀了他，是吗？怎么杀的？”
葛瑞格·班克斯微微一笑。
“在我来说不难。你当然知道这一点。我有十几二十种不同的药可以派

上用场。至于要怎么下手就需要多花点脑筋，不过最后我想出了一个妙方。

美妙的是我当时并不需要在现场附近。”
“聪明，”白罗说。
“是的。”葛瑞格·班克斯谦虚地低下头。他似乎感到高兴。“是的—

—我的确认为是聪明的办法。”
白罗感兴趣地问：
“你为什么杀害他？为了会留给你太太的钱？”
“不，不，当然不是。”葛瑞格突然气血沸腾。“我不是个吃软饭死要

钱的人。我不是为了钱才娶苏珊！”
“不是吗，班克斯先生？”
“那是他认为的，”葛瑞格突然恶毒地说。“理查·亚伯尼瑟！他喜欢

苏珊，他欣赏她，他以她为荣，亚伯尼瑟血统的榜样！但是他认为她屈身下
嫁——他认为我不好——他轻视我！我知道我的英语腔调不纯正——我的衣
着不得体。他是个势利鬼——令人恶心的势利鬼！”

“我倒不认为，”白罗温和地说。“就我所听说的，理查·亚伯尼瑟并
不势利。”
“他势利，他势利，”年轻人几近于歇斯底里地说。“他一点都瞧不起

我，他嘲笑我——表面上装得很客气，其实我知道他根本不喜欢我？”
“有可能。”
“那样对待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们以前就尝过苦头了！有个女人

常去配药。她对我粗鲁无礼。你知不知道我对她怎么样？”
“知道，”白罗说。
葛瑞格吓了一跳。
“原来你知道那件事？”
“是的。”
“她差一点死掉。”他满意地说。“这显示出我不是那种人家随便可以

轻视的人！理查·亚伯尼瑟轻视我——结果他怎么了？他命都没有了。”
“非常成功的谋杀，”白罗语气沉重地恭贺他说。
他又说：
“但是为什么要对我——招供？”
“因为你说你已经调查完毕了！你说他不是被谋杀的。我得让你知道你

并不像你自己认为的那样聪明——而且——而且——”
“是的，”白罗说，“而且什么？”
葛瑞格突然瘫坐在长条椅上。他的脸色改变，突然带有失神昏迷的迹象。
“那是错的——邪恶的..我必须受到惩罚..我必须回到那里——回

到惩罚之地..去赎罪！忏悔！报应！”
他的脸现在布满心醉神迷之色。白罗好奇地审视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急于离开你太太到什么程度？”


葛瑞格脸色兀自一变。
“苏珊？苏珊好极了——好极了！”
“是的。苏珊是好极了。这是一大负担。苏珊太爱你了。这也是一项负

担吧？”
葛瑞格直视着前方。然后有点像是个生气的小孩子，说：
“为什么她不能不管我？”
他跳了起来。
“她现在来了——走到草坪上了。我要走了。但是，你会告诉她我所告

诉你的吧？告诉她我已经到警察局去了。去自首。”
苏珊气急败坏地走进来。
“葛瑞格呢？他刚刚在这里！我看到他。”
“不错。”白罗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来告诉我毒死理查·亚伯

尼瑟的人是他..？
“真是一派胡言！我希望，你不会相信他吧？”
“为什么我不该信他？”
“理查伯伯死时他根本连这附近的地区都没来过！”
“也许是没有。柯娜·蓝斯贵尼特死时他在什么地方？”
“在伦敦。我们两个都在。”
赫邱里·白罗摇摇头。
“不，不，这样说是不管用的。比方说，你，那天开车出去，整个下午

都不在。我想我知道你去什么地方。你到里契特·圣玛丽去。”
“我没做这种事！”
白罗微微一笑。
“我在这里遇见你，太太，如同我所说的，并不是我第一次遇见你。在

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侦查庭之后，你在金武士饭店的车库。你在那里跟一个技
师讲话，而在你身旁是一部坐着一个外国老坤士的车子。你没注意到他，但
是他注意到了你。”

“我不懂你的意思。那天可是举行侦查庭的日子。”
“啊，但是记得那技师对你说的话吧！他问你是不是死者的亲戚，而你

说你是她的侄女。”
“他是该死的家伙。他们都是该死的家伙。”
“而他接下去说的是，‘啊，我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他以前

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太太？一定是在里契特·圣玛丽，因为在他脑海里，他
觉得见过你是因为你是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侄女。他在她的别墅附近见过你？
什么时候？这是一件值得一查的事，不是吗？而调查的结果是你在那里——
在里契特·圣玛丽——在柯娜·蓝斯贵尼特死亡的那天下午。你把车停在同
一个采石场上，跟侦查庭那天一样。车子被看到了。车号也被记下来了。到
了这个时候毛顿督察知道车主是谁了。”

苏珊凝视着他。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但是她并没显出不安的样子。
“你在胡言乱语，白罗先生。而且你害我忘了我来这里要说——我想单

独跟你在一起——”
“向我坦白说出凶手是你而不是你先生？”
“不，当然不是这样。你以为我是什么傻瓜？而且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葛瑞格那天根本没有离开伦敦。”


“既然你自己出去了，这是你不可能知道的事。为什么你到里契特·圣

玛丽去，班克斯太太？”
苏珊深吸一口气。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柯娜在葬礼说的话令我担心。我一直

在想着她的话。最后我决定开车去见她，问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念头。葛瑞格
认为那是个笨主意，所以我没告诉他我要去什么地方。我大约三点到达那里，
敲门拉铃，但是没有人应门，因此我以为她一定出去了或是出远门。就是这
样。我没有绕到别墅后面去，要是我去了，我可能就看到窗子破了，我只是
回到伦敦，一点都没想到有什么不对劲。”

白罗一脸不信。他说：
“为什么你先生要自承罪状？”
“因为他——”苏珊欲言又止。白罗紧紧追问下去。
“你正要说‘因为他是疯子’开玩笑地说——但是这个玩笑太接近事实


了，不是吗？”
“葛瑞格没事。他没事，他没事。”
“我了解他的一些过去的事，”白罗说。“他在你认识他之前曾在福迪

克精神病医院待了几个月。”
“并没有医生证明他是精神病患者。他是自愿的病人。”
“这是事实。我同意，他不能归类为疯子。但是他确确实实心理不平衡。

他有一种‘惩罚情结’——我怀疑，是从幼年时代开始。”
苏珊急忙说：
“你不了解，白罗先生。葛瑞格一直没有机会。这也就是我急需理查伯

伯的钱的原因。理查伯伯太讲求实际了，他无法了解。我知道葛瑞格必须为
自己建立起身价。他必须感到自己是有头有脸的人——而不只是一个供人差
遣的药剂师助理。如今一切都会改观了。他将拥有自己的实验室。他能调出
他自己的配方。”

“是的，是的——你会给他土地，让他生根发芽——因为你爱他。太爱
他了，不只是为了安定、幸福。但是你不能给一个人他无能消受的东西。到
头来，他仍旧是他自己不相当的那个人..？

“什么人？”
“苏珊的丈夫。”
“你太无情了！简直是胡说八道！”
“只要跟葛瑞格·班克斯有关的，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想要你伯父


的钱——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你丈夫。你有多急着要他的钱？”
苏珊气得转身冲出凉亭。
“我想，”麦克·雪安轻描淡写地说，“顺路来跟你道别。”
他微笑着，令人陶醉的微笑。
白罗知道这个人的魅力。
他默默地端详麦克·雪安一阵子。他感到好像全屋子里的人，他对这个

人的了解最少，因为麦克·雪安只表现出他想要表出的一面。
“你太太，”白罗搭讪地说，“是位很不平凡的女人。”
麦克扬起眉头。
“你这样认为？她很可爱，我同意。但是头脑并不太出众，或许这只是

我个人的感觉。”


“她从不想表现得太聪明，”白罗说。“但是她知道她想要什么。”他

叹了一口气。“这一点很少人能做到。”
“啊！”麦克再度露出微笑。“你是指那张孔雀石桌的事？”
“也许，”白罗停顿一下，然后又说：“还有桌上的东西。”
“你是说，那些蜡花？”
“那些蜡花。”
麦克皱起眉头。
“我不太了解你，白罗先生。然而，”他的脸上再度亮起微笑。“我说

不出我有多感谢你让我们都脱离了灾厄。不用说其他的，光是让人怀疑我们
之中有一个涉嫌谋害可怜的老理查舅舅，就是件令人难受的事。”

“当你跟他见面时，他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白罗询问说。“可怜的老
理查舅舅？”“当然他那时一点也没有老的样子，而且——”“而且各方面
官能都很正常——”

“噢，是的。”
“而且事实上，相当精明？”
“也许。”
“精于判断人。”
脸上微笑依旧。
“这一点你不能指望我同意，白罗先生，他对我不中意。”“他认为你


是不忠实的类型，也许吧？”白罗试探说。麦克笑了出来。
“多陈腐的观念！”
“不过却是事实，不是吗？”
“我怀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罗十指交叉。
“都调查过了，你知道。”他低声说。
“你调查过了？”
“不只是我。”
麦克·雪安的眼光像探照灯似地快速扫过他的脸。白罗注意到他的反应

很快。麦克·雪安绝不是傻子。“你的意思——警方感兴趣？”
“他们一直就不满意，你知道，把柯娜·蓝斯贵尼特的遇害看作是偶发

案件。”
“而他们对我进行调查？”
白罗绷着脸说：
“他们对蓝斯贵尼特太太的亲戚在她遇害那天的行踪感兴趣。”
“那就麻烦透了，”麦克以迷人、亲密但却悲伤的态度说。
“是吧，雪安先生？”
“比你所想像的还麻烦！你知道，我告诉罗莎蒙那天我跟一个叫奥斯

卡·路易士的吃午饭。”
“而事实上你并没有？”
“是的。事实上我开车去见一个叫苏瑞儿·凡顿的女人——相当出名的

一个女演员。我在她上一出戏里跟她在一起。有点棘手，我知道——因为虽

然警方没有问题，但是罗莎蒙那一关就不太好过了。”
“啊！”白罗态度谨慎地说，“你的这份友谊出了点小问题？”
“是的..事实上——罗莎蒙令我答应不再见她。”


“嗯，我能了解，是可能有麻烦..要保守秘密，你跟那位女士发生了

恋情？”
“噢，只不过是那么一回事！我并不真的爱她。”
“但是她爱你？”
“哦，她是有点烦人..女人确实粘人。无论如何，如同你所说的，警

方对我的行踪应该会满意。”
“你这样认为？”
“呃，我不太可能拿斧头去杀柯娜，如果我正在好几哩外跟苏瑞儿调情。

她在肯特有幢小别墅。”
“我明白——我明白——而这位丹顿小姐，她会替你作证？”
“她不会喜欢——但是事关谋杀案，我想她不得不。”
“也许，即使你当时并没有去跟她调情，她也会。”
“你这是什么意思？”麦克突然表情像被雷击一般。
“那位女士喜欢你。女人喜欢一个人时，会替他作证——即使是假的，

她们也会发誓说是真的。”“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我？”
“我相不相信你并不重要。你得说服的人不是我。”“那么是谁？”
白罗微微一笑。
“毛顿督察——他现在正从侧门的台阶那边走出来了。”麦克·雪安突

然转身。


23


“我听说你在这里，白罗先生。”毛顿督察说。
他们两人在庭院阳台上走着。
“我跟马奇田的巴威尔督察长一起过来。赖拉比医生打电话告诉他有关

里奥·亚伯尼瑟太太的事，他过来这里调查一下。医生觉得那件事情不单纯。”
“那你呢，我的朋友，”白罗探询说，“你怎么也来了？这里离你柏克
郡可是千里迢迢。”
“我想要问几个问题——而我想问这几个问题的人似乎都聚集在这里，

实在非常方便。”他顿了顿，然后又说，“你的杰作？”
“是的，我的杰作。”
“结果里奥·亚伯尼瑟太太被人击昏了。”
“这你不应该怪我。如果她来找我..但是她并没有。她反倒舍近求远

打电话给她在伦敦的律师。”
“而在正要向他吐露时——瘫倒在地！”
“如同你所说的——瘫倒在地！”
“那么她跟他说了些什么？”
“很少。她只有机会跟他说到她在照镜子看自己。”
“啊！呃，”毛顿督察颇富哲理地说，“女人是会这样。”突然他以锐

利的眼光看着白罗，“这对你来说是有启发的作用？”
“是的，我想我知道她那时正要告诉他什么。”
“你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猜测者，不是吗？一向都是。怎么样，她要告诉

他什么？”
“对不起，你是在调查理查·亚伯尼瑟之死吗？”
“就任务上说，不是，实际上，当然啦，如果跟蓝斯贵尼特太太遇害有

关连——”
“是有关连，但是我的朋友，我要求你再多给我几个小对的时间。到时

候我该知道我所猜想的——仅仅是猜想，你了解——是否正确，如果是——”
“如果正确，那怎么样？”
“那么我就可以把一件具体的证据交到你的手中。”
“我们当然可以这样做，”毛顿督察有所感触地说。他斜瞟了白罗一眼。

“你在保留什么？”

“没有，完全没有。由于我所猜想的那件证据实际上可能不存在。我只
是从一些片断的谈话中推论出它的存在。我可能，”白罗以全然言不由衷的
口吻说，“是猜错了。”

毛顿微微一笑。
“但是这种情形并不常发生在你身上吧？”
“是不常发生。虽然我承认——是的，我不得不承认——是发生过在我

身上。”
“我该说我乐于听你这么说——老是猜对有时候未免太单调了。”
“我倒不这么觉得，”白罗语气坚定。
毛顿督察笑出声来。
“那么你是要求我暂时不要问那些人问题。”
“不，不，一点也不。照你的计划去进行。我想你并不想逮捕任何人吧？”


毛顿摇摇头。
“还早。我们得先得到检察官的批准——我们离这还有一大段距离。不，

只是要某些人交代一下那天的行踪——为了谨慎起见，也许。”
“我明白，班克斯太太？”
“你真聪明，不是吗？是的。她那天在那里。她的车子停在那采石场里。”
“实际上并没有人看到她开那部车？”
“没有。”
督察又说，“你知道，对她不利的是，她从没有提过她那天到那里。她

得好好解释清楚。”
“她对解释很有一套，”白罗冷淡地说。
“是的。聪明的少妇。也许是有点太聪明了。”
“太聪明总是不智之举。凶手就是因为这样就捕的。关于乔治·柯罗斯

菲尔德，有没有再调查出什么来？”

“没什么特别的。他是一人非常普通的类型。火车、公车上多的是像他
一样的年轻人。人们在事后一个星期左右，很难记得清楚他们是哪一天在什
么地方，或是注意到某一个人。”

他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们获得一项相当古怪的消息——从某一所修道院的院长那里。她有
两个修女出去挨家劝募。好像她们在蓝斯贵尼特太太遇害的前一天到过她的
别墅去，但是她们敲了半天门，又猛按门铃，却没有人来应门。这没什么好
奇怪的——她北上参加亚伯尼瑟的葬礼而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休假到伯恩尼茅
斯去游览。问题是她们说‘屋子里有人在’，她们说她们听到哀叹呻吟声。
我问过是不是她们记错了日期，应该是晚一天，但是院长相当确信就是她说
的那一天。因为她们记载在一本簿子里。是不是某人趁两个妇人都不在的时
候，跑进去找什么东西？我不太重视她们所谓的哀叹呻吟声。即使是修女也
可能添油加醋，而且发生谋杀案的地方当然容易让人联想起呻吟声。问题是，
有没有不该在那别墅而在里面的人？如果有，是谁？所有亚伯尼瑟家的人都
在葬礼上。”

白罗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在那个地区募捐的那些修女，第二天有没有再去试试？”
“事实上她们是再去过——在约一个星期之后。实际上就在侦查庭那一

天，我相信。”
“那就符合了，”赫邱里·白罗说。“那就非常符合了。”毛顿督察注

视着他。
“为什么对修女这么有兴趣？”
“她们一直强迫性地激起我的注意力。我想这也难逃你的注意，督察先

生，修女再去的那天就是下过毒的结婚蛋糕送进别野里的那一天。”
“你不会认为——这可是荒谬的想法吧？”
“我的想法从来就不荒谬，”赫邱里·白罗尖刻地说。“现在，我的朋

友，我该让你去进行你的问话和调查亚伯尼瑟太太受到攻击的事。我自己得

去找理查·亚伯尼瑟的甥女。”
“你对班克斯太太说话可得小心一点。”
“我并不是指班克斯太太。我是指理查·亚伯尼瑟的甥女。”
白罗看到罗莎蒙坐在一张长条椅上，俯视着一条瀑布的水汇聚成的小


溪，流过浓密的石楠花丛。
“我希望，我没打扰到欧菲莉儿（莎翁《哈姆雷特》剧中女主人翁），”
白罗说着在她身旁坐下。“也许，你正在揣摩这个角色吧？”
“我从没演过莎士比亚的戏，”罗莎蒙说。“除了有一次在《威尼斯商
人》中饰演杰西嘉，一个蹩脚的角色。”

“然而并非没有悲怆感。‘美妙的音乐从不叫我心喜。’她的负担多重
啊，可怜的杰西嘉，被人痛恨、轻蔑的犹太人的女儿。当她带着她父亲的金
币，奔向她的爱人时，她对她自己该有多大的怀疑。有了金币的杰西嘉是一
个人——没有金币的杰西嘉可能又是另一个人。”

罗莎蒙转过头来看他。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她带点谴责意味地说。她低头看了下腕表。“十

二点已经过了。”
“我没搭上火车，”白罗说。
“为什么？”
“你认为是有原因的？”
“我想是的，你相当守时，不是吗？如果你想赶上某一班火车，我想你

一定会赶上。”
“你的判断令人激赏。你知不知道，太太，我一直坐在那小凉亭里，希

望你也许会去找我？”
罗莎蒙注视着他。
“为什么我该去？你在书房里已经跟我们道过别了。”
“不错。那么没有什么——你想要对我说的？”
“没有，”罗莎蒙摇摇头。“我有很多事情要想。重要的事情。”
“我明白。”
“我不常作这么多思考，”罗莎蒙说。“这似乎是浪费时间。但是这是

重要的，我想一个人应该为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好好计划一下。”
“那就是你正在做的？”
“呃，是的..我正试着对某一件事下定决心。”
“关于你先生？”
“可以这么说。”
白罗等待了一下，然后说：
“毛顿督察刚刚到达这里，”他料到罗莎蒙会发问，因而继续说：“他

是负责调查蓝斯贵尼特太太死亡事件的警官。他来这里是要你们大家说明一
下她遇害那天你们各自的行踪。”“我明白，不在场证明。”罗莎蒙愉悦地
说。

她美丽的脸孔露出调侃的意味。
“那可够麦克受了，”她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那天是去跟那个女人

幽会。”
“你怎么知道？”
“从他说他要去跟奥斯卡一起吃午饭的态度就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太若

无其事了，你知道，他的鼻子有一点点抽动，就像他说谎时总是会出现的情

形一样。”
“我可真是庆幸我没娶你，太太！”
“后来，当然，我打电话向奥斯卡求证，”罗莎蒙继续说，“男人总是


说这么不高明的谎话。”
“恐怕他不是一个非常忠实的丈夫吧？”白罗冒险一问。
然而，罗莎蒙并没有提出抗议。
“不是。”
“但是你不介意？”
“哦，就某一方面来说，这相当好玩，”罗莎蒙说，“我的意思是，有

一个所有其他的女人都想从你身边抢走的丈夫。我痛恨嫁给一个没有人要的

男人——像可怜的苏珊一样。真的，葛瑞格真的人见人嫌？”
白罗在研究着她。
“那么假如某人真的——把你的先生抢走呢？”
“她办不到，”罗莎蒙说。“现在办不到，”她加上一句说。
“你的意思是——”
“如今有了理查舅舅的钱她们办不到。麦克是拜倒在那些家伙的石榴裙

下，就某一方面来说——那叫个苏瑞儿·丹顿的女人差一点钩住了他——想
要保有他——但是对麦克来说，总是演戏第一。他现在可以大大发挥一下—
—推出他自己的戏。自制自演。他有野心，你知道，而且他真的在行。不像
我。我热爱演戏——但是我外行，虽然我外型很好。不，我不再担心麦克了。
因为是我的钱，你知道。”

她平静地与白罗对视。他心想，多么奇怪的事，怎么理查·亚伯尼瑟的
甥女和侄女会同样深爱着两个无能回报她们的爱心的男人。然而罗莎蒙美貌
非凡，而苏珊迷人，充满了性的吸引力。苏珊需要，而且深存着葛瑞格爱她
的幻觉。罗莎蒙则眼光明晰，毫无幻觉，但是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问题
是，”罗莎蒙说。“我必须作个重大的决定——有关未来的决定。麦克还不
知道。”她的脸上浮现微笑。“他发现我那天并没有去逛街，而且他深深怀
疑瑞京公园的事。”“瑞京公园什么事？”白罗一脸迷惑。

“我去那里，你知道，逛完哈里街后。只是去那里散步思考。当然麦克

以为如果我去了那里，一定是去跟某个男人约会！”
罗莎蒙笑得很开心，又说：
“他可一点也不喜欢！”
“但是，为什么你不应该到瑞京公园去？”白罗问道。
“你是说，只是去散散步？”
“是的。你以前没去那里散步过？”
“从没去过。为什么我要去？瑞京公园有什么好去的？”
白罗注视她，说：
“对你——是没什么。”
他接着又说：
“我想，太太，你必须把那张绿孔雀石桌让给你表姐苏珊。”
罗莎蒙两眼圆睁。
“为什么，那是我要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你会保有你的丈夫，而可怜的苏珊，她

会失去她的丈夫。”
“失去他？你的意思是葛瑞格会跟别的女人离家出走？我不相信他会这
样。他看起来那么不讨人喜欢。”
“不忠贞并不是失去丈夫的唯一因素，太太。”


“你不会是说——？”罗莎蒙凝视着他。“你不会是认为葛瑞格毒死了
理查舅舅，杀了柯娜姑妈又击昏了海伦舅妈吧？这太荒谬了。即使是我也知
道得比这高明。”

“那么，谁干的？”

“当然是乔治。乔治是个坯胚子，你知道，他牵连到某种外汇丑闻中—
—我听我在蒙地卡罗的一些朋友说的。我想理查舅舅一定知道这件事，正要
把他从遗嘱上除名。”

罗莎蒙接着又得意地说：

“我一直知道是乔治。”


24


电报在那天傍晚大约六点到。

由于发报人的特别要求，是派人亲手送到的，不是电话通知，在前门附
近徘徊了一段时间的赫邱里·白罗正好从蓝斯坎伯的手中接过后者从送电报
的男孩手里接过来的电报。

他有点匆忙地撕开电报封袋，电报上只有几个字和一个署名。
白罗深深叹了一口如释重负的气。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英镑的纸币，递给目瞪口呆的送报童。
“有些时候，”他对蓝斯坎伯说，“是应该放弃节俭的。”
“非常有可能，先生，”蓝斯坎伯礼貌地说。
“毛顿督察在什么地方？”白罗问。
“一位警察先生，”蓝斯坎伯嫌恶地说——同时隐隐暗示说像警官姓名

这种事情他是不可能记得的——“已经走了。另外一位，我相信是在书房里。”
“好极了，”白罗说。“我马上去找他。”
他再度拍拍蓝斯坎伯的肩膀说：
“要有勇气，我们就快到了！”
蓝斯坎伯表情有点迷惑，因为他没想到什么快到不快到的。
他说：
“那么，你不打算搭九点半的那班火车走了，先生？”
“不要失去希望。”白罗告诉他。
白罗离去，突然转身问道：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蓝斯贵尼特太太在你家主人葬礼那天抵达这里

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记得非常清楚，先生，”蓝斯坎伯脸色一亮说。“柯娜小姐——对

不起，是蓝斯贵尼特太太——我总是把她想成柯娜小姐，因为——”
“很自然的现象。”
“她对我说：‘嗨，蓝斯坎伯。好久好久不见了，你以前常带些糕饼去

小屋子里给我们吃。’所有的小孩都有他们各自的小屋——在花园的围墙边。
夏天时，一有宴会，我常带些糕饼去给那些小淑女小绅士——年轻的那些，
你知道，先生。柯娜小姐，先生，总是非常喜欢吃东西。”

白罗点点头。
“嗯，”他说，“我想的正是这样。是的，非常典型，那句话。”
他走进书房找毛顿督察，一语不发地把电报递给他。
毛顿莫名其妙地看了看。
“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是到把一切告诉你的时候了。”
毛顿督察咧嘴一笑。
“你说起来就像一出维多利亚时代戏里的年轻淑女一样。不过也的确是

你该交代一下的时候了。我无法再把这个场面撑下去了。那个叫班克斯的家
伙仍然坚持说他毒死了理查·亚伯尼瑟而且夸说我们无法找出他是如何下的
手。我搞不懂的是为什么每次一有谋杀案，总有人自动前来大喊大叫说是他
干的！你想他们到底是何居心？我一直都搞不懂。”

“就这个案子来说，也许是想寻求庇护所，以免对自己负责——换句话


说——福迪克精神病院。”
“布劳德摩尔还比较有可能。”
“那可能也是一样。”
“是他干的吗，白罗？那个叫纪尔克莉丝特的妇人说她已经告诉过你，

而且那跟理查·亚伯尼瑟提到他侄女的话相符合。如果她先生干的，就会牵
连到她。然而，你知道，我看不出那个女孩会干下这么多罪案。不过话说回
来，为了替他掩饰，她会什么都愿一试。”

“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是的，是的，把一切告诉我！而且看在老天的份上，快点告诉我！”
这次赫邱里·白罗把他的听众召集在客厅里。
面向他的那一张张的脸，表情趣味多于紧张。让他们感到威胁的是毛顿

督察和巴威尔督察长。在警方问话，要求说明行踪之后，郝邱里·白罗这位

私家侦探，相形之下，显得几近于是笑话。
提莫西对他太太的低语可以说大致说出了共同的感受：
“他妈的小郎中！安惠所一定是昏了头！——我只能这么说。”
看来郝邱里·白罗得费一番工夫才能达到他的适当效果。
他以有点傲慢的态度开始。
“我再次宣布我将离去！今天早上我宣布搭十二点的火车。今天晚上我

宣布的是九点三十分的火车——也就是，晚饭之后，我马上走。我走，因为
这里已经没我的事了。”
“早就该这样告诉他。”提莫西的批评仍是清晰可闻。“这里从来就没
他的事。这些家伙脸皮也真够厚！”
“我原先是来解开一个谜。现在这个谜已经解开了。首先我来重复一下
安惠所先生要我注意的几点。”

“第一，理查·亚伯尼瑟先生死的突然。第二、在他的葬礼之后，他的
妹妹柯娜·蓝斯贵尼特说，‘他是被谋杀的，不是吗？’第三，蓝斯贵尼特
太太遇害，问题是，这三件事是不是前后相关？让我们来看看再下去发生了
什么。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死去的那个妇人的伴从，在吃下一块含有砒素的
结婚蛋糕之后住进医院。这，是那些连接发生的事情的延续。

“如同我今天早上告诉你们的，在我的调查之中，我一无所获——没有
发现什么可以支持亚伯尼瑟先生是被毒害这个说法的证据。同样的，我可以
说，我也没有发现什么可以证明他不是被毒害死的。但是再下去，事情就变
得容易多了。无疑的，柯娜·蓝斯贵尼特是在葬礼上问过那个骇人听闻的问
题。这一点大家都同意。而且不容置疑的，第二天，蓝斯贵尼特太太被人谋
害了——用的凶器是手斧。当地开邮车送信的邮差深信——虽然他不能确切
发誓——他并没有发送那个结婚蛋糕的包裹。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个包裹是
由某人亲自送去的，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们必须特别注意那些
实际到过那里而且有可能把包裹放在被发现的地点上的人。那些人是：纪尔
克莉丝特小姐本人，当然；那天到那里去参加侦查庭的苏珊·班克斯；安惠
所先生（是的，我们必须把他列入考虑；记住，柯娜说出那句令人不安的话
时，他在场）。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自称为顾斯瑞的老绅士——一个艺术
评论家，还有一个或两个那天早上去募捐的修女。

“现在，我决定从假定邮差所说的是正确的开始。如果他回想的没错，
那么对这一小群涉嫌的人必须非常小心地加以研判。纪尔克莉丝小姐并不能


因理查·亚伯尼瑟之死而得到任何好处，而且蓝斯贵尼特太太之死也只能给
她极微的好处——实际上她的死使她失去了工作而且使她可能很难找到新工
作。而且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千真万确的因砒素中毒而被送进医院。

“苏珊·班克斯的确因理查·亚伯尼瑟之死而得到好处，而且蓝斯贵尼
特太太之死也给了她些许好处——尽管就此而言，她的动机是为了安全起
见。她可能有很好的理由相信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偷听到了柯娜·蓝斯贵尼特
在和她哥哥之间的谈话中提到了她，她可能因此决心除掉纪尔克莉丝特小
姐。记住，她自己拒绝分享那结婚蛋糕而且也提议第二天早上才叫医生，在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夜间发作时。

“安惠所先生从两者之死都得不到好处——但是他对亚伯尼瑟先生的事
业，还有信托金，拥有相当大的控制权，可能有某些理由不能让理查·亚伯
尼瑟活太久。但是——你们会说——如果是安惠所先生，那么为什么他会找
我？

“对于这一点我会回答——这并不是第一次凶手对自己太过于有信心。

“再来谈我所谓的两个圈外人。顾斯瑞先生和一个修女。如果顾斯瑞先
生真的是顾斯瑞先生，艺术评论家，那么他就脱了嫌疑。修女也是一样，如
果她真是修女的话。问题是，他们是真的他们所自称的人物，或是别人冒充
的？

“而且我可以说这件事似乎有一个古怪的——特色——姑且这么说——
一个修女始终出现。一个修女出现在提莫西·亚伯尼瑟先生家门口，而纪尔
克莉丝特小姐相信她是她在里契特·圣玛丽见过的同一个修女。而且在亚伯
尼瑟先生去世的前一天也有一个，或几个修女出现在这里..”

乔治·柯罗菲尔德喃喃说道：“三位一体，这位修女。”

白罗继续说：

“这么一来，我们就有了一些大样了——亚伯尼瑟先生之死，柯娜·蓝
斯贵尼特遇害，下过毒的结婚蛋糕，‘修女’的‘特色’。

“我再加上其他一些引起我注意的这个案子的特色：

“一位艺术评论家的造访，油画的味道，一张波尔弗列森港的风景画，
最后是一束摆在那张孔雀石桌上的蜡花。现在摆的是一只中国花瓶。

“回想这些事情，使我导出了事实真相——而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真
相。

“第一部分我今天早上已经告诉你们了。理查·亚伯尼瑟死得突然——
但是要不是她妹妹在他的葬礼上所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没有理由怀疑事出
蹊跷。理查·亚伯尼瑟被人谋杀这个案子整个系于那一句话。结果，你们都
相信是谋杀，而你们之所以相信，并不真的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柯娜·蓝
斯贵尼特她本人的个性。因为柯娜向来都是以在令人尴尬的时刻说出实话出
名。所以理查被人谋杀这个案子不止系于柯娜所说的话，而且在于柯娜本人。

“现在我来问你们一个我突然自问的问题：

“你们大家对柯娜·蓝斯贵尼特到底有多了解？”

他沉默了一阵子，苏珊突然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罗继续：

“根本不太了解——这是答案！年轻的一代根本就从没见过她，即使见
过，也是在还很小的时候。实际上今天在场的只有三个人真的认识柯娜。蓝
斯坎伯，老而眼花的主仆；提莫西·亚伯尼瑟先生，只在她结婚那几天见过


她几次，还有里奥·亚伯尼瑟太太，相当了解她，但是已有二十多年没见过
她了。”

“因此我对自己说：‘假如那天来参加葬礼的不是柯娜·蓝斯贵尼特
呢’？”

“你的意思是柯娜姑妈——并不是柯娜姑妈？”苏珊不相信地问道。“你
的意思是被人谋杀的不是柯娜姑妈，而是别人？”

“不，不，被人谋杀的是柯娜·蓝斯贵尼特。但是在死前一天来参加她
哥哥葬礼的不是柯娜·蓝斯贵尼特。那天来的那个女人只为了一个目的而来
——来利用，可以这么说，理查突然死去这个事实，让他的亲戚脑子里产生
一个信念，相信他是被人谋杀的。这她倒是做得非常成功！”

“胡说！为什么？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摩迪粗率地说。“为什么，为
了引开另一件谋杀案的注意力，柯娜·蓝斯贵尼特本人的被谋杀。因为如果
柯娜说理查是被人谋杀的，而她第二天自己被人杀了，这两件死亡事件势必
至少会被认为可能是因果关系。但是如果柯娜被人谋杀了而她的别墅遭人破
坏闯入，而且如果明显的抢劫迹象无法让警方信服，那么他们会——往那里
去找答案？就在原地，不是吗？嫌疑势必落在跟她住在一起的女人身上。”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以几近于光明正大的语气抗议说：“噢得了——真是
的——潘达礼尔先生——你不会是暗示我会为了一个石榴胸针和一些不值钱
的写生画杀人吧？”

“不，”白罗说。“为了比那些多那么一点的东西。那些写生画中有一
张，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画的是波尔弗列克森港口，而这一张画，班克斯太
太真够聪明，发现是从一张仍然画着旧码头的风景卡片上描下来的。但是蓝
斯贵尼特太太向来都是临景写生。后来我想起安惠所先生提起过。他第一次
去那幢别野时，发现里面有一股油画颜料味道。你能作画，不是吗，纪尔克
莉丝特小姐？你父亲是个画家，而你对画懂得很多。假设柯娜是从拍卖场上
便宜买回去的是一幅值钱的画，假设她自己不知道它的价值但是你却知道。
你知道她在等她一位很快会来见她的老朋友，他是一个很出名的艺术评论
家。然后她哥哥突然去世——你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计划。在她的早茶中加
入一些镇静剂让她在葬礼那天整天昏昏迷迷的不醒人事是件容易的事，而你
自己来到恩德比扮演她的角色。你从她所说的有关恩德比的话中，对这里了
解得一清二楚。她说了很多有关她童年的事，人到了某个年龄都会这样。你
轻易就可以对老蓝斯坎伯说些有关糕饼和小屋的事，让他相信你的身份以防
万一他起疑。不错，你那天把你对恩德比的知识应用得很好，不时触景生情，
钩起记忆。他们没有一个人怀疑你并不是柯娜。你穿着她的衣服，稍微易下
容，而且由于她使用假刘海，这点让你更容易办到。没有人曾经在过去的二
十年当中见过柯娜——而在二十年当中人会改变很多，因此人们常会听到这
种说法：‘我一点都认不出是她！’但是一个人的怪癖是不会被人忘记的，
而柯娜有些真正的怪癖，那些特有的怪癖你都对着镜子小心地练习过了。

“而奇怪的是，你所犯的第一个错误就在这里。你忘了镜子里的影像是
左右颠倒的。你在看着镜子里自己模仿柯娜像小鸟般地把头倾向一边模仿得
维妙维肖时，你没想到实际上应该是倾向另一边。我们不妨先说，你看到柯
娜的头惯于右倾——但是你忘了实际上你的头是向左倾才能在镜子里产生右
倾的影像。

“这就是你在作那出名的暗示时令海伦·亚伯尼瑟困惑不安的地方。她


感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我自己在那天晚上罗莎蒙·雪安出人意料地说
出当时的情形时就了解了。每个人都盯着说话的人看。因此，里奥太太觉得
有什么‘不对劲’，一定是柯娜·蓝斯贵尼特有什么不对劲。另一个晚上，
在谈过了镜中的影形和‘看自己’之后，我想里奥太太便对着镜子实验。她
自己的脸左右并不特别地对称。她也许想到了柯娜，想起柯娜惯于把头倾向
右边，她依样画葫芦，然后看着镜子——当然，镜中的影像让她看起来觉得
‘不对劲’，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葬礼那天是什么不对劲。她解开了心中
的疑惑——要不是柯娜改变了习惯，把头倾向相反的方向——这非常不可能
——就是她所看到的柯娜不是柯娜。两者对她来说似乎都没道理。但是她决
心立刻把她的发现告诉安惠所先生。某一个习惯早起的人已经起床走动了，
跟踪她下楼，怕她可能要泄露什么秘密，用沉重的门挡把她击倒。”

白罗暂停了一下，然后又说：

“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亚伯尼瑟太太的脑震荡并
不严重。她不久就可以把她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

“我从没做过任何这种事，”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这根本就是恶意
的中伤。”

“那天来的人是你，”麦克·雪安突然说。他一直在研究纪尔克莉丝特
小姐的脸。“我应该早一点就看出来了——我模模糊糊地觉得我以前在什么
地方见过你——但是当然啦，一个人从不会太注意——”他停了下来。

“是的，一个人不会费神去注意一个伴从，”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说。她
的声音有点颤抖。“一个做苦工的人，一个做家事操劳的苦工！几乎等于是
个佣人！不过，继续吧，白罗先生。继续这异想天开的荒谬之论吧！”

“在葬礼上暗示谋杀的只是第一步，当然，”白罗说，“你还有其他的
法宝。任何时候你都准备承认你听到理查和他妹妹之间的谈话内容。无疑的，
他实际上告诉她的是他活不久了，这说明了他回家之后写信给她的信中那句
暗示的话。‘修女’是你的另一个暗示。那位——或者说是那两位修女在侦
查庭那天到别墅去，启发你提及一个‘老是跟着你’的修女，而且你在急于
听听提莫西太太和她在恩德比的妯娌说些什么时候派上了用场。同时也是因
为你想陪她一起来亲自看看怀疑猜忌进行得如何。真的用砒霜毒自己，严重
但却不致命，这是非常古老的方法——我可以说这正好引起了毛顿对你的怀
疑。”

“但是那幅画呢？”罗莎蒙说。“那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白罗缓缓地打开一封电报。

“今天上午我打电话给安惠所先生，一位尽责的人，要他到史坦斯菲尔
德农场去，假借亚伯尼瑟先生本人授权”（说到这里白罗紧盯着提莫西）“去
看看纪尔克莉丝特小姐房里的画，选出波尔弗列克森港口那一幅，借口说是
要拿去重新装框，要给纪尔克莉丝特小姐一个惊喜。他将那幅画带回伦敦，
去找顾斯瑞先生，我已经事先打电报给顾先生。表面上那幅急就章的波尔弗
列克森港写生拿掉之后，原来的画就显露了出来。”

他拿起电报念着：

“千真万确的范米尔作品，顾斯瑞。”突然，纪尔克莉丝特小姐如遭电
击一般，冒出一大堆话来。

“我就知道是范米尔。我就知道！她不知道！说什么蓝姆布兰特和意大
利文艺复兴以前的作品，眼睁睁地看着一幅范米尔的作品却认不出来！老是


高谈艺术唠叨个不停——其实是一窍不通！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笨女人。老是
不停地讲这个地方——恩德比，还有她们小时候在这里干什么，还有理查怎
么样，提莫西怎么怎么样，萝拉又是怎么怎么样，还有其他所有的人。总是
财源滚滚！总是享有最好的东西，你们不知道一个人重复讲这些有多乏味多
烦人，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一天又一天，而你只能说‘噢，是的，蓝斯贵
尼特太太’和“真的吗，蓝斯贵尼特太太？’装作有兴趣的样子。其实是厌
烦——厌烦——厌烦..而且没什么好期盼的..后来——一幅范米尔的
画！我在报上看过有一天一幅范米尔的画卖了两千多英镑！”

“你杀了她——惨无人道——就为了这两千英镑？”苏珊以无法置信的
语气说“两千英镑，”白罗说，“足够一家茶馆的租金和设备..”

纪尔克莉丝特小姐转身面向他。

“至少，”她说，“还有你真的了解。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需要一笔
资金。”她的声音随着她梦想的专注和强度颤动。“我想把它叫做‘椰树’。
而且在茶单上画上小骆驼。偶而可以买到相当好的瓷器——外销退货品——
不是白得可怕的那种实用品。我打算选在某一个有高雅的人士会光顾的高雅
地区开张。我想过雷尔..或是契切斯特..我相信我能成功。”她停顿了
一下，然后沉思地又说：“橡木桌——和小篮形椅，红白条纹的椅垫..”
有一阵子，这家永远不可能开张的茶馆，似乎比恩德比这维多利亚时代的坚
固客厅还要真实..

打破她的符咒的人是毛顿督察。

纪尔克莉丝特彬彬有礼地转向他。

“噢，当然。”她说，“马上。我不想制造任何麻烦，我确信，终究，
如果我不能拥有‘椰树’，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所无谓了..”

她跟他一起走出客厅。苏珊说，她的声音仍然颤抖着。“我从没想过一
个——贵妇人般的凶手。太可怕了。”


25


“但是那些蜡花令我不解，”罗莎蒙说。
她的蓝色大眼带着谴责的意味紧盯着白罗。
他们是在伦敦海伦的公寓里。海伦本人在沙发上休息，罗莎蒙和白罗正

和她一起喝茶。
“我不明白那些蜡花跟那件事有任何关系，”罗莎蒙说。“或是那张孔
雀石桌。”

“那张孔雀石桌是没有关系，不过那些蜡花可是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的第
二项错误。她说它们在那张孔雀石桌上多好看啊，而你知道，太太，她不可
能看到它们摆在那里，因为在她跟提莫西·亚伯尼瑟夫妇抵达之前，玻璃罩
破掉摆到别的地方去了。因此只有她冒充柯娜·蓝斯贵尼特到那里去时才可
能看到它们。”

“她太笨了，不是吗？”罗莎蒙说。
白罗对她摇摇食指。
“这向你显示，太太，谈话的危险性。我深信如果你能导引一个人跟你

交谈，不管是任何话题，只要谈的时间够长，他迟早都会泄了底。纪尔克莉
丝特小姐就是如此。”“我以后可得小心，”罗莎蒙若有所思地说。然后她
又开朗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怀孕了。”“啊哈！原来哈里街和瑞京公园就是这么一
回事？”“是的。我那么心神不宁，你知道，而且那么感到意外——所以我
不得不找个地方好好想一想。”

“我记得，你说过那不是常有的事。”

“哦，不要怀孕事情就简单多了。但是这次我不得不决定一下未来。我
决定离开舞台，专心做一个母亲。”“非常适合你的一个角色。我已经可以
预见那欢乐的景象。”

罗莎蒙高兴地笑了起来。
“是的，是很美好。你知不知道，麦克很高兴，我不真的认为他会高兴。”
她顿了顿，然后又说：
“苏珊得到了那张孔雀石桌。我想，既然我有了孩子——”
她停了下来没说完。
“苏珊的化妆品生意前途看好，”海伦说。“我想她已经一切就绪，准

备成大功。”

“是的，她生来就是成功相，”白罗说。“就像她伯伯。”“我想，你
是指理查，”罗莎蒙说。“而不是提莫西吧？”“当然不像提莫西，”白罗
说。

他们都笑了起来。
“葛瑞格到某个地方去了，”罗莎蒙说。“苏珊说是去疗养？”
她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一声不响的白罗。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一直说他杀了理查舅舅，”罗莎蒙说。“你认为这

是一种爱出风头癖吗？”
白罗转回原先的话题。
“我收到提莫西·亚伯尼瑟先生一封非常友善的信，”他说：“他说他

对我所提供的服务非常满意。”


“我真的觉得提莫西舅舅相当可怕，”
“我下星期要去跟他们住在一起，”海伦说。“他们好像把花园整理好
了，但是仍然很难请到佣人。”

“我想，他们怀念那可怕的纪尔克莉丝特小姐，”罗莎蒙说。“但是我
敢说到最后她会连提莫西舅舅一起杀掉。如果她真这么做了，那该多么好
玩！”

“谋杀似乎对你来说一向都是好玩的事，太太。”
“噢，绝不是，”罗莎蒙含糊其辞地说。“不过我的确以为是乔治。”

她脸色一亮。“也许他有一天会干下一件。”
“那会很好玩。”白罗嘲讽地说。
“是的，不是吗？”罗莎蒙同意说。
她从面前的盘子里挑出另一块奶酥塞进嘴里。白罗转向海伦。
“那么太太，你要去塞普路斯？”
“是的，两个星期内。”
“那么我祝你一路顺风，旅途愉快。”
他亲吻她的手。她陪他一起走向门去，留下罗莎蒙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吃

着奶酥发呆。
海伦突然说：
“我想让你知道，白罗先生，理查留给我的那份遗产对我来说比其他任

何一个人都更有意义。”
“有这么重大吗，太太？”
“是的。你知道——塞普路斯有个小孩..我先生和我感情非常好——

我们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孩子。在他去世后我的寂寞是无法形容的。战争末期
我在伦敦当护士时，认识了一个人..他比我年轻而且结过婚了，虽然我们
在一起并不太快乐。我们交往了一段短时间。就是这样。他回加拿大去——
回到他妻子儿女的身边。他不知道——我们有了孩子。如果他知道他不会想
要。我想要，那对我来说有如奇迹一般——一个一切都已成为过去的中年妇
女。用理查的钱，我就能够教育我所谓的侄儿，给他一点基础。”她停顿了
一下，然后又说：“我没告诉过理查。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是他不
会谅解。你对我们了解这么多所以我想要你知道这件事。”

白罗再度俯身亲吻她的手背。
他回到家里发现壁炉左侧的扶手椅上有人坐着。
“嗨，白罗，”安惠所先生说。“我刚从法庭回来。当然，他们宣判有

罪。不过如果她在布劳德摩尔精神病院度过晚年，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她一
进监狱就占尽了优势，相当快乐，你知道，而且非常优雅。她的时间都用来
精心计划经营连锁茶馆。她最新的成就是‘紫丁香园’，她要在克罗莫开张。”

“令人怀疑她是不是一直都有点疯狂？但是我例外，我不认为。”
“天啊，不！她在计谋谋杀时就跟你我一样清醒。冷血无情地执行计划。

你知道，在她迷迷糊糊的外表之下，可藏着一颗好脑袋。”
白罗有点颤抖。
“我在想，”他说，“苏珊·班克斯所说的话——她从没想像过一个贵

妇人般的凶手。”
“为什么？”安惠所先生说。“什么样的凶手都有。”
他们沉默了下来——白罗想着他所知道的那些杀人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