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
奇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
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的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
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到中国来，这位风靡了全
世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
尊敬，而在中国，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
以出版令人著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
列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
正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中国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著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鸽群里的猫──张国祯译

楔子

1


草堤女校署期班开学的日子。已近黄昏的阳光照射在屋前宽敞的碎石回
车道上。屋子的前门大开，门内站着范西塔小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
身剪裁得宜的裙套装，与这幢乔治王时代风格的屋子，相映生辉。

一些不知情的家长，都把她当成是高贵的巴丝路小姐本人，不知道巴丝
路小姐一向都隐退在某个清净的圣厅，只有少数几个经过挑选的特权份子，
才得晋见。在范西塔小姐一旁忙着的是查威克小姐，怡然自得，一副聪明相。
她是草堤女校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很难想象草堤女校能没有她。事实上，草
堤女校一直有她存在。巴丝路小姐和查威克小姐一起创办了这所女校。查威
克小姐是数学老师，身子微驼，戴着夹鼻眼镜，穿着随便，讲话虽然有点含
糊，却不令人生厌。

范西塔小姐落落大方地寒暄招呼着，欢迎的话语满房子飘荡。

“你好吗，安诺小姐？嗨，李迪亚，你的希腊海上之旅还愉快吗？真是
个难得的机会！有没有拍到好镜头？”

“是的，佳妮小姐，巴丝路小姐已经收到了你有关艺术课程的信，而且
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你好吗，伯德太太？呃，我想巴丝路小姐今天恐怕没时间跟你商讨。
罗昂小姐就在附近，如果你想跟她谈谈也可</PGN 以。”

“我们已经帮你换了寝室，就在苹果树旁的那个边间。”“是的，你说
的没错，裴尔丽女士，今年春天以来，天气一直都糟。这是你最小的公子吗？
他叫什么名字？海克特？你手上拿的飞机真漂亮，海克特。”

“午安，教授，您有没有再挖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2


在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巴丝路小姐的秘书安·夏普兰，正快速而精确
地打着字。安是一个三十五岁，面貌姣好的女人，一头黑发梳理得如同一顶
黑缎小帽。如果她有心，她可以成为一个迷人的女郎，但是生活的历练已教
会了她，能力与效率总是能得到更好的报偿，同时可以避免一些无谓的纠缠
干扰。目前，她正集中心思在任何一件身为一个著名女校校长的秘书应该做
到、做好的工作上。

每当她在打字机上换上一张新纸时，她时常望向窗外，蛮有兴趣地观看
着来宾。

“天啊！”安敬畏地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英格兰竟然还有这么多的私
家轿车司机！”

后来，当一辆豪华的“劳斯”汽车开走，一部破破烂烂的小“奥斯汀”
开过来时，她不禁失声而笑。一个面露烦恼之色的父亲，跟一个看起来比他
平静多了的女儿，从那辆破车里出来。

当他不安地暂停了一下时，范西塔小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迎向他们。


“哈格瑞弗少校？这是您的千金艾利生？请进屋子里，我想让您亲自看
看您千金的房间。我..”

安咧嘴一笑，又开始敲打着键盘。

“好一个老范西塔，令人赞赏的‘见习校长’。”安自言自语，“她真
会抄袭巴丝路所有的招式，事实上，她真是模仿得维妙维肖！”

一部漆成红蓝双色，庞大豪华的“卡迪拉克”踅进了车道（由于车身的
长度，显得有点困难），停在哈少校那部古董“奥斯汀”后面。

司机跳出来打开车后座门。一个身材高大、留着胡须、皮肤黝黑、穿着
无袖长褂的男人站了出来，接着是一个穿着巴黎最新流行服装的妇人，然后
是一个苗条的黑女孩。“那可能是那叫什么来着的公主，”安心想，“真无
法想像她穿上学校制服会是个什么样子，我想这个谜底明天就可揭穿..”

这时候，范西塔小姐和查威克小姐双双迎了出来。“他们将可晋见校长
大人，”安如此想着。

然后，她想，奇怪的很，大家都不太喜欢巴丝路小姐的笑话。巴丝路小
姐是个重要人物。

“所以你还是小心你自己的言行吧，小姐，”她自言自语，“而且，快
把这些信打完，不要打错任何一个字。”安不是一个会犯错的秘书，她有资
格随意挑选秘书工作。她曾经是一家石河公司总裁的私人助理；以饱学多识、
脾气暴躁、手迹难辨出名的莫文·杜汉特爵士的私人秘书。在她前任雇主当
中，还包括两位内阁阁员，以及一位位居要津的文官。但是大体上来说，她
总是在男人堆里工作。她想知道她现在——如同她自己说的——完全沉浸在
女人堆里工作，会有什么感受。管它的——这总是新鲜的经验！何况还有丹
尼士！忠实的丹尼士，从马来亚、从缅甸、从世界各地归来，总是一样全心
全意的爱她，一再地要求她嫁给他。亲爱的丹尼士！不过要是真的嫁给他，
那日子可就太枯燥乏味了。

她即将面对远离男人堆的日子。学校里的教职员——没有一个男的，除
了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园丁。

但是安在这一点想法上错了，她望向窗外，惊喜地看到一个男人，在车
道过去那边修剪着树篱——是一个园丁没错，但年龄却离八十太远了。年轻、
英俊、皮肤微黑。安为他的出现感到诧异——是有人提过找临时工——但这
个人可不是粗汉子。喔，对了，时下的人们什么工作都干。有些年轻人试图
筹足一些钱，好进行自己的计划或什么的，或是真的纯粹只是为了锻炼身心。
但是他修剪树的手法十分纯熟老练。他大概真的是个园丁吧！

“他看起来，”安自言自语，“他看起来似乎满讨人欢心的..”

她高兴地注意到，只剩下一封信要打，打完之后，她就可以到花园那里
去散散心。

3


在楼上，女舍监乔生小姐正在忙着分配房间，欢迎新生，和旧生寒暄。

她很高兴又开学了。放假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做什么好。她轮流住到她
两个已婚姐姐家里，但是她们自然对她们自己的家事比对草堤女校有兴
趣。虽然乔生小姐也还蛮喜欢她的两个姐姐，但是她真正感兴趣的只是草堤
女校。是的，太好了，又开学了。


“乔生小姐？”
“什么事，潘美娜？”
“乔生小姐，我想我的皮箱里有东西打破了，都渗到其他东西上了。我


想是发油。”
“啧，啧！”乔生小姐连忙过去帮她清理。

4


布兰奇小姐，新来的法文教师，正走在碎石回车道过去那边的草坪上。
她以赞赏的眼光，看着那壮实的年轻人在修剪着树篱。
布兰奇小姐身材瘦长，胆小羞怯，不太引人注目，但是她本人却注意每
一事物。
她的目光投向那列驰向前门的车队，以金钱的角度衡量它们。这所草堤
女校实在不容轻视！她在脑海中估计巴丝路小姐赚取的利润。
真的！真的不容忽视！

5


教英文、地理的瑞奇小姐快步走向屋子，偶尔有点颠踬，因为她时常忘
记先看看她要走的路。她的头发，像往常一般，从发髻上散落下来。她有着
一张热心、难看的脸。她自言自语：

“又回来了！回到这里..似乎已好几年了..”她绊到一把耙子，年
轻的园丁伸出一只手扶住她，说：“小心走，小姐。”
爱琳·瑞奇说：“谢谢你。”看都没看他一眼。

6


两位次级教师，罗昂小姐和布莱克小姐，漫步走向体育馆。罗昂小姐纤
瘦、微黑而热情；布莱克小姐丰满、白皙。她们正活泼地谈论着她们最近在
佛罗仑斯的遭遇；她们看过的风景、雕塑、水果花，吸引两个年轻意大利绅
士对她们的注目（轻浮的注目）。

“当然大家都知道，”布莱克小姐说，“意大利人是怎样的。”
“没有自制力，”学过心理学和经济学的罗昂小姐说。“给人的感觉是
十足的健康。毫无自制能力。”

“但是邱舍彼知道了我在草堤执教之后，相当有好感，”布莱克小姐说。
“他马上变得对我相当尊敬。他有个表妹想进这里，可是巴丝路小姐不敢确
定是否还有余额。”“草堤是一所值得一进的学校，”罗昂小姐高兴地说。
“真的，那新建的体育馆给人很深刻的印象。想不到它能及时盖好。”

“巴丝路小姐说非赶工盖好不可，”布莱克小姐说，语气就象巴丝小姐

在下最后通牒一般。
“啊，”她有点受惊地叫了一声。
体育馆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发色赤黄的健美女人走了出来。她用锐利、

不友善的眼光瞪了她们一眼，随即快步离去。
“那一定是新来的体育老师，”布莱克小姐说。“真粗鲁。”“不太令


人愉快的新同事，”罗昂小姐说。“以前的罗瑞莫小姐多友善、合群。”

“她居然瞪我们，”布莱克小姐愤慨地说。

她们都感到相当愤慨。

7


巴丝路小姐的客厅有两面窗子，一面可以看到车道以及车道外的草坪，
另一面可以看到屋后的石南花丛。这是一个给人深刻印象的房间，而巴丝路
小姐不只是一个给人深刻印象的女人。她身材高大，相貌高贵，一头梳理得
宜的灰发，灰色的眼球充满天生的气质，一张坚毅的嘴。这所学校的成功（草
堤是英格兰办得最成功的学校之一）完全归功于校长的性格。这是一所学费
昂贵的学校。但这并不是它的特征所在。应该说虽然你付出高学费，但是你
能得到你所付出的代价。

你的女儿依照你的心愿受教育，也依照巴丝路小姐的心愿，而这两者加
起来的教育成果，令人满意。由于学费高昂，巴丝路小姐才能聘足人手。这
所学校重质不重量，如果说它偏重个人主义，那它也有它的纪律。“不用统
治的纪律”是巴丝路小姐的座右铭。她想，纪律使年轻人安心，给予他们一
种安全感；统治则引起怒躁。她的学生各式各样都有，其中包括几位家境良
好的外国人，通常是外国皇室。也有来自英国的好家庭或是富裕人家的女孩。
她们想接受文化艺术的训练，只要具备一般的生活知识及社交能力，她们将
被教导成和蔼可亲、涵养极佳、能参与任何智能上的讲座的女孩。有些女孩
则想用功以通过入学考试，然后取得学位，这些女孩需要的只是良好的教导，
以及特别的关注。有些女孩则是因为不能适应传统的学校生活而转来这里。
然而巴丝路小姐有她自己的规矩。她不接受低能儿，或是不良少女，而且她
优先接受那些她自己喜欢的家长的女儿，或是她自己认为有发展潜力的女
孩。她的学生年龄差异很大。有的女孩在传统的学校看来已是超龄；有些女
孩只是比儿童稍微大一点。有些女孩的家长在海外，对于这些女孩，巴丝路
小姐设有一套有趣的假期计划，最后决定权握在巴丝路小姐自己手里。现在
她正站在壁炉旁，听着葛罗·何普太太近乎哭诉的声音。她很有远见，没要
何普太太坐下来。“你知道，亨丽爱达神经非常紧张，真的非常紧张。医生
说..”

巴丝路小姐点点头，温和地要她放心。巴丝路小姐几度忍住没把一句刻
薄辛辣的话吐出口：

“你这白痴，难道你不知道，愚蠢的女人才会这样说自己的孩子？”

她同情地说：

“你不用担扰，何普太太。我们有一位罗昂小姐受过完整的心理医生训
练。我相信，只要亨丽爱达在这里一两学期之后，你会为她的改变大感惊异
（她是个聪明的好女孩，你实在不配做她妈妈）。

“哦，我知道。你在蓝贝斯太太的孩子身上创造了奇迹——完完全全的
奇迹！所以我相当高兴。而且我——哦，对了，我忘了。我们再过大约六周
就要到法国南部去，我想带亨丽爱达一起去，也好让她透透气。”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巴丝路小姐微笑地说，好象她是在答应一个请
求，而不是拒绝。

“啊！但是——”何普太太脸上的肌肉颤动，怒气浮现。“真的，我必


须坚持。毕竟，她是我的孩子。”“不错。但这可是我的学校，”巴丝路小
姐说。“我总可以随时把我的孩子带离这个学校吧？”“噢，是的，”巴丝
路小姐说。“你可以。你当然可以。但是你带走以后，我就不让她回来了。”

何普太太这下真的冒火了。

“你不想想我付给你的学费..”

“不错，”巴丝路小姐说。“你要你的女儿上我这个学校，不是吗？要
上我的学校，就得听我的规矩，否则，悉听尊便。就象你身上穿的那套迷人
的名贵衣服，很名贵，不是吗？很高兴见到一位真正懂得穿衣服的女人。”
她握住何普太太的手，不知不觉地引她来到门口。“你一点都不用担心。啊，
亨丽爱达在这里等你。”她赞许地注视着亨丽爱达，一个聪明、身心各方面
都平衡发展的好孩子。可惜，她应该有个好妈妈才对。“玛格蕾特，带亨丽
爱达·何普去见乔生小姐。”

巴丝路小姐回到她的客厅。几分钟之后，她说起了法子。

“但是，夫人，您的侄女当然可以研习现代交际舞，很重要的社交技能。
还有，语言也是很需要的。”再来访的客人未到，一股浓厚的名贵香水味就
先袭卷进来，几乎令巴丝路小姐倒退三尺。

“一定每天都在她身上洒上一整瓶香水，”当巴丝路小姐跟那衣着讲究、
皮肤微黑的妇人打招呼时，心里想着。“真叫人心醉，夫人。”

夫人很妩媚地格格发笑。

那高大蓄须、穿着东方服装的男子，轻提起巴丝路小姐的手，低身一吻，
同时以很好的英语说：“很荣幸陪西施塔公主来见你。”

巴丝路小姐已经知道她这位从瑞士一所学校转来的新学生的一切，但是
有点不清楚这位陪伴她来的是何方人物。她判断，不是酋长本人，也许是公
使，或是代理公使。如同往例，在她不清楚对方来头时，就称呼对方“阁下”，
同时向他保证，西施塔公主会受到最好的照顾。

西施塔彬彬有礼地微微一笑。她同样衣着考究，身上洒香水。她的年龄，
巴丝路小姐知道是十五岁，但是就如同很多东方及地中海沿岸的女孩一样，
她看起来比她的年龄大——相当成熟。

巴丝路小姐跟她谈她预定的研习课目，发现她以极佳的英语对答如流，
而且不会象一般女孩一样吃吃傻笑，心中不禁暗自松了一大口气。事实上，
她的举目态度，比起一般十五岁的英国女生是强多了。巴丝路小姐经常想，
如果能把英国女孩送到近东国家去学习当地的文化礼仪，实在不失为一个非
常好的计划。她们相互之间又交换了一些恭维敬仰的客套话，然后客厅又恢
复了静寂。访客虽已离去，但是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仍然充溢在客厅里，巴丝
路小姐不得不把所有的窗子打开，好冲淡一些。

再来的是阿普琼太太和她的女儿茱莉亚。

阿普琼太太是个年近四十，看起来还很年轻、和蔼可亲的妇人，头发沙
色，脸生雀斑，戴着一顶不相配的帽子，显然是为了这种场合才勉强戴上的，
因为她显然是那种通常都不戴帽子的妇人。

茱莉亚是个相貌平凡，脸生雀斑的女孩，有个聪明的前额，很有气质的
模样。

例行的交谈很快便结束，茱莉亚由玛格蕾特领去见乔生小姐，临走前她
高兴地说：“再见，妈妈。开瓦斯炉时千万要小心，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帮
你开了。”


巴丝路小姐微笑着转身面对阿普琼太太，但是并没请她坐下。尽管茱莉
亚表现相当不错，但是可能她妈妈也会象何普太太一样，想跟她说明她女儿
是个神经太紧张的女孩。“关于茱莉亚，你有没有什么要特别对我说明的？”
她发间。

阿普琼太太愉快地回答：

“噢，没有，我不认为有什么。茱莉亚是个很正常的小孩，相当健康。
我想她的头脑也相当不错，但是我敢说做妈妈的总是自认为她的儿女相当聪
明，不是吗？”“同样是做妈妈的，”巴丝路小姐绷着脸说，“差别却不小！”

“她能来这里实在太好了，”阿普琼太太说。“我姑妈付的钱，或者该
说是她帮忙付的，我自己付不起。可是我实在太高兴了。茱莉亚也一样。”
她走向窗前，羡慕地说：“你的花园真漂亮，那么整洁，你一定请了不少好
园丁。”“我们以前请了三位，”巴丝路小姐说，“但是现在却缺人手，只
能请到本地的工人。”

“不错，”阿普琼太太说，“时下的问题是一些自称为园丁的，通常都
不是真的园丁，只是送奶员之类想多赚点外快的人，或是七老八十的老年人。
有时候，我不免觉得..唷！”阿普琼太太突然惊叫了一声，眼光仍然投向
窗外，“真是奇怪！”

巴丝路小姐应该注意到她的惊叫，但是却没有，因为那时她自己正浏览
着开向石南花丛的那面窗子外，看到了一个很不受欢迎的人物，那不是别人，
正是威隆妮卡·卡尔登夫人，踉踉跄跄地走在小径上，一顶大黑绒帽歪戴着，
边走边喃喃自语，显然已是醉醺醺的。

卡尔登夫人是个出名的“危险人物”。她是个迷人的妇人，深爱她的双
胞胎女儿，在她正常的时候，非常可爱怡人。不幸的是，她常在不可预测的
时候，变得不正常。她的先生，卡尔登少校，对她的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
处理得很好。有一位表亲跟他们住在一起，随时注意卡尔登夫人，在必要的
时候，把她引开。上次学校开运动会时，卡尔登夫人在她先生和表亲的紧紧
相随之下，前来参观，服饰美观、清醒正常，完全是个关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模样。但是，当她喝醉的时候，便丑态毕露，关心她的人，劝她不要酗酒，
她反倒咬定她没有喝酒，当场在地上划下一条直线，踉踉跄跄地循线前进，
想证明她并没喝醉，她是个关爱孩子，正正常常的母亲，为了孩子，可以滴
酒不沾。她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已在今天一早搭火车来校报到，没有人料到卡
尔登夫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阿普琼太太仍然不停地说着，但是巴丝路小姐并没有在听。她正在想着
各种应变措施，因为她看出来，卡尔登夫人已快到了粗野的地步。这时，查
威克小姐适时快步出现，有点喘不过气的样子，真是天助我也。忠实的查威
克，巴丝路小姐心想。不管是多紧急的情况，有人大动脉出血，或是酒醉闹
事的家长，都能仰仗她适时加以处理。

“真是可耻，”卡尔登夫人对查威克小姐大吼：“居然想骗开我——不
让我陪我女儿到这里来——还好我骗过了艾迪丝，假装回床休息——开车出
来——避开了艾迪丝那老笨瓜..低俗的老下女..没有男人会多看她一
眼..路上跟警察吵了一架..说我不适合开车..笑话..要去告诉巴丝
路小姐，我要带我两个宝贝女儿回家——要她们回家，舍不得她们离开。母
爱，神奇的母爱..”

“太好了，卡尔登夫人，”查威克小姐说，“我们很高兴你能光临。我


很想带你去看看我们新盖的体育馆，你看了一定会喜欢。”
她巧妙地把卡尔登夫人踉跄的的脚步，引向相反的方向，带她走向体育
馆去。
“我想我们会在那里见到你的两位千金，”她技巧地说。“这么好的体
育馆，全新带锁的衣物箱，还有泳装晒衣间..”她们的谈话声逐渐消失。

巴丝路小姐注视着她们。卡尔登夫人一度挣开查威克小姐，转身走了回
来，但是查威克小姐是她的克星，又把她拉了回去，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石南
花丛的角落，朝着那孤立一幢的体育馆走去。

巴丝路小姐松了一大口气。优秀的查威克，这么值得信赖！虽然跟不上
时代，脑筋不太好——数学除外，但是遇上麻烦时，她总是一大助力。
她叹了一口气，同时不好意思地转身面对兴高采烈讲了老半天话的阿普
琼太太。

“..当然，”她正在说着：“从来没有过真正紧张刺激、勾心斗角的
时候。没有跳伞从天而降，没有作过敌后破坏工作，或是传递密函。我还没
有那么英勇。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闷。办公室的工作，还有策划，我是指图面
上的标示，而不是真正的行动策划。但是，当然啦，有时候也相当刺激、有
趣，如同我刚才所说的——所有的情报人员都在日内瓦跟踪来跟踪去的，见
了面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身份，而且一场场的跟踪追逐都常常在同一家酒吧结
束。当然啦，那时我还没结婚。真是太有趣了。”

她突然歉疚而友善地微微一笑，结束了话语。
“很抱歉，我讲了这么多，占了你不少宝贵的时间。你还要见那么多人。”
她伸出手跟巴丝路小姐一握，道别离去。
巴丝路小姐站在那里，皱了一阵眉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感到

不安。某种直觉告诉她，她可能漏掉了不少重要的话没听进去。

她把这个感觉摆到一边去。这是暑期班开学的日子，她还要见不少家长。
她的学校从没这么热闹过，从没让她象现在一样自信成功在握。草堤女校正
是如日中天。她作梦也想不到，在几个星期之内，草堤女校即将厄运重重，
骚乱、谋杀即将接踵而至，而且某些事件已在进行中..


一、拉马特革命

约在草堤女暑期班开学前两个月，某些事件发生了，这些事件都将令人
意想不到地，间接波及那所明星女子学校。拉马特皇官里，两个年轻人坐下
来，抽着烟，考虑着最近的将来。其中一个年轻人是黑人，有着一张平滑的
橄榄脸，一对忧伤的大眼睛。他是阿里·尤瑟夫王子，世袭的拉马特酋长。
拉马特领土虽小，却是中东富裕国家之一。另外一个年轻人是阿里·尤瑟夫
王子陛下的私人座机驾驶员，头发砂色、脸生雀斑，他除了领取可观的薪水
这外，可以说是一文不名。尺管他们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他们彼此之间却
平等相待。他们曾在同一所学校就读，成了莫逆之交。“他们居然向我们开
火，巴普，”阿里王子近乎不相信地说，“而且他们是玩真的，他们真的想
把我们射下来。”“他们那些杂种是玩真的没错，”巴普绷着脸说。阿里思
索了一会儿。

“恐怕不值得再试一次吧？”

“再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事情的真相是，阿里，我们延误太久了。
你早在两星期前就该出去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没有人喜欢逃奔出国，”拉马特的统治者说。“我懂你的意思，但是
你要记住莎士比亚或是某个写诗的家伙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想，”年轻的王子伤感地说，“为了把拉马特建造成一个社会福利国家
所花费的金钱。学校、医院、医疗服务..

巴普·罗林森打断了他的话。

“大使馆没有办法吗？”

阿里·尤瑟夫气得一阵脸红。

“到你们大使馆寻求庇护？绝不能这样做。那些极瑞份子不把那个地方
轰掉才怪——也们根本不会管你什么外交豁免权。再说，如果我真的那样做，
那一切都真的完了！他们控诉我的第一条罪就是认为我是亲西方份子。”他
叹了一口气。“实在很难理解。”他的声音带点激动，听起来比他的二十五
岁年龄还年轻。“我祖父是个凶残的人，一个真正的暴君。他拥有好几百个
奴隶，任他无情地呼来唤去。各部落之间战争发生的时候，他毫无怜悯之心
地残杀敌手，用各种可怕的手段残害他们。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每个人都
心惊胆寒，面色惨白。然而——至今他仍是个传奇性人物！受人钦仰！受人
尊敬！伟大的阿克美德·阿布杜拉！而我呢？我做了什么？设医院、建学校，
实行社会福利制度，建造国民住宅..一切人民想要的，我都做了。难道他
们不想要这些吗？难道他们宁可要一个象我祖父一样的恐怖统治者？”“我
想正是这样，”巴普·罗林森说。“似乎有点不公平，不过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巴普？为什么？”

巴普·罗林森叹了口气，忐忑不安，同时力图解释他的感想。他内心在
说与不说之间挣扎了半天。

“呃，”他说。“他上演了一出戏——我想就是这样。他是——戏剧性
的人物，如果你听得懂我的意思。”他说完注视着他那一点也不戏剧性的朋
友。一个安静、高尚的好人，真诚而多愁善感，这就是阿里，而这也就是巴
普喜欢他的地方。他既不特立独行，也不暴烈，虽然在英格兰，特立独行、
性情暴烈的人不太受欢迎，但是在中东，巴普相当确信，情况就不同了。

“可是民主政治——”阿里又开始说。


“噢，民主政治——”巴普挥了挥烟斗。“这四个字在每一个地方都有
它不同的意义。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不管是什么意义，绝对不是希腊人最
初使用它们时的意义。我敢跟你打赌，要是他们把你一脚踢出去，某个巧言
令色、炙手可热的家伙就会接收一切，鼓动风潮，赢取赞赏，把自己塑造成
万能的神，然后勒紧人民的脖子，有人胆敢反对他，就叫他人头落地，一了
百了。而且，注意听我说，他还会称之为民主政府，民主、民享。我想人民
也会喜欢这样。对他们来说够刺激，那么多流血事件。”

“但是我们并非野蛮人！我们现在已开化了。”“所谓开化，也有不同
种类的开化..”巴普含糊地说。“再说——我倒认为我们每个人都还保有
一点野性——要是我们能想出一个好藉口，它就会浮现出来。”“也许你是
对的，”阿里黯然地说。

“似乎时下每个地方的人都不喜欢的是，”巴普说，“稍具普通常识的
人。我一向不是一个很有脑筋的人——这你很清楚，阿里——但是我往常认
为，这个世界真正需要的只有一样——一点普通常识。”他放下烟斗，在椅
子上坐直。“但是，不必管这些了。眼前最重要的是，我们得设法把你弄出
去。军中有没有任何你真正可以信赖的人？”

阿里·尤瑟夫王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两个星期以前，我会说有，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不能确信..”

巴普点点头。“那可不妙。至于你这宫殿，那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叫我
毛骨悚然。”

阿里平静地默认：

“是的，宫殿里到处是密探..他们什么都探听——他们——什么都知
道。”

“甚至连飞机棚里也是——”巴普停了下来。“老阿奇美德是没问题，
他有第六感，发现一个机师企图破坏座机——一个我们敢发誓绝对信得过的
机师。听我说，阿里，如果我们要设法把你弄出去，就得快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现在我相当确信——如果我留下来就没
命了。”

他平静地说，一点也不恐慌，有点象是在谈论着别人的事。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有可能丧生，”巴普警告他说。“不得不向北飞，
你知道。这样他们就拦截不了我们。可是这表示我们必须飞过崇山峻岭——
而在这时节..”他耸耸肩。“你要了解，这是要命的冒险。”阿里·尤瑟
夫面露苦恼之色。

“要是你不幸，巴普——”

“哦，不要替我担心，阿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重要。而且不管
怎么样，我是个迟早会丧生的家伙。我总是干些疯狂的事。不——重要的是
你——我并不想说服你采取任何方式。要是有一部分军队是忠诚可靠
的..”“我不喜欢逃奔这个主意，”阿里直载了当地说。“可是我也一点
都不想做烈士，让暴民乱刀砍死。”

他沉默了一下。

“那么，好吧，”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就试一试吧。什么时候
动身？”

巴普耸耸肩。

“越快越好。我们得先不露痕迹，把你弄到飞机跑道上。就说你要视察


阿尔加沙那里新筑的道路工程怎么样？一时兴起，说去就去。今天下午就动
身。然后，当你的座车经过跑道时，叫司机停下来——我会把飞机发动好等
你。这个主意是说你要从空中视察道路工程，知道吗？我们一起飞就走！当
然，我们不能带任何行李。必须装成是一时兴起。”“我并不想带任何东西
——除了一样——”

他微微一笑，这一笑突然改变了他的神情，使他变成了不同的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现代、坦诚、西化的年轻人——这一笑中包含了他历代祖先所赖
以生存的狡诈、诡异。“你是我的朋友，巴普，你该看一看。”

他的手伸进上衣里摸索着，然后拿出了一个羊皮袋，递给他。

“就是这个？”巴普皱起眉头，满脸迷惑不解。阿里从他手中拿回那只
羊皮袋，打开袋口，往桌子上一倒。

巴普倒抽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吁了一声。

“我的老天，这些是真的吗？”

阿里显出开心的样子。“当然是真的。这些大多属于我父亲的，他每一
年都买，我也一样。它们来自许多地方，由我们信得过的人替我们家买，伦
敦、卡尔卡达、南非，这是我们家的传统，以备不时之需。”他一本正经地
加上一句：“依现在的价格，它们大约值七十五万镑。”

“七十五万镑。”巴普作了一个哨声，抓起一把宝石，让宝石从指缝间
滑落。“真不敢相信，就好象神话故事一样。这倒是挺管用的。”

“不错。”年轻的王子点点头。那长年忧烦的神色又再度出现在他脸上。
“一牵涉到珠宝，男人就变了样，跟随而来的总是一连串的血腥暴力。谋杀、
血腥、死亡。而女人更糟，因为对她们来说，不只是珠宝的价值而已，而是
跟珠宝本身有关。美丽的珠宝总是叫女人心狂，她们想拥有，想把它们戴在
项间、胸前。我不敢把这些托付给任何女人，但是我要托付给你。”

“我？”巴普瞪大双眼。

“不错。我不想让这些宝石落入敌人手里。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要对
我采取行动，也许就在今天也说不定。今天下午我也许无法活着到飞机跑道
上。你把这些宝石拿去，尽你所能保护它们吧。”

“可是听我说——我不懂。我要怎么处理它们？”“想个办法，把它们
安全送出国去。”

阿里平静地注视着他心慌意乱的朋友。

“你是说，你要我帮你带着？”

“可以这么说。可是我想，你能想出一个较好的方法，把它们弄到欧洲
去，我真的这样想。”“可是你听我说，阿里，我一点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排
这种事。”

阿里躺回椅子上，平静而开心地微微笑着。“你有常识，而且你忠诚。
我记得，打从你在学校当我听差的低年级生时，你就常常能想出一些独创的
主意。我会给你一个帮我处理这种事的人的名址——这也就是说——万一我
逃不过劫数。不要一副担忧的样子，巴普。尽你所能就是了。我要求你的就
只是这样。如果你失败了，我也不会怪你。一切听任阿拉真神的安排。对我
来说，就是这么单纯。我不想让敌人从我的尸身上搜出这些宝石，其余的—
—”他耸耸肩。“如同我刚才说的，一切听任阿拉的安排。”“你真疯了！”

“不。我是个宿命论者，如此而已。”

“可是你听我说，阿里，你刚说我忠诚。但是，这可是价值七十五万镑


的宝石。你不认为这可能足以腐蚀任何人的忠诚心吗。”
阿里·尤瑟夫深情地注视着他的朋友。
“很奇怪，”他说，“我倒不这么认为。”


二、阳台上的女人

1


巴普·罗林森走在宫殿回廊上，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回响。他一辈
子从没感到这么不快乐过。知道自己裤袋里装着七十五万镑的宝石，令他感
到剧烈的痛苦。他觉得，好象每一个他碰到的宫人，都知道他身上带着宝石。
他甚至觉得，他身怀巨宝这件事实，好象已清清楚楚地写在自己脸上。如果
他知道自己那张长着雀斑的脸，还是一贯和善的表情，就会大大松一口气了。

宫外的卫士在他经过时行持枪礼，发出的声响令他心惊胆跳。巴普踏上
拉马特的大街道，人潮汹涌，他的脑子仍然一片晕眩。他要去那里？他要怎
么办？他一点头绪都没有，而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条大街道就像大部分的中东地区大街一般，混合着壮丽脏乱。银行新
建筑高大壮丽，无数的小商店摆设着廉价的塑胶商品。婴儿鞋和廉价的打火
机散乱地并排陈列着。还有缝纫机、汽车零件。药房陈列着脏乱的专利药品，
贴着各式各样的盘尼西林和抗生素广告贴纸。商店里的东西，能引起你购买
欲的，实在少之又少。那些新上市的瑞士表还有可能，可是成千上百的堆列
在一个小橱窗里，式样林林总总，包罗万象，客人甚至会吓得不敢买，怕的
是买到假货，吃亏上当。

巴普仍然恍恍惚惚地走着，穿着当地和欧洲服饰的人们不断与他擦身而
过。他振作起精神，问自己到底是要上哪里去。

他走进一家当地人开的咖啡店，叫了一杯柠檬茶，慢慢地吸饮着，开始
理出了个头绪来。咖啡店的气氛很好，令人心旷神怡。对面一桌，一个年长
的阿拉伯人安详地把玩着一串琥珀念珠。在他身后，两个人在玩着纸牌。这
是个坐下来思考的好地方。

他非得好好思考一番不可。价值七十五万镑的珠宝交到了他手上，要靠
他想出一个法子把它们弄出国去，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任何一分钟，事机都
可能泄露出去。当然，阿里是疯了，七十五万镑就这样轻心地交给了朋友，
然后平静地把一切交给真神阿拉。巴普没有这样的信仰。他信仰的神期望它
的子民自己做决定，同时尽它赐给他们的能力去做。

这些要命的宝石他到底该如何处理？

他想起了大使馆。不行，他不能让大使馆卷入这件事，大使馆方面的人
也一定拒绝涉入这件事。

他需要的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瓜葛的普通人，一个正要离
开这个国家的普通人。一个商人，或是观光客更好。一个没有政治牵连，行
李只会受到马虎的检查，或是根本不会被搜查的普通人。当然，另一方面的
因素也要考虑，伦敦机场为之惊动，企图走私七十五万镑的珠宝等等。可是
这个险非冒不可。

某一个普通人——一个有诚意帮忙的旅客。突然，巴普暗自咒骂起自己
怎么这么笨。这个人当然是琼安·沙可立夫。琼安跟她女儿珍妮芙已经来这
里两个月了。珍妮芙在一次严重的肺炎发作之后，她妈妈接受了医生的指示，
带她来这里休养，吸收阳光以及新鲜、干燥的空气。她们再过四、五天就将
搭船回英格兰。

琼安是理想的人选。关于珠宝和女人，阿里是怎么说的？巴普微微一笑。


我的好姊姊琼安！她是不会被珠宝搞错了头的。相信她还是会老老实实的。
不错——他可以信任琼安。

等一等，虽然..他能信任琼安吗？她的忠诚，当然。可是她的谨慎度
呢？巴普惋惜地摇摇头。琼安喜欢说话，她无法自制不说。更槽的是，她还
会对别人暗示。“我带着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回家。我不能对任何人透露。
实在叫人感到兴奋..”

琼安心里面藏不住话，虽然要是有人这样说她，她总会勃然大怒，但这
却是事实。那么，不能让琼安知道她带的是什么东西，这样对她本身来说，
也比较安全。他可以把宝石装成一个小包，一个外表看起来毫不启人疑窦的
小包，然后随便编个理由，这是送给某人的一件小礼物？某人托带的东西？
他得好好想个好藉口..

巴普看了一眼腕表，站了起来。时间越来越少了。他顾不得正午的艳阳，
在街道上大步迈进。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迹象。

只有在宫殿里才会叫人意识到那企图击落他们的炮火、间谍，以及风言
风语。军队——一切都取决于军队。谁中诚？谁不忠诚？是有人企图军事叛
变。会成功，还是失败？巴普皱皱眉头，走进了拉马特第一大饭店。这家饭
店叫里兹·沙莫耶，外观宏伟摩登。开张后，前三年生意兴隆，一个瑞士籍
经理，一个维也纳厨师，和一个意大利籍领班，那段时期内，一切都很美好。
后来那维也纳厨师先离去，接着是那瑞士籍经理，如今那意大利籍领班也走
了。供应的餐饮仍然十分豪华，但是味道却很糟，服务态度恶劣，而且很多
昂贵的卫浴设备都已走了样。

柜台的职员认识巴普，对他微微一笑。

“飞行队长您好，找您姐姐？她和那小女孩出去野餐了。”

“野餐？”巴普吓了一跳——笨到在这种时候去野餐。“跟石油公司的
哈斯特夫妇一起去的，”职员包打听他说。“到卡拉特·地瓦水坝。”

巴普暗自出了一身冷汗。这样一来，琼安恐怕得几小时以后才能回来。

“我到她房间去，”他说着伸出手接过职员递给他的钥匙。

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一间大双人房，房里一片凌乱。琼安·沙可立
夫不是一个爱整洁的女人。高尔夫球杆横躺在一张座椅上，网球拍任意甩在
床上，衣服东一件西一件，桌上堆满底片、风景卡、平装书以及各式各样的
小纪念品，大部分是伯明罕和日本制的。

巴普四处浏览，眼光落在一些手提箱和装拉链的轻便旅行袋上。他面临
一个问题，在跟阿里飞行出去之前，他无法见到琼安。没有时间到水坝去找
她回来了。他可以把那些宝石包装好，然后留下一张字条——但是想到这里，
他突然摇摇头。他知道他很可能一直被人跟踪着，从宫殿被跟踪到咖啡店，
从咖啡店再被跟踪到这里。他没有发现任何跟踪他的人——但是他知道他们
的跟踪技巧很好。他到饭店来看他姐姐，是没什么好怀疑的——可是如果他
留下一个小包和字条，那么他们就会看看字条上写些什么，同时打开小包。
时间..时间..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七十五万镑的宝石在他口袋里。

他环视四周。

然后，他咧嘴一笑，从口袋里取出一套他随时带在身上的迷你手工具。
他注意到，他侄女珍妮芙有一些作模型的粘土，这倒可以派上用场。他熟练、
敏捷地工作着，一度疑心地抬起头来，眼光投向敞开的窗户。不可能，这间
房间外面没有阳台。只是自己太紧张了，才会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他完成了工作，满意地点点头。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动了什么手脚——这
点他相当确信，不管是琼安或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当然珍妮芙更不可能发现，
她是一个自我中心的孩子，除了自己以外，从来不会去注意外界的一切。他
把碎屑扫清，连同手工具一起装进口袋里。然后迟疑了一下，四处观望。

他顺手拿起琼安·沙可立夫的便条纸，坐下来，皱起眉头。他必须留下
一张字条给琼安。

可是，他该怎么写？必须要琼安看得出来，而别人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真是不可能的事！在他闲暇时看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小说里，多的
是利用密码来传递讯息的事，叫旁人摸不着边际，可是他连个密码也想不出
来——再说琼安是个常识性的人，你必须一点一滴写清楚，她才看得出来。
他的眉头一舒，有了，有一个法子。引开琼安的注意力——留给她一张一般
的字条，然后将讯息交由某个人带到英格兰去传给她。

他快速地写着。

“琼安：

顺道来问问你，想不想傍晚去打一场高尔夫，不巧你到水坝去了，可不
要一去不回，随波而去。明天怎么样？下午五点俱乐部见。

巴普留字。”留下这么一张随便的字条给他姐姐，他可能永远不能再见
到的姐姐——不过，就某方面来说，越随便越好。他不能连累琼安，也不能
让她知道任何蛛丝马迹。琼安不懂得掩饰，保护她的最好方法是让她毫不知
情。

如此一来，这张字条倒达到了双重目的。从这张安条看来，似乎他——
巴普并没有离去的计划。

他想了一两分钟，然后走向电话机，抓起话筒，叫总机接英国大使馆。
一会儿，电话接通，他的朋友，大使馆三等秘书艾默生，在电话线的另一端
接听。

“约翰吗？我是巴普·罗林森。能不能出来跟我碰个面？早一点行不行？
非碰面不可，重要的事，老兄。呃，老实说，是个小妞..”他难为情地轻
咳一声，“很棒的一个小妞，举世无双，就是有点狡诈。”

艾默生的声音听起来好象是衣领太紧，卡住了脖子，还带点数落的意味，
说：“真是的，巴普，你和你的小妞。好吧，两点见。”挂断了电话。巴普
放下话筒之前，听到另一细微的挂断声响，有人偷听他的电话。

可爱的艾默生。由于拉马特所有的电话都受到监听，因此巴普和约翰·艾
默生设计了一套他们之间使用的暗语。一个“举世无双”的小妞，表示“紧
急重要的事”。艾默生会在两点到新设立的商业银行大楼前接他上车，他将
告诉艾默生宝石的藏处。告诉他，琼安毫不知情。琼安和珍妮芙经由海线回
去，六星期之内一定回不到英格兰。到那时候，革命势必已爆发，而且已尘
埃落定，不是成功就是已被平息。阿里·尤瑟夫可能已到了欧洲，或是和巴
普双双身亡。他对艾默生的说明要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巴普最后再环视
房间一遍，整个房间看起来完全跟他进来时一样，安静、零乱，跟一般住家
一样。唯一多出来的，是他留给琼安那张无关紧要的字条，他把它靠墙竖在
桌上，走了出去。门外走道上阒无人迹。

2



琼安·沙可立夫邻房的女房客，从阳台缩回房里，她的手上握着一面镜
子。

她本来是拿着镜子到阳台上，去照看着一根居然胆敢长到她脸颊上的毛
发。她用镊子把那根毛发连根拔起，然后就着明亮的阳光，在镜子里端详着
自己的脸孔。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她拿着镜子的角度，正好可以看
到邻房衣橱上的镜子，而在那面镜子里，她看到一个男人在做着非常令人好
奇的事。

令人好奇、惊异到使她站在那里，静静地观看着。从他坐的地方看不到
她，而她只能从镜子里反映出来的另一面镜子里看到他。
如果他回过头，可能从衣橱上的镜子里看到她的镜子，但是他太专心地
忙着，没有余暇回顾。
不错，他是曾一度突然抬起头望向窗外，可是在发现窗外什么都没有之
后，又低下了头。

这个女人看着他完成工作。停了一会儿，他写了一张字条竖在桌上，然
后走出了她的视线，但是她还是听得出他是在打电话。她听不太清楚他说些
什么，听声音好像蛮轻松——随便的。然后是关门声。

这个女人等了一阵子，然后打开房门。远方走道的尽头，一个阿拉伯人
懒散地拖着地板，消失在角落里。这个女人迅速地溜到邻房门前。门锁着，
她早已料到。她用一根发夹和小刀刀锋快速熟练地打开。

她走了进去，带上门。她拿起字条看着，皱起眉头。字条上并没有说明。
她把字条放回原位，走过去。
正当她伸出手时，从窗外传上来楼下的人说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其中之一她知道是这个房间的房客。声音果断、自信，带着教训的意味。
她冲到窗前。
楼下门前台阶那里，琼安·沙可立夫正在向一个高大、看起来不太高兴

的英国领事馆人员，诉说她对他的来访以及所作的安排的观感，她那苍白、
结实的十五岁女儿珍妮芙，跟随在一旁。
“可是这太荒唐了！我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话。一切都很安静，每个人
都相当愉快。我觉得太小题大做，杞人忧天了。”
“我们希望如此，沙可立夫太太，我们当然希望是如此。但是大使认为

责任太..”
沙可立夫太太打断了他的话。她不准备考虑大使的责任立场。
“我们的行李很多，你知道。我们要搭船回家——下星期三。海上航行

有助于珍妮芙的健康，医生这样说的，我绝对不能改变我的计划，就这样慌
慌张张的搭机飞回英格兰”那一脸不高兴的男人，强装笑脸地说，沙可立夫
太太和她女儿可以搭机到雅典，而不是英格兰，然后从雅典搭上她们原先预
订的船。

“带着这么多行李？”
“是的，是的，行李我们会处理。我开来了一部客货两用车，马上可以
把你们所有的行李装上去。”
“哦，好吧，”沙可立夫太太屈服地说：“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收拾一下

行李吧。”
“马上就收拾，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楼上房间里的女人急忙退了回去，很快地看了一下手提箱标笺上的名


址。然后赶着正好在沙可立夫太太出现在走道上之前，溜回她自己的房里。

饭店的职员在她后面追赶着。

“沙可立夫太太，你弟弟来找过你。他直接上你的房间。我想他已经走
了，你差一点就可以碰上他。”“真是累人，”沙可立夫太太说。“谢谢你。”
她对职员说，然后转向珍妮芙，“我想巴普可能也在穷紧张。我看不出有什
么骚乱的迹象。门怎么没上锁？这些人也真是太不小心了。”“也许是巴普
叔叔没锁上。”珍妮芙说。

“真希望我没错过跟他见面。啊，这里有张字条。”她拿起来看。

“巴普并没穷紧张，”她得意地说。“他显然一点都不知情。外交敏感，
我想就是这个惹出来的。我真讨厌在这大热天里收拾行李，这个房间象个烤
箱似的。来吧，珍妮芙，把你收在衣橱和抽屉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吧。我们只
要把东西都塞进箱子里就可以了，以后再重新整理。”

“我从没经历过革命，”珍妮芙若有所思地说。“我不认为这一次你能
经历到，”她妈妈大声说。“一切都将如同我所说的，根本什么事儿都不会
发生。”珍妮芙露出失望的表情。


三、引见罗彬生先生

1


大约六星期之后，布伦斯贝瑞某个地方，一个年轻人小心地敲着一扇房
门，门内传来一声“进来！”

这是个小房间。一张办公桌后，瘫坐着一个发胖的中年人。他穿着一套
绉巴巴的西装，胸前满是掉落的烟灰。房间的窗户紧闭，房内的气氛叫人难
以忍受。

“怎么样？”发胖的中年人暴躁地说，眼睛半阖着。“现在又有什么事
了，嗯？”

听说皮可畏上校的眼睛，总是似睡似醒、半阖半开。听说他的名字不叫
皮可畏，也不是个上校。但是，这总是各说各话，风言风语！

“外交部的艾默生来了，先生。”

他眨眨眼皮，好象正又要睡着了，喃喃地说：“革命时，我们拉马特大
使馆的三等秘书，对吧？”

“不错，先生。”

“那么，我想我最好见见他，”皮可畏上校懒懒地说。他懒洋洋地坐正
身子，弹了弹肚皮上的烟灰。

艾默生先生是个高大、相貌尚可的年轻人，衣着十分恰当，与他的举止
相配得宜，带着安静、不以为然的意味。“皮可畏上校？我是约翰·艾默生。
他们说——呃——你可能想见见我。”

“他们这样说？呃，他们应该知道。”皮可畏上校说。“坐吧，”他加
上一句。

他的眼睛又开始闭上，但是在闭上之前，他说：“革命发生的时候，你
在拉马特？”

“是的，我是在那里。真是难搞。”

“我想也是。你是巴普·罗林森的朋友，不错吧？”“是的，我跟他相
当熟。”

“你应该说‘以前’，”皮可畏上校说：“他已经死了。”“是的，先
生，我知道。可是我不敢确定他已经..”他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不必费神这么小心谨慎，”皮可畏上校说。“我们这里什么
都知道，要是我们不知道的，也装作知道。罗林森在革命那天，驾机带阿里·万
瑟夫出去，后来就不知飞机去向。可能已降落在某个隐蔽的地方，或是已坠
毁。阿罗雷兹山一带发现了飞机的残骸。两条尸体。新闻明天即将发布。对
吧？”

艾默生承认他说的不错。

“我们这里无所不知。”皮可畏上校说。“这是我们的职责。飞机飞入
那座山脉。可能是气候因素。也有理由相信是阴谋破坏。我们还没接到完整
的报告。飞机在一个相当隐蔽的地方坠毁。找到的人有赏，但是这种事要相
当长时间才能过滤清楚。然后我们得派专家去鉴定。当然，这牵涉到不少官
僚障碍。向外国政府申请许可，各部首长的批准，打通关节等等——更不用
说还要搜集当地农民可能提供的有用线索。”

他停下来，注视着艾默生。


“很悲惨，那件事，”艾默生说。“阿里·尤瑟夫王子本来可以成为一
个光辉灿烂的统治者，具有坚定的民主政治原则。”

“那可怜的家伙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丢掉小命的，”皮可畏上校说。“我
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诉说这些悲惨的故事上。我们奉命进行一些——调查，一
些对这件事感兴趣的机构，也就是说，女皇政府精心设置的一些机构。”他
紧盯着他说话的对象。“知道我的意思吧？”

“嗯，我听说过。”艾默生勉强地说。

“或许，你也听说过，尸体上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飞机残骸里也
没有，而且就目前所知，当地人所提供的资料里也没有，虽然，你无法确信
当地农民所提供的是真是假。他们可能三缄其口，佯装不知，连外交部也一
样。你还听说过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你没听说过，也许应该有某种有价值的东西发现才对？他们派你来找

我目的何在？”
“他们说你可能想问我一些问题，”艾默生一本正经地说。
“要是我问你问题，希望你回答，”皮可畏上校提醒他。“那当然。”
“对你来说，似乎并不当然，小伙子。巴普·罗林森在飞离拉马特之前，

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他是阿里唯一信任的人。来吧，说出来吧。他有没有

说什么？”
“关于什么，先生？”
皮可畏上校紧盯着他，同时搔搔耳朵。
“啊，好吧，”他不悦地说。“跟我来这一套，守口如瓶。在我看来，

未免过火了一点！要是你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说不知道好了。”
“我想是有——”艾默生小心而不太情愿地说。“巴普是有可能想告诉
我一些重要的事。”

“啊，”皮可畏上校说，神情好象他好不容易，终于把堵在瓶口的塞子
给找了出来。“有趣，说来听听吧。”“我知道的很少，先生。巴普和我之
间有一套暗语。我们晓得拉马特所有的电话都受到监听。巴普因为工作之便，
可以在宫中听到一些消息，而我有时候也有一些有用的消息要传给他。因此，
我们约定好，任何一方打电话给对方，提及小妞，举世无双的小妞，就表示
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对方。”“某种重要的消息？”

“是的。事情发生的那天，巴普在电话中用了暗语。我本来是要到我们
惯常会合的地点——一家银行外面。可是暴动就在那里发生，警察封锁了街
道，我无法联络上巴普，他也无法联络上我。那天下午他就驾机载阿里出去
了。”“我明白，”皮可畏说。“你不知道他的电话是从那里打的吧？”

“不知道。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可惜。”他顿了一下，然后随口问道：“你认为认识沙可立夫太太？”
“你是指巴普·罗林森的姐姐？当然，我在那里见过她。她跟一个女学

生到那里度假。我跟她并不太熟。”“她跟巴普·罗林森很亲近吗？”
艾默生想了一想。
“不，我不觉得。她比他大很多，而且他不太喜欢他姊夫——提到他时，

总是叫他‘狂妄的驴子’。”“他是狂妄！一个杰出的实业家——可想而知
会有多狂妄！这么说，你不认为巴普·罗林森可能把什么重大的秘密告诉她
姐姐？”


“很难说——不过，不，我不这么认为。”
“我也是，”皮可畏上校说。
他叹口气。“好了，这就是了。沙可立夫太太和她女儿正在回家的船上，

东方皇后号，明天在提尔伯里靠岸。”他沉默了一阵子，眼光审视着他对面

的年轻人。然后，好象下了某种决定，他伸出手轻快地说：
“谢谢你的光临。”
“很抱歉帮不上什么忙。你确信没有什么我帮得上的？”“没有。没有。

我想恐怕是没有。”
约翰·艾默生走出门去。
那小心翼翼的年轻人走进门来。
“本来想要他到提尔伯里去告诉他姐姐，”皮可畏说。“她弟弟的朋友

——但是我决定还是不要的好，他太不知变通了，外交人员的训练，不是个

投机取巧者。我还是派——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人去。”
“狄瑞克？”
“不错。”皮可畏上校满意地点头点头。“你慢慢开始懂得我的用意了

吧？”
“我尽力就是了，先生。”
“尽力还不够。你非懂不可。先替我把龙尼找来，有件任务要指派给他。”

2


那名叫龙尼的年轻人走进门时，皮可畏上校显然正又快睡着了。他高大
健壮，皮肤微黑；态度轻浮，带点卤莽。皮可畏上校注视他一会儿，然后咧
嘴一笑。

“要你混进一所女子学校，喜欢吗？”他问。
“女子学校？”年轻人眉头上扬。“那可真新鲜！他们想干什么？在化
学课堂上做炸弹？”

“没那种事。一所很高级的学校，草堤女校。”“草堤！”年轻人吹了
一声口哨。“我真不敢相信！”“少耍嘴皮子，仔细听我说。西施塔公主，
前拉马特王子阿里·尤瑟夫的表妹，也是唯一的近亲，这学期就要上那里。
目前她一直在瑞士就学。”

“要我干些什么？诱拐她？”

“当然不是。我想她不久即将成为各方注意的焦点。我要你留意一下事
情的发展。我无法明说，我不知道何方神圣会出现，但是，要是有任何一个
我们不喜欢的人物出现，向我报告。充当眼线，这就是你的任务。”

年轻人点点头。
“那我怎么进去？是不是冒充绘画老师？”
“那里的教职员清一色是女性。皮可畏注视着他，想了想。“我想你只

好充当园丁了。”“园丁？”
“不错。你懂不少园艺，我说的没错吧？”
“是不错，我年轻时在周日邮报上写了一年的专栏，叫‘你家花园’。”
“得了吧？”皮可畏上校说。“那算什么？即使我对园艺一窍不通，我

自己还是可以写个园艺专栏——只要找一些苗圃印发的图文并茂的说明书，
再加上一本园艺百科全书，剪剪贴贴，拼拼凑凑的不就成了？那一套我清楚


得很。”他停下来，咧嘴一笑。“没什么了不得！不，小老弟，我不是指这
些，我说的是真正的园艺工作，吐口水在手上，抓起圆锹，晓得怎么锄草、
施肥、辛勤地做护篱，种子埋得恰到好处等等卖命的真功夫。你行吗？”

“这些更没问题，我从小干到现在！”
“不错。我认识你妈妈。好吧，就这么办。”
“草堤是不是有个园丁缺？”
“当然，”皮可畏上校说。“英格兰到处都缺园丁。我会帮你写封上好

的推荐书。你看着好了，他们会求之不得，马上就录用你。没有时间好浪费

了，暑期班这个月二十九号就开学了。”
“我做我园丁的事，同时张大眼睛注意观察，是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还有，要是有性欲过剩的小少女勾引你，你可别有所反应，

否则你只有求老天帮忙了。我可不想要你太早被拧着耳朵踢出校门。”
他抓起一张纸。“你想用什么名字？”
“亚当似乎蛮适合的。”“姓呢？”
“伊甸怎么样？”
“别想歪了，亚当·古德曼倒是挺好的。去跟金生研究安排一下你的经

历，然后快快出发。”他看下腕表。“我没功夫再跟你扯了。我可不想让罗

彬生久等，他该已来了。”亚当（他的新名）走向门口的脚步停了下来。
“罗彬生？”他好奇地问。“他要来吧？”
“我是这样说的没错。”桌上铃声一响。“他是来了。总是这样准时，

罗彬生先生。”
“告诉我，”亚当好奇地说。“他到底是什么人物？他的真名是什么？”
“他的名字，”皮可畏说，“就是罗彬生先生。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也

是大家都知道的。”

3


走进房来的人，看起来好象不该是名叫罗彬生的人。他的名字该是狄米
特留斯、伊沙克斯登，或是皮仑那——虽然没有一个是。他不太象是犹太人
或希腊人，也不太象是葡萄牙人，或是西班牙人、南美洲人。而最教人感到
不象的是，他是一个名叫罗彬生的英国人。他穿着考究、身躯肥大、黄脸孔、
忧郁的黑眼睛，前额宽阔，一张大方的嘴过份地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的双手
造形很好，保养得很美。他的声音是纯正的英国腔。

他和皮可畏上校彼此寒暄，两人态度皆有如一国之君。彼此客套一番之

后，皮可畏上校在罗彬生先生接过雪茄之后说：
“非常谢谢你主动要帮助我们。”
罗彬生先生燃上雪茄，赞赏地品尝一番，然后说：“我的好朋友，我只

是想——我听说了一些，你知道。我认识很多人，而他们告诉我一些事。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告诉我。”
皮可畏上校未予置评。
他说：
“我猜你已经知道阿里·尤瑟夫王子的座机被发现了？”“上个星期三。”

罗彬生先生说。“驾驶员是巴普·罗林森。一次险恶的飞行。但是飞机坠毁
不是罗林森的错。飞机被动了手脚——被一个叫阿奇美德的——高级技师，


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技师——或者只是罗林森认为如此。可是他并不能信

赖。他在现在的新政府手里得到一份叫人眼红的工作。”
“那么是真的遭到阴谋破坏的了！我们还不敢确定。真是悲惨。”
“是的。那可怜的小伙子——我是说阿里·尤瑟夫——他真不懂得如何

对付贪官污吏和叛徒。他所受的教育实在不怎么高明——至少我这么认为。
然而，我们现在关切的并不是他，是吗？他已是昨日黄花。一个死去的君王，
他的一切都已随之而去。我们关切的是，死去的君王遗留下来的，尽管你我
所关切的层面并不尽同。”

“留下来的？”
罗彬生耸耸肩。
“日内瓦一笔可观的银行存款，伦敦也有不少的一笔，他自己国内不少

的资产（现在己被新王朝掠走，瓜分这些战利品时曾引起不少纷争，我这么

听说！）最后是一些私人的小东西。”
“小东西？”
“这些小东西是有关联性的。不管怎么样，东西体积是小，很方便带在

身上。”
“就我们所知，并没在阿里·尤瑟夫身上。”“不错。因为他已交给了

罗林森。”
“你确定？”皮可畏突然大声说。
“呃，没有人能确定，”罗彬生抱歉地说。“宫中谣言纷纷，这些谣传

不可能都是事实。可是这一点谣传倒是很盛。”“可是它们也并没在罗林森

身上。”
“既然如此，”罗彬生先生说，“似乎已经由其他的方式送出国了。”
“什么其他方式？你有没有头绪？”
“罗林森接受那些珠宝之后，到过一家咖啡店。在那里，他并没有跟任

何人交谈，或接近过任何人。后来他到他姐姐住的里兹·沙莫耶店去。他上
楼到他姐姐房间，同时在那里逗留大约二十分钟。他姐姐出去不在。后来他
离开饭店，到胜利广场的商业银行领了一些现金。他走出银行大门时，骚动
爆发。一些学生不知为了什么事，在那里引起暴动。一段时间之后，警方才
清除了广场暴动。然后罗林森直接上飞机跑道，阿奇美德士官陪他一起往飞
机那边走去。“阿里·尤瑟夫搭车去看新道路工程，车到飞机跑道时停了下
来，他去找罗林森，表示他想搭机从空中视察一下水坝，以及新高速公路工
程。他们的飞机起飞离地，从此一去不回。”

“你的推论是——”

“我的好朋友，跟你的一样。为什么巴普·罗林森知道他姐姐出去了，
而且傍晚之前不可能回来，居然还在她房间里停留了二十分钟？他留下一张
字条给她，这最多只花他三分钟的时间。其他的十七分钟，他在干什么？”
“你是在暗示，他把那些珠宝藏在他姐姐的东西里？”“似乎有这个可能，
不是吗？沙可立夫太太和其他英国人一样，在同一天撤离拉马特。她跟她女
儿搭机到雅典。明天将抵达提尔伯里，我相信。”

皮可畏点点头。
“好好照顾她，”罗彬生先生说。
“我们会照顾她，”皮可畏说。“一切已经安排好了。”“要是她带着

那些珠宝，那就有生命危险。”他合上眼。“我很不喜欢暴力事件。”


“你认为会有暴力事件？”
“这件事不少人有兴趣，各式各样的人——但愿你了解我的意思。”
“我了解，”皮可畏绷着脸说。
“当然，他们会互相出卖对方，”罗彬生摇摇头。“太复杂了。”
皮可畏上校微妙地问：“你自己对这件事是否——呃——有任何特别的

兴趣？”

“我代表某一集团的兴趣，”罗彬生说。他的声音带点微微谴责的意味。
“其中一些宝石是我的集团提供给前王子陛下的——非常公平合理的价格。
我所代表的一群人有兴趣找回这些宝石，我甚至可以说，即使这些宝石的主
人还活着，他也会同意这项收回。我不想再多说了，这种事太微妙了。”“不
过，你一定是站在天使的一边，”皮可畏上校微微一笑。

“啊，天使！天使——是的。”他暂停了一下。“你会不会凑巧知道沙
可立夫太太和她女儿的左右邻房住的是谁？”皮可畏上校表情暖昧。

“让我想想看——我想我知道。左边住的是安琪力卡·杜雷道小姐——
一个西班牙——呃——舞者，在当地酒廊表演。也许不完全是个西班牙人，
也不是个很好的舞者，只是普受顾客欢迎。另一边我知道住的是一群学校教
师。”罗彬生满意地微微一笑。

“你还是老样子。我想来告诉你些什么，而你总是几乎都已知道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皮可畏上校客气地否认。“我们两个人合起
来，”罗彬生说，“知道了不少。”他俩的目光相接。
“我希望，”罗彬生说着站了起来，“我们所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四、旅客归来

1


“真是的！”沙可立夫太太厌烦地说。她望着饭店的窗外，“我真不明
白，为什么一回到英格兰，就总是下雨，真是触霉头。”“我倒觉得回来真
好，”珍妮芙说，“听到街上每个说的都是英语！而且我们马上就可以喝上
一杯真正的好茶。面包、奶油、果酱，还有对味的蛋糕。”

“我真希望你的心胸不要这么偏狭，亲爱的，”沙可立夫太太说，“要
是你的意思是你宁可留在自己国家里，那我老远的把你带出国到波斯湾去岂
不白费了？”

“出国一两个月我倒不在乎，”珍妮芙说，“我的意思是我很高兴回来
了。”

“让开一点，亲爱的，让我确定一下他们是不是把所有的行李都带上来
了。真的，我真觉得——自从战后以来，人们变得非常不老实。在提尔伯里
要不是我盯住那个人，他早把我那绿色带拉链的手提袋给摸走了。还有另外
一个人，是在行李周围打转，我后来还在火车上看到他。我相信，你知道，
这些妙手空空的小贼，都会混在船上，要是有人被灌了迷汤，或是晕船，他
们就把手提箱给摸走。”噢，妈，你怎么老是这样想，”珍妮芙说，“你认
为你碰到的每个人都不老实。”

“大部分都是，”沙可立夫太太绷着脸说。

“英国人不会不老实，”爱国的珍妮芙说。

“那就更糟了，”她妈妈说，“我不敢指望阿拉伯人或是外国人怎么样，
但是在英国，每个人都不太警觉，不老实的人就更容易得手了。让我来数数
看。绿色的大皮箱，还有黑色的那只，两个土黄色小的，带拉链的旅行袋，
高尔夫球杆和网球拍，手提袋还有帆布提袋——绿色的提袋呢？啊，在那里。
还有那口当地买的锡皮箱，我买来装多出来的东西的——对了，一、二、三、
四、五、六——对了，总共十四件都在这里。”

“我们不能先喝杯茶吗？”珍妮芙说。

“茶？才三点而已。”

“我饿死了。”

“好吧，好吧。你能不能自己下去叫？我真的感到非休息一下不可，然
后我得把我们晚上用得着的东西找出来。你爸爸没赶来见我们实在太糟了。
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为什么今天偏偏得去新泰恩堡参加一个重要的董事会
议。还以为他会把太太和女儿摆在第一位，何况他已三个月没见过我们了。
你自己下去叫没问题吧？”

“真是的，妈妈，”珍妮芙说，“你以为我才几岁？请你给我些钱好吗？
我身上没有英国币。”

她接过她妈妈递给她的一张十先令币，不悦地走了出去。

床旁的电话铃响起，沙可立夫太太走过去，抓起听筒。“喂..是的..
是的，我是沙可立夫太太..”有人在敲房门。沙可立夫太太对着话筒说了
声“等一下”，放下话筒，走去开门。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带
着一组工具站在门外。

“修水电的，”他敏捷地说，“这间套房有些电灯坏了，他们要我上来


看看。”
“哦——好..”
她退后一步，电工走进门来。
“浴室？”
“往那边走——在另外一间卧房那边。”
她走回电话机。“抱歉..你刚刚说..？”
“我叫狄瑞克·欧康纳。我能不能上来见你，沙可立夫太太，是关于你

弟弟的事。”
“巴普？是不是——有关他的消息？”
“我想——是的。”
“嗯..嗯，我知道..好的，上来吧。三楼，三一○室。”
她在床上坐着。她已经知道会是什么消息。
随即一声敲门声传来，她过去打开门，一个年轻人与她握握手。
“你是外交部的人？”
“我叫狄瑞克·欧康纳。我的长官派我来，因为似乎找不到其他的人来

告诉你这个消息。”
“请告诉我，”沙可立夫太太说。“他遇害了，是不是？”“是的，沙
可立夫太太。他驾机载阿里·尤瑟夫王子飞离拉马特，坠毁在山区。”

“为什么我没听说——为什么没人打电报到船上？”“消息几天前才确
定。本来只知道飞机失踪，在那种情况之下，仍然可能有希望，但是现在飞
机残骸已经找到。我相信你一定乐于知道那是立即死亡，而不是痛苦难堪地
饱受折磨。”

“王子也遇害了？”
“是的。”
“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沙可立夫太太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但是


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知道巴普会早死。他总是莽莽撞撞的，你知道—
—总是试飞新机，总是尝试新特技。过去四年，我几乎都没见过他。唉，你
无法改变一个人，你能吗？”

“不，”她的访客说，“我想是不能。”

“亨利常常说他迟早会跌得粉身碎骨，”沙可立夫太太说。她似乎从他
先生预言的准确无误中，得到一种凄恸的满足感。一颗泪珠滚落到她腮边，
她找她的手帕。“真是叫我震惊，”她说。

“我知道——我也很难过。”

“巴普无法逃走，当然啦，”沙可立夫太太说。“我是说，他接受了王
子机驾驶这份工作。我不想叫他不干。而且他是个好飞行员。我相信要是飞
机撞了山，那不是他的过错。”“不，”欧康纳说，“那当然不是他的错。
唯一把王子弄出国的希望，是经由空中飞行，不管气候如何。那是一次危险
的飞行，而且出了差错。”

沙可立夫太太点点头。
“我相当了解，”她说。“谢谢你来告诉我。”“还有一件事，”欧康
纳说，“我不得不问你的一件事。你弟弟有没有托你带任何东西回英格兰？”
“托我带东西？”沙可立夫太太说。“你是指什么？”“他有没有给你
任何——包裹——任何小包裹要你带回来，转交给英格兰任何人？”
她不解地摇摇头。“没有，为什么你认为他会这样做？”“有一个相当


重要的包裹，我们想你弟弟可能已托某一个人带回家。他那一天到饭店去找
过你——我是说，革命的那天。”

“我知道。他留了一张字条。可是字条上并没有提到——只是一些第二
天要跟我打网球或高尔夫球之类的傻话。我猜想他写那张字条时，一定不知
道那天下午得驾机带王子出去。”

“上面就这些而已？”
“字条上？是的。”
“你有没有留下来，沙可立夫太太？”
“留下他写的字条？没有，当然没有。没什么重要的，我把它撕碎丢掉


了。为什么我要留下来？”
“没有理由，”欧康纳说。“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怀疑——”“怀疑什
么？”

“上面是否可能隐藏着一些——其他的讯息。毕竟——”他微微一笑，
“有一种东西叫做隐形墨水，知道吧。”“隐形墨水！”沙可立夫太太很不
以为然地说。“你是指间谍小说里说的那种东西？”

“呃，恐怕我指的正是那种东西，”欧康纳有点抱歉地说。

“真是异想天开，”沙可立夫太太说。“我相信巴普从不会用隐形墨水
这种东西。为什么他要用？他是一个可爱、讲求实际的人。”又一颗泪珠滚
落到她腮边。“噢，天啊，我的皮包呢？我得拿条手帕。可能我放在另一个
房间里了。”“我去帮你拿，”欧康纳说。

他走过玄关，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穿着工作服，俯身在翻动一只皮箱的
年轻人，站直身子面对他，看起来有点惊吓。
“电工，”年轻人急忙说。“这里电灯有点毛病。”欧康纳按下一个电
灯开关。“我看好象没什么毛病，”他和气地说。
“他们一定给错了我房间号码，”电工说。他收拾一下工具袋，很快地
溜了出去。
欧康纳皱眉头，拎起沙可立夫太太放在梳妆台上的皮包，走了回去拿给
她。
“对不起，借下电话，”他说完抓起话筒。“这里是三一○室。你们刚

才有没有叫一个电工上来这里检查电灯？是的..好，我等一下。”
他等了一下。
“没有？我想是没有。没有，没什么不对。”他放回听筒，转向沙可立

夫太太。
“这里的灯一点毛病都没有，”他说。“他们也没派电工来。”
“那，那个人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小偷？”“可能是。”
沙可立夫太太急急检视她的皮包。“他没有从我皮包里拿走任何东西。

钱都还在。”
“你确信，沙可立夫太太，你完全确信你弟弟并没有给你任何东西，放

在你的行李里一起带回家？”“我完全确信。”沙可立夫太太说。
“你女儿呢——你有个女儿，不是吗？”
“是的，她在楼下喝茶。啊，我真怕告诉她巴普的事。或许等我们回到

家再告诉她比较好..”
“你弟弟有没有可能托她带任何东西？”
“不可能，我相信他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欧康纳说。“他那天到你房间等你的时候，可能把
某些东西藏在你的行李箱里。”

“可是巴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简直太荒唐了。”“事实上并不怎么
荒唐。很可能阿里·尤瑟夫王子要你弟弟帮他保管某样东西，而你弟弟认为
藏在你的东西里，比他自己带着安全。”

“在我听来，很不可能，”沙可立夫太太说。“我在想，如果我检查一
下，你介不介意？”“你的意思是，搜查我行李？全部打开来？”沙可立夫
太太提高嗓门说，最后一句几近哀号。

“我知道，”欧康纳说，“这是个可怕的要求。可是却很重要。我可以
帮你，你知道，”他游说地说。“我常帮我妈妈打包，她说我是个很不错的
打包员。”

他施展出他所有的“魅力”，他的“魅力”是皮可畏上校的一项资产。

“哦，好吧，”沙可立夫太太屈服地说，“我想——如果你这样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那么重要——”“可能非常重要，”狄瑞克·欧康
纳说。

“那么，”他对她微微一笑。“我们动手吧。”

2


四十五分钟之后，珍妮芙喝过茶回来。她环视一下房间，惊叫了一声。
“妈，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把所有的行李都打开了，”沙可立夫太太没好气地说。“现在我

们正在重新打包。这是欧康纳先生。小女珍妮芙。”
“可是为什么你们要拆开又重新打包呢？”
“不要问我为什么，”她妈妈怒吼一声。“有人认为你巴普叔叔放了某

样东西在我行李里，让我带回家。我想他并没给你任何东西吧，珍妮芙？”
“巴普叔叔给我东西带回家？没有。你们没把我的东西也给拆了吧？”
“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拆开了，”狄瑞克·欧康纳愉快地说，“我们没

找到任何东西，现在正在重新打包。我想你该喝杯茶或什么的，沙可立夫太

太。我帮你叫点东西好吧？一杯白兰地加苏打怎么样？”他朝电话机走去。
“叫杯茶好了，”沙可立夫太太说。
“我喝了一杯很有味道的茶，”珍妮芙说，“面包、奶油、三明治，还

有蛋糕，后来我又要服务生多给我点三明治，要是他不介意的话，结果他说
他不介意。真是太好了。”欧康纳点了茶，然后继续完成重新打包的工作，
灵巧地把一切打包得整整齐齐，令她不得不佩服。

“看来你妈妈好象教得很好，”她说。
“哦，我学会了各种有用的手艺，”欧康纳微笑着说。他妈妈早就去世

了，他的这套功夫完全是从皮可畏上校那儿学来的。
“还有一件事，沙可立夫太太，我希望你自己能多加小心保重。”
“小心保重？这话怎么说？”
“呃，”欧康纳并不明说，“革命是险诈的事。各种派系很多。你要在

伦敦久留吗？”
“我们明天就回乡下，我先生会开车来接我们。”“那就没事了。可是
——千万不要冒险。要是有任何不寻常的事发生，马上拨九九九电话。”


“哇噻！”珍妮芙兴奋地说。“拨九九九。我一直就想拨这个电话。”
“别胡闹了，珍妮芙。”她妈妈说。

3


地方报纸新闻摘录：

“一个被控私闯民宅的男子昨天被带至治安法庭，他企图闯入亨利·沙
可立夫先生的住宅里行窃。当这一家人星期天早晨都上教堂时，沙可立夫太
太的卧房遭到破坏，所有的东西都被翻动得零乱不堪。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
的佣人，没有听到任何声响。警察在这名男子正欲逃离时予以逮捕。显然是
有什么惊动了他，令他未偷走任何东西，便仓皇逃走。自称名叫安得鲁·包
尔，无固定居所的他，俯首认罪。他说他失业，急需钱用。沙可立夫太太的
珠宝，除了戴在身上的那些，其余的都放在银行保险箱里。”

“我告诉过你，叫你在客厅那面法国式窗户加锁的，”这是沙可立夫先
生在家人面前发表的感想。

“我的好亨利，”沙可立夫太太说，“你好象不了解，我过去三个月一
直都在国外。而且不管怎么说，我记得曾经看过这么一句话：如果小偷想要
闯入你家，他总是有办法得逞。”她看了一眼地方报纸，接着又说：“时下
的厨房佣人也真是的，大不如前了。爱丽丝老太太耳朵几乎全聋了，行动也
不方便，还有那礼拜天早上才来帮忙的，傻乎乎的巴德威尔夫妇的女儿。”

“我想不通的是，”珍妮芙说，“警方怎么晓得我们家遭了小偷，及时
赶来逮捕他。”

“他没偷走任何东西也实在奇怪，”他妈妈说。“琼安，你确信他没偷
走任何东西吧？”她先生问她，“你起先不是还有点怀疑？”

沙可立夫太太重重叹了口气。

“这种事很难说。房间里一塌糊涂——东西到处乱丢，抽屉都被拉了出
来，翻倒过来。我必须全部点过才能确定——我想起来了，我好象没看到我
最好的那条围巾。”“对不起，妈，那是我拿走的，已经从船上掉到地中海
去了。我借用的，本来要告诉你，可是忘了。”“真是的，珍妮芙，我不是
经常告诉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不准借用我的东西吗？”

“我可以再吃个布丁吗？”珍妮芙引开了话题。“我想可以。爱丽丝太
太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即使跟她讲话必须要用喊的也值得。我真的希望你到
了学校后，不要让人家认为你贪嘴。草堤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校，这你可
要记住。”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上草堤，”珍妮芙说。“我认识一个女孩，
她的表姐上那所学校，她说太恐怖了。他们把大部份的时间都花在教你如何
上下‘劳兹莱斯’汽车，还有，要是女王要你跟她一起吃饭时，你的举止应
该如何如何等等。”“够了，珍妮芙，”沙可立夫太太说。“你不想想你有
多幸运，才能得到草堤的入学许可。我可以告诉你，巴丝路小姐可不是每个
女孩都愿意接收的。这完全是由于你爸爸的重要地位，还有你罗杰蒙叔叔的
影响力。你实在太幸运了。再说，”沙立可夫太太接着说，“如果你被叫去
跟女王一起吃饭，你懂得如何应对总是一件好事。”

“哦。呃——”珍妮芙说，“我猜想女王经常不得不跟一些不懂得如何
应对的人一起吃饭——象非洲酋长、赛马骑师、阿拉伯酋长等。”


“非洲酋长的举止仪态应是非常优雅的，”最近刚从迦纳商务考察回来

的沙可立夫先生说。
“阿拉伯酋长也是一样，”沙可立夫太太说。“真是谦恭有礼。”
“你记得我们去参加的那个酋长宴会吧？”珍妮芙说。“他是怎么把烤

绵羊的眼珠挖出来给你的？还有，巴普叔叔向你点头，示意你不可拒绝，把
它吃下去？我是说，要是阿拉伯酋长在白金汉宫吃烤小羊时也如法炮制，那
女王岂不要龙颜大变？”

“你有完没完，珍妮芙，”她妈妈结束了这个话题。

4


那居无定所的安德鲁·包尔因私闯民宅的罪名，被判了三个月徒刑之后，
治安法庭的推事，狄瑞克·欧康纳拨通了一家博物馆的电话。
“我们逮到他时，他身上并没有任何东西，”他说。“我们给他的时间
足够了。”“他是谁？我们认识吗？”
“葛口一伙的，我想。兼差的。他们只雇他干这种事。不太有脑筋，但
是据说手脚干净利落。”
“他象只小绵羊一样乖顺地接受判刑？”皮可畏上校在电话的另一端咧
嘴一笑。
“是的，完全象个不小心误蹈法网的笨小子。真无法把他跟大干一票的
那些家伙联想在一起。当然，这就是他可资利用的价值所在。”

“他没找到任何东西，”皮可畏上校沉思着，“而你也没找到任何东西，
这样看来，似乎并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不是吗？我们认为罗林森把那些东
西藏在他姐姐行李里，这个想法似乎是错了。”

“其他人的想法似乎也一样。”
“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也许他知道我们会吞下这个饵。”
“可能。有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太多了。那些东西可能还留在拉马特，藏在里兹·沙莫耶饭店某个地

方。或是罗林森到飞机跑道中途交给了某一个人。或是罗彬生先生话中有话，
可能在某个女人手里。也可能沙可立夫太太一直带着，自己却不知道，跟一
些不再用得着的东西，一起丢进红海里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那可能是最好不过
的事了。”
“啊，快别这样说，那可是值不少钱的东西，先生。”“人命也很值钱，”
皮可畏上校说。


五、寄自草堤女校的信

茱莉亚·阿普琼给她母亲的信：

“亲爱的妈咪：

我已经安顿下来，而且很喜欢这里。这学期新来了一个叫珍妮芙的女孩，
我常和她在一起。我们都很喜欢网球，她打得相当好。她打得一手强劲有力
的好球，但是并非每次都能得逞。她说她的网球拍因为去过一趟波斯湾而变
了形。那边天气太热了。她在革命爆发的时候到那里，我说那不是很刺激吗，
可是她说不刺激，她们根本没看到什么。她们被带到使馆去或什么的，所以
错过了。

巴丝路小姐有点象只小羊，可是她也相当吓人——或者可能这样。她对
新生很和善。可是背后大家都叫她母老虎。教我们英国文学的是瑞奇小姐，
教得很棒。教到得意处，总是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她有一张奇特的脸，有
点激动。当她念莎士比亚时，令人觉得与众不同，如身历其境。有一天，她
跟我们谈到莎士比亚“奥塞罗”剧中阴险奸刁的小人伊阿狗，以及他的心理
状态——还有很多关于嫉妒心，以及嫉妒心如何噬啃着你的心灵，让你受害，
最后让你发了疯，想要伤害你所爱的人。让我们听起来全身发抖——珍妮芙
例外，因为没有什么能干扰到她。瑞奇小姐也教我们地理。我总以为这一课
目很乏味，可是瑞奇小姐教起来却一点也不乏味。今天上午她告诉我们有关
香料买卖的事，以及为什么要有香料，因为东西太容易坏了，所以才用香料。
我就要开始选罗瑞小姐的艺术课了。她每周来两次，而且也带我们上伦敦去
看画廊。我们跟布兰奇小姐学法文。她不太会维持秩序，珍妮芙说法国人都
是这样。她不会生气，只是会感到厌烦。她说“你们这些小女孩真会磨人！”
史跃羚小姐很可怕，她教体育和课外活动。她的头发是赤黄色，而且运动过
后总有一股味道。再来是查威克小姐——这所学校一成立，她就在这里。她
教数学，有点吹毛求疵。还有范西塔小姐，教历史和德文。她是巴丝路小姐
第二，只是少了巴丝路小姐一样的活力。

这里有很多外国女孩，两个意大利女孩。和一些德国女孩。还有一个讨
人欢心的瑞典女孩（她是一个公主之类的人物），以及一个半土耳其、半波
斯湾种的女孩，她说她本来会嫁给坠机死亡的阿里·尤瑟夫王子，可是珍妮
芙说，这不是真的，她说西施塔会这样说，是因为她是他表妹，而表哥总是
被认为会跟表妹成亲。珍妮芙说他并不想娶她，他爱的是另一个女孩。珍妮
芙知道很多事情，可是她通常都不说出来。我想你很快就要出发去旅行了。
可别象上次一样忘了护照！还有，别忘了带急救箱，以防万一。

永远爱你的茱莉亚”

珍妮芙·沙可立夫给她母亲的信：

“亲爱的妈咪：

这里真的并不坏。我比原先预料的还喜欢。天气非常好。昨天，我们要
写一篇作文，题目是“试论过犹不及的道理”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下一周
的题目的“试将茱丽叶和黛丝岱孟娜的个性作一对照”，这也很无聊。你想
我能换把新网球拍吗？我知道去年秋天，你已帮我这一把换过线——但是用
起来不太对劲。也许是变弯了。我比较喜学希腊语，可以吗？我喜欢语言。
我们有些人下周要去伦敦看芭蕾舞剧，天鹅湖。这里的食物蛮好的。昨天午


餐我们吃鸡，喝下午茶时，还有自制的蛋糕点心。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你——我们家有没有再遭小偷？
你的爱女珍妮芙”

高年级级长玛格蕾特·高尔卫斯特给她母亲的信：

“亲爱的妈妈：

能告诉你的消息很少。这学期我跟范西塔小姐学德文。听说巴丝路小姐
就要退休了，范西塔小姐要接替她当校长，可是到现在她们已经说了一年多
了，我相信这不会是真的。我问过查威克小姐（当然我不敢问巴丝路小姐），
她对这个问题很敏感。她说当然不是真的，不要听信谣传。我们星期二去看
“天鹅湖”芭蕾舞剧。如梦境一般，难以形容！茵格瑞公主蛮好玩的，眼睛
湛蓝，可是她戴着牙齿矫正器。有两个德国女孩，她们的英文讲得相当好。
瑞奇小姐回来了，看起来气色不错，上学期我们真想念她。新体育老师叫史
跃羚小姐。她非常霸道，没有人喜欢她，虽然她网球教得非常好。一个新来
的女孩，叫珍妮芙，我想她会成为网球好手。她的反手球有点弱。她的好朋
友叫茱丽亚，我们叫她们双镖客！

你不会忘记二十号带我出去吧？运动会是六月十九号举行。

你的女儿玛格蕾特”

安·夏普兰给丹尼士·雷斯本的信：

“亲爱的丹尼士：

开学前三周内我都没有时间休假，忙过这段时期后，我很想跟你吃餐饭。
可是必须是星期六或星期天。我再告诉你时间。
我发觉在学校里工作蛮好玩的。可是谢天谢地，还好我不是老师！否则
我会发疯。
永远是你的安”
乔生小姐给她姐姐的信：

“亲爱的丹妮丝：

这里一切如常。暑期班总是很好。花园看起来很美，我们来了位新园丁
帮忙老布瑞斯——年轻力壮的新园丁！蛮帅的，真是糟蹋人才。女孩子总是
这么天真。

巴丝路小姐没再提退休的事，我希望她已打消这个念头。要是范西塔小
姐真当上校长，那一切可就要改变了，我不相信我还会留下来。
代我向狄克和孩子们致意，碰到欧立佛和凯第时，别忘了代我问好。
爱尔佩丝上”

安琪·布兰奇小姐给雷尼·杜邦的信：

“亲爱的雷尼：

这里一切均好，虽然我不能味着良心说我过得惬意。女孩子们既不尊师
重道，也不太守规矩。然而，我想了想，最好还是不要向巴丝路小姐诉苦，
跟这种人打交道不得不提高警觉！

目前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告诉你。
毛琦”
范西塔小姐给一位朋友的信：


“亲爱的葛萝瑞亚：

暑期班顺利地开学了，一群很令人满意的女孩。外籍生都已安顿得很好。
我们的小公主（中东的那个，不是北欧的那个）不太勤勉，可是这是料想得
到的事。她的风姿很迷人。

新体育老师史跃羚小姐不是个好人选。女孩子们不喜欢她，她对待她们
也太专横霸道了，毕竟这并不是所普通学校，体育课程及课外活动影响很小！
她也很喜欢追根究底，问了太多牵涉到个人隐私的问题。这种事很叫人讨厌，
也显出她个人太没教养。新来的法文教师布兰奇小姐，相当和蔼可亲，但是
不太够水准当这里的老师。

开学的第一天，我们差点发生一件意外。卡尔登夫人醉醺醺地出现在校
园里，还好查威克小姐把她引开，化解了危机，否则可要吓得群芳失色，争
相逃避。她的双胞胎女儿可真是一对好女孩。

巴丝路小姐对她的将来并没明确地说过什么——不过从她的态度看来，
我想她已经在心中下定了明确的决心。草堤女校实在一项好成就，我将以继
续保持她的传统为荣。

见到马佳瑞时，代我致意。
爱琳娜”
给皮可畏上校的信，循例行途径发出：

“谈到把个男人送入虎口，我就是那个男人！我是一个约一百五十位女
性组成的机构里的唯一男性。女殿下很有格调地抵达这里。红蓝双色的凯迪
拉克豪华轿车，随行的是穿着本土服装的中东名士，和一身巴黎最新流行服
饰的太太，女殿下也是一身流行打扮。第二天穿上制服之后，几乎认不出是
她。跟她建立友好关系毫无困难，事实上已经开始。她天真烂漫地问我一些
花的名字，后来一个满头红发，脸生雀斑，声如秧鸡的女怪突然向她逼近，
把她赶离我的疆界。她并不想离去。我非常了解这些罩着面纱长大的东方女
孩。我想，这个女孩在瑞士求学时，一定学到了不少社会经验。

那个女怪，名叫史跃羚小姐，体育教师，走回来赐给我一阵冷笑，说什
么园丁不可以跟学生交谈等等。这下轮到我表现天真无辜的时候了。‘对不
起，小姐，那位小姐只是问我这边这些飞燕草是什么。我想大概她的家乡没
有长这种东西。’那女怪轻易地被我摆平了，最后几乎笑了出来。对巴丝路
小姐的秘书不太成功，一个白领阶级的城市女郎。法文教师比较合作。看起
来端庄谨慎，不太作声，其实并不然。也跟三个老爱吃吃傻笑的小女孩交上
朋友，名字是潘美拉、骆伊丝和玛丽，姓氏不详，不过都是贵族后裔。一匹
精明的老战马，叫查威克小姐，机警地监视着我，因此我得小心写，不要在
底下的白纸上留下笔迹。

我的顶头上司老布瑞斯，是个硬脾气的人物，他的谈话内容老是在过去
的老日子里打转，我想那时他大概是五个职员里面排行第四的人物。他对大
部分的人和事物都是满腹牢骚，可是在巴丝路小姐面前倒是百分之百的尊
敬，我也是。她跟我谈过几次话（很愉快），不过我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她
好象看透了我，知道我的一切。

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不祥的迹象——不过，我可是活在希望之中。”


六、早期的日子

1


在教师交谊厅里，大家相互交换着假期心得。国外旅游见闻、看过的戏
剧、参观过的艺术展览等等。照片传来传去。彩色幻灯片对照片的威胁就要
来临，所有的热心者都想要展示自己的照片，却避免被迫看他人的照片。不
久，交谈变得比较不那么个人化。新建的体育馆同时受到批评与赞赏。大家
都承认那是幢好建筑，不过当然每个人都对它的设计多多少少有点意见。

大家交换了一下对新生的观感，大体上来说，都还满意。接着，谈话的
目标，愉快地转向新来的同事。布兰奇小姐以前来过英格兰吗？她家是在法
国什么地方？布兰奇小姐礼貌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不过有所保留。史跃羚小
姐就比较坦率了。

她说起话来斩钉断铁、铿锵有力，几乎有如在发表一项演说，题目是：
史跃羚小姐的优越性。她是如何受到同事的赞赏，以前的校长们是如何满怀
感激，接受她的忠告，而且据而重新安排课目。

史跃羚小姐不太敏感，她没注意到听众已经感到不耐烦。最后乔生小姐
温和地说：

“不管怎么说，我想你的意思不能总是——呃——象你所说的一样被采
纳。”

“人总得有心理准备面对忘恩的人，”史跃羚小姐说。她的声音，本来
已经够大了，变得更大。“问题是，人们都这么胆怯——不敢面对现实。他
们总喜欢装作视而不见。我可不会这样。我总是单刀直入、一针见血。我揭
发过不少丑闻——把它们公开出来。我的鼻子很灵光——一旦被我嗅出点不
对味来，我就穷追不舍——直到把我的猎物揪出来为止。”她得意地大笑。
“我认为，私生活有任何不可告人者，就不应该在学校里教书。如果一个人
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迟早总会被人发现。啊！如果我把我揭发过的事说给你
们听，你们一定会感到很惊讶，那些事是别人作梦都想不到的。”“你对这
些经验感到很得意，是吧？”布兰奇小姐说。“当然不是，只是尽我个人的
义务而已。不过，我并没得到支持，真叫人灰心。所以我辞职了——以示抗
议。”她环顾四周的听众，然后又大而化之地笑了起来。“希望这里没有人
有不可告人的事藏在自己心里。”她得意地说。

没有人感到有趣。但是史跃羚小姐不是那种会注意别人感受的女人。

2


“我可以跟你谈谈吗，巴丝路小姐？”

巴丝路小姐放下笔，抬起头来面对满脸通红的舍监，乔生小姐。

“什么事，乔生小姐。”

“那个叫西施塔的女孩——那个埃及女孩或什么的。”“怎么样？”

“她——呃——她的内衣。”

巴丝路小姐耐心而惊异地扬扬眉头。

“她的——呃——她的胸罩。”

“她的胸罩怎么啦？”


“呃——不是普通的那种——我是说，不是把胸脯包住，而是——呃—
—把它们托起来——实在不太必要。”巴丝路小姐咬住嘴唇，忍住了笑。跟
乔生小姐谈话常常这样。

“也许我该去看看，”她庄重地说。

不久，乔生小姐展示那件奇妙的胸罩给巴丝路小姐看，西施塔在一旁有
趣地看着。

“这种钢丝还有——呃——这种，张骨，”乔生小姐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你看，我的胸脯不很大——不够大。让我叫人看起来还不够象个
女人。而这对一个女孩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让人把她看作是个女人而不是
小男孩。”

“你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乔生小姐说。“十五岁——那已经是个
女人了！我看起来象个女人，不是吗？”

她转向巴丝路小姐申诉，她点点头。

“只是我的胸脯，这么可怜。所以我才想让它们看起来不可怜。你了解
吗？”

“我完全了解，”巴丝路小姐说。“而且我也十分了解你的论点。可是
在这所学校里，你要知道，你是处在女孩子群里，这些女孩，大部分是英国
女孩，而英国女孩在十五岁这个年纪，大都还不是个女人。我喜欢我的女孩
们适当使用化妆品、穿着适合她们发育程度的衣服。我建议你参加宴会或是
上伦敦时，才穿这种胸罩，平常不要穿。我们这里运动课很多，这样你才活
动得开。”

“太多了——跑跑跳跳的，”西施塔悻悻然地说：“还有体育老师，我
不喜欢跃羚小姐——她老是说：‘快点，快点，不要偷懒。’累死我了。”

“够了，西施塔，”巴丝路小姐说，她的声音变得权威起来。“你家人
把你送来这里，是要你学习英国方式。这些运动对你的仪容很好，而且有助
于你胸脯的发育。”她遣退西施塔，对焦躁的乔生小姐微微一笑。

“是不错，”她说，“这个女孩是已完全发育成熟了。她的样子很容易
被误认为超过二十岁，她自己也这样觉得。你无法期待她自觉还是象茱莉
亚·阿普琼一样年纪。在智力上，茱莉亚远超过西施塔。可是在身体发育上，
她可能还只是个穿着贴身上衣的小女孩。”

“我真希望她们个个都像茱莉亚·阿普琼一样，”乔生小姐说。“我不
这样想，”巴丝路小姐轻快地说。“一所学校里都是一样的女孩，那岂不太
单调乏味？”

单调乏味，她边想着边回去批改原先正在批改的经典论文。这四个字一
直在她脑海里重复出现。单调乏味..她的学校什么都是，就是不是单调乏
味。她的校长生涯中，从没感到单调乏味过。多的是困难要克服，不可预见
的危机；跟家长、学生之间的呕气；校内的动乱。她遭遇过也成功地化解过
不少危难。这一切都很紧张、刺激，也很值得。即使是现在，尽管她已下定
了决心，她还是舍不得离去。

她的身体状况非常好，几乎跟当初与查威克（忠实的查威克！）创立这
所学校时一样好。那时学生只有小猫两三只，可是却得到了一家有着不寻常
远见的银行鼎力支持。查威克小姐的学术修养比她优越，可是这所全欧皆知
的优秀学校，是由于她自己的眼光与精心策划才得以创立。她敢尝试各种新
的试验，而查威克则以授业解惑为足。查威克最高的成就是：总是随侍左右，


随时需要协助时，就能迅速地提供协助，忠实的缓冲人物。就如开学那天的
卡尔登夫人事件。巴丝路小姐回想，也由于她的厚实稳重，这个叫人兴奋的
机构才得以建立。

就物质方面而言，她们两人的成果也很好。如果她们现在退休，她们一
辈子都可能稳稳当当地，不愁吃不愁穿。巴丝路小姐怀疑如果她自己退休，
查威克会不会跟着退休，也许，对她来说，学校就等于是她的家。她会继续
忠实、可靠地扶持巴丝路小姐的接班人。

由于巴丝路小姐已下定决心——势需要有个接班人。先跟她一起见习。
然后自立自主。知道什么时候该功成身退——这是生活必备条件之一。在自
己的力量开始走下坡，自己的掌握力开始松弛之前；在自己感到有点力不从
心，不愿意再强撑下去之前。

巴丝路小姐批完了论文，发现那叫阿普琼的孩子很有创见。珍妮芙·沙
可立夫严重缺乏想像力，但却很能抓住事实。玛丽·范斯当然是个学习者型
的——记性真好。不过却是个单调乏味的女孩！单调乏味——又来了。巴丝
路小姐把这四个字从脑海里驱除，按下叫人铃，叫来她的秘书。她开始口述
信函。

亲爱的万兰丝女士。珍妮的耳朵有点毛病。我附上医生的证明..
亲爱的艾森杰男爵。我们当然可以安排，让海卫格在海斯腾饰演伊索迪
时去看歌剧..
一个小时很快地过去。巴丝路小姐很少暂停下来。夏普兰的铅笔快速地
挥动着。

很好的一个秘书，巴丝路小姐心想。比前任的维娜·罗瑞莫好多了。烦
人的女孩，维娜。突然撒手不干。精神崩溃，她说。跟一个男人有关，巴丝
路小姐推想。总是男人惹的祸。

“就这些了，”巴丝路小姐口述完最后个字后说。她轻松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单调乏味的事要做，”她说。“写信给家长就像在喂狗一样，

在每一张张开等着的嘴里，塞上一团陈腐却叫人心慰的东西。”
安笑了开来。巴丝路赞许地看着她。“是什么让你干起了秘书工作？”
“我不太清楚。我没什么特别倾心的，秘书工作好象是大家都争着要

的。”
“你不觉得单调？”
“我想我是比较幸运。我做过各种不同的工作。我跟过考古学家莫文·杜

汉特爵士一年，然后再跟安德鲁·彼特士爵士。我还当过一阵子女星蒙妮卡·罗
得的秘书——那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她微笑着回想。
“时下象你一样的女孩很多，”巴丝路小姐说。“不断地更换工作。”
听起来颇有不以为然的意味。
“实际上，我什么事都无法做久。我有个长年卧病的妈妈，她有点——

呃——时常病情转剧，我就不得不回家去照顾。”
“我明白。”
“不过话说回来，我恐怕会一直飘泊下去。我没有持之以恒的天份，我

觉得不断更换工作比较不会单调乏味。”“单调乏味..”巴丝路小姐喃喃

自语。她又被这四个字吓了一跳。
安惊讶地看着她。
“没什么，”巴丝路小姐说“只是这四个字老是会出其不意地冒出来。


要是你是一个教师，你会喜欢吗？”她有点好奇地问。
“我恐怕会很讨厌，”安坦白地说。
“为什么？”
“我觉得那太单调乏味了。啊，抱歉。”
她惶恐地住了嘴。“教书一点也不单调乏味，”巴丝路小姐很有精神地

说，“它可能是世界上最最令人兴奋的事。我退休以后，会非常想念。”
“不过当然——”安盯着她。“你想退休？”“已经决定了——是的。

哦，我不会再待下去，就这一两年了。”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把我最好的给了这所学校——也得到了最好的回报。我不

想要次好的。”
“学校会继续吧？”
“哦，是的。我有个好接班人。”
“我猜是范西塔小姐？”
“原来你认为是她？”巴丝路小姐紧盯着她。“这可真有意思——”
“我并没真的想过，我只是听到同事在说。我认为她会继续得很好——

完全追随你的传统。而且她的外表非常醒目、美丽大方，风度也不错。我想

这是重要的因素，不是吗？”
“是的，是主要。不错，我相信艾琳娜·范西塔是适当的人选。”
“她会秉承你的风范，”安说着收拾起她的东西。“可是，这是我想要

的吗？”安走出去之后，巴丝路小姐心想着。“秉承我的风范？艾琳娜的确
会这样！没有新的尝试、没有任何革新。我的草堤女校可不是这样建立起来
的。我冒险。我令很多人不安。我软硬兼施，拒绝追随其他学校的模式。这
不正是我想要别人帮我继续下去的吗？某个能为这所学校带来新生命、新气
象的人。某个具有爆炸性人格..比如说——对了——爱琳·瑞奇。”

可是爱琳年纪不够大，经验也不够。虽然她有刺激性，她也很能教。她
有创意。她绝不单调乏味。荒谬，她必须把这四个字从脑海中赴走。爱琳娜·范
西塔也不单调乏味..查威克小姐走进来，她抬起头来。

“啊，小查，”她说。“我很高兴见到你！”查威克小姐有点感到惊讶。
“为什么？有什么不对吗？”
“我。我搞不懂我自己的想法。”
“那不象是你。”
“不错，是不象我。事情进行得还顺利吧，小查？”“还好，我想。”


查威克小姐的话中带着点不确定的意味。
巴丝路小姐追问：
“好了，不要隐瞒了，什么不对劲？”
“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只是..”查威克小姐皱起额头，看起来

有点象是只德国门犬。“哦，只是一种感觉。不过，真的没什么就可以插手
的。新来的女孩似乎都不错。我不太喜欢布兰奇小姐。不过我也不喜欢以前
的法文教师。太狡猾了。”

巴丝路小姐不太理会她的批评。小查总是指责法文教师狡猾。
“她不是个好教师，”巴丝路小姐说。“真是意外。她的推荐信上说得
那么好。”
“法国人绝不能教书。没有纪律。”查威克小姐说。“史跃羚小姐也不


是什么好料子！蠢蠢欲动。人如其名..”“她对自己的工作很在行。”
“哦，是的，第一流。”
“新职员总是比较叫人心烦，”巴丝路小姐说。“是的，”查威克小姐

急急附和着说。“我想就是这样。对了，那个新园丁蛮年轻的，就目前的情
形看来，不太寻常，似乎没有个园丁是年轻的。真可惜，他那么英俊。我们
可得睁大眼睛，防着点。”

两位女士都点点头，以示同感。她们很清楚，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会在
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心中造成什么样的祸害。


七、风吹草动

1


“还不太坏，小伙子，”老布瑞斯勉勉强强地说，“还不太坏。”

他是在对他的新助手所整出的一块地表示认可。老布瑞斯心想，可不能
让这年轻小伙子爬到自己头上去。“告诉你，”他继续说，“做事情不要急，
稳稳的来，我说的，稳稳的来才能成。”

年轻人知道他自己的表现，比起布瑞斯的强太多了。“现在，沿着这一
带，”布瑞斯继续说，“我们要种上些翠菊。她不喜欢翠菊——可是我懒得
理。女人反复无常，只要你不理，她们八成不会注意到。虽然，我得说她是
个注意力还不错的女人。你晓得，经营像这样的地方，她烦的事情已经够多
了。”

亚当知道，布瑞斯谈话中的“她”，指的是巴丝路小姐。“还有，刚刚
我看到你在跟她谈话的是谁？”布瑞斯疑心地继续说，“你去竹棚那里的时
候？”

“喔，那只是一位年轻的女士，”亚当说。

“啊，她们两个有一个是意大利人，对吧？你可得留神，我的小伙子。
不要跟意大利婆娘鬼混。我很清楚我在说些什么。我了解意大利婆娘，第一
次世界大战时，我交上一个，要是我当时知道我现在所知道的，那我就会小
心。懂我的意思吧？”

“没什么害处，”亚当装出一副悻悻然的样子。“她只是跟我聊聊天，
问我一两种花名。”

“啊，”布瑞斯说，“不过你得当心。这可不是你跟任何女士交谈的地
方。她可不会喜欢。”

“我没做什么坏事，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并没说你有，小伙子。不过，我说啊，一大群年轻女人聚集在这里，
只要一个绘画男老师，就够她们心不在焉了——呃，你最好还是当心点，就
是这样。啊，那老母狗来了。出难题来了，我知道。”

巴丝路小姐快步走过来。“你早，布瑞斯，”她说，“你早——呃—
—”.. 

“亚当，小姐。”

“啊，对了，亚当。嗯，你那块地整得好像很令人满意。布瑞斯，那边
的网球场铁丝网掉下来了。你最好去修一修。”

“好的，校长，好的。这就去。”

“你前面这里种的是什么？”

“哦，校长，我想——”

“不要种翠菊，”巴丝路小姐说，不给他机会说完。“种天竺牡丹，”
她精神勃勃地离去。

“走过来——下命令，”布瑞斯说。“别说她不精明。要是你事情没做
对，她很快就注意到。记住我所说的，同时，当心一点，小伙子。关于意大
利婆娘，还有其他的。”“要是她找出我任何过错，我很快就知道我该怎么
做，”亚当悻悻然地说。“工作多的是。”

“啊，你们时下年轻人都象这样，不听任何人的劝告。我说的只是，要


你小心。”

亚当仍然一副不悦的样子，弯下腰继续工作。

巴丝路小姐沿着小径走回课堂。她的眉头微蹙。范西塔迎面走了过来。

“真够热的下午，”范西塔小姐说。

“是的，很闷热难受。”巴丝路小姐再度蹙起眉头。“你有没有注意到
那年轻人——那年轻的园丁？”

“没有，没特别注意。”

“在我看来，他似乎——呃——很奇特，”巴丝路小姐若有所思地说。
“在这一带不太寻常。”

“也许他刚从牛津下来，想嫌点钱。”

“他长得不错。女孩子都注意他。”

“老问题。”

巴丝路小姐微微一笑。“把自由和严密的监视结合在一起，来管教女孩
子——这是不是你的意思，爱琳娜？”

“是的。”

“我们应付得了，”巴丝路小姐说。

“不错。草堤从没发生过丑闻，不是吗？”

“有一两次差点发生，”巴丝路小姐说。她笑了起来。“管理一所学校，
从没片刻是单调乏味的。”她继续说：“爱琳娜，你有没有感到这里的生活
单调乏味过？”“没有，真的。”范西塔小姐说。“我发现这里的工作很刺
激也很令人满意。你一定为你的伟大成就感到非常骄傲、快乐。”

“我想，我已做好一件工作，”巴丝路小姐若有所思地说。“当然，事
情总不如当初所想象的一样..”“告诉我，爱琳娜，”她突然说，“要是
你代替我来管理这个地方，你要做些什么改变？尽管直说，我很想听听。”
“我不认为我会想作任何改变，”爱琳娜·范西塔说。“对我来说，这里的
精神，这里的一切组织结构，都是完美的。”你是说，你会继续保持这样下
去？”

“不错。真的，我不认为还能比现在这样更好。”巴丝路小姐沉默了一
会儿。她在自己心里想着：“我怀疑她是不是想取悦我才这样说，人心隔肚
皮，很难看透，尽管你跟对方已亲近了好几年。当然，那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任何稍具创造性的人，一定都想改变。不过，这样说出来未免太不圆滑，倒
也是事实..而圆滑老练是很重要的，对待家长、对待同事，对待学生，都
很重要。爱琳娜当然圆滑老练。”

她大声说：“可是，总是需要调整一下，不是吗？我是说，一般性地改
变一下生活条件和观念。”“哦，那当然，”范西塔小姐说。“人，如同他
们所说的总得跟上时代。不过，这是你的学校，你建立了它的特有风格。你
的传统是它的要素。我想，传统是很重要的，你不觉得吗？”

巴丝路小姐未予作答。她在一句不可收回的话语边缘徘徊着。合伙的提
议荡在半空中。范西塔小姐虽然似乎并未觉察，但是也一定意识到这个未说
出口的提议。为什么她这么不喜欢明说出来？也许，她悲哀地承认，是因为
她痛恨“放弃权力”这个念头。内心里，当然，她想要留下来，她想要继续
经营她的学校。可是，当然没有人比爱琳娜更值得列为接班人吧？这么可靠，
足以信赖。当然，就这方面来说，可爱的小查也是一样。然而，你实在无法
想象小查会是一所杰出学校的校长。


“我想要什么？”巴丝路小姐问自己。“我实在真烦人！真是的，犹豫

不决一直都不是我的缺点。”
远处钟声响起。
“我的德文课，”范西塔小姐说。“我得进去了。”她快速而庄重地走

向教室。巴丝路小姐缓缓跟在她后面走着，几乎跟一旁小径急急走来的爱
琳·瑞奇小姐撞个正着。“啊，真抱歉，巴丝路小姐。我没看到你。”她的
头发，如往常一般，从散乱的发须掉落下来。巴丝路小姐注意她那张轮廓不
美，但却有趣的脸，一个奇特、热心、引人注目的年轻女人。

“你有课？”她问道。
“是的，英文。”
“你很喜欢教书吧？”巴丝路小姐说。
“我非常喜欢。这是世界上最最迷人的事。”“为什么？”
爱琳·瑞奇默不作声。她的手抓了抓头发。她的眉头因用心想而蹙起。
“真有意思。我从没真正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会喜欢教书？是

不是因为教书让人觉得高贵、重要？不，不..没有这么糟。不，教书比较
象是在钓鱼。我想。你不知道你会钓到什么，你会从水里面钓出什么来。重
要的是你，得到的反应的品质优劣。如果你得到的是高品质的反应，那是很
叫人兴奋的，当然，你并不能经常得到高品质的反应。”巴丝路小姐同意地
点点头。她说对了，这个女孩肚子里有料！

“我想有一天，你会经营一所你自己的学校，”她说。“喔，我希望如

此，”爱琳·瑞奇说。“我真的希望如此。那是我最喜欢不过的事。”
“你已经有了主意，是吧，关于一所学校应该如何经营？”
“每个人都有主意，我想，”爱琳·瑞奇说。“我敢说，很多的主意都

很迷人，可是到头来，都全出了错。那是种冒险，当然啦。不过，总得试试

才知道。我必须学习经验。可怕的是，你不能依靠别人的经验，能吗？”
“不能，”巴丝路小姐说。“在生活中，你不得不犯你自己的错误。”
“生活上这样倒无所谓，”爱琳·瑞奇说。“在生活中，你可以跌倒了

爬起来，再重新开始。”她的双手握成拳状。她的表情狰狞。然后，突然之
间，她的表情转为诙谐。“但是如果一所学校垮了，你总不能捡起来再重新
开始吧？”“如果你来经营象草堤这样的学校，”巴丝路小姐说，“你会作
任何改变——试验吗？”

爱琳·瑞奇看起来一副为难的样子。“这——这实在很不好开口，”她
说。
“你的意思是你会，”巴丝路小姐说。“不必顾虑，把你心里话说出来，
孩子。”
“我想，人总是想应用自己的想法，”爱琳·瑞奇说。“我并不是说这
些想法一定行得通，它们可能行不通。”“不过总值得冒险一试？”

“总是值得冒险一试，不是吗？”爱琳·瑞奇说。“我的意思是说，如
果你对你的想法有足够信心的话。”“你不反对过冒险的生活。我知道..”
巴丝路小姐说。“我想，我一直是在过着冒险的生活。”一阵阴影掠过她的
脸庞。“我得走了，她们在等我。”她急急离去。巴丝路小姐站在那里，看
着她离去的身影。查威克小姐急急忙忙地来找她时，她还沉陷在自己的思绪
里。“啊！你在这里。我们到处在找你。安德生教授刚打电话过来。他想知
道下个周末能不能带美露出去。他知道这违反这里的规定，不过他很快就得


离开到——某个好象叫苍穹盆地的地方去。”

“不是苍穹盆地，是里海沿岸的亚遮拜占共和国。”巴丝路小姐机械式
地说，她的脑海仍然陷入思考中。“经验不够，”她喃喃自语。“那是冒险。
你说什么，小查？”

查威克小姐重复一遍。“你在担心。”

“是的，我是在担心。我搞不懂我自己的想法。这对我来说很不正常—
—而且这今我心烦。我知道我想怎么做——可是我又觉得交给一个经验不足
的人，对学校来说是不公平的。”

“我真希望你放弃退休的念头。你属于这里。草堤需要你。”“草堤对
你意义重大，对吧，小查？”
“英格兰没有任何一所学校能象它一样，”查威克小姐说。“你我该为
创立它而引以自豪。”

巴丝路小姐真情地搂住她的肩头。“是的，小查。至于你，你是我生活
中的慰藉。草堤的一切，你都知道。你跟我一样关心它。而这说明了一切，
亲爱的。”

查威克小姐高兴得一阵脸红。巴丝路很少打破矜持，跟任何人说这种话。

2


“我实在没有办法用这鬼球拍，算了吧。”珍妮芙绝望地丢下网球拍。
“噢，珍妮芙，不要这样小题大作。”
“平衡问题。”珍妮芙拾起球拍，摇了两下。“它的平衡不对。”
“比我的老古董好多了。”茱莉亚说。“我的简直象块海绵一样。你听

听这声音。”她嗤之以鼻地说。“本来要换线，可是妈妈忘了。”
“我还是宁可要你的这把，”珍妮芙拿起莱莉亚的球拍，试着挥动一两
下。
“哦，我宁可要你的，那我就打得到球了。如果你愿意，我愿意跟你交

换。”
“好吧，那么就交换吧。”
两个女孩各自把自己球拍上的名牌标笺撕下来，重新贴到对方的球拍

上。
“我可不再交换回来嘞，”茱莉亚警告说。“所以要是你说你不喜欢我
那把老海绵，可是没有用的罗。”

3


亚当边修补着网场四周的铁丝网边愉快地吹着口哨。体育馆的大门打
开，那法文教师布兰奇小姐探头出来，看到亚当，似乎吓了一跳。她犹豫了
一下，然后退回体育馆里。“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亚当自言自语。要不
是她的态度奇怪，亚当就会怀疑布兰奇小姐是在干些什么。一看到她那心虚
的面容，马上就在他脑海里冒出这样的推测。不久，她再度出来，随手关上
门，经过他身旁时，脚步停了下来。“啊，你在修补铁丝网。”

“是的，小姐。”
“这些网球场非常好，游泳池和体育馆也是。噢，运动！你们英格兰人


很注重运动，不是吗？”
“哦，我想是的，小姐。”
“你打网球吗？”她以纯女性的赞赏眼光看着他，带些邀约的意味。亚

当再度对她起了疑心。他不禁感到就草堤女校来说，布兰奇是个不太合适的

法文教师。
“不，”他敷衍地说：“我不打网球。没有时间。”“那么你玩板球吧？”
“哦，我小时候玩。大部分人都玩。”
“我没什么时间四处走走看看，”安琪·布兰奇说。“直到今天才有时

间，真是太好了。我想仔细看看体育馆，然后写信告诉我在法国一些办学校
的朋友。”

亚当的疑心又起。不必要的解释似乎太多了一点。好象布兰奇小姐想要
为自己出现在体育馆找藉口掩饰。但是，她为什么要掩饰？她有权到校园里
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当然更没有必要向一个助理园丁解释这么多。他的脑海
里又出现了问号。这个年轻女人到底在体育馆里干了些什么？他满腹心思地
看着布兰奇小姐。或许多了解她一点是好的。他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仍
然保持尊敬，但已不再那么尊敬。他让自己的眼睛告诉她，她是个面貌迷人
的年轻女人。“有时候，你一定会感到在一所女校里工作，有点单调乏味，
小姐。”他说。

“是不怎么让我感到有趣。”

“不过，”亚当说，“我想你总有休假的时候吧？”她停顿了一下，好
象她正在内心里跟自己辩论。然后，他遗憾地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微妙地
加宽了。

“哦，是的，”她说，“我有适当的休假时间，这里的制度很好。”她
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早安。”她向办公室走去。“你是在干些什么，”亚
当自言自语，“在体育馆里。”待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他丢下工作，走到
体育馆去，朝里面看，可是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管怎么样，”他
自言自语，“她是在干些什么。”

当他走出体育馆时，出其不意地面对着安·夏普兰。“你知道巴丝路小
姐在什么地方吗？”她问。
“我想她回办公室去了，小姐。她刚刚还在跟布瑞斯说话。”安微蹙眉

头。
“你来体育馆干什么？”
亚当稍微愕了一下。“她的疑心可真不少，”他想。他以带点傲慢的声

音说：
“想来参观一下。看一看总没什么关系吧？”
“你不是应该在那里继续你的工作吗？”
“我已快修好网球场四周的铁丝网了。”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体育馆。

“新建的，不是吗？一定花了很多钱。这里的年轻女士们总是得到最好的，

不是吗？”
“她们付的钱，”安冷淡地说。
“学费高得吓人，我听说，”亚当说。
他莫名所以地感到有一股想伤害或骚扰这个女孩的欲望。她总是这么冷

静、自负。能看到她生气一定大快人心。可是安并没落入他的圈套。她只是
说：


“你最好回去把护网修补好，”然后朝办公室走去。走到半途，她放慢
脚步，回过头看了看。亚当在忙着修补护网。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体育馆，
神色迷茫。


八、凶杀

1


在哈斯特圣西普林警局值夜班的葛林巡佐打了一个哈欠。电话铃声响
起，他抓起听筒。不久，他的态度完全改变。他开始在一张纸上匆匆写着。
“什么？草堤？是的——名字呢？请说清楚一点。历史的史？史跃羚。

知道了。是的，请注意不要破坏现场。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然后，他快速老练地按照规定的程序处理。
“草堤？”来接办的督察凯尔锡说。“就是那所女子学校，不是吗？死

者是谁？”
“好象是史跃羚小姐，体育教师。”
“体育教师之死，”凯尔锡若有所思地说。“听起来好象是铁路书摊摆

着的一本恐怖小说的书名。”
“你想是谁下的手？”巡佐说。“似乎不寻常。”“体育老师总也有她

的恋爱生活吧，”凯尔锡督察说。“她们说尸体是在哪发现的？”
“在体育馆里。”
“体育老师在体育馆里死亡，”凯尔锡说。“听起来很象是一件运动员

罪案，不是吗？你说是枪杀？”
“是的。”
“她们发现手枪？”
“没有。”
“有意思，”凯尔锡督察说。他召集了他的随从，离去执行他的任务。

2


草堤女校大门敞开，灯光四射，巴丝路小姐亲自出迎凯尔锡督察。他如
同附近的人们一般，一眼就认出她来。即使是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巴丝路
小姐仍然卓越地保持往常的镇静，控制住情况，指挥若定。

“我是凯尔锡督察，巴女士，”督察说。
“你打算先怎么办，凯尔锡督察？你想先去体育馆，或是先听听经过情
形？”

“法医跟我一起来了，”凯尔锡督察说。“如果你能叫人带他和我的两
个手下去看尸体，我想先跟你谈谈。”“当然可以。到我的会客室吧。罗昂
小姐，你带法医和其他的人去好吗？”她加上一句，“我的一位同事在那里
维持现场。”

“谢谢你，巴女士。”
凯尔锡跟在巴丝路小姐身后，走进会客室。“谁发现尸体的？”
“舍监乔生小姐。有一个学生耳痛，她去看顾她。她发现寝室的窗帘没

拉好，想过去拉上时，发现体育馆有灯光，凌晨一点那里是不应该还有灯光
的。”巴丝路小姐淡淡地说。“不错，”凯尔锡说。“乔生小姐现在人呢？”
“她在，如果你想见她——”

“等一下。请继续说下去，巴女士，”
“乔生小姐叫醒另外一位教师查威克小姐，她们决定过去查看一下。她


们从边门出去时，听到一声枪响，赶紧加快脚步，跑向体育馆。到了体育馆
——” 

督察插嘴进来：“谢谢你，巴丝路小姐。要是，如同你所说的，可以请
乔生小姐过来的话，我想听她说说再下去的情形。不过，也许你想先告诉我
一些有关死者的事。”“她的名字叫史跃羚。”

“她跟随你很久了吗？”
“不，她这学期刚来。我的前任体育教师到澳大利亚去就职，她来接这

个缺。”
“那你对这位史小姐有什么了解？”
“她的推荐信很好，”巴丝路小姐说。
“你对她个人并不了解？”
“不了解。”
“这件悲剧为什么会发生，你有没有任何看法，即使是最粗略的看法也

无所谓，她是不是不快乐？有没有任何纠纷？”
巴丝路小姐摇摇头。“就我所知道的并没有。我可以说，”她继续说下

去，“在我看来，很不可能，她不是那类型的女人。”
“你可能会吃一惊，”凯尔锡督察深沉地说。
“要不要我现在找乔生小姐来？”
“请。听完她的说词后，我就要到体育馆去。”
“今年新建的。”巴丝路小姐说。“邻接游泳池，包括一座软式网球场

以及其他运动场所。网球拍、曲棍球棒等都保存在里面，还有一间泳装晒衣
间。”
“有没有任何理由史跃羚小姐晚上还留在体育馆里？”“一点都没有，”
巴丝路小姐坦率地说。

“很好，巴丝路小姐。我想现在跟乔生小姐谈谈。”巴丝路小姐离开会
客室，带来舍监。乔生小姐在发现了尸体之后，被灌了一大杯白兰地，以恢
复镇静。结果是变得有点聒噪。

“这位是凯尔锡督察，”巴丝路小姐说：“镇静一点，艾尔佩丝，好好
告诉他经过的情形。”

“太可怕了，”乔生小姐说：“真是太可怕了。我一辈子都没碰过这种
事，绝对没有！我真无法相信，我真的无法相信。史小姐自己也一定无法相
信！”

凯尔锡督察是个有知觉性很强的人。要是有什么话语令他感到不太寻
常，或是值得追问下去，他总是愿意撇开例行的问话程序。
“似乎，”他说：“对你来说，被杀害的是史跃羚小姐，让你感到非常
奇怪，是吧？”
“啊，是的，是非常奇怪，督察先生，她那么——那么强悍，你知道。

那么健壮。好象一个让人想象可以双手对付一两个小偷的女人。”
“小偷？嗯，”凯尔锡督察说：“体育馆里有没有值得一偷的？”
“哦，没有，我想不出会有什么。当然啦，有泳装、各种体育用品设备。”
“小偷可能想顺手带走的东西，”凯尔锡督察同意地说。“不太值得为

这些东西冒险，我想。对了，是不是硬闯进去的？”
“哦，真的，我没想到要去看看是不是遭到破坏，”乔生小姐说，“我
是说，我们到达的时候，门开着，而且..”“那就不是破门而入了，”巴


丝路小姐说。
“我明白，”凯尔锡说：“用钥匙开的门。”他注视着乔生小姐。“史

跃羚小姐受人喜欢吗？”他问。
“哦，真的，我说不上来。我是说，毕竟，她已经死了。”
“那么你不喜欢她罗，”凯尔锡不顾乔生小姐的感受，意会地说。
“我不认为有任何一个人会很喜欢她，”乔生小姐说。“她的态度很强

硬，你知道。从不顾忌跟人发生冲突。她办事很有效率，工作认真，我该这

么说，不是吗，巴丝路小姐？”“当然，”巴丝路小姐说。
凯尔锡回到正题上，说：“现在，乔生小姐，让我们听听经过情形。”
“珍，我们的一个学生，耳疼。她痛得很厉害，醒了过来，跑去找我。

我帮她上了一些药，送她回床时，我看到窗帘半掩着，窗子也没关上，我想
如果她晚上不开窗，也许好一点，因为风是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当然，女
孩子总是开着窗户睡觉。有时候我们难免跟外籍生发生争执，可是我总坚
持——”

“那跟现在毫无关联，”巴丝路小姐说，“凯尔锡督察对我们的卫生规
则没有兴趣。”

“对，对，当然，”乔生小姐说。“哦，如同我所说的，我走过去关窗
子，惊讶地看到体育馆有灯光。灯光蛮清楚的，我不可能看错。而且灯光好
象在移动。”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电灯灯光，而是手电筒的光？”“是的，是的，
那一定是手电筒的光。我立刻想到‘天啊，这么晚了，谁还在那里干什么？’
当然，我没想到小偷。那未免想象力太丰富了，如同你刚刚说的。”

“你想到什么？”凯尔锡问道。
乔生小姐突然看了巴丝路小姐一眼，然后继续说：“哦，真的，我并没
什么特别的想法。我是说，哦——哦，真的，我是说我无法想——”
巴丝路小姐插嘴进来说：“我想，乔生小姐想到可能是某个学生去那里
跟某个人约会，”她转向乔生小姐，“对不对，艾尔佩丝？”
乔生小姐惊吓得喘不过气来。“哦，是的，有一阵子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一个意大利女孩，也许。外国女孩比起英国女孩来，早熟太多了。”

“不要这么偏执，”巴丝路小姐说，“我们也有很多英国女孩迫不及待
的想跟男人约会。你有这个念头是很自然的事，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会这样
想。”

“继续吧，”凯尔锡督察说。
“所以我想最好是，”乔生小姐继续说：“去找查威克小姐，跟我一起
出去看看。”
“为什么找查威克小姐？”凯尔锡问道：“有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让你
想到找上她？”

“哦，我不想吵醒巴丝路小姐，”乔生小姐说：“而且我们已养成了一
种习惯，如果我们不想打扰巴丝路小姐，就去找查威克小姐。你知道，查威
克小姐在这里很久了，而且非常有经验。”

“不管怎么说，”凯尔锡说：“你去找查威克小姐，把她叫醒。对不对？”

“对。她同意我的看法，认为我们应该马上过去看看。我们没换衣服，
只是披上外套就从边门走出去。然后，正当我们踏上小径时，我们听到一声
枪声从体育馆传来，所以我们快速沿着小径跑过去。我们有点没头脑，忘了


带手电筒，很难看清路。我们绊倒了一两次，不过还是相当快就到达。门开
着。我们打开电灯——”

凯尔锡打断她的话说：“你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灯光了？没有手
电筒或是其他任何灯光？”

“没有。那里一片漆黑。我们打开电灯，她在那里。她“没有关系，”
凯尔锡和蔼地说：“你不用描述。我现在要过去那里，我自己会看。你们一
路上没碰到任何人吧？”“没有。”

“也没听到任何人跑掉的脚步声？”

“没有。我们没听到什么。”

“有没有其他的人在校舍里听到枪声？”凯尔锡注视着巴丝路小姐。

她摇摇头。“没有。就我所知没有。没有人说她听到过。体育馆离这里
有段距离，我有点怀疑听不听得到枪声。”“也许从某一个朝向体育馆的房
间里听到？”“不太可能，我想，除非你有心去听。我想声音一定不够大得
吵醒任何人。”

“哦，谢谢你，”凯尔锡说。“我现在要去体育馆了。”“我跟你去，”
巴丝路小姐说。

“要不要我也去？”乔生小姐说。“如果你需要，我愿意去。我的意思
是，逃避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不是吗？我总认为，一个人必须面对一切，不
管是什么，而且..”“谢谢你，”凯尔锡督察说。“不需要，乔生小姐。
我不想再让你受惊。”

“太可怕了，”乔生小姐说，“更糟的是，想到我并不怎么喜欢她。事
实，我们昨天晚上才在交谊厅里闹了点意见。我坚持我的看法，认为太多课
外活动对某些女孩有害——比较娇弱的女孩。史跃羚小姐说我胡说，她说这
些女孩更需要多活动活动。多加磨练，帮她们脱胎换骨，她说。我劝她说，
不要自以为无所不知，其实并不然。毕竟，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关于娇弱
和病理，我比史跃羚小姐懂得太多了——尽管我不怀疑，史跃羚小姐对平衡
杆、木马，还有网球教练无所不知。可是，天啊，想想现在发生的事，我真
希望我没跟她闹过意见。我想一旦发生了可怕的事后，人总是会有这种感受。
我真的责怪我自己。”

“好好坐下来，亲爱的，”巴丝路小姐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好好
坐在这里休息，不用管什么意见不合。要是每个人对每件事的看法都相合，
那生活岂不太单调乏味了。”乔生小姐坐在沙发上摇摇头，然后打了一个哈
欠。巴丝路小姐随着凯尔锡走进大厅。

“我给她喝了不少白兰地，”她抱歉地说：“使她变得有点多嘴。可是
神志还很清醒，不是吗？”

“是的，”凯尔锡说：“她对经过情形说明相当清楚。”巴丝路小姐带
头走向侧门。

“乔生小姐和查威克小姐是不是就从这里出去的？”“是的。这里直接
通往小径，穿过那边的石南花丛，就到体育馆。”

督察拿着一把亮度很强的手电筒，他和巴丝路小姐不久便到达灯火通明
的体育馆。

“很好的建筑，”凯尔锡说。

“花了我们不少钱，”巴丝路小姐说：“不过我们付得起，”她平静地
加上一句。


敞开的门通往一间相当大的房间，有着一排排带锁的衣物箱，上面标明
各个女孩的姓名。房间的尽头有一个放置网球拍，和另一个放置曲棍球棒的
架子。旁边一道门通往浴室和更衣间。凯尔锡走进去之前，脚步暂停了下来。
他的两个手下正在忙碌着。一个摄影师刚拍完照片，另一个正忙着采集手纹
的人抬起头来说：

“你可以直接走过去，长官，没有关系。我们这一头还没搜完。”

凯尔锡走过去，走到一个蹲在尸体旁的巡佐身旁。巡佐在凯尔锡接近时
抬起头来。

“她在大约四尺的距离被射中，”他说。“子弹穿透她的心脏，当场死
亡。”

“从前面开的枪？”

“是的。”

“多久以前？”

“大约一个钟头左右。”

凯尔锡点点头。他走了过去，注视着查威克小姐高大的身影。她绷着脸
靠墙站着，活象一只看门狗。大约五十五岁，他判断，好额头、顽固的嘴型、
不整齐的灰发，没有歇斯底里的迹象。一个在危机发生时可以依靠，但是日
常生活中可能被忽视的女人。

“查威克小姐？”他说。

“是的。”

“你跟乔生小姐一起出来，然后发现尸体？”“是的。她就象现在看到
的一样，死了。”“时间？”

“乔生小姐叫醒我的时候，我看了下表，差十分钟一点。”

凯尔锡点点头。这跟乔生小姐告诉他的时间吻合。他满腹心思地看着躺
在地上的尸体。她一头剪短的红发，一张长着雀斑的脸，下巴有力地突出，
一副结实的运动员身材。身上穿着软呢裙、一件厚实深色的套头衫。脚上穿
着短筒鞋，没有穿袜子。

“有没有任何凶器的踪迹？”凯尔锡问道。

他的一个手下摇摇头，“一点都没有，长官。”“灯呢？”

“角落那边有把手电筒。”

“上面有没有手纹？”

“有。死者的。”

“那么，她是那个拿着灯的人！”凯尔锡若有所思地说。“她拿着手电
筒出来这里——为什么？”他一方面是问自己，一方面是问他手下，一方面
又是在问巴丝路和查威克小姐。最后，他的问题似乎集中在查威克小姐身上。
“有没有任何看法？”

查威克小姐摇摇头。“完全没有。我猜想她可能留下什么东西在这里—
—今天下午或傍晚忘记拿走——回来想拿回去。可是似乎又不太可能在半夜
里。”

“要真是这样，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凯尔锡说。他环顾四周，
似乎没什么东西被动过，除了尽头放网球拍的架子，似乎被猛力拉向前来，
几把球拍躺落在地上。“当然，”查威克小姐说，“她也可能象乔生小姐一
样，看到这里有灯光，出来查看。在我看来，这似乎是最可能的事。”

“我想你说对了，”凯尔锡说，“只有一个小问题，她是不是自己一个


人来？”

“是的。”查威克小姐毫不犹豫地回答。

“乔生小姐，”凯尔锡提醒她，“去找你，把你叫醒。”“我知道，”
查威克小姐说，“要是我看到灯光，我也会这样做。我会叫醒巴丝路小姐或
范西塔小姐或其他人。可是史跃羚小姐不会这样做。她那时一定很有自信—
—而且宁可自己一个人对付闯入的人。”

“另外一点，”督察说，“你跟乔生小姐从侧门出来，侧门是不是没有
上锁？”

“是的，没上锁。”

“可能是史跃羚小姐出来时没锁上？”

“这似乎是合理的解释，”查威克小姐说。

“那么，我们假定，”凯尔锡说，“史跃羚小姐看到体育馆有灯光，她
出来查看，结果在这里的人射杀了她。”他转向静静站在走道上的巴丝路小
姐。“这个假定你看对不对？”他问道。

“我看一点也不对，”巴丝路小姐说。“我同意你前半部的说法。史跃
羚小姐看到这里有灯光，她独自过来查看，这是完全可能的事。不过，在这
里受到她干扰的人射杀了她——这在我看来完全错了。如果任何不该在这里
的人遇到了她，应该是比较可能逃跑，或是企图逃跑。为什么会有人半夜三
更带着手枪到这里来？这实在太荒谬了，对了，就是这样，荒谬！这里没什
么值得一偷的，当然更没有什么值得因此而杀人的。”

“你认为史跃羚小姐干扰了某种约会比较有可能？”“这是自然、最有
可能的解释，”巴丝路小姐说。“不过却解释不了凶杀这个事实，不是吗？
我学校里的女孩不带手枪，而任何他们可能约会的年轻人也似乎很不可能带
有手枪。”

凯尔锡同意她看法。“他最多只会带把弹簧刀，”他说。“还有另一种
可能，”他继续说。“比如说史跃羚小姐来这里会见一个男人——”

查威克小姐突然格格大笑。“噢，不，”她说，“史跃羚小姐不可能。”

“我并不一定指的是情人的约会，”督察冷冷地说。“我假设的是一桩
精心设计的凶杀，某个人想要谋害史跃羚小姐，安排跟她在这里见面，然后
开枪射杀她。”


九、鸽群里的猫

1


珍妮芙·沙可立夫给她母亲的信：

“亲爱的妈咪：

我们这里昨晚发生了凶杀案。死者是体育教师史跃羚小姐。发生在半夜，
还来了警察，今天早上他们在问每个人话。
查威克小姐告诉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是我想你大概想知道。
爱你的珍妮芙”

2


草堤女校是个重要的机构，重要得使警察署长对这件案子起了个人的注
意与关切。当例行的调查工作进行着时，巴丝路小姐也很活跃。她打电话给
一个报业巨子和内政大臣，两位都是她的私人朋友。这些策略的结果是，报
纸上对这件事的报导很少。一个体育老师被发现死在学校的体育馆里。枪杀
死亡。究竟是不是意外事件，尚未确定，大部分的报导，都带着一种近乎遗
憾的意味，好象在那种环境之下，任何让自己被枪杀的体育教师，都是全然
不智的。安·夏普兰过了非常忙碌的一天，忙着处理巴丝路小姐口述给家长
的信件，巴丝路小姐并没白费心机叫学生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她知道那只是
徒然浪费时间而已。这可怕的消息，多多少少总会传到心焦的家长或监护人
那里。她预定她自己对这件悲剧的平稳、合理的说明，也会同时到达他们那
里。

那天傍晚，她跟警察署长史东先生、督察凯尔锡一起密议。警察方面有
办法叫新闻界尽量把这件案子报导得婉转一点。这样可以让他们安静而不受
干扰地继续追查这件案子。“我对这件事情的发生感到非常难过，巴丝路小
姐，真的非常难过，”警察署长说。“我想这——呃——对你很不好。”“是
的，发生凶杀案对任何学校都不好，”巴丝路小姐说。“现在谈论这些是没
什么好处的。无疑的，我们将安然度过，就象我们以往度过其他的风暴一样。
我唯一希望的是，这件事能很快澄清。”

“没有理由不能，对吧？”史东说完注视着凯尔锡。凯尔锡说，“我们
了解她的背景之后，可能大有进展。”“你真的这么认为？”巴丝路小姐冷
冷地说。

“可能有人很痛恨她，”凯尔锡暗示说。巴丝路小姐没有回答。

“你认为跟这个地方有关？”警察署长问道。

“凯尔锡督察是真的这么认为，”巴丝路小姐说。“他只是想尽量不要
伤我的感情，我想。”

“我想是真的跟草堤有关，”督察缓缓地说“毕竟，史跃羚小姐跟所有
其他的教职员一样，有休假的时候。如果她有心，她可以安排跟任何人在任
何她选择的地点见面。为什么偏偏选在这里的体育馆，而且还在半夜里？”

“你不反对我们搜查校园所有的地方吧，巴丝路小姐？”警察署长问。

“一点也不。我想，你们是想找手枪，左轮或什么的？”“不错。是支
外国制的小手枪。”


“外国制的，”巴丝路小姐深思地说。
“就你所知，有没有任何你的职员或学生拥有手枪这种东西？”
“就我所知当然没有，”巴丝路小姐说。“我相当确信，没有任何一个

学生有。她们的东西来到这里之后都拆开来，如果有这种东西，早就引起注
意，而且我可以说，早就引起相当的非议。不过，凯尔锡督察先生，请尽管
照你的意思去做吧。我看到你的手下今天已经在搜索地面。”督察点点头。
“不错。”

他继续说：“我也想跟其他的教职员谈谈。他们其中一两个，可能曾经
听过史跃羚小姐说过什么可以提供给我们作线索的话。或者可能曾经注意过
她有什么古怪的行为。”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学生也一样。”

巴丝路小姐说：“我打算今天晚上祷告会之后，对学生发表简短的谈话。
我会要她们如果任何人知道任何可能跟史小姐之死有关的事，必须来找我，
告诉我。”

“很好的主意，”警察署长说。

“不过你要记住，”巴丝路小姐说，“其中一两个女孩，可能为了出风
头，而夸大其词，或捏造一些事件。女孩子会做些非常古古怪怪的事来；不
过我想你已经很习惯对付这种爱出风头的人。”

“我碰过，”凯尔锡督察说。“现在，”他加上一句：“请给我一张教
职员名单，包括佣人。”

3


“我把所有的衣物箱都仔细找遍了，长官。”
“而你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长官，没有什么重要的。有些箱子里有些好笑的东西，不过没

有我们想找的。”
“箱子都没上锁吧？”
“没有，长官。上面都带锁，而且有钥匙，可是没有一个先上锁的。”
凯尔锡深思地看着地面。散落的网球拍和曲棍球棒都已放回架子上。
“哦，好吧，”他说，“我去跟教职员谈谈。”“您不会认为是自己人

下的手吧，长官？”

“可能，”凯尔锡说，“除了那两个教师，查威克和乔生，还有耳疼的
珍，没有人脱得了嫌疑。就常理上来说，其他每个人都在床上睡觉，不过没
有人能保证这是事实。学生都有自己的房间，教职员也是，任何一个人，包
括巴丝路小姐在内，都可能跟史跃羚小姐在这里碰面，或是跟踪她到这里。
然后，在她被射杀之后，不管这个人是准，都可能悄悄溜回去，穿过花丛到
侧门，然后在事情揭发之前，安然躺回床上。难题出在动机，不错，”凯尔
锡说，“是出在动机。除非这里正在进行着一件我们毫不知情的事，否则似
乎没有任何可能的动机。”

他离开体育馆，漫步走回校舍。虽然现在已过了上班时间，老园丁布瑞

斯还在花床旁忙着，督察走过的时候，他站直了身子。
“你工作得很晚，”凯尔锡微笑着说。
“啊，”布瑞斯说。“年轻人根本不懂园艺，早上八点来，下午五点就

走——他们认为这样就是了。你得研究气候，有时候你可能根本不必到花园


里来，可是有时候你却得从早上七点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也就是说，如果
你喜欢这个地方，而且引以为荣的话。”
“你应该为这花园感到骄傲，”凯尔锡说。“我好久没看到过照顾得这
么好的地方。”

“你说的没错，”布瑞斯说，“不过我比较幸运，我有个年轻力壮的小
伙子帮我忙。还有几个小男孩，不过他们都不太行。现在的男孩和年轻人大
部分都不会来做这种工作。他们统统都进工厂，或是坐办公桌，当白领阶级。
不喜欢双手沾上一点忠实的泥士。不过，如同我所说的，我比较幸运。我有
一个蛮在行的年轻人，自己找上门来帮我工作。”“最近的事吗？”凯尔锡
督察说。

“学期一开始，”布瑞斯说。“亚当，他的名字是亚当·古德曼。”
“我怎么没看到他，”凯尔锡说。
“他要求今天休假，”凯尔锡说。“我准了他。你们这些人到处走来走

去的，我们似乎做不了多少工作。”“应该有人跟我提起他才是，”凯尔锡

突然说。“什么意思，跟你提起？”
“他没有在我的名单上，”督察说。“我是说，这里聘雇的人员名单。”
“哦，你明天就可以见到他，先生，”布瑞斯说。“不过，我不认为他

能告诉你什么。”
“很难说，”督察说。
一个在开学时毛遂自其荐的年轻力壮小伙子？在凯尔锡看来，这是他无

意间发现的第一件可能有点脱离常轨的事。

4


那天傍晚，所有的女孩都如往常一般，涌进大厅里参加晚祷。晚祷过后，
巴丝路小姐举起手要她们留下来，不要急着离开。

“我有话跟你们说。如同你们所知道的，史跃羚小姐昨晚在体育馆里被
枪杀。如果你们有任何人听到或看到什么——任何跟史小姐有关而令你们不
解的事，任何史小姐可能说过的话，或其他人可能说过她的话，我都想知道
一下。你们今天晚上，随时都可以到我的会客室来找我。”“噢，”当女孩
子们鱼贯走出大厅时，茱莉亚·阿普琼叹了一口气，“我真希望我们知道些
什么！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不是吗，珍妮芙？”

“是的，”珍妮芙说，“当然我们不知道。”“史跃羚小姐总是看起来

这么平凡，”茱莉亚悲伤地说，“平凡得不该这么神秘地被杀死。”
“我不认为有什么神秘，”珍妮芙说，“只不过是个小偷罢了。”
“偷我们的网球拍，我想，”茱莉亚嘲讽地说。“也许是有人勒索她，”

另外一个女孩兴冲冲地说。“为什么？”珍妮芙说。
没有人想得出任何勒索史跃羚小姐的理由。

5


凯尔锡督察从范西塔小姐开始面谈起。他打量着她，心想，一个俊俏的
女人。可能四十岁，或是多出一点；高大，身材很好，一头灰发整理得蛮有
风味的。镇静、有尊严，他想，带有自觉地位重要的意味。不管怎样，他回


想起，范西塔小姐还是不如巴丝路小姐，巴丝路小姐有的，她并不全有。巴
丝路小姐有出人意料的气质。他不觉得范西塔小姐有什么会出人意料的。问
题与回答交替进行着。结果是，范西塔小姐没看到什么，没注意到什么，也
没听到什么。史跃羚小姐非常称职。不错，她的态度也许有点唐突直率，但
是她认为这并没什么不妥。她或许缺乏非常吸引人的个性，但是这并不是体
育教师的必备条件。事实上，身为教师，没有迷人的个性反而比较好。让学
生对老师产生感情并不见得就好。范西塔小姐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资料，
退了出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思，跟猴子完全一样，”协助凯尔锡督
察进行面谈的柏西·庞德巡佐评论她说。凯尔锡咧嘴一笑。“你说的大致不
错，柏西，”他说。“女老师总是让我浑身不自在，”庞德巡佐说，“打从
小时候开始，我就怕极了她们。有一个女老师更是令我闻风丧胆，架子十足、
装模作样，你从不知道她想教你些什么。”接着进来的女教师是爱琳·瑞奇。
凯尔锡督察的第一个反应是：象罪犯一样丑陋。后来他修正了自己的看法，
她还是有吸引人的地方。他开始了例行的问话，可是得到的回答却不如他所
预料的一样一成不变。在说过没有，她没有听过或注意过其他任何一个人说
过史跃羚小姐什么特别的话，或是史小姐自己说过什么话之后，她接下去的
回答并不是他所预料的。他问她：

“就你所知，没有任何人对她私怀恶意？”

“哦，没有，”爱琳·瑞奇很快地说。“没有人会这样。我想这是她的
悲哀，她不是一个能叫人恨她的人。”“你这是什么意思，瑞奇小姐？”

“我的意思是，她不是一个能叫人想毁掉她的人。她的一切都是很浮面
化的。她令人感到不安。她们常常跟她言辞之间针锋相对，可是这并算不了
什么。没有什么深入的意义。我确信她绝对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因素而被害，
但愿你懂我的意思。”

“我相信我懂，瑞奇小姐。”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家银行遭抢劫，她很可能是那个挨子弹的出纳小
姐，可是她是因为身为出纳才中弹，而不是因为她是史跃羚小姐。没有人会
爱她或恨她到想干掉她的地步。我想她自己可能也感觉得到这一点，只是没
去想过，这也就是造成她那么爱管闲事的原因。找人差错，你知道，维护纪
律，找出别人不该做而在做的事，而且把他们揭发公布出来之类的。”

“窥探别人的隐私？”凯尔锡问道。

“不，不完全是这样。”爱琳·瑞奇想了想。“她不会特意窥探别人的
稳私，或做出鬼鬼祟祟的事来。不过要是她发现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非弄个明白不可。”

“我明白。”他停顿了一下。“你自己不大喜欢她吧，瑞奇小姐？”

“我不认为我曾经想到她。她只是个体育老师。噢！这样说任何一个人
实在是很可怕！只是这个——只是那个！不过，她自己也觉得她只是个体育
老师。她以做好一个体育老师的工作为荣。她不觉得这个工作有什么乐趣。
当她发现一个对网球，或任何其他运动项目有天份的女孩时，她不会感到多
兴奋或多热哀。她也不会为她们的成就感到欣慰。”凯尔锡好奇地注视着她。
这真是个奇怪的年轻女孩，他想。“你似乎对大部分的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
瑞奇小姐，”他说。

“是的。不错，我想我是这样。”


“你来草堤多久了？”
“刚好过了一年又六个月。”
“以前都没发生过什么麻烦？”
“在草堤？”她有点惊讶。
“是的。”
“哦，没有。一切都很好，直到这一学期。”
凯尔锡追问下去。
“这学期有什么不对？你不是指凶杀案吧，是吗？你是指其他的——”
“我并没——”她停下来。“是的，也许我是指其他的——不过只是


一些模糊的印象。”
“继续说下去。”
“巴丝路小姐最近不太快乐，”爱琳缓缓地说。“这是一点。你不会知

道。我不认为其他任何一个人曾经注意到，但是我注意到了。而且她不是唯
一不快乐的人。不过，你指的不是这方面的，是吗？这只是人的情绪问题。
当你集中心思，过于专心在想一件事情时，就会这样。你指的是，这学期有
没有任何不太对的事，对不对？”

“对，”凯尔锡好奇地注视着她说，“不错，我指的是这个，怎么样？”

“我想这里是有点不对劲，”爱琳·瑞奇缓缀地说，“好象我们之中有
某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存在。”她注视着他，笑了笑，几乎笑出声来，然后
接着说：“猫在鸽群里，就是这种感觉。我们所有的人都是鸽子，而猫跑进
我们里面来了，可是我们又无法看到这只猫。”

“这个印象真的非常模糊，瑞奇小姐。”
“是的，不是吗？听起来相当愚蠢。我自己知道。我想。我真正的意思

是，我注意到了某件事，某件小事，可是我又不知道我注意到的到底是什么。”
“有关任何一个特定的人吗？”
“不，我告诉你了，就是这样。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谁是那只猫。我

只能概括他说，这里有一个人，这个人——有点——不对！这里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是谁——这个人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并不是在我看着她，或是她
看着我的时候，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知道她是谁了。哦，我越说越
不象话了。无论如何，这只是一种感觉。并不是你想要的，这并不是证据。”

“不错，”凯尔锡说。“不是证据。还不算是。不过倒很有意思。还有，
要是你的感觉变得明确了，瑞奇小姐，我会乐于一听。”

她点点头。“好的，”她说，“因为这很严重，对吧？我是说，有人被
害——我们不知道原因——而凶手可能在几哩外，或是，反过来说，凶手可
能就在学校里。如果是这样，那么凶器，不管是左轮或是什么手枪，一定也
在这里。这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是吗？”

她微微颔首，走了出去。庞德巡佐说：
“精神错乱——还是你不认为这样？”
“不，”凯尔锡说，“我不认为她精神错乱。我想她是一个所谓敏感的

人。你知道，就象一个在还没有亲眼看到之前，早就知道房间里有只猫的人。
要是她生在一个非洲部落里，她可能是个巫医。”

“那些巫医能嗅出罪恶来，不是吗？”庞德巡佐说。“不错，柏西，”
凯尔锡说。“这也正是我自己想试试的事。没有人握有具体的事实，所以我
只好试着把它们嗅出来。接下来的是那法国女人。”


十、捕风捉影

安琪·布兰奇小姐让人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岁。脸上没有化妆，深褐色头
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可是发型并不配称。穿着雅致的外套和裙子。
她说，这是她在草堤任教的第一个学期。她不觉得她想留下来再教一个

学期。
“在一所发生凶杀案的学校任教是不好的，”她不以为然地说。
而且，校园里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装设有盗鸣器——这是非常危险

的。
“这里并没有什么能引来盗贼的值钱东西，布兰奇小姐。”
布兰奇小姐耸耸肩。
“谁知道？来这里的这些女孩子，有些她们的父亲非常富有。她们可能

带着很值钱的东西。也许有个小偷知道，而且他来这里偷，因为他认为这个
地方很容易得手。”“如果有女孩带着值钱的东西，那也不会放在体育馆里。”
“你怎么知道？”布兰奇小姐说。“她们都有可以上锁的衣物箱，不是吗？”

“那只是供她们放一些运动用品之类的。”
“啊，是的，是这样没错。可是女孩子可以在运动鞋的鞋尖里藏东西，

或是包在一件旧运动衫或一条围巾里。”“藏什么样的东西，布兰奇小姐？”
布兰奇小姐想不出什么东西。
“再怎么溺爱子女的父亲，也不会给他们的女儿钻石项链带到学校来，”

督察说。
布兰奇小姐再度耸耸肩。
“也许是某种特别值钱的东西——比如说，雕刻成甲虫形状的宝石，或

是收藏家肯花大钱买下来的东西。有一个女孩的父亲是个考古学家。”
凯尔锡笑了起来。“我并不认为这是可能的事，布兰奇小姐。”
她耸耸肩。“哦，那么，我只是提供你作参考而已。”“你有没有在其

他任何英国学校教过，布兰奇小姐？”“以前曾在英格兰北部一家学校教过。
大部分都在瑞士和法国教，还有德国。我想来英国改进我的英文，我在这里
有位朋友。她生病了，她告诉我，我可以顶她的缺，因为巴丝路小姐会很高
兴有人马上补上她的缺。所以我就来了。可是我并不怎么喜欢这里。”

“为什么你不喜欢？”凯尔锡坚决地问。
“我不喜欢有枪声事件的地方，”布兰奇小姐说。“而且这些小孩子，
她们不懂得尊师重道。”

“她们并不算是小孩子，是吗？”“有些行为象婴孩，有些可能已经二
十五岁了。这里什么样的都有。他们太自由了。我比较喜欢有规律的学校。”
“你跟史跃羚小姐熟吗？”

“我可以说对她一无所知。她的态度很恶劣，我尽量少跟她交谈。她全
身骨骼突出，脸上都是雀斑，而且声音又大又难听。她就象讽刺漫画上的英
国女人一样。她常常对我粗鲁无礼，我不喜欢。”

“她怎么对你粗鲁无礼？”

“她不喜欢我到体育馆去。我是说，她好象认为那是她的体育馆！有一
天，我因为有兴趣，走到那里去看看。我没有到过里面，而且那是新建的，
设计得很好，我只是在那里随便参观一下。后来史跃羚小姐走过来，说：‘你
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没有你的事。’她竟然对我说这种话，我，一个老师！


她以为我是什么，学生吗？”
“是的，是的，非常叫人生气，我知道，”凯尔锡安慰她说。
“简直象只猪一样，她就是那样。后来她又大吼，‘不要把你手上拿的

钥匙带走。’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拉开门的时候，钥匙掉下来，我捡了
起来。我忘了放回去，那是因为她得罪了我，而她竟然对我大吼，以为我是
想偷走——她的钥匙，我想，还有她的体育馆。”

“那似乎有点奇怪，不是吗？”凯尔锡说，“我是指她对体育馆的态度。
好象那是她的私人产业，好象她怕别人发现她藏在那里的什么东西。”他试
探性地说，可是安琪·布兰奇只是笑笑。

“藏在那里的是什么东西——你能在那种地方藏什么东西？你是说她把
她的情书藏在那里？我相信她从没收过任何情书！其他的老师，她们至少还
懂得礼貌。查威克小姐，人很好，很有同情心。瑞奇小姐，有点疯狂，我想，
不过人很友善。其他年轻老师，都相当令人感到愉快。”

再问过几个不重要的问题之后，安琪·布兰奇便被请了出去。
“不好惹，”庞德说，“所有的法国人都是不好惹的。”“不过，倒有

意思，”凯尔锡说。“史跃羚不喜欢别人在她的体育馆里逗留。为什么？”
“也许她认为这法国女人是在监视她，”庞德提出他的看法。
“哦，可是她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我的意思是，除非她有什么怕被布兰

奇小姐发现的，否则她为什么要在意布兰奇小姐的监视？”
“还有谁我们还没面谈过？”他问。
“两个较年轻的教师，布莱克和罗昂小姐，还有巴丝路小姐的秘书。”
布莱克小姐年轻、热心，有一张善良的圆脸。她教植物和物理。她说不

上什么帮得上忙的话。她很少见到史跃羚小姐，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死的。
罗昂小姐不愧是有心理学学位的人，她有意见要表明。她说，很有可能，

史跃羚小姐是自杀死的。
凯尔锡督察眉头一扬。
“为什么？她很不快乐吗？”
“她具有侵略性，”罗昂小姐身体前倾，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急切地

凝视着督察说，“非常强的侵略性。我认为这具有相当意义。这是一种自我
防卫的心理过程，以掩饰自己内心的自卑感。”
“就我所听说过的看来，”凯尔锡督察说，“她在显示她是个很有自信
的人。”
“大过于自信了，”罗昂小姐诡异地说。“而且她说过的一些话支持我

的论点。”
“比如？”
“她暗示人们总是，并不如他们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她提过在她以前

任教的学校，她曾经‘揭开某人的面具’。然而，校长有偏见，不听她的话。
其他一些女老师也‘对抗’她。”
“你了解这其中的意义吧，督察先生？”罗昂小姐激动得身体再向前倾，
几乎从椅子上掉下来。几根散乱的头发掉落到她脸上。“被害妄想症的开端。”

凯尔锡督察礼貌地说，她的假定可能是对的，可是他无法接受自杀的说
法，除非罗昂小姐能解释，史跃羚小姐怎么安排让手枪在四尺的距离外射中
自己，而且事后还能让手枪消失不见。

罗昂小姐尖酸地反驳说，警方总是对心理学存有偏见，这是大家都知道


的。
然后，她让位给安·夏普兰。
“哦，夏普兰小姐，”凯尔锡督察说。眼睛颇有好感地看着她一身整洁

的办公室打扮。“你对这件事能不能指点我们一下？”
“我恐怕一点都帮不上忙。我有我自己的会客室，而且我很少跟教职员
碰面。这件事太叫人难以相信了。”“怎么难以相信？”
“哦，第一个叫人难以相信的是，史跃羚小姐会被枪杀。如果说有人私
闯体育馆，而她去看看是谁，这讲得过去，我想，可是谁会想要闯入体育馆？”
“男孩子，也许，或是某些本地年轻人，想利用里面的设备锻炼一下，
或者只是想开下玩笑。”
“如果真是这样，我不禁会想到，史小姐一定会说：‘喂，你们在这里

搞什么？快快给我走开。’他们就会乖乖的走掉。”
“在你看来，史跃羚小姐对体育馆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态度？”
安·夏普兰一脸不解。“态度？”
“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把它当成是她自己的特区，不喜欢别人到那

里？”
“就我所知道并没有。为什么她要这样？那只是学校建筑的一部分。”
“你自己并没注意到什么？你没发现如果你到那里，她会不高兴——或

什么的？”
安·夏普兰摇摇头。“我自己只到过那里一两次。我没有时间。我只到
过那里一两次，帮巴丝路小姐传话给学生。如此而已。”

“你不晓得史小姐曾经反对布兰奇小姐到那里？”“不晓得。我没听说
过。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听说过。布兰奇小姐有一天为了某件事情相当生
气。不过，她是有点容易发怒，你知道。还有一次听说她走进绘画教室，然
后不知道为了绘画老师说她什么而生气。当然，她并没多少事情可做——我
是指布兰奇小姐。她只教一个课目——法文，她有的是空闲的时间。我想，”
——她迟疑了一下——“我想她或许是个有点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你想
她到体育馆去时，可不可能是在探查衣物箱有什么东西？”

“女孩子的衣物箱？哦，我想有可能，她可能觉得那样蛮有趣的。”史

跃羚小姐有没有衣物箱？”
当然有。”
“如果史跃羚小姐发现布兰奇小姐是在探查她的衣物箱，那么我想她一

定很生气罗？”
“她当然会生气！”
“你对史小姐的私生活一无所知？”
“我不认为会有任何人知道，”安说。“她有私生活吗？我怀疑。”
“还有没有其他任何事——比如说，任何跟体育馆有关的，而你还没有

告诉我的？”
“呃——”安迟疑着。
“什么，夏普兰小姐，说出来吧。”
“其实也没什么，”安慢慢地说，“不过，一个园丁——不是布瑞斯，

是年轻的那个——我有一天看到他从体育馆出来，而体育馆里根本没他的
事。当然，他也许只是好奇——或是找个藉口好偷下懒——他应该是在修补
网球场的护网才是。不过，我想其实这也没有什么。”


“可是，你还是记住了，”凯尔锡指出，“为什么？”“我想——”她
皱了下眉头。“对了，因为他的态度有点奇，怪。没有礼貌。而且——他嘲
笑这里所有花在女孩子身上的钱。”

“那种态度..我明白。”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蹊跷。”
“也许是没有——不过，我还是记一下。”
“老是沿着圆圈打转，”安·夏普兰走后，庞德说，“一辈子也找不到


中心点！看在老天的份上，希望我们能从佣人身上问出点什么来。”
但是，他们从佣人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
“年轻人，问我什么都是白费，”厨娘纪普逊太太说，“一来我听不到

你在说什么，二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昨天晚上上床睡觉，而且我一向睡得
很熟。什么都没听到。也没有任何人叫醒我，或告诉我什么。”她的语气听
起来很不高兴。“直到今天早上，我才听说这件事。”

凯尔锡吼着问了她一些问题，得到的回答少之又少，而且都是些没有用
的废话。

史跃羚小姐这学期刚来，她不象以前的罗琳莫小姐一样受欢迎。夏普兰
小姐也是新来的，不过她是个好女孩。布兰奇小姐就象所有的法国人一样—
—人为其他的女老师都敌视她，而且让课堂上的小女孩捉弄她。“不过，还
不至于被捉弄得哭叫出来，”纪普逊太太说，“我以前待过的一些学校，法
国女老师总是可怕地大哭大叫！”

大部分的佣人都只上白天班。

只有另外一个女佣住在校舍里，而这个女佣虽然耳朵没有毛病，却也
提供不了什么资料。她什么都不知道。史小姐态度是有点尖锐。她对体育馆
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而且她也从未看过手枪这种东西。

巴丝路小姐走进来，打断了这一连串洪水般的否定回答。她说：
“有个女孩想跟你谈谈，凯尔锡督察先生。”
凯尔锡猛然抬起头来，“真的？她知道些什么？”“这我倒有点怀疑，”

巴丝路小姐说，“不过你最好还是自己跟她谈谈。她是我们的一个外籍生，
西施塔公主——亚伯拉罕酋长的侄女。她自认为自己蛮重要的，你知道我的
意思吧？”

凯尔锡点点头。巴丝路小姐走出去，一个苗条，中等身高的黑女孩走进

来。
她看着他们，杏眼、端庄。
“你们是警察？”
“不错，”凯尔锡笑着说，“我们是警察。坐下来告诉我们你所知道有

关史小姐的一切，好吗？”
“好的，我会告诉你们。”
她坐了下来，身体前倾，戏剧性地压低嗓声说：“有人一直在监视这个

地方。哦，他们并没显现出来，不过他们是在监视，没错！”
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凯尔锡督察心想，他已明白了巴丝路小姐的意思。这个女孩使自己戏剧

化起来——而且自得其乐。
“他们为什么要监视学校？”
“因为我！他们想要绑架我。”


这是凯尔锡始料所未及的。他的眉头扬起。
“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
“当然是把我当人质，然后向我的亲戚勒索大笔赎金。”“呃——哦—

—也许，”凯尔锡怀疑地说，“可是——呃——假如真是这样，那又跟史小
姐的死有什么关系？”“她一定发现了他们，”西施塔说。“也许她告诉他
们她发现了什么，也许她威胁他们。然后也许他们答应给她钱，要她不要张
扬出去，而她相信他们。所以她到体育馆去，他们说要到那里付钱给她，然
后他们用枪打死她。”

“不过，史跃羚小姐大概不会接受勒索来的钱吧？”“你认为做一个老
师——一个体育老师，真的那么有趣吗？”西施塔不屑地说。“你不觉得有
钱，去旅行，去做你想做的事更好吗？尤其是象史小姐这样的人，长得不漂
亮，男人根本看都不想看她！你不认为金钱对她的吸引力，比对任何其他人
更大吗？”

“哦——呃——”凯尔锡督察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以前从没
这样过。
“这只是——呃——你自己的想法？”他说，“史小姐从没跟你说过什
么吧？”
“史小姐除了‘伸手，弯腰，’和‘快点，’‘不要偷懒，’之外，从
没说过什么。”西施塔愤慨地说。
“是的——是不错。哦，你不认为这一切有关绑架的事，都是你凭空想

象出来的？”
西施塔马上显得非常懊恼。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表哥是拉马特的王子阿里·尤瑟夫。他在一次革

命中丧生，或至少是在逃离革命时丧生。大家都知道，我长大后要跟他结婚。
所以你知道，我是个重要人物。也许来这里的人是共产党，也许不是来绑架，
也许他们想暗杀我。”

凯尔锡督察看起来，更是一付难以置信的样子。“这有点牵强附会吧？”
“你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我说可能。他们非常非常邪恶，共产党！

大家都知道。”
当他仍然显出怀疑的表情时，她继续说：
“也许他们认为我知道珠宝在什么地方！”“什么珠宝？”
“我表哥有珠宝。他父亲也有。我们家族总是储藏珠宝。以供紧急时用，

知道吧。”
她说起来一本正经。
凯尔锡盯着她。
“可是这跟你——或史跃羚小姐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他们认为，也许，我知道珠宝在什么地方。所以他们要绑架我，逼我说出来。”
“你知道珠宝在什么地方？”
“不，当然我不知道。那些珠宝在革命时失踪。也许邪恶的共产党拿走

了。不过，也许没有。”
“它们属于谁的？”
“现在我表哥死了，它们属于我。他的家族已经没有人了。他的姑妈，

我妈妈，死了。他会要它们归我。要是他没死，我就跟他结婚。”
“这是早已安排好的？”


“我不得不嫁他。他是我的表哥，知道吧。”“而你嫁给他以后就可能
得到那些珠宝？”“不，我会得到新的珠宝。从法国的卡提尔那里。其他的
这些仍然保存下来，以备紧急之需。”

凯尔锡督察眨了眨眼，让这套东方紧急保险计划纳入他的意识里。
西施塔生气蓬勃地快速说下去：
“我想就是这样，有人把那些珠宝带出拉马特。也许是好人，也许是坏

人。如果是好人，他会带来给我，说：‘这些是你的，’我会奖赏他。”
她如身历其境，帝王之后般地点点头。
“真是个小演员，”督察心想。
“但是如果是个坏人，他会留下珠宝，把它们卖掉。或者他会来找我，

说：‘如果我带来给你，你给我什么奖赏？’如果值得，他就带来——可是

如果不值得，他就不带来！”“可是事实上，并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你什么？”
“没有，”西施塔承认说。
凯尔锡督察下了决心。
“我认为，你知道，”他和悦地说：“你真是在胡言乱语。”西施塔愤

怒地瞄了他一眼。
“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如此罢了。”她愤愤地说。“是的——哦，
真谢谢你，而且我会记在心里。”他站起来，打开门让她走出去。
“还好没涉及天方夜谭，”他回到桌旁时说：“绑架，上好的珠宝！再
来是什么？”


十一、会谈

凯尔锡督察回到警察局，值班的巡佐说：
“亚当·古德曼在这里等您，长官。”
“亚当·古德曼？啊，是的，那个园丁。”
一个年轻人恭敬地站起来。他高大、英俊，皮肤微黑。穿着一件灯芯绒

长裤，系着一条松垮垮的旧皮带，一件鲜蓝色的无领衬衫。
“我听说你想见我。”
他的声音刺耳，而且跟时下很多年轻人一样，有点粗野。
凯尔锡说：
“不错，到我房间里来。”
“我对凶杀案一无所知，”亚当·古德曼悻悻然地说。“跟我毫无干系。

我昨天晚上在家睡觉。”
凯尔锡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来，示意年轻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个穿着便衣

的年轻警员谦逊地跟在他们后面进来，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坐下。
“你是古德曼——”他看着桌上的一张字条，“亚当·古德曼。”
“不错，先生。不过，首先我想要你看看这个。”亚当的态度改变了。

不再是粗野或闷闷不乐，而是平静、谦恭。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

桌面。凯尔锡督察仔细看着，眉头微微上扬。然后他抬起头。
“不需要你在这里，巴柏，”他说。
那小心翼翼的年轻警员站起来，走出门去。他觉得惊异，不过压抑着没

显露出来。
“啊，”凯尔锡说。他隔着桌面注视着亚当。“原来你是这个身份？那
么我想知道，你到底——”
“在女子学校里干什么？”年轻人替他说完。他的声音仍然谦恭，但是

不自禁地咧嘴一笑。
“这实在是我第一次接这种任务。我看起来不象是个园丁？”
“在这一地带不象。园丁通常都比较年老。你懂园艺？”“懂很多。我

有一个园艺专家妈妈。她费了不少心思，把我调教成她的得力助手。”

“那么草堤到底发生什么事——把你引来这里？”“我们并不确定草堤
有什么事发生。我的任务是监视。或者该说以前的任务是——直到昨天晚上。
体育老师被谋害。这似乎不包括在学校课程里。”

“这是可能发生的事，”凯尔锡督察说。他叹了一口气。“任何事情都
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我已学到了这一点。不过我承认，这是有点脱离
常轨。这一切的内幕是什么？”

亚当告诉他。凯尔锡很有兴趣地听着。
“我错怪了那个女孩，”他说。“不过你得承认，那些话听起来太异想
天开了。价值在五十到一百万镑之间的珠宝？你说是属于谁的？”

“这可真是个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一群国际法专家，而且他们
可能意见各不相同。你可以从各种角度来争辩这个案子。三个月前，它们属
于拉马特的阿里·尤瑟夫王子殿下。可是现在？如果它们出现在拉马特，早
就已成了当前政府的财产，这是毋庸置疑的。阿里·尤瑟夫可能立下遗嘱要
给某一个人，一切就得取决于遗嘱在什么地方执行，而且还要能证明遗嘱的


真实性。它们可能属于他的家人。不过这件事情的真正本质是，要是你我凑
巧在街上捡到它们，把它们放进我们口袋里，他们就实实在在的属于我们。
也就是说，我怀疑是否有任何既存的合法机构，能把它们从我们身上拿走。
他们当然会尽力一试，不过国际法的错综复杂是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

“你的意思是，实际上来说，谁找到就是谁的？”凯尔锡督察问。他不
以为然地摇摇头。“那可不太妙，”他一本正经地说。

“不错，”亚当绷着脸说。“是不太妙。有太多人想得到它们。而且没
有一个是懂得小心谨慎的。风声传遍各地，你知道，这也许只是谣传，也许
是真的，不过传言是它们已被带出拉马特，就在革命爆发之前。至于如何被
带出，起码有一打以上的说法。”

“可是为什么会在草堤？难道那位小公主只是水仙不开花——装蒜？”

“西施塔公主，阿里·尤瑟夫的亲表妹。是的。有人可能试着把东西交
给她，或者跟她联络。从我们的观点来看，有一些问题人物逗留在那附近。
例如，一个叫柯林斯基太太的，住在圆山饭店，她是一家我们姑且称之为‘国
际流氓公司’的显要人物。你对她无可奈何，她总是严守法律范围，十足一
付令人肃然起敬的模样，可是却是一个搜集情报的高手。再来是，有一个曾
经到过拉马特的酒廊表演舞蹈的女人，据报她替某个外国政府工作。她目前
在什么地方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长得什么样子，不过传说她
可能在这附近。似乎一切都环绕着草堤女校，不是吗？还有昨天晚上，史跃
羚小姐的被杀。”

凯尔锡深思地点点头。

“真是一场混战，”他说，他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你在电视上看到
这种事..牵强附会——你会这样认为..不可能真的发生。而且这不——
不合常轨。”

“情报员、强盗、暴力、凶杀、出卖，”亚当同意地说：“都是荒谬可
笑的——不过，生活的这一面的确存在的。”“但是，不会是在草堤！”凯
尔锡督察讲出这句话来。“我了解你的意思，”亚当说。“一种大不敬，对
草堤女校来说。”

一阵沉默，然后凯尔锡督察问：

“你认为昨晚发生了什么？”

亚当并没马上回答，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

“史跃羚在体育馆里——三更半夜里。为什么？我们必须从这点着手。
一直重复地自问谁杀了她是不管用的，除非我们先弄清楚为什么她在那里，
三更半夜的跑到体育馆去。我们可以说，不管她的体育生涯再怎么无牵无挂，
她晚上睡觉睡得并不安稳，所以她起床，看看窗外，看到体育馆里有灯光—
—她的窗子是面向体育馆方向吧？”

凯尔锡点点头。

“身为一个强悍大胆的女人，她过去查看。她惊动了在那里的某一个人，
这个人正在——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不过，是一个绝望到足以开枪射杀她
的人。”

凯尔锡再度点点头。

“我们一直持这种看法，”他说。“不过，你的最后一点看法一直令我
百思不解。你不会开枪杀人——而且是预谋，除非——”

“除非你想干大票的？同意！嗯，我们可以称这个案子为无辜的史跃羚


——在执行公务时被杀。不过，还有另一个可能。史跃羚，由于得知某种情
报，在草堤谋得一份工作，或是她的顶头上司安排如此——因为她的资历很
好。她等到一个适当的夜晚，然后溜出去到体育馆——我们头大的问题又来
了——为什么？有人跟踪她或——等着她——一个带着手枪而且准备动用的
人。可是——又来了——为什么？为了什么？体育馆究竟有什么鬼东西？那
不是一个让人想象可以藏任何东西的地方。”

“那里并没藏有任何东西，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找遍了那里——女子们
的衣物箱，还有史跃羚小姐的。各种体育设备都清点检查过，没有任何异样。
而且那是幢新建筑物！根本没有珠宝这种东西。”

“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当然早已被凶手拿走，”亚当说。“另一种可能
是体育馆只是被用来当会合地点——被史跃羚小姐或是其他人。那是个相当
方便的场所，离校舍有相当一段距离，又不太远。而且如果被人发现了，可
以随便找个藉口，说什么看到体育馆里有灯光等等。我们不妨假说，史跃羚
小姐到那里见某一个人——发生争执，她被枪杀。或是，另一种可能，史跃
羚小姐发现某人离开了校舍，跟踪这个人，看到了她不该看到的事。”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见过她，”凯尔锡说：“不过根据每个人说她的，
我有个印象，她可能是个好管闲事的女人。”“我想这真的是最可能的解释，”
亚当同意地说。“好奇心足以杀死猫。是的，我想体育馆就是这样牵扯进来
的。”

“可是，如果它是会合地点，那以——”凯尔锡停了下来。

亚当猛点头。

“不错。看起来似乎学校里有某一个人，直得我们密切注意。事实上，
这个人就象是鸽群里的一只猫。”“鸽群里的猫，”凯尔锡为之一震，说：
“一个女老师，瑞奇小姐，今天也说过象这样的话。”

他回想了一下。

“这学期有三位新来的女职员，”他说。“夏普兰，秘书；布兰奇，法
文教师；还有，当然，史跃羚小姐本人。她已死了，可以除外。如果是有一
只猫在鸽群里，似乎很可能是其他两个之中的一个。”他看着亚当。“有没
有任何看法，她们之中那一个？”

亚当仔细考虑着。

“我有一天看到布兰奇小姐从体育馆里出来。她一付心虚的样子。好象
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不过，不管怎么样，大体上来说——我想我会猜是
另一位，夏普兰。她是个冷静的家伙，而且有头脑。如果我是你，我会仔细
调查她的经历。你到底在笑个什么劲儿？”

凯尔锡咧嘴大笑。

“她怀疑你，”他说。“看到你从体育馆里走出来——而且认为你的举
止有点奇怪！”

“噢，我活该倒楣！”亚当愤慨地说，“她真厚脸皮！”凯尔锡督察恢
复严肃的态度。

“问题是，”他说，“我们这一地带的人很敬重草堤女校。这是一所好
学校，而且巴丝路小姐是位好人。我们越早澄清这件事，对学校越好。我们
想澄清一切，还草堤清白之身。”他停了下来，深思地注视着亚当。

“我想，”他说，“我们得告诉巴丝路小姐，你的真正身份。她会保守
秘密——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亚当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吧，”他说。“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


十二、新灯换旧灯

1


巴丝路小姐有一种显示出她比大部分女性优越的能耐，那就是她能耐心

地听别人讲话。
她静静地听凯尔锡督察和亚当谈话，连眉毛都没动过一下。然后她说：
“不同凡响。”
“不同凡响的是你，”亚当心里这样想，不过他没说出来。“好了，”

巴丝路小姐习惯性地直接切入正题：“你们要我怎么做？”
凯尔锡督察清清喉咙。
“就是这样，”他说。“我们觉得你应该知道全部的资料——为了学校。”
巴丝路小姐点点头。
“当然，”她说，“我第一关心的是学校。不得不这样。我要为我学生

的安全负责——再来是我的职员。而且现在我想附带一说的是，史跃羚小姐
之死，如果能尽可能越少公开，对我越好。这是一个纯粹自私的观点——不
过我想我的学校本身就是重要的——不只是对我来说重要。而且我相当了
解，如果完全公开对你们来说是必要的，那么你们就不得不照你们的意思去
做。不过，有必要吗？”

“没有，”凯尔锡督察说。“就这个案子来说，我该说越少公开越好。
侦讯会将延期召开，而且我们会把话传开，说我们认为这只是个地方性的案
件。青年杀手——或是不良青少年，如同时下我们称呼他们的一样——带着
枪出来鬼混，乱扣扳机好玩。一般多是弹簧刀，不过这些家伙有些是有枪。
史跃羚小姐惊动了他们。他们开枪打死她。这就是我想让它传出去的话——
然后我们就可以悄悄地继续进行工作。新闻界方面，我就比较无能为力了。
草堤是出了名的学校。这是新闻，而草堤凶杀案就更是热门新闻了。”

“我想这我倒可以帮上忙，”巴丝路小姐简洁有力地说：“我在高阶层
单位方面不是没有影响力的。”她微笑着说出一串人名，这些人包括内政大
臣、两位新闻界巨子、一位主教和教育部长。“我会尽我所能。”她注视着
亚当。“你同意？”亚当很快地说：

“是的，我同意。我们总是喜欢平平静静的。”“你要继续做我的园丁？”

巴丝路小姐问。
“如果你不反对。这正是我想要的，而且我可以注意观察。”
这下巴丝路小姐的眉毛可扬了上来。
“我希望你不是预料还会有凶杀案发生吧？”“不，不。”
“我很高兴你这样说。我怀疑一个学期发生两件凶杀案，有任何学校还

能幸存下去。”
她转向凯尔锡。
“你的手下搜查完体育馆了吧？要是我们还不能使用它，实在很不方

便。”
“我们已完成搜查工作。一无所得。不管凶手为什么会到那里——现在

那里已没有什么可以帮上我们的忙。那只是一幢有着一般设备的体育馆。”
“女孩子们的衣物箱里也没什么？”
凯尔锡督察笑了笑。


“哦——这个那个的——一本书——法国的——书名叫‘坦率’——还
附有——插图。昂贵的一本书。”“啊，”巴丝路小姐说。“原来她藏在那
里！我想是吉茜儿·欧布莱的，对吧？”

凯尔锡对巴丝路小姐肃然起敬。
“你真是了若指掌，校长，”他说。
“这本书对她没什么害处，”巴丝路小姐说。“一本古典名著。我是没

收某些黄色书刊没错。现在回到我的问题上，关于学校这件事的公开问题，
你让我放下了不少心。学校方面能不能帮上你忙？我帮得上吗？”

“目前，我不这么认为。我唯一能问你的是，这学期有没有任何事情令
你感到不安？任何事件？或任何人？”巴丝路小姐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缓缓
地说：

“确实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亚当很快地说：
“你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是的——就只是这样，并不明确。我无法明白指出任何人，或任何事


件——除非——”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感到——我那时感到——我漏掉了某种我不应该漏掉的东西。让我

解释一下。”
她简短地叙述一下阿普琼太太在她会客室时的情形，以及卡尔登夫人出

人意料的出现。
亚当听得很有兴趣。
“巴丝路小姐，你是说，阿普琼太太，看出窗外，这扇开向车道的前窗

外，认出了某一个人。这并没什么不对。你有一百多个学生，阿普琼太太很
有可能看到了某个她认识的学生家长或亲友。可是你确实有一种感觉，认为
她认出那个人时，相当震惊——也就是说，那是一个她没料到会在草堤看到
的人？”

“是的，这正是我当时的印象。”
“再来是，透过另一扇开向相反方向的窗子，你看到了一个学生的妈妈，

醉醺醺的，完全引开了你的注意力，让你没听到阿普琼太太的话？”
巴丝路小姐点点头。
“她讲了不少时间？”
“是的。”
“而当你的注意力回复到她身上时，她正在谈着她婚前在战时所从事的

情报工作？”
“是的。”
“那可能是，”亚当深思地说，“她在战时认识的某一个人。一个学生

的家长或亲友，也可能是你的教师之中的一个。”
“不可能是我的职员，”巴丝路小姐反对他说。
“有可能。”
“我们最好跟阿普琼太太联络，”凯尔锡说。“越快越好。你有她的地

址吧，巴丝路小姐？”
“当然。不过，我相信她现在人在国外。等等——我查一下。”
她按了两下桌上的叫人铃，然后没有耐心地走到门口，叫住了一个路过


的女孩。
“波拉，帮我找茱莉亚·阿普琼来好吗？”
“好的，巴丝路小姐。”
“我最好在她来之前走开，”亚当说。“被发现我在帮督察调查。实在

不自然。假装他把我叫进来这里，想从我身上了解真相，问不出个什么来，
就叫我离开。”
“你走吧，还有，记住，我可随时在注意着你！”凯尔锡咬住牙根咆哮
着。

“对了，”亚当走到门口，暂停下脚步，对巴丝路小姐说：“要是我有
点超越工作本份，你不会介意吧？比如说，要是我跟你的某些职员，有点过
于友善的话？”

“跟我的那一个职员？”
“呃——比如说，布兰奇小姐。”
“布兰奇小姐？你认为她——”
“我想她在这里觉得有点无聊。”
“啊！”巴丝路小姐有点不高兴。“也许你是对的。还有别人吗？”
“我会四处试试，”亚当愉快地说，“如果你发现你有些学生，溜到花


园去约会，请相信我的用意绝对是正经的。”“你认为学生可能知道些什么？”
“每个人总是多多少少都会知道一些。”亚当说。“你也许是对的。”
敲门声响起，巴丝路小姐喊道：“进来。”
茱莉亚·阿普琼出现在门口，喘不过气来。
“进来，茱莉亚。”
凯尔锡督察咆哮着：
“你现在可以走了，古德曼。回到你的工作岗位去。”“我告诉过你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亚当悻悻然地说。然后又喃喃说着：“简直是盖世太保。”
“抱歉，我喘不过气来，巴丝路小姐，”茱莉亚道歉说，“我从网球场
一路跑过来。”
“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问你，你妈妈的地址——也就是说，我怎么
联络上她？”

“噢！你得写信给伊莎贝尔姑妈。妈妈出国了。”“我有你姑妈的地址。
可是我需要跟你妈妈本人联络。”“我不认为你能联络上，”茱莉亚皱起眉
头说。“妈妈搭巴士到安纳托利亚去了。”

“搭巴士？”巴丝路小姐吃惊地说。
茱莉亚猛点头。
“她喜欢这样，”她解释，“而且当然这样也很省钱。有点不舒适，不

过妈咪并不在意。我想，大概三个星期左右，她就会赶到维恩去。”
“我明白——是的。告诉我，茱莉亚，你妈妈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她在

这里看到一个她在战时工作上认识的人？”
“没有，巴丝路小姐，我想是没有。没有，我确信她没提过。”
“你妈妈做过情报工作，不是吗？”
“噢，是的。妈妈好象很喜欢那个工作。在我听来，并不怎么紧张刺激。

她没爆破过任何东西，或是被盖世太保抓走，也没有遭到刑逼，或脚趾被拔
出来之类的事。她在瑞士服务，我想，或是葡萄牙？”
茱莉亚抱歉地说：“那些老掉牙的战时故事叫人听得有点厌烦；而且我


恐怕经常没怎么注意在听。”

“嗯，谢谢你，茱莉亚。没事了。”

“真是的！”茱莉亚离去后，巴丝路小姐说，“搭巴士到安纳托利亚去！
这孩子说起来就像她妈妈是搭73 路公车到某一条街去一样稀松平常。”

2


珍妮芙甩动着网球拍，有点闷闷不乐地走出网球场。今天早上几次的发
球失误，令她高兴不起来。当然啦，不管怎么说，用这把球拍是发不了什么
好球的。不过，她最近似乎总是控制不了发球。然而，她的反手球是进步了
不少。史跃羚小姐的指导很有用。史小姐死了，在很多方面来说，都很可惜。

珍妮芙对网球非常认真。打网球是她念念不忘的事。“对不起——”

珍妮芙受惊地抬起头来。一个穿着考究、金黄头发的女人，带着一个扁
平的长包裹，站在离她几尺外的小径上。珍妮芙奇怪自己为什么没看到这个
女人朝她走过来。她不会想到，这个女人可能一直躲在树后，或是石南花丛
里，等到她走过来，才站出来。这种想法不会出现在珍妮芙脑里，因为，为
什么一个女人要躲在石南花丛里，然后突然走出来？这个女人带着一点美国
腔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那里才能找到一个女孩叫——她看
了下手中的纸条——“珍妮芙·沙可立夫。”

珍妮芙吓了一跳。

“我就是珍妮芙·沙可立夫。”

“唷！多可笑！真是巧合。在这么大的学校里，我竟然碰巧问路到一个
就是我要找的女孩。他们还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你看看。”

“我想有时候是会发生的，”珍妮芙不感兴趣地说。“我今天来这里跟
我一个朋友一起吃午饭，”这个女人继续说下去，“而昨天晚上在一个鸡尾
酒会中，我碰巧提起过我要来，你姑妈——或是你的教母？——我的记性真
糟糕。她告诉过我她的名字，而我现在也忘了。不过，不管怎么样，她说，
我能不能顺便来这里，帮她送一把新网球拍来给你。她说你一直想要把新
的。”

珍妮芙的眼睛一亮。这简直像是奇迹一般。

“一定是我的教母，坎贝尔太太。我叫她吉娜姑妈。不会是罗莎蒙姑妈，
她除了在圣诞节给我一张小气的十先令币外，从来不会给我任何东西。”

“对了，我现在记起来了。就是这个名字，坎贝尔。”包裹递了过来，
珍妮芙急忙接住。包装很松，网球拍从包装盒里显露出来时，珍妮芙高兴地
叫了一声。

“哇噻，真是了不得！”她叫着，“太棒了。我一直渴望能有一把新球
拍。要是你没有一把高尚的球拍，你再怎么打也打不高尚起来。”

“我猜是这样没错。”

“非常谢谢你带来给我，”珍妮芙感激地说。

“这算不了什么。只是，老实说，我觉得有点不自在。学校总是让我觉
得不自在，这么多女孩子。对了，她要我把你的旧球拍带回去。”

她捡起珍妮芙丢在地上的网球拍。

“你姑妈——不——你教母——说她要送去换线。是很有需要换一下，
不是吗？”


“我觉得不怎么值得，”珍妮芙说。她并没怎么注意听她说话。
她还在试她的新球拍。
“可是多一把备用的球拍总是好的，”她的新朋友说。“唷，天啊，”

她看着腕表，“没想到这么晚了，我得用跑的。”“你有——你要不要叫部
计程车？我可以打电话——”“不用了，谢谢你。亲爱的。我的车就停在大
门口。我停在那里，免得还要在这么少的空间里回车。再见。很高兴见到你。
我希望你喜欢那把新球拍。”

她真的沿着小径跑向大门去。珍妮芙再次喊着向她致谢。“非常谢谢你！”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跑去找茱莉亚。
“你看，”她戏剧性地用力挥动球拍。
“哇噻！那里来的？”
“我教母叫人送来给我的。吉娜姑妈。她不是我姑妈，不过我叫她姑妈。

她有钱得吓死人。我想是我妈妈告诉她，我一直在抱怨我的球拍。太棒了，

不是吗？我一定要记得写信去谢谢她。”
“我希望你记得！”茱莉亚真诚地说。
“嗳，你知道人有时候难免会忘记，即使是你真的想要做的事。看，西

施塔，”她在西施塔朝着她们走过来时加上一句说，“我有了一把新球拍，
很美吧？”
“这一定非常贵，”西施塔肃然起敬地端详着球拍。“我真希望我能打

好网球。”
“你老是碰到球。”
“我好象从不知道球会从那里飞过来，”西施塔不明白地说。“我回家

以前，一定要在伦敦订做一些上好的运动服，或是像美国冠军露丝·艾伦穿
的一样的网球装。我认为那非常帅气，也许我会两样都要。”她满怀期盼地
笑着。“西施塔除了想到穿的，其他的事一概不想，”西施塔走过之后，茱
莉亚嘲讽地说。“你想，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跟她一样？”

“我想大概会吧，”珍妮芙沮丧地说。“那会无聊死了。”她们进入体
育馆，现在警方已经正式宣布重新开放，珍妮芙小心地把她的网球拍放到她
的架子上。

“太可爱了，”她爱惜地抚摸着球拍说。
“旧的那把呢？”
“哦，她拿去了。”
“谁？”
“送这把来的那个女人。她在一个鸡尾酒会上遇到吉娜姑妈，吉娜姑妈


要她送这把来给我，因为她正好今天来这里。吉娜姑妈说要带回我那把旧的，

她要送去换线。“哦，我明白..”茱莉亚皱起眉头。
“母老虎要你去干什么？”珍妮芙问。
“母老虎？哦，没什么。只是问我妈妈的地址。可是我没办法告诉她，

因为她在巴士上。在土耳其某个地方。珍妮芙——听我说，你的球拍并不需

要换线。”
“哦，需要，茱莉亚。它象块海绵一样。”
“我知道。不过需要换线的是我的球拍。你的球拍，也就是我现在的这

一把，已经换过线了。你说你妈妈在你们出国之前就已经送去换过线了。”
“是的，这倒是真的，”珍妮芙显得有点惊吓。“呃，我想那个女人—


—不管她是谁——我应该问她名字，可是我太高兴了——只是想到的确是需
要换线。”

“可是你说，她说是你的吉娜姑妈说需要换线的。如果你的球拍已经换
过线了，你的吉娜姑妈不可能会认为它需要换线。”

“哦，呃——”珍妮芙显得不耐烦。“我想——我想——”“我想什么？”

“也许吉娜姑妈认为，如果我想要一把新球拍，那是因为旧的球拍需要
换线。管它的，这又有什么关系？”“我想是没有什么关系，”茱莉亚缓缓
地说。“不过，我确实感到奇怪，珍妮芙。就像——像新灯换旧灯，阿拉丁
神灯，你知道。”

珍妮芙格格发笑。

“想像抚摸我的旧球拍——我是说，你的旧球拍，然后就有一个妖怪出
现！如果你抚摸一盏灯，真的就出现一个妖怪，那你会向他要求什么，茱莉
亚？”

“很多东西，”茱莉亚心醉神迷地说，“一台录音机，一条阿尔萨西尔
狼狗——或是丹麦狼狗，还有十万英镑，一件黑绸大礼服，和——噢！很多
很多东西。你呢？”“我不知道，”珍妮芙说。“现在我有了这把崭新的上
好球拍，我不太想要其他的东西了。”


十三、大祸临头

1


开学后的第三个周末来临了，这是校方允许家长带学生出去的第一个周
末。结果，草堤几近于闹了空城。这个星期天，只剩下二十个女孩留在学校
用午膳。一些教职员也离去度周末，星期天夜晚或星期一一早才会回来。这
时候，巴丝路小姐也准备离校度周末。这是不寻常的现象，因为这不合她的
习惯，她通常都不会在学期中离开学校。不过，她有她的理由。她要去威尔
辛敦府见威尔森女爵。女爵给了她一个特殊的理由要她去，而且附带说亨
利·宾克斯也会到那里。亨利·宾克斯是家长会会长。他是个重要的实业家，
而且也是学校最初的支持者之一。因此，这项邀请几近于是个命令。巴丝路
小姐不是一个会让自己被命令的人，除非是她自愿如此。不过，既然事情发
生了，她乐于接受这项邀请。她决不漠视女爵，而且威尔森女爵是个有影响
力的女爵，她的女儿也在草堤就读。她也很高兴能有机会跟亨利·宾克斯谈
谈学校的未来，同时提出她个人对最近这件悲剧事件的看法。

由于有力人士的帮忙，史跃羚小姐被谋杀这件事，新闻界报导得非常婉
转。变得好象是令人惋惜的意外事件，而不是神秘的谋杀案。虽然没有明说，
可是给人的印象是，可能有某些不良青少年闯进体育馆，而史跃羚小姐之死，
是意外，而不是预谋。同时含糊地报导，有几位年轻人被请去警察局谈话，
以“协助警方”破案。巴丝路小姐个人，急于减轻这两位有影响力的赞助人
可能已有的任何不愉快印象。她知道，他们想要跟她讨论一下，她所放出的
即将退休的风声。女爵和亨利·宾克斯都急于说服她留下来。现在时候已到
了，巴丝路小姐感到，是提起爱琳娜·范西塔的时候了，向他们指出她的优
点，同时说明她是如何地适合继续奉行草堤的传统。

星期六上午，巴丝路小姐刚向安·夏普兰口述完信件时，电话铃响起。
安接起电话。

“是亚伯拉罕酋长打来的，巴丝路小姐。他人来了，住在柯拉瑞奇饭店，
他想明天带西施塔出去。”巴丝路小姐接近听筒，跟酋长的侍从官简短地谈
了几句话。她说，西施塔从星期天早上十一点半起，随时都可以出去。不过，
星期天晚上八点以前一定得返校。她挂断电话，说：

“我真希望东方人有时候能懂得一点提前通知人家的礼貌。已经安排好
了西施塔明天跟吉茜儿·欧布莱出去。现在这项安排可得取消了。我们信件
都处理完了吧？”“是的，巴丝路小姐。”

“很好，我可以放心地走了。打好以后把它们发出去，然后，你也可以
去度周末了。星期一午餐前回来就可以了。”“谢谢你，巴丝路小姐。”

“好好玩，亲爱的。”

“我会的，”安说。

“有男朋友？”

“哦——是的。”安有点脸红。“不过，也不是什么认真的。”

“那么，你该交个认真的。如果你想结婚，就不要太晚。”

“哦，这只是个老朋友。没什么兴奋的事。”

“兴奋，”巴丝路小姐警告地说，“并不是婚姻生活的好基础。帮我找
查威克小姐来，好吗？”


查威克小姐慌慌张张地进来。
“小查，西施塔的叔叔亚伯拉罕酋长明天要带她出去。要是他自己来，

告诉他，她很有进步。”
“她并不很聪明，”查威克小姐说。
“她在智力方面远不成熟，”巴丝路小姐同意。“不过她在其他方面，

见解倒也相当成熟。有时候，你跟她谈话，可能会觉得她是个二十五岁的女
人。我想这是她的复杂生活所造成的。巴黎、德黑兰、开罗、伊斯坦堡，到
处都待过。在我们这个国家，我们有不喜欢让我们的孩子长大的倾向。当我
们说‘她还只是个小孩子’时，我们认为这是荣耀。其实这不是荣耀，而是
生活的一个重大障碍。”

“我相当同意你的看法，亲爱的，”查威克小姐说。我现在就去告诉西
施塔。你好好去度你的周末，不要操心。”“噢！我不会。”巴丝路小姐说。
“这是个好机会，真的，让爱琳娜·范西塔来接管，看看她怎么样。有你和
她在这里负责，不可能出什么差错。”

“我希望是不会，真的。我去找西施塔。”
西施塔听到她叔叔来到了伦敦，一脸惊讶，一点也不高兴。
“他明天要带我出去？”她几乎咆哮地说。“可是，查威克小姐，不是

已安排好了，我要跟吉茜儿还有她妈妈一起出去？”
“我想这恐怕得改天了。”
“可是，我宁可跟她们一起出去，”西施塔生气地说。“我叔叔一点也

不有趣。他总是大吃大喝，咕噜咕噜地牢骚发个不停，太乏味了。”

“你不应该这样说，这是不礼貌的，”查威克小姐说。“你叔叔只来英
格兰一星期，我知道，他自然想见见你。”“也许他替我安排好了新的结婚
对象，”西施塔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光采。“要是这样，那就好玩了。”“如
果是这样，他当然会告诉你。不过你结婚还太早了。你必须先受完教育。”

“教育真是无聊死了，”西施塔说。

2


晴朗的星期天早晨来到了——夏普兰小姐在星期六巴丝路小姐离开后不

久，便随着离去。乔生小姐、瑞奇小姐和布莱克小姐在星期天早上离去。
范西塔小姐、查威克小姐、罗昂小姐和布兰奇小姐留下来负责。
“我希望所有的女孩子都不会说得太多，”查威克小姐说，“我是指，

关于可怜的史小姐的事。”

“我们希望，”爱琳娜·范西塔说，“这件事能很快被忘记。”她又说：
“如果任何家长跟我谈起这件事，我会阻止他们。我想，最好是采取坚决的
态度。”

十点，范西塔小姐和查威克小姐带女孩子们上教堂。四名信奉罗马天主
教的女孩，由布兰奇小姐陪同上另外一座教堂。然后，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
各型汽车开始涌进车道来。范西塔小姐庄重、高贵地站在大厅里，招呼来访
的母亲们，把她们的孩子交给她们，同时巧妙地引开任何有关最近发生的悲
剧话题。

“可怕，”她说，“是的，相当可怕，不过，你知道，我们这里不谈论
它。这些年轻的心灵——让她们承受这个实在遗憾。”


查威克也在那里招呼熟识的家长，谈论着假日计划，满富感情地称赞她
们的孩子。
“我想伊莎贝尔姑妈可能已经来了，要带我出去，”茱莉亚说。她跟珍
妮芙站在一间教堂里，脸靠在窗玻璃上，望着外面车道上来来去去的人车。
“妈妈下周末要带我出去，”珍妮芙说。“爸爸这个周末有重要的客人，
所以他今天不能来。”
“西施塔要走了”，茱莉亚说，“一身为了上伦敦而作的精心打扮。哇
噻！你看看她那鞋跟。我打赌老乔生一定不会喜欢看到那双高跟鞋。”
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打开了一部大型“凯迪拉克”的车门，西施塔上
了车，扬长而去。
“如果你喜欢，下个周末你可以跟我出去，”珍妮芙说。“我已经告诉
妈妈，我说要带一位朋友回家。”
“我很喜欢，”茱莉亚说。“你看范西塔的样子。”“优雅极了，不是
吗？”珍妮芙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茱莉亚说，“不过，我有点想发笑。就像巴丝路
小姐的翻版，不是吗？相当好的翻版，不过，总有点像乔艾斯·葛林菲尔或
某一个人在表演模仿他人的言行一样。”

“潘恩的妈妈在那里，”珍妮芙说，“带着小男孩。我不知道她们怎么
能挤进那部‘小莫理斯’里。”

“她们要去野餐，”茱莉亚说。“你看那么多篮子。”“你今天下午要
干什么？”珍妮芙问，“我想我下个礼拜就能见到妈妈，这个礼拜不用写信
给她了，你说呢？”“你真是懒得写信，珍妮芙。”

“我总是想不出要写些什么，”珍妮芙说。
“我可以，”茱莉亚说：“我可以想出很多话来写。”她心酸地加上一
句：“不过，目前也没什么写信的对象了。”“你妈妈呢？”
“我告诉过你，她搭巴士到安纳托利亚去了。你没有办法写信给搭巴士

到安纳托利亚去的人。至少是，你无法一直写信给她。”
“你写给她时，寄到什么地方去？”
“哦，各地的领事馆。她列了一张表给我。先是史坦堡，然后是安卡拉，

然后是一些好笑的地名。”她又说：“我不知道母老虎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跟

妈妈联络？我告诉她我妈妈出国了，她好象相当烦乱。”
“不可能是跟你有关，”珍妮芙说：“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有吗？”
“我知道的是没有，”茱莉亚说。“也许她想告诉她，有关史跃羚的事。”
“为什么？”珍妮芙说。“我想她应该很高兴至少有一位家长不知道史

跃羚的事才对。”
“你是说，家长可能会以为她们的女儿也会被谋杀？”“我想我妈妈不
会糟到这地步，”珍妮芙说。“不过，她的确是有点恐慌。”
“如果你问我，”茱莉亚陷入沉思地说：“我会说我认为关于史跃羚的

事，她们隐瞒了很多没告诉我们。”“什么样的事？”
“唔，奇奇怪怪的事似乎一直在发生。比如说，你的新网球拍。”
“哦，我忘了告诉你，”珍妮芙说：“我写过信去向吉娜姑妈致谢，今

天早上收到她的回信说，她很高兴我有了一把新球拍，不过她从没叫人送球
拍给我。”
“我就告诉过你，那球拍的事很奇怪，”茱莉亚得意地说：“而且你家


还遭过小偷，不是吗？”
“不错，不过没丢掉任何东西。”
“那就更有意思了，”茱莉亚说。“我想，”她深思地接着又说：“我

们很可能不久就会再发生凶杀案。”
“什么，你可别胡说，茱莉亚，为什么会有第二件凶杀案？”
“哦，小说上通常都会有第二件凶杀案，”茱莉亚说。“我想说的是，

珍妮芙，你可要特别小心，不要成了第二个受害者。”

“我？”珍妮芙讶异地说。“为什么会有人想谋杀我？”“因为你有点
牵连，”茱莉亚说。她深思地接着又说：“我们下个礼拜一定要试着从你妈
妈那里问出些什么来，珍妮芙。也许有人在拉马特给了她什么秘密文件。”

“什么样的秘密文件？”
“噢，我怎么知道，”茱莉亚说。“新原子弹配方或计划之类的。”
珍妮芙一脸不信。

3


范西塔小姐和查威克小姐在交谊厅里，罗昂小姐走进来说：
“西施塔呢？我到处都找不到她。酋长的车子刚来，要接她出去。”
“什么？”小查惊讶地抬起头来。“一定出了什么差错。酋长的车大约

四十五分钟以前就来接她了。我亲眼看到她上车走的。她是最先走的一个。”
爱琳娜·范西塔耸耸肩。“我猜可能是重复叫了两部车或什么的，”她
说。
她亲身走了出去，对司机说。“一定是搞错了，”她说。“她四十五分
钟前已经离开这里，到伦敦去了。”

司机似乎感到惊讶。“这位女士，我想一定是搞错了，要是你这么说的
话，”他说。“可是他们明明叫我来接她的。”“我想，有时候难免会搞混
了，”范西塔小姐说。司机经她这么一说，似乎不再感到惊讶或不安。“常
常这样，”他说。“接到叫车的电话，记下来，然后就忘了，就是这种事。
不过我们公司一向以不会犯错自豪。当然啦，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你很
难说这些东方绅士会怎么样。他们有时候带着一大群随从，命令重复下达两
次或三次以上是常有的事。我想这一次一定也是这样。”他巧妙地回车离去。

范西塔小姐有一阵子，脸上浮现些微疑惑之色。后来心想没什么好担心
的，开始满意地期待着清静的下午时光。“草堤女校？”电话中的声音是来
自一个教养很好的英国青年。“请问巴丝路小姐在吗？”

“巴丝路小姐今天不在。我是查威克小姐。”“哦，事关你们的一位学

生。我是在柯拉瑞奇饭店，亚伯拉罕酋长的套房里打的电话。”
“哦，什么事？你是说关于西施塔的事？”
“不错。酋长有点烦恼，怎么都没有回音。”“回音？”什么回音？”
“哦，回说西施塔不能来，或不来了。”
“不来了！你是说她还没到？”
“是的，她当然还没到。她有没有离开草堤？”“有。今天上午有一部

车来接她——哦，我想大概是十一点半，她上车走了。”
“这就奇怪了，因为这里连她的影子都没有..我最好打电话问一下租
车给酋长的公司。”


“噢，天啊，”查威克小姐说：“我真希望没什么意外。”“啊，我们
不要往坏处想，”年轻人愉快地说：“你知道，要是发生了意外，我想你应
该已经知道了，或者我们也该知道了。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担心。”

可是，查威克小姐的确在担心。
“在我看来，非常奇怪，”她说。
“我想——”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什么？”查威克小姐说。
“哦，我可不太想这样告诉酋长，不过你偷偷告诉我——她没有——呃

——男朋友吧，有吗？”
“当然没有，”查威克小姐严肃地说。
“是的，是的，呃，我想也是没有，不过，呃，女孩子很难捉摸，不是

吗？你如果知道我无意间发现的一些事，你一定会感到惊讶。”
“我可以向你保证，”查威克严肃地说：“这种事是相当不可能的。”
但是，不可能吗？有人真能了解女孩子吗？
她放下听筒，有点不情愿地去找范西塔小姐。没有理由相信范西塔小姐

会比她更懂得如何应付这种情况。不过，她觉得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范西

塔小姐一听马上说：“第二部车？”
她们面面相觑。
“你想，”小查慢吞吞地说：“我们该向警察局报案吗？”“不要向警

察局，”爱琳娜·范西塔以惊吓的声音说。“她是说过，你知道，”小查说：

“有人可能想绑架她。”“绑架她？笑话！”范西塔小姐厉声说。
“你不认为——”查威克小姐执拗地说。
“巴丝路小姐留我在这里负责，”爱琳娜·范西塔说：“我当然不许任

何人向警方报案。我们可不想再惹来警方的麻烦。”

查威克小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她心想，范西塔小姐真是短见而且愚
蠢。她走回办公室，拨了个电话到威尔森女爵的家里。不巧的是，没有人接
听。


十四、查威克小姐长夜难眠

1


查威克小姐睡不着觉。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数着绵羊，用尽各种长期流
传的方法，结果还是枉然。

今晚八点，西施塔没返校，也没她的消息，查威克小姐自作主张，打了
电话给凯尔锡督察。她发现他对这件事并不怎么认真，放心了不少。他向她
保证，一切交由他去处理好了。查查看是不是发生了意外，小事情一件。他
会跟伦敦方面联络，一切该做的，他都会做到。也许是她逃学了。他告诉查
威克小姐，在学校里尽量不要提这件事。让人家以为她是跟她叔叔在柯拉瑞
奇饭店过夜好了。

“你或巴丝路小姐可不想再有任何公开渲染的事情发生，”凯尔锡说：
“这个女孩很不可能遭到绑架。所以你不用担心，查威克小姐，让我们来处
理好了。”

可是，查威克小姐是在担心。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思从这件可能的绑架案，转回到凶杀案上。

草堤凶杀案。太可怕了！无法置信！发生在草堤。查威克小姐深爱草堤。
她也许比巴丝路小姐更爱这里，只是方式不同。这是桩大胆冒险的事业。忠
诚地跟随巴丝路小姐冒险患难，她不止一次地忍受着恐慌，担心要是整个事
业都垮了该怎么办。她们并没有多少资金。如果她们不成功——如果她们的
支持者退出——查威克小姐有颗焦虑的心，总是能列出无数的“如果”来。
巴丝路小姐很喜欢冒险，享受度过各种危机的乐趣，可是查威克不喜欢。有
时候，在极度的忧虑不安之下，她请求巴丝路小姐以比较传统的方法，来经
营草堤。这样比较安稳，她力劝。可是巴丝路小姐对安稳不感兴趣。一所学
校应该是什么样子，她有她独特的见解，而且无所畏惧地实现她的理想。她
是个胆大心细的女性。不过，噢，当成功已是既成事实时，小查大大松了一
口气。当草堤根基已固，已是英格兰一大教育机构时，她对草堤的爱达到顶
点。怀疑、恐惧、焦虑，一扫而空。祥瑞、繁荣代之而至。她像只意得志满
的虎斑猫，沐浴在草堤的成功里。巴丝路小姐开始提及退休时，她相当不安。
现在退休——在一切都很顺利的时候？真是疯了！巴丝路小姐谈起退休后到
各地去旅行，看看这个世界。小查并不感兴趣。不管任何地方，任何东西都
不及草堤一半好！对她来说，似乎没什么能影响草堤的安宁福祉。可是如今
——凶杀案！这么丑陋、血腥暴力的字眼——象不怀好意的暴风雨一般，从
外面的世界，袭卷进来。凶杀——让查威克小姐只会联想起带着弹簧刀的不
良青少年，或毒害妻子的恶毒医生的字眼。可是发生在这里——在一所学校
里——不是普普通通的学校——而是在草堤女校里，真是叫人难以相信。真
的，史跃羚小姐——可怜的史跃羚小姐，自然这不是她的错——不过，没有
道理地，小查感到这一定是史小姐的错。她不知道草堤女校的传统。一个没
有机智的女人。她一定是有什么错，才会惹祸上身。查威克小姐翻了个身，
翻转枕头，说：“我不能再想下去了。也许我最好起床，吃几颗阿司匹灵，
然后试着数到五十..”

噢，天啊，她必须平静下来，好好睡一觉。几点了？她打开灯，看着表。
差不到一刻钟一点。刚好差不多是可怜的史跃羚小姐..不，她不要再想了。


史跃羚小姐怎么那么笨，不会随便叫醒一个人，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噢，
天啊，”查威克小姐说：“我得吃些阿司匹灵。”她起床，走到盥洗台，倒
了一杯水，吞下两颗阿司匹灵。回床途中，她拉开窗帘，向外望。她这样做，
只是想让自己确定一下，没有什么其特别的原因。她想让自己安心，当然在
这三更半夜里，体育馆里不可能再会有灯光..但是，那里竟然又出现了灯
光！

查威克马上采取行动。她套上鞋子，披上一件厚外套，抓起手电筒，急
急走出她的房间下楼去。她责怪史跃羚小姐没有找个伴就出去查看，没想到
自己也是这样。她一心一意只想到赶快到体育馆去，看看到底是谁在里面。
她停下来抓起了一件武器，也许不算是件太好的武器，不过总是一件武器没
错，然后走出侧门，沿着小径，快步向体育馆跑去。她喘着气，不过却全然
坚毅无畏。到了体育馆门口，她才放慢脚步，慢慢地小心向前移近。门半掩
着，她把它推开，向内一看..

2


大约在查威克小姐起床找阿司匹灵的同时。安·夏普兰穿着一件黑色舞
装，看起来非常迷人，坐在一家餐厅里，品尝着上好的鸡肉，同时不断地向
着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微笑。亲爱的丹尼士，安心里想着，总是老样子，一
点也没变，如果我嫁给了他，这是我一点也无法忍受的。不过，他倒也满讨
人喜欢的。她大声地说：

“真是有趣，丹尼士。好一个漂亮的转变。”“新工作怎么样？”丹尼
士说。

“哦，说实话，我还蛮喜欢的。”

“在我看来，似乎不太适合你。”

安笑了起来。“很难说什么才对我的胃口，我喜欢变化，丹尼士。”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放弃你在老莫文·杜汉特爵士那里的工作。”

“哦，主要是因为莫文·杜汉特。他对我的注意，已经开始引起了他太
太的不安，而我的原则是从不让人家的太太不安。她们会对你造成很多伤害，
你知道。”“打翻醋瓶子的猫，”丹尼士说。

“哦，不，不完全是，”安说。“我是比较站在太太一边的。不管怎么
样，我比较喜欢杜太太，而不是老莫文。为什么你对我目前的工作感到讶
异？”

“哦，在学校工作。我敢说，你一点学术头脑都没有。”“我讨厌在学
校教书。我讨厌被关闭起来，跟一群女人一起牧羊似地带学生。不过，当一
所象草堤一样的学校的秘书，倒是蛮有趣的。你知道，那真是个独一无二的
地方。巴丝路小姐也很独特。她真有料子，我可以告诉你。她那对青灰色的
眼睛，可以看透你，把你深藏的秘密看得一清二楚。我替她处理信件，可不
喜欢犯任何错误。噢，是的，她的确是相当了不起。”

“我真希望你会厌倦了这些工作，”丹尼士说，“是时候了，你知道，
安，是你停止到处跑来跑去工作，同时——同时安顿下来的时候了。”

“你真好，丹尼士，”安不置可否地说。

“我们在一起可以过得很有趣，你知道，”丹尼士说。“也许，”安说：
不过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而且不管怎么说，你知道，还有我妈妈。”


“不错，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个。”

“谈我妈妈？你想说些什么？”

“哦，安，你知道，我认为你实在很难得。好不容易得到一份有趣的工
作，然后又放弃一切，回家去照顾她。”“唔，我不得不一再这样，在她病
重的时候。”“我知道。如同我所说的，我认为你实在太难能可贵了。不过
不管怎么说，有些地方，你知道，现在有些非常好的地方，像你妈妈一样的
人，可以在那里受到很好的照顾。不是一般的疯人院。”

“那不贵死人了？”安说。

“不，不，不一定。再说，在全民健康计划之下..”安以锐利的声音
说：“是的，也许有一天会到这种地步。不过。目前我找了一位老妈子跟妈
妈住在一起，她还应付得过来。大部分时间，妈妈都相当理智。当她——不
是这样的时候，我就回去带忙。”

“她会——她不会——她从没——”

“你是不是要接下去说‘变得暴戾’，丹尼士？你的想像力实在非常可
怕。不，我亲爱的妈妈从不暴戾。她只是会喝得烂醉，神志不清。她忘了她
在那里，她是谁，而且想去走长长的路，然后有意无意地跳进火车或巴士里，
在某个地方下车，然后——唉，这都是非常难处理的，你知道。有时候，一
个人是应付不来的。不过她相当快乐，即使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而且有时
候相当好笑。我记得她说过：‘安，亲爱的，实在非常难为情。我知道我要
去泰北饭店，后来我真坐在那家饭店里，却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去那里的。然
后我想为什么我要去泰北饭店？我想我最好还是回家。然后我记不得我离家
多久了。这实在非常难为情，亲爱的，当你记忆力不太管用的时候。’妈妈
真的非常好笑，你知道。我是说她相当了解她自己幽默的一面。”

“我还没见过她的面，”丹尼士说。

“我不鼓励人家去见她，”安说。“我想这是你能为你家人做的一件事。
保护他们，避免他们承受——呃，好奇与怜悯。”

“并不是好奇，安。”

“不，我不认为你是好奇。不过，是怜悯。我不想这样。”

“我了解你的意思。”

“不过，如果你以为我在意不停地放弃工作回家一段时期，那你就错了，
我并不在意。”安说。“我从来就不想对任何事情卷入太深。甚至在我受完
秘书训练之后，得到第一份工作时也是一样。我想最重要的是，让自己真正
专精于自己的工作。然后，如果你真正专精，你就可以随意挑选你的职位。
你可以看看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生活。目前我是在看学校生活。从内部看英
格兰最好的学校！我想，我会在那里待个一年半载。”

“你从没真正陷身任何事情之中吧，安？”

“没有，”安深思地说：“我不认为有。我想我是个天生的旁观者。更
像是个广播评论员。”

“你这么独立，”丹尼士默然地说。“你不会真正关心任何人或任何事
情。”

“我想有一天我会，”安说。

“我真的多多少少了解你的想法和感受。”

“我怀疑，”安说。

“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你会待上一年。你会受够了那些女人，”丹尼


士说。

“那里有一个非常好看的园丁，”安说。当她看到丹尼士的表情时，大
笑起来。“不要难过，我只是想让你吃醋而已。”“有个女教师被杀是怎么
一回事？”

“哦，那个。”安变得严肃而深思。“那很奇怪，丹尼士。真的非常奇
怪。她是体育教师。你知道那类型，一本正经。我想还有很多内幕没有公布
出来。”

“你可不要牵连到任何不愉快的事。”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然。我还没有过任何机会可以表现我的侦
探天才。我想我可能相当不错。”“不要胡闹，安。我可是说真的。”

“亲爱的，放心，我不会去追踪危险的罪犯。我只是想——呃，作一些
逻辑上的推论。为什么？谁？还有，为什么？之类的。我无意间得到了一项
蛮有趣的情报。”“安！”

“不要一付苦恼的样子。只是这项情报似乎没有什么关联，”安深思地
说。“就某一点而言都非常吻合，然后，突然间，又都不吻合了。”她愉快
地又说：“也许会发生第二件凶杀，那就可以稍微澄清一点了。”

就在这个时候，查威克小姐推开了体育馆的门。


十五、又见凶杀

“走吧，”凯尔锡督察脸沉沉地说着走入房里。“发生了另一件。”
“另一件什么？”亚当突然抬起头来。
“另一件凶杀，”凯尔锡督察说。他带头走出房间，亚当随后跟着。他

们原先是坐在凯尔锡的房间里喝着啤酒，讨论着各种可能性。后来凯尔锡被
叫去听电话，回来后便变了脸色，叫亚当跟他走。
“死者是谁？”亚当随着凯尔锡督察下楼时，继续问。“另一个教师—

—范西塔小姐。”
“什么地方？”
“体育馆。”
“又是体育馆？”亚当说。“这体育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最好

这次能一次了结，”凯尔锡督察说，“也许你的搜查技术会比我们的高明。
体育馆一定有什么，否则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是在那里遇害？”他和亚当进了
他的车子里。“我想法医会比我们先到。他离那边不远。”

凯尔锡走进灯火遍明的体育馆，心想这就像重复出现的一场恶梦一样。
再度有一具尸体躺在那里，法医跑在一旁检查，同样的，法医再度站了起来。
“大约半小时之前遇害，”他说。“最多不超过四十分钟。”“谁发现

的？”凯尔锡说。
他的一个手下回答：“查威克小姐。”
“那个老小姐，是不是？”
“是的。她看到灯光，跑来这里，发现她死了。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校舍

去，多少有点歇斯底里。打电话的是女舍监，乔生小姐。”
“好，”凯尔锡说。“怎么死的？又是枪杀？”
法医摇摇头。“不是。这一次是脑后重击。可能是一根棍棒，或是沙袋，

这一类的东西。”
一根带有钢头的高尔夫球杆躺在门边。这是现场唯一零乱的东西。
“那个怎么样？”凯尔锡指着球杆说，“她可不可能是被用那个击中

的？”
法医摇摇头。“不可能。头上没有伤痕。一定是一根橡胶棍棒或是沙袋

之类的东西。”
“内行人干的？”
“可能。不管是谁干的，这一次不想弄出任何声响。从她身后过来，猛

击她的脑后。她向前倒下，也许永远不知道是被什么击中。”
“她在干什么？”
“她可能正跪在地上，”法医说。“跪在这个衣物箱前面。”凯尔锡走

过去看。“这上面是那个女孩的名字，我想，”他说。“西施塔——我想想
看，是——是那个埃及女孩，不是吗？西施塔公主殿下。”他转向亚当。“看
起来是有关联，不是吗？等一等——这不就是今天晚上她们报失踪的女
孩？”“不错，长官，”巡佐说。“一部车子来接她，据说是她住在伦敦柯
拉瑞奇饭店的叔叔派来的。她上了车走了。”“没有任何报告？”

“还没有，长官。已经广播出去了。而且伦敦警察厅也加入了调查。”
“绑架任何一个人的简单好办法。”亚当说，“没有挣扎、喊叫。你所
要知道的只是这个女孩在等一部车来接她，而你所要做的只是装成高级司机


的样子，在真正要来接她的车子之前赶来这里。女孩会不加思索地进入车内，
你就可以大大方方把她带走，她一点也不会怀疑这是绑架。””没有发现任
何被弃的车子？”凯尔锡问。

“我们没有接到这样的消息，”巡佐说。“如同我所说的，伦敦警察厅
正在调查，”他加上一句：“还有特勤组。”“这可能表示有点政治阴谋在
内，”督察说，“我一点也不认为他们能把她带出国去。”

“他们到底绑架她干什么？”法医问。

“天晓得，”凯尔锡沮丧地说，“她告诉过我说她怕会被绑架，我不得
不惭愧的说，当时我认为她只是在装腔作势。”“你告诉我时，我也认为是
这样，”亚当说。

“麻烦的是，我们知道的还不够多，”凯尔锡说。“一切都还很混乱。”
他环顾四周。“好了，这里似乎没我的事了。继续进行例行的工作吧——拍
照、采指纹，等等。我还是到校舍去的好。”

乔生小姐在校舍里接待他。她受了惊吓，不过勉强还能保持镇静。

“太可怕了，督察先生，”她说。“两位女老师被杀。可怜的查威克小
姐情况令人非常担心。”

“我想尽快见见她。”

“医生给了她一些药，她现在平静多了。我带你去见她？”

“好，等一两分钟。你先尽可能回想一下，你最后见到范西塔小姐是在
什么时候？”

“我一整天都没见过她，”乔生小姐说。“我出去了一天，将近十一点
才回来，直接回到我的房间，上床睡觉。”“你没凑巧开窗看体育馆吧？”

“没有，没有，我从没想过要这样做。我今天跟我姊姊在一起，好久没
见过她了，我的脑子里满满都是家里的消息。我洗了个澡，上床看了一下书，
然后关灯睡觉。直到查威克小姐脸色死白、全身发抖地闯进我的房间，我才
醒了起来。”

“范西塔小姐今天不在吗？”

“在，她留在学校负责，巴丝路小姐出去了。”“还有谁留下来？——
我是指老师。”

乔生小姐想了一会儿。“范西塔小姐、查威克小姐、法文教师布兰奇小
姐，还有罗昂小姐。”

“嗯。我想你还是带我去见查威克小姐的好。”查威克小姐坐在她房里
的一张椅子上。虽然今晚不冷，电火炉开着，而且她的膝上还覆着一条毛毯，
她还是全身发抖。她一张死白的脸转向凯尔锡督察。

“她死了——她死了？有没有可能——她可能醒转过来？”

凯尔锡缓缓地摇头。

“太可怕了，”查威克小姐说，“巴丝路小姐又不在。”她哭了出来，
泪流满面。“这会毁了学校，”她说。“这会毁了草堤。我无法忍受——我
真的无法忍受。”

凯尔锡在她身旁坐下。“我知道，”他同情地说，“我知道。对你是个
可怕的打击，不过我要你坚强起来，查威克小姐，同时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
切，我们能越早知道是谁下的手，就越能减少可能带来的麻烦和公开渲染。”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知道，我——我早早就上了床，因为我认为
好好睡个长觉是好的。可是我睡不着，我在担心。”


“担心学校？”

“是的。还有西施塔的失踪。然后我开始想起史跃羚小姐和究竟——究
竟她的被害会不会影响到学生家长，还有究竟他们会不会因此而下学期就不
送他们的女儿来了。我非常为巴丝路小姐担心。我是说，她创造了这个地方。
这么好的一项成就。”

“我知道。再说下去——你在担心，担心得睡不着？”“是的，我数绵
羊，用尽各种方法都没有效。然后，我起床吃了一点阿司匹灵，这时候我随
手拉开了窗帘。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是因为我想起了史跃羚小姐。然后你
知道，我看到——我看到那里有灯光。”

“什么样的灯光？”

“哦，一种跳动的灯光。我是说——我想一定是手电筒的光。就像以前
我和乔生小姐看到的一样。”“完全一样？”

“是的，是的，我想是一样。也许比较弱一点，不过，我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查威克小姐说，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宏亮，“我决心这一次一
定要看到是谁在那里干什么。所以我起床套上外套和鞋子，急忙赶出去。”

“你没有想到叫醒别人？”

“没有，我没想到。你知道我急着赶到那里。我很怕那个人——不管是
谁——会跑掉。”

“是的。继续，查威克小姐。”

“所以我尽快地过去。我到了门外，踮起脚步走近，这样——这样我才
能看到，不会被里面的人发觉。我靠近门边，门没有关——只是半掩着，我
轻轻的推开门，四处查看，然后——然后她就在那里。脸朝下倒在地上，死
了..”

她全身颤抖了起来。

“好了，好了，查威克小姐，没什么关系。对了，那里有一支高尔夫球
杆。是你带去的？还是范西塔小姐？”“高尔夫球杆？”查威克小姐含糊说。”
我记不得了。哦，对了，我在大厅里捡起来的，我带着它以防万一——呃，
万一我得用上它。我看到爱琳娜时，我想我大概就把它丢下了。然后我不知
道怎么回到这里的，然后就去找乔生小姐。

噢！我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这将是草堤的末日——”查威克小姐
歇斯底里地提高嗓音。乔生小姐走向前来。“发现两件凶杀，对任何人来说，
都是太过难受的事，”乔生小姐说。“何况是她这种年纪的人。你不会还要
问她些什么吧？”

凯尔锡督察摇摇头。

他下楼时，注意到楼梯间堆放着一些老式的沙袋，用桶子装着，也许是
从战后一直存放下来的。他不安地想到，猛击范西塔小姐的人，不一定要是
个使用橡胶棍棒的内行人。这栋建筑物里的某一个人，某一个不想冒险再让
人听到枪声，而且在上次的凶杀案之后，很可能已经把手枪丢掉的人，这次
可能使用沙袋这种看来无奇但却足以致命的武器——而且甚至可能事后又整
整齐齐的放回原位！


十六、体育馆之谜

1


“真是头可断血可流，但绝不向人低头，”亚当心里想着。

他正注视着巴丝路小姐。他想，他从没对一个女人这么心服过。她冷静、
无动于衷地坐着，眼见着她的毕生心血就要付诸流水。

电话不停地响着，带来了一件件令人心痛的消息：又一个学生要被带走
了。

最后，巴丝路小姐下定了决心。她向警官道了声“失陪”，召来了安·夏
普兰，口述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学校将关闭到学期末了。不方便来带自己的
女儿回家的父母，可以将她们交给她代为照顾，同时她们的教育会继续。“你
有所有家长的姓名地址吧？还有电话号码？”“有，巴丝路小姐。”

“那么从电话联络开始。其他的都发通告出去。”“是，巴丝路小姐。”

安·夏普兰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她脸泛红，说话有点急促：

“对不起，巴丝路小姐。这不关我的事——不过，不是太可惜了——太
急了一点？我是说——在上次恐慌之后，当人们有时间想一想——他们当然
不想带走女孩子们。他们会明智地往好处想。”

巴丝路小姐以锐利的眼光注视着她。

“你以为我太轻易就接受失败了？”

安脸上又一阵泛红。

“我知道——你认为我的话很冒失。不过——不过——呃，好吧，我照
你的吩咐做就是了。”

“你是个斗士，孩子，我很高兴。不过，你错了。我不是在接受失败。
我是在考验我对人性的了解。催促人们把他们的孩子带走，逼他们——然后
他们就会不怎么想这样做。他们会想出各种让她们留下来的理由。最坏的结
果是，他们会决定让她们下学期再来——如果有下学期的话，”她绷着脸说
出最后一句。

她注视着凯尔锡督察。

“那就要看你了，”她说。“澄清这些凶杀——抓到该负责的凶手——
那么我们就好了。”凯尔锡督察一付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说：“我们在尽力。”
安·夏普兰走了出去。

“能干的女孩，”巴丝路小姐说，“而且忠心耿耿。”这是题外话。她
继续她的攻击：

“谁在体育馆里杀害了我的两位教师，你难道完全没有头绪？到这时
候，你应该有才对。而且还有这绑架的事，更是重大。我也责怪我自己。这
个女孩说过有人想绑架她，而我却认为——上帝原谅我——她只是想让自己
出出风头。我现在明白了，一定有内幕。一定有人暗示或警告过——”她停
了下来，回到正题：“你一点线索都没有？”“还没有。不过，我想关于这
个，你不用太担心。已经交由伦敦警察厅处理了，还有特勤组也加入了。他
们应该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到她，最多三十六小时。这是个海岛，客观条
件比较有利。所有的港口、机场等等都已接到通知提高警觉。而且每个地区
的警察都已奉命四出搜查。要绑架一个人是够容易的事——麻烦的是如何藏


匿起来不被发现。噢，我们会找到她的。”

“我希望你们找到的是活的她，”巴丝路小姐绷着脸说，“我们对付的
似乎是个对人命不怎么在乎的。”“要是他们想干掉她，就不会那么麻烦绑
架她，”亚当说。“他们轻易的就可以在这里下手。”

他感到最后一句话不太对，巴丝路小姐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这样，”

她冷冷地说。
电话铃响起。巴丝路小姐拿起话筒。
“喂？”
她把话筒递给凯尔锡督察。
“找你的。”
亚当和巴丝路小姐看着他接电话。他咕噜咕噜地说着，用笔记了一两下，

最后说：“我知道。阿尔德顿·普莱尔斯，那是在华尔郡。是的。我们会合
作。好的，很好，我这里会继续。”

他放下话筒，有一阵子陷入沉思中。然后，抬起头来。“酋长殿下今天
上午接到了一份勒赎通知信，新打字机打的字，邮戳盖的是普兹茅斯。我敢
打赌上面一定没有寄信人的名址。”

“什么地方，怎么交款？”亚当问。
“阿尔德顿·普莱尔斯北方两里外交叉路口。那是个荒野地带。赎款装

入信封袋，明天凌晨两点，放在汽车工会邮箱后面一块石头下。”
“多少？”
“两万英镑。”他摇摇头。“看来是业余的。”“你怎么处理？”巴丝

路小姐问。
凯尔锡督察看着她。他变了个人似的，职务上的谨慎缄默，像件大斗篷
般地罩着他。
“这不是我的责任，校长，”他说。“我们有我们的方法。”“我希望

它们行得通，”巴丝路小姐说。
“应该容易才对，”亚当说。
“业余的？”巴丝路小姐抓住他们用的字眼说，“我怀疑..”
然后突然改口说：
“我的职员呢？也就是说，我剩下来的职员。我能不能信任她们？”凯

尔锡迟疑了一下，她接着又说：
“如果你怕告诉了我涉嫌人是谁，我会在对待她的态度上显露出来，那
你就错了，我不会。”

“我不认为你会，”凯尔锡说。“不过我担当不起任何风险。表面上看
来，好象你的职员，没有一个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也就是说，就我们目前
所能调查的结果来说。我们特别注意过这学期新来的——那就是布兰奇小
姐、史跃羚小姐和你的秘书，夏普兰小姐的过去完全跟她的资料吻合。她是
一位退休将官的女儿，她的确做过她所说的那些工作，而且她以前的雇主也
替她保证。此外，她昨晚也有不在场证明。范西塔小姐遇害时，夏普兰小姐
和一位丹尼士·雷斯本先生在一家夜总会里。那里的人跟他俩很熟，而且雷
斯本先生具有优秀的人格。我们也查证过布兰奇小姐过去的经历。她在英格
兰北部一所学校，还有德国两所学校教过，风评很好，据说是一位一流的教
师。”

“照我们的标准不是，”巴丝路小姐嗤之以鼻。“她在法国的背景也调


查过。至于史跃羚小姐，就不像这样没有商榷的余地了。她是在她说的地方

受训没错，不过在她受雇的时期中，有中断过，并没有完全跟她说的相符合。”
“然而，由于她已遇害，”督察接着说：“似乎已洗清了罪嫌。”
“我同意，”巴丝路小姐冷冷地说，“史跃羚小姐和范西塔小姐两位都

已不再是涉嫌人。不过，我们可得讲讲道理。布兰奇小姐，不管她的背景多
无懈可击，是不是只因为还活着，所以就仍然有涉嫌的可能？”

“她可能干下这两件凶杀案。她昨晚在这里，”凯尔锡说，“她说她早
早就上床睡觉，什么都没听到，直到人家告诉她。没有什么可以证明她说的
是实话，我们也没有对她不利的证据。不过，查威克小姐确确实实说过她狡
猾。”巴丝路小姐不耐地挥了挥手。

“查威克小姐总是认为法国教师狡猾。她讨厌她们。”她看着亚当。“你
认为怎么样？”

“我认为她喜欢窃探，”亚当缓缓地说，“这可能是天生的好管闲事，
也可能不只是这样。我无法确定。在我看来，她不像是个杀手，不过，谁知
道？”

“这就是了，”凯尔锡说。“这里有个杀人凶手，一个连杀两人的狠毒
凶手——不过很难相信会是职员中的一个。乔生小姐昨晚跟她姊姊一起在林
斯顿海边，而且不管怎么说，她已跟随你七年了。查威克小姐自始就跟随着
你。她们两个人，不管怎么说，都已跟史跃羚之死脱了干系。瑞奇小姐跟了
你一年多，昨晚住在阿尔顿·葛兰奇饭店，离这里二十里路以上。布莱克小
姐跟朋友一起在小港。罗昂小姐跟了你一年，背景很好。至于你的佣人，坦
白说，我看不出她们任何一个可能会是凶手。她们都是本地人..”

巴丝路小姐愉快地点点头。
“我相当同意你的看法。剩下来的不多了，不是吗？这么一来——”她

停了下来，以指控的眼光盯住亚当。“看起来——好象一定是你。”
他的嘴巴吓得张开来。
“人在现场，”她感慨地说。“来去自如..有好的理由支持你出现在

这里。背景，没问题。不过，你可能是个叛徒，你知道。”
亚当恢复了镇静。
“真的，巴丝路小姐，”他敬佩地说，“我向你致敬，你什么都想到了。”

2


“天啊！”沙可立夫太太在早餐桌上叫了出来。“亨利！”她才翻开报

纸不久。
由于她的周末客人还没来，宽大的餐桌只有她和她先生遥相对坐。
把报纸翻到财务版，正在聚精会神看着一些股票动向的沙可立夫先生没

有反应。
“亨利！”
这一响亮清澈的叫声传到了他的耳里。他抬起惊吓的面孔。
“怎么啦，琼安？”
“怎么啦？又一次凶杀！在草堤！在珍妮芙的学校里。”“什么？让我

看看！”
沙可立夫先生不顾他太太说他手里的报纸上也有，俯身越过桌面，从他


太太手中把报纸一把抓过去。
“爱琳娜·范西塔小姐..体育馆..跟体育老师史跃羚小姐同样的地
点..哼嗯..哼嗯..”
“我无法相信！”沙可立夫太太哀叹着，“草堤。这么一所特权学校。

那里都是王公贵族的后裔..”
沙可立夫先生把报纸揉成一团，丢在桌上。
“只有一件事该做，”他说。“你马上到那里去把珍妮芙给我带回来。”
“你是说带她走——不再回去？”
“我正是这个意思。”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太冲动了？罗莎蒙那么好，帮她安排进去？”
“你不会是唯一把你女儿带走的人！你的宝贝草堤女校不久就会多的是

空缺。”
“噢，亨利，你真这样认为？”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那里非常不对劲。今天就把珍妮芙带走。”
“是的——当然——我想你是对的。那她回来以后怎么办？”
“随便送她去一所次等的现代学校，只要是没有凶杀案的就好。”
“可是，亨利，还是有。你不记得了？有一所学校，一个男孩开枪打死

了自然科学老师，在上星期的‘世界新闻’上。”“我真不知道英格兰要变
成什么样子了，”沙可立夫先生说。他厌恶地把餐巾往桌上一丢，大步走出
餐厅。

3


亚当独自在体育馆里，他灵巧的手指在衣物箱里摸索着。警方已经搜查
过了，结果是徒劳无功，他不可能找到任何东西，不过，毕竟还是没有人敢
确定。如同凯尔锡所说的，每个部门的技术都有点不同。是什么把这幢昂贵
的现代建筑物跟突然、暴戾的死亡案件连结在一起？被当作会合地点的看法
已被排除在外。没有人会再度选择发生过命案的地方作会合地点。因此，回
到了原先的看法，这里是有某种某一个人想要找的东西。不太可能是珠宝的
隐藏处，这似乎也可排除在外。这里不可能有隐藏秘密的地方，暗柜、弹簧
梢等等。而所有衣物箱里面的东西，也是单纯得很。它们当然也有它们的秘
密，不过它们是学校生活的秘密。崇拜的英雄的照片、香烟、偶尔几本难登
大雅之堂的廉价平装书。他特别再回到西施塔的衣物箱旁。范西塔小姐是在
这个衣物箱前遇害的。范西塔小姐想在这个衣物箱里找什么？她找到了？凶
手是不是已从她手里拿走，然后就在查威克小姐发现之前，溜出了体育馆？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好再找的了。不管是什么，已经被拿走了。

外面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站在地板中央，点燃了一根烟，这

时茱莉亚·阿普琼出现在走道上，有点犹豫。
“你想要什么，小姐？”亚当问。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拿我的网球拍？”
“没有什么不可以，”亚当说。“警察巡官把我留在这里，”他撒了个

谎，解释说：“他得赶回去局里，叫我在这里等他，不可随便走开。”
“我想，是要看看他会不会回来，”茱莉亚说。“警察巡官？”
“不是，我是指凶手。他们会回来，不是吗？回到犯罪现场。他们不得


不这样！这是一种强制行为。”
“你可能说对了，”亚当说。他看着架子上一排排的网球拍。“你的在
那里？”
“在那边，”茱莉亚说。“在最尽头那里，上面有我的名字，”他把她
的网球拍递给她。

“用了不少时间了，”亚当说：“不过倒是一把好球拍。”“我可以也
拿走珍妮芙·沙可立夫的吗？”茱莉亚问。“新的，”亚当递给她时，赞赏
地说。

“崭新的，”茱莉亚说。“她姑妈前几天才叫人送来给她的。”
“幸福的女孩。”
“她应该有一把好球拍。她网球打得非常好。她的反手球这学期可大展

神威。”她环顾四周。“你不认为他会回来？”亚当过了一会儿才听懂她的

话。
“哦，凶手？不，我不认为真的有可能。有点冒险，不是吗？”
“你不认为凶手感到他们不得不回来？”
“除非他们留下了什么。”
你是说线索？我真想找到线索。警方有没有找到？”“他们不会告诉我。”
“是的，我想他们不会..你对犯罪有没有兴趣？”她以询问的眼光看

着他。他回看着她。她还没有“女人”的味道。她一定跟西施塔差不多年龄，
不过她的眼里除了感兴趣的询问之外，别无他物。
“呃——我想——就某一程度来说——我们都有兴趣。”茱莉亚同意地
点点头。
“是的。我也认为这样..我能想出各种解答——不过，大部分都是非
常牵强附会。虽然蛮有趣的。”“你不喜欢范西塔小姐？”

“我从没真正想过她。她还好。有点像母老虎——巴丝路小姐——可是
又不真正像她。比较像是戏院里的见习演员。我的意思并不是她死了好玩。
我为她的死感到难过。”她握住那两把球拍走了出去。

亚当留在体育馆里四处查看。
“这里到底有什么鬼东西？”他喃喃自语。


4


“老天，”珍妮芙只顾着说话，漏接了茱莉亚的前手球，“那不是我妈
妈吗？”

她们转身注视着显得焦躁、由瑞奇小姐领着快步向她们走来的沙可立夫
太太，她边走边向她们作手势打招呼。“我猜一定又是小题大作，”珍妮芙
认命地说。“为了凶杀案。你真幸运，茱莉亚，你妈妈安稳的在高加索的一
辆巴士上，不会来找你。”

“可是还有伊莎贝尔姑妈。”
“姑妈总不会像妈妈一样在意。”
“嗨，妈咪，”沙可立夫太太来到时，她加上一句。“你得跟我去整理


行李，珍妮芙。我要带你跟我一起回去。”“回家？”
“是的。”
“可是——你不会是说不再回来吧？”


“是的，我是这个意思。”
“可是你不能——真的。我的网球打得越来越好。我很有机会赢得单打

冠军，而且茱莉亚和我可能赢取双打——虽然我不认为这是非常可能的事。”
“你今天就跟我回家。”
“为什么？”
“不要多问。”
“我猜是因为史跃羚小姐和范西塔小姐被谋杀。可是并没有人谋杀任何

一个学生啊。我相信他们不会这样。再说运动会再过三个星期左右就到了。

我想我会赢得跳远冠军，还有障碍赛跑我也很有机会。”
“不要跟我争辩，珍妮芙。你今天就要跟我一道回家，你爸爸坚持这样。”
“可是，妈咪——”
珍妮芙跟在她妈妈旁边，走向校舍，一路上持续不停地争辩着。
突然间，她不再争辩，转身跑回网球场。
“再见，茱莉亚，妈咪似乎真的受到了惊吓，显然爸爸也是。真叫人恶

心，不是吗？我会写信给你。”“我也会写信给你，告诉你所有发生的事。”
“我希望他们再来不会是杀掉老查。我宁愿再来是布兰奇小姐，你不也是
吗？”

“是的。她是我们可以不要的一个。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瑞奇小姐脸
色有多难看？”
“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很气愤妈咪来带我走。”“也许她会阻止她。她
很有说服力，不是吗？与众不同。”“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珍妮芙说。
“我不认为她像任何人。她总是看起来相当独特。”“噢，是的。她是
与众不同。我是说她的相貌。不过我知道的那个人相当胖。”
“我无法想像瑞奇小姐胖起来是什么样子。”“珍妮芙..”沙可立夫
太太叫喊着。
“我真的认为父母亲真惹人讨厌，”珍妮芙生气地说。“大惊小怪，小
题大做，无事自扰。他们从不停止。我真的认为你很幸运..”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不过现在让我告诉你，我真希望妈妈离我近一

点，而不是在安纳托利亚的巴士上。”“珍妮芙——”
“来啦——”
茱莉亚漫步踱向体育馆去，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她

站在原地，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中。午餐的钟声响起，不过她几乎没听到。
她低头注视着手中握着的球拍，沿着小径走了一两步，然后一转身，坚决地
走向校舍去。她从前门进去，这是违反规定的，藉此避免遇到任何其他的女
孩。大厅空荡的。她跑上楼，回到自己的小卧室里，急急地四处看看，然后
掀起床垫，把球拍平放在床垫下。然后，快速地抚平头发，装成一付端庄的
样子，下楼到餐厅去。


十七、阿拉丁的洞穴

1


那天晚上，女孩子们比平常安静地上楼回到卧室去。因为她们的人数少
了很多。至少有三十个已经回家去了。剩下来的，各自依个性的相异而有不
同的反应。兴奋，虽然是有些格格笑声，但实际上是纯粹的紧张心理所造成
的，有些则只是显得安静、深思。

茱莉亚·阿普琼安静地随着第一波人潮上楼。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站在那里听着细碎的谈话声、吃吃笑声、脚步声，以及互道晚安声。然后
是一片寂静——或是几近于寂静。远处传来了微弱的谈话声，脚步声在浴室
那里来来去去。

门上没有带锁。茱莉亚拉了一张椅子抵住，椅子的顶端顶住门把。万一
有人进来，她才能预先知道。不过，不可能有人进来。这里严禁女孩子们到
别人的房间里，唯一例外的是乔生小姐，但也只是在有任何一个女孩子生病
或不舒服的时候。

茱莉亚走到床前，掀开床垫，在底下摸索着。她摸出了个球拍，握在手
中，站了一会儿。她决定马上动手检查，一刻也不延迟。当所有的灯光都该
关掉的时候，如果她的房间还有灯光，从门底下泄出，那就可能引人注意。
现在还有灯光是正常的，供你更衣，上床看书，一直到十点半为止，如果你
想在床上看书的话。

她站在那里低头注视着球拍。网球拍里怎么可能藏有任何东西？

“可是，一定有，”茱莉亚在心里自言自语：“一定有。珍妮芙家遭小
偷，那编了个笨故事带来一把新球拍的女人..”

“只有珍妮芙才会相信，”茱莉亚不屑地想。不，那是“新灯换旧灯”，
这表示，像在阿拉丁神灯故事里一样，这把球拍一定有个什么。珍妮芙和茱
莉亚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她们彼此交换了球拍——或者至少是，她自己从没
提过。

那么，这就是每个人都想在体育馆里找到的网球拍了。而且要靠她来找
出为什么了！她仔细地检查。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是一
把好球拍，用得很旧了。不过换过了弦，而且还很管用。珍妮芙抱怨过它的
平衡。你唯一可能在网球拍里藏任何东西的地方，是在把手里。你可以，她
想，挖空把手作为藏东西的地方。听起来有点牵强，不过是有可能。而且要
是把手被动了手脚，那就可能影响到球拍的平衡。

把手末瑞有一圈皮革，上面印着字，几乎已被磨掉。这圈皮革当然是粘
上去的。如果把它拿掉？茱莉亚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铅笔刀切割，不久便
把那块皮拉开。里面是一块薄木。看起来不太对劲。木块上周都有接缝。茱
莉亚用铅笔刀向内挖，刀片啪的一声折断。指甲刀比较有效。她最后终于把
它挖了出来，露出了红蓝斑驳的东西。茱莉亚用指甲刀戳了戳，她明白了过
来。模型用的粘土！可是，正常的网球拍把手里不应该会有粘土的！她紧紧
抓住指甲刀，开始把粘土一块块挖出来。粘土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些
纽扣或是小鹅卵石。

她用力挖着粘土。

有东西滚落出来——然后又有东西，不久便堆成了一堆。


茱莉亚身子往后一仰，吓得喘不过气来。

她注视着，注视着..亮橘色、红色、绿色、深蓝色和耀眼的白色..
在这一刻里，茱莉亚长大了。她不再是个孩子。她变成了女人。一个注视着
珠宝的女人..

各种神奇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阿拉丁的洞穴..玛格蕾特和她的珠宝
盒（她们上周被带去伦敦中心广场听“浮士德”歌剧）..致命的宝石..
那颗叫“希望”的钻石..罗曼史..穿着黑色天鹅绒晨袍的她，颈间绕着
一串闪耀的项链..

她从在那里独自暗笑着、梦想着。她抓起一把宝石，让它们从她的指间
流落，像一条条火舌；一条条神奇、欢乐、发亮的小溪流。

然后，好象是细微的声响，唤醒了她。

她坐在那里想着，试着应用她的常识，决定应该怎么做。那细微的声响
让她提高了警觉。她聚集那些宝石，把它们带到盥洗台，放进她的海绵袋里，
再把海绵和指甲刷塞在上面。然后她走回网球拍那里，把油灰塞回里面，重
新放回木块，同时试着再把那块皮革粘回上面，有点向上弯翘，她用细条胶
布反转过来，然后把那块皮压粘在上面。大功告成，网球拍看起来、摸起来
都象以前一样。感觉上，它的重量也几乎没什么改变。她注视着，然后小心
地放在一张椅子上。

她看着她的床，等待着，不过她并没脱衣服，而是坐在那里，用心听着。
外面的声响是不是脚步声？突然，她害怕了起来。两个人被杀。如果有人知
道她发现了，她会被杀掉..

房间里有座相当重的橡木五斗柜，她设法把它拖到门前。心里暗自想着，
真希望草堤女校有在门上加锁的习惯。她走到窗前，把上面的窗框拉下来，
闩上，窗子附近没有树，也没有蔓藤。她怀疑是否有任何人能从这个地方爬
进来，不过，她可不想冒任何险。

她看着她小巧的钟，十点半。她深吸了一口气，关掉灯。没有人会注意
到有什么异样。她拉开一点窗帘，十五的月光照了进来，她可以清楚地看到
门。然后她坐在床缘，手上握着她一只最坚硬的鞋子。

“要是有人试图进来，”茱莉亚对自己说：“我就尽力敲这面墙，隔壁
的金玛丽就会被我吵醒。而且我会尖声大叫——使尽我所有的气力。然后，
要是一大堆人被我吓得跑过来，我就说我做了恶梦。在这里发生了这些事情
之后，任何人都可能做恶梦。”

她坐在那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然后她听到了——走道上轻柔的脚
步声。她听到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了下来。停了许久，她看到门把在慢慢转动。

她要不要尖叫？还没到时候。

门被推了一下——只开了一条缝，因为五斗柜挡住了。这一定令门外的
人感到疑惑。

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是敲门声，非常轻细的敲门声。茱莉亚屏住气息。
停了一下，然后敲门声又起——仍然是轻柔、微弱。

“我睡着了，”茱莉亚在心里自言自语，“我什么都没听到。”

谁会在这三更半夜里来敲她的门？要是有权这样做的人，应该会叫她，
扭动门把，发出声响才对。可是，这个人可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茱莉亚坐了良久。敲门声未再响起，门把一动也未动。不过，茱莉亚还
是紧张、警觉地坐着。


她就这样一直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睡神才召去了她。最后，学校的
钟声响起，把她敲醒过来，发现自己很不舒服地绻卧在床缘上。

2


早餐过后，女孩子们都上楼整理床铺，然后下楼到大厅里参加早祷，然
后分别到各个教室去。

就在女孩子们匆匆走往各自的教室去时，茱莉亚走进一间教室，从另一
道门出去，加入校舍周围来去匆匆的人群，躲在一处石南花丛后面，又潜行
了几次，最后来到一处围墙边，一棵长得密密实实，枝叶几乎触及地面的大
树前。茱莉亚轻易地爬到树上，她这一辈子爬过太多树了。她整个人躲入密
实的枝叶里，坐在那里，不时地看着腕表。她相当确信，在一段时间内，没
有人会发觉她不见了。事情一塌糊涂，少了两位教师，而且一半以上的学生
都已回家去了。这表示，所有的班级都要重新组合，因此没有人可能注意到
茱莉亚·阿普琼缺席，直到午餐时间，而到那时候..茱莉亚再度看看表，
轻易地沿着树干爬下来，到了围墙顶缘，跳了过去，平稳地落到围墙另一边
的地上。一百码之外有一个公车站牌，公车应该在几分钟之内抵达。果然不
出所料，茱莉亚抬了抬手，跳了上去。现在的她，有点蓬乱的头发上，已经
多了一顶预藏在棉布衫里的毡帽。她在火车站前下车，搭了一列火车到伦敦
去。

在她房间里，一张她留给巴丝路小姐的字条，竖在盥洗台上：

“敬爱的巴丝路小姐：

我没有被绑架，也不是逃学，请不要担心。我会尽快赶回来。
学生
茱莉亚·阿普琼”

3


白屋公寓社区廿八号的大门打开，赫邱里·白罗的男仆乔治，有点惊讶
地注视着一个灰头灰脸的女学生。“我可以见赫邱里·白罗先生吗？拜托。”

乔治比平常略微多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他发觉来访者是位不速之客。

“白罗先生不见任何没有事先约好的人。”他说。“我恐怕没时间先跟
他约好，我真的必须马上见他，非常紧急的事。是关于某些凶杀和一件抢劫
之类的事。”“我进去问问看，”乔治说，“白罗先生要不要见你。”他把
她留在客厅里，退下去请示他的主人。

“先生，有一位年轻女士有紧急的事情要见你。”“也许吧，”赫邱里·白
罗说，”不过恐怕不能她说要见就能见吧。”

“我就是这样告诉她的，先生。”

“什么样的年轻女士？”“哦，先生，她比较像是个小女孩。”

“一个小女孩？一个年轻女士？你到底说的是那一个，乔治？小女孩和
年轻女士可是不同的。”

“恐怕你没怎么听懂我的意思，先生。她是，我该说，一个小女孩——
学龄女孩，我说的就是这样。不过，虽然她的衣衫不洁，而且有些地方被撕
破，她根本上还是个年轻女士。”


“社交上的称呼。我明白了。”
“她很想要见你，关于某些凶杀和一件抢劫的事。”白罗的眉毛上扬。
“某些凶杀，和一件抢劫。这倒新奇。带那位小女孩——年轻女士——

进来。”
茱莉亚走进房来，只带着丁点羞怯。她相当自然而礼貌地说：
“你好，白罗先生。我是茱莉亚·阿普琼。我想你认识我妈妈的一位好

朋友，山莫海斯太太。我们去年夏天住在她家，她谈起很多关于你的事。”

“山莫海斯太太..”白罗的心思回到了散布在一片山坡上的一座村
落，以及山顶上的一幢房子。他想起了一张长着雀斑、迷人的脸，一张弹簧
坏掉的沙发椅，很多很多只狗，还有其他一些令人愉快和不愉快的事。

“莫琳·山莫海斯，”他说。“啊，是的。”“我叫她莫琳阿姨，不过
她其实并不是我的阿姨。她告诉我们说你是如何如何的了不起，而且救了一
个被控谋杀关在监狱里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找谁时，就想到了你。”
“我真受宠若惊。”白罗庄重地说。

他拉过一张椅子给她。
“来，告诉我，”他说，“我的仆人乔治告诉我，你要问我有关一件抢
劫和一些凶杀——不只一件凶杀——的意见，对吧？”

“是的，”茱莉亚说。“史跃羚小姐和范西塔小姐。当然，还有绑架—
—不过我不怎么觉得这是我的事。”“你把我搞糊涂了，”白罗说。“这些
紧张刺激的事件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

“在我的学校——草堤女校。”
“草堤！”白罗叫了起来。“啊。”他伸手过去，拿起他一旁折叠得整

整齐齐的报纸。他打开报纸，看了看第一版，点了点头。
“我开始明白了，”他说。“告诉我，茱莉亚，从头开始详细告诉我。”
茱莉亚告诉他。这是个包含很广的长故事，不过她讲得很清楚，偶尔中

断回到她忘记讲的事情上。
她一直讲到昨晚她在卧室里检查网球拍的时候。“你知道，我认为就象

阿拉丁神灯一样，新灯换旧灯——那把网球拍一定有什么。”
“结果真的有？”
“是的。”
茱莉亚毫不矫情矜持地拉起裙子，卷起灯笼内裤，一直卷到接近股骨的

地方，露出一样看起来象是一团灰色膏药，用胶布粘贴在她大腿上方的东西。

她撕开胶布时，痛得叫了一声，取下膏药。这团膏药白罗先生现在已知
道，是一包装在灰色塑胶海棉袋里的东西。茱莉亚打开来，迅即倒出一堆发
亮的石子在桌上。白罗突然惊奇地叫了出来，他抓起一把，让它们从指间流
落。

“真是不敢相信！可是它们的确是真的，真正的宝石。”茱莉亚点点头。

“我想它们一定是真的。人们不会为了假宝石而杀人，会吗？不过我可
以了解人们为这些而杀人！”此时，就象昨晚一样，她的眼光突然变得十足
的“女人”化。

白罗紧紧注视着她，同时点点头。

“是的——你了解——你感觉得出它们的魅力。对你来说，它们不可能
只是些五颜六色的漂亮玩具——而是祸水。”“它们是珠宝！”茱莉亚心醉
神迷的说。


“而且是你发现的。你说，在网球拍里？”
茱莉亚继续向他说完经过情形。
“你现在已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想是的。我也许偶尔有点夸大其词。我有时候的确是会夸大，珍妮


芙，我的好朋友，却恰恰相反。她能把最紧张有趣的事，讲得变成沉闷乏味。”
她再度注视着那堆闪闪发光的东西。“白罗先生，它们到底是谁的？”“这
可能很难说。不过，它们不属于你我就是了。我们得决定一下，再来要做什
么。”

茱莉亚期盼地注视着他。
“你要交由我来决定？好。”
赫邱里·白罗闭上双眼。突然，他张开眼睛，变得精神勃勃。
“看来这一次我不能如我所好的，坐在我的椅子上不动。一定有道理在，


可是就你所告诉我的看来，却没有道理。这是因为我们握有许多线，不过这
些线都聚合在一个地方——草堤女校。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目标，代表着
不同的势力——全都聚集在草堤。因此，我，也去草堤。至于你——你妈妈
在什么地方？”

“妈咪搭巴士到安纳托利亚去了。”

“啊，你妈妈搭巴士到安纳托利亚去了。搭巴士！我很了解她为什么会
成为山莫海斯太太的朋友！告诉我，你以前跟山莫海斯太太在一起时高兴
吗？”

“噢，高兴，太好玩了。她养了一些可爱的狗。”“狗，是的，我记得
很清楚。”

“它们从窗口跳进跳出——就象圣诞节童话剧里的一样。”“你说对了！
餐点呢？你喜不喜欢她家的餐点？”“呃，有时候有点奇怪，”茱莉亚坦白
地说。“奇怪，是的，是有点奇怪。”

“不过莫琳阿姨做的煎蛋卷非常棒。”

“她是做的很好。”白罗高兴地说。他叹了口气。“那么赫邱里·白罗
算是没有白活了，”他说。“是我教你莫琳阿姨做煎蛋卷的。”他抓起电话
筒。

“我们现在要让你学校里的好老师对你的安全问题放心，同时宣布我要
和你到草堤去。”
“她知道我没事。我留下一张字条，说我没被绑架。”“不管怎么样，

她会欢迎进一步的确定。”
他顺利接通了电话，对方接电话的正是巴丝路小姐。
“啊，巴丝路小姐？我是赫邱里·白罗。你的学生茱莉亚·阿普琼在我

这里。我马上就要跟她开车过去，还有，转告承办这件案子的警官，某一些

值钱的小包已经安全的存在银行里了。”
他挂断电话，注视着茱莉亚。
“你要不要来杯糖浆？”他提议说。
“蜂蜜糖浆？”茱莉亚问。
“不，果汁糖浆。黑醋栗，覆盆子，或是红醋栗？”茱莉亚选了红醋栗。
“可是珠宝并没有在银行里，”她指出。
“很快就会在那里，”白罗说。“不过还是让在草堤的每一个人，不管

是听电话的，偷听到的，或是人家告诉她的人，都认为已经在那里，而不再


是在你身上的好。要想从银行夺取珠宝，需要时间和策划。而且我可非常不
喜欢你出任何事，我的孩子。我承认我对你的勇气和机智有很高的评价。”
茱莉亚既高兴又难为情。


十八、会谈

1


赫邱里·白罗已在心里作好准备，准备击溃女教师对一个上了年纪，还
穿着尖头亮漆皮鞋，留着一把大胡子的外国人，所能存有的任何偏见。不过，
他没料到巴丝路小姐对他的仪表并没存有偏见，她一视同仁，泰然自若地接
待他，而且令他心喜的是，她知道他的一切。

“你真好，白罗先生，”她说，“那么快就打电话给我们，减轻了我们
的焦虑。我该说，我们更感激的是，在我们的焦虑还没有开始之前，你就先
替我们减轻了，因为，茱莉亚，午餐时，我们并没发现你失踪了，知道吗？”
她转向茱莉亚说。“上午那么多女孩被家长带走，餐桌上少了那么多人，我
想可能学校里半数的人都失踪了，也不会引起注意。这是特殊情况，”她转
向白罗说。“我向你保证，在正常的情况下，我们是不会这样懒散的。我接
到你的电话后，”她继续说，“到茱莉亚的房间，才看到她留下的字条。”

“我不想让你以为我被绑架了，巴丝路小姐，”茱莉亚说。

“我感激你这样做，不过我想，茱莉亚，你当时大可以告诉我，你打算
做什么。”

“我当时想还是不要告诉你的好，”茱莉亚说，然后出其不意地用法文
说：“以免被坏人知道。”

“布兰奇小姐似乎并没怎么改进你的腔调，”巴丝路小姐活泼地说，“不
过，我也不是在责怪你，茱莉亚。”她的眼光移向白罗。“现在，如果你不
介意，我想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赫邱里·白罗说着走过去，打开房门，向外望了望。他以
夸张的动作关上门，眉飞色舞的走回来。“没有人在外面，”他神秘兮兮的
说。“我们可以继续。”巴丝路小姐注视着他，然后注视着门，然后又注视
着他。她的眉毛上扬。他稳稳地回视着她。巴丝路小姐缓缓地低下头去。然
后，恢复了她活泼的态度，说：“嗳，茱莉亚，让我们听听吧。”

茱莉亚开始复述。交换网球拍，神秘的女人。最后说到她发现球拍里藏
着的东西。巴丝路小姐转向白罗。“茱莉亚小姐说的都没错，”他说，“我
保管了她带给我的东西。安全的寄存在一家银行里。因此我想你不用预期这
里还会再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我明白，”巴丝路小姐说，“是的，我明白..”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认为茱莉亚留在这里妥当吗？或是让她到伦敦她姑妈那里比较
好？”

“噢，拜托，”茱莉亚说，“让我留下来。”

“这么说，你喜欢这里喽？”巴丝路小姐说。

“我非常喜欢，”茱莉亚说。“再说，又有这么过瘾的事情发生。”

“那并不是草堤的特色，”巴丝路小姐冷冷地说。“我想茱莉亚在这里
不再会有危险了，”赫邱里·白罗说。他再度看向房间。

“我想我了解，”巴丝路小姐说。

“不过，虽然是这样，”白罗说，“还是应该要三缄其口。你了解三缄
其口意思吗，我怀疑？”他注视着茱莉亚，加上最后一句。

“白罗先生的意思是，”巴丝路小姐说，“他要你对你所发现的保持沉


默，不要跟其他人说。你能保持沉默吗？”“能，”茱莉亚说。

“这是一个很值得跟你朋友一说的好故事，”白罗说，“有关你半夜在
网球拍里发现东西的故事。不过有几个重大的理由，这个故事还是不要说出
去的好。”

“我明白，”茱莉亚说。

“我可以信任你吗，茱莉亚？”巴丝路小姐说。

“你可以信任我，”茱莉亚说。“我发誓。”巴丝路小姐笑了起来。“我
希望你妈妈不久就会回家。”她说。

“妈咪？噢，我真希望如此。”

“我从凯尔锡督察那里得知，”巴丝路小姐说。“他们正在尽力跟她联
络。不幸的是，”她加上一句说：“安纳托利亚的巴士总是会误时，不能一
直按照时刻表行驶。”“我可以告诉妈咪吧，还是不可以？”茱莉亚说。“当
然不可以。好了，茱莉亚，没你的事了，你还是赶去上课的好。”

茱莉亚离去，顺手关上门，巴丝路小姐逼视着白罗。“我想，我是了解
你的用意没错，”她说。“刚才，你故作姿态的关上那扇门，其实——你巧
妙的让它微微开着。”白罗点点头。

“好让我们说的话被偷听到？”

“是的——要是有人想要偷听的话。这是为那孩子的安全设想，消息一
定会传出去。她所发现的东西已经安全的存在银行里，不在她的身上了。”

巴丝路小姐注视他一会儿——然后绷着脸，抿起双唇。“这一切非得有
个了断不可。”她说。

2


“我们的想法是，”警察署长说，“共同研究一下各人的看法和资料。
我们很高兴有你在场，白罗先生，”他加了一句：“凯尔锡督察对你印象还
很清晰。”

“好几年以前了，”凯尔锡督察说。“华伦德督察长负责那件案子。我
那时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巡佐。”“为了方便起见，我先介绍一下，这
位是亚当·古德曼先生，你不认识他，不过我相信你认识他的——他的——
呃——顶头上司。特勤组的，”他接着说。

“皮可畏上校？”赫邱里·白罗思索着说。“啊，是的，有段时日没见
过他了。他还是象往常一样贪睡吗？”他问亚当。亚当笑了出来。“我知道
你是认识他没错，白罗先生。我从没见过他完全清醒过。要是他真清醒了，
那我马上就知道他根本没在注意周遭发生的事情。”

“你有一套，朋友，真是说得入木三分。”

“现在，”警察署长说，“我们言归正传吧。我并不想出风头，或力持
己见。我来这里是要仔细听听实际参与这件案子的人所知道的资料和看法。
这件案子有很多很多面，有一点也许我该先提一提。我这样说，是上级许多
不同的部门指派我为代表的结果。”他注视着白罗。“先不妨这么说，”他
说，“一个小女孩——女学生——去找你，告诉你一个她在一把网球拍把手
里，发现了某种东西的好故事。在她来讲，非常过瘾。我们姑且称之为，一
些珍藏的五颜六色石子、制造假钻石的玻璃质原料、逼真的仿造品——之类
的——或是看起来跟真品一样迷人的准宝石。不管是什么，我们先不妨就这


样说，是某种小孩子发现了会感到兴奋的某种东西。她甚至可能夸大它们的

价值。这是相当可能的事，你不认为吗？”他紧盯着赫邱里·白罗。

“在我看来似乎很有可能，”赫邱里·白罗说。

“好，”警察署长说。“由于把这些——呃——有颜色的石子带进国来
的人，是在无辜、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样做的，因此我们不应引发任何非法走
私的问题。”

“再来是我们的外交政策问题，”他继续说。“据我所知，目前情况有
点微妙。在牵涉到石油、各种矿藏的重大利益时，我们不得不跟政府有关部
门交涉。我们不想引发任何令人难堪的问题。当然，你没有办法掩饰凶杀案，
不让新闻界知道，而且凶杀案一发生，我们也就难免被新闻界追踪采访。不
过，到目前为止，新闻界的报导，都没提到任何珠宝之类的东西牵连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目前不需要有这样的报导。”

“我同意，”白罗说。“必须考虑到国际关系的错综复杂性。”“不错，”
警察署长说。“我想，前拉马特统治者被认为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朋友，拥护
他的人一定希望，他对他个人在这个国家里可能拥有的财产的一些愿望，能
付诸实现。至于有多少财产，我猜想，目前没有任何人知道。既然现在的拉
马特政府宣称他的某些财产是属于他们的，我们最好还是当做不知道有这些
财产在这个国家里。直截了当的予以否认，是不智之举。”

“没有人会在外交交涉上使用直接否认法。”赫邱里·白罗说。“而是
会说：这种事情会受到最高的关切，不过，目前还未明确知道，前拉马特统
治者可能有任何——就说是储蓄吧——留在这个国度里。可能还在拉马特，
可能在前阿里·尤瑟夫王子某位忠实的朋友手中，可能被半打以上的人带出
拉马特，也可能就藏在拉马特市某个地方，”他耸耸肩。“谁知道。”

警察署长舒了一口气。“谢谢你，”他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他
继续说，“白罗先生，你在我们国家的高阶层有朋友。他们很信任你。他们
想私下把一些东西交到你手上，如果你不反对。”

“我不反对，”白罗说。“我们暂且不谈这个。我们还有许多更重要的
事情要考虑，不是吗？”他环视周围的人。“或是你们不这么认为？不过，
终究七十五万镑左右的金钱跟人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你说的没错，白罗先生，”警察署长说。

“每次你都对，”凯尔锡督察说。“我们要找的是杀人凶手。我们乐意
听听你的看法，白罗先生，”他接着说，“因为大致上来说，这是个猜测、
再猜测的问题，而你的猜测跟任何人一样好，有时候更好。整个事情就象一
个纠缠不清的毛线团。”“说得好，”白罗说，“我们得拿起这个纠缠不清
的线团，抽出我们想要的颜色，也就是杀人凶手的那一条线。对不对？”“对。”

“那么，告诉我每一个人到目前为止所知道的一切，但愿重复叙述不会
让你们感到太厌烦。”

他坐下来仔细听着。

他听完凯尔锡督察重述，再说亚当·古德曼的，然后再听警察署长简短
的总结。最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地点点头。

“两件凶杀，”他说，“发生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大致在相同的情况下。
一件绑架，被绑架的女孩可能是整个阴谋的中心人物。我们先确定一下，为
什么她会被绑架。”“我可以告诉你她自己所说的，”凯尔锡说。他开始说
明，白罗仔细听着。


“这没道理，”他说。
“我当时就是这样认为。老实说，我认为她只是想出出风头..”
“不过事实上她是真的被绑架了。为什么？”
“还有勒赎通知，”凯尔锡慢慢地说，“可是..”他暂停下来。
“不过你认为是假的？他们只是想藉此让你们维持绑架的判断？”
“是的，每次他们都爽约了。”
“那么，西施塔被绑架是为了其他原因，而不是勒赎。什么原因？”
“藉此逼她供出——呃——那些值钱的东西藏在什么地方？”亚当怀疑

地提示说。
白罗摇摇头。
“她并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他指出。“至少，这一点是很明显的。

不，一定有什么——”
他的话声消失。他静了下来，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身子，问
了一个问题。
“她的膝盖，”他说。“你有没有注意过她的膝盖？”亚当惊愕地注视

着他。
“没有，”他说。“为什么？”
“男人有很多理由去注意女孩子的膝盖，”白罗尖刻地说，“不幸的是，

你没注意。”
“她的膝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疤痕之类的？我怎么知道。她们大部
分时间都穿着袜子，而她们的裙子又都盖过膝盖。”

“也许你在游泳池边看过吧？”白罗抱着希望地提示他说。“从没看她
去过，”亚当说。“她太怕冷了，我想。她习惯温暖的气候。你想知道什么？
一道疤痕之类的？”“不，不，完全不是。啊，可惜。”

他转向警察署长。
“要是你不反对，我将联络我在日内瓦的老朋友，那里的警察厅长，他

能帮上我们的忙，我想。”
“关于她在那边就读时发生的事？”
“是的，有可能。你不反对吧？好。这只是我的一点小主意。”他暂停

一下，然后继续：“对了，报纸上没有绑架的报导吧？”
“亚伯拉罕酋长坚持不可发布消息。”
“不过，我在一个闲话家常的专栏里，注意到有一则短评，有关某一个

外国少女突然离开学校，一去不返，作者暗示说是少女的罗曼史。如果可能，
最好防患未然，不要走漏风声！”
“我正是这样想，”亚当说。“这似乎是一步好棋。”“佩服。现在我
们撇开绑架不谈，谈谈更严重的事。凶杀。草堤女校的两件凶杀案。”


十九、会谈继续

1


“草堤女校两件凶杀案，”白罗深思地重复一遍。“我们已经告诉你事
实经过，”凯尔锡说。“如果你有任何看法——？”

“为什么要在体育馆？”白罗说。“这是你们以前不解的问题，对不对？”
他对亚当说。“这，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体育馆里有一把网球拍，
里面藏着一笔值大钱的珠宝。有人知道是那一把球拍。这个人是谁？可能是
史跃羚小姐本人。如同你们所说的，她对体育馆的心态很奇特。不喜欢人家
到那里——也就是说，没有经过授权的人。她似乎怀疑她们的动机。尤其是
对布兰奇小姐。”

“布兰奇小姐，”凯尔锡若有所思地说。

赫邱里·白罗再度对亚当说：

“你本人也认为布兰奇小姐对体育馆的态度古怪？”“她，”亚当说。
“她解释太多了。要不是她那么费事的解释，我不会怀疑她为什么到那里
去。”

白罗点点头。

“不错，那的确会启人疑窦。不过，我们所知道的是，史跃羚小姐是在
半夜一点，她不该去体育馆的时候，在那里被杀害的。”

他转向凯尔锡。

“史跃羚小姐来草堤之前，是在什么地方任教？”“我们不知道，”督
察说。“她离开前一所任教的学校，”他提及一家有名的学校名字，“去年
夏天的时候。后来她去了什么地方，我们不知道。”他接着又说：“没有机
会在她生前问她。她没有近亲，显然也没有密友。”

“那么，她有可能是去拉马特，”白罗深思地说。“我知道有一批学校
老师在那里，革命发生的时候。”亚当说。“那我们先不妨就这么说，她当
时是在那里，利用某种方法，知道了那把网球拍的秘密。我们不妨假定，在
熟习了草堤的一般例行生活之后，有一天晚上她到体育馆去。她拿到了那把
网球拍，正要把藏在里面的珠宝拿走时”——他暂停了一下——“某人惊动
了她。某一个一直在监视着她的人？那天晚上跟踪她？不管这个人是谁，手
上有把枪——开枪射她——可是没有时间取出珠宝，或是把球拍带走，因为
听到枪声的人已经接近体育馆。”

他停了下来。

“你认为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警察署长问。“我不知道，”白罗说。
“这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带枪的那个人先已在那里，史跃羚小姐
惊动了那个人，一个史跃羚小姐已经产生怀疑的人。她是，你们已经告诉过
我，那种女人，嗅得出秘密的女人。”

“另外那个女人呢？”亚当问。

白罗注视着他。然后，他的眼光慢慢移向另外两位男士。

“你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外来的某一个人..？”

他半说半问。

凯尔锡摇摇头。

“我不认为。我们已经非常仔细地调查过滤过附近地带。当然，特别是


那些陌生人。有一个柯林斯基太太停留在附近——亚当认识她。不过她不可
能涉及任何一件凶杀案。”“那么，又回到了草堤女校。而且只有一个寻求
真相的方法——一个一个过滤剔除。”

凯尔锡叹了一口气。“是的，他说。“也只有这样了。就第一次凶杀来
说，范围很广，几乎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除了乔生小姐、查威克小姐——
和一个耳疼的小女孩。可是第二次凶杀范围就窄了。瑞奇小姐、布莱克小姐
和夏普兰小姐都可剔除在外。瑞奇小姐住在二十里外的阿尔顿·葛兰奇饭店；
布莱克小姐在小港；夏普兰小姐在伦敦一家夜总会，跟丹尼士·雷斯本先生
在一起。”

“而巴丝路小姐也不在，我知道的是这样，对不对？”亚当露齿而笑。
督察和警察署长一脸震惊。
“巴丝路小姐，”督察尖刻地说，“跟威尔森女爵在一起。”“那么巴
丝路小姐也可剔除，”白罗庄严地说。“剩下来的——还有谁？”
“两个住在这里的佣人，吉本斯太太和一个叫多瑞丝·何格的女孩。我

无法认真考虑她们两个。剩下来的是罗昂小姐和布兰奇小姐。”
“当然，还包括学生。”
凯尔锡一脸惊愕。
“你不会怀疑学生吧？”
“坦白说，不。不过，总得说个精确。”
凯尔锡不理会精确不精确。他继续说：
“罗昂小姐来这里大约一年，她的记录很好，我们没发现什么对她不利

的。”
“这么说来，就只有布兰奇小姐了。这么漫长的旅途终于到了终点。”
一阵沉默。
“没有证据，”凯尔锡说。“她的一切证件凭据似乎都很真实。”
“不得不真实。”白罗说。
“她爱窃探，”亚当说，“可是窃控并不是谋杀的证据。”“等一等，”

凯尔锡说，“有一件关于钥匙的事，我得补充一下，在我们第一次跟她面谈
时——有关一支体育馆的钥匙从门上掉下来，她捡起来忘了放回去——带着
走出去，史跃羚小姐对她大叫。”

“不管是谁，想在晚上到那里去拿那把球拍，都得有一把钥匙才行得

通，”白罗说。“为了弄到一把钥匙，就必须先弄到那把钥匙的板样。”
“要真是这样，”亚当说，“那她就一定不会对你提起那钥匙事件了。”
“那可不一定，”凯尔锡说，“史跃羚可能已经跟别人讲过那件事。如

果是这样，她可能认为还是随便跟我提一提的好，免得我从别人那里听到了

起疑。”
“这是值得注意的一点，”白罗说。
“可是这并没引导我们推断出什么具体的证据来。”凯尔锡说。
他沮丧地注视着白罗。
“如果我听的没错，”白罗说，“似乎有一个可能性。茱莉亚·阿普琼

的母亲，在开学的第一天，在这里认出了某一个人。某一个让她看了吃一惊
的人。就这一点来看，可能这个人跟国外间谍活动有关。如果阿普琼太太明
确指出布兰奇小姐就是她当时认出来的人，那么我想我们就可以有点自信继
续侦查她。”


“说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然，”凯尔锡说。“我们一直在尽力跟阿普琼
太太联络，可是这件事真叫人头痛！当那孩子说巴士时，我以为她指的是一
般的游览车旅行，按照预定的行程进行，而且整部车里的人都一起行动。可
是事实上一点也不是我所想的。似乎她只是随兴之所至，搭当地的巴士，高
兴到那里就到那里！她并没有通过任何旅行社的安排。她只是一个人，到处
漂泊，你能拿这样的女人怎么办？她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世界上多的是名
叫安纳托利亚的地方！”“这倒是难题，是的，”白罗说。

“多的是好的游览车旅行团，“督察以受到伤害的声音说，“一切都替
你安排得好好的——什么地方停车，让你参观什么，所有费用包括在内，你
用不着担心带的钱不够。”“不过，这种旅行显然不合适阿普琼太太。”“她
可是如鱼得水，而我们呢，”凯尔锡继续说，“都在这里一筹莫展！那个法
国女人随时高兴都可以大大方方的走掉，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奈何得了她。”

白罗摇摇头。
“她不会这样做。”
“你并不能确定。”
“我敢确定。如果你犯了谋杀罪，你不会想做出任何与自己性格不合的


事，那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布兰奇小姐会留在这里，一直到学期结束。”
“我希望你是对的。”
“我相信我的判断没错。还有，记住，阿普琼太太看到的人，并不知道

阿普琼太太看到了她。到那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凯尔锡叹了口气。
“如果我们只能进行到这里..”
“还有其他的事。例如，交谈。”
“交谈。”
“交谈非常有价值。要是一个人隐瞒了什么，迟早总会变得多话。”
“自己说漏了嘴？”警察署长怀疑地说。
“并不像你讲的那么简单。一个人对他试图隐瞒的事，总是特别提高警

觉，不过他经常会说太多其他不相干的事。交谈还有其他的用处，有些无辜
的人，他们知道一些事情，可是却不知道他们所知道的事情的重要性。这使
我想起——”他站了起来。

“对不起，失陪了。我得去问问巴丝路小姐，这里有没有会画画的人。”
“画画？”
“画画。”
“这下可好，”白罗走出去之后，亚当说，“首先是女孩子的膝盖，现


在又是画画的！再来会是什么，我真搞不懂！”

2


巴丝路小姐一点也不表示惊讶地回答白罗的问题。“罗瑞小姐是我们的
兼课绘画老师，”她轻快地说，“可是她今天没来，你要她帮你画什么？”
她好象对小孩子讲话一般地和蔼可亲。

“脸，”白罗说。
“瑞奇小姐的人物速描很好。她善于捕捉人物特点，画得很像。”
“那正是我需要的。”


他赞许地注意到，巴丝路小姐并没有问他理由，她只是默默地离开房间，

带回瑞奇小姐来。
经过介绍之后，白罗说：“你能画人像？快速的？用铅笔？”
爱琳·瑞奇点点头。
“我常常画。作为消遣。”
“好。那么，请帮我画史跃羚小姐。”
“这不容易。我认识她这么短的时候。我试试。”她闭紧双眼想了想，

然后开始快速地画着。
“好，”白罗从她手中接过画来说，“现在，要是你愿意，请再画巴丝
路小姐、罗昂小姐、布兰奇小姐，还有——对了——园丁亚当。”
爱琳·瑞奇怀疑地注视着他，然后开始下笔画着。他看了看她所画的成
果，赞赏地点点头。

“画得好——画得非常好。这么几笔——就把相似点表现出来。现在我
要你画些比较困难的。例如，给巴丝路小姐画个不同的发型，同时改变一下
她的眉毛。”

爱琳睁大眼睛看着他，好象她认为他疯了似的。“不，”白罗说。“我

并没疯。我只是在做一项实验，请照我说的画。”
过了不一会儿她说：“好了。”
“好极了。现在同样的给布兰奇小姐和罗昂小姐画个不同的发型，同时

改变一下眉毛。”
她都画好之后，他把三张速描排成一列。
“现在我来给你看点东西，”他说，“巴丝路小姐，尽管你对她的发型

和眉毛作了改变，仍然还是巴丝路小姐。可是看看其他的两张，因为她们的
特点不明显，而且由于她们没有巴丝路小姐的性格，所以经过你稍微这么一
改变，就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是吗？”

“我懂你的意思，”爱琳·瑞奇说。
她注视着他在小心地把那几张速描摺起来。
“你要拿它们做什么？”她问。
“利用它们，”白罗说。



二十、交谈

“哦——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沙可立夫太太说。“我真的不知道该
说些什么——”

她以嫌恶的眼光看着赫邱里·白罗。

“亨利，”她说，“当然是不在家。”

这句话的意思有点暧昧，不过赫邱里·白罗认为他自己知道她脑子里在
想些什么。亨利，她在想着，能应付这种事。亨利有那么多的国际交易，见
过的世面广。他经常飞到中东，到加纳、到南非、到日内瓦，甚至偶尔飞到
巴黎去。“那件事，”沙可立夫太太说，“非常悲惨。我很高兴珍妮芙平安
无事的回家跟我在一起。虽然，我不得不说，”她有点为难地继续说，“珍
妮芙实在非常烦人。以前要送她去草堤女校，她大惊小怪的说她相信她不会
喜欢那里，说什么那是个势利学校，不是她想上的学校，现在可好，一天到
晚为了我把她带回来而闷闷不乐。这实在是很糟糕的事。”

“不可否认的，那实在是一所非常好的学校，”赫邱里·白罗说。“很
多人都说那是英格兰最好的学校。”“以前是，我敢这样说，”沙可立夫太
太说。

“以后也会再是，”赫邱里·白罗说。

“你认为会？”沙可立夫怀疑地看着他。他那同情的态度逐渐突破了她
的防线。对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容许她吐露她在跟子女交涉时所遭
遇到的争论、执拗和挫折，更能减轻她生活中的心理负担。母亲对子女挚爱
的忠诚，常常迫使她们默默的忍受一切。可是对象赫邱里·白罗这样一个外
国人，沙可立夫太太觉得这种“忠诚”之心，并不适用。这不像跟另一个同
样有个女儿的母亲谈话那样，必须顾及颜面问题。

“草堤女校，”赫邱里·白罗说，“只是正在度过一段倒楣的时期。”

这是他当时能想到要说的最好一句话。他感到这句话不太恰当，沙可立
夫太太果然马上捉住他这句话的不当之处，加以抨击。

“岂止是倒楣！”她说。“两件凶杀！还有一个女孩被绑架。你说什么
也不能把你女儿送进一所女老师老是被谋杀的学校去。”

这似乎是十分合理的观点。

“如果这两件凶杀案，”白罗说，“结果是同一个人干的，而这个人被
逮捕了，那就大大不同了，不是吗？”“呃——我想是的。是的，”沙可立
夫太太犹疑地说，“我是说——你是说——啊，我明白了，你是说象职业凶
手杰克，或是另外一个——叫什么名字的？跟德门郡有关的，柯林姆？对了，
叫尼尔·柯林姆。他们到处杀害某种类型的倒楣女人。我想这个凶手大概专
门到处杀害女老师！如果你一旦把他牢牢的关在监狱里，而且施以绞刑，我
希望如此，因为你总不希望他再出来杀人，不是吗？——就象狗咬人也只能
咬一次——我刚刚说到那里？噢，对了，如果他被逮捕了，那么我想大概就
不同了。当然象那种人并不多见，不是吗？”

“当然大家都希望那种人越少越好，”赫邱里·白罗说。“不过，还有
这个绑架案，”沙可立夫太太指出，“你总也不想把你女儿送进一所她可能
遭到绑架的学校去吧？”“当然不想，我知道你已经考虑得一清二楚，你说
的都对极了。”

沙可立夫太太显得有点高兴。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赞许的话了。亨


利只会说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送她到草堤女校去？”而珍妮芙只会闷闷不
乐，不会帮她答腔。“我都已经想过了，”她说，“想了很多。”

“那么我实在不愿看到你为绑架的事担忧，夫人。如果我私下告诉你关
于西施塔公主的事，你可要保守秘密。那并不真的是绑架——有人怀疑是私
奔。”

“你是说那顽皮的女孩只是跑去跟某个人结婚？”“我可没这样说，”
赫邱里·白罗说。“你知道，引起丑闻可不是好玩的事。这是我私下告诉你
的，你可要保守秘密。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

“当然不会，”沙可立夫衷心地说。她低头看着白罗带来的警察署长的
信。“我不太了解你是谁，白——呃——白罗先生。你是不是像小说上所说
的——私家侦探？”“我是个顾问，”赫邱里·白罗高傲地说。

这个头衔令沙可立夫太太大起好感。

“你想要跟珍妮芙谈些什么？”她问。

“只是想知道她对一些事情的印象，”白罗说。“她观察敏锐吧——嗯？”

“恐怕我不能说是，”沙可立夫太太说。“她一点也不是我所谓的引人
注目的孩子。我的意思是，她老是那么平凡无趣，实事求是。”

“这总比捏造一些根本没发生过的事情好，”白罗说。“噢，珍妮芙不
会做那种事，”沙可立夫太太确信地说。她站起身子，走到窗口叫喊：“珍
妮芙。”

“我真希望，”她回座之后，对白罗说，“你能试着让珍妮芙了解，她
爸爸和我只是尽力为她好而已，并没有什么恶意。”

珍妮芙悻悻然走进房来，以深深怀疑的眼光看着赫邱里·白罗。

“你好吗？”白罗说。“我是茱莉亚·阿普琼的一个非常老的老朋友。
她到过伦敦去找我。”

“茱莉亚到伦敦？”珍妮芙有点惊讶地说。“为什么？”“去问我的意
见，”赫邱里·白罗说。

珍妮芙一脸不相信。

“我刚好能提供她意见，”白罗说，“她现在回到了草堤，”他加上一
句。

“原来她姑妈伊莎贝尔并没把她带走，”珍妮芙说着愤愤地看了她妈妈
一眼。

白罗看了看沙可立夫太太，也许是因为白罗来时，她正在清点送洗的衣
服没清点完；也许是出自某种不可解释的强制行为，她站了起来，走离房间。

“实在有点难受，”珍妮芙说，“错过了那里发生的事。都是因为太大
惊小怪！我告诉妈咪，这真是可笑。不管怎么样，毕竟并没有任何一个学生
被杀。”

“你自己对那两件凶杀案有没有任何看法？”白罗问。珍妮芙摇摇头。
“你是说，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她问道。然后深思地继续说：“我
想巴丝路小姐现在恐怕得再请一些新老师了。”

“有可能，是的，”白罗说。他继续说：“珍妮芙小姐，我对送一把新
球拍去换回你的旧球拍的那个女人有兴趣。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我想我是还记得，”珍妮芙说，“我到今天还想不出到底是谁送的。
根本不是吉娜姑妈。”

“那个女人长得怎么样？”白罗说。


“带网球拍去的那个？”珍妮芙半闭起眼睛，好象正在回想。“哦，我
不知道。我想，她穿着一件装饰繁多的衣服，和一件小披肩。戴着蓝色、下
垂的帽子。”

“唔？”白罗说，“我恐怕指的是她的脸，而不是她的穿着吧。”

“很浓的化妆，我想，”珍妮芙含糊地说。“在那乡下地区来说，是太
浓了。还有，金色的头发。我想她是美国人。”“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她？”
白罗问。

“噢，没有，”珍妮芙说。“我想她不是住在那个地区。她说她是去参
加一个午宴，或是鸡尾酒宴之类的。”白罗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他感到有
趣的是，珍妮芙对别人告诉她的话，都完全相信不疑。他温和地说：“可是，
她可能说的并不是实话吧？”

“噢，”珍妮芙说。“是的，我想大概不是实话。”“你确定你以前没

见过她？她可能是，比如说，你的一个同学化装的？或是一个女老师？”
“化装？”珍妮芙一脸迷惑。
白罗把爱琳·瑞奇替他画的布兰奇小姐的速描摆在她眼前。
“不是她吧，是吗？”
珍妮芙怀疑地看着那张速描。
“有一点象——不过，我不认为是她。”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珍妮芙没有显出任何她认出了这张速描画的就是布兰奇小姐的迹象。
“你知道，”珍妮芙说，“我并没怎么注意看她。她是一个美国人，一

个陌生人，她告诉我关于那把球拍..”显然，再下去珍妮芙除了她的新球
拍，是不会有余暇再去注意其他任何东西了。
“我明白，”白罗说。他继续：“你在草堤有没有看过任何你在拉马特

时见过的人？”
“在拉马特？”珍妮芙想了想。“噢，没有——至少——我想是没有。”
白罗捉住她的犹像，继续追问：
“可是你并不确定，珍妮芙小姐。”
“哦，”珍妮芙表情有点闷闷不乐，抓了抓她的额头。“我的意思是，

你总是会看到跟别人相象的人。有时候，你看到了你见过面的人，可是你又
记不起来他们是谁。他们会对你说，‘你不记得我了，’然后你真的感到非
常尴尬，因为你真的不记得了。我是说，你记得他们的脸孔，可是记不得他
们的名字或是你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

“这是事实，”白罗说。“是的，你说的对极了。人都常常有这种经验。”
他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温和地刺探：“比如说，西施塔公主，你见到她时
可能认得出来，因为你一定在拉马特见过她。”

“噢，她以前去过拉马特吗？”
“很可能，”白罗说。“毕竟她是皇室的亲戚。你可能在那里见过她吧？”
“我不认为我见过她，”珍妮芙皱起眉头说。“不管怎么样，她总不会

在那里到处走动让人家看她的脸吧？我是说，她们都罩着面纱或什么的。虽

然我相信她们到了巴黎和开罗就会拿掉，当然，还有伦敦，”她说。
“不管怎么说，你不觉得曾经在草堤见过任何你以前见过的人？”
“没有，我确信我没有。当然，很多人看起来都有点相象，而且你可能

在任何一个地方见过他们。只有象瑞奇小姐那样有着一张奇怪的脸孔的人，
你才会注意到。”“你是不是觉得你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瑞奇小姐？”“我


其实也没见过。一定是某个象她的人。不过，是一个比她胖很多的人。”

“一个比她胖很多的人，”白罗深思地说。

“你无法想象瑞奇小姐胖起来会是个什么样子，”珍妮芙格格发笑。“她
瘦得吓人，而且那么高贵。而且不管怎么说，瑞奇小姐不可能到拉马特，因
为她上学期生病回去养病。”“还有其他的女孩子，”白罗说，“你以前有
没有见过她们任何一个？”

“只有那些我本来就认识的，”珍妮芙说。“我的确认识其中一两个。
毕竟，你知道，我只到那里三个礼拜，学校里面的人我甚至有一半以上连碰
面都没碰过。即使我明天就见到她们，我也认不得几个。”

“你应该多注意一下你身边的事物，”白罗严肃的说。“人总不能什么
都注意到，”珍妮芙抗议。她继续：“如果草堤还继续下去，我想回去。看
看你对妈咪有没有什么办法，真是难缠，”她接着又说，“我想真正的阻力
是来自爸爸。在这乡下实在太恐怖了，我都没有机会加强我的网球球技。”
“我保证我会尽力而为，”白罗说。


二十一、收线

1


“我想跟你谈谈，爱琳，”巴丝路小姐说。

爱琳·瑞奇随着巴丝路小姐身后，走入巴丝路小姐的客厅。草堤女校一
片出奇的宁静。大约还有二十五个学生留在学校里，都是些家长觉得不便带
回去的学生。意外事件所造成的恐慌急乱，已如同巴丝路小姐所希望的，在
她的策略运用之下，平息了下来。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觉得在下学期
之前，一切都会云消雾散。她们觉得，巴丝路小姐暂时关闭学校，是明智之
举。

教职员都没有离去。乔生小姐闲得发慌，她不习惯一天到晚闲着没什么
事做。查威克小姐看来老迈、悲凄，昏昏沉沉、凄凄惨惨地闲荡着。她在外
表上看起来，比巴丝路小姐受到更大的打击。巴丝路小姐显然保持住她原来
的样子，镇静、沉稳，没有任何过劳或消沉的迹象。两位较年轻的女教师，
并不讨厌过多的空闲。她们到游泳池游泳，写长信给亲友，还有写信要来各
种海上旅游的广告资料，加以研究、比较。安·夏普兰手上握有一大把的时
间，并没显出什么不愉快的迹象。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花园里，致力于园艺
工作，成果相当出人意料的辉煌。她宁可接受亚当而不是老布瑞斯的指导，
这也许并不是什么不自然的现象。

“什么事，巴丝路小姐？”爱琳·瑞奇说。

“我一直就想跟你谈谈，”巴丝路小姐说。“这所学校能不能继续我不
知道。人们的感受总是相当难预料的，因为他们的感受都各自不同。不过最
后的结果会是，感受最强的人，会使其他的人改变自己原来的心意，而全部
归向他。因此，草堤不是完了就走..”

“不，”爱琳·瑞奇打断她的话说，“还没完。”她几乎跺起脚，同时
她的头发马上散落下来。“你不能让它停掉，”她说。“这将是一种罪——
一种罪行。”

“你说得非常强烈，”巴丝路小姐说。

“我的感受很强烈，有太多太多的事物看来一点也不值得，可是草堤看
来的确值得，打从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它值得。”

“你是个斗士，”巴丝路小姐说。“我喜欢斗士，而且我向你保证，我
并不打算乖乖地放弃。就某一方面而言，我准备好好斗个痛快。你知道，当
一切都太容易，而且事情进行得太顺利时，人会感到——我不知道我确切指
的是——自满？或是无聊？我想是两者的混合。不过我现在并不无聊，也不
自满，而且我准备用我所有的每一点每一滴的力量；每一角每一分的金钱，
来好好斗一斗。现在我想要郑重告诉你的是：如果草堤女校继续，你愿不愿
意加入作为我的合伙人？”“我？”爱琳·瑞奇睁大眼睛注视着她。“我？”
“是的，亲爱的，”巴丝路小姐说：“你。”“我不能，”爱琳·瑞奇说，
“我懂的还不够。我太年轻了。哎，我没有经验，我没有你需要的知识。”
“你必须留待我自己来决定我需要什么，”巴丝路小姐说，“你要知道，在
目前来说，这并不是个好提议。你也许在别的地方可以独立更好的门户。不
过我要告诉你，你得相信我。我在范西塔小姐不幸死去之前，早已做好决定：
你是我想要的接班人。”


“那么你是早就想好了？”爱琳·瑞奇注视着她。“可是我以为——我
们都以为——范西塔小姐..”

“我并没有安排范西塔小姐，”巴丝路小姐说，“我承认，我考虑过她。
在过去的两年当中，我一直考虑她。可是总是有什么阻止我明确的对她说。
我敢说每一个人都认定她会是我的接班人。她自己可能也这样认为。我自己
一直到最近也都这样认为。后来我决定了，她并不是我想要的。”“可是她
在每一方面都那么适合，”爱琳·瑞奇说。“她会完全依照你的方式、你的
看法继续下去。”

“不错，”巴丝路小姐说，“而这也正是不对的地方。你不能因循过去。
适量的传统是好的，可是绝不能太多。学校是为今日的孩子而设的，并不是
为五十年前或甚至三十年前的孩子而设的。有些学校的作风是传统重于一
切，不过草堤可不是这种学校，她的背后并没有冗长的传统。她是一件创作
——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一个女人的创作，那就是我本人。我尝试了
一些主意，尽我最大的能力去执行它们，虽然偶尔成果不如我所预期时，我
得修正一下。她不是一所传统的学校，不过她足以自豪的，也不在于她是一
所非传统的学校。她是一所企图尽量利用两个世界——过去和未来——的学
校，不过真正的重点是放在现在。这是她将继续的方向，也是她应该继续的
方向。由有创见的人来经营——有时代创见的人。保存过去的精华，展望未
来的新知。你的年龄跟我当初开办这所学校时非常相近，不过你拥有我现在
无法再有的。你会在圣经上看到这一句话：他们的老年人作着各种梦；他们
的年轻人有着各种梦想。我们这里不需要老年人的梦，我们需要年轻人的梦
想。我相信你有梦想，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定选你，而不是范西塔小姐的原因。”
“这本来该是好极了，”爱琳·瑞奇说，“好极了。本来该是我最喜欢的事。”

巴丝路小姐有点惊讶她说的是“本来”，但是没有表露出来。她很快地
同意说：

“是的，本来该是好极了。不过，难道现在就不好了吗？哦，我想我晓
得你的意思了。”

“不，不，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爱琳·瑞奇说。“绝对不是。我—
—我没有办法详细说明得很好，不过如果你——如果你以前问我，一个星期
或两个星期以前这样跟我说，我会马上说我不能：说这是相当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现在可能——唯一理由是因为——呃，因为这是战斗——是接受挑战
的特殊情况。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考虑考虑，巴丝路小姐？我现在不
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可以，”巴丝路小姐说。她仍然感到惊讶。她心想，你永远没有
办法真正了解任何一个人。

2


“你看瑞奇小姐的头发又披散下来了，”安·夏普兰在花床边站直了身
子说。“要是她没有办法控制她的头发，我真搞不懂为什么她不干脆剪掉。
她的头型不错，头发剪掉反而好看。”

“你应该这样告诉她，”亚当说。

“我们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安·夏普兰说。“你认为这个地方能继续
下去吗？”她继续说。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怀疑的问题，”亚当说，“我是什么东西，敢妄下
判断？”

“我认为，你跟任何人一样可以说一说，”安·夏普兰说。“有可能，
是不是？母老虎，如同女孩们叫她的，真有她一套。一开始就在家长身上产
生了催眠效果。这学期开始到现在有多久了——才一个月？好象已经过了一
年似的。学期结束的日子来到时，我会高兴起来。”

“如果学校继续，你会回来吗？”

“不会，”安重重地说，“真的不会。我这一辈子已经受够了学校生活
了。至少我不适合跟一大堆女人一起工作。而且，老实说，我不喜欢凶杀。
这种事在报纸上，或是睡不着觉时床上看的书上看一看倒是有趣，可是换上
真人实事可就不是那么好玩了。我想，”安深思地继续说，“学期结束离开
这里之后，我将跟丹尼士结婚，安定下来。”

“丹尼士？”亚当说。“就是你跟我提过的那个，不是吗？我记得他的
工作使他不得不到缅甸、马来亚、新加坡和日本等等地方去。如果你嫁给他，
并不能算是真的安定下来，是吗？”安突然笑了起来。“不是，不是，我想
是不能算安定下来。就肉体与地理上的观点来说，是不算。”“我想你可
以挑到比丹尼士好的，”亚当说。

“你是在向我提议？”安说。
“当然不是，”亚当说，“你是个有野心的女孩，你不会想嫁给一个身

份卑微的园丁的。”
“我在想嫁给刑事部里面的人。”
“我又不是刑事部的人，”亚当说。“不是，当然不是，”安说，“让

我们谈些高雅的。你不是刑事部的人，西施塔不是被绑架，花园里的一切都
很可爱。这有点——”她四周看看，然后接着说：“我还是一点也不明白，
西施塔出现在日内瓦或什么地方的，她怎么跑到那里去的？你们这些人一定
非常懒散，才会让她被带出国去。”“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亚当说。

“我不认为你是首先知道这个传闻的人，”安说。“我承认，”亚当说，

“我们得谢谢点子高明的赫邱里·白罗先生。”
“什么，那个带茱莉亚回来见巴丝路小姐的可笑的家伙？”
“是的。他称自己为，”亚当说，“侦探顾问。”
“我看他很象是个过时的风云人物。”安说。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亚当说，“他甚至跑去见我老妈——或

是他的朋友去过。”
“你妈妈？”安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好象对妈妈有一种病态的兴趣。他也跑去见珍妮芙的妈

妈。”
“他是不是也去见瑞奇小姐，和查威克小姐的妈妈？”“我推断瑞奇小
姐的妈妈已经不在了，”亚当说，“否则，毫无疑问的，他一定也会去找她。”

“查威克小姐告诉过我，她妈妈住在却尔登汉，”安说，“不过我相信
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可怜的查威克小姐，她自己看起来就好象快八十岁了。
她现在过来了。”

亚当抬起头来。“是的，”他说，“她在过去一个礼拜中老了很多。”
“因为她真的爱这所学校，”安说。“它是她的生命。她无法忍受看到
它走下坡。”


查威克小姐真的看起来比开学时老了十岁。她的脚步已失去了往日的轻
快。她不再快乐、嚷嚷着快步行走。她走到他们这里，脚步有点拖泥带水。

“请你去见巴丝路小姐，”她对亚当说，“她要指示你一些花园的事。”

“我得先清洗一下，”亚当说。他放下工具，走向棚架去。

安和查威克小姐一起走向校舍。

“好象静悄悄的，不是吗，”安环顾四周说，“好象一间空荡荡的戏院，”
她深思地接着说，“没有观众，只好叫售票的员工出来散坐在座位上，装成
是来捧场的观众。”“可怕，”查威克小姐说，“可怕！想到草堤到了这种
地步实在可怕。我没有办法忍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什么都完了。所有这
些年来的辛劳，建立了这么一所真正的好学校。”“一切都可能再好起来的，
安愉快地说，“人们的记忆都非常短暂，是不是？”

“对这种事可就不那么短暂了，”查威克小姐绷着脸说。安没有回答。
她在心底里同意查威克小姐的看法。

3


布兰奇小姐走出她教法国文学的教室。

她看了一眼腕表。嗯，多的是时间做她想做的事。这些日子来，学生这
么少，时间总是多的很。

她上楼回到卧室，戴上帽子。她不是一个不戴帽子就出门的人。她不满
意的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不是个引人注目的人！没关系，这样可能还有利些！
她对自己微微一笑。她姐姐的一些证件让她用起来无往不利。甚至连护照上
的照片不用更换也能通过。她姐姐安琪死后留下来的那些卓越的证件，如果
白白糟蹋掉不加以利用，那真是太暴殄天物了。安琪真的很喜欢教书。至于
她自己，教书则是件无聊透顶的事。不过薪资倒是很好。远超过她自己所能
赚到的数目。此外，事情的结果好得叫人不相信。未来将会大大的不同。噢，
是的，大大的不同。目前生活无聊的布兰奇小姐，就要改头换面了。她在心
眼中看到了未来美好的一切。里维耶拉避寒胜地，她自己装扮得宜的在那里
尽情享受一切。在这世界上，一个人所需要的只是金钱。噢，是的，一切都
将是非常的美好。到这可憎的英国学校来是值得的。她拎起手提袋，走出卧
室，沿着走道前进。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跪在走道上忙着擦地的妇人身上。新
来的佣人。警方的眼线，当然。他们真是幼稚——以为人家不知道！她从唇
角挤出不屑的一笑，走出校舍，沿着车道来到大门口。公车站牌几乎就在正
对面。她走过去，站在那里等着。公车应该不久就会来到。

这条宁静的乡间道路上，只看到几个人影。一部汽车，一个伏在敞开的
车蓬上的人。一个骑在单车上，倚在树篱上的人。一个也在等公车的人。

无疑的，这三个人之中，有一个会跟踪她。巧妙而不露痕迹的跟踪。她
机敏的发觉这个事实，却并不担心。她欢迎那将如影随形地跟踪她的人，看
看她上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公车来了。她上车。十五分钟之后，她在市中心地区下车。她没费神去
看看身后。她越过马路，来到一家相当大的百货公司橱窗前，里面展示着新
款服装。她噘起嘴唇，心里想着，都是些糟糕的货色，乡下的风味。不过她
还是站在那儿，好象很受吸引地注视着它们。

不久，她走了进去，随便买了一两样东西，然后上了二楼，走进女化妆


室里。里面有一张写字桌，几把座椅，和一个公共电话亭。她走进公共电话
亭里，拿起话筒，放进几个铜币，拨起号码，等着听听对方传来的接电话声
音对不对人。

她听了对方的声音，点点头，开始说话。

“我是梅生·布兰奇。你知道吧，梅生·布兰奇！我不得不谈起一笔欠
款。限你到明天晚上。明天晚上把我告诉你的数目，存入国家信用银行，雷
伯利街分行，梅生·布兰奇的户头里。”

她说出了款数。

“如果到时候没存进去，那么我就不得不向有关单位报告我在十二号晚
上所看到的一切。有关——注意——史跃羚小姐的。你还有二十四小时多一
点的时间。”她挂断电话，走出电话亭。一个女人刚从外面进来。一个顾
客，也许是，也许不是。如果是后者，那么也来得太迟了，偷听不到什么？

布兰奇小姐上了一下洗手间，然后走出去，回到街上，脸上带着微笑。
她逛了一家书店，然后搭公车回草堤。她踏上草堤大门里的车道时，脸上还
兀自挂着微笑。她一切都已安排得很好。她要求的不是个太大的数目——不
会大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筹齐。这笔数目够她往后生活得很好。而且，当然
啦，将来还可以随时继续要求..不错，这将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收入来源。
她没有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责备。她压根儿不觉得向警方报告她所知道所看到
的，是她的义务。那个史跃羚是个可憎的女人，粗鲁无礼，坏透了。没她的
事也喜欢乱过问。啊，管她的，她活该！

布兰奇小姐在游泳池畔停留了一阵子。她看着爱琳·瑞奇在跳水。然后
是安·夏普兰，爬上跳水台，跳进水里——姿态美极了。一阵阵女孩子的谈
笑嬉闹声传了过来。钟声响起，布兰奇小姐走进初级班的教室去。学生心不
在焉，而且令人生厌，可是布兰奇小姐并没去注意她们。她不久便可永远摆
脱粉笔生涯。

她上楼回卧室梳理一下，准备吃晚饭。她看到她的家居外套，并不像往
常一般吊在衣架上，而是随便的横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不过她并没怎么去
注意它。

她凑向镜前，端详着自己的脸。她扑上些粉，抹上唇膏。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使她完全吓呆了。无声无息！行家的手法。椅子上的
那件外套，好象自己跳了起来，掉落到地上，突然之间，布兰奇小姐的背后，
举起了一只抓着沙袋的手，就在她张嘴尖叫之前，适时地击落在她后颈上。


二十二、安纳托利亚插曲

阿普琼太太坐在一条依偎着深峡谷的马路旁，她正半用法语半用手势地
跟一个高大健壮的土耳其妇人交谈。这个土耳其妇人也正在同样地以法语交
杂着手势，卖力地尽量详细说明她上次小产的经过给她听。她说，她已经有
了九个孩子。八男一女，另外五个流产的不算。似乎顺产流产都一样令她高
兴。

“你呢？”她和善地碰碰阿普琼太太的肋骨。“一共几个——男孩——
女孩——一共几个？”她举起双手，准备好好数一数。

“一个女孩，”阿普琼太太说。

“男孩呢？”
阿普琼太太知道如果她据实以告，就将受到这个土耳其妇人的轻视。在一股
汹涌澎湃的爱国心驱使之下，她不得不决定撒个谎。她伸出右手，竖起五个

手指。

“五个，”她说。

“五个男孩？太好了！”

土耳其妇人赞佩地点点头。她接着说要是她那法语流利的表妹在场，她
们就可以彼此多了解很多。然后她又回到她上次小产的故事上。

其他的旅客散落在她们附近，从各自带着的篮子里拿出奇奇怪怪的食物
出来吃。一部老爷巴士，停在一块悬垂着的岩石前，司机和另一个人在车蓬
里忙着。阿普琼太太完全忘记了时间。洪水阻断了两条道路，绕道而行在所
难免，有一次她们被困了足足七个小时，直到河水退去。她所知道的只是，
安卡拉遥不可及。她聆听着她朋友急切而不连贯的话语，试着判断什么时候
该钦佩地点点头；什么时候该同情地摇摇头。

一个声音切入了她的思绪，一个与当前的环境很不调和的声音。

“阿普琼太太，没错吧，”那个声音说。

阿普琼太太抬起头来。不远处一部车子开了过来。站在她对面的人显然
是从那部车子出来的，他的脸一看就知道是英国人，如同他的声音一样，绝
对错不了。他穿着一套合身的灰色法兰绒西装。

“天啊，”阿普琼太太说。“李文斯顿博士？”“一定看起来象是他，”
陌生人愉快地说。“我叫叶金生。我是安卡拉领事馆的人。我们已经试着跟
你联络两三天了，可是道路交通都中断了。”“你们要跟我联络？为什么？”
阿普琼太太突然站了起来。所有旅游的快乐迹象都已一扫而空，她现在身上
每一寸都是十足的母亲。“茱莉亚？”她尖声说，“是不是茱莉亚发生什么
了？”

“不，不，”叶金生先生让她安心下来，“茱莉亚没事。不是你想的这
回事。草堤女校有一点麻烦，我们想尽快把你送回家去，我先开车送你回安
卡拉，然后你大约一小时之内就可以上飞机。”

阿普琼太太张大嘴巴，然后又合上。她站起来说：“你得先把我的旅行
袋从巴士上拿来，深蓝色的那个。”她转身跟她的土耳其同伴握握手，说：
“抱歉，我得回家去了，”极为友善地向其他同车的人挥挥手，用土耳其话
向他们道别，然后准备跟随叶金生先生上车，没有理由进一步问他任何问题。
就象其他很多人一样，他觉得阿普琼太太是个非常通晓事理的妇人。


二十三、摊牌

1


巴丝路小姐看着集合在一间小教室里的人。她的所有教职员都在那里：
查威克小姐、瑞奇小姐、较年轻的两位女教师。安·夏普兰拿着铅笔和记事
本坐在那里，以备万一巴丝路小姐要她作笔记。巴丝路小姐旁边坐着凯尔锡
督察，再过去是赫邱里·白罗。亚当·古德曼单独一个人坐在教职员和他所
谓的“执政团”之间。巴丝路小姐站起来，她以老练、果断的声音说话。

“我觉得是应该让你们大家都知道的时候了，”她说，“让身为我的教
职员，关心学校福祉的你们，确切知道这次案子的侦查，已经进展到了什么
地步。我从凯尔锡督察那里知道了一些事实。有国际关系的赫邱里·白罗先
生，得到瑞士方面的协助，将亲自报告他的侦查情形。我得遗憾地说，我们
的侦查还没得到最后结果，不过一些小地方已经澄清。我想对你们大家来说，
让你们知道目前的进展情形，将是一件足堪告慰的事。”巴丝路小姐眼光投
向凯尔锡督察，他站起来。“就我的职务来说，”他说，“我不能透露我所
知道的一切。我最多只能说，同时向你们保证，我们一直有进展，而且我们
开始有了不错的概念，是谁要为这里发生的三件罪案负全责。再下去我就不
能多说了。我的朋友，赫邱里·白罗先生，他不受保守职务秘密的约束，可
以完全自由地告诉你们他的看法。他将对你们说出他个人得到的一些情报。
我相信你们都忠于草堤，忠于巴丝路小姐，不会把白罗先生即将谈到的一些
不愿公开出去的事情张扬出去。越少在闲聊时提及它们越好，因此我要求你
们诸位，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你们今天在这里所听到的一切。知道吗？”

“当然，”查威克小姐首先加强语气地说。“当然我们大家都忠于草堤，
我希望如此。”

“当然，”乔生小姐说。“噢，是的，”两个较年轻的女教师说。

“我同意，”爱琳·瑞奇说。

“那么，白罗先生，请吧。”

赫邱里·白罗站了起来，向他的听众微微一笑，同时小心地捻着胡须。
两个较年轻的女教师突然忍不住想发笑，赶紧把脸别过一旁，紧紧咬住双唇。

“对你们大家来说，过去的日子，是一段艰困、焦虑的时期，”他说。
“首先，我要你们知道，你们大家的心情，我很了解。当然受苦最深的是巴
丝路小姐，不过，你们也都受了苦。首先，你们受苦的是，失去了三位同事，
其中一位已经在这里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指的是范西塔小姐，当然，
史跃羚小姐和布兰奇小姐是新来的，不过我不怀疑她们的死对你们来说也是
一大打击和一件悲惨的事。你们自己也受了不少忧虑不安之苦，因为看起来
似乎一定是有某一个人跟草堤女校的教师结下了血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而且凯尔锡督察也会向你们保证，事实并非如此。草堤女校由于一连串偶然
的机会，变成了各种不良势力注意的中心。我们不妨先这么说，有一只猫在
一群鸽子里。这里发生了三件凶杀和一件绑架。我先从绑架说起，因为整个
事情最棘手的地方，在于扫除一些枝节，这些枝枝节节虽然本身也是罪行，
却遮蔽了最重要的一条线——你们之中一个狠毒、毫不留情的杀人凶手这一
条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首先，我要传阅这张照片。”

凯尔锡接过照片，交给巴丝路小姐，她传给了教职员。最后回到了白罗
手中。他注视着她们的脸，没有人有任何表示。

“我问你们——你们每一个人，你们认得照片中的女孩吗？”

她们一致摇头。

“你们应该认得，”白罗说。“因为这是我从日内瓦得来的西施塔公主
的照片。”

“可是这根本不是西施塔，”查威克小姐叫了起来。“正是她，”白罗
说。“整个事情的线是从拉马特开始，如同你们所知道的，那里在三个月前
爆发了军事革命。统治者阿里·尤瑟夫王子设法逃走，由他的私人驾驶员驾
机飞走。然而，他们的飞机在拉马特北方的山区坠毁，直到那年年底才被发
现。某种阿里王子一直带在身边的很有价值的东西失踪了。失事现场的残骸
中没有找到，谣传已经被带到这个国家来。有几群人急于得到这一非常值钱
的东西。他们的线索之一是阿里·尤瑟夫王子唯一在世的亲戚，他的亲表妹，
一个当时在瑞士求学的女孩，如果那珍贵的东西已经被安全地带出拉马特，
那么可能会被带去给西施塔公主或是她的亲戚或监护人。他们派出一些手下
盯住公主本人。他们知道她这学期就要来这所学校，草堤女校。因此自然要
派出某一个人来这里找个职位，紧紧监视任何一个接近公主的人，以及她的
信件和任何电话。可是更简单有效的计划被想出来了，那就是绑架西施塔，
同时派他们的一个自己人冒充西施塔公主来到这里。这个计划可以成功进
行，因为亚伯拉罕酋长人在埃及而且夏末之前不打算来英格兰。巴丝路小姐
没见过她而且接受她入学的一切安排都是跟伦敦的大使馆接洽的。“这个计
划简单极了。真的西施塔由伦敦大使馆的一位代表陪同离开瑞士，或者该说
本来该是这样子的。实际上，伦敦大使馆接获通知说瑞士校方派出的一位代
表将陪同她到伦敦。真正的西施塔被带到瑞士某一非常舒适的乡间农舍，从
此一去不返，而一个全然不同的女孩抵达伦敦，大使馆的代表接她前来这所
学校。当然，这个替身必然比真正的西施塔年龄大上很多。不过这不太可能
引起注意，因为东方女孩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他们选派的是一个
擅长扮演女学生的年轻法国女伶。

“我曾问过，”赫邱里·白罗以深思的语气说，“是否有任何人曾经注
意过西施塔的膝盖。膝盖是年龄的最好指标。一个二十三、四岁女人的膝盖
绝不会被误认为是一个十四、五岁女孩的膝盖。可惜，没有人曾经注意过她
的膝盖。“这个计划几乎如预期的一般成功。没有人试图跟西施塔联系，没
有任何具有意义的信件或电话，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焦虑因而产生。亚伯拉
罕酋长可能提前到英格兰。他不是一个事先宣布他的计划的人。据我所知，
他的习惯是在前一天晚上说‘我明天到伦敦去’，然后就真的动身启程。“如
此一来，冒牌的西施塔知道一个认得真的西施塔的人可能随时来到伦敦。尤
其是在发生了凶杀案之后，因此她向凯尔锡督察说她可能会被绑架，好为自
己的脱身之计铺路。当然，实际上的绑架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她一知道她叔
叔第二天要来接她，马上用电话发出简短的讯息，然后一部挂有署假外交人
员专用车牌的豪华汽车比真的车子提前半个小时来到，西施塔从此被‘绑
架’，列入官方纪录。实际上，当然，她由那部车子送到最近的大城镇，马
上回复她原来的身份。他们发出的勒赎通知只是想让警方相信这真的是绑架
案件。”


赫邱里·白罗暂停了下来，然后说：“如同你们所知道的，这只是高明
人想出来的花招、误导。你们都集中注意力在这里的绑架案上，没有人会想
到真正的绑架案早在三周以前就已在瑞士发生。”赫邱里·白罗真正的意思
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曾经想过！不过客气地没有说出来。“我们现在来
谈，”他说，“比绑架更严重的事——凶杀。

“冒牌的西施塔，当然，可能杀害史跃羚小姐，不过她不可能杀害范西
塔小姐或布兰奇小姐，而且她没有动机杀害任何人，也没有奉令这样做。她
所扮演的角色，只是收受一个值钱的小包，如果有人带给她的话，或者是，
退而求其次，收集有关它的消息。

现在让我们回到这一切的源头——拉马特。在拉马特，谣传四起，说阿
里·尤瑟夫王子已经把这值钱的小包交给了他的私人飞行员巴普·罗林森，
而巴普·罗林森已设法送到英格兰来。那天巴普·罗林森去到他姐姐沙可立
夫太太和她女儿珍妮芙下榻的一家拉马特最大的饭店。沙可立夫太太和珍妮
芙不巧出外不在，不过巴普·罗林森还是到她们的房间去，在那里逗留了至
少二十分钟。在那种情况下，这个时间未免太长了。他当然可能是在写一封
长信给他姐姐。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留下了一张只要几分钟就可以写
好的字条。

“如此一来，几个不同的团体，便推论出一个非常合理的结果，那就是
当他逗留在她房里时，他把这个东西放进她姊姊的某样东西里，让她带回了
英格兰。至此，我们可以说开始线分两头。有一组势力，或可能不只一组，
断定沙可立夫太太已经把这东西带回英格兰，结果她在乡间的家被彻底地搜
查过。这显示不管前去搜查的是谁，并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只
晓得可能是在沙可立夫太太的某样东西里。“不过另外有某一个人确切知道
那样东西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我想，到了这个时候，我告诉你们巴普·罗林
森到底把那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并没有什么坏处。他把它藏在一把网球拍的
把手里，挖空把手，事后再巧妙地接合起来，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把网球拍不是他姊姊的，而是她姊姊的女儿珍妮芙的。知道这个秘
密的人，事先印下了体育馆大门钥匙的模样，复制了一把，然后有一天晚上
跑到体育馆去。在那个时刻里，每个人都应该已经上床睡着了。可是事实并
不然。史跃羚小姐从房间里看到了体育馆里有手电筒灯光，跑过去查看。她
是个强悍健壮的女人，毫不怀疑自己对付任何可能发现的情况的能力。刚刚
提到的那个人可能那时正在网球拍架上寻找着。被史跃羚小姐发现并认出来
之后，这个正在搜查的人是个杀手，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死史跃羚小姐。枪声
传了出去被人听到，有人向体育馆跑去。杀手无论如何必须赶紧溜出体育馆，
球拍一定因而仍被留在原处。

“几天之后，那个人试了另一种方法。一个装出美国腔的陌生女人，故
意在珍妮芙·沙可立夫从网球场走出来时，与她狭路相逢，编了一个合情合
理的故事，说她的一个亲戚托她带一把新网球拍给她。珍妮芙毫不怀疑地听
信她的说辞，高高兴兴地用她手中拿着的球拍，跟那个陌生女人交换她带来
的新球拍。不过那个带美国腔的陌生女人不知道在此之前发生的一件事。那
就是几天以前，珍妮芙·沙可立夫跟茱莉亚·阿普琼两人对换了球拍，因此
那个陌生女人换走的实际上是茱莉亚·阿普琼的旧球拍，虽然上面贴的是珍
妮芙的名牌。“现在我们来谈第二件悲剧。范西塔小姐因为我们不知道的原
因，不过可能跟那天下午西施塔被绑架有关，在大家都上床之后，拿着手电


筒跑到体育馆去。某人跟踪了她，当她蹲在西施塔的衣物箱前时，用一根棍
棒或是一个沙袋把她击倒。这件罪行很快的又被发现。查威克小姐看到体育
馆里的灯光，匆忙赶到。

“警方再度封锁体育馆，凶手也再次被阻挠无法搜查那里的网球拍，不
过到这个时候，茱莉亚·阿普琼，一个聪明的孩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得
到了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她的网球拍，也就是原先珍妮芙的网球拍，在某
一方面来说，具有关键性。她自己动手检查，发现她的假设是正确的，同时，
把藏在网球拍里的东西带去给我。

“这些东西，”赫邱里·白罗说：“现在已保存在安全的地方，我们这
里不必再提。”他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剩下来的，是第三件悲剧。”

“布兰奇小姐知道或怀疑什么，我们无法得知。她可能在史跃羚小姐遇
害的那天晚上看到某一个人离开校舍。不管她知道的或怀疑的是什么，她知
道凶手是谁。而且她不向任何人提起，她打算以她的沉默来换取金钱。

“最危险的事，”赫邱里·白罗感慨地说：“莫过于向一个可能已经杀
了两个人的凶手勒索。布兰奇小姐可能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不过不管是什
么措施，都是不恰当的。她跟凶手约了时间，结果自己遇害了。”

他再度暂停下来。

“好啦，”他乜视她们说：“你们已都知道了。”她们全都瞪大眼睛注
视着他。她们原先显出兴趣、惊奇、兴奋的脸孔，现在似乎都冻结在一片安
静中。好象她们都吓得不敢露出任何表情。赫邱里·白罗向她们点点头。“嗯，”
他说：“我了解你们的感受。已经非常接近核心了，不是吗？这也就是，你
们知道，我和凯尔锡督察、亚当·古德曼先生一直在探访调查的缘故。我们
必须知道，是否仍然有一只猫在鸽群里！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吧？这里是否仍
然有一个冒充的人？”

听众之中起了小小的一阵骚动，她们的眼光好象想互相偷偷的对瞄一
下，却又不敢这样做，转而投向他处。“我乐于向你们保证，”白罗说：“你
们现在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们本人。比如说，查威克小姐就是查威克
小姐，她从有草堤开始就在这里了！乔生小姐，也就是不折不扣的乔生小姐。
瑞奇小姐就是瑞奇小姐。夏普兰小姐就是夏普兰小姐。罗昂小姐和布莱克小
姐就是罗昂小姐和布莱克小姐。更进一步来说，”白罗转过来说：“在这里
的花园里工作的亚当·古德曼先生，虽然不能正确的说就是亚当·古德曼，
但却就是他证件上的那个人。这么一来，我们怎么办？我们必须找的不是一
个假冒的人，而是一个以他或她的适当身份作掩护的杀人凶手。”

教室内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令人感到窒息。

白罗继续说：

“我们所要的，主要的是一个三个月前去过拉马特的人。只有一个方法
能知道奖品藏在网球拍里。某人一定看到巴普·罗林森把它藏在那里。就是
这么简单。那么，你们在这里所有的人，有谁三个月前是在拉马特？查威克
小姐当时在这里，乔生小姐也在这里。”他的眼睛移向两个较年轻的女教师。
“罗昂小姐和布莱克小姐那时也在这里。”他的手指向外一指。

“可是瑞奇小姐——瑞奇小姐上学期并不在这里，是吗？”

“我——不。我那时生病。”她急急说：“我离开了一学期。”

“这件事我们不知道，”赫邱里·白罗说：“直到几天前某人无意间提
起，当初警方问你的时候，你只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半。这是句实话，


不过你上学期缺席。你可能在拉马特——我想你那时是在拉马特。当心，知

道吧，这可以用你的护照来查证。”

沉静了一会儿，然后爱琳·瑞奇抬起头来。

“不错，”她平静说。“我那时是在拉马特。有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你去拉马特，瑞奇小姐？”

“你已经知道了。我病了，医生要我休息——出国。我写信给巴丝路小
姐说我必须休假一学期。她相当谅解。”“是这样没错，”巴丝路小姐说：
“还附有一张医生证明说瑞奇小姐在下学期之前不能再继续教书，否则将是
不智之举。”

“所以——你就到拉马特去？”赫邱里·白罗说。“为什么我不该到拉
马特去？”爱琳·瑞奇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学校教师可以享受廉价优
待。我需要休息。我需要阳光。我到拉马特去。我在那里待了两个月。为什
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你说？”

“你没有提过你是在革命的时候在拉马特。”

“为什么我该提？这跟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有什么关系？我没杀害任何
人，我告诉你。我没杀害任何人。”“你被认出来了，知道吗，”赫邱里·白
罗说。“不是明确的认出来，而是不明确的。珍妮芙那孩子非常含糊。她说
她觉得在拉马特见过你，可是结果又说不可能是你，因为，她说，她看过的
那个人是胖的，不是瘦的。”他趋身向前，眼光象两把利刃，切入爱琳·瑞
奇的脸。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瑞奇小姐？”

她转变话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大声叫喊。“你想说这些凶杀
案并不是秘密工作人员之类的人下的手。你想说是某一个‘凑巧’在那里，
‘凑巧’看到这宝物藏在网球拍里的人。某一个知道那孩子将要到草堤女校
来，而且她自己有机会取得宝藏的人。不过我告诉你，这不是事实！”“我
认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不错，”白罗说。“某一个看到珠宝被收藏在什
么地方，丧尽一切天良一心一意想要拥有它们的人！”

“这不是事实，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看到..”“凯尔锡督察，”白
罗转头说。

凯尔锡督察点点头——走向教室的门，打开，阿普琼太太走进来。

2


“你好，巴丝路小姐，”阿普琼太太有点尴尬地说。“抱歉我这付狼狈
相，不过我昨天还在安卡拉附近的某一个地方，刚刚才搭机回来。我真是一
团糟，没有时间换洗一下或做任何事。”

“那没有关系，”赫邱里·白罗说。“我们要问你一件事。”“阿普琼
太太，”凯尔锡说：“你带你女儿来学校，在巴丝路小姐的会客室时，你看
着开向前车道的窗外——你叫了一声，好象你认出了某一个你看到的人。是
这样，没错吧？”阿普琼太太瞪大眼睛注视着他。“我在巴丝路小姐的会客
室时？我看——噢，是的，当然！是的，我是看到了某一个人。”“一个让
你看了感到惊讶的人？”

“哦，我有点..你知道，那么多年以前了。”

“你是指你在情报单位工作直到战争结束的那段时间？”“是的。大约


十五年前。当然，她看起来老多了，不过我立刻就认出她来。而且我奇怪她
到底在这里干什么。”“阿普琼太太，请你看看这屋子里的人，同时告诉我
你是否看到那个人现在也在这里？”

“好的，当然，”阿普琼太太说。“我一进门就看到她了。那就是她。”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凯尔锡督察动作快速；亚当也是，不过他们都不
够快。安·夏普兰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的手里一把邪恶的自动小手枪，不偏
不倚地直指着阿普琼太太。巴丝路小姐动作比两位男士快，突然移身向前，
不过查威克小姐更快。她想保护的不是阿普琼太太——而是站在安·夏普兰
和阿普琼太太之间的那个女人。

“不，你不可以，”查威克小姐大叫，同时就在自动小手枪开火之时，
整个人扑向巴丝路小姐。

查威克小姐颠踬几步，然后慢慢地绻缩倒地。乔生小姐向她走过去。现
在亚当和凯尔锡已制住了安·夏普兰。她像只猫一样地挣扎着，不过他们还
是夺走了她的自动小手枪。阿普琼太太屏住气说：

“那时他们说她是个杀手，尽管她那么年轻。他们所有的最危险的情报
员之一。她的化名是安琪利卡。”“你这撒谎的老婊子！”安·夏普兰当众
吐出这一句来。赫邱里·白罗说：

“她没说谎。你是危险份子。你总是过着危险的生活。在此之前，你的
身份一直没有受到怀疑。你以你的本名所做过的所有工作都是实实在在的工
作，而且办事效率很高——不过这些工作都只有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就是搜
集情报。你在一家石油公司做过事，跟一个工作上必须到地球的某一部分去
的考古学家，也跟过一个有着政坛显要撑腰的女演员。从你十七岁开始，你
就干起了情报员——虽然雇主不同。你的服务性质是谁出价高就替谁工作。
你扮演的是两面人的角色。大部分的任务都是以你的本名完成的，不过有些
则以各种化名、身份，那就是你假装不得不回家陪你母亲的时候。“不过我
非常怀疑，夏普兰小姐，我去拜访的那个住在一个小村子里，由护士全天候
照顾的老妇人，一个真正神经错乱的精神病老妇人，根本就不是你的母亲。
她只是你藉以脱离工作和你的交际圈的一个藉口。今年冬天三个月你所谓你
在陪‘病重’的‘母亲’，实际上只是掩饰你到拉马特去的托辞。不是以你
的本名安·夏普兰去的，而是安琪利卡·杜瑞道，一个西班牙或西班牙种的
酒廊舞女。你就住在沙可立夫太太的邻房，而且设法看到了巴普·罗林森把
珠宝藏到球拍里，你那时没有机会拿走球拍，因为英国人突然必须紧急撤离，
不过你看了她们行李上的标笺，很容易在上面看出她们的姓名住址。要在这
里找个秘书职位并不困难。我作过一些调查。你付出相当高的价钱给巴丝路
小姐的前任秘书，要她以‘精神崩溃’的理由请辞，把职位空出来给你。而
且你有一套相当合理的托辞。你对她说你被派来写一系列有关一所著名女校
的报导，‘深入’的身历其境的报导。

“一切似乎都相当容易，不是吗？如果一个孩子的球拍丢了，那算得了
什么？然而更简单的是，你想在晚上跑到体育馆去，取出珠宝。可是你没有
考虑到史跃羚小姐。也许她已经看过你在查看那些球拍。也许她只是凑巧那
天晚上醒过来。她跟踪你到那里，而你射杀了她。后来，布兰奇小姐企图勒
索你，你就杀了她。杀人对你来说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了，不是吗？”

他停了下来。凯尔锡督察以单调官式的声音警告他的人犯。她没在听。
她转向赫邱里·白罗，低吼着以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言秽语谩骂着，令在场


的每一个人吓得目瞪口呆。“咻！”凯尔锡把她带走时，亚当说：“我还以
为她是个好女孩！”乔生小姐蹲在查威克小姐的身旁。
“她恐怕伤得很重，”她晚“医生来之前，还是不要动她的好。”


二十四、白罗解说

1


阿普琼太太走在草堤女校的走廊上，忘了她刚才看到的紧张刺激场面。
此刻的她，纯然只是个寻找她孩子的母亲。她在一间空教室里找到她。茱莉
亚俯身在一张课桌上，舌头微吐，埋首苦思作文。她抬起头来，睁大双眼，
然后飞奔过去拥住她妈妈。“妈咪！”

然后，想到自己的年纪，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难为情，她放开手，同时以
故作轻松的口吻——事实上是近乎责怪的口吻——说：

“你回来得不是太快了些吗，妈咪？”

“我飞回来的，”阿普琼太太近乎道歉地说：“从安卡拉。”“哦，”
茱莉亚说：“呃——我很高兴你回来了。”“嗯，”阿普琼太太说：“我也
非常高兴。”

她们彼此不好意思地对看了一眼。“你在干什么？”阿普琼太太走近一
点说。

“我在写一篇要交给瑞奇小姐的作文，”茱莉亚说。“她出的真的都是
最最过瘾的题目。”

“这次是什么题目？”阿普琼太太说。她俯身下视。题目写在纸上，其
后接着茱莉亚歪歪斜斜大约九行十行的手迹。“试将马克白和马克白夫人对
谋杀的态度作一对照”，阿普琼太太念道。

“哦，”她怀疑地说：“你不能说这个题目不是时事性的！”她看着她
女儿的论述。“马克白，”茱莉亚写着，“喜欢谋杀这个主意而且想了很多，
不过他需要一股推力让他开始行动。一旦他开始行动，就非常喜欢谋杀人，
而且没有任何恐惧或良心上的不安。马克白夫人只是贪婪而且野心勃勃而
已。她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去取得她想要的东西。但是一旦她得到了，她就发
现她一点也不喜欢它。”

“你的文字不怎么优雅，”阿普琼太太说。“我认为你得修饰一下，不
过你当然写得还蛮有点东西的。”

2


凯尔锡督察以有点抱怨的口吻说：

“你是出足了风头，白罗，你能说也能做出很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
而且我承认整个事情一步一步安排得很好。解除她的警戒，让她认为我们找
上了瑞奇，然后阿普琼太太突然出现，让她不知所措。感谢上帝，她在射杀
史跃羚之后还保留着那支自动手枪。如果弹头相符..”

“会的，不用担心，会相符的，”白罗说。

“那么我们就有了她谋害史跃羚的罪证。我推断查威克小姐情况一定不
怎么好。不过你听我说，白罗，我还是不明白她怎么可能杀害范西塔小姐。
这在实际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她有不在场的铁证——除非雷斯本和那家夜总
会的所有职员都跟她串通好了。”

白罗摇摇头。“噢，不，”他说：“她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没有问题。她
杀了史跃羚小姐和布兰奇小姐，不过范西塔小姐——”他迟疑了一下，跟光


移向巴丝路小姐。“范西塔小姐是查威克小姐杀的。”

“查威克小姐？”巴丝路小姐和凯尔锡同时叫了起来。白罗点点头。“我
确信不疑。”

“可是——为什么？”

“我想，”白罗说：“查威克小姐太爱草堤..”他的目光移向巴丝路
小姐。

“我明白..”巴丝路小姐说。“是的，是的，我明白..我早就应该
知道了。”她暂停了一下。“你是说她——”

“我的意思是，”白罗说：“她跟你创办这所学校，她一直把草堤看成
是你们两人之间的共同事业。”

“就某一方面来说是的，”巴丝路小姐说。

“不错，”白罗说。“不过这只是就财务方面来说而已。在你开始谈起
退休时，她把自己看成是理所当然的接班人。”“可是她实在太老了，”巴
丝路小姐反对。

“是的，”白罗说，“她是太老了，而且也不适合当校长。不过她自己
可不这样想。她认为你走了之后，她理所当然的就是校长。后来她发现并不
是这么一回事。她发现你考虑的是别人而不是她，你属意的是爱琳娜·范西
塔而不是她。可是她深爱草堤。她深爱草堤，可是她不喜欢爱琳娜·范西塔。
我想最后她变成恨她。”

“她可能恨她，”巴丝路小姐说。“是的，爱琳娜·范西塔那么——我
该怎么说——她总是非常自满，非常高傲。如果你心存嫉妒的话，一定难以
忍受她那样。你的意思是这样吧？小查是在嫉妒。”

“是的，”白罗说。“她嫉妒草堤，嫉妒爱琳娜·范西塔。她无法忍受
草堤和范西塔小姐结合在一起。而且可能你的态度有些令她认为你逐渐变得
优柔寡断。”

“我是犹豫不定，”巴丝路小姐说，“不过我并不如小查所想的那么优
柔寡断。实际上我还想到了一个比范西塔小姐年轻的人。我考虑之后，觉得
她经验不足。那时小查跟我在一起，我想起来了。”

“她的想法却是，”白罗说，“你那时指的是范西塔小姐，你说的是范
西塔小姐太年轻。她完全同意。她认为像她自己所有的经验和智慧才是更重
要的。可是后来，你终究还是回到你原先的决定。你在那个周末选出来负责
学校一切事务的是范西塔小姐而不是她。我想这是症结所在。那个星期天的
晚上，查威克小姐睡不着觉；她起床看到软式网球场那边的灯光。她确实如
同她所说的跑去那里。不过有一点跟她所说的不同。她带在手上的不是高尔
夫球杆。她在楼梯间抓起了一个沙袋。她准备去那里对付一个小偷，一个胆
敢再度闯进体育馆去的人。她准备好沙袋在手里，以防万一受攻击时防卫自
己。结果她发现了什么？她发现爱琳娜·范西塔蹲在地上查看一个衣物箱，
她想，这可能是——我擅长，”赫邱里·白罗插进一句话说，“假设我是别
人，好替别人想——她想，‘如果我是一个抢劫犯，一个小偷，我会从她身
后过去击倒她。’这个想法一浮现在她脑海，她马上半清醒半昏迷的举起沙
袋击落下去。爱琳娜·范西塔就这样一倒不起，除了她的心头之患。我想，
她当时被她自己所做的事吓得不寒而栗。从此这件事一直噬啃着她的心灵—
—因为她不是个天生的杀手，查威克小姐。她是受嫉妒心和强迫观念所驱使。
因对草堤之爱而起的强迫固执观念。爱琳娜·范西塔既然死了，她相当确信


她会接替你出掌草堤。因此她没有坦白招认。她对警方说的都是实话，除了
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下手的人是她。不过当她被问及那支想必是范西塔
小姐带去的高尔夫球杆时，由于事后的神经紧张，查威克小姐很快地说是她
带去的。她不想要你想到，即使是一分钟，她拿的其实是沙袋。”

“为什么安·夏普兰也选上用沙袋杀死布兰奇小姐？”巴丝路小姐问。

“第一，她不能再冒险在校舍里开枪；第二，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年轻女
人。她想要把这第三件凶杀跟她有不在场证明的第二件凶杀连结在一起。”

“你不太明白爱琳娜·范西塔在体育馆里干什么，”巴丝路小姐说。

“我想这倒可以猜一猜。她也许表面上不能显露出来，其实内心非常关
心西施塔失踪的事。她跟查威克小姐一样担忧。就某一方面来说，这件事对
她来说比查威克小姐更不利，因为她是你留下来负责一切的人——而绑架事
件正发生在她负责的时候。此外，她由于不愿面对不愉快的事实，便尽可能
地拖延时间，装出一付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原来在外表之下都隐藏着
弱点，”巴丝路小姐感慨地说。“我有时候还怀疑这句话。”

“我想，她也是睡不着觉。而且我想她悄悄的到体育馆去查看西施塔的
衣物箱，说不定那里有什么线索可以追查那女孩的行踪。”

“你好象对每一件事情都有解释，白罗先生。”“那是他的专长，”凯
尔锡督察有点埋怨地说。“还有你要爱琳·瑞奇帮你画我一些职员的速描是
什么用意？”

“我想要考验一下珍妮芙那孩子辨识脸孔的能力。我不久便满足了自己
的判断，珍妮芙完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对于外人顶多只是粗鲁地瞄上一眼，
留下的只是他们外观上的一些印象。她认不出发型改变的布兰奇小姐速描。
那么她更不会认出她很少看到的你的秘书安·夏普兰。”“你认为那个送球
拍给她的女人是安·夏普兰。”“是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女人干的事。你
还记得那天你按铃叫她带口信给茱莉亚，可是结果她没来，你叫一个小女孩
去找茱莉亚吧？安精于快速易容术。一顶金色假发，不同的眉线，一套装饰
繁琐的衣服和帽子。她只需要离开打字机大约二十分钟就成了。我从瑞奇小
姐的速描看出一个女人要改变她的外观实在很容易。”

“瑞奇小姐——我奇怪..”巴丝路小姐一付深思的样子。

白罗看了凯尔锡督察一眼，督察马上会意地说他得走了。

“瑞奇小姐？”巴丝路小姐再度说。

“找她来，”白罗说，“这是最好的方法。”爱琳·瑞奇出现。她脸色
苍白，有点气冲冲的。“你想要知道，”她对巴丝路小姐说，“我在拉马特
干什么？”

“我想我有个概念，”巴丝路小姐说。

“正是那样，”白罗说，“时下的孩子知道所有有关性的知识——可是
她们的眼睛经常保持纯洁无知。”他接着说他也该走了，同时溜了出去。

“就是那样，不是吗？”巴丝路小姐说。她的声音轻快而认真。“珍妮
芙只形容为肥胖，她不了解她看到的是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不错，”爱琳·瑞奇说。“就是那样。我怀有身孕。我不想放弃这里
的工作。我一直继续教到秋季没有问题，可是再下去就会开始显露出来。我
弄到了一张医生的证明书，证明我不适合再教下去，我以生病为由。我出国
到遥远的地方，我认为不可能碰到认识我的人的地方。我回国后孩子生下来
——夭折了。我这学期回来，希望没有人会知道。不过你现在知道了，不是


吗，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要是你早提出来的话，我会拒绝你提议我为合伙

人了吧？只有现在，学校处在这种灾厄之下，我想，我也许能接受。”

她暂停了一下，然后就事论事的说：

“你要我现在离去？或是等到学期结束？”

“你留下来到学期结束，”巴丝路小姐说，“如果有新学期的话，这是
我仍然抱着希望的，你再回来。”“回来？”爱琳·瑞奇说。“你是说你还
要我？”“当然我要你，”巴丝路小姐说。“你又没有谋杀任何人，有吗？
没有为了珠宝而疯狂地计划谋杀以得到它们吧？我告诉你，你做了什么。你
可能否定了你自己的天赋太久了。有一个男人，你爱上了他，你们有了孩子。
我想你们可能是无法结婚。”

“根本就没有结不结婚的问题，”爱琳·瑞奇说，“这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怪他。”

“很好，那么是，”巴丝路小姐说，“你们有了一段恋情和一个孩子。
你想要那个孩子？”

“是的，”爱琳·瑞奇说。“是的，我想要他。”“原来如此，”巴丝
路小姐说。“现在让我告诉你，我相信尽管有这段恋情，你一生的事业还是
在于教书。我想你的事业对你来说，比任何有个先生和孩子的正常妇女生活，
意义更重大。”

“噢，是的，”爱琳·瑞奇说。“我确信是这样。我一直都了解。这是
我真正想做的事——这是我生命中真正热爱的。”“那么就不要傻了，”巴
丝路小姐说。“我给你一个非常好的提议。如果，也就是说，如果一切好转。
我们一起花个两三年，重整草堤，恢复她的声誉。你有与我不同的看法，我
会听听你的看法。也许我会让步采用你的一些意见。我猜，你想改变一下草
堤吧？”

“是的，在某些方面我的确想改变一下，”爱琳·瑞奇说。“我不想掩
饰。我要加强挑选真正值得一教的女孩。”“啊，”巴丝路小姐说：“我明
白。你不喜欢的是这里的势利作风，是不是？”

“是，”爱琳说，“在我看来这破坏了一切。”“你不了解的是，”巴
丝路小姐说，“要找到你想要的女孩，你就得有势利作风。这其实只是一个
小小的特色，知道吧。一些外国皇族，一些名门望族，这个国家以及其他国
家所有的傻家长，都想到他们的女儿得到草堤的入学许可。结果是什么？候
选名单一大堆，我看名单，我看女孩，我挑选！这样你才有选择权，你明白
吗？我选我的女孩。我非常小心的选择她们，有些选个性，有些选头脑，有
些纯粹选的是学术智能。有些因为我认为她们以前失去机会，不过还能加以
造就。你还年轻，爱琳。你充满了理想——你在乎的是教学以及教育的道德
面。你的眼光是相当正确的。重要的是女孩。不过如果你想做成任何一件事，
你知道，你必须同时也是个好商人。创意就象其他任何东西一样，它们照样
得行销上市，我们将来必须用些巧妙的手法让草堤再度继续下去。我得对一
些人使用我的手腕，以前的学生，对她们威胁利诱，让她们把她们的女儿送
来这里。然后其他的就会跟着来。你先让我应用我的手腕，然后你就可以照
你的理想行事。草堤会继续，而且会是一所好学校。”“它会成为全英格兰
最好的学校，”爱琳·瑞奇热心地说。

“好，”巴丝路小姐说，“还有，爱琳，我该带你去好好地修整一下你
的头发。你好象没有办法整理好你那发髻。现在，”她的声音改变说，“我


必须去看看小查。”她上楼走进查威克小姐的卧室，来到床边。查威克小姐
脸色苍白地静静躺在床上。她的脸上已无血色，看起来有如风中残烛。一个
拿着记事本的警察坐在一旁，乔生小姐坐在床的另一边。她看着巴丝路小姐，
轻轻地摇摇头。“嗨，小查，”巴丝路小姐说。她握住她软绵绵的手。查威
克小姐的眼睛张开来。

“我要告诉你，”她说，“阿诺瑞儿，是——是我..”“是的，亲爱
的，我知道，”巴丝路小姐说。

“嫉妒，”小查说，“我想要——”

“我知道，”巴丝路小姐说。

眼泪缓缓滚落查威克小姐的脸颊。“太可怕了..我并不是有意——我
不知道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不要再想了，”巴丝路小姐说。

“可是我无法——你永远不会——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巴丝路小姐稍微再握紧一点她的手。

“听我说，亲爱的，”她说，“你救了我的命，知道吗。我的生命和那
位好女人阿普琼太太的生命。这是不容忽视的，对不对？”

“我只希望，”查威克小姐说，“我能为你们两位奉献我的生命。那就
好了..”巴丝路小姐深深痛惜地注视着她。查威克小姐深吸了一口气，露
出微笑，然后她的头轻轻地移向一边，死了。“你的确奉献了你的生命，我
亲爱的，”巴丝路小姐轻柔地说。“我希望你现在已了解。


二十五、遗产

1


“有一位罗彬生先生来见你，先生。”
“啊！”赫邱里·白罗说。他伸手拾起桌上的一封信，深思地看着。
他说：“请他进来，乔治。”
那封信只有几行：


“亲爱的白罗：

一位罗彬生先生可能不久会来见你。你可能多少已知道他这个人。在某
些圈子里的一位相当杰出的人物。我们这个现代世界里需要这种人。我的信
——要是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就这件事来说，他是站在天使一边的。这只
是一封简单的介绍信，要是你存疑的话。当然，我要强调，我们丝毫不知道
他想请教你什么事。

哈哈！还有，嗬嗬！

你永远的朋友
伊夫蓝·皮可畏”

罗彬生先生走进房来。白罗放下信，站了起来，一鞠躬，握手，请他就
坐。
罗彬生先生坐下来，拉出一条手帕，擦着他那黄色宽大的脸。他说，今
天真热。

“我希望，你不是在这大热天里走路到这里的吧？”白罗这个念头一起，
马上面露忧惧之色。他的手指自然地触摸着他的胡须，这是他习惯性的思考
动作。他恢复了常态。看不出来人有疲倦的迹象。

“不，不。我坐我的劳斯车来的。不过这一地带交通拥挤，有时候得坐

在车上等个半小时。”
白罗同情地点点头。
谈话暂停了下来——从第一阶段的谈话进入第二阶段的谈话之前所产生

的暂停。
“我听说——当然人总听说很多事情——大部分都不太真实——你曾经

参与一所女校的事情。”
“啊，”白罗说。“那个！”
他躺回椅背上。
“草堤，”罗彬生先生深思地说。“英格兰数一数二的学校。”
“一所好学校。”
“现在还是？或者是以前是？”
“我希望是前者。”
“我也这样希望，”罗彬生先生说。“我怕它可能一蹶不起。啊，当然，

总得尽力而为。给它一点财务支持以度过不可避免的萧条期。一些小心挑选
的新学生。我在欧洲方面不无影响力。”

“我也在某些地方展开说服的工作。但愿，如同你所说的，我们能帮它
顺利度过难关。所幸，记忆是短暂的。”“这是我们所希望的。不过我们得
承认那里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吓坏了宠爱女儿的妈妈们——还有爸爸们。体育
老师、法文老师，还有另外一位老师——全都被谋杀了。”“你说的没错。”


“我听说，”罗彬生先生说：“人总是有很多听说，那个该负刑责的不
幸年轻女人从小就对女老师产生了恐惧症。一个有着不愉快学校生活经验的
童年。精神病医生将就这一点大做文章。他们至少会试图减轻她的刑责。”

“那似乎是对她有利的一条线，”白罗说。“不过，你该原谅我这么说，
我希望他们不会得逞。”

“我完全同意。一个最最冷血的杀人凶手。不过他们会大肆利用她的优
秀特质，她替一些名人工作的绩效，她的战时记录——相当杰出，我相信—
—反间谋破坏..”他最后的几句话另有含义地拉长消失——暗示他的怀
疑。“她非常优秀，我相信，”他语气比较轻快地说。“那么年轻——却相
当聪明，有很大的用处——对双方来说都是。那是她的专长——她应该坚守
岗位。不过我能了解那种诱惑力——独当其事，赢取大奖。”他接着又轻声
说：“非常大的一个奖。”

白罗点点头。
罗彬生趋身向前。
“它们在什么地方，白罗先生？”
“我想你知道。”
“哦，坦白说，是的，银行是很有用的机构，不是吗？”白罗微笑。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绕圈子，需要吗，我的好朋友？你打算拿它们怎么

办？”
“我一直在等着。”
“等什么？”
“我们不妨这么说——等建议怎么样？”
“嗯——我明白。”
“我知道它们并不属于我。我想把它们交给它们的主人。不过这——如

果我的判断正确，这并不简单。”“政府居然如此困难的处境，”罗彬生先
生说。“动辄遭诟，可以这么说。一牵涉到石油、钢铁、铀矿和钻矿等等问
题，外交关系便成了一件极为微妙的事。最好是能让女王政府对这件事一概
不知。”

“可是我不能无限期地把这重要的东西存放在我的银行里。”“正是。
这也就是我来建议你把它们交给我的缘故。”“啊，”白罗说。“为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些上好的理由。这些珠宝——幸好我们不是官方人物，

可以直言不讳——不容置疑的，是前阿里·尤瑟夫王子的私人财产。”
“我知道是这样，没错。”
“王子殿下把它们交给了飞行队长巴普·罗林森，同时给了他一些指示。

要他带出拉马特，交来给我。”“你有没有证明？”
“当然。”
罗彬生从中袋里抽出一个长长的信封。他从信封里取出几张纸，放在白

罗面前的桌上。白罗俯身细看。
“似乎正如你所说的。”
“嗯，那么——”
“我问个问题，你不介意吧？”
“一点也不。”
“这个你自己是怎么弄出来的？”
罗彬生一脸惊讶。


“我的好朋友。钱，当然是钱。不少的钱。”
白罗深思地注视着他。
“这是非常古老的行业，”罗彬生说。“而且有利可图。我们成员不少，


遍布全世界。我们是，我该怎么说，幕后安排人。替国王，替总统，替政客
等等之类的人物安排，事实上，是替所有那些——如同一位诗人所说的——
遭逢无情烽火的人安排。我们互相合作无间，而且牢牢记住：严守信用。我
们的利润很高。但是童叟无欺。我们的服务费很贵——但是我们确定提供服
务。”

“我明白，”白罗说。“那好！我同意你的要求。”“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这个决定将使每一个人高兴。”罗彬生先生的目光在白罗右手边皮可畏上
校的信上停留了一会儿。

“不过请稍等一下。我也是人，我有好奇心。这些珠宝你将如何处置？”
罗彬生先生注视着他。然后他那黄色宽大的脸笑出了满脸的皱纹。他趋

身向前。
“我告诉你。”
他告诉了他。

2


儿童在街道上追逐嬉戏，刺耳的叫声在空气中游漫。罗彬生先生笨重的
身躯从他的“劳兹莱斯”汽车移动出来，被两个小孩子撞个正着。

罗彬生先生仁慈地扶住那个小孩，抬头看着门牌号码。十五号。这就是
了。他推开大门，走上三级台阶，来到前门。他看到窗子上都挂着洁净的窗
帘，铜门环擦得闪闪发光。伦敦一个微不足道的地区一条微不足道街的一幢
微不足道的小房子，却保养得很好。虽然微不足道，却有它的自尊在。

门打开。一个大约二十五岁，面目和善，象一个金色巧克力盒般漂亮的

女孩，微笑着欢迎他。
“罗彬生先生？请进。”
她带他到一间小小的客厅。一台电视，詹姆士一世时代风格的印花棉布

窗帘，一台靠墙放着的竖台小钢琴。她穿着一件黑裙和一件灰色的套头衫。
“你要喝点茶吧？水已经放下去烧了。”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从不喝茶。而且我只能待一下子。我只是带我

信中提到的东西来给你。”
“阿里的？”
“是的。”
“没有——不可能有任何希望？我是说——是真的——他已经遇害了？

不可能有任何错误？”
“恐怕是没有错，”罗彬生先生轻柔地说。
“是——是的，我想是没有。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从没料到——他回去

那里时，我就不怎么认为我会再见到他。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认为他会遇害
或是会有革命发生。我只是说——哦，你知道——他不得不继续做他的事—
—别人期待他的。娶一个他自己的同胞——等等。”

罗彬生先生拿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
“请打开。”



她撕开外包装时，手指有点慌乱，然后打开内包装..她突然深深吸了
一口气。
红、蓝、绿、白，都活生生的闪耀出火一般的光芒，把昏暗的小房间照

射成了阿拉丁的洞穴。
罗彬生先生注视着她。他看过了很多女人注视着珠宝的样子。
她终于屏住气息说：
“它们是——它们不可能是——真的？”
“它们是真的。”
“可是它们一定值——它们一定值..”
她的想象力变得不中用了。
罗彬生先生点点头。
“要是你想卖掉它们，你至少可能有五十万镑。”“不——不，不可能。”
她突然双手把它们捧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把它们重新包起来。
“我吓坏了，”她说：“它们把我吓坏了。我该怎么处理它们？”
门突然大开。一个小男孩冲了进来。“妈，我从比利那里得到了一部崭

新的坦克车。他——”他停了下来，瞪大双眼注视着罗彬生先生。
一个橄榄肤色，黑亮眼睛的小男孩。
他妈妈说：
“到厨房去，艾伦，你的点心已经好了。牛奶、饼干还有一点姜饼面包。”
“哦，好。”他转身离去。
“你叫他艾伦？”罗彬生先生说。
她一阵脸红。
“这是最近似阿里的名字。我不能叫他阿里——对他和邻居和所有的人

都难以解释。”
她继续说，脸上再度蒙上一层阴影。
“我该怎么办？”
“首先，你有没有结婚证书？我得确定一下是你本人没错。”
她凝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一张小书桌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封套，

取出一张纸，带回来给他。“嗯..嗯..艾德蒙斯道公证处..阿里·尤
瑟夫，学生..艾丽丝·卡尔德，未婚女郎。不错，一切合法。”“噢，是
合法没错——就此来说。而且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你知道，这里有那
么多外籍回教学生。我们知道这张证书并不真的有什么意义。他是回教徒，
他可以不止娶一个太太，而且他知道他不得不回去，不得不再结婚。我们谈
过这件事。可是那时我已经怀了艾伦，你知道，他说有这张证书对他比较好
——我们是在这个国家结婚，艾伦是私生子没错。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他真
的爱我，你知道，他真的爱我。”

“是的，”罗彬生先生说。“我确信他真的爱你。”他轻快地继续说：
“对了，交给我来办，你看怎么样。我会安排卖掉这些石子。我会给你一个
律师的地址，一个真正可靠的好律师。他会给你一些忠告，我想，建议你把
钱存入一个信托基金。还有其他的事情，你儿子的教育，以后你自己的新生
活。你将需要接受社交教育和指导。你将成为一个非常富裕的女人，所有的
骗徒和浪荡子等等都会追求你。你的生活除了物质方面以外，都将不怎么容
易过。有钱人在生活中并没有轻松的时刻，我可以告诉你——我看过了太多
幻想破灭的有钱人。不过你有个性、有品格。我想你会通过考验的。而且你


那小男孩可能会成为一个比他父亲快乐得多的男人。”
他暂停了一下。“你同意吧？”
“是的。你拿去。”她把它们推向他，然后突然说：“那个女学生——

发现它们的那个——我要她拿一颗——那一颗——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颜
色？”
罗彬生先生想了想。“翠绿色，我想——绿色代表神秘。你的主意很好。

她会非常兴奋。”
他站了起来。
“我会向你收取服务费，你知道，”罗彬生先生说。“而且我收费相当

高。但是我不会骗你。”
她看了他一眼。
“不，我不认为你会骗我。再说我需要一个懂得生意经的人，因为我不

懂。”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该说，你似乎是个非常明理的人。那么，这些
我就带走了？对了，你不想留——一颗？”他好奇地注视着她，突来的兴奋
悸动，饿渴贪婪的眼神——然后这一切又都消失不见。

“不，”艾丽丝说。“我不留——一个也不留。”她脸红地说：“噢，
我敢说你一定以为我笨——不留下一颗大红宝石或是一颗翡翠——作为纪念
品。不过你知道，他和我——他是回教徒，不过他时常让我念圣经。我们念
到了——关于一个女人，她的价值胜过红宝石。所以——我不要有任何珠宝，
我宁可不要。”

“一个非常难得的女人，”罗彬生先生走出门回到他的“劳兹莱斯”车

子里去，自言自语地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非常难得的女人。”


清洁妇命案──宋碧云译

1


赫邱里·白罗走出“老大妈”饭馆，踏入苏荷区。今夜不冷，他竖起大
衣的领子并非基于需要，只是慎重罢了。白罗常说：“我这种年纪不能冒险。”

他的眼神含有沉思及昏昏欲睡的快感。“老大妈”的螺肉真好吃。这家
熏黑了的小饭馆是新发现的宝地。赫邱里·白罗像一只饱餐过的老狗，静静
把舌头卷在唇边。他抽出袋中的手帕，轻轻擦那把豪华的大胡子。

是的，他吃了一顿美食..那又如何呢？

一辆计程车由他身边驶过，慢下来招揽他。白罗迟疑片刻，没有招手。
何必搭计程车呢？反正他到家一定太早，还没到就寝的时间。

白罗对着自己的胡须咕哝道：“哎呀，可惜人一天只能吃三餐。”

他不习惯喝下午茶。他曾解释说：“一个人五点钟若吃东西，就没有足
够的胃液可消化晚餐了。我们别忘记，晚餐是一天最重要的大餐！”

他也不喝早晨中段的咖啡。不，他早餐吃巧克力和新月面包；十二点半
尽可能吃午餐，最迟不超过一点；最后再来一顿“晚餐”的高潮！

那是赫邱里·白罗一天的巅峰时刻。他向来重视胃肠，晚年正在享受一
生的成果。现在“吃”不只是身体的享受，也是知性的研究题材。三餐的空
档间，他花不少时间去寻找及记录新奇的美味。“老大妈”是他某一次出巡
发现的，“老大妈”的菜肴获得赫邱里·白罗味觉上的赞赏。不幸现在有无
聊的晚间时刻要打发。

赫邱里·白罗叹了一口气。

他暗想：“若能找到亲爱的海斯亭多好..”他欣然回忆老朋友的种种。

“他是我在英国的第一位朋友——至今仍是我最亲爱的朋友。不错，他
常常叫我生气。可是我现在记不记恨呢？不，我只记得他惊讶的样子，他张
口赏识我天才的傻相——我不说半句谎话就能轻易哄骗他，等他终于看出我
早就知道的真相时，他感到挫败，傻楞楞的。我亲爱的朋友啊！我一向有个
弱点，喜欢炫耀。海斯亭硬是不了解那种弱点。可是像我这么能干的人实在
很需要自赏一番——而这一点需要外来的刺激才能办到。我总不能整天坐在
椅子上暗想自己多么了不起吧。人需要人际关系。照现在的说法，人需要应
声的搭档。”

赫邱里·白罗叹一口气，拐进谢夫斯伯瑞大道。他该不该过街到莱瑟斯
特广场，看场电影消磨时间呢？他皱眉摇摇头。电影的情节往往太松散，叫
他生气——内容缺少罗辑的连贯性——连某些人激赏的摄影术，在赫邱里·白
罗心目中也只是布景及东西的画像，只不过特意处理成和现实完全不一样罢
了。

赫邱里·白罗认为现在一切都太艺术化，很少讲求他所珍惜的秩序和方
法，而且很少人赏识纤巧。暴力和残酷的场面流行，白罗当过警官，对残酷
的兽性感到厌烦。早年他见过很多残酷的行为，那已是常规而非例外了。他
觉得那一切太烦人、太愚蠢。

白罗一面走回家，一面想：“我跟现代的世界合不来。我跟别人一样是
奴隶，只是等级高些罢了。他们受工作奴役，我也受工作奴役。闲暇来了，
大家都没有办法打发。退休的金融家打打高尔夫球，小商人在花园种种球根，


我呢，我大吃。可是我又遇到老问题啦。人一天只能吃三餐。中间有空档要

打发。”
他经过一家报贩面前，浏览广告单。
“麦克金提命案审判结果——陪审团的裁决。”他不感兴趣。他依稀记

得报上登过一段小新闻。案子不太吸引人：某一个可怜的老妇因为区区几英
镑而被人敲破了脑袋。这只是当今荒谬的兽性表现之一罢了。白罗拐入公寓
的院落，照例满心赞许。他以自己的家为荣。这是一栋壮观又对称的建筑物。
他乘电梯来到四楼，四楼有一户属于他的豪华大住宅，屋内摆着完美的铬质
配件、方方的扶手椅和长方形的饰物。屋里可以说连一条弧线都没有。

他以钥匙开了门，踏入白色的正方形门厅，男仆乔治轻轻走过来迎接他。
“晚安，先生。有一位——绅士等着要见你。”他熟练地替白罗脱下外
套。
“真的吗？”白罗听出“绅士”一辞略带犹豫的意味。乔治是社交上的

势利鬼，却也是品人的专家。
“他姓什么？”
“他姓史宾斯，先生。”
“史宾斯。”白罗一时想不起这个姓氏，但他知道一定在哪儿听过。
白罗对镜略为整理胡须，才打开起居室的门走进去，坐在方形大椅上的

人站起身。
“嘿，白罗先生，但愿你记得我。事隔很久了..我是史宾斯局长。”
“当然记得。”白罗热烈跟他握手。
基尔契斯特警察局的史宾斯局长。那是一个很有趣的案子..史宾斯说

得不错，如今事隔好久了..白罗硬要请客人喝点东西。石榴汁？薄荷香酒？
本笃香酒？可可香酒..
这时候乔治用托盘端来一瓶威士忌和一根吸管。他对来客呢喃道：“先

生，也许你宁愿喝啤酒？”
史宾斯局长的大红脸容光焕发。
他说：“我要啤酒。”
白罗再一次惊叹乔治的才能。他本人根本不知道屋里有啤酒，更想不通

会有人宁愿喝啤酒，不要甜香酒。史宾斯接下起泡的啤酒杯，白罗则自倒一
小杯亮晶晶的薄荷香酒。

他说：“你来看我真好，真好。你是由——来的？”“基尔契斯特。我
再过六个月左右就要退休了。其实我十八个月前就可以退休，他们请我留下，
我就多留了一阵子。”

白罗充满感情说：“你这样做真聪明，你真聪明..”“真的？我不知

道。我不敢确定。”
白罗坚持说：“是的，是的，你真聪明。你不知道无聊终日的滋味。”
“噢，我退休后有很多事可做。我们去年已搬进新居，花园大得很，荒

废在那儿。我还没时间整理呢。”
“啊，你是喜欢种种花草的人。我一度决定住在乡下种葫芦瓜，结果没
成功。我个性不适合。”
史宾斯热诚地说：“你真该看看我去年种的葫芦瓜，好大喔！还有玫瑰。
我喜欢玫瑰。我打算种——”他突然住口。
“我来不是要谈这些。”


“不，不，你来看看老朋友——真好心。我很感谢。”“白罗先生，恐

怕不止这样喔。我说实话，我有事要你帮忙。”
白罗谨慎地咕哝道：
“你的房子可抵押？你要借钱——”
史宾斯以惊惶的口吻打岔说：
“噢，老天，不是为了钱！不是那种问题。”白罗挥手致歉。
“请你原谅。”
“我坦白告诉你吧——我来找你真厚脸皮。你若嘲笑我一顿再赶我走，

我也不会吃惊的。”
白罗说：“不会的。说下去吧。”
“是麦克金提命案。你大概在报上看过案情了吧？”白罗摇摇头。
“没有注意。麦克金提太太——某一处店铺或住家的老太婆，她死了。

她怎么死的？”
史宾斯瞪着他。
他说：“老天！我回想起来了。真不寻常。我到现在才想起来。”
“对不起，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种游戏——儿童游戏。我们小时候常常玩。一大堆人

排成一列，问题和答案沿线传过去。“‘麦克金提太太死了！’‘她怎么死
的？’‘跟我一样跪在地上。’然后是下一个问题：‘麦克金提太太死了？’
‘她怎么死的？’‘跟我一样伸着手。’我们就这样全部跪着，小手伸得僵
僵的。接着你中镖！‘麦克金提太太死了。’‘她是怎么死的？’‘就这样！’
啪的一声，排头向旁边倒，我们全部倒下，像滚柱球一样！”史宾斯回忆起
来，哈哈大笑。“真的勾起了我的回忆！”

白罗客客气气等着。虽然他在英国住了半辈子，他仍旧觉得英国人这方
面难以理解。他小时候玩过捉迷藏，可是他并不想谈那些事，甚至无意去回
想。

史宾斯笑完了以后，白罗略带倦意再说一遍：“她是怎么死的？”
史宾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突然恢复常态。
“她的后脑被人用锐利的重器敲了几下。她有三十英镑左右的现金存

款，房间被搜得乱糟糟，钱也被拿走了。她独自住在一栋小房子里，收了一

名房客，那人姓本特利——詹姆斯·本特利。”
“是的，本特利。”
“没有破门破窗的现像，窗户和门锁都好好的。本特利贫穷失业，欠了

两个月的房租。后来赃款在屋后的一块石头下找到了。本特利的大衣袖口有
血迹和头发——血型和头发都跟死者相同。根据他第一次的口供，他并未靠
近尸体——所以血迹和头发不可能是意外沾上的。”

“谁发现尸体？”

“面包商送面包来，那天是他收钱的日子。詹姆斯·本特利为他开门，
自称敲过麦克金提太太的卧室门，没听到回音。面包商说她也许是卧病在床。
他们叫隔壁的女人上楼去看。麦克金提太太没在卧室里，没睡在床上，可是
房间被搜掠过，地板也被人撬开了。于是他们起意到客厅看看。她的尸体就
躺在那边的地板上。邻居拚命叫嚷。后来他们当然报警了。”

“最后本特利被捕受审？”
“是的。案子由陪审团审理，昨天开庭——开放及秘密庭。陪审团员今


天早上只出来二十分钟。判决有罪，处死刑。”
白罗点点头。
“判决后你搭火车到伦敦来看我。为什么。”史宾斯望着啤酒杯。他的

手指慢慢绕着杯缘滑动。他说：“因为我不认为是他干的..”

2


现场静默了一两分钟。
“你来找我——”
白罗没有把话说完。
史宾斯局长抬头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红。那是一张典型的乡下面孔，


没有表情，不爱说话，目光精明又正直，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有明确的标准，
不怀疑自己，也不怀疑何谓是与非。

他说：“我在警界多年，经验丰富。我很会判断人。服务期间我碰过不
少谋杀案——有些很单纯，有些不太简单。白罗先生，有一个案子你是知道
的——”

白罗点点头。

“棘手，真的。要是没有你，我们也许弄不清楚哩。可是后来我们看清
楚了——一点疑问都没有。另外几件你不知道的案子也是一样。有一个姓惠
斯特勒的人，他得到处罚——活该。还有几个家伙射杀了老古特曼。有个瓦
拉尔用砒霜杀人。特兰特逃脱了——不过案子是他干的没错。科特兰太太—
—她很幸运——她丈夫是不正常的下流胚，于是陪审团判她无罪。不公平—
—只是滥情而已。你得承认那种事偶尔会发生的。有时候证据不足——有时
候是温情作祟，有时候凶手骗过了陪审团——不常发生，却有可能。有时候
是辩护律师厉害——或者起诉人方针错误。噢，是的，我见过很多这一类的
事。不过——不过——”

史宾斯挥动笨重的食指。
“在我的经验中——我没见过——无辜的人冤枉受刑。白罗先生，我不

希望见到这种事。”
史宾斯加上一句：“不希望见到这个国家出这种事！”白罗盯着他。
“现在你自认为要看到了。可是为什么——”史宾斯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问，我自会回答。我奉命办这个案子。我

奉命搜集证据。我行事非常小心。我尽可能查各种实证，查到了就交给上级。
后来案子就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了。案子交到公诉人手上，一切取决于他。他
决定起诉——凭证据他非这样不可。于是詹姆斯·本特利被捕受审，而且被
判有罪。凭证据他们只能这样判决。而陪审团必须考虑证据。我想他们的良
心不会感到不安。不，他被判有罪，我想人人都心服口服。”

“可是你——并不心服？”
“不。”
“为什么？”
史宾斯局长叹了一口气，他若有所思地用大手揉下巴。“我不知道。我


意思是说，我提不出理由——具体的理由。我敢说陪审团的人觉得他像凶手
——我却觉得不像——而我对凶手的认识远超过他们。”
“是的，是的，你是专家。”


“有一点，你知道，他并不自大，一点都不自大。依据我的经验，凶手
通常很自大，总是对自己很满意，总认为他们骗得过你。即使他们站上被告
席，该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他们依旧怪里怪气从中得到快感。他们引人注目，
他们是主角，扮演明星角色——可能这是今生头一回。你知道——他们——
自大得很！”

史宾斯以决断的口吻说出“自大”一词。
“白罗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这位詹姆斯·本特利——他并非如此？”“不，他简直吓僵

了。从开始就吓得发僵。有些人会以为这是他犯罪的证明。我却不以为然。”
“不是的，我同意你的看法。这位詹姆斯·本特利是怎么样的人？”
“三十三岁，中等身材，肤色发黄，戴眼镜——”白罗打断他的话。
“不，我不是指外表的特征。性格属哪一种？”史宾斯局长考虑片刻。

“噢——这个啊..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神色紧张，不敢正视人家的面
孔，喜欢用狡猾的目光斜睨人，在陪审团心目中这种态度最差劲，有时候畏
畏缩缩，有时候野蛮，用最无效的方法乱咆哮。”他迟疑片刻，改用闲谈的
口吻说：

“其实是害羞的人。我有个表哥就是那样。他们遇到尴尬的事只会说些
没有人相信的傻谎话。”
“你这位詹姆斯·本特利好像不太迷人嘛。”“噢，不迷人，没有人会

喜欢他。可是我不希望他因此而被吊死。”
“你认为他会被吊死？”
“我看不出幸免的理由。他的律师也许会上诉——可是理由一定不足取

——属于技术性的，而且我认为不可能成功。”
“他有没有请到好律师？”
“年轻的葛雷布克氏，是当局照‘贫民辩护法’分派给他的。我认为他

光明正大，已经尽了力。”
“原来犯人曾受到公平的审判，由同胞组成的陪审团判决。”
“对，善良匀整的陪审团，七男五女——都是高尚讲理的人。法官是年

老的史旦尼斯达尔。很公平——无偏私。”“那么——照英国的法律——詹

姆斯·本特利没什么好抱怨的罗？”
“他若无辜受刑，当然有理由抱怨！”
“这个主张非常公道。”
“而且他的案子是我办的——我搜集实证，串在一起——他判刑就是根

据那些实证。白罗先生，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
赫邱里·白罗盯着史宾斯局长那激动的红脸好一段时间。
他说：“好，你有什么建议？”
史宾斯显得很尴尬。
“我猜你已知道我下面要说的话了。本特利案已经终结。我已接下另一

个案子——盗用公款案，今天晚上就要去苏格兰。我没有时间。”
“而我有？”
史宾斯惭愧地点点头。
“你说对了。你会觉得我厚脸皮，不过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当时尽了

力，检讨每一种可能性，没什么发现。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发现什么。不过你
也许不一样。请原谅我说一句话——你看事情另有一种古怪的方法。也许此


案也得用那种眼光。如果詹姆斯·本特利没杀她，那就是别人杀的，她不会
自己敲后脑勺。你也许能找到我遗漏的线索。你本来没有理由管这件事，我
提出来实在太冒昧了。不过我只想得出这个办法。你若不想添麻烦——你何
必——”白罗打断他的话。

“噢，我有理由插手。我很闲——太悠闲了。而且你勾起了我的兴趣—
—是的，你勾起了我的大兴趣。这对我的脑细胞是一大挑战。何况我看重你。
我想象六个月后，你也许在种玫瑰树——可是你种植的时候心里并不快活，
因为你脑中留有不愉快的印象，挥之不去的回忆。朋友，我不希望你有那种
感觉。最后一点——”白罗坐直起来，拚命点头。“事情总有原则。如果一
个人未犯谋杀罪，他就不该被吊死。”他停了一会又说：“万一是他杀的呢？”

“若是如此而能证实，我感激都来不及呢。”“两颗脑袋总比一颗高明？
喏，事情就说定了。我自愿插手。事不宜迟，线索已渐渐失效了。麦克金提
太太是——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那我们立刻谈细节吧。”

“我带了案情的记录，可以移交给你。”

“好。目前我们只需要大纲。如果詹姆斯·本特利没杀麦克金提太太，
是谁杀的？”

史宾斯耸耸肩，沉重地说：

“就我看来，谁都不会杀她。”

“但是我们不接受这个答案。既然每件凶杀案都有动机，麦克金提太太
命案的动机是什么呢？忌妒、报仇、吃醋、恐惧，还是为了钱？我们就举最
后和最简单的一项吧！她死后谁获利？”

“谁也没获得大利。她在储蓄银行有两百英镑的存款，由她的侄女获
得。”

“两百英镑不是大数目——但是在某种情况下也能派上用场。我们来考
虑那位侄女情况吧。抱歉，朋友，我跟着你的脚步前进。我知道你一定也考
虑过这些。不过我必须重温你踏过的领域。”

史宾斯点点他那颗大头。

“当然，我们来斟酌那位侄女。她三十八岁，已婚。丈夫受雇于建筑和
装潢界——是油漆匠。他个性善良，工作稳定，生性精明，不是傻瓜。她是
讨人喜欢的少妇，有点健谈，似乎蛮喜欢她的姑姑。他们虽然乐于得到两百
英镑，却不急着要这么一笔钱。”

“房子呢？是不是他们继承？”

“房子是租的。依据租赁限制法，房东不能赶老太太走。不过现在她死
了，我想她侄女不可能接收——反正她和她丈夫并不想去接。他们自己有一
栋摩登的市营小房子，非常引以为荣。”史宾斯叹了一口气。“我细查过那
位侄女和她丈夫——你明白吧，他们似乎是最理想的嫌犯。可是我查不到什
么。”

“好，现在我们来谈谈麦克金提太太本人。形容她的状况给我听——不
要光谈外表。”

史宾斯咧嘴一笑。

“不要警方的描述？好吧，她六十四岁，是寡妇，丈夫曾受雇于基尔契
斯特的霍吉斯绸缎百货店。他大约七年前去世，死于肺炎。后来麦克金提太


太就每天到各家去打杂。广骡村是个小村子，最近住户才多起来。住的是退
休人员啦，工程厂的股东啦，医生之类的。那边到基尔契斯特的公车和火车
营运不错，而避暑胜地库兰魁离那边只有八哩，但是广骡村本身很漂亮，有
乡村风味——与德莱矛斯和基尔契斯特之间的大道相隔四分之一哩左右。”

白罗点点头。

“麦克金提太太的房子是村庄原有的四栋老屋之一。另一栋是邮局兼店
铺。另外两间由务农的劳工居住。”“她收了房客？”

“是的。她丈夫去世前，收的都是夏日游客，不过他死后她改收一名定
期房客。詹姆斯·本特利已经在那边住了几个月。”

“现在我们来谈詹姆斯·本特利吧？”

“本特利最近曾替基尔契斯特的一家房屋代理行做事。在此之前，他跟
母亲住在库兰魁。她不良于行，他照顾她，很少出去。后来她死了，养老金
也没有了。他卖掉小房子，找了一份工作。他教育程度甚佳，可是没有特殊
的资格或才能，而且仪态不讨人喜欢。工作不好找。后来‘布里瑟和史科特
公司’雇用他，那是一家二流的商社。我想他的效率不高，做得不成功。公
司裁员，把他给裁掉了。他找不到别的工作，钱花光了。他通常每个月付房
租给麦克金提太太。她供应早餐和晚餐，每周收三英镑——算起来相当合理。
他已拖了两个月没付钱给她，几乎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找不到别的工作，
她又逼着向他催讨欠款。”

“他知道她屋里藏有三十英镑？对了，她既有储蓄银行的户头，何必把
三十英镑放在家里呢？”

“因为她不信任政府，曾说他们拿走她两百英镑，其它的休想再拿走。
她要把钱放在她随手摸得到的地方。她跟几个人说过这句话。钱放在卧室地
板的一块活木板下面——很明显的地方。詹姆斯·本特利承认他知道钱放在
那儿。”“他可真合作。侄女和侄女婿也知道吗？”

“噢，是的。”

“现在我们又回到刚才我问你的问题了。麦克金提太太是怎么死的？”

“她在十一月二十二日夜里死亡。法医断定死亡时间在七点到十点之
间。她吃了晚饭——萨门鱼、面包和人造奶油。根据种种报告，她通常在六
点半左右吃晚餐。出事的晚上她若固守旧习，那么照消化情况看来，她是八
点半或九点被杀的。根据詹姆斯·本特利自己供述，那天晚上他七点十五分
外出散步，九点才回来。天黑以后，他大抵出去散步。他自己说他九点左右
进屋（他有钥匙），直接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麦克金提太太为了夏日的游客，
曾在卧室装设洗脸盆。他看书看了半个钟头左右才睡觉，没听见什么不寻常
的动静。第二天早晨他下楼往厨房看一眼，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准备早餐的
迹象。他说他迟疑片刻，敲敲麦克金提太太的房门，却没有回音。

“他以为她睡过了头，不想再敲门。后来面包商来了，詹姆斯·本特利
又上楼敲门。我告诉过你啦，面包商到隔壁去找艾略特太太，她终于发现了
尸体，简直吓昏了。麦克金提太太倒在客厅地板上，被人用剁肉刀之类刀锋
很利的凶器击中后脑勺，立刻死亡。屋里的抽屉全部被拉开，东西撒得满地
都是，卧室地板上的活板被撬开了，藏物处空空的。窗户和遮帘全部由内侧
紧闭着，没有捣毁或者由外面撞开的迹象。”

白罗说：“所以一定是詹姆斯·本特利杀她，或者是本特利外出时，她
放凶手进屋的罗？”


“不错。不是盗贼。她会放谁进来呢？某一位邻居，或者她侄女或侄女
婿。可简缩为这些。我们把邻居剔除在外。那天晚上侄女和侄女婿去看电影
了。可能——只是可能罢了..其中一个人偷偷溜出戏院，骑车走三哩路，
杀死老妇人，把钱藏在屋外，再偷偷溜回戏院。我们检讨这个可能性，不过
无法证实。而且钱为什么要藏在麦克金提太太屋外呢？事后很难来取。何不
摆在三哩路沿线的某一个地方？不，藏在那边的唯一理由——”

白罗替他把话说完。
“可能因为凶手住在屋里，又不想摆在房间或屋内其它的地方。事实上

就是指詹姆斯·本特利。”
“对。无论何时何地答案总是在本特利身上。而且他的袖口有血迹。”
“他怎么解释？”
“说他记得头一天抹到屠夫的铺子。胡扯！那不是动物的血。”
“而他坚持这么说？”
“不见得。审判中他又提出另一套说辞。你知道，袖口还有一根头发—

—沾了血的头发，而且和麦克金提太太的发质相同。这需要解释。于是他承
认晚上散步回来曾进过那个房间。他说他敲门进去，发现她倒在地板上死了，
他低头摸摸看，接着六神无主。他说他看到血一向很害怕。他颓然走进自己
房间，险些晕过去。早上他硬是无法承认他知道这回事。”

白罗评论说：“真是可疑的说法。”

史宾斯思忖道：“是的，不错，但也可能是真的。一般人——或陪审团
——不会相信这种话。不过我碰到过那种人。我不是指晕倒。我是指有人遇
到需要负责的事，硬是不敢面对它。害羞的人。譬如他走进去，发现她的尸
体，知道该采取行动——找警察——找邻居——总之要采取正确的行动。但
他怕事。他想：‘我用不着知道这件事。我今天晚上用不着来这儿。我就装
做没进来过，照样上床..’真正的理由当然是恐惧——怕人家怀疑他。他
想尽可能不介入，能拖就拖，于是这个傻瓜走了，给自己惹上大祸。”史宾
斯停下来。

“可能如此。”
白罗沉思道：“可能。”
“也许这是律师为他编出的最佳解释，但我不敢确定。他常在基尔契斯


特咖啡喔吃午餐，那边的女侍说他老是选面壁或角落中不必看人的位子。他
是那种人——有点神经，却又不至于严重到杀人的地步。他没有迫害狂之类
的毛病。”史宾斯充满希望看着白罗——可是白罗没反应——他正在皱眉。

两个男人静静坐了一会儿。

3


白罗终于叹息一声，打起精神。
他说：“好，我们已谈过金钱的动机。现在来试试其它的论点吧。麦克

金提太太有没有仇人？她是不是怕谁？”“没有证据。”
“邻居们有没有什么可报告的？”
“不多。他们也许不肯跟警察说，但是我想他们没隐瞒什么。据说她不

大跟人来往。那是很自然的。白罗先生，你知道我国的村民不大友善；战时
撤退来这儿的人就有此感觉。麦克金提太太只跟邻居寒暄，不怎么亲密。”


“她住在那边多久了？”

“我想大概十八或二十年吧。”

“来此之前的四十年呢？”

“她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是北德文州的农家女。她和丈夫在伊尔福拉
坎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搬到基尔契斯特，在城镇另一头租了栋洋房——觉得
太潮湿，就搬到广骡村。她丈夫似乎文文静静，品行端正，很敏感——不常
上酒店，他们一生高尚，光明磊落的。没什么神秘的地方，没有秘密要隐藏。”

“可是她却遇害了？”

“是的，她遇害了。”

“她侄女知不知道有谁怀恨姑姑？”

“她说没有。”

白罗气冲冲揉鼻子。

“朋友，你知道，如果麦克金提太太不是麦克金提太太，事情就简单多
了。如果她是所谓的‘神秘女人’——来历不明的女人多好。”

史宾斯木然说：“她不是啊。她只是麦克金提太太——一个教育程度不
高，靠分租房间和打杂度日的女人。全英国这种人成千上万。”

“可是她们都没有遇害。”

“嗯，我承认没有。”

“麦克金提太太为什么遇害呢？我们不接受明显的答案。此外还有什
么？一个朦朦胧胧，不太可能杀人的侄女。一个更朦胧，更不可能的陌生人。
事实呢？一位打杂的老妇被人谋杀，一位害羞又粗鲁的年轻人被捕，判成谋
杀罪。詹姆斯·本特利为什么被捕呢？”

史宾斯瞪着眼睛。

“证据对他不利。我跟你讲过啦——”

“是的，证据。不过史宾斯，请告诉我是真证据还是故意设计的呢？”

“故意设计的？”

“嗯。假设詹姆斯·本特利是无辜的，那有两种可能性。证据也许是故
意造出来嫁祸给他，不然就是他刚好成为情境的牺牲品。”

史宾斯细细考虑。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没有迹象证明是前一种情形，可是也没有迹象证明不是。钱被藏在屋
外很容易找的地方——藏在他的房间未免过分，警方不会相信的。命案发生
在本特利通常独自散步的时间。血迹是照他说的方式沾上他的袖子，还是故
意设计的？有没有人在暗处碰他一下，把掩饰不了的证据沾在他的袖子上
呢？”

“白罗先生，我想这太离谱了一点。”

“也许，也许，但是我们必须离谱。我想这一回我们必须离谱到想像力
还不能看清的程度..亲爱的史宾斯，你要明白，如果麦克金提只是普通的
打杂妇——那么杀人嫌犯一定不寻常。是的——这很明显。案情的关键在嫌
犯而不在受害人身上。大部分刑案并非如此。通常关键在于受害人。我通常
感兴趣的是不会说话的死者：他们的恨，他们的爱，他们的行动。当你真正
认识被杀的死者，死者就等于会说话，等于说出一个人名——你想知道的人
名。”

史宾斯似乎相当不自在。


他仿佛自言自语说：“这些外国人真是的！”白罗继续说：“不过这一
回相反。我们猜测一个蒙着面具的人物——一个仍躲在暗处的人。麦克金提
太太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死亡？我们研究麦克金提太太的一生，找不到答
案。答案也许能在嫌犯的人物中找到。你同意吗？”史宾斯局长谨慎地说：
“我猜是吧。”

“有人想——干什么？打倒麦克金提太太？还是打倒詹姆斯·本特
利？”

局长怀疑般“哼”了一声。

“是的，是的，这是首先要决定的重点之一。谁是真正的受害人？本来
要害的是谁？”

史宾斯不信道：“你真的认为有人会杀死一个无辜的老太婆，以便使另
一个人被判死刑？”

“俗语说：要做菜肉蛋卷，非把蛋打破不可。麦克金提太太可以说是蛋，
詹姆斯·本特利则是菜肉蛋卷。所以我要听听你对詹姆斯·本特利有多少认
识。”

“不多。父亲是医生——在本特利九岁那年去世。他读一间小型的公立
学校，后来胸部有毛病，不适宜当兵，战时曾参加牧师团，跟占有欲很强的
母亲住在一起。”白罗说：“好啦，有几种可能性..比麦克金提太太的经
历多一点。”

“你真的相信自己刚才说的话？”

“不，我并未相信什么，不过我说有两条明确的研究路线，我们必须快
一点断定走哪一条才对。”

“白罗先生，你要怎么着手呢？有没有我能做的事？”“首先，我要会
见詹姆斯·本特利。”

“这可以安排，我来跟他的律师联络。”

“等会面有了结果——我不抱希望——我要去广骡村。在你的笔记协助
下，我尽快重温你曾勘察过的领域。”“免得我遗漏了什么，”史宾斯苦笑
说。

“我宁可说：以防某一情况在我眼中和你眼中有不同的印象。人的反应
各不相同，人的经验也是如此。有一次某个富有的金融家和我在里格认识的
一位肥皂工人很相似，竟带来令人满意的成果。不过我们用不着说那些。我
想一一剔除我刚才指出的线索。要清查麦克金提太太的线索——线索一号—
—比清查二号线索显然快多了，也容易多了。喏，我到广骡村要住什么地方？
有没有尚称舒服的客栈？”“有一家‘三鸭’酒店——可惜不留人过夜。三
哩外的库拉文有家‘绵羊’客栈——广骡村本身则有一家宾馆，不是真正的
宾馆，只是一栋乡村老房子。由一对年轻的屋主招待自费的来宾。”史宾斯
犹豫不决说。“我想那边不太舒服。”赫邱里·白罗可怜兮兮闭上眼睛。

他说：“我若得受罪，就受罪吧，不得不如此。”史宾斯看看白罗，心
存疑惑说：“我不知道你要以什么身份去那边。你可以化身为某一类的歌剧
歌手，嗓子哑了，去休息休息，这也许行得通。”

赫邱里·白罗以堂皇的口吻说：“我要以真面目去。”史宾斯听到这番
宣告，噘起嘴唇。

“你认为这样妥当吗？”

“我认为非如此不可。是的，非如此不可。朋友，想想看，我们遭遇时


间不足的困扰。我们知道些什么？一无所知。所以最大的希望就是假装我知
道不少事。我是赫邱里·白罗——我是伟大而独特的白罗。我赫邱里·白罗
对麦克金提案的判决不满，我赫邱里·白罗怀疑事情的真相。有些事只有我
看出其重要性。你明白吧？”

“然后呢？”
“造成此种效果后，我再观察反应。应该有反应的。一定一定会有反应。”
史宾斯局长忧心忡忡望着眼前这个小个子的男人。他说：“听好，白罗

先生，别冒险，我不希望你出事。”“若是如此，你的想法就证明是对的，
不用怀疑了，对不对？”
史宾斯局长说：“我不希望以严酷的方法来证明。”

4


赫邱里·白罗以厌恶的眼光环顾他站立的屋子。房间很大，但是一点都
不迷人。白罗以多疑的手指摸摸一个书架的顶层，做了个鬼脸。不出所料—
—有灰尘！他小心翼翼坐在一张沙发上，底下的破弹簧惨兮兮陷下去。他知
道那两张褪色的扶手椅也差不多。一只外貌凶猛的大狗蹲在另一张看来还算
舒服的椅子上咆哮，白罗疑心它有疥疮。房间很大，贴了褪色的麾里斯壁纸。
不讨人喜欢的钢板图跟两张好油画歪歪斜斜挂在墙壁上。椅套褪色又肮脏，
地毯有洞，图案也不可爱。一大堆杂物随处乱摆。因为缺了脚轮，餐桌摇摇
欲坠。有一扇窗子开着，看来谁也关不动。门暂时关着，却无法关死。门闩
失效，风一吹就开了，冷风在屋内回旋。

赫邱里·白罗自艾说：“我真受罪。是的，我真受罪。”门忽然开了，
森默海斯太太夹着一阵风进来，她环顾房间，对远处的某一个人叫声“什
么？”又出去了。森默海斯太太发色红艳，雀斑脸很迷人，老是乱放东西，
不然就四处乱找。

赫邱里·白罗跳起来去关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森默海斯太太再度露面，这回她手拿一个大珐

琅盆和一把刀。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远处叫嚷：
“毛玲，那只猫又病了。我怎么办？”
森默海斯太太叫道：“亲爱的，我马上来。别乱动。”她放下大盆和刀

子，又出去了。白罗再度站起来关门。他说：“我确实受罪。”一辆车开到
门口，大狗由椅子上跳起来，猛叫个不停。它跳上窗口的一张小桌面，桌子
哗啦一声倒在地上。赫邱里·白罗说：“总之，真受不了！”

门开了，风在屋内打转，大狗冲出去，还汪汪叫个不停，毛玲的声音响

亮又清脆。
“强尼，你怎么不关后门呢！那些混帐母鸡跑进食品室了。”
赫邱里·白罗激动地说：“我一周花七金尼来受这种罪！”外面闹哄哄，

门咚咚响，窗外传来母鸡愤怒的咯咯声。接着门又开了，毛玲·森默海斯走
进来，大叫一声，摔倒在珐琅盆上。
“想不起放在什么地方。呃——嗯——先生——你介不介意，我意思是

说，我在这边削豆子不会打扰你吧？厨房里的气味太难闻。”
“夫人，我高兴死了。”
这话也许不完全真实，却跟他的想法相去不远。白罗来了二十四小时，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跟人谈六秒钟以上的话。

森默海斯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削豆子，精力充沛，动作却相当
笨拙。

她说：“但愿你不觉得太不舒服。若有什么事情需要做，请直说。”

白罗早就认为“长草地”宾馆唯一尚能忍受的就是女主人。

他彬彬有礼答道：“夫人，你真客气。我只希望有能力替你找些好佣人。”

森默海斯太太哇哇大叫：“佣人！好难达成的愿望！连日薪工人都留不
住。我们最好的帮手被人谋杀了。我运气不好。”

“那一定是麦克金提太太罗。”白罗连忙说。“正是麦克金提太太。老
天，我真想念那个女人！当时自然很轰动。可以说是我们家碰到的第一件命
案，可是我跟强尼说过，我们的恶运来了。没有麦克金提太太，什么事都办
不好。”

“你喜欢她？”

“老兄，她很可靠。每星期一下午和星期四早上来——跟时钟一样准。
现在我由车站附近找了个姓波普的女人，有五个子女，又有丈夫，当然老是
不来。不是丈夫不对劲，就是老妈妈或孩子们生病之类的。至少麦克金提太
太只有一个人，而且她很少生病。”

“你觉得她一向可靠又诚实？你信任她？”

“噢，她绝不会偷东西——连食品都不会。当然她爱打探人家的事情，
偷看信之类的。不过这是预料中事嘛。我意思是说她们的生活一定很单调，
对不对？”

“麦克金提太太的生活单调吗？

森默海斯太太含含糊糊说：“我想糟透了。老是跪在地上洗刷。早上一
来就有一堆别人的脏衣物在水槽里等着要洗。我若每天面对那一切，我宁可
被杀，真的。”森默海斯少校出现在窗口。森默海斯太太跳起来，把豆子都
打翻了，她冲到窗边，把窗子开到最大的程度。“毛玲，那只混蛋狗又把母
鸡的饲料吃掉了。”

“噢，天杀的，那它会生病！”

强尼·森默海斯展示满满一漏钵的青菜：“你看看，这些菠菜够不够？”

“当然不够。”

“我觉得很多哩。”

“煮起来大概只有一小匙。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菠菜的性子吗？”

“噢，老天！”

“鱼送来没有？”

“不见踪影。”

“该死，我们得开个罐头。强尼，你去开吧。到角橱里拿一罐，就是我
们觉得有些鼓起的那罐。我想没问题吧。”“菠菜呢？”

“我去拿。”

她跳出窗外，夫妻一起走开了。

赫邱里·白罗说：“嗳哎，混蛋！”他走到房间对面，尽可能把窗子关
拢。风中传来森默海斯少校的声音。“毛玲，新来的家伙怎么样？我觉得他
怪怪的。他姓什么来着？”

“我刚才跟他说话，想不起来，只好说呃——嗯——先生。对了，姓白
罗。他是法国人。”


“毛玲，你知道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姓氏。”“也许是家庭烫发
店吧。他看来象发型设计师。”白罗闪缩了一下。
“不，不，也许是泡菜的品牌。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熟悉。最好快一点
向他收头一期的七金尼房钱。”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豆子撒得一地都是，赫邱里·白罗把它捡起来。刚刚捡完，森默海斯太

太又从门口进来了。
他客客气气把豆子交给她：“喏，夫人。”
“噢，多谢。我说这些豆子颜色发黑。你知道，我们腌起来放在瓦罐里。

不过这些好象不对劲，恐怕不太新鲜。”“我也担心..你容许我关门吧？

有一股罅缝风。”“噢，好的，请便，我老是没关门。”
“我注意到了。”
“反正门总是关不牢。这栋房了都快倒了。强尼的父母住在这儿，他们

家境不好，从来不修房屋。我们由印度回来定居的时候，也没钱整修。假日
孩子们觉得有趣，有好多房间可以乱跑，又有花园和一切设施。我们招待付
费的来宾，勉强撑下去，不过我们受过几次打击。”

“目前我是你们唯一的房客？”

“楼上住了一位老太太，她来的那天病倒在床上，此后就一直没起来。
我看她没什么大碍。不过她硬要待在那儿，由我每天端四托盘食物上楼。她
的胃口没毛病嘛。不过她明天要搬到侄女或者谁的家去。”

森默海斯太太停顿片刻，才以略带虚假的口音说：“渔夫马上来。不知

道你是否介意——呃——交出第一周的房钱。你要住一个礼拜，不是吗？”
“也许不止。”
“麻烦你真抱歉。不过我家里没有现款，你知道这些人的德性——老是

催人。”
“夫人，请你不要道歉。”白罗抽出七张一英镑的钞票，外加七先令的

零钱。森默海斯太太贪婪地收下。
“多谢。”
“夫人，也许我该多谈一点我自己的事。我是赫邱里白罗。”
森默海斯太太听了无动于衷。
她和和气气谈：“好可爱的名字。是希腊字吧？”白罗说：“你也许知

道，我是侦探。”他拍拍胸脯。“也许是世间最有名的侦探哩。”
森默海斯太太尖声笑起来。
“白罗先生，我看你真会开玩笑。你侦查什么？香烟灰还是脚印？”
白罗说：“我正在调查麦克金提太太的命案。我没开玩笑。”森默海斯

太太说：“啊，我割到手了。”
她举起手指来查看。
接着她瞪眼看白罗。
她说：“听着，你是说真的？我意思是说，案子都结束了。他们逮捕了

寄居在那儿的笨蛋，他受审并定了罪，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吊死了。”
白罗说：“不，夫人，他还没有吊死。麦克金提太太的命案并未‘了结’。
我要提醒你，贵国诗人有句话说：‘问题若没有公正解决，就不算解决。’”

森默海斯太太的注意力由白罗转向她膝上的盆子。“噢，我的血滴在豆
子上了。中午就要吃，不太好。不过要下水煮的，其实没关系。东西只要煮
滚就没问题，对不对？连罐头也是如此。”


赫邱里·白罗静静说：“我想我不会回来吃午餐。”

5


柏区太太说：“我真的不知道。”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三遍了。她天生不信任留黑胡子、穿镶毛大衣的外国
男人，这一点是很难克服的。

她又说：“真讨厌。可怜的姑姑遇害了，警察找上门来，到处乱闯，东
搜西寻，盘问不休。邻居都很兴奋。起先我以为我们永远忘不了呢。我婆婆
的态度更差劲。她老说她家从来没出过这种事。直嚷‘可怜的乔’。可怜的
我呢？死者是我姑姑，对不对？不过我以为现在都过去了。”

“假如詹姆斯·本特利是无辜的呢？”

柏区太太骂道：“胡扯。他当然不是无辜的。是他干的没错。我一向不
喜欢他那种样子，一个自言自语乱逛。我对姑姑说过：‘你不该让那种人住
在屋里。他说不定会发疯。’可是她说他文文静静，热心助人，又不惹麻烦；
说他不喝酒，甚至不抽烟。好啦，她现在知道了吧，可怜儿。”白罗若有所
思地望着她。她是体型庞大的女人，肤色健康，唇形看来很和气。小房子整
齐清洁，有家具漆和铜器的气味。厨房那边传来微弱的菜香。

她是好太太，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肯费心为丈夫烹煮食物。他深表赞
许。她有偏见，很固执，那又何妨呢？她绝不是那种会用剁肉刀砍杀姑姑或
默许丈夫做这种事的女人。史宾斯认为她不是那种人，赫邱里·白罗也不得
不表示同感。史宾斯曾调查柏区夫妇的财务状况，找不到杀人的动机，史宾
斯办事是很周到的。

他叹了一口气，坚韧不拔，想打破柏区太太对外国人的疑虑。他不谈命
案，把重点集中在受害人身上。他问起“可怜的姑姑”：她的健康情况啦，
她的习惯啦，她饮食方面的喜好啦，她的政治观，她的亡夫，她对人生、性
爱、罪恶、宗教、儿童、动物..的观点。

他不知道这些不相干的问题有没有用，他等于在大海里捞针，但是他附
带也探得贝丝·柏区的一些资料。贝丝对姑姑并不十分了解。彼此有亲情，
高高尚尚的，却不怎么亲密。她和乔大约一个月左右会利用礼拜天到姑姑家
吃顿中饭，姑姑也偶尔来看他们，不过次数更少。他们圣诞节互送礼物。两
夫妇知道姑姑小有积蓄，她死后，那笔钱由他们继承。

柏区太太脸色发红解释说：“不过那并不表示我们缺钱用。我们自己也
有积蓄。我们体体面面安葬她。葬礼真的很棒，鲜花和必要的排场样样不缺。”

姑姑喜欢编织衣物。她不喜欢狗，嫌它们把地方弄得乱糟糟，但是她养
过猫——一只淡黄色的猫。它走失了，后来她就不再养，可是邮局那个女人
打算送她一只小猫。她把房子弄得很整洁，不喜欢散乱，每天擦铜器，洗厨
房的地板。她出去打工赚不少钱喔。每小时一先令十便士——“黎洲庄”付
两先令，也就是开工厂的卡本特先生。卡本特夫妇财源滚滚，想叫姑姑每星
期多去几天，可是姑姑说她未到卡本特家之前已经在别的太太家工作，她不
能让她们失望，而且这样也不应该。

白罗提到“长草地”宾馆的森默海斯太太。

噢，是的，姑姑也去她家干活儿——每星期两天。他们由印度回来，以
前在印度雇过很多土著仆人，森默海斯太太根本不会理家。他们想种果菜来


卖，可是那方面他们也不懂。孩子们回家度假的时候，屋里简直像群魔殿。
不过森默海斯太太为人亲切，姑姑喜欢她。

肖像就这样慢慢勾绘出来。麦克金提太太编织、擦地板、擦铜器，她喜
欢猫不喜欢狗。她喜欢小孩，却只是适度而已，她不常交际。

她星期天上教堂，但是不参加各种教会活动，偶尔看场电影。她不赞成
苟且的行为——有一次发现艺术家雇主和其妻并未正式结婚，就辞职不干
了。她不爱看书，却喜欢星期天的报纸，也喜欢太太们送她的旧杂志。虽然
她不常看电影，对电影明星的报导倒颇有兴趣哩。她对政治不感兴趣，学她
丈夫生前投保守党的票。她很少花钱买衣服，可是太太们送了她不少，她天
性节约。

事实上，麦克金提太太正是白罗想像中的麦克金提太太，而她侄女贝
丝·柏区则跟史宾斯局长记载的贝丝·柏区差不多。

白罗尚未告辞，乔·柏区回家来吃午餐了。他是矮小精明的人，不象他
太太这么可靠，态度略为显得紧张。他不象他太太那样不掩饰地表现出多疑
和敌对的态度，事实上他好像急于跟来宾合作。白罗认为这一点不太合理。
乔·柏区何必急于安抚纠缠不休的外国陌生人呢？唯一的理由就是这个陌生
人带了一封县警察局史宾斯局长的信。

那么乔·柏区是急着协助警方罗？是不是他与其妻不同，不敢批评警方？

他也许是良心不安？为什么良心不安呢？理由也许很多——不见得跟麦
克金提太太的命案有关系。否则便是看电影的“不在场证明”纯属捏造，乔·柏
区曾到姑姑家敲门，获准进屋，然后把毫无戒心的老太婆砍死。他可以拉出
抽屉，搜掠房间，制造抢劫的假象。他也可以把钱藏在外面，使詹姆斯·本
特利陷入法网，事后银行的存款则落入他手中。基于不明的理由，他可能急
需要其妻继承到的两百英镑。白罗记得凶器始终没找到。为什么凶器不抛在
犯罪现场呢？任何傻瓜都懂得戴手套或抹去指纹。凶器一定是边缘锐利的重
物，为什么被拿走了呢？是不是因为很容易认出它属于柏区家族？现在凶器
是否洗过擦过，摆在这栋房子里？法医说性质象剁肉刀——实际上又好象不
是剁肉刀。也许略有特色..很容易认出来。警方硬是找不到。他们搜过树
林，掏过水池。麦克金提太太的厨房没掉东西，也没有人能指证詹姆斯·本
特利有那种东西。他们查不到他买剁肉刀等物品的迹象。此事虽小，倒对他
有利，只是别的证据太强，这一点被忽略了。不过仍是一个要点..

白罗迅速环顾他置身的拥挤小客室。

凶器在不在这栋房子里呢？乔·柏区是不是因此而不安，才表现出怀柔
的态度？

白罗不知道。其实他并非真的抱这种想法，但他不敢完全确定..

6


白罗来到“布里瑟和史科特”公司的事务所，经过一番抗辩，才被请入
史科特先生的房间。

史科特先生是活泼又忙碌的人，态度诚恳。

他搓搓手说：“早安，早安。喏，要我帮什么忙？”他以职业眼光打量
白罗，想看出他的身份，以便作出一串旁注。

外国人。衣服的质地很好。可能很有钱。是餐厅的老板？旅社经理？还


是公司行号？
“但愿我没耽误你太多时间。我想跟你谈谈你以前的雇员詹姆斯·本特
利。”
史科特先生那富于表情的眉毛往上一扬，然后垂下来。他问道：“詹姆

斯·本特利..詹姆斯·本特利？你是报社来的？”
“不是。”
“你不是警察？”
“不，至少——不是英国的。”
“不是英国的。”史科特立即把这句话归档，仿佛要留待未来参考。“怎

么回事？”
白罗一向不怕说谎，他开始讲话。
“我正进一步调查詹姆斯·本特利的案子——是他的几位亲戚要求的。”
“不知道他有亲戚。反正他已被判有罪，处了死刑。”“可是还没有执

行。”
史科特先生摇摇头：“有生命就有希望，呃？我倒怀疑。证据很有力。
他这些亲戚是谁？”

“我只能告诉你，他们有钱有势。非常非常有钱。”“你叫我惊奇。”
史科特先生不禁软化了。“非常非常有钱”这句话有迷人和催眠的效果。“是
的，你真的叫我大吃一惊。”白罗解释说：“已故的本特利老太太和她儿子
跟亲族完全断绝往来。”

“家族纷争，呃？算了，算了，本特利连一文钱都没有。可惜这些亲戚
不早一点来救他。”
白罗解释说：“他们最近才知道实情。他们雇我全速到这个国家，尽量

想办法。”
史科特先生往后靠，生意礼节放松多了。
“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我想可以用精神病做托辞吧？为时太晚了一点

——不过你若抓牢大医生就好了。当然这方面我不内行。”
白罗的身子往前倾。
“先生，詹姆斯·本特利曾在这边工作。你不妨跟我谈谈他这个人。”
“能谈的太少了——太少了。他是我们的基层职员之一，没什么缺点，

似乎很正经，诚诚实实的。不过他欠缺推销才能，硬是没办法完成一项方案。
这一行不好干。如果有客户来找我们卖房子，我们就替他卖。如果客户要找
房子，我们就替他找。假如房子位置偏僻，住起来不舒服，我们就强调其古
雅的特性，说它是某一时期的建筑——不提它的水管设施！如果一栋房子正
对着瓦斯工厂，我们就谈设备和舒适性，不提景观。说服客户购买——我们
必须这么做。小诡计多得很。‘夫人，我们劝你立刻出价，有个国会议员很
喜欢这栋房子——真的很喜欢。今天下午要再来看。’他们每次都上当——
说‘国会议员’永远有效。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没有议员会选住在区外的。
只是说起来比较响亮罢了。”他突然大笑，露出闪亮的假牙。“心理学——
就这么回事——纯粹是心理学。”

白罗逮住这个字眼。

“心理学。你说得真对。我看你善于判断人。”“还不差，还不差，”
史科特先生谦虚地说。“我再问你，你对詹姆斯·本特利印象如何？说句悄
悄话——可不能说出去哟——你认为那个老太婆是他杀的吗？”史科特猛瞪


眼。

“当然。”

“由心理方面来说，你也认为他可能这样做？”“噢，若是这样说来—
—不，不可能。我认为他没有这个胆子。告诉你，他怪怪的。由这方面看来
倒符合。脑筋一向有点笨，失业加上担忧，他会出轨。”

“你辞退他没有特殊的理由？”

史科特摇摇头。

“景气不好，员工没事干。我们辞退能力最差的人，那就是本特利。我
想被辞的永远是他。我给他一份很好的介绍函，但是他没找到别的工作。有
气无力——给人的印象太差。”

白罗走出办公厅，心中暗想：关键总是在于这一点。詹姆斯·本特利给
人的印象太差。白罗想起他认识的许多凶手都很迷人，内心甚感安慰。

“请原谅，我坐在这边跟你谈几句话，你不介意吧？”白罗坐在“蓝猫”
咖啡屋的一张小几畔，正在研究菜单，他吓一跳抬起头来。“蓝猫”相当暗，
屋里的橡木和铅框颇富于古趣，可是坐在他面前的女人在暗朦朦的背景衬托
下，形影特别鲜明。

她留一头金发，穿一套铁青色的夹克连帽装。不但如此，赫邱里·白罗
觉得自己刚刚曾在某一个地方见过她。她又说：

“你知道，我难免听见你跟史科特先生说的话。”白罗点点头。他曾发
现“布里瑟和史科特”公司的办公室隔间只是为了方便，没有保密的作用。
他并不担忧，反正他希望事情传开来。

他说：“当时你正在后窗口右侧打字。”

她点点头。她微笑默认，露出一口皓齿。她是非常健康的少妇，体态丰
盈，白罗深深赞许。他断定她年约三十三、四岁，本来头发是黑的，却不肯
听其自然。

她说：“我要谈本特利先生。”

“本特利先生怎么样？”

“他会不会上诉？你来是不是表示有新证据？噢，我很高兴。我无法—
—无法相信是他干的。”

白罗眉毛往上挑。

他慢慢说：“原来你始终不认为是他干的。”“起先不信，我以为弄错
了。可是后来证据——”她打住了。

“是的，证据，”白罗说。

“好像没有别人会干那件事。我想他大概有点发疯。”“你是不是一直
认为他有点——怎么说才好呢——古怪？”

“噢，不，不是那种怪法。他只是非常害羞和笨拙。事实上他没有好好
利用自己的能力。他缺乏自信心。”白罗望着她。她一定颇有自信，她一个
人的自信心也许抵得上两个人。

“你喜欢他？”他问道。

她满面通红。

“是的，我喜欢。爱咪——办公室的另一个女孩子——常常笑他，叫他
讨厌鬼，但是我非常喜欢他。他温文有礼——学识真的很丰富。我是指书本
上的学问。”

“啊，是的，书本上的学问。”


“他想念他母亲。你知道，她病了很多年。其实不是真病，却不怎么强

壮，他样样为她效劳。”
白罗点点头。他见过这一类的母亲。
“当然她也照顾他。我意思是说照顾他的身体，冬天注意他的胸肺，他

的饮食等等。”
他又点点头。他问道：“你跟他是朋友？”
“我不知道——算不上朋友吧。以前我们偶尔聊聊天。不过他离开这儿

以后，他——我——我不常看见他。有一次我好意写信给他，他没回信。”
白罗柔声说：
“可是你喜欢他？”
她相当大胆地说：
“是的，我喜欢..”
“那真太好了，”白罗说。他回想那天跟犯人会面的经过..他看詹姆

斯·本特利看得很清楚：老鼠色的头发，单瘦笨拙的身材，指节粗大的双手
和手腕，瘦颈上的喉结。他看见对方那鬼鬼祟祟，尴尴尬尬——几近羞怯的
眼光。不坦白，其言不可采信——狡猾的家伙，说话没礼貌，嘀嘀咕咕的..
大多数只看表面的人会对詹姆斯·本特利产生这种印象。他在被告席上也给
人这种印象：那种会说谎、偷钱、砍老太婆脑袋的人..可是史宾斯局长很
会看人，他没产生这种印象。赫邱里·白罗亦然..如今又加上这个女孩子。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瑁达·威廉斯。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我想有。威廉斯小姐，
有人相信詹姆斯·本特利无辜。他们正努力证明这一点。我受托调查，告诉
你，我已经有了相当的进展——是的，相当的进展。”

他说谎面不改色。这是他心目中非常必要的谎言。某一个地方总有人会
觉得不安。瑁达·威廉斯会出去宣扬，而闲话就象池中的石子，会造成涟漪，
不断往外扩散。他说：“你说你和詹姆斯·本特利曾一起闲聊。他跟你谈过
他的母亲和家居生活。他有没有提过谁跟他或他母亲不和？”

瑁达·威廉斯想了一会。
“不——没有你所谓的‘不和’。我猜他母亲不大喜欢年轻的女人。”
“孝子的母亲绝不会喜欢年轻的女人。不，我是指更进一步的家庭纠纷

啦，仇恨啦。有没有谁怀恨他们？”她摇摇头。
“他没提过这种事。”
“他有没有谈过他的房东麦克金提太太？”
她微微发抖。
“没指名道姓。他有一次说她总是煮萨门鱼给他吃——有一次说房东太

太的猫不见了，心烦意乱。”“他有没有——请你千万要说实话——说过他

知道房东太太把钱藏在什么地方？”
女孩子花容失色，可是她勇敢抬起下巴。
“事实上他提过。我们正在谈某些人不信任银行——他说他的房东老太

太把余钱放在地板下面。他说：‘哪天她出去，我就去拿。’不象是说笑话
——他不开玩笑的——倒象是为她粗心而担忧。”

白罗说：“啊，那很好。我意思是说，由我的观点看来如此。詹姆斯·本
特利想到偷窃，认为那是背着人做的事。你知道，他也许会说：‘哪天会有
人为钱而敲她的后脑勺。’”“可是他并没有那种意思。”


“噢，没有。不过无论多轻松的闲话都能泄漏人的性格。精明的歹徒绝
不会开口——可是歹徒通常不聪明，又很自负，老爱说一大堆话——所以大
部分歹徒都被抓了。”瑁达·威廉斯突然说：

“不过一定有人杀老太婆呀。”

“当然。”

“谁干的？你知道吗？你想得出来吗？”

赫邱里·白罗扯谎道：“是的，我大概知道。不过我们才刚刚开始调查。”

女孩子看看表。“我要回去了，我们只能花半个钟头。基尔契斯特是弹
丸之地——我以前一向在伦敦上班。若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请你告诉我——
我是说真的帮忙。”

白罗拿出一张名片，写上“长草地”宾馆和电话号码。“这是我目前下
榻的地点。”

她对他的姓名没什么特殊的印象，他看了很懊恼，觉得年轻的一代对名
人未免太缺乏认识了。

赫邱里·白罗搭上一辆公车回广骡村，心情略为愉快一点。至少有人跟
他一样相信詹姆斯·本特利是无辜的。本特利并不如他自己所想的那么孤单。

他的思绪又飘回狱中的本特利身上。那次会面好叫人泄气哟。犯人不抱
任何希望，甚至连一点兴趣都没有。本特利呆滞地说：“谢谢你，可是我想
谁都没办法挽回。”不，他确定自己没有仇人。

“人家几乎不注意你的存在，你是不可能有仇人的。”“令堂呢？她有
没有仇人？”

“当然没有。人人都敬爱她。”

他的语气略带愤慨。

“你的朋友们呢？”

詹姆斯·本特利咕哝道：“我没有朋友..”

这句话并不真实。瑁达·威廉斯就是他的朋友。赫邱里·白罗暗想：“这
是大自然多么美妙的安排。一个男人无论多不讨人喜欢，总会被某一个女人
看中。”尽管威廉斯小姐看来性感，他猜她其实是母性很强的一型。她具有
詹姆斯·本特利欠缺的特质：精力、冲劲不愿失败且力求成功的决心。

他叹了一口气。

今天他撒了好大的谎！没关系——都是必要的。白罗纵情使用混合的比
喻说：“大海某处有一根针，而睡犬中有一条我非踩一脚不可，我向空中射
箭，总有一根会掉下来，击中有懈可击的玻璃屋！”

7


麦克金提太太生前住的房子离公车站只有几步路。两个小孩在门阶上玩
耍，一个正在吃生虫的苹果，一个正大喊大叫，用锡碟敲门。他们显得很快
乐。白罗也用力敲门，弄得那边更吵了。

一个女人由屋角往外瞧。她穿着彩色的工装，头发又脏又乱。

“别这样，厄尼。”她说。

“不管，”厄尼说着继续敲。

白罗放弃门阶，向屋角走去。

女人说：“对小孩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不对？”白罗暗想“你应该


有办法”，但他没说出来。
女人招手叫他绕到后门去。
“先生，我把前门闩起来了，你进来吧。”
白罗穿过一个脏兮兮的洗涤处，进入更脏的厨房。女人说：“她不是在

这边遇害，是在客厅。”
白罗略微眨眨眼。
“你是为这件事来的吧？你是寄宿在森默海斯家的外国绅士？”
白罗说：“原来你知道我的事？”他满面春风。“是的，的确，你是—

—”


“吉德太太。我丈夫是泥水匠，我们四个月前搬进来。以前住在亚伯特
的母亲家...有人说：‘你不会搬进一栋出过命案的房子吧？’——我说
一栋房子就是一栋房子，总比住后厅，睡椅子好多了。房荒真可怕，不是吗？
反正我们从来没受过打扰。有人说遇害的冤鬼阴魂不散，可是她没有出现过！
想看看出事的地方吗？”

白罗自觉象导游率领下的观光客，便答应了。吉德太太带他走进一个小
房间，里面摆了一套沉重的雅各型家具。这个房间和屋子其它的地方不同，
看不出有人住。

“她陈尸在地板上，后脑裂开，真把艾略特太太吓昏了。她是发现尸体
的人——她和消费合作社送面包来的拉金一起发现尸体。不过钱是从楼上拿
走的。上来，我指给你看。”

吉德太太带路上楼，走进一间卧室，里面有一个大五斗柜、一个大铜床、
几张椅子、一堆湿的和干的婴儿服。吉德太太傲然说：“就在这儿。”
白罗环顾四周，很难看出这个杂乱的堡垒曾属于一个以房屋为荣的老太

婆——她曾勤洗勤刷过。麦克金提太太以前就住在这儿，睡在这儿。
“我猜这不是她的家具吧？”
“噢，不，家具由她那位住在库拉文的侄女拿走了。”这儿已找不到麦

克金提太太的遗迹。吉德夫妇搬来，征服了一切。生命比死亡有力多了。
楼下传来婴儿睡醒的娇啼。
“宝宝醒了，”吉德太太说得有点多余。
她冲下楼，白罗跟在后面。
他在这边没有什么可查的。
他转往隔壁人家。
“是的，先生，尸体是我发现的。”
艾略特太太十分戏剧化，她家整洁又呆板，唯一精采的内容就是艾略特

太太——一位高瘦的黑发女人，正在重数她生命中光荣的一刻。

“面包师拉金来敲门。他说：‘是麦克金提太太。我们叫不开她的门，
她大概病倒了。’我认为有可能。她年纪不轻了，我知道她患过心悸症。我
想她大概是中风，所以我赶快过去，看到现场只有两个男人，他们自然不便
进她的卧室。”白罗嗯了一声，接受这段礼仪的说明。

“我匆匆上楼。他在梯台上，脸色白得像死人。我当时没想到——噢，
当然嘛，当时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大声敲门，没有回音，所以我扭开门
把进去。屋里乱七八糟——地板上的活板撬开了。我说：‘是抢案，不过她
本人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我们往客厅瞧瞧。她就在那里...倒卧在地
板上，脑袋开花。命案...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命案！不可能是别


的！抢劫和谋杀！居然发生在广骡村。我尖叫再尖叫！他们好不容易才劝住
了我。我简直吓昏了。他们只得到‘三鸭’酒店去替我买白兰地。即使那样，
我还是抖了好几个钟头。巡佐来的时候对我说：‘大妈，你别这么激动。你
别这么激动。你回家去泡一杯好茶喝。’于是我照办了。艾略特回到家，瞪
着我说：‘咦，出了什么事？’我还全身发抖。我从小就很敏感。”

白罗巧妙地打断她动人的描述。

“是，是，这可以看出来。你最后一次看到可怜的麦克金提太太是在什
么时候？”

“大概是出事头一天吧，她到后园采一点薄荷，我正在喂鸡。”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

“说声午安，问我母鸡是不是比较会生蛋了。”“那是你最后一次看到
她？她死那天你没看到她？”艾略特太太压低了嗓门。“没有。我倒看见他
了。早上十一点左右，沿着大道步行，脚步跟平常一样拖拖拉拉。”白罗等
着，却没有下文。

他问道：“警察逮捕他，你觉不觉得惊讶？”“咦，说惊讶也可以，说
不惊讶也可以。告诉你，我一向觉得他有点疯狂。毫无疑问，这些狂人有时
候会变得很可怕。我叔叔有个低能的儿子，有时候真坏——我是说他长大以
后。他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是的，本特利痴痴狂狂没有错，他们若不吊
死他，却把他送去疯人院，我不会吃惊的。咦，看看他藏钱的地方。除非希
望钱被人找到，没有人会把钱藏在那种地方。他真是又痴又傻。”白罗咕哝
道：“除非他希望钱被人找到...你大概没遗失剁肉刀——或斧头吧？”

“没有，先生，我没有。警方问过这个问题，问过全村的人。他用什么
凶器杀她仍是一个谜。”

赫邱里·白罗向邮局走去。

凶手希望钱被人找到，却不希望凶器被发现。因为钞票能使詹姆斯·本
特利获罪，凶器却会指出——谁呢？他摇摇头。他已造访过另外两栋小屋的
人。他们不像吉德太太那么精神勃勃，也不像艾略特太太那么戏剧化。他们
说麦克金提太太是品行端正的女人，不爱交际，有一位侄女住在库拉文，除
了侄女没人来看过她，就他们所知，没有人讨厌她或怀恨她。是不是真有人
替詹姆斯·本特利请命，会不会要求大家签署呢？

白罗自言自语说：“我一无所获——一无所获。连一线曙光都没有。我
能了解史宾斯局长的绝望心情。他是不辞辛苦的好警官，但我是赫邱里·白
罗。我应该能找到一线光明才对。”

他的一只漆皮鞋子滑入水滩，他闪了一下。

他是伟大又独特的赫邱里·白罗，但他也是很老的老头子，鞋子又太紧
了。

他走进邮局。

右侧专办大英邮政业务，左侧陈列着各种商品，包括蜜饯、杂货、玩具、
五金、文具、生日卡、毛线和儿童的内衣。

白罗悠哉游哉去买邮票。

上前来招待的女子是中年人，双眼精明亮丽。

白罗自言自语说：“此处一定是广骡村的中心。”她叫做史威特曼（甜
人儿）太太，人如其名。

史威特曼太太由大本子里抽出邮票说！“十二便士，一共四先令十便士。


先生，还要不要别的..”
她伶俐又热切地看他一眼。后门露出一颗少女的脑袋。她正在偷听，头

发脏兮兮的，而且着了凉。
白罗一本正经说：“我在此地是陌生人。”
史威特曼太太说：“对，先生，你是伦敦来的，对不对？”白罗微笑说：

“我想你很清楚我在这边的任务。”史威特曼太太敷衍道：“噢，不，先生，

我一点都不知道。”
“是为麦克金提太太，”白罗说。
史威特曼太太摇摇头。
“那是悲剧——惊人的惨事。”
“我想你跟她很熟吧？”
“噢，是的，广骡村就数我最熟。每次她进来买点小东西，总会跟我寒

暄几句。是的，真是可怕的悲剧。还没结案吧，我听人说的。”

“詹姆斯·本特利的罪状——某些方面——有点疑问。”史威特曼太太
说：“算了，警方可不是第一次抓错人——我倒不觉得这回抓错了。其实我
也没想到是他。害羞笨拙的家伙，看来没有危险性。不过谁也说不准，对吧？”
白罗说要买信纸。

“当然，先生，请到另一边好吗？”
史威特曼太太连忙赶到左侧柜台后面。
“难以想像：如果不是本特利先生杀的，那又是谁呢？”她伸手到顶架

去拿信纸和信封。“我们这边偶尔也有流氓出没，也许有人发现窗户没闩，
就闯进去了。不过他不会把钱留下来吧？既然杀人抢钱——是一英镑的大
钞，又没有号码或记号。先生，喏，这是上好的蓝色邦德纸，信封也是特配
的。”

白罗买了下来。

他问道：“麦克金提太太没说过怕什么吧？”“她没对我说过。她不是
容易紧张的女人。有时候她在卡本特先生家待到很晚——就是山顶的‘黎洲
庄’。他们常常请人吃饭及留宿，麦克金提太太有时候傍晚上去帮忙清洗，
摸黑下山，我可不敢这样。走下那座山——很暗哩。”“你认不认识她侄女
——柏区太太？”

“我跟她只是偶尔交谈。她和她丈夫有时候会来。”“麦克金提太太死

后，他们继承了一点钱。”锐利的黑眼珠猛看他一眼。
“咦，那很自然嘛，对不对，先生？死后钱不能带走，理当由血亲继承。”
“噢，是的，噢，是的，我完全同意。麦克金提太太喜不喜欢她侄女？”
“我想很喜欢，先生，是文文静静的爱法。”“她的侄女婿呢？”
史威特曼太太脸上露出规避的表情。
“就我所知也喜欢。”
“你最后一次看到麦克金提太太是什么时候？”史威特曼太太仔细回

想。

“我想想看，是什么时候啊，艾德娜？”艾德娜在门口哼了一声，帮不
上忙。“是不是她死那天？不，是头一天——还是再头一天？对，是礼拜一。
没有错。她是礼拜三遇害的。她进来买一瓶墨水。”

“她要一瓶墨水？”
“大概是要写信吧，”史威特曼太太伶俐地说。“可能。当时她是不是


很正常？她没显出异状吧？”“不，不，我想没有。”

鼻子哼哼作响的艾德娜推门进来，突然加入谈话。她肯定说：“她有异
状。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喜滋滋的——噢——不算喜滋滋——是兴奋。”

史威特曼太太说：“也许你说得对。当时我没注意，现在你这么一说—
—她是有点活泼。”

“你记不记得她那天说的话？”

“通常应该想不起来。不过她被杀了，警方又东问西问，印象就清晰多
了。我确定她没提到詹姆斯·本特利。曾提到卡本特夫妇和俄普渥太太——
你知道，那是她工作的地方。”

“噢，是的，我要问你，她在这边替哪些人做事？”史威特曼太太立刻
答道：

“星期一和星期四她到森默海斯太太的‘长草地’宾馆。你就住在那边，
不是吗？”

白罗叹息说：“是的，我想没有别的地方可住吧？”“广骡村没有。我
猜你在‘长草地’住得不太舒服吧？森默海斯太太是亲切的淑女，可是她不
会理家。从外国回来的淑女们都不会。麦克金提太太常说，那边老是乱得可
怕，需要大肆清理。是的，星期一下午和星期四上午去森默海斯太太那儿，
星期二去兰道尔医生家，下午去‘金链花庄’的俄普渥太太家。星期三到‘猎
人院’的威瑟比太太家，星期五去寡妇雪科克太太家——她现在成了卡本特
太太。俄普渥太太是老妇人，跟儿子住在一起。他们有个女仆，不过她年纪
渐渐老了，麦克金提太太一星期去一次，做个总整理。威瑟比夫妇请人好像
永远请不久——她不良于行。卡本特夫妇有一栋美丽的房子，常常请客。他
们都是很高尚的人。”白罗听完她对广骡村居民的断语，又来到街上。他慢
慢上坡，走向“长草地”宾馆。他希望隆起的罐头和沾了血的豆子中午都吃
掉了，别留起来晚上招待他。不过也许另有品质不可靠的罐头哩。住在“长
草地”宾馆确实很危险。

今天大体令人失望。

他打听到什么？

詹姆斯·本特利有朋友。他和麦克金提太太都没有仇人。麦克金提太太
死前两天很兴奋，还买了一瓶墨水——白罗猛然打住..这可不是终于有一
条小线索了吗？他随口问道麦克金提太太要墨水干什么，史威特曼太太一本
正经说：她可能是要写信。

此事意味深长——他差一点没注意，因为对他和大多数人来说，写信是
日常琐事。

对麦克金提太太来说却不见得。写信是麦克金提太太极不寻常的活动，
所以她还得特意出去买一瓶墨水。那么麦克金提太太几乎从来不写信罗。史
威特曼太太是邮局局长，她充分体认这个事实。麦克金提太太去世前两天曾
写了一封信。她写给谁，为什么写信呢？

也许不重要。她也许是写信给她侄女——给不在的朋友。看重一瓶墨水
之类的小事未免太荒谬。

可是他只查到这些，他要追踪下去。

一瓶墨水..

8



贝丝·柏区摇摇头：“一封信？没有，我没收到姑姑的信。她怎么会写

信给我呢？”
白罗提示道：“也许有事要告诉你。”
“姑姑不爱写信。你知道，她快七十岁了，她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很少上

学。”
“但她识字吧？”
“噢，当然。她不太爱看书，喜欢看《世界新闻》和《星期日彗星》等

报纸。不过写东西总是困难些。她若有什么事要通知我，譬如叫我们改期再
去看她，或者说她不能来看我们，她通常会打电话给隔壁的化学家班森先生，
他便代为传话。他很乐意帮忙。你知道，我们在同一区，电话费只要两便士。
广骡村的邮局有个公共电话亭。”白罗点点头。他了解两便士电话费胜过两
便士半邮资的事实。他已经知道麦克金提太太生性节俭。他认为她很爱钱。

他柔声坚持道：
“不过你姑姑偶尔写信给你吧？”
“嗯，圣诞节寄过贺卡。”
“她在英国其它的地方也许有朋友，她曾写信给他们？”“这我不知道。


她有个小姑，可是对方两年前去世，还有一位波利普太太——但她也死了。”
“那她如果写信，很可能是回别人的信罗？”贝丝·柏区又显出怀疑的
样子。
“我不知道有谁会写信给她，我相信..”她的脸色一亮，“当然啦，

政府随时会发信来。”
白罗同意贝丝通称的“政府”经常发信给人民，不算特殊的例外。
柏区太太说：“通常都是些废话——叫人填表格啦，问一堆不该向正经

人提出的卤莽问题啦。”
“麦克金提太太也许收到政府的来函，不得不答复？”“她若收到，一
定会拿来给乔，由乔帮她答复。她颇为这类的事情担扰，总是拿来找乔。”

“你记不记得她的私人财物中有没有信件在内？”“我不敢确定，我不
记得了。一切由警方先接管，过了好久他们才叫我去收拾她的东西，并且领
回来。”“那些东西怎么处理？”

“那边的橱柜就是她的——结实的上好红木。楼上还有一个衣橱，外加
一点厨房用具。其它的因为放不下，我们把它卖掉了。”
他说：“我是指她的私人物品，例如刷子和梳子、照片、盥洗用品、衣
服..”

“噢，那些呀。说实话，我把它们装在手提箱里，现在还摆在楼上，不
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圣诞节我想把衣服拿到义卖会上去，可是我忘了。送
到卑鄙的旧衣商那儿又好像不够厚道。”

“不知道——我能不能看看那个手提箱的内容？”“欢迎，真的。我不

认为你能找到有用的东西。你知道，警方搜过了。”
“噢，我知道。不过——”
柏区太太轻轻快快带他走进一间小后房，白罗判断这儿大抵充作家庭缝

衣室。她由床下拉出一只手提箱说：“喏，请你原谅我失陪了，我得去看看
炖菜。”白罗请她自便，听见她咚咚走下楼。他把手提箱拉出来打开。
里面散发出驱虫丸的气味。


他怀着怜悯，拿出里面的东西，一望而知死者的习性。遗物包括一件相
当旧的黑长袍、两件羊毛夹克、一件外套和裙子。没有内衣（可能是贝丝·柏
区拿去穿了）。两双鞋用报纸包着。刷子和梳子很旧却干干净净的。还有一
个银框的凹纹镜、一张三十年前穿结婚礼服的皮框照片——必是麦克金提夫
妇的照片吧——两张马嘉特城的照片明信卡、一只磁猫、一张报上剪下来的
葫芦瓜汁食谱、一张“飞碟”的报导，另一张剪报则和西普顿大妈的预言有
关。此外还有圣经和祈祷书。

找不到皮包或手套，一定是贝丝·柏区拿走或送人了。白罗判断这边的
衣服可能太小，不适宜丰满的贝丝。麦克金提太太是瘦削的女人。
他打开其中一双鞋子。鞋子质地甚佳，还不太破旧，贝丝·柏区穿起来
一定太小了。
他正要把鞋子重新包好，突然瞥见报纸的标题。那是《星期日彗星》报，
日期为十一月十九日。麦克金提太太是十一月二十二日遇害的。

那么，这是她去世前那个星期天买的报纸罗。报纸放在她房间，贝丝·柏
区自然而然拿来包姑姑的遗物。十一月十九日是星期天。而麦克金提太太星
期一就去邮局买了一瓶墨水..会不会是因为她在星期天的报纸上看到了什
么内容？他打开另外一双鞋——是用同一天的《世界新闻》报包扎的。

他摊开两张报纸，拿到一张椅子前面坐下来阅读。他立刻发现一件事。
《星期日彗星》报的某一页曾被剪去一栏——是从中页剪去的，呈长方形。
空缺很大，与他发现的那几张剪报不相符。

他细读两份报纸，没看到其它有趣的内容，就把鞋子包好，手提箱里的

东西排放整齐。
接着他走下楼梯。
柏区太太在厨房里忙着。
她说：“大概没发现什么吧？”
“噢，没有，”他随口说：“你记不记得你姑姑的钱包或皮包里有没有

一张剪报？”
“想不起来，也许警方拿走了。”
警方并没有拿，白罗研究过史宾斯的笔记，确知这一点。死者皮包内的

东西都列了清单，上面没有提到剪报。赫邱里·白罗自言自语说：“下一步
倒容易。若非淘汰——就是我终于有进展了。”
白罗静静坐着，面对一堆蒙尘的报纸，暗想他看出那瓶墨水的意义并非
枉然。
《星期日彗星》常以浪漫夸张的笔法描绘过去的事件。白罗看的是十一

月十九日的《星期日彗星》报。中页上方有几个大字：
“往日悲剧的女受害人，这些女子今在何处？”
标题下面是四张多年前拍摄的照片，印得模模糊糊。照片中人看来没什

么悲剧感，反而有点滑稽，因为她们都穿着旧时的服装。世间最可笑的莫过
于以前流行的东西了——而再过三十年左右也许又会重新流行，重显其魅
力。每张照片下面都写出芳名。

△伊娃·坎恩——克里格案的“另一个女人”。
△雅尼丝·科特兰——恶魔丈夫的“悲剧妻子”。
△小丽丽·甘波儿——拥挤时代的悲剧小产物。
△薇拉·布莱克——毫无戒心的杀手之妻。

下面又出现大字体的问句：

“这些女子今在何处？”

白罗眨眨眼，开始细读描绘她们生平的浪漫文章。他记得“伊娃·坎恩”
这个名字，因为克里格案非常有名。阿佛烈·克里格是帕敏镇的市政秘书，
诚实、平庸、渺小，举止端正又讨人喜欢。他不幸娶了一个脾气很坏的妻子。
克里格太太害他欠债，日日威吓他，挑剔他，本身又患了紧张的毛病，有些
不客气的朋友说那种病简直难以想像。伊娃·坎恩是年轻的保姆。她当年十
九岁，漂亮、无依，生性单纯。她疯狂爱上克里格，他也爱上了她。有一天
邻居听说克里格太太“遵照指示到外国”去养病了。那是克里格的说法。他
说某一天晚上他曾带她到伦敦，“为她送行”，且送她转往法国南部。然后
他回到帕敏镇，不时说他太太来信了，病情并未好转。伊娃·坎恩留下来为
他理家，不久就闹得谣言四起。最后克里格收到他太太来在国外病逝的消息。
他远行一个礼拜再赶回来，并叙述葬礼的经过。说来克里格也真单纯。他说
出太太死亡的地点，犯下大错——那是法国里维拉相当有名的度假胜地。某
人有亲戚或朋友住在那边，写信一问，才发现那边没有姓克里格的女人死亡
或下葬，大家议论纷纷，最后就报了警。后来的情形可摘录如下。

克里格太太并没有去里维拉。她被分尸埋在克里格家的地窖里。警方验
尸，发现她是中了碳酸钾的毒而去世的。克里格被捕受审，起初伊娃·坎恩
被控同谋，可是后来查到她不知情，罪名就洗脱了。最后克里格认罪，遭到
处决。

伊娃·坎恩怀了身孕，离开帕敏镇。《星期日彗星》报导说：“新世界
的亲戚好意收容她。这位被无情凶手诱奸的可怜少女永远离开此地，开始了
新生活，内心深锁着一个秘密，永远不愿让她未来的女儿知道父亲的姓名。
“‘我的女儿要快快乐乐、清清白白长大。她的生活不能受残酷的往事污染。
我发誓要办到。我悲惨的回忆将属于我一个人。’”

“可怜的、脆弱的、轻信的伊娃·坎恩，这么年轻就认识了男人的丑恶。
她今在何处？中西部的某一个小城是否有一位老妇人，文文静静，受邻居敬
仰，却双目含悲...是不是有位少妇高高兴兴带着孩子来看‘妈妈’，向
母亲诉说日常生活的小磨擦和不如意——却不知道母亲过去曾忍受什么痛苦
呢？”

赫邱里·白罗说：“噢，哎呀，哎呀！”接着看下一位悲剧女主角的故
事。

“悲剧妻子”雅尼丝·科特兰嫁给她丈夫确实很倒霉。报上以谨慎的字
眼提到他那古怪的行仪，立刻勾起大家的好奇心，而她已忍受八年了。《星
期日彗星》说她受罪受了八年。后来雅尼丝交上一个朋友。他是重理想、无
俗念的年轻人，意外目睹丈夫和妻子间的怪场面，吓得要命，出手攻击丈夫，
用力过猛，害他撞上锐利的大理石壁炉围栏，敲破了脑袋。陪审团认为年轻
的理想主义者是义愤填胸，本无杀人的意图，就判了五年的杀人罪。

可怜的雅尼丝因此案而成名，吓得要命，特意出国去“遗忘往事”。

《星期日彗星》报问道：“她遗忘了没有？但愿如此。某地也许有一个
快乐的妻子和母亲，回想多年前默默忍受的恶梦生涯，恍如一场梦...”

赫邱里·白罗说：“得了，得了，”转而阅读“拥挤时代的悲剧产物”
丽丽·甘波儿的故事。

丽丽·甘波儿被带出她那过分拥挤的家园。有位姑姑负责教养丽丽。丽


丽想去看电影，姑姑说“不行”。丽丽·甘波儿拿起桌上的剁肉刀，砍杀姑
姑。姑姑虽然专制，身体却又小又弱。这一刀就把她砍死了。以十二岁的女
孩子来说，丽丽的发育算不错了，肌肉也很发达。一家少年感化院敞开大门，
丽丽从此在大家面前消失了。

“现在她是成熟的妇人，已经获释，又在我们的文明中占一席之地了。
据说监禁和缓刑期间，她的言行堪为表率。这岂不表示错不在小孩而在制度
吗？小丽丽从小遭受冷落，在贫民区成长，可谓环境的牺牲品。

“她在悲剧时段改好了，但愿目前她快快乐乐住在某一个地方，成为好
公民、好妻子、好母亲。可怜的小丽丽·甘波儿。”

白罗摇摇头。一个十二岁就用剁肉刀砍死姑姑的小孩在他心目中绝不是
好孩子。这回他同情的是那位姑姑。他接下去看薇拉·布莱克的故事。

薇拉·布莱克显然是那种事事不如意的女人。她起先交上一个男朋友，
谁知他竟是杀死银行守卫的抢劫通缉犯。后来她嫁给一个高尚的商人，原来
他竟是赃物犯。她的两个孩子不久也被警方找上了。他们跟妈妈一起上百货
公司，常常顺手牵羊。最后有一个“好人”出场。他在大英属地为可怜的薇
拉安排了一个新家。她和孩子们要离开这个衰老的国度。“此后有个新生活
等着他们。多年来经过命运一再的打击，薇拉的烦恼总算过去了。”

白罗存疑说：“我不敢断定。说不定她会发现自己嫁了一个凿沉船只诈
取保险费的骗子！”

他往后仰，研究四张照片。伊娃·坎恩散乱的卷发罩着耳朵，头戴一顶
大帽子，耳边挂一串玫瑰，象电话听筒似的。雅尼丝·科特兰戴一顶吊钟形
女帽，直盖到耳朵上方；身穿一件马甲，围着小腹。丽丽·甘波儿是相貌平
庸的孩子，张口呼吸，似乎有腺肿症，戴一副厚厚的眼镜。薇拉的照片黑白
分明，看不出特色。

基于某一个理由，麦克金提太太剪下这些照片和文章。为什么？只是对
故事内容感兴趣吗？他认为不是。六十多年来麦克金提太太很少保存东西。
白罗看过警方记录她的财物，所以知道这一点。

星期天她剪下这篇文章，星期一她买了瓶墨水，这表示从不写信的她准
备写一封信。若是商业信函，她可能会叫乔·柏区帮忙写。所以不是商业信，
那么是什么呢？白罗再次打量四张照片。

《星期日彗星》报问道：这些女子今在何处？

白罗认为其中一位去年十一月也许就在广骡村。直到第二天白罗才跟潘
蜜拉·赫斯福小姐促膝密谈。赫斯福小姐解释说：她不能陪他太久，因为她
要赶往雪菲德。

赫斯福小姐个子高高的，有男性风采，酒量和烟量都很大，看她的样子
很难想像《星期日彗星》报的伤情文字是她写的。事实却是如此。

赫斯福小姐焦躁地对白罗说：“快说吧，我得走了。”“我要谈的是你
登在《星期日彗星》报的文章。去年十一月，有关‘悲剧女性’的一系列报
导。”

“噢，那些啊。很差，不是吗？”

白罗不发表意见。

他说：“我特别要提十一月十九日报导刑案受害人的那篇文章。内容提
到伊娃·坎恩、薇拉·布莱克、雅尼丝·科特兰和丽丽·甘波儿。”

赫斯福小姐露齿一笑。


“‘这些悲剧女人今在何处？’我记得。”

“我想这些文章发表后，你偶尔会收到来信吧？”“一定的嘛！有些人
好像没事做，整天写信。有人‘曾看见凶手克里格的幽灵在街上出没’。有
人告诉我‘她的一生远比我所能想像的更悲哀’。”

“那篇文章发表后，你有没有收到广骡村一位麦克金提太太的来信？”
“老兄，我怎么可能记得？我收到的信有几大桶。我怎么会记得某一个

姓氏呢？”
白罗说：“我想你大概记得，因为过两天麦克金提太太就遇害了。”
赫斯福小姐忘了她要赶去雪菲德，竟跨坐在一张椅子上。“你这么一

说..麦克金提——麦克金提..我记得这个姓氏。被她的房客砍裂了脑
袋，由大众观点看来不算太刺激的案子。没有性魅力。你说那个女人曾写信
给我？”“我想她是写给《星期日彗星》报。”

“那是一样的，信会转到我手上。出了命案——她的姓名上了报——我
应该想起来才对——”她突然打住。“对了——不是广骡村。是广汇地区寄
来的。”

“你想起来了？”

“噢，我不敢确定..可是那个姓氏..很滑稽，对不对？麦克金提！
是的——字体很乱，程度很差。我若知道..不过我确定是广汇地区寄来
的。”

白罗说：“你亲口说字体很乱。广骡和广汇——看来也许差不多。”
“是的——也许吧。毕竟我们不大可能认识那些乡下怪地名。麦克金提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也许是命案使我加深了印象吧。”
“你记不记得信上说些什么？”
“跟照片有关。说她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张照片和报上登的一样——问我

们肯不肯付钱给她，要付多少？”“你回信了？”
“老兄，我们不要那种玩意儿。我们回了一封标准信，客客气气致谢，

却没表示什么。不过我们寄往广汇——我猜她永远收不到。”
“她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张照片..”
白罗想起一件事。毛玲·森默海斯曾漫不经心地说：“当然她难免会打

探人家的事。”

麦克金提太太曾经偷看。她是老实人，但她喜欢打听各种事。而大家常
保存东西——往日留下的无聊傻东西。有些是为了情感的因素而保存，有些
则是疏忽，忘了有那些东西存在。

麦克金提太太见过一张旧照片，后来她发现那张照片登在《星期日彗星》
报上。于是她思忖有没有钱可赚...他连忙起身。“谢谢你，赫斯福小姐。
请原谅。你写的案情正确吗？例如我注意到克里格案发生的年份写错了——
实际上比你说的晚一年。科特兰案中，我记得丈夫名叫赫伯特，不是胡伯特。
丽丽·甘波儿的姑姑住在白金汉州，不是白克州。”

赫斯福小姐挥动一下香烟。
“老兄，精确没有用。内容从头到尾是浪漫的杂烩。我只是填进一些事
实，然后胡乱发挥。”
“我要说的是，连女主角的个性恐怕都与事实不符。”潘蜜拉发出一声
马嘶般的叫嚷。
“当然不符。你以为如何？我相信伊娃·坎恩是个小娼妇，不是受害的


无辜女孩。至于姓科特兰的女人，她为什么要怀着被虐狂的心态默默忍受八

年呢？因为丈夫有钱，那个浪漫的男朋友却没有。”
“悲剧小孩丽丽·甘波儿呢？”
“我可不喜欢她拿着剁肉刀在我四周乱逛。”白罗把指节弄得咔咔响。
“她们离开本国——前往新世界——出国——‘到大英的属地’——‘开

创新生’。这并不表示她们后来没回本国吧？”赫斯福小姐赞同说：“不表

示这个意思。现在——我真的非走不可了——”
那天晚上白罗打电话给史宾斯。
“白罗，我正为你纳闷呢。你有没有查到什么？有没有？”
“我作了调查，”白罗冷冷说。
“怎么？”
“结果如下：住在广骡村的都是很高尚的人。”“白罗先生，你这句话

是什么意思？”
“噢，朋友，想想看。‘很高尚的人’——这也曾是杀人的动机哩。”

9


白罗拐进车站附近的“十字庄”大门，自言自语说：“都是很高尚的人。”
门柱上的一块铜牌宣告“医学博士兰道尔”医生住在这儿。
兰道尔医生是块头大、神情愉快的四十岁男子。他热心问候客人。
他说：“伟大的赫邱里·白罗光临本村，小村子深感荣幸。”
白罗“啊”了一声。他很高兴。“那你听过我的名字罗？”“我们当然

听过你的大名。谁没听过呢？”
这句话差一点害白罗得意忘形。他客客气气说：“我真幸运，你正好在
家。”
倒不算幸运；相反的，是恰当计算时间的结果。不过兰道尔医生诚恳答
道：
“是的，正好逮住我。再过一刻钟就要动手术。我能帮你什么忙吗？我

非常好奇想知道你在这边干什么。休养治疗？还是我们之中有人犯罪？”
“是过去式——不是现在式。”
“过去？我不记得——”
“麦克金提太太。”
“当然，当然，我快要忘了。你不会关心那个案子吧——而且为时已晚

了？”
“我不妨对你吐露实情，我受雇于被告。正在找上诉的新证据。”兰道

尔医生锐声说：“会有什么新证据呢？”“哎，这我不能随便透露——”
“噢，是的——请原谅。”
“不过我已找到几个——非常奇特——非常——怎么说才好呢——值得

参考的——线索。兰道尔医生，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晓得麦克金提太太偶尔
来这边工作。”“噢，是的，是的——她是——来杯饮料吧？雪利酒？威士
忌？你喜欢雪利酒？我也是。”他拿出两个酒杯，坐在白罗身边继续说：“以
前她每星期来打扫一次。我有一位很好的管家——棒极了——不过铜器等物
——还有刷厨房地板等杂差——史考特太太不擅于跪地工作。麦克金提太太
是绝佳的工人。”


“你认为她诚实吗？”
“诚实？咦，这个问题怪怪的。我不敢确定——没有机会探查。就我所
知，她相当诚实。”
“那她若对人陈述某一件事，你认为很可能是真话罗？”兰道尔医生显
得有点不安。
“噢，我不想扯得那么远。我对她真的不太清楚。我可以问史考特太太，

她可能知道得多些。”
“不，不，最好别那样。”
兰道尔医生和颜悦色说：“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她出去说了些什么？

中伤人的话，对吧？我意思是指毁谤。”白罗摇摇头说：“你要明白，目前
这一切都是机密。我刚开始调查。”
兰道尔医生淡然说：“你得快一点，不是吗？”“你说得对。我能支配
的时间很短。”
“我得承认，你叫我大吃一惊。我们这边的人都确定是本特利干的，好

像不可能有疑问。”
“看来是普普通通的卑鄙刑案——不太有趣。你会这么说吧。”
“是的——是的，形容得很恰当。”
“你认识詹姆斯·本特利？”
“他找我看过一两次病，对自己的健康情形很紧张。我想他被母亲娇宠

惯了。我们常看到这种情形。此地还有一个例子。”
“啊，真的？”
“是的，俄普渥太太——萝拉·俄普渥。溺爱她的儿子，把他拴在裙带

上。他是聪明的家伙——说句悄悄话，可没有他自己想像的那么聪明——不

过还算有天分。我们的罗宾快要变成新秀剧作家了。”
“他们搬来很久了？”
“三年或四年吧。没有人到广骡村很久的。原来的村庄只有几栋房子，

围在‘长草地’宾馆周围。听说你寄宿在那边？”
“是的，”白罗的语气不怎么高昂。
兰道尔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他说：“宾馆，哼！那个女人根本不会经营宾馆。她婚后一直住在印度，

满屋子仆人，我打赌你过得不舒服。没有人肯久住。至于可怜的老森默海斯，
他要搞的营业菜园永远搞不成。高尚的汉子——但是不了解商业生活——现
代你若想不破产，非过商业生活不可。别以为我治疗病患。我只是填表格专
家和签证书专家。不过我喜欢森默海斯夫妇。她是迷人的女子，森默海斯脾
气虽大，容易发火，却是老派的人，最上等的。你真该认识老森默海斯上校，
真正的硬汉，自傲极了。”

“你是指森默海斯少校的父亲。”
“是的，老头死的时候没留下多少钱，遗产税又害苦了他们，不过他们

决定留在老地方。大家不知道该佩服他们，还是说他们‘傻瓜’。”
他看看手表。
白罗说：“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
“还有几分钟，而且我希望你见见内人。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她听

说你来这儿，很感兴趣。我们都关心刑案，读过不少资料。”
白罗笑问道：“是读犯罪学、小说还是星期天的报纸？”“三者都有。”


“你连《星期日彗星》报都看吗？”
兰道尔大笑。
“没有那份报纸，星期天像什么？”
“大约五个月以前，他们登过一些有趣的文章。有一篇描写牵连在命案


中的女人，以及她们一生的悲剧。”“是的，我记得你指的那篇文章。尽是
胡扯。”“啊，你认为如此？”

“克里格案我只从报上看到内容——不过我告诉你，科特兰案的那个女
人不是可怜的受害者，她很贪心。因为我有位舅舅为她丈夫看病，所以知道。
他当然不是好人，可是他太太也没多好。她抓住年轻的嫩小子，怂恿他杀人。
他因杀人罪坐牢，她则变成阔寡妇，远走高飞，嫁了别的男人。”“《星期
日彗星》报没提这一点。你记不记得她嫁给谁？”

兰道尔摇摇头。
“我大概没听过名字，不过有人说她发了财。”白罗默想道：“看那篇
文章，真想知道这四个女人今在何处。”

“我知道。我们也许会在上星期的某次宴会中碰到其中一个人。我打赌
她们都将往事秘藏在心底。你看照片一定认不出来。告诉你，他们看来很普
通。”

时钟响了，白罗站起身。“我不再耽误你了。你真好心。”“恐怕没帮
上大忙。男人简直不知道他家的打杂女工长得什么样子。等一下，你得见见
内人。否则她不会原谅我的。”

他带头走入门厅，高声叫道：
“雪拉——雪拉——”
楼上传来细微的回话声。
“下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一位金发白肤的瘦女人轻轻跑下楼梯。
“雪拉，赫邱里·白罗先生来了。你认为如何？”“噢，”兰道尔太太


好像吓得说不出话来。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惶然瞪着白罗。

“夫人，”白罗以外国作风弯身执起她的纤手。雪拉·兰道尔说：“我
们听说你在这儿。不过我们不知道——”她突然住口。浅色的目光迅速瞥向
丈夫的面孔。白罗自忖道：“她是看他的脸色行事的。”

他说了几句俗气的话就告辞了。和蔼的兰道尔医生和守口如瓶、面有惧

色的兰道尔太太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麦克金提太太星期二早晨工作的兰道尔家就查到这里为止啦。
“猎人院”是一栋坚实的维多利亚建筑，得由一条杂草丛生的长径走进

去。房子本来不算大，可是现在理家不易，倒嫌太大了。
白罗对开门的外国少女说要找威瑟比太太。
她瞪着他说：“我不知道，请进来。找韩德生小姐如何？”她把白罗撇

在门厅呆站着。照地产掮客的说法，这儿可谓“陈设齐全”——还有许多世
界各地的古董，看来不太整洁。

不久外国女孩又露面了。她说声“请进”，带他走进一个冷冰冰的小房
间，屋里有一张大书桌；壁炉架上有个又大又丑的咖啡壶，大钩嘴活像大鹰
钩鼻似的。

白罗后面的门开了，有个女孩走进房间。
她说：“家母卧病，我能为你效劳吗？”



“你是威瑟比小姐？”
“我姓韩德生。威瑟比先生是我的继父。”
她是三十岁左右的平庸少女，块头大，笨手笨脚的。她的目光很机警。
“我想向你打听一位曾在这儿工作的麦克金提太太。”她瞪着他。
“麦克金提太太？她死了。”
白罗柔声说：“我知道。不过我想听听她的事。”“噢，是为了保险之


类的吧？”
“不是保险，是新证据的问题。”
“新证据。你是指——她的死因？”
白罗说：“我受雇于一群辩护律师，代詹姆斯·本特利调查。”
她瞪着他问道：“不是他干的？”
“陪审团认为是。不过陪审团也有误判的记录。”“那么杀她的另有其

人罗？”
“可能。”
她猝然道：“谁？”
白罗柔声说：“问题就在这里。”
“我不懂。”
“不懂吗？但是你能谈点麦克金提太太的事吧？”她勉强说：“我想可

以..你要打听什么？”“噢——首先——你认为她如何？”
“咦——没什么特别嘛。她跟别人差不多。”“健谈还是沉默？好奇还

是谨慎？愉快还是愁眉苦脸？是高尚的女人——还是不高尚的女人？”
韩德生小姐沉思片刻。
“她工作勤劳——可是爱说话。有时候说些滑稽的怪话..我——不太

喜欢她。”
门开了，外国佣人说：
“黛德莉小姐，你妈妈说：请带上去。”
“妈妈要我带这位先生上楼去看她？”
“是的，拜托，谢谢你。”
黛德莉·韩德生疑惑地看看白罗。
“你要不要上楼见我母亲？”
“当然要。”
黛德莉领头走过大厅，上了楼梯。她没头没脑说：“我们对外国人简直

烦透了。”

她指的是外国佣人而非访客，所以白罗并不生气。他觉得黛德莉·韩德
生是相当单纯的小姐——简直有点笨拙。楼上的房间堆满了小玩意儿。一看
就知道房间的女主人经常旅行，而且每到一处都要买经念品。大多数纪念品
显然是为了讨好观光客，剥削观光客而制造的。屋里沙发和桌椅太多，空气
不足，帏帐也太多——威瑟比太太置身在其中。威瑟比太太看来很娇小——
在大房间中娇小得可怜。这是她给人的印象。其实她不像自己特意显示的那
么小。自以为弱小可怜的人就算中等身材，也能达到上述效果。她舒舒服服
躺在一张沙发上，附近摆着书籍、编织物、一杯桔子汁和一盒巧克力。

她伶俐地说：“请你原谅我不起身相迎，医生坚持要我每天休息，我若
不照办，人人都骂我。”白罗拉起她伸出的手，弯身说了几句客套话。黛
德莉在他后面，不肯妥协，她说：“他要打听麦克金提太太的事。”


软绵绵垂在他手中的纤手突然一紧，使他想起鸟爪。威瑟比太太不见得

是娇弱的德雷斯登瓷器——她是刮人的食肉爪哩..
威瑟比太太轻声笑道：
“黛德莉我儿，你真可笑。麦克金提太太是谁呀？”“噢，妈咪——你

还记得嘛。她替我们做过事。你知道，就是被谋杀的那一个。”
威瑟比太太闭目发抖。
“别说了，我儿。真恐怖。事后好几个礼拜我还紧张兮兮。可怜的老太

婆，把钱藏在地板下未免太笨了。她应该存入银行。这些我当然记得——我
只是忘了她的姓氏。”黛德莉木然说：“他想知道她的事。”

“白罗先生，请坐，我好奇得很。兰道尔太太刚刚打电话来，说我们这
边有个非常著名的犯罪学家，她还形容你的样子。后来笨女佣菲达描述访客，
我就认为一定是你，我传话下去请你上楼。请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令
媛说得不错，我想打听麦克金提太太的事。她曾在这边干活儿。听说她星期
三来你家。而她是星期三死的。她去世那天来过吧？”

“我想是吧。对，我想她来过。现在我无法确定，事隔太久了。”
“是的，好几个月了。那天她没说什么话——特殊的话？”
威瑟比太太厌恶地说：“那种阶层的人总是喋喋不休，我们不会注意听

的。反正她不可能说她自己那天晚上会遭到抢劫和谋杀吧？”
白罗说：“事情有因果。”
威瑟比太太皱起额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
“也许我自己都不懂——现在还不懂。人由黑暗挣向光明..威瑟比太

太，你订不订星期天的报纸？”她的蓝眼睛睁得很大。
“噢，有的，当然。我们订了《观察家》和《星期日时报》，怎么？”
“我不晓得。麦克金提太太订《星期日彗星》和《世界新闻》。”
他停顿片刻，没有人答腔。威瑟比太太叹一口气，半闭上眼睛。
她说：“真吓人。她那个可怕的房客，我想他的脑子一定不大正常。而

且显然受过教育。这样更糟，不是吗？”“是吗？”
“噢，是的——我认为如此。这么残忍的刑案。剁肉刀。呃！”
“警方没找到凶器，”白罗说。
“我想他把凶器扔到池塘或什么地方去了。”
黛德莉说：“他们捞过池塘，我看见的。”
母亲叹气说：“我儿，别这么恐怖。你知道我多讨厌想这种事。我的头

啊。”
少女凶巴巴转向白罗。
她说：“你别再问了。对她有害。她敏感得吓人，连侦探小说都不能看。”
白罗说：“我道歉。”他站起来。“我只有一个理由：有人再过三星期

就要被吊死。假如不是他干的——”
威瑟比太太支起上半身。她的声音很尖锐。
她嚷道：“当然是他干的，当然是他干的。”
白罗摇摇头。
“我不敢如此肯定。”
他迅速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少女跟在他后面，她在大厅赶上他。
“你是什么意思呢？”她问道。


“小姐，就是我说的意思啊。”
“是的，不过——”她打住了。
白罗不说话。
黛德莉·韩德生慢慢说：“你弄得家母心烦意乱。她讨厌这种事——抢

劫和谋杀——以及暴力。”
“那么，在这边工作过的女人被杀，对她必是一大打击罗。”
“噢，是的——噢，是的。”
“她昏倒了——对吧？”
“她不肯听这个消息..我们——我——我们设法——不让她知道。实

在太野蛮了。”
“战争呢？”
“幸亏我们这边没挨过炸弹。”
“小姐，你战时任什么职务？”
“噢，我在基尔契斯特从事‘爱国护士’的工作，也替妇女志愿服务队

开车。当然啦，我不可能离家远行。母亲需要我。她不高兴我常常外出。一
切都很难。而佣人们——母亲没做过家事——她身体不够好。要找佣人好难
喔。麦克金提太太能来我们家实在太好了。她是了不起的工人。当然啦——
到处——都和以往不同。”

“小姐，你很在乎吗？”
她似乎感到诧异。“我？噢，不会。可是妈妈就不同了。她——她怀念
往日的时光。”

白罗说：“有些人是这样的。”他回想刚才他待过的房间。那边有个写
字台的抽屉半开着，里面装满零星物——一个丝质针垫、一把破扇子、一个
银咖啡壶和几本旧杂志。抽屉满得关不起来。他柔声说：“他们保存东西—
—保存旧时的回忆——舞蹈节目单啦、扇子啦、故友的照片啦，连菜单卡和
戏院节目单都留着。因为看见这些东西，回忆就在心中复活了。”

黛德莉说：“我想是这个原因。我无法了解。我是从来不保存东西的。”
“你只前瞻，不回顾？”
黛德莉缓缓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瞻顾什么..我意思是说，把握

今天就够了，不是吗。”
前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老者走进大厅。他看见白罗，猛停下脚步。
他瞄了黛德莉一眼，扬眉表示疑问。
黛德莉说：“这是我继父。我——我不知道你尊姓大名？”“我是赫邱

里·白罗，”白罗照例显得很尴尬，活像宣布爵位似的。
威瑟比先生似乎不为所动。
他说声“啊”就转身挂大衣。
黛德莉说：“他来打听麦克金提太太的事。”
威瑟比先生静止一秒钟，然后把钉子上的大衣调整好。他说：“我觉得

这很特别。那个女人几个月前死掉，虽然她曾在这边工作，我们对她或她的

家人却一无所知。如果有，我们早就告诉警方了。”
他的语气很坚决。他看看手表。
“我想午餐再过一刻钟就好了吧。”
“今天恐怕会很晚喔。”
威瑟比先生又扬起眉毛。


“真的？请问为什么？”

“菲达今天很忙。”

“黛德莉，我不愿提醒你，管理家人的任务已移交到你手上。我希望
凡事略微守时一点。”

白罗打开前门出去。他回头看一眼。

威瑟比先生看继女的眼光含着冷冷的不悦，回瞪他的那双眼睛则好像含
有憎恨的情感。

10


白罗先吃午餐，再拜访第三家人。午餐是炖得不够烂的牛尾，含水的马
铃薯，以及毛玲没做成功的烤薄饼——味道非常古怪。

白罗慢慢走上山坡。“金链花庄”不久就在右边出现了——两栋洋房打
成一栋，再依现代风味改装过。俄普渥太太和前程似锦的青年创作家罗宾·俄
普渥住在这儿。白罗在大门口停顿片刻，摸摸胡子。此时一辆汽车慢慢拐下
山，车上的人用力抛出一粒苹果核，打在他的脸颊上。白罗吓一跳，出声抗
议。车子停下来，一只手伸出窗户。

“抱歉。我有没有打到你？”

白罗以静默作答。他看看眼前这张高贵的面孔、浓眉、散乱的灰发，忽
然触动了回忆。苹果核也有提醒的作用。他惊呼道：“是奥利佛太太没错吧。”

果然是那位著名的侦探小说家。

女作家惊呼道：“咦，是白罗先生，”她想下车。车子很小，奥利佛太
太是大块头的女人。白罗连忙去扶她。奥利佛太太嘀嘀咕咕解释道：“长程
开车，身子都僵了。”她突然挣出来，站在路上，像火山爆发似的。一大堆
苹果也掉出来，热热闹闹滚下山。

“袋子破了，”奥利佛太太解释说。

她由胸口拍掉几片吃了一半的苹果，然后象纽芬兰大狗般抖一抖身驱。
藏在她身上的最后一粒苹果核也掉出来了。奥利佛太太说：“可惜袋子破了。
是科克斯苹果。我还以为这边乡下有很多苹果呢。没有吗？也许都运走了。
我发觉现在的情形很怪。咦，白罗先生，你好。你不住在这边吧？不，我相
信你不住这边。那么是为命案而来的？但愿不是我的女东家吧？”

“你的女东家是谁？”

奥利佛太太颔首说：“就在那边——我意思是说，如果经过教堂下坡左
拐有一栋房子叫做‘金链花庄’的话。是的，一定是那一栋。她长得什么样
子？”

“你不认识她？”

“不，我可以说是为工作而来的。我的一本小说要改编成剧本——由罗
宾·俄普渥改编。我们一起讨论。”“夫人，恭喜。”

奥利佛太太说：“才不呢，到目前为止简直受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要参加，我的小说很赚钱——大部分由吸血鬼拿去，我赚的愈多，他们拿的
愈多，所以我不愿意太辛苦。可是你不知道把你的书中人抓出来，叫他们说
些书上没说过的话，做些书上没做过的事..有多痛苦。你若抗议，他们就
说这才是‘好戏’，罗宾·俄普渥就只会出这种主意。人人都说他聪明。他
既然聪明，何不自己写个剧本，别动我笔下芬兰侦探的脑筋？他甚至不像芬


兰人了，他已变成挪威抵抗运动的一员。”她摸摸头发。“我的帽子怎么啦？”

白罗看看车内。
“夫人，我想你刚才一定坐在帽子上。”
奥利佛太太看看受难的帽子，同意道：“看来如此。”她高高兴兴往下

说：“噢，算了，反正我不怎么喜欢那一顶。我想星期天我非上教堂不可，
虽然主教说不用戴帽子，但我觉得老派的教士一定希望人家戴。跟我谈谈你
正在办的命案吧。你记不记得我们合办的命案？”

“记得很清楚。”
“相当好玩，不是吗？我不是指真正谋杀的场面——那我可不喜欢，我
是指事后。这回死者是谁？”

“不是像夏塔纳先生那么生动的人物，是个打杂的老妇人，五个月前被
人抢劫和谋杀。你一定看过报导。她叫麦克金提太太。有个年轻人被定罪，
判了死刑——”

奥利佛太太说：“不是他干的。你知道凶手是谁，你要证明这一点。棒
极了。”
白罗叹口气说：“你说得太快了。我还不知道凶手是谁——知道后要证
明更不简单。”

奥利佛太太批评道：“男人办事真慢。我马上告诉你是谁干的。我猜是
这边的人。给我一两天的时间四处看看，我就会撞见凶手，女性的直觉——
你就缺这个。夏塔纳案我猜得很对，不是吗？”

白罗宅心仁厚，不提醒奥利佛太太：那次她怀疑的对象变了好几回。
奥利佛太太以宽容的口吻说：“你们男人啊。如果苏格兰场的主管由女

人来当——”
有人从洋房门口叫他们，她暂时搁下旧话题。
一阵怡人的男中音说：“嘿，是奥利佛太太吧？”奥利佛太太嚷道：“我

来啦，”又对白罗咕哝道：“别担心，我会非常谨慎。”
“不，不，夫人。我不要你谨慎。正相反。”
罗宾·俄普渥沿着小径下来，穿过大门口。他没戴帽子，身穿旧旧的法

兰绒长裤和极差的运动外衣。若非有发福的倾向，他一定相当俊美。
他热烈拥抱她说：“亚莉阿德妮，我的宝贝！”他退后一两步，两手放

在她肩头。
“嘿，第二幕戏我想出绝妙的点子。”
奥利佛太太不大热心说：“真的吗？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
罗宾说：“棒极了。你有没有行李？”
“有的，在车子后面。”
罗宾拉出两个手提箱。
他说：“真烦人。我们没有正规的佣人，只有老珍奈，又不敢叫她太劳

累。真讨厌，你不觉得吗？你的箱子好重，里面放炸药啦？”
他踉踉跄跄走上小径，回头叫道：“进来喝一杯。”奥利佛太太由前座

拿出皮包、书本和一双旧鞋说：“他是指你而言。你刚才叫我不要太谨慎？”
“愈不谨慎愈好。”
奥利佛太太说：“我自己不会那样处理问题。不过这是你的案子，我将

尽力帮忙。”
罗宾又在前门露面了。


他叫道：“进来，进来，我们等一下再照料车子。母亲大人急着要见你
们。”

奥利佛太太冲上小径，赫邱里·白罗跟在她后面。“金链花庄”的内部
很迷人。白罗猜他们为装潢花了不少钱，结果室内显得昂贵、迷人又简单。
每一截小橡木都是真品。萝拉·俄普渥坐在起居室炉边的一张轮椅上，微笑
相迎。她是六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精力充沛，有着铁灰色的头发和坚定的
下巴。

她说：“奥利佛太太，很高兴跟你见面。我想你大概讨厌人家跟你谈你
的作品，不过多年来那些书是我的一大慰藉——尤其在我残废以后。”

奥利佛太太显得很不舒服，象女学生一样扭绞双手：“你真客气。噢，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白罗先生。我们刚巧在外面碰头。我扔的苹果核还打到他
哩。跟威廉·泰尔的故事一样——只是倒过来罢了。”

“白罗先生，你好。罗宾。”

“是的，母亲大人？”

“去拿点饮料来。香烟呢？”

“在桌上。”

俄普渥太太问道：“白罗先生，你也是作家吗？”奥利佛太太说：“噢，
不，他是侦探，你知道。福尔摩斯型——查猎帽啦、小提琴啦..等等。他
来此侦查一件命案。”

不远处传来玻璃杯打破的声音。俄普渥太太厉声说：“罗宾，小心一点。”
她对白罗说：“白罗先生，那太有趣了。”罗宾惊呼道：“原来毛玲·森默
海斯说得不错。她支离破碎跟我谈了一大段话，说她那边有个侦探。她似乎
觉得好玩极了，其实很严重，对不对？”

奥利佛太太说：“当然严重。你们当中有杀人犯。”“谁被杀了？是不
是有尸体出土，不能张扬？”白罗说：“这不是秘密。那桩命案你们已经知
道了。”奥利佛太太说：“去年秋天——麦克——什么太太——一个打杂的
女人。”

罗宾·俄普渥显得很失望：“噢！那已经过去了。”奥利佛太太说：“才
没过去呢。他们抓错了人，如果白罗先生不及早找到真凶，那人就会被吊死。
真是刺激极了。”罗宾分派饮料。

“母亲，你的‘白夫人’。”

“谢谢你，亲爱的儿子。”

白罗轻轻皱眉。罗宾把饮料递给奥利佛太太，又递给他。

罗宾说：“好，我们敬命案一杯。”

他喝下去。

他说：“她以前在这边做事。”

奥利佛太太问道：“麦克金提太太？”

“是的。对不对，母亲？”

“你说她在这边工作，她一星期只来一天。”“有时候下午也多来一两
回。”

“她长得什么样子？”奥利佛太太问道。

罗宾说：“端庄得要命，而且出奇整洁。她很会清理东西，把东西排进
抽屉，你简直猜不出放在哪里。”俄普渥太太带点冷酷的幽默说：“要不是
有人一星期至少清理一次东西，你在这间小房子里连动都动不了。”“我知


道，母亲，我知道。可是东西若不摆在我原先放的地方，我根本没办法工作。
我的笔记都乱了。”俄普渥太太说：“像我这样无用真恼人。我们有个忠心
的老女佣，可是她只会做点简单的烹饪工作。”奥利佛太太问道：“什么毛
病？关节炎吗？”“某一种关节炎。再过不久我恐怕得雇用永久性的护士兼
伴侣了。真烦人，我喜欢独立。”

罗宾说：“母亲，别激动。”他拍拍她的手臂。她突然向他露出和煦的
笑容。她说：“罗宾对我像女儿一样体贴。他样样都做——而且样样都想
到了。没有人能比他更体贴。”他们相顾微笑。

赫邱里·白罗站起身。
他说：“哎呀，我得走了。我还要拜访一家人，然后去赶火车。夫人，
谢谢你的招待。俄普渥先生，我预祝你的剧本成功。”
奥利佛太太说：“也祝你办案成功。”罗宾·俄普渥问道：“白罗先
生，这真的很严肃，不是唬人的？”
奥利佛太太说：“当然不是唬人的。认真得很。他不肯告诉我凶手是谁，

可是他知道的，对不对？”
白罗的抗辩难以叫人信服。“不，不，夫人。我告诉过你啦，我不知道。”
“你这么说，但我认为你知道..你想保密，对不对？”俄普渥太太厉

声说：“这是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开玩笑，夫人，”白罗说。
他鞠躬而去。
他走下小径的时候，听见罗宾·俄普渥那清脆的男中音。罗宾说：“亚

莉阿德妮，没关系。可是你看他的胡须等物，谁能对他认真呢？你真的觉得

他很高明？”白罗自顾微笑，高明，哼！
他正要横越窄巷，及时往后跳。
森默海斯家的客货两用车由他身边过，一路跌跌撞撞的。开车的是森默

海斯。
他嚷道：“抱歉，要赶火车。”声音愈来愈远：“伦敦菜市场..”
白罗也打算乘火车——乘当地火车到基尔契斯特，他已经安排跟史宾斯

局长在那边会谈。
搭车之前，他正好有时间再拜访一家人。
他走到山顶，穿过大门，顺着保养甚佳的车道走向一栋现代化的霜花水

泥房子，屋顶呈四方形，窗户很多。这就是卡本特夫妇的家。盖依·卡本特
是大木材机械厂的股东——非常有钱，最近热衷于政治。他和娇妻刚结婚不
久。一位泰然自若的男仆开了门，不肯让赫邱里·白罗进去。在他心目中赫
邱里·白罗应该吃闭门羹。他以为白罗要来推销东西。

“卡本特先生和夫人不在家。”
“那我可以等一等吧？”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门关上了。
白罗并未走下车道。他绕过屋角，险些和一位穿貂皮大衣的高个子少妇


撞个满怀。
她说：“喂。你究竟要干什么？”
白罗殷勤地抬一抬帽子。他说：“我希望能见到卡本特先生或夫人。我

是否有幸求见卡本特夫人？”
“我就是卡本特太太。”


她说话不亲切，可是态度依稀含有一股怀柔的意味。“我名叫赫邱里·白
罗。”

没什么表示。她不但没听过这个伟大独特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就是毛
玲·森默海斯家最近的房客。那么，地方性的闲话网未延伸到这儿。此事虽
小，倒意味深长哩。“怎么？”

“我求见卡本特先生或太太，不过，夫人，找你更恰当。我要问的是家

务事。”
卡本特太太多疑地说：“我们已经有一位姓胡佛的..”白罗笑了。
“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要请教几个跟家务有关的问题。”
“噢，你是说那种家务调查书。我觉得毫无意义——”她突然住口。“你

还是进来吧。”

白罗微微一笑。她正要说出褒贬的话，及时打住了。她丈夫从事政治活
动，她不便乱批评政府的措施。她领头穿过门厅，走进一个面向花园的大房
间，花园照顾得相当好。室内的陈设看来很新，有一套大锦缎沙发、两张高
边椅、三四张复制的奇奔黛尔名椅、一张办公桌和一张写字台。一望而知他
们花了不少钱，雇用最好的商家来布置，完全看不出个人的风格。白罗暗想！
新娘如何？是漠然还是谨慎？

她转身时，他以评鉴的目光打量她。一个漂亮又会花钱的女人——白金
色的头发，仔细化的妆，还有一双矢车菊般湛蓝的大眼睛，瞪着人时又冷又
大，水汪汪美极了。这回她压住不耐烦，亲切地说：“请坐。”

他坐下了。

他说：“夫人，你真客气。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跟已故的麦克金提
太太有关——她是去年十一月被杀的。”“麦克金提太太？我不知道你是什
么意思？”她瞪着他，眼神冷酷又多疑。

“你记得麦克金提太太吧？”
“不，我不记得。我对她一无所知。”
“你记得她的命案吧？难道这边命案很普遍，你根本没注意？”
“噢，命案？是的，当然，我忘了那个老妇人姓什么。”“她在这边替


你做过事哩。”
“不是。当时我不住在这里。卡本特先生和我是三个月前结婚的。”
“可是她曾到你家做工。我想是每星期五早上吧。当时你还是寡妇雪科

克太太，你住在玫瑰屋。”
她绷着脸说：“你既然知道每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不懂你为什么还要问

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正在调查命案的原委。”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何必找上我呢？”
“你也许知道一些事情——对我可能有帮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何必知道呢？她是个打杂的蠢老太婆。她把钱放在地板下，有人劫财并杀害
她。真恶心——野蛮。就跟星期天报纸的内容一样。”白罗连忙接下去讲。
“象星期天的报纸，不错。像《星期日彗星》报。你大概读过《星期日
彗星》吧？”
她跳起来，跌跌撞撞走向敞开的落地窗。她走路很不稳，竟撞上了窗框，
白罗想起一双盲目向灯罩飞扑的美丽大飞蛾。
她叫道：“盖依——盖依！”


不远处有个男人答道：
“伊芙？”
“快到这边来。”
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高个子露面了。他加快步伐，由阳台走向落地窗。


伊芙·卡本特激动莫名说：
“这边有个男人——外国人。他向我打听去年那件命案。有个打杂女工
——你记得吧？我讨厌那种事。你知道的。”
盖依·卡本特皱皱眉，由落地窗走进客室。他面长如马，脸色苍白，显

得相当自大。他的仪表堂皇。赫邱里·白罗发现他缺乏吸引力。
他问道：“我能不能请问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骚扰了内人？”
赫邱里·白罗摊开双手。
“我绝对不会骚扰这么迷人的贵妇。因为死者曾替她工作，我只是希望

她能协助我调查。”
“不过——什么调查呢？”
“是啊，问问他，”他太太怂恿道。
“我们正重新调查麦克金提太太的死因。”“胡扯——案子已结束了。”
“不，不，你弄错了。还没有结案。”
盖伊·卡本特特皱眉。他多疑地说：“你说重新调查？由警方调查？胡

扯——你跟警方没有关系。”
“对。我独立工作，跟警方无关。”
伊芙·卡本特插嘴说：“是新闻界。某一种可怕的星期日报纸。他说的。”
盖依·卡本特眼中浮出审慎的光芒。以他的处境，他不想跟新闻界作对。
他态度转柔说：“内人非常敏感。命案之类的事情叫她惊慌。我相信你

用不着打扰她。她几乎不认识那个女人。”伊芙激动地说：“她只是一个打

杂的蠢老太婆。我跟他说过了。”
她又说：“而且她是可怕的撒谎专家。”
“噢，这倒有趣。”白罗满面春风，轮流打量他们两个人。“原来她撒

谎。那倒可以给我们一条有用的线索。”“我看不出来，”伊芙绷着脸说。
白罗说：“找出动机——这是我要走的路线。”
卡本特厉声兑：“她的积蓄被人盗走。这就是犯案的动机。”白罗柔声

说：“啊，真是这样吗？”
他站起身，像一个刚说完重要台词的演员。
他彬彬有礼说：“我若给夫人带来麻烦，真遗憾。这种事向来就不讨人

喜欢的。”
卡本特连忙说：“这件事真悲惨。内人自然不愿勾起回忆。抱歉我们无

法提供什么。”
“噢，你们已经提供了。”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好吧？”
白罗柔声说：“‘麦克金提太太撒谎’。很有用的论据。夫人，她说什

么谎呢？”
他客客气气等伊芙·卡本特作答。
她终于说：“噢，没什么特别的。我意思是说——想不起来了。”
她也许察觉到两个男人都用期待的眼神打量她，就说：“蠢话——批评

人的。不可能是实情。”


现场又是一片沉默。
白罗说：“我明白了——她的口舌具有危险性。”伊芙·卡本特迅速作
了一个动作。
“噢，不——我没那种意思。她只是爱闲扯罢了。”“只是闲扯，”白

罗柔声说。
他作了个告别的手势。
盖依·卡本特陪他走到大厅。
“你说的报纸——星期天的报纸——是哪一份？”白罗小心翼翼说：“我

向夫人提起的报纸是《星期日彗星》报。”
他停顿下来。
盖依·卡本特若有所思复述道：“《星期日彗星》报。我恐怕不常看见

那种报纸。”
“有时候会登出有趣的文章，和有趣的插图..”他只静默一会儿就鞠

躬说：“卡本特先生，再见。我若打扰了你，非常抱歉。”
他走出大门，回顾那栋房子。
他说：“我怀疑。是的，我想知道..”

11


史宾斯局长坐在赫邱里。白罗对面叹息。
他缓缓说：“白罗先生，我不是说你没查到什么。我个人认为有。不过

线索薄弱。薄弱极了！”
白罗点点头。
“光凭这些还不够。一定有别的线索。”
“我或手下的巡佐应该注意到那张报纸才对。”
“不，不，你不能自责。案情太明显：暴力抢劫，房间翻得乱糟糟，钱

也不见了。你怎么会想到杂物堆的一张报纸有特殊的含义呢。”
史宾斯执拗地说：“我应该找到的。还有那瓶墨水——”“我是偶尔听

说的。”
“可是你却觉得有特殊的含义——为什么？”
“只是听到‘写信’一词而已。史宾斯，你我写过很多信——我们觉得

理所当然。”

史宾斯局长叹了一口气。接着他把四张照片摊在桌上。“这是你要我找
的照片——《星期日彗星》报那四张的原版。至少比报上登的清楚些。不过
我断言不大可靠。旧了、褪色了——女人的发型一变，就有很大的差别。照
片上看不出耳型或侧脸之类肯定不变的东西。吊钟型女帽、人工发型，加上
玫瑰花！你一点胜算都没有。”

“我看薇拉·布莱克可以删除，你同意吗？”

“我是这么想。如果薇拉·布莱克在广骡村，人人都会知道——她似乎
特别爱诉说自己一生的悲惨故事。”“另外三位你有什么资料可提供给我？”
“我已尽力查出一点资料。克里格被判死刑以后，伊娃·坎恩出国了。我不
妨告诉你，她所采用的假姓氏——是霍普（意为“希望”），颇有象征意味
吧？”

白罗咕哝道：“是的，是的——浪漫手法。贵国诗人的名句说：‘美丽


的伊芙林·霍普去世了。’我猜她想起这行诗。对了，她是不是化名为伊芙
林？”

“是的，我相信如此。不过她本来就叫伊娃嘛。对了，白罗先生，我们
既谈到此人，我要告诉你，警方对伊娃·坎恩的看法与这篇文章有出入，差
得远了。”

白罗露出笑容。

“警方的想法——不是证据，通常却是很好的指引。警方对伊娃·坎恩
有什么看法？”

“她并不是大众心目中的无辜受害人。当时我年纪还轻，听承办此案的
老主管和特拉尔督察讨论过。特拉尔相信（告诉你，没证据）除去克里格太
太是伊娃·坎恩出的主意——她不但构想出来，甚至亲自下手。有一天克里
格回家，发现他的小女友走了捷径。我猜她想要安排成自然死亡。可是克里
格更精，他把尸体埋在地窖，编出克里格太太死在国外的谎言。后来事情爆
发，他一口咬定是他独自干的，伊娃·坎恩并不知情。”史宾斯局长耸耸肩：
“算了，没有人能证明另有隐衷。毒药就在屋里，他们俩都可能下毒。美丽
的伊娃·坎恩清清白白，吓得半死。她演得很棒，真是美丽的小女伶。特拉
尔督察心中有疑问——可是找不到证据。白罗先生，我只是提供给你参考。
这不算证据。”

“不过这至少表示某一位‘悲剧女人’不只是悲剧女人——她是凶手，
动机强烈的时候，可能会再杀人..现在谈下一位雅尼丝·科特兰，你有什
么资料可告诉我？”“我查过档案。下流胚。我们若吊死艾迪丝·汤普逊，
当然也应该吊死雅尼丝·科特兰。她和她丈夫是讨人厌的一对，谁也不比谁
强。她挑逗那个年轻人，最后他终于投进她的怀抱。可是我告诉你，有一位
阔男人始终藏在背后，她除去丈夫，是想嫁给那个有钱的男人。”

“她嫁给他没有？”

史宾斯摇摇头。

“不知道。”

“她出国了——后来呢？”

史宾斯摇摇头。

“她是自由的女人，没沾上任何罪名。她有没有结婚，遭遇如何，我们
完全不知道。”

白罗想起兰道尔医生的话，就说：“我们也许随时会在鸡尾酒会上遇见
她。”

“不错。”

白罗继续看最后一张照片。

“这个孩子呢？丽丽·甘波儿？”

“年纪太小，未以谋杀罪起诉。她被送去感化院，在那边的记录很好，
学会了速记和打字，假释后当局找了一份工作给她。干得不错。最后的行踪
是在爱尔兰。白罗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去除她的嫌疑，跟薇拉·布莱克一样。
毕竟她已改好了，大家对于愤怒失手的十二岁小孩不会太反感的，删除她怎
么样？”

白罗说：“要不是因为剁肉刀，我会去除她的嫌疑。无可否认的，丽丽·甘
波儿用剁肉刀砍杀姑姑，而杀害麦克金提太太的神秘凶手据说也使用剁肉刀
之类的凶器。”“也许你说得对。白罗先生，我们就由你的观点来研判事情


吧。我庆幸没有人想干掉你。”

白罗犹豫片刻说：“没有，没有。”

“不瞒你说，自从那天晚上在伦敦碰面以后，我为你担心过一两回。广
骡村的村民有哪些可能性？”白罗打开小笔记本。

“伊娃·坎恩如果还活着，现在将近六十岁了。《星期日彗星》曾刻划
其女长大后可能过的生活，她女儿现在大约三十多岁。丽丽·甘波儿年纪也
差不多。雅尼丝·科特兰现在五十岁左右。”

史宾斯点头同意。

“那我们来谈广骡村的居民，尤其是麦克金提太太工作的人家。”

“我想这是相当不错的假设。”

“是的，麦克金提太太到处做零工，事情就复杂多了。不过我们先假定
她在定期服务的人家看到某一样东西，可能是照片。”

“我同意。”

“就年纪来说，有几种可能——先说麦克金提太太遇害那天工作的威瑟
比家。威瑟比太太的年龄和伊娃·坎恩相符，她有个女儿，年龄和伊娃·坎
恩的女儿相符——这个女儿据说是前一次婚姻生下来的。”

“照片呢？”

“朋友，要明白指认是不可能的。事隔太久，一切都变了。我们只能说：
威瑟比太太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她至今仍有美人的情态。她看来太脆弱、太
可怜，无法杀人，不过以前大家对伊娃·坎恩也抱这种看法。若不知道用什
么凶器、其把柄如何、容不容易挥动、锋刃利不利..等等，很难确定杀死
麦克金提太太需要多少体力。”

“是的，是的。我们为什么始终找不到凶器——不过请往下说吧。”

“我对威瑟比家另有一项发现：威瑟比先生有时候非常讨人厌。女儿对
母亲很忠心，她憎恨继父。我不是批评这些事。我只是提出来参考。女儿也
许会杀人，防止母亲的经历传进继父耳朵里。母亲也可能为同一理由杀人。
父亲则会杀人，防止‘丑闻’外泄。为了顾全颜面而发生的命案远比我们想
像中来得多！威瑟比一家是‘高尚的人’。”史宾斯点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星期日彗星》事件有什么含义，威瑟比一
家显然是最佳嫌犯。”他说。“不错。广骡村还有一个人年纪和伊娃·坎恩
相符，就是俄普渥太太。若说俄普渥太太是伊娃·坎恩，她杀了麦克金提太
太，倒有两项反证。第一，她患了关节炎，大抵坐在轮椅上——”

史宾斯以猜忌的口吻说：“小说中坐轮椅可能是假的，现实生活中绝不
可能作假。”

白罗继续说：“第二，俄普渥太太似乎具有专制和逼人的性格，会威吓
人，倒不太会哄人，这和当年伊娃的形象不符。不过由另一方面来说，人的
性格会成长，自信往往随年纪增强。”

史宾斯承认说：“对极了。俄普渥太太——并非不可能，却不大像。其
它的可能呢？会不会是雅尼丝·科特兰？”“我想这可以删除。广骡村没有
人年纪相符的。”“除非年轻的女子有一位是动过除皱手术的雅尼丝·科特
兰。别介意我的话——我只是开个小玩笑罢了。”“三十多岁的女人有三个。
一位是黛德莉·韩德生，一位是兰道尔医生的太太，一位是盖依·卡本特的
太太。也就是说，照年龄看来，这些人之中有一位可能是丽丽·甘波儿或伊
娃·坎恩的女儿。”


“以可能性来说呢？”
白罗叹一口气。
“伊娃·坎恩的女儿可能高，可能矮，可能是黑发，也可能是金发——


我们对她的外貌一无所知。黛德莉·韩德生我们已考虑过了。现在来看另外

两位。首先我要告诉你：兰道尔医生太太好象怕什么似的。”
“怕你？”
“我认为如此。”
史宾斯慢慢说：“这也许意味深长。你说兰道尔太太可能是伊娃·坎恩

的女儿或丽丽·甘波儿。她是金发儿还是黑发儿？”
“金发儿。”
“丽丽·甘波儿是金发小孩。”
“卡本特太太也是金发——一个打扮十分昂贵的少妇。无论她本来漂不

漂亮，她的眼睛是非常特殊的。迷人的深蓝色大眼睛。”
“喏，白罗——”史宾斯对着朋友摇摇头。
“她跑到屋外去叫她丈夫的时候，你知道她看来象什么？我想起挥动翅

膀的飞蛾。她撞到家具，象盲人般伸着手。”
史宾斯以宽容的眼光望着他。
他说：“白罗先生，你真浪漫。什么挥动翅膀的飞蛾啦，大大的蓝眼睛

啦。”

白罗说：“才不呢。我的朋友海斯亭，他浪漫又多情，我可不一样！我
一向讲求实际。我要说的是：如果一个女孩子自以为眼睛迷人，无论她近视
有多深，她都会拿掉眼镜，如果影象模模糊糊，她就学着摸索前进。”

他轻轻用食指点一下丽丽·甘波儿小时候戴厚眼镜的照片。
“原来你想的是这个？丽丽·甘波儿？”
“不，我只是说有可能。麦克金提太太死亡的时候，卡本特太太还没成

为卡本特太太。她是年轻的烈士遗孀，环境很差，住在劳工房舍里。她跟附
近的阔人订了婚——一个有政治野心又深知自己重要性的人。如果盖依·卡
本特发现他要娶的是一个曾用剁肉刀砍死姑姑的贫家女，或者杀人犯克里格
的女儿——克里格在你们的恐怖蜡象馆中占有突出的地位——咦，你想他会
不会履行婚约呢？他若爱那个女孩，也许会！但他不是那种人。我敢说他是
自私、积极、对名誉很讲究的人。我想年轻的寡妇雪科克太太若急于完婚，
她一定希望丑闻别传进未婚夫的耳朵里。”

“我明白了，你认为是她，对不对？”
“朋友，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我只是检讨可能性。卡本特太太对我

有戒心，十分警觉。”
“看来不妙。”
“是的，是的，不过查起来真难。有一次我跟几位朋友住在乡下，他们

出去射猎。你知道那种情形吧？有人带狗和枪步行，狗把猎物赶出来——鸟
儿飞出林子，飞上天空，你就砰砰开枪。跟我们一样。我们搅动的不只是一
只鸟，暗处还有好几只。有些可能跟我们没关系，可是鸟儿本身不知道。朋
友，我们必须确定哪一只是我们要找的鸟。卡本特太太守寡期间可能有过轻
率的行为——只是那样而已，却不便公开。她跟我说麦克金提太太爱撒谎，
一定有理由！”史宾斯局长揉揉鼻子。

“白罗，我们来弄清楚。你究竟想些什么？”“我怎么想并不重要。我


必须确定才行。而且猎犬刚走进丛林深处。”

史宾斯咕哝道：“我们若能肯定一条线索——一个真正可疑的情况多好。
现在全是理论，而且相当牵强。你知道，我说得没有错，线索薄弱得很。难
道真有人会为了我们所想的理由而杀人吗？”

白罗说：“不一定。这要看我们所不知道的许多家庭因素而定。顾全体
面的愿望是很强的。这些人不是艺术家或流浪者，广骡村住的是高尚人物，
邮局女局长说的。高尚的人喜欢维持高尚的身份，过几年快乐的婚姻生活，
不让人怀疑你是某一杀人案件中声名狼藉的要角，不让人怀疑你的孩子是大
凶手的小孩。有人也许会说：‘我宁死也不让我丈夫知道！’或者‘我宁死
也不让我女儿发现她是谁！’可是你转念一想，如果麦克金提太太死掉不是
更好吗！..”

史宾斯静静地说：“那你认为是威瑟比一家罗。”“不，他们只是最相
符罢了。若论实际的性格，俄普渥太太比威瑟比太太更象杀手。她有决心、
有毅力，又溺爱儿子。为了不让他知道母亲嫁给他父亲之前的真相，我认为
她也许会走极端。”

“儿子真会在乎这种事吗？”

“我个人觉得不会。罗宾持有现代的怀疑观，又非常自私，我想他对母
亲的情感不如母亲对他来得深。他可不像詹姆斯·本特利。”

“如果俄普渥太太就是伊娃·坎恩，她儿子罗宾不会杀死麦克金提太太，
防止真相外泄吗？”

“我想绝对不会。他可能会趁机赚钱，利用这件事来提高他剧本的知名
度！我想罗宾·俄普渥不会为面子或孝道而杀人。除非罗宾·俄普渥能肯定
受益，他是不会杀人的。”史宾斯叹了一口气。他说：“领域很广。我们也
许能查到这些人过去的经历。但是需要时间。战争使一切复杂多了。记录全
毁——想掩饰真面目的人有机会用别人的身份证达到目标，尤其是‘灾难’
后，谁也认不清哪一具尸体是谁！白罗先生，如果我们能集中查一条线索多
好，但是你提出的可能性太多了。”

“我们也许很快就能一一删除。”

白罗走出局长办公室，心头并不如外表那么乐观。他跟史宾斯一样，觉
得时间紧迫。他若有时间多好..此外，缠人的疑问仍在心中翻滚——他和
史宾斯的构想正不正确呢？万一詹姆斯·本特利真的有罪..他倒没有因疑
惑而泄气，却为此担心。

他一再回想他和詹姆斯·本特利会面的情景。如今他站在基尔契斯特月
台上等火车，仍然想得入神。今天是定期交易日，月台很挤，还有民众由栅
栏外走进来。白罗探头看一看。不错，火车终于来了。他还来不及站好，就
觉得有人故意使劲儿推他的腰背。用力很猛、很突然，他冷不防受到攻击。
眼看他就要摔到铁轨下，亡魂车底了，幸亏站在他旁边的男人及时抓住他，
把他拉回来。那人质问道：“咦，你中了什么邪？”他是魁伟的美国士官。
“发疯啦？老兄，你差一点被火车压死。”“我谢谢你，谢你一千次。”群
众已围在他们四周，登上火车，车上也有人下来。

“现在好了吧？我扶你上车。”

白罗一面发抖，一面坐在位子上。

说“有人推我”无济于事，不过确实有人推他。先前他一直小心行事，
提防危险。可是今天他跟史宾斯谈过了，史宾斯也问过他有没有人要害死他，


他竟不知不觉以为危险已过去，或者不可能发生。
他真是大错特错！他在广骡村访问过几家人，其中一次访问造成了现在

的后果。有人害怕了。有人想阻止他重新调查已结束的案件。
到了广骡村车站，白罗由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史宾斯局长。
“是你吗，朋友。注意听。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绝妙的消息。有人

想害死我..”
他听到那一头的话，十分满意。
“不，我没受伤。不过真险..是的，差一点葬身车轮下。不，我没看

到是谁干的。不过朋友，我一定会查出来的。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走对
了路子。”

12


试验电表的人跟盖依·卡本特的男仆总管寒暄，男仆望着他。
他解释说：“电要照新基准营运了。根据居住情形分等计算每层的费率。”
总管抱着怀疑的态度说：
“你意思就是说，跟别的用费一样要涨价了。”“那也不一定，是大家

公平分摊。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参加基尔契斯特的聚会？”
“没有。”
“听说你家主人卡本特先生演说棒极了。你想他会不会当选？”
“我相信他上回只差一点点。”
“是的，好象相差一百二十五票。是你开车送他参加各种聚会，还是他

自己开车去的？”
“通常自己开。他喜欢开车。他有一辆罗斯本特利车。”“他蛮有钱嘛。

卡本特太太也开车吗？”
“是的，我认为她开得太快了。”
“女人通常如此。她昨天晚上也参加聚会了吧？还是对政治不感兴

趣？”
管事咧嘴一笑。
“至少会假装感兴趣。不过，她昨天晚上没撑到底。头痛之类的，听演

讲听一半就走了。”
电匠看一看保险丝的盒子。他说：“啊，快要好了。”他一面收拾工具，
准备离开，一面又杂乱无章问了几个问题。
他轻快地走下车道，绕过大门的转角，停下来，在小记事簿中写了一段
话。

“卡氏昨夜独自开车回家。十点半左右到家。特定时间可能在基尔契斯
特中央车站。卡太太提早离开聚会场所，只比卡氏早十分钟到家，据说是乘
火车回家的。”这是电匠小册子的第二段笔记。

第一段则是：“昨夜兰医生出诊。往基尔契斯特方向。特定时间可能在
基尔契斯特中央车站。兰太太整晚独自在家（？）管家史考特太太端咖啡进
屋后，就未曾与她见面。她有自用的小汽车。”

“金链花庄”的宾主正在研商剧本。
罗宾·俄普渥恳切地说：“你看出这一句台词多么美妙了吧？我们若让
小伙子和少女有性对立的情感，那全剧的气氛会热闹起来！”


奥利佛太太凄然抚弄她那头被风吹乱的灰发，结果头发不象和风吹的，
倒象旋风刮过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亚莉阿德妮？”

奥利佛太太闷沉沉地说：“噢，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最重要的是：
你得真正觉得开心。”

除了自欺欺人的笨蛋，谁也不会以为奥利佛太太心情愉快。

罗宾高高兴兴说：“我觉得，美妙的青年乘降落伞下来——”

奥利佛太太打岔说：“他六十岁了。”

“噢，不！”

“本来就如此。”

“我不觉得他那么老。最多三十五岁——多一天都不行。”

“可是我以他为主角写了三十年的小说，他在头一本书里面至少已三十
五岁。”

“不过，他若是六十岁，他和少女之间就不可能有激昂的情绪了——她
叫什么名字来着？是英格丽吧。我意思是说，这一来他就会成为龌龊的老头
子。”

“当然。”

罗宾得意洋洋说：“所以你要明白，他必须三十五岁。”“那他就不可
能是我笔下的史文·赫森了。你何不把他塑造成参加抵抗运动的挪威青年。”

“可是亚莉阿德妮，剧本的重点是史文·赫森呀。有一大堆读者仰慕史
文·赫森，他们会挤进戏院去看史文·赫森。票房在他身上，宝贝！”

“我的读者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能随意创造一个参加挪威抵抗运
动的新青年，硬为他取名叫史文·赫森。”“亚莉阿德妮，我解释过了。这
不是一本书，这是一出戏。我们必须来点迷人的东西！我们若能让史文·赫
森和这位——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凯伦之间有点聚张对立感——你知
道，互相排拒，其实又互相吸引——”

奥利佛太太冷冷说：“史文·赫森一向不喜欢女人。”“可是你不能把
他塑造成娘娘腔呀。这种剧本不行。我意思是说，内容不是绿色的海湾树之
类的，是刺激、谋杀和户外的野趣。”

一提到户外，效果来了。奥利佛太太突然说：“我想要出去走走，我需
要空气，我太需要空气了。”罗宾温柔地说：“要不要我陪你？”“不，我
宁可一个人去。”

“随你便，宝贝。你这样也许是对的。我最好去为母亲打一杯蛋酒。可
怜她老觉得自己样样置身于事外。你知道，她需要人关心。你想一想地窖那
一幕戏好吗？全剧实在太妙了。一定会大大成功。我知道一定会！”

奥利佛太太叹了一口气。

罗宾又说：“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真正觉得开心！”奥利佛太太冷冷看
他一眼，把一件她从前在意大利买的炫丽军用斗篷披在肥肥的肩膀上，就出
门走进广骡村。她决定想一想真命案，暂时忘掉剧本的烦恼。赫邱里·白罗
需要人帮忙。她要看一看广骡村的居民，运用从不失效的女性直觉，告诉白
罗谁是真凶。到时候他只要去找证据就行了。

奥利佛太太下山到邮局，买两磅苹果，并开始探查。购物时她跟史威特
曼太太亲切交谈。

奥利佛太太同意那个时节气候算暖和了，然后说她暂住在“金链花庄”


的俄普渥太太家。
“是的，我知道。你就是伦敦来的那位女侦探小说家吧？我这边有三本

企鹅版的。”
奥利佛太太瞟了一眼企鹅版丛书——略微被儿童防水鞋遮住了。
她端详道：“《第二条金鱼事件》，这本相当好。《死的是一只猫》—

—我把书中的吹火筒写成一呎长，其实有六呎。吹火筒居然那么长，真可笑，
不过有人从博物馆写信给我；告诉我实际的尺寸。我觉得有些人看书是专门
挑毛病来的。另一本是什么？噢，《新演员之死》——可怕的劣作！我把璜
酸催眠药说成可溶于水，其实不然，而且情节从头到尾不合理。史文·赫森
没得到灵感之前，至少有八个人死掉。”史威特曼太太听见作者这番有趣的
自我批评，不为所动说：“很受欢迎哩。你大概不会相信！我自己从来没看
过，因为我没时间看书。”

奥利佛太太说：“你们这边出过命案，不是吗？”“是的，去年十一月。
可以说几乎就在隔壁。”“听说有个侦探来调查？”
“啊，你是说寄宿在‘长草地’宾馆的外国小个子？他昨天才来过，而

且——”
另一位顾客进来买邮票，史威特曼太太连忙住口。她赶到邮务台那边。
“早安，韩德生小姐。以季节而论，今天算是相当暖和了。”
“是的。”
奥利佛太太用力盯着高个子女郎的背部。她牵着一条西里汉■犬。
史威特曼太太津津有味说：“我说果树的花儿以后会枯死！威瑟比太太

好吗？”
“很好，谢谢你。她不常出来。最近东风很强。”“韩德生小姐，这星

期基尔契斯特有一部好片子。你该去看看。”
“我昨天晚上想去，可是没那个闲功夫。”
“下星期是贝蒂葛兰宝的电影——我五先令的邮票卖光了。改成两张二

先令六便士的可以吗？”
少女走了以后，奥利佛太太说：“威瑟比太太行动不便，对不对？”
史威特曼太太酸溜溜说：“也许吧。我们有些人可没有时间卧床。”
奥利佛太太说：“我跟你有同感。我告诉过俄普渥太太：她只要多试着

运用双腿，对她必有好处。”
史威特曼太太似乎很感兴趣。
“她想走动的时候就走来走去——我听说如此。”“她现在也这样吗？”
奥利佛太太斟酌消息的来源。
她瞎猜道：“珍奈说的？”
史威特曼太太说：“珍奈·葛罗姆很爱发牢骚，你大概不觉得奇怪吧？

葛罗姆小姐年纪不轻了，吹东风的时候，她的风湿症非常严重。可是绅士淑
女们患那种病就叫关节炎，有轮椅和各种设备可用。啊，算了，我才不愿意
冒着双腿失效的危险呢，我不干。不过现在你就算患冻疮也会跑去求医，找
国民健康局捞个够本。我们的健康业务太多了。老觉得自己不健康对人没有
好处。”

奥利佛太太说：“我想你说得对。”
她拿起苹果，走出去追黛德莉·韩德生。这倒不难，因为那条西里汉■
犬又老又胖，一路悠哉游哉欣赏草皮和各种香味。


奥利佛太太认为爱犬素来是攀交情的最佳途径。她惊呼道：“好可爱哟！”
相貌平庸的大块头女郎似乎很高兴。她说：“它很迷人。不是吗，班？”
班抬头望，轻轻摇它那腊肠般的身体，又去闻蓟草的草皮，深深赞许，

打算照平常的方式表现出来。奥利佛太太说：“它会不会打架？西里汉■犬

常常打架的。”
“是的，它是可怕的斗士，所以我一直牵着它。”“我也这么想。”
两个女人都打量西里汉■犬。
后来黛德莉·韩德生带着满腔热情说：
“你是——你就是亚莉阿德妮·奥利佛吧？”“是的。我目前寄宿在俄

普渥母子家。”
“我知道。罗宾跟我们说你要来。我得告诉你：我好欣赏你的作品喔。”
奥利佛太太照例窘得脸色发紫。
她闷闷不乐说声“噢”，又郁郁说：“我很高兴。”“我不能尽情看个

够，因为我们的书是‘时代读书俱乐部’送来的，母亲不喜欢侦探小说。她
敏感得吓人，侦探小说会害她晚上睡不着。可是我喜欢。”
奥利佛太太说：“你们这边出了一桩真正的命案，对不对？是哪一栋房

子？是小房子之一吧？”
“那边那一栋。”
黛德莉·韩德生说话的口音闷闷的。
奥利佛太太转头看麦克金提太太以前的住宅——现在前门的台阶上有两

个吉德家的小孩正在欺负一只小猫。奥利佛太太上前去骂人，猫儿运用利爪
逃走了。
吉德家的老大被狠狠抓了一下，尖声嚎哭。奥利佛太太说：“你活该。”

然后对黛德莉·韩德生说：“不象发生过命案的房子嘛。”
“不，不象。”
两个女人似乎都有同感。
奥利佛太太继续说：“死的是打杂的老妇人，有人抢劫她？”
“是她的房客。她有点钱——放在地板下。”
“我明白了。”
黛德莉·韩德生突然说：
“但也可能不是他。这里来了个滑稽的小个子——外国人。他名叫赫邱

里·白罗——”
“赫邱里·白罗？噢，是的，我知道他的种种事迹。”“他真的是侦探

吗？”
“宝贝，他出名极了，聪明得很。”
“那他也许会查出根本不是他干的。”
“谁？”
“那位——那位房客啊。詹姆斯·本特利。噢，我真希望他无罪开释。”
“真的？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是他。我一直不希望是他。”
奥利佛太太听她语气很热情，吓一大跳，好奇地打量她。
“你认识他？”
黛德莉慢慢说：“不，我不认识他。不过有一次班的脚被陷阱夹住了，

他曾帮我解开。我们谈了一会儿..”“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寂寞得可怕。亲娘刚刚去世。他对亲娘依恋很深。”奥利佛太太急
问道：“你对令堂的情感也很深吧？”“是的，所以我能了解。我意思是说，
了解他的心情。母亲和我——我们相依为命，你知道。”

“罗宾好象跟我说过你有个继父。”

黛德莉怨道：“噢，是的，我有个继父。”

奥利佛太太含含糊糊说：“这跟亲生的父亲不一样。你记不记得你父
亲？”

“不，我还没出生他就死了。母亲在我四岁那年嫁给威瑟比先生。我—
—我始终恨他。而母亲——”她停顿片刻才说：“母亲的一生很悲惨。她得
不到同情或了解。我继父是最无情的人，又冷又硬。”

奥利佛太太点点头，然后低声说：“这位詹姆斯·本特利一点都不象歹
徒嘛。”

“我从来没想到警察会抓他。我相信一定是某个流浪汉干的。有时候路
上会有可怕的流氓。可能是其中之一。”奥利佛太太安慰道：“赫邱里·白
罗也许会查出真相。”“是的，可能——”

她突然拐进“猎人院”的车道。

奥利佛太太目送她一两分钟，然后由皮包里拿出一本小记事簿。她写道：
“不是黛德莉·韩德生”又用力在“不是”下面画线，把铅笔都折断了。

走到半山上，她碰见罗宾·俄普渥陪一位白金色头发的美人儿走下山。

罗宾介绍她们认识。他说：“伊芙，这是了不起的亚莉阿德妮·奥利佛。
老天，我不知道她怎么成功的。而且她看来宅心仁厚，对不对？一点都不象
在刑案中打滚的人。这位是伊芙·卡本特。她丈夫要当我们的下一任议员。
现任的乔治·卡特莱特爵士相当糊涂，可怜的老头子。他从后门追年轻的姑
娘。”“罗宾，你千万别捏造这么可怕的谣言。你会破坏政党的名誉。”

“咦，我何必在乎呢？那又不是我的政党。我是自由派。现代只有那种
党派值得参加，规模小，全是精选的人物，大家没有机会进去。我景仰失落
的目标。”他对奥利佛太太说：

“伊芙要我们今晚去喝酒。亚莉阿德妮，算是为你开欢迎会。你知道，
大家想见见名人。你在这边，我们都非常非常兴奋。你能不能把下一部命案
小说的背景设在广骡村？”伊芙·卡本特说：“噢，拜托，奥利佛太太。”
罗宾说：“你可以轻轻松松把史文·赫森安置在这儿。他不妨象赫邱里·白
罗，投宿在森默海斯家的宾馆里。我们现在要去那边，因为我跟伊芙说赫邱
里·白罗在他那一行也是名人，她自认为昨天对他太失礼，所以她也要请他
赴宴。不过说真的，你的下一本命案小说务必要安排在广骡村。我们大家一
定很兴奋。”

伊芙·卡本特说：“噢，拜托，奥利佛太太。那多好玩。”罗宾说：“我
们要以谁当凶手，谁当被害人呢？”奥利佛太太问道：“你现在的打杂女工
是谁？”“噢，不要那一种命案。太沉闷了。不，我想伊芙可以当理想的受
害人。不妨被自己的尼龙丝袜勒死。不，那一招有人用过了。”

伊芙说：“罗宾，我想你最好被人谋杀：未来的剧作家，在乡村小屋中
被人刺死。”

罗宾说：“凶手还没想好哩。我妈妈如何？她用轮椅，所以没有脚印。
我想那一定很迷人。”

“不过罗宾，她不可能存心刺死你。”


罗宾斟酌了一会。
“不，也许不会。事实上我正想象她勒死你的情景。她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要你当受害人呀。杀你的人可能是黛德莉·韩德生——饱受压

抑、没人理会的丑姑娘。”

罗宾说：“喏，亚莉阿德妮，你下一部小说的整个情节已呈现在你面前。
你只要编出几条假线索就行了——当然——还得实际提笔写作。噢，老天，
毛玲养的狗真可怕。”他们拐入“长草地”宾馆的大门，有两只爱尔兰狼狗
一面叫一面冲过来。

毛玲·森默海斯手提水桶走进马房的院子。
“下来，福来恩。到这边来，科蜜克。嗨，我正在清洗猪舍。”
罗宾说：“我们知道。我们这边闻得见你的气味。猪仔长得好吗？”
“昨天我们为它吓一大跳。它躺着不肯吃早餐。强尼和我查遍‘猪经’

的各种疾病，担心得睡不着，可是今天早上它好得很，强尼端东西给它吃，
它突击强尼，把他撞倒在地上。强尼不得不去洗澡。”
罗宾说：“你和强尼的生活真刺激。”伊芙说：“毛玲，今天晚上你和
强尼过来喝几杯好吗？”“乐意参加。”
罗宾说：“目的是见见奥利佛太太。可是你现在就可以见到她——这一

位就是。”
毛玲说：“你真的是？多叫人兴奋啊！你和罗宾一起写剧本，对不对？”
罗宾说：“进展得很顺利。对了，亚莉阿德妮，今天早上你出去以后，

我有了灵感——跟演员阵容有关。”奥利佛太太松了一口气说：“噢，演员
阵容。”“我知道扮演艾力克的最佳人选。西西尔·利区——他正在库兰魁
的‘小栈房’戏院演戏。我们找个晚上去看戏。”伊芙对毛玲说：“我们要
找你家的房客。他在不在？我想请他今晚也参加。”

毛玲说：“我们会带他来。”

“我想我还是亲自请他吧。昨天我对他有点失礼。”毛玲含含糊糊说：
“噢！好的，他就在附近。我想是花园吧——科蜜克——福来恩——这两只
死狗——”她咚的一声放下水桶，往鸭塘的方向跑去，那边有愤怒的鸭叫声
传来。

13


卡本特家的宴会已近尾声，奥利佛太太端着杯子走到赫邱里·白罗面前。
刚才他们身边各围着一群崇拜者。如今大家喝下不少杜松子酒，宴会进行得
很顺利，老朋友渐渐聚在一起谈些地方性的丑闻，两位外来客可以交谈几句。
奥利佛太太象阴谋家一般耳语道：“到阳台上来吧。”同时她还把一张小纸
条塞进他手里。

他们一起跨出落地窗，顺着阳台散步。白罗打开字条。他念道：“兰道
尔医生。”
他以质问的目光看看奥利佛太太。奥利佛太太猛点头，一大撮灰发滑落

在脸上。
奥利佛太太说：“他是凶手。”
“你认为如此？为什么？”
奥利佛太太说：“我知道嘛。他是那种典型。开心又和蔼。”


“也许吧。”
白罗似乎不相信。
“你认为他有什么动机？”
奥利佛太太说：“不合医德的行为，就麦克金提太太知道了。反正不管


理由如何，你都可以确定是他。我看过其他的人，他最象。”
白罗攀谈一句，算是回答。
“昨晚基尔契斯特车站有人想把我推到铁轨上。”“老天，你是说想害

死你？”
“我确定对方有此意图。”
“兰道尔医生出诊，我知道。”
“我明白——是的——兰道尔医生出诊。”
奥利佛太太心满意足说：“那就确定了。”
白罗说：“不见得。卡本特先生和太太昨晚都去基尔契斯特，后来分别

回家。兰道尔太太也许一晚上都坐在家里听无线电，也许不是——谁也不敢
说。韩德生小姐常常到基尔契斯特去看电影。”

“她昨天晚上没去。她在家。这是她告诉我的。”白罗斥责道：“你不
能相信人家告诉你的每一句话。家人彼此团结。反之，外国女佣菲达昨晚去
看电影了，所以她不能告诉我们‘猎人院’谁在家谁不在家！你要明白，过
滤资料不是那么简单的。”

奥利佛太太说：“我也许能替我那一家人作保。你说事情发生在什么时

间？”
“九点三十五分。”
“那么‘金链花庄’无论如何都没有问题。八点到十点半，罗宾、他母

亲和我玩扑克牌。”
“我以为你和他关在房里合作写剧本呢。”
奥利佛太太笑道：“撇下老妈妈，让她骑上灌木丛中密藏的摩托车出去？

不，老妈妈始终在我们眼前。”想到一件悲哀的事，她叹口气，苦笑道：“合
作写剧本！简直象恶梦！你若看到巴特督察脸上加两撇黑色大胡子，然后硬
被说成是你，你可喜欢？”

白罗眨眨眼。
“这种建议确实象恶梦！”
“那你就知道我受什么罪了。”
白罗说：“我也很受罪。森默海斯家的烹调术简直难以形容。根本不算


烹调嘛。罅缝风、冷风、翻起来的猫肚子、狗的长毛、断裂的椅子脚，还有
我睡的那张可怕的床”——他闭目回想种种苦难——“浴室的温吞水，楼梯
地板的破洞——他们端来的咖啡浊水实在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对胃肠是一
大侮辱。”

奥利佛太太说：“老天。不过你知道，她为人非常亲切。”“森默海斯

太太？她很迷人，她相当迷人。这可就更难办了。”
“她来了，”奥利佛太太说。
毛玲·森默海斯向他们走来。
她的雀斑脸有一副入迷的表情。她手拿一个玻璃杯，亲昵地向他们微笑。
她宣称：“我大概有点醉了。好多迷人的杜松子酒。我喜欢宴会！我们

广骡村不常有宴会的，这回是因为你们俩都很出名。我真希望自己能写书。


我的问题是什么都做不好。”白罗一本正经说：“夫人，你是贤妻良母。”

毛玲的眼睛睁开了。小雀斑脸上有一对迷人的淡褐色眼睛。奥利佛太太
不知道她年纪多大，料想大概三十出头。毛玲说：“真的吗？我不敢确定。
我好爱他们，这是不是已具备充足的条件？”

白罗咳嗽一两声。
“夫人，但愿你不嫌我冒昧。一位真心爱丈夫的妻子应该好好照顾他的

胃肠。胃肠很重要。”
毛玲似乎有点生气。
她愤恨不平说：“强尼的胃好极了，扁扁的，根本显不出肚子。”
“我是指胃里的东西。”
毛玲说：“你是说我的烹任术。我从来不觉得吃什么有多重要。”
白罗苦哼了一声。
毛玲作梦般说：“穿的东西或做的事情也一样。我觉得凡事都无所谓—

—真的。”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眼神带醉，似乎正凝望远方。她突然说：“前几天
有个女人写信给报社，登出来了。那封信真的很蠢。她问人怎么样比较好—
—是让孩子给一位能提供种种优势的人领养呢？——她所谓‘各种优势’是
好教育、讲究的服装和舒适的环境——还是留在自己身边，却无法给他任何
优势？我觉得真蠢了。只要你能喂饱孩子——这就行了。”

她俯视空空的玻璃杯，把它当做水晶石。
她说：“我最知道，因为我就是养女。我娘舍弃我，让我享受各种优势。

可是你知道自己是多余的，知道亲娘舍得抛弃你，总是——很伤心的。”
白罗说：“也许她是为你好才作此牺牲。”
她那只清澈的眸子正视他的眼睛。
“我认为那不是真话。那是他们对自己提出的说法。事实上他们可以不

要你..这真叫人伤心。我绝不抛弃我的孩子——管他有多少好处都不干！”
“我认为你的想法很对。”奥利佛太太说。
“我也有同感，”白罗说。
毛玲高高兴兴说：“那就好。我们争辩什么？”罗宾顺着阳台走过来，

加入他们的阵容：“是啊，你们争辩什么？”
毛玲说：“谈领养。我不喜欢被人领养，你呢？”“咦，总比当孤儿好
多了，你不认为吗？亚莉阿德妮，我想我们该走了吧？”
客人集体离开。兰道尔医生已匆匆离去。他们边谈边走下山，鸡尾酒带
来的兴致还很浓。

他们走到“金链花庄”大门口，罗宾坚持要请大家进去。“跟母亲大人
谈谈宴会的细节嘛。可怜她的两条腿跟她作对，她不能参加，一定烦闷极了。
但她讨厌置身于事外。”他们欣然涌进屋，俄普渥太太看到他们似乎很高兴。
她问道：“还有哪些人去了？威瑟比一家？”“不，威瑟比太太不舒服。她
不去，没趣的韩德生姑娘也不肯去。”

雪拉·兰道尔说：“她真可怜，不是吗？”
罗宾说：“我想几近病态，你说呢？”
毛玲说：“都怪她母亲。有些母亲几乎要把子女吃掉，不是吗？”
她接触到俄普渥太太挖苦的目光，突然满面通红。俄普渥太太问道：“我

有没有吃掉你，罗宾？”“母亲大人，当然没有。”


为了掩饰她的尴尬，毛玲赶快谈起她养爱尔兰猎犬的经验。话题转向技

术方面。
俄普渥太太坚决地说：“遗传是逃不掉的——人和狗都是如此。”
雪拉·兰道尔低声说：“你不觉得是环境..”俄普渥太太打断她的话。
“不，宝贝，我不觉得。环境能提供表面的虚饰——如此而已。人的血

统才重要。”
赫邱里·白罗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雪拉·兰道尔羞红的面孔。
她带着不必要的激情说：“不过太残酷了——不公平。”俄普渥太太说：

“人生本来就不公平。”
强尼·森默海斯那慢吞吞、懒洋洋的嗓门也加入了。“我跟俄普渥太太
有同感。血统看得出来。这素来是我的信念。”
奥利佛太太质问说：“你意思是说，特性会往下传，直到第三或第四代
——” 
毛玲·森默海斯突然以甜蜜的高音说道：“可是有一句名言说：‘该对

千万人发慈悲’。”
每个人好象又有点发窘，也许因为话题渐渐正经起来了吧。
他们把话岔开，专攻白罗。
“白罗先生，跟我们谈谈麦克金提太太的事吧。为什么不是那位阴森森

的房客杀的？”
罗宾说：“你知道，他常自言自语，在巷子里散步。我常碰见他。他看

起来确实怪得很。”
“白罗先生，你认为他没杀她，一定有理由。告诉我们嘛。”
白罗向他们微笑，拧一拧胡须。
“如果不是他杀的，那是谁呢？”
“是啊，谁干的？”俄普渥太太淡然说：“别害他太尴尬。他可能怀疑

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
“我们之中的一个？噢！”
骚乱间白罗的眼睛迎上俄普渥太太的目光。她的眼神顽皮，而且——带

点挑战性吧？

罗宾怡然说：“他怀疑我们之中的一个。”他装出王室律师的口吻：“毛
玲，出事那夜你在什么地方——是哪一天来着？”白罗说：“十一月二十二
日。”

“二十二日晚上？”
“老天，我不知道，”毛玲说。
兰道尔太太说：“事隔这么久，没有人会记得。”罗宾说：“噢，我记

得，因为那天晚上我去广播。我开车到煤港，谈‘剧场面面观’。因为我大
谈《银盒》一剧中的打杂女工，第二天麦克金提太太遇害了，我心想剧中的
打杂女工不知道象不象她，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雪拉·兰道尔突然说：“对。我现在想起来了，你说珍奈放假，你母亲
可能会孤单单一个人，于是我饭后来这儿陪她。很不巧，我叫门她没听见。”
俄普渥太太说：“我想想看。噢！是的，当然，我头痛上床了，而我的
卧室面对后花园。”
雪拉说：“第二天我听见麦克金提太太被杀的消息，曾暗想到：‘噢！
我说不定曾在暗处和凶手错肩而过哩’——起先我们都以为是流浪汉破门进


屋。”

毛玲说：“噢！我还是想不起我在干什么，不过第二天早晨我记得。是
面包师告诉我们的。他说：‘麦克金提老太太被人干掉了。’而我还奇怪她
怎么没来上工哩。”她打了个冷颤。

“真可怕，不是吗？”
俄普渥太太仍旧望着白罗。
他暗想：“她是非常精明的女人——而且残酷又自私。无论她做什么事，


她都不会感到不安和悔恨...”一阵细细的声音说话了——灼灼逼人，语

含不满。“白罗先生，你没查到任何线索？”
原来是雪拉·兰道尔。
强尼·森默海斯黑黑的长脸不觉一亮。
他说：“对呀，线索。我看侦探小说就喜欢找线索。侦探眼中最重要的

线索——你却一点都看不出来——最后你恨不得踢自己几脚。白罗先生，你
不能告诉我们一个小线索吗？”笑嘻嘻哀求的面孔纷纷转向他。他们大家都
把这件事当做游戏，（其中一位也许不见得？）但是命案并非游戏——命案
很危险。你永远料不到会出什么事。

白罗以突兀的动作抽出口袋里的四张照片。
他说：“你们要线索？喏！”
他摆出戏剧姿态，将照片甩在桌子上。
大家围过来，低头看，发出阵阵喊声。
“看哪！”
“好可怕的老古董女人！”
“看看那些玫瑰，‘玫瑰玫瑰，一路都是玫瑰！’”“老天，那顶帽子！”
“好可怕的小孩！”
“她们是谁呀？”
“服装潮流不是很可笑吗？”
“那个女人以前一定满好看的。”
“这些为什么可当做线索呢？”
“她们是谁？”
白罗慢慢观察那人脸一圈。
他所看见的跟预料中差不多。
“你们认不认识其中一张照片？”
“认照片？”
“我是说，你们记不记得以前看过这些照片中的某一张？是的——俄普


渥太太？你认得出来，不是吗？”俄普渥太太犹豫不决。
“是的——我想——”
“哪一张？”
她伸出食指，指着丽丽·甘波儿那张戴眼镜的娃娃脸。“你见过这张照

片——什么时候？”
“最近..在什么地方来着——不，我想不起来。”她坐着皱眉，眉尖
聚在一起。
兰道尔太太走向她，她才由失神状态中清醒过来。“再见，俄普渥太太。
我希望哪天你有兴趣到我家来喝茶。”
“谢谢你，宝贝。如果罗宾推我上山，我就去。”“当然，母亲大人。


我肌肉很发达，可以推轮椅。你记不记得我们去威瑟比家那天，地面好泥泞

——”“啊！”俄普渥太太突然说。
“怎么回事，母亲大人？”
“没什么，说下去吧。”
“回程我推你上山。先是轮椅空转，接着我也滑了一下。我以为我们永

远回不了家呢。”
客人笑着告辞出去。
白罗暗想：酒精会使人松口。
他出示照片到底算聪明还是愚蠢呢？这是否也是酒精的后遗症？
他不敢确定。
但是他嘀嘀咕咕说了个藉口，又掉回头。
他推开大门，走向房舍，隔着敞开的窗子听到两个人嗡嗡说话，原来是

罗宾和奥利佛太太的声音。奥利佛太太说得少，罗宾说得多。
白罗推开门，从右侧的一扇房门走进他刚才跨出的房间。俄普渥太太坐

在火炉前面。她脸上的表情阴森森的。因为冥想出神，看他进来吓一大跳。
她听见他歉然的轻咳声，吓一跳猛抬头。
她说：“噢，是你。你吓我一跳。”
“抱歉，夫人。你以为是别人吧？那你以为是谁呢？”她不回答，只说：

“你是不是留下什么东西忘了带走？”“我怕自己留下了危险。”
“危险？”
“也许给你留下了危险。因为刚才你认出其中一张照片。”
“我不敢说认得出来。旧照片看起来都差不多。”“听着，夫人。我相

信麦克金提太太也认出其中一张照片。而麦克金提太太死了。”
俄普渥太太眼中闪着幽默的光芒说：
“‘麦克金提太太死了。她是怎么死的？象我一样伸着脖子找死。’你

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你若知道什么——现在告诉我吧。这样比较安全。”
“老兄，没这么简单。我不确定自己知道什么——至少不知道肯定的事

实。模糊的回忆是非常狡猾的。我们必须知道情况、地点和时间才有用，你
明白我的意思吧。”“可是我觉得你已经知道了。”

“不止这样。有很多因素要考虑。白罗先生，你催我也没用。我不是匆
匆作决定的人。我有自己的主张，我要花时间拿定主意。等我下定决心，我
就行动。没准备好之前，我不轻举妄动。”

“夫人，你在许多方面都可以算是深藏不露的女人。”“也许吧——可
以这么说。知识即权力。权力得为正确的目标而行使。请原谅，我要说你大
概还不欣赏我们英国乡村的生活模式。”

“换句话说，你等于告诉我：‘你只是个该死的外国人。’”俄普渥太

太微微一笑。
“我不会那么失礼。”
“你若不想跟我谈，还有史宾斯局长呢。”
“亲爱的白罗先生，我不找警察。这个阶段还不想找。”他耸耸肩。
“我可警告过你了，”他说。
他相信俄普渥太太现在已想起在何时何地见过丽丽·甘波儿的照片了。


14


第二天早上赫邱里·白罗自言自语说：“春天确实来了。”他昨夜的不
安似乎一点根据都没有。

俄普渥太太是聪明的女人，她会自己保重的。可是说也奇怪，她竟勾起
了他的好奇心。他一点都不了解她的反应，她显然也不希望他了解，她认出
了丽丽·甘波儿的照片，决定自己处理。

白罗一面沉思一面在花园小径散步，背后有人叫他，吓了他一跳。
“白罗先生。”
兰道尔太太静静走来，他没听见她的脚步声，打从昨天他就紧张得要命。
“抱歉，夫人，你吓我一跳。”
兰道尔太太露出呆板的笑容。若说他紧张，兰道尔太太恐怕比他更紧张。

她某一侧的眼皮跳了一下，双手蠢蠢不安绞在一起。
“我——但愿没打扰你。你也许很忙。”
“不，我不忙。天气真好。我正享受春天的感觉。到户外挺好的。森默

海斯太太家永远有气流。”
“气流——”
“你们英国人称做罅缝风。”
“是的，是的，我猜有吧。”
“窗户关不起来，门随时敞开着。”
“那栋房子摇摇欲坠。当然啦，森默海斯夫妇没有钱，无力整修。我若

是他们，我宁可出让。我知道房子在他们家族手中已经历几百年，不过现代

你不能为情感因素守着旧东西。”
“不，今天我们不重情感。”
现场静默了一会。白罗由眼角打量她那双紧张的玉手。他等她先说话。

她开口却显得很唐突。
她说：“我猜你调查一件事的时候，总得有藉口吧？”白罗思索这个问

题。虽然他没有看她，却知道她正以焦虑的眼神斜睨着他。
他含含糊糊说：“夫人，正如你说的，这是一种方便的办法。”
“解释你来此的原因，然后——然后提出问题。”“这样也许便利些。”
“白罗先生，你为什么——你来广骡村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他以略带惊讶的眼神瞪着她。
“夫人，我跟你说过了——来调查麦克金提太太的死因。”
兰道尔太太厉声说：“我知道你这么说。不过这未免太可笑了。”
白罗扬起眉毛。
“是吗？”
“当然。谁也不相信。”
“可是我向你保证，这是事实。”
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眨一眨，望向别处。
“你不肯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夫人？”她好象猝然把话题岔开了。
“我要问你——匿名信的事。”
她停下来，白罗鼓励道：“嗯？”
“其实满纸谎言，对不对？”


白罗谨慎地说：“有时候是谎言。”
“通常如此，”她坚持道。
“我不敢肯定这么说，”
雪拉·兰道尔慷慨激昂说：“那是懦弱、奸诈、下流的东西！”
“是的，我同意。”
“那你不会相信匿名信的内容吧？”
白罗正色说：“这问题很难答复。”
“我不会。我不会相信那种东西。”
她激动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儿。告诉你，那不是真的，不是真


的。”
她猛然掉头而去。
赫邱里·白罗兴致勃勃扬起眉毛。
他自问道：“怎么啦？是不是有人存心引我走错方向？还是另有隐衷？”
他觉得一切都叫人迷惑。
兰道尔太太相信他来此另有原因，不是要调查麦克金提太太的命案。她

说那只是藉口。
她真的相信如此吗？还是存心引他走错方向？这跟匿名信又有什么关系
呢？

兰道尔太太是否就是俄普渥太太自称“最近见过”的那张照片里的人？
换言之，兰道尔太太是不是丽丽·甘波儿？丽丽·甘波儿重入社会，最后的
行踪是爱尔兰。兰道尔医生是否在那边结识其妻，不知道她过去的经历？丽
丽·甘波儿受训成为速记小姐。她的生活领域也许很容易和医生交合。白罗
摇头叹了一口气。

都有可能，但他必须弄清楚。
一阵冷风突然吹起，太阳不见了。
白罗打个寒噤，走回屋内。
是的，他必须弄清楚。他若能找到命案的凶器——就在这个时候，他觉

得十拿九稳——也看见凶器了。后来他暗自怀疑：他是否早就在潜意议中看
到它、注意它了呢？打从他来到“长草地”宾馆，东西就一直摆在那儿.就
在窗边那个又脏又乱的书架顶上。

他暗想：“为什么以前我没有发觉呢？”
他拿起来，在手中试试重量，仔细观察，举起来挥动——
毛玲照例由门口冲进来，两条狗随侍在侧。她以轻快友善的口吻说：
“嗨，你正在把玩割糖器吗？”
“原来这是割糖器？”
“是的。割糖器——或者糖锤子——我不知道正确的名称是什么。很好


玩，对不对？顶上有小鸟，真孩子气。”白罗细心翻看手中的用具。这是雕
花铜器制品，状如小斧头，重重的，边缘很利。上面零零落落镶着彩色的石
头，有浅蓝的，也有红色的。顶上是一只碧蓝眼睛的小鸟。毛玲攀谈说：“可
爱的杀人用具，不是吗？”她由白罗手中接过来，往空中敲一下。

她说：“简单得很。‘国王牧歌’中有一段怎么说来着？‘他说声“马
克的办法”，就劈裂了他的脑壳。’我想你用这个玩意儿可以劈死任何人，
不是吗？”

白罗望着她。她的雀斑脸端庄又快活。


她说：“我告诉过强尼：我受不了他的时候，他就惨了。我说这是妻子

的好朋友！”
她笑着放下糖锤子，向门口走去。
她沉吟道：“我进来找什么？我想不起来了..真烦！我还是去看看锅

里的布丁需不需要加水吧。”
她远没走到门边，白罗叫她留步。
“你这是从印度带回来的吧？”
毛玲说：“噢，不，我是在圣诞节的义卖会上买来的。”“义卖会？”

白罗不大懂。

毛玲滔滔不绝说：“牧师公馆的旧货交易会。你把自己不要的东西带去，
再买些东西回来。你若会找，可以买到不错的东西喔。当然那边不见得有你
真需要的东西。我买了这玩意和那个咖啡壶。我喜欢那个咖啡壶的壶嘴，也
喜欢这把锤子上的小鸟。”

咖啡壶是铜箔小制品，出水口大大弯弯的，白罗觉得十分眼熟。
毛玲说：“我想这些是巴格达来的。至少威瑟比夫妇这么说过。也可能

是波斯吧。”
“那么是威瑟比家卖出来的罗？”
“是的，他们的零星杂物多得可怕。我得走了。去看布丁。”
她走出去■门砰砰响。白罗又拿起那个割糖器，走到窗边。
刀刃上有模模糊糊的污斑。
白罗点点头。
他迟疑片刻，把糖锤子拿到自己的卧室，小心翼翼装在一个盒子里，再

整整齐齐用纸张和细绳包扎好，下楼出去。他认为没有人会发现糖锤子失踪。
这家人的习性并不整洁。
“金链花庄”的合作过程十分艰苦。
罗宾抗议说：“宝贝，我觉得把他塑造成素食者不大对。太新奇了，而

且不够迷人。”
奥利佛太太执意说：“我没有办法。他一向吃素。他随身带一个磨生芜

菁和萝卜的小机器。”
“亚莉阿德妮，为什么？”
奥利佛太太发脾气说：“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构想出

反抗型的男主角？我一定是发疯了！我对芬兰一无所知，为什么把他写成芬
兰人？为什么写成素食者？他为什么有那么多愚蠢的怪癖？只是巧合麻。你
随手试一试——大家似乎很喜欢——你就继续下去啦——你还不知道怎么回
事呢，史文·赫森之类的人物已经一辈子跟你连结在一起了。大家甚至写信
说你一定很喜欢他哩。喜欢他？我若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这个骨瘦如柴、吃素
的芬兰人，我会宰了他，比我杜撰的谋杀案更精采。”

罗宾·俄普渥恭恭敬敬凝视她。
“亚莉阿德妮，你知道，这也许是绝妙的主意哩。一位真正的史文·赫
森——而你杀了他。你不妨写一部绝笔书——等你死后再发表。”
奥利佛太太说：“没有那回事！钱呢？凡是命案小说赚的钱我现在都想

要。”
“对，对，这方面我跟你再投缘不过了。”
忧愁的创作家大步走来走去。


他说：“剧中人英格丽愈来愈烦人了。地窖那场戏一定很棒，可是下一
场戏不知道要怎么写法才能不变成‘反高潮’。”奥利佛太太闷声不响。她
觉得场面是罗宾·俄普渥头痛的主因。

罗宾以不满的目光看她一眼。

那天早上奥利佛太太的心情变了，很讨厌被风吹乱的发型。她用浸过水
的刷子把灰发糊在脑袋上。如今她前额高耸，戴一副大眼镜，表情严苛，使
罗宾想起一位他小时候很怕的老师。他觉得要叫她“宝贝”愈来愈难启齿，
甚至不敢叫她“亚莉阿德妮”。

他烦闷地说：“你知道，今天我心情不佳。大概是昨天喝杜松子酒的关
系吧。我们放下工作，谈谈演员阵容的问题。我们若能请到丹尾斯·卡罗利，
那就太棒了，不过他目前正在拍电影。珍·贝娄演英格丽正好——而且她喜
欢演这么优美的角色。艾力克一角——我说过，我对艾力克有个想法。我们
今天晚上去‘小栈房’剧场如何？告诉我西西尔演那个角色你觉得怎么样。”

奥利佛太太满怀希望答应了，罗宾过去打电话。他回来说：“喏，一切
都安排好了。”晴朗的早晨并未持续多久。白天乌云密布，闷沉沉眼看要下
雨了。白罗穿过密密的矮树丛，走到“猎人院”的前门，断定自己绝不愿住
在这座山下的幽谷中。房子被树木包围，墙壁也爬满了藤蔓。他认为需要伐
木人的斧头来砍一砍。（斧头。糖锤子？）

他按铃没有回音，又按一遍。
为他开门的是黛德莉·韩德生，她似乎很惊讶。她说：“噢，是你呀。”
“我能不能进来跟你谈谈？”
“我——咦，好的，我猜可以吧。”
她带他进入上回他等待的黑暗小客室。他认出壁炉架上的大咖啡壶和毛


玲家的小咖啡壶有血缘关系。钩状壶嘴带有东方的凶残意味，似乎控制了小
小的西厢。

黛德莉道歉说：“今天我们恐怕有点失常。我们的德国女佣——她要走
了。她才来一个月。她接受这个职务，好象就为了越洋到英国来，因为她想
嫁的人在这里。现在他们的婚事安排妥当，她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白罗咂咂舌头。
“真不体贴。”
“是啊，我断父说这样不合法。不过，就算不合法，她离职结婚，谁又

能怎么样呢？她会一言不发就踏出这栋房子。
“哎呀，现在不是体贴的时代。”
黛德莉有气无力说：“不，我想不是吧。”
她用手臂擦擦额头。
她说：“我累了，我很累。”白罗柔声说：“是的，我想你大概很累。”
“白罗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我要问你一根糖锤子的事。”
“糖锤子？”
她的表情茫茫然，似乎不懂。
“一个铜制的工具，上面有只小鸟，四周镶有蓝色，红色和绿色的石头。”

白罗仔细描绘。
“噢，是的，我知道。”
听她的声音好象没什么兴趣或活力。


“听说是由这栋房子卖出去的？”
“是的，家母在巴格达的庙会中买来。我们拿了几件东西到牧师公馆的
义卖会去，那是其中之一。”“旧货交易会，对吧？”
“是的。我们这边类似的义卖会很多。要人捐钱比较难，不过家里总能
找些东西送去。”
“糖锤子本来在这栋屋子里，直到圣诞节你们才送到义卖会去？没错

吧？”
黛德莉皱皱眉头。
“不是圣诞节的义卖会。是前一次——收获节义卖会。”“收获节——

那是——什么时候？十月？九月？”“九月底。”

小房间静悄悄的。白罗望着大姑娘，她也望着他。她的面孔温和、没有
表情、漠不关心。他想猜猜她漠然的外表下藏着什么玄机。也许什么都没有。
也许她说得没有错，她只是疲倦罢了..

他以安详恳切的口吻说：“你确定是收获节的拍卖会？不是圣诞节？”
“十分肯定。”
她目光很稳，一眨也不眨。
赫邱里·白罗静静等待。他继续等..
可是他等待的反应并未出现。
他拘谨地说：“小姐，我不能再耽误你的时间了。”她送他到前门。
不久他又走下车道。
两种分歧的说法——不可能相符。
谁的说法正确？是毛玲·森默海斯还是黛德莉·韩德生？
如果糖锤子曾照他的想法使用过，这个问题可就太重要了。收获节在九

月底。麦克金提太太十一月二十二日遇害，正好在收获节和圣诞节之间。当
时糖锤子是谁的财物？他前往邮局。史威特曼太太一向很管用，而且会尽力
帮忙。她说两次拍卖会她都去了。她经常参加——在那边可以挑到不少好东
西；事先她还帮忙布置。不过大多数人都是临时带东西去，不事先送去参展。

一把铜锤，跟斧头差不多，镶有彩色石头和小鸟？不，她想不起来。东
西实在太多太乱，有些一下子就被人买走了。咦，她也许记得一件类似的东
西——价格五先令，跟咖啡壶一起卖，不过壶底有洞——不能用，只能当装
饰品。她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事隔好一段日子了。也许是圣诞节，也许更
早。她没注意..

她收下白罗的包裹。要挂号？是的。
她抄下地址；当她把收据交给他的时候，他发现对方锐利的黑眼睛有一

丝好奇的闪光。
赫邱里·白罗慢慢走下山，心里暗自奇怪。
两个人之中，浮躁、乐天、不讲求精确的毛玲·森默海斯比较可能弄错。

收获节或圣诞节对她而言可能差不多。黛德莉·韩德生行动迟缓笨拙，辨认

时间和日期却比较可靠。
可是有一个恼人的问题挥之不去。
他问话之后，为什么她没问他“打听这件事干什么”呢？这样问是很自

然，几乎难以避免的。
可是黛德莉·韩德生居然没有问。


15


白罗走进宾馆，毛玲由厨房叫道：“有人打电话给你。”“打电话给我？

是谁呀？”
他觉得有点惊讶。
“不知道。我把号码写在我的粮食配给簿上了。”“谢谢你，夫人。”
他走进餐厅，来到写字台前面。粮食配给簿跟一些纸片摆在电话旁，他

发现几个字——基尔契斯特三五○号。他拿起听筒来拨号。
那头立刻传来女性的声音说：“布里瑟和史科特公司。”白罗立刻猜到

了原委。
“我能不能找瑁达·威廉斯小姐听电话？”
谈话中断片刻，接着一个低沉的女声说：“我是瑁达·威廉斯。”
“我是赫邱里·白罗。我猜你曾打电话给我。”“是的——是的，我打

过，是要谈前几天你向我打听的那处房地产。”
“房地产？”白罗一时搞糊涂了。后来他才想起瑁达说话有人在旁边听。

刚才她可能是趁办公室没有别人的时候打给他的。
“我明白了。是詹姆斯·本特利和麦克金提太太命案的事。”
“对。我们能为你效劳吗？”
“你想帮忙。你那边还有别人在场？”
“对。”“我明白了。仔细听着。你真想帮助詹姆斯·本特利？”“是

的。”
“你肯辞去现职吗？”
她毫不犹豫：“肯。”
“你愿不愿意帮佣？可能要到不太愉快的人家..”“愿意。”
“你能不能立刻走？譬如明天。”
“噢，可以，白罗先生，我想这可以办到。”“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吧，

你去当佣人——住进某人家里。你会不会烧菜？”
对方的语气似乎兴致勃勃。
“烧得棒极了。”
“谢天谢地，真难得！听好，我马上到基尔契斯特来。午餐时间我在上

次跟你碰面的咖啡屋等你。”“好的。”
白罗挂断了。
他沉思道：“了不起的小姐，机智、果断——也许她会烧菜哩..”
他费了好大的工夫由一堆养猪的论文底下拿出当地电话号码簿，查阅威

瑟比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威瑟比太太。
“哈罗？哈罗？我是白罗先生——夫人，你记得——”“我想我不——”
“赫邱里·白罗。”
“噢，是的——当然——请原谅。今天家里天翻地覆——”“我就是为

这个原因打电话给你们。我得知你们有困难，觉得遗憾。”

“真是忘恩负义——这些外国女孩子。我们代她付来此的旅费和种种开
销。我讨厌人家忘恩负义。”“是的，是的，我真的很同情。好可恶——所
以我赶着告诉你，我也许有办法解决。我碰巧认识一个想帮佣的女孩子。只
是训练恐怕不太精良。”


“噢，现在没有什么训练不训练的。她肯不肯烧菜——很多女孩子不肯
烧菜。”

“肯——肯——她会烧菜。那我叫她到你们家好吗——至少试用一段日
子？”她名叫瑁达·威廉斯。”“噢，拜托，白罗先生。你真好心。不管怎
么样总比没有好。我丈夫很挑剔。家务处理不顺遂，他就生黛德莉的气。男
人不了解今天凡事是多么困难——我——”电话中断片刻。威瑟比太太跟进
入房间的人说话，虽然她用手轻轻遮住电话筒，白罗仍听见她那闷闷的嗓音。
“是那个小个子的侦探——他认识一个女孩子，可以顶替菲达。不，不是外
国人——谢天谢地，是英国人。他真好心，真的，他似乎很关心我。噢，我
儿，别反对。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罗杰荒谬的脾气。噢，我想他非常好心
——我猜她不会太差劲。”

旁白说完了，威瑟比太太和和气气跟白罗讲话。“白罗先生，多谢你。

我们十分感激。”
白罗放下听筒，看看手表。
他走到厨房。
“夫人，我不在这边吃午餐。我得去基尔契斯特。”毛玲说：“谢天谢

地。我没有及早去看布丁，结果煮干了。我想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焦
罢了。如果味道太差，我大概要开一瓶去年夏天留下的草莓。上面有点发霉，
可是现代人说没关系。对身体其实有好处——是青徽素哩。”白罗走出宾馆，
庆幸今天不必吃烧焦的布丁和青徽素。到“蓝猫”咖啡屋去吃通心面、乳糕
和梅子比吃毛玲·森默海斯的即兴作品强多了。

“金链花庄”发生小小的冲突。
“罗宾，你写剧本的时候，好象什么都忘了。”罗宾表示后悔。
“母亲大人，我真抱歉。我忘了今天晚上珍奈休假。”俄普渥太太冷冷

说：“这根本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打电话到栈房剧场，跟他们说我们改在明天晚上去。”
“你别这样。你安排好今天去，就今天去吧。”“其实——”
“就这么说定了。”
“要不要我叫珍奈改天再休假？”
“不行。她讨厌变更原来的计划。”
“我相信她不会介意的。如果我跟她说——”“罗宾，你别这样，请别

搞得珍奈心里不舒服。也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不喜欢当个破坏别人乐趣

的糟老太婆。”“母亲大人——甜心——”
“够了——你去玩吧。我知道要请谁来作伴。”“谁？”
俄普渥太太又恢复了好脾气，她说：“那是我的秘密。罗宾，别小题大

作了。”
“我打电话给雪拉·兰道尔——”
“我会自己打电话，谢谢你。一切就这么说定了。你走之前先泡好咖啡，

装在滤壶里摆在我旁边，我随时可以扭开电源。噢，你不妨多摆个杯子——
我说不定有客人。”

16


白罗坐在“蓝猫”咖啡屋吃午餐，向瑁达·威廉斯大略提出几点指示。


“你明白该查什么了吧？”
瑁达·威廉斯点点头。
“你跟事务所讲好了？”
她大笑。
“我姑姑病危！我自己拍来一份电报。”
“好。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村子里有一位凶手逍遥法外，不大安全。”
“向我示警？”
“是的。”
瑁达·威廉斯说：“我会自己保重。”
赫邱里·白罗说：“这也许可以列为‘著名遗言’之一。”她又笑了，


笑得坦白有趣。附近的餐台有一两个人回头看她。

白罗仔细打量她。她是强壮自信的小姐，充满活力，兴致勃勃，一心想
尝试危险的任务。为什么呢？他又想起詹姆斯·本特利，想起他温和挫败的
口吻、半死不活的冷漠态度。造化真的很奇妙、很有趣。

瑁达说：“你不是要求我去做吗？为什么突然泼我冷水呢？”
“因为一个人提出任务叫人做，就得明白说出利害关系。”
瑁达充满自信说：“我不认为自己有危险。”
“目前我想没有。广骡村没有人认识你吧？”瑁达考虑片刻。
“有，有的，我想有。”
“你到过那边？”
一两次——当然是代表公司去的——最近只去一次——大约五个月以


前。”
“你见到谁了？你到过什么地方？”
“我去看一位老太太——卡斯台斯还是卡利斯儿太太——我记不清她的

姓。她在这一带买块小地产，我带着文件、调查单和勘察员的报告给她看。

她住在你那边的一栋宾馆里。”“长草地宾馆？”
“对。房子看来不大舒服，养了好几只狗。”白罗点点头。
“你有没有见到森默海斯太太或森默海斯少校？”“我见过森默海斯太

太——我猜就是她。她带我到楼上的卧室。老太太躺在床上。”
“森默海斯太太会不会记得你？”
“大概不会吧。就算记得也没关系。现代人经常换工作。不过我想她连

看都没看我一眼。她那种人不会。”瑁达·威廉斯的口吻略带幽怨。
“你在广骡村还有没有看到别人？”
瑁达尴尬地说：“噢，我见过本特利先生。”“啊，你见过本特利先生

——偶然碰见的。”瑁达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不，事实上我寄了一张明信片给他，说我那天要去，问他肯不肯跟我
见个面。那边没什么地方可去，弹丸之地，咖啡屋和电影院之类都没有。于
是我们只在公车站谈谈——趁我等回程车的时候。”

“那是在麦克金提太太去世前吧？”
“噢，是的，相隔没多久。过几天报上就登出命案的消息。”
“本特利先生有没有跟你谈到他的房东？”
“我想没有。”
“你在广骡村没跟别人说话？”
“噢——只跟罗宾·俄普渥先生说了几句。我听过他在电台的演说。我



看他由家门出来，认出照片里的他，就请他签名留念。”
“他签给你了？”
“噢，是的，他的态度很亲切。我没带簿子，但我找了一张零星的信纸，

他马上抽出钢笔来签。”
“广骡村还有谁你看了认得出来？”
“咦，我当然认识卡本特夫妇。他们常到基尔契斯特来。他们的汽车很

漂亮，她穿的服装也很迷人。大约一个月之前她举办过一次博览会。听说他

会当我们的下一任国会议员。”
白罗点点头。他由口袋里抽出随身携带的信封，把四张照片摆在桌子上。
“你认不认识这——怎么啦？”
“是史科特先生，刚走出门外。但愿他没看见你跟我在一起。他会觉得

有点怪。你知道，大家都在议论你，说你是奉派由巴黎赶来的——由苏瑞台
还是什么组织派来。”“我是比利时人，不是法国人，不过没关系。”她低
头细看照片。“这些照片有什么奥秘？相当陈旧了，不是吗？”

“最旧的一张是三十年前拍的。”
“旧式的服装看来蠢兮兮的，使女人看来像傻瓜。”“你以前有没有见

过她们？”
“你是问我认不认识这些女人，还是问我有没有看过照片？”
“都可以。”
她指着戴钟形女帽的雅尼丝·科特兰。“我好象见过这一张，在报上之

类的，可是我想不起是什么时候。那个小孩看来也有点眼熟。不过我想不起
什么时候看到的；相隔很久了吧。”
“这四张照片都登在麦克金提太太死前那个星期天的《星期日彗星》报

上。”
瑁达猛看他一眼。
“照片跟案情有关？所以你要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
赫邱里·白罗说：“是的，理由在此。”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别的东西，摊给她看。那是《星期日彗星》报的剪报。
他说：“你最好读一遍。”
她仔细阅读。闪亮的金色脑袋悬在小剪报上。然后她抬起眼睛。
“原来是她们？你看到文章，有了灵感？”
“你说得再公道不过了。”
“可是我仍不明白——”她沉默片刻，正在思考。白罗没开腔。他虽然

喜欢自己的主意，也乐意听听别人的想法。“你认为其中一位在广骡村？”
“有可能，不是吗？”
“当然，任何人都可能在任何地方..”她指一指伊娃·坎恩那漂亮单

纯的面孔说：“她现在很老了——年纪跟俄普渥太太差不多。”
“我正在想——她是那种女人——一定有好几个人恨不得故意整她。”
白罗慢慢说：“这是一种观点。是的，这是一种观点。你记得克里格案？”
瑁达·威廉斯说：“谁不记得？咦，杜沙夫人的蜡象馆里还有他的塑像

哩！当时我还小，不过报纸常常提起他，拿该案和别的案情相比。我想大家
永远忘不了，对不对？”白罗猛抬头。
他想不通她的声音为什么突然带有一股怨气。


17


奥利佛太太手足无措，尽力缩在一间剧场小化妆间的角落里。她不是畏
畏缩缩的人，分量反而加重了。几个潇洒的年轻人用毛巾擦去油彩，围在她
四周，不时请她喝温啤酒。刚才俄普渥太太的心情已经好转，曾祝福他们快
乐，罗宾行前也为母亲作了各种安排，他们上车以后，他还跑回去两次，把
一切安置妥当。

最后一次他咧着嘴跑来。

“母亲大人刚挂断电话，她不肯告诉我刚才打给谁。可是我大概知道。”

“我也知道，”奥利佛太太说。

“咦，你说是谁呢？”

“赫邱里·白罗。”

“是的，我也猜是他。她要盘问他。母亲大人喜欢拥有些小秘密，对不
对？现在谈谈今晚的戏吧？你务必要老实说出你对西西尔的看法——看他是
不是你心目中扮艾力克的人选..”

毋庸赘言，西西尔·利区根本不是奥利佛太太心目中扮演艾力克的人选。
天下再也找不到相差更远的人了。她喜欢这出戏，可是“庆功酒”的考验照
例恐怖兮兮。罗宾当然是如鱼得水。他曾把西西尔的照片（至少奥利佛太太
认为那是西西尔）钉在墙上，如今说话说个不停。奥利佛太太很怕西西尔，
比较喜欢一个名叫麦克的人——比时麦克正客客气气跟她讲话。麦克不指望
她答腔，甚至喜欢独白。有个名叫彼得的人偶尔插插嘴，不过大体上是麦克
唱独角戏。

他说：“——罗宾真好。我们一直怂恿他来看戏。不过他完全受那个可
怕的女人控制，对不对？整天奉承她。其实罗宾很有才气，你不认为吗？相
当有才气。他不该牺牲在母权的祭坛上。女人有时候真可怕，对吧？你知不
知道她怎么对付可怜的亚利克斯·罗斯可夫？将近一年的时间对他好得不得
了，后来发现他根本不是俄国流亡人士。当然啦，他曾经对她说过离谱的谎
言，很有趣，我们都知道是假的，可是谁在乎呢？——当她发现他只是伦敦
贫民区一个小裁缝的儿子，她就抛弃了他。我意思是说，我真恨势利鬼，你
呢？其实亚利克斯离开她才幸运呢。他说她有时候很吓人——看来脑袋有点
不对劲。她发起脾气来呀！罗宾，我们正在谈你的母亲大人。可惜她今天不
能来。不过有奥利佛太太真好。她的命案小说太棒了。”

一位声音低沉的老人抓住奥利佛太太的手，紧握不放。他以忧郁的口吻
说：“我怎么谢你才好？你曾救我一命——救过我很多次。”

后来他们走到清新的夜空下，转到”小马头”酒店，又喝了一些饮料，
谈些舞台的问题。

等奥利佛太太和罗宾开车回家的时候，奥利佛太太已精疲力尽。她闭上
眼睛仰靠着。反之，罗宾不停地讲话。“——你认为这是好主意吧？”他终
于说完了。“什么？”

奥利佛太太猛睁开眼睛。

她好想家喔。布满鸟儿和叶簇的壁纸、木板桌、打字机、不加糖的咖啡、
到处放的苹果..多么灿烂和孤独的幸福啊！作家离开秘密的堡垒是极大的
错误。作家害羞，不爱交际，以捏造伙伴和会话来弥补社交的不足。罗宾说：


“你恐怕累了。”
“不见得。其实是我不善于交际。”
“我喜欢人群，你不喜欢吗？”罗宾快快乐乐说。“不，”奥利佛太太

的语气很坚决。

“你一定喜欢。看看你书中的一切人物..”“那不一样。我认为树木
比人好多了，安静多了。”罗宾道出一个明显的事实：“我需要人群。他们
能给我鼓励。”

他在“金链花庄”的大门口停车。
他说：“你进去。我来把车放好。”
奥利佛太太照例费了好大的工夫才下车，走上小径。罗宾叫道：“门没

锁。”

确实没有锁。奥利佛太太开门进去。里面没开灯，她觉得女东家太不礼
貌了。也许为了省钱吧？有钱人往往很节俭。大厅有一股香味，是昂贵的异
国香水。奥利佛太太一时以为她走错了房子，后来她找到了开关，压下去。
橡木方厅的电灯亮起来。起居室的门户半掩，她瞥见一只脚和一截小腿。原
来俄普渥太太还没上床。她一定是在椅上睡着了，既然不开灯，恐怕睡了相
当久。

奥利佛太太走到门口，扭开起居室的电灯。
“我们回来罗——”她叫到一半就打住了。
她把手伸到喉部，觉得喉头紧紧的，想叫又叫不来。她低声说：“罗宾

——罗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他吹着口哨走上来，她连忙转身，跑到大厅去找他。
“别进去——别进去。你母亲——她——她死了——我想——她是被人害死
的..”

18


史宾斯局长说：“手法真利落。”
他那张红扑扑的乡下面孔布满了怒容。他望着正色聆听的赫邱里·白罗。
他说：“利落又卑鄙。她是被勒死的。用丝巾——她自己的丝巾，也就

是她当天围的丝巾——绕过脖子，两头打结——拉紧。利落、敏捷、有效。

印度刺客就是这么搞法。受害人不会挣扎或喊叫——颈动脉被压着。”
“有特别的经验？”
“可能——却不一定必要。你若想做，可以阅读这方面的资料。实际并

不困难。尤其是受害人毫无戒心的时候——她并没有戒心。”
白罗点点头。
“是她认识的人。”
“对。他们一起喝咖啡——她面前有一杯咖啡，客人面前有一杯。客人

杯子上的指纹已经擦掉了，唇膏则擦不掉——上面还有细微的唇印。”
“那么是女人罗？”
“你料想是女人吧？”
“噢，是的，是的，资料显示如此。”
史宾斯接着说：“俄普渥太太认出其中一张照片——丽丽·甘波儿照片。

此事跟麦克金提太太的命案有关。他想起俄普渥太太曾带着玩笑的表情说：


“麦克金提太太她是怎么死的？”

象我一样，伸着脖子找死。”史宾斯继续说：“她找了一个对她方便的
时机——她儿子和奥利佛太太要去看戏。她打电话给关系人，请那人来见她。
你大致如此推想吧？她要扮演侦探。”

“大概差不多。好奇。她保守秘密，想进一步探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
行为具有危险性。”白罗叹了一口气。“很多人把命案看成游戏。其实命案
不是游戏。我告诉过她，可是她不听。”

“嗯，我们知道这一点。案情相当吻合。罗宾跟奥利佛太太出去，又跑
回屋里，他母亲刚好挂断电话。她不肯说是打给谁，故作神秘。罗宾和奥利
佛太太都以为是你。”赫邱里·白罗说：“我真希望是我。你不知道她打给
谁？”“不知道。你晓得，这边都是自动拨号的。”

“女佣也帮不上忙？”

“不，她十点半左右回来——她有后门的钥匙，直接走进跟厨房相通的
房间，上床睡觉。屋里黑漆漆的，她认为俄普渥太太已经睡了，其它的人还
没有回来。”

史宾斯加上一句：“她耳朵聋了，又有怪癖，很少注意四周的情况——

我想她做的工作不多。牢骚倒是不少。”“其实不是老忠仆？”
“噢，不！她在俄普渥家才服务两年。”
一位警官在门口探头。
他说：“长官，有个小姐要见你，说有一件事也许该向你报告！与昨天

晚上有关。”
“与昨天晚上有关？带她进来。”
黛德莉·韩德生进来了。她面色苍白紧张，照例显得笨手笨脚。
她说：“我想我来一下也许比较好。”接着又道歉说：“但愿没打扰你

们。”
“不会的，韩德生小姐。”
史宾斯站起来，端上一张椅子，她象难看的女学生一般，四平八稳坐下

去。
史宾斯鼓励道：“跟昨天晚上有关？你是说跟俄普渥太太有关吧？”
“是的，她真的遇害了吗？我意思是说，邮局和面包师傅都这么说。我

娘说不可能是真的——”她停下来。“令堂恐怕说错了。命案是真的。喏，

你想要——告诉我们一件事？”
黛德莉点点头。
她说：“是的，你们知道，我到过现场。”
史兵斯的态度略有改变，也许更温和，又含着官员的严厉气势。
他说：“你到过那儿——‘金链花庄’——什么时候？”黛德莉说：“我

不敢确定，我想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吧。反正是吃完晚饭以后。你知道，她
打过电话给我。”“俄普渥太太曾打电话给你？”
“是的，她说罗宾和奥利佛太太要到库兰魁去看戏，家里会剩她一个人，

请我过去陪她喝咖啡。”
“你去了？”
“是的。”
“你——陪她喝咖啡？”
黛德莉摇摇头。


“不，我到那边敲门，没有回音。于是我开门走进大厅。里面很暗，我
由外面看出起居室没开灯。我觉得不解。我叫了一两声‘俄普渥太太’，可
是没人回答，所以我以为是弄错了。”

“你想会有什么错误呢？”
“我想她也许跟他们去看戏了。”
“不通知你？”
“这一点似乎很奇怪。”
“你想不出别的可能？”
“咦，我想可能是菲达听错了话。有时候她会听错。她是外国人。因为


她要走了，昨晚她自己很兴奋。”“韩德生小姐，你怎么办呢？”
“我就走开了。”
“回家？”
“是的——我先散步一会儿才回家。天气很好。”史宾斯沉默一两分钟，

盯着她瞧。白罗发现他正在看她的嘴巴。
不久他打起精神说：
“好了，谢谢你，韩德生小姐。你来向我们报告是对的。我们感谢你。”
他起立跟她握手。
黛德莉说：“我想我该走了。母亲不要我来。”“她不肯？”
“不过我觉得还是来一趟比较好。”
“对极了。”
他送她出去再回来。他坐下来敲敲桌子，望着白罗。他说：“没抹唇膏，

还是只有今天早晨如此？”
“不，不只今天早晨如此。她从来不抹的。”“在现代来说有点怪，不

是吗？”
“她是古怪型的女孩子——发育不成熟。”
“我也没闻到香水味。奥利佛太太说昨天晚上屋里有明显的异香——她

说是昂贵的香水。罗宾·俄普渥曾加以证实。不是他母亲用的香水。”
白罗说：“我想这个女孩子不会用香水。”
史宾斯说：“我也认为不会。活象旧式女校的曲棍球队队长——不过她

大概三十多岁了吧。”
“不错。”
“发育受阻，你说的？”
白罗想了一会儿，接着说：“没有那么简单。”史宾斯皱眉说：“不相

符。没有唇膏，没有香水，她有个好母亲，而丽丽·甘波儿九岁的时候母亲
就在卡迪夫酗酒去世。我看她不可能是丽丽·甘波儿。不过——俄普渥太太
昨天晚上打电话叫她来——你不能排除这一点。”他揉揉鼻子。“此事不单
纯。”

“医学证据如何？”
“没什么帮助，法医一定会说她是九点半以前死的。”“那么，黛德莉·韩
德生到‘金链花庄’的时候，她也许已经死了？”
“如果女孩子说实话，有可能。她若非说实话——就是城府极深。她说
母亲不要她来找我们。这有没有什么含义？”白罗想了一会。
“没什么特别。做母亲的都会这么说。你要明白，她是尽量避免不愉快
的人。”史宾斯叹口气。


“那么现场有黛德莉·韩德生，或者另一个比黛德莉·韩德生先到达的

人。一位女性——用唇膏和昂贵香水的女性。”
白罗低声说：“你要调查——”
史宾斯中途打岔。
“我要调查！目前只圆滑进行。我们不想惊动任何人。伊芙·卡本特昨

天晚上干什么？雪拉·兰道尔昨天晚上干什么？十之八九她们只是坐在家
里。我知道卡本特有个政治性的聚会。”
白罗若有所思说：“伊芙？取名字的风尚改变了，对不对？现代很少听

人叫伊娃。‘伊娃’已经过时了。不过‘伊芙’很流行。”
史宾斯正在想他自己的心事：“她用得起昂贵的香水。”他叹了一口气。
“我们得查查她的背景。当个烈士遗孀很容易。你可以在任何地方以悲

剧身份露面，哀悼某一个勇敢的飞行员。没有人会问你什么。”
他转向另一个话题。
“你送来的糖锤子还是什么玩意儿——我想你料中了。正是麦克金提命

案的凶器。医生同意和伤处完全吻合，而且上面有血迹。当然洗过了——不
过大家不知道用最新的试剂连一点点血迹都可以生出反应。是的，是人血没
错。这又跟威瑟比夫妇和韩德生小姐扯上关系了，不是吗？”“黛德莉·韩
德生确定糖锤子在收获节的义卖会上已经卖出去了。”

“森默海斯太太却肯定是圣诞节义卖买的？”白罗绷着脸说：“森默海
斯太太从来不肯定什么。她很迷人，可是她不讲求秩序和方法。我告诉你—
—我住在‘长草地’宾馆——那边的门窗随时开着。任何人都可以来拿走一
样东西，事后再放回去，森默海斯少校和森默海斯太太都不会发觉的。如果
那天糖锤子不见了，她会以为是丈夫拿去截断兔肉或劈柴——他则以为她拿
去剁狗吃的肉去了。那栋房子里没有人使用正确的工具——也们拿到什么就
用什么，事后又随便乱摆。而且谁也不记得任何事情。我若那样过日子，我
会焦虑不堪——可是他们——他们好象不放在心上。”史宾斯叹了一口气。

“噢——有一点还不错——案情未澄清以前，他们不会处决詹姆斯·本
特利。我已写信给内务部长办公室。这一来我们有了原先缺乏的东西——时
间。”

白罗说：“我想再见见本特利——现在我们所知已经多些了。”

詹姆斯·本特利没有多大的改变。他也许更瘦了一点，双手更不安——
比外他仍是那个安静和绝望的家伙。”赫邱里·白罗小心发言：案子有了新
证据，警方重新调查，所以甚有希望..

可是詹姆斯·本特利对“希望”不感兴趣。
他说：“没有用的。他们能查到什么？”
赫邱里·白罗说：“你的朋友们正在努力。”他耸耸肩。“我的朋友们？

我没有朋友。”
“你不该这么说，你至少有两个朋友。”
“两个朋友？我想知道是谁。”
他的语气并不表示他想探求答案，只是不信罢了。“首先有史宾斯局长

——” 
“史宾斯？史宾斯？那个搜集资料指控我的警察局长？这未免太滑稽
了。”


“不滑稽，倒相当幸运，史宾斯是非常精明、非常磊落的警官。他要确

定没有抓错人。”
“他十分肯定。”
“说也奇怪，他不敢确定。所以我说他是你的朋友。”“这种朋友！”
赫邱里·白罗静静等着。他认为詹姆斯·本特利一定也有某些人类特具

的属性。詹姆斯·本特利不可能没有正常的好奇心。
没有错，詹姆斯·本特利马上说话了。
“咦，另外一个是惟？”
“另一个是瑁达·威廉斯。”
本特利似乎没什么反应。
“瑁达·威廉斯？她是谁？”
“她在‘布里瑟和史科特’事务所工作。”
“噢——那位威廉斯小姐呀。”
“对，就是那位威廉斯小姐。”
“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有时候赫邱里·白罗觉得詹姆斯·本特利的个性真恼人，巴不得也能相

信麦克金提太太的命案是本特利干的。不幸本特利愈叫他恼火，他愈赞同史
宾斯的想法。他很难想象本特利谋杀任何人。白罗相信本特利对谋杀的看法
是“反正也没有用”。正如史宾斯所言，自大若是凶手的特质，本特利绝非
凶手。

白罗耐住性子说：“威廉斯小姐对这件事有兴趣。她相信你是无辜的。”
“我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
“她认识你呀。”
詹姆斯·本特利眨眨眼。他勉强说：“她可以算是认识我，但是不太熟。”
“你们曾在事务所一起工作，对不对？偶尔还一起用餐吧？”
“噢——是的——两次。在蓝猫咖啡屋，很方便——就在对街。”
“你从来没跟她散过步？”
“事实上有过一次，我们在丘原上散步。”
赫邱里·白罗发作了。
“哎呀！我向你探查的事情难道算罪恶吗？跟漂亮的女孩子在一起，难


道不自然？不愉快？你不必为此高兴吗？”“我看不出高兴的理由，”詹姆
斯·本特利说。“你这个年纪喜欢跟女孩子在一起是自然又正当的。”“我
没认识多少女孩子。”

“你自己瞧瞧！你应该惭愧，不是沾沾自喜！你认识威廉斯小姐。你曾
经跟她一起做事，跟她谈话，偶尔一起用餐，有一次还在丘原上散步。我提
起她的时候，你甚至想不起她的芳名！”

詹姆斯·本特利满面通红。
“咦，你要明白——我不常和女孩子交往。而她不是所谓的淑女，对不

对？或者非常高尚之类的——我总觉得母亲若在世，会嫌她贱。”
“你自己的想法才重要。”
詹姆斯·本特利又脸红了。
他说：“她的发型，她穿的那种衣服——家母是守旧的人——”
他中途住口。
“不过你觉得威廉斯小姐——我怎么说好呢——颇有同情心？”


詹姆斯·本特利慢慢说：“她向来很好心。不过她不——真正——了解。
你知道，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白罗说：“后来你丢了饭碗，又找
不到别的差事。听说威廉斯小姐曾在广骡村跟你见过一次面？”

詹姆斯·本特利显得垂头丧气。
“是的——是的——她来办公务，事前寄一张明信片给我，叫我去见她。

我想不通理由，我跟她又不熟。”“可是你去见她了？”
“是的，我不想太失礼。”
“你带她去看电影或者吃饭？”
詹姆斯·本特利显得很愤慨。
“噢，没有，才没有呢。我们——呃——只是在她等公车的时候谈了几

句话。”
“啊，可怜的姑娘一定觉得很有意思！”
詹姆斯·本特利厉声说：“我没有钱。你必须记住这一点。我根本没有

钱。”
“当然。那是麦克金提太太遇害前几天，对不对？”詹姆斯·本特利点
点头。
他突然说：“是的，那是星期一，她星期三就遇害了。”“本特利先生，

我要问你别的事。麦克金提太太订阅《星期日彗星》报？”
“是的。”
“你有没有看过她的《星期日彗星》报？”
“她有时候拿给我看，可是我不常接受。母亲不喜欢那种报纸。”
“那你没看到那一周的《星期日彗星》报罗？”“没有。”
“麦克金提太太没谈起内容？”
没想到詹姆斯·本特利竟说：“她谈了。她整天想那件事！”
“啊，啊！原来她整天想那个。她说些什么？仔细说。很重要喔。”
“现在我不太记得了。是关于一件老命案。我想是克里格案吧——不，

也许不是克里格。总之，她说某一个跟命案有关的人如今住在广骡村。她整

天想那个。我看不出关她什么事。”
“她有没有说是广骡村的哪一个人？”
詹姆斯·本特利含含糊糊说：“我想是儿子写剧本的那个女人。”
“她提到姓名了？”
“——我——事隔这么久了——”
“我求你——尽量想想看。你想要重获自由吧？”“自由？”本特利似

乎感到惊讶。“是的，自由。”
“——是的——我想我希望——”
“那就想想看哪！麦克金提太太说些什么？”
“噢——好象是——‘她好自满，好骄傲，等真相传开就没什么可骄傲

了。’又说：‘看照片绝不会想到是同一个人。’不过那是多年前拍的。”
“你凭什么确定她说的是俄普渥太太呢？”
“我其实不清楚..我只是有这个印象。她曾谈到俄普渥太太——后来

我没兴趣，根本不注意听，然后——现在想想，我真的不知道她说谁。你知
道，她说了不少话。”白罗叹一口气。
他说：“我私下认为她不是说俄普渥太太。我想是别人。想一想你若因
为没注意听人说话而被吊死，实在太荒唐了..麦克金提太太是不是常跟你


谈到她工作的人家，或者那些家庭的女主人？”

“是的，可以这么说——不过你问我也没用。白罗先生，你似乎不知道，
我当时要考虑自己的生活，非常焦虑。”“不象你现在这么焦虑吧！麦克金
提太太有没有谈过卡本特太太——当时还是寡妇雪科克太太——或者兰道尔
太太？”

“卡本特在山顶有一栋新房子，还有一辆大汽车，对不对？他当时跟寡
妇雪科克太太订了婚——麦克金提太太一向瞧不起雪科克太太。我不知道原
因。她常说她‘一步登天’，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兰道尔夫妇呢？”
“他是医生，对不对？我不记得她特别谈过他们。”
“威瑟比夫妇呢？”
“我记得她谈过他们。她说：‘受不了她小题大做，胡思乱想。’又说

他‘老是不吭气，好话坏话都不说’。”他停了半晌：“她说——那是一个
不快乐的家园。”

赫邱里·白罗抬头望。詹姆斯·本特利的声音含有白罗没听过的情感。
他并非乖乖复述自己的话，他的心灵暂时挣脱了冷漠感。詹姆斯·本特利正
在想“猎人院”那边的生活，思索那个家快不快乐。詹姆斯·本特利正在客
观思考。白罗柔声说：“你认识他们？母亲？父亲？女儿？”“不是真的认
识。是那条狗——一条西里汉■犬，它被陷阱夹住了。她解不开。我帮她的
忙。”

本特利的声音又含有新的情感了。他说：“我帮她的忙，”话中有引以

为荣的意味。
白罗想起奥利佛太太曾转述她和黛德莉·韩德生谈话的内容。
他柔声说：“你们交谈了？”
“是的，她——她告诉我，她母亲很受罪。她对母亲情感极深。”
“你也谈起令堂？”
詹姆斯·本特利只说声：“是的。”
白罗不开腔，他静静等待。
詹姆斯·本特利说：“人生真残酷，真不公平。有人好象一辈子没享受

过幸福。”
“很可能，”赫邱里·白罗说。
“我想她没享过多少幸福——威瑟比小姐。”
“她姓韩德生。”
“噢，是的，她跟我说她有个继父。”白罗说：“黛德莉·韩德生。哀

愁的黛德莉。美丽的名字——不过据说人长得不漂亮？”
詹姆斯·本特利满脸通红。
他说：“我觉得她相当好看哩..”

19


史威特曼太太说：“现在你听我说。”

艾德娜鼻子哼哼响。她已经听史威特曼太太说了半天的话。会谈没什么
希望，一直在原地兜圈子。史威特曼太太同样的话说了好几遍，略微修改措
辞，但也改得不多。艾德娜一直吸气，偶尔哭几声，提出自己的两点主张：


第一、她不能去！第二、爹会剥她的皮，他会的。

史威特曼太太说：“也许吧。不过命案就是命案，你目睹的情况既已目
睹，你是逃避不了的！”

艾德娜又哼哼吸了几口气。

“你应该——”

威瑟比太太进来买毛线针和一英两毛线，史威特曼太太连忙住口，上前
招呼她。

史威特曼太太伶俐地说：“夫人，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威瑟比太太
说：“不，我最近身子不好。我的心脏，你知道。”她长叹一声。“我得多
躺卧休息。”

史威特曼太太说：“听说你终于雇到帮手了。噢，这种浅色的羊毛得用
深色的毛线针。”

“是的，她很能干，饭菜也煮得不差。可是她那种态度！她那种仪表！
头发染了色，还穿最不恰当的紧身连帽衣。”

史威特曼太太说：“啊，现代的女孩子没受过恰当的训练。我娘十三岁
开始帮佣，每天早上四点三刻就起床。她最后当上女仆领班，手下有三个佣
人，她给她们恰当的训练，可是现在不兴那一套了——女孩子不接受训练，
只接受教育，跟艾德娜一样。”

两个女人都看看艾德娜。她正倚着邮务柜台，一面抽噎一面吸吮薄荷糖，
看来特别没精神。若以她作为“教育”的例证，她实在不能为教育制度增光。

威瑟比太太挑选各色的毛线针，史威特曼太太攀谈道：“俄普渥太太的
事真可怕，不是吗？”威瑟比太太说：“可怕。他们不大敢告诉我。他们说
出来以后，我得了可怕的心悸症。我太敏感了。”史威特曼太太说：“对我
们大家都是一大震撼。至于小俄普渥先生，他完全崩溃了。女作家照顾他，
手忙脚乱，后来医生赶到，给他打了‘西滴蒂福’之类的药。现在他暂住在
‘长草地’宾馆，住在家里实在受不了。我觉得难怪。老女佣珍奈·葛罗姆
回家去投奔侄女，房子的钥匙由警方保管。写命案小说的女士回伦敦去了，
不过她会来出庭应询。”史威特曼太太津津有味传送各种消息。她以消息灵
通为荣。威瑟比太太买毛线针的欲望因为好奇而加强，就付了货款。

她说：“真吓人。全村都有危险。附近一定有杀人狂。我想到那天晚上
我女儿也外出了，她说不定险些受攻击，甚至被杀害..”威瑟比太太闭上
眼睛，两腿摇摇欲坠。史威特曼太太兴趣盎然看着她，却不惊慌。威瑟比太
太又睁开眼睛，威风凛凛说：

“这个地方应该有人巡逻。天黑后就不准年轻人走来走去。各家门户都
得上锁加闩。你知道‘长草地’宾馆的森默海斯太太从来不锁门，夜里也不
锁。后门和客厅的窗户都开着，让猫和狗自由出入。我觉得这样简直发疯，
可是她说他们从来不锁，如果盗贼想闯进去，随时可以。”史威特曼太太说：
“想来盗贼在‘长草地’宾馆也没多少东西可拿。”

威瑟比太太凄然摇摇头，拿着她买的东西走了。史威特曼太太说：“你
知情不报没有好处。公理就是公理，命案就是命案。我说你该把真相说出来。”
艾德娜说：“爹会剥我的皮，一定会。”

史威特曼太太说：“我跟你爹谈谈。”

艾德娜说：“我不能去。”

史威特曼太太说：“俄普渥太太死了。你目睹了警方所不知道的实情。


你受雇在邮局做事，对不对？你是政府的公仆。你必须尽点义务。你必须去
找亚伯特·海林——”艾德娜又哭起来了。
“我不去找亚伯特，我不能。我怎么能去找亚伯特呢？会闹得满城风
雨。”
史威特曼太太犹豫不决说：“还有那位外国绅士——”“不找外国人，

我不能找他。不找外国人。”“嗯，你说得大概没有错。”
一辆汽车吱吱嘎嘎停在邮局外面。
史威特曼太太忽然满面春风。
“是森默海斯少校。你一五一十告诉他，他会劝你怎么做。”
艾德娜口说“不行”，语气却不那么坚定了。强尼·森默海斯走进邮局，

手上抱着三个纸板箱，走路蹒蹒跚跚的。
他怡然说：“早安，史威特曼太太。但愿不至于超重。”史威特曼太太

以公务员身份处理包裹。森默海斯舔邮票的时候，她说话了。
“对不起，先生。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怎么，史威特曼太太？”
“先生，你是这儿的人，你最知道怎么办才好。”森默海斯点点头。英

国村庄残余的封建一向颇叫他感动。村民跟他不大熟，但是他父亲、祖父和
数代先祖都住在“长草地”庄，所以他们有事自然而然会请教他，听他指挥。
“是艾德娜的问题。”史威特曼太太说。

艾德娜猛吸气。

强尼·森默海斯用怀疑的目光望着艾德娜。他自觉没见过比她更讨人嫌
的女孩子，简直象剥了皮的兔子似的，好象智能不足。她不可能惹上一般所
谓的“麻烦”吧。若是那样，史威特曼太太不会请教他的。

他客客气气说：“咦，困难何在？”
“先生，跟命案有关。命案那天晚上，艾德娜目睹了一件事。”
强尼·森默海斯的黑眼睛由艾德娜转到史威特曼太太身上，又转回来望

着艾德娜。
他说：“艾德娜，你看到了什么？”
艾德娜开始泣啜。史威特曼太太替她讲。
“我们当然听过各种说法。某些是谣言，某些是真的。不过警方确知那

天晚上有一位女士陪俄普渥太太喝咖啡，对不对？”
“是的，我相信如此。”
“我知道这话不假，因为我们是听亚伯特·海林说的。”亚伯特·海林

是森默海斯熟识的当地警官，说话慢吞吞，深深感觉自己的重要性。
“我明白了，”森默海斯说。
“不过他们不知道那位女士是谁吧？咦，艾德娜看到她了。”
强尼·森默海斯看看艾德娜。他噘噘嘴，活象要吹口哨似的。
“你看到她了，艾德娜？是要进去——还是要出来？”艾德娜说：“进

去。”她自觉重要，慢慢松了口。“我在对街的树下，也就是暗朦朦的小巷
转角。我看见她了。她从大门进去，走到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然
后走进去。”强尼·森默海斯的眉头豁然开朗。

他说：“那没什么问题。是韩德生小姐。警方已经知道了。她去报告过。”
艾德娜摇摇头。
她说：“不是韩德生小姐。”



“不是——那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她的脸。她背对着我，走上小径，然后静立在那
边。不是韩德生小姐。”
“你没看见她的脸，怎么知道不是韩德生小姐呢？”“因为她的头发呈

金色。韩德生小姐是黑发。”强尼·森默海斯好象不相信。
“晚上很黑。你不大能看清头发的颜色。”
“我看清楚了。门廊上有灯，没有关，因为罗宾先生和女作家一起去看

戏。她就站在灯下。她穿着暗色的大衣，头发金得发亮，我看见了。”强尼

慢慢吹一声口哨。现在他的眼神很正经。他问道：“什么时间？”
艾德娜吸了一口气。
“我不敢确定。”
史威特曼太太说：“你明明知道时间嘛。”“还没到九点。九点我会听

到教堂的钟声。是八点半以后。”
“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她逗留多久？”
“先生，我不知道。我没再等下去，而且没听见什么声音——没有呻吟

或喊叫之类的。”
艾德娜似乎有点遗憾。
本来就不会有呻吟或喊叫声。强尼·森默海斯知道这一点。
他一本正经说：“咦，只有一个办法。该向警方报告。”艾德娜又抽抽

噎噎哭起来。
她哭道：“爹会剥我的皮，一定会的。”
她用哀求的眼光看看史威特曼太太，就跑进后房去了。史威特曼太太代

她发言。

她答复森默海斯质问的目光说：“是这样，先生。艾德娜的举动看来很
愚蠢。她爹十分严厉，她许太严了一点，不过现代实在很难说怎么样最恰当。
有个好青年到库拉文去了，他和艾德娜曾固定交往，她爹很满意，可是雷格
生性不活泼，你知道女孩子的心态嘛。艾德娜最近跟查理·马斯特斯常来往。”

“马斯特斯？他是农夫科尔家的工人吧？”“对，先生。务农的劳工，
已婚，又有两个孩子。他老是追求女人，是道地的坏胚。艾德娜不明是非，
她爹阻止他们来住，一点都没错。你知道，那天晚上艾德娜要去库拉文陪雷
格看电影——她跟她爹这么说。其实她是出去跟马斯特斯约会。她在平日约
会的巷口等他，结果他没来。也许他太太把他留在家里，或者他又追求别的
女孩子去了。艾德娜等了一段时间就死心离去。可是你知道，当时她应该乘
公车去库拉文，她很难解释自己在巷口干什么。”强尼·森默海斯点点头。
他想不通讨人嫌的艾德娜居然能吸引两个男人的注意，但他压住好奇心，处
理问题实际的一面。

他谅解道：“她不想去向亚伯特·海林报告。”“对的，先生。”
森默海斯迅速思考。
他柔声说：“警方恐怕非知道不可。”
史威特曼太太说：“先生，我也跟她说过了。”“不过他们可能会圆滑


处理——呃——案情。也许她用不着出面作证；而且她的报告他们会保密。
我可以打电话给史宾斯，叫他过来——不，我用汽车载艾德娜去基尔契斯特
更好。她若到那边的警察局，此地的人不会知道的。我先打电话给他们，通
知说我们要去。”


他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之后，史威特曼太太替抽抽噎噎的艾德娜扣好大
衣，又拍拍她，给她打气，艾德娜就搭上客货两用车，迅速往基尔契斯特的
方向驶去。

20


赫邱里·白罗来到基尔契斯特县警局史宾斯局长的办公室。他仰靠在椅
子上，闭着眼睛，指尖在身体前面相接。局长收下一些报告，对一位巡佐吩
咐几声，最后才望着对面的男人。

他追问道：“有灵感啦，白罗先生？”
白罗说：“我在回想，我在复习。”
“我忘了问你，你见到詹姆斯·本特利，有没有问出什么管用的线索？”
白罗摇摇头，皱皱眉。
他想的正是詹姆斯·本特利。
白罗气冲冲想道：他基于友谊，敬重一位正直的警官，才义务帮忙查案，


不收酬劳，没想到受难者竟如此缺乏魅力，实在太恼人了。白罗最近读过不
少英国诗集，暗想受难者若是天真狼狈的少女，或者正直、着慌却“宁死不
屈”的美青年多好。没想到他却遇到詹姆斯·本特利——一个病态、自我中
心的家伙，只想到自己，人家费力救他，他一点都不感激——甚至可以说不
感兴趣。

白罗暗想：既然他表现得满不在乎，那就任他吊死算了..
不，他不至于那么过分。
史宾斯局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罗说：“我们会面可以说不太有收获。本特利原该记得的资料他都不

记得——而他记得的话又含糊不清，无法作为证据。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麦克金提太太看了《星期日彗星》报的文章，非常兴奋，曾跟本特利谈起，
还说有一位跟案情相关的人住在广骡村。”

史宾斯局长急问道：“哪一个案子？”

白罗说：“我们的朋友不敢确定。他曾说是克里格案，又带点怀疑——
因为他只听过克里格案，当然只记得这一个。不过所谓‘某人’是女性。他
还引了麦克金提太太的话说：‘等真相传开，那人就没什么可骄傲了。’”

“骄傲？”
白罗点头评估道：“是啊，颇有提示性，对不对？”“没说那位骄傲的

女性是谁？”
“本特利提到俄普渥太太——可是就我看来，没什么确切的理由！”
史宾斯摇摇头。
“也许因为她是骄傲又专横的女性吧——我想她专横得出名。不过不可

能是俄普渥太太，俄普渥太太已经死了，和麦克金提太太死因相同——因为
她认出一张照片。”白罗凄然说：“我警告过她。”
史宾斯愤然低语：“丽丽·甘波儿！就年龄来说，只有两种可能：兰道

尔太太或卡本特太太。我没算上韩德生小姐——她的身世很清楚。”
“另外两个不清楚吗？”
史宾斯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现在的情形嘛。战争把一切都搞乱了。丽丽·甘波儿住过的感


化院和一切记录都被炮火毁掉。谈到人嘛，要查人最难了。至于广骡村——
广骡村我们唯一熟识的就是森默海斯家族，他们已在那儿住了三百年。还有
盖依·卡本特。他是卡本特工程家族的一分子。其它的人——怎么说好呢—
—都是流动的。医师名录上有兰道尔医生的名字，我们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受
训，什么地方开业，但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他太太是都柏林附近的
人。伊芙·雪科克没嫁给盖依·卡本特之前是美丽的烈士遗孀。谁都可以冒
充烈士遗孀。再说威瑟比一家人——他们似乎在世界各地漂泊。为什么？有
理由吗？他是不是盗用了银行的公款？还是他们引发过丑闻？我不是说我们
不能探查人家的底细。我们可以——但是要花时间。他们本身是不肯合作
的。”

“因为他们有秘密要隐藏——却未必是谋杀案，”白罗说。

“对。可能是法律纠纷，可能是出身低贱，可能是闹过丑闻。无论是什
么，他们都费心掩饰着——很难发掘。”“却也不是不可能。”

“噢。不，不是不可能，只是要花时间。我说过，如果丽丽·甘波儿在
广骡村，她必是伊芙·卡本特或雪拉·兰道尔。我曾盘问过她们——例行问
话——那是我的说法。她们都自称单独在家。卡本特太太睁着大眼睛，一脸
天真相，兰道尔太太有些紧张——但她本来就是紧张型，你不能凭这一点判
断什么。”

白罗若有所思说：“是的，她是紧张型的人。”他想起兰道尔太太到“长
草地”花园的情景。兰道尔太太说她收到匿名信。这段话他一直感到怀疑，
至今仍是如此。史宾斯又说：“我们必须小心——就算其中一位有罪，另一
位仍是无辜的。”

“而且盖依·卡本特有希望成为国会议员，是地方的要人。”

史宾斯恶狠狠说：“他若犯了谋杀罪，或者是从犯，当选议员也救不了
他。”

“我知道，可是你必须先弄清楚，对不对？”

“对。总之，你同意是她们两个人之一吧？”

白罗叹一口气。

“不——不——我不以为然。还有别的可能性。”“举例说说看？”

白罗沉默片刻，然后换个口吻，几乎很随便地说：“人为什么要保存照
片呢？”

“为什么？天知道！人为什么要保存各种东西——废物——垃圾，无用
的琐物。他们留了就是留了嘛！”“我部分同意你的看法。有人保留东西。
有人东西一用完就扔掉。不错。这是个性的问题。可是我现在特别提到照片。
人为什么要保留照片呢？”

“我说过，他们只是没扔掉而已嘛，否则就是照片能叫他们想起——”

白罗逮住这个字眼。

“对。照片会叫他们想起往事。现在我们再问——为什么？女人为什么
保存年轻时代的照片呢？我说第一个理由是虚荣。她曾是漂亮的女孩子，她
保存照片，提醒自己她当年多么漂亮。当镜中显出讨厌的事实，照片可以鼓
励她。她可能会对朋友说：‘这是我十八岁照的..’然后叹一口气..你
同意吧？”

“是的——是的，我想这话不假。”

“那么第一个理由是‘虚荣’。现在来谈第二个理由‘怀旧’。”


“那是同一回事吧？”
“不，不，不见得。除了自己的照片，怀旧会使你也保存别人的照片..

例如已婚的女儿小时候围着纱巾坐在炉边地毯上的照片。”
史宾斯咧嘴一笑：“我见过那种情形。”
“是的，有时候照片中人很尴尬，可是母亲们喜欢那样。儿女也常常保

存母亲的照片，尤其母亲早死更会如此。‘这是我妈妈少女时代拍的’。”
“白罗，我渐渐明白你的意思了。”
“可能还有第三类。不是虚荣，不是怀旧，不是爱——也许是基于怨恨

——你说呢？”
“怨恨？”
“是的，随时点燃复仇的欲望。有人害过你——你也许会保留一张照片

来提醒自己，不会吗？”
“这回不适用此例吧？”
“不适用吗？”
“你究竟想些什么？”
白罗咕哝道：“报上的报导往往不正确。《星期日彗星》报说伊娃·坎

恩受雇在克里格家当保姆。真的是吗？”“是的，没有错。不过我们假定要
找的是丽丽·甘波儿呀。”

白罗突然在椅子上坐直起来，他向史宾斯挥动食指。“看，看看丽丽·甘
波儿的照片。她不漂亮——不！坦白说，她有这一副牙齿和眼镜，简直丑得
吓人。没有人会为了第一个理由保存这张照片。没有女人会为了虚荣而保存
这一张照片。伊芙·卡本特和雪拉·兰道尔都是漂亮的女人，伊芙·卡本特
尤其是美女，她们若照过这么一张相，一定怕人家看到，早就撕掉了！”

“咦，有道理。”

“所以第一个理由不予考虑。现在谈怀旧问题。小时候有没有人爱丽
丽·甘波儿呢？丽丽·甘波儿的问题就出在没有人爱她。她是没人要、没人
爱的孩子。最喜欢她的是姑姑，可是姑姑已死在剁肉刀下，所以没有人会为
了怀旧而保存这张照片。至于复仇？也没有人恨她。遇害的姑姑是寂寞的妇
人，没有丈夫，也没有亲密的朋友。没有人恨那个可怜的贫民小孩——只有
怜悯。”

“喏，白罗先生，你意思是说没有人会保存这张照片。”“对——这是

我思考的结果。”
“可是有人保存。俄普渥太太看见了呀。”
“是吗？”
“混蛋！是你告诉我的，她亲口说的呀。”
白罗说：“不错，她是这么说的。可是已故的俄普渥太太喜欢保密。她

喜欢自行处理问题。我拿出照片，她认识其中一张。但她基于某一理由，不
愿意明白说出来。我们不妨说，她想要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处理某一问题。她
脑筋动得快，就故意指另外一张照片。这么一来秘密就只有她知道了。”

“为什么呢？”
“我说过，她想自行处理。”
“不会是勒索吧？她非常有钱，是北国一位制造商的寡妇。”“噢，不，


不是勒索，可能是好心。我想她相当喜欢当事人，不愿泄露他们的秘密。可
是她好奇，打算私下跟那人谈谈，趁此确定那人跟麦克金提太太的命案有没


有关系，大概是如此。”
“那么问题在另外三张照片罗？”
“对。俄普渥太太想找机会和当事人谈谈。于是选了她儿子和奥利佛太

太去库兰魁栈房剧场的时候。”“她曾打电话给黛德莉·韩德生。这么一来

黛德莉·韩德生又有份了——还有她母亲！”
史宾斯局长凄然对白罗摇摇头。
他说：“白罗先生，你喜欢把事情弄得很棘手，对不对？”威瑟比太太

从邮局走回家，以一个所谓“不良于行”的人来说，她的步履快得吓人。
等她进入前门，才软绵绵、慢吞吞走到客厅，瘫倒在沙发上。
电铃就在她手边，她按了一下。
没有动静，她又按一次，这回手指搁在铃上好久不放开。
过了一会儿，瑁达·威廉斯出现了。她穿着印花工装，手拿一块抹布。
“夫人，你有没有按铃？”
“我按两次。我按铃的时候，希望立刻有人来。我可能病重有危险。”
“抱歉，夫人，我在楼上。”
“我知道你在楼上。你在我的房间里，我听见头顶上传来你的声音，你

正把抽屉拉进拉出。我想不通理由。窥探我的东西并不是你的职责。”
“我没窥探什么。我是把你随手乱放的东西收拾好。”“胡扯，你们这

些人都喜欢偷看。我不容许的。我觉得头晕，黛德莉小姐在不在家？”
“她带狗去散步。”
“真愚蠢。她明明知道我需要她。给我打一杯蛋奶来，加点白兰地。白

兰地放在餐厅的侧橱里。”
“只剩明天早餐用的三个蛋了。”
“那就有人不用吃啊，快一点好不好？别站在那边看我。你的化妆太浓

了，不恰当。”
大厅传来狗声，瑁达出去的时候，黛德莉牵着西里汉■犬进来。
黛德莉气喘吁吁说：“我听见你的声音。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
“她气得要命。”
“我叫她守本分。无礼的丫头。”
“噢，妈咪，你非这样不可吗？佣人很难找。她的烹调技术不错哩。”
“看来她对我无礼不算一回事罗！噢，算了，我不会再跟着你多久了。”

威瑟比太太翻翻眼睛，喘了几下。她嘀嘀咕咕说：“我走太远了。”

“妈，你不该出去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要出去？”“我以为吸点新
鲜空气对我有好处。屋里太闷了。没关系，人不见得想活下去——如果她只
会拖累别人的话。”“妈，你没拖累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是乖
女孩——可是我看得出来，我惹你讨厌和紧张。”

“没有——没有，”黛德莉激动地说。
威瑟比太太叹口气，垂下眼皮。
她低声说：“我——不能多讲话。我必须静静躺着。”“我去催瑁达赶

快弄蛋酒。”
黛德莉跑出房间，手肘不小心碰到一张桌子，有个铜制的神像掉在地上。
威瑟比太太缩了一下，自言自语说：“笨手笨脚的。”门开了，威瑟比

先生走进来，他静立了一会儿。威瑟比太太睁开眼睛。


“噢，是你呀，罗杰？”
“我不知道这边怎么闹哄哄的。屋子里简直没办法看书。”
“亲亲，是黛德莉，她牵狗走进来。”
威瑟比先生弯身捡起地板上的铜像。
“黛德莉年纪不小了，不该老是撞倒东西。”“她只是动作笨拙罢了。”
“咦，她这个年纪还笨手笨脚，真荒唐。而且她就不能叫那只狗别乱吠

吗？”
“罗杰，我来跟她说。”
“她若要以此地为家，就得考虑我们的愿望，别把房子当做她一个人

的。”
威瑟比太太咕哝道：“你大概宁愿她走。”她半闭着眼睛注视丈夫。
“不，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她自然该跟我们住。我只是希望她有点良

知，注重礼貌。”接着他问道：“爱迪，你出去啦？”
“是的，我上了一趟邮局。”
“俄普渥太太的命案没有新消息吧？”
“警方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们好象一点办法都没有。动机呢？她的钱由谁继承？”
“我猜是她儿子吧。”
“是的——是的，那凶手可能是无业游民。你该告诉这个女孩子小心锁

好门户。天黑以后开门，琏子不能拿掉。现在的流氓很大胆、很野蛮。”
“俄普渥太太家好象没掉东西。”
“奇怪。”
威瑟比太太说：“跟麦克金提太太不一样。”“麦克金提太太跟俄普渥

太太有什么关系呢？”“罗杰，她曾替她干活儿。”
“别太傻气，爱迪。”
威瑟比太太又闭上眼睛。威瑟比先生走出房间后，她自顾微笑。
她吓一跳睁开眼睛，发现瑁达站在她前面，手上端着杯子。
瑁达说：“夫人，你的蛋酒。”
她的声音响亮又清晰，在死寂的屋内回音太响了。威瑟比太太抬头望，

隐隐约约有种惊慌的感觉。这个女孩子真高，真硬挺。她站在威瑟比太太面
前，威瑟比太太暗想：“象死亡的肖像”——接着又奇怪自己怎么会想出这
么奇怪的字眼。

她支起上半身，接过杯子。
“谢谢你，瑁达，”她说。
瑁达转身踏出房门外。
威瑟比太太依旧隐隐约约感到害怕。


21 

赫邱里·白罗乘出租汽车回广骡村。

他一直动脑筋，所以觉得疲倦。思考是相当累人的。思考的结果并不尽
如人意，象一种有形的花纹织入一块材料中，虽然他抓住那块材料，却看不
出是什么花纹。万事皆备，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万事皆备，只是其中一种素
雅又清淡的花纹不容易看清楚罢了。


离开基尔契斯特不远的地方，他的车子碰见森默海斯家的客货两用车由
对面开来，由强尼驾车，车上另外坐了一个人。白罗没有多加注意。他仍然
想心事想得出神。他回到“长草地”宾馆，走进客厅，由屋内最舒服的椅子
上拿开一个装菠菜的滤钵，坐了下来。头上传来细微的打字声。那是罗宾·俄
普渥，正在写剧本。他告诉白罗他已撕掉三遍了。不知道怎么搞的，他无法
专心。

罗宾也许真心为丧母而难过，但他仍是罗宾·俄普渥，主要只关心他自
己。

他一本正经说：“母亲大人一定希望我继续工作。”赫邱里·白罗听过
很多人说这种话。生者知道死者希望什么：这是最方便的假设。丧家一口咬
定已故亲人的愿望，而那些愿望与他们自己的心意往往相符合。

这一回可能是实话。俄普渥太太对罗宾的工作颇有信心，非常以他为荣。
白罗仰靠着，闭上眼睛。
他正在想俄普渥太太，斟酌她真正的个性，忆起有一次听某位警官用过

的措辞。“我们把他拆开，看看他内部的构造。”
俄普渥太太的内部构造如何？
现场哗啦一声，毛玲·森默海斯走进来。她的头发疯狂飘动着。
她说：“我不知道强尼出了什么事。刚才他带几样特别邮件去邮局，前

几个钟头就该回来了。我要他修鸡舍的门。”白罗知道真正的绅士会自愿代
修鸡舍门。白罗没开口。他要继续思索两件命案和俄普渥太太的性格。毛玲
说：“我找不到农业部的表格，我到处找过了。”白罗好心说：“菠菜在沙
发上。”

毛玲倒不担心菠菜的事。

她沉吟道：“表格上周寄来，我一定放到某一个地方去了——也许就在
我替强尼修补毛线衫的时候。”她走到写字台前面，把抽屉一一拉出来，将
里面的东西大部分扔在地板上。赫邱里·白罗看了很不舒服。突然间，她得
意洋洋大喊一声。

“找到了！”
她高高兴兴由房间冲出去。
赫邱里·白罗叹了一口气，重新思考。
依照顺序，明确安排——
他皱皱眉头。乱糟糟堆在写字台下的东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这种找东

西的办法可真绝！
秩序和方法最重要..秩序和方法。
他虽然在椅子上转身，仍然看得见地板上的杂物：缝纫品、袜子、信件、

毛线、杂志、印泥、照片、毛线衣——真受不了！白罗站起来，走到写字台

边，以娴熟和迅速的动作把东西放回敞开的抽屉内。
毛线衣、袜子、毛线。下一个抽屉放印泥、照片和信件。
电话铃响了。
尖尖的铃声害他跳起来。
他走到电话边，拿起听筒。
“喂，喂，喂，”他说。
说话的是史宾斯局长。
“啊，是你呀，白罗先生，正是我要找的人。”史宾斯的声音几乎认不


出来了。他原是信心十足的人，现在忧愁满腹。

他以责备和宽容的口吻说：“说了一大堆指错照片的废话，害我苦想半
天。我们有了新的证据。广骡村邮局的女孩子——森默海斯少校刚带她进来。
那天晚上她好象站在凶宅对面，看见一个女人走进去。时间在八点半到九点
之间。不是黛德莉·韩德生，是一位金发女郎。这又回到原先的答案了——
一定是她们两人之一——伊芙·卡本特或雪拉·兰道尔。问题是哪一个？”

白罗张口，但是没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把听筒放回去。他站在那儿瞪着

前方，其实什么都没看到。
电话铃又响了。
“喂！喂！喂！”
“我能不能跟白罗先生通话？”
“我是赫邱里·白罗。”
“我也这么想。我是瑁达·威廉斯。一刻钟后去邮局？”“我会去的。”
他放下听筒。
他看看双足，应该换鞋子，他的脚有点痛。啊，算了——没关系。
白罗断然戴上帽子走出去。
下山的路上，史宾斯局长的一位部下从“金链花庄”出来，跟他打招呼。
“早安，白罗先生。”
白罗客客气气回礼。他发觉福莱契巡佐很兴奋。巡佐解释说：“局长叫

我来彻底搜查。你知道——我们也许会漏掉什么。很难说，对不对？我们搜
过书桌，当然，可是局长认为也许有秘密的抽屉——说不定放有秘件。得了，
没有秘密抽屉，可是我接着去搜查书本。人有时候会把信夹进正在看的书里。
你知道吧？”

白罗表示知道，并彬彬有礼问对方：“你找到什么东西啦？”
“没找到信件之类的。可是我发现一样有趣的东西——至少我觉得有

趣。你看。”
他打开一本用报纸包好的破书。
“摆在书架上，是多年前出版的旧书。你看这儿。”他翻开书本，指一

指扉页。上面有铅笔字：“伊芙林·霍普。”“你不觉得有趣吗？你记不记

得——”
“这是伊娃·坎恩离开英国后的化名，我记得。”白罗说。
“看来麦克金提太太在广骡村见到的照片中人是俄普渥太太。这一来就

复杂了，不是吗？”白罗稍带情感说：“是的。我保证你带这个资料回去给
史宾斯局长，他会把头发连根拔掉——真的，连根拔掉。”福莱契巡佐说：
“但愿别那么严重。”

白罗不答腔，继续往山下走。他已不再思考了，事事都不合逻辑。

他走进邮局。瑁达·威廉斯在那边找编织的图案。白罗没跟她讲话，直
接走到邮票柜台。瑁达买好东西，史威特曼太太走过来招呼他，他买了一些
邮票，瑁达走出门外。史威特曼太太好象有心事，不想跟人交谈。白罗连忙
跟着瑁达走出去。他顺着大路走了一小段距离，追上她，与她并肩走。

史威特曼太太从邮局窗口往外瞧，不以为然地自叹说：“这些外国人！

每个都差不多。他的年龄足可当她的祖父了！”
白罗说：“噢，你有话要告诉我？”
“我不知道重不重要。有人想爬进威瑟比太太卧房的窗户。”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她出去了，小姐牵狗外出。老冰鱼照例关在书房里。我本
该在厨房——厨房跟书房都面向另一侧——可是我觉得正是好时机——你明
白吧？”

白罗点点头。

“于是我偷偷上楼，溜进老酸婆的卧室。窗口架着一个活动梯，有人正
在试开窗锁。命案发生后，她的门窗都上锁加闩，一点新鲜的空气都进不来。
那人看到我，连忙溜下去逃走了。活动梯是园丁的——他砍过藤蔓，吃点心
去了。”“那人是谁？能不能形容他的长相？”

“我只瞥了一眼。等我走到窗边，他已经爬下梯子走了。起先我看到他

的时候，他背对着阳光，我看不清他的面孔。
“你确定是男人？”
瑁达想了一会儿。
“打扮象男人——戴一顶旧绒帽。当然也可能是女人..”
白罗说：“有趣，真有趣..没有别的了？”“还没有。老太婆保存了

好多废物，简直发疯！今天早上她进来，我没听见，她大骂我偷看。我差一
点宰了她。如果有谁存心找死，就是那个女人，真是卑鄙的货色。”白罗柔
声念道：“伊芙林·霍普..”

“什么？”她转身对着他。
“原来你知道这个名字？”
“咦——是的..是伊娃·某某到澳洲的化名。报上登的——《星期日

彗星》报。”

“《星期日彗星》报登出很多事情，却没登这一段话。警方在俄普渥太
太家发现有一本书写了这个名字。”瑁达惊呼道：“那是她罗——她没死在
那儿..麦克说得对。”

“麦克？”
瑁达突然说：“我不能逗留。我会来不及开午饭。我把餐点都送进烤箱
了，不过东西会烧焦。”

她跑步离去。白罗站着目送她。史威特曼太太站在邮局窗口，鼻子贴着
玻璃板往外瞧，心想那个外国老头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什么挑逗的话..白罗
回到“长草地”宾馆，脱下鞋子，换上卧室的拖鞋。这双拖鞋不美观，他认
为一点都不体面——但是至少能轻松一点。

他又坐在安乐椅上，再度开始用脑筋。现在他有很多事情可想。
有些事情他遗漏了——很小的事。
图案俱在，只需要整合就行了。
毛玲曾手持玻璃杯，以作梦般的嗓音说话——问过一个问题..奥利佛

太太曾描述那一夜她在栈房剧场的经验。西西尔？麦克？他确信她提过麦克

——伊娃·坎恩，克里格的保姆——
伊芙林·霍普..
当然啦，伊芙林·霍普！

22 

伊芙·卡本特跟大多数人一样，随随便便走进森默海斯家，只要方便，


任何一扇门或落地窗都可以通行。她要找赫邱里·白罗，找到他以后，并未
拐弯抹角。她说：“听着，你是侦探，你大概很高明。好吧，我雇用你。”
“假如我不愿受雇呢？哎呀，我又不是计程车！”“你是私家侦探，私
家侦探是收费的，对不对？”“惯例是如此。”
“咦，我就这么说嘛。我会付钱给你，付很高的代价。”“为什么呢？
你要我做什么？”

伊芙·卡本特急忙说：“保护我，免得受警方纠缠。他们简直发疯。他
们似乎以为我杀了俄普渥太太，到处搜索，问我各种问题——探查一切。我
不喜欢。这样我会得神经病。”白罗望着她。这话不假，她看来比前两周白
罗初见她的时候老得多了。从眼下的黑圈可看出她夜夜失眠。她嘴唇到下巴
之间有皱纹，点烟的时候小手抖得厉害。她说：“你务必要阻止，务必要。”

“夫人，我有什么办法呢？”
“想办法拦住他们。无耻！盖依若是男子汉，他该出面阻止。他不会让

他们折磨我。”
“可是——他没采取行动？”
她绷着脸说：“我没告诉他。他只说要尽量协助警方。他当然觉得没关

系。他那天晚上参加一个可怕的政治聚会。”“你呢？”“我坐在家里听收

音机。”
“可是你若能提出证据——”
“我怎能提出证据呢？我说要给克罗福夫妇一大笔钱，叫他们自称进进

出出，看见我在家——那个死猪居然拒绝了。”
“你这是非常不明智的作法。”
“怎么会？这一来可以解决问题。”
“说不定你的佣人已相信命案是你干的。”
“咦——反正我曾拿钱给克罗福——”
“为什么？”
“没什么。”
“记住——你要我帮忙。”
“噢！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克罗福接到她的电话。”“俄普渥太太？”
“是的，请我那天晚上去看她。”
“你说你不去？”
“我何必去呢？讨厌的孤老太婆。我何必去握她的手呢？我根本不想

去。”
“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我出去的时候。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大概是五点到六点之间吧。

克罗福接的。”
“你给他一笔钱，叫他别承认接到电话。为什么？”“别那么蠢嘛。我
可不想受牵连。”
“后来你又说要给他一笔钱，叫他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你猜他们

夫妻会怎么想？”
“谁在乎他们的想法？”白罗一本正经说：“陪审团会在乎。”
她瞪着他。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


“他们会听信佣人的话——不听我的？”
白罗望着她。
实在太卤莽太愚昧了！使本来可以帮她的人站在敌对的立场。短视又愚

蠢的作风。短视——
那一双蓝色大眼睛多迷人。
他静静地说：“夫人，你为什么不戴眼镜？你需要戴。”“什么？噢，

我有时候戴。小时候我是戴眼镜的。”“当年你戴过假牙床。”
她瞪着眼睛。
“事实上我戴过。何必问这些？”
“丑小鸭变天鹅？”
“当年我确实很丑。”
“令堂也认为如此吗？”
她厉声说：“我对家母没有印象。我们究竟在谈什么？你接不接这份差

事？”
“可惜我不能接。”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回我替詹姆斯·本特利办事。”
“詹姆斯·本特利？噢，你是指那个杀害打杂女工的白痴。他跟俄普渥

母子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
“那不结了！是不是钱的问题？要多少？”“夫人，这你就大错特错了。

你老是由金钱方面来衡量问题。你有钱，你以为只有金钱才算数。”
“我并非一直很有钱，”伊芙·卡本特说。
白罗说：“嗯，我想不是。”他轻轻点头。“这说明了不少现象，也剖

白了一些事实..”
伊芙·卡本特去时和来时一样，在阳光下有点跌跌撞撞的，白罗记得她

以前也是如此。
白罗柔声自语道：“伊芙林·霍普..”
原来俄普渥太太曾打电话给黛德莉·韩德生和伊芙·卡本特。也许她还

打给别人。也许——
毛玲轰隆隆闯进来。
“现在要找剪刀。抱歉，午餐弄得太迟了。我有三把剪刀，一把都找不

到。”

她冲到写字台前面，又表演白罗熟悉的翻找过程。这回她要找的东西很
快就找到了。毛玲欢呼一声跑出去。白罗不知不觉走过去，把东西放回抽屉
里。印泥、信纸、工作篮、照片——

照片..
他瞪着手中的一张照片。
走廊上有脚步声传来。
白罗年纪虽大，动作倒很敏捷。毛玲再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照片丢在

沙发上，盖上一个椅垫，自己也端坐在椅垫上了。
“我究竟把一钵菠菜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夫人，就在那边。”他指一指旁边沙发上的漏钵。
“原来我放在这里。”她一把拿起来。“今天样样都晚了..”她瞥见


赫邱里·白罗直挺挺坐着。
“你坐在那儿干什么？就算摆了垫子，那边仍是屋里最不舒服的座位。
弹簧都坏了。”
“我知道，夫人。不过我——我正在欣赏墙上的图画。”毛玲看看那幅
海军军官带望远镜的油画。

“是的——很不错，是屋里唯一的宝物。我们不敢确定是不是甘斯布罗
的作品。”她叹一口气。“强尼不肯卖。画中人是他的高祖父还是更高几级
的。强尼引以为荣。”白罗轻声说：“是的，是的，你丈夫有他值得骄傲的
地方！”白罗来到兰道尔医生家，已是下午三点。

他中午吃了炖兔肉、菠菜和硬马铃薯，以及一个古怪的布丁——这回没
有烧焦——反之，毛玲解释说：“进了水。”他喝下半杯泥浊浊的咖啡，觉
得很不舒服。

老管家史考特太太来开门，他说要找兰道尔太太。她开着收音机坐在客
厅里，佣人宣布他来访，她吓了一跳。
他对她的印象和初次见她的时候差不多：小心，警觉，怕他或者害怕他
所代表的某一件事。
她似乎比上次更苍白、更空幻。他觉得她更瘦了。“夫人，我要问你一

个问题。”
“一个问题？噢？怎么？”
“俄普渥太太去世那天有没有打电话给你？”她瞪着他，点点头。“什

么时间？”
“史考特太太接的。我想是六点左右吧。”
“说些什么？请你晚上到那边去？”
“是的，她说奥利佛太太和罗宾要去基尔契斯特，珍奈又休假，屋里会

剩下她一个人，问我能不能去陪她。”“有没有提到时间？”
“九点或九点以后。”
“你去了？”
“我打算去，我真的打算去。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天吃完晚餐我竟

睡着了。我十点多才醒，我觉得太晚了。”“你没告诉警方俄普渥太太打电

话的事？”
她睁大眼睛，眼神天真得象孩子似的。
“我应该说吗？既然我没去，我认为没什么要紧。也许我觉得歉疚吧。

我若去了，也许她现在还活着。”她突然屏住气息。“噢，我真希望不是那

样子。”
白罗说：“不见得是那样。”
他停顿片刻才说：“夫人，你害怕什么？”
她猛然屏住气息。
“害怕？我不害怕呀。”
“你有所畏惧。”
“胡扯。什么——我会怕什么呢？”
白罗停了一会才开口。
“我想你大概怕我吧..”
她没答腔。可是她双眼睁得很大，慢慢地，大胆地摇摇头。


23 

史宾斯说：“请到疯人院去。”
白罗安慰道：“没那么严重嘛。”
“这是你说的。每一个新送来的资料都使案情更棘手。你说俄普渥太太


曾打电话给三个女人，邀她们那天晚上去她家。为什么找三个人呢？难道她
不知道哪一个是丽丽·甘波儿？或者关系人根本不是丽丽·甘波儿？就拿那
本写着‘伊芙林·霍普’的书来说吧——那正表示俄普渥太太和伊娃·坎恩
是同一个人。”

“这倒跟詹姆斯·本特利印象中麦克金提太太跟他说的话相吻合。”
“我想他无法确定。”
“他是无法确定。詹姆斯·本特利不可能确定任何事情。他没注意听麦

克金提太太讲话。然而，詹姆斯·本特利若觉得麦克金提太太好象是在谈俄
普渥太太，可能没有错。印象往往如此。”
“我们由澳洲得到最新的消息（对了，她去的是澳洲，不是美国），当

年涉案的‘霍普太太’二十年前就在当地死亡了。”
白罗说：“我已得知这一点。”
“白罗，你总是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白罗不理会对方的嘲讽。
他说：“我们一方面知道‘霍普太太。’死在澳洲——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有俄普渥太太——一位北国富商的寡妇。她曾跟丈夫住在利

兹市，有一个儿子。儿子出生不久丈夫就死了。小男孩有结核症的迹象，丈
夫死后她大抵住在外国。”“这部家世故事始于什么时候？”

“始于伊娃·坎恩离开英国四年后。俄普渥先生在外国某一个地方认识
他太太，婚后才带她返乡。”“那么俄普渥太太可能是伊娃·坎恩。她娘家
姓什么？”“听说是哈格瑞夫。可是姓名有什么意义呢？”“这倒是真的。
伊娃·坎恩或伊芙林·霍普可能死在澳洲——也可能安排假死，再化身为哈
格瑞夫小姐，嫁个有钱人。”

史宾斯说：“事隔太久了。不过假设这是真的，假设她保存了一张自己
的旧照片，假设麦克金提太太看到了——那我们可以认定是她杀死麦克金提
太太。”

“可能，对不对？那天晚上罗宾·俄普渥出去广播。兰道尔太太曾说那
晚她去俄普渥家，叫门没人应。依据史威特曼太太的说法，珍奈·葛罗姆曾
告诉她俄普渥太太不见得完全残废，无法走动。”

“好，白罗，可是事实上她自己被人杀死了——在指认照片之后。你现
在是说两件命案不相干罗。”“不，不，我没那么说。两件命案有连带关系。”
“算了，我放弃了。”

“伊芙林·霍普：问题的关键在此。”
“伊芙·卡本特？你是不是这么想？凶手不是丽丽·甘波儿——是伊
娃·坎恩的女儿！可是她不会杀自己的母亲。”“不，不，这不是弑母案件。”
“白罗，你真气人。接下来你大概要说伊娃·坎恩、丽丽·甘波儿、雅

尼丝·科特兰和薇拉·布莱克都住在广骡村。共有四名嫌犯。”
“嫌犯不只四名。别忘了，伊娃·坎恩是克里格家的保姆。”
“那跟案情有什么关系？”


“有保姆就一定有小孩——至少有一个小孩。克里格家的孩子怎么样
了？”
“据我所知有一儿一女，某位亲戚收容了他们。”“那还有两个人要列

入考虑。这两个人也许会为第三个理由保存照片——为了复仇。”
史宾斯说：“我不相信。”
白罗叹息一声。
“还是得考虑呀。我自以为知道真相——只是有一件事叫我想不通。”
史宾斯说：“你也有事情想不通，我真高兴。”“亲爱的史宾斯，替我

证实一件事。伊娃·坎恩在克里格处决之前就离开英国，对不对？”
“对。”
“当时她正怀孕待产？”
“对。”
赫邱里·白罗说：“哎呀，我真笨。事情其实很简单，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现场几乎发生第三件命案——赫邱里·白罗差一点被基尔

契斯特警局的史宾斯局长揍死。赫邱里·白罗说：“我打私人电话——找亚
莉阿德妮·奥利佛太太。”
打电话找奥利佛太太可不容易哟。奥利佛太太正在工作，不能受打扰。

可是白罗不理会一切拒绝的话，过一会儿他终于听见女作家的声音。
她不大高兴，气喘吁吁的。
奥利佛太太说：“咦，什么事？你非现在打电话给我不行吗？我刚刚想

起绸布庄命案的美妙情节。你知道，是那种卖连身汗衣和长袖马甲的老店。”

白罗说：“我不懂。反正我要跟你说的事比这重要多了。”奥利佛太太
说：“不可能。我是说对我而言不可能。除非我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灵感
会溜走！”

赫邱里·白罗不理会这种创作的烦恼。他问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奥利佛
太太答得含含糊糊。”
“是的——是的——是一间小小的栈房剧场——我不知道名称..噢，

其中一位叫西西尔什么来着，另一位跟我说话的是麦克。”
“棒极了。我只需要知道这些。”
“何必打听西西尔和麦克呢？”
“夫人，回去想你的连身汗衣和长袖马甲吧。”奥利佛太太说：“我不

懂你为什么不逮捕兰道尔医生。我若是苏格兰场的主管，我就逮捕他。”
“很可能。祝你这部绸布庄命案写作成功。”
奥利佛太太说：“现在灵感都跑光了，被你毁了。”白罗大大方方道歉。
他放下听筒，对史宾斯微笑。
“现在我们去——至少我要去——见一位名叫麦克的青年演员，他曾在

库兰魁栈房剧场演过小角色。但愿他就是我要找的麦克。”
“究竟为什么——”
白罗巧妙避开史宾斯局长增升的怒火。
“朋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公开的秘密’（法文）？”局长气冲冲问

道：“你是给我上法文课吗？”“‘公开的秘密’就是人人都能知道的秘密。
基于这个理由，不知道的人反而永远没机会听到——人人都以为你知道某一
件事，就没有人会告诉你了。”

史宾斯局长说：“我实在恨不能揍你一顿。”


24 

侦询结束了——判定命案是未知的一人或数人所为。侦询后，出庭的人
接受赫邱里·白罗的邀请，来到“长草地”宾馆。

白罗辛勤整理，长形客厅总算有了一点秩序。椅子排成半圆形，毛玲的
两只狗好不容易赶出去了，赫邱里·白罗自命为演说家，占据房间末端的位
置，开始忸忸怩怩清一下喉咙。

“各位先生女士——”

他停顿片刻，接下来的话出乎大家意料之外，显得有点滑稽。

“麦克金提太太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象我一样跪在地上。

麦克金提太太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象我一样伸着手。

麦克金提太太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就这样...”

他看见大家的表情，接着说：“不，我没有发疯。我念儿童游戏的童谣
给你们听，并不表示我返老还童。你们之中也许有人小时候玩过这种游戏。
俄普渥太太曾念给我听过。她——有点特别。她说：‘麦克金提太太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象我一样伸着脖子找死。’她这么说——也这么做了。她伸
出脖子——于是象麦克金提太太一样死掉了..“现在我们从头说起——从
麦克金提太太在别人家刷地板说起。麦克金提太太遇害，一个名叫詹姆斯·本
特利的人被捕并判了死刑。尽管证据充分，但基于某一理由，负责办案的史
宾斯局长不相信是本特利干的。我跟他有同感。我到此地来解答一个问题：
‘麦克金提太太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死亡？’

“我不跟你们谈一大段复杂的历史，我只承认：一瓶墨水之类的小事给
了我一条线索。麦克金提太太去世前的星期天，她所阅读的《星期日彗星》
报登出四张照片。现在你们都知道照片的事了，我只说出一点：麦克金提太
太认出其中一张照片她曾在打工的某一户人家看到过。

“她曾跟詹姆斯·本特利谈起，但他当时不予重视，事后也是如此。他
根本没用心听，可是他有个印象，觉得麦克金提太太是在俄普渥家看到那张
照片的，她提到某个女人‘等真相传开就没什么可骄傲的了’，她是指俄普
渥太太。我们不能信赖本特利的说辞，不过她确实用过‘骄傲’的字眼，而
俄普渥太太是骄傲又专横的女人。

“你们都知道——某些人在场，其它的人也会听到传闻——我曾在俄普
渥太太家出示这四张照片。我发现俄普渥太太的表情含着惊讶和相识的意
味，我盘问她。她不得不承认。她说她‘曾在某处看到其中一张照片，却想
不起是什么地方’。我问她是哪一张，她指着小女孩丽丽·甘波儿的照片。
告诉你们，那不是真话。基于某一个理由，俄普渥太太把秘密藏在心底。她
随便指一张照片来敷衍我。“可是有一个人没上当——就是凶手。此人知道
俄普渥太太认出了哪一张照片。现在我不拐弯抹角——涉案的照片是伊娃·坎
恩——她是著名的克里格命案的从犯、关系人，也可能是主谋。“第二天晚
上俄普渥太太就被人杀死了。她跟麦克金提太太死于同一个理由。麦克金提
太太伸出脖子找死，俄普渥太太也伸出脖子找死——结果一模一样。


“俄普渥太太去世前，有三个女人接到电话，就是卡本特太太、兰道尔
太太和韩德生小姐。三通电话都说俄普渥太太约当事人那晚去看她。那天佣
人放假，她儿子和奥利佛太太要去库兰魁。她似乎想跟三个女人私自谈谈。
“为什么找三个女人呢？俄普渥太太是不是记得她在什么地方看到伊娃·坎
恩的照片？还是她觉得眼熟，却忘了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这些女人有没有
相似的地方？除了年龄好象没有。她们都在三十岁左右。

“你们也许读过《星期日彗星》报的文章。文中曾以多情的笔触描写伊
娃·坎恩未来的女儿。俄普渥太太邀请的女人年纪都和伊娃·坎恩的女儿差
不多。

“那么，住在广骡村的少妇似乎有一位是名凶手克里格和姘妇伊娃·坎
恩的女儿，而且她将不择手段阻止真相传开——甚至不惜两度杀人。俄普渥
太太去世时，桌上有两个咖啡杯，都用过了，而且访客的杯子上有模糊的唇
印。“现在我们来谈谈接到电话的三个女人。卡本特太太接到口信，但她自
称那夜没有去‘金链花庄’，兰道尔太太有意去，却在椅子上睡着了。韩德
生小姐去过‘金链花庄’，但是房子黑漆漆，她叫门没人应，又走开了。

“这是三个女人的说法——不过与证据不合。桌上另有咖啡杯，上面有
唇印，而且有个女孩子艾德娜肯定说她看见一个金发女子走进屋内。而且还
有香水为证——一种只有卡本特太太使用的昂贵异香。”话题中断片刻，伊
芙·卡本特大喊：“谎话，这是邪门又残酷的谎话。不是我！我没去！我没
走近那个地方。盖依，你听了这种谎话，居然不想想办法？”

盖依·卡本特气得脸色发白。

“白罗先生，我告诉你，法律上有毁谤条款，这些人都是证人。”

“我只说尊夫人用某一种香水——我告诉你，也用某一种唇膏，难道算
毁谤吗？”

伊芙说：“荒唐，荒唐极了！谁都可以乱泼我用的那种香水呀。”

没想到白罗竟满面春风望着她。

“对，一点也不错！谁都可以。这是明显而非常微妙的举动。太笨了，
就我看来，反而达不到目的。而且给了我一些灵感。是的，给了我一些灵感。”

“香水——和杯子上的唇印。其实杯子上的唇印很容易擦掉——我保证
每一个痕迹都可以轻易擦掉，不然也可以把咖啡杯拿去洗呀。为什么不擦不
洗呢？屋里又没有人。可是凶手并未这么做。我自问‘为什么呢？”答案是
凶手故意强调女性的特色，让人以为是女性干的。我想起三个女人接到的电
话——每个人都接到口信，却没有一位亲自和俄普渥太太交谈。也许打电话
的不是俄普渥太太，是一个存心把女人拖下水的家伙。我再问‘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杀死俄普渥太太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他环顾听众。他们都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答腔。伊芙·卡本特叹口气说：
“现在你说话还有点道理！”奥利佛太太猛点头说：“当然。”“所以我得
到一个结论——俄普渥太太是男人杀的，麦克金提太太也是男人杀的！哪一
个男人？杀人的原因还是一样——都跟照片有关。那张照片在谁手上？这是
第一个问题。保存的理由何在？”

“噢，这也许不难解答，譬如照片原先是为情感因素而保存至今。一理
麦克金提太太除掉了，照片就用不着毁掉。可是第二桩命案发生后，情况不
同了。这回照片显然跟命案有关。如今保存照片很危险。你们都同意吧，照
片一定会毁掉的。”


他看看四周，人人都点头同意。

“然而，照片居然没毁掉！不，居然没毁掉！我知道——因为我发现了
它。我是前几天发现的，就在这间房子里发现的，在贴墙那张写字台的抽屉
里。喏，在这儿。”他拿出一位少女戴着玫瑰花假笑的旧照片。

白罗说：“不错，这就是伊娃·坎恩。照片背后有两个铅笔字。要不要
我告诉你们是什么字？是‘吾母’..”他的眼睛凝重地望着毛玲·森默海
斯。她拂开脸上的头发，用困惑的大眼睛盯着他。

“我不懂。我从来没——”

“不，森默海斯太太，你不懂。第二件命案发生后还保存这张照片只有
两个理由。一是清白的怀旧。你没有罪恶感，所以你能保存照片。有一天在
卡本特太太家，你亲口说过你是养女。我怀疑你是否知道亲生母亲叫什么名
字。可是另外有人知道。此人以家族为荣——为此固守祖屋，为祖先和家世
而自傲，此人宁死也不愿世人和儿女知道毛玲·森默海斯是凶手克里格和伊
娃·坎恩的女儿。我说过此人宁可死掉，可是死了也于事无补，对不对？所
以我们不如说有个男士准备杀人。”

强尼·森默海斯由座位上站起来。他说话的声音平平静静，听来挺友善
的。

“你在胡扯，对不对？吐出一大堆理论，自得其乐？这全是理论！胡乱
议论我太太——”

他的愤怒突然化为强烈的怒火。

“你这该死的脏猪——”

他飞快横越房间，屋里的人都措手不及。白罗迅速往后退，史宾斯局长
突然挡在白罗和森默海斯中间。“喏，喏，森默海斯少校，放轻松一点——
放轻松一点——”

森默海斯恢复镇定，耸耸肩说：“抱歉。简直荒唐嘛！毕竟——谁都可
以把照片塞进抽屉。”

白罗说：“一点也不错。最有趣的是：照片上面没有指纹。”

他停顿半晌，轻轻点头。

他说：“应该有才对呀。若是森默海斯太太保存的，她一定在清白的情
况下保存，所以上面应该有她的指纹。”毛玲惊叹道：“我想你疯了。我一
辈子没看过那张照片——只有那天在俄普渥太太家看过一回。”

白罗说：“幸亏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照片是在我发现之前几分钟放进
抽屉的。那天早上抽屉里的东西两度倒在地上，我两度放回去；第一次抽屉
里没有这张照片，第二次才有——它是在两次的空档间放进去的——而且我
知道是谁放的。”他的声音慢慢有一种新的特色。他不再是留着怪胡须、头
发染色的可笑小老头，他成了离猎物很近的猎人。“两件命案是一个男人干
的——犯案是基于世界上最简单的理由——钞票。警方在俄普渥太太家找到
一本书，扉页上写着‘伊芙林·霍普’的名字。伊娃·坎恩离开英国，化名
为霍普太太。她名叫伊芙林，那她的孩子出生后，她很可能让孩子沿用‘伊
芙林’这个名字。不过‘伊芙林’是男女通用的名衔。我们凭什么认定伊娃·坎
恩的孩子是女儿呢？只因为《星期日彗星》报这么提过！其实《星期日彗星》
也不清楚，只是当年有人访问过伊娃·坎恩，报社才如此猜测。其实伊娃·坎
恩离开英国的时候，小孩尚未出生——没有人能断定孩子的性别。”

“这方面我受到了误导，因报界的浪漫不实而上当。”“伊娃·坎恩的


儿子伊芙林·霍普来到英国。他颇有才气，受到一位不知道他身世的阔太太
垂青，收为养子——她听信他所说的浪漫故事（真是美丽的小故事——说他
母亲是年轻的芭蕾舞星，因肺病死在巴黎！）

“她是寂寞的老妇，刚失去亲生的儿子。多才的青年剧作家正式立契，
改用她的姓氏。”

“可是俄普渥先生，你本名叫伊芙林·霍普，对不对？”罗宾·俄普渥
尖叫说：“当然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无法否认。有人在你采用本名的时候就认识你。书上写的‘伊芙林·霍
普’是你的亲笔迹——与这张照片背后的‘吾母’相同。麦克金提太太收拾
你的东西，看见照片和上面的字。她读了《星期日彗星》报以后，找你谈话。
麦克金提太太不知道俄普渥太太不是你的生母，以为那是俄普渥太太年轻时
代的照片。你知道万一她提起这件事，传进俄普渥太太的耳朵，一切都完了。
俄普渥太太非常相信遗传。她绝不容许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当她的养子，她也

不会原谅你撒谎骗她。”

“你不择手段要杀麦克金提太太灭口。你也许答应送她一点礼物，叫她
别乱说。第二天晚上你要去广播，半路去探访她——就此把她干掉！象这
样..”

白罗突然拿起书架上的糖锤子，转身一挥，眼看要敲破罗宾的脑袋。

这个姿态太危险了，好几个人都叫出声来。

罗宾·俄普渥尖叫一声，叫得好尖好恐怖。

他嚷道：“不要..不要..是意外。我发誓是意外。我不是存心杀她。
我昏了头。我发誓是真的。”“你洗掉血迹，把糖锤子放回这个房间，也就
是你原先发现及取用的地方。可是现在有科学新方法鉴定血迹——拓出最后
的指纹。”

“我说过我无意杀她：完全是失手..反正不能怪我..不该由我负
责。是血统作怪，我身不由主。你们不能为了错不在我的行为而吊死我..”

史宾斯低声呢喃道：“我们不能吗？你看我们能不能！”他以严肃的公
职口吻说：“俄普渥先生，我必须警告你，你说的每一句话..”

25 

“白罗先生，我真的不明白你怎么会怀疑罗宾·俄普渥。”

白罗悠然自得看一看四周转向他的面孔。

他一向喜欢解释。

“我早就该怀疑他了。那天森默海斯太太在鸡尾酒会上说了一句话，可
以说是一项简单的线索。她问罗宾·俄普渥说：‘我不喜欢被人领养，你呢？’
这两个字很有启示作用‘你呢？’——可见俄普渥太太不是罗宾的生母。”
“俄普渥太太不希望大家知道罗宾并非她的亲儿子。她大概是听人议论青年
才子跟老妇同居，靠她吃软饭的闲话听得太多了。很少人知道实情——只有
她当初邂逅罗宾的小剧场同仁知道。她久居外国，在英国的密友并不多，而
且她故意定居在这儿，远离约克州的家乡。即使碰到当年的老友，人家以为
这个罗宾就是小时候他们见过的罗宾，她也不予点破。”

“不过一开始我就觉得‘金链花庄’的亲子关系有点不自然。罗宾对俄
普渥太太不象受宠的娇儿，也不象孝子；倒象门客对待恩人似的。‘母亲大


人’的怪称呼颇具戏剧性。而俄普渥太太虽然很喜欢罗宾，却不知不觉把他
当做她买来或雇来的财产。”

“罗宾·俄普渥丰衣足食，有‘母亲大人’资助他的事业，前途有了保
障，没想到麦克金提太太居然认出他放在抽屉里的照片——照片后面写着‘吾
母’二字。他曾告诉俄普渥太太：他的生母是颇有才华的芭蕾舞星，生肺病
死去。当然啦，麦克金提太太认定俄普渥太太是罗宾的生母，以为照片是俄
普渥太太年轻时拍的。我想麦克金提太太并不是真的想勒索，但她希望能收
到‘一份丰厚的小礼物’。作为保守秘密的代价——象俄普渥太太这么‘骄
傲’的女人，一定不希望往日的闲话传开。”

“可是罗宾·俄普渥不敢冒险。也许他听过森默海斯太太开玩笑说糖锤
子可以杀人，他就偷了糖锤子，第二天晚上要去广播时，半路到麦克金提
太太家。她毫无戒心，带他进客厅，他就把她给打死了。他知道她的积蓄藏
在什么地方——广骡村的人好象都知道嘛——他故意安排成劫案，把钱藏在
屋外。本特利成了嫌疑犯，遭到逮捕。聪明的罗宾·俄普渥安全无虞。”

“可是我突然抽出四张照片，俄普渥太太认出伊娃·坎恩和罗宾的芭蕾
舞星生母是同一个人！她需要时间考虑。事关谋杀，罗宾会不会——？不，
她不肯相信。”“我们不知道到头来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可是罗宾不敢冒险。
他策划了一个局面：选珍奈休假时前往栈房剧场，打电话给三个女人，由伊
芙·卡本特的皮包内偷取唇膏，沾在一个咖啡杯上，甚至还买了一瓶她特用
的香水。一切都象事先架好的戏剧布景。奥利佛太太在车上等，罗宾跑回屋
里两次。命案几秒钟就完成了。事后只要迅速处置‘舞台支架’就行啦。俄
普渥太太一死，他凭遗嘱继承到一大笔财产，既然人人都以为案子是女人干
的，他一点嫌疑都没有。那天有三个女人到死者家，嫌犯必是其中之一。大
家也确实这么想。”“可是罗宾跟所有歹徒一样，太粗心，太自信。屋内不
但有一本写着他原名的书，而且他为了自己特殊的目的，竟连照片都保存下
来。他若毁掉就安全多了，可是他坚信自己能在恰当的时候假祸给别人。”

“当时他也许想到森默海斯太太，所以搬出家门，迁入‘长草地’宾馆。
既然糖锤子是她的，森默海斯太太又是养女，到时候很难证明她不是伊娃·坎
恩的女儿。”“可是，黛德莉·韩德生自称到过命案现场后，他又改变主意，
想把照片摆在她家。他用园丁留在窗口的梯子爬上去，想要栽赃，可惜威瑟
比太太紧张兮兮，坚持一切门窗都上锁，罗宾无法得逞。他直接回到这儿，
把照片摆进某一个抽屉，说来他也真倒霉，那个抽屉我刚刚才搜过。”“所
以我知道照片是新放进去，而且知道是谁放进去的——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直认真在楼上打字。”“既然他们家有一本书的扉页写着‘伊芙林·霍
普’的名字，那么伊芙林·霍普一定是俄普渥太太或罗宾·俄普渥..”

“‘伊芙林’这个名字害我上当——因为卡本特太太闺名叫伊芙，我把
‘伊芙林’跟她联想在一起。其实‘伊芙林’是男女通用的名字。”

“我想起奥利佛太太跟我谈起过库兰魁小栈房剧场的一段经历。与她谈
话的男演员正是我要查访的对象——我想请他证实罗宾是不是俄普渥太太的
亲儿子。照他谈话的口气，他似乎知道真相，而且他说俄普渥太太曾抛弃一
个捏造家世的养子，这颇有提示性。”

“其实我早就该看出真相了。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进度才会受阻。
我相信有人故意推我，想害我丧生在车轮下——我以为那人必是麦克金提太
太命案的凶手。而当时广骡村的人就属罗宾·俄普渥最不可能在基尔契斯特


火车站出现。”

强尼·森默海斯突然咯咯笑起来。

“也许是提篮子的市场老太婆。她们常常推人的。”白罗说：“其实罗
宾·俄普渥自负得很，才不怕我呢。这是凶手的特性。也许多亏如此。这一
回证据其实并不多。”奥利佛太太动来动去。

她怀疑道：“你意思是说，我坐在屋外的车子上，罗宾杀死他的母亲，
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时间不够吧。”“噢，够的。大家的时间观念往往错
误。你看舞台的布景有时候换得多快。这完全是事先架设好的问题。”奥利
佛太太呆呆咕哝道：“高明的一场戏。”“是啊，这是卓越的戏剧谋杀案，
一切都构思好了。”“而我坐在车上，居然一点都不晓得！”

白罗低声说：“你的女性直觉恐怕放假了..”

26 

瑁达·威廉斯说：“我不回‘布里瑟和史科特’事务所。反正他们公司
很差劲。”

“他们已发挥了该有的用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罗先生？”

“你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

“我猜你是万事通，自以为知道？”

“我略微猜到一点？”

“你的猜测是什么？”

白罗以沉思的目光打量瑁达的头发。

他说：“我行事非常小心。大家以为进入俄普渥太太家而被艾德娜看见
的金发女子是卡本特太太，以为她是害怕才否认的。既然杀害俄普渥太太的
凶手是罗宾·俄普渥，她在不在场已经跟韩德生小姐一样无关紧要了。可是
我不认为她到过那边。威廉斯小姐，我想艾德娜看见的女人是你。”“为什
么是我呢？”

她的声音很严苛。

白罗以另一个问题来反击。

“你为什么对广骡村感兴趣？咦，你到那边，曾经请罗宾·俄普渥签名
——你不是爱叫名流签署留念的那种人。你对俄普渥母子有多少认识？你为
什么跑到这个地区来？你怎么知道伊娃·坎恩死在澳洲，她离开英国后改用
什么名字？”“你可真会猜。咦，我没什么秘密要隐瞒，真的。”她打开皮
包，由一个旧笔记匣中抽出一张年久磨破的小剪报。剪报上有白罗熟悉的面
孔——伊娃·坎恩的哭脸。照片上写了几个字：“她害死我母亲。”

白罗把剪报还给她。

“是的，我是这么想。你本姓克里格？”

瑁达点点头。

“我是由亲戚养大的——他们非常正派。可是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年纪
不小了，所以我记得。我常常想起那件事，想起她。她是贱货——小孩最清
楚！家父只是——心软，被她迷住了。他接受处罚，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
相信是她干的。噢，是的，我知道他是事后的从犯——不过那是两回事，对
不对？我一直想不出她后来怎么样了。我长大以后，找过侦探去查。他们追


溯到澳洲，最后说她死了。她留下一个儿子——名叫伊芙林·霍普。”

“咦，这一来帐好象算完了。可是我跟一个年轻的男演员交上朋友。他
提到一位澳洲来的伊芙林·霍普，说那人现在改名罗宾·俄普渥，编写剧本。
我很感兴趣。有一天晚上他指出罗宾·俄普渥给我看——罗宾跟他母亲在一
起。我以为伊娃·坎恩原来没有死，而且有了大把钞票，象女王一般神气。”

“我在这边找了一份工作。我好奇——其实不只是好奇。好吧，我承认，
我想以某种方式找她算帐..你提起詹姆斯·本特利的事，我马上认定是俄
普渥太太杀死麦克金提太太——伊娃·坎恩又故技重施了。我凑巧听见麦
克·伟斯特说罗宾·俄普渥和奥利佛太太要到库兰魁栈房看戏。我决定到广
骡村去找那个女人。我打算——我不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我跟你说实话—
—我带着战时自卫的小手枪。吓吓她？还是更进一步？说实话，我不知
道..”“我到了那边，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门并未上锁。我走进去。你
猜我发现她怎么样了？坐着断了气，面孔发紫肿起来。我原先的想法显得好
傻气好夸张。我知道事到临头，我绝不可能杀人..不过我觉得自己进那栋
房子很难解释。那天晚上天气冷，我戴了手套，我知道我没留下指纹，也没
想到有人看见我。就是这样而已。”她停顿片刻，突然说：“你打算怎么处
置这件事？”

赫邱里·白罗说：“没什么。我只祝你一生幸运。”


尾声

赫邱里·白罗和史宾斯局长在“老大妈”餐馆庆祝破案。咖啡端上来以
后，史宾斯仰靠在椅子上，心满意足长叹一声。
他赞许道：“这里的餐点真不坏，有点法国风味，不过今天道地的肉排

和碎肉要到哪里去找？”
白罗追忆说：“你第一次来找我的那天，我就在这边吃晚餐。”
“啊，后来发生过好多事。白罗，我不得不交给你。你真会使诈。”一

抹笑容弄皱了他木然的面孔。“幸亏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我们所得的证据少得
可怜。咦，聪明的律师可以把罪名击得粉碎！可是他着慌了，露出马脚，精
神完全崩溃，自己陷进法网。我们真幸运！”

白罗斥责说：“不全是运气。我象你们耍大鱼一样耍弄他！他以为我把
不利于森默海斯太太的证据看得很认真——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他受到反作
用之害，马上就崩溃了。何况他是懦夫。我挥动糖锤子，他以为我要敲他。
极度的恐惧往往会逼人吐露真言。”

史宾斯咧嘴一笑：“幸亏你没被森默海斯少校揍扁。他脾气真大，而且
脚步敏捷。我正好在紧要关头挡在你们之间。他原谅你没有？”
“噢，有，我们成了好朋友。我送森默海斯太太一本食谱，还亲自教她

做菜肉蛋卷。哎呀，我在那栋房子里受够了洋罪！”
他闭上眼睛。
史宾斯对白罗痛苦的回忆不感兴趣，他沉思道：“全案真复杂。古谚说：

‘人人都有不能公开的秘密’，真是一点也不假。卡本特太太差一点因谋杀

罪而被捕。她的举动就象犯罪的人，何必呢？”
“噢，什么？”白罗好奇问道。
“只是有段不光荣的经历罢了。她当过舞女——而且有过一大堆男友！

她来广骡村定居时并不是烈士遗孀，只是现在所谓‘非正式的妻子’。当然
啦，盖依·卡本特这种架子十足的人一定容不下这些，于是她另外编了一套
故事。她深怕我们一旦查大家的身世，真相会泄露出来。”

他啜饮咖啡，然后咯咯低笑。

“再看威瑟比家吧，阴森森的房子，充满仇恨和恶意。女孩子笨手笨脚，
饱受挫折。主因是什么？没什么邪门，只是为钞票罢了！为了普普通通的英
镑、先令和零角子。”“这么简单！”

“女孩子有钱——多得很，是一位姑姑留给她的。母亲牢牢控制她，怕
她想出嫁。继父嫌她，是因为她有钱，能支付帐单。我猜他自己样样失败，
是个贱骨头——至于威瑟比太太，她是化在糖水里的毒药。”

“我跟你有同感，”白罗点头，表示相信他的话。“幸亏女孩子有钱。
她跟詹姆斯·本特利的婚事比较容易安排。”史宾斯局长显得很惊讶。

“黛德莉·韩德生，她要嫁给詹姆斯·本特利？谁说的？”白罗说：“我
说的。我正忙着作媒。现在我们的小问题解决了，我闲得慌。我要促成这件
婚事。目前两位当事人还没想到这回事。不过他们彼此倾心。如果顺其自然，
绝不会有结果——可是他们该知道赫邱里·白罗非比等闲。你看着吧！事情
必有进展。”

史宾斯咧嘴一笑。
“你不反对插手管别人的事，对吧？”



白罗责备说：“由你办绝不会成功。”
“啊，被你说中了。反正詹姆斯·本特利是可怜的木头人。”
“他的确是木头人！现在他一定为自己不必处绞刑而遗憾呢。”
史宾斯说：“他应该跪下来感激你。”
“感激你才对。不过，他显然不这么想。”
“怪人。”
“还说呢，至少有两个女人对他感兴趣。造化真叫人想不通。”
“我以为你要为他撮合的是瑁达·威廉斯哩。”白罗说：“他可以选择。


他可以——怎么说——当裁判。不过我想他会选黛德莉·韩德生。瑁达·威

廉斯活力太充沛了。娶了她，他会进一步缩进硬壳里。”
“想不通她们怎么会看上他！”
“造化的安排深不可测。”
“不过你的工作会半途而废的。首先要鼓励他出马——然后要把女孩子

由毒药妈妈的掌握中救出来——她会张牙舞爪跟你打架！”“胜利属于大军

这一方。”
“我想你是指‘属于大胡子这一方’吧。”
史宾斯哈哈大笑，白罗怡然自得摸摸胡子，提议来一客白兰地。
“白罗先生，我不反对。”
白罗叫人拿酒来。
史宾斯说：“啊，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记得兰道尔夫妇吧？”
“当然。”
“我们查他的资料，有一点古怪的新发现。他在利兹市开业时，前妻死

亡，警方曾收到几封匿名信，大意是说他毒死妻子。当然啦，大家爱说这种
话。她是由外面的医生诊治的，那人名誉甚佳，认为她的死因没有问题。密
告信没什么根据，只是因为他们夫妇俩投保寿险，彼此当受益人，大家都这
样嘛..我们没什么证据，不过——我觉得怀疑？你看呢？”

白罗想起兰道尔太太惊慌的表情。她曾提到匿名信，坚称不相信函件的

内容。他还记得，她一口咬定白罗来查麦克金提太太的命案只是藉口。
他说：“我想收到匿名信的不只是警方而已。”“也寄给她？”
“我想是吧。我在广骡村露面时，她以为我要调查她的丈夫，以为麦克

金提案只是藉口。是的——他也这么想..这就对啦！想把我推到车轮下的
人是兰道尔医生！”“你看他会不会试图干掉这个妻子？”
“我想她会放聪明些，别保寿险，让他当受益人。不过他若认为我们监

视他，他可能不敢乱来。”
“我们尽力而为。我们会监视和蔼的医生，让他知道我们这么做。”
白罗举起白兰地酒杯。
他说：“祝福奥利佛太太。”
“你怎么突然想起她呢？”
“女性的直觉，”白罗说。
现场沉默片刻，接着史宾斯慢慢说：“罗宾·俄普渥下星期受审。你知

道，白罗，我忍不住觉得疑惑——”白罗吓得打断他的话。
“哎呀！你现在不是为罗宾·俄普渥的罪状感到怀疑吧？可别说你又想
重来一遍。”
史宾斯露齿一笑，要白罗安心。


他说：“老天，不。他是凶手没错！他自大到极点！”


第三个女郎──扬月荪译

第一章

赫邱里·白罗坐在早餐桌上。右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他一
直嗜好甜食，就着这杯热巧克力喝的是一块小甜面包，配巧克最好吃了。他
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跑了几家铺子才买了来的；是一家丹麦点心店，可绝对
比附近那家号称法国面包房要好不知多少倍，那家根本是唬人的。他总算解
了馋，肚子是惬意多了。他心中也是很安逸，或许太平静了一点。他已经完
成了他的“文学巨著”，是一部评析侦探小说大师的写作。他大胆苛刻地评
论了爱伦坡，指责了威基·柯林斯传奇作品中缺乏方法与条理，将两位无藉
藉名的美国作家捧上了天；另外，以不同方式对该褒的予以应有的赞美，该
贬的也绝不留情。他看了全书付印，也检看了大样，除了一大堆不可胜数的
误植之外，大体上他觉得很不错。他从自己这项文学成就上获致了不少乐趣，
也很喜欢阅读手边必须要看的大批读物，怒气难消地将一本滥书扔在地板上
（当然总忘不了起身再捡了起来，端端正正地丢进字纸篓里），他也能自得
其乐；至于偶尔读了一本令他满意的书，他那份频频点头的快意，更是不在
话下了。如今？绞了一阵脑汁之后，他已经享受完了一番必要且称心的松懈。
但是，人总不能老闲着，得着手下一步的工作呀。可惜，他又不知道下一步
该作什么事。再写一本文学方面的著作？不必。一件事只要做得好，大可不
必再碰，这是他的座右铭。说穿了，他此刻实在是闲得无聊。这类耗费心智
的消遣他已经沉湎了太久，做得也太多了。再说，也已经使他感染了坏习惯，
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了..闷人！他摇了摇头，又喝了口热巧克力。

房门打开，他训练有素的仆人乔治进来了，他的神情异样且带着些歉意。
他咳嗽了一声，吞吞吐吐地说：“一位——”他顿了一下，又说：“一位年
轻的小姐要见您。”白罗不解且稍带愠色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辰我是不见客的。”他责难地说。

“我知道，先生。”乔治应和着说。

主仆之间交换了一次眼神。他们之间偶尔在沟通上存在着些困难。果若
获得某种反应、暗示甚或刻意选择的字眼，只要主人的问话切题，乔治是会
提醒主人也许有些不寻常的事会诱发出来的。此刻，白罗正在沉思最切题的
问话。“这位小姐长得很漂亮吗？”他很谨慎地问道。“依我看，并不，不
过，先生，这与我的品鉴力并无关系。”

白罗推敲了一下他的回答，他记起了乔治在说“年轻小姐”这个字眼之
前的犹豫。乔治很精于世故。他并不清楚这位造访者的身份，但却体谅了她
的苦衷。

“你认为她是个年轻小姐，而不是——这么说吧，一个年轻人？”

“我想是的，当然，在这年头确是不太容易分得清楚的。”乔治由衷遗
憾地答道。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呢？”

“她说——”乔治无可奈何代致歉意地说：“她要跟您讨教她可能杀了
人的事。”

赫邱里·白罗瞪大了眼睛，眉毛也扬了起来。“可能杀了人？她自己不
知道吗？”


“她是这样说的，先生。”

“不成体统，不过，说不定倒会蛮有趣的。”白罗说。“也许，这是
个恶作剧，先生。”乔治有些犹豫地说。“我想，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白罗让了一步说：“不过，这的确有点——”他端起了杯子，又说：“五分
钟之后带她来见我。”

“是，先生。”乔治说着退了出去。白罗喝完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将杯
子推往一边，立起身来。他走向壁炉，在上方墙壁上悬挂的镜子前理了理胡
子。自觉满意之后，回身坐入自己的椅子上等候这位访客的到来，他不知道
自己就要看到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中盼望也许这人至少接近他本
人对女性吸引力的评估。“忧伤的美人”这人常用的字眼涌上了他的心头。
当乔治带着这名访客回到屋里时，他失望了；他心中摇着头叹了一口气。这
位客人绝不是个美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哀伤，顶多带着些迷茫的味道。

“真是！”白罗厌烦地想道：“这种女孩子！连把自己弄得像样子些都
不屑吗？化点妆，穿得漂亮些，找个手艺好的美容师把头发做做，那她看起
来也许还过得去。可是这副德性！”

这名访客是个大约二十多岁的女郎。一头疏疏零零说不出颜色的长发散
落在她的肩上。她那对空旷无神的大眼是青蓝色的。她的一身穿着大概是她
这一代最中意的。黑色高筒皮靴，不很干净的白色网状毛袜，一件单薄的裙
子，一件又松又长的套头厚毛衣，凡是白罗这种年纪与这一辈的人，大概都
会只有一个念头——赶快把这个女孩扔进澡盆里，在街上走过时，他也常有
这同样的反应，到处都是跟她一模一样的这种女孩，都是一身的脏相，然而
——这个女的却又两样——这个女孩看起来确像淹进水里才被人拉起来不久
的样子。这类女孩子，他想起来了，也许并不是真脏，她们只是处心积虑百
般辛苦地要作出肮脏的模样。

他以一贯的礼貌站起身来，与她握了手，拉了把椅子给她。

“你要见我，小姐？请坐，请。”

“呃，”女郎稍带喘息地说。她瞪住了他。

“怎么？”白罗说。

她迟疑了半晌。“我想，我——还是站着好了。”她那对大眼睛仍是充
满疑虑地瞪着。

“随你的意吧，”白罗坐下看着她。他在等候。女郎挪了挪脚步，她从
自己的脚往上看，然后又盯住了白罗。“你，你是赫邱里·白罗。”

“正是。有何事可以效劳吗？”

“呃，这个，很难。我是说——”

白罗觉得她或许需要人助她一臂之力，就提她一句说：“我的男仆告诉
我说你要跟我谈谈，因为你认为你‘可能杀了人’，对不对？”

女郎点了点头。“对的。”“当然这种事体是不该有什么怀疑在内的。
你自己应该晓得是否杀过人。”“可是，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我的意思是
——”“别这样，”白罗和蔼地说：“坐下来，松松身子。跟我说说看。”

“我想我还是不要——噢，老天，我真不知道该如何——你知道，这实
在太困难了。我——我想还是算了吧。我绝不是故意无礼，但是——呃，我
想我最好走吧。”“不要这样子，拿出点勇气来。”

“不，我没法子。我以为我来可以——可以请教你，请教你我该怎么办
——可是，我不能，你看，实在太困难，因为——”


“因为什么？”

“我真抱歉，我实在不愿意这样不礼貌，可是——”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看了看白罗，又避开了他的视线，突然她脱口而出：“你太老了，没人跟我
说过你会这么老。我绝不是有意要冒犯你，可是的确，你是太老了嘛！我真
太对不起了。”

她蓦地转身，像只灯火旁受惊的飞蛾，冲出了屋门。白罗嘴张得大大地，
听见前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他冒出了一句：“岂有此理..”


第二章

电话铃响了。
赫邱里·白罗似乎根本不曾发觉。
铃声仍是不断刺耳地响着。
乔治进来走向电话机，询问般地望了白罗一眼。白罗作了个手势。
“不要接了。”他说。
乔治遵命，又走出了房里。电话铃仍在响，令人刺耳难耐地不停响着。

突然，停了下来。可是，一、两分钟之后，铃声又发作了起来。
“哎呀，老天！一定是个女人——无疑的，准是个女人。”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电话机旁。
他拿起了听筒说：“喂，”
“你是——是白罗先生吗？”
“我就是。”
“我是奥立佛太太——你的声音有点怪。我起先还没听出来呢。”
“早，夫人——你很好吧？”
“好，托你的福。”雅兰·奥立佛的语调仍是一贯的欢欣。这位有名的

侦探小说作家与赫邱里·白罗私交不错。“这么早打电话给你，真不好意思，

不过我要请你帮个忙。”
“请说。”
“我们侦探小说作家俱乐部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聚餐，不知你能不能赏光

作我们今年的演讲贵宾。要是你能来，我真是感激不尽。”
“什么日期？”
“下个月——廿三号。”
电话中传出一声长叹。
“唉！我太老罗！”
“太老？你瞎说些什么呀？你一点也不老。”“你认为不老吗？”
“当然不老，你太理想了。你可以讲很多有意思的真实罪案给我们听。”
“请问谁要听呢？”
“大家都要啊。他们——白罗先生，有什么事不对吗？出了什么事？你

好象有心事。”
“是的，我是有点不痛快。我有些感伤——呃，没甚么。”
“跟我说嘛。”
“我何必小题大作？”
“有什么不可以？你还是来跟我谈谈吧。几点钟来？今天下午？来喝点

茶。”
“下午茶，我是不喝的。”
“那你可以喝咖啡。”
“我平常那时辰是不喝咖啡的。”
“热巧克力？加上鲜奶油？还是来杯浓汁。我知道你喜欢饮热浓汁。要

不柠檬汁、桔子汁，或是喝点不含咖啡碱的咖啡，我想法子去弄点儿来——”
“怎么想得出来！受不了。”
“你喜欢的糖蜜好不好？我知道我柜子里还有半瓶蕾比娜。”
“蕾比娜是什么？”


“黑葡萄味儿的糖蜜。”

“好了，我服了你了！你真有办法，夫人。你的殷勤真令我感动，恭敬
不如从命，我今天下午奉陪你喝杯巧克力。”“好极了，那你要把你的心事
告诉我。”

她把电话挂断了。

白罗思考了一下，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接通之后，他说：“高毕先
生吗？我是赫邱里·白罗。你此刻是否非常忙呢？”

“还好，”高毕先生在电话中回说：“普通到尚佳。不过白罗先生，为
您效劳，只要您有急事——您一向都如此的——那么，我觉得我这群小伙子
倒不是不能应付我手头的这些事。当然上道的年轻人可不象往日那么容易找
了。现在的青年人太只为自己着想了。还没开始学呢，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知
道了。话说回来了，我们也不能够对他们苛求过甚。有什么指教，白罗先生，
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也许我可以派一、两个能干的孩子为您跑跑。我猜想
还是照例的——搜集点情报吧？”

白罗把请他工作的详细情形说明给他听时，他频频地点着头。白罗与他
谈完之后，又打电话给伦敦刑事警探厅，接通了一位熟识的朋友。那位朋友
听完白罗的要求之后，回答说：

“你的要求不多嘛，是不？有没有出了谋杀案，任何地方都行。时间、
地点与被害者都没线索。要是你不介意，老兄，这听着简直像打野鹅嘛。”
他接着又很不以为然地加了一句：“你好象什么都不知道嘛！”

当天下午四点一刻，白罗坐在奥立佛太太的客厅里，一口一口地享受女
主人放在他身旁一张小桌上的一大杯热巧克力，上头加满了泡沫状的鲜奶
油。她还摆了一大盘猫舌饼干。

“亲爱的夫人，你太客气了。”接过手中的杯子，他微感惊异地注意到
奥立佛夫人的发型，也看到了她墙上的壁纸。这两样都是新换的。他上次见
到奥立佛太太的时候，她的发型平淡且古板。这次，她竟弄了满头奇形怪状、
大堆大堆的发卷与螺丝圈。这般的华丽繁茂，依他猜想，准是假发。他心中
嘀咕，如果奥立佛太太习惯性地兴奋起来，不知多少绺发卷会冷不防地松落
下来。至于这新换的壁纸嘛..“这些樱桃——是新糊的吧？”他用茶匙指
了指说。他觉得，简直像置身于樱桃果园。

“是不是太多了，你看？”奥立佛太太说：“壁纸选起来可真伤脑筋。
你是否觉得先前的那种好些？”

白罗脑海中依稀记得在一片丛林中的一大群五颜六色的热带鸟类。他本
来想说：“换来换去还不是都一样。”但是终于克制了自己。

“那么，”奥立佛太太见她的客人终于将杯子放回茶碟，心满意足地舒
了一口气坐回身去，抹了抹沾在胡子上的奶油，就说：“倒底是怎么回事？”

“这我可以很简单地告诉你。今天早上有个女孩子来看我，我告诉她说
事先应该先与我排个时间。每人都有例行的工作，这你了解。但是她叫人回
说她要立刻见我，因为她认为她可能杀了人。”

“这是甚么话。她自己不知道吗？”

“就是说呀！莫名其妙！所以我只好叫乔治带她来见我。她只站在那儿，
硬是不肯坐下，就站在那儿瞪着我。她好象有点迟钝。我还为她壮了壮胆子。
她却突然又说不想跟我谈了。她说她并非有意无礼，不过（你猜怎么着？）
——不过我太老了。”


奥立佛太太赶忙说了些安慰的话：“哎呀，女孩子就是那样子。凡是过
了卅五岁的人，她们都认为是半死了。这些女孩子无知，你该清楚的。”
“可是我听在心里很不好受。”赫邱里·白罗说。“不过，如果是我，
我就不挂在心里。当然说这种话是很不礼貌的。”
“这个并不要紧。这并非只是有关我的感觉。我是放心不下，的确，我

很担心。”
“好了，换了我，我就全抛在脑后。”奥立佛太太泰然地劝告他。
“你不懂我的意思，我是在担心这个女孩子。她来见我是求助于我的。

结果，她却认定我年纪太大，可能老得不能帮她忙了。她当然是想错了，这
是不必说的，可是后来她竟跑掉了。不过我告诉你，那个女孩子的确需要援
助。”“我想不至于真的如此，”奥立佛太太仍劝慰着说：“女孩子都喜欢
大惊小怪的。”

“未必。你错了，她需要人解危。”
“你不会认为她真的杀了人吧？”
“为什么不？她说了她杀了人的。”
“不错，可是——”奥立佛太太一时语结了。“她只是说可能，”她缓

缓地说：“只是，她说这话倒底又是什么用意呢？”“可不是吗，这说不通

嘛。”
“她杀了谁，或是她以为她杀了谁？”
白罗耸了耸肩膀。
“她又为什么要杀人呢？”
白罗又耸了耸肩膀。
“当然，有很多可能的。”奥立佛太太丰富的想象力发作起来的时候，

她的神色就开始焕发了。“她可能开车轧了人，没停就跑了。可能在悬崖上
有男人向她施暴，她挣扎起来，结果把那个推下去了。她也许无意间给人给
错了药。也说不定她跟一大伙人吸毒，打了起来，醒转过来之后，才发觉自
己刺杀了什么人，她也——”

“够了，夫人，够了？”
然而，这时奥立佛太太早已心神不在了。
“她也可能是个手术室里的护士，用错了麻醉剂，或是——”她停了下

来，突然很急迫地要知道一些细节。“她长得什么样子？”
白罗琢磨了半晌。
“象个“哈姆雷特”中的奥菲丽亚，只是全无她那份美貌。”“老天，”

奥立佛太太说：“你这么一说，她几乎就在我的眼前。太玄了。”

“她不很精明，这是我对她的看法。她不是一个能够应付困难的人，也
不是一个能事先料到难逃厄运的人。她是个人们环顾四周说‘我们要找个替
死鬼，那个人最合适’。的那种人。”

只是，此刻奥立佛太太已经心不在焉了。她两只手绕紧了头上厚厚的发
卷，这姿态白罗早已看惯了。“等等，”她心急地喊了出来：“等一下。”
白罗在等，眉毛也扬了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她的姓名呢。”奥立佛太太说。“很遗憾，你问得很好。
可是，她没说呀。”“等一下嘛！”奥立佛太太仍是满脸焦疑地在那里推敲。
她抓紧发卷的手放松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发卷一下子松了下来，滑落在
肩膀上，一绺堂皇无比的发卷，完完整整的掉在了地上。白罗拾了起来，


悄悄地放在桌上。“那么，”奥立佛太太突然平静下来。往头上别紧了几只

发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

“是谁跟她提起你的呢，白罗先生？”

“据我目前所知，并没有任何人。自然，没问题，她一定听说过我啊。”

奥立佛太太认为“自然”这个字眼用得一点也不恰当。只是白罗本人认
为大家自然都听说过他的大名。实际上好多人，特别是年轻的一代，如果有
人提及赫邱里·白罗的名字，顶多给你一个莫知所以的白眼。“可是我怎能
告诉他，”奥立佛太太心中暗忖：“而又不伤他的自尊呢？”“我觉得你的
想法并不很对，”她说：“女孩子，其实年轻的男孩子也一样——他们实在
不太清楚侦探一类的事情，他们根本不听这一套。”

“大家至少听说过赫邱里·白罗吧。”白罗超然自得地说。

对赫邱里·白罗说来，这是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可是，这年头他们
的教育实在太差了，”奥立佛太太说：“说真的，他们所知道的名字，只不
过是歌星、乐团或是广播电台流行音乐的主持人这类人物而已，要是想知道
些特殊人物，我指的是医生、侦探或是牙医——那么，我是说你得去打听—
—问问该去找哪一位？这样，别人才会告诉你说：‘亲爱的，你一定要去看
安妮王后大道那位棒极了的大夫，把两条腿往头上绕个三圈，你的毛病准能
治好。’或是：‘我的钻石都被偷了，要是我去报警，亨利一定会大发雷霆；
不过有个很谨慎的侦探，最能守密，他帮我找回来了，亨利连影儿都不知道。’
——就是这么回事。一定有人叫那个女孩子去找你的。”

“我看很不可能。”

“等我告诉了你，你说知道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刚刚才想起来，
那个女孩子是因为我才去找你的。”白罗瞪大眼睛说：“你？那你起先怎么
不立刻告诉我呢？”“因为我就是刚刚才想到嘛——你提到奥菲丽亚——长
而湿稀稀的头发，相貌也很平庸。你所描述的样子与我确曾见过的一个女孩
子很相似。就在最近。我再一想就记起来她是谁了。”

“是谁？”“我并不晓得她的名字，不过可以很容易查出来的。我们在
谈有关职业侦探与私家侦探的事，我提起了你和你办的那些了不起的案子。”

“你就把我的地址给她了？”

“没有，我当然不会。我根本不知道她要找个侦探或诸如此类的事，我
当时只不过当作闲谈。但是也许我好几次提到你的名字，当然很容易从电话
本里查到，她就跑去找你了。”

“你们在谈凶杀案吗？”

“我记得好象没有。我也不知我们是怎么谈起侦探来的——除非，对了，
说不定还是她扯出的话题呢..”“快说嘛，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即使
你不知道她的名字，至少把你对她所知的都告诉我。”

“呃，是上个周末，我在劳瑞玛家里小住。他们夫妇对侦探并不感到兴
趣，那天只是带我去他们一个朋友家去喝酒谈天的。一共不过几个人，我玩
得并不痛快，因为你知道，我实在是不爱喝酒的，所以别人得给我弄些别的
饮料，大家也就觉得我难伺候。然后，大家还得跟我搭讪——你晓得那一套
——他们多喜欢看我写的书了，好久就想认识我了，令我很不自在，心烦又
觉得很滑稽。不过，多少我总得敷衍一番了。他们还说好喜欢我那个蹩脚侦
探斯文·贺森呢。还好他们不知道我讨厌死那个家伙了。可是我的出版商却
总叫我千方不能那么说。总之，我想大概谈到作侦探的真实生活时，就扯个


没完了，我谈了一些你的事，这个女孩子就站在一旁听。所以你一提起一个
不好看的奥菲丽亚时，我就猛地记了起来。我心想：‘嗯，这到底像谁呢？’
之后，我恍然大悟：‘当然，就是那天跟大家一起喝酒的那个女孩子嘛。’
我想她应该是那家的人，除非我把她跟别人混在一起了。”白罗无奈地叹了
口气。跟奥立佛太太在一起，你总得多有一份耐心。

“跟你一起去渴酒的是些什么人？”
“崔福西斯，我想大概是，要不然姓崔贺尼，大概是这一类的姓——他

是个大亨，很有钱，在城里有些企业，不过多半时间在南非住——”
“他有太太吗？”
“有，很漂亮的一个女人，比他年轻多了，一头的金色浓发。还有一个

老掉牙的老伯伯，差不多聋了。这老头子的名气很令人生畏——大堆的头衔，
是位海军将军或是空军元帅什么的。我猜想，他也是个天文学家。反正他在
屋顶上装了一架好大望远镜。当然，这也许是他的一种嗜好。那儿还有一个
外国女孩子，寸步不离地随着那位老先生。我想也陪他去伦敦的，照顾他别
被车撞倒，挺美的，那女孩子。”白罗把奥立佛太太提供他的资料归纳了一
番，感到自己像个电脑人似的。

“这么说，这家住着崔福西斯夫妇——”
“不是崔福西斯——我现在记起来了——是芮斯德立克。”
“这完全不是同一类的姓嘛。”
“是的。这是英国西南部的一个古姓，不对吗？”“那么，是住着芮斯

德立克夫妇。那位很有名气的老伯伯，他也姓芮斯德立克吗？”
“好象是罗德立克爵士或是什么的。”“还有那个帮忙照顾他的女孩子，
先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了，还有一个女儿——另外还有子女吗？”

“大概没有了——不过我并不很清楚。喔，对了，那个女儿不住在家里。
她那天只是回去度周末的，我看，跟她继母不大处得来。她在伦敦有份工作，
交了个男朋友，她家人也似乎不太满意，我这是听说的。”

“你对这家人好像知道得挺不少吗？”

“啊，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听来的嘛。劳瑞玛夫妇很能耍嘴皮子，总是
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人的闲话都听得着。不过，有时候一听多了，就都搅
和在一块儿了。我这次大概就是这样，我怎么想不起那个女孩子的名字了呢？
好象跟歌名有关联..苏拉？‘跟我说，苏拉。’苏拉，苏拉，有点象，会
不会是迈拉，‘啊，迈拉，我的爱全献给你。’嗯，好象是。‘我梦见住在
大理石宫殿里，’诺玛？还是我想的是玛丽塔娜呢？诺玛——诺玛·芮斯德
立克。对了，没错儿。“她接着又文不对题地加了一句：“她是第三个女孩。”
“我以为你说过她是个独生女。”

“是呀——至少我是这个印象。”
“那你说她是第三个女孩，是什么意思。”
“天呀，你连第三个女郎是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看不看泰晤士报？”
“我看出生，讣闻与婚姻之类的，或是我感兴趣的文章。”
“不是，我是指的头版广告，只是现在不登在头版，所以我正想改订别

的报了。反正，我去拿给你看看。”她走到一张桌旁，抽出一份泰晤士报，
翻了一页，拿给他看。“你看——‘征第三个女郎，分租二楼舒适公寓，个
人卧房、暖气，艾尔广场。’，‘征第三个女郎分租楼房。每五天独享全楼
一次，个人卧室。’，‘征第四个女郎。摄政公园。个人卧房。’现在的女


孩子都喜欢这么居住，比出钱寄宿别人家或住招待所好些，头一个女孩子租
下所带家具的公寓，然后找人分担租金。第二个女孩子通常是热识的朋友。
然后如果没有认识的，就登报征求第三个女郎。说不定，有时还想法子再挤
进第四个女郎呢。第一个女郎当然享受最好的卧房，第二个就少出点房租，
第三个付钱更少，可是就只能睡个猫窝样的房间了。她们自己安排一周中哪
天晚上谁可以独自享用整个寓所之类的规则。通常倒也蛮行得通的。”“这
个也许可能叫诺玛的女郎住在伦敦什么地方呢？”“我跟你说过，我对这个
女孩子并不真地很清楚。”“可是你可以打听吧？”

“可以，我想这该很容易的。”

“你准记得那天没人谈到或提起意外死亡的事吗？”“你是指在伦敦—
—或是在芮斯德立克家里？”“都算上。”

“我想没有。要不要我想法子挖点什么出来？”奥立佛太太的眼睛一下
子兴奋地闪了起来，她这时对这桩事情已经入了港。

“那可多谢了。”

“我打个电话给劳瑞玛家，其实，这个时刻正合适。”她朝电话走了过
去。“我得想个理由或藉口——也许该编造些事情？”

她满怀鬼胎地望了望白罗。“那当然，这可以谅解的，你是个很有想象
力的女人，该不会有什么困难的，不过，不能太离谱，你懂我的意思吧。适
可而止。”

奥立佛太太抛了他一个领会的眼神。

她拨了电话并告诉接线生自己要接的号码。转过头来，她低声说道：“你
手头有没有铅笔跟纸——或是小本子——可以记下姓名、住址或地点的？”

白罗早把记事本准备好了，向她示意地点了点头。奥立佛太太把头转向
手中的听筒，打开了话匣子。白罗凝神谛听她这边的通话。

喂。我请——喔，是你，诺蜜。我是雅兰·奥立佛。呃，是呀——都挺
不错的..喔，你是说那老头子呀？不，不，你知道我是不..差不多全瞎
了？..我还以为他常跟那个外国小女孩上伦敦呢..的确，难怪他们有时
会放心不下的——不过她好象很能照顾他的，..我打电话给你也是想问你
那个女孩子的地址——不，我是指芮斯德立克家的女孩子——在南肯，是不
是？还是武士桥？是这样，我答应送她一本书，把她地址记下来了，可是你
知道我又给弄丢了。我连她名字都忘了。是苏拉还是诺玛？..对了，我想
一定是诺玛嘛..等等，我拿枝笔..好了，请说吧..波洛登公寓六二七
号..我知道——那大排房子象苦艾林监狱似的，..不错，我相信那幢公
寓会很舒适的，有暖气，样样俱备..跟她一起住的另两个女孩子是谁？..
她朋友吗？..还是登广告找来的？克劳蒂亚·瑞希·何兰——父亲是下院
议员，真的？她们好象都当女秘书，是不？..喔，另一个是作室内设计的
——你是说跟一家画廊有关系——不，诺蜜，我当然不是真的要知道，只是
好奇——这年头女孩子倒底都做什么事呀？——呃，因为我写书，对我总有
用处——不能太与时代脱节呀..你跟我提起谁的男朋友的事，..是呀，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是不？我是说女孩子总是我行我素的，..是不是长
得很糟？不修边幅脏兮兮的那种？喔！那种——穿缎子坎肩，又长又鬈的棕
色头发，披在肩膀上，——是呵，真难分出是男是女——不错，要是长得漂
亮，的确也象范戴克笔下的美少年的，..你说什么？安德鲁，芮斯德立克
非常厌恶他？男人通常是这样的，..玛丽，芮斯克？..呃，我想有时难


免与继母有过节的。我看那个女孩子在伦敦找到了份工作，她该是求之不得
了。什么意思有人在传是非..为什么，他们不能带她去查查是什么毛病吗？
谁说的呢？..是，可是他们到底在掩藏什么呢？..喔，一个护士？——
跟筒纳家的女管家说的？你是指她丈夫吗？喔，是这样，大夫查不出来，.. 
当然不，可是人心是险恶的。我同意。这种事人们常会瞎说的，..胃痛，
是吗？..可是这不太荒谬了吗。你是说有人认为那个叫什么来着——安德
鲁——，你是说家里有那么多除草剂..不错，可是，为什么呢？..我是
说，又不是折磨了他多少年的太太——她是第二个太太啊——而且比他年轻
得多，长得又漂亮..嗯，我看倒有可能——可是那个外国女孩子又有什么
理由那么做呢，..你以为也许芮斯德立克太太对她说了难堪的话，..这
小女子的确是长得蛮动人的——说不定安德鲁对她有好感——当然不会有什
么过份的——不过这也许恼怒了玛丽，于是就嫉恨了她..后来——”奥立
佛太太自眼角瞄到白罗正急迫不耐地向她作手势。“请等等，亲爱的，”奥
立佛在电话中说：“是送面包的。”白罗一脸受了冒犯的样子。“别挂上..”

她将听筒放下，匆忙穿过客厅，将白罗拉到用早餐的角落。

“什么事啊？”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送面包的，”白罗斥责道：“我？！”

“唉呀，我总得找个藉口呀。你跟我作手势干嘛？她说的你都懂吗——”

“你等会再告诉我，我多少知道了些。我要请你做的是，以你那即兴创
作的威力，替我找个可以去拜访芮斯德立克家的好理由——就说是你的老朋
友，不久会到他们那一带去。也许就说——”

“你别管了，我会编个理由的。你要不要用个假名字？”“当然不必。
最好别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奥立佛太太点了点头，又快步跑回到电话机
旁。“诺蜜？我忘了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着。真是，只要坐下来想跟朋友好好
聊聊的时候，总是有人来打搅。我连我干嘛打电话给你都记不得了——喔，
对了，是要那个女孩子苏拉——不，诺玛——的地址；对了，你已经给了我
了。可是，我还有别的事要麻烦你——我想起来了。我有个老朋友。一个有
意思极了、不很高的男人。其实，那天我在那儿谈的正是他，他的姓名是赫
邱里·白罗。他会去芮斯德立克家附近住一阵子，他非常渴望能去见见罗德
立克爵士。他久仰大名也非常钦佩他在大战中的卓见，或许是科学方面的发
现——反正，他很希望能‘去拜望问安’，他是这么说的。你看，成吗？你
能否先通告他们一下？是吧，他也许哪天兴致好就会去的。告诉他们一定不
要放过叫他说些精彩的间谍故事给他们听，..他，什么？喔！给他们家推
草的人来了。当然，不能再耽搁你了。再见了。”

她挂上听筒，一屁股陷在一只大椅子上。

“老天，累死了，怎么样，还可以吧？”

“不错。”白罗说。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把重心放在那个老头子身上。然后，你就可以去他
们家好好看看，我看这正中你的下怀。女人对科学的事总是不甚了了的，你
自己去的时候，再想出点更切题的事，好了，你现在要不要听听她跟我讲了
些什么？”“我知道，有些是非、闲话在里头。关于芮斯德立克太太的健康
问题。”

“对了，好象她有什么疑难的怪症——胃方面的吧——医生一直查不出
来。他们送她去医院看过，很快就好了，也没查出病因到底是什么。她回家


之后，毛病又发了，大夫还是查不出所以，之后，有人开始传开了。一个很
没职业道德的护士先透露的，然后她姐姐又告诉了邻居，邻居上班时又传给
别人，真是太莫名其妙。慢慢就有人说她丈夫一定是想毒死她。这种谣言本
来是人们最爱散播的，可是拿这桩事来说，实在没甚么道理。我跟诺蜜有点
怀疑在他们家居住帮忙的那个女孩子，她算是照顾并陪伴那个老头子的秘书
——按理，她也没什么要用除草剂来毒芮斯德立克太太呀。”“我却听你说
了几个理由。”

“这，通常总会有些可能的..”

“蓄意谋杀..”白罗沉思着说：“..然而尚未付诸行动。”


第三章

奥立佛太太将车开进了波洛登公寓的天井内。停车坪已经停满了六部车
子。奥立佛太太正在踌躇，有一辆车倒了出来开走了。她立即很熟练地将车
停进了空位。她下了车，砰然一声将车门关上，站定仰头朝天空望了一眼。
这排建筑是新近建造的，利用的是上次大战中被炸毁的一处煤矿留下的空
地。奥立佛太太推测：这地区可能本来是大西路整个一段大街，先想让人忘
掉“云雀羽毛刀片”的栗人传说，然后决定你建造公寓楼房的地点。这排公
寓看起来功能很高，但不论是谁设计的，显然全不把外表美观放在眼里。

这正是忙乱的时刻。下班之后，天井中出出进进的人与车辆很多。

奥立佛太太低头看了看手腕，差十分七点。恰是时候，她自己这样盘算。
这是上班的女孩子该回来的时候；或是重新打份一番，换上奇形怪状的紧身
裤或是自己认为时髦的衣装出去玩；要不，好好在家里休息休息或清洗内衣、
长袜。反正，这是个很合理的时刻去碰碰运气。这排公寓，东、西两边完全
一样，中间都有一扇自动推开的大门。奥立佛太太选了左边，但立刻发现自
己的错误，这边的门牌是一○○至二○○。她又掉头到了另一端。

六十七号在六楼。奥立佛太太摁了电梯的电钮。电梯门令人生厌地吭啷
一声像只打哈欠的嘴般张开了，奥立佛太太赶忙钻进了这个哈欠连天的洞
窟。她从来就害怕新式的电梯。

吭啷一声，电梯门又关了。猛地上升，几乎立刻又停了下来。（这也够
吓人的！）奥立佛太太像只受惊的兔子仓皇逃了出来。

她往墙上看了看，然后顺着右手走廊走过。她来到一扇门前，门中央镶
嵌着金属制的号码六十七号。就在她停下脚步的时候，门上的七字，正好掉
下来砸在她的脚上。“这地方大概不欢迎我，”奥立佛太太自言自语地说，
忍住痛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把号码捡起来，又钉回到门上的原处。

她摁了门铃。说不定人都出去了。

然而，门却几乎立即开了，一名高大、英挺的女郎在门口站着，她身穿
一件剪裁考究的上装，一袭很短的裙子，白色丝衬衫，脚下穿得也很讲究。
她的黑发梳理得很齐整，脸上的化妆很好却不甚显露痕迹，不知怎的，反令
奥立佛太太有些心慌。

“呃，”奥立佛太太鼓足了勇气要表现最适度的应对。“请问，芮斯德
立克小姐在吗？”

“不在，抱歉，她出去了。我可以替她留个话吗？”奥立佛太太又“喔”
了一声。她要先耍个花招。她取出一只包得并不妥善的牛皮纸包。“我答应
送她一本书，”她解释说：“是我写的，她没看过。希望我没带错了。她不
会很快就回来的吧？”

“这我就不敢说了，我不知道她今晚有没有什么事。”“喔。你是瑞希·何
兰小姐吗？”

那女郎流露了一丝惊异的神色。

“是的，我是。”

“我见过你令尊，”奥立佛太太说：“我是奥立佛太太。我是写书的。”
她加上这一句时，又是以往表明身份时那一成不变的歉然表情。

“请进来坐坐？”

奥立佛太太欣然接受，克劳蒂亚·瑞希·何兰带她进了客厅。这排公寓


的房间都是一式的墙上嵌着人造粗木的薄板。房客可以随自己喜爱挂些现代
画或任何的装饰。房内有固定的碗柜、书架等等简单家具，一张长靠背沙发
和一张可以摺合的桌子。另外，房客可以自己添些小摆设。房中也多少可以
看出居住人的一些个人口味；墙上贴着一张巨型小丑海报，另一边墙上贴着
一张钢版印刷的羊齿树枝上有只猴子在晃荡的画片。

“我相信诺玛看到你的书一定会高兴极了，奥立佛太太。您要喝点什么
吗？雪利葡萄酒？琴酒？”这女孩子有最佳女秘书的轻快仪态，奥立佛太太
婉谢了她的招待。

“你们这儿的景色真棒，”她望着窗外说，夕阳正朝她直射过来，她眨

了眨眼睛。
“的确，可是电梯坏了可就不够意思了。”
“我可想不到那架电梯会出毛病。看着很，很——很硬朗嘛。”
“最近才装的，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克劳蒂亚说：“经常要修这儿修

那儿的。”另一个女郎边说边走进屋里。
“克军蒂亚，你知不知道我把——”
她停下，望着奥立佛太太。
克劳蒂亚立即为她们介绍。
“法兰西丝·贾莉——奥立佛太太。雅兰·奥立佛太太。”
“喔，真幸会，”法兰西丝说。
她是个高瘦的女郎，黑色长头发，白灰般的脸上化妆极浓，眉毛与睫毛

都有些上翅，由于涂着浓浓的眼膏，更显得突出。她穿一条紫色紧身长裤，

一件厚毛衣，与轻快、精明的克劳蒂亚相比，恰是绝妙的对照。
“我给诺玛·芮斯德立克送书来的，我答应了她的。”奥立佛太太说。
“可！——真可惜，她在乡间。”
“还没回来吗？”
很确然地，可以感觉到一阵沉寂。奥立佛太太感觉到这两个女孩子交换

了一次眼神。
“我以为她在伦敦工作的。”奥立佛太太刻意表现由衷的惊呀说道。
“呃，对的，”克劳蒂亚说：“她在一家室内装潢设计公司工作，有时

会被派到乡间去送图样。”她露出一丝浅笑，解释说：“我们三人在这儿各
过各的生活。出出进进没有一定，彼此也懒得留话，不过，她回来我一定记
得把书交给她。”这样随意的解释，是最容易打发事情的了。

奥立佛太太站起身来。“那么，就多谢你了。”克劳蒂亚送她到门口。

“我会告诉家父与您见了面，”她说：“他是个侦探小说迷。”
关上房门之后，她回到了客厅。
那女郎法兰西丝正靠在窗口。
“对不起，”她说：“我出纰漏了吗？”
“我刚告诉她诺玛出去了。
法兰西丝耸了耸肩膀。
“我真想不通。克劳蒂亚，那个女的到底在哪儿？她星期一怎么没回来？

她到哪儿去了？”
“我也想不出来。”
“她没在家里住吗？她不是回去度周末的吗？”“没有。我打过电话，

当然是要打听一下。”“我看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反正，她——她有点


怪异。”

“也不见得比别人怪了多少。”但语气却不很肯定。“哎，当然，她当
然很怪，”法兰西丝说：“有时候她令我浑身发毛。她有点不对劲，我告诉
你。”

突然，她放声大笑起来。

“诺玛不正常！你知道她不对劲，克劳蒂亚，虽然你不肯承认。我猜，
你是对老板太忠心了。”


第四章

赫邱里·白罗沿着长麓村的大街走着。以长麓村来说，这也是名副其实
唯一可以如此称之的大街。这是个似乎愈伸愈长而毫无宽度可言的村子。这
里有一座塔尖耸立的教堂，堂院中矗立着一棵老迈而凛然的紫杉树。村落各
式各样的店铺，全坐落在这条街上。有两家卖古董的，一家摆的多半是杉木
剥落的壁炉屏风；另一家堆满了古董的地图、缺口的瓷器、虫蛀了的橡木柜
子、满架子的玻璃杯、一些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银器，由于地方不够，都胡
乱地塞在一块儿。两家小食店，都看起来够恶心的；两家很可人的篮子店，
陈列着各色手工制的家用器具；一家附带邮局的杂货店；一家布料行，卖的
多半是女人的帽子；一家儿童鞋店与一家应有尽有的大百货店。另有一家兼
卖烟草、糖果的文具与报纸的小铺子。一家毛线商店，想必是此地最上流的
店铺了。两名白发、一脸严峻的女人看守着架子上摆满的针织材料，另外还
分出一个柜台，专卖刺绣与缝纫的花样与图案。几家旧式的杂货店，一下子
随着风尚改装之后都自称起“超级市场”了，架子上摆满了铁线纲篮，里头
堆着彩色花纸包装引人的货品，从麦片到卫生纸样样俱全。一家只有一扇橱
窗的小铺子，窗上花哨地写着“莉拉”的店名，展售的一件时装是一件法国
的女用宽大上衣，用的宣传字眼是“最新流行的帅劲”，一件蓝色的裙子和
一件标名叫“套装”的紫色条纹毛衣。这些衣物都像有人随手一扔地展示在
这个橱窗内。对这一切，白罗只是无动于衷地浏览着。如果他那没有耐心的
朋友奥立佛太太与他同行，必定会质问他何以如此耗费时间，因为这儿距离
他要去拜访的那家人家，还有四分这一哩的路程呢。那么，白罗就会告诉她
说，他这是在品味这里的地方色彩，这些景象都是很有意义的。走到村落的
尽头，景色突然又有了转变，被马路挡住的一边，是一排镇公所新建的国民
住宅，前面一长条草坪，每户人家的大门都添了不同的颜色，倒也平添了一
些生气。国民住宅后头，又呈现了随风摇摆的田野与树篱，偶尔四下点缀着
几家房地产商所推荐的“优雅住宅”，每幢都有自己的树、花园与一股孤芳
自赏、拒人于外的风格。在他前面马路的顶端，白罗发现了一幢房舍，顶楼
上盖了一个很奇特的球状建筑物，显然是几年之前才加盖上去的。无疑地，
这一定是他此行朝拜的目的地。他来到栅门前，见门上挂有“克洛斯海吉斯”
的名牌。他细心端详这幢房子。这是一幢该是本世纪初建造的普通住宅，也
说不上美或丑，平凡两个字该是最恰当的形容字眼了。花园远比房舍本身来
得漂亮得多，显然当年曾经细心照料爱护过，尽管如今已显得有些凋零了。
然而，草坪仍是修剪得绿油油的，花圃也不少，还有一些费心培植的菜园，
多少点缀了一些景色。这座花园的确是挺整齐的。白罗推想：他们一定是雇
有园丁来管理的。此外，也一定有人下了自己的心血，因为他注意到靠房子
的一角，正有个妇人弯着身子在花圃上工作，他猜想大概是在扎大利花。那
妇人的头部展现着一团夺目的金黄发色。她很高、很瘦，肩膀却很宽。他拉
开栅门的门栓，朝着正房走了过去。那妇人转过头来，然后整了整衣衫，转
身朝他好奇地望着。

她站在原地，等他发话，左手中垂落着一绺扎花用的麻线。他注意到，
她脸上有些疑惑的神色。

“有什么事吗？”她说。

白罗，全副外国人的礼节，摘下了帽子在身前一挥，躬身施了一礼。她


的目光充满神异地投射在他的胡子上。“芮斯德立克太太？”

“是的，我——”

“希望我没有惊扰您，夫人。”

她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没有。你是——”

“我答应要来拜望你们的。我一位友人雅兰·奥立佛夫人——”

“喔，当然了。我知道你一定是白瑞先生。”“白罗先生，”他改正她，
特别强调自己名字的第二个音节。“赫邱里·白罗，请多指教。我路过此地，
冒昧来拜访，是希望能有荣幸向罗德立克·霍斯费尔德爵士问安。”“是的。
诺蜜·劳瑞玛告诉我们你或许会来的。”“希望不会打扰你们。”

“呵，一点也不会。雅兰·奥立佛上个周末到这儿来过的，她跟劳瑞玛
夫妇一起来的。她写的书很有意思，对不对？不过，也许你对侦探故事是不
会喜欢的。你本人是侦探，是不？——真的侦探？”

“我是个如假包换的侦探。”赫邱里·白罗说。他注意到她挤出了一丝
微笑。他就进一步地再端详她，她的容貌属于刻意妆扮出的那种俊朗，她的
金黄头发梳整得很硬实。他在想：会不会她内心里不自觉地抓不住自己，说
不定在装出一副在花园中忙碌的英国主妇身份时，表现得并不技巧。他有点
不解她的家世背景到底如何。

“您这个花园可真不错。”他说。

“你喜欢花园吗？”

“可比不上英国人这么喜欢花园，英国人对花园真有天份。花园对我们
可没有对你们那么重要。”

“你是说对法国人吗？”

“我不是法国人，我是比利时人。”

“喔，可不是吗。我记得奥立佛太太提起过你曾经在比利时警察界工作
过？”

“不错。我嘛，是一只比利时的老警犬。”他很礼貌地笑了一声，挥着
手说：“可是你们的花园，我真佩服你们英国人，五体投地！拉丁民族的人
喜欢大气派的花园，那种小型凡尔赛古堡中的花园；当然，他们也创始了菜
园。菜园是不能没有的，在英国你们也有菜园，不过你们是学法国的，也不
像疼爱你们的花卉那般照顾菜园。嗯？我说的对不对？”“是的，我想你说
的不错。”玛丽·芮斯德立克说：“请到房里坐吧。你是来看我舅父。”

“我来，正如您说的，是拜望罗德立克爵士，但是，也是向夫人您问安
的。而且，经常有幸的话，也向美人致敬。”他又施了一躬。

她略带羞态地笑了一声。“你真不要如此恭维我了。”她引路穿过一道
敞开的法国式落地窗，他跟在后面。“我在一九四四年见过你舅父。”

“可怜的舅父，他真的老得差不多了。我怕，他的耳朵非常重听了。”
“我遇见他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大概早忘了我了。那是一次有关间谍与某
种科学发明研究的事，那项发明全靠了罗德立克爵士的创造才华。但愿他肯
见我。”“喔，我相信他一定很乐意的，”芮斯德立克太太说：“在今天这
种日了里，他的生活也挺无聊，我得常跑伦敦——我们想在那边找个合适的
房子。”她叹了口气又说：“老年人，有时候是很难服侍的。”

“我了解，”白罗说：“经常，我自己也是很难伺候的。”她笑了。“呵，
怎么会呢，白罗先生，你怎么能说自己老呢？”

“有时候，别人会这么说我的，”白罗说，叹了口气。“多半是年轻的


女孩子。”他颇伤感地加了一句。“她们这真是很不客气，我们女儿可能就

会这么做的。”她说。
“喔，你有个女儿？”
“是的。起码也是个继女。”
“希望有荣幸见到她。”白罗很礼貌地说。
“这，很抱歉，她不在家。她在伦敦，在那儿工作。”“年轻女孩子，

这年头都要工作。”
“每个人都应该工作的呵，”芮斯德立克太太含含混混地说：“就是结
了婚，还总是有人劝她们回到工厂或学校去工作。”
“有没有人劝您回去作什么工作呢？夫人？”“没有。我是在南非长大
的，我随先生才到这里不久——这儿的一切——我还感到很陌生。”

她四周环顾了一巡，白罗发觉她似乎对这房中缺乏一种热忱。这屋中装
潢挺讲究，却很世俗，没什么个性。墙上悬挂的两幅巨大肖像，为屋中点缀
了唯一的特殊气氛。一幅是一个薄嘴唇穿一袭灰色晚礼服的女人。对面墙上
的一幅是一个大约卅来岁的男人，一股精力过剩的神情。“您女儿，我猜想，
一定感到乡间生活很单调吧？”“的确，她还是在伦敦比较好，她不喜欢这
儿。”她突然停下话来，之后，才很勉强地挤出了最后一句话：“而且，她
不喜欢我。”

“不可能吧。”赫邱里·白罗一副老派殷勤地说。“怎么不可能！哎，

我想这也是常事。我想女孩子总是不太容得下继母的。”
“你女儿很喜爱自己的亲生母亲吗？”
“我想她一定是的。这女孩子很难缠，我想多半的年轻女孩子都是这样

的。”
白罗叹了一口气说：“如今父母是更不容易驾驭女儿了，不如以前美好

的老日子了。”
“可不是吗。”
“我不该这么说，夫人，不过，我不能不表示遗憾，她们在选——该怎

么说——呃，男朋友，是不？可真是不谨慎呵。”

“诺玛最让她父亲担心的也正是这个问题。不过，我觉得抱怨也没用，
人总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的。我得带你去见罗迪舅父了——他在楼上有自己
的房间。”

她带他走出了这个屋子。白罗扭头又回顾了一眼。真是个乏味的屋子，
若不是那两幅画像，真是一点个性也没有。从画中女人的衣服来判断，一定
是许多年前的作品了。如果那就是第一任芮斯德立克夫人，白罗心想：我也
不会喜欢她的。

他说：“这两幅画像挺不错的，夫人。”
“是的，蓝斯伯格画的。”
这是廿年前很出名，索酬极高昂，又被人超之若惊的一位人像画家。他


那种细腻、自然主义的风格，如今已经过时，自他死后，也投人再谈起过他。
他的人像模特儿有时被人嘲笑为“服装道具”，但是白罗却认为事实绝不止
于此。他推测：在作品浑润的外表之后，蓝斯伯格毫不费力却不露痕迹地掩
饰了他所要表达的嘲讽。

玛丽·芮斯德立克边说边走上了楼梯。
“是刚从储藏室里拿出来，也清理过的，而且——”她突然噤声，人也


一下子僵硬地站住，一只手抓紧了楼梯扶手。

在她上头，有一个人影正转入楼梯角落，朝下走下来。这个人影予人一
种极不调合的感觉，像一个穿着浮华的人，与这个住家绝不相配。

这种人在不同的场合中，对白罗来说却是很熟悉的，他在伦敦的街上甚
或酒会中都常看到。那是这一代青年人的代表。他穿一件黑色大衣，鲜紫色
的背心，贴肉的紧身长裤，满头栗色的大发鬈在垂落在脖子旁。他看起来虽
然很新潮派，却另一股美丽，得待个几分钟才辨得出他的性别来。“大卫！”
玛丽·芮斯德立克厉声说道：“你在这儿搞什么鬼？”

这个青年人可没有一点惶怯的神色。“吓了你一跳吗？”他问：“真抱
歉。”“你在这儿——我们家干什么？你——你是跟诺玛一块儿来的吗？”

“诺玛？不是，我原想在这儿能找到她的。”“在这儿找到她——你这
是什么意思？她在伦敦呀。”“喔——亲爱的，她不在那儿。反正她不在波
洛登公寓六十七号。”

“什么意思，她不在那儿？”

“嗯，因为她这个周末没回去，我想她也许跟你们在这儿，我就来看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跟平常一样在星期天晚上走的呀。”她又充满怒气地说：“你为什
么不按铃让我们知道你来了？在房里闯来闯去的是干什么？”

“真是的，亲爱的，你好像以为我是来偷你们家银汤匙还是什么的。大
白天的，进入人家家里有什么奇怪的，有什么不可？”

“可——可是，我们是老式人家，我们不作兴这样。”“哎唷，哎唷，
我的天，”大卫长叹一声。“人人都这么大惊小怪的。好了，亲爱的，既然
我这么不受欢迎，你又不知道你的继女在何方，我看，我还不如告辞了吧。
要不要我把口袋翻开让你查查再走？”

“不要如此无聊，大卫。”

“那么，拜了。”这年轻人花枝般地挥了挥手，蹭过他们身边，下了楼，
径自走出了敞开的栅门。

“可怕的怪物，”玛丽·芮斯德立克极其憎恶地叨念着，倒令白罗有些
惊异。“我受不了他，我简直无法忍受。英国如今是怎么搞地，到处都是这
种人？”“呵，夫人，不必太气恼，这完全是时间问题。人总是追求时髦的，
在乡下还不多见，在伦敦到处都碰得见这种人。”

“可怕，”玛丽说：“简直可怕。女里女气的，又作怪。”“然而，又
有点像范戴克画中的那种美少年，您觉得是不是？夫人？要是镶在金边镜框
中，穿着花边领口，您就不觉得他女性化或作怪了。”

“就这么胆大地闯进来。安德鲁要是知道准会气死，他已经焦心得很了，
女儿真令人担忧。安德鲁其实并不很了解诺玛，她还是个小孩子时，他就出
国了。他把她交给她母亲教养，现在却一点也搞不懂她。我也一样呵。我难
禁地觉得她是那种很怪的女孩子，对她根本没法子管教。她们好像喜欢那种
最讨厌的男孩子，她简直对大卫·贝克中了魔。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安德
鲁根本不许他进我们家大门，可是你看，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目中无人地闯进
来了。我想——我真想，我根本就不能让安德鲁知道，我不愿意让他作无谓
的烦心。我看，她不只跟这个怪物一起混，一定是还有别的，还有比他更坏
的，那类不洗澡、不刮脸，一把大胡子、满身油脏脏的。”

白罗安慰她说：“呵，夫人，您千万不必如此烦恼，年轻人的轻浮是会


过去的。”

“希望如此，我也相信会的。诺玛是个非常难懂的女孩子，有时候，我
觉得她的脑子有问题。她太怪了，她的样子，有时真像是魂不守舍。还有，
她那对人极端的憎恶——”“憎恶？”

“她恨我，由衷地憎恨我。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作。我想大概是她

太爱她的生母了，可是她父亲再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呀，是不？”
“您认为她真的恨您吗？”
“当然，我知道她恨我，我可以给你很多证据。她去了伦敦，真不知令

我松了多少心呀。我是不愿意惹事的——”她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她这才发
觉自己一直在与一个陌生人说话。

白罗具有赢取别人信任的本领，似乎，人们与他说话并没去想是在跟谁
说的。她咯咯地干笑了几声。“瞧我，”她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跟你唠
叨起这些来了。我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可怜，继母真难当呀。喔，到了。”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进来。”
一声大吼。
“有客人来看你，舅父。”玛丽·芮斯德立克说，她走进房中，白罗随

后跟入。

一位肩膀宽大、方脸、满面红光、暴躁模样的老人正在地板上踱方步。
他朝着他们蹒跚地迎了过来。在他身后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女郎在埋头整理
书信与文件，漆黑、发亮的秀发。

“这位是赫邱里·白罗，罗迪舅舅，”玛丽·芮斯德立克说。
白罗迈前一步，彬彬有礼地寒暄起来。
“呵，罗德立克爵士，很多年以前了，我第一次与您幸会是很多年以前

的事了。要追溯到上次大战期间了，上次，我想，该是诺曼第战役的时候吧。
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次瑞斯上校也在，阿伯克隆比将军，还有空军元帅艾德
门柯林斯毕爵士也在。那次的决定真不容易啊！我们在保密的措施上也费尽
了脑筋。呵，如今这年头是不必再偷偷摸摸的了。我想起了揭露那个间谍真
面目的事，他唬了我们那么久——您还记得韩德森上尉吧。”

“呵，韩德森上尉，当然了。天哪，那个该死的猪猡！原形毕露！”
“您也许不记得我了，赫邱里·白罗。”
“记得，记得，我当然记得你。呵，那回可真险啊，你是法国方面的代

表，是不？好像一起有一、两位，有一个我记不来——名字也忘了。嗯，坐

下，坐下。谈谈昔日的往事，最好不过了。”
书桌那边的女郎立起身来，她很礼貌地搬了张椅子过来给白罗。
“对了，苏妮亚，好极了，”罗德立克爵士说：“让我来给你介绍，这

是我可爱的小秘书。没有她，可就真不一样了。帮我很多忙，你知道，事情
全交给她了，要是没有她，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白罗躬身施了一礼：“幸会，小姐，”低声说了一句。女郎也细声回了
一句，她是个纤巧的女孩子，一头黑色的短发，带着些羞怯。她深蓝色的眼
睛通常总是谦然低视，但看着她的雇主时，就会甜媚带羞地露出微笑。他拍
了拍她的肩头。

“不知道没有她我该怎么办，”他说：“我真不知道。”“喔，没有，”
那女郎谦虚地抗辩说：“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打字也打不快。”


“你打得够快了。亲爱的。你也是我的记性，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还
有其他很多事情。”

她又朝他笑了一笑。

“我想起了，”白罗低声地说：“许久以前流传的了不起的轶事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渲染了。比方说，有一次有人偷了你的汽车，后来——”
他接着把那段故事叙述了一番。罗德立克爵士听了很是高兴。“哈，哈，当
然了。不错，不过，的确是有些夸张。大体说来，是那么回事。是的，不错。
真想不到你还记得那档子事，都这么久的事了。可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
个比那个更好的故事。”他一口气又说了一个故事。白罗听了，连声道好。
后来，他看了看表，立起身来。

“不该再打扰了，”他说：“我知道，您现在正有要事在忙。我路过这
附近，觉得应该来给您问安。虽说光阴似箭，可是您，我看仍是精力充沛，
生活情趣不减当年。”“哪里，哪里，话虽这么说，你可不能太恭维了——
说真的，再坐坐喝杯茶嘛。我想玛丽一定会给你预备茶的。”他四下看了看。
“喔，她已经走了。这女子不错。”“的确，而且很俊挺的。我相信多年来
她一定给您不少安慰。”

“喔！他们最近才结婚的，她是我外甥的第二任太太。坦白告诉你，我
一向不怎么喜欢我这个外甥，安德鲁——不很稳重，一直都很浮躁。他哥哥
赛蒙我最喜欢，虽然我对他也是不怎么了解。至于安德鲁，他对他的前妻可
真不应该，把她给遗弃了，你知道吗，把她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安德鲁跟一
个坏透了的女人跑了。谁都清楚那女人，可是他却死死地迷上了她。不到一、
两年，他们两个也拆伙了：蠢牛。他现在娶的这个女人好像还不错，就我看
来，她没什么不对。赛蒙这孩子就老实多了，就是乏味的很。我妹子嫁到他
们家来，我实在不太赞同嫁给经商的人家。富有自是不在话下，可是钱并非
万能——我们经常是跟军人世家通婚的。我很少跟芮斯德立克这家来往。”

“我听说，他们有个女儿。我有一个朋友上礼拜见过她。”

“喔，诺玛，蠢丫头。成天穿着那些怪衣服，又跟一个可怕的年轻人鬼
混。没办法，这年头年轻人都是那副德性。长头发的年轻小子，无所事事成
天晃荡的，什么披头士这类的怪名字，实在搞不过他们。说的简直是外国话。
可是，偏偏就没有人要听一些老人的劝告，有什么法子。就连玛丽也算上—
—我常以为她是个很明理的人，可是有时候我看，她也会神经兮兮的——总
是抱怨她的身体，小题大做地进医院去检查了什么的。来杯酒怎么样？威士
忌？不要？真不坐坐喝杯茶了吗？”

“谢了，可是，我住在朋友家，他们还等我呢。”“那么，今天能与你
谈谈真是很开心的。还记得那么久的事，真不错。苏妮亚，亲爱的，也许你
可以带这位——对不起，贵姓，我又给忘了——呵，对了，白罗先生。带他
去玛丽那儿，好吧？”

“不，不用了，”赫邱里·白罗连忙婉谢了他的好意。“我不敢再打扰
夫人了。没问题，我没问题，自己找得着路出去的。今天见到您真荣幸。”
他走出了房间。

“这家伙到底是谁，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白罗走后，罗德立克说。

“你不知道他是谁？”苏妮亚吃惊地看着他问道。“这年头半数到这儿
来看我、谈天的人，我自己是全不记得。当然，我不能不好好应付。你知道，
久了，也就不难了。这跟在酒会里一样。一下子来人跟你说：‘也许您不认


识我了，我上回还是在一九三九年见到您的哪。’我只好说：‘当然，我记
得。’其实，我不认识。差不多又瞎又聋，真是碍事。在大战快结束的时候，
我们交往了许多这类的青蛙，一半也不记得了。不错，他当时是在场的，他
认识我，我也认识许多他提到的人。他谈到的有人偷我车的事倒是千真万确
的。当然，加了点油，添了些醋，当时是传诵一时的，反正，他也不知道我
不记得他了。挺精明的，这家伙，可是我还是要说，纯然是一只青蛙，是不？
你知道我的意思，装腔作势、手舞足蹈，鞠躬施礼，油腔滑调的。好了，我
们作到哪儿了？”

苏妮亚拿起一封信递给他。她随即又交给他一副眼镜，他立即拒绝了。
“不要这劳什子——我自己能看。”
他眯起了眼睛，把手中的信拿远了些看，随后表示投降，又塞进了她的

手中。
“好吧，也许还是你念给我听吧。”
她用清脆、柔媚的声音开始念了起来。


第五章

赫邱里·白罗在楼梯口站了半晌。他倾过头竖着耳朵听了听，楼下没有
什么声响。他走到靠楼梯的窗口，往外望了望。玛丽，芮斯德立克又在下头
的园子里操作呢。白罗放心地点了点头。他放轻了脚步，沿着走廊走去。一
扇一扇地，他将房门打开。一间浴室，一只放毛巾的壁橱，一间空着的双人
卧房，一间有人住的单人卧房，一间双人床的女佣房间（玛丽·芮斯德立克
的？），下一扇是邻室可以互通的房门，他猜也许是安德鲁·芮斯德立克的，
他又转向楼梯口的另一边。他打开的第一扇房门，里头是一间单人卧室，依
他判断，当时这间房子没有人住，但可能在周末会有人用。梳妆台上放着一
把发刷，他小心翼翼地听了听，然后蹑着脚尖走了进去。他打开衣橱。不错，
里头挂着些衣服，乡间穿着的衣服。

有一张书写台，但是上头空无一物。他轻轻将书桌的抽屉拉开。除了一
些零碎东西之外，有一、两封书信，但是内容也是闲话家常，而且日期也很
久了。他将抽屉关好。他走到楼下，走出住屋去向女主人告辞。他婉谢了她
请他留下来用茶。他说，他答应朋友要赶回城去，不久就要搭火车回去的。

“不要个计程车吗？我们可以给你叫一辆，或是我自己可以开车送你一
趟。”“不，不了，夫人，您太客气了。”

白罗走回村子里，转入教堂边的巷子里。走过一条跨过小溪的桥不远，
就来到一株山毛榉树下，那里停着一辆很大的轿车，一名司机坐在里头小心
谨慎地等着。司机将车门打开，白罗坐进去之后，将黑漆皮鞋脱下，轻松地
呼了一口气。

“现在我们回伦敦吧。”他说。

司机将车门关上，回到驾驶座，稳静地将车向前驶去。路边有个年轻人，
伸出大拇指，焦渴地要搭便车。这情形已经很普遍了。白罗的目光几乎漠视
地落在这名属于这帮小伙子的身上，浑身穿得花枝招展的，一头长而怪状的
头发。这种人到处都是，但此刻白罗突然正襟危坐，对司机说了话。“请停
停。好了，往后倒一倒..有人要搭便车。”司机往肩后深疑地瞄了一眼。
他再也想不到主人会说这种话。然而，白罗很和蔼地点了点头，他只有遵命
了。那个叫大卫的青年朝汽车迎来。“还以为你们不会停的呢，”他很高兴
地说：“多谢，是真的。”

他进了车，将肩上挂的小皮包移下，顺手滑落在车厢地板上，把古铜色
的长发鬈理了理。“这么说，你还认识我。”他说。

“可能是你的穿着太抢眼了一点吧。”

“喔，真的吗？不见得吧。我只是有一群哥儿们都这么穿。”

“范戴克派的。很讲究派头。”

“呵，那我倒没想到。不过，你说的也有些道理的。”“容我建议的话，
我觉得你应该戴顶骑士帽子，”白罗说：“领子上再镶些花边。”

“喔，我认为我们还不至于那么过份吧。”青年人笑着说：“芮斯德立
克太太见了我真讨厌死了。其实，彼此彼此。我也并不喜欢芮斯德立克这家
人。有钱的大亨都有那么点令人厌恶的味道，你说对不对？”

“这是见仁见智的事。据我所知，你对他们的女儿倒是挺殷勤的。”

“你说的真妙，”大卫说：“对女儿献殷勤。我想也许可以这么说。不
过，你知道这也可以说是愿打愿挨。她也对我很殷勤呢。”


“这位小姐目前在哪儿？”
大卫转过头很冷刻地问：“你问这个干嘛？”
“我很想认识她。”他耸了耸肩膀说。
“我看她不一定对你的胃口，我也一样。诺玛在伦敦。”“可是你对她

继母说——”
“喔。我们对继母是不说老实话的。”
“她在伦敦什么地方？”
“她在契尔西区国王大道的一家室内装潢公司作事。一时想不起名字

了。大概是苏姗·费尔普斯吧。”“可是，我想她本人不住在那儿。你有她
住所的地址吗？”
“有。是一大排楼房。我不懂你的兴趣在哪里。”“一个人的兴趣可多

了。”
“什么意思？”
“你今天去那幢房子（叫什么名字来着？——克洛斯海吉斯）干什么来

着？偷偷地进了房子，上了楼。”“我承认是从后门进去的。”
“你在楼上找什么呢？”
“这是我的事。我倒不是不客气，不过你这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吗？”
“不错，我是在表现我的好奇。我很想知道这位小姐到底在哪儿。”
“噢，我懂了。亲爱的安德鲁与亲爱的玛丽——但愿老天瞎了眼——雇

用你了，是不？他们是想找她吧？”“还没呢，”白罗说：“我想他们还不
知道她失踪了呢。”“一定有人聘请你了。”

“你的眼光真不错。”白罗说着将身子往后靠去。“我是在奇怪你到那
儿去有什么贵干，”大卫说：“这也是我拦你的车的原因。我心里盼望你肯
停下来，告诉我一点消息。她是我女朋友，这，我想你是知道的？”

“据我所了解，似乎是有这么档子事，”白罗很谨慎地说：“如果是真
的，那么你应该知道她身在何处了。是不是？呃——对不起，什么先生来着。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叫大卫，贵姓是——

“贝克。”
“也许，贝克先生，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们还没吵过嘴。你凭什么认为我们吵了呢？”“诺玛·芮斯


德立克小姐是星期日晚上离开克洛斯海吉斯宅子的，还是星期天早上呢？”

“那要看了。有早班车可以搭。到伦敦十点过一点。她上班是晚了一点，
不过也不会迟到太久。通常她都是星期天晚间回去的。”“她星期天晚间离
开，可是还没回到波洛登公寓。”“应该没有。至少克劳蒂亚是这么说的。”
“这位瑞希·何兰小姐——这是她吧？——觉得奇怪呢，还是焦急呢？”

“老天，没有，她有什么好奇怪、焦急的。这些女孩子，她们也不是一

天到晚老盯着彼此。”
“可是你认为她是回那里的？”
“她也没回去上班呵，她公司也已经受够她了，这我可以告诉你。”
“你，担心吗？贝克先生？”
“不。当然——我是说，嗳，我怎么晓得。我看不出我有什么理由应该

担心，只是日子不多了。今天礼拜几——礼拜四？”
“她没跟你吵架吗？”
“没有。我们是不吵架的。”


“可是你在为她挂心，贝克先生？”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倒是没关系，不过，据我所了解，她们家有些问题。她不喜欢她


的继母。”
“一点怪不得她。那个女人，真是个刁妇，像钉子般硬。她也不见得喜
欢诺玛。”
“她近来身体不好，对吧？还进医院检查过呢。”“你说的是谁呀，诺

玛？”
“不是，我说的不是芮斯德立克小姐，我是在说芮斯德立克太太。”
“我想她确曾进过疗养院。真不知她去干什么，我看她像匹马一样的硬

朗。”
“芮斯德立克小姐恨她的继母。”
“有时候，她心理是不大平衡，诺玛你知道，钻牛角尖。我告诉你，女

孩子都恨继母的。”
“恨得继母非病不可，病得得住医院吗？”
“你到底在指什么呀？”
“也许是整理花园——或是用除草剂。”
“你提除草剂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指诺玛——她，她在盘算——她

——” 
“人是有嘴的，”白罗说：“闲话是会在四邻传开的。”“你是指有人

说诺玛想要把她继母毒死？荒谬。简直荒谬无稽。”
“很不可能，我同意，”白罗说：“其实，并没有人这么说呢。”
“喔，抱歉，我误会了。可是，你指的到底是什么呢？”“亲爱的年轻

人，”白罗说：你应该晓得，谣言总是有人散布的，而谣言几乎都是针对同
一个人——做丈夫的。”“什么？可怜的安德鲁？我看，太不可能了。”“不
错，是的，我看也是非常不可能。”

“那么，你去他们那儿有什么事呢？你是个侦探，是不是？”
“是的。”
“好了，那么目的何在？”
“我们的目的不尽相同，”白罗说：“我到那儿去不是去探查任何可疑


或可能的下毒案子。请原谅我，有许多问题我无法回答你，这一切都还是很
秘密的，你懂吧。”“你这到底是说些什么啊？”

“我去那儿，”白罗说：“是拜访罗德立克爵士的。”“什么，那个老
家伙？他根本是个老糊涂，对不？”“他是个拥有许多秘密的人，”白罗说：
“我不是说他现在在这方面还很活跃，不过，他知道的事情很不少。他知道
许多与上次大战有关的事情。他也认识过几个人。”“那可都是好多年前的
事了。”

“不错，他本人经历的事情的确都过去了。可是你难道不晓得许多事往

往也很有用啊。”
“哪种事情？”
“面孔，”白罗说：“也许是个很有名的面孔，罗德立克爵士可能会认

出来。面孔、动作、说话、走路的样子，或者是一种姿态。人是会记得的，
你晓得。老人家，记得的不是上礼拜、上个月或去年的事，他们记得可能是
发生在几乎廿年前的事。他们也许会记得有些宁可被忘记的人。他们能告诉


你有过来往的某个男人或女人的一些私事——这我不能说得太清楚，你懂

吧。我去看他是探听点消息。”

“你去跟他探听消息？那个老家伙？老糊涂？他给了你了吗？”

“可以这么说，我相当满意。”

大卫目不斜视地盯着他。“我现在想，”他说：“你去是看那个老头子，
还是去看那个小女子呢，呃？你是不是去看看她在他们家干些什么呢？我自
己有时候也会感到奇怪。你看，她要那份工作，可不可能是想从老头子那儿
弄点过去的情报？”

“我觉得，”白罗说：“谈这些事并没有什么用处。她看起来是个忠心
也很细心的——我该怎么称呼她呢——秘书，对不？”

“我看是护士、秘书、随身陪伴、照顾老舅爷的混合物！的确，要给她
找头衔倒也不难，是不？他真被她迷昏了头，你注意到了没有？”

“在这种情况之下，倒也没什么不寻常的。”白罗一本正经地说。

“我可以告诉你谁不喜欢她，就是我们那位玛丽。”“那么，她或许也
不喜欢玛丽·芮斯德立克了。”“你心里正是这么想，是不是？”大卫说：
“是苏妮亚不喜欢玛丽·芮斯德立克。或许你甚至在想她是去调查除草剂放
在甚么地方的？胡扯，”他又说：“这一切都太胡扯了。好了。谢谢你的便
车。我想我在这儿下车了。”

“呵，你就到这里了？我们离伦敦还有七哩呢。”“我在这儿下车。再
见，白罗先生。”

“再见。”

大卫把车门推上之后，白罗重又靠回到座位上。奥立佛太太在她客厅里，
来回地踱方步，她很是坐立不安。一小时之前，她把校对完了的打字文稿包
装了起来。她就要寄给她的出版商，他已等得心焦，每隔三、四天就催过她
一次。

“呵，你来了，”奥立佛太太对着空屋内假想的出版商说：“你来了，
但愿你喜欢这个故事。我可不喜欢，我觉得糟透了！我根本不信你真知道我
写的小说是好是坏。反正，我警告过你的，我告诉了你是可怕透了的。你却
说：‘喔！不，不会，我一点也不相信。’”

“你等着瞧好了，”奥立佛太太恨恨地说：“你等着瞧吧。”她开门把
女仆艾蒂丝叫了进来，把包裹交给她，命她立刻到邮局寄出。

“现在，”奥立佛太太说：“我该做什么事呢？”她又开始踱方步了。
“真是，”奥立佛心中想：“我真应该把那些热带鸟的壁纸糊回去，不要这
些傻里傻气的樱桃。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热带丛林中的动物，一只狮子、老
虎、豹子或猩猩什么的。如今在樱桃园中除了觉得像个稻草人之外，还能像
什么？”

她往四下看了看。“我应该学鸟叫才对，”她无可奈何地说：“吃樱桃..
真盼望现在是樱桃成熟季节，真想吃点樱桃。不知道现在——”她走到电话
机前。“我给您看看，夫人。”对方电话中乔治回话说。立刻另一个声音传
了过来。“赫邱里·白罗，在此候教，夫人。”

“你到哪儿去了？”奥立佛太太说：“你一天都不在。我猜你准是去看
芮斯德立克家去了，对不？你见到罗德立克先生了吗？你探听到什么了
吗？”

“没有。”赫邱里·白罗说。


“怎么这么差劲。”奥立佛太太说。
“并不，我倒不觉得那么差劲，没探出什么来，我才觉得很惊讶呢。”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不懂。”
“因为，”白罗说：“这显示并非没什么可探听的，而这与事实十分不

合；那就是事情非常巧妙地给掩饰起来了。你看，这不就很耐人寻味了吗？
喔，对了，芮斯德立克太太并不晓得那女孩失踪了。”
“你是说——她与这女孩的失踪并无牵连吗？”“看情形是如此。我在

那儿也见到那年轻人了。”“你指的是那个人见人厌的恶劣青年吗？”
“不错，那名恶劣青年。”
“你认为他真是恶劣吗？”
“自谁的眼光来看？”
“我想当然不是从那女孩子的眼中来看了。”
“我相信：那个来找过我的女孩子一定挺喜欢他的。”“他的长相是不

是很可怕？”
“他长得很美。”赫邱里·白罗说。
“很美？”奥立佛太太说：“我想我可不喜欢很美的男人。”“年青女

孩子却是喜欢的。”白罗说：

“的确，你说的很对，她们喜欢漂亮的男人。我不是指英俊、潇洒或衣
装很帅、整洁的年轻男人，我指的是复辟的时代喜剧中的那种男人，要不就
是那些四处流浪的男人。”“好像，他也不知道那女郎现在何方——”

“要不然是他不肯承认。”

“说不定。他也到那儿去了。为什么？他的确在那幢住宅里。他还费了
些心机没让人看见而溜进去的。这又为什么？有什么理由？他是去找那个女
郎吗？还是去找别的东西去的？”

“你认为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他是在那女孩子卧房中找东西的。”白罗说。“你怎么知道？你看见
了吗？”

“没有，我只看见他自楼梯走下来，不过我在诺玛房中发现一块泥巴可
能是自他的鞋下掉下来的。可能是她自己请他去替她拿些什么东西的——各
种可能性都有。他们家中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蛮漂亮的——他也说不定
是去会她的。的确，有很多可能性。”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作？”奥立佛太太质问说。“不怎么作。”白罗说。
“真差劲。”奥立佛太太不以为然地说。
“我也许会自我委托查询的人那方面收到一些资料；当然很可能我什么

也得不到。”
“可是，你就不采取任何行动了吗？”
“得到适当的时机。”
“那么，我可要采取行动了。”奥立佛太太说。“拜托，我求你小心点。”

他央求她说。
“笑说！我会出什么岔子吗？”
“命案一出，什么事都可能接着发生的。我可以告诉你。我，白罗。”


第六章

高毕先生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是个矮小、干巴巴的男人，相貌平凡得无
从描述，简直可以说根本不存在。他的眼睛盯在一张古董桌子爪形的桌脚上，
口中在报告。他从不直接看着人说话。

“幸亏你把名字告诉我了，白罗先生，”他说：“否则，你知道，花的
时间就要多了。看情形，主要的事实我都掌握到了——另外，还弄了些闲言
闲语..这总是有用的。我先从波洛登公寓报告起，行吧？”

白罗表示谢意地点了点头。

“那儿有很多打杂的，”高毕先生对着挂在壁炉烟筒上的大钟报告：“我
从他们那儿着手的，用了一、两个不同的年轻雇员。花钱不少，倒还值得。
我不愿意让人以为有人在作什么特别调查！我用姓名缩写还是用真姓名？”

“在这个房间里你可以用真姓名。”白罗说。

“克劳蒂亚·瑞希·何兰小姐被认为是个很好的小姐。父亲是议会议员，
很有野心的一个男人，名字经常上报。她是他的独生女，作秘书工作。很正
派的女郎，不参加疯狂聚会，不喝酒，也不跟披头类的青年鬼混，跟另两名
女孩子分租一幢楼房公寓。第二名女郎在邦德街上的魏德朋画廊工作，属于
艺术圈中的那一型，跟契尔西区那一帮人混在一起，到各处去安排画展或艺
术展览。“第三个女郎就是你这个女孩子，搬进去不久。一般的看法是她‘欠
缺点什么’，脑袋有点不对劲。不过这也说不大清楚。其中一名打杂的是个
爱谈是非的人，结他买两杯酒，什么话都会告诉你：谁是酒鬼了，谁吸毒了，
谁逃税了，谁又把钞票藏在水槽后头了，他全知道。当然不是全可信的。不
过，他说有一天晚上有人用左轮放了一枪。”“用左轮放了一枪？有人受伤
吗？”

“好像不太可能。据他说：一天晚上他听到一声枪响，他跑出来，看见
一个女郎，就是你这个女郎，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左轮。一脸茫然的样子。
然后，另外的一个女郎——其实两个都有——跑了过来。贾莉小姐（那个搞
艺术的）说：‘诺玛，你搞的甚么鬼呀？’瑞希·何兰小姐，她尖厉地说：
‘住口成不成，法兰西丝。别这么蠢？’她自你那女孩子手中拿过了左轮说：
‘把这个给我。’她把手枪塞进自己的手提包中之后，发觉米琪在那儿，就
走过去笑起来说：‘你一定受惊了，是不？’米琪说他的确吓了一跳，她说：
‘你不必担心。我们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是装了子弹的，我们在闹着玩。’
之后，她又说：‘总之，若是有人问你，你就说没什么事。’然后，她又说：
‘来吧，诺玛。’就扶着她的膀子到电梯间，三人都上去了。

“可是米琪说他心中还是有些怀疑。他就跑到天井去看了一遭。”

高毕先生将目光低视，开始照着他的记事本念：“‘我告诉你，我找到
了些东西，我真的找到了！我找到一些湿东西，真的，血迹，我用手指摸了
摸。我跟你说我心里怎么想吧。有人中枪了——有个男人跑走的时候挨了一
枪..我跑到楼上去，跟何兰小姐问话。我对她说：‘我想可能有人被枪射
到了，小姐。’我说：‘天井上有血滴。’‘老天，’她说：怎么会！”她
说：‘我看，一定是鸽子吧。’然后她又说：‘真抱歉叫你受惊了，不要去
想了。’她往我手中塞了一张五镑的钞票。五镑啊，一分不少！当然了，那
以后我就没再开口。’“后来，又一杯威士忌下肚之后，他的话又来了。‘我
看她准是朝那个常来看她的下流的小伙子放了一枪。我想她一定跟他闹翻


了，要打死他，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凡事还是少开口为妙，所以我也不必罗
嗦了。要是有人问我，我就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问的是什么。’”高毕先生
停了下来。“很有意思。”白罗说。

“的确，可是又不像全是胡说，除了他又没有别人知道什么。又有人说

有一天晚上，一群无赖太保闯进了天井，打起架来——拔出刀来之类的事。”
“喔，这么说，”白罗说：“天井里的血迹可能另有来源了。”
“也许，那个女郎确曾跟她男朋友吵了起来，吓他说要开枪打他。米琪

听见了，就把事情搅混在一起了。特别是——如果那时节又正好有汽车要倒

出天井去。”
“是呀，”赫邱里·白罗说着叹了一口气：“这么说，也说得通的。”
高毕先生翻了一页记事本，选了一个听众，这次选的是一只电暖气炉。
“约舒华，芮斯德立克股份有限公司。家族企业，有一百多年历史了，

在城内声誉很好。由约舒华·芮斯德立克于一八五○年创立。第一次世界大
战后事业起飞，在海外大量增加投资，多半在南非、西非与澳洲。赛蒙与安
德鲁·芮斯德立克是家族的最后一代。哥哥赛蒙大约一年前故世，没有子女。
他太太也不多年前去世。安德鲁·芮斯德立克似乎有一段时期很不稳定。虽
然大家都认为他很有才干，但是他的心似乎从未认真专致于事业上。后来与
一个妇人远走高飞，留下太太和一个五岁的女儿。他曾去过南非、肯尼亚与
许多其他的地方。没有离婚。他太太两年前故世。曾有许多年残障无用。他
经常在外旅行，无论到哪儿，似乎都能赚钱。多半靠专利经营矿业，凡是经
过他手的，都能发财。“他哥哥去世之后，他似乎感到是该把生活安定下来
的时候了。他就再结了婚并认为应该回来给女儿补偿一些天伦之爱。他们目
前跟舅父罗德立克·霍斯费尔德同住，这只是暂时的，他太太正在伦敦各处
找房子。不惜任何高价，他们有的是钱。”

白罗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你给我描述的是个成功之家的轮
廓。每个人都发财，每个人家世都很好，声望也挺高，关系也卓越，在商界
也极有人缘与口碑，”“只可惜晴空里浮了一片乌云。有个女孩子据说是‘精
神有些不对’。这女孩子又跟一个缓刑不只一次令人起疑的男朋友混在一起。
她很可能企图毒死继母，如果不是陷入了幻觉，那她就是犯下了大罪！告诉
你吧，这些都跟你探听出来的成功之家的故事很不吻合啊，”

高毕先生很难过地摇了摇头，支支吾吾地说：
“家家都会出个不肖的子女的。”
“这位芮斯德立克太太还很年轻。我猜她并不是以前跟他逃跑的那个女

人吧？”“呵，不，那个早与他拆伙了。那个女人真是无恶不作，而且是个
泼妇。他真蠢，居然迷她迷得那个样子。”高毕先生将记事本合上，用询问
的眼光看着白罗说：“还有什么要我作的吗？”

“有。我想多知道一点有关已故的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夫人的事。她后

来不中用了，经常进疗养院。哪种疗养院？精神病院？”
“我懂你的意思，白罗先生。”
“他们家中有没有精神病状的前例——双方家庭都算上？”
“我会去查询，白罗先生。”
高毕先生立起身来说：“那么我就告辞了。晚安。”高毕先生离去之后，

白罗仍在沉思状态之中，他的眉毛一扬一低的，他心中有许多疑问，百思不
解。半晌，他打电话给奥立佛太太。


“我可告诉过你，”他说：“叫你小心。我再重申一次——你要非常小

心。”
“小心什么？奥立佛太太说。
“小心你自己，我看可能会有危险。每一个到不被欢迎的所在去探听消

息的人都可能发生危险。我看会有谋杀发生——我可不愿发生在你身上。”
“你得到你说可能搜取到的情报资料了吗？”“有的，”白罗说：“我

得到了一点。多半是谣传与是非，不过，好像波洛登公寓出了些事情。”
“哪样的事情？”
“天井里出现了血迹。”白罗说。“真的。”奥立佛太太说：“这简直

像旧派侦探小说的书名嘛。‘楼梯上的血迹’，我是说现代的书名会改为‘自
取死亡’之类的了。”
“也说不定天井里并没有血迹，也许只不过是一个很有想像力的爱尔兰
杂役凭空想像出来的。”
“也许是只砸碎了的牛奶瓶，”奥立佛太太说：“他在晚间没看见。是

怎么回事？”
白罗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那女郎以为她‘可能杀了人’，她指的是不是就是这桩事呢？”
“你是说她的确枪杀了什么人？”
“我们可以假设她开枪射了某个人，但不论蓄意与目的何在，却没有射

中。只有几滴血迹..仅此而已。没有尸体。”

“呵，”奥立佛太太说：“真是愈来愈乱了。当然，要是那个人还能跑
出天井，你总不至于认为你已经打死他了，是不是？”“很难说。”白罗说
完把电话挂断了。

“我很担心。”克劳蒂亚·瑞希·何兰说。

她自咖啡壶中又倒了一杯咖啡。法兰西丝·贾莉打了一个大哈欠。两个
女郎在公寓中的小厨房里用早餐。克劳蒂亚已经穿好衣装准备去上班了。法
兰西丝还穿着睡袍和睡衣，黑头发垂落在眼上。

“我很担心诺玛。”克劳蒂亚又说。
法兰西丝打了个哈欠。
“我要是你，才不担心呢。我想她迟早会回来或打电话来的。”
“会吗？跟你说，法兰，我禁不住在想——”
“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法兰西丝说，又径自倒了些咖啡。她满脸不

解地啜了一口。“我是说，诺玛又不关我们的事，是吗？我的意思说我们又
不是照顾她的，或是奶妈子什么的。她不过与我们分租公寓而已。你干嘛突
然发扬起母爱来了？我可绝不会担心的。”

“你当然不会，你从来没有担心过任何事情，但是我与你的情形不同。”
“有什么不同？你是不是指这房子是你租下的不成？”“这，也许可以

说，我的处境相当特殊。”
法兰西丝又打了一个大哈欠。
“昨天晚上我睡得太晚，”她说：“到贝赛尔家去玩儿了，觉得难过死

了。大概多喝点咖啡就好了，要不要再来点儿？不然就被我一个人喝光了。
贝赛尔想要我们试点新药——翡翠的梦，我觉得吃那些鬼东西也没什么值
得。”“你到画廊去上班要迟到了。”克劳蒂亚说。

“嗳，我想也没有什么关系，没人注意也没人管。”“我昨天晚上看到


大卫了，”她又说：“他穿得好帅气，噢，那样子捧透了。”

“怎么，你也迷上他了，法兰？他实在真恶劣。”“呵，我知道你会这
么想的。你太古板了，克劳蒂亚。”“我才不呢。我只是不敢领教你们艺术
圈子里的那一型。吃各种药，成天昏睡，要不就发疯打架。”法兰西丝一脸
的得意。

“我可不是吸毒鬼，亲爱的——我只是想知道吃了那些药是种什么样的
感觉而已。至于我们那伙，有的人也挺不错的。大卫能画，你是知道的，要
是他想画的话。”“可惜，大卫并不常常想画，是不？”

“你总喜欢这样用刀刺他，克劳蒂亚..你讨厌他来找诺玛。谈到

刀..”“谈到刀怎样？”
“我一直在犹豫，”法兰西丝缓缓地说：“不知该不该告诉你点事情。”
克劳蒂亚看了看表。
“我现在没时间了，”她说：“要是你想告诉我什么，今天晚上再说吧。

再说，我此刻也没心情。哎，老天，”她叹了口气说：“但愿我知道该怎么

办。”
“是诺玛吧？”
“是呵。我不知道她父母是否应该晓得连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儿..”
“这样就太不够朋友了。可怜的诺玛，要是她想自己逍遥一阵子，这有
什么不可的？”

“可是，诺玛，并不是真的——”克劳蒂亚却没说出来。“不是，她不
是，你以为呢？精神不正常。你想说的是这个吧？你有没有打电话到她上班
的那个鬼地方去？叫‘家鸟’还是什么名堂的？喔，对了，你当然打过了，
我记起来了。”

“那么，她在哪儿？”克劳蒂亚质问道：“昨天晚上，大卫又没有说什

么？”
“大卫好像也不知道。真是的，克劳蒂亚，这有什么要紧呢？”
“跟我当然有关系，”克劳蒂亚说：“因为我的老板正好是她父亲。早

晚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他们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他们她一直没回家的。”

“这也是，我想他们也会给你一顿排头的，可是，也没什么理由，难道
诺玛离开这儿一、两天甚至在外头住几夜就该向我们报告吗，她只是我们这
儿的住客，照顾她又不是你的责任。”

“当然不是。可是芮斯德立克说过他女儿跟我们在这儿同住，他很高
兴。”
“那么她每次没有请假外出，你就得唠唠叨叨个没完了？她说不定又迷
上一个新男人。”
“她迷的是大卫，”克劳亚说：“你想她真的不会被大卫关在他住的地
方了吗？”
“哎呀，我想不可能的，你知道他并不怎么喜欢她。”“你是希望他不
喜欢她，”克劳蒂亚说：“你自己对大卫也挺钟情的。”
“当然没有，”法兰西丝厉声地说：“根本没有这么回事。”“大卫对
她的确很痴情，”克劳蒂亚说：“不然，他那天怎么会到这儿来寻找她。”
“可是你很快又将他赶出去了。”法兰西丝说：“我觉得，”她说着，
站了起来，在厨房挂的一只旧镜子前头照了照脸又说：“我觉得他来看的或


许是我。”
“你太神经了！他是来找诺玛的。”
“那个女孩子的心智！”法兰西丝说。
“有时候，我的确想她是有点不对。”
“反正，我知道她是不对劲。听我的，克劳蒂亚，我现在就告诉你一点

事情。你应该知道。有一天我胸罩的带子断了，我又正忙着有事要出去。我
知道你是不喜欢别人乱碰你的东西——”

“我是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克劳蒂亚说。“——可是诺玛不在乎
或根本不会注意。所以我跑到她房间，在她抽屉里去摸索，结果，我——我
摸到一件东西。一把刀。”

“一把刀？”克劳蒂亚吃惊地说：“什么样的刀？”“你知道上次在天
井有人打架的事吧？一群披头的不良少年跑到天井里来，亮起弹簧刀打起群
架。诺玛就在他们跑了之后进到屋里来的。”

“是啊，是的，我记得。”
“据记者告诉我，有一个男孩子被人刺了一刀，跑了。在诺玛抽屉里的

就是一只弹簧刀，上头沾了东西——好象是干了的血迹。”
“法兰西丝！你又在这儿胡诌了。”
“随你说吧。反正我看是错不了的。但是那东西怎会藏在诺玛的抽屉里

去了呢？我倒想知道。”
“我猜——她也许是捡了起来的。”
“什么——当作纪念品吗？然后藏起来，也不告诉我们？”“你把刀放

在哪儿了。”

“我原封放回去了，”法兰西丝慢条斯理地说：“我，我不知道还该怎
么办..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昨天我又去看看，结果，不见了，
克劳蒂亚。连影子都没有。”“你以为她叫大卫来就是取东西的吗？”

“这，这也说不定..跟你说，克劳蒂亚，往后，夜里我一定要将自己
的房门锁上。”


第七章

奥立佛太太醒来时，一股的无奈。她知道摆在她眼前的又是无所事事的
一天了。怀着大功告成的心情，包好了复校完成的文稿，无事一身轻。目前，
她只有如往常的情形一样，轻轻松松享受一下，懒散一番，等待自己的创作
欲望再度蠢动了，她毫无目的地在自己的住房里闲荡，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拿起来，又放回去；拉出抽屉，看是有一大堆的信件有待处理，但一想到自
己刚刚完成了一部绞心巨著，她才没有心情去作那些烦人的事呢。她要找点
有意思的事来做。她要——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想起上回与赫邱里·白罗的谈话，他提供给她的警告。可笑！其实，
她为什么不可以参与她与白罗分享的这个难题呢？白罗或许情愿坐在大椅子
上，十指一合去动他那老谋深算的脑筋，舒舒服服地在房里休养身子。雅兰·奥
立佛可没有这份口味。她会毅然地说道，她自己至少要采取一些行动。她要
在这个神秘女郎的身上发掘一些资料。诺玛·芮斯德立克在哪儿？她现在在
做些什么？她，雅兰·奥立佛能再找出些什么线索？

奥立佛太太在房里走来走去，心中是愈来愈烦闷，能做什么呢？可真不
容易决定。出去问些问题？是否该去一趟长麓？可是白罗不是已经去过了吗
——而且能查出来的，他也早已查了出来。再说，她又有什么藉口再闯进罗
德立克·霍斯费尔德的家去呢？

她考虑再去波洛登公寓一趟，也许在那儿还能再探查出点什么来？看样
子，她还得另外编一个藉口。她真不晓得还能捏造什么藉口，不过，那里是
唯一可以再获得点消息的所在。什么时候了？上午十时，该有很多的可能性
的..在途中，她已经想出了一个藉口，说不上什么别出心裁的藉口。本来，
奥立佛太太希望能找一个更巧妙的；但转而一想，也许该谨慎一些，最好是
日常且很说得通的一种藉口。她来到堂皇却稍嫌阴森的波洛登公寓的正前
方，在天井里徘徊、思考。

有一名杂役正与一个搬家的货车工人谈话，一个送牛奶的推着装奶瓶的
车，在靠近运货的电梯间附近，走到奥立佛太太身边来。

他推着小车，口中吹着口哨，奶瓶晃荡得吭啷吭啷响；这时奥立佛太太
仍在出神地注视着那辆搬家的货车。“七十六号搬出去了。”送牛奶的人向
奥立佛太太解释说，显然，他以为她是来看房子的。他说着将一箱牛奶自小
车上搬进电梯。

“说起来，她早就搬了出去了。”他走出楼梯又说了一句，他是个说话
很爽快的送牛奶的人。

他用大拇指朝上指了指。

“从窗口跳下来的——七楼——这不过是一个礼拜之前的事。清晨五点
的时候。好笑，怎么挑了这么个时辰。”奥立佛太太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为什么？”

“她为什么跳楼？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心理不平衡。“她——年轻吗？”

“算了！一个老梆子。少说也有五十岁了。”

两个男人在货车里拚命地搬一只大桌子。搬着搬着两只胡桃木的抽屉摔
落在地上了，有一张纸朝着奥立佛太太飘落过来，她一把抓住了。

“别把东西摔坏了，查理。”那爽快的送牛奶的人责怪了一声，又推着
一车牛奶进了电梯。


那两名搬运工人开始了一阵口角。奥立佛太太把手中那张纸递给他们，
他们却挥手表示没用的。

打定主意之后，奥立佛太太径身进入大楼，来到六楼六十七号。门里叮
当一声，随即屋门打开了，一名中年妇人手中拿着一只扫把，准是正在打扫
房间。

“喔，”奥立佛太太用她最爱用的单音节说：“早安，呢——我想知道
——有没有人在？”

“没有，夫人。她们都出去了，都上班了。”

“是的，当然了..是这样的，上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我忘了一本小日志
在这儿，让人怪着急的，一定在客厅里什么地方。”

“就我所知，夫人，我还没捡到那一类的东西，当然，我也不会知道是
您的。您要不要进来看看？”她很客气地把门打开，将刚才清洗厨房地板的
扫把放开，请奥立佛太太进入客厅。

“对了，”奥立佛太太说，决定与这位清扫的妇人拉拉关系：“这里，
这本书就是我留给芮斯德立克小姐，诺玛小姐的。她从乡下回来了吗？”

“我看她这几天不住在这儿。她的床铺都没人睡过，她可能还在乡下的
家里住呢。我知道她是上个周末去的。“是的，我想也是的，”奥立佛太太
说：“这本书是我给她带来的，是我自己写的。”

奥立佛太太写的书似乎并未勾起这名清扫妇人的兴趣。“我就是坐在这
儿的，”奥立佛太太拍了一张大椅子自顾自地说：“至少我记得是坐在这里。
后来我坐在靠窗户那儿，也说不定是在沙发上。”

她狠命地在椅垫后面猛挖。那名妇人也跟着在沙发坐垫下搜。

“你不晓得掉了这种东西真叫人急疯的，”奥立佛太太滔滔不绝地说：
“我的要事约会全记在上头了。我晓得今天要与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午餐，可
是我忘了是谁，连地点也记不得了。当然，也说不定是明天，那样的话，就
不是同一个人了。哎呀，这可怎么办！”

“一定很为难的，夫人，我知道。”清扫妇人很同情地说。

“这儿的公寓真不错。”奥立佛四下环顾了一下说。“太高了。”

“可是风景好啊，是不是？”

“不错，可是朝东的话，到了冬天寒风可真大。从铁窗栏中直吹进来。
有的装了双层窗户的。呵，冬天，我可不要住在这种面向东的公寓里，让我
住楼下最好了，尤其是有小孩就更方便了。您知道，有婴儿车之类的东西。
呵，是真的，我宁可住楼下。您想想看，要是着了火。”“是的，那当然了，
那真可怕，奥立佛太太说：“可是我想这里一定有太平梯的。”“可有时候
不一定跑得到消防门呵。我可怕透了火了，从小就怕。这些公寓又这么贵，
您根本不会相信租金有多高。所以何兰小姐才找了另外两位小姐来跟她分
租。”“喔，对了，我想两位我都见过了。贾莉小姐是一个艺术家，对吧？”

“她替一家画廊工作，可是好像并不怎么勤快。她自己也画——什么牛
了，树了，那些认不出来，也不晓得什么意思的东西。一位很邋遢的小姐，
她房间那份乱——您是不会相信的。何兰小姐可就不然了，什么都是整整齐
齐干干净净。她以前在煤矿局当秘书，现在在城里当私人秘书。她说，她喜
欢现在的工作。她给一个从南非还是哪儿回来的很富有的先生当秘书，他是
诺玛小姐的父亲，是他请何兰小姐让她女儿跟她们一块儿住的，那时住的一
位小姐要结婚搬了出去，她提过要找一个小姐来分租。她当然无法拒绝了，


是不？尤其他又是她的老板。”

那妇人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想她会的——要是她晓得。”

“晓得什么？”这问题未免太唐突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说的。这不关我的事——”奥立佛太太仍是带着疑问
的眼光看着她，这清扫妇人妥协了。

“倒不是说她不是个好女孩。就是有点疯疯傻傻的，其实她们还不都有
点疯疯的。可是我想她应该找个医生检查检查。有时候她好像不大清楚自己
在干什么或是自己在哪儿。有时候，挺怕人的——就好像我先生的侄子毛病
发作之后那样（他病发起来真吓人——您简直不敢相信！）不过，我倒没见
她发作过。也许她吃药物——吃得很多。”“我听说她有个年轻的男朋友，
她们家不太赞成。”“是呀，我也这么听说的。他来这里找过她两、三次，
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是那类披头式的嬉皮。何兰小姐很不高兴，可是
这年头，你又能怎么样，女孩子都是各管各的。”

“今天的年轻女孩子也真够人心烦的。”奥立佛太太说，作出一副认真
且很明大义的样子。

“缺少教养，我是这个看法。”

“我看不是。不是，不是这样。我想，真的，像诺玛·芮斯德立克这样
的女孩子最好还是待在家里，跑到伦敦来作室内装潢的工作是不太好的。”

“她不喜欢待在家里。”

“真的？”

“她有个继母。女孩子是不喜欢继母的。据我听说她继母费尽苦心，想
帮她振作起来，不让那些油头粉面的小伙子进他们家门。她晓得女孩子要是
挑错了人会招来许多祸事的。有时候——”这清扫妇人很认真地说：“我真
谢天谢地我没有女儿。”

“你有儿子吗？”

“我们有两个男孩子。一个在学校念书念得很好；另一个在印刷厂作的
也很好。的确，两个都是好孩子。不瞒您说，男孩子也会惹麻烦的。可是，
我想，女孩子就更叫人担心。总觉得应该多管教他们一点。”

“是的，”奥立佛太太意味深长地说。

她看出来这妇人有意要继续她的打扫工作了。“真糟糕，我找不到我的
记事本来了。”她说：“好了，多谢了，打扰了你这许多功夫。”

“希望你能找到，我想一定会的。”那妇人很殷勤地说。奥立佛太太走
出了公寓，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作什么。她想不出今天还有什么可作的了，
不过关于明天，她心倒有了计划了。

回家之后，奥立佛太太郑重其事地拿出一本记事本来，在大题目“我所
知的事实”之下，记下了各种事情。大体说来，她能写下的事实并不很多，
但是根据她的采访，她是能记多少就记下了多少。克劳蒂亚·瑞希·何兰受
雇于诺玛父亲的事实大概算是最突出的一桩了。她以前并不知道这件事，她
猜想赫邱里·白罗可能也不清楚。她本想打电话告诉他，但后来决定还是放
在自己心里，因为她明天另有计划。事实上，奥立佛太太此刻感到自己不像
是个写侦探小说的，倒像只猎犬。她低着鼻子四处搜寻痕迹，明天早上——
好啊，明天早上可有的瞧了。

奥立佛太太按照计划，一早就爬了起来，喝了两杯茶，吃了一枚煮蛋，


就出发去搜寻了。她再度来到波洛登公寓附近。她怕在那儿也许有人会认出
她来，因此她这次没有进入天井，她在两个入口处小心翼翼地溜达，打量涌
入晨间忙着上班人潮中的各色人等。多半是年轻的女郎，个个看着一模一样。
用这种方式观察人类真是太特别了，从这么大一座公寓里各怀目的地走出
来，就像个蚂蚁窝，奥立佛太太心中这样想。她认为，人们对蚂蚁窝向来没
有恰确的认识。用鞋尖踢上一脚时，蚂蚁窝好像一无是处。那些小东西，嘴
里衔着一点小草。一行一行匆匆忙忙的，又辛苦、又焦虑急渴，东撞西闯地
不知往哪儿去了。然而，谁知道他们不是跟这里的人类一样，自有他们的条
理呢。譬如，刚自她身边走过的那个男人，匆匆忙忙，口中自言自语的。“不
知谁得罪了他，”奥立佛太太心想。她来回地走了一会儿，突然退了回来。
克劳蒂亚·瑞希·何兰自入口处走出，一副职业女性轻快的脚步。一如往常，
她仍出落得体面利落。奥立佛太太转身躲开，以免被她认出。她让克劳蒂亚
在她前头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立即尾随跟去。克劳蒂亚·瑞希·何兰走到街
的尽头，就转上了一条大道。她来到公共汽车站牌排上队。奥立佛太太还在
跟，但一时心中又有点不安。果若克劳蒂亚回过头来看见她，认出来呢？奥
立佛太太想想，只有小声地擤了几下鼻子。还好，克劳蒂亚·瑞希·何兰似
乎自己在沉思，她连一起排队的人都没看一眼，奥立佛太太排在她后头第三
名。终于公车到了，大家就朝前涌。克劳蒂亚上了车一直往上层爬了上去，
奥立佛太太上了车，就在车门边挤了个座位。查票员过来时，奥立佛太太往
他手中塞了六便土。反正她也不晓得这辆公车走的是什么路线，也不知道那
个清扫妇人所说的圣保罗在道上“那幢新大楼”到底有多远。她往车外留心
地寻着，所幸，不久就看见了那幢松松稀稀的楼房。她心中想，要到时候了，
她眼睛盯紧自上层下来的乘客。好，克劳蒂亚下来了，一身套装，整洁、时
髦，她下了公车。奥立佛太太跟在后面，保持一段细心算过的距离。“真有
意思，”奥立佛太太心中说道：“我这是真的在跟踪人了，就跟我小说写的
一样。更妙的是，我的成绩一定不错，因为她到现在还一点不知情呢。”

克劳蒂亚·瑞希·何兰的确是一副沉思的神情。“这真是个一脸精明相
的女孩子，”奥立佛太太心中打量，觉得她以前的看法完全正确。“要是我
想猜出一个凶手，一个很厉害的凶手，我一定选像她这样的人。”

可惜，还没有人被谋杀，这是说除非诺玛怀疑自己杀了人的事完全正确。

伦敦这一区，由于近年来兴建了大批新楼，真不知是祸是福。巨大的摩
天大厦，看在奥立佛太太眼中的确可憎，全像火柴盒似的直冲入云霄。

克劳蒂亚转入了一座大楼。“现在我可要查出点原委了。”奥立佛太太
一边想一边也跟了进去。四座电梯七上八下都在忙着。奥立佛心中叨念这下
子可困难了。不过，等电梯的人很多，奥立佛太太在最后一秒钟挤入克劳蒂
亚所乘的电梯时，设法躲在了一大堆高大男人与她所跟踪的人物之间。克劳
蒂亚的目的地是四楼。她走上了一条走廊，奥立佛太太挤在两名高大男士的
身后，瞅见了她进入的房间，是靠走廊尽头的第三个门。奥立佛太太循路来
到那个门口，看见门上挂着。“约舒华·芮斯德立克有限公司”的牌子。到
了这一步，奥立佛太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已经找到了诺玛父亲的公司与
克劳蒂亚工作的所在，可是现在有几分气馁，按她所预计的说来，这也算不
上什么大发现。坦白说，这有用吗？大概没什么帮助。

她等候了片刻，自走廊这端走到那端，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会
进入芮斯德立克公司的房门。确有两、三名女郎进去过，但又没什么特别可


疑的。奥立佛太太乘电梯来到楼下，满心冷漠地走出了这所大楼。她不知道
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在邻街逛了一遭，心中拿不定主意是否到圣保罗大道去
看看。

“我也许可以到私语图廊去私语一番，”奥立佛太太想：“不知道私语
图廊作个谋杀案现场成不成？”

“不行，”她打消了这念头：“我怕太俗气了。不成，这不太像话。”
她满脑子胡思地走向了美人鱼剧场。她想，那所在极会要多得多了。

她又朝那一片新大楼的方向走了回去。之后，感到今天的早餐份量不够，
她就转进了一家餐室。餐室内客人不少，多半是吃晚早点或午餐的。奥立佛
太太四下看了看，要找个合适的座位，却不禁惊呀得口都合不上了。在靠墙
的一个桌子上坐着那个女郎诺玛，对面坐的是个一头垂肩栗色长鬈发的青
年，穿着紫红色背心配一件很讲究的上衣。

“大卫，”奥立佛太太抽了一口冷气暗声叫道：“一定是大卫。”他与
那女郎诺玛很激动地在交谈。

奥立佛心中盘算了一个妙计，打定主意之后，踌躇满志地点了一下头，
径自穿过餐厅来到一扇写着“女士”的门前。奥立佛太太不敢确定诺玛会不
会认出她来。往往看起来印象不深的人，到头来不见得会让人忘记。此刻诺
玛好像并没有注意看什么：可是大卫，谁能说一定呢？

“我看我自己总能想点办法，”奥立佛太太自忖道。她在化妆间里挂着
一块脏兮兮的镜子前照了照，特别打量了她认为是女人外表的焦点——她的
头发。没人比她更在行了，因为她不知道变换过多少次发型，而且每一次朋
友都不大认得出她来。她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头部，就开始动手了。她先摘下
发夹，取下了几大鬈假发，包在手帕里之后塞进了手提带里，把头发自中间
分开，自脸部猛地往后梳过去，然后在头后卷了一个发髻。她又取出一副眼
镜架在鼻子上。这么一来，看着真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几乎是满腹经纶的
模样嘛！”奥立佛太太心中无比得意地想。她用唇膏把嘴形变换一下之后又
走回到餐室内，她小心谨慎地行走，因为这副眼镜是看书用的，此刻戴起来
视线有些模糊。她穿过餐室，在诺玛与大卫后面的一个桌子坐下来，她面对
大卫坐着。诺玛虽然坐得靠近她，却是背向她的，除非扭转头来，否则诺玛
是看不见她的。女服务生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奥立佛太太叫了一杯咖啡和一
个面包卷，然后作出一副不引人注意的样子。诺玛与大卫根本没注意她。他
俩正在激动地讨论。不过一、“..

两分钟奥立佛太太就跟得上他们的谈论了。
可是这些事都是你幻想出来的，”大卫在说：“都是你的想像。这根本是完
全、完全无稽的，我亲爱的。”“我不知道。我分不清。”诺玛的声音很离
奇地缺少一种反响。

由于诺玛背向着她，奥立佛太太听她说话没有听大卫的清楚，然而那女
郎的声调听起来却令人很不舒服，有点不对劲，她心想，太不对劲。她记起
了白罗第一次告诉她的话：“她认为她也许杀了人。”这女郎到底怎么了？
得了幻觉症？她的心智是否真地受了损伤，或多多少少有这么回事，以致这
女孩子受了很大的震惊？

“你要是听我说，这全是玛丽大惊小怪搞的鬼！反正这女人根本神经病，
她自以为自己有病什么的。”“她是有病。”

“好吧，就算她有病吧。任何有脑子的女人也会找个大夫给她开一些抗
生素之类的药，她好老躺在床上。”“她认为是我作的，我父亲也这么想。”


“我告诉你，诺玛，这都是你脑子里胡想的。”“你只是跟我这么讲，

大卫，你是在安慰我。如果说真是我给她那东西的呢？”
什么意思，如果？你一定晓得你作了没有。你不会这么傻吧，诺玛？”
“我不知道。”
“你又来了。你老是这么说。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知道’，‘我不

知道’！”
你不懂，你根本一点也不懂什么是恨。我第一眼看见她就恨她。”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的。”
“怪就怪在这里。我告诉过你，可是我却不记得告诉过你。你看是不是？

我常常——跟人说好些事情。我告诉别人我要做的事，做过的事、或是要去
做的事。可是我根本记不得告诉过他们那些事情，就好像我心里在想这些事
情，有时候一下子就跑了出来，我就对人说了。我跟你说过，有没有？”“这
——哎呀——听我说，不要又说这些了。”“可是我对你说了？是不是？”

“好了，说了的！可是人常喜欢说什么‘我恨她，我要杀了她。我想把
她毒死！’这类的话。不过，这只是孩子气，你知道嘛，好像还没长大。这
是很自然的事。孩子都常说。‘我恨这个，恨那个。我要把他脑袋砍下来！’
孩子在学校都喜欢说，特别说那些他们特别讨厌的老师。”

“你认为就仅是这样吗？可是——这么说，好像我还没长大嘛。”“呃，
在某些方面你是没长大。你只须振作起来，认清这都是多么傻的事。就说你
恨她吧，又怎么样呢？你已经离开家了，你不必跟她住在一起呀。”

“我为什么不应该住在自己家里——跟自己的父亲一起住？”诺玛说：
“不公平，太不公平。先是他跑掉把我母亲抛下，如今，他刚回来要跟我在
一起的，可是他又娶了玛丽。我当然恨她，她自然也恨我。我常想杀了她，
常常在想各种法子。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很舒服。可是后来——她却真的
病了..”

大卫很不安地说：
“你没把自己当作个巫婆之类的人吧，有吗？你没有做个蜡人用针去扎
这一类的事吧？”

“哎，没有！那样太可笑了。我作的是真事，很真的。”“跟我说，诺
玛，你说的真事到底是什么意思？”“瓶子在那儿，我抽屉里。我打开抽屉
就发现了。”“什么瓶子？”

“龙牌杀虫剂。特选的除草剂，瓶上贴的标签是这样写的。装在深缘色

瓶子里，那种可以喷东西的。上头还写着：小心，有毒。”
“是你买的？还是拣到的？”
“我不知道我从哪儿弄来的，可是的确在我抽屉里，而且已经用了一半

了。”
“所以你——你——你就记起——”
“是的，”诺玛说：“是的..”她的声音更含混，几乎有如梦呓一般。

“是的..我想就在那时我一切都想起来了。你也这么认为，是不？大卫？”
“我对你实在不知该怎么想，诺玛。我真不知道，我想你大概是自己编出来
的，对自己说的。”

“可是她进医院去检查了呀。他们说搞不清，查不出她有什么不对，她
就回家了——可是病又发了，我就开始害怕。父亲也开始以那种怪异的眼光
看我，医生到我们家来，跟父亲关在他的书房里密谈。我跑出房外，爬到窗


口想听他们说些什么。他们两人在计划，要把我送到一个地方去关起来，把
我送到那里去接受‘一系列的治疗’什么的。你看，他们不是认为我疯了嘛，
我怕死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作了什么或没有作什么。”

“你就是这时才逃走的吗？”

“不是——那是后来的事——”

“告诉我。”

“我不愿意再谈那个了。”

“你迟早总得让他们知道你哪儿呀——”

“我不要！我恨他们。我恨我父亲跟恨玛丽一样深。我但愿他们死了，
两个都死掉。然后——然后我就会再快乐了。”

“别这么激动！听我说，诺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我
是不喜欢结婚那一套劳什子的..我是说我一辈子也不会那么作的——反正
好多年内还不会。我不愿意把自己拴起来——可是我想，我们可以作的是，
你知道的，结婚，去公证登记结婚，你得告诉他们你已过了廿一岁了，把头
发卷起来，穿些漂亮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老一点。我们一结了婚，你父亲
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不能把你送到你说的那个什么鬼‘地方’去了，他
一点力量也没有了。”“我恨他。”

“你好像没人不恨。”

“只恨我父亲跟玛丽。”

“好了，总之，一个男人再婚也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别忘了他对我
母亲是怎样的。”

“可是那不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是的。我还很小，可是我记得。他跑掉了，把我们抛弃了。他只在圣
诞节寄礼物给我——本人从没来看我。到他终于回来的时候，如果我是在街
上遇到他，我根本认不出他来。那时我心中根本没有他。我想他准是把我母
亲也关起来过。她以前一有病就被送走了，我也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我不
知道她有什么病，我有时在想..我怀疑，大卫。我想，你晓得，大概我脑
子有问题，有一天我也许会做出真正可怕的事，比方说那把刀。”

“什么刀？”

“没什么。只是一把刀。”

“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想上头染了血迹——
是藏在——我的丝袜下面的。”“你记得在那儿藏了刀的吗？”

“好像记得，可是我不记得在那之前我用过没有。我记不起我那天是哪
儿..那天晚上一个钟头过去了。整整一个钟头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一定去过什么地方也做过什么事。”

“嘘！”他见女服务后走了过来，连忙叱住了她。“你会没问题的，我
会照顾你，我们再叫点什么，”他拿起菜单，大声地对女服务生说：“来两
客土司加烤豆。”


第八章

赫邱里·白罗在向他的秘书李蒙小姐口授。

“承蒙您的厚爱，万分感谢，不过非常遗憾我不能不向您禀告..”

电话铃响，李蒙伸出一只手去接。“喂，您哪位？”她用手将听筒盖住
对白罗说：“是奥立佛太太。”

“喔..奥立佛太太，”白罗说。他此刻实在不愿别人打扰，不过他仍
自李蒙小姐手中接过电话。“哈罗，”他说：“我是赫邱里·白罗。”

“呵，白罗先生，真高兴你在！我替你找到她了！”“对不起，你说什
么？”

“我替您找到她了！你那个女郎。你知道，就是那个杀了人或是以为自
己杀了人的那个。她自己也在谈呢，说了好多。我想她脑子有问题，不过现
在先别谈这个。你要不要来见她？”

“你现在在什么所在，亲爱的夫人？”

“在圣保罗大道与美人鱼剧场之间这一带。卡索甫街，”奥立佛太太说
着突然在电话亭中往外头望了望。“你看你能不能尽快赶来，他们在一家餐
室里。”

“他们？”

“喔，她跟那个可以称为不相配的男朋友。他其实挺不错的，对她也好
像很喜欢，我真不懂是为了什么。人有时候真怪。好了，我不要多说了，我
要赶回去，我在尾随他们。是这样的，我来到餐厅一下子看见他们在那儿。”
“喔？你真精明，夫人。”

“不，倒不见得。我这全是运气好，我是说，我随便走进一家小餐室，
正好那女郎坐在那儿。”

“呵，那么你至少运气很好，这也很重要的呢。”“我坐在他们后面的
一张桌子，她背朝着我。反正我想她没认出我来。我把头发弄了弄。总之，
他们两个人讲话就好像全世界一个人也没有似的。后来，他们又点了——土
司烤豆——（我受不了土司烤豆，我老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喜欢吃）——”

“不要说土司烤豆了。继续说，你把他们丢下就来打电话给我了，对
不？”

“是呀。因为土司烤豆是要费时候作的。我现在就赶回去，也许就在餐
室外头看着。反正你快点赶来吧。”“这个餐室叫什么名字？”

“叫美好荷兰草——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美好，倒是怪脏的，不过咖啡
挺不错的，”

“别说了。快回去，我随即赶到。”

“好极了。”奥立佛太太说完就挂上了电话。李蒙小姐一向做事效率很
高，她在他之先跑到街上去，叫了辆计程车在旁边等。她没有发问也没表示
好奇。她也没问白罗他走后她应该作什么工作。她不用问他，她知道自己该
做什么，而且从没有做错的时候。

白罗很顺利地到达卡索甫街角。他下了车，付了车资，四下望了望。他
看见了美好荷兰草餐室，但无论奥立佛太太乔装得多巧妙，他在附近也找不
到一个长得像她的人。他走到街尾又折了回来，还是没有奥立佛太太的影子。
因此，如果不是吊住了他们胃口的那一对离开了餐室，奥立佛太太去跟踪了，
那就是——他来到餐室的门口。因为里头热雾太大，从外头是看不清楚什么


的，于是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的目光四下里瞄了一下。

他立刻看见曾去看过他的那个女郎正坐在一张早餐桌上，她一个人坐在
靠墙的桌子上。她抽着一支香烟，眼睛往前直视。她似乎迷失在沉思里了。
不是，白罗心想，绝不对，她好像根本没有想什么，该说是她陷入了遗忘症
里了。她人好像在千里之外。”

他穿过餐厅，坐在面对她的椅子上。她抬头看了看，他感到一阵欣慰，

因为至少她还认识他。
“我们又碰面了，小姐，”他欣然说道：“我看你还认得我。”
“是的，是，我认得你。”
“能被一位只见过很短暂的一面的小姐认出来，真是令人欣慰的事。”
她仍是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请问，你怎么认识我？是怎么认出来的？”“你的胡须，”诺玛立即

答道：“不会是别人的。”对这样的观察他又感到一阵快意，一如往常在同

样的场合下，他骄傲而虚荣地摸了摸胡须。
“呵，对的，很对。像这样的胡须还真不多见。很好的胡须，嗯？”
“是的——呃，我想是很不错。”“呵，也许你对胡须不是行家，不过，

我可以告诉你，芮斯德立克小姐——诺玛·芮斯德立克小姐，对吧？我这胡
须是非常不错的。”
他刻意在说她的姓名时下了点功夫。因为起先她看四周的眼神是那么茫

然，那么辽远，他恐怕她不会注意到。她却注意到了，而且十分吃惊。
“你怎么知道我的姓名的？”她说。
“的确，你那天早晨来见我时，并没有告诉我的仆人你的姓名。”
“那你怎么晓得？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他看出了她的

警戒与恐惧。
“一位朋友告诉我的，”他说：“朋友有时候是很有用的。”“是谁？”
“小姐，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同样地，也喜欢保守自己的秘

密。”
“我想不出你怎么可能会知道我的姓名。”
“我是赫邱里·白罗，”白罗以一惯的庄严口气说道。然后，他等她发

话，只坐着一径对着她温和地微笑。“我——”她开了口，又停住了。“—
—要——”她又停住了。“那天早上我们没谈到什么，这我知道，”赫邱里·白
罗说：“你只不过对我说你杀了人。”

“喔，那个！”
“是的，小姐，那个。”
“可是，我当然说的不是真的，我根本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在开玩笑。”


“真的吗？你一大早来看我，还是我早餐的时刻。你说很紧急，所以紧急是
因为你可能杀了人，你这叫作开玩笑吗，呃？”
一名在转来转去的女服务生很注意地看了白罗一眼，突然跑到他跟前，
递过了他一只用纸折的小孩子洗澡时玩的帆船。

“这是给你的吧？”她说：“白罗先生？一位女士留给你的。”“呵，
是的，”白罗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谁？”“那位女士说看了你的胡子就会
认识的。她说我一定不曾看见过这样的胡须的，说的可真一点不假。”她盯
着他的胡子又加了最后那一句。

“好，多谢了。”


白罗接过那只帆船，打开又展平了；他见上面匆忙中用铅笔写着：“他
刚走。她还在，我把她交给你了，我要去跟定他。”上面签了雅兰的名字。

“喔，是的，”赫邱里·白罗说着将纸条折起，放入自己口袋里。“我
们刚谈到哪儿啊？我想，是谈你的幽默感吧，芮斯德立克小姐。”

“你只知道我的名字——或是关于我的事你全都知道？”“我知道一些
你的事。你是诺玛·芮斯德立克。你的住址是波洛登公寓六十七号。你家住
址是长麓克洛斯海吉斯。你在那儿与父亲、继母、一个老舅公，还有——一
个陪伴照顾他的小姐。你看。我的消息蛮灵通的吧。”

“你一定派人跟踪我了。”

“不，没有，”白罗说：“完全没有，这点我可以信誉保证。“可是，
你不是警察，不是吧？你没有说过你是。”“我不是警察，不是。”

她的疑惧与厌弃松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我并不是在促请你聘用我，”白罗说：“这方面您早说过我太老，也
许你的说法不错。不过，既然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一些你的事情，我以
为我们未尝不可和气地一块谈谈你现在发生的一些烦恼。你不要忘记，上了
年纪的人虽然说行动不快，却有许多可供吸取的经验。”

诺玛仍是满心怀疑地望着他，还是那副睁得大大的，令白罗很感不安的
眼神。

但是，她似乎逃身乏术了，此刻，至少按白罗的判断，她好像要倾诉一
番。不知是什么理由，白罗永远是一个容易让人交谈的人。

“他们认为我有精神病，”她直截了当地说：“而我——也觉得自己有
精神病、疯了。”

“这就太怪了，”白罗很轻松地说：“这种情形，名堂多得很，而且都
很堂皇。心理分析专家、心理学家们都会轻快地脱口而出。不过，你说的有
精神病，只能说是一般普通人心中的印象。再说，你有精神病又怎么样呢？
或是你看着像有精神病，你以为你有精神病，甚至你可能是有精神病，又怎
么样呢。这并不是说情况很严重呀。这是人受了很多折磨才引起的，通常只
要治疗适当，是很容易治好的。发作的原因是因为心理的压力太大，太多烦
恼，为了考试用功得太厉害，情感上太钻牛角尖，在宗教上信仰太深，或是
缺乏一种宗教信仰，也或许有很好的理由恨上了父亲或是母亲！或者，当然
了，也许在爱情上遭受了挫折。”“我有个继母。我恨她，我也很恨我父亲。
这还不够吗？是不？”

“不论恨哪个，都是很寻常的事，”白罗说：“我想，你一定很爱自己
的生母。她离婚了还是过世了？”“死了。她两、三年前死的。”

“你非常爱她？”

“是的，我想是的。我是说我当然很爱她。她是个不中用了的人，你懂
的，她常常要到疗养院去。”“你父亲呢？”

“父亲在那之前就长年在海外。他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就到南非去了。
我想他要跟我妈离婚，可是她不肯。他去南非搞矿产生意。反正，他在圣诞
节时候总会写信给我，寄圣诞礼物或请人带些东西给我，就仅此而已。所以
对我来说，他好像并不真地存在。他在大约一年之前回来，因为要料理我伯
父丧事以及许多财务上的事。他回家来时，他——他就带了这个新太太回来
了。”


“你就忍受不了这个事实了。”

“是的，我受不了。”

“可是，那时你母亲已经去世了。你该知道，一个男人再婚也是很普通
的事。尤其是他与太太分离已经那么久了。他带回来的这个太太，是不是他
以前要跟你母亲离婚想再娶的那个女人？”

“喔，不是，这个女人很年轻的，她也很漂亮，而且摆出一副我父亲是
她一个人的那种气势！”

她停顿了一下，又用一种全然不同有如孩子般的语气说：“我以为他这
次回来喜欢的会是我，对我特别关心——可是她却不许他这样。她反对我，
她要把我挤出去。”“可是在你这个年纪，这不要紧呀。这不是很好嘛。你
现在并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你可以自立谋生，好好地享受人生，选择自己的
朋友——”

“在我们家，你是不晓得的！我指的是选我自己的朋友。”

“如今女孩子在挑选朋友方面，难免要忍受别人的评论的。”白罗说。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诺玛说：“我父亲跟我五岁时记得的全不同
了。他以前常陪着我玩，成天跟我玩，他也很欢天喜地的。他现在一点也不
愉乐了，他成天发愁也很凶——完全变了。”

“我猜，这大概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可是人就该变
得这么厉害吗？”

“他的外貌变了吗？”

“没有，那没有。喔，一点也没有。要是你看见他座椅后挂的画像，虽
然是很年轻的时候画的，可是跟他现在一模一样，可是又全不是我所记得的
他。”

“可是你该知道，亲爱的小姐，”白罗柔声地说：“人绝不会像你所记
得的那样。随着岁月，你把他们想作你心中所盼的那样，也像你以为你记得
的那样。要是你要记得他们该是和蔼、快乐与英俊，你会把他们想得远远超
过了实在的情况。”

“你这么想吗？你真这么想吗？”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脱口而出：“那
么你看我为什么要杀人呢？”这个问题其实来的很自然。早就在他们之间存
在了。白罗感到，他们至少来到紧要关头了。

“这就可能是个有意思的问题了，”白罗说：“而且也可能有很耐人寻
味的理由的。能回答你这个问题的该是医生，那种有这方面知识的医生。”

他反应得非常快。

“我不要看医生。我绝不要去看医生！他们要把我送去看医生，然后把
我关进一个好寂寞的地方，再也不放我出来了。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她
现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是不能送你去的！你不必惊恐。你可以完全照
自己的心意去找一个医生。你可以把你跟我说的事告诉给他听，你可以问他
是怎么回事，他也许会给你说出个原因的。”“大卫也是这么说的。大卫也
是这么说我应该去，可是我想——我想他不了解。我一定得告诉医生——我
也许想要干一些事..”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我常常记不得我做过的事——或是我身在何处。我会一下子迷失
一个钟头——两个钟头——我什么也不记得。我有一次在走廊上——在一个
门外，她的门外的走廊。我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


的。她朝着我走过来——可是她靠近我的时候，她的脸却变了，根本不是她。

她变了另外一个人。”
“你记得的可能是个恶梦。人在梦中，是会变作另一个人的。”
“我不是作恶梦。我把手枪拾了起来——是落在我的脚边的。”
“在走廊上？”“不，是在天井里。她过来从我手中拿走了。”“谁拿

走了？”
“克劳蒂亚。她带我上了楼，给了我一些苦东西，叫我喝下去。”
“那时你的继母在哪里？”
“她也在那儿——不，她不在。她在克洛斯海吉斯。或许在医院里。就

是在医院里他们发现她被人下了毒——还说是我下的。”
“不一定是你——也可能是别人。”
“又会是谁呢？”
“也许——是她丈夫。”
“父亲？父亲怎么会要毒死玛丽呢？他对她忠心极了，迷她迷得要死！”
“家里还有旁人，不是吗？”
“罗德立克老舅公？胡扯！”
“这很难说，”白罗说：“他也许心理错乱。也许认为毒死一个美丽如

女间谍的女人是他应尽的义务。谁晓得呢。”“那才真有意思了呢，”诺玛
说，她一时似乎放开了心情，说话的语气非常自然。“罗德立克舅公的确在
上次大战中涉入许多间谍的事。还有谁在家里？苏妮亚？我想她或许能作个
美丽的间谍，可是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类。”“的确，好像没有什么理由要她
毒死你的继母。我想也许是佣人或是园丁？”

“不会，他们只是偶尔来一来。我想不会——反正他们是不会有什么理

由的。”
“也许是她自己下的毒。”“自杀，你是说？就像那另外一个一样？”
“是一种可能。”
“我无法想像玛丽会自杀，她这个人太理智。再说，她为什么要自杀？”
“是呀，依你的看法是，如果她要自杀，她会把头伸进瓦斯烤箱里，或

是把床铺好，安安稳稳躺下去，然后服下大量的安眠药。对不对？”
“这个，这至少更自然一点。所以说了，”诺玛很认真地说：“那一定
是我了。”

“啊，”白罗说：“这我倒觉得很有兴趣。好像是，你简直情愿这该是
你，你喜欢这种想法：是你自己的手下了这种或那种致人于死的毒剂。不错，
你一定很喜欢这种念头。”“你怎么敢说这种话！怎么可以？”

“因为我认为的确如此，”白罗说：“否则，为什么你可能杀了人的这

种念头使你感到这么刺激，这么快意？”“你胡说。”
“才怪呢。”白罗说。
她拿起手提包，伸出颤抖的手指在里头摸索。“我不要在这儿听你对我

说这种可怕的话。”她向女服务生打了个手势，她过来在账本上写了写，撕

下之后，放在诺玛的盘子旁边。
“请让我来。”赫邱里·白罗说。
他敏捷地抽过账单，想要自口袋中取出钱包。那女郎又把账单抢了回去。
“不要，我不要你付我的账。”
“随你的便吧。”白罗说。反正他已经看到他要看的东西了，账单是写


两个人付的。因此，外貌华丽的大卫似乎并不反对由痴爱他的女孩子来付他
的账。
“喔——原来今天请朋友吃晚早餐的是你呀。”“你怎么晓得我是跟朋

友一道的？”
“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事可不少呢。”
她将硬币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我要走了，”她说：“我不准你跟踪我。”
“我看我也跟不上，”白罗说：“你该还记得我这大把年纪。要是你在

大街上跑，我是准追不上你的。”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听见没有？你不准跟着我。”
“你至少可以让我为你开门吧，”他摆了一个很漂亮的姿态说道：“再

见了，小姐。”

她怀疑地瞄了他一眼就朝街头快步走去，不时还回过头来查看。白罗站
在门口望着她，但并没有加紧脚步去追她的企图，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时，
他又回入了餐室里。“这究竟是怎么一码子事？”白罗自言自语道。那名女
服务生朝他走了过来，一脸的不高兴。白罗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为了安
抚她，叫了一杯咖啡。“事情的确有些蹊跷，”他喃喃自语着：“不错，的
确有些蹊跷。”一杯米黄色的液体放到了他的面前，他啜了一口，作了一个
苦脸。

他在想，不知此刻奥立佛太太在哪儿。


第九章

奥立佛太太坐在公共汽车里。尽管一阵追踪之后，满腔兴奋，却也有些
喘不过气来。她在心中称之为孔雀的这青年跑得可真快，奥立佛太太却不是
一个走路很快的人。沿着河堤，她保持廿码左右的距离，在后头追随着他。
在沙伦交叉口他转入了地下道，奥立佛太太也进入地下道。在斯隆广场他钻
了出去，奥立佛太太也追了出去。在一处公车站上，她排在他身后三、四个
人的队伍里。他上了公车，她也跟了上去。他在叫作世界尽头那站下了车，
奥立佛太太也跟着下车。他钻进国王大道与河边之间的一片迷宫般的街道
中。他转进一所像是营造厂的院子里，奥立佛太太躲在大门口外监视着。他
又转入了一条巷弄，奥立佛太太给了他片刻的时间，然后又跟了上去——却
不见了他的影子。奥立佛太太侦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一带地方显得破旧
不堪，她往巷内慢慢走去。这条巷子还通往另外一些巷弄——其中有几条是
死巷。她已完全迷失了方向，就在又转回营造厂院前的时候，在她身后有人
说了话，着实吓了她一大跳。那声音很客气地说：“希望我走的速度不致太
快。”

她慌忙转过身来。骤然，这一阵子原本蛮好玩，虽说并不认真却兴味十
足的追踪，全然改了观。她此刻所感受的，是一阵突如其来全未料到的恐惧。
是的，她非常害怕，气氛一时间弥漫了危险。不错，这声音倒是挺轻快的，
但是，她知道后面隐藏的却是愤怒。那一种突发的愤怒，令她想起报纸上经
常报导的各种纷乱的情景。老妇人被一群青年暴徒袭击。阴狠、残酷的年轻
人，心中积满了仇恨与伤害的欲望。她所跟踪的正是这样一名青年。他早知
道她在那儿，给她一个空档之后，跟踪她到这巷子里来，他此刻站在她面前
挡住了她的出路。这正应了变化无常的伦敦的本色：一刻前四周还汹涌着人
潮，此刻却呼救无人。下一条街一定会有人的，附近的人家也该有人，但是
离她最近的却是一个不可一世的人物，一个拥有一副强悍、残酷魔掌的人物。
她感到就在此刻，他要用他的手了..这只孔雀。一只骄纵的孔雀、穿着一
条黑天鹅绒的潇洒紧身长裤，轻柔、嘲讽带取乐的声调后面隐藏着愤怒..
奥立佛太太深深地喘了三口气之后，作了一个闪电般的决定，她迅速采取了
一种想像中的自卫。稳当且毫不迟疑地，她朝身旁靠墙的一只大垃圾箱上坐
下来。“老天，你吓死我了，”她说：“我根本没想到你会在那儿。希望我
没有惹你不高兴。”

“那么你的确在跟踪我？”

“是的，我承认我是跟踪了你。我想一定很惹你生气，你听我说，我原
想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我敢说你一定气得不得了，可是你实在大可不必，
实在不必要。你听我说——”奥立佛太太在垃圾箱上坐得更稳实了些：“呃，
我是写书的。我写侦探小说，而今天早上我心里的确很烦。事实上，我到餐
室去是喝杯咖啡，想把脑子清理清理。我这本书刚写到我在追踪一个人。我
是说我小说中的主人翁在跟踪一个人；我心中在想：‘说真的，对跟踪的事
我其实一点也不懂。’我是说我经常在书中用这种字眼，也看过好多谈跟踪
人的书；我想知道是否有如有些人写的书中说的那么容易，或是像另外一些
人写的那么完全不可能。所以我想：‘那么，真是的，唯一的方法是我自己
试试，’因为除非自己亲身尝试之外，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去体会的。
不然，根本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或是跟丢了一个人会不会心急。结果，真


巧，我一抬头，就看见你坐在我前面的桌子那儿，我就想——希望你不要又
着恼——你该是最恰当不过的人选了。”

他那怪异、冷酷的蓝眼晴虽然仍在不放松地瞪着她，但她却感到先前那
股逼人的紧张似乎消失了。

“何以我是你跟踪的最佳人选呢？”

“呃，因为你那么耀眼，”奥立佛太太解释说：“你穿的真漂亮——简
直有如摄政时代的风格，你知道吧；我心里就想，嗯，这倒是个好机会，你
很容易跟别人分辨出来。所以，你一走出餐室，我也就跟了出去。结果，却
真不如我想的那么容易呢。”她抬头望着他说：“你不介意告诉我，你是一
直就知道我在跟踪你呢？”

“一开始没有。”

“喔，这样的，”奥立佛太太若有所思地说：“当然我比不上你那么出
众。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不那么容易把我跟其他上年纪的女人分辨出来。我没
什么特殊，是不？”“你写的书出版过吗？我不知有没有看过？”“这，我
可不知道。你也许看过。到目前我已经写了四十三本了。我姓奥立佛。”

“雅兰·奥立佛？”

“呵，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奥立佛太太说：“这真令人高兴。不过，
当然了，我敢说你是不会喜欢看我的书的。你大概觉得太老派——不够紧张
刺激。”

“你以前不知道我吗？”奥立佛太太摇摇头说：“不，我不认识——我
是说不知道你。”

“那么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呢？”

“你是指的在餐厅跟你一起吃烤鱼的那位小姐吗？不，我想没见过。当
然，我也只看到她的背后。她好像——我是说女孩子都长得差不多一样，对
不对？”

“她可认识你，”这青年突然地说。顿刻间，语气里突然渗出一股阴厉。
“她说过她不久以前见过你。我想，大概是一个星期之前。”

“在哪儿？是不是在一次酒会中？我想也许我可能见过她。她叫什么名
字？说不定，我会知道。”

她心想他此刻或许有两种心情：说，或是不说；但是他则决定告诉她，
并且在说的时候，尖锐地盯紧她的面部表情。“她的姓名是诺玛·芮斯德立
克。”

“诺玛·芮斯德立克。喔！当然了，对了，是在乡间一次酒会里。那地
方叫——等我想想——长山，是不？——我不记得那家住宅的名字了。我是
跟几个朋友一块儿去的。反正我想我也不会认出她的，不过，她的确提起我
写的书。我还答应送她一本的，真太巧了，是不是，我居然选了一个与我多
少有些认识的人同坐的这么个人来跟踪。太巧了，我看我可不能把这写进我
的书里去。那样，会看起来太过巧合了，你说是不是？”

奥立佛太太坐起身来。

“老天，我这是坐到哪儿去了？垃圾箱！真是的！而且还是这么烂的一
只。”她鼻吼了一声说：“我这到底是跑到哪儿来了？”大卫还在看着她。
她突然感到她稍前所想的可说完全搞错了。“我真无聊，”奥立佛太太心想：
“神经。认为他是很危险的，以为他会对我下手。”他这时正无比温声地对
着她微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栗色的发卷在肩上飘动着。以今天的年轻人


作风来说，他们也真是好美的动物啊！

“我想，为了让你知道你此刻在哪里，我至少应该带你看看，跟我来。
上来，走那个楼梯。”他指着一条摇摇晃晃的楼梯，顶上架着的看着像个鸽
子楼。

“上那个楼梯？”奥立佛太太一时可不敢决定了。说不定他想利用他那
副笑容诱她上去之后，然后在她头上敲一棍子。“没用，雅兰，”奥立佛太
太心中对自己说：“你自己陷入了此一地步，只有撑下去看能不能发现自己
想找的资料。”“你看那楼梯能承得住我的体重吗？”她说：“看起来快要
垮下来了。”

“很好呵。我先上去，”他说：“给你带路。”奥立佛太太随着爬上了
这梯子般的楼梯。还是不行，她心里还是难禁地害怕。怕的倒不全是这只孔
雀，而是不知这孔雀要引她到什么所在去。反正，她就要知道了。他在楼顶
推开了一扇门，走了进去。是一间很空旷的屋子，一个改装过的艺术家画室。
地板上四处放着些床垫，墙边堆着些油画，还有一、两副画架。满屋里渗着
油彩味儿。屋里有两个人，一个留胡子的青年正站在那儿画画。他们进去的
时候，他转过头来。

“哈罗，大卫，”他说：“带朋友来了？”

奥立佛太太认为，他是她所见的最脏相的青年。油兮兮的黑头发，盘成
一个圆髻垂在头后，前头的挂在眼睛上。除了那胡子不说，脸也不刮。身上
穿的，好像全是油脏的黑皮制的，蹬着一双高筒皮靴。奥立佛太太的目光掠
过他，落到一个充当模特儿的女郎身上。她半趴在一个台子的一张椅子上，
头往后扬着，头发挂了下来。奥立佛太太立刻认出了她来，那是波洛登公寓
中的第二个女郎。奥立佛太太记不起她的姓了，但记得她的名字。她是那个
最花枝招展、一脸无精打采的女孩子，叫法兰西丝。

“这是波得，”大卫指的是那个令人作呕的画家。“是我们后起的天才。
这是法兰西丝，她正充当一个要求堕胎的绝望女郎。”

“别胡扯，你这猿猴。”彼得说。

“我相信我认识你，我应该的，”奥立佛太太很愉快地说，一点也不带
明知故问的味道：“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也就在最近，什么地方。”

“你是奥立佛太太，是不是？”法兰西丝说。“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大卫说：“是真的？是不是？”“唉呀，我是在哪儿见过你的呃，”奥立佛
太太还在喃喃地说：“是在一次酒会，是不？不，再让我想想，我知道了。
是在波洛登公寓。”

这时法兰西丝自椅子上坐起来，说话的声调虽嫌疲倦却很优雅。彼得大
声且悲痛地哀叫了声。

“哎呀！你看你现在把姿势又弄坏了！你非得这儿扭扭，那儿扭扭地不
可吗？你不能不动吗？”

“不行，我熬不住了。这姿势真难受，我肩膀都硬得不能动了。”

“我在作跟踪人的试验，”奥立佛太太说：“可比我想的难为多了。这
是个画室吗？”她说着，很高兴地在她四周打量着。现在都是这个样子，简
直是个鸽子楼——没自地板上掉了下去还算真运气。”彼得说。

“你所需要的这儿都不缺，”大卫说：“北边的光线很好，房间很宽敞，
有地方睡；楼下三缺一的时候还可以打牌，又有所谓的炊事设备。还有几瓶
酒可以喝。”说着他转向奥立佛太太，却换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口吻，非常殷


勤地说：“你想喝杯什么？”

“我不喝酒。”奥立佛太太说。

“这位太太不喝酒，”大卫说：“谁想得到！”“话虽不太客气，倒说
得很对，”奥立佛太太说：“多半的人看见我都说：‘我总觉得你酒量一定
不小。’”她打开手提包——立刻三卷灰色的发鬈掉落在地上。大卫拾了起
来交给了她。

“呵！多谢，”奥立佛太太接过来说：“今天早上匆匆忙忙地。不知道
我还有发夹没有。”她伸手在手提包里摸出来，又把发鬈在头上别好了。

彼得大声笑了出来——“好胆量，”他说。

“太离谱了，”奥立佛太太心中想：“我怎么会这么傻，老以为自己这
次会碰上危险。危险——这些人？不管他们外表如何，的确是几个非常和气
的好人。朋友常对我说的真不假。我的想像力是过于丰富了。”

随后，她说她得走了，大卫，一副摄政时代的男性风度，扶着她走下了
摇晃的楼梯，又指点了她通往国王大道万无一失的最便捷的途经。

“然后，”他说：“你可以搭公车——或是你要的话，也可以叫一辆计
程车。”

“叫计程车。”奥立佛太太说：“我的脚都要僵了。愈早坐进计程车愈
好。谢谢你，”她又说：“对我莫名其妙地跟踪你，竟然没有介意。好在，
那些私家侦探、职业侦探什么玩意儿的，总不会是我这副模样的。”

“也许不会，”大卫庄重地说。“从这儿往左转——再右转，再往左转
一直到河岸，再一个极右转，然后一直走。”可也真怪，当她走过那一片荒
陋的建筑厂院子时，一股不安与悬疑又涌上她心头。“我不该再乱想了。”
她回头朝楼梯与那间画室的窗户又望了望。“三个再好不过的年轻人。”奥
立佛太太自言自语着：“真好，又那么客气。从这儿左转，再右转。只因为
他们看着怪，就认定他们是危险人物。是不是该右转了？或是左转？是右转，
我想得——哎唷，老天，我的脚。好像又要下雨的样子。”路好像是走不完
的了，国王大道也似乎远在天边。她连一点车的声音也听不到——那条河又
在哪儿呢？她开始怀疑自己一定是记错了人家的指点。“呵！不要紧，”奥
立佛太太心想：“反正很快总会走出去的——不管到河边、普特尼街或是万
兹渥茨还是什么地方。”她向一个过路的人问到国王大道怎么走，那人说他
是外国人不懂英语。

奥立佛太太疲惫地又在巷口转了一个弯，终于看见了河上的波光。她急
忙朝着通往河岸的狭窄通路走了下去，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才转过半个身子，
背后就挨了重重的一击，眼前冒了一阵金星。


第十章

有个声音说：“喝了这个。”

诺玛在发抖。她的眼睛呈现一片茫然。她把身躯往椅子里缩回了一点，
为她下的命令又重复了一遍：“喝了这个。”这次她顺从地喝了下去，咳了
几声。

“太——太烈了。”她说。
“喝了会觉得好些，过几分钟就会好多了。静静地坐着，等一会儿。”
稍前令她混乱的那股难受与昏眩渐消失了。她的双颊开始恢复了原色，

颤抖也停了下来。她第一次往四周看了看，注意到身边的环境。她曾被怯怕
与恐怖蛊惑了一阵子，现在似乎已经恢复正常。这是一间不算很大的屋子，
屋里的摆设依稀有些熟悉。一张书桌、一张长沙发、一只靠臂椅、一只普通
椅子，另一只桌子上有一架听诊器与其他的仪器，依她看都是医治眼病的。
之后，她的注意力自一般情况转移到特殊的目标：那个叫她喝东西的男人。
她看见一个卅来岁、红发、丑中带美的男人，那是一张满脸皱纹却很有

意味的脸孔。他慰勉式地朝她点了点头。“现在头开始清醒些了吧？”
“我——我想是的。我——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记得吧？”“好多车辆。朝——朝我开来——我——”她看着他

说：“我被轧过去了。”
“噢，没有，你没被轧到。”他摇着头说：“是我把你拉住了。”
“你？”
“嗯，你在马路当中，一辆车向你冲来，我一把把你拉出来。你闯到车

道上去是要干什么？”
“我记不起了。我——喔，是的，我想我那时一定心里在想事。”
“一辆美洲虎牌的跑车朝你飞快地驶来，另一边又有一辆公车开了过

去。那辆跑车是想要轧死你吧？是吗？”“我——不，不，我想一定不是。
我是说，我——”“喔，我在奇怪——也许是另有原因，会不会？”“你是
指的什么意思？”

“这，你知道，也许是有意的。”
“有意的？你是什么意思？”
“坦白说，我当时在想是否你有意在找死？”他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是吗？”
“我——不——呃——不，当然不是。”
“如果你真有那个意思，就太傻了。”他的声调有了些微的改变：“老

实告诉我吧，你总会记得一些事的。”她又开始颤抖了。“我在想——我想
那样就一了百了了。我以为——”

“这么说你是在想死的，不是吗？到底怎么了？你可以对我说说。男朋
友？那倒是令人受不了的事。何况，有人常这么奢望，要是把自己弄死，他
一定会后悔的——不过，最好还是别存那种念头。人多半不喜欢后悔，或是
感到某些事情是他们的过错。你那男朋友也顶多会说：‘我一直就认为她不
对劲，这样其实最好。’下一次你要是再想去撞美洲虎的时候，最好记住我
这番话，其实就连美洲虎也是有感情的呀。这是不是你的烦恼？男朋友把你
甩了？”

“不是，”诺玛说：“才不是呢。正好相反，她突然又说：“他要跟我


结婚。”
“这也不至于让你去撞一辆美洲虎啊。”
“是，当然会的。我是因为——”她又不说了。“你最好老实告诉我，

你到底是不是？”
“我怎么到这儿来的”诺玛问。
“我雇计程车带你到这儿来的。你大概没有受伤，我想顶多有些擦伤。

你只是受了大惊，吓傻了，我问你的住址，你只是看着我，好像不懂我在说

什么。人挤得愈来愈多了，我就叫了辆计程车带你到这里来了。”
“这里是——是医师的诊所吗？”
“这里是医生的诊断室，我是医生。我姓史提林佛立德。”
“我不要看医生！我不要跟医生谈！我不要——”“镇静点，不要这样。

你跟一个医生已经谈了有十分钟了。医生有什么不对？你告诉我。”
“我怕。我怕医生会说——”
“不要这样。亲爱的，你又不是花钱来找我看病。就把我当作一个多管

闲事的外人救了你一命，你才不致会断了胳膊折了腿，甚至头受了重伤使你
残废一辈子。还有别的麻烦呢。以前，若是你蓄意自杀，你得去法庭解决。
就是现在，若是证明你是自杀，也是一样。所以说呀，你不能说我不够诚恳
了吧。为了答谢我，你至少应该对我坦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怕医生。以前，
医生又对你怎么样过？”“没有。他们没有对我怎么样。可是我怕他们也许
会——”“会怎样？”

“把我关起来。”

史提林佛立德医生扬起了他那沙土色的眉毛看着她。“喔，是这样的，”
他说：“你好像对医生有很奇特的看法。我干嘛要把你关起来呢？你想不想
喝杯茶？”他又说：“或是来一颗紫心药丸或是镇静剂什么的。这类东西不
正是你这年龄的人最喜欢玩的吗？你自己常吃，是不是？”她摇头说：“没
有——并没有。”

“我不信。这且不谈，可是你为什么如此惊恐与消沉呢？你精神没有毛
病吧？有吗？我不该这么说。其实医生才不想把病人都关起来呢，精神病院
早就人满为患了，连挤都挤不进去。事实上，最近他们放了好些人出来——
都是应该继续好好关起来的。在这个国家到处都挤得要命。”“怎么样，”
他继续说：“你口味如何？是想服点我药柜里的东西呢，还是一杯道地的好
英国浓茶？”

“我——我想喝点茶。”诺玛说。
“印度茶还是中国茶？该是这样问客人的，是不？对了，我还不晓得我

这儿到底有没有中国茶呢。”“我比较喜欢印度茶。”
“好。”
他走到门口，打开之后嚷道：“安妮。来一壶茶，两个人喝的。”他走

回来坐下说道：“现在，小姐，你好好地听着。对了，你的姓名是什么？”

“诺玛·芮——”她停住了。
“诺玛什么？”
“诺玛·魏斯特。”
“好，魏斯特小姐，我们最好先把事情说清楚。我不是在给你看病，你

也没有找我就医。你是街头意外事件的受害人——我们就这么决定，相信你
也愿意如此认定，这样固然对那辆美洲虎的驾驶人很不公平。”


“我起先是想跳桥的。”

“是吗？你会晓得那也不是容易的事。如今造桥的人已经非常谨慎了。
我是说你得爬上栏杆，那可不简单啊，总有人会拦住你的。好了，继续我的
看法，我所以带你回来，是因为你受了太大的惊吓而无法告诉我你的地址。
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

“我没有地址。我——我不住在哪里。”

“真有意思，”史提林佛立德医生说：“你是被称之为‘居无定所’的
那类人士。那你怎么办——整晚上坐在河岸上吗？”她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我可以把这次意外报告给警察局，只是我没有这份义务。我宁可认作
是在一种少女的遐思状况下，你没有先往左看就穿越马路了。”

“你一点也不像我心里想的那种医生。”诺玛说。“真的？我在这个国
家也愈来愈对自己的行业厌倦了。事实上，我已经决定关掉这里的诊所，两
周之后去澳洲开业了。因此，对我你该没什么好顾虑的。你愿意的话，可以
告诉我你看见粉红色的象从墙上走了出来，大树伸出了枝桠将你抓住要勒死
你，或是你知道什么时候妖怪会从人们的眼睛里探出来之类的精彩幻想，而
我呢，是什么也不会管的！不介意的话，我觉得你神智很清醒的嘛。”

“我自己可不这么想。”

“嗯，也许你说得对，”史提林佛立德医生表现得很大方：“那么谈谈
你所根据的理由吧。”

“我的事情我都不记得..我告诉别人我做过的事，可是却不记得告诉
过他们..”

“好像你的记性很坏。”

“你不懂我的意思。那些事情都是——邪恶的事。”“宗教上的狂躁？
那就很有名堂的呢。”

“不是宗教上的。只是——只是恨。”

一声敲门的声音之后，一名老妇人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她将茶盘放
在桌上又走了出去。

“加糖吗？”史提林佛立德医生说。

“好，谢谢。”

“你很有头脑。受了惊吓之后，进点糖是很有好处的。”他倒了两杯茶，
将一杯放在她那边，并将糖罐放在旁边。“好，”他坐下说：“我们谈到哪
儿了？喔，对了，恨。”“是可能的，是不是？一个人恨一个人到了极点时
候，就想杀掉他们？”

“呃，是的，”史提林佛立德医生仍是很轻松地说：“非常可能。事实
上，也很正常。不过，即令你真想去作，往往也鼓不足勇气去作，你懂吧。
人体内有一种煞车的系统，在适当必要的时刻，它会为你煞住。”“你说得
倒很稀松寻常，”诺玛说，语气中带有明显的厌烦。“这是很自然的。小孩
子几乎每天都会有这种感觉，一发起脾气来，就会对母亲或父亲说：‘你好
坏，我恨你，你不如死掉。’作母亲的多半比较理智，平常不会太大惊小怪。
长大之后，你还会恨人，可是那时就不会找那么多麻烦要杀人了。要是你还
要杀人——那么，你就要坐牢了。这是说，你果真恨得做下了这种又糟又困
难的事。说真格的，你这不是在跟我说着玩儿的吧，是吗？”他不经心地问
道。“当然不是。”诺玛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怒火。“当然不是。你以
为不是真的话，我会对你说这些可怕的事吗？”“这个嘛，”史提林佛立德


医生说：“人也常会如此的。他们常会讲些自己的可怕的事，而且心中觉得
很快意。”他将她手中的空杯子接了过来。“那么，现在，”他说：“你最
好把心中一切的话都对我说了吧。你恨谁，为什么恨他们，你要把他们怎么
样？”

“爱能生恨。”

“像是流行情歌中的词句。可是，别忘了恨也能生爱的，这是双线的事。
你还说不是男朋友的事呢。他是你的爱人却负了你。没有这回事，呃？”

“不，没有。不是这种事。是——是我的继母。”“凶狠的继母这类的
动机。可是，这多么可笑，你的年龄早可以摆脱继母了。除了嫁了你父亲外，
她又做了什么对不起的事了？你也恨他吗？还是你太爱他了，不要与别人分
享？”

“根本不是这样的，完全不对。我以前爱过他，非常爱他。他以前——
我觉得他以前好极了。”

“好了，”史提林佛立德医生说：“听我说。我有个主意，你看见那边
的门了吧？”

诺玛转过头去，满脸丈二地望着那扇门。

“很普通的门，是不是？没有锁，跟平常的门一样可以随意开、关。去，
你自己试试看。你看见我的管家从那儿进来又出去的，对吧？不是幻觉。来
嘛，站起来，照我说的去作。”

诺玛自椅子上立起身来，相当迟疑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她站在门缝间，
转过头来怀疑地望着他。

“对吧。你看见什么了？一条极为普通的走廊，本来想整修，后来一想
反正就要去澳洲了，不值得。现在走到前门去，打开，这也是没有机关的。
走出去到人行道上去，你就会晓得我全没有任何想把你关起来的企图。然后，
你满意自己可以在任何时间走出这个所在的时候，再回来，坐在那只舒服的
椅子上，把你的事情好好地告诉我。这之后，我才会把宝贵的忠告说给你听。
当然，你不必非得接受，”他安慰她说：“人是很少接受劝告的，不过你倒
不妨接受。懂吗？同意吗？”

诺玛慢慢地，有些摇摇摆摆地走出了屋子，走到——医生所描述的——
极为普通的走廊上，轻轻扭开了前门，走下四级石阶，站到街旁的人行道上，
这里的房舍相当高雅，却没什么特色。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却不知晓史提
林佛立德医生正隔着百业窗在观察着她。她站了两分钟，然后用了一些较多
的毅力转过身来，又上了石阶，关上前门，回到房间里来。“没什么吧？”
史提林佛立德医生说：“放心了吧，我没跟你玩什么把戏吧？一切清清白白、
光明正大。”女郎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坐下，别拘束。你抽烟吗？”

“呃，我——”

“只抽大麻——那一类的？没关系，你不必告诉我。”“我当然不抽那
种东西。”

“我可不会说什么‘当然’之类的话，不过，我应该相信病人告诉我的
话。好吧，现在谈谈你自己的事吧。”“我——我不知道。实在没有什么可
谈的。你不叫我在长沙发上躺下来吗？”

“喔，你是说谈你记得的那些梦境之类的事吗？不，不必了。你知道，
我只想知道你的一些背景。你的出生，在乡下还是城里长大的，有没有兄弟


组妹，或是独生女等等。你自己的生母故世后，你是不是非常伤心？”

“我当然伤心。”诺玛有些气愤地说。

“你太喜欢说当然了，魏斯特小姐。说真的，魏斯特（译注：魏斯特（West） 
的音译，原文也有‘西’的意思）不是你的真姓吧，是吗？哎呀，不管了，
反正我也不真想知道。你说是姓西、姓东或北，随你的便。你母亲去世之后，
怎么样了？”

“她去世之前，就残障不中用了，常进疗养院。我在戴旺州跟一位姨母
一块住，她年纪很大了，也不是我的亲姨母，是我母亲的表姐。后来，我父
亲回来了，就在六个月之前。那时——真美极了。”她的脸色忽然开朗起来。
她并未查觉那位很随和的青年医生迅速地对她敏锐地瞄了一眼。“我几乎不
记得他了，你晓得。他大概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离开家了，我并没想到会再看
到他。母亲在世时很少提起他。我想，起先她还指望他会放下那个女人再回
来的。”“那个女人？”

“是的。他跟另外一个女人跑了。她是个很坏的女人，我妈说的。母亲
一谈起她就恨得咬牙切齿，她谈起父亲也是恨恨的，但是以前我总想也许—
—也许父亲并不是她所说的那么坏，该都是那个女人不好。”

“他们结婚了吗？”

“没有。母亲说绝不跟父亲离婚。她是——是不是叫圣公会？——很严
的教会的教徒，你知道吧。就像天主教一样，她是不做离婚这种事的。”

“他们同居了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或许这也是秘密吗？”

“我记不得她的姓了，”诺玛摇头说道：“不，我想他们俩一块住了没
有多久，不过，这些事我并不怎么清楚。他们去了南非，我想他们闹翻了，
不久就分开了；因为就是那时候妈说她盼望也许父亲会再回来的，可是他没
有，他连信都没写。连给我都没写过。他只在圣诞节寄些东西给我，总会送
礼物的。”

“他很喜欢你吧？”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从没有人谈起过他。只有赛蒙伯父——他
哥哥，你晓得的。他在城里经商，他因为父亲把一切都抛弃了，很生气。他
说，父亲一直如此，什么事都安不下心来做，不过他也说其实他人并不坏，
就是个性太软弱了一点。我也不常跟赛蒙伯父见面。都是跟妈的朋友在一起，
多半古板无聊得要死。我这一生都很无聊..“啊，父亲真的要回来了，我
心里在想这真太好了。我尽量往好的方面想他：像他说过的事情，跟我一起
玩的游戏。他以前好会逗我笑的。我想法子找一些他的生活照片或是单人照
片，可是好像都被扔掉了，我猜一定都被妈撕光了。”“那么她始终是怀恨
在心的了。”

“我想她真正恨的该是露薏丝。”

“露薏丝？”

他察觉这女郎突然显得有些矜持。

“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的——我不记得名字的。”“没关系。你在
谈跟你父亲跑掉的那个女人。是她吧？”“是的。妈说她酗酒又吸毒，是不
会有好结果的。”“不过你并不知道她是否出了岔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情绪又激动了。“我希望你不要问我这
些问题！对她我一点也不清楚！我后来从没有听人谈起过她！你不说的话，
我早把她忘了。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的，好的，”史提林佛立德医生说：“不必这么火气大嘛。过去的
事，大可不必去烦恼。我们考虑一下将来，你今后要作什么呢？”

诺玛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没地方可去，我不能——我想最好是——我知道我最好
是——一死百了——只是——”

“只是不能再试了，是不是？你要是再那么作，你可就太愚蠢了，这可
以告诉你，我的好小姐。好吧，就算你无处可走。无人可投靠；那么，你有
钱吗？”“有，我银行里有帐户的。父亲每期都给我存很多钱进去，可是我
不知道会..我想，也许，他们现在正在寻找我呢，我不要他们找到我。”

“你不必让他们找到，这我会给你安排好的。有个地方叫恳维园，地方
并不如名字那么好。是个供人去休养的了养院。没有医生也没有心理分析，
我也敢担保你在那儿不会被关起来，你什么时候都可以自由离开。你可以在
床上用早餐，睡一天不起床也没人打扰你。你在那儿好好休息，我会去看你，
然后我们一起把你的问题解决了。你觉得这样怎么样？你肯吗？”

诺玛看着他。她毫无表情地坐着，盯着他看；慢慢地，她才点了点头。

当天稍晚，史提林佛立德医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的绑架作的真不错，”
他说：“她现在在恳维园，像只羔羊似的就跟我去了。我现在还不能详细报
告给你。这女郎吃了太多的药了。依我看她吃过紫心、梦炸弹，或许还有迷
幻药..她上瘾怕有不少时候了。她说她没吃，可是我不大相信她的话。”

他听对方说了一阵。“这别问我！这种事情得谨慎点。她很容易发火..
的确，她好像是害怕什么，也说不定假装怕些什么事..

“我还不知道，很难说。别忘了，吃这种药的人很会耍滑头的，不能老
听他们说的话。我没有太逼她，不愿意吓着她..

“她小时候有依恋父亲的错综情感。我看她未必真喜欢她母亲，因为自
各方面来看，她母亲都是个阴沉沉的女人，自以为是的那种贞节烈女。她父
亲倒像个很乐观的人，也可能受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婚姻生活——你晓不晓
得有个叫露薏丝的女人？..这个名字好像很令她惧怕——依我看她是这个
女郎最先恨的人。她在这孩子五岁时把父亲抢走。那种年龄的孩子虽然不太
懂事，但是对惹出麻烦的人都很快就产生憎恨。很显然，她在几个月之前才
再见到父亲。我看她始终作着美梦——她才是她父亲的伴侣与掌上明珠。当
然她是大失所望了。父亲带了个新太太回来，何况是个年轻漂亮的太太，她
不叫露薏丝吧，是吗？..没什么，我只是问问。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轮廓，
一个大致的情况。”电话中对方很大声地说：“你说的是什么？再说一次。”
“我说我只给你一个大致的情况。”

双方停了片晌。

“喔，对了，有个小过节你可能会发生兴趣。这女郎企图自杀，可是作
得很笨拙。这你感到很惊奇吧？..”“喔，你不感到惊呀..不是，她没
有吞下一大瓶阿司匹灵，也没把头伸进瓦斯烤箱里。她跑进快车道上，要往
一辆开得奇快的美洲虎撞上去，我告诉你幸亏我适时拉她..是的，我看确
乎是一时的冲动..她自己承认了。还是那句老话——她要‘一了百了’。”

他听对方一阵连珠似的说话之后，又说：“我不知道。在现阶段，我无
法肯定——按目前所知，事实很明显。她是个神经过敏的女孩子，神经质，
加上吃了过多各种的药物，显得紧张过度。不能，我无法告诉你到底是哪一
种。目前这类的药物到处都有，少说也有十几种，每种的效果都稍有不同。


可能引起脑筋混乱，丧失记忆，性情暴躁，神情迷惑或是变成个木头人！困
难就在分辨她自己真正的反应与因服用药物所引起的反应。这样，就有两种
可能。或是，这女郎陷入了幻觉，把自己看作是神经质，精神有毛病，并自
称有自杀的倾向。这事实上是极可能的。要不然，她就是一派谎言。我也不
排除加一种可能，基于本身某种暖昧的理由，她或许故意要给别人一种全然
伪装的印象。果真如此，她作的就非常到家。偶尔，她所说的事情，总会出
现一些不能自圆其说的痕迹。她是个很会作戏的演员？还是根本就是个半低
能、有自杀倾向的病患者呢？两者都有可能..你说什么？..喔，那辆美
洲虎！..的确，开得是过快了一些。怎么，你认为可能不一定是自杀企图
吗？那辆美洲虎可能是故意要撞死她的？”

他想了片刻。“这我很难说，”他缓缓地说：“不过，也说不定。的确，
说不定哟，只是我从没这么想过。麻烦就在一切都有可能，是不是？反正，
我会很快再从她口中套出些根苗的。我现在已经能令她至少信任我一半了，
只要我小心谨慎，不要逼得她太甚、太快，以致反而引起她的疑心。她慢慢
地会对我更信赖的，如果她确实是精神方面的有问题，她会把心里的话一股
脑儿告诉我的——到最后，我不听还不成了呢。在目前，她心里还有某种惧
怕..

“当然，如果她是故弄玄虚，将我们引入歧途，那么我们也只有找出她
要这么作的理由。她目前在恳维园，我想她会住下来的。我建议你派个人盯
住她一、两天，如果她企图溜走，那么，那个她不认识、负责看牢她的人最
好跟定了她。


第十一章

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在开一张支票，签字时脸上略带苦状。

他的办公室宽大，装潢考究，却是典型俗气的大亨气派——装饰与摆设
都是赛蒙·芮斯德立克遗留下的，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兴趣索然地接收下来，
没有作过任何更改，只将墙上挂的一、两张画像取下，挂上了自乡间带来的
自己的画像与一幅泰宝山的水彩画。

安德鲁·芮斯德立克是个中年人，开始有些发福，但是与他身后悬挂的
十五年前所绘的肖像相比，都出奇地看不出有什么改变。同样突出的下巴，
两片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轻轻上扬的眉毛也是一式的玩笑人生。他并不是
个引人注意的人，一种通常可见的人，而此刻，却也不是个很快乐的人。他
的秘书进入房间时，他抬起了头看着她。“有位赫邱里·白罗先生要见您。
他一定说与您约好了的，可是我根本查不出来。”

“赫邱里·白罗先生？”名字依稀有些耳熟，他却记不起是怎么听过的。
他摇头说：“名字我一点也记不得——不过我好像听过。他长得什么样子？”

“很矮小——外国人——我看是法国人——蓄着一撮大胡子——”

“对了，当然了！我记得玛丽提起过他。他去看过老罗迪。可是他说跟
我约好的，又是怎么回事？”

“他说您给他写过信。”

“记不得，即令我写过。也许是玛丽——唉，好了，不要紧——请他进
来吧。我想我最好把这事弄清楚。”片刻之后，克劳蒂亚·瑞希·何兰引进
来一名矮小的男客，鸡蛋型的头，两撇大胡子，穿一双黑漆尖头皮鞋，一副
踌躇满志的神气，与他太太所描述的十分吻合。

“赫邱里·白罗先生。”克劳蒂亚·瑞希·何兰说。她退出去之后，赫
邱里·白罗走向桌前。芮斯德立克站起身来。

“芮斯德立克先生？我是赫邱里·白罗，请多指教。”“呵，是的。我
内人提起你曾去看过我们，或者该说是去看我舅舅的，请问有何贵事？”

“我是应你那封信来拜访的。”

“什么信？我不曾写过信给你啊。”

白罗注视了他一眼。然后自衣袋取出一封信，展开之后，看了一眼，躬
身将信递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请您自己过目，先生。”

芮斯德立克用心看着，那是用他自己办公室的信纸打字的，尾端有他本
人用钢笔签的名。

亲爱的白罗先生：

非常高兴如果阁下能按上列地址尽早便中来与本人一晤。自内人所述以
及我在伦敦各处询问所知，阁下一旦应允接办一项需要谨慎守密的工作，是
最可信任的人。

安德鲁·芮斯德立克拜上他冷峻地说：“你是什么时候收到此信的？”
“今天早上。我手头正好没什么要事，我就赶了来了。”“这事体太怪了，
白罗先生。这封信并不是我写的。”“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的签名很不一样——请你自己看。”他伸手像是要找一些自
己的笔迹，不自觉地就翻开自己刚刚签了字的支票簿，给白罗看。“你看是
不？信上的签字一点也不像我本人的啊。”


“这真是很奇怪，”白罗说：“确实太奇怪了。那么信又会是谁写的呢？”
“这也正是我自己心中的疑问。”
“会不会是——抱歉——您夫人写的呢？”
“不，不会。玛丽怎么会做这种事。她又为什么要签我的名字呢？不，

不会，要是为我安排你的造访，她也该会告诉我的呀。”
“那么你是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寄这封信给我？”“一点也不知
道。”
“那么，芮斯德立克先生你也不晓得，这封信中所说的你要聘请我，到

底是为了何事吗？”
“我怎么会晓得呢？”
“对不起，”白罗说：“这封信你没有完全看完。你可以在第一页签字

后面的最后一行上，看见几个‘请翻下页’的小字。”

芮斯德立克将信翻了一页。第二页信纸的上方又打着：我要与您磋商的
是有关小女诺玛的事宜。芮斯德立克的神情改变了，他的脸色阴晦了下来。
“喂，是这么回事！可是谁又会知道——谁会管起这桩事来了呢？谁会知道
的呢？”

“会不会是有人在促使你找我商洽呢？一位好心的朋友？你一点也想不

出信是谁写的吗？”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的女儿们没有麻烦吗——那个叫诺玛的女儿？”芮斯德立克迟缓地

说：“我有个女儿叫诺玛。我的独生女。”他说最后这句话时，语调也有了

些改变。“她目前有麻烦吗？某方面的困扰？”
“我不很清楚。”语气颇有些踌躇。
白罗倾过身去说：
“我看你说的并不确实，芮斯德立克先生。我认为你的女儿的确有些麻

烦或困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有人跟你谈起过这种事吗？”“我完全是自你的
语气中推测的，先生。许多人，”赫邱里·白罗说：“在今天都有些女儿方
面的困扰。他们年轻、聪慧的女儿经常会惹上各样的麻烦与困扰。很可能，
你这里也遭遇到了。”

芮斯德立克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桌子上弹着。“是的，诺玛很令
我烦心，”他终于开了口：“她是个很难应付的女孩子。神经质，近乎歇斯
底里。我——可惜——我并不很了解她。”

“无疑的，她的麻烦一定是因为男朋友引起的了？”“可以这么说，是
的，不过这并不全是她令我担心的所在——”他向白罗打量了一番。“我可
以把你当作一个谨慎而可信赖的人吗？”

“如果我不是的话，我在这行业中也就没什么好混的了。”
“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案子的本质，是要找回我的女儿。”
“啊？”
“她上个周末如往常一样回到我们乡间的家中。她星期天晚上显然说是


回到她与另外两个女孩子同住的公寓中去的，可是我现在知道她并没有回到

那儿。她一定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也就是说，事实上她是失踪了？”
“听起来虽有点小题大作，不过的确似乎如此。我想总该有个说得通的


理由，可是，却——我想任何一个作父亲的都会心焦的。你想，她没有来电

话，也没有告诉与她合住的那两个女孩子。”

“她们也很担心吧？”

“不，我看似乎没有。我想——这，我想这种事她们看得很平常。女孩
子们如今都是各顾各的事。比我在十五年前离开英国时要不同得多了。”

“你说你不很赞成的那个年轻的男孩子如何？她可不可能跟他跑了
呢？”

“但愿千万不至于。虽然有可能，可是我想不至于——我内人也认为不
会。我相信你见过他，那天你去我们家去见我舅舅的时候——”“呵，是的，
我想我认识你所说的这个青年人。蛮漂亮的一个年轻人，不过，我看，却不
是一个作父亲的人会看得上的。我觉察到你夫人也似乎不很赞成。”“我内
人深信他那天去我们家是刻意避免被人看见的。”“也许，他心里有数，他
在你们家是不受欢迎的？”“他是不会不知道的。”芮斯德立克绷着脸说。
“那么，你不认为你的女儿不是太可能与他在一起吗？”“我不知道该怎么
想。至少——起初我没这么想。”“你去报警了吗？”

“没有。”

“像有人失踪这类事件，通常最好是去报警。他们也很谨慎，而且他们
处理此种事件的方法，也不是我这样的人所能作到的。”

“我不愿去报告警察。这是我女儿的事，老兄，你该懂我的意思吧。我
的女儿，如果她要到哪儿去一阵子，而不愿意我们知道，这是她的事。我们
也没有什么理由认为一定出了危险或什么的。我——我只是为了自己安心才
要知道她在哪里。”

“不过，很可能，芮斯德立克先生——我希望我不是在胡疑，我看你担
心你女儿的事，绝不仅于此吧？”“你为什么认为还有别的事呢？”

“因为如果仅仅是一个女孩子没有告诉父母跑走了几天，或是也没告诉
与她同住的人她到哪里去，在这种时代本不算是什么特别不寻常的事。因此，
我想该是与另外的事情扯在一起，才使你如此焦虑。”

“这，也许你说的有些道理，只是，”他神色疑虑地望着白罗说：“只
是这种事体向陌生人是很难启齿的。”“倒也不见得，”白罗说：“这种事
体，通常对陌生人说说远比对朋友或熟人说要容易得多，这点，你该同意
吧？”“也许，也许。我懂你的看法。好吧，我承认我很为我女儿烦恼。她
——她与许多别的女孩子很不一样，而且已经有些事情的确很令我担忧——
我们夫妇两人都很忧心。”白罗说：“你的女儿，也许正处于那种少女的艰
难时期，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不成熟的女孩子，坦白说，有能力做出许多事，
而责任则不一定该由她们来承担的。请不要见怪我作这种推测：你女儿或许
对自己有个后母十分反感吧？”“很不幸，确乎如此。可是她实在没有理由
如此，白罗先生。我与我前妻并非最近才分手的，我们好多年前就分开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干脆坦白对你说吧，反正，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与我前妻是慢慢疏远的。我也不必粉饰事情，我认识了另一个女人，我十
分迷恋她。我离开英国跟这个女人去了南非。我太太不肯离婚，我也没有强
求她。我为我太太和孩子作了适当的财务上的安排——那时她才不过五岁—
—” 

他停了一口气又继续说：

“回顾过去，我可以看出我早已长久不能满足于自己的生活了。我一直


渴望四海云游。在我那段人生中，我痛恨自己被扣在办公室里。我哥哥多次
非难我对家里的事业不表兴趣，如今我终于回来一起照顾了。他又说我未尽
全力。可是我实在不喜欢这种生活，我无法定下心来，我要过刺激冒险的生
活。我要畅游世界与蛮荒所在..”

他突然停了下来。“反正——你也不想听我的人生故事。我去了南非，
露薏丝也跟着我去了。结果我们两个搞得并不好，这我可以坦率地承认。我
痴恋她，可是我们不停地争吵，她受不了南非的生活，她要回伦敦与巴黎去
过更高雅的生活。我们回到这里差不多一年才分开的。”

他叹了一口气。

“或许我当时该返回自己深恨的安份守己的生活方式，可是我没有，我
不知道我太太还会不会与我重拾旧好。她也许会觉得那样做是她的职责的，
她是个尽责的好女人。”白罗察觉到他说这后面一句话时，语调中隐藏的些
微怨恨。

“不过，我想我至少应该替诺玛多着想着想。然而，事情却又是另一种
情况。这孩子跟着母亲过得很好。我为她们作了生活上的安排。我偶尔也写
信或送礼物给她，但从未想过回英国去探望她，这却也不全是我的过错。我
的生活方式的一种全然不同的形态，我想一个作父亲的时来时去，对孩子终
究不是妥善的办法，也许会更扰乱她内心的安宁。总之，我可以说，我这样
作对大家都是最好的办法。”芮斯德立克的话愈说愈快了，似乎他感到能对
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听者倾诉心中的一切，给予他莫大的慰藉。这种反应，白
罗以前也会注意到而且经常加以鼓励。“你从未为自己打算才回来的？”

芮斯德立克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你知道，我一直过自己喜欢
的生活方式，命中注定的生活。我从南非跑到东非。在事业方面，我作得很
发达，凡是我经手的，都会赚钱；有时与人合伙经营，有时自己处理，都非
常成功。我时常去丛林中旅行，这才是我始终追求的人生。我天性是个户外
生活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与前妻结婚之后，感到陷入牢笼被捆住了。
我受不了，我要享受我的一份自由，我不愿意回到这边拘泥的生活方式。”

“可是你终究是回来了？”

芮斯德立克叹了一口气说：“是的，我还是回来了。唉，我想，是上了
年纪了。此外，也因为我与另外一个人作了一笔很好的生意。我们获得一项
利润可能极高的专利，这需要在伦敦商洽。本来可以请我哥哥代办的，可是
他又故世了。不过我仍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我愿意的话，我仍然可以回去自
己经营。这是我第一次想这么作，我指的是重返都市生活。”

“也许你夫人——你现在的太太——”

“不错，我懂你心里想的。我与玛丽结婚就在我哥哥去世前一、两月的
时候。玛丽出生在南非，但是她来过英国几次，很喜欢这里的生活，特别喜
欢有一个英国式的花园！“我自己吗？也是头一次感到也许我会习惯英国的
生活的。我也想到了诺玛。她母亲两年之前去世。我跟玛丽谈过，她也很愿
意照顾诺玛，使我女儿有个家。看起来，一切都会很美好，因此——”他露
出一丝苦笑：“因此我就回来了。”

白罗看了看悬挂在芮斯德立克后面的画像。这里的光线比乡间他们宅子
里要好，一眼就可以看出画的是此刻坐在办公桌前的这个人；五官十分特殊，
突出的下巴，玩世不恭的眉，与头部摆出的姿势，只是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
却缺少一股画像中具有的气质——青春！白罗脑海中又涌起另一股思潮。芮


斯德立克为什么把这幅画像自乡间移到伦敦的办公室来了呢？他与他夫人的
画像是一幅，在同时由当年一位极富盛名专绘人像的画家所画的。白罗想，
按理说，这两幅画像应该依原来的构想，配在一块儿悬挂在一处才合道理啊。
然而，芮斯德立克却把自己的画像移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了，这是否基于他的
虚荣心作祟呢——为了表现自己是个都市人，本城颇有声望的显要人士？然
而他又是个在蛮荒地区度过长期生活的人，何况他自己也声称喜欢蛮荒生活
的。要不然，他就是要随时提醒自己，他如今是个都市人物了。他是否感到
自己需要加强这种形象呢。

“或许，当然了，”白罗心中想道：“这全然出于虚荣心！”“即令我
自己，”白罗以一种颇不寻常的谦虚在心头对自己说道：“偶尔连我自己也
禁不住虚荣心的发作的。”这一阵两人均未觉察到的沉寂，终于被芮斯德立
克稍带歉然的话语打破了。

“请千万原谅我，白罗先生。似乎我谈了半天我的生活已令你嫌烦了。”

“那里的话，芮斯德立克先生。其实你所谈的你的生活，也无非仅限于
可能影响到你女儿的事情而已。你十分担心你的女儿，可是我想你还没告诉
我真正的原因呢。你说，你是要寻找她？”

“是的，我要找到她。”

“好的，你是要找她，不过，你是要我去找到她吗？呵，不要犹豫了。
客套——在人生中有时是必要的，但在此刻是不必了。听我说，我告诉你，
如果你要寻找你的女儿，我——赫邱里·白罗——建议你去警察局，因为他
们有这种能力。而且据我所知，他们也非常谨慎保密。”“我不会去找警察，
除非——除非我到了绝望的地步。”“你宁可找一名私家侦探？”

“是的。可是你看，我又对私家侦探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该——该信赖
谁。我不知道谁能——”

“你对我又知道多少呢？”

“我的确对你有某些认识。比方说，我知道你在战时在情报工作方面担
当过责任不轻的职位，事实上我舅舅就曾对我推崇过你，这是不争的事实。”

白罗脸上泛起的一丝讥讽，芮斯德立克并未察觉到。所谓不争的事实，
白罗自己非常清楚，完全是幻觉；这一点，想必芮斯德立克本人也应该知道
罗德立克爵士的记忆力与视力是多么的不可靠；他将白罗对他本人的所知连
鱼钩、鱼线与鱼丝锤子一股脑儿全吞了下去了。白罗并没有哄骗他。他只是
为那老先生证实了自己一向坚信的：在没有求证之前，绝不可轻信任何人所
说的任何话。怀疑每一个人——如果不是他这一辈子，也至少有许多年了—
—始终是他奉守不渝的第一条金科玉律。

“让我再度向你保证，”白罗说：“我这一生的职业生涯可说非常成功，
不瞒你说，在许多方面都不是他人可望我项背的。”

芮斯德立克的反应远比他可能反应的神情更欠缺信服感！对一个英国人
说来，居然有人如此自吹自擂，多少会引起他的疑虑的。

他说：“你自己感觉怎么样，白罗先生？你有信心能找到我的女儿吗？”

“也许不如警察那么快，但是我能。我会找到她的。”“要是——要是
你能够——”

“如果你希望我找到她，芮斯德立克先生，你必须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
我。”

“可是我已经都告诉了你了。时间、地点，还有她应该在的地方。我也


可以给你一份她朋友的名单..”白罗猛烈地摇着头。“不，不。我要你告

诉我的是事情的真相。”

“你认为我还瞒着你些什么吗？”

“你还没有都告诉我，这点我可以肯定。你怕的是什么？尚未说明的事
实是什么——如果我要帮你把案子办好，我必须要知道这些事实。你的女儿
不喜欢她的继母，这很显然，也没什么奇特，这是很自然的反应。你应该记
得她曾有许多年私下里将你视作十全十美。这对一个家庭破裂中情感遭受严
重打击的孩子，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是的，我当然明了我所谈的事情。你
认为一个孩子总会把事情淡忘的。不错。在某方面，你女儿是可能忘记你的，
也就是说她再见你面的时候，也许不认识你的容貌与声音了，她会自己为你
制造一个形象。你抛下她远去，她渴望你回来。她母亲，无疑地，会设法劝
阻她谈起你，也正因为如此，她可能更想念你。你在她心目中也就更加重要。
因为她不能与自己的母亲谈到你，她就会产生一般孩子常有的反应——将离
去的父亲（或母亲）的错处，全埋怨在留下来的母亲（或父亲）一人身上。
她会自圆其说地告诉自己：‘父亲喜欢我，不喜欢我的是母亲。’这样，她
在与你的冥冥联想之间，就把你理想化了。一切都不是她父亲的过错。她根
本无法相信这种事实！“的确，我敢担保，这种情形经常发生的。我多少懂
得些心理学。如此，当她获知你要回来了，她要与你团聚了，许多搁置多年
不愿再拾起的记忆，会一下子都回头了。她爸爸回来了！他跟她会一辈子快
乐地在一起！可能在她见到继母之前，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于是她会
无比的嫉妒，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最自然的事了。她所以如此强烈地嫉妒，
部分原因是你这位夫人是个很美的女人，风华娴雅，这又是女孩子通常最表
反感的，因为她们本身常常缺乏自信。她本人可能笨拙且有很深的自卑感。
因此，她见到继母是如此能干、漂亮，就很可能恨上了她；而这种妒恨都是
属于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的心态的。”

“这——”芮斯德立克踌躇地说：“我们去请教医师时，他也是差不多
这么说的，我是说——”

“呵，”白罗说：“这么说你们的确去跟医生谈过了？你们去找医生总
得有个理由吧，不是吗？”

“那也不尽然。”

“喔！你可不能对我赫邱里·白罗这么说啊。没什么不尽然的。事情一
定很严重，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因为我搞清楚了这女孩子的心事之后，才好
进行这桩事情，也办得更快些。”

芮斯德立克沉默良久之后，下定了决心。

“你能绝对保密吗，白罗先生？我可以信赖你——在这件事情上我能得
到你的保证吗？”

“绝没问题。到底是什么麻烦？”

“我——我，我不能肯定。”“你女儿对你太太采取行动了？而且不只
是幼稚的无礼行为或是说些不中听的话，比这要厉害——要更严重。她是不
是对她作了身体的攻击？”

“不，不是攻击——不是身体上的攻击，可是——又没法子证实。”

“的确，这点我们要认定。”

“我内人身体愈来愈不好了——”他吞吞吐吐的说。“呵，白罗说：“是
的，我明白了..她得的是什么病呢？消化系统方面的，可能吧？一种肠


炎？”“你的脑筋真快，白罗先生。是的，正是消化方面的。我内人老觉得
不舒服，情形又很费解，因为她身体一直非常健康。后来，只好送她去医院，
作他们所称的‘观察’，也就是检查。”

“结果如何？”

“我看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检查之后，好像身体又复原了，也就
回家了。可是，之后病情又复发了。我们对她的饮食作了很周全的检查。她
好象肠子中了毒，但是又找不出任何原因。我们又进一步把她吃的食物作了
检验。每一种食物都抽验过之后，确定在许多食物中都存在有某种物质。而
抽验的每一种食物都是只有我内人一人爱吃的。”“说白了，也就是有人给
她下了毒。对不对？”“正是。份量很轻微，但是到最终会有累积的效果。”
“你怀疑你女儿吗？”

“不。”

“我想你是怀疑的。除了她还会是谁？你是怀疑你女儿的。”芮斯德立
克深深地长叹一声。

“坦白说，我是怀疑她的。”

白罗返回家中的时候，乔治正在等他：

“一名叫艾蒂丝的女人打电话来，先生——”“艾蒂丝？”白罗皱了皱
眉头。

“她是——据我猜——是在奥立佛太太家帮工的。她叫我通报您奥立佛
太太现在在圣·吉尔斯医院里。”“她出了什么事？”

“据我所知，她被人——呃——敲了一棍子。”乔治没有报告剩下的口
信，那是：“再告诉他，都是他的错。”白罗咋了咋舌头。“我警告过她—
—昨晚我打电话给她时，心头就有些不踏实，没人接电话。女人！”


第十二章

“我们得买只孔雀，”奥立佛太太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了这句话，说话时

眼睛并没有睁开，声调虽充满愤怒却十分低弱。
三对惊惶的眼睛投视在她身上，她又开口说：“敲它的脑袋。”
她将对不住光的眼睛困难地张开，费力地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首先看见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一名青年拿着一本记事簿在写

字，手中的铅笔拿得很稳。
“警察。”奥立佛太太断然地说。
“对不起，您说什么？夫人？”
“我说你是个警察，”奥立佛太太说：“不对吗？”“对的，夫人。”
“暴力殴击罪。”奥立佛太太说着颇为得意地闭上了眼睛。待她再睁开

眼睛时，周遭的环境就看得较清楚些了。她躺在床上，据她判断：是一张那
种相当高、看着极卫生的病床，那种可以上下左右随意调整高度与方向的病
床。她不在自己家中，她四下瞄了一番确定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医院，或
许说不定是所疗养院。”她说。一位修女一派权威地站在门口，她床边还站
着一名护士。她认出了第四个人。“没有人会认错那撮大胡子，”她说：“你
在这里干什么？白罗先生？”

赫邱里·白罗往床前迈了一步。“我告诉过你要当心的，夫人。”他说。
“谁也难免迷路的，”奥立佛太太略带含混地说：“哎唷，我的头好痛。”
“那还用说嘛。依你推测，有人在你头部敲了一击。”“是的，是那只

孔雀干的。”
那名警察不安地吃了一惊，说道：“对不起，夫人，您是说您被一只孔
雀殴击了吗？”

“当然了，我始终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种气氛，你懂吧。”奥立
佛太太想要挥手适当地描述一下那种气氛，却痛苦地把手缩了回去。“哎唷，
我看我还是别再晃动了。”“我的病人是不能太激动的。”修女以制止的口
吻说道。“您能告诉我这次袭击是在什么所在发生的吗？”“我怎么知道？
我迷了路。我从一间画室出来，又脏又乱。另一个年轻人有好几天没刮脸了，
一件又油又脏的皮夹克。”

“就是这个人袭击您的吗？”
“不是，是另外一个。”
“您能不能就告诉我——”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我跟踪他，从餐室一直跟起——可惜我不太会


跟踪人。练习不够，比想象中要难得多。”她将视线焦注在那名警察身上。
“我想这你一定很在行。我是说，你们学过跟踪的课程吧？唉，算了，不要
紧。你看，”她说着，速度突然加快起来：“很简单。我在世界尽头广场下
了车，我想该是那个地方，我想他该跟那几个人留下的，或是走了另外一条
路。谁想到，他却跟到我身后来了。”“这人是谁？”

“那只孔雀。”奥立佛太太说：“告诉你，他可把我吓着了。发现事情
正好颠倒过来时，的确挺吓人的。我是说结果是他跟上了你，而不是你跟踪
他——当然稍前是的——而我心中一直有些嘀咕。其实，老实说，我很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怕。他说话挺斯文有礼的，可是，我就是怕。总之，他就
在那儿，他对我说：‘跟我上去看看画室。’我就跟他爬上了一道很不稳当


的楼梯，一种象梯子式的，上头有一个年轻人——那个很脏相的青年——他
在画画，有一名女郎在充当模特儿。她倒蛮干净的，也很漂亮。我们大伙谈
了会儿，他们很好也挺有礼貌的。后来，我说我得回家了，他们就把回到国
王大道的正确路径指点给我了。可是，他们一定不可能把正确的路径告诉我
的。当然了，也可能是我自己弄错了。你晓得，人家指点路径的时候，什么
第二条巷子左转，第三条街右转之类的，有时候会正巧搞反的，至少我自己
会的。反正，我来到靠河边的一处贫民区所在。我那时候，心中已经不太怕
了。我想那孔雀敲我头的时候，我一定是太没戒心了。”

“我想她一定是有点精神错乱。”那护士用解释的口吻说。

“谁说的，我才没有呢，”奥立佛太太说：“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

护士嘴张得大大的，挨了修女责怪的一眼，又赶忙闭上了。

“天鹅绒、缎子的穿了一身，又长又鬈的头发。”奥立佛太太说。

“一只穿缎子的孔雀？一只真的孔雀，夫人？您说您在契尔西区河边附
近看到一只孔雀？”

“一只真的孔雀？”奥立佛太太说：“当然不是。真是神经，一只孔雀
跑到契尔西河岸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没有人能回答。

“他自鸣得意，”奥立佛太太说：“所以我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孔雀。炫
耀，你懂了吧。我该说是虚荣，对自己的外表很骄傲，也许还有别的自感得
意的方面呢。”她看着白罗说：“他叫什么大卫来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您说这个叫什么大卫的青年在您头上敲了一棍子？”“是的，没错。”

赫邱里·白罗说话了。“你看见他了吗？”

“我没看见，”奥立佛太太说：“我什么都不清楚。我只觉得后头有声
响，在我能转头去看之前——事情就出来了！只觉得好象有千斤砖头砸到我
身上来。我想，我现在该睡会儿了。”她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她轻轻挪了头部，脸上现出痛楚的表情，就陷入了看上去十分安逸的昏
迷状态中。


第十三章

白罗进入自己的住宅很少用钥匙，他循老派摁门铃，等那可信的听差乔
治来开门。不过，此刻，他自医院访客归来，开门的却是李蒙小姐。

“您有两位访客，”李蒙小姐将声调调得十分可人，虽说不算低语，却
比平常的声调低了几个音阶。“一位是高毕先生，一位姓名是罗德立克·霍
斯费尔德的老先生。不知道您要先见哪位？”

“罗德立克·霍斯费尔德爵士，”白罗沉思着说。他作这项考虑时，头
部侧向一边，有点象只知更鸟，他在判断这项最新的发展可能对整个事体有
何等的影响。然而，这时，高毕先生却一如往常般自专供李蒙小姐打字用的
小房间里突然出现了，显然，稍早她是把他安排在那里的。白罗脱下大衣，
李蒙小姐为他挂在过道上的衣帽架上。高毕先生依照他的习惯，这次是对着
李蒙小姐的后脑勺发话。

“我去厨房跟乔治喝杯茶，”高毕先生说：“我的时间属于我自己，我
自己留着。”

他乖乖地走入厨房。白罗先生步入客厅，只见罗德立克爵士虎虎生风地
在那里来回踱方步。

“逮住你了，小伙子，”他和蔼地说：“电话真是了不起的东西。”“您
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真受宠若惊。”

“呃，我并没真的记住你的名字，”罗德立克爵士说：“你知道，我对
记名字从不见长，却绝忘不了面孔。”他颇自豪地又说：“我是打电话给伦
敦刑事警察厅的。”

“喔！”白罗显露了一丝惊讶，虽然他晓得这种事情正是罗德立克爵士
这样的人喜欢作的。

“他们问我要找谁，我说给我接顶尖的上司。跟你说，人生处事就得如
此，小伙子。绝对不要跟次要的人接洽事务，没用。找顶高的大头儿，这是
我的作风。告诉你，我告诉他们我是谁了。我说我要找大老板通话，最后他
们替我接通了。这家伙倒也挺客气，我跟他说我要打听一个在某年某月法国
某地与我共事过的一位联军情报单位的工作人员的地址。那家伙好象一时摸
不着头脑，所以我就说：‘你该知道我指的是谁。’我说是个法国人，或是
比利时人。你是比利时人吧？我说：‘他的名字好象是阿契勒斯，可是不是
阿契勒斯’我说：‘只是象阿契勒斯，长得不高。’我说：‘留着大胡子。’
这下子他好象有点门路了。他说他想你的名字可能会列在电话簿里。我说不
错，但是我又说：‘他总不会只叫阿契勒斯或赫邱里（这是他给我的）吧？
我不记得他的姓了。’于是他就告诉我了。很客气的一个家伙，的确很殷勤。”

“非常高兴能见到您，”白罗说，心头匆匆闪过：不知在电话中与罗德
立克爵士交谈的那个人事后会跟他怎么讲呢。所幸那绝不会是什么大老板之
流的高阶级人士。可想而知必是一名他早已熟识的人，他的工作也就是为一
些过气的知名之士随时提供一些服务而已。

“总之，”罗德立克爵士说：“我找到这里来了。”“非常荣幸。您喝
点什么吗？茶、果汁、威士忌加苏打水，或是一杯糖蜜——”

“老天，不要，”一听说糖蜜，罗德立克爵士吃了一惊说：“我还是来
杯威士忌吧。其实我是不准喝酒的，”他又说：“可是医生都是蠢牛，这我
们都晓得，他们只知道叫你不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白罗将乔治唤了进来，给他下了指示。乔治将威士忌与苏打水放到罗德
立克爵土身旁之后就退出去了。“呃，”白罗说：“请问有何指教？”

“有份差事给你作，小伙子。”

有好几天过去之后，他似乎更相信自己与白罗在过去的确有过很深的来
往了；而这正合白罗的心意，因为如此罗德立克爵士的外甥就会更加依赖他
——白罗的本领了。“是文件，”罗德立克爵士压低了嗓门说：“丢了些文
件，我一定得找回来，懂吧？所以我想，既然自己视力衰退，脑筋有时也不
太灵光了，我最好找个内行的人来替我办。知道吧？你那天来得正是时候，
正派到用场，因为这些文件我是非得找出来的。”

“这倒是很有意思的，”白罗说：“可否请问是什么样的文件呢？”

“好吧，我看既然要请你寻找，你是难免要问问的，是不？跟你说，这
是很秘密、很机密的。最高机密——至少在过去是的，而且，看情形又会如
此了。是一些来往的函件，在当时对我来说，虽非特别重要，但也不是全没
用处；不过，政治的事情总是有变化的。这你当然明白，来去变幻不定。你
晓得战争一起，风云万变，谁也摸不清自己的方向。在一场战争里，意大利
是我们的盟友，下一场战争中又成了敌人。第一次大战，日本还是我们亲密
的战友，第二次大战时，他们却偷袭了珍珠港。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站在
哪边！开始是跟俄国站在一条线上的，等打完了仗却又敌对起来了。我告诉
你，白罗，如今最困难的事莫过于辨认盟友了，一夜之间就会改变的。”

“您说，您丢了一些文件。”白罗说，在提醒这位老先生他来访的目的。

“是的，你晓得，我有一大堆的文件，最近我都翻出来了。我都好好地
放起来了，老实跟你说，我是放在银行里的。可是后来我又都取了出来，分
门别类一番，因为我想何不也写一本回忆录。如今那些家伙都在写呀。蒙高
马利、亚兰布鲁克，还有奥金赖克都在书中大放厥词，多半都在说些其他元
帅们的闲话，就连那位受人尊敬的莫然医生也在那里大谈他的那些有名的病
人呢，真不知道下一个该轮到谁了！总之，我心里一动，想到自己也有兴趣
写点我自己所知的人物的轶事，我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样，也来个一吐为快
呢？那都是我经历过的呵。”

“我相信读者一定会极感兴趣的。”白罗说。“呵，呵，是呀！我认识
很多新闻人物。大家都对他们敬畏得很，却不知道他们都是大蠢材，可是我
知道。我的天，这些大人物们所犯的错误——你简直不会相信。于是，我就
把我的文件取出来了，而且请那个小女子替我整理一下。很好的一个小女子，
而且也挺聪明的，虽然不太懂英文，却是很聪明很能帮忙的。我收藏了许多
文件，不过都是乱七八糟没有整理过。总之，我需要的文件居然不在里头。”
“不在里头？”

“不在。我们原以为也许一开始我们弄丢了，可是我们又好好查过之后，
我可以告诉你，白罗，我觉得好些文件都经人动过手脚了。有些并不重要。
其实，我要找的文件也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我是说没人认为很重要，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让我保留了。反正，我要找的那些信函都不见了。”“当
然，我会小心保密的，”白罗说：“不过，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所说的那些信
件的性质呢？”

“不知道我能不能说，小伙子，我顶多能告诉你这是有关目前某些人大
放厥词写他过去所做的事与所说过的话，可是他说的全不是真话，我这些信
件正好可以指出他是何等的大骗子！我可以告诉你，我这些信件都不会有人


敢出版。我们只想寄给他一份，让他知道他当时到底说的是什么，而且我们
有文件为证。我敢说，然后事态可就大不相同了，懂吧？这，我不必问吧？
你该知道一传十、十传百的后果吧？”“不错，罗德立克爵士，我知道您的
意思。不过，您该知道，要是不知道你所说的文件是什么，或是不知道可能
在何处，我是不容易替您找回来的。”

“好吧，我们先谈最要紧的：我要知道是谁动过的，因为这是很重要的
一点。也许在我收藏的文件中还有更重要的呢。我要知道，是谁乱动过了。”

“您本人一点不知道吗？”

“您认为我应该知道吗，呃？”

“这，以最主要的可能来说——”

“我知道。你是要我说是那个小女子，可是，我认为不是那个小女子。
她不会知道那些文件有什么重要性，她那时年龄还太小。”

“也许另有人指使她的。”白罗提醒他说。

“是的，不错，不是不可能。不过又嫌太明显了嘛。”白罗叹了一口气。
鉴于罗德立克爵士如此明显的偏袒，他感到坚持他的看法也是没用。“还有
谁准许看你这些文件呢？”

“安德鲁与玛丽当然是可以的，不过我想安德鲁对这种事情是不会有兴
趣的。何况，他始终是个很规矩的孩子，始终如此。倒不是我怎么了解他，
有时过节的时候，他与他哥哥也偶尔来看我一、两次，也仅此而已。当然，
他抛弃了太太，跟一个挺漂亮的货色跑到南非去了；不过，当然也不只他一
个男人如此，尤其是又娶了个象葛瑞丝那样的太太。其实，我也没见过她几
次。她这种女人眼睛从不抬起来看人，只会傻做事。总之，像安德鲁这样的
人是不可能做间谍的。至于玛丽嘛，她也很不错的。据我看，她除了玫瑰花
圃之外，是什么东西都不看的。还有那个老园丁，都八十三岁了，在村子里
住了一辈子了；还有那两个女人整天在家里推着那只吸尘器，吵死人了，我
看也不是干间谍的角色。所以说呀，准是个外人了。当然了，玛丽是戴了一
顶假发的，”罗德立克爵士相当不切题地说：“我是说可能她会让人觉得她
可能做过间谍，因为她戴假发，其实她那是另有原因的。她十八岁那年发了
一场高烧，头发都秃光了。对一个年轻女人来说，真是倒了楣。起先我也不
知道她戴假发，有一天我看见她头发刮到了玫瑰枝子上，把一头假发拉歪了。
真是倒楣。”“难怪我觉得她梳的发式有点不同呢。”白罗说。“反正最佳
的谍报员是从来不会戴假发的，”罗德立克爵士告诉说：“那些可怜的家伙
得整容拉皮的。不过，一定是有人动过我私人文件的。”

“您想不会是也许您放在另外的地方了——抽屉或是其他档案夹中了。
您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大约一年以前，我翻过的，我那时想应
该好好影印几份。我特别注意到那几封信，现在却不见了，一定有人拿走了。”

“您不怀疑您外甥安德鲁，也不怀疑他太太或家中的雇员。那么他们家
中那位女儿呢？”

“诺玛？我看，诺玛头脑有些问题。我是说她可能会患有窃盗癖，拿了
别人的东西却一点也不知道，可是我想不通她干嘛要翻我的东西。”

“那么您心中到底怎么个想法呢？”

“这个，你是到过我们家的。你知道那所房子的情形，任何人都可以随
便出出进进的，我们不锁门的，从来不锁。“您自己的屋门锁不锁的——比
方说您到伦敦来的时候？”


“我从来不认为有那个必要。现在我当然锁了。可又有什么用？太迟了。
再说，我只有一把普通的钥匙，随便那个门都可以打开的，一定是外头进来
的人。要不然，如今怎么小偷闹得这么凶呢。大白天的，闯进你的家中，爬
上楼梯，随便选一间屋子进去，翻完了珠宝箱，扬长而去，没人看见，看见
了也不会问他是谁。长得大概都是阴阳怪气，不学无术，那批不知叫作什么
的长头发脏指甲的人。我在家中看见不只一个进来过，我也不愿问：‘你到
底是谁？’也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真尴尬。好多这样的人，我想大概是
诺玛的朋友。在以前，家中是不准这种人上门的，可是如果你把他们赶了出
去的话，事后说不定发现是什么恩德斯勒男爵的公子或是马乔利斑克斯子爵
的千金呢。这年头，简直搞不清自己周围到底是些什么人。”他停了一下又
说：“如果可能有人查得出来，就只有你了，白罗。”他喝干了杯中的最后
一口威士忌，站起身来。

“就这样了，全看你的了。你会接手的，是不？”“我尽力而为。”白
罗说。

这时门铃响了。

“一定是那小女子，”罗德立克爵士说：“真准时，一分不差。真不错，
是不？你晓得，到伦敦来没有她可真不行。我眼瞎得象只蝙蝠，连马路都过
不去。”

“为什么不配副眼镜呢？”

“我也有几副的，不知放在哪儿了；何况，总是从鼻梁上滑下来，要不
然就丢掉。再说，我真不喜欢眼镜。从来不用的，我六十五岁的时候看书还
不戴眼镜呢，不错吧？”“没有东西能用一辈子的。”白罗说。

乔治将苏妮亚引进屋来。她今天特别漂亮。白罗心想：她那付羞答答的
样子真是可人。他以一副老法国派的殷勤迎了上去。

“幸会，小姐。”他说，朝着她低头一鞠躬。“我没来晚吧，罗德立克
爵士，”她眼光掠过白罗说：“我没让您久等吧，真希望我没让您等久了。”

“一分不差，小女子，罗德立克爵士说：“而且训练有素，第一流的水
准。”

苏妮亚被捧得有点不知所措。“茶喝得很舒服吧，我希望如此，”罗德
立克爵士还在说：“我跟你说过的，好好喝一杯茶，买个面包，或是你们小
姐们喜欢吃的奶油面包卷，呃？我希望你听我的话了。”“没，我没有。我
抽空去买了一双鞋。您看，很漂亮，是不是？”她伸出一只脚来。

的确是好漂亮的一双新鞋，罗德立克爵士看了眉开眼笑的。

“好了，我们得走了，去赶火车，”他说：“我也许老得过时了，可是
我就是喜欢火车。准时开，按时到，反正至少应该如此。可是汽车呀，一到
上、下班时候，就大摆长龙，磨磨蹭蹭，至少要浪费一个半钟头。汽车！去
他的！”“我叫乔治给您叫辆计程车吧？”赫邱里·白罗说：“不费事的。”

“我已经叫好车在外头等呢。”苏妮亚说。

“你看看，”罗德立克爵士说：“是不是，她什么都想到了。”他拍了
拍她的肩膀。她朝着他看的那股娇羞，是白罗最欣赏不过的了。

白罗陪同他们走到走道门口，礼貌地说了再见。高毕先生自厨房内出来，
站在走廊上，一副可以说刚在人家修好瓦斯炉的模样。

乔治一待他们走下门外石阶，立即将门关上，来迎接白罗的目光。

“你觉得那位小姐如何，乔治？可以说说吗？”白罗说。在某些事物上，


他认为乔治是准错不了的。

“呵，先生，”乔治说：“也许可以这么说，如果您准我说的话，我看
他着迷得紧呵。简直是五体投地了嘛。”“我觉得你说的不错。”赫邱里·白
罗说。

“当然，在他这种年纪，也算不了什么。我还记得蒙特伯伦爵士，他人
生经验很丰富，而且您也说过他人精明得很。可是您可想不到的，有一次有
个年轻女人来给他按摩，您猜他送了她什么东西吗？一件晚装，一只手镯。
而且是一见难忘，又送了她土耳其玉跟钻石，虽然不是太贵的东西，可也花
了不少钱的。后来又送了她一件披肩——不是貂皮的，是俄国银鼠皮的，还
配了一只小皮包。之后，她哥哥出了问题，欠债之类的，虽然有时我怀疑谁
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哥哥的。

“蒙特伯伦爵士出钱替他们还债——她表现得好难过哟！可是，您别想
错了，他们之间可都是纯情派的。男士们到了那种年纪，好象都会昏了头的。
她们钓的是那种老顽固型的，不是那种胆子大的花老头子。”

“你说的一点不错，乔治，”白罗说：“不过仍然没有完全回答我的问
题。我是问你觉得那位小姐怎么样？”“喔，那位小姐..呃，先生，我虽
不敢肯定的说，不过她却是不会让人看走眼的那一型。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来，我看，心眼儿倒是无比机灵的。”

白罗走进客厅，高毕先生顺着白罗的手势也跟了进去。高毕先生仍是一
惯的神态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了下来，并紧了双膝，脚尖往里缩着。他自衣袋
里取出了一个折了角的记事本，小心翼翼地翻开，就开始对着桌上那杯苏打
水报告起来。“向您报告您叫我调查的背景资料。”

“芮斯德立克家是个备受尊崇、声望极好的家族。父亲詹姆斯·派屈克·芮
斯德立克据说是个擅长交易的精明商人。他们家三代经商。祖父创业，父亲
扩展，赛蒙·芮斯德立克接手经营。赛蒙·芮斯德立克两年前患有心脏冠状
动脉阻塞症，健康日益衰退，大约一年之前，死于动脉血栓症。“弟弟安德
鲁·芮斯德立克自牛津大学毕业之后，加入自家的企业，与葛瑞丝·鲍德文
成婚。生有一女，诺玛。抛下妻女，远赴南非。有一位贝瑞尔小姐与他同行。
没办离婚手续。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夫人两年前故世。她卧病多年。诺玛·芮
斯德立克曾是麦田女子学校的住宿生，没有不良记录。”他的目光在白罗脸
上扫过一巡之后，高毕先生又说：“根据库克的查询，事实上他们一家似乎
一切正常良好。”“没有异端，也没有精神不正常的？”

“好象没有。”

“泄气。”白罗说。

高毕先生将这节掠过。清了清喉咙，舔了舔手指，又在记事本上翻了一
页。

“大卫·贝克，记录不良，两次缓刑监管。警方对他颇感兴趣。他曾与
数桩暧昧事件有牵连，好象是艺术品窃盗案件，但却没有证据。他是在艺术
圈中混的，没有谋生的特长，但是生活混得不错。喜欢有钱的女孩子，不耻
靠喜欢他的女孩子生活，也不在乎由她们的父亲出钱打发走掉。据我看是个
十足的坏胚子，但是足够聪明，从未惹上大麻烦。”高毕先生突然瞥了白罗
一眼。

“你见过他？”

“见过。”白罗说。


“可以请问您自己的看法如何吗？”

“跟你的看法一样，”白罗说。“一个俗不可耐的怪物。”他又深思地
补了一句。

“却是很吸引女人的。”高毕先生说：“可惜如今刻苦向上的青年，女
孩子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她们偏喜欢那种坏胚子——叫化子型的。她们还说
呢：‘可怜，命不好。’”“花枝招展得象只孔雀。”白罗说。

“呃，倒也可以这么说，”高毕先生不甚了解地说。“你觉得这家伙会
用棍子行凶吗？”

高毕先生想了片刻，然后对着壁炉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样的记录他倒
没有。我并不是说全无可能，不过依我看那不会是他的本行。他是个说话蛮
斯文的人，不是会动粗的那型。”

“的确，”白罗说：“我不该那么想的。依你的看法，他是可以用钱
打发掉的，是不？”

“只要对他有利，他会把女孩子一下子丢掉的。”白罗点了点头。他心
中记起了一件事情。安德鲁·芮斯德立克曾将一张支票上的签字拿给他看。
白罗不仅看了支票上的签字，也看到了受付人的姓名。那笔数目不小的款子
是付给大卫·贝克的。大卫·贝克会拒收那张支票吗？白罗心里在推测。他
认为大体上，他是不至于拒绝的。高毕先生无疑地也是持着这种看法。不肖
的年轻男子被钱打发走的事是任何一个时代都有的，年轻女人也同样。男的
铭过誓言，女的两泪汪汪，然而到头来，金钱终归是金钱。大卫是向诺玛提
出过婚事的，他是真心吗？他可能真心爱诺玛吗？果真如此，他该不会轻易
被金钱贿赂的。他的态度倒是极为诚恳的，诺玛不用说也相信他是真心的。
安德鲁·芮斯德立克、高毕先生与赫邱里·白罗的看法可就不一样了。况且，
他们的看法可能大致上是正确的。

高毕先生咳嗽了一声，继续念他的报告。

“至于克劳蒂亚·瑞希·何兰小姐，她没什么问题，没有不好的传言，
也就是说并无暧昧之事。父亲是国会议员，很富有，没有不清不白的事。不
象我们听说过的某些议员那般的行径。她在洛登玛格丽特女子学校受的教
育，毕业后担任许多次秘书的工作。首先在哈利街一家诊所中任秘书，后来
转往煤矿局工作。第一流的秘书。给芮斯德立克先生当秘书已有两个月了。
没有定情的爱人，只有几个普通的男朋友。如果她想约会，是不愁找不到男
朋友的。看不出来她与芮斯德立克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我个人的看法
是没有的。她过去三年都在波洛登公寓租楼房居住。房租相当贵，通常，她
与另两名女郎分租，也不是特别近的朋友。各不相扰。一位年轻小姐，法兰
西丝·贾莉，是与她分租的第二名女郎，住了不少时候了。曾在皇家设计艺
术学院攻读过一段时期，之后转入史华德大学。目前替魏德朋画廊工作——
是邦德街上一家很出名的画廊。专事在曼彻斯特、伯明翰，有时也在海外为
人安排画展。经常去瑞士与葡萄牙。属于搞艺术的那型，也有许多艺术与戏
剧圈内的朋友。”他停下来，清了清喉咙，略略看了看手中的记事本。“尚
无法自南非取得什么资料。看情形也得不到什么。芮斯德立克行踪不定，有
一阵子常跑肯尼亚、乌干达、黄金海岸与南非。各处远游，是个不喜欢安定
下来的人。似乎没有人特别了解他。本身富有，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也能
赚钱，而且获利颇巨。喜爱远游蛮荒地区。认识他的人都对他留有极佳印象。
他似乎天生喜爱游荡天涯，从不与人保持联系。曾有三次经人报告死亡——


进入蛮荒之后失踪——但是五、六个月之后，在全然不同的所在或国家又冒
了出来。“去年，他在伦敦的哥哥突然去世。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他。他兄
长的故世似乎对他打击不小。也许他厌倦了，也许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伴侣。
她比他年轻许多，据说是一名教师，很守本份。总之，他决心放弃四处漫游
而返回英国。除了本身家缠万贯之外，他也继承了哥哥的财产。“辉煌之家
却出了一个不快乐的女儿，”白罗说：“真希望我对她能了解得更多一些。
你已经尽你所能为我搜集了我需要的事实。在这女郎四周的人可能对她有某
种影响，也许根本就影响了她。我要知道的是她父亲、她继母、爱人以及室
友与伦敦同事的一些资料。你确信没有任何死亡与这女郎相关吗？这是很重
要的——”

“一点迹象也没有，”高毕先生说：“她在一家叫家鸟的公司工作，也
快倒闭了，给她的薪资也不多。继母最近曾入院检查，是乡间的医院。有许
多谣言在流传，不过好象都查不出所以然来。”

“她没死，”白罗说。“我需要的是，”他以凶残的语气强调说：“一
桩死亡。”
高毕先生表示这他无能为力，就站起身来。“请问，目前您还需要什么

资料吗？”
“在背景资料方面是不需要什么了。”
“好的，先生。”高毕先生将记事本放入衣袋中时又说：“对不起，先

生，也许我多事，不过，刚才您这儿有一位小姐——”
“请直言，我猜，你以前见过她，是不？”“是的，一、两个月之前。”
“你在哪儿见过她的？”
“国家植物园。”
“国家植物园？”白罗显然有点惊异。
“我倒不是在跟踪她。我在跟踪别人，去跟她会面的人。”
“是个什么人？”
“我想告诉您也是不妨事的。是贺佐高维亚大使馆的一名新进武官。”
白罗眉毛扬了起来。“很有意思。嗯，很不寻常。国家植物园，”他若

有所思地说。“这是会面的好所在，气氛很好。”“我当时也这么想。”
“他们谈了话吗？”
“没有，先生。他们好象不认识。那位小姐带了一本书，她在一张长椅

上坐了下来，她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就放下了。后来，我跟踪的那个人也在
那张长椅上坐下了，他们彼此没说话，那位小姐站起身来就走开了。他在那
儿坐了片刻也起身离去，他将那位小姐留下的那本书带走了。如此而已，
先生。”

“嗯，”白罗说：“真有意思。”
高毕先生朝着书柜说了一声再见，就离去了。
白罗疲惫得长叹了一声。
“可完了！”他说：“受不了！太离谱了。间谍，反间谍的事也出来了。

本来要找的只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谋杀案。我现在怀疑那桩谋杀顶多是一个
吸毒鬼脑子里搞的鬼！”


第十四章

“亲爱的夫人，”白罗向奥立佛太太深鞠一躬，奉上了一蓬维多利亚式
的高雅花束。

“白罗先生！哎呀，真是的，太不敢当了，也只有你才有这样的风度。
我的花经常都是乱七八糟的。”她朝花瓶里乱蓬蓬的一把菊花瞄了一眼之后，
又看着这束淑女般的蔷薇花蕾。“真谢谢你来看我。”

“夫人，我是来祝福你康复的。”

“是的，”奥立佛太太说：“我想我好多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头往左
右轻转了一下。“不过还是头痛，”她说：“有时痛得很厉害。”

“你记得，夫人，我警戒过你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事实上，是叫
我不要太莽撞。可惜我偏偏那么做了。她又说：“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我
也很害怕，可是我又跟自己说干嘛那么傻，有什么好怕的？因为，我是在伦
敦啊，就在伦敦的市中心，到处都是人。我是说——我怎么会害怕，又不是
空无一人的荒林子里。”

白罗看着她，心中在思考。他想，奥立佛太太是真地感到了一阵不安的
恐惧，真的疑惧到邪恶的存在，一种真有某种事情或某一个人要加害于她的
不祥感兆；抑或是后来才了解到全盘的经过？他非常清楚这是经常发生的
事：不知多少委托他办案的人都说过类似方才奥立佛太太所说的话，“我那
时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我感到有些不妙，我就知道要出事的。”其实，他们
当时根本没有那种感觉。那么奥立佛太太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他基于奥立佛太太的立场打量着她。按奥立佛太太自己的看法，她的直
觉是相当靠得住的。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奥立佛太太每次在那些直觉经证
实为真的时候，总是得理不饶人的！

然而，人与许多动物一样，象狗与猫在大雷雨来临之前总感到有些不安，
知道情形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什么事情不对。

“你是什么时候感到这种恐惧的？”

“是在我转出大马路的时候，”奥立佛太太说：“在那之前，一些都很
正常而且相当刺激——该说我觉得挺好玩的，当然发觉跟踪人的确是很困难
的事也令我气馁。”她停了下来，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就象是在玩一种游
戏。之后，又突然全不是游戏了，因为那是个许多小巷子与破陋地区的所在，
仓库或是荒地拓平了要盖房子的地方——哎呀，我不知道，我也说不明白，
反正很不同就是了，真象在作梦。你知道那种梦。开始时是一回事，大家
在一起喝酒了蛮热闹的，然后突然发现自己又跑到丛林里或另外全然不同的
所在去了——而且非常怕人。”

“丛林？”白罗说：“嗯，你这么比喻倒是很有意思的。”“这么说，
你当时觉得自己好象进了丛林里，而且很怕一只孔雀？”

“我不知道是否特别怕他，况且孔雀又不是什么凶险的动物。只是，我
把他比作一只孔雀，是因为我觉得他只是个装饰性的东西。孔雀不是富点缀
与装饰性的吗？这个可恨的家伙也是蛮花花绿绿的呀。”

“在你遭袭击之前，你完全不晓得会有人跟在你后头吗？”

“没有，不，完全不知道——不过，我想他给我指引的根本就是错路。”

白罗审慎地点了点头。

“但是，当然是那个孔雀敲我的头的，”奥立佛太太说：“还会是谁？


那个一身脏兮兮的小孩子？他虽然是一股脏相，倒不是个恶人。那个懒洋洋
的叫什么法兰西丝的，更不可能了——她象个盖了块布的包装箱子，一身垂
着散发。我觉得她象个戏子之类的。”

“你说她是在充当模特儿？”

“是呀，不是给孔雀作模特儿，是给那个一身脏的小子。我记不得你见
过她没有了。”

“我还没有那份荣幸——要果真是个荣幸的话。”“不过，她的确是蛮
漂亮的，那种不修边幅，潇洒艺术家的一型。脸上化妆很浓，一张灰白的脸，
好浓的眼膏，头发软趴趴地挂在脸上。在一家画廊工作，因此替一些嬉皮画
家们充当模特儿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了。这些女孩子真敢！我想她也许爱上
了那个孔雀，却也说不定是那个脏小子。无论如何，我看她也不至于敲我
一击闷棍的。”“我觉得另有一种可能性，夫人。也许有人可能注意到你在
跟踪大卫——也就因而跟踪起你来了。”“有人看见我跟踪大卫，于是就跟
踪我？”

“要不然，就是在木材厂附近或是矿场里早有人躲着了，也许在监视你
注意的那个人。”

“当然，这是一种可能，”奥立佛太太说：“可是那又会是谁呢？”

白罗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呵，就是说啦。困难就在此——太困难了。
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端，我一点头绪也看不出来。我只知道有个女郎说她可
能杀了人！我只能靠这么一点线索来进行，而且就连这点也是十分困难的。”
“你说困难到底是什么意思？”

“返想。”白罗说。

奥立佛太太对于返想始终不很擅长。

“你总是把我搞得糊里糊涂。”她埋怨地说。

“我现在谈的是有人被谋杀，可是谁被谋杀了呢？”“我想，是继母被
谋杀了。”

“可是继母并没有被谋杀呀。”白罗说。

“你真是个最神经的人了。”奥立佛太太说。

白罗在椅子上将身子坐正，将两只手的指头合拢在一起，开始——按奥
立佛太太的推测——要找乐子了。“你就是拒绝返想，”他说：“但是要想
事情有些进展，我们一定要返回去思考。”

“我不要返想，我只想知道我在医院的时候，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你
总该做了点事吧。你到底做了什么呢？”白罗没有理睬她的问话。

“我们必须从头开始，有一天你打电话给我。我心情很烦闷，是的，我
承认我很烦闷，有人对我说了非常刺伤我自尊的话。你，夫人，却是非常的
好心。你鼓舞我，使我放松了心情，还请我喝了一杯热巧克力。这且不说，
你还表示要帮我忙，而且的确也帮了我的忙。你把那个来看我，说她可能杀
了人的女郎替我找到了！夫人，我们不妨自问一下，这桩谋杀到底如何？谁
被谋杀了？是在哪儿被谋杀的？又为什么被谋杀的？”

“好了，别说了，”奥立佛太太说：“我的头被你吵得又痛起来了，这
对我身体是不好的。”

白罗仍不顾她的哀求。“我们手头到底有没有一桩谋杀案？你说继母被
害，我的答复是继母并没有死，因此我们还没有谋杀。然而，必定出了一桩
谋杀案的。因此，我本人，首先要问的是，到底谁死了，有人来找我提起一


桩谋杀案。一桩谋杀案不知如何在某地发生了，然而我却无法找到这桩谋杀。
我知道，你还想说有人企图谋杀玛丽·芮斯德立克，不是很好的佐证吗？但
这不能使赫邱里·白罗满意。”“我实在不懂你还要什么。”奥立佛太太说。
“我要一桩谋杀案。”赫邱里·白罗说。

“你不嫌胃口太凶残了吗？”

“我在找谋杀，却又找不着。实在急死人——因此，我请你与我一起返
想。”

“我有个好主意，”奥立佛太太说：“也许安德鲁·芮斯德立克急着要
去南非，就在行前把太太给杀了。你有没有想到这个可能？”

“我当然不会想到这种事，”白罗面有愠色地说。“那么，我却想到了。”
奥立佛太太说：“我觉得蛮动人的。他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急着想与她私
奔，因此他将前妻谋杀，而且没人怀疑他。”

白罗气极败坏地大叹了一口气。“但是他的太太是在他去南非十一、二
年之后才死的呵，而他的孩子在五岁的年龄是不会太清楚自己的母亲被谋杀
的。”

“也许她给母亲吃错了药，或者也许芮斯德立克只是说她死了。我们到
底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死了。”“我知道，”赫邱里·白罗说：“我调查过。
第一任芮斯立克夫人死于一九六三年四月十四日。”

“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雇了人调查过一些事实。我求你，夫人，不要鲁莽地下一些不
可能的结论。”

“我倒认为我相当的机智，”奥立佛太太固执地说：“要是我写书的话，
我就会这么安排。而且我会让那孩子下手。不是故意地，而是由她父亲叫她
母亲喝一杯榨过的树汁。”“胡说八道！”白罗说。

“好吧，”奥立佛太太说：“那么你说说你的吧。”老天，我没有可说
的啊。我要找谋杀案，可是我找不着。”

“玛丽·芮斯德克立病了，进了医院，好了，回了家又病了，要是有人
去找的话，也许会发现诺玛·芮斯德立克所获的毒药，这样你仍是没找着谋
杀案！”

“目前大家所知道的也的确如此。”

“那么，我的白罗先生，你到底还要找什么呢？”“我请你注意一下语
言的涵义。那个女郎对我说的与对我男仆乔治说的完全一样。她两次都没有
说‘我想要杀一个人，’或是‘我想要把我继母杀掉。’她两次说的都是已
经做过的事情，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绝对是发生了的事情，是过去式。”“算
了，我认输，”奥立佛太太说：“反正你不会相信诺玛·芮斯德立克想要害
死她的继母。”

“不错，我相信非常可能诺玛或许是要害死她的继母。我认为以她的心
理来说，也许是那样的，因为她的心理近乎发狂了。但是并没有证实呀。任
何一个人，请别忘记，都可以在诺玛的物件里藏一些毒药，甚至也可能是那
个丈夫放的。”

“你老是认为谋杀太太的一定是丈夫。”奥立佛太太说。“通常，丈夫
是最可能的人，”赫邱里·白罗说：“因此最先考虑的应该是他。可能是那
女郎诺玛，也可能是一名佣人，说不定是那个照顾老先生的秘书，也可能是
那个老爵士罗德立克。还说不定是芮斯德立克太太自己呢。”“荒谬！她为


什么？”
“总有理由。或许是很离谱的理由，但是总不会是全然无法相信的。”
“真是的，白罗先生，你总不能任何人都怀疑吧？”“当然，我正是这

么作。我谁都怀疑，先怀疑，然后找理由。”
“那么有什么理由怀疑那个可怜的外国小姐呢？”“这可能要看她在家

担当什么工作，到英国所为何来，另外还有许多其他的理由。”
“你真有点神经。”
“或许也会是大卫那个小子，你那只孔雀。”“太离谱了，大卫不在那

里。他根本没去过他们家。”“呵，去过的。我去的那天，他正在走廊上溜

达。”“可不会是去诺玛的房里放毒药的吧。”“你怎么晓得？”
“因为她跟那个坏小子在相爱呵。”
“我承认表面上是有那么回事。”
“你把什么事都弄得很复杂。”奥立佛太太埋怨说。“我才没有。是事

情弄得我很困难。我需要一些背景事实，也只有一个人能供给我这种资料，

而她却失踪了。”“你是说诺玛？”
“是的，我指的是诺玛。”
“但是她并没有失踪，我跟你已经找到她了。”“她走出餐室之后又不

见了。”
“你就让她跑了？”奥立佛太太的声音气得有些发抖。“老天！”
“你就这么让她溜了？居然也没再去找她？”“我并没有说我想去找

她。”
“可是你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着落。白罗先生，我真对你失望。”
“已经有了轮廓了，”赫邱里·白罗几近梦呓般地说：“是的，已经有

了定型了。可是因为缺少一项因素，因此这个模式却又不成什么道理。这你

该懂，是吧？”
“不懂，”奥立佛太太说，头已经在痛了。
白罗不管奥立佛太太是否在听，他仍一个劲儿地侃侃而谈。她相当气愤，

心想芮斯德立克家中那个女儿讲的并不错，白罗的确是太老了！本来嘛，她
自己为他找到了这个女郎，立刻打电话给他好让他即刻赶到；自己又去追踪
这对情侣的另一半。她将那女郎交给白罗了，结果呢——白罗又把她给丢了！
事实上，她实在看不出这桩事情自始至终，白罗作了任何有用的事。她的确
太失望了。等他停下嘴来，她一定要再这样告诉他的。

白罗却在轻声地，有条不紊地描述他所谓的“模式”大纲。

“是连锁性的。不错，正因为是连锁性的，才愈显得困难。一件事与另
一件相关，然后发现它又与其他似乎在模式之外的事情相关。然而却并非在
模式之外，因此又带进来更多的可疑人物。可疑之处何在呢？这我们又不知
道了。先说这位女郎，在一堆乱麻互相矛盾的模式中，我得找出答案来回答
一个最棘手的问题。这个女郎是受害人吗？她正处于危险中吗？亦或她非常
之狡猾？这女郎是否为了自己某种目的制造出她要予人的印象呢？两种情况
都有可能。我需要一项稳定的因素，某种扎实的暗示，我知道一定有的，一
定隐藏在什么地方。”

奥立佛太太在搜索她的手提袋。
“我真不懂为什么我需要阿司匹灵的时候总是找不着。”她全没好气地
说。


“我们可以看到一组互相衔接的关系。父亲、女儿与继母。他们的生活
互相关联。与他们同住的糊里糊涂的老舅父相关。她为他工作，外表、仪态
都很美妙。他很喜欢她。我们可以说他对她有点痴。但是她在他们家到底是
什么身份呢？”

“我看，大概是想学英文吧。”奥立佛太太说。“她在国家植物园会晤
了一名贺佐高维亚大使馆的人员。他们只是在那里碰头，彼此并没说话，她
留下了一本书，他拿走了——”“你讲的是些什么呵？”

“这与其他的模式有无关联呢？我们还不知道。好象不可能却也不一定
不可能。玛丽·芮斯德立克是否曾偶然看到了些可能对那女郎构成危险的文
件呢？”“难道你是告诉我这又与谍报之类的事情扯上关系了吗？”

“我不是告诉你，我只在猜想。”

“你自己说过罗德立克爵士是个老糊涂的。”“问题不在他是不是个老
糊涂。他是个二次大战期间有某些重要性的人物。他经手过不少重要文件，
他也曾收到过重要的信函。许多信函在当时失去重要性之后，他仍可以一直
随心保藏的。”

“你谈的战争早是八百年前的旧事了。”“不错，但是过去的事并不因
为时间久远就能一笔勾销。世界上新的联盟产生了。公开发表的演说经常驳
斥这个，否认那个，到处散布各种谎言。假定仍有某些可能改变某些人物的
信函或文件存在，你要了解，我并非在告诉你任何事情，我只是在作一些假
定。这些假定，据我所知，在过去都是真实的事情。或许有非常重大的原因，
这些信件或文件应予销毁，不然的话，将会流入外国政府手中。担当这项工
作的人，没有比一个照顾并协助一位搜集资料撰写回忆录的老迈爵士的年轻
漂亮小姐更适合的了。如今什么人都在写回忆录。谁也拦不住他们。假定说，
就在轮到那个担任照顾与秘书的小姐作饭的那天，那位继母在自己的食物中
吃下了一点毒药呢？再假定，是那位小姐想要嫁祸于诺玛呢？”“你的脑子
动得太绝了，”奥立佛太太说：“依我看简直是歪了。我是说，这些事都不
可能发生的。”

“就是说呵。太多的模式了，可哪一个又是正确的呢？那女郎诺玛，离
了家跑到伦敦去，依你告诉我的，她是与另两名女郎分租一幢楼房的第三个
女郎。这样，我们又有了一个模式。这两名女郎原本与她是陌生的，可是结
果呢？克劳蒂亚·瑞希·何兰却是诺玛·芮斯德立克父亲的私人秘书。因此
又套上了一环。这只是偶然呢？或是背后另有其他的模式？据你说，那充当
模特儿的另一个女郎，又与你称之为‘孔雀’的小子很熟，而这小子又爱上
了诺玛。又多了一环。还有好多环呢。比方说大卫，这只孔雀在这桩事情中
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是真地爱上诺玛了吗？看起来的确如此。她的父
母反对，正点出了事情的自然与可能性。”“克劳蒂亚·瑞希·何兰当芮斯
德立克的秘书的确是很怪的事，”奥立佛太太沉思着说：“我应该想得到，
她做任何事都似乎异常的有效率。说不定是她把那个妇人从七楼上推下去
的。”

白罗缓缓地向她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他质问道：“你在说什么？”

“在她们公寓里有一个女人——我连名字都不知道，不过她自七楼上掉
下来或是跳下来死掉的。”

白罗的嗓门一下严峻地提高了起来。


“你却一直没有告诉过我。”他责问道。
奥立佛太太惊异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我要你告诉我一件死亡的事，这正是我的意思。一桩

死亡。你还说没有死亡呢。你只晓得企图下毒的事，其实早有死亡发生了。

在——那叫什么所在来着——发生的死亡？”
“波洛登公寓。”
“对了，对了，对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这桩自杀？或管它

是什么？我想——呃——我想大概是我去那所公寓之前的一个星期吧。”
“棒极了！你是怎么听说的？”
“一个送牛奶的人告诉我的。”
“送牛奶的，真的！”
“他只是在找话搭讪，”奥立佛太太说：“好凄惨呀。大白天的——我

想是清晨时分的事。”
“她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知道？好象他也没说。”
“年轻，中年，还是老太太？”
奥立佛太太想了想，说：“他也没说得很准确，我记得他好象是说五十

岁的模样。”
“我在想，那三名女郎中有没有一个认识她？”“我怎么晓得？也没有
听见别人再提起过。”“你怎么没想到告诉我呢？”
“哎呀，真是的，白罗先生，这与我们手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嘛。嗯，
也许有些关系——可是没人说起，也没人想到啊。”

“但是，有关系。又添了一环。这名女郎诺玛，住在那幢公寓楼房里，
有一天有人自杀了（这点，我看正是一般人的看法）。这是说，有人自七楼
窗口掉了下来，或是跳了下来摔死了。然后呢？数天之后，这个叫诺玛的女
郎，在一次酒会中叫你谈起我之后，跑来看我说她怕自己可能杀了人。你这
还看不出来吗？一桩死亡——而且没有几天之后，就有人认为自己可能杀了
人。不错，一定就是这桩谋杀。”奥立佛太太本想说“胡说八道”，但却没
有那份胆量，不过她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

“那么，这也一定是我一直尚未寻到的那线资料。这线资料一定能把整
个事体串起来了！对了，不错，我还不知道怎么个串法，不过一定会串起来
的。我得仔细推考，我一定得好好地想想。我得立刻回家去想，直到一点、
一线都能合得起来——因为这关键性的一线应该可以把事体连得清晰起
来..好呀，终于找到了。我终于可以按我想的方向推敲了。”

他站起身来说：“再见了，亲爱的夫人。”就匆匆走出去了。奥立佛太
太终于松了一口气。
“胡说八道，”她冲着空屋子说了一句：“简直是荒谬。不知道吃四
颗阿斯匹灵会不会太多了？”


第十五章

在赫邱里·白罗的身旁摆了一杯乔治为他准备的热汁，他一边啜饮一边
深思。他那沉思的方式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十分特殊的。他选择思绪的技巧
如一个玩拼图游戏的人选择画片似的。一块一块地，顺次拼在一起，就会呈
现出一幅清晰协调的图画。此刻，最重要的是选择与分类。他饮了一口汁，
放下杯子，将手臂靠在椅子臂上，让一块一块的画片拼入他的脑海中。等他
全认清楚之后，他就要选择了。一块蓝天，一片绿岸，也许还有一条条的虎
纹..他穿在黑漆皮鞋里的双脚在作痛。就从这里开始吧。他走上了一条由
他的好友奥立佛太太走出来的道路。一位继母。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推一扇栅
门。他看见一名妇人转过身来，她是在弯着身子修剪玫瑰的，转过身来看他
吗？他有什么要选择的吗？没有。只有一头金黄的头发，一头象玉蜀黍田般
的金发，一绺绺的发鬈倒有几分类似奥立佛太太的发型。他露出一丝浅笑，
心想玛丽·芮斯德立克太太的头发要比奥立佛太太梳理得整齐多了。像一幅
金色画像般的镶在她脸庞上，只是略嫌大了一点。他记起罗德立克老爵士对
他说过，因为患了一场重病，她不能不戴上一顶假发。年轻轻的，真可惜。
如今再一想，难怪他觉得她的头部看来好象出奇的重。梳理得未免太美好，
太死板了。他在思考玛丽·芮斯德立克的假发——果若真是顶假发的话——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相信几分罗德立克爵士的话。他开始研究这顶假发
的可能性，说不定会牵涉些重要性的。他又追想他们之间的谈话。他们谈过
任何重要的事吗？他想没有，他也记起了他们一起进入的那间屋子。一间不
久前别人住过的没什么特色的屋子。墙上挂着两帧画像，一帧是一个穿淡灰
衣服的女人的画像。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头发是灰褐色的，那是
第一任芮斯德立克夫人。看起来，她好象比丈夫年龄大些似的。他的画像正
对面地挂在另一面墙上。两幅都画得很好，蓝斯伯格是位很好的画家。他的
思潮凝注在丈夫的那帧画像上了。他首次看到时，没有稍后在芮斯德立克办
公室看得那么清楚..

安德鲁·芮斯德立克与克劳蒂亚·瑞希·何兰，他们两人之间会有什么
暖昧关系吗？该不会的。他是一个离国长时期最近才归来的男人，没有亲近
的朋友或亲戚，为了女儿的性情与行为正在气恼之中。因此，很自然地，他
该会向最近聘请的极为能干的秘书咨询建议，为他的女儿在伦敦寻觅一处住
所。这对她也正是个送人情的机会，因为她也正在找一名“第三个女郎”..
此一得自奥立佛太太口中的名称，似乎一直萦绕在他的心中。好象还有第二
种他不知何故始终想不出的意义存在。

他的男仆乔治进入屋内，轻轻掩上了身后的屋门。“有一位小姐来了，
先生。前几天来过的那位小姐。”他的话与此刻白罗心中想的太过巧合了。
他几乎吃了一惊地坐起身来。

“那天早餐时来的那位小姐吗？”

“喔，不是的，先生。我是说与罗德立克·霍斯费尔德爵士一同来的那
位小姐。”

“喔，是吗。”

白罗扬起了眉毛说：“请她进来，她在哪儿呢？”“我请她在李蒙小姐
屋中暂候，先生。”

“呵，好的。请她进来。”


苏妮亚并未等候乔治的引进。她相当快速猛撞地抢在他前头进来了。
“我很不容易分身的，但是我不能不来告诉你我并没有拿那些文件。我
没有偷东西，你懂吗？”

“有人说你偷了吗？”白罗问：“请坐，小姐。”“我不要坐，我没有
那么多功夫。我只是来告诉你，这根本完全无稽，我非常诚实，我只做命令
我做的事。”“我了解你的话，我早就了解的。你说的是，你没有自罗德立
克·霍斯费尔德爵士家中拿过任何文件、资料、信函或档案？是这样，是不
是？”

“是的，我到这里来就是要这么告诉你的。他相信我，他知道我是不会

做这种事情的。”
“那很好。我会记下你所说的话。”
“你认为你会找到那些文件吗？”
“我手头还有别的查询要作，”白罗说：“罗德立克爵士的文件得排顺

序去查。”

“他很着急，非常心焦。有些话我不能对他说，但是我要对你说。他常
丢三忘四的，东西常放错了地方。他把东西放在——你们怎么说来的——呃，
很怪的地方。呵，我知道，你是怀疑我的。每一个人都怀疑我，因为我是个
外国人。因为我是从外国来的，他们就认为——就认为我象那些英国间谍小
说里写的那样要偷取秘密文件。我不是那种人，我是个知识分子。”

“呵，”白罗说：“谢谢你告诉我。”然后，又问：“你还有什么要告

诉我的吗？”
“我为什么要？”
“很难说喔。”
“你说你手头还有别的案子，是些什么案子？”
“呵，我不愿意耽误你的时间。也许，你今天休假。”“是的。一个星

期我有一天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到伦敦来，我可以去逛大英博物馆。”
“呵，是的。不用说，也会去维多利亚与亚伯特博物馆了。”
“正是。”
“还去国家艺术馆去看画。天气好的话，还可以去京士顿花园，甚至去

更远的国家植物园呀。”
她楞住了..她恨恨地扫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提国家植物园？”
“因为那里有不少很好的植物、灌木和大树。啊！你可别错过国家植物

园呀，入场券很便宜，我想不过一便士或两便士吧。花这么少钱可以进去看
许多热带树木，或者坐在长椅子上看书。”他刻意叫她宽心地朝她笑了一笑，
也注意到她的不安更为显著了。“可是，我想我还是不要耽搁你了，小姐。
说不定，你还要去看一位大使馆里的朋友呢。”“你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按你自己说的，你是个外国人，很可能你
有些与大使馆有关的朋友呵。”“有人向你打了我的报告了。一定有人说了
我的坏话！我告诉你，他是个健忘的老糊涂，一点也不错！他根本不知道什
么了不起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文件或信函，从来没有过。”

“呵，不过，你并没有好好思考过你自己所说的话。时光是会流逝的，
你晓得。他以前曾是个知道许多重大秘密的重要人物的。”
“你是想吓唬我的。”


“不，不。我还不至于那么小题大做。”
“芮斯德立克太太。一定是芮斯德立克太太跟你说的，她不喜欢我。”
“她没有对我说。”
“反正，我也不喜欢她。她那种女人我最不信赖，我想她才有秘密呢。”
“真的？”
“是的。她有秘密，不愿意让她丈夫知道。我想她常到伦敦或其他的地

方会别的男人，至少也常会一个男人。”“真的嘛，”白罗说：“这倒挺新
鲜的。你认为她常跟别的男人约会？”

“是的，不错，她常到伦敦来，我看她并不常告诉她丈夫，就是告诉，
也只说她是来买东西的，这一类的藉口。他成天在办公室里忙碌，也不会去
想他太太为什么会到伦敦来。她来伦敦的时候比在乡间还多，可是她却装作
很喜欢在花园里忙似的。”

“你不知道跟她约会的这个男人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跟踪她。芮斯德立克先生不是个多疑的人，他
太太说什么他都相信。他成天脑子里想的恐怕都是生意经。我认为，他也很
忧心他的女儿。”“是的，”白罗说：“他的确很为他的女儿烦恼。你对他
的女儿知道多少？你跟她很熟吗？”

“我跟她不很熟。如果你问我对她的看法，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认为

她有精神病。”
“你认为她有精神病？为什么？”
“她脑子里会幻想。”
“她会幻想？”
“根本没有人在那儿，她却说她看见了。有时候又吵又闹，有时候又好

象在作梦。你跟她说话，她好象根本听不见，她也不答话。我想，她好象在
盼谁死掉。”“你是指芮斯立克太太吗？”

“还有她爸爸。她看他的那副神情，好象也很恨他。”“因为他们两个
都想阻止她嫁给自己所选的年轻人吗？”“是的，他们不同意这桩婚事。当
然，他们的看法没有错，不过却使她很生气。哼，有那么一天，”苏妮亚有
些高兴地说：“我想，她会自杀的。但愿她不会做那种傻事，不过一个人变
得发疯了的时候，可会那么做的。”她耸了耸膀，又说：“好了，我要走了。”

“再告诉我一件事，芮斯德立克太太戴假发吗？”“假发？我怎么
知道？”她想了片刻。“也许，”又肯定地说：“是的，好象戴的。出去旅
行很有用的。而且现在也很流行，我自己有时候也戴。一顶绿色的！大概是
的，”然后加了一句“我要走了。”就出去了。


第十六章

“今天我有很多事要做，”次日早晨赫邱里·白罗自餐桌上站起来去见
李蒙小姐时说：“有许多要查询的事，要整理的资料，去拜访与联络的人你
都替我安排好了吗？”“当然了，”李蒙小姐说：“都在这儿。”她递给了
他一只小公事箱。白罗匆匆查看了里面的文件，点了点头。“你办事是没有
差错的，”他说：“真太伟大了。”“好啦，白罗先生，我才不觉得有什么
伟大的呢。你嘱咐我的事，我就按着去做，很简单。”

“哼，才没有那么简单。”白罗说：“我不是也常嘱咐那些瓦斯匠、水
电工人还有那些来修理东西的人吗？他们可曾按着我的意做过？很少，很
少。”

他步入了通往大门的走廊。
“把那件薄大衣拿给我，乔治，我看有些秋意了。”他又将头探入女秘
书的屋中说：“喔，对了，你觉得昨天来的那位小姐如何？”
李蒙小姐正将手指伸往打字机的字键上，听了这话先抽了个冷子，之后

简洁的说了一句：“外国人。”
“是呀，是的。”
“一看就知道是个外国人。”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评语了吗？”
李蒙小姐想了想。“我实在无法判断她的能力，”她颇表怀疑地说：“她

好象有什么不痛快似的。”
“是的，你知道，有人怀疑她偷了东西，不是金钱，是拿了她雇主的文
件。”
“哎呀，老天，”李蒙小姐说：“是很重要的文件吗？”“似乎很可能。
不过，同样可能的是他根本没有丢什么东西。”

“喔，这样嘛，”李蒙小姐说着刻意向她老板使了个眼色，通常她想把
他打发走好专心工作时，总是使这种眼色的。“反正，我常说雇人的时候，
最好要顾及到自己所在的地方，而且还是买英国货吧。”

赫邱里·白罗走出了家门，他首先要去的是波洛登公寓。在天井里下车
之后，他往四周环视了一番。在一扇大门前站着一名穿制服的守门人，口中
吹着一只寂寞的小曲。白罗走向他身前时，他说：

“先生，有事吗？”
“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白罗说：“这儿最近发生的一次很悲惨的

事件。”
“悲惨事件？”守门人说：“我不知道啊。”
“一位女士跳楼，或者该说自高楼上掉下来摔死的事。”“喔，你说的

是那件事。这我不太清楚，因为我才来一个礼拜。嗨，乔。”
一名自对面一排公寓出来的门房朝他们走了过来。“你晓得从七楼摔下
来的那个女人的事吗？一个月前的事，是吧？”
“没那么久，”乔说。他是个说话慢吞吞的老人。“真可怕。”“她是

落地就死亡的吗？”
“是呀。”
“她的姓名是什么？因为，她或许是我一个亲戚，”白罗解释说。他不

是一个对说谎有所顾虑的人。


“真的吗？先生。真替您难过。她是一位姓查本提的太太。”
“她在这边公寓里住了很久了吧？”
“让我想想看。大概有一年了——也许有一年半了，不，我看有两年了。

七楼七十六号。”
“是顶楼吧？”
“是的，先生。查本提太太。”
白罗没有再进一步查问其他的细节，因为他怕人家会想既然是自己的亲

戚，有些事情他应当清楚的。因此，他又转话问道：
“有没有引起很大的骚动，很多人问东问西的？那是什么时辰的事？”
“我想大概是早晨五、六点钟的光景。事先也没什么动静，就那么一下

子就摔下来了。虽然是一大早，却立刻围了一大群人，都要从那边的栅门挤

进来看。你晓得，人都是这样的。”
“当然警察也来了吧。”
“当然了，警察很快就赶来了，医生和救护车也来了。反正是那么一套。”

那老门房说。听他那一副厌烦的语气，好象每个月总有一、两次有人从七楼
跳下来似的。“我猜楼上的人知道出了事之后，都跑下来看了吧。”“呃，
没几个人下来，因为首先这里车声太吵，楼上多半的人连知都不知道。好象
有人说，她掉下来的时候尖叫了一声，但声音不太大也就没引起什么很大的
骚动。只有过街的人看见了，之后，当然了，他们就把头伸过铁栅往里看，
接着大家都挤着看。先生，你晓得出了事，大家都要看热闹的！”

白罗就告诉他，这他很了解。
“她一个人独住吗？”白罗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对了。”
“可是，我想她在公寓里总该有些朋友的吧？”乔耸了耸肩膀，又摇了

摇头。“也许有，我不敢说。在我们餐厅里很少见她跟谁在一起过。有几次，
她请外头的朋友到餐厅吃过饭。依我看，她跟这儿的房客都不怎么亲近。我
看，”乔说着有些不耐烦了：“你要是还想知道些什么，最好去找我们这儿
的主管麦法兰先生去问问吧。”

“啊，谢谢你。我正是要去的。”

“他办公室在那边那幢楼房底层，门上有名牌的。”白罗按着他指点走
了过去。他自手提箱中取出李蒙小姐为他准备的信件里最上头的一封，信封
上打着“麦法兰先生”的字样。麦法兰先生原是一位很漂亮、精明、大约四
十五岁模样的男士。白罗把信函递给了他，他拆开看了看。“呵，是的，”
他说：“是这样的。”

他将信放到办公桌上，看了白罗。
“公寓的主人指示我尽量协助您有关露薏丝·查本提太太死亡的事情。
您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呢，先生，”——也又看了看信函——“呃，白罗先生？”

“这次，当然一切是要保密的，”白罗说：“警方与律师曾与她的亲戚
联络过，但是因为我要到英国来，亲戚们都急着希望我能亲身查询一些事实
经过。我想这点你是了解的。单靠官方的报告，往往很令人难以心安的。”

“是的，的确是的，我很了解一定是如此的。我会尽所能告诉您想知道
的事。”

“她在这里住了多久，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租房子的？”“她在这儿——
我可以立刻查出来——整整住了将近两年。有一所公寓空着的，我想一定是
那位要搬走的女士认识她，事先告诉她要搬家的。那位女士是韦尔德太太，


在英国广播公司工作，在伦敦住了许多年了，可是要到加拿大去了。这位太
太人很好——我看她跟这位死去的女士并不很熟，也许只是偶然跟她提起她
要搬走。查本提太太很喜欢那间公寓。”

“你觉得她是个很适当的房客吗？”
麦法兰先生稍微迟豫了一下才回答：“她是个很不错的房客，不错。”
“你可以对我直说，不必顾虑，”赫邱里·白罗说：“她公寓里常有很

热闹的聚会，呃？她招待朋友，是不是可以说，有点过于狂欢了？”
麦法兰先生讲话也就不再过份拘束了。
“偶尔的确有人抱怨，不过多半是上了年纪的房客。”赫邱里·白罗夸

张地作了一个手势。
“有点太喜欢喝酒了，的确是的，先生，她的朋友们也都是玩家。有时

也就难免惹起许多麻烦。”
“她很喜欢跟男士来往吧？”
“这，我可不愿意扯得太多。”“是的，我了解。”
“当然了，她年龄也不是很年轻了。”
“单看外表是靠不住的。依你看，她该有多大年岁了？”“很难说。四

十，四十五的样子吧。”他又说：“您知道，她身体并不好。”
“是，我晓得。”
“她酒喝得过多，这是没有疑问的。她人也很忧郁，对自己的健康又放

心不下。我相信，她常去看医生，又不听信医生所说的。女士们在这种年龄，
特别会担心，她认为她得了癌症，自己深信不疑。医生告诉她没有，她就是
不肯相信。医生在验尸时也说过她身体没有毛病，可是，这种病，人们谈论
得太多了。有一天，她想不开，就——”他点了点头。

“真惨。”白罗说：“在这儿的房客中，她有没有特别近的朋友？”
“据我所知，没有。您知道，这儿住的人彼此都不太亲近。多半是商界

或是有固定工作的人。”
“我想到了克劳蒂亚·瑞希·何兰小姐。不知道她们两人熟不熟。”
“瑞希·何兰小姐？我想不可能吧。呃，我是说，她们只是认识，顶多

在电梯间里打个招呼而已。可是在社交上，不可能有任何来往。因为，她们
不是同一辈份的人。我是说——”麦法兰先生说着显得有些慌窘。白罗却想
不通道理何在。

“另一位与何兰小姐同住的小姐可能认识查本提太太，我相信是——诺
玛·芮斯德立克小姐。”“她认识吗？我真没想到，她是最近才搬进来的，
我还不大认得清她呢。这位小姐总是一脸害怕的样子。我看，刚离学校不久。”
之后，他又说：“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先生？”

“没有了，谢谢。你真帮忙。不知道我能不能看看她那间公寓，只是为
了回去能跟他们说——”白罗一时语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回去能说什么。

“这，让我想想。现在住的房客是一位楚佛斯先生，他全天都在城里工
作。好的，您随我上去看看吧。”他们上了七楼。当麦法兰把钥匙插进锁匙
孔时，门上的一个门牌号码掉落下来，险些打到白罗的黑漆皮鞋上。他闪躲
了一下，弯身拾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号码的长钉放回原处。

“这些号码都松了。”他说。
“真抱歉，先生。我会记下的。是的，常常松的，请进吧。”
白罗进入客厅中。此刻看来室内毫无个人的特色，墙上木板是类似壁纸


的花纹木，家具都很通俗却挺舒服，唯一属于房客的东西是一架电视机与一
些书籍。

“您看，我们这里的公寓都是附带一些家具的，”麦法兰先生说：“除
了自己愿意，房客是不必带什么东西来的。我们这儿多半是搬进搬出的房
客。”

“房内装饰都一样吗？”

“也不全一样。一般房客似乎都蛮喜欢这种花纹木板。挂起图画来很配
衬。唯一不同的是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的东西。我们有一大批水彩画可供房客
选用。“一共有十套，”麦法兰先生很得意地说：“有日本式的，非常艺术
化，您说对吧？——有英国花园的，花鸟的，树丛的，小丑面具的，还有线
条与立体抽象派的，色彩鲜明强烈对比之类的都有，都是著名艺术家设计的。
我们的家俱都是一式的，有两种色泽。当然，房客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增添，
不过通常他们都不费那份心。”

“多半的房客，照你说，都不是住家的人了。”白罗推测着说。

“对了，多半是四处飞的鸟那类，也有的是工作很忙，需要的纯是一种
舒适与梳洗方便，并不特别注重室内装饰；不过也有一、两位喜欢自己弄这
弄那的，由我们看来效果并不怎么样。我们在租约上注明了房客搬离之前得
把东西摆回原位，有任何毁损是要赔偿的。”

他们的谈话似乎与查本提太太之死愈来愈离题了。白罗朝窗口踱了过
去。

“就是从这儿吗？”他低声细弱地问。

“是的，就是那扇窗子，左手边那扇。外头有个露台。”白罗朝窗下头
望了望。

“七层楼，”他说：“挺远的。”

“是呀，还算好，当场就死了。当然，也可能是个意外。”

白罗摇了摇头。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麦法兰先生。一定是有意的。”“当然了，人总
得找个容易说得过去的原因了。我看，她也确不是个快乐的女人。”

“真多谢了，”白罗说：“你这么客气帮忙。这样我对她在法国的亲戚
就可以作个更清楚的报告了。”他自己对这桩惨事发生的真相并不如他所希
望的那样清晰。到目前为止，并无任何发现可以支持他认定的露薏丝·查本
提之死有相当重要性的理论，他认真思索地一再重复她的名字，露薏丝..
何以露薏丝这个名字总萦绕在他脑中不散呢？他不解地摇着头。他谢了麦法
兰先生之后就离去了。


第十七章

尼尔刑事警长在办公桌后面正襟危坐着。他礼遇地接见白罗并请他坐
下，一待将白罗引进来的那位年轻人离去之后，尼尔刑事警长的态度就改变
了。

“这，”白罗说：“你早就知道了。”

“嗯，不错，我的确搜集了一些资料，不过从那个洞里却挖不出什么东
西可以给你。”

“你怎么说那是个洞呢？”

“因为你简直就是个最厉害的捕老鼠的人嘛，一只蹲在洞口等老鼠出来
的馋猫。不过，如果你想问我，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洞里可没有老鼠。你可别
误会，我这并不是说你连一点可疑的交易都挖不出来。你是了解这帮有钱的
大老板的。我敢说必定会有些不清不白的事的，那么多的矿产、专利还有石
油之类的东西牵扯在一起。不过，约舒华·芮斯德立克有限公司可是声誉很
高的一家公司。家族事业——至少过去如此——但是如今已经不能这么称呼
了。赛蒙·芮斯德立克没有遗下子女，他弟弟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又只有这
么一个女儿。他们有个老姨妈。安德鲁·芮斯德立克的女儿在离开学校、母
亲过世之后就跟着她住过。有点老糊涂，我相信她曾加入过一些怪里怪气的
宗教团体，倒也并非什么邪恶的团体。赛蒙·芮斯德立克是个道地的精明商
人，有个很会交际的太太，他们很晚才结婚的。”“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呢？”

“安德鲁好象有到处漫游的嗜好。却也没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传言。从未
在一个地方待得很久，在南非、南美、肯尼亚与许多别的地方四处旅游。他
哥哥不只一次逼他回来，他都不肯。他不喜欢伦敦也不喜欢经商，可是他似
乎也有芮斯德立克家族特有的赚钱本事。他的兴趣在矿藏之类的事情。他不
是个猎象家、考古学家或是搜集稀有植物的人。他从事的都是生意方面的事，
而且都赚钱。”

“这么说，他也算是个很通俗的人了？”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哥哥去世之后，他又想回英国
来了，也许是由于新太太的关系吧——他再婚了。很漂亮的女人，也比他年
轻多了。目前，他们与罗德立克·霍斯费尔德老爵士同住，他的妹妹嫁了安
德鲁·芮斯德立克的叔父。不过，我想他们也是暂时同住。我说的这些有没
有什么新的资料，或是你都早清楚了？”“多半都听说过了，”白罗说：“他
们家两方可有任何人患过精神病的记录？”

“应该没有。也顶多是老姨妈喜欢参加些怪教会而已。而这对一个独居
的老太太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这么说，你能告诉我的事，也
就是他们家非常富有了。”白罗说。

“非常有钱，”尼尔警长说：“而且都是规规矩矩赚来的。我可以提醒
你，有不少还是安德鲁·芮斯德立克为公司赚进来的。南非的一些专利、矿
产与矿藏。我敢说等到这一切都开发上市之后，这笔财富的数目可是相当惊
人的。”“那么谁来继承呢？”“这得看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如何安排了。
全看他的心意，依我看除了他妻子与女儿之外，再没有当然的继承人了。”

“因此她们两人将来都可能继承一大笔财富了？”“应该是如此。我想
他们一定有不少信托财团的，多半该在伦敦商业区内的机构里。”

“譬如说，他可能另有钟意的女人吗？”


“没听说过，我看也不可能。他的新夫人是很漂亮的。”“年轻的男人，”
白罗思索地说：“是很容易获知道一切底细的吧？”
“你是说为了娶他的女儿吗？这的确是无法阻止的，即令法庭裁定她受

监护，他还是可以娶她。当然，她父亲愿意的话，可以取消她的继承人身份。”
白罗看了看手头书写整齐的一张单子。
“魏德朋画廊的情形如何？”
“我不懂你怎么把这扯上来了。有人委托你调查赝画了吗？”
“他们搞赝品的交易吗？”
“他们是不卖赝品的。”尼尔警长责怪地说：“不过，的确发生过一桩

不很愉快的事。一位自德州来的美国富翁前来买画，付了他们一大笔款子。
他们卖给他一幅雷诺与一幅梵高的画。雷诺的是小小一幅女孩头像，曾引起
了一阵质疑。虽然没有理由相信魏德朋画廊当初买进时心存不轨，却也作了
一番求证。他们请了许多专家来鉴定，最后，正如惯例，鉴定结果莫衷一是。
这家画廊愿意将画收回。但是这位富翁不愿改变初衷，因为最出名的一位鉴
定家发誓那是真品，因此他买定了。不过，此后，魏德朋画廊也就传开了一
些令人猜疑的闲话。”

白罗又看了看自己的单子。
“那么大卫·贝克先生呢？你有没有帮我查查他的底细？”
“喔，他属于常见的那一伙。无赖，结帮到夜总会里去捣乱。靠毒品过

日子——紫心丸，海洛英、柯克硷之类的——在女孩了中很吃香。他这种家
伙女孩子最怜惜，说他命苦，又是个绝顶天才。他的画没人欣赏。容我说的
话，我看他是个很能满足女人的小白脸。”

白罗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单子。

“你对议员瑞希·何兰先生有什么了解吗？”“对他的政治行情，我不
十分了解。他的确是很有辩才的。在伦敦市搞过一、两次不大清楚的交易，
不过都让他很体面地脱了身。我看，这位先生很滑头，他经常用可疑的手段
捞过不少钱。”

白罗提出了最后的一点询问。
“罗德立克·霍斯费尔德爵士怎么样？”
“老先生人不错，就是有点老糊涂。你的鼻子真行，白罗，什么都嗅出

来了，是不？不错，我们特别作业小组被他们烦得很厉害。都是这些流行写
回忆的风气作的怪。谁也不晓得又有什么人要写些乱挖人疮疤的书了。这些
老家伙们，搞过情报的或是其他工作的，都在抢着发表自己所记得的有关他
人的疏忽或过错之类的往事！通常，倒也无关紧要，可是有时候——你晓得，
内阁已经改变了政策，没人愿意伤害他人的感情或是捧错了人，因此，我们
在想尽了办法堵住这般老先生们的嘴，有些还真不好缠。要是你想挖这类的
资料，你最好还是去找特别作业小组吧。我看也不致有什么大的纰漏。麻烦
就在他们没有把许多应该作废的文件销毁，他们仍在存档。反正，我看也没
有多大价值，不过我们也有证据，的确有一股势力在探头探脑的。”

白罗深深叹了一口气。
“今天我对你可有所助益吗？”警长问。
“很高兴能自官方得到一些事实的真相。不过，抱歉，今天你告诉我的

都没多大助益。”他叹了一口气又说：“要是有人偶尔跟你说有个女人——
年轻漂亮的女人——戴假发，你会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了不起，”尼尔探长回答，之后略带刻薄地又说：“每次我们
出去旅行，我太太都戴一顶假发。倒省掉不少麻烦。”

“不懂你的意思。”赫邱里·白罗说。

两人道别时，警长问道：

“关于你要打听的那所公寓发生的自杀的事，你都问明白了吧？我送过
资料给你的。”

“有的，谢谢。至少官方的报告我都有了，也只是一种笔录。”

“你刚才提起的那些事倒让我心里记起了些什么。等我想想看。这是常
见的很可悲的事情，一个原本乐观的女人，很喜欢找男人，自身多金不愁生
活，没有特殊的挂虑，喝酒过甚而走了下坡。然后，染上了我称之为忧虑健
康的恐惧症，她们自信得了癌症之类的不治之病。跑去看医生，医生说是没
影儿的事，尽管放心，可是她们都一点也不肯相信。其实，依我看，这全是
因为她们感到自己风韵已逝，无法再吸引男人的一种心理作祟。这才是她们
忧愁感伤的真正所在。这种情形太稀松平常了。我看是，一个字，寂寞，可
怜的女人。查本提太太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我看，她也不至于——”他停
顿了一下，又说：“呵，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刚才问起过瑞希·何兰议员
的事，他本身也是个很会玩的人，不过相当谨慎。反正，露薏丝·查本提曾
一度是他的情妇，仅此而已。”

“他们之间关系很密切吗？”

“我看也没什么特别密切。他们曾在一些名声不怎么好的夜总会中出现
过。你知道，对这种事，我们多少要钉着点的。不过，报上并未刊登过任何
有关他们的事情，完全没有。”

“喔，是这样的。”

“不过他们的关系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他们断断续续来往大约有半年
的时光，不过，好象他们俩分别另有情人。因此，就不能说他们过份的亲密
了。”

“你说得不错。”白罗说。

“不过，也难说，”白罗下楼时，口中自言自语地说：“也难说。总之
也是一环，也解释了何以麦法兰先生话语中的为难所在。是个环节，虽然很
微弱，不过在瑞希·何兰议员与露薏丝·查本提之间的确是个环节。也许根
本微不足道，怎么可能有任何重大关连呢？”然而——“我知道的未免太多
了，”白罗自己没有好气地说：“我知道的太多了，我对每一个人都知道那
么一丁点，可是就塑不出一个模式来。至少一半的事都毫不相干。我要一个
模式，一个模式，拚了我一生的事业，也愿意换一个模式。”他大声喊着。
“对不起，您说什么？”电梯间的服务生吃了一惊地问道。

“喔，没什么。”白罗说。


第十八章

白罗在魏德朋画廊的门口伫足观赏一幅绘画，三条凶兮兮，躯体特别狭
长的牛，衬托在巨大构造繁杂的风车后面。两者之间不仅似乎毫不相关，而
且那种非常怪异的紫色色调也极不调合。

“风味很奇特，不是吗？”一个象猫咕噜的声音说。在他身旁出现了一
个中年男人，一眼看到时，他好象展现了一个微笑，露出一排有嫌过多的美
齿。“那样的清新。”

他那双又白又肥的双手，象芭蕾舞姿般的挥动着。“很精心的展出，上
周才结束。克劳德·拉费尔画展前天才揭幕，会很轰动的，一定会很成功的。”
“喔，”白罗应着，穿过一袭灰绒布幔，被引进了一个狭长的室内。

白罗说了几句用词谨慎却不甚了了的评语。这胖男人很自然熟悉地拉住
了他的手，他显然认为，这样一个人是绝不可以给吓跑的。这个人在推销艺
术上有十足的经验，他使人立刻感觉：即令一幅画也不买，想在这画廊消磨
一整天也仍是极受欢迎的。全神观赏这些悦目的图画——尽管刚踏进画廊并
不觉得如何的悦目，但是走出画廊之后，却会感到“悦目”的确是最适当的
形容词。听取了一些有用的艺术方面的指点，又用了一些外行人常用的，例
如“我挺喜欢那幅的”之类的评语之后，卜斯康先生恭维且鼓舞地说：“您
这种看法真有见地。恕我冒昧，不过您真表现了伟大的洞察力。当然，您知
道一般人是不会如此反应的。多半的人都喜欢——呃，那种很显眼的，就象
那幅——”说着他指向一幅在画布一角安排了一些蓝、绿相间线条的画——
“可是，这张，您的确点出了画中的素质。我自己也认为——当然了，这只
是我个人的浅见——这正是拉费尔的一帧杰作。”

白罗与他同时侧过头去看到一幅画上，有一颗垂落的橙黄色钻石，两端
用蛛丝各系了一只人眼。协合的关系就此建立起来，时间刹时进入永恒，白
罗说：

“我想，有一位法兰西丝·贾莉小姐在你们这里工作，是不是？”

“呵，是的。法兰西丝，很精明的女孩子，很有艺术鉴赏力，也很能干。
她刚从葡萄牙为我们安排一次画展归来，非常成功。她本人画得也不错，不
过似乎创造力不很高。她仍是比较胜任业务方面的工作。我相信这点她自己
也知道。”“据我所知，她很扶植艺术界的人，是吗？”“的确。她对新秀
很感兴趣。鼓励有天才的青年人，春天她曾劝我为一群年轻画家举行了一次
画展，相当成功，报纸上也报导过，当然只登了一个小消息。不错，她是培
养了自己的一伙画家的。”

“你知道，我是有些老派的。有些年轻人——实在是怪异。”白罗说着
双手向上一扬。

“啊，”卜斯康先生宽大为怀地说：“人不可以貌相的啊。您知道，这
只是一种潮流。大胡子，牛仔裤，纤细绣花，长头发的。很快会过去的。”

“有一个叫甚么大卫的，”白罗说：“我忘了他的姓了。贾莉小姐好象
很赏识他的。”

“您说的该是彼得·卡迪夫吧？他是她手下目前的红人。不过，我可以
告诉您，我个人对他可不如她那么热衷。他实在算不上什么超水准之流的—
—我看简直有些反动。有些时候可说是属于勃恩与琼斯一派的！然而，现在
也不能盖棺论定，有人也是这么看法的。她有时也作他的模特儿。”“大卫·贝


克——我想起他的名字来了。”白罗说。“他还不错，”卜斯康先生说，语
气中缺乏热忱。“我的看法是，他没什么属于个人的创意。他就属于我刚才
说的那群画家，予人印象不深刻。不过，仍是个相当不错的画家，但是并不
出众，系出旁门！”

白罗回到家中。李蒙小姐交给他一堆待签的信件，她拿过签过字的信件
就走出了屋子。乔治小心且怜惜地伺候了他一盘加了甘蓝菜叶的煎蛋卷。午
饭之后，白罗坐入四方背的靠背椅，电话铃响了。

“是奥立佛太太，先生。”乔治说着将听筒放在他近旁。白罗勉为其难
地拿起了听筒。他实在不想跟奥立佛太太讲话，他怕她又要催促他做些他不
要做的事情。“白罗先生吗？”

“我就是。”
“怎么样，你在干什么呢？你这阵子做了什么呢？”“我正坐在这张椅
子上，”白罗回答。“想。”又加了一个字。
“就如此而已？”奥立佛太太说。“这是很重要的事，”白罗说：“至

于会不会有成功的结果，我现在还不知道。”
“可是，你一定要去找那个女郎呀，她说不定被人绑走呢。”
“的确有此可能，”白罗说：“今天中午她父亲来了一封信，请我去见

他，告诉他事情进展的情形。”“那么，你到底有了什么进展呢？”
“目前嘛，”白罗不耐地说：“没有。”
“真是的，白罗先生，你得好好把握自己啊。”“你也一样！”
“什么意思，我也一样？”
“催促我呀。”
“你何不到契尔西区去一趟，就是我头上挨了一棍子的地方。”
“我自己也去挨一闷棍吗？”
“我实在不懂你，”奥立佛太太说。“我在餐室为你找到了那个女郎，

给了你一条线索。这是你自己说的啊。”“我知道，我知道。”
“那么那个跳楼的女人呢？你查出了什么没有呢？”“我去查过了。”
“怎么样呢？”
“没什么。那个女人没什么特殊。她年轻时长得漂亮，风流多情，韵事

层出不穷，后来人老珠黄，悲伤酗酒，认为自己得了癌之类的不治之症，因

此最后绝望、寂寞之余就跳楼自杀了！”
“你说过她的死极关宏旨——你说一定有关联的。”“一定应当有。”
“真是的！”奥立佛气得语结，一下子挂上了电话。白罗将后背尽力向

靠背椅后面靠了过去，挥手命乔治将咖啡壶与电话拿走之后，开始返想他心
中所知与不知的事情。为了清理脑中的思绪，他大声自语，他重新回想三个
冷静的问题。

“我知道什么？我能希望什么？我应该做什么？”他不敢确定这些问题
排列的顺序是正确的，事实上，连这些问题是否正确他也不能确定，然而他
仍决定返想。“也许我的确是太老了，”陷入绝望深渊的白罗说：“我到底
知道些什么？”

返想之后，他认定自己知道的太多！他应该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在一边。

“我能希望什么？”这个，人总是不能放弃希望的。他至少可以希望他
那远比别人强的优越头脑，迟早为困扰他良久，但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的问题
提供一项答案。“我应该做什么？”这个问题可就明确多了。他应该做的事，


是去看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先生，他一定为他的女儿焦虑极了，并且无疑地
会怪罪白罗到现在还没有把女儿为他找回来。白罗固然了解也同情他的观
点，却不愿在这种不利于已的情况下去见他。他唯一能做的是打个电话问问
那边的发展情况如何。

但打电话之前，他又决定回到刚才搁下的那个问题上。“我知道什么？”

他知道魏德朋画廊已经遭人猜疑——虽然迄至目前在法律上尚未出什么
差错，但是它似乎是不甚顾及以出售令人置疑的名画，来骗取孤陋寡闻的富
豪的金钱的。他想起了卜斯康先生那只肥胖的白手和过多的牙齿，他认定他
不喜欢这个人。他是那种准会作邪恶勾当的人，当然他也必定非常善于保护
自己。此一事实非常有用，因为可能会与大卫·贝克有关。至于大卫·贝克，
这只孔雀呢，他对他有何等的了解呢？他见过他，与他谈过话，也对他有了
某种的看法。他会为了金钱从事任何不正当的交易，他会为了金钱，全不顾
爱情，与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结婚，他也会被人收买。不错，他一定会被人
收买的。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必定是如此相信的，而且他的看法也许一点不
错。除非——他考虑安德鲁·芮斯德立克这个人，人中首先想的是他办公室
里悬挂的那幅画像，而不是他本人。他想起画像中强有力的五官，突出的下
巴，坚毅、果敢的神情。之后，他又想到那位过世的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夫
人。嘴角上挂着的怨恨线条——也许他该再去克洛斯海吉斯住宅一趟，再好
好看看那幅画像，说不定在诺玛身上能提供一些线索。诺玛——不，他此刻
还不能想诺玛。那还有什么别的可想呢？玛丽·芮斯德立克，按照苏妮亚这
女郎的说法，她一定有了情夫，因为她常跑伦敦。他考虑过这一点，但认为
苏妮亚并不正确。他认为芮斯德立克太太去伦敦，更可能是去看可以购买的
房产、豪华楼房、五月花地带的住宅，或是任何在都市中金钱可以买到的东
西。

金钱..他觉得似乎所有经过他脑中滤过的各点，最终都归于这端了。
金钱。金钱这个关键。这个案子中牵涉到大笔的金钱。不知怎地，虽然并不
如何明显，然而金钱在此中是扮演着一项角色的。到目前为止，尚未有可以
支持他认为查本提夫人的惨死是出于诺玛之手此一信念的理由。没有任何证
据存在，没有动机；然而他总觉得两者之间存有不容否认的环节。那女郎说
过她“可能杀了人”，而一桩死亡就是在一、两天之前发生的，而出事地点
又正是她所居住的楼房。若说这死亡与她无关，那不是过份的巧合了吗？他
又想到玛丽·芮斯德立克得过的那场神秘的疾清。这件事未免太简单了，自
外表看来也太典型了。一桩下毒事件中，下毒的人绝对是家里的人。是玛丽·芮
斯德立克自己下毒的，她丈夫想要毒害她，还是苏妮亚下的毒呢？或者凶嫌
是诺玛呢？赫邱里·白罗不能不承认：一切事实都指向诺玛该是最合逻辑的
人选。

“但是，又有什么用，”白罗说；“我仍是找不出这坠楼事件可以说得
通的理由呀。”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命乔治给他叫一辆计程车。他不能误了安德鲁·芮
斯德立克的约会。


第十九章

克劳蒂亚·瑞希·何兰今天不在办公室，接待白罗的却是一位中年妇人。

她说芮斯德立克先生在等他，并带他进入了屋中。
“怎么样？”芮斯德立克等不及他进入门内就问：“怎么样，我女儿呢？”
“目前——还没有消息。”
“可是我跟你说，老兄，总得有些消息——一些线索吧。一个女孩子不

能就这样消逝得无影无踪啊。”“女孩子以前这么做过，现在也还会。”
“你懂不懂我是不惜代价的——任何代价在所不惜？我——我不能这样
拖下去了。”
他这次似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他消瘦了许多，通红的眼睑显示他多
夜失眠了。

“我很了解你的焦虑，但是我可以保证我曾想尽一切可能在找她。这种
事情，老天哪，可是急不得的。”“她也许失去记忆，或是——或是也许—
—我是说，也许病了。”

白罗心想他知道此一吞吞吐吐的句子的涵义。芮斯德立克本来是要说：

“她也许死了。”
他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说。
“相信我，我了解你的焦虑，但是我仍不得不再说一次，如果你报告警

方的话，一定会有更快的结果。”“不！”这个字象火药一般爆炸出来。
“他们有更好的方法，查询的途径也更多。我可以告诉你这不是金钱的
问题。金钱不如一个高效率的组织，能给你同等的结果。”
“老兄，你对我说这种宽心的话是没用的。诺玛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

女儿，唯一的骨肉。”
“你的确把你女儿的事情——一切可能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吗？”
“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呢？”
“这该由你来说，而不是我。比方说，过去有没出过什么事？”
“哪方面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兄？”
“任何精神不正常的病例。”
“你认——为她——”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我又怎么晓得呢？”芮斯德立克说，突然变得怨恨起来。
“我又能了解她多少？这么多年了。葛瑞丝是个会忌恨的女人，一个不

轻易宽恕或淡忘的女人。有时候我觉得——我觉得把诺玛交她带养是选错了
人。”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一阵子，又坐了回去。“当然我不该抛弃我
太太，这我知道，我把孩子也留了给她，可是当时我想我那么做也是有道理
的。葛瑞丝对诺玛是个极为尽责的母亲，对她该是最好的监护人，可是对吗？
她真的尽职吗？葛瑞丝写给我的信中，有些充满了愤怒与仇恨。当然，这也
是自然的事。但是那些年，我人都不在呀。我是应该回来，应该常回来看看
孩子的生活如何。我想，我心中是有愧的。啊，现在找藉口也无济于事了。”
他突然锐利地转过头来。

“不错。当我再见到诺玛时，我的确觉得她整个态度变得神经质而且没
有教养。我原盼望她与玛丽会——会在一段时期之后，能相处得更好些，但


是我不能不承认我觉得这女孩子是有些不正常。我认为她如果在伦敦找份工
作，在周末才回家住会对她更好，如此也不必整天与玛丽在一起。啊，可是
我一定把事情完全弄糟了。可是，她到底在哪儿，白罗先生？在哪儿？你认
为她或许失去记忆了吗？这类情形我们都听说过的。”

“是的，”白罗说：“这也是一种可能。依她的状况来看，她可能四处
游荡而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说不定出了什么意外。不过这不太可能。
我可以请你放心，医院与其他的地方我都打听过了。”

“你认为她不至于——你看她不会是死了吧？”“她果真死了的话就容
易找得多了，这你请放心。请镇静些，芮斯德立克先生。别忘了，她说不定
有许多朋友你根本不知道。在英国任何一地的朋友，也许是与她母亲或姨妈
同住时认识的朋友，或是同学中朋友的朋友。这种事情得慢慢才查得出来。
也许——这你心理应该有所准备——她与某一个男朋友在一起。”

“大卫·贝克？要是我想到——”

“她没有跟大卫·贝克在一起。”白罗语带讽刺地说：“这，我早就
查清了。”“我怎么晓得她有些什么朋友？”他叹着气说：“要是我找到她
——应该说等我找到她的时候——我一定要把她带出去。”

“带出哪儿去？”

“带出这个国家。我真痛苦，白罗先生，打从我回来就一直非常痛苦。
我始终痛恨都市生活，办公室的枯燥生活，与律师、金融界洽商不完的事情。
我喜欢的生活始终只有一种，旅行，一处一处地各地漫游，去蛮荒与别人找
不到的地方。只有这种生活适合我，我根本就不该回来。我早该接诺玛去会
我，所以我说，等我找到她的时候我就要这么作。已经有人找我要谈转手的
事了，他们可以以很优厚的条件把整个机构接管。我只要现金，然后回到乡
野，真实，有意义的所在。”

“啊！那么你太太会怎么说呢？”

“玛丽？她已经过惯了那样的生活了。那是她的家乡。”“对一个富有
的女人来说，”白罗说：“伦敦的吸引力可不小呀。”

“她会顺我的心意的。”

他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接听。

“是啊？喔，曼彻斯特来的电话？好的，如果是克劳蒂亚·何兰·请说
话。”

他等了半晌。

“哈罗，克劳蒂亚。是的。大点声说——线路不好，我听不大清楚。他
们同意了？..呵，可惜..不，你办得很好..对的..那就好了，坐晚
车回来吧。明天早上我们再谈。”他放下了听筒。

“这位小姐真能干。”他说。

“瑞希·何兰小姐？”

“是的。非常能干，替我分担了许多烦恼。曼彻斯特这笔交易，我让她
自己斟酌着作主。我实在觉得自己精神不济了。她的表现也优异极了，在某
些方面，她跟男人一样精明。”

他看了白罗一眼，突然又将自己带回到眼前的话题。“呵，对了，白罗
先生。我怕我有些支撑不住了。你还需要一些费用吗？”

“不必了，先生。我保证你，我一定会把你女儿平安健康的找回来的。
对她的安全我已经采取了一切警惕措施。”他穿过外间的办公室就出来了。


到得街头，他抬眼望了望天空。
“为求得一个问题的明确答案，”他说：“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第二十章

赫邱里·白罗望着这所庄严的乔治式房舍的外观，这地区不久前还是一
条老式商镇上的恬静街道。进步快速地吞占了这个地带；好在新建的超级市
场、礼品店、玛加丽服饰店、佩克咖啡室与一所宏丽的银行都在克劳福路上
选定了地点，而没有侵犯到这条狭窄的高街。

大门上的门环擦得雪亮，白罗心悦地注意到了。他摁了门旁的门铃。
大门几乎立刻就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位高大耀眼的女人，一头往上梳

的灰发，一付精神旺盛的神色。“白罗先生？你真准时。请进。”
“白德斯贝小姐？”
“正是。”她将门往后拉开，请白罗进去。她将他的帽子挂在走廊上的

衣帽架上之后，引他进入一间可人的屋子，往外看是一个有墙的小花园。
她让了一张椅子给白罗，自己也以一副期待的神情坐了下来。显然，白
德斯贝小姐不是个把时间浪费在世俗寒暄上的人。
“我想你是麦田女子学校的前任校长吧？”“是的。我一年之前退休的。
据我了解，你是为了以前一个学生诺玛·芮斯德立克来看我的。”

“对了。”“在你的信中，”白德斯贝小姐说：“并没有说明详情。”
她又说：“我可以说，我知道你是谁，白罗先生。因此，在我们进一步交谈
之前，我希望多知道一点背景。比方说，你是否有意聘用诺玛·芮斯德立克？”

“不，这不是我的来意。”

“基于你的职业，我相信你了解我为什么要知道一些详情。譬如，你有
没有诺玛家人给我的介绍信？”“也没有，”赫邱里·白罗说：“我会向你
解释。”“谢谢。”

“事实上，我是受聘于芮斯德立克小姐的父亲，安德鲁·芮斯德立克。
“呵。我相信他是最近才回英国来的，好象离国很久了。”
“的确是的。”
“那么你没有带来他的介绍信吗？”
“我没有跟他索取。”
白德斯贝小姐质疑地看了他一眼。
“那样他会坚持跟我一起来的，”赫邱里·白罗说：“如此就妨碍了我


想要请教你的问题了，因为很可能这些问题的答案会带给他苦痛与烦恼。他

目前已经够苦恼的了，我认为没有理由再给他增添苦恼。”
“诺玛出了什么事了吗？”
“但愿没有..不过，却有此种可能。你认识这个女孩子吧，白德斯贝

小姐？”
“我的学生我都认识。我的记忆力很好。再说，麦田也不是个很大的学
校，只不过两百个学生。”“你为什么辞职的，白德斯贝小姐？”
“怎么？白罗先生，我看不出这与你有任何关系。”“不是的，我只是
表示我的一种自然的好奇。”“我已经七十岁了。这不算是理由吗？”

“可以这么说，在你来说就不算。我觉得你充满活力，精力充沛，少说
也能继续胜任校长职位好多年呢。”时代不同了，白罗先生。不见得每一个
人都喜欢这种改变。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吧，我发觉自己对学生家长愈来愈无
法忍耐了。他们为女儿们设下的目标十分短视，坦白说，简直是愚蠢。”

依据白罗查阅她的资历所得，白德斯贝小姐是位有名的数学家。


“不要以为我成天无所事事，”白德斯贝小姐说：“我现在生活中的工
作给我更多的亲切感，我自己指导高级班的学生。好了，现在可否请你告诉
我你对诺玛·芮斯德立克小姐感兴趣的真正原因何在？”

“这是相当令人焦虑的。她——我直截地告诉你吧，她失踪了。”

白德斯贝小姐却仍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

“真的？你所说的‘失踪’，依我想大概是说她没有告诉父母就离家出
走了。喔，我知道她母亲死了，所以该说是没有告诉她父亲自己的去处就出
走了。这在今天，实在算不得什么不寻常的事，白罗先生。芮斯德立克先生
没有报警吗？”“在这点，他很固执。他坚决反对报警。”

“我可以向你担保我完全不知道这女孩子现在何处。她没跟我联络过。
其实，打从她离开麦田之后，我就没有听过有关她的任何消息。因此，我觉
得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所要的倒并不纯是那方面的消息。我只是想知
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郎——你怎么形容她。不是她的相貌，我不是指这个，
我是说她的人品与个性。”

“诺玛，在学校里是个很平凡的女孩子。学业并不十分优异，但功课还
过得去。”

“不是神经质的那类吧？”

白德斯贝想了想之后，缓缓地说：“不是，我倒没有这种看法。自她的
家庭状况来衡量，绝不到想象中那种地步。”“你是指她那残弱的母亲吗？”

“是的。她生长在一个破碎的家庭。父亲是她始终深爱的人，却突然与
另一个女人出走了，这种事情她母亲自然是深恶痛绝了。她可能毫无忌惮地
把一肚子的怨气都不必要地出在女儿身上，令这女孩子更形忧愤。”

“也许我该问你对芮斯德立克夫人的看法，才更切题些吧？”

“你是问我个人的看法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我没什么好顾及的。家庭环境对一个女孩子的一
生是很重要的，虽然我能得到的资料很少，但是我仍一直尽力地去注意她们
的家庭背景。我可以这么说，芮斯德立克太太是个正直且值得尊敬的女人。
自以为是，吹毛求疵，加上极端愚腐，以致一辈子残缺无能！”“啊，”白
罗颇表欣赏地吐了一个字。

“我看，她也是个病态的幻想者。这种人常夸张自己的病痛，这种女人
进出疗养院象家常便饭。这种家庭环境对一个女孩子的确是很不幸，特别是
对一个没有明确个性的女孩子。诺玛没有显示任何知识方面的志向，没有自
信，对她这样的女孩子，我是不会推荐任何职业的。找份普通工作，然后嫁
人生孩子，这是我对她唯一的期望。”

“请原谅我再问一次，依你看，她在任何一段时期，都不曾呈现过精神
不稳定吗？”

“精神不稳定？”白德斯贝小姐说：“无稽之谈！”“依你说是无稽之
谈！而不是神经病？”

“任何一个女孩子，几乎可说任何一个女孩子，特别在少女时期，都可
能神经质，尤其是第一次与社会接触的时候。她仍未成熟，首次面临性方面
的事情时，是需要引导的。女孩子通常对全然不合适，甚至经常带危险性的
青年最为心动。然而，在今天，几乎没有家长具有一股意志力以拯救面临这
种危险的女儿，以致她们总要经历一段令人发狂的苦痛，甚或糊里糊涂结了


婚，没多久就走入了离婚的结局。”“那么诺玛就一点精神不稳定的痕迹都

没显露过吗？”白罗仍在穷追不舍地问这个问题。
“她是个常闹情绪但是十分正常的女孩子，”白德斯贝小姐说。
“精神不稳定？我刚才就说过了，简直是胡说！她说不定跟个年轻人私

奔去结婚了，依我看，再也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事了！


第二十一章

白罗坐在他那张四方形的大靠背椅上。双手搭在椅臂上，眼睛盯在面前
的壁炉架，却视而不见。他身旁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份一份夹得很整齐的各
种文件。来自高毕先生的报告，他朋友尼尔警长提供的资料，另有一堆列为
“传言、饶舌、谣言”的零页，并注明了资料的来源。此刻，他无需参阅这
些文件。事实上，他都看过了，只是放在手边，以备碰到任何特殊情况可作
随时参考之用。他现在要把自己脑中所知与所得到的资料都集聚在一起，因
为他深信这些东西一定能形成一个模式。其中必定有一个模式。他此刻在思
考，应从哪一个正确的角度来着手。他不是一个热中于依赖某种直觉的人，
他不是个有直觉能力的人——然而他却是个有知觉的人。而关键不在知觉的
本身，却在激发知觉的原因。引人好奇的是原因，而往往又并非你以为是的
那些原因。而那些原因却经常是靠逻辑、感觉与知识钻研出来的。

他到底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感觉——这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案子？他最好
自一般性的事实着手，然后再进行特定的探讨。此一案件有那些突出的方面？

他认为金钱是其中之一，尽管他不知道何以然。虽然说不出所以然，但
是金钱..他也愈加想到不知哪一方面隐藏着邪恶。他认识邪恶，他以前也
碰到过，他清楚邪恶的气味、滋味与它的魔力。困难在此刻他仍不知道邪恶
究竟身藏何处。他已经采取了某些步骤与邪恶战斗，他希望这些步骤均能奏
效。某种事情已经发生，正在进展，却尚未完成。有个人在某处正面临危险。

恼人的是，这些事实却指向两个方向。如果他认为面临危险的那个人的
确是陷入了险境，而至今他又找不出理由为什么会如此。那个特定的人何以
会陷入险境呢？全然没有动机。若说他认为面临危险的人并没有什么危险，
那么整个办案的方式就要改弦易辙了..他就得掉过头来，自完全相反的观
点，来研判所有指向那个方向的事态。他将这一点暂且搁置起来，将探讨转
向人物——也就是那些人。他们构成了何等的模式呢？他们究意扮演什么角
色呢？

首先，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到目前，有关安德鲁·芮斯德立克，他已
经搜集了相当不少的资料。对他出国前后的生活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
浮躁的人，从未长久安于一个处所或目标，但是一般说来，人缘很好。不是
个浪荡、鬼祟或狡诈的人，也许，不是个个性坚强的人？多方面显得软弱？

白罗无法满意地皱起了眉头。这个形象与他本人所见过的安德鲁·芮斯
德立克并不相符。他那突出的下颚，稳定的眼神与刚毅的气概，在显示他绝
不会是个软弱的人。很明显，他也是个成功的商人。早年工作表现优异，在
南非与南美也完成过几笔极佳的交易。他的资产也增加了，他带回来的是成
功而非失败的经历。那么，他的个性又怎么能软弱呢？也许牵涉女人方面，
他才是软弱的。他在婚姻上犯了错误——娶错了太太..会不会是被家中逼
着结了婚的呢？因此后来又结识了另一个女人。只有那一个女人？还是另有
别的几个女人？已经偌多年过去了，这方面的记录是不容易查证的了。无论
如何，他总不是个声名狼藉的不忠实丈夫。他的家庭很正常，自各方面说来，
他都是钟爱自己那个小女儿的。然而，他却碰上了一个女人，而且迷得抛下
家庭，背井离乡。可见他这段恋情并不是假的。

可是，这是否或许与其他的动机有所配合呢？讨厌办公室的工作，讨厌
都市与伦敦的生活？他想是可能的。与此一模式相吻合。他似乎也属于孤独


一型的人。国内外的人都喜欢他，但却好象没有亲近的朋友。的确，他在国
外更难交到亲近的朋友，因为他不曾在任何一地待过长久的时间。他曾一度
沉湎于赌博，耍了一招，捞了一票，之后厌倦了，又走往他乡。游牧民族！
流浪汉。

然而仍是与他自己心目中这个人的影象不相符呵！..影象？这个字又
掀起了他对悬挂在芮斯德立克办公桌后面墙上那幅画像的记忆了。那是一幅
同一个人十五年前的画像。十五年的时光，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有着
什么改变呢？全面看来，竟是令人惊异的微少！添了几丝灰发，肩膀宽了些，
但是脸上个性的线条却依然一样。那是一张有毅力的面孔，一个深知自己的
需求的男人，也矢志要取得。一个敢于冒险的人，一个略带狠毒的人。

那么，他怀疑：为什么芮斯德立克要将他的画像带到伦敦来呢？那是夫
妻俩的一对画像呀。自纯艺术的观点来看，那两幅是应该挂在一处的。依心
理学家来说，芮斯德立克下意识里是否想再一次与前妻断绝关系，与她分开？
尽管她已死去，然而他心理上是否仍在闪避她的性格形象？这一点倒是挺耐
人寻味的..

这两幅画据说是与另一些储藏的自家摆设一起拿出来的。玛丽·芮斯德
立克为了在克洛斯海吉斯住宅增添一些家具，无疑地一定请罗德立克爵士让
出一些地方，好让她摆些自己选的东西。他猜想，会不会是玛丽·芮斯德立
克，这位新夫人要把那一对画像挂起来的。然而，她该把前任夫人的画像扔
进阁楼里，倒更自然些！不过，他又想到，或许在克洛斯海吉斯住宅里并没
有一间可供储放物品的阁楼。大概是，当这对返国的夫妇在伦敦寻觅新家的
时候，罗德立克爵士暂且让出点地方给他们摆东西吧。因此也就不很碍事，
何况两幅画一起挂也省了些麻烦。再说，玛丽·芮斯德立克也是个明理的妇
人，不是那种爱吃醋、闹情绪的女人。“算了吧，都一样，”赫邱里·白罗
心想：“女人，没有不善妒的，尤其是那种你原以为最不会嫉妒的女人！”
他的思路转向了玛丽·芮斯德立克，开始思考她这个女人。他感到最怪的是，
他对她竟然没有什么想法！他只见过她一次，但不知怎地，却不曾留下什么
印象。他只想到她有一份利落，也有一种——他该怎么形容呢？——不自然
（“不过，老兄啊，”赫邱里·白罗自己又插了一句：“你那是想到了她那
顶假发呀！”）

一个人对一个女人竟然知道得如此微薄，的确是相当荒唐的事。一个如
此利落的女人，戴了假发，容貌美好，十分明理，且能感到愤怒。不错，当
她发现那名孔雀青年闯入她的家中晃荡时，她表现了相当的愤怒。而且她的
表现相当尖锐且明确，那么那名青年——也又是怎么了呢？不再受欢迎了？
然而她发现了他之后，的确是很愤怒的。可是，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呀。任何
作母亲的也不会为女儿选这么一个青年——

白罗的思路又触了礁，他气极败坏地猛摇头。玛丽·芮斯德立克并不是
诺玛的母亲啊。她该不致为了女儿一桩不适当、不快乐的婚事，或是跟一个
不体面的青年生了个私生子东窗事发而感到焦虑忧心吧！玛丽对诺玛到底有
何等的感觉？至少，自表面看来，她是个很烦人的女孩子——挑了一个显然
是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忧虑与烦恼根源的男朋友。但是除了这一点，对一个
显然蓄意要毒死她的继女，她到底是怎么个感觉与想法呢？

自态度上看来，她似乎是个很识大体的人。她要把诺玛迁出家外，自己
避开险境；也与丈夫合作将过去发生的家丑给遮盖起来。诺玛虽然每个周末


都回家露露面，但是此后她的生活将会以伦敦为中心。即使他们将来找到新
家搬了过去，看样子也不至于会请诺玛与他们同住。这年头，多半的年轻女
郎都不跟父母同住。因此，这个问题该早已解决了。只是，对白罗说来，谁
给玛丽·芮斯德立克下毒的问题，却根本没有任何的答案。芮斯德立克本人
相信是他女儿干的——

但是白罗却怀疑..

他心中在盘算苏妮亚那女郎的可能性。她在那宅子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为什么去的？不错，罗德立克爵士不能片刻没有她的照顾——或许她根本
没有返回自己国家的心意？很可能她打的纯然是结婚的主意——像罗德立克
爵士这种年纪的老头子跟年轻貌美的女郎结婚，是每个星期都有的事。从世
俗的眼光来衡量，苏妮亚这么作是很有收获的事。稳定的社会地位，寡居之
后又可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难道说她另有全然不同的目的吗？她去国家
植物园难道将罗德立克爵士遗失的文件夹在那本书里头了吗？

玛丽·芮斯德立克是否对她起了疑心呢——怀疑她的行动，她的忠诚，
以及她休假之日去哪里又去会谁了呢？是不是苏妮亚下了那种药量很少，不
会引起疑心，而累积起来之后也顶多引起肠胃炎的毒药呢？

他决定暂且将克洛斯海吉斯宅子里这家的情况放置一边。他象诺玛一
样，来到了伦敦，开始推敲分租一幢公寓楼房的三名女郎。

克劳蒂亚·瑞希·何兰、法兰西丝·贾莉与诺玛·芮斯德立克。克劳蒂
亚·瑞希·何兰是个著名国会议员的女儿，阔绰、能干、训练有素，颇具风
姿的第一流女秘书。法兰西丝·贾莉，一个乡间代书的女儿，擅长艺术，曾
在戏剧学校短期进修过，然后上史勒德女子学院，又中途辍学，偶尔替艺术
委员会工作，目前受雇于一家画廊，收入不错，精于艺术，有不少不修边幅
的朋友。她认识大卫·贝克这名青年，但表面看来两人并不热络。她或许会
爱上他吗？白罗认为，他这型青年通常是父母、一般社会阶层与警察所不喜
欢的人。他怎么会对家世很好的女孩子们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实在是白罗很
费解的事。但是我们又不能不承认这的确是事实。他本人对大卫的看法如何
呢？

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年轻人，带些厚颜且吊儿郎当的味道，他首次看见他
是在克洛斯海吉斯住宅的楼上，大概是替诺玛办点事（也说不定是自己去探
查什么的，谁晓得？）。第二次遇上他的时候是给他搭便车那次。一个蛮有
性格的青年，予人的印象是很能胜任他所想做的事。然而，很清晰地，他确
有令人不满的一面。白罗拿起手边的一张资料，看了看。虽然算不上罪行，
却有些不良记录。在修车厂诈欺过小钱，捣乱打架，捣毁东西，也曾两次缓
刑。这种事如今已蔚为风气。在白罗的分类下都算不得邪恶。他曾是个很有
前途的画家，却半途而废。他这种人从不作固定工作的。他爱慕虚荣、自豪，
一只爱上自己外貌的孔雀。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呢？白罗心里在琢磨。

他伸出一只手臂拿起一张纸，上头草写了诺玛与大卫那天在餐室里谈话
的内容大纲——当然也只是奥立佛太太所能记得的一些事。她能记住多少
呢？白罗在想。他颇表怀疑地摇了摇头。没法子知道奥立佛太太的想像力在
什么节骨眼儿会冒了出来！这年轻人是否关爱诺玛·真地要跟她结婚？她对
他的感情是不容置疑的。他曾提议要跟她结婚。诺玛自己手头有钱吗？她父
亲固然有钱，但那又是另一回事。白罗气恼地叹了一声。他忘了查询故世的
芮斯德立克夫人的遗嘱内容，他翻了翻一些资料文件，还好，高毕先生并未


疏漏此类不可少的需要。显然，芮斯德立克夫人生前受到她丈夫很好的供养，
她每年自己大约有一千英镑的收入。她将一切所有都留给了女儿。不过据白
罗看，也没有达到足以构成婚姻动机的数额。身为独生女，她或许在父亲故
世时继承一大笔财产，不过这仍是未知数。如果她父亲不喜欢她所嫁的对象，
可能根本不会留给她多少钱。

那么可以认定大卫是真爱她的，因为他愿意娶她。然而——白罗又摇起
头来了。这大约是他第五次摇头了。这一切事实都凑不拢，没法子合成一个
令人满意的模式。他想起了芮斯德立克办公桌上的那张开好的支票，显然是
用来打发这名青年，而这名青年又是很愿意接受贿赂的！但这又与实情不相
符合。这张支票确切是开给大卫·贝克的，而且面额非常巨大，简直可说是
大得惊人。这笔数额可以令任何品行不良的贫穷青年动心。但是他却在这张
支票开出的前一天向她提出了婚事的建议。当然，这可能是全盘计划中的第
一招棋——为了抬高价钱而将的一军。白罗记起芮斯德立克坐在那里的神
情，嘴唇狠狠地紧闭着。他必定深爱自己的女儿，才甘心出如此庞大的代价；
他也一定害怕女儿本身可能早下定了决心要嫁给这年轻人了。

他的思考自芮斯德立克转到了克劳蒂亚。克劳蒂亚与安德鲁·芮斯德立
克，是不是机缘，纯然是机缘的安排，她当了他的女秘书呢？他们之间可能
会有衔接的。他在考虑克劳蒂亚。三个女郎合住一所公寓，是克劳蒂亚·何
兰的公寓，是她先租下来，后来先与一个已经认识的女郎分租，然后才与另
一个，也就是第三个女郎合租。第三个女郎，白罗在想。是了，总要回到这
第三个女郎。到头来总离不了她。他也不能不再回到她身上。考虑到各种模
式时，总会绕回到她身上，诺玛·芮斯德立克。

那个在他吃早饭的时候前来向他请教的女郎，他曾在一家餐室的桌台上
交谈过的那个女郎，那时，她刚与所爱的男朋友吃了一盘烤豆。（他发觉，
他好象每次遇见她都是在进食的时候！）他对她有什么想法？首先，该看看
别人对她有什么样的看法？芮斯德立克疼爱她，为她万分的焦虑，万分的恐
惧。他不仅怀疑，而且显然已经确认她想毒害他新近婚娶的夫人。他也曾找
过医生请教过她女儿的状况。白罗自己非常想与那位医师谈谈，但是他相信
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医生们是很吝啬的，除了极端可信赖的人如病人的父母
之外，通常是不愿将病人的资料泄漏给他人的。不过，白罗可以轻易地想象
那位医师会怎么说。白罗想，那位医师一定是很谨慎的，作医师的本该如此。
他可能转弯抹角，支支吾吾地谈一些治疗之道。他虽然不会直接强调精神与
心理方面的症状，但至少暗示过的。事实上，那位医生私下必定确认诺玛患
有这类病症。但是他必定也很了解歇斯底里型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子往往做
出来的事情未必真是心理病态的结果，而只是一种脾气、嫉妒、情绪或狂奋
的发作而已。那医生本人不一定是心理分析或精神病科的医生，却可能只是
位内科医生，他不会作自己不敢肯定的诊断，却可能谨慎地作了些建议。譬
如，先让她找份工作——在伦敦的工作，然后再带她去接受专科医师的治疗？

还有另外的人对诺玛·芮斯德立克有什么看法吗？克劳蒂亚·瑞希·何
兰？这他不清楚。他连何兰小姐本身也所知不多。她很能保守秘密，绝不会
将自己不愿放手的事情泄漏出去。没有痕迹显示她有意暴露那个女郎的私
事。当然，如果她对她的心理状态有所畏惧的话，也可能会那么作的。他与
法兰西丝对此事也不会有很多的讨论，因为那第二个女郎很没有顾忌地就说
出了：诺玛在家中度达周末之后就一直没回她们的公寓去。克劳蒂亚听了，


有点气恼。比起来，克劳蒂亚比她似乎更是构成某种模式的一环。她有脑筋，
白罗在想，做事也有效率..他的思路又转回到诺玛，这第三个女郎了。在
这一模式中，她占了何等的地位？摸清了她的地位，整个案子就可以凑在一
起了。会如奥菲丽亚一般吗，他想？但是一般对奥菲丽亚有两种见解，正如
对诺玛也有两种意见一样。奥菲丽亚是真疯了，还是假装疯癫？演员们往往
有两种分歧的阐释来表达这个角色——或许，他该说是“哈姆雷特”一剧的
制作人有两种看法。这种争论正是他们搞出来的。哈姆雷特是疯狂亦或正常？
由观众去决定。那么奥菲丽亚是疯癫亦或清醒呢？

即令对于自己女儿的看法，芮斯德立克也不会用“疯癫”这个字眼的。
一般人都宁愿用“心理失常”这样的字眼。其他形容诺玛的话有“古怪”、
“她有点古怪”、“象精神恍惚”、“脑子缺点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吧”。
那么“一般的女人”，她们的判断可靠吗？白罗认为有可能的。诺玛的确有
些怪，但这种怪与她表面上呈现的怪异是有出入的。他记起了她无精打采进
入他房中那幅影象：一个属于现代的女孩子，与许多女孩子同样的那类时髦
女郎。黏兮兮的头发垂在双肩，一袭长不过膝，毫无特色而寒伧的衣装，自
他这老派人士的眼中看来，就象个成年女子硬要装作小女孩子的模样。

“很对不起，可是你太老了。”

这也许是实话。他完全是以一副老人的眼光来看她的，全无羡慕；他觉
得她只是个显然无意奉承，全不卖弄风情的女郎。一个对自己的女性感全无
所知——没有魅力、神秘感或刺激感，也许除了平淡的生理性行为之外再无
所奉献的女子。如此，她对他的贬斥该是有道理的了。他无法帮助她，因为
他并不了解她，因为连他都没法子欣赏她。他已经为她尽了一切的力量，只
是直到今天到底有些什么成绩呢？打从她来求援的那一刻至今，他到底帮了
她什么忙呢？答案立刻自他脑海中隐现：他保护了她的安全，至少这一点他
作到了，这是说，果真她需要安全保护的话。主要关键其实也就在此，她真
的需要安全的保护吗？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供词！真是的，与其说是供词，
不如说是宣言：“我想我也许杀了人。”

这是最要抓紧的，因为这句话是整个事件的关键。这也是他的专长。对
付谋杀，查清谋杀，预防谋杀！作一只追捕凶手的忠心的猎犬。谋杀业经宣
布了，谋杀一定发生在什么地方了，他也曾经寻找，却一直找不着。菜汤内
下毒的模式？青年流氓动刀互砍的模式？那句荒诞无稽却又阴森吓人的话：
天井里的血迹，左轮手枪的枪响。朝谁发射的，又为了什么？

这不是一种应该与她所说的相互吻合的犯罪方式：“我也许杀了人。”
他给终在黑暗中摸索，希望能找到一种犯罪的模式，希望能摸清这第三个女
郎如何才能配合此一模式；然而最后还是回到了最迫切需要回答的问题：这
个女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然而，他想，雅兰·奥立佛漫不经心所说的一句话，却照亮了他的方向。
波洛登公寓里一名妇人据传自杀，这倒是相当配称的。那怕公寓正是这第三
个女郎的住宿所在。她所说的谋杀一定是指的这桩“自杀”。若说在同一时
间内又发生了另一桩谋杀，那也未免过份巧合了！再说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
在那段时间另有别的凶案发生呵。在一次酒会中，听了他的朋友奥立佛太太
向大家夸耀了他的不凡成就之后，不会有其他的死亡会激使她十万火急地跑
来找他求援的。因此，当奥立佛太太随意向他提起那个女人跳楼自杀的事时，
他曾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一直在苦寻的答案了。


线索就在这里，正是解决他困惑的答案。他所需要去找的都在这里：原
因、时间与地点。

“可把我唬着了。”赫邱里·白罗大声嚷了出来。他伸出手去找到一份
打字整齐有关一名妇人的生平资料。查本提夫人的一生大胆事迹。一名四十
三岁社会地位良好的女人，据说生活浪漫——两次结婚、两次离婚——一个
喜欢男人的女人。这个在晚年饮酒过度的女人喜欢邀朋友聚会。据说她喜欢
与比自己远为年轻的男人交游。白罗可以了解，一个单独住在波洛登公寓里
这种女人的感触与过去，他也看得出何以这样一个女人，一天清早醒过来面
对一切绝望，会自高楼上跃下。

因为她患了癌症或是认为自己患了癌症？但是验尸的结果确定并非如
此。

他所要的是一种与诺玛·芮斯德立克相关的环节，他找不到。他再一次
阅读有关这个妇人的资料。

一名律师在验尸时提供了她的身份证明。本名露薏丝·卡本特，但是她
却沿用了一个法国式的姓氏——查本提。是不是跟她的名字露薏丝更相配
呢？露薏丝？为什么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呢？有人偶然提起过？——在一句话
中出现过？——他的手指在打得很整齐的字页上翻动。啊！在这儿！正是这
项资料。安德鲁·芮斯德立克抛下妻子与之私奔的那个女子叫露薏丝·贝瑞
尔，这女子后来证实在芮斯德立克的晚年并不具有任何重要性。大约一年之
后，两人就因争吵而分手了。同一个模式，白罗心中在想。同样的情形也发
生在资料上这个女人的身上，疯狂地热爱一个男人，拆散了他的家庭，也许
与他同居，然后与他吵闹，最后离开了他。他敢确定，绝对确定这位露薏丝·查
本提是同一个露薏丝。即便如此，又怎能与诺玛扯上关系呢？是否芮斯德立
克返回英国之后又与露薏丝·查本提重修旧好了呢？白罗表示怀疑。他们的
生活早在多年前就分开了，他们两个再度重聚的机会简直小得到达不可能的
地步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一段短暂、无足轻重的迷恋而已。他的现
任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嫉恨得将他以前的情妇从窗户推下去的。哪有这种
事！依他看，唯一可能长年怀恨，要对一个破坏她家庭的女人采取报复的，
可能只有第一任芮斯德立克夫人那种女人了。而这却又更不可能了，何况第
一任芮斯德立克夫人已经死了呀！电话铃响，白罗却未移动。在这个时刻，
他尤其不愿别人来打扰。他感到自己好象在进行一场追踪..他要穷追不
舍..电话铃响停了，很好，李蒙小姐会去应付的。房门推开，李蒙小姐走
了进来。

“奥立佛太太要跟您通话。”她说。

白罗摇了摇手说：“现在不成，现在不成，我求你！我现在不能跟她说
话。”

“她说她刚想到了些事情——是她忘了告诉您的事。说是一张字条——
一张没写完的信，是从一辆搬运货车里的书桌抽屉中落掉出来的，也不知道
她说的是什么。”李蒙小姐口吻中特意加了些不满的语气。

白罗的手摇得更厉害了。

“现在不成！”他恳求地说：“我求求你，现在不行。”“那我就告诉
她您现在很忙。”

李蒙小姐退了出去。屋里又宁静下来。白罗感到一阵阵疲惫向他偷袭而
来。思考太久了，真得休息会儿了。是的，得轻松一下，得让紧张过去——


轻松下来，也许模式就会出现了。他闭起了眼睛。所有的因素都在那里。他

现在确信，他自外在是不会再知道什么了，必定是来自内在的。
十分突然地——就在他的眼皮在假寐中休息时——来了..
都在那儿——等着他呢！虽然他得规划出来，但是至少他知道该如何着

手了。一块、一片的零碎断片都可以凑拢起来了。一顶假发、一帧画像、清
晨五点、女人与她们的发型、那名孔雀青年——这一切都指向了那句话，开
头是：第三个女郎..

“我可能杀了人..”当然了！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首滑稽的儿歌，他随着大声唱了出来。


啦啦啦，澡盆里泡了三个大男人。
你猜都有谁？
一个屠夫，一个面包师，还有一个作蜡烛的..
......
可惜最后一句他给忘了。


一个面包师，不错；一个屠夫，就有嫌牵强了——他把他们改成了女人，
也模仿了一首：

当，当，当，一幢楼房里住了三个女郎
你猜都是谁？
一名女秘书，一名来自史勒德的女郎
这第三个女郎是——


李蒙小姐走进屋来，
“啊——我想起最后一句来了——‘他们都是从一个小马铃薯里钻出来

的。’”
李蒙小姐心急地看着他。
“史提林佛立德医生一定要立刻跟您通话。他说有要紧的事。”
“请告诉史提林佛立德医师可以的——你是说史提林佛立德医生吗？”
他越过她身边，抓起了听筒。“来了。我是白罗呀！出了事了吗？”
“她溜走了。”
“什么？”
“我刚说了的。她溜了，从大门跑出去了。”“你就让她跑掉了？”
“我又能怎么样呢？”
“你可以拦住她的呀。”
“不成。”
“你简直是发疯了，怎么能让她跑了呢？”
“并不是。”
“你真不了解。”
“可是我跟她有过君子协定，随时可以自由离去。”“你不知道这牵涉

会有多大。”
“好了，就算我不知道吧。可是我有我的作法。如果我不让她走，我花
在她身上的心血就全功尽弃，我的心血可花了不少。你的工作与我的不同，


我们的目的不同。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工作已经有了绩效，正因为有了绩效我
才认定她不会跑掉的。”
“呵，可不是吗。后来呢，老兄，她还是跑了。”“老实讲，我实在不

懂，怎么会出了纰漏。”“一定发生了变故。”
“当然，但是什么变故呢？”
“她见到了什么人，有人跟她谈过话，有人找到了她藏身的所在。”
“我想不出这怎么可能..但是你好像忘了她是可以自由作选择的。她

必须有自己的意志。”
“有人逮住她了。一定有人查出了她在你哪儿。她有没有收到信件、电

报或是电话？”
“没有，都没有。这我是可以确定的。”
“那怎么会——当然了！报纸。我相信你那里一定订了报纸了吧？”
“当然了。作我这行，当然要注意人们的日常生活了。”“那么，他们

就是这么找到她的。正常的日常生活。你订什么报？”
“五份。”他把五份的名字说了出来。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十点半。”
果然。看了报纸以后。至少这就容易着手得多了。”“她平常看什么报？”
“好像没有特别的选择。有时看这份，有时那份，有时候全看，还有时

候也只随便翻翻。”
“好了，我不能再浪费时间谈话了。”
你认为她看到了报上的广告了？这一类的东西？”“还有旁的解释吗？

再谈了，我现在不能多说了。我得去找了，找有可能性的广告，然后立即采
取行动。”他将听筒放回到电话机上。
“李蒙小姐，把我们的两份报拿来，晨报与慧星报。再叫乔治去把别的
报也都卖来。”
他打开报纸在人事分类广告上一条一条仔细寻看时，心中也定下了思
路。

他应该来得及。一定得来得及..已经出了一桩人命案了，还会再来一
桩的。但是，他，赫邱里·白罗却要去阻止..他是赫邱里·白罗——无辜
人的复仇者。他不是说过吗（他每次说，都有人笑他）：“我不赞成杀人。”
人家都认为他这只是轻描淡写，但是这绝不是说淡话，这是不带任何情感色
彩对事实的简单看法。他不赞同杀人。

乔治捧着一叠报进来。
“早上的报纸全在这儿，先生。”
白罗看了李蒙小姐一眼，她正守在一旁等待发挥效率。“再看看我找过

的那些广告，万一我可能遗漏一、两条。
“您是说人事广告吗？”
“是的。我想也许会有叫大卫的人名。女孩子的名字，小名或绰号之类

的。他们不会用诺玛这个名字的，也许是求助或是会面之类性质的。”

李蒙小姐略显不耐地遵命接过了报纸。这不是她所能表现效率的所在，
但是此刻他却没有别的差事可以派她去作。他本人打开了纪事晨报，这份报
纸有最大的广告篇幅供他搜寻，他弯身凑近了报纸。

一名女士要出让她的貂皮大衣..有人征求旅客搭车赴海外旅行..豪


华现代住宅出售..微求寄宿房客..低能儿童..自制巧克糖..“茱丽
叶。永难忘怀。你永远的爱人。”这还有点相近。他想，但仍跳过去了。路
易十五式的家具..中年妇人有意协助料理旅馆..“事态紧急，务请会面。
准时于下午四时半来公寓。暗号高莱斯。”门铃响的时刻，他正高喊：“乔
治，叫辆计程车。”穿上大衣，走入走廊，乔治为他打开大门时，与奥立佛
太太撞个满怀。在狭窄的走廊内，三人挣扎着彼此让路。


第二十二章

法兰西丝·贾莉提着旅行袋，走在曼德维尔道上，与在街角遇到的朋友
边走边谈，不远就是波洛登公寓的大院子。“说真的，法兰西丝，你们住的
那所公寓真像个监狱，就像苦艾林监狱似的。”

“乱讲，艾伦。我们那幢楼房舒服极了。我运气不错了，能跟克劳蒂亚
那么好的人分租——她从未烦人。每天来打扫的那个女佣也好极了。公寓也
管理得好。”“只有你们两个人吗？我忘了。我以为你们还有第三个女郎同
住呢？”

“喔，她呀，她好像扔下我们了。”
“你是说她不付房租吗？”
“呃，倒不是房租的问题。我看她是找到个男朋友了。”艾伦一时兴味


索然。男朋友的事自然另当别论了。“你这次是从哪儿回来呀？”
“曼彻斯特。非公开的展览，很成功。”
“你下个月真的去维也纳吗？”
“是的，我希望能去。已经差不多决定了。该很好玩的。”
“要是带去的画丢掉了，不是很糟糕吗？”
“喔，都保了险了。”法兰西丝说：“至少值钱的都保险了。”“你朋

友彼得的画展成绩如何？”
“我想，并不太好，不过艺术家杂志的评论还不错。这很有用的唷。”
法兰西丝转入了波洛登公寓，她朋友走向马路前端自己居住的老房子。

法兰西丝向看门的人道了声“晚安”，就乘电梯上了六楼。她哼着小曲走上
了走廊。
她将钥匙插入了房门的锁孔内。门内走道上的灯还没打开。克劳蒂亚要

一个半小时之后才会下班回家。但是自半开的客厅门缝中，却射出了灯光。
法兰西丝大声说道：“电灯开着，怪了。”
她脱下了大衣，放下了旅行袋。推开客厅的门，走了进去..
她一下子僵住了，她的嘴张开，又闭上了。她全身都僵直了——眼睛瞪

着地板上卧着的人形，然后又转视到墙上的挂镜上，看到了自己惊恐万分的
脸孔..
她猛吸了一口气，刹时的瘫痪过去之后，她扬过头去狂叫了一声。踩到

旅行袋，踢开之后，她奔出房门，跑到走廊上猛敲隔壁分寓的房门。
一名年长的妇人打开了房门。
“怎么回事——”
“那里有人死了——有人死了。我想是我认识的..大卫·贝克。他卧

在地板上..我想他被人刺了..一定被人用刀刺死了。血——到处都是
血。”
她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贾柯博斯小姐往她手里塞了一只酒杯。“别动，
把这个喝下去。”
法兰西丝顺从地喝了一口。贾柯博斯小姐匆忙走出房门，掠过走廊，走

入了灯光外泄敞开的房门。客厅门大开，贾柯博斯小姐大步走了进去。
她不是个轻易尖叫的女人。她在门口站住，嘴巴咬得紧紧地。
她所看见的。是一幕恶梦般的景象。地板上卧着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两臂伸开，栗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穿了一件艳红色的大衣，白色衬衫上浸满


了血迹..她吃了一惊地发现，屋内还另有一个人在。一个女郎将身躯紧靠
在墙上，上方挂的那幅面具小丑，似乎要自彩色的天空中跃下。

那女郎穿了一袭织花的毛衫，灰褐色黏湿的头发分散在两颊上，她手中
握着一柄菜刀。

贾柯博斯小姐瞪着她，她也回瞪着贾柯博斯小姐。之后，她像与人答话
般地用反省的语气说：“是的，我杀了他..我手上的血是菜刀上染来的..
我去浴室想洗掉——可是这种东西是洗不清的，是不？然后，我又回来看这
是不是真的发生了..是的..可怜的大卫..然而，我想我是不能不这么
做的。”惊吓逼得贾柯博斯小姐说了些不像是真的话。听在她自己的耳中，
都嫌荒诞不经！

“真的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我不知道..至少——我想，我实在该知道的。他实在是逃不出困境
了。他叫我来——就来了..可是，我要摆脱他，我要离开他，我并不真地
爱他。”

她小心翼翼地将刀放在桌上，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这很不安全，
是不，”她说：“恨别人..是不安全的，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来..就像露薏丝..”然后她睁睁地说：“你还不打电话叫警察吗？”贾
柯博斯小姐顺从地拨了九九九。

这时，除了墙上挂的小丑画像之外，屋内还有六个人，时间过去很久了。
警察赶了来又离去了。

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像傻了似地坐着，口中不时说着同样的话：“我简
直不相信..”接到电话之后，他就在克劳蒂亚·瑞希·何兰陪同之下，自
办公处赶来了。默默地，她一直表现得极有效率。她分别给律师与克洛斯海
吉斯住宅打了电话，也向两家房地产公司打听，希望与玛丽·芮斯德立克取
得联络。她给法兰西丝·贾莉服了一片镇静剂，扶她去躺了下来。

赫邱里·白罗与奥立佛并肩坐在长沙发上，他俩是与警察同时赶到的。

几乎在其他的人都离开的时候，一名灰发、神态斯文的男人才最后赶到，
他是伦敦警察厅的尼尔刑事警长。他向白罗点头致意，白罗给他介绍了安德
鲁·芮斯德立克。一名高大、红发的青年站在窗口凝视着下面的天井。大家
还在等什么呀？奥立佛太太百般不解。尸体已经搬走，摄影人员与其他警方
人员也作完了自己的职责：而他们这几个人被带进克劳蒂亚的卧房之后，又
被带回到客厅里来，她想大家等的大概就是这位伦敦警察厅刑事警长的来临
吧。

“如果你叫我离开..”奥立佛太太有些无措地对他说。“您是雅兰·奥
立佛夫人吧？不必，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倒期望您能留下。我知道这不是
很愉快的事——”“简直难以相信。”

奥立佛太太闭上眼睛——全幅情景又涌入她的眼帘。那名孔雀青年，像
卧在舞台上一般，死得那么逼真。而那个女郎——似乎变了另一个人——再
不是克洛斯海吉斯住宅中那个畏缩缩的女郎了——也不像白罗所称的那个并
不起眼的奥非丽亚——却是一个庄严悲壮的人物——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白罗曾要求打了两个电话。一次是打给伦敦刑事警察厅的，警方人员准
许了他。一名警官先生在电话中探询了一阵之后，才指点白罗到克劳蒂亚卧
房中去用她的分机，他将房门掩上之后，就去打了电话。

那名警官仍是一脸的狐疑，向他下属低声地说：“他们说是可以的。不


知这家伙是谁？怪模怪像的矮家伙。”“是个外国佬吧？说不定是特案小姐

的人？”“我看不是。他要找尼尔刑事警长。”
他的助手扬起了眉毛，吹了一声口哨。
打完了电话，白罗打开房门，向站在厨房里不知所措的奥立佛太太招手

叫她进来。他们两人在克劳蒂亚·瑞希·何兰的床上并肩坐了下来。
“真希望我们能找点事做。”奥立佛太太说，她是闲不住的。
“耐心点，亲爱的夫人。”
“你总该有点事可做吧？”
“我已经做了。我打了电话给必要的人。在警方做完初步调查之前，我

们在这儿是做不了什么的。”“你给刑事警长打了电话之后，又给谁打的电
话？她父亲吧？他不能来把她保出去吗？”
“涉嫌杀人的事是不能保释的，”白罗冷冷地说。“警察已经通知了她
父亲。他们从贾莉小姐那儿得到的电话号码。”“她现在在哪儿？”
“据我所知，是在贾柯博斯小姐的房里吓得要死要活的呢，是她发现的
尸体。好像她受了相当的惊吓，她是从房里叫着奔出去的。”
“她是那个艺术派的，是吧？克劳蒂亚就会沉着多了。”“你说的不错。

一个非常——稳重的女郎。”“那么你是给谁打的电话呢？”
“第一次，你已经听说了，是打给伦敦刑事警察厅的尼尔警长的。”
“这伙人愿意他来插手吗？”
“他不是来插手的。他最近帮我作了一些调查，可能有助于这个案子的

侦破。”
“喔——原来如此..你还给谁打了电话？”“约翰·史提林佛立德医

生。”
“他是谁？来证明可怜的诺玛心智不清无法克制杀人的？”
“这点嘛，以他的资历来说，将来在法庭上作这类必要的指证时，倒是

够格的。”
“他了解她的事吗？”
“我可以说相当清楚。打从你在荷兰草餐室发现她的那一天，他就在照

料她了。”

“什么？我还一直对你不满，拚命地叫你加点劲呢——原来你是做了事
的？而你却从没跟我说过！太过份了，白罗！一个字都没说！你怎么可以这
么——这么坏。”“别生气，夫人。我求你。我那么做，也是为了顾全大局。”

“能作出这种事的人也总是有这么一套说词的。你还做了些什么我不知
道的事呢？”
“我设法使她父亲委托我办理这个案子，好为她的安全防范做一些安

排。”
“你指的就是这位史提林华德医师吗？”
“史提林佛立德。是的。”
“这你是怎么办到的呢？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父亲会选了你这样的人来做

这种安排的。他该是很不信赖外国人的那种人呀。”
“我用了一计霸王硬上弓——像变戏法一样，唬了他。我去见他，假称
收到他的信，是他托我办案的。”“他相信了吧？”
“当然了。我把信拿给他看了，是用他的私人信笺打字的，还签了他的
名字——虽然他向我指出那不是他的笔迹。”“你是说那封信其实是你自己


写的？”

“是的。正如我所判断的，引起了他的好奇，他也接见了我。既然已经
到了那个地步，我只有靠我自己的才华行事了。”

“你也告诉了他你安排史担林佛立德医生的事了？”“没有。谁也没告
诉。你该知道，这是有危险性的。”“对诺玛有危险？”

“对诺玛有危险，也说不定诺玛对别人具有危险性。一开始就有两种可
能，很多事情都可以用两种方式来解释。企图毒死玛丽·芮斯德立克的事不
太可信——拖得太久，不像是一种认真的谋杀企图。其次，在波洛登这里有
人用左轮开枪的事也是不清不白的——另外又传出弹簧刀与血迹的事。每一
次出了这类的事，不是全不知道，就是不记得了。她在抽屉里发现了毒药—
—可是却不记得是不是自己放的。她说她有几次失去了记忆，一不记得自己
做了什么事，就忘了好多日子过去了。这，我们就不能不问——她所说的是
真的，还是基于某种原因捏造出来的？她是一桩巨大而荒诞的阴谋中的受害
者，或是她本人正是此一阴谋的主使？她是把自己装作一个患有心理不稳定
症状的可怜女子呢，还是心中有杀人企图，到头来不敢面对责任而耍出的自
卫手段？”“她今天的样子就不同了，”奥立佛太太慢声地说：“你注意到
了吗？很不一样。不那么——不那么疯疯傻傻的了。”白罗点了点头。

“不再是奥非丽亚——也不是险遭父亲牺牲的那个伊菲琴乃亚了。”

卧室外头一阵骚动的闹声打断了他俩的注意力。“你看是不是——”奥
立佛太太欲言又止。白罗已走到窗边往天井下头俯视，一辆救护车开到了。

“他们是来运尸体的吧？”奥立佛太太颤声问道。之后又涌起一阵难忍
的怜悯，说道：“可怜的孔雀。”“这种人也没什么可爱的。”白罗冷冷地
说。“可是，蛮花哨的..又那么年轻。”奥立佛太太说。“这是女人的看
法。”白罗小心地将卧室门拉开了一条细缝，朝外头窥视。“对不起，”他
说：“我要失陪一下。”

“你要到哪去？”奥立佛太太起疑地质问道。“据我了解，问这种问题
在贵国是不太文雅的。”白罗责怪地回答。

“喔，真对不起。”

“化妆室也不是在那边，”她自门缝中看出去时，低着喉咙在他背后还
了他一句。

她回到窗口又去看天井里的情形。

“芮斯德立克先生刚坐计程车来了，”数分钟后，白罗悄悄回到卧房里
来时，奥立佛太太一边在窗外观看一边对白罗说：“克劳蒂亚也跟他一起来
了。你刚才是想溜进诺玛房里去，是真的内急？”

“诺玛的屋里有警察看着呢。”

“你一定着急死了。你手里那个黑夹子里装着什么呀？”白罗也反问了
她一句：

“你那只印了波斯马的帆布袋里放了什么？”“你说我那只买东西用的
袋子吗？只有两只青梨呀。”“那么，我就把这个夹子交给你了。要轻着点，
不要压着。千万拜托。”

“什么东西？”

“我一直想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呵，外头的活动已经在进行
了。”他指的是屋外有了活动的声响。白罗的话听在奥立佛太太耳中，似乎
较他想说的那句英国语言本身具有更正确的描述性。芮斯德立克嚷声刺耳愤


怒。克劳蒂亚在忙着打电话。偶尔可以瞥见一名警方的速记员穿梭于客厅与
隔壁公寓之间，记录法兰西丝·贾莉与那位谜样人物贾柯博斯小姐的叙述。
来来往往奉命处理事件的人，最后离去的是两名手持摄影机的人。

然后，一名高大、全身软趴趴模样的青年，突然出乎预料地闯进了克劳
蒂亚的卧房。
他看也没看奥立佛太太一眼，就对白罗说：“她干下什么事了？杀人？

是谁？她男朋友？”“是的。”
“她承认了？”
“好像是。”
“这并不够。她是否一字不错地承认了。”“我没听见她那么说。我自

己仍一直没有机会问她任何事情。”
一名警员将头探了进来。
“史提林佛立德医生？”他问：“警医要跟你说话。”史提林佛立德医

师点着头就随他走出了房间。“原来他就是史提林佛立德医生啊，”奥立佛
太太说。她沉思了片刻又说：“挺不错的嘛，是不？”


第二十三章

尼尔刑事警长拿出一张纸，记下了几行字，朝屋内其他五个人环视了一
下。他的声调清脆而庄重。

“贾柯博斯小姐？”他问，望了站在门口的一名警察一眼，又说：“我
知道康诺利警长已经记下了她的谈话。但是我本人仍要问她一些问题。”

数分钟后，贾柯博斯小姐被带进了屋中。尼尔礼貌地起身与她招呼。

“我是尼尔警长，”他说着跟她握了手：“很抱歉还要再打扰你一次。
不过这次是随便谈谈。我只想对你真看到与听到的有个更清楚的了解。我怕，
这对你或许会相当痛苦的——”“痛苦？不会的，”贾柯博斯小姐说着，在
让给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当然，受了一惊是难免的。但绝没有感情的因
素在内。”她又说：“好像事情都料理完了的样子。”他认为她指的大概是
尸体已经运走了。

她那善于洞察且严苛的目光扫过了这一群人，记下了白罗无可遮掩的惊
讶，（这老太婆是谁呀？）奥立佛太太流露的好奇，史提林佛立德一头红发
的背影，对于芳邻克劳蒂亚，她赐予了一个点头，最后给了安德鲁·芮斯德
立克一些同情。

“你必定是她的父亲了，”她对他说：“一个陌生人的致哀是没有什么
意义的，最好是免了。我们今天生存的是个悲惨世界——至少我认为如此。
依我看来，女孩子们念书太用功了。”

之后，她很镇定地将脸转向了尼尔。

“怎么样？”

“我想请你，贾柯博斯小姐，用自己的话，把你所见与所听到的正确地
告诉我。”

“我想跟我先前说的会有很大一段距离的，”贾柯博斯出人意外地说道：
“这是常事，你也晓得的。一个人要想把自己的描述尽可能说得正确时，字
句也会用得更多。但我想这并不表示我说的就会更准确，我想，无意间，就
会把自己以为看到，或准是看到或听到的事，多添一些唇舌。当然，无论如
何，我会尽力而为。

“我先听见一声尖叫。我吓了一跳，我想大概是有人受了伤。因此在有
人敲门的时候，我已经朝门口走了过去了，那时有人仍在尖吼。我打开房门，
见是我邻居的女郎——在六十七号的三个女郎中的一个。抱歉，我不知道她
的姓名，只认识她的长相。”

“法兰西丝·贾莉。”克劳蒂亚说。

“她有点语无伦次，口中喃喃地说什么有人死了——她认识的——叫什
么大卫的——我没记下他的姓。她浑身颤抖地哭着。我带她进了房中，给她
喝了点白兰地，就自己过去看了。”

人家都觉得，一生中，贾柯博斯小姐准会是这么做的。“你知道我发现
了什么？要我描述一下吗？”“也许可以简洁一点。”

“一个年轻人，那种时髦的青年——俗丽服装，长头发。他卧在地板上，
很清楚地，是死了。衬衫上的血迹都僵硬了。”

史提林佛立德像被扎了一下，转头凝视着贾柯博斯小姐。

“后来我发觉还有一个女郎在屋里，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她看上去很
沉着，很镇定——真的，非常怪异。”史提林佛立德说：“她说了什么话吗？”


“她说她曾到浴室把手上的血洗掉——之后又说：‘可是这种事情是洗

不掉的，是吧？’”
“事实上，是洗不掉这些该死的血迹吧？”
“我不能说她一定令我想起了莎翁笔下的马克帕斯夫人。可是，她——

该怎么说？——非常的静。她把菜刀放在桌上，就在椅子上坐下了。”
“她还说了什么？”尼尔警长问，他的眼光落在眼前一些草写的札记上。
“好像什么恨之类的，什么恨人不安全的。”
“她说过‘可怜的大卫’这样的话吧？你是这样跟康诺利警官说的。她

还说她要摆脱他。”
“对了，我都忘了。她说他硬要她到这里来——还说了什么露薏丝的。”
“她说露薏丝什么了？”问话的是白罗，身躯猛地向前倾了过来。贾柯

博斯小姐颇为不解地看着他。
“没什么呀，只提到这个名字。‘像露薏丝’，她只这么说了一句，后
来就停住了。她是在说了恨人不安全的话之后才说的..”

“后来呢？”“后来，她很平静地告诉我，我最好打电话报答吧。我就
打了。我们两人——就坐在那儿等他们来..我当时觉得不可以把她一个人
留在那儿。我们什么也没说，她好像陷入了冥思，而我——坦白说，也想不
出有什么可说的。”“你可以看得出，一定可以的，她的心态是不稳定的？”
安德鲁·芮斯德立克说：“你看得出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
什么，是不？可怜的孩子。”他恳求般地——盼望似地说。

“如果在杀人之后，能表现得非凡的冷静与镇定是一个心态不稳定的迹
象，那么我同意你的看法。”贾柯博斯小姐的语气明确显示了她是不同意的。
史提林佛立德说：“贾柯博斯小姐，她有没有在任何时候承认过是她杀了
他？”

“呵，对了，我应该早就提到的——这正是她所说的第一句话。就像她
是在回答我的问话一般。她说：‘是的，我杀了他。’然后才说到她洗手的
事。”

芮斯德立克哀声地将头埋入双手中，克劳蒂亚扶住了他的臂膀。
白罗说：
“贾柯博斯小姐，你说那女郎将她手中的刀放在桌上了。离着你很近？

你很清楚地看见了？你有否觉得那把刀也洗过了吗？”
贾柯博斯小姐面露迟疑地看着尼尔警长，显然，她感到白罗为这项该是
官方性的问话带入了一些反常且非正式的色彩。
“也许你不介意回答他这个问题吧？”尼尔说。“没有——我认为那把

刀没洗过也一点没擦过。上头染了很黏的东西。”
“喔，”白罗将身躯坐了回去。
“我原认为你们对这把凶刀该有相当的认识了，”贾柯博斯责怪地对尼

尔说：“你们的警察没有检验过吗？如果没有，那也未免太疏忽了。”
“当然，警察查验过的，”尼尔说：“不过，我们——呃——总希望能

得到你的协助。”
她狡猾地瞪了他一眼。
“其实，依我看，你的意思是要考验你证人的观察力究竟有多正确。有

多少成分是他们捏造的，有多少是真正看到或他们自以为看见的。”
他带着些笑意说：


“我想我们没有必要怀疑你的证词，贾柯博斯小姐，你该是位最佳的证

人。”
“我不会觉得很过瘾的。不过我想，这种事情碰上了也躲不过。”
“我想也是。谢谢你，贾柯博斯小姐。”他向众人看了看，又问：“还

有什么人要问问题吗？”
白罗示意他有，贾柯博斯不悦地在门口停了下来。“什么问题了？”她

说。
“是你提到的那个叫露薏丝的人。你知道那女郎指的是谁吗？”
“我怎么知道？”
“可不可能她或许指的是露薏丝·查本提太太呢。你认识查本提太太吧，

不是吗？”“我不认识。”
“你该知道最近她在这栋楼房里自窗口跳了下去的吧？”“我当然知道。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叫露薏丝，我本人也不认识她。”
“或者，你并不特别愿意认识她？”
“我并没有这么说，何况这个女人已经死了。但是我承认你说的是事实，

她是我们公寓里最不受欢迎的房客，我与其他住客经常向这儿的管理人抱

怨。”
“究竟抱怨什么呢？”
“坦白说吧，这女人酗酒。她正好住在我的楼上，她不断约人作些很吵

闹的聚会，经常砸碎了玻璃杯，打翻家具，又唱又吼的，很多——呃，出出
入入的人。”

“也许她是个很寂寞的人，”白罗提醒了她一句。“她可不会给过我这
种印象，”贾柯博斯刻毒地说：“验尸的结论是说因为长年多病而心情愁丧。
这全是她自己的幻想，我看，她什么病也没有。”

对已死的查本提太太完全未表同情之后，贾柯博斯就离去了。
白罗将注意力转向了安德鲁·芮斯德立克。他柔声地问道：
“芮斯德立克先生，不知我的想法可正确，你曾有一段时期认识查本提

太太的吧？”
良久，芮斯德立克没有答话。之后，他长叹一声，将呆滞的目光移到了
白罗身上。
“是的。多年以前，我有一段时期的确跟她很熟..但是，她那时并不

姓查本提。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叫露薏丝·贝瑞尔。”
“你是——呃——爱上了她！”
“是的，我爱上了她..五体投地地爱上了她！为了她，我抛弃了我太

太。我们跑到南非去，仅仅一年，我们就闹翻了，她回到英国来了。我也再
没有过她的消息，我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你女儿呢？她也认识露薏丝·贝瑞尔吗？”“当然不记得了，她那时
才不过是个五岁大的孩子！”“但是她的确认识她。”白罗并不放松。

“是的，”芮斯德立克缓缓地说：“她认识露薏丝的。这因为露薏丝到
过我们家里，她曾陪我孩子玩过。”“因此，纵令许多年过去了，你女儿还
是可能记得她的？”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长得是什么样子了，不知道露薏
丝已经变了多少了。我告诉过你，我一直没再见到她。”
白罗很柔和地说：“但是你却接到过她的信，有没有，芮斯德立克先生？


我指的是你返回英国之后接到她的信？”又是一阵沉默，接着是那声难受的
长叹：

“是的，我收到过她的信..”芮斯德立克说。之后，他突然好生奇怪
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白罗先生？”白罗自袋里取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张，他展开之后递给了芮斯德立克。

芮斯德立克微显不解地皱起眉头看了起来。

亲爱的安迪：
我从报上看到你又回来了。我们一定得见一面。谈谈这几年来我们彼此都过得怎么样——

这封信到此中断——后来又续了下去。

安迪——你知道我是谁吗！露薏丝。你敢说你把我给忘了！──
亲爱的安迪，
你可以自信笺上方的地址上看出，我与你的秘书住在同一幢公寓楼房里。真是人生何处不

相逢！我们一定得见见面。下星期一或星期二能来喝杯酒吗？

可人儿安迪，我一定得见你..我心里只有你——你也没有把我忘怀吧，是不？

“这封信你是怎么弄到手的？”芮斯德立克轻轻点着信函问白罗。
“是我一个朋友从一辆搬运车上得到的。”白罗说着瞄了奥立佛太太一

眼。
芮斯德立克嫌气地看了奥立佛太太一眼。
“我可不是有意的。”奥立佛太太像是在解释他的不悦十分有理似地说：

“我想搬出去的家具一定是她的了，搬书桌的人没放稳，把一只抽屉摔了下
来，掉得满地的东西，这张纸被风吹到天井里，我拣了起来要拿给他们，他
们很烦说不要了，我也没去想就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了。一直到今天下午，
我要把大衣送去洗，清理口袋时，才看了的。所以实在怪不得我。”

她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了。
“她最后有没有把信寄给你呢？”白罗问。
“有，她寄过的——一封比较正派一点的信！我没回信。我认为最好

是不回信。”
“你没想与她再见面吗？”
“她是我最不想再见面的人！她是个极端难缠的女人——一直都如此。

我也听过很多有关她的闲话——比方说她酒喝得很凶。还有——很多别的事

情。”
“她写给你的信你保存了吗？”
“没有，我撕掉了！”
这时史提林佛立德医生插问了一句；
“你女儿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她？”
芮斯德立克似乎不愿回答。
史提林佛立德医师敦促他说：
“你知道，如果她提过，可能对事体很有重要性的。”“你们作医生的！

是的，她的确提起过她一次。”“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她是很突然说的：‘前几天我看见露薏丝了，父亲。’我吓了一跳。
我说：‘你是在哪儿见到她的？’她说：‘是在我们公寓的餐室里见到的。’
我当时感到有些尴尬，就说：‘我再也想不到你还会记得她。’她却说：‘我
从没有忘记过。母亲也不会让我忘记的，即令我要忘了她。’”

“是的，”史提林佛立德医师说：“是的，的确可能具有相当的重要性。”
“那么你呢？小姐，”白罗突然转向克劳蒂亚问道：“诺玛可曾跟你谈
起过露薏丝·查本提？”

“谈过——是在她自杀之后。她好像说过：她是个坏女人。她的口气很
孩子气，我想你了解我的意思。”“查本提太太自杀的那天夜里——更正确
地说该是凌晨，你本人是在这幢楼里吧？”

“没有！那天夜里我不在这里！我不在家。我记得是第二天回来的时候

才听说的。”
她侧身对芮斯德立克说：“你记得吧？那天是廿三号。我去利物浦了。”
“是的，的确。你代表我去出席佛信托会议的。”白罗说：“但是那夜

诺玛是在这儿过夜的。”
“是的，”克劳蒂亚略显不安地说。
“克劳蒂亚？”芮斯德立克将手放在她臂膀上说：“你到底对诺玛知道

了些什么？一定有事，你在瞒着些事。”“没有！我能知道她什么？”

“你觉得她的脑子不对了，是不？”史提林佛立德医生以一种聊天的口
吻说：“那位黑发女郎也是这么想，你也一样。”他说着突然转向芮斯德立
克：“我们大家都装着若无其事，嘴里闪避这个问题，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
事！当然，只有尼尔警长除外。他心中什么都没想，他只在搜罗事实：疯狂
或是谋杀。那么你呢，夫人？”

“我？”奥立佛太太吓了一大跳。“我——不知道。”“你保留你的判
断，我不怪你，的确很难。一般来说，多半的人都附意自己心中所认为的事，
只是说出来的时候会用各种不同的字眼。昏头转向，糊里糊涂，成天驾云，
胡思乱想，心理不平衡，错觉。可有任何人认为这女郎心智是正常的？”

“白德斯贝小姐。”白罗说。
“怎么又冒出来一位白德斯贝小姐了？”
“一位女校长。”
“要是我有女儿，我一定把她送到她的学校去..当然，我跟你们不同。


我清楚，对这个女郎的一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诺玛的父亲瞪着他。
“这人是谁？”他质问尼尔说：“他怎么能说他对我的女儿知道得一清

二楚？”
“我当然知道，”史提林佛立德医师说：“因为在过去十天里她始终在

接受我的医疗与照顾。”
“史提林佛立德医生是一位资格极高且很有声望的心理分析专家。”
“她又是怎么落入你的掌中——竟没有人先征得我的同意？”
“问翘胡子吧。”史提林佛立德医师说着朝白罗点了点头。
“你——你..”
芮斯德立克气得连话都说不上来了。
白罗说话时，语调却是很平静。
“我曾得到你的指示。你说寻获你的女儿之后，要照料并保护她。所幸


我说动了史提林佛立德医师答应疗护她。她一直身陷险境之中，芮斯德立克
先生，非常严重的危险。”“她还会比目前更危险吗！因杀人罪名而被捕！”
“从法律观点来说，她尚未被控这样的罪名，”尼尔轻声说了这句话之后，
又说：

“史提林佛立德医师，据我了解，你愿意对芮斯德立克小姐的心理状态
提供你职业上的看法，以及她对自己行动的本质与意义究竟有多少认识，是
这样吧？”

“有关麦诺顿法条所规定的犯人心理鉴定事宜，我们留在法庭上谈吧，”
史提林佛立德医师说：“你现在要知道的，很简单，是这女郎是否心智健全？
好吧，我就告诉你吧，那个女郎的心智是健全的——与我们这儿屋子里坐的
任何一个人同样的正常！”


第二十四章

他们的眼睛都瞪住了他。

“你们没想到吧，是不？”

芮斯德立克愤怒地说：“你错了。那女孩子连自己做了什么事都不晓得。
她是无辜的——完全无辜，她不能对自己连做了没有都不知道的事负责任。”

“你让我说一会儿吧，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知道。那女郎心智清醒
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等一会儿，我们就请她进来，自己说个明白。她是
唯一还没有得到机会为自己说几句话的人？不错，他们此刻还在这儿看着她
呢——由一位女警陪着关在她的卧室里。但是，在我们问她几个问题之前，
我有一些话，在场的各位不妨先听听。”“那女郎到我诊所来的时候，她不
知已经服用了多少毒品了！”

“是他给吃的！”芮斯德立克嚷道：“那个变态、无可救药的小子。”

“的确是他诱导的，这是没问题的。”

“谢天谢地，”芮斯德立克说：“真谢天谢地。”“你为什么要感谢老
天？”

“我错怪了你。你一直地坚持她心智正常，我还以为你是在把她送进虎
口呢。我看错了你，都是毒品造的孽。毒品使她做出了她自己意志绝不容许
做的事，也使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

史提林佛立德提高了喉咙说：“如果你能少说几句，也别以为自己什么
都知道，听我说的话，也许我们大家都能更了解一些。首先，她并没有毒瘾，
她身上也没有针孔，她没有抽白面儿。有人，也许是那小子，也许是别人，
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服用了毒品，并非时下流行的一、两颗紫心那类
的，而是一种杂烩式的迷幻药，使人作不完的异梦——有恶梦也有美梦。大
麻混乱了人的时间概念，因此，她可能将一次不过几分钟的经历认作是延续
了一个钟头的事。另外还有好几种不同的怪药，我目前不想让你们知道，有
个对药物很老道的人，曾带她魂游九霄。兴奋剂、镇静剂也用来控制过她，
使她把她自己完全看作成另外一个人。”

芮斯德立克打岔说：“就是说呵，我说诺玛是不该负责任的！有人施了
催眠术，让她做出这些事情的。”“你仍然没有明白我的观点！没有人能使
这个女郎做她不要做的事，他们却能使她做了。好了，我们现在把她带进来，
让她自己看看她历经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他请示性地看了尼尔警长一眼，
对方点头示意。史提林佛立德在走出客厅时，弯身向克劳亚问道：“你把另
外那个女郎安置在哪儿？你从贾柯博斯那儿带过来又给她吃了镇静剂的那
位？在她房里还是在她床上？最好把她也摇醒，想法子也拖到这儿来。集思
广益总是需要的。”克劳蒂亚也走出了客厅。

史提林佛立德又推又扶地带着诺玛进来，口中还在粗声地鼓励她。

“这才是好孩子..没人要咬你。坐下吧。”她乖乖地坐下了。她那副
顺从的样子，见了仍令人心悸。

那名女警在门口徘徊，一脸的气恼。

“我只要你说真话，绝不会像你想的那么为难。”克劳蒂亚带着法兰西
丝·贾莉进来了。法兰西丝打着大哈欠。她的一头黑发像块布幔般地垂在脸
上，把她那一再哈欠连天的嘴遮住了一半。

“你需要一点清醒剂。”史提林佛立德对她说。“我希望你们都能让我


去睡觉。”法兰西丝不清不楚喃喃地说。

“在我一个一个盘问完了之前，谁也别想睡觉！好，诺玛，你现在回答
我的问题——那个在过道上的女人说你对她承认了是你杀死大卫·贝克的。
对不对？”

她温驯的声音回答道：
“是的。我杀死了大卫。”
“用刀刺的？”
“是的。”
“你怎么知道你刺了他？”
她脸上浮出了一丝不解的神色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是躺在地板上


呀——死了。”
“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拣起来了。”
“有血在上头吗？”
“有，他衬衫上也有。”
“摸起来是什么感觉——那刀上的血？你弄到手上要去洗掉的血——湿

的吗？还是像草莓果酱？”
“像草莓果酱——黏黏的。”她打了个冷颤。“我非得去把它洗掉。”
“很懂事。那么，一切就有条有理了。被害人，杀人者——你——加上

凶器一样不差。你可记得自己真真下了手？”“不..那个，我不记得..
但是我一定是下了手的，不是吗？”
“别问我？我又不在那儿，是你这么说的。但是在这之前还出过一条人

命，有没有？早一点儿的那次命案。”“你是说——露薏丝吗？”
“是的，我是指露薏丝..你第一次想杀她是什么时候？”
“好多年以前。呵，好多年以前了。”
“你还小的时候？”
“是的。”
“是等很久，是吧？”
“我早都忘了。”
“一直到你又见到她，而且认出了她？”
“是的。”
“你很小的时候就恨她。为什么？”
“因为她把父亲，我父亲抢走了。”
“这使你母亲很不快乐吧？”
“我母亲恨露薏丝，她说露薏丝是个坏透了的女人。”“她一定常跟你

说起她吧？”
“是的。真希望她没有..我不要老听她的事。”“很乏味——我晓得。
仇恨是很没创意的事。你又见到她的时候，你是真地想杀死她吗？”

诺玛好像在考虑，她的脸上现出了点引人入胜的神色。“我并没有，真
心想，你知道..这都好像是好早好早以前的事了。我简直不能想像自己会
——所以——”“为什么你不敢说你杀了她？”

“是呀。我脑子里有好多怪怪的想法，知道其实我根本没有杀她。我想
这都是一场梦。我想，也许真是她自己跳窗死的。”
“那么，这有什么不对呢？”


“因为我知道是我下的手——我说了是我干的。”“你说了是你干的？
是对谁说的？”

诺玛摇了摇头。“我不能说..是一个好心的人，要帮助我。她说她会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不停地说说，字句来得又快又激烈：“我在露薏丝
的门外，第七十六号门外，我刚走出来。我想我大概在梦游了。她们——她
——说出了事了。在天井下面。她一再地告诉我，跟我说没关系，绝对不会
有人知道的——我那时也不记得我做了什么事——可是我手里有点东西—
—” 

“东西？什么东西？你是说？血吗？”
“不，不是血——是扯碎的窗帘之类的东西。我把她推下去的时候。”
“你记得你把她推下去了，是吗？”
“不，不。最烦人的就在这里。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才盼望，所以

我才去找——”
她把头转向白罗：“他——”她又转回去对史提林佛立德说：
“我从不记得我做过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但是我却愈来愈害怕。因为

曾有一大段时间都是空白的——好几个小时的空白——我没有记忆，记不得
自己在哪儿或做了什么事，但是我却找到了许多东西——一定是我自己藏起
来的东西。玛丽是我下的毒，他们在医院发现她被人下了毒。我又在抽屉里
发现了我藏起来的除草剂，在公寓这儿我又找到了弹簧刀，我还有一把根本
不记得买过的左轮手枪！我的确杀了人，但是我不记得杀过他们。因此我实
在并不是一个凶手——我，我只是——疯了！这点我总算认清楚了。我疯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一个人疯了，所做出的事情，是不应该怪他的。我竟然能
到这儿来把大卫也杀了，这就证明我是疯了，不是吗？”

“你很喜欢发疯，是吗？”
“我——我想是的。”
“果若如此，那你为什么向人坦承你把一个女人从窗口推下去死掉了


呢？你告诉的那个人是谁？”
诺玛迟疑地将头转开。然后将手举起指着说：“我告诉了克劳蒂亚。”
“绝对没有这种事。”克劳蒂亚看着她斥责着说：“你从没有跟我说过

这种事！”
“我说过，我说过。”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我——我不知道。”
“她告诉过我她一切都跟你坦认了，”法兰西丝不甚清晰地说。“坦白

说，我还以为她是歇斯底里发作，一切都是她自己瞎编的呢？”
史提林佛立德朝白罗看过去。
“也可能都是她自己编的，”他像作裁判似的说：“要解决这个问题，

可得费不少手脚。但是，假定是如此的话，我们就必须要找出动机，一项促
使她要计划杀死这两个的强烈动机。露薏丝·查本提与大卫·贝克。一种幼
稚的仇恨？好几年前就已过去的事？这怎么可能！再说大卫——就为了‘摆
脱他’？这女郎绝不会为了这个而杀他！我们要找出比这更站得住的动机。
一笔大得惊人的金钱——对了！——贪婪！”他往众人看了一遍，然后将语
调转成一般的声音说：“我们还需要一点帮助。还有一个人不在这里。你夫
人可真让我们久等了，芮斯德立克先生？”


“我真想不通玛丽会在哪儿？我打过电话，克劳蒂亚也在我们可以想到
的处所留了话。到这时，她至少也该有个电话来呀。”
“也许我们都想错了。”赫邱里·白罗说：“说起来嘛，或许夫人至少
已经一部份到了这里了。”
“你在胡扯些什么？”芮斯德立克愤怒地吼着。“可否麻烦你一下，亲

爱的夫人？”
白罗将身子倾向奥立佛太太，奥立佛太太丈二金刚地瞪着他。
“我交你保管的那个包包——”
“喔。”奥立佛太太伸手在自己的大袋子里摸索。她将那个黑夹子递给

了他。
他听见身旁有人清晰可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转过头去。
他轻轻地将包里的纸头抖落，然后举起了——一顶蓬蓬的金色假发。
“芮斯德立克太太不在这儿，”他说：“但是她的假发却在这里，很有

意思。”
“你是从哪儿弄来的？白罗？”尼尔问他。
“从法兰西丝·贾莉小姐的旅行袋里找到的，她到现在还一直没有机会

打开呢。要不要看看她戴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他一个箭步，熟练地将精心盖在法兰西丝脸上的黑发拨开，让她无法自

卫，就将一顶金色的发冕冠在了她的头上，她阴冷地瞪着他。
奥立佛太太惊叹了一声：
“老天——竟是玛丽·芮斯德立克。”法兰西丝像条暴怒的毒蛇般扭着。
芮斯德立跳起来向她迎了过去——但是被尼尔一把抓住了。
“不成，我们可不能让你动粗。这场戏唱完了，你该知道，芮斯德立克

先生——或许我该称你罗勃·欧威尔了——”一大堆脏话从这男人嘴里冒了

出来。法兰西丝提高了嗓门尖锐地骂道：
“住口，你这傻蛋！”
白罗放下了他的战利品，那顶假发。他走到诺玛面前，轻柔地将她的手

握在自己的手中。

“你的苦难过去了，孩子。受害者是不会被牺牲的。你没有疯，也没有
杀任何人。有两名残酷又心狠的败类给你耍了阴谋，他们阴险地用了药物，
用谎言百般地要逼你自杀或者认定自己的罪行与疯狂。”

诺玛恐怖地凝视着另一名阴谋者。
“我父亲。我父亲？他居然想得出来这样对付我，他女儿。我父亲是爱
我的——”

“不是你父亲，亲爱的孩子——他只是个在你父亲死后到这里来的个男
人，假冒他来侵夺一大宗财产。只有一个人有可能认识他——该说是认得出
这人不是安德鲁·芮斯德立克，也就是十五年前安德鲁·芮斯德立克情妇。”


第二十五章

四个人坐在白罗的房里。白罗在他的靠背椅上轻啜着一杯黑蜜浆。诺玛
与奥立佛太太坐在长沙发上。奥立佛太太穿一身挺不配衬的苹果绿锦缎套
装，头上顶着一个旷费心机的发型，但是神采却是异样的飞扬。史提林佛立
德医师自椅子上将两条长腿伸了出来，好像跨越了半边屋子。“现在，可有
好多事情我要问清楚了。”奥立佛太太说，一股大兴问罪之师的腔调。

白罗赶忙作了个顺水人情。

“可是，亲爱的夫人，你可别忘了。我欠你的人情真不是我所能报答的。
所有的，我所有的好主意都是得自你的灵感。”

奥立佛太太不肯相信地看着他。

“‘第三个女郎’这个字眼，不是你教导给我的吗？我从这里起头，也
在分租一幢公寓的第三个女郎身上结束。自技术上着眼，我想，我始终把诺
玛当作第三个女郎——但是当我绕了一个大圈子才从正确的角度来推论问题
时，一切才有了眉目。每次找不到答案，拼图时缺了一小块——总是转到这
第三个女郎上来。”

“始终是——我想你懂我的说法——一个摸不着的人。对我，她仅仅是
个名字而已。”

“真怪，我从没把她跟玛丽·芮斯德立克联想在一起过，”奥立佛太太
说：“我在克洛斯海吉斯见过她，还跟她谈过话。当然，我第一次见到法兰
西丝·贾莉的时候，她是一头黑发垂得满脸。任谁也会被她骗过的。”

“然而仍是你，夫人，使我注意到女人只要换一换发型是多么容易改变
她的外貌。要记得，法兰西丝·贾莉是受过戏剧训练的。她十分精通快速的
化装术，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自己的声调。身为法兰西丝，她是一头漆黑
长发，摆着并掩盖了一半的脸庞，脸上重重抹了层白粉，黑眉笔画了眉毛，
抹着黑眼膏，声音是浓浊低哑。玛丽·芮斯德立克则戴了一顶梳得整齐波浪
型的金色假发，穿着通俗的衣装，稍带英国殖民地的口音，清脆的语调，恰
恰呈现了一个鲜明的对比。但是，打一开始，就让人感到她这个人不像是真
的。她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女人？我不清楚。

“我对她是一筹莫展了，我——赫邱里·白罗居然摸不清楚她。”

“听听，”史提林佛立德医师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这么说呢，白
罗！真是天下无奇不有。”

“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扮作两个人物，”奥立佛太太说：“我觉得不
必这么费事嘛。”

“不对。这对她却是紧要不过的。你要知道，这使她不论在任何时候都
拿得出来不在现场的证明。你想想，始终都在那里，就在我的眼前，我却视
而不见！就拿那顶假发来说吧——我一直下意识地难以释然，但却想不通为
什么心中老放不下。这两个女人从来没有在任何时间一起出现过。两人的生
活方式安排的很巧妙，没有必要的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到两人日常作息时间
表上会差了那么一大截。玛丽常跑伦敦，去买东西，找房地产经纪人，拿着
一大把单子去看货，装作那就是她的消磨时间方式。法兰西丝则去伯明翰、
曼彻斯特，甚至飞往国外，经常去契尔西区与艺术圈内她那批特异的年轻艺
术家们交往，她雇用他们从事各种与法不容的勾当。魏德朋画廊的画框都是
特别设计的。画家中的新起之秀在那里举行‘画展’——他的画销路不错，


运销国外，或运出参加画展，画框里都塞满了小包小包的海洛英——各种艺
术方面的诈欺——声名不著的过气大画家们的精制品——都是她一手策划与
筹备的事情。大卫·贝克就是她雇用的一名画家。他是个有天赋的临摹画家。”

诺玛喃喃地叹道：“可怜的大卫。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真好
呢。”

“那幅画像，”白罗梦呓般地说：“总是，不断地回到我的心中。为什
么芮斯德立克把它带到办公室来？对他又具有什么特殊的重要性？到底我不
是个欣赏自己很愚蠢的人。”“我不了解有关这两幅画像的事。”

“这是非常巧妙的心机。这是用来作为一种身份证明用的。两幅夫妇的
单人画像，由一位当时著名且极受欢迎的人像画家所绘。自储藏室中取出之
后，大卫·贝克将欧威尔的画像与芮斯德立克的调了包，且把欧威尔画得年
轻了大约廿岁。没有人会梦想那是一幅赝品，风格、笔调与画布，都是第一
流令人心服的精心之作。芮斯德立克将他悬挂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墙上。凡
是多年前认识芮斯德立克的人可能都会说：‘我简直不认识你了嘛！’或是
‘你变了好多啊。’然后再看看画像，却只认为他自己大概真的忘了那另外
一个人是长得什么模样了！”

“这对芮斯德立克——喔，该是欧威尔——来说，不是风险太大了吗？”
奥立佛太太颇费思疑地说。“绝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你听我说，以商业信用
而言，他从来不是个索帐的人。他只是个城里著名企业的一份子，多年居留
海外，在哥哥去世之年，返回英国来料理哥哥的事业。他带着最近在国外结
识的年轻夫人一起回来，跟一个老迈、半瞎却极负盛名的老舅父住在一起，
那老先生在他上小学之后就不大接近他了，也就不闻不问地接纳了他。除了
一个五岁时就与他分离的女儿之外，他一个别的近亲都没有。当初他远去南
非的时候，他们家公司里仅存的两名老事务员也相继过世。年轻的职员如今
都待不长久。他们家的律师也已故世。我们可以断定，在这两人决定谋财篡
夺之后，法兰西丝早把这整个的情况都研究得非常地细了。”“看情形，他
们是两年之前在肯尼亚认识的。两人都是歹徒，但兴趣所在却截然不同。他
专门作探矿方面伪造的交易——芮斯德立克与欧威尔曾一道去过一些蛮荒地
区勘探过矿藏。一度曾传出过有关芮斯德立克死亡的传言（可能是真的），
但后来又被攻破了。”

“依我猜想，在赌博上可能牵涉过很多金钱？”史提林佛立德说。

“一大笔巨款卷了进去的。一次惊人的豪赌——赌注大得惊人。结果
安德鲁·芮斯德立克发了一笔横财。他本人本来就很富有，又是他哥哥的财
产继承人。一直没有人对他的身份真假起过怀疑。可是后来事情——不妙了。
晴天一声霹雳，他收到一个女人写来的信，这女人果若见着他的面，会立刻
认出他不是安德鲁·芮斯德立克。接着另一桩倒楣的事又跟着发生了——大
卫·贝克开始勒索他了。”“我想，这他们该早有所料的。”史提林佛立德
很细心地说。

“他们并没有料到，”白罗说：“大卫以前并没有勒索过人。我想是这
人的巨大财富使他眼红了。他感到：他绘制这帧伪充的画像所获的报酬相形
之下未免数目太小了，他要再多拿一些。因此芮斯德立克又开给了他巨款支
票，假称是为了他女儿——防阻她嫁给一个不成材的男人。究竟他是否真地
要跟她结婚，我不知道——他也许会的。但是要想敲诈欧威尔与法兰西丝·贾
莉这样的人是十分危险的。”“你认为这两个人就如此冷酷地计划要除掉他


——就这样毫不动声色地？”奥立佛太太质问说。

她几乎承受不住地看着他。

“他们很可能把你也算进去了的，夫人。”白罗说。“我？你是说是他
们两人中的一个敲我的头吗？你想是法兰西丝？不是那可怜的孔雀？”

“我想该不是那孔雀。你那时已经去过波洛登公寓了，因此法兰西丝可
能认为你是跟踪她到契尔西区去的，而且竟然还为你自己编了一大篇理由。
于是，她溜了出来，在你头上好好地敲了一击，暂时控制住的好奇心。我警
告你会有危险发生，可是你一直没听。”

“我简直不能相信会是她！那天她在那龌龊的画室里，卧在那儿那副模
特儿的姿态！可是，又是为了什么——”她说着看了诺玛一眼——之后又转
视白罗说：“她们要利用她呢——处心积虑地——加害于她，给她用药，使
她相信是她谋杀了这两个人的。这为了什么？”

“他们需要一名代罪羔羊..”白罗说。

他自椅子上立起身来，走到诺玛身边。“亲爱的孩子，你经历了一次恐
怖的苦难。这种事情应该永远不会再发生在你的身上。你现在应该记取：你
对自己应该永远充满信心。在千钧一发的当儿认识了绝对邪恶的意义，正是
对人生隐伏的各种危险的一种防卫。”“我想你说的，”诺玛说：“想到自
己发了疯——而且真真地相信自己发了疯，真是太可怕了..”她打了个冷
颤：“即令此刻，我仍是不懂自己是怎么逃过这场劫难的——怎么会每一个
人都想尽了法子认定，不是我杀的大卫——就连我自己都相信是我杀了
他？”

“血迹不对，”史提林佛立德医师很简单地说：“那么快就开始凝结了。
按贾柯博斯小姐说：衬衫上的血都‘僵硬了’，而不是湿的。法兰西丝在表
演那阵尖吼的时候，你杀他顶多也不过是五分钟之前的事。”

“那她怎么会——”奥立佛太太似乎开始想通了：“又去过曼彻斯特呢！”

“她是坐早一班火车回来的，在车上换上了玛丽的假发与妆扮。走到波
洛登公寓，以一个没人认识的金发女郎模样乘电梯上了楼。进入了公寓，那
时大卫已遵她的命令在那里等她。他毫无疑戒，她一刀刺死了他。之后，她
又走出了波洛登公寓，躲着一直等到诺玛到来。她溜进一个公共场所的化妆
室，改装之后，在路口碰见了一个朋友，两人边走边谈，在波洛登公寓门口
道别之后，她一个人又上了楼继续她的表演——我想，她一定对自己的演出
极感过瘾。等到警察接到通知赶来时，她想绝对不会有人会怀疑其间时间的
差距的。诺玛，我现在可要说，你那天可把我们整惨了。你一直坚持两人都
是你杀的那副神情！”“我只是要坦承，把这一切作个了结..你可曾——
你那时可曾想过也许真是我杀的吗？”

“我？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知道我的病人会做什么而不至于做出什
么事。不过，我倒以为你在故意把事体搞得更难缠呢。我当时不知道尼尔到
底会站在我们这边有多久。在我看来，这不是警方办案正当的程序。瞧瞧他
对我们白罗那种百依百顺的样子。”

白罗笑了：

“我与尼尔警长相识多年了。再说，他本人也早已作了一番有关的调查
了。其实，你根本不曾到过露薏丝公寓的门口。法兰西丝把门牌换过了。她
把你们牌上的六与七两个号码对换了。那两个号码是松的，用钉子摁住的。
那天夜里克劳蒂亚不在家。法兰西丝给你下了药，因此整个的事情对你就好


象一场恶梦一般。”

“我现在突然一切都看清楚了。唯一可能杀了露薏丝的人是那名真正的
‘第三个女郎’法兰西丝·贾莉。”“你始终只是半认识她，你晓得吗，”
史提林佛立德说：“因为你跟我说过，好象一个人不知怎地会变成另一个人
嘛。”

诺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对人真不礼貌。”她对史提林佛立德说。他显得有些发楞。

“不礼貌？”

“你对大家说的那些话，还有你对他们那么直吼的。”“呃，这，不错，
也许我是..我有点气结了。有时候人们真叫人气炸。”他突然向白罗露齿
笑了一笑。

“这女郎真不简单，是不？”

奥立佛太太站起身来，舒了口气。

“我得回家了，”她看了看这两个男人，又看着诺玛说：“我们该如何
处置她呢？”

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知道她现在暂时跟我住，”她继续说：“她也说她很快乐。不过，
却有个问题呀。因为你父亲——我指的是你那个真的父亲——留下了那么一
大笔钱给你。事情会更复杂的，会有一大堆人来请你施舍的。当然，她可以
去跟罗德立克爵士同住，但是那对一个女孩子实在太乏味了——他早已差不
多又聋又瞎——而且自私得要命。喔，对了，他丢了的文件怎么样了？那女
孩子，还有国家植物园那档子事呢？”“本来就放在他以为他早就找过的地
方——是苏妮亚找到的。”诺玛告诉她说：“罗迪舅公跟苏妮亚要结婚了—
—下星期——”

“真是愈老愈糊涂！”史提林佛立德说。

“啊！”白罗说：“这么说这位小姐愿意在英国住下来好搞政治呀。她
说不定是蛮明智的，这小女子。”“不谈这个了，”奥立佛太太像作结论般
地说：“还是谈诺玛的事，我们得实际一点。得定个计划，这孩子没法子自
己一个人决定该作什么，她在等有个人来指导她。”她严厉地瞪着他们。

白罗一语未发，只露出一丝浅笑。

“喔，她呀？”史提林佛立德医师说：“那么，我来告诉你吧，诺玛。
我星期二要飞往澳洲。我要先去看看情形——看看他们那儿给我作的安排是
否可行。然后，我会打电报给你，你再来跟我会头，之后，我们就结婚。你
可得相信我的话，我这可不是想要你的钱，我不是那种想募建宏伟医学研究
中心的医生。我只是对人有兴趣。我想，你，也该挺能管我的，什么我对人
不客气了——我自己倒没注意到。也真怪，想想你自己陷进去的这次祸事—
—像只黏在糖蜜里拔不出腿的苍蝇——可是到头来却不是我管你，而是由你
来管我了。”

诺玛很稳地站着。她仔细地打量着约翰·史提林佛立德，就像自完全不
同的观点在看自己早已熟知的事物一样。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甜——就象
个快乐的保姆一般。“好嘛。”她说。

她穿过屋子走向白罗。

“我也很不礼貌，”她说：“那天在你吃早餐的时候，我来找你，我说
由你来帮忙我嫌太老了，我那么说真不客气。而且并不是真的..”


她将双手搭在他身上，亲了他一下。

“你快去给我们叫辆计程车吧。”她对史提林佛立德说。史提林佛立点
头走出屋去。奥立佛太太拿起了自己的手袋和一条皮围脖，诺玛穿上了大衣
随着她走到门口。“夫人，请稍等一下——”

奥立佛太太转过身来。白罗自沙发坐垫缝中拾起了一绺很漂亮的灰色发
鬈。
奥立佛太太气炸得叫了起来：“现在作的东西什么都一样，没有好货！
我说的是发夹。一松，什么东西都掉下来了！”她皱着眉头走了出去。

不久，她又将头探进大门，诡计多端地悄声说道：“你可以告诉我——
没关系，反正也还是我把她送到你这儿来的——你是有意把这女郎送到这位
医生那儿去的吗？”“当然是了。他的资历——”

“谁管他的资历。你晓得我的意思，他跟她——是你撮合的？”
“你一定要问的话嘛，不错。”
“我想也是嘛，”奥立佛太太说：“你倒是蛮有心眼儿的，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