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作品及她个人传奇性
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你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读者。这位风靡了全世
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尊
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以
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金集及一系列
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正
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尼罗河谋杀案

林秋兰译

第一部英国

1


“林娜·黎吉薇”
“这就是她！”三冠地主波纳比先生说道。
他以肘轻轻触了同伴一下。两人同时睁大圆眼，微张嘴唇，看着眼前的

景象。
一辆巨型的猩红色罗斯·罗伊司恰恰停在当地邮局的正门口。
车里跳出一位少女，她没有戴帽，身着一件式样简单大方的罩袍；发色

金黄，个性坦率而专断；是美而敦—下渥德地区罕见的俏丽女郎。
迈着快捷而今人生畏的步伐，她走进邮局。
“这就是她！”波纳比先生又说了一遍。他压低嗓门，继续说道：“她

获得百万财产..准备动用数万元在此地建一游泳池、意大利式花园、舞厅，
原有的房屋半数都要拆除重建..”
“她会把钱带进本地，”他的朋友说道。这是一个精神萎靡的瘦子，话

语中充满羡慕与嫉妒。
波纳比先生赞同道：
“对，这对美尔敦—下渥德地区是件大事，确实是件大事。”
波纳比先生对自己的消息灵通颇为自豪。随后他又加了一句：“此事必

会在本地引起一阵震憾。”
他的朋友说：“与乔治爵士截然不同。”
“噢，乔治爵士，他是靠赛马致富的。”波纳比先生宽宏大度地说。“全

凭运气才赢得那么多钱的。”
“他装修房子花了多少钱？”
“我听说是整整六万元。”
瘦子吹了一声唿哨。
波纳比先生得意洋洋地继续说：“她呢，据说在房子完工前就得再花另

外的六万元。”
“真邪门！”瘦子说。“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据说是从美国。她母亲是一位百万富翁的独女儿。很像电影里的情节，

不是吗？”
那少女走出邮局，钻进轿车里。
车子发动了。那瘦子以眼睛追随着她的倩影，喃喃道：
“我似乎完全判断错误了——看她的长相。金钱与美貌——太多了！像

她这样富有的女孩实在没有权利又长得漂亮。而她的脸蛋确实俏丽..这女
孩样样俱全。实在不公平..”


2


于“在姑妈家”餐厅①吃饭时，我注意到美丽的林娜·黎吉薇也在座。她
与乔安娜·邵斯伍德小姐、温特显姆伯爵、托比·布莱斯先生共进晚餐。大
家都知道，黎吉薇小姐是梅尔劬·黎吉薇与安娜·哈兹的女儿。她从她外祖
父李奥波德·哈兹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俏丽的黎吉薇是大众瞩目的焦点，
盛传不久她将宣布她的订婚大事。当然温特显姆应该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① Chez Ma Tante，法文，意为“在姑妈家”。法人有以“在..家”为店名的习俗。

3


乔安娜·邵斯伍德说：
“亲爱的，我认为事情会进展得十分顺利！”她坐在林娜·黎吉薇“渥
德园”的闺房里。
从窗口望出去，花园之外是广阔乡间蓊郁苍翠的林木。“这景致真棒，
不是吗？”林娜问。

她手臂倚靠着窗缘，脸上流露出热切、活泼与充沛的精力。乔安娜·邵
斯伍德一站在她身边就显得黯然失色——她是高瘦、年满二十七岁的年轻女
郎，聪明的长脸蛋，眉毛却修剪得有些怪诞。

“你一天的工作量太多了！你请了建筑师吗？”
“三个”
“这些建筑师怎么样？我好像不曾见到半个。”“他们都很不错。有时


我只发现他们不切实际。”“亲爱的，你快别这么说。你是最实际的动物！”

乔安娜从梳妆台拿起一串珍珠项链。
“我猜这是真的珍珠，是吧，林娜？”
“当然是真的。”
“我晓得对你而言，当然是真的，甜蜜，但对大多数人则不然。你受过

高等教育，家里又有钱！亲爱的，这串珠链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搭配得也

恰到好处。它们一定值一大笔数目！”
“相当粗俗，是吧？”
“不，一点也不粗俗——而是真的很美。它们价值多少？”
“大约五万元”
“好大一笔钱。你不怕被偷吗？”
“不，我经常佩戴在身——再说也保过险了。”
“借我一直戴到吃饭前，好吧，亲爱的？这东西使我兴奋不已。”
林娜大笑。
“你要戴就戴吧！”
“你知道，林娜，我真的很嫉妒你。你样样不缺。刚年满二十岁，就拥

有自己的头衔、大笔财产、美貌及健康的体格。甚至你还有头脑！你二十一

岁生日是什么时候？”
“明年六月。我将在伦敦举行盛大的成年舞会。”
“然后你要嫁给查理斯·温特显姆？那些专爱说人闲话的小记者对这件

事兴奋得不得了。不过他确实为你投下了不少心血。”
林娜耸耸肩。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要嫁人。”
“亲爱的，你的想法很正确！结婚以后就不一样，是吧？”
电话铃响了起来，林娜走过去接。
“喂？喂？”
“是杜贝尔弗小姐打来的。要我接过来吗？”
“杜贝尔弗？哦，当然，好，你接过来。”
拍达一声，一个急切、温柔、略微喘息的声音响起，“喂，是林娜·黎

吉薇吗？林娜！”
“贾姬，亲爱的！我几百年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知道。真可怕。林娜，我急想见你。”
“亲爱的，你能来这里吗？我的新玩意，我亟欲让你看看。”
“我正想这么做。”
“那就跳进一辆火车或汽车吧。”
“好，我会的。我花费十五磅，买了一辆破旧得可怕的双人座汽车，有


时走得挺顺利。但它太有脾气了。如果喝茶时间我还没赶到，你就知道它又

闹情绪了。再见，我的蜜糖。”
林娜放下话筒，走回乔安娜身边。
“这是我的老朋友贾克琳·杜贝尔弗。在巴黎时我们一起住在修道院里。

她的运气坏透了。她父亲是法国伯爵，母亲是美国南方人。父亲跟某个女人
跑了，母亲则在华尔街搞金融搞破产了。贾姬披拖累得沦落不堪。不知道她
最后两年是如何度过的。”

乔安娜正用闺友的指甲油在涂亮自己深红色的指甲。她头侧向一边，仔
细端详着涂油后自己的指甲。

“亲爱的，”她慢吞吞地说，“这不是相当烦人吗？我的朋友若碰上霉
运，我一定立刻将他们甩开。这话听起来很绝情，但省却以后多少麻烦！他
们不是想向你借钱，就是开张做衣服的生意，然后你就从他们那里拿到最糟
糕的衣服。不然他们就是描灯罩或做蜡染。”

“所以如果我失去我所有的钱，你明天就把我甩掉？”

“当然，亲爱的，我会这么做。你不能说我待朋友不忠诚。我只是喜欢
结交成功的朋友罢了。你会发现几乎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只是大部分人不
肯承认罢了。他们只是说他们再也受不了玛丽或爱蜜丽或帕美拉啦！‘挫折
使她变得如此哭丧、龌龊不堪，可怜的人！’”

“你真现实，乔安娜！”
“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样趋炎附势而已！”
“我不会趋炎附势！”
“你漂亮，每季又有中年的美国托管人付给你生活津贴。在这种条件下，


你显然不必做这种卑鄙的事。”
“你对贾克琳的看法不正确，”林娜说。“她不是那种依赖朋友为生的
人。我曾想帮助她，但她拒绝了。她像魔鬼一样自负。”
“那她干嘛这么急着要见你？我敢打赌她一定有事才登三宝殿。你等着
瞧好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什么事很紧急。”林娜承认道。“贾姬一向太

过于冲动。有一次她还拿削铅笔刀去刺一个人！”
“亲爱的，这多可怕！”
“有一个男孩在欺侮一只小狗。贾姬企图制止他。但他不听。她就拖住

他摇他的身体，但他力气比她大，最后她就亮出一把削铅笔刀，直直插进他

的身体。结果大家乱成一团！”
“我可以想象。这种事听起来极不舒服！”
林娜的女仆走进闺房，喃喃地道歉了一声。她从衣橱里取出一件衣服，

就赶紧走开了。
“玛丽怎么啦？”乔安娜问。“她在哭哩。”
“可怜的东西。你知道我告诉过你她要嫁给一个在埃及工作的男人。她

对他的背景了解不多，我想最好替她打听一下他这人正直不正直。结果发现


他已经有一个太太——还有三个小孩。”
“林娜，你这样会树立多少敌人！”
“敌人？”林娜很吃惊的样子。
乔安娜点点头，替自己点燃一支烟。
“敌人，甜蜜。你这样任性破坏人家的事，你这样择善固执，可知道会

招惹多少怨恨呢！”
林娜大笑。
“可是在这世上我还没有半个敌人呢。”


4


温特显姆伯爵坐在一株西洋杉树下。他的眼光停留在“渥德园”某个优
雅的角落。“渥德园”属于旧世界的美无物堪比；四周新式建筑及其他屋宅
都被抛出视野之外。一切都沉静而安详地浸浴在八月的阳光底下。然而在凝
神谛视之际，查理斯·温特显姆眼前所呈现的不再是“渥德园”，恍惚中他
似乎看到一幢更加堂皇雄伟的伊丽莎白式建筑，有着长形、范围广大的花园，
背景则更显荒凉..那是他自己的家宅所在——查尔敦伯利，前景站着一个
人——一位女郎的身影，发色金黄，脸庞热切而自信..林娜，查尔敦伯利
的女主人。

他觉得前程在望。她的拒绝一点也不是断然的拒绝。只是要求再多一点
时间考虑。也罢，他还可以再等待一段时间..。

整件事实在配得太巧妙了。当然有人会说他是为了金钱而娶她，但他何
必在乎这点而强把自己的感情抛置一边呢。他爱林娜；即使她身无分文，而
不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孩之一，他也要娶她。然而幸运的是，她是全英国最
富有的女孩之一..

他的脑海中汹涌着对未来的美丽憧憬，譬如掌握洛克思达尔的支配权，
西翼的修护，不让苏格兰人狩猎等。

查理斯·温特显姆在白日下做梦。


5


午后四点钟，一辆破旧的小型双人乘坐汽车嘎然作响地停了下来。一个
少女从车里跳出——身躯娇小玲珑，满头乌云。她登上石阶，按了一下门铃。
几分钟之后她被领进一间长形的雅致的客厅，一位牧师模样的仆役用哭

丧的音调叫道：“杜贝尔弗小姐来到。”
“林娜！”
“贾姬！”
温特显姆稍微站开一边，他以同情的眼光望着这副娇小的身躯张开双臂

投进林娜的怀中。
“这是温特显姆伯爵。这位是杜贝尔弗小姐——我最好的朋友。”
他想，漂亮的女孩——不是挺漂亮，不过蛮有魅力。黑亮卷曲的秀发，

大大的眼睛。他喃喃说了几句得体的寒喧语，然后就准备退出去让这两个友
人好好聚聚。
他一退出去，贾克琳就像机关枪一样猛攻起来——林娜记得这是她性格
上的特征。
“温特显姆？温特显姆？他就是报上常说的你准备嫁给他的那个人？是

吗？”
林娜喃喃道：“大概吧。”
“亲爱的——我真为你高兴。他看来人很好。”
“哦，不要把这件事太当真——我自己还没打定主意哩。”
“当然你还不能决定！女王在选夫婿的时候总是格外慎重小心的。”
“快别胡说了，贾姬。”
“但你确是一位女王哩，林娜！你一向都是的。林娜女王阁下——金发

的林娜！我是女王的心腹！忠心耿耿的宫女！”
“你在胡说些什么，亲爱的贾姬。你这一向都在哪儿？你完全失踪了。
你又不写信来。”
“我讨厌写信。我这段时间都在哪儿？噢，大致在三个地方浮移不定。

你知道，就是在工作之中，不快乐的女孩跟不快乐的工作！”
“亲爱的，希望你——”
“接受女王的捐助？嗯，亲爱的，坦白说，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不，

不是来借钱，还没有流落到这步田地。但我来求你给我一个更重大的帮助！”
“说下去。”
“如果你准备嫁给包括温特显姆在内的男人，或许你就会了解。”
林娜疑惑了一会；然后她的面色开朗了。
“贾姬，你意思是——”
“是的，亲爱的，我订婚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看起来特别有活力。当然你一向都如此，但

现在比以往更精力充沛。”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告诉我关于他的一切。”
“他名叫希蒙·道尔。他高大，脸型方正，人很单纯，孩子气而可爱！

他很穷——没钱。你可以称他是‘郡民’——不过是非常赤贫的郡民的小儿
子。他的家族来自德汶夏尔郡。他喜爱乡村及乡村的事物。最近五年他一直


在城里一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里办公。现在公司倒闭，他也就失业了。林娜，

我若不能嫁给他我会死掉！我会死！我会死..”
“不要说傻话，贾姬！”
“我会死，我告诉你！我爱他爱疯了。他对我也很疯狂。我们没有对方

根本活不下去。”
“亲爱的，这样就糟了！”
“我知道，这很可怕，不是吗？爱情一旦攫住你，你就束手无策。”
她停顿一会，深黑的眼睛湿润了，乍看之下极富悲剧意味。她颤抖了一

下。

“感情的事有时甚至令人震怖！希蒙为我而造，我为希蒙而造。我永远
也不会关心别人了。林娜，你必须帮助我们两人。我听说你买下这个地方，
我心里就有个主意。听着，你将来得有一个地产经纪人——或者两个。我要
你把这个工作交给希蒙。”

“噢！”林娜吃了一惊。

贾克琳滔滔不绝往下说：“他做这种事易如反掌。他对地产的事全盘了
解——他一向注意研究。再说，他也受过这方面的职业训练。噢，林娜，为
了我们两人的交情，你愿意给他这个工作机会吧！如果他表现不佳，你尽可
解雇他。但他一定能胜任的。我们可以住到小屋里，我可以为你照管许多事
务，花园会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站起身。
“说好呀，林娜。说好呀。娇媚的林娜！高大金发的林娜！我与众不同

的林娜！说好呀！”
“贾姬——”
“你答应了是不是？”
林娜爆笑出来。
“荒唐的贾姬！把你的年轻人带来，让我看看，谈谈话。”
贾姬扑向她，不住地吻她，
“最亲爱的林娜——你真够朋友！我以前就了解你是这种人。你决不会

让我失望的。你是世上最可爱的人。再见。”
“贾姬，你不多待一会？”
“不，我不能再逗留了。我要赶回伦敦，明天再来，带希蒙来，把事情

做个了结。你会赏识他的。他真是令人宠爱。”
“你不留下喝杯茶吗？”
“不，我不留了，林娜。我太兴奋了。我必须赶回去告诉希蒙。亲爱的，

我知道我疯了。但我情不由己。希望婚姻能治疗我。据说婚姻很有清醒作用。”
杜贝尔弗小姐转向房门，站立一会，然后冲回来，像小鸟般最后一次迅
速地拥抱她。
“亲爱的林娜——没有人像你。”


6


“在姑妈家”餐厅是间格调新颖的小餐厅，M·贾思顿·布伦定不是个喜
欢接待他所有顾客的店老板。不少有钱、漂亮、著名或名门出身的顾客等着
他做暗号给予特别服务而不果。只有极稀少的例子，M·布伦定会彬彬有礼地
欢迎一位客人，陪着他来到特别座，跟他在当地交谈几句。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M·布伦定亲自下海三次——一次是接待一位伯爵夫
人，一次是一位著名的赛马贵族，第三回是一位长相滑稽、留着一大把黑胡
子的矮个子。不细心的旁观者一定会认为，这种角色凭他的长相到“在姑妈
家”餐厅来一定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然而，M·布伦定对这矮个子的光临却热诚得有点出人预料。最后这半小
时进来的客人都找不到空位了，可是现在像变魔术一般，一组桌椅又出现了，
被安置在最舒适的所在。M·布伦定极亲切周到地引这位客人到这个座位上。

“白罗先生，对您永远是有空位的。希望您能够经常来光顾本店。”

赫邱里·白罗微笑着，脑中闪过过去一桩事件的影像：一具死尸、一名
侍者、M·布伦定和一位非常可人的女士。“你太客气了，布伦定先生。”白
罗说。

“白罗先生，就您一个人？”
“是的，今天我落单。”
“那这儿的朱理斯会特地为你安排一顿精致的餐点，美味得像首诗——


道地的一首诗！无论多迷人的女人都不能把握品监美食的良机——她们吃饭

不专心！白罗先生，我向你保证：这一餐一定让你回味无穷。至于酒..”
有关酒食的谈话持续下去。餐厅的主厨朱理斯则在一旁助阵。
离座前，M·布伦定又流连了一会，他降低声说：
“你有要事在身？”
白罗摇摇头。
“啊呀，我正闲着哩，”他平静地说。“我的时间都是有妥善安排的，

这会儿我正在享受闲散的生活。”
“我羡慕你。”
“不，不，你这样想就不明智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种事听来惬意，

实则不然。”他叹口气。“为了逃避思考，人类不得不发明工作。这句话说

得对极了。”
M·布伦定举起双手。
“但用脑做事有多少好处！还可以旅行！”
“是的，可以旅行。这方面我的成绩还不坏。今年冬天我准备去埃及度

假。听说那儿天气很好，没有浓雾、阴霾的云层及单调、不停降落的雨水。”
“噢，埃及！”
M·布伦定吸一口气。
“我相信，那儿现在也适于登山探险，除了运河之外，可以搭乘火车，

不必总是经由海上旅行。”
“噢，海，你不太能适应？”
赫邱里·白罗摇摇头，并略略耸耸肩膀。
“我也不能适应，”M·布伦定同情地说。“奇怪海上航行总是使你的胃

极不舒服。”


“但只是对某些人的胃会这样！有些人对船的摇晃根本不在意，他们还

挺享受那种动感呢！”
“这是上帝不公平之处，”M·布伦定说。
他悲哀地摇摇头，一面想着心事一面退出去。
侍者轻移脚步，双手利落地摆菜上桌，有烤脆的面包片、牛油、一桶冰

块及其他食物等等。
黑人乐队奏出怪异、不和谐而令人入迷的音乐..伦敦在起舞。
赫邱里·白罗静静旁观，将印象映入他灵敏而有条理的脑子里。
这些脸孔多么令人烦厌啊！不过，那几个硕壮的男人似乎沉醉了..而

他们的舞伴脸上则流露出耐心忍受的神色。那穿紫衣的胖女人春风满面..
胖子在生活上无疑可以得到一些补偿，比曲线玲珑的人更能陶醉在情趣与纵
乐上。

零零落落几对年轻人，有的迷惘，有的烦躁，有的不快乐。称年轻是快
乐的时光真无稽——不，年轻是最脆弱的！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对特殊的年轻人身上时，目光不觉温柔了许多。真是
巧配——高大方肩的男子，娇小玲珑的女郎！他俩的身体随着曼妙、愉悦的
韵律起伏不已，幸福地享受这个场所，这个时刻及彼此的身心。

舞动戛然终止。手分开，又重新合拢。跳过四支舞曲后，这年轻的一对
回到他们的座位，就在白罗紧邻。那女孩坐下来，白罗可以详细看到她脸上
的各种表情。她兴奋得满面通红，放情笑着，也把笑意传染给她的同伴。

在她眼中除了笑意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赫邱里·白罗怀疑地摇摇头。
“她爱得太深了，这娇小的女孩，”他自言自语道。“这不安全，极不

安全。”
然后有一个字眼传进他的耳朵——“埃及”。
他们的声音听来较清晰了——女孩是年轻、清新、流利、温柔而稍带外

国腔的口音，男子则是轻快、低沉而教养良好的英国腔。
“我不是在妄想，希蒙。我告诉你林娜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我可能会让她失望。”
“胡说——这工作很适合你。”
“事实上我是认为如此..我不会真正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为了你，我

也想好好干。”
这女孩温馨地笑了，笑容中确实幸福洋溢。
“我们待三个月——证实你不会被炒鱿鱼——然后——”
“然后我将献给你我世上的一切。事情就这么决定，好吧？”
“依照我的计划，我们就去埃及度蜜月。去他的那么昂贵的旅费！我有

生以来一直想去埃及。尼罗河、金字塔及沙地..”
“我们一块儿去游览，贾姬..一块儿。那不是很棒吗？”他说，语气
却不热心。
“我不信。去埃及旅行对你会像对我一样兴奋吗？你真在乎，像我一样

多吗？”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瞳孔放大，几乎害怕了。
那男子赶紧爽快地回答，“快别胡思乱想了，贾姬。”
但那女孩重复道：“我不信..”
然后她耸耸肩。


“我们去跳舞吧。”
赫邱里·白罗喃喃自语：“‘爱人的也会被爱。’是的，我也不信。”


7


乔安娜·邵斯伍德说：“倘使他是个可怕的莽汉呢？”林娜摇摇头，“噢，
不会的。我信任贾克琳的品味。”乔安娜喃喃道：“噢，但爱情总是使人迷
糊的。”林娜不耐烦地摇摇头。然后她转换话题。

“我要去跟毕耶士先生商讨一些计划了。”
“计划？”
“不错，是关于几间极不卫生的老房子。我正要派人去拆迁。”
“亲爱的，你真爱干净，又有公德心！”
“他们不能不迁走。若不迁这几间屋子就会俯视我的新游泳池。”
“住户愿意迁走吗？”
“大多数人很乐意。只有一两个顽固分子——实在很烦人。他们似乎不


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将会因此改善多少！”“我猜想你的态度一样十分专横。”
“亲爱的乔安娜，这真正是为他们的利益设想呢。”“不错，我相信是。

强迫中奖。”
林娜眉头紧皱。乔安娜纵声大笑。
“来吧，坦承你是个暴君。一个给人甜头的暴君，如果你喜欢！”
“我一点也不像暴君。”
“但你喜欢照你自己的意思行事！”
“这不稀奇。”
“林娜·黎吉薇，你能看着我，告诉我哪一次你没有完全按照你的意思

做事吗？
“许多次。”
“噢，是的，‘许多次’——就像这次——但没有具体的例子。亲爱的，

无论你如何去想你都想不出一次的。驾着金色轿车的林娜·黎吉薇的胜利行

列。”
林娜尖厉地说：“你认为我自私？”
“不，只是太独断。金钱与魅力交互作用的结果。每件事都拜服在你眼

前。用支票买不到的你就用微笑买到。结果是：林娜·黎吉薇，样样不缺的

女孩。”
“快别胡说了，乔安娜！”
“嗯，难道你不是样样东西在手吗？”
“或许我是..然而这种生活也相当腻味！”
“亲爱的，当然腻味！你可能不时觉得烦厌与倦怠，但同时你又享受着

驾轿车做胜利游行的滋味。只是我怀疑，我真的怀疑，当你准备上街，路上

偏偏横着一块上书‘此路不通’的牌子时，会发生什么事？”
“别傻了，乔安娜。”林娜说。
这时温特显姆伯爵恰巧踏进屋，林娜转向地说：“乔安娜正在向我说些

最不愉快的事。”
“算啦，亲爱的，算啦，”她含混不清地说，一面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没告辞就离去了。她在温特显姆眼里捕捉到一种光芒。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开门见山问道：“林娜，你决定了没有？”
林娜缓缓说道：“我变成傻子了吗？如果我不确定，我想我顶好说：‘不

要’..”


他打断她道：“快别这么说了。你会有时间考虑的——你愿意要多少时
间就要多少时间。但我认为我们生活在一起会很幸福。”

“你知道，”林娜的声音里充满歉意，几乎像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我
自己过得很愉快——特别是跟这里的一切。”她摇摇手道：“我要把渥德园
建造成我心目中理想的乡间别墅，我认为我做得不错，你呢？”

“很好。计划周详。每个地方都完善至极。林娜，你很有头脑。”他停
顿一会，接着说：“你喜欢查尔敦伯利吧？当然还要改造得现代化一点——
这种事你很在行。你可以慢慢着手的。”

“啊，当然，查尔敦伯利是雄伟的。”她敷衍地说，内在却知觉到一阵
突然的颤抖。一种外国人的口音响起，扰乱了她对生活的纯然满足。这时她
尚未去分析这种感觉，但一会儿之后温特显姆走开了，她才试着去探索自己
的心灵深处。查尔敦伯利——是的，就是它——她憎恨查尔敦伯利的建筑。
为什么呢？查尔敦伯利名闻遐尔，温特显姆的祖先在伊丽莎白时代就建造了
它。变成查尔敦伯利的女主人，在社会上的地位是祟高无比的。温特显姆是
全英国最佳的配偶之一。

当然他不会把渥德园太看在眼里..它是绝对无法跟查尔敦伯利媲美
的。
噢，但渥德园是她的！她看中它，买下来，重建，又为它披上新装，在
它身上投下巨资。这是她自己的财产——她的王国。
但如果她嫁给温特显姆，按照常情，渥德园就不算什么了。他们干嘛要
两处乡间别墅？在两者之间，渥德园自然会被舍弃的。

她，林娜·黎吉薇，也就不再存在了。她将成为温特显姆伯爵夫人，为
查尔敦伯利及其主人带进一大笔妆奁。她将变成国王的配偶，再也不是女王
了。

“我在胡思乱想，”林娜对自己说。
奇怪的是她竟然如此憎恨放弃渥德园的念头..
什么声音在向她唠叨不休？
贾姬奇特而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在她耳际响起：
“我若不能嫁给他我会死掉！我会死！我会死..”
如此坚决，如此热切。她，林娜，对温特显姆有这种感觉吗？当然她没

有。也许她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有这种感觉。像这样感觉——一定很好..
车子的响声透过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
林娜不耐烦地动一动身子。这一定是贾姬跟她男友来了。她必须出去见

他们。
她站在大门口，贾克琳和希蒙·道尔从车里钻出来。
“林娜！”贾姬跑向她。“这是希蒙。希蒙，这是林娜。她是世上最好

的人。”
林娜看见一个高大方肩的年轻人，有着深蓝的眼睛、卷曲的棕发、方正
的脸颊、孩子气而单纯的笑容..
她伸出一只手。握紧她的是坚毅而温暖的手..她喜欢他看她的方式，

那是一种天真的、真心的赞赏。
贾姬告诉过他她很艳丽，他觉得她确实很艳丽..
一股甜美的醉意流过她的血液。
“这儿的景致不是很可爱吗？”她说。“进来，希蒙，让我正式欢迎我


的新地产经纪人。”她一面带路一面想：“我快乐极了。我喜欢贾姬的男人..
我真心喜欢他..”

然后她的心突然剧痛起来，“幸运的贾姬..”


8


提姆·艾乐顿背靠在柳条编制的椅子上，一面看着大海，一面打呵欠。
他很快地斜视他的母亲一眼。

艾乐顿太太是个已经五十岁的白发妇人，但脸孔依然姣好。每回看自己
的儿子，她的嘴唇就会严肃地紧闭起来，她用这种表情掩饰自己对儿子的强
烈爱意。但即使是陌生人也很少会为她这种掩饰所蒙骗，提姆当然是更了然
于心。

他说：“妈，你真喜欢马祖卡？”
“嗯，”艾乐顿太太思索了一下说，“这段旅程费用较省。”
“而且寒冷，”提姆微微抖了一下说。
他是个高瘦的年轻人，发色乌黑，胸部略嫌狭小一点。嘴唇的表情很甜，

眼神忧郁，脸颊显得优柔寡断。双手纤长。数年前罹患了一场肺病之后，他
的身体就一直不很健康。一般人认为他可以往写作的路上发展，但他的朋友
了解，文学创作需要呕心沥血并不适合他。

“提姆，你在想什么？”
艾乐顿太太明亮而呈黑褐色的眼睛留神而疑惑地望着他。
提姆·艾乐顿朝她咧嘴而笑。
“我在想埃及。”
“埃及？”艾乐顿太太困惑地问道。
“真正暖和的天气，金黄色懒洋洋的沙滩，尼罗河。我宁愿去尼罗河，


您赞成吗？”
“哦，我当然赞成。”她的语气淡淡地。“但去埃及的旅费相当昂贵，
宝贝，对于锱铢必数的人实在是去不起。”

提姆纵声大笑。他站起来，伸伸身躯，顿时又显得有朝气有活力了。他
略显兴奋地说：“亲爱的妈，旅费由我来张罗。在证券交易所稍微动动脑筋，
就会有令人全然满意的结果。今天早上我接到了好消息。”

“今天早上？”艾乐顿太太尖声说。“你只接到一封信，而..”
她没说下去，咬了咬唇。
提姆一时不能决定自己该不该动怒，最后不发脾气占了上风。
“那是乔安娜寄来的。”他冷谈地结束他的话，“妈，你判断得相当正

确，您已经变成一名侦探女士了！有您在，著名的赫邱里·白罗最好看紧他

的名誉。”
艾乐顿太太显得十分不高兴。
“我只是恰巧看出她的笔迹..”
“您也知道那不是证券经纪人寄来的？您精得不错。事实上我是昨天听

他们说的。可怜的乔安娜的笔迹相当容易辨认——像一只被灌的蜘蛛在信封

上歪来倒去地乱爬。”
“乔安娜说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新闻？”
艾乐顿太太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儿子跟他二表

妹乔安娜·邵斯伍德的交往总是令她不高兴。并不是她怕他们有什么“儿女
私情”。这点她很确信。提姆对乔安娜从来没有显露出爱慕，乔安娜对他也
是如此。他们相互吸引的原因似乎是建立在闲扯一大堆朋友及大众熟知的名
人。他们两个都喜欢月旦人物。乔安娜有一副爱嘻笑而刻薄的嘴巴。


并不是艾乐顿太太怕提姆可能跟乔安娜谈恋爱，所以乔安娜一在场或来
信，她的态度就变得有点不自然。而是一些难以描述的感觉——可能是经常
看到提姆衷心喜悦地加入乔安娜的社交团体而产生一种不自觉的嫉妒心理
吧！她和他形影相随已经惯了，一旦看到他被另外一个女人所吸引或发生兴
趣，总是今她无法释然。她也考虑到，自己出现在那些社交场合上会不会变
成年轻一代的阻碍？她经常碰到他们原本热切地谈论某些话题，但一旦她在
场，为了迁就她，不使她感到受冷落，他们的谈话就变得游移松散。艾乐顿
太太打从心底不喜欢乔安娜·邵斯伍德。在她眼中，乔安娜是个随便、矫饰
而肤浅的女孩。她发觉谈到乔安娜的时候自己很难不用较偏激的言辞。

为了回答她的问题，提姆从口袋掏出信件，匆匆瞥一下。他母亲注意到，
那封信相当长。

“没提太多事，”他说。“只提到德汶尼旭要跟他太太离婚，老孟棣受
控酗酒驾车。还有林娜·黎吉薇拒绝温特显姆的求婚，温特显姆心力交瘁折
返加拿大。林娜·黎吉薇显然将下嫁一个地产经纪人。”

“真是奇事！他很厉害吗？”
“不，不，一点也不。他是德汶夏尔郡道尔家的后代。没钱，想当然尔

——事实上他原来已跟林娜最要好的一个朋友订婚了。真亲蜜，这对。”
“我不认为这种事有什么好，”艾乐顿太太说，脸色泛红了。
提姆迅速地、了然于心地看了她一眼。
“亲爱的妈，我了解您的心理。您不赞同抢别人的丈夫诸如此类的事

情。”
“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有我们的标准，”艾乐顿太太说，“那的确没什

么不好。现在的年轻人似乎认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
提姆笑了起来。
“他们不只是想，他们还做出来。参看林娜·黎吉薇这件事就知道了。”
“哼，我认为这种事很可厌！”
提姆向她眨眨眼。
“高兴起来，您这老顽固！我也许可以赞同您的看法。再怎么说，我也

还没有去抢别人的太太或未婚妻哩。”“我相信你绝不会这么做，”艾乐顿

太太说。她得意地加了一句：“我把你教养得很不错。”
“您有这种自信，我可没有。”
他戏谑地朝她笑笑，一面把信重新摺好，放回口袋里。艾乐顿太太脑际

闪过一丝念头：“大部分信件他都让我过目，乔安娜的信他只跳着读给我听。”
但她甩开这种没意义的想头，像往常一般决定像贵妇一样行止。
“乔安娜生活过得怎样？”她问。
“还不错。她提到她想在伦敦西端上流社会住宅区开一家卖熟菜的店

铺。”
“她总是说她手头紧，”艾乐顿太太不以为然地说，“但她什么地方都
去，又经常装扮得漂漂亮亮，恐怕得花不少钱吧？”
“噢，嗯，”提姆说，“她可能不必付服装费。不，妈，我的意思不是

您爱德华时代的脑筋所想的。我的意思只是说她不必付现金。”
艾乐顿太太叹了一口气。
“我从来不懂人们怎么办得到。”
“那是一项特别的礼物，”提姆说。“只要你有奢靡的习惯，又绝无金


钱观念，人们可以有各种方式让你赊欠。”
“是的，但到头来你只有像可怜的乔治·渥德爵士一样踏入破产法庭。”
“你对那个老马贩有一种妇人之仁——也许是因为他在一八七九年一场

舞会上称你做玫瑰花蕾。”
“一八七九年我还没出生哩，”艾乐顿太太反驳道，“乔治爵士风度翩

翩，我不许你称他马贩。”
“我从了解内情的人那里听到不少有关他的趣事。”
“你和乔安娜都不顾忌你们说了别人一些什么话；只要居心不良都不会

有什么好结果。”
提姆扬扬眉。
“亲爱的妈，您火气太大了。我不知道老渥德是您这么欣赏的一位人

物。”
“你不了解被逼得不得不出售渥德园在他是何等椎心痛苦的事。他太在
意那个地方了。”

提姆本可轻易地反驳，但他忍住了。他评断谁又怎样呢？因而他若有所
思地说：“您知道，我认为您的看法不错。林娜邀请他来参观她改建那个地
方的成果，他悍然拒绝了。”

“他当然会拒绝。她如果了解他就不会去邀请他了。”
“我相信他对她一定不怀好感——每逢谈到她，他就嘴里喃喃不知在说

些什么。为了她给那些陈旧的家产出了挺高的价钱，他就不能原谅她。”
“而你无法了解这种心理？”艾乐顿太太尖声问道。
提姆平静地回答：“坦白说，我不能了解。干嘛活在过去的岁月里？干

嘛对往事眷恋不忘？”
“如果你处在他们的地位你要怎样做？”
提姆耸耸肩。“也许去找刺激，过高贵生活，享受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我才不要承继一片没有多大用途的广大土地哩，我要获得用自己的头脑及技

术去赚钱的快乐。”
“实际上是在证券交易所做一笔成功的交易！”
提姆笑道：“这有什么不好？”
“同样在证券交易所做失败了又怎么说？”
“亲爱的妈，这种事很没定准。再说今天谈这种事也不适当..去埃及

您认为如何？”
“嗯——”
他笑着插嘴道：“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两个一直都想去看看埃及。”
“你认为什么时间比较妥当？”
“噢，下个月。那里正月是最怡人的时节。我们还可以在这个饭店里跟

人们愉快地再相处几个星期。”

“提姆，”艾乐顿太太以责备的口气喊着他的名字。然后她带有犯罪感
地加了一句：“我怕我已答应李蕖太太说你可以跟她到警局一趟。她一句西
班牙话也不会讲。”

提姆扮个鬼脸。

“是关于她戒指的事？这个吸马血者的女儿，她的红宝石不见了？她依
然坚称她的指环被偷了，您要我去我就去，但那是浪费时间。她只会让清理
卧室的女仆惹上麻烦。那天她跳进海里时我还清楚看见戒指在她手上。可能


戒指落入水中，她没注意到。”
“她说她十分确信她曾把戒指脱下，放在梳妆台上。”
“哼，她没有脱下。我亲眼看见它的。女人都是蠢蛋。在十二月天跳进

海里，只因太阳在那个时刻刚巧露出脸来就假装海水很温暖的女人都是蠢

蛋。脑筋不灵光的女人都该禁止游泳；她们穿上泳装实在是不堪一看。”
艾乐顿太太喃喃道：“我真觉得我该放弃游泳了。”
提姆纵耸大笑起来。
“您？您的身材比大多数年轻小姐还要好看，不在这个禁令之列。”
艾乐顿太太叹口气道：“但愿这儿有更多年轻人能跟你做伴。”
提姆·艾乐顿断然地摇摇头。
“我不这么想。你我没有外在事物来分心可以十分惬意地相处在一起。”
“如果乔安娜在这里你就会喜欢跟别人打交道了。”
“我不会。”他的口气顽固得有点离奇。“您完全料错了。乔安娜能逗

我笑，但实际上我并不喜欢她，有她整天在身边那更要我的命。她不在这儿
我真感天谢地。如果我可以永远不再见到她，我会活得更满足。”

他降低声音又说：“世界上我真正崇敬及赞赏的女人只有一个，艾乐顿
太太，我想你非常清楚那个女人是谁。”他的母亲脸色一下子通红起来，显
得十分不好意思。提姆郑重地说：“世界上真正的好女人并不多，您正是其
中的一个。”


9


纽约一间俯临中央公园的公寓里。罗柏森太太叫道：“这不是太棒了吗！
珂妮亚，你真是最幸运的女孩子。”珂妮亚·罗柏森敏感地脸色一下通红起
来。她是一个大块头、长相不挺出色的女孩，有着棕色的诚挚大眼。“噢，
这趟旅行一定令我终身难忘！”她气喘地说道。老小姐梵舒乐看到穷亲戚表
现出来的反应正如她所预料，满意地倾着头。

“我一向梦想去欧洲旅游，”珂妮亚叹息道，“但我总觉得我没有机会
去。”

“当然，跟往常一样，鲍尔斯小姐会伴随我去，”梵舒乐小姐说，“但
作为社交场合上的伴侣我发现她这方面很欠缺——非常欠缺。有许多琐事珂
妮亚可以替我办。”“玛丽表姊，我很乐意去办。”珂妮亚热切地说。“好
吧，好吧，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梵舒乐小姐说，“亲爱的，去把鲍尔斯
小姐找来。现在是我喝蛋酒的时间了。”

珂妮亚跑开了。她母亲说：“亲爱的玛丽，真谢谢你！你知道珂妮亚常
因不能参加社交场合而懊恼，她认为这是一种耻辱。如果我能带她到各处去
就好了——但你晓得自奈德过世后情况变得多么不允许。”

“我很乐意带她去，”梵舒乐小姐说。“珂妮亚一向是听话的乖女孩，

勤于替人跑腿，又不似时下一些年轻人那样自私。”
罗柏森太太站起身，吻了吻她富裕亲戚多皱纹而略呈黄色的脸颊。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她说。
在阶梯上她碰见一个高挑、美丽的女郎，那女孩手上拿着一只盛有黄色

冒泡液体的玻璃杯。
“鲍尔斯小姐，你也要去欧洲？”
“是呀，罗柏森太太。”
“多迷人的旅程！”
“是的，我想一定很好玩。”
“以前你出过国吗？”
“噢，是的，罗柏森太太。去年秋天我跟梵舒乐小姐去过巴黎。但我从

来没有去过埃及。”罗柏森太太迟疑了一下。
“我真希望不会出什么乱子。”她降低嗓门说。
鲍尔斯小姐依然以她没有抑扬顿挫的嗓音回答。
“噢，不会的，罗柏森太太；我会照料妥当的。我一向盯梢盯得很紧。”
慢慢步下阶梯时，罗柏森太太的脸上仍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10


坐在下城的办公室里，安德鲁·潘宁顿先生正在拆阅他私人的信函。陡
然间他的拳头握紧了，“砰”一声敲在书桌上；他的脸色涨得通紫，两条青
筋爆出在额头上。他摁摁桌上的蜂音器，一位精干的速记员出现了，随时待
命的神情。

“请洛克弗德先生过来。”
“是，潘宁顿先生。”
几分钟之后，史登达尔·洛克弗德——潘宁顿的合伙人——走进办公室。


这两个男人外表有点相像，都是高高瘦瘦、灰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精明

的生意人。
“什么事，潘宁顿？”
潘宁顿从他正在重读的信上抬起头，说道：“林娜结婚了..”
“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话吧！林娜·黎吉薇结婚了！”
“怎么会？什么时候？我们为什么都没听说？”
潘宁顿瞄瞄桌历。
“写这封信时她还没结婚，但现在她已经结婚了。四号上午。就是今天。”
洛克弗德瘫在椅上。“哎呀！没有警告！没有说一声！男的是谁？”潘

宁顿又看看信。
“道尔。希蒙·道尔。”
“他是何等人物？听说过他吗？”
“不曾。她也没怎么提..”他瞥一眼那清晰整齐的字迹。“我觉得这

件事有点蹊跷..不过关系倒不大。要紧的是，她结婚了。”
四目交接。洛克弗德点点头。
“这件事需要细心思虑，”他平静地说。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在问你呀。”
两人默默对坐。接着洛克弗德问：“想到什么主意没有？”潘宁顿缓缓

道：“诺曼第号今天开航。我们中有一个得赶上。”
“你疯了！这是什么好主意？”
潘宁顿开言道：“那些英国律师..”然后又停口不语。“他们怎么样？

你该不是想对付他们吧？你疯了！”“我不是在建议你或我去英国。”
“那你有什么好打算？”
潘宁顿将信摊开在桌上。
“林娜将去埃及度蜜月，预计一个多月..”
“埃及——噢？”
洛克弗德思索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与另一个人的眼睛交会。
“埃及，”他说，“这是你的主意！”
“是的——偶然相遇，在旅途上。林娜和她丈夫——蜜月的气氛里。事

情可能办到。”
洛克弗德以怀疑的口吻说：“林娜很精明，她是..然而——”
潘宁顿柔和地接下去说：“我认为这可能办到——计划一下吧。”
四目再度交接。洛克弗德点点头。


“好吧，老大。”
潘宁顿看看时钟。
“速度要快——我们谁去？”
“你去，”洛克弗德赶紧说，“你跟林娜的关系向来不错。‘安德鲁叔


叔’。这是车票！”
潘宁顿神色凝重地说：“但愿我办得成。”
“你只许成功，”他的合伙人说，“情况很危急..”


11


威廉·卡密契尔向开门探问的一位高瘦青年说道：“去唤吉姆先生来。”
吉姆·芬索普踏进室内，询问地望着他的叔叔。年纪较大的男人点头往

上看了看，嘴里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嗯，你来了。”
“你找我有事？”
“大略看看这些文件。”
年轻人坐下，把递给他的一束文件抖开。年纪较大的男人看着他。
“怎样？”
答复来得挺快：“先生，我认为很可疑。”
格兰特＆卡密契尔公司的资深合伙人再度发出他典型的低沉咕噜声。
吉姆·芬索普把刚自埃及寄达的航空邮简再读了一遍：..在这样一个

日子里写商业书信似乎不是挺愉快的。我们在玛娜园待了一星期，又到法鲁
门探险。后天我们将搭乘轮船经由尼罗河前往卢克瑟及亚思温，也可能到喀
土木。今早我们至“科克”店看看我们的船票买得怎样时，你猜我第一个碰
到的是谁？——是我美国托管人安德鲁·潘宁顿。我记得两年前他来这里时
你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在埃及，他也没想到会在埃及碰见我，更不知道我已
经结婚了！我通知他婚事的信函他一定错过了。他恰巧也有事要航经尼罗河，
就跟我们同一艘船。这不是太巧合了吗？谢谢你替我办了这么多事。我..

年轻男子正待翻过一页，卡密契尔先生把信收了回去。“就是这些了，”

他说。“余下的无关紧要。嗯，你认为如何？”
他的侄子考虑了一会，然后说道：
“嗯，我——认为——那不是巧遇..”
另一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喜欢去埃及旅游吗？”他大声问道。
“你认为这样做妥当吗？”
“我认为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但为何挑上我？”
“动动你的头脑，孩子；动动你的头脑。林娜·黎吉薇不曾见过你；潘

宁顿也没见过。如果搭乘飞机，你就可以及时赶到那儿。”
“我——我不喜欢这工作，先生。我要做些什么？”“用你的眼睛，用

你的耳朵，用你的头脑——如果你有的话。再者，必要时——采取行动。”
“我——我不喜欢这工作。”
“你也许不喜欢，但你必得去做。”
“这是——势在必行的？”
“在我的想法里，”卡密契尔先生说，“这是极端紧要的。”


12


鄂特伯恩太太，理理头上所包的用本地布料制成的头巾，烦躁地说：“我

真不明白我们干嘛不去埃及。我已经厌倦耶路撒冷了。”
她女儿不答腔。她又说：“你若不想讲话你至少也回答我呀。”
罗莎莉·鄂特伯恩正在看报上一张照片。照片下有一行字写着：
希蒙·道尔太太，婚前即社交界名美人林娜·黎吉薇。道尔先生及夫人

此刻在埃及度假。
罗莎莉说，“妈，你愿意转往埃及吗？”
“是的，我愿意，”鄂特伯恩太太尖快地说。“我认为这里的人待我们

太傲慢了。我来这里是替他们做广告，旅馆费应该特别打折。当我这样暗示，

他们的态度就变得很无礼——非常无礼。我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确实看法。”
那女孩叹口气道：“到处都一样。希望我们可以迅速离开这儿。”
“而且今天早上，”鄂特伯恩太太继续说，“经理很无理地跟我说，所

有房间都被预定一空，他要我们在两天之内把房间腾空还给他。”
“所以我们必须到别处去。”
“我才不换到别处哩。我准备竭力为我们的权利争取。”
罗莎莉喃喃道：“我认为我们最好接着去埃及。那没什么分别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鄂特伯恩太太说道。
但她完全料错了——事实上那是生死攸关之事。


第二部埃及

1


“那一位是私家侦探白罗。”艾乐顿太太说。

她和她儿子正坐在亚思温瀑布酒店门外的猩红色柳条制靠背椅上，注视
着两个逐渐消逝的人影——一个穿白色丝绸上衣的矮个子和一个修长的少
女。

提姆·艾乐顿以不寻常的警觉性站立起来。
“那个滑稽的小矮子？”他以怀疑的口吻问道。
“那个滑稽的小矮子！”
“他在这儿干什么？”提姆问道。
他的母亲笑道：“亲爱的，你似乎很激动。为什么男人总是对凶杀案件

特别感兴趣？我最讨厌侦探小说，也从来没读过，不过，我想白罗先生此行

倒没有特别目的。他赚了不少钱，现在来体验一下人生吧。”
“他似乎颇懂得鉴赏漂亮的女孩子。”
艾太太侧过头细看白罗和他同伴的背影。
他身边的女郎比他高出大约三寸，走起路来婀娜多姿。
“我想她还蛮漂亮的。”艾乐顿太太说。
她斜睨了提姆一眼。想不到提姆霍然站了起来。“她不只蛮漂亮，而是

很漂亮。可惜脾气好像不太好，而且郁郁不乐。”
“或许只是表面如此吧！”
“不太开朗的丫头。不过她确实长得很美。”
罗莎莉·鄂特伯恩正是他们谈论的对象，她在白罗身边缓缓走着，手中

转动着一把折叠的太阳伞，脸上表情正如提姆所形容：郁郁不乐、情绪不好。

她眉头深锁，嘴唇的猩红色线条往下垂。
他们左转走出酒店大门，来到公园的树荫下。
赫邱里·白罗谈吐温文，表情愉悦而幽默。他穿戴着仔细烫过的白丝绸

上衣、一顶巴拿马帽和装饰精巧、把柄用假琥珀制成的驱蝇杖。
“真迷人，”他说。“亚勒芬廷的黑色岩石，阳光，河中小舟。唉，活

着真好！”
他停顿一下，加了一句，“你不认为如此吧，小姐？”
罗莎莉·鄂特伯恩简短地回答：“我也认为这地方很不错。亚思温在我

感觉里是个阴郁的地方。酒店半空，每个人都跑到一百..”
她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赫邱里·白罗双眼闪耀着。
“这是实情，我一脚已经踏入坟墓。”
“我——我不是指你，”那女郎说，“抱歉，这样说很没礼貌。”
“一点也不会。自然你希望有跟你同年龄的友伴。哦，你看，那里有一

个年轻男子。”
“那个整天跟他母亲坐在一起的青年？我喜欢他母亲，他呢，我觉得看

来怪可怕的——不可一世的样子。”
白罗笑了起来。
“我呢——是否也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当然不会。”
她显然不太感兴趣——但白罗不在意。他以不为所动的得意状说道：“我

最好的朋友说我非常自负。”
罗莎莉淡然地说：“你确有你值得自傲之处。可惜犯罪终究不能吸引我。”
白罗神色不悦起来，“很高兴知道你没有什么罪恶的秘密要隐瞒。”
她迅速投给他质问的一瞥，脸上阴郁的表情有一阵子转变了。白罗似乎

没注意到，继续说，
“小姐，你母亲今天没有吃午餐。她不是不舒服吧？”
“这地方不大适合她。”罗莎莉简洁地回答，“我很盼望旅程赶快结束。”
“我们是旅伴，不是吗？一起到瓦第·哈尔法和第二瀑布区游览如何？”
“好。”
他们走出公园的绿荫地，来到灰尘弥漫的环河道路。五个兜揽游客的珠

贩、两个推销风景明信片的商人、三个售卖石膏制古埃及蜣蟑像的小贩、两

个卖驴子的男孩都拥了上来。
“要珠子吗，先生？顶好的珠子哩，先生。顶便宜的..”
“女士，要蜣蟑像吗？你看——伟大的女王——幸运..”
“你看，先生——真正的珠宝。顶好，顶便宜的..”
“你要骑驴吗，先生？性能极佳的驴子。如假包换。”
“你要去参观花岗岩采石场吗，先生？这是一匹好驴。其它都很差，先

生。”
“要买风景明信片吗？——顶便宜——顶好..”
“你看，女士..只要十埃及银币——非常便宜——宝石——这块象

牙..”
“这是很管用的驱蝇杖——完全用琥珀制成..”
“你要坐船出去吗，先生？我有艘性能良好的船..”
“你要骑驴回酒店吗，女士？这是最上等的驴子..”
赫邱里·白罗轻轻挥手，似乎要驱赶这群人群。罗莎莉像梦游般走过人

群。
“最好是装聋作哑。”她说。
一群脏孩子沿路跑着，一面诉苦地喃喃道：“小费？小费？哇，哇！—

—好棒，好棒！..”

他们五彩斑斓、缀有许多补钉的破衣服在地上拖曳着。苍蝇成群落在他
们的眼睑上。他们是最顽固的一群。刚挥走一群，另外一群马上飞回，又开
始攻击下一个来客。

白罗和罗莎莉走在两排商店的中间——温柔的、说服的声调不时响
起..
“今天就来光顾本店吧，先生？”“要买这个象牙鳄鱼吗，先生？”“你

还没光顾本店哩，先生？我们有非常精美的物品，让我拿给你看。”
他们走进第五家商店，罗莎莉买了数卷底片——此行的目的。
他们踏出商店，朝河岸走去。
尼罗河上一艘汽艇正在泊岸。白罗和罗莎莉满含兴趣地观望艇上的来

客。
“好多人，是不是？”罗莎莉说。
她转过头，提姆走上来。他微微喘着气，大概是走得太快的关系。


他们站立了一两分钟，然后提姆说道：
“只是拥挤的一大群。”他不悦地说道，指着正在登岸的乘客。
“是呀，真怕人！”罗莎莉同意地说。
他们三人都摆出凌人的气势，正如已经抵达终点的人端详着周围一切的

人。
“嗨！”提姆叫道，语气突然兴奋起来，“那不是林娜·黎吉薇吗？”
白罗或许不觉什么，罗莎莉却显然极感兴趣。她身子往前倾，一反阴沉

的神态问道：“哪一个？穿白衣那个？

“对，跟高个子在一起的那位。他们上岸来了。那男子大概是林娜的新
婚丈夫——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道尔。”罗莎莉说，“希蒙·道尔。
每家报纸都刊登过。她很有钱，是吧？”

“大概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子吧！”提姆兴致勃勃地答道。
岸上的三个人默默地看着汽艇上的乘客上岸。白罗一面欣赏同伴正在议
论的对象，一面喃喃地道：“她很漂亮。”
“有些人可以得到一切。”罗莎莉悻悻然道。当她看着林娜步上跳板时，
一股莫名的嫉妒流露在她脸上。
林娜·黎吉薇活像轻歌舞剧舞台上的女主角。她也像著名的女伶般自信
十足。她早已习惯人们的欣赏和羡慕，每到一处都充当中心人物。
她每一刻钟都察觉到投向她的艳羡目光——却同时又仿佛毫不知情。人
们的称扬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尽管她不是有意识的，但她一登岸就显现出是富有又漂亮的名流新娘在
蜜月旅行。她微笑地轻声询问身旁的高大男人。那男子的回答和声音似乎引
起了白罗莫大的兴趣。他双眼凝视着他，不觉眉头一皱。

一对新人从白罗身旁走过。他听见希蒙·道尔说：
“我们可以尽情享受，亲爱的。如果你喜欢这儿的话，我们大可逗留一

两个星期。”
希蒙面向林娜，一副恳切、倾慕和谦逊的样子。
白罗仔细端详了希蒙一会——方正的肩膀、铜色的面庞、深蓝的眼睛和

略带孩子气的纯真笑容。
“幸运的家伙！”提姆目送他们走过后说，“竟能找到一个没有腺状肿、
腿又不粗的女继承人。”
“他俩好像十分开心，”罗莎莉略带嫉妒口吻说道，接着突然轻轻加上

一句，“实在太不公平了！”声音低得听不清。
然而白罗却听到了。原先充满疑惑的他，骤然把目光转向罗莎莉。
提姆说：“我得替母亲买点东西了。”他掀一掀帽子走开了。白罗跟罗

莎莉沿着通往酒店的路缓缓走去，又有新的驴贩拥上，他们挥手叫这些人走

开。
“看来这真是很不公平吧，小姐？”白罗温和地问道。
罗莎莉又气又羞愧，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在重复你刚才悄悄说的话。不错，你的确这样说过。”
罗莎莉耸耸肩。
“对一个人来说这似乎太优越了。金钱、美貌、动人的身材——”
她顿了一顿，白罗接着说：


“还有爱情，是吗？还有爱情？不过你或者不晓得——她的丈夫可能只

看上了她的金钱哩！”
“你没有瞧见他看她的神情吗？”
“噢，我看到。我什么都看到——我还看到一些你不曾发觉的东西哩！”
“什么？”
白罗缓缓道：“小姐，我看到一个女人眼底下的阴影；我更看到一个紧

握着的拳头和发白的关节..”
罗莎莉瞪着他。
“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是指闪亮的黄金并不能代表一切。尽管这位女士富有、迷人而且被

爱着，但某些不对劲的事情始终存在。我还知道别的。”
“什么？”
“我晓得，”白罗皱着眉说道：“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我听过那声

音——道尔先生的声音——真希望我能记起是在什么地方。”
罗莎莉没有留心倾听。她突然停下脚步，用太阳伞的伞尖在沙上画着图
案，出人意外地厉声叫道：

“我真可鄙，十分可鄙。我十足像个野兽。我真想撕破她的衣服，在她
那漂亮、自负的脸上践踏。我只是一只善妒的猫——但我真正感到这样。看
她那么成功、泰然和自信！”

白罗对她的失常举动感到有点震惊。他友善地摇动罗莎莉的肩膀。
“说出来，你会觉得舒服一点！”
“我只是憎恨她！我从来没有这样憎恨过一个初见面的人！”
“真有趣！”
罗莎莉怀疑地看着白罗。然后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笑将起来。
“哈——”白罗也笑了。
他俩和睦地走回酒店。
踏进凉适、微暗的大厅，罗莎莉说：“我要去找我妈妈。”
白罗走到可以俯视尼罗河的露台上。这儿摆有为下午茶而设的小桌子。

时间尚早，他眺望了一会尼罗河上的景色，便漫步到下面的花园。

一些人正在烈日下打网球。他驻脚观看了一会，继续遛达到斜径上。他
遇见一位在“在姑妈家”餐厅见过的女孩，那女孩坐在长凳上，凝望河面。
他立刻认出她。她的面容——一如白罗遇见她的当晚一样——已深深镌刻在
他的脑海里。但如今她的神色截然不同。她显得苍白、瘦削，脸上的皱纹使
人感觉到她心力俱乏。

白罗后退一步。那少女没看到他，他注视她好一会儿。她纤细的双脚，
不耐烦地踏着地面，墨黑的眼珠闪耀着痛苦与胜利交织的火焰。她凝望前方，
河面正有白色帆船在滑行。

脸庞和声音，白罗全记得。这个少女的脸庞和声音，他刚刚听过，新嫁
娘的声音..
就在他待在那儿思索着这个毫无知觉少女的事情之际，另一幕“戏”又
上演了。
声音从上面传来。那少女从椅上站了起来。林娜·道尔和她丈夫走下小
径。林娜的声音充满喜悦和自信，紧张和不安匿迹了。她是快乐的。
站在一旁的少女往前挪动了一两步。他俩赫然停住了。“嗨，林娜！”


贾克琳·杜贝尔弗说道，“你们也在这儿！我们好像到哪儿都会碰在一起哩！
嗨，希蒙！你好吗？”林娜·道尔轻叫一声，退缩到石头旁。希蒙·道尔俊
秀的脸庞突然显得异常愤怒。他身子前倾，似欲击打眼前的瘦削少女。

少女机智地转过头，示意有陌生人在旁。希蒙转身看到白罗，尴尬地说：

“嗨，贾克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贾克琳向他们露出雪白的牙齿。
“蛮吃惊的吧？”她问道。然后微微点点头，就走上小径去了。
白罗漫不经心地从另一方向走去，听见林娜·道尔说，“我的天，希蒙，

希蒙！我们该怎么办？”


2


晚餐过后，瀑布酒店的露台上灯光柔和，大多数宾客都围坐在小桌边闲
谈。
希蒙和林娜·道尔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高大、貌似名流的灰发男子—

—一张敏锐、光洁的美国人面孔。
聚集在门口的一小群人霎时停止交谈，提姆·艾乐顿站起来，走上前。
“我想你已经忘了我了，”他温文地向林娜说，“我是乔安娜·邵斯伍

德的表弟。”

“哦，我记性真差！你是提姆·艾乐顿嘛。这是我先生。”——林娜的
声音有点颤抖。不知是骄傲还是害羞？——“这是我美国的托管人——潘宁
顿先生。”

提姆说：“让我介绍你跟我母亲认识。”

几分钟后，他们已围坐在一起——林娜坐在角落，提姆和潘宁顿在她两
旁，艾乐顿太太坐在林娜对面。提姆争着跟林娜谈话以赢取她的注意。艾乐
顿太太则和希蒙闲谈。

旋转门转动了一下。坐在两个男子中间的美丽女郎突显紧张，随即又松
弛下来——进来的是个矮个子。
艾乐顿太太说：“亲爱的，你可不是这里唯一的名人哩！那个滑稽的矮
个子是赫邱里·白罗。”
艾乐顿太太语气平淡，用意只是出乎本能的应变能力，欲打破刚才尴尬

的停顿，但林娜却听了她的介绍似乎颇为震动。
“白罗？哦——我听过他的名字..”
她好像陷入思索，身旁的两位男士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白罗缓步走到露台的边沿，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分散了。
“请坐，白罗先生。好迷人的夜晚！”
他遵命坐下来了。
“是的，夫人，的确很迷人！”他礼貌地向鄂特伯恩太太笑笑。她的黑

色绢衣及头巾，看来有些可笑。

鄂特伯恩太太以高声抱怨的口吻继续说：“这里现在可住了不少名人，
不是吗？但愿报纸上很快就会刊登照片。社会名媛、著名作家..”她讥讽
地笑道。

白罗感到他对面的阴郁少女把嘴唇崩得更紧了。
“你正在写小说吗，夫人？”他问道。
鄂特件恩太太颇有自知之明地笑道：“我这人很懒。我真的必须动笔了。

我的出版人愈来愈没耐性了——那可怜的家伙天天写信来催，还拍电报哩！”
白罗感到那少女的脸色再往下沉。
“不瞒你说，白罗先生，我来这里是为攫取灵感。《沙漠上的白雪》—

—这是我新书的书名。有力——具有暗示性：白雪在沙漠上——融化在初恋

的欲火下。”
罗莎莉站起身，喃喃不知说了什么，便跑到黑暗的花园里去了。
“人必须强壮，”鄂特伯恩太太继续说，一面摇摇她的头巾。“强壮的

肉体——我书上讲的就是这个——多重要。图书馆列为禁书——不碍事！我
说的是实情。——哦，白罗先生，干嘛每个人都这么害怕‘性’？宇宙的枢


纽！你读过我的小说吗？”
“啊，夫人！你知道，我很少看小说。我的工作..”
鄂特伯恩太太坚持地说：“我一定要送你一本我写的《无花果树下》，

你一定会觉得挺有意思！写得或许白了点——却是实情！”
“谢谢你，夫人！我一定乐意一读。”
鄂特伯恩太太沉默了一会。她不停地玩弄着颈项上盘了两圈的长串珍

珠。她坐不住了。
“或许——我现在就上楼拿给你吧。”
“啊，夫人，不必太麻烦了！等一下..”
“不，不，一点也不麻烦。”鄂特伯恩太太站起来。“我想让你看..”
“什么事啊，妈？”罗莎莉突然在她身旁出现。
“没什么，我正想上楼拿本书给白罗先生。”
“是《无花果树下》？我去拿！”
“你不晓得我放在哪里，我自个儿去拿吧！”
“不，我晓得。”
罗莎莉迅速越过露台，折返酒店内。
“夫人，我得恭喜你，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白罗深深地一鞠躬。
“罗莎莉？不错——她长相不错。但你不知道她的心肠有多硬，对病人

一点也没有同情心。她总觉得自己懂得最多。关于我的健康她好像知道得比

我自己还清楚..”
白罗向走过的侍者示意。
“想喝点什么酒吗，夫人？”
鄂特伯恩太太猛烈地摇着头。
“不，不，我是个绝对反对喝酒的人。你或许留意到我从来只喝清水—

—或是柠檬水。我受不了酒精的味道。”“那么我替你要杯柠檬汁，好吗？”
白罗叫了一杯柠檬汁和一杯果子酒。
旋转门转开了。罗莎莉朝他们走上来，手上拿着一本书。
“书拿来了。”她说，语调平平，却很特别。
“白罗先生刚刚为我叫了一杯柠檬汁。”鄂特伯恩太太说道。
“小姐，你想喝点什么吗？”
“不要，”蓦然觉得自己太没礼貌，又加了一句，“不必，谢谢你。”
白罗收下鄂特伯恩太太递给他的书。封面还是老样子：一位气色怡人的

小姐，秀丽的短发，涂着寇丹的指甲，坐在虎皮上，身上穿圣诞夜传统的服
装。在她头上是一株橡树，伸展着绿叶，树上结着硕大而不真的果实。

书名《无花果树下》，作者莎乐美·鄂特伯恩。内文有出版者夸张的推
荐辞，说明这是一本揭露现代女性爱情生活的著作。“大胆、脱俗、真实！”
序言上如此写着。

白罗鞠躬致谢，“女士，你送我这本书，我觉得非常荣幸。”
当他抬起头，他与作者女儿的眼睛四目交接。他几乎是不自觉地震动了

一下。那眼光所流露出的痛苦令他惊讶而叹惜。
就在这时，饮料上来了，场面又转化为娱乐的气氛。
白罗殷勤地举起酒杯，“祝两位好运！”
鄂特伯思太太喝了儿口柠檬汁，喃喃道：“多清凉美味的果汁！”
沉默笼罩着三人。眼下，尼罗河闪闪发光的黑石显得有点奥妙——就像


半露出水面的史前怪兽。一阵微风悄然飘过，又悄然静下。四周充满了一片
宁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白罗回顾露台上其他的宾客。他的预感对吗？这儿是否有着一种不寻常
的宁静？这一刻就像舞台上女主角将要出场的前一刹那。
就在这当儿，旋转门再一次转动了。仿佛重要的时刻即将降临，每个人
都停止谈话，把目光投向门的那方。

一个皮肤黝黑、瘦长的少女，穿着红葡萄酒色的晚礼服走了进来。她停
住脚，接着故意走过露台，坐在一张空桌子旁。她的举止并不过分招摇，但
不知怎地，却有舞台亮相的效果。

“唔，”鄂特伯恩太太抬起头说，“她似乎觉得自己是重要人物，这少
女！”
白罗没答腔。他在观察。那少女故意选择了面对林娜·道尔的位置。白

罗立刻留意到林娜·道尔低声说了几句话，接着起身换了位置，面向另一方。
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分钟后，露台一边的少女又转换一次位置。她坐在那儿吸烟，微笑，

表现得异常悠闲。但好像有意无意地，她的目光总是投在希蒙·道尔太太身
上。
十五分钟过后，林娜·道尔突然站起来，跑回酒店内。她的丈夫立刻赶
上她。
贾克琳·杜贝尔弗微笑着把椅子转过来，点起一根香烟，双眼瞪着尼罗
河面，脸上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


3


“白罗先生。”
白罗赶紧站起身。其他人都离去后，他自己一个人还继续留在露台上。

他的名字被人提起时，他正在失神地凝望圆滑、闪亮的黑石。
那是教养好、自信、迷人、略显傲慢的声音。
赫邱里·白罗站起来，接触到林娜·道尔惯于命令别人的目光。她在白

色缎袍外面套一件华贵的紫色丝绒披肩，比白罗所能想象的更为可爱而庄

重。
“你是赫邱里·白罗先生？”林娜问。
这几乎不算是个问题。
“随时为你效劳，夫人。”
“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夫人。我听过你的名字。我确实知道你是谁。”
林娜点点头。这正是她所期待的回答。她继续以迷人、专断的态度问道：

“白罗先生，你愿意跟我到玩牌室吗？我有要事想跟你谈。”
“当然可以，夫人。”
她领先走进酒店。他随后。她引他进入空无一人的玩牌室，示意他把门

关上。然后他们对坐在一张桌子旁。
她毫不迟疑，直接谈到正题。她的话语滔滔不绝。
“我听说很多有关你的事，白罗先生，知道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恰巧

我有急事需要人帮助——我想你是最适当的人选。”
白罗头往前倾。
“夫人，你真客气。但你知道，我正在度假；度假时，我是不接案子的。”
“这点可以商量。”
这句话说来一点也不会冒犯人——只流露出一个年轻女士的冷静自信，

她总是能够把事情处置得称心如意。

林娜·道尔继续说：“白罗先生，我成为一项难以忍受的迫害的目标。
这种迫害必须终止。我本想向警方告举，但我——我先生认为警方是没有能
力做到的。”

“也许——你愿意更进一层地解释？”白罗有礼貌地低语道。
“哦，当然，我要。事情很简单。”
仍然没有犹豫，没有支吾其辞。林娜·道尔有一颗精明的生意头脑。她

只停顿一分钟，思索怎样把事情说明清楚。“在我遇见我先生之前，他已经
和杜贝尔弗小姐订婚了。她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先生解除了和她的婚约—
—他们全然不配。她，原谅我这么说，太在意这件事了。这件事我很抱歉，
但事情却不得不如此演变。她——嗯，威胁过我们——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也不可能办到。然而她却采取别一种奇特的方式——我们走到哪里她就跟
到哪里。”

白罗扬扬眉。
“哦，相当特别的报复手段。”
“十分不寻常，十分荒谬！也十分恼人！”
她咬咬嘴唇。
白罗点点头。



“是的，我可以想象。你们正在度蜜月？”

“是的。事情——第一次——发生在威尼斯。她在丹尼里酒店出现了。
我认为那只是巧遇。很尴尬——不过也没什么。然后我们在意大利布林狄希
城登船时又看到她。我们——我们晓得她正要前往巴勒斯坦。我们离开她，
正如我们所想的，上了船。但是——但是当我们来到孟娜之家，她已经在那
儿——等我们。”

白罗点点头。
“现在？”
“我们搭乘尼罗河的船只。登船时我——我几乎希望能看到她。她不在

那儿，我想她大概已经停止这种幼稚的举动。但当我们抵达这里——她——
她已经在这里——等待。”
白罗锐利地注视她一会儿。她的举止仍旧完美无缺，只是指关节因用力

按在桌上而泛白。
他说：“你害怕这种事会继续下去？”
“是的，”她停顿一下。“当然这整件事是愚蠢透顶！贾克琳把她自己

弄得奇怪极了。我很惊讶她没有索求更多自负——更多自尊。”
白罗微微做个手势。
“夫人，自负和自尊已经过时了，为人忽略了！有另外——更强烈的冲

动。”
“可能吧。”林娜不耐烦地说。“但她希望藉此‘得到’什么呢？”
“并不总是得到什么的问题，夫人。”
他的语调使她颇感不悦。她脸红一下，迅即说：“你是对的。讨论动机

确是扯离正题了。当前最急迫的是这件事必须停止。”
“你想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呢，夫人？”白罗问。
“嗯——自然——我先生和我不能再继续被卷入这项恼人的事件中。必

须以某种合法的补救办法来阻止这件事。”
她不耐烦地说道。白罗若有所思地察看她，接着问：“她曾公开威胁你

吗？使用侮辱的字眼？企图伤害你的身体？”
“没有。”
“这样，坦白说来，夫人，我看不出你能采取什么举动。一个年轻女郎

高兴到某些地方去玩，刚好和你以及你先生旅游的地点雷同——这有什么？
空气大家都可以自由呼吸。她没有理由为了怕冒犯你们的私生活而强迫自己
改换行程。而且这种巧遇到处在发生哩！”

“你的意思是这种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林娜口气有点不信。
白罗平静地说：“就我所知，贾克琳·杜贝尔弗有权利这样做，你没有

对策。”
“但——但这件事疯狂透顶，这是无法忍受的事而我却必须忍受！”
白罗冷淡地说：“我同情你，夫人——特别是我猜想你很少忍受不顺意

的事的。”
林娜眉头深锁。
“必须想一些办法阻止它。”她喃喃而语。
白罗耸耸肩。“你可以离开，转到别的什么地方。”他建议道。“然后

她又要跟踪！”


“非常可能——不错。”
“真荒唐！”
“确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干嘛我——我们——要跑开呢？仿若..”
她停口不语。
“夫人，你说得很正确。仿若——！全部的关键就在这里，不是吗？”
林娜抬起头，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
白罗改变了腔调。他身子前倾；声音里饱含着推心置腹与请求之意。他


温和地问：“夫人，你为什么顾虑这么多？”“为什么？这件事不是疯狂透

顶吗？令人气愤之极！我已经告诉你为什么了！”
白罗摇摇头。
“不止于此。”
“你什么意思？”林娜再度问道。
白罗靠回椅背，双臂交叉，以超然的、不带个人感情的语气说道：“夫

人，我要提醒你一段小插曲。一两个月以前，有一天我在伦敦一家餐厅用膳。
我邻桌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神情愉快，似乎正在热恋中。他们充满
信心地谈着未来。不是我故意要倾听他们谈话的内容，而是他们全不顾忌别
人是否在听。那男的背对我，不过我可以看见那女郎的脸，热情洋溢，沐浴
在爱河中——以心、灵魂及肉体——她不是常在闹恋爱、轻佻的女孩。很显
然地，她把这次的恋情视为生死大事。他俩已经订婚，准备要结婚；我的印
象就是这些；另外他们也提到要去哪里度蜜月。他们计划去埃及。”

他停顿下来。林娜机敏地问：“怎样呢？”

白罗继续说：“这是一两个月以前发生的事，但那女郎的脸——我始终
记得。我知道一旦我再看见它我会记起来的。我也认得那男子的声音。夫人，
我想你猜得到，我什么时候又看见那女子，又听见那男人的声音了。就在这
儿——埃及。不错，那男子是在度蜜月，不过是跟另一个女子了。”

林娜机敏地说：“这有什么？我已经说明实情了。”
“不错，是实情。”
“又怎样了？”
白罗缓缓而言：“在餐厅里那女郎提到一个朋友——说那朋友做事很决


断，在必要时一定不会不帮助她。我猜那位朋友就是你，夫人。”
林娜面色羞赧。
“是的，我告诉过你我们以前是朋友。”
“她很信任你？”
“不错。”
她犹豫一下，不耐烦地咬咬樱唇；看看白罗没有意思要说话，她就插言

道：“当然这整件事是异常不幸的。但事情终究发生了，白罗先生。”
“哦，是的，事情的确发生了，夫人。”他停顿一下。“你是隶属英国

教会的，我猜？”
“是的。”林娜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在教堂里高声朗读圣经章节的场面你该了解。你也该听过大卫王里的

一则故事：有一个拥有许多家禽和兽群的富人跟一个只拥有一只母羊的穷人
——后来富人怎样攫夺了穷人的母羊。这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夫人。”


林娜立起身，眼睛因生气而发红。

“我完全了解你的意向所在了，白罗先生！你认为，说得粗俗点，我偷
了我友人的男朋友。用感性去看待事情——我认为那是你们这一代不得不然
的方式——这可能趋近真实。但真正的、牢不可破的真理却全然不是这么回
事。我不否认贾姬是死心塌地在爱希蒙，但我不认为你曾考虑到，希蒙也许
并没有对她投注相等的感情。他很喜欢她，但我认为即在他遇见我之前他已
开始感到他犯了一项错误。看清一点，白罗先生。希蒙发现，他爱的是我而
不是贾姬。他该怎么做呢？该像英雄般娶一个他不在意的女人——因而可能
伤害三个生命——在此种情况下他是否能让贾姬过得快乐是很有疑问的。倘
若他遇见我时他真的已经娶了她，那我同意他应该对她忠心——这点我则不
敢确定。一个人不快乐，另一个人也会受苦。何况订婚并无真正的束缚力。
错误既未造成，在时犹未晚之前，最好能面对现实。我了解这点贾姬很难办
到，我也觉得非常抱歉——但世事就是如此。这件事必定会发生的。”

“我怀疑。”

她瞪住他：

“你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一切，很富于感情，很合理！但有一件事无法解释。”

“什么事？”

“你自己的态度，夫人。这种追逐对你而言，不是惹人厌烦，就是激起
你的同情——你的朋友伤心透顶以致不顾世俗的一切顾忌。然而你的反应不
是这样。不，对你而言，这种迫害只是难于忍受。为什么？只有一个理由—
—你有犯罪感。”

林娜猛然立起脚跟道：“你怎么敢如此狂言？白罗先生，你实在离题太
远了。”

“我就是敢这么说，夫人，我会很坦白地告诉你。虽然你也许曾竭力对
自己蒙蔽事实，但我跟你说，你确是精心策划从你友人的手中夺得你的丈夫。
你对他一见钟情。你犹豫过，也明白这中间有所选择——放手或继续夺取。
我认为是你先采取主动——而不是道尔先生。夫人，你漂亮、富有、聪明、
机灵，又迷人。你可以用你的魅力，你也可以收敛不用。你有生命所能提供
的一切。你友人的生命却只系于一人身上。你了解这些，虽然你曾犹豫，但
你不放手。你伸出魔掌，像圣经上的富人，把穷人的母羊夺走了。”

沉默笼罩着他们两人。林娜努力克制自己，以冷淡的口吻说道：“这些
想法离题太远了！”

“不，不离题。我只在跟你解释为什么杜贝尔弗小姐的突然出现会使你
如此烦躁不安。她的行为也许不算高贵，但你内心认为她是有权这样做的。”

“这不是事实。”

白罗耸耸肩。

“你拒绝自我坦白。”

“根本不是这样。”

白罗温和地说：“夫人，我向你进言，倘若你能够宽厚、大度待人，你
的生活就会有快乐。”

“我会试试。”林娜说。她脸上的不耐烦与气愤已经消逝。她的语调单
纯，几近绝望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有意伤害一个人后自感不安以及为什么你不肯承认这


个事实的原因。我的言辞倘有冒犯之处，请你原谅，但就心理分析的观点，
这才是一个个案的最主要部分。”
林娜慢慢说道：“即使你所说属实——我不承认——现在又能怎样呢？

人不能改变过去，人必须正视现实。”
白罗点点头。
“我的头脑很清明。是的，人不能再回到过去，人必须接受事情的现状。

有时候，夫人，这就是人所能做的——接受既往行为的后果。”
“你的意思是，”林娜不肯相信地问道，“我不能做任何事——任何事？”
“你必须勇敢承担，夫人；看来只有这样。”
林娜慢慢说道：“你不能——跟贾姬——跟杜贝尔弗小姐谈？向她说

明？”
“是的，我可以跟她谈。你如果希望我去做我就照办。但不要寄希望太

大。我猜想杜贝尔弗小姐是个择善固执的人，任何人都无法左右她的观念。”
“但我们自然可以做一些事使自己脱困？”
“当然，你可以回到英国，在自己的家园定居下来。”“即至那时，我

猜想，贾克琳也会到乡间安身落户，因而每次我一走出家园就会看见她。”
“你猜想得不错。”
“此外，”林娜缓言道，“我不认为希蒙会同意我们两人跑开。”
“这件事他的态度如何？”
“他很愤怒——只是愤怒。”
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娜恳求他说：“你会——跟她谈？”
“我会。但在我的看法里，我不可能达到什么目的。”
林娜激动地说：“贾姬这个人非常特别！任何人都无法说动她去做什么。”
“你刚才提过她曾威胁你们。你肯告诉我她威胁什么吗？”
林娜耸耸肩。
“她威胁——嗯，要杀死我们两人，贾姬的性格有时是很——拉丁化

的。”
“我懂。”白罗的音调充满悲哀。
林娜恳求似地转向他。
“你愿为我工作吗？”
“不，夫人。”他的语气坚定。“我不愿接受你的雇请。基于人道的立

场我愿做我所能做到的。目前的情势充满困难与危险。我会尽力去澄清这件

事，但能否成功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林娜·道尔一字一字说道：“你愿为我办事吗？”
“不，夫人，”赫邱里·白罗回答。


4


白罗在尼罗河畔的石堆中找到了贾克琳·杜贝尔弗。
她正坐着发呆，双手托腮。听到白罗走近的脚步声，也没有回过头来。
“杜贝尔弗小姐吗？”白罗问道。“可不可以打搅你几分钟？”
贾克琳微微回过头，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当然可以，”她说。“你是赫邱里·白罗先生，我想。要我猜测一下

吗？你为道尔夫人工作，只要你完成任务，她会支付你一大笔酬劳。”
白罗在她身旁的长凳坐下。
“你的推测只有部分正确，”他笑道。“我刚从她那里来，但我没有接

受她的任何支付，简言之，我不是为她工作。”
“哦！”贾克琳注意地审视他。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她猝然问道。
白罗没有正面回答她。
“你见过我吗，小姐？”
她摇摇头道：“我想没有。”
“但我却见过你。有一次在‘在姑妈家’餐厅，我就坐在你的邻座。当

时你跟希蒙·道尔先生一道。”一种奇异、面具般的表情流过少女面庞。她
说：“我记得当天晚上——”
“自从那晚以后，”白罗说，“发生了很多事情。”“对，正如你所说，

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的声音冷冷的，隐藏着绝望与苦涩。
“小姐，我以朋友的身分向你进言：埋葬你的过去吧！”贾克琳震动了

一下。
“你是什么意思？”
“忘掉过去！面对未来！过去的既已成为事实，痛苦也无法挽救了。”
“我确信这句话同时适用于可爱复可敬的林娜。”
白罗摇摇手。
“我这时想的不是她，我是为你设想。你受过苦——不错——但你现在

所做的只能延长你的痛苦。”
贾克琳摇摇头。
“你错了。有些时候，我简直觉得这是一种享受。”“这是最糟的一点。”
贾克琳迅速抬起头。
“你不笨，”他说。随后又加了一句，“你的用意也许是出于善心的。”
“回家吧，小姐！你年轻，有头脑，整个世界都属于你。”
贾克琳缓缓地摇着头。
“你不会明白。希蒙就是我的世界。”
“小姐，爱情不是一切，”白罗温和地说，“只有当我们年轻的时候，

才有这种想法。”少女仍然摇头。
“你不了解。”她匆匆扫了白罗一眼，“你知道一切？当然，你跟林娜

谈过。你那晚就在餐厅内..希蒙和我是相爱的。”
“我知道你爱他。”
她对白罗所用的字眼，反应敏锐。她加重语气地重复道：“我们彼此相

爱。我也爱林娜..我信任她。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在她的一生中，林娜


总能够买到她要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失望过。当她看到希蒙，她就想要他—

—就这样拿走了他。”

“而他就让自己给——买去了？”

贾克琳缓缓摇动她一头乌发。

“不，并不是这样。假若是这样，我现在就不会到这儿来..你暗示希
蒙不值得爱..假若他是为了钱而要林娜，那的确不值得我爱。但他并不是
这样。事情更复杂许多。白罗先生，你知道，有种东西叫‘魅力’，而金钱
更助长了它的吸引力。林娜拥有一种‘气派’，你知道。她是一国的王后或
年轻的公主，享尽豪华富贵。她把世界踏在脚下。英国最富有、最令人倾倒
的贵族热烈地追求她；而她竟倾心于藉藉无名的希蒙·道尔身上..你能想
象希蒙的感受吗？”她突然指了一下。“看那天上的月亮。你看见月色很美
吧？这一刻她非常真实。但只要太阳一照，她就立即隐匿无踪。我们的事就
像这样。我是月亮..太阳一出来，希蒙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她顿了一顿，再往下说：“全是魅力在作崇。它令希蒙失去理智。完全
是她在支配——她颐指气使的习性。她太有自信，也影响别人有信心。或许
希蒙是脆弱的，但他是个单纯的人。他很爱我，只爱我一个，倘若不是林娜
的金马车闯进来把他夺去。我更晓得，倘若不是她追求希蒙，希蒙一定不会
爱上她的。”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我非常确信：他爱我，他会永远爱我。”

白罗说：“即使是现在？”

贾克琳的嘴唇动了一下，似欲随口回答，却又沉静下来。她瞪着白罗，
面上烧得通红，她别过脸去，垂下头，以低沉的语调说：“不错，我知道，
他现在恨我。是的，恨我..他最好留心一点！”

她迅速在椅上的一个小银丝包内翻寻。然后伸出手。握在掌上的是一把
柄上镶有珍珠的小手枪——看来像一把精致的玩具枪。

“很不错的小东西吧？”她说。“看来很孩子气不像是真的，但它却是
把真枪！里面一发子弹可以杀死一个人。我是个射击能手。”她喜孜孜回忆
道。“幼年时我与母亲回到南加州，祖父教我射击。他是那种相信射击的老
式人——特别是名誉攸关的时候。我父亲年轻时也跟人决斗过几次，他是优
秀的剑士，有一次他杀死过一个人。这是一个女人的过去。所以你知道，白
罗先生——”她坦率地接受他的目光，“我的内心奔腾着热血！我一知悉他
们的勾当，我就去买了这玩意儿。我计划杀掉他们之中一个，只是还未决定
是哪一个。杀掉两个可不合我的心意。尽管林娜害怕，她却有反抗的勇气。
于是我想，我会等待机会！我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慢慢来更增加不少乐趣。
接着我又有了新主意：就是跟踪他们！每当他俩抵达一个地方，正在兴致高
昂的时候，我就会出现！没有什么方法比这更好了！林娜简直被弄得精神崩
溃..我开始觉得这是一种享受..而她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每次都很
礼貌地对待他们，而他们却连一句藉口都抓不到！这简直破坏了他们的一切
一切！”贾克琳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响亮。

白罗抓住她的双臂。

“冷静点，请冷静一点。”

“嗯？”她问道，微笑中流露出明显的挑衅。

“小姐，我恳求你，赶快停止你所做的一切！”


“你是说，别骚扰亲爱的林娜？”
“比这更重要的是，别让邪恶进入你的心房。”
她的双唇微张，目光似乎犹疑不定。
“我——不——知道——”她说，接着坚决地叫道：“你没法子阻止我。”
“不错，”白罗说，“我的确阻止不了你。”他的声音是悲哀的。
“即使我要——杀她，你也不能阻止我。”
“不——即使你心甘情愿付出代价。”
贾克琳·杜贝尔弗纵声大笑。
“哦，我不怕死！事情落到这步田地，我活着做什么？我想，你认为杀


一个伤害过你的人是大大的错误，就算这人抢走了你在世上所有的一切？”
白罗沉着地说：“不错。我相信杀人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贾克琳再度大笑。
“那么你应该赞成我现在所采取的报复行动，只要这样继续下去，我就

用不着这把手枪..但我恐怕——真的，我恐怕——将会有流血事件——我
渴望伤害她，把刀子戳进她的身体，把小手枪靠近她的头，然后——按动扳
机——噢！”

白罗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小姐？”
她转过头，瞪着黑暗深处。
“有人——站在那儿。现在跑了。”
白罗审慎地四周察看。
“除了我们之外，这儿似乎没有别的人。”白罗站了起来。“无论如何，


我要说的已经说过了。晚安！”
贾克琳也站了起来，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你真的明白——我为什么

不能依你的话去做吗？”
白罗摇摇头。
“不——因为你一定做得到！总是有那么一刹那..你的朋友林娜——

也有那么一刹那，她可以放手..她让机会过去了。失去一次机会，就没有
第二次。”
“没有第二次..”贾克琳·杜贝尔弗喃喃道。她站着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挑衅地抬起头。
“晚安，白罗先生。”
白罗叹息地摇摇头，随着她踏上回酒店的小径。


5


第二天早晨，正当赫邱里·白罗要离开酒店向镇上走去时，希蒙·道尔

朝他走了过来。
“早安，白罗先生。”
“早安，道尔先生。”
“你要到市镇去？我跟你一道去，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他俩相偕而行，通过酒店大门，转进荫凉的花园。希蒙摘下烟斗，说：

“白罗先生，昨晚我太太和你谈过？”“对。”
希蒙·道尔皱了皱眉头。他属于行动派的男人，很难把内心所想的用言
语表达，一有了困难也不知该如何把事情解释清楚。
“有件事我感到欣慰，”他说，“就是你使她明了在这桩事件中我们多

少是无能为力的。”
“显然没有合法的补偿办法。”白罗同意道。
“确实如此。林娜似乎并不了解这点。”他微微一笑。“林娜始终坚信

任何骚扰都是可以诉诸警方的。”
“如果这是刑事案件，那就好办了。”白罗说。
谈话停顿了一下。突然，希蒙满面通红地说，
“她受到这样大的伤害，实在是可耻！她没做任何事！人家要说我的举

动像个恶棍，那就随他去说。就算我是个恶棍吧，但我不要把林娜拖累进来，

她跟这件事没有丝毫关系。”
白罗忧郁地低下头，没有答腔。
“你跟贾姬——杜贝尔弗小姐谈过吗？”
“是的，我跟她谈过。”
“你使她明白事理了吗？”
“恐怕没有。”
希蒙气愤地插言道：“她难道看不出来她自己的行为像只蠢驴？她难道

不明白任何正经女人都不会像她这样做的？她没有荣誉感或自尊心吗？”
白罗耸耸肩。
他答道：“我们可以这样说，她现在一心只想——迫害。”
“不错，但去他的，正经女人不会这样做的。我承认我最该受谴。我对

她负心。我完全了解她恨死我了，不愿再见到我。但这样到处跟踪我，是—

—是猥琐的！看看她自己！她希望从这恶行中得到什么呢？”
“也许是——报复！”
“白痴！她如果试着像通俗剧上所写的一样——譬如射击我，我会觉得

比较可解。”
“你认为这样比较接近她的做法，是吧？”
“坦白说，我是认为这样。她血性刚烈，不太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绪。她

正在气头上会有任何举动我都不觉得惊讶。但这种窥伺的勾当——”他摇摇

头。
“这样做比较诡谲——对！有脑筋多了！”道尔瞪着他。
“你不了解，这样会使林娜神经崩溃。”
“你呢？”


希蒙略为讶异地看着他。
“我？我想去扼住那小坏蛋的脖子。”
“没有一点从前的感情存在？”
“亲爱的白罗先生，我怎样处置这种感情呢？正如太阳出来，月亮就黯


然失色。你不再感觉到它。我一遇见林娜，贾姬就不再存在了。”
“奇怪，这事有些蹊跷！”白罗喃喃而语。
“请问你在说什么？”
“你的直喻使我感觉有趣，仅此而已。”
希蒙脸又红了，他说：“我猜贾姬告诉你，我娶林娜只是为了她的钱。

嗯，这是可咒的谎言！我不会为了钱而娶任何女人！贾姬不了解的是，一个

小伙子深深被一个女人所爱，就像她深爱我一样，要做选择是相当困难的。”
“呀？”
白罗猛然抬头。
希蒙脱口而出，“说得粗鄙一点，贾姬是太爱我了！”“爱人的也会被

爱，”白罗喃喃道。

“呃，你说什么？你了解，男人希望去爱而不只是被爱。”往下说时，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躁。“他不要感觉被占有——身体与灵魂。这是可诅咒
的占有欲！这个男人是我的——他属于我！这种事我无法忍受——没有一个
男人受得了！他要逃开——获得自由。他要拥有自己的女人；他不要她拥有
他。”

他停顿下来，用微抖的手指点燃一支香烟。
白罗说：“贾克琳小姐给你的感觉就像这样？”
“呃？”希蒙看着白罗，过一下才承认，“哦——是的——嗯，是的，

实际上我的感觉就是如此。当然，她不了解。这种事我不能跟她讲。但这种
感觉我挥之不去。然后我遇见林娜，我完全被她迷住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
么美的女人。真是奇迹，每个男人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她却从中单单挑了
我这一个穷光蛋。”

他的音调流露出小男生般的敬畏与诧异。
“我懂，”白罗说。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我了解。”
“为什么贾姬不能像男人一样承受下来？”希蒙遗憾地说。
白罗的上唇绽现出一丝隐约的笑容。
“嗯，道尔先生，你了解，关键在于她不是男人。”
“不，不，但我的意思是该像优秀的运动员一样接受它。最主要的，事

情既然发生了，你只有喝下你的苦药。错处都在我，我承认。但事情终究发
生了！如果你不再爱一个女孩，你又娶她，那真是疯了。现在我已认清贾姬
的真面目，也知道她将会落入什么下场，我能逃开她真是明智之举。”

“她会落入什么下场？”白罗若有所思地重述这句话。“道尔先生，你

认为她的下场是什么？”
希蒙皱了皱眉，然后摇摇头道：
“不清楚。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身上带有一把手枪。”希蒙非常震惊地看着他。
“我不认为她现在会用枪。要用她早就用了。我相信事态的发展已不止

于此。她现在心怀恶意，想把我们两个都除掉。”
白罗耸耸肩。


“也许这样吧！”他怀疑地说。
“我担心的是林娜。”希蒙多少有些不必要地声明。
“我非常明了。”白罗说。
“贾姬倘若像任何通俗剧上所描述的一样做荒唐的射击，我是不怕的，

但这样窥伺、跟踪的勾当却会彻底伤害林娜。我将告诉你我的计划，你也许
可以提供一些意见。首先，我们曾公开宣称我们将在这儿逗留十天。明天有
一艘轮船‘卡拿克’号要从雪莱尔开往瓦第·哈尔法。我准备用假名去登记。
明天我们将继续游览菲理。林娜的侍女可以提行李。我们将至雪莱尔搭乘‘卡
拿克’号。等贾姬发现我们没回来时，已经太迟了——我们会称心愉快地走
我们的路。她会推测我们躲开她，回到开罗。事实上我甚至会贿赂脚夫这样
说。她即使去问巡警也没用，因为名册上没有我们的名字。这个计划你认为
如何？”

“设计得十分巧妙。但假若她等在这里直到你们回来呢？”

“我们不会回来。我们可以接着到喀土木，然后或许搭飞机到肯亚。她
不可能跟着我们绕行整个地球。”“当然不行。经济条件不许可时，追踪就
必须中止了。我知道她手头非常短缺。”

希蒙赞佩地望着他。“你真聪明。我就没想到这层。贾姬是一穷二白。”

“然而到目前为止她还计划要跟踪你们？”
希蒙犹豫地说：
“当然她有一小笔收入。一年不到两百元，我猜。我推测为了进行目前

的事她一定卖掉了资产。”
“所以她就快要用尽盘缠，变得一文不名了？”
“是的..”
希蒙不安地晃动着。这想法似乎使他不适意。白罗注意地观察他。
“不，”他说。“不，这样做不漂亮..”
他异常生气地说：“我不能忍受了！”他又加一句，“你认为我的计划

如何？”
“我认为可行。但当然这是一种退却。”
希蒙脸红着。
“你的意思是，我们逃掉？是的，确实如此。但林娜——”
白罗看看他，然后略点了一下头。
“正如你所说，这也许是最好的方法。但要记住，杜贝尔弗小姐是有脑

筋的。”
希蒙阴郁地说：“我觉得有一天我们两人一定会摆下阵势，争个你死我

活。她的态度是不合理性的。”
“理性，我的天！”白罗叫道。
“为什么女人言行不能像有理性的动物，这点实在说不过去。”希蒙不

带感情地断言。
白罗淡然地说：“她们常常做不到。这是更令人烦乱之处！”他加了一
句，“我也要搭‘卡拿克’号，那是我旅行路线的一部分。”
“哦！”为了选择字眼，希蒙迟疑了一下，才局促不安地说：“那不是

——不是——我们谈话中你才决定的吧。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随便臆测——”
白罗很快打断他。
“绝对不是。在离开伦敦之前，我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我总是提前拟


妥计划。”
“你不是想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嘛？这样不是比较轻松愉快？”
“也许是这样。但一个人要成功顶好是事先把每一个小细节都布置妥

善。”
希蒙笑道：“这是比较有技巧的谋杀者的举动，我猜。”
“是的。但我必须承认，最高明最难解的凶杀倒是临时起意的。”
希蒙童心顿开，“登上‘卡拿克’号后，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你办过的案

件。”
“不，不；这就像在谈——怎么说呢——本行的事。”
“不过你这一行刺激多了。艾乐顿太太也这么认为。她一直渴望找个机

会向你讨教。”
“艾乐顿太太？就是有着一头迷人的灰发，总有儿子陪侍在旁的那个妇

人？”
“是的。她也要搭轮船。”
“她晓得你——”
“当然不晓得，”希蒙强调一句，“没有人晓得。我的原则是最好不要

信任任何人。”
“可佩的观点！我一向也抱持这种见解。随便问一声，你们同伙里面那

第三个人，那高挑、灰发的男子是谁？”
“潘宁顿？”
“是的。他和你们一起旅行？”
希蒙面露不善，“你正在想，这种事在蜜月旅行中颇不寻常？潘宁顿是

林娜的美国托管人。我们在开罗偶然遇见他。”
“真巧合！恕我冒昧问一个问题：尊夫人芳龄若干？”
希蒙略显疑惑。
“她实际上还不到二十一——但嫁给我之前她不必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潘宁顿也大吃一惊。林娜写信告诉他我们结婚的消息之前两天他已经离开伦

敦，搭上‘卡曼尼克’号，所以对这件事他一无所知。”
“‘卡曼尼克’号——”白罗喃喃道。
“我们在开罗牧羊人饭店遇见他，最让他惊异不已。”
“的确是不寻常的巧合！”
“是的，我们发现他也要到尼罗河游历——很自然的我们就凑在一道

了。没有比这样做更适当的了。此外，嗯，在某些方面也是一种纾解。”他
又显得局促不安。“你知道林娜一向是很强健的，若不是贾姬随处随地冒出
来。我们单独在一起，话题总不离她。安德鲁·潘宁顿却是一个解铃人，我
们必须聊聊别的事情。”

“你太太不信任潘宁顿先生？”
“不。”希蒙露出挑衅的样子。“跟任何人无关。再者，我们既已开始

尼罗河之旅，我们就想把生意的事告个结束。”
白罗摇摇头。
“你们还没有把生意告个结束。没有——还没到了断的时候。这点我很

确定。”
“白罗先生，你实在是不能夸奖的。”白罗有点愤怒地看着他。他自忖
道：“这个英国人，他凡事都不认真，只在耍手段。他还没有长大。”


林娜·道尔——贾克琳·杜贝尔弗——她们两人都太把事情当真了。但

在希蒙的言行里，他只发现男性的不耐烦与愤怒。
白罗问：“恕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来埃及度蜜月是你的意思吗？”
希蒙脸红了一下。
“不，当然不是。事实上我宁愿到别处去，但林娜绝对坚持。所以..

所以..”
他没说完就停住了。
“自然了。”白罗低沉地说。
他相信这是实话，林娜·道尔决定做什么事就非得办到不可。
白罗自忖道：“我已听过林娜·道尔、贾克琳·杜贝尔弗及希蒙·道尔

三人关于同一件事的不同陈述。哪一种最趋近事实呢？”


6


第二天上午大约十一点钟，希蒙夫妇起程前往菲理游览。贾克琳·杜贝
尔弗，坐在酒店的露台上，看着他们搭乘画舫离去。她却未曾留意到，一辆
载满行李的车子驶出了酒店的前门，朝着雪莱尔的方向奔驰而去。

赫邱里·白罗决定利用午餐前的两个小时，到酒店对岸的爱勒芬廷岛一
游。

他来到码头。酒店的一艘专用船中已坐着两个人，白罗踏上船和他们一
道。这两个人彼此都不认识。年轻的一个前天才搭火车来到。他身材高挑，
满头黑发，脸庞瘦削，下颚的造型予人善辩的印象。他身穿一条非常肮脏的
灰色法兰绒长裤及一件不合时宜的高领马球装。另一位是略微矮胖的中年
人，一路上一直以流畅而不大标准的英语与白罗交谈。那年轻男子却不加入
他们的谈话，只是皱眉看看他们，然后背转过去，赞叹地观赏努比亚的船夫
踮起脚尖，敏捷地操纵船帆。

水面一片平静，光滑的黑色大石从他们身旁擦过，微风不断迎面吹来。
没过多久，船在爱勒芬廷泊岸，白罗跟他的新交立即取道博物馆。中年人递
过名片，上面印着：该杜·黎希提，考古学家。白罗也回敬自己的名片。两
人一道参观博物馆。那意大利人滔滔不绝地倾吐自己丰富的考古学识。他们
这时改用法文交谈。

穿法兰绒长裤的年轻人不时打着呵欠，在博物馆里面绕了一圈就逃到外
面去了。

白罗和黎希提先生终于步出博物馆。那意大利人兴致勃勃要去参观古
迹，但白罗偶然望见一把嵌绿边的阳伞掩映在河边的石头上，便逃往那个方
向。

艾乐顿太太坐在一块大石上，身旁放着速写簿，膝上放着书本。
白罗礼貌地提一提帽子。艾乐顿太太立即跟他谈起话来。
“早，”她说。“要把这些讨厌的孩子撵开简直不可能。”
一群黑色的小身体围绕在她四周，每人都咧口，做着鬼脸，并且伸出乞

求的双手，口齿不清却满怀希望地发出“给小费！给小费！”的声音。

“他们把我磨惨了，”艾乐顿太太不悦地说。“他们在这里围观已经不
止两个钟头了——他们一步一步地靠近；我喊一声‘走开’，并且拿伞朝他
们挥舞，他们才会散开一下子。然后他们又靠拢来，眼睛盯着，盯着，他们
的鼻子也一样。小孩子除非身子洗干净点，态度上守些规矩，否则我不会喜
欢。”

她惨然一笑。
白罗自动要替她解围，依然无效。他们散开了，又出现，再度聚拢。
“只要能让人清清静静，我就会更喜欢埃及，”艾乐顿太太说。“事实

上你到任何地方都会被一些人纠缠着，不是向你讨钱，就是怂恿你买驴子、

珠子，或到古老乡村去探险，或去打野鸭。”
“这实在是很大的不便。”白罗同意道。
他把手帕摊开在石头上，小心地坐上去。
“令郎今早没有跟你一道？”
“没有。我们离开前，他要赶着寄一批信。我们要去第二瀑布区游览，

你知道。”


“我也要去。”

“噢，那太好了。我正要告诉你：有机会遇见你，令我多么高兴。在马
祖卡的时候，有一位李蕖太太讲了很多关于你的奇事。她在游泳时不慎掉了
红宝石戒指，她还说要是你当时在场，一定能替她找回哩。”

“啊，我可不是会潜水的海狮！”
他俩大笑起来。艾乐顿太太接着说：
“今天早上，我从窗子下望，看见你跟希蒙·道尔一起走着。可以告诉

我你对他的看法吗？大家都对他极感兴趣哩！”
“哦，真的？”
“一点也不错。你知道，他跟林娜·黎吉薇的婚事实在大大出人意料之

外。一般推测她是要嫁给温特显姆伯爵的，谁知突然间却冒出了一个名不见

经传的希蒙·道尔！”
“夫人，你跟林娜小姐相当熟？”
“不，但我一个侄女乔安娜·邵斯伍德跟她却是挺要好的朋友。”
“哦，是的，我在报上看过这个名字。”白罗沉默了一会，然后继续说

道：“乔安娜·邵斯伍德小姐是个出名的新闻人物啊！”
“噢，她挺会为自己宣传。”艾乐顿太太尖快地说道。
“你不喜欢她吗，夫人？”
“刚才的评语过份点。”艾乐顿太太有点懊悔地说，“你知道，我这人

很古板，不大喜欢她。不过，提姆跟她倒很投机。”
“哦，原来如此！”白罗说。
艾乐顿太太匆匆望了他一眼，赶快转换话题。
“这儿的年轻人真太少了！那位跟包着头巾的母亲一块儿来的栗发小

姐，恐怕是唯一的一个。我留意到你跟她很谈得来。我对那孩子也很感兴趣

哩！”
“为什么？”
“我替她难过。在多愁善感的年轻时代，大家都是要受许多苦的。我想

她内心必定很痛苦。”
“不错，她的确很不开心，可怜的人儿。”
“提姆和我称她为‘忧郁的少女’。我几次尝试跟她谈话，可是每次都

遭她冷落。不过，我想这次尼罗河之旅，她也要参加，但愿我们的交情多少

能够进展一点。”
“这种事很可能发生。”
“老实说，我这人很容易相处。我对各式各类的人都很感兴趣。”她顿

了一顿，然后说，“提姆告诉我，那位皮肤黝黑的女郎——名叫杜贝尔弗的

——跟希蒙·道尔订过婚。他俩一定很尴尬——在这种地方相遇。”
“不错，确实很尴尬。”白罗同意道。
艾乐顿太太投给他迅速的一瞥。
“听起来可能有点荒谬，不过她真吓了我一跳。她的神态是那么——极

端。”
白罗缓缓地点头。
“是的，强烈的感情总是令人害怕的。”
“白罗先生，你对一般人也感兴趣吗？或只对罪嫌有兴趣？”
“夫人——罪嫌也不离一般人范围之外哩。”


艾乐顿太太显然有点诧异。
“你这是指什么？”
“我是说，有了特殊的动机，任何人都可能犯罪。”
“不同处就在这里？”
“自然。”
艾乐顿太太迟疑一下——一丝微笑绽开在她脸上。
“甚至我也有可能？”
“夫人，当孩子处于险境时，母亲总会表现得不顾一切。”
艾乐顿太太幽幽地说：“我想这是真的——不错，你说得很对。”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微笑着说：“我正尝试替酒店内每一个人构想一个


合适的犯罪动机。这是个挺有趣的玩意。例如，希蒙·道尔？”
白罗微笑地答道：“简单、直截了当地行事，没有半点神秘色彩。”
“那么会是很容易识破的吧？”
“不错，他不会有巧妙的安排。”
“林娜呢？”
“会像‘爱丽丝梦游仙境记’中的女王，‘把她推出去斩首’。”
“对，那是帝皇的特权！不过多少有些剽窃拿伯的葡萄园①之嫌。至于那

危险女郎——贾克琳·杜贝尔弗——她会杀人吗？”
白罗迟疑了一会，然后疑惑地说：“不错，我想她会。”
“但你不敢肯定？”
“是的，她令我困惑，这个少女。”
“我不认为潘宁顿先生会杀人，你呢？他看来冷静、沉实，一点也不会

感情冲动。”
“但内心可能压抑着强烈的感情。”
“是的，我想有这可能。那位包着头巾、形容可怜的鄂特伯恩太太呢？”
“总是虚荣心在作崇。”
“这也是谋杀的动机？”艾乐顿太太怀疑地问。
“夫人，谋杀的动机有时是很微细的。”
“哪些是最通常的动机，白罗先生？”
“最通常是金钱。这即是说，各种形式的获得。然后是报复，以及情欲、

恐惧、憎恨、利益..”
“白罗先生！”
“哦，不错，夫人。我曾碰过——譬如说A 杀掉B，纯粹为了使C 受益。

政治谋杀通常都属于这类。某人被认为有害社会文明，因此就被杀掉。这些

杀人者忘记了生与死都是上帝安排的。”白罗沉重地说。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不过，上帝也选择了行事的人。”
“夫人，你这想法太危险了。”
艾乐顿太太缓和了语气，
“经过这番谈话，白罗先生，我很怀疑这世界上还有活着的人哩！”
她站起来。
“我们得回去了。午餐后就得立刻起程。”


① 
Naboth's vineyard 拿伯，耶斯列人，亚哈王所羡慕的葡萄园主，因不应所求而被杀。（见《圣经》列王
纪上廿一章）


抵达码头时，他们发现那着马球装的年轻男子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
意大利人则在等待。努比亚船夫扬起帆，他们就启航了。白罗礼貌地问了问
那陌生人。

“埃及有不少奇珍异宝值得观赏吧？”
那年轻男子把正在抽的一根微微作响的烟斗从嘴上移开，简洁有力地作

答，发音正确得令人吃惊，“它们使我作呕。”
艾乐顿太太戴上夹鼻眼镜，兴味盎然地研究他。
“真的？为什么？”白罗问。
“你看那些金字塔，一大堆无用的石造物，为了满足专制暴君的自大心

理而建造起来。想想那引起流血流汗的民众，作苦役建造金字塔，甚至死在
里面。一想到他们所受的痛苦和折磨我就想吐。”
艾乐顿太太意兴昂扬地接着说：“你宁愿不要金字塔、巴特农神殿、巍

然壮观的帝陵或神庙——只要人们三餐温饱，死得其所，你就满足了！”
年轻男子蹙额瞪视着她。
“我视人类更重于石头。”
“但是他们也不持久。”赫邱里·白罗评议道。
“我宁愿看见一个吃得饱饱的工人，而不愿见任何所谓的艺术品。未来

最重要——不是过去。”
黎希提先生听够了这番话，他猛然迸发出一长串激烈的言辞，因为内容
深奥，所以没有人听得懂。
年轻人即予反驳，他告诉每个人他心目中真正的资本主义体制是什么。

他的言辞激烈而近乎刻毒。
船抵酒店码头，这场争辩始告结束。
艾乐顿太太兴奋地喃喃道：“好好！”然后登上岸。年轻人以恶毒的眼

光望着她离去。
在酒店的大厅，白罗遇见贾克琳·杜贝尔弗。她一身骑马装束。她讥讽

地朝他一鞠躬。
“我要去骑一趟驴子。你认为原始村落值得游览吗，白罗先生？”
“这是你今天的节目吗，小姐？唔，这些村落景致倒如诗如画，不过不

要花太多钱在那些纪念品上”。
“哦，都是从欧洲运来的吧？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微微点头，她穿出去，走进灿烂的阳光底下。
白罗收拾停当——简单几件衣物，他总是把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然后，

在餐厅里吃了一顿较平日为早的午餐。
午餐后，酒店的旅游巴士把前往第二瀑布区的游客载送到火车站，在这
里他们可以搭乘从开罗开往雪莱尔的快车。行程不过十分钟。
艾乐顿母子、白罗、着法兰绒长裤的年轻人及那位意大利人都在游客行
列中。鄂特伯恩母女参观完水坝和菲理，将在雪莱尔上船。
从开罗和卢瑟开来的火车大约晚二十分钟。车一到站，惯常的混乱场面
再度重演：运送行李上车与抢着拿行李下车的土著脚夫撞个满怀。

最后，白罗跟自己的行李，还有艾乐顿家的衣箱及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
大小包裹，给挤进了一个车厢。挤得几乎没办法呼吸；提姆跟他母亲挤进另
一个车厢，跟其余的行李在一块。

白罗发现把他推挤在角落的芳邻是一位皱纹满脸的老妇人，襟上别一朵


人造的紫罗兰，通身珠光宝气，一派恨透世人的神情。

她横睨了白罗一眼，便埋没在一本美国杂志的后面。坐在她对面的是一
位身材略嫌笨拙的年轻女郎，大概不满三十岁；棕色眼睛、蓬松的头发、一
脸奉迎的表情。老妇人不时从杂志后伸出头来，向她发号施令。

“珂妮亚，收好席子。”“到站时，记得看好我的化妆箱，别让任何人
碰它。”“别忘记我的剪刀。”
十分钟后，一行人来到“卡拿克”渡轮停泊着的码头。鄂特伯恩母女已
经上船。

“卡拿克”号较行走第一瀑布区的渡轮要小，为了便于通过亚思温水坝
的水闸。旅客配好房间。由于并未客满，大部份人都住在上层甲板。上层甲
板的前半部是一间大厅，四周全镶上玻璃，好让乘客坐着观赏河面景色。在
这之下是一间吸烟室及小型客厅；最下层甲板是餐厅。

打点了下行李后，白罗再登上甲板，观看起锚的情景。他跟倚在船边的

罗莎莉·鄂特伯恩聊起来。
“我们现在要航向努比亚。你开心吗，小姐？”
少女深吸一口气。
“开心。我觉得终于能摆脱一切了。”
她手指一指。逐渐隐退在他们眼下一片汪洋之后的是光秃秃的岩石，建

造水坝之后弃置败落的一列小屋。整个景象显得单调而瞽魅。
“远离人烟。”罗莎莉·鄂特伯恩说道。
“船上的旅伴不算在内吧，小姐？”
罗莎莉耸耸肩，接着说：“这个国家有些事情使我觉得——不自在。它

把一切内在沸腾的事物都表面化了。每件事都极为不公平、不合理。”
“我不同意。你不能单凭表面现象就下判断。”
罗莎莉喃喃道：“看看别人的母亲，再看看我自己的。她们的心中没有

上帝，只有性欲，而莎乐美·鄂特伯恩是她们的先知。”她停住了。“唉，

我想我是不应该这样说的。”
白罗做个手势。
“何不干脆说给我听呢？我是最佳的听众。如果正像你所说：内在沸腾

——譬如做蜜饯——那就让泡沫浮到上面，然后用一只调羹把泡沫捞掉。”
他做个动作，表示把渣滓去到尼罗河里。
“你看泡沫没有了。”
“你这人真是太好了！”罗莎莉说。她那阴沉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骤然

间又崩紧叫道：“噢，那是道尔太太和她先生！我完全没听说他们也要来！”
林娜刚从甲板下层的一间舱房走出，希蒙尾随其后。她看来心情极其开
朗。希蒙·道尔也显得异常轻松，快乐得像个小学生，不断咧嘴而笑。

“真是太好了。”他一边挨近栏杆，一边说道：“我一直盼望此行。你
呢，林娜？我总觉得这样能减少一些观光的意味，可以真正深入埃及的心脏
区。”

林娜迅即回答：“我了解。这儿原始味道较浓。”
她把手穿进希蒙的臂弯，希蒙紧紧地挽着。
“我们要出发了，林娜。”他喃喃道。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开始来回第二瀑布区的七天旅程。
希蒙·道尔夫妇背后响起了银铃般的声音。林娜迅速转身。



贾克琳·杜贝尔弗就站在那儿，一派有趣的神情。
“嗨，林娜！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还以为你会在亚思温逗留十
天哩。真是意想不到！”
“你——你没——”林娜的舌头像打了结。她勉强装出笑容，“我——

我也没想到会见到你。”
“哦？”
贾克琳转向船的另一边。林娜把希蒙的臂膀抓得更紧，“希蒙——希蒙

——” 
希蒙·道尔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震怒了。他的拳头紧握着，显得有点

控制不住。
两人移动脚步离去时，白罗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语句：
“..调头..不可能..我们可以..”接着是希蒙·道尔绝望的声

音，“我们不能永远逃避，林娜。我们必须把事情做个了断。”

数小时后，夜幕开始低垂，白罗站在玻璃大厅内眺望前方。“卡拿克”
号正穿过狭窄的峡谷。山石以威猛的气势笔直落下，落进深水里，激溅起浪
花。他们已进入努比亚境内。

白罗听到脚步声，林娜·道尔已出现在他身旁。她不停绞扭双手，一副
迷茫的神色。

“白罗先生，我怕——我怕一切东西。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些
怪石，还有这阴森、荒凉的气氛。我们往何处去？有什么事会发生？我告诉
你，我怕。每个人都恨我。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对每个人都那么友善，
替他们做了许许多多事——但他们却憎恨我。除了希蒙，我身边围满了敌
人..这种感觉真怕人——竟然有这么多人憎恨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姐？”
林娜摇摇头。
“我想——这是神经紧张..我只觉得——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她紧张地回头望了一望，然后突然说道：
“这一切会如何终结？我们给抓住了，落进了圈套！我们没法脱身，只


有硬着头皮撑下去。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白罗沉重地望着她，不禁产生同情之心。
“她怎么知道我们会赶上这班船？”林娜说，“她究竟怎么知道的？”
白罗一边摇头，一边回答：“她很有头脑，你应该明白。”“我想我永

远也无法摆脱她。”
白罗说：“有一项计划你可以采纳。事实上我很讶异你竟没想到。对你
而言，夫人，钱不算什么。你干嘛不雇艘自用船呢？”

林娜无助地摇摇头。“这些我们全想到了，但没有实行。有困难..”
她眼光闪动了一下，突然不耐烦地说：“哦，你不了解我的困难。我必须顾
虑希蒙..他——他是极端敏感的——对于钱。对我有这么多钱！他要我跟
他去西班牙一个小所在——他要自个儿负担我们的蜜月旅费。似乎这很重
要！男人都是愚蠢的！他必须去习惯——生活舒适。单只雇私家船就震怒了
他——不必要的花费。我应该慢慢改造他。”

她望望天，咬咬下唇，似乎这样说出自己的困难是太轻率了。
她立起身。
“我必得去更衣了。抱歉，白罗先生。我说了太多无聊的蠢事了。”


7


穿着黑色镶边晚礼服，显得雍容华贵的艾乐顿太太，步下两层甲板，来

到餐厅门口，刚巧碰到她的儿子。
“真抱歉，宝贝。我想我快迟到了。”
“不知道我们的座位在哪儿。”厅内排列着小餐桌。艾乐顿太太停下来，

等待侍应生招呼他们。
“顺便跟你提一下，”她加上一句，“我邀请了矮个子的白罗先生跟我

们坐在一起。”
“妈，你真是！”提姆显得得有点不高兴。
艾乐顿太太讶异地注视着儿子，他一向是很随和的。
“宝贝，你介意吗？”
“是的，我介意。他是个鄙俗的小人！”
“哦，不，提姆！你不能这样说。”
“无论如何，我们为什么要跟一个外人处在一起？在这小船上，这样的

事只会带来烦厌，他会终日缠着我们的。”
“真抱歉，宝贝。”艾乐顿太太有点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
样的安排。白罗先生一定会有很多有趣的经历，而你一向爱读侦探小说。”
提姆咕噜着，“我希望你少出这种好主意，妈。我想现在是不可能摆脱

他了吧？”
“嗯，提姆，只得这样了。”
“好吧，让我们忍受一下吧！”
在这当儿，侍应生走过来引领他们到座位去。艾乐顿太太满面狐疑地跟

随着。提姆向来都是那么随和，不轻易发脾气，今天的态度一点也不像他。
虽然他一向不喜欢英国人——也不信任外国人，但提姆绝不是有地域、国家
偏见的人。唉，她暗自叹息。男人真难捉摸！就连最亲近的人也这样费解。

他俩刚坐下，白罗悄悄地踏进餐厅，在桌边的第三张椅子旁停了下来。
“艾乐顿太太，真欢迎我加入吗？”
“当然欢迎。请坐，白罗先生。”
“你真客气！”
白罗坐下时，迅速瞥了提姆一眼，提姆掩饰不住他那冷淡的神情。
艾乐顿太太颇觉不安。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喝汤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


拿起碟旁的乘客名单。
“让我们来认认每一位旅客吧！”她兴奋地提议，“我觉这事儿挺有趣。”
她开始朗读：“艾乐顿太太跟提姆·艾乐顿先生，真巧。杜贝尔弗小姐。

哦，他给安排跟鄂特伯恩母女一块坐。我怀疑她怎样跟罗莎莉合得来。下一

位是谁？贝斯勒医生。贝斯勒医生？谁认得贝斯勒医生？”
她把目光投向坐有三位男士的桌上。
“我猜他一定是那个头发与胡子都细心剃过的胖子，我想他是个德国

人。看来挺欣赏他的汤哩！”一阵有趣的声响传过来。

艾乐顿太太往下读：“鲍尔斯小姐？我们要不要猜一猜？这儿有三、四
位女士——唔，还是暂时撇下她。道尔先生和道尔太太。是的，这趟旅程的
要角。道尔太太的确很迷人，你看她穿的那条漂亮的裙子。”

提姆转过头去。林娜和她先生，还有潘查顿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林娜穿


着白裙，配上一串珍珠项链。
“我倒认为太素了！”提姆说，“一块长布中间加上一串绳子。”
“宝贝，”他母亲说，“这一身打扮值八十几内亚①哩，你这样形容，实

在很独特。”
“我真想不透女人为什么舍得花这么多钱在服装上。”提姆说。
艾乐顿太太继续研究她的旅伴们。“芬索普先生一定是那边桌上四位男

士中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好英俊的面庞，谨慎、机灵。”
白罗同意她的看法。
“他的确很机灵。他不苟言语，却很留心地倾听、观察别人。啊，他是

那么善用双眼，看来不似游山玩水的闲人。我真想知道他在这儿干什么。”

“斐格森先生，”艾乐顿太太读道。“我猜这一定是我们那位反资本主

义的朋友。鄂特伯恩太太和鄂特伯恩小姐，这两位我们都熟识。潘宁顿先生？

又称安德鲁叔叔——是位漂亮男士，我想——”

“好了，妈！提姆说。

“我是说他漂亮，但略嫌冰冷，”艾乐顿太太说，“言辞苛刻。就像报
上所载的那些在华尔街上，或就住在华尔街的人。我确信他必定很富有。下
一位——赫邱里·白罗先生——埋没了的天才。提姆，你要不要跟白罗先生
谈谈犯案？”

她这善意的玩笑却显然再次惹怒了她儿子。他皱皱眉，艾乐顿太太赶紧

往下念：“黎希提先生，我们的意大利考古学家。罗柏森小姐和最后一位—

—梵舒乐小姐。不用说，就是那位丑陋的美国老妇人，却自视为船上的王后！

没有身份的人，休想她会理睬你。好一个看不起人的老家伙！跟她在一道的

必定是鲍尔斯小姐和罗柏森小姐了。带夹鼻眼镜的苗条女子大概是秘书，另

一位年轻小姐则是穷亲戚，尽管被人家黑奴般对待，她却似乎蛮开心的。我

猜罗柏森是秘书，鲍尔斯小姐是穷亲戚。”

“错了，妈！”提姆咧嘴而笑。骤然间他的好脾气又活现了。
“你怎么知道？”
“用膳前我四处闲逛，听见那老女人对她同伴说，‘鲍尔斯小姐哪里去

了？立刻叫她来，珂妮亚。’珂妮亚像一只听命的狗赶紧跑开了。”
“我要跟梵舒乐小姐谈谈。”艾乐顿太太沉思道。
提姆再度咧嘴而笑。
“她会冷落你，妈。”
“绝不会。我会设法坐在她旁边，以低沉（但有见识的）、教养良好的

音调跟她谈我所记得的任何一位有名望的亲友。最好提你的二表哥，已经去

职的格拉斯高勋爵。这样事情大概会奏效。”
“妈，你真是不择手段！”
餐后他们加入一位人类学学者的有趣谈话。
那位年轻的社会主义者（猜得不错，他果然是斐格森先生）退回吸烟室，

对那些聚集在上层甲板了望厅的旅客不断嗤之以鼻。

梵舒乐小姐照例挑了一个视野最佳、通风良好的位置，这儿原是鄂特伯

恩太太先前所坐的桌子。她说：“抱歉，我确定，哦我想，我把针线活儿留

在这里了！”

① 从前英国金币名，一几内亚等于廿一先令。

依然置身在催眠状态中的鄂特伯恩太太站起来，让出位置。梵舒乐小姐
赶紧坐下来，把自己的位子理好。包着头巾的鄂特伯恩太太只得坐在邻位，
她坐着谈不同的话题，但只得到冷冷的、礼貌的几句答覆，她遂沉默不语了。
这时梵舒乐小姐就独坐在她的宝座上。

道尔夫妇跟艾乐顿母子在一道。贝斯勒医生又跟不爱讲话的芬索普先生
同伙。贾克琳·杜贝尔弗坐着看书。罗莎莉·鄂特伯恩不愿坐下。艾乐顿太
太一两次要拉她加入他们的聚会，罗莎莉婉然拒绝。

白罗花了整个晚上倾听鄂特伯恩太太的写作经鳃。当他返回房间的时
候，遇上了贾克琳·杜贝尔弗。她倚在船栏上。当她转过头来，白罗留意到
她脸上充满了极度的哀伤，而不再是先前那种毫不在乎的挑衅姿态。

“晚安，小姐。”
“晚安，白罗先生。”她迟疑了一会，然后说：“你很奇怪会在这里碰

到我吧？
“我感到的不是惊奇，而是遗憾——极度遗憾..”他沉痛地说。
“你是说为我难过？”
“正是。小姐，你选择了危险的路途..当渡轮开始我们的旅程时，你

也踏上了个人的险径——急流、危石，航向不可测知的险涡..”
“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已砍断了系在你身上的安全索。我很怀疑你现在还能够回

转头去。”她缓缓地说：“确实是..”
她别过头去。
“啊，每个人都得跟随自己的星宿，无论它指引你往何方..”
“小姐，留意那不要是一颗迷途的星星..”
贾克琳笑着，一面模仿看驴小孩的话：
“先生，那是颗坏星星！那颗星会掉下来..”
即将沉入梦乡之际，白罗被一阵喃喃的语声惊醒了。是希蒙·道尔的声

音，重复着开船时他所说的话：
“我们现在必须把事情做个了断..”
“是的，”白罗自忖道：“现在必须把事情了断..”他不开心。


8


第二天一早，渡轮抵达艾—舒巴。
珂妮亚·罗柏森，容光焕发，头戴一顶大草帽，第一个跑上岸。珂妮亚

不是那种会把别人冷落一旁的姑娘。她性情温良，对朋友都是推心置腹。

看到身穿白色套装、粉红色衬衫，别一只大蝶形领夹，头带白色遮阳帽

的白罗先生时，珂妮亚并没有退缩下来，要是贵族气的梵舒乐小姐一定这样

做。他们一道走上竖立着史芬克斯雕像①的小径时，白罗寒暄道：

“你的同伴没有上岸来参观神殿？”

“哦，玛丽表姊——就是梵舒乐小姐——很少早起。她必得异常小心她

的健康。当然她需要特别护士鲍尔斯小姐为她照料事务。她还说，这个神殿

不是最好的。不过，她好心认为我来是对我有所助益的。”

“她真大方。”白罗冷冷地说。

没有心机的珂妮亚毫不怀疑地赞同他的话。“噢，她很仁慈。这次旅游

她肯带我来真是太好了。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她跟我妈提我也可以一道来

时我真不敢相信呢。”

“你玩得很愉快？”

“哦，太棒了！我游览过意大利的威尼斯、帕度亚及比萨。然后开罗—

—可惜玛丽表姊在开罗精神不佳，所以我不能逛太多地方。再到瓦第·哈尔

法游历之后，我们就要回去了。”

白罗微笑道：“小姐，你生性蛮乐观的。”
他若有所思地从她身上看到走在她前头的沉静且紧皱眉头的罗莎莉。
“她长得很漂亮，不是吗？”随着他的视线，珂妮亚说道。“只是满脸

不屑的神情。她当然是非常典型的英国人。她不像道尔夫人那么可爱。我认
为道尔夫人是我见过的最可爱、最高雅的女人！而她先生只配赞诵她所行过
的路径，不是吗？那个灰发的妇人长相很奇特，你认为呢？据说她是一位勋
爵的堂姊。昨晚她提及那位勋爵就住在我们附近。但她自己并未受勋，不是
吗？”

她继续闲谈，直到当班的导游叫停，并加以介绍：“这座神殿供奉着埃

及神Amum 及太阳神Rè— Harkhte——其象征是鹰首..”
导游以单调的低语不住说着。贝斯勒医生，用德文喃喃念着“贝狄克旅

行指南”①上面的说明，他宁愿研读铭刻在器物上的文字。

提姆·艾乐顿没有加入参观的行列。他母亲与矜持的芬索普先生已经开

始融洽地相处在一起。安德鲁·潘查顿挽着林娜·道尔的手臂，仔细地倾听

着，仿佛对导游所引介的宝藏深感兴趣。

“这座有六十五呎高吧？看来比我略矮一些。好家伙，这个Rameses，

是埃及一个精力充沛的人。”
“也是一个人商人。”
安德鲁·潘宁顿赞赏她。
“林娜，今天早上你看来气色甚佳。近来你憔悴多了，我很为你担心。”
参观的队伍一面聊着，一面踱回船上。“卡拿克”号再度在水面上前行。

① 埃及首都开罗附近的狮身人面大雕像。
① 
Baedeker，德人Karl Baederker（1801—59）所发行的旅行指南。


景致不再那么险峻，两岸棕榈摇曳生姿。景色的转换似乎使人紧张的情绪缓
和不少。提姆恢复了原来的兴致，罗莎莉不再那么阴郁，林娜也似乎轻松了
一点。

潘宁顿对她说：“跟正在度蜜月的新娘谈业务，似乎不合时宜，不过有
一两件事情..”
“噢，安德鲁叔叔，”林娜立刻以办公事的口吻说，“我的婚姻使情况

改变了。”
“正是这样。过些日子，我再请你签署一些文件。”
“为什么不现在拿来？”
潘宁顿向了望厅四处扫了一眼，他们坐着的角落没有其他人。大部份的

旅客都在外面的甲板上。只有斐格森先生坐在中间一张小桌旁饮啤酒，包在
肮脏法兰绒长裤内的腿翘得高高的，一面饮一面吹口哨。还有白罗先生在贴
近玻璃窗前的座位上凝神地翻看杂志，梵舒乐小姐则在另一个角落读着一本
有关埃及的书。

“好吧！”安德鲁·潘宁顿说着，走出了大厅。
林娜跟希蒙相视而笑——笑得有点牵强。
“亲爱的，觉得怎样？”希蒙问道。
“没什么，还好..奇怪现在我已不再那么紧张。”
“真是太好了！”
潘宁顿回来了，手上捧着一大叠文件。
“老天！”林娜叫道，“全是要我签的？”
潘宁顿满脸歉意说道：
“我知道这有点为难，不过我想尽快把一切料理妥当。首先是第五街房

子的租约..然后是西部地产转让合同..”
他一边说，一边忙碌地将文件分类。希蒙打起呵欠来。
通往甲板的门打开，芬索普先生走了进来。他漫无目的地四周望望，然

后缓步走到白罗近旁，眺望着蓝色的河面和岸上的黄沙..
“——就签在这上面，”潘宁顿说，一边把文件放到林娜面前，指出要
签字的空处。
林娜拿起文件，粗略读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一页，拿起身旁的原珠笔，

签上自己的名字“林娜·道尔”..
潘宁顿拿走文件，再递上另一份。
芬索普朝他们的座位方向移动，把头探出窗外，似乎要细看岸上某些有

趣的东西。
“这张只是转让书，”潘宁顿说，“不必细看。”
林娜还是约略看了一遍。潘宁顿递上第三份文件，林娜仍然小心看了一

看。
“都是些例行文件，”潘宁顿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希蒙又在打呵欠。
“我的好太太，你不会打算每份文件都读一遍吧？恐怕到中午你还读不

完！”
“我习惯细读每份文件。”林娜说，“父亲是这样教我的，他说文书上
可能会有错误。”
潘宁顿刺耳地笑了一笑。


“林娜，你真是个有商业头脑的女人。”
“她的确比我谨慎得多！”希蒙笑着说，“我从来就没有读过一张法律

文件，我只是照着指示在虚线上签字——就是这样！”
“那恐怕太粗心大意了！”林娜不同意地说。
“我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希蒙欣然表示。“完全不是。人家叫我

签名，我就签名。省得麻烦。”
潘宁顿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他摸摸上唇冷冷说道：“有时候未免有点冒
险吧，道尔？”
“废话！”希蒙答道，“我从来就没有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我信任每

个人。正是因为这样，你知道从来没有人失信于我。”
出人意料之外，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芬索普先生忽然转过身来，向林娜说：
“恕我插嘴，但我要说我万分欣赏你处理商务的能力。从我的职业观察

所得——我是个律师——我发觉女士处理商务通常很轻率，能每次签字都遍

读内容的不会有几个。”
他微微一鞠躬，然后腼腆地转过头去，继续研究尼罗河岸。
林娜不很自在地说：“噢，多谢你的夸奖..”她咬咬唇忍住了笑意。

这年轻人刚才是那么超乎常理的严肃。
潘宁顿显然感到很不满。希蒙·道尔则不晓得该笑该怒。芬索普却连耳

根也通红了。
“下一张，请！”林娜微笑地对潘宁顿说。但潘宁顿看来真的发火了。
“我想或许迟些时候比较适合。”他硬崩崩地说，“正如希蒙所说，到

午餐时分你也读不完这大堆文件。我们不该错过美好的风景。况且刚才那两

份才是最紧急的，改天再谈业务吧！”
“这里实在太闷热了。”林娜说，“出去吸点新鲜空气吧！”
他们三人消失在门边。白罗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停留在芬索普

背上；又跳到斐格森先生懒洋洋的身上。后者头往后靠，依然轻松地吹着口
哨。
最后白罗向坐在角落的梵舒乐小姐望去。梵舒乐小姐则看着斐格森先

生。
大厅门打开了，珂妮亚·罗柏森匆匆走进来。
“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老妇人厉声道，“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真对不起，玛丽表姊，毛线并不在你说的那地方，给放在另一只箱子

里..”
“我的乖孩子，你怎么总是没法找到我要的东西？我知道你很乐意去

做，但你得学聪明点，手脚快点。只需要集中精神就成了。”
“真是很抱歉，玛丽表姊。我想我很笨。”
“如果肯尝试，没有人会笨的。我带你来旅行，希望你反过来也能替我

做点事。”珂妮亚涨红着脸说：“真是很抱歉，玛丽表姊。”
“鲍尔斯小姐又上哪儿去？十分钟前就该吃药了。快去找她来。医生说
一定要..”
就在这时候，鲍尔斯小姐进来了，手上捧着一小杯药。“你的药水，梵
舒乐小姐。”
“十一点就该吃了。”老妇人厉声道，“我最讨厌不守时。”“不错。”
鲍尔斯小姐说，一边看看腕表。“现在刚好是十点五十九分。”


“我的表已十一点十分。”
“我的表一向很准确，从来不快不慢。”鲍尔斯小姐十分自信地说。
梵舒乐小姐吞下了药水。
“我觉得精神更差了。”她尖刻地说。
“我很为你难过，梵舒乐小姐。”
鲍尔斯的语气一点也不显得难过，完全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儿太热了。”梵舒乐小姐再次尖刻道，“鲍尔斯小姐，替我到甲板

找个位子。珂妮亚，替我拿着针线活，不要笨手笨脚丢了毛线，不然我要你

再卷几个毛线团。”
她们这一队出去了。
斐格森先生叹口气，腿动一动，然后仿如向世人宣称般嚷道：“老天，

我真想扼那恶妇的脖子。”

白罗觉得有趣遂问他：“她这类型你不喜欢，呃？”“不喜欢？可以这
么说。这种女人给过什么人好处呢？她从不动手，连提一提手指都不肯。她
只会食人而肥。她是个寄生虫——该死的、令人呕心的寄生虫。这船上有一
些人我认为根本不配活在这世界上。”

“真的？”

“是的。刚才在这里的那位小姐，签签股份转让书，滥施她的权力。成
千上百不幸的工人为了微薄的工资，作牛作马以供应她丝绸衣物及不必要的
奢侈品。人家告诉我她是英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这种女人一辈子也不会
回报社会一下。”

“谁告诉你她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
斐格森先生瞪着他，一副要打架的神情。
“一个你不屑一顾的人！一个用手工作而不引为耻的人！不是你们这种

西装革履、矫饰的无用之人！”
他的眼睛停留在蝶形领带与粉红色衬衫上。
“我，以脑工作，也不以为耻。”白罗针对着这不友善的注视，如此回

答着。
斐格森先生只是喷着鼻息。
“他们大多数人最好闭紧嘴巴！”他断然说道。
“年轻人，你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白罗说。
“你能告诉我，如果不用暴力，什么问题得以解决呢？”
“这样做自然较为简单、喧哗且场面壮观。”
“你靠什么谋生？什么事也不干，我猜。或许你最好自称中等人。”
“我不是中等人，我是上等人。”赫邱里·白罗以略显自负的语气回答。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一名侦探。”白罗傲然回答，彷如宣称“我是一个国王”一般。

“老天！”年轻人似乎颇为震惊。“你的意思是那位女郎真的跟一个愚笨的

侦探扯上关系？她着手这桩事是否跟保养她那柔嫩的皮肤一样审慎呢？”
“我与道尔先生或夫人皆无瓜葛。”白罗厉声回答。“我在旅行。”
“旅途愉快吗？”
“你呢？你是不是也并非在旅行？”
“旅行！”斐格森先生喷着鼻息说道。然后他意味深长地叫了一句，“我

在研究社会现象。”


“很有意思！”白罗喃喃地道，慢步走上甲板。

梵舒乐小姐占了最有利的角落，珂妮亚跪在她跟前，伸出的双臂匝着一
大捆灰色毛线。鲍尔斯小姐则直着身子在看“周末晚报”。

白罗继续踱步到右舷甲板。当他拐弯到船尾时，几乎跟一个女子撞个正
着。那少女有着黝黑、泼辣、拉丁人式的脸，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衣服，正跟
一个穿水手制服的男人在谈话。从外表看来，他是一个技师。这两个人一副
古怪的神情，显得有点心虚。白罗很怀疑他们刚才在谈论些什么。他绕过船
尾，继续沿着船缘前行。突然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鄂特伯恩太太几乎跌进
他怀里。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缎面长袍。

“真对不起，”她道歉地说，“亲爱的白罗先生——真对不起。这船摇
晃不定，一会儿也不肯停下来..”她紧挽着白罗的臂膀。“船簸动不停真
难受..我向来就不喜欢坐船..整天只有我独个儿。我那女儿——一点同
情心也没有——一点也不体谅亲心。亏我为了她..”鄂特伯恩太太哭了起
来。“为她做了一辈子奴隶——捱得骨瘦如柴。伟大的母亲——就是这么一
个伟大的母亲——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一切..可是没有人关心我！我要告
诉每一个人——现在就去——告诉他们，她怎样忽略我——狠硬的心肠——
叫我来旅行——要闷死我..我要去告诉他们——现在就去——”

鄂特伯恩太太猛冲向前，白罗温柔地制止她。

“太太，我替你找她来吧。最好先折回你的房间——”

“不，我要告诉每一个人——船上的每个人——”“太太，这太危险了。
风浪很大，你会被抛下河的。”

鄂特伯恩太太怀疑地望着白罗。

“真的会这样？”

“真的。”

白罗的话果然奏效，鄂特伯恩太太踉跄地走回房间。

白罗抽动了一下鼻子，一边点着头一边向坐在艾乐顿太太和提姆中间的
罗莎莉走去。

“小姐，你母亲找你。”

罗莎莉正开心地笑着，面色不觉骤变。她怀疑地看看白罗，接着匆匆走
开了。

“我真摸不透这孩子。”艾乐顿太太说，“她是那么善变，一下子很友
善，一下子冰冷得吓人。”

“被娇惯得养成坏脾气。”提姆说。

艾乐顿太太摇摇头。

“不，我不认为，我想她是不快乐。”

提姆耸耸肩。

“我想最好自扫门前雪吧！”提姆的声音僵硬而草率。

一阵刀叉相迸的声响传过来。“吃饭了，”提姆兴奋地叫道，“我饿死
了。”

当天夜晚，白罗注意到，艾乐顿太太已与梵舒乐小姐攀谈起来。他打她
们身边经过，听见艾乐顿太太睁一眼闭一眼在说，“当然在考尔弗莱斯古堡
——勋爵——”不用侍候梵舒乐小姐，珂妮亚遂到甲板上轻松一下。贝斯勒
医生为她讲解“贝狄克旅行指南”一书上有关埃及古物学的略嫌琐细的说明
文字。珂妮亚全神贯注地倾听。


背倚船舷上的栏干，提姆·艾乐顿在说，“总之，这是个不健全的社会。”
“不公平；有些人什么都不缺。”罗莎莉·鄂特伯恩答道。
白罗叹口气，很庆幸自己不再年轻。


9


星期一早晨“卡拿克”号甲板上响遍了喜悦和赞叹的词句。船刚好泊岸，
离岸数码外是一座巨大的神殿。四个巨型石像矗立着，活像永恒地守护在尼
罗河畔。旭日的光芒照耀在它们脸上，倍增石像的庄严肃穆。

珂妮亚透不过气地说：“噢，白罗先生，真是太美妙了！你看它们是那

么宏伟、安详，使人感觉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像昆虫般微不足道！”
站在一旁的芬索普喃喃道：“的确今人印象深刻。”
“多伟大啊！”希蒙·道尔缓步走过来，对白罗说：“你知道吗？我个

人对圣殿和名胜等玩意并不特别喜爱。不过这样的一个地方，的确挺吸引人，

我想古代那些法老一定是颇不简单的人物。”
其他人都走开了。希蒙降低嗓门说：
“这趟旅行给予我们的愉快是无止境的。嗯，事情终于明朗化了。很奇

怪为何会这样——但确实就这样发生了。林娜神经不再紧张了，她说那是因

为她终究又能料理业务的缘故。”
“我觉得这么做的确相当明智。”白罗说。
“她说当她看见贾姬又出现在这艘船上她吓坏了——然后，突然间，这

件事不再困扰她了。我们两人已经协议好，我们不再逃避贾姬。她爱做什么
随她去做，我们则向她显示她那些怪异的举止再也不能困扰我们了。那只是
可咒的劣行——如此而已。她认为她已逼使我们极度紧张不安，然而现在，
我们不再紧张不安了。这点必须让她明白。”

“是的。”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事情这样处理，不错吧？”
“哦，当然，当然。”
林娜沿着甲板走过来。她穿一件宽松的杏色亚麻布衫。她脸上绽开笑容。


但她并没有热情招呼白罗，只冷冷向他点头，便挽着丈夫走开了。
白罗尚未意会到林娜的神情时，导游已高声召集众人，准备上岸参观阿

布·席姆贝尔。
白罗跟潘宁顿同行。
“你是初次来埃及吧？”白罗问道。
“哦，不。我一九二三年来过，当时只在开罗逗留，没有游览尼罗河岸。”
“你是搭‘卡拿尼克’号。来的？道尔太太这样告诉我。”白罗用敏锐

的目光望了他一眼。
“不错，我是搭‘卡拿尼克’号。”潘宁顿应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船上碰到我的老朋友——罗逊顿·史密斯一家

人？”
“我倒记不起有这家人。船上很挤迫，又遇上恶劣天气，好些旅客都躲
在房里。况且旅程很短，根本没有多少机会互相认识。”
“啊，这话倒不假。你和道尔夫妇这回相遇可称得上很巧妙吧！你事前
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婚事？”
“一点消息都没听说。道尔夫人曾写信给我，但信转过来的时候，我们

已经在开罗相聚了好几天。”
“听说你跟道尔太太认识多年了？”
“噢，我认识林娜的时候，她只是个小女孩这般高——”潘宁顿做了一


个手势。“她父亲跟我是多年的老友。梅而劬·黎吉薇是个杰出、成功的人

物。”
“他的女儿无疑继承了不少财物。”
“噢，那是尽人皆知的了。不错，林娜是位富有的女人。”潘宁顿欣悦

地说。
“我相信，最近股市下跌一定会影响每一种股票，甚至连比较稳的也不

例外，对吗？”
潘宁顿思索了片刻才答道：
“这说法在某种程度上当然是对的。这些日子，形势的确相当恶劣。”
白罗喃喃地道：“不过，我想道尔太太很有生意头脑。”
“不错，林娜的确聪明能干。”
他们停步下来。导游开始介绍在伟大的Rameses 手下建成的神殿。入口

处两人一对共四座Rameses 巨像，以巨石刻凿而成，俯视着三五成群的游客
们。黎希提先生不睬导游的简介，自个儿跑到石像基座上忙着研究黑人和叙
利亚战俘的生动浮雕。当一行人踏入圣殿时，一种憩静的感觉笼罩下来。不
多时，游客们三三两两散开了。

贝斯勒医生以宏亮的德文念着“贝狄克旅行指南”，不时停下来为温驯

走在他身旁的珂妮亚译介。可惜这件事无法继续下去。梵舒乐小姐在鲍尔斯

小姐的扶持下走了进来，她发令道：“珂妮亚，你过来。”译介不得不终止。

贝斯勒医生透过深度镜片望着她逐渐远去的倩影，脸上不觉绽开笑容。

“性情非常温良的女孩，”他向白罗说道。“她看起来不像那几个年轻

女人饿了几天的模样。她曲线玲珑。再者，她听别人讲话非常专心；能为她

讲解是种愉快的经验。”

白罗脑海闪过一个念头：珂妮亚的命运大概不是被当作弱小来欺凌，就
是当作不懂事的女孩来教导。任何场合，她都是听讲者而非讲解者。

珂妮亚被专横的梵舒乐小姐叫去后，鲍尔斯小姐暂时松了一口气，站在

神殿中央，以冷漠的、不太感兴趣的目光随意浏览了四周。她对古代珍宝的

反应也是很平淡的。

“导游提到一位神祗的名字是Mut，你了解其涵义吗？”
内殿有四座石像，他们冷漠、空茫的眼神在众多石像中显得较为特殊，

很容易辨认出来。
林娜跟她丈夫一块站在这四座巨像前，手挽着手，脸庞昂起——一副现

代人好奇的表情。
希蒙突然说：“走吧！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四个家伙，特别是那个戴高帽

的。”
“那大概是阿曼①你为什么不喜欢它们，我认为它们倒是给人深刻的印

象！”
“就是过于令人印象深刻，使人有种狡猾的感觉！出去晒晒太阳吧！”
林娜笑了起来，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他俩走到阳光底下，脚底的黄沙

烘暖了他们的脚。
林娜纵声大笑。在他们脚下片刻间冒出了六个排成一排的努比亚小孩的

头，他们的头仿如跟身体锯开了，看来怪异而恐怖。他们的眼睛滴溜溜转，

① 古埃及司生命及生殖之神。

头部有节奏地左右晃动，唇角迸出一种祈求的声音：
“哇！哇！好好，好棒。真谢谢你们。”
“真荒谬！他们怎么办得到？他们真的埋得很深吗？”
希蒙身子稍为移动了几步。
“好好，好棒，好不便宜。”他模拟他们的声音道。
两个编导这场“表演”的小男孩拾起钱币，揩拭干净。
林娜和希蒙继续前行。他们不想回到船上，对观光游览也厌腻了，他们

背倚着崖壁，让温暖的阳光晒着身体。
“多可爱的阳光！”林娜想道，“多和暖啊！又安全..能够这般开心

实在太美妙..多幸福的我..林娜·道尔..”
她闭上双目，半睡半醒地陶醉在这片遐思中。
希蒙的眼睛睁开，眼底也蕴含着满足。第一天晚上他担忧极了实在太傻

了..没什么事可担忧..每件都很顺利..最重要的事，贾姬是很可信赖

的..
突然间，一声怪叫传来——人群在向着他们跑来，一边挥手，一边大叫

着..
希蒙呆呆地瞪着他们好一会儿，接着跳起身来，把林娜拖过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大石从悬崖滚下，在他们身旁砸个粉碎。倘若林娜

还躺在那儿，势必已被压成肉酱。
他俩苍白着脸，拥抱着。白罗和提姆跑过来。
“好险呀，道尔太太！”
四个人本能在往悬崖顶上望去，什么动静也没有。崖上有一条小径，白

罗记得上岸时曾见过一些土人在上面走动。
他望一望道尔夫妇。林娜显得茫然，希蒙却满脸怒气，脱口而出道：“上

帝诅咒她！”
他抑制住自己，眼光迅即向身旁的提姆一瞥。
“呵，真是太惊险了。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还是山石因松落而滚下来

的？”提姆问道。
林娜显得十分苍白，艰难地说：“我想是一些蠢家伙干的！”
“差点儿把你像鸡蛋般压碎！你没有什么仇人吧，林娜？”
林娜咽了两口唾沫，根本答不上这开玩笑式的问话。
“夫人，快上船吧！”白罗说，“你得服点镇静剂！”
他们疾步回船，希蒙仍然满腔怒火；提姆设法说点轻松的话；白罗则脸

色沉重。他们踏上跳板时，希蒙呆住了。
贾克琳·杜贝尔弗正步上岸来。穿着一件有方格条纹的蓝色棉布衣，今

天早晨她看起来很孩子气。
“我的天！”希蒙悄悄地说，“原来真是个意外！”
怒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的神色使贾克琳也留意到有点不寻常。
“早安，”她说，“我想我是迟了一点。”
她跟各人点头后便朝着圣殿的方向去了。
另外两个人向前行去。希蒙抓住白罗的臂膀说：
“唉，总算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白罗点点头。“不错，我知道你刚才怎么想。”但他的神情仍然显得沉

重及满怀心事。他转过头去，细心观察其他旅客的动静。


梵舒乐小姐在鲍尔斯的搀扶下正慢步走回来；不远处，艾乐顿太太笑着
在看一排努比亚小孩的头。鄂特伯恩太太和她在一起。其他人则不见踪影。
白罗一边摇头，一边随着希蒙·道尔上了船。


10


“夫人，请为我解释一下‘Fey’这个字的意思好吗？”

艾乐顿太太看来有些吃惊。她和白罗正漫步攀上俯视第二瀑布区的岩
石。大多数游客都骑骆驼上去了，但白罗觉得骆驼的走动使他联想起船的摇
晃，艾乐顿太太则基于个人的自尊不愿骑骆驼上去。

他们是昨晚抵达瓦第·哈尔法的。今天早上，两艘游艇将旅客载到第二
瀑布区。只有黎希提先生没来，他坚持独自前往一处叫森拿的偏僻地区，因
为该处在亚曼楞赫特三世统治时期是努比亚的门户，为一最高的首府；且该
处有一块碑石，记载着：黑人在进入埃及境内时须交付关税。导游想尽办法
阻止他离队，但都无法令他回心转意。黎希提先生固执己见，拒绝每一项反
对意见：（1）森拿这个偏远地区不值一探；（2）森拿一地雇不到车子；（3）
找不着车子可以完成这趟旅行；（4）即使找到车子，车资也是贵得离谱。对
第一种反对意见，黎希提先生嗤之以鼻。第二种反对意见，他抱着怀疑态度。
对第三、四种，他则为自己雇到一辆车子，而且价钱公道，因为他能用流利
的阿拉伯语跟土人交易。结果固执的黎希提先生还是单独出发了。一切都是
静悄悄地安排的，以避免其他旅客效法，经常离队，影响行程。

“‘Fey’？”艾乐顿太太头偏向一边，思索着如何答复。“这是一个苏
格兰古字。嗯，没错。意即大灾难降临前的纵乐。你晓得，事情太美好就不
像是真的。”

她把字义扩大范围来解释。白罗仔细地倾听着。

“谢谢你，夫人。现在我了解了。很奇怪昨天当道尔夫人逃出死神掌中
的一瞬你竟说出这个字。”

艾乐顿太太战栗了一下。

“那真是生死关头。你是否认为那是某个黑皮肤的小淘气为了好玩而推
下来的？这种事全世界的小孩子都可能会做——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人。”

白罗耸耸肩。

“有可能。”

他转换话题，谈到马祖卡岛，并问了一些实际的问题。

艾乐顿太太生性喜欢矮个子的男人——或许是出于矛盾的心理吧。她感
到，提姆总是在设法阻止她跟赫邱里·白罗更接近，他批评白罗是一个“服
装俗恶之人”。但她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她想或许是白罗外国人奇异的装束
挑起她儿子的偏见吧。她自己则发现白罗是个有智慧、精力充沛的伙伴。他
也极富同情心。她不自觉就突然向他坦承她不喜欢乔安娜·邵斯伍德。谈过
之后，她觉得心情轻松不少。总括一句话，为什么不能这样呢？他并不认识
乔安娜——可能也从未遇见她。她说出来，舒解一下经常负荷在胸的嫉妒意
念，有何不可呢？

同时，提姆正和罗莎莉·鄂特伯恩谈到她。提姆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咒骂
着自己的运气。他说，他虚弱的身体既没有坏到真正危险的程度，也不是好
到可以让他过自个爱过的生活。没有钱，没有合意的工作。

他愤愤不平地为自己下了断语：“不痛不痒、无精打采地活着！”

罗莎莉猝然说：“你拥有一样人人都要嫉妒你的宝贝。”“什么宝贝？”

“你的母亲。”

提姆很吃惊也很高兴。


“母亲？当然她是非常独特的。很高兴你能看出这一点。”

“我认为她很了不起。她看起来那么可爱——那么自持且镇静——仿佛
没有什么事曾经扰乱过她。然而——然而她又总是以玩赏的心情来看待事
物..”

罗莎莉有点口吃地倾吐出由衷之言。

提姆觉得内心对这女郎升起一股暖气。他渴望也恭维一下她的母亲以作
为回报；不幸的是，鄂特伯恩太太在他的印象中是世界上一股最强大的胁迫
力量。由于无力报偿，他深感难以释怀。

梵舒乐小姐留在船上。她不能冒险骑骆驼或爬山上去。她说：“抱歉，
鲍尔斯小姐，让你留下来陪我。我原来要让你去让珂妮亚留下，可是女孩子
总是自私的。她没有跟我讲一声就自个儿跑开了。我亲眼看见她跟那位令人
讨厌、教养差的斐格森在一起谈话。珂妮亚很让我失望。她一点社交概念都
没有。”

鲍尔斯小姐以她一惯实事求是的态度作答道：
“不必介意了，梵舒乐小姐。登上山顶也是够热够累的人，再者我也不
想骑在骆驼上一直看着没多大变化的山峰。”
她调整一下望远镜的距离，凑上眼去观察正在登山的一群人，然后说道：
“罗柏森小姐不再和那位年轻人走在一起了。她现在跟贝斯勒医生一道。”

梵舒乐小姐喉咙咕噜了一声。因为她发现贝斯勒医生在捷克开了一家规
模宏大的诊所，在欧洲也以时髦医生而极享盛名，她正打算讨好他。此外，
在这趟旅行结束前她也需要他的诊疗。

当一行人从瀑布区回到“卡拿克号”时，林娜突然惊叫起来，
“是我的电报哩！”
她从通告栏上取下电报，撕开了。
“咦，真奇怪——马铃薯、甜菜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希蒙？”
希蒙正想从她背后看个清楚，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对不起，这电报


应该是我的！”黎希提先生粗暴地抢走林娜手中的信，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林娜呆了一会，然后把信封翻转过来。
“噢，希蒙，我真糊涂。是寄给名叫黎希提的——而不是黎吉薇——当

然我现在已经不叫黎吉薇了。我得道歉才是。”
她尾随那考古学家走到船的后方。
“真抱歉，黎希提先生。婚前我叫黎吉薇。而我新婚不久所以——”她

满脸笑容地说道，盼望对方也报以一笑。谁知黎希提显然是怒气未消。维多

利亚女王在最不高兴的时候看来也不会像他这样阴郁。
“名字得格外小心念。胡乱拆阅他人的信件是不可原谅的。”
林娜咬着嘴唇，面色骤然大变。她从来不习惯被别人如此对待，特别是

她已经主动道歉过了。她调过头来跑回希蒙身边说：“这些意大利人真是不

可理喻！”
“算了吧，亲爱的。我们还是去看那条你心爱的象牙鳄鱼吧！”
他们一起上岸。白罗望着他俩踏上跳板，突然听到身旁发出沉重的呼气

声。他转过头来，发现贾克琳·杜贝尔弗双手紧握着栏杆。当她转身对着他，
她脸上的表情让他吓了一跳：不再是愉快或恶毒，而是像被内心的怒火吞噬
了。“他们不再理会我了。”声音显得低沉、急促。“他们已经摆脱我。我
不再能接近他们..他们根本不重视我的存在..我再不能刺痛他们


了..”
她的手在颤抖。
“小姐，你——”
她插嘴道：“我，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你说得对，我不该来。

不该加入这趟旅程。你称它什么？灵魂之旅？现在我已不能回头，我得继续
走下去，而我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他们不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我会早些
杀了他..”

她猛然调头而去。白罗看着她的背影，一只手忽然搭到他的肩膀上。
“白罗先生，你的女朋友似乎很不开心。”
白罗转过身来，惊讶于竟然遇上一位老相识。“雷斯上校！”
那黝黑肤色的高个子微笑道：
“有点意想不到吧？”
白罗一年前在伦敦结识雷斯上校，当时两人被邀请参加一次奇特的宴


会，结果宴会以那怪癖的主人之死而告终。
白罗知道雷斯的行踪飘忽，总是在酝酿着麻烦的地方出现。
“你在瓦第·哈尔法有事？”他若有所思地问。
“我在这里上船。”
“你是说——？”
“我跟你们一道回雪莱尔。”
白罗的眉头一扬。
“这倒很有意思。让我们先喝一杯吧？”
两人走进寂寥无人的了望厅。白罗替上校叫了杯威士忌，自己则要了双

份掺糖的橙汁。
“你要跟我们一块回程？”白罗啜着果汁说。“乘公家的邮船不是更省

时吗？它们日夜不停地行驶。”
上校一脸赞赏的神情。
“白罗，你总是一语中的。”他蛮开心地说。
“那么，是旅客们的问题？”
“是旅客中的一个。”
“我怀疑，究竟是哪一个？”白罗仰天问道。
“可惜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个。”雷斯沮丧地说。
白罗似乎很感兴趣。
雷斯道，“对你不必故弄玄虚。这儿最近出了一连串麻烦事。我们并不

是在追查明目张胆的滋事者，而是那些幕后策划人。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
已经死了，另一个在狱中，我要找的就是剩下来的一个。这人最少牵涉了五、
六宗谋杀案，是所有职业滋事者中最机警的一个..他就在这艘船上。我们
手头有一封信，其中一段写着：二月七日至十三日X 将在‘卡拿克’号上。
却不晓得X 会采用什么名字出现。”

“有没有关于此人特征的任何资料？”
“没有，只知道是美国、爱尔兰和法国的混血儿。没有多大帮助。你可

有什么头绪？”
“只有一点点。”白罗沉思地说。
雷斯体谅地不再追问下去。他晓得在未充分肯定之前，白罗是不会轻易

说出口的。


白罗捏一下鼻子，很不开心地说，“这船上正发生一些令我很不安的事

情。”
雷斯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
“你可以想象一下，”白罗说，“A 严重伤害了B，B 正打算报复，还作

出了恐吓。”
“A 和B 都同在这艘船上？”
白罗点点头，“正是。”
“我猜想，B 一定是个女的。”
“不错。”
雷斯点燃起一支香烟。
“我倒一点也不担心。那些扬言要采取行动的人，总是说过就算了。”
“特别是对女人来说，是吗？这倒一点也不假。”
但白罗仍然眉头紧皱。
“还有别的事？”雷斯问道。
“还有一点，昨天A 差点送了命，可以说是一次意外吧！”
“是B 干的？”
“不，这正是最令人困惑的一点。B 跟这事完全无关。”
“那么的确是桩意外了。”
“我想可能是吧，但我不喜欢这样的意外。”
“你肯定B 没有参与其事？”
“绝对肯定。”
“啊，巧合总是会有的。说起来，A 是谁？一个特别难以相处的人？”
“恰恰相反。A 是个迷人、漂亮的富家小姐。”
雷斯咧嘴笑道：
“就像小说的情节一样。”
“或许是吧！不过，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开心。假若我的估计正确，

而我的估计向来都是如此准确，”——雷斯会心地笑起来——“那么事情的
确很不妥当。而现在，你又在增加事情的复杂性。你告诉我船上竟然又多了
一个杀手。”

“不过，他向来是不杀漂亮少女的。”

“我恐怕，老友，”白罗不满意地摇着头说，“我恐怕..今天，我会
建议A——道尔夫人——跟他先生去卡登，不要再返回此船。但他们不同意。
我唯有祈祷大家安抵雪莱尔。”

“你这不是有点过度悲观吗？”
白罗摇摇头。
“我很害怕。”他说，“不错，我——白罗——的确害怕..”



11


珂妮亚·罗柏森站在阿布·席姆贝尔的神殿里面。那是翌日黄昏——一
个闷热的夜晚。“卡拿克”号再度在阿布·席姆贝尔泊岸，以方便旅客在人
工的灯光下再次参观神殿。这回神殿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珂妮亚向立在身
旁的斐格森先生提出自己的困惑。

“哇，你瞧神殿现在看起来多美啊！”她叫道。“所有被国王斩首的敌
人——都神灵活现了。这里还有一座小城堡，上回我没注意到。真希望贝斯
勒医生在这里，他会告诉我那是什么城堡。”

“你怎能举那个老糊涂来打击我呢！”斐格森沮丧地说。
“为什么不行，他是我碰到的最仁慈的人。”
“好表现的老家伙。”
“我不认为你可以这样说他。”
他俩走出神殿，正待步入月光下时，那年轻人突然抓紧她的手臂。
“你干嘛老听一个肥胖的老人的胡言——干嘛老受一个狠毒的老恶婆的


欺凌斥骂？”
“你怎么这样说，斐格森先生？”
“你有灵魂吗？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跟她一样崇高？”
“但我不是！”珂妮亚坦承道。
“你不像她那么有钱；你的意思是这样。”
“不，不是这样。玛丽表姊非常、非常有教养，而且——”
“有教养！”那年轻人又突然放开她的手臂。“这字眼令我恶心！”
珂妮亚惊慌地看着他。
“她不喜欢你跟我交谈，是吗？”那年轻人问道。
珂妮亚脸红了，显得很不安。
“为什么？因为她认为我跟她社会地位不平等？哼！这种事难道不会使

你愤怒欲狂？”
珂妮亚支吾地说：“我希望你不要把事情看得这么极端。”
“你，生为美国人，难道不了解人人是生而自由、平等的？”
“人不是这样的。”珂妮亚镇定地说。
“我的好女孩，那是你们宪法的部分条文。”
“玛丽表姊说政治家不是绅士。”珂妮亚说。“因此人类当然不是平等

的。这句话不合理。我知道自己长相平庸，有时候我会引以为耻，但我也必
须承受下来。我盼望自己长得像道尔太太那样动人、可爱，但我没有，所以
我想担忧是无用的。”

“道尔太太！”斐格森极为轻蔑地叫道。“她是那种该枪毙儆世的女人！”
珂妮亚忧虑地望着他。
“我相信你的消化器官一定有毛病。”她好心地说道。“我有一种治胃

的特效药，玛丽表姊曾经服用过一次。你要不要试试看？”
斐格森先生说：“你真不可理喻！”
他转身走开。珂妮亚向停泊的船走去。当她正待跨过跳板时，他又再度

抓住她。
“你是船上最好的人，”他说。“但愿你记住。”
珂妮亚羞喜交集地踏进了望厅。梵舒乐小姐正跟贝斯勒医生谈论他的一


些皇室病人。
珂妮亚内疚地说：“希望我没有耽搁太久，玛丽表姊。”
老妇人看了一看腕表，厉声道：“宝贝，你动作真快。你究竟把我的天

鹅绒围巾放到哪儿去了？”
珂妮亚环顾四周。
“让我到房间找找看，玛丽表姊！”
“怎么会在房间里？晚餐后我还在这儿用过，我根本没有离开过。刚才

是在那椅子上的。”
珂妮亚随意地找了一遍。
“到处都找不着，玛丽表姊。”
“废话！”梵舒乐小姐说。“四周找找！”像对狗一样地发令，而珂妮

亚也像乖顺的狗一样照做。缄默的芬索普，刚好坐在旁边，也站起来帮她找；
可是围巾还是不知哪里去了。

由于白天的气候特别闷热，大部分旅客参观完神殿后都提早休息了。道
尔夫妇跟潘宁顿和雷斯在一角玩桥牌。厅内只剩白罗一个人，他正在门边的
小桌旁打瞌睡。

梵舒乐小姐在珂妮亚和鲍尔斯小姐的陪伴下，神气地离开大厅，经过白
罗的身旁，停了下来。白罗礼貌地站起来，一边忍住呵欠。
梵舒乐小姐说：“白罗先生，我刚刚才知悉你是谁，白罗先生。我曾听
我朋友陆福斯、梵亚丁提过你的大名。有机会请务必谈谈你的案件。”
白罗眨了眨充满睡意的双目，深深鞠了一个躬。梵舒乐小姐神气优越地
也点了点头，走开了。

白罗又打了一个呵欠。他感到头部沉甸甸的，困得简直连眼睛也睁不开。
他望了一望正聚精会神打着桥牌的四个人，再看一看凝神看书的芬索普。整
个了望厅就只有他们几个人了。

白罗走出甲板，跟匆匆走来的贾克琳·杜贝尔弗几乎撞个正着。
“小姐，很抱歉。”
贾克琳说：“你看来很困呢，白罗先生。”
他坦承道：
“是的，我简直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今天一天窒闷得令人难受。”
“不错。”贾克琳似乎也有同感，“是那种东西‘断折！破裂！’的天


气。当你再没耐性..”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双目瞪着岸上的黄沙，两手紧握..
突然间，她松弛下来，说道：“晚安，白罗先生。”
她的目光跟白罗接触了一下。第二天，白罗回想起来，感到那目光当时

是充满垦求的。
白罗走回房间，贾克琳朝着了望厅走去。
珂妮亚应付完了梵舒乐小姐的诸多要求及无理取闹之后，拿了针线活回

到了望厅。她不但一点睡意也没有，还感到兴奋不已。

桥牌局还未散，芬索普仍埋首书本；珂妮亚坐下来，开始做针线活。突
然间，门打开了，贾克琳走进来。她在门前站了一会，然后按动叫铃，接着
坐到珂妮亚身旁。

“你上岸去了吗？”她问道。
“去了，那月色很迷人。”



贾克琳点点头。
“不错，可爱的夜色..的确是蜜月的良夜。”
她的目光投向桥牌桌上——在林娜·道尔的身上停了好一会。
侍应生进来了，贾克琳要了双份琴酒。在这当儿，希蒙·道尔扫了她一

眼，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烦恼。
他的太太说：“希蒙，我们等你叫牌呢！”
贾克琳轻轻哼着调子。酒来了，她举杯说道：“向罪恶干杯！”然后一

饮而尽，又再叫了一杯。
希蒙再度望过来，他叫的牌变得漫不经心；他的搭挡——潘宁顿开始有

点不满。
贾克琳再哼起调子，先是轻轻地，接着变得大声：
“他是她的男人，他伤透了她..”
“对不起，”希蒙对潘宁顿说，“我真不该不应你的牌，让他们有机会

胜了这局。”
林娜站起身子说：
“我很疲倦，我想回房休息了。”
“时候也差不多了。”雷斯上校说。
“好吧！”潘宁顿同意地说。
“希蒙，你来吗？”
希蒙缓缓地说：“哦，我想喝一杯再睡。”
林娜点点头，出去了。雷斯尾随她，潘宁顿喝干了杯子也跟着离去了。
珂妮亚开始收拾针线活。
“不要去休息，罗柏森小姐。”贾克琳说，“请你不要走，别留下我一

个人。”
珂妮亚再度坐下。
“我们女人应该连成一气。”贾克琳说。
她仰头大笑——一种凄冷的笑声。
另一杯酒送来了。
“你也喝点什么吧！”贾克琳说。
“不喝了，谢谢你。”珂妮亚答道。
贾克琳斜靠着椅背，大声哼道：“他是她的男人，他伤透了她..”
芬索普将书翻过一页。
希蒙·道尔拿起一份杂志。
“真的，我想我应该回房了。”珂妮亚说，“已经很晚了。”
“你不能走。”贾克琳断言道，“我不准你走。告诉我你的一切。”
“啊——我不晓得——没有什么好说的。”珂妮亚口吃地说，“我一向

住在家里，很少出门。这是我第一次来欧洲，我每一分钟都在享受这旅程。”
贾克琳笑道：
“你是个乐天派，对吗？哦，天，但愿我是你。”
“哦，你要吗？不过我意思是——我确定——”
珂妮亚感到有点慌张，杜贝尔弗小姐显然是喝多了酒。这也没有什么，

她也见过不少酒鬼，不过，有点不妥的是..贾克琳·杜贝尔弗正望着她—
—听着她讲话，但珂妮亚感到，贾克琳仿佛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但这儿只有另外两个人，芬索普和道尔先生。芬索普先生看来很专心地


在看书，道尔先生的神情则有点怪——好像在监视什么..
贾克琳再度说道：“告诉我你的一切。”
单纯的珂妮亚，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笨拙地开始述说，并加添了不少日

常生活的琐碎事儿。她本来就不善于辞令，向来都只是最忠实的听众。当珂

妮亚口吃着说不下去时，贾克琳赶忙催促她。
“说下去呀，我想多知道一点。”
于是珂妮亚继续往下说：“母亲身体很孱弱..有些日子，她什么也不

吃，只吃麦片——”她极不高兴地感觉到，自己所说的一切是那么乏味，但
对方却偏偏赞许，很感兴趣似的。可是，贾克琳是否真的感兴趣呢？她又似
乎在留心别的东西——“盼望”听到某些东西。不错，她是看着她；但不是
还有“别的人”坐在了望厅里吗？

“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挺不错。去年冬天，我修了一门课程，是——”
“现在几点钟了？一定很晚了。”她还在那儿说着、说着。如果有更实
在的事情发生就好了——
就在这一刹那，好像要满足珂妮亚的心愿似的，事情发生了。只是，在

当时来说，一切看来都很自然。
贾克琳转过头，向希蒙·道尔说，“希蒙，按按那铃，我想再喝一杯。”
希蒙·道尔从杂志上抬起头来，轻声地说：
“侍应生都休息了。现在已过了午夜。”
“我说我想再喝一杯。”
“你已喝了不少了，贾姬。”
她骤然转身向着他：
“这关你什么事？”
他耸耸肩，“当然与我无关。”
她望着他好一会，接着说：“怎么了，希蒙？难道你很怕我不成？”
希蒙不答腔，一面再拿起杂志。
珂妮亚喃喃地道：“噢，已经这么晚了！我——我得——”她笨手笨脚

地把针线活掉在地上..

贾克琳说：“不要回房去。我需要另一个女人——支持我。”她大笑起
来：“你知道那边的希蒙先生在害怕什么吗？他害怕我会告诉你有关我自己
的故事。”

“哦，真的吗？”
珂妮亚是个极受情绪支配的人。她一面感到极度尴尬，一面却觉得异常
刺激。希蒙·道尔的脸色变得多么难看！
“不错，那是个很悲惨的故事。”贾克琳说，柔弱的语气中充满沉痛和

嘲笑。“你对待我很不好。对吗，希蒙？”
希蒙·道尔极感不满。“去睡吧，贾姬。你醉了！”
“你如果觉得尴尬，我的好希蒙，你干脆先走。”
希蒙·道尔望着她，拿着杂志的手有点颤抖；但仍然生硬地说，“我不

走。”
珂妮亚第三次喃喃地道：“我真的——现在真的太晚——”
“你不能走。”贾克琳说，一边伸手把珂妮亚按在椅子上。“你得留在

这儿听我讲。”
“贾姬，”希蒙厉声道，“你把自己弄得像个傻瓜！看上帝份上，去睡


吧！”
贾克琳突然坐直身子，话语连珠炮般爆发出来。
“是你害怕出丑，对吗？因为你像个绅士，要拘谨；你要我也表现得有

体面，对吗？但我管不了自己像不像个淑女！你最好是立刻滚出去——因为
我有很多话要说。”
芬索普悄悄合上书本，伸伸懒腰，望一望腕表，站起来走了出去。这显

然是英国绅士的一贯作风。
贾克琳把椅子猛转过来，怒瞪着希蒙。
“你这笨蛋！”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你以为你这样对待我，可以就此

了结吗？”
希蒙·道尔嘴唇微张，又合上了。他静坐在那儿，似乎希望不理会贾克
琳，她的叫嚷就会慢慢平息。
贾克琳的声调变得更沙哑不清。珂妮亚被深深吸引住了，她从来没碰过
这样赤裸裸的感情爆发。

“我告诉你，”贾克琳说，“我宁愿杀了你，也不让你去找那个女人..
你不信我真会这样做？你错了。我只是在等待！你是属于我的！你听见吗？
你是我的..”

希蒙仍然一语不发。贾克琳的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会，接着身子倾前，“我
曾经告诉你，我会杀你，我不是说过就算了..”她蓦然地举起手来，亮出
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我要杀死你，就像杀一条狗一样——你这只下流的
狗..”

希蒙终于采取行动了，他跳起身子来，但同一刹那，贾克琳扳动了枪
机..
希蒙半弯着身子，横倒在椅子上..珂妮亚尖声大叫，冲出门外。芬索

普正倚在甲板的栏杆上，珂妮亚狂奔着向他嚷道：
“芬索普先生..芬索普先生..”
芬索普跑向她，珂妮亚紧抓着他！
“她开枪打中了他——噢！她打中..”
希蒙·道尔仍然半躺在他跌下的椅子上..贾克琳则麻木地站在那儿，

全身剧烈地颤抖，瞳孔放得大大，恐惧地瞪着正从希蒙裤管中渗出来的鲜血。

希蒙正用手帕掩着接近膝盖的伤口..
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是存心..噢，我的天！我真的不是存心..”
手枪铿的一声从她的手上跌落地板，她用脚踢开了它，枪滑进了沙发椅

底下。
希蒙用微弱的声音，喃喃地道：“芬索普，求求你——有人来了——就
说一切都很好——只是有点意外——一定不要把事情闹大。”
芬索普会意地点点头，赶忙转过身向刚来到的努比亚侍应生说：“没事

——没事！只是闹着玩罢了！”
那男孩子显得迷惑不解，接着又安心地笑笑走了。
芬索普再转过身来。
“不要紧，我想没有其他人听到。只像开瓶塞的声音。现在——”
贾克琳突然歇斯底理地哭起来。
“噢，上帝，我真希望自己死掉..我要毁灭自己。我还是死了的好..


啊，我干了些什么，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珂妮亚连忙迎上去。
“安静点，亲爱的，安静点。”
额角湿润、脸上痛苦地抽搐着的希蒙急促地说，
“带她走！求求你们，赶快带她离开这里！芬索普，扶她回房间。罗柏

森小姐，找你的看护小姐。”他垦求地望着两人。“不要丢下她一个，务必
让护士小姐看管着她，然后找老贝斯勒来这儿。求求你们，不要让我的太太
知道。”

芬索普不住地点头。这沉默青年在紧急关头时，显得异常镇定。他和珂
妮亚两人挟扶了哭闹着的贾克琳走出了望厅，走过甲板回到房间。在房里，
贾克琳闹得更凶，她不停地挣扎着，哭得更厉害。

“我倒不如跳河死掉好了..让我跳河..我不该活..啊，希蒙，希

蒙呀！”
芬索普对珂妮亚说：“还是快点找魏尔斯小姐来。我留在这儿陪她。”
珂妮亚点点头，匆匆走了出去。
她刚离去，贾克琳就抓着芬索普说：
“他的腿——在流血——断了..他会流血过多而死。我要去找他..

噢，希蒙，我怎么会..”
芬索普急忙说：“镇定一点——镇定一点..他会没事的。”
贾克琳再次挣扎道：
“让我去！让我跳河去..让我死掉好了！”
芬索普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
“你一定要留在这儿，不许乱动。振作一点。我告诉你，一切都不要紧。”
贾克琳终于能够控制自己一点了，芬索普总算松了一口气。当穿着整齐

晨褛的鲍尔斯小姐出现时，他才真正放下心头大石。
“让我看看。”鲍尔斯小姐爽快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流露出任何震惊或不安，鲍尔斯小姐开始想办法使贾克琳镇静下

来。
芬索普把那精神极度紧张的少女交给可信赖的鲍尔斯小姐后，便匆匆走

到贝斯勒医生的房门前。他一边敲门，一边推门进去。
“贝斯勒医生在吗？”
高扬的打鼾声缓和下来，一种诧异的声音问道：
“谁呀？有什么事？”
这时芬索普已扭亮了灯，医生像一只大猫头鹰似的，眨着眼睛望着他。
“是希蒙·道尔。他给枪打伤了，是杜贝尔弗小姐打他的。他现在在了

望厅里。你可以去一趟吗？”
胖医生迅速作出反应。他问了几个简短问题，便穿上睡鞋和睡袍，拿起
药箱，跟芬索普走过甲板。
希蒙已开了身旁的窗子，用头倚着窗边，呼吸着海风，脸色就像纸一般

苍白。
贝斯勒医生走到他跟前。
“啊，看看是怎么回事？”
地毯上有一块手帕沾满了血，地毯本身则留下一个黑印。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发出叹息及惊讶之词。


“唔，的确很严重..骨头折断了。失了大量的血。芬索普先生，你我

得扶他到我房间。来，这儿——他走不动，我们得抬起他。”
就在这当儿，珂妮亚在门外出现，医生作个满意的表
示，
“啊，你来得正好。一块来吧！我需要一个助手，你会比这位朋友更适

合。他的脸色已有点苍白了！”
芬索普苦笑了一下。
“需要找鲍尔斯小姐来吗？”他问道。
贝斯勒医生考虑着，望了珂妮亚一眼。
“你会干得来的，小姐。”他说，“你不会晕倒或出乱子的，是吗？”
“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珂妮亚热诚地说。
贝斯勒医生满意地点点头。
一行数人步过甲板。
随后的十分钟纯粹是手术的操作。
“唔，这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贝斯勒医生终于宣布道，“你表现得

像个英雄，我的朋友。”他赞赏地拍拍希蒙的肩膀，然后拿出一支针筒来，

卷起伤者的衣袖。
“现在，我得使你安眠。你太太呢？”
希蒙虚弱地说：“她到早上再知道也不迟..”他继续说，“我——你

不要责怪贾姬..这全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可怜——她根本不晓得自

己在干什么..”
贝斯勒医生体谅地点点头。
“是的，是的——我明白..”
“是我的错——”希蒙恳求着，目光投向珂妮亚。“应该有人看管着她。

她或许会——伤害自己——”
贝斯勒医生按下针筒。珂妮亚冷静地保证道：“不要紧，道尔先生。鲍
尔斯小姐会整晚陪着她..”
感激的神情显现在希蒙的脸庞上，他松驰下来，闭上眼睛。突然间，他

睁开双眼。“芬索普呢？”
“道尔，我在这儿。”
“那支枪..不要随处..乱放。侍应生早上会发现的..”
芬索普点点头。“对。我现在就去放好。”他走出房间，穿过甲板。鲍

尔斯小姐出现在贾克琳的房门口。
“她没什么事了。”她说，“我给她打了一针吗啡。”“不过，你会留

在她身边？”
“啊，我会。吗啡对某些人有兴奋作用。我会整晚陪伴她。”
芬索普继续前行。
大约三分钟后，有人敲贝斯勒医生的房门。
“贝斯勒医生在吗？”
“在。”胖医生应道。
芬索普示意他走出甲板。
“我找不到那支手枪..”
“什么？”
“那支手枪。它从杜贝尔弗小姐的手中跌下，被她踢开了，滑到沙发椅


下。现在却不在椅子下面。”两人面面相觑。
“谁会拿走呢？”
芬索普耸耸肩。
贝斯勒医生说：“这就奇怪了。但我想我们可没有什么办法。”
两人满腹疑团和略感不安地分手。


12


白罗正从刚刮净胡子的脸上抹去泡沫，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雷

斯上校已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上校把门关上后说：
“你的直觉一点也不差。事情果然发生了。”
白罗挺直身子，尖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娜·道尔死了——头部中弹，是昨天晚上的事。”
白罗沉默了好几分钟，脑海清楚地浮现出两幕景象：在亚思温花园里的

少女，用强硬的语气在说，“我要用手枪紧贴住她的额头，然后扳动枪机..”
而另一幕是更新的回忆：同一种声音在说，“那种东西‘断折！破裂！’的
天气，当你再没耐性..”和那充满恳求的眼神。白罗想：为什么自己当时
没有对她的求援作出反应呢？那混帐的睡意，竟把自己弄得头昏脑胀..

雷斯继续说：“我有若干官方身份，所以他们找着我，要我负责调查。
船本来预定半个钟头后启航，现在决定延迟，直到我下令为止。当然，凶手
有可能来自岸上。”

白罗摇摇头。
雷斯默然同意白罗的想法。
“是的，这个可能性大可轻易抹杀。朋友，现在就看你的了，你又有机

会大展身手。”
白罗一面穿上整齐的便服，一面说：“一切听你的差遣。”
两人步出甲板。
雷斯说：“贝斯勒医生应该已经到了现场。是我叫侍应生找他的。”
船上有四间套房：左舷的两间分别由贝斯勒医生和潘宁顿占用；右舷的

两间则是梵舒乐小姐和林娜·道尔的，希蒙的更衣室就在紧邻。

一个脸色苍白的侍应生站在林娜·道尔的房门外，他替白罗和雷斯开了
门。两人踏进室内，贝斯勒医生正俯在床边，他应声抬起头来，望了两人一
眼。

“医生，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发现吗？”雷斯问道。
贝斯勒医生思索着摸摸胡子。
“啊！她是被枪杀的——枪在很近的距离发射。看——就在这儿，耳朵

的上部——是子弹穿过的地方。子弹很小——我想是零点二二口径。枪紧贴

她的额头。看，这儿有个黑印，是皮肤被烧焦了。”
白罗再度想起亚思温的那一席话。
贝斯勒医生往下说：“当时她应该是熟睡了，没有半点挣扎；凶手摸黑

进来，走近床前，开枪射死她。”
“噢，不！”白罗大声叫道。他感到不能接受这种说法——贾克琳·杜

贝尔弗悄悄摸进漆黑的房间，手枪在手——不，这符合情理。
贝斯勒医生穿过厚厚的眼镜瞪着他。
“但事情正是这样，我告诉你。”
“不错，不错。我不是指你的设想。我不是不赞同你。”
贝斯勒医生满意地哼了一声。
白罗走上前，站到他身旁。林娜·道尔侧身躺着，态度自然安详，但耳

上露出一个小洞，洞的四周有血迹。
白罗沉痛地摇摇头。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白粉墙上，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墙上赫然有

一用红棕色液体谱写的巨大、笔划抖颤的“J”字。
白罗瞪着它，然后俯身举起死者的右手。其中一只手指染有红棕色的印。
“真邪门！”白罗蓦地喊出来。
“哦，什么事？”
贝斯勒医生抬起头来。
“啊！就是这个！”
雷斯说：“该死的！你推测这意指什么，白罗？”
白罗晃了晃身子。
“啊，你问我的推测？那是最简单不过了。道尔夫人临死前盼望指出凶

手是谁，于是用于指沾了自己的血，将凶手名字的英文缩写涂在墙上。就是

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啊，不过——”
贝斯勒医生正想插嘴，雷斯示意他不要作声。
“这就是你的结论？”雷斯问道。
白罗转过身来，点点头。
“不错，就像我说的一样，出奇的简单！很熟悉吧？小说上的谋杀案不

是经常都有这样一段吗？真有点摸不清！实在使人怀疑这位凶手是个——老
套的人。”
雷斯长长地抽一口气。“啊，原来如此！”他说。“我刚才还以为——”
他停住了。
白罗微微笑道：“以为我相信陈套的通俗剧？对不起，贝斯勒医生，刚
才你正想说——？”

贝斯勒医生不悦地嚷道：“我想说什么？唏！我是说这简直荒谬绝伦！
这位可怜的女士是当场毙命的。用手指沾血——你可以看到，这儿根本一滴
血也没有——又何来血在墙上写下那‘J’字呢？呵，全是一派胡言，简直是
无中生有！”

“啊，医生所言不差。”白罗同意道。
“但这样做法是别有用心的。”雷斯提议道。
“当然。”白罗脸色凝重地说。
“‘J’代表什么？”雷斯问道。
白罗立刻答道：“‘J’字代表贾克琳·杜贝尔弗——一位年轻小姐。正

是她在不到一个星期前曾向我发誓说，她认为最称心不过的事就是——”他
顿了一顿，故意学着贾克琳原来的话，“‘用手枪紧贴住她的额，然后扳动
枪机——’”“我的天！”贝斯勒医生惊叫道。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接着，雷斯抽了长长的一口气，说道：“就像这儿

发生的一样。”
贝斯勒医生点点头。
“不错。正如我刚才所说，此枪是小口径——可能是点二二厘米。当然，

要把弹头取出来，才可以肯定。”雷斯同意地点点头，接着问道：“至于死
亡时间呢？”贝斯勒医生再度抓抓下颚，手指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想无需太准确。现在是早上八点。照昨晚的室温估计，我认为她已
死亡六个小时，至多不会超过八小时。”
“这么说，是午夜至凌晨二时了。”


“不错。”
过了片刻，雷斯望一望四周说：
“她先生呢？我想他应该就睡在隔壁。”
“他现在正睡在我的房间。”贝斯勒医生说。白罗和雷斯两人感到很诧


异。
贝斯勒医生不住地点头。
“啊，原来你们还不知道那件事。道尔先生昨晚在了望厅给枪打伤了。”
“枪伤？是谁干的？”
“是那位年轻女士——贾克琳·杜贝尔弗。”
雷斯厉声问道：“伤势严重吗？”
“很严重。骨头碎了。我已经尽了一切能力治疗伤口，但你们应该理解，

折碎部分必须迅速接受X 光照射，并且予以适当调理。这些在船上都办不

到。”
白罗喃喃地道：“贾克琳·杜贝尔弗。”
他的目光再度投向墙上的“J”字。
雷斯突然道：“如果这儿暂时没有其他事情可办的话，我们还是先到下

面去。船上管理部门已经把吸烟室整理停当，我们必须弄清昨晚所发生的一

切。”
三人步出房间。雷斯锁上了门，并把钥匙拿走。
“我们待会再来。”他说，“首先把事情澄清一下。”
他们走下甲板。“卡拿克”号的经理不安地在吸烟室外的通道上等候，

看来极度慌张及忧虑，当然更希望把一切事情都尽快交托给雷斯上校。
“我想我只好把一切交给你了，上校。你的身分最恰当不过。我已奉命

听阁下差遣，你尽管吩咐好了，一切都会依你的意思办。”
“好的！首先，我和白罗先生将要占用这房间作盘问口供之用。”
“当然可以。”
“暂时就这样。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我晓得怎样找到你。”
船经理松一口气地离开房间。
雷斯说：“贝斯勒医生，请坐吧，告诉我们作晚整件事情的经过。”
两人静静地聆听医生忆述前一晚的事。
“很明显，”雷斯说，“那少女当时精神极度紧张，喝了两杯后，用点

二二手枪打伤了希蒙先生，然后再前往林娜·道尔的房间，把她一并杀掉。”
但贝斯勒医生猛摇头。
“不，不。我想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第一，她不会把自己的名字缩写

在墙上那么荒谬吧？”
“她可能会这样做。”雷斯说，“假如她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接近疯狂和

极度忌妒，很可能她会直认自己是凶手。”
白罗摇摇头。“不，不。我想她不会这样——赤裸裸地行事。”
“那么只有另外一个可能性：那‘J’字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好让别人怀

疑是贾克琳·杜贝尔弗干的。”
贝斯勒医生点点头。“不错，但那凶手可算倒霉。你知道吗？因为杜贝

尔弗不但未必是凶手，而且是完全不可能。”
“何以见得？”
贝斯勒医生解释贾克琳当时歇斯底理的情况，以致后来交由鲍尔斯小姐


照顾。
“而且我想——我敢肯定——鲍尔斯小姐整晚都陪着她。”
雷斯说：“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简化了许多。”
“是谁发现尸体的？”白罗问道。
“道尔太太的女佣，露易丝·蒲尔杰。她照往常习惯一样去叫醒主人，

发觉她死了，跑出房间后，就昏倒在侍应生的怀里。那侍应生找着经理，经

理再来找我。我派人去找贝斯勒医生，然后去找你。”
白罗点点头。
雷斯说：“应该通知道尔先生。你说他还未醒来？”
贝斯勒医生点点头。“不错，他还在我房间睡着。我昨晚给他服了份量

很重的镇定剂。”
雷斯转向白罗。
“唔，”他说，“我想我们不要耽搁医生太久吧？谢谢你，医生。”
贝斯勒医生站起身子。“我会先吃点早餐，然后再回房间看看道尔先生

醒过来了没有。”
“麻烦你。”
贝斯勒医生出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对视。
“唔，怎么样，白罗？”雷斯问道。“你是主管，我接受你的指挥。你

说该怎么办？”
白罗弯一弯身。
“啊，”他说，“我们得进行盘问。首先，我们一定要查问芬索普和罗

柏森小姐，他俩是事件的真正目击者。手枪的失踪，意义重大。”
雷斯按动叫铃，派侍应生带口信去了。
白罗叹息着摇摇头。“这事真糟透了。”他喃喃地道，“真的很糟！”
“有什么头绪吗？”雷斯好奇地问道。
“很矛盾。线索很纷乱，没一点条理。你看，最显著的事实是那女子憎

恨林娜·道尔，而且想杀她。”
“你相信她有这样的能力？”
“不错，我是这么想。”白罗有点不大肯定地说。
“但不应是这般手法——不是这样偷偷地摸黑进去，在睡梦中杀死她，

对吗？这冷血的做法不接近你的想法，对吗？”
“可以这样说。”
“你认为，那少女——贾克琳·杜贝尔弗——没有能力作出计划周详的

冷血谋杀？”
白罗缓缓地说：“这点我不敢肯定。不错，她很有头脑，但我怀疑，她
体力上能不能这样做..”
雷斯点点头。“不错，我明白..况且，照老贝斯勒所说，实际上也不
可能。”

“如果那是正确的，疑点就消除了不少。希望真相的确如此。”白罗顿
了一顿，接着加上一句，“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开心点，因为我颇同情那位
小姐。”

门开处，芬索普和珂妮亚走了进来。贝斯勒医生尾随二人。
珂妮亚气喘地说：“太可怕了！可怜的道尔太太！这么可爱的一位女士，
相信只有狂人才会下手杀她！可怜的道尔先生，他知道这消息后一定会伤透


心。昨晚他还在担心自己的太太会发现他遇上了意外！”
“我们正想请你讲述昨晚的事，罗柏森小姐。”雷斯道，“我们想知道
详情。”珂妮亚起初说得比较混淆，幸好白罗从旁引导。
“啊，我明白。打完桥牌后，道尔夫人返回房间。但我怀疑她是否真的
直接回房。”
“这点没有疑问。”雷斯说，“我亲眼看到她进房的。我还在门边跟她

道晚安。”
“当时是什么时间？”
“哎哟，我可记不清楚。”珂妮亚答道。
“是十一点二十分。”雷斯说。
“好的。那么在十一点二十分，道尔夫人还是活着的。当时，在了望厅

内有什么人？”
芬索普答道：“道尔、杜贝尔弗小姐，还有罗柏森小姐和我本人。”
“不错。”珂妮亚附和道，“潘宁顿先生喝了一杯，便去休息了。”
“是多久之后？”
“大约三、四分钟之后。”
“就是说十一点半以前。”
“对。”
“那么留在了望厅里的有你——罗柏森小姐、杜贝尔弗小姐、道尔先生

和芬索普先生。你们每人在做什么？”
“芬索普先生在看书，我在做针线活，杜贝尔弗小姐在——她——”
芬索普赶忙帮她接腔，“她在不停地喝酒。”
“对。”珂妮亚应和道，“她主要是跟我聊天，问起我家里的情况。她

也不住地说话——主要是向着我，但我想显然是说给道尔先生听的。道尔先
生有点气她，不过却一声不响。我想他以为不作声可以使杜贝尔弗小姐冷静
下来。”

“但杜贝尔弗小姐的情绪一点也没有好转？”
珂尼亚摇摇头。
“我曾试图离开，她却不让我走。我愈来愈感到不安，接着芬索普先生

就起身走了出去——”
“当时场面有点尴尬，”芬索普说，“我想自己应该礼貌地避开一下。
杜贝尔弗小姐显然在存心制造事端。”

“跟着她便掏出手枪，”珂妮亚往下说，“道尔先生跳起来想抢，但枪
走了火，打中了他的腿。杜贝尔弗小姐开始大哭大叫起来——我吓得要死，
便跑出去找着芬索普先生，和他一块返回厅内。当时道尔先生说不要张扬，
一个侍应生听到声响跑来，但芬索普先生打发他走了。接着，我们两个扶贾
克琳回房，芬索普先生陪着她，我跑去找鲍尔斯小姐。”珂妮亚气喘吁吁地
停了下来。

“当时是什么时间？”雷斯问道。
珂妮亚再度答道，“哎哟，我真的不知道。”但芬索普立刻接着说：
“一定是十二点二十分左右。我晓得我最后回房时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让我再弄清楚一、两个关键。”白罗说，“道尔夫人离开了望厅后，

你们四人之中有没有谁走开过？”
“没有。”


“你们肯定杜贝尔弗小姐根本没有离开过？”
芬索普立刻答道：“百分之百肯定，道尔、杜贝尔弗小姐、罗柏森小姐
都没有踏出了望厅一步。”

“好极了。这确定了杜贝尔弗小姐不可能在——啊，就说十二点二十分
——之前杀死道尔夫人。罗柏森小姐，你接着赶去找鲍尔斯小姐，在那段时
间内，杜贝尔弗小姐是否给单独留在房里？”

“不，芬索普先生陪着她。”

“好极了，直到目前为止，杜贝尔弗小姐完全是清白的。下一个要见的
是鲍尔斯小姐。不过，未请她来之前，我想问两位一点意见。照你们说，道
尔先生当时很急切地认为杜贝尔弗小姐不应该给单独留下。你们认为，他是
否害怕杜贝尔弗小姐会再干出危险的事？”

“我认为是。”芬索普说。
“他必定是害怕她会袭击道尔夫人？
“不，”芬索普摇摇头。“我不以为这是他的想法。我想他是恐怕她会

——嗯——危害到自己。”
“自杀？”
“不错。当时她似乎清醒过来，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显得万分痛苦。她不

停地责怪自己，说是死了还好过点。”
珂妮亚怯怯地道：“道尔先生很担心杜贝尔弗小姐。他很温和地说这全
是他的错——他对不起她。他——他的确是个好人。”
白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了，关于那手枪，”他继续说，“事后，

到底给放到哪里去了？”
“她扔掉了。”珂妮亚说。
“然后呢？”
芬索普接着解释他怎样回头去找枪，但却找不到。
“呵，”白罗说，“棘手的事终于来了。请你们就这一点，十分准确地

详细述说事情的经过。”
“杜贝尔弗小姐让枪从手中滑下来，然后用脚踢开。”
“好像很憎恨它似的，”珂妮亚解释道，“我明了她当时的心情。”
“于是，照你所说，枪滑到一张沙发底下。现在请仔细回想：杜贝乐弗

小姐在离开了望厅以前，有没有拿回手枪？”
芬索普和珂妮亚都十分肯定这点。
“准确！我只是希望百分之百准确，你们可以理解。下一点是杜贝尔弗

小姐离开了望厅时，枪还是在沙发底下..然后杜贝尔弗小姐并没有给单独
留下——芬索普先生、罗柏森小姐和鲍尔斯小姐陪伴着她——因此她也没有
机会在离去之后拿回手枪。芬索普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回去找枪的？”

“一定恰恰在十二点半之前。”
“那么，从你和贝斯勒医生扶走道尔先生到你返了望厅，时间相隔多

久？”
“或许五分钟，或许多一点。”
“那么，在那五分钟之内，有人把弃置在沙发底下的手枪拿走，而那个

人不是杜贝弗小姐，会是谁呢？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谋杀道尔夫人的凶手。我
们也可以假定，这个人偷听到或看到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事。”
“我不了解你怎么会这样推测。”芬索普不同意地说。


“因为，”白罗说，“你刚才告诉我，枪给隐没在沙发底下，根本不可
能被人无意中发现。因此拿走枪的人，一定早知道它的所在。这人当时一定
在场。”

芬索普摇摇头。“枪响之前，我在甲板上见不到任何人影。”
“啊，但你是从右舷门出去的。”
“不错，我的房间也是在同一边。”
“那么，假如有人在左舷门透过玻璃内望，你就看不到他了吧？”
“是的。”芬索普承认道。
“除了那侍应生之外，有没有其他人听见枪声？”
“就我所知，没有。”
芬索普继续道：“是这样的，当时了望厅内所有的玻璃窗都被关上了。

因为早些时候，梵舒乐小姐怕风太大。旋转门也是关上的。我很怀疑枪声会
被清楚听见，相信只会像瓶塞弹开时一样‘噗’的一声。”
雷斯说：“依我所知，似乎没有人听到另外一声枪响——杀死道尔太太
的那一枪。”

“这一点，我们立刻就进行调查。”白罗说，“目前，我们仍将注意力
集中在杜贝尔弗小姐身上。我们得跟鲍尔斯小姐谈谈。不过，首先，在未离
去之前，”他示意芬索普及珂妮亚道，“你们要告诉我们一点个人资料，那
么以后便不需要再麻烦你们了。你先吧，芬索普先生——全名？”

“詹姆斯·雷契德尔·芬索普。”
“地址？”
“诺坦普顿夏郡，都灵顿区，格拉斯摩尔大厦。”
“职业？”
“我是一名律师。”
“此行目的？”
芬索普沉默了一会，似乎感到有点吃惊。最后，他语句含混地说：“嗯


——旅游。”
“哦，”白罗说，“你是来度假的，是吧？”
“嗯——不错。”
“好极了，芬索普先生。可否约略交代一下在刚才所述说的一连串事情

发生了之后你的行踪。”
“我立刻上床休息。”
“大约是——”
“十一二点半多。”
“你的房间编号是右舷二十二号——最近了望厅的一间？”
“对。”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你返回房间之后，有没有听到声响——任何声

音？”
芬索普想了一会儿。
“我很快便上床了。不过，我想，在刚入睡之前，曾经听到一下水溅声。

没有什么别的了。”
“你听到水溅声？就在近处？”
芬索普摇摇头。
“真的，我不能确定，当时我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


“会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可能大约凌晨一点，我不敢肯定。”
“谢谢你，芬索普先生。就这样。”
白罗转向珂妮亚。
“轮到你了，罗柏森小姐。你的全名是？”“珂妮亚·卢斯。我的住址


是康乃狄克州，贝尔费尔德市，红屋区。”
“为何到埃及来？”
“玛丽表姊——即梵舒乐小姐，带我来旅行。”
“在这以前，曾否见过道尔夫人？”
“没有，从来没有。”
“昨晚你做了些什么事？”
“我协助贝斯勒医生疗理完道尔先生的腿，便立刻上床去了。”
“你的房间是——？”
“左舷第四十三号——就在杜贝尔弗小姐隔壁。”“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声响？”
珂妮亚摇摇头。“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水溅声呢？”
“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听到，因为左舷边刚好靠着岸。”
白罗点点头。“多谢你，罗柏森小姐。现在或许麻烦你去请鲍尔斯小姐

来。”
芬索普和珂妮亚出去了。
“这看来再明显不过，”雷斯说，“除非三个证人都在说谎，否则贾克

琳·杜贝尔弗没有可能取回手枪。是另外有人把枪拿走了；有人窥视到事件
的经过；更有人愚蠢到把‘J’写在墙上。”

传来了敲门声，鲍尔斯小姐走了进来。护士小姐用她那惯常的镇静、敏
捷的态度坐下。在白罗的询问下，她道出了姓名、住址和资历，还加上一句，
“我负责照顾梵舒乐小姐已经两年多了。”

“梵舒乐小姐的健康是否很差？”

“不，我不这么认为。”鲍尔斯小姐答道，“她年纪已经不轻，又特别
担忧自己的身体。她喜欢有个护士随侍在侧。其实她的健康情况一点也不严
重，她只是喜欢经常受到照顾，更不介意花点钱。”

白罗同意地点点头，接着说：“我知道罗柏森小姐昨晚把你叫了出来？”
“不错，是这样。”
“可以详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唔，罗柏森小姐只是很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我便跟她一起出来


了。我发现杜贝尔弗小姐正处于极度兴奋和歇斯底里的状态中。”
“她有没有说出任何威胁道尔夫人的话？”
“没有，完全没有。她只是在失去常态地责怪自己。她喝了很多酒，依

我看，当时酒精正在发作。我认为她不应该独处，所以我给她打了一针吗啡，
然后在床边陪她。”
“现在，鲍尔斯小姐，请你回答下面的问题：杜贝尔弗小姐曾否离开她

的房间？”
“不曾。”
“你自己呢？”


“我一直陪着她，直到今天早上。”
“你十分肯定？”
“绝对肯定。”
“谢谢你，鲍尔斯小姐。”
护士小姐出去了，又剩下白罗和雷斯两人对视。
贾克琳·杜贝尔弗已确定与凶案无关。那么，谁是杀死林娜·道尔的凶


手？


13


雷斯说：“有人把枪偷去。这人不是贾克琳·杜贝尔弗，但他深知可以
把罪名推诿到她身上，可是他却不晓得她会接受吗啡的注射，还有护士整晚
陪在身边。还有一件事，早些时候，已经有人在悬崖上推下大石，企图把林
娜·道尔压死，这件事也证实了不是贾克琳·杜贝尔弗所为。那究竟是谁呢？

白罗说：“如果说谁不会是此人，事情反而比较简单一点。道尔先生、
艾乐顿夫人、提姆·艾乐顿先生、梵舒乐小姐和鲍尔斯小姐不在此列，因为
他们当时都在我可见的范围之内。”

“嗯，”雷斯说，“剩下来可疑的人物倒还不少。至于杀人的动机又是
什么？”
“这一点，我希望道尔先生能够提供一些帮助。事实上已发生不少宗意
外——”
就在这时，门开了，贾克琳·杜贝尔弗闯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脚步
踉跄。

“不是我干的。”她说话的语调显得极度惊惶。“不是我干的。噢，请
相信我。人人都会以为是我干的——但我没有——我没有。真是太——太可
怕了。我真希望这不是真的。昨晚，我或许会杀死希蒙，当时我可能是疯了；
但是我没有把..”

她跌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
白罗拍拍她的肩膀。
“好啦，好啦，镇静点，我们相信你没有杀死道尔夫人。已经证明了—

—是的，事实已经证明，凶手不会是你。”
贾姬突然坐直了直身子，手里紧握着湿润的手帕。
“那么凶手是谁？”
“这个，”白罗道，“正是我们在寻找的答案。你有办法帮我们解决吗？”
贾克琳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能想象..不，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她皱紧眉头。

“不，”她最后说“我想不到有任何人会要她死，”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除了我。”
雷斯说：“失陪一下——我刚想到有点事情有要办。”他匆匆走了出去。
贾克琳·杜贝尔弗低垂着头，坐在那儿，神经质地扭动着手指。突然间，

她大叫起来：“死亡真可怕——真可怕！我——我恨想到它。”
白罗说：“不错。更令人不安的是，就在这一刻，有人却在庆幸自己的

计划已经成功了！”
“不——不！”贾姬叫道，“你这说法，太可怕了！”
白罗耸耸肩说：“但这是事实。”
贾姬用低沉的声调说：“我——我要她死——现在，她真的死了——而，

更糟的是——她的死法跟我所说的一模一样。”
“是的，小姐，她是因子弹穿过头部而死的。”她大叫道：“那么，我
没有说错，在瀑布酒店的那个晚上，有人在偷听我们谈话！”
“啊！”白罗点点头。“难得你还记得那么清楚。不错，这不可能是个
巧合——道尔夫人竟然像你所说一样被杀死。”
贾姬颤抖起来。


“当晚那个男人——会是谁？”
白罗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用颇不相同的语气说：“小姐你敢肯定那是

个男的？”
贾姬诧异地望着他。
“当然。至少——”
“怎样呢，小姐？”
她皱起眉，半闭着眼睛设法回忆当晚的情景，然后缓缓地说：“我以为

那是男人..”
“但现在你却不那么肯定了？”
贾姬缓缓地说：“对，我不敢肯定。我只是当他是个男的——但当时不

过是——是个人影——黑影..”
她停了下来，白罗没说什么。于是她补充道：“你认为那是个女的？但

可以肯定的是，这船上没有其他女人会想杀死林娜啊？”
白罗只是摇晃着脑袋。
门开处，出现了贝斯勒医生。
“白罗先生，请你来跟道尔先生谈一谈，他想见你。”
贾姬跳了起来，抓着贝斯勒医生的臂膀。
“他怎么了？他——也没事吧？”
“他当然不会没事。”贝斯勒医生责备道，“骨头折断了，你该明白。”
“但他不会死去吧？”贾姬喊道。
“呵，谁说他会死？我们会把他送回文明地方，替他照X 光和治疗。”
“噢！”少女的双手痉挛地合拢起来，她再度跌坐在椅上。
白罗跟医生步出甲板，遇到了雷斯，于是一行三人走上上层甲板，向医

生的房间走去。
希蒙·道尔躺在床上，腿的四周围满了坐垫和枕头；脸色难看极了，极
度的痛楚蕴藏着无比的震惊。但他的神情却是迷惘——孩童般的迷惘。

他模糊地道：“请进来。医生已经告诉我——告诉我——有关林娜..
我不相信，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明白，这是个很大的打击。雷
斯说。

希蒙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吗？不是贾姬干的。我敢肯定不是贾姬干
的！虽然，她的处境很不利，不过真的不是她干的。她——她昨晚是有点失
常，神精有点紧张，所以才会袭击我。但她不会——她不会去杀人的..冷
血的凶手..”

白罗温和地说：“不必过虑，道尔先生。杀你太太的不是杜贝尔弗小姐。”
希蒙怀疑地望着他。
“是不是已经证实了？”
“不过，既然不是杜贝尔弗小姐，”白罗继续说，“你能够提供一些可


疑的人物吗？”
希蒙摇摇头，迷惘的神情再度充满脸上。
“简直是疯狂——不可能。除了贾姬之外，没有人会要她死。”
“回想一下，道尔先生。她有没有仇人？或是跟任何人有什么恩怨？”
希蒙再度摇头，依旧一副茫然的神情。
“这绝对是子虚乌有的事。当然，温特显姆也许不满意她，她多少算是

抛弃他而嫁给我，但我不认为像温特显姆这样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会犯下谋


杀罪。再说他远在数哩外。乔治·渥德老先生也是一样，为了房子的事他不
太满意林娜——他不喜欢她布置房子的方式；然而他人也远在伦敦。照这样
去推想谋杀者一定落空。”

“听着，道尔先生。”白罗热切地说，“登上‘卡拿克’号的第一天，
你太太的一席话曾留给我深刻的印象。她当时极度不安——很沮丧。她说—
—请留意——人人都憎恨她。她说她感到很害怕——没安全感——好像身旁
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敌人。”

“她见到贾姬在船上，的确很不安。当时我也是一样。”希蒙说。
“这是事实，但并不能完全解释她那席话。当她说自己被敌人所包围，
固然是有点夸张，但无论如何，她心目中的敌人一定不只一个。”
“这一点，你可能说对了。”希蒙承认道，“我想我可以解释。旅客名

单上有一个名字使她感到不安。”
“旅客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哪一个。”
“嗯，她没有确实告诉我。事实上，我当时并没有留心听。我正想着贾

姬的事。据我记忆所及。林娜提起过，碰到跟自己家里有过过节的人很令地
不舒服。我并不很清楚她的家史，只约略知道林娜的母亲是位百万富翁的女
儿。她父亲只是稍有余裕，但结了婚之后，自然有足够能力开始操纵市场。
结果，当然是有人给搞垮了——暴发暴跌就是那么一回事。嗯，大概是船上
某人的父亲曾经被林娜的父亲在生意上重重地打击了。我记得林娜说过这样
的话：连不认识你的人也在憎恨你，那该多可怕！”

“对了。”白罗若有所思地说，“这解释了她跟我说过的一番话，她第

一次感到她继承巨富所带来的负累。”
“道尔先生，你肯定，她没有提及那人的名字？”雷斯插嘴问道。
希蒙苦笑着摇摇头。
“我当时并没有很在意，只是说，‘啊，现在再没有人会关心他们父亲

那一辈的事了。日子过得太快了。’大约就是这样。”
贝斯勒冷冷地说：“我猜到一个人。船上确实有一个年轻人对林娜不满。”
“你是指斐格森？”白罗问。
“嗯。他抨击道尔太太一两次，我亲耳听见的。”
“我们怎样找证据呢？”希蒙问。
白罗答道：“雷斯上校和我得接见其他旅客。在未听完每一个人的故事

之前，任何推断都是徒然的。还有道尔夫人的女佣，我们应该先接见她。就

在这儿进行吧！道尔先生在场可能会方便点。”
“不错，这是个好主意。”希蒙说。
“她服侍道尔夫人很久了吗？”
“只有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白罗颇感诧异。
“难道你认为——”
“道尔夫人有没有贵重的珠宝？”
“有珍珠。”希蒙说，“有一次她告诉我她那些珍珠值四、五千镑。”

他打了一个冷颤。“我的天，你以为那些该死的珠宝——”
“劫财是个可能的动机。”白罗说，但似乎又不大可能..唔，再看看。
先见一见那女佣吧！”
露易丝·蒲尔杰正是白罗注意过的那个轻佻妇人。


不过，她现在却是一点也不轻松了。她似乎哭过一场，并且十分惧怕。

尽管如此，她的脸上充满狡猾，使白罗和雷斯不免产生一点偏见。
“你就是露易丝·蒲尔杰？”
“是的，先生。”
“你最后一次见到道尔夫人，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在她房间服侍她休息。”
“当时是几点钟？”
“大约十一点过后。先生，我不能准确地说出是几点钟。我安排太太上

了床，就离开了。”
“大约花了多少时间？”
“十分钟。太太当时很累，她吩咐我出去时把灯关掉。”
“你离开她后，做些什么事？”
“先生，我返回自己的房间——就在甲板下一层。”
“你有没有听到或见到什么，也许对我们有帮助？”
“我会听到或看到什么啊，先生？”“小姐，这正是你要回答我们的问

题。”
她偷偷地斜望了他一眼。
“不过，先生，我又不在附近..我会看到或听到什么？我住甲板下层，

而且我的房间又在船的另一边，我根本不可能听到什么。当然，如果我睡不
着，如果我爬上楼梯，那么或许我会见到那凶手，狂魔，走进或离开太太的
房间。但问题是——”她哀求地把手伸向希蒙。

“先生，我求求你！你看怎么办？我该怎么说？”
“我的好露易丝，”希蒙安慰她道，“像个傻瓜。没有人说你见到或听
到什么。你会没事的。我会照顾你。没人会诬蔑你的。”
露易丝喃喃道：“先生真是好人。”她怯怯地眨了一下眼。“这么说，

我们就当你没有见到或听到任何东西？”雷斯不耐烦地问道。
“正是这样，先生。”
“你知道有任何人对你主人怀恨在心吗？”
出乎各人意料之外，露易丝猛然地点头。
“噢，有的。我知道，我可以百分之一百肯定地答复你：有的。”
白罗说，“你是指杜贝尔弗小姐？”
“她当然是罗，但我不是说她，这船上还有一个人极不喜欢太太。他因

为太太曾经伤害过他，而感到很愤怒。”“我的天！”希蒙惊叫道，“到底
是怎么回事？”

露易丝往下说，仍然不停地点头，“是的，是的，正如我所说。这跟太
太的旧佣人有关，就是我接替的那一个。有一个男人，是这船上的工程师，
想娶她。玛丽——太太的上一任仆人——也很愿意嫁给他。但道尔太太调查
过后，发现这个胡利伍德原来已经有了太太——是本地人。虽然已经返家乡，
但你知道，他跟她仍然是有婚约的。所以道尔太太把一切都告知玛丽。玛丽
很不开心，此后也不想见胡利伍德。当时胡利伍德非常愤怒。当他听说道尔
太太就是从前的林娜·黎吉薇小姐，就对我说想杀死她！他说太太好管闲事，
毁了他一生！”

露易丝兴奋地停了下来。
“这真有意思。”雷斯说。



白罗转向希蒙。
“你知道这件事吗？”
“完全没听过。”希蒙格外诚恳地回答道，“我怀疑林娜知不知道有这

样一个人在船上。她可能早已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他厉声对露易丝说：“你将这种事告知太太了吗？”
“没有，先生，当然没有。”
白罗问道：“你知道有关主人珍珠项链的事吗？”
“她的珍珠项链？”露易丝睁大眼睛。“昨晚她还戴着哩。”
“她回房时，你见到项链还在她身上吗？”
“是的，先生。”
“她把项链脱下后，放在哪儿？”
“在床边的柜台上，就跟往常一样。”
“那就是你最后见到项链的地方？”
“是的，先生。”
“今天早上，你见到项链依然在那儿吗？”
露易丝的脸上显出诧异的神色。
“哎哟！我根本望也没望一眼。我走到床边，就——发现太太——接着

便大叫着跑出来，昏倒了。”
白罗点点头。
“你没望一眼。但我——我的眼睛什么也不会遗漏。今天早上，床边的

柜台上没有珍珠项链！”


14


白罗的观察一点也没错，林娜·道尔床边柜台上的确没有了珍珠项链。
露易丝·蒲尔杰遵照吩咐在林娜的行李中搜寻一遍。结果她说，其它东
西都在，就是不见了那串珍珠项链。
他们从房里走出来，侍应生告知早餐已经准备好。他们步过甲板，雷斯

停下来在船杆旁俯望。
“呵，朋友，我看你好像想到了什么事！”
“不错。芬索普说他好像听到一阵水溅声，我现在突然想起，我自己昨

晚也曾被类似的声音惊醒。极有可能的是：凶手在行凶后把手枪抛到河里。”
白罗缓缓地说：“你真的认为有此可能吗？”雷斯耸耸肩。
“这是个提示。无论如何，凶枪并不在死者房里，我到现场后首先就找

枪。”
“尽管如此。”白罗说，“枪给抛进河里的想法仍是有点不可思议。”
雷斯问道：“那么，枪究竟在哪儿呢？”
白罗若有所思地答道：“倘若枪不在道尔夫人房里，照逻辑推断，它只

能在一个地方。”
“在什么地方？”
“杜贝尔弗小姐的房里。”
雷斯若有所悟地说：“啊，我明白——”
他突然停下来。
“她此刻不在房里，我们去搜一遍，好吗？”
白罗摇摇头。“不，我的朋友，这会打草惊蛇。枪可能还没放在那儿。”
“那么立刻全船搜查一次，怎样？”
“这样会露出端倪。我们得小心行事。目前我们的处境很微妙，让我们

一边吃早餐，一边研究情况吧！”
雷斯同意了。两人走进吸烟室。
“唔，”雷斯边倒咖啡边说，“我们有两个肯定的线索：一是失踪的项

链，一是胡利伍德这船员。项链似乎显示了这是一宗劫案，但——不晓得你

是否同意我..”
白罗立刻接下去，“但劫匪却选择了这个特别时刻？”
“正是如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偷去项链，将会导致全船的人被严密搜查。

那贼怎能设想脱身呢？”
“他可以跑上岸，把它埋起来。”
“船公司派了守卫在岸上经常巡逻。”
“那么，刚才的说法是不可能了。然则，劫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故

意犯下谋杀？不，这不合情理，完全不合逻辑。不过，倘若是道尔夫人突然

惊醒，发现了劫匪？”
“于是那贼向她开枪？但她是在睡梦中被杀的啊！”
“那么，这也不合情理..你知道吗？关于那串珠链，我有个想法——

不过——不——这不可能。因为如果我的想法正确，珠链不会无故失踪。告
诉我，你对露易丝的印象如何？”
“我怀疑，”雷斯缓缓地说，“她知道的比她所说的要多。”“啊，你
也有这样的印象？”


“一定不是个好女人。”雷斯说。

白罗点点头。“对，我不会信任这样的人。”

“你认为她与凶案有关？”

“不，我不会这么想。”

“那么，与失窃案有关？”

“这个可能性较大。她跟道尔夫人相处只有很短的时间。她可能是职业
珠宝盗窃集团的一员。这类案件通常都牵涉到一位由有力保证人推荐的女
佣。可惜，我们现在没法找到这方面的资料。不过，这种解释我还是不满意..
那串珠链——啊，我的想法应该没错。但没有人会如此低能..”他停顿下
来。

“胡利伍德这个人又怎样？”

“我们得查问他，可能从那儿找到答案。倘若露易丝·蒲尔杰的故事是
真的，胡利伍德的确有报复的动机。他可能无意中看到了道尔先生和贾克琳
在了望厅内的纠葛，于是在他们离去后，迅速走进了望厅，拿走沙发底下的
枪。不错，这很有可能。恰恰解释了墙上留下的‘J’字，这很符合一个头脑
简单、鲁莽的人的做法。”

“事实上，他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不错——只是——”白罗捏捏鼻子，扮了一个鬼脸说道，“你知道吗？
我很清楚自己的弱点。他们常常说我喜欢把案情复杂化。刚才你所引导的答
案——似乎太简单了。我感到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不过，可能纯粹出于我
本身的偏见吧。”

“嗯，我们还是叫那家伙进来吧！”

雷斯按动了铃，下达了命令，然后问道：“其他可能性呢？”

“老友，多着哩！例如那美国托管人。”

“潘宁顿？”

“对，正是他。那天就在这儿发生了古怪的一幕。”白罗把事情复述了
一遍。“你看——这很值得注意。道尔夫人要看过所有文件才签字，于是潘
宁顿就找藉口把事情延宕。接着，做丈夫的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从来不去读任何文件。我只是按人家指示签字。’你领悟
出这话的重要性吗？潘宁顿立刻察觉到这点，我看得出他的眼神。他看着希
蒙·道尔，仿佛突然灵机一动似的。老友，只要想一想，你当上了一个大富
翁的女儿的托管人。或许，你会利用那笔钱去干点投机。侦探小说里都有这
样的情节——报纸上也时有所闻啊！老友，的确有这样的事情，的确会这样。”

“我不反对的确有这回事。”雷斯说。

“或者还有时间伺机大肆投机。因为你的受托人还未到法定年龄。然而
——她结婚了！控制权瞬息间从你的手中转回给她！一声霹雳！但尚有一次
机会。她正在度蜜月，或许会疏忽业务。只需把一纸文件夹杂在其他合约中，
让她无意间签了字..但林娜·道尔并不是大意的人。度蜜月与否，她总表
现得像个精明的企业家。无意中她的丈夫说了一句话，给正试图脱离厄运的
那个人带来了新的灵感。如果林娜·道尔死了，她的财产自然落在她先生手
中——这可是个容易应付的人，一个任由潘宁顿这老手摆布的小孩。上校先
生，我可以想象到当时潘宁顿脑袋中涌起的念头：‘如果对手是希蒙·道尔，
那么..’不错，这正是他的想法。”


“我敢说，这很有可能。”雷斯淡淡地说，“不过，你没有证据。”
“唉，的确没有。”
“还有斐格森这个年轻人，”雷斯说，“他说的话够刻毒了，不像是随

意说说，再者，他可能是被老黎吉薇打败的对手的儿子。这种设想略微牵强

但不是不可能。人有时候确会牢记以往的错失哩。”
他顿了一会又说：“别忘记还有我那个家伙哩！”
“对，还有‘你的’家伙！”
“他是个杀手，”雷斯说，“我们都很清楚。可是，我怎么样也想不透

他会跟林娜·道尔过不去。他俩根本扯不上关系。”
白罗缓缓地说：“除非，道尔夫人无意中发现了他的身份。”
“这有可能，但成数又不大。”传来了敲门声。“啊，是我们的重婚未

遂者来了！”
胡利伍德是个粗鲁高大的汉子。进门后，他不断怀疑地打量雷斯和白罗

两人。白罗立刻认出他就是那天跟露易丝·蒲尔杰站在一起谈话的人。
胡利伍德疑惑地问道：“你们要见我？”
“不错，”雷斯说，“昨晚船上发生凶杀案，你应该知道了吧？”
胡利伍德点点头。
“我相信你有理由憎恨那位遇害的太太。”
警觉的意识闪过胡利伍德的双目。
“是谁说的？”
“你认为道尔太太破坏了你跟一位姑娘的好事。”
“我知道是谁告诉你的，是那个乱打狂语的法国贱妇。她是个如假包换

的撒谎者！”
“但这特别的故事却是真实的。”
“全是骗人的鬼话！”
“我还没说清是哪一个故事哩！”
胡利伍德顿时语塞。
“你不是打算跟一位名叫玛丽的女子结婚吗？后来，她发现你已经有太

太，于是拒绝了婚事，对吗？”
“这关她屁事？”
“你的意思是这关道尔太太什么事？不过，你要知道，重婚是犯法的。”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跟本地出生的一个女孩结了婚。对方家长没

有回音。她返回自己的部族，我不见她已经五、六年了。”
“但你仍然是她丈夫。”
胡利伍德无话可说。雷斯继续道：“道尔太太——那时是黎吉薇小姐—

—揭发了这件事？”

“正是她！他妈的！又没有人要她这么做。我会好好对待玛丽，为她牺
牲一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关于我前妻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她那好管闲事的
女主人。不错，我的确非常痛恨她。当我见到她在船上，珠光宝气地四处招
摇，却全未设想到自己曾一手摧毁了一个男人的家庭生活，我的确恨死她。
但如果你以为我是个杀人凶手——以为我会开枪杀死她——那全是鬼话！我
碰也没碰过她。我可以向天发誓。”

胡利伍德停口不语，汗珠从脸上涔涔滴下。
“昨晚十二点至两点这段时间内，你在何处？”



“在床上睡着了，我的同房可以证明。”
“我们一定会调查明白。”雷斯说，然后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今天

到此为止。”
“怎么样？”白罗一面关门，一面问。
雷斯耸耸肩。“他的答话相当直率。当然，他神色紧张，却是合乎常理

的。我们得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尽管我认为不会有什么肯定的结果。他
的同房可能睡得很熟，这家伙大可随意溜进溜出。主要看是否有其他人见到
他。”

“对，这一点需要弄清楚。”

“我想，下一步是，”雷斯说，“查问有没有人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
这是决定凶案时间的线索。贝斯勒医生假设是十二点至两点这段时间内。希
望旅客之中有人听到枪声——尽管他们当时没有察觉那是枪响。我自己却什
么也没听见。你呢？”

白罗摇摇头。
“我？我睡得像死去一样，什么也没听到。我仿佛服了迷药似的，不省
人事。”

“真可惜。”雷斯说，“唔，但愿能从睡在右舷边的旅客身上碰到点运
气吧！芬索普已经问过了，下一个房间是艾乐顿母子所宿。我派侍应生去请
他们来。”

不消片刻，艾乐顿太太进来了，身上穿着灰色、有条纹的丝质衣衫，脸
上充满悲伤神情。

“太可怕了！”她说毕，坐到白罗递给她的椅子上。“我真不敢相信，
一位如此可爱的女子——拥有人生一切最美好的东西——竟然死了。我真认
为这不可能是事实。”

“我能了解你的感受，夫人。”白罗同情地说。
“我真高兴有你在船上，”艾乐顿太太说，“你一定能够找出凶手。我

真高兴凶手不是那位可怜的悲剧型的少女。”
“你是指杜贝尔弗小姐？谁告诉你她不是凶手？”
“珂妮亚。”艾乐顿太太微笑着答道，“你知道，她正因此事而兴奋不

已哩！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所遇见过的唯一最刺激的事，也可能就只有这么一
次！但她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她觉得自己这样兴奋太可耻，也太可怖了。”
艾乐顿太太瞥了白罗一眼，接着补充说：“我不该再闲扯一通了。你要

问我一些问题？”
“倘若你不介意的话。夫人，你昨晚何时上床休息？”
“十点半过一点。”
“你立刻入睡了？”
“不错，当时我很困。”
“那么，你在夜里有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呢？”
艾乐顿太太皱一皱眉头。
“唔，我想我听到一下水溅声，然后是有人奔跑的脚步声——又或许是

脚步声，然后是水声？我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人掉进海里——一场梦，你

知道——然后我醒过来，侧耳倾听，可是再也没有什么声响了。”
“你知道当时是几点钟吗？”
“不！恐怕弄不清楚了。不过我想不会距离我入睡的时间很久，大概是


一个钟头之内吧！”“啊，夫人，这太不肯定了！”
“是啊，我知道是很不准确。不过，既然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更不应该

胡乱猜忖。”
“你能提供给我们的就这些吗，夫人？”
“恐怕就这些了。”
“以前你见过道尔夫人吗？”
“没有。提姆倒见过。我也时而听闻她的事——是从侄女乔安娜口中得

知的。不过直至来亚思温，才有机会跟她坐在一起。”
“我还有一个问题，夫人，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艾乐顿太太微笑着喃喃道：“我乐意回答任何问题。”
“是这样的，你或你的家人，曾否由于道尔夫人的父亲——即黎吉薇先

生的关系，而受到重大的经济上的损失呢？”
艾乐顿太太显得极度诧异。
“噢，不！家里的经济从来没有受到严重打击，只是每况愈下..你知

道，利息愈来愈低了。我们的贫穷并不是由于什么戏剧性的转变。我的丈夫
留下很少财产，不过他遗下的一切仍然在我手中，尽管它们所带来的入息已
不及往日。”

“谢谢你，夫人。或者你愿意请令郎来一趟。”
提姆迎着他的母亲，轻松地说：“审讯完毕了吗？轮到我了！他们问你
什么？”

“只问我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艾乐顿太太说，“很可惜我什么
也没听到。我真猜不透为什么会这样。林娜和我只相隔一个房间，我应该是
会听到枪声的。快去吧，提姆，他们在等你。”

白罗向提姆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提姆答道：“我很早便上床，大约是十点半。我看了一会书，刚过十一

点便熄灯休息。”
“可曾听到什么声响？”
“听到一位男士说晚安。我想，就在不远处。”
“那是我向道尔太太说晚安。”雷斯说。
“对了。然后我便睡下。不久，听到一片吵闹。我记起了，是有人在叫

芬索普。”
“是罗柏森小姐，她从了望厅奔出来。”
“对，我相信就是这时候。接着是几种不同的声音。然后有人跑过甲板。

再后是一阵水溅声。然后我听见老贝斯勒在叫‘小心点’和‘不要太快’。”
“你听到水溅声？”
“嗯，是类似这样的声音。”
“你肯定不是枪声？”
“不错，我相信这可能是..我的确听到‘噗’的一声。或许那就是枪

响，也可能是因为瓶塞打开似的声音而联想到液体倒进杯里的声响..我可

是模模糊糊地感到外面闹哄哄的一片，心里希望他们赶快回房休息。”
“这之后，还有什么声响吗？”
提姆想了一会。“只是芬索普在邻室走来走去，好像永远不想上床休息

似的。”
“再后呢？”


提姆耸耸肩。“再后——记不起了！”
“你再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也没有。”
“谢谢你，艾乐顿先生。”
提姆站起来，离开了吸烟室。


15


雷斯若有所思地熟视着“卡拿克”号上层甲板的平面图。

“芬索普、提姆、艾乐顿太太，接着是一个空房间——希蒙·道尔的；
在道尔太太另一边又是谁呢？唔，是那美国老妇人。其他人既然听到声响，
她也应该听到。如果已经起来了，我们最好先见见她。”

梵舒乐小姐进来了。她看来比以前更憔悴、更枯黄；一对黑色小眼睛充

满不高兴的神采。
雷斯站起来，鞠一个躬。
“很抱歉要麻烦你，梵舒乐小姐。多谢你肯来这里，请坐！”
梵舒乐小姐尖声道：“我不喜欢牵涉在内，简直令我反感。我不希望跟

这..嗯..不愉快的事件有任何牵连。”
“是的..是的。我正跟白罗先生商量，愈快取得你的证词愈好，以后

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梵舒乐小姐用满意的眼光望着白罗。
“很高兴你们能了解我的感受。我从来不习惯这种场合。”
白罗安慰她道：“正是如此，梵舒乐小姐。所以我们也希望能尽快解决

这件事。好了，昨晚你上床休息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通常十点就寝。昨晚却很迟，完全是因为那全不替人着想的珂妮

亚·罗柏森让我等了老半天。”
“哦，是这么回事。那么，你上床后，可曾听到什么声响？”
梵舒乐小姐说：“我通常都睡得很浅。”
“啊，那对我们很有帮助。”
“我被道尔太太的女佣吵醒了，她对主人道晚安的声量委实不需要那么

大。”
“这之后呢？”
“我再度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以为有人进了我的房间，后来才发觉

是在临房。”
“在道尔夫人的房间？”
“不错。接着我听见有人在外面的甲板上，然后是一下水溅声。”
“你能否确定当时是几点？”
“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那是一点十分。”
“你敢肯定？”
“对。我曾经看过床头的小钟。”
“你没有听到枪声？”
“没有，没有这类的声音。”
“不过，你可能是被枪声惊醒的，是吗？”
梵舒乐小姐侧头想了一会。
“唔，有可能。”她极不情愿地承认道。“你当然不晓得那水溅声是由

什么东西所引起的，是吗？”
“不——我知道得很清楚。”
雷斯上校敏感地坐直了身子。“你知道？”
“当然。我不喜欢这吵吵闹闹的声音，于是起来开门看个究竟。鄂特伯

恩小姐正倚在栏杆上，刚抛了一些东西进水里。”


“鄂特伯恩小姐？”雷斯显得有点震惊。
“是的。”
“你十分确定是鄂特伯恩小姐？”
“我清清楚楚看到她的脸。”
“她见不到你？”
“我想她见不到。”
白罗身子倾前。
“当时她的神色怎样，夫人？”
“她看来颇为激动。”
雷斯跟白罗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
“然后呢？”雷斯催促道。
“鄂特伯恩小姐向船尾走去，我则回房休息。”
一阵敲门声。船经理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包湿漉漉的东西。
“我们找到了，上校。”
雷斯接过包裹，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绒布。一条染上粉红色彩的劣质手绢


卷着一把镶有珍珠柄的小枪掉了出来。
雷斯用颇为得意的目光望一望白罗。
“瞧，”他说，“我的估计没错。的确是给抛进河里去了。”
他把手枪放到手掌上。
“你说呢，白罗先生，这把枪是否就是那晚你在瀑布酒店见到的一把？”
白罗谨慎地检查了一遍，镇静地说：“不错，正是这把。其上有精细的

刻工及缩写字母J·B。造型别致而富于女人味，但无疑也是一把致命的武
器。”
“点二二口径。”雷斯喃喃地道。他打开枪膛。“发射了两粒子弹。不

错，看来没有任何疑问。”
梵舒乐小姐重重地咳了一声。
“我的围巾又怎么样？”她问。
“夫人，你的围巾？”
“是的，你刚才拿着的正是我的天鹅绒围巾。”
雷斯捡起那湿透的布料。
“这是你的，梵舒乐小姐？”
“当然是我的！”老妇人厉声道，“我昨晚遗失的，我还四处问人有没

有见到。”
白罗以询问的眼光看一看雷斯，后者点头表示同意。
“你最后见到这围巾是在哪里，梵舒乐小姐？”“昨天晚上在了望厅我

还用过，到要上床休息就找不着了。”
雷斯镇静地说：“你晓得它曾被用作什么用途吗？”他摊开围巾，用手

指显示出布上烧过的痕迹和几个小洞。“凶手利用它包着手枪，减低声浪。”
“荒谬透顶！”梵乐小姐厉声说，枯槁的双颊骤然变色。
雷斯说：“梵舒乐小姐，你若肯告诉我以前你跟道尔太太的交情，我会

很感激。”
“以前从来没有什么交情。”
“但你知道她？”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


“但你俩的家族并没有交往？”
“我们家族的人素来是不喜欢随便结识外人的，雷斯上校。我的母亲从

来没有想到要去拜访赫兹家。他们除了有钱外，根本是无名小卒。”
“梵舒乐小姐，这就是你所要说的了？”
“除了刚才所讲的，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林娜·道尔在英国长大，我

在登上‘卡拿克’号之前，跟她素未谋面。”
她站起来。白罗为她开门，她昂首走出去。
室内两人互望了一眼。
“这就是她的故事。”雷斯说，“她是决不会反口的了。这可能是事实，

我可不敢说。不过——罗莎莉·鄂特伯恩？我倒没有想过会是她！”
白罗困惑地摇摇头，突然以手掌拍桌。
“但这不合情理！”他叫道，“去他的，不合情理！”
雷斯望着他。
“你究竟指什么？”
“我是说直到目前，一切是那么清楚、明显。有人要杀林娜·道尔；有

人偷听到昨晚在了望厅所发生的事情；有人偷溜进去，偷走手枪——记住，
是贾克琳·杜贝尔弗的手枪；有人用那枪杀死林娜·道尔，然后在墙上写个
‘J’字..一切不是很明显吗？箭头都指向贾克琳·杜贝尔弗。然后凶手怎
么做？留下手枪——杀人的凶器——是贾克琳·杜贝尔弗的手枪，让每个人
都能找到？不，他竟然把手枪——这致命的证据，抛进河里去！为什么，老
友，究竟为什么？”

雷斯摇摇头。“的确很古怪。”
“不单古怪——简直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事情恰恰是这样！”
“我不是说这不可能发生，我是说事件的程序不可能是这样。一定有不


妥当之处。”


16


雷斯上校用好奇的眼光望着他的同事。他尊重——他有理由尊重——白
罗那聪明的脑袋。但此刻他却无法追随这老朋友的想法。不过，他没有发言；
事实上，他向来甚少追问，他只知直截了当地解决眼前的事务。

“下一步该怎么办？查问鄂特伯恩小姐？”
“不错，这样我们可以推近一点。”
罗莎莉·鄂特伯恩很不礼貌地走进来，脸上没有丝毫紧张或恐惧，只有

不乐意和愠怒。
“到底什么事？”她问。
答话的是雷斯。
“我们正在调查道尔太太的死因。”他解释。
罗莎莉点点头。
“你能告诉我昨晚你做些什么事吗？”
罗莎莉想了一会。
“母亲和我很早就休息——大概是十一点以前。我们没有听到什么特别

的声响，只是贝斯勒医生门外似乎有点扰攘。我听见那老医生沉重的德国口

音。到了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发生了事情。”
“你有没有听见枪声？”“没有。”
“你可曾离开房间？”
“不曾。”
“你很确定？”
罗莎莉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当然我确定。”
“譬如，你并没有走过船的右舷，抛东西进河里？”罗莎莉的脸色骤变。
“有法令规定不准丢东西进河里吗？”
“噢，当然没有。但你的确曾抛东西进河里，是吗？”“没有。我已经

说过，我半步也没有离开过房间。”“那么，倘若有人说曾经见到你..？”
她打断了雷斯的话。“谁说见到我？”
“梵舒乐小姐。”
“梵舒乐小姐？”她确实非常惊讶。
“是的。梵舒乐小姐说她从房间外望，见你把东西抛进河里。”
罗莎莉清晰地说：“那是他妈的谎言！”接着，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她问道，“是什么时候？”
答话的是白罗。
“是一点十分，小姐。”
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她还见到什么别的没有？”白罗好奇地望着她，

一面摸着下巴说，“见到？嗯，没有。不过，她只听到一些声音。”
“她听到什么？”
“有人在道尔夫人的房里走动。”
“哦。”罗莎莉喃喃地道。
此刻她的脸色苍白，简直象死灰一样。
“小姐，你仍然坚持没有丢东西进河里吗？”
“我干吗三更半夜跑来跑去，乱把东西丢进河里？”


“可能是某种原因——清白的原因。”
“清白？”罗莎莉尖声地重复道。
“正是。你知道吗，小姐？昨晚有些东西给抛进河里，而这些东西却不

清白。”
雷斯静静地取出那绒布包，打开里面的物件。
罗莎莉·鄂特伯恩退缩了一下。“这..这就是..用来杀死她的吗？”
“不错。”
“而你们以为是我..我干的？真是弥天大谎！我干吗要杀死林娜·道

尔？我根本不认识她！”
她大笑着，蔑视地站起来。“这整件事情实在太荒谬了。”
“请记住，鄂特伯恩小姐，”雷斯说，“梵舒乐小姐将会发誓她曾经在

月色下清楚看见你的脸。”
罗莎莉再次笑起来。“那只老猫？她差不多半瞎了。她看到的不是我。”

她顿了一顿，“我可以走了吗？”
雷斯点点头，罗莎莉·鄂特伯恩走了出去。
两人的目光接触一下。雷斯燃起一根香烟。
“嗯，就是如此。明显的矛盾。我们该信哪一个？”
白罗摇摇头。“我总觉得他们都不很坦白。”
“我们的工作最麻烦的就在这里。”雷斯泄气地说，“人们总是为了某

些缘故而隐瞒事实。下一步做什么？继续查问旅客。”
“是啦！按程序和方法办事总是最妥善的。”
雷斯点点头。
穿着有蜡染图案的摆裙的鄂特伯恩太太是下一个被查问的对象。她证实

了罗莎莉的所说的：她们是在十一点以前上床休息的。她自己在夜里倒没有
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也无法说出罗莎莉究竟有没有离开房间。对于凶案，
她倒有不少意见。

“犯罪的欲望！”她激动地说，“那女孩子，贾克琳，一半拉丁血统，
冲动，在她自己杀人欲念的驱使下，悄悄地摸索向前，手握着枪..”
“不过，贾克琳·杜贝尔弗小姐并不是杀道尔夫人的凶手。这点我们已
确定，而且证实了。”白罗解释道。
“那么就是她先生了。”遭受挫折的鄂特伯恩太太，重新采取攻势。“嗜
血和性欲——是性罪行。有不少著名的案例。”
“道尔先生腿部中了一枪，无法动弹，骨头也折断了。”雷斯解释道，

“他整晚都在贝斯勒医生房中。”
鄂特伯恩太太更失望了。她在脑中极力搜索。
“噢，对了！”她说，“我真笨！是鲍尔斯小姐！”
“鲍尔斯小姐？”
“对，自然是她。从心理学上看，很明显。压抑！一个受压抑的处女！

一见这对年轻的恩爱夫妇，就疯狂起来。当然是她！她正是这种类型——缺
乏性感，却摆出庄重的模样。在我那本《不孕的葡萄》中..”
雷斯上校技巧地截住她的话，“你的意见对我们很有启发性，鄂特伯恩

太太。我们现在得继续工作。非常感谢你。”
他礼貌地送她走出房门。回来时，一边抹着额上的汗。
“好恶毒的女人！呼！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要杀她？”


“倒不是没有可能的。“白罗安慰他道。
“这还有点道理。还剩下几个人？潘宁顿——我想我们把他放到最后、

黎希提——斐格森。”
黎希提先生显得很困扰，说话滔滔不绝。
“多恐怖、多丑恶的一回事啊！一个如此美貌、漂亮的女子竟然给谋杀

了——真是没人性的罪行！”他一面说，一面舞动双手。

他回答问题很爽快。他很早便上床，事实是晚餐过后，他在床上看一本
书——一本最近出版的考古学资料《Pr.historische Forschung in 
Kleinasien》，对安那托里亚山丘的彩陶有许多新发现。

约十一点以前，他便熄灯就寝。没有，他没有听到任何枪响；也没有听
到象瓶塞开启的声音。他唯一听到的是..是后来，午夜时分的一阵水溅声；
很大的水声，就在他的舷窗附近。

“你的房间是在下层甲板，右舷那边，对吗？”
“对，对，没错。我听到很响的水溅声。”他用手比划着巨浪。
“你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时候吗？”
黎希提想了一会。
“可能是我入睡后一、两个小时，大抵是两小时吧！”
“譬如一点十分？”“可能。啊！不过，真是太残忍——太不人道了..


那么可爱的女子..”
黎希提走了出去，仍然做着手势。雷斯望着白罗。白罗扮个鬼脸，然后
耸耸肩。“我们还是试试潘宁顿吧！”雷斯说。


17


安德鲁·潘宁顿的表现是悲哀和震惊。他象往常一样穿戴整齐，脖子上
结了一条黑色领带；长而刮净的脸上带着困惑的神色。

“先生们，”他哀伤地说，“这件事使我极为震动。小林娜——我把她
看做美丽可爱的小东西。老梅尔劬·黎吉薇一向多么以她为荣啊！唉，现在
多说也没有用了，我只想知道我能够做些什么。”

雷斯说：“首先，潘宁顿先生，你昨晚曾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吗？”

“没有，先生。我的房间就在贝斯勒医生的隔壁，四十..四十一号，
大约是在夜半时分，我听到那儿好像有片刻的扰攘。当时我当然不晓得发生
了什么事情。”“你没有听到别的声音？没有枪声？”

潘宁顿摇摇头。
“没听见这类的声音。”
“你是几点上床休息的？”
“一定是十一点过后。”
他身子前倾。
“我相信你们早已知晓船上满布的谣言。那个一半法国血统的少女——


贾克琳·杜贝尔弗——确实有点古怪。林娜没有告诉我什么，但我既不瞎也

没聋。希蒙跟那少女曾经有过一段关系。我想你们的目标也不需放得太远。”
“你意思是你认为是贾克琳射杀了道尔夫人？”白罗问道。
“事情看来是这样。不过，当然我一点也不知道..”
“不幸的是，我们却知道一点事实！”
“哦？”潘宁顿显得惊讶。
“我们知道，贾克琳小姐几乎不可能去杀道尔夫人。”
他详细解释当时的情况。潘宁顿似乎极不愿意接受这些事实。
“我同意表面上看来没有什么不妥——可是，那护士，我敢打赌她没有

整晚醒着。贾克琳可以趁她打瞌睡时，偷偷溜出来又溜进去。”
“很不可能，潘宁顿先生。请记住，她给打了大量吗啡。况且，护士们

是习惯睡得很浅的，病人醒来的时候，她们也会同时惊醒。”
“依我看来，一切都似乎很不寻常。”潘宁顿坚持说。
雷斯以婉转而稍带官方的口吻说：“我想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潘宁顿先

生，我们已经谨慎调查分析过一切可能性。结果是颇为肯定的——贾克琳·杜
贝尔弗并非杀道尔太太的的凶手。所以我们才被迫转移目标，这正是我们希
望你能帮忙的地方。”

“我？”潘宁顿语带紧张。

“不错。你是被害者的亲密朋友，你了解她的生活情况，在各方面，你
比她丈夫更能深入了解她，因为他只认识死者几个月。譬如，你应该知道她
跟什么人有过节，又或许谁有杀她的动机。”

潘宁顿舔一舔干裂的嘴唇。
“我向你保证，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你知道，林娜是在英国长大的。
我对她身边的朋友和各方面的联系知道的不多。”

“不过，”白罗若有所思地说，“船上却有人极欲除掉道尔夫人。你应
该记得，她曾经逃过一次大难：就是这个地方——那滚下来的石头！噢！你
或许当时并不在场？”


“是的。当时我在圣殿里，事后才听到消息。生死关头。不过可能是意

外，你不认为吗？”
白罗耸耸肩。
“当时是这般想。现在——可值得怀疑。”
“嗯，嗯..当然。”潘宁顿用丝帕抹着脸说。
雷斯上校继续道：“道尔太太提及船上有人跟她家（不是跟她）有宿仇。

你知道这人是谁？”
潘宁顿真的很惊讶的样子。
“不，我一点也不晓得。”
“道尔太太没有跟你提及？”
“没有。”
“你是她父亲的亲近朋友——你不记得他曾在生意上严重地打垮过任何

对手？”
潘宁顿绝望地摇摇头。“没有特别的事件。当然这类事经常发生，不过

我记不起有谁曾经恶意恐吓黎吉薇——完全没有这回事。”
“简单说来，潘宁顿先生，你不能协助我们？”
“似乎如此。我向两位表示歉意。”
雷斯跟白罗交换一下眼色，然后说：“我也深感遗憾。我们原来是满怀

希望的。”
他站起来，表示询问终结。
安德鲁·潘宁顿说：“由于希蒙行动不便，我想他希望我照料一切事情。

上校，请问事情如何安排？”
“船开航后，将直驶雪莱尔。明早可以抵达。”
“尸体呢？”
“将移往冷藏室。”
潘宁顿鞠一个躬，走出房间。
雷斯跟白罗再度交换眼色。
“潘宁顿先生，”雷斯点燃香烟，说：“似乎很不自在。”
白罗点点头说：“潘宁顿先生更在极度不安之下撒了一个笨拙的谎言。

大石滚下来的时候，他并不在阿布·席姆贝尔神殿内。这点我可以发誓，当

时我刚好从殿内走出。”
“很笨拙很明显的谎言。”雷斯说。
白罗再度点点头。
“然而目前，”他微笑着说，“我们就当他是清白者般对待他吧！”
“就这样。”雷斯同意地说。
“老友，我和你的默契真是天衣无缝！”
脚下开始震动，一阵微弱的磨擦声响了起来。“卡拿克”号回头朝雪莱

尔行驶。
“那珍珠项链，”雷斯说，“下一步要澄清。”
“你有计划了？”
“对。”他看看腕表。“半个钟头后便是午餐时间。我打算在餐后宣布

——公开声明项链不见了，要求每人留在餐厅里，以便我们展开搜索。”
白罗同意地点点头。
“绝妙地安排。拿了项链的显然仍然赃物在手，在毫无事先警告之下，


他是没有机会在惶恐中把珍珠抛进河里的。”

雷斯拿出一叠白纸放在面前，然后满怀歉意地喃喃道：“我想边查边把
所得的资料作一简短总结，免得搞混了。”

“这样做很好。方法与程序，万事所系。”白罗答道。雷斯以细小干净
的字迹书写了一会，最后把工作的成果推到白罗面前。“有什么不同意的地
方吗？”

白罗拿起纸张，只见标题是：

林娜·道尔太太被杀案

最后见到道尔太太的是她的女佣，露易丝·蒲尔杰。时间：约十一点半。

十一点三十分至十二点二十分，只有下列各人有不在场证明：珂妮亚·罗
柏森、吉姆·芬索普、希蒙·道尔及贾克琳·杜贝尔弗。没有其他人。但凶
案几可确定是在这段时间后发生，因为凶枪查明是贾克琳·杜贝尔弗的，而
在此之前，一直放在她的手提袋里。虽然这点并非百分之一百确实，还需验
尸及专家鉴定弹头，但这可能性甚大。

事件发生的大致过程：X（凶手）目睹贾克琳跟希蒙·道尔在了望厅内争
吵的一幕，注意到手枪被踢进沙发底下。厅内空无一人时，X 取得该手枪—
—意图将罪嫌推在贾克琳身上。根据这个推理，若干人等自动被列为不受嫌
疑之列。

珂妮亚·罗柏森——在詹姆期·芬索普回去寻找手枪时，她并没机会取
得凶枪。

鲍尔斯小姐——理由同上。

贝斯勒医生——理由同上。

附注：芬索普并不绝对清白，因为他可能把手枪收起，佯称找不着。

其余各人都可以在那十分钟空档内取去手枪。

谋杀的可能动机：

安德鲁·潘宁顿——设想根据是此人犯下诈欺行为。已有若干对他不利
证据，但尚不足指控他。倘若他是推石下崖的人，他确实懂得把握机会。这
宗凶案显然不算早有预谋。昨晚枪伤事件系一良机。

反证是：他何必把手枪丢进河里？凶器上的J·B 缩写显然是指控贾克琳
的最有力线索。

胡利伍德——动机：报复。此人认定自己为林娜·道尔所害。可能无意
中听到那幕争吵，并看到手枪的位置。他取走手枪，因为枪是最便利的武器，
然而他心中并未想到要嫁祸贾克琳。这点颇吻合枪被抛掉的理由。但如果属
实，他又为什么要沾血在墙上写下“J”字。

附注：跟凶枪一起被寻获的廉价手帕，比较符合胡利伍德的身分，而不
适于富有的旅客。

罗莎莉·鄂特伯恩——该接受梵舒乐小姐的指证，或罗莎莉本人的否认
呢？当时的确有物件被抛进河里，而该物件初步断定是用绒布围巾包裹的手
枪。

值得注意的几点：罗莎莉有杀人动机吗？她可能不喜欢林娜·道尔，甚
至嫉妒她——但这显然不足以构成谋杀动机。只有找到充分的动机，对她的
不利证据才能有说服力。就我们所知，罗莎莉·鄂特伯恩跟林娜·道尔以前
并不认识。

梵舒乐小姐——包裹凶枪的绒布围巾系她所有。根据她本人所说，最后


看见围巾是在了望厅。当晚她曾声称围巾失踪了，但大家遍寻不着。

围巾如何落在X 手中？是X 傍晚时分便偷得？倘若如此，到底为什么？
没人预知贾克琳会跟希蒙起冲突。是X 在取手枪时，无意中发现了围巾？既
然如此，为什么早些时候却没人能找到？是围巾根本没离开过梵舒乐小姐的
身边？这就说：梵舒乐小姐是杀林娜·道尔的凶手？她对罗莎莉的诬告，是
编出来的谎话？如果她是凶手，动机又是什么？

其他可能性：

动机是偷窃——有可能。因为珍珠项链不见了，而林娜·道尔昨晚还戴
在身上。

跟黎吉薇家有宿仇的人——有可能，但缺乏证据。

船上还有一危险人物——一个杀手。凶案与杀手之间有无关联？但我们
得证明林娜·道尔拥有对此人不利的资料。

结论：我们可以把船上旅客分成两组：一是有杀人动机及明显证据的；
二是直至目前所知，仍属清白的。

第一组安德鲁·潘宁顿

胡利伍德

罗莎莉·鄂特伯恩

梵舒乐小姐

露易丝·薄尔杰（偷窃？）

斐格森（政治因素？）

第二组

艾乐顿太太

提姆·艾乐顿

珂妮亚·罗柏森

鲍尔斯小姐

鄂特伯恩太太

吉姆·芬索普

贝斯勒医生

黎希提

白罗把纸推回给雷斯。

“你所写的一切都很正确、很公允。”

“你同意吗？”

“同意。”

“现在你能贡献什么意见？”

白罗慎重地站起来。

“我？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凶枪为什么给丢进河里？”

“如此而已？”

“目前为止就这个问题。直到我找出满意的答案，否则任何推论都是徒
然。这就是说，总得找出头绪。老友，你应该留意到，在你那份简表里，并
没针对这问题企图找出答案。”

雷斯耸耸肩。

“棘手啊！”

白罗困惑地摇着头，一边拿起那块湿透的围巾，摊开铺在桌面上。他的
手指勾划出巾上的灼过的痕迹和烧穿的小洞。


“老友，告诉我，”他突然说：“你对军火比我更有研究。用这样一块
布来包手枪，可以减低很大声量吗？”“不，不会。远不如一个灭声器。”
白罗点点头，然后往下说：“一个男人——显然一个对枪械很熟悉的男

人——会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未必晓得。”
雷斯好奇地望着他。“很可能如此。”
“是的，女人可能从侦探小说中取得一知半解的知识。”雷斯玩弄着那

支珍珠柄手枪。
“这小东西无论如何不会发出多大响声。”他说，“顶多是‘扑’的一

声。在其他声响掩盖下，十之八九不会被听到。”“是的，我也想过这点。”
白罗拿走手帕，检查了一遍。
“男人手帕——但不是高级男士用品。顶多值三便士。”“很吻合胡利

伍德的身份。”
“不错，我留意到潘宁顿用的是丝质手帕。”“我想，是用来当手套，
以免留下指纹。”雷斯半开玩笑地补充说，“‘粉红手帕破案记’？”
“啊，很迷人的的颜色，是吗？”白罗放下手帕，再度检查围巾上的火

药痕迹。
“一样，”他喃喃地道，“还是蹊跷..”
“怎么样？”
白罗柔声地说：“道尔夫人安详地躺在那儿..头上小小的弹孔。你记

得她死时的神态吗？”
雷斯好奇地望着他。“你知道吗？”他说：“我感觉到你在试图说明某
个问题——但我却一点也不晓得那该是什么。”


18


一阵敲门声。
“进来。”雷斯应道。一个侍应生走进来。
“对不起，先生。”他对白罗说，“道尔先生想见你。”
“好，我去一下。”
白罗站起来，走出吸烟室，沿着甲板通往船舱的梯路，来到贝斯勒医生

的房间。
脸颊不知是羞赦亦或发高烧而通红的希蒙，背靠着枕头。他有点不好意

思的样子。
“白罗先生，你来了真好。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他脸上红得更厉害。
“是..是有关贾姬的。我想见见她。你认为——你会介意——会介意

她吗，如果你叫她来一趟？你知道我一直躺在这儿想着..那可怜的孩子—
—她从来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而我竟如此对待她..我..”他结结巴巴
了。

白罗有趣地看着他。
“你想见贾克琳小姐？我去找她来。”
“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白罗应他的请求而去，发现贾克琳·杜贝尔弗蜷缩在了望厅的一个角落


里，膝上放着一本书，但她看也没看。
白罗温柔地说：“小姐，请跟我来。道尔先生想见你”
贾克琳蓦地坐直身子，脸色泛红——接着变为苍白。她显然感到很困惑。
“希蒙？他要见我..见我？”
白罗发觉她半信半疑。
“你会来吗，小姐？”
“我..嗯，当然我会来。”
她像个温顺的孩子跟着他走，一个困惑的孩子。
白罗踏进贝斯勒医生的房间。
“贾克琳小姐来了。”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身子晃了晃，站住了..呆呆地立在那儿，双眼

瞪着希蒙的脸。
“你好吗，贾姬？”希蒙显得同样尴尬。他继续道：“你肯来真是太好

了。我想跟你说一句..我的意思是..”
她打断了他的话，急促而绝望地说：
“希蒙..我没有杀林娜。你知道我没有那样干..我..昨晚确实发

疯了。噢，你能原谅我吗？”
希蒙这时说话较顺畅了。
“当然我会原谅你。没事了，完全没事了！我要说的就是这句话。我想

你会有点担心，你知道..”
“担心？一点点？噢，希蒙！”
“我见你就是想告诉你，现在什么事也没有了。瞧，你昨晚只是有点神

经紧张心弦稍微绷紧了，那是很自然的事。”


“噢，希蒙！我可能已经杀了你！”
“不会的。那小小的家伙..”
“你的腿！或许你再也不能走动..”
“看着我，贾姬，不必过虑。到亚思温，他们会立刻替我照X 光，拿走


弹头，一切便会恢复正常。”

贾克琳抽咽了两下，接着冲上前，跪倒在希蒙床边，掩着脸啜泣起来。
希蒙尴尬地拍摸着她的头。当他的目光跟白罗接触的时候，后者叹一口气，
走了出去。

离去时，白罗断断续续听到：
“我怎会这般狠毒？噢，希蒙..我真正抱歉。”
外面珂妮亚·罗柏森正斜倚船杆。她转过头。
“哦，是你，白罗先生。今天天气这样好似乎有点怪异。”
白罗仰头看天。
“太阳照耀时你见不到月亮，”他说，“但当太阳消失..噢，当太阳

消失..”
珂妮亚嘴唇微张。
“抱歉，我不懂。”
“我是说，小姐，当太阳沉下，我们就会看见月亮。事实就是这样吧？”
“怎么..怎么，当然是啊。”她怀疑地看着他。
白罗哂然一笑。
“我不小心几乎说出了蠢话。”他说。
他漫步走向船尾，经过隔壁房间时，他停住了一会，听到房内片段的谈

话：
“真没良心——也不想想我为你所做的事——一点也不体谅你可怜的母
亲——一点也不晓得我所受的苦..”
白罗的嘴角紧绷起来。他举手敲门。房内突然静默下来，鄂特伯恩太太
应道，“谁？”“罗莎莉小姐在吗？”
罗莎莉在门口出现，她的样子吓了白罗一跳；眼圈黑黑的，嘴边布满皱
纹。

“什么事？抛充满敌意地问道，“你想做什么？”“可以跟你谈几分钟
吗，小姐？请随我来。”她的脸色立刻沉下来，怀疑地扫了白罗一眼。“我
干嘛要？”

“算我请求你好吗？”
“哦，好吧。”她走出甲板，顺手关上房门。“怎样？”
白罗轻轻挽着她的臂膀，沿甲板走向船尾。他们经过舱房，拐个弯，船

尾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身后尼罗河起伏不定。
白罗把肘搁在栏杆上，罗莎莉则笔直站着。
“怎样？”她再度问道，仍然充满敌意。
白罗选择词句缓缓说道：“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但我想你是

不愿回答的。”
“那你带我来这儿似乎是多此一举了。”
白罗一根手指顺着栏杆慢慢移动。
“小姐，你习惯于承担一切..但不能坚持太久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小姐，对你而言，压力太大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莎莉说。


“小姐，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明显而丑恶的事实。就让我直截了当地
说出来吧！小姐，你的母亲是个酒徒。”罗莎莉没有答话。她的嘴张开，又
合上。她看来首次感到不知所措。

“你不必说什么，小姐，让我来替你说！早在亚思温的时候，我已经很
留意你们母女的关系，立刻体会到，尽管你用尽一切不幸之词，实质上你却
在设法维护自己的母亲，免得她遭受某种东西的伤害。我很快便知悉那东西
是什么。事实上，早在我碰到你母亲喝得醉醺醺的那天早上之前，我已知晓
了。而且，更发现她是属于偷喝的类型，因而显得更难应付。虽然你已步步
为营，但所有酒鬼都是那么狡猾，她设法购得一批酒，并且顺利地不被你发
觉。我想你是昨天才知道她的藏酒处。所以昨晚，你母亲一睡着，你便悄悄
把那些酒拿到船的另一边（因为你们的房间恰巧靠近岸边），抛进尼罗河里。”

白罗停下来。
“我说得对吗？”
“不错，你说中了。”罗莎莉突然激动地说。“我想，我真不该不说出

来。但我不愿弄得人人皆知。这似乎太..太荒谬了..我是说..我..”
白罗替她说完。
“你被怀疑作杀人凶手，是太荒谬了，对吗？”
罗莎莉点点头。
接着她又哭起来，“我尽了最大的..免得每个人知道..真的这不是

她的过错。她实在很灰心。她的作品不再受人欢迎；人们早已厌倦了那些无
聊的性故事..这打击太大了，所以她才开始酗酒。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
法谅解她的怪诞行为，后来我发现了，我尝试去阻止她。她一阵子很正常，
然后突然又开始狂饮起来，跟人大吵大闹。真可怕！”她打了一个冷颤。“我
得随时监视着——制止她..然而，由于这个原因她开始不喜欢我。她..
她讨厌我。我想她有时甚至憎恨我。”

“太不幸了！”白罗说。
她猛地转向他。
“不要替我难过，不要同情我。这样容易得多。”她叹口气，长长的、

心碎的叹气。“我好疲倦..彻底的疲倦。”
“我了解。”白罗说。
“别人以为我很可怕。傲慢、愤怒、坏脾气。我实在不能自己。我已经

忘记了怎样..怎样善待别人。”
“正如我所说，你独自承担这负重担太久了。”
罗莎莉缓缓地说：“能够说出来——是个很大的解脱。你..你一直对

我很好，白罗先生。我恐怕自己却时常很粗暴地对待你。”
“朋友之间是不需要过份有礼貌的。”
怀疑的神色骤然重回她脸上。
“你..你要去告诉每个人吗？我想你必定会说出去，因为我抛下船的

那些该死的瓶子。”
“不，不，没有必要。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当时是几点钟？一点十分？”
“大概是吧！我记不清楚。”
“现在告诉我：梵舒乐小姐见到你，你见到她了吗？”
罗莎莉摇摇头。
“没有。”


“她说她从房门口望见你。”
“我想我不会见到她。我只是沿着甲板向河面张望。”白罗点点头。
“那么，当你望向甲板时，看见其他人了吗？”接着是一片沉默。罗莎

莉皱起眉，似乎在努力思索。最后她肯定地摇摇头。
“没有，”她说，“我没有见到任何人。”赫邱里·白罗缓缓地点点头。

但他的眼神是沉重的。


19


旅客们疏疏落落地走进餐厅。大家仿佛感到，如果坐下来大吃一顿，未

免显得自己对不幸事件无动于衷。餐厅内充满歉然的气氛。
提姆·艾乐顿比他母亲迟到几分钟。他看来情绪不好。
“真希望从来没有参加这趟糟透了的旅程。”他咆哮道。艾乐顿太太悲

哀地摇着头。
“哦，宝贝，我也这么希望。那可爱的女郎！旅程完全糟蹋了！没法想

象有谁会那般冷酷地杀死她！真可怕！还有那可怜的孩子！”
“贾克林？”
“是呀，我真为她心疼。她看来是那么不快活。”“可教训她别随便耍

弄玩具手枪！”提姆毫不留情地说，一边涂抹牛油。
“我想她的家教一定很不好。”
“哦，看老天份上，妈，少来你那套母教理论吧！”“你火气很大，提

姆。”
“不错，我是火气大。谁的火气不大？”
“我倒认为应该哀伤，不该发脾气的。”
提姆气愤地说，“你看事情太感性了！你根本不知道一牵连上谋杀案，

会有多麻烦！”
艾乐顿太太显得有点惊讶。
“不过当然..”
“实情就是如此。没有什么想当然的。这艘该死的船上每个人都有嫌疑

——你、我，还有其他人。”
艾乐顿太太抗议道，“理论上是如此，我想——实际上却荒谬极了！”
“一牵连谋杀，就没有什么荒谬不荒谬的了。你可以坐在这儿，表现得

正直、善良；但雪莱尔或亚思温的可厌的警探却不会这样估量你。”
“或许在这之前，真相已经大白。”
“怎会呢？”
“伯罗先生可能已经破案。”
“那老江湖？他不会找到什么的。他只会瞎吹牛。”
“嗯，提姆，”艾乐顿太太说，“我敢说你所说的一切都很准确；不过，

即使如此，也必须应付过去。还是下定决心，提起精神来度过这一关吧！”
但她的儿子并不显得轻松。
“还有那串失踪的珍珠项链！”
“林娜的珠链？”
“是的，似乎被人偷去了。”
“我想这是谋杀的动机。”艾乐顿太太说。
“怎会呢？你把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混淆起来。”
“谁告诉你珠链不见了？”
“斐格森。他从机器房的一个酒肉朋友那里听来的；而那朋友则听女佣

说的。”“那是串精美的珍珠。”艾乐顿太太表示道。
白罗在桌旁坐下，向艾乐顿太太躬身道，
“我迟了一点。”
“我知道你很忙碌。”艾乐顿太太答道。


“是的，的确分身不下。”
他向侍应生叫了一瓶酒。
“我们三个人的口味各自不同。”艾乐顿太太说，“你总是喝酒，提姆

则喝威士忌苏打，而我每次都试一种汽水。”
“奇怪！”白罗说。他看了艾乐顿太太好一会，然后自言自语道，“这
一点倒..”
接着，他不耐烦地耸耸肩，试图驱除那突如其来的思绪，开始轻松地闲

聊起来。
“道尔先生的伤势严重吗？”艾乐顿太太问道。
“是的，十分严重。贝斯勒医生急欲尽速抵达亚思温，替他照X 光，把

弹头取出。希望不致造成终身残疾。”

“可怜的希蒙！”艾乐顿太太说，“昨天他还蛮开心的，一副踌躇满志
的神态。现在，不但漂亮的太太给杀死了，自己还弄个动弹不得。我真希望，
然而..”

“夫人，你希望什么？”
“我希望他不要太气那可怜的孩子。”
“气贾克琳小姐？恰恰相反，他很关心她的处境。”
白罗转向提姆。
“你知道，这是十分微妙的心理现象，贾克琳一路上紧跟着他们，他简


直气愤到极点！但一旦她真的射杀他，造成严重的伤势——甚至可能终身残
疾——他的愤怒倒似乎消逝得无影无踪。这你能理解吗？
“是的，”提姆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能了解。她尽跟着他们使他觉

得自己像傻瓜。”
白罗点点头。“你这说法很正确。这伤害到他男性的自尊。”
“而现在——从某方面来看，她把自己弄得像傻瓜，每个人都瞧不起她，

所以..”
“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原谅她，”艾乐顿太太总结道，“男人都像小孩一

样！”
“女人总是说些非常不切实的话，”提姆喃喃而言。
白罗微微一笑，然后向提姆说，
“告诉我，道尔夫人的表亲——乔安娜·邵斯伍德小姐，像道尔夫人

吗？”
“白罗先生，你弄错了。乔安娜是我的表亲，林娜的朋友。”
“哦，抱歉——我弄混了。这位年轻小姐经常有新闻见报，我对她已留

意很久。”
“为什么？”提姆尖声问道。
这时贾克琳·杜贝尔弗进入餐厅，经过他们身旁，向自己的餐桌走去。

白罗半站起身，向她鞠躬。她的双颊绯红，双眼发亮，呼吸微促。白罗又坐
下来，似乎已忘记提姆所提的问题。他含糊地喃喃道，“我很怀疑，是不是
所有年轻女士都像道尔夫人一样对贵重的珠宝漫不经心？”

“珠链确实被偷了？”艾乐顿太太问道。
“夫人，谁告诉你的？”
“斐格森说的。”提姆抢着回答。
白罗沉重地点点头。



“珠链是被偷了。”
“我想，”艾乐顿太太紧张地说，“这会引起我们许多不便。提姆说会。”
她儿子看了她一眼，但白罗已转向他。
“啊！你以前有过经验吧？你曾经碰过窃盗案？”
“从来没有。”提姆说。
“噢，有的，宝贝，有一回你在玻达宁顿的时候——那个讨厌的女人的

钻石不是被偷了吗？”
“妈，你总是把事情搞成一团！那一回是她发现她肥颈上所戴的钻石全

是假的！大概早在几个月以前便被换掉了。事实上，很多人说是她自己干的！”
“我记得，是乔安娜说的。”
“乔安娜当时不在场。”
“不过，乔安娜跟他们很熟。她总爱下这样的断语。”
“母亲，你总爱挑乔安娜的毛病。”
白罗赶紧转换话题：他曾经想在亚思温的店里买一批名贵的宝石。一个

印度商人手中有一些紫、黄色的宝石。当然要缴关税，但..
“他们告诉我，他们可以——怎么说呢？——帮我尽速办理，费用不会

太贵。你认为，货可以安全抵达吗？”
艾乐顿太太说，“听过很多人试过从埃及商店直接送东西回英国，没出

现过差错。”
“那我就这么办吧！不过，假如在旅途中，有人从英国寄包裹来呢？你

试过吗？在行程中，可曾收过包裹？”
“我想不曾。对吧，提姆？你有时收到一些书籍，不过，书当然是没有

问题的。”“对，书本不同。”
甜食过后，没有预先警告，雷斯上校站起来，向大家宣布。
他解释凶案发生的情况，并宣布珍珠项链遭窃了。船上将进行全面搜索。

他希望所有旅客合作，在搜索期间留在餐厅里。然后，倘若大家同意——他

相信大家不会反对——他们将搜身。
白罗悄悄走到雷斯身旁。嗡嗡之声此起彼落，充满怀疑、不满、兴奋..
雷斯刚准备离开餐厅时，白罗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雷斯点点头，挥手

叫来一位侍应生。他吩咐那侍应生几句，然后跟白罗一齐步上甲板，随手关

上餐厅的门。他俩站在栏杆旁。雷斯点起一根香烟。
“你的主意很不错。”他说，“很快便知道有没有结果了。我给他们三

分钟时间。”
餐厅的门开了，刚才的侍应生走了出来。他向雷斯敬礼后说，“先生，

你的估计不差。有位女士说有要紧的事情，要立刻跟你说。”
“啊！”雷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是谁？”
“是护士鲍尔斯小姐。”
雷斯显得有点诧异。他说，“带她到吸烟室。不要让任何人离开。”
“是，上校。其他同事会照应的。”
侍应生返回餐厅。白罗和雷斯走向吸烟室。
“鲍尔斯小姐，嗯？”雷斯自言自语道。
他们到达吸烟室不久，鲍尔斯小姐就出现了。
“唔，鲍尔斯小姐，”雷斯用询问的神情望着她。“什么事？”
鲍尔斯小姐依然是一副稳重、镇静的模样，完全没半点激动之情。


“原谅我，雷斯上校。”她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最好的办法是
立刻向你说明一切。”——她打开黑色皮包——“同时把这东西送还给你。”
她拿出一串珠链，放在桌上。


20


倘若鲍尔斯小姐是个喜欢营造气氛的人的话，她一定很得意自己的举动
所带来的反应。

雷斯上校的脸上流露出难以形容的讶异。他说：“真料想不到。鲍尔斯
小姐，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当然可以，我正是为此而来。”鲍尔斯小姐安坐到椅上说，“我决定
该如何处理才最妥善时的确左右为难。梵舒乐家当然不愿意涉及任何丑闻，
他们也很信任我；但目前情况这般不寻常，以致我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当
然，你们发觉有东西不见了，下一步自然是搜查旅客；到时发现珠链在我这
里，场面就会颇为尴尬，而真相仍得显露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
从道尔太太的房里将珠链拿走的？”

“噢，不，雷斯上校，当然不是我。是梵舒乐小姐。”

“梵舒乐小姐？”

“是的，她控制不了自己。你知道，但她确实..嗯..喜欢拿别人的
东西，特别是珠宝。那正是我为什么随时都得跟着她的原因。一点也不是因
为她的健康，而是为了她这怪癖。我得经常保持警觉，幸而我跟了她这么久，
倒没有发生过事故。只需要时刻留神就行了。她总是把拿来的东西藏在同一
个地方——卷在丝袜里——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每天早上都查看一遍。当然
我习惯睡得很浅，而且总是睡在她的隔壁。倘若是在酒店，我就把相连的门
打开；所以我每次都听到她的走动，可以跟着她，劝她返回床上。在船上就
比较困难了。不过，她很少在晚上活动的，她通常只是随手拿去没人注意的
东西。当然，珍珠对她总是有很大的吸引力。”

鲍尔斯小姐停顿不语。

雷斯问，“你是怎样发现珠链是她拿去了的呢？”

“是今天早上在她的丝袜里发现的。当然，我一眼便看出那是谁的，我
经常留意到那串珠链。我正想在道尔太太未发现珠链失踪之前放回原处。谁
知，房外早已站了一位侍应生，他告诉我有关谋杀的事，并且说谁也不准入
内。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窘迫。但我仍然希望有机会将珠链悄悄放回去。我
可以告诉你，我整个早上是怎样惶然度过的。你知道梵舒乐家如此独特，要
是报上登了出来，可不得了。不过，我想不必这样做吧？”

鲍尔斯小姐看来确实很担忧。

“那得视情况而定。”雷斯上校谨慎地说，“不过，我们当然会尽力为
你着想。对于这件事，梵舒乐小姐怎样说呢？”

“哦，她当然矢口否认。她总说是坏人放在她那儿的，从不承认自己有
拿东西的怪癖。所以如果你当场逮个正着，她便会乖乖返回床上去，一面说
只是出来看看月光，或是什么的。”

“罗柏森小姐晓得这件事吗？”

“不，她一点也不晓得。她母亲倒是知道的。她是个纯朴的少女，她母
亲认为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我一个人已足以应付梵舒乐小姐了。”鲍尔斯小
姐蛮自负地补充道。

“小姐，多谢你，这么快速便告知我们一切。”白罗说。

鲍尔斯小姐站起来。

“希望我这样处理是最妥善的做法。”


“你这样做当然正确。”
“你知道，还发生了谋杀案——”
雷斯打断她的活，沉重地说，
“鲍尔斯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老实回答我。梵舒乐小姐无


疑有偷窃的怪癖，她是否也是谋杀狂呢？”
鲍尔斯小姐迅即回答，“哦，老天！没有，没有这回事。你可以绝对信
任我，那老女士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
答话这么肯定，以致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白罗还是委婉地提出一

个问题。
“梵舒乐小姐耳朵是否有点聋？”
“她耳朵确实有点聋，白罗先生。除非跟她谈话别人是不会轻易发觉的。

常常有人走进房间，她也察觉不到。”
“你认为，倘若有人在她邻室道尔夫人房里走动，她会听到吗？”
“噢，我想不会..一点也听不见。你知道，床铺不是紧贴在隔开房间

的墙壁边，而是在房子的另一边。唔，我想她不会听到什么。”
“谢谢你，鲍尔斯小姐。”
雷斯说，“你现在先回餐厅，跟其他人一起等候搜查吧。”
他替鲍尔斯小姐打开门，目送她走下楼梯，进入餐厅后，才关上门，走

回桌子旁。白罗手上拿着珍珠项链。

“嗯，”雷斯不快地道，“反应相当灵敏，是个极冷静、精明的女人—
—若不是看到形势可能对她不利，她定会拒绝向我们说出实情哩。现在该怎
么处理梵舒乐小姐？我想不能把她从嫌疑名单上除名。要知道，她极有可能
在拿走珠链的过程中杀人。我们不能相信护士的话，她一定会尽力维护梵舒
乐家的名誉的。”

白罗赞同地点点头。他正忙着检查那串珠子，目不转睛地逐颗端详。

他说，“我想，那位老处女告诉我们的故事可能有一部分属实：她确曾
从房内探头外望，也的确见到罗莎莉·鄂特伯恩；不过，我想她没有听到林
娜·道尔房内的任何声响。她只是探出头来看清形势，准备下手偷珠链。”

“那鄂特伯恩家的女儿确曾在那儿出现了？”
“是的，把她母亲的‘私酒’抛进河里去。”
雷斯同情地摇摇头。
“的确不幸！年轻轻就遭遇这种事！”
“是的，她的生活总是愁云满布！”
“嗯，真相大白就好了。她不曾见到或听到什么吗？”“我已经问过她。


她回答——隔了差不多二十秒才说——没有看见任何人。
“哦？”雷斯警觉地道。
“嗯，是的，这可能暗示别有隐情。”
雷斯缓缓地说“林娜·道尔若是在一点十分左右被杀死的，或船沉静下

来的任何时刻，不可能会没有人听见枪响。当然，那支小型手枪不会发出太
大的声响，但船上一片寂静，就是小小的‘卟’的一声，也应该会被听到的。
不过，现在我倒开始有点明白了。道尔太太房间紧邻的一边是间空房——因
为她丈夫在贝斯勒医生那儿，而另一边则住了耳聋的梵舒乐小姐。因此只剩
下..”

他停下，用盼望的神情望着白罗，后者点点头。


“船另一边与她房间相连的房间。换句话说——是潘宁顿的房间。似乎

我们总是离不开潘宁顿先生。”
“我们不久便会回头认真地对付他。是的，我担保一定很有趣。”
“目前，我们还是赶快搜查这船吧！虽然珠链已经找回——相信鲍尔斯

小姐是不会张扬出去的——它仍然是搜查的一个好藉口。”
“啊，这些珠子！”白罗就着光线再细看一遍。他伸出舌头，舔了一舔，
甚至用牙咬了咬其中一颗；然后叹口气，把珠链抛回桌上。
“老友，事情更复杂了！”他说，“虽然我不是珠宝专家，但也约略接
触过。我敢肯定，这些珠子只是精巧的仿制品。”


21


雷斯上校顿时暴跳如雷。

“这宗该死的案件愈来愈纠缠不清。”他拿起珠链。“我想你不会弄错

吧？我看是蛮好的。”
“是一流的仿制品——错不了。”
“现在我们又该往哪个方向去设想？不会为顾及安全，而故意带串仿制

品来旅行吧？不过，很多女人都爱这样做。”
“如果是这样，她的丈夫应该知道的。”
“或许她没有告诉他。”
白罗不满意地摇摇头。
“不，我想不会的。上船第一天晚上，我就非常欣赏道尔夫人的珠链—

—那些珠子是那么光艳夺目。我敢肯定她当时戴的是货真价实的珍珠。”

“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梵舒乐小姐偷到的是膺品。真的早已被人换掉；

二是偷窃狂的故事完全是虚构出来的。若非鲍尔斯小姐是个贼，故意编造故

事，交出假珠子以洗脱嫌疑；就是有整个窃盗集团牵涉在内。换句话说，一

伙智慧型的珠宝窃贼乔装作美国有名望的家族。”

“有这可能。”白罗喃喃地道，“这很难说。不过我可以指出——要制

造一串精巧得足以瞒过道尔夫人的仿制品，需要极高的技巧，仓促之间是完

成不了的，仿制人一定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原来的首饰。”

雷斯站了起来。

“现在，随意猜忖毫无用处。立刻开始行动吧！我们得找到真的珠链，

同时得睁大眼睛提神注意。”
他们先搜查下层甲板的房间。
黎希提先生房里有以各种语言写成的考古书籍、各式各样的服装、浓烈

的发油和两封私函——一封是叙利亚考古队寄来的，另一封好像是住在罗马

的他妹妹的来信。他的手帕全是丝质的。
他俩接着搜查斐格森的房间。
有几本关于社会主义的书籍、许多张快照、撒缪尔·巴特勒的‘Erewhon’ 

及一本廉价的丕普斯日记①。斐格森个人的衣物则不多。大部分的外衣都是褴
褛而沾有污渍；内衣反倒是真正的好质料。手帕是昂贵的亚麻布制成的。“很
有意思的矛盾人物，”白罗喃喃地道。

雷斯点点头。“没有一封私人的文件、书信等，真是奇怪。”
“不错；我们得留意他——斐格森先生这个奇特的年轻人。”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手上的刻有名字的戒指，然后放回抽屉里。
他们转往露易丝·蒲尔杰的房间。女佣用膳的时间比旅客们要迟些，但

雷斯已吩咐侍应生请她到餐厅，跟其他人在一块。一个侍应生迎面而来。
“对不起，上校。”他抱歉地说，“我找遍船上各处也找不到那位女士。

真不晓得她跑到哪儿去了。”
雷斯眼睛往内一扫，房内的确空无一人。
两人登上上层甲板，先由右舷开始。第一个房间是詹姆斯·芬索普的，

房内一切井井有条。他的行李不多，但都是上等的物品。

① 
Samuel Pepys （一六三三—一七○三），英国日记作家。


“没有信件。”白罗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的芬索普先生很谨慎，把一

切联系都毁掉了。”
隔壁是提姆·艾乐顿的房间。
这里有典型英国国教高派教会信徒的摆设——一幅精美的宗教三连画和

一串精巧的玫瑰念珠。除掉私人衣物外，有一份完成一半的原稿，加上许多
注解，并有潦草涂改的痕迹；还有一批书籍，全是最新出版的。抽屉里塞满
信件。尽管白罗并不想擅看别人的信件，但还是翻阅了一遍，发觉并无乔安
娜寄来的。他拿起一瓶胶水，漫不经心地摇晃了一两分钟，然后说，“下一
间吧！”

“没有高级的手帕。”雷斯报告说，一边把衣物放回抽屉去。
下一间是艾乐顿太太的房间，非常雅洁，隐约散发出老式香水的气味。
他们很快就搜查完毕。将踏出房门时，雷斯评论道，“这是个好女人。”
再下一间是希蒙·道尔的更衣室。他的日用品——睡衣、梳洗用具等—

—早已搬到贝斯勒医生那儿。剩下的只有两只大皮箱和背囊。衣柜里还有一

些衣物。
“老友，这里必须小心搜查。”白罗说，“窃宝贼可能把珍珠藏在这儿。”
“有这种可能吗？”
“当然。你想想，那贼一定晓得迟早都会来一次搜索，把赃物藏在自己

房间显然愚笨到极点，公共的房间又不方便；但这房间的主人却绝不可能回
来，倘若在这儿发现珠链，根本不会导致什么线索。”可是，尽管他俩极费
心地搜查，珠链还是杳无踪迹。

白罗透了一口大气，再度步出甲板。
尸体搬走后，林娜·道尔的房间一直紧锁着，雷斯有钥匙。他打开房门，

两人踏进房间。
除却尸体搬离外，房内一切都保持原状。
“白罗，”雷斯说，“这儿如果可以找出什么的话，求求你快点找出来。

我知道——你是能人所不能的。”
“这回你不是指珠链？”
“不，谋杀案才是主要的。今天早上我可能看走了眼。”
白罗悄悄地、机灵地进行他的搜查。他跪下来，逐时逐时地检查地板。

他把床翻了一遍，然后迅速翻查衣柜、抽屉、两个名贵衣箱和镶金的化妆箱。
最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盥洗盆上。那儿有各式各样的面霜、香粉和面油，但
最吸引白罗的是贴上“指甲油”标签的两个小瓶子。最后他把这两个小瓶子
拿起来放在化妆台上。其中标有“玫瑰色指甲油”的是个空瓶，只有一两滴
暗红色液体留在底部；另一个标有“鲜红色指甲油”的却是满满的。白罗分
别把两个瓶子打开，轻轻地嗅了嗅里面的气味。

一阵梨花香味散发到房中。白罗扮了个鬼脸，随即重新盖上。
“有什么发现吗？”雷斯问道。
白罗以一句法国谚语回答，“没有油醋可以添加。”然后他叹口气道：

“老友，我们没有交上好运道。那凶手很不合作，既没有留下袖扣、烟蒂、

烟灰或是手帕、唇膏、发夹之类。”
“只有这瓶指甲油？”
白罗耸耸肩。“我得问问那女佣。这玩意儿是有点古怪。”
“我怀疑她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雷斯说。


他们离开房间，重新把门锁上，然后转往梵舒乐小姐的房间。
这里又是豪华气派：高级盥洗用具、质地良好的衣箱，还有一些私人信
件和文件，全都放得井井有条。
下一间是白罗的双人房，再下一间则是雷斯的。“把赃物藏在这儿的机
会很少吧？”上校问道。

白罗不以为然地说，“倒不一定。有一次我在东方快车上调查谋杀案，
一件红色晨褛失踪了，但显然一定还在快车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知
道是在哪儿？就锁在我的衣箱里！啊！真是大不敬！”

“嗯，看看这次有没有对你或对我大不敬！”
但那珍珠贼并没有捉弄白罗或上校。
拐弯过船尾，他们小心地搜查了鲍尔斯小姐的房间，但没有发现什么可

疑之处。她的手绢都是麻质，绣有姓名缩写的字母。
下一间是鄂特伯恩母女所住。白罗又谨慎搜索了一遍，但毫无结果。
跟着是贝斯勒医生的房间。希蒙·道尔躺在那儿，身旁的食物盘丝毫未

动。
“没有一点食欲。”他歉然地说。
看来他在发高烧，病情比这天一早要严重些。白罗充分理解到贝斯勒医

生盼望尽速把他送进医院治疗的焦急心情。

这矮个的比利时侦探解释了一下两人正在进行的工作，希蒙点头表示赞
同。当听到珠链已由鲍尔斯小姐交回，却只是仿制品的时候，他表示异常惊
诧。

“道尔先生，你肯定你太太没有携带仿制的项链出国吗？”
希蒙肯定地摇摇头。
“噢，没有。我可以肯定。林娜非常喜爱那些珠子，为这些珍珠保了各

种险，所以我想她可能会大意一点。”
“那我们得继续搜查了。”
白罗开始打开抽屉，雷斯则翻查衣箱。
希蒙看着他们。“哎，你们不是怀疑老贝斯勒偷了吧？”
白罗耸耸肩。
“有此可能。何况我们了解贝斯勒医生哪些方面？全都是他自己说的。”
“不过，他要把珠宝藏在这儿，我绝对不会看不见的啊？”
“他今天要这么做，当然不可能。但我们不晓得珠链是何时给换掉的，

他可能早几天就下了手。”
“我倒从来没有想过。”
但搜索仍然是一无所获。
下一间是潘宁顿的。两人花了一点时间搜索。他们格外小心地翻阅了一

整箱文件和契约，大部分都是需要林娜签名的。
白罗怏怏地摇摇头。“一切看来都秩序井然、光明磊落。你认为呢？”
“绝对光明磊落。不过，潘宁顿不是个傻瓜，倘若真有一份委任书之类

的文件，他一定早已销毁了。”
“不错。”
白罗从抽屉里拿起一支笨重的左轮手枪，看了一眼便放回原位。
“唔，似乎有不少人喜欢携枪出外旅行。”他喃喃地道。
“对，这或许是一丝线索。不过，林娜·道尔并不是被这种口径的枪所


杀的。”雷斯顿了一顿，接着说，“你知道，我刚想到你那关于凶枪为何被
丢到船外的问题的可能答案：假设真凶的确把枪留在行凶现场，但另一个人
——某个第二者——却拿走枪，抛进河里。”

“是的，有此可能。我也曾经这样想过。但这设想却引出一连串疑问。
那第二者是谁？他拿走凶枪，保护贾克琳，究竟有何利益？他在现场做什么？
我们目前所知进过林娜房间的只有梵舒乐小姐。枪是否她拿走的呢？她为什
么要维护贾克琳？可是..还有别的原因导致凶枪被移走吗？”

雷斯提议道，“或许梵舒乐小姐认出她的围巾，恐怕被牵连，于是把一
干物品全部抛掉。”

“抛掉围巾是有可能，但她必须把枪一并丢掉吗？不过，我同意这是一
个可能的结论。但一切设想都有缺憾——唉，都有缺憾！关于那围巾，你还
是没有注意到一个要点..”

当他们从潘宁顿房间走出时，白罗建议雷斯继续搜查其余的房间：贾克
琳和珂妮亚的，及末尾的两间空房；他则再问希蒙·道尔一些问题。于是他
重新踱回贝斯勒医生的房间。

希蒙说，“嗯，我想了好一会。我确定那串珠链昨天还没有被换掉。”
“何以见得呢，道尔先生？”
“因为林娜..”说出太太的名字，他的声音显得凄凉。“..晚餐前，

还把玩着，谈着珠链。她对珠宝有点识别能力，如果是膺品，我相信她不会
看不出的。”
“不过，那仿制品的工艺甚为精巧。告诉我，道尔夫人有出借首饰的习

惯吗？她可曾把珠链借给任何朋友？”
希蒙尴尬地脸红起来。
“你知道，白罗先生，这个我很难说..我..我..嗯，认识林娜不

久。”
“啊，是的，你们结婚是闪电式的。”
希蒙继续说，“所以..其实..我是不会熟悉她的习惯的。不过，林

娜为人很慷慨，把首饰借给朋友也不足为奇。”
“譬如她从来没有..”白罗的语气非常委婉，“..她从来没有，譬
如，把珠链借给杜贝尔弗小姐？”

“你这是什么意思？”希蒙涨红着脸，想要坐起来，但因痛楚难当，只
得重新躺下。“你想到哪里去了？以为是贾姬偷了珠链？她没有，我敢发誓
她没有这样做。贾克琳是百分之百正直的人。认为她会作贼，简直荒谬透
顶..荒谬透顶！”

白罗眼睛闪烁地瞪住他。
“哦！看哪！看哪！”他不期然地说，“我的设想当真惹恼了整巢的黄

蜂！”
希蒙没有听出白罗的暗示，仍旧重复道，“她是正直的！”
白罗忆起了尼罗河畔亚思温一地那少女的话：“我爱希蒙——他也爱

我..”
那天晚上他很怀疑自己所听到三个人的陈述中哪一个较接近事实，现在

看来贾克琳的话的确没错。
门开了，雷斯踏进。
“没什么事，”他唐突地说，“嗯，只是侍应生前来报告向旅客搜身的


结果。”
一位男侍应生和一位女侍应生分别出现在门边，前者先开口说道，“没

有什么发现，上校。”
“有哪一位男士起哄吗？”
“只有那位意大利先生，他咆哮了好一阵，说是极度不尊重人格。他身

上还有枪哩！”
“什么类型的？”
“是点二五自动手枪，上校。”
“意大利佬脾气真暴躁。”希蒙说，“在瓦第·哈尔法时，黎希提为了

电报的小小误会，竟然大发脾气，对林娜非常无礼。”
雷斯转向那女侍应生。她是一个高大而脸蛋漂亮的女人。
“女士们的身上没有什么发现，上校。”那女子说，“她们倒大肆喧扰

了一阵。一点珠链的影子都没有。啊，我想起了，那位年轻小姐，罗莎莉·鄂

特伯恩，手提包里倒有一支小型手枪哩。”
“是什么类型的？”
“小巧可爱，柄上镶有珍珠，好像玩具枪。”
雷斯睁大了眼睛。“这个案子真的有鬼。”他喃喃地道，“我还以为可

以把她从嫌疑名单上除去了哩，而今——难道这艘船上的每个女人都随身携

带着珍珠柄的手枪？”
他问那女侍应生道，“她对你的发现有什么反应？”
那女子摇摇头。“我想她没有察觉到什么。我是背着身子检查她的手提

包的。”
“不过，她一定晓得你会见到那支枪的啊？唉，真想不透！还有那女佣

呢？”
“我们找遍了全船也不见她的踪影，上校。”
“什么？”希蒙“不过，她一定晓得你会见到那支枪的啊？唉，真想不

透！还有那女佣呢？”
“我们找遍了全船也不见她的踪影，上校。”
“什么？”希蒙问道。
“道尔太太的女佣——露易丝·蒲尔杰——失踪了。”
“失踪？”
雷斯若有所思地说，“或许她就是偷珠贼。只有她有充分的机会去仿制。”
“所以，她一听到要进行搜索，就跳河去了？”希蒙建议道。
“荒谬！”雷斯烦躁地答道，“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跳水，怎会没人发现？

她一定还在船上。”他又问那女侍应生道，“最后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是午餐钟响前半个钟头，上校。”
“先搜搜她的房间吧！”雷斯说。“总应该有点线索。”
他引路到下层甲板，白罗尾随在后。他俩用钥匙开了门进去。
尽管露易丝的工作是替旅客打扫房间，她自己的房间却凌乱得可以。抽

屉的夹缝里不时露出零星杂物，衣箱敞开着，椅背上挂满内衣裤。
白罗打开抽屉检查，雷斯则翻查衣箱。
露易丝的鞋子搁在床沿下，其中一只似乎放得有点奇怪，仿佛点不着地

板似的。这引起了雷斯的注意。
他关上衣箱，俯身看看那双鞋子，立刻大叫起来。


白罗急忙转身。
“怎么了？”
雷斯哭丧着脸说，“她并没有失踪，就在这儿——床底下..”



22


露易丝·蒲尔杰的尸体躺在她房间的地板上。白罗和雷斯俯身看着。
雷斯首先站直了身子。
“死了将近一个钟头了。找贝斯勒来吧。心房被刺穿，立刻致死。模样

不大好看吧？”
“嗯。”
白罗摇摇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露易丝黝黑、狡猾的脸似乎还在抽搐着，好像极端惊讶和愤怒；牙齿紧

咬着嘴唇。
白罗再度弯身，轻轻提起她的右手，指缝间露出了一点东西。他扯下递

给雷斯；是一小张粉红色的碎纸片。
“你看这会是什么？”
“纸币。”
“我想，是一千法朗纸币的一角。”
“唔，很明显，”雷斯说道，“她知道了一些事情——因此企图勒索那

凶手。今天早上我们就发现她这人不老实。”

白罗叫道，“我们真是白痴——傻瓜！当时我们就应该发觉到。她怎么
说的？‘我会看到或听到什么？我住甲板下层，..当然，如果我睡不着，
如果我爬上楼梯，那么或许我会见到那凶手，那狂魔，走进或离开太太的房
间。但..’很明显，事情的确是这样！她确曾爬上楼梯，见到凶手走进林
娜·道尔的房间——或是从那儿出来。由于她贪婪成性，结果落得这般下场！”

“而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是谁杀她的！”雷斯厌恶地说。

白罗摇摇头。“不，不。我们现在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哩！我们知道——
几乎所有事都掌握住了，只是有点不可思议..不过，一定是这样的了。只
是我当时不明白。呸！今天早上我真蠢透了！我们两人都感到她在隐瞒一些
事情，却没想到最合逻辑的理由——勒索..”

“她一定直接向凶手勒索金钱，”雷斯说。“威胁他。凶手不得不答应
她的条件，付给她法国纸币。还有呢？”

白罗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许多人旅行时都携带各种货
币，有时是五英镑的钞票，有时美元，法国纸币也常会带着。凶手可能把手
头所有的全部货币都付给她。让我们来重新组合吧！”

“凶手来到这房间，把钱交给她，然后..”

“然后，”白罗说，“她就点钱。是的，我最了解她这类人。她一定会
先点钱，于是完全失去警觉；凶手就在这时出其不意地把她干掉。得逞之后，
凶手夺回钞票逃走——匆忙中没有察觉到其中一张钞票的一角给撕去了。”

“我们可以凭这点抓他。”雷斯略为迟疑地提议道。

“我很怀疑。”白罗说，“凶手一定会检查那些钞票，发现撕破了的一
张。当然，如果他是个吝啬鬼，他是不会舍得毁掉一千法郎的——但我恐怕
他的性格恰好相反。”

“何以见得呢？”
“这件凶案和道尔夫人的谋杀案都显露出某种特征——勇敢、大胆、果
断的行动和闪电式的速度。这些性格跟节俭、吝啬是不相符合的。”
雷斯失望地叹息着。“我最好去找贝斯勒下来！”他说。


医生的检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他一边咕噜着，一边埋首工作。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他宣布道，“迅即毙命。”
“你估计用的是什么凶器？”
“唔，这点很有趣。是一种很尖、很薄、很精巧的利器。我可以给你看

一样类似的东西。”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箱子，取出一把又长又精巧的

手术刀来。
“老友，就像这样子的东西，不是普通餐刀。”
“我相信，”雷斯婉转地提示，“你这儿的刀子..嗯..没有短少了

吧，医生？”
贝斯勒医生瞪着他，脸色涨得通红。
“你这是什么话？你以为我..我，卡尔·贝斯勒..全奥地利最著名

的医生..拥有几家诊所，病人全是上流社会的人物..会杀死一个可怜的
小女佣？呵，真是荒谬、无稽！我的手术刀一把也没有遗失..一把也没有，
我可以告诉你，全都在这儿，你可以自己看看。这样侮辱我的职业道德，我
永远也不会忘记。”

贝斯勒医生使劲地关上他的医疗箱，然后大步踏向甲板。
“唷！”希蒙说，“你可惹怒了这老头子了！”
白罗耸耸肩。“真抱歉。”
“你全想歪了。贝斯勒是个老好人，尽管他是个德国佬！”
贝斯勒医生突然再度出现。
“请你们立即离开，好吗？我得替病人洗涤伤口。”
鲍尔斯小姐随后进来，机敏地站到一旁，等候两人离开。
雷斯跟白罗乖乖地走了出来。雷斯喃喃地说了点什么，便走开了。白罗

转向左方。他断断续续地听到少女谈话的声音，夹杂着笑声。贾克琳跟罗莎
莉正一块在后者的房内。
房门敞开着，两个少女站在门边。看到白罗的身影，两人立即抬头。罗

莎莉·鄂特伯恩第一次向他露出笑容——一个羞怯的、友善的微笑。
“小姐们，又在背后议论人？”他故意打趣地说。
“不，”罗莎莉说，“事实上我们只是在比较唇膏。”
白罗微笑地喃喃道，“女人皆如此。”
但他的笑容显得有点机械化，贾克琳·杜贝尔弗立刻察觉到。她抛下手

中的唇膏，走出甲板。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唔，你猜对了，小姐；的确发生了事情。”
“什么事？”罗莎莉也走了出来。
“又一宗凶杀案。”白罗说。
罗莎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罗留心地观察她。他感到她的目光除了露

出警觉外，还有无比的惊恐。
“被杀的是道尔夫人的女佣。”他直接了当告诉她们。
“被杀？”贾克琳叫道，“你是说，被杀？”
“是的，正是这样。”虽然他回答的是贾克琳的问题，但他观察的对象

却是罗莎莉。他接着向罗莎莉解释道，“是这样的，这女佣无意中碰见了一
些事情，所以就被灭口，以免她泄漏秘密。”
“她见到了什么？”


发问的又是贾克琳，而白罗又一次向着罗莎莉答话。
“我想，毫无疑问的是，她在案发当晚看见有人进入或离开道尔夫人的
房间。”
白罗的耳朵很灵敏，他听到紧张的呼吸声，看到眼睛的眨动。罗莎莉的

反应一如他所预料。
“她说看到谁了吗？”罗莎莉问道。
悠悠地——失望地——白罗摇摇头。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来的是珂妮亚·罗柏森。她的双眼睁得老大。
“噢，贾克琳，”她叫道，“发生了可怕的事！另一桩恐怖的事！”
贾克琳转向她。两人向前移动了几步。几乎是不自觉地，白罗和罗莎莉

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罗莎莉厉声说，“你为什么望着我？脑袋里又有什么鬼主意？”
“你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却只要反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把全部事

实告诉我呢，小姐？”
“我不懂你的意思。今天早上我已经告诉你——一切。”
“不，有些事你没有告诉我。你没有告诉我你手提包里有一把珍珠柄的

小型手枪；你也没有告诉我，你昨晚所看到的一切。”
她红着脸，厉声说道，“那不是事实。我没有左轮手枪。”
“我说的不是左轮，而是你手提包里的一把小枪。”
她转过身跑进房间，又跑出来，把她灰色的皮包扔进他手中。
“你简直是在胡说。你自己看个够吗！”
白罗打开手提包，一点枪的影子也没有。
他把手提包递还罗莎莉，眼睛接触到她那蔑视的胜利目光。
“没有。”他自言自语地说，“不在这儿。”
“你看，白罗先生，你不是永远都对的。你刚才说的另一件荒谬的事，

也是错的。”
“不，我认为没错。”
“你真气人！”她愤怒地跺脚。“只因你脑子里有了某个念头，你就不

断去证明它。”
“我要你把事实告诉我。”
“什么事实？你似乎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白罗说，“你要我告诉你，你看到了什么？假若我说对了，你会承认吗？

我会告诉你我的一丝念头。我想，当你拐过船尾的时候，你被迫停下脚来，
因为你看见有人从甲板中央的房间中走出来。而第二天，你发觉这房间正是
林娜·道尔的。你见到那人走出来，关上门，然后朝相反方向走去——或许
——走进了末尾两间房之中的一个。好了，我说得对吗，小姐？”

她并未作答。
白罗说，“或许你认为聪明的办法是不要说出来。或许你恐惧，一说出
来，连自己也会没命。”
他认为，一时间她可能会上钩。在其它较技巧的说词都无法激使她说出
实情之际，这种指责她不够勇敢的方法或许会奏效。
她的嘴唇张开——颤动着——然后——“我没有见到任何人。”罗莎莉·鄂
特伯恩说。


23


鲍尔斯小姐走出贝斯勒医生的房间，她略为整整衣袖。
贾克琳猝然离开珂妮亚，来到这位护士小姐身边。“他怎样了？”她询
问道。
白罗及时听到了答话。鲍尔斯小姐看来相当担忧。“病情没有太恶化，”

她说。
贾克琳叫道，“你的意思是，他的病况更严重了？”
“嗯，我该说的是，如果能将他送进医院，照X 光，为他注射麻醉剂，

将伤口清理干净，这样我们就不必担这份心事。白罗先生，你认为我们何时

能抵达雪莱尔呢？”
“明天早上。”
鲍尔斯小姐嘬嘬嘴，摇摇头道，
“很不幸。我们已经竭尽心力，然而败血症向来都是异常危险的。”
贾克琳抓住鲍尔斯小姐的臂膀，不停摇着。
“他要死了吗？他要死了吗？”
“亲爱的，杜贝尔弗小姐，不会的。我确定，我希望不会。伤口本身并

不严重，但无疑是愈早接受X 光照射愈好。当然目前最要紧的，可怜的道尔
先生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但他太忧心太激动了。他的脾气急躁不安，一方
面是他太太的死带给他极大的震撼，另一方面又担忧这担忧那..”

贾克琳放开护士小姐，转身走开了。她背对另外两个人，身子倚在栏杆
上。

“我要说的是，我们必须做最好的打算，”鲍尔斯小姐说。“当然道尔
先生身体很强健——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可能他一辈子都还没生过一次
病。但不可否认的是情绪起伏是不祥的征兆..”

她摇摇头，再度整整衣袖，迅速离去。

贾克琳转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她摸索着向她的房间走去。一只手伸
进她臂弯挽扶着她，领着她。她泪水涟涟抬起头，发现是白罗在她身旁。她
身子微微靠向他，他引她走过船舱。

她头埋进被里，泪水更不断汹涌而出，肩头因为啜泣而不断抽搐着。
“他会死的！他会死的！我知道他会死！..我杀了他。是我害了他..”
白罗耸耸肩。他略摇了摇头，悲哀地说，
“小姐，做过的事就算做过了。既定的事实无法挽回。后悔已经太迟了。”
她更激动地哭号道，“我杀了他！而我这么爱他..我这么爱他。”
白罗叹口气。“过分爱他了..”
很久以前在M·布伦定的餐厅里他就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他又有同样的

想法了。

他略显迟疑地说，“总而言之，不要把鲍尔斯小姐的话太当真。医院的
护士总是忧虑过度。夜间看护总是奇怪她的病人竟能活过一夜；白天看护则
惊讶于她的病人得以安然度过一天。你知道，她们太清楚病况的各种可能演
变。骑摩托车的人经常这么自忖，‘如果有一辆车从十字路口冲出来，如果
这辆卡车突然倒车，如果车轮脱落了向我冲来，如果一条狗从树篱里奔出，
撞上我的驾驶盘，那我就死定了！’如果一个人想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他倒
能安安然然地抵达旅程的终点。但倘使他发生意外，或目睹一两次车祸，那


他自然就倾向于采取相反的观点。”
贾克琳泪水涟涟中勉强笑问道，“白罗先生，你是想安慰我？”
“上天知道我正在做什么！你不该参加这次旅行的。”
“是的，但愿我没来。真可怕。但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不错，是的。”
“希蒙会进医院，医生会为他做适当的治疗，然后每件事都会好转。”
“你说话口气像小孩子！‘从此以后他们快快乐乐地过着日子。’这就

是你想的，是吧？”
她突然面红耳赤起来。
“白罗先生，我从没有这意思..从未..”
“你认为事情会这样结束那太早了。世事变化多端，不是吗？贾克琳小

姐，你有一半拉丁血统，即使不是非常合理的事情你也应该承认..太阳沉
落，月亮就上升了。是不是这样？”

“你不了解。他只是不放心我——非常不放心，因为他知道一旦我获悉
伤他伤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我一定吓死了。”“嗯，”白罗说，“纯粹的同情
心，这是非常高尚的感情。”他既嘲弄又带有几分同情地瞪着她。

他唇下轻柔地哼诵着法文诗句：
“人生是虚幻的。
一丝丝爱情，
一丝丝愁恨，
不久就烟消云散。
“人生是短暂的。
一点点希望，
一点点破灭，
随即就烟消云散。”


他又走出房间步上甲板。
雷斯上校正沿着甲板漫步，立刻向他招手。
“老友，我想到一个意念。”
他手塞进白罗的臂弯里，拉着他走。
“是道尔偶然吐露的一句话，我当时根本没留意。是有关一封电报的。”
“哦？”
“或许里面什么也没有。但我们不能放松任何零碎的线索。真倒霉！两

宗谋杀案，而我们仍然没有一点头绪。”白罗摇摇头。“不，不是茫无头绪，

而是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雷斯好奇地望着他：“你已经想到一个意念？”
“不只是意念了。现在我确定原因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发现露易丝·蒲尔杰的尸体后。”
“怎么我竟看不出来？”
“朋友，原因那么明显——如此明显。只是有些困难——障碍罢了！看，

环绕着林娜·道尔这样一个人的是..嗯..如此多的矛盾、憎恨、嫉妒、
羡慕和蔑视。就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嗡嗡地叫..”
“你认为你已知道谁是凶手？”雷斯仍然充满怀疑。“除非你很肯定，
你不会说出的。我自己也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心目中也有一些嫌疑


者..”
白罗停下步来，意味深长地将手放在雷斯的臂膀上。
“上校，你是个聪明人..你不会说，‘告诉我，你所想的是什么？’

你知道如果我此刻能说出来，我一定会说。还有许多疑窦有待澄清。不过，
你可以暂时沿着我现在指出的方向去想。在某些点上..杜贝尔弗小姐声称
在亚思温花园那天晚上，有人偷听我们两人的谈话。提姆·艾乐顿先生供述
他在案发当晚所听到和所作的一切。露易丝·蒲尔杰今早对我们的询问所作
的不寻常答话。艾乐顿太太喝汽水，她的儿子喝威士忌苏打，我则喝酒。还
有道尔夫人房里的两瓶指甲油。最后是整件事情的症结：凶枪被裹在廉价手
帕和天鹅绒围巾中，然后抛下河去..”

雷斯沉默了一会，然后摇摇头。
“不，”他说，“我一点也理不出头绪。嗯，我隐约感到你想导致某个
结论，但依我看来，你可能枉费心机。”
“不会的——不会的。你只看到一半事实。但记住——我们得从头再开

始，因为我们的第一个概念完全错误。”
雷斯扮了个鬼脸。
“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似乎所有侦探工作都是这样的，去除错误的

开端，重新再来。”

“不错，的确如此。而有些人就是不愿意这样作。他们取得了某种理论，
那么一切都得符合这理论。倘若有一些小事实不吻合，他们就把它丢弃一旁。
但往往就是那些不吻合的事实，意义最重大。我一直认为凶枪被移离命案现
场是值得注意的。我晓得内里一定别有乾坤。但那是什么呢？我在半个钟头
以前才弄清楚。”

“但我仍然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只要沿着我指示的思路探索一下。现在让我们澄清电报

的问题，假如我们的德国大夫容许的话。”
贝斯勒医生仍然情绪不佳，应门的时候，满面怒容。
“什么事？又想见我的病人？我告诉你，这样做很不理智。他在发高烧。

他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只是问一个问题。”雷斯说，“我保证，没有别的事。”
医生极不情愿地咆哮一声，让他们进去了，自己却挤过他俩身旁。
“我三分钟后回来。”他说，“到时..你们一定要走！”
他们听到他大踏步走下甲板。
希蒙·道尔用询问的眼光望着两人。
“嗯，”他说，“什么事？”
“一个小问题，”雷斯答道，“刚才侍应生向我报告说，黎希提一副要

找麻烦的样子，你说这毫不奇怪，他的脾气本来就很坏；还说他因为电报的
事，对你太太很没礼貌。你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

“当然可以。当时是在瓦第·哈尔法。我们刚从瀑布区回来。林娜以为
布告栏上钉着的电报是她的，就把电报撕开了，却弄不清里面究竟在说些什
么；正在疑惑之际，这姓黎希提的家伙走近抢走电报，态度蛮凶狠的；林娜
跑去道歉，那家伙竟然很没礼貌地对待她。”

雷斯深深吸一口气。“道尔先生，你晓得电报的内容吗？”
“晓得，林娜曾大声念出来。是这样的..”



他停住了。外面一阵扰攘。一副尖嗓子正迅速移近。
“白罗先生跟雷斯上校哪里去了？我要立刻见他们。十分重要，我有重
要的资料。我——他们在道尔先生那儿吧？”

贝斯勒医生刚才并没有关门，只是拉上了门帘。鄂特伯恩太太一手扯开
帘子，像旋风般卷进来。她的脸色涨红，脚步不很稳定，一时仿佛说不出话
来。

“道尔先生，”她戏剧化地说，“我知道是谁杀死你太太的！”
“什么？”
希蒙瞪着她，其他两人也是一样。
鄂特伯恩太太用胜利的眼光扫扫他们三人。她很开心——简直开心到极


点。
“是的。”她说，“我的理论完全证实了。深切的、最原始的意识驱使
——好像很不可能——不可想象——但事实却是如此！”
雷斯厉声道，“就我所理解，你是否拥有证据，可以证明谁是杀道尔太

太的凶手？”
鄂特伯恩太太坐到一张椅子上，身子倾前，猛烈地点点头。
“我当然有。你们应该同意，杀露易丝·蒲尔杰的也是杀林娜·道尔的

凶手，是吗？——两件命案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对，对。”希蒙不耐烦地说。“当然是这样，极合乎逻辑。快说下去
吧！”
“那么，我的论断没有错。我知道谁杀露易丝·蒲尔杰，因而我也就知

道谁杀林娜·道尔。”
“你是说，你有理论支持、推测谁是杀露易丝的凶手？”雷斯怀疑地道。
鄂特伯恩太太像母老虎般转向他。
“不，我有确实的证据。我亲眼看见那凶手。”
发着高烧的希蒙大声叫道，“求求你，从头讲起，你说你晓得是谁杀死

露易丝·蒲尔杰的？”
鄂特伯恩太太点点头。
“我详细告诉你事情的经过吧！”
不错，她满心欢喜——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她表现的大好时机，是她

胜利的时刻！哪怕她的书不再畅销！那些愚蠢的读者兴趣转变了又怎样？莎
乐美·鄂特伯恩再度声名远播了！她的名字将会登在所有的报纸上！她将成
为法庭审讯时的主要证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当时我正要下去吃午餐。我根本不想吃——惨剧后的余悸——唷，我
也不必细说了。走到一半，我想到..嗯..我把一件东西留在房间。我叫
罗莎莉自己先去。”

鄂特伯恩太太顿了一顿。
门帘摇晃了一下，似乎被风吹起似的；但房内并没有人留意到。
“我..嗯..”鄂特伯恩太太停了下来。这是难以通过的关卡，但无

论如何也得通过了。
“我..嗯..跟船上某位..嗯..人员约好了，他..嗯..替我
找到一些我需要的东西，但我不想让我女儿知道，她总爱多管闲事..”
这样说法不大好，不过到了法庭，她总可以想到一个更完满的故事。


雷斯眉毛一扬，用询问的眼光望着白罗。
白罗微微点点头，用口型轻轻说出，“酒。”
门帘再次动了一下，帘后露出一件微闪着蓝光的东西。
鄂特伯恩太太继续说，“我们约好在下层甲板的船尾会面。当我沿着甲

板走去的时候，其中一间房的门打开了，有人探头出来。就是那名叫露易丝·蒲
尔杰的女子。她好像在等人。当她见到我的时候，显得有点失望，立刻转身
返回房内，当然，我没有留意这些，只是继续前行，去拿约订的东西。我给
了钱，然后转身离开。当我转弯的时候，刚好见到有人在露易丝·蒲尔杰的
房门外敲着，接着就走进去了。”

雷斯说，“哪人是..？”
砰！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爆炸声浪，呛人的火药味弥漫了整个空间。鄂特伯恩


太太慢慢侧转身，接着整个身子倾前，砰然一声倒在地上。血从她耳根后的
小洞涌出来。
呆然的沉默持续了半响，接着两个机警的侦探弹起身来。那妇人的身躯

阻碍了他俩的行动。雷斯俯身看她，白罗则冲出房门到甲板上。
那儿空无一人。地上躺着一支左轮手枪。
白罗向两边张望，没有一个人影。他跑向船尾，在转弯的地方和正从相

反方向冲过来的提姆撞在一起。
“究竟是怎么回事？”提姆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
白罗尖声问道：“你来的时候曾碰到什么人吗？”“碰到什么人？没有

啊。”

“那么，跟我来。”他挽着提姆的手臂，走回原路。此刻，有一些人逐
渐聚拢过来：罗莎莉、贾克琳和珂妮亚都走出了她们的房间；更多的人沿着
甲板前来——包括芬索普和艾乐顿太太。

雷斯站在手枪旁。白罗回头向提姆说，“你袋里有手套吗？”
提姆抖颠了一下。
“有的。”
白罗抢过手套，戴上，然后俯身检查手枪。雷斯也一同细看，其他人紧


张地观望着。
雷斯说：“他没有朝另一头走。芬索普和艾乐顿太太正坐在甲板舱而上，

凶手应该会被他们见到。”
白罗答道：“如果他朝那方向跑去，艾乐顿先生也会碰到他。”
雷斯指着手枪说：“记得我们不久以前才见过这支枪。虽然这样，还是

先弄清楚再说。”
他敲敲潘宁顿的房门，没人应声。房内是空的，雷斯大踏步走向左边的

抽屉，拉开一看，里面没有手枪的踪影。
“毫无疑问了。”雷斯说，“唔，潘宁顿本人哪里去了？”
他们再度踏上甲板。艾乐顿太太已加入人群。白罗赶忙走过去。
“太太，带鄂特伯恩小姐离开这儿，好好照顾她。她母亲被..”他望

一眼雷斯，后者点了点头——“杀死了。”
贝斯勒医生匆匆赶来。
“老天！这儿出了什么事？”
他们让开路。雷斯指指房间，贝斯勒医生旋即进入。


“找潘宁顿去。”雷斯说，“枪上有指纹吗？”
“没有。”白罗答道。
他俩在下层甲板找到潘宁顿。他正坐在小客厅里写信。
“有什么新消息？”他抬起洁净的面庞问道。
“你没有听见枪声吗？”
“什么——你现在说起来——我想我的确听到‘砰’的一声。不过我没

想到——是谁被击中了？”
“是鄂特伯恩太太。”
“鄂特伯恩太太？”
潘宁顿的语气显得颇为震惊。“唷，真令人难以置信，是鄂特伯恩太太。”

他摇摇头。“我真摸不着头脑。”他降低声调。“先生们，这令我很吃惊，

有个杀人狂在这船上哩！我们得组织自卫团。”
“潘宁顿先生，”雷斯说，“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为什么？唔，”潘宁顿轻轻摸着下巴。“我想大约是二十分钟吧。”
“你没有离开过？”“什么？没有..当然没有。”
他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两人。
“你知道吗，潘宁顿先生？”雷斯说，“鄂特伯恩太太是被你的左轮手

枪所击毙的。”


24


潘宁顿给震呆了。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先生们，”他说，“这是件很严重的事，的确非常严重。”
“对你来说，应该是特别严重，潘宁顿先生。”
“我？”潘宁顿目瞪口呆，两道眉毛耸起。“不过，我的好先生，当枪

被发射的时候，我正坐在这儿写信啊！”
“或许——你有证人为你证明吗？”
潘宁顿摇摇头。
“唷，没有——我想没有。但我显然不可能跑上上层甲板，杀死那可怜

的女人——况且我为什么要杀他？——再跑回这里，而一点都不被发现吗？

这时候舱面上总是有很多人的啊！”
“你怎样解释手枪给别人拿去用呢？”
“嗯，恐怕在这点上，我应该负责。我记得刚上船不久有一天晚上，大

伙儿在厅里谈论有关枪械的事，我曾经提起自己旅行时，总爱携带手枪在身

旁。”
“当时有哪些人在场？”
“唔，我记不清楚了。我想大部份人都在，无论如何是一大群人。”
他缓缓地摇摇头。
“啊，”他说，“我的确应该负责。”
他往下说道：“先是林娜，然后她的女佣，现在是鄂特伯恩太太。似乎

一点理由也没有！”
“理由是有的。”雷斯说。
“有理由？”
“是的，鄂特伯恩太太刚才正在告诉我们，她看见某人走进露易丝·蒲

尔杰的房间。她来不及说出那人的名字，就给击毙了。”
潘宁顿用丝手帕抹抹额头。
“真是太可怕了！”他喃喃地道。
白罗说：“潘宁顿先生，我希望能跟你研究案情中的几点。你可以在半

个钟头后到我房里来吗？”
“我很乐意。”
不过，潘宁顿的语气却并不乐意，他的神情也极不乐意。雷斯跟白罗交

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匆匆离开。
“狡猾的老家伙。”雷斯说。“但他很害怕，嗯？”
白罗点点头道：“是的，他很不开心，我们的潘宁顿先生。”
当他们又回到甲板的散步区，艾乐顿太太从她房里走出，一见白罗，就

急切地朝他招手。
“夫人，什么事？”
“那可怜的孩子！白罗先生，告诉我，哪里有双人舱房我可以跟她作伴？

她目前的情况不适合回到她和她母亲共睡的房间，而我的房间又这样窄小。”
“夫人，这可以安排。你真好。”
“这只是我该做的。况且我很疼那女孩。我一向都喜欢她。”
“她情绪很坏？”
“坏透了。她似乎将心神都完全投注在那怪异的妇女身上了。实在怪可


怜的。提姆告诉我她母亲喝酒，是真的吗？”
白罗点点头。
“嗯，可怜的妇人，我想人们不该因这事而评断她；然而那女孩一定过

得很苦。”
“是的，夫人。她很自傲，也很高贵。”
“不错，我也喜欢——高贵。现在已经不流行了。那女孩个性很特别—

—自傲、冷漠、倔强，然而我猜她内在实在是个有血性的孩子。”
“夫人，我看得出我将她交给一个很适当的保护人。”
“不错，你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她。她的处境颇能博取我的同情。”
艾乐顿太太回到房间。白罗则返回惨剧现场。
珂妮亚仍然站在甲板上，双眼睁得大大的。她说，“我真不明白，白罗

先生，开枪的人怎么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得无影无踪？”
“对啊，怎么办到的？”贾克琳应和道。
“啊，”白罗说，“可不像你们想的什么隐身术。小姐，凶手可以有三

个方法脱身。”
贾克琳有点困惑。她说，“三个方法？”
“他可能往右边或左边跑。此外还会有什么途径呢？”珂妮亚怀疑地说。
贾克琳也皱起眉头，不久又舒展开来。
她说：“当然。在平面上，他只有两个方向可以移动，但他可以朝垂直

的方向跑！就是说，他不能朝上去，但可以往下跑。”
白罗微笑道：“你真有头脑，小姐。”
珂妮亚说：“我晓得自己很蠢，但我还是弄不清楚。”
贾克琳说：“白罗先生的意思是，凶手可以跨过船栏，跳到下面甲板去。”
“哎哟！”珂妮亚惊叹道，“我却从来没想过。不过，他一定身手很敏

捷。我想他真办到了，是吧？”
“他很容易办到。”提姆说，“这类事件发生之后，总有令人震惊的一

刹那。人们听到枪声，总会麻木片刻，才能有所行动。”
“那是你的经验之谈吧，艾乐顿先生？”
“不错。我刚才就呆立了好几秒钟，然后才跑过甲板。”
雷斯走出贝斯勒医生的房间，以官方的口吻说：“请让开路，我们要运

走尸体。”
每个人都顺从地移开了。珂妮亚幽幽地向白罗说，“我永远也忘不了这
次旅程。死了三个人..像在做恶梦。”
斐格森恰巧听到她的话。他不赞同地说，“那是因为你生在高度文明的

国家。你该像东方人那样看待死亡。这只是个意外——不值一顾。”
“这样最好，”珂妮亚说。“他们是没受过教育的可怜人。”
“不，没受教育也是一桩好事。教育削弱了白种人。你看看美国人——

喜欢饮酒纵乐。提到文明只有令我作呕。”
“我认为你在胡说，”珂妮亚脸红着说，“每年冬季我都去选听希腊艺
术、文艺复兴时代及历史上的著名女性等课程。”

斐格森先生叫了起来。“希腊艺术！文艺复兴时代！历史上的著名女性！
听你这么说，我真想吐。女人，该把握的是未来，不是过去。这条船上死了
三个女人。嗯，这有什么？她们的生命不如一条虫。林娜，她只是有钱！那
法国女佣——只会做家务事的寄生虫！鄂特伯恩太太——一个无用的蠢女


人。你认为人们真的关心她们是生是死吗？我就毫不关心。我倒以为她们死
了最好！”

“那你就错了！”珂妮亚这回真发火了。“整天听你说，说，仿佛除了
你之外没有人是重要的，真让我厌烦。我也极不喜欢鄂特伯恩太太，但她女
儿总是全心全意在照顾她，她死后她女儿的心都碎了。那法国女佣我了解不
深，但我希望有人会喜欢她的某些方面；至于林娜·道尔——嗯，旁的不说，
她长相可爱迷人就尽够了。她艳光照人，进入任何场合都会使人赞叹地说不
出话来。我自己脸孔平庸，这使我更能欣赏美。她真美——彻底的女性美—
—不逊于希腊艺术上的美女。任何美的东西不再存在，对世界都是一项损失。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斐格森先生倒退几步。他用力扯着头发。
“我投降了，”他说。“你真不可思议。你内在没有一丝女人天生的恶
毒性。”

他转向白罗说：“先生，你知道吗，珂妮亚的父亲曾被林娜·黎吉薇的
老爸伤害过？但这女孩，当她看见那女继承人佩戴珠链，身穿巴黎最流行的
时装在海上航行时，她曾咬牙切齿吗？没有，她只是衷心喊出，‘她不是很
美吗？’像只祝福的小绵羊。我想她从来没有想到要恨她。”

珂妮亚脸色羞红。“我恨过——只是一下子。你知道，爸爸是灰心而死，

因为他没有做好。”
“恨过一下子！拜托。”
珂妮亚羞赧地望着他。
“嗯，你刚才不是说，该把握的是未来，不是过去？这些不都是往事？

都过去了。”
“靠过来，”斐格森说。“珂妮亚·罗柏森，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

孩。你愿嫁给我吗？”
“太荒唐了。”
“这是真心的求婚——虽然是在老侦探的见证下做的。无论如何，白罗

先生，你是个见证人。我极其诚恳地向这位女性求婚——违背了我的原则，
因为我不信任法律上有关两性的约束；但我不认为她会赞同别的方式，所以
只有结婚。来吧，珂妮亚，答应我。”

“我认为你只是在说笑。”珂妮亚又羞红了脸。
“你为什么不愿嫁给我？”
“你不认真，”珂妮亚说。
“你意思是我求婚方式不认真，还是我个性不认真。”
“两者都是，但我指的主要是个性。你嘲笑一切应当在意的事。教育和

文化——以及——以及死亡。你不可信赖。”
她停口不语，又羞红了脸，赶紧奔回房里。
斐格森注视着她的背影。“女人真是的！我相信她真的介意。她要一个

男人值得信赖。信赖——老天！”他停下来，然后好奇地问道，“白罗先生，

你怎么啦？你似乎沉入冥想中。”
白罗惊醒过来。
“我只是在回想，在回想。”
“冥想死亡。‘死之循环’，赫邱里·白罗著名的论文之一。”
“斐格森先生，”白罗说，“你是个很鲁莽的年轻人。”


“你必须原谅我。我喜欢攻击既定的陈规。”
“我是既定的陈规？”
“以前是。你认为那女孩如何？”
“你指罗柏森小姐？”
“是的。”
“我认为她很有个性。”
“你对了。她是有脾气的。她看来柔顺，实则不然。她有胆识。她是—


—哦，去他的，我要这个女孩。去跟那位老女士商量也许不算是坏主意。如
果我能使她完全反对我，也许我跟珂妮亚的事会有些结果。”

他飞奔进入了望厅。梵舒乐小姐坐在她惯常所坐的角落里。她看来比以
往更傲慢自大。她正在做针线活。斐格森向她走去。赫邱里·白罗悄然走进
来，挑了一个不太远的位置坐下，装作专心在看一本杂志。

“梵舒乐小姐，午安。”
梵舒乐小姐抬头望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冷漠地答了一句，“唔，午安。”
“看这里，梵舒乐小姐，我要跟你谈一件挺要紧的事。很简单。我想娶

你的表妹。”
梵舒乐小姐的线团落在地板上，滚过全厅。
她以恶毒的语气说道：“年轻人，你一定神志不清。”
“我很清醒。我决定娶她。我问过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梵舒乐小姐冷静地、象研究某种奇特的甲虫类般兴味十足地审视着他。
“真的？我猜她一定打发你走开。”
“她拒绝了。”
“自然的。”
“没什么好‘自然’的。我要继续追求她直到她答应。”
“我可以向你保证，先生，我会采取行动让你了解我年轻的表妹是不能

遭受这类骚扰的。”梵舒乐咬着牙说道。
“你反对我哪一点？”
梵舒乐小姐只是扬扬眉，使劲地拉着毛线，想把它拉回来，她没有开口。
“说啊，”斐格森先生再问，“你反对我哪一点？”
“我认为原因非常明显——先生，哦，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斐格森。”
“斐格森先生。”梵舒乐小姐叫出他名字时，口气显得很轻蔑。“任何

类似的念头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你意思是，”斐格森说，“我不够好，配不上她？”
“我认为你自个明白。”
“我哪方面还不够好？”
梵舒乐小姐又不答复。
“我有两条腿、两只手和健康、理智的头脑。有什么不对劲呢？”
“斐格森先生，譬如社会地位就是个问题。”
“社会地位是空的！”
门被推开，珂妮亚走了进来。一看到凶恶的玛丽表姊正在跟假意追求她

的斐格森在交谈，她吓得呆住了。
准备战斗到底斐格森先生转过头来，向她咧嘴而笑，大声说道，“来吧，
珂妮亚。我正用最守俗礼的方式向你要求缔结金玉盟。”


“珂妮亚，”梵舒乐小姐说，口气凶得令人畏惧，“你鼓励过这个年轻

人吗？”
“我..没有..当然没有..至少..不确实..我意思是..”
“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鼓励我，”裴格森先生帮她解围，“我自个向她求婚的。她没

有当面给我难堪，因为她心地太好了。珂妮亚，你表姊说，我不够好配不上
你。当然这是事实，但不是她指的那方面。我的本性当然配不上你，但在她
的想法中她是认为我的社会地位比你低。”

“我认为珂妮亚的意思也是如此，”梵舒乐小姐说。
“是这样的吗？”斐格森先生审视着她。“这就是你不愿嫁我的原因？”
“不，不是的，”珂妮亚脸色羞红。“如果..如果我喜欢你，我不会

在意你是谁。”
“而你不喜欢我？！”
“我..我认为你只是在挑毛病。你谈论事物的态度..你所讲的事

情..我——我从没碰过像你这样的人。我——”
泪水快要从她的眼中夺眶而出。她急忙奔出了望厅。
“大体上，”斐格森先生说，“这开头还是不赖。”他靠回椅背，看着

天花板，吹起口哨，并翘起二郎腿说道，“我迟早要叫你表姊的。”
梵舒乐小姐气得发抖。“先生，请你立刻离开这个大厅，否则我要按铃
叫侍应生来。”

“我已经付过船票，”斐格森先生说。“他们不可能从公共休息室把我
支开。不过，我会迁就你。”他轻轻唱着，“哟嗬嗬，一瓶酒。”然后站起
身，漫不经心地晃到门口，走了出去。

梵舒乐小姐气得讲不出话，只是拼命跺脚。白罗悄然地从杂志后面冒出
头来，弓身一跃，将线团捡回。
“谢谢你，白罗先生。请你唤鲍尔斯小姐来——我让这无礼的年轻人气
死了。”

“相当怪癖，”白罗说，“恐怕这类家庭出来的人大都如此。当然被宠
坏了。总是喜欢攻击想象中的敌人。”然后他又不经意地加了一句，“你认
识他吧，我猜？”

“认识他？”
“他称自己斐格森而不冠上头衔，因为他思想前进。”
“他的头衔？”梵舒乐小姐尖声问道。
“是的，他就是年轻的道黎胥爵士。当然是家财万贯，但当他在牛津大


学念书时就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脸色忽而喜忽而怒，梵舒乐小姐说，“白罗先生，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白罗耸耸肩。
“报上有一张照片——我注意到那照片上的人跟这年轻人脸孔很像。随

后我又发现他所戴刻有姓名缩写的戒指上有一种荣誉纹章。哦，这绝对错不
了，我向你保证。”
他十分高兴地读到梵舒乐小姐脸上另一种表情已经战胜了一种表情，终
于，她头略倾过来说道，“非常感谢你，白罗先生。”
当她走出了望厅时，他望着她的背影，微笑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神
色又再度凝重起来。思绪在他脑中象火车一样迅速奔驰，他不时点头。


“不错——是啦，”他终于说道，“一切都讲得通了。”


25


雷斯找到白罗时，他还坐在那儿。
“嗯，白罗，怎么了？再过十分钟潘宁顿就要来了。我交由你全权处理

了。”
白罗迅速站起身。“先找芬索普来。”
“芬索普？”雷斯感到很诧异。
“不错，带他到我房里来。”
雷斯点点头，走开了。白罗返回房间。一两分钟后，雷斯跟芬索普来了。
白罗示意他坐下，并递上香烟。
“芬索普先生，”他说，“谈点正经事：我察觉到你打的领带跟我朋友

海斯亭的一样。”
芬索普低头用迷惑的神情望着自己的领带。
“这是条O·E·领带。”他说。
“正是。虽然我是个外国人，但我对英国人的某些观念也略有所知。譬

如我知道，某些事该做，某些事不该做。”
芬索普露齿而笑。
“先生，现在我们很少谈这种事了。”
“也许你们很少谈，但习俗还是传下来了。老式领带是老式领带。我从

经验中知道，有些事是打老式领带的人不做的。其中一件是，芬索普先生，

人家在谈私事时不得插嘴。”
芬索普眼睛瞪得老大。
白罗继续说，“但那一天，芬索普先生，你却这么做了。有几个人正在

了望厅内办私事，你悄悄走近他们身旁，显然企图偷听他们正在说什么，接

着，你甚至转过身去赞赏一位女士——道尔夫人——处理事情的效率。”
芬索普的脸色变得通红。白罗不容片刻停顿地往下说，
“芬索普先生，这一种行径不似一个打着跟海斯亭一样领带的人所会做

的。海斯亭为人得体，他怎么也不会做出这样失态的事。由这点，我就联想
起许多事实：你年纪如此轻，却有办法度这种费用昂贵的假：你是律师行的
一名律师，显然不可能入息太高；而你又不像大病初愈，需要出国做长期调
养。我问我自己——现在可要问问你——你在这艘船上出现的原因何在？”

芬索普头猛然往后一缩。
“我是不会向你提供任何这方面的资料的，白罗先生。我认为你脑筋一
定有问题。”

“我很正常，脑筋很清醒。你的律师行在哪儿？在诺坦普顿夏郡，离伍
德·荷不远。你想偷听的是什么样的谈话？是有关法律文件的。你当时说的
是什么样的话——语调那么不自然？你的目的是阻止道尔夫人在未读过文件
之前签字。”

他顿了一顿。

“这船上发生了凶杀案，迅即又发生了两宗谋杀案。如果我再明白指出，
杀死鄂特伯恩夫人的左轮手枪是属于潘宁顿先生的，那么或许你会感到你其
实有责任把一切告诉我们。”

芬索普沉默了几分钟。最后他说，
“白罗先生，你说话如此拐弯抹角，但我很理解你所提出的要点。问题


是，我实在无从向你提供确实的资料。”
“你意思是，这案子还在悬疑阶段？”
“不错。”
“因此你认为说出来可能不妥？法律上来说，这可能很对。但这里不是

法庭。雷斯上校和我正全力缉拿凶手。任何可以帮助我们的，我们都会很珍

惜。”
芬索普再度考虑了一会，然后说，“好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踏上这次旅程？”
“我叔父——卡密契尔先生，是道尔太太的英国律师。是他派我来的。

他替道尔太太处理好些事务，因此跟她在美国的托管人——潘宁顿先生——
经常有信件来往。有几宗小事件——我记不清是哪些事情——引起我叔父的
怀疑，他认为整个事儿都很不妥。”

“说得明白一点，”雷斯道，“你叔父怀疑潘宁顿是个骗子。”
芬索普点点头，脸上隐约露出微笑。
“你比我所说的更不留余地，但主要意思是对的。潘宁顿找了不少借口，

或是故意搪塞一下一些款项的用途。这惹起我叔父的怀疑。”

“这些怀疑还未澄清的当儿，黎吉薇小姐突然结了婚，并前往埃及度蜜
月。她的结婚消息使我叔父松了口气，因为他晓得当她返回英国后，一切都
会被正式移交过来。”

“可是，她从开罗写给他的一封信中，她无意中提及他们遇见了潘宁顿。
这立刻增加了他的疑心。他猜度潘宁顿或许已身陷窘境，因而会试图套取林
娜·道尔的签字，以填补他的透支。由于叔父并没有明显的证据可以提供给
她，所以他的处境也颇为难。他想到只有派我乘飞机前来这里，见机行事。
我的责任是监视一切动静，甚至在必要时作出适当行动——我可以对你说，
这实在是件苦差事。事实上，正如你刚才指出，我那天就表现得极其失礼！
当时的确很尴尬，但整个来说，结果很令人满意。”

“你意思是，你使道尔太太提高了警觉？”雷斯问道。

“不全然如此。不过，我想我把潘宁顿吓退了。我确定他暂时不会再使
什么诡计。这样我就有机会跟道尔夫妇混熟，伺机提醒他们。事实上，我是
希望透过道尔先生完成任务的。道尔太太那样信任潘宁顿，不管向她透露什
么都会很尴尬。接近她丈夫会比较容易一点。”

雷斯点点头。
白罗问道：“芬索普先生，你可以坦白答复下面的问题吗？如果你想要

耍些诈骗伎俩，你会向道尔先生还是道尔夫人下手？”
芬索普微笑着说，
“当然是道尔先生。林娜·道尔做事情很细心。她丈夫，可以想象，是

那种老实的家伙，对做生意一窍不通；随时准备‘在虚线上签字’，正如他

自己所说。”
“我同意。”白罗说。他望望雷斯。“这就是动机。”
芬索普说，“但这纯粹是臆测，没有证据。”
白罗从容作答，“啊！我们会找证据！”
“怎样找法？”
“很可能由潘宁顿先生自己提供。”
芬索普满面狐疑。


“我很怀疑。的确很难想象。”
雷斯看看腕表。“他就快来了。”
芬索普会意，即刻告退。
两分钟后，潘宁顿出现了。他的态度一派温文，只是他那绷紧的嘴角和


警惕的眼神，掩盖不了这身经百战的老手已准备好迎接任何战斗。
“嗯，两位先生，”他说，“我来了。”
他坐下来，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们。
“我们请你来这里，潘宁顿先生，”白罗开言道，“是因为显然你对这

宗案件有着特殊和切身的兴趣。”
潘宁顿的眉毛微微一扬。
“是吗？”
白罗柔声地说，“没错。就我所知，林娜·黎吉薇从小就认识你。”
“噢！这——”他的脸色略为松懈了一点。“对不起，我不很明白你的

意思。不错，我今天早上告诉过你，林娜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我就认识她。”
“你跟她父亲是亲密的朋友？”
“不错。我跟梅尔劬·黎吉薇很亲密——很要好。”
“你们交情深厚，因此黎吉薇先生临死之际，委托你当他女儿的业务监

护人及财产信托人？”
“唔，大致是这样吧！”警惕性再度呈现，语调变得谨慎了。“自然，

我不是唯一的信托人，还有别的人协助我。”
“有哪几个还健在呢？”
“只有史登达尔·洛克弗德先生健在，另外两人已经去世。”
“洛克弗德先生是你的合伙人？”
“不错。”
“就我所知，黎吉薇小姐结婚的时候还未达法律年龄。”
“她要到七月才满廿一岁。”
“如无意外，到时她就可以取得财产控制权，是吗？”
“是的。”
“但她结婚使得节外生枝。”
潘宁顿脸色一沉，用颇为不满的眼光投向二人。
“容我一问，先生们，你们究竟想问些什么？”
“如果你不喜欢回答这问题——”
“我并不是不喜欢回答。我也不介意你们问些什么，但我只是觉得有点

离题。”

“噢，潘宁顿先生，当然罗，”——白罗身子前倾，两眼放出敏锐的目
光——“这点攸关着杀人动机。在侦查凶杀案时，经济因素也必需列入考虑
范围。”

潘宁顿愠怒地说，“依照梅尔劬·黎吉薇的遗嘱，林娜到廿一岁或结婚

后，便可接管遗产。”
“没有其他条件？”
“没有。”
“我敢肯定，这关系几百万元。”
“的确是关乎几百万。”
白罗轻声道：“你的责任，潘宁顿先生，和你合伙人的责任显然很沉重。”


潘宁顿敷衍地答道：“我们习惯了承担责任。不必替我们担心。”
“我倒很怀疑。”
白罗的语气仿佛触到他的痛处。他气冲冲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罗以坦白的态度说，“我正在怀疑，潘宁顿先生，黎吉薇小姐的闪电

结婚，有没有在你办公室中引起——嗯——恐慌？”
“恐慌？”
“是的，我用的正是这个字眼。”
“你们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很简单。究竟林娜·道尔的业务是否给处理得井井有条呢？”
潘宁顿站起身来。
“好了，我受够了。”他朝门的方向走去。
“但你可否先回答我的问题？”
潘宁顿厉声道：“简直一丝不紊。”
“你并没有因为接到林娜·黎吉薇结婚的消息，而感到惶恐？你并不因

此而立刻乘船到欧洲，然后安排一次在埃及的巧遇？”
潘宁顿转过身来，他再度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说的全是一派胡言！我未在开罗遇上林娜之前，根本不晓得她已经

结了婚。当时我还感到很诧异。她的信在我离开纽约一日后才抵达，一星期

后才转到我手中。”
“你是乘‘卡曼尼克’号来的，我记得是你自己说的。”
“正是。”
“那封信在‘卡曼尼克’启航后才到达纽约？”
“我还要重复几次？”
“那就奇怪了。”白罗说。
“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你的行李上并无‘卡曼尼克’号的标签。唯一最近期的标签是属于横

渡大西洋的‘洛曼第’号的。就我记忆所及，‘洛曼第’号迟‘卡曼尼克’

号两天启行。”
对方一时不知所措。他的眼神转动不定。
雷斯上校加入了围攻。
“来吧，潘宁顿先生。”他说，“我们有好几个理由相信你是乘‘洛曼

第’号而不是‘卡曼尼克’号来的。因此，你早在纽约动身前就收到了道尔
太太的信。再否认也没有什么好处的，向船公司查乘客的名单是最容易不过
的了。”

潘宁顿心不在焉地摸索着椅子，坐了下来。他木无表情，但在背后，他
那敏捷的头脑却在计划着下一步。
“我只好认输了，先生们。你们比我想象中聪明。但我是有理由这样做

的。”
“毫无疑问。”雷斯的语气显得很不客气。
“如果我说出来，你得保证替我守秘密。”
“我们会采取适当行动，这点你可以信任。但自然我们不可能替你作盲

目的保证。”
“唉——”潘宁顿叹息道，“我是清白的。英国那边的事情有点蹊跷，
使我担忧不已。单靠信件来往弄不清楚，我唯有亲自跑一趟。”


“你到底指什么蹊跷？”
“我有理由相信林娜正受人欺骗。”
“是谁？”
“她的英国律师。但这种事是不可随便怀疑人的，于是我决定立刻亲身


调查一下。”
“你的高度警惕性是很值得赞赏的。但为什么你要装作没收到道尔太太
的信呢？”

“唉，我问你，”潘宁顿摊开两手。“你总不能打扰了别人的蜜月时光，
而一个理由也不给吧？我想最好的方法是安排成一次巧遇，况且我并不认识
林娜的丈夫，他也有可能跟那班骗徒有联系的啊！”

“你的一切行动都是纯粹毫无私心的。”雷斯上校冷冷地说。
“正如你所说，上校。”
一段沉默过后，雷斯望一望白罗。这矮个子身体前倾。
“潘宁顿先生，你所编的故事我们一句也不相信。”
“呵，你们不信？那你们相信什么鬼东西？”
“我们相信林娜·道尔的闪电式结婚使你陷于经济窘况。因此，你即刻

赶来，企图挽救危机——换言之就是争取时间。为此你尝试骗取道尔夫人在
某些文件上签字，却失败了。于是，在登上阿布·席姆贝尔圣殿的悬崖上，
你推动一块石头，险些击中了目标——”

“你简直疯了！”

“我们相信，回程时，同样的事件又发生了。那就是说，某种机会出现
了，以致道尔夫人可以轻而易举被杀掉，而罪名却可推诿到某人身上。我们
不只相信，而且有证据证明，是你的手枪杀死了一个女人，而当时她正要向
我们透露谁是杀死林娜·道尔和她的女佣的凶手——”

“混蛋！”突然的惊喊打断了白罗连珠炮似的说话。“你究竟想到哪里
去了？你疯了吗？我有什么动机要杀林娜？我又得不到她的遗产，她死后所
有财产全归她丈夫所有。你为何不怀疑他？他才是得益者——不是我。”

雷斯冷冷地说，“悲剧发生当晚，希蒙·道尔并没有离开过了望厅，直
至他腿部中枪弹为止。他无法行动已经由一位医生及护士所证明——两者均
是独立、可靠的证人。希蒙·道尔不可能杀死他太太；他也没有可能杀露易
丝·蒲尔杰；他更不可能杀死鄂特伯恩太太。这些你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我晓得他不是凶手。”潘宁顿语气显得镇静了点。“我只是说，我既
然不是受益者，为什么要诬告我？”

“但是，我的好先生，”白罗柔声道，“这种说法见仁见智。道尔夫人
是个事业心重的女人，熟悉自己的一切业务而且善于发现任何不妥当的地
方。当她一旦全权掌握自己的产业，即当她返回英国后，她一定会产生疑心。
但现在她既然死了，正如你所说，她丈夫将承继一切，那么事情就完全两样
了。希蒙·道尔除了知道太太是个富婆之外，对她的业务一窍不通。他是个
头脑简单、容易信任别人的人。你可以挺容易用复杂的法律条文、烦琐的数
字和近期经济衰退等借口，来吓倒他。我想，对你来说，应付道尔夫人跟应
付她的丈夫，一定会有所不同。”

潘宁顿耸耸肩。
“你的想象力真是——出色。”
“时间将会证明。”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时间将会证明。’这将是关系三条人命的——三宗谋杀案。
法庭将会要求对道尔夫人的产业进行详细的调查。”
白罗看到对方的肩膀垂了下来，知道自己已经取得胜利。芬索普的怀疑

是很有根据的。
白罗继续道：“你已经玩够了——可惜输了。除非继续吹牛下去。”
“你有所不知。”潘宁顿喃喃道，“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这出乎意料的

狂泻——华尔街简直是疯了般。但我已部署好反击，如果运气够好，到六月

中便一切妥当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香烟，企图点燃，却点不着。
“我设想，”白罗沉思着说，“那块石头只是一时的诱惑你以为没人见

到你。”
“那是桩意外。我敢发誓那是桩意外！”潘宁顿身子前倾，神情紧张，

双眼露出惊怕的目光。“我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我发誓那是意外..”
另外两人不发一言。
潘宁顿突然振作起来。尽管他已被击败了，却仍存留着一丝战斗的毅力。

他移向门边。
“你们不能把我定罪的，先生们。那只是一次意外。而且击毙她的不是
我。你们听到了吗？你们不能把我定罪——你永远也不能。”
他走了出去。


26


门关上时，雷斯深叹了一口气。

“我们得到的比想象的还要多。承认了欺诈骗财和企图谋杀。再进一步
就不可能了。一个人可以坦承自己有谋杀企图，但要他招认真正谋杀了人就
很困难哪！”

“有时候这也可能办到的。”白罗目光隐晦地说。
雷斯好奇地望着他。
“你有计划？”
白罗点点头。然后说，一边用手指数着：“亚思温的花园；提姆·艾乐

顿的证词；两瓶指甲油；我喝的酒；天鹅绒围巾；沾血的手帕；留在凶案现
场的左轮手枪；露易丝·蒲尔杰的死；鄂特伯恩夫人的死。不错，全部线索
都在这里！雷斯，潘宁顿不是凶手！”

“什么？”雷斯感到很诧异。

“不是潘宁顿干的。不错，他是有杀人的动机，也有决心这样干；他甚
至试图达到目的。但在这宗案件中，有些东西是必需的，而这却是潘宁顿所
缺乏的。要进行这次谋杀需要胆量、迅速无误的行动、勇气、对危险的漠视
和机智多谋的头脑。潘宁顿并不勇敢，他只是狡猾。”

雷斯用佩服的眼光望着他，说：
“你考虑得真够周全。”
“唔，不错，只是还有一两件事情要澄清。例如，林娜·道尔读过的电


报。”
“哎哟，我忘了问希蒙·道尔。他刚要说明，可怜的鄂特伯恩太太死了。

我们得再问他。”
“立刻就去，不过，首先我想见一个人。”
“谁？”
“提姆·艾乐顿。”
雷斯眉毛微扬。
“提姆？好，我们请他来。”
他按电铃，派一个侍应生去传口讯。
提姆一脸狐疑地走进来。
“侍应生说你们想见我？”
“是的，艾乐顿先生。请坐。”
提姆坐下。他的神色挺专注，但显得有点厌烦。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并不热烈。
白罗说：“或许有。但我主要想请你听一点东西。”
提姆诧异地扬一扬眉毛。
“当然。我是全世界最忠实的听众，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叫‘好！’”
“很好。现在就开始吧！当我在亚思温遇见你和你母亲的时候，我就极

其乐意接近你们。首先，我想你母亲是我所碰到的最可爱的妇人——”
提姆疲倦的脸容焕发出一丝光芒，显然被触动一件心事。
“她很..独特。”他说。
“但第二件使我感觉兴趣的，却是由你提起的一位女士。”
“哦？”


“对，就是乔安娜小姐。你知道，我近来经常听到她的名字。”

他顿了一顿，往下说道：“过去三年来，发生了几桩令苏格兰警方颇感
头痛的珠宝劫案。这些劫案可以被称为上流社会的失窃。手法经常不变——
就是用赝品偷换真正的宝石。我的朋友——贾普督察——认定劫案不是一个
人干的，而是两个紧密合作的人的杰作。他更肯定，从各种迹象显示出来，
劫匪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乔安娜小姐身上。

“每一个遇劫者，不是她的朋友就是她认识的；而每一次失去的珠宝不
是经过她的手，就是曾经被她借去。还有，她的生活方式远超过她的收入。
另一方面，有明显的证据显示，真正的劫案——即偷换宝石，却不是由她下
手的。有好几宗劫案发生的时候，她甚至不在英国。

“贾普督察的脑海中逐步有了一个完整的构想：乔安娜有一段时期跟某
珠宝公会有联系。她极可能先取得心目中的猎物准确地画下它的式样，然后
交由某个欺诈的珠宝匠进行仿制。下一步行动就是由第三者进行偷换。这人
必需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从来没接触过那件珠宝，也没有半点伪造宝石的经
验。关于这人的身份，贾普督察就一无所知了。

“在跟你的谈话中，我得到零星资料：当你在马祖卡的时候，有人遗失
戒指；在一次派对中，像上述一样的一宗偷换式的劫案发生了；你跟乔安娜
小姐的密切关系。还有，你很明显地讨厌我在场，并且企图使你母亲也少接
近我。当然，这可能只是出于个人喜恶，但我认为不是这个原因。你以极客
气的神情来掩盖你的憎恶情绪。

“呵，道尔夫人被谋杀之后，她的珠链也同时失踪。你可以理解，我立
刻就想到你！但我并不很满意。因为倘若你正如我所怀疑一样，跟乔安娜是
一伙的话（乔安娜小姐正是道尔夫人的密友），那么，所用的必然是一贯手
法——暗中换取而不是明目张胆去偷。但不久，珠链给送回来了，你认为我
发现了什么？那些珍珠全是伪造的。

“这时我晓得谁是真正的窃贼了。被偷去及送回的其实是一串仿制品—
—真正的项链早就给换掉了。”

他望一望眼前的年轻人。提姆肤色黝黑，但此刻却显得很苍白。他并不
象潘宁顿那样善于反扑，他的应变能力很差。他勉强装出嘲笑的态度说，“是
吗？那么，我把那些珍珠藏到里去了？”

“这我也知道。”

年轻人脸色大变。

白罗慢慢往下说：“它们只有可能被藏在一个地方。我曾经反复思考过，
理智告诉我的确如此。艾乐顿先生，珠子是被藏在你房内那串玫瑰念珠里。
念珠上的珠子雕刻得相当精细，我想是你特别制造的。尽管表面看不出来，
每一颗其实都可以被拧松，里面都有一颗用画胶粘上去的珍珠。除非十分可
疑，许多侦察人员都不敢乱动神圣的饰物。你就抓住这一点。我尝试找出乔
安娜小姐是用什么方法把仿制品送到你手中的。它一定是你从马祖卡来到这
儿之后才被送出。我的设想是：珠串藏在一本空心的书里然后送来。书籍是
很少被拆开来检查的。”

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提姆冷静地说：“你赢了！这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但现在已结局了！我想，我已别无他法，只有俯首就擒。”

白罗微微地点点头。

“你晓得吗？你下手时，其实已被人看到了。”


“被人看到？”提姆感到震惊。
“不错，道尔夫人被谋杀那晚，有人见到你从她房里走出来，当时是一
点钟过后。”
提姆说，“你得明白——你不是认为..不是我杀的！真倒霉，竟然选
这样的好日子..我的天，真糟透顶了！”
白罗说，“唔，这一定够你受的了。但，现在已真相大白，你或许可以
帮我们一点忙。当你偷换珠链的时候，道尔夫人是否仍然活着？”

“我不知道。”提姆声音嘶哑地说。“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我早已查知她夜里习惯把珠链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于是悄悄进入她房中，在
柜台上摸索一番，抓到了珠串，便放下假珠链，悄悄走出来。我当然假定她
正在熟睡。”

“你听到她的呼吸声吗？你必定会留意这个的啊！”
提姆拼命思索。
“当时很静——真是静悄悄的。不，我记不起有否听到她的呼吸声了。”
“房内空气中有否弥漫着火药味？”
“我想没有，我记不清楚了。”
白罗叹息着，
“这就得不到进一步的线索了。”
提姆好奇地问道：“是谁看见了我？”
“是罗莎莉·鄂特伯恩。她恰巧从船的另一边转过来，见到你从林娜·道


尔的房里走出来。”
“那么，是她告诉你的了。”
白罗柔声地说：“不，不是她说的。”
“那你怎会知道呢？”
“因为我是白罗，我不需要别人透露，就可洞悉内情。当我试探她的时

候，你道她怎么说？她说，‘我一个人也没见到。’她是在撒谎。”
“为什么？”
白罗用不偏不倚的语气说，“或许因为她以为她见到的是凶手。你明白

哪，看来颇象如此。”
“那么她更应该说出来。”
白罗耸耸肩。“她似乎并不如此想。”
提姆用奇怪的语气说，“她倒是个奇特的女子。她为她母亲一定吃过不

少苦头。”
“不错，她一生的确极不快活。”
“可怜，她！”提姆喃喃地道，然后望望雷斯。
“嗯，上校，你们将怎样处置我？我承认拿走了林娜·道尔的珍珠，你

们可以在刚才所说的地方找到。我当然有罪。但关于乔安娜小姐，我却无可

奉告。你们没有指控她的任何证据。我怎样取得仿制品是我的事。”
白罗喃喃地道：“你说得很对。”
提姆一派幽默地说：“要永远都有绅士风度才成！”他接着补充道，“或

许你可以想象到，我母亲整天缠着你，我是多么困扰！我不是个经验老到的
老手，有镇定力可以在一次大冒险之前，跟一位大侦探肩并肩坐在一起！有
些人或许能处之泰然，但我不能。坦白说，我慌得乱了阵脚。”

“但这并没有使你放弃计划？”


提姆耸耸肩。

“我倒未曾打消这个念头。那珠链无论如何得被换取，而在船上是个难
得的机会——只相隔两个房间；而林娜又是那么心神不属；显然不会察觉出
来。”

“我怀疑——”
提姆警觉地抬起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罗按动电话。“请鄂特伯恩小姐来一趟。”
提姆皱皱眉头，但没发一言。侍应生进来带了口讯走了。
过了几分钟，罗莎莉来了。一见到提姆，她那哭红了的双眼微睁开；那


一贯冷漠的表情却已荡然无存。她坐下来，驯服地望了望雷斯和白罗。
“很抱歉打扰你，鄂特伯恩小姐。”雷斯温柔地道。他似乎对白罗有点

不满。
“没关系。”少女低声说。
白罗说，“我们必需澄清一两件事情。今天早上，我问你昨晚一点十分

有没有看到人在船的右舷出现；你回答说没有。幸而无需你的帮忙，我已找

出了真相。艾乐顿先生承认他昨晚到过道尔夫人的房间。”
罗莎莉连忙扫了提姆一眼，只见他脸色凝重地微微点头。
“时间正确吗？艾乐顿先生？”
提姆答道，“十分正确。”
罗莎莉瞪着他，嘴唇颤抖..张大了..
“但你没有..你没有..”
他连忙说，“不，我没有杀她。我是个窃贼，不是个凶手。我的目标是

她的珠链。”
白罗说，“艾乐顿先生的故事是这样：他昨晚摸黑进入道尔夫人的房间，

用仿制品偷换了真的项链。”
“是吗？”罗莎莉问道。她的目光充满哀伤和疑惑。
“不错。”提姆道。
大家沉默了好一会，雷斯上校有点不耐烦了。
白罗用古怪的语调说，“正如我所说，这只是艾乐顿先生的故事，部分

由你证明了。那是说，有证据证明他昨晚会进入道尔夫人的房间，但没人可

证明他在房内干些什么。”
提姆瞪着他：“但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
“唷——你知道我拿走了珠链。”
“哎哟！我知道珠链在你手上，但我不晓得你是什么时候到手的。那可

能是在昨晚之前..你刚才说林娜·道尔不会察觉到珠子是假的。我却不敢
肯定。或许她发现了..或许她甚至知道是谁干的..或许昨晚她威胁要把
整件事揭发，而你又晓得她将会这样做..或许你偷看到贾克琳·杜贝尔弗
跟希蒙·道尔在了望厅的纠葛，于是当所有人走了之后，你悄悄进去拿走了
枪。一个钟头之后，当船上一切声息都静止下来，你摸黑进入林娜·道尔的
房间，以为没有人会发觉就..”

“我的天！”提姆叫道。苍白的脸上那充满痛苦的眼睛显得更为突出。
他茫然地望着白罗。
白罗继续说，“但第三者看到你——那是路易丝·蒲尔杰。第二天，她


跑来勒索你，要你给她一大笔款项，否则她要揭发你。你知道向她低头只有
更为不利，于是假装答允，应承在午餐前到她房内付款。然后，当她低头数
钱时，你就刺死她。

“但是，你运气欠佳，有人看见你进入露易丝的房间。”——他转向罗
莎莉——“那是你母亲。你再次要冒险行动——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你曾经
听潘宁顿说过他有一支枪左轮手枪。你立刻跑去他房间，拿了枪，躲在贝斯
勒医生的房门外，在鄂特伯恩夫人未说出你的名字之前，射死了她。”

“不！”罗莎莉叫道。“不是他！不是他！”“这之后，你作出了唯一
可选择的行动——跑到船尾去。而当我追来的时候，你立刻转身，装作是从
另一方向跑来的。你开枪时是带上手套的，因此当我问你有没有手套的时候，
你立刻从袋里拿出来..”

提姆说：“在上帝面前，我可以发誓你这番话没有半句是真的。”但他
的声音颤抖而不稳定，没有一点说服力。接着，罗莎莉说出了令每人惊讶的
话语，

“这当然不是真的！白罗先生晓得那不是真的！他这样说只是为了某种
原因。”

白罗望着她，嘴角露出微笑。他摊开手，表示投降。“小姐你太聪明了..
但你同意——这是个好推断吗？”“真是活见鬼——”提姆待要发作，白罗
举手道，“艾乐顿先生，这可以是对你的有力指控。我要你明白这点。现在，
让我告诉你一些值得高兴的事情。我还没有检查你房里的念珠。可能当我拆
开那些念珠，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且，由于鄂特伯恩小姐矢口否认昨晚在甲
板上曾见到任何人，实在没有证据可以指控你！珠链是被一个偷窃狂取去的，
已经被送回来了。它们就在门旁桌上的小盒里，你喜欢，可以跟鄂特伯恩小
姐拿去研究研究。”

提姆站了起来。他呆立在那儿，不知该说些什么。当他终于开口时，也
只能说出一句衷心的话，

“谢谢！你不必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他打开门让罗莎莉走出然后拿起盒子尾随着。

他俩肩并肩走着。提姆打开了盒子，把里面的项链大力扔进尼罗河里。

“看，沉下去了。”他说。“当我把盒子交回白罗的时候，里面将是一
条真珠链。我当了个大傻瓜！”

罗莎莉轻声问道：“你当初怎么干起来的？”“你是指，我为什么会入
行？唉，我也不知道。烦闷——懒惰——刺激。或许以此为生，比庸庸碌碌
打一辈子工更具吸引力吧？你听来可能觉得有点卑鄙，但你应该明白，这种
生活方式的确是有吸引力的——大抵是由于它的危险性吧！”

“我想我能够理解到。”

“是的，但你从来不会这么做。”

罗莎莉思索了一两分钟，她沉重的年轻的头垂了下来。“是，”她简短
地说，“我不会做。”

“噢，莎莉——你真可爱..太可爱了。你为什么不说出昨晚见到我？”

“我以为——他们会怀疑你。”罗莎莉说。

“你怀疑我吗？”

“不，我不相信你会杀任何人。”

“是的，我不是凶狠杀手的料子。我只能是个卑鄙可怜的小偷。”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
“不要这样说。”
提姆握着她的手。
“罗莎莉，你愿..你了解我的意思？或你将永远轻视我，对我不齿？”
她微微笑道：“有件事你也可以对我不齿..”
“罗莎莉，亲爱的..”
但她缩回手。
“你的亲爱的是乔安娜！”
提姆突然大叫起来。
“乔安娜？你和母亲一样糟。乔安娜的死活我才不在意哩。她一副马脸，


眼睛像要把人吞食下去；一个最缺乏性感的女性！”
罗莎莉这才说：“不该让你母亲知道这件事。”
“我不确定，”提姆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该告诉她。你知道，母亲

阅历丰富，她会承受下来的。是的，我该揭开她对我的幻想。她若知道我跟
乔安娜只有生意上的往来她会感到轻松，然后她就会原谅我每件事。”
他们来到艾乐顿太太的房间，提姆坚定地敲敲门。门开了，艾乐顿太太

站在门口。
“罗莎莉和我..”提姆开言道，却又停下来。
“哦，宝贝，”艾乐顿太太说。她握住罗莎莉的手。“亲爱的，亲爱的，

我一直希望..但提姆厌倦得假装他不喜欢你。但当然我早已看出端倪。”
罗莎莉嘶哑地说：“你总是待我这么好。我总希望..总希望..”
她失去自持，悲喜交集地伏在艾乐顿太太的肩上啜泣。


27


提姆和罗莎莉出去后，白罗颇为抱歉地望着雷斯。上校的脸色十分阴沉。
“你同意我刚才的安排吧？”白罗恳求道，“这很反常——我晓得是很

反常——不过我很重视人间的欢乐。”
“算了吧！”雷斯说。
“我很喜欢那少女，她爱那青年。他俩很配；她性格倔强，正是他所欠

缺的。”

“其实，这段良缘是由上帝及白罗先生共同撮合的。我只是撤消控诉罢
了。”雷斯突然咧嘴笑道，“没问题。”他说，“感谢上帝，我不是个硬心
肠的警探！我确信那傻瓜以后会改邪归正了。不，我不满意的是你这样对待
我！我是个有耐性的人，但忍耐也有个限度！你究竟晓不晓得谁是杀人凶
手？”

“晓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旁敲侧击？”
“你以为我只是拿这些枝节问题在自娱吗？不，不是的。我曾经参加一


次考古旅行，学习到许多东西。在发掘过程中，当古物未从地下移往地面之
前，它旁边的一切东西都被清除干净。你得把松土移开，用小刀左右刮净直
至只有古物单独留下，可以被画下或拍摄。现在我尝试干的正是这个——把
一切干扰着的多余枝节除去，直至真相显露为止。”

“好，”雷斯说。“让真相显露出来吧！凶手不是潘宁顿，不是艾乐顿·提

姆。我推想也不是胡利伍德。换个名字吧！”
“老友，我正想告诉你。”
一阵敲门声传来。雷斯暗地诅咒一声。进来的是贝斯勒医生和珂妮亚，

后者略显不安。

“噢，上校，”她惊叫道，“鲍尔斯小姐刚才告诉我有关玛丽表姊的事，
真令我震惊。鲍尔斯小姐说她不再单独承担这个责任了，我身为家族成员，
最好知道。我开始还不敢相信，但贝斯勒医生真是太好心了！”

“不，不！”医生谦逊地答道。
“他很有耐心地解释一切，还说这种病人的确身不由己。他的诊所也有

不少偷窃狂的病人，起因常常是由来已久的神经系官能病。”
珂妮亚敬畏地复述这些话。
“它深深根植于潜意识里；有时只是由于孩童时期发生过的某些小事。

他治疗的方式就是让病人回忆往事，记起那些小事是什么。”
珂妮亚停顿下来，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说道：
“但我异常担心这种病况会泄漏出去。在纽约这种事一传出去真是可

怕，所有小报都会登载。玛丽表姊、妈和家里每个人，这辈子都休想再抬起
头来。”
雷斯叹口气。“放心好了，”他说。“这里是保密局。”“对不起，雷

斯上校，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要说的是，只要跟谋杀无涉的事都会秘而不宣。”
“噢！”珂妮亚双手紧握。“我放下心中的一块石头了。我一直都在担

心焦虑。”
“你的心肠太仁慈，”贝斯勒医生慈爱地拍拍她的肩头，然后向其他人


说，“她极富感情，品性又很完善。”“噢，我真的没有。您太仁慈了。”
白罗喃喃道：“你有没有再见到斐格森先生？”
珂妮亚脸色羞红。
“没有——但玛丽表姊曾提过他好几次。”
“听说这年轻人出身高贵，”贝斯勒医生说。“坦白说他外表看起来不

像。他的衣着太糟了。他不曾表现出教养良好。”
“小姐，你认为他怎样？”
“我认为他只是有点狂，”珂妮亚说。
白罗转向医生道：“你的病人进展如何？”
“啊，进展很好。我刚才已重新向杜贝尔弗小姐保证。你相信吗？她简

直沮丧极了，只因为那小伙子今天下午有点发烧！这原是很自然的。他不发
烧才怪呢！不过，他就像我家乡的农夫，有强壮的体魄。他的脉膊很稳定，
体温只比正常人高一点点。我总算消除了那位小姐的恐惧。不过，这多荒谬
啊！一会儿用枪打伤人，一会儿又担心他好不了。”

珂妮亚说：“你明白吗？她很爱他。”
“啊！这很不理智吧！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想打死他吗？不，你会很

理智的。”
“我也不喜欢冲动行事。”珂妮亚说。
“当然你不会。你是非常女性化的。”
雷斯打岔道：“如果道尔先生的病况没问题的话，我想我们可以继续下

午的谈话了。他正要告诉我们电报的内容。”
贝斯勒医生摇动着肥胖的身躯说：
“噢，噢，噢，有趣极了！希蒙告诉我那是一封塞满蔬菜名字的电报—

—马铃薯、朝鲜蓟、韭菜——噢，你怎么啦？”
雷斯惊叫一声，坐直了身子。
“我的天！”他说。“就是他！黎希提！”
他转向三张迷惑的面孔。
“一种新的暗号——在南非暴乱时用过。马铃薯代表机关枪、朝鲜蓟代

表炸药等等。黎希提并非我们印象中的考古学家！他是个极端危险的滋事分
子，杀过不只一个人。我敢发誓他又下手了。你明白吗？道尔太太错拆了他
的电报。他晓得，如果她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他就完蛋了！”

他转向白罗。“我判断没错吧？”他问道，“凶手就是黎希提？”
“他是你要的人。”白罗说，“我总觉得他这人有点不对劲。他口头上
名词太多，就象天生是个考古学家，不是凡人一般。”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但杀林娜·道尔的不是黎希提。我原先只晓
得谁是‘半个’凶手，现在连另‘一半’也知道了。真相已经大白。但你可
以理解，虽然我晓得整件事情一定是这样发生的，但手头上没有证据。现在
唯一的希望是——凶手自动招认。”

贝斯勒医生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啊！除非奇迹出现吧！”
“照目前情况看来，我想未必如此。”
珂妮亚叫道：“究竟是谁？你现在就说出来吧！”
白罗扫了三人一眼。雷斯冷冷笑着；贝斯勒医生仍然一副不以为然的神

情；珂妮业则诚心地盼望着。
“啊！”他说。“我得承认，我喜欢有听众。你知道，我爱虚荣，又自


负。我喜欢人家说，‘白罗，你这人真聪明！’”

雷斯移动了一下身子。

“唔，”他柔声问道，“究竟白罗有多聪明？”白罗幽幽地摇摇头，“首
先，我是个傻瓜——天大的傻瓜。绊脚石就是那支凶枪——贾克琳·杜贝尔
弗的手枪。为什么凶枪没有留在现场？凶手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把罪名加在
她的身上。那么凶手又为什么要把凶枪拿走？我笨拙得假设了许多不可思议
的理由。其实原因很简单。凶手要拿走凶枪因为他必需这样做——他别无选
择。”


28


“你和我，老友，”白罗挨近雷斯。“抱着一个先人为主的概念开始侦
查此案。那个概念就是凶手系出于一时冲动，而非早有预谋。有人想杀死林
娜·道尔，于是抓住可以把罪名推卸到贾克琳·杜贝尔弗身上的机会行事。
因而那人一定是偷看到贾克琳跟希蒙·道尔发生冲突，然后设法取得贾克琳
的手枪。

“但是，老友，如果这概念错误的话，整件案子就得改观。对，这概念
完全错误！凶案的发生并非基于一念之间，恰恰相反，整个过程是经过周详
的计划和时间上准确的配合。一切都在事前周密安排，包括当晚在我的酒中
下药！

“不错，正是如此！我被弄得沉沉大睡，以致无法参与当晚的事件。这
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是极有可能的。我晚餐时喝酒，同桌的两人则分别喝威士
忌苏打和汽水。偷偷把安眠药放进我那瓶酒里是最轻易不过的了——酒瓶整
天都放在桌上。但我完全没有留意。当天气温很高，我显得比平常要疲倦；
因此我一上床便呼呼大睡，显然没有什么特别。

“所以，我仍然死抓着原先的想法。假如我是被下药的，这就显示一切
都早有预谋；也就是早在七点半以前，晚餐时分，凶手已决定当晚下手。如
果从原先的概念看来，这当然是说不通的。

“从河里捞出凶枪时，那个判断首次产生动摇。第一，如果我们的假设
是正确的，凶枪根本用不着扔进河里..还有更多的麻烦。”

白罗转向贝斯勒医生。

“医生——是你检查林娜·道尔的尸体的。你该记得，伤口有灼伤的迹
象——就是说，凶手是在近距离开枪的。”

贝斯勒医生点点头。“是的，正是如此。”

“但当凶枪被发现时，是包在绒布里的。布上明显地有被子弹射穿的小
洞，显然是用来减低开枪时的声浪。但假如枪是裹在绒布里发射的，死者的
伤口就不应该有烧灼的现象。因此，用绒布开的那一枪，并不是杀死林娜·道
尔的一枪。会不会是贾克琳·杜贝尔弗向希蒙·道尔开的一枪呢？两者都不
是，因为有证人目击当时的情况。所以，看来是另有一颗子弹被发射了——
而这我们毫不知情。但凶枪只发射过两颗子弹，第三颗却无线索可寻。

“面对着我们的是如此不可解释的怪现象。下一点更有趣的情况是，我
在林娜·道尔房里发现两瓶指甲油。时下的女性经常改变指甲的颜色，但道
尔夫人的指甲一向涂深红色。另外贴有‘玫瑰色指甲油’标签的一瓶，里面
剩余的几滴却不是深红而是暗红。我好奇地嗅了一嗅，发觉那气味不像梨花
香味而是一股醋酸味！就是说，那一两滴极可能是红墨水。当然，道尔夫人
带有一瓶红墨水并不出奇，但为什么不装在墨水瓶里呢？于是我联想到包着
凶枪的手帕上的红印。红墨水很快褪色，但总会留下淡红的痕迹。

“我或许应该抓着这些细微的线索，寻到真相。但一件事又发生了——
露易丝·蒲尔杰被杀——使一切怀疑显得不切实际。由于她手里握着一张纸
币的一角，及早上她向我说过的特别词句，我们判断她必定曾经向那凶手勒
索。“小心听着，这就是整件事情的关键。当我问她昨晚有否听到什么声音，
她作了这样奇怪的答复，‘当然，如果我睡不着，如果我爬上楼梯，那么或
许我会见到那凶手，那狂魔，走进或离开太太的房间..’这究竟表示什


么？”
兴致勃勃的医生立刻回答：“这表示她确曾走上楼梯。”
“不，不，你抓不到其中奥妙。她为什么要说给我们听？”
“她是要传达一个线索。”
“为什么要传达给我们？如果她晓得凶手是谁，她只有两条途径可以选

择——一是把真相告诉我们，再则就是三缄其口，直接向凶手勒索！但她却
两者都没用。为什么要用那样模梭两可的话呢？只有一个原因！她是在提醒
凶手。因此，凶手当时一定在场。但除了我和雷斯上校外，只有另外两人—
—希蒙·道尔和贝斯勒医生。”

医生又一次暴跳如雷地大叫道，
“呵！你说什么？你诬蔑我？又一次？简直是荒谬！”
白罗厉声道：“别吵。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当时的想法。先不要意气用事。”
“他不是指现在仍然怀疑你。”珂妮亚轻声说。
白罗继续说：“因此必需在这两人之间作一选择。但贝斯勒医生有什么

动机要杀林娜·道尔呢？就我所知，没有。希蒙·道尔呢？但这却不可能！
有那么多证人可以发誓证明，希蒙·道尔在跟贾克琳·杜贝尔弗口角之前，
半步也没有离开过了望厅；口角之后，他被打伤了，更不可能动手。证据充
分吗？相当充分。有罗伯森小姐、吉姆①·芬索普先生和杜贝尔弗小姐的证词，
还有贝斯勒医生和鲍尔斯小姐等专家的证明。一点疑问也没有。

“那么，贝斯勒医生一定是凶手了。有利的证据是露易丝·蒲尔杰是被
手术刀所刺死的。但另一方面，贝斯勒医生却特意提出这点。

“接着，我看到了另一个不可置疑的事实。露易丝·蒲尔杰的暗示不是
说给贝斯勒医生听的，因为她大可在任何时间向他私下说个明白。只有一个
人，唯一的一个人是她心目的对象——那就是希蒙·道尔！希蒙·道尔因枪
伤躺在医生房里，医生又寸步不离，于是她唯有冒险说出含糊的暗示，恐怕
再没有第二个机会。我记得她曾经转向主人说，‘先生，我求求你！你看怎
么办？我该怎样说？’答话是‘我的好露易丝，别象个傻瓜。没有人说你见
到或听到什么。你会没事的。我会照顾你。没人会诬蔑你的。’这就是她想
要的保证，而她显然抓到了意思。”

贝斯勒医生大声反驳道：“呵！太荒谬了！你以为一个碎了骨、断了腿

的人可以随便走动，刺死别人吗？告诉你，希蒙·道尔绝不可能离开房间。”
白罗柔声说：“我知道，这很正确。事情是绝不可能。虽然是不可能，

但事实却是如此！露易丝·蒲尔杰话语背后所隐含的只有一个合逻辑的意义。

“于是我利用手上的新资料，重新研究案情。希蒙·道尔会不会在口角
之前离开过了望厅，而被其他人所忽略了呢？我想不可能。贝斯勒医生和鲍
尔斯小姐的技术性证词可靠吗？我突然悟起，中间是有一个空隙的。希蒙·道
尔被独个儿留在厅里大约有五分钟，而贝斯勒医生的证词是在这之后才生效
的。在这段期间，虽然有证人，而且一切看来极合情理，但已不再是那么肯
定了。哪些事情是人们亲眼目睹的？

“罗柏森小姐见到杜贝尔弗小姐开枪，希蒙·道尔倒在椅上，用手帕按

着腿，而手帕逐渐染红了。芬索普先听到及见到什么？他听到枪声，发现道

尔先生用血红的手帕按着腿。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道尔先生坚持杜贝尔弗

①
吉姆（Jim）是詹姆斯（James）的昵称。


小姐应该被带走，而且不应被独自留下。然后，他建议芬萦普先生跑去找医
生来。

“于是罗柏森小姐和芬索普先生扶着杜贝尔弗小姐出去了。其后的五分
钟，他俩忙于在船的左舷跑动。鲍尔斯小姐、贝斯勒医生和杜贝尔弗小姐的
房间都在左舷。希蒙·道尔只需要两分钟。他从沙发底下拾起手枪，脱去鞋
子，飞快地悄悄地跑过右舷甲板，走进太太的房间，摸近床边，向她头部开
了一枪，把那瓶滴有红墨水的指甲油放在漱洗台上（他应该扔掉它），跑回
了望厅，拿起早已偷来的梵舒乐小姐的围巾，卷着枪朝自己的腿上开了一枪。
他跌坐在靠近窗口的椅上（这番是真的痛极了），托起窗，将手枪连同围巾
和手帕扔进河里。”

“不可能！”雷斯说。

“不，老友，不是不可能的。记得提姆的证词吗？他听到‘扑’的一声
——然后是水溅声。他还听到别的声音——有人跑动的脚步声——有人跑过
他的房间，但无人会跑过右舷甲板的。他听到的正是希蒙·道尔的跑步声。”

雷斯说：“我仍然认为不可能。没人能够想出这样行动紧凑的计划的—
—特别是象希蒙·道尔这样一个头脑简单的人。”

“但他的身手倒很快速和敏捷。”

“不错，但他断不能够计划出整个行动。”

“老友，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这正是我们完全估计错误的地方。这
好象是在一念之间所犯下的罪案，其实一点也不是。它是经过巧妙安排和深
思熟虑的。希蒙·道尔不可能恰巧有瓶红墨水在身边。不，一定是经过设计
的。他也不是恰巧袋里有条单色手帕的；而贾克琳·杜贝尔弗也不是恰巧把
枪踢到沙发底下，使人看不见的。”

“贾克琳？”

“当然罗。另一半的凶手。希蒙·道尔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贾克琳·杜
贝尔弗开的一枪。贾克琳的不在场证明呢？在希蒙·道尔的坚持下，她整晚
由护士陪伴。在他们两人之中，可以找到行凶的一切必备条件——贾克琳·杜
贝尔弗有冷静、机智和有条理的头脑；希蒙·道尔则有高度敏捷和计算准确
的身手。

“从正确的角度来看，每一个问题都可以找到答案。希蒙·道尔跟贾克
琳·杜贝尔弗是爱侣。弄清楚他俩仍然相爱，事情就很清楚了。希蒙干掉富
有的太太，继承巨额遗产，在适当的时候再娶旧爱人。真是天衣无缝！贾克
琳对道尔夫人的恐吓，全是计划的一部份。希蒙的假装愤怒..不过——总
是有漏洞的。他曾经向我讲到具有占有欲的女人——表示出极度的厌恶。我
应该想到他是在说自己的太太——而不是贾克琳。然后是他在公共场合对太
太的态度。一个平凡、不善辞令的英国人——正如希蒙·道尔，是不惯于流
露感情的。希蒙不是个好演员，他对太太的爱慕显然太做作。还有，我跟杜
贝尔弗小姐在亚思温谈话，她假装说有人在偷听。其实一个人也没有！但这
在事后就变成混淆视听的要素了。

“最后一幕戏安排得巧妙极了。我被早早送入梦乡，免得妨碍行事。罗
柏森小姐被选中当证人——故意制造事件，贾克琳·杜贝尔弗的过度歇斯底
里。她吵吵嚷嚷，以防枪声被听到。啊，真是聪明透顶的主意！贾克琳说她
打中了希蒙，罗柏森小姐和芬索普先生也这样说——而当希蒙的腿给检查
时，的确是被枪伤了！虽然希蒙得冒痛苦和生命的危险，但他的伤口必需使


他完全不能行动。于是他两都有了确实的不在场证明。

“但计划不幸出岔了。露易丝·蒲尔杰睡不着，走上甲板，恰巧见到希
蒙跑进太太房间，又出去了。第二天，她恍然大悟，于是在贪婪的驱使下，
勒索金钱，结果得到这样的下场。”

“但道尔先生不可能杀死她呀！”珂妮亚反驳道。“不，是另一个搭挡
干的。一有机会，希蒙就要求跟贾克琳见面。他甚至请我离开让他们两人独
处一起。他于是告诉她新的情况，她必需立即行动。他晓得贝斯勒医生的手
术刀放在哪儿；行凶之后，刀被抹净，放回原处。贾克琳·杜贝尔弗很迟才
气喘吁吁来到餐厅。

“但事情还未解决。鄂特伯恩太太看见贾克琳走进露易丝·蒲尔杰的房
间，于是急忙走来告诉希蒙，造成贾克琳第二度杀人。你记得希蒙怎样喝斥
那老妇人吗？当时我们还以为他是神经紧张。但门是开着的，他是在把危险
讯号传达给伙伴。她听到了，立刻采取闪电般的行动。她记得潘宁顿有一枝
左轮手枪，于是把枪偷到手，悄悄走近门边，就在危险关头，扳动枪掣。她
曾经夸口说枪法很准。看来所言不差。

“我在事后指出，凶手可以由三个方向逃走。我是说，他可以沿着甲板
走——那么提姆就是凶手；跳到下层甲板——很不可能办到；或是走进房间。
贾克琳所住离贝斯勒医生只有两个房间她只需要抛下潘宁顿的枪，捣乱头
发，跳到床上去。虽然冒险，但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沉默了一会之后，雷斯问道：“贾克琳朝希蒙发射的第一颗子弹哪里去
了？”

“我想它飞进了一张桌子。那儿有一个小洞，我想希蒙有充分时间挖出，
抛进河里。当然，他多预备了一颗子弹，所以看来好象只开过两枪。”

珂妮亚叹息道：“他们什么事都考虑到了。真——可怕！”

白罗不再发一言，但他的眼神好象在说，“你错了。他们逃不过白罗的
眼睛。”

接着他大声道：“医生，我们去跟病人谈一谈吧。”


29


那天晚上夜很深了，白罗来到一间房门口，举手敲门。
里面有人应道，“进来。”他走了进去。
贾克琳·杜贝尔弗坐在椅上。在靠墙的另一张椅上，坐着一位高大的女

侍应。
贾克琳满怀心事地打量他一下。她指指那女侍应。
“她可以出去吗？”
白罗点点头。女侍应离开房间。白罗坐近贾克琳。两人默默无言，白罗

一脸惋惜的神情。最后还是贾克琳先开口。
“嗯，”她说，“一切都完了！我们斗不过你的机智，白罗先生。”
白罗叹息着。他摊开双手。他沉默得异常。
“无论如何，”贾克琳沉思地说，“我总觉得你的证据不充足。当然，

你推断得很正确，但假如我们坚持——”
“小姐，整件事情是不可能有第二个结局的。”
“用逻辑推理当然可以成立，但我不相信能说服陪审团。不过，唉——

没办法哪。你们很聪明，懂得向单纯的希蒙下手。自然，以你的机智和口才，

他不讲行吗？”她接着摇头叹息道，“那可怜和没用的家伙。”
“不过，小姐，你倒是个有风度的失败者。”
她突然笑起来——一种古怪、充满叛逆的笑声。
“噢，不错，我的确很有风度。”她望着白罗。过一会她突然颇有所感

地说，“白罗先生，不必介意！我是说，不必为我担心。你很关心我，对吗？”
“是的，小姐。”
“但你是断不会放我走的吧？”
白罗冷静地说：“不。”
她同意地点点头。
“是的，何必感情用事。我或许会再来一次..我已不再是个安全人物

了。我感觉到自己..”她滔滔不绝地往下说，“——杀人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开始感到一切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自己！很危险——这。”
她顿了一顿，然后微笑道：“你知道，你已经为我尽了力。在亚思温那

晚——你劝我不要让邪恶打开我的心房..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些什么吗？”
白罗摇摇头。
“我只知道自己说的没错。”
“是的，你没错。你知道，当时我可以下定决心不再做下去。我几乎这

样做了..我大可告诉希蒙我不干了..但后来也许——”
她突然停住了，问道，“你想听下去吗？从头开始？”
“如果你喜欢的话，小姐。”
“我想我愿意告诉你。事情其实很简单。希蒙和我彼此相爱..”
白罗率直地说：“对你来说，单是爱便已足够，但希蒙却不这么想。”
“或许你可以这样说。但你并不十分了解希蒙。你知道，他一向希望有

一大笔钱。他喜欢一切钱所能买到的东西——马匹、游艇、户外游戏器材—
—全都是很美好的东西，一个男人应该感到兴趣的东西。而他从来就没办法
得到这些东西。希蒙这人很单纯，他盼望拥有东西的心情就象小孩子那样热
切。


“无论如何，他从来没有想过娶个有钱的丑妇人。他不是那种人。跟着
我们相遇，并且开始相爱，只是我们无法预知何时才能结婚。他本来有份很
好的工作，但他丢了职。可以说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错。他试图在账目里打主
意，结果被发现了。我不相信他真的企图行骗，他只是以为城里人都这样做
罢了。”

白罗脸上闪过一种光芒，但他没有开口。

“就这样，我们身陷困境。当时我想起林娜和她的新村居，于是赶忙去
求她。白罗先生，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喜欢林娜。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而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两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争执。我只是认为她福星高照，拥有
那么多遗产。倘若她能给希蒙一个职位，对我们一定帮助不少。她很爽快，
立刻便叫我带希蒙去见她。那就是你在‘在姑妈家’餐厅遇到我们的时候。
我们正在狂欢，尽管袋里没有多少钱。”她顿了一顿，叹一口气，然后继续
说道：“白罗先生，我下面所说的都是实情。虽然林娜已经死了，但也改变
不了事实。那就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一点也不替她难过。她用尽一切力量想
把希蒙抢走。这是一个可悲的事实！我相信她不曾犹豫过一两分钟。我是她
的朋友，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只是盲目地追求希蒙..

“但希蒙却不屑多看她一眼！我跟你说过林娜极富魅力，但事实并不尽
然。希蒙不喜欢她。他认为她很漂亮，但非常专横，他最讨厌霸道的女人！
他感到很尴尬，但他的确很喜欢她的钱。

“当然，我看出这点..最后我向他提议，他不如丢下我，跟林娜结婚。
但他不屑地拒绝了。他说，不管有钱没钱他要娶的一定是我。他说如果要有
钱，就得自己拥有一切，而不要靠有钱的太太施舍。他还说，只要我一个..

‘我想我知道他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有一天他说’‘如果我运气够
好，跟她结了婚，然后一年后她死了，我便可以得到她的一切’他的目光充
满古怪的神情。这就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他反复地不断提及了——倘若林娜死了该会多好。我说这想法太可
怕，他也就不敢再提了。其后有一天，我发现他在读有关毒药的书，我责备
他，他却笑着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我一生唯一的机会，可以碰到
这么多钱。’“过了不久，我晓得他已下定决心。我很恐惧——只是恐惧。
因为我知道他永远无法脱身。他头脑那么简单！他不够狡猾又缺乏想象力。
他很可能胡乱拿砒霜给林娜吃，然后以为医生会说她是因胃炎而死。他总认
为事情极简单。

“因此，我必需替他设法，我要照顾他..”

她是那么坦率，又那么忠贞。白罗一点也不怀疑她所说的动机。她本人
并不贪图林娜·道尔的金钱，但她实在太爱希蒙·道尔，甚至超越了常人的
理智。

“我想了又想，试图拟定一项计划。我的基本想法是一个两个人都不在
场的证明。如果希蒙和我有办法互相指证，而这恰好又可以洗脱我们的嫌疑
的话。最容易的就是由我假装憎恨希蒙。那么，假若林娜死了，我的嫌疑必
然最大，所以，最好一开头就让我被人怀疑。我俩逐步拟妥计划。我要安排
好，一旦出了纰漏，罪名会落在我而不是希蒙身上。

“我唯一深感庆幸的是我不必动手去做。我根本做不出来。悄悄地、冷
血地把睡梦里的她杀死！我并没有原谅她——我想我可以面对面打死她，
但..”


“我们小心地进行一切。后来希蒙下手了，又上墙上写下一个‘J’字。
这其实是个笨拙和太戏剧化的做法。只有希蒙才想得出来。但事情进行得颇
为顺利。”

白罗点点头。

“是的。露易丝·蒲尔杰那晚睡不着，可不是你的错..以后呢，小姐？”

她直瞪着白罗。

“不错，”她说，“很可怕，是吗？我真不相信我会——这样干！我现
在明白你说这句话的意思：‘让邪恶打开心房..’你很清楚事情发生了。
当希蒙说我必需这样干的时候，我甚至不觉得恐怖。我只是很害怕——极度
害怕——这就是杀人的结果。希蒙和我其实很安全，如果不是出了那个贪婪
的女佣。我把我们手头上所有的钱，拿去给她。我装出摇尾乞怜的样子，就
在她数钱的时候，我——动了手！是那么轻而易举，又是那么令人恐怖..”

“但我们还未度过险境。鄂特伯恩太太见到了我。她满心欢喜，跑过甲
板去找你和上校。我没有时间考虑，我唯有闪电般采取行动。简直太刺激了！
一触即发！”

她再度停顿下来。

“你记得后来你到我房里，你说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吗？那时我好可
怜——心里恐惧极了。我以为希蒙会死..”

“而我——我正希望如此，”白罗说。

“是的，这样他或许会好过些。”

“我倒不是这样想。”

贾克琳望着他那严肃的脸孔。

她柔声地说：“白罗先生，不必太替我担心。总而言之，我早已过惯苦
日子，这你是知道的。如果我们成功了，我将会很快活地享受一切，而不会
有半点悔意。现在既然如此——嗯，只好接受现实了。”

她加了一句，“我想，那女侍应是要监视我的，防止我上吊或服毒自杀
——就象书中的主角一样。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这样做。有我在身旁，希蒙
会好过些。”

白罗站起来。贾克琳也站起来，但她突然笑着：“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必
须追随我的星宿行事？你说那可能是颗靠不住的星星；我却说，‘那是颗坏
星星！那颗星会掉下来！’”

白罗踏出甲板，耳际依然回响着贾克琳的笑声。


30


天蒙蒙亮，船抵达雪莱尔。水面的岩石显得黯淡无光。白罗喃喃道：“多
么可怕的旅程！”

雷斯站在他旁边。“嗯，”他说，“我们总算大功告成。我已安排好，
先带黎希提上岸。抓到他真值得庆贺。这个狡猾的家伙，我们被他骗了不知
多少次。”

他继续道，“得找张担架给希蒙·道尔。奇怪他崩溃得这么快。”
“毫不出奇，”白罗说，“这种幼稚的凶手通常都异常虚弱。一击溃他
们的自尊心，他们便注定完蛋了！就象小孩子般不堪一击。”
“应该判他死刑。”雷斯说，“冷血的凶手。我真替那少女难过——不

过也没有什么办法。”
白罗摇摇头。
“俗话说：爱能升华一切，其实不然..一个女人如果过份爱护一个男

人，就象贾克琳爱希蒙·道尔那样，将是很危险的。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我就说，‘她爱得太深了。’我没看错。”
珂妮亚·罗柏森走到他们身旁。
“噢，”她说，“快泊好岸了。”她停顿一两分钟，然后补充说，“我

去看过她。”
“杜贝尔弗小姐？”
“是的。我觉得，她给女侍应看管着，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我怕玛丽表

姊会生气。”梵舒乐小姐正慢慢从甲板那边移近来。她的目光凶厉。
“珂妮亚，”她厉声道，“你的行为太过份了。我要立刻送你回家。”
珂妮亚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表姊。我不打算回家了，我要结婚。”
“你总算有点理智了，”老女士的声音尖而快。
斐格森踱步来到甲板这个角落。他说：“珂妮亚，我听到的是什么话？

那不是真的！”
“是真的，”珂妮亚说。“我准备嫁给贝斯勒医生。他昨晚向我求婚。”
“你为什么要嫁他？”斐格森气愤地问道。“只因为他有钱？”
“不，不是的。”珂妮亚辩解道。“我喜欢他。他心地善良，又有人生

阅历。我对病人跟诊所一向都极感兴趣，我跟他一定可以生活圆满。”
“你的意思是说，”斐格森先生不相信地问道，“你宁愿嫁这个糟老头
而不愿嫁给我？”
“是的，我愿嫁给他。你不可信赖！跟你这种人相处一点也不愉快。再

说他年纪也不太大，他还没五十哩。”
“他有个大肚子，”斐格森先生恶意地说。
“那我有个圆肩膀，”珂妮亚反嘴道。“一个人外表并不重要。他说在

工作上我确实可以帮助他，他要教我怎样做护理工作。”
她走了开去。斐格森向白罗说：“你认为她这样说是真心的？”
“当然。”
“她喜欢那好表现的老头子甚于我？”
“无疑是这样。”
“这女孩子是疯了。”
斐格森宣称道。


白罗眼光闪烁。“这女孩很有独到的见解，”他说。“这可能是你第一
次碰到。”
船驶进了码头。旅客面前围起警戒线，他们必须再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登

岸。
脸色阴沉的黎希提由两位技术师首先给押上了岸。
接着，拖延一阵后，担架给弄来了。希蒙·道尔沿着甲板被抬到通道上。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蜷缩着，怕得要死。昔日的孩子气已消逝得无影

无踪。
贾克琳·杜贝尔弗尾随在后，女侍应在旁跟着。她除了脸色苍白外，神

情并无异样。她走到担架旁边。
“你好，希蒙。”她说。
他迅即抬起头来看她，从前的孩子气再度闪过脸庞。
“是我把事情弄糟的。”他说，“我真没用，什么都招了！对不起，贾

姬。我拖累了你。”
她向他微笑着。“不要紧，希蒙。”他说，“傻子的游戏，我们输了就
是吧！”
她站在一旁。杂役走来抬起担架。贾克琳俯身系鞋带，手滑到丝袜的顶

上。当她站直身子时，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一声震响的爆炸声。
希蒙·道尔身子痉挛了一下，接着躺下来动也不动。
贾克琳·杜贝尔弗点点头。她手中握着枪，站立了一会，然后向白罗投

以匆匆的一笑。
接着，就在雷斯冲上前的当儿，她将手枪挪近自己的心房，扳动了枪掣。
雷斯大叫道：“她从什么鬼地方得到这枪的？”
一双手搭到白罗的臂膀上。艾乐顿太太轻声道：“你——早就知道？”
他点点头。“她是有一对这样的手枪的。那天当我听到罗莎莉·鄂特伯

恩的手提包被搜出枪枝，我就知道了。贾克琳跟她们同桌进食。搜查的时候，
她把枪悄悄放进罗莎莉的手提包里，其后又借口比较唇膏，到罗莎莉那儿取
回来。因为处和她的房间昨天都被搜查过了，所以没有必要再搜一次。”

艾乐顿太太说：“你要她这样解脱自己？”
“是的。但她不会独个儿解决的。那就是为什么希蒙·道尔死得比他所

应受的要来得舒服。”
艾乐顿太太颤抖一下。“爱情可以是很可怕的东西。”
“那就是为什么伟大的爱情故事总是悲剧。”
艾乐顿太太的目光停留在提姆和罗莎莉的身上。他俩正肩并肩站在阳光

下。她突然很感慨地说：“感谢上帝，人间总有欢乐。”
“太太，如你所说，感谢上帝。”
这当儿，旅客纷纷上岸了。
接着，露易丝和鄂特伯恩太太的尸体给移离“卡拿克”号。
最后上岸的，是林娜·道尔的尸体。全世界的无线电机开始转动，向大

众宣布林娜·道尔——一度显赫、漂亮而富有的林娜·黎吉薇已经死了。

乔治·渥德爵士在他伦敦的俱乐部，史登达尔·洛克弗德在纽约，乔安
娜·邵斯伍德在瑞士分别读到这则新闻。美尔敦——下渥德的三冠酒吧里大
家谈论这件事。波纳比先生的一位瘦朋友说：“嗯，她样样东西都有，实在


不公平。”
波纳比尖声说：“嗯，她太有钱并没有多大好处，可怜的女孩！”
但一会儿之后，他们就不再谈她。他们讨论的是谁是“GrandNational”

的赢主①。斐格森先生在虑瑟一地不是说过吗？应该把握的是未来不是过去。

① 每年在英国利特浦举行的障碍马赛。

魔手

张艾茜译

第一章

我经常回想起收到第一封匿名信的那个早晨。

信是早餐时分送来的，当时，时间对我来说过得非常慢，所以我做任何
事都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我慢吞吞地拿起信，发现是本地寄出的，地址
是用打字机打的。除了这封信之外，另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显然是帐单，另
一封看得出是我那个无聊的堂兄写来的，所以我先看手上的这封。

现在回想起来，乔安娜和我会对那封信特别感兴趣，倒是有点奇怪。当
时，我们一点都没想到这封信引起了什么样的后果——血腥、暴力、猜疑和
恐惧。

谁都不会把这些事和林斯塔克这个地方联想在一起。

自从我驾机不慎坠落之后，尽管医生和护士不断安慰我，可是我还是担
心了很久，生怕这一辈子都得躺在床上。最后他们终于替我拿掉石膏，我开
始学着小心地使用四肢。后来，主治医生马可斯·肯特拍拍我的背说，一切
都没问题，不过你必须到乡下静养，至少要过六个月平平静静的日子。

“找一个没有任何朋友的地方，不要为任何事操心，对地方政治保持一
点兴趣，听听邻居的闲聊，把当地丑闻一股脑吞下去。稍后喝点啤酒，这是
我给你开的药方。记住，一定要好好的静养。”

静养，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好笑。

于是，我就这么来到林斯塔克，还有小佛兹。

诺曼人征服英国的时候，林斯塔克是个重要据点，可是在二十世纪的今
天，它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它只是个小市镇，离主要于道三英里远，较高
处还有一块沼地。

小佛兹就在去沼地的途中，是间古板、低矮的白屋，门外维多利亚式走
廊上的绿漆，都已经纷纷剥落了。

我妹妹乔安娜一看到这栋房子，就认为是病人养病的最理想的地点。屋
主的气质和房子十分相配，是个可爱的小老太婆，其维多利亚式的观念令人
难以相信。她告诉乔安娜，“如果不是现在这种跟从前大不相同的重税”，
她绝对不会想到要出租房子。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双方在租屋契约上签好字，过了不久，乔安娜
和我就搬进去定居，爱蜜莉·巴顿小姐则搬到林斯塔克一名女佣（“我那个
忠心耿耿的佛罗伦斯”）照管的几个房间那儿。巴顿小姐原先所用的女仆派
翠吉暂时由我们使唤。派翠吉是个严肃却很能干的佣人，每天还有一个女孩
在固定时间来帮她忙。

我们刚安定下来几天，林斯塔克的居民就一一正式来访。林斯塔克的每
个人都有些特征——乔安娜说，“就像快乐的家族一样。”瘦瘦的律师辛明
顿先生，对人很冷淡，律师太太爱打桥牌，牢骚很多，葛理菲医生皮肤黑黑
的，似乎很忧郁，他姊姊恰好相反，身材高大，为人非常热心。牧师是个上
了年纪的学者型的人物，老像心不在焉似的，而牧师太太脸上的表情，却是
热心过度得让人奇怪。此外还有富有的业余艺术爱好者皮先生，以及我们房


东爱蜜莉·巴顿小姐——典型的乡下传统老处女。
乔安娜用惊讶的神情把玩着他们的名片说：“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拜访’

我们——用名片拜访！”
我告诉她：“那是因为你对乡下太不了解。”
乔安娜既活泼又漂亮，喜欢跳舞、鸡尾酒会、谈恋爱、开快车，绝对是

个完完全全属于城里的女孩。
“无论如何，”她说：“我的外表总算还不太离谱吧。”
我用批评的眼光打量她一下，实在无法同意。
她穿着一身米若汀特地为她设计的运动服，看起来很可爱，可是在林斯

塔克这种小地方，还是太惹人注目了些。

“不，”我说：“你完全错了，应该穿褪色的苏格兰呢裙，配上羊毛短
褂，或者松垮垮的羊毛夹克，戴顶毡帽，穿双厚袜子，外加又粗又硬的靴子。
再说，你的脸也根本不像。”

“我的脸有什么不对？我用的是乡村褐色二号化妆系列。”
“就是这一点不对，”我说：“要是你真是乡下女孩，就只会稍微抹点

粉，遮住日晒的痕迹，眉型也会完全描出来，不会只画四分之一。”
乔安娜笑着说，毕竟到乡下来住是件新鲜事，她会好好体会其中乐趣。
“就怕你以后会觉得无聊透了。”我用怜悯的口吻说。
“不，才不会呢！我受够了城市里那些吵吵闹闹的人群。我知道你不会

同情我，可是保罗给我的伤害实在很深，要好久好久才能平静下来。”

我可不大相信这一套，乔安娜每次的恋爱史都一样。她特别迷恋某些自
以为有天才的没骨气家伙，一个劲儿地聆听对方无止境的抱怨，努力想得到
对方的承诺。可是等她发现对方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时，又觉得受到很大伤
害，说她的心都碎了——直到大约三个星期之后，又会有一个同样悲观忧郁
的年轻人出现，她的心境才又恢复过来。

我没把乔安娜“心碎”这档事看得很严重，不过我看得出来，到乡下来
住，对她就像是一种有趣的新游戏，她热心地去回拜别人。不久，有人邀请
我们喝茶和打桥牌，我们一一接受了，也同样回请别人。

对我们来说，这些活动既新奇又有趣，的确就像一种新的游戏。
而那封匿名信来的时候，我起初也觉得很惊奇很有意思。
刚拆开信的一、两分钟，我困惑地盯着它，因为信是把剪下来的印刷字

体贴在一张白纸上拼成的。
至于信的内容，则是用最卑鄙的字眼，表示写信的人不相信我和乔安娜

是兄妹。
“嗨，”乔安娜问：“什么事？”
“一封无聊恶毒的匿名信。”我说。
我觉得非常震惊，因为谁都想不到，像林斯塔克这种善良淳朴的地方，

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乔安娜立刻露出很有兴趣的表情，问：“哦，信上怎么说？”
我记得小说里碰到那些恶毒的匿名信，总是尽可能不让女人看，免得伤

害到她们脆弱纤柔的神经系统。
可是我当时却没想到别让乔安娜看信，一听她的问话，就立刻把信递给
她。
她看完信后，没有表示任何态度，只露出有趣的表情说：“真是可笑卑


鄙透了，我早就听说过有匿名信这种事，可是以前从来没亲眼看过。匿名信

是不是都像这样卑鄙？”
“不知道，”我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乔安娜忽然格格傻笑起来，“你对我化妆的看法一定很正确，杰利。我

想他们‘一定’认为我是个被抛弃的女人。”

“而且，”我说：“爸爸身材高，皮肤黑，下巴瘦削，妈妈身材娇小，
眼睛蓝色，有一头漂亮的秀发，我像爸爸，你却完全像妈妈，在人家眼里，
我们当然不像兄妹。”

乔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啊，我们两人一点也不像，谁都不

会想到我们是兄妹。”
“确实有人这么想。”我也沉思着说。
乔安娜说，这件事又可笑又怕人，她一边用手卷起信的一角，一边问我

该怎么办。
“我想，最好的办法，”我说：“就是大喊一声‘恶心！’把它丢进火
里。”
说到做到，我立刻把它烧了，乔安娜拍拍手，说：“做得真漂亮，你真
该上台当演员的。幸好我们还有火，对不对？”
“是啊，要是丢在垃圾桶里，就没那么戏剧性了，”我同意她的看法，
“当然，我也可以点根火柴，慢慢看着它烧掉。”
“你希望东西烧掉的时候，”乔安娜说：“火偏偏就会熄掉，也许得划

好几根火柴才会烧光。”
她站起来走向窗户，然后忽然转头说：“我在想，到底是谁写的？”
“也许我们永远也没办法知道。”我说。
“嗯——也许，”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无论如何，这件事实在太

可笑了。你知道，我认为他们——他们还蛮喜欢我们住在这儿。”
“不错，”我说：“这一定是某个住得远些、脑筋不正常的家伙写的。”
“大概是，哎呀！真是恶劣！”
她走到外面时，我一边抽饭后烟一边想，她说得对，写信的人真是恶劣，

一定是讨厌我们住下来，嫉妒乔安娜年轻成熟的美丽风采，想要恶意中伤我
们。一笑置之或许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再深入的想想，却又不只是可笑而
已。

那天早上，葛理菲医生来替我做每周一次的例行检查。我很喜欢欧文·葛
理菲，他皮肤黝黑，行动略显得笨拙，但是双手却十分灵巧。说起话来很快，
还有点害羞。

他表示我的伤势有显著的好转，又说：“你没什么不舒服，对不对？是
我的错觉，还是你今天早上的确受天气影响，心情不好？”
“不是，”我说：“是因为今天吃早饭的时候，我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
卑鄙匿名信，所以连我嘴里都留下了一股臭味。”
他手上的袋子突然掉在地上，瘦削黝黑的面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说：

“你是说，你也收到一封匿名信？”
我很有兴趣地问他：“已经有其他人收到匿名信了？”
“嗯，有一段时间了。”
“噢，”我说：“我懂了，我还以为因为我们是外地人，所以才惹别人

讨厌。”


“不是，不是，跟那没关系，只不过是——”他停住口，接着又问：“信
上怎么说？至少——”他忽然害羞地红着脸说：“或许我不应该问？”

“不，我很乐意告诉你，”我说：“信上只说，跟我一起搬到这儿来的
漂亮女孩，不是我妹妹！我想，写信的人意思还不只这样。”他黝黑的脸气
得通红，“真可耻！令妹——希望她没有因此感到不安吧？”

我说：“乔安娜看起来有点像圣诞树上的小天使，可是她事实上很摩登，

很坚强。她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因为以前从来没碰到过。”
“我也希望没有。”葛理菲亲切地说。
“总之，”我坚定地说：“我想也只有这样做最好，因为这件事实在太

可笑了。”
“是啊，”欧文·葛理菲说：“可是——”
他停下来，我立刻打断他的话说：“不错，问题就在‘可是’这个关键

上。”
“对，我想会。”
“当然，这种人心理一定不健全。”
我点点头，“照你看，有什么人比较可疑吗？”
“我希望自己能猜出来，可惜我也想不出谁有嫌疑。你知道，匿名信这

种讨人厌的东西，可能有两种起因，第一种是针对某个人或某些特殊的人，
写信的人心里怀有某种恨意，于是采取一种卑鄙狡诈的手段寄出匿名信。虽
然很可耻可恨，但是写信的人不一定心理有病，也很容易追查出来，可能是
被解雇的佣人，或者嫉妒的女人等等。但是如果收信者很平凡，没什么特征，
情形就比较严重了。

“寄信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只想达到破坏别人的目的，就像我刚才说的，
写信者的心理不健全，而且兴趣会越来越浓。当然，最后总会追查出来（多
半是最不可能的人），就是这么回事。去年，本郡另外一边也发生过这种事，
后来查出来是一个大布庄附设女帽部的主管做的。谁都想不到，那么一个安
静、优雅的女人——已经在那儿服务好几年了。

“从前我在北方实习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结果发现只是私人恩怨。

可是，尽管我看过几次这种事，现在还是忍不住有点怕！”
“这件事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吗？”我问。
“我想没多久，当然，也很难说，因为接到匿名信的人都不会到处宣扬，

多半都扔进火里。”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我自己就收到一封，辛明顿律师也收到一封，

还有一、两个可怜的病人也跟我提起收到匿名信的事。”
“意思全都差不多吗？”
“嗯，可以这么说，全都是有关性方面的事，这是最大的特征，”他笑

了笑，又说：“辛明顿先生的罪名，是跟他的女职员有奸情——可怜的老金
区小姐至少有四十岁了，带着夹鼻眼镜，牙齿又像兔子一样。辛明顿把信直
接交给警方。我那封匿名信上，骂我没有职业道德，跟女病人乱来，还若有
其事地把细节描写得很清楚。信的内容都很幼稚可笑，但是居心却很恶毒。”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总而言之，我很害怕，你知道，这种事可能会变
得很危险。”

“我想是的。”
“你看，”他说：“这些信虽然很幼稚、很恶毒，可是迟早总有一封会


说到某个人心里的致命伤，到时候，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也怕那些迟钝、
好猜忌、又没受过教育的人，可能会产生不良的反应。他们只要看到白纸黑
字，就认为是真的，所有麻烦也都会产生。”

“这封信没什么水平，”我想了想，说：“我想是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

写的。”
“喔？是吗？”欧文说着就离开了。
事后当我想起他那句“是吗？”时，感到相当困惑。
我不想假装那封匿名信没让我感到任何不快，事实上的确有。但是过不

了多久我就忘了这回事了。你看，我当时并没有把那封信看得很严重。我记
得当时还告诉自己，也许在这种偏僻的小村庄经常发生这种事。写信的人可
能是个神经质又爱幻想的女人。无论如何，要是所有匿名信全都像我们接到
的那封一样幼稚可笑的话，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的。

第二件“意外”——要是能这么说的话——大概发生在一个礼拜之后。
派翠吉不高兴地嘟着嘴告诉我，每天来帮忙的女孩碧翠丝，那天没办法

来。
“我猜，先生，”派翠吉说：“她一定感到很不舒服。”
我不大清楚派翠吉指的是什么，猜想大概是胃痛什么的，于是对派翠吉

说，我感到很难过，希望她早点复元。
“她身体好得很，先生，”派翠吉答道：“是心里不舒服。”
“喔？”我用困惑的语气说。
“因为她接到一封信，”派翠吉说：“信上暗示了一些事。”
派翠吉严肃的眼神，使我明白信上的暗示一定跟我有关。老实说，要是

在街上碰到碧翠丝，我恐怕连认都认不出她来，因为我对她实在很陌生，所
以当时就感到很不高兴。像我这样行动不便、得靠两根拐杖步行的人，还有
什么精神去骗镇上女孩子的感情。

我生气地说：“真是无聊透了！”

“我跟她母亲也是这么说，”派翠吉说：“‘只要我在这个家里负责，
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至于碧翠丝，’我说：‘现在的女孩子，跟从前不
一样了，要是她到别的地方去，我就不敢保证什么了。’可是事实上，先生，
碧翠丝那个在修车厂做事的朋友，也收到一封这种脏信，他的表现就很不理
智。”

“我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我怒冲冲地说。

“我认为，先生，”派翠吉说：“她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来我们这儿帮忙
了。我说啊，要不是她担心有什么事给人掀出底牌，就不会真的那么生气了。
我早就说过，无火不生烟。”

当时我没想到，日后我会对这句成语那么深恶痛绝。
那天早上，我到镇上去散步。阳光普照，空气清新活泼，带着春天的甜
美气息。我拿起拐杖，坚决地拒绝乔安娜陪我同行，开始独自上路。
不过我们事先说好，她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开车到镇上来接我回家吃午
饭。
“这么一来，你应该可以跟林斯塔克的每一个人聊聊，消磨这一天的时

间了。”
“我相信，”我说：“到时候我一定见过镇上该见到的每个人了。”
早上的大街，是上街买东西的人碰面的地方，大伙儿在这里交换消息。


不过，我到底没能自己一个人走到大街上。才走了两百码左右，后面就
响起脚踏车铃声，还有煞车声，接着梅根·亨特多少有点莽莽撞撞地从车上
跳下来，跌在我身旁的地上。

“嗨！”她一边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跟我打招呼。
我很喜欢梅根，而且一直对她觉得有点莫名的可惜。
她是辛明顿律师的继女，辛明顿太太前夫的女儿。很少有人提起亨特先

生（或船长），或许是人们宁可忘了这个人。据说他对辛明顿太太很不好，
婚后一、两年，她就跟他离婚了。她能够独自谋生，跟年幼的小女儿定居在
林斯塔克，最后终于嫁给本地唯一合格的单身汉理查·辛明顿。

他们婚后生了两个男孩，父母亲很疼爱这两个孩子。我有时候想，梅根
偶尔一定会觉得自己在家里格格不入。她一点也不像她母亲，后者身材瘦小，
没有精神，老用一种微弱忧郁的声音谈仆人的困难和她自己的健康。梅根是
个高大笨拙的女孩，虽然她事实上已经二十岁了，可是看起来还像个十六岁
的女学生，一头不整齐的褐发，浅棕色的眸子，脸庞瘦削，笑起来倒还很可
爱。她的衣服很邋遢，一点也不吸引人，经常穿着有破洞的麻线袜。

我今天早上忽然发觉，与其说她像个人，还不如说像匹马。事实上，她
要是稍加刷洗，必然是一头很好的马。

她像往常一样，用那种上气不接下气匆匆忙忙的口气对我说：“我到农
场去过了——你知道，赖舍的农场，去看看他们有没有鸭蛋。他们最近养了
一大堆小猪，好可爱哟！你喜不喜欢猪？我好喜欢，连它们的臭味都喜欢。”

“照顾得好，猪就不应该有臭味。”我说。
“是吗？可是这附近的猪全都有臭味。你是不是要走到镇上？我看到你

只有一个人，所以想停下来陪你走，就是停得太匆忙了。”
“你把袜子都弄破了。”我说。
梅根用很后悔的表情看着右腿，说：“是啊，不过反正本来就破了两个

洞，也没太大的关系，对不对？”
“你从来不补袜子吗？梅根。”
“偶尔，要是被妈逮住的话，可是她很少注意我——所以我还算运气蛮

好的，对吗？”
“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我说。
“你是说我应该像你妹妹一样，打扮得像个洋娃娃？”
我不喜欢她这样形容乔安娜，答道：“她看起来干净、整齐、很讨人喜

欢。”
“她实在太漂亮了，”梅根说：“一点都不像你，对吗？怎么会呢？”
“兄妹不一定很像。”
“喔，当然，我和布利安或者柯林都不大像，他们两个人彼此也不大像。”

她停了停，又说：“很可笑，对不对？”
“什么很可笑？”
梅根简单地答道：
“家人啊。”
我想了想，说：“我想是吧。”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们又默默走了一会儿，梅根用略带羞怯的口吻说：“你会驾飞机，是

吗？”


“是的。”
“所以才受了伤？”
“嗯，飞机不小心坠落了。”
梅根说：“这里没有人会驾飞机。”
“喔，”我说：“大概没有。你喜欢学开飞机吗？梅根。”
“我？”梅根似乎很意外，“老天，不喜欢，我一定会晕机。我连坐火


车都会晕车。
她停了停，用一种孩子气的直率问：“你会不会好起来，继续驾飞机？

还是永远都会有点残废？”
“医生说我会完全复元。”
“对，可是他是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呢？”
“我想不是，”我答道，“老实说，我很有信心，也相信他的话。”
“那就好，可是的确有很多人都爱说谎。”
我没有说话，默默承认这个无可否认的事实。
梅根用一种犹似法官的口吻说：“我好高兴，我本来以为你会因为担心

一生残废而脾气不好——不过要是天生如此，情形就不一样了。”
“我没有脾气不好。”我冷冷说。
“喔，那是很性急吧。”
“我性急是因为我迫切地希望赶快复元，可是这种事是急不得的。”
“那又何必着急呢？”
我笑道：“亲爱的女孩，难道你对即将发生的事从来不会迫切盼望吗？”
梅根想了想，答道：“不会，何必呢？没什么好着急盼望的，什么事都

不会发生。”
我被她那种绝望的口气吓了一跳，温和地对她说：“你自己一个人在这

儿干嘛？”
她耸耸肩，“有什么事可做呢？”
“你没有任何嗜好吗？不玩任何游戏吗？没有任何朋友吗？”
“我不擅于玩游戏，这附近没几个女孩，认识的那些我又不喜欢，因为

他们认为我很讨人厌。”
“真荒唐，她们为什么那么想？”
梅根摇摇头。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大街上了，梅根尖声说：
“葛理菲小姐来了，这个女人最讨厌了，老是要我参加那个可笑的团契，

我讨厌参加团契。干嘛穿上一大堆衣服，戴上徽章，去做自己还不大会做的
事？我觉得那好愚蠢。”
大致说来，我很赞成梅根的说法，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表示同意，葛理菲
小姐已经走到我们面前了。
这位很得意自己那个不恰当的名字——爱美——的医生姊姊，跟她弟弟
完全不同，自信十足。她的声音低沉，有一种对饱经风霜男性的吸引力。
“嗨，两位，”她挡住我们，说：“真是个舒服的早晨，对吗？梅根，
我正想找你帮忙，替保守协会写一些信封。”
梅根呢喃了一些拒绝的话，掉过脚踏车龙头，溜向“国际商店”那边去
了。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葛理菲小姐看着她的背影说：“懒骨头，每天


只会到处游荡，浪费时间，对可怜的辛明顿太太一定是一项很大的考验。我
知道她母亲已经试过好几次，要她找点事做——你知道，打字、速记、烹饪，
或者养点安哥拉兔子，她实在需要找点事来调剂一下生活。”

那或许是真的，可是想到梅根，我就觉得我应该坚决拒绝爱美·葛理菲
的任何建议，因为光是她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就够叫我生气的。

“我认为人不应该偷懒，”葛理菲小姐又说：“尤其是年轻人。梅根既
不漂亮又不迷人，有时候我会认为她像个白痴一样，真让她母亲失望透了。
她父亲——你知道，”她放低了声音继续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母
亲一直担心这孩子会像他，心里痛苦得不得了。哎，总而言之，我说过，一
种米养百种人。”

“幸好。”我答道。

爱美·葛理菲“高兴”地笑了。

“是啊，要是所有人全都一个模样，也不行啊。可是我不喜欢看任何人
不好好过日子，我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也希望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别人跟
我说，你一年到头都住在乡下，一定烦死了，我说才不会呢！我一年到头都
忙，也一年到头都很快乐。乡下也常常会发生很多故事，我的时间全都给占
满了，要忙团契、学校里的事，还有各种委员会的事，连照顾欧文都没时间。”

这时，葛理菲小姐看到街对面又来了一个熟人，呢喃了几句她认识对方
之类的话，就蹦蹦跳跳地过街去了，剩下我一个人朝银行那边走去。

我一直觉得葛理菲小姐过于盛气凌人。

我到银行顺利地办完事后，又到“贾伯瑞斯及辛明顿律师事务所”办公
室去。我不知道贾伯瑞斯这个人到底还在不在世，反正我从来就没看过他。
我被引进理查·辛明顿专用的办公室，里面有一种成立多年的律师事务所的
那种气息。

房里有许多契约箱，分别标着“何普夫人”、“爱佛拉德·卡尔男爵”、
“威廉·叶士毕·何斯先生（已故）”..等等，一望而知是郡里有名望的
家族，也联想到这家律师事务所处处合法，历史悠久。

辛明顿先生低头望着我给他的文件时，我看着他想道：如果辛明顿太太
的第一次婚姻曾经遭到不幸的话，那么这第二度婚姻必然相当令她安心。理
查·辛明顿是那种令人打心眼里尊敬的典型，绝不会让妻子感到片刻不安。
长长的颈项中，有个明显的喉结，略带苍白的脸上，镶着直挺的长鼻子。毫
无疑问是个亲切的人，也是个好丈夫及好父亲，可是却似乎过于冷静了些。

一会儿，辛明顿先生开口说话了，他说得很清晰很缓慢，显出他是个理
智而聪明的人。

我们很快就把事情处理完了，我一边起身一边对他说：“刚才我和您的
继女一起走到镇上来。”

好一会儿，辛明顿先生看来好像不知道他的继女是谁，接着才笑道：

“喔，喔，当然——梅根，好——呃——已经毕业回家有一段日子了，
我们一直想替她找点事做——对，找点事做。可是当然啦，她还小，而且正
如别人所说的，她的心理还不如她实际年龄大。”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外面长凳上坐着一位老人，费力地填写着什么；一
个瘦小、脸颊下垂的男孩；还有一个带着夹鼻眼镜的卷发中年妇女，在打字
机上匆忙地打东西。

如果这就是金区小姐的话，我的确同意欧文·葛理菲的看法：她和她的


雇主之间决不可能有什么感情纠葛。
接着，我走到面包店，要了一条葡萄干土司，一会儿，我就拿到一条“刚
出炉的新鲜面包”——我把面包捧在胸前，果然立即传来一股温热。

走出面包店，我在街上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希望看到乔安娜开车过来。
刚才走了那么一大段路，我已经相当累了，而且手上又撑拐杖又捧面包，走
路的样子，实在有点可笑。

可是左瞧右瞧就是没有乔安娜的影子。

突然，我高兴而不敢置信地看着前面，从马路那边缓缓走来一位女神，
除了“女神”，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那么完美无瑕的五官，
活泼可爱的金色卷发，以及高挺秀丽的身材，对这个名词的确当之无愧。她
轻飘飘地向我走近，好像不费任何力气。

真是个耀眼，令人难以相信，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女孩。

就在我极端兴奋的当儿，有什么东西掉了——是那条葡萄干土司从我手
臂里掉了下去。我俯身去捡，拐杖却又掉在地上，我滑了一下，差点跌倒在
地上。

就在这时，那个女神有力的手臂抓住我，把我扶起来。
我结结巴巴地说：“多——多谢你，真——真是抱歉。”
她捡起土司，和手杖一起交还给我，然后亲切愉快地笑道：“没什么，

一点也不麻烦，别放在心上。”而那种魔力却在平淡、能干的声音中消失了。
好看、健康，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别的。
我忽然想到，要是上帝也赋予特洛伊城的美女海伦这么平板的声音，是

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呢？
真奇怪！一个女孩子不开口的时候，能使你心灵深处震撼激荡不已，可
是她一开口，所有那些神奇的力量全都不存在了。

不过我也碰到过相反的情形，有一次我遇到一个瘦小平凡的女人，谁都
不会回过头再看她第二眼，可是当地一开口，一切都不同了，仿佛空气中忽
然散发出某种魔力，就像埃及艳后克丽奥佩脱拉再现一样。

乔安娜把车停在我身边，我却没注意到，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对劲。
“没什么，”我尽力集中精神，说：“我正在想特洛伊城的美女海伦和
一些其他人。”
“在这种地方想？真好笑！”乔安娜说：“你看起来好奇怪，把土司面
包抱在胸前，张大嘴傻傻地站着。”
“我是吓了一跳，”我说：“我刚才神游了特洛伊，却又突然回到现实

里。”
我指着那个优雅而逐渐飘远的背影，问乔安娜道：“你知道那是谁吗？”
乔安娜看了那个女孩一眼，说是辛明顿孩子的保姆兼家庭教师。
“就是她让你吓了一跳？”她问：“长得很漂亮，就是没什么内涵。”
“我知道。”我说：“只是个漂亮女孩罢了，我刚才还以为她是维纳斯

再世呢！”
乔安娜打开车门让我上去。
“很好笑，不是吗？”她说：“有些人长得很好看，却没有半点吸引力，

就像那个女孩，真是可惜！”
我说她如果当了保姆兼家庭教师的话，情形恐怕也一样。
那天下午，我们到皮先生家喝下午茶。


皮先生是个女人味很重的矮胖男人，对他所收集的德勒斯登牧羊女像及
年代不同的家具非常喜爱。

他住在宗教改革时所破坏的一块废墟附近。

他的房间一点都不像个男人的房间，窗帘和椅垫都是用最昂贵的柔色丝
料做成的。

皮先生一边对我们展示解说着他收藏的珍品，一边抖动着他肥胖的小
手。说到他从意大利威洛纳把那些宝贝带回来的情形，他的声音更升到了高
八度。

乔安娜和我都很喜欢古玩，所以也很了解他的心情。

“能够得到两位这么有见识的人加入我们的小团体，真是太荣幸、太荣
幸了。你们知道，这附近的那些好人，都只是些淳朴的乡下人，对艺术品一
点都不懂，也没有丝毫兴趣。他们的房子里啊——看了真会叫你流眼泪，亲
爱的小姐，我敢保证一定会让你伤心得痛哭流涕。或许——你已经有过亲身
体验了吧？”

乔安娜摇摇头，说还没有。

“你们现在住的房子，”皮先生又说：“就是爱蜜莉·巴顿小姐的房子，
也很有吸引力，她收藏了几样好东西，相当好，其中有一、两件真可以说是
一流的。她本人也有鉴赏力——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跟我一样好。我有时候
也担心，她喜欢把东西保持原状，倒不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母亲以
前一直是那样保持着。”

他又把注意力移到我身上，声音也变了，从一个全神贯注的艺术家，变
成平淡单调的闲聊：“你一点都不认识她们一家人？不认识？——噢，是房
屋掮客介绍的。可是，亲爱的，你‘实在应该’认识那一家人！我搬到这儿
来的时候，她母亲还在世。实在是个很难令人相信的人——太难、太难相信
了！‘怪物’！完完全全的怪物！那种老式的维多利亚怪物，全心全力照顾
她女儿，对，就是这么回事。她的身材很高大，五个女儿就整天围在她身边。
‘我家那些女孩呀！’她老是这么提起那些女儿。‘女孩！’老天，当时，
最大的那个都已经六十多岁了。”

“‘那些笨女孩！’她偶尔也会这么叫她们。他们就像黑奴一样，跟在
她身边拿东西、当应声虫。到了晚上十点，她们一定得上床睡觉，卧房里不
准升火，也不准邀请朋友到家里来玩，真没听过这种事。你知道，她看不起
她们，因为她们没结婚，可是事实上像她那样安排她们的生活，她们根本不
可能碰上什么人。我相信爱蜜莉或者爱妮斯曾经跟一个副牧师有过感情，可
是他的家庭环境不够好，做妈妈的马上就阻止了这件事！”

“听起来像小说一样。”乔安娜说。

“喔，亲爱的，一点都没错。后来，那个可怕的老女人死了，当然，‘那
时候’还不算太迟。她们只是继续住在那儿，低声谈论妈妈希望她们过的日
子。就连整修她的房间时，她们都觉得仿佛亵渎了什么神圣的东西。不过她
们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在那个地方住下去，倒也能够自得其乐。可惜，她们的
体力都不很好，一个个相继死了。爱迪丝是染上流行感冒死的。咪妮动了一
次手术，始终没有复元，也接着死了。可怜的玛柏中风之后，爱蜜莉全心全
力地照顾她，事实上，那个可怜的女人除了照顾她整整十年之外，什么事都
没做。她是个可爱的人，你不觉得吗？就像一件德勒斯登的古物一样。可惜
她遭到经济困难——不过当然啦，所有的投资全都贬值了。”


“我们住在她屋子里，老觉得有点可怕。”乔安娜说。
“噢，别这样。亲爱的小姐，不要存着这种想法。她那个亲爱的佛罗伦

斯对她非常忠心，她也亲口告诉我，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那间房子，”我说：“有一种很令人感到安慰的气氛。”
皮先生迅速瞄了我一眼。
“喔？是吗？你真的觉得这样？这一点倒很有趣。我不知道，你明白，

是的，我不知道。”
“你指的是什么？皮先生。”乔安娜问。
皮先生伸伸他的胖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有时候，人就是不太明

白某些事情。你知道，我很相信气氛。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感觉，对墙壁和
家俱都有某种印象。”
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看看四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儿的气氛，奇怪
的是，我仿佛觉得它什么气氛都没有，这才是最值得人注意的事。

我一直思考着这一点，所以没有留意到乔安娜和主人之间的对话。直到
乔安娜开始向主人道别，我才仿佛突然清醒过来，立刻回到现实里，也向主
人道别。

我们一起走到大厅，快到前门时，一封信从信箱口掉进来，落在地板上。

“下午的信送来了，”皮先生一边捡起信，一边说：“好了，亲爱的年
轻人，你们还会再来，对不对？能跟有见识的人聊聊真好，你们知道，在这
种平静的小地方，从来都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说完，他跟我们握了两次手，又用夸张的小心动作扶我上车。乔安娜发
动车子，小心绕过一块草地，然后打直方向盘，伸手向站在门前阶上的主人
道别，我也俯身向前对他挥挥手。

可是我们的道别却没受到主人注意，皮先生打开信封，站在楼梯上看起
信来。

乔安娜曾经形容他像一个粉红色的可爱胖天使，他此刻看起来仍然很
胖，却一点都不像天使了。他的脸胀成紫黑色。因为生气和惊讶，而扭曲得
变了型。对了，还有恐惧。

同时，我也发觉那个信封相当眼熟。不过我当时并没想到那代表什么，

就像有时候我们会下意识地注意到某些事情，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注意。
“老天，”乔安娜说：“这个可怜的宝贝怎么了？”
“我猜，”我说：“恐怕又是那双隐藏的怪手在作怪。”
她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车子都偏了方向。
“小心点，大小姐。”我说。
乔安娜重新注意着路面，一边皱眉说：“你是说像你接到的那封一样。”
“我是这么猜想。”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乔安娜问：“看起来就像英国所能找到

的最纯洁、最安静、最和谐的一小块乐土。”
“套句皮先生的话，这块宁静的小地方，从来都不会发生任何事，”我

插嘴道：“可惜他这句话说得不是时候，偏偏在这当儿出了事。”
“杰利，”乔安娜说：“我——我想我不喜欢这种事。”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现出了恐惧。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喜欢这种事..
这么一个安静详和的快乐村镇——谁想到背后却隐藏着某种邪恶..


这时候，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仿佛已经有了预感..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有一天，我们到辛明顿家玩桥牌。辛明顿太太谈到梅根时所说的一番话，

使我感到相当困惑。她说：
“这个可怜的孩子太笨了。孩子们都一样，刚离开学校，还没完全长大

之前，都是这样子。”
乔安娜亲切地说：“可是梅根已经二十岁了，对吗？”
“喔，对，对，当然。可是，她的心理还不够成熟，完全像个小孩子。

我觉得这样很好，女孩子最好不要成熟太快。”她笑了笑，“我想，所有做
母亲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永远不要长大。”
“我不懂为什么，”乔安娜说：“可是要是一个人有个小孩，身材已经

长得很高大，智力却始终停留在六岁，实在是有点别扭。”
辛明顿太太看来不大高兴，说柏顿小姐不应该按字面解释别人的话。
我觉得乔安娜的问话没什么不对，或许是因为我并不很喜欢辛明顿太

太。在她那有气无力略带往日残余风韵的面貌之后，我想，必然隐藏着自私

贪婪的本性。
乔安娜故意不怀好意地问辛明顿太太，是不是要为梅根举行一次舞会。
“舞会？”辛明顿太太看来既惊奇又觉得好笑，“噢，不，我们家不喜

欢那种事情。”
“我懂了，只举行网球比赛那些的。”
“我们家网球场也好几年没人用了，理查和我都不打网球。我想，或许

等男孩子长大之后——喔，梅根会有很多事做的。你们知道，她只要无所事
事地到处逛逛，就觉得很高兴了。我看看，该我出牌了吧。”
我们驾车回家时，乔安娜不高兴地用力踩在变速板上，车子猛然向前一

跳，“我真替那个女孩难过。”
“梅根？”
“是啊，她母亲根本不喜欢她。”
“噢，别想得太远，乔安娜，情形没那么严重。”
“不，本来就是这样，很多做母亲的都不喜欢自己的子女。梅根在这个

家里的地位，一定很尴尬，因为她扰乱了辛明顿式的生活方式。没有她，这
种生活才完整，对一个敏感的人来说，这是最难过的感受——而她，就是一
个敏感的女孩。”

“嗯，”我说：“我想是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乔安娜忽然顽皮地笑了笑，说：“那个女家庭教师的事，对你真是可惜。”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庄严地说。
“胡说，你每次看她的时候，脸上就露出男性的懊恼。我同意你的看法，


这真是暴殄天物，而这附近也没有其他人配得上你——除非你去追爱美·葛
理菲。”

“上帝原谅你，”我耸耸肩说：“无论如何，你又何必那么替我的恋爱
操心？你自己呢？亲爱的女孩，你在这儿也需要有一点娱乐，可惜就是没有
天才落魄到这个地方，看来你只好投进欧文·葛理菲的怀里，他是这儿唯一
合格的男性了。”

乔安娜摇摇头，说：“葛理菲医生不喜欢我。”


“他没什么机会见到你。”
“他已经看得够清楚了，只要在街上老远看到我，就会绕到对街去。”
“真是奇怪的反应，”我同情地说：“也是你最不习惯的一种反应。”
乔安娜默默驾车进入小佛兹的大门，来到车房。
她说：“你说的也许有点道理，任何人都用不着特别走到对街避免见我，

那样实在太没礼貌了。”
“我懂了，”我说：“你要用冷静的头脑猎取那个男人。”
“嗯，我不喜欢别人逃避我。”
我小心翼翼地慢慢下车，撑好拐杖，又对我妹妹忠告道：
“我告诉你，小女孩，欧文·葛理菲可不像你过去那些温驯、爱发牢骚

的年轻艺术家。要是你这次稍不小心，一定会惹上麻烦。那家伙可能很危险

喔！”
“喔？你真的这么想？”乔安娜的声音中似乎带着雀跃期盼的心情。
“放那个可怜的家伙一马吧。”我严厉地说。
“那他在街上看到我，又何必绕到对街去呢？”
“你们女人全都一样，抓住一点就死不放松。要是我没弄错的话，他姊

姊一定也会跟你作对。”
“反正她早就不喜欢我了。”乔安娜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声音中却带着

某种满足。
“乔安娜，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我严厉地说：“是来找安宁平静的，

我希望我们能够切实做到。”
可是事实上，“安宁”和“平静”却是我们最难得到的东西。


第二章

大概一个礼拜之后，有一天，我从外面回家时，发现梅根把下巴倚在大

腿上，坐在我们走廊的楼梯上。
她用那种一贯随便的态度跟我打招呼。
“嗨，”她说：“我可以到府上吃午餐吗？”
“当然可以。”我说。
“要是你们中午吃牛排之类比较难准备的东西，厨房不肯供应的话，就

老实告诉我好了，没关系。”我走向厨房告诉派翠吉。中午有三个人吃饭时，
梅根在后面大声喊道。
我想派翠吉一定在背地里嗤之以鼻，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可是我知道她

没把梅根小姐看在眼里。
我又走回走廊上。
“没问题吗？”梅根焦急地问。
“一点都没问题，”我说：“红焖杂碎。”
“喔，好吧，不过听起来像狗食似的，对不对？因为几乎全都是马铃薯

和调味料。”
“是啊。”我说。
我拿出烟斗吸着，好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不过那种沉默丝毫不会令人

感到尴尬或不舒服，而是一种很友善的气氛。
忽然间，梅根开口道：“我想你一定觉得我和任何其他人一样讨厌。”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连烟斗都掉在地上。那是海泡石做的烟斗，颜

色很漂亮，可是一点都不结实，一掉在地上就破了。
我生气地对梅根说：“你看看你！”
这个最令人费解的孩子，不但没感到不安，反而开怀地笑道：“我好喜

欢你。”

这句话听来非常亲切，令人满怀温暖。要是你养的狗会说话的话，或许
就会说出这句话。我忽然想到，梅根虽然看起来像匹马，个性又像狗，可是
她毕竟不是毫无人性。

“刚才发生那件意外之前，你说了什么来着？”我一边问她，一边小心
翼翼地拾起我心爱烟斗的碎片。
“我说，我想你一定认为我很讨厌。”梅根答道，可是她这时的语气已

经和刚才不大一样了。
“为什么呢？”
梅根正经地说：“因为我本来就很讨人厌。”
我严厉地说：“傻孩子！”
梅根摇摇头，说：“事实就是事实，我一点都不傻，那只是别人想象的，

他们不知道我脑子里想的，跟他们完全一样，我一直都痛恨那些人。”
“对。”
她那双忧郁、不像个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笔直盯着我，眼光却深沉

又悲哀。
“如果你跟我一样，你就会恨他们，”他说：“如果你跟我一样多余的
话。”
“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太可怕了吗？”


“对，”梅根说：“每次我说真话的时候，别人就会这样说。可是事实
就是如此，我的确是多余的，我也知道是为什么，妈一直都不喜欢我，我想，
是因为我使她想起爸爸，别人都说爸爸很可怕，对她很凶。只有做妈妈的可
以说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然后就一走了之，或者把孩子吃掉，母猫就会把它
不喜欢的小猫吃掉。真是可怕！不过我想它也很理智，既不会浪费，也不会
把地方弄得乱七八糟。可是人类的母亲就必需照顾自己的孩子。他们能把我
送到学校去的时候，情形还没这么糟——可是你知道，妈妈只需要她自己、
我继父，和那两个男孩。”

我慢慢地说：“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不正确，梅根，可是你所说的的确

也有一点道理，既然如此，你何不离开这儿，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呢？”
她用一种奇怪、不像孩子的微笑答道：“你是说找份工作，自力更生？”
“对。”
“做什么事？”
“你可以学点东西，譬如速记、打字或者记帐。”
“我不相信自己能学会，我学起东西真的很笨，而且——”
“嗯？”
她本来已经把头掉开，这时又慢慢转回来，两眼通红，充满泪水，用很

孩子气的口气说：“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被别人赶走？他们嫌我多余，
我就偏偏要留下来，留下来让每个人觉得不舒服。可恨的猪！我恨林斯塔克
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认为我又笨又丑，我偏要让他们看！我偏要让他们看看！
我要——”

那是一种孩子气的、可怜而奇怪的愤怒。
我听到屋角传来脚步声，粗鲁地对梅根说：“快起来，从客厅进去，到

浴室把脸洗干净，快点。”
她笨拙地跳起来，飞快走进房里，乔安娜也刚好从屋角走过来。
我告诉她梅根要来午餐。
“好啊，”乔安娜说：“我蛮喜欢梅根的，不过我老觉得她是个傻孩子，

像被小仙子放在别人门口的弃婴一样。虽然这样，她还是很有意思。”
我发现到目前为止，我很少提到凯索普牧师夫妇。
事实上，牧师夫妇是相当特殊的人物。凯索普牧师太太恰好相反，到处

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虽然她很少提出意见，不常干涉别人的事，但是她确
实代表了神所赋予这个小镇的不安静的良知。

梅根到家里来吃午饭之后的第二夭，凯索普太太在街上拦住我。我感到
非常诧异，因为牧师太太走路时不像普通步行，而像在追逐着什么，而且她
的眼睛老是盯着远处的地平线，让人觉得她的目标一定在一英里半以外的地
方。

“噢！”她说：“柏顿先生？”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胜利的味道，就像解开了一个非常困难的谜题一

样。
我承认自己姓柏顿，凯索普太太不再盯住地平线，转而把眼光注意着我。
“咦！”她说：“我找到你到底有什么事？”
可惜我也帮不上忙。她皱眉沉思了好一会儿，又说：“是件麻烦事。”
“真遗憾。”我惊讶地说。
“噢！对了，”凯索普太太喊道：“是匿名信的事！你弄了个什么匿名


信的故事到这儿来？”
“不是我弄来的，”我说：“那是这里本来就有的。”
“可是以前从来都没有人收到过，从你们搬来之后，才发生这种丑事。”

凯索普太太指责道。
“可是，凯索普太太，在我们来之前，麻烦就已经开始了。”
“噢，亲爱的，”凯索普太太说：“我不喜欢有这种事发生。”
她站在那儿，两眼似乎又空洞又遥远地说：
“我忍不住觉得一切全都不对劲了，这里本来不是这样的。不错，有些

人会犯嫉妒、不怀好意和一些可鄙的小罪，可是我认为这儿的任何人都不会
做那种事。而且我感到非常失望，因为你知道，‘我’应该知道是什么人干
的好事。”

她的眼睛又回到现实里，看着我的双眼。我发觉她眼里充满了忧虑，仿

佛充满了孩子般的真诚困惑。
“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呢？”我说。
“因为我一向什么都知道，我觉得那就是我的职责。凯尔柏负责传道和

圣礼，牧师本来就有这些责任，可是如果你承认牧师的婚姻有必要，我认为
了解人们的感觉和想法，就是牧师妻子最大的任务。但是我一点也想不出来，
有什么人会——”

她忽然停住口，接着又说：“那些信也真是可笑！”
“你——呃——是不是也收到过呢？”
我问的时候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凯索普太太的态度非常自然，她稍

微张大眼睛，说：“嗯，对——两封，不，是三封。我不大记得信上说些什
么了，反正是凯尔柏和那个女校长的事。荒唐透了。因为凯尔柏对调情根本
就没兴趣，从来也没发生过那种不道德的事。对一个神职人员来说，真是够
幸运的。”

“是啊，是啊。”我说。
“凯尔柏要不是太理智了点，”凯索普太太说：“一定会成为圣人的。”
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回答这类批评，而且凯索普太太没留给我开口的时

间，又一下子把话题从她丈夫跳到匿名信上。“信上能说的事情很多，可是

信里偏偏没提，所以才让人觉得特别奇怪。”
“我倒没想到那些信居然还懂得节制。”我尖刻地说。
“可是从信上看来，写信的人好像并不真的‘知道’什么，一点也不了

解真正的情形。”
“你是说..？”
那对茫然的眼睛又望着我。
“喔，当然，这儿也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丑事，可是写匿名信的人为什么

不提呢？”她顿了顿，又突然问：“你那封信上说些什么？”
“说舍妹并不真是我的妹妹。”
“她是吗？”
凯索普太太问话的语气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显得很友善而有兴趣。
“乔安娜当然是我亲妹妹。”
凯索普太太点点头，说：“这证明我的话一点都没错，我敢说一定还有

些其他事——”
她那明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我忽然了解林斯塔克的人为什么


那么怕她。
每个人一生都有一些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或许凯索普太太就有本事知

道。
我这辈子第一次衷心高兴听爱美·葛理菲的声音响起：
“嗨，莫德，真高兴找到你，我想建议你改一下义卖日期。早，柏顿先

生。”
她又说：
“我得赶到杂货店订点东西，然后直接到教会去，你看怎么样？”
“好，好，这样很好。”凯索普太太说。
爱美·葛理菲走进“国际商店”。
凯索普太太说：“可怜的东西。”
我觉得很奇怪，她该不可能在怜悯爱美吧？
总之，她又接着说：“你知道，柏顿先生，我有点担心..”
“担心匿名信的事？”
“是啊，你知道那表示——那一定是表示——”她停下来，沉思了好一

会儿，紧闭着双眼没有开口，接着才像解开了什么难题似的，缓缓地说道：
“盲目的怨恨..对，就是盲目的怨恨。可是即使是瞎子，也有可能一刀刺
进别人心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形呢？柏顿先生。”

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第二天就知道了。
派翠吉那个人一向幸灾乐祸，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乔安娜房间里，用

愉快的口吻告诉乔安娜，昨天下午辛明顿太太自杀了。
好梦正甜的乔安娜，一听她的话，吓得在床上坐了起来。
“噢，派翠吉，真是太可怕了。”
“的确很可怕，小姐，可怜的灵魂！是邪恶夺走了她的生命。”
乔安娜意识到事情的真象，觉得有点难过。
“不会是——？”她用疑问的眼神望着派翠吉，派翠吉点点头。
“没错，小姐，就是那种脏信害了她。”
“真是可耻！”乔安娜说：“可耻透了！可是我还是不懂，她何必为了

那种信就自杀呢？”
“看起来，信上所说的事可能是真的，小姐。”
“信上怎么说？”
可是派翠吉也没办法回答她。
乔安娜带着苍白震惊的脸色到我房里来。让人觉得更加惋惜的，是辛明

顿太太看起来一点也不会联想到悲剧。
乔安娜提议我们不妨请梅根到小佛兹来住一两天。她说，有爱尔西·贺
兰照顾两个男孩就够了，可是像贺兰这种人，却很可能逼梅根发疯。
我也同意她的看法，我可以想象到她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老调，要
梅根一杯杯地喝茶。她是个亲切的人，可是不适合梅根。
早餐后，我们开车到辛明顿家。我们两人都有点紧张，因为别人或许会
以为我们只是幸灾乐祸和好奇。
还好，我们在门口碰到刚走出来的欧文·葛理菲。他亲切地跟我们打招
呼，悲哀的脸上也略微露出高兴的表情。
“哦，嗨，柏顿，真高兴看到你们。我担心迟早会发生的事到底发生了，
真是卑鄙透了！”


“早，葛理菲医生，”乔安娜的声音就像在跟我们一个重听的姑母说话

一样。
葛理菲吓了一跳，红着脸答道：“喔——呃，早，柏顿小姐。”
“我想，”乔安娜说：“你或许没看到我。”
欧文·葛理菲的脸更红了，用很害羞的态度说：“我..我很抱歉..

心不在焉的..我没有..”
乔安娜毫不留情地继续说：
“到底，我也和别人一样大小啊。”
“别胡闹了。”我低声严厉地对她说，然后又说：
“葛理菲，舍妹和我不知道请梅根到舍下住一、两天是不是妥当，你的

意见怎么样？我不想多事，可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一定很不好过。照你看，辛

明顿会有什么反应？”
葛理菲默默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觉得这样做好极了，她是个神经质的奇怪女孩，让她暂时离开这一

切也好。贺兰小姐的表现很好，可是那两个男孩和辛明顿已经够她忙了。他

完全崩溃了——失去了镇静。”
“是——”我迟疑地问：“自杀吗？”
葛理菲点点头。
“对，绝对不是他杀，她在一张纸上写：‘我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

信一定是昨天下午邮差送来的。信封掉在她椅子旁边的地上，信被揉成一团

丢在火炉里。”
“上面——”
我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
“抱歉。”我说。
葛理菲飞快地勉强笑了笑。
“没关系，不用介意。警方侦讯时也一样要念出来。从信上看不出什么，

跟其他匿名信没什么不同，比较特别一点的是指出她第二个男孩柯林不是辛

明顿的儿子。”
“你看那会是真的吗？”我不敢置信地问他。
葛理菲耸耸肩。
“我也没办法判断，我才到这儿五年，我所看到的辛明顿夫妇彼此相敬

如宾，也很爱他们的孩子。不错，那孩子不大像他父母，譬如说，他有一头

红发，可是有很多孩子都具有隔代遗传，像他们的祖父或者祖母。”
“可能就因为他不像他父母，所以写信的人才这么说，真是胡说八道。
“可惜瞎猫碰到死老鼠，给他碰对了。”乔安娜说：“而且，要不是为

了这个原因，她也不会自杀，对不对？”
葛理菲用怀疑的口气说：
“我不知道，她已经病了很久了——神经质又很重，我一直负责医治她

的神经疾病。我想，接到这封信所受的刺激，加上那些卑鄙的用词，可能造
成她心理上的恐慌和意志消沉，所以才决定自杀。她或许想到，就算她否认，
丈夫也未必相信，在又羞又气的强大心理压力下，使她一时失去了判断力。”

“所以她在心理失常的情况下就自杀了。”乔安娜说。
“对极了，我想，如果我在警方侦讯时提出这种看法，一定可以得到证
实。”


乔安娜和我走进屋里。
前门开着，我们不用按铃，倒也减少了一点紧张，尤其是我们刚好听到
爱尔西·贺兰的说话声在里面响起。
她正在跟辛明顿先生谈话，后者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看起来整个人恍恍
惚惚的。

“不，可是说真的，辛明顿先生，你一定要吃东西才行，早饭没吃，中
饭又只是随便塞了两口，昨天晚上也没吃东西，再这样下去，你自己都要病
倒了。医生临走之前交代过，你一定要吃东西才能维持体力。”

辛明顿平淡地说：“我很好，贺兰小姐，可是..”
“喝杯好的热茶。”爱尔西·贺兰坚决地把一杯茶放在他手里。
换了我的话，会给这个可怜的家伙一杯威士忌苏打，看起来他似乎很需

要。不过他还是接下那杯茶，抬头望着爱尔西·贺兰说：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过去和现在所做的一切，贺兰小姐，你实在太

好了。”
女孩红着脸，看来似乎很高兴。
“你太客气了，辛明顿先生。我愿意尽全力帮助你，别担心孩子，我会

好好照顾他们的，我也把仆人都安抚下来了。要是还有其他写信或者打电话

之类的事，尽管告诉我，别客气。”
“你太好了。”辛明顿又说。
爱尔西·贺兰转身过来，刚好看到我们，于是快步走进大厅。
“真是太可怕了！”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我一边看着她一边想，她真是个好女孩，亲切、能干、懂得应付紧急状

况。她那美丽的蓝眼睛里，有一圈淡粉红色，看得出她心地也很好，为她佣
主的死流过了不少眼泪。
“我可不可以单独跟你谈一会儿？”乔安娜说：“我们不想打扰辛明顿

先生。”
爱尔西·贺兰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带头穿过大厅，来到饭厅。
“对他真是可怕的打击，”她说：“谁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

现在也发觉，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很奇怪，很神经质又很爱哭。虽然葛
理菲医生总是说她没什么不对劲，可是我想一定是为了她的身体。她就是很
容易生气，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我们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请梅根到舍下住几天散散心——我是

说，如果她愿意的话。”乔安娜说。
爱尔西·贺兰看来非常意外。
“梅根？”她用疑问的口气说：“我不知道，真的。我是说，非常谢谢

你们的好意，可是她的举动一向都很奇怪，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或者

会说出什么话。”
乔安娜用含糊的口气说：“我们想，这样或许对她有点帮助。”
“喔，话是不错，我必须照顾两个男孩（他们现在跟厨娘在一起）和可

怜的辛明顿先生——他实在太需要人照顾了，除此之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
可做，实在没什么时间跟梅根谈心。她现在大概在楼上的旧育婴室，好像一
心要躲开所有人。我不知道..”

乔安娜悄悄看了我一眼，我迅速走出房间到楼上。
旧育婴室在最顶楼，我打开门走进去。



楼下房间面对着花园，所以窗帘没有拉上，这个房间的窗帘却全都拉上
了。
我看到梅根在黯淡灰暗的房间里，坐在靠里面墙角的一张长沙发上，不

禁想起受惊的动物躲在墙角的模样。
她看起来似乎已经吓得发呆了。
“梅根。”我喊道。
我走上前，下意识地用一种想要安慰受惊动物的口气对她说话。
我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拿根红萝卜或一颗糖给她，因为我当时的确有这个

念头。
她凝视着我，但却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梅根，”我又说：“乔安娜和我一起来问你，是不是愿意跟我们住一

段时间。”
空洞的声音从模糊的光线中传过来！
“跟你们住，到你们家住？”
“是的。”
“你是说，你们要把我从这个地方带走？”
“是的，亲爱的。”
忽然间，她全身都颤抖起来，看起来有点怕人，但也令人感动。
“喔，快带我走吧！请你快点带我走。留在这个地方真叫人觉得可怕死

了。”
我走到她身边，她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我是个讨厌的胆小鬼，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胆小。”
“没关系，小傻瓜，”我说：“这件事的确很让人震惊，走吧。”
“我们可以马上就走？不用再等一下？”
“喔，我想你也许需要收拾东西。”
“为什么？有什么要收拾的？”
“亲爱的傻女孩。”我说：“我们可以供应你床铺、浴室等等，可是恐

怕没办法借牙刷给你。”
她有气无力地微笑了一下。
“我懂了，我今天实在很笨，你可别介意，我这就去收拾收拾。你——

不会溜走，会等我吧？”
“我一定等你。”
“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很抱歉我这么笨，可是你知道，一个人的

母亲忽然死了，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我说。
我友善地拍拍她的背，她对我感激地笑笑，走进她的卧室，我也下了楼。
“我找到梅根了，”我说：“她愿意去。”
“啊，那真是太好了，”爱尔西·贺兰说：“可以让她暂时放松一下，

你们知道，她是个很神经质的女孩，很不容易相处。我心里不必再替她担忧，
就像除掉了一个很大的负担。谢谢你，柏顿小姐，希望她不会惹人讨厌。噢，
电话在响，我得去接，辛明顿先生人不舒服。”

她匆匆走出房间。
乔安娜说：“真是个看护天使！”
“你的口气好像很不以为然，”我说：“她是个又好又亲切的女孩，而


且显然非常能干。”
“非常能干！她自己也很明白。”
“你不该这么说，乔安娜。”
“你是说，她为什么不能尽她的本份？”
“一点都没错。”
“我最受不了洋洋得意的人，”乔安娜说：“使我想起最坏的人性。你

怎么找到梅根的？”
“她一直躲在黑漆漆的房里，看起来像只吓坏了的小羊。”
“可怜的孩子，她真的愿意来吗？”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外面一阵砰砰声，想必是梅根拿着箱子下楼来了，我过去把箱子接过来。
乔安娜在我身后急切切地说：“走吧，我已经拒绝了两杯好的热茶了。”
我们走到车旁，乔安娜必须用力才能把皮箱扔进车后的行李厢，我现在

只要一根拐杖就能步行了，但是还没办法做这类事。
“上车吧。”我对梅根说。
她先上车，我也跟着上车，乔安娜发动车子，我们就上路了。
回到小佛兹，刚进客厅，梅根就用力坐上一张椅子放声大哭，像个伤心

透了的孩子一样。我离开客厅，想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方法，乔安娜
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
忽然，梅根用低沉埂咽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真像白痴

一样。”
乔安娜亲切地说：“没关系，这条手帕给你。”
我猜她大概把手帕递给她，我走回房里，递给梅根一个高脚杯。
“这是什么？”
“鸡尾酒。”我说。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梅根立刻停止了哭泣，“我从来没喝过鸡尾

酒。”
“每件事都得有个起头。”我说。
梅根小心翼翼地喝着饮料，然后露出愉快的微笑，把头向后一仰，一口

气喝光了剩下的鸡尾酒。
“太棒了，”她说：“可以再给我一杯吗？”
“不行。”我说。
“为什么不行？”
“再过十分钟，你差不多就知道了。”
“噢！”
梅根又把注意力转到乔安娜身上。
“实在很抱歉，我刚才那么大哭大闹的惹人讨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到这儿来就那么高兴，看起来真是好笑。”
“不要紧，”乔安娜说：“我们很欢迎你来。”
“你那么亲切，我实在太感激了。”
“用不着感激，”乔安娜说：“不然我会不好意思。你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很高兴你来玩，没别的什么..”
说完，她带梅根上楼去安放行李。
派翠吉一脸不高兴地走进来，说她中午只准备了两份布丁，现在怎么办？


警方的侦讯在三天后举行。

辛明顿太太的死亡时间判断是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当时只有她一个人
在家，辛明顿在办公室，佣人当天休假外出，爱尔西·贺兰带两个男孩出去
散步，梅根骑车出外兜风。

那封匿名信一定是邮差下午送来的，辛明顿太太从信箱拿出信，看完之
后——突然心里一阵激动，走到园丁放东西的小屋，拿出准备做胡蜂巢的氰
化物，用水溶解之后，先写下最后一句遗言：“我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
然后就吞下了那杯毒药。

欧文·葛理菲提出医学证明，并且强调他认为辛明顿太太的神经质很重，
体力也很差。验尸官很温和谨慎，用不齿的口吻谈到写那些卑鄙匿名信的人。
他说，不论那封邪恶谎骗的信是谁写的，那个人在道义上来说就是凶手。他
希望警方能早日查出凶手，绳之以法。这种可耻、卑鄙、邪恶的行为，应该
处以极刑才对。随后，陪审团下了一个必然的判决：在暂时精神失常的状况
下自杀。

验尸官已经尽了全力——欧文·葛理菲也一样。可是稍后我挤在一群热
心的村妇当中时，又听到我后来非常熟悉的一句充满怨意的低语：“我早就
说过，无火不生烟。信上所说的一定有点道理，要不然她怎么会自杀..”

这一刻，我忽然恨起林斯塔克和这块狭小的地方，以及那些爱背后说人

闲话的女人。
外面，爱美·葛理菲叹口气说：
“唉，总算过去了，狄克·辛明顿的噩梦迟早是要爆发的。不知道他心

里到底有没有怀疑过。”
我震惊不已。
“可是你应该听到他特别强调，那封信一派胡言，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吧？”

“他当然会那么说，一点都没错，做丈夫的总得站在妻子那边，狄克也
一定会。”她顿了顿，又解释道：“你知道，我认识狄克·辛明顿很久很久
了。”

“是吗？”我惊讶地说：“可是我听令弟说，他到这儿行医只有短短几

年。”
“没错，可是狄克·辛明顿以前常到我们在北方的家，我早就认识他了。”
我好奇地看着爱美。她又用那种比较柔和的声音说：“我很了解狄克..

他是个骄傲、保守的人，但是嫉妒心也很重。”
我谨慎地说：“所以辛明顿太太才害怕给他看那封信，或者告诉他这件
事。她担心像他这么善妒的人，恐怕不会相信她的否认。”
葛理菲小姐愤怒而又轻视地看着我，说：“老天，难道你认为一个女人

会为了别人不真实的指控，吞下毒药自杀吗？”
“验尸官似乎这么认为，令弟也——”
爱美打断我的话道：
“男人都一样，只会维护名义上的正当行为，可是你们没办法要我相信

那种事。要是一个无辜的女人收到那种无聊的匿名信，顶多一笑置之，把信
丢掉。我就——”她顿了顿，接着说：“就会那么做。”
可是我已经注意到她那一顿了。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她本来想
说“我就是那么做”。


“我决心向敌人宣战。”
“我懂了，”我高兴地说：“你早就收到过匿名信了，是不是？”
爱美·葛理菲是个不屑说谎的人，她迟疑了一会儿，才红着脸说：“喔，

对，可是我没让自己为那件事多费神。”
“让人很不舒服吧？”我用同病相怜的态度问。
“那当然，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神经兮兮，胡说八道的！我只看了几

个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把扔进垃圾筒里。”
“你没想到要拿给警方看？”
“当时没想到，我总觉得——”
我几乎忍不住脱口而说：“无火不生烟！”不过我还是克制住自己，没

有说出口。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梅根母亲的死，会不会造成她经济上的困难，她有
没有需要自立谋生？
“我记得她祖母留过一小笔钱给她，当然，狄克也会永远给她一个安身

之地。不过她要是能找个工作，不要像现在那样到处闲荡，或许会更好一点。”
“我觉得梅根这么大的女孩，正是爱玩的年纪，而不想工作。”
爱美胀红了脸，尖声说：“你和其他男人完全一样，不喜欢女人跟你们

男人竞争。你不敢相信，女人居然也能赚钱过日子，我父母亲就抱着这种观
念。我很盼望能学医，他们就是不愿意听我提到交学费的事，可是却心甘情
愿地替欧文付学费。但是我相信，要是我真的学了医，一定会比我弟弟做个
更好的医生。”“真遗憾，”我说：“你一定觉得很难过，一个人想做一件
事..”

她迅速接着说：“喔，我现在已经不把它放在心上了，我的自制力很强，
生活忙碌得不得了，可以说是林斯塔克最快乐的人。要做的事太多了，我决
心站起来反抗以往那种女人只能在家里做事的偏见。”

“很抱歉冒犯了你。”我说。
我以前从来没想到爱美·葛理菲说话会这么激烈。



第三章

当天稍晚，我在街上遇到辛明顿。
“梅根和我们住几天没关系吧？”我问：“她可以陪陪乔安娜，因为乔

安娜在附近没什么朋友，老觉得很寂寞。”
“嗯？啊——喔，梅根，是啊，你们太好了。”
这时，我忽然对辛明顿产生一股不满的感觉，好久都没办法平复。他显

然早把梅根忘得一干二净。要是他根本不喜欢那女孩——男人有时候免不了
会嫉妒前夫的孩子——我也不会介意，可是他并非不喜欢她，而是根本没去
注意她。就像一个不喜欢狗的人，不会注意到屋里有一只狗，等不小心跌跤
到狗身上，才骂它一顿，注意到它的存在；偶尔，要是狗凑上来要你拍拍，
你也会随手拍拍它。辛明顿对他继女就是带着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所以我
很不高兴。

我说：“你打算怎么安顿她？”
“安顿梅根？”他似乎非常意外：“噢，她会照常住在家里，我是说，
这当然还是她的家。”
我挚爱的祖母在世时，常常爱边弹吉他边唱歌，我记得其中有一首的最

后几句是：
啊，最亲爱的女孩，我不在这儿，
没有容身之处，没有任何地位，
无论海边或岸上，都无法安身，
只有，啊，只有在你的心中。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哼着这首歌。
我们刚喝完午茶，爱蜜莉·巴顿就来了。
她是来谈花园的事。
我们谈了大概半小时之后，一起走到屋后去。
这时，她放低了声音说：“希望那孩子——没对这件可怕的事感到太难

过吧？”
“你是说她母亲的死？”
“那当然，不过我真正的意思是指隐藏在这件事之后的不快。”
我很好奇，希望巴顿小姐能进一步解释。
“你的看法呢？会不会是真的？”
“喔，不，不，当然不是，我相信辛明顿太太绝对——她没有——”瘦

小的爱蜜莉·巴顿微红着脸，支吾道：“我是说绝对不会有这种事——不过

当然也可能有人真的这么想。”
“喔？”我凝视着她说。
爱蜜莉·巴顿胀红了脸，象个中国磁制的牧羊女。
“我猜，这些匿名信一定是别有用心，故意想引起别人的痛苦、悲哀。”
“寄信的人当然有他的目的。”我严厉地说。
“不，不，柏顿先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指写信的人，我是说，

写信的人必定受到上天的允许，想要引我们注意自己的缺点和短处。”
“上帝应该可以换个不那么令人讨厌的方式吧！”我说。爱蜜莉小姐自
言自语道，天意是不可测的。
“不，”我说：“人往往把自己做的坏事归于天意，我甚至可以说你是


魔鬼的化身。巴顿小姐，事实上根本用不着上帝来惩罚人类，人类给自己的

惩罚就已经够多了。”
“我真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
我耸耸肩说：“神经接错了线。”
“真是件可悲的事。”
“我觉得没什么可悲，只认为很可耻，对，一点也没错，可耻极了。”
巴顿小姐脸上的红晕消失了，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可是到底为什么，柏顿先生，为什么呢？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快乐吗？”
“感谢老天，你我都不懂其中有什么乐趣。”
爱蜜莉·巴顿低声说：“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至少我记得没有。

这个小社区一直很安定快乐，要是让我过世的亲爱母亲知道了，真不知道会
说什么？唉，幸好她已经过世了，看不到这种事。”
从我以往所听到关于老巴顿太太的一些评语，那位老太太应该非常坚

强，甚至很乐于听到这种新鲜刺激的事。
爱蜜莉又说：“这件事真让我失望透了。”
“你自己——嗯——接到过匿名信吗？”
她满脸通红地说：“噢，没——噢，没有，真的没有。唉！要是接到就

太可怕了！”
我马上向她道歉，可是她好像很不安地走开了。
我回到屋里，乔安娜坐在客厅里她刚点燃的火炉边，今晚似乎很冷。
她正在看一封信。
我一进门，她马上转过头来。
“杰利！我在信箱里发现这封信，是别人亲自投进信箱的，第一句话就

说：‘你这个虚伪的妓女..’”
“还有什么？”
乔安娜大笑道：“还是那些老套。”
她把信扔进火里，我快步跑上前，把信从火里抢救出来，还好，只烧了

一点点角。
“别烧掉，”我说：“也许用得着。”
“用得着？”
“我是说警方。”
第二天早上，纳许督察来家里找我。第一眼看到他，我就非常喜欢他。
他是那种最标准的“犯罪调查科”郡督察，高高的个子，带着军人的英

挺气概，安详沉思的双眼，带着率直、不虚伪的态度。
“早，柏顿先生，”他说：“相信你可以猜到我来拜访的原因。”
“嗯，我想是为了匿名信的事。”
他点点头。
“听说你收到过匿名信？”
“对，刚搬来不久就收到了。”
“信上怎么说？”
我想了想，然后尽可能照原信上的字句念出来。
督察肃然凝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念完之后，他说：“我懂了，你没把信留下来吗？柏顿先生。”
“真抱歉，没有，因为我当时以为只是对我们这些外地来的人表示反感


的一个特例。”
督察会意地点点头。
“可惜了。”他简单地说。
“不过，”我说：“舍妹昨天也收到一封，她本来想丢进火炉里，幸好

我及时阻止她。”
“谢谢你，柏顿先生，你考虑得真周到。”
我走到书桌边，打开锁住的抽屉拿出那封信。我把信锁起来，是因为我

觉得派翠吉不适合看到它。
我把信交给纳许。
他看完信之后，抬头问我：“这封信跟上次那封的外表是不是一样？”
“我想是的——我记得差不多。”
“信封和正文也一样吗？”
“对，”我说：“信封是打字的，正文是剪下印刷字体贴成的。”
纳许点点头，把信放进口袋，又说：“柏顿先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

我到局里去一趟？我们可以开个会，免得浪费时间。”
“当然愿意，”我说：“是不是现在就走？”
“如果你方便的话。”
门口有一辆警车，我们上车驶向前。
我说：“你想你会不会查个水落石出？”
纳许十分自信地点点头，说：“喔，当然，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这种案子的进展通常很慢，不过警方都相当有把握，

只要把事情归纳一下，理出头绪，逐渐缩小调查范围就可以了。”
“淘汰掉多余的部分？”
“嗯，一般来说，是的。”
“注意各家信箱，检查打字机、指纹等等？”
他微笑道：“说得对极了。”
到了警局，我才发现辛明顿和葛理菲都在。纳许介绍我认识一个穿着便

服，下巴瘦削的高个子男人——葛瑞夫巡官。
“葛瑞夫巡官从伦敦来帮忙我们，”纳许解释道：“他是调查匿名信案
子的专家。”

葛瑞夫巡官无奈而悲哀地笑笑。我心里想，一个人要是一生都在寻找匿
名信作者，必然经常遭到挫折和失望。不过葛瑞夫巡官只表现出一种悲哀的
热诚。

“这种案子全都一样，”他的声音低沉忧郁，像只垂头丧气的猎犬，“看
了那些信里的文句和信上所说的事，你一定会感到很诧异。”
“两年前我们办过一个匿名信案子，”纳许说：“葛瑞夫巡官当时帮了

我们很大的忙。”
我发现葛瑞夫面前的桌上，散放着一些匿名信，他显然已经看过了。
“办这种案子，”他说：“最困难的就是收集这些匿名信，收到信的人

不是把信丢进火里，就是不承认收到过信。你知道，有些人实在很愚蠢，生

怕跟警方扯上关系，这里有很多人都这样。”
他接着说：“不过我们已经收集到不少，可以着手调查了。”
纳许从口袋里拿出我给他的信，递给葛瑞夫。
后者看完信，把信也放在桌上，用赞赏的声音说：“很好，很好——真


的很好。”

如果换了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形容匿名信，可是我想，专家或许有他
们自己的见解。这种随便乱责骂人的字句，也能使“某些人”得到乐趣，使
我感到很高兴。

“我想，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资料可以着手调查，”葛瑞夫巡官说：“麻
烦各位，如果再接到匿名信，务必马上送到局里来。另外，如果听说别人接
到匿名信（尤其是你，医生，希望你特别留心病人的谈话），也要尽量请他
们把信带来。目前我手边有——”他数了数桌上的信——“一封给辛明顿先
生的信，是两个月以前收到的，另外还有葛理菲医生、金区小姐、马吉太太、
三冠酒店的女侍珍妮佛·克拉克，以及辛明顿太太、柏顿小姐和银行经理，
都收到过信。”

“的确很够代表性了。”我说。

“跟别的案子比起来也毫不逊色。这封信和那个女帽制造商店的女人写
的信不相上下，这封信和我们在诺珊柏兰那个案子发现的信也差不多。老实
说，各位，有时候我真希望看到一些‘新’的东西，别老是这么陈词滥调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呢喃地道。
“对极了，先生，如果你干我们这一行，就会知道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纳许叹口气说：“是的，一点都没错。”
辛明顿问：“你们对写匿名信的人是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葛瑞夫清清喉咙，发表了一小段演讲：
“这些匿名信都有几个相同点，各位，我不妨一一列举出来；这些信的

正文所用的字，都是从一本书上剪下来的，这本书已经很旧了，我想应该是
一八三○年左右印的书。写信者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怕人认出他的笔迹，不过
这种伪装在专家眼里算不了什么。信封和信纸上都没有明显的特征，换句话
说，除了邮局人员、收信者之外，还有一些零乱的指纹，但是却没有共通的
特殊指纹，可见写信者非常小心，戴了手套进行工作。”

“信封是用温沙七号打字机打成的，机器已经很老旧了，其中‘a’和‘t’ 
两个字母都有点故障，没办法排成一直线。大部分信都是在本地投邮，或者
直接放入信箱的，可见写信的人住在本地。写信者是位女性，我认为是中年
以上的女性，而且很可能未婚。”

我们充满敬意地沉默了一、两分钟。
接着我问：“打字机是你最好的线索，对不对？像这种小地方，要找出

这一点并不困难。”
葛瑞夫巡官悲哀地摇摇头，说，“这你就错了，先生。”
“不幸的是，”纳许督察说：“那部打字机太容易得手了，本来是辛明

顿先生办公室用的，后来他送给女子学校，这一来，任何人想用都很方便，

这儿的仕女都经常到女子学校去。”
“你难道不能从——嗯——从打字的轻重来判断吗？”
葛瑞夫又点点头，说：“不错，可以这么做——可是打信封的人只用一

只手指打。”
“那是不太会用打字机的人打的了？”
“不，我不认为如此。可能写信者会打字，却不希望我们知道。”
“不管信是什么人写的，那个人实在太狡猾了。”我缓缓地说。
“不错，先生，对极了。”葛瑞夫说。


“我想这儿的村妇不会那么有头脑。”我说。
葛瑞夫咳了一声，答道：“我大概没把话说清楚，写信的人是个受过教

育的妇女。”
“什么？是位淑女？”
我已经好几年没用过“淑女”这个字眼了，这时却在无心之间脱口而出。
纳许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这个名词对他也仍然有某种意义。
“不一定是淑女，”他说：“不过绝不会是村妇。这儿的村妇大都目不

识丁，不会拼字，当然没办法流利地用书信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沉默着，因为我感到相当震惊。这个社区的范围那么小，我在下意识
中几乎已经对写匿名信的人有了个大概的影象，可能是个卑鄙狡猾，而又意
志薄弱的人。

辛明顿的话正说出我心里的意思，他尖声说：“这么一来，可疑人物不
是只剩下十几个了吗？我真不敢相信。”接着，他似乎努力压制着自己，仿
佛连他自己的声音都会令他觉得可厌似的。然后又说：“各位都听到我在警
方侦讯时所说的话，各位或许以为我那么说只是想保护拙荆的名声，我现在
愿意再重复一遍，我绝对相信她收到那封匿名信上说的事毫无根据，我‘知
道’那根本就是虚构的故事。拙荆是个非常敏感的女人，而且——嗯——各
位或许会认为她在某些方面太过于谨慎。那封信使她受到很大的刺激，她的
健康情形又非常差。”

葛瑞夫马上接口道：“这很可能是真的，先生。从这些匿名信上，看不
出写信者特别知道某些私事，只是盲目的指控，既没有敲诈的意思，也不像
有什么宗教偏见，只是有关性和偏见的事！所以我们追查起来也有了很好的
方向。”辛明顿站起来，尽管他一向冷淡平静，这时却颤抖着双唇。

“希望你们早点找出写这些信的魔鬼，她不折不扣就是杀死内人的凶

手。”他顿了顿，又说：“真不知道她现在有什么感想？”
他走出去，留下这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她会有什么感想？葛理菲。”我问医生，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他才能回

答。
“天知道，也许有点后悔吧？不过从另外一方面来说，或许她正在洋洋
自得，辛明顿太太的死刚好满足了她的狂癖。”
“但愿没有，”我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一下，说：“要是那样，她就

会——”
我迟疑着，纳许替我把话说完：
“她就会再度下手？柏顿先生，那才正对了我们的胃口呢！”
“她要是再这么做就太疯狂了！”我高声说。
“她一定不会罢手，”葛瑞夫说：“这种人就是这样。你知道，这是种

恶癖，染上之后就没办法放手。”
我战栗着摇摇头，问他们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我实在很渴望出去呼吸
点新鲜空气，这整个房间似乎都充满了邪恶的气氛。
“没别的事了，柏顿先生，”纳许说：“只要张大你的眼睛，并且尽量

替我们宣传——也就是说，劝接到信的人马上跟我们联络。”
我点点头。
“我想到现在为止，这地方的每个人应该都接到一封这个可笑的玩意儿

了。”我说。


葛瑞夫略偏着头说：“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人确实‘没’收到过匿名信？”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这地方大多数的人都不可能把我当成知己。”
“不是，不是，柏顿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你知不知道，有

人确实没接到过匿名信。”
“喔，老实说，”我迟疑了一下，“我可以算是知道。”
于是我就把爱蜜莉·巴顿和我交谈的内容重复一次。
葛瑞夫面无表情地听完我的话，然后说：“嗯，这个消息或许有用，我

会把它记下来。”
我和欧文·葛理菲一起走到外面，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
走到街上时，我大声地咒骂道：
“这种鬼地方也能让人来养病疗伤吗？到处都是些腐烂的毒药，外表看

起来却安详无邪得像伊甸园。”
“就连伊甸园也有条毒蛇。”欧文冷冷地说。
“听着，葛理菲，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已经有了头绪？”
“不知道，不过警方确实手段高明，看起来很坦诚，事实上什么消息都

没透露。”
“嗯，纳许是个好人。”
“也很能干。”
“如果这地方有什么人精神不大正常，你应该最清楚才对。”我用指责

的语气说。
葛理菲摇摇头，看起来很沮丧，不只如此，还带着担忧的神情，不知道

他是不是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们沿着大街向前走，我停在房屋租赁公司的门口。
“我想我下一次的房租差不多到期了，我真希望把帐算清楚，早点跟乔

安娜搬走，剩下的租期全部放弃。”
“别走。”欧文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毕竟——我敢说你的看法没错，

林斯塔克目前的确不健全，也许——也许会伤害你或者——或者令妹。”
“什么事都不会伤害到乔安娜，”我说：“她很坚强，我才太过软弱，

这件事多少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我也一样不舒服。”欧文说。
我轻轻推开房屋租赁公司的门。
“不过我一时还不会走，”我说：“好奇心战胜了我的畏惧，我希望知

道结局。”
我推门走进去。
一位正在打字的小姐站起来走向我，一头卷发，还带着傻笑，不过我觉

得她比外面办公室那位戴眼镜的女孩要聪明些。
过了一、两分钟，我忽然想起她是谁——辛明顿原先的女职员金区小姐。
我开口说出心里的话：“你本来是在‘贾伯瑞斯及辛明顿律师事务所’

服务，对吗？”
“是的，是的，一点都没错，不过我觉得还是离开的好，这份工作的待

遇虽然不高，却是个好工作。世界上毕竟有些事比金钱更可贵，你说对吗？”
“对极了。”我说。


“那些可怕的匿名信！”金区小姐低声说：“我就收到过一封，说到我
和辛明顿先生——喔，实在太怕人了，说的话好可怕，好可怕！我了解自己
的职责，就把信送给警方，不过这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对吗？”

“是的，是的，太不愉快了。”

“警方向我道谢，说我做得很对。不过后来我觉得，要是有人在背后说
这种闲话——一定有人说这种闲话，不然写匿名信的人从哪里听来的呢？—
—就算我和辛明顿先生之间从来没做错任何事，我也得避避风头。”

我不由得有些尴尬。
“是的，是的，当然没什么。”
“可是人心就是那么险恶，对，险恶极了！”
我紧张地想避开这个话题，却和她的眼神不期而退，而这时，我发现了


一件令我不愉快的事。
金区小姐显然非常沾沾自喜。
今天，我已经遇到过一个对匿名信很有兴趣的人。葛瑞夫巡官的热心是

职业使然，而金区小姐竟然以此为乐，让我感到讨厌不已。
我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那些匿名信会不会就是金区小姐写的呢？
回到家里，我发现凯索普牧师太太正坐着和乔安娜聊天，她看来精神不

太好，显得很苍老。
“这件事真令我震惊极了，柏顿先生，”她说：“可怜的东西！可怜的

东西！”
“是啊，”我说：“一个人被迫自杀，想起来真是可怕。”
“喔，你是说辛明顿太太？”
“难道你不是吗？”
凯索普太太摇摇头，“我当然有点替她难过，可是这件事迟早都免不了

要发生的，不是吗？”
“是吗？”乔安娜冷淡地问。
凯索普牧师太太转脸看着她，说：
“噢，我想是的，亲爱的。如果一个人认为自杀是逃避麻烦的方法，那

么到底碰上什么麻烦就没有太大分别了。不管她遇到什么必须面对现实的不
如意事，都会走上自杀这条路。这件事使我们了解她是这种女人，以前谁也
想不到。我一直觉得她是个自私而略带愚蠢的女人，对生命很执著，没想到
她那么受不了刺激——我现在才发觉，我对别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我还是不知道你刚才说谁是‘可怜的东西’？”我说。
她看着我说：“当然是写匿名信的女人。”
“我才不会把自己的同情心浪费在她身上。”我冷冷地说。
凯索普牧师太太俯身向前，把一只手放在我膝上，说：
“可是你难道不了解——难道感觉不出来？动动你的脑筋，想想看，一

个人孤独地坐着写这种信，一定非常非常不快乐，一定非常寂寞无依。她的
内心就像被毒药一再地浸蚀，最后不得不出此下策，借着这种方法发泄，所
以我才觉得应该深深责备自己。这个镇上竟然有人不快乐到这种地步，而我
却一点都不知道！我应该知道才对！我们不能干涉别人的行为——我从来都
不会这样，可是那种悲惨的内心痛苦，就像一只中毒肿大的手臂，要是能把
整条手臂割掉，毒液就会流走，不至于伤害到任何人。唉，可怜的灵魂，可
怜的灵魂。”


她起身准备离开。
我并不同意她的看法，对写匿名信的人也毫不同情，不过我还是好奇地

问：“凯索普太太，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你心里是不是有数？”
她用那对迷蒙的眼睛望着我，说：“要是我说出来，也许会猜错，对吗？”
她迅速走到门外，一边掉头问我：“告诉我，柏顿先生，你为什么一直

未婚？”
要是别人提出这个问题，就显得有点冒失，但是这句话从凯索普牧师太

太口中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真心想知道答案。
“不妨说，”我答道：“是因为我一直没遇到适当的女人。”
“可以这么解释，”凯索普牧师太太说，“但却不是一个很好的解释，

因为有很多男人都娶错了女人。”
这回，她真的走了。
乔安娜说：“你知道，我真的认为她有点疯狂，不过我还是喜欢她。镇

上的人都很怕她呢。”
“我也有点怕她。”
“因为你从来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嗯，而她的猜测往往瞎碰对了。”
乔安娜缓缓地说道：“你真的认为写匿名信的人很不快乐吗？”
“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巫婆怎么想或者觉得怎么样！也一点都不关心这

个问题，我只能替那些受害者难过。”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想到那支“毒笔”的主人时，竟然忽略了最明显的
一个人，真是有点奇怪。葛理菲曾经形容她也许会乐不可支，我认为她也许
被自己惹来的麻烦吓坏了，感到有点后悔，而凯索普牧师太太则认为她正忍
受着痛苦。

但是，最明显、最无法避免的反应，我们却都没想到——或许我应该说，
“我”没有想到——那种反应就是“畏惧”。

随着辛明顿太太的死，匿名信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阶段。我不知道写信者
在法律上的地位如何——我想，辛明顿应该知道——但是很明显的，既然匿
名信已经逼死了一个人，写信者的罪也更重了。要是写信者现在被找出来，
已经不可能把这件事一笑置之。警方非常积极，苏格兰警场也派了位专家来。
目前，匿名信的作者势必要尽力隐匿自己的姓名了。

既然“畏惧”是最主要的反应，其他事也就可以一一追查出来。可惜我
当时却忽视了那些可能。但是，那些事却实在应该很明显的。

第二天早上，乔安娜和我下来吃早餐的时间晚了点，我是说，就林斯塔
克的标准来说晚了些。当时是九点半。如果在伦敦，乔安娜可能刚睁开一只
眼，我恐怕还蒙头呼呼大睡呢。

可是派翠吉说：“是八点半吃早餐还是九点？”乔安娜和我都没勇气再

在床上赖一个小时。
我发现爱美·葛理菲正在门口跟梅根聊天，心里就不大高兴。
一看到我们，她还是表现出她一贯的热心态度：
“嗨，懒虫，我已经起床好几个钟头了。”
那当然是她的事。医生当然得早点吃早餐，而尽责任的姊姊也该在一旁

替他倒茶或咖啡。但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理由打扰睡意正浓的邻居，早上
九点半也不是拜访别人的适当时间。


梅根一溜烟走回餐厅，想必她刚才一定是吃饭吃到一半就被爱美·葛理
菲打断了。

“我说过我不想进来，”爱美·葛理菲说：“不过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在
屋里谈话要比在门口说话的好处多些。我只想问问柏顿小姐，有没有多余的
青菜可以让红十字会在路上施舍。要是有，我就叫欧文开车来载。”

“你倒是很早就出门了。”我说。
“早起的鸟儿才能捉到虫，”爱美说：“这时候比较容易找到想找的人。

待会儿我要去皮先生家，下午还要去找布兰登。”
“听到你这么多活动，我都累坏了。”我说。
这时电话铃响了，我走进大厅去接电话，留下乔安娜用不肯定的语气谈

着大黄和法国豆，显出她对菜园并不了解。
“哪位？”我问电话那头。
一个气息浓浊的女性声音，用怀疑的语气说：“喔！”
“哪位？”我又用鼓励的口气问。
“喔，”那声音又说，然后含含糊糊地问：“是不是——我是说——是

不是小佛兹啊？”
“不错，是小佛兹。”
“喔！”这显然是准备说话的口气，对方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跟

派翠吉小姐说一下话吗？”
“当然可以，”我说：“我该告诉她是谁打来的呢？”
“喔，告诉她是艾格妮斯，好不好？艾格妮斯·华德。”
“艾格妮斯·华德？”
“是的。”
我放下听筒，向楼上派翠吉正在忙着的地方喊道：
“派翠吉！派翠吉！”
派翠吉出现在楼梯口，手上抓着一只长拖把，脸上尽管是一成不变的尊

敬表情，我却看得出她心里正在想：“‘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有事吗？先生。”
“艾格妮斯·华德打电话找你。”
“什么？”
我提高声音说：“艾格妮斯·华德。”
我照我所想的把名字念出来，派翠吉说：“艾格妮斯·华岱尔——她这

回又有什么事？”
派翠吉显然失去平常的镇定，把拖把放在一边，抓住衣服，快步走下楼
梯。

我小心地走进餐厅，梅根正在低头大吃熏肉和腰子，她不像爱美·葛理
菲，脸上没有装出“愉快的早上表情”。我向她道了早安，她只随便看了我
一眼，又继续吃她的早餐。

我打开早报展读，不一会儿，乔安娜似乎非常沮丧地走进来。
“呼！”她说：“累死了！我想我一定表现得很笨，连什么季节种什么

蔬菜都不知道。难道这时候没有扁豆吗？”
“秋天才有。”梅根说。
“喔，可是伦敦一年四季都有啊。”乔安娜自卫地说。
“那是罐头，可爱的傻瓜，”我说：“是从很偏僻的地方冷藏之后，用


船运来的。”
“就像猿、象牙和孔雀一样？”乔安娜问。
“一点都没错。”
“我宁可要孔雀。”乔安娜若有所思地说。
“我倒喜欢养只猴子。”梅根说。
乔安娜一边剥桔子，一边沉思道：
“做了像爱美·葛理菲那样的人，全身充满了活力，对生活又那么满足，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你想她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很累或者很失望、很忧
伤？”
我说我相信爱美·葛理菲绝对不会感到忧伤，然后就跟着梅根穿过落地
窗，走向走廊。
我正站着装烟丝时，听到派翠吉走进餐厅，严肃地说：“我可以跟你谈
一会儿吗？小姐。”
“老天，”我心想：“派翠吉可别忠告我们什么，不然爱蜜莉·巴顿一

定会很气我们。”
派翠吉又说：
“小姐，我必须道歉竟然有人打电话找我，打电话来的年轻人应该懂事

点才对。我自己从来不用电话，也一直不准朋友打电话找我，可是今天居然
发生了这种事，又让主人去接电话、叫我，我真是很抱歉。”
“噢，没关系，派翠吉，”乔安娜安慰她道：“要是你的朋友有事跟你
谈，为什么不能打电话给你呢？”
我虽然没看见，却可以感觉到，派翠吉的表情变得更严厉了，她冷冷答
道：

“这个屋子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爱蜜莉小姐绝对不会允许的。我
说过，很抱歉发生这种事，不过都是因为打电话来的那个女孩艾格妮斯·华
岱尔太年轻，心里很烦，而且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

我开心地想：“连你也骂在一起了，乔安娜。”

“小姐，打电话给我的艾格妮斯，”派翠吉又说：“本来是在我手下帮
忙的，她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只有十六岁。你知道，她无亲无故，又没有
自己的家，所以经常来找我，你知道，我可以教她各种规矩。”

“喔？”乔安娜听得出她还有下文，就等着她说下去。

“所以我才冒昧地请问你，小姐，今天下午可不可以准许艾格妮斯到厨
房来喝下午茶？今天是她休假的日子，她有心事要请问我。不然我本来是不
会提出这种要求的。”

乔安娜不解地问：“可是你又为什么不能请朋友来跟你一起喝下午茶

呢？”
乔安娜后来告诉我，派翠吉一听这话，就挺直了身子说：
“这个屋子里，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小姐。老巴顿太太从来不许客人

到厨房找我们，除非是我们休假日不想外出，才能在厨房招待朋友，否则的

话，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现在的爱蜜莉小姐还是保持着这种老规矩。”
乔安娜对佣仆很好，大多数佣人都很喜欢她。
“没用的，傻女孩，”派翠吉走开之后，乔安娜到屋外来时，我对她说：

“别人不感激你的同情心和宽宏大量，大户人家就要有大户人家的规矩，派
翠吉很坚持这一点。”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霸道的事，不许朋友来看他们，”乔安娜说：“一

切都很好，杰利，但是他们不可能心甘情愿受到黑奴似的待遇啊。”
“可惜她们显然愿意，”我说：“至少派翠吉就是。”
“我实在不懂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很多人都喜欢我啊。”
“也许，她认为你不是个胜任的女主人，看不起你，你从来不会用手摸

摸墙上的架子，看看有没有灰尘，从来不问剩下来的巧克力酥饼到那儿去了，

也从来没要她好好做一份面包布丁。”
“哎呀！”乔安娜厌恶地说。
她又悲哀地说：“我今天真是失败透了，爱美看不起我，因为我分不清

蔬菜的季节，派翠吉也责骂我，只因为我有人性。我看我还是到花园里去吃

小虫算了。”
“梅根已经先去了。”我说。
梅根本来在园子里闲逛了一会儿，现在正漫无目的地呆站在一块草皮当

中，就像一只在寻找食物的小鸟一样。
不过她又走了过来，忽然开口道：“我想，我今天该回去了。”
“什么？”我觉得很失望。
她红着脸，紧张却坚决地说：
“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想我一定又讨厌又让人害怕，不过我确实过得很

舒服。现在我该走了，因为无论如何，嗯，那到底是我的家，我不能永远逃
避它，所以，我想我今天早上该回去了。”
乔安娜和我都极力挽留她，可是她非常固执，最后，乔安娜去开车，梅
根下楼去整理东西，不一会儿，就拎着她的行李下楼了。
唯一感到高兴的人大概就是派翠吉，她几乎隐藏不住脸上的笑意，因为

她始终不大喜欢梅根。
乔安娜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草地中。
她问我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日规。
“为什么？”
“站在那儿就像花园里的装饰品一样，可惜没办法标示出时间。你知不

知道，你看起来像雷公一样！”

“我可没心情开玩笑，最先是爱美·葛理菲”——“‘老天，’”乔安
娜学着爱美的语气说：“‘我一定要谈谈那些蔬菜！’”——“梅根又急急
忙忙地走了，我本来想带她出去散步的。”

“我想，还要带颈圈和铁链吧。”乔安娜说。
“什么？”
乔安娜一边绕到屋子另一边，一边大声而清楚地说：“我说呀，还要带

颈圈和铁链吧？做主人的丢了一条狗，你就是这样才不对劲！”


第四章

我必须承认，梅根突然离开让我很不高兴，或许是她突然厌烦起我们吧。
不过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里的生活毕竟不是太有趣。回到家里，至少
还有那两个孩子和爱尔西·贺兰可以跟她作伴。
我听到乔安娜回来的声音，赶紧移动步伐，免得她又发些什么日规的谬
论。
午餐前不久，欧文·葛理菲驾车来访，园丁已经把必要的东西替他准备
好了。
老亚当斯忙着把东西搬上车时，我拉欧文进屋喝一杯。他不肯留下来午

餐。
我倒好雪利酒进屋时，乔安娜已经展开她的工作了。
这时候，她一点也没有恨他的表示，倦在沙发一角，显然很愉快地问起

欧文的工作情形，问他是喜欢专门看某一科，还是喜欢各科都看。又说，她
认为医生的工作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工作之一。
不管怎么说，乔安娜是个天生的可爱听众，既然听过那么多落魄天才不

受人赏识的诉苦，听听欧文·葛理菲的话根本算不了一回事。
欧文用很专门性的术语跟她谈某些晦涩的反应或损伤情形。
事实上我相信，除了他的同行之外，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可是乔

安娜却显得很了解、很有兴趣。
有一会儿，我觉得很不安，乔安娜这样做太不对了。欧文·葛理菲太过
于善良，不该受人这样戏弄。女人真是魔鬼。

但是当我看到葛理菲的侧面，他那颀长的面颊，以及严肃的嘴唇线条，
又使我不敢肯定乔安娜到底能不能达到目的。而且无论如何，一个男人也没
有理由让女人把自己当傻瓜耍。要是让女人给耍了，就是他自己太大意了。

接着，乔安娜说：
“请你务必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午餐，好吗？葛理菲医生。”
葛理菲微红着脸表示愿意，但是他姊姊会等他吃午饭。
“我们会打电话向她解释。”乔安娜说完，立刻走进大厅打电话。
我发觉葛理菲似乎有点不安，这才想起他可能有点怕他姊姊。
乔安娜微笑着走进来，说一切都没问题。
于是欧文·葛理菲就留下来吃午餐，看起来非常尽兴。我们一起谈论书、

戏剧、世界局势、音乐、绘画，以及现代建筑。
我们根本没提到林斯塔克、匿名信或者辛明顿太太自杀的事。
一切都很顺利，我想欧文·葛理菲一定过得很愉快，他那黝黑的面庞光

采焕发，对所有的事情都显得很有兴趣。
他走了之后，我对乔安娜说：“那家伙太善良了，你不应该戏弄他。”
“都是你的话！”乔安娜说：“你们男人全都一个鼻孔出气！”
“你为什么对他穷追不舍？乔安娜，是不是因为你的虚荣心受到伤

害？”
“也许。”我妹妹说。
那天下午，我们到爱蜜莉·巴顿镇上的房屋喝下午茶。
我们步行过去，因为我觉得自己身体很好，能够一路支持。
我们大概出门太早，所以到的时候早了些，一个面貌凶狠的高个子女人


来应门，告诉我们巴顿小姐还没回来。
“不过我知道她今天下午等你们来，要是你们愿意，就请进来坐坐。”
显然这就是忠心的佛罗伦斯。
我们跟着她走上阶梯，她打开一扇门，露出一间很舒适的起居室，就是

装饰得太过分了些。我想屋子里的某些东西，大概是从小佛兹移过来的。
那女人显然很以这个房间为荣。
“很不错，对不对？”她问。
“好极了。”乔安娜温和地说。
“我尽可能把屋子弄得舒服些，其实我并不愿意她住在这儿让我服侍，

她应该住到她的老屋子而不是住在这几个房间里。”

佛罗伦斯显然是个严厉的女管家，她用责备的眼光轮流看着我们。我想，
今天大概不是我们的幸运日。乔安娜已经受爱美·葛理菲和派翠吉的谴责，
现在我们又双双受到女管家佛罗伦斯的斥责。

“我在那儿当了九年管家。”她又说。
乔安娜觉得受了委屈，说：“喔，是巴顿小姐自己愿意出租房子的，她
委托房屋租赁公司出租。”
“那是她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佛罗伦斯说：“她的生活很节俭谨慎，

可是就算这样，政府还是不放过她，照样要她付重税。”
我悲哀地摇摇头。
“以前者太太在世的时候，家里钱多得不得了，”佛罗伦斯说：“可是

后来她们一个接一个死了，真可怜！爱蜜莉小姐一一看护她们，把自己累得
半死，却从来没有任何怨言，永远那么有耐性，不但把自己累坏了，最后还
得为钱的事操心！她说，红利也不像从前那样按时送来了，我不懂这是为了
什么原因，那些人真应该感到惭愧才对！这样欺负一位淑女，以为她不懂数
字观念好欺负，会中他们的诡计。”

“其实，每个人都受过这种打击。”我说，可是佛罗伦斯却丝毫不为所
动。

“对能照顾自己的人来说，这算不了什么，可是她不行，她自己都需要
人照顾。只要她跟我在一起，我就绝不许任何人欺负她、打扰她，我愿意为
爱蜜莉小姐做任何事。”

她又继续凝视了我们好一会儿，希望我们一股脑儿把她的话记住了，这
才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觉不觉得自己像个吸血鬼一样，杰利？”乔安娜说：“我就有这种感
觉。我们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好像过得不大顺利，”我说：“梅根对我们不耐烦，派翠吉不欣

赏你，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受到佛罗伦斯的轻视。”
乔安娜喃喃说道：“不知道梅根‘到底’为什么要走？”
“她已经腻了。”
“我想不是，不知道——杰利，你想是不是爱美·葛理菲说了什么？”
“你是说今天早上她们在外面聊天的时候？”
“嗯，时间虽然不多，可是..”
我接下去说：“可是那个女人的嘴巴快得很，也许..”
爱蜜莉小姐推开门走进来，她微红着脸，有点喘不过气来，看来很兴奋，

两眼闪着蓝光。


她似乎心情很纷乱地迅速说道：“喔，亲爱的，真抱歉我迟到了。我到
街上买点东西，‘蓝玫瑰’的蛋糕好像不大新鲜，所以我又到李根夫人的面
包店去买。我一向喜欢最后买蛋糕，才能买到刚出炉的新鲜面包，免得买到
前一天的。可是让你们久等，真是抱歉——真是罪不可赦——”

乔安娜打断她的话说：

“是我们的错，巴顿小姐，我们来得太早了。我们一路走来的，没想到
杰利走得那么快，所以早到了。”

“别这么说，做事永远不嫌太早，好事永远不嫌多，你知道。”

老小姐亲切地拍拍乔安娜的背。

乔安娜高兴起来，至少，这会儿她做对了一件事。爱蜜莉·巴顿也用微
笑面对着我，不过略带着些胆怯，就像面对一头保证暂时不会伤害人的吃人
老虎似的。

“承蒙你来参加这种女性的下午茶，真是荣幸，柏顿先生。”

我想，爱蜜莉·巴顿脑子里一定认为男人除了不停的喝酒、抽烟之外，
只会偶然勾引一些未婚少女，或者挑逗有夫之妇。

后来我跟乔安娜谈到这一点时，她说或许爱蜜莉·巴顿自己一直希望碰
到那种男人，可惜始终没遇到。

同时，爱蜜莉小姐又在房里四处摸索，安排乔安娜和我坐在小桌前，谨
慎地摆上烟灰缸。一会儿，门开了，佛罗伦斯捧着茶盘进来，上面有一些很
细致的茶具，想必也是爱蜜莉小姐带过来的。茶是香醇的中国茶，另外还有
三明治、小面包、牛油，以及许多小蛋糕。

这时候，佛罗伦斯面带微笑地站在一边，用母亲般的喜悦心情看着爱蜜
莉小姐，就像看着心爱的孩子吃东西一样。

由于女主人一再殷勤勉强我们，乔安娜和我都吃得过了量。这位老小姐
显然很喜欢她的下午茶。我发现对她来说，乔安娜和我就像是一注很大的冒
险——从伦敦那样神秘、世故的世界蹦出来的两个人。

当然，要不了多久，我们的话题就转到地方上的事。巴顿小姐用亲切的
口吻谈起葛理菲医生，他和蔼的态度，高明的医术；辛明顿先生也是位精明
的律师，曾经帮巴顿小姐收回一些所得税，要不是他帮忙，巴顿小姐永远也
不知道那些钱可以收回来。辛明顿先生对他的孩子和妻子都非常好——可惜
她却耽误了自己。“可怜的辛明顿太太，留下没有母亲的孩子，真是太可悲
了。或许，她一直不是个很坚强的女人，最近身体又很差。”

“脑子受了太大刺激，就是这么回事。我在报上也看过类似的事，这时
候，人们往往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她就是这样，不然她不会忘了辛明顿
先生和孩子们都还需要她。”

“那封匿名信一定使她受到很大的震惊。”乔安娜说。

“这不是件适合讨论的事，你说对不对？亲爱的。我知道曾经有一些—
—呃——信，可是我们不谈那个，太卑鄙了，我想我们最好别管那些。”

嗯，巴顿小姐或许可以不管那些，可是有些人却没办法忘记这件事。无
论如何，我顺从地改变了话题，我们又谈起爱美·葛理菲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爱蜜莉·巴顿说：“她的充沛精力和组织能
力真是了不起，她对女孩子也很好，而且无论哪一方面都很实际，跟得上时
代，这地方真多亏有了她，她对弟弟又那么全心全意地爱护，姊弟之间那么
亲密，真叫人看了高兴。”


“难道他从来不会觉得她气势太盛了吗？”乔安娜问。
爱蜜莉·巴顿非常惊讶地看着她，用尊严而责备的语气说：
“她为他牺牲太大了。”
我在乔安娜眼里看到一种——呃——于是赶紧把话题转到皮先生身上。
爱蜜莉·巴顿对皮先生的态度有点奇怪。
她只是一再重复道，皮先生非常亲切——对，非常亲切，也非常富有，

非常慷慨。偶尔，他有些很奇怪的客人，不过话说回来，他旅行过很多地方，

当然遇到过很多人，朋友也多。
我们一致同意，旅行不但可以增长见识，偶尔也可以交一些奇异的朋友。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搭飞机旅行，”爱蜜莉·巴顿渴望地说：“我

经常在报上看到一些游记，真是太吸引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乔安娜问。
要把梦想变成事实，对爱蜜莉小姐来说似乎很不可思议。
“喔，不行，不行，那‘太’不可能了。”
“为什么呢？又要不了多少钱。”
“喔，不是钱的问题，是因为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去。要是自己一个人旅

行，看起来一定奇怪，你不觉得吗？“不会呀。”乔安娜说。
爱蜜莉小姐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
“而具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行李——在外国港口上岸——还有各种不同

的钱币——”

老小姐畏惧的眼光中，似乎升起了无数的问题，乔安娜立刻换了话题谈
即将到来的游园会及售卖工作等事，于是我们又自然地谈到凯索普牧师太
太。

巴顿小姐脸上突然起了一阵痉挛，她说：
“你知道，亲爱的，她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有时候常常说些莫名其

妙的话。”
我问她指的是什么事。
“喔，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些让人料想不到的事。还有她看人的表情。

就像你不在她面前，如在看别人似的——我说得不够清楚，可是那种感觉实
在很难表达。另外，她也不会——呃，完全不‘干涉’别人的事。本来牧师
太太可以参与很多事，给别人适当的劝告或者警告。你知道，拉人一把，让
人改正自己的不好行为，因为别人会听她的话——我相信别人都很敬畏她，
可是她偏偏自命清高，离得远远的，而且最怪的是，还替一些可耻的人感到
难过。”

“真有意思。”我说着，迅速和乔安娜交换了一个眼光。

“不过她的出身还是很好，是个好人家的女儿，不过那种老式家庭多半
有点奇怪，她丈夫是个很聪明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住在这种小地方真是埋没
了他。他是个好人，非常诚恳，就是爱引用拉丁文的习惯让人不大了解。”

“听啊，听啊。”我热烈地说。
“杰利念的是一所昂贵的公立学校，所以他听了拉丁文也一样不懂。”
乔安娜说，这又勾起了巴顿小姐的新话题。
“这儿的女老师很令人讨厌，”她说：“我想，大概很‘激进’。”说
到“激进”这个字眼时，她放低了声音。
后来，我们步行回去时，乔安娜对我说：


“她蛮可爱的。”
那天晚餐时，乔安娜对派翠吉说，希望她的下午茶喝得宾主尽欢。
派翠吉微红着脸，站得更直了，“谢谢你，小姐，可是艾格妮斯并没有

来。”
“喔，真遗憾。”
“‘我’可不在乎。”派翠吉说。
她似乎满腔委屈，忍不住对我们诉苦道：“不是我要她来，是她自己打

电话说有心事，问我能不能让她来，今天她休假。您允许之后，我才答应的。
没想到接下来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向我道歉，不过我想我明天早上大概
会接到她的明信片。现在这些女孩子啊——一点也不懂规矩，也不明白自己
的身份。”

乔安娜试着安慰派翠吉受伤的心情：“也许她不舒服，你没打电话问问
看？”

派翠吉又挺直了身子说：“没有，我才没打呢，小姐！真的没有。要是
艾格妮斯喜欢乱来，那是她自己不小心，不过下次碰面的时候，我一定要好
好教教她。”

派翠吉挺着身子，气呼呼地走了，乔安娜和我忍不住会心而笑。
“可怜的派翠吉，本来等着人下午来向她请教的，可是人家又已经和好

如初了，我想艾格妮斯和她男朋友一定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相拥着。”
乔安娜笑着说，想必如此。
我们又谈到匿名信，猜想纳许和那位忧郁的巡官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从辛明顿太太自杀到今天，已经整整一个礼拜了。”乔安娜说：“我

想他们应该有点收获了，也许是指纹或者字迹什么的。”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她一句，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心里忽然起了一阵奇怪
的不安，大概是跟乔安娜所说“整整一个礼拜”有关。
我敢说，我应该可以更早想到这一点。或许在我的下意识中已经起了怀

疑。
无论如何，这种不安终于有了下文。
乔安娜忽然发觉，我没注意听她生动叙述一次在乡下的奇遇。
“怎么了？杰利。”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脑子正忙着把一件件事连贯在一起。
辛明顿太太的自杀..当天下午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由于仆人放假

外出”，所以她才一个人在家..到今天整整一个礼拜..
“杰利，怎么..”
我打断她的话。
“乔安娜，仆人每星期有一天假日可以外出，对不对？”
“还有每隔一个礼拜的礼拜天，”乔安娜说：“到底..”
“别管礼拜天，她们每周都是同一天放假？”
“对，通常这样。”
乔安娜好奇地盯着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到什么。
我走过去按铃叫人。
派翠吉闻声而来。
“你说，”我问她：“这个叫艾格妮斯·华岱尔的女孩，也是个佣仆？”
“是的，先生，服侍辛明顿太太，喔，现在应该说辛明顿先生了。”


我吸了一口气，看钟，已经十点半了。
“你想，她现在是不是到家了？”
派翠吉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说：“是的，先生，女佣必须在十点以前回

家，这是老规矩。”
我说：“好，我要打个电话过去。”
我走到大厅，乔安娜和派翠吉跟在我后面。
派翠吉显然很生气，乔安娜则很困惑，我拨电话时，她问我道：“你想

做什么？杰利。”
“看看那个女孩是不是平安到家了。”
派翠吉嗤之以鼻，乔安娜也一样，没别的了，可是我对派翠吉的轻视并

不在乎。
爱尔西·贺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很抱歉打扰你，”我说：“我是杰利·柏顿。请问——府上的女佣艾

格妮斯回家了没有？”

说完之后，我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要是那个女孩已经平安回到家里，
我该怎么解释打电话的原因呢？要是我早一点想到，让乔安娜打的话，或许
还比较好解释些。我几乎可以想象到，林斯塔克一定会掀起一阵闲言闲语，
所谈的对象就是我和那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艾格妮斯·华岱尔。

不出我所料，爱尔西·贺兰非常诧异地说：“格妮斯？喔，她现在一定
回来了。”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可是还是继续说：“可不可以麻烦你亲自看看她
回来了没有？贺兰小姐。”保姆就有一点好处，别人要她做某件事的时候，
就会照样去做。爱尔西·贺兰放下听筒，顺从地走开了。

两分钟后，我听到她的声音说：
“你还在吗？柏顿先生。”
“在。”
“老实说，艾格妮斯还没回来。”
这时候，我知道我的预感没错。
我听到电话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接着辛明顿开口道：
“喂，柏顿，有什么事吗？”
“府上的女仆艾格妮斯还没回去？”
“是的，贺兰小姐刚才看过了。怎么回事？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不是‘意外’。”我说。
“你是说，你有理由相信那女孩碰到什么事了？”
我严肃地说：“要是那样，我也不会太意外。”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
我想，当时我心头就有很多杂乱的线索了，要是我能用心想一想，一定


能当时就想出答案，不然的话，那些片段为什么始终在我脑里萦绕不去呢？
我们自己究竟了解多少事呢？我相信远比我们所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来得

多，可是我们往往无法打破某一层界限，所以始终停留在那个范围。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不时受阵阵困惑的折磨。
一定有某种“模式”可循，要是我能抓到头绪就好了，要是我能追查..
直到我朦胧入梦，脑子里仍然不停地闪过这些字句：
“无火不生烟，无火不生烟，烟..烟..烟幕，不对，那是战争..


战争用语..喔，不对..纸条..只有一张纸条。比利时——德国..”
我终于睡着了，梦到正带着凯索普牧师太太散步，她颈上有一条铁链和

颈圈——因为她已经变成一头猎犬了。
电话铃响个不停，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坐在床上看看表，才七点半，电话铃还在楼下响。我跳下床，随手抓

起睡袍，快步跑下楼。派翠吉从厨房后门跑进来，慢了我一步，我拿起听筒。
“哪一位？”
“噢——”对方带着如释重负的低泣说：“是你！”是梅根的声音，她

显然非常害怕地说：“求求你，一定要马上来——一定要来，求求你，好不

好？”
“我马上来，”我说：“听到了吗？马上就来。”
我两步并做一步地跑上楼，冲进乔安娜房里。“听着，乔安娜，我要到

辛明顿家去。”
乔安娜从枕头上抬起满头卷发的头，孩子气地揉揉眼睛。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是梅根那孩子打来的，口气很不对劲。”“你想是什么

事呢？”
“要是我猜得不太离谱，应该是有关艾格妮斯那个女孩的事。”
我步出房门时，乔安娜在后面喊道：“等一等，我开车送你去。”
“不必了，我自己开车去。”
“你不能开车。
“我能。”
我匆匆梳洗过后，把车开出来，半小时内就赶到辛明顿家。开车的时候

背有点痛，但不太严重。
梅根想必一直在等我，我一到，她就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可怜的小脸

苍白而扭曲。
“呃，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镇定点，小傻瓜，”我说：“好，我来了，有什么事？”
她颤抖起来，我用手臂拦住她。
“我——我发现她了。”
“发现艾格妮斯？在什么地方？”
她颤抖得更厉害了。
“在楼梯下面的小柜子，里面有钓鱼竿、高尔夫球杆之类的东西。”
我点点头，那是很普通的储藏柜。
梅根又说：
“她就在那个地方——缩成一团，而且冷冰冰的，她..她死了，你知

道。”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去看那个地方呢？”
“我..我也不知道，你昨天晚上打电话来之后，我们都在猜，艾格妮

斯到底到哪儿去了。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回来，我们就去睡了。我一夜没
睡好，今天很早就起来了。我只看到厨子萝丝，她很气艾格妮斯一夜没回来，
说要是从前发生这种事，她早就走了。我在厨房里吃了点牛奶和奶油面包—
—萝丝忽然带着奇怪的神色走进来，说艾格妮斯外出的东西还留在她房里没
动，她出门最爱穿的外出服全都没穿。我就在想——她是不是根本没离开家


里，于是我就在家里到处看看，等我打开楼梯下的小柜子，才发现——她就

在那儿..”
“我想大概有人打电话给警方了吧？”
“嗯，警察已经来了，我继父一知道就马上打电话给警方，后来..后

来我觉得再也没办法忍受，就打电话给‘你’。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我说：“我不会介意。”
我好奇地看着她。
“你发现她之后——有没有人给你一杯白兰地、咖啡或者茶之类的？”
梅根摇摇头。
我忍不住咒骂辛明顿全家，辛明顿那家伙，除了警方什么都想不到，爱

尔西·贺兰和厨子也没想到，这个敏感的孩子发现了这么可怕的事之后，对

她心理上有什么影响。
“来，小傻瓜，”我说：“我们到厨房去。”
我们绕到屋后，走进厨房。萝丝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面孔肥胖而没

有表情，正坐在火炉边喝浓茶。她一看到我们，就用手扪着心，滔滔不绝地

侃侃而谈。
她告诉我，她想到这件事就抖个不停！想想看，死的人也很可能是她！
“替梅根小姐泡杯好的浓茶，”我说：“你知道，她受了很大的刺激，

别忘了尸体是她发现的。”
光听到“尸体”这两个字，萝丝又忍不住颤抖起来，但是我严厉的眼神
制止了她，她倒了一杯浓茶。
“茶来了，小姐，”我对梅根说：“先把茶喝下去。你大概没有白兰地

吧？萝丝。”
萝丝用怀疑的口吻说，圣诞节做腊肠的时候，还剩了点作菜用的白兰地。
“那就行了，”我说着在梅根杯里倒些酒。从萝丝的眼神中，看得出她

也认为这么做很好。
我叫梅根和萝丝留在一起。
“我相信你可以照顾梅根小姐吧？”我说。
萝丝用高兴的口吻说：“喔，没问题，先生。”
我走进屋里，要是萝丝够聪明的话，她一定会很快发现自己需要一点食

物来加强体力，梅根也一样。真弄不懂这些人，为什么不会照顾那孩子？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在大厅里碰到了爱尔西·贺兰。看到我，她似乎并
不感到意外。我想这项可怕的发现大概使每个人都昏了头，没那么多精神注
意来来去去的人。柏特·朗德警官站在前门边。

爱尔西·贺兰喘了口气，说：“喔，柏顿先生，真是太可怕了，不是吗？

到底是谁做出这么恐怖的事？”
“那么，‘确实’是谋杀了？”
“是的，被人在后脑上敲死的，全都是血和头发——喔！太可怕了——

还弄成一团塞进那个柜子。到底是谁做出这么卑鄙残忍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原因呢？可怜的艾格妮斯，我相信她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
“是的，”我说：“有人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她凝视着我，我想，她不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但是她的精神很好，脸色

如常，还带着点兴奋的神色。我甚至想象，尽管她天性善良，对这出戏剧还
是免不了有点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心情。


她用抱歉的口气说：“我该去看两个男孩了，辛明顿先生很着急，怕他

们会吓着。他叫我把他们带远点。”
“听说尸体是梅根发现的，”我说：“我希望有个人照顾她。”
爱尔西·贺兰看起来似乎良心很不安。
“喔，老天，”她说：“我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希望她没什么事，你知

道，我忙东忙西的，要应付警察那些的——不过还是我的错，可怜的女孩，

她一定心里很不好过，我马上去照顾她。”
我的态度缓和下来。
“她没事了，”我说：“萝丝会照顾她，你去看那两个孩子吧。”
她露出一排白牙对我笑着道谢之后，就匆忙上楼了。毕竟，照顾那两个

男孩才是她份内的工作，而梅根——没有任何人负责照顾她。辛明顿付爱尔

西薪水，是要她照顾自己的骨肉，谁也不能怪她尽自己的责任。
她转过楼梯角时，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有一会儿，我似乎看到一个美

得令人不敢相信的永恒“胜利之神”，而不是一个尽责的保姆兼家庭教师。
接着，门打开了，纳许督察走进大厅，辛明顿跟在他身后。
“喔，柏顿先生，”他说：“我正想打电话给你，既然你来了就更好了。”
他当时并没有问我为什么在场。
他掉头对辛明顿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暂时借用一下这个房间。”
这是个小起居室，正面有一扇窗户。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辛明顿先生表现得相当镇定，可是看起来似乎累坏了。
纳许督察温和地说：“辛明顿先生，如果我是你，就会先吃点早餐。你

和贺兰小姐、梅根小姐要是能喝点咖啡，吃点蛋和腌肉，一定会舒服点。谋

杀案对空胃肠最不好了。”
辛明顿极力想挤出一丝微笑，说：“谢谢你，督察，我会接受你的劝告

的。”
我跟着纳许走进那间起居室，他把房门带上。
接着，他对我说：“你很快就赶来了，是怎么听到消息的？”
我把梅根打电话给我的事告诉他，我对纳许督察很有好感。毕竟，他没

有忘了梅根也需要吃点东西。
“听说你昨天晚上打电话来，问起那个女孩子，你怎么会想到打电话来

呢？柏顿先生。”
我知道自己的理由有点奇怪，不过我还是说出艾格妮斯打电话给派翠

吉，但是后来却没赴约的事。
他说：“喔，我懂了..”一边揉着面颊，一面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唉！”他说：“现在已经毫无疑问是谋杀了，是直接谋杀。问题是，

这个女孩到底知道什么？她有没有肯定告诉过派翠吉什么？”
“我想没有，不过你不妨问问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或者你还没查出来？”
“差不多了，昨天是女佣的休息日..”
“两个女佣都休假？”
“对，好像以前有两姊妹在这儿做事的时候，喜欢一起出去，所以辛明

顿太太就同意两个女佣一起休假。后来换了这两个佣人，还是维持着老规矩。


女佣放假之前，把晚餐先弄好放在餐厅，下午茶由贺兰小姐准备。”
“我懂了。”
“有一点非常清楚，厨子萝丝的家在下密克福，为了回家休假，她必须

搭两点半的巴士，所以艾格妮斯必须收拾午餐的碗盘，萝丝晚上回来会收拾
晚餐的碗盘，好让两个人工作平均。

“昨天也是这种情形，萝丝两点二十五分出门赶车子，辛明顿两点三十
五分去上班，爱尔西·贺兰两点四十五分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梅根·亨特五
分钟后也骑车出去。那时候，就只剩下艾格妮斯一个人在家。就我所知，她
通常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出门。”

“于是家里就没有半个人了？”

“对，不过这儿的人不太担心这一点，有些人甚至不大锁门。我说过，
两点五十分的时候，家里只剩下艾格妮斯一个人。她的尸体被发现时，仍然
穿着围裙，可见她根本就没有离开屋子。”

“你大概可以判断出死亡的时间吧？”
“葛理非医生认为应该是两点到四点之间。”
“她是怎么被杀的？”
“后脑先被人重击一下，后来又用尖头的厨房串肉针戳进后脑，于是就


马上死了。”
我点了一根烟，因为这实在不是一幅让人舒服的画面。
“真够残忍！”我说。
“嗯，是啊。”
我猛吸一口烟。
“是谁？”我说：“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纳许缓缓说道：“我们或许一时不会知道，不过可以猜一猜。”
“她知道一些秘密？”
“对。”
“她没向任何人暗示过？”
“据我所知，没有。厨子说，从辛明顿太太死后，她就一直很不安，而

且越来越担心，一直说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总是这样，不肯找警方合作，认为‘跟警方扯上关系’是最不

好的事。要是她早点来找我们，告诉我们她有什么公事，现在一定还活着。”
“她‘一点’也没有跟其他女人提过吗？”
“没有，萝丝这么说，我也相信。因为要是她透露一点口风，萝丝一定

会大肆渲染，加油添醋地告诉别人。”“猜不出原因，真叫人觉得要发疯。”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猜猜，柏顿先生。首先，这一定不是件很肯定的事，

只会让人想了又想，想得越多，不安就越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其实，我想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
我尊敬地看着他，
“做得好，督察。”
“嗯，你知道，柏顿先生，我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辛明顿太太自

杀的那天下午本来两个女佣都放假，应该都会出门，可是事实上。艾格妮斯
又回来了。”


“你知道那件事？”

“嗯，艾格妮斯有个男朋友——渔具店的蓝德尔。渔具店星期三很早就
关门，他跟艾格妮斯碰面之后，两个人一起散步，要是下雨，就一起去看画。
那个星期三，他们一见面就吵了一顿。咱们的匿名信作者暗示艾格妮斯还有
其他男朋友，佛烈德·蓝德尔非常激动，两个人吵得很厉害，艾格妮斯就气
呼呼地回家了，她说要是佛烈德不道歉，她就不再出门。”

“结果呢？”

“柏顿先生，厨房面对房屋背面，但是餐具室却朝我们现在看的这个方
向。进出只有一个门，从这个门进来，要不是走到前门，就是沿着屋边的小
路走到后门。”

他顿了顿。

“告诉你一件事：辛明顿太太那天下午接到的匿名信，‘不是邮差送来
的’。上面有一张用过的邮票，又伪造了一个假邮戳，看起来就像是跟其他
邮件一起送来的。其实，那封信‘并没有经过邮局的手续’，你知道这代表
什么吗？”

“代表那封信是某人亲自投进辛明顿家里邮筒的，”我缓缓说道：“时
间就在邮差下午送信来之前不久，好让别人以为是和其他邮件一起到的。”

“对极了，下午的邮件大概三点四十分送到，所以我认为：那个女孩站
在餐具室窗口（虽然有树丛挡住，但还是看得清楚外面）向外看，希望她男
朋友回来向她道歉。”

我说：“于是——她就看到那个投匿名信的人了？”

“我是这么猜想，柏顿先生，不过，当然也可能不对。”

“我想你不会..理由很简单——也很可信——看来，艾格妮斯确实知
道“匿名信是什么人写的’。”


第五章

“对，”纳许说：“艾格妮斯知道匿名信是什么人写的。”
“那她为什么不——”我皱着眉停下来。
纳许马上接道：“照我看，那个女孩‘未必真正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最少起初一点都没想到，有人在辛明顿家里留了一封信，不错——可是她无
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人和匿名信有关。在她看来，那个人绝不可能有任何嫌
疑。

“可是她想得越多，就感到越不安。她是不是应该跟别人谈谈呢？就在
她困惑难解的时候，想到了派翠吉，她认为派翠吉很可信，很有判断力，就
决定问派翠吉该怎么办。”

“对，”我沉思道：“听起来很合理，总之，‘毒笔’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是怎么发现的呢？督察。”
“你对乡下生活还不了解，柏顿先生，消息传开的方法就是有点神奇。

我们先谈打电话的事，你打电话时有什么人听到？”
我想了想，答道：
“我先接电话，然后再叫派翠吉听。”
“你有没有提到那女孩的名字。”
“有——是的，我提到她的名字。”
“有没有其他人听到？”
“我妹妹或者葛理菲小姐都可能听到。”“喔，葛理菲小姐，她到府上

有什么事？”
我解释了一下。
“她是不是要回到村子里？”
“她要先去找皮先生。”
纳许督察叹了口气，说：“那么消息就有两种可能的途径传开。”
我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说葛理菲小姐或者皮先生会跟别人提到这种无

聊的小事？”

“像这种地方，芝麻大的事都会变成新闻，你一定觉得很意外。要是裁
缝师的母亲说了一个老掉牙的笑话，每个人都会听到这个笑话。再说这一边，
贺兰小姐、萝丝——都可能听到艾格妮斯说的话。还有佛烈德·蓝德尔，也
许那天下午艾格妮斯又回家的消息，就是他传出去的。”

我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正望着窗外，前面是一块整齐的草地、一条小径和一扇矮门。
有人打开那扇门，轻悄悄地走近屋子，把信塞进信箱。我几乎可以看到

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脸孔一片空白——可是那一定是一张我认识的脸..

纳许督察说：“还是一样，范围又缩小了一点，这种案子最后都会这样，
只要有耐心、持之以恒地一一删掉不可能的；人。现在有嫌疑的人已经不多
了。”

“你是说——？”

“这么一来，当天下午有工作的任何女人都没有嫌疑，例如学校女老师
在上课，镇上的护士我刚好知道她昨天在什么地方。并不是说我认为她们有
嫌疑，而是我们现在可以完全肯定她们没有可能行凶。你知道，柏顿先生，
现在我们可以把注意力放在两个确定的时间上——昨天下午，和上星期三的


下午。辛明顿太太自杀那天，从下午三点一刻（艾格妮斯和男友吵架之后，
可能回到家里的最早时间）到邮件一定送到辛明顿家的四点（要是问问邮差，
可以知道更准确的时间）之间，都是凶手的可能时间。至于昨天，从两点五
十一（梅根·亨特小姐出门的时间）到三点半或者三点一刻（后者更有可能，
因为死者死时还没换外出服）之间，凶手都有可能行凶。”

“你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纳许做个鬼脸，说：
“我想？我想，有一位女士走到前门，微笑而镇定地按门铃，这位午后


的访客..或许要求见贺兰小姐，或许是梅根小姐，也可能带了一个包裹进
来。总之，艾格妮斯转身拿托盘放名片，或者把包裹拿进屋里时，那位像淑
女一样的客人，就猛敲了她的后脑一下。”

“用什么敲呢？”
纳许说：“这儿的女士常常带着大皮包，很难说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然后又用东西戳进她后脑，把她塞进柜子里？对女人来说，这个工作

不是太重些了吗？”

纳许督察用奇怪的神情看着我说：“我们追查的女人，不是个普通女人
——而精神上的不稳定，使她产生了惊人的力量。何况，艾格妮斯的块头又
不大！”他顿了顿，问我：“梅根·亨特小姐怎么会想到会看那个柜子？”

“只是一种直觉。”我说。
又接着问他：“为什么特别提到她？有什么特别用意？”
“尸体发现得越慢！越难鉴定死亡时间。譬如说，如果贺兰小姐一进门，

就一跤跌在尸体上，医生也许可以把死亡时间判定在十分钟之间——对咱们

那位淑女朋友，就未免太尴尬了。”
我皱眉道：“可是艾格妮斯如果对某个人起了怀疑——”
纳许打断我的话，说：“她没有，还没到那种地步，我们不妨说，她只

是觉得‘奇怪’。我想，她不是个聪明的女孩，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不对

劲，一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冒犯了某个女人。会对她下了杀手。”
“你想到了吗？”我问。
纳许摇摇头，伤感地说：
“那件事我早该想到的，你知道，辛明顿太太自杀的事，吓坏了‘毒笔’，

她害怕得不得了。柏顿先生，畏惧是一件难以测量的事。”
是的，畏惧，我们早就该想到这一点了。畏惧——对一个疯狂的脑子..
“你知道，”纳许督察的话，似乎使这件事看来更可怕了，“我们所要

追查的人，是个受人尊敬，有声望的人——事实上，也很有地位！”
忽然，纳许说他要再跟萝丝谈谈，我随口问他我能不能去，没想到他居

然很乐意地答应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应该说，我很高兴你跟我们合作，柏顿先生。”
“这句话听起来很可疑，”我说：“照小说里的说法，侦探要是欢迎某

个人帮忙的话，那这个人往往就是凶手。”
纳许短短一笑，说：“你根本不像会写匿名信的人，柏顿先生。”又说：

“老实说，你对我们可能很有用。”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可是我不懂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是个生人，对这儿的居民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同时，

你还可以从我所谓的社会方式来了解事情。”


“凶手就是个很有社会地位的人。”我喃喃说道。
“一点都不错。”
“你是要我在这儿做间谍？”
“你不反对吧？”
我考虑了一下，摇摇头说：“老实说，不反对。要是这儿真有一个危险


的疯子，逼得没有自卫能力的女人自杀，又敲死无辜的可怜的女佣，我倒不
反对用点手段逼那个疯子就范。”
“你很理智，先生。告诉你，我们追查的对象确实很危险，危险得像响

尾蛇、眼镜蛇一样。”
我轻颤了一下，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尽快采取行动？”
“对，别以为我们不积极，事实上，我们正在朝好几个方向努力。”
他的态度很严肃。
我仿佛看到一个紧密的蜘蛛网，正向四面八方逐渐扩大..
纳许想再听听萝丝的故事，就先向我解释，萝丝已经跟他提过两种说法；

她的解释越多，其中所包含的真正线索就可能越多。
我们找到萝丝时，她正在洗早餐的碗盘。一看到我们，她立刻停下来，
揉揉眼睛又摸摸心口说，她今天整个早上都觉得很奇怪。
纳许很有耐心，但是也很坚定。他第一次听她说明时，安慰了她一顿，
第二次态度很专横，这一次则是两种手段并用。

萝丝兴高采烈地夸张着过去一周的一些细节，说艾格妮斯怕得要命，不
安地来回踱方步。萝丝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时，艾格妮斯一边发抖一边说：“别
问我。”她说，“要是告诉我，她就死定了。”萝丝一边快乐地转动着眼珠，
一边下结论道。

“艾格妮斯从来没有暗示过，她到底在担心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她一直过得很不安，很害怕。”
纳许督察叹口气，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又问起昨天下午萝丝的确切行

踪。
简单地说，萝丝搭二点半的巴士回家，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和她家人在一
起，再从下蜜克福搭八点四十的巴士回来。
萝丝一边叙述她的行踪，一边还穿插了许多她跟她姊姊零零碎碎的谈

话。
离开厨房之后，我们去找爱尔西·贺兰，她正在指导孩子们做功课。
爱尔西·贺兰像以往一样能干而谦恭，她站起来说：“好了，柯林，你

跟布利安好好算出这三题的答案，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带我们走进夜间育婴室。
“这里可以吗？我想最好别在孩子面前谈这种事。”
“谢谢你，贺兰小姐。请你再告诉我一次，你是不是‘绝对’肯定，艾

格妮斯从来没有跟你提到她有什么心事——我是指辛明顿太太去世之后。”
“没有，她从来没跟我谈过什么。你知道，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一向

很少开口。”
“那么，跟另外那位完全不同了！”
“是的，萝丝那张嘴老是说个不停，有时候我真想叫她别那么鲁莽。”
“好，可不可以告诉我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尽可能把你记得的每一件事

都说出来。”


“好的，我们像平常一样吃午餐，那时候是一点，我们吃得有点快，因
为我不让孩子们浪费时间。我想想看，辛明顿先生回办公室去，我帮艾格妮
斯摆好晚餐的桌面——孩子们先到花园里去玩，等我整理好东西带他们出
门。”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到康伯爱斯，沿着田埂去的——孩子们想钓鱼，我忘了带饵，所以又

回去拿。”
“当时是几点？”
“我想想看，我们大概二点四十出门，梅根本来想去，后来又临时改变

主意；打算骑车去兜风，她是个脚踏车迷。”
“我是说，你回家拿饵的时候是几点？有没有走进里屋？”
“没有，我把鱼饵忘在暖房后面。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几点——也许是三

点差十分。”
“有没有看到梅根或者艾格妮斯？”
“梅根大概已经出门了，我也没有看到艾格妮斯。”
“后来你就去钓鱼了？”
“是的，我们沿着河边钓鱼，可是什么都没钓着。其实我们几乎从来没

钓到过鱼，可是两个男孩就是喜欢去。布利安身上弄得很湿，所以我一回家

就忙着替他换衣服。”
“你星期三也一起喝下午茶？”
“是的，茶都替辛明顿先生准备好，放在客厅里，孩子们和我在教室里

喝下午茶，梅根当然也跟我们一起。我的茶具之类都放在教室的小柜子里。”
“你是几点回来的？”
“五点差十分，我带两个男孩上楼，准备喝下午茶。辛明顿先生五点钟

回来之后，我又下楼替他准备，不过他说想跟我们一起在教室喝，两个孩子
高兴得不得了。喝完茶后，我们又玩了一下游戏。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可怕
了——我们在楼上兴高采烈地喝茶、玩游戏，那个可怜的女孩却死在楼下的
柜子里！”

“通常，会不会有人去看那个柜子？”
“喔，不会，那里只放了些废物。帽子和外套就挂在一进门右手边的衣

帽间，恐怕有好几个月都不会有人去碰那个柜子。”
“我懂了。你回来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吗？”
她那双蓝眼睛张得大大的说：“喔，没有，督察，一点都没有，一切都

跟平常完全一样，所以我才觉得好可怕。”
“上星期呢？”
“你是说辛明顿太太——”
“是的。”
“喔，太可怕——太可怕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那天你也是一下午都不在家？”
“对，如果天气好，我通常下午都带两个男孩出去，早上在家里做功课。

我记得那天我们到空地那边去——路很远。我回到门口的时候，看到辛明顿
先生已经从办公室那个方向回来，还以为自己回来晚了，因为我还没有把茶
壶热上，可是那时候才四点五十。”

“你没上楼去看辛明顿太太？”


“喔，没有，我从来不在这时候看她，她吃过午饭就休息，她有神经痛，
经常吃过饭就发作，葛理菲医生给她开了些药粉，她吃过药就躺在床上，希
望能够入睡。”

纳许很自然地问：“那么没人会把信拿上楼给她了？”

“下午的邮件？喔，我会看看信箱，进门的时候顺便把信放在客厅桌上，
不过辛明顿太太常常会自己下楼来拿信。她不会睡整个下午，通常四点就起
来了。”

“那天下午她没起来，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喔，没有，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事。辛明顿先生在客厅挂外套
的时候，我说：‘茶还没好，不过水快开了。’他点点头，喊道：‘梦娜，
梦娜！’——辛明顿太太没有回答，他就上楼到她卧房去，那一幕一定让他
震惊不已。他叫我，我就上楼，他告诉我：‘把孩子带远点。’接着，他就
打电话给葛理菲医生，我们根本就忘了还在烧茶，结果茶壶都烧穿了！喔，
老天，真是太可怕了，她吃午饭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

纳许突然说：“你对她收到的那封信有什么看法？贺兰小姐？”
爱尔西·贺兰愤怒地说：“喔，我觉得太卑鄙——太卑鄙了！”
“对，对，我指的不是这个。你认为信上说的是不是事实？”
爱尔西·贺兰坚定地说：
“不，我认为不是真的。辛明顿太太很敏感——真的非常敏感，她非常

——嗯，‘特别’。”接着她红着脸又说：“任何那种——我是说卑鄙可耻

的事，都会让她受到很大的刺激。”
纳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没有接到过匿名信？贺兰小姐。”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接到过。”
“你肯定吗？”他举起一只手说：“不要急着回答。我知道，接到那种

信让人很不愉快，所以有些人不愿意承认。可是在这个案子里，我们一定要

了解这一点。我们很明白，信上谎话连篇，所以你用不着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我真的没接到啊，督察，真的没有，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她又气又急，几乎忍不住掉下泪来，她的否认看起来也很真诚。
她回去照顾孩子之后，纳许站在窗口向外看。
“嗯，”他说：“就是这样了！她说从来没接到过匿名信，听起来好像

是真心话。”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哼，”纳许说，“那我倒想知道，她为什么没接到？”
我看着他，他有点不耐烦地说：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对不对？”
“不只是‘漂亮’。”
“对极了，老实说，她实在太过于漂亮，而且又年轻，写匿名信的人最

喜欢找这种对象。那么，那个人到底为什么放过她呢？”
我摇摇头。
“这一点真有意思，我得跟葛瑞夫提提。他问过我，是不是确实知道有

人没收到过匿名信。”
“她是第二个，”我说：“别忘了，还有爱蜜莉·巴顿。”
纳许低笑了一声，说：“不要相信你听到的每一句话，柏顿先生。巴顿

小姐已经收到一封——不，不只一封。”


“你怎么知道？”
“跟她住在一起的那个忠心耿耿的严肃管家告诉我的——是佛罗伦

斯·爱福德吧，她对那封信很生气，恨不得喝写信人的血。”
“那爱蜜莉小姐为什么要否认呢？”
“假正经，镇上人的口舌很多，爱蜜莉一生都在避免粗俗和没有教养的

事。”
“信上怎么说？”
“还是老套，她那封信很可笑，甚至暗示她毒死自己母亲和好几个姊

妹！”
我不敢置信地说：“你是说，真的有那种危险的疯子到处乱来，我们却
没办法马上制止她吗？”
“我们一定会找出她，”纳许严肃地说：“只要再写一封，她就逃不了

了。”
“可是，老天，她不会再写那种玩意了——至少目前不会。”
他凝视着我。
“不，她会，一定会，她现在已经没办法住手了。这是一种病态的狂热，

匿名信一定还会继续出现，这一点绝对没错。”
临走之际，我在花园里找到梅根。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恢复正常，愉快地

对我笑笑。
我建议她再到我们家小住一阵，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你太好了——可是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好，毕竟，它——嗯，我想它

还是我的家，而且我相信我对两个男孩也有点帮助。”
“好吧，”我说：“随你的意思。”
“那我就留下来，我可以——我可以——”
“嗯？”我催她说下去。
“要是——要是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你会来

吗？”
我感动地说：“当然，可是你认为会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
“我也不知道，”她带着迷惘的神情说：“反正看起来就像会再出事的

样子，不是吗？”
“别再说了！”我说：“也别再到处乱闯，弄出个尸体来，那对你没什

么好处。”
她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说：“是的，我现在就觉得像要生病一样。”
我并不想把她丢下，可是正如她所说的，这毕竟是她的家，而且我想爱

尔西·贺兰现在对她也会多了点责任感。
纳许和我一起回到小佛兹。我跟乔安娜说明早上的经过时，纳许过去应
付派翠吉，结果却沮丧地回到我们身边。
“没什么收获，照这个女人的说法，那女孩只说有件事让她很担心，不

知道该怎么办，想听听派翠吉的意见。”
“派翠吉有没有跟别人提过？”乔安娜问。
纳许点点头，神情很严肃。
“有，她在电话里跟你们每天来帮佣的爱莫瑞太太提过。我知道‘有些’

年轻女人喜欢向年纪大的女人请教，不知道自己就能马上解决问题，艾格妮
斯也许不很聪明，但却是个懂得分寸、懂得尊敬人的好女孩。”


“是啊，派翠吉就为这一点感到骄傲，”乔安娜低声说：“于是爱莫瑞

太太又把话传了出去？”
“对，柏顿小姐。”
“有一件事让我很惊奇，”我说：“舍妹和我怎么会也牵涉在里面？我

们都是外地来的生人——应该没有人会恨我们才对。”

“你错了，像‘毒笔’那种不正常的脑子，没什么事情看得顺眼，他们
是所有人全都恨，全都是眼中钉。”“我想，”乔安娜若有所思地说：“凯
索普太太指的就是这个。”

纳许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但是她没有进一步说明。纳许督察说：

“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看你接到那封匿名信的信封，柏顿小姐。要是有，
你或许会发现，那封信本来是给巴顿小姐的，后来把‘a’字改成‘u’字，
才变成给你的信。”

要是好好想想这条线索，应该可以使我们对这整件事找出一条途径。可
惜我们当时都没有用心去想。
纳许走了之后，剩下我和乔安娜两人时，她说：“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封
信本来要给爱蜜莉小姐的吧？”
“不然不会一开头就说：‘你这个虚伪的妓女..’”我说，乔安娜也
表示同意。
接着她建议我到街上：“你去听听别人怎么说，今天早上，大家一定都
在谈这个话题！”
我要她一起去，没想到她却拒绝了，说要到花园里忙。我在门口停住脚

步，放低声音说：“派翠吉大概没事吧！”“派翠吉！”
乔安娜声音中的惊讶，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用抱歉的语气说：“我只是随口问问。她有些方面看起来很‘怪’，

就像某种有宗教狂热的人一样。”

“这不是宗教狂热——你告诉我葛瑞夫是这么说的。”“好吧，性狂热。
据我所知，这两者的关系非常密切。她的情绪受到压制，又跟一群上年纪的
女人在这地方关闭了许多年。”

“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喔，”我缓缓说道：“艾格妮斯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我们只听到她的
一面之词，对不对？要是艾格妮斯问派翠吉，那天派翠吉为什么到辛明顿家
留下一封信——而派翠吉说她当天下午再打电话解释——”

“于是就假装来问我们，那女孩能不能到这儿来？”
“对。”
“可是她那天下午并没出门。’
“你怎么知道？别忘了，我们自己也出去了。”
“对，你说得没错，我想这也有可能。”乔安娜想了想，又说：“可是


我不同意这种看法，我不相信派翠吉那么聪明，懂得掩饰匿名信的一切痕迹，
譬如擦掉指纹之类的。你知道，那不光是聪明就有用，还得有那方面的知识，
我不相信她懂。我想——”乔安娜顿了顿，缓缓接道：“他们肯定写信的人
是女的，对不对？”

“你该不会以为是男的吧？”我不敢相信地大声问。
“不——不是普通男人，而是某一种男人。老实说，我正在猜皮先生。”
“这么说，你认为匿名信是皮先生写的。”


“难道你不觉得有这种可能吗？他那种人可能很寂寞——很不快乐，而
且很怨恨别人，你知道，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嘲笑他。你难道看不出他私
底下恨所有快乐的正常人，而且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一种奇怪、保守，像艺
术家一样的窃喜吗？”

“葛瑞夫认为是个中年的老处女。”
“皮先生‘就是’个中年的老处女。”乔安娜说。
“这个称呼好像不大适合。”我缓缓说道。
“太适合了，他很有钱，可是钱没多大用处。我真的觉得他心理不大平

衡，老实说，他有点怕人。”
“别忘了，他也接到过匿名信。”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乔安娜说：“只是我们以为那样。而且无论如

何，他可能是在作戏。”
“为了我们好？”
“对，他很聪明，能够想到这一点，也知道不能做得太过份。”
“他一定是个一流演员。”
“不过当然，杰利，不管做出这种事的是什么人，都‘一定’是个一流

演员，所以才会觉得乐在其中。”
“老天，乔安娜，别说得真像有那么回事！让我觉得你——你也懂心理
学！”

“我想我懂，我可以了解别人的心理。如果我不是乔安娜·柏顿，要是
我没有这么年轻，这么可爱，而且有一段美好时光，如果我——该怎么说呢？
——被关在牢里，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享受生活，那么，我心里会不会起恶毒
的歹念，想要伤害别人、让别人痛苦——甚至破坏别人呢？”

“乔安娜！”我抓住她肩膀，用力摇她，她轻轻叹口气，略抖了一下，
对我微笑道：

“吓着你了吧？杰利。不过我觉得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我们必
须把自己当成那个人，试着了解他的感觉和动机，然后——然后或许会知道
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喔，老天！”我说：“我老远跑到这个地方来养病，却惹上这些莫名

其妙的丑闻。诽谤、中伤、猥亵的话，还有谋杀！”
乔安娜说得没错，街上到处是感兴趣的人，我决定要探探每个人的反应。
我首先碰到欧文·葛理菲，他看起来很不舒服，累得不得了。当然，谋

杀并不是医生整天该负责的事，可是职业使他可以面对大多数的事：痛苦、

人性的丑恶，以及死亡。
“你好像累坏了。”我说。
“是吗？”他含混地答道：“喔！最近几个案子都很让人操心。”
“包括那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那当然。”他转开脸看看对街，我发现他眼皮抽动了一下。
“你没有怀疑什么人？”
“没有，没有，我倒希望有。”
他突然问起乔安娜，又迟疑地说，他有几张照片，她或许愿意看看。
我提议把照片给我转交她。
“喔，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晚一点会经过府上。”
我担心葛理菲已经发生了感情，该死的乔安娜！像葛理菲这种好人不应


该让她当战利品来要。
我让他走开，因为我看到他姊姊走过来，第一次主动想跟她谈谈。
爱美·葛理菲像以往一样，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太可怕了！听说你

在场——而且去得很早？”
她特别强调那个“早”字，而且两眼还闪耀着光芒。
我不想告诉她梅根打电话给我，只说：“喔，我昨天晚上有点不安，那

女孩子本来要到舍下喝下午茶，结果一直没来。”
“于是你就担心发生了最糟的事？真是太聪明了！”
“是的，”我说：“我是头嗅觉灵敏的猎犬。”
“这是林斯塔克第一次发生杀人案，引起很可怕的骚动，希望警方处理

得了。”
“我倒不担心这一点，”我说：“他们都很能干。”
“那女孩子大概替我开过几次门，可是我几乎记不得她的长相，既安静

又不惹人注意的小家伙。先在她脑子上敲一下，又刺穿她的后脑，是欧文告

诉我的。看起来好像是男朋友下的手，你认为呢？”
“你认为没错？”
“大概是那么回事，我想两个人可能吵了一架。那些人都很没教养——

出身不好。”她顿了顿，又说：“听说尸体是梅根·亨特发现的吧？她一定

吓了一大跳。”
我简单地说：“是的。”
“我想这对她不大好。我觉得她的神经有点弱，这种事可能会使她有点

失常。”
我忽然下决心要知道一件事。
“请问，葛理菲小姐，昨天是不是你说服梅根回家的？”
“喔，也不能完全说是说服。”
我坚守着自己的立场，说：“可是你的确对她说了些什么，是吗？”
爱美·葛理菲站稳了双脚，两眼带着些自卫的神色望着我，说：
“那对她只有好处，那个小女孩一味逃避自己的责任，她太年轻了，不

知道人言可畏，所以我觉得应该劝劝她。”
“人言——？”我冲口而出，却气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爱美·葛理菲用她一贯的自满自信神态继续说：
“噢，我敢说‘你’一定没听到别人那些闲言闲语，我可听到了！我知

道别人在背后说些什么。听着，我从来没把那些谣言当真——一分钟也没有。

可是你知道那些人，什么恶毒的话都说得出口！等那个女孩要自立谋生的时

候，可就对她不大好了。”
“自立谋生？”我困惑地问。
爱美接着说：
“当然，这种处境对她来说很不好过。我是说，她不能一走了之，留下

两个没人照顾的孩子。她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我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是这种处境很容易招人嫉妒，别人会说闲话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问。
“当然是爱尔西·贺兰，”爱美·葛理菲不耐烦地说：“我认为她实在

是个非常好的女孩，一直很尽责。”
“别人到底说她什么？”


爱美·葛理菲笑笑，我想，那不是愉快的微笑。
“说她已经在想成为辛明顿太太第二——全心全意地安慰那个鳏夫，让

他少不了她。”
“可是，”我惊讶地问：“辛明顿太太才去世一星期啊！”
爱美·葛理菲耸耸肩。
“当然，太离谱了点，但是你知道人就是这样！那个叫贺兰的女孩子很

年轻，长得又很漂亮，这就够了。而且，一个女孩子不会一辈子希望做保姆，
要是她希望有个安定的家，和一个丈夫，并且设法达成她的目的，我也不会
怪她。”

“当然，”她又说：“可怜的狄克·辛明顿一点都没想到这些！他还在
为梦娜·辛明顿的死感到难过。可是你也了解男人，要是那个女孩一直在他
身边，让他过得舒舒服服，照顾他的一切，而且显得非常爱他的孩子——好，
他就少不了她了。”

我平静地说：“换句话说，你认为爱尔西·贺兰是个狡猾轻佻的女人了？”
爱美·葛理菲胀红了脸。
“我绝对没这个意思，只是替那女孩子难过——让人在背后说那些卑鄙

的闲话！所以我多多少少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劝梅根回家的，那要比光留下

狄克·辛明顿和那女孩单独在家好些。”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爱美·葛理菲高兴地笑笑：“听到我们这种小地方居然这么多闲言碎语，

一定把你吓坏了，柏顿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人们老是往最坏的地

方想！”
她笑着点点头，踏着大步走开了。
我在教堂边遇到皮先生，他正在跟兴奋的微红着脸的爱蜜莉·巴顿谈话。
皮先生显然很高兴遇到我！
“喔，柏顿，早！早！你那个可爱的妹妹好吗？”
我告诉他乔安娜很好。
“那她为什么不来参加我们村子里的集会呢？我们都对这个消息感到很

震惊和好奇。谋杀！我们这里居然会发生真正的谋杀案！这恐怕不是件有趣
的犯案，而且有点卑鄙，竟然杀死一个小女佣。找不出指纹，但却无疑是件
新闻。”

巴顿小姐畏缩地说：“太可怕——太可怕了。”

皮先生转过头看着她说：“可是你还是有点幸灾乐祸，亲爱的女士，你
有点幸灾乐祸，承认吧！你不赞成这种事，感到很悲痛，可是还是觉得有点
刺激，我相信，你‘一定’觉得有点刺激！”

“那么好的一个女孩，”爱蜜莉·巴顿说：“她是从‘圣克劳泰德之家’
来找我的，什么经验都没有，可是很肯学习，变成一个很好的女佣，派翠吉
对她非常满意。”

我马上说：“昨天下午她本来要跟派翠吉一起喝下午茶的。”又掉头对

皮先生说：“相信爱美·葛理菲一定告诉过你吧。”
我的语气很自然，皮先生也毫不迟疑地回答：
“对，她提过，我记得她说，佣人居然用主人家的电话，真是件新鲜事。”
“派翠吉就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爱蜜莉小姐说：“艾格妮斯居然这么

做，我真是太意外了。”


“你已经赶不上时代了，亲爱的女士，”皮先生说：“我那两个佣人就
经常用我的电话，还抽得满屋子都是烟，等我实在受不了抗议的时候，他们
才收敛一点。可是我也不敢说得太多，普利斯考特虽然脾气不大好，却是个
了不起的厨子，他太太也是个难得的好管家。”

“是啊，我们都认为你很幸运。”
我不希望谈话变成闲话家常，就插嘴道：
“杀人案很快就传开了。”
“当然，当然，”皮先生说：“屠夫、面包师、制烛匠..全都知道了。


谣言、口舌，林斯塔克，唉！就快毁灭啦！匿名信、杀人案，到处都是犯罪

的倾向。”
爱蜜莉·巴顿紧张地说：“他们认为——没有人觉得——这两者有关。”
皮先生抓住这一点说：“这倒有趣，那个女孩知道某个秘密，所以才被

人谋杀，对，对，很有可能。你真聪明，居然会想到这一点。”
“我——我受不了了。”
爱蜜莉·巴顿脱口而出，转身快步走开了。
皮先生注视着她的背影，天使般的脸孔奇怪地皱缩着。
他转过身，轻轻摇摇头。
“敏感的很，很可爱，不是吗？完全不合这个时代了，你知道，她还停

留在上一代的思想里。她母亲的个性一定很强，整个家庭都保持着一八七○

年左右的风气，就像住在玻璃屋里一样。我倒蛮喜欢碰到那种事的。”
我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就问他：
“你对这整件事到底觉得怎么样？”
“你指的是？”
“匿名信、杀人案..”
“地方上的犯罪风潮？你觉得呢？”
“是我先问你的。”我愉快地说。
皮先生轻声说：
“我对精神异常只有初步的了解，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那么不可能犯

案的人，却做出最不可思议的事。就拿利西边境那个案子来说，始终没有很
合理的解释。至于这个案子，我要劝警方多研究每个人的性格。别管那些什
么指纹啦、笔迹啦、放大镜那些的，观察一下别人怎么用手做事，态度上的
变化、饮食方法，以及是不是会无缘无故发笑等等。”

我扬了扬眉。
“是个疯子？”
“疯，疯透了，”皮先生说，又加了一句：“可是你永远猜不到是谁！”
“谁？”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微笑道：
“不行，不行，柏顿，再说下去就是造谣了，我们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他轻快地消失在街道那头。



第六章

我站着目送皮先生离开时，教堂门开了，凯索普牧师走了出来。
他对我含糊一笑，说：“早，呃——”
我帮他接下去：“柏顿。”
“对，对，别以为我不记得你，我只一时想不起尊姓大名。真是个好天


气啊！”
“是的。”我短短答道。
他看了我一眼。
“可是偏偏发生——不幸的事，那个在辛明顿家帮忙的不幸孩子，唉！

我必须承认，我真不敢相信我们这个地方也会发生谋杀案。呃..柏..柏

顿先生。”
“看起来是有点不可思议。”我说。
“我刚才听说了一件事，”他靠近我些说：“有人接到了匿名信，你有

没有听到这方面的谣言？”
“听到了。”我说。
“真是卑鄙懦弱的事，”他顿了顿，然后引了一长串拉丁文，又问我：

“贺瑞斯的这段话正适合这种状况，你不觉得吗？”
“对极了。”我说。
看起来好像没有其他人适合我交谈了，于是我朝回家的路上走，顺道买

点烟草和一瓶雪利酒，并且听听那些低阶层人的看法。
“卑鄙的流浪汉！”似乎是那些人的结论。
“那些人到别人家里，可怜兮兮地讨钱，要是家里只有一个女孩子，他

们就露出丑陋的面目。我妹妹多拉到康伯爱斯的时候，就碰到过一次可怕的
经历——那家伙醉了，上门卖那种小本诗集..”

那人继续往下说，最后多拉勇敢地当着那流浪汉把门用力关上，躲到一
个隐蔽的角落。从说话者的口气推测起来，我想多拉一定是藏在洗手间里。
“就这样一直等到女主人回来！”

我到小佛兹，只差几分钟就要吃午饭了。乔安娜一动不动地站在起居室

窗前，思想仿佛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一早上在做什么？”我问。
“喔，我也不知道，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走到走廊上，铁桌边放着两张椅子，桌上有两个残余的雪利酒酒杯。

另外一张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喔，”乔安娜说：“大概是病患的脾脏之类的，葛理菲医生好像以为

我会有兴趣看看。”
我好奇地看着照片，每个男人都有他追女人的一套。换了我，绝对不会

选择脾脏的照片——不管有没有病。不过显然，这是乔安娜自己要求看的！
“看起来真不舒服。”我说。
乔安娜也多多少少同意。
“葛理菲好吗？”我问。
“看起来累得要命，很不快乐，可能有什么心事。”
“是不是脾脏不听他的指挥？”


“别傻了！我是说真的。”
“我敢打赌，他一定心里记挂着‘你’。希望你放他一马，乔安娜。”
“喔，别胡说，我又没做什么。”
“女人老是这么说。”
乔安娜生气地走开了。
那张脾脏的照片在阳光照射下，开始有点卷曲，我拿起照片一角，放进


起居室里。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张照片，可是我想葛理菲一定很珍惜它。
我从书架底层拿出一本厚书，想把照片夹进去压平，那是一本布道用的
厚书。
一打开那本书，我吓了一跳，我再仔细一看，从书的中央部分起，有好
几页都被整整齐齐地割了下来。
我就这样呆看着那本书好一会儿，后来我又翻翻首页，发现是一八四○
年出版的书。
毫无疑问，我手里拿的这本书，就是用来拼凑匿名信的书。那么，到底

是谁割下来的呢？
首先，很可能是爱蜜莉·巴顿本人，要不然也可能是派翠吉。
不过也有其他的可能，任何单独在这房间里呆过的人，都可能动手。例

如在这里等爱蜜莉小姐的客人，或者因公来访的人。
不过，那好像又不大可能，我记得有一天，一名银行职员来看我，派翠
吉就把他带到屋子后面的小书房，显然那是这间屋主的规矩。
这么说，是来访的客人了？一个“有社会地位”的人：皮先生？爱美·葛
理菲？凯索普太太？
铃声响了，我过去吃午餐。后来又回到起居室里，我把我的发现拿给乔

安娜看。
我们讨论过一切可能性之后，我又把那本书拿到警局。
他们对我的发现非常高兴，猛拍我的背赞赏我，其实我只是幸运罢了。
葛瑞夫不在，不过纳许在，他打电话给葛瑞夫告诉他这件事。他们会检

验上面有没有指纹，但是纳许不认为会有什么指纹，我也相信。上面除了我
的指纹和派翠吉的指纹之外，什么都没有，表示派翠吉偶尔会擦擦上面的灰
尘。

我问纳许有什么新的进展。
“我们正在逐步缩小调查的范围，删掉不可能的，柏顿先生。”
“喔，”我说：“还剩下哪些人？”
“金区小姐，她昨天下午跟一位客户约好在离康伯爱斯路不远的一栋房

子见面——那条路就是辛明顿家前面的那条路。不管来回，她都会经过辛明
顿家..还有上礼拜辛明顿太太接到匿名信自杀的那天，是她在辛明顿公司
上班的最后一天。

“辛明顿先生本来以为她一下午都没离开办公室，因为他下午一直跟亨
利·陆辛登爵士在一起，也打了好几次电话给金区小姐。不过我后来发现，
她三点到四点之间，确实离开过办公室，去买一些高额邮票。本来可以叫办
公室小弟去的，金区小姐却说她头痛，要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顺便买邮
票。她并没有出去太久。”

“但是已经够久了？”“对，只要走快点，就来得及绕过村子另外一边，
把信丢进辛明顿家信箱，然后赶回办公室。不过我必须承认，没有任何人看


到她走近辛明顿家。”
“会有人注意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你还怀疑什么人？”
纳许直视着前方，说：“你应该了解，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幸免。”
他严肃地说：“葛理菲小姐昨天到布兰登跟一个女子团契的女孩见面，

但是却到得相当晚。”
“你不会以为——”
“不，我不会‘以为’什么，但是我确实‘不明白’实际的情形。葛理

菲小姐是个很活泼、脑筋很正常的女人——可是我说过，我‘不明白’实际
的情形。”

“那上星期呢？她有可能把信塞进辛明顿家的信箱吗？”“可能，那天
下午她上街买东西，”他顿了顿，“爱蜜莉·巴顿小姐也一样，她昨天下午
很早就出门买东西，上礼拜三下午，她曾经路过辛明顿家去看几个朋友。”

我不敢置信地摇摇头。我知道从我在小佛兹发现那本被人割过的旧书之
后，警方一定免不了会特别留意屋主，可是我想到爱蜜莉小姐昨天来的时候，
那种兴奋的神情..去他的——兴奋..对，兴奋——微红的脸——闪亮的
眼睛——一定不会是因为——不会是因为——

我含混地说：“这种事对人的影响实在不好！会让人想象很多事——”
纳许同情地点点头，“是的，要把日常碰到的人看成可能犯罪的神经病，

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皮先生——”
我尖声说：“这么说，你也认为他有可能？”
纳许微笑道：“是的，我们也把他列入考虑。他是个奇怪的人——我该

说，不是个很好的人。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两个星期三下午都单独在他的花

园里。”
“也就是说，你怀疑的不只是女人？”
“我也认为信不是男人写的——其实我对这点很有把握——葛瑞夫也同

意我的看法。不过皮先生不是个普通男人，他有一种很特殊的女性倾向。昨
天下午我们已经调查过‘每一个人’，你知道，这是个谋杀案。‘你’没有
问题，令妹也一样，”他笑了笑：“辛明顿先生到办公室之后，就一直没有
离开，葛理菲医生在村子另外一边出诊，我已经调查过了。”

他停下来笑了笑，又说：“你看，我们已经全都查过了。”
我缓缓说道：“所以你的嫌犯名单就只剩下三个人——皮先生、葛理菲

小姐和巴顿小姐了？”
“喔，不，不，除了牧师太太之外，我们还有两个嫌疑人物。”
“你们也想到‘她’了？”
“我们‘每个人’都想过，凯索普太太疯狂得有点太显眼，希望你明白

我的意思，不过，她还是能做这件事。昨天下午，她在树林里看鸟——鸟当

然没办法替她作证。”
欧文·葛理菲走进警局，他立即转过身。
“嗨，纳许，听说你今天早上在找我，有什么重要事吗？”
“要是你方便的话，星期五举行侦讯，葛理菲医生。”“是的，莫斯比

和我今天晚上验尸。”


纳许说：“还有一件事，葛理菲医生，辛明顿太太生前曾经服用你给她

开的药粉——”
他停下来。
欧文·葛理菲用疑问的口气说：“嗯？”
“那种药粉如果服用过量，会不会致死？”
“当然不会，”葛理菲冷冷地说：“除非她一次吃二十五份。”
“不过贺兰小姐告诉我，你曾经向她警告过量服药的危险性。”
“喔，对，辛明顿太太那种女人常常会把别人告诉她的事做得太过份，

她以为吃两倍药就会有两倍好处。但是我们做医生的人不希望任何人多吃非
那西汀或者阿斯匹林，因为对心脏不好。可是无论如何，死因已经确定是氰
化物中毒。”

“喔，我知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猜想，一个人自杀的时候，
宁可服用过量的安眠药，也不愿意用氰酸自尽。”

“嗯，你说得没错。不过从另外一方面来说，氰酸比较富有戏剧性，而
且也一定有效。如果服用巴比酸盐之类，又很快发现的话，往往还可以救得
活。”

“我懂了，谢谢你，葛理菲医生。”
葛理菲走了，我也向纳许道别，慢慢朝回家的路上走。
乔安娜出去了，电话机旁生龙活虎地留了张字条，大概是留给派翠吉或

者我看的。
“要是葛理菲医生打电话来，告诉他我星期二实在没办法去，但是星期
三或者星期四都可以。”

我扬扬眉头，走进起居室，坐进“最”舒服的那张摇椅——（其实这儿
的椅子全都是直背的，没有哪一张让人觉得舒服，都是已故的巴顿太太留下
来的）——伸伸腿，试着想通这件事。我忽然很生气地想到，欧文刚才打断
了我跟督察的话，他又提到两个可疑的人，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或许，
派翠吉正是其中之一。一来，那本书是在这栋屋子发现的，而且她也可以在
毫不令艾格妮斯怀疑的情形下，把艾格妮斯击昏。好了，派翠吉的确没法不
让人怀疑。可是，另外那个人又是谁呢？

是不是我不熟的人？哥利特太太——镇上人原先怀疑的对象？

我闭上眼，考虑着那四个人，他们是那么的不同：温和脆弱的爱蜜莉·巴
顿？她到底有哪些可疑的地方？生活太贫乏？是因为她儿童时代受到太多的
管束和压力？为别人做了太多的牺牲？她一直很奇怪地害怕讨论任何‘不够
好’的事？这一点是不是足以证明，她内心的确有这些先入为主的念头？我
是不是太佛洛伊德主义了？我记得有位医生曾经告诉我，一个外表温柔的女
性，受到催眠之后所说的话，才是她的真心话，“你绝对想不到她会知道那
些字眼！”

爱美·葛理菲？
她当然没有什么受到压制的心事，她既快乐、有男子气概，又非常成功，
过着充实而忙碌的生活。可是凯索普牧师太太却说她是“可怜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些事——我好像记得..喔，对了！欧文·葛理菲曾经说过：

“我们住在北方的时候，也发生过匿名信的事。”
那会不会也是爱美·葛理菲的杰作？那实在太巧了，两件完全一样的事。
不，等一等，葛理菲说，那次匿名信的作者已经找出来了，是个女学生。


我忽然觉得好冷——一定是窗口吹进来的冷风，我不舒服地在椅子里动了
动。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奇怪而不安呢？让我再往下想..爱美·葛理菲，或
许那次的匿名信是爱美·葛理菲写的，而‘不是’那个女学生？爱美又转移
阵地，到这个地方重施故伎？所以欧文·葛理菲才看起来那么不快乐、那么
不安？他一定在心里怀疑，对，他在心里怀疑..

皮先生呢？他毕竟不是个非常好的人，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在背后暗笑
着，导演这整出戏..

大厅里的那张电话留言——我为什么老想着它？葛理菲和乔安娜——他
已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不，我烦恼的不是那张字条，而是另外一件
事..

我这时已经睡意很深，不断愚蠢地在脑里重复想道：“无火不生烟，无

火不生烟..就是它..它就是最大的关键。”
接着我仿佛跟梅根一起走在街上。
贺兰走过我们身边，她打扮得像新娘一样，路人都在耳语：“她总算要

嫁给葛理菲医生了，当然，他们已经私下订婚好几年了..”

然后我们又到了教堂，凯索普牧师正用拉丁文在做祷告。凯索普牧师太
太忽然半途跳起来，大声喊道：“这件事一定得阻止，我告诉你，这件事一
定得阻止！”

有一会儿，我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作梦。接着，我清醒过来，知
道自己还在小佛兹的起居室，凯索普牧师太太刚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紧张粗鲁地说：

“这件事一定得阻止，我告诉你。”
我跳起来，“对不起，”我说：“我恐怕睡着了。你刚才说什么？”
凯索普牧师太太用一只拳头用力击另一只手的的手掌，说：“这件事一

定得阻止，这些匿名信！杀灭口人案！不能再让像艾格妮斯·华岱尔那么可

怜无辜的孩子被人‘杀死’了！”
“你说得对极了，”我说：“可是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凯索普牧师太太说：“我们一定要采取行动！”
我笑笑——也许有点超然的意味，说：“你建议采取什么行动呢？”
“把这件事弄个清楚！我说过这不是个邪恶的地方，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这‘是’个邪恶的地方。”
我觉得很生气，不太礼貌地说：“对，亲爱的女士，可是你到底打算‘怎

么’做呢？”
凯索普牧师太太说：“阻止这件事，那还用说？”
“警方已经尽了力。”
“既然艾格妮斯昨天都被人杀了，可见警方还不够卖力。”“换句话说，

你知道的比他们还多？”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要请一位专家来。”
我摇摇头说：“你不能那么做，苏格兰警场已经接受本郡警官的要求，

并且派来葛瑞夫巡官帮忙。”

“我可不懂‘那种’专家，我所说的专家不是专门研究匿名信、甚至杀
人案的专家，而是深知‘人性’的专家。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们需要一个对
‘邪恶’非常了解的人。”

这种观念很奇怪，但却让人觉得很兴奋。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凯索普牧师太太就对我点点头，用自信的口气迅速

说：“我马上就去办。”
说完，就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所过的一段最奇怪的时光，像一场奇怪

的梦，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
艾格妮斯·华岱尔案的侦讯工作进行的时候，全林斯塔克的人都好奇地
参加了。没什么新发现，唯一的判决是：“被不知名的凶手谋杀。”
于是，可怜的艾格妮斯·华岱尔，也在受过众人注目的一刻之后，被埋

在安静的教堂旧墓地，林斯塔克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不，最后一句话不对，不能说像往日一样..
每个人的眼里，几乎都有一种半带畏惧、半带期望的神色。邻居彼此监

视着，验尸时确实证明了一点——杀死艾格妮斯·华岱尔的，一定不是个生
人，没有谁看到附近出现过流浪汉或者陌生人。那么，一定是林斯塔克的某
个人，在街上购物消遣的时候，敲昏了这个没有抵抗力的女孩，又用一支尖
串肉针刺穿她的脑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凶手是谁。
我说过，日子一天天像作梦似的过去。我碰到每个人的时候，都带着一
种新的眼光——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这可不是种愉快的感觉！
每天晚上，拉了窗帘之后，乔安娜和我就会坐下来谈了又谈，辩了又辩，
讨论各种仍然看来很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乔安娜始终坚持认为是皮先生，我经过一阵犹豫之后，还是回到我原先

所怀疑的金区小姐。
不过我们还是一再讨论几个有嫌疑的人：
皮先生？
金区小姐？凯索普牧师太太？
爱美·葛理菲？
爱蜜莉·巴顿？
派翠吉？
在这段时间当中，我们始终紧张担忧地等着下一步会发生的事。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就我们所知，也没有任何人再接到匿名信，纳许偶

尔在街上出现，至于他到底在做什么，警方又设了什么陷阱，我一点都不明
白。葛瑞夫又走了。爱蜜莉·巴顿来家里喝过下午茶，梅根来吃过午饭，欧
文·葛理菲出诊途中来拜访过，我们也到皮先生家里喝过雪利酒，到牧师家
里喝过下午茶。

我很高兴地发现，凯索普牧师太太没有再表现出上次见面时那种强硬凶

猛的态度。我想她大概完全忘了上次的事。
她现在似乎只关心消灭白蝴蝶的事，以期保全花椰菜和甘蓝菜等植物。
在牧师家度过的那个下午，实在是我们所度过的最安祥的一个下午。房

子已经旧了，但是很吸引人，有一间宽大、简朴、舒适的起居室，挂着褪色
的玫瑰花纹棉布窗帘。凯索普夫妇家住了位客人，是位上了年纪的和蔼妇人，
正用白色棉线编织着东西，我们正用好吃的热圆饼配茶时，牧师进来了，一
边安静地对我们笑笑，一边温和博学地和我们交谈，我们过得非常愉快。

我不是说我们避开有关谋杀的话题，事实上并没有。
那位客人玛波小姐，对这个话题当然感到很震惊，她用遗憾的口气说：


“我们乡下实在没什么可谈的！”她认定死去的女孩就像她家的爱蒂斯

一样。
“那么好的一个女佣，那么卖力，只是偶尔反应‘有点’慢。”
玛波小姐有位堂兄侄女的嫂嫂，也遭到一些匿名信的困扰，所以这位可

爱的老太太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告诉我，亲爱的，”她对凯索普牧师太太说：“镇上的人怎么说？他

们认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大概又认为是柯利特太太。”乔安娜说。
“喔，不，”凯索普牧师太太说：“‘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玛波小姐问起柯利特太太是什么人。
乔安娜告诉她，是村里的女巫。
“是吧，凯索普太太。”
牧师低声念了一段拉丁文，我想大概是有关巫师的邪恶力量，我们都尊

敬地沉默着。
“她是个很愚蠢的女人，”牧师太太说，“很喜欢表现。每到月圆的晚
上，就出去采草药什么的，而且还希望每个人都知道。”

“我想，一定有一些傻女孩去向她求教吧？”玛波小姐说。我发现牧师
又准备再向我们传播拉丁文，急忙问：“别人现在为什么不怀疑她是凶手了
呢？他们不是认为匿名信是她写的吗？”

玛波小姐终于说：

“喔！可是我听说那女孩是被串肉针刺死的，真让人听了不舒服。不过，
这么一来就完全除掉这位柯利特太太的嫌疑了。因为你知道，她只要诅咒她，
她就会自然地死掉。”“这种古老的信仰仍然会流传下来，真是奇怪，”牧
师说：“在西元早期，地方上的迷信都跟基督教的教义息息相关，那些不好
的特性也逐渐消失了。”

“我们要处理的不是迷信，”凯索普太太说：“而是事实。”
“很不愉快的事实。”我说。
“你说得对，柏顿先生，”玛波小姐说：“请原谅我不客气地直说了，

你在这里是个生人，对这儿的各种生活面，应该有你的见解。我觉得你应该

能对这个讨厌的问题找出解决的办法。”
我笑了笑，说：
“我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作梦，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圆满地解决这

件事。可惜等我一醒来，又只是一些荒唐的胡思乱想！”
“真有意思，告诉我，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喔，全都是因为一个可笑的成语‘无火不生烟’，有人成天说这句话，

几乎让我作呕，后来我又把它跟战争联想在一起，什么烟幕、纸条、电话留

言——不对，那是另外一个梦。”
“那个梦又梦到什么？”
这位老太太显得那么有兴趣，我想她一定也私下爱看我以前的护士最爱

看的《拿破仑梦集》？。

“喔，只是梦到辛明顿家的保姆兼女教师爱尔西·贺兰要嫁给葛理菲医
生，牧师正在用拉丁文祈祷——（凯索普太太对她丈夫说：“真是太恰当了，
亲爱的。”）——但是凯索普太太却站起来阻止，说这件事一定得制止！

“但是最后那一部份却是真的，”我微笑着继续说：“因为我醒过来的


时候，你就站在我面前说这句话。”
“我说得没错吧。”凯索普太太说——我很高兴地发现，她的态度相当

谦逊。
“可是那个电话留言又是怎么来的呢？”玛波小姐皱眉问我。
“对不起，我没说清楚，那不是梦里的事，那是因为我进房的时候，发

现乔安娜留了一张字条，要我们转告打电话的某人。”

玛波小姐俯身向前，双颊带着点淡淡的红晕，“要是我问你，那张字条
上写些什么，你会不会觉得我好奇心太重，太过于鲁莽？”她看了一眼乔安
娜，“请原谅，亲爱的。”

其实，乔安娜也非常有兴趣听我们讨论。
“喔，没关系，”她对老太太说：“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不过杰利或许
记得，我想一定是什么小事。”
我郑重地尽可能照我所记得的字句念出来，因为我对这位老太太的浓厚
兴趣感到很高兴。
我担心真的念出来之后会使她感到失望，但是她却点头微笑，仿佛很高

兴，或许是她想到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
“我懂了，”她说：“我也猜大概是这类的话。”
凯索普太太尖声问：“哪一类的话？”
“很平常的几句话。”玛波小姐说。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出人意料地说：“我看得出，你是个

很聪明的年轻人，是只缺少一点自信，你应该有自信才对！”
乔安娜大喊一声，说：“老天！可别那样鼓励他，他自信心已经够强了。”
“安静点，乔安娜，”我说：“玛波小姐了解我。”
玛波小姐又重新编织起来，一边对我说：“你知道要制造一件成功的谋

杀案，就像变一场魔术似的。”
“用手的快动作骗过人的眼睛？”
“不只这样，还要引诱观众看错误的东西和方向。”“喔，”我说：“到

目前为止，每个人似乎都没找对那个精神变态者的方向。”
“如果是我，”玛波小姐说：“一定会朝正常人当中去找。”
“对，”我沉思道：“纳许也这么说，我记得他还强调是个受人尊敬的

人。”
“对，”玛波小姐说：“这一点‘非常’重要。”
嗯，看来大家的意见都一样。
我又对凯索普太太说：“纳许认为，匿名信一定还会出现，照你看呢？”
“也许会吧。”她缓缓说。
“要是警方这么想，就一定会有。”玛波小姐说。
我还是固执地追问凯索普太太：“你还是为那个写信的人感到难过吗？”
她红着脸说：“为什么不能？”
“亲爱的，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玛波小姐说：“至少在这个案子上，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我激动地说：“匿名信已经逼一个女人自杀，还引起许多人的伤心和痛

苦。”
“你接到过匿名信吗？柏顿小姐。”玛波小姐问乔安娜。
乔安娜很高兴地说：“喔，有！信上说了些好可怕的事。”


“我想，”玛波小姐说：“年轻漂亮的人最容易被选为匿名信的对象。”
“所以爱尔西·贺兰没接到匿名信，才让我觉得特别奇怪。”我说。
“我想想看，”玛波小姐说：“你说的是不是辛明顿家的保姆兼女教师

——就是你梦到的那位？柏顿先生。”
“是的。”
“也许她收到过，只是不肯说。”乔安娜说。
“不，”我说：“我相信她的话，纳许也是。”
“哈！”玛波小姐说：“真有意思！这是我听过的最有意思的故事。”
回家途中，乔安娜告诉我，我实在不应该提到纳许说匿名信会出现的事。
“为什么？”
“因为凯索普太太也许就是写匿名信的人？”
“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我也不敢肯定，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于是我们又讨论起各种可能。
两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我搭车从依克山普顿回来。我在那儿吃过晚饭才

动身，所以回到林斯塔克时已经天黑了。
车灯有点毛病，我在无计可施的情形下，只好下车想想办法。弄了好一
会儿，终于修好了。

这条路很荒僻，天黑之后，林斯塔克就没有人走到这附近。过去些有几
间房子，其中包括简陋的女子学校。看着它隐现在微弱的星光下，我忽然起
了一股冲动，想走近看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到一个隐秘的身影穿过大
门——就算有，我也不能肯定，只是对这个忽然感到一阵好奇。

大门微启着，我推开门走进去，穿过一条短径和四个阶梯，就到了正门。
我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我到底想做什么？就连我自己也都不知道。

但是忽然间，我听到一阵沙沙声，像是女人的衣服声。
我倏然转身，朝声音传来的那个角落走去。
什么人都看不到，我又绕过一个屋角到了屋子背面。就在这里，我忽然

看到两尺前面有一扇窗子开着。
我爬上窗子，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我相信屋里一定有人。
目前，我的背部还不太适合随意攀高爬低，但是我尽量让自己落在屋里

的窗台上。不幸的是，还是弄出一点声音。我就站在窗子里凝神听着，然后

又走上前，双手向前摸索着。这时，我听到右前方有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口袋里有个手电筒，就拿出来扭亮。
立刻有一个低沉、尖锐的声音说：“快关掉。”
我马上照做了，因为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已经看出那是纳许督察。
他抓住我的手臂，推我穿过一道门，来到一条走廊。站在这个地方，别

人就没办法从窗外看到我们的动静了。他用惋惜的神情看着我。
“你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一刻闯进来？柏顿先生？”“对不起，”我道歉

说：“因为我疑心自己惹上了麻烦。”“的确很可能，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我迟疑了一下。
“不敢肯定，”我缓缓说：“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好像觉得有人从大

门溜进来，可是我又没有真的‘看到”什么。后来，我又听到屋子旁边有沙
沙声。”
纳许点点头，“不错，有人比你早到这屋子一步。他——或者她——在


窗户边犹豫了一下，后来又快步走了——我想，是听到你的声音。”
我再度道歉之后，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纳许说：
“我正在依赖一个信念作调查，匿名信的作者一定不会终止匿名信，她

也许知道这么做很危险，可是又不得不继续写，就像染上了酒瘾或者毒瘾一

样。”
我点点头。
“你知道，柏顿先生，我想不管写匿名信的人是谁，都希望让匿名信看

起来尽量像以前一样。她已经从那本书上割下足够的页数，可以继续剪贴信
的正文，可是信封却是个问题，她一定希望用同一部打字机打，而且也不敢
冒险用别人或者她自己的打字机。”

“你真的认为她会继续这种游戏吗？”我不敢置信地问。
“对，我相信，也敢打赌她一定充满了自信，那种人都自负得不得了！

总之，我相信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会在天黑之后偷偷来用那部打字机。”
“金区小姐？”我说。
“也许。”
“你还不知道。”
“是的，还不‘知道’。”
“但是你怀疑。”
“对，可是那个人非常聪明，柏顿先生，那个人对匿名信的什么花样都

懂。”
我可以想象出纳许所布下的各种措施，我相信警方对任何疑犯所寄出的

信，都必定马上加以检查，迟早那个犯人一定会放松警戒心，露出马脚。
我又向纳许道歉自己太过热心，破坏了他的计划。
“喔，算了，”纳许冷静地说：“现在已经太迟了，希望下次运气好点。”
我走进暗淡的夜色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我车前。我惊讶地发现，原

来是梅根。“嗨！”她说：“我想这应该是你的车子，你在干嘛？”“你在
这里做什么，才是个重要问题。”我说。
“出来散步，我一向喜欢在晚上散步，谁也不会拦住你，说一些可笑的
事，而且我喜欢星星，晚上的空气也比较新鲜，东西看起来更神秘。”
“你说得都没错，”我说：“可是晚上只有猫和女巫才会出门散步，家
里人也会为你担心。”
“不，不会的，他们从来不问我到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你近来

好吗？”我问。
“我想大概还不错。”
“贺兰小姐照顾你的一切吗？”
“爱尔西还不错，就可惜是个天生的傻子。”
“这话真残忍——不过也许是真的，”我说：“跳上车，我送你回去。”
如果说从来没有人关心梅根，也并不尽然。
我们开车靠近辛明顿家时，辛明顿正站在门口的阶梯上。他望着我们：

“嗨，梅根在车里吗？”
“在，”我说：“我把她送回来了。”
辛明顿严厉地说：“你不能像这样一声都不说就出门了，梅根。贺兰小

姐一直在担心你。”


梅根呢喃了些什么，然后经过他身边走进屋里。
辛明顿叹了口气，“女孩子长大了，又没有母亲照顾，真让人觉得责任

沉重。我想她已经太大了，不适合再上学。”他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说：
“我想是你开车载她兜风的吧？”
我认为还是不回答的好。


第七章

第二天，我可真是疯了，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能说这是唯一的解释。

又到了我每个月去马可斯·肯特那儿就医的日子，我准备搭火车去。令
我感到万分意外的，是乔安娜居然宁可留在林斯塔克。以往，她总是雀跃不
已地跟着我，一起去住两天才回来。

但是这一次，我虽然提议当天晚上就坐火车回家，乔安娜的答复还是让
我吃一惊。她只是谜样地告诉我，她有很多事要做，何必放弃乡下一个那么
可爱的日子，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拥挤的火车上呢？

这当然是无可否认的事，但是，听起来却太不像乔安娜的口气了。
她说她不需要用车，于是我就把车开到火车站，准备回来时再开回家。
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林斯塔克的火车站，离林斯塔克足足有半英里路。

半路上，我看到梅根百般无聊地在闲逛，就停下车来。
“嗨，你在干嘛？”
“没什么，出来散步。”
“不过我想一定不是一次愉快的散步，你看起来像只垂头丧气的蜘蛛在

有气无力地爬着。”
“喔，反正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目标。”
“那你最好一起来，送我到车站算了。”我打开车门，梅根跳了上来。
“你上哪儿去？”她问。
“到伦敦去看医生。”
“你的背不会又恶化了吧？”
“没有，好得很，我想他看到我一定非常高兴。”
梅根点点头。
我们在车站边停好车，我到售票口买好车票。车站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几

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借我一分钱，好不好？”梅根说：“我想买个自动出售机里的巧克力。”
“拿去吧，小宝宝。”我说着把钱递给她，“你不想顺便买点口香糖或

者喉糖什么的吗？”
“我最喜欢吃巧克力。”梅根一点也没怀疑到我在取笑她。
她走到巧克力出售机前，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到越来越生气。
她穿着一双陈旧的鞋子、粗糙而不吸引人的袜子，以及一件不成形的上

衣和松垮垮的裙子。我不知道这些为什么会惹我不高兴，反正我就是觉得很

生气。
她一回来，我就生气地说：“你为什么要穿着这么讨厌的袜子？”
梅根低头看看自己的袜子，诧异地说：“我的袜子怎么了？”
“反正不对劲透了，让人讨厌透了，还有，你为什么穿这种像烂掉的甘

蓝菜一样的羊毛衣？”
“这件衣服很好，不是吗？我已经穿了好几年了。”
“我想也是，你为什么——”
就在这时，火车来了，打断了我愤怒的谈话。
我坐进空空的头等车厢，放下窗子，俯身继续我的话。
梅根仰着脸站在下面，问我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没说真心话：“只是看到你这么邋遢，不注意自己


的外表，所以才不高兴。”
“反正我无论如何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够了！”我说：“我要看到你穿得整整齐齐的，我要把你带到伦敦，

从头到脚好好打扮一下。”
“我倒希望你真的能。”梅根说。
火车开始移动了，我低头看着梅根充满期望的脸。
接着，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一阵疯狂的意念涌进我脑子。
我打开车门，抓住梅根的一只手臂，适时把她拉进车里。
车站的挑夫惊呼了一声，可是也只能机警地再把车门关牢。我把梅根从

隔梯上再拉上来。
“你为什么这样做？”她一边揉膝盖，一边问我。
“闭嘴，”我说：“你跟着我一起去伦敦，等我把你打扮好，你一定连

自己都认不得。我要让你看看，只要你肯试试，你看起来会有多大的不同。

我已经看够了你这副模样。”
“噢！”梅根出神地低语。
收票员来了，我替梅根买了张来回票。她坐在她的位置上，尊敬而畏惧

地望着我。
“我说，”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的举动实在太突然了，是不是？”
“是的，”我说：“我们一家人都一样。”
我该怎么向梅根解释那阵突来的冲动呢？——她本来像头被主人抛在一

边的可怜小狗，现在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愉快神情，像高高兴兴跟着

主人散步的小狗。
“你对伦敦一定不太了解吧？”我对梅根说。
“不，我很了解，”梅根说：“我每次去学校都要路过，还去看过牙齿，

和一幕哑剧。”
“这一回，”我神秘地说：“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伦敦。”
到伦敦时，离我在哈利街的约会还有半小时。
我们搭计程车到乔安娜的米若汀女装店那儿。主持人是四十五岁的玛

丽·格雷，非常活泼，和传统的中年妇女很不相同。她很聪明，也是个好伴

侣，我一向都很喜欢她。
我事先告诉梅根：“你暂时是我堂妹。”
“为什么？”
“别跟我辩。”
玛丽·格雷正和一位高大的妇人在一起，后者穿着一件紧身的粉蓝色晚

礼服，我把玛丽·格雷拉到一边。
“听着，”我说：“我带了个小堂妹来，乔安娜本来也要来，临时有事
不能来，不过她说一切交给你就行了。你看到那个女孩现在的样子吧？”

“当然看到了。”玛丽·格雷用带着情感的声音说。“好，我要你把她
从头到脚改变过来，袜子、鞋子、全套衣服、内衣，一切都要改！对了，替
乔安娜做头发的师傅也在附近，对不对？”

“安东尼？就在转角那边，我也会注意她的头发的。”“你真是百里挑
一的好女人。”
“喔，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就是别忘了钱的问题。可别笑我，我至
少有一半以上的女客从来不付钱。不过我说过，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她


用职业的眼光迅速看了一眼在一旁的梅根，“她的身材很好。”
“你一定有透视眼，”我说：“在我看起来，她毫无身材可言。”
玛丽·格雷笑笑。
“都是那些学校！”她说：“它们似乎对于那些女孩子变得规规矩矩、

呆呆板板感到很得意，还说那样很可爱、不世故。有时候差不多要整整一年，
毕了业的女孩子才会懂得打扮，看起来像个女人的样子。别担心，一切交给
我好了。”

“好，”我说：“我六点左右回来接她。”
马可斯·肯特很高兴看到我的进展，说我比他预计的情形好得太多了。
“你的胃口一定像头大象，”他说：“才会复元得这么快。嗯，乡下的

新鲜空气、早睡早起的习惯，以及没有过度兴奋的事，对人的健康实在太好
了。”
“前面两点说对了，”我说，“可是别以为乡下没有刺激的事，我可看

了不少。”
“什么样的刺激。”
“谋杀。”我说。
马可斯·肯特噘起嘴，吹了声口哨，“是不是乡下的恋爱悲剧？农场上

的小伙子杀了女主人？”
“不，差远了，是个狡猾、坚定的疯狂凶手。”
“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听说？他是什么时候被抓到的？”
“还没抓到，而且是个‘女人’。”
“呵！看来林斯塔克恐怕不是个适合你的地方，老弟。”
我坚定地说：“不，非常适合我，你别想把我从那个地方弄走。”
马可斯·肯特很聪明，他马上反应道：“喔，找到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

了？”
“不是那么回事，”我有点罪恶感地想起爱尔西·贺兰，“只是对犯罪
心理学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喔，好吧，反正到目前为止对你还没有什么坏处，可是当心点，别让

那个疯狂的凶手找上你了。”
“别担心得那么远。”我说。
“今天跟我一起吃晚饭怎么样？你可以好好谈谈那个凶手的事了。”
“对不起，我已经有约了。”
“跟小姐约会——嗯？好，看来你真的是快复元了。”
“我相信你可以这么说。”我不禁对梅根是我约会对象这一点觉得有点

好笑。
六点正，我到了米若汀服装店。已经下班了，玛丽·格雷到展示室外面
的楼梯来接我，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唇上。
“你一定会大吃一惊！我不客气地说一句，我这件工作可是做得非常漂
亮。”

我走进宽大的展示室，梅根正站在一面落地镜前看着自己。我敢发誓，
我真的快认不出她来了！我吸了一口气，高而苗条的身材，像柳树般地婀娜
多姿，修长的双腿上穿着丝袜和高雅合脚的鞋子。啊，真是可爱的四肢，细
柔的身段——处处都表现出高贵和与众不同的气质。整修过的头发，闪着柔
和的栗色光芒。他们很聪明，没在她脸上改变什么。她没有化妆——或者即


使有，也是轻淡地让人看不出来。而她那丰润的红唇，根本无需口红来修饰。
另外还有一些东西，是我以往在她身上从来没有看过的——她颈部的曲

线，表现出一种新的纯洁无邪的自信。她用害羞的微笑郑重地看着我。
“我——看起来还不错，是不是？”梅根说。
“不错？”我说：“光说‘不错’怎么够？走，我们一起去吃晚饭，要

是有哪个男人不掉头看你，我才觉得奇怪呢！你会让所有其他女孩都黯然失

色。”
梅根并不漂亮，但是她与众不同，很引人注意。她有她的气质。
她走在我面前步入餐厅时，领班马上朝我们走过来，我有一种可笑的自

得感，就像一个男人得到一件不寻常的东西时的感觉一样。

我们先喝鸡尾酒，品尝了好一会儿，然后吃晚饭，最后又跳舞。梅根对
跳舞很热心，我也不想让她失望，但是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我总以为她不会
跳得太好。

事实却刚好相反，她在我怀里轻得像根羽毛一样，身体和脚步也完全配

合节拍。
“老天！”我说：“你也会跳舞！”
她似乎有点意外。
“当然会，学校每星期都有舞蹈课。”
“要想把舞跳好，不是光靠学校里的舞蹈课就够了。”
我们又回到桌旁坐下。
“这些东西太好吃，太可爱了，”梅根说：“还有其他的一切也都是！”
她高兴地轻叹一口气。
“我也有同感。”我说。
这是个令人狂喜的夜晚，我一直沉醉着，直到梅根用怀疑的语气问了我

一句话，我才又回到现实里。
她说：“我们不该回去了吗？”
我愣住了，是的，我一定是疯子，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我仿佛存在

一个远离现实的世界里，只和我所创造的东西共存着。
“老天！”我轻呼了一声。
我发现一班火车已经开走了。
“你坐着别动，”我说：“我去打个电话。”
我打电话到卢林出租公司，订了一辆最大最快的汽车，要他们尽快赶过

来。
我又回到梅根身边。
“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开了，”我说：“我们改搭汽车回去。”
“真的？好棒啊！”
她真是个好孩子，对一切都那么容易满足，不爱多问，接受我所有的建

议。
车来了，的确又大又快，可是我们回到林斯塔克的时候，仍然很晚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不安，说：“他们一定派搜索队到处去找你了！”
梅根却心平气和地说：“喔，我想不会，我常常一出门就不回去吃午饭。”
“对，亲爱的孩子，可是你今天连下午茶和晚饭都没回去吃呀。”
幸好，梅根幸运之神降临了。辛明顿家已经熄了灯，非常安静。梅根要

我开车绕到屋后，用石头击萝丝的窗子。


一会儿，萝丝出来了，惊讶而颤抖地开门让我们进去。

“好了，我告诉他们你在床上睡着了，主人和贺兰小姐（在‘贺兰小姐’
后面，她轻哼了一声）很早就吃完晚饭，出去兜风，我说我会照顾两个男孩。
我在育婴室哄柯林时，好像听到你进门的声音，可是下楼来又没看到，就以
为你去睡了。所以主人回来问起，我就说你已经睡了。”

我打断她的话，说最好现在就真的让梅根去睡。
“晚安，”梅根说：“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天是我这辈子所过的最
快乐的一天。”
我坐车回家，一路上仍然有点昏昏沉沉的，最后赏了司机一大笔小费，
并且问他要不要在小佛兹留宿一夜，但是他宁可连夜赶回去。
我们交谈时，大门已经开了，司机一走，门立刻被用力拉开，乔安娜说：

“哈，你总算回来了，是不是？”
“你在替我担心？”我把门关上，走进屋里。
乔安娜走进起居室，我跟在她后面。三脚架上有个咖啡壶，乔安娜自己

倒了些咖啡，我替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苏打。
“替你担心？当然不会，我以为你决定在城里住一夜，狂欢一下。”
“我的确可以说狂欢了一下。”
我先是微笑，后来忍不住大笑起来。
乔安娜问我笑什么，我把晚上的经过告诉她。
“可是，杰利，我看你一定是疯子——疯透了。”
“我想也是。”
“可是，亲爱的男孩，你实在不应该做这种事——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明天，这个消息一定会传遍整个林斯塔克。”
“我相信，可是梅根到底只是个孩子。”
“她不是，她已经二十岁了，带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到伦敦，还替她买

衣服，就别想躲开最可怕的谣言。老天，杰利，你恐怕得娶那个女孩了。”
乔安娜半开玩笑、半带认真地说。
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去他的”我说：“就算真的要我那么做，我也不在乎。老实说，真要

那样，我倒很高兴。”
乔安娜脸上露出一种很好笑的神情，她站起来走向门口，一边淡淡地说：

“对，我早就知道了..”
剩下我一个人，手里握着玻璃杯，站着沉思我的新发现。
我不知道通常一个男人去求婚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根据小说里的说法，男主角会唇干舌燥，紧张得令人同情。
我一点也没那种感觉，只觉得想到一个好主意，想要尽快解决它。我觉

得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十一点左右，我直接来到辛明顿家，萝丝前来开门，我说要见梅根。
萝丝那种会意的眼神，第一次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把我安置在起居室里，我在里面等的时候，不安地希望他们没去打扰

梅根。

门一打开，我立刻转过身来，也感到轻松了不少，梅根丝毫没有不安或
者害羞的表情。她仍是一头闪亮的棕色头发，带着昨天新获得的那种自尊自
信的态度，身上还是穿着旧衣服，但是她尽量使它们看来不一样。一个女孩


子了解自己的吸引力之后，会产生这么大的改变，真让人觉得不可思义。
我忽然了解，梅根已经长大了～
我想我一定很紧张，否则我不会有“嗨！鲶鱼！”作开场白，因为在这

种情况下，这实在不像是爱人之间的问候话。
梅根却觉得很恰当，她微笑着说：“嗨！”
“告诉我，”我说：“你没有为昨天的事挨骂吧？”
梅根用肯定的口气说：“喔，没有啊！”
然后眨眨眼，含混地说：“我想也许有，我的意思是说，他们说了一大

堆话，好像觉得我们很奇怪——不过这么一来，你就会了解别人，也知道他

们常常会小题大做，大惊小怪的。”
我很高兴看到梅根这种态度。
“我今天早上来，”我说：“是想提出一项建议。你知道我很喜欢你，

我想你也喜欢我——”
“太喜欢了。”梅根很热心地说。
“我们在一起相处得非常好，所以我想如果我们能结婚的话，一定不

错。”
“喔。”梅根说。
她看起来很意外，仅仅如此，没有吓着，也没感到震惊，就只是意外而

已。
“你是说你真的想娶我？”她似乎想把这一点确实弄清楚。
“这是我在世界上最渴望的一件事。”我诚恳地答道。
“你是说，你爱上了我？”
“我是爱上你了。”
她的眼神很稳定很严肃，对我说：“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好人——

可是，我并不爱你呀。”
“我会使你爱我的。”
“那不行，我不希望被动地去爱一个人，”她顿了顿，然后严肃地说：

“我不是适合做你妻子的人，恨我要比爱我好。”
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奇怪的热烈态度。
我说：“恨不能持久，爱才是永恒的。”
“真的吗？”
“我相信是真的。”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我说：“看起来你的回答是‘不’了？”
“是的。”
“你也不鼓励我保持一点希望吗？”
“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的确没有好处，”我同意道：“其实也很多余——因为那样一来，我

会一直等着你给我肯定的答复。”
反正，结果就是这样。
我走出屋子时，仍然有点头晕，但是我知道萝丝正用有趣好奇的眼神在

背后盯着我，不禁觉得很生气。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走掉，萝丝就已经张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说自从那个可怕的日子之后，她就再也没办法保持和以前一样的感觉，

要不是为了可怜的孩子和辛明顿先生，她绝对不会留下来；要不是他们答应


尽快再找个女佣，她也不会留下来——可是在谋杀案刚发生不久的情形下，
他们又不可能有心思去找女佣，贺兰小姐说她也会帮忙家事，真是太好了。

她很亲切，也很尽责——可是，可是那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有一天会成为
这个家的女主人。不过大家都了解鳏夫，既可怜又无助，很容易成为一个有
预谋的女人的牺牲品。但是贺兰小姐如果不取代死去女主人的地位，一切也
就不会发生了。

我一心急着走，勉强对她所说的话点头表示同意，可是萝丝却一边牢牢
抓住我的帽子，一边尽情倾吐心中的不满。
我不知道她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尔西·贺兰真的希望成为第二任辛
明顿太太？或者她只是个高贵善心的女孩子，尽力照顾失去妻子的主人？

不论是前者或是后者，结果可能都一样。而且，那又有何不可呢？辛明
顿两个较小的孩子需要一个母亲，爱尔西不但非常漂亮，也是适当的人选—
—男人当然会欣赏这种女人，就连辛明顿那种人也不例外。

我想了这么多，我知道，只是希望能暂时忘掉梅根。

你或许会说我向梅根求婚的举动太过突然和冒昧，现在是自作自受——
可是事实并非完全如此。因为我自以为梅根已经完全属于我，照顾她、让她
快乐、不受任何伤害，才是我生活的目标，我以为她也会像我一样，觉得我
们彼此属于对方，所以才会有求婚的举动。

可是我并不打算放弃，不！绝对不！梅根是我的女人，我一定要拥有她。
考虑了一会儿，我决定到辛明顿办公室去。梅根也许不在乎别人对她的

批评，可是我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职员告诉我，辛明顿现在有空，并且带我走进一个房间。
辛明顿紧闭着嘴，比平常看来更严肃，我想这时候我一定很不受欢迎。
“早，”我说：“我今天不是有公事来找你，是一件私人的事。就开门

见山地说吧，相信你一定明白，我爱上梅根了。我向她求过婚，她拒绝了，
可是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我发现辛明顿先生的表情改变了，很容易就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
的家里，梅根是突出而不和谐的一分子。我相信他是个正直亲切的人，绝对
不会想到不让死去妻子的女儿同住，但是如果她能结婚，他会觉得减轻不少
负担。冷冻的大比目鱼解冻了，他苍白谨慎地对我笑笑。

“老实说，柏顿，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知道别人很注意她，可

是我们一直把她当孩子看待。”
“她不是孩子了。”我简短地说。
“对，对，在年龄上来说当然不是。”
“任何时候，只要给她机会，她都会长大的，”我仍然有点生气地说：

“我知道，她的心理上还没有成年，可是一、两个月之内一定会的。你需要
了解我什么，我都会让你知道。我很富有，也过着很正当的生活，我会照顾
她，并且尽一切力量让她快乐。”

“是的——是的，不过，一切还要看梅根自己的意思。”
“迟早她总会明白的，”我说：“我只是想先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表示很感激，我们客客气气地分了手。
我在外面碰到爱蜜莉·巴顿小姐，她臂上挂着个购物篮。
“早，柏顿先生，听说你昨天到伦敦去了。”
对，她一定也听到昨天的事了。我觉得她的眼神很亲切，但是也充满了


好奇。
“我去看医生。”我说。
爱蜜莉小姐笑了笑。
微笑中显然没把马可斯·肯特当一回事，她低声说：“听说梅根差点上

不成火车，是火车快开的时候才跳上去的。”
“是我帮她忙，把她拽上车的，”我说。
“你们运气真好，要不然恐怕会发生意外。”
一位温和好奇的老小姐，会让一个男人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也是很

奇怪。
幸好凯索普太太及时出现，免得我继续受攻击。她身后跟着那位和蔼的
老太太，可是她自己的话就够多了。

“早，”她说：“听说你要梅根替自己买了些可以见人的衣服，是不是？
你真理智。男人得真能考虑到一些实际的事，才会想到这一点。我替那个女
孩担心了好久，有头脑的女孩很容易变成低能儿，不是吗？”

发表完这个惊人之论后，她就头也不回地冲进渔具店。
留下玛波小姐站在我身边，眨眨眼对我说：“凯索普太太是个很特别的

女人，你知道，她几乎永远是对的。”
“也让人对她起了戒心。”我说。
“那是诚恳的力量。”玛波小姐说。
凯索普太太又从渔具店冲出来，追上我们，她手上拿着一只红色的大龙

虾。
“你看过这么像皮先生的东西吗？”她说：“雄纠纠、气昂昂，男人气
概十足，又非常吸引人，不是吗？”

想到要面对乔安娜，我不禁有点紧张，可是等我回到家里，却发现根本
用不着担心。她不在家，也没回来吃午饭。派翠吉觉得很委屈，一边把两块
腰肉放进碟子里，一边酸溜溜地说：

“柏顿小姐特别告诉我，她今天会回来吃午饭的。”
我把两块腰肉都吃掉了，希望弥补乔安娜的过失。但是我仍然在想，乔
安娜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最近她老是神秘兮兮的。
直到下午三点半，乔安娜才冲进起居室。我听到门外的汽车声时，本来

以为也会看到葛理菲，但是车子一直驶进来，我只看到乔安娜一个人。
她的脸很红，看起来非常不安，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我问。
乔安娜张开嘴，但是又闭上，叹了口气，用力坐进椅子里，凝视着前面。
她说：“今天真是最可怕的一天。”
“怎么搞的？”
“我做了最让人不可相信的事，可怕极了——”
“可是到底——”
“本来我只是随便出门散步，经过坡路到空地那边去，走了好几英里路，

后来到了一个山谷。那边有座农场，是个连上帝都不管的荒凉的地方。我很
口渴，想问农场里的人有没有牛奶什么的，就走了进去，但是门开了，欧文
从里面走出来。”

“后来呢？”
“他以为是村里的护士来了，因为农场里有个女人快生了，他正在等护


士，并且告诉她再找位医生来——反正事情出了差错。”
“喔？”
“于是他就跟‘我’说：‘来，你就行了——而且比任何人都好。’我

说不行，他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一点也不懂——”

“他反问我，那又有什么关系？接着他就变得好可怕，看着我说：‘你
是女人，对不对？我想你一定能尽量帮另外一个女人的忙，是不是？’又跟
我说，我每次说起话来，都好像对行医很有兴趣，还说想做个护士，‘全都
是美丽的谎话，一点都没有诚意！可是这件事‘是’真的，你就得拿出一个
正当人的勇气，不要光做个没用的花瓶？’”

“我做了我最不懂的事，杰利，我把用具放在水里煮沸，再递给欧文，
我累得要命，都快站不起来了，好可怕！可是他到底救了她和那孩子，母子
都很平安，本来他以为救不了那孩子的。喔！老天！”

乔安娜用双手遮住脸。
我高兴地凝视着她，心里不禁对欧文·葛理菲肃然起敬，他已经让乔安

娜真正面对了一次现实。
我说：“客厅有一封你的信，我想大概是保罗寄来的。”
“呃？”她顿了顿，又说：“杰利，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医生要做哪些事，

他们实在太勇敢了！”
我到客厅把乔安娜的信拿来，她打开大概看了一下，就随手放在一边。
“他真是——真是太了不起了。他奋斗的精神，不肯服输的勇气！他对

“我”很鲁莽、很可怕——可是他实在是太棒了！”
我有点高兴地看看保罗被冷落在一旁的信，显然，乔安娜已经不在乎保

罗过去给她的痛苦了。
事情往往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发生。
正当我满脑子都是乔安娜和我个人的事时，纳许却意外地在第二天早上

打了个电话给我：
“我们已经抓到她了，柏顿先生。”
我吓了一大跳，几乎把听筒掉在地上。
“你是说——”
他打断我的话：“你那边有没有人会听到你说的话？”
“不会，我想应该不会——嗯，也许——”
我仿佛觉得通往厨房的门被打开了一点。“也许你愿意到局里来一趟？”
“好，我马上来。”
我迅速赶到警局，纳许和巴金斯警官一起在里面的一个房间，纳许满脸

都是笑意。
“追踪了这么久，”他说：“总算有了结果。”
他从桌面上推给我一封信，这一回，内容全部是用打字机打的。和以往

那些信比起来，这封信算是相当客气的：

“光是空想你会代替一个死去女人的地位，是没有用的。整个村子里的
人都在笑你。快点想办法脱身吧，不然就会太迟了。这是对你的警告，别忘
了另外那个女孩的遭遇，快点走远些。”

信未还有些略带猥亵的字句。
“这封信是贺兰小姐今天早上收到的。”纳许说。
“以前她一直没接到匿名信，真是有点好笑。”巴金斯警官说。


“谁写的？”我问。
纳许脸上高兴的神色消退了些。
他看起来很疲倦，很担心，冷静地对我说：
“我觉得很遗憾，因为这会给一个可敬的男人很大的打击。但是事实就

是事实，或许他早就有点疑心了。”
“信是谁写的？”我又问一次。
“爱美·葛理菲小姐。”
那天下午，纳许和巴金斯带着拘票到葛理菲家。
在纳许的邀请之下，我也一起去了。
“葛理菲医生非常喜欢你，”他说：“他在这里又没有多少朋友，我想，

如果你不认为太痛苦的话，不妨帮他一起承担这个震惊的消息。”
我说愿意去，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是我想自己也许能帮点忙。
我们按电铃求见葛理菲小姐，然后被引进起居室。爱尔西·贺兰、梅根

和辛明顿正在喝下午茶。
纳许非常慎重。他问爱美，可不可以跟她私下谈谈。
她站起来走向我们，我仿佛看到她眼里有一种搜索的神色，但是很快就

消失了，她又恢复了平时热心的态度。
“找我？希望不是我的车灯又出了毛病吧？”
她带头走出起居室，穿过客厅，来到一间小书房。
我关上起居室门时，发现辛明顿的头猛然动了一下，我想一定是他的法

律训练使他体会到，纳许的神情里带着某种东西。他半站起来。
我只看到这些，就关上门，跟在其他人身后。
纳许正在表示意见，他很安静也很正确地向她提出警告，并且要她跟他

一起走。他拿出拘票，念给她听。
我现在记不得确切的法律名词了，不过总之罪名是写匿名信，而不是谋

杀。
爱美·葛理菲甩甩头，大笑说：
“真是荒唐透了！以为我会写那种卑鄙的东西！你们一定是疯了，我从

来没写过半个字的那种东西。”
纳许已经把信给爱美·葛理菲看过，他说：“你否认写过这封信吗？葛

理菲小姐。”
即使她犹豫了一下，也只是很短的一瞬。
“当然！我从来没见过这封信。”
纳许平静地说：
“我必须告诉你，葛理菲小姐，有人看见你前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

之间，在女子学校打这封信，昨天，你手上拿着一叠信走进邮局——”
“我可没有寄这封信。”
“不错，‘你’确实没有，你在等邮票的时候，故意趁人不注意，把信

掉在地板上，让别人毫不疑心地捡起信，寄出去。”
“我根本没有——”
门开了，辛明顿走进来，严厉地说：“怎么回事？爱美，要是有什么不

对，你应该找个法律代表。如果你要我——”
她哭了起来，用双手蒙住脸，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张椅子，说：“走开；
狄克，你走。我不要‘你’！不要‘你’！”


“你需要律师，亲爱的女孩。”
“不要你，我——我——受不了，我不要你知道——这一切。”
他也许明白了，安静地说：“我会陪你到依克山普顿出庭的，好吗？”
她点点头，低声啜泣着。
辛明顿走出去，在门口碰到欧文·葛理菲。
“怎么回事？”欧文大声说：“我姊姊——”
“对不起，葛理菲医生，我觉得很抱歉，可是我们别无选择。”
“你们认为她——应该对那些信负责？”
“恐怕毫无疑问，先生，”纳许说——他转身望着爱美：“你现在就得


跟我们走，葛理菲小姐——你知道，你随时可以请律师。”
欧文哭道：“爱美？”
她迅速走过他身边，看都没看他。
她说：“别跟我说话，什么都别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别那样看我！”
他们走出去，欧文仍然站着，像在梦中一样。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近他说：
“要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葛理菲，尽管告诉我。”
他像作梦似的说：“爱美？我不相信。”
“也许是弄错了。”我轻声说。
他缓缓说：“要是真的，她绝对不会就这么接受。可是我不相信，我绝

对不相信！”
他跌坐进一张椅子，我弄了杯烈酒给他，他一口吞下去，好像觉得好过

些。
他说：“我本来真的没办法接受，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你，柏顿，可

是你真的帮不上忙，‘任何人’都帮不了忙。”
门开了，乔安娜脸色苍白地走进来。
她走向欧文，望着我说：
“你出去，杰利，这是我的事。”我走出房间时，看到她在他椅子边跪

下来。


第八章

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完全说清楚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事，因为这一

天当中发生了许多彼此不相关的事。
我记得乔安娜脸色苍白而疲倦地回来，我试着让她高兴起来时，她只说：
“现在是谁想做看护天使了？”
我说她笑得好可怜，她说：
“他说不需要我，杰利，他好骄傲，好坚强。”
我说：“我的女朋友也不要我。”
我们默默坐一会儿，最后乔安娜说：“反正柏顿一家现在都没人要就是

了。”
我说：“没关系，亲爱的，我们彼此还有对方呢！”乔安娜说：“不知
道怎么搞的，杰利，这句话现在不能给我什么安慰了..”

第二天，欧文来了，非常热心地称赞乔安娜，说她太好，太了不起了！
她那么愿意投向他的怀抱，愿意嫁给他——要是他高兴，马上就可以结婚。
可是他不能让她那么做。不，她太好了，不能让她跟报上马上会大肆渲染的
新闻扯在一起。

我很喜欢乔安娜，知道她是个可以共患难的女人，可是我对这些外表的
虚饰已经烦透了，于是生气地告诉欧文，用不着这么他妈的高贵。

我走到大街上，发现每个人都在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爱蜜利·巴顿说
她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爱美·葛理菲。杂货店老板娘津津乐道地告诉别人，
她一直认为葛理菲小姐眼里有一种奇怪的眼神——

纳许告诉我，他们早就怀疑爱美。从她家里，又找出爱蜜利·巴顿那本
书被割下的部分——藏在楼梯下的小柜子里，用一张旧壁纸包着。

“真是个好地方，”纳许很欣赏地说：“谁也不知道佣人什么时候会乱
翻你的抽屉，可是除非要再多塞东西进去，谁也不会去动那些塞满去年网球
和旧壁纸的小柜子。”

“这位女士好像对这个特别的地方很有兴趣。”我说。

“是的，犯罪者的脑筋通常没有太多的变化。说到那个死掉的女孩，我
们还有一点事实可以作证。医生诊所里少了一个大药杵，我敢打赌，她就是
被那玩竟儿敲昏的。”

“可是恐怕不太好携带吧。”我反对道。
“葛理菲小姐可不这么想，她那天下午要去团契，顺便要送花和青菜到

红十字会，所以随身带了个大篮子。”
“你没找到串肉针？”
“没有，也许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可怜的恶魔或许疯了，可是不会疯到

留下有血迹的串肉针，让我们随时可以找到证据，她只要洗干净，放回厨房

抽屉就够了。”
我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牧师家最后才听到消息，老玛波小姐显然非常失望，她很热心地跟我谈

起这件事.
“这不是真的，柏顿先生，我相信这不是真的。”
“恐怕千真万确，你知道，他们一直束手等着，而且“亲眼”看见她打

那封信。”


“对，对——他们也许看到了，‘这一点’我可以了解。”
“那些从书上割下来的部分，也在她家里找出来了。”
玛波小姐凝视着我，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但是那太可怕了——真是

太邪恶了。”
凯索普太太走进来加入谈话，问道：“怎么回事？珍。”
玛波无助地低声说：“喔，亲爱的，喔，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在担心什么？珍。”
玛波小姐说：“一定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可是我既老又无知，而且恐怕

还很笨。”
我觉得有点尴尬，幸好凯索普太太把她朋友带开了。
那天下午，我又见到了玛波小姐，是在我回家的路上。
她站在村子尽头靠近哥利特太太小屋的桥边。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她正在跟梅根谈话。
我希望见到梅根，已经盼望了一整天了，于是加快了脚步。可是当我走

到她们身边时，梅根却掉头走开了。
我觉得很生气，想要跟上去，但是玛波小姐挡住我。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现在不要去追梅根，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我正要大声回答时，她放开我的手，说：“那个女孩很有勇气——非常

有勇气。”
我还是想去追梅根，但是玛波小姐说：“现在不要去见她，我说的话不
会错，她必须保持勇气。”
老太太的保证，仿佛给了我某种鼓励，我似乎觉得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

的事。
我有点怕，却不知道怕什么。
我没有回家，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

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惜我被那个可怕的亚坡毕上校逮着了，他像以往一样问候我美丽的妹
妹，然后又说：
“那个葛理菲的姊姊听说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说她是匿名信的

主使人，是不是？我根本不敢相信，可是大家都说是真的。”
我表示那是千真万确的事。
“喔，喔——咱们的警方真是不弱，只要给他们时间，没错，只要给他

们时间。这种匿名信的事真是可笑——老是那种又瘦又干的老女人干的好事
——不过这个叫葛理菲的女人，牙齿虽然长了点，长得倒并不太难看。话说
回来，这个地方除了辛明顿家的那个女老师之外，也没有几个看起来顺眼的
女孩子。她倒值得看看，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人家替她做点小事，她都
会很感激。

“没多久以前，我碰到她带那两个孩子出去野餐，两个孩子在旁边乱跑
乱叫，她在编织，因为线用完了，所以不大高兴。我说：‘要不要我送你到
林斯塔克？我刚好要到那边办点事，十分钟就够了，然后可以再送你回来。’
她对离开孩子们有点不安，我说：‘不会有事的，谁会伤害他们呢？’于是
她就搭我的便车去买毛线，后来又让我送她回来。就只有这么点小事，可是
她一直向我道谢，真是个好女孩。”

就在那时候，我又第三次看到玛波小姐，她正从警局走出来。


一个人的恐怖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是怎么形成的呢？恐怖冒出来之

前，又躲藏在什么地方呢？就是那么短的句子，听过之后就一直忘不了：
“带我走——这里太可怕了——让人觉得好邪恶..”
梅根为什么这么说？她觉得什么东西邪恶呢？
辛明顿太太的死，不可能有什么让梅根觉得邪恶的地方。
那么，那孩子为什么觉得邪恶？为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责任？
梅根？不可能！梅根不可能跟那些信有任何关系——那些既可笑又猥亵

的信。
欧文·葛理菲在北方也碰到过这类案子——是个女学生..
葛瑞夫巡官说过什么？
有关青春期的心理..
纯洁的中年妇女受到催眠之后，会说出她们几乎不可能知道的字眼，小

男孩在墙上用粉笔乱涂..
不，不，不会是梅根。
遗传？劣根性？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一些不正常的遗传？她的不幸，是

她祖先的诅咒所造成的？

“我不是适合做你妻子的人，恨我要比爱我好。”喔，我的梅根，我的
小女孩。不会！绝对不会！那个老处女缠住你，她怀疑你，说你有勇气，有
勇气做“什么”？

这只是心血来潮，很快就过去了，但是我想见梅根——迫切地想见她。
当晚九点半，我离开家里到街上，顺路到辛明顿家。
这时，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新的念头，想到一个没有人曾经怀疑的女人。
（或者纳许也怀疑过她？）
太不可能了，太令人不敢相信了，直到今天，我还是会认为不可能。可

是却又不是这样，不，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加快了脚步，因为我现在更迫切地想马上见到梅根。
我穿过辛明顿家大门，来到屋前。
这是个阴暗的夜晚，天上开始飘着小雨，能见度非常低。
我发现有个房间透出一道光线，是那个小起居室吗？
我迟疑了一会儿，决定不从前门进去，我换了个方向，悄悄爬到窗户边，

躲在一棵大树下。
灯光是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的，窗帘并没有完全拉上，很容易看到里
面。
那是一幅很奇怪的安详家庭画面：辛明顿坐在一张大摇椅上，爱尔西·贺

兰低头忙着补一件孩子的衬衣。
窗户上面开着，所以我也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爱尔西·贺兰说：
“可是我真的认为两个孩子都大得可以上寄宿学校了，辛明顿先生。不

是因为我喜欢离开他们，不，我实在太喜欢他们两个了。”

辛明顿说：“也许你对布利安的看法没错，贺兰小姐，我决定下学期就
送他到我以前的大学预备学校温海斯去。不过柯林还是小了点，我宁可让他
在家里多待一年。

“喔，当然，我了解你的意思，而且柯林的心理还比实际年龄更小——”


完全是家常对话——安详的家庭景象——那一头金发又埋首于针线中。
门突然开了，梅根笔直地站在门口。
我立刻发觉她带着紧张的情绪，她紧绷着脸，两眼闪闪发光、坚定有神。

今晚，她一点都不显得害羞和孩子气。
她是对辛明顿说话，但却没有称呼他。（我忽然想起，从来没听到她叫

过他，她到底叫他“爸爸”？“狄克”？还是其他什么呢？
“我想单独跟你谈一下。”
辛明顿似乎很意外，而且，我想也不大高兴。他皱皱眉，但是梅根却带

着一种少有的坚定态度。
她转身对爱尔西·贺兰说：“你不介意离开一下吧？爱尔西。”
“喔，当然不。”爱尔西·贺兰跳起来，看起来非常吃惊，还有些恐慌。
她走到门口，梅根向前走一步，爱尔西从她身边走过。
有一会，爱尔西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看着前面。
她紧闭着嘴，挺直地站着，一只手向前伸出，另外一只手仍旧抓着她的

针线活儿。
我屏住呼吸，突然被她的美震慑住。
现在我一想到她，就想到她当时的模样——纹风不动地站着，带着那种

只有古希腊才有的无与伦比的完美造型。
然后她走出去，把门关上。
辛明顿略带烦躁地说：“好了，梅根，有什么事？你想要什么？”
梅根走到桌边，站着俯视辛明顿。我又一次被她脸上那种坚定和我没有

见过的严肃表情吓了一跳。
接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更把我吓坏了。
“我要钱。”她说。
辛明顿的火气并没有因为她的要求而平息，他严厉地说：“你难道不能

等到明天吗？怎么搞的？你以为你的零用钱还不够吗？”
即使在当时，我仍然认为他是个讲理而公平的人，只是不太理会别人情

绪上的要求。
梅根说：“我要一大笔钱。”
辛明顿坐直身子，冷冷地说：
“再过几个月，你就成年了，公共信托会就会把你祖母给你的钱转交给

你。”
梅根说：
“你还不了解我的意思，我是要你给我钱。”她继续更快地说：“没有

谁跟我多谈过我父亲，他们都不希望我了解他，可是我知道他坐过牢，也知

道是什么原因——勒索！”
她顿了顿，又说：
“我是他的女儿，也许有其父必有其女。不过，我向你要钱是因为——

如果你不给我的话——”她停下来，很缓慢平静地说：“如果你不给我——

我就要说出那天你在母亲房间在药包上动的手脚。”
沉默了一会儿，辛明顿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笑了笑，不是个善意的微笑。
辛明顿站起来，走向写字桌，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簿，开了张支票，小心

地把墨迹弄干，然后走回来交给梅根。


“你长大了，”他说：“我知道你想买些衣服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你

指的是什么，也不在乎，不过这是给你的支票。”
梅根看看支票，然后说：“谢谢你，这就可以再打发一些日子。”
她转身走出房间，辛明顿看着她走出去，门关上之后，他转身过来，我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禁迅速向上移一步。
就在这时，我发现我身边的另一棵树动了一下，纳许督察用手臂抓住我，

他的声音也在我耳边响起：
“安静，柏顿，看在老天的份上，安静点。”
接着，他拉住我非常小心地往后退。
走到屋子转角处，他才站直身子，抹抹额上的汗。
“当然，”他说：“你总是要及时捣蛋。”
“那个女孩不安全，”我着急地说：“你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我们

一定要把她带开这个地方。”
纳许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你好好听着，柏顿先生。”
是的，我听了他的话。
我并不喜欢那么做——但是我还是听他的意见。
但是我坚持要在现场，并且发誓绝对服从命令。
于是，我就跟纳许、巴金斯一起从已经打开的后门走进屋里。
我跟纳许躲在楼上窗边壁凹处的天鹅绒窗帘后面。两点正，辛明顿的房

门开了，他经过楼梯口走进梅根房间。
我一动也没动，因为我知道巴金斯警官躲在梅根门背后，我知道巴金斯
是个好人，了解他的工作，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保持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正怦怦心跳地等着时，辛明顿抱着梅根走出来，一直走到楼下，纳许
和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他抱她走进厨房，然后把她的头放在瓦斯炉边，他刚打开瓦斯，我和纳
许就进厨房，打开电灯。
理查·辛明顿就这么完了，他完全崩溃了。我关上瓦斯，拉起梅根时，
就知道他崩溃了。
他一点也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打出最后一张牌，这一输，就

全盘皆输了。
我把梅根带到楼上房间，等着她醒过来，不时骂纳许两声。
“你怎么知道她会安全？这样做太危险了。”纳许用安慰的语气说：
“他只是在她每晚入睡前喝的牛奶里加了点安眠药，没什么别的，安全

得很，他不能让人知道她被毒死。他以为葛理菲小姐被捕之后，一切就都结
束了，他不能再造成任何神秘的死亡。他不会用暴力，也不会下毒，不过要
是一个不太快乐的女孩子，一直为母亲的死感到难过，最后终于用瓦斯自尽
——那么，别人顶多会说她本来就不大正常，母亲的死又使她震惊不已，终
于走上死路。”

我看着梅根说：“这么久了，她还没醒过来。”
“没听到葛理菲医生的话吗？心脏和脉搏都很正常——她会睡一觉，自

然地醒过来，他说他也经常给病人吃这种药。”
梅根动了动，喃喃说了些什么。
纳许督察客气地离开房间。


梅根立刻张开眼睛。
“杰利。”
“嗨，亲爱的。”
“我做得好不好？”
“你大概一出娘胎就靠勒索过日子的吧？”
梅根又闭上眼，然后低声说：“昨天晚上，我本来要写信给你——我怕


——万一发生什么事，可是我实在太困了，没有写完，信就在那边。”
我走到写字台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找出梅根没写完的信。
上面写道：
“我最亲爱的杰利：我正在看以前课本里的一篇莎士比亚的诗，开头是

这样的：
“你对我而言，
就像生命少不了食物，土地少不了甜美的雨水。”
“我发现，我毕竟还是爱你的..”
“你看，”凯索普太太说：“我请这位专家没错吧。”我凝视着她，我

们都在牧师住宅。外面下着大雨，屋里升着温暖的火，凯索普太太刚刚拿了

个大沙发垫，放在大钢琴上面，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是什么原因。
“是吗？”我惊讶地问：“是谁？他做了些什么事？”
“不是个‘男’的。”凯索普太太说。
她像一阵风似的指着玛波小姐。玛波小姐已经织完了那份编织物，现在

正拿着一支钩针和一团棉线。
“那就是我的专家，”凯索普太太说：“珍·玛波。好好看看她，告诉

你，她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了解各种人性中的邪恶。”
“你不该那么说，亲爱的。”玛波小姐喃喃地道。
“可是你本来就是嘛。”
“只要成年住在乡下，就可以了解许多人性。”玛波小姐平静地说。
接着，她仿佛知道别人期望她把织物放下，然后发表了一段老小姐对谋

杀案的看法。

“碰到这种案子，一定要保持开阔的心胸。你知道，大多数罪行都简单
得可笑，这件案子也一样。很理智，很直接，而且很容易了解——当然，方
式并不太愉快。”

“太不愉快了！”
“事实非常明显，你知道，你早就发觉事实了，柏顿先生。”
“我没有呀。”
“不，你发觉了，并且向我指出整件事实。你把每件事情彼此之间的关

系看得非常清楚，但是却没有足够的自信，看不出你的那些感觉代表什么意
义。首先是那句讨人厌的成语‘无火不生烟’惹火了你，可是你直截了当地
想到‘烟幕’这个名词，这就是找错了方向——每个人都弄错了方向，想到
匿名信上面去，可是问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匿名信！”

“不，亲爱的玛波小姐，我可以保证有，我就收到过一封。”“喔，没
错，可是那不是真的，亲爱的莫德听了都颤抖不已。即使在平静的林斯塔克，
也不免有很多丑闻，我可以保证，住在这个地方的‘任何女人’都知道这些
丑闻，并且可能加以利用。但是男人不像女人对闲言闲语那么有兴趣——尤
其是辛明顿先生那么公平明理的人。如果匿名信是女人写的，一定会更尖刻。


“所以你看，如果你不去理‘烟’，而直接找到火，就会找到答案了。
只要想想所发生的事实，把匿名信放在一边不管，就知道只发生了一件事—
—辛明顿太太死了。

“那么，我们就会想到，什么人可能希望辛明顿太太死呢？当然，碰到
这种案子，首先被怀疑的对象就是她的‘丈夫’，我们又会自问：为什么呢？
有什么动机呢？——譬如说，是不是有另外一女人出现呢？

“事实上，我所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辛明顿家里确实有位年轻漂亮
的女老师。所以，事实就很明显了，不是吗？辛明顿是个相当冷漠理智的男
人，一直受到一个神经质、喋喋不休的妻子的困扰，突然之间，这个年轻又
吸引人的女人来了。

“我知道，男人到了某种年纪之后，如果又恋爱的话，就会变得相当疯
狂。就我所知，辛明顿先生从来不是个真正的‘好’人——他既不亲切，又
不重感情，也没有同情心，他所有特性，全都是不好的一面，所以他并没有
真正的力量压制他内在的疯狂。在这种情形下，只有他太太死了，才能解决
他的问题。他希望娶那个女孩，她是个可敬的女孩，他也很可敬，而且非常
爱孩子，不想放弃他们。他什么都想要：家庭、孩子、受人尊敬，还有爱尔
西。于是，他就必须付出谋杀这个代价。”

“我想，他确实选择一种非常聪明的方式。从以往处理的案件中，他知
道要妻子意外死亡，别人很快就会疑心到丈夫，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看起
来只是起因于另外一件事。他创造出一个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匿名信作者。他
聪明的地方，就是知道警方一定怀疑到‘女人’身上——不过警方也没有错，
所有那些信全都是出自一个女人的手笔，是从葛理菲医生告诉他去年发生的
一件匿名信案子抄袭来的。我不是说他傻到逐字逐句抄下来，他只是把其中
的句子混合起来，结果，那些当然代表一个受压制、半疯狂的女人的心理。”

“他对警方的一切伎俩都熟悉得很：什么笔迹啦，打字测试等等。为了
这次犯罪，他已经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在把打字机送给女子学校之前，
就把所有信都打好了，而且可能在很久以前到小佛兹作客时，就割下那本书
上某几页。他知道，一般人都很少打开布道书。”

“最后，当他把那枝虚有的‘毒笔’在人们心中建立起形象之后，就着
手他真正的目的了。一个晴朗的下午，他知道家庭教师、孩子们，还有他的
继女都会外出，同时也是佣人的例假，可惜他没想到，小女佣艾格妮斯会跟
男朋友吵架，没多久又回到家里。”

乔安娜问：“可是你知道她到底“看到”什么吗？”

“我不知道，只能猜猜，照我的看法，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么只是骗局？”

“不，不，亲爱的，我是说，她整个下午都在餐具室窗口向外望，等她
男朋友来道歉——但是，她事实上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当天下午‘根本没
有人’走进辛明顿家，不管是邮差或是任何人。

“因为她不太聪明，所以过了一些时候才发觉事情有点奇怪——因为辛
明顿太太‘显然’当天下午接到一封匿名信。”

“你是说她事实上没接到？”我困惑的问。

“当然没有！我说过，这个案子非常简单，她丈夫只是把氰化物放在药
包最上面，等着她午饭之后拿药时，自己吃下去就够了。辛明顿只要在爱尔
西·贺兰回家之前或同时回到家里，叫他太太几声，听不到回音就上楼到她


房间，在她用来吃药的玻璃杯水里，滴上一滴氰化物，再把匿名信捏成一团
丢进壁炉，并且在她手里塞张纸条，写上：“我实在没办法活下去了。’就
够了。”

玛波小姐接着说：“还有一点你想得很对，柏顿先生。用一张‘纸条’
根本就错了，要自杀的人不会在一张小纸条上留下遗言，会用一张大纸——
而且通常会放进信封里。是的，一张纸条根本就弄错了，而你早就想到这一
点。”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我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的确知道，柏顿先生，不然你为什么会对令妹的电话留言立刻
产生深刻的印象呢？”

我缓缓地念道：“‘我星期五实在没办法去——’我懂了！‘我实在没
办法活下去了。’”

玛波小姐对我笑笑。

“对极了，辛明顿先生偶然看到他太太写的字，就把他需要的部分撕下
来，等待适当的时机。”

“我还有什么聪明之处吗？”我问。

玛波小姐对我眨眨眼。

“你知道，是你引导我走对路的，你替我把事情综合起来，而且还告诉
我一件最重要的事——爱尔西·贺兰从来没接到过匿名信。”

“你知道？”我说：“昨天晚上我还在想，也许匿名信就是她写的，所
以她才没有接到过。”

“喔，老天，不会，不会..写匿名信的人通常都会给自己也寄封匿名
信，我想，那也是让她感到兴奋一点。不，不，我之所以会感到兴趣，是因
为另外一个原因——辛明顿先生的一个弱点，他没办法忍受写那种愚蠢的信
给他所爱的女孩子。这是人性有趣的一种表现——可以是他的优点，但也是
他露出马脚的原因。”

乔安娜说：“艾格妮斯也是他杀的？可是没有那种必要啊？”

“也许没有，可是亲爱的，你不知道你后来的判断有了偏差，一切看起
来都有些夸大。不用说，他一定听到那女孩打电话给派翠吉，说她从辛明顿
太太死后，就一直很担心，因为她有件事不了解。他不能冒任何险——这个
傻孩子看到‘一件事’，知道一件事。”

“可是他那天不是一下午都在办公室里吗？”“我想他在出门之前就杀
了那个女孩，贺兰小姐不是在餐厅就是在厨房，他只要走进大厅，关上前门，
别人就会以为他去上班，然后他就悄悄溜进小衣帽间。

“等到只剩下艾格妮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可能按了门铃，再溜回衣
帽间，趁她去开门时，从后面把她打昏，并且用串肉针刺死她，再把尸体塞
进柜子里，匆匆忙忙赶到办公室。如果有人注意的话，他是迟到了些，可是
或许也没注意到。你知道，没有谁会怀疑一个‘男人’。”

“真是太残忍了。”凯索普太太说。

“你不替他感到难过吗？凯索普太太。”我问。

“一点都不难过，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乔安娜说：

“可是爱美·葛理菲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知道警方找到欧文诊所里的大


药杵——还有串肉针，我想一个男人要把这东西放回厨房抽屉并不容易，你
们猜猜看它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刚才来的时候碰到纳许，他刚好把答案告诉
我——在辛明顿办公室一个过时的档案柜里——是已故的贾斯柏·哈灵顿·魏
斯特爵士的财产资料柜。”

“可怜的贾斯柏，”凯索普太太说：“他是我堂兄，那么一位正直的老
先生，要是地下有知，不脑充皿才怪呢”。“保留那些东西不是太疯狂了吗？”
我问。

“也许丢掉那些东西更疯狂，”凯索普太太说：“谁都没怀疑到辛明顿
身上。”

“他不是用药杵击昏她的，”乔安娜说：“那个柜子里还有一个钟摆，
上面有头发和血迹。他们猜想，他是在爱美被捕的那天偷走那个药杵，并且
把割下来的书页藏在她家。这一来，又回到我刚才的问题：爱美·葛理菲又
是怎么回事，警方不是明明看到她打那封信吗？”

“对，一点都不错，”玛波小姐说：“她确实打了‘那封’信。”

“为什么？”

“喔，亲爱的，你一定知道葛理菲小姐一直暗恋着辛明顿吧？”

“可怜的东西！”凯索普太太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一直是好朋友，我敢说，她以为辛明顿太太既然死了，也许有一
天——嗯——”玛波小姐轻咳了一声，又说：“可是后来大家又谈起爱尔西·贺
兰跟辛明顿的谣言，我想她可能感到很不安，认为那女孩子是个阴险的孟浪
女子，想伺机钻进辛明顿感情的裂缝中，像这种女人，根本配不上他。就这
样，她忍不住心里的诱惑；何不利用匿名信把那个女孩从这个地方吓走呢？
她一定认为这样做很安全，并且照她所想的，做了一切预备措施。”

“喔？”乔安娜说：“请继续说下去。”

“我想，”玛波小姐缓缓说：“贺兰小姐把那封信给辛明顿看的时候，
他一定马上知道是什么人写的，于是想出一个一了百了的方法，使自己可以
永远安心。这方法不大好，可是你知道，他心里非常害怕，警方不找到匿名
信的作者，绝对不会干休。他把信拿到警局时，发现他们已经亲眼看到爱美
打那信，就觉得自己碰到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好可以了结这件事。

“那天下午，他带着全家人到爱美·葛理菲家喝下午茶。他从办公室来
的时候带了手提箱来，所以可以很轻易地把割下来的书页带去，藏在楼梯下
的柜子里，希望这个案子得到更进一步的证实和解决。把书页藏在那个地方
是一步聪明的棋子，让人想起凶手处理艾格妮斯尸体的方式，而且这么做也
非常方便。他跟在爱美和警察后面时，只要利用经过大厅时的一两分钟就够
了。”

“不过，”我说：“有一件事我还是不能原谅你，玛波小姐——骗梅根
上钩。”

玛波小姐放下手中的编织物，从眼镜后面用严肃的眼神望着我。

“亲爱的年轻人，我们一定得做点什么，我们没有对这个聪明狂妄的凶
手不利的证据，我需要一个非常勇敢而聪明的人帮忙，最后终于找到了。”

“那对她非常危险。”

“对，是很危险，可是柏顿先生，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不能眼睁睁地
看着无辜的生命遭到危险，你了解吗？”

我了解。


又是一个大街的早晨。
爱蜜莉·巴顿小姐带着她的购物袋从杂货店走出来，双颊微红，双眼闪
耀着兴奋的光芒。
“喔，老天，柏顿先生，我真有点不安，想想看，我终于要搭飞机去旅

行了。”
“祝你玩得愉快。”
“喔，我相信会的。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象自己一个人坐飞机去玩，看起

来一切都那么顺利，像是有神明保佑似的。好久以前，我就觉得应该离开小
佛兹，因为我的经济实在‘太’窘困了，可是我又受不了让‘陌生人’住那
个地方。

“现在可好了，你把那个地方买下，准备跟梅根一起住——那就完全不
同了。亲爱的爱美经过这次痛苦的经验之后，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加上
她弟弟又要结婚了，（想到你们两兄妹都要在这个地方跟我们一起定居，真
是太好了！）所以答应跟我一起去，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们可能要离开好长
一段时间，甚至说不定会——”爱蜜莉压低声音说：“环游世界！爱美那么
好，又那么实际。我真的认为，一切实在都太好了，你不认为吗？”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到埋在教堂墓地里的辛明顿太太和艾格妮斯，不知
道她们是不是同意爱蜜莉小姐的话？但是我又想起艾格妮斯的男朋友并没有
多喜欢她，辛明顿太太对梅根又不大好，所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一天，
我们全都会走上黄泉路！

于是我表示同意快乐的爱蜜莉小姐的看法，世界上一切的一切都是太好

了。
我沿着大街向前走到辛明顿家，梅根出来迎接我。
这不是罗曼蒂克的一幕，因为一头巨大的老英国牧羊犬跟在梅根身边跑

过来，我差点被它的过分热情撞倒。
“这只狗好可爱，不是吗？”梅根说。
“就是有点热情过度，它是我们的吗？”
“对，是乔安娜送的结婚礼物。我们已经有好多很好的结婚礼物了，对

不对？玛波小姐送我们的那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毛织品、皮先生送的可爱的

克朗德比茶，爱尔西送我的烤面包架——”
“真够代表性了？”我插嘴道。
“她在一个牙医那儿找到一份工作，非常高兴。还有——我刚才说到什

么地方了？”
“许许多多的结婚礼物，别忘了，你要是改变主意的话，我得把那些东
西都送回去。”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还有什么礼物？喔，对了，凯索普太太送我们一

个古埃及的蟑螂雕像。”
“有创见的女人！”我说。
“喔！喔！可是你还不知道最好的一件事呢！派翠吉也送了我一样礼物，

你一定没见过那么可怕的茶几布。不过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喜欢我了，因

为她说那张桌布完全是她亲手绣的。”
“我想，上面的图案大概是一些酸葡萄跟蓟花吧？”
“不，是真正的情人结。”
“哈！哈！”我说：“派翠吉终于开窍了。”


梅根把我拉进屋里。
她说：
“但是还有一件事我不懂，除了那条狗用的颈圈和铁练之外，乔安娜又

另外送了一个颈圈和铁练，你想那是做什么的？”
“喔！”我说：“那只是乔安娜开的一个小玩笑。”


黑麦奇案

宋碧云译

1


今天轮到索玛斯小姐泡茶。索玛斯小姐是资历最浅、效率最差的打字员。
她年纪不小了，面孔温驯多虑，像绵羊似的。水还没开，索玛斯小姐就倒水
去冲茶叶，可怜她一向搞不清壶水有没有沸腾。她一生有许多烦恼，这也是
其中之一。

她倒好茶，将茶杯放在每个茶碟上，各加两片软绵绵的甜饼干。

能干的打字主任格里菲斯小姐头发花白，生性严苛，已经在“统一投资
信托公司”干了十六年，她厉声说：“索玛斯，水又没有开！”索玛斯小姐
那张多虑温驯的面孔涨得通红，她说：“噢，老天，我以为这次水开了。”

格里菲斯小姐自忖道：“她也许能在我们正忙的时候再干一个月..真
是的！这个白痴把我们给‘东方发展公司’的信件搞得一塌糊涂——工作其
实简单得很，而且她泡茶真笨。要不是精明的打字员太难找——上回饼干的
盖子又没盖紧。真是的——”

格里菲斯小姐愤慨的思潮往往中途打断，这回也不例外。

此时葛罗斯佛诺小姐大模大样进来泡佛特斯库先生的“圣茶”。佛特斯
库先生另有不同的茶叶，不同的磁器和特殊的饼干。只有水壶和衣帽间水龙
头的水是一样的。这回泡的是佛特斯库先生的茶，水当然开了。葛罗斯佛诺
小姐负责烧开。

葛罗斯佛诺小姐是非常迷人的金发美女。她身穿式样奢华的黑色小套
装，漂亮的小腿裹着最好最贵的黑色尼龙袜。

她不屑于和人说话，也不屑于看人一眼，大步穿过打字间。这些打字员
可能就像蟑螂似的。葛罗斯佛诺小姐是佛特斯库先生的特别私人秘书；有人
传言她和老板有暧昧，其实不是真话。佛特斯库先生最近才娶了后妻，长得
很媚，很会花钱，百分之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葛罗斯佛诺小姐在佛特斯库
先生心目中只是办公厅的必要的摆饰之一——这边的摆饰全都很奢华，很费
钱。

葛罗斯佛诺小姐——端着托盘走回去，活像端一份祭品似的。她穿过里
层办公厅和重要客户坐谈的接待室，穿过她自己使用的前室，最后轻轻敲门，
走入圣殿中的圣殿，亦即佛特斯库先生的办公厅。

这个房间很大，木条镶花地板亮晶晶的，有昂贵的东方毛毯点缀其间。
室内嵌有浅色的木格子，摆着几张外罩浅色软皮的毛呢大椅。室内的中心和
焦点是一张巨型的枫木办公桌，佛特斯库先生就坐在大桌子后面。

佛特斯库先生的气势不足，配不上这间办公厅，不过他已尽了力。他的
体型庞大松软，头顶秃得发亮；在市区办公室穿着松松垮垮的苏格兰呢服装，
看来真不自然。他对着桌上的一堆文件皱眉头，葛罗斯佛诺小姐以天鹅般的
步履滑到他身边。她把托盘放在他肘边的桌子上，用平淡的口吻低声说：“佛
特斯库先生，您的茶。”说完就告退了。

佛特斯库先生报以一声闷哼。

葛罗斯佛诺小姐重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进行手边的工作。她打了两


通电话，改了几封已经打好要给佛特斯库先生签名的信函，又接了一通电话。
她以傲慢的口吻说：“现在恐怕不可能。佛特斯库先生正在开会。”
她放下听筒，看看时钟。现在是十一点十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不寻常的声音由佛特斯库先生的办公室传来，穿透

了隔音甚佳的门板。闷闷的，却可以听出是窒息的惨叫。此时葛罗斯佛诺小
姐桌上的电铃响了。长长的，拚命叫人。葛罗斯佛诺小姐一时吓呆了，犹豫
不决站起身。一碰到突发事件，她就慌了手脚。不过她照例像雕像般走到佛
特斯库先生的门口，敲门进去。

眼前的场面害她更惊慌。大桌后面的老板好像痛得扭歪了脸。他的痉挛
动作看起来真吓人。

葛罗斯佛诺小姐说：“噢，老天，佛特斯库先生，你是不是生病了？”
说完又自觉问得太蠢。佛特斯库先生一定病得很重。她走近他，他的身体仍
痛得直抽筋。

他张口断断续续说话。
“茶——你在茶里——放什么鬼东西——求求你——快找医生——”
葛罗斯佛诺小姐飞快溜出房门外。她不再是自大的金发秘书——只是一

个吓昏了头的女人。
她跑进打字间嚷道：
“佛特斯库先生发病——快要死了——我们得找个医生——他看来真可

怕——我相信他快要死了。”
大家的反应很快，却各不相同。
年纪最轻的打字员贝尔小姐说：“若是癫痫症，我们该在他嘴里放一个

软木塞。”
谁有软木塞？谁也没有软木塞。
索玛斯小姐说：“他这种年纪，可能是中风。”
格里菲斯小姐说：“我们得找个医生——立刻找。”
可是她平日的效率无法发挥，她服务十六年，未曾请过医生来办公室。

她自己有特约医师，可惜住在史翠珊小城。附近哪儿有医生呢？

没有人知道。贝尔小姐抓起一本电话簿，开始查“D”字母项下的“医生
类”。可惜这不是分类电话簿，医生不像计程车司机自动列在一起。有人提
到医院——可是该找哪一家医院呢？索玛斯小姐坚持道：“得找对医院，否
则人家不会来的。我意思是说，因为‘国民健康制度’的关系，得在此区内。”

有人建议拨九九九，可是格里菲斯小姐吓一大跳，说那样会有警察来，
不妥当。她们这一群精明的妇女，身为享受全民医药福利的英国国民，对正
确的措施竟是如此无知。贝尔小姐找“A”字母项下的“救护车”类。葛里菲
斯小姐说：“他有自己的特约医生——他一定有医生。”有人跑去找私用地
址簿，格里菲斯小姐指示办公室小弟去找个医生来——想办法，随便上哪儿
找都行。她在私用地址簿上发现哈莉街的爱德温·山德曼爵士。葛罗斯佛诺
小姐瘫倒在椅子上，幽幽哭泣，语气不像平时那么高傲了：“我照常泡茶—
—真的——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格里菲斯小姐停下来，手搁在电话拨号盘上。“有问题？你为什么说这

句话？”
“他说的——佛特斯库先生——他说茶有问题——”
格里菲斯小姐不知道该拨威尔贝克台，还是拨九九九。贝尔小姐年纪轻，


充满希望说：“我们该给他吃点芥未，喝点水——快。办公室里没有芥未吗？”
办公室里没有芥未。
过了一会儿，两辆不同的救护车停在大厦门前，贝斯纳格林区的伊萨克

斯医生和哈莉街的爱德温·山德曼爵士在电梯内相遇。原来电话和办公室小
弟同时发挥了功能。


2


尼尔督察坐在佛特斯库先生办公室那张枫木办公桌后面。有一名部下手
拿记事本客客气气坐在门口附近的墙角。

尼尔督察外貌潇洒，有军人风度，短短的棕发由低低的额头往后生。他
说“只是例行公务”时，应询的总是恶狠狠想道：“你大概只能办例行公事
罢了！”他们可真是大错特错。尼尔督察看来没什么想象力，其实是富于想
象的思考家，他问话的时候常想些古怪的犯罪理论，试用在对方身上，这是
他调查的方法之一。

他为查案而坐在这里，眼光准确，立即看出格里菲斯小姐最能简明阐述
事情的始末，而她说明过今早的事件，已跨出房门了。尼尔督察替这位打字
间的老干部暗想出她在雇主茶杯里下毒的三大精采理由，又觉得不可能而放
弃了。

他推断格里菲斯小姐（一）不是用毒的那一种人，（二）未爱上雇主，
（三）心智并未失常，（四）不是记仇的女子。这么一来，格里菲斯小姐算
是清查过了，可做为正确的消息来源。

尼尔督察看看电话，他预料圣尤德医院随时会打电话来。当然啦，佛特
斯库先生突然发病可能是基于自然的理由，不过贝斯纳格林区的伊萨克斯医
生和哈莉街的爱德温·山德曼爵士都不以为然。

尼尔督察按一按在手边的电铃，叫人请佛特斯库先生的私人秘书进来见
他。

葛罗斯佛诺小姐略微恢复镇定，却不怎么沉着。她满脸惧色进屋，动作
不再像天鹅般流畅，一进门就自辩说：

“不是我干的！”

尼尔督察低声应道：“不是吗？”

他指指一张椅子——葛罗斯佛诺小姐平日常手持便条簿坐在那儿，记录
佛特斯库先生的信函。现在她勉强坐下，惶然偷看尼尔督察。尼尔督察暗自
想象“诱奸？”“勒索？”“法庭上的金发美女？”等主题，他那副模样叫
人放心不少，看来蠢蠢的。

葛罗斯佛诺小姐说：“茶没有问题。不可能有问题。”

尼尔督察说：“我明白。请问姓名和地址？”

“葛罗斯佛诺——伊莲娜·葛罗斯佛诺。”

“怎么拼法？”

“噢，跟（葛罗斯佛诺）广场一样。”

“你的住址呢？”

“慕斯威尔山城露斯摩尔路十四号。”

尼尔督察点点头表示满意。

他自忖道：“不是诱奸。不是爱的小窝巢。与父母住在高尚的家园里。
不是勒索。”

另外一套空论也被冲垮了。

他怡然说道：“茶是你泡的？”

“嗯，我非泡不可。我意思是说，一向由我泡。”

尼尔督察不慌不忙，叫她描述佛特斯库先生的早茶仪式。茶杯、茶碟和
茶壶已经打包送到恰当的场所去化验了。现在尼尔督察得知只有伊莲娜·葛


罗斯佛诺动过茶杯、茶碟和茶壶。大水壶的水先倒去泡办公室的公用茶，葛

罗斯佛诺小姐由衣帽间的水龙头重新接水去煮。
“茶叶呢？”
“那是佛特斯库先生自用的茶叶，特级中国茶。摆在隔壁我房间的架子

上。”
尼尔督察点点头，他问起糖，得知佛特斯库先生未曾加糖。
电话铃响了。尼尔督察拿起听筒，脸色略有改变。
“圣尤德医院？”
他点头叫葛罗斯佛诺小姐出去。
“暂时到此为止，谢谢你，葛罗斯佛诺小姐。”
葛罗斯佛诺小姐连忙走出房间。
尼尔督察仔细听圣尤德医院那个细弱、不带情感的声音。对方说话，他

用铅笔在面前的吸墨纸一角划出几个神秘的符号。
他问道：“你说五分钟前死的？”他看看手表。十二点四十三分，他写

在吸墨纸上。
那个不带情感的声音说伯恩斯朵夫医生要亲自跟尼尔督察说话。
尼尔督察说：“好，接过来。”说话时官腔带有几丝尊敬的成分，威严

大减。
接着是咔啦声、嗡嗡声和幽远的人声。尼尔督察耐心坐着等。
那头冷不防传来一阵低吼，他只得把听筒由耳边移开一两吋。
“嘿，尼尔，你这老兀鹰，又在处理尸体啦？”
尼尔督察和圣尤德医院的伯恩斯朵夫教授一年多以前曾合作办一件中毒

案，此后就成了朋友。
“医生，听说我们送去的人死了。”
“是的。他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已无能为力。”
“死因呢？”
“得验尸，当然。很有趣的案子，真的很有趣。我庆幸自己能参加。”
伯恩斯朵夫以爽朗的语调表现出专业的兴趣，尼尔督察至少得知一点。
他淡然说：“我猜你不认为是自然死亡。”
伯恩斯朵夫医生坚定地说：“绝对不可能。”说完又谨慎加上一句：“当

然我是非正式发言。”
“当然，当然，我了解。他是中毒吧？”
“不错，而且——你明白，这是非正式的——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可

以打赌是什么毒。”
“真的？”
“塔西因，老兄，是塔西因。”
“塔西因？从来没听过。”
“我知道。很不寻常，太不寻常了！若非我三四周以前正好医过一个病

例，我自己也看不出来。两个小孩扮家家酒——由紫杉树上采浆果来泡茶。”
“就是那个东西？紫杉果？”
“果实或叶子都有可能。毒性很高。当然啦，塔西因是生物碱。我没听

过故意使用的案例。真的很有趣，很不寻常..尼尔，你不知道我们对除草
剂之类的东西有多么厌烦。塔西因真精采。当然啦，我可能弄错了——千万
别引述我的话——不过我想不至于。我猜你也觉得很有趣吧。改一改例行的


行规！”“你认为大家都会觉得开心？只有受害人例外。”
“是的，是的，可怜的家伙。他的运气真差。”伯恩斯朵夫医生的口气

带点儿敷衍。
“他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噢，你的一个部下手拿记事本坐在他旁边。他会报告详情。他嘀嘀咕

咕提到茶——说他办公室的茶水被人加了东西——不过那是胡扯。”

尼尔督察想象迷人的葛罗斯佛诺小姐在茶水中加进紫杉果，觉得不太对
劲，猛然问道：“为什么是胡扯？”“因为那种东西不可能这么快发生作用。
听说他一喝完茶，症状立即出现了？”

“她们是这么说的。”
“除了氰化物，很少毒物这么快生效的——纯粹的尼柯硷也许有可能—

—” 
“你肯定不是氰化物或尼柯硷？”
“老兄，那他等不到救护车抵达就会死掉。噢，不，不可能是那种东西。

我曾怀疑是番木鳖硷，不过抽筋不是典型的症状。当然啦，我是非正式发言，

但我拿名誉打赌，一定是塔西因。”
“这种东西要多久才会发生作用？”
“不一定。一个钟头，也可能两个钟头或三个钟头。死者的胃口好像不

错。他早餐如果吃得多，作用就会慢一点。”尼尔督察若有所思说：“早餐。
是的，看来是早餐有问题。”伯恩斯朵夫医生笑道：“豪门早餐。老弟，有
得查哩。”“多谢，医生。你先别挂断，我想跟巡佐谈谈。”

线那头又传来咔啦咔啦和叽叽喳喳的声音..以及远处怪异的人声。最

后是一阵沉重的呼吸，海依巡佐说话之前必有这一段序曲。
他急忙说：“长官，长官。”
“我是尼尔。死者有没有说什么我该知道的话？”
“说茶水有问题——他在办公室喝的茶。不过医生说不是..”
“是的，这我知道了。没有别的？”
“没有，长官。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穿的套装——检查过口袋里的东

西。大抵普普通通——包括手帕、钥匙、零钱、皮夹子——但是有一样东西

很特别。外套的右口袋..里面有谷物。”
“谷物？”
“是的，长官。”
“你所谓谷物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指早餐食品？‘农家之光’或‘麦

花’之类的？还是玉蜀黍或大麦——”
“对了，长官，就是一粒粒的谷子。我看是黑麦。很多哩。”
“我明白了..奇怪..也许是样品——跟一宗买卖有关系。”
“对，长官——不过我觉得应该提一提。”
“做得好，海依。”
尼尔督察放下听筒，坐在那儿茫茫然瞪着前面好几分钟。他那井井有条

的脑袋由“调查一期”转入“调查二期”——由疑似中毒转入确定中毒的阶
段。伯恩斯朵夫教授的报告也许不是正式的，可是伯恩斯朵夫教授的信念从
来不出错。雷克斯·佛特斯库被人毒死，毒物可能是在发病前一至三个钟头
施放的。看来办公室的员工可以洗清嫌疑。

尼尔站起身，走到外层办公室。有人杂乱无章地干活儿，但是打字员并


未全力打字。
“格里菲斯小姐？我能不能再跟你说几句话？”
“当然，尼尔先生。小姐们可不可以出去吃午餐？她们平日用餐的时间

早就过了。还是宁可叫人送点东西进来给我们吃？”
“不，她们可以出去吃午餐，但是饭后必须回来。”
“当然。”
格里菲斯小姐跟着尼尔走回私用办公室。她照例坐下来，镇定自若，颇

有效率。
尼尔督察不加开场白，直接说：
“我接到圣尤德医院传来的消息，佛特斯库先生十二点四十三分死了。”
格里菲斯小姐听到消息并不惊讶，只是摇摇头。
“他恐怕病得很重。”她说。
尼尔发现她一点也不悲伤。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家和亲属的详情？”
“当然可以。我已经试着联络佛特斯库太太，但她好像出去打高尔夫球

了。她不回家吃午餐。无法确定她在哪一个球场打球。”接着她又解释说：
“你知道，他们住在贝敦石南林，正好在三个著名的高尔夫球场中央。”

尼尔督察点点头。贝敦石南林住的几乎全是有钱的实业家。火车往返便
利极了，离伦敦只有二十哩，就是早晨和傍晚交通最繁忙的时候开车往返也
相当便利。

“详细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呢？”
“贝敦石南林三千四百号。屋名叫‘紫杉小筑’。”
尼尔督察忍不住失声问道：“什么？你说‘紫杉小筑’？”
“是的。”
格里菲斯小姐显得有点好奇，不过尼尔督察又恢复了镇定。
“你能不能叙述他家的情形？”
“佛特斯库太太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很多岁。他们大约在两年前

结婚。前任的佛特斯库太太多年前就去世了。前妻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女儿住在家，长子也一样，他是公司的股东。今天他不巧到英格兰北部出差，
预计明天回来。”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你有没有设法和他联络？”
“有。佛特斯库先生入院以后，我打电话到曼彻斯特的中原旅社，以为


他在那里，结果他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我相信他还要去雪菲德和莱瑟斯特，
但是我不敢确定。我不妨将他可能去的城市中某几家商行的名称告诉你。”
督察暗想：真是能干的女子，她若谋杀一个人，手法可能也很干练。但

他硬抛掉这些推想，专心打听佛特斯库家的现况。
“你说还有次子？”
“是的。但他和父亲失和，住在国外。”
“两个儿子都结婚了？”
“是的。长子柏西瓦尔先生已经结婚三年。他们夫妻在‘紫杉小筑’占

用一层门户独立的套房，不过他们再过不久就要搬到贝敦石南林的自用住宅
去。”


“你今天早晨打电话，联络不到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夫人？”

格里菲斯小姐继续说：“她今天到伦敦去了。次子兰斯先生结婚不到一
年。娶了菲德烈·安斯提斯爵爷的遗孀。我想你见过她的照片。在《闲话》
杂志上——跟马儿一起照的，你知道。还有越野赛的新闻。”格里菲斯小姐
似乎有点喘不过气来，两颊微微发红。尼尔善于捕捉人类的心境，知道这段
姻缘勾起了格里菲斯小姐势利和浪漫的情怀。在格里菲斯小姐心目中，贵族
就是贵族，已故的菲德烈·安斯提斯爵爷在赛马圈名誉不好，她一定不知道。
监事们要调查菲德烈·安斯提斯的某一匹马出赛的情形，他遂举枪自杀。尼
尔依稀记得他太太的某些资料。她是一位爱尔兰贵族的女儿，以前曾嫁给一
位空军飞行员，那人在不列颠战役中丧生。

现在她似乎嫁了佛特斯库家族的不肖子。格里菲斯小姐说他们父子失
和，尼尔猜兰斯·佛特斯库生平做过不名誉的事情，才造成这个结果。
兰斯·佛特斯库！好特别的名字！另外一个儿子呢——柏西瓦尔？不知

道前任的佛特斯库太太是怎么样的人？她取名字有特殊的癖好..
他把电话拉近来，拨托尔台，叫了贝敦石南林三千四百号。
不久有个男人说：
“这里是贝敦石南林三千四百号。”
“我要找佛特斯库太太或佛特斯库小姐。”
“抱歉，她们不在家，两个都不在。”
尼尔督察听对方的声音，觉得他略有醉意。
“你是不是茶房总房？”
“正是。”
“佛特斯库先生病得很严重。”
“我知道。她们打电话来说过。不过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柏西）瓦尔

少爷到北方去了，佛特斯库太太出去打高尔夫球。瓦尔少奶奶到伦敦去，不

过她会回来吃晚餐。爱兰小姐带少年女童军出去。”
“屋里没有人能听我报告佛特斯库先生的病情吗？很重要哩。”
“噢——我不知道。”对方似乎感到疑惑。“有位兰姆士伯顿小姐——

但她从来不听电话。还有窦夫小姐——她是所谓的管家。”
“我跟窦夫小姐说话，拜托。”
“我去找她。”
他的脚步在电话中渐行渐远。尼尔督察没听见来人走近的脚步声，可是

一两分钟后，有个女人说话了。
“我是窦夫小姐。”
声音低沉而镇定，口音很清楚。尼尔督察想象窦夫小姐的外貌一定很讨

人喜欢。
“窦夫小姐，我很遗憾，佛特斯库先生刚才在圣尤德医院去世了。他在
办公室突然暴病。我急着跟他的亲人联络——”

“当然。我不知道——”她突然住口，语气不激动，却有点吃惊。她继
续说道：“实在太不幸了。你该联络的是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爷。必要的
事项都由他安排。你可以打到曼彻斯特的中原旅社或莱瑟斯特的豪华旅社，
也许能找到他。不然你可以试试莱瑟斯特的雪拉证券行。我们不知道他会去
拜访那家公司，他们大概会告诉你他的行踪。佛特斯库太太一定会回来吃晚
餐，说不定会回来喝下午茶。对她必是一大震撼。发生得很突然吧？佛特斯


库先生今天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他出门之前，你看到他了？”
“噢，是的。是什么毛病？心脏？”
“他有心脏病吗？”
“不——不——我想没有——不过事情来得这么突然，我以为——”她

突然住口。“你是不是由圣尤德医院打电话来？你是医生？”
“不，窦夫小姐，我不是医生。我在佛特斯库先生的市区办公室打电话。

我是犯罪侦察部的警探督察尼尔。我会尽快到那边去看你。”
“警探督察？你的意思是说——你是什么意思？”
“窦夫小姐，这是暴毙事件；每次有人暴毙，我们就会奉召到现场，何

况死者最近没看过医生——我猜是这样吧？”
他说话只带一点疑问的口气，可是年轻的女管家答腔了。
“我知道。柏西瓦尔替他预约过两次，但他不肯去看病。他很不讲理—

—他们都很担心——”
她停下来，恢复原先的自信口吻：
“如果你还没来，佛特斯库太太先到家，你要我跟他说什么？”
尼尔督察暗想：他们都好老练。
“只说这是暴毙事件，我们得调查调查。例行的调查。”
他把电话挂断了。


3


尼尔推开电话，猛瞪着格里菲斯小姐。
他说：“最近他们为他担心，要他去看医生。你没告诉我。”
格里菲斯小姐说：“我没想起这件事。”又加上一句：“我总觉得他不

是真的生病——”
“不是生病——是什么？”
“噢，只是怪怪的，跟以前不一样。举止奇特。”
“为某些事情忧心？”
“噢，不，不是忧心。担忧的是我们——”
尼尔督察耐心等。
格里菲斯小姐说：“真的很难形容。他闹过脾气，你知道。有时候他吵

吵闹闹的。坦白说，有一两次我以为他醉了..他吹牛，说些很不寻常的话，
我相信不可能是实情。我在这儿许多年，他对自己的事情一向严守秘密——
不泄露的，你知道。可是他最近变了，胸襟宽，而且乱花钱。跟平日完全不
一样。咦，办公室小弟要去为他祖母送葬，佛特斯库先生居然叫他进去，给
他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叫他押第二红的跑马，然后放声大笑。他不——咦，
他就是跟平常不一样。我只能这么说。”

“也许有心事？”
“跟一般所谓有心事不同。他似乎正期待某一种快乐——刺激的妙事。”
“大概是等着作成一笔大买卖吧？”
格里菲斯小姐肯定赞同。
“是的——是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日常的事务好像再也不重要


了。他很兴奋。有些怪里怪气的人来找他谈生意。都是以前没来过的人。柏

西瓦尔先生担心极了。”
“噢，他为此而担心？”
“是的，柏西瓦尔先生一向是父亲的心腹，你知道。他父亲信赖他。可

是最近——”
“最近他们处得不好。”
“嗯，佛特斯库先生做了不少柏西瓦尔先生认为不智的事情。柏西瓦尔

先生一向小心谨慎。可是他父亲突然不再听他的话，柏西瓦尔先生感到很惊

慌。”
“他们大吵过一架？”
尼尔督察仍在刺探。
“我不知道吵架的事..当然，现在我懂了。佛特斯库先生一定不正常

——吼得那么大声。”
“大吼，真的？他说些什么？”
“他跨出房门，来到打字间——”
“那你们都听见了？”
“噢——是的。”
“他辱骂柏西瓦尔——痛骂他——诅咒他..他说柏西瓦尔干了什么

事？”
“倒是怪他什么都不干..说他是可悲的、讲究法律细节的小职员；说
他没有大眼光，没有作大生意的概念。他说：‘我要找兰斯回来。他比你强


十倍——而且他结了好姻缘。虽然兰斯甘冒被法庭起诉的危险，他至少有胆
量——’噢，老天，我不该说出那件事！”格里菲斯小姐跟许多人一样，被
尼尔督察哄得忘了形，现在尴尬万分。

尼尔督察安慰道：“别担心。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噢，是的，那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兰斯先生年轻活跃，不知道自己干什么。”
尼尔督察以前听过这种论点，颇不以为然。但是他未深究，又提出新的

问题。
“再跟我谈谈这边的员工吧。”
格里菲斯小姐急着甩开泄密的后果，连忙提供办公室诸人的资料。尼尔

督察谢谢她，说他想再见见葛罗斯佛诺小姐。巡官伟特来削铅笔，发现这个
地方很高级，他以欣赏的目光环顾大椅子、大桌子和间接照明的灯光。
他说：“这些人的姓名也很高级。葛罗斯佛诺——跟一位公爵有关。还
有佛特斯库——也是高级的姓氏。”尼尔督察笑一笑。
“他父亲不姓佛特斯库。本姓冯特斯库——来自中欧某地。我猜这个人

觉得佛特斯库比较好听。”
伟特巡官肃然起敬望着长官。
“原来你知道他的一切？”
“我奉召来此之前，先查了几样资料。”
“他没有前科吧？”
“噢，没有。佛特斯库先生精明得很，才不会留下前科呢。他跟黑市有

些牵连，至少作过一两桩可疑的买卖，不过刚好在法律范围以内。”
伟特说：“我明白了。不是好人。”
尼尔说：“一个骗子。但是我们无法定他的罪。国税局追踪了他好久，

可惜他太精明了，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已故的佛特斯库先生是金融奇才。”
伟特巡官说：“这种人也许会结下冤仇吧？”
他说话满怀希望。
“噢，是的——一定有仇人。可是你别忘了，他是在家里被毒死的。看

来如此。伟特，你知道，我看出一种模式——古老的家庭模式。好儿子——
柏西瓦尔。坏儿子——兰斯，对女人颇有吸引力。妻子比丈夫年轻，不肯说
清楚她上哪个球场打高尔夫球。这是非常非常熟悉的模式。可是有一点很特
别，很不调和。”

伟特巡官问道：“是什么？”这时候门开了，葛罗斯佛诺小姐已恢复镇

定，美艳如昔，她傲然问道：
“你想见我？”
“我要问几个跟令雇主有关的问题——也许该说是已故的雇主了。”
“可怜的人。”葛罗斯佛诺小姐的口气难以叫人心服。
“我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他的任何异状。”
“噢，有，事实上我注意到了。”
“哪一方面？”
“我说不清楚..他好像说了不少荒唐话。他的话我连一半都不敢相

信。而且他很容易发脾气——对柏西瓦尔先生尤其如此。对我倒不会，因为

我从来不顶嘴。无论他说什么怪话，我都说：‘是的，佛特斯库先生。’”
“他——有没有——向你献过殷勤？”
葛罗斯佛诺小姐相当遗憾地说：


“噢，没有，我想没有。”
“还有一个问题，葛罗斯佛诺小姐。佛特斯库先生是不是习惯在口袋里
装谷粒？”
葛罗斯佛诺小姐显得非常惊讶。“谷粒？在口袋里？你是说用来喂鸽子

之类的？”
“可能是那种用途。”
“噢，我相信他没有。佛特斯库先生？喂鸽子？噢，不。”
“今天他会不会为特殊的理由在口袋里装些大麦——或黑麦？当做样品

之类的？作谷子交易？”
“噢，不，今天下午他要接见亚洲石油公司的人。还有阿提克斯建筑协

会的总裁..没有别的人。”
“噢，算啦——”尼尔挥挥手，抛开这个题目，并遣走葛罗斯佛诺小姐。
伟特巡官叹口气说：“她的小腿很迷人，尼龙袜也是特级的——”
尼尔督察说：“美腿对我没有帮助。我所得的资料仍旧跟原来差不多。

一口袋的黑麦——却无法解释。”


4


玛丽·窦夫下楼下到一半，停下来看看楼梯间的大窗子外头。一辆轿车
正好驶近门口，有两个人下车。个子较高的一位背对着房屋站了一会儿，勘
察四周的环境。玛丽·窦夫若有所思地估量这两个人。一位是尼尔督察，另
一位想必是他的部属。

她把视线由窗口收回来，看看楼梯转角处墙上挂的落地镜..镜中人娇
小端庄，穿灰色毛呢衣裳，领口和袖口白得一尘不染。她的黑发中分，呈两
道闪亮的波浪向后拢，和颈背的一个发结相连..她用的唇膏是浅玫瑰色
的。

玛丽·窦夫对自己的仪容相当满意。她唇边挂着一抹微笑，走下楼梯。

尼尔督察打量房子，自忖道：

这栋房子称为“小筑”，哼！“紫杉小筑”！有钱人真会装模作样！换
了他尼尔督察，准把这栋房子叫做“华厦”。他知道“小筑”是什么。他就
是在一栋门房小屋里长大的！哈丁顿公园的巴拉底式巨厦有二十九间卧房，
现在已被国家信托局接收了，他家的小屋便在园门边。房子从外面看来娇小
迷人，里面潮湿又不舒服，除了最原始的卫生设备，什么都没有。幸亏尼尔
督察的父母认为这些情况没什么不妥。他们用不着付房租，也用不着做什么
事，只在必要时开园门、关园门就行了，而且总有许多兔子可下锅，偶尔还
有野鸡哩。尼尔太太从未享受过电熨斗、慢速氧化炉、通风碗柜、冷热自来
水、一动手指就能开的电灯..等等设备。尼尔家人冬天用油灯，夏天天一
黑就上床睡觉。他们是健康快乐的一家人，但是样样落伍。

尼尔督察听到“小筑”二字，童年的回忆浮上心头。可是这个地方，这
个冒名的“紫杉小筑”是有钱人自建并伪称为“乡下小地方”的华厦。照尼
尔对乡村的看法，这儿还不算乡下哩。房子是结实的红砖大楼，不太高，长
长延伸着，有多扇山形墙和大量的铁框窗户。花园的人工味很浓——辟成许
多玫瑰花圃、藤架和水池，还有许多修剪过的紫杉树篱，与屋名相配。

这里的紫杉多得很，谁若想取得“塔西因”的原料，一点都不难。右边
的玫瑰藤架后方保留了自然的原貌——有棵大紫杉叫人联想到教堂坟场，枝
桠用木栅撑着——像森林世界的先知。督察暗想道：远在乡间布满新盖的红
砖屋以前，那棵树就存在了。远在高尔夫球场还未设计，时髦的建筑师也未
带着有钱的客户四处走动，说明各建筑的优点以前，那棵树就存在了。老树
既是价值很高的古董，他们遂将它保留、并入新庭园中，也许迷人的住宅就
因此而得名——“紫杉小筑”。浆果也许就是从那棵树采下来的——

尼尔督察斩断无益的思潮。得继续工作啦，他按按门铃。

一位中年男子立刻来开门，他的外貌和尼尔督察听电话时所想象的差不
多，一副自作聪明的样子，眼睛不老实，手劲儿不稳。

尼尔督察宣布自己和部下的身分，看到茶房总管的眼神有点惊慌..尼
尔未予重视。这也许和雷克斯·佛特斯库的死讯无关，可能只是不自觉的反
应。

“佛特斯库太太回来没有？”

“还没有，大人。”

“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爷也没回来？佛特斯库小姐呢？”

“还没有，大人。”


“那我要见窦夫小姐，拜托。”
对方微微转头。
“窦夫小姐来了——正要下楼。”
窦夫小姐神色自若走下宽宽的楼梯，尼尔督察看了她一眼。这回他心目


中的肖像与事实不符。他听到“管家”一辞，不知不觉把她想象成肥大、威
风、身上钥匙叮当响的黑衣妇人。

督察没想到向他走下来的是一个娇小苗条的女子，身穿柔和的鸽子色服
装，领口和袖口很白，发浪整整齐齐，唇边挂着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不知怎
么，一切都显得有点不真实，仿佛这位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女子正扮演一个角
色。他认为不是扮演管家，而是扮演玛丽·窦夫（“窦夫”意为“鸽子”）。
她的仪容是照姓名来整顿的。

她沉着地问候他。
“尼尔督察？”
“是的，这是海依巡佐。我在电话中跟你说过了，佛特斯库先生十二点

四十三分死在圣尤德医院。可能是今天早餐吃了某一样东西而致死。所以我

希望有人带海依巡佐到厨房，调查早餐吃的食物。”
她若有所思和他对望，接着点点头。
她说：“当然。”并转向附近神色不安的茶房总管。“克伦普，请你带

海依巡佐出去，他要看什么，就领他看看。”
两个人一起离去。玛丽·窦夫对尼尔说：“到这里面来好吗？”
她打开一扇房门，带头走进去。这是一间没有特色的套房，清清楚楚标

着“吸烟室”等字样，屋内有镶板、富丽的装潢和大绒布椅，墙上挂一套合

宜的运动画片。
“请坐。”
他坐下来，玛丽·窦夫坐在他对面。他发现她选择向光的位置。女人喜

欢这样很不寻常，如果她有事要隐瞒，可就更不寻常了。不过玛丽·窦夫也
许没什么事需要隐瞒吧。
她说：“不巧他们家的人统统联络不上。佛特斯库太太随时会回来。瓦

尔少奶奶也一样。我曾打电话到几处地方找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爷。”
“谢谢你，窦夫小姐。”
“你说佛特斯库先生是早餐吃了某一样东西致死的？你是指食物中

毒？”
“可能。”他望着她。
她镇定地说：“似乎不太可能。今天早餐吃的是咸肉、杂煮蛋、咖啡、

烤面包和橘子酱。侧几上还有冷火腿，不过那条火腿昨天就切过了，没有人

吃了觉得不对劲。没有鱼类上桌，没有腊肠——没有那一类的东西。”
“我看你对上桌的食物清楚得很。”
“自然。餐食是我点的。昨天的晚餐——”
尼尔督察打断她的话：“不，不可能是昨天晚餐的问题。”
“我想食物中毒有时候会延至二十四小时才发病。”
“这回不可能..能不能请你确切说出佛特斯库先生今天早上出门前吃

了什么，喝了什么？”
“他八点钟叫人送早茶进房间。早餐是九点一刻吃的。我告诉过你了，
佛特斯库先生吃杂煮蛋、咸肉，喝咖啡，吃烤面包加橘子酱。”


“谷类食品呢？”
“不，他不喜欢谷类食品。”
“咖啡里放的糖——是块状还是粒状的？”
“块状。不过佛特斯库先生喝咖啡不加糖。”
“他早晨不习惯服药？盐剂？补药？消化药？”
“不，不吃那一类的东西。”
“你是不是跟他一起吃早餐？”
“不。我不跟他们家人一道用餐。”
“早餐席上有哪些人？”
“佛特斯库太太、佛特斯库小姐和瓦尔·佛特斯库少奶奶。当然啦，柏


西瓦尔·佛特斯库少爷不在家。”
“佛特斯库太太和佛特斯库小姐早餐吃同样的东西？”
“佛特斯库太太只喝咖啡和橙汁，吃烤面包片。瓦尔少奶奶和佛特斯库

小姐早餐一向吃得很丰盛。她们除了吃杂煮蛋和冷火腿，可能还吃谷类食物。
瓦尔少奶奶喝的是茶，不是咖啡。”

尼尔督察沉思片刻。可能性至少是缩小了。只有三个人陪死者吃早餐：
一个是他太太，一个是他女儿，一个是他的儿媳妇。可能是她们之中的某一
个人伺机在他的咖啡里加一点“塔西因”。咖啡的苦味会掩盖“塔西因”的
苦味。当然啦，还有早茶，但是伯恩斯朵夫提过，那种毒素在茶水中闻得出
来。也可能是大清早感觉还不够敏锐..他抬头，发现玛丽·窦夫正望着他。

她说：“督察，你问起补药和药物，我觉得奇怪。这表示是药物出问题，

或者有人在里面添了东西。这两种情况都不能称做食物中毒嘛。”
尼尔牢牢盯着她。
“我并没有——明确地说——佛特斯库先生死于食物中毒。”
“是某一种毒。事实上——就是下毒。”
她柔声复述“下毒..”一辞。
看来她既不惊骇也不心慌，只是好奇。她的态度活像要索求新经验当样

品似的。
事实上，她沉思片刻就道出了这一点：“我以前从未和下毒案有过牵连。”
尼尔淡然告诉她：“并不愉快。”
“不——我想不愉快..”
她思索片刻，突然笑眯眯抬眼看他。
她说：“不是我干的。不过我想人人都会这么说！”
“窦夫小姐，你晓不晓得是谁干的？”
她耸耸肩。
“说实话，他是个可恶的人。谁都可能下手。”
“窦夫小姐，人不会因‘可恶’而被毒死。通常都有相当具体的动机。”
“是的，当然。”
她若有所思。
“你肯不肯跟我谈谈这儿住的人？”
她抬眼看他。他发现对方的眼神冷冷静静，似乎觉得好玩，不禁吓一跳。
“你不是要我作口供吧？不，不可能，你手下的巡佐正忙着打扰佣人。

我不希望我的话在法庭上宣读——但我乐意开口——非正式的。就是所谓‘不
予公开’？”


“窦夫小姐，那就请说吧。你已经看到了，我没有证人。”
她的身子往后靠，一只纤足摆呀摆的，眼睛眯起来。
“我要先声明，我对雇主一家并不忠贞。我替他们工作，是因为酬劳高，

而且我坚持要拿高酬劳。”
“我发现你干这种差事，有点吃惊。凭你的脑筋和教育程度——”
“我该关在办公室里？还是在某一部门管档案？亲爱的尼尔督察，我现

在这一行棒极了。富人只要能免除家务的顾虑，什么代价都肯出。寻找和雇
用一批人手的工作无聊极了。写信给介绍所，登广告，拜访别人，安排面谈，
最后要使一切工作顺利进展——需要相当的能力，很多人都办不来。”

“假如你募集了员工，他们却跑光了呢？我听过这种事。”
玛丽笑一笑。
“必要时我可以铺床、打扫房间、煮饭菜并端上桌；谁都看不出有什么

异状。当然我不宣传这一点。这会引发各种怪念头。不过我随时能度过任何
小难关。难关倒不常有就是了。我只替大富人家工作，他们为求舒服，肯出
极高的薪水。我付出高薪，所以能找到最好的货色。”

“譬如茶房总管？”
她以好玩和激赏的目光瞟了他一眼。
“夫妻档总有这个问题。克伦普能留下来，是因为克伦普太太的缘故，


她是少见的好厨师。她像瑰宝，大家愿忍受许多不便；只求留住她。我们的
佛特斯库先生喜欢吃东西。家里没有人顾忌什么，他们有钱得很。奶油啦、
蛋啦、细油膏啦..克伦普太太想订购什么就订购什么。至于克伦普，他刚
刚及格。他管银器还不错，在餐桌伺候也不差。我掌握酒窖的钥匙，留心威
士忌和杜松子酒，并监督他工作。”

尼尔督察扬起眉毛。
“了不起的诸葛亮小姐。”
“我发现一个人必须样样会做，然后——才永远不必动手，你想知道我

对这家人的印象。”
“假如你不反对，请说吧。”
“他们其实都相当可恶。已故的佛特斯库先生是随时小心不出岔子的骗

徒。他常常吹嘘自己作的精明生意。他态度粗鲁专横；简直无赖透了。佛特
斯库太太阿黛儿——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年轻三十岁左右。他在布莱顿
认识她。她以前是修指甲师傅，一心想赚大钱。她长得很漂亮——真正的性
感尤物，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尼尔督察十分震惊，却尽量不表现出来。他觉得玛丽·窦夫这种女孩子

不该说这种话。
小姐神色自若往下谈。
“阿黛儿当然是看中他的钱才嫁给他，他的儿子柏西瓦尔和女儿爱兰简

直气疯了。他们对她很差劲，但是她根本不在乎，甚至没看出来。她知道必
要时有老头子撑腰。噢，老天，我又用错了时式。我还没真正体会到他已经
死了..”“我们听听他儿子的资料吧？”

“柏西瓦尔？他太太叫他瓦尔。柏西瓦尔是油嘴滑舌的伪君子。他一本
正经，很狡猾；怕他父亲怕得要命，老是受威吓，却巧于达到自己的目标。
他跟他父亲不一样，用钱很小气。节省是他的喜好之一。他迟迟不自己找房
子，就是这个原因。他住这边的套间，节省了不少开支。”


“他太太呢？”

“珍妮佛柔柔顺顺，显得很蠢。但是我不敢确定。她婚前是医院的护士
——在柏西瓦尔肺炎期间看护他，导致罗曼蒂克的结局。老头子对这门亲事
很失望，他是势利鬼，希望柏西瓦尔结下他所谓的‘好姻缘’。他瞧不起可
怜的瓦尔少奶奶，故意怠慢她。她讨厌——我想她非常讨厌他。她主要的兴
趣是逛街和看电影；最大的悲哀就是丈夫不肯多给她钱。”“女儿呢？”

“爱兰？我颇为爱兰难过。她并不坏，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学生。她很
会玩游戏，管女童军和幼年女童军管得不错。前一段时间她曾和一位不满现
实的青年教师谈恋爱，可是她父亲发现那个年轻人有共产思想，就严厉追究
他们的恋情。”

“她没有勇气反抗？”
“她有。倒是那个年轻人变了心。我想又是钱的问题。爱兰长得不怎么

迷人，可怜儿。”
“另外一个儿子呢？”
“我没见过他。大家都说他长得迷人，而且是大坏蛋。过去曾出过伪造

支票的小问题。他住在东非。”
“跟父亲不和。”
“是的，佛特斯库先生已经让他当商行的小股东，所以不能以一点小钱

打发他，断绝父子关系，但是他已多年未跟他联络，若有人提起兰斯，他就

说：‘别跟我提那个流氓，他不是我儿子。’然而——”
“嗯，窦夫小姐？”
玛丽慢慢说：“不过，老佛特斯库若打算叫他回来，我不会吃惊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大约一个月以前，老佛特斯库和柏西瓦尔大吵一架——他发现柏西瓦

尔背着他做了一些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他气得半死。柏西瓦尔突然不

再是乖男孩。他最近跟以前不一样。”
“佛特斯库先生跟以前不一样？”
“不，我是说柏西瓦尔。他好像成天担心得半死。”
“佣人呢？你已经提过克伦普夫妇。另外还有谁？”
“葛莱蒂·马丁是客厅女仆，现在她们喜欢自称为女侍。她负责打扫楼

下的房间，摆桌子，清除餐具，帮克伦普上菜。很正经的女孩子，可惜智能

像白痴。患有腺肿症。”
尼尔点点头。
“家务女仆是艾伦·科蒂斯，年纪大，很刻薄，脾气暴躁，可是服务成

绩甚佳，是一流的家务女仆。此外都是外来的人手——偶尔打零工的妇人。”
“只有这些人住在这里？”
“还有老迈的兰姆士伯顿小姐。”
“她是谁？”
“佛特斯库先生的姨姊——也就是他前妻的姊姊。前妻比他大很多，她

姊姊又比她大很多岁——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她在三楼有个自用的房间—
—自己煮饭做家事，只有一个女工来打扫房子。她的精神不太正常，一向讨
厌她妹夫，不过她是在她妹妹在世期间来的，妹妹死后，她继续留在这里。
佛特斯库先生不大管她。她是个怪人，大家叫她爱菲姨妈。”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现在该谈你罗，窦夫小姐。”
“你想知道细节？我是孤儿。我在圣阿菲烈秘书学院修过秘书课程，当


过速记打字员，辞职换工作，断定自己入错行，就开始了现在的行业。我曾
跟过三家不同的雇主。每次我在一个地方干一年或一年半以后，觉得乏腻，
就换地方。我来‘紫杉小筑’刚超过一年。我会打字列出前任雇主的姓名和
地址，附上我的介绍信交给巡佐——他姓海依吧？这样可以了吧？”

“好极了，窦夫小姐。”尼尔沉默片刻，想象窦夫小姐在佛特斯库先生
的早餐里动手脚。他的思绪再往前移，想象她摘取紫杉果，放进小提篮内。
他叹口气回到现实。“现在我想见那个女孩子——呃..葛莱蒂——然后再
见家务女仆艾伦。”他一面站起来一面说：“对了，窦夫小姐，你能不能说
说看佛特斯库先生为什么在口袋里摆谷粒？”

“谷粒？”她瞪着他，显然真的很吃惊。
“是的——谷粒。窦夫小姐，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根本没有。”
“谁管理他的衣物？”
“克伦普。”
“我明白了。佛特斯库先生和佛特斯库太太是不是住同一间卧室？”
“是的。当然啦，他自己有一间更衣室和浴室，她也有..”玛丽低头


看手表。“我想她过不久就该回来了。”
尼尔督察站起身。他用悦耳的声音说：
“窦夫小姐，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三个球场，可是一直没办法在某一个

球场找到佛特斯库太太，我觉得奇怪。”
“督察，如果她根本不是去打球，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玛丽的语气平平淡淡。督察厉声说：
“你们明明跟我说她在打高尔夫球。”
“她带了高尔夫球棍，宣布要去打球。当然啦，她是开自己的车子。”
他发觉话中有话，一直盯着她。
“她跟谁打球？你知道吗？”
“我想可能是维维安·杜博斯先生。”
尼尔只说一句“我明白了”。
“我叫葛莱蒂进来见你。她可能会吓得半死。”玛丽在门口停留片刻，

然后说：
“我劝你别太重视我跟你说的话。我是存心不良的人。”

她走出去。尼尔督察看看紧闭的门扉，心里暗自奇怪。无论她说话
是不是出于恶意，她的话一定有提示作用。如果雷克斯·佛特斯库是被人蓄
意毒死的——几乎可以肯定是如此——那么“紫杉小筑”的布置似乎有成功
的希望。动机好像多得很哩。


5


非自愿走进房间的少女长得很平庸，面带惊惶之色。尽管她个子高大，

身穿漂亮的紫红色制服，仍显得有点邋遢。
她立刻以哀求的眼光望着他说：
“我没做什么。真的没有。我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尼尔诚挚地说：“没关系。”他的声音略有改变，听来愉快些，音调也

平实些。他想让惊慌的葛莱蒂放下心来。
他又说：“坐在这儿。我只想知道今天早餐的事情。”
“我根本没干什么。”
“咦，早餐是你摆的，不是吗？”
“是的，是我摆的。”连这一点也不愿承认似的。她显得愧疚又害怕，

但是尼尔督察看惯了这种证人。他想叫她放心，遂怡然提出问题：谁最先露
面？接着是谁？

爱兰·佛特斯库最先下楼吃早餐。克伦普端上咖啡壶的时候，她正好进
来。接着佛特斯库太太下楼，然后是瓦尔少奶奶，男主人最后出现。他们自
己取食。茶、咖啡和热食一盘盘摆在侧几上。

尼尔没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原先不知道的消息。食物和饮料跟玛丽·窦夫
描写的一样。男主人、佛特斯库太太和爱兰小姐喝咖啡，瓦尔少奶奶喝茶。
一切都和平日差不多。

尼尔问起她自己，她答得比较爽快。她先在私人住宅帮佣，又在好几处
咖啡馆当过女侍。后来她想再回私人住宅服务，九月来到“紫杉小筑”，至
今已两个多月了。

“你喜欢吗？”
“我想还不错。”她又加上一句：“脚不会酸——可是自由少一点..”
“跟我谈谈佛特斯库先生的衣服——他的西装。谁负责照料？刷洗之类

的？”
葛莱蒂似乎有点愤慨。
“应该由克伦普先生管。可是他多半叫我做。”
“今天佛特斯库先生穿的衣服由谁刷洗和整烫？”
“我不记得他穿哪一套。他的衣服太多了。”
“你可曾在他的西装口袋里发现谷粒？”
“谷粒？”她似乎大惑不解。
“说得明白些，是黑麦。”
“黑麦？那是面包吧？一种黑面包——我总觉得味道不好。”
“那是黑麦做的面包。黑麦是指谷粒本身。你们家主人的外套口袋里有

一点。”
“外套口袋里？”
“是的，你知不知道怎么会放进口袋的？”
“我不敢确定。我从来没看过。”
他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他一时怀疑她是否知道某些事却不肯承认。她显

得尴尬，想保护自己——但他以为只是天生怕警察罢了。
最后他打发她走，她问道：
“是真的吗？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
“很突然，是不是？听说她们由办公室打电话来，说他发病。”
“是的——可以算发病。”
葛莱蒂说：“以前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常常发病。随时发作，真的，

常常吓得我半死。”
这段回忆似乎暂时压倒了她的疑念。
尼尔督察向厨房走去。
他接受的招待很突然、很吓人。有一个红脸的胖妇手持擀面棍，恶狠狠

向他走来。

她说：“警察，哼！跑来说这种话！告诉你，没这回事。我送进餐厅的
东西绝对没问题。跑来说我毒死男主人。管你警察不警察，我要告你们。这
栋房子里从来没有坏食物上桌。”

尼尔督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平息大烹饪家的怒火。海依巡佐咧着嘴由餐

具室往里瞧，尼尔督察猜他已经首当其冲成了克伦普太太的出气筒。
电话铃响了，好戏因此而中断。
尼尔走进门厅，发现玛丽·窦夫正在接电话，把口信写在一张便条纸上。

她回头说：“是电报。”
电话打完了，她放下听筒，把刚才写的便条递给督察。发报地点是巴黎，
电文如下：
“苏瑞郡贝敦石南林紫杉小筑佛特斯库。遗憾你的信耽搁了。明天午茶

时刻来见你。但愿晚餐吃烤小牛肉。兰斯。”
尼尔督察扬起眉毛。
他说：“原来浪子奉召返家了。”


6


雷克斯·佛特斯库喝下他生前最后一杯咖啡的时候，兰斯·佛特斯库夫
妇正坐在巴黎香榭大道的树荫下端详来往的人潮。

“派蒂：‘形容形容他吧。’说起来简单，我最不会形容。你想知道什
么？父亲大人可以说是老骗子，你知道。不过你不介意吧？你一定相当习惯
了。”

派蒂说：“噢，是的，是的——你说得不错——我能适应水土。”

她尽量装出可怜的声音。她暗想：说不定世人全都不老实——还是她自
己特别不幸？

她是身材高挑的长腿女郎，长得不美，却有一股活力和热心肠带来的魅
力。她的动作优美，栗棕色的头发亮得迷人。也许因为长期和马儿为伍，她
看起来真像一头纯种的小母马。

她知道跑马圈的诈术——现在她似乎要面对金融界的诈术了。尽管如
此，她尚未谋面的公公就法律观点来说却是正义的基石呢。这些大吹‘妙招’
的人都差不多——他们技术上向来不超出法律的范围。可是她觉得她所爱的
兰斯早年虽出了轨，却具有成功的诈木家所缺少的正直本性。

兰斯说：“我并非说他是诈欺犯——不是那样。可是他懂得成就一桩骗
局。”派蒂说：“有时候我真讨厌耍诈的家伙。”接着又加上一句：“你喜
欢他。”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兰斯考虑片刻，然后用诧异的口吻说：

“亲亲，你可知道，我相信自己挺喜欢他哩。”

派蒂笑出声，他回头看她，眼睛不觉眯起来。她真是可人儿！他爱她。
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他说：“你知道，回来等于下地狱。都市生活——每天五点十八分下班
回家。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方式。我在荒原和异域自在多了。不过人迟早要定
下来，我想。有你抓住我的手。这种过程也许很愉快哩。既然老头子回心转
意，我们该利用这个机会。我收到他的信，真的很吃惊..没想到柏西瓦尔
竟做出有损名誉的事。柏西瓦尔，小乖乖。告诉你，柏西一向狡猾。是的，
他一向狡猾。”

派蒂西亚·佛特斯库说：“我大概不会喜欢你哥哥柏西瓦尔。”

“别为我的话而对他反感。柏西和我一向不投缘——只是这样罢了。我
乱花零用钱，他则存起来。我交名誉不好却很有趣的朋友，柏西只交所谓‘益
友’。他和我有天渊之别。我总觉得他是可怜虫，而他——你知道，有时我
觉得他好像恨我。我不知道原因..”

“我大概猜得出原因。”

“真的，亲亲？你真有脑筋。你知道我老是怀疑——说起来很怪——不
过——”

“怎么？说呀。”

“我不知道支票那件事是不是柏西瓦尔搞鬼——你知道，老头把我赶出
来——因为我已分得商行的股份，他不能剥夺我的继承权，还气得要命呢！
怪就怪在我没有假造那张支票——当然啦，我曾经偷拿钱柜里的钱，跑去赌
马，所以没人相信我。我确定自己有能力把钱放回去，反正那也可以算是我
的钱嘛。可是支票那件事——不，我不知道怎么会怀疑是柏西瓦尔干的——


反正我这么想就是了。”
“可是对他没有好处吧？钱是汇进你的帐户呀。”
“我知道，所以讲不通，对不对？”
派蒂猛转头看他。
“你是说——他这么做，是为了把你赶出公司？”
“我不知道。噢，算了——说来真晦气。忘掉算了。不知道柏西老哥看

到浪子回家会说什么。他那双缺乏血色，像醋栗般的眼睛会惊得跳出来！”
“他知不知道你要来？”
“若说他根本不知道，我也不会吃惊的！老头子有一种滑稽的幽默感，

你知道。”
“你哥哥做了什么事，害你爹气成这样？”
“我就想打听这一点。一定有某件事害老头子生气，才会匆匆写信给

我。”
“你什么时候收到他的第一封信？”
‘大约四个月——不，五个月以前。很狡猾的一封信，但显然有意谈和。

‘你哥哥在许多方面令人不满。’‘你似乎浪子回头了。’‘我保证财务方
面值得你跑一趟。’‘欢迎你们夫妻。’亲亲，你知道，我觉得我娶你大有
关系。我能娶身分比我高的人，老头很感动。”

派蒂大笑。
“什么？娶个贵族中的下等人？”
他咧嘴一笑。“不错。可是下等人没登记，贵族却是登录可考的。你该

见见柏西瓦尔的太太。她那种人只会说：‘请把蜜饯传过来。’然后谈谈邮

票等话题。”
派蒂没有笑。她正在斟酌夫家的女人。兰斯并未考虑这种观点。
“你妹妹呢？”她问道。
“爱兰——？噢，她没问题。我离家的时候，她还很小。挺认真的姑娘

——不过现在长大了，可能不再那样了。对事情很认真。”
听来不太保险。派蒂说：
“你走了以后——她从来没写信给你？”
“我没留地址。不过她无论如何不会写的。我们家人感情不深。”
“不。”
他连忙看她一眼。
“吓倒啦？为我家人？用不着。我们又不去跟他们同住。我们会找个小

地方。养马、养狗，你喜欢什么都行。”
“不过每天还是得在五点十八分下班回家。”
“我是如此。穿戴整齐，来往于市区。不过甜心，别担忧——伦敦四周

也有乡区僻壤。最近我忽然兴起搞金融的本能。这毕竟是天生的——从家族

两方面继承来的。”
“你不大记得你母亲吧？”
“我总觉得她老得不可思议。当然她是真老..生爱兰的时候都快五十

岁了。她配戴许多叮叮当当的饰物，躺在沙发上，常读些骑士和淑女的故事
给我听，我简直烦透了。丁尼生的‘国王牧歌’。我大概喜欢她吧..她非
常——没有特性，你知道。回忆起来我觉得如此。”

派蒂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你好像从未特别喜欢某一个人。”兰


斯抓住她的手臂，捏了一把。“我喜欢你呀，”他说。


7


尼尔督察手上还抓着电报，忽然听到一辆车驶近前门，煞车嘎扎一响，

车子停了下来。
玛丽·窦夫说：“现在是佛特斯库太太回来了。”
尼尔督察向前门走去，眼角瞥见玛丽·窦夫谦谦虚虚退居幕后，不见了

人影。即将来临的场面她显然无意参加——表现得真圆滑、真谨慎——却也
太缺乏好奇心了。尼尔督察断定大多数女性都会留在现场..
他走到前门，发现茶房总管克伦普正由门厅后面走上来。原来他听到了
车声。
这辆车是罗斯本特利跑车。两个人下车向大楼走过来，刚到门外，门就
开了。阿黛儿·佛特斯库吓一跳，瞪着尼尔督察。

他立刻发现她是非常美丽的女人，刚才他为玛丽·窦夫的评论感到震惊，
现在他体会出个中真义了。阿黛儿·佛特斯库的确是性感尤物。她的身材和
特征跟金发的葛罗斯佛诺小姐相似，但是葛罗斯佛诺小姐外貌迷人，心性端
庄；阿黛儿·佛特斯库却从里到外充满魔力。她的魅力是明显的，不是微妙
的，等于向每个男人说：“我在此。我是女人。”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口
气息都含着性感——但她的眼睛却有种精明的意味。他暗想：阿黛儿·佛特
斯库喜欢男人——不过她永远更爱钞票。

他接着打量她后面那个替她背球棍的身影。这种人他见识过。他们专门
迎合阔老头的少妻。他大概就是维维安·杜博斯吧，他具有相当不自然的雄
伟气势，事实上可能并不刚毅。他是那种“了解”女性的男人。

“佛特斯库太太？”
“是的。”她的蓝眸子睁得很大。“我不知道——”
“我是尼尔督察，恐怕有坏消息要告诉你。”
“你意思是说——窃案之类的？”
“不，不是那种事情。跟你丈夫有关。他今天早上严重发病。”
“雷克斯？生病？”
“我们从早上十一点半就一直想跟你联络。”
“他在什么地方？这里？还是医院？”
“他被送到圣尤德医院。你大概得准备面对一个打击。”
“你该不是说——他该不是——死了吧。”
她身子微微向前倒，抓住他的手臂。尼尔督察自觉像一个参加舞台表演

的人，连忙扶她走进门厅。克伦普热心在附近徘徊。
“她需要白兰地。”他说。
杜博斯先生以低沉的嗓音说：
“对，克伦普。去拿白兰地。”又对督察说：“进来吧。”
他打开左边的一扇门，大伙儿列队走进去。先是督察和阿黛儿·佛特斯

库，然后是维维安·杜博斯，克伦普端着圆酒瓶和两个杯子殿后。

阿黛儿·佛特斯库跌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一手蒙着眼睛。督察递上酒杯，
她啜了一小口就推开了。她说：“我不要喝。我没什么。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猜是中风吧？可怜的雷克斯。”

“不是中风，佛特斯库太太。”
“你说你是督察？”问话的是杜博斯先生。



尼尔转向他，怡然说道：“对。犯罪侦察部的尼尔督察。”他发现对方
的黑眼睛浮现一股警戒的光芒。杜博斯先生不喜欢犯罪侦察部的督察露面。
他一点都不喜欢。他说：“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呃？”

他不自觉向门口倒退一两步。尼尔督察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对佛特斯库

太太说；“恐怕得调查案情。”
“调查？你是说——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话的口吻很圆滑。“佛特斯库太太，你恐怕会觉得苦恼。我们要尽

快查明佛特斯库先生今天早晨上班前吃了或喝了什么。”
“你是说他可能是中毒？”
“是的，似乎如此。”
“我不相信。噢——你是指食物中毒。”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嗓子低了半音阶。尼尔督察面无表情，声音仍旧很

顺耳，他说：
“夫人，你以为我是指什么？”
她不理这个问题，匆匆往下说：
“可是我们都没出毛病啊——我们大家。”
“你能代表家里所有的人说话？”
“噢——不——当然——我不能确定。”
杜博斯特意看看手表说：
“阿黛儿，我得回去了。真抱歉。你大概不会有事吧？我意思是说，家

里有女仆和窦夫小姐，还有——”
“噢，维维安，别走。别走嘛。”
嗓音带着哭调，对壮博斯倒有了相反的效果，他加速退开。
“抱歉，乖女孩，重要的约会。对了，督察，我下榻高尔夫宾馆。如果

你——有事要找我..”
尼尔督察点点头。他无意扣留杜博斯先生。但是他知道杜博斯先生告辞

的含义。杜博斯想躲开麻烦。
阿黛儿·佛特斯库尽量勇敢面对现实说：
“回来发现家里有警察，真叫人震惊。”
“我相信如此。不过你知道，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取得必要的食物、咖

啡、茶叶等样本。”
“茶和咖啡？不会有毒吧？我们有时候吃的咸肉不大对劲。有时候简直
不能吃。”
“我们会查出来的，佛特斯库太太，别担心。有些事情叫人惊讶。我们

办过一个指顶花中毒案。原来他们误摘了指顶花的叶子，以为是莱菔。”
“你以为此地也可能发生这种事？”
“佛特斯库太太，我们验过尸才知道。”
“验——噢，我明白了。”她打了个寒噤。
督察继续说：“夫人，你们家四周有很多紫杉，对不对？我想，可不可

能是紫杉果或叶子拌在什么东西里面了？”
他密切打量她。她瞪着他瞧。
“紫杉果？有没有毒？”
她的眼睛好像睁得太大了一点，问话也太天真了。
“曾经有小孩误食，导致不幸的结果。”


阿黛儿双手抱头。
“再谈下去我受不了。我非谈不可吗？我要去躺一躺。我
实在受不了啦。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先生会安排一切——我不能——我

不能——不该问我。”
“我们正尽快和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先生联络。他不巧到英格兰北部去

了。”
“噢，是的，我忘了。”
“只问一件事，佛特斯库太太。你丈夫的口袋里有一些谷粒。你能略作

说明吗？”
她摇摇头，似乎很困惑。
“会不会有谁开玩笑偷放进去？”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玩？”
尼尔督察也看不出。他说：
“我暂时不打扰你，佛特斯库太太。要不要我叫一个女仆去陪你？还是

窦夫小姐？”
“什么？”她说话心不在焉，他怀疑她在想什么。
她伸手摸皮包，掏出一条手帕，嗓门直发抖。
她颤声说：“真可怕。现在我才渐渐体会出来了。刚才我的感觉一直很

迟钝。可怜的雷克斯，可怜的雷克斯亲亲。”
她哭的样子几乎叫人相信是真的。
尼尔督察恭恭敬敬看了她一会儿。
他说：“来得太突然，我知道。我派个人来陪你。”
他走向房门口，开门出去，停了半晌才回头往里瞧。
阿黛儿·佛特斯库还用手帕遮着眼睛。手帕末端往下垂，但是没盖住她

的嘴角。她唇边正挂着一抹微笑。


8


海依巡佐报告说：“长官，找得到的东西我都找来了。橘子酱、一截火
腿、茶叶、咖啡和糖的样品。当然啦，原来的茶水已经倒掉了。不过有一点，
咖啡剩很多，由仆佣厅的人当做午前茶点喝掉——我看这一点很重要。”

“是的，很重要，可见他若是喝咖啡中毒，毒药一定是偷放进杯子里。”

“由在场的人下手。我曾小心查问过紫杉素——浆果或叶子——的问
题，没有人在屋里屋外看到那种东西。也没有人知道他口袋怎么会有谷子..
他们只觉得傻气。我也觉得傻气。他似乎不是那种食物奇癖狂——只要没煮
过的东西，他们通通吃。我妹夫就是那样，生胡萝卜、生豌豆、生大头菜..
样样都好，可是连他也不吃生谷粒哩。咦，吃下去胃肠一定胀得难受。”

电话铃响了，督察点点头，海依巡佐跑过去接。尼尔跟在后面，发现是
总部打来的。他们已经和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先生联络上了，他马上赶回伦
敦。

督察放下电话的时候，一辆车驶近前门。克伦普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女人手上抱着一大堆包裹。克伦普伸手去接。
“多谢，克伦普。替我付计程车钱好吗？我现在要喝茶。佛特斯库太太

或爱兰小姐在不在家？”
茶房总管犹豫不决地回头望。
他说：“我们接到坏消息。跟男主人有关。”
“跟佛特斯库先生有关？”
尼尔走上前去。克伦普说：“大人，这位是柏西瓦尔少奶奶。”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意外灾祸吗？”
督察一面回答，一面打量她。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太太是一个嘴角带着

不满的胖妇人。他估计她年约三十岁左右。她问话热心极了。他忽然觉得她

一定很烦闷。
“我很遗憾，佛特斯库先生今天早晨重病送往圣尤德医院，已经死了。”
“死了？你说他死了？”这个消息显然比她期望中更耸人听闻。“老天

——真意外。我丈夫不在。你得跟他联络。他在北部的某一个地方。我敢说

办公室的人一定知道。他得照料一切。事情总是在最尴尬的时候发生，对吧。”
她停顿片刻，脑子里转着一些念头。
她说：“他们要在哪里办丧事，我想不一定。大概在这里吧。还是在伦

敦？”
“这要由家属决定。”
“当然。我只是想知道罢了。”她这才第一次注意跟她说话的人。
她问道：“你是公司办公室来的？你不是医生吧？”
“我是警官。佛特斯库先生死得很突然——”
她打断他的话。
“你是说他被人谋害？”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出这个字眼。尼尔仔细观察她那热切质疑的面孔。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夫人？”
“噢，偶尔会有人被杀呀。你说死得突然。而且你是警察。
你见过她没有？她说什么？”
“我不大懂你指谁？”


“当然是阿黛儿嘛。我常常跟瓦尔说：他父亲娶一个年纪差这么多的太
太，简直发疯。世间最笨的莫过于老傻瓜。他被那个可怕的女人迷住了。看
现在出了什么结果..我们大家遭遇这么大的麻烦。照片会上报，记者会跑
来。”

她暂时停嘴，显然正幻想着未来的一连串多彩多姿的画面。他暗想那种

景象未必不讨人喜欢哩。她回头对着他。
“是什么？砒霜吗？”
尼尔督察以厌恶的口吻说：
“死因尚未确定。要验尸和调查。”
“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否则你不会来这儿。”
她那张蠢蠢的胖脸突然显出一丝精明相。
“我猜你在打听他吃的和喝的东西吧？昨天的晚餐，今天的早餐，当然

还有一切饮料。”
他想象她正在脑子里列出各种可能性。他小心翼翼说：
“佛特斯库先生的病可能是早餐吃了某一样东西引起的。”
她似乎很意外。“早餐？这就难了。我看不出怎么会..”
她闭嘴摇摇头。
“那我看不出她怎么下手..除非她在咖啡里偷放什么——趁爱兰和我

不注意的时候..”
有个安详的嗓音在他们身边说：
“瓦尔少奶奶，你的茶已经端进图书室了。”
瓦尔太太跳起来。
“噢，谢谢你，窦夫小姐。是的，我不妨喝一杯茶。我真的感觉很狼狈。

你呢——督察——先生——”
“谢谢你，我现在不喝。”
胖胖的身躯踌躇一会就慢慢走开了。
她由一道门口消失后，玛丽·窦夫柔声说：
“我想她一辈子没听过‘苗条’这字眼。”
尼尔督察没答腔。
玛丽·窦夫又说：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我在什么地方能找到家务女仆艾伦？”
“我带你去找她。她刚刚上楼。”
艾伦表情阴森森的，但毫无惧色。她那尖酸的老脸得意洋洋望着督察。
“大人，这件事叫人震惊。我从来没想到我帮佣的人家会出这种事。不

过说来也不算意外。我早该递上辞职书了，这是事实。我不喜欢这家人说的
话，我不喜欢他们喝那么多酒，我不赞成那种丑事。我对克伦普太太没有反
感，但克伦普和葛莱蒂那丫头简直不懂得上菜。不过，我最看不惯的是丑事。”

“你是指什么丑事？”

“你如果还不知道，早晚也会听到的。这一带早就议论纷纷。到处有人
看见他们。借口说要去打高尔夫球——或网球..我在这栋房子里——亲眼
——看过好戏。图书室的门开着，他们在那边搂抱亲嘴。”

老处女恶毒极了。尼尔觉得不必问“你是说谁”？但他还是照问不误。
“我说谁？女主人——和那个男人嘛。他们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不过我


告诉你，男主人知道了，曾经派人监视他们。离婚——本来会以离婚收场的。

结果却出了这件事。”
“你这么说，意思是——”
“大人，你问男主人吃什么，喝什么，谁给他吃的。大人，我要说他们

是共谋。他从某一个地方弄来毒药，由她弄给男主人吃，就是这样子，我敢

确定。”
“你有没有在屋里见过紫杉果——或者扔在某一处地方？”
她那对小眼睛发出好奇的光芒。
“紫杉？下流的毒物。小时候我娘对我说过，千万别碰那些浆果。大人，

凶手就是用那种东西？”
“我们还不知道用的是什么。”
艾伦似乎很失望。“我没见过她抚弄紫杉。不，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事。”
尼尔问起佛特斯库口袋里发现的谷子，仍是一无所得。
“不，大人，这我不知道。”
他进一步发问，没什么结果。最后他想求见兰姆士伯顿小姐。
艾伦显得很怀疑。
“我可以问她，但她不肯随便见人的。她是年纪很大的老太婆，你知道，

而且有点古怪。”
督察硬要求见，艾伦勉强带他走进一条长廊，上了几级短梯，来到一处
套房，他认为这儿可能是建来当育婴房用的。
他跟她走的时候，由走廊的窗子看出去，发现海依巡佐站在紫杉树旁边

跟一个人讲话，那人显然是园丁。
艾伦轻轻敲一扇门，听见回音，便开门说道：
“小姐，有一位警察先生想跟你说话。”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她往后退，示意尼尔进屋。
他置身的房间摆满了家具，挤得荒唐。督察自觉仿佛倒退至爱德华时代

甚至维多利亚时代了。煤气炉旁边有一张桌子，有位老太婆坐在那边玩单人

桥牌。她身穿红褐色的衣服，稀疏的白发滑落在面孔两侧。
她不抬头，也不停止牌戏，焦躁地说：
“进来吧，进来吧，请坐。”
这个邀请很难接受，每一张椅子似乎都摆满宗教性的小册子或刊物。
他略微推开沙发上的书刊，兰姆士伯顿小姐厉声问道：
“对传教工作有兴趣？”
“噢，女士，我恐怕不太有兴趣。”
“错了，你应该感兴趣。现代的基督精神就在此。黑暗的非洲，上星期

有个年轻的教士来这儿，皮肤跟你的帽子一般黑，却是真正的基督徒。”
尼尔督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太太又说了一句话，害他窘得很。
“我没有无线电。”
“抱歉，请你再说一遍好吗？”
“噢，我以为你是来查无线电执照，或者类似的蠢表格。好啦，老兄，

到底是什么事？”
“兰姆士伯顿小姐，我很遗憾，令妹夫佛特斯库先生今天早上突然暴病
身亡。”


兰姆士伯顿小姐继续玩单人桥牌，心情完全不受影响，只像闲谈般说：

“终于抱着傲慢和罪恶的自尊心倒下了。噢，事情总要发生的。”
“对你不算打击吧？”
一看就知道不会，可是督察想听听她说什么。
兰姆士伯顿小姐由眼镜顶端猛看他一眼说：
“你的意思若是说我不伤心，那可就说对了。雷克斯·佛特斯库一向是

有罪的人，我从来不喜欢他。”
“他死得很突然——”
老太太表示满意说：“罪孽深重的人活该。”
“他可能是被毒死的——”
督察停下来观察他这句话的效果。
他似乎没造成任何效果。兰姆士伯顿小姐只喃喃说道：“红7 在黑8 上

面。现在我可以上老K 了。”
她手上抓着纸牌，发现督察闷声不响，就停下来说：
“好啦，你指望我说什么？我没毒死他，你想知道的大概是这一点吧。”
“你知不知道谁可能这么做？”
老太太厉声说：“这个问题很不正当。我亡妹的两个孩子住在这栋屋子

里。我不相信含有兰姆士伯顿家族血统的人会犯谋杀罪。你意思是指谋杀

吧？”
“女士，我没这么说。”
“当然是谋杀，曾经有很多人想要杀雷克斯。他是没有节操的人。俗语

说：善恶到头终有报。”
“你是不是特别想起谁？”
兰姆士伯顿小姐收好了桥牌站起身。她个子挺高的。
她说：“我想你还是走吧。”
她说话不带怒意，却有一种冷冷的决心。她又说：“你若想听我的意见，

我想可能是佣人。我觉得茶房总管像无赖，客厅女仆显然不正常。晚安。”
尼尔督察乖乖走出去。她真是了不起的老太婆，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他下楼来到方形的门厅，突然跟一位高高的黑发女郎正面相对。她穿着
湿淋淋的橡皮布雨衣，用好奇又空洞的眼神望着他的脸。
她说：“我刚回来。他们告诉我——说爹——他死了。”“恐怕是真的
喔。”
她向后伸手，仿佛盲目寻找支柱。她摸到一个橡木矮柜，慢慢地僵僵地

坐在上头。
她说：“噢，不，不..”
两行眼泪慢慢流下面颊。
她说：“真可怕。我没想到自己喜欢他..我以为自己恨他..不可能

如此，否则我就不会在乎了。我确实在乎。”她坐在那儿，眼睛瞪着前方，

眼泪又从双眼流出来，沿着面颊往下淌。
不久她再开口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
“最可怕的是，这一来样样都顺利多了。我意思是说，吉拉德和我现在

可以结婚了。我要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我不喜欢这种方式。我不要爹死..
噢，我不要。噢，爹——爹..”
自从尼尔督察来到“紫杉小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真心为死者难


过，反而感到吃惊。


9


副局长说：“听来好像是他太太干的。”他正专心听尼尔督察报告。
案情的摘要棒极了，很短，但是没漏掉什么相关的细节。
副局长说：“是的，看来是他太太干的。尼尔，你自己认为如何？”
尼尔督察说他也觉得好像是那位妻子干的。他愤世疾俗暗想道：凶手往

往是妻子——反过来则是丈夫。
“她有机会。动机呢？”副局长踌躇道：“有动机？”
“噢，长官，我认为有。为这位杜博斯先生，你知道。”
“你认为他也参加了？”
尼尔督察衡量其可能性。“不，长官，我不认为如此。他太爱惜生命，

不会参加。他也许猜到她的想法，但我想不是他教唆的。”
“不，他很小心，不会这么做。”
“小心极了。”
“噢，我们不能随便下结论，不过这种假设行得通。另外两个有机会下

手的人呢？”

“是死者的女儿和儿媳妇。女儿跟一个年轻人来往，父亲反对她嫁给他。
她若没有钱，他绝不会娶她的。这一来她就有了动机。至于儿媳妇，我不想
说什么。对她还不够清楚。不过她们三个人都可能毒死他，我看别人倒不可
能。女侍、茶房总管和厨师处理早餐并端进来，但是我觉得他们无法确定‘塔
西因’由佛特斯库先生服用而不给别人吃下去——我意思是说，如果毒物是
‘塔西因’的话。”

副局长说：“是‘塔西因’没错。我刚刚收到初步的报告。”
尼尔督察说：“那就确定罗，我们可以进行下去。”
“佣人没问题？”
“茶房总管和女侍都显得紧张。这没什么特别的，常常发生此种情况。

厨子气势汹汹，家务女仆似乎很满意..事实上都相当自然和正常。”
“此外你不觉得谁可疑？”
“不，我想没有，长官。”尼尔督察不自觉想到玛丽·窦夫和那谜样的

笑容。她脸上确实有一股微微的敌意。他说：“既然我们知道是‘塔西因’，
应该能查到凶手取得或配制这种毒素的证据。”

“不错。好，继续干吧，尼尔。对了，现在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先生在
这儿。我跟他说过一两句话，他等着见你。另外一个儿子的行踪我们也掌握
了。他在巴黎的布里斯托旅社，今天离开。我猜你会派人到机场接他吧？”

“是的，长官，我有打算..”
副局长咯咯笑：“好，我们现在见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吧。他别名叫‘一
本正经的柏西’。”
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先生年约三十来岁，是整洁的金发白肤男子，发色

和眼睫毛的色泽很浅，说话有点学究气。
“尼尔督察，你不难想象，这对我是可怕的打击。”
尼尔督察说：“佛特斯库先生，一定的。”
“我只能说我前天离家的时候，家父身体好得很。这次食物中毒或其它

的什么毛病一定来得很突然吧？”
“很突然，是的。佛特斯库先生，不是食物中毒喔。”


柏西瓦尔瞠目皱眉。
“不是吗？难怪——”他突然住口。
尼尔督察说：“令尊是被人用‘塔西因’毒死的。”
“塔西因？我从来没听过。”
“我想很少人听过。是一种效果很突然很剧烈的毒素。”
他皱眉皱得更厉害。
“督察，你是要告诉我，家父被人蓄意毒死？”
“看来如此，是的，先生。”
“真可怕！”
“的确是，佛特斯库先生。”
柏西瓦尔喃喃说道：“现在我了解他们在医院的态度了——他们叫我来


这儿打听。”他突然住口，隔了一会才说：“丧礼呢？”说话带着疑问口气。
“明天验尸以后开侦查庭。侦查程序会很正式，然后休会，择期再开。”
“我懂了。通常都如此？”
“是的，先生，现在都如此。”
“我能不能请问你有没有什么概念，有没有怀疑谁——真的，我——”

他又突然停下来。
“还言之过早，佛特斯库先生。”尼尔咕哝道。
“是的，我想是的。”
“不过佛特斯库先生，你若能告诉我们一点令尊遗嘱的内容，对我们必

有帮助，或者你不妨让我跟他的律师接触。”
“他的律师是贝德福广场的‘毕林斯莱，荷斯梭普和瓦特斯事务所’。

至于遗嘱，我能约略报告主要的内容。”
“佛特斯库先生，麻烦你告诉我们。这种常规恐怕非进行不可。”
柏西瓦尔说得很明白：“两年前家父再娶时立了新遗嘱。家父无条件遗

赠十万英镑给他太太，五万英镑给我妹妹爱兰。余产由我继承。当然啦，我

已经是公司的股东。”
“没留任何财产给你弟弟兰斯·佛特斯库？”
“没有，家父和我弟弟长期不和。”
尼尔猛看他一眼——柏西瓦尔对自己的话似乎很有把握。
尼尔督察说：“照遗嘱看来，受益人是佛特斯库太太、爱兰小姐和你本

人？”
柏西瓦尔叹口气：“我想我大概受益不多。要交遗产税，你知道的，督
察。而最近家父——算了，我只能说他的某些财务措施很不明智。”
“最近你们父子对于业务经营有不同的看法？”尼尔督察以和气的态度

提出这个问题。
“我向他提出我的观点，可惜——”柏西瓦尔耸耸肩。
尼尔质问道：“你态度很强硬，是不是？换一个不太客气的说法，你们

曾为此大吵一架，对不对？”
“督察，我不太以为然。”柏西瓦尔的额头浮出一抹红晕。
“佛特斯库先生，也许你们是为别的原因吵架。”
“我们没吵架，督察。”
“你确定吗，佛特斯库先生？算了，没关系。你说令尊和你弟弟至今仍

未来往？”


“是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代表什么？”
尼尔递上玛丽·窦夫笔录的电报。柏西瓦尔看一遍，发出诧异和恼怒的


惊呼。他似乎不相信，而且很生气。
“我不懂，真的不懂。我简直无法相信。”
“佛特斯库先生，好像是真的喔。你弟弟今天要从巴黎赶来。”
“这件事不寻常，很不寻常。不，我真的想不通。”“令尊没跟你提过

这件事？”
“确实没有。他做事真荒唐，背着我召回兰斯。”“我想你不知道他为
什么如此吧？”
“当然不知道。这跟他最近的行为相符——发疯！莫名其妙。非阻止他
不可——我——”
柏西瓦尔猝然停下来。苍白的面孔渐渐失去血色。他说：“我忘了——
我一时忘记家父已不在人间——”尼尔摇头表示同情。
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准备要走了——他拿起帽子说：“若有我帮得上忙

的地方，尽管找我。不过我想——”他停顿片刻——“你会到紫杉小筑来吧？”
“是的，佛特斯库先生——此刻我已经派一个人在那边负责。”
柏西打了个冷颤。
“真不愉快。想一想这种事竟发生在我们身上——”
他叹口气，走向门口。
“白天我大抵在办公室。那边有很多事要料理。但是我傍晚会到紫杉小

筑。”
“是的，先生。”
柏西瓦尔·佛特斯库走出去。
尼尔咕哝道：“一本正经的柏西。”
谦谦虚虚坐在墙边的海依巡佐抬头用疑问口气说：“长官？”
尼尔不答腔。他问道：“长官，你有什么心得？”
尼尔说：“我不知道。”接着小心引述名言说：“他们都是很不讨人喜

欢的人物。”
海依巡佐似乎有点困惑。
尼尔说：“爱丽丝漫游奇境。海依，你不认识你的爱丽丝吗？”
海依说：“那是一本名作，对不对，长官？第三广播节目，我不听第三

广播节目的。”


10


飞机刚离开巴黎机场五分钟左右，兰斯·佛特斯库打开他手上的大陆版

“每日邮报”。过了一两分钟，他惊叫一声，邻座的派蒂好奇地转过头来。
兰斯说：“是老头。他死了。”
“死了！你爹？”
“是的，他似乎在办公室突然发病，送往圣尤德医院，刚送去不久就死

了。”
“亲爱的，真遗憾。什么毛病，中风吗？”
“我猜是吧。看来好像是。”
“他以前有没有中风过？”
“没有，就我所知没有。”
“我想人不会第一次中风就死掉。”
兰斯说：“可怜的老头，我以为自己不怎么喜欢他，不过现在他死了..”
“你当然是喜欢他的。”
“派蒂，我们的本性不像你这么好。噢，算了，我的好运似乎过去了，

对吧。”
“是的。现在发生这种事，真奇怪。就在你要回家的节骨眼上。”
他猛回头看她。
“奇怪？派蒂，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
她略带惊讶看着他。
“噢，一种巧合。”
“你是说我打算做的事情都会出问题？”
“不，亲亲，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世上真有霉运存在。”
“是的，我想是有的。”
派蒂又说：“真抱歉。”
他们抵达哈德罗机场，正等着下飞机，一位航空公司的官员以清晰的嗓

门叫道：
“兰斯·佛特斯库先生是不是在飞机上？”
“在，”兰斯说。
“麻烦你走这边，佛特斯库先生。”
兰斯和派蒂跟着那人下了飞机，比其它旅客先走。他们经过后座的一对

夫妇身旁，听见男士对他太太说：
“我想是著名的走私客。当场被捕。”
兰斯说：“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他望着桌子对面的警探督察尼尔。
尼尔点头表示同情。
“塔西因——紫杉果——这件事活像一出刺激的通俗剧。督察，我敢说

你一定觉得这种事很普通。全是日常工作。不过下毒事件在我们家族似乎很

牵强。”
尼尔督察问道：“那你根本想不出谁会毒死令尊罗？”
“老天，想不出来。我猜老头在生意上结了不少冤仇，很多人恨不得活

生生剥他的皮，在财务方面打垮他之类的。至于下毒？反正我不可能知道。
我出国多年，对于家里的事情所知不多。”
“佛特斯库先生，我就是想问你这一点。我听你哥哥说你和令尊已多年


未来往。你肯说明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家呢？”

“好的，督察。我曾收到家父的信件，我看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噢，六个月以前，就在我婚后不久。家父写信暗示说：他希望往事成为过去。
他建议我回家，进公司做事。他说话含含糊糊，我不确定要不要照他的意思
去做。结果我八月到英国来——也就是三个月以前。我到紫杉小筑去看他，
他提出的条件相当有利。我说我要考虑，而且要跟内人商量。他十分谅解。
我飞回东非，跟派蒂商量，最后决定接受老头的建议。我得将那边的事务作
一了结，但我说好在上个月底弄完。我跟家父说我会打电报通知我返英的日
期。”

尼尔督察咳嗽一声。
“你回来，你哥哥似乎很惊讶。”
兰斯突然咧嘴一笑。他那张迷人的面孔泛出淘气的喜色。
他说：“别以为柏西知道这回事。他当时正好到挪威度假。告诉你，老

头故意选那个时间。他背着柏西办事。事实上我怀疑家父是跟柏西——叫他
瓦尔也可以——吵架才给我机会的。我想瓦尔多多少少想要管老头，咦，老
头绝对受不了这种事。他们吵些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他气愤极了。他大概觉
得安插我进去，挫挫瓦尔的锐气也好。他一向不喜欢瓦尔的老婆，说来有点
势利，他对于我的婚姻非常满意。他大概想叫我回家，让柏西面对既成的事
实，开个大玩笑。”

“上回你在紫杉小筑逗留多久？”

“噢，至多一两个钟头。他没留我过夜，我相信他就是要背着柏西秘密
进行。他甚至不希望仆人知道这件事。我说过啦，最后讲好我回去考虑，跟
派蒂谈谈，再写信把我的决定告诉他，我都照办了。信上提到返英的大概日
期，昨天再从巴黎拍电报给他。”

尼尔督察点点头。
“这封电报害你哥哥非常吃惊。”
“我打赌会的。不过，柏西照例又赢了。我来迟一步。”
尼尔督察若有所思地说：“是的，你来迟了一步。”又精神勃勃地说：


“八月回来，你有没有碰到家里其它的人？”
“我继母在那边喝茶。”
“你以前没见过她？”
他突然咧嘴一笑。“没有。老头真会选女人。她至少比他年轻三十岁。”
“请恕我发问，令尊再娶你是不是愤慨？你哥哥呢？”
兰斯显得很惊讶。
“我当然不会，我想柏西也不会吧。我们的母亲在我们——噢，十岁或

十二岁左右那年就死了。我惊讶的是老头怎么没早一点再娶。”
尼尔督察咕哝道：
“娶一个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女人真冒险。”
“这话是不是我哥哥对你说的？他就是这样。柏西最擅长暗示艺术。督

察，案情是否如此？我的继母是否有毒害家父的嫌疑？”
尼尔督察面无表情。
他欣然说：“佛特斯库先生，现在还不能确定什么。喏，我能请问你有

什么计划？”
兰斯思忖道：“计划？我想我得改订新计划了。家属在什么地方？都在


紫杉小筑？”
“是的。”“我还是马上赶去好了。”他转向他太太：“派蒂，你最好

找家旅馆住下来。”
她连忙抗议：“不，不，兰斯，我要跟你走。”
“不，亲亲。”
“我要去嘛。”
“真的，我想你还是不要去比较好。不妨下榻——噢，我已经好久没在

伦敦逗留了——巴尼斯旅社。以前巴尼斯旅社是很优美很安静的地方。我想

还营业吧？”
“噢，是的，佛特斯库先生。”
“对，派蒂，那边若有房间，我把你安顿在那儿，然后我再去紫杉小筑。”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去呢，兰斯？”
兰斯的面孔突然显得阴森森的。
“坦白说，派蒂，我不敢确定大家欢不欢迎我。是爹请我回来的，可是

爹死了。我不知道现在那个地方属于谁。我想是柏西，不然就是阿黛儿。总

之，我要先看看人家怎么接待我，再带你去。何况——”
“何况什么？”
“我不想带你到一处有下毒者逍遥法外的住宅去。”
“噢，胡扯。”
兰斯坚决地说：
“派蒂，事关你的安危，我不愿冒险。”


11


杜博斯先生恼火了。他气冲冲地把阿黛儿·佛特斯库的信笺拦腰撕掉，
丢进废纸篓。接着他忽然慎重起来，又找出纸片，点根火柴烧成灰。他低声
咕哝道：

“女人为什么天生的这么笨？最起码的智虑..”这时候杜博斯先生郁
郁沉思道，女人从来就不懂得小心。虽然他因此而获利多回，可是现在他却
恼火了。他自己采取每一种预防措施。如果佛特斯库太太打电话来，他吩咐
人家说他不在。阿黛儿·佛特斯库已经打给他三次了，现在她居然写信来。
大体上写信更糟糕。他沉思一会儿，走到电话边。

“请问，我能不能跟佛特斯库太太讲话？是的，是杜博斯先生。”一两
分钟后，他听到她的声音。

“维维安，终于找到你了！”

“是的，是的，阿黛儿，要小心。你在哪儿接电话？”

“图书室。”

“门厅里没有人偷听吧？”

“他们为什么要偷听？”

“咦，这谁知道呢。屋里屋外是不是还有警察？”

“不，他们暂时走了。噢，维维安亲亲，真可怕。”

“是的，是的，我相信一定会的。不过阿黛儿，我们必须小心。”

“噢，当然，亲爱的。”

“电话里别叫我‘亲爱的’。这样不安全。”

“维维安，你未免太惊慌了吧？现在人人都叫‘亲爱的’。”

“是，是，这话不假。不过你听着。别打电话给我，也别写信——”

“不过维维安——”

“只是暂时如此，你明白。我们必须小心。”

“噢，好吧。”听她的口音好像生气了。

“阿黛儿，听着。我给你的信，你烧掉了吧？”

阿黛儿·佛特斯库迟疑片刻才说：

“当然。我跟你说过我会烧的。”

“那就好。现在我要挂断了。别打电话，也别写信，我会在恰当的时机
给你消息。”

他把听筒放回挂钩上，若有所思地摸摸脸颊。他觉得对方那片刻的迟疑
很不对劲。阿黛儿烧了他的信没有？女人都一样。她们答应要烧东西，却舍
不得烧。

杜博斯先生暗想：信件——女人老是要你写信给她们。他自己尽量小心，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逃不掉。他给阿黛儿·佛特斯库的寥寥几封信写些什么？
他闷沉沉想道：“都是寻常的闲话。”不过万一有特殊的字眼——特殊的措
辞让警方歪曲解释成他们所要的意思呢？他忆起艾迪斯·汤普森案。他暗想
自己的信纯洁得很，却又不敢确定。他愈来愈不安。就算阿黛儿还没烧掉他
的信，她现在有没有脑筋把它烧掉？也许警方已经拿去了？他不知道她放在
哪儿，也许放在楼上她特用的起居室——可能在花哨的小写字台里。那是仿
路易十四年代的假古物。以前她曾告诉他那儿有个秘密抽屉。秘密抽屉！这
骗不了警察。不过现在屋里屋外没有警察，她说的。早上他们在那边，现在


都走了。

先前他们大概忙着查食物中的毒素来源。但愿他们还没有逐室搜查房
屋。也许他们得申请或取得搜索状才能这么做。如果他现在立即行动，可能
—— 

他脑中清晰浮出房子的画面。天快黑了，茶点将端入图书室或客厅。人
人都聚集在楼下，仆佣则在仆人厅喝茶。二楼一定没有人。穿过花园，沿着
遮蔽效果甚佳的紫杉树篱走过去很简单。有一扇小侧门通到大露台，不到就
寝时刻从来不上锁，可以从那边溜进去，选择恰当的时机溜上楼。

玛丽·窦夫慢慢走下大楼梯，在半路梯台的窗口停顿片刻，昨天她曾由
此看见尼尔督察抵达。现在她眺望窗外渐暗的日光，发现有个男人的身影绕
过紫杉树篱消失了。她怀疑是浪子兰斯·佛特斯库。说不定他在大门口遣走
汽车，自己绕着花园漫步，先回忆旧时光，再应付可能有敌意的家人。玛丽·窦
夫很同情兰斯。她唇边挂着微笑走下楼。到了大厅，她碰见葛莱蒂，小丫头
看到她，紧张兮兮跳起来。

玛丽问道：“我刚才听到的电话就是这一通？谁呀？”
葛莱蒂说话透不过气来，显得很仓促。“噢，是拨错号码的——以为我

们是洗衣店。前面那通是杜博斯先生。他要跟女主人说话。”
“我明白了。”
玛丽横越门厅，回头说：“我想喝茶的时间到了。你还没端来吗？”
葛莱蒂说：“小姐，我想四点半还没到吧？”
“差二十分就五点了。现在端进来吧。”
玛丽·窦夫走进图书室，阿黛儿·佛特斯库坐在沙发上，眼睛瞪着炉火，

小手指拎着一条花边小手帕。阿黛儿烦闷地说：
“茶呢？”
玛丽·窦夫说：“正要送进来。”
一根木头掉出壁炉外，玛丽·窦夫跪在炉格边，以火钳将它放好，又加

了一块木头和少许煤炭。
葛莱蒂走进厨房，克伦普太太正在烹饪桌上调一大钵发面点心，她抬起

愤怒的红脸。
“图书室的电铃响了又响。丫头，你该端茶点进去了。”
“好吧，好吧，克伦普太太。”
克伦普太太咕哝道：“我今天晚上会跟克伦普说，我要告他的状。”
葛莱蒂走入餐具室。她没有切三明治。噢，她偏不切三明治。没有三明

治，他们可吃的东西仍旧多得很，对不对？两个蛋糕，加上饼干、圆面包和
蜂蜜，还有新鲜的黑市奶油。用不着她费心切蕃茄或肥肝三明治，已经够丰
盛了。她有别的事情要想。克伦普先生今天下午外出，所以克伦普太太的脾
气很大。咦，今天是他的休假日对不对？葛莱蒂暗想他没有错嘛。克伦普太
太由厨房叫道：

“水开了半天，壶盖都掀掉了。你到底泡不泡茶？”
“来罗。”
她抓了一把茶叶，量都不量就放进大银壶，提到厨房，把滚水倒进去，


又在银质大托盘上摆好茶壶和水壶，整个端进图书室，放在沙发附近的小茶
几上。她匆匆回来端另一个放点心的托盘。她端点心盘走到门厅，老爷钟突
然轧轧响，准备要敲了，她猛然跳起来。


在图书室里，阿黛儿·佛特斯库对玛丽·窦夫发牢骚。
“今天下午大家都到哪儿去了？”
“佛特斯库太太，我真的不知道。佛特斯库小姐刚才回来了。我想柏西

瓦尔少奶奶正在房间里写信。”
阿黛儿使性子说：“写信，写信，那个女人一天到晚写信。她那一阶层
的人就是这样，喜欢死讯和灾祸。残忍，我要这么说，百分之百残忍。”
玛丽圆滑地低语道：“我去告诉她茶点准备好了。”她走向门口，爱兰·佛

特斯库踏入房间，她略微退后一步。爱兰说：
“好冷。”说完就坐在火炉边，对着烈焰搓搓手。
玛丽在门厅站了一会儿。摆糕饼的大托盘放在一张矮柜上。门厅渐暗，

玛丽扭开电灯。此时她依稀听见珍妮佛·佛特斯库沿着楼上的长廊走过来。
可是没有人下楼，于是玛丽上了楼梯，顺着长廊走过去。

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和他太太住在房子的侧厢，门户独立。玛丽敲敲起
居室的门。柏西瓦尔太太喜欢人家敲门，克伦普因此常常藐视她。她精神勃
勃地说：

“进来。”
玛丽开门低声说：
“柏西瓦尔少奶奶，茶点端来了。”
她看见珍妮佛·佛特斯库穿着外出服，相当惊讶。珍妮佛正要卸除一件


骆驼毛大衣。
“我不知道你出去过，”玛丽说。
柏西瓦尔太太似乎有点气喘。
“噢，我只是到花园罢了——去吸一点新鲜的空气。不过天气真冷。我

乐于下楼去烤烤火。这儿的中央系统暖气效果不佳。窦夫小姐，得有人跟园

丁们谈谈。”
“我会的，”玛丽答应道。
珍妮佛·佛特斯库把大衣放在椅子上，跟玛丽走出房间。她比玛丽先下

楼，玛丽略微后退，让她先走。到了门厅，玛丽发现点心盘还在那儿，觉得
很意外。她正要去餐具室叫葛莱蒂，阿黛儿·佛特斯库来到图书室门口，气
冲冲地说：

“我们喝茶到底有没有点心可配？”

玛丽连忙端起托盘，拿进图书室，将各种东西陈列在壁炉附近的矮几上。
她拿空托盘出来，走到门厅，前门的电铃响了。玛丽放下托盘，亲自去开门。
如果浪子终于回家，她真想看看他的样子。玛丽开了门，望见对方黑黑瘦瘦
的面孔和挖苦般的笑容，暗想道：“真不像佛特斯库家的人。”她静静地说：

“是兰斯·佛特斯库先生？”
“正是。”
玛丽看看他的背后。
“你的行李呢？”
“我付了钱，把计程车打发走了。我只带这一件行李。”
他拎起一个中型的拉链手提袋。玛丽内心略感惊讶，她说：
“噢，你乘计程车来的。我以为你是走上来。尊夫人呢？”
兰斯的面孔露出苦相说：
“内人不来，至少现在还不来。”



“我明白了，佛特斯库少爷，请走这边。大家都在图书室喝茶。”
她带他到图书室门口，径自走开，暗想兰斯·佛特斯库真迷人。接着另

一个念头浮上心坎——也许很多女人都这么想过哩。
“兰斯！”
爱兰匆匆向他走来。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像小女孩一般纵情拥抱他，

兰斯感到很诧异。
“嘿，我来啦。”
他轻轻挣脱了束缚。
“这位是珍妮佛吧？”
珍妮佛·佛特斯库好奇地打量他。
她说：“瓦尔恐怕留在城里了。有好多事情要办，你知道——作各种安

排之类的。当然一切都落在瓦尔身上。凡事都由他负责。你真的想不出我们

大家正在受什么罪。”
兰斯正色说：“你们一定觉得很可怕。”
他转向沙发上的女人，她手拿蜂蜜面包坐着，正静静打量他。
珍妮佛嚷道：“你当然不认识阿黛儿吧？”
兰斯抓起阿黛儿的手低声说：“噢，我认识。”他俯视她的时候，她的

眼皮颤动了几下。她放下左手拿着吃的面包，摸一摸头发。这是女人味十足
的姿态，表示她承认一位迷人的男子进屋了。她以浓浊柔美的声音说：
“兰斯，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她倒了一杯茶给他，又说：“真高兴

你赶来。我们家很需要再来个男人。”
兰斯说：
“你务必让我尽力帮忙。”
“你知道——也许你不知道——我们这边有警察。他们认为——他们认

为——”她突然住口，热烈狂呼道：“噢，可怕！真可怕！”
兰斯一本正经，表示同情。“我知道。他们还到伦敦机场去接我哩。”
“警察去接你？”
“是的。”
“他们说什么？”
兰斯不以为然地说：“噢，他们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阿黛儿说：“他是被人毒死的，他们这么想，他们这么说。不是食物中

毒，是有人下毒。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他们以为凶手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
兰斯突然向她笑一笑。
他安慰说：“这是他们的飞靶。我们担心也没用。好棒的茶！我很久没

看见英国好茶了。”
其它的人很快就感染到他的心境。阿黛儿突然说：
“你太太——兰斯，你不是有太太吗？”
“我有太太，不错。她在伦敦。”
“你不——你何不带她来这儿？”
兰斯说：“订计划的时间多得很。派蒂——噢，派蒂在那边挺好的。”
爱兰厉声说：
“你该不是说——你该不是认为——”
兰斯连忙说：
“外观好美的巧克力蛋糕。我得吃一点。”


他切了一片问道：
“爱菲姨妈是否还健在？”
“噢，是的，兰斯。她不下楼陪我们吃饭或作任何事情，但她身体还好。


只是她变得很古怪。”
兰斯说：“她向来古怪。喝完茶我得上去看她。”
珍妮佛·佛特斯库咕哝道：
“以她的年纪，我们真觉得她该进某一种收容所了。我意思是说她可以

得到妥善的照顾。”
兰斯说：“若有老太婆收容所肯接纳爱菲姨妈，上帝保佑他们。”又说：

“替我开门的古板小姐是谁？”
阿黛儿显得很惊讶。
“不是克伦普为你开门？好个茶房总管？噢，不，我忘了。今天他休假。

但是葛莱蒂——”
兰斯略作描述。“蓝眼睛，头发中分，声音柔柔的，口含奶油都化不了。

实际上是怎么样的人，我无法确定。”
珍妮佛说：“那一定是玛丽·窦夫。”
爱兰说：“她等于替我们管家。”
“真的？”
阿黛儿说：“她真的很管用。”
兰斯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想她大概如此。”
珍妮佛说：“她的好处是守本分。从来不放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兰斯说：“聪明的玛丽·窦夫。”说完又拿一块巧克力蛋糕来吃。


12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原来你又像伪币般露面了。”
兰斯向她咧咧嘴。“爱菲姨妈，你说得不错。”
兰姆士伯顿小姐嗤之以鼻：“哼！你可选对了时机。你爹昨天被人害死，

警察满屋子刺探，连垃圾箱都去挖。我由窗口看见了。”她停下来，再用鼻

子吸吸气才问道：“带你太太来了？”
“没有，我把派蒂留在伦敦。”
“这还有点脑筋。我如果是你，绝不带她上这儿来。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会出事？派蒂会出事？”
“任何人都有可能。”兰姆士伯顿小姐说。
兰斯·佛特斯库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他问道：“爱菲姨妈，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兰姆士伯顿小姐不直接回答。“昨天有一位督察来这儿盘问我。他没问

出什么结果。可是他不像外表那么笨喔，才不哩。”她忿然说：“你外公地
下有知，晓得这栋屋子来了警察，会有什么感想呢——他在坟墓里都不得安
身。他终身是普里矛斯教友会的弟兄。他发现我晚上参加英国国教的礼拜式，
可不得了哇！我相信比起谋杀，那种事根本无伤大雅。”

平日兰斯听见这种话一定会露出笑容，可是现在他黑黑的长脸依旧很严

肃。他说：
“你知道，我走了这么久，什么都不清楚。最近这儿发生过什么事？”
兰姆士伯顿小姐抬眼看天。
她坚定地说：“亵渎神明的坏事。”
“是的，是的，爱菲姨妈，无论如何你都会说这种话。不过警方凭什么

认为爹是在这栋房子里被杀的？”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通奸是一回事，谋杀是另外一回事，我不该想起

她，真的不应该。”
兰斯似乎很机警。他问道：“阿黛儿？”
“我的嘴巴封住了，不能讲话。”兰姆士伯顿小姐说。
兰斯说：“算了，老姨妈。这个措辞很迷人，却没什么意义。阿黛儿有

男朋友？阿黛儿跟男朋友在他的早茶里放毒药。案情是不是如此？”
“请你不要开玩笑。”
“你明知我不是开玩笑。”
兰姆士伯顿小姐突然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我相信那个女孩子略有所

知。”
“哪个女孩子？”兰斯好像很惊讶。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那个鼻子呼呼响的女孩子。今天下午她该端茶上

来给我，却没有端来。听说没告假就出去了。她如果去找警察，我不会吃惊
的。谁替你开门？”
“听说名叫玛丽·窦夫。看来很温顺——其实不见得。是她要去找警察
吗？”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她不会去找警察。不——我是指那个蠢兮兮的小
女侍。她整天像兔子动来动去，乱蹦乱跳。我说：‘你怎么啦？你是不是良
心不安？’她说：‘我没做什么——我不会做那种事。’我对她说：‘但愿


你没有，不过你有忧愁，对不对？’于是她鼻子发出声音，说她不想害人惹
上麻烦，她相信一定是弄错了。我说：‘喏，姑娘，你说实话，羞辱恶魔。’
我是这么说的。我说：‘你去找警察，把你知道的事情通通告诉他们，因为
蒙蔽实情没有好结果，无论多么不愉快的事都不该隐瞒。’后来她胡扯一通，
说她不能去找警察，说他们绝不会相信她，而且她该说什么呢？最后她竟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兰斯含糊其辞：“你不认为她只是想引人注目？”
“不，我不认为。我想她吓慌了。她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因而对事情

略有所知。那件事可能重要，也可能一点都不重要。”
“你不认为她自己可能怀恨我爹，然后——”兰斯迟疑半晌。
兰姆士伯顿小姐断然摇摇头。
“你爹绝不会注意她这种女孩子。可怜的姑娘，没有男人会注意她。啊，

算了，我敢说这样对她的灵魂反而有好处。”
兰斯对葛莱蒂的灵魂不感兴趣。
他问道：“你认为她会去警察局？”
爱菲姨妈拚命点头。
“是的，我想她大概不愿意在这栋房子里跟他们说什么，免得有人听

见。”
兰斯问道：“你认为她可能看见某人在食物里动手脚？”
爱菲姨妈猛瞧他一眼。
“有可能，不是吗？”她说。
“是的，我想是的。”然后他辩解道：“这件事从头到尾不合常情。活

像侦探小说。”
“柏西瓦尔太太是医院的护士。”兰姆士伯顿小姐说。
这句话好像跟前面的话题毫无关系，兰斯大惑不解望着她。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医院的护士惯于用药。”
兰斯似乎很怀疑。
“这种玩意儿——塔西因——可曾用做医药？”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听说是从紫杉果里榨出来的。小孩偶尔会误食紫

杉果，病得很重。我记得小时候的一件病例。我印象很深，永远忘不了。记

忆中的事情有时候很管用。”
兰斯猛抬头瞪着她。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亲情是一回事，我想我的亲情比谁都来得深。可

是我不支持邪恶的行为。恶行一定要摧毁。”

克伦普太太正在板子上擀面团，她抬起愤怒的红脸说：“不跟我说一声
就出去了。偷溜出门，没向任何人吭一声。狡猾，就是那么回事，狡猾！怕
人家阻止她，我若逮到她，我会阻止她的！想想看！男主人死了，兰斯少爷
好多年没回家，现在要回来，我对克伦普说：‘管它休假不休假，我知道自
己的责任。今天晚上不能像平常的礼拜四一样吃冷餐，要吃体面的正餐。一
位绅士从外国带妻子回来——而她以前是嫁过贵族人家的——我们样样都得
做得中规中矩。’小姐，你知道我的个性，你知道我以工作为荣。”

玛丽·窦夫正在听她吐露心声，轻轻点头。
克伦普太太气冲冲抬高嗓门。“克伦普说什么来着？他说：‘今天我放
假，我要出去。贵族有什么了不起。’克伦普，他不以工作为荣。所以他走


了，我告诉葛莱蒂今天晚上必须独自应付。她只说：‘好吧，克伦普太太。’
没想到我一转身她就溜了。今天不是她的假日。星期五才是。现在我们要怎
么办，我可不知道！幸亏兰斯少爷今天没带他太太回来。”

玛丽的口吻含着安慰意味，但又颇具权威：“我们会有办法的，克伦普
太太，只要把菜单简化些就行了。”她提出几点建议，克伦普太太勉强顺从。
最后玛丽说：“那样我可以轻轻松松上菜和服务。”

克伦普太太似乎有点怀疑：“小姐，你是说你要亲自伺候用餐？”
“如果葛莱蒂到时候没赶回来的话。”
克伦普太太说：“她不会回来的。陪男孩子游荡，到某一处店铺花钱去

了。小姐，你知道，她有男朋友喔，看她那样子真想不到。他名叫亚伯特。
明年春天结婚，她告诉我的。这些女孩子不晓得婚姻的滋味，不知道我跟克
伦普经历过什么。”她叹口气，然后改用正常口吻说：“小姐，茶点呢？谁
来收拾和洗涤？”

玛丽说：“我来吧。我现在就去。”
阿黛儿·佛特斯库还坐在茶碟后面的沙发上，但小客室的电灯并没有打

开。
玛丽问道：“佛特斯库太太，我开灯好吗？”阿黛儿没答腔。
玛丽扭开电灯，走到对面的窗口把窗帘拉开。这时候她回头，看见软软

垂在沙发上的妇人那张面孔。死者身边有一块涂了蜂蜜，吃到一半的面包，

茶杯也是半满的。阿黛儿·佛特斯库已突然暴毙了。
尼尔督察焦急地问道：“怎么？”
医生立即说：
“茶里有氰化物——可能是氰化钾。”
尼尔咕哝道：“氰化物。”
医生有点好奇地望着他。
“你不大相信——有没有特殊的理由——”
“我们原先怀疑她是凶手，”尼尔说。
“结果她却成了受害人。嗯。你得重新考虑，对不对？”
尼尔点点头。他的表情苦涩，下巴绷得很紧。
下毒！没把他放在眼里。在雷克斯·佛特斯库的早餐咖啡里放“塔西因”，

阿黛儿·佛特斯库的茶里放氰化物。仍是内在的家庭事件，至少看来如此。

阿黛儿·佛特斯库、珍妮佛·佛特斯库、爱兰·佛特斯库和刚回来的兰
斯·佛特斯库一起在图书室喝茶。兰斯曾上楼去看兰姆士伯顿小姐，珍妮佛
到自己的起居室去写信，爱兰最后走出图书室。照她的说法，当时阿黛儿身
体好好的，刚为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茶。

最后一杯茶！是的，那真是她有生最后的一杯茶。
事隔二十分钟左右，玛丽·窦夫走进房间，发现了尸体。
那二十分钟——
尼尔督察暗自诅咒一声，走进厨房。
克伦普太太的肥躯坐在烹饪桌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敌意甚浓，他进来，

她一动也不动。
“那丫头呢？她回来没有？”
“葛莱蒂？不——她没回来——我猜要到十一点以后才会回来。”
“你说茶是她泡好端进去的。”


“苍天为证，我没有碰茶水。我也不相信葛莱蒂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不会做那种事的——葛莱蒂不会。大人，她是好女孩——有点蠢罢了——
本性不坏。”

不，尼尔不认为葛莱蒂是坏人。他不认为下毒者是葛莱蒂。何况茶壶里

并没有氰化物。
“不过，她为什么突然走掉呢？你说今天不是她的假日。”
“不，大人，明天才是她的假日。”
“克伦普——”
克伦普太太的敌意突然复苏了。她气冲冲地提高嗓门。
“别把罪名套在克伦普身上。克伦普没有嫌疑。他三点就出去了——现

在我倒庆幸他这么做。他和柏西瓦尔少爷一样没有嫌疑。”
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刚由伦敦回来——一进门就听到惊人的第二件命
案。
尼尔柔声说：“我不是指控克伦普。我只是怀疑他知不知道葛莱蒂的计
划。”
克伦普太太说：“她穿着最好的尼龙丝袜。她有计划。没告诉我！也没

切茶点用的三明治。噢，是的，她有计划。等她回来，我要训她一顿。”
等她回来——
尼尔略微感到不安。为了甩开疑虑，他上楼到阿黛儿·佛特斯库的卧房。

好奢华的住所——满屋子玫瑰锦缎帷帐，外加一张镀金大床。房间一侧有门
通进镶了镜子的浴室，里面设有兰花色的瓷质浴缸。浴室另一头是雷克斯·佛
特斯库的更衣室，以内门相通。尼尔走回阿黛儿的卧房，由房间另一侧的内
门走进她的起居室。

这个房间陈设如帝国，铺着玫瑰堆花地毯。昨天尼尔已细查过这个房间
——尤其注意优雅的小书桌，现在只草草看一眼。
可是，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全身发僵。玫瑰堆花地毯中间有一小块泥

巴哩。
尼尔走过去捡起来。泥土还是湿的。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脚印——只有这一小块湿泥。
尼尔督察打量葛莱蒂·马丁的卧室。十一点多了——克伦普已在半个钟

头前回来——葛莱蒂却不见人影。尼尔督察看看四周。无论葛莱蒂受过什么
训练，她天生的本质是懒懒散散的。尼尔督察判断她的床铺很少整理，窗户
很少打开。不过他关心的不是葛莱蒂个人的习惯。反之，他仔细检查她的东
西。

大抵是便宜寒酸的服饰，耐久或高品质的东西很少。他曾叫老艾伦来帮
忙，可惜她没有多大的用处。她不知道葛莱蒂有哪些衣服；也就说不出有没
有少了什么。他看完衣服和内衣裤，转而翻五斗柜。葛莱蒂的宝贝都放在那
个地方：有风景明信片和剪报、编织图案、美容提示、制衣和打扮的忠告等
等。

尼尔督察把这些东西分成几类。图片明信片大抵是几处地方的风景，他
猜葛莱蒂曾到那些地点度过假。其中三张签有“伯特”的昵名。他猜“伯特”
就是克伦普太太提到的“男朋友”。第一张明信片以文盲般的字体写道：“一
切安好。很想你。伯特上。”第二张说：“这边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可是
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很快就能跟你见面了。别忘记我们约定的日期。记住，


那天之后——棒极了，永远幸福过日子。”第三封只说：“别忘了。我信任
你。爱你的伯特。”

接着尼尔翻阅剪报，把它分成三堆：有制衣和美容提示，有葛莱蒂似乎
很欣赏的电影明星花絮，她对最新的科学奇迹好像也很感兴趣。剪报中有飞
碟、秘密武器、俄国人用真言药叫人吐实和美国医生发现奇幻药等资料。尼
尔认为这全是二十世纪的巫术。可是由屋里的东西看不出她失踪的理由。她
不写日记，他也不指望她写。可能性太低了。没有未完成的信，没有任何记
录显示雷克斯·佛特斯库死前她曾在屋里看到什么。无论葛莱蒂看到什么，
无论葛莱蒂知道什么，完全没有记录。第二个茶盘为什么留在门厅里，葛莱
蒂为什么突然失踪，只能凭猜测。

尼尔叹口气走出房间，把门关上。

他正准备走下小回旋梯，听到有人沿着下面的梯台跑过来。

海依巡佐在楼梯底下激动地抬头看他，有点气喘。

他慌慌忙忙说：“长官，长官！我们找到她了——”

“找到她？”

“长官，是女仆——艾伦——想起衣服在晒衣绳上还没有收进来——就
在后门转角。于是她拿着火把去收，绊到尸体，差一点摔跤——是那个女孩
的尸体——她是被人勒死的，一只丝袜缠在喉咙口——我看死掉好几个钟头
了。长官，玩笑开得真邪门——她鼻子上夹着一根晒衣夹子——”


13


有一位搭火车的老太太买了三份晨报，每一份看完就折好放在旁边，露
出来的都是同一标题。现在那条新闻不只是一小段，不只是躲在报纸的角落
里了。头条新闻，加上醒目的“紫杉小筑三重命案”等公告。

老太太坐得很直，两眼眺望车窗外面，噘着嘴巴，白里透红的皱纹老脸
显出悲哀和不以为然的神色。玛波小姐乘早车离开圣玛丽牧场，在接驳站换
车到伦敦，然后乘循环车到伦敦的另一个终点站前往贝敦石南林。

到站后，她叫了一辆计程车，要求司机载她到“紫杉小筑”。玛波小姐
天真可爱，是白肤酡颜细发的老太太，所以她轻轻松松就获准进入围城般的
要塞，简直叫人不敢相信。虽然一大队记者和摄影师被警方挡驾，玛波小姐
倒未受盘查就进去了，人人都相信她只是这家人的亲戚，不可能有别的身分。

玛波小姐仔细用大大小小的零钱付了车资，按前门的电铃。克伦普来开
门，玛波小姐用老练的目光打量他一眼。她自忖道：“眼睛不老实，而且吓
得半死。”

克伦普看见一位高高的老太太穿着旧款的苏格兰呢外套和裙子，围着两
条领巾，头戴一顶插有羽毛的小毛毡帽。她手拿一个容量很大的提包，另外
一个古旧而质料甚佳的衣箱放在身畔。克伦普一看就知道她是淑女，他说：

“怎么，女士？”语气恭恭敬敬的。

玛波小姐说：“请问我能不能见见女主人？”

克伦普退后一步，让她进门。他提起衣箱，小心翼翼放在门厅里。

他犹豫不决说：“噢，女士，我不知道谁——”

玛波小姐帮她解围。

她说：“我是来谈那个被杀的女孩子——葛莱蒂·马丁。”

“噢，我明白了，女士。那样的话——”他突然停嘴，看看图书室的房
门，有个高高的少妇由那边走出来。他说：“女士，这位是兰斯·佛特斯库
少奶奶。”

派蒂走过来，和玛波小姐四目交投。玛波小姐有点吃惊。她没料到会在
这间房子里看见派蒂西亚·佛特斯库这种人。房子内部和她想象的差不多，
可是派蒂与这里的景观不相配。

“是为葛莱蒂的事，少奶奶。”克伦普帮忙说。

派蒂以犹豫的口吻说：

“你进来这边好吗？不会有旁人打扰。”

她带头走进图书室，玛波小姐跟在后头。

派蒂说：“你不是特别想见谁吧？我大概帮不上忙。你知道外子和我前
几天才从非洲回国。我们对家里的事情完全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去找外子的
妹妹或嫂嫂来。”

玛波小姐看看对方，深有好感。她喜欢严肃又单纯的气质。不知道为什
么，她替少女难过。玛波小姐依稀觉得：旧印花衣裳和马儿、狗儿等背景比
这些富丽的装潢更适合她。玛波小姐曾在圣玛丽牧场村的小马展览会和运动
会上见过许多派蒂这一类型的女孩子，对她们认识很深。她自觉跟这位表情
闷闷不乐的女孩子很投缘。

玛波小姐仔细脱下手套，拉平指尖说：“其实很简单。你知道，我在报
上看到葛莱蒂·马丁被杀的消息。我知道她的一切。她是我们那一带的人。


事实上，她当女佣就是我训练的。既然她出了这件可怕的事，我觉得——噢，

我觉得我该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派蒂说：“是的，当然，我明白了。”

她真的明白。玛波小姐的行动在她看来很自然，理当如此。

派蒂说：“我想你来是一件好事。好像没有人清楚她的身世。我是指亲
戚之类的。”

玛波小姐说：“没有，当然没有。她根本没有亲戚。她由孤儿院来我家
——是圣信孤儿院，管理甚佳，却缺少财源。我们尽量帮助那边的女孩子，
设法训练她们之类的。葛莱蒂十七岁来我家，我教她侍候用餐，保养银器等
等。她当然待不久，她们都这样，她有了一点经验，马上到咖啡馆任职。女
孩子几乎都喜欢这样。你知道，她们认为那种生活比较自由和愉快。也许吧，
我真的不知道。”

派蒂说：“我甚至没见过她哩。她是不是漂亮的姑娘？”

玛波小姐说：“噢，不，一点都不漂亮。有腺肿病，脸上还有很多斑点。
而且她也笨得可悲。”玛波小姐若有所思地继续说：“我想她在任何地方都
交不到多少朋友。她对男人很热衷，可怜的孩子。不过男人不大注意她，别
的女孩子常常利用她。”

派蒂说：“听起来相当残酷。”

玛波小姐说：“是的，人生恐怕很残酷喔。我们对葛莱蒂这种女孩子真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们喜欢看电影之类的，可是她们常幻想些自己不可
能遇见的妙事。这大概也算一种幸福吧。不过她们老是失望。我想葛莱蒂对
咖啡馆和饭店生涯大概失望了。她没遇见迷人或有趣的事，倒是两脚累得受
不了。她可能因此才回头到住家帮佣的，你知不知道她在这边干了多久？”

派蒂摇摇头。

“我想没多久吧。只一两个月。”派蒂停一会又说：“她竟卷入这桩命
案，想来真可怕，真划不来。我猜她看到或注意到什么线索。”

玛波小姐轻声说：“我真正担心的是衣夹。”

“衣夹？”

“是的。我在报上看到的。我想真有其事吧？她的尸体发现时，鼻子上
夹着一根衣夹。”

派蒂点点头。红晕浮上玛波小姐的粉红色面颊。

“孩子，你懂吧，我为这一点非常气愤。凶手的态度残忍又饱含轻蔑。
我约略想得出凶手是什么样的人。居然做这种事！你知道，藐视人性尊严是
非常邪门的——何况人都已经被他杀了。”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站起身。“我认为你最好去见尼尔督察。
他负责办案，目前就在这里。我想你会喜欢他。他很有人情味。”她突然抖
了一下。“事情真像可怕的恶梦。毫无意义，简直发疯，没有一点节奏或道
理。”

玛波小姐说：“我不以为然，你知道，我不以为然。”

尼尔督察显得疲乏又憔悴。三桩命案，全国的报界都兴高采烈地追踪而
来。眼看一个熟悉的讼案就要成型，如今突然砸了。理想的嫌疑犯阿黛儿·佛
特斯库成了疑案的第二个受害人。那天晚上，副局长叫尼尔去，两个人谈到
半夜。

尼尔督察虽然惊慌，却依稀感到心服口服。妻子和情夫的模式太单纯轻


松了；他始终觉得怀疑，现在证明他的怀疑很正确。

副局长在屋内大步走来走去，皱眉说：“事情有了截然不同的面目。尼
尔，我觉得我们要对付的仿佛是精神不正常的人。先杀丈夫，后杀妻子，可
是照犯案的情况看来，好像是内部的人干的。全都在家属间发生。某人跟佛
特斯库一起吃早餐，把‘塔西因’毒素放在他的咖啡或食物里。某人跟家属
一起喝茶，把氰化钾放进阿黛儿·佛特斯库的茶杯里。此人受信任，不被发
觉，必是家庭的一分子。尼尔，到底是哪一个呢？”

尼尔淡然说：
“柏西瓦尔不在家，所以又得把他排除在外，又得把他排除在外。”尼

尔督察重复这句话。
副局长猛看他一眼。督察重复这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尼尔，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嘛，老弟。”
尼尔督察显得呆头呆脑。
“长官，没什么，还不算什么想法。我只能说对他而言很方便。”
“有点太便利了，呃？”副局长想了一会，摇摇头。“你认为他可能作

了某种安排？尼尔，看不出怎么可能。不，我看不出。”
他又加上一句：“而且他为人谨慎。”
“长官，可是他很精明喔。”
“你不认为是女人，对不对？可是照迹象应该是女人：爱兰·佛特斯库

或柏西瓦尔的太太。早餐席上有她们，那天喝茶也有她们。她们俩都可以下
手。她们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征兆吧。算了，不见得会显出来。她们过去的医
疗记录也许有特别的地方。”

尼尔督察不答腔，他想起玛丽·窦夫。他没有理由怀疑她，但他的思绪
却转往那个方向。她有一种不可解释，叫人不满的气息——一种微弱又好玩
的敌意。雷克斯·佛特斯库死后她的态度是如此。现在她的态度是如何呢？
她的举止和仪态始终堪为模范。他暗想道：她不再觉得好玩了，甚至也没有
了敌意，可是他不敢确定有一两回是否发现她有恐惧的迹象。葛莱蒂·马丁
这件事该怪他，实在该怪他。葛莱蒂歉疚又心慌，他以为只是天生怕见警察
罢了。他常常见到那种紧张的证人。这回不只是紧张。葛莱蒂曾见到或听到
什么，勾起了疑心。他暗想：也许是一件小事，含糊不明确的小事，她不想
讲。可怜的小兔子，她现在永远不能说话了。

现在有位老妇人在“紫杉小筑”跟尼尔督察面对面，尼尔望着那张温和
认真的面孔。起先他拿不定主意要如何对待她，后来他很快下定了决心。玛
波小姐对他必有用处。她为人正直，具有无可指摘的正义感，而且她跟多数
老太太一样，时间多，又有老处女那种打听闲话的兴致。她可以由佣人口中，
甚至佛特斯库家的女人口中探到尼尔和手下警察不可能问出的情报。闲话
啦、臆测啦、回忆啦，某人复述别人说过或做过的事情啦..她会从中挑选
醒目的事项。所以尼尔督察的态度很和蔼。

他说：“玛波小姐，你来真是太好了。”
“尼尔督察，这是我的义务。那个女孩子曾经住在我家。我总觉得对她

有责任。她是很蠢的女孩子，你知道。”
尼尔督察以常识的目光看她一眼。
他说：“是的，正是。”
他觉得对方已直入问题的核心。


玛波小姐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意思是说，如果有突发情况的

话，噢，老天，我的表达能力真差。”
尼尔督察表示了解。
“她无法判断什么事情重要或不重要，你是这个意思吧。”
“噢，是的，对极了，督察。”
“你说她很蠢——”尼尔督察说到一半停下来。
玛波小姐接下这个话题。
“她很容易相信人家。这种女孩子若有积蓄，一定会被骗徒拿走。当然

啦，她从来没什么积蓄，因为她老是花钱买些不合用的衣裳。”
“男友方面如何？”督察问道。
玛波小姐说：“她很想要男友。我想她难离开圣玛丽牧场村，其实是为

了这个理由。那边的竞争很激烈。男人太少了。她曾对送鱼的青年抱着希望。
佛瑞德对每一个女孩子说好话，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怜葛莱蒂很难
过。不过，听说她最后还是找到男朋友了？”

尼尔督察点点头。

“好像是。听说名叫亚伯特·伊凡斯。她好像是在某一个夏令营认识他
的。他没送她戒指，所以事情也可能全属捏造。她告诉厨子说那人是矿业工
程师。”

玛波小姐说：“似乎不可能，但是我敢说这些话是他告诉她的。她什么

话都信。你们根本没将他和命案联想在一起？”
尼尔督察摇摇头。
“不，我想没有这一类的牵连吧。他好像没来找过她。他偶尔寄张明信

片给她，通常由海港寄来——可能是波罗的海航线某一艘船上的四等机师。”

玛波小姐说：“哎，我庆幸她有一段小韵事。既然她的生命已经这样夭
折——”她绷紧嘴巴，以刚才对派蒂·佛特斯库说话的口吻说：“督察，你
知道，我非常非常气愤——尤其是衣夹那件事。督察，那实在太邪门了。”

尼尔督察兴致勃勃地望着她。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玛波小姐。”
玛波小姐歉然咳了几声。
“不知道——我猜自己很冒昧——不知道我能不能以我卑微和女性化的

方式协助你。尼尔督察，这位凶手很坏，恶人一定要受处罚。”
尼尔督察惨然说：“玛波小姐，这个信念今天不大流行。我并非不赞成
你的意见。”
玛波小姐试探说：“车站附近有家旅馆吧，还是有一家‘高尔夫旅社’？

我相信这栋房子里住着一位兰姆士伯顿小姐，她对外国传教团很感兴趣。”
尼尔督察以评估的眼光望着玛波小姐。
他说：“是的，也许你说得对。我对付那位老小姐不大成功。”
玛波小姐说：“尼尔督察，你实在太好了。真高兴你没把我当做爱热闹、

找刺激的人。”
尼尔督察突然露出意想不到的笑容。他暗想玛波小姐和一般人心目中的
复仇女神实在不相像。可是他认为对方也许正是那种人哩。
玛波小姐说：“报纸的记载往往耸人听闻，但是恐怕不大准确。”她以
询问的目光看看尼尔督察。“如果有把握只接触未经夸张的事实多好。”
尼尔说：“新闻总有夸张。去除了不该有的轰动枝节，实情大约如下：


佛特斯库先生在办公室死于‘塔西因’毒素。‘塔西因’是由紫杉树的浆果

和叶子里弄出来的。”

“很方便，”玛波小姐说。

尼尔督察说：“可能，不过这一点我们没有证据。我是说，到目前为
止..”他强调这句话，因为他觉得这方面玛波小姐可能帮得上忙。家里若
有人弄过紫杉果的汁液或粉剂，玛波小姐很可能探到蛛丝马迹。她是那种会
自制火酒、补药和药草的老妇人。她该知道调制和施用的方法。

“佛特斯库太太呢？”

“佛特斯库太太跟家人在图书室喝茶。最后一个离开房间和茶几的是她
的继女爱兰·佛特斯库小姐。她说她离开的时候，佛特斯库太太正为自己倒
了一杯茶。过了二十分钟或半个钟头左右，管家窦夫小姐进来收茶盘。佛特
斯库太太还坐在沙发上，却已经死了。她身边有一杯四分之一满的茶，残渣
里有氰化钾。”

“我相信毒性立即发作，”玛波小姐说。

“不错。”

玛波小姐咕哝道：“这么危险的东西。有人用来取蜂巢，不过我一向非
常非常小心。”

尼尔督察说：“你说得对极了。此地的园丁工作棚里有一包。”

玛波说：“又是非常方便。”她加上一句：“佛特斯库太太吃了什么没
有？”

“噢，有的。他们的茶点很丰富。”

“我猜有蛋糕吧？面包和奶油？也许是圆面包？果酱？蜂蜜？”

“是的，有蜂蜜和圆面包、巧克力蛋糕和瑞士卷，另外还有几盘东西。”
他好奇地望着她。“玛波小姐，氰化钾是放在茶杯里头。”

“噢，是的，是的，我明白。我只是要掌握整个画面。意义重大，你不
认为吗？”

他略带困惑地望着她。她两颊发红，眼睛发亮。

“尼尔督察，第三桩命案呢？”

“噢，这方面的事实好像也很清楚。葛莱蒂把茶盘端进房间，然后端第
二个托盘走到门厅，就此摆在那儿。她显然一整天魂不守舍。后来就没有人
见过她。厨师克伦普太太断定小姑娘溜出去度良宵，没告诉任何人。我想她
是看小姑娘穿着好好的尼龙丝袜和她最好的鞋子才这么想的。不过她的看法
错了。小姑娘一定是突然想起晒衣绳上的衣服还没有收进来；跑出去收，刚
取下一半，有人趁她不注意用丝袜勒紧她的脖子——噢，就是这样。”

“外面来的人？”玛波小姐说。

尼尔督察说：“也许吧，但也可能是里面的人。有人一直等待小姑娘独
处的机会。我们第一次问话时，小姑娘紧张又心慌，但是我们没有看出此事
的重要性。”

玛波小姐叫道：“噢，你怎么可能察觉呢？一般人被警方盘问，往往显
得尴尬和内疚。”

“对。不过玛波小姐，这回并非如此。我想葛莱蒂看到某人作了一件她
觉得需要解释的事情。那件事不见得很明显，否则她就会说出来了。她大概
向当事人透露过此事，那人觉得葛莱蒂会带来危险。”

玛波小姐自言自语说：“于是葛莱蒂被勒死，鼻子上还夹着一根晒衣夹。”


“是的，真差劲，不把人放在眼里。是一种不必要的浮夸行为。”
玛波小姐摇摇头。
“未见得不必要。整个构成一种模式，对不对？”
尼尔督察好奇地看看她。
“玛波小姐，我不大懂你的意思。你所谓的‘模式’是指什么？”
玛波小姐立刻心慌起来。
“咦，我是说看起来——我是说，连贯起来看，你明白吧——咦，人不

能脱离事实，对不对？”
“我不大懂。”
“噢，我意思是说——首先是佛特斯库先生——雷克斯·佛特斯库——

在市区办公室被人杀死。然后是佛特斯库太太坐在图书室喝茶，吃蜂蜜面包。
接着可怜的葛莱蒂鼻子上夹着一根晒衣夹。这指出了整个案情。迷人的兰
斯·佛特斯库少夫人对我说此事毫无节奏或道理，我可不同意，我们感受的
就是节奏，不是吗？”

尼尔督察慢慢说：“我不认为——”
玛波小姐连忙往下说：
“尼尔督察，你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是不是？那我想你小时候对儿


歌大概有反感。不过一个人若从小听《鹅妈妈》听到大——那可就意味深长
了，是不是？我想知道的是..”玛波小姐停下来，似乎鼓起勇气才敢往下
说：“我知道自己跟你说这种话很失礼。”

“玛波小姐，不管你想说什么，请说出来吧。”
“噢，你真客气。我会的。我实在失礼，我自知年纪老了，头脑不清，
我敢说我们的想法没什么价值。我想问你有没有调查黑画眉的事？”


14


尼尔督察瞪着玛波小姐十秒钟左右，困惑到极点。他直觉认为老太太神

经不正常。
“黑画眉？”他反问道。
玛波小姐用力点头。
她说：“是的。”并且朗诵道：
“唱一首六便士之歌，用一口袋黑麦，把二十四只黑画眉烘在馅饼里。
馅饼一切开，鸟儿就开始唱歌。
这可不是国王的一道豪华大菜吗？
国王在帐房里数钞票，
王后在客厅吃蜂蜜面包，
女佣在花园里晒衣服，
一只小鸟飞来，叼走了她的鼻子。”
尼尔督察说：“老天爷。”
玛波小姐说：“我意思是说，样样吻合。他口袋里放的黑麦，对不对？

有一份报纸这么说。其它的只说是谷物，也许别有含义；可能是‘农民之光’

或‘谷花’之类的——甚至可能是玉蜀黍——不过事实上是黑麦吧？”
尼尔督察点点头。
玛波小姐得意洋洋说：“喏，雷克斯·佛特斯库。‘雷克斯’是‘国王’

的意思。他在帐房里。王后佛特斯库太太在客厅吃蜂蜜面包。所以凶手当然

要在葛莱蒂的鼻子上夹一根晒衣夹罗。”
尼尔督察说：
“你意思是说全案是疯子干的？”
“噢，我们不能乱下结论——不过的确很怪。你千万要查查黑画眉的事。

一定有黑画眉牵涉在其中！”

就在这个时候，海依巡佐走进房间，急迫地说：“长官。”他看到玛波
小姐，突然住口。尼尔督察恢复常态说：“谢谢你，玛波小姐，我会查这件
事。既然你关心那位姑娘，也许你愿意看看她房间拿来的遗物。海依巡佐马
上拿给你看。”

玛波小姐乖乖告退，战战兢兢走出去。
“黑画眉！”尼尔督察自言自语说。
海依巡佐瞪大了眼睛。
“海依，什么事？”
海依巡佐说：“长官——”又急急切切加上一句：“你看。”他拿出一

样用脏手帕包着的东西。
海依巡佐说：“在灌木丛发现的。可能是由某一个后窗丢到那儿。”
他把东西轻轻倒在督察前面的桌子上，督察探身检查，愈来愈兴奋。原

来是一罐将近全满的橘子酱。

督察一言不发瞪着它，脸上现出木然和愚蠢的表情。事实上这正表示尼
尔督察又在运用想象力了。一部影片在他心中上演。他仿佛看见一罐新的橘
子酱，看见一双手仔细掀开盖子，看见少量橘子酱被人拿出来，拌上‘塔西
因’再放回罐里，表面弄平，仔细盖好。他止住幻想问海依巡佐说：

“他们不把罐中的橘子酱挖出来，放进特制的小瓶子？”


“不，长官。战时物资缺乏，渐渐养成原罐上桌的习惯，后来就沿用下

来了。”
尼尔咕哝道：
“当然啦，这样比较轻松。”
海依说：“而且早餐只有佛特斯库先生吃橘子酱（柏西瓦尔先生在家的

时候也吃）。另外几个人吃果酱或蜂蜜。”
尼尔点点头。
他说：“是的，这一来就简单了，不是吗？”
他脑海中又出现一个活动画面。现在是早餐桌。雷克斯·佛特斯库伸手

拿橘子酱，舀出一匙，涂在奶油面包片上面。简单多了，这比冒险放进咖啡
杯简单多了。安全无比的下毒良方！然后呢？又是一个空档，下来的画面可
就不太清楚了。另一瓶橘子酱挖出相同的分量，取代有毒的这瓶。然后是一
个敞开的窗户，有只手伸出来把瓶子扔进灌木丛，是谁的手呢？

尼尔督察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
“好，我们当然要拿去化验，看看含不含‘塔西因’。我们不能妄下结

论。”
“不，长官。也许有指纹哩。”
尼尔督察忧郁地说：“那些指纹也许不是我们要找的。上面一定有葛莱

蒂、克伦普和佛特斯库先生的指纹。说不定克伦普太太的、杂货店助手的，
甚至别人的也在上面！如果凶手添放‘塔西因’，他们自会小心，不让自己
的指头碰到瓶罐。总之，我们不能妄下结论。他们如何订购橘子酱，通常放
在哪里？”

勤奋的海依巡佐早就准备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橘子酱和果酱一次买六瓶。等旧的一瓶快用完的时候，就在食品室放
一瓶新的。”
尼尔说：“这表示橘子酱可能在上桌前好几天就被人动了手脚。凡是住
在这栋屋子里或者有机会进屋的人都可能下手。”
海依巡佐对“有机会进屋”这句话感到不解。他不明白长官心里正在想

什么。
可是尼尔正在作一个他认为合乎逻辑的假设。
如果橘子酱事先被人动手脚——凶手就不一定是当天早晨在餐桌上的人

罗。
这一来又有几个精采的可能性。
他计划约谈许多人——这一次将采取完全不同的门径。
他要敞开心胸..
他甚至要认真考虑那位老小姐——她姓什么来着？——有关儿歌的提

示。那首儿歌确实吻合案情，叫人惊骇；和他一开始就担心的重点——就是

那一口袋的黑麦——相吻合。
尼尔督察自言自语说：“黑画眉？”
海依巡佐瞪大了眼睛。
他说：“不是黑莓酱，长官，是橘子酱。”
尼尔督察去找玛丽·窦夫。
他发现她在二楼的一间卧室里监督艾伦剥下看来还挺干净的床单。一堆

干净的毛巾摆在椅子上。


尼尔督察显得困惑。
他问道：“有人要来住？”
玛丽·窦夫对她微笑。艾伦阴沉沉、凶巴巴的，玛丽正相反，镇定如昔。
她说：“正好相反。”
尼尔以询问的目光望着她。
“这是我们原先为吉拉德·莱特先生准备的客房。”
“吉拉德·莱特？他是谁？”
“他是爱兰·佛特斯库小姐的一个朋友。”玛丽的嗓音故意不显出抑扬


顿挫。
“他要来这儿——什么时候？”
“我相信他在佛特斯库先生死后第二天抵达‘高尔夫旅社’。”
“第二天。”
玛丽的声音仍旧不带感情：“佛特斯库小姐是这么说的。她告诉我说要

请他来住——所以我叫人准备了一个房间。现在——又出了两件——悲剧—

—看来他留在旅馆比较妥当。”
“高尔夫旅社？”
“是的。”
“嗯，”尼尔督察说。
艾伦收起床单和毛巾，踏出房门外。
玛丽·窦夫质问般看看尼尔。
“你有事要找我？”
尼尔怡然说：
“查出确切的时间很重要。他们家人的时间观念好像都有点模糊——也

许不难了解。反之，窦夫小姐，我发现你陈述时间很准确。”
“又是不难了解！”
“是的——也许——我必须向你道贺，尽管——几桩命案造成——恐慌

——你仍能让这栋房子维持正常的情况。”他停下来，好奇地问她：“你怎
能做到呢？”
他发现玛丽·窦夫那深不可测的盔甲只有一个裂缝，就是她颇以自己的

效率为荣。现在她回话略微松弛了一点。
“克伦普夫妇想要马上走，当然。”
“我们不容许。”
“我知道。我还告诉他们：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爷对于肯给他省麻烦

的人可能——呃——相当大方。”
“艾伦呢？”
“艾伦不想走。”
尼尔说：“艾伦不想走。她胆子真大。”
玛丽·窦夫说：“她喜欢灾祸。她跟柏西瓦尔少奶奶一样，觉得灾祸是

一种怡人的好戏。”
“有趣。你认为柏西瓦尔少夫人——喜欢这几桩悲剧？”
“不——当然不。那未免太过分了。我只是说这一来她可以——呃——

勇敢忍受。”
“窦夫小姐，你自己有何感想？”
玛丽·窦夫耸耸肩。


“这种经历并不愉快，”她淡然说。
尼尔再次渴望破除这位冷静少妇的防卫心——找出她那谨慎、高效率的

态度后面藏有什么玄机。
他只唐突地说：
“喏——扼要提出时间和地点。你最后一次看见葛莱蒂·马丁是喝茶前

在门厅里看见她，当时是五点差二十分？”
“是的——我叫她端茶来。”
“你本人是从什么地方走来的？”
“由楼上——几分钟前我仿佛听见电话声。”“电话大概是葛莱蒂接

的？”
“是的。是拨错号码——有人要找贝敦石南林洗衣店。”“那是你最后
一次看见她？”
“过了十分钟左右，她把茶盘端进图书室。”“后来爱兰·佛特斯库小
姐走进来？”
“是的，大约相隔三四分钟，接着我上楼去告诉柏西瓦尔少奶奶茶点准

备好了。”
“你经常去叫她？”
“噢，不，大家高兴什么时候来喝茶就什么时候来——不过佛特斯库太

太问大家上哪儿去了。我以为听见柏西瓦尔少奶奶下楼——结果是误会—

—” 
尼尔打断她的话，这里有新消息。
“你是说你听见楼上有人走动？”
“是的——我想是在楼梯口。可是没人下来，所以我就上去了。柏西瓦

尔少奶奶在她的卧室。她刚刚由外面进来。她曾出去散步——”
“出去散步——我明白了。当时的时间——”“噢，我想是五点左右—
—” 
“兰斯·佛特斯库先生——什么时间到达？”“我再下楼之后几分钟—

—我以为他早就到了——可是尼尔督察打岔说：
“你为什么以为他早就到了？”
“因为我依稀由梯台的窗口瞥见他。”
“你是说他在花园里？”
“是的——我瞥见有人穿过紫杉树篱——我以为是他。”“你告诉柏西

瓦尔·佛特斯库少夫人茶点已备好之后，下楼看到的？”
玛丽纠正他的话。
“不——不是那个时候——更早我第一次下楼的时候。”
尼尔督察瞪大了眼睛。
“你能肯定吗，窦夫小姐？”
“是的，我十分肯定。所以他按铃时——我看到他觉得惊讶。”
尼尔督察摇摇头。他说话尽量不表现出内心的兴奋：
“你看见在花园里的人不可能是兰斯·佛特斯库。他那班火车——本该

四点二十八分抵达，结果慢了九分钟。他在四点三十七分抵达贝敦石南林车
站。他等计程车总要几分钟吧——那班火车总是客满。他离开车站已经快要
四点四十五了（比你看见花园那个人还要晚五分钟），而车程有十分钟。他
最早也要五点差五分才能在大门口打发掉计程车。不——你看到的不是兰


斯·佛特斯库。”
“我确实看见一个人。”
“是的，你看见一个人。天色暗了。你不可能看得很清楚吧？”
“噢，不——我不可能看见他的面孔什么的——只看见身材——高高瘦

瘦。我们正在等兰斯·佛特斯库来——所以我以为是他。”
“那人走——哪一条路？”
“沿着紫杉树篱走向房屋东侧。”
“那边有一道侧门。是不是锁着？”
“要等晚上全家锁门，那边才上锁。”
“任何人都可以由侧门进屋，屋里的人不一定会发现。”
玛丽·窦夫考虑了一下。
“我想是吧，不错。”接着连忙加上一句：“你意思是说——我后来听

见在楼上走动的人可能由那条路进来？可能躲在——楼上？”
“差不多。”
“不过谁——？”
“还不能确定。谢谢你，窦夫小姐。”
她转身要走，尼尔督察用随便的口吻说：“对了，我猜你没办法向我说

明黑画眉的事吧？”
玛丽·窦夫好像第一次感到吃惊。她猛回头。
“我——你说什么？”
“我问你黑画眉的事。”
“你是指——”
“黑画眉，”尼尔督察说。
他露出愚蠢的表情。
“你是指夏天那件蠢事？但是那不可能..”她突然住口。
尼尔督察用快活的口气说：
“传闻很多，不过我相信你能向我提出清晰的报告。”
玛丽·窦夫又恢复冷静能干的本色。
她说：“我想那一定是愚蠢、恶毒的玩笑。佛特斯库先生书房的桌子上

有四只死画眉。夏天窗户开着，我们以为是园丁的男孩捣鬼，可是他坚称不

是他干的。不过那些画眉确实是园丁射下来挂在果树林里的。”
“有人取下来，放在佛特斯库先生桌子上？”
“是的。”
“有什么理由——什么事情跟黑画眉有关？”
玛丽摇摇头。
“我想没有。”“佛特斯库先生的反应如何？他有没有生气？”
“他自然会生气嘛。”
“可是并不心慌意乱？”
“我真的记不得了。”
“我明白了，”尼尔说。
他不再说话。玛丽·窦夫再度转身离去，可是这回她好像不情愿走，似

乎想知道他到底想些什么。尼尔督察忘恩负义，竟怪起玛波小姐来了。她向
他提示会有黑画眉的事情，果然有黑画眉！不是二十四只，当然，这也许可
以说是一种象征性的寄托。


事情远在夏天发生的，却完全吻合。尼尔无法想象。他要以合理冷静的
方针来调查正常凶手为正常理由犯下的谋杀案，不容黑画眉的怪论影响他，
但是往后他不得不记住也有狂人行凶的可能。


15


“佛特斯库小姐，又要打扰你了，真抱歉。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情。就我
们所知，你是最后一个——也许应该说是倒数第二个——在佛特斯库太太生
前看到她的人。你离开小客室是五点二十分左右？”

爱兰说：“差不多，我不敢确定。”接着又自辩说：“人不会一直看时
钟的。”
“不，当然不会。别人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你和佛特斯库太太，你们谈

些什么？”
“我们谈什么有关系吗？”
尼尔督察说：“可能没有，不过我也许能借此猜出佛特斯库太太当时的

想法。”
“你意思是说——你认为她也许是自杀？”
尼尔督察发现她的表情豁然开朗。就家人来说，这样的解答当然很便利。

尼尔督察从未作如是观。他觉得阿黛儿·佛特斯库不是自杀型的女人。就算
她毒死了丈夫，相信警方即将指认她的罪，她也不会想要自杀。她会乐观地
认为审判中她能获得开释。但他不讨厌爱兰·佛特斯库作此假设。所以他诚
心诚意地说：“佛特斯库小姐，至少有此可能。也许你肯告诉我当时你们谈
些什么？”

“噢，其实是谈我的事，”爱兰犹豫不决。
“你的事是..？”他询问般住口，表情和蔼可亲。
“我——我的一个朋友来到这一带，我问阿黛儿她反不反对——我请他

来家里住。”
“啊，这位朋友是谁？”
“是吉拉德·莱特。他是一位老师。他目前住在高尔夫旅社。”
“大概是很亲密的朋友吧？”
尼尔督察露出长辈式的笑容，看来至少老了十五岁。
“我们大概很快就会听到喜讯吧？”
他看见少女手足无措，脸上现出红晕。他几乎有点良心不安哩。她深爱

那家伙没错。
“我们——我们并没有正式订婚，而且我们目前当然无法宣布，不过—
—噢，我想我们——我意思是说我们以后会结婚。”
尼尔督察欣然说：“恭喜。你说莱特先生住在高尔夫旅社？他在那边多

久了？”
“爹死后，我拍电报给他。”
“他立刻赶来。我明白了。”尼尔督察说。
他使用自己爱用的措辞，态度友善，叫人安心不少。
“你问佛特斯库太太能不能让他来，她怎么说？”
“噢，她说没问题，我爱请谁都可以。”
“那她的态度很好罗？”
“不见得多好，我意思是说，她说——”
“她说了什么？”
爱兰又脸红了。
“噢，说我现在更能为自己打算..之类的傻话。阿黛儿就爱说这种


话。”
尼尔督察说：“啊，算啦，亲戚常说这种话嘛。”
“是的，是的，确实如此。不过大家往往很难——欣赏吉拉德。他是知

识分子，你知道，而且他有一些不为大家喜欢的反传统和进步的观念。”
“所以他跟令尊合不来？”
爱兰脸红得厉害。
“家父有偏见，很不公平。他伤了吉拉德的自尊心。事实上，吉拉德为

家父的态度拂袖而去，我好多个礼拜没接到他的音讯。”
尼尔督察暗想：若非令尊去世，留给你一笔钱，他也许到现在还全无音

讯哩。
他说：“你和佛特斯库太太还有没有再谈什么？”
“不，没有，我想没有。”
“那是五点二十五分左右的事，到了六点差五分，有人发现佛特斯库太

太已经死了。那半个钟头你没回那个房间吧？”
“没有。”
“你做些什么？”
“我——我出去散步。”
“到高尔夫旅社？”
“我——噢，是的，但是吉拉德不在。”
尼尔督察又说了一声“我明白了”，不过这次有打发人走的意思。爱兰·佛

特斯库站起来说：
“没有别的事了？”
“没有了，谢谢你，佛特斯库小姐。”
她起身要走的时候，尼尔督察随口说：
“你大概没有什么与黑画眉相关的话可以报告吧？”
“黑画眉？你是指馅饼里的那几只？”
督察暗想：总是在馅饼里。他只说：“什么时候发生的？”
“噢，三四个月以前——家父书桌上也有几只。他气得要命——”
“他气疯了？他有没有查问？”
“有——当然——但是我们查不出是谁放的。”
“你知道他生气的原因吗？”
“咦——这种行为真可怕，不是吗？”
尼尔思虑重重地望着她——但他看不出她脸上有规避的表情。他说：
“噢，还有一件事，佛特斯库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继母有没有立过遗

嘱？”
爱兰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我猜有。大家通常都立遗嘱的，对不对？”
“应该如此——可是不见得。你自己有没有立过遗嘱呢，佛特斯库小

姐？”
“不——不——我没有——到目前为止我没有东西可以传给别人——现

在，当然——”
他由对方的眼神发现她已体会出身分的改变。
他说：“五万英镑是很大的责任哩——佛特斯库小姐，很多事情会因此

而改变。”


爱兰·佛特斯库跨出房门后，尼尔督察若有所思地瞪着前面好几分钟。
说真的，他有了思考的新材料。玛丽·窦夫说她在四点三十五分左右看见有
人在花园里，这一来产生几种新的可能性——当然啦，这是指玛丽·窦夫说
实话而言。尼尔督察向来不习惯肯定人家说实话。但他检讨她的供辞，看不
出她有什么理由要说谎。玛丽·窦夫说她看见花园里有人，他觉得这是真话，
她以为花园里的人是兰斯·佛特斯库，并提出理由，这在当时的情况下是相
当自然的，不过那人显然不是他。

那人不是兰斯·佛特斯库，却是一个高度及体型很像兰斯·佛特斯库的
人，而那个时间若有人在花园鬼鬼祟祟行动，又在紫杉树篱后面潜行，当然
值得深思。

除了这句话，她还说她听见楼上有人走动，此事跟另一条线索有关系。
尼尔曾在阿黛儿·佛特斯库闺房的地板上发现一小块泥巴。尼尔督察想起那
个房间里的漂亮小书桌。小小的仿制古董，里面有个显眼的秘密抽屉；抽屉
中摆着维维安·杜博斯写给阿黛儿·佛特斯库的三封信。尼尔督察办案，曾
经手过许多不同类的情书。对于热情的信、愚蠢的信、多愁善感的信和唠唠
叨叨的信，他都很熟悉。有些信写得很小心。尼尔督察把上述三封情归为“谨
慎”型。这些信就算在离婚法庭上宣读，也会被判为纯友谊函件，不能作数。
不过这回督察暗想：“纯友谊个鬼哟！”当初尼尔发现这些信，立刻送往苏
格兰场，因为当时的主要问题是公诉所认不认为有足够的证据来指控阿黛
儿·佛特斯库一个人或者阿黛儿·佛特斯库和维维安·杜博斯两个人。样样
都显示雷克斯·佛特斯库是被妻子毒死的，奸夫是否同谋则无法确定。这些
信虽然谨慎，却点明维维安·杜博斯是她的情夫；不过就尼尔督察看来，措
辞倒没有鼓励犯罪的迹象。也许他们交谈曾有煽动之意，但是维维安·杜博
斯为人谨慎，绝不会把这种话写在纸上。

尼尔督察猜维维安·杜博斯曾叫阿黛儿·佛特斯库把信给毁掉，阿黛儿·佛
特斯库也自称毁掉了。

算啦，现在他们手头又多了两桩命案，可见阿黛儿·佛特斯库并未杀害
亲夫。

除非——尼尔督察想起一种新的假设——除非阿黛儿·佛特斯库想嫁给
维维安·杜博斯，但维维安·杜博斯要的不是阿黛儿，而是她丈夫死后阿黛
儿继承的十万英镑。他也许以为雷克斯·佛特斯库会被视为自然死亡——中
风或急病发作之类的。毕竟去年人人都为雷克斯·佛特斯库的健康担忧啊（对
了，尼尔督察自言自语说，他得调查这个问题。他潜意识总觉得此事也许很
重要）。后来雷克斯·佛特斯库的死亡和计划中不同，医生及时诊断是中毒，
而且把毒药名称也说出来了。

假如阿黛儿·佛特斯库和维维安·杜博斯犯了罪，那他们的处境如何呢？
维维安·杜博斯会心慌，阿黛儿则会失去理智。她可能做出蠢事或说出蠢话
来。她也许会打电话给他，没头没脑乱说话，而他知道“紫杉小筑”的人可
能会听见。那维维安·杜博斯接下来会干什么？

现在回答这个问题还太早，不过尼尔督察立刻想要上高尔夫旅社去打听
杜博斯四点十五分到六点之间在不在旅馆里。维维安·杜博斯和兰斯·佛特
斯库一样，个子高高的，皮肤黑黑的。他可能由花园溜到侧门，走到楼上，
然后呢？找那几封信，发现不见了？也许在那边等待时机，等茶会结束，现
场只有阿黛儿的时候，就下楼到图书室？


不过这一切进展得太快了——
尼尔已盘问过玛丽·窦夫和爱兰·佛特斯库；现在他要看看柏西瓦尔·佛
特斯库的太太有什么话可说。


16


尼尔督察发现柏西瓦尔少夫人在楼上她自用的起居室里写信。他进屋，

她紧张兮兮站起来。
“有什么事吗——什么——是不是有——”
“请坐下，佛特斯库太太。我只是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噢，是的，是的，当然可以，督察。一切都太可怕了，不是吗？好可

怕。”

她紧张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尼尔督察坐上她身边的一张直立型小椅。
他比上回更仔细地打量她，暗想她可以算是平平凡凡的女人——却又觉得她
不大快乐。她心绪不宁，颇多不满，智能的视界不宽，但是对护理这一行也
许很熟练，颇能胜任。虽然她跟有钱人结婚，得以过悠闲的生活，但闲暇反
而叫她不满。她买衣服、看小说、吃甜食；但他想起雷克斯·佛特斯库死亡
那一夜，她兴奋莫名，知道她不是喜好残酷的刺激；而是平日的生活太烦闷
了。面对他搜索的目光，她的眼皮颤动几下并垂下来。这一来她显得紧张又
内疚，但他不敢确定是否如此。

他安慰道：“我们恐怕得反复侦询。你们大家一定很烦吧。这一点我了
解，不过你明白，很多事情要时间算得准才能研判。听说你很晚才下楼喝茶？
是窦夫小姐上楼来接你的。”

“是的，是的，的确如此，她来说茶点已端进去。我不知道那么晚了。

我当时正在写信。”
尼尔督察看看书桌。
他说：“我明白了。我想你曾经出去散步。”
“她这么说？是的——我想你说的没有错。我正在写信，屋里很闷，我

头疼，便走出去——呃——去散散步。只到花园转转。”
“我明白了。你没会见什么人？”
她瞪着他：“会见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知道你散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谁，或者有谁看见你。”
“我只远远看见园丁。”她狐疑地望着他。
“然后你进屋，上楼到你房间来，正脱下衣帽，窦夫小姐就来告诉你茶

点备好了？”
“是的，是的，所以我就下楼了。”
“那边有谁在？”
“阿黛儿和爱兰，一两分钟后兰斯也来了——我是指我的小叔子，你知

道，由肯亚回来的那个人。”
“于是你们大家一起喝茶？”
“是的，我们喝茶。后来兰斯上楼去看爱菲姨妈，我则回房来继续写信。

只剩爱兰跟阿黛儿在一起。”
他劝慰般点点头。
“是的，你们走了以后，佛特斯库小姐好像跟佛特斯库太太在一起五分

钟或十分钟左右。你丈夫还没有回来？”
“噢，没有。柏西——瓦尔——到六点半或七点左右才到家。他被困在
城里。”
“他搭火车回来？”


“是的，再由火车站乘计程车。”
“他搭火车回来是否很特别？”
“他有时候搭火车，次数不多就是了。我想他到过市区某些很难停车的


地点。他由大炮街坐火车回来比较方便。”
尼尔督察说：“我明白了。”又说：“我问过你丈夫，佛特斯库太太生

前有没有立遗嘱。他认为没有。我想你不知道吧？”
没想到珍妮佛·佛特斯库竟拚命点头。
她说：“噢，我知道。阿黛儿立过遗嘱，她告诉我了。”
“真的！什么时候？”
“噢，事隔没多久。我想大概一个月以前吧。”
“这倒有趣。”尼尔督察说。
柏西瓦尔少夫人的身子热切往前倾。现在她的表情生动极了，她显然为

自己卓绝的知识而兴奋。

她说：“瓦尔不知道这回事。没有人知道。我是碰巧发现的。我在街上，
刚由文具店出来，看见阿黛儿跨出律师事务所。你知道，是‘安瑟和乌拉尔
事务所’，在高地街。”

尼尔说：“本地律师？”

“是的，我问阿黛儿：‘你到那边干什么？’她笑着说：‘你想不想知
道？’我们一起走，她边走边说：‘我告诉你吧，珍妮佛。我去立遗嘱。’
我说：‘为什么，阿黛儿，你不是有病吧？’她说她没病，她的身体好得很，
可是人人都该立遗嘱。她说她不愿意去找骄傲的伦敦家庭律师毕林斯莱先
生，说那个老鬼会向他们家人告状。她说：‘不，珍妮佛，遗嘱是我自己的
事，我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办，不让任何人知道。’我说：‘好吧，阿黛儿，
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说：‘你说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不知道内容。’但是
我没跟人讲。不，我甚至没告诉柏西（瓦尔）。我想女人应该团结，尼尔督
察，你看呢？”

“我相信你是一片好心，佛特斯库太太。”尼尔督察以外交口吻说。

珍妮佛说：“我自信不是坏心的人。我不太喜欢阿黛儿，你知道我的意
思吧。我总觉得她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子。现在她死了，也许我看
错了她，可怜儿。”“佛特斯库太太，多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别客气，能出点力我高兴都来不及呢。这些事情真可怕，不是吗？今
天早上来的老太太是谁？”
“是玛波小姐。她好意来提供葛莱蒂生前的资料。葛莱蒂·马丁以前好

像曾在她家帮佣。”
“真的？太有趣了。”
“还有一件事，柏西瓦尔太太。你知不知道什么和黑画眉有关的事情？”
珍妮佛·佛特斯库吓一大跳。她把手提包碰落在地板上，弯身去捡。
“黑画眉，督察？黑画眉？哪一种黑画眉？”
她说话似乎喘不过气来。尼尔督察微笑说：
“就是黑画眉嘛。活的或死的，甚至只是象征的都行。”珍妮佛·佛特

斯库厉声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你不知道和黑画眉有关的事情罗？”
她慢慢说：


“我猜你是指夏天在馅饼里发现的那几只。一切都傻气得很。”
“图书室桌上也有，不是吗？”
“真是傻气的恶作剧。我不知道谁跟你提这些。我公公佛特斯库先生非

常恼火。”
“只是恼火？没有别的？”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是的，我想——是的，不错。他问我们附近有

没有陌生人。”
“陌生人！”尼尔督察扬起眉毛。
柏西瓦尔少夫人辩护说：“嗯，他是这么说的。”
尼尔督察若有所思地复述道：“陌生人。”然后问她：“他有没有害怕

的迹象？”
“害怕？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紧张啊。我是指为陌生人而紧张。”
“是的，是的，他相当紧张。我记得不太清楚。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你知道。我想那只是愚蠢的恶作剧罢了。说不定是克伦普干的。我认为克伦
普不太正常，而且我确定他喜欢喝酒。有时候他的态度侮慢极了。我曾怀疑
他会不会怨恨佛特斯库先生。督察，你认为有没有可能？”

“什么事都有可能。”尼尔督察说完就走开了。
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到伦敦去了，但尼尔在图书室找到兰斯夫妇。他们

正在下棋。
尼尔歉然说：“我不想打岔。”
“督察，我们只是消磨时间，对不对，派蒂？”
派蒂点点头。
尼尔说：“你大概会觉得我的问题很愚蠢。佛特斯库先生，你知不知道

什么跟黑画眉有关的事情？”
兰斯好像觉得很有趣。“黑画眉？哪一种黑画眉？你是指真鸟，还是黑

奴买卖？”
尼尔督察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说：
“佛特斯库先生，我不太确定自己的意思。只是有人提起黑画眉罢了。”
兰斯好像突然机灵起来：“老天，我想该不是以前的黑画眉矿场吧？”
尼尔督察厉声说：
“黑画眉矿场？那是怎么回事？”
兰斯为难地皱皱眉。
“督察，问题是我自己也不太记得。我只是模模糊糊想起我爹过去一桩

暧昧的买卖。大概在西非海岸吧。我相信爱菲姨妈曾当面指责过他一次，但

是我记不清楚。”
“爱菲姨妈？就是兰姆士伯顿小姐吧？”
“是的。”
尼尔督察说：“我去问她。”又懊恼地加上一句：“佛特斯库先生，她

真是可怕的老太婆，总是害我紧张。”
兰斯大笑。
“是的，爱菲姨妈的确是怪人，不过督察，你如果走对了方向，她对你

可能会有帮助——尤其你要挖掘往事的话。她记忆力好极了，喜欢回想任何
方面有害的事。”他又思忖道：“还有一点。你知道，我回来不久就上楼去


看她——就在那天喝完茶以后。她谈起葛莱蒂，也就是被杀的女孩子，当然
我们不知道她已经死了。爱菲姨妈说她相信葛莱蒂知道某些事，没告诉警
方。”

尼尔督察说：“这似乎可以确定。可怜的姑娘，现在她永远不能开口了。”
“爱菲姨妈好像曾劝她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可惜她没接受。”
尼尔督察点点头。他振作精神，攻入兰姆士伯顿小姐的要塞。出乎意料

之外，他发现玛波小姐在场。两位老妇人好像正讨论外国传教任务。
“我要走了，督察。”玛波小姐匆匆站起身。
“女士，用不着，”尼尔督察说。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我邀请玛波小姐来这边住。到可笑的高尔夫旅社

花钱简直没道理嘛。那是投机客的恶巢——整晚喝酒玩牌。她不如到正经的

基督教家庭来住。我隔壁有一个房间。上回住的是传教士玛丽·彼德斯博士。”
玛波小姐说：“你真是太客气了，可是我觉得不该打扰守丧的人家。”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守丧？胡扯！这栋房子里有谁为雷克斯落泪？为

阿黛儿落泪？你担心警察是不是？督察，有异议吗？”
“女士，我没有。”
“你看吧，”兰姆土伯顿小姐说。
玛波小姐感谢说：“你真客气，我去打电话给旅馆，取消我订的房间。”

她踏出门外，兰姆士伯顿小姐高声对督察说：
“好啦，你有什么事？”
“女士，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黑画眉矿场的事。”
兰姆士伯顿小姐突然尖声笑起来。
“哈，你查到这件事来啦！接受前几天我对你的暗示了。好吧，你想知

道什么？”
“女士，你能告诉我多少，我就听多少。”
“我能告诉你的资料并不多。现在已事隔好久了——噢，大概二十到二

十五年罗。是东非某一处的采矿权。我妹夫跟一个姓麦克坎齐的人合伙；他
们一起到那边调查矿场，麦克坎齐发烧死掉。雷克斯回来说那个采矿权一文
不值。我只知道这些。”

尼尔劝道：“女士，我想你知道的不止这些。”
“其它的全是谣传，听说传闻在法律上是不作数的。”
“女士，你还没上法庭呢。”
“好吧，我无法告诉你什么。我只知道麦克坎齐家的人大闹过一场。他

们硬说雷克斯骗了麦克坎齐，我想这是真话。他为人精明，不择手段，可是
我相信他所作所为完全合法。他们无法证明什么。麦克坎齐太太的精神不大
正常。她来这边恐吓要报仇，说雷克斯谋害她丈夫，愚蠢又夸张，大惊小怪！
我想她脑筋有问题——事实上，我记得她不久就进疗养院了。她拖着两个吓
得半死的小孩来这边，说要把孩子养大，叫他们报仇..大概就是这样。小
丑行径，真是的。好啦，我就只能告诉你这些。告诉你，雷克斯一生不只干
过黑画眉矿场这件诈欺案。你只要查查，可以发现很多。你怎么会想到黑画
眉矿场呢？你是不是抓到什么线索，显示是麦克坎齐一家人干的？”

“女士，你不知道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不知道。告诉你，我不认为雷克斯真的动手谋害
麦克坎齐，但他可能见死不救。在天主面前是同一回事，但是在法律面前不


一样。他若那么做，现在报应来啦。上帝的石磨转得慢，却磨得细小无比—

—现在你还是走吧，我不会再说什么，你问也没有用。”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资料，”尼尔督察说。
兰姆士伯顿小姐在他背后嚷道：“叫那个姓玛波的女人回来。她很轻浮，

跟所有英国国教派的人一样，但她懂得用合理的办法经营慈善事业。”

尼尔督察打了两通电话，一通给“安瑟和乌拉尔律师事务所”，另一通
打到高尔夫旅社，然后叫海依巡佐过来，自称要暂时离开这栋房子。“我要
去拜访一家律师事务所——然后，若有急事你可以打到高尔夫旅社去找我。”

“是的，长官。”
“尽量查查黑画眉的事，”尼尔回头说。
“黑画眉，长官？”海依巡佐莫名其妙地说。“我说的就是这个——不

是黑莓酱——而是黑画眉。”“好的，长官，”海依巡佐手足无措地说。


17


尼尔督察发现安瑟先生是那种容易受威吓而不善于威吓别人的律师。他
的事务所规模小，生意不佳，他倒不急着维护自己的权利，反而尽可能协助
警方。

他说：是的，他曾为已故的阿黛儿·佛特斯库太太立过遗嘱。她大约五
周前到他的事务所来；他觉得怪怪的，但是他当然没说什么。律师执业难免
碰见怪事，督察必然了解他的顾虑..等等。督察点头表示了解。他已发现
安瑟先生从前未替佛特斯库太太或佛特斯库家的任何人办法律事务。

安瑟先生说：“她自然不愿为这件事去找她丈夫的特约法律事务所。”
去除了累赘的字句，内容很简单。阿黛儿·佛特斯库立下遗嘱，把她去
世时拥有的财物全部留给维维安·杜博斯。
安瑟先生以询问的表情看看尼尔说：“不过我听说她没有多少东西可遗
赠给人。”

尼尔督察点点头。阿黛儿·佛特斯库立遗嘱的时候确实如此。可是后来
雷克斯·佛特斯库死了，阿黛儿·佛特斯库继承到十万英镑，现在那十万英
镑（减掉遗产税）大概属于维维安·爱德华·杜博斯吧。

到了高尔夫旅社，尼尔督察发现维维安·杜博斯紧张兮兮地等他来。杜
博斯本来想走，连行李都收拾好了。突然接到尼尔督察客客气气阻留的电话。
尼尔督察的语气怡人，充满歉意；但客套之外实际上等于命令他。维维安·杜
博斯稍作抗辩，却并不坚决。

现在他说：
“尼尔督察，希望你了解，我不便再留下来。我真的有紧急事务要去办。”
尼尔督察和颜悦色地说：“我不知道你有事业，杜博斯先生。”
“现代恐怕没有人能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悠闲。”
“杜博斯先生，佛特斯库太太的死讯对你必是一大打击。你们是好朋友，

对不对？”
杜博斯说：“是的，她是迷人的女性，我们常常在一起打高尔夫球。”
“我料想你一定十分思念她。”
杜博斯叹了一口气。“是的，不错，这件事真的很恐怖。”
“我相信她去世的那天下午你曾打电话给她？”
“有吗？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听说是四点左右。”
“是的，我相信自己打了那通电话。”
“杜博斯先生，你不记得谈话内容了吗？”
“不太重要。我大概是问她心情如何，她丈夫的命案有没有进一步的消

息——只是客套的询问罢了。”
尼尔督察说：“我明白了。”又说：“接着你就出去散步？”
“呃——是的——是的，我大概——去了。至少不是散步，我打了几杆

高尔夫球。”
尼尔督察轻声说：
“我想不是吧，杜博斯先生..那天不是..这边的门房看见你沿着大

路往紫杉小筑走。”
杜博斯正视他的眼睛，然后紧张兮兮地移开视线。


“督察，我恐怕记不得了。”
“也许你曾去找佛特斯库太太？”
杜博斯猛然说：
“不，不，我没有。我根本没有走近房舍。”
“那你去哪里？”
“噢，我——沿着大路走到‘三鸽园’，然后回头，由高尔夫球场回来。”
“你确实没到紫杉小筑？”
“确实没有，督察。”
督察摇摇头。
他说：“得了，杜博斯先生，你不如跟我说实话。你去那边可能有几个


清白的理由。”
“告诉你，我那天没去看佛特斯库太太。”
督察站起身。
他用愉快的口吻说：“杜博斯先生，你知道，我们可能要你作口供，你

供述时有权请律师到场，这样你能得到较佳的忠告。”
杜博斯脸色发白，泛出病恹恹的青色。
他说：“你在威胁我，你在威胁我。”
尼尔督察忿然说：“不，不，没有这回事。我们不能这么做的。正相反，

我是向你指出你有某种权利。”
“告诉你，我和这些事没有牵连！没有牵连。”
“得了吧，杜博斯先生，那天四点半左右你在紫杉小筑。有人从窗口往

外看，碰巧看见你。”
“我只到花园，没走进屋里。”
尼尔督察说：“你没有？你敢保证？你没从侧门进去，上楼到佛特斯库

太太的起居室？你是在书桌前找东西吧？”
杜博斯绷着脸说：“我猜你拿去了。阿黛儿那个笨爪把信留着，后来—

—她发誓说烧掉了——可是她说话表里不一。”
“杜博斯先生，你不否认你是佛特斯库太太的密友？”
“不，我当然不否认。你都拿到那些信了，我怎能否认呢？我只想说，

你们用不着从中寻找邪恶的意义。别以为我们——她——曾起意要除掉雷克

斯·佛特斯库。老天，我不是那种男人！”
“说不定她是那种女人呢？”
维维安·杜博斯嚷道：“胡扯，她不是也被杀了吗？”
“噢，是的，是的。”
“我们若相信杀她丈夫的人也杀了她，不是合情合理吗？”
“可能是，可能是。不过还有别种答案。例如——这纯粹是假设，杜博

斯先生。佛特斯库太太可能杀了她丈夫，而他死后，另外一个人觉得她会带
来危险。这个人也许没帮助犯案，却至少鼓励过她，或者提供了她犯案的动
机。你知道，她对那人可能有危险性。”

杜博斯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不——不能罗织罪名来指控我。你不能。”
尼尔督察说：“她立过遗嘱，你知道。她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一切财

物都由你继承。”
“我不要钱。我一文都不要。”


尼尔督察说：“当然啦，数目其实不多。有珠宝，有皮毛衣物，但是我

想现金不多。”
杜博斯瞪着他，下巴往下垂。
“不过我以为她丈夫——”
他突然住口。
尼尔督察说：“你以为，杜博斯先生？”如今他的声音硬如钢铁。“很

有趣，我怀疑你知不知道雷克斯·佛特斯库遗嘱的内容——”

尼尔督察在高尔夫旅社约谈的第二个人是吉拉德·莱特先生。吉拉德·莱
特先生瘦瘦的，知识程度高，是颇为优秀的青年。尼尔督察发现他的体型跟
维维安·杜博斯有点相像。

“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尼尔督察？”他问道。
“莱特先生，我想你大概能提供我们一点小资料。”
“资料？真的？似乎不太可能。”
“和紫杉小筑最近的事变有关。你当然听说了吧？”
尼尔督察问话含有一点讽刺的意味。莱特先生神气十足地笑一笑。
他说：“‘听说’一辞用得不恰当。报上尽是这个消息，几乎不登别的。

我们的报界简直残忍得不可思议！现在是什么时代嘛！一方面猛制造原子弹，
一方面报纸又喜欢报导残酷的命案！不过你说你有话要问我。真的，我想不
出是什么话。我对紫杉小筑的命案一无所知。雷克斯·佛特斯库被杀的时候，
我正在男人岛。”

“事发后不久你就来这儿了吧，莱特先生？我想你收到爱兰·佛特斯库
的电报。”
“我们的警察无所不知，对不对？是的，爱兰拍电报叫我来，我当然立

刻赶来。”
“听说你们马上要结婚了？”
“对的，尼尔督察，但愿你不反对。”
“这完全是佛特斯库小姐的私事。听说你们交往了一段时间？大概六七

个月吧？”
“不错。”
“你和佛特斯库小姐订了婚，佛特斯库先生不同意，通知你说他女儿若

违背父命结婚，他不打算给她钱财。就我所知，你立即解除婚约离去。”
吉拉德·莱特露出怜悯的笑容。
“尼尔督察，这种说法太露骨了。事实上，我为政治观点而牺牲。雷克

斯·佛特斯库是最差劲的资本主义者。我自然不能为钱舍弃政治信念。”
“可是你不反对娶个刚继承五万英镑的太太？”
吉拉德·莱特露出满意的笑容。
“才不呢，尼尔督察。这笔钱要用来为社会谋福利。不过你绝不是来这

儿跟我讨论财物状况——或者政治信念的吧？”
“不，莱特先生，我要跟你谈一个简单的实际问题。你知道，阿黛儿·佛
特斯库太太在十一月五日下午死于氰化物中毒。”
“既然那天下午你在紫杉小筑附近，我想你可能看到或听到和案情有关

的事实。”
“你凭什么相信我当时在紫杉小筑附近？”
“莱特先生，那天下午你四点一刻离开旅社。走出旅馆后，你沿着大路


往紫杉小筑的方向走。我自然猜想你要去那边。”

吉拉德·莱特说：“我想去，可是我觉得这样没什么意义。我已经约好
六点钟要在旅社和佛特斯库小姐爱兰见面。我沿着大路叉出来的一条巷子漫
步，六点以前回到高尔夫旅社。爱兰并未如约前来。在那种情况下是很自然
的。”

“莱特先生，你散步有没有人看见你？”
“我想大路上有几辆车由我身边超过去。我没看见熟人，你大概指这个
意思吧。巷子比板车小径好不了多少，泥泥泞泞，不适宜行车。”
“那么，从四点一刻你走出旅馆到六点你回来的这段时间，你的行踪只

有你自己的话可作为凭证吗？”
吉拉德·莱特继续露出优越十足的笑容。
“督察，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很恼人，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尼尔督察柔声说：
“假如有人说他们由梯台窗口往外看，望见你四点三十五分左右在紫杉

小筑的花园里——”他停下来，不把话说完。
吉拉德·莱特扬起眉毛摇摇头。
他说：“那时候能见度很差。我想谁都不可能看清楚。”
“你认不认识维维安·杜博斯先生？他也住在这儿。”
“杜博斯，杜博斯？不，我想不认识。是不是那位高高瘦瘦、喜欢穿小

山羊皮鞋的男子？”
“是的，他那天下午也出去散步，也走出旅馆，经过紫杉小筑。你没在

路上瞥见他？”
“不，没有，我想没有。”
吉拉德·莱德第一次显得有点担心。尼尔督察思虑道：
“那天下午不宜散步，何况是天黑后的泥泞小巷。奇怪，大家的活力怎

么如此充沛。”
尼尔督察回到小筑，海依巡佐志得意满地问候他。
他说：“长官，我替你查到黑画眉的事了。”
“真的？”
“是的，长官，是在馅饼里发现的——留来星期天晚餐吃的冷馅饼。有

人在食品室或别的地方找到那个馅饼，把面包皮拿掉，取出里面的小牛肉，
你猜他们放什么进去？几只由园丁席棚拿来的死画眉鸟。真是下流的把戏，
对不对？”

尼尔督察说：“这可不是国王的一道豪华大菜吗？”
他任由海依巡佐在身后瞪大了眼睛。



18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等一下，这局单人桥牌快要打出结果了。”

她把“国王”和各种“辎重”移入空地，把红7 放在黑8 上面，在基地
堆摆上黑桃4、5、6，又迅速移动几张牌，然后身子往后靠，满意地叹息一
声。

她说：“双J，不常出现的。”
她心满意足地仰靠着，抬眼看看壁炉边站立的姑娘。“原来你就是兰斯

的太太，”她说。
派蒂奉召上来看兰姆士伯顿小姐，她点点头。
“是的，”她说。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你是高个子女郎，而且看来很健康。”
“我是非常健康的。”
兰姆士伯顿小姐点头表示满意。
她说：“柏西瓦尔的太太像面团似的。吃太多甜食，运动又不够。孩子，

坐下吧，坐下吧。你在什么地方认识我的外甥。”
“我跟几个朋友住在肯亚的时候，在那边碰见他。”
“听说你以前结过婚。”
“是的，两次。”
兰姆士伯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猜是离婚。”
派蒂说：“不是，”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们都——死了。我的第一

任丈夫是空军飞行员。他战死了。”
“你的第二任丈夫呢？我看看——有人告诉过我。是举枪自杀，对不

对？”
派蒂点点头。
“是你的错？”
派蒂说：“不，不是我的错。”
“他是赛马狂吧？”
“是的。”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我一辈子没上过跑马场。打赌和打牌——全是魔

鬼的把戏！”
派蒂不答腔。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我不看舞台剧或电影。啊，算啦，今天的世界很

邪门。这栋房子里就有不少坏事发生，可是上帝把它给打垮了。”
派蒂依然无话可说。她不知道兰斯的爱菲姨妈是否正常，可是老太婆以

精明的眼光打量着她，她觉得很不自在。
爱菲姨妈问道：“你对夫家知道多少？”
派蒂说：“我想就跟一般人对夫家的了解差不多嘛。”
“哼，有道理，有道理。好吧，我告诉你。我妹妹是傻瓜，我妹夫是恶

棍，柏西瓦尔是卑鄙小人，你丈夫兰斯向来是不肖子。”
“我想这都是胡扯，”派蒂坚定地说。
没想到兰姆士伯顿小姐说：“也许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乱给别人贴标签。

可是别低估柏西瓦尔喔。大家往往相信贴了好人标签的就是笨蛋。柏西瓦尔


才不笨哩。他故作神圣，精明得很。我向来不喜欢他。告诉你，我不信任兰
斯也不赞许兰斯，但我忍不住喜欢他..他是大胆的家伙——向来如此。你
得看着他，别让他做得太过分。孩子，叫他别低估了柏西瓦尔。叫他别相信
柏西瓦尔说的话。这栋屋子里的人全是骗子。”老太婆又满意地加上一句：
“你们注定要到地狱去接受烈火和硫磺的考验。”

尼尔督察跟苏格兰场通电话。
副局长在电话线另一头说：
“我们送传单到各私立疗养院，应该能为你查到资料。当然她也可能死

了。”
“可能。事情已过了这么久。”
善恶到头终有报，兰姆士伯顿小姐说的——说的别有深意——仿佛要暗

示他。
副局长说：“这是古怪的理论。”
“我知道，长官。但我觉得这条线索不能完全抛下不理。很多方面都符

合——”
“是的——是的——黑麦——黑画眉——死者的名字——”
尼尔说：
“我也注意其它的方向——可能是杜博斯——也可能是莱特——女佣葛

莱蒂也许在侧门外瞥见他们——把茶盘放在门厅，出去看是谁，要干什么—
—不管是谁都可能当场勒死她，把尸体拖到晒衣绳附近，在她鼻子上夹一根
晒衣夹——”

“真是疯狂的举动！而且很下流。”

“是的，长官，那位老太太就为此而生气——我是指玛波小姐。亲切的
老太太——很精明。她已经搬到屋里来往以便接近兰姆士伯顿老小姐——我
相信她会打听到消息。”

“尼尔，你的下一步措施是什么？”
“我跟伦敦的律师们有约。我要再去查一点雷克斯·佛特斯库的资料。
‘黑画眉矿场’的事情虽然已成历史，我仍想打听打听。”

“毕林斯莱，荷斯梭普和瓦特斯联合事务所”的毕林斯莱先生是个文雅
的人，他那直截了当的态度掩盖了满腔的智虑。尼尔督察第二次约见他，这
回毕林斯莱的顾虑没有上次那么明显。“紫杉小筑”的三重命案粉碎了毕林
斯莱先生职业上的保留。现在他一心想把事实陈述给警方听。

他说：“这件事非比寻常，非比寻常。我开业多年，记得没碰过这种事。”
尼尔督察说：“坦白说，毕林斯莱先生，我们需要一切协助。”
“先生，你不妨信任我。我乐意尽可能协助你。”
“首先我来问你跟已故的佛特斯库先生熟不熟，你对他公司的事知道多

少？”
“我跟雷克斯·佛特斯库很熟——也就是说，我认识他十六年左右了。
告诉你，他不只聘用我们这一家律师事务所。”

尼尔督察点点头。他知道这一点；“毕林斯莱，荷斯梭普和瓦特斯联合
事务所”可以说是雷克斯·佛特斯库聘用的正派律师。若有不名誉的交易，
他就改聘几家操守较差的事务所。

毕林斯莱先生说：“现在你想问什么？遗嘱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柏西
瓦尔·佛特斯库是余产继承人。”


尼尔督察说：“现在我对他遗孀的遗嘱很有兴趣。佛特斯库先生死后她

可以继承十万英镑，对吧？”
毕林斯莱先生点点头。
他说：“数额相当大。督察，我偷偷告诉你，公司很难付清这笔钱。”
“那么公司的情况不佳罗。”
毕林斯莱先生说：“坦白说——请不要告诉别人——公司眼看要垮台，

困境已延续一年半。”
“有没有特殊的理由？”
“有的，我想理由在于雷克斯·佛特斯库本人。这一年来雷克斯·佛特

斯库行事像疯子，到处抛售好股票，买进投机货，一直说大话，不肯听信忠
言。儿子柏西瓦尔来这边求我劝他父亲。他劝过，父亲显然不理睬。噢，我
尽了力，但是佛特斯库不听人讲理。真的，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尼尔督察说：“但我听说他并不沮丧。”
“不，不，正相反。光怪陆离，夸张极了。”
尼尔督察点点头。原先已在他脑子里生成的观念如今更加强几分。他自

觉渐渐了解了柏西瓦尔和父亲磨擦的理由。毕林斯莱先生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别问我佛特斯库太太的遗嘱。我没替她立过遗嘱。”
尼尔说：“没有，我知道。我只是要确定她有财产可遗赠给人。简言之，

十万镑。”
毕林斯莱先生拼命摇头。
“不，不，先生，你弄错了。”
“你意思是说，那十万镑只留给她生前享用？”
“不——不——是完全留给她。但是遗嘱赠金另有条款。也就是说，除

非佛特斯库太太比丈夫多活一个月，否则她不能继承那笔钱。我要说明一下，
这种条款在今天十分普遍，因为飞机旅行靠不住才实施的。如果空难中两个
人都死了，很难判定谁先死谁后死，这样会发生许多奇怪的问题。”

尼尔督察瞪着他。
“那么阿黛儿·佛特斯库没有十万镑财产可送人罗。那笔钱怎么样了？”
“回归公司——不如说是落到余款继承人手上。”
“余款继承人是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先生。”
毕林斯莱说：“对，那笔钱落在柏西瓦尔·佛特斯库手上。”他毫无戒

心地说：“以公司目前的状况，我想他需要这笔钱！”
尼尔督察的医生朋友说：“是你们警方想知道的事。”
“快，鲍伯，说呀。”
“幸亏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能公开引述我的话！不过我要说你的想法

完全正确。看来是疯狂性的大麻痹。家属起疑，要他去看医生，他不肯。那
种症状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失去判断力，夸大妄想，容易发脾气——吹牛
——幻想荣华——幻想自己是金融奇才。害这种病的人很快就能把一家实力
甚强的公司搞垮——除非他的行为能受抑制——这可不大容易喔——如果他
本人知道你想干什么，更不容易成功。是的——我想他去世对你的朋友们来
说是一大幸事。”

尼尔说：“他们不是我的朋友。”然后复述他以前说过的话：“他们都
是非常不讨人喜欢的人物..”


19


佛特斯库全家在“紫杉小筑”的客厅里集合。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倚着
壁炉架对大家说话。

柏西瓦尔说：“一切都没问题。不过整个局势叫人不满。警察来来去去，
什么话都不跟我们说。他们好像顺着某一路线调查；然而案情又胶着不动。
我们不能订计划，我们不能安排未来的事情。”

珍妮佛说：“真不体贴，真愚蠢。”

柏西瓦尔继续说：“警方仍禁止我们离开这栋房子。不过我认为我们不
妨讨论未来的计划。你呢！爱兰？我听说你要嫁给——他名叫什么来着——
吉拉德·莱特？你知道什么时候吗？”

“愈快愈好，”爱兰说。
柏西瓦尔皱皱眉。
“你是说大约再过六个月？”
“不，才不呢，我们何必等六个月？”
“我想这样比较合乎礼法，”柏西瓦尔说。
爱兰说：“胡扯。一个月——我们最多等一个月。”
柏西瓦尔说：“好吧，由你决定。你结婚后有什么计划？”
“我们想办一所学校。”
柏西瓦尔摇摇头。
“这种时机办学校太冒险了。帮佣的人力缺乏，教职员也难找——爱兰，


听来不错，可是换了我，我会三思。”
“我们考虑过了。吉拉德觉得国家的前途完全依赖恰当的教育。”
柏西瓦尔说：“我后天要去见毕林斯莱先生。我们得讨论各种财务问题。

他建议你用爹留给你的钱设立个人和子女的信托基金。现在这种办法很可
靠。”

爱兰说：“我不要。我们需要办学校的资金。我们听说有一间很合适的
房子要出售。地点在康威尔。庭园漂亮，房子也相当好。得再建设一番——
加盖几间侧厢。”

“你是说——你是说你要从公司抽走你所有的钱？真的，爱兰，我认为
你的作法不聪明。”
爱兰说：“我想抽出来比留在公司里聪明多了。到处有公司破产。瓦尔，
爹去世前，你亲口说过情况很糟糕。”

柏西瓦尔含含糊糊说：“人免不了说这种话嘛，不过爱兰，你把资金全
部抽出去，买房子，添设备，办学校，我认为你简直发疯。如果不成功怎么
办呢？你会一文不名。”

爱兰执拗地说：“会成功的。”

兰斯躺在椅子上，鼓励道：“我支持你。爱兰，试试看吧。我认为那种
学校一定很怪，不过这是你们——你和吉拉德——想做的事。就算你们赔钱，
至少已享受到从心所愿的满足感。”

柏西瓦尔尖刻地说：“兰斯，谁都料得到你会说这种话。”
兰斯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败家子。不过柏西老哥，我仍觉得自
己的人生比你有乐趣。”
柏西瓦尔冷冷地说：“那要看所谓乐趣是什么。兰斯，这一来我们要谈


你自己的计划了。我猜你要回肯亚——或加拿大——或者去爬圣母峰，或做

点古怪的事？”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兰斯说。
“咦，你向来不习惯过英国的家居生活，对不对？”
兰斯说：“人年纪大了就会改变，想要定下来。柏西老哥，你知不知道，

我指望试做认真的商人。”
“你意思是说..”
兰斯咧嘴一笑。“老哥，我是说我要进公司跟你合作。噢，你是大股东，

当然嘛。你的股份大得很。我只是很小的股东。不过我也有股权，能参与事
务，对不对？”
“噢——是的——你这么说当然没错。不过老弟，我告诉你，你会厌烦

到极点。”
“现在我怀疑。你不相信自己会厌烦。”
柏西瓦尔皱皱眉。
“兰斯，你不是认真想要进公司吧？”
“插手管事？是的，我就想这么做。”
柏西瓦尔摇摇头。
“你知道，公司情况很糟糕，你马上就会发现的。爱兰如果坚持要抽走

她名下的财产，我们大概只能勉强付清。”
兰斯说：“喏，爱兰，你看你多聪明，坚持要趁钞票还在的时候捞走。”
柏西瓦尔气冲冲地说：“说真的，兰斯，你这些玩笑真低级。”
珍妮佛说：“兰斯，我认为你说话不妨小心一点。”
派蒂坐在窗边，和大家隔一段距离，她依次打量他们。如果这就是兰斯

所谓“故意整柏西瓦尔”，她看出兰斯已达到目标了。柏西瓦尔的冷漠受到

了干扰。他怒喝道：
“兰斯，你是认真的吗？”
“百分之百认真。”
“行不通的，你知道，你很快就受不了。”
“才不哩。想想这对我是多大的变化：一间市区办公室，有打字员走来

走去。我要请一位跟葛罗斯佛诺小姐类似的金发秘书——她姓葛罗斯佛诺
吧？我猜你把她抢去了。不过我要找一个像她的人。‘是的，兰斯先生；不，
兰斯先生。你的茶，兰斯先生。’”

柏西瓦尔喝斥说：“噢，别耍宝。”
“你何必生气呢，哥哥？你不指望我为你分劳吗？”
“你根本不知道情况乱到什么程度。”
“不，你得说给我听。”
“首先你要明白，最近六个月——不，不止，最近一年爹不太正常。金


融上他做出难以相信的蠢事，把好股票卖掉，买进各种投机股权。有时候真

的转手就把钱丢光，也可以说纯粹要享受花钱的乐趣。”
兰斯说：“事实上，他喝茶被‘塔西因’毒死，对家人有好处。”
“这种说法太难听，不过大体上你说得不错。唯有这样我们才免于破产。

不过我们必须非常谨慎，行事要小心。”
兰斯摇摇头。
“我不同意。谨慎对人向来没好处。你必须冒点险，发挥一下。你必须


追求大目标。”
柏西说：“我不同意。谨慎和节约是我们的座右铭。”
“可不是我的，”兰斯说。
柏西瓦尔说：“记住，你只是小股东。”
“好吧，好吧，不过我照样有一点点发言权。”
柏西瓦尔激动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没有用的，兰斯。我喜欢你和——”
“真的吗？”兰斯插嘴说。柏西瓦尔好像没听见。
“..不过我真的认为我们不可能合作。我们的观点完全不同。”
“这也许有好处哩，”兰斯说。
柏西瓦尔说：“唯有拆股才是合理的办法。”
“你要买下我的股份——是这个打算吗？”
“老弟，我们的看法有天渊之别，这是唯一合理的办法。”
“你若连爱兰该得的遗产都难以付清，那你要怎么付我的股份钱呢？”
柏西瓦尔说：“噢，我不是指现金。我们可以——呃分一分各种股权。”
“我猜稳当的由你保留，投机性最严重的由我拿走，是不是？”
“你似乎比较喜欢那些嘛，”柏西瓦尔说。
兰斯突然咧嘴一笑。
“柏西老哥，你说得没有错。但我不能完全纵容自己的喜好。我还得替

派蒂着想呢。”
两个男人都看看她。派蒂张开嘴巴又合上了。无论兰斯玩的是什么把戏，
她最好别插手。她确定兰斯有特别的用意，可是她不太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
兰斯笑道：“列出来吧，柏西。假钻石矿、难以接近的红宝石矿、没有

石油的油田开采权。你以为我像外表看来那么傻？”
柏西瓦尔说：
“当然啦，有些股权投机性甚高，不过请记住，最后也可能极有价值。”
兰斯露齿道：“改变口风啦？想把爹最近买的投机股份和以前的‘黑画

眉矿场’等玩意儿推给我。对了，督察有没有问你‘黑画眉矿场’的事？”
柏西瓦尔皱皱眉。
“有，他问了。我想不出他要打听什么。我没有多少话可以奉告。当年

你我都是小孩子。我只记得爹远行到那儿，回来说事情不妙。”
“那是什么——金矿吗？”
“我相信是。爹回来肯定说那边没有黄金。告诉你，爹是不会弄错的。”
“谁拉他参加？是个姓麦克坎齐的人吧？”
“是的，麦克坎齐死在那边。”
兰斯思忖道：“麦克坎齐死在那边。是不是有人大闹？我好像记得..

是麦克坎齐太太吧？来这边大骂爹一顿，甚至诅咒他。如果我记得没错，她

指控爹谋害她丈夫。”
柏西瓦尔强压住情绪说：“我真的不记得有这种事。”
兰斯说：“我倒记得。当然啦，我年纪比你小很多，也许就因此才感兴

趣吧。身为小孩，我觉得那件事好精采。黑画眉矿场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西

非洲？”
“是的，我想是吧。”
兰斯说：“改天我到办公室，要查查采矿权。”


柏西瓦尔说：“你可以确定爹不会弄错的。他若回来说没有黄金，就没
有黄金。”
兰斯说：“你说的可能没有错。可怜的麦克坎齐太太。不知道她和她带
来的那两个小孩怎么样了。真奇妙——他们现在一定长大了。”


20


到了私立松林疗养院，尼尔督察坐在会客室里，面对一位灰发的老妇人。
海伦·麦克坎齐看来年轻，其实已六十三岁。她的眼珠子呈浅蓝色，目光茫
茫然；下巴薄薄的，显得不太果断；她的上唇很长，不时抽动一两下。她腿
上放一本大书，尼尔督察跟她说话，她低头看着书本。尼尔督察想起他刚才
和院长克罗斯贝医生的谈话。

克罗斯贝医生说：“她是自愿来的病人，不是别人证明发疯的。”
“那她不具危险性罗。”
“噢，不，她的精神大抵很正常，跟她说话与一般人没有两样。现在她

情况蛮好的，你可以和她正正常常说话。”
尼尔督察记住这句话，开始发言。
他说：“夫人，多谢你肯见我。我姓尼尔。我来找你，是要谈一位最近

死亡的佛特斯库先生——雷克斯·佛特斯库先生。我想你知道这个名字。”
麦克坎齐太太的眼睛盯着书本。她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夫人，佛特斯库先生——雷克斯·佛特斯库先生。”
麦克坎齐太太说：“没有，没有，确实没有。”
尼尔督察有点吃惊。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克罗斯贝医生所谓的“正常”。
“麦克坎齐太太，我想你多年前认识他。”
麦克坎齐太太说：“其实不是，是昨天。”
尼尔督察犹豫不决地说出他的口头禅：“我明白了。”又说：“我相信

多年前你曾到他家‘紫杉小筑’去找过他。”
麦克坎齐太太说：“房子奢华极了。”
“是的，是的，可以这么说。我想他曾经和你丈夫在非洲合搞一处矿场。

名字大概叫‘黑画眉矿场’吧。”
麦克坎齐太太说：“我必须看书。时间不多了，我必须看书。”
“是的，夫人。是的，我明白。”现场静默了一会，于是尼尔督察继续

说：“麦克坎齐先生和佛特斯库先生一起到非洲去勘察矿场。”

麦克坎齐太太说：“那是我丈夫的矿场。他发现的，而且申请了采矿权。
他需要资金，就去找雷克斯·佛特斯库。我如果聪明些，我如果知情，我绝
不让他这么做。”

“不会，我明白。他们一起到非洲，你丈夫发烧死在那里。”
麦克坎齐太太说：“我得看书了。”
“麦克坎齐太太，你是不是认为黑画眉矿场的事情佛特斯库先生骗了你

丈夫？”
麦克坎齐太太眼睛仍旧望着书本说：
“你真笨。”
“是的，是的，我敢说..不过你明白，事隔很久了，要查一件早就过

去的事相当困难。”
“谁说事情过去了？”
“我明白。你不认为已成过去？”
“问题要公平解决才算解决。作家吉卜林说的。现在没有人要看吉卜林

的作品，但他是伟人。”


“你相信最近问题会公平解决吗？”
“雷克斯·佛特斯库死了，对不对？你说的嘛。”
尼尔督察说：“他是被人毒死的。”
麦克坎齐太太大笑，颇叫人心慌。
她说：“胡扯，他是发烧死的。”
“我正在谈雷克斯·佛特斯库先生。”
“我也是。”她突然抬头，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他说：“算了，他死在


自己床上，对不对？他死在自己床上？”
“他死在圣尤德医院。”尼尔督察说。
麦克坎齐太太说：“没有人知道我丈夫死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

死的，葬在什么地方。大家所知全是雷克斯·佛特斯库说的。雷克斯·佛特

斯库是骗子！”
“你认为可能有诈？”
“有诈，有诈，鸡生鸭蛋，对不对？”
“你认为你丈夫死亡，雷克斯·佛特斯库应该负责？”
麦克坎齐太太说：“我今天早餐吃了一个蛋，很新鲜哩。想一想居然是

三十年前的事，不是挺奇怪吗？”
尼尔倒抽了一口气。他好像不可能查出什么，但他锲而不舍。
“雷克斯·佛特斯库死前一两个月，有人在他桌上放几只黑画眉死鸟。”
“有趣，非常非常有趣。”
“夫人，你知不知道谁会这么做？”
“空想一点好处都没有，必须行动。你知道，我抚养他们，就为了这个，

为了行动。”
“你是说你的儿女？”
她迅速点点头。
“是的，唐纳和露比。他们九岁和七岁就失去父亲。我告诉他们，我天

天告诉他们。我夜夜叫他们发誓。”
尼尔督察向前探身。
“你叫他们发誓什么？”
“当然是发誓要杀他嘛。”
“我明白了。”
尼尔督察似乎把它当做世界上最合理的话。
“他们动手没有？”
“唐纳去敦克尔克，从此没回来。当局拍电报给我，说他死了：‘遗憾

在作战行动中死亡。’你知道，不是我指的那一种行动。”
“夫人，真遗憾。你的女儿呢？”
“我没有女儿，”麦克坎齐太太说。
尼尔说：“你刚刚还提到她嘛——你的女儿露比。”
她的身子往前探。“露比，是的，露比。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对待露比？”
“不，夫人，你怎么对待露比？”
她突然耳语道：
“看这本书。”
他这才看出她腿上放的是一本《圣经》——很旧的《圣经》。她翻开前

页，尼尔督察发现上面写了很多名字。这显然是一本家庭《圣经》，依据古


老的习俗，每次有人出生就把名字写上去。麦克坎齐太太以细细的食指指出
最后两个人名：“唐纳·麦克坎齐”和他出生的日期以及“露比·麦克坎齐”
和她出生的日期。可是露比·麦克坎齐的姓名上画了一道粗线。

麦克坎齐太太说：“你看到了吧？我把她由这本书上除名了。我永远跟

她断绝关系！记录天使以后找不到她的名字。”
“你将她除名？为什么，夫人？”
麦克坎齐太太以狡猾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原因嘛，”她说。
“我不知道。真的，夫人，我不知道。”
“她不守信，你知道她不守信。”
“夫人，你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我告诉过你了。我没有女儿。世上不再有露比·麦克坎齐这个人。”
“你意思是说她死了？”
女人突然大笑。“死了？她若死了还好些。那样好多了，好多了。”她

叹口气，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接着她变得十分拘礼说：“我很抱歉，我恐怕
不能再跟你谈下去了。你知道，时间不够，我必须读书。”
尼尔督察再问，麦克坎齐太太不回答。她只做出恼火的小手势，继续读

《圣经》，手指沿着诗句划过去。
尼尔起身离开。他跟管理人谈了几句话。
他问道：“有没有亲戚来看她？譬如女儿之类的？”
“我想前任管理人在的时候有个女儿来看过她，不过病人十分激动。所

以他劝那个女儿不要再来。后来一切都透过律师安排。”
“你不知道这位露比·麦克坎齐目前在哪里？”
管理人摇摇头。
“不知道。”
“譬如你不知道她有没有结婚之类的？”
“我不知道，我只能把跟我们打交道的律师住址告诉你。”
尼尔督察已经找过那些律师。他们自称无可奉告。有人为麦克坎齐太太

设了一个信托基金，由他们管理。一切都是几年前安排的，此后他们就没有
见过麦克坎齐小姐。

尼尔督察要院方形容露比·麦克坎齐的样子，结果叫人泄气。来看病人
的亲友太多，隔了这么多年，谁也记不清楚，有时候某甲和某乙的外貌会混
在一起。服务多年的护士长似乎记得麦克坎齐小姐发色黑，身材娇小。另外
一个护士却记得她体型厚重，是金发儿。

尼尔督察向副局长报告说：“看吧，长官。案情疯疯癫癫，却又彼此吻

合，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副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馅饼里的黑画眉和‘黑画眉矿场’有关，死者口袋里有黑麦，阿黛儿·佛

特斯库喝茶吃蜂蜜面包（这不太明确。毕竟谁都可能吃蜂蜜面包当茶点）—
—第三桩命案是女佣被晒衣绳勒死，鼻子上夹一根衣夹。是的，布局虽然疯
癫，却不可忽视。”

尼尔督察说：“等一下，长官？”
“什么事？”
尼尔皱皱眉。



“你刚才说的话，不完全正确。有个地方错了。”他摇头叹气说：“不，
我一时想不起来。”


21


兰斯和派蒂绕着“紫杉小筑”的庭园漫步。
派蒂低声说：“兰斯，我说我从来没进过这么差的花园，但愿不会伤害
你的自尊心。”
兰斯说：“这不会伤害我的自尊心。这儿很差吗？我不知道。好像有三
个园丁孜孜不倦保养着。”
派蒂说：“也许毛病就出在这里。不惜一切费用，看不出半点个人的口

味，我想各种石楠植物和各种苗床都按恰当的季节栽种。”
“咦，派蒂，你若有一座英国花园，你要种什么？”
派蒂说：“我的花园要种蜀葵、燕草和风铃草，不要苗床，也不要可怕

的紫杉。”
她蔑然看看暗濛濛的紫杉树篱。
“联想，”兰斯轻松地说。
派蒂说：“下毒的人有种可怕的特征，我意思是说，心思一定很可怖，

怀恨想报仇。”
“这是你的看法？怪了！我倒认为那人有条有理，冷酷无情。”
她轻轻抖了一下说：“大概可以这么说吧。总之，连干三件命案..下

手的人一定疯了。”

兰斯低声说：“是的，恐怕如此。”然后猛然说：“派蒂，拜托你离开
这儿。回伦敦去，到德文郡或湖泊区，到爱文河上的史特拉福镇，或者去看
看诺福克湖沼。警方不会反对你走——你跟这些事没有关系。老头被杀的时
候你在巴黎；另外两个人死的时候，你在伦敦。告诉你，你在这边我担心得
半死。”

派蒂停顿一会才静静说：
“你知道凶手是谁，对不对？”
“不，我不知道。”
“不过你自认为知道..所以你替我担心..希望你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祈求上帝让你离开这儿。”
派蒂说：“亲爱的，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无论是福是祸都如此，这


就是我的心情。”她突然哽咽道：“只是我往往碰见祸事。”
“派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说我会带来恶运。我跟谁接触都会带恶运给他。”
“迷人的小傻瓜，你没带恶运给我。你看我一娶你，老头就叫我回家跟

他和好。”
“是的，可是你回家又如何呢？告诉你，我不吉祥。”
“听着，甜心，你对这些事有点迷信。纯粹是迷信。”
“我情不自禁。有人确实会带来恶运，我就是其中之一。”
兰斯搂住她的肩膀猛摇几下。“你是我心爱的派蒂，娶你是世间最大的

幸事。你的傻脑袋别再胡思乱想。”他平静下来后，用认真的口吻说：“不
过，说真的，派蒂，你千万要小心。如果附近有人神经不正常，我可不希望
挨枪子或喝毒茄水的人是你。”

“你说喝毒茄水。”
“我不在的时候，跟着那位老太婆。她姓什么来着？玛波。你猜爱菲姨


妈为什么要请她住在这儿？”

“天知道爱菲姨妈干任何事情是为了什么。兰斯，我们要在这边住多
久？”

兰斯耸耸肩。

“难说。”

派蒂说：“我不觉得我们真受欢迎。”她犹豫不决说：“我猜现在房子
属于你哥哥吧？他不希望我们待在这儿，对不对？”

兰斯突然咯咯笑。

“他不希望，但他目前无论如何要容忍我们。”

“以后呢？兰斯，我们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回东非？”

“派蒂，你想回去吗？”

她拚命点头。

兰斯说：“那真幸运，我也想回去。我不大喜欢本国的现状。”

派蒂容光焕发。

“真迷人，听你那天说的话，我深怕你想留在这儿。”

兰斯双眼浮出邪恶的亮光。

他说：“派蒂，你可不能泄露我们的计划。我打算整整亲爱的柏西瓦尔
老哥。”

“噢，兰斯，千万要小心。”

“我会小心的。不过我不懂柏西怎么就该事事得手。”

玛波小姐坐在大客室聆听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夫人讲话，脑袋微斜，
像一只和蔼的美冠鹦鹉似的。玛波小姐在这间客室里显得特别不相称。她那
瘦瘦的体型坐在大锦缎沙发上，四周摆满各色的垫子，看来很陌生。玛波小
姐少女时代曾学着用背脊板，身子不得弯曲，所以现在坐得很直。柏西瓦尔
少夫人坐在她旁边的一张大扶手椅上，穿着精美的黑衣，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玛波小姐暗想：“跟银行经理夫人艾梅特太太好像喔。”她记得有一天艾梅
特太太来访，讨论伤兵募捐日的义演事宜，基本的事情谈好之后，艾梅特太
太突然滔滔不绝说了好多话。艾梅特太太在圣玛丽牧场村的处境很困难。家
道中落，教堂附近的淑女圈容不下她，她们即使不是本郡的世家女，对于世
家的来龙去脉也非常清楚。银行经理艾梅特娶了身分比他低的人，结果他太
太变得非常寂寞，而她当然不便和小生意人的妻子交往。势利心理占上风，
使艾梅特太太置身于永恒的孤岛。

艾梅特太太很需要交谈，那天终于冲破界限，玛波小姐遂接受了滔滔的
洪流。当时她为艾梅特太太难过，今天她也为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夫人难
过。

柏西瓦尔少夫人有满腹辛酸，能向陌生人吐露，真是轻松不少。

柏西瓦尔太太说：“当然我不想抱怨。我向来不是爱发牢骚的人。我常
说人必须容忍一切。没有办法纠正的事，只好忍耐；我可从来没跟任何人说
过什么。我能跟谁讲呢？人在这儿可以说非常孤单——非常孤单。当然啦，
在这栋房子里拥有一套房间很方便，又可以省钱；可是跟自己有个家不一样。
我相信你同意我的看法。”

玛波小姐表示同意。

“幸亏我们的房子快要弄好，可以搬过去了。其实只是找人油漆和装潢
的问题。这些人动作好慢。当然啦，外子喜欢住这里，可是男人不一样。我


常说嘛——男人不一样。你不同意吗？”

玛波小姐同意男人不一样。她说这句话，良心不会感到不安，因为她真
的这么想。玛波小姐认为，“绅士们”和女性截然不同。他们要求两个蛋加
咸肉当早餐，每天有营养美味的三餐可吃，饭前不要有人跟他们顶嘴。柏西
瓦尔太太继续说：

“你知道，外子整天在市区工作；回到家里已经累了，只想坐下来看书
看报。我正相反，整天孤零零在这儿，没有恰当的伙伴。我的日子过得很舒
服，吃的东西棒极了。可是我觉得人需要愉快的社交圈。这边的人跟我合不
来。其中一部分是我所谓华而不实的桥牌高手——不是文雅的桥牌喔。我自
己也喜欢打打桥牌，不过当然啦，这边的人都很有钱。他们下注下得很大，
而且猛喝酒。事实上，那种生活就是我所谓的放荡社交。此外还有一小群—
—噢，你只能叫她们‘老猫’，专爱拿着泥刀闲逛，莳花种草。”

玛波小姐天生喜爱园艺，她露出歉疚的表情。

柏西瓦尔少夫人继续说：“我不想批评死人，不过我公公佛特斯库先生
再婚真愚蠢。我的——我没办法叫她婆婆，她年纪跟我不相上下。说实话，
她想男人想疯了，真是想疯了。而且她真会花钱，我公公对她像傻瓜似的。
不管她堆起多少帐单都不干涉。柏西瓦尔气极了，真的气极了。柏西瓦尔对
钱一向很小心，他讨厌浪费。后来佛特斯库先生变得好怪，脾气坏得要命，
动不动就发火，花钱像流水，支持些可疑的投机计划。噢——根本就不高尚。”

玛波小姐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丈夫一定也为此而担忧吧？”

“噢，是的。最近一年柏西真的很担心。他整个人都变了。你知道，他
对我的态度也变了。有时候我跟他讲话，他根本不答腔。”柏西瓦尔夫人叹
了一口气继续说：“还有我的小姑爱兰，你知道，她是很怪的女孩子，整天
在户外。她也不算不亲切，就是没有同情心，你知道。她从来不想上伦敦逛
街，或者去看戏之类的。她连衣服都不感兴趣。”柏西尼尔少夫人又叹口气，
低声说：“当然我并不想发牢骚。”她良心有点不安，连忙说：“你一定觉
得奇怪吧，你是陌生人，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不过，由于紧张和震撼——我
想最重要的是震撼：迟来的震撼。我觉得好紧张，你知道，我真的——噢，
我真的非找人谈谈不可。你使我想起一位亲爱的老妇人翠福西丝·詹姆士小
姐。她七十五岁那年挫伤了大腿骨。我长期看护她，后来我们变成好朋友。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一件狐皮斗篷，我觉得她真体贴人。”

玛波小姐说：“我知道你的心情。”

这又是真话。柏西瓦尔少夫人的丈夫显然被她烦得半死，很少理她，可
怜的少妇在当地又交不到朋友。她跑到伦敦去逛街，看电影，住豪华的房屋，
可是她和夫家的关系缺少人情味，却不是那些享受能够弥补的。

玛波小姐以柔和的老妇口吻说：“但愿我不算失礼。我真的觉得，已故
的佛特斯库先生不可能是大好人。”

死者的儿媳妇说：“他才不是呢。说一句悄悄话，他是可恶的老人。有
人想除掉他，我一点都不奇怪——真的不奇怪。”

“你完全不知道谁——”玛波小姐说着突然停下来。“噢，老天，也许
我不该问——甚至猜都不该猜，谁——谁——噢，谁是凶手？”

柏西瓦尔少夫人说：“噢，我想是可怕的克伦普。我一向不喜欢他。他
那种态度..不是真的粗卤，你知道，可是却又无礼得很，说傲慢更恰当。”


“不过，我猜总要有动机吧。”

我真不知道那种人需要多少动机。我猜佛特斯库先生为了某一个理由骂
过他，而且我怀疑他有时候会酗酒。我真的觉得他有点不正常，你知道。就
跟那个在屋角乱射别人的脚夫或管事一样。当然啦，跟你说老实话，起先我
怀疑是阿黛儿毒死佛特斯库先生，不过现在她自己也被毒死了，我们当然不
能这么想。你知道，她可能指控过克伦普。于是他昏了头，设法在三明治里
放毒药，葛莱蒂看见了，于是他也杀了她——我认为留他在屋里真危险。噢，
老天，但愿我能走开，不过我猜这些可怕的警察不会允许。”她冲动地向前
倒，把胖手放在玛波小姐的手臂上。“有时候我觉得非走不可——如果事情
不快点了结——我会真的逃走。”

她往后靠——打量玛波小姐的表情。

“不过也许——这样不大聪明吧？”

“不——我认为不聪明——警察马上就会找到你，你知道。”

“他们能吗？他们真的能吗？你认为他们那么精明？”

“低估警察的能力未免太傻了。我觉得尼尔督察是智能特佳的人物。”

“噢！我以为他笨笨的。”

玛波小姐摇摇头。

珍妮佛·佛特斯库犹豫不决地说：“我忍不住觉得..留在这里很危险。”

“你是说你有危险？”

“是——的——噢，是的——”

“因为你——知道某一件事？”

柏西瓦尔少夫人好像吸了一口气。

“噢，不——当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会知道什么呢？只是——只是我
觉得紧张。克伦普那个人——”
玛波小姐暗想：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夫人想的不是克伦普——看她握拳又
放开就知道。玛波小姐认为珍妮佛·佛特斯库为了某一理由，确实吓慌了。


22


天色渐渐黑了。玛波小姐手拿编织物走到图书室窗口。她由玻璃窗往外

瞧，看见派蒂·佛特斯库在外面的露台上走来走去。玛波小姐开窗叫她。
“进来，孩子，进来嘛。我相信你不穿大衣在外头一定又冷又湿。”
派蒂乖乖听话。她进来把窗子关好，打开两盏灯。
她说：“是的，今天下午天气不太好。”她坐在玛波小姐旁边的沙发上。

“你在织什么？”

“噢，只是一件小便服外套——婴儿穿的，你知道。我老说年轻的妈妈
多为婴儿准备几件便服外套没有错。这是二号的。我老是织二号。婴儿长得
快，一号马上就不能穿了。”

派蒂把长腿伸到炉边。
她说：“今天这儿挺不错的。有火有灯，有你为婴儿编织衣服。显得好
惬意；好朴实，英格兰就该像这个样子。”
玛波小姐说：“英格兰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孩子，像‘紫杉小筑’这样
的地方并不多。”
派蒂说：“我想这是一件好事。我不相信这儿是快乐的家园。尽管这边

的人猛花钱，样样都有，可是我不相信谁在这边会觉得快乐。”
玛波小姐同意说：“不，我想这不是一处快乐的家园。”
派蒂说：“我猜阿黛儿也许快乐过吧。当然啦，我从来没见过她，所以

我不知道。但是珍妮佛可怜兮兮，爱兰狂恋一个年轻人——她心底可能知道
他并不爱她。噢，我真想远离这个地方！”她看看玛波小姐，突然露出笑容。
“你知不知道兰斯叫我尽量待在你四周。他似乎认为我这样比较安全。”

“你丈夫不是傻瓜。”

“不，兰斯不是傻瓜——某些方面有点傻。不过我真希望他告诉我究竟
怕些什么。有一点似乎很明显。这栋房子里有人发疯，因为你不知道疯子的
脑筋如何转法，所以疯狂往往很吓人。你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可怜的孩子，”玛波小姐说。
“噢，我还好，真的。现在我该坚强一点了。”
玛波小姐柔声说：
“孩子，你遭遇过很多不幸，对不对？”
“噢，我也有过好时光。我童年在爱尔兰过得很快乐，骑马啦，打猎啦，


房子大大空空的，很通风，阳光充足。你若有个快乐的童年，谁也抢不走，
对不对？后来——我长大以后——事情好像老是不对劲。开头找猜是打仗的
缘故吧。”

“你的前夫是空军飞行员，对吧？”

“是的。我们才结婚一个月，唐的飞机就被打下来。”她盯着前面的炉
火。“起先我好想自杀。一切显得太不公平，太残忍了。可是——后来——
我渐渐觉得这样最好。唐在战斗中表现甚佳，勇敢又快活。他具有战争需要
的各种特性。但是我总觉得和平不适合他。他有一种——噢，我怎么说呢？
——一种傲慢的反抗性。他不肯适应环境或定居下来。他总得对抗些什么。
他——噢，有点反社会的倾向。不，他不肯适应环境的。”

“孩子，你能看出这一点，真有脑筋。”玛波小姐低头看编织物，挑起
一针，低声算道：“三平针，两倒针，跳一针，编在一起。”然后才说：“孩


子，你的第二任丈夫呢？”
“佛瑞迪？佛瑞迪举枪自杀了。”
“噢，老天，真可悲，好一个悲剧。”
派蒂说：“我们在一起很快乐。结婚大约两年后，我渐渐觉得佛瑞迪并

不——噢，不觉得正直无欺。我开始发现一些骗局，不过我们俩似乎觉得没
什么关系。你明白，佛瑞迪爱我，我也爱他。我尽量不去了解真相。我猜我
太懦弱了，但我不可能改变他，你知道。我不可能改变别人的。”

玛波小姐说：“不，你不可能改变别人。”

“我接受的、爱的、嫁的就是他这么一个人，所以我总觉得我必须——
容忍一切。后来情况不顺利，他无法面对现实，就举枪自杀了。他死后，我
到肯亚，跟几个朋友住在那儿。我无法留在伦敦，再面对所有——所有知情
的民众。后来我在肯亚认识了兰斯。”她的表情柔化下来。她继续望着火花，
玛波小姐则望着她。派蒂转过头来说：“玛波小姐，告诉我你对柏西瓦尔有
什么看法？”

“噢，我很少看见他。通常都在早餐席碰面，如此而已。我想他不太喜

欢我住在这儿。”
派蒂突然笑出声。
“他很小气，你知道。对钱财小气极了。兰斯说他一向如此。珍妮佛也

为此抱怨呢。他查窦夫小姐的家用帐，每一项目都要发点牢骚，不过窦夫小
姐坚持立场。她是相当了不起的人，你不认为吗？”

“是的，不错。她使我想起我们圣玛丽牧场村的拉蒂玛太太。她管理妇
女志愿服务队和女童军，说真的，她事事都管。过了整整五年我们才发现—
—噢，我不该说闲话。有人跟你谈些你没见过也不认识的地点和人物，真是
再烦人不过了。请原谅，孩子。”

“圣玛丽牧场村是不是很好的村子？”

“孩子，我不知道你所谓好村子是指什么。那个村庄很漂亮。里面有好
人，也有非常不讨人喜欢的人物。那个地方和别的村子一样，出过相当怪的
事情。人性到处都差不多，不是吗？”

派蒂说：“你常常上楼去看兰姆士伯顿小姐，对吧？她真吓坏我了。”
“吓坏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疯疯癫癫。我想她有宗教的狂热。你不认为她可能——

真——疯吧？”
“怎么疯法？”
“噢，玛波小姐，你知道我的意思嘛。她坐在那儿从来不出去，整天想

罪恶问题。到头来她也许会觉得执行审判是她一生的使命。”
“这是你丈夫的想法？”
“我不知道兰斯怎么想。他不肯跟我说。不过我确定一件事——他相信

凶手是疯子，而且是家里的某一个人。噢，我想柏西瓦尔完全正常。珍妮佛
笨笨的，相当可悲，有点紧张而已；爱兰则是古怪、暴躁、紧张的女孩子。
她疯狂爱着她的男朋友，从来不承认他是为钱才想娶她的。”

“你认为他是为钱才想娶她？”
“是的，我认为如此。你不觉得吗？”
玛波小姐说：“我十分肯定。就像我们村庄的艾里斯娶了阔铁器商的女

儿玛莉安·巴特一样。她是相貌平庸的女孩子，迷他迷得不得了。不过，结


局很不错哩。像艾里斯和吉拉德·莱特这种人如果为爱情而娶了贫家女，会

变得很不讨人喜欢。他们气自己太傻，就找女方出气。可是他们若娶了富家

女，会继续尊敬她们。”
派蒂皱眉说：“我看不可能是外面来的人。难怪——难怪此地的气氛会

如此。人人都互相监视。不久又会出事情——”
玛波小姐说：“不会再有命案了。至少我这么想。”
“你无法肯定。”
“事实上，我相当肯定。你知道，凶手已达到他的目标。”
“他的？”
“噢，他的或她的。说‘他’只是为了方便而已。”
“你说他的或她的目标，哪一种目标？”
玛波小姐摇摇头——她自己也不敢确定。


23


索玛斯小姐再度泡打字室的茶，她倒水去冲茶叶的时候，壶里的水又没
有开。历史重演了。格里菲斯小姐接过她的茶杯，暗想道：“我真的要跟柏
西瓦尔先生谈谈索玛斯的事。我相信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不过出了这些可怕
的事情，我们实在不喜欢拿办公室的琐事来烦他。”

格里菲斯小姐像往常一样说：“索玛斯，水又没有开。”索玛斯小姐满

面通红，照例答道：
“噢，老天，我确定这一次水开了。”
场面原本要照例进行下去，兰斯·佛特斯库进来，把一切打断了。他茫

然看看四周，格里菲斯小姐跳起来，上前迎接他。
“兰斯先生，”她叫道。
他转向她，脸上露出笑容。
“嘿，咦，是格里菲斯小姐。”
格里菲斯小姐很高兴。他已十一年没看见她，还记得她的姓氏。她以心

慌的口吻说：
“你居然记得。”
兰斯展现所有的魅力，轻松自如地说：
“我当然记得。”
兴奋的火花传遍了打字室。索玛斯小姐忘记泡茶的烦恼。她微张着嘴巴

凝视兰斯先生。贝尔小姐由打字机上往前看，柴斯小姐谦谦虚虚拿出粉盒，

在鼻子上补妆。兰斯·佛特斯库看看四周。
他说：“原来这里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改变不多，兰斯先生。你的肤色赤褐，看来好健康！我想你在国外日

子一定过得很有趣吧。”
兰斯说：“不妨这么说。但是我现在也许要试试伦敦的趣味生活喔。”
“你要回办公室这儿？”
“也许。”
“噢，好开心喔。”
兰斯说：“你们会发现我落伍了。格里菲斯小姐，你得指引我各种窍门。”
格里菲斯小姐笑得很开心。
“兰斯先生，有你回来一定很棒。真的很棒。”
兰斯以欣赏的目光看她一眼。
他说：“你真甜，你真甜。”
“我们始终不相信——我们没有一个人认为..”格里菲斯小姐说到一

半停下来，满面羞红。
兰斯拍拍她的手臂。
“你不相信魔鬼像人家描写的那么黑？好吧，也许不是。不过那都是陈

年旧事了。再提也没有用。未来才重要。”他又说：“我哥哥在不在？”
“我想他在里层办公室。”
兰斯轻轻松松点个头，继续往前走。通往内殿的小前厅有一个表情严肃

的中年妇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站起来拦阻道：
“请问大名，有什么事？”
兰斯用怀疑的表情望着她。


“你就是——葛罗斯佛诺小姐？”他问道。

人家跟他说葛罗斯佛诺小姐是漂亮的金发儿。报道雷克斯·佛特斯库案
开庭的新闻登出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确实很美。这位不可能是葛罗斯佛诺
小姐。

“葛罗斯佛诺小姐上星期走了。我是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先生的现任秘
书强堡太太。”
兰斯暗想：“正合柏西瓦尔的作风。辞掉漂亮的金发美女，换上一位丑

八怪。不知道为什么？是为了安全，还是因为这一个薪水比较便宜？”
他轻松地说：
“我是兰斯·佛特斯库。你没见过我。”
强堡太太道歉说：“噢，真抱歉，兰斯先生。我想你是第一次到办公室

来吧？”
兰斯微笑说：“是第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
他横越房间，打开以前他父亲的私人办公室。出乎意料之外，坐在办公

桌后面的不是柏西瓦尔，而是尼尔督察。尼尔督察正在分类整理一大叠文件，

他抬头看一眼，点点头。
“早安，佛特斯库先生，我猜你来执行任务了。”
“原来你已听说我决定进公司？”
“你哥哥告诉我的。”
“他说了？态度热诚吧？”
尼尔督察尽量掩饰一抹笑意。
“看不出热诚的迹象，”他一本正经地说。
“可怜的柏西，”兰斯评论说。
尼尔督察好奇地望着他。
“你真的要变成金融界的人？”
“尼尔督察，你认为不可能？”
“佛特斯库先生，看来不太相称。”
“为什么？我是家父的儿子啊。”
“也是令堂的儿子。”
兰斯摇摇头。
“督察，这你可就不懂了。家母是维多利亚式的浪漫主义者。她爱读《国

王牧歌》，你看我们古怪的名字就知道了。她行动不便，我想她跟现实脱了
节。我可不一样。我没有感伤，也不大有浪漫情怀，是彻头彻尾的写实主义
者。”

尼尔督察指出：“人不见得跟自己所想的一样。”
“嗯，我想这是真话，”兰斯说。
他坐在椅子上，以他特有的姿势伸出一只长腿，自顾微笑着。后来他出

其不意地说：
“督察，你比我哥哥精明。”
“哪一方面，佛特斯库先生？”
“我使柏西吓一大跳，他以为我准备过商业生涯，以为我要插手管他的

事。他认为我会开始花公司的钱，害他卷入投机计划。真好玩，光为这种乐
趣就几乎值得了！我是说‘几乎’，不是真的。督察，我无法真的忍受办公
室的生活。我喜欢户外的空气和冒险的机会。待在这种地方我会闷死。”他


迅速加上一句：“记住，这是不能公开的。别对柏西泄露我的秘密。好不好？”
“佛特斯库先生，我想这个问题根本就不会有人提起。”
兰斯说：“我得逗一逗柏西。我要害他流点汗，我得讨回公道。”
尼尔说：“佛特斯库先生，这句话很奇怪。讨回公道——什么公道？”
兰斯耸耸肩。
“噢，那是陈年旧事了，不值得再提起。”
“听说过去有点支票的小问题。你说的就是那件事吗？”
“督察，你知道的事情可真多！”
尼尔说：“听说并未起诉。令尊不肯。”
“不，他只是把我赶出去罢了。”
尼尔督察以思索的眼神望着他，心里所想的却不是兰斯·佛特斯库而是

柏西瓦尔——诚实、勤勉、吝啬的柏西瓦尔。他总觉得此案无论进展到什么
地方，他总是碰见柏西瓦尔·佛特斯库的谜团。人人都知道柏西瓦尔的外在
面貌，但是他的内在人格很难估量。你观察他，会说他是没有特色又不大重
要的人，始终在父亲的掌握之下。副局长说过，“一本正经的柏西”，人如
其名。现在尼尔想透过兰斯密切品评柏西瓦尔的性格。他低声试探道：

“你哥哥似乎一直——噢，我怎么说才好呢——受你父亲控制。”

兰斯显然在想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表面上的印象是
如此。不过我不敢说真相是否这样。我回想过去，发现柏西总能照自己的意
思去做，表面上却又看不出来，真叫人吃惊，你大概明白我的意思吧。”

尼尔督察暗想：是的，确实叫人吃惊。他翻前面的纸堆，找出一封信，

推到桌子那头的兰斯面前。
“佛特斯库先生，这就是你八月写的信吧？”
兰斯接过去看一眼，又交还给督察。
他说：“是的，我是夏天回肯亚之后写的。爹留着，是不是？在哪里—

—办公室这儿？”
“不，佛特斯库先生，在紫杉小筑令尊的文件堆里。”
旧信放在督察面前的桌子上，他仔细端详。信的内容倒不长。

亲爱的爹：

我跟派蒂商量过了，我同意你的建议。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安顿这边的事
情，大约十月底或十一月初可弄好。到时候我会通知你。但愿我们比以前合
得来。总之，我会尽力。我不能多说什么。请保重。

儿兰斯上

“佛特斯库先生，你这封信是寄到什么地方？办公室还是紫杉小筑？”
兰斯皱眉回想。
“很难。我记不清。你知道事情已过了将近三个月。我想是办公室吧。

是的，我大概能肯定。是寄到办公室这里。”他停顿片刻才好奇地问道：“怎
么？”
尼尔督察说：“我觉得奇怪。令尊没将它放进这边的私人文件档案里。

他带回紫杉小筑，我是在他那边的书桌里发现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
兰斯笑了。
“我猜是不想让柏西看见。”


尼尔督察说：“是的，看来如此。那么你哥哥看得到令尊这里的私人文
件罗？”
兰斯犹豫不决地皱着眉说：“噢，也不尽然。我意思是说，他高兴的话

大概随时能翻阅，但是他不..”
尼尔督察替他把话说完。
“他不该翻的？”
兰斯咧开大嘴巴。“对，坦白说，那样是偷看，不过我想柏西经常偷看。”
尼尔督察点点头，他也认为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可能会偷看。这倒符合

督察对他个性的初步了解。
兰斯低声说：“说曹操曹操到，”此时门开了，柏西瓦尔·佛特斯库走

进来。他正要跟督察讲话，看见兰斯，皱着眉头打住了。
他说：“嘿，你在这儿？你没跟我说你今天要来。”
兰斯说：“我突然有一股工作的热诚，所以来这边准备派上用场。你要

我做什么？”
柏西瓦尔说：
“目前没有事，根本没事可做。我们得安排一下，看你要担任哪一方面

的工作。我们得安排一个办公室给你。”
兰斯咧嘴一笑说：
“对了，老哥，你为什么辞掉美人儿葛罗斯佛诺小姐，换上那位马脸的

女人？”
柏西瓦尔厉声抗议：“真是的，兰斯。”
兰斯说：“愈换愈糟。我期待漂亮的葛罗斯佛诺小姐。你为什么辞退她？

认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柏西瓦尔气冲冲地说：“当然不是。你怎么想的！”一张苍白的面孔浮
起红晕。他转向督察，冷冷地说：“你别听我弟弟胡说，他有种古怪的幽默
感，”又说：“我一向不怎么信赖葛罗斯佛诺小姐的智能。强堡太太风度极
佳，要求的待遇也很公道，人又能干。”

兰斯眼睛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要求的待遇很公道。柏西，我真的
不赞成节省办公室的人事开销。对了，悲剧发生的这几星期，员工们一直忠
心支持我们，你不认为我们该全面加薪吗？”

柏西尼尔·佛特斯库脆声说：“当然不。员工未要求，事实上也没有必

要。”
尼尔督察注意到兰斯眼中的邪恶光芒。柏西瓦尔生气，根本没发觉。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老有一些浮夸到极点的怪念头。照公司目前的状

况，节俭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尼尔督察歉然咳嗽一声。
他对柏西瓦尔说：“佛特斯库先生，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谈谈。”
“是的，督察？”柏西瓦尔将注意力转到尼尔身上。
“佛特斯库先生，我要向你提出几点。听说最近六个月——也许不止，

可能有一年了——令尊的言行害你愈来愈焦急。”
柏西瓦尔断然说：“他不健康。他根本不健康。”
“你想劝他看医生，却未能成功。他明明白白拒绝？”
“是的。”
“我想请问你，你是否怀疑令尊患了一般所谓的‘癫狂性麻痹症’，症


状包括夸大妄想狂和焦躁，迟早会完全发疯？”
柏西瓦尔显得很惊讶。“督察，你实在太机灵了。我确实害怕这一点。

所以我急着要家父去接受治疗。”
尼尔说：
“然而，在你说服令尊就医以前，他可能对公司造成大损害？”
“确实如此，”柏西瓦尔表示同意。
“这种情形实在很不幸，”督察说。
“很可怕，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焦急。”
尼尔柔声说：
“由公司的观点看来，令尊死亡是一大幸事罗。”
柏西瓦尔厉声说：
“你别以为我对家父的死讯会抱着那种看法。”
“佛特斯库先生，这不是你观点如何的问题。我只谈实际问题。令尊在

财务完全崩溃之前死了。”
柏西瓦尔不耐烦地说：
“是，是的，事实上你说得对。”
“这是你们全家的一大幸事，因为他们都仰赖这家公司。”
“是的，不过督察，我真不明白你用意何在..”柏西瓦尔说到一半停

下来。

尼尔督察说：“噢，佛特斯库先生，我没什么用意，我只是把心目中的
事实弄清楚。还有一件事，我记得你说令弟多年前离开英国以后，你就没跟
他联络过。”

“是的，”柏西瓦尔说。

“其实不见得吧，佛特斯库先生？我意思是说春天你为令尊的健康情形
担忧，曾经写信到非洲给你弟弟，说你为令尊的言行感到焦虑。我想你是要
令弟跟你联合劝令尊接受检查，必要时对他的病情加以控制。”

“我——我——真的，我不明白..”柏西瓦尔十分震惊。
“是这样吧，佛特斯库先生？”
“噢，事实上我觉得这样很正当。兰斯毕竟是公司的小股东。”
尼尔督察转头看兰斯。兰斯咧着嘴巴笑。
“你收到那封信？”尼尔督察问道。
兰斯·佛特斯库点点头。
“你怎么答覆？”
兰斯的嘴巴咧得更大。
“我叫柏西滚他的，别打扰老头。我说老头对他自己的作为说不定清楚

得很。”
尼尔督察的目光回到柏西瓦尔身上。
“你弟弟的回信是不是这么说？”
“我——我——噢，我想大致是吧。只是口吻更气人。”
兰斯说：“我想督察最好听听净化过的内容。尼尔督察，坦白说，我基

于上述理由，收到家父的信就回家来看看自己的想法对不对。我跟家父会晤
很短的时间，坦白说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大毛病。他只是略嫌激动罢了。我看
他完全有能力管自己的事情。总之，我回非洲跟派蒂商量以后，决定回家—
—怎么说好呢——公平裁决。”


他说话的时候瞟了柏西瓦尔一眼。
柏西尔瓦·佛特斯库说：“我反对，我反对，我强烈反对你的说法。我

不打算牺牲家父，我是关心他的健康。我承认我也关心..”他停顿片刻。
兰斯连忙插嘴。
“你也关心你的口袋，呃？柏西的小口袋。”他站起来，态度突然变了。

“好吧，柏西，我闹够了。我假装要在这里工作，打算让你紧张。我不让你
事事如愿，可是我再闹下去才有鬼哩。坦白说，跟你在同一个房间里我觉得
恶心。你向来是肮脏卑鄙的下流胚：刺探、偷看、说谎、惹事。我还要告诉
你一句话。我无法证明，不过我始终相信引起大纠纷并害我被赶走的那张支
票是你假造的，伪造得真差劲，字体太高，引人注目。我自己记录太差，无
法辩白，但是我常常惊叹老头竟没想到：我若伪造他的签名，一定会伪造得
高明些。”

兰斯抬高嗓门，滔滔不绝往下说：“算了，柏西，我不再玩这种傻把戏。
我对英国和伦敦商业区感到厌烦。我讨厌你这种穿条纹裤和黑西装，嗓门吞
吞吐吐，玩金融诈术的小男人。我们照你的建议分财产，我要带派蒂回到一
个截然不同的国家——有空间呼吸和活动的国家。你可以自行分证券；保存
优良的和可靠的，保存利息百分之二、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三点五的债券。把
你所谓爹最近的投机股权给我。其中大部分可能一文不值。但是我打赌有一
两件到头来会比你那可靠的百分之三信托股票更值钱。爹是精明老鬼。他的
冒险，冒大险。有些冒险获利百分之五，百分之六和百分之七。我支持他的
眼光和运气。至于你，小毛虫..”兰斯向哥哥逼近，哥哥连忙往后退，绕
过桌角到尼尔督察身边。兰斯说：“好吧，我不碰你。你要我离开这儿，你
赶我出去。你应该满足了。”他大步走向门口说：“你若愿意，不妨把以前
的‘黑画眉矿场’丢给我。假如杀人狂麦克坎齐一家正在追踪我们，我会引
他们去非洲。”他穿过门口，又加上一句：“事隔这么多年了，复仇好像不
可思议。不过尼尔督察似乎看得很认真，对不对，督察？”

柏西瓦尔说：“胡扯，不可能有这种事！”
兰斯说：“问他呀。问他为什么一直调查黑画眉和爹口袋里的黑麦。”
尼尔督察轻轻摸着上唇说：
“佛特斯库先生，你记得夏天的黑画眉事件。调查自有理由。”
柏西瓦尔又说：“胡扯。多年没有人听见麦克坎齐一家的消息。”
兰斯说：“不过，我几乎敢发誓我们身边有麦克坎齐家的人。我想督察

也这么认为。”
兰斯·佛特斯库来到下面的街道，尼尔督察赶上他。
兰斯怯生生对他露齿一笑。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不过我突然发起脾气来。噢！算了——不久总

得有类似的结果。我要在萨佛依跟派蒂见面——督察，你跟我同路吗？”
“不，我要回贝敦石南林，不过我还有话要问你，佛特斯库先生。”
“好的！”
“你走进里层办公室，看我在那儿——你大吃一惊。为什么？”
“大概因为我没料到是你吧。我以为会在那儿找到柏西。”
“没人告诉你他出去了？”
兰斯好奇地望着他。
“没有。他们说他在办公室里。”


“我明白了——没有人知道他出去。里层办公室并没有第二道门——不
过小前厅倒有一扉门直接通到走廊——我猜你哥哥是由那边出去的——但是
我奇怪强堡太太竟没告诉你。”

兰斯笑一笑。
“当时她可能去拿她的茶了。”
“是的——是的——对。”
兰斯看看他。
“督察，有什么主意吗？”
“只是为几件小事疑惑罢了，佛特斯库先生——”



24


尼尔督察坐在前往“贝敦石南林”的火车上，玩《泰晤上报》的字谜，
老是不成功。他脑子里思索各种可能性，无法专心。他看新闻也同样心不在
焉。他看到日本有地震，坦干伊加发现铀矿，一位商船海员的尸体被冲到南
安普敦附近，码头工人即将罢工。他读到最近有人被警棍打死，有一种新药
能医严重肺病等等。

这些新闻在他的脑海中造成古怪的图案。不久他又重拾字谜，一连写出

三个题解。
等他到达“紫杉小筑”，他已下定某种决心。他对海依巡佐说：
“那位老太太呢？她是不是还在这儿？”
“玛波小姐？噢，是的，她还在这儿，跟楼上的老太太变成好朋友了。”
“我明白了，”尼尔停顿片刻才说：“此刻她在什么地方？我想见她。”
几分钟后玛波小姐来了，满面通红，呼吸很急促。“尼尔督察，你要见

我？但愿我没让你久等。起先海依巡佐找不到我。我在厨房跟克伦普太太说
话。我正在夸奖她的点心，说她的手艺好灵活，告诉她昨天晚上的蛋白牛奶
酥实在太好吃了。你知道，我常常觉得慢慢接近正题比较好，你不觉得吗？
我猜你不容易这样。你总得直接提出你要问的问题。但是像我这种时间多得
很的老太婆，说些不必要的闲话是预料中事。俗话说，要得到厨师的好感，
得透过她的点心。”

尼尔督察说：“其实你想跟她谈的是葛莱蒂·马丁？”
玛波小姐点点头。
“是的，葛莱蒂。你要明白，克伦普太太真的能告诉我不少她的资料，

不是跟谋杀案有关的事情，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她最近的精神状态和她谈的

怪话。我所谓‘怪’不是特别，只是零星的谈话。”
“你觉得有用吗？”尼尔督察问道。
玛波小姐说：“有。我真的觉得很管用。你知道，我认为事情变得明朗

多了，你不以为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尼尔督察说。
他发觉海依巡佐已走出房间，他深感庆幸，因为他现在要做的事有点不

合办案的传统。
他说：“听着，玛波小姐，我要认真跟你谈谈。”
“是的，尼尔督察。”
尼尔督察说：“你和我可以说代表不同的观点。玛波小姐，我承认以前

在苏格兰场听过你的事迹。”他露出笑容：“你在那边好像很有名。”
玛波小姐很不安：“怎么会呢？不过我好像常常卷入跟我不相干的事。

我是指刑案和古怪的事情。”
“你出名了，”尼尔督察说。
玛波小姐说：“当然啦，亨利·克里瑟林爵士是我的好朋友。”
尼尔又说：“我说过，你我代表相反的观点，不妨说是正常和不正常两

面。”
玛波小姐脑袋微斜。
“督察，不知道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玛波小姐，事情可以用一种正常的角度来观察。此命案使某些人获利


——有一个人获利尤其多。第二桩命案也对此人有好处。第三桩命案则不妨

说是为了安全而杀人。”

“不过，你说的第三桩命案是指那一桩呢？”玛波小姐问道。

她的眼睛呈鲜丽的瓷蓝色，正精明地望着督察，他点点头。

“是的，你问得有道理。你知道，前几天副局长跟我谈这几桩命案，我
总觉得他有一句话不大对劲。对了，我想的是那首儿歌。国王在帐房里，王
后在客厅，女佣正在晾衣服。”

玛波小姐说：“不错，前后文是按这个顺序排列，可是事实上葛莱蒂一
定比佛特斯库太太先遇害，对吧？”

尼尔说：“我想是的。我确定如此。她的尸体到深夜才被人发现，那时
候很难研判她死了多久。不过我个人认为她一定是在五点左右遇害，否则的
话..”

玛波小姐插嘴了。“否则的话她一定会把第二个托盘端进小客室吧？”

“对。她把茶盘端进去，又去端第二个托盘，走到门厅，事情就发生了。
她看见或听见了某一个现象。问题是那个现象究竟是什么。也许是杜博斯由
佛特斯库太太的房间走下楼。也许是爱兰·佛特斯库的男朋友吉拉德·莱特
由侧门进屋。无论来者是谁，总之他诱使她放下托盘，走到花园去。我想她
过不久就死了。外面很冷，她只穿薄薄的制服。”

玛波小姐说：“你说得很对。我意思是说，根本就不是‘女佣在花园里
晾衣服’这回事。她不会在傍晚晾衣服，也不会不加外套就走到晒衣绳那边
去。这件事和晒衣夹都是一种伪装，要使情况和儿歌相符。”

尼尔督察说：“不错，真疯狂。这就是我和你观点不同的地方。我无法
——我硬是无法接受儿歌这回事。”

“不过督察，命案和儿歌相符。你一定同意两者相符吧。”尼尔沉重地
说：“的确相符，然而顺序却错了。我意思是说，儿歌明明说女佣是第三位
死者。可是我们知道王后才是第三位。阿黛儿·佛特斯库在五点二十五分到
六点差五分之间遇害。当时葛莱蒂已经死了。”

玛波小姐说：“完全错了，不是吗？以儿歌来说完全错了——这一点意
味深长，对不对？”

尼尔督察耸耸肩。

“也许是我吹毛求疵。命案符合儿歌所写的情况，我猜这就够了。不过
我是站在你的观点来说话。现在我要列出我这一面的案情。我要去掉黑画眉
啦、黑麦啦..等等枝节，我要从单纯的事实、常识和正常人凶杀的理由着
手。首先是雷克斯·佛特斯库的命案，谁因他死亡而获利呢？获利的人很多，
不过获利最多的是他儿子柏西瓦尔。那天早晨柏西瓦尔不在紫杉小筑，他不
可能在父亲的咖啡或早餐食品中下毒——至少起先我们是这么想的。”

玛波小姐的眼睛一亮：“啊，有办法的，是不是？你知道，我一直在想
这件事，有了好几个念头。不过当时找不到证据。”尼尔督察说：“让你知
道也无妨。‘塔西因’是加在一瓶新的橘子酱里。那瓶橘子酱放在早餐桌上，
上面一层被佛特斯库先生吃掉了。有人把那瓶橘子酱扔进灌木丛中，新拿一
瓶，挖掉同样的分量再放进食品室里。后来灌木丛中那瓶找到了，我刚刚得
知化验的结果，肯定含有‘塔西因’没错。”

玛波小姐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做起来太简单太容易了。”

尼尔又说：“统一投资公司的情况不佳。如果公司遵从老佛特斯库的遗


嘱付十万镑给阿黛儿·佛特斯库，公司大概就会破产。只要佛特斯库太太在
丈夫死后多活一个月，那笔钱非付给她不可。她不关心公司或者公司的困境。
可是她丈夫死后不到一个月她就死了，她一死受益者就是雷克斯·佛特斯库
的余产继承人。换言之，又是柏西瓦尔·佛特斯库。”

督察叫苦说：“总是柏西瓦尔·佛特斯库。然而，他虽可在橘子酱内动
手脚，却不可能毒死继母或勒毙葛莱蒂。据秘书说，那天下午五点钟他在市
区办公室里，直到将近七点才回到这儿。”

玛波小姐说：“这么一来就难办了，是不是？”

尼尔督察忧郁地说：“这一来简直不可能。换言之，柏西瓦尔的嫌疑去
除了。”他不再压抑和顾虑，说话带点辛酸，几乎没感觉听者的存在。“无
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转向何方，我总是撞到同一个人：柏西瓦尔·佛特斯
库！然而却又不可能是柏西瓦尔·佛特斯库。”他略微恢复常态说：“噢，
也有别的可能性，另外有人具有充分的动机。”

玛波小姐高声说：“当然，譬如杜博斯先生，还有年轻的莱特先生。督
察，我同意你的看法。只要扯上受益问题，我们就得多疑一点，必须避免信
赖别人。”

尼尔忍不住露出笑容。

“总是往最坏的地方想，呃？”他问道。

这位外表迷人又脆弱的老太太竟信仰这种学说，似乎很奇怪。

玛波小姐热诚地说：“噢，是的，我向来相信最坏的一面。说来可悲，
这样做往往证明是对的。”

尼尔说：“好吧，我们朝最坏的地方想。可能是杜博斯干的，可能是吉
拉德·莱特干的——也就是说他如果和爱兰·佛特斯库同谋，由她在橘子酱
里动手脚的话——我想柏西瓦尔少夫人也有可能。她在现场。不过我提到的
这些人却都不符合疯狂的观点。他们与黑画眉和口袋里的黑麦扯不上关系。
那是你的理论，而你可能是对的。若是如此，嫌犯就浓缩成一个人了，对不
对？麦克坎齐太太在精神病院，而且已待了许多年。她不会在橘子酱里动手
脚，或者在下午茶中放氰化物。她儿子在敦克尔克战死。那就只剩她女儿露
比·麦克坎齐了。你的理论如果正确，如果一连串命案都起于黑画眉矿场的
旧事，那么露比·麦克坎齐一定在这栋房子里，只有一个人可能是露比·麦
克坎齐。”

玛波小姐说：“我觉得你有点太武断了。”

尼尔督察不理她。

他恶狠狠地说：“只有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玛丽·窦夫在她自用的起居室里。那是一间布置简朴的小房间，但是很
舒服，可以说是窦夫小姐本人给了它舒服的气氛。尼尔督察敲门的时候，玛
丽·窦夫正在看一堆零售商的帐册，她抬头以清晰的嗓门说：

“进来。”

督察走进屋内。

“请坐，督察。”窦夫小姐指指一张椅子。“你能不能等一下？鱼贩的
总帐好像不大对，我得核对一下。”

她合计帐目时，尼尔督察默默坐着打量她。他暗想：这个女孩子真安详，
真沉着。他跟往常一样，对那自信的外表所隐藏的真性格感到好奇。他注意


她的轮廓跟他在松林疗养院见过的女人有没有相像的地方。肤色有点像，面

孔倒看不出相似处。不久玛丽·窦夫抬头说：
“怎么，督察？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
尼尔督察静静地说：
“窦夫小姐，你知道此案有几个非常奇怪的特征。”
“嗯？”
“首先佛特斯库先生的口袋里有黑麦，相当离奇。”
玛丽·窦夫表示同感：“确实很不寻常。你知道我无法想出任何解释。”
“然后又有黑画眉的怪事。夏天佛特斯库先生桌上有四只死黑画眉，而

馅饼里的牛肉和火腿也被人换上黑画眉。窦夫小姐，我想两件事发生的时候，
你都在这里吧？”
“是的，不错，现在我想起来了。真令人生气。实在是一件没有目的又

恶毒的行为，何况在那个时候。”
“也许不见得没有目的喔。窦夫小姐，你对黑画眉矿场知道多少？”
“我好像没听过黑画眉矿场吧？”
“你说你名叫玛丽·窦夫。这是不是你的真名，窦夫小姐？”
玛丽·窦夫扬起眉毛。尼尔督察觉得她的蓝眼睛闪过一丝警戒的光芒。
“好一个非比寻常的问题，督察。你是不是暗示我的名字不叫玛丽·窦

夫？”
尼尔快快活活地说：“我正是这个意思。我暗示你的名字叫做露比·麦
克坎齐。”

她瞪着他。有一段时间她的表情茫茫然，既无抗辩也无吃惊的迹象。尼
尔督察暗想：那张脸叫人觉得她正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两分钟她才用平静无
特色的嗓音说：

“你指望我说什么？”
“请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做露比·麦克坎齐？”
“我已经跟你说过我名叫玛丽·窦夫。”
“可是你有证据吗，窦夫小姐？”
“你想看什么？我的出生证明？”
“可能有用，也可能没有用。我意思是说，你也许有一张叫玛丽·窦夫


的出生证明。那位玛丽·窦夫说不定是你的朋友或者某一位已经死去的人。”
玛丽·窦夫的声音又有了好玩的意味。“是的，可能性很多，对不对？

督察，你进退两难吧？”
尼尔说：“松林疗养院的人可能认得你。”
玛丽扬起眉毛。“松林疗养院！松林疗养院是什么，在什么地方？”
“我想你清楚得很，窦夫小姐。”
“我告诉你，我完全不知道。”
“你断然否认你就是露比·麦克坎齐？”
“我其实不想否认任何事。你知道，督察，我认为该由你来证明我是这

位露比·麦克坎齐——不管她是谁。”现在她的蓝眼睛有好玩和挑战的意味。
玛丽·窦夫笔直盯着他的眼睛说：“是的，督察，一切全看你了。你若有办
法，就证明我是露比·麦克坎齐吧。”


25


尼尔督察下楼的时候，海依巡佐像密谋般耳语道：“长官，多嘴的老太

婆正在找你哩。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混蛋！”尼尔督察说。
海依巡佐说：“是的，长官，”脸上的肌肉一动也不动。
他正要走开，尼尔叫他回来。
“海依，查阅窦夫小姐给我们的这些摘记，尤其是跟她以前的工作和环

境有关的部分，查一下——对了，另外我还想知道一两件事。把调查项目准

备好，好吗？”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海依巡佐，巡佐说：
“长官，我马上去查。”
尼尔督察经过图书室，听见嗡嗡的人声，就向里面看一眼。无论玛波小

姐刚才是不是在找他，现在她正专心和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夫人说话，手

上的毛线针忙得咔咔响。尼尔督察听见半句话：
“..我一直认为护理工作需要才华。那是非常高尚的工作。”
尼尔督察悄悄退开。他以为玛波小姐注意到他了，可是她不理会他的存

在。

她继续用轻柔的嗓音说：“有一次我手腕骨折，一位迷人的护士照顾我。
后来她转而看护史帕柔太太的儿子，他是很好的海军青年军官。好美的恋史，
真的，后来他们订婚了。我觉得真罗曼蒂克。他们结了婚，日子过得很快乐，
有两个可爱的小孩。”玛波小姐多情地叹口气，“是肺炎，你知道。肺炎要
靠护理，对吧。”

珍妮佛·佛特斯库说：“噢，是的，肺炎几乎全靠护理。当然啦，现在
‘M 和B’药效惊人，肺炎不再需要长期战斗了。”

玛波小姐说：“孩子，我相信你一定是很出色的护士。你的恋情就是那
样开始的吧？我意思是说，你到这边来看护柏西瓦尔·佛特斯库少爷，对不
对？”

珍妮佛说：“是的，是的，是——一切就是那样发生的。”
她的语气不怎么兴奋，但是玛波小姐好像没发觉。
“我了解的。我们当然不该听佣人闲扯，不过我这种老太婆恐怕难免想

听听人家的事情。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噢，对了。起先另有一位护士，对不
对？她被打发走了——好像是这样。我相信是做事不小心。”
珍妮佛说：“我想不是不小心。好像是她父亲或是谁病重，所以我来接
替她。”
玛波小姐说：“我明白了。于是你坠入情网，就这么回事。是的，真好，
真好。”
珍妮佛·佛特斯库说：“我不敢确定好不好。我常常希望，”——她的

声音颤抖——“我常常希望能再回病房去。”
“是的，是的，我了解。你对你的职业很热衷。”
“当时不见得，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你知道，生活实在很单调，整天

没事做，瓦尔又全心放在事业上。”
玛波小姐摇摇头。
她说：“现在绅士们必须辛苦工作。无论有多少钱，好像一点闲暇都没


有。”
“是的，这一来妻子有时候好寂寞好无聊。我常常希望自己没来这儿。

噢，算了，我不该做那种事。”
“孩子，不该做什么？”
“我不该嫁给瓦尔。噢，算了——”她猝然叹口气。“我们别再谈了。”
玛波小姐乖乖改谈巴黎正在流行的新裙子。
玛波小姐敲书斋的门，尼尔督察叫她进去，她说：“多谢你刚才没打岔。

你知道，我想证实一两个小重点。”她以斥责的口吻说：“刚才我们其实还
没有谈完。”
尼尔督察露出迷人的笑容。“玛波小姐，真抱歉。我刚才恐怕相当失礼。
我请你来商量，却一个人猛讲话。”

玛波小姐立刻说：“噢，没关系。你知道，当时我还没准备好，无法把
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我意思是说，除非我百分之百确定，否则我不想指控
任何人。当然这是指在脑子里而言，现在我确定了。”

“你确定什么，玛波小姐？”

“咦，确定谁杀佛特斯库先生呀。我意思是说，你跟我谈橘子酱的事，
问题就解决了。我是指看出作案经过，凶手是谁，而且不超出心智能力的范
围。”

尼尔督察眨眨眼。
玛波小姐察觉他的反应，就说：“真抱歉，有时候我很难把话说清楚。”
“玛波小姐，我还不太确定我们正在讨论什么。”
玛波小姐说：“好吧，也许我们最好从头说一遍——我意思是说，如果

你有时间的话。我想向你阐明我的观点。你知道，我跟人家谈过很多话，跟
兰姆士伯顿小姐谈过，跟克伦普太太谈过，也跟她丈夫谈过。当然啦，他爱
扯谎，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撒谎的人撒谎，结果是一样的。但是我
想把电话和尼龙丝袜等要点弄清楚。”

尼尔督察又眨眨眼，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上当，居然以为玛波小姐是脑
袋清晰的好同僚。但他自忖道：无论她脑袋多么迷糊，她仍可能探听到几则
有用的情报。尼尔督察办案成功，全是专心听人说话的结果。现在他准备用
心听。

他说：“请一五一十告诉我，玛波小姐，不过你能不能从头谈起呢？”

玛波小姐说：“是的，当然，起点是葛莱蒂。我意思是说，我是因为葛
莱蒂才来的。你曾好意让我查看她所有的东西。有了那些，加上尼龙丝袜和
电话等等事情，案情就很清楚了。我是说佛特斯库先生和‘塔西因’的事。”

尼尔督察问道：“你有某种见解？猜到谁把塔西因放进佛特斯库先生的

橘子酱里？”
玛波小姐说：“我不是猜测，我敢确定。”
尼尔督察第三次眨眨眼睛。玛波小姐说：“是葛莱蒂，当然。”


26


尼尔督察瞪着玛波小姐，慢慢摇头。

他不敢置信地说：“你是说葛莱蒂·马丁故意害死雷克斯·佛特斯库？
抱歉，玛波小姐，我不信。”

玛波小姐说：“不，当然她无意害死他，但却是她下手的！你亲口说你
盘问她的时候，她紧张又慌乱，而且看来很内疚。”

“是的，却不是为谋杀而内疚。”

“噢，我同意。我说过她无意害死人，可是她把塔西因放进橘子酱里。
当然她不认为那是毒药。”

“她以为是什么？”尼尔督察的口气仍充满怀疑。

玛波小姐说：“我猜她以为是一种能叫人吐实的药。你知道，少女们从
报上剪下来的东西很有趣，也很有用处。古今都差不多，你知道。美容秘方
啦，吸引心上人的秘方啦，还有巫术、灵符和奇迹等等。现在这些都套上科
学的标题。没有人相信魔术师了，没有人相信谁能挥一根拐杖把你变成青蛙。
可是你若在报上读到科学家注射某一种腺体素，能改变你的器官组织，使你
发展出青蛙般的特性，人人都会相信的。葛莱蒂在报上看人描写过各种叫人
吐实的药，他告诉她的时候，她当然就相信了。”

“谁告诉她？”尼尔督察问道。

玛波小姐说：“亚伯特·伊凡斯呀。那当然不是他的真名。反正他夏天
在一个度假营中认识她，就猛献殷勤，向她求爱，我想他还跟她提起受冤枉
迫害之类的话。重点是雷克斯·佛特斯库必须承认自己的行为，作一补偿。
尼尔督察，我当然不是真的知道，但我相当肯定这一点。他叫她到这边来任
职，如今佣工缺乏，要找个职位太容易了。员工随时换来换去。后来他们商
定一个日子。你记得他最后一张明信片上说，‘记住我们的日子’。那就是
他们要行事的大日子。葛莱蒂得把他给她的药放进橘子酱上层，佛特斯库先
生早餐会吃到，而且她还把黑麦放进他口袋里。我不知道他向她编了什么故
事来解释黑麦问题，可是尼尔督察，我从开始就告诉过你，葛莱蒂·马丁很
容易相信别人。事实上，若由一个讨人喜欢的青年来告诉她，她什么话都会
相信的。”

尼尔督察用迷茫的口气说：“说下去吧。”

玛波小姐继续说：“本来大概说好亚伯特那天要去办公室拜访佛特斯库
先生，到时候叫人吐实的药发生作用，佛特斯库先生就会招认一切..后来
可怜的姑娘听到佛特斯库先生的死讯，你不难想象她的心情。”

尼尔督察提出异议：“那她一定会说出来吧？”

玛波小姐问道：

“你盘问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尼尔督察说：“她说‘我没干什么’。”

玛波小姐得意洋洋地说：“对极了，你没看出这正是她会说的话吗？你
知道，葛莱蒂若打破装饰品，她会说：‘玛波小姐，不是我干的，我想不通
怎么会破。’可怜的孩子们，她们不由自主。她们对自己做的事非常惊慌，
一心想避免受责。你不认为一个紧张兮兮的少女在无意杀人的情况下杀了人
会承认吧？那未免太不合她们的本性了。”

尼尔督察说：“是的，我猜如此。”


他回想自己约谈葛莱蒂的情景：她紧张、心烦意乱、歉疚、眼睛不老实..
这可能不重要，也可能非常重要。他实在不能怪自己没找出正确的结论。

玛波小姐继续说：“我说过，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全否认这回事。后
来她乱糟糟在脑中整理一切：也许亚伯特不知道药性有多强，也许他弄错了，
给她的分量太多。她会替他找借口，加以解释。她一定希望对方与她联络，
而他当然这么做了，是用电话联络的。”

“你知道？”尼尔猛然问道。

玛波小姐摇摇头。

“不，我承认是推想的。不过那天有几次难以解释的电话。也就是说，
人家打电话来，克伦普或克伦普太太去接，电话就挂断了。你知道，他会这
么做。他打电话来，一直等葛莱蒂接电话，然后跟她订好约会。”

尼尔说：“我明白了，你意思是说她死亡那天有约会，要跟他见面。”

玛波小姐猛点头。

“是的，这有迹象可寻。克伦普太太说得不错，小姑娘穿着最好的尼龙
丝袜和一双好鞋子。她要去会见某一个人。不过她不是出去跟他碰面，而是
他要到紫杉小筑来。所以她整天守望，慌慌张张，很晚才准备茶点。后来她
端第二个托盘走到门厅，我想她大概沿着走廊向侧门望，看见他在那儿向她
招手。她放下托盘，出去迎接他。”

“于是他勒死了她。”

玛波小姐噘起嘴唇说：“只要一分钟就能完事。他怕她说出来，不敢冒
险。她非死不可，可怜的傻姑娘。然后..他在她鼻子上夹一根晒衣夹！”
老妇人声音因气愤而颤抖。“这是为了跟儿歌配合。黑麦、黑画眉、帐房、
蜂蜜面包和晒衣夹——他只能找这个东西来代替儿歌中叼她鼻子的小鸟—
—” 

“我猜他最后会去布罗德摩尔疯人院，我们不能吊死他，因为他是疯
子！”尼尔慢慢说。

玛波小姐说：“我想你会吊死他的，督察，他不是疯子，从未发疯过！”

尼尔督察盯着她瞧。

“玛波小姐，你向我提出了一个见解。是的——是的——你说你知道，
其实只是一种见解。你说有个人该为这些命案负责，他化名为亚伯特·伊凡
斯，在夏令营认识葛莱蒂，利用她达到自己的目标。这位亚伯特·伊凡斯想
报黑画眉矿场的旧仇。那你是暗示麦克坎齐太太的儿子唐纳·麦克坎齐并未
死在敦克尔克，他还活着，策划这一切？”

出乎尼尔督察意料之外，玛波小姐居然猛摇头。

她说：“噢，不！噢，不！我没暗示这一点。尼尔督察，你难道没看出
黑画眉的事全是伪装；被一个听过黑画眉事件——图书室和馅饼那件事——
的人利用了。黑画眉是真有的。有个人知道旧事，想要复仇，就把黑画眉放
在那儿。可是此人只想吓吓佛特斯库先生，害他心里不舒服。尼尔督察，我
不相信小孩在成长期间会接受教诲，一心等着复仇。毕竟小孩也有理智。不
过谁的父亲若受了骗，平白冤死，他或她可能想对祸首玩个恶毒的鬼把戏。
我想是这么回事，而凶手就加以利用。”

尼尔督察说：“凶手？快，玛波小姐，说说你对凶手的看法吧。他是谁？”

玛波小姐说：“你不会吃惊的，不会真正吃惊。等我说出，是谁，或者
我认为是谁，你就明白了。人总得求精确，对不对？——你会看出他就是会


干这几个案子的那一种人。他精神正常，聪明伶俐，没有什么节操。他当然
是谋财，说不定是为了一大笔钱。”
尼尔督察乞求般说：“柏西瓦尔·佛特斯库？”但他一说出口就知道错
了。玛波小姐刻画的人不像柏西瓦尔·佛特斯库。
玛波小姐说：“噢，不，不是柏西瓦尔，是兰斯。”


27


尼尔督察说：“不可能。”

他仰靠在椅子上，以着迷的眼神望着玛波小姐，正如玛波小姐所言，他
并不吃惊。他的话是否认其可能性，并不否认其盖然性。兰斯·佛特斯库符
合上述情形：玛波小姐说得恰到好处。可是尼尔督察想不通答案怎么会是兰
斯。

玛波小姐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就像某人向小孩子说明简单的算术
一样，轻柔又巧妙地道出她的见解。

“你明白，他素来这样。我意思是说，他素来是坏胚。坏得入骨，却始
终很迷人，对女人尤其有吸引力。他脑袋机灵，肯冒险。他一直在冒险，由
于有魅力，大家总相信他最好的一面而非最坏的一面。夏天他回家来看他父
亲。我不相信他父亲写信给他，叫他回家——除非你有这方面的实证。”她
询问般停下来。

尼尔摇摇头。他说：“不，我没有老头召他回来的证据。我只有一封看
似兰斯回非洲后写给老头的信。但是他不难在抵达当天把假信塞进父亲书房
的文件堆里。”

玛波小姐点点头说：“他很机灵。我说过，他可能是搭飞机回来，想和
父亲和解，但是佛特斯库先生不愿意。你明白，兰斯最近刚结婚，他本来靠
一笔小收入过活——钱一定也是用各种不正当的手法弄来的——现在那些钱
不够用了。他深爱派蒂——派蒂是甜蜜可爱的姑娘——想跟她过高尚安定的
生活——不再变来变去。由他的观点看来，这需要很多钱。他到紫杉小筑的
时候一定听人提过黑画眉的事，也许是他父亲说的，也许是阿黛儿说的。他
推断麦克坎齐的女儿在这栋房子里，于是灵机一动，认为她可以当谋杀的代
罪羔羊。你要明白，他发觉自己不能左右父亲的意志，一定认为非杀了父亲
不可。他可能发现父亲不——呃，不太健康——他怕父亲死亡的时候已全面
破产。”

督察说：“他确实知道父亲的健康情形。”

“啊——这就说明了不少要点。也许他父亲名叫雷克斯（意为‘国王’），
加上黑画眉事件使他想起那首儿歌。他可以把全案布置成疯子杀人——跟麦
克坎齐一家当年的复仇狠话连结在一起。你明白，他自认为可以把阿黛儿和
流出公司的十万镑也收拾掉。不过还得有第三个角色，亦即儿歌中‘在花园
里晾衣服的女佣’——我猜他这才想起整个邪门的计划。他可以利用一位天
真的同谋，然后趁她泄密前封住她的嘴巴。这一来他就有了第一桩命案的真
正不在场证明。其它的就很容易了。他在五点以前由车站赶到这儿，葛莱蒂
正好把第二个托盘端进门厅。他走到侧门看到她，就向她招手，然后勒死她，
把尸体拖到屋角晒衣绳的地方，这只要三四分钟就够了。接着他按前门的电
铃，被迎入屋里，跟家人一起喝茶。茶点后他上楼去看兰姆士伯顿小姐。他
下楼溜进客室，发现阿黛儿独自在那边喝最后一杯茶，就坐在她身边的沙发
上，一面跟她说话，一面设法把氰化物放进她的茶杯。你知道，这并不难。
一小块白色结晶，像方糖似的。他也许伸手到糖盒那边，拿出一块，明明白
白放进她的茶杯里。他会笑着说：‘看，我在你的茶杯里加了糖。’她表示
不在乎，搅一搅就喝下去了。简单又大胆。是的，他是厚颜大胆的家伙。”

尼尔督察慢慢说：


“很可能——不错。但是我不明白——真的，玛波小姐，我不明白——
他得到了什么好处。就算老佛特斯库不死、公司会垮台，兰斯只是小股东，
怎会为此策划三件谋杀案呢？我不以为然。我真的不以为然。”

玛波小姐承认道：“这是一点小困难。是的，我同意你的话。这确实带
来不少困难。我想..”她犹豫不决看看督察：“我想——我对财务问题很
无知——不过我想黑画眉矿场是真的一文不值吗？”

尼尔陷入沉思。各种片断的印象在他脑海中箝合在一起：兰斯自愿由柏
西瓦尔手中接下投机性或者没有价值的股权；今天他到伦敦，临别曾叫柏西
瓦尔摆脱“黑画眉矿场”和它的霉运。一座金矿，一座没有价值的金矿——
那座矿场也许并非一文不值喔。可是又好像不大可能。老雷克斯·佛特斯库
对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弄错的，当然也可能是最近测出的矿物。那座矿场在哪
里？兰斯说在西非。可是另外一个人——是兰姆士伯顿小姐吧——却说在东
非。兰斯说西非而不说东非，是不是故意骗人？兰姆士伯顿小姐年老健忘，
然而说对的也许是她而非兰斯哩。兰斯刚由东非回国。说不定他曾得到最新
的情报？

脑中镜头一转，督察想起另一个片断。他坐在火车上看《泰晤士报》：
“坦干伊戈发现了铀矿”。如果铀矿就在“黑画眉矿场”的旧址上呢？那就
真相大白了。兰斯在那个地方，知道了消息，那边若有铀矿，可以发一笔财，
一大笔财！他叹了一口气，看看玛波小姐。

他恨恨地问道：“你认为如何？我有办法找出证据吗？”
玛波小姐点头鼓励他，就像姑妈鼓励一个正要应考的聪明小侄儿似的。
她说：“你能证明的。尼尔督察，你是非常非常聪明的人。我从开始就

看出来了。现在你知道凶手是谁，应该能找到证据。例如那个夏令营的人可
以指认他的照片。到时候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化名为亚伯特·伊凡斯在那
边住一个礼拜。”

是的，尼尔督察思忖道：兰斯·佛特斯库机灵无耻——但是他属于蛮干

型，他冒的险太大了。
尼尔暗想：“我会逮到他！”然后又心生怀疑，望着玛波小姐。
“一切纯属假设，你知道。”他说。
“是的——不过你心里十分肯定，对不对？”
“我想是吧。毕竟我以前见识过他这种人。”
老妇人点点头。
“是的——这很重要——我敢确定，正是基于这个理由。”
尼尔打趣般望着她。
“因为你对歹徒很熟悉。”
“噢，不——当然不是。是因为派蒂——一个甜蜜的姑娘——这种女孩

老是嫁到坏胚——起初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注意到他的。”
督察说：不过还有很多事有待说明——例如露比·麦

“我内心也许肯定了，

克坎齐的事。我敢发誓——”
玛波小姐打岔说：
“你的看法很对。但是你想错人了。去找柏西少夫人谈谈吧。”
尼尔督察说：“佛特斯库太太，你肯不肯把你婚前的名字告诉我？”
“噢！”珍妮佛张口喘气。她似乎吓慌了。
尼尔督察说：“夫人，你用不着紧张。但你最好说出真相。我说你婚前


的名字叫露比·麦克坎齐，大概没错吧？”
“我的——咦，噢，算了——噢，老天——咦，有何不可呢？”柏西瓦

尔·佛特斯库太太说。
尼尔督察说：“没什么不行的。前几天我在松林疗养院跟令堂谈过话。”
珍妮佛说：“她很气我。现在我从不去看她，去了只会使她心烦意乱。

可怜的妈咪，她对爹太痴情，你知道。”
“她抚养你们，向你们灌输夸张的复仇意念？”
珍妮佛说：“是的，她一再要我们凭《圣经》发誓：永远不忘此仇，总

有一天要杀了他。后来我进医院接受护理训练，渐渐发现她的精神状态不怎

么正常。”
“佛特斯库太太，你自己一定也想复仇吧？”
“噢，当然。雷克斯·佛特斯库等于害死我父亲！我不是说他真的用枪

或用刀杀他。但是我相信他见死不救。这是一样的，对不对？”
“道德上来说是一样的——不错。”
珍妮佛说：“所以我想讨回公道。有位朋友来看护他的儿子，我劝她离

职，推荐我代替她。我不知道自己打算怎么做..督察，我没有，我真的没
有，从来没打算要杀佛特斯库先生。我曾想以差劲的态度看护他儿子，任其
死亡。不过人一旦当了护士，不可能这么做的。事实上，我尽心帮助瓦尔度
过难关。后来他喜欢我，向我求婚，我暗想：‘这是最合理的报仇方式’。
我意思是说，嫁给佛特斯库先生的长子，夺回他由家父手中诈取的钞票，我
认为这样更聪明。”

尼尔督察说：“是的，不错，这样更聪明。”他又加上一句：“我想桌

上和馅饼里的黑画眉是你放的吧？”
柏西瓦尔太太脸红了。
“是的，我想自己真的很傻气..不过有一天佛特斯库先生大谈傻瓜，

自吹他怎么骗人——胜过人家。噢，他用的全是合法的手段。我暗自打算吓
吓他。他真的吓慌了！心慌意乱到极点。”她还焦急地加上一句：“不过我
没有干别的事！真的没有，督察。你不会——你不会以为我杀人吧？”

尼尔督察微微一笑。
他说：“不，我不认为如此了。对，最近你有没有送钱给窦夫小姐？”
珍妮佛下巴往下沉。
“你怎么知道？”
尼尔督察说：“我们知道很多事。”又自言自语说：“还有很多是猜出

来的。”
珍妮佛说话很快。
“她来找我，说你指控她是露比·麦克坎齐。她说我若能弄到五百英镑，

她就不点明你的错误，让你一直这么想。她还说你若知道我是露比·麦克坎
齐，我会成为谋杀佛特斯库先生和我继母的嫌疑犯。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
到那笔钱，因为我不能告诉柏西瓦尔。他不知道我的身世。我只得卖掉订婚
戒指和佛特斯库先生送我的一条美丽的项链。”

尼尔督察说：“别担心，柏西瓦尔太太。我们大概能替你把钱要回来。”
次日尼尔督察又约见玛丽·窦夫小姐。
他说：“窦夫小姐，不知道你肯不肯交出一张五百英镑的支票，付给柏

西瓦尔·佛特斯库太太。”


他终于看到玛丽·窦夫失去镇定，深感欣慰。
她说：“我猜那个蠢货告诉你了。”
“是的，窦夫小姐，勒索是很严重的罪名喔。”
“督察，这也不算勒索嘛。我想我的勒索罪名很难成立。我只是帮柏西

瓦尔太太一个特别的忙罢了。”
“好吧，窦夫小姐，你若把那张支票交给我，我们就算了。”
玛丽·窦夫把她的支票簿拿来，并取出钢笔。
她叹口气说：“真恼人。我现在手头特别紧。”
“我猜你马上就要另找工作了吧？”
“是的，这个工作结果和计划不相符。从我的观点看来非常不幸。”
尼尔督察表示同感。
“是的，这一来你的处境相当困难，对不对？我意思是说，我们可能随

时会查你以前的经历。”
玛丽·窦夫恢复镇定，扬起盾毛。
“督察，我向你保证，我的过去无懈可击。”
尼尔督察怡然同意说：“是的，不错，窦夫小姐，我们不指控你什么。

不过说来真巧，你任职过的三个地方在你走后三个月左右都发生窃案。窃贼

似乎深知貂皮大衣、珠宝等物放在什么地方。奇怪的巧合，对不对？”
“督察，巧事可能发生的。”
尼尔说：“噢，是的，但也不能发生太多次，窦夫小姐。我敢说未来我

们可能会再碰面。”
玛丽·窦夫说：“我希望——尼尔督察，我无意失礼——不过我希望我

们别再碰头。”


28


玛波小姐摸平皮箱的顶层，把一截羊毛披肩塞进去，盖好箱盖。她看看
卧房四周。不，她没遗忘什么。克伦普进来替她拿行李。玛波小姐进隔壁的
房间去向兰姆士伯顿小姐道别。

玛波小姐说：“你盛情招待，我回报的方式恐怕很差劲。但愿有一天你

能原谅我。”
“哈，”兰姆士伯顿小姐说。
她照常玩单人桥牌。
她说：“黑J，红Q。”然后以精明的目光斜睨了玛波小姐一眼说：“我

猜你查到了你要查的东西。”
“是的。”
“我猜你都告诉那个警局督察了吧？他能证实案情吗？”
玛波小姐说：“我几乎肯定可以。这需要一点时间。”
兰姆士伯顿小姐说：“我不打听什么。你是精明的女人，我一看就知道。

我不怪你。坏事就是坏事，必须受到处罚。这个家族有一条恶脉。谢天谢地，
不是从我们这一方传下来的。我妹妹艾尔维拉是傻瓜，如此而已。”

兰姆士伯顿小姐用手指拈牌说：“黑J，长得俊，心却是黑的。是的，
我担心这一点。啊，人总免不了喜欢罪人。那孩子一向有办法。连我都骗过
了..提到那天他离开我的确切时刻，他撒了谎。我没反驳他，可是我觉得
奇怪..后来一直怀疑。不过他是艾尔维拉的儿子——我不忍心说出来。噢，
算了，珍·玛波，你是正直的女人，正义必须伸张。但我替他太太难过。”

“我也是，”玛波小姐说。
派蒂·佛特斯库在门厅里等着说再见。
她说：“我真希望你别走。我会想你的。”
玛波小姐说：“我该走了。我已达到来此的目的。说来并不——怎么愉

快。可是你知道，邪恶不该得到胜利，这一点很重要。”
派蒂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不懂。”
“不，孩子，可是有一天你也许会懂的。请容我提出忠告，如果你生命

中某一方面出了问题，我想你最快乐的莫过于回到童年快乐的故乡。孩子，
回爱尔兰去，与犬马相伴。”派蒂点点头。
“有时候我真希望佛瑞迪死后我会这么做。不过我如果去了”——她的

声音变得很轻柔——
“绝不可能认识兰斯。”
玛波小姐叹了一口气。
派蒂说：“我们不留在这里，你知道。等事情解决，我们要回东非去。

我好高兴。”
玛波小姐说：“亲爱的孩子，上帝保佑你。人需要大勇气才能度过人生
的难关。我想你有那种勇气。”
她拍拍少女的手，然后放开，由前门出去坐计程车。那天晚上，玛波小

姐抵达家门。
刚由“圣信育幼院”毕业的吉蒂为她开门，笑眯眯地迎接她。
“小姐，我弄了一条青鱼给你当晚餐。看你回来我真高兴——你会发现


家里一切都清爽舒服。我已经作开春大扫除了。”

“吉蒂，真好——我很高兴回家。”

玛波小姐发现飞檐上有六个蜘蛛网。这些女孩子从来不抬头！但她为人
厚道，不忍说出来。

“小姐，你的信放在门厅的桌子上。有一张曾误送到乳酪场。他们老是
这样，对不对？‘丹麦’和‘酪场’的英文字看来有点像，这回字体又差，
难怪会送错。那边的人不在，房子锁着，他们今天回家才把信送过来，说‘但
愿不是重要的信’。”

玛波小姐拿起邮件。吉蒂说的那封信放在最上层。玛波小姐看到污迹斑
斑的草字，一股模糊的回忆涌上心头。她拆信来看。

亲爱的女士：

我希望你原谅我写这封信，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无意害人。
亲爱的女士，你会在报上看到消息，他们说是谋杀，但不是我干的，因为我
不会做那种坏事，我知道他也不会。我是指亚伯特。我说不清楚。不过你知
道，我们夏天认识，要结婚，只是亚伯特还没讨回公道，他被这位死者佛特
斯库先生骗了。佛特斯库先生否认一切，当然人人都相信他，不相信亚伯特，
因为他有钱，亚伯特没钱。不过亚伯特有个朋友在某地工作，他们做了这种
新药，就是所谓叫人吐实的药，你可能在报上看过，人吃了这种药不管想不
想说真话都会说的。十一月五日亚伯特要到办公室去见佛特斯库先生，还要
带律师去，我负责在那天早晨让佛特斯库先生吃药，等他们来时药效产生了，
他就会承认亚伯特说的话是实情。噢，女士，我把药放在橘子酱里面，可是
现在他死了，我想也许药效太强，不能怪亚伯特，因为亚伯特绝不会做出这
种事的，但我不能告诉警察，他们也许会以为亚伯特故意杀人，我知道他不
是。噢，女士，我不知道怎么办，该说什么话，警察守在屋子里，好可怕，
他们问问题，严厉看着人家，我不知道怎么办，又没接到亚伯特的消息。噢，
女士，我不想求你，不过你若能来帮助我就好了，他们会听你的话，你对我
一向很好，我没有恶意，亚伯特也没有，你若能来帮我的忙多好。

附启——我在信封里附上一张亚伯特和我的快照。夏令营的一个男孩子
拍下来交给我的。亚伯特不知道我有这张照片——他讨厌人家替他照相。不
过女士，你可以看出他是多么漂亮的男孩子。

玛波小姐噘着嘴唇俯视照片。照片中的男女四目交投，玛波小姐先看葛
莱蒂那张嘴巴微开、深情款款的面孔，然后看另一张脸——正是兰斯·佛特
斯库英俊含笑的面容。

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中回响！

“你可以看出他是多么漂亮的男孩子。”

玛波小姐热泪盈眶，先是怜悯，然后是愤怒——恨凶手太狠心。

最后两种情绪都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胜利的波涛——跟一位专家靠下
颏骨和牙齿的残迹再造一具绝种的动物标本一样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