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
奇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首映时，英女王
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忘了，
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读者来，这位风靡了全
世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尊
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遗憾。以出版令
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列经典名
著弛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正好弥补
了这项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第一部

1 托鲁斯特快车上的贵宾

叙利亚严冬清晨五时。在铁路指南上号称为托鲁斯特快车的一越列车停
靠在阿勒颇车站月台旁边。这列火车有炊事车、餐车、一节卧铺车与两节普
通车厢。

在登上卧铺车厢的阶梯上站着一名身穿耀眼军服的年轻法国陆军中尉，
正与一个矮小的男人谈话。这人全身御寒装束，连耳朵也戴上了耳帽，除了
一颗红鼻头和两撇上翘的仁丹胡子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天气是刺骨的寒冷，此时奉命来为一名重要的陌生客人送行，的确不是
令人羡慕的差事。然而杜博斯克中尉在职务上的表现却是一副大丈夫的气
概。他以优美的法语流露了高雅的谈吐。其实，他并不了解事实的真相，谣
言流传已久，当然，在这种事体上终归是难免的。将军——他的这位顶头上
司的脾气是愈发不可收拾了。后来，好像这位比利时的生客自英国远道赶了
来。整整一个礼拜的诡秘紧张情势过后，事态有了转变。一位卓越的军官自
杀身死，另一位突然辞职，焦虑的面孔也倏地轻松下来，一些军事戒备也放
宽了。这位将军，杜博斯克中尉伺奉的这位特殊的将军，看起来也顿时年轻
了十岁。

杜博斯克偶然听过他与这位陌生客人的一些谈话。“你真救了我们，亲
爱的朋友。”将军激动地说：“你挽救了法国陆军的荣誉——也避免了一场
流血！你接受了我的邀请，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这么远道前来——”随着
将军嘴唇的起动，他那撮雪白的美须也跟着上下颤动。

这位陌生客（名字叫赫邱里·白罗）应对得也很得体，他说：“可是，
我也记得，您不是也救过我一命吗？”将军马上作了一次恰当的应答，表示
过去的事他实在愧不敢当；又提到了法国、比利时，光荣与荣誉等类似的话
题之后，两人热情地拥抱，结束了这次谈话。

至于他们两人到底谈的是什么，杜博斯克仍然蒙在鼓里，他只晓得自己
是奉命送这位白罗先生搭乘托鲁斯特快车的。身为一个前程远大的青年军
官，他在执行任务时倒也表现得热诚、认真。

“今天礼拜天，”杜博斯克中尉说：“明天，礼拜一晚上您就到伊斯坦
堡了。”

这话他已不是第一次说了。火车开行之前，月台上的谈话多少免不了是
重复性的。

“是的。”白罗附和着说。

“我想，您在那里是要停几天的吧？”

“是呀，伊斯坦堡这个都市我还没到过呢。错过了就太可惜了——是
吧？”他有声有色地将手指啪地弹了一声。“无事一身轻——我要在当地好
好观光一番。”

“圣苏菲，棒极了。”杜博斯克中尉说，其实他根本没看过。

一阵刺面寒风向月台呼啸而过，两人都打了个寒噤。杜博斯克中尉偷偷
瞄了一下手表，差五分五点——只差五分钟了！

生怕这人看见他看了手表，他又立即抓起了话题。

“这季节真没有什么人旅行啊。”他说着朝上方卧铺车厢的窗户看了一


眼。
“说的是呀。”白罗先生点头应着。
“但愿您此行别叫托鲁斯山中的大雪给挡住了！”
“会吗？”
“以前有过的，不过今年倒还没有发生呢。”
“但愿如此，”白罗先生说：“从欧洲来的气象报告可实在很不乐观。”
“很不好。巴尔干那边风雪很大。”
“听说在德国下得也很厉害。”
“是呵，”杜博斯克中尉感到另一次无言的尴尬又要发生，赶快接着说：

“明天晚上七点四十分您就到达君士坦丁堡了。”
“是的，”白罗也百般无奈地说：“圣苏菲，听说可真不错呵。”
“我相信那地方棒极了。”
靠他们头顶上方的一扇百叶窗往旁边推了开来，一名年轻女人往车外探

望。

玛丽·戴本瀚打从头天星期四离开巴格达以来，就不曾睡好。到基尔库
克的车上，在摩苏尔的宾馆，以及昨夜在车上都睡得很不踏实。睁着眼睛，
被车上过强的暖气闷得发慌，她站起身来往外窥看。

这一定是阿勒颇。当然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是一条漫长、灯光黯淡的月
台，不知自何处传来了一阵嘈杂、激烈的阿拉伯语吵骂声。她看见车窗下有
两个男人在用法语谈话，一名是个法国军官，另一个是蓄有一大撮仁丹胡须
的矮小男人。她矜持地挤出一丝笑容。从未见过冬天穿这么多衣服的人。想
必外头是奇冷的，难怪车厢内的暖气开得这么热了呢。她想把窗户往下拉开
一点，却拉不动。

卧铺列车长前来告诉这两个人车就要开了，先生最好上车吧。那矮小的
男人摘下了帽子，这人的头怎么如此的酷似鸡蛋呢！玛丽·戴本瀚虽有些心
神不定，却也笑了。这样一个怪状的矮小男人。这种矮小男人实在是不必假
以颜色的。

杜博斯克中尉开始向客人话别了。他事前早就想好了，直到此刻终于派

上了用场。的确是一番词藻优美的送行辞。
白罗不肯认输，也适度地回报了他一番..
“请上车吧，先生。”列车长说。
白罗先生一副无限依依的神情登上了车厢。列车长也随后上了车，白罗

先生挥手致意，杜博斯克立正敬礼。火车猛地一阵摇撼之后，缓缓向前开动。
“可完了！”赫邱里·白罗喃喃地说。
“哎——呀，”杜博斯克狠狠地打了一个寒噤，他感到自己简直要冻僵

了。
“怎么样，先生？”列车长作戏般地将手一摊，向白罗展示他卧铺小房
间的美观与安放的行李。“先生的手提箱我给您放在这儿了。”
他将手伸得高高的，用意自是不言而喻。白罗将一张折好的钞票放入他
的手中。
“多谢，先生。”列车长一时精神奕奕，一本正经起来。“您的车票在

我这里；请您把护照也交给我。您是在君斯坦丁堡下车吧？”
“不错，”白罗应道：“好像没几位乘客嘛！”
“不多。除了您以外，另外只有两位，都是英国人。一位是来自印度的


上校，另一位是巴格达来的英国小姐。先生要些什么吗？”
白罗先生要了一瓶矿泉水。
清晨五时搭火车的确是很不惬意的时辰，得等两个钟头才天亮呢。自知

一夜睡眠不足，又成功地完成了一件相当不易的差事，白罗先生蜷卧在床角，

不一会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九点半，他踱入餐车想喝杯咖啡提提神。
此刻，餐车内只有一位旅客在用早餐，无疑地，必定是列车长所说的那

位英国小姐。她瘦长高挑、深色皮肤，约莫廿八岁上下。从她用餐与召唤待
者添加咖啡的利落动作看来，是位见识广、惯常旅行的女士。她那一身轻便
暗色薄料的旅行装，在这暖气过强的车厢内看起来最合适不过了。

闲着也是闲着，赫邱里·白罗先生就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起这位女士来
了。

照他看来，她是个在任何场合都会沉着照顾自己的女人，高雅、利落。
他很欣赏她那副庄重严肃的五官、苍白细致的脸庞。她那一头梳得整齐蓬松
黑亮的秀发他也很喜欢，还有那对冷漠的灰色眼睛。只是，他总觉得她的利
落稍嫌矜持，不像是他所称之为的“正派女人”。

不一会，餐车内走进来另一位乘客。一名高大、修长，年约四五十岁的
男人。棕色皮肤，两鬓略现花白。白罗先生心里想：“该是来自印度的英军
上校了。”

刚进来的这名男士向小姐弯身一躬：“早，戴本瀚小姐。”
“阿伯斯诺上校，你早。”
上校一手搭在她对面的椅背上问道：“介意吗？”
“怎么会呢，请坐。”
“不过，我知道，早餐可不是谈天的好时刻。”
“幸亏不是，反正我吃的也不多。”
上校坐定之后，以一副俨然大将的口吻叫了一声侍者。
他要了咖啡与蛋。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赫邱里·白罗几眼。白罗心里有数，知道那人心里准

是在说：“不知哪儿来的外国乡巴佬。”
的确没有辜负他们的民族性，这两个英国人话不多说。两人应酬几句之
后，那个女郎就起身返回到自己的卧车厢内去了。

午餐时刻，他们两人仍然坐在一起，也全然不理睬那第三名旅客。两人
交谈要较早餐时生动多了。阿伯斯诺上校谈起印、巴交界的彭加巴，偶尔也
问那个女郎一些巴格达的事，他得知她是在那儿担任家庭教师的。交谈中，
两人也发现彼此有共同相识的朋友，谈话也就更轻松且免于拘束了，张三李
四地互相打听了一番。上校问她是直接前往英国抑或在伊斯坦堡稍留。

“不，我是一直回英国的。”
“那不太遗憾了吗？”
“两年前我也曾搭过这班车，在伊斯坦堡消磨了三天。”
“喔！是这样的，那我真高兴你是直返英国，因为我自己也是的。”
他稍嫌笨拙地欠了欠身子，脸还跟着微红了一阵。
“我们这位上校倒是蛮多情的，”赫邱里·白罗心中玩味地想：“乘火


车可是与海上航行同样风险呵！”
戴本瀚小姐很文静地表示那很好。她的神态带着些抑制。


赫邱里·白罗注意到上校陪着她返回了她的车厢。稍后，列车驶过宏伟
的托鲁斯山脉。他们并肩站在通道上俯瞰西里仙出口时，那女郎突然叹了一
口气。白罗就站在他们近旁，听见她低声说道：“真美！我但愿——但愿—
—” 

“怎样？”
“但愿我有那副欣赏的心情！”
阿伯斯诺并未搭腔。他下颚的曲尺线条似乎显得更严峻阴郁了。
“祈求老天能让你摆脱这一切。”他说。
“嘘！请别说了。”
“喔！不妨事的。”他朝白罗的身边厌嫌地扫了一眼之后又说：“我实


在不喜欢你当家庭教师——低声下气地伺候那些专横的母亲与讨厌的小

鬼。”
她声音有些失去控制地笑了出来。
“家庭教师受折磨的传言未免言过其实。我倒可以告诉你，那些做母亲

的才怕被我欺侮呢！”
他们沉默了下来。也许，阿伯斯诺对自己的发作感到惭愧。
“我在这儿看的这幕喜剧倒是挺蹊跷的。”白罗心中沉思地说。
事后他是会记起这种想法的。
当晚十一点半他们抵达孔雅。那两名英国旅客步下列车，在积雪的月台

上来回跑步，松松筋骨。

白罗透过车窗很自在地观察那对踱步的旅客。十分钟过后，他又觉得出
去透透气该也不错。于是他细心作了一番准备，套上几层大衣，戴上耳帽，
又将雪亮的皮靴套上了胶套鞋。全副装备妥当之后，他轻快地踏上了月台，
信步朝火车头的方向踱了过去。

一阵话语声使白罗辨认出站立在一节行李车阴影中的两个人影，阿伯斯

诺在说话。
“玛丽——”
那女郎打断了他的话。
“不成，现在不行，等事完了再说，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再——”
白罗谨慎地转身避开。他心中在奇怪..
他几乎没听出来戴本瀚那冷静、俐落的声调。
“真奇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第二天他仍在猜想，也许他们俩拌嘴了。这天他俩始终很少交谈。那女

郎一脸焦虑神色，眼眶下也泛起了黑晕。
下午两点半左右，火车缓慢地停了下来。旅客们都将头伸出窗外探望，
铁轨旁聚了一小撮人，往餐车下方指指点点的。
白罗将头探出车外，向匆忙掠过的卧车长问了几句话。那人答复之后，

白罗将头缩了回来，一转身几乎撞上了站在他身后的玛丽·戴本瀚。
“怎么回事？”她屏住呼吸用法语问道：“为什么停车？”
“没什么事，小姐。餐车底下起了点小火，并不严重。已经熄掉了，他

们正在赶修。不会有危险的，请放心。”
她作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好像她关心的并不是危险的事故，那对她似乎
全无紧要。
“是的，是的，我知道，可是时间呀！”


“时间？”
“是呵，这样我们不是要误点了吗？”
“很可能的——不错。”白罗表示同意地说。
“误了点怎么行？车应该六点五十五分到达的。我还得过博斯普鲁斯海


峡到对岸去搭九点钟的辛浦伦东方特快车。如果耽误了一两个钟头，我就没

法子换车了！”
“是的，有此可能。”白罗是可以想见的。
他好生不解地看着她。她扶在窗槛上的手有些不稳，嘴唇也在发抖。
“这对您十分紧要吗，小姐？”他问。
“是的，当然啰。我——我一定得赶上那班火车。”
事实证明她的焦虑是没有必要的。十分钟之后，车又开始加速前行，赶

了些时间，到达海蓬帕赛时只晚了五分钟。
渡过埔斯普鲁斯海峡时，风浪很大，白罗先生感到有些不适。他在渡船
上与那两位旅伴分散了，也没有再与他们照面。
抵达嘉拉达码头时，他立即乘车直驶图卡德兰大饭店。


2 图卡德兰大饭店

在图卡德兰大饭店，赫邱里·白罗要了一间带浴室的房间。然后向柜台

询问有没有他的信件。
共有三封信函一封电报。他看见电报，眉毛扬了起来，这却没料到。
他一如往常有条不紊、慢吞吞地拆开了电报，电文清晰打着：
“你推测的卡斯纳案情有了转机。请速返回。”
“真倒霉，”白罗气愤地抱怨了一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今

晚得赶路，”他对柜台人员说：“辛浦伦东方特快车什么时候开？”
“九点正，先生。”
“能给我买到一张卧车票吗？”
“没问题，先生。在这种月份是不愁买不到票的，列车几乎是空着的。

头等还是二等？”
“头等。”
“好的，先生。您到哪里？”
“伦敦。”
“是，先生。我会给您买一张去伦敦的车票，也会在伊斯坦堡——卡莱

车厢中为您安排一个卧铺。”
白罗又看了一眼挂钟，差十分八点。“我还的时间用晚餐吗？”
“当然，先生。”
这位矮小的比利时人点了点头。他退了房间之后，越过大厅信步来到了

餐厅。
他在向侍者点菜的时候，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老朋友，真想不到在这儿碰见了你！”有人在他身后说。
说话的人是个矮胖的老人，一头蓬乱的灰发，欢愉异常地笑着。
“波克先生！”
“白罗先生！”
身任国际铁路卧车事务主任的波克先生是比利时人，他与这位一度是比

利时警方探长的白罗，相交已有多年。
“怎么样，离国远行了，老兄？”波史先生说。
“在叙利亚办了些公务。”
“喔！那么你是要回家了——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好极了！我也是。不过，我得先到洛桑办点事。我相信你是搭辛浦伦

东方特快车吧？”
“是的。我刚请他们替我订了一张卧车票。我本来打算在此地呆几天的。
结果有电报来说有急事，要我赶回伦敦去。”
“唉！”波克先生叹了口气：“公事，办不完的公事！不过，老朋友，
你如今真是红透半边天了！”
“也只是靠了一点小运气，”赫邱里·白罗尽量作出谦虚的模样，却显

然并未成功。
波克先生笑了起来。
“回头见。”他说。
赫邱里·白罗小心翼翼地抒自己那撮仁丹胡子整理了一番，以防蘸在汤


汁里。

一番十分困难的进汤工作完成之后，一面等候下一道菜的到来，一面环
视餐厅里其他的客人。餐厅里总共不过六七个客人，而其中只有两名引起了
他的兴趣。

我两个人坐得离他不远，年轻的一个是个卅岁上下，相当可亲的典型美
国人。但真正引起这位矮小侦探注意的则是他的同伴。

他大约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远远看上去，俨然像一副慈善家的相貌，
头发微秃，圆圆的额头，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假牙。遗憾的是他那对眼睛
却露出了马脚：细小、深陷且充满了诡奇。这还不说，当他与那位年轻的同
伴交谈时，眼光扫过餐厅，又停在白罗身上片刻。就在那一瞬间，白罗感到
了一阵异样狠毒且极不自然的严峻寒意。

那老人立起身来。
“付帐吧，海洛特。”
他的声音略带嘶哑，轻软中透着怪诞的阴险意味。
当白罗与他老友又在大厅中会面时，那两个个正动身离开旅店。他们的

行李已经派人提到楼下，年轻的那个清点查看了一番之后，为那老人推开玻

璃大门。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罗嘉德先生。”
那老人点头咕哝了一声就走出去了。
“怎么样，”白罗说：“你觉得那两个人如何？”
“美国人，”波克先生说。
“这还用说吗，我是说你看他们的人品如何？”
“那个年轻的倒蛮顺眼的。”
“另外那个呢？”
“说老实话，老兄，我不喜欢，他给我的印象很不好。你看呢？”
赫邱里·白罗沉默了半响。
“在餐奇里，他走进我身边时，”他终于回答了：“我有一种很奇特的

感觉，就像有只野兽，凶猛残暴的野兽自我身边蹭了过去。残暴！你懂吧？”
“然而，他却是全然一副令人尊敬的相貌。”
“一点不错！他的外表——那座兽栏——的确令人起敬。但是铁栏后面，

那只猛兽却在虎视眈眈地瞪着你。”
“你也太过幻想了，老兄。”波克先生说。
“也许是的，但是我怎么也甩不掉打我身边散过去的那股邪气。”
“那位可敬的美国绅士？”
“就是那位可敬的美国绅士。”
“也说不定，”波克先生挺看得开地说：“这世界邪恶的事的确是不少

的。”
这时，大门推开，柜台的那名人员朝他们走了过来。他满脸的不安与歉
意。
“太怪了，先生，”他对白罗说：“车上连一个头等卧铺都没有空着的
了。”
“什么？”波克先生喊了出来：“在这种季节？呵，一定是什么记者团
或是政客人物们订的了——？”
“我不清楚，先生，”那名旅馆人员敬畏地对他说：“但是，的确是没


有空铺了。”

“好了，好了。”波克又对白罗说：“别着慌，老兄，我会想法子的。
第十六号卧铺房总是留着的，我会叫列车长为你办妥的！”他笑着看了看挂
钟。“来吧，”他说：“我们也该启程了。”

在车站，身穿土黄制服的卧车列车长向波克先生致敬恭迎地说：
“晚安，先生。您的卧铺房间是第一号。”
他唤了脚夫来推送他们的行李，一行人沿着列车缓步走着，列车上挂着

标明起讫站的铁牌子：伊斯坦堡——卡莱。
“我听说今天卧铺都满了？”
“真没想到，先生，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今天晚上驿马星动了！”
“无论如何你得替这位先生找一间卧铺房，他是我的朋友。他可以用第

十六号卧铺房。”
“也有人占了，先生。”
“什么？连第十六号也——？”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列车长挤出一丝苦笑。他是个面容憔

悴的中年人。
“是呵，先生。正如我向您报告的，全客满了，一间卧铺房也没剩下。”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呢？”波克先生怒气难消地质问道：“有什么地方

召开大会吗？还是有旅行团？”
“没有呵，先生。我看也只是凑巧，好像大家都选定今天晚上旅行了。”
波克先生懊恼地咋了咋舌头。
“在贝尔格莱德，”他说：“会再挂一节自雅典开来的车厢，还有一节

布加勒斯特到巴黎的车厢。但是我们要明天晚上才到达贝尔格莱德。问题是

今天晚上怎么解决，二等车厢也没空位了吧？”
“二等车厢倒是有个空房，先生——”
“那就——”
“但那是女客用的。而且已经有一个德国妇人占了一个铺位了，是个贵

妇人的随身女侍。”
“唉呀，真糟。”波克先生说。
“别太费神了，老朋友，”白罗说：“我就坐普通车厢吧。”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他又问列车长说：“旅客都到齐了吗？”
“是的，”那人说：“只有一位还没到。”他缓缓地迟疑着说。
“你说呀！”
“二等车厢的第七号卧铺。那位先生还没到，现在已经差四分九点了。”
“是谁？”
“一名英国旅客，”列车长查了查旅客名单说：“一位姓哈瑞斯的先生。”
“这名字倒挺吉祥的。”白罗说：“狄更斯的小说我熟得很。看情形这

位哈瑞斯先生是赶不来了。”

“把这位先生的行李先放到第七号卧铺去。”波克先生说：“如果哈瑞
斯先生赶来了，我们就告诉他，他来得太晚，卧铺无法为他留得太久，反正
我们那时候再另替他安排。哈瑞斯先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听您的吩咐，”列车长说。他又向白罗的脚夫作了一番指点，然后他
在车厢台阶上让开路，请白罗上了车。
“最后倒数第二间卧车房。”他提高了嗓子说。


白罗磨磨蹭蹭地通过列车走廊，因为多半的乘客都还站在自己卧铺车房
的外边。

他那斯文有礼的“对不起”，像钟摆声似地自他口角很规则地流出。最
后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卧车房。房内，一位正伸手上去拿行李的，正是图卡德
兰大饭店内的那名高大的美国青年人。

他见白罗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对不起，我想你恐怕走错了房间。”之后，又用法语吃力地重复了一

遍。
白罗用英语回答说：“你是哈瑞斯先生吗？”
“不是，我姓麦昆。我..”
这时，卧铺车列车长的声音已自白罗的肩头传了过来——一种颇带歉意

的急促声调。
“车上没有别的卧铺了，先生。这位先生只好睡在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起了走廊上的车窗，并把白罗的行李带了进来。
白罗心照不宣地了解到这人话语中所带的歉意。无疑地，那另外一名旅

客必定向他施了小费，叫他把这间卧铺房间整个留给他自己用。可惜，最慷
慨的小费也抵不过本人在列车上的铁路公司主任的命令。
列车长进了卧车房，将白罗的行李举到了上头的行李架上。“一切都安

排妥当了，先生，”他说：“您是上铺，第七号。还有一分钟车就要开了。”
他说完沿着走廊溜掉了。白罗这才又进入了卧车房内。
“这我还很少碰到过，”他欣喜地说：“卧铺列车长亲自替旅客放好行

李！真没听过！”
他的同房旅伴也笑了。显然，他的不痛快也已经过去，大概他晓得把事
情吵大也于事无补，还是看开点吧。“今晚火车怎么会这么满？”他说。
一声笛鸣，跟着火车头也凄然地呜咽了一声。这两名乘客都踱入了过道

上。
车外有人在喊：“上车了！”
“车开了。”麦昆说。
但是车却仍未开动：笛声仍在叫呢。
“呃，先生，”年轻人突然开口说：“如果你喜欢下铺，方便点的话，

我可以睡上铺。别客气。”
蛮客气的青年人嘛。
“不，不。”白罗婉谢说：“那怎么使得——”
“不要紧的——”
“你太客气了——”
两人彼此谦让个不停。
“反正只有一夜，”白罗解释说：“到了贝尔格莱德——”
“喔！你是到贝尔格莱德呀——”
“也不是这样的，是——”
车身一阵剧烈晁动，两人都被摇向了车窗，他们朝着灯火通明缓缓远离

的月台望了过去。
东方特快车开始了为时三日横跨欧洲的漫长旅程。


3 白罗拒绝接案

第二天中午，赫邱里·白罗先生进入餐车时，稍嫌晚了一些。他起得很
早，几乎是一个人用了早餐，整个上竿都消磨在阅读奉召返回伦敦办案的文
件上了。他始终未曾与其他旅客照面。

波克先生已在餐车旁坐定，见白罗进来，就打了招呼并邀他过来共进午
餐。白罗一坐下来，就发现自己的确选对了桌子，因为与波克进餐不仅服务
最佳，面包片种类特多，而且佳馐也出奇的丰盛。

一直到他们进用爽口乳酪甜点时，波克先生才将口腔享受的注意力转移
到其他事物上。人们在吃最后一道菜——甜点——的时刻，是容易感慨人生
的。

“啊！”他舒了一口气说：“如果我有巴尔扎克的才华，我要好好描述

一番这餐车中的情景。”
“有道理。”白罗说。
“喔？你也有此同感？还没有人写过吗？不过，老兄，你看气氛的确是

很传奇性的。坐在我们四周有各色的人等，不同的阶层、不同国籍、不同的
年龄。三天的旅程将与这些互不相识的人聚在了一起，在一条列车上同吃同
睡，谁也逃不开谁。三天过后，彼此分手各奔前程，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到
了。”

“而且，”白罗说：“说不定还会发生点意外的事——”
“免了吧，”我的老兄——”
“当然，自你的立场看来，是十分不妙的。不过，我们无妨假想一番。

假定这一伙人是被——死神——揪到一块儿的。”
“再来点洒吧，”波克先生慌忙地斟满了两杯。“我看，老兄，你有点

不大健全，也许是消化不良吧？”
“的确，”白罗应和着说：“叙利亚的钦食是有些不对我的肠胃。”
他啜了一口葡萄酒，把身子朝后靠了过去，眼光往餐车扫了一巡，车中

共有十三个人。正如波克先生所说，真是各色人等，不同国籍。他开始逐一
地观察。

他们对面坐着三个男人。三个单独旅行的客人，经百无一失的随车服务
生评鉴之后，安置在同一桌上的。一名粗大黝黑的意大利人，正在回味无穷
地猛剔牙齿。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干瘦、整洁的英国人，一脸标准训练有素
的英国管家不以为然的神色。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穿着俗耀的美国人，看样子
是个跑码头的生意人。

“要做嘛，就气派大点。”他扯开带有鼻音的大嗓门说道。
那名意大利人拔出牙缝里的牙签，捏在手指间挥动着。
“那可不是，”他说：“我早就这么说的。”
那英国人朝着窗外咳嗽了一声。
白罗将视线转了开去。
另一张小桌子上，笔直地坐着一个他毕生所见最丑的老女人。那是一种

极突出的丑，令人迷惑而不觉厌恶。她背脊挺直地坐着，颈上一串珍珠链，
尽管颗颗大得出奇，却都是真的。手指上戴满了戒指。黑貂皮大衣，往后披
在肩上。一顶小巧、昂贵的黑天鹅绒帽子，极不相衬地顶在一张焦黄、蛤蟆
般的脸上。


她正与侍者说话，话声礼貌、清晰，却充满威严的气派。

“不介意的话，请给我卧车铺房中放一瓶矿泉水和一大杯橙汁。今天晚
餐为我准备不加盐的鸡肉，还有煮鱼。”

侍者遵命，应答照办。

她略表谢意地轻轻点了下头站起身来。她的眼神触到了白罗的目光之
后，一副贵夫人气派，全然视若无睹地掠了过去。

“那是德瑞格米罗夫郡主，”波克先生悄声地说：“俄国人。她丈夫在
革命前囤了一大笔钱在海外投资。她现在富有得很，是个环游四海的贵夫
人。”

白罗点头表示他早久仰过她的大名。

“的确是个名人，”波克先生说：“丑得要命，却有股摄人的尊严，你
说对吧？”

白罗也很同意。

在一张大桌子上，玛丽·戴本瀚小姐与另两名妇人分坐。其中一个是个
高大的中年妇人，穿一身花格子上衣，斜纹呢裙。一头土黄色乱发，怪状地
在脑后盘了一个大髻，戴一副眼镜，柔顺的长脸，看起来像只绵羊。她正在
听另一个肥胖、满脸堆着笑容的老女人说话。那老女人声音低沉，清晰而单
调，喋喋不休，连气都不喘一口：

“..我女儿总是对我说：‘唉！’她说：‘美国的法子在这些国家是
行不通的。这里的人没知没觉是很自然的事，’她说：‘因为他们根本懒得
全没有精力——’。你们可不晓得我们女儿的大学有多棒呵，老师都是第一
流的。没有比教育更重要的了。我们西方人真该教导这些东方人，好让他们
认清自己呀！我女儿就说——”

列车钻进一节隧道，这才掩没了那老女人的单调独白。

她们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阿伯斯诺上校一个人坐着。他的目光盯牢在
玛丽·戴本瀚修长的后颈上。他们两人竟没有同桌进餐，这应该轻易可以安
排的呵。却为了什么？

也许，白罗暗自揣摩，玛丽·戴本瀚谨慎起来了，女家庭教师是要处处
留心的。仪表是很重要的，像她这样的身份，一举一动都需分外小心的。

他的目光移到了车厢的另一边，尽头靠墙处坐着一名一身黑衣、宽脸上
毫无表情的中年妇人。他猜想：不是德国人就是北欧人士，说不定就是那名
德国籍的随身女仆。

掠过了这名妇人，白罗看到一对身躯前倾娓娓交谈的情侣。男人穿着粗
人字呢的英国绅士西装，却显然不是个英国人。白罗虽然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但是他的头型与宽大的肩膀一看就知道不是英国人。他是个高大、有素养的
人。他猛一转头，白罗看到了他的侧影，是个相当俊美、卅岁上下的青年人，
蓄了一大撮整齐的八字胡。

与他对坐的，是个年轻得仍嫌稚嫩的女郎，顶多廿岁模样，紧身黑色外
衣和裙子，雪白的绸上衣，一顶小巧的黑帽子时髦地歪戴在头上。一张美丽、
异国情调的脸庞，苍白的肤色，棕色的大眼睛，漆黑的秀发。夹着长烟嘴的
指尖，涂着深红色的蔻丹，戴一枚巨大的翡翠镶白金的戒指。

“很美，很俏，”白罗悄声赞道：“是对夫妇吧？”

波克先生点头应道：“我想是匈牙利大使馆的人。”他说：”可以称得
上郎才女貌。”


如此，就只剩下两名进餐的旅客了——与白罗同一卧铺车房间的麦昆以
及他的老板罗嘉德先生。白罗再一次端详了这张无法令人起好感的脸孔，那
对假仁假义的眉毛与细长、阴险的眼睛。

波克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他老朋友的面色起了变化。
“你又在看你那只野兽了吧？他问。”
白罗点了点头。
白罗的咖啡端上桌的时候，波克先生站了起来。他比白罗来得早，咖啡

早用完了。
“我要回房了，”他说：“等会儿过来聊聊嘛。”
“好极了。”
白罗轻啜咖啡，并点了一杯饭后甜酒。一名服务生手中捧着一个盒子逐

桌在收餐费。那名美国老妇人又尖起喉咙开起了话匣子。

“我女儿说：‘买一本餐券，就不会有问题的——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的。’
好了，你看，全不是那么回事。又是什么一成小费了，一瓶矿泉水也算钱—
—何况还是怪怪的味道。他们连伊凡牌或是维奇牌的都没有，真怪了。”

“是..因为他们..该怎么说，只能供应当地国家的饮水。”那一副
羊脸的妇人向她解释说。

“反正，我总觉得是怪事。”她望着眼前找给她的零钱，厌憎地说：“瞧
瞧他找给我的这堆恶形恶状的东西，是南斯拉夫钱吧？真难看！一大堆垃圾。
我女儿就说过——”

玛丽·戴本瀚起身将座椅往后推了推，向两个同桌女人微微点了点头。
阿伯斯诺上校也起身跟了出去。那美国妇人将令她生厌的零钱收了起来也走
了出去，后面跟的是那个绵羊般的女人。那对年轻的匈牙利夫妇早已离去。
除了白罗、麦昆与罗嘉德之外，餐车已是空无一人。

罗嘉德与他的同伴说了几句话，那人就起身走出了餐车。这时，罗嘉德

才站起身来，他并没有随在麦昆身后，却出其不意地坐上了白罗对面的椅子。
“可以借个火吗？”声音轻软，略带鼻音：“我是罗嘉德。”
白罗欠身答礼。他将手伸入口袋中取出了一包火柴，交给了罗嘉德，对

方却并未点烟。
“我想，”他说：“阁下就是赫邱里·白罗先生吧？久仰大名。”
白罗又欠了欠身。“你打听的不错，先生。”
这位侦探可以感觉得到：这人再度开口之前，正用那对怪异且精锐的眼

睛在打量着他。
“在我们美国，”那人说：“一向说话开门见山。白罗先生，我要请你

替我办一点事。”
赫邱里·白罗的眉梢轻轻向上扬了一扬，说：
“先生，我最近已经不轻易接受主顾的委托了，也很少接办私人案件

啰。”
“当然啰，我了解。不过，白罗先生，这次是大钱。”他又用那轻软、
颇具说服性的口气重复了一句：“一笔大钱。”
白罗沉默了半响，然后问：“什么事要我效劳呢，罗——呃，罗嘉德先
生？”
“白罗先生，我是个富有的人——非常之富有。像我这么有钱的人，难
免要树敌的。我有一个敌人。”


“只有一个敌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嘉德面有愠色地问道。
“先生，我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到了有仇敌的身份，往往仇人是

不止一个的。”
罗嘉德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说：“当然，我懂你这话的意思。不管仇人

是一个还是一百个了——我现在担心的是我的安全。”
“安全？”
“嗯，白罗先生，有人威协我的生命。这倒不是说我老得没有自卫之力

了。”说着，他自衣袋中掏出一把小型自动手枪，亮了一亮，阴险地继续说：
“我想，我还不至于在睡梦中遭人暗算。不过，我觉得不妨多提防着点儿为
妙。我看，我把这笔费用出在你的身上，该是值得的。我再提醒你一句，白
罗先生，这可是一笔大钱。”

白罗深沉地注视他良久，脸上则不带半丝表情。对方一点也猜不透他心

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很抱歉，先生，”他终于开了口：“我歉难遵命。”
那人狡猾地看着他说：“那么，你开个价码吧。”
白罗摇了摇头。
“先生，你大概不明白，我在事业上一帆风顺。如今我的财富可以满足

我的需要，也可以达成我的梦想。我现在只接手一种案子——我感兴趣的。”
“口气还真不小！”罗嘉德说：“两万美金可对你的胃口？”
“不能。”
“别想跟我讨价还价，我可是识货的人。”
“彼此，彼此，罗嘉德先生。”
“怎么？我请你办的事有什么不对吗？”
白罗立起身来，说道：“容我说句不客气的话，罗嘉德先生，我看你不

顺眼。”
说完，他离开了餐车。


4 黑夜里的一声惨叫

辛浦伦东方号特快车于当晚八点三刻抵达贝尔格莱德。预定九点一刻继
续前行，因此白罗就下车在月台上透透气。然而，他却不曾久停，因为寒风
的确太刺骨了，月台上虽盖了遮篷，外面雪可下得极猛。他只好折返车厢里
去了。在月台上跺脚挥臂取暖的列车长，看见白罗就告诉他说：

“您的行李已经搬到第一号卧铺房去了，先生。就是波克先生的卧铺。”
“那波克先生搬到哪儿去了呢？”
“他搬到刚挂上的、自雅典来的车厢去了。”
白罗立即去找他的朋友。波克先生并不接受他的婉谢。
“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这样更方便。反正你是去英国的，最好留在原

车厢一直到卡莱。我在这里也很好，很安静的。车上几乎空的，除了我，就
只有一位希腊医生了。啊呀！老朋友，今天晚上可真够受的！他们说多年没
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但愿这场风雪别耽搁了咱们的行程。那滋味可是不好受
的，我告诉你说。”

九点一刻，列车准时驶出了月台。白罗不久也起身向老友道过晚安，径
自沿车厢过道朝自己新迁入的卧车房踱了过去，就在列车前端紧靠餐车的一
间。

旅程中的第二天，旅客间都混得熟多了。何伯斯诺正站在自己卧铺房门
口与麦昆聊天。麦昆见了白罗，停下谈话，一脸的惊讶。
“怎么？”他大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下车了呢。你不是说你在贝尔格
莱德下车吗？”
“那是你听错了，”白罗笑着说：“我记起来了，我们正谈的时候，那

时火车刚自伊斯坦堡开出车站。”
“可是，老兄，你的行李不见了。”
“喔，那早有人替我搬到另外一间卧铺房去了。”
“喔！这样呵。”
他转头与阿伯斯诺上校继续谈话，白罗继续在过道上往前走。
在离自己卧铺房隔两个门的地方，那名美国老妇人侯伯太太正与那羊一

般的瑞典妇人谈话。她正往那名瑞典妇人身上硬推一本杂志。
“没关系，拿去看嘛，亲爱的，”她说：“我还有好多别的可看呢。老

天，真冷得吓人。”她朝白罗和气地点了个头。
“你太客气了。”那名瑞典妇人说。
“哪儿的话！好好睡一晚上，明天早上头就不痛了。”
“也只是天气太冷了。我自己去泡杯热茶。”
“你有阿司匹林吗？”真的有？我这里很多呢。好了，晚安了，亲爱的。”
一待那妇人离去，她就缠起白罗来了。
“蛮可怜的，是个瑞典人。就我看来，大概是个传教士，教书的那种。

人很好，就是英文不会说。他很喜欢听我谈我女儿的事呢。”

白罗到这时候对侯伯太太的女儿早已了如指掌。这车上凡是懂得英文的
都晓得她女儿的事了，什么她先生在斯密尔纳的一所好大的美国大学做事，
这又是她第一次来东方旅行了，她对土耳其人懒散的习气与糟透了的道路又
是什么样的看法了。

他们邻室的房门启处，走出那个瘦弱、苍白的男仆。白罗自打开的门缝


间，瞥见了罗嘉德先生靠坐在卧铺床上。他看见白罗，脸色一下子泛起怒色
地沉了下来，随着，门关上了。

侯伯太太把白罗拉到一旁说：“我跟你讲，我怕死了那个人。呃！不是
那个男佣人——是另外一个。他的主人。哼，好一个大老板！那个家伙总让
人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女儿常说我很能预感。‘妈妈预感一来，绝对灵验。’
我女儿就是这么说的。我对这家伙就有一种预感。他就在我的隔壁，我怕死
了。我把我的旅行袋挂在两边相通的那扇门上了。我好像听见他扳了扳门把
手。不瞒你说，这个人果真是个杀人凶手，我也一点不会感到意外的，就像
报上登的那种劫火车连抢带杀的歹徒。我这话虽嫌傻气，可是我的确有这种
感觉，我实在怕死这个人了。我女儿说我这次一定玩得很开心，但不知怎的，
我心里总是很怕的。也许我很傻，介是我总觉得会出事的，什么事都可能发
生。而那个蛮好的年轻人怎么会当了他的秘书？怎么受得了？我真是想不
通。”

这时，阿伯斯诺上校与麦昆自过道上朝他们走了过来。
“到我房里来坐，床铺还没铺呢。我对你的印度政策的看法是——”
两人挤过他们身边，朝车厢另端麦昆的卧铺房走去。
侯伯太太向白罗道了晚安。“我想，我要上床看书就寝了，晚安。”
白罗进入自己的卧铺房间，就在罗嘉德前头的一间。脱衣上床之后，看

了大约半小时的书，就熄灯入睡了。
数小时之后，他惊醒了过来。他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一声很大的呻

吟，几乎可说是惨叫，就在他近边。同一刻间，他也听见了刺耳的铃声。
白罗坐起身来，扭亮了灯。他发觉列车是静止的，大概是靠了站。
这声惨叫，令他好生惊愕。他记起罗嘉德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里。跳下床

铺，打开门，却见卧铺列车长自过道上跑来轻敲罗嘉德的房门。白罗轻轻将
房门虚掩得只剩一条缝，向外窥看。列车长又敲了一下门。铃声又响，自指
示灯看来，这次铃响是来自列车另一端的房间。列车长转头看了看。这时，
隔室却有人大声说话了：

“没什么事，我按错了铃。”
“喔，好的，先生。”列车长说着又匆匆奔到另端亮起灯的房间去了。
白罗回到床上，略微放下了心，扭亮了灯。一看手表，正是差廿三分一

点。


5 谋杀

他发觉自己一时竟无法入睡。一来，缺少了行车的晃动；二来，外头果
若是车站，怎会如此的沉寂。相形之下，车内的声响要大得多了。他听见罗
嘉德在隔室的活动声——按下脸盆塞咔的声响，自来水细细的流声，洗手、
甩干的声音；之后，咔的一声脸盆活塞又关闭了。列车过道上有脚步声，是
有人穿拖鞋走过去的。

赫邱里·白罗躺在床上，眼睛盯住天花板。外头车站怎么会如此寂静无
声？他有点口干，早先忘了要一瓶矿泉水。一看表，才一点过一刻。他想跟
列车长要点矿泉水。伸出手刚要按铃，又停住了。寂静中突然听见“叮！”
的一声铃响。他想，一个人忙不过来，列车长是不可能个个旅客一时都照顾
到的。

叮..叮..叮..
铃声响了又响。列车长哪里去了呢？有人已经不耐烦了。
叮..
不管是谁，这名旅客显然无意将按铃的手指移开。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过道上响起，列车长来了。他在敲离白罗不

远的房门。
说话的声音传来了——列车长谦卑、歉然的声调；还有一个妇人的——

坚持、滔滔的吵声。
准是侯伯太太！
白罗不觉会心地笑了。
这阵争吵——果若是真的话——持续了好一阵子。其中有百分之九十是

侯伯太太的质问，百分之十是列车长的慰语。终于，事态平息下来，白罗清

晰地听见一句：“晚安，夫人。”接着门关上了。
他又将手指按上了电铃。
列车长满脸通红，气极败坏地赶了过来。
“请给我一瓶矿泉水，谢谢。”
“好的，先生，”也许是白罗向他挤了挤眼睛，列车长才有了诉苦的机

会。“这位美国太太——”
“怎么了？”
列车长擦了擦额头说：“您想想，我被她折腾的这一阵子！她非说——

硬是说——有个男人在她房里！您说可能吗？这么小的地方，”他伸开两手
比了比：“可往哪里藏？我跟她辩了半天，告诉她是不可能的。她仍是硬说
夜里醒来，看见有个男人站在那儿。我问她，就说有吧，那个人怎能够跑出
去之后，还能把门从里头拴上？可是她说什么也不听，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
够大。您瞧，这大雪——”

“大雪？”
“怎么？先生您没注意到？车停下来了，被风雪给封住了，不知道要在

这儿蹲上多久呢。我记得有一次大雪，我们一直耗了七天。”
“现在我们到了什么所在了？”
“在温可齐与布拉德之间。”
“唉呀，真是”白罗懊丧地叹了一句。
列车长退出去，又拿了一瓶矿泉水回来。


“您歇着吧，先生。”
白罗喝了一杯水，盼望能平静地睡去。
刚要沉入梦乡，却又被惊醒过来，这次听见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绊

倒碰到他门上了。

他跳了起来，开门往过道上查看，什么动静也没有。但右方老远的过道
上，却见有一个女人身披鲜红色和服式睡袍走了开去。过道左方尽头，列车
长正端坐在一张小凳上在一大张表格上填写东西。一切是死般的静止。

“我看我是有点神经衰弱了。”白罗说着重又上了床。这次一觉睡到了
天明。
醒来，列车仍停着，拉开百叶窗，他见整列火车已裹在一条白色的雪毯

中。
一看手表，已过了早上九点。
十点差一刻，白罗一身体面、时髦的装束踱入餐车时，一阵嘈杂叹怨之

声轰入耳际。
存在于旅客之间的任何生疏，这时都已消散。共同面临的困境终于将大
家团结成一气。侯伯太太正在吵着埋怨：

“我女儿还说呢，这是最惬意不过的事了。在火车上坐着，到了帕鲁斯
就行了。现在可好了，我们不知要在这儿困上几天呢。”她几乎带哭地说：
“我搭的船后天就开，我现在可怎么赶得上？你看，我连打电报退掉船票都
没法子。我真是气得连话也说不上来了。”

那名意大利人说他在米兰也有要事要办。那高大的美国人安慰地说：“真
是糟糕，”并表示火车还是有希望能加速赶上一些时间的。
“我姊姊——还有她的孩子们都在等我，”那瑞典妇人抹着眼泪说：“我

又没法子通知他们。他们不知会怎么想？他们一定认为我出了事了。”
“我们得在这里停多久？”玛丽·戴本瀚质问说：“到底有没有人晓得？”
她的语气尽管充满不耐烦，但白罗却注意到：她早先在前往托鲁斯途中

列车误点的那份焦虑，显然不复存在了。
侯伯太太又按捺不住了。
“这车上还会有人知道什么！也没人管事。只有一群没用的外国佬，要

是在我们国家呀，至少有人会想法子解决问题的。”
阿伯斯诺上校咬字谨慎地用英国腔的法文对白罗说：
“你是铁路公司的主任吧？你应该——”
白罗笑着改正了他。
“不，不，”他用英语说：“我不是，你把我跟波克先生混错了。”
“喔！很抱歉。”
“不要紧，不怪你。我现在就睡他先前的卧铺房。”
波克先生此刻不在餐车内。白罗环视一周，看看还有什么人不在场。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与那对年轻的匈牙利夫妇也没来。另外，罗嘉德、他

的男仆与那名德籍女仆也不见人影。
那个瑞典女人又在抹泪了。
“我真傻气，”她说：“这么大的人还哭。不管怎么样，一切都会平安

无事的。”
只是，她这副基督徒的信心，似乎并未引起共鸣。
“话倒是不错，”麦昆烦躁地说：“可是说不定我们会困在这里好多天


的。”
“这里到底是属于什么国家啊？”侯伯太太眼泪兮兮地问。
经人告诉这是南斯拉夫时，她说：“喔！一个巴尔干半岛的鬼地方。那

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呢？”
“看起来，只有您最有耐心，小姐。”白罗对戴本瀚小姐说。
她淡淡地耸了耸肩头：“又有什么法子？”
“你真看得开，小姐。”
“那得需要置身度外的涵养。我的态度呢，只能说是出于自私。我已经

学会了如何省点精神。”
她好像在对自己说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视线掠过了他，穿过车
窗，凝住在外头无垠的积雪。
“你很坚强，小姐，”白罗斯文地说：“我看，你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

一个了。”
“不会吧，绝不至于。我就知道这里有一个远比我更坚强的呢。”
“喔？是谁——？”
她似乎蓦地意识到与自己谈话的，竟是一个直到今天早上不过交谈过十

几句话的陌生外籍人士。
她颇不自然地谦笑了一声。
“嗯——就拿那位老夫人来说吧。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就是那个极丑

的老女人，却很富慑人的威力。她只要撩一下手指，说句客套话，全车的人
就没人敢不替她效命。”
“他们也不敢不遵我的朋友波克先生的命令，”白罗说：“但那是因为

他是这条铁路干线主任的缘故，并不因为他是个强有力的人。”
玛丽·戴本瀚笑了一笑。
一个上午闷闷地过去，包括白罗在内的几个人仍继续留在餐年内。至少

短时间内，为了打发时间，大家体会到了共同生活的可贵。白罗又听到一大
堆有关侯伯太太女儿的琐事，她先夫侯伯先生一生的习惯：什么早餐一碗牛
奶泡麦片，晚间入寝时穿上侯伯太太最喜欢为他编织的睡袜。

他正在听那名瑞典妇人不清不楚地诉说她的传教宗旨时，列车上的一名

列车长走到他的身边。
“打扰您一下，先生。”
“何事？”
“波克先生有请，说您不介意的话，劳您过去一下。”
白罗起身，向瑞典妇人道了句歉语，就随着这人走出了餐车。这人不是

他卧铺车厢的列车长，是个高大、白净的男人。

他跟着这人越过自己的车厢，来到下一节车厢的过道上。那人在一扇房
门上轻敲了一声，闪身请白罗进去。这并不是波克先生的卧铺房间，也许由
于地方较宽敞，是一间特别选出的二等车房。里关仍是显得挤了一些。

波克先生坐在对面角落的一张小台桌上，对面车窗边的角落上站着一名
矮小、深色皮肤的人正望着外头的雪景。一名高大、身穿蓝色制服的男人（总
列车长）站在门口几乎堵住了他的进路；还有另外一个人就是他自己卧铺车
厢的那位列车长。

“啊！我的老朋友，”波克几乎在嚷着说：“请进，我们很需要你。”
站在窗前的那个矮小男人往座位上移了移，白罗才得以挤过那另两个


人，勉强坐到了他朋友的对面。
从波克先生布满愠怒的脸色上，他很清楚地看出必定有非同小可的事件

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问得真好！先是这场风雪，封阻了我们的去路。现在又——”
他顿住了——见卧铺列车长打喉咙眼儿里憋出了一口气。
“现在又怎么了？”
“现在又有一名旅客死在卧铺上了——被人刺死的。”波克先生的语气

是一种强作镇定的懊丧。
“一名旅客？哪位旅客？”
“一个美国人。一个姓，姓什么——”他翻了翻手上的资料之后说：“对

了，姓罗嘉德的。对吧，罗嘉德？”“是的，先生。”卧铺列车长吞了一口

气答道。白罗看着他，只见他面色一如粉笔。
“你最好叫他坐下吧，”他说：“不然，我看他要昏倒了。”
总列车长挪了挪身子，卧铺列车长一屁股跌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把脸埋

在手掌上。
“啧啧！”白罗说：“事态实在严重！”
“当然严重了。首先，出了谋杀案件，本身就是水深火热的麻烦。这且

不说，情况又如此地不寻常。我们的车又给堵在这里了。可能得等上几个钟
头——甚至几天！还有一点，要是经过别的国境，我们车上总有该国的警察
随车护送；可是在这里，南斯拉夫是没有的。你懂吧？”

“的确是相当棘手的问题。”
“更糟的还在后头呢。喔，对了，我忘了给你们介绍：康斯丹丁医师，

白罗先生。”
两人礼貌地欠身点了点头。
“按康斯丹丁医师的判断，遇害人死亡时刻是凌晨一时左右。”
“这种事是很难正确断定的，”医师说：“不过，我可以肯定地指出死

亡时间不会超过午夜十二时至凌晨二时之间。”
“罗嘉德先生是什么时间被人看见还活着的？”白罗问。
“据说他在大约午夜十二时四十分还活着，那时他与列车长说过话。”

波克先生说。
“这是不错的，”白罗说：“我本人也听见有些动静的。这是他死前唯

一所知的事实吗？”
“是的。”
白罗转过头去听取医师的继续陈述：
“罗嘉德先生卧铺房间的窗户是大开的，这很容易使人认定凶手是跳窗

逃逸的。但我个人的看法认为那是故设的圈套。因为任何人自窗外逃走，都

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的，然而竟然不见一个脚印。”
“这桩谋杀是何时发现的？”白罗问。
“麦寇！”
卧车列车长坐起身来，仍是一脸的苍白与恐惧。
“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说给这位先生听。”波史先生下令说。
“罗嘉德先生的男仆今天早上敲了好几次他的房门，却一直没有回应。

后来，就在半小时之前，餐车的服务生来找我说要知道罗嘉德先生是否要用


午餐。那时已经十一点钟了，你是知道的。”

“我用钥匙给他开了房门，但是门又上了锁链，打不开。我叫，也没人
应。里头静极了，也冷得要命。窗户是大开的，雪又吹了进来，还能不冷？
我心里想，也许房里那位先生得了急病，我就立刻去请总列车长。我们把锁
链弄断，闯了进去。一看，他——唉呀！真太可怕了！”

他又将脸埋入双手中。
“门反锁着，又上了锁链。”白罗沉思着说：“不会是自杀吧——呃？”
那位希腊医师张口讽笑了几声，问道：“一个人自杀，会朝自己身上刺

上十刀——十二刀，甚至十五刀吗？”
白罗被问得瞪圆了眼睛，只吐出一句：“有如此残忍？”
“一定是个女人！”总列车长突然首次开了口：“看情形一定是女人干

的。只有女人才会这么乱砍！”
康斯丹丁医师苦思的脸皱成了一团。
“那就非得是个强壮无比的女人。”他说：“姑且不谈复杂的技术上的

问题；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尸体上有一两处刺伤，用力之猛，已穿透了骨

头和肌肉。”
“这么说来，这不是一桩合乎道理的罪行了。”白罗说。
“简直没有一点道理可寻，”康斯丹丁医师又说：“完全是即兴随意性

的刺杀。有的伤痕，就像轻轻划了那么一刀，连一点损伤都没有。好像凶手
闭上眼睛之后，发狂地乱刺一通。”

“一定是女人，”总列车长又发宏论了：“女人就会这样的，惹急了，
她们牛力可大着呢。”他一本正经地点着头，在大家眼里，不禁要怀疑他是
否在作个人的经验之谈。”

“我倒知道有件事可供各位参考，”白罗说：“罗嘉德先生昨天跟我交
谈过。据我了解，他曾流露过他的生命有着危险。”

“有人要‘干掉’他——这是美国人的黑话，是吧？”波克先生问道：
“这么说，凶手就不会是个女人了。该是个‘黑社会人物’或者‘取业凶手’
了。”

总列车长见自己的推论落了空，现出了一脸的苦相。
“果真如此，”白罗说：“那人的技术也未免太差劲了。”听他的口气，
他是在表示自己专业上的异议。

“车上有个美国彪形大汉，”波克先生仍在坚持自己的立论：“一个穿
着不雅、长相平庸的家伙。他嘴里老嚼着口香糖，不像是个能登大雅之堂的
人物。你该知道我指的是谁吧？”

被问的卧铺列车长点着头说：“是的，先生。十六号房间那位。可是他
又很不可能。他进出那个房间我都应该看得见的。”
“那未必，你不一定看得见。这，我们等会再说。眼前的问题是，我们

该怎么办？”他说着，眼睛注视着白罗。
白罗也回视着他。
“好了，老兄，”波克先生说：“你知道我要求你帮忙，我清楚你的才

干。你就接手调查这个案子吧！千万别推辞。你知道，对我们来说，这事件
太严重了——我是站在国际铁路公司卧车部门的立场求求你。要是我们能把
案子破了，等到南斯拉夫的警方赶来时，不是一切都简单得多了吗！要不然，
一拖延，夜长梦多，又不知要增添多少不便。谁晓得，说不定多少清白的人


都会惹上要命的麻烦呢。何不由你来弄个真相大白呢！我们可以告诉他们：

‘车上出了谋杀案——喏，凶手就是这个家伙。’”
“我要是破不了案呢？”
“唉呀，老兄呵！”波克先生已开始又献殷勤又央求了：
“我知道你的口碑，也清楚你的功力。这案子由你来办最理想不过了。

查清这批人的背景，发现真情，固然是费时间伤脑盘的事情，可是，你不是
常说吗？要破一桩案子，只需往椅背上一靠，绞绞脑汁——就水到渠成了吗？
你就那么做吧。跟车上的旅客问问话，验验尸体，找找线索——这不就——
好了，反正，我对你完全信赖！我也知道你做事绝不夸口。那就劳你靠靠椅
背、绞绞脑汁——动动你那大脑中的超人细胞（你不是常对我这么说吗？）
吧。准保没问题！

他倾身向前恳切地望着这位侦探。

“非常感谢你的赏识，老友。”白罗颇为激动地说：“正如你所说，这
绝不是一桩难破的案子。再说，昨天夜里我也——呃，先不谈这个——，我
个人对这个案子也深感兴趣。就在半小时之前，我还在想，火车这么一耽搁，
可有几个钟头难熬了。现在好了，出了打发时间的问题了。”

“那么，你答应了？”波克先生焦切地问。
“恭敬不如从命。这可是你塞到我手里来的。”
“好极了！一切尽管吩咐。”
“首先，我要一份伊斯坦堡——卡莱列车的平面图与各节车厢中旅客的

资料清单，也要看看每个人的护照与车票。”
麦寇会替你去取。
卧铺列车长受命走出了车厢。
“这列车上还有什么其他的乘客？”白罗问。
“在这节车厢上，只有我和康斯丹丁两个人。从布加勒斯特挂上的车厢

上，有位跛腿的老先生，列车长跟他很熟。再下去就是普通车厢，昨晚晚餐
之后，车厢门就上了锁了，所以跟我们该不发生任何关系。伊斯坦堡——卡
莱车厢之前就只有餐车了。”

“这么说，”白罗拉慢了声调说：“似乎我们就该在那节伊斯坦堡——
卡莱车厢内搜寻我们的凶手了。”他又对医师说：“我想，你是持有这样的
暗示吧？”

这位希腊医师点头说：“午夜十二时半我们遭遇了大风雪。我看自那时
起，没有人能离得了列车的。”
波克先生严肃地说：“凶手就在我们身边——现在还在车上..”


6 凶手是女的

“首先，”白罗说：“我要跟那位年轻的麦昆先生谈谈。他也许能提供

我们一些有力线索。”
“没问题，”波克先生说。他对总列车长说：“去请麦昆先生来一下。”
总列车长退出了车厢。
这时，卧铺列车长捧着一堆护照与车票回来，波克先生顺手接了过来。
“谢谢你，麦寇。我看，现在你最好先回自己岗位去吧。我们稍候再正

式听取你的证词。”
“好的，先生。”麦寇说完也退了出去。
“见过麦昆之后，”白罗说：“也许要麻烦医师陪我到死者的卧铺房间

去一趟。”
“那当然。”
“看完了那儿，我们——”
这时，总列车长引着海洛特·麦昆进来。
波克先生起身带笑着说：“我们这儿挤了一点。请坐我的椅子吧，麦昆

先生、白罗先生与你对坐。”
他又对总列车长说：“把餐车中的人都请出去，空出来借白罗先生使用。

你是在那里与乘客面谈吧，老兄？”
“好的，好边最合适。”白罗答说。
麦昆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听他们满口机关枪似的法文，一时

还摸不出所以然。
“怎么回事？”他吃力地用法文问道：“车上出事了吗？”
白罗伸开手臂示意请他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座位上。他坐下之后，又用法

文说：
“怎么了？”之后，才用自己的母语英文说：“车上是怎么回事？出了

事了吗？”
他再度望了望屋内的人。
白罗点头答道：“正是，出了事了。你先沉住气，你的老板罗嘉德先生，

他死了。”
麦昆抿着嘴吹了一声口哨。除了眼睛一亮之外，看不出半点震愕或悲伤

的神色。
“竟真的让人给干掉了。”他说。
“你这话却是什么意思，麦昆先生？”
麦昆没有作答。
“你是否在猜想罗嘉德先生是被人害死的？”白罗问。
“不是吗？”这次麦昆倒显得有些惊讶。“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正是这么想。你总不至于是说他睡得好好地寿终正寝了吧？那老家伙硬

朗得很，结实得像——”
他没说出来，却挤出一丝苦笑。
“不，不，”白罗说：“当然你料想的很对。罗嘉德先生的确是死于非

命，被人乱刀刺死的。不过，我倒想知道，你何以如此肯定他必定是被谋杀
的，而非平常的死亡？”
麦昆迟疑半响才说：“我得先搞清楚，你到底是谁，这事又与你何关？”


“我受国际铁路公司卧车处的委托侦办这个案子。”他停了下来，又说：
“我是一名侦探。我叫赫邱里·白罗。”
他最后一句话并未收到预期的效果。麦昆只淡淡说了一句：“喔，是这

样的？”就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许听过这姓名吧？”
“嗯——，是有些耳熟。不过我还老以为是个作女装的裁缝呢。”
赫邱里·白罗嫌憎地瞄了一眼。“真是怪事！”
“什么怪事？”
“没什么。我们还是先谈手头的事吧。麦昆先生，我要请你把自己所知

有羊遇害人的一切告诉我们。你跟他没亲戚关系吗？”
“没有。我是——以前是——他的秘书。”
“这工作你担任了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
“请把经过情形详述一下。”
“呃，我是在波斯认识罗嘉德先生的——”
白罗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你在那里有何贵干？”
“我本来是从纽约去看看开采石油的生意机会的。你大概不想听我在这

方面多费话吧。反正，我与友人在生意上被人耍了。罗嘉德先生也住在同一
家旅馆里。正巧那时他与秘书处得不好。他有意聘我，我正走投无路，他出
的薪水颇高，我就接受了这份工作。”

“后来呢？”
“我们四处旅行。罗嘉德先生要环游世界，可惜语文方面太差，我就成

了他的秘书兼翻译。生活蛮惬意的”“现在请详细谈谈你的老板吧。”
这名青年耸了耸肩膀，脸上显出一股难色。
“这倒真不容易。”
“他的全名是什么？”
“山姆尔·艾德华·罗嘉德。”
“他是美国公民吧？”
“是的。”
“美国什么地方的人？”
“不清楚。”“那就说点你清楚的吧。”
“坦白说，白罗先生，我对他实在一无所知。罗嘉德先生从不谈他自己，

或是他在美国的生活情形。”“你想他何以不谈呢？”
“真不知道。我想他也许有一段不足启齿的身世。有些人是不太愿意谈

往事的。”
“你认为这说得通吗？”
“老实讲，我认为是说不通的。”
“他有亲人吗？”
“他从没提过。”
白罗逼了他一板：
“对这档子事，你总该有自己的看法吧，麦昆先生。”“不错，我有。

首先，我就不想信罗嘉德是他的真名实姓。依我看，他离开美国是为了躲避
风声或是闪避某人的。此外，他似乎一直事业享通——直到几个星期之前。”


“那时怎样了？”
“他开始接获信件——恐吓信。”
“你看过没有？”
“看过。处理他的函件是我的工作。第一封恐吓信大约是两周之前才收

到的。”
“那些信都销毁了吗？”
“没有。我想我公事包里还存有两封，一封在罗嘉德先生盛怒之下给撕

了，要不要我拿来给你看。”“那再好没有了。”
麦昆走出房去。不久又拿着两张脏旧的信笺回来放在白罗面前。
头一封这样写着：
“你出卖了我们就想逃之夭夭，是不？这辈子休想。我们要逮你，罗嘉

德，也一定会逮到你的。”
信上没有署名。
白罗只扬了扬眉毛，没作任何评语，又拿起了第二封信。
“罗嘉德，我们要带你去兜兜风了。别忙，我们就要逮到你了。懂吧？”
白罗把信放了下来。
“信体淡而无味！”他说：“比信的笔迹还差。”
麦昆愣愣地看着他。
“你是看不出来的，”白罗笑着说：“这需对这种事有眼力的人才观察

得出来。这信不是出自一个人的笔迹，至少是两三人合写的。每个字里一个
人写一个字母，而且用的还是印刷体。这样辨认起笔迹来，比较困难。”他
稍停之后，又说：“你可知道罗嘉德先生曾向我求援吗？”

“向你？”
麦昆惊讶的语调使白罗相信这年轻人确乎是不知情。
侦探点了点头，说：“不错，他曾告诉过我风声有些不妙。现在请你告

诉我，他收到那些恐吓信之后有什么反应？”
麦昆想了想。
“很难说。他——他——一如往常般很镇定地一笑置之。不过，”说着，

打了个寒噤：“我总觉得他镇定的神色之下，掩藏着许多不安的情绪。”
白罗点了点头，然后出其不意地问道：“麦昆先生，你可否坦白地告诉

我，你到底对你的老板印象如何？你喜欢这个人吗？”
海洛特·麦昆沉默了良久。
“不，”他终于说了话：“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一向对人倒是蛮和气的。”他顿了顿，又说：

“我坦白对你说吧，白罗先生，我不喜欢他，也不相信这个人。我敢说，他
准是个残酷而凶险的人。不过，我的确不能否认，我实在说不出理由，自己
何以有这种看法。”

“谢谢你，麦昆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请问你最后一次看见罗嘉德先
生还健在，是什么时辰？”
“昨天晚上大约——”他想了想说：“我看是十点钟左右。我去他卧铺

房间去记录一些备忘的事务。”
“关于哪方面的？”
“是他在波斯买的一些瓦片、陶器古董的事。那边送来的货并不是他原


先购买的。为此，双方有一段长时期的通信争执。”
“这就是你最后一次看到罗嘉德先生还活着了？”
“我想是的。”
“你知道罗嘉德先生是什么时候收到那最后一封恐吓信的吗？”
“是我们离开康君坦丁堡的那天早上。”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麦昆先生，你与你的老板相处还好吗？”
年轻人双眼猛地一眨。
“这我该脊椎骨发凉、浑身起鸡皮疙瘩了吧？套句小说中的老话：‘你

可扯不进我去的。’我跟老板相处得可是一直很副洽的。”
“也许，麦昆先生，你可以把你的全名与在美国的住址留下给我们吧？”
麦昆写下的是——海洛特·威拉德·麦昆与在纽约的一个地址。
白罗将身子靠回到椅背上。
“目前就与你谈到这里，麦昆先生，”他说：“如果你能把罗嘉德先生

的遇害暂时保密，我会十分感激。”
“他的男仆总不能不告诉吧。”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白罗冷冷地说：“果若如此，也请他三缄其口。”
“那倒不是难事。他是英国人，按他自己说，他是‘不多话’的。他对

美国人看得不高，对其他国家的人则是根本没有意见。”
“谢谢你，麦昆先生。”
这美国人离开了房间。
“怎么样？”波克先生问：“你相信这小伙子的话吗？”
“他倒是挺诚实、直率的。他并没有假装对他老板有好感，要是他有什

么嫌疑，他也许会另编一套说词。另外，我看罗嘉德先生没有告诉他曾找过
我的事，也是实情。我觉得罗嘉德先生确是那种一切自己作主的人。”
“这么说，你至少认为这节列车上有一名旅客是没有嫌疑的了？”波克

先生兴奋地说。
白罗略显责怪地扫了他一眼。
“我嘛，在最后一分钟之前，是谁也怀疑的。不过，我得承认，我看不

出这位冷静、精明的麦昆先生会发了疯把自己的老板乱刺个十几刀的。这与
他的心理状态不符合——完全不符合。”

“的确如此，”波克先生用了点脑筋说：“只有基于深仇大恨完全失去
理智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的。很有点拉丁民族的个性。要不，就像我们总
列车长所说的，是个女人下的手。”


7尸体

康斯丹丁医师紧跟在白罗身后，两人来到隔壁车厢被害人的卧铺房间。

列车长赶来用钥匙为他们启开锁住的房门。
两人进入室内，白罗向医师询问道：“这房里有人动过吗？”
“什么东西也不会碰过。我验尸时也格外谨慎，没有挪动尸体。”
白罗点点头，又往屋里四下看了一遍。
他首先感到了一阵奇寒。车窗被拉下到了底，百叶窗也是推上去的。
“好冷。”白罗打了个寒噤说。
医师也颇表同感地挤出一丝笑容。
“我想我是不应该把窗户开着的。”他说。
白罗细心查看了一番车窗。
“你说的很对，”他宣称：“没人能打这扇车窗逃离列车。打开车窗极

可能是故设的陷井，然而凶手的诡计却让大雪给揭穿了。”
他仔细查看窗沿，然后自衣袋中取出一只小盒，往窗沿上吹了一些粉末。
“一丝指纹也没有留下，”他说：“这是被人擦掉了。其实即使有指纹

留下，也不见得有什么用。指纹可能是罗嘉德本人，或是他的男仆和列车长

的。如今罪犯已不再干留下指纹这类的笨事了。”
“既然如此，”他轻松地说：“我们不妨把窗户关上。这里简直成了冷

库了嘛！”
说着，将车窗关了上去，然后首次将视线移往卧铺上静卧的尸体上。
罗嘉德仰天躺着。补绽四现的睡衣，钮扣敞着，而且还被翻到了肩后。
“你知道，这样我才能查验刀刺的伤痕。”医师解释说。
白罗点了点头。他弯身查看尸体良久，才皱着眉头直起身来。
“真可怕。”他说：“凶手一定站在那儿不知猛刺了多久呢！你说到底

一共有多少处刀伤？”
“我算的是十二处。有一两处轻得只伤了表皮，但另外至少有三处却重

得足以致命。”
医师的语气引起了白罗的注意，他冷锐地注视他。这位矮小的希腊医师

正皱紧了眉头瞪视着卧铺上的尸体。
“你觉得有些蹊跷，是不？有点想不通？朋友，直说嘛！”
“是的。”
“是什么呢？”
“你看这两处伤痕，这儿，还有这儿，”医师指点着说：“有多深！每

一刀连血管都割断了——可是——伤口却又是合着的，血流的似乎也并不

多。”
“这意味着？”
“人早就死了的。这几刀刺下去之前，被害人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可

是，这关在荒谬得解释不通。”
“可不是吗！”白罗深思地说：“除非是凶手觉得干得不妥当，又翻回

来补上几刀。可是这更荒谬了！还有别的疑窦吗？”
“呃，还有一点。”
“什么？”
“你看这处伤口，靠近右肩的膀子下头。来，用我的铅竹试试，看你能


那么刺吗？”
白罗举起了右手。
“可不是吗！”他说：“我懂了，用右手是非常难那么刺法的。简直不

可能，除非反着刺。要不然就是用左手刺的——”
“正是，白罗先生。这一刀必定是用左手刺的。”
“那么，咱们的凶手是个左撇子了？不对，不会那么容易的，是不？”
“不过，白罗先生，确如你所说，有几处伤口却又显然是出自右手的刺

杀。”

“两个人。我们又翻回到两名凶手的假设上来了，”大侦探喃喃地说。
突然，他又问“当时灯是开着的吗？”“难说，因为每天早上十时，列车长
负责把灯熄灭的。”“看看开关就知道了。”白罗说。

他查看了头顶上的灯泡与床头的电灯，两者的开关都是关了的。

“吓！正如莎士比亚所说的，我们现在有了第一凶手与第二凶手的假设
了。第一名凶手刺完了被害者，扭熄电灯，离开了房间。第二名凶手进来，
摸着黑，看不见第一凶手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往死者尸体上又刺了至少两刀。
你想对不对？”

“妙极了！”矮小的医师兴奋得叫了出来。
“对吗？多谢你的捧场！不过，我自己倒觉得简直是胡说八道！”
“那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呢？”
“我正问自己呢。这案子是否有巧合因素存在？若说有两名凶手，又是

否有不符的疑点？”

“依我看是有的。譬如说，有些伤处，正如我指出的，显出了凶手个性
上的弱点——缺少力量与决心。下手太轻，太浅。但是这儿——还有这一处，”
医生又指着说：“却又是不用大刀刺不了这么深、这么重的，刀伤已经刺穿
了肌肉了。”

“照你看来，这是男人刺的了。”
“应该没问题。”
“不可能是女人吗？”
“除非是个年轻力壮的女运动员型的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并且得是在


情绪极端激动的时候。但是，我看极不可能是个女人下的手。”
白罗沉默了片刻。
医师又迫切地问：“你了解我的观点吗？”
“当然了！”白罗说：“案情可真是愈来愈明朗了！凶手是个强壮的男

人，却又软弱无力；凶手是个女的，是个使用右手的人——又可能是个左撇
子——啊呀！真滑稽！”他愈说愈气愤：“再说，死者当时又如何呢？他叫
喊了吗？挣扎了吗？自卫了吗？”

说着，他自床头枕头下抽出一把自动手枪，就是罗嘉德前一不亮给他看

过的那柄。
“你看，上满了子弹的。”他说。
他俩又四下搜看。罗嘉德的便装仍挂在壁上，盥洗缸上的小台架上摆满

了零碎东西——一只玻璃杯上泡着假牙，另有一只，是空的；一瓶矿泉水，
一个大罐子，烟灰缸内有一节雪茄烟屁股、焚过的纸片、还有两根燃过的火
柴梗。

医生拿起那只空玻璃杯，嗥了嗥说：“这可以解释何以死者在遇害时竟


没有任何反抗。”
“被人下了麻药？”
“正是。”
白罗点点头。他拣起那两根火柴梗，仔细查看了片刻。
“怎么？发现线索了？”矮小的医师急切地问。
“这两根火柴的形态不同，一根比较扁些，看得出来吗？”
“那是火车上给的钉成一排排的那种，”医生说：“用硬纸壳夹起来的。”
白罗在罗嘉德衣袋中摸了一下，掏出一盒火柴来，仔细地比较。
“罗嘉德用的是圆梗的这种，”白罗说：“我们来找找看他是否也有扁

形的火柴。”
找了半天，并没找到别种的。
白罗的眼睛苍鹰般地在房内四下打量，似乎什么也逃不过他的搜索。
突然，一声小小的惊喜，他弯身拾起了一件东西。
是块小巧精致的麻纱手帕，一角上编着一个字母——H。
“是块女人的手帕，”医生说：“居然叫我们总列车长给猜中了。确实

有个女人牵涉在内呢！”
“她倒是挺有心的，留块手帕在现场！真像小说或电影里所描述的，为

了方便我们，手帕上还编了名字的缩写字母呢！”
“我们的运气可真不错！”医生大叫着说。
“可不是吗！”白罗说。
白罗的语气有些出乎医生的意外，但正当他想问个明白，白罗又向地板

上俯冲了下去。
这次，他手掌上捧着的是一根通烟斗的捻子。
“是罗嘉德先生用的？”医师小心翼翼地问。
“罗嘉德的衣袋中没有烟斗，没有烟草，也没有烟草袋。”
“总该是个线索吧？”
“呵！那当然了！而且也是故意留下来的，这次可是非常的男性化了！

哼！这案子的线索可真丰富得过了份！喔，对了，你把凶器放在哪儿了？”
“没找到凶器。大概是凶手带走了。”
“倒不知是为了什么。”白罗咕噜了一句。
“啊！”医师正在小心地翻看死者睡衣的口袋。
“我忘了这儿了，”他说：“我验尸时忙着解钮扣，并把睡衣翻到肩后

去了。”
白睡衣前胸口袋里，他取出了一只金表，表面已经捶得稀裂，时针指出
的时候是一点一刻。

“看，怎么样？”康斯丹丁医师热切地嚷着：“谋杀的时刻正与我所估
计的相吻合！我说的是午夜十二时至二时之间，极可能是一时左右，尽管这
种断定不容易极端正确。你看，现在不是证实了吗？一点过一刻正是谋杀的
时刻。”

“可能，非常可能。”
医师费解地看着白罗说：“对不起，可是白罗先生，我不懂你话里的真
意”
“我自己也不懂，”白罗说：“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对这个案子真是一
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这正是令人担心的所在。”


他叹了口气，弯身验看小桌上的一团焚化的纸片，然后自言自语地说：
“我现在需要一个老式的女用帽子盒。”
康斯丹丁医师听到耳里，更是一头的雾水。然而白罗不等医师问话，打

开房门，到过道上召唤列车长。
列车长应声跑了过来。
“这节车厢里一共有几位女客？”
列车长扳着手指算了算。
“一位，两位——一共六位。那个美国老太太，一个瑞典妇人，那位年

轻的英国小姐，安君业伯爵夫人，德瑞格米罗夫郡主与她的女仆。”
白罗想了想。
“她们都有帽子盒吧？”
“都有。”
“拿一个来吧——我看——对了，那位瑞典妇人或是那个女仆的都可

以，只有这两个人的可能还有点用。你就告诉她们说是例行的验关检查，反

正随便编个借口去吧。”
“不要紧，先生，她们两个现在都不在房间里。”
“那就快去。”
不一刻，列车长捧着两只帽子盒回来。白罗先打开那个女仆的，随即又

扔到一边。然后又打开那位瑞典妇人的，满意地叫了一声。他将帽子取出之
后，果然见下面有一团垫帽子用的铁丝网。
“哈！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十五年前做的帽盒都是这样的，女人用夹子
把帽子别在这个小铁丝网上。”
说着，他很技巧地取下了两圈铁丝，然后将帽子放进盒里，叫列车长立

刻送回原处。
房门关上之后，他向医师解释。
“你看，亲爱的朋友，我个人，是不循专家的作业程序的。我要探索的

是心理状态，而不是指纹或烟灰。不过，拿这个案子来说，我例有赖于一些
科学的帮助。这房里虽然不乏线索可寻，但是又怎能知道确是名副其实的线
索呢？”

“我还是不大明白，白罗先生。”

“那么，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就拿我们发现那块女用手帕来说吧。真
是一个女人留下的吗？还是一个男人在下手时，想道：‘我要把这事干行像
个女人作的，乱刺一通，有的刀伤要重，有的特别轻，然后故意留下谁也看
得到的手帕在地板上’？这当然是一种可能。另外也有一种可能：是个女人
杀的，然后故意留下通烟斗的捻子，好让人觉得是男人干的。如果说我们真
的认为是一男、一女分别行的凶，他们又为何如此大意地为自己的身份留下
这些线索呢？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可是你要这帽子盒干什么用呢？”医师仍然一脸不解地问。

“呵！这我要解释给你听了。如我所说，这些线索——金表时针停在一
点过一刻、手帕、还有烟斗捻子——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故作虚假的，这
我一时还不敢说。但是有一项——当然我的判断也可能不正确——线索，我
却认为不会是伪作的。我指的是这扁型的火柴梗，亲爱的医生。我相信那根
火柴是凶手用过，而非罗嘉德先生所用的。那是用来焚毁某种犯罪证据的，
很可能是一张字条。如果不错的话，那字条里可能含有错误、疏忽或对凶手


不利的线索。我现在就要寻出此一线索来。”
白罗说着走出了房门，返回时手里拿着一盏小酒精灯与一把小钳子。
“我是用来卷仁丹胡的。”他指的是那把小钳子。
医师兴致勃勃地看他表演。白罗将两圈铁丝展平，然后极谨慎地将焚化

的纸片放在一圈铁丝上，再将另一圈铁丝覆在上头，用小钳子夹好。他将两
圈铁丝轻轻放在点燃的酒精灯上。
“只有用这种穷则变的办法了，”他对背后的医师说：“但愿能为我们
找出答案。”
医师在一旁看得已是目瞪口呆。铁丝渐渐烧红。突然，他看见字迹开始

显露了，火烧成的字慢慢成形了。
那块字条非常小，只有三个字，另一个字也只剩下一部分了。
——记（得）小黛西·阿姆斯壮
“啊！”白罗尖叫了一声。
“上头说了什么了吗？”医师问。
白罗眼中闪着光芒。他小心地放下了小钳子。
“是的，”他说：“我晓得了死者的真实姓名，也明白了他为什么非得

远离美国。”
“他叫什么名字？”
“卡赛提。”
“卡赛提？”康斯丹丁皱起了眉毛思索着说：“似乎有点印象。好多年

以前了..记不清了。好像在美国发生的一桩什么案子。”
“是的，”白罗说：“在美国发生的一个案子。”
除此之外，他不想对此再表示什么意见。他四下看了看，又说：
“这我们稍后再说。目前让我们再查看一下房里的东西。”
他速迅而谨慎地又翻了一下死者衣装的口袋，并未发现任何可取之物。

他扳了扳通往隔壁房间的门，但是房门是在另一边锁上的。

“这我就不懂了，”康斯丹丁医师说：“如果说凶手不是自车窗逃走的，
而这个通门又是自另一边锁住，再说，这扇通往过道的门不但是反锁的，而
且还加了锁练，那么凶手是怎么离开这间小屋的呢？”

“这就是我们在舞台上看到的所谓‘返身术’戏法了。”
“呃——？”
“你想，”白罗解释说：“如果凶手有意告诉我们他是自窗口逃出，他

当然要把房中其他两个出口弄成不可能逃身的情况，就像魔术中的‘返身术’
一样，全是障眼的戏法。得看我们如何去揭穿了。”

他将通往隔室的门也锁上了。“以防万一，”他说：“说不定那位伟大
的侯伯太太心血来潮，想过来亲自查看一番，好给她女儿写一篇恐怖侦探小
说。”

他又在房里四下打量了一次。
“这里没什么事可做了。我们去找波克先生吧。”



8 阿姆斯壮绑票案

波克先生刚要吃完一盘煎蛋卷。
“我想最好餐车立刻供应午餐，”他说：“饭后，将餐车清理完毕，白

罗先生就可以在那边询问旅客。我已经叫了三份午餐送到这里来。”
“好极了。”白罗说。
三个人都不怎么饿，因此匆匆地就用餐完毕。在喝咖啡的时候，波克先

生才又提起积压在大家心中的话题。
“怎么样呢？”他问。
“不错，我至少发现了死者的身份，也知道他何以非得离开美国。”
“他到底是谁？”
“你还记得在报上看过阿姆斯壮家的孩子遭绑票的案子吗？昨天遇害的

死者正是当年绑架黛西·阿姆斯壮的人——卡赛提。”
“我现在记起来了，相当恐怖的案子。不过，详情我已经不清楚了。”
“阿姆斯壮上校是位受过勋的名将，虽是英国籍，也可以算半个美国人，

因为他母亲是纽约华尔街百万富豪W·K·范登豪的女儿。他与美国当时最红
的悲剧演员琳达·艾登的女儿结婚。他们夫妇定居美国，生有一名爱女。这
名掌上明珠在三岁时被人绑票，并勒索一笔奇高的赎金。我现在不必多说后
来案情曲折的发展过和。我只告诉你们高潮是，小孩的父母在付出二十万美
金之后，却发现了孩子的尸体，并且死了最少两周以上了。这事曾激起社会
上涛然的公怒。更惨的是，当时阿姆斯壮夫人又怀了一个孩子，由于悲伤过
度，生下来是个早产的死胎，她自己也因难产故世，她丈夫痛心之下举枪自
戕而死。”

“天呀，竟有这样的惨事。”波克先生说：“我记得那次事件中，另有
一个人也死了。”

“是的，一个倒霉的法国或是瑞士籍带孩子的女婢。警方认定她知道绑
票案的真相，拒绝相信她死命的否认。最后，她痛苦绝望得跳楼而死。后来
经证实，她的确清白，与这个案子毫不相关。”

“真是不提也罢。”波克先生说。

“大约六个月之后，主谋这次绑票的卡赛提落了网。他们这种阴狠手腕
以前也耍过几次。果若发觉警方盯上他们了，他们就撕票，藏尸，在罪案爆
发之前，先向苦主勒索一大笔巨款。

“不错，我敢保证，的确是卡赛提干的，没错。但是他积屯了大笔不义
之财，加上他手头又抓住了许多社会显要的把柄，利用他们的影响力，最后
竟能以技术上罪证不足而脱身法外。尽管如此，若不是他狡猾多端，蒙过了
社会耳目，他早被大家给万刀剐了。我现在全看清楚了，他何以隐姓埋名离
开了美国，带着他的不义之财，云游名国，在海外作寓公。”

“真是禽兽不如！”波克先生的声音布满了痛心的憎恨：“他的被杀可

说罪有应得，我一点也不感到遗憾！”
“我有同感。”
“但是话说回来，他哪儿不好死，干嘛非得被人刺死在我们东方号特快

车上？”
白罗给了他一丝浅笑。他了解波克先生的处境。
“现在我们得先搞清楚的是，”白罗说：“这是他黑社会中的对头为了


惩罚他出卖江湖朋友，才下的毒手，抑或有人为报私仇而杀了他？”
他以发现焚毁字条上的几个字为例解释说：
“如果我的假设不错，我认为那纸条是凶手焚毁的，因为上头写了‘阿

姆斯壮’的字样，也正是这桩神秘命案的有力线索。”
“阿姆斯壮家族如今还有人活着吗？”
“这点，可惜我不清楚，只记得阿姆斯壮夫人有个妹妹。”
白罗又将他与康斯丹丁医师讨论的共同结论向波克作了个报告。波克对

于发现金表的事颇感欣然。他说：
“看来死者遇害的时刻，倒被我们算得挺准确的了。”
“不错，”白罗说：“倒是挺方便的。”
他语气中带有莫测高深的意味，使得在座的另外两人感到好奇。
“你说过你本人在差廿分一点的时刻，还听见罗嘉德跟列车长说话的，

是不是？”
白罗就把发生的事向他们重复了一遍。
“那么，”波克先生说：“至少卡赛提或是罗嘉德——我还是习惯这么

叫他——在十二点四十分的时候，必定还活着的。”
“正确的时候该是差廿三分一点。”
“好吧，准确地说，就是罗嘉德在十二点卅七分还活着。至少，这可算

是一项事实。”
白罗没有答话，只沉默地凝视前方。
这时，有人敲门，餐车的侍者开门进来。
“餐车已经清理好了，先生。”他说。
“我们就过去吧。”波克先生起身说道。
“我可以同去吗？”康斯丹丁医师问。
“当然，亲爱的医师。白罗先生没有什么异议吧？”
“没有，当然不会。”白罗说。
三人“你请”、“你先请”地礼让了一番之后，才离开了波克的卧铺房

间。


第二部

1 卧车列车长的证词

餐车内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白罗与波克先生同坐一张餐桌的一边，医师隔着走道坐在另一边。
白罗的桌上放着一张辛浦伦东方号特快车的车厢平面图，用红笔注明了

旅客姓名与卧铺席位。另外还堆满了护照、车票、书写纸张、墨水、钢笔与
铅笔。

“好极了，”白罗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进行问讯。首先，我想应
该先听听卧铺列车长的证词。你可能对此人有些了解。他人品如何？做人与
言行是否可靠？”

“我想该没有问题的，皮耶·麦寇已在公司工作十五年了。他是法国人，

住在卡莱附近。为人诚实，守本分，虽然脑盘不算精明。”
白罗领会地点着头说：“很好，我们现在就请他来吧。”
皮耶·麦寇恢复了些冷静，但仍是极为紧张。
“但愿先生不会认为我有什么渎职之处，”他焦虑地说，他的眼睛看看

白罗又看看波克先生。“这事情太可怕了。我盼望先生，您千万别认为我跟
这事有任何关连？”

白罗劝他尽管放心之后，就开始问他问题。他先问了他的姓名、地址、
服务年资，在这条路线上工作了多久。这些细节，其实他早都清楚了，只时
他觉得这些例行问话会使人能更镇定一些。

“现在，”白罗继续问：“我们该谈谈昨晚的事了。昨晚罗嘉德先生是
什么时候就寝的？”
“差不多晚餐一用过他就上床了，该说是我们离开贝尔格莱德之前，他

前晚也是这样的。他在用餐时，命我去替他铺床，我就去准备了。”
“后来，有旁人进入他的卧铺房间吗？”
“他的男仆，还有他的秘书——那位年轻美国先生都进去过。”
“没有别人了？”
“没有，先生，据我所知没有别人了。”
“好。那是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或听到他讲话吗？”“不是，先生。您忘

了他在一点差二十分的时候按过铃的，就在我们车停下来不久的时候。”
“请把当时实际发生的情形说一下。”
“我去敲门，但是他大声说他搞错了。”
“他说的是英语还是法语？”
“是法语。”
“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没什么事，我按错了铃。”
“不错，”白罗说：“我也是这么听见的。之后，你就走开了？”
“是的，先生。”
“你是否回到自己的位子去了？”
“没有，我先去应另外一个铃。”
“呃，麦寇，我现在要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一点一刻钟的时候，

你在什么地方？”


“我？先生，我是在车厢尽头我的小位子上呵——面对着过道。”
“一点不错吗？”
“除了..”
“怎么样？”
“我曾到隔壁雅典挂上的车厢去了一下，我找同事聊天，谈大雪的事。


那是在一点钟刚过一会儿的时候，正确的时刻我也说不准。”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在又有人按铃的时候——我记得——我告诉过您的。是那位美国太

太，她按了好几次的铃。”
“我记得，”白罗说：“后来呢？”
“后来？先生，您按铃，我给您送了矿泉水。然后，半小时之后，我去

给那位美国先生——罗嘉德先生的秘书铺床了。”

“你去给麦昆先生铺床时，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里吗？”“十五号房里那
位英国上校也在。他们正坐着聊天。”“上校离开麦昆的房间之后，他去哪
儿了？”“他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十五号房间，离你的位子很近，是不？”
“是的，先生。是过道那头的第二间。”
“他的床已经铺好了？”
“是的。他吃晚饭时我去铺的。”
“这都是甚么时候的事？”
“正确时间我不敢说。但不会晚过凌晨两点。”“之后呢？”
“之后，先生，我始终坐在我的位子上，一直到早晨。”“你没再到隔


壁的车厢去吗？”
“没有，先生。”
“也许你打瞌睡了吧？”
“我想没有，先生。因为车停了，不像往常那么容易瞌睡。”
“你有没有看见任何旅客在过道上走动？”
列车长想了想。“好像有位女客到另一头的洗手间去过。”
“哪位女客？”
“我不知道。她是在过道那头，背向着我。只看见她穿着一件绣着龙的

红色睡袍。”
白罗点了点头。“后来呢？”
“一直到早晨，都没有别的动静了，先生。”
“真的吗？”
“呵，对不起。还有您自己，先生。您曾打开门，往外头看了看。”
“这就对了，朋友，”白罗说：“我还怕你会忘记。另外，我好像听见

有什么笨重的东西碰在我的门上了。你知道会是什么吗？”
那人瞪着他说：“没有呀，先生。我敢打赌什么都没听见。”
“也许是我作恶梦了。”白罗自我解嘲地说。
“说不定，”波克先生插嘴说：“你听见的是隔壁的声响吧？”白罗没

理会波克先生的意见，也许他不愿意列车长注意到。
“我们谈别的问题吧。”他说：“如果，昨晚有凶手来到，你想他在行
凶之后真的不可能离开列车吗？”
皮耶·麦寇摇了摇头。


“他也不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吗？”
“车上都搜过的，”波克先生说：“别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了，老兄。”
“何况，”麦寇说：“任谁上了卧车，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上一站是什么地方？”
“温可齐。”
“是什么时候靠站的？”
“我们原定十一点五十八分离开的，但由于天气影响，晚了廿分钟。”
“也许有人乘机从普通车厢上了我们的卧车呢？”“不可能，先生。晚


餐之后，普通车厢与卧车车厢之间的通门是上锁的。”
“你自己在温可齐站下了车吗？”
“下了车，我下到月台，跟平常一样站在上车的阶梯上，别的列车长也

都遵守这个规矩。”
“前头那个车门呢——靠餐车的那扇？”
“总是从里边关紧的。”
“此刻好像并未关紧。”
列车长吃了一惊，立刻又镇定了下来。
“那一定是有乘客自己打开，要看看雪景的。”“也许吧。”白罗说。
他沉思着，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先生，您不怪我吧？”那人胆怯地说。
白罗温婉地朝他笑了笑。
“怎么会呢，朋友。”他说：“喔！我又记起了一件事。你说你在敲罗

嘉德先生的门时，又听见有别人在按铃。事实上，我也听见了的。那是谁？”
“是德瑞格米罗夫郡主，她要我去唤她的女仆。”“你去了吗？”
“去了，先生。”
白罗看了看面前的车厢平面图，之后，他点了点头。“目前，”他说：

“没事了。”
“谢谢您，先生。”
那人站起身来，看着波克先生。
“别担心，”波克先生和气地说：“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皮耶·麦寇感激地离开了餐车。


2 秘书的证词

白罗有一两分钟的时间陷入了沉思。
“我认为，”他终于开口说道：“以我们目前的所知来衡量，最好再与

麦昆先生谈谈。”
那位年轻的美国人立刻被请了进来。
“怎么样？”他说：“事情如何了？”
“还不错。上次与你谈完之后，至少我已经知道罗嘉德先生真正是谁

了。”
海洛特·麦昆极感兴趣地探身问道：“是谁？”
“‘罗嘉德’正如你所猜测的，是他的假姓。他的真姓是卡赛提，就是

那个专搞绑票的黑社会人物。著名的小黛西·阿姆斯壮绑票案，就是他主谋
的。”
麦昆的脸上先是一阵惊愕，接着蒙上了一层愁云。“这混帐的无赖！”

他骂了一声。
“这事你一点也不晓得吗，麦昆先生？”
“不知道，先生，”这年轻人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是我知道，我把右

手砍断也不会做他的秘书！”
“你好像很激动嘛，麦昆先生。”
“我有特殊的理由，我父亲正是办那个案子的地方检察官。我本人也见

过阿姆斯壮夫人几次——她是位美丽可亲的女士。那么温婉，又是那么伤
恸。”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罗嘉德也好，卡赛提也罢，这是他罪有应得
的报应。我真高兴看到他有这样的下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着！”

“你好像也恨不得是你杀的，是吗？”
“可不是吗！我——”他停了下来，略显不安地说：“这不是给自己找
麻烦吗？”
“如果你对你老板的死表现得过度的悲伤，我反倒会怀疑你了，麦昆先
生。”
“我想就是把我送上电椅，我也不会那么做的。”麦昆恨恨地说。他又

说：“请原谅我的过份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指的是卡赛提的身份背景。”
“是在他房间里找到的一封信的碎角上发现的。”
“呵，真的——我是说——这老家伙也未免太大意了。”
“这得看，”白罗说：“从什么立场来看了。”
这年轻人似乎不太明白白罗话里的含意。他瞪着白罗，好像在等着他回

答。
“我眼前的案子，”白罗说：“是要把车上每名旅客的一举一动都得摸

清楚。你了解，我这是对事不对人。也是例行的事。”
“当然，请便。先让我把自己澄清一下。”
“我看我是不必问你的卧铺房间号码了，”白罗笑着说：“因为我与你

一起共度过一晚，是二等房间，第六与第七号卧铺，我搬开之后，就是你一

个人睡了。”
“对的。”
“那么，麦昆先生，我现在就请你把昨晚离开餐车之后的一切行动说一

下吧。”


“这很容易。我回到自己房间，看了一会儿书，在贝尔格莱德月台上走
了走，觉得太冷，又回到了车上。与隔壁房间的英国小姐谈了谈。后来与那
位英国上校阿伯斯诺聊了起来——我想，那时你还打我们身边穿了过去呢。
后来我告诉过你的，我去罗嘉德房间替他记几封信稿，道了晚安出来，见阿
伯斯诺上校仍站在过道上。他的卧铺已经铺好了，所以我就请他到我房里去。
我们叫了两杯酒，又谈了起来。讨论世界政治局势，印度的政府，还有我们
国内禁酒与华尔街的经济危机。一向我对英国人是不抱好感的——太傲气—
—，不过，这人不错。”“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房间里的吗？”“相
当晚了，我看总得快两点了。”

“你注意到火车停下来了吗？”
“注意到了，觉得有点奇怪。我们看窗外雪下得很猛，但也没想到会那

么严重。”
“你与阿伯斯诺上校分手之后呢？”
“他回他的房间去了，我就叫列车长来给我铺床。”“他铺床时，你在

哪儿？”
“就站在门外过道上抽烟。”
“后来呢？”
“上床睡觉，直到天亮。”
“你夜里可曾下过火车？”
“阿伯斯诺跟我打算在那个——叫什么站的？——对了——温可齐站，

下车伸伸腰腿。可是太冷了，又下大雪，我们就又跳上火车了。”
“你们是从哪个门下去的？”
“紧靠我们房间的那个车门。”
“就是靠餐车那个门？”
“是呵。”
“你记得门是拴上的吗？”
麦昆想了想。
“呃，是的，我记得好像是拴上的。至少门的把手上有个铁棍是插上的。”
“你们上车之后，有没有把车门拴好？”
“嗯，没有——好像没有。我是后上车的，我记得没拴。”他突然又问：

“怎么？这很重要吗？”
“也许。请问，你与阿伯斯诺上校在房里谈天时，你的房间是开着的

吧？”
海洛特·麦昆点了点头。
“现在，请尽可能地告诉我，自火车开出温可齐站到你与阿伯斯诺上校

互道晚安之前，你可曾看见有人打过道上走过？”
麦昆皱着眉头想了片刻。
“我想，列车长过去了一次，”他说：“他是从餐车那头来的。另有一

个女人从另一头来，是往餐车那头去的。”
“哪个女人？”
“很难说，我也没怎么注意。我那时正与阿伯斯诺辩论，只记得好像有

个穿红色丝睡袍的打门前穿了过去，我也没看。再说，我也看不见那人的脸
部。你知道，我的房间是对着餐车那头的，因此有女人朝那个方向过去，她
一走过去，我要看也只能瞧见一个背影。”


白罗点头说道：“她该是去洗手间的吧？”
“应该是的。”
“你看见她走回来吗？”
“没有。你现在这么一提起，我虽然没有注意到，但按理说，她该是走


回去的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抽烟斗吗，麦昆先生？”
“不，我不抽。”
白罗想了想，说：“目前，就到此为止。烦你请罗嘉德先生的男仆过来

一下吧。喔，对了，你跟他通常都是乘二等车厢吗？”

“他坐二等。但是我平常都坐头等，可能的话，总是睡罗嘉德先生的隔
壁。他多半把他的行李堆在我房间里，这样他使唤起来，一切方便。可是这
次，除了他睡的那间头等卧铺房之外，都订光了。”

“我明白。谢谢你，麦昆先生。”


3 男仆的证词

继那名美国人之后，进来的是那个苍白的英国人，他那张全无表情的脸

孔，白罗在前一天就见过了。白罗指了一个位子请他坐下。
“据我了解，你是罗嘉德先生的男仆吧？”
“是的，先生。”
“你的名字是？”
“艾德华·亨利·马斯德曼。”
“年纪？”
“三十九岁。”
“住家地址？”
“克拉肯维尔镇，佛瑞尔街廿一号。”
“你已听说你主人被谋杀了吧？”
“知道了，先生。实在令人震惊。”
“请告诉我，你最后见到罗嘉德先生是什么时候？”男仆想了半响。
“该是昨晚九时左右，先生。也许稍晚一点。”“请凭你的记忆，详细

说明当时的情形。”“我如往常一样，去罗嘉德先生的房里。先生，去伺候。”
“你的职务都是什么？”
“将他的衣装整理、挂好，先生；把他的假牙泡好。再看看当晚他还有

什么别的吩咐。”
“他那晚的神色与往常一样吗？”
男仆又想了一想。
“这——先生，我觉得他有些心烦不安。”
“什么样的不安？”
“是为了他看的一封信。他问我是不是把信放在他的房里的，我当然说

我没有；但是他跟我发脾气，处处挑剔我的伺候。”
“这是否很不寻常？”
“不，不，先生。他很容易动怒。我说过的，他心情不好，就会如此的。”
“你主人有服安眠药的习惯吗？”
康斯丹丁将身子向前移了移。
“每次乘火车旅行都吃的。他说不吃睡不着觉。”“你知道他平常服哪

种安眠药吗？”
“先生，我真的不清楚。药瓶上没写药名，只注明‘睡前服用安眠药’。”
“他昨晚用了吗？”
“用了。我把药水倒在玻璃杯里，放在盥洗缸上头的小台架上了。”
“你没亲眼看他服下吗？”“没有，先生。”
“后来呢？”
“我问他还需要什么，早晨什么时间叫他起床。他说如果他不按铃，不

要打扰他。”
“这很平常吗？”
“是的，他平常都是先按铃叫列车长，然后再请列车长唤我。”
“到了上午他还没召唤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没有。有时候他起来

用早餐，有时候到午餐之前才起床的。”
“你知道你的主人有仇敌吗？”


“知道的，先生。”这人毫不动情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他在与麦昆先生讨论一些信件内容，先生。”“你对你的主人

有感情吗，马斯德曼先生？”马斯德曼的面容变得比平常更没有表情了。
“我不愿意那么说，他是个很慷慨的主人。”“可是你并不喜欢这个人？”
“我可否说我一向对美国人没什么好感？”
“你去过美国吗？”
“没有，先生。”
“你记得报上看过阿姆斯壮绑票案吗？”
这人的双颊开始出现了一些红润。
“看过的，先生。一个小女孩，是不？真令人震惊。”“你知道你的主

人罗嘉德先生正是这个绑票案的幕后主使吗？”“真的不知道，先生。”他
声调中首次流露出一丝温热的情绪：“我简直难以相信，先生。”

“这是真的，现在谈谈昨晚你自己的行动。这是例行的问话，相信你是
了解的，你离开你主人房间之后做什么了？”“我去告诉麦昆先生主人有事
找他，然后我回自己房间里躺下看书。”

“你的卧铺房间是——”
“尽头的那间二等房，先生。就在餐车隔壁。”白罗看了看桌上的列车

平面图。
“是的，你睡哪个铺位？”
“下铺，先生。”
“是第四号吧？”
“是的，先生。”
“有人跟你同房吗？”
“有的，一个意大利大汉。”
“他说英语吗？”
“呃，可以这么说，先生。”这男仆的口气充满了不屑。“他去过美国，

我想是芝加哥吧。”
“你们两个常聊天吗？”
“不，先生，我比较喜欢看书。”
白罗会心地展露了笑容。他可以想见——一个滔滔不绝的意大利彪形大

汉，另一个不苟言笑的“绅士中的绅士”。“可否请问你在看什么书？”他

问道。
“现在正在看阿拉贝拉·李查逊夫人写的《爱情的俘虏》。”
“有意思吗？”“我觉得很好看，先生。”
“好，我们再谈谈别的。你回房之后看《爱情的俘虏》，一直看到什么

时辰？”
“看到差不多十点半，先生。这个意大利人要睡觉了，列车长就来铺床

了。”
“你也就上床就寝了？”
“我安歇了，先生，但是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呢？”
“我牙疼，先生。”
“唉呀呀——很疼的啰？”


“很疼的，先生。”
“你怎么办呢？”
“我上了点丁香油，疼得就好些了，但是还是睡不着。我扭亮了头顶上


的小灯又继续看书——想把牙疼忘了。”“你就一直没睡着吗？”
“到清晨才睡去的，先生。”
“你的同房呢？”
“那个意大利大汉？喔，他只一个劲儿打鼾。”“他整夜都不曾离开过

房间吗？”
“没有，先生。”
“你呢？”
“没有，先生。”
“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我想没有，先生。我是说没什么不寻常的。我是说，车停了下来，一

切都静得很。”
白罗沉默了半响，又说：“嗯，我看该问的也都问了。对这桩惨案你也

提不出什么线索吗？”
“我怕没有。我很抱歉，先生。”
“据你所知，麦昆先生与你主人罗嘉德先生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或争

吵？”

“喔！绝对没有，先生。麦昆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你在侍奉罗嘉德
先生之前，在哪里服务？”“在格罗佛纳广场侍奉亨利·汤林逊爵士。”“为
什么后来离开了？”

“他要去东非，不再需要我的服务了。不过，先生，我相信他一定会替

我说话的，先生。我追随他多年了。”“你侍奉罗嘉德先生有多久了？”
“刚过了九个月，先生。”
“谢谢你，马斯德曼。对了，你抽烟斗吗？”“不抽，先生。我只抽香

烟——便宜的。”
“谢谢你，没事了。”
白罗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这男仆迟疑了一下，说：
“对不起，先生，不过，那位美国老太太好像——我觉得——有些不对

劲。她嚷着说她对杀手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看她好像紧张得不得了，先生。”
“那么，”白罗笑着说：“我们下一个就问她吧。”“要我转告她吗，
先生？她嚷着要见有关的主管已经很久了。列车长还在劝慰她呢。”
“去请她来吧，朋友，”白罗说：“我们现在就听听她有何事相告。”


4 美国太太的证词

侯伯太太气喘吁吁、亢奋地赶到餐车时，已是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快点告诉我——谁是这里的主管？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报告，非常重

要的，我要立刻告诉这儿的主管人。你们几位先生——”
她的眼睛眨来眨去地在这三位男士间扫着，白罗往前欠了欠身子。
“请告诉我吧，夫人，”他说：“不过，您先请坐。”
侯伯太太一屁股坐进了白罗对面的椅子上。
“我要说的很简单，昨晚车上出了命案，凶手就在我的卧铺房里。”
她喘了口气，特地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您敢肯定真有此事吗，夫人？”
“当然是真的！什么话！我又没昏了头。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上床睡

觉不久，突然醒了过来——一切是黑漆漆的——可是我知道有个男人在我房
间里。我吓得连叫都不敢叫，你是可以想见的。我只能躺在那里，心中想道：
‘老天呀，我要被人杀死了！’我简直没法子形容我当时的心情。该死的火
车，我心中想起了小说中写的发生在火车上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我心想：‘反
正他抢不走我的珠宝。’因为我把珠宝放在被子里藏在枕头下面了，当然睡
在上头很不舒服，硬硬的。但是我可以不告诉他放在哪儿了！吔，我说到哪
儿了？”

“你发现房里有个男人，夫人。”

“对了。我躺在那儿，眼睛闭得紧紧的。心想：我该怎么办？谢天谢地
我女儿不知道我遭的这种殃！忽然，福至心灵，我想起用手摸到电铃，按铃
叫列车长。我按了又按，也没有人来。告诉你吧，我当时简直连心脏都停止
跳动了。心说：‘完了！大概车上的人都给他杀光了！’车又是停着的，静
得怕死人。我继续不停地按铃，等我终于听见过道上有脚步声传来，又有人
敲我房门时，心中一块石头才算丢下了地！我拼命喊：‘进来！’同时立刻
扭亮电灯。你猜怎么啦？信不信由你：房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侯伯太太好像她说到这里才是个高潮，全然不觉别人的失望。
“后来怎么样了，夫人？”
“后来，我告诉了列车长。可是他根本不信，还以为我在作梦呢。我叫

他在床底下找，他说床下头地方太小，是挤不进一个人的。那列车长死命地
安慰我，可把我气死了！我不是个胡思乱想的人。告诉您，先生，呃——我
还没请教您贵姓呢。”

“白罗，夫人。这位是波克先生，铁路公司的主任，那位是康斯丹丁医
师。”
侯伯太太心不在焉地对他们三人哼一句：“幸会，各位。”又连珠炮般
地叙述起来。

“我无意自作聪明。但我心里知道准是隔壁那个人，就是被刺死的可怜
家伙。我叫列车长看看我们两个房间通用的门拴了没有；果然，没拴，我立
刻叫他拴好。等他出去之后，我又用箱子顶住，以防万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我不知道。我吓都吓死了，哪敢睁开眼睛看时间。”“那么你的看
法怎么样呢？”
“那还不简单吗？在我房间里的那个男人准是凶手。除了他还会是


谁？”
“你认为他跑回隔壁房间去了？”
“我怎么晓得他跑到哪里去了？我又没敢睁开眼睛看。”“他也可能从

房门溜到过道上去了。”
“谁知道，反正我没睁开眼睛。”
侯伯太太发颠地叹了一口气。
“老天！可吓死我了！要是我女儿知道了——”“夫人，你想，你听见

的不可能是隔壁死者房里的动静吗？”

“不，不，怎么会？先生——您——喔，对了，白罗先生，那个人就在
我房间里呀！再说，我还有证据呵。”说着，她理直气壮地抓起一只大手提
包，伸手就往里头摸索。

她一样一样地拿出了两块很干净的大手帕，一副牛角镜框眼镜，一瓶阿
司匹灵，一盒嗥盐，一小盒薄菏糖球，一串钥匙，一把小剪刀，一本美国运
通银行的旅行支票，一张平庸无比的孩子的生活照片，一些信件，五串次等
东方珠链，还有一小块金属做的东西——一枚钮扣。

“你看，这钮扣，总不会是我的吧？也不是从我的物件上掉下来的，是
我今天起床时捡到的。”
当她把钮扣放到桌子上时，波克先生探身一看，叫了起来：“这是卧铺

列车职员制服上的扣子啊！”
“也许还有更好的解释。”白罗说。
他温婉地对这位美国太太说：
“这枚钮扣，夫人，可能是列车长身上掉下来的，也许是他在你房间中

找人或替你铺床时掉落的。”

“我真不懂你们都是怎么搞的！除了挑我的毛病之外，甚么都不懂！听
我说，昨天晚上我入睡之前看杂志，开灯之前，我把杂志放在靠窗头地上放
着的一只箱子上了。懂我的意思吧？”

他们都表示懂得。

“那就对了。列车长在靠门口的地方往座位下面搜找了一番，然后进来
帮我把通往隔室的门拴上了，但是他根本没有靠近窗头。可是今天早上，这
枚钮扣却是放在我那本杂志上了。这你们又该怎么解释？”

“这，夫人，我可以称之为物证。”
他的回答总算平息了这位太太的怒气。
“让人不相信，最令我生气不过了。”她说。
“你提供给我们的资料非常别致而有价值，”白罗低声下气地说：“现

在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没问题，请问吧。”
“你既然这么害怕罗嘉德这个人，为什么不早些把通往他房间的门拴好

呢？”
“我拴好了的。”侯伯太太抢着回答。
“喔？你拴上了的？”
“其实，我是叫那个瑞典女人——人蛮不错的——看看是否拴好的，她

说是拴上的。”
“你自己为什么不看看呢？”
“因为我已经上床了，而且我的手袋还挂在门的把手上的。”


“你请她查看，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想想。该是大约十点半、十点三刻的样子。她到我房里来问我有

没有阿斯匹灵，我告诉她在我手袋里，她就去拿了。”
“你本人是躺在床上的？”
“是的。”
突然她笑了起来。“可怜的女人——她着急得要死！跟你说，她竟开错

了门，她去开隔壁的房门了。”
“罗嘉德先生的？”
“是呀。你晓得在火车上，所有房间的门都是关着的，多难认呀。她就

这样错开了他的房门。她难为情死了。你好像笑了，我猜他还说了不礼貌的
话。可怜的女人，她真是难过死了。‘呵！我弄错了，’她说：‘我弄错了，
真丢脸。不是个好人。’他说：‘你太老了！’”

康斯丹丁医师噗地笑出声来，侯伯太太立刻凶兮兮地瞪了他一眼。
“他不是个正派人，”她说：“怎么可以对女士说那种话！这种事情也

不应该笑的。”
康斯丹丁医师立即道了歉。
“后来你没听见罗嘉德先生房里有什么声响吗？”白罗问。
“嗯，倒也没怎么听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夫人？”
“这，”她顿了一下才说：“他打鼾。”
“噢！——他打鼾，是吗？”
“可怕极了。前一天晚上，吵得我一夜没睡。”
“你在发现房里进了一个男人之后，就没听见他打鼾了吗？”
“真是的，白罗先生，你是怎么了？我怎么还听得见？他已经死了！”
“喔，对了，真是的。”白罗说。他显得有些糊涂。
“你记得阿姆斯壮绑票案吗？侯伯太太？”
“怎么不记得，那恶棍居然逃之夭夭。哼！是我，绝放不了他！”
“他没有逃掉。他已经死了，昨天夜里死的。”“你不是说——？”侯

伯太太几乎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不错，罗嘉德就是他。”
“哎呀，哎呀！好呀！我非得写信告诉我女儿不可！我昨晚上不告诉过

你那人长得一副坏人相的，是不是？你看，我没有看错吧？我女儿常说：‘妈

妈的预感一来，不信的话，打赌吧，十拿九稳。’”
“你认识阿姆斯壮这家人吗？”
“不认识。他们的社交圈子很拘谨。不过我听说阿姆斯壮夫人是个人品

好极了的美人，她丈夫也十分疼爱他。”
“侯伯太太，你真帮忙，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可否请把你的全名留给

我们？”
“当然可以。卡洛琳·玛莎·侯伯。”“请把住址写在这里，好吗？”
侯伯太太在写地址时，口中仍不停地说着：“我简直不敢相信，卡赛提

——会在这班火车上。我对此人早有预感，竟被我猜中了，对不？白罗先

生？”
“是的，的确是。喔，对了，你有一件鲜红的丝质睡袍吗？”
“老天，怎么问这种事？没有。我带了两件睡袍——一件是在船上穿很


合适的粉红色法兰绒做的，另一件是我女儿送的礼物，紫色丝质的土产。可
是你问我的睡袍干什么？”
“因为，我跟您说，夫人，昨天曾有穿着红色的睡袍的人错进您的、或

是罗嘉德的房间。正如您所说，车上房间的门都关着，很不容易分清是谁的。”
“可没有穿红色睡袍的人闯进我的房里来过。”
“那她一定是错入了罗嘉德先生的房间。”
侯伯太太嘴唇一撅，不屑地说：“这是可想而知的！”
白罗往前挪了挪身子，问道：“那么，你是听见隔壁有女人的声音了？”
“你怎么猜到的呢，白罗先生？其实我也没有。不过——好吧——我的

确听见的。”
“可是我刚才问你有没有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你怎么说只听见他打鼾
呢？”
“他的确是打鼾了嘛。他一半的时间打鼾，其他的时候——”侯伯太太

不禁脸红起来：“这种事情不谈也罢。”
“你是何时听见隔壁有女人声音的？”
“记不清楚了。我醒了一会儿，听见有女人在说话，很明显可以听出来

她人在什么所在。我心想：‘哼！果然是那种人！不出所料！”——后来我
就睡着了。我敢提保，不是你们逼我，我是绝不会跟三个陌生男人谈这种事
的。”

“那是在你发觉房里进了男人之前，还是之后呢？”
“你怎么又湖涂了？他既然人已经死了，还会跟女人谈话吗？真是！”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愚蠢得可以了，夫人。”
“我看，就连你有时也难免一时糊涂的。我只是想不通，这人竟是卡赛

提那恶魔。我女儿要是知道了——”
白罗刻意殷勤地帮这位好心肠的太太将物件放回她的手提袋里，又起身

陪她走回餐车门口。
就在最后一秒钟时，他说：
“您掉了您的手帕，夫人。”
侯伯太太看了看他手中的那块小手帕。
“那不是我的，白罗先生。我的在这儿。”
“对不起。我看上头绣着姓名缩写H 的字母，还以为是——”
“吔，这也怪了。不过的确不是我的。我的手帕绣的是C·M·H。再说，

是拿来用的，没有巴黎的那么花梢昂贵。这种手帕对人的鼻子有什么好处？”
在座的三个男人都未能回答这个问题，侯伯太太趾高气扬地踏出门去。


5 瑞典妇人的证词

波克先生手中玩着侯伯太太留下的那枚钮扣。
“这格钮扣，我真不懂。难道说皮耶·麦寇也有什么嫌疑吗？”他问道。
因为白罗并没有答话，他顿了一下又问：“老兄，你的看法如何？”
“那枚钮扣总会提供给我们某种可能性的。”白罗深思地说：“让我们

先问问那位瑞典妇人，再讨论我们已经听过的证词。”
他翻了翻面前的护照。
“呵！在这儿。葛丽泰·奥尔森，年龄四十岁。”波克先生指示餐车服

务人员去请她。不一会，这名脑后梳着一个灰黄色大发髻，脸长得像个温驯
绵羊般的妇人就被带了进来。她透过近视眼镜看了白罗一眼，但神情却是很
镇定的。

知道她能说法语，白罗就用法语向她问话。先问了一些她的姓名、住址
之类早已知道的问题，白罗就开始问她的职业。
她告诉他：她在伊斯坦堡一家教会学校担任舍监。她也是一名受过专业

训练的护士。
“小姐，你当然已经知道昨晚车上出了事了？”
“当然，真可怕。那位美国太太还告诉我凶手进过她的房间呢。”
“我听说，你是最后见到死者健在的一名旅客？”“我不清楚，也许是

的。我错开了他的房间。我真难为情，太不好意思了。”
“你看清楚他了吗？”
“是的，他在看书。我道歉之后，立刻退了出来。”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名腼腆的妇人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他笑了起来，说了几句话。我——我不太懂。”“之后，你做什么了？”

白罗很技巧地将窘况掠过之后又问她。
“我去那位美国太太侯伯太太的房里，问她有没有阿司匹灵，她给了我

几片。”
“她有没有问你与她房间隔壁互通的那扇门是否拴着的？”
“问了。”
“是否拴着？”
“拴着的。”
“后来呢？”
“后来，我回自己房里，吃了阿司匹灵就躺下了。”“这都是什么时候

的事？”
“我回到床上时，是十一点差五分。因为我在上表弦的时候看过时刻

的。”
“你很快就入睡了吗？”
“不很快。我头疼虽然好些了，但我仍好一会儿无法入睡。”“车是在

你入睡之前停下的吗？”
“我想不是。我想列车在一个站上停下的时候，我已有点昏昏欲睡。”
“那是温可齐站。呃，你的卧铺房是这间吗，小姐？”他指了指卧车平

面图问道。
“是的，就是那间。”
“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下铺。号码是十号。”
“有人与你同屋吗？”
“有的，是一位年轻的英国小姐。人很好，很和气。她是从巴格达上车


的。”
“车离开温可齐之后，她离开过房间吗？”
“没有，我知道她一定没有。”
“如果你睡着了，怎么能说一定呢？”
“我一向睡觉不稳。一点声响，我都会醒来。所以我敢说如果她从上铺

下来，我应该会醒过来的。”“你自己离开过房间吗？”
“一直到今天早上都没离开。”
“你有没有一件丝制的红色睡袍，小姐？”
“我没有。我有一件很舒服的纯毛的晨褛。”“跟你同房间的那位戴本

瀚小姐，她的袍子是什么颜色的？”
“她穿的是淡紫色的，在东方买得到的那种骆驼绒做的。”
白罗点了点头，然后很和善地问她：“你这次远行有什么目的？度假？”

“是的，我回家度假。不过我先去洛桑跟我姊姊聚一个礼拜。”
“麻烦你把你姊姊的姓名与住址写下来，好不好？”“当然可以。”
她接过白罗递给她的纸、笔写了下来。
“小姐，你去过美国没有？”
“没有。有一次几乎可以成行的。我本来要陪一位残疾的太太去的，后

来监时取消了行程，真遗憾。美国人真好，他们捐了很多钱给学校和医院。

他们也很实际。”“你听说过阿姆斯壮绑票案吗？”
“没有。那是怎么回事？”
白罗为她解释了一番。
葛丽泰·奥尔森听了，十分激动。她气愤得连那撮黄色的发髻都颤动了

起来。
“世界上竟有这等恶人，真叫人寒心。那可怜的母亲——我真替她心

疼。”
这名可亲的瑞典夫人红着和善的面孔，眼眶里含着泪水起身离去了。
白罗在一张纸上振笔疾挥。
“你在写什么呢，老兄？”波克先生问。
“亲爱的朋友，我有整齐按目条理的习惯。我在按时间记下一份要事

表。”
他写完之后，递给了波克先生。
九点一刻火车驶离贝尔格莱德。
大约九点四十男仆将安眠药准备好之后，离开罗嘉德的房间。大约十点

麦昆离开罗嘉德房间。
大约十点四十葛丽泰·奥尔森看见罗嘉德（最后看见他还活着）。注意：

他仍在看书。
十二点十分火车驶离温可齐（误点）。
十二点卅分火车被风雪阻住。
十二点卅七分罗嘉德按铃。列车长去招呼。罗嘉德说：“没什么事，我

按错了。”大约一点十七分侯伯太太认为有人在她房里，按铃叫列车长。
波克很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清楚。”他说。
“你没看出来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没有，好像一切都很清晰、真实。很明显案子发生的时间是在一点一

刻钟，表上的时间可以证实。侯伯太太的证词也正好配合。依我心中的揣摩，
我看我已经可以猜出凶手是谁。我看呵，老兄，一定是那名意大利大汉。他
是从美国来的——还是芝加哥来的——。别忘了，意大利人杀人是用刀的，
而且绝不止一刀。”

“不错。”

“没有疑问，这案子只有这么破。绝没问题，他与罗嘉德在绑票案中是
一伙的。卡赛提也是意大利姓氏，大概是罗嘉德把他给出卖了。这意大利人
找上他了，先寄警告信，最后凶残地采取了报复手段。很简单。”

白罗表示怀疑地摇了摇头。
“我怕没有那么简单吧。”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可认为毫无问题。”波
克先生说，他对自己的理论愈来愈入迷了。
“那么那个牙疼的男仆所说的，那意大利大汉从来没离开过房间的事，

又如何解释呢？”
“这的确很困难”
白罗眨了眨眼睛。
“的确，很烦人的。对你的理论说来，实在遗憾，但是罗嘉德先生的男

仆患了牙疼，对我们那位意大利朋友却是不幸中之万幸啊。”
“总会搞清楚的。”波克先生无比笃定地说。白罗又摇了摇头。
“不见得。我看未必如此简单。”他又低声说了一句。


6 俄国郡主的证词

“我们听听皮耶·麦寇对这枚钮扣有什么话说。”他说。卧车列车长又
被叫了进来，他满脸不解地看着他们。波克先生清了清喉咙。
“麦寇，”他说：“这是你制服上的扣了，在那位美国太太的房间里找

到的。你有什么话说？”
列车长立即摸了摸身上的制服。
“我没有掉钮扣呀，先生，”他说：“一定是搞错了。”“这就怪了。”
“我也不懂，先生。”列车长有些惊愕，但语气并不带任何心虚或慌张。
波克先生正色地说：“基于这枚钮扣是在侯伯太太房中拣到的，按理该

是昨晚闯入侯伯太太房间那人的身上掉落的。”
“可是，她房里真的没有别人。那位太太一定是胡思乱想的。”
“她并没有胡思乱想，麦寇。谋杀罗嘉德先生的凶手的确经过了她的房

间——而且掉了这枚钮扣的。”
皮耶·麦寇听出波克先生的语调显然是认真起来，自己也禁不住恼羞成
怒。
“这绝不是真的，先生，不是真的！”他大叫道：“您现在是怀疑我了。

我？我是无辜的，完全无辜的！我怎么会杀害一个从不认识的人呢？”
“侯伯太太按铃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跟您报告过的，我在隔壁车厢与同事谈话呢。”
“我们会叫他来对质的。”
“您去叫，先生，这再好没有了。”
隔壁列车列车长被传来之后，立刻肯定了麦寇的证词。他并且指出自布

加勒斯特挂上的列车，列车长当时也在场。他们三人谈大雪的情况，谈了近
十分钟的时间，麦寇觉得好像听见有按铃的声间。当他拉开两节车厢之间的
通门时，他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铃声不停地响。麦寇奔了过去应铃。

“您看，先生，这证明我是无辜的。”麦寇焦躁地喊着。
“但是这枚卧车长制服上的钮扣，你又怎么解释？”
“我没法子解释，先生。我也搞不懂。我只晓得自己制服上的钮扣一枚

也没掉。”
另外两名列车长也表示他们也没掉钮扣，而且在任何时间都没进过侯伯
太太的房间。
“冷静一点，麦寇，”波克先生说：“好好想想：你跑去应侯伯太太的

铃声时，有没有在过道上碰到任何人？”“没有，先生。”
“有没有人在你前头，反方向朝过道另一头走去？”“也没有，先生。”
“真怪了。”波克先生说。
“不见得。”白罗说：“这是时间问题。侯伯太太醒来，发现房里有人。

她可能一两分钟之内吓昏了，闭起了眼睛。也许那人就在这一刹那之间溜到
了过道上。然后，她才开始按铃，但是列车长并未立刻赶到，因为他可能在
铃声响了三四次之后才听到，而这个空档时间已经足够——”“足够什么？
足够什么，老兄？你别忘了外头大雪纷飞，早把列车封得严严的了。”

“但是我们这位神秘凶手，却有两条出路可循。”白罗缓缓地说：“他
可以溜进车厢两头的厕所之一，要不，他可能溜进任何一间卧铺房间。”
“可是每间房里都有旅客呵？”


“不错。”
“喔，你是说他可以溜回自己的房间？”
白罗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这就说得通了，”波克喃喃自语地说：“就在列车长离开


车厢的十分钟内，凶手从自己房间溜进罗嘉德的房里，杀了他，自里头把房
间反锁，拴上锁链；穿过侯伯太太的房间，溜入过道，等列车长赶来车厢时，
他已经安安稳稳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白罗轻声说：“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老朋友。我们这位医师朋友可以给

你解释一下。”
波克先生向三名列车长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去。
“我们还有八名旅客要盘问呢，”白罗说：“五名头等卧铺旅客——德

瑞格米罗夫郡主、安君业伯爵夫妇、阿伯斯诺上校与哈德曼先生。两名三等
卧铺旅客是：戴本瀚小姐、安东尼奥·佛斯卡瑞里和那名德籍女仆希尔格·施
密德。”

“你预备先问谁呢——那名意大利大汉吗？”
“你怎么这么放不过你的意大利大汉呢？不要，我们刻从身份高的人问

起。也许郡主夫人可以抽空来一下。麦寇去请她吧。”
“是，先生。”列车长应着就朝车门走去。
“告诉她，如果她不愿意过来，我们可以在她的房间等候她。”波克先

生又嘱咐了一句。
然而，德瑞格米罗夫郡主显然并不介意自己来一趟。不多时，她就在餐
车门口出现，略微低了一下头，径自在白罗对面落了座。

她那瘦小蛤蟆般的脸孔甚至比前一天更为焦黄了。她实在是丑陋，然而
恰如蛤蟆一般，她那对宝石般深黑、慑人的眼睛，却流露着过人的精力与明
澈的智慧。

她的声调低沉，非常清晰，只是稍嫌刺耳。
她打断了波克先生的客套话与歉语。
“各位先生，你们不必道歉。我知道车上出了人命案，自然你们必须询

问每一名旅客。我会尽一切所能协助你们。”“谢谢您的善意，夫人。”白
罗说。
“没什么，这是义务。你们想要知道些什么？”“您的全名与地址。也
许您愿意自己写下来吧？”白罗随即给了她纸笔，却被她推了回去。
“你可以写，”她说：“并不难。娜塔丽亚·德瑞格米罗夫。巴黎，克
莱勃大道十七号。”
“您是从康士丹丁堡搭车返回居留地的，是吗？”“是的，我曾在当地
奥地利大使馆小住。是由我的女仆陪同的。”

“您可否简单地将您昨晚晚餐后的行动告诉我们一下？”“很好。在餐
车中，我告诉列车长为我把床铺铺好，晚餐后我立刻返回房间就寝，阅读到
十一时才熄灯。因为关节有此疼痛，我无法入睡。在一点差一刻的光景，我
按铃叫来了我的女仆。她为我按摩，并念书给我听，直到我入睡。我不知道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我的房间的，也许大约半小时之后，或更晚一点。”

“那时火车已经停了吗？”
“车已停下了。”
“您没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声响吗，夫人？”



“没什么不寻常的。”
“您的女仆姓名是什么？”
“希尔格·施密德。”
“她追随您很久了吗？”
“十五年了。”
“您认为她忠实可靠吗？”“绝对忠诚。她们家的人是在我丈夫德国田


产上工作的。”
“我想，您去过美国吧，夫人？”
白罗突然转变话题，使老夫人扬起了眉毛。“很多次。”“您可曾认识

遭遇惨剧的阿姆斯壮那家人？”老夫人有些激动地回答：“你谈起了我的朋
友。”“那么，您认识阿姆斯壮上校了？”

“交情不深，不过，他的太太宋妮雅·阿姆斯壮是我的干女儿。我跟她
的母亲琳达·艾登是好朋友。琳达·艾登是位伟大的天才，世界上最伟大的
悲剧演员。她演的麦克伯司夫人，玛嘉达，是无人可以伦比的。我不只倾慕
她的艺术造诣，也是她的挚友。”

“她已经故世了吧？”
“不，没有，她还健在。但是已完全退出舞台，而且身体非常孱弱，成

不只能躺在沙发上。”
“她好像另外还有一个女儿？”
“是的，比阿姆斯壮夫人年轻得多。”
“她仍健在？”
“当然。”
“她现在何方？”
老夫人盯视了他好一阵子。
“我得问你：问我这些问题是什么原因？这与你手头的案子——这桩谋

杀案又有什么关系？”
“夫人，是因为有这样的关连：在车上被谋杀的这个人就是绑架阿姆斯

壮小孩的主谋。”
“啊！”
两道剑眉紧皱在一起，德瑞格米罗夫郡主的腰板也挺直了一些。
“依我看，这次的谋杀真可说是上天有眼！我想你会谅解我如此偏袒的

直言吧？”
“这自然是难怪的，夫人。现在我们还是谈刚才您没回答的问题。琳达·艾
登的小女儿，也就是阿姆斯壮夫人的妹妹，她如今在哪里？”
“我实在无法告诉你，先生。我早已与青年人脱节了。我想信她数年前

嫁了一个英国人，到英国去住了，但我一时记不起她夫家的姓名了。”
她歇了一下，又说：
“两位先生还有其他的问题要我回答吗？”
“只有一项，夫人，是有关您私人的问题，我想问您，您的睡袍是什么

颜色。”
她轻轻扬了扬眉毛，说：“我想你问这问题该是有原因的。我的睡袍是

黑缎子的。”
“没有其他的问题了，夫人。非常感激您如此直截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她满戴戒指的手轻轻摆了摆，就站起身来。其他的人也随着站了起来，


然而她却站住了。
“对不起，先生，”她说：“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你的脸孔好熟。”
“鄙人是赫邱里·白罗，请夫人指教。”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赫邱里·白罗。是的，我记起来了，真是缘份。”
她腰挺得直直地，近乎僵硬地走了出去。
“好一位不可一世的贵妇人，”波克先生说：“你觉得她怎么样，老兄？”
赫邱里·白罗却只摇了摇头。
“我在想，”白罗说：“她说的缘份是指的什么呢？”


7 安君业伯爵夫妇的证词

下面轮到要问的是安君业伯爵夫妇。然而，伯爵却一个人来到了餐车。

面对面近看，他的确是个俊逸非凡的男人。身高起码有六呎，宽肩窄臀。
穿一身剪裁高雅的英国人字呢西服，若非胡须的长度与颊骨的线条，很容易
被误认为英国青年绅士。

“如何，先生，”他说：“我有什么可效劳的吗？”
“我想你了解，先生，”白罗说：“鉴于这次发生的事故，我有责任要
询问车上所有的旅客。”
“当然，当然”伯爵泰然应道：“我很了解你的立场。只是，我怕我与

内人都帮不上阁下什么忙。我们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
“你知道死者是谁吗，先生？”
“我知道是那个高大的美国人——有一副绝对令人可憎相貌的那个人。

他用餐时就坐在那张桌子那儿。”说着，用头指了指罗嘉德与麦昆常坐的座
位。
“是的，是的，先生，你说的一点不错。不过我是指——你知道那人的

姓名吗？”
“不知道。”伯爵似乎被白罗问得整个人都糊涂了。
“如果你们想知道他的姓名，”他说：“何不查阅他的护照呢？”
“他护照上的姓是罗嘉德，”白罗说：“可是，先生，那却不是他的真

姓。他是骇人听闻、恶名昭彰的美国一桩绑票案的主使人卡赛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注视着伯爵，但是后者对他所提供的这项资料似乎
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仅睁大了些眼睛。
“呵！”他说：“这么说，这案子该有些头绪了。美国，真是个了不起

的国家。”
“你大概去过吧，伯爵先生？”
“我在华盛顿住过一年。”
“也许，你认识阿姆斯壮这家人吧？”
“阿姆斯壮——阿姆斯壮？一时还真想不起来。那么多同姓的人。”他

笑着耸了耸肩膀。“不过，各位先生，我们还是言归正传，”他说：“我还

有什么可效劳的吗？”
“你是什么时候就寝的，伯爵先生？”
赫邱里·白罗眼睛偷瞄了一下面前的列车平面图。伯爵夫妇的房间是相

连的十二号与十三号两间。
“我们用晚餐时，一间卧铺房已经铺好了。回去时，我们在另一间坐了

一会儿——”
“那是哪一间？”
“十三号那间。我们玩了一会儿纸牌，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我太太返

房休息。列车长将我的房间铺位铺好，我也上床入寝。一直睡到天明。”“你

注意到车停下来了吗？”
“我直到早晨才发觉。”
“你夫人呢？”
伯爵露出笑容说：“我内人通常乘火车旅行，总要服安眠药才睡得着的。

她昨晚也服用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很抱歉，我实在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白罗递给了他一张纸和一枝笔。
“谢谢你，伯爵先生。这只是例行的手续，可否将你的大名与地址留

下？”
伯爵缓慢而谨慎地写了下来。
“也正好说由我自己来写，”他欣然地说：“对我国语文不熟的人是很

难拼写我田庄的住址的。”
他将纸、笔交回给白罗之后，就立起身来。
“我觉得我内人没有必要来了，”他说：“她不会比我知道的更多。”
白罗的眼睛闪了一下。
“自然，自然，”他说：“不过，我还是想与伯爵夫人谈几名话。”
“我看是全然不必要的。”伯爵语气中显然有命令的成份存在。
白罗向他善意地眨了眨眼。
“只不过是例行公事，”他说：“你也了解，这对我作报告是很需要的。”
“那么就悉听尊便吧。”
伯爵满脸不悦地让步了。他依欧洲礼节浅施一礼，就走出了餐车。
白罗伸手抽出一本护照，上面有伯爵的名字与头衔。他又见备注上写着：

“由夫人陪同；名字，伊莲娜·玛丽亚；娘家本姓高登堡；年龄，廿岁。”
上面还有不知何时发照官员不小心沾上的一块油墨痕渍。
“外交护照，”波克先生说：“老兄，这，我们可不能大意，得罪不起。

这种人可不能把他们卷入谋杀案中。”
“别紧张，老朋友。我会很技巧的。这只是例行公事。”
他的声音突然停缓了下来，但见安君业伯爵夫人已进了餐车。她一副羞

怯中透着无比的娇媚。
“你们要见我吗？”
“只是例行的，伯爵夫人。”白罗全副绅士模样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请她在对面坐下。“只是想问问您，昨晚可曾听到任何异动，也许会对我们

手头这桩事体有所助益。”
“什么也没听见，先生。我睡熟了。”
“比方说，您隔壁房里的骚动，您也没听见吗？隔壁房里那位美国太太

相当慌乱，她按了半天铃叫列车长呢。”
“我是没听见什么，先生。你知道，我是服了安眠药的。”
“喔！我懂。那么就不久留您了。”就在她迅速站起身时，他又说：“请

稍停一下。这些资料——您的姓名、年龄等等——都正确的吧？”
“没错，先生。”
“那么就请您签一下字吧。”
她匆匆用秀丽的斜体字签下了——伊莲娜·安君业。
“您陪您先生去过美国吗？”“没有，先生。”她笑容中露出一丝娇羞。

“我们那时还没结婚；我们结婚才一年。”
“是这样的，谢谢您，夫人。呃，请问您先生抽烟吗？”她优雅地移步

正要离去，听了这话，凝视了白罗一眼。“他抽的。”
“烟斗？”
“不是。他抽香烟与雪茄。”
“呵！谢谢您。”


她迟疑了半响，双眼好奇地注视着他。好一对可爱的杏眼，深黑澄亮，
黑长的睫毛轻轻拂过双颊极美的白晰弧线。微启的小嘴，涂成鲜红的欧洲流
行唇型，真是美得出奇。“你问这个为什么？”

“夫人，”白罗轻轻在空中挥了挥手：“当侦探的是什么细微小节都得

问的。譬如说，您可以告诉我您的睡袍是什么颜色吗？”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出来。“是玉米色的纱袍。这有什么紧要吗？”
“非常重要，夫人。”
她好奇地问：“那么你真是侦探喽？”
“请指教，夫人。”
“我以为一过了南斯拉夫，火车上就没有警探了，一直到意大利才会有

的。”
“我不是南斯拉夫的警探，夫人。我是一名国际侦探。”“你属于国际
联盟吗？”
“我属于这个世界，夫人，”白罗刻意套了一句台词，又说：“我主要

在化敦工作。您说英语吗？”他用英语问了最后一句话。
“会一点。”她的口音很迷人。
白罗又施了一礼。
“不多打扰了，夫人。您看，这没什么严重吧？”
她嫣然一笑，低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真是位迷人的美女，”波克先生颇表欣慕地说。他接着叹了口气：“可

也对我们没多大帮助。”
“没什么。”白罗说：“两个人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到。”
“现在该问那名意大利人了吧？”
白罗没有立即回答。他正在专心查看那本匈牙利外交护照上的那块油

渍。


8 阿伯斯诺上校的证词

白罗正了正身子。他的眼睛与波克先生急追的眼神交接时，眨了一下。

“呵！我亲爱的老朋友，”他说：“你可以说我已经变成个势利鬼了！
我认为，我们该先照顾头等乘客，再问二等乘客。下一位，我想我们还是先
找那位英俊的阿伯斯诺上校问问吧。”

发觉这位上校的法语能力实在有限之后，白罗决定用英语来作这次问

询。
查清了阿伯斯诺的姓名、年龄、住址与正确的军职之后，白罗发问了：
“你是从印度回家，所谓——呃，休假的吗？我们叫作准假离营。”
阿伯斯诺上校全然不管这帮外国佬对休假有什么定义，只用典型的英国

简洁语气答道：“是的。”
“可是你并不乘军舰回家？”
“不坐。”
“为什么？”
“我选择陆路回家有我自己的理由。”
（“这，”他的态度好像在说：“该够你受的！你这多管闲事的臭小子。”）
“你从印度出发一路没停吗？”
上校冷漠地答道：“我停了一晚，去看迦勒底的神庙，也在巴格达停了

三天，与一位陆军指挥官老朋友聚了聚。”
“你在巴格达逗留了三天。据我了解那位年轻的英国女士戴本瀚小姐也

是从巴格达上车的。你是在那里认识她的吗？”
“不是。我初次遇见她，是在寇尔库克开往尼西宾的护卫车上。”
白罗将身子向前倾了倾，刻意恳切且郑重地说：
“先生，我现在要恳求你的合作。由于你与戴本瀚小姐是车上仅有的两

位英籍旅客，我不得不问问你们两人对彼此的看法。”
“不是太违常情了吗？”阿伯斯诺冷冷地说。
“并不。你知道，这桩谋杀，很可能是女性下的手，遇害人被刺了不下

十二刀。就连总列车长也一下子冲口说出：‘是女人干的。’因此，我该如
何着手？我只好先对伊斯坦堡
——卡莱卧车上的女性乘客，作一次美国人所谓的‘大略调查’。但是
要判断英国女性就困难了，英国人是很严谨的。
因此，上校，请站在正义的立场告诉我，你觉得戴本瀚小姐是怎样一个

人？你对她有何等的了解？”
“戴本瀚小姐，”上校略带温情地说：“是位高雅的女士。”
“呵！”白罗满脸感激不尽地说：“这么说，你认为她与本案是不可能

有任何关连了？”
“未免太滑稽了，”阿伯斯诺说：“这人对她完全是个陌生人——她从

没见过他。”
“是她这样对你说过吗？”
“她说过。她谈起过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孔。如果这事真如你所认为的

有女人涉嫌（依我看毫无实据，只是推想），我可以向你保证，戴本瀚是无
论如何也不会有任何关连的。”
“你倒是挺关心的。”白罗说着笑了笑。


阿伯斯诺上校回了他一个冷峻的眼色。“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他说。

“只是随便说说，”他说：“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谈实际的吧。我们有理
由相信，这桩命案发生在昨夜一点一刻的时分。基于惯例的必要，我们车上
每名旅客都要问清他或她当时的行动。”

“这我了解。据我的记忆，一点一刻的时候，我正与死者的秘书——那

位年轻的美国人聊天。”
“喔！在他的卧铺房，还是他到你的房里去了呢？”
“我在他房里。”
“就是那位姓麦昆的青年人吗？”
“是的。”
“他是你熟朋友吗？”
“不是，在此行之前我没见过他。昨天，我们偶尔谈起话来，大家兴致

都不错。我通常并不喜欢美国人——没什么用——”
白罗又笑了，他记起了麦昆对“英国人”的苛评了。
“——不过，我倒蛮喜欢这个小伙子。这家伙对印度的情势有满脑子莫

名其妙的错误观念。美国人就是这么差劲——情感用事，理想主义。他对我
的看法倒挺有兴趣的。我在那个国家少说也快有卅年了。我对他讲的美国禁
酒的情形，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后来，我们又聊了聊世界政局，一看表，才
知道都已经差一刻两点了。”

“你们就是那个时辰分手的吗？”
“是的。”
“后来呢？”
“回我自己的房里上床睡觉了。”
“你的床铺已经铺好了吗？”
“铺好了。”
“你的房间是——让我来看看——呃，是第十五号卧铺房，就是靠餐车


那头倒数第二间？”
“不错。”
“你回房时，列车长在哪里？”
“坐在车尾上的一张小桌子那儿。我还记得就在我要进房时，还听见麦

昆在叫他呢。”
“他为什么叫他？”
“我想是叫他铺床吧。那时他的卧铺还没铺好呢。”
“阿伯斯诺上校，现在我麻烦你仔细想想：在你与麦昆先生谈天时，房

外过道上可曾有任何人走过？”
“我想有很多人吧。我也没注意。”
“喔！我指的是——呃，在你们聊天的最后一个半小时之内，在温可齐

站，你下了车厢，是吧？”
“是的，但也只停了一分钟。外头风雪太大，冻死人。谢天谢地还有这
么个烂地方能爬回来。不过，我认为这车上的暖气热得实在令人受不了。”
波克先生叹了一口气说：“没法子使每一位乘客都满意。英国人要开窗

子通风，另外的人却要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实在为难。”
白罗与阿伯斯诺上校都没理睬他的话。
“现在，先生，再请你好好回想一下，”白罗鼓励式地说：“外头很冷，


你回到了车上，又坐了下来，也许抽了支烟——或是烟斗——”
他说到此地，特意顿了下来。
“我抽烟斗，麦昆抽香烟。”
“火车又开动了。你抽你的烟斗，你们谈欧洲战事——世界情势。天已

不早了，多半的旅客都休息了。有人经过门口吗？再想想。”
阿伯斯诺皱着眉头苦思了半响。
“真难讲，”他说：“你知道我那时候并没留意。”
“可是身为军人，你有观察入微的本事。也就是说，你不经心，也会注

意到的。”
上校又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说不上来。除了列车长，我记不起谁走过了。哎，等等——我想，还

有个女人。”
“你瞧见她了？年纪大的，还是年轻的？”
“没看见。我脸是朝另一边的。只那么一掠就过去了，还带着股味道。”
“味道？香味？”
“这，是带着点水果味道，你晓得的，我指的是那种老远嗅得到的，”

上校的话说得快了起来：“可是这也说不定是早些时候的事。你不是刚说过
的吗，这种事情是不经心也留意得到的。那时候，我心中的确一闪——‘女
人，香味太浓了！’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可不敢说。反正，对的，一定
是离开温可齐之后吧。”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我正在谈斯大林的五年计划的事情，我用鼻子嗅了嗅。
我想是女人使我把话题转到俄国妇女地位上去了。我也知道，那是我们聊天
快结束时候的事了。”

“你不能再精确地指明一下了吗？”
“没法子了。反正总该是在最后半小时之内吧。”
“那时火车已经停下来了吧？”
对方点了点头。“是的，这我记得很清楚的。”
“好的，这点我们先告一段落。你去过美国没有，阿伯斯诺上校？”
“没有。从没去过。”
“你认识一位阿姆斯壮上校吗？”
“阿姆斯壮——阿姆斯壮——我认识两三位阿姆斯壮的。汤美·阿姆斯


壮是第六十军区的，你不是指的他吧？还有赛伯利·阿姆斯壮——他是在松

美一战中阵亡的。
“我指的是那位娶了一个美国太太，独生女被绑架撕票的那位。”
“呃，对了，我记得报上登过——的确可怕。我好像没见过这个人，不

过，当然听人提起过他。图贝·阿姆斯壮，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功名

也很卓越，得过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昨夜遇害的那个人，就是绑架阿姆斯壮小女儿的幕后主使。”
阿伯斯诺的面容阴冷了下来。“这么说，照我看来，这禽兽是罪有应得

的。不过，我倒愿看他在美国上绞刑或是坐电椅的。”
“也就是说，阿伯斯诺上校，你是遵奉法治，而不赞成私下的报复行为
的？”
“总不该是你杀我砍，或像科西嘉岛上或是黑手党那样互相暗杀吧，”


上校说：“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由陪审员审判，是比较健全的制度。”
白罗颇有所思地打量了他半响。
“是的，”他说：“我相信一定是你的观点。好了，阿伯斯诺上校，我

看我也没有别的可问你的了。你自己想不起来昨夜，或此刻有任何令你觉得

心疑的事了吗？”
“阿伯斯诺想了想。”
“没有，”他说：“什么也没有。除了——”他迟疑了下来。
“请说呀，我请求你说出来。”
“其实，也不算什么，”阿伯斯诺慢吞吞地说：“不过，你说无论什么

事都可以的。”

“是的，是的，请说。”呵！实在没什么。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我
回到自己房间时，我注意到我隔壁的房间——就是最末尾的那间，你晓得的
——” 

“是的，第十六号。”

“那扇房门没关紧。里头的人鬼鬼崇崇地往外头窥了一下，然后又迅速
将门关上了。当然，这也不算什么——不过，我仍是觉得有点怪。因为，要
想看看什么，将头探出门外，本是很寻常的。只是他那股鬼崇的神色倒引起
了我的注意。”

“是——的。”白罗不大相信地应了一声。

“我告诉了你这算不了什么的。”阿伯斯诺带有歉意地说：“不过，你
也了解——夜已那么深了——一切死般的寂静。阴阴森森的，就像侦探小说
里描述的那样。其实，这都是我心里作怪。”

他站起身来。“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
“谢谢你，阿伯斯诺上校，没别的事了。”
这位军人踌躇了半响。他天生厌憎“外籍人士”盘问的本性，第一次发

作了。
“至于戴本瀚小姐，”他有点局促地说：“我可以向你担保她是没有问

题的。她是个‘将门之女’（他用的是印度语）。”
说完，他面色微红地走出了餐车。
“‘将门之女’是什么？”康斯丹丁医师不解地问道。
“那是指，”白罗说：“戴本瀚小姐的父亲与兄弟，与阿伯斯诺上校的

地位是一样的。”
“喔！”康斯丹丁医师极表失望地说：“那么与我们这桩罪案是没有一

点关系了。”
“可不是嘛。”白罗说。
他陷入了空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起头来。
“阿伯斯诺上校抽烟斗，”他说：“在罗嘉德的房间里，我找到了一枚

通烟斗用的捻子。而罗嘉德先生只抽雪茄。”
“你认为——？”
“是目前唯一承认抽烟斗的人。他知道阿姆斯壮上校，也许根本就认识

他，只是不肯承认。”
“因此你认为可能——？”
白罗猛烈地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不可能——非常不可能：一名有尊严、并不挺明智、耿


直的英国人曾用刀刺了仇敌十二刀！朋友，你不觉得这很不可能吗？”
“这是心理学的观点。”波克先生说。
“我们正是不能小看了心理因素。这案子点出了凶手的特性，而绝非阿

伯斯诺上校的心态。现在，我们问下一个吧。”
这次，波克先生虽没有再提那名意大利人，心中想的却仍是他。


9 哈德曼先生的证词

头等卧铺车旅客中最后一名被问的旅客哈德曼先生，就是与那名意大利
大汉及那个男仆同桌进餐、硕大且穿着俗丽的美国人。

他穿一身刺眼的花格西装，粉红色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闪亮的别针；进
得餐车里来，舌头上不知还翻着什么东西。他那张肉多、五官粗陋的大脸上，
倒是呈现着一团和气。“早呵，各位，”他说：“有何吩咐？”

“你该已听说过这桩谋杀案了，哈——呃——哈德曼先生？”

“当然了。”他悄悄地转了转嘴里的口香糖。“照例，我们必须与车上
每位旅客作一次面谈。”“这不妨事，看样子也只有如此才能解决问题。”
白罗查看了一下他面前的护照。

“你是赛洛斯·贝斯曼·哈德曼，美国公民，四十一岁，职业是推销打

字带。对吧？”
“对了，是我。”
“你是从伊斯坦堡去巴黎吗？”
“对了。”
“此行目的？”
“公事。”
“你一向都乘头等列车吗，哈德曼先生？”
“是的，您呐。公司代付旅费。”他挤了挤眼睛。
“好，哈德曼先生，我们现在就谈昨夜的情况。”
这名美国人点了点头。
“对于这桩命案，你能告诉我们些什么吗？”
“一点也没有。”
“呵，真遗憾。或许，哈德曼先生，你可以说说昨夜用餐之后，自己的

行动吧？”
这名美国人好像第一遭未能立刻回答问题。最后他还是开腔了：“对不
起，各位，不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可否领教一下？”
“这位是国际铁路公司卧车部门的主管波克先生。这位先生是验尸的医

生。”
“你本人呢？”
“我是赫邱里·白罗，受聘于他们的公司来调查这个案子的。”
“我听说过你。”哈德曼先生说。他思索了一下，又说：“这下子，我

可不能陷了进来。”
“你如能将自己所知全盘告诉我们，那是很明智的。”白罗冷冷地说。
“你已经问过老半天我知道什么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晓得

——我早告诉你们了。可是，我却又应该知道一些事的，恼人的地方正在这

里，我的确应该知道一点。”
“请解释一下，哈德曼先生。”
哈德曼先生叹了一口气，将口中的口香糖拿出来，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同一时刻中，他整个的人好像也在开始改变了。他变得更像个真人，而不是

个怪物了，带有鼻音、宽宏声调的语气，也加了一分修润。
“那本护照上弄了些玄虚，”他说：“这才是我的本行。”
白罗打量了一番哈德曼先生翻给他的一张名片。波克先生低头偷扫了一


眼。
白罗知道这是纽约一家最著名且声誉最隆的私家侦探服务公司。
“那么，哈德曼先生，就请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吧。”
“当然，事情是这样的：我到欧洲来追踪两名歹徒——跟这档子事无关。

事情到了伊斯坦堡告了一个段落。我打电报给我主管，他指示我返国。若不

是为了这个，我老早就回到纽约了。”
他将一封信递给了白罗。
信笺是图卡德兰大饭店的。
亲爱的先生：
获悉先生是麦克耐尔侦探服务公司的侦探人员。烦请于本日下午四时驾

临本人套房一谈为荷。
S·E·罗嘉德
“怎么样了？”
“我按时到了他的套房，罗嘉德先生将事情为我说明了一番。他还给我

看了两封他收到的信件。”
“他有些担心吗？”
“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他忧心得很。他聘我接受他的委托，要

我陪他同车前往巴鲁斯，保卫他的安全。各位，我的确同车护卫他，可是，

他仍是被人干掉了。我当然觉得尴尬得很，这对我的名声很有影响。”
“他有没有暗示过你，你该如何进行你的工作？”
“当然有。他全计划好了。他决定我应睡在紧邻他的卧铺房间。结果，

一起程就不对了。我唯一订到的是第十六号卧铺，还费了不少事呢。我猜列
车长是留下那间卧铺房来赚小钱的。我研究了一下，觉得第十六号的策略位
置倒也不坏。在伊斯坦堡卧铺车之前只有餐车，前头下月台的门在晚上又是
拴上的。要是有歹徒想混上车，只能从车尾下月台的门，或从列车尾沿车厢
摸过来，不管他怎么来，都会经过我的卧铺房的。”

“我想，他大概不晓得凶嫌会是什么人吧？”
“我知道他的长相。罗嘉德先生替我描述过。”
“什么？”
三个人都精神为之一振，将身子向前倾了过来。
哈德曼又说：
“一个瘦小的男人——深肤色——声音尖尖地像个女人。这是那老家伙


说的，他还说看情形第一晚可能没事。多半在第二或第三天。
“那么他是知道有事了？”波克先生说。
“他知道的起码比他告诉他秘书的事要多。”白罗费了些心思评述了一

句。“他有没有跟你提起他这名仇敌的什么事？比方说，为什么有人要危害
他的生命？”

“没有，这点他好像守口如瓶。只说那人要致他死命，而且是下了决心
的。”“一个瘦小的男人——深肤色——说话尖声像个女人，”白罗沉思着
重复这句话。之后，他尖锐地瞪着哈德曼，问道：“你当然知道这人到底是
谁了？”

“哪个？先生。”
“罗嘉德。你认出他来了吧？”
“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罗嘉德就是卡赛提，阿姆斯壮绑架案的凶手。”
哈德曼先生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才真是万想不到呢！”他说：“太想不到了！没有，我没认出来。

那桩案子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西部。我想我该在报上看到过他的照片，可是
就是我妈的照片上了报我也很难认得出的。当然，有不少人是要报复卡塞提
的了。”“你可知道有任何与阿姆斯壮案子有关的人，与这名瘦小、深肤色、
说话像女人声的模样相符吗？”

哈德曼又想了半晌。“很难说。几乎所有与这桩案子相关的人都去世了。”
“有个女郎跳楼自杀的，你记得吗？”
“当然，你这问得很好。她好像是个外籍人，说不定她与意大利方面有

什么关系。不过，你别忘了，除了阿姆斯壮之外，还有一大堆其他的案子呢。

卡赛提搞绑架的勾当可不是一天了。你可不能只专注这么一桩。”
“嗯，不过，我们有理由相信本案与阿姆斯壮撕票案有关联。”
哈德曼不解地瞧了白罗一眼，白罗没有反应。这美国人只有摇摇头。
“我想不起来与阿姆斯壮案子相关的人中，有哪个符合这个描绘。”他

缓声说道：“当然了，我自己没管那个案子，知道得也就不多了。”
“那么请继续叙述吧，哈德曼先生。”
“其实可说的也不多。我白天睡觉，晚上醒来守夜。头一天晚上没发生

什么事。依我所知，昨天夜里也是平安无事。我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守的。没有生人走过。”
“你准能肯定吗，哈德曼先生？”
“绝对没错。没有人从外头上过车，也没有人从后头的车厢穿进来，我

可以发誓。”
“从你房里，你看得见列车长吗？”
“当然，他坐的那只小椅子几乎可以碰上我的房门。”
“火车在温可齐靠站之后，他离开过座位吗？”
“你是指的上一站吗？呃，有的，他去应了一两次铃，就在列车停下来

之后的时刻。后来，他经过我房门，到后面车厢去了——去了大约有一刻钟。
后来有人猛按铃，他就奔着跑回来了。我走到过道上，去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点紧张，这你当然了解——结果，不过是那位美国老太太，她不晓得
为了何故在那里喊闹。我作了个苦笑。后来，他又去到另一个房间，回来后，
又不知给谁送了一瓶矿泉水去。后来，他就一直坐在座位上，只到另一头去
替人铺过床铺。此后，一直到今晨五点，我想他都没走动过。”

“他有没有打过盹儿？”
“我不敢说，也许有吧”
白罗点了点头。他双手很自然地平顺着桌上的纸张。他又拿起了那张名


片”
“麻烦你在这上面签个字。”
对方照做了。
“我想，没有人能替你证明身份吧？哈德曼先生？”
“在这车上？嗯，该没有了。也许只有麦昆那青年人了。我认识他已久

了，我在他令尊纽约的办公室里见过他。当然，在那么多侦探里头，他也不
一定记得我的。没别的办法，白罗先生，您只有等风雪停了，打电报给纽约
查证了。没关系，我并没有做假。好了，再见，各位。白罗先生，幸会。”


白罗按开香烟盒，对他说：“也许你喜欢抽烟斗吧？”
“我不抽那玩艺儿。”他拿了一支香烟，神采奕奕地跨出了餐车。
在座的三个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你看他说的是实话吗？”康斯丹丁医师问。
“是的，是的。我很清楚他这类型的人。再说，他的话要是编的话，也

是很容易拆穿的。”
“他给我们的证词，的确十分有意义的。”波克先生说。
“的确是的。”
“一个瘦小的男人——深色皮肤——说话尖声尖气的。”波克边想边说

着。
“这个描述跟我们车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配。”白罗说。


10 意大利人的证词

“现在，”白罗说着挤了挤眼睛，：“我们得让波克先生舒舒心，该见
见那个意大利人了。”
安东尼奥·佛斯卡瑞里像只猫般地跳进了餐车，他的脸孔闪闪发亮。那

是一张典型的意大利脸孔：明朗、黝黑。
“他的法语说得很流利，只稍微带点口音。”
“你的名字是安东尼奥·佛斯卡瑞里吗？”
“是的，先生。”
“你是入籍的美国公民吧？”
这名美国公民挤出了一丝干笑。“是的，先生。对我的生意有好处。”
“你是福特汽车公司的代理人吗？”
“是的，你听我说——”
接着哇啦哇啦地滔滔不绝说起来。到后来，凡是在座的三个人从不知晓

的佛斯卡瑞里经商秘诀，他的旅游，收入以及对美国与欧洲国家的看法都听
过了，却没听进去几句。跟这个人问话是不必要的，他自己会涌出来的。

他善良、幼稚的面孔散发着满足的兴奋，终于，他作了个文雅的姿态，
停了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所以说呀，”他说：“我做的是
大买卖。我追得上时代。我也懂得推销术！”

“这么说，你在过去十年来，经常在美国的喽？”
“是呵，先生。呵！真忘不了我第一天坐船去美国的情景，好远的路程

啊！我妈，我小妹——”
白罗阻住了他洪水般的追忆。
“你在美国居住期间，遇见过死者吗？”
“从来没。不过他这类人我很清楚。哈！可清楚得很呢，”说着，啪地

一声，两只手指响亮地弹了一声。“道貌岸然，西装革履，骨子里男盗女娼。
从我的经验中看来，他准是个大坏蛋。我的看法是错不了的。”
“你看得很准确，”白罗淡淡地说：“罗嘉德就是卡赛提，那名绑票匪
徒。”
“看，我说得不错吧？我看人，十拿九稳。这很有用的。只有在美国，

才学得到怎么做买卖。我——”
“你还记得阿姆斯壮绑架案吗？”
“不太记得了。你是指这名字吗？是个小女孩，是不？”
“是的，很惨的事。”
这名意大利大汉，似乎到目前为止，是唯一对此一观点持有异议的人。
“啊呀！这种事是常有的，”他看得很淡地说：“在美国这么庞大的文

明里——
白罗打断了他的话：“你见过阿姆斯壮家中任何人吗？”
“没有，我想没有。很难说，让我给你们几个统计数字。去年一年里，

我就卖了——”
“先生，请你话不要扯得太远。”
这意大利人歉然地摊了摊手说：“万分抱歉。”
“请告诉我们，昨晚晚餐后你的一切行动。”
“没问题。我在餐车里能呆多久就多呆上一会儿，比较热闹，我跟同桌


的那位美国先生聊天。他卖打字带。后来，我回我房中。房里没人。与我同
房的那个可怜的约翰牛去伺候他老板去了。后来，他总算回来了——还是那
副死样子。他简直不说话，顶多‘是’，或‘不是’。英国人真差劲，没法
子相投。他只会一本正经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后来，列车长来了，替我们铺
床。”

“第四与第五号卧铺。”白罗接了一句。

“正是——在最尾的一个房间，我睡上铺，我坐在铺上抽烟、看书。那
个小英国人，我看是患了牙疼。他取出一小瓶药，味道烈极了。他就躺在床
上呻吟。不久，我就睡觉了。每次醒来，都听见他在那里叫喊。”

“你晓得他夜里离开过房间吗？”
“我想没有。要是有，我会听得见的。走道上的那盏灯总是亮着的——

人一醒来，就会以为自己在边境上的关口检查室里呢。”
“他谈过他的老板吗？对他表示过什么反感吗？”
“我告诉过你他是不说话的。他根本不搭理人的。一条死鱼。”
“你说，你是抽烟斗、雪茄还是香烟来着？”
“只抽香烟。”
白罗敬了他一支，他接了过来。
“你去过芝加哥吗？”波克先生问。
“呵！当然——那个城真不错——不过，纽约我最熟，还有克利夫兰、

底特律。你去过美国吗？没有？你真该去。那儿——”白罗往他前面推过一

张纸去。
“请签字，并将你的永久地址写下来。”
这意大利人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遍。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仍是一惯的真

切。

“没事了吗？不再需要我了？待会儿见，各位。希望这风雪很快过去。
我在米兰还有要事要办呢。”他一脸愁容地摇着头说：“我看我这笔生意要
泡汤了。”说着，离开了餐车。

白罗看了看他的朋友。
“他在美国住了很久，”波克先生说：“又是个意大利人，意大利人可
是喜欢动刀的！满嘴也没一句真话！我讨厌意大利人。”
“也得看人了。”白罗笑着说：“也许你的看法不错，不过，老朋友，

我可要提醒你，我们可没有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
“那么你说的心理因素又该怎么讲呢？意大利人不是爱杀人的吗？”
“的确，”白罗说：“特别是在吵翻了的时候。但是，这个——这是个

不同类型的罪案。朋友，我心中有个浅见，这件罪案是经过周密计划而进行
的。看得远，运过脑子的罪行。这不是——该怎么说？——拉丁民族性的罪
行。这个案子显示了一股冷静、虑谋与巧思的智慧——依我看该是盎格鲁·撒
克逊人种的头脑。”

他说着拿起了最后两本护照。
“我们现在，”他说“就见玛丽·戴本瀚小姐吧。”



11 玛丽·戴本瀚小姐的证词

玛丽·戴本瀚踏进餐车时，立即印证了白罗稍早对她持有的印象。
她身着一袭爽眼的黑色套装，灰色法国衬衫，黑润的发卷也梳理得柔顺

不紊。她的神情就像她那头柔发般的稳重大方。
她在白罗与波克先生两人对面坐下，质询式地注视着他们。
“你是玛丽·贺妙妮·戴本瀚，今年廿六岁，是吗？”白罗开始问。
“是的。”
“英国籍”？
“是的。”
“小姐，请把你的永久地址写在这张纸上，好吗？”她写了下来。笔迹

整洁清晰。
“现在，小姐，可否请你把昨晚的情形给我们叙述一下？”
“恐怕没什么可奉告的。我回房安歇了。”
“我们车上发生了凶案，你觉得难过不安吗？”
显然，她不曾料到这样的问题，灰色的眼睛睁大了少许。
“我不太懂你的问题。”
“我问的问题很简单，小姐，容我重复一次：我们火车上发生了这样的

凶案，你觉得很难过不安吗？”
“我未曾从这个角度去着想过。抱歉，我不能说我感到有什么难过。”
“这种罪案——你觉得很稀松平常吗？呃？”
“当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玛丽·戴本瀚平静地说。
“你真是道地的英国人，小姐。不容易激动的。”
她嫣然一笑，说：“抱歉，我是不会哭天嚎地来证实我确有情感；再说，

每天都有人死的。”
“不错，天天有人死，但是谋杀却未必时常发生。”
“喔！那当然。”
“你不认识死者？”
“昨天午餐时，才第一次见到。”
“你认为他是怎样的人？”
“根本没注意。”
“你不觉得他长相很凶恶吗？”
她轻轻耸了耸肩头：“没有想过。”
白罗全神注视着她。
“我想，我如此讯问你，你可能有些不以为然吧？”他挤了一下眼睛，

又说：“你一定在想，在英国就不会是这种问法。在贵国，一切公事公办，
实事求是，简明扼要。不过，小姐，我有我自己的一套做法。我先研究一下
讯问对象的性格，然后选择合适的问题。我刚问过一位先生，他对什么事物
都要表示意见。我就只好问他斩钉截铁的问题。我只叫他回答是，或不是，
这个或那个。而你却是个极有分寸、讲求层次的人，你的回答简单而具重点。
小姐，人性是很古怪的，因此，我就得问你与众不同的问题。我要知道你心
头的感触，脑里的想法。这种问讯方式，你不认为满意吗？”“如果你不介
意，我认为这完全是浪费时间。我不喜欢罗嘉德这个人的面貌，对你们寻找
凶手似乎并没什么助益。”“你知道罗嘉德先生究竟是谁吧，小姐？”


她点了点头。“侯伯太太已经嚷嚷了好半天了。”“你对阿姆斯壮绑票

案有什么看法？”
“非常卑鄙。”她极干脆地说。
白罗沉思地看了她一眼。
“戴本瀚小姐，你是自巴格达上车的吧？”
“是的。”
“前往伦敦？”
“是的。”
“你在巴格达从事什么工作？”
“担任两个小孩子的家庭教师。”
“销假之后，是否仍回去工作？”
“还不一定。”
“什么原因？”
“巴格达太偏僻了。如果有合适的工作，我希望留在伦敦。”
“喔，是这样的。我还以为，也许你要结婚了呢？”戴本瀚小姐没有作

答，只抬起眼睛狠狠地在白罗脸上瞪了一眼，那眼光犹似在说：“你这人简
直卤莽无礼！”“你对与你同房的女士奥尔森小姐，有什么看法？”“她像
是个善良而平凡的女人。”“她的睡袍是什么颜色的？”

玛丽·戴本瀚小姐瞪了他一眼，说“一种褐色的——纯毛的。”
“呵，请恕我冒昧，我好像在阿勒颇至伊斯坦堡途中，注意到你所穿睡
袍的颜色，是浅紫色，对吧？”“是的，不错。”
“你没有别的颜色的睡袍吗？比方说，鲜红色的？”“没有，那不是我

的。”
白罗像猫抓老鼠般地，突然往前扑了过来。“那么，是谁的？”
这小姐吃了惊，怔住了。“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说‘没有，我没有那种颜色的’，却说的是‘那不是我的’。

言下之意是确知有人，的确有那种颜色的睡袍。”
她点了点头。
“车上有人穿这种颜色的？”
“是的。”
“是谁的？”
“我刚告诉你我不知道。我今晨五时左右醒来，觉得火车好像停下很久

了。我打开房门往过道上看看，心想也许到了站了。我看见过道那端有个穿

红色睡袍的人。”
“你不认识是谁吗？她皮肤是深色？浅色？头发花白吗？”
“说不上来，她戴了顶小帽子。我只看见她头部的背影。”“身材如何？”
“好像高高瘦瘦的，很难说。不过，睡袍上绣了有龙的。”
“对的，对的，是有龙的。”他沉默了片晌，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不

懂，简直想不通。这全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嘛。”
之后，他抬起头来，说：“小姐，我不多耽误你的时间了。”
“喔！”她似乎颇感意外，但立即站起身来。
到了餐车门口，她又停了下来，踌躇了半晌，又走了回来。“那位瑞典

女士——奥尔森小姐，是吧？——她好像很焦虑。她说你告诉她，她是最后
一名看见死者生存的旅客。


我想，她大概认为你怀疑她。我可否跟她说，她想错了？说真的，她是

那种连苍蝇都不忍碰的女人。”说着，现出一丝浅笑。
“她去侯伯太太房里要阿司匹林，是什么时刻的事？”
“刚过十点半。”
“她去了多久？”
“大约五分钟。”
“夜间她又离开过房间吗？”
“没有。”
白罗对医师说：“罗嘉德有可能那么早就遇害了吗？”
医师摇了摇头。
“那么，你可以请你的朋友放心了，小姐。”
“谢谢。”她突然朝他笑了笑，是那样逗人怜惜的微笑。
“你晓得，她像只绵羊，受了惊吓，就那么嘤嘤哭泣的。”
她转身踱了出去。


12 德国女仆的证词

波克先生好生不解地看着他的朋友。
“我真不懂你，老兄。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我在找漏洞，朋友。”
“漏洞？”
“是的——在一位年轻小姐冷静的外表上寻找，我想要动摇她的镇静。


我做到了吗？我不知道。不过，至少我知道：“她并未料到我曾用这种方式
问讯她。”
“你在怀疑她，”波克先生缓声地说：“可是为什么？她是那么一位美
丽动人的年轻小姐——该是全世界最不可能牵涉到这个案子中的人了。”
“我也同意，”康斯丹丁医师说：“她很冷漠，不是一个激动的人。她

不会动刀杀人，上法院打官司倒是可能。”
白罗叹了一口气。
“你们二位，脑子里最好不要总认定这是一桩不经预谋、骤然发生的命

案。我所以怀疑戴本瀚小姐，基于两点理由，其一是我曾偶然听见的一点事，
这你们两位还不知道。”
他将自阿勒颇搭车途中听见戴本瀚与阿伯斯诺上校交换过悄悄话的经
过，告诉了他们。

“这的确是相当奇怪的，”波克先生听完之后说：“这可需要解释了。
果若此中含有你所怀疑的因素，那么，他们两个是一伙涉嫌了——她跟那位
一脸凛然的英国人。”

白罗点了点头。

“而这却绝非事实可以求证的，”他说：“你们想，果若是他们两个合
谋，我们又能发现什么呢？难道他们两人可以彼此提供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
据吗？不是吗？就不是，这是不可能的。戴本瀚小姐不在现场的证据，只能
由那位她从不认识的瑞典女人提出，而阿伯斯诺上校却只有死者的秘书麦昆
可以提供证据。不成，这种解迷的方法太过简易了。”

“你说你怀疑她尚有另一个原因呢。”波克先生提醒他说。
白罗笑了笑。
“喔！是的，不过那仅是一个心理学的因素。我自问：可不可能是戴本

瀚小姐策划的这桩谋杀？因为我相信：这桩命案背后，一定有一个冷静而机
智的头脑在主使，而只有戴本瀚小姐具备此一资格。”
波克先生摇着头说：“我看，这你就错了，老兄。我看不出这位年轻的

英国小姐会像个罪犯。”
“呵！好吧。”白罗说着，拿起桌上最后一本护照。
“我们名单上最后一人是希尔格·施密德，那名女仆。”
经服务人员召唤之后，希尔格·施密德进入餐车，毕恭毕敬地站着等候

问话。
白罗示意让她坐下。
她坐下后，合起两手平放在膝上，稳如泰山般地等候讯问。她简直是太

平稳了——一副至尊的老实相，好像没什么脑子的样子。
白罗讯问她的方法与问戴本瀚小姐截然不同。
他竭尽温婉和气，尽量使这妇人放松下来。等她写下姓名与住址之后，


才委婉地问起了问题。
他们对话用的是德语。
“我们希望尽量了解一下昨夜发生的事情，”他说：“我们了解，也许

你对罪案本身可能无法提供什么资料，但是或许你曾看见或听到某些事情，

对你本人可能不具什么意义，但却可能对我们很有价值。你了解吗？”
“我什么事也不知道，先生”
“比方说，昨晚你女主人召唤过你，你总知道吧？”
“那我知道。”
“你记得那是什么时刻吗？”
“我不知道，先生，服务人员来叫我的时候，我睡着了。”
“好的，好的。你经常是这样被召唤的吗？”
“这没什么不寻常，先生。您知道，我们夫人夜间经常需要照应，她睡

得不好。”
“好的。有人来唤你，你起床后，穿了睡袍了吗？”
“没有，先生。我只加了些衣裳，我去伺候郡主时是不敢穿睡袍的。”
“反正是一件很好的睡袍——鲜红色的，对吧？”
她瞪着他说：“是深蓝色法兰绒的睡袍，先生。”
“喔，继续说你的，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你到郡主夫人房里去了，你到

那里做什么事了呢？”

“我给她按摩，先生。然后念书给她听。我念得不好，可是郡主说那样
更好，使她容易入睡。她想睡的时候，就叫我走，我合上书就回自己房里去
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刻吗？”
“不知道，先生。”
“那么，你那时伺候郡主夫人有多久呢？”
“大约半小时，先生。”
“好，继续说。”
“我先去我房中替她另取了一条毯子。虽然有暖气，还是冷得很。我替


她盖好，她跟我说了晚安。我为她倒好了矿泉水，就熄了灯离开了。”
“后来呢？”
“没有什么了，先生。我回到房里就睡觉了。”“在过道上没碰见什么

人吗？”
“没有，先生。”
“你没看见，一位太太穿一件鲜红色睡袍还绣了龙的吗？”
她温驯的眼睛朝着他鼓得大大地说：“没有，真的没有，先生。除了服

务人员之外，什么人也没看到。大家都睡了。”“可是你是看到列车长的了。”
“是的，先生。”
“他在干什么？”
“他从一间卧铺房里走了出来，先生。”
“什么？”波克先生倾身向前问道：“哪间？”希尔格·施密德又被吓

得一脸惧色，白罗朝他朋友责怪地扫了一眼。

“当然了，”他说：“列车长经常在夜间要应旅客的按铃的。你记得是
哪一间房间吗？”“是在车厢中间的，先生。离郡主夫人的房间隔了二三个
房门。”


“啊！请告诉我们到底是在哪间，又是怎么回事？”“他差一点撞上了

我，先生。那时，我正从自己房里取了毯子去拿给夫人。”
“他从一间房里走出来，差点跟你撞个满怀。他是朝哪个方向走的？”
“朝我走来的，先生。他跟我道了声歉，就往餐车那头的过道上走去了。

有铃声响了起来，可是我想他没去应。”她停了停又说：“我不懂，他怎么
可以——”白罗劝慰她说：“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通常都会这样的。这位
可怜的列车长，这一晚上也真够忙的——先得去叫你，又得应铃。”

“叫醒我的不是这个列车长，先生。是另外一个。”“呵！另外一个！

你以前见过他吗？”
“没有，先生。”
“啊！——你要是再见到他，你看你还会认识他吗？”“我想我认得的，

先生。”
白罗朝波克先生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起身走到餐车门口吩咐了命

令。
白罗继续以和蔼、温婉的语气问话。
“你去过美国吗，希尔格·施密德？”
“从没去过，先生。一定是个很好的国家。”“你或许已听说了这被杀

的人真正是谁了吧——他主使加害过一个小女孩。”
“是的，我听说了，先生。真可怕——险恶。上帝是不该饶恕这种事的。

在德国可没这种恶事。”
泪水盈满了这妇人的泪眶。她强烈母性的灵魂受到了震撼。
“的确是极恶毒的罪行。”白罗凄然地应着。
他自口袋中取出一块麻纱手帕，递给了她。
“这是你的手帕吗，希尔格·施密德？”
这妇人翻着手帕时，沉寂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她的脸色也回复了一些。
“喔！不是的，不是我的，先生。”
“因为上头绣了名字缩写字母H，我还以为是你的呢。”
“呵！先生，这是贵夫人用的手绢。很贵的手帕呵，用手绣的，我敢说

是巴黎做的。”
“不是你的，你也不知道会是谁的吗？”
“我？喔！不，我不知道，先生。”
三人中，只有白罗察觉到她回答时语气犹豫的意味。
波克先生在白罗耳边说了一句，白罗点点头对妇人说：“卧车上的三名

服务人员就要来到，可否请你告诉我们昨晚你去送毯子给郡主时碰上的是哪
一个？”
三个人进来了。皮耶·麦寇、雅典至巴黎车厢上的高大金发列车长，还

有一名是布加勒斯特车厢中的肥硕列车长。
希尔格·施密德朝他们看了看，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先生，”她说：“这三个人都不是我昨晚看见的那个。”
“可是，车上就只有这么三个列车长啊。你一定没搞清楚。”
“我没弄错，先生。这三个人都是又高、又大的。我看见的是一个瘦小、

深色皮肤的，还留了一撮小胡子。他向我说‘对不起’时，声音很细，像个
女人的声音。是真的，我记得很清楚，先生。”


13 旅客证词的总结

“一个瘦小、深色皮肤、声音像女人的男人。”波克先生说。
这时，三名列车长与希尔格·施密德已经退出了餐车。
波克先生颓丧地摊了摊手说：“我不懂——简直地全然不懂！罗嘉德所

说的仇人确定是上了车的。可是他现在人在哪里？总不可能一下子无影无踪
了吧？我的头都昏了，老兄，你倒是说话呀！我求你，告诉我这不可能的事
怎么能变成可能！”

“你说的很好，”白罗说：“不可能的事是不会发生的，因此，不论表

面情形如何，这不可能的事绝对是可能的。”
“那么，请赶快说说昨天晚上这车上到底发生的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魔术师，朋友，我跟你一样，也是满头的雾水。总之，这案子

进展得愈来愈离奇了。”
“进展？进展个鬼！”
白罗摇着头说：“不，不能这么说。我们确有些进展。我们了解了某些

事情，也听过了旅客的证词。”
“可这都有什么用？一点没用！”
“不能这么说，老朋友。”
“也许，我有些夸大其词。那个美国人哈德曼，还有那名德国女仆，不

错，他们俩提供了我们某些资料。我是说，他们把这个案子搞得列莫名其妙

了”。
“不，不，没有。”白罗安慰他说。
波克先生这下子可抓住他了。“那么好，让我们听听赫邱里·白罗的智

慧与道理。”
“我不是说过，我也说不上所以然来吗？但至少我们可以面对当前的问

题。我们可以按次序、用方法把手中已有的事实好好安排组合一下。”
“洗耳恭听。”康斯丹丁医师插了一句。
白罗清了清喉咙，手里顺展着一张吸墨纸。
“我们来检查一下本案现有的情况。第一、我们有了几点不争的事实。

这个人，罗嘉德或是卡塞提。昨晚被人刺了十二刀而死。这是第一点事实。”
“就算一个吧，算一个。老兄。”波克先生带些挖苦地说。
赫邱里·白罗毫不以为忤。他继续平静地说：
“眼前，我姑且不谈我与康斯丹丁医师已经讨论过的一些相当怪异的征

状，我等一会儿再谈。我心中认为第二点重要的事实是案发的时刻。”
“这又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了。案发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过一刻的时候。

一切所有证据都可指出这个时间是正确的。”
“不是所有的，你又夸张了。不错，是有不少证据可以支持这个论点。”
“真高兴你至少承认这一点。”
白罗不为他的打岔所恼，继续平心静气地分析：
“我们眼前有三种可能性：
“一、正如你所说的，谋杀发生在凌晨一时一刻。此点，侯伯太太与那

名德国女仆希尔格·施密德的证词以及手表的指证可以加以支持。此外，康
斯丹丁医师也表同意。”
“二、谋杀时刻可能较晚，而那只手表，所指的时刻是被人动过手脚，


故意为我们制造错觉的。

“三、谋杀时刻较早，基于上述理由，手表时刻的证据也是经人假造的。”

“然则，如果我们接受第一种最受多数证词所支持的可能性，那么，我
们也得接受它所引起的某些事实。首先，如果死者被刺时刻确是凌晨一时一
刻，那么凶手不可能离开列车。但问题是：他在哪儿？他又是谁？”

“我们现在来仔细查看一下证词：我们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瘦小、深色
皮肤、说话像女人声音的男人，是得自哈德曼先生的口中；然而我们无从证
实哈德曼的证词是否可靠。其次，哈德曼会不会是冒充纽约侦探服务公司的
侦探呢？”

“对于本案，我心中感触最深的是，我们没有警方所有的一切方便。我
们无法调查这些旅客的诚意，我们只能仰赖推论。这，我觉得也使事体更加
玄奥。这不是可以循惯理来解决的问题。我是要全凭头脑的。我在问自己：
可否接受哈德曼自述的真实性？我的决定是‘可以’。我认为哈德曼所作有
关他本人的申述，我们是可以接受的。”

“你依靠直觉？也就是美国人常说的‘冥冥间’，是吗？”康斯丹丁医
师问。

“不然，我注意的是或然率。哈德曼持假护照旅行——这使人立即会怀
疑上他。等到警方赶到现场来之后，首先就要拘捕他，并打电报查证他对自
己所作的陈述是否属实。其他旅客的情形，证实他们的证词是诚实的固然也
很难，但多半不至于惹上官司，因为他们似乎嫌疑不多。但是哈德曼的情况，
就简单得多了。他或者的确是个侦探，或者根本不是。因此，我说，这案子
可以证明还是有头绪的。

“那么，你免去他的可疑性了？”

“当然没有，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据我所了解，任何一名美国侦探，都
有他企图谋杀罗嘉德的个人理由。我只是说，我认为我们可以接受他对其本
人身份所作的说明。如此，他所说罗嘉德雇用他当保镖，虽不一定是真的，
却是有可能的。如果我们接受此一事实，那也得取得证实。而证据之一，却
是在最没料到的人的身上——希尔格·施密德的证词。她所说在过道上撞到
了一个穿卧车列车长制服的人，正与此吻合。还有其他证据可以支持他们两
个所指陈的事吗？有的。那就是侯伯太太在她房里所找到的那枚钮扣。此外，
还有一项与此吻合的证词，也许你们并没注意到。”

“是什么？”

“那就是阿伯斯诺上校与海洛特·麦昆两人都提到列车长会曾经走过他
们的房门。他们虽没指出这事的重要性，但是，两位朋友，皮耶·麦寇坚称
除了几次特殊情况之外，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座位，而那几次离开座位都
绝不可能经过阿伯斯诺与麦昆所在房间，因为他到车厢那头是不会经过麦昆
的房间的。”

“因此，这个穿列车长制服而有女人声音的男人之存在，至少有四名证
人直接或间接地可以指出。”

“我有个小疑问，”康斯丹丁医师说：“如果希尔格·施密德说的是真
话，那么这位真正的卧车列车长怎么没有说他去应侯伯太太按铃时遇见她了
呢？”

“这一点，已经有了说明。他去应侯伯太太的铃时，那名女仆已正在她
主人的房中。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时，列车长已经在侯伯太太房里了。”


波克先生好不容易才等他们讲完。

“不错，不错，老兄，”他不耐烦地对白罗说：“我很佩服你的谨慎与
抽丝剥茧的方法。不过，你并没有抓住问题的重点。我们都同意这个人的确
存在，可是他到哪里去了呢？”

白罗责怪地猛摇着头。

“你又错了。你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了。在我问‘这个人失踪到哪里去
了’之前，我先问‘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因为，你想，如果这个人果若
是个空想的，捏造的，那么干脆当作他无影无踪，不是就没事了吗？所以，
我首先得建立一个事实，那就是确实有这么个有血有肉的人存在。”

“既然你认定有这么个人，那么，他现在在哪儿？”

“朋友，这个问题只有两个答案。他如非仍躲在列车里我们根本想都想
不到的地方，那他就是一人乔扮作两人。他是罗嘉德所惧怕的那个仇人——
而同时在车上又乔装成连罗嘉德都认不出来的人。”

“吔，这也有可能，”波克先生说着脸色开朗了些，但随即又蒙上了愁

云。“只是有一点——”
白罗代他说了出来：
“那人的身高，是不？除了罗嘉德的仆人，车上所有的男性旅客都是高

大的——意大利大汉、阿伯斯诺上校、海洛特·麦昆，它君业伯爵。于是就
只剩下那男仆了——却又是个很不合情的假设。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别忘
了那‘女人样的声音’。这就给了我们选择的余地了。其一，说不定那人是
男扮女装，其二，或根本就是个女人。一个身高的女人穿上男人衣服也会显
得瘦小一点的。”

“但是罗嘉德怎么会不知道呢——”

“也许他早就知道。说不定这女人早就以为穿了男人衣裳行刺他可能容
易得逞，却目的未遂。罗嘉德也许猜到了她还会重施故伎，所以告诉哈德曼
要注意防备一个男人。但是，他提醒他那男人说话声音像女人。”

“是有可能”，波克先生说：“可是——”
“听我说，朋友，我想我现在该告诉你康斯丹丁医生注意到的一些不一
致的所在点了。”
他就把他与康斯丹丁医生从死者身上刀伤上所获致的结论详细地说给他
听了。波克先生听后，哀叫一声又把头抱住了。
“我知道，”白罗极表同情地说：“我很了解你的感觉。头都要炸了，

是吧？”
“这简直不可思议！”波克先生嚷了起来。
“一点不错。荒谬——不可能发生的——没影的事。我自己也是这么对

自己说。可是，老友呵，的确又是如此呀！事实摆在眼前，逃是逃不掉的。”
“简直要把人搞疯了！”
“不是吗？我的老朋友，这是荒谬得有时叫我起了玄想：也许实际上可

能很简单..当然了，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点‘小猜想’！”
“两名凶手，”波克先生仍在径自哀鸣：“偏发生在我这东方特快车

上..”
他这么一想，几乎要哭出声来。
“现在让我们把不可思议的事弄得更荒谬一点，”白罗故作轻松地说：

“昨晚在列车上，出现了两名神秘的陌生人。有个卧铺列车的服务人员符合


哈德曼先生的描述，而且希尔格·施密德、阿伯斯诺上校与麦昆先生也都见
到了。可又有一个穿红色睡袍的女人——一个高瘦的女人，皮耶·麦寇、戴
本瀚小姐、麦昆和我本人也都看到过（再加上阿伯斯诺上校还嗅到过！）的，
她是谁呢？到现在车上还没有一个人承认有一件鲜红色的睡袍，她也同样地
失踪了。她是否也如那个穿制服的人，同样是个捏造出来的人物？还是车上
的确有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物？他们现在何处，这两个人？再说，那件列车长
制服与那件鲜红色睡袍又都在哪里？”

“啊！这是可以找出来的，”波克先生一下子跳起身来。“我们必须要
搜遍全车旅客的行李。是的，我就不信会找不出来！”

白罗也立起身来。“我敢作个大胆的预言。”他说。

“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心里有数。”

“呃？在哪儿？”

“你可以在男客的行李里找到那件睡袍。至于那件列车长的制服，就到
希尔格·施密德的箱子里去翻吧。”

“希尔格·施密德？你认为——”

“并非如你心中所想的。我只是这么个看法：如果希尔格·施密德涉嫌，
那么制服可能不在她行李里；如果她是无辜的，那么一定在她行李里。”

“可是，这怎么——”波克先生刚要接话，又停了下来。“从哪儿传来
的这么吵闹的声音，”他嚷道：“简直像火车头开动一样。”

喧声愈来愈近了。刺耳的尖吼夹杂着女人的反抗声音。餐车门一下子被
人猛推开来，侯伯太太撞了进来。“吓死我了！”她喊着：“太可怕了！在
我的手提袋里，我的大手提袋里！一把大刀——全都是血！”

突然往前一倾，她一下子昏倒在白罗的肩上。


14 凶器的求证

波克先生一时顾不了体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这位昏厥的女士头部
平放在桌上。康斯丹丁医师大声呼叫服务人员，他们赶来之后，大家忙作一
团。

“就把她的头部那么平放着，”医师说：“等她醒来，灌一点白兰地给
她喝，懂吧？”
然后，他就跟着白罗与波克迈出了餐车。他的兴致全在这罪案的本身，
对昏倒的中年妇人他是没啥口味的。
侯伯太太倒是不久就醒转过来。不几分钟，她就坐起身来，浅啜着服务
人员递给她的白兰地，又开始嚷嚷了。

“我简直说不上来我吓成什么样子了！我敢说这车上没有一个人能了解
我的感觉。我从小就敏感得要命。一看见血——哎呀！就是现在一想起来，
我就又要昏倒了！”

服务人员赶快又喂了她一口酒。“再喝点，夫人。”
“你认为我该喝吗？我一生都是禁酒的。我从来不碰这种东西的，我们

一家人都禁酒。不过，既然，只有这个法子有效——”
她又喝了一口。
这时，白罗与波克先生，后面紧跟着康斯丹丁医师，出了餐车，匆匆穿

过伊斯坦堡卧车厢的过道，直奔侯伯太太的房间而来。
车上所有的旅客似乎都挤在她的房门外头。满脸憔悴的列车长，正在求

他们往后退退。
“没什么可看的嘛。”他用各种语言在劝说着。
“请让我过去。”波克先生说。
他肥胖的身躯挤过围观的人群，进入了卧铺房间。白罗也紧跟了进去。
“您来了，真太好了，先生，”列车长如释重负地说：“大家都要挤进

去，那位美国太太，她那份嚷劲，老天，我还以为她也遭人谋杀了呢！我奔
了来，她还在发狂似地喊叫；她嚷着一定要找您，大喊大嚷地跑了出去，见
了人就告诉她房里出的事。”

他又用手指了指说：“就在那里头，先生。我没碰过”。

在通往邻室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只花格子橡胶制的大手提袋。下头的地
板上有一把可能自侯伯太太手中丢落的锤形匕首，是一柄粗制滥造的东方赝
品。刀柄雕花，刀刃锤形。刀刃上染满了如锈的污渍。

白罗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拾了起来。
“嗯，”他口中喃喃地说：“不会有错的。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凶器吧—
—呃，医师？”医师查看了一回。
“不必太小心，”白罗说：“除了侯伯太太的之外，上头不会有别人的

指纹。”
康斯丹丁一下子就验看完了。
“正是杀人凶器，”他说：“与每一处刀伤都会符合的。”
“我求你，朋友，先别这么说！”
医师有些惊呀地看着他。
“我们手头上的巧合已经够多了，昨天夜里有两个人决定要刺杀罗嘉

德。若说他们两人选用了同样的凶器，也就未免太巧了。”


“这一点上的巧合，也许不如你想的那么奇怪，”医师说：“不知有几

千把这种赝品的东方匕首运到君士坦丁堡出售呢。”
“这倒叫我松了口气，可也只是那么一点点。”白罗说。
他心有所思地看面前的门，然后拿掉了手提袋，开了开门把手，门没有

移动，门把手上方大约一尺的地方有门栓。白罗往后拉了一下，又推门，但

是门仍关得死死的。
“我们从另一边关上的，你还记得吗？”
“是的，不错，”白罗心不在焉地说。他心头似乎在想别的事情。他发

愁似地双眉紧皱着。

“不就是这样吗？波克先生说：“那人穿过这间屋子。他在关上这扇通
门时，手摸到了这个大手提袋。心里一动，就顺手将沾血的匕首丢在袋子里
了。后来，没想到会惊醒了侯伯太太，就从另一扇门溜到过道上去了。”

“就按你说的吧，”白罗咕哝着：“一定这样的了。”但是他脸上不解
的神色并未消失。
“到底是什么呢？”波克先生质问说：“一定有些什么事使你仍不能满

意。有吧？”
白罗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你不感到同样地奇怪吗？没有，你显然没有。算了，没什么要紧。”
列车长将头探进屋里说：“那位美国太太回来了。”
康斯丹丁医师立时一脸的歉然。他感到自己适才照料侯伯太太未免太漫

不经心了。但是她却似乎并未介意，她全副精神都专注在另外的事上了。
“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她赶到门口时仍喘着气说：“我没法子在这

屋子里呆了！给我一百万，我今天晚上也不在这儿睡了！”
“可是，夫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管了，我告诉你，我是不依的！我宁可在过道

上坐一夜。”她开始饮泣了“呵呀，要是给我女儿知道了——要是她看见我

现在这副模样，哎呀——”
白罗断然打断了她。
“夫人，你想错了。你的要求非常合理。我们会把你的行李立刻搬到另

一间屋里去。”
侯伯太太将手中的手帕放低了一些，说：“真的吗？呵！这样我已经觉

得好多了。可是卧铺房不是都住满了吗？除非哪位先生肯——”
波克先生发话了。
“你的行李会搬到另一节车厢去的。我们给你在下一节车厢——从布加

勒斯特挂上的那节车厢——另安排一间卧铺房。”
“呵，那太好了。我不是个好紧张的人，可是睡在死人的隔壁房间！”

她打了个寒噤说：“那会把我逼疯的。”
“麦寇，”波克先生喊道：“把这儿的行李搬到雅典至巴黎的车厢去。”
“是，先生。同样号码的房间吗——第三号？”
“不，”白罗抢在他朋友之前答道：“我想给夫人换个号码会更好。比

方说，就到第十二号去吧。”
“是的，先生。”
列车长拎起了行李箱。侯伯太太转身对白罗感激地说：
“你真客气又周到，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不用客气，夫人。我们陪你一同过去，希望能舒舒服服地为您安顿下
来。”
三人陪着侯伯太太来到了她的新房间。她眉开眼笑地四周看了看说：“这

里真不错。”
“还满意吧，夫人？你看，跟你原先睡的那个房间完全一样。”
“的确，只是——方向跟那间正相反。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火车

是这个方向、那个方向地来回跑的。我跟我女儿说：‘我要一间顺火车头方
向的卧铺房。’她说：‘哎呀，那不好呀。要是你睡的时候朝一个方向，醒
来时就朝另一个方向了！’她说的可一点不错。昨天晚上我们到贝尔格莱德
是一个方向，出了站，就换了另一个方向了。”

“不论怎么说，夫人，你现在是称心如意了吧？”
“那也不尽然。我们困在这大风雪里，没有半个人想个法子，我的船后

天就要开了。”
“夫人，”波克先生说：“我们大家都如此啊——每个人都——”
“话是如此，”侯伯太太也承认说：“但是，可没有旁人，深更半夜地

有凶手闯进她的房间呀！”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夫人。”白罗说：“如果照你所说的，两个房

间的通门是拴上的，那人是怎么进你房里去的呢？”
“这，那个瑞典女人试给我看的呀。”
“让我们再仔细看看当时的情形。你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所以你自己是

看不见的，是吧？”
“是的，看不见，因为有那只大手提袋挡着。哎呀，我真得再买一只新

的了。一看见这见，我心里就想吐！”
白罗将那只手提袋拾起来，挂在通往隔室的门手把上。
“可不是吗？我懂了。”他说：“门栓正好在门把手的下方，给手提袋

挡住了。你躺在铺上，是看不见门栓是推上去没有的。”
“本来嘛，我不就是这么对你说的嘛！”
“那位瑞典女士，奥尔森小姐，就站在你跟门之间。她试了试之后，告

诉你门是拴好的。”
“正是。”
“不过，夫人，她也许没搞清楚。你让我说给你听。”白罗一副急于解

说的神情。“门拴不过是一块金属。往右扳，门就锁上了。要是不扳，门就
不会锁的。也许，她只扳了扳门把手，由于门是自另一边锁上的，她就认为
是自你这边锁上了的呢。”

“那么，我看她真是笨得可以。”
“夫人，最善良、最和气的人，不一定就很聪明。”
“那当然了。”
“唔，对了，夫人，你这次是去斯密尔纳的吗？”
“不是，我是坐船一直到伊斯坦堡的。我女儿的一个朋友詹森先生（人


好极了，我真愿意把你介绍给他）来接我，陪我玩遍了伊斯坦堡。不过，那
个城真差劲，到处破破烂烂的；还有每个人鞋上挂着的一大堆东西，哎呀，
——吔？我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詹森先生去接你的。”
“喔，对了。他送我搭上去斯密尔纳的一条法国邮船，我女婿会在码头


上接我的。等他知道了这事，真不知会怎么讲哟！我女儿说坐这火车是最安
全、最方便的了。‘你好好坐在自己卧铺房里，’她说：‘一下子就到巴鲁
斯了，到了那里，就可以搭美国运输船了。’哎呀，老天，我该怎么取销船
期呢？我总得通知他们呀，我现在根本来不及了。真糟糕透了——”

侯伯太太说着，眼眶又红了。
白罗早有些烦燥不耐了，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
“您受了惊吓了，夫人。我们会嘱咐餐车人员给你送点茶与饼干来。”
“我不太喜欢茶，”侯伯太太眼泪汪汪地说：“那是英国人的习俗。”
“那么，咖啡吧，夫人。你得提提神。”
“那杯白兰地弄得我头昏昏的，我想我还是喝点咖啡吧。”
“好极了。你是得恢复精力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说呀！”
“不过，夫人，按惯例，你可以先准我们搜看一下你的行李吗？”
“为什么呢？”
“我们正要搜查全部旅客的行李。我原不该再勾起刚才那段经历的，不

过，你该还记得你那只手提袋吧？”
“天呀！那你就赶快吧！我可再受不了那种惊吓了。”
检查很快就完毕。侯伯太太行李不多——一只帽盒子，一只廉价货色的

箱子，另外就是一只塞得满满的旅行袋。里面装的东西也都很简单、俐落；
若不是侯伯太太一定要大家看她那“我女儿”还有两个相当丑的小孩子的照
片——“我女儿的孩子，瞧他们多淘气呀？”——耽误工夫，这次检查该不
会超过两分钟就完事的。


15 向旅客的行李求证

白罗对侯伯太太百般虚与委蛇，又告诉她有人会送咖啡给她之后，才由
两个朋友陪同离开了房间。
“我们刚起了个头，却又落个一片空白。”波克先生发表意见说：“下
面该查谁了？”
“我看最简单的方法是顺着房间，一间一间地查。这样，我们就从第十

六房那位挺和气的哈德曼先生开始吧。”
哈德曼先生口叼雪茄，很亲切地欢迎他们进房。
“请进，各位，要是挤得进来的话。这房里空间实在太小了。”
波克先生向他说明了查访的目的，这位硕大的侦探点头表示他了解。
“没问题。说老实话，我还盘算着你们早就该过来的呢，各位，这是我

的钥匙，要是搜我身上口袋的话，也请便。要不要我把旅行袋拿下来给你

们？”
“列车长会拿的。麦寇！”
哈德曼先生的两只旅行袋很快就查完了。里头藏了不少私酒。哈德曼先

生挤了挤眼睛。
“只要跟列车长打个招呼，通常在边境是不查行李的。我只要塞给他们

一叠土耳其钞票，一切都没问题了。”
“那么到了巴黎呢？”
哈德曼先生又挤了挤眼睛。“等我到了巴黎，”他说：“这几瓶中剩下

的，我就全灌在一只标了洗发水的瓶子里了。”
哈德曼先生，你是不赞成禁酒的了？”波克先生笑着说。
“呃，”哈德曼说：“我只能说我是不会为禁酒而烦心的。”
“啊！”波克先生说：“有‘悄悄话’（地下酒吧）的地方，是吧？”

他谨慎且玩味地用了这个字眼。“你们美国人的流行话真花妙，有画龙点睛

之妙。”他说。
“我，是很想去美国的。”白罗说。
“在敝国，的确是可以学到些创业的方法的，”哈德曼说：“欧洲真该

醒醒了，不能老是半睡着。”“美国的确是个进步的国家，”白罗附和着说：
“我有很多佩服美国的地方。只是——也许我太老派了——我认为美国女人
总没有其他国家的可爱。法国或比利时的女孩子，要妖娆迷人得多——我想
没有别的国家比得过。”

哈德曼转头向窗外的大雪看了一下。
“也许你说得不错，白罗先生，”他说：“不过，我想每个国家都会认
定她的女人是天下最棒的。”他眨了眨眼，好像外头晶莹的积雪太刺眼了。

“真刺眼，是不？”他解释说：“哎，各位，这情形真叫我烦心了。又
是命案，又是风雪。成天无所事事，闲着打发时间。我真想找个人或找点差
事忙一忙。”

“道地美国西部奔忙的精神。”白罗笑着说。列车长将旅行袋举了上去
之后，他们就来到下一间房里，阿伯斯诺上校坐在一个角落里抽着烟斗看杂
志。

白罗说明了来意，上校没有表示异议。他有两只沉重的大皮箱。
“我其他的行李都交给水运了。”他向他们解释说。


一如多半的军人，这位上校的行李装得也非常整齐。不一会，行李就查
完了。白罗注意到一包清理烟斗的捻子。
“啊！”白罗点了点头。这些烟斗捻子跟他在死者房里地板上拣到的那
根是一样了。出来，在过道上，康斯丹丁也谈起了这点。
“真怪了，”白罗自言自语道：“简直难以置信，这与他的性格不符呀。
人多少是可以貌相的呀。”
下头一间卧铺房的门是关着的，这是德瑞格米罗夫郡主的房间。他们敲

了敲门，郡主低沉的声音应了一声：“进来！”
波克先生这次担任发言人。他极尽廉恭礼貌地说明了他们的来意。
郡主沉默地听着，她那张蛤蟆般的小脸毫无表情。
波克先生说完之后，她平静地说：“我了解这是必要的，各位先生。都

在这里，钥匙在我女仆那儿，她会为各位服务的。”
“您的钥匙总是放在您女仆那里吗，夫人？”白罗问。
“当然了，先生。”
“要是在半夜里，过境时海关人员要检查行李呢？”
老夫人轻耸了一下肩膀说：“很少发生。果若有，列车长会去叫她。”
“那么，您是完全信任她了，夫人？”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郡主平静地说：“我从不雇自己不信赖的人。”
“是的，”白罗若有所思地说：“这年头，信任是很稀见的了。也许找

个老实相的乡下妇人要比找个俏丽的丫头——比方说法国姑娘——好得
多。”
他发觉她那对炯黑、智慧的眼睛，渐渐睁圆了盯在他的脸上。“你在暗

指些什么，白罗先生？”
“没什么，夫人。我？没什么呀。”
“有的。你不是在想我应该雇一个体面的法国女人来照料我梳洗吗？”
“这倒或许更常见一些，夫人。”
她摇了摇头。“施密德对我很忠心。”她的语调刻意在这字眼上拖长了

些：“忠心——是买不到的。”那名德国女仆带着钥匙来到屋里。郡主用自
己的语言嘱咐她替这三位先生把她的行李打开以便检查。她本人站在过道上
看外面的雪景，白罗陪在她身边，让另外两人照管搜查行李的事。

她朝着他微笑了一下。
“怎么，先生，你不想看看我箱子里装了什么吗？”他摇了摇头。“夫

人，这是例行的，如此而已。”“你真这么想吗？”
“在您的情况，是如此的。”
“但是我认识也深爱苏妮亚·阿姆斯壮的。这，你有何等的想法？你以

为我不会动手杀掉像卡赛提这种流氓吗？唉，也许你的看法是正确的。”
她沉默了半晌。然后又说：
“像这样的人，你知道我但愿能怎么处置他吗？我要命令我的仆人：‘把

这人活活打死，然后扔到拉圾堆上去！’我年轻的时候，这种事情就是这么
处置的，先生。”他仍是没有答腔，只专心地听着。
她突然百般不耐地看着他说：“你是不说话的，白罗先生。我在想：不
知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目无旁视地盯了她一眼。“我认为，夫人，您的威力是在您的意志，
而不在您的手臂上。”


她顺着裹在黑衣里的瘦弱手臂往下瞧，直看到那只枯黄瓜子般缀满戒指
的手上。
“一点不错，”她说：“我这上面——一点力量也没有。我不知道我该

难过还是高兴。”
倏地，她猛转身回到房里，女仆正在忙着把东西装回箱里。
郡主打住了波克先生道歉的话。
“你是不必表示歉意的，先生，”她说：“出了人命案，当然要采取一

些行动，仅此而已。”
“您真太客气了，夫人。”
他们离去时，她只微微低了一下头。
下面两间房门也是关着。波克先生停下脚步抓了抓头。
“该死！”他说：“这就麻烦了，这两位用的是外交护照，按理行李是

不能检查的。”
“从验关的立场说是不错的。但是事关命案，就得另当别论了。”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不愿意惹麻烦。”
“不要发愁，老朋友，伯爵夫妇是很明理的人。你看德瑞格米罗夫郡主

不是很和蔼的吗？”

“她的确是位贵夫人。这两位地位也很显要，不过我觉得伯爵这个人个
性有些蛮横。你坚持要见他的夫人时，他好像很不高兴。如今我们再要检查
他们的行李，我看他更要光火了。也许——我们就放过他们吧，呃？反正，
他们也不会涉入这种事体的，我们何必自找麻烦呢？”

“我不同意你的想法，”白罗说：“我敢保证安君业伯爵会很讲理的。

无论如何，我们总可以试试看呵。”
不等波克先生回答，他就在第十三号房门上猛敲了两下。
里头有人应道：“进来！”
伯爵坐在靠门的角落上看报纸。伯爵夫人蜷卧在对面靠车窗的角落上，

她脑后垫着一只枕头，看着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对不起，伯爵先生，”白罗先开了口：“请原谅我们打扰阁下。我们
正在搜查旅客们的行李。这只是例行的程序，不能不进行。波克先生认为，
阁下伉俪持用外交护照，是有理由拒绝被查的。”

伯爵思量了片晌。
“谢谢，”他说：“但是我觉得不必把我们当作例外。我愿意与其他旅
客一样，行李接受搜查。”
他对他夫人说：“你不反对吧，伊莲娜？”“当然不。”伯爵夫人毫不
迟疑地说。

随即他们进行了一番快速、敷衍了事的搜查。白罗似乎有意在制造困窘，
说了一些无关宏旨的话，像什么：“你箱子上的标笺纸都湿了，夫人。”他
自架上拿下一只羊皮箱子时，指着上头姓名缩写与一个冠冕徽帜时这么说。

伯爵夫人对他此项观察并没有反应。事实上，她似乎对眼前进行的事情
倍感无聊，仍蜷卧在角落里，梦般的眼神凝视着窗外，任凭他们在隔室搜查
她的行李。

白罗在检查终了前，打开了盥洗缸上头挂着的小橱子，看了看里头放的
东西——一块海绵、面霜脂粉，还有一小瓶镇静剂。
之后，双方客套了一番；这三个搜查小组就离去了。


下头要查的是侯伯太太、死者与白罗自己的房间。

他们一行这时来到二等车厢。第一间房，第十号与第十一号卧铺，也就
是玛丽·戴本瀚与葛丽泰·奥尔森同室的房间。前者在看书，后者正在熟睡，
他们进来之后，她吓了一跳醒了过来。白罗重施故伎。那瑞典妇人似乎焦虑
不安，玛丽·戴本瀚则是镇定而冷漠。他先向那瑞典妇人发话。

“如果能得到你的许可，我们想先查你的行李。然后，也许你不介意去
照顾一下那位美国太太，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把她搬到下头一节车厢
的一间房间去了，但是因为她的手提袋中发现了东西，到现在仍是惊怕得很。
我已经叫人去送咖啡给她了，不过，我觉得要是有个人去陪她谈谈，会更好
的。”

这位好心的妇人，立刻仁心大动。她想立刻就去。她一定吓破了胆子了，
那位太太这次旅行离开了女儿，又碰上了这种事情，真够受的。当然，她应
该立刻就去陪她。她的箱子没有锁，她会带一点嗅盐过去的。

她匆匆离去，她的行李也立刻检查完毕。她的东西少得可怜；显然，她
也未曾觉察到自己帽子盒中少了些铁丝。
戴本瀚小姐将书本放了下来，她在注意着白罗。他跟她要过来钥匙，便

自行李架上取了一只箱子下来。正在开锁的时候，她问他：
“你为什么把她打发走了，白罗先生？”
“我，小姐？呵，去照应那位美国太太呀。”
“非常好的借口——但总归是个借口。”
“我不懂你的意思，小姐。”
“我想你懂得很。”她露出一丝冷笑说：“你要留我一个人下来。是不？”
“你这是把话硬往我嘴里塞了，小姐。”
“也把鬼主意塞进你头里了吗？不会的，我想我没有，你早就有这主意

了，对不对？”
“小姐，我们有句俗话说——”
“恶人先告状——是不是这句？你可别小看了我也有点观察力与普通常

识的，不论是什么理由了，反正你总认为我在这桩可鄙的事体上知道些什么

——我告诉你，我从没见过这个卑鄙的流氓。”
“你想得太玄了，小姐。”
“没有，我没有胡思乱想。可是我认为有话不直说出来，简直是浪费时

间——不直截了当地说，却如此转弯抹角的。”

“你是不喜欢浪费时间的了。不错，你喜欢抓住重点、直截了当的方式。
那好，我们就来直接的方法，我想问你我在叙利亚动身途中，偶尔听到的一
些谈话的含意。我在孔雅站上，下车在月台上作你们英国人常说的‘伸腿活
动’。深夜里，传来小姐你的、还有上校的谈话声。你对他说：‘现在不行。
等事完了再说，等一切都过去了再说。’小姐，你那些话的意思是什么？”

她很冷静地问道：“你以为我说的是——谋杀吗？”
“是我在问你，小姐。”
她叹了口气——片刻中坠入了沉思。然后，似要立起身来，她说道：
“那些话确有些含意，先生，但却不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我只能向你发

誓保证：我在上车之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姓罗嘉德的人。”
“然而，你仍是拒绝解释那些话？”
“是的，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我是拒绝。那是——与我从事的一项任


务有关。”
“那项任务如今已经完结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完结了，不是吗？”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告诉你，小姐，我可以再提醒你另一件事。我们到伊斯坦堡的那天，

途中耽误了一下。你好像很焦急，小姐。你，原是镇定且很有自制力的。然

而，那天你却失去了那份冷静。”
“那是我不想耽误转车。”
“你说过的。不过，小姐，东方号特快车每周除了星期天之外，每天都

有车的。即令你错过班车，也顶多耽误廿四小时而已。”
戴本瀚小姐首次露出了光火的迹象。
“你好像没想到，有人有朋友在伦敦等着接她，耽误一天就扰乱了一切

的安排，惹出许多麻烦。”
“喔，是这样的吗？有朋友在等你呀？你怕带给他们不方便？”
“那当然了。”
“可是，这就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这班车上——我们也耽误了，而且这次误点更严重，因为根本不可

能打电报告诉你的朋友，或是打长——长——”
“长途电话，对吧？”
“呵，是的，你们在英国叫旅行皮包电话。”
玛丽·戴本瀚不禁住也笑了。
“旅行箱电话。”她改正他说：“不错，正如你所说，不能打长途电话，

又不能打电报，的确非常令人着急。”“但是，小姐，这一次，你的态度却
不同了，你并没有显得不耐烦。你却变得冷静且随遇而安了。”玛丽·戴本
瀚一阵脸红，咬紧了下唇，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你怎么不答话呀，小姐？”
“抱歉，我不知道有什么需要回答的。”
“你态度的改变，小姐。”
“你不觉得你有点小题大作吗，白罗先生？”白罗伸出手臂，做了一个


歉然的姿态。
“这恐怕是我们当侦探的通病，我们总认为人的行为应该是一致的。我

们是不容许情绪的改变的。”玛丽·戴本瀚没有作声。
“你与阿伯斯诺上校很熟吗，小姐？”
他心想他这一改变话题，或许会使她轻松下来。“我是这次行程中才认

识他的。”
“你有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可能认识罗嘉德？”她断然地摇头说：“我

可以肯定他绝不认识。”“你何以如此肯定？”
“听他谈话就知道了。”
“可是，小姐，我们在死者房间地板上拣到了一枚烟斗捻子。而阿伯斯

诺上校是车上唯一抽烟斗的人。”他严谨地注视着她，但是她没表惊呀，更
没有激动，仅说：
“荒谬，无稽。阿伯斯诺上校是世上最不可能卷入这个命案中的人了—


—特别像如此充满戏剧意味的一桩罪案。”白罗心里也是这么想，他真不能
不同意她的看法。但是他却说：
“我得提醒你，小姐，你似乎对他的认识并不很够。”她耸了耸肩膀说：

“他这类型的人我很了解。”
他柔声地说：
“你还是拒绝告诉我那些话的含意：‘等这一切都过去’？”
她冷冷地答道：“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要紧，”赫邱里·白罗说：“我总会查出来的。”他躬身一礼，走

出房间时，顺手将房门掩上了。
“你这么做好吗，老兄？”波克先生问：“你使她有了戒心——而经由
她，也会使上校有了防备了。”

“老朋友，你要是想猎得一只兔子，就放一只白鼬在洞穴里，要是洞里
有兔子——那它就会跑出来的。我此时正是这么做的。”他们进入了希尔格·施
密德的房里。

这妇人早有准备地恭立着，面带敬色，情绪却很稳定。白罗迅速地看了
看放在座位上的小箱子里的物件。然后，他示意服务人员把行李架上的大箱
子取下来。“钥匙呢？”他问。“箱子没有锁。”

白罗打开铁扣，将箱子盖揭开。
“啊！”他转头对波克先生说：“还记得我说的吗？来看看！”
在箱内的最上层放着一件匆忙中摺起来的卧车长制服。这德国妇人无动

于衷的迟钝模样，突然有了剧烈的转变。

“啊呀！”她喊了出来。“这不是我的，不是我放的。”我们离开伊斯
坦堡之后，就没有打开箱子看过。真的，真的，我说的是实话！”她恳求般
地来回看着这三个人。

白罗扶着她的手臂安慰她说：

“别着急，没有事的。我们相信你的话，别烦恼。我绝对相信这件制服
不是你藏的，正如我相信你是个最佳的厨子是一样的。你饭做的好极了，不
是吗？”

这妇人糊里糊涂地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笑了。“是的。我侍奉过的夫人们

都这么说的。我——”
她停住了，嘴巴张着，脸上又浮起了恐惧的神色。
“不要紧，别担心，”白罗说：“我担保你一切没问题的，听我告诉你

这是怎么回事。你看，那个人，你看见的那个穿列车制服的男人，是从死者
房间里出来的，他跟你撞上了。他的运气也真差，他本来盼望没有人会看见
他的。那该怎么办呢？他非得把穿的制服藏起来不可，本来是用来防身的，
如今却惹出了危险。”

他的眼光扫向了在一旁聆听的波克先生与康斯丹丁医师。

“外头雪很大，你是晓得的。这场雪把他的计划全搅乱了。他可往哪里
藏这件制服呢？所有的卧房都住满了。不过，他经过了一间房间，门是开的，
显示里头没有人，一定是他刚才撞个满怀的那个女人的房间。他溜了进去，
把制服脱下，匆忙地塞进了行李架上的箱子里。他想藏在那里大概不会被人
发现的。”

“后来呢？”波克先生问。
“这，我们就得好好讨论了。”白罗说着，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


他拎起了那件制服，上头的第三个银扣不见了。白罗将手伸入制服口袋
里，掏出了列车长用来开所有卧铺房间的总钥匙。

“这就说明了这人为何可以进入锁住的房门了，”波克先生说：“你问
侯伯太太的问题，其实是没有必要的。不论锁了没有，这人都可穿过两房之
间的通门的。再说，能弄到一件卧车列车长制服，弄一个卧车房门的钥匙又
有什么困难？”“真是有什么不可？”白罗应和着说。

“真是的，我们早该想到的。你记得，麦寇说过，他去应侯伯太太的铃
时，她通往过道的门是上了锁的。”“是呀，先生。”列车长说：“所以我
才认为这位太太一定是做梦的了。”

“现在事情明朗得多了！”波克先生还在说：“无疑地，他一定本想再

把通门锁上的，但是也许听见床铺上有了动静，他一下子惊慌了。”
“现在我们要找的，”白罗说：“就只剩下那件鲜红色的睡袍了。”
“是的。最后两间卧铺房住的都是男客。”
“全都要搜的。”
“呵，当然了。而且，我也没忘记你说的话。”
海洛特·麦昆在搜查时，表现得极为合作。
“真希望你们会早点来，”他露出一丝惨笑说：“我看我是这车上嫌疑

最大的人了。你们只要找出他遗嘱上写明他把财产都遗留给我，事情大概就

可以解决了。”
波克先生起疑地瞄了他一眼。
“我这是说笑的，”麦昆立刻解释说：“事实上，他连一分钱也没留给

我。我只是在翻译等工作上，对他有些用处而已。往往，只会说一口好听的
美国话，不一定会走运的。我自己虽不是语言专家，但是买东西，住旅馆，
该用的法语、德文和意大利话我还都灵光。”

他的声调有点嫌高了一点。好像尽管他挺合作的，但是对于这次搜查他

还是显得有点紧张。
白罗出来了。“没有，”他说：“这儿都没有！”
麦昆舒了一口气。“我总算能喘口气了。”他自我解嘲地说了一句。
他们来到了最后一间卧铺房间，检查那名意大利大汉与英国男仆行李的

结果，也是空无所有。
三个人站在车厢的尽头，彼此面面相觑。
“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们回餐车去。”白罗说。
“该知道的我们全知道了。我们有了旅客的证词，行李中也求了证，还

有我们眼睛看见的各种证据..我看，我们也没什么可求助于他人的了。现

在是该我们自己运用头脑的时候了。”
他伸手掏出了香烟盒，里头却是空的。
“我一会儿就来，”他说：“我去拿香烟。这事体是又奇又棘手，是谁

穿的那件鲜红睡袍呢？现在又在何处呢？我可真是摸不清了。这案子里，有
些东西——某种因素——我到现在还没抓着！这案子之所以奇难，是因为难
处是有人制造出来的。我们等会再详谈。对不起，我失陪了。”

他沿着过道，匆匆赶回到自己的房里。他知道，自己箱子里还放着有香
烟。
他取下箱子，打开了箱子。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箱子上层摺得整整齐齐的，是一件绣了龙的鲜红色丝质睡袍。


第三部

1 凶手是哪一个？

白罗踱入餐车时，波克先生与康斯丹丁医师正在谈话。波克先生仍是一
脸的沮丧。
“来啦！”后者看见白罗说。等他坐定之后，他又说：“要是这个案子

你破得了，老兄，那我可真相信奇迹了。”“这案子的确令你很担心，是吧？”
“当然担心啦。我一点头绪也没理不出来了。”
“我也是这么看法，”医师说。他颇有所感地看了白罗一眼。“坦白说，”

他说：“我看不出你的下一步棋可怎么走。”“看不出吗？”白罗心中玩味

地问道。
他取出了香烟盒，点燃了一支他那种细短的香烟，眼神是梦般地迷茫。
“这，对我来说，正是本案最引人入胜的所在。”他说：“一切惯常的

作业程序都行不通了。我们采取的这些人的证词，到底是真的还是一派谎言？
我们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证实——除非我们创作一套。这正是一种头脑运动的
训练。”“听起来确实很美，”波克先生说：“可是你根据什么去创作呢？”

“我刚才说过。我们有旅客的证词与自己眼见的证据。”
“旅客的证词可真是太棒了！几乎甚么都没告诉我们。”
白罗摇了摇头。
“这我无法同意，老朋友。旅客们的证词给了我们几点相当耐人寻味的

线索。”
“真的？”波克先生一脸不信地说：“我倒没看出来。”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用耳朵听。”
“好，那么请告诉我，我漏了什么？”
“我只给你一个例子——我们首先听取的是年轻的麦昆所作的证词，我

记得他说过一句很重要的话。”
“有关恐吓信的？”
“不，不是恐吓信的事。按我所记得的，他说的是：‘我们各处旅行，

罗嘉德先生要环游世界。可惜他在语言能力上受到了限制，我作他的秘书倒

不如说是当他的翻译。’”
他的眼光自医师的脸上转射到波克先生的脸上。
“怎么？你们还不懂吗？这真是不可原谅了——因为就在刚才，你们又

有机会听他说过的呀：‘如果你只会说一口很好的美国话，有时候不一定会

走运的。’”
“你是说——？”波克先生仍是一脸的不解。
“哎，你是叫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了。好吧，我就告诉你吧！罗嘉

德先生是不会说法文的。然而，昨晚列车长去应他的铃声时，房里的音声说
的却是法文，说搞错了，他没有事叫他。而且，他说的是一句惯用语，绝不
是一个只会几句法文就说得出来的。‘没什么，我按错了。’”

“可不是嘛，”康斯丹丁兴奋地说：“我们早就该想到的！我还记得你
第一次重复那句话时，还特别强调过语气的。我现在才了解你何以那么不太
接受被砸碎的那只手表上的证据了。在差廿三分一点的时刻，罗嘉德已经死
了..”


“那说话的一定是刺杀他的人了！”波克先生很得意地为他接下了这句

话。
白罗轻蔑地挥了挥手。
“我们还是不要赶得太快吧。除了我们真正知道的之外，我们也别作出

太多的假设。我认为，保险一点，我们也许可以这么说：那个时刻——差廿
三分一点的时候——有另外的人在罗嘉德的房间里，而那个人或是个法国
人，或是能说一口流利法语的人。”

“你也未免太谨慎了，老兄。”
“我们总应该一步一步地来。我们没有实证可以指出罗嘉德是在那个时

刻死的。”
“有叫喊声惊醒过你的。”
“是的，不错。”
“在另方面来说，”波克先生费尽心思地说：“此一发现对情况并无什

么影响。你听见了隔壁房间有走动声。那个人该不是罗嘉德，是另外一个人。
不用说，他一定是在杀人之后，在那儿洗手、清理呢，也烧了可以作为罪证
的信函。然后，他等一切都静寂下来，认为安全了，过道上没人了，他就在
里头将罗嘉德的房门反锁，上了栓链，打开穿往侯伯太太房间的通门，从隔
室溜到了过道上。事实上，跟我们所想的正好一样，不同之处，在于罗嘉德
是早了半小时被杀的，而手表时针被拨到一点过一刻，只是为了混乱现场的
证据。”

“这现场证据作得并不漂亮，”白罗说“时针指的一点一刻——正是那
人离开现场的时刻。”
“不错，”波克先生仍是有点糊涂地说：“那么那只手表又提供了你什
么资料呢？”

“如果时针的确被人拨过的——我只是说如果——那么他拨的那个时刻
一定有特别的意义。主要的目的必定是使在时针所指的一点一刻的当儿，举
不出在现场的人的证据并使之受到怀疑。”

“对的，对的，”医师说：“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我们也必须要注意一下，那人闯入房间的时刻。他什么时候有机会进
去呢？除非我们假设真正的列车长有共犯的嫌疑，那么此人只有在列车靠温
可齐站的时候才能进房。列车离开温可齐站之后，列车长是面对过道而坐的。
虽然一般旅客或许不会注意到有个卧车服务人员，可是有个人会注意到一个
假冒的人，那就是这位真正的列车长。可是车在温可齐靠站时，列车长却是
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的。过道上可就没人看着了。”

“按我们早先的分析，那人一定是车上的旅客了，”波克先生说：“我

们又绕回来了。可又该是哪位呢？”
白罗笑了笑。
“我写了一张表，”他说：“要是你们想看看，也许可以澄清一下你们

的记忆。”
医师与波克先生两人一起细看这张表格。这是问讯车上旅客的顺序，有

条不紊很整齐地书写的一张名单。
海洛特·麦昆，美国公民，二等车厢，第六号卧铺。
动机——可能因结交死者所引起的？
自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午夜至凌晨一时卅分有阿伯斯诺上校


证明，一时一刻至二时有列车长证明。
对他不利的证据——无。
可疑情况——无。
列车长皮耶·麦寇，法国公民。
动机——无。
自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十二时卅七分罗嘉德房中有人说话

时，白罗看见他在过道上。一时至一时十六分有另外两名列车长可作证明。
不利证据——无。
可疑情况——卧车列车长制服的发现对他有利，因为显然有人故意栽赃

于他。
艾德华·马斯德曼，英国人，二等车厢，第四号卧铺。
动机——可能由于身任死者男仆，而有所关连。
自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同室安东尼奥·佛斯卡瑞里可以证明。
对他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无。但他的身高与尺寸是唯一适合穿列车

长制服的人。但他似乎法语说得不好。侯伯太太，美国公民，头等车厢，第

三号卧铺。
动机——无。
自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无。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在她房里出现一名男人，可由哈德曼及施密德

的证词佐证。葛丽泰·奥尔森，瑞典籍，二等车厢，第十号卧铺。
动机——无。
自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玛丽·戴本瀚可以证明。
注——最后一个见到罗嘉德活着的人。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入籍的法国人，头等车厢，第十四号卧铺。
动机——与阿姆斯壮家有深厚友谊，也是苏尼亚·阿姆斯壮的义母。
自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可由列车长与女仆提出佐证。
不利证据与可疑情况——无。
安君业伯爵，匈牙利人，持外交护照，头等车厢，第十三号卧铺。
动机——无。
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由列车长证明——但不包含一时至一时

十五分的一段时间。
安君业伯爵夫人，同上，卧铺十二号。
动机——无。
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服镇静剂后入睡（由其夫君及房内小橱

中之镇静剂药瓶佐证。
阿伯斯诺上校，英国籍，头等车厢，第十五号卧铺。
动机——无。
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与麦昆谈天至一时半。返回自己房间，

其后未曾离房（可由麦昆及列车长佐证。）
不利证据及可疑情况——通烟斗的捻子。
赛洛斯·哈德曼，美籍，卧铺号码第十六号。
动机——不详。
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不曾离开自己房间（除一时至一时十五

分之间外，可由列车长证明）。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无。
安东尼奥·佛斯卡瑞里，美国公民（生于意大利），二等车厢，第五号

卧铺。
动机——不详。
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由艾德华·马斯德曼证明。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无，命案所用凶器似乎符合他的性格（波克先

生的看法）。
玛丽·戴本瀚，英籍人，二等车厢，第十一号卧铺。
动机——无。
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可由葛丽泰·奥尔森证明。
不利证据或可疑情况——白罗偶尔听见的谈话与她的拒绝说明。希尔

格·施密德，德国人，二等车厢，第八号卧铺。动机——无。

午夜至凌晨二时不在现场证据：由列车长与她的女主人证明（大约十二
时卅八分经列车长唤醒，去侍奉女主人）。附注：旅客的证明，由列车长关
于自午夜至凌晨一时（那时他本人在下一节车厢）以及凌晨一时十五分至二
时的两段时间内，无人进入罗嘉德房间的证明，获得了支持。“这份文件”，
白罗说：“两位自然了解，为了方便，仅是依照我们所听的证词摘要而拟写
的。”

波克先生作了个苦脸，把表格还给了他。“对我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启
发。”他说。
“也许你会觉得这个更对你的口味，”白罗说着，露出一丝浅笑，又交
给了他第二张单子。


2 十个问题

这张纸上写着：
需要解释的事情
一、编有姓名缩写Φ字母的手帕，是谁的？
二、那根烟斗捻子。是阿伯斯诺上校丢落的？还是另有人丢的？
三、穿鲜红睡袍的是谁？
四、冒穿卧车列车长制服的那个男人或女人是谁？
五、为什么手表的时针指在凌晨一时一刻？
六、命案是否就发生在那个时刻？
七、是否更早？
八、还是稍晚？
九、我们能肯定刺杀罗嘉德的不止一人吗？
十、死者身中多处刀伤是否另有其他的解释？
“现在看看我们该怎样办，”波克先生面对这些对自己机智挑战的问题，


似乎奋发了起来。“我们先来探讨这块手帕。我们无论如何要按部就班，有

条不紊。”
“那当然，”白罗说，颇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波克先生一副谆谆教诲的神气，继续说：
“Φ这个姓名缩写字母与三个人有关——侯伯太太；戴本瀚小姐，她另

一个名字是贺妙妮；还有女仆希尔格·施密德，三人姓或名中，头一个字母

都是Φ。”
“喔！那么这三人中又是谁呢？”
“虽然很难说，但是我想该是戴本瀚小姐。谁知道也许她常用的名字不

是玛丽，而是另一个名字贺妙妮呢。再说，她已经有了可疑之处了。老兄，
你听见的他们那段谈话，的确令人起疑，何况她又拒绝说明真相。”
“至于我，我比较倾向那个美国太太，”康斯丹丁医师说：“那块手帕

很名贵，我们都晓得，美国人是最不在乎花钱的。”
这么说，你们两人都把那个女仆淘汰啦？”白罗问。
“是的。她自己也说过，那种手帕是上流名媛所用的。”“第二个问题

——烟斗捻子。是阿伯斯诺上校还是另有人丢的？”
“这就更难说，英国人是不作兴乱刺人的。你这个看法有道理。我比较
认为是另有人扔的那根捻子——目的在栽赃给那位长腿英国上校。”

“你也说过，白罗先生，”医师也应和着说：“两个线索也未免太大意
了，我同意波克先生的看法，那块手帕的确是疏忽中遣落的——因为至今没
有一名女客承认手帕是她们的。而那根烟斗捻子就是假作的线索。如果你留
意到：阿伯斯诺上校并未感到窘困，且很自然地承认自己抽烟斗、用的也是
那种捻子，就更可以支持我这个理论了。”

“你的立论挺不错。”白罗说。

“第三个问题——穿鲜红睡袍的是谁？”波克先生又说：“这点，我不
能不承认：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关于这点，你有什么高见吗，康斯丹丁医
师？”

“没有。”
“那么我们只好坦认，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是吃瘪了。下面一个问题嘛，


无论如何倒是有些可能性。冒穿列车长制服的男人或女人是谁？这个，我们
至少可以列出几个人，但绝对是不可能的。哈德曼、阿伯斯诺上校、佛斯卡
瑞里、安君业伯爵与海洛特·麦昆身材都太高。侯伯太太，希尔格·施密德
与葛丽泰·奥尔森，块头又嫌大。剩下的，就只有那名男仆、戴本瀚小姐、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与安君业伯爵夫人了——然而这几个人又都不太可能。戴
本瀚小姐与那名男仆，分别有同室的葛丽泰·奥尔森与安东尼奥·佛斯卡瑞
里作证这而人都没开过房间。希尔格·施密德也发誓说郡主也呆在自己房间
里的，而安君业伯爵告诉过我们他夫人是服过安眠药的。因此，简直不可能
是任何一名旅客了——这简直是不可思义嘛！”

“我们老朋友欧几里德真是有先见之明。”白罗咕噜了一句。
“一定是这四人之中的一个了，”康斯丹丁医师说：“除非有人从外头

上来，躲在车上什么场所——但是这点我们都同意是不可能的。”
波克先生开始讨论车子上的下一个问题了。
“第五——为什么砸破的手表上的时针指的是一点一刻钟？这，我有两

个解释。不是凶手故作的以便留下不在现场的证据，后来他要离开房间时，

又听见过道上有人走动；要不然就是——等等，我想起来了..”
另两人恭敬从命地观看波克先生如何自陷迷阵。
“有了，”他终于开了腔：“不是那穿列车长制服的凶手在表上动的手

脚！是我们称之为‘第二名凶手’——那名左撇子——，也就是穿鲜红睡袍
的那个女人弄的。她为了给自己留下不在现场的证据，稍晚来到房间里，把
时针往后拨了拨。”

“好极了，”康斯丹丁医师说：“你的想象力真强。”

“事实上，”白罗说：“大概她该是在漆黑中刺了他，根本不知道他早
就死了；但不知怎地，推想他睡衣口袋里一定有只手表，拿了出来，摸瞎地
把时针拨了回去，然后给了它致命的一砸。”

波克先生冷涩地看着他问：“你自己呢？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此刻——还没有，”白罗承认：“反正，我认为你们两位都没有抓住
有关这只手表最微妙的重点。”
“与第六个问题有关吗？”医师问：“关于这个问题——命案是否发生
在一点一刻？——我的回答是：不是。”
“我也同意，”波克先生说：“下面一个问题是：发生的时刻是否稍早？
我的看法是——是的！你也同意吧，医师？”

医师点了点头。“是的，不过，‘是否会稍晚？’的问题，同样可以有
肯定的答案。我同意你的理论，波克先生，我也相信；纵令白罗先生没有表
示意见，他心里也是赞同的。第一次刺杀是在一点一刻之前，而第二次刺杀
则是在一点一刻之后发生的。至于左撇子的问题，我们还不该采取步骤弄清
旅客中哪位是使用左手的吗？”

“我并没有完全忽视这一点。”白罗说：“两位也许注意到，我曾要每
位旅客签下名字或写下地址。这当然不能下定论，因为有人做某种事用右手，
做别的事又用左手。有人用右手写字，打高尔夫球时却是左撇子。不过，多
少还是可以看出点端倪。每一个应讯的旅客都是用右手拿笔的——只有德瑞
格米罗夫郡主例外，她根本拒绝写。”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不可能。”波克先生说。
“我怀疑她有那股力气刺下左撇子那一刀，”康斯丹丁医师不以为然地


说：“那一处特别的刀伤，是下了相当大的力气刺下的。”
“要比女人用得大？”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要比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力气大才行，而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的体型是很孱弱的。”
“这也说不定是意志影响体力的问题，”白罗说：“德瑞格米罗夫郡主
的个性很强，意志力更是无比。不过，我们现在先不谈这个。”

“第九与第十个问题，我们可否肯定：罗嘉德不止是被一个人刺死的，
那么他的多处刀伤还有什么其它解释？按我自医学上的观点来看，这些刀伤
是没有其他解释可以说明的。若说，一个人先轻轻地刺了刺，又狂猛地乱刺，
先用右手，又用左手，又等了半小时之后，回头在尸体上加上几刀——这，
简直是说不通嘛。”

“的确，”白罗说：“实在没道理，那么，你认为两名凶手的理论是可

以成立了？”
“你自己也说过，还有别的什么解释吗？”
白罗眼睛远远地往前直视。“我也这么问自己，”他说：“我无时无刻

不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将身子往椅背靠了过去。
“从现在起，就全靠这儿了，”他敲了敲额头：“我们一切都反复探讨

过了。事实都摆在我们眼前了——清清楚楚、有条不紊地都理出来了。旅客
们曾一个一个地，坐在这里给我们写了证词。我们能知道的也全都知道了—
—这是指的从外表来看..”

他们亲切地朝波克先生笑了笑。

“我们今天坐在这儿，把真相思考了一番，倒也给我们带来不少乐趣，
两位说是不是？呃，我本人嘛，可要把我的理论应用到实际上去了——也要
请两位指教。你们二位也应该这么做。让我们三人都把眼睛闭上，好好地思
考..”

“一名或一名以上的旅客刺杀了罗嘉德，但却是哪一个呢？”


3 几处令人难释的疑窦

大约有一刻钟的光景，三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波克先生与康斯丹丁医师，勉为其难地遵循白罗的指示。他们努力自一

堆矛盾搅成的迷团里寻找一条清晰且突出的解决途径。
波克先生的脑海中有着这样的起伏：
“当然我得思考。可是我早就想过了呵..白罗显然怀疑那位英国小姐

涉了嫌疑。我觉得这实在太不可能了..英国人最冷漠不过了。这也许是因
为他们的身材曲线实在不好..不过这并不相干。那名意大利大汉也好像不
会那么做——真可惜。我看那个英国男仆既然说那意大利人没离开房间，该
也不是扯谎吧？他怎么会呢？贿赂英国人可太不容易了，他们根本是无法亲
近的。这整个事情的发生也太倒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总该有个
解救之道呵。这些国家的办事效率慢死了..拖了半天，还不会有人想办法
解决问题。这些国家的警察就更别提了。难缠得很——架子端得大大的，一
副尊严、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他们会把这事情渲染得大大的，好不容易逮
着这么个机会了嘛。报纸上一定都会登的..”

这样，波克先生的思路又转回到他们早已来回跋涉了上百遍的轨道上去

了。
康斯丹丁医师心头是这样想的：
“这个小矮子，真怪。是天才，还是疯子？他能侦破这个神秘命案吗？

不可能——我看一点希望也没有。案情太混乱了..也许，每个人都在说
谎..但即令如此，对谁也没有任何好处。要说他们大家都在说谎，可比大
家都说真话也乱不到哪儿去。那些刀伤也太奇了，我真不懂..要是他被枪
打死的，也还容易了解得多——因为，到底‘枪手’这名词，至少表明凶手
是用枪的啊。美国，真是个奇特的国家。我真想去一趟。一切都那么进步。
我回家之后，一定得去找狄米屈斯·沙岗——他去过美国，他一脑子的新思
想..不知道现在希亚在干嘛，要是我太太知道了这儿的事——”

他的思绪完全飘荡到私人的琐事上去了。
赫邱里·白罗纹风不动地坐着。
看上去还以为他睡着了呢。
之后，在整整一刻钟全然地静止之后，突然，他的眉毛慢慢地往额头上

扬了起来。轻叹一声之后，他像蚊子般细声嗡道：
“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可呢？果真如此——对，果真如此的话，一切不
就说得通了嘛。”
他眼睛睁了开来，绿得像猫眼。他柔声说道：“好了，我想过了。你们

呢？”
两人虽然脑子里早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都抢着说话了。
“我也想过了，”波克先生稍微带点心虚地说：“可是我却没得到结论。

阐释这宗命案是你的专长，可不是我的，老兄。”“我也费尽心思反复想过
了，”医生理直气壮地想到他思考过的一些实务上的细节。“我想过许多可
能的论点，可惜连我自己都说不通。”

白罗心喜地点了点头，他的首肯好像在说：
“很对，你这话说得很得体。你给了我正需要的提示。”
他坐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摸着胡须，像一位卓越的演说家发表公开


演讲般地发话了：

“两位朋友，我检讨过存在我心中的许多事实，也再度审思过所有旅客
的证词之后，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虽然仍显得有些朦胧，但我认为有几点解
释应该符合我们手中握有的事实的。我这种解释是相当奇特的，而且我也没
有把握说它就是正确的解释。要证明是否真正正确，我心须要作几项试验。

“首先，我要拿出几点令我感到可疑的地方。我们就先谈谈我首次在餐
车里与波克先生共进午餐时，他对我说过的几句话吧。他曾评论我们四周的
人说，这些旅客好像包括了各种阶层、年龄与不同国籍的人士。这情形，以
目前的季节来说，是很少见的。譬如，雅典——巴黎与布加勒斯特——巴黎
的车厢，几乎全是空的。我也提醒两位别忘了那名没有赶上车的旅客。我认
为，此人颇具关键性。此外，尚有几处小地方，也令我产生疑窦。比方说—
—侯伯太太手提袋悬挂的位置，阿姆斯壮夫人令堂的姓名，哈德曼先生的侦
探方式，麦昆先生所称是罗嘉德本人焚毁我们发现的那张小纸条，他心意何
在；德瑞格米罗夫郡主的名字以及那本匈牙利护照上的油渍等等。”

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凝视着他。

“这几点疑窦，两位可有什么反应吗？”白罗问。

“一点也没有。”波克先生很坦诚地说。

“医生，您呢？”

“我根本不明白你谈的是什么。”

不过，波克先生这时却抓住了他朋友所提的一项明确的事实，他就在一
大堆护照中查找。他拿出安君业伯爵夫妇的护照，翻开之后，不甚了然地咕
哝道：

“你指的就是这个污渍吗？”

“是的，这块油渍是新染上的。你注意到这块油渍是留在什么地方的
吗？”

“是染在写明伯爵夫人的名字的地方。可是，我坦白承认，我仍是不了
解你的用意何在。”

“让我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给你们听。我们再回头研究一下在命案现场
捡到的那块手帕。我们不久前也谈到过，有三名旅客名字的缩写字母与Φ有
关：侯伯太太、戴本瀚小姐与那名女仆希尔格·施密德。现在，我们从另一
个观点来检讨这块手帕。朋友，这是一块极其昂贵的手帕——可说是一种奢
侈品，在巴黎用手工绣制的。除了这三个名字缩写有关的旅客之外，还有谁
可能拥有这种手帕？该不是很讲实际的侯伯太太吧？她不会在衣着方面假充
阔气的。戴本瀚小姐也不至于，她这种阶层的英国妇女用的是上等质料的亚
麻布手帕，而不是这种可能价值二百法郎的精致麻纱手绢。当然更不会是那
个女仆。但是车上却另有两名女士可能会用这样一块手帕。我们不妨想想，
谁的名字缩写可能与Φ相关。我说的这两位女士是德瑞格米罗夫郡主..”

“可是她的名字叫娜泰丽亚，缩写字母该是? 呀。”波克先生讽刺地抢
了一句。

“一点不错。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两位，我认为她的名字十分可疑。
另一位女士是安君业伯爵夫人。她的名字立刻使我们起了联想——”

“使你，不是我们！”

“好吧，就令我起了联想吧。她在护照上书写的名字被一块油渍弄模糊
了。大家都会说是不小心弄上的。但是请用心想她的名字。伊莲娜（Σo? 2 


ξ）。假设她不叫伊莲娜，而叫海莲挪（Φ? o? 2ξ）。大写的Ф很容易改
成大写的Σ，然后不费什么力地在后头去掉一个小? ，然后点上一点油渍来
掩饰这种涂改。”

“海莲娜！”波克先生叫了出来：“这么说来，是有可能的呀！”

“当然可能！我找出的疑点，不管多么微小，我都加以证实了。伯爵夫
人的一件行李姓名标签是弄混了的，弄混的地方正是箱子盖上名字的第一个
字母上。标签是用水泡过之后，撕了下来又贴在箱子别的部位的。”

“我倒是愈来愈心服了，”波克先生说：“只是，安君业伯爵夫人——
也太不可能了——”

“嘘——老友，你必须要作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一个完全不同的
角度来看这桩命案才对。这个命案本来是预期作成另一种模样的？别忘了这
场风雪把凶手原来的计划全搅乱了。我们现在不妨作个想象，假想并没有风
雪，火车照规定时刻开行，那么情况又会如何呢？

“我们可以说，非常可能，命案会于今天早晨在意大利边境被人发现。
意大利警察会听取同样的证词。麦昆先生会提供那些恐吓信，哈德曼先生也
会有他的说词，侯伯太太也会急着报告有人穿过她的房间，制服钮扣也会找
到。我想，只有两件事情会有不同。那个男人会在将近一点钟之前，穿过候
伯太太的房间——而那件制服会被扔在一间洗手间内。”“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命案本来计划要作得像有外人上车来下手的。凶手原定
于午夜十二时五十八分列车抵达布拉德站时逃离列车的，有一名旅客预定是
在过道上碰见一名陌生的列车长的。制服会丢在一个显眼的地方，以点出外
来凶手所使用的障眼法。这样，任何一位旅客都不会沾上任何嫌疑。两位，
这桩命案本来是想以这种面目呈现给大家的。“但是火车受困的意外改变了
一切。我们这也可以明白何以那人在死者房中呆了那么久了，他是在等候火
车再度开行。但是后来他了解到火车不再继续开行了，那么，就必须要改换
计划了。这时，凶手已被认定仍然藏在车上了。”“是的，是的，”波克先
生不耐烦地说：“这些我都懂。但是那块手帕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我会用迂回的方式慢慢说给你听的。首先，你应该认清那些恐吓信
原是唬人的，可能根本是自一本蹩脚的美国侦探小说里抄来的，也就是说不
是真的，主要是作给警方看的。但是我们自己却不能不问：‘这些信函骗过
了罗嘉德没有？自表面上看来，似乎没有。自他给哈德曼的指示中，似乎可
以看出，他心中有特定的‘个人所知’的仇敌，那人的身份，他个人知道得
很清楚。当然，这是说如果我们相信哈德曼的证词是真实的话。不过，罗嘉
德的确会收到一封性质迥然不同的信件——就是那封提及阿姆斯壮小孩的
信，其中有一小片被我们在他的房间发现了。如果罗嘉德在很迟才觉察，那
么正好指出他已了解到仇人要致他于死地的原因了。这封信，我一直在强调，
本来不希望被人发现的。凶手所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销毁这封信。于是，
这也成了凶手作案中的第二次触礁。第一次是大风雪，第二次是我们发现且
辨认出纸片上的内容。

“这封信函遭到如此处心地灭迹，只有一个原因说得通。火车上一定有
某人与阿姆斯壮家人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信件被发现，那么此人会立即涉到
嫌疑。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我们所发现的另外两个线索。我先掠过烟斗捻子
的线索，那点我们谈的已经够多了。我们再谈谈那块手帕，很简单地可以看


出，这个线索使名字缩写是Φ的人直接涉嫌，而那人是无意中失落了手帕。”

“一点不错。”康斯丹丁医师说：“她一发现自己失落了手帕，立刻采
取行动掩饰自己的名字。”

“太快了吧！你的结论下得这么快，可比我胆子大多了。”

“另有别的说法吗？”

“当然有啰。举例说，假如你犯下罪案，想要嫁祸于人。正好，火车上
就有一个人与阿姆斯壮家人有密切的关系———个女人。再假设，你留下的
手帕正是那个女人的。一经讯问，她与阿姆斯壮家人的关连，就会被扯了出
来——对了：就有了动机——而且是涉嫌的证据。”

“但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医师提出异议说：“被连累的人既然是无辜
的，就不会采取掩饰身份的行动了。”

“喔，真的？你这么想吗？警方该也是持这种看法的。但是，朋友，我
是清楚人类的本性的。我告诉你，突然碰上可能以谋杀罪嫌受审的事，往往
最清白的人也会心慌意乱，做出最荒唐的事的。不，那块油渍与换贴标签当
然不能证实什么罪行——只能证实安君业伯爵夫人基于某种原因急于掩盖她
的身份而已。”

“你认为她与阿姆斯壮家人会有什么样的关连？她说她从没有去过美国
的。”

“的确是的，她说的英语也带有外国口音，而且是一派欧洲人长相，只
是嫌夸张了一些。不过，要猜出她究竟是什么人倒也不难。我刚才提到过阿
姆斯壮夫人令堂的姓名，是‘琳达·艾登’，她是位驰名的女演员，专演莎
士比亚名剧。两位可以想象《称心如意》一剧中的艾登与罗莎琳的森林。她
是自这里得到灵感而取的艺名。她享誉全球的‘琳达·艾登’一名并非她的
真名。她的真姓可能是高登博；她很可能有中欧血统，也许夹杂着犹太人血
统。许多外籍人士都飘泊到了美国。两位，我想向你们提示：在惨案发生时
仍不过是一个小女孩的阿姆斯壮夫人的妹妹，正是海莲娜·高登博，也就是
琳达·艾登的幼女，她后来嫁给了在华盛顿任武官的安君业伯爵。”

“但是德瑞格米罗夫郡主说她嫁了一个英国人。”

“而他的名字她却不记得了！我问你们，这可能吗？德瑞格米罗夫郡主
对琳达·艾登的情谊，是贵妇人崇慕伟大艺术家那种不渝的深情。她又是这
位演员的女儿的义母。她会那么轻易就忘怀另一个女儿的夫姓吗？我看是不
会的。我认为，我们可以很保险地认定德瑞格米罗夫郡主是在说谎。她知道
海莲娜在这班列车上，也见过她。她在听说罗嘉德的真实身份之后，也立即
议论到海莲娜会被认为涉有重嫌。因此，当我们问及妹妹时，她立刻扯了谎
——什么记忆模糊了，记不起来了，但是却‘认为海莲娜嫁了个英国人’—
—她这个谎扯得也离事实太远了。”

一名餐车服务人员自另一头的门进入，朝他们走了过来，他对波克先生
说：

“先生，晚餐可以开饭了吗？一会儿就好了。”

波克先生向白罗看了看，后者点了点头。“赶快开饭吧。”

服务人员自另一端的门口退了出去。他摇起了饭铃，口中喊着：

“晚餐好了，要开饭了。”


4 护照上的油渍

白罗与波克先生及康斯丹丁医师共坐一张餐桌。
聚集在餐车里的这一小撮人都很沉寂。他们很少交谈。即令一向喧噪的
侯伯太太也显得极不自然地安静了下来。她坐下身来时，口中只咕哝了一句：
“我哪有心情吃东西。”之后，经过此时已把她认作靠山的瑞典妇人的
劝慰，她就把送到她面前的餐饮都吃光了。

在上餐之前，白罗拉住了服务生大班的衣袖，跟他低语了一番。康斯丹
丁注意到安君业伯爵夫妇的餐饮总是最后才上桌，而且饭后在算帐时又耽误
了一些时候，他就猜着了白罗下的指示是什么了，如此这般，最后留在餐车
中的旅客就剩下这对伯爵夫妇了。

待他们夫妇终于离座朝餐车门口走去的时候，白罗急忙立起身来跟了上

去。
“对不起，夫人，你的手帕丢了。”
他向她送上了一块精致的小手绢。
她接过来，看了看，又交还给他。
“你弄错了，先生，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手帕？你敢说没错吗？”
“一点没错，先生。”
“但是上头绣了你的名字缩写字母——Φ。”
伯爵突然要抢了上来，白罗没有理他。他的眼光盯住了伯爵夫人的脸。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回答说：
“我不懂你这是什么用意，先生。我的名字缩写是Σ·E.”
“我想不是吧。你的名字是海莲娜——不是伊莲娜。你是海莲娜·高登

博，琳达·艾登的小女儿，阿姆斯壮夫人的妹妹——海莲娜·高登博。”
霎时间，一片死寂。伯爵夫妇两人都是一脸死般的惨白。
白罗放柔了声调说：“你否认也是没用的。这是事实，是不是？”
伯爵愤怒地咆哮道：“先生，我要求你解释，你有什么权利——”
她伸出纤细的小手挡住了他的嘴。
“不必了，鲁道夫。让我来说，否认这位先生所说的也是无济于事。我

们还是坐下来，把事情谈清楚吧。”
她的语调有了转变。虽然仍保有南欧的腔调，但却突然变得得洁且尖说

得多了。而且，第一次流露了道地的美国口音。
伯爵听从了夫人的劝阻，噤下声来，两人都在白罗对面坐了下来。
“你所说的相当正确，先生，”伯爵夫人说：“我是海莲娜·高登博，

阿姆斯壮夫人的妹妹。”
“那么，今天早上你并没有告诉我此一事实，伯爵夫人。”
“没有。”
“事实上，你与你先生对我说的都是谎言。”
“先生！”伯爵怒声喊道。
“别生气，鲁道夫。白罗先生揭穿事实的方式的确很不留情，但是他说

的，我们没法子否认。”
“你能如此轻易地承认，我很高兴，夫人。那么，可否请你说明你何以
不说真话，而且又涂改了护照上的名字呢？”


“那全是我做的。”伯爵抢着答道。

海莲娜平静地说：“当然可以，白罗先生，你应该可以猜出我的理由—
—我们夫妇的理上。这个被杀的人谋杀了我的小外甥女，逼死了我的姊姊，
也伤透了我姊夫的心。三个我最深爱的人，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家——我整个
的人生！”

她的语声激情地迸裂了出来。她不愧是以丰富情感感动得全球观众落泪

的伟大女演员的女儿。
她平静了一些，又说：
“整个列车上所有的旅客，大概只有我有最强的动机要杀掉他了。”
“你没有刺杀他吗，夫人？”
“我可以向你发誓，白罗先生——而且我先生知情，他也可以发誓——

尽管我一直禁不住想那么做，但是我从没有碰过那个人的身体。”
“我，也一样，先生，”伯爵说：“我可以向你发誓，昨晚海莲娜从没

有离开过她的房间。她正如我说过的，服用了安眠药的。她绝对是无辜的。”
白罗朝他们夫妇来回看了看。
“我可以以人格发誓。”伯爵又重复了一句。
白罗轻轻摇了摇头。
“然而你却承认了自己涂改了护照上的名字。”
“白罗先生，”伯爵急切而激动地说：“请为我的处境想想。你想我能

眼看着我太太卷入这种可卑的刑事案件中吗？她是清白的。但是她说的也是
实情——因为她与阿姆斯壮家的关系，她当然是最容易被人怀疑的人。她会
被讯问，甚至可能被捕。由于碰上了恶运，我们正好跟罗嘉德这个人搭同一
班火车，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我承认，先生，我是向你说了谎。但有一件
事则是千真万确的，我太太昨晚绝对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

他语调中的恳切的确很难反驳。

“我不是说我不相信你的话，先生，”白罗慢下声来说：“我知道，你
的家世渊远且显要。如果让你夫人涉入这种扰人的罪案中，实在是很懊恼的
事。这我很同情。不过，你又怎么解释，你夫人的手帕的确是出现在死者的
房间里呢？”

“那块手帕不是我的，先生。”伯爵夫人说。
“即使上面绣了你名字的缩写Ф？”
“是的，即使上头绣了Φ。我的手帕跟那种差不多，但是花样却不一样。

我知道，当然我不敢奢望你会相信我的话，但是我可以保证，那块手帕不是

我的。”
“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嫁祸于你吗？”
她挤出一丝浅笑。“你这是在引我落入你的圈套，承认手帕是我的吧？

但是，白罗先生，的确不是我的。”她的话说得万分诚恳。
“那么，手帕既然不是你的，你又何必涂改护照上的名字呢？”
伯爵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们听说有人发现了一块绣有Φ字母的手帕。我们俩在被讯问之

前，把事体商量了一下。我向海莲娜指出，如果有人知道她名字的第一个字
母是Φ，她被讯问的问题一定会更复杂尖锐。而将海莲娜改为伊莲娜又是轻
而易举的事。”

“伯爵先生，你倒是挺有犯罪天才的，”白罗冷冷地说：“真是天赋的


才华，而且显然是毫无顾忌地决心要破损公道。”

“呵，不，不是的，”这女郎倾身向前说道：“白罗先生，他已经跟你
解释过的。”她说了一半法文，又改用英语说：“我怕死了——简直害怕死
了，你该能体谅的。那次惨剧已经够人忍受的了，如今又要再掀了出来！还
有被人怀疑，甚至要坐监牢。我只是太害怕了，白罗先生。你难道一点也不
能体会吗？”

她的声音非常动听——低沉、浑厚——有如在呼吁，完全是女演员琳
达·艾登女儿的口吻。白罗非常严肃地看着她。“如果我相信你所说的话，
夫人——我这并不表示我不相信你——那么你必须帮我一个忙。”

“帮你忙？”

“是的。这次谋杀案发生的原因深植在过去——也就是隐伏在摧毁了你
家庭、令你在幼年时就饱尝苦痛的那桩悲剧。小姐，请你带领我回到过去，
也许我能够因而找到可以说明这一切的关键性的环节。”

“还有什么可告诉你的呢？”她哀伤地重复着这句话：“都过世了——
都死去了——罗勃、苏妮亚——还有最可爱、最叫人心疼的小黛西。她太可
爱了，那么快乐——一头美丽的卷发。我们大家都钟爱她，爱得要命。”

“另外还有一名牺牲者呢，夫人。也许可以说是间接的被害人。”

“你是指可怜的苏姗妮？是的，我倒把她忘怀了。警察讯问过她。他们
坚信她与那个案子有些关连。也许有的——但即令有，她也是无辜的。我想，
她可能不经心地跟某些人闲聊过，她透露过黛西出去玩的时刻。这可怜的女
孩子给吓傻了——她认为一切责任都该她来负的。”她打了个寒噤说：“她
跳楼自杀了。啊！太可怕了。”

她一下子将头埋入了手里。
“她是哪国人，夫人？”
“她是法国人。”
“她姓什么？”“说起来你会不信，但是我真记不起了——我们都叫她


苏姗妮。一个长得挺美、很可爱的女孩子，她对黛西真是忠心极了。”
“她是负责照管黛西的婢女，是不？”
“是的。”
“谁是照管小黛西的护士？”
“是一名有专业训练的医院护士，她姓史坦格博。她对黛西也极尽心—

—对我姊姊也一样。”
“夫人，现在，我请你在回答我之前，先仔细地想想。你这次上车之后，
可曾看到自己认识的人。”
她瞪了他一下，“我？没有，一个也不认识。”“那么德瑞格米罗夫郡

主呢？”
“喔！她呀，我当然认识她。我还以为你指的是那次事件发生时的人呢。”
“我的确指的是那时候的人。许多年头过去了，夫人，这你该记得。那

时你见过的人可能如今容貌已经改变了。”
海莲娜尽心地思考了半天，然后说：“没有——我确信一个也没有。”
“你本人——那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难道没有人照顾并教导你作功

课吗？”
“啊！对了，我有个监管我的人——算是我的家庭教师，也是苏妮亚的
秘书。她是个英国人——实际上该说是苏格兰人，一个高大的红头发的女


人。”
“她姓什么？”
“傅利波迪小姐。”
“年轻或是年长？”
“在我印象里，她好像老得要命。但是现在想想当时她该不到四十岁吧。

当然，那时都是由苏姗妮照顾我的穿着与琐事的。”
“家中就没有其他的人住了吗？”
“只有佣人们。”
“你真的敢确定，夫人，非常肯定，你在这火车上一个人也认不出来了

吗？”
她诚挚地回答：“没有，先生，一个人也不认识。”


5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的名字

安君业伯爵夫妇离去之后，白罗朝对面的两位先生望了一眼。
“你们看，”他说：“我们这不是有了进展了嘛。”
“神来之举。”波克先生殷勤地说：“要是我啊，连作梦也不会怀疑安

君业伯爵夫妇身上去呀。坦白说，我一直以为他们两人绝无问题的。这么说，
无疑了，准是她下的手了！真令人难过。还好，他们还不至于判她死刑，还
有减刑的余地，顶多判她几年徒刑。”

“这么说，你是相当肯定地认为是她有罪的了？”
“老兄呀，当然啰。这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以为你这副安心的神态，只

等着把案子顺一顺，等风雪过去，由警方来接手呢。”
“你是不相信安君业发誓，坚认他夫人是清白的那番话是实话了？”
“老兄呵，那当然啰，他还能说什么？他深爱他的太太，他要挽救她呀！

他的谎倒是扯得很够气派，一副君子重言的样子。可是他说的不是谎言又是

什么？”
“不过，你晓得，我却有过几近荒谬的看法：他说的可能是真话。”
“不，怎么会？别忘了那块手帕。这手帕与这桩命案是牢牢相连的。”
“喔，关于那块手帕，我可不敢下断言。你还记得吧，我说过关于这块

手帕的物主是有两种可能性的。”
“还不是一样..”
波克先生突然停下话来。餐车另一端的门打开，德瑞格米罗夫郡主进了

餐车。她笔直地朝他们走来，三个人都站起身来。
她看都不着另外两人一眼，只对白罗说话。
“我相信，先生，”她说：“我有一块手帕在你这里。”
白罗得意地扫了那两个人一眼。
“是这块吗，夫人？”
他拿出了那块精致的麻纱手帕。
“是的，角上绣了我名字的缩写字母。”
“可是，郡主夫人，那个字母是Ф呵。”波克先生说：“您的名字——

对不起——是娜泰丽亚呀。”
她冷冷地瞄了他一眼。
“不错，先生。我手帕上的名字编写都是用俄文字母绣的。在俄文里，

Ф就是? 。”
波克先生吃了一惊。这位老太太的那股莫名的慑人之气，令他感到狼狈

不安。
“今天早上我们向您问讯时，您并没有告诉我们手帕是您的。”
“你们并没有问我。”郡主淡淡地说。
“请坐，夫人。”白罗说
她叹了口气说：“我想，我也还是坐下吧！”她坐了下来。
“各位先生，你们也不必多费唇舌了。你们下一个问题一定是——我的

手帕怎么会掉在死者尸体旁边了？我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一点不知道吗？”
“完全不晓得。”
“请原谅我冒昧，夫人，但是你认为我们对您的回答，应该相信几分


呢？”
白罗这话说得相当温文委婉。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则不屑地回答说：“我想你的意思是说，我为什么没

有告诉你海莲娜·安君业就是阿姆斯壮夫人的妹妹吧？”
“事实上，你是有意蒙骗我们的。”
“当然，我也只能这么做，她母亲是我朋友。先生，我是坚守忠诚的—

—对自己的朋友、家人与身份地位要忠心。”
“你是不主张一个人该尽力伸张正义的了？”
“以这件事来说，我认为正义——严谨的正义——已经伸张了。”
白罗将身子向前倾了倾。
“夫人，相信你也了解我的困难。单拿这块手帕来说吧，我相信你的话

呢，还是你的目的在掩护你朋友的女儿呢？”

“喔！我懂你的用意了，”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不过，各位，
我现在说的话是可以很容易证实的。我可以把巴黎为我做手帕的店铺的地址
给你们。你们只要把这块手帕拿给他们看，他们会告诉你们这是我一年多前
定做的。这块手帕的确是我的，各位先生。”

她站起身来。
“你们还有别的事要问我吗？”
“夫人，你的女仆认得这块手帕吗？”
“她该认得的。怎么，她今天早上看过没说什么吗？这个嘛，正说明了


她也懂得忠心的。”
她微微低了一下头，就走出了餐车。
“这就难怪了，”白罗轻声低语道：“我注意到在我讯问那名女仆是否

知道这块手帕是谁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她好像一时不知该不该承认那是
她女主人的。可是，这与我心中那奇特的中心理论又怎么配合呢？嗯，也许
可以的。”

“啊！”波克先生作了一个他那特有的姿态，说：“这位老太太真可怕！”
“她有可能刺杀罗嘉德吗？”白罗问医师。
他摇了摇头。
“那些伤口——刺入骨肉中的那几处用力很大的伤口，绝对，绝对不是

一个身子孱弱的人作得到的。”
“可是那几处很浅的呢？”
“很浅的那几刀是可能的。”
“我想到今天早上我跟她说的话了，我说她的威力是在她的意志里，而

不在她的手臂上。我这是故设的圈套，我要看她会看自己的右臂还是左臂，
结果她没单看任何一只，却两只都看了，但是她的答话却不寻常。她说：‘没
有，我这方面是没有力量的。我不知该难过还是高兴。’这个倒是挺怪的，
也证实了我对这个案子的认识。”

“但是，左撇子的论点可并未解决呀？”
“是的，没有。吔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德瑞格米罗夫郡主的手帕是插在
上衣右边还是左边的口袋里？”

波克先生摇了摇头。他的脑中仍萦回着刚才半小时内惊人的发现呢。他
口中喃喃地说：“谎言——又是谎言。真叫人不敢相信，我们今天早上竟听
了这么多的谎话。”


“还有更多的要揭穿呢。”白罗欣喜地说。

“你真认为如此？”

“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大失所望了。”

“如此口是心非的确可怕，”波克先生说。“不过，你倒好像挺欢迎的
嘛。”他责怪地加了一句。

“有这么一个好处，”白罗说：“要是你碰上一个谎话中仍带些真诚的
人，他通常总会承认的，而且往往他们自己也没料到。要想达到预期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我们得猜得对。”

“也只有用这种方法才可能侦破这个案子。我把旅客一个一个地选出来
问讯，推考一下他或她的证词，然后问自己：‘果若某个人在说谎，他谎话
中的重点在哪儿，说谎的原因又是什么？然后我回答：‘如果他是在扯谎—
—请注意，我是说如果——那么只有那种理由，且针对那一个重点。’这个
方法我们在安君业伯爵夫人的身上，已经得到成功的印证。我们现在不妨再
找另外几个人来试试。”“但是，老兄，假如你所猜想的正好都错了呢？”
“那么，至少有一个人会完全脱开嫌疑了。”“喔！——你用的是过滤淘汰
的方法呀。”

“正是。”

“下面该找谁来较量了？”

“我们要向那位大人物，阿伯斯诺上校挑战了。”


6 阿伯斯诺上校二次被讯

第二次被请到餐车应讯，显然令阿伯斯诺上校大为不悦。他一脸懔色坐

下之后说道：
“怎么样？”
“二次打扰你，实在万分抱歉，”白罗说：“不过，仍有些资料我相信

你可以提供给我们。”
“真的吗？我倒不以为然。”
“先说这个吧，这是一枚烟斗捻子吧？”
“是的。”
“是你的吗？”
“不知道。你晓得我是不在上头作记号的。”“阿伯斯诺上校，你可知

道，在这节伊斯但堡至卡莱的车厢中，你是唯一抽烟斗的旅客？”
“这样说的话，也许是我的。”
“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地方找到的吗？”
“毫不知情。”
“是在死者身旁拾到的。”
“阿伯斯诺上校的眉毛扬了起来。
“你可否告诉我们，阿伯斯诺上校，这捻子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呢？”
“如果你在问：是不是我自己掉在那儿的，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
“你有没有在任何时间进入过罗嘉德先生的房间？”
“我连话都不曾与此人说过。”
“你没跟他说过话，你也没杀他？”
上校的眉毛再度凶狠地扬了上去。
“即令我杀了他，我也不至于向你报告的。事实上，事实上，我没有杀

害这个人。”
“呃，没关系，”白罗喃喃地说：“反正这也无关紧要。”
“啊！”阿伯斯诺怔了怔，他不安地看了白罗一眼。
“因为，我告诉你吧，”这位矮小的侦探说：“这枚烟斗捻子并不重要，

我自己就可以举出十一个绝妙的理由来解释它的出现。”
阿伯斯诺盯住了他。
“我要见你的真正原因，却是为了另一件事，”白罗继续说：“戴本瀚

小姐也许已经告诉你，我在孔雅站上偶尔听到她对你说的几句话了吧？”
阿伯斯诺没有回答。
“她说，‘现在不行。等这一切都过去再说！’你可知道这几句话指的

是什么吗？”
“抱歉，白罗先生，我不能不拒绝回答你这问题。”
“为什么？”
上校辛辣地说：“你何不去问戴本瀚小姐本人这话的含意呢？”
“我问过了。”
“她拒绝告诉你吧？”
“不错。”
“那么，就连你不也看得很明显吗——我是守口如瓶的。”
“你是不泄漏小姐的秘密的？”


“你一定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戴本瀚小姐告诉我那是有关她个人的私事。”
“那么你何不就相信她的话呢？”
“因为，阿伯斯诺上校，戴本瀚小姐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位非常可疑的人

物。”
“荒谬。”上校话中透着愠情。
“并不荒谬。”
“你是找不到她什么麻烦的。”
“那么，戴本瀚小姐在小黛西·阿姆斯壮被绑票时，担任她家家庭教师

的这件事呢？”
片刻间，一片死寂。
白罗轻轻点了点头。
“你瞧，”他说：“我们知道的比你所认为的要多吧？若是戴本瀚小姐

是无辜的，她为什么要隐瞒这项事实？她为什么要告诉我她从没去过美

国？”
上校清了一下喉咙说：“你不会弄错了吧？”
“我没有搞错。为什么戴本瀚小姐要对我撒谎？”
上校耸了耸肩膀说：“这你最好去问她。我仍然认为你弄错了。”
白罗提高了嗓门召唤。一名餐车服务人员自车另外一端的门进来。
“去第十一号房间请那位英国小姐，偏劳她过来一下。”
“是，先生。”
那人离去，房内四人静寂地坐着。阿伯斯诺上校的脸，一如木刻般地僵

硬、不动声色。
那人回来了。
“小姐立刻就来，先生。”
“谢谢你。”
一两分钟后，玛丽·戴本瀚小姐来到了餐车。


7 玛丽·戴本瀚身份的揭穿

她没有戴帽子，她的头反抗性地往后昂着，头发自额部往后梳了过去，
鼻孔的弧线，像一只船头上的雕像，无畏地冲向汹涌的海浪。在这一刹那间，
她的确是美丽的。

她的眼光投向了阿伯斯诺——却也只停了那么一刹那。
她对白罗说：“你要见我吗？”
“我想问你，小姐，今天早上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谎？”
“对你们说谎？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隐瞒了在阿姆斯壮悲剧发生的当时，你正住在他们家的事实。你还

告诉我们你从没去过美国。”
他注意到她畏怯了片晌，却很快又恢复过来。
“是的，”她说：“是真的。”
“不，小姐，是假的。”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我跟你说了谎是真的。”
“呃，你承认了吗？”
她的口角挤出了一丝笑容。“当然啰，因为你已经看穿了我。”
“至少你还是很坦率的，小姐。”
“我看我也别无他路可走了。”
“这的确如此。那么，小姐，可否请问你隐瞒的原因呢？”
“我以为理由不是很明显吗，白罗先生？”
“我却看不出来，小姐。”
她平静中带着坚强的语气说：“我得谋生。”
“你是说..”
她抬起了眼睛，看准了他的脸说：
“白罗先生，对于争得并保有一份适当工作的困难，你到底了解多少？

你认为一个因为涉嫌谋杀案而被拘禁的女孩子，她的名字甚至照片都会登在
英国报纸上——这样一个女孩子，有多少普通中等阶级善良人家的英国主妇
会请她担任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呢？”

“我看不出有何不可——如果她没有犯下罪行的话。”

“唉，罪行——我指的不是罪行——是报上的渲染！到目前为止，白罗
先生，我的生活相当成功。我的工作待遇很高，也很愉快。我不愿意因为任
何不好的事情而失去我奋斗多年才争得的地位。”

“小姐，容我冒昧地说一句，这一点该由我来判断，而不是你。”
她耸了耸肩膀。
“比方说，你原可以帮助我辨认一些人的身份的。”
“你的意思的？”
“小姐，安君业伯爵夫人，也就是你在纽约教过的阿姆斯壮夫人的幼妹，


你可能没认出来吧？”

“安君业伯爵夫人？没有。”她摇着头说：“你或许觉得太怪了——不
过我的确没有认出她来。你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长大呢。那是三
年多以前了，不错，伯爵夫人让我觉得有些面熟，我心里也觉得奇怪。但是
她长得太像外国人了——我怎么也不会把她跟那个美国小女学生联想在一
起。我只有在进餐车时偶尔看了她一眼，而我注意的，是她的服饰，却不是


她的脸孔。”她浅笑了一下：“女人是这样的！然而，我——我心里还有自

己的事要想。”
“你是不肯告诉我你心中的秘密了，小姐？”
白罗的声调非常温婉，却充满了说服的力量。
她低声地说：“我不能——我不能。”
突然间，冷不防地，她终于崩溃了，将头埋在伸出的手臂中，伤心欲碎

地恸哭起来。
上校跳起身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旁。
“我..你不..”
他停下声来，转身暴烈地对白罗吼着：
“我要把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敲碎，你这无耻、蛮横的小矮子！”“先

生，”波克先生拦阻他说。
阿伯斯诺转过身来对那女郎说：“玛丽，看在老天的份上，别..”
她振作了起来。“不要紧，我好了。你不再需要我了吧，白罗先生，是

吧？如果需要的话，你只好来找我了。呵，我真傻，我真丢尽了丑！”她狼

狈地跑出了餐车。
阿伯斯诺在跟出去之前，又对白罗说：
“戴本瀚小姐与这件事情没有关系—全无关系。你听见没有？要是你使

她担心或惹上麻烦的话，我放不掉你的。”他大步跨出门去。
“我喜欢看英国人生气，”白罗说：“很好玩。他们情绪愈激动，就愈
不会说话。”
然而波克先生似乎对英国人的情绪反应并不很感兴趣。他现在只知道自

己对他这位朋友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老兄，你真是太伟大了。”他喊道：“又是一次神迹般的猜测。”
“这种事情你居然想得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康斯丹丁医师也钦慕地

说。
“呵，这次这可不敢居功，这次可不是全凭猜测的。其实，该说是安君

业伯爵夫人透露给我的。”
“怎么？这怎么会呢？”
“你们还记得，我问过她有关她的家庭教师或是陪伴她的人的事吧？我

心里早有了定论，如果戴本瀚与这个案子扯上了关系，那她在阿姆斯壮家中

必定是诸如此类的身份。”
“不错，可是安君业伯爵夫人所描述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嘛。”
“很对。她说的是一个高大、中年、一头红发的女人——也就是一个与

戴本瀚小姐完全两个类型的人，她编得也未免太离谱了一点。但是，她又必
须很快地编造一个姓名，也正是她下意识中的联想，使她露出了马脚。还记
得吧，她说的是傅利波迪小姐。”

“是呀？”

“好的，你们也许不清楚，不过在伦敦有一个铺子，以前名字叫戴本瀚
与傅利波迪。因为脑子里有戴本瀚的名字，伯爵夫人一时得抓个别的名字时，
一下子就想到了傅利波迪。当然，我立刻就明白了。”

“可这又是另一个谎言。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也许又是为了忠心。也可以使案情更加复杂。”
“老天！”波克先生怒不可支地说：“难道这车上就没有一个人说真话


了吗！”
“这个嘛，”白罗说：“我们就将要揭晓了。”


8 高潮迭起

“现在可不会再有什么事让我不信的了。”波克先生说：“一点也没有
了！就是车上每一个人都证实跟阿姆斯壮这家人有些关连，我也不会感到奇
怪的了。”

“你这话说得很有哲理，”白罗说：“你现在要不要听听你最中意的嫌

疑，那名意大利人有什么可说的呢？”
“你又要作一次你那伟大的猜测了吗？”
“正是。”
“这个案子的确是太绝了。”康斯丹丁医师说。
“不然，这是最说得通的一个案子。”
波克先生颓丧得近乎滑稽地将手臂舞了起来。“如果你称这个字子叫说

得通，老兄呵..”他的手臂舞不下去了。
这时，白罗已差服务人员去请安东尼奥·佛斯卡瑞里了。
这名意大利大汉一脸机警的神色进入了餐车。他像一只落入陷阱中的野

兽一般，眼睛来回地看着。
“你们要干嘛？”他说：“我没有话可说了——没有，你们听见了吗？

——”他在桌子上拍了一响。
“有的，你还有话可以告诉我们的，”白罗坚定地说：“真相！”
“真相？”他不安地看了白罗一眼。他态度中原有的笃走与温顺全都消

失了。
“好吧。反正我早就晓得了。不过为了你好，你还是自己主动说了吧。”
“你说话完全是一副美国警察的口吻。‘招供’——他们常用这句话—

—‘招供的好’。”
“喔！这么说，你是与纽约警察打过交道的了？”
“不，不，没有过。他们没法子找出我的把柄——反正不是为了问案。”
白罗轻轻地问：“那是有关阿姆斯壮家的案子，是不？你是他们家的司
机？”
他的眼光凝住在这意大利人的眼睛上。这名大汉咆哮开来，像一只扎了

洞的气球。
“你既然知道——还问我干嘛？”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说谎？”
“有工作上的理由。再说，我也不信任南斯拉夫的警察。他们都跟意大

利人一样，他们不会给我公道的。”
“说不定，他们要跟你讨的正是公道！”
“不、不，昨天晚上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根本不曾离开过房间。

那个长脸的英国人可以作证。这个猪猡，罗嘉德，不是我杀的。你们不能证

明我有什么嫌疑。”
白罗正在纸上写东西。他抬眼望着他，平静地说：“很好，你可以走了。”
佛斯卡瑞里不安地迟疑着。“你明白了不是我吧？我跟这事是没关系

的。”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走了。”
“你在搞诡计。你想把我丢进圈套？都为了那个该坐电椅、猪狗不如的

家伙！他没上电椅，已是没有天理的事了。如果是我——如果我被抓到


了..”
“但是并不是你。你与那桩绑票孩子的案子毫无关系。”
“你说什么？呵，那个小宝贝——她是全家的开心果。她叫我安东尼奥。

她坐在我车里，小手装作握紧方向盘的样子。全家没人不疼爱她！就连警察
也明白。呵，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天使！”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眶中盈满了泪水。然后猛地鞋根作了个向后转的

动作，跨步踱出了餐车。
“培卓，”白罗呼唤了一声。
餐车的服务生跑了进来。
“请第十号的那位瑞典女士。”
“是，先生。”
“还有一个？”波克先生叫出声来。“唉呀，不——不可能的，我告诉

你这不可能的呀。”

“老友——这我们得证明才知道。即使到最后，证明车上每一名旅客都
有谋杀罗嘉德的动机，我们仍需要探求真相。真相一弄清楚了，我们就可以
一劳永逸找出罪魁来了。”

“我的头都要炸了。”波克先生呻吟道。
服务生满脸怜惜地陪着葛丽泰·奥尔森进来了。她哀伤地哭泣着。
她坐在白罗对面的椅子上，捧着一块大手帕不停地痛哭。
“不要太伤心了，小姐。不要太难过。”白罗拍着她的肩膀说：“只请

你说几句实话而已。你是照顾小黛西·阿姆斯壮的护士吧？”

“是的——我是的。”这悲恸的妇人哭泣着说：“呵，她太可爱了——
一个最乖、最可爱的小天使。她只懂得善良与爱——却被那个坏人拐走了—
—遭了他狠心的毒手——她可怜的母亲——还有那死在娘胎里的婴儿。你是
不会了解的——你不会知道的——如果你跟我一样也在场——如果你也目睹
了这场悲剧！我今天早上是应该把实情告诉你们的。但是我怕——好怕。可
是，那个邪恶的人死了，我真高兴——他不会再残杀别的小孩子了。啊！我
说不下去了——我没别的可说了..”

她哭得愈来愈厉害了。

白罗仍在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我了解——我一切都
明白——一切的事。听我说，我不会再问你别的问题了。你已经承认了我知
道是真实的事情，这就够了。相信我，我了解的。”

这时抽搐得说不出话的葛丽泰·奥尔森，撑起身来，茫茫地朝门口摸索

地过去。她走出门口的时候，与一个正走进来的人碰了个正着。
那人是男仆——马斯德曼。
他径自走到白罗面前，用他那一惯的平静、没有情感的声调说：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您，先生。我想我最好还是立刻到您这儿来，把实

情对您说清楚。我在大战期间是阿姆斯壮上校手下的小兵，后来在纽约他们
家里当仆人。今天早上我把这些事实都隐瞒了。这是我的过错，先生，因此
我觉得我应该来说实话，把事情澄清一下。但是，我希望先生您不要怀疑安
东尼奥有什么瓜葛。先生，安东尼奥是个苍蝇都不敢碰的好人。我也可以郑
重发誓，他昨晚从没有离开过房间。所以，先生，你应该相信，事情绝不可
能是他干的。安东尼奥虽是个外乡人，但他是个很温顺的人，绝不是报上登
的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凶恶的意大利人。”


他停住了口。
“白罗注视着他问：“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就是这些，先生。”
他顿了一下，见白罗没再说什么，就歉意地微施一躬，踌躇了片刻，仍


是一副谦逊的模样退出了餐车。“这，”康斯丹丁医师说：“比我看过的任
何侦探小说都更离奇了。”

“可不是吗，”波克先生说：“车厢中的十二名旅客中，竟有九名已证
实与阿姆斯壮绑票案有关了。我要问：下面该怎么样了？或者我应该说，下
面该轮到谁了？”

“我看我差不多可以给你一个答案了。”白罗说：“你看，那位美国侦

探哈德曼先生来了。”
“他也是来招供的吗？”
白罗还不及回答，这美国人已来到他们桌前。他警戒地看了他们一眼，

坐下之后，慢条斯理地说：“车上到底是怎么搞的？好像出了跳蚤似地。”
白罗朝他挤了挤眼睛。
“哈德曼先生，你本人真地不是阿姆斯壮家中的园丁吗？”
“他们家没有花园。”哈德曼先生一字一板地回答。
“也不是他们家的男管家？”
“我没有那种修养。不是，我与阿姆斯壮家毫无任何关系——不过，我

开始相信我大概是这车上唯一跟他们家没有并连的旅客了！你有什么话说

吗？不错，我是在问：你能反驳我吗？”
“这的确是有点出我意料之外。”白罗淡淡地说。
“这就怪了。”波克先生口中冒出了一句。
“对这桩命案，你有自己的任何看法吗，哈德曼先生？”
“没有，先生，我认输了，我一点也想不通，不可能所有人都卷进来吧

——可能到底是谁下的手？我可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一切你是怎么套出来

的？我倒要请教一番。”
“我只是凭猜测而已。”
“那么，老实说，你可真是一个精练的猜测家。的确，对任何人我都敢

说你是个了不起的猜测家。”
哈德曼先生将身子靠回椅背，钦佩地看着白罗。
“容我说句不敬的话，”他说：“单从你的外表看来，是没有人会相信

的。但是，我的确不能不佩服你。”“你太恭维了，哈德曼先生。”
“一点不是。我真的服了你了。”
“这是闲话了。”白罗说：“说真的，问题仍未解决呢。你看，我们有

没有把握指出是谁杀了罗嘉德先生的呢？”

“可别把我扯进去，”哈德曼先生说：“我可什么话都没说呀。我只是
真心地钦佩你而已。还有另外两个你没猜的人呢，那个美国太太跟那名女仆，
你看她们两个，怎么样？我们可以说车上只有她们两个是清白的了？”

“除非，”白罗微笑着说：“我们可以把她们俩也拼入我们这个小搜集
之内——比方说——一个是阿姆斯壮家的厨子，一个是女管家？”
“反正，现在出什么事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了，”哈德曼先生听天由命地
轻轻说了一声：“出了跳蚤了——由我看来，这车厢简直是个跳蚤窝了嘛！”
“啊！老兄，要讲巧合的话，这事体也未免太离谱了吧？”波克先生说：


“总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有关连吧？”
白罗看着他说：“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问你，你可知道杀罗嘉德的

凶手是谁吗？”
“你知道吗？”波克先生反问他说。
白罗点了点头。“那当然，”他说：“我早就知道了。这么明显，我真

奇怪你会没看出来。”他又看了看哈德曼，问道：“你呢？”
这名侦探摇了摇头，他不解地盯住了白罗。“我不知道，”他说：“一

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
白罗沉默了半晌，然后说：
“如果可以偏劳你的话，哈德曼先生，可否请你把大家都请到这儿来。

要侦破这桩命案，有两项可能的论点。我想说明给大家听听。”


9 白罗提出两项破案论点

旅客们陆续涌进了餐车，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大家的表情似乎都差不多：
期望中掺杂着忧虑。那名瑞典妇人仍在哭泣，侯伯太太在一旁劝慰她。

“好了，亲爱的，振作起来，一切都会没事的，快别这么伤心害怕的。
就说我们之中有个坏蛋是凶手，大家也晓得绝不会是你的，再疯狂的人也不
至于这么想的。你坐下来，我陪着你，别担心，别害怕。”白罗站起身来，
她才收住了嘴。

在门口踌躇的卧铺列车长说：“你准我留下来吗，先生？”

“当然可以，麦寇。”

白罗清了清喉咙说：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想我说英文吧，因为我知道大家都懂一些英
文。我们聚在这里是调查山姆尔·艾德华·罗嘉德，也就是卡赛提被刺的真
相的。侦破本案有两项可能的论点。我现在给各位分析说明，然后由波克先
生及康斯丹丁医师来判断哪一项论点是正确的。

“我想有关本案的各种事实，各位都知道了，罗嘉德先生在今天早晨经
发现被刺身死。据我们所知，他在昨天夜里十二点卅七分还健在，那时他隔
着房门与卧铺列车长说过话。在死者睡衣口袋中，发现了一只表面砸碎了的
手表，时针是停在一点一刻上，尸体发现后，验尸的康斯丹丁医师指出：死
者死亡的时间应在午夜至凌晨二时之间。各位都知道，火车在十二时半左右
被风雪困住了。而在那时之后，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列车的。

“根据哈德曼先生的证词，他是纽约一家侦探服务公司的侦探（有几名
旅客扭头看了哈德曼先生一眼）——指出：任何一个人经过他的房门（第十
六号，在最尾一间）他都会看见。因此，我们无法不这样论定：凶手必定是
我们这节伊斯坦堡至卡莱车厢中卧铺房间里的一名旅客。

“这我可以说，本来是我们的论点。”

“什么？”波克先生吃惊地问了一句。

“不过，我还要为各位拿出另一个论点。很简单，罗嘉德先生必定有一
个他很惧怕的仇敌。他为哈德曼先生描述了一下这名仇人的外貌，并且说，
这人如果要取他的性命，非常可能会在离开伊斯坦堡的第二天夜里下手。

“各位，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罗嘉德所知道的事情必定比他所透露的
要多。他的仇人，正象罗嘉德要防备的，是在贝尔格莱德或温可齐站上的车，
他是在阿伯斯诺上校与麦昆先生下车到月台上时，打开车门溜上来的。有人
为他准备了一件列车长制服，他罩在自己的衣服上，并给了他一把总钥匙，
以便纵令房门是锁着的，他也可以进入罗嘉德先生的房间。罗嘉德先生当时
受了安眠药力的影响。这人残暴地刺杀了他之后，经由通往侯伯太太房间的
通门逃出了罗嘉德的房间..”

“就是的。”侯伯太太点着头说。

“他通过通门时，将用过的匕道仍进了侯伯太太的大手提袋里。但是他
并不知道他掉下了一枚制服上的钮扣。然后他溜出房门，来到了过道上。他
慌忙地将制服塞入了一间空房间里放着的箱子里，几分钟之后，他穿着自己
的衣服，在火车离站之前，从上车的同一个门——靠餐车的那个车门，溜下
了火车。”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喘了一口气。


“那只手表可如何解释呢？”哈德曼先生质问道。

“你这一问，正好可以解释所有的疑团。罗嘉德先生忘了在查理布拉德
站将他的手表拨后一小时。他的手表仍在东欧时间，比中欧时间早一小时。
因此，罗嘉德先生遇刺的时刻是十二点一刻，而不是一点一刻。”

“但是这种解释不通啊！”波克先生嚷道：“那么在差二十三分一点的
时候，他房间里说话的人是谁呢？不是罗嘉德，就该是那个凶手了。”

“那可不一定。也可能是——呃——第三者。一个跑去找罗嘉德说话的
人，却发现他被杀死了。他按铃叫列车长，但是像我们平常所说的——心里
发了毛——他怕涉嫌被指控杀人，就冒充罗嘉德说了话。”

“也可能吧。”波克先生心有不甘地承受了。
白罗看了看侯伯太太说：“怎么，夫人，你有什么话要220 说的吗？—

—” 
“这，我真也不晓得我要说的是什么。你认为我也忘了拨我的表吗？”
“没有，夫人。我想你是不知不觉之间听见那人穿过你的房间的。后来

你在梦中梦见有人进了你的房间，惊醒之后，按铃叫列车长的。”
“喔，可能是吧。”侯伯太太唯唯应道。
德瑞格米罗夫郡主逼视着白罗问道：“那么你怎么解释我的女仆的证词

呢，先生？”

“很简单，夫人。我把手帕拿给她看时，她认出了是你的。不过，她却
不很技巧地想要掩护你。她的确碰上了那个男人，但是时间要早些——是在
火车靠温可齐站的时候。她假说是在稍晚碰上的，原因在为你提供一个不在
现场的铁证。”

郡主低下头致意说：“你一切都想得很周全，先生。我——我很佩服你。”
一时间餐车寂静了片晌。
突然，康斯丹丁医师一拳敲响了桌子，在座的人几乎都吓得跳了起来。
“不，”他说：“不，不，绝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解释太牵强薄弱了。

说不通的细节不胜枚举。这个罪案绝对不是这样发生的——白罗先生自己应
该更清楚。”

白罗颇表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好的，”他说：“那么，我就给你分析
我的第二项论点。不过你最好不要这么匆忙就放弃我的第一项论点。也许事
后你还会同意的。”

他说完转身对大家说：
“要侦破这桩命案，另有一项可能的立论。我是这样成立的。
“我听完了各位的证词之后，曾安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过。有

几点很引起我个人的注意。我会将这几点列举给我的两位同仁。有几点——
譬如一本护照上的油渍等等，我已经解释过了。我现在把另外几点再举出来
跟各位谈谈。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离开伊斯坦堡之后的头一
天，午餐时波克先生在餐车里对我说的几句话。他说，我们这次聚在一起的
旅客相当别致，因为似乎各色各样的人等，不同阶层与不同国籍的人都有。

“我同意他的看法，但是，事后再思考这特殊的一点时，我在想：这种
聚合是否在其他的场合也会发生。我自己的答案是：只有在美国才有这样的
事情。在美国，就可能在一个家庭之中有不同国籍的人在内——意大利司机、
英国家庭教师、瑞典护士、德国女仆之类的。这就引发了我‘猜测’的腹案
——也就是说，我像导演为剧本选角色一般，把每一名旅客在阿姆斯壮这个


悲剧中派上一个角色，结果呢，不仅非常引人入胜，而且令我极感满意。

“我心中将各位的证词反复检讨了一番，也发现了几项奇特之处。先拿
麦昆先生的证词来说吧。我第一次跟他问话，是百分之百的满意。但是，在
第二次，他却说了一些很令人起疑的话。当我告诉他我们找到了一个提及阿
姆斯壮绑票案的小字条时，他说：‘当然了——’之后停了下来，又说：‘呃，
我的意思是——那老家伙也太粗心大意了。’

“但是，现在，我可以感觉到那并不是他本来要说的话。假设他原先想
说的话是：‘当然了——，是烧了的！’这样的话，麦昆早就知道有这么个
字条，而且是经过焚毁了的——也就是说，他若不是凶手，至少也是共犯。
好了，这是有关麦昆的。

“我们再来谈这位男仆。他说他主人乘火车旅行时有服用安眠药的习
惯。这可能是真的，但是罗嘉德昨晚会服用安眠药吗？他枕头下面放的自动
手枪指出男仆说了谎话。罗嘉德昨晚是有意要保持警觉的。不管他昨晚服了
什么药，他自己是不知情的。那么，是谁下的？显然不是麦昆就是这名男仆。

“现在我们再来检讨一下哈德曼先生的证词。我虽然相信他对自己身份
的指证，但是说起他用来保护罗嘉德的实际方式，可就相当地荒诞不经了。
唯一真正能保护罗嘉德安全的方法只有两个：在他房间里一同过夜，或是置
身于一个可以监视他房门的地方。他的证词中唯一说得很真切的是：这辆列
车上其他车厢中的人是不可能谋杀罗嘉德的。只有伊斯坦堡至卡莱的这节车
厢上，才有这种可能。这点，在我觉得是十分怪异而不可解释的事实，现在
我们姑且不细谈这一点。

“各位也许现在都已经知道，我曾偶尔听到戴本瀚小姐与阿伯斯诺上校
交换过的几句话。我心中感到好奇的是阿伯斯诺上校叫她玛丽，显然与她的
关系相当亲近。但是上校与她按说是前几天才认识的。我也了解上校这一类
型的英国男士——即令他与一位小姐一见钟情，他也会很有风度地慢慢进
展，而不会贸然行事的。因此，我认为阿伯斯诺上校与戴本瀚小姐早就熟识，
却基于某种原因故作陌生人的模样。另一个小节是戴本瀚小姐似乎对美国人
常用的‘长途电话’一词十分熟悉。但是戴本瀚小姐却对我说她从不曾去过
美国。

“再看另一位证人，侯伯太太。她告诉我们她躺在卧铺上无法看清通往
隔壁的房门是否栓上的，因此她曾请奥尔森小姐替她看过。各位——如果她
的房间是二、四或十二号等双号房间，那么她说的就一点不错，因为这些房
间的门闩是紧装在门把手下方的——但是像第三号这种单号房间，门闩是安
装在离门把手很高的上方的，因此完全不可能被她挂在门把手上的大手提袋
挡住的。如此我不能不怀疑侯伯太太是在有意捏造一件全然不曾发生的事
情。

“现在，我要谈谈有关时间的问题。我认为：这只表面被砸碎的手表真
正令人起疑的一点，该是它放置的所在——罗嘉德的睡衣口袋里。这是一个
最不适当且最不可能放手表的地方，特别是卧铺床头原来就安置了一个特为
挂手表用的‘钩子’。因此，我确信，那只表是有人故布疑阵，刻意放在口
袋中的。那么，命案就不是发生在一点一刻的时分了。

“那么是否发生在稍早呢？正好在差廿三分一点的时刻呢？我的朋友波
克先生基于一声将我自睡梦中惊醒的喊叫，而支持这种说法。但是如果罗嘉
德服了有人给他下的安眠药，他是不会喊出声音来的。如果他能喊得出来，


他就该可以自卫而有所挣扎，但是我们却没有发现死者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我记得麦昆曾两次（第二次还是相当冠冕堂皇的呢）特别指出罗嘉德
不会说法文。我的结论是这所谓的一点差二十三分的时刻，是完全针对我开
的玩笑！任何人都可以看穿这个手表的把戏——这是侦探小说中常有的噱
头。他们认定我应该看穿这个把戏，也就会自作聪明地认为，罗嘉德既然不
会说法文，那么我在差二十三分的时候所听见的话语，必定不会是他说的了，
那么罗嘉德该早已经死了。但是我确信在一点差二十三分的时候，罗嘉德该
仍然在药力之下在床上昏睡着呢。

“不过，他们耍的这个噱头倒是奏了效！我的确开了房门朝外头看了。
我也真正地听见了有人用了那句法语。即令我当时愚蠢得没有意识到那句话
的重要性，至少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其实，麦昆可以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他可以说：‘抱歉，白罗先生，那不可能是罗嘉德先生说的。他不会说法文。’”

“那么命案发生的正确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谁刺杀他的呢？

“我的看法是——而这也是一种看法——罗嘉德是在非常接近凌晨二点
的时分遇害的，也是医生能提供我们的最晚时刻。

“至于是谁杀他的嘛——”

他停住了，注视着他的听众。他可真不能抱怨他们的注意力不集中。每
一只眼睛都盯住了他。那份寂静，就是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他缓缓地继续解说：

“令我感到最奇特的是，要证明车上任何一名旅客单独涉嫌，似乎是极
端困难的事；再者，每一项证词所举出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均来自在我看来
是最‘不可能’的人了，这点，也未免巧合得太离谱了。因此，以麦昆先生
与阿伯斯诺上校彼此间所提出的不在现场的互证，就显得非常不可能，因为
他们两人先前根本不认识。同样情形也发生在英国男仆与那位意大利乘客之
间，还有那位瑞典女士与英国小姐之间也如此。我就问自己：这就太特殊了
——他们怎么可能都卷在里头呢！

“但是，各位，我终于看清楚了。他们的确是都有份的。这么多与阿姆
斯壮绑票案有关的人，同时出现在同一班火车上，若说是巧合，非但难以令
人相信，也是不可能的。这绝非机缘，而是早经策划的。我记起了阿伯斯诺
上校谈起过由陪审团审判的话。陪审团是由十二人组成的——这车上正好有
十二名乘客——而罗嘉德身上也是被刺了十二刀。此外，一直最令我费解的
问题——伊斯坦堡至卡莱车厢中，在这种季节竟挤满了旅客——也有了答
案。

“罗嘉德在美国逃脱了法网的制裁，而他的罪行却是千真万确的。我可
以想象得到有十二个人自组了一个陪审团，并且判了他的死刑；又由于事情
的无可挽回，他们被迫大家担任执行的工作。作了这样的假定之后，现在的
案情就一清二楚地全部就绪了。

“在我看来，这是一次巧夺天工的策谋，每一个人都摊派了各人应演的
角色。在这种安排之下，果若有一个人单独涉嫌，另外一个或多人的证词可
以为他或她洗脱罪嫌，且进一步使案情更加混乱。哈德曼证词的必要性在于
若有外人涉嫌在内，这人就提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据。伊斯坦堡车厢中的旅客
是不会有风险的。他们全部证词中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事先设计好的。事实上，
这整个的案情就是一盘精心设计的拼图游戏，每次找到一片新的线索，就使
破案更加深了一层困难。正如我的朋友波克先生所说的，这个案子简直是不


可能得近乎神奇了！其实，这正是作案的人要留下的印象。

“那么此一破案论点，又能解释什么呢？有的。拿死者身中的刀伤来说
——每一处都有不同的人刺下的，那些假造的恐吓信——我说假造，是因为
并非真实的，而是写下来用作证据的（当然啰，的确有真的恐吓信警告罗嘉
德小心他的性命，但是已被麦昆焚毁且以这些假造的恐吓信来代替）。至于
哈德曼所称的受雇于罗嘉德一节，当然也是彻头彻尾谎言。那项神秘的‘瘦
小、深肤色、有女人声音的男人’的描述，也是一项为了方便而捏造的。因
为第一，这种描述不至于将任何一名真正的列车长拖下水；其次，无论对男
人或女人都可以派上用场。

“再说刺杀的方式，第一眼看来虽然的确离奇，但仔细想通了，就会知
道这是最符合情况的一种方式了。匕首是一种任何人——力气大的或弱的—
—都能用的凶器，而且也不会有声音。也许我的看法不对，但是我猜想是每
一个人轮流自侯伯太太房中穿入罗嘉德漆黑的房间里刺了一刀的！没有人知
道到底是那一刀真正致了他的命。

“罗嘉德可能在他枕头上发现了那最后一封恐吓信，焚烧得相当周密。
只要没有指向阿姆斯壮绑票案的线索，绝对没有理由怀疑车厢内任何一名旅
客。那样就可以被认作是外人作的案；而那个‘瘦小、深肤色、有女人声音
的男人’也可认作的确有一名或多名旅客看见他在布拉德下了火车！

“我不知道一群共谋者，在发现火车耽搁下来而使他们这一步计划无法
实施时，是怎样采取应变措施的。我只能推想，他们一定是作过磋商，然后
决定照原定计划行事。不错，这样一来，一名甚或所有旅客都会涉嫌，但是
这种可能也早经预料且准备了应对方法的。唯一得添上的工作是将情况弄得
更为复杂混乱一些。于是，两点所谓的‘线索’就被安置在死者的房间里了
——一项是将罪嫌箭头指向阿伯斯诺上校，（因为他不在现场的证据最充实，
而且他与阿姆斯壮家的关系也最难指证）；另一项线索就是指向德瑞格米罗
夫郡主的那块手帕，由于她社会地位的突出，她异于常人的孱弱身材，再加
上她的女仆与列车长可以为她提出的不在场的证词，可说使她立于不可侵犯
的地位。

“为了进一步混淆我们的耳目，一团迷雾中又出现了一条红色的叉路—
—一名穿鲜红睡袍的神秘女人。我再度成了可以证明此一神秘女人存在的目
击者。我听见自己房门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我起床开门一看——见远处有一
个穿鲜红睡袍的女人闪了过去。陪审团中选了列车长、戴本瀚小姐与麦昆充
任也曾见过这个女人的证人。我认为，一个颇富幽默感的人，当我在餐车里
问讯旅客的时候，很体贴地将那件鲜红睡袍放在我皮箱内的上层了。我不知
道这件鲜红睡袍的出处何在。我怀疑可能是属于安君业伯爵夫人的，因为她
的箱子里只有一件薄纱的袍子，式样太精致，该是喝午茶时穿着的，不像是
件睡袍。

“当麦昆得知他小心焚毁的信件竟有一小角灰屑留了下来，而且正好是
阿姆斯壮那几个字，他必定把这个消息立即通告了众人。也就是这个小纰漏
暴露了安君业伯爵夫人的身份，她丈夫立即采取行动涂改护照。这是他们第
二次碰到了霉运！

“他们一致赞同断然否认与阿姆斯壮家有任何关连。他们晓得我一时无
法探知此一真相，也坚信除非我怀疑他们其中一个人，否则我是不会朝这个
方向探究的。


“现在，我们还有一点要考虑的。如果各位认为我此一破案论点是正确
的，而我自己相信必定是正确的，那么卧铺列车长必定也知道这个计谋。可
是，如此，不就成了十三个人，而不是十二个人了吗？一反常见的‘这么多
人中总有一人是罪嫌’，我却面临了十三个人里头总该有一人是无辜的。那
么是哪个呢？

“我达成的结论可能很怪异。我的结论是，在此一命案中没有参与动手
的，该是那个被认作最有犯案动机的人。我指的是安君业伯爵夫人。他丈夫
以人格发誓，指称他夫人昨晚未离开房间时流露的那份真切，很令我感动。
我认定，是安君业伯爵代他夫人下了手。

“如果是这样，那么皮耶·麦寇必定是十二人中的一员了。然而他的参
与，又该如何解释呢？他是在铁路公司工作多年的好人——绝不是一个可用
金钱收买来参与罪行的人呀。那么皮耶·麦寇也必定与阿姆斯壮一案有着关
连了。可是这又似乎很不可能。后来，我记起了那名跳楼身死的女婢是法国
人。倘若那不幸的女郎是皮耶·麦寇的女儿呢，那么一切就更说得通了——
也解释了犯罪场所何以选在这节车厢里了。还有没有别的人在这幕戏中扮演
的角色不甚清晰呢？阿伯斯诺上校，我把他认作是阿姆斯壮的朋友，他们两
人可能是大战期间的朋友。那名女仆，希尔格·施密德——我可以猜想她在
阿姆斯壮家的身份。我或许太嘴馋了一些，不过我直觉地感到她是个好厨师。
我给她设了个圈套——她也溜了进去。我对她说我知道她做菜一定做得很
好。她回答说：‘是的，我侍奉过的夫人们都这么说。’但是，如果你的职
位是伺候夫人的随身女仆，按理说夫人是不太可能知道你菜烧得好不好的。

“那么还有哈德曼呢。他看情形是绝对不像阿姆斯壮家的一员的。我只
能推想他爱上了那个法国女郎。我跟他谈过欧洲女人的妩媚，而我立刻获得
了要寻找的反应。他眼中立即涌出了泪水，他却推说是白雪照得太刺眼了。

“最后，就剩下侯伯太太了。我可以说，侯伯太太在这场戏中份演了最
重要的角色。她睡的房间紧靠罗嘉德的房间，因此也比其他人更容易受到怀
疑。因为她提不出什么不在现场的铁证。要演好她所扮演的角色——一个非
常自然、稍带怪态、宠爱女儿的美国母亲——的确需要有表演艺术家的才华。
事实上，阿姆斯壮家的确有一位艺术家——阿姆斯壮夫人的母亲——女演员
琳达·艾登..”

他停住了。

一缕梦境般浑厚、轻柔，与她在这次旅程中所用绝然不同的声调，自侯
伯太太口中传了出来：

“我一直盼望自己能有机会扮演喜剧角色。”

她梦呓似地继续说道：

“那只手提袋安排的疏忽，的确是很蠢的。这证明，一切事先的排演是
应该很周全的。我们动身的时候，试验过的——我想我那时睡的是双号房间。
我从没想到门闩安装的位置会有不同的。”

她移动了一下身子，眼睛直视着白罗。

“你全部都清楚了，白罗先生。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是连你也无法
想象那是一种何等的感受——在纽约那可怕的一天。我悲痛得几乎要发狂；
佣人们也一样，阿伯斯诺也在场。他是约翰·阿姆斯壮最好的朋友。”

“他在大战中救过我的命。”阿伯斯诺说。

“我们那时当场就决定了（也许我们都疯了——我不知道）：卡赛提逃


脱的死刑，无论如何要贯彻执行。我们一共是十二个人——或者该说是十一
个；当然，那时苏姗妮的父亲在法国。最先我们想以抽签的方式决定由谁来
动手；但最后决定用现在这个方法了。这是司机安东尼奥想出的法子。稍后，
玛丽与海洛特·麦昆将全盘计划拟妥了。他一直很崇慕我的女儿苏妮亚，也
是他向我们解释了卡赛提是如何用金钱买脱了一场死罪。

“我们的计划费了很久的时间才就绪的。首先，我们得抓住罗嘉德的行
踪。这是后来哈德曼办到的。之后，我们得设法使他雇用马斯德曼与海洛特
——或至少两人之中有一人能替罗嘉德工作。这个，我们最后也办到了。然
后我们与苏姗妮的父亲接上了头。阿伯斯诺上校坚持我们十二个人应该通力
合作，他似乎觉得这样才更有意义。他并不赞成刺杀的方式，但是后来知道
这样可以省却大家许多困难，也就同意了。苏姗妮的父亲非常情愿，苏姗妮
是他的独生女儿。海洛特通知我们，罗嘉德迟早会搭东方号特快车自东方返
回。有皮耶·麦寇在这班列车上服务，这是万不可错过的机会。而且，这也
是不连累外人的一条好途径。

“我女儿的丈夫当然不能瞒过，他也执意要与她同来。海洛特动了点脑
筋，怂恿罗嘉德选了麦寇值班的这天搭车动身。我们本来要把伊斯坦堡至卡
莱这节车厢中所有的房间都订下的。但可惜有一间订不到，那间老早就被铁
路公司的一位主任订下了。‘哈瑞斯先生’是谁，至今仍是个谜。反正，海
洛特房间里若多了一个生人总是碍手的。谁料到，在最后一分钟，你又来
了..”

她停了停。

“好了，”她说：“你全清楚了，白罗先生。你准备怎么处理呢？事情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你不能把一切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来担当吗？我本该自己
一个人刺上那人十二刀的。不只因为我女儿与她孩子的惨死，他罪有应得；
他也应该对我们另一个原可活得很快乐的孩子赎罪的。何况，在黛西之前，
还有别的孩子遭他绑架过，将来说不定也还会有。社会判决了他的罪刑——
我们只是代为执行罢了。但是没有必要把其他的人一并扯了进来。这些善良、
忠心的人——可怜的麦寇——还有玛丽与阿伯斯诺上校——他们两个是深深
相爱的..”

她的声音，在这拥挤的空间中回响着，那么动人——那副感动了纽约千
万观众的深沉、情感充沛、扣人心弦的声调。

白罗看了看他的朋友。

“你是铁路公司的主任，波克先生，”他说：“你看该怎么办？”

波克先生轻咳了一声。

“依我看，白罗先生，”他说：“你举出的第一项破案论点是正确的—
—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我认为等南斯拉夫的警方人员到达的时候，我们就把
这个论点提供给他们。医师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康斯丹丁医师说：“至于验尸的证据嘛，我想——呃—
—我的判断稍微有些离了谱。”

“那么，”白罗说：“我已把我的破案论点向各位分析说

明完了，我想我也该功成告退了..”


此夜绵绵

黄文范译

献给
诺娜普瑞查我从她那里，头一次听到吉卜赛庄的传说。

——克莉丝蒂


第一篇

1


“终了也就是开始”..这句话我常常听见人家说。听起来挺不错的—
—但是它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假如有这么一处地方，一个人可以用手指头指下去说道：“那天一切一
切都打从这儿开始吗？就在这么个时候，这么处地点，有了这么回事儿吗？”

或许，我的遭遇开始时，在“乔治与孽龙”公司的墙上，见到了那份贴
着的出售海报，说要拍卖高贵邸宅“古堡”，列出了面积多少公顷、多少平
方米的细目，还有“古堡”，极其理想的图片，或许正是它在极盛时候拍照
的吧，再怎么说总在八十年到一百年以前了。

当时我并没有半点儿事情，只在京斯顿区的大街上蹓跶，这处地方并不
出名，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一下就看到那份海报了。为什么看见了？命运的
下作手段吗？还是伸出了招财进宝的手？你可以随便从那一方面看。

或许，你也可以这么说吧。这码子事的开始，是遇到桑托尼，同他那天
而引起的。现在我闭上眼睛，都见得到他红通通的一张脸，好亮晃晃的一双
眼睛，那只结结实实却又精精致致手儿的动作，画出了那幢巨邸的平面图和
正面图来。这是幢很特具一格、漂漂亮亮的邸宅，会成为我们神仙境界的住
宅！

我好生想这么幢房屋呵，一幢精致美丽的邸宅，从来都不敢指望过一幢
这样儿的住宅，当时就在生命中灿烂盛开了。那是我们共同有的一个快乐幻
想，桑托尼会替我盖好——如果他的命还活得久一点的话..

那是一幢我梦寐以求的住宅，我会和自己热爱的女孩儿同住，那就像傻
兮兮的童话故事中的邸宅，我们会住在一起“从此以后就快快乐乐地生活
着”。这完完全全是异想天开，是胡思乱想，但却说明我内心中渴望的汹涌
念头——渴望一些我从来不可能有的东西。

或者，假使这是个爱情故事的话——这却真是个爱情故事，我可以发誓
——那么为什么不从那里开始说起呢？在吉卜赛庄那些黑森森枞树下，我一
眼望见站在那里的爱丽。

吉卜赛庄吗？不错，或许最好是从那里开始说起吧，就在我转身离开那
块出售牌时，打了个小小的冷噤，因为一片黑云遮住了太阳，真是太不留心
得到了家，竟向一个当地人问了个问题，那个人就在附近修剪树篱，东一剪
西一剪的样子。

“这幢邸宅是什么，‘古堡’，像是吗？”

那老头儿侧眼瞟着我，现在依然看得见他那副尊容，他说道：

“俺们这里的人，可不那么叫，那是种什么叫法？”他不满意地嗤之以
鼻：“打从有人住那里面，管它叫‘古堡’，到现在可有好多年了。”他又
嗤嗤鼻子。

我就问他了，你称它什么呢，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眼珠子又转开去，
乡下人就是用这种古怪办法，不直接同你答腔，就像望着你后面，或者望着
一个角落里，很像是他们见到了些你见不到的东西似的；他说了：

“在这儿吗？管它叫‘吉卜赛庄’。”

“为什么这么称呼呀？”我问道。

“传说下来的吧，俺不太清楚；有的说是这，有的说是那。”然后他又


说了：“么正，就是处出祸事的地方吧。”
“车祸吗？”
“一应的祸事俱全，这年头儿多的是车祸了；看得到吗，那角落上可是

处阴险地方。”
“唔，”我说道：“如果那是处阻险的急弯，无怪乎会发生车祸了。”
“镇公所在那里竖了块危险牌，可是没有啥用处，没有用，还是照样有

车祸。”
“为什么是‘吉卜赛’呀？”我问他。
他一双眼睛又溜到我身外，回答也是含含糊糊。
“这个那个传说嘛，他们说，这儿曾经是吉卜赛人的土地，他们给撵走

了，就在这儿念了毒咒。”
我哈哈笑了起来。
“哼，”他说道：“你还能笑吗，有好多地方确实挨过毒咒，你们这些

城里精明强干的大官人，对这些一点也不知道。但的的确确有些地方挨过咒，
而这处地方真有咒语，石矿场里运石头盖房子的人就死掉了，老裘德有天晚
上从那边边儿上摔下来，脖子折断了。”

“喝醉了吧？”我提醒提醒。

“也许，他喜欢往下跳，就跳了，可是好多醒鬼也跌下来——跌得险—
—他们却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可是裘德，却把脖子折断，就在那儿，”他手
指着身后满是松树的山岗上：“就在吉卜赛庄里。”

对了，我想这件事就是如此开始的了，只不过当时我并不太在意，只是
凑巧还记得。仅止于此了吧，我想——那也就是，我想得很周到——在我的
内心里有了点底。自己也说不上是事前还是事后，我问过那里还有没有吉卜
赛人，他说现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很多了，警方一直撵他们走；我问道：

“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吉卜赛人呀？”
“他们是一伙偷鸡摸狗的，”他说得很不以为然，然后更仔细点儿盯着
我：“没准儿你也有吉卜赛人的血统吧？”他绕着弯儿说话，凶狠狠望着我。

我说知道自己并没有呀，不错，的确我的长相有点儿像吉卜赛人，或许
就因为这个，使我对“吉卜赛庄”这个名称有兴趣吧。我站在那里，含笑背
向着他，心中想到我们的对话很有意思，或许我有点儿吉卜赛人的血统吧。

吉卜赛庄，我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公路，出了村庄，又盘旋着经过那片
黑压压的树林，终于到了山岗顶上，可以见到大海和船舶，景色真美极了。
我在想，就像人人真正在想很多事情一样：“如果吉卜赛庄是我的，不知道
事情会怎么样？”——就像这一类的想法，这只不过是一种荒唐想法罢了。
到我再经过剪树篱的那里，他说道：

“如果你要找吉卜赛人，有位黎老太太在。当然啦，少校给了她一户农

舍住。”
“少校是谁呀？”我问道。
他说话的声音像大吃一惊，“费少校呀，当然。”看起来我竟那么问他，

使他很狼狈。我揣测这位费少校是当地一霸，黎老太太是他什么亲戚，我想，
才这么供养她。似乎费家好几辈子都住在这里，多多少少，还管理这片地方
吧。

我向这位老哥儿道了再见，转身走开。他说道：
“她住的地方就是这条街尽头最后一户家舍，或许你会看见她的屋子外


面。不喜欢在屋子里面嘛，她们这些吉卜赛人不喜欢。”

所以我就走了，在路上晃晃荡荡的，一面吹口哨，一面想看看吉卜赛庄，
以至于我几乎忘记刚才告诉我的话了。这时，我看见一位高高大大黑头发的
老太太，隔着一道花园树篱望着我，我一下就知道这是黎老太太了，便站定
了和她说话。

“我听说了，你能把那上面吉卜赛庄的一切事儿告诉我听呢。”我说道。
她隔着乱蓬蓬黑头发的刘海盯着我，说了：
“小伙子，你和那里扯不上什么边儿呀。听我说吧，算了，你是个长得

怪俊的小伙子，吉卜赛庄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将来也决不会有。”
“我见到那儿就要卖了呀。”我说道。
“哈，原来如此，你要买了就更是傻瓜了。”
“谁可能买下来呢？”
“有个建筑商人盯着要买，不只一个呢，会卖得便宜，你等着瞧吧。”

“为什么会卖得便宜呀？”我好奇地问道：“这是处好地方嘛。”
她对这句话没有回答。
“假如一个建筑商便宜买了下来，他会怎么办？”
她自个儿笑起来了，是那种心怀恶意、并不愉快的哈哈。
“当然，推平那幢又破又腐的邸宅重新盖呀，盖二十户——或许三十户

吧——统统挨了毒咒的住宅。”
我故意不甩她这句话的后半段，我说话了，自己来不及停就说了出来。
“那真可惜了，太可惜了。”
“哈，你用不着耽心，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乐子，那些买房子的，那些砖

砌墙上泥灰都不会有。到时候楼梯脚上会打滑，装的材料一手车一手车会撞
碎，屋顶上石板往下掉，准保打个正着。还有那些树，也会的，一阵突如其
来的狂风，也许就哗啦啦倒将下来。哈，你等着瞧吧，没有半个人会在吉卜
赛庄有什么好处，他们最好就是别打扰那里，你等着看，等着瞧吧。”她起
劲儿点着头，然后细声细气自言自语：“在吉卜赛庄瞎搅和的，没有一个人
行时走运，以前也从来没有过。”

我哈哈笑了，她厉声说道：
“不要笑，小伙子，在我看来，你就要在这几天笑自己的嘴巴笑错方向
了。在那里从来没有过好福气，宅里也好，地里也好。”
“宅子里又出了什么事儿啦？”我问道：“为什么它空空如也了这么久？

为什么就让它垮塌下来？”
“最后住在那里面的人死了，死得一个不留了呢。”
“他们怎么死的？”我觉得好奇，便盯着问。
“最好就是不要再说这码子事了，但是以后就没有人要来住在那里，就

让那房屋发霉变烂，现在已经忘记了，最好以后也要忘掉。”
“不过你可以把故事告诉我呀。”我就用好话哄她：“你对它的一切都
知道嘛。”

“我不闲聊吉卜赛庄的事。”然后，她把嗓门儿低得像个叫化子骗人的
哼哼声：“漂亮小伙子，如果你乐意的话，现在我算算你的命吧。钱放在我
手掌心里，我就把你的命说出来，你在最近这些日子里，会是很行时走运的
一个呢。”

“我才不信什么算命不算命的胡说八道呢，”我说道：“我也没有钱，


再怎么说，也不花这个钱。”

她挨近来，用讨好的声音说道：“现在半角钱好了！半角钱好了！我算
你的命只要半角！怎么样？根本没多少嘛；我算你的命只要半角钱，因为你
是个英俊小伙子，嘴巴又伶俐，真服了你，也可能就是这样，你会行时走运
呢。”

我在口袋里摸出个半角银币来，倒不是因为我信了她那套蠢迷信，而是
觉得有什么原因，虽然我还没有看透，但喜欢这个老骗婆。她把银币一把抓
了过去，说道：

“那么把你的手伸出来吧，两只手都要。”

她那干瘪瘪的爪子抓住我两只手，两眼望住我摊开的手掌心，沉默了一
两分钟，再盯盯看。忽然她把我两只手一放，几乎是从她身边推开去，后退
了一步，厉声说道：

“如果你要知道什么事情对你好的话，那就是现在滚出这外吉卜赛庄，
再不要回来，这是我对你的金玉良言了，不要回来了。”

“为什么嘛？为什么我不应该回来呀？”

“因为如果你回来的话，就会伤心，就会损失，或许还有危险，有麻烦
事情，黑漆漆的麻烦事情在等着你。我警告你，连见到这处地方的经过都一
股脑儿抛开吧。”

“这个，就所有的..”

可是她一转身就走回去，进了那户农舍里去了，砰然一声把门带上。这
并不迷信，但是信命，当然啦，谁不信？但关于这毒咒过的废房屋，却不信
那一串儿迷信的胡说八道，然而却有些儿惴惴不安，这个老丑八怪在我手上
见到了些什么东西了吧。我把两只手掌心摊开在身前，仔细望下去，一个人
怎么会在别人手掌心里见得到呢？算命是一种臭名在外的胡扯八搞——从你
手里弄钱的招数——从你那种傻兮兮的轻信中搞钱嘛。我仰望天空，太阳已
经进了云，现在这一天似乎都变得不同了，一种阴阴沉沉的暗影，一种威胁。
只不过一阵欲来的暴风雨吧，我想，风儿刮起来，看得见树木叶子的背面了，
我吹着口哨替自己提神，沿着穿过村落里的公路走去。

我又望望那份贴着拍卖“古堡”的海报，我真正把日期都记了下来，一
生中还没参加过房地产销售呢，但我想要来参加这一次。要是看到有谁买下
了“古堡”，该多有趣——那也就是说，很有兴趣见到谁会成为“吉卜赛庄”
的所有人。对了，我想这就是故事真正开头的地方了..内心中有了个异想
天开的观念。我要来假装成是要出价标购“吉卜赛庄”的人！要和当地的建
筑商打对台！他们会打退堂鼓，死了这条便宜到手的心！我就把它买下来，
到桑托尼那里，告诉他说：“替我盖一户吧，我替你把地点买下来了。”而
我要去找一个妞儿，一个貌若天仙的妞儿，我们以后就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
了。

我时常有这一号儿的梦，自然它们从来没有实现过，不过却很够味儿，
当时我就这么想的。有趣嘛！有趣，我的老天！如果早知道就好了！


2


纯粹是机会，那天才使我到了“吉卜赛庄”的附近地区，我开了一辆租
来的汽车，从伦敦载了人去参加一次拍卖——这次拍卖不是卖房宅，而是卖
里面的东西。这是幢大宅第，就在镇区郊外，其丑无比的一幢。车上载的一
对老夫妇，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得出来，对收藏混凝纸有兴趣，无论什么混凝
纸用具都可以。我以前唯一听到提过混凝纸的时候，是妈妈谈到和洗盆有关，
她说过任何时候，混凝纸的洗盆都比塑胶洗盆好得太多！而有钱的人却要躬
亲下乡来买这种东西来收藏，似乎是件怪事。

然而，我在心里把这件事收起来，只想到要翻翻字典，或者在什么地方
看看书，看混凝纸究竟是什么；这种东西竟会有人认为值得租一辆汽车，开
到乡下的拍卖场出价来买。我喜欢知道很多事情，那时我年方二十二岁，各
方面所得到的知识相当的多；对汽车知道得不少，是一个很好的机械员，和
小心的驾驶人。有一阵子我在爱尔兰管过马匹，几乎同一帮毒犯缠上了，但
我变聪明了，及时抽了身。做一辆租来高级汽车的司机，倒是一点儿也不赖，
光小费就可以挣好多钱，通常也不费好大力气，不过这个工作却很枯燥厌烦。

我有一阵子在夏天摘过水果，那拿钱并不多，但是我乐在其中。我也试
过好多事情，当过三流大饭店的侍应生；夏天海滩上的救生员；销过百科全
书和吸尘机，以及其他一些东西；还有一次在植物园里，做过园艺工作，对
花儿学到了一招半式。

我从来没有固定在任何工作上过，为什么要嘛？我几乎发现我对做过的
样样事情都有兴趣。有些工作比别的做起来难些，但我真的并不在乎那点，
也并不是真正懒惰，我认为自己真正是没法儿安定，要到每一处地方去，见
识见识每一件东西，做做每一件事情。我想找点了不起的事，对了，就是这
一点，我想找点了不起的事。

打从离开学校起，我就要找点了不起的事，然而却又说不上，了不起的
事会是件什么。也就是这项了不起的事，使我徒劳无功地、在不满意的办法
上觅觅寻寻。它在什么地方，或迟或早我就会完全知道它。或许是个妞儿
吧..我喜欢妞儿，但是到如今我所遇见的妞儿，都没有一个重要的..我
喜欢她们没错，可是还相当高兴地继续找第二个；她们就像我就业一样。有
一点点儿满意，但是和她们又腻味够了，又要离开去找另外一个。自从我出
校门以后，找了一件事情又找一件呵。

很多人不赞成我的生活方式，我想他们是你们所谓的好心人士，那因为
他们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他们要我找一个好女孩儿，别三心二意的，存两个
钱，同她结婚，然后在一件稳定的好工作上安定下来；就那么着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没有个尽头的世界，阿门。那不是真正为你的！一定有比这个更
高明的事情，根本决不是这种平平淡淡的安宁，这个善良老大的福利国，还
在没有经验的道路上一瘸一瘸地走呢！的的确确我这么想，在人能把卫星发
射进入太空，大家大谈特谈去其他星球访问的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了不起的
事激发你，使得你的心扑扑跳；那才是值得搜遍全世界来找寻的呵！我记得，
有一天，我在彭德街上走，那时我在干侍应生，就要上班了。我蹓蹓跶跶，
望着一家商店橱窗里面的皮鞋。它们真是很潇洒的式样，正和报纸广告所说
的一般无二：“今天机敏人士所穿的皮鞋”。通常有一个大成疑问的机灵人
士照片。以我的词儿来说，总是看起来獐头鼠目，时常使我哈哈大笑，广告


就像那样儿做的。

走过皮鞋店到了第二家的橱窗，是一家油画店，窗内仅仅只有三张油画，
作了艺术性的摆设，用一方色彩天然的柔软天鹅绒，覆盖在一个金色相框的
一角上。真娘娘腔嘛！如果你们懂我意思的话。我并不是一个对艺术有兴致
的人，有一次由于好奇，进了“国家画廊”，展览会使我冒火，这儿的确使
我如此。好高好大一幅幅彩色明亮的图画，画的是两军人马在高山峡谷里血
战；或者，憔悴的圣徒周身中箭；还有画着好大的贵妇淑女，坐在那里假笑、
痴笑，身上穿的是丝绸、天鹅绒、和花边的衣服。我当时当地就决定了，艺
术不是为我而有的。可是现在我看的这幅油画，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去有
些不同。橱窗里有三幅油画，一幅风景，画了一点点儿我每天都去的漂亮景
色。还有一幅是女人，画得古古怪怪，完全不成比例，根本没法儿看得出她
是女人，我想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新艺术”吧，真说不出个所以然。第三幅
就是我的画像，其实并不很像，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那是——我该怎么形
容一番呢？那是幅简简单单的画。画像中一大片空白，只有那么寥寥几个宽
宽的圆圈一个套一个，如果你能那么说的话，全都是不同的颜色——从来没
料到过的古怪颜色，这一下那一下，东描西涂的片片彩色，似乎什么都不是，
居然它们还表示有了不起的意义呢！我对形容并不行，只能说一个人要穷惨
了才会继续看下去。

我就站在那儿，周身发毛，就像我出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事情似的。那些
又新奇又昂贵的皮鞋，现在我很想穿了，我意思是说对自己的衣装，相当有
点儿麻烦了。我喜欢衣着讲究，使别人有印象；但是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认
真想过，要到彭德街来买一双皮鞋。我知道在这儿，他们开的那一号儿特别
价钱——这些皮鞋也许要十五英镑一双。他们说这种皮鞋精工手制或者什么
什么，总有个理由，价钱就值得开那么高。那根本就是浪费钱嘛。不错，上
等式样的皮鞋，不过你也可以为是上等付太多的钱呀，我脑袋瓜儿算是拧对
正路了。

可是这幅油画，我心中琢磨，会有什么售价？假如我要买这幅画像呢？
你神经病了，我对自己说。你不能去弄油画，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这倒是相
当不错，可是我要这幅油画呀..喜欢它属于我所有，就可以把它挂将起来，
随自己高兴坐下来看，要看多久就看多久，知道它是自己的了！俺！买画像。
这似乎是发了神经病的主意，我又望了望这幅画。俺要这幅油画并没道理，
再说，八成儿也出不起价钱。实际上当时我还有钱，赌马上走运赚了点酒钱。
这幅画也许估价要一大笔款吧！二十英镑？二十五英镑？反正，问问价钱又
不死人，总不能把我吃了吧，是吗？我就走了进去，觉得相当气势逼人，就
采取了守势。

这间店里面非常寂静，却又十分豪华，有一种默默的气氛，自然色彩的
墙壁，有一张丝绒的长靠椅，可以坐下来欣赏油画。一个汉子有点点儿像广
告里那个服装极其讲究的样式师，走过来招待我，一口相当低低悄悄的嗓门，
和环境很配合。有意思的是，他不像彭德街高级店面一般常常做作的神气十
足；他听了听我说的话，就从橱窗里把油画拿出来，靠着墙为我展示展示，
手里拿着油画，随我看多久便拿多久。当时使我想起来了——有时候你知道
很多事情确实的情况，他们对其他事情的规矩，不能运用到油画上来。也许
有那么个人，走进这处地方，就像这一位般穿着一套并不体面的旧衣服，领
子却磨破了的衬衫，却原来是位百万富翁，要来添点收藏的珍品。或者，他


可能进来，看看便宜、耀眼的东西，或许就像我一样，不晓得为什么有了这

么大劲儿找一幅油画，他会用些厉害的办法来把钱凑齐。
“是这位画家作品中非常好的代表作。”拿着这幅油画的汉子说道。
“多少钱？”我问得简单干脆。
回答的这一句断了我的气。
“两万五千英镑。”他斯斯文文的声音说过。
我板起一副死硬面孔相当成功，神色纹丝不动，至少我并不认为显得失

色。他又说了位人士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外国人。是画家的姓名吧，我想。
这幅画刚刚从乡间一幢宅第里出来到了市场上，住在那宅子里的人，对这幅
油画是什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我一直都断着气，然后叹了一声。

“这可是笔大价钱呵。不过这幅画值得，我想。”我说道。
两万五千英镑，真是开玩笑！
“是呀，”他说道，也叹了口气：“不错，的的确确值得，”他非常斯

斯文文把画放下来，摆回橱窗里。他望着我微微笑了，“您法眼很高嘛，”
他说。
我觉得在某方面，他和我都彼此了解。我谢过了他，出了油画店，走上
了彭德街。


3


我对于落笔为文知道得不多——不多的意思，就是用一位普通作家写作
的办法。举例来说，关于我所见到那幅油画的小品文。那幅画真正和任何事
情都没有关系，我意思是，它没有什么意义，也不会使人想起任何事情；然
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很重要，在什么地方有地位。发生的这件事，对
我来说很了不起；就像“吉卜赛庄”对我来说，也是件不得了的事；也像桑
托尼般，对我很重要。

我真还没有多多说到他，他是个建筑师，当然，你们也已经猜到了。建
筑师是另外一件我从来没有关系的事，虽则我对建筑这一行，真还懂那么一
点点儿。我在晃晃荡荡途中，遇到了桑托尼。那也就是说我干司机的工作，
替阔佬开车到处跑。有一两回我开车出国，两回到德国——我略懂德语——
法国去过一两次，我对法语也是半吊子——葡萄牙去过一次。坐车的人通常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的钱财和身体的衰弱，大致上等量齐观。

你开了车载了这一种客人到处跑，就会想到毕竟钱财不是那么十万火急
要紧的了，有了初期心脏病，就得随时带着装小小药片的一大堆药瓶子，对
大酒店的餐饮和服务，脾气也就大了。我所认识的有钱人，大多都相当凄凉，
他们也有自己的耽心费神事儿，像抽税和投资就是。听听他们在一起，或者
同朋友的谈话吧，苦恼呵，也就是苦恼宰掉了他们的一半；他们的性生活也
并不那么热呼呼儿的起劲。他们不是娶了个腿儿长长、风骚十足的金发妞儿
做太太，她们却陪了小白脸在什么地方，要老公的宝；就是娶了个唠唠叨叨
的婆娘，讨厌得要命，不住告诉老公要在什么地方下车。免了，我宁可自己
一个人——罗美克，看看这个世界，只要觉得喜欢，就同俏妞儿下车。

当然，每一件事情都有点儿过一天算一天，不过我忍熬住这一点。人生
就是一场好乐趣，生活有乐趣我就会满足过下去。不过再怎么说，我想自己
会有乐趣。这种态度属于青春，青春快要过去时，乐趣也就不再是乐趣了。

我认为，在人生的后面一向有另外一件事——需要什么人和什么事..
然而，继续我刚才所说的事情吧。有位老哥儿我时常开车送他到利维拉去。
他在那里建造一幢房屋，下了车便去看房屋进行得如何了，桑托尼就是那位
建筑师，我真个儿的不知道他是哪一国人。起先我以为他是英国佬，虽然他
的名字很有意思，以前我从来没听见过，但我并不认为他是英国佬；有些儿
是北欧人吧，我猜想。他有病，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人很年轻，长得很帅，
很瘦，一张古怪脸——不晓得为什么竟是歪的，脸的两边都不对称。他对客
户的脾气可能很坏，你定会想到打从他们付钱以后，就颐指气使，气势汹汹
吧。事实上却不是这样，而是桑托尼对他们气势汹汹，一向以为自己有把握，
而他们没有。

尤其我这位老哥儿气得直冒泡沫，我还记得，他一到工地就见到好多事
情是怎么进行的。通常我以司机和打杂的方式，站在旁边准备帮帮忙时，东
鳞西爪听到一句半句的，多半总是康士坦先生要得心脏病、或者中风。

“你没有照我的话做，”他一般厉声尖叫道：“花的钱太多了，太多太
多了。我们所同意的并不是这样的，这么下去会使我开支的钱比原先以为的
要多得多吧？”

“你说得绝对没错，”桑托尼说道：“但是这钱非花不可呀。”

“决不能花！决不能花！你一定要在我规定的限度以内，懂吗？”


“那么你就得不到你所想要的那种房屋了，”桑托尼说道：“我知道你
要的是什么，我盖的房子就是你心里所要的，这一点我十分保险，而你也十
分保险。不要把你那套中产人士的精打细算给我了。你要的是一幢够水准的
房屋，要有这么一幢，将来可以对朋友大吹特吹，他们也会羡慕你。我不是
替阿猫阿狗盖房屋，这我早告诉过你了，除钱以外还有更多的东西，这幢住
宅不会和任何人的房屋一样！”“这幢房子会吓死人，吓死人。”“不会，
决不会。你的毛病就是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或者，至少别人会这么想。
但是你的确知道，确确实实要的是什么，只不过不能使它进入心里。对这一
点看得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这件事我一向都晓得——人所追求的是什么，
要的是什么。在你心中有感觉要够水准，而我就会把水准给你。”

他时常说这一类的话，而我就站在旁边静听。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
自己看得出，这幢要在松林中盖起来俯瞰大海的房屋，不会是一幢寻常的住
宅。它有一半并不以惯常的方式向海面望出去，而是望着内陆，快到山峰的
一处急弯，快到瞥见山岗间的天空了。这幢房子古古怪怪，不比寻常，而且
非常刺激。

我下了班时，桑托尼常常同我谈话，他说道：“我只替愿意为他盖房屋
的人盖房子。”

“你的意思是，有钱的人吗？”

“他们一定得要有钱，要不然就没法子付钱盖房子呀。但是我要弄明白
我所计较的并不是钱。客户一定得有钱，因为我要替他们建造那种花大钱的
房子；你也明白，光是房屋并不够，一定得要有风水，这就同样的重要了。
就像一颗红宝石或者翡翠般，漂亮的宝石只不过是漂亮的宝石，不会使你有
更进一步，它丝毫不能表达什么，没有什么重要性的形式，除非它有本身的
镶嵌衬配。而镶嵌一定要有块值得的漂亮宝石。所以你明白了吗，我在一片
山水中恰到好处的所在，决定了风水。这地段并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一直到
我所造的房屋傲然矗立，宛同风水中的宝石。”他望着我哈哈笑了：“你不
懂吗？”

“我想不怎么懂，”我说得很慢：“然而——有些地方——我想自己懂
了..”

“也许吧。”他好奇地望着我。

最近我们又到利维拉来，这时房屋差不多要完工了。我不打算描写一番，
因为我没法子叙述得恰当；但是这幢宅第——这个——很特别——很漂亮，
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幢使人得意的房屋，可以欣然向别人亮一亮，自己傲
然看上一看，或许，还得意洋洋里面住对了人吧。后来有一天，桑托尼突然
对我说道：

“你知道吗，我可以替你造一幢房屋，你要的哪一种房屋，我早就晓得
了。”

我大摇其头。

“我连自己都不知道呢。”我老老实实说了。

“或许你不知道，我却替你知道了。”然后他又补充上一句：“你没有
钱，这才是一万个可惜。”

“将来也决不会有的。”我说道。

“不能那么说，”桑托尼说道：“生下来穷并不是说会一辈子穷。钱最
古怪，什么地方要它，它就往哪儿去。”


“我不够精明嘛。”我说。

“你的雄心不够嘛，你的雄心还没有睡醒，但是它却在那里，你知道的。”

“呵，好了，”我说道：“有朝一日我唤醒雄心，就会大赚其钱，然后
到你这里来，说道：‘替我盖幢房屋吧！’”

这时他叹了口气，说了：

“我不能等..不行，我没有工夫等下去，现在起我只有一段短日子要
走了，再盖一幢——两幢，再没有了。一个人不愿意年轻轻就死翘翘..有
时候却又不得不..我想，说真的也不要紧。”

“我可得加紧把雄心唤醒啰。”

“不必了，”桑托尼说道：“你身体很壮实，现在又乐趣多，别改变你
的生活方式吧。”

“如果我试过的话，就没法子不改了。”

当时我所想的都实实在在，我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得其乐，身体结
实没有丁点儿毛病。我开车载过好多人，他们大赚其钱，他们辛勤工作，由
于辛辛苦苦，结果得了溃疡啦，冠状动脉血栓形成啦，和很多很多其他毛病。
我也能像别人一样把一件工作做得好，那件事情不过如此罢了。而我没有什
么壮志雄心，或者，我并不认为自己有。我想，桑托尼雄心勃勃吧；我可以
看见设计房屋啦，建造房屋啦，画平面图啦，以及别的许多我根本摸不着边
儿的事啦，全都是他弄出来的。他先天就并不怎么强壮，我有种异想天开的
想法，他为了策动雄心而推展的工作，总有一天在大限以前就要了他的命。
我可不要去工作，事情就那么简单，我不信任工作，不喜欢工作；我以为，
工作是件非常坏的事情，人类不辛都为自己发明了这个。我时常想到桑托尼，
他引起我的好奇心，几乎超过我所认识的任何人。我以为，人生中最最古怪
的事情之一，就是记得起好些事情；我也猜想，一个人选择回忆。这是人一
定要挑选的事呵。桑托尼和他的房屋，就是这种事情之一；彭德街的油画啦，
去看“古堡”的废墟啦，听听“吉卜赛庄”的故事啦——所有这些都是我挑
出来回想的事情。有时候嘛，也回想回想那些我遇见过的妞儿，载了客人开
着汽车，到外国地方去的一路经过。坐车的客人统统都一模一样——沉闷。
他们老是待在一个型式的大饭店里，吃那些千篇一律、不能想象的饭菜。

我内心中依然有那种古怪的感觉，要等待了不起的事情，等待专为我的
了不起事情，或者，因为我而发生，我也说不上用哪种方式来说最好。我猜
想，自己在寻寻觅觅的是一个妞儿，正对了胃口的妞——这句话可不是说甚
么端庄娴静的女孩子，就此安定下来，那可是妈妈的意思，也是约华伯伯、
或者一些朋友的意思。那时候我对爱情可是一窍不通，我所知道的完全就是
云雨巫山、鱼水缱绻这一套。那也是看上去我们这一代任何一个人所知道的
东西。我想，我们谈这码子事谈得太多、听得太多、也把它太认真了。我们
可说不上——随便我哪位朋友或者我自己——那件事儿，我的意思是说，爱
情发生的时候，真正会是甚么情形。我们年纪轻轻、精力旺盛，遇见妞儿就
从头看到脚，欣赏她们的曲线、腿儿，还有那瞟过来的眼神，这时就自问自
答：“她们愿意呢？还是不愿意？我该不该耗点时间？”你泡过的妞儿越多，
也就吹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该是一表人才，更以为自己真是人才一表了。

我还真的不知道，那件事儿不过如此这般罢了。我以为每个人或迟或早
都会发生，而且蓦如其来。你并没想到，就像想象中自己会这么想：“或许
就是我的妞儿吧..这个妞儿定会是我的。”至少，我可没有那种感觉。我


并不知道，事情一发生就发生得突如其来，我会这么说：“那就是我属于她
的妞儿，我是她的，属于她，完完全全的，因为一向都是她的呵。”没有，
我从来做梦也没想到过会有那样，不是有个老丑角说过这么一次——那不是
他现成的插科打浑之一吗？——“我恋爱过一次，如果我觉得还会再来一次
的话，告诉你们吧，我就要办移民了。”在我也是一样，如果我早晓得，只
要早晓得它来了的一切意义，我也就移民了！这就是说，假使我聪明的话。


4


我并没有忘记要去参加拍卖会的计划。

拍卖会还有三个星期，我还要到欧洲大陆去跑两趟———趟到法国，一
趟到德国。我到了汉堡时，事情到了紧急关头。只因为一件事，我极不喜欢
坐车的这个汉子和他老婆，他们代表了我最不喜欢的一切事情之尤，没有教
养、毫不体谅、面目可憎，我想他们在我内心中促成了一种感觉，那就是对
这种溜沟子拍马屁的生活，再也受不下去了。不过告诉你，我还是小心翼翼，
我觉得再也受不了他们一天，但并没有告诉他们，同雇你的公司闹得不愉快，
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我就打电话到他们的大饭店去，说我病啦；又一个电报
打到伦敦，说的是同一样的事情；我说这病或许还要隔离隔离，最好还是另
派司机来接替我吧。没有人能为这件事怪我嘛，他们也不挂念我，连多问问
都没有，只想我发烧得太高，不会再送什么消息给他们了。到后来我会又回
到伦敦去，编它一个故事，说我病得多么厉害吧！不过我想自己不会那么做，
我对开车这本生意经实在是腻味透了。

我这一回造反，是一生中的一个转折点。因为这件事和其他的事，在拍
卖的日期那天，我到了拍卖会场里。

原来的海报栏上横贴得有“除非另有私人议价，本宅出售”，还横贴在
上面呢，那么还没有私人议价卖掉的了，我很兴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作什
么。

正如我说的，生平还从来没有到过一处公开的财产拍卖会，一脑门子里
还以为很刺激呢，其实却不刺激，半点儿都不；那是我所参加过的表演中最
死气沉沉的，在一种半明半暗的气氛里，只有那么六七个人，担任拍卖的那
个人，和我所见过主持拍卖家具，或者这类东西的人——一口好笑的嗓门，
精神饱满，一肚子笑话——大不相同。这一位用他那口半死不活的腔调，夸
奖这片地产，说了说地坪面积和这样儿的事情寥寥几项，然后便有气无神地
开价。有人出价五千英镑，拍卖人恹恹地笑了笑，就像一个人听到了不怎么
有趣的笑话似的。他说了几句话，又有了几次开价，站在四周围的，大都是
乡下人形态。有一个神色上像是庄稼人，有一个我猜想是一个竞争的建筑商，
两个律师吧，我想：还有一个看上去就像是伦敦来的外县市的，服装讲究，
一副专家神色。我并不认为他在真正开价，也许已经开过价了。如果他出过
价钱，一定很轻很静用手势出的。无论如何，这次竞标渐渐变少得停止下来，
拍卖人用凄凄凉凉的声音宣布没有到达底价，这次拍卖便流标了。

“这码子事没什么兴头嘛。”我走出会场时，对身边一个神色像是庄稼
人的说道。

“大部分还和往常一样嘛，”他说：“参加过很多这种拍卖会吗？”

“没有，”我说道：“实际上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呢。”

“出于好奇，是吗？我没看见你开过价嘛。”

“别怕，”我说：“我只想看，拍卖怎么进行的。”

“这个，还是很寻常的方法在进行嘛。你知道的，他们只想知道知道谁
有兴趣。”

我大惑不解地望着他。

“我可以说，这次拍卖只有三个人在争，”这位朋友说：“一个是赫明
斯特人魏特拜，建筑商，你知道的；还有戴克汉和柯比，替利物浦一家公司


开价，我知道的；还有伦敦来的一匹黑马，我认为是个律师。当然，竞标的

人可能不止这些，但在我看来，这几个人是主角，大家也都这么说。”
“因为这处地段的名气吗？”我问道。
“呵，你也听说过‘吉卜赛庄’了，是吗？那仅仅是乡下人的说法。镇

公所多年以前就应该把那条公路改造了——那是条枉死路。”
“可是那处地方的名声很坏吧？”
“我告诉你吧，根本就是迷信。再怎么说，我刚才说过的，现在真正的

交易却在幕后呢，你知道的。他们会再去出价钱，我可以说，利物浦那一家
或许会得标。我看魏特拜不会出得够高，他喜欢捡便宜。最近，多的是地皮
进入市场来开发呀。话又得说回来了，能出得起价买这块地方的人并不多，
要把那幢废邸推倒，原地再造一幢宅第，他们办得到吗？”

“这年头儿里似乎不常有。”我说。

“太困难了，税金呀，这个那个的，在乡下都还找不到家庭做活的人。
没有了，这年头儿里，人人宁可花几千块钱，到城里买户豪华公寓，住在一
幢现代大厦的十六楼上。乡下这种又大又不方便的庄宅，在市场上是个累
赘。”

“但是你可以造一幢现代宅第，”我争执道：“节省人工的。”
“可以的，只不过这很贵，大家又都不喜欢孤孤零零住在里面。”
“也许有些人这样吧。”我说。
他哈哈笑着我们就分手了。我一面走，一面皱起眉头，对自己也莫名所

以；信步走去，沿着夹道树木的公路，也没有认真注意，走到什么地方，沿
着公路上坡又上坡，到了公路的急转弯这里，在夹道的树木中，这条路一直
迤逦到沼地。

所以我走到公路中这处地方，在这儿头一次见到了爱丽；我前面已经说
过了，她就站在一株好高好大的枞树旁，她的神色，如果我能解释的话，就
像一个人一刹那前还不在，却突然现形了，事实上，是从这株树里出来。她
身穿一身暗绿的苏格兰呢料衣服，头发是秋天树叶那种柔柔淡淡的棕色，好
像有点儿梦想气质似的。我一见到她就站住了。她在望着我呢，嘴唇张开了，
神色有点儿震惊；我想我自己也很震惊，想要说什么，又不十分知道该怎么
说。这才说了出来：

“对不起，我..我并不是存心吓你一跳，还不知道这里有人呢。”
她说话了，声音非常柔和斯文，真像是个小妞儿的声音，但并不完全是。
她说道：
“不要紧，我是说，我也不知道这儿会有人。”她略略向四周望了望说
道：“这儿——这儿是处幽静地方。”有点儿颤栗呢。
这天下午风有点寒意，但或许不是由于风吧，我也说不上，又走近了一
两步。
“这是那种相当怕人的地方，不是吗？”我说：“我意思是：那幢宅第
成了那样儿一堆废墟。”
“‘古堡’吧，”她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是它的名称，不是吗，只不
过——我意思是，那里看上去根本没有过什么堡。”
“我想那也只是个名称罢了，”我说：“有些人把自己的庄宅说成‘古
堡’那一类的名称，使它们听起来比房屋本身庄严高贵吧。”
她只吟吟笑了一下，“我想是吧，”她说：“这是——八成儿你也知道，


我不敢断定——他们今天要卖掉，举行了拍卖会吧？”
“不错，”我说：“我刚从拍卖会场来。”
“呵，”她的声音吃了一惊：“你早就有..你有..兴趣吗？”
“我不可能买一幢废宅和百把公顷林地的，”我说：“我并不到那个阶

段呀。”
“卖掉了吗？”她问道。
“没有，出的标都没到底价。”
“呵，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里如释重负。
“你也并不想买它吧？是吗？”我说。
“呵，不想。”她说：“当然不想。”一说到这个她就紧张兮兮的。
我迟疑了一下子，然后，到了嘴边的话就冲口而出：
“我是假装的，”我说：“当然，我买不起，因为我一文钱也没有，但

是我很有兴趣，想买，将来要把宅子买下来，如果你高兴的话，张开嘴巴笑

我吧，但是我的真心就是这样。”
“但是那地方可不是相当老旧了吗？——”
“呵，不错，”我说：“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它像现在的样子；我要把

它推平，把一切都运走。那是幢难看的房子，我想一定也是幢悲伤宅子！但
是这处地方既不难看，也不悲伤。看这里吧，到这边来一点点，从树林里穿
过去，望望那片景色，那条路上山到沼地的地方。没见到吗？这儿清除出一
排树——然后你到这个方向来——”

我拉着她的胳膊，领着她到这个区域的第二点。如果我们的举止不落俗
套，好并不觉得。再怎么说，我抓住她，也不是那种方式，我要把自己所见
到的指给她看。

“这儿，”我说：“这儿你可以见到直接下海，和岩石在那里现出来的
地方，那里和我们中间有一个镇市，不过我们见不到，因为远一点下坡的地
方，鼓出了许多丘陵。然后你可以看第三个方向，往那处隐隐约约的林谷看
过去，现在你明白了吗，如果砍掉树木，形成一条大的通道，把宅子附近的
空间都清理出来，你见到在这儿有幢多么漂亮的房屋，你不会在旧宅的原址
上重建，会向右边移大约五十——一百公尺，就在这儿可以有一幢房屋，漂
亮得不得了的房子，由一位天才建筑师建造的宅第。”

“你认识什么天才建筑师吗？”她很怀疑地问道：
“我认识一位。”
然后我就把桑托尼的一切告诉她听，我们就在一株躺倒的树下并排坐下


来，我就谈了，不错，就向这位我从来没见过的婷婷玉立的女孩子谈起来，
把自己所听到的一切都告诉她，说一个人可以建立起自己的梦想。

“不会有这种事，”我说：“我知道这一点；它不可能发生。但是想想
吧，在这个梦想里，就像我正在梦里想一样。在梦里我们砍倒树木，豁然开
朗处一片地方，然后我们种植东西，杜鹃花啦，踯躅花啦，我那位朋友桑托
尼就会来。他咳嗽咳得太厉害，因为我想他因为害了肺病或者别的，人快要
死了，但还是能做得到。能在死以前把房子盖好；他会造一幢最最不得了的
宅第，你不知道这房子会像什么。他替最有钱的阔佬建造房屋，还非得是那
些要好房子的人。我说的好房子并不是一般的意思，是那些要使美梦成真人
们所要的宅子，最漂亮的房屋。”

“我也要幢像那样儿的房屋，”爱丽说道：“你使我见到了，感觉到了..


不错，这会是一处住家的可爱地方，一个人美梦中的一切东西都变成真的了，
可以住在这里，自由自在，没有什么碍手碍脚，没有人把你捆起来，推着你
做每一样都不爱做的事，使你远远离开做些不要做的事。呵，我对自己的生
活，以及四周的人和每一件事情都讨厌死了！”

事情的开头就是这么起的，爱丽和我在一起，我有自己的梦想，她要反

抗自己的生活。我们不说话了，她望着我，我望着她。
“尊姓大名？”她说。
“罗美克”，我说，又补充了一句：“四维罗，你呢？”
“华妮，”她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郭华妮。”她望着
我，表情相当烦恼。
彼此知道名姓似乎并没有使我们了解更深一点，但是我们继续相互望着

了。两个人都要下次再见面——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如何着手。


5


唔，这就是爱丽和我两个人如何开始交往的，我想，说实的话，进行得
并不十分快速，因为两个人各有各的秘密，都有事情要瞒住对方，所以就没
法儿像应该的那样儿，把自己的事情多多倾诉了；所以一直使我们很机警，
对抗着一重阻碍。我们没法子把事情公开提出来说：“下次我们什么时候见
面？在什么地方见到你？你住在哪儿？”因为，你也见得到，如果问别人这
些个问题，别人料到你也会把同样的事情说出来呀。

华妮把姓名告诉我时，神色上很不安，不安的程度便琢磨了一阵子，这
或许不是她的真名实姓，差不多想到或许是她杜撰出来的！但是当然也知道，
这是不可能的事，便把自己的真实名姓告诉她。

那天我们真不知道彼此如何分手，尴尬得很。天气变冷了，我们都要从

“古堡”徘徊下山——可是下山以后呢？我试探着说话，还是局局促促的。
“你就住在这儿附近吗？”
她说她住在查德威市场，那处市场离小镇并不多远；我知道，那里有一

家大饭店，很高级，我猜想她是住在那里吧，她向我说，话里面还是同一样

的支支吾吾。
“你住在这里吗？”
“没有，”我说：“我不住在这里，仅仅今天才到这里来。”
这时又是一阵局促的沉默，她隐约哆嗦了一下，起了一阵小小的寒风了。
“我们最好走走，”我说：“使自己热呼点儿。而你——自己有车呢？

还是要搭公车？搭火车？”
她说她的汽车留在村子里。
“但是我不要紧。”她说。
“看上去她有点点儿紧张，我想或许她要摆脱我，却不知道要如何才办

得到，我说了：“我们走下去，一直走到村子那里，好吗？”

她以感谢的眼神望了我一下，我们就在这条频传车祸的盘旋公路上走下
去，正当我们兜过一个角落时，一个人倏地从一株枞树的隐身处走了出来，
由于冒出来得太突然，爱丽吃了一惊，“哇！”了一声。出来的是个老婆子，
就是先一天我在她农舍花园里见到过的——黎老太太，今天看起来可粗野得
多了，一绺黑头发在风中吹动，一件深红色的斗蓬披在肩上；她那种主宰人
的气势，使好看上去要高大得多。

“我的好孩子，你们在做什么呀？”她说道：“是什么使你们到吉卜赛

庄来的？”
“呵，”爱丽说道：“我们并没有侵入私宅呀，是吗？”
“那也许就是侵入私宅了，这处地方一向是吉卜赛人的土地，吉卜赛人

的地方，而他们却把我们撵了走。你们在这里没有好处，在吉卜赛庄踱来踱

去，你们不会有好处的。”
爱丽并没有斗志，她并不是那一型的人，说得很斯文很客气。
“假如我们不应该到这里来的话，我很抱歉；我原来以为这处地方今天

就要卖掉了呢。”

“谁要是买上了，一定就会倒霉！”老太婆说道：“你听我的话吧，我
的俏姑娘，因为你够俊俏的了，不论谁买这片地方，谁就会倒大霉。这儿挨
过毒咒的了，好久以前，就有过毒咒，多少年的事了。你给我离得远远的，


对吉卜赛庄没有半点儿什么好动的，只会替你带来死翘翘，还有危险。过海

回国去吧，别再回到吉卜赛庄来，不要说我没警告过你。”
爱丽说话了，带着隐隐约约的气懑火花。
“我们又没做什么恶事呀。”
“得得得，黎老太太，”我说了：“别吓唬这位小姑娘了。”
我转面向着爱丽说明道：
“黎老太太住在这村子里，她有幢农舍，能算命和预卜先知呢。全部都

会，是吗？黎老太太。”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向她说。

“我有天赋，”她说得坦坦白白，使她那吉卜赛人的身材挺得更直一点：
“我有这份儿天赋，是天生的。我们的人统统都有。小姑娘，我可以替你算
命，把钱放在我手心里吧，我就把你将来的一生说给你听。”

“我并不要人算命呀。”

“算命才聪明呢，知道将来会如何如何，怎么趋吉，怎么避凶，哪怕你
不在乎，现在来吧，你口袋里多的是钱嘛，多的是钱。我知道很多事情，你
知道就聪明了。”

我相信要人道出自己的命运，几乎每一个娘们都有这种冲动，谁都不例
外。以前我早就见过了，每逢我带了妞儿去参加什么展览会啦，赶集啦，一
向都得我掏钱，让她们到算命摊里去。爱丽打开手提袋，放了两枚五角银币
在老太婆手里。

“哇，我的俏姑娘，这就对了嘛，你听听黎家老奶奶告诉你的话吧。”
爱丽把手套脱下来，把一只秀秀气气的手掌心放在老太婆手里。老太婆

俯头看这只手，嘴里喃喃说：“我看到甚么了？我看到甚么了？”
蓦地里，她把爱丽这支手猛然抛开。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离开这里。去吧——别再回来了！我要告诉你的

就是这些了，而且句句真言。我又在你手掌心里见到了，把吉卜赛庄忘记掉，
把你所见到那地方的一切都抛开；那里并不只是一幢废宅子，那片土地遭过
毒咒的呵。”

“你对这件事真是有毛病了，”我说得很难听：“再怎么说吧，这位小
姐对这片地方根本没有关系；她今天在这里仅仅是散散步；对这一带根本没
有关联呀。”

老太婆根本不理我，说得很执拗：

“我的俏小姐；告诉你吧，这是警告你。你将来一生福气很好——但是
一定要避凶躲祸。千万可别到一处有危险的地方，或者挨过毒咒的所在，一
定要使自己安安全全的，记住好了，否则——否则的话——”好打了一个冷
噤：“我真不忍看，我真不忍看你手掌心里的情形。”

忽然一下子，她用古怪利落的手势，把这两个银币塞回爱丽手心里，絮
絮叨叨说些我们都听不出来的话。好像是：“惨呵！这要出的事情，惨呵！”
她一个转身，脚不点地急急忙忙走了。

“这老太婆真吓死..真吓死人呵。”爱丽说道。
“别理她，”我粗声粗气说道：“无论如何，我总认为她脑袋瓜儿里一

半不对劲，只想把你吓走。我想，她们对这片地方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这里出过很多意外吗？发生过不幸的事情吗？”
“一定会出意外呀，瞧瞧这条公路好窄好窄，急弯又多，镇公所对这条

公路都不理会，真该枪毙；当然这里就会车祸多多呀。”


“只有车祸吗？——或者还有别的？”
“瞧瞧你，”我说道：“人都幸灾乐祸。也一向多的是七灾八难供人说，

这处地方的传说就这么着传开了。”
“他们说这处地皮会卖得很便宜，这是不是一个原因呢？”
“这个嘛，也许吧，我想。卖给当地人，那就是说。不过我想不会卖给

当地人吧。预料会有人买来盖社区。你在打寒噤了，”我说：“别哆嗦，来

吧，我们走快点儿，”我又加上一句：“你要我在你回去进镇以前离开吗？”
“不，当然不呀，我为甚么要这样？”
我鼓足了勇气开口。
“你看看，”我说：“明儿个我要到查德威市场来，我..我想..我

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这里..我意思是，会不会再有甚么机会——见到
你？”我脚步慢吞吞拖拖拉拉的，头转向一边，脸相当红吧，我想。不过，
现在我不说的话，这种情形又怎么能继续下去呢？

“呵，好呀，”她说：“不到明儿晚上，我不会回伦敦去。”
“那么或许..你肯..我意思是，我想这话相当冒失..”
“不呀，不冒失呀。”
“这个，或许你会来到咖啡室，‘蓝狗’咖啡室，我想是那么个名称，

喝杯茶好吗？那里挺不错的，”我说：“那里..我意思是，那里..”我
没法儿止住自己要说的这个词儿，我用上了它，因为听见妈妈用过那么一两
次：“那里十分温柔呢。”我说得急急忙忙。

这时爱丽笑起来了，我想这个词儿在这年头儿里听上去很古怪吧。
“我保险那里会很不错！”她说：“好吧，我会来，大约在四点半钟，
那时间好吗？”
“我会到那里等你，”我说：“我..我很高兴。”可没法为了什么事

儿高兴。
我们走到了公路最后一个转弯的地方，打这儿起房屋多了。
“那么，再见吧。”我说：“明儿见。还有——别再想那老巫婆说的话

了，她只是想吓唬人；我想，她并不是时时在那里的。”我又补充了一句。
“你觉得那地方吓人吗？”爱丽问道。
“吉卜赛庄吗？不呀，我并不觉得，”我说道，也许我说那是废话太断

然决然，但并不认为那里吓人。我以为，也和从前一样的以为，那是处美丽
的地方，盖一幢漂亮宅第的风水所在..

唔，这就是我和爱丽头一次相遇的经过。第二天，就在查德威市场的‘蓝
狗’咖啡室里等她，她来了。我们在一起喝茶、聊天。我们对自己依然谈得
不太多，我意思是说，并没有谈到我们的生活。大部分谈的是我们想到的、
感觉到的；到后来爱丽看看手表，说他一定要走了，因为他要搭五点三十分
的火车去伦敦。

“我以为你有辆汽车在这里呀。”我说。

她神色上略略带着惭愧，说不不，昨儿个那并不是她的的车：昨天她倒
也没有说是谁的车，忸忸怩怩的阴影又掠过我们身上。我竖起一根手指头把
咖啡室的女侍应生召来，会过了帐，然后就开门见山对她说：

“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并没有望着我，人俯望着桌子，说道：
“我还要在伦敦住上两个星期呢。”



我说了。
“在什么地方见面？如何见面嘛？”
我们定下了时间，三天后在瑞琴公园见面。那天天气晴朗，我们在露天

餐厅吃了饭，又到玛丽皇后公园里散步，坐在两张帆布躺椅上谈起来了。从
这次起，我们开始谈到自己了，我告诉她，自己受过良好教育，但实际上上
过的学校并不多；又告诉她自己干过的工作，总而言之，有几种工作干过；
我又是如何绝不安于现状，一向总是安定不下来，到处飘游浪荡，试试这个
又试试那个。有意思的是，这一切一切她听得入神得很呢。

“太不一样了，”她说：“不一样得出奇呵。”
“和什么不一样呀？”
“和我不一样。”
“那你是富家千金了啰？”我说。
“不错，”她说：“我是个可怜的小小富家女。”
这时，她就以零零落落的方式，谈到自己的背景，有钱啦，舒服得闷死


人啦，厌烦啦，不能真正选择自己的朋友啦，决没做过自己要做的事啦——
有时望见别人似乎都自有盎然的乐趣，而她却没有，她还在襁褓时期，母亲
就过世了，父亲后来又结了婚；以后没有多少年，父亲也死了，她说。我推
测得出她对继母并不太理会。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美国，但也有相当长的时
间在海外旅行。

在我来说这似乎是异想天开嘛，静听她的谈话，像她这种年龄、这种时
代的女孩子，竟能活在这种隐蔽、限制的生活里。不错，她参加舞会和娱乐
活动，但在我看来，从她谈话的方式上说，那或许是五十年前的事儿了。似
乎竟没有半点儿亲密、半点儿乐趣呵！她一生与我大不相同，犹如白垩有异
于干酪。在一方面说，听起来倒是挺引人入胜，但在我听起来却有些难以置
信。

“那么，你真个儿的还没有自己的朋友吗？”我说得很怀疑：“男朋友

呢？”
“他们是为了我而挑选出来的，”她说得相当讥讽：“一个个其笨无比。”
“就像坐牢一样嘛。”我说。
“看起来就像那样子了。”
“你自己真没有朋友吗？”
“现在我有了，有了葛莉娜。”
“葛莉娜是谁？”我说。
“起先她来时是一个作伴的女孩——不，或许并不完全那样。不过反正

我有过一位法国女孩，同我们住过一年，教法语嘛。然后，德国来的葛莉娜，

教德文。葛莉娜不一样，自从她来了后，每一件事情都不同了。”
“你很喜欢她吗？”我问道。
“她帮我的忙，”爱丽说道：“是我这一边儿的。她来安排，所以我可

以做许多事情，到很多地方，她就替我说谎话。如果葛莉娜没去过吉卜赛庄，
我也没法儿离开到那里去。她陪着我，在伦敦照料我，而我继母在巴黎。我
如果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写上两三封信，葛莉娜就每隔三四天寄那么一封，
每封信上都有伦敦的邮戳。”

“然而，你为什么要去吉卜赛庄呢？”我问道：“为了什么？”
她并没有马上答复。


“葛莉娜和我安排的，”她说：“她真是好极了，”她继续说下去：“你

知道吗，她各种事情都考虑，建议很多。”
“这位葛莉娜长得像甚么？”我问道。
“呵，葛莉娜可美着啦，”她说：“身体修长，金头发，任何事情都能

做。”
“我想我不会喜欢她。”我说。
爱丽哈哈笑了。
“呵，会的，你会喜欢她，有把握你会；她也非常能干。”
“我不喜欢能干的女孩子，”我说：“也不喜欢高高的金头发女孩子；

我喜欢的是小妞儿，头发就像秋天的树叶。”
“我相信你嫉妒葛莉娜。”爱丽说道。
“或许我嫉妒，你非常喜欢她，不是吗？”
“不错，我非常喜欢她，她使我生活中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也是她建议你到这儿来，为什么，我很奇怪，世界上这处地方，没什

么好看，也没什么好干的，我发现那里相当神秘。”
“那是我们的秘密呀。”爱丽说道，神色上有些腼腼腆腆。
“是你的呢”还是葛莉娜的？告诉我吧。”
她摇摇头：“我一定要有些自己的秘密呀。”她说。
“你那位葛莉娜知道你和我会面吗？”
“她知道我在和一个人会面，仅止于此了。她不问我，只知道我很快乐

就是了。”
打那过了一个星期，我都没有见到爱丽，她继母从巴黎回来了，还有一

个甚么人，她称为傅南克姑父的，几乎是在偶然的交谈中，她才说出来她过

生日的事，他们要为她在伦敦举行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
“我没法子离开，”她说：“下星期不行，但是再往后——再往后去，

那又不同了。”
“再往后为什么就不同了？”
“那时我就可以做自己所喜欢的事了呀。”
“也像往常一样，葛莉娜帮忙吗？”我说。
我一谈到葛莉娜的口气，常常使得爱丽哈哈发笑：“你吃她的醋真没道

理嘛，有天你遇见她，就会喜欢她的。”
“我不喜欢颐指气使的女孩子。”我说得很顽固。
“为什么你想到她颐指气使呀？”
“从你谈到她的方式上就知道，她总是忙着安排什么事情。”
“她效率很高，”爱丽说道：“事情都安排得非常好，这也就是继母这

么信赖她的原因。”
我问到傅南克姑父是何许人。
她说道：“我对他的认识，说实在话并不很深，他是我姑姑的先生，并

不是真正的关系。我一向认为他毋宁是块滚石，出过一两次纰漏。你也知道

人们谈到某一个人和一些暗示事情的方式吧。”
“社会上不接受的一型人吗？”我问道：“坏人吗？”
“呵，我想，实际上没有一点儿坏，但是他惯于搞得周转不灵，我相信，

是财务方面的。于是董事啦，律师啦和一般人总是得把他弄出来，付很多帐。”
“那就是了，”我说：“他是这一家子里卑鄙的人，我料到自己和他相


处，会比起那位标准美人儿葛莉娜还要好些。”

“他高兴起来，也能使自己很有人缘，”爱丽说道：“他是个有趣的朋
友。”

“但是你并不真正喜欢他吧？”我突然问道。

“我想我喜欢他..只不过是有时，呵，我也说不明白；我只是觉得，
并不知道他想些什么，策划些什么。”

“我们计划人员之一吗，是不？”

“我说不上他真正是何许人。”爱丽又说道。

她从没有提议过我该见一见她家里的任何人，我也纳闷儿，好儿次都想
自己应不应该谈谈这件事，也不知道她对这个主题的感想如何，到最后我就
打开天窗说亮话问她了。

“爱丽，听我说，”我说：“你认为我应不应该——见见你家庭成员？
或者你认为宁可不见？”

“我不要你和他们见面。”她立刻就说。

“我知道自己并不太..”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半点儿都不是！我意思说他们会搞得大惊小怪，我
可受不了这种无谓的纷扰。”

“我有时候觉得，”我说：“我们这是相当偷偷摸摸的事，使得我在一
种不正经的状态，你不这么想吗？”

“我年龄大得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了，”爱丽说道：“快二十一岁了。一
到二十一岁，就可以交自己的朋友，谁也干涉不了。可是现在，你明白吗—
—这个，就和我刚才所说的，就会搞得鸡飞狗跳，他们就会把我装车送到个
什么地方去，使我没法儿同你相会。那就..呵，就让我们现在这样儿下去
吧。”

“如果你认为合适，那我也就合适，”我说：“我并不愿意，这个，太
了解每一件事情。”

“这并不是了解不了解嘛，而是要有个朋友可以谈谈可以聊聊很多事
情，这是一个人可以——”她突然微微笑了：“信得过的人，你可不知道这
是多么棒呵。”

不错，就有好多这种事情——假装！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变成那
种方式。有时候是我，而最常常说的爱丽：“我们来假定假定，已经把吉卜
赛庄买下来了，我们在那里盖一幢房屋。”

我已经把桑托尼的好多事情、以及他所建造的房屋都告诉过她了；又想
把那些房屋的种类，以及他对各种事情的想法叙述给她听。我并不认为自己
叙述得好，因为叙述事情我并不在行，爱丽，毫无疑问，有她自己的幻想在
这幢宅第——我们的房屋里，我们并没有说过“我们的房子”，但是都知道
那正是我们的意思..

因此，有一个多星期我不能去见爱丽，我便取出还有的一点储蓄（为数
并不太多），买了一只小小酢浆草绿色的戒指，是一种爱尔兰沼石所制的饰
物，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她很喜欢，神色非常快乐。

“多漂亮呵！”她说。

她没带过多少珠宝，而她戴上时，我没有疑惑，那都是真正的钻石、宝
石，以及这一类的东西，但是她却喜欢我的爱尔兰绿戒指。

“它会是我喜欢的生日礼物。”她说。


然后我得到她一张匆匆写就的便条，要同家人出国，生日过后立刻到法
国南部去。

“不过别着急，”她写道：“两三个星期以后我们又会回来，这一回路
过到美国去。不过无论如何，到那时我们会再见面的，我有特别的事情要和
你谈谈。”

“没有见到爱丽，又知道她出国到欧洲去了，使得我坐立不安，心神不
宁。也得到了一点点儿关于吉卜赛庄地产的消息，显然，那里已经在私人议
价中卖掉了，不过是谁买了，资料并不太多；很明显买主由伦敦一家律师事
务所出面买下来，我想多得到点消息，但是却办不到。这个成问题的律师事
务所非常狡猾。当然我也接近不了其中的主要人士；同他们一个办事员泡厌
了，也只得到一点点儿隐隐约约的消息；说是由一位很有钱的客户买了下来，
作为一种很好的投资保值，乡间一部份土地开发起来时，地皮就会涨价了。

同这种真正不公开的机构打交道，要找出事情真相来极其困难。每一件
事情就像是情报局五处或者其他什么机关一样，全都是最高机密。每一个人
都是为了别人而工作，那些人的姓名既不能提出来，也不能说一说！收购的
价钱也不在里面！

我没有见过妈妈有好长一段的时间了。


6


母亲还是住在那条街，已经整整住了二十年。这条街上的房屋都很单调，
虽还有点儿看得过去，却没有什么美、什么兴趣可言。门口的台阶刷得白白
的好漂亮，看起来还和从前一般无二。这是四十六号，我按按门铃，妈妈把
门打开，站在那里望着我，看起来也和从前一般无二嘛。高高大大，瘦瘦筋
筋的，白头发打从当中分开，嘴巴就像是个老鼠夹，眼神永远都那么怀疑，
看上去身体硬朗得就像是铁钉。可是只要涉及到我的地方，她内心中什么地
方却是团柔柔软软的核心了。即令是止不住，她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但
是我却发觉它在。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一时片刻，不要求我与众不同过，然
而她的愿望从来都不会实现。在咱们娘儿俩的中间，永远有一种相持不下的
状态存在。“呵，”她老人家说了：“原来是你呀。”

“是嘛，”我说：“是我呀。”

她后退了一点点儿让我过去，我进了屋子，走过客厅的门进了厨房，她
在后面跟着我，站在那里望着我。“这可是有好长一段时间啦，”她说道：
“你都在做些什么呀？”

我耸耸肩头。
“这也做那也做呀。”我说。
“哈，”娘可说了：“像往常一样，是吗？”“往常一样。”我同意这

句话。
“打从上一回我见到你以后，你换了几个工作啦？”我想了一下，“五

个吧。”我说。
“我巴不得你长大了才说。”
“我已经人长树大了呀，”我说：“我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嘛，

您日子过得好吗？”我又加上一句。“也是像往常一样。”
“一切都相当好，是吗？”
“我可没时间耗在生病上，”妈妈说道，然后突如其来说了：“你回来

有什么事吗？”
“我回家一定要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吗？”
“你时常是这样的呀。”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坚决反对我去看看这个世界？”我说。
“开着豪华轿车在欧洲大陆上到处跑！那就是你的想法，去看看花花世

界吗？”
“当然啦。”
“就哪么做，你可发不了什么迹呀。要是你只凭头一天通知，就去生起

病来，差事一丢，把客人甩在人生地不熟的城里不管，又怎么成得了功。”
“您怎么知道那码子事的？”
“你的公司打电话来了，问我是不是知道你的地址。”
“他们要找我做什么？”
“他们要再请你吧，我想，”娘说了：“我可不想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好司机，像我也是个委托人。无论如何，我生病也是没办

法，是不？”
“我不知道。”妈妈说。
她的看法很明显，那就是生病应该有办法。


“你回到英国时，为什么不向他们报到？”
“因为我有别的要事呀。”我说。
妈妈的眉毛扬了起来：“你脑袋瓜儿里又有新念头了吗？又有那些疯疯

癫癫的想法吗？打那以后你做的是什么工作？”
“加油工啦，修车厂机工啦，临时雇员啦，小夜总会餐厅里洗碗工啦。”
“越干越下坡，根本就是。”妈妈说道，带着一种悲哀的满意。
“根本不是走下坡，”我说：“那些都是我计划的一部份。我的计划！”
她叹了口气：“你要喝什么？茶呢？还是咖啡？”我两样都有。”
我投票赞成喝咖啡，人已经长大得没有喝茶的习惯了嘛。我们坐下来，

咖啡杯在身前，妈妈从盒子里拿出个自制的蛋糕来，我们各切了一小片。
“你不同了。”妈妈突然说道。
“我吗？怎么会呀？”
“我说不上，但是你不同了，出了什么事？”
“啥事都没有呀，为什么一定要出事？”
“你兴奋得很。”她说。
“我准备去抢一家银行嘛。”我说。
妈妈的心情不由得给我逗笑，仅仅说了句：
“不，我倒不怕你干那个。”
“为什么不嘛？这年头儿里，看上去那可是发财最快的方便办法呀。”
“那种事儿需要太多的工作，”她说：“好多好多的策划，需要动脑筋，

比起你喜欢去做的事儿要多得多，那也不安全。”
“您以为对我是完全了解的了。”我说。
“不，我可不了解，说实在话，半点儿都不了解你，因为你和我的差别，

就像白垩和干酪一样。但是我晓得你一心要做什么事，就在现在要做什么事。

是什么呀？美儿，是个妞儿吗？”
“您为什么想到是个妞儿？”
“有天有这码子事，我一向就会知道。”
“‘有天’是什么意思？我泡过的妞儿一大堆呀！”
“那并不是我说的意思，那只是小伙子无事可做时的路子，你的手一点

没离开过妞儿，但是你从来没有真个儿的认真过，除非这一次。”
“妈妈您认为我现在认真了吗？”
“美儿，是个妞儿吗？”
我没有望妈妈的眼光，眼睛看着别处说道：“有几分是吧。”
“是哪一种妞儿？”
“对我正合适的一种。”我说。
“你要带她来见见我吗？”
“不！”我说。
“就像那样儿了，是吗？”
“不是，不是那么回事。我不愿意伤您的感情，不过“你不要伤我的感

情，不要我见到她，以免我会说：‘不行’是不是？”
“如果您要那么说，我也不会理会。”
“也许，不过那会使你动摇吧。会使你内心什么地方摇摆不定，因为你

对我所说所想的都很注意呵。你有很多事儿我都猜到过——也许猜得很对，
你也知道的。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可以动摇你内心里的信念。是个下


作女孩子把你给套牢了吧？”
“下作？”我说道，哈哈笑了起来：“如果您看到她就好了！这话真使

我好笑。”
“那你向我要些什么，要些什么东西吧，你一向都是这么做的。”
“我要点钱。”我说。
“你要的我这里可没有。你要钱干什么——花在那妞儿身上吗？”
“不是，”我说：“我要去买一套头等头等的套装穿去结婚。”
“你要同她结婚吗？”
“如果她要我的话。”
这句话可使妈妈吓了一跳。
“每回只要你告诉我什么事！”她说：“总是说些糟事，我明白这件事

儿了，我一向就怕的是这个，你选错对象了。”
“选错对象了！活见鬼！”我气得吼叫起来。
我走出房子，砰的一声把门一甩关上了。


7


到我回得家来，已经有封电报在等着我了。——这封电报的发报地点是

法国西南部安替布港。
“明四时卅分原地见。”
爱丽果然不同，我立刻就明白了。我们就像一向那样在瑞琴公园见面，

起先彼此还有点点儿涩涩生生的。我有点事情要向她说，心境上却有点儿不
知道怎么开口，我想任何男人都会是吧——到了他要求婚的节骨眼儿上时。

她也好像是有什么事一般怪怪的，或许她正在考虑，要用最客气最和气
的办法，向我说“不”吧。但不晓得什么原因，我并没有往那上面想。我生
命中的整个信念都奠基在这一点上——爱丽爱我。但是只因为她大了一岁，
她就有了一种新的独立，内心中有了新的信念，这些我却根本没有感觉出来。
多一次生日，对一个女孩子不可能会有什么不同吧。她和家人到过法国南部，
却几乎没有对我说什么。后来这才颇为怯生生说道：

“我..我见到那里那幢房屋了，你告诉过我，是你那位建筑师朋友建

造的。”
“什么——桑托尼吗？”
“对呀，有天我们到那里去午餐。”
“你怎么能那么做呀？你的继母认识住在那里的那个人吗？”
“康宓楚吗？这个——并不十分认识，不过她会到了他..这个..事

实上是，葛莉娜替我们安排到那里去。”
“又是葛莉娜了。”我说，通常我加重的语气又在说话中有了。
“我告诉过你呀，”她说：“葛莉娜对安排许许多多事情非常能干。”
“呵，好了，所以她安排了你和你继母..”
“还有傅南克姑父。”爱丽说道。
“一家子人嘛，”我说：“我想，还有葛莉娜吧。”
“这个，没有，葛莉娜并没有去，因为，吁——”爱丽迟疑了一会儿，

说：“可瑞，我的继母，并不像那样儿对待葛莉娜。”
“她不是家庭里的一份子，是个穷亲戚，是吗？”我说：“事实上，只

是个做伴的女孩子，这么对待她，葛莉娜有时会生气的吧。”
“她不是做伴的女孩子；性质上是我的朋友呵。”
“一个女伴，”我说：“一个女导游，一个保姆，一个女教师，这种字

眼儿多的是。”

“呵，你有完没有？”爱丽说道，“我要告诉你，我现在知道你对那位
朋友桑托尼的看法了。那是幢好得出奇的房屋，那完全..完全不同凡响。
我也看得出，如果他为我们造一幢房屋，也会好得出奇的。”

她用“我们”这个字眼儿，用得相当不知不觉，说的是“我们”呀。她
去了法国利维拉，要葛莉娜安排各种事情，所以去看看我所说过的那幢宅第；
因为她要更为清清楚楚见到那宅第，以便我们，在太虚幻境里造一幢房屋来
住，而由桑托尼来为我们建造。

“你对那幢房屋有那种感情，我非常高兴。”我说道。
她说：“你一直在做些什么呢？”
“还不是我那份儿无聊工作，”我说：“去过一次赛马会，在一匹没指

望的马上押了些钱，三十对一呢，每一个子儿都押上去了，竟以一马身长赢


啦。谁说我的福星还没动？”“我很高兴你赢了，”爱丽说道，但是她说起
来并没有什么兴奋，因为把你在人世间的一切都押在一匹没指望的马上，而
竟然赢了，在爱丽的天地里并不表示有什么意义，不像在我天地中的那么有
意义。

“而我又去看看妈妈。”我又加了一句。

“你从来都不怎么提到令堂大人嘛。”

“为什么我要多提呀？”我说。

“你不喜欢令堂大人吗？”

我想了一下，“说不上，”我说：“有时我认为自己并不喜欢。话又得
说回来了，一个人长大了，而且——赶过了双亲，父亲和母亲呀。”“我想
你一定关心她，”爱丽说道：“否则的话，你谈到她时，不会这么含含糊糊
的。”

“有一方面我真服了她老人家，”我说：“她知道我太清楚了，我的意
思是，我最坏的她都知道。”

“总得有人非如此不可呀。”爱丽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那么一句说法，是什么大作家之流说的，说在听差的眼睛里，没有
人是英雄。或许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听差吧。否则的话，一个人老是活在
人家说好话当中，那一定难受死了。”

“吁，爱丽，你的的确确大有见地嘛，”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对我的
一切都知道吗？”

“我想知道吧。”爱丽说，语气相当沉静、直率。“我可从没有告诉过
你多少呵。”

“你意思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任何事情吗？你一向都不开口嘛。那是不
同的，但是我对你的个性，你这个人，知道得相当深入。”

“如果你真知道那我就奇怪了。”我接着又继续说下去：“这话听起来
相当傻里傻气，我爱你；似乎这句话说得太迟了些，是吗？我意思是，你好
早一段时间以前就已经知道了，实际上从我们开头的时候，是吗？”

“是呀，”爱丽说道：“而你也知道我呀，难道你不知道？”

“这件事情是，”我说：“我们该做些什么？爱丽，这不容易呵，你相
当了解我是何许人，做些什么，过的是什么生活。我回去看妈妈，以及她住
的那里的那条有点儿看得过去的小街。爱丽，那可不是同你一样的世界，我
想我们要能使他们见见面都会办不到。”

“你可以带我去见见令堂呀。”

“是呀，可以，”我说：“只不过我却宁愿不这么做，料到对你说的话
很刺耳，或许还很难听。可是你明白我们得一起过一种奇怪的生活了，你和
我。那不会是你以前过的那种日子了，也不会是我从前过的方式。那会是一
种新生活，在那种生活里我们有那么一处会见的场地，介乎我的贫穷、没学
识和你有钱、有教养、有社会知识的当中。我的朋友会认为你自以为了不起，
你的朋友会认为我上不得台盘；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我就要告诉你，”爱丽说道：“我们要确确实实怎么办。我们要住在
吉卜赛庄一幢房子里——一幢梦寐以求的房屋，并由你的朋友桑托尼来替我
们盖。那就是我们该怎么办。”她又补充道：“我们要先结婚，这可是你的
意思，不是吗？”


“是的，”我说：“那正是我的意思，如果你有把握，这件事对你没有
错的话。”

“那很容易嘛，”爱丽说道：“我们下个星期就可以结婚；我到年龄了，
你明白了吧。现在我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么一来一切都不同了。我想，
你说关于亲人的看法很对；我不告诉我一家人，你也不告诉令堂，一直到婚
事过去，那时他们可以大发雷霆，但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那可是棒极了，爱丽，”我说：“棒极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很不
愿意告诉你听。爱丽，我们没法子住在吉卜赛庄了。我们无论到什么地方盖
房子，但是不可能在那里，因为那片地皮卖掉了。”

“我知道那儿卖掉了，”爱丽说，一面哈哈笑着：“美克，你可不明白，
买那片地皮的就是本小姐呀。”


8


我们坐在溪旁的青青草地上，在我们四周都是水花，还有一条小径和踏
脚石。还有好多人都坐在周围，可是我们却视而不见，因为我们也像所有其
他的人一样——一对年轻人，在谈他们的未来。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望着她，
简直说不出话来。

“美克，”她说：“我有样事情，那件事情非告诉你不可，我的意思是
说，一件关于我的事。”

“你用不着嘛，”我说：“任何事都用不着告诉我。”

“用得着，我一定要告诉你，好早好早以前就应该告诉你了，但是我不
愿意，因为——因为我以为或许那会把你撵跑了。但是这件事，有点儿可以
解释解释吉卜赛庄。”

“你买下那片地方了？”我说：“可是你怎么买到手的呀？”

“靠律师嘛，”她说：“很寻常的办法。你知道的，这是十全十美的投
资，地皮会涨，我的律师对这件事很高兴。”

这可真是怪怪的，蓦然间听到爱丽，温温柔柔腼腼腆腆的爱丽，说出做
买卖生意世界里这种知识、这种信念来。

“你为我们买下来的吗？”

“是呀，我去找自己的律师，并不是我们家里的那一位。我告诉他要做
些什么，要他调查调查那处地方，我便着手办理一切事情、准备妥当。有两
个人也在打算，不过他们并不那么真正拼命要弄到手，出价也不很高。这件
事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整个手续都要着手，安排妥当，等到我年龄届满的
那一天签字，现在字也签过，事情也办妥了。”

“可是你事先一定得有些存款或者其他什么的呀，你有足够的款项来办
这件事吗？”

“没有，”爱丽说：“没有，我在事前并没有控制足够的钱，但当然也
有人愿意先垫钱给你呀。如果你到一家新开的法律事务所去，他们就要你聘
请他们，担任生意上的来往，一直到你继承了应分应得的财产为止；所以他
们也欣然愿意冒这个险，因为说不定在你生日以前，或许就一下死翘翘了
呢。”

“你说起来可真是有条有理的嘛，”我说：“真使我大吃一惊呢。”

“不要提生意了，”爱丽说道：“我得说回来，谈到我要告诉你的事了。
有一些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但我并不以为你知道了。”

“我不要知道，”我说，声音也提高了，几乎是在叫：“什么事都甭告
诉我，我并不要知道你做过什么，或者谁谁谁喜欢你，你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些半点儿都不要知道。”

“半点儿都不是那种事儿嘛，”她说：“我真还没有领悟到，你害怕的
还是那些事。不是，半点儿都不是那一类的事，没有什么性的秘密；我没有
过别的人，只除开你。我要告诉你的事，那就是我很..这个..我很有钱。”

■■道呀，”我说：“你早就告诉过我了。”

“是呀，”爱丽淡淡笑着说：“那就是你对我说的，‘可怜的小小富家
女’，但是比那还多那么一点点儿。家祖父，你知道吗，富可敌国；石油，
大部分都是石油，还有其他的产业，他付过赡养费的几位太太都已经过世，
在世间的只有家父和我，因为他老人家另外两个儿子也死了，一个在韩战战


死，另外一个是车祸丧生。因此家父突然去世后，全部财产都留下来，好大
一笔信托财产全部都归我了。家父生前曾经为继母做过安排，所以她再得不
到什么了。财产全部都是我的，美克呵，实际上我是美国最富的女性之一了。”

“老天爷，”我说：“我并不知道..对，你说得没错，以前我不知道
是这样的。”

“我并不要你知道嘛，也不愿意告诉你，那也就是为什么我说到姓名时
很怕——郭华妮，而我家姓谷，我想你可能只知谷家这个姓，所以就含含糊
糊说我姓郭。”

“是呀，”我说：“我影影绰绰见过谷家这个姓。不过即使在那时候，
我想也不认得。很多人的姓差不多都像那一样。”

“那也就是，”她说：“我为什么一直都被人围住，像在里面坐牢似的。
一直都有侦探监视住我，甚至年轻人谁和我说话以前，都要经过检查。无论
什么时候我交上一个朋友，他们就一定要相当确定，这人不是个不适当的。
你真不知道那真是一种恐怖而又恐怖的犯人生活呵！不过现在那一切都过去
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我不介意呀，”我说：“说实在话，我们可会有好多乐趣了，”
我说：“对我来说，你无论怎么富都不够呀！”
我们两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她说：“我所喜欢你的是，你对一切事情
都毫不做作，自自然然。”

“除此以外，”我说：“料想你还要付好多税吧，不是吗？像我这一号
儿的人，那可是不多的几件好事之一，那就是所赚的每一个子儿都进了我的
荷包，谁也拿不走了。”

“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爱丽说：“在吉卜赛庄上。”就在这时候，

她突然打了个冷噤。
“亲爱的，你不冷吧。”我说，抬头望着阳光。
“不冷呀。”她说。
这天真正非常炎热，我们一直在晒太阳，天气几乎就像是在法国南部。
“不冷，”爱丽说：“只因为那件事——那个老太婆，那天的那个吉卜

赛女人。”
“呵，甭想她了，”我说：“反正那是个神经病呀。”
“你想她真正认为那片地方有毒咒吗？”
“我认为吉卜赛人都像那样，你知道吗——一向要什么咒语啦，或者别

的事情上唱唱歌跳跳舞的。”
“你对吉卜赛人知道得多不多？”
“绝对绝对一无所知，”我说老实话：“爱丽，如果你不要吉卜赛庄，

我们可以在旁的地方盖房子呀。在威尔斯境内的山头上，在西班牙海岸边，
或者在意大利山麓下，桑托尼也可以在那些地方替我们盖房子呀。”
“不，”爱丽说：“我就要房子在那里，那是我头一次见到你走上公路，

突然转过那角落，然后你见到我，停下来望着我的地方，我决忘不了。”
“我也不会忘掉。”我说。
“所以，房子就要盖在那地方，而由你那位朋友桑托尼来盖。”
“我希望他还在世，”我说时有些不自在的痛苦：“他有病在身。”
“呵，他还在，”爱丽说：“好生生的，我去见过他。”“你去见过他

吗？”


“对呀，那时我在法国南部，他在那里的疗养院里。”
“爱丽呀，你所做的、所处理的这些事情，每一分钟每一分钟似乎越来

越使人吃惊了。”
“我认为，他是一下相当了不起的人物，”爱丽说：“不过相当吓人。”
“他吓着了你吗？”
“是呀，一定有什么原因，他吓得我很厉害。”
“你和他谈过关于我们的事吗？”
“是呀，呵，谈过，我把我们的一切，以及吉卜赛庄，关于房子的事都

向他说了。当时他告诉我，我们请他就不得不冒一次险了，他病得很厉害，
不过说他认为依然会有剩余的日子，去察看地形，画出平面图，使房子轮廓
成形，拟定兴建计划。他说，如果房子还没有盖成他就魂归道山，一点儿也
不会在乎。不过他告诉我，”爱丽又加上一句：“但是房子没盖好以前，他
一定不能死，因为我要他看见我们住在里面。”

“对这句话他怎么说？”
“他问我知不知道和你结婚是在做什么？我说当然知道呀。”
“后来呢？”
“他说我奇怪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
“我知道呀，没错。”我说。
“他说了，‘谷小姐，你一向会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他说道：‘你们


要去的地方，总是你所要去的，而且因为是你所选择的途径。’”
“‘不过罗美克嘛，’他说：‘也许走错了一条路，他还没有长大得能

知道自己往什么地方去。’”
“我就说了，”爱丽说：“他同我在一起十分安全呀。”
她有超群绝伦的自信心，然而，我对桑托尼所说的话，却十分光火。他

就像我妈妈一样，总是似乎对我比起我自己还要知道得多些。
“我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我说：“走的是我要走的路，而我们一起

来走。”
“他们已经开始把‘古堡’废墟推平了。”爱丽说道。
她谈起现实的事情来。
“平面图设计一完成，那就会是急急忙忙的工作了。我们一定得快，桑

托尼说的，我们下个星期二结婚好吗？”爱丽说道：“那个礼拜有好日子呢。”
“谁都不要在场。”我说。
“只除了葛莉娜。”爱丽说道。
“见她的大头鬼，”我说：“我们结婚不要她来，就只你和我，没有别

的人。必要的证人嘛，我们可以在街上拖来几个好了。”
我现在真正想起来，回头过去，那天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第二篇

9


所以，如此这般，爱丽和我结了婚，这么说听上去突如其来，不过您也
看得出，事情实际上就这么发生的吧。我们决定结婚，便结婚了。

这是整个事情的一部分——并不是一部爱情小说或者童话故事的大团
圆。“所以他们就结婚了，以后便过着幸福的生活。”毕竟，你可没法子在
以后过着幸福生活的当中，演出一幕大事来吧。我们结了婚，两个人都快乐，
在任何人理解我们，开始制造寻常的困难和骚乱以前，那真是一段好时光，
我们对这许许多多已经拿定了主意。

整个事情真正非比寻常地简单。爱丽希望自由，对她的行迹，掩饰得十
分聪明，一直到现在。那位得力的葛莉娜，采取了一切必需的步骤，而且总
是在她的后面担任警戒。不要多久，我就已经领悟出，事实上没有一个人，
是真正关怀爱丽，以及关切她在做些什么的。她那位继母热衷于自己的社交
生活和谈情说爱。如果爱丽不愿意陪了她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点，就没有必
要跟了去。她有所有正正当当的家庭女教师啦，使女啦，以及学校各种方便，
倘若她要去欧洲，为什么不去？如果她选定了要在伦敦过二十一岁生日，同
样一句话，为什么不可以？而现在她继承到了这份庞大的财产，只要开销金
钱，家庭中大权在手，假如他要在法国利维拉有幢别墅；在西班牙的布拉瓦
海岸来一幢古堡；或者一艘游艇；或者任何其他东西；她只要提到这件事，
那些环绕在百万富豪四周围的清客蔑片，便可以办得咄嗟立至。

我推测，在她家庭中，把葛莉娜当成了一位很欣赏的丑旦；她精明能干，
能办到一切的安排和筹备事项，有极高的效率，毫无疑问，她对爱丽的继母、
那位姑父、还有几个古古怪怪到处漂游的表兄妹，能应付得服服贴贴，深得
欢心。爱丽自己聘的律师不下三位，她时加指示；在她四周还有庞大的财务
网，有许许多多银行家、律师和信托基金会的行政人员。我时时瞥见这一片
天地，大部份都是在谈话中，爱丽漫不经心中所说出的事情。当然，她心中
没有想到过，我会不知道所有这些事。她从小就在这些人中间长大，自然而
然就断定，整个世界都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做些什么工作，以及所有的一切
一切。

而事实上，在我们新婚燕尔期间，见到了彼些生活中特殊的癖性，没有
料到竟是我们最乐在其中的事。说得露骨点吧——我对自己说的话就十分露
骨，这也就是习惯于我的新生活的唯一办法——穷小子根本不知道有钱人是
怎么生活的，阔佬也不晓得那些苦哈哈如何过日子，要知道知道，对双方面
都真正引人入胜。有一回我不安地说道：

“嗳哎，爱丽，在所有这一切上，我的意思是，在我们的婚姻中，竟会
有这么分歧错杂得可怕的事情吗？”

爱丽想了一下，我注意到她并不太有兴趣。

“呵，是呀，”她说：“这些事可能很讨厌，”她又加上一句：“我希
望你不会太介意吧。”

“我不会介意的——为什么要嘛？——不过是你呀。他们会在这些事上
欺负你吗？”

“我也料得到会，”爱丽说：“不过人家用不着理会，问题是他们不能
做任何事情。”


“但是他们会试试吧？”

“呵，是呀，”爱丽说：“他们会试试。”然后她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
“八成儿他们要试试把你收买呢。”“收买我吗？”

“别那么大惊失色的呀，”爱丽说，微微笑着，就像个小妞儿快乐的笑
容：“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然后加上一句，“他们起先收买了汤咪妮，
你知道吧。”

“汤咪妮？就是一向人家说的那位女石油商继承人吗？”

“不错，就是她，她逃离家庭在海滩上和一个救生员结了婚。”

“嗳呀，爱丽，”我说得很不安：“我在小溪旁也做过一阵救生员呵。”

“呵，真的吗？好有意思呵！永久性的吗？”“没有，当然不是，只一
个夏天，仅只于此了。”

“我希望你用不着发愁了。”爱丽说道。

“汤咪妮的事情如何了？”

“我想，他们不得不提高到二十万美元，”爱丽说道。“他少一个子儿
也不行。咪妮是个男人疯，也真是个低能。”她补充上一句。“爱丽呀，你
真吓了我一跳嘛，”我说：“我不但到手了一位太太，而且还是顶了不起，
随时还可以拿来调头寸嘛。”“对呀，”爱丽说：“找一个本领高强的律师，
告诉他你愿意打开天窗说亮话。然后他就替你安排离婚和赡养费数字。”爱
丽说，继续进行我的教育。“我继母就结过四次婚，”她加上一句：“从这
上面可真捞了一大笔。”然后又说道：“呵，美克，别那么看起来吓死了吧。”

有意思的是，我真吓坏了，对现代社会在走向更富足阶段中的腐败，有
一份儿自负的厌恶。爱丽有点儿小女孩儿气，态度上很天真，几乎使人感动，
但是发现她对人世间的事情十分熟悉，还有很多视所当然，却使我吓了一跳，
然而我也知道，她在本质上很不错，像爱丽这种可人儿也知道得很清楚。她
天真、纯情、自然而然的妩媚，但那并不意味着她一定就会对世事无识无知。
她所知道而认为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是人性中相当有限的片段。她对于我
的世界，关于骗取工作的世界，赛马场上的帮派，吸毒贩毒的集团，生活中
乱七八糟的危险，以及我在他们中间过活的一生中，认识得非常清楚，门槛
很精，衣着很帅的那一伙人，她却不知道。对于在规规矩矩、正正当当中教
养长大，却一向愁钱啦；做妈妈专凭一双手，在受人尊敬的名声下，辛辛苦
苦工作，决心要使自己的儿子一生正派，省吃俭用，每一个子儿都存起来啦；
做儿子的却快快活活，把各种机会都抛开，或者在一个什么好消息上，倾其
所有赌下去啦；这许许多多，她也不知道。

她对听听我的一生，十分有兴趣，也像我听听她的一生一样，我们两个
人都在探索一片外国的天地嘛。

回顾回顾，我就明白了，和爱丽的新婚生活，是多么快乐得出奇；当时
我认为理所当然，她也一样，我和她在普利芳斯的婚姻登记所结婚。谷字并
不是一个普通姓氏，记者也好，其他人也好，没有一个知道谷家家族的女继
承人在英国。偶尔报纸上有那么隐隐约约的几行，说她在意大利或者什么人
的游艇上。我们在婚姻登记所所长的办公室里结婚，由他一个办事员和一个
中年的打字员作证人。所长向我们作了一段小小的认真训话，训的是结婚生
活的严肃责任，祝贺我们幸福。然后我们出去，这就自自由由结过婚了。罗
美克先生和太太嘛！我们在海滨一家大饭店里住了一个星期，然后便出国去。
只要想到好玩儿的地方，我们便旅行到那里去，费用在所不计。那三个星期


真是畅快极了。

我们去了希腊，到了意大利的翡冷翠，访威尼斯，倘徉在利都海滨胜地，
然后赴法国的利维拉，再去多罗迈特，有一半的地名我现在都忘记了。我们
坐客机，包一艘游艇，或者雇又大又漂亮的汽车。我们正逍遥自地时，我从
爱丽那里猜测到，葛莉娜依然在家中战线上做她自己的事情。

自己一面旅行，一面寄信，一面把所有爱丽留给她的形形色色的明信片
和函件都转寄。
“当然，将来会有结帐的一天，”爱丽说道：“他们会像一片兀鹰云一

般朝我们身上扑下来，但是真到那时候以前，我们还不如享受享受吧。”
“葛莉娜怎么办？”我说：“他们发现了真情，不会很生她的气吗？”
“呵，当然会呀，”爱丽说道：“不过葛莉娜不会在意，她很坚强的。”
“那不会使她丢差另外找工作吗？”
“她为什么要另外找工作做？”爱丽说：“她会来和我们一起住呀。”
“不行！”我说。
“不行，你这是什么意思？美克。”
“我们不要任何人住在一起。”我说。
“葛莉娜不会有妨碍的，”爱丽说道：“而且她很有用处。说实在的，

没有她我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样样事情都由她经管着呀。”
我蹙紧眉头：“我可不喜欢那样儿，再说，我们要自己的房屋——梦想
的宅第。毕竟，爱丽——我们要这幢房屋是我们的呀。”

“不错，”爱丽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但那还是一样呀——”
她踌躇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葛莉娜没有地方可住，那对她太刻薄了吧。
何况，她跟我一起，样样事情都在替我办，到现在都四年了。只要看看她是
多么帮了我的忙，结了婚以及所有的事情。”

“我不要她的影子随时都在我们中间！”
“美克呵，她可根本不是那样儿的人嘛，你还根本没有见过她的面呢。”
“没有，没有，我知道还没见过，不过——这跟喜不喜欢她一点儿关系

也没有，爱丽，我们只要自己自自在在呵。”
“美克，亲爱的！”爱丽轻轻说道。
这件事我们暂时搁下了。
在我们的蜜月旅行期中，会到了桑托尼，那是在希腊，他住在海边附近

小小一户没人住的小屋子里。看上去他病势沉重，比起一年前我见到他时恶

化得多了，使我吃了一惊。他热烈欢迎爱丽和我两个人。
“你们两个人，举行过婚礼了。”他说。
“是呀，”爱丽说：“现在我们要请人盖房子了，是吗？”
“我已经在这里替你们画好了平面图，”他向我说道：“她告诉过你，

不是吗？说她如何来的，又如何把我打听出来，对我下了——命令，”他说

道，这个词儿是他想了以后说出的。
“呵！不是命令嘛，”爱丽说道：“我只是恳求恳求而已。”
“你知道我们买了那块地皮吗？”我说。
“爱丽打电报告诉过我了，寄了好几十张照片给我。”
“当然，你得先来看一下，”爱丽说：“也许你会喜欢那个地方呢。”
“我不喜欢那里。”
“除非你见过，就不会真正知道喜不喜欢吧。”


“孩子，我已经见过了。五天前我坐飞机到那里去过，在那里会过你们

尖脸律师中的一位——那个英国佬。”
“克劳福先生吗？”
“就是那位仁兄，事实上，工程已经动手了；推平地面，清除旧宅的瓦

石、地基——排水——你们回英国去时，我会在那边接你们。”然后他拿出
平面图来，我们就坐下来看这幢要起造的房屋。除开建筑的立体图和平面图
以外，甚至还有一份水彩的写景图呢。

“美克，你喜欢吗？”
我深深吸了口气。
“喜欢，”我说：“正是这么一幢，绝对就是这么一幢。”
“美克，你时常谈这个都谈够了。我在心境异想天开时，总想到那片地


区遭人厌恶、挨过毒咒的。你是个爱上了房屋的人，也许决赢不了，也许根

本见不到，乃至于根本盖不起来。”
“但是这幢房屋就要盖起来了，”爱丽说：“就要盖起来了，不是吗？”
“如果老天爷愿意，或者阎王爷愿意的话，”桑托尼说道：“那不能靠

我呀。”
“你一点儿都没有——没有好一些吗？”我怀疑地问道。
“你那个大脑袋瓜儿里记住吧，我再也好不起来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了。”

“胡说八道，”我说：“人随时都发现治病的特效药呀，医师都是些阴
沉沉的，他们放弃病人，当成死定了，到后来病人讥笑他们，看不起他们，
又活了五十来岁呢。”

“美克，我欣赏你的乐观，不过我的病不是那一种。他们把你送进医院，
给你换了血，你又活过来，能活下小小一阵子，得到了那么一小段时间，等
等，每一回身体却越来越衰弱呵。”

“你很勇敢。”爱丽说。
“呵，才不呢，我并不勇敢。一件事情已经笃定，就没有什么勇敢可言

的了。所能做的，就是找到自己的安慰。”
“盖房子吗？”
“不，不是那个。你的元气一定越来越少，你明白吧，因此盖房子就越

来越困难，而不是更容易；力气不住消失。不，但还是有安慰，有时候是非

常古怪的安慰。”
“我可不了解你。”我说。
“对，美克，你不会了解我，我想爱丽也不真正了解，只或许会吧。”

他继续说下去，与其说是向我们，毋宁是对自己说：“两件事情并驾齐驱，
衰弱和力气，元气日消的衰弱，挫折掉的力量。你明白吧，现在你所做的并
没有甚么紧要！反正是要死了，所以你可以选择任何事情来做。没有半点儿
事情能够吓阻住你，没有甚么能勒住你，我可以在雅典的大街上走，朝那些
面孔不使我喜欢的男男女女，开枪把他们打死，想想这一点吧。”

“警察也一样要把你逮捕呀。”我指出这一点。

“当然他们办得到，但是他们还能做什么！充其量要我的命吧。这个，
我这条命在很短期间内，就会被比法律更大的力量要去了呵。他们还能有什
么旁的办法吗？把我送进牢里关二十年——三十年吗？那更是好笑了，不是
吗？我要服的刑期就没有二十年、三十年。六个月——一年——十八个月充


其量了，任何人对我没有一点办法可用。所以在剩下的这段时间里，我就是
王，能够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这是一种非常任性的念头呢。只不过—
—只不过，你们明白吗，并没有太大的诱惑，因为我所要做的，没有一项是
特别外来的或者无法无天的事呵。”

我们离开了他以后，开车驶向雅典。爱丽对我说道：
“他人很古怪，你知道吗，有时我觉得很怕他。”
“怕桑托尼吗——为什么？”
“因为他与别人不同，又因为他有一种——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

一种残忍和不顾后果。而我以为他想告诉我们，真真正正的，知道自己马上
就要死了，增加了他的不顾后果。假定..，”爱丽说道，她以激动的样子
望着我，面上几乎是一种着迷的激动表情：“假定他替我们造了一座可爱的
城堡，我们可爱的宅第，就在那松林中的悬壁边上；又假定我们进来到里面
去住。他就在门边，欢迎我们进去，然后——”

“爱丽，然后怎样？”
“然后，假定他跟着我们进来，在后面慢慢把门关上，就在门边把我们

杀掉，割断了我们喉咙或者什么的。”
“爱丽呀，你想的这些事真把我吓着了。”
“美克，你和我的麻烦，便是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我

们都梦想着那些也许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许多事情呵。”
“可别想到和吉卜赛庄相关的牺牲了。”
“是那个名字呵，我想，以及对那地方的毒咒。”
“那里没有什么毒咒，”我叱叫道：“全都是胡说八道，算了吧。”
那时是在希腊。


10


我想，是那天以后的一天吧，当时我们在雅典。正在城垣的箭楼阶梯上，
爱丽向她所认识的一批人跑过去，他们是从一艘希腊游轮上岸的。有一个大
约三十五岁上下的女人，离开了团体，急急忙忙从梯级上冲过来，向着爱丽
叫了起来。

“哇，我可从没有想到嘛，真是好呀，谷爱丽吗？唔，你在这里干嘛呀？

我可不知道呢，随旅行团来的吗？”
“不是，”爱丽说道：“只是在这里待一待。”
“老天，见到你真是好极了。可瑞好吗？她也在这儿吗？”
“没有，可瑞在奥国萨尔斯堡吧，我想是。”
“唔，唔，唔，”这个女人望着我，爱丽说得吱吱唔唔：“我来介绍介

绍好了——罗先生，彭太太。”
“幸会，幸会。你们在这儿还要待多久呀？”
“我明天就走。”爱丽说。
“呵，老天，我不去的话，赶不上队伍了，我们的介绍说明，我可一个

字儿都不要错过呢。他们可真有点儿着急忙慌，你知道的，到一天的末了简

直就筋疲力尽了。有机会见见，你喝一杯吗？”
“今儿个不行了，”爱丽说道：“我们要去随旅行车走了。”
彭太太赶紧跑去赶队伍，爱丽一直跟着我走上城垣箭楼的阶梯，却转了

个身，又向下走。
“这一下可把事情摊开了，可不是吗？”她向我说道。
“什么事情摊开了？”
爱丽一两分钟都没有答话，然后这才叹了口气：“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写

信了。”
“写给谁呀？”
“呵，写给可瑞，写给傅南克姑父，我想，还有安德伯伯。”
“安德伯伯是谁，又是位新人物嘛。”
“厉安德，并不是真正的伯伯，是我一位主要监护人，托付人，或者随

便你怎么称呼吧。他是位律师——很有名气。”
“你信里面要写些什么？”
“我要告诉他们，我结婚了。刚才我不能贸然就和彭洛娜这么说：‘我

来介绍介绍，这是我先生。’那就会吓死人的一声尖叫，大喊大叫的：‘我
从没听说到你结婚了呀，好人儿，把这一切经过都告诉我听吧。’等等。只
有我继母，傅南克姑父，和厉安德伯伯应该最先听到，那才算公平。”她叹
了口气：“呵，好吧，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有过一段可爱的时光了。”

“他们会就些什么，或者有什么行动？”我问道。

“料得到的是，搞得鸡飞狗跳。”爱丽用她那平平静静的方式说道。“如
果他们要那么做，也不要紧，过一阵他们就想通了。我也料到，我们一定要
开一次会吧。我们可以到纽约去，你乐意去吗？”她探询地望着我。

“这码子事我半点儿也不乐意，我要跟你在一起，只要桑托尼一到那里，
望着我们的房屋，一块砖一块砖砌将起来。”
“我们可以办得到呀，”爱丽说道：“话又说回来了，一家人开会也用
不了多久。很可能就那么漂漂亮亮一大排就行，一下子就混过去了。不是我


们飞到那里去，就是他们飞到这里来。”
“我以为你说过，你的继母在萨尔斯堡吧。”
“呵，我刚刚说过，如果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说的话就很奇怪了。

不错，”爱丽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要回家去同他们见面。美克，我希望你

不会太介意吧。”
“介意什么——你的一家人吗？”
“对呀，如果他们对你别别扭扭的，你不介意吧？”
“我想和你结了婚，那是非付不可的代价吧，”我说：“我会忍的。”
“还有令堂呢？”爱丽顾虑周到地说。
“爱丽，看在老天份上，你可别设法子安排你那位穿得华丽、大摆架子

的继母，和我那位住在偏僻小街上的妈妈见面吧。她们要是见了面，彼此会
谈些什么？你想过吗？”
“假如可瑞真是我妈妈，那她们彼此可就有好多话要谈了，”爱丽说道：
“美克，我希望你不要对她们太固执吧！”
“我吗！”我怀疑地说道：“你们美国人不是有句话吗——我是上错了

轨道的人，可不是吗？”
“你也用不着写在纸片上，挂在自己身上呵。”
“该穿什么衣服合适，我不知道，”我说得痛苦：“该用什么恰当的方

法来谈事情，我不知道；关于绘画啦，艺术啦，音乐啦，说真格儿的一窍不

通；我现在刚刚只学到了给谁小费，给多少。”
“你不这么想吗？美克，那不使你更觉得兴奋吗？我想是吧。”
“无论如何，”我说：“你不要把我母亲拖进你家的团体中吧。”
“我并不是提议把任何人拖进任何东西那里去，不过我想，美克，我们

回到英国后，我应该去见见你母亲。”
“不行！”我爆炸般吼了起来。
她望着我，神色相当惊诧。
“为什么不呀？美克，我的意思是，除开任何事情不说，不去看是非常

失礼呀。你告诉过妈妈说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呢？”
我没有回答。
“我们回到英国以后，你告诉她结婚了，带了她来看我，这不是更简单

的办法吗？”
“不行，”我说，这次并不那么爆炸了，但依然相当加重语气。
“你不要我同她见面嘛。”爱丽缓缓说道。
当然，我并不是，我以为这件事够明显的了，但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

是解释，不明白自己要怎么才能解释。
“那么做并不太恰当，”我慢慢儿说了，“你一定要见面，我保险一定

会惹出麻烦来。”
“你以为她不会喜欢我吗？”
“没有一个人能忍得住不喜欢你，但是那并不——呵，我不知道该怎么

说了，但是她也许会烦恼、为难。毕竟，这个，我意思是我这次结婚门不当
户不对，这是种老式看法，她不会高兴的。”
爱丽缓缓摇摇头。


“这年头儿里，真还有人这么想吗？”
“当然他们这么想，在你国家里，他们也这样想。”
“不错，”她说：“在某些方面来说的确如此，但是..如果任何人在

那里有了大..”
“你意思是一个人赚了大钱吧。”
“这个，并不仅仅只是钱呀。”
“就是钱，”我说：“就是钱，如果一个人赚了大钱，就受人敬仰、赞

佩，至于他出身是甚么所在，那倒无关紧要了。”
“这个，天下乌鸦一般黑呀。”爱丽说道。
“爱丽，拜托拜托，”我说：“求求你不要去看我妈妈。”
“我依然认为这不合道理。”
“不，这并不会，难道你不让我知道，什么事情对我母亲最好吗？她会

烦会乱，我告诉你她会的。”
“但是你一定要告诉她你结过婚了。”
“好的，”我说：“这点我会办到。”
我心中念头一动，在国外写信告诉妈妈，要容易得多。那天晚上，爱丽

写信给傅南克姑父、厉安德伯伯和继母可瑞，我也写了封自己的信，信很短。

“妈妈您好，”我写道：“以前我早就该禀告您的，只是觉得有点儿别
别扭扭。三个星期以前我结婚了，这件事相当突如其来，她是个很漂亮的女
孩儿，性格非常温和，有很多钱，有时候钱多会使很多事情很别扭的。我们
要在国内一处地方建造一幢房屋。目前我们正在欧洲旅行，一切都好，儿美
克禀。”

这天晚上我们写信的结果，多多少少并不相同。妈妈过了一个星期，才

寄了封信来，十足她老人家的典型。
“美克儿，见来信我很高兴，希望你们将来非常快乐。顺问近好，母字。”
爱丽预言的可一点儿不错，她那一方的可就天下大乱了。我们捅了个马

蜂窝，许许多多记者包围住我们，要我们这次诗情画意的婚事消息，报纸上
一则则的新闻，都是关于谷家女公子和她这次悱恻缠绵的离家出走。银行家
和律师纷纷来了信，最后安排了正式的会面。我们在吉卜赛庄工地见到了桑
托尼，看了看房屋结构的平面图，讨论了很多事情，看了许多在进行的工作，
便到了伦敦。在郭里奇大饭店订了套房一间，就像旧世界书里所说的一样，
准备承受骑兵的攻击。

头一个来到的是厉安德先生，他是位上了年纪的人，仪容整整洁洁，表
情冷冷淡淡，个子又高又瘦，态度温和有礼。他是波士顿人，从他声音里听
不出是美国人嘛。通过电话后，他在中午十二点，到我们住的套房来拜访。
我看得出爱丽紧张兮兮的，虽则她装得若无其事。

厉先生吻了吻爱丽，然后伸出一只手来，含笑对着我。
“好了，爱丽乖孩子，你的气色很好嘛，我可以这么说，娇艳异常嘛。”
“安德伯伯，您好吗？怎么来的？坐飞机吗？”
“没有，我坐的是‘玛丽皇后号’，这一趟旅行非常愉快。这位是你先

生吗？”
“是的，罗美克。”
我演起戏来了，或者以为自己在演戏。“您好吗？”我说。然后问他要

不要来杯酒，他愉快地谢绝了。人坐在一把镀金扶手的高背椅上，依然微微


笑着，从爱丽望到我。
“好了，”他说道：“你们两个年轻人真使我们震惊住了。一切都情意

绵绵吧？呃？”
“我很抱歉，”爱丽说：“真正非常抱歉。”
“真的吗？”厉先生说得相当冷淡。
“我认为那是最好的办法。”爱丽说。
“我还不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呀，好孩子。”
“安德伯伯，”爱丽说道：“您知道得清清楚楚嘛，如果我的婚事在任

何一种方式下进行，那都会是件最吓坏人的大惊小怪呀。”
“为什么会有那么吓坏人的大惊小怪？”
“您知道他们一直是什么情形的吗，”爱丽说道：“您也知道的，”她

责备地加上一句，又说道：“我接到可瑞两封信，昨儿一封，今儿早上个一
封。”
“好孩子，你一定要把激动打点儿折扣，在这种环境下，那是自然而然

的呀，你不这么想吗？”
“我要和谁结婚，怎么结婚，在什么地方结婚，那都是我的事。”
“话虽如此说，但是你就会知道，任何家庭里的女性，都不会同意这么

做呵。”
“说实在话，我已经替大家省了好多麻烦了。”
“你也可以这么说吧。”
“但这是真实情形，不是吗？”
“可是你大搞特搞瞒天过海，不是吗？有人帮你的忙，那个人应该知道

有更好的办法来做到的。”
爱丽满脸绯红了。
“您是说葛莉娜吗？她所做的都是我请她办的呀，他们都对她非常不满

吗？”
“当然啦，她也好，你也好，料到还有除此以外的情形吗？记住，她地

位上是一个可以信托的人吗？”
“我已经成年了，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谈的是你成年以前的那段时间，在那段时候就开始欺瞒起来了，不

是吗？”
“您不能怪爱丽，厉先生，”我说：“一开始，我并不知道继续下去的
是什么，又因为她亲人都在另一个国家，我很不容易和他们接触接触。”

“我十分了解，”厉先生说：“葛莉娜寄了几封信，寄了一些消息给谷
太太和我，是出于爱丽在这儿的要求，如果我可以说什么的话，这件事表现
得很有能力。你见过葛莉娜了吗？美克，我也许可以叫你美克了吧，因为你
是爱丽的先生。”

“当然可以，”我说：“叫我美克好了。不，我还没有见过葛莉娜小姐。”
“真的吗？在我看起来真是出乎意料以外了，”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我好
一阵子：“我还以为你们结婚时她在场的呢。”
“没有，葛莉娜当时不在。”爱丽说道，她白了我一眼，我改口改得很
不舒服。
厉先生的眼光依然若有所思地盯在我身上，使得我很不自在起来，似乎
要多说些什么，然后又改变了主意。


“我只怕，”他过了一会儿以后才说：“你们两个人，美克、爱丽，会
不得不忍受爱丽家庭很多的责备和批评了。”

“我想他们会一窝蜂般朝我扑下来。”爱丽说道。

“十有八九吧，”厉先生说道：“我一直设法打开这条路。”

“那您在我们这一边儿了，安德伯伯。”爱丽笑着朝他说。

“你可不能要一个谨慎的律师到那种程度，我已经学到了，在人生中接
受既成事实总是聪明的。你们两个已经彼此爱上了，已以结了婚，爱丽我知
道你要说，已经在英国南部买了一片地产，已经动工在上面盖一幢房屋。因
此，你们打算住在这个国家吗？”

“我们打算在这里建立家庭，是的，您反对我们这么做吗？”我说道，
声音里有些儿气愤：“爱丽和我结了婚，现在她是英国公民了。所以，她为
什么不住在英国？”

“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嘛，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理由，爱丽不住在她自
个儿挑上的任何国家，或者，的确不只在一个国家里有房地产。爱丽，记得
吗？拿索岛上的那幢房子是你的。”

“我一直还以为是可瑞的呢，她举止上一向就像是她的。”

“但是实际上的所有权归你所有，长岛也有你一幢房屋，无论什么时候
只要你去的话；在西部你还有一大批产石油的地产呢。”他的声音很亲切愉
快，但我有这种感觉，他的话正以奇妙的方法冲着我来。这是不是他的办法，
想在我和爱丽中间，慢慢儿插进楔块来？我不敢确定，似乎并不十分合道理，
把楔块打进去，那个男人的太太有遍布全世界的财产，富可敌国。如果有什
么的话，我应该想到，他会降低爱丽财产权、金钱，以及所有一切的重要性。
如果他显然认为我是一个捞客，那就对我更有利了。但我的确省悟到厉先生
是个阴险人物，任何时候要知道他说话的用意何在——在他那平静、愉快的
姿态后面，心中想些什么，都很困难。他设法以自己的办法，使我觉得不舒
服吗？使我觉得自己差不多会公然挂上捞客的招牌吗？他向爱丽说道：

“我已经带来了相当多的法律文件，都是一定要你与我办好的，爱丽，
这许多文件上很多都要你签字。”

“好呀，当然，安德伯伯，任何时候都行。”

“正如你所说的，任何时候，倒是不用着急，我在伦敦还有别的事，在
这里大约要待十天左右。”

十天吗，我想，这可是段长长的时间嘛。我倒是巴不得厉先生不在这儿
待十天。他对我表面上很客气，然而，你也可以这么说，还显示出他依然对
很多地方，保留了自己的判断。不过，当时我还在琢磨，他是不是我真正的
敌人。如果他是的话，就不会是那种摊牌的人。

“好啦，”他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已经都会过面了，你也许可以说，
谈到为了未来的条件了。我很想和你先生略略谈那么一会儿。”

爱丽说道：“你可以和我们两个谈呀。”她站起身来，我一只手放在她
手臂上。

“可人儿，别冒火了，现在，你不是保护小鸡的母鸡啊。”我轻轻把她
推到卧室门那里去。“安德伯伯要考量考量我，”我说道：“那在他的权利
以内嘛。”

我轻轻把她推进双重门，把两扇门都关上，回到这间房里。这是间又大
又漂亮的会客室，我回来，端了把椅子坐在厉先生对面，“好啦，”我说：


“开枪吧！”

“谢谢你，美克，”他说：“首先我要你放心的是，我并不是像你所认
为的敌人，无论哪方面都不是。”

“这个，”我说：“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我说话的声音对这一点并
不十分有把握。

“我开门见山地说吧，”厉先生说道：“在那个可爱的孩子前，我既是
她的监护人，也好喜欢她，我说的话更坦白。美克，也许你还没有充分赏识，
但爱丽是一个最最与众不同既温柔、又可爱的女孩儿。”

“您用不着耽心，我正爱着她呢，没错。”

“那并不是同一件事情，”厉先生说道，姿态冷冷淡淡的：“我希望你
就像爱她一样，也能赏识她，是多么真正可爱，而在有些方面，她也是非常
脆弱的一个人。”

“我会尽力，”我说：“我并不以为自己一定要非常努力，她是顶尖人
物，爱丽是。”

“所以我就可以把打算要说的话说下去了，我的牌都摊在桌上，极其坦
白。你并不是我希望和爱丽结婚时那一种青年人嘛。我喜欢她，就像她家人
般，喜欢她能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

“换句话说，花花公子。”

“不，并不只是那一点；门当户对，在我认为，这是婚姻的理想基础。
我并不是谈到势利的态度。毕竟她爷爷谷汉曼，也是从码头工人起家发迹，
到末了成为美国最大的富翁之一。”

“你也可以知道知道吧，我也会同样这么干，”我说：“也许到末了我
会成为英国最大的富翁之一。”

“样样事情都可能，”厉先生说道：“你有雄心往那条路上走吗？”

“并不只是为钱，”我说：“我要..要到达一个地位，干一番事情，
而且..”我踌躇一下，停了下来。

“你有勃勃雄心嘛，我们可以这么说吗？这个，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我可以保险。”

“我开头还差得远，”我说：“从零开始，我无名小卒一个，也不打算
冒充别的。”

他点点头表示赞许。

“说得很好，非常坦白，我很欣赏。好了；美克，我并不是爱丽的亲人，
但是行动上是她的监护人，也是她爷爷交付的，是她一切事情的信托人，我
经管她的财产和投资。因此，我对那些负有一些责任。所以，我对她自己所
选的丈夫，想就能够知道的了解了解。”

“好吧，”我说：“你可以向我提问题，我想，你可以很轻而易举得到
所喜欢的任何资料。”

“的确如此，”厉先生说：“这是取得资料的一种方法，所采取的聪明
预防措施。不过实际上来说，美克，我喜欢从你嘴里亲自说出我能知道的一
切，很高兴听一听你一直到现在的经历。”

当然我不喜欢这一点，料想他知道我不喜欢。在我这种地位上的人，没
有一个会喜欢呀，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是第二天性嘛。我得把求学和以后，
取了这种观点，把事情略略多盖一点，说些少数事情，把真情实相多延伸一
点。我对这一招并不觉得难以为情，认为这是自然而然。我想如果你要活下


去，要做的就是这一号儿事情，为自己创造出好形象来。人们以你自己的评
价来看你，而我可不愿像狄更斯笔下的小伙子。他们在电视上看那些小说，
我得说是为了自己的好谎话。他的名字叫岳里儿来着吧，到处老是低声下气，
搓着两只手，实际上却在那种委委屈屈的后面想办法定计划，我可不要像那
样。

我遇到年轻人在一起，就有充足的准备吹上一番，或者对一个有指望的
老板，演出好的表现。话又得说回来了，人都有最好的一面和最坏的一面，
显示出最坏的一面反反复复来谈并没有好处。不，我为了自己一向干得最好，
叙述自己一直到最近的活动。但却从没有想过，要向厉先生作这一号儿的事
情，他相当厌恶向我打听私人事情的念头，但我根本不相信他不会这么做，
还不是问了。所以我就把真情实相毫不修饰都告诉他，就像你说的一样。

开端的事实很肮脏，我父亲是个醉鬼，不过我有个贤惠母亲，她拼命工
作费尽力量帮助我爱教育。我对于自己的频频改变职业，换了一个工作又一
个工作的事实，并不隐瞒。他是个好听众，很有鼓励性，如果你懂我意思的
话。然而，我却不时意识到他是多么精明，只插进一点点儿小问题，或者批
评，有些批评也许我毫不戒备就冲进去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错，我有点儿这种感觉，最好要小心点。过了十分钟以后，我很高兴，
这时他往后靠在椅子上；这次调查庭，如果你能这么称的话，但却一点儿都
不像，似乎结束了。

“罗先生——美克，你对人生有一种冒险进取的态度嘛。那并不坏，你

和爱丽在建筑的这幢房屋，再多说点儿给我听听吧。”
“这个，”我说：“这幢房屋离一处名叫‘查德威市场’的镇市并不远。”
“不错，”他说：“我晓得在什么地方，实话实说吧，我跑过去看了一

下，要说得更实在一点，就是在昨儿个。”
这可略略使我吃了一惊，从这一点看，他可是旁门左道这一号儿的人物
嘛，装成不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呢。
“那地方漂亮，”我维护地说道：“我们要盖的这幢房屋也会很美，建

筑师那个家伙叫桑托尼，不知道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不过..”
“呵，听说过，”厉先生说：“在建筑界里，他挺有些名气。”
“我想，他在美国有过建筑工程。”
“不错，他是个大有才能、很有前途的建筑师，不过倒霉的是，听说他

的身体不好。”
“他以为自己命在旦夕了，”我说：“不过我不相信，我认为病会治好，

人也会复元，做医师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希望你的乐观有见地，你是位乐观人士嘛。”
“我谈的是桑托尼。”
做得很好。”
“这老家伙用上代名词“你们，”我认为很好。那就不使人想起，是爱

丽自个儿买的了。
“我已经和克劳福先生商讨过了。”
“克劳福是谁？”我略略皱起眉头来。
“克劳福先生，是英国黎克法律事务所的律师，他经手办这桩地皮买卖，

这家事务所很不错，而我揣测这块地买得很便宜，我甚至可以说，对这么便
宜的价钱引以为奇。因为我对英国目前的情况很熟悉，甚至说到这桩买卖，


都有点觉得困惑；我想克劳福能用这么低价买到手，自己也出于意料之外；
我想你也根本不知道，这片地皮怎么凑巧这么便宜，克劳福对这件事并没有
提出什么意见，事实上我向他提出这个问题来时，看上去他还有点儿难以为
情呢。”

“呵，这个，”我说：“那片地挨过毒咒的。”

“你说什么呀？美克，我没听明白。”

“毒咒，您哪，”我解释道：“吉卜赛人的警告，那一类的事情，当地
人都知道那里叫吉卜赛庄。”

“呵，一个传说吗？”

“不错，似乎相当困惑，我不知道是多少人编出来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好久以前，出过一回命案或者旁的事情吧。一对夫妇和另外一个男人，有些
人传说是做先生的开枪打死那两个，然后又自杀，至少裁决书是那么说的。
可是所有形形色色的传说满天飞，我想没有一个真正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那
已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打那以后，那块地产转了四五次手，但是没有一个人
在那里待得久。”

“呵，”厉先生恍然大悟地说道：“不错，地道的英国民间传说嘛。”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而你和爱丽不怕那种恶咒吗？”他说得很轻松，微
微含笑。

“当然不怕呀，”我说：“爱丽也好，我也好，都不信那种邪门。实际
上，那是件吉祥事呢，因为有了那个，我们才买得便宜呀。”我一说过，心
中马上想到，在某方面说是吉祥，可是想到爱丽所有的金钱和财产，以及其
余的所有一切，买了一块地皮，便宜也好，最高价也好，那都当不得一回事
呀。后来又想到，不，我错了；话又得说回来，她爷爷由一个码头工人变成
百万富翁，像那样儿的任何人，一向都巴不得低价进高价出吧。

“这个，我倒并不迷信，”厉先生说道：“从你们的财产319 上来看，
这处地方相当壮观，”他打了一下顿：“我只希望你们将来搬进那幢房屋里
住下来时，不要让爱丽听到太多的这一类传说。”

“我会尽自己的力，每一件事都不让她听到，”我说：“我并不以为会
有什么人，会向她说些什么。”

“住在乡下的人，非常喜欢翻来覆去说那一号儿的传说，”厉安德说：
“美克，可得记住，爱丽可并不像你一样的坚强，她很容易爱人影响。仅仅
在某一方面，可使我..”他将所要说的话停了下来，一只手指头敲着桌子：
“现在我要同你谈一件很困难的事，你说过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葛莉娜。”

“没有，我刚才说过了，到现在还没见过。”

“奇怪，非常稀奇。”

“这个？”我探询地望着他。

“我原来几乎可以断定你已经见过她了，”他慢吞吞说道：“你对她知
道有多少呀？”

“我知道她和爱丽在一起有过一段时间了。”

“爱丽十七岁时起，她们就在一起了，她的职务有责任也有信托，初来
美国兼有秘书和女伴的身份，可瑞，谷太太，也就是爱丽的后母离开家时，
她又是一位女伴，而可瑞离家，我得说是频频都有的事。”他说到这一点特
别冷冷淡淡的：“我推测，她是个出身很好，各方面都出色的女孩，一半瑞
典人，一半德国人，爱丽自然而然就变得依恋上她了。”


“我推测出也是”我说。
“我想，在某些方面，爱丽几乎太依恋她了，我这么说你不要介意。”
“不会，为什么我要介意呀？”就事实上来说，我已经——这个，我自

己已经想到过一两次，这也是葛莉娜，那也是葛莉娜。我弄得——这个，我

知道不关自己的事，但有时实在弄得腻味够了。”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表示过，要你见见葛莉娜吗？”
“这个，”我说：“这倒是难加以解释。不过我想，不错，我想她或许

温温和和暗示过那么一两回，但是，呃，我们太要彼此交往了。除此以外，
呵，这个，我想我自己并不要同葛莉娜会面，我的爱丽，不要同别人一起共
有。”

“我明白，不错，我明白，爱丽没有提议要葛莉娜参加你们的婚礼吗？”
“她倒是提议过。”我说。
“但是——但是你却不要她来，为什么？”
“我说不上——真格儿的也说不上。只觉得这个葛莉娜，这个从来没见


过的女孩或者婆娘，一向在样样事情里横着一枝儿紧。你知道的，替爱丽安
排生活、寄明信片啦、寄信啦、填文件啦、安排整个行程啦、把行程告诉家
庭啦。我觉得爱丽有点儿依赖葛莉娜，让葛莉娜管理她，而她去做葛莉娜所
要求做的每一件事。我——呵，我很抱歉，厉先生，或许我不应该说这些事；
可以说我完全是嫉妒。反正，我当时就冒火，说不要葛莉娜参加婚礼，婚礼
是我们两个人的，是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所以我们就去了婚姻登记所所
长办公室，由他的办事员和打字员作了两位证人，我敢说，那是我的意思，
不肯让葛莉娜到场，而要爱丽属于我。”

“我明白，不错，我明白了，而且我想，假如我能说一句的话，美克，

你很聪明。”
“你也不喜欢葛莉娜吧。”我说得很机灵。
“美克，如果你连葛莉娜都还没有见过一面的话，可不能用‘也’这个

字儿。”

“是呀，我知道，不过，这个，我意思是如果你对一个人听说了好多关
于他的话，自己就可以形成对他的一种印象，一种判断呀。呵，这个，称它
做吃飞醋吧，为甚么‘你’不喜欢葛莉娜呀？”

“这并没有偏见，”厉安德先生说：“不过，美克呀，你是爱丽的先生，
而我心中非常以爱丽的幸福为重，我想葛莉娜对爱丽的影响力并不理想，她
自己负担的太多了。”

“你想她会不会要在我们中间挑拔是非？”我问道。
“我想，”厉安德说：“我没有权利说任何那一类的话。”
他坐在那里，小心翼翼望着我，眨巴着眼儿，就像一只千年老龟。
我一点也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他先说了，每一句话都词斟句酌。
“那么，没有什么建议，说葛莉娜会择定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如果我不答应，就不会的。”我说。
“呵，这就是你的感觉吗？这个主意还没有决定吧。”
“爱丽的确说过这种话，不过，厉先生，我们刚刚燕尔新婚，我们要自

己的房屋——我们的新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想，当然她会来待一段时
候，那只是自然而然的事。”
“据你这么说，那只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是，你或许也意识到这一点，


要是就以后的聘雇上来说，葛莉娜的处境多少有点儿困难了。我意思是，这
并不是爱丽对她的想法是什么，而是雇用她、信托她的人对她的感受了。”
“你的意思是，你或者谷什么名字的太太，不会建议她再待在这一个职

位上吗？”
“他们不可能这么做，除非这方面履行了纯粹是法律上的要求条件。”
“而你认为她会来英国，靠爱丽生活吗？”
“我并不要使你有太多的私心去反对她，毕竟，这些事大部分都在我心

里，我对她所做过的事，以及做那些事的方法，有些我不喜欢。我想爱丽最
慷慨，我们可以说，在各方面摧残葛莉娜的前途，她一定会很难过。她也许
很冲动任性，一定要葛莉娜来和你们一起住。”

“我想爱丽不会坚持吧，”我慢吞吞说道，但还是有点儿耽心，想必厉
安德也看出来了。“可是，我们——我的意思是，爱丽——就不能够发年金
资遣他吗？”

“我们可不应该用那种字眼儿来说，”厉先生说：“要用年金资遣任何
人，就要联想到年龄，而葛莉娜是个年轻的女人，而我可以说是很妩媚的年
轻女人，实际上，漂亮。”他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补充上一句：“她对男人也
非常有吸引力的。”

“这个，或许她会结婚吧，”我说：“如果她是那么好，为什么在这以
前还没有结婚呢？”

“我相信有好些人追求，但是她却不考虑他们呀。然而，我想，你的建
议非常有见解。可能实施一点点，而不会伤及任何人的感情。也许看起来，
在爱丽这方面，这是件很自然的事，她已经达到了多数；她的婚事又得到葛
莉娜办公室的帮忙——送她一笔钱，作为适当的感谢吧。”厉先生说到最后
这句话，声音就像是酸柠檬汁。

“这个，那么，这倒是很好嘛。”我高高兴兴地说。
“我又看出你是个乐观派来了，我们希望葛莉娜会接受这份儿送她的东

西吧。”
“她为什么不会接受？如果她不要那才真是神经病呢。”
“我也不知道，”厉先生说道：“我所要说的就是，她如果接受了，那

才是非比寻常呢。当然，她们还会保持友好的。”
“你想——你怎么想？”
“我很乐于看到她对爱丽的影响力烟消云散，”厉先生说，人站了起来：

“我希望你会帮我的忙，竭尽一切力量，达到这个目的吧？”
“这一点可以打赌吧，”我说：“我最不愿意的一件事，就是随时都有

葛莉娜来注意摆布我们。”
“到你一见到她时，也许就会改了主意。”厉安德先生说。
“不会的，”我说：“我不喜欢管理事务的女人，不管多么能干，甚至

她们多么俏多么娇。”
“谢谢你，美克，这么耐烦听我的话，希望你们两位能赏光，我们一起

吃个便饭，下星期二可以吗？可瑞和傅南克那时候说不定到伦敦了。”
“那我非得同他们见见面的了，我想。”
“那是当然啦，也少不得要见呀，”这一回他向我微微笑了，比起以前

的笑容似乎实在得多。“你一定不能太放在心上，”他说道：“我料得到，
可瑞对你一定会很厉害，傅南克也会完全不通人情，鲁朋在目前这段时候也


消不了这一股子气。”
我不知道鲁朋是谁，我——想，另外一个亲戚吧。
我走到那两扇连结的门边，把门打开，“来吧，爱丽，”我说：“开庭

审讯完了。”
她回到客厅里，很快望望厉安德和我，走过去亲了亲他。
“好安德伯伯，”她说：“我看得出你对美克很好。”
“哇，我的好孩子，我不对你先生好的话，将来我对你就没有多大用场

了，是吗？我总有权利随时向你们贡献贡献点儿意见吧。你知道，你们两个

都非常年轻呵。”
“好的，”爱丽说：“我们会洗耳恭听。”
“现在，我的好孩子，如果可以，我想同你说一句话。”
“现在轮到我这个多余的人退场了。”我说，也走进了卧室里。
表面上我把两扇门都关上了，可是到我进去以后，又把里面那一扇打开；

我可不像爱丽所受的教养，所以我急于知道知道，这个两面人的厉安德会是
个何许人也，可是实际上却半点儿都没有什么用得着去听的，他向爱丽提供
了一两句聪明话作劝告。说她一定要省悟这点，我可能会发觉一个小子娶富
家小姐的困难；然后又继续谈到如何替葛莉娜安顿。她热切同意这一点，说
她正要亲自问问他呢。他也建议她对可瑞也要再作安排。

“你应当这么做，原本一点儿也用不着，”他说：“她从几个先生的赡
养费里，就生活得很好。而她也知道，她从你爷爷留下来的信托基金中，有
收入而要付所得税，虽然并不挺多。”

“但是你想我还应当多给她一些吗？”

“我认为就理与法上来说，你都用不着。但是我想到的是，如果你这么
做，就会发现她的讨厌和阴险并没有减少。我可以用一种所得增加的方式来
办。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加以取消。如果你发现她存心不良散布谣言，说美克
或者说你、乃至你们一起生活的坏话，她知道你能做得到的事，就会使她的
舌头不致放出这种有毒的倒刺了，而这都是她最拿手的事。”

“可瑞一向恨我，”爱丽说：“我早就知道。”她又颇为怯生生问道：
“安德伯伯，你的确喜欢美克，不是吗？”
“我认为他是个极其吸引人的年轻人，”厉先生说：“而我也相当明白
了，你为什么会下嫁他。”
我想，这可是我巴不得的一句好话嘛。而我并不真正是这一型人，自己
也知道。我把门轻轻推上，一两分钟内，爱丽就来找我出去。
我们两个人正站在那里，向厉安德道别时，房门上有人在敲，一个侍应
生拿了份电报进来。爱丽接过来拆开，惊喜地叫了起来。
“葛莉娜打来的，”她说道：“今儿晚上她就到伦敦，明天就会来看我
们，太好了！”她望着我们两个：“不是吗？”她说道。
她只见到两张板板的脸孔，听见两种客客气气的声音。一个说：“是呀，
的确，我的好孩子。”另外一个说：“当然！”


11


第二天早上我就出去买东西，直到比我预订回来的时间更晚才回到大饭
店。只见爱丽坐在中央的休息室里，她对面是一个个子高高的金头发小姐，
果然就是葛莉娜了。两个人正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

对于描写人物我素来都不行，但是对于形容葛莉娜倒是要试试看。最先
要说的，你不能否认这一点，诚如爱丽所说过的，非常之美；也如同厉安德
勉勉强强承认的，非常妩媚。这两件事实际上并不相同。如果你说一个女人
妩媚，那并不指你自己确实称赞她。我料想，厉安德并不称赞葛莉娜。但也
还是一样，一到葛莉娜走过休息室进了一家大饭店或者餐厅时，男人都掉转
头来望着她。她是北欧典型的金发美人儿，纯金黄色头发，并没有伦敦高级
住宅区的传统——直直地垂落在脸部两侧，而按照当时的流行——高高卷起
在头上。看得出她是哪一国人——瑞典，要不就是德国北部。事实上，插上
一对飞翼，她就可以到化装舞会里，变成神话中的一员女飞天了。她的眼睛
亮晶晶明晃晃，身材轮廓真叫人艳羡。这得承认了，她真是天生尤物！

我走到她们坐着的地方，同她们一起，向两个人都打了招呼，希望自己
的举止自自然然和和气气，虽则止不住觉得有点儿笨手笨脚。我演戏都不在
行嘛，爱丽立刻说道：

“终于见到了吧，美克，这位是葛莉娜。”
我说话了，猜想到这毋宁是一种滑稽，却不是非常快乐的姿态。
“葛莉娜，我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
爱丽说道：
“你也知道得非常清楚嘛，要不是葛莉娜，我们决计不可能结婚的呵。”
“那还是一样吧，反正我们要想办法的呀。”我说。
“如果我家中人像一吨煤一样，落在我们头上，想办法也不行的吧；他


们反正会设法把婚事搅垮呀。告诉我，葛莉娜，他们是不是很生气？”爱丽
问道：“你既没有写信，也没有告诉我们半点儿这方面的事呀。”
“对一对蜜月期间燕尔新婚的人，”葛莉娜说：“我知道有比写信更好

的方法。”
“但他们不是对你很生气吗？”
“当然嘛！你还能想到别的什么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早准备认

了！”
“他们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尽他们办得到的，一应俱全。”葛莉娜说得高高兴兴：“当然，一开

始就是开除我。”
“不错，我料想那一定免不了。不过——不过你做了些什么？话又得说
回来，他们可不能不肯给你一封证明函吧。”
“当然他们可以，而且，从他们的观点上说，毕竟派我的是一种托付职

位，却可耻地糟踏了，”她说：“还乐于糟踏呢，”
“可是你目前做什么呢？”
“呵，我找了份工作，立刻就可以上班了。”
“纽约吗？”
“不，就在这里，伦敦，秘书工作。”
“不过你没事吧？”


“好爱丽呀，”葛莉娜说：“一有个风吹草动时，你就料到了会有什么
事情发生，寄给我那张可爱的支票，我怎么还能有事。”
她的英语很不错，根本听不出外国味儿来，只是她用了很多俗语，有时

用得并不对劲。
“我看了点世界，自己在伦敦安顿下来了，又买了好多的东西。”
“美克和我也买了好多东西吃。”爱丽说，含笑着想了起来。
“这倒是真的，我们在欧洲大陆上买东西，可真是过瘾；有钱可花，甭

操心财务上的限制，实在玄妙极了。为我们那幢房屋，在意大利买织花锦缎
和布料；在那里、还有在巴黎，也买了油画，付的钱数真是难以相信。从来
梦想不到的世界，豁然在我面前展开了。

“你们两个人的神色都好快乐嘛。”葛莉娜说。
“你还没有见到我们的房子呢，”爱丽说道：“那才会是好得很，就会
像我们所梦想的一样，不是吗？美克。”
“我已经见到了，”葛莉娜说：“我回到英国的头一天，就雇了辆车开

到那里去过。”
“好吗？”爱丽说。
我也说：“好吗？”
“这个，”葛莉娜考虑着说，头从这一边摆到那一边。
爱丽的神色大变，恐怖地大吃一惊；但是我不了解，却立刻看出来葛莉

娜有点儿和我们开玩笑；如果心中有电光石火般一动的想法，她这种玩笑并
不厚道时，这念头却没有时间在心中生根。葛莉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
非常好听，使得很多人都掉转过头来望着我们。

“你们真该看看自己的脸孔，”她说：“尤其是你，爱丽，我只是和你

们稍稍逗了一下嘛。那真是一幢了不起的宅第，好漂亮，那建筑师真是天才。”
“不错，”我说：“他可真是出类拔萃，等到你见面就知道了。”
“我已经见过了，”葛莉娜说：“我去那天他人就在那里。的确，出类

拔萃的人，毋宁有点吓死人，你们不这么想吗？”
“吓死人吗？”我说，出乎意料以外：“在哪一方面？”
“呵，我可说不上，那就像他望穿了你——这个，一直看穿了你的那一

面似的，那可一直使人狼狈不堪。”然后她又加上一句，“看起来他病得很

厉害。”
“他有病，很重的病。”我说。
“真可怜，他是什么病，肺结核吗，像这一类的病吗？”
“不是，”我说：“我想不是肺结核吧。是什么关于——呵，关于血的

病。”

“呵，我明白了，这年头里医师几乎什么事都办得到呀，直到他们把你
治死以前，起先总是设法子治你的病，可不是吗？不过我们别想那个了，想
想那幢房子吧，什么时候交屋？”

“从外表上看，我想想，很快了吧，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过，一幢房子能
造得这么快。”我说。

“呵，”葛莉娜漫不经心地说：“那是钱嘛。双班制再加工作奖金——
以及其他等等。爱丽，你还真个儿的不知道自己，你有那么多的钱，这是多
么棒呵。”

但是我却十分知道，我一直都在学，最近这几个星期里学到了好多好多。


结了婚，结果使我一步跨进了一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里，这一片天地可不
是我在外面所想象过的那一种。就我一生来说，这件幸福的双打，过去一直
是我的富裕最高知识，那就是一份儿钱进来，又快快把它花费掉，快得就像
自己所能找得到的大请客一样。浅薄，当然啦，我这个阶层人士的浅薄、可
是爱丽的天地却截然不同了，那并不是我以前所想的那样，只是更多的超级
奢侈。并不是什么大型浴室，巨宅广厦，更多的照明灯器，一顿顿的盛筵，
和飞快的汽车。也并不是为花钱而花钱，在极目所及的人群间出风头。相反，
这种生活出奇地简单——是出了为轰动而轰动境界以外而来的那种简化。你
不会要三艘游艇或者四辆汽车，一天吃饭也没法子多于三顿，如果你买了一
幅真正高价的油画，或许一间房里也不会多要上一幅，就像这么简单。你无
论有的是什么，都是此中佼佼的货色，倒不因为它是最好，而是因为你喜欢；
或者要某一样东西时，为什么不应该有最好的，那简直毫无道理。你根本没
有这种时刻，说什么：“我只怕没法子买得起一件。”所以在一种奇怪的方
式里，有时形成了一种出奇的简单，使得我没法子了解。我们以前考虑过一
幅印象派的油画，一幅塞尚的画，我认为是的，可得把画家的名字仔细记住。
一向总是把它和塞刚——我想是个吉卜赛乐队吧——混在一起。后来我们在
威尼斯街上散步时，爱丽停下来看看那些人行道上的画家。大致上来说，他
们画的那些恐怖到家的油画，在观光客看起来，全都一个样儿。很多画像都
有好大一排排闪闪发亮的牙齿，金黄头发总是拖到了他们脖子上。

然后她买了幅小不点儿大的油画，只是一幅对一条运河小小一瞥的油
画，画画的那个人，断定了我们的神色，她就用六英镑的汇兑价买了下来。
这件趣事我十分了解，爱丽对这幅六块钱的油画，渴望的心情和对那幅塞尚
的画完全一样。

有天在巴黎，也是同一样的方式，她突然向我说：“我们去买一条真正
又新鲜又脆的法国枕头面包吧，就着奶油，还有卷成一叶叶的乾酪吃下去—
—那可真是不亦快哉嘛！”

“我们真这么做了，而我认为，比起先一天晚上，我们所吃的那一顿盛
筵——大约花了二十英镑——爱丽更为吃得津津有味。起先我完全不懂；然
后就明白起来了。现在我能明白的一件弯扭事儿，那就是和爱丽结婚，并不
仅仅只有乐趣和娱乐；你还得做家庭作业，还得学习如何进一家餐厅，以及
点菜啦，小费给得恰到好处啦——有时另有理由，你给得比一般太多了啦，
这一类事情；还得记住，吃什么菜就喝什么酒；这些事儿大部分我都靠观察，
可不能去问爱丽，因为这些事情，她用不着了解的。她曾经说过：“不过，
心爱的美克呀，你喜欢什么就吃什么；要紧的一点就是，侍应生想到你吃某
一道菜，就应当有某一种酒。”这在她并不要紧，因为她生来就是如此，而
我却要紧了，因为我没法儿做自己所喜欢的事。我并不十分简朴，衣服嘛，
也是如此，在这方面爱丽就能帮忙得多了，因为她懂得多。她仅仅只领着我
们去那些合式的地方，告诉我，让他们费脑筋去。

当然，到目前我的神色不合适，谈吐也不合适，但那都无关宏旨，只要
懂得窍门儿，而且懂得够的话，就能够在老厉这些人面前过关；爱丽的后母
和姑父来时，短时间断定也过得去；不过实际上将来半点儿都不要紧。房子
落成，我们搬了进去，就会远远离开每一个人，那就会是我们的王国了。我
望着坐在对面的葛莉娜，心中琢磨不知道她对我们的房屋真正想些什么。反
正，那正是我所要的，使我非常满意。我要开车下去，穿经一条私人车道，


在树林中驶过，驶下去到一处杳无人迹的小小海湾，那儿有我们自己的海滩，
不可能有人从陆地那边来到。我以为，那要比在那里下海游泳要好上一千倍，
比起沿着海滩展开一片公共游泳场，上千的人体躺在那里，也要好得多。我
并不要所有那些有钱人毫无道理的事情。我要——又有话了，有我自己的话
了——我要..只觉得所有的感觉的内心涌起。我要一个美得出奇的女人和
一幢美得出奇、别人从来所未有的房屋，要在这幢房屋里，装满了各种极美
好的东西——属于我的东西，每一件东西都属于我。

“他在想我们的房子呢。”爱丽说道。

似乎她已经向我抗议了两次，现在我们应该到餐厅里去了，我无限柔情
地望着她。

那天的后来——已经是晚上了——我们都穿好衣服出去吃晚饭时，爱丽
试探地说了：

“美克，你的确——你的确喜欢葛莉娜，不是吗？”“当然我喜欢呀。”
我说。

“你要是不喜欢她，我可受不了。”“但是我喜欢呀，”我抗议说：“是
什么使你想到我不喜欢？”

“我也说不上，只觉得你根本不看她，甚至你和她说话的时候。”

“这个，我想那是因为——这个，因为我紧张兮兮的。”“对葛莉娜紧
张吗？”

“是呀，她有点儿使人肃然感，你知道吗？”

而我又告诉爱丽，我自己对葛莉娜的想法，认为她毋宁有点儿像是神话
中的一员女飞天。

“可不像歌剧中那种胖墩墩的角色嘛。”爱丽说，哈哈笑了，我们两个
人都哈哈大笑。

我说：“在你一切都很好，因为你认识她有多年了。但她就是有点点儿
——这个，我意思是说她有效率、实际和精于世故。”我挣扎出一串字儿来，
似乎都用得不怎么恰当，突然间我说了：“我觉得——我觉得跟她在一起很
不利。”“呵，美克！”爱丽的良心不安了：“我知道方才我们有好多事情
要谈谈，老笑话啦，发生过的往事啦，一切一切。我想——不错，我想也许
会使你觉得相当不好意思。不过你们不久就便会变成朋友；她喜欢你，非常
喜欢你，她告诉过我的。”

“听我说吧，爱丽，或许她无论如何都要那么告诉你吧。”

“呵，不是，她才不会呢，葛莉娜说话非常坦白，你听到过的，今儿个
她所说的那些话。”

这话倒是当真，在吃中饭时，葛莉娜说话并不吞吞吐吐，她对我说话而
不是对爱丽说。“你一定有时想起来，觉得这件事奇怪，我甚至连你都没有
见到，就支持爱丽。但是我非常气愤——极其气愤他们所造出来要爱丽过的
那种生活，以他们的钱、他们传统的观念，把一切都捆在一个茧里。她从来
没有一次机会自己享受一下，自己到什么地方走走，做自己要做的事。她想
造反，可是都不知道怎么个造法。因此，不错，好吧，我来怂恿她；我提议
她应该看看在英国的地产；然后我又说了，她到了二十一岁时，可以自己买
一块地，对纽约所有哪些家伙说声再见。”

“葛莉娜一向都有了不起的主意，”爱丽说道：“她想到的许多事情，
或许我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厉安德向我说了些什么话来着？“她对爱丽的影响力太大了。”心中奇
怪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也真是怪事，我认为真格儿的不是那么样。我觉得在
爱丽内心中什么地方，为了她知道葛莉娜非常清楚，从来没有十分感觉到过。
我敢保险，爱丽对她比自己原来要有的构想，一向都肯接受。葛莉娜说动爱
丽造反，但爱丽自己就要造反，只是不知道如何着手而已。不过这时我对爱
丽有了更深的认识，觉得她是最纯朴的一个人，具有料不到的保留。原以为
她只要有相当能力，只要愿意，便可以采取本身的一种立场；问题在于她并
不时常愿意这么做；当时我就想到，要了解每一个人是多么困难呵，哪怕就
是爱丽；甚至是葛莉娜，甚至就是我的妈妈吧..！她那眼有惧色望着我的
方式。

“我对厉安德很奇怪，”我说道。我们正在削掉一些特大号桃子的皮。

“说真格的，厉安德先生对我们的婚事还很好，我真出于意料之外。”

“厉安德先生吗，”葛莉娜说道：“是只老狐狸。”

“你一向这么说呵，葛莉娜，”爱丽说道：“但是我认为他人倒是蛮好
的，很严格，很得体，以及所有那一套。”

“好吧，如果你要那么想，就那么想下去吧，”葛莉娜说：“我自己，
可是半分儿都不相信他。”

“不相信吗？”爱丽说。

葛莉娜摇摇头，“我知道，他是可敬可靠的擎天柱一根，以信托人和律
师所具备的条件一应俱全。”

爱丽哈哈笑道：“那你的意思是他侵吞了我的财产吗？别糊涂了，小姐，
有的是成千上万的银行家啦，查账员啦，核对啦，一切这一类的事情呵。”

“呵，说实在话，我预料他会没错，”葛莉娜说：“还是一样，那些人
也就是侵吞财产的人，信得过的人。到那时，个个事后说了：‘我从来就没
有相信过张先生或者李先生，卑鄙的人。’不错，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卑
鄙的人。’”

爱丽若有所思地说，她认为，傅南克姑父最可能干贪污的勾当，她对这
种念头，看起来并不过度耽心或者有什么诧异。

“呵，这个，他看起来像个歹人。”葛莉娜说：“所有那些温和亲切，
他要动手就有妨害；可是他做歹人，从来也做不到那种专干大买卖的地位。”

“她是你的舅舅呢？还是叔叔？”我问道，过去我没有时间来多想爱丽
的亲戚。

“他是我的姑父，”爱丽说道：“姑姑离开了他，和别的人结了婚，六
七年前过世了。傅南克姑父就多多少少插在家庭里了。”

“叔叔辈有三位，”葛莉娜帮忙，说得很亲切：“三条缠住不放的蚂蝗
吧，你可以这么说。爱丽的两个亲叔叔都已经死了，一个死在韩战，一个出
了车祸，所以她所有的，就是一位备受赔偿的后娘，一位傅南克姑父，这位
和蔼可亲缠在家里的先生，还有她表兄鲁朋，而她管他叫表叔；但他唯一的
表兄，还有的就是厉安德和劳斯坦。”

“劳斯坦又是谁？”我问道，吃了一惊。

“呵，另外一号儿的理事吧，爱丽，是不是？再怎么说，他管理你的投
资和类似的事项呀。那种事说真格儿的并不非常困难，因为你要是有了爱丽
那么多的钱，用不着她做什么就有钱可赚。主要包围集团就是这几个人。”
葛莉娜又加了一句：“毫无疑问，不久你就会遇见他们了，他们会到这里来


瞧瞧你。”
我呻吟了一声，望着爱丽，爱丽说得甜甜蜜蜜轻轻巧巧的：
“美克，不要紧，他们马上就会走的。”


12


他们的确来了，没有一个人待了很久。不是这个时候——不是头一次拜
望的时候。他们来瞧瞧我，我觉得很难了解他们，因为，当然啦，他们都是
美国佬。是那种我并不十分熟识的一类人，有个还很愉快；举例来说，傅南
克姑父，我同意葛莉娜对他的看法，半点也不会相信他。在英国，我遇见过
这一号儿的人，他块头很大，挺着个大肚皮，眼睛下面两大泡，我认为，这
使他有种逍遥浪荡的神色，和真实情况相去不远。想到他一只眼睛找娘们，
另外一只眼睛更要大找机会。他向我借过一两回钱，数目相当小，使他能度
过一两天。我认为，与其说是他需要这笔钱，毋宁说是他要试探试探我，看
我借钱痛不痛快，这码子事相当烦人，因为我不保险要采取哪一种最好的办
法。直截了当来一个相应不理，告诉他我是个小气鬼好呢？还是表面上装成
若无其事出手豪爽好？而这一项却不是我的感受；心中想，该死的傅南克。

爱丽的后娘可瑞，对我有兴趣，她已经年逾不惑了，衣着华丽，红色头
发，装腔作势的举止。对着爱丽可是甜得不得了。

“爱丽呀，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一定不要记在心里啦，”她说：“你也
要承认，那可真是一次恐怖的震撼吧，你的婚事就像那样儿呀，太秘密了。
但是，当然我知道这是葛莉娜教唆你，用上那种办法呵。”

“你一定不能怪葛莉娜，”爱丽说道：“我也无意使你们大家都不舒服。
我只想到个..唔，少一些大惊小怪..”

“这嘛，当然啦，好爱丽呵，你可真了不起呢，所有那些管事的人根本
面色发黑——劳斯坦啦，厉安德啦，我想他们以为大伙儿都要怪罪，说没有
好好照看你啦，当然他们也不知道美克是个什么长相。一点都不知道他竟是
这么叫人喜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呀。”她冲着我笑笑，笑得好甜，却也是
我所见过的最假的笑法！我想如果要有一个女人痛恨男人，那就是可瑞恨我
了。想到她对爱丽那份亲密劲儿，就够明白的了。厉安德已经回到美国，毫
无疑问，向她说过一些小心谨慎的话。爱丽正在把美国一些财产卖掉，因为
她已拿定了主意要住在英国，但要给可瑞一大笔津贴，让她可以住在她自己
选择的地方。没有人多提可瑞的老公，我猜想他业已远走高飞到世界别的地
方去了，孤零零一个人去了那里，十有八九；我在猜想，另外一次离婚正在
审理中吧，这一回不会有好多赡养费了。她最后这次结婚，那男的比她年轻
了好多，引诱力在生理方面而不是在头寸上。

可瑞想要那笔津贴，她是个奢侈成性的女人。毫无疑问，老厉明明白白
指点过，如果爱丽选择的话，这笔钱任何时候都会打折扣，假如可瑞目前忘
记了自己的身份，批评起爱丽新婚夫婿太刻薄的话。

鲁朋表哥，或者鲁朋表叔吧，这次旅行并没有来，却给爱丽写了封高高
兴兴、毫无拘束的信，希望她非常幸福，但不相信她会喜欢住在英国。“爱
丽，如果不喜欢的话，就立刻回到美国来吧；不要以为得不到欢迎，因为你
自会有人欢迎，当然鲁朋表叔会欢迎你。”

“他说起来倒挺好的嘛。”我向爱丽说道。

“是呀，”爱丽沉思着说，看上去，她对自己这句话并不太有把握。

“爱丽，你喜欢他们中任何一个吗？”我问道：“或者，我不应该问你
这句吧。”

“当然，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问呀。”但是有一阵子没有回答，然而这才


说话了，带着些最后定局和决定的口气：“不，我想我并不喜欢，看上去古
怪，但我认定这因为他们并不真正属于我，而仅仅由于环境，由于亲戚关系，
他们没有一个是血肉至亲。我爱父亲，还记得他，我想他身体很差，爷爷对
他很失望，因为他并没有多少做生意的头脑，也根本不想进商业界，他喜欢
到弗罗里达州去啦，喜欢钓鱼啦，诸如此类的事。后来同可瑞结了婚，我根
本不喜欢可瑞——或者，就因为这样，可瑞也不喜欢我。当然，我的亲娘，
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喜欢亨利叔叔和卓伊叔叔。他们很风趣——有些地方比
父亲更有风趣。我想，父亲在某方面，是一个沉默而相当忧郁的人，而两个
叔叔，却能自找乐趣。我认为，卓伊叔叔有点儿野，那种野劲儿只因为有很
多钱；反正，在汽车里撞车失事的就是他；另外一个叔叔在作战中阵亡。打
从那时候起，爷爷就成了个病人，三个儿子都死了，对他真是恐怖的打击。
他不喜欢可瑞，也不太理会远房的什么亲人；举例来说，鲁朋表叔。他说过，
谁也不知道鲁朋要干什么。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作了安排，把自己的钱交给信
托董事会；一大笔钱捐给了博物馆和医院；留下给可瑞生活的很够，还有给
女婿的一份——那就是傅南克姑父。”

“但是大部分都归你了？”

“不错，我想这也使爷爷有一点点担心，他竭尽了全力为了我，要这笔
钱有人监督。”

“靠安德叔叔和劳斯坦吗？一个是律师，一个是银行家？”

“是呀，我想爷爷认为我自己没法儿照应得很好。奇怪的事，他让我到
年满二十一岁止，——而不是很多人的做法，要到二十五岁——这笔钱就不
归信托董事会保管了。我想那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吧。”

“那真是奇怪嘛，”我说：“在我看起来，应该反过来才是吧？”

爱丽摇摇头，“不，”她说：“我想爷爷认为年轻的男人总是野，寻欢
作乐的，就是那种邪门女人千方百计把他们套牢；如果让他们有时间去逍遥
浪荡——这是你们英国人的说法吧？——玩个够，是件好事。但有一次他对
我说：‘假如一个女孩子要懂事，根本上二十一岁就懂事了，让她再多等四
年，并不会有什么两样。如果你要是笨，二十五也还是一样的笨。’”爱丽
望着我微微笑道：“他并不认为我笨，说道：‘你对人生也许认识得不多，
爱丽，不过你很通情达理。尤其是对人，我想你以后也会永远这样。’”

“我想他不会喜欢我。”我若有所思地说道。

爱丽为人相当实在，倒没有想要使我安心说上些什么，毫无疑问这是真
情实况吧。

“不会！”她说：“我想他在开头时，大概吓得要死，习惯了也就好了。”

“可怜的爱丽。”我突然说道。

“你为什么说这句话呀？”

“以前我对你说过一次，还记得吗？”

“不错，你说过可怜的小小富家女，这句话也说得相当正确。”

“这一回倒不是有同样的意思。”我说：“我并不是说因为你富所以可
怜，我想意思是..”我迟疑了一下：“你有太多的人，..算计你，围在
你周围；想向你要东西的人太多了，但是却并不真正关心你。这是事实，不
对吗？”

“我想安德伯伯真心关怀我，”爱丽说得有点点儿怀疑：“对我一向很
好，很同情。别人嘛——才不呢，你说得很对，他们仅仅只是要东要西。”


“他们来勒索你，不是吗？向你借钱，要好处；要你救他们脱离困境，
像这一类的事情。他们吃定了你，吃定了你，吃定了你！”
“我想这倒是相当自然的事，”爱丽沉沉静静说道：“但是现在我和他
们告了个了结，我到了英国住下来，以后就不常常见他们了。”

当然，这一点上她错了，但是却没有把握住事实。到后来劳斯坦自己来
了，带了一大堆文件、纸张和其他东西，要爱丽签字，要她同意投资。他向
她谈到关于投资，她拥有的股份和财产，以及信托基金的处理。这些在我听
起来都莫测高深，既没法老帮她的忙，也不能提供意见；更不能阻止住劳斯
坦欺骗她。我只希望他不会，可是一个像我这种外行人又怎么能够保险？

关于劳斯坦的事，几乎太好得不像是真的。他是个银行家，派头神气也
像个银行家，人倒毋宁说是挺帅气，虽则已经不年轻了。他对我非常客气，
虽则看我不起，却装成若无其事。

“好了，”他终于走了以后，我说道：“他是这批人中最后一个了。”
“你对他们一个人都不看重，是吗？”
“我认为你那位后娘可瑞，可真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口是心非的贱

货；抱歉，爱丽，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说：”“如果你是这么想，那就为什么

不说？我预料你所说的不会太错。”
“爱丽，你以前一定很寂寞。”我说。
“不错，过去我很寂寞，认识的都是年纪不相上下的女孩子，念的是一

个上流学校，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如果我同别人交上了朋友，他
们总想办法使我分开，把另一个女孩子推给我。你知道吗？样样事情都受到
社会登记册的支配，假使我对任何人喜欢得深，就引起了一场大惊小怪——
但是从来没有深过，从来没有人让我真正喜欢过。一直到葛莉娜来了，这时
一切事情才完全不同了。因为破天荒有人真正喜欢我，那真是太好了。”好
的脸色都柔和下来。“我愿意。”我说道，一面走开去，走到窗户边。

“你愿意些什么？”
“呵，我也不知道..我愿意或许你并没有..没有十足依赖葛莉娜。

一个人要依赖任何人，那可是一件糟糕的事。”
“美克，你不喜欢她嘛。”爱丽说道。
“我喜欢她，”我连忙抗议：“的确我喜欢她。不过你一定要认识清楚

这一点，她是——这个，在我来说，她完全是个陌生人，我以为——我们要
面对这件事——我有点点儿妒嫉她。妒嫉是因为她和你——唔，我以前并不
了解——是多么连结在一起。”

“别吃醋了，对我很好，她是唯一的一个，她关心我——一直到我遇见
了你。”
“可是你已经遇见我，”我说：“你已经和我结了婚，”然后我又说了
一遍，那是我以前说过了的：“我们以后要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呀。”


13


我竭尽自己的本领，虽然说得并不多，却在把进入我们生活中的人描绘
出来；那也就是说，进入我生活中的人，因为，当然啦，他们早已在爱丽的
生活中了。我们的错误便是，我们以为他们会走出爱丽的生活以外。但是他
们却没有，再没有这种打算。然而，我们当时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们在英国这一方面的生活，是发生的第二件事。我们的住宅竣工了，
桑托尼拍了封电报来，要求我们一个星期左右不要去；到时候又来了封电报，
电文是：“明日来。”

我们开车到那里，太阳已经下山了。桑托尼听到车声便出来迎接，人站
在房屋的前面。我一见到我们的房屋完工，内心中有什么在跳，跳得就像要
从身体中蹦出来似的？这是我的房子——我终于得到了！我把爱丽的手臂抓
得好紧好紧。

“喜欢吗？”桑托尼说。
“高级”我说，说的是傻话，但是他知道我的意思。
“不错，”他说：“这是我所建的最好房子..花掉你们一大笔钱，但

是半个子儿都不冤枉！各部的开支超出了我的预估。来吧，美克，”他说：
“抱起她走过这个门槛吧，这就是带了新娘子进自己房子要做的事呀！”

我满面通红，然后把爱丽抱了起来——她身轻如燕呢——按照桑托尼的
提议，抱着走过了门槛。正当这么做时，略略踉跄了一下，只见桑托尼皱起
了眉头。

“瞧瞧你，”桑托尼说道：“美克，对她要好呀，小心照料着她，可别

让她受到什么伤害，她不能照料自己呀，她还以为自己能呢。”
“为什么我会有什么伤害嘛？”爱丽说。
“因为这是个坏世界，多的是坏人，”桑托尼说：“小姐，在你四周可

有好些坏人呵，我知道，都见过一两个了，看见他们到这儿来，钻头觅缝、

鬼鬼祟祟得就像只耗子。对不起，我说法语了，但是总得有人说出来呀。”
“他们不会烦我们了，”爱丽说：“已经统统回美国去了。”
“也许吧，”桑托尼说：“你也知道，坐飞机来只要几个钟头呵。”
他把两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这时他的手好生细瘦细瘦，非常苍白，看起

来他病得很重。
“孩子，如果我办得到的话，我要亲自照应你，”他说：“可是我办不
到了，现在日子不长，你只有自己独立生活了。”
“桑托尼呵，丢掉那吉卜赛人的警告吧，”我说：和我们到房子里看看，
每一寸都要走到。”
所以我们就在屋子里兜了个圈圈，有几间房还空空洞洞的，但是我们买
的东西，油画啦、家具啦、窗帘啦，大部分都在里面。

“我们还没有替这幢房屋取个名字，”爱丽突然说道：“我们可不能叫
它‘古堡’了，这个名字取得岂有此理。你有次告诉过我叫一个什么名字来
着？”她向我说道：“‘吉卜赛庄’，不是吗？”

“我们不要用那个名字，”我说得斩钉截铁：“那名字我不喜欢。”
“这一带一向就那么叫呀。”桑托尼说。
“他们是一批又蠢又迷信的人。”我说。
这时我们坐在阳台上凝望落日和这片景色，就替这幢宅第想名字，这是


种游戏，开始时相当认真，到后来便想到一切可能的傻气名字来了。“旅程
尽头庄”啦，“心欣阁”啦，还有些就像公寓的名字——“海景轩”啦，“雅
洲馆”啦，“万松楼”啦。这时，天突然又黑又冷起来，我们便进了屋子，
也没有拉上窗帘，只把窗户关上了。我们自己带了吃食来，要到明天才有一
批高价雇用的佣人来到。

“他们很可能讨厌这儿，说太孤寂了，统统辞职不干吧。”爱丽说。
“那么你就把薪水加倍，把他们留下来好了。”桑托尼说道。
“你这么想，”爱丽说：“每一个人都收买得动的了！”这句话她是哈

哈笑着说的。

我们带了肉来，还有法国面包和红色的大龙虾。就围着桌子坐下来，边
吃边谈，甚至连桑托尼看起来都又健壮、又有精神了，眼光中有着一种狂野
的刺激。

这时突然间却出了事故，一块石头砸碎了窗户飞进来，就落在桌子上，
也打碎了一个玻璃杯，一块玻璃碎片割了她的腮帮。那一下子我们都呆住了，
然后我跳起身来，冲到窗户前，把窗栓打开出去，到了阳台上，却一个人也
见不到，就又回到了屋子里。

我拿起一块纸巾，俯身在爱丽前，只见腮帮子上有一小滴血在往下淌，
便把血拭去。
“有点点儿伤..这儿，亲爱的，一点也不要紧，只是一块玻璃碎片小

小的割伤。”
我的眼睛遇到了桑托尼的眼光。
“为什么有人丢石头嘛？”爱丽说，神色上非常惊惶。
“小孩子吧，”我说：“你知道的，那些不良少年。或许他们知道我们

住进来了，我敢说你运气好，他们只丢了块石头，说不定他们还有气枪什么

的呢。”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丢石头嘛？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一种兽性吧。”
爱丽蓦然站了起来，说道：
“我吓死了，好怕呵。”
“我们明天就查出来了，”我说：“我们现在对附近住的老百姓都不怎

么认识。”
“是因为我们有钱、他们穷吗？”爱丽说，她没有问我而问的是桑托尼，
就像他比我更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似的。
“不，”桑托尼慢吞吞回答：“我并不认为是那么一回事爱丽说道：“是

因为恨我们吗..恨美克、恨我，为什么？因为我们快乐吗？”
桑托尼又摇摇头。
“不，”爱丽说，就像她同意他的意见：“不，是别的事，我们所不知

道的事，吉卜赛庄。任何人住在这里就会被人恨，被人迫害。或许要把我们
撵走，到末了，会成功的我倒了一杯酒递给她。
“别别，爱丽，”我求她：“别说这种事情了，喝点酒吧，这种事情发
生使人很不愉快，但完全是因为蠢气，一种不上台盘的恶作剧。”
“我奇怪，”爱丽说：“我奇怪..”她紧紧地望着我：“美克，有人
想把我们撵走，从我们所盖的房屋里撵走，就是我们所爱的这幢房子。”
“决不让他们把我们撵走，”我说，又加上一句：“我会照料你，决不


让什么东西伤到你。”
她又望着桑托尼。
“你应该知道的，”她说：“盖房子时你就在这里了，有没有任何人向

你说过什么吗？有人来扔过石头——干涉房子的起造吗？”
“一个人可以想象出很多事情的。”桑托尼说。
“那么，出过事情了？”
“盖房子一向都有少数的意外，却没有一次很严重、很惨。有佣人从梯

子上跌下来；有人扛的东西掉在脚上；有人一块木片弄进大拇指里，手指头

烂了。”
“没有超出以上这些的吗？没有一件事出于有意的吗？”
“没有呀，”桑托尼说：“没有，我向你发誓，没有！”
爱丽转身向着我。
“美克，你还记得那个吉卜赛老太婆吗？那天她好奇怪，严厉的警告我

们不要到这里来。”
“她根本就是有点神经病，有点点儿头脑不正常呀。”
“我们在吉卜赛庄上盖房子，”爱丽说：“做了她告诉我们不要做的事。”

然后她一跺脚：“我决不让他们把我赶走，谁也赶我不走。”
“没有人能把我们赶走，”我说：“我们在这儿会很快乐。”
我们把它当成了是对命运的挑战。


14


我们在吉卜赛庄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对这幢房屋并没有找到另外的名
字，头天晚上，我们头脑里就打定了主意叫它“吉卜赛庄”。
“我们叫它是吉卜赛庄，”爱丽说：“就是要亮亮相！就像是一种挑战，
你以为呢？这是我们的山庄，什么吉卜赛人的警告，见它的大头鬼吧。”

第二天，她又恢复了快快活活的本性，我们马上也就忙着住进来，也对
附近和邻居有了认识。爱丽和我走到那吉卜赛老太婆住的农舍那里去，我觉
得如果发现她在菜园里挖地，那就会是件好事情。以前爱丽仅仅只见过她一
次，就是她道出我们命运的时候。假使爱丽见到她，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
的老太婆——在挖马铃薯嘛——可是我们却没有见到她。农舍门关上了，我
问邻居她是不是死了，邻居却摇摇头。

“她一定是走了，”她说道：“你知道吗，她时常走。说实在的，她是
吉卜赛人呀。那也就是为什么她不能呆在家的理由；她晃晃荡荡出去，又会
回来。”她拍拍额头：“在那里并不对劲儿。”

不久她又说了，要掩饰住好奇心，“你们是从那上面新房子里来的，不

是吗？在山顶上刚刚盖的那一幢。”
“不错，”我说：“我们昨天晚上搬进去了。”
“那房子看起来好漂亮，”她说：“在盖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望着那里；

完全不同了，不是吗？看到了这么一幢房子，那地方原来是阴沉沉的树呵。”
她怯生生向爱丽说道：“你是美国小姐，不是吗？我们都听说来着。”
“是呀，”爱丽说：“我是美国人——或者说，以前是美国人；不过现

在我嫁给英国人，所以我也是英国人了。”
“你们到这里来，是要在这儿定居下来过日了，不是吗？”
我们说已经住下来了。
“这个，我敢保险，希望你们喜欢这地方。”她说话的声音很可疑。
“我们为什么不喜欢嘛？”
“呵，那上面寂寞嘛，你们知道吗，人一向都不喜欢住在好多树木中间

孤孤单单的地方呀。”
“吉卜赛庄呀。”爱丽说。
“呵，你知道当地的名称了，是吗？可是原来在那里的宅子叫做‘古堡’

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里什么堡也没有，至少在我那个时候里就没有。”
“我想‘古堡’是个傻兮兮的名称，”爱丽说：“我想我们以后会叫它
做‘吉卜赛庄’。”
“如果这么叫，我们一定得告诉邮政局这回事，”我说：“否则我们就

接不到什么信了。”
“不，我想不会吧。”
“不过我一想到这点，”我说：“爱丽，这件事要紧吗？如果我们什么

信都收不到，那不是要妙得多吗？”
“那也许会搞得天下大乱吧，”爱丽说：“我们甚至连帐单都收不到了。”
“那这个主意更精彩万分了嘛。”我说。
“不，才不会呢，”爱丽说：“法院的执达员就会登堂入室，在里面安

营扎寨了。再怎么说吧，”爱丽说道：“接不到一封信，我可不乐意，我要
听听葛莉娜的消息呢。”


“别提葛莉娜了，”我说：“我们继续踏勘踏勘吧。”

所以我们踏勘了京斯顿区，这是处漂亮的乡区，店面里的老百姓人都很
好，这地方没有半点儿邪门。我们家中的佣人并不怎么喜欢那里，但是我们
马上就作了安排，在他们下班后，由雇用的汽车，载了他们到最近的海滨市
镇上去。他们对这幢宅第的地点并不怎么热心，但使他们烦恼的倒并不是迷
信。我向爱丽指出说，没有一个人能说，这幢房屋刚刚建好就有鬼魂作祟。

“不会，”爱丽也同意：“那倒不是房子，这幢房子一点儿过失都没有，
而是房子外面，是穿过树林中那条急弯盘旋的公路，以及那一片有点儿阴森
森的树林，也就是那个老太婆站在那里，使我吓了一大跳的地方。”

“好吧，到明年，”我说：“我们也许砍伐掉这些树木，种一大片杜鹃
花，或者像那一类的东西。”

我们继续定下许多计划来。

葛莉娜来过，在我们家度过一个周末。她对这幢房屋很热心，对我们所
有这些摆设、设备、油画，以及房屋的色调都道贺了一番，她真是非常老到
嘛。度过周末，她说可不能再打搅蜜月新婚的人了，再说，她自己还得上班
呀。

爱丽乐于引着她看房屋，我也看得出爱丽是多么喜欢她。我竭力使自己
的行为举止很通人情、非常愉快。但是葛莉娜回伦敦去，我可是十分高兴，
因为她待在这里，使得我很紧张。

我们在那里住了两个星期。当地老百姓也接受了我们，和“天老爷”也
交上了朋友。有天下午他来拜访我们，那时我们两个人正在争执，要在什么
地方设一个花坛时，我们那位神色正正派派——而在我看起来略略有点儿做
作——的佣人，从屋子里出来，宣告说费少校到了客厅里。就在这时，我悄
悄儿向爱丽说了一声：“天老爷！”爱丽便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当地人都那样儿对他呀。”我说。

我们进了屋子，费少校就在那里了。他是一个很愉快而形容不出的一个
人，快到六十岁了吧，穿着乡下服装，相当不怎么体面，白头发在当中拔了
顶，短短翘翘的胡须。他先道歉说他太太不能一同前来拜访我们，据他说，
他太太是个残废似的。他就坐下和我们聊起来；他所说的事情，没有半件儿
出色或者特别使人发生兴趣；却有一种诀窍，使别人觉得实实在在。他对很
多谈话的题目，都是点到为止；他并不问任何直接的问题，可是我们特别感
觉有兴趣的事，立刻进入了他脑袋里；他向我谈的是赛马，同爱丽聊的是经
营花园，在这片土壤上，种什么东西会长得好；他去过美国一两次，他发现
虽然爱丽对赛马并不怎么留意，却很喜欢骑；便告诉她，如果她要骑马，可
以穿过松林，从一条特别的小径中走过，出林便是好大一片荒野，可以好好
飞驰疾跃一番。然后我们又谈到这幢房屋，以及关于“吉卜赛庄”的许多故
事。

“我看你们知道本地的名称嘛，”他说：“料想对本地所有迷信也都知
道了吧。”

“吉卜赛人的警告多得不得了，”我说：“太多太多了，大部份都是那
个黎老太太。”

“呵，老天，”费少校说：“可怜的老爱瑟，她很烦人，是吗？”

“她这个人颠三倒四吗？”我问道。

“她喜欢把事情说出来时，倒是不见得；多多少少我对她要负点责任，


是我让她住在那户农舍里的，”他说：“并不是因为她的感激，我喜欢老的

事物，虽然有时候她可能很讨厌。”

“算命吗？”

“不，并不特别指的是算命。为什么，她算过你们的命了吗？”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称它是命，”爱丽说：“毋宁说是一种警告，反对
我们到这里来。”

“在我来说，那可怪了，”费少校相当挺的眉毛向上涌起：“通常她算
命都是好话说尽：有个俊俏的外地人啦，结婚的钟声啦，六个子女啦，一大
堆的财产啦，钱啦，全都在你手里嘛，漂亮的小姐，”倒是没料到，他学起
那个吉卜赛人的哼哼叽叽声音来了。“我还是小孩时，吉卜赛人时常在这里
结营，”他说：“我想自己就喜欢上他们了，当然，尽管他们是一批贼骨头；
但我总是一心向着他们；只要你不指望他们守法守纪，他们倒是不错的。我
在学生时代，吃过好多碗吉卜赛的炖肉呢。我觉得我们家欠了黎老太太一点
情，我弟弟小时，她救过他的命，他那时候在结冰的池塘上走过时，落进水
里，她把他捞了出来。”

我做了个笨呵呵的动作，把一个玻璃烟灰缸碰出了桌子，砸了个粉碎。

我把碎玻璃片捡了起来，费少校也帮我的忙。“我想黎老太太决不会害
人，说实在的，”爱丽说道：“我那时吓得要死，实在太傻了。”

“吓了一跳，是吗？”他眉毛又向上涌起来，“就有那么坏，是吗？”

“我并不以为她当时吓了我一跳，”我怏怏说道：“那几乎更像是威胁，
而不是警告。”

“威胁！”他说道，声音中相当难以置信。

“这个，在我那时听起来有那种味道；后来我们搬进来，头天晚上就发
生了事故。”

我把石头从窗户砸进来的事告诉他听。

“我只怕是最近有好多的不良少年胡行，”他说：“虽则这一带附近并
不太多——我们这里还不像有些地方那么恶劣；但依然发生了这件事，说起
来都万分抱歉，”他望着爱丽：“万分抱歉，你受惊了，干这件事的真是畜
牲，尤其是在你们搬来的头一晚上。”

“呵，现在我总算是克服了，”爱丽说：“只不过，只不过在那以后不
久，另外发生了一件事。”

我告诉他，有天早晨我们下山来，发现一把刀子穿过一只死鸟，还有一
张纸，写着潦潦草草似通非通的字：“如果你们知道，为了自己的好，就滚
开这里。”

这时，费少校的神色真正生气了，他说：“你们应该早把这件事向警方
报案呀。”

“我们并不要那么作，”我说：“那么一来，只有使得那个人更为攻击
我们。”

“这个，像这种事早就应该加以阻止，”费少校说，一下子他变成了县
长。“否则的话，你知道吗，那些人就会继续干这种事。我以为，想起这种
事是开玩笑，只是..只是这件事有点儿超出了开玩笑。下作..恶毒..
这不是，”他说，倒有点是向他自己说话：“不是这一带的人，出于妒嫉而
反对你们的事，我的意思是，这种嫉妒是反对你们中随便哪一个人。”

“不对，”我说：“这不可能是那一项，因为在地方上来说，我们两个


都是外地人。”
“让我来调查调查看。”费少校说。
他站起身来一面要走，一面四下里看看。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喜欢你们这幢房子，原来我以为不会的，

我是个老八股，人家常常喊我是老古板，喜欢的是旧房子旧建筑。我并不喜
欢全国遍地冒起来的工厂，全部是火柴盒，大盒子，蜜蜂窝似的。我喜欢有
装饰，有格调的建筑，但我喜欢这幢房子。我认为，它很单纯，却又非常现
代：具有本身的形态和光彩。从这里望出去，就见到很多东西——这个，与
你以前所看的方式大不相同。有意思，非常有意思。谁设计的？一个英国建
筑师还是外国人？”

我把桑托尼的情形告诉他。
“唔，”他说：“想起来了，我在什么地方看过关于他的文字，是在‘房

屋与花园’上吗？有照片，还有其他东西。”
我说此人饶有名气。
“那么，我很想有天见见，却又不知道该向他说些什么，我不是个艺术

家嘛。”
然后他要求我们定那么一天去他家，同他们夫妇吃个便饭。
“你们就会见到，会多么爱我的房子。”他说。
“是幢古屋吧？我想。”我说。
“一七二○年盖的，好朝代，原来的房屋是伊丽莎白朝，大约在一七○

○年光景烧掉了，就在原地盖了户新的。”
“那么，你们一直就住在这里了？”我说，并不是指他个人，当然啦，
不过他也懂。
“不错，自从伊丽莎白朝起，我们就一直住在这儿，有时发达，有时候
蹭蹬，家道中落时就把土地卖掉，兴旺时又把土地买回来；能让你们两个人
去看看，我会很高兴。”他说道，望着爱丽，含笑又加上一句：“我知道，
美国人都喜欢古建，很可能你是不怎么往上想的一个吧。”他向我说道。

“我可不会装模作样，说自己懂得很多陈年旧物。”我说。

他沉沉实实走了出去，在他的汽车里，有一只长耳狗在等着他呢。这辆
里七外八的老车，漆都剥落了，不过这时我有了评价，知道了在世界上这一
带地区，他依然是“天老爷。”好了，他已经在我们身上盖了许可的大印了。
我看得出来，他喜欢爱丽；却很不愿意认为他也喜欢我，虽则我注

意到他不时用鉴定的眼光射过来，就像他对从前所没遇见过的什么东

西，作了迅速切当的判断。
我回到客厅时，爱丽正小心翼翼把碎玻璃渣捡回字纸篓里。
“打破了真难过，”她说得很惋惜，“我喜欢这个烟灰缸。”
“我们还可以再买到个像那样儿的，”我说：“现代的产品嘛。”
“我知道！是什么把你吓着了，美克？”
我考虑了一会儿。
“老费所说的话，提醒了我在小时候出过的一件事，学校里我有个同学，

两个人逃学出去，到本地一个水塘里去溜冰，冰还载不起我们，可是我们那

时都蠢得像小毛驴一样。他就溜了过去，到有人把他救出来时已经淹死了。”
“好恐怖。”
“不错，我都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直到老费提到他弟弟的那回事。”


“我喜欢这个人，美克，你不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不知道他太太为人如何。”
过了一个星期，我们早早去费府吃中饭，他们住的是一幢白色的乔治亚

式宅第，线条很美，但并不怎么特别使人兴奋。里面破破败败的却很舒适；
在那间长长的餐厅里，四壁上挂着画像，我想是费府的祖先。在我看来，大
部份都画得很糟，不过它们如果弄干净些，就会好看得多了。其中有一个金
头发的女孩子，身穿水红缎子衣服，这幅我倒是相当欣赏。费少校含笑说道：

“你可看上了我们家最好的一幅画了，那是耿斯博罗画的，画得很好，
虽则画中的人物在当时掀起了一点点儿风波，有人一口认定，她毒死了亲夫；
那也许是种偏见，因为她是个外国人，费杰佛从国外什么地方看上她的。”

也邀请了其他几个邻居和我们见面——肖医师是个老头儿，恣态上很客
气，但也很疲惫，我们饭还没有吃完他就得赶紧离开。还有一位韦卡，人很
年轻、真挚；一位中年太太，一口威吓的声音，她养育小狗；另外还有一个
身材高大、又黑又俏的妞儿，名叫哈劳黛，似乎为马而生，虽然她有过敏症，
害起枯草热来厉害得很，使得她爱马大受阻碍。

她和爱丽在一起处得很好，爱丽非常崇拜骑马，而她也有过敏症的麻烦。

“在美国时，大部份都是豕草引起来的，”她说：“但有时候马也会使
我过敏。最近倒是不使我烦恼了，因为他们有了好了不起的药物，大夫能治
疗你各种各色的过敏病，我会送几颗这样药丸给你，一颗颗亮亮的橘红色。
如果你在开始以前，记得服用一粒，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大打喷嚏了。”

哈劳黛说那可真是太棒了。
“对我惹起敏感来说，骆驼比马更厉害，”她说：“去年我在埃及——

在金字塔四周路上兜一圈时，眼泪就从我脸上一直流个不停。”
爱丽说有些人同猫在一起都过敏。
“还有枕头呢。”她们就谈起过敏症来了。
我坐在费太太身边，她个子高高的，身材苗条，在吃这顿可口的饭当中，

每逢一停下来，就清一色谈她的健康。她把自己形形色色的病痛，完完全全
告诉了我，她的病例又是如何使得医药界很多名医都大惑不解。偶尔她也作
了些社交上的转变话题，问问我过去做些什么。我对这个问题是环顾左右而
言它，她也有心无心地力求打听我认识些什么人，我原可以实实在在回答：
“半个都没有。”不过我以为忍住一下要好些——尤其因为她并不是个真正
的势利人，也并不真正要想知道知道。卡吉太太，她的本名我没有记住，她
的疑问就周详得多了，不过有些沉闷。

后来，我们就到花园里去作一次杂乱无章的巡行，哈劳黛与我们一起。
她说得突如其来：“我已经听说过你了——我哥哥告诉我的。”
我不禁愕然，简直想象不出我可能会认识哈劳黛的哥哥。
“你认为一定吗？”我说。
她似乎很开心。
“事实上，他还替你们盖房子呢。”
“你是说桑托尼是你哥哥吗？”
“隔山的哥哥，我对他也认识得不多，很少会面。”
“他了不起。”我说。
“有些人也这么想，我知道。”
“你不这么想吗？”



“我从来都不敢断定，他有两面，有一阵子他走下坡路..大家都同他
没半点关系。而后来——他似乎改过了，在自己那行混出了名堂，而且与众
不同；那就像是他——”她停顿了一下找一个字儿——“专心致志了。”

“我想他的确是——就是那样。”
然后我问她看过我们的房子没有。
“没有——自从盖好了以后还没看过呢。”
我告诉她一定要来看看。
“可警告你呵，我不会喜欢的，我不喜欢现代房屋，安妮女王是我最喜

欢的朝代。”
她说要去使爱丽参加杆球联谊社，而且要两个人一起去骑马。爱丽要去

买一匹马——或许不只一匹。看起来，她和爱丽已经交上朋友了。
费少校把他的马厩指给我们看时，有一两句提到了哈劳黛。
“骑马打猎的一把好手，”他说：“只可惜她把一生都搞糟了。”
“是吗？”
“嫁了个比她年纪大得多的有钱人，一个老美，名叫劳艾德，根本合不

来，几乎立刻就分手了，她就恢复了自己的姓氏。可别以为她还会结婚，她
是个反男人派，可怜。”
我们开车回家时，爱丽说：“乏味之至——不过还算好，这些人都不错。
我们在这儿会很快乐，美克，不是吗？”
我说：“会呀，我们会很快乐。”我一只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放在她两

只手里。
我们回到家，便让爱丽在房屋门口下车，再把车停到车房去。
当我走回房子里时，隐隐约约听见爱丽弹奏六弦琴的琴弦声。她有一把

相当美的西班牙老六弦琴，一定值一大笔钱；她时常就着琴声，轻轻巧巧柔
柔和和地低声唱着，听起来极其悦耳，她所唱的歌，大部份我都不知道。我
想，一部份是美国的圣歌吧，还有些爱尔兰和苏格兰的老歌——甜蜜却又凄
伤。这些都不是流行歌曲或者那一类的歌，或许是民谣吧。

我绕过庭园，在窗户边停了一下再进去。

爱丽在唱一支我所喜欢的歌呢，我说不上叫什么歌名，她只用柔柔的歌
声轻轻唱给自己听，头俯在六弦琴上，在琴弦上轻抚慢拨；这支歌有一种既
甜蜜又凄伤、使人难以忘怀的小曲曲调。

人出于欢乐与悲伤；
我们安然走过这个世界，
这才正确知道这一项..
夜夜复朝朝
有些人生而凄伤
朝朝复夜夜，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
有些人生而此夜绵绵无尽期..
她抬头看到了我。
“美克，为什么像那样儿望着我呀？”
“像什么？”
“你望着我就像你爱过我似的。”
“当然我爱你嘛，望着你怎么还能有别的呢？”



“那么你在想些什么？”我慢慢吞吞实实在在回答道：“我在想到你，
就像头一次见到你一般——站在一株暗暗的枞树边。”不错，我一直都回忆
第一眼见到爱丽的那一刹那，那份儿惊奇，那份儿兴奋..

爱丽含笑望着我，轻轻唱起来：
朝朝复夜夜，
有些人生而凄伤，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
有些人生而此夜绵绵无尽期。
人都认不出自己一生中真正重要的时刻——都不知道，一直到后来才晓


得。
我说：“唱那支‘苍蝇歌’吧。”她就改弦弹起那支愉快的小舞曲，唱

了起来：
小小的苍蝇
你是夏日的活力，
我那没有思想的手已经赶掉。
我可不是吗，
像你一样的苍蝇？
你可不是吗，
像我一样的人？
因为我跳舞，
既喝酒，还有歌唱，
直到一只盲目的手
擦过我的翅膀。
如果思想就是生命
而思想的力量、呼吸、还有愿望，
就是死亡；
那么我就是
快快乐乐的苍蝇，
如果我活着；
或者，我死亡。
呵，爱丽——爱丽呵..


15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转变，根本不是你所能预料的，真使人吃惊！

我们已经搬进新房子里住下，完全照了我的愿望、我的计划，同每一个
人远离开了。当然，只不过我们并没有已经和每一个人远离；许许多多事情
越过大洋，以及从其他的路子，又挤回到我们身上。

所有人中间的头一个，就是爱丽那位该死的后娘，她函电交驰，要爱丽
去看房地产经纪人；无非说她为我们的房屋意乱情迷，真正一定要在英国有
她自己的一幢房子；还说，她很乐于每年在英国待上两三个月。紧跟着最后
一份电报，她人就到了，不得不带了她到附近地区，花了好多日程去看房子。
到末了，多多少少她算是安定在一幢房子里了——离我们大约有二十四公里
左右。我们很不愿要她在那里，讨厌那种想法——可是却没有办法这么告诉
她；如果她要那幢房子，就没办法拦阻她。我们也不能下令她不要来，爱丽
也决不能那么做，我知道这一点。然而，她正在等候调查人员的报告时，又
有些电报来了。

从这封电报上看来，傅南克姑父出了些什么纰漏脱不了身。我推测是些
为非作歹、招摇撞骗的事，那也就是说要大把花钱，才能使他脱身。爱丽和
厉先生间来来往往又拍了更多通的电报。然后又转变成厉安德和劳斯坦之
间，又有了麻烦事儿。我虽然一窍不通、容易轻信，但觉得在远远距离以外
的美国，那些人对投资发生了争吵；我从没有省悟到，爱丽的亲戚和商业上
的联系人士，坐飞机到英国来，二十四小时后又飞回去，会是一点儿都不在
意。最先，劳斯坦飞来回去了，然后厉安德又飞了来。

爱丽得去伦敦和他们会晤，我对这些财务事的意义并不懂，以为人人都
会照自己所说的，在相当小心从事呢。但那却是件决定爱丽信托基金的事，
有一种阴险的暗示，不是厉安德拖延这件事，那就是劳斯坦扣留了帐目不放。

在这些操心事间的平静期中，爱丽和我发现了自己的“痴舍”。我们到
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走遍我们所有的地面呢（仅仅只有房屋四周围的这一
部分）。我们时常随着树林中的小径走，走到哪儿就看到哪儿。有一天，随
着像是条脚迹小路走，由于草木茂盛，起先根本就看不出来。但我们还是跟
着走，走到尽头的地方出来，就是爱丽所说“痴舍”了——一处小小的地方，
一所像神舍般古古怪怪的白色亭子，还保存得相当好，所以我们就清理了一
番，找人刷了油漆，在里面摆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放了一张躺椅，一
个角橱，在橱里放了磁器、玻璃杯，还有几瓶酒。说真格儿的，那里真有意
思；爱丽说，我们要找人把林径清除，以便于更容易攀登，我说不必，如果
除开我们以外，没有人知道，那就更有意思了；爱丽也认为这个主意很有情
调。

“我们当然不能让可瑞知道。”我说，爱丽也同意了。

也就是我们从那里走下来，不是头一次，而是后来的那一次，可瑞已经
走了，我们希望又该是天下太平了吧，而爱丽就在我前面滑了一下，突然绊
到了一株树根上，把脚踝给扭伤了。

肖医师来了，说她扭得很厉害，但会在一个星期以内完全恢复原状。爱
丽就在这时把葛莉娜找了来，我也不能反对；说实在话，也没有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人——能照料得她那么妥妥贴贴；家里的佣人都不管用，
再说，爱丽要葛莉娜呀，所以葛莉娜就来了。


她一来，当然，对爱丽可真是福自天降，对我来说也是差不多。她安排
许多事情，把家里一应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我们的佣人都通知说不
干了，说这儿太孤寂了——但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可瑞使他们烦躁吧。葛莉娜
便登了广告，几乎立刻又请到了两三个。她照料爱丽的脚踝，逗她开心，知
道她喜欢的东西——书啦，水果啦，诸如此类——就替她拿来，而我对这些
东西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她们在一起，快乐得要死；爱丽见到了葛莉娜的确
非常开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葛莉娜也就不再走了..她留下来了。爱丽
对我说。

“你不介意吧，是吗？如果葛莉娜住一阵子的话？”

我说：“呵，不会不会，当然不介意嘛。”

“有了她真是舒服放心，”爱丽说：“你看，女人家有好多好多事情，
是我们不能一起做的；一个人没有另外一个女人在附近，真寂寞得要死呢。”

每天，我都注意到葛莉娜一点点儿专权起来，发号施令，君临一切事情。
我假装成喜欢葛莉娜在这里，可是有一天，爱丽人躺在客厅里，一只脚举着
时，我和葛莉娜却在外面阳台上，我们突然就一起吵了起来。我记不清楚吵
嘴时开头的话了。大致是葛莉娜说了些话，惹火了我，就狠狠还她一句；然
后这就吵了起来，吵得昏天黑地。声音就越来越大。她可毫不留情，说出来
的都是只要想得到的狠毒、不客气的话；我也就狠狠就自己能找得到的字眼
儿，十十足足给她一顿排头；告诉她是一个太颐指气使、过份干涉的婆娘，
对爱丽的影响太过份了，我决不能忍受这整段时间中，爱丽受人家的支配。
我们彼此叱叫，就在这时，爱丽猝然一瘸一瘸走出来，到了阳台上，望望这
个，又望望那个，说道：“亲爱的，我很难过，我太难过了”。

我回到屋子里，把爱丽又安顿在软椅上，她说道：

“我没有体会到，一点儿都没有体会到，你——你真正那么讨厌葛莉娜
在这儿。”

我安慰她，使她安静下来，说她一定不要介意这件事，刚刚我只是脾气
发作，我有时候相当爱吵嘴。我说一切一切，都由于这件事：那就是我以为
葛莉娜跋扈了一点儿。或许这也很自然，因为她一向习惯如此嘛。到末了，
我说实实在在，我非常喜欢葛莉娜，只因为我的暴躁烦恼才发了脾气。所以
这件事才告了个了结，实际上我也请求葛莉娜留下来。

我们吵得相当厉害，我想屋子里有好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吧。我们新来
的男佣人和他老婆，当然都听见了。我一发起脾气来，的确就叱叫连天。敢
这么说，的确有点儿过份了，我就像那样儿的一个人呵。

葛莉娜似乎也有道理，她非常耽忧爱丽的健康，说她这也不应该做，那
也不应该动。

“你知道吗，她身体真正并不很结实。”她向我说道。

“爱丽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我说：“她一向身体都健康得很呢。”

“她才不是呢，美克，并不是的，她娇弱得很。”

肖医师下一次来看爱丽的脚踝，顺便要告诉她，脚已经相当复元了，如
果要在崎岖地上走过时，只要把脚踝捆捆就行了。我向他说了，我想男人这
么说是相当蠢的方式。“肖大夫，她不是很娇弱或者别的吗，是不？”

“谁说她很娇弱？”肖大夫是目前很少有的那种开业医师了，的确，当
地人都知道他是“天然医疗肖”。

“我所能看得到的，她没有半点儿不对劲呀，”他说：“任何人都可能


把脚扭伤的。”
“我并不是说她的脚，而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心脏无力或者其他什
么这一类的毛病？”
他从眼镜的上面望着我：“小伙子，可别开始胡思乱想的了；是什么装

进你脑袋瓜儿里面去的？时常为女人病犯愁的人，你可不是那一号儿呀。”
“只不过葛小姐说的罢了。”
“哈，葛小姐，她对病知道些什么！不够资格开业吧，是吗？”
“呵，不够。”
“你太太是一位很有钱的女性，”她说：“反正，本地人都这么说的。

当然，有些人根本就以为凡美国人都有钱。”
“内子有钱。”我说。
“唔，那你一定得记住这句话。有钱的女人反而各方面身体最糟，这个

大夫那个大夫一向就给她们药粉啦、药片啦、刺激剂啦、兴奋针啦这一类的
东西，大体上说来她们最好就是不要。现在，乡下女人身体好得多，因为没
有一个人像这样儿的耽心自己的健康。”

“她的确吃点儿药丸那一类的东西。”我说。

“如果你乐意，我替她来一次健康检查好了，也许会发现给她吃的是些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告诉你吧，以前我时常对人说：‘把那些东西统统
扔进废纸篓里去’。”

他走以前，对葛莉娜说道：
“罗先生要我替他太太作一次全身健康检查，却查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

劲；我想在野外多作运动，也许对她有好处，她吃的是些什么药呀？”
“她有些药片是疲倦时服用的，有些是睡觉睡不着时吃的。”
她和肖医师去看了看爱丽的处方，爱丽微微笑了。
“肖大夫，所有那些东西我都不吃，”她说：“仅仅吃点过敏症药丸。”
肖大夫看看这些药丸，又翻了翻处方笺，说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害处；又

翻到一张安眠药片的处方。
“睡不着吗？”
“住在乡下就没有了，打从我来这儿以后，就一颗都没有吃过。”
“唔，这倒是好事情，”他拍拍她的肩膀：“好小姐，你什么毛病都没

有。我该这么说，有时候嘛容易操心。这种药丸很温和，最近很多人都服用，
对他们没有过半点伤害，继续用吧，不过别理那些安眠药片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耽心，”我抱歉地对爱丽说道：“我想是葛莉娜
吧。”

“呵，”爱丽说道，哈哈笑了，“葛莉娜对我大惊小怪的，她自己什么
药都不吃，”她说道：“我们会有一次转变，美克，把这些东西的大部份都
扔掉。”

爱丽对我们大部份邻居都处得很好，哈劳黛走动得很频，偶尔她也和爱
丽一起出去骑马。我不骑马，一生中玩的是汽车和机械方面的东西；尽管在
爱尔兰时，一度在马厩里清除马粪，做过一两星期，对马却一无所知；不过
我自己想过，什么时候我们在伦敦时，我要到一处优雅的骑马训练处去，学
习学习如何好好骑马。我不愿意在这里学，十有八九，老百姓会讥笑我。我
以为骑马或许对爱丽很好，似乎她也乐在其中。

葛莉娜鼓励她骑马，尽管葛莉娜自己，对骑马也是毫不知晓。


爱丽和哈劳黛一起去了一次马匹拍卖会，在哈劳黛劝告下，爱丽替自己
买了一匹枣骝马，名字是“征服”。我要求爱丽，一个人出去骑马时，一定
要小心，可是爱丽却嘲笑我。

“打从三岁起我就骑马了。”她说。
因此她常常出去骑马，一个星期大约骑上两三次，而葛莉娜则通常开车
到查德威市场去买东西。

有天在吃中饭时，葛莉娜说道：“你们那些吉卜赛人！今天早上有一个
长相难看死了的老太婆，就站在公路当中，差一点就从她身上辗过去，刚好
擦到了汽车前面，我不得不把车子停了下来，还是上坡呢。”

“为什么，她要做什么？”
爱丽仔细听我们两个人说话，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不过，我以为她的神

色相当烦恼。
“真该死！她威胁我呢。”葛莉娜说道。
“威胁你吗？”我大声说了一句。
“唔，她告诉我滚开这里，她说道：‘这里是吉卜赛人的土地，回去吧，

回去吧，你们这班人统统都有；如果你们还想安安然过日子的话，就回到来
的地方去。’她竟举起拳头对着我晃来晃去，说道：‘假如我对你们施毒咒，’
又说：‘你们再也不会有鸿运了。买了我们的地，还在上面大盖房子；帐篷
里人住的地方，我们不要有房子。’”

葛莉娜说了一大箩筐，事后爱丽向我说道，略略皱起了眉头。
“这些话听起来太不可能有了，美克，你不是这么想吗？”
“我想葛莉娜有点儿言过其词吧。”我说。
“不晓得什么缘故，听起来不太对，”爱丽说：“我不知道葛莉娜是不

是添油加醋了一些。”
我考虑了一下，“她为什么要添油加醋呢？”然后又猝然问道：“你最

近还没有见过我们那一位爱瑟，是吗？你骑马出去时没有见过吧？”
“那吉卜赛女人吗？没有。”
“爱丽，你说话时并不十分有把握嘛。”我说。
“我想瞥见过几眼，”爱丽说：“你知道吧，站在树丛中啦，从那里面

往外面偷偷摸摸张望啦，但是从来都没有挨得很近很近，我能有十分把握。”

可是有一天爱丽骑马回来，面如纸白，直打哆嗦。那老太婆从树林里走
出来了，爱丽便勒住坐骑，停下来和她谈话。她说那老太婆摇晃着拳头，嘟
嘟囔囔在说话。

爱丽说：“这一回真冒了火，”便向她说道：“你在这里要干甚么？这

块地方又不是你的，是我们的地皮，我们的房子呀。”
老太婆这就说了
“这里永远不是你的土地，也永远不会属于你；我警告过你一回了，已

经警告过你两次，可不会再警告你了。现在时间不远了——我可以告诉你这
件事，我见到了死神，就在你的左后面；死神就站在你旁边了，死神就会把
你逮了走。你所骑的这匹马——一只脚是白色；难道你不知道骑这种马是要
走歹运的吗？我见到了死神，你们造的那幢宅第崩塌成一堆瓦砾了！”

“这种事情一定要加以制止。”我气愤地向爱丽说道。
这一回爱丽并没有一笑置之了，她和葛莉娜两个人的神色都像心乱如
麻，我立刻下山到村子里去，起先到黎老太婆农舍那里，我迟疑了一下，可


是那里没有灯光，我便到派出所去。值班的警员我认识——金恩警佐，一个
正正派派通情达理的汉子。他听过我的说话后，这才说道：

“我很抱歉你们惹上了这种烦恼，她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婆，也许有点
昏愦了；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真正的麻烦；我会
跟她谈谈，要她休息休息。”

“假如你办得到的话。”我说。
他迟疑了一阵子，然后说道，
“我并不想暗示什么事——不过，罗先生，就你所晓得的来说，这里附

近有没有任何人会——那怕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怀恨你或者怀恨尊

夫人吗？”
“我想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了。为什么？”
“最近黎老太太钱财滚滚——我也不知道这些钱从什么地方来的——”
“你认为是什么情形呢？”
“可能是有人收买了她——那些要把你们从那里撵走的人。那里有过一

回事——多少年以前的事儿了，她从村里什么人那里拿了钱——要把一个邻
居吓走；干的是这一号儿的事情——威胁啦——警告啦——咒人啦——村子
里老百姓都很迷信，可以这么说，英国有女村巫的村庄数目，会使你大吃一
惊。那时她就受到了警告，就我所晓得的来说，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试过
了——不过也可能是像那种事；那老太婆见钱眼开——有很多事他们都是为
了钱而干——”

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个意见，向金恩指出，我们在这儿完完全全都是生客，
说道：“我们连结仇家的时间都还没有呀。”

我走回家去，心中又愁又乱，我在阳台角落上转过去，便听见爱丽弹奏
六弦琴的隐隐乐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直站在窗户边向里面张望，车转
身朝我走过来。那一下子我还以为是我们那位吉卜赛人呢，一眼认出来是桑
托尼时，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呵，”我轻轻喘了一下说道：“是你呀，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我

们没听到你的消息有几世纪了嘛。”
他并没有立刻答复我，只一把抓住我胳臂，把我从窗户边拖开。
“原来她在这里了！”他说：“我倒开不意外，料到她或迟或早会要来。

为什么你要让她来？她是个危险人物呀，你应该知道的。”
“你是说爱丽吗？
“不是，不是，并不是爱丽，另外一个！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葛莉娜。”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
“你知道葛莉娜是何许人吗？或者，你真不知道？她来了，不是吗？掌

握大权呀！现在你没法儿撵走她了，她来了就要待下去了。”
“爱丽的脚扭伤了，”我说：“葛莉娜来照料她，她——我想她很快就
会走。”
“对这种人你可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一向就打算要来我知道这一点，

盖房子时她一来，我就把她料得定定的了。”
“似乎爱丽缺不了她嘛。”我喃喃说道。
“呵，不错，她和爱丽在一起已有一阵子，不是吗？她知道怎么操纵爱

丽呀。”
这正是老厉所说过的话，直到最近我才明白这句话是多么实在。


“美克，你要她在这里吗？”
“我可不能把她扔到屋子外去呀，”我说话很暴躁；“她是爱丽的老朋

友，是至交，我有什么鬼办法？”
“不错，”桑托尼说：“我料想你也使不出什么办法，是吗？”
他望着我，一种很奇怪的眼色；桑托尼是个怪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的

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美克，你知道自己往什么地方去吗？”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
我想你是半点儿都不知道。”
“当然我知道呀，”我说：“我做的是自己要做的，我要去的地方我就
去。”
“是吗？我奇怪你是不是真正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和葛莉娜相处我
很害怕，你知道吗？她比你可强得多了。”
“我可不明白你是怎么揣想出来的？这并不是什么力量不力量的问题
呀！”

“不是吗？我认为是；她是那种强人型，一向能随心所欲的一型。你并
无意于要她在这里，那可是你说的，可是她却在这里了，我一直都在注意她
们。她和爱丽平起平坐，家中也寸步不离，叽叽喳喳的住在里面。美克，你
算是什么？外人吗？或者，你不是个外人吧？”

“你说的这些话，真神经病了。你什么意思——我是外人吗？我是爱丽

的丈夫，难道不是吗？”
“你是爱丽的先生？或者爱丽是你的太太？”
“你真缠夹，”我说道：“这有什么不同？”
他叹了口气，忽然间，他肩膊向下陷，就像一身的活力都泄掉了似的。
“我没法儿接近你，”桑托尼说：“也没法儿使你听我的话，没法子使

你了解。有时我以为你懂了，有时候我想到你对自己或者任何别的人，半点
儿都不知道。”
“我说，桑托尼，”我说道：“我从你那里可得到了很多，你是个了不

起的建筑师——不过——”
他脸色又变成了从前的古怪方式。
“不错，”他说：“我是个好建筑师，这幢房子是我起造过最好的一幢。

我对它可能接近心满意足了。你要幢这样的房子，爱丽也要幢这样的房子，
和你一起住在里面。她有了，而你也有了。美克，把那个女人打发走吧，不
要弄得太迟了。”

“我怎么能使爱丽不高兴呀？”
“那个女人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说，我并不喜欢葛莉娜，她使我神经兮兮的，”我说道：“有天我

甚至同她吵得天翻地覆，但没有一项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不会，同她一起就不会简单。”
“管这块地主叫吉卜赛庄的人，又说这里遭过毒咒，或许真有两下子，”

我气愤地说道：“我们遇到过吉卜赛人从树林后面跳出来，对着我们晃拳头，
还警告我们，如果不从这里滚出去，就会有惨事发生。这块地方应该很好很
美的呀。”

那最后一句，说出来很奇怪，我却像别人在说一般说了出来。
“不错，它应该像那样子，”桑托尼说：“应该如此，但是却不能够；


如果有什么阴险邪门掌握住了它，它能好吗？”
“当然，你不信——”
“有好多古古怪怪的事我都信..我对阴险邪门的事儿都知道。你没有

意识到，或者没有时常觉得，我这个人一部份也是很邪的吗？我知道什么时
候邪气挨近了我，虽然一向都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我要自己盖的房子祛
除这股子邪气，你懂吗？”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你懂吗？与我有关系呀。”

这时他整个举止态度都改变了。
“好了好了，”他说：“我们别再多扯这些无聊话，进去看看爱丽吧。”
我们从这扇落地窗里走进去，爱丽极其高兴地和我们打招呼。
那天晚上桑托尼的行为举止，都很正常，没有比那更过火的做唱俱佳了；

他又恢复了自我，风度翩翩，轻松愉快。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和葛莉娜谈话，
使人觉得这是他的魅力对她的特惠，而他多的是魅力。任何人都会发誓，他
对她有深刻的印象，很喜欢她，而且急急于讨她的欢心。这使我觉得桑托尼
真正是一个危险人物，他的各方面，我没有见到的太多太多了。

葛莉娜一向对赞美有反应，她竭尽全力来表现自己，总在各种场合隐藏，
或者透露自己的美。她含笑望着桑托尼，静静地聆听，就像意乱情迷似的。
我对桑托尼这种姿态的用心非常奇怪。你对桑托尼绝对不会知道，爱丽说希
望他多留几天，可是他摇摇头，说第二天就非走不可了。

“现在你在盖房子了吗？很忙吗？”
他说不是，人刚刚出院呢。
“他们又一回把我修理好了，”他说：“不过八成儿也是最后一次了。”
“修理了你一番？他们对你作了些什么呀？”
“把我身上的坏血放掉，再把一些新鲜的、红红的好血灌进来。”他说。
“呵。”爱丽打了一个冷噤。
“别害怕，”桑托尼说道：“这种事你绝不会有的。”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在你身上嘛？”爱丽说道：“真残忍呵。”
“并不残忍，不是，”桑托尼说：“我刚才听到你所唱的：
人生来欢乐、悲哀，
我们的的确确知道
安然走过这个世界。
我走得安安然，因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而你，爱丽，
夜夜复朝朝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
那就是你嘛。”
“我但愿自己能够觉得安全就好了。”爱丽说。
“你不觉得安全吗？”
“我不喜欢受到威胁，”爱丽说：“不喜欢任何人对我念毒咒。”
“你谈的是那个吉卜赛人吗？”
“对呀。”
“算了吧，”桑托尼说：“今儿晚上抛开算了。我们且快乐快乐吧。爱


丽——这一杯为你的健康——长命百岁——我有一个很慈悲的快速了结——

这一杯祝美克洪福——”他停下来，酒杯举向葛莉娜。
“哇？”葛莉娜说：“这一杯要祝福我吗？”
“这一杯祝福你，你会有的太好了！或许是成就吧？”他加上一句，疑


问的语气里一半儿揶揄、一半儿讥诮。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
“这个人真怪得很，”爱丽说：“我从来都不了解他。”
“他所说的话，我一半都不懂。”
“他对很多事情都知道呢。”爱丽若有所思地说。
“你意思是他能未卜先知吗？”
“不是，”爱丽说：“我的意思不是指那个，他很知人，对人的认识比

那些人对自己的认识还要透彻。因为这一点，有时他恨他们，有时候又可怜

他们。然而，他并不为我所可怜。”她默默若有所思又加上了一句。
“为什么他要那样？”我紧紧问道。
“呀，因为——”爱丽说。


16


那是第二天下午了，我在树林中最阴暗的地方走得相当快，那一带松树
的暗影，比起任何别的地方都更为阴森森；我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正站
在车道中。我冲动地一个快步跳开了小径，认为这一定是我们那个吉卜赛老
太婆了；可是一眼认出是谁时；就突然退缩回来，是妈妈嘛，她老人家站在
那里，满头白发，身材高高大大，一脸严肃的表情。

“老天爷，”我说：“妈妈，您可吓了我一大跳嘛，您在这儿干什么？
来看我们吗？我们请您可都请够了，不是吗？”

实际上我们却没有请过，我表示过一次相当不冷不热的邀请，仅止于此
了。我那次邀请的方式，是有十分的把握，妈妈不会答应来。我并不要她来
这里，也从来不要她到这里来。

“你说得不错，”她说：“我终于来看你们了，看一看你一切都还很好
嘛。原来这就是你们盖的深宅大院，也是一幢堂皇富丽的房屋嘛。”她说道，
眼光却望在我的身后。

在妈妈的语气中，我察觉到了她那种不以为然的酸溜溜味道。

“对我这一号儿的人太堂皇了，是吗？”我说。

“孩子，我可没那么说呀。”

“但是您是这么想的吧。”“那不是你生下来该有的东西，脱离了一个
人的生活地位，也不会有好处呵。”

“假如任何人要听您的话，什么地位也到不了。”

“哈，我知道那就是你所想的和你所说的，不过勃勃雄心对任何人有什
么成就，我还不知道呢；这一种事情在你嘴里都成了死海水果了。”

“呵，看在老天份上，别那么不说好话了，”我说：“得得，您且来亲
自看看我们的堂皇住宅，再对着它翘鼻子吧；来看看您那位堂皇的儿媳妇，
如果您敢的话，再对着她翘鼻子吧。”

“儿媳妇？我早已经见过了。”

“您这句话什么意思？早已经见过她了吗？”我紧紧逼着问。

“原来她还没告诉你呀，是吗？”

“什么？”我又追着问。

“是她来看我的呀。”

“是她来看您吗？”我惊惶失色地问道。

“对呀，有那么一天，她就站在门外按门铃，神色上有点儿害怕；她是
个俊俏小妞儿，十分可人，一身穿着的都是精致衣裳。她说了；‘您是美克
的母亲，不是吗？’而我就说：‘是呀，小姐是什么人？’她说：‘我是他
太太。’又说：‘我一定得来看看您，我不认识美克的娘，似乎不应该..’
我就说：‘我敢赌他不要你来认识我。’她踌躇了一下，我就说：‘你用不
着告诉我那一点，我对自己的孩子有认识，他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我统
统知道。’她说：‘您想——或许他为您难以为情，因为他和您都穷而我阔
嘛，但是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并不是那一种人，不是，说实在的，他并
不是那一种人。’我又说了：‘小姐，你用不着告诉我呀，我儿子的缺点是
什么我全知道；那倒不是他的缺点，他并不以自己的娘而难以为情，对自己
的出身也不觉得难堪呀。”“‘他并不是为我觉得难以为情，’我向她说道：
‘如果有什么的话，他是怕我；你明白吗，我对他认识得太多了。’这些话


似乎把她逗乐了。她说：‘我料到作妈妈的一向有那种感觉——她们对儿子
的一切一切都知道；我也料到作儿子的，也就因为这一点而觉得难以为情
吧！’

“我说了，这种说法也许十分真确。当你小时候，一向假装成向全世界
演一出戏。我提醒自己，我年纪小时在姑妈房里，我床上的墙壁，有一幅金
框的图画，画着一只好大好大的眼睛。上面写着：‘上帝窥我。’每当我睡
觉以前，都使我一身发毛，寒到了背脊骨上。”

“爱丽既然见过了您，她应该告诉我才是，”我说：“我真不明白她为

什么要把这件事当成莫大秘密，应该告诉我的。”
我很火，火得很，以前竟毫不知道爱丽会连这种事都向我保持秘密。
“孩子，她对自己那么做，也许有一点点儿惊骇吧，但决不能说是害怕

你。”
“来吧，”我说：“来看看我们的房子吧。”
我不知道妈妈喜欢不喜欢我们的房子，大概不喜欢吧。一间间房子都看

遍，扬起了眉头，然后进入那间阳台房间里，爱丽和葛莉娜正坐在里面。她
们刚刚从外面回来，葛莉娜一件深红的毛料斗篷，一半披在肩头上。妈妈望
着她们两个一阵子，站定了，就像在那里生根似的。爱丽跳起身走过房间到
我们面前来。

“呵，是罗太太，”她说道，转身对着葛莉娜：“这是美克的妈妈，来
看看我们的房子和看看我们，这可不是太好了吗？这位是我的朋友葛莉娜。”
她伸出两只手来握住妈妈的手，妈妈望望她，然后又望着她身后的葛莉

娜，紧紧盯着看。
“我明白了，”她对自己说道：“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啦？”爱丽问道。
“我一直奇怪，”妈妈说：“奇怪这里的一切一切会是什么情形。”她

四面看看：“不错，这幢房屋很好，窗帘好、椅子好、油画好。”
“您一定要喝点茶吧。”爱丽说。
“看上去你们都喝完了茶似的嘛。”
“喝茶这件事决不需要喝完了的，”爱丽说道，然后又对葛莉娜说：“葛

莉娜，我不要按铃了，请你到厨房去重新沏一壶茶好吗？”
“当然啦，亲爱的，”葛莉娜说，便出房间去，回头对母亲瞟了锐利的，

几乎是害怕的一眼。
妈妈坐了下来。
“您的行李在哪儿？”爱丽说道：“您来住在这儿吗？希望是吧。”
“不，小姐，我不住下来，半个钟头以内我就要搭火车回去，我只是要

来看看你们。”然后她又很快加上一句，或许因为要在葛莉娜回来以前说出
来：“好孩子，现在你用不着耽心，我把你来看过我的那一趟都告诉他了。”
“美克，我很抱歉没有告诉你，”爱丽说得很坚定：“只不过我以为不
告诉你要好些。”

“她出于心里的厚道，的确也是，”妈妈说了：“美克，你娶了个好女
孩，而且漂亮得很。不错，非常漂亮的一位。”然后又轻声轻气说了一句：
“我很抱歉。”

“抱歉？”爱丽说了一声，隐隐约约有些儿不解。
“抱歉为了我以前对许多事情的想法，”妈妈说道，神色上也略略呈现


了些紧张：“这个，诚如你诉说，做妈妈的都像那样子，一向对儿媳妇都有
些猜疑。不过我一见到你，我就知道儿子有福气了；在我看来，好得不像是
真的，而事实的确如此。”

“太文不对题了嘛，”我说，可是我向她说时却含笑道：“我一向有最
优秀的鉴赏力呀。”
“你一向有的是昂贵的鉴赏力，那就是你的意思吧，”母亲说道，望望
那些织锦窗帘。
“有昂贵的鉴赏力，我真的认为并不是件坏事呵。”爱丽微微笑着向妈

妈说道。
“你间或要他节省点儿钱，”妈妈说道：“对他的个性有好处。”
“我决不肯使自己的个性受别人的改进，”我说：“娶太太的好处，就

是太太想到你所做的事情一件件都十全十美，不是那样吗？爱丽。”
爱丽的神色现在又快乐起来了，她哈哈笑着说：“美克，你自命不凡了，
你很自负嘛。”

这时葛莉娜带了茶壶回来了，我们原来有些儿不自在，刚刚克服了；不
知道什么原因，葛莉娜一回来，紧张又恢复了。妈妈没有答应爱丽挽留她住
下来的愿望，过了一阵子以后，也就不再坚持了。她和我陪着妈妈，沿着盘
旋的车道穿过树林向大门口走去。

“这地方你们叫它什么名字？”妈妈猝然问道。
爱丽说：“吉卜赛庄。”
“呀，”母亲说道：“不错，你们这儿附近有很多吉卜赛人，不是吗？”
“您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我来时就见到一个，她古怪地望着我，就那么望。”
“实际上，她不会有什么，”我说：“有点儿颠三倒四的，就那么回事。”
“为什么你说她颠三倒四的，她望着我时，有一种好笑的神色，她因什

么苦楚反对你们吗？”
“我想并不是真有其事，”爱丽说：“全都是她想象出来的，说我们把
她撵出了她的土地啦，或者像那一号儿的事情。”

“我料想她要的是钱，”妈妈说：“吉卜赛人都像那样儿，有时候大唱
其歌、大跳其舞，看他们如何唱、如何跳；可是他们那痒兮兮的手里有了钱，
就马上停止唱，停止跳了。”

“您不喜欢吉卜赛人嘛。”爱丽说。
“他们是一伙鼓上蚤，做工作做不长久，不是他们的东西，不肯把他们

的手放开。”
“呵，好了，”爱丽说道：“我们——我们现在再也不耽什么心了。”
妈妈道过再见，然后又加上一句：“同你们住在一起的那位小姐是谁？”
爱丽就解释说，在她结婚以前，葛莉娜就如何同她在一起达三年之久；

如果不是葛莉娜，她会有多么凄伤的生活。
“葛莉娜为了协助我们，样样事情都做，她这个人了不起，”爱丽说：

“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怎么过活下去。”
“她是住在这里呢？还是做客？”
“呵，这个，”爱丽避开这个问题：“她——她目前住在我们这儿，因

为我扭伤了脚，总得有个人照料我；不过我现在已经好了。”
“小两口儿结了婚，一开头最好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妈妈说道。


“我们站在宅子大门前，目送妈妈大踏步走下山去。
“她老人家的个性非常坚强嘛。”爱丽说。
我很生爱丽的气，气得真正冒火，因为她竟去找到了我妈妈，拜见过了

都不告诉我。可是到她转过身来，玉立婷婷地望着我，一边眉毛扬起了一点
点儿，脸上是一半儿腼腆一半儿满意的那种小妞儿的可爱微笑，我就止不住
怜香惜玉了。

“你真是一个哄人骗人的小东西。”我说。
“这个嘛，”爱丽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不得不如此呀。”
“那就像我看过的一出莎剧，当时在我的学校里演出，”我不知不觉地

引用了这一句：“‘她已经欺骗了自己的父亲，也许也会欺骗你。’”
“你演哪一角呀——奥塞罗吗？”
“不是，”我说：“我演那女孩子的父亲，我想，我能记得住那篇演说，

就是这个原因；尤其实际上这是独一无二得由我来说的话。”

“‘她已经欺骗了自己的父亲，也许也会欺骗你。’”爱丽若有所思地
说了一句：“何况就我来说，我根本没有欺骗过我父亲；或许后来我该骗一
骗。”

“我想他对你和我结婚，处理上一定不会非常厚道，”我说：“不会比

你那位后母更好。”
“他不会的，”爱丽说：“我以为他不会很厚道，他是？
“现在并没有多大要紧了，”爱丽说：“我敢说那是很好的意见；不过，

美克，那对你都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你不是个安定得下来的人，你也不要

平平稳稳，要的是闯四海跑天下，去看、去干——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上。”
“我只要同你待在这一幢宅第里。”我说。
“或许这一阵子吧..而我想——我想你以后会永远要回到这里来，而

我也是一样。我想我们每年要回这里来一次，而我们也会比在其他任何地方
更快乐。但是你还是要游遍四海、要旅行、要观光、要买东西。或许构想构
想新的图样，在这里做一个花园，或许我们到国外去看看意大利花园、日本
花园，各形各色的山水庭园吧。”

“爱丽呀，你使得生活看上去多彩多姿嘛，”我说：“我很抱歉自己蠹
得很。”
“呵，你蠹我并不介意，”爱丽说：“我并不怕你嘛。”然后她又加上

一句，蹙起了眉头：“你妈妈不喜欢葛莉娜嘛。”
“好多人都不喜欢葛莉娜。”我说。
“连你在内吧。”
“好了，爱丽，听我说吧，你老是那么说，这可不是真的。起先我对她

有点点儿醋味儿，仅只于此了，现在我们相处得很好。”我又接着说：“我
想或许是她弄得别人都是采取守势所致吧。”
“厉先生也不喜欢她，是吗？他认为葛莉娜对我的影响力太大。”爱丽

说。
“是吗？”
“我奇怪为什么你要这么问？不错，我想她是这样那很个非常老派的

人，我想。”然后她又露出了可爱的小妞儿笑容：“因为我以为自己会不得
不像戴丝德玛娜一样，欺骗我父亲，随了你鸿飞冥冥，逃之夭夭。”
“爱丽，为什么你那么要见到我母亲呀？”我问道，亟于一探究竟。


“与其说是我亟于要见到她老人家，”爱丽说：“毋宁说我对这件事毫
无举动，觉得万分难安。你并不时常提到妈妈，但我却了解她老人家为了你，
总是每一件事都做，援救种种事情啦，辛勤工作使你能多受教育啦，以及诸
如此类的事情。我觉得不去接近她老人家，似乎太差劲、太倚富骄人了。”

“这个，那并不是你的过错呀，”我说：“那都是我的不是。”
“不错，”爱丽说：“我可以了解，或许你不愿意要我去见她老人家。”
“你以为我为了自己的妈妈而有一份儿自卑感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爱丽，我向你保证现在不是那样，过去也不是那样。”
“不是，”爱丽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我知道了，而是因为你不愿意

她老人家念一大串儿妈妈经。”
“妈妈经吗？”我问道。
“这个嘛，”爱丽说：“我看得出她老人家是那一型人，对别的人应该

做些什么，知道得非常清楚；我的意思是说，她老人家会要你去干哪些职业、

哪些工作。”
“答对了，”我说“稳定的职业，成家立业安定下来。”
“自然而然呀。她具有相当支配的个性，而我又非有一个可以信托，可

以倚赖的人不可，这个人能卫护我。”

“而且照料你走上自己的路吗？”我哈哈笑着问她。我们手挽着手走进
屋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天下午看起来阴沉沉的；我想是太阳光刚刚
离开了阳台，就在后面留下了一种阴森的感觉，爱丽说道：

“美克呀，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突如其来觉得就像有人在我的坟上走过似
的。”
“一只鹅在你的坟上走，真正的那句话是这么说的，不是吗？”爱丽说

了。
葛莉娜什么地方都不在，佣人都说她出去散步去了。
现在，妈妈对我的婚姻完全知道了，也见过了爱丽，我就做了件有时真

正想要做的事——寄了她一张高额支票，禀告她老人家迁进一幢比较好的房
屋里去，随自己的意添置些新家具。当然，我很怀疑妈妈会不会接受这笔钱；
因为这钱并不是我工作赚来的，也不能假装老实说是挣来的。正如我料到的
一样，她老人家把支票寄回来了——一撕两段，附得有一张草草的手谕，上
面写到：“我对这笔钱没有半点用处，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你决不会不一样，
老天爷保佑你吧。”我把信抛在爱丽的面前。“你可明白妈妈是什么人了吧，”
我说：“儿子娶了个富家女，靠阔太太的钱过日子，老太君大不赞成呢。”
“别着急吧，”爱丽说：“很多人都这么想，她老人家以后就会不计较了；
美克，她老人家很爱你呢。”她加了一句。“那么为什么她一直都要改造我
呢？要使我成为她的模式，我就是我自己呀，根本不是别人的模子。我并不
是妈妈的小娃娃，会给塑造成她所喜欢的模式。我就是我，是个大人了，我
就是我呀！”

“你就是你，”爱丽说：“而我爱你呀。”
这时，或许是要分散我的念头，说了些相当使我不安的事情。
“我们那个新来的男佣人，”她说道：“你觉得如何？”
对这个佣人我根本没有想到过，如果有什么的话，想些什么？我比较喜

欢这一个，从前的那个男佣人，对我的社会地位看不起，从来都不想掩饰一


下。
“他很好呀，”我说：“为什么？”
“我只是琢磨，他会不会是一个安全人员？”
“一个安全人员吗？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侦探，我想是安德伯伯安排的。”
“他为什么要派侦探呀？”
“这个——我想，很可能会有绑票吧。在美国，你知道吗，我们通常都

有警卫员——尤其在乡下。”
人有了钱竟有好多的不方便嘛，这又是我从来不知道的一项！
“多么恶毒的想法嘛！”
“呵，我不知道..我想自己习惯了吧。那有什么关系？人家根本不注

意这回事。”
“他的老婆也在里面了吗？”
“我想，虽然她饭菜做得很好，她一定得是呀；我认为是厉安德伯伯，

或者是劳斯坦，不论是哪一个想到了这件事，一定付了钱要我们以前那个男

佣人离职，把这两个排班准备接替，这种事相当容易的。”
“都不告诉你吗？”我依然难以相信。
“他们连作梦都不会告诉我，我也许会搞得天下大乱。再说，也许我对

他们完全弄错了也不一定，”她做梦似的继续说道：“这只是一个人习惯了

一直在四周围的那一种人，而得到的那一种感觉罢了。”
“可怜的小小富家千金呵。”我说得很残忍。
爱丽根本不介意这句话。
“我想事情已经说得相当清楚了。”她说。
“这些事可都是我随时在向你学到的呢，爱丽。”我说道。


17


睡眠真是件妙不可言、秘不可测的事，你上床时还耽心着吉卜赛人啦，
暗中的仇敌啦，安插在自己宅第里的探员啦，绑票的可能性啦，以及一百件
其他的事情。而睡眠却把你从那一切里拂拭开来，自己行进得遥遥远远的，
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可是一觉醒来，却完完全全是一个新世界了。没有烦
恼，了无忧虑。而且，九月十七日早上我醒过来时，情绪极其兴奋。

“美妙的一天嘛，”我很有信心地对自己说：“今天会是美妙的一天。”
我说得一点儿也不假，人就像广告中的那些人一般，愿意到任何地方去，任
何事情都干。脑子里反反覆覆想着很多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了，二十五公里
外的一处乡间房舍里，要举行大拍卖，我要和费少校在那里晤面。拍卖的东
西中有些很不错，我业已在拍卖目录册上划出了两三项，对于整个事情相当
兴奋。

费少校对各朝各代的家具、银器，以及其他这一类的东西，知识非常渊
博；并不因为他爱美——他完完全全是一个打猎家——而因为根本他就懂；
他整个家庭都常识丰富。

吃早餐时，我就在翻这本拍卖目录。爱丽穿了一身骑马装下来了。现在
她骑马大部分都在早上——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哈劳黛一起。她有美国
人的习惯，午餐时只喝咖啡和一杯澄汁，其他什么也不吃。而现在我的胃，
因为用不着加以限制，各方面都很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乡绅！我喜欢餐橱里好
多的熟菜；今儿早上我吃的是腰花、香肠，还有腌肉，可口得很嘛。

“葛莉娜，你要做什么？”我问道。

葛莉娜说道，她要到查德威市场的车站去接哈劳黛，一起到伦敦去参加
一次“白色拍卖会”，我就问“白色拍卖会”是怎么回事。

“那里真的要白色东西才能在里面拍卖吗？”我问道。

葛莉娜一副瞧不起的神色，说：“白色拍卖会”的意思，就是拍卖家用
桌巾啦、毛毯啦、浴巾啦、床单啦等等。彭德街有一家特卖店，有些东西特
殊大廉价，她已经收到一份目录了。

我向爱丽说道：“好啦，如果葛莉娜今天要到伦敦去，为什么你不开车
进市区，在巴丁顿区的乔治餐厅和我们会面，那里的菜很不错，这是老费说
的，他建议你无妨去一去。一点钟好了，你开车经过查德威市场，过了大约
五公里处转弯，我想，那里有公路的交通标志。”

“好吧，”爱丽说：“到时候我会到那里的。”我扶她骑上马，她便穿
树越林骑走了。爱丽极其喜欢骑马，她在一条迂回盘旋的山径中骑上山去，
然后骑下山来，到家以前来一段跃马疾驰。我把那辆小轿车留给爱丽，因为
比较容易停车；而我自己则开那辆克里斯勒轿车。在拍卖开始以前，赶到了
“巴丁顿宅邸”。费少校业已到场了，为我保留了一个位置。

“这里有些相当好的货色，”他说：“有一两幅好油画，一幅是罗姆尼，
另外一幅是雷诺瓦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摇了摇头，当时我的鉴赏力完全放在现代画家的作品上。

“这里有好几位经纪人，”老费说道：“有两个是从伦敦来的。看见那
个瘦瘦的撮起嘴巴的那一个吗？那是客瑞笙，很有名气。没有带尊夫人来
吗？”

“没有，”我说：“她对拍卖并不十分精明。再说，今天上午我尤其不


要她来。”
“呵，为什么？”
“我要使爱丽惊喜一番，”我说：“你没有看到第四十二号吗？”
他看了一下目录，然后望望屋子那面。
“唔，混凝纸书桌吗？不错，相当漂亮的一件小东西嘛。这是我所见过

混凝纸的最好样子；书桌尤其稀少。倒是桌上放的那种手书桌很多。不过这
是一件很早的样子，以前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一件嘛。”
这小件镶嵌得有温莎古堡的图案，几面却有一束束的玫瑰花、蓟花、酢
浆草的图案（译注：这三种花分别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国花。）
“状况很好嘛，”费少校说，他好奇地望着我：“我以前没有想到过这
是你的嗜好，不过——”

“呵，这倒不是，”我说：“在我来说，这种东西有点点儿太俏、太娘
娘腔。可是爱丽喜欢这一色的东西，下星期就是她生日，我要把它当生日礼
物送给她，一件惊喜的东西，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要她知道，今天我出价来
买的原因。但是我知道我送给她的东西，没有一件能比这更使她喜欢的了；
她一定会真正惊喜万分呢。”

我们走进屋子里坐下，拍卖就开始了，实际上，我所要的这件东西价钱
窜得很高，伦敦来的那两个经纪人，对它似乎都很精，推测其中一个对这一
件很现实也很保守，你根本察觉不到他目录上微乎其微的动作，可是拍卖人
却观察得很仔细。我也买了一只齐朋戴尔雕花的椅子。我认为放在我们客厅
里会很好看，还买了一些质地很好的织锦窗帘。

“唔，看起来你可真是能乐在其中嘛，好了，”费少校说，拍卖人结束

了上午的拍卖时，他就站了起来：“今天下午还来吗？”
我摇摇头。
“不来了，下午要拍卖的东西，没有我所要的；大部分都是寝室家具啦、

地毯啦这一类的货品嘛。”
“是呀，我想你不会有什么兴趣，唔..”他看看手表——“我们最好

一道走吧，爱丽不是要在乔治餐厅和我们见面吗？”
“是呀，她会到那里的。”
“还有..呃..那位葛莉娜小姐呢？”
“呵，葛莉娜到伦敦去了，”我说：“她去参加什么她们称之为‘白色

拍卖会’，和哈小姐一起吧，我想是。”

“呵，对了，哈劳黛有天也说过这些日子里，床单和那一类东西的价钱
俏得很呢？你知道一个枕头套要多少钱吗？要三块五角一个呢，通常只要六
角钱就买到手的东西。”

“你对家用物品的采购非常内行嘛。”我说。
“唔，我听到内子对这些大发牢骚呀，”老费微微笑了：“美克，你的
气色好得很嘛，快活得就像是神仙嘛。”

“那因为我买到了那张混凝纸书桌呀，”我说：“或者，照你所说的，
这是我兴奋的一部分原因。今儿早上我一觉醒来就觉得很快乐，你也知道这
些日子里，世界上每一件事情都似乎很顺遂呵。”

“呵，”老费说道：“小心点儿吧，这叫做乐极呢。”
“乐极吗？”我说：“这是句苏格兰话吧，是吗？”
“我的好哥儿，乐极则生悲呀，”老费说了：“最好还是收敛收敛你全


身的劲儿吧。”
“呵，这种蠢迷信我才不相信呢。”我说。“连吉卜赛人的未卜先知都
不信，是吗？”
“最近都没有见到我们那位吉卜赛人了，”我说：“这个，至少有一个

星期了。”
“或许她已经离开这处地方了吧。”老费说道。
他问我能不能用车载他一程，我说可以。
“用不着载他们两个了，你在回程时可以在这里把我放下来，好吗？爱

丽怎么样？她会开自己的车来吗？”“是呀，她会开那辆小车。”
“希望乔治餐厅做出一席好菜来，”费少校说道：“我饿了。”
“你买了什么没有？”我问道：“我兴奋得没有注意到呢。”
“是呀，你出价竞买的时候，当然得全副精神放在上面呀，得注意那些

经纪人做些什么。我并没有买，出过一两次价，可是每一项的竞价，都太高
出我的价钱了。”我推测到老费在附近拥有大片地产，但实际上的收入却并
不太多；尽管是个大地主，你也许可以形容他是个穷户。唯有把他的土地卖
掉一大部分，他才有钱可花，而他却不愿出售土地，他很喜欢土地嘛。

我们到了乔治餐厅，已经停了很多汽车——可能有些人是从拍卖会来
的；然而我却没有见到爱丽的座车。我们走近餐厅，我向四面张望找她，但
她还是没有露面。不过，这时候刚刚才过一点。

我们在等爱丽来时，便到酒柜间处喝喝酒，这地方相当拥挤，我向餐厅
里面张望一下，他们还是替我们留下了一桌。这里有很多本地人，我都不很
认识；而坐在靠窗的一张台子边的那个人，看来我很熟悉；我保险认识他，
可是却记不起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和他见过面，我想他并不是本地人，
从他的衣着和这些地方人士不大相配上，我有把握他是个生客。当然，在我
一生中遇见的人多而又多，要把他们统统很容易记得起来，却不太可能。不
过我以为，这张面孔是我最近见到过的。就我的记忆所及，在这次拍卖会上
并没有见到过他。

主持乔治餐厅的女老板。穿着常常穿的一袭装模作样的爱德华时代的丝

料黑礼服，窸窸窣窣走了过来，说道：
“罗先生，您会很快就席吧，有一两个人在等着呢。”
“我太太一两分钟就会来。”我说道。
我走回去又和费少校在一起，我以为或许爱丽受了伤。
“我们最好进去吧，”我说：“他们对迟不入席似乎很烦躁呢，今儿个

他们的客人很多，”我又加上一句：“我只怕爱丽并不是一个最守时的人。”
“呵，”老费以他的旧式态度说道：“太太小姐们要我们等是有道理的，

不是吗？好吧，美克，如果那对你不要紧，我们就进去入席开始就餐吧。”
我们走进了餐厅，从菜单上点了牛排和腰形馅饼，便吃起来。
“爱丽要我们这样等她，真太糟了，”我又补充说，这可能因为葛莉娜

到伦敦去了。“你知道的，爱丽非常习惯于葛莉娜的协助，使她能守约，提

醒她，使她及时赶到，以及所有这一类的事儿。”
“她非常依赖葛莉娜小姐吗？”
“要那么说的话，是的。”我说。我们继续吃下去，由牛排而腰形馅饼，

再吃到苹果饼，饼上还难以为情地加了一片便宜的面饼皮面。
“我奇怪她是不是压根儿忘了这回事儿。”我突然说道。“或许你最好


打个电话去。”

“对，我认为这要好一点。”

我走出去拨电话，接电话的是卡逊太太，我们的厨娘。“呵，罗先生，
是您啦，罗太太还没回家呢。”“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还没回家吗？从什么
地方回家？”罗太太骑马出去还没回家啦。”

“可是骑马是在早饭后的事，她不能整上午都在骑马呀。”

“罗太太并没说什么别的指示，我还等着她回来呢。”“你为什么不早
打电话来，让我知道这件事？”我问道。“这个，我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找您
呀；不知道您上哪儿去了呀！”

我告诉她，我现在在巴丁顿区的乔治餐厅，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要她
在爱丽一到家，或者有什么消息，就打电话来。然后我又回到老费旁边，他
立刻从我面上的神色，看出来有什么事不对劲儿。

“爱丽并没有到家，”我说：“今儿早上她出去骑马，通常她都在早上
骑，但每回只骑上半个钟头到一个钟头。”“孩子，现在你还不用着急，”
他说得温温和和：“你知道的，你们住的地方孤得很，也许她的马瘸了腿，
人正在走回家的途中呢，从树林上去全都是荒野和丘陵，那带地方又没有什
么人能送个信或者什么的。”

“如果她决定改变主意，骑马去看什么人，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事情，”
我说：“她会打电话到这里来，替我们留个话的。”

“这个，还用不着着急嘛，”老费说道：“我想我们现在就去的好，立
刻就走，看看能找到些什么。”

正当我们出来向停车场走去时，有辆汽车开走了，车里面坐的那个人，
就是我在餐厅里所见到的，突然一下子想起来他是谁了，劳斯坦，要不就是
个十分像他的人；我琢磨着，他在这里干什么，他会是来看我们的吗？如果
是的话，却不让我们知道，这就奇了。车里同他一起的还有个女人，长得很
像哈劳黛；但是她这时一定在伦敦，和葛莉娜一起买东西呀，这一切一切可
把我弄迷糊了..

我们开车出去，老费望了我一两眼，我看了他一下，说得相当痛苦：

“好了，你在早上说过我乐极吧。”

“这个，别想那个吧，也许她骑了马，扭伤了脚踝或者像这一样儿的事。
不过，她的骑术好，”他说：“我见过的，不可能真会有那一样儿的意外。”

我说了：“人有旦夕祸福呵。”

车开得很快，终于到了我们地产上面俯瞰丘陵的公路上，我们一面开车，
一面四处张望，不时停下来问人。有个汉子在挖泥煤，我们停车下来问他，
得到了最初的消息。“一匹没人骑的马，俺见到了，”他说道：“两个钟头
以前，或者更久点吧。俺要去抓呢，“最好开车回家去，”老费建议：’没
准儿家里有她消息了。”

我们开车到家，却没有什么消息，我们便找了马夫派他骑马出去到荒野
地上搜录爱丽。老费打电话回自己的家，也派了自己的一个人。他和我两个
人走一条小径，穿过树林，这条小路爱丽时常走的，出林就到了那边的丘陵
上。

起先什么都没有看到，然后我们便沿着树林边缘走，那里另外有条小径
出来，所以——找到她了。我们见到像是胡乱一大堆衣服，那匹马已经回来，
正在那乱七八糟一大堆的旁边，站在那里吃嫩芽呢。我就跑了过去，老费跟


着我也跑，跑得很快，比我以为他这种年龄能保持的速度还要快。
她就在那儿——乱蓬蓬做一堆儿躺着，她那小小白白的面孔向着天空。

我说：
“我不能——我不能——”只有把面转了过去。
老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几乎立刻就站起来。
“我们要去找大夫，”他说：“肖大夫，他最近。不过，美克，没有什

么用了。”
“你意思是——她死了吗？”
“不错，”他说：“要装成是别的什么情况，并没有什么好处呵！”
“呵，天啦！”我说道，转身走开：“我简直不能相信，不是爱丽吧。”
“这儿来，喝一口。”老费说。
他的口袋里掏出个瓶子，把瓶盖旋开递给我，我就着瓶口，深深喝了一

大口。
“谢谢。”我说。
马夫这时也来了，老费派了他去请肖大夫。


18


肖大夫开了一辆周身创伤的老“禄宝”车来了——我猜想他在恶劣天气
时用这辆车，开了到偏僻的农庄上去看病。他根本连我们一眼都不看，径自
走到爱丽身边俯身下去，然后走到我们这边来。

“至少死了有三四个钟头了，”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她在早餐后，也像往常般出去骑马。
“她这次出去骑马以前，出过什么意外吗？”
“没有，”我说：“她的骑术很好。”
“不错，我见过一两次了，知道她的骑术很好，打从小时候起她就骑马

了。这我也知道，我只是想要知道，最近她有过什么意外，或许对她的神经

有了点点儿影响，如果马儿受了惊..”
“为什么这匹马会受惊？这是匹安静的..”
“这匹马一点儿都不难骑，”费少校说：“调教得很驯，并不紧张，她

断了什么骨头吗？”
“我还没有作全身检查，不过看上去，各方面似乎都没有受到什么外伤，

也许有内伤；或许就是惊骇吧，我想。”
“但是受惊并不能吓死人呀。”我说。
“以前就有人吓死过，如果她心脏强的话——”
“他们在美国的人，说她心脏很弱，至少是最弱的一种。”
“唔，我检查的时候还找不出太多的心脏衰弱痕迹，我们依然还没有心

脏计。再说，现在再来检查心脏也没有道理，经过验尸，以后就会知道的。”
他体谅地望着我，然后轻轻拍拍我的肩头。
“你回家去睡睡吧，”他说：“受到惊骇的你就是一个了。”
说也奇怪，不知道从乡下的什么地方，出来了一些人，就在这时，有三

四个人站在我的身边——一个是远足的人，正在公路上走，看见了我们这一
小批人；另外一个是面色娇艳的女人，我想她是走近路到一处农庄上去，还
有个年纪大的修路工人。他们都唉声叹气叽叽喳喳的。

“可怜的年轻太太。”
“也太年轻了嘛，从马上摔下来的，是吗？”
“呵，说的也是，马儿可是说不准的哟。”
“这是罗太太嘛，不是吗？‘古堡’里的那个美国太太吧？”
一直到每个人都惊慌地叫过了，那个老修路工人才说话，他摇着头，把


消息告诉我们，说道：
“俺应当看到了这回事，俺应当看到了这回事。”
医师猝然转身对着他。
“你见到出了什么事？”
“俺见到一匹马窜田过地的跑呢。”
“你见到这位太太掉下来吗？”
“没有，没有，俺没见到。俺看到她时，正骑了马在树林的最上面走呢。

俺就转身过去凿石头修公路。以后俺听见马蹄声，抬头望望，只见一匹马跑
的飞快。俺可没想到会出啥事，以为那位太太或许下了马，把马儿放走了呢。
马儿可没有冲着我来，却往另外一个方向跑了。”

“你没见到这位太太躺在地上吗？”


“没有啦，俺看得并不太远，见到了那匹马，因为衬着天空呀。”

“她一个人骑马的吗？有没有人跟她一起？或者挨她很近？”

“她附近啥人也没有，没有啦，就只她一个人呀。她骑马离俺不太远，
在俺身边经过，沿着那条路过去，方向冲着树林的，俺想。没有，啥人都没
有见到，只除了她和那匹马。”“或许是那个吉卜赛人把她吓着了吧。”那
个面色娇艳的娘们说。

我车转身来。

“什么吉卜赛人？什么时候？”

“呵，那一定是——这个，一定是在三四小时以前，今儿早上我在公路
上走，或许是九点三刻吧，我见到了那个吉卜赛女人，就是住在村里农舍中
的那一个，至少我想是她，离得不近，不敢断定；但是在这附近穿了红斗蓬
到处走的只有她一个呀。她在树林中的一条小路上走，有人告诉过我来着，
说她对这个可怜的年轻的美国太太，说过好些讨厌的话，恐吓过她呢。说如
果她不从这地方搬走，就会出些不利的事，我听说她恐吓时凶兮兮的呢。”

“那个吉卜赛人，”我说道，然后痛苦地自言自语，声音却很大，“‘吉
卜赛庄’呵，我但愿自己从来没见到过这处地方就好了。”


第三篇

19


在那次事情后发生了什么——我的意思就是，那件事情的一切后果——
要我记得起来，真是异常困难。直到那时为止，你也见得到，我内心中十分
清晰。从什么地方开始，我有点儿疑惑，仅止于此了。可是打从那时候起就
像一把刀落了下来一般，把我的生活劈成了两半。自从爱丽死了的那时起，
我所做的事情，现在看起来，就像我没有准备，突然插进来的人、事、物混
乱不堪，到了我自己再也不能控制什么事情了。发生的事情不是冲着我，而
是都在我的四周，似乎就是这种情况。

每个人对我都非常亲切，我记得最清楚的似乎就是这一件。我踉跄走动，
神色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我记得，葛莉娜加入了她的活动，她具有
一种惊人的力量，是女性不得不负起责任、处理情况的一种力量。处理，我
的意思就是说，要有人不得不监督、处置所有那些鸡毛蒜皮不关重要的琐琐
碎碎，我可没有本领来注意这些呵。

我想，他们把爱丽抱走，我回到宅子，我们的房屋——这幢房屋——里
后，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头一件事，便是肖大夫和我谈话。打那以后我不知
道有多久。他沉沉静静、客客气气，很明白道理——只是清清楚楚斯斯文文
解释各种事情。

安排，我记得他用了“安排”这个词儿，这是个多么可恨的字眼儿。它
代表了所有的事情。人生中所有的事情都有伟大的词儿。爱情——性——生
命——死亡——痕恨。这些根本都不是支配生活的东西，而是许许多多其他
琐碎而不登大雅之堂的事，你不得不忍受，也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直到发生
在你身上的事。殡仪馆的人，为葬礼所作的许多安排事项。佣人到每间房里，
把百叶窗拉下来。为什么因为爱丽死了，就要把百叶窗拉下来呢？所有这些
蠢事呵！”

我记得，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对肖大夫相当感激的理由。他应付这些
事情非常仁慈，非常通情达理；斯斯文文，解释为什么有些事情不得不办—
—我记得，他说得相当慢，所以他才会有十分把握让我会加以考虑。

我不知道会是种什么情形的验尸，从来没有见过一次嘛。在我看起来，
不象是真的，外行得可疑。法医是位爱小题大做的小个子，戴着副夹鼻眼镜。
我不得不提出验尸的证据，说一说我在早餐桌上最后一次见到爱丽，以及她
离开去作例行的晨间骑马，还有我们预定以后在中餐时会面的安排。我说，
看起来她完全就象往常一样，健康情形极其良好。

肖大夫提出的证据很单调，不得要领，象锁骨扭了一根和身上的瘀肿，
这会是从马上跌下来所致，性质上并不十分严重，是在死时受的伤。看上去
她掉下马以后，就没有移动过。他想，实际上当时就死了。也并没有什么特
别的伤害造成了死亡，除开由于出于惊骇，以致心脏衰弱致死外，提不出别
的其他解释。从他们所使用的医学术语里，我所听得出来的，便是爱丽的死
亡，根本是缺乏呼吸所致——是一种窒息的性质。她的器官很健康，胃脏里
的食物也正常。

葛莉娜也提出证明，比起以前她对肖大夫所说的，要强调得多，说三、
四年以前，爱丽有过心脏病。她从来没听人确确实实提过有什么病，可是爱


丽的亲人偶尔说过她的心脏弱，一定要小心做事情不要过于劳累。除开这些
以外，就没听过更为确定的事情了。

然后，我们又到了那些见到了或者发生事情当时在附近的一些人那里，
挖泥煤的老头儿就是头一个。他看到这位太太在身边经过，离他大约有五十
公尺左右。他知道她是谁，虽然从没和她说过话，她就是那幢新宅中的太太
嘛。“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吗？”“不，并不完全靠看见呀，但是俺认得出那
匹马，您哪，马毛是白的，原来是肖特冈那边卡瑞先生的马，象那种又文静，
又调教得好，宜于太太小姐骑的马，俺还从来没听到过呢。”

“你看见时，那匹马出什么纰漏了吗？发作什么野性了吗？”

“没有，那匹马当时很安静呀，那天早上天气好着啦。”

他说，附近的人并不多，他也没注意到有多少。那条通过荒野的小径，
除开偶尔有人抄近路到一处农庄上去以外，并不常有人走；过荒野还有一条
小路，在一公里半开外了，那天上午见到一两个人走过，但却没有留意——
一个骑自行车，另外一个走路。他们走过的地方，离他也太远也看不清楚；
话又得说回来了，他也不是怎么去注意。他说，早些时候，见到这位骑马的
太太以前，见到过黎老太太，或者他以为是见到了。从小路上向他走过来，
然后就转弯离开，走进树林里去了；她时常在荒野里走过，树林里出出进进
的。

法医问为什么黎太太不到庭，他知道传了她来庭的。然而，人家告诉他，
黎太太好些日子前，已经离开村子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连地址都没有留，她的习惯就是这么做，她时常外出，也不通知任何人就
回来；所以这一点倒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实上，有一两个人说，在出事前
的一天，她早已离开村子了。法医又再问老头儿。“然而，你认为当时所见
到的是黎太太吗？”

“俺也说不上，没法儿一定是。那个娘们身材高大，大踏步走路，穿着
件紫红斗篷，就象黎太太有时所穿的那件。不过俺也没特别多盯两眼，俺在
做事，忙着啦。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别的人，谁能说得准呢？”

其他的话，他把告诉我们的话又重说了一遍；他看见这位太太在附近骑
马，以前也时常见到过她骑马，也就没有怎么特别注意啦。唯有到后来，他
见到只有那匹马在飞跑，就象受到了什么惊骇似的。他说：“至少，可能是
那么回事吧。”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十一点吧，也许更早一点。
后来他又见到了那匹马，往远处走，似乎是回到树林里去。

然后法医又叫我去，问了问几个关于黎太太的问题——“葡萄棚农舍”
的黎爱瑟太太。

“你和尊夫人一眼见到就认得出黎太太吗？”

“不错，”我说：“认得相当清楚。”

“你和她谈过话吗？”

“谈过，有好几次；或者，毋宁这么说，”我又补充一句：“她向我们
谈话。”

“她在什么时候威胁过你和尊夫人吗？”

我停顿了一会儿。

“在某种意识上说，她威胁过，”我缓缓说道：“但我从来都不以为—
—” 

“你从来不以为过什么？”


“我从来不以为她是真正要那么做。”我说。
“她说话时，有没有对尊夫人特别怨恨反对之意呢？”
“内人有一次这么说过，她认为那个女人对她特别怨恨，但是她不明白

为什么。”
“你和尊夫人曾经在什么时候，命令她离开你们的土地，威胁过她，用

粗鲁的方式对待过她吗？”
“任何气势汹汹都是来自她那一边。”我说。
“你有没有过任何印象，她的神智很紊乱吗？”
我考虑了一下，“是的，”我说：“我认为她竟相信，我们盖了房屋的

这片地皮属于她所有，或者属于她那一族人，或者他们自称的那些什么人。
她对这种信念执迷得很呢，”我缓缓补充一句：“我认为她越来越厉害，那
种想法越来越固执。”

“我明白了，她有没有在什么时候对尊夫人作过什么实质的暴力行
为？”

“没有，”我慢吞吞说道，“我要那么说就不公正了。那完全——这个，
完全是一种吉卜赛人警告的话：‘你们还待在这里的话，就会歹运临头’，
‘除非你们搬走，否则就有毒咒咒你们’。”

“她提过死这个字儿吗？”
“不错，我想她提过，我们并不把这些话很当真，”我改正自己的话：
“至少，我并不把它当一回事儿。”“你以为尊夫人把这话很当真吗？”
“我怕她有时的确如此，那老太婆，你知道的，可能使人相当恐慌。我
并不以为，她对自己的所说所为，要负什么真正的责任。”

由于法医把验尸延后两周，这项调查进行就告了了结。对于爱丽死亡，
种种情况都显示出是意外的原因，但是却没有充分的证据，足以显示形成意
外的是什么。他要把调查程序缓延下去，除非他听到了黎太太的证词。


20


验尸后一天，我去见费少校，开门见山就告诉他，要听听他的意见。那
天早上，那个挖泥煤的老头儿，见到有人——认为那就是黎爱瑟太太——向
上走向树林里去。“你认识那个老太婆的，”我说：“你真正以为，她存心
不良时，有本领造成一次意外吗？”

“美克，说真格儿的，我不能那么以为，”他说：“要做那一种事情，
一定要有非常强烈的动机——对造成了我伤害的人加以报复，像这一类儿的
事。爱丽对她有过什么深仇大恨吗？半点儿都没有呀。”

“那似乎是发了疯，我也知道。为什么她经常鬼鬼崇崇露面，威胁爱丽，
要她搬走呢？那老太婆似乎对她有仇有恨，可是怎么能有这种积怨宿仇的
呢？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爱丽，会过爱丽。在她来说，爱丽除开是一个不折
不扣的陌生美国人以外，还能是什么？她们之间过去没有关系，也没有交往
的历史。”

“我知道，我知道，”老费说道：“美克，我止不住觉得，这里有些事
情我们都不明白。我不太知道你太太结婚以前在英国的情形，她在这片地方
住过一段时候吗？”

“没有呀，这点我保证。那也太困难了，我对爱丽的事也并不真正知道；
我的意思也就是说，她所认识的人，她所去的地方。我们根本只是——巧相
逢。”我制住自己望着他，这才说道：“你不知道我们是怎么相遇的，是吗？
猜不到的，”我继续说：“你猜上一百年也猜不到我们怎么相遇相识的。”
我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然后这才定下心来，觉得自己都快神经兮兮的了。

我得看见他那仁慈忍耐的面孔，正在等待我恢复原状，他真是个帮忙的
人，这一点毫无疑义。

“我们在这里相遇，”我说：“就在‘吉卜赛庄’，我当时正在看标售
‘古堡’的海报栏；我在这条公路走上去，到了山顶，因为我对这片地方很
好奇。那就是我头一次见到了她，她就站在那里的一株树下。我吓了她一跳
——或许是她使我吓了一跳；反正，相遇的情形就是那样；也就是我们竟在
这片他妈的该死的不走运的地方住下来了。”

“你一直就觉得那是运气不好吗？”

“不，是呀，不，我不知道，说真格儿的不知道。我从来不承认这一点，
也从不要承认这一点，但我想她知道，她一直都害怕。”然后我缓缓说道：
“我想有人故意要吓她。”

他说得很猝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有谁要吓她？”

“大概是那个吉卜赛老太婆吧。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没有十分把
握..那老太婆总是等着爱丽，你知道吗，告诉她说这块地方会使她走霉运，
应该从这里搬了走。”

“岂有此理！”他气愤愤地说：“早知道这些事就好了。那我就会向老
爱瑟说，告诉她不能做这种事。”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嘛？”我问道，“是什么要她做的？”

“也象很多人一样，”老费说道：“她喜欢使自己变得很重要，不是向
人提什么警告，就是算别人的命，测他们的未来快乐；她喜欢装成知道过去
未来。”

“假定，”我慢慢儿说道：“有人给了她钱的话，我听说来着，她很喜


欢钱。”
“不错，她十分爱财，假使有人付钱给她——这不是你刚才听说的吗？

你脑子里怎么有这种想法呢？”
“金恩警佐呀，”我说：“我自己决不会往那上面想的。”
“我明白了。”他怀疑地摇摇头。
“我不能相信，”他说：“她会故意要吓你太太，到造成不幸事件的程

度吧。”

“她也许并没指望出一次致命的意外事件，也许只做了点什么手脚去惊
那匹马，”我说：“点一枚炮竹啦，挥一张白纸啦，或其他什么的。有时，
你知道，我的确觉得她对爱丽有一种完全是个人的痛恨，恨的理由我却不知
道。”

“这话越扯越远了。”
“这处地方从来不属于她吧？”我问道：“我的意思是，这带地皮。”
“不属于呀，警告过吉卜赛人离开这片地产，或许都不止一次了。吉卜

赛人一向都在各处地方赶来赶去，但是如果他们对这处地方，竟怀有一辈子
长久的愤恨，我却很怀疑。”
“是呀，”我说：“那可真是牵强附会了。但我的确很奇怪，会不会为

了我们所不晓得的理由？她会——”
“我们所不晓得的理由吗？——什么理由？”
我想了一下。
“我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妙想天开，我们这么说吧，也是金恩警佐所暗

示的，有人付了钱给她做这些事。付钱的那个人要的是什么？例如说，他们
要把我们两口子从这里撵走。他们集中在爱丽身上，而不对正我，因为吓得
了爱丽的办法却吓不了我。他们恐吓她，使她——由于她和我们两个人一起
——离开这里。如果真是这么回事，一定有原因要了这片地皮，再到市场上
买卖。我们可以这么说，有人为了一些理由，要我们的土地。”我停下来了。

“这种联想很合情理，”老费说道：“但是我知道没有理由，人家为什

么要这么做。”
“一处重要的宝矿嘛，”我暗示道：“没有一个人知道。”
“哼，我怀疑这一点。”
“这有点儿像埋藏了的金银财宝。呵，我知道这话荒唐。或者——这个，

比如说一些银行大劫案的进行。”
老费依然一个劲儿摇头，但现在已经不那么摇得厉害了。
“另外唯一一项主张，”我说：“就是往后面更进一步，就和你刚才做

的一样——到黎太太后面，找出那个付她钱的人，那或许就是爱丽所不知道

的仇人了。”
“但你就想不起可能会是仇家的什么人了吗？”
“想不起，她在这里并不认识任何人，这我可以保险，她同这处地方没

有什么关联。”我站起身来：“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话。”
“我希望自己能多帮点忙。”
我走出门，摸到了口袋里带来的东西，便立刻作了个决定，转过身来走

回屋子里。
“有点东西我想给你看看，”我说：“实际上，我要带了它到金恩警佐
那里去，看他能不能判断出来。”


我的手探进口袋，掏出一个圆石头来，石头上裹着一张皱纸，上面端端
正正的有字。

“今儿早晨吃早饭时，从窗子外扔进来的，”我说：“正当我下楼时，
便听见玻璃碎的声音。我们起初到这里时，也有一次有人把石头从窗外扔进
来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把裹的纸打开递给他，这是张又脏又粗的纸，上面有些印的字，而不

是隐隐约约墨水写的，字迹很短，就这么一句：“一个女人杀了你太太”。
老费的眼珠子都鼓出来了。
“太不寻常了，”他说：“你头一次得到的字条也是印就的吗？”
“目前记不起来了，那只是警告要离开这里。现在连里面的字句甚至都

记起来了。反正，似乎相当确定这是些不良少年，似乎又不太一样。”
“你想知道是什么人扔进来的吗？”
“或许是写无头信那一伙人的一点又蠢又傻的恶意吧，你知道，在村子

里多得很呢。”
“他把那张纸交还给我。
“不过我想你的怀疑很对，”他说：“带去给金恩警佐吧；他对这些无

头信的事儿，知道得比我多。”
我在派出所找到了金恩警佐，他的确发生了兴趣。“这里怪事真还不少

嘛。”他说。
“你以为这是什么用意呢？”我问道。
“很难说，也许只是心怀恶意，要指出来控告某一个人。”
“会专门控诉黎太太吗？我以为。”
“不，我并不以为会那么做，也许——我想那是——那是有人看到了，

或者听到了什么——听到了噪音，哭叫声，或者那匹马逃走时刚刚在什么人
旁经过，他们在事后马上又见到了，或者碰到了一个女人。可是听到的话，
却像是一个与吉卜赛女人不一样的女人，因为每一个人都以为吉卜赛人混在
这一案里了，所以这虽然是另外一种说法，却指的是一个完完全全不同的女
人。”

“那个吉卜赛女人呢？”我说：“你有没有她的消息？找到她了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知道她离开这里常去的几处地方，东安其利，往那个方向去；她

在那里的吉卜赛族人里有些朋友；他们说，她并不在那里，不过反正他们也
会那么说。他们的守口如瓶，你也知道的。在那些地方，只要见到，很容易
认出她来，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见到她。不过话虽这么说，我却认为她并没有
离开到东安其利那么远。”

他说这些话时，样子有些古怪。
“我并不太懂。”我说。
“这么说吧，她吓坏了，此中大有理由。她一直都威胁你太太，加以恐

吓，而现在好了，她惹出了事，你太太死了，警方在找她。她知道这一点，
就会一头躲进洞里去，你可以这么说。她要使自己和我们中间的距离，尽可
能越大越好；她可不愿自己露面，也一直害怕公共汽车。”“但你们会找到
她吗？她是个外表显著的女人呵。”“呵，不错，我们总会找到她的，这些
事得花点儿时间，那也就是说找对了路的话。”

“但你以为是别的路子呀。”


“这个，你知道我一直奇怪的是什么吗？是不是有人付钱给她，说些那

种话。”
“那么，她也许就更急于要离开了。”
“但是另外那一个人也会耽心呀，罗先生，你得想到这一点。”
“你意思是，”我慢慢说道：“付钱给她的那一个吗？”“不错。”
“假定那是——那是个女人付钱给她。”
“假定什么人就有些那种概念了，所以他们就开始寄起无头信来。那个

女人也吓坏了，你知道吗？她原意并不是出这种事的。不论她是多么要那个
吉卜赛女人，把你太太从这地方吓走；但却并不想结果竟会使罗太太一命呜
呼。”

“不错，”我说：“死并不是有意的，只是吓吓我们——恐吓恐吓我太
太，再吓吓我离开这儿。”

“而现在受到惊吓的是谁呢？造成这次事故的那个女人，那就是黎爱瑟
太太。因些她就要坦白说出来，人家付钱要她做的。她就会提出名字来，说
是谁谁谁付的钱。而那个人会不乐意有这种事，罗先生，他会乐意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多多少少假定的这个未知的女人，甚至还不知道有
这么个人吗？”
“男人或者女人，总有个人付她的钱。唔，就有人会要她很快不吭声儿，

不是吗？”
“你在想她或许死了吗？”
“这是种可能性呀，不是吗？”金恩说道，这时他作了个似乎猝然的话

题转变：“罗先生，你知道‘痴舍’那处地方吗，就在你们家树林那边的山
顶上。”
“知道呀，”我说：“有什么吗？内子和我找人把那里修理好一点儿了。
偶而我们也去那里，但不是经常去。当然最近没有去过，为什么？”
“这个，你知道的，我们一直在到处搜寻呀。我们找过那处‘痴舍’，
都锁上了。”
“没有呀，”我说“我们从来都懒得去锁它，里面半点儿值钱的东西都
没有，只有几件零碎家具。”

“我们认为很可能黎老太太在用那处地方，但却找不到她的踪迹。然而，
我们却发现了这个，反正我也要拿给你看看。”他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
小巧精致的雕金打火机来，这是只女用打火机，上面用钻石镶了一个“IP”
字母。“这不是你太太的吧，是吗？”

“有II 字母的绝不是，不是，不是爱丽的，”我说道：“她并没有这一

类的东西。也不是葛小姐的，她的名字是莉娜。”
“它就在那上面，什么人掉在那里的，这是种高级的——贵得很呢。”
“II，”我说道，深深思索又说了一句：“我想不起跟我们一起的人，

谁的第一个字母是II，除开是可瑞。但是我真正不明白，她会沿着那条草木
繁密的小径，爬到那‘痴舍’里去。再说，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相当长，
大约有个把月吧，我也没见过她用这只打火机。或许我并没有注意吧，”我
说：“葛莉娜小姐也许知道。”

“好吧，你拿去给她看看吧。”
“我照办，不过如果真是这么回事，真是可瑞的话，我们最近在‘痴舍’
从来都没有见到，这却似乎是件怪事。那里的东西并不多，像这样儿的东西


掉在地上，一定看得见——是掉在地上吗？”

“不错，相当挨近那条长躺椅，当然，任何人或许在‘痴舍’住过。你
知道，那地方很方便，任何时候一对情人可以在那里会面。我在和本地的人
谈话，不过他们不可能有像这样的打火机。”

“还有位哈劳黛，”我说：“但她会有像这样特别精致的东西吗？我很

怀疑；而且她要在‘痴舍’里做些什么？”
“她是你太太相当要好的朋友，不是吗？”
“不错，”我说：“我想爱丽在这里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她。”
“呵。”金恩警佐说。
我凶狠狠望着他：“你该不以为哈劳黛是——爱丽的仇人，是吗？那就

太荒唐了。”
“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她会是仇人，我同意这一点，不过你对女士们是绝
不知道的呀。”
“我以为——”我开始说道，然后停下来，因为我所要说的，看上去相

当古怪。
“是什么呀？罗先生。”
“我相信哈劳黛原来和一个美国人结婚——一个姓劳的美国人。实际上

也就是内子在美国的主要信托人——劳斯坦。但姓劳的人一定成千上万，而
且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却完全只是一种巧合。对所有这些事，又该做些什
么呢？”“那似乎不可能嘛，不过当时——”他闭嘴不说了。“奇怪的是，
我以为就在出事的那天——就在这里——在这个郊区的乔治餐厅，见到劳斯
坦——”

“他没有来见你吗？”
我摇摇头。
“他同一个人一起，看起来很像哈小姐。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误。你知道

的，我想，建造我们房屋的是她哥哥吧？”“她对这幢房屋很有兴趣吗？”
“没有，”我说：“我认为她并不喜欢她哥哥的建筑式样。”这时我站

了起来：“好了，我不再占用你的时间了，设法把那个吉卜赛人找到吧。”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会停下来不找的，法医也要找她呀。”
我道过再见便走出了派出所。说起来也真邪门，这种事常常发生，真是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哈劳黛就在我经过邮局时，从里面走了出来。我们两
个人都站住了，她说话还有点儿难为情，那就是遇见最近丧亲失偶的人所常
有的表情。

“美克，我真是太为爱丽难过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人人向你说东道
西，真是太恶劣了。可是我刚刚——刚刚也说了那些话。”
“我知道，”我说：“你对爱丽很好，使她在这里有如归之感，我一直
都很感激。”
“有一件事情我要问问你，而我想最好在你去美国以前，现在就问问，

听说你马上就要去了吧。”
“尽我所能的快走，在那边有很多事情要料理一下。”
“那只是——如果你要把房屋卖掉的话，我想这会是你走以前要办的事

吧..如果这样——如果这样，我很想有第一承购权。”
我盯着她，可真正出乎我意料之外，这是我预料到的事情中最后一件事
嘛。


“你的意思是乐于买下来吗？我还以为你连建筑的式样都不喜欢呢？”
“托尼哥哥向我说，那是他生平的杰作，我敢说他知道。我料到你会要
一笔大价钱，可是我付得起，喜欢有这么幢房屋呀。”

我止不住想这真是古怪，她对我们的房屋，从来没有表示过最隐约的欣
赏；我奇怪，也和从前奇怪过一两次一般，她和她的隔山哥哥真正的关联是
什么。对他有真正的莫大崇拜吗？有时，我几乎认为她不喜欢他，乃至于痛
恨他呢。她谈到他时，一定用非常古怪的方式呀。但不论她的真正感情是什
么，对她来说，他代表着了不起——很重要的人物，我缓缓摇了摇头。

“我很明白，你以为由于爱丽过世，我愿意把这片地方卖掉离开，”我
说：“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在这儿住过，生活得很快乐，是一
处我最能记得她的地方，我不卖‘吉卜赛庄’——决不考虑！这一点你可以
确定。”

我们的眼光相遇，那就像我们中间的一场打斗，然后她的眼光低下去。
我在行动和说话这两方面，都鼓起了勇气。
“这本来不关我的事，不过你以前结过一次婚，先生的大名是劳斯坦

吧？”
她望着我，默默然一阵子，然后猝然说道：
“不错。”就转身离开了。


21


混混乱乱——回想起来，我所能记得起来的一切就是这样。报纸记者提
出问题——要求作次访问——大批大批的信件和电报——葛莉娜加以处理—
— 

头一件真正使人吃惊的事，便是爱丽的家人，并不像我们所料想的，都
在美国。发现大部分人实际上都在英国时，着实是一项震撼。或许，可以了
解可瑞是这样，她是一位极其安定不了的女人，一向都是在欧洲忙忙地来来
去去——去意大利，赴巴黎，上伦敦，又重回美国——到棕榈滩，出西部到
牧场；这里，那里，每一处地方都有。爱丽去世的那一天，她在的住宅不到
八十公里远，依然在随着自己的一时兴起，要在英国有幢房屋。她匆忙到伦
敦待了两三大，到新的房经纪人那里，检视新的式样，就在那一天，在乡间
看了五六处房屋。

原来，劳斯坦也坐同一架飞机到伦敦来参加一次业务会议。这些人知道
了爱丽的死讯，倒不是从拍到美国去的电报上面知道的，而是从报纸上。
爱丽该安葬在什么地方，引起了一场丑恶的争执；我所采取的态度，她
要安葬在逝世的这里——这儿也是她和我生活的地方，该是天经地义。

可是爱丽的家人激烈反对，他们要把尸体不久就运到美国去，下葬在她
的祖先坟地——她的爷爷、父亲、母亲，以及安息了的其他人的坟地里。人
要是这么想，我认为这也真正是自然而然的事。

厉安德来和我谈这件事，说得很有道理。
“她从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该埋葬在什么地方。”他向我指出这一点。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气愤愤反问：“她多大了？——才二十一岁。

你二十一岁时不会想到就会要死吧，也不会想到自己要安葬的途径吧。假如
我们曾经想到过这件事，便可以断定，我们都不会是同年同月生，也会在什
么地方安葬在一起。可是谁在一生的中途想到过死呢？”

“非常正当的观察，”厉先生说道，然后他又说了：“我怕你也不得不

去美国吧，你知道的，那里很多业务上的利益，非得你去处理不可呵。”
“是什么方式的业务？我为了什么业务，一定得到那里去？”
“你要处理的业务多着啦，”他说：“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遗嘱中主要

的受益人吗？”
“你意思是说，因为我是爱丽最近的亲人或者什么吗？”
“不是我，而是她的遗嘱里。”
“我并不知道她立过遗嘱呀。”
“呵，立了，”厉安德先生说：“爱丽是个实事求是的年轻女性，你知

道的，她非如此不可，自小生长在这种事情的中间呵。她成了年，几乎就在
结婚后，立刻立了一份遗嘱，寄放在伦敦她的律师那里，要求送了一份副本
给我。”他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如果你真到美国来，向你建议，我也
是这么想，你应该把自己的很多事，交给那里一些信誉卓著的律师去办。”

“为什么？”
“因为在这种大宗财富，宠大房地产、股票、各种工业中统制股权的情

形下，你就会需要技术上的意见了。”
“我不够资格处理这样儿的事情，”我说：“说真格的，我不够资格。”
“我完全了解。”厉先生说。


“我不能把整个事情托付给你吗？”
“你可以这么做呀。”
“这个，那么，我为什么不这么办？”
“然而，我想你还会分别有人代表。我业已为这一家的一些成员代理了，


也许会引起利益上的冲突。如果你交由我处理的话，有了一位充分有能力的

律师做代表，我会使你的利益受到安全保障。”
“谢谢你，”我说：“你真是太好了。”
“如果我略略有点儿轻率的话——”他的神色有点不自在——想到厉安

德也会轻率，使我很高兴。
“怎么样？”我说。
“我要建议你对任何要签字的东西，都要非常谨慎。任何业务上的文件；

在签以前，可得要彻彻底底小小心心看过。”
“你所说的文件种类，也就是如果我一定要看的吗？”
“假设你并不完全明瞭，你那时就可以把它交给自己的法律顾问。”
“你是在警告我对付什么人吗？”我说，兴趣一下子就引起来了。
“要我回答，那可根本不是个恰当的问题，”厉安德说道：“我只能到

此为止。只要是涉及大宗钱财的地方，最好谁也不要相信。”

原来他在警告我对付什么人了，不过却不打算把名字告诉我听，这我看
得出来。对付可瑞吗？或者，他已经猜疑——或许好久以来就猜疑——劳斯
坦吗？那个浮华俗气的银行家，这么和蔼、这么有钱、这么快活，最近会到
这里来“为了业务”吗？也许是傅南克姑父带了好像有理的文件接近我吧？
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一个可怜与无辜的笨蛋，在湖里游泳，四周都是
不怀好意的鳄鱼，全都是一副亲睦的假笑。

“这个世界，”厉先生说：“是处非常罪恶的地方。”
要说出来，或许是件蠢事，可是我却突如其来地问了这个问题。
“爱丽死了对谁有好处？”我问道。
他眼光锐利地望着我。
“这可是一个十分好奇的问题嘛，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刚刚想起罢了。”
“对你有好处呀。”他说。
“当然啦，”我说：“我认为理所当然，刚才我说的真正意思是——对

任何别的人有好处吗？”
厉先生默默然好久一阵。
“如果你的意思是，”他说道：“爱丽的遗嘱中，在遗产方面是不是使

别人受益，这么说有点儿，有几个佣人，一个女家庭教师，一两处慈善机构，
但对任何特定的时间却没有什么捐助；还留得有笔遗产给葛莉娜，但为数不
多，因为她——八成儿你也知道——业已支付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钱给葛小姐
了。”

我点点头，爱丽做这件事时告诉过我。
“你是她的先生，她也没有什么近亲。不过，我对你的问题，认为并没
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在吧。”

“我对自己所问的话，也不知道有些什么用意在，”我说：“但是不晓
得是什么缘故，你成功了，厉先生，使我觉得猜疑——我不知道猜疑谁，和
为了什么。仅仅只是——这个，猜疑猜疑罢了。我并不懂财务上的事呵。”


我又补充了一句。

“不，还是相当显而易见的事。只让我这么说吧，我并没有精确的知识，
也没有任何种类的猜疑。在某人逝世时，通常有很多事情要结算，也许处理
得很快，也许会耽搁上好多年。”

“你真正的意思是说，”我说道：“有些人很可能弄些快帐过来，把总
帐搞乱。或许使我签些弃权书——以及你所称的种种事情吧。”

“我们可以这么说，如果爱丽的帐务并不像所应该的那么健全，那么—
—不错，我们可以这么说，很可能，她的早逝，对有些人——我们不提他们
的名字——是幸运，我可以这么说，要应付一个相当单纯如你一样的人，有
些人或许会轻而易举掩饰痕迹。我的话只能到此为止，我并不想就这件事再
说下去了，再说就不公平了。”

在一座小教堂里举行了一次简单的追思礼拜。如果我能躲得开的话，我
真会那么做。我恨透了在教堂外面一排排盯着我的人，都是好奇的眼色。葛
莉娜替我主持一切事情，直到现在以前，我还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坚强、多么
可靠的人。她安排很多事情，订购鲜花，一切事情都由她来处理。爱丽以前
是多么依赖她，现在我知道得更清楚些了，这个世界上像葛莉娜的人并不多
呵。

在教堂中的人，大部分都是我们的邻居，有一些我们甚至根本不认识。
不过我见到一个从前曾经见过的人，可是当时当地却想不起来。我回到家中，
佣人卡逊告诉我，有个人在客厅中等着见我。

“今天我任何人都不能见，要他走吧，你根本不应该让他进来的！”

“对不起您啦，他说是您的亲戚呵。”

“亲戚？”

一下子我想起在教堂中见到的那个人来了。

卡逊把一张名片呈给我。

当时这张名片对我半点儿印象都没有：“白威林先生”。我把名片翻过
来，摇了摇头，然后交给葛莉娜。

“你知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我说：“人看起来好面善，可是一时却想
不起来，或许是爱丽的一位朋友吧。”

葛莉娜从我手中接过名片看了看，这才说道：

“当然是呀。”

“是谁呀？”

“鲁朋表叔呀，记得吧，爱丽的表兄，她向你说过他的，一定说过吧？”

这一下我记起来，为什么那个人好面善，在客厅，她有许多亲戚的照片，
随随便便放得到处都是，这个人面善的原因就在这里了，到现在为止，我还
只在照片上见过呀。

“我就来。”我说。

我走出房进入客厅里，白先生站起身说道：

“罗美克吗？你也许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太太是我表妹，她却一向喊
我鲁朋表叔。不过我们远没见过面，我知道，自从你们结婚以后，这是我头
一次到府上来。”

“当然我知道你是谁。”我说。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白鲁朋，他是个魁梧的大块头，一张宽宽的大
脸孔，表情上像是神不守舍似的，就像他正在想着别的事。然而你和他交谈


过一阵子以后，就有这种感觉，他远比你所想象的机警：
“我用不着告诉你，听说爱丽死了，我是多么震惊、多么伤心。”他说。
“我们不谈这个吧，”我说：“我并不打算谈到这件事。”“是，是，

我懂我懂。”
他具有一种同情别人的性格，然而他却有一种什么，使我隐隐约约不安。

葛莉娜进来了，我便说道：“你认识葛小姐吗？”
“当然当然，”他说：“莉娜，你好吗？”
“还不太坏，”葛莉娜说：“你到这儿多久了？”“才一两个星期吧，

到处观光呀。”
“以前我见到过你，”我说，在冲动下我继续说：“前一天就见到了。”
“真的？在什么地方？”
“一处拍卖会上，那地方叫做‘巴尔顿庄’。”“现在我记起来了，”

他说：“不错，不错，我想起你的脸来了，你和一个六十来岁、棕色胡须的

人在一起。”“是的。”我说：“那位是费少校。”
“你们当时看起来精神很好嘛，”他说道：“两个人都一样。”
“没有比那更好的了，”我说，带着一向都觉得的陌生惊奇再说了一句：

“没有比那更好的了。”
“当然——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嘛。出事就是那一天，不是

吗？”
“我们当时都在等，”我说：“等爱丽和我们一起去吃中饭。”
“惨事，”鲁朋表叔说：“真是惨事..”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说：“你当时在英国，我想爱丽也不知道吧？”

我停了一下，等他告诉我。“不知道，”他说：“我并没有写信。事实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要待多久。实际上，业务结束得比我所想的要早一点，
我当时就琢磨，是不是在拍卖会后，有时间开车去看看你们。”

“你为了业务从美国来吗？”我问道。
“这个嘛，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可瑞有一两件事要我提提意见，有

一件关于她想买这幢房屋的事。”
一直到这时他才告诉我可瑞在英国呢，我又说道：
“连这件事我们也都不知道呀。”
“实际上那一天，她就住在离这里并不太远的地方。”他说。
“挨得很近吗？住在旅馆里？”
“没有，她和一个朋友在一起。”
“我倒不知道，在全世界的这处地方她还有什么朋友。”
“一个女的名叫——叫什么名字来着——哈吧，姓哈的。”
“哈劳黛吗？”我吃了一惊。
“不错，她是可瑞相当好的朋友，在美国就认识她了，你不知道吗？”
“我半点儿都不知道呀，”我说：“对于这一家子认识得太少了。”
我望着葛莉娜。
“你不知道可瑞认识哈劳黛吗？”
“我想没听见她谈到过，”葛莉娜说：“所以哈劳黛那天没有来。”
“当然啦，”我说：“她和你坐火车去伦敦嘛，你们要在查德威市场车

站见面——”
“是呀——她当时却不在那里，我刚刚走了以后，她打电话到这里来；


说没料到会有美国的客人要来，她不能离家。”
“我奇怪，”我说：“那位美国客人会不会就是可瑞。”
“显而易见，”白鲁朋说，摇了摇头：“似乎一切都搞拧了，”他继续

说道：“我知道验尸延期了。”
“不错。”我说。
他喝完了自己那一杯站起身来。
“我不要留下来使你再麻烦了！”他说：“如果有什么事我能效力的话，

我就住在查德威市场的庄严大饭店里。”
我说只怕他所能做的没有什么，而且谢了谢他。他走了以后，葛莉娜说：
“我奇怪，他要的是些什么！为什么不来呢？”然后刻薄地说：“我巴

不得他们都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去。”


22


我在“吉卜赛庄”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就留下了葛莉娜替我管庄宅，而
我却准备启程到纽约去，把那边的事情结束，参加爱丽最最庞大的镀金葬礼，
心中不免有几分害怕。

“你会进入非洲的丛林里，”葛莉娜警告我：“自己要小心小心呵，可
别让他们把你活生生剥了皮呀。”

这一点她说得很对，那是处非洲丛林，一到那里就感觉出来了。我对丛
林并不认识——不认识这一种丛林。我知道自己力不能及，自己是猎兽，而
不是猎人；在我四周的人都在树丛中，用枪瞄准我。有时，我料到自己想象
得出很多事情来，有时，我的猜疑得到证实。我记得到厉安德替我找的那位
律师那里去（他是个最为文质彬彬的人，对待我就像是位全科大夫）。我得
到过别人的忠告，要我摆脱一些矿产区，说那些矿区的地契不太分明。

他问我是谁告诉我的，我说是劳斯坦。

“这个，我们一定要调查一下，”他说：“像劳先生那样的人应该知道
的。”

事后他向我说，“您的地契没有半点儿不对，当然按照他对您的劝告，
要在匆匆忙忙中把这片地皮卖掉并没有道理，还是不要卖地吧。”

当时我就有了这种感觉，自己的想法对了——每一个人都用枪瞄着我
嘛，他们全都知道，我一涉及财务的事情就是一个傻蛋了。

丧礼极其隆重，而我以为，相当恐怖，就像我在前面所推测的——镀金。
在墓地里，一大堆一大堆的鲜花，墓地本身就像是一处公园，有钱人的哀悼
装饰，都用大理石的墓碑来表示。我有把握，爱丽很讨厌这个，但我认为她
的家人对她有一定的权利呵。

我到纽约四天以后，就接到了京斯顿区的消息。

黎老太婆的尸体，在山那面一处不用的石坑里找到了，已经死去了好几
天。那处地方以前发生过好几次意处。一直说要在那里设护栏——却什么都
没有安设过。判断是意外致死，向镇公所又作了建议，在那里装设护栏。在
黎老太婆的农舍地板下，找到了藏着的钞票，有三百多英镑，全都是一钞票。

费少校在后面又附加了一行，“我敢说你听到了哈劳黛昨天打猎时坠马
死亡的消息，一定会很难过的吧。”哈劳黛——死了吗？简直不能相信嘛！
使我大为震惊。两个人——就在两周以内，先后死于骑马出事，这似乎像是
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巧合吧。

我并不想延长待在纽约的时间，在这个外国的环境中，我是个生客；一
直都觉得对自己所说的、所做的非小心不可。我所认识的爱丽，专门属于我
的爱丽，已经不在那里了。现在我看起她来只是个美国女孩，家财殷富的千
金小姐，四周围都是朋友、各种关系人士和远房亲戚，一个在这儿生活了五
代的家庭，她从那里来，就像彗星般，掠过我的土地。

现在她回来了，归葬在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庭一起，这样也使我很高
兴，如果在村庄外松林底下端端正正的小坟地里，我决不会觉得自自在在；
不会的，我不自自在在。“爱丽，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吧。”我对自己说道。

不时，她伴着六弦琴时常唱的歌，那时时唱起的小小曲调，在我心中响
起，我记得她的手指头在琴弦上轻捻慢拨。“朝朝复夜夜，有些人生而甜蜜
欢畅。”


我想：“对你都是真的，你生而甜蜜欢畅，在‘吉卜赛庄’，也有甜蜜
欢畅，只是不够长久呵。现在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回到了或许并不太欢畅的
地方，也并不快乐的所在。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你在这里回到了家，在自己
的亲人间了。”

突然间我想到，一旦我死去的时候来临，我应当在什么地方，在“吉卜
赛庄”吗？可能。母亲会来亲视含殓——如果她老人家还没有死的话，但我
却不能想到母亲死了，想起自己死了还要容易得多。不错，妈妈会来看着我
下葬；或许她老人家脸孔上的严厉不会松弛吧。我的思绪离开了她，不要想
她了，不要接近她，不要看见她了。

最后这一项却不是真的，倒不是见到她老人家的问题，问题一向都是她
老人家看得见我，眼光看穿了我，那种急切的眼光扫过，就像瘴气般把我团
团围住。我心里想：“做娘的都是鬼！为什么她们一定要为子女打算？为什
么她们觉得对子女的一切都知道？她们不知道，她们不知道！她应该为我而
得意，为我而快乐，为我到了目前这种了不起的生活而快乐呵。她应该——”
然后我又把思绪从妈妈身上移开。

我在美国过了多久？自己都没法儿记得起来了，被许许多多面带假笑、
眼光中充满敌意的人所注视，似乎注定步步小心的一个世纪似的。我每天都
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熬过去这些，一定要熬过去——那时——”这就是我
常用的两个字儿，那就是说，在内心中常用的字儿，每一天要用上好几次。

每一个人都走出来要对我好，因为我富了！在爱丽遗嘱的规定里，我成
了极富的富翁；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多投资自己都不懂——股东啦，股票啦；
至于要拿所有这些做些什么，更是半点儿都不知道。

回英国去的前一天，我和厉安德先生作了一次长谈。我一向想到他就像
我内心中的——厉先生，从来都不是安德伯伯。我告诉他，要把我对劳斯坦
的投资金额退出来。“真的吗？”他那灰白的眉毛扬了起来，精明的眼睛，
硬梆梆的面孔都望着我，我不知道他这一声“真的吗？”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你觉得这么做对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猜想，你有很多的理由吧？”

“没有，”我说，“我还没有找到理由。一种感觉罢了，就这么回事；
我想可以对你无话不谈吧？”

“当然啦，与当事人的通信是不肯公开的。”

“好吧，”我说：“我只觉得他是个坏蛋！”

“呵，”厉先生的神色很有兴趣了：“不错，我可以说你的直觉可能很
正确。”

所以这时我知道自己弄对了，劳斯坦对爱丽的债券、投资，以及所有其
他的一切，都在搞鬼。我签了一张代理委任状交给厉安德。

“你愿意接受吗？”我说。

“只要与财产有关的业务，”厉先生说道：“你可以绝对信用得过我，
这一方面我会替你竭尽全力。我想你对我的处理，不会有任何理由不满意
的。”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指的是什么事吧。我想他意思是并
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我，但看在钱的份上，他会尽全力替我做，因为我
是爱丽的先生，我便签了所有必要的文件，他问我怎么回英国，坐飞机吗？
我说不是，不坐飞机，要坐船走。“我自己一定要有点儿时间，”我说：“我


想航海对我有益处。”
“而你准备回去决定住处了吧——什么地方？”
“吉卜赛庄呀，”我说。
“呵，你打算住在那里。”
“不错。”我说。
“我还以为你或许要在市场上脱手卖掉了呢。”
“不。”我说，所说出来的话还不及我立意的坚定，我不打算和“吉卜

赛庄”分开。它已是我梦想中的一部分——这是我自从孩提时代以来，就非

常珍惜的一个梦。
“你离开那里到美国来时，有人在那里照看吗？”
我说留下了葛莉娜在那里负责。
“呵，”厉先生说：“不错，葛莉娜。”
他说“葛莉娜”的方式，好像是别有用意，可是我却没有领会出来。如

果不喜欢她的话，就不喜欢她，他一向都不喜欢她呀。这句话尴尬地停了下
来，这时我念头一转，觉得该说些什么话。

“她对爱丽非常好，”我说：“病了时都由她来看护，她来和我们住在
一起，照顾爱丽，我不能比这更感谢她的了，这也希望你了解，你不知道她
的为人处事，在爱丽死后，她真正帮忙了，样样事情都做，没有她我不知道
该怎么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厉先生说，声音的冷淡超出了你可能的想象。
“所以你明白我欠她的情不少吧。”
“一个很有能力的女孩子嘛。”厉安德说。
我站起身，道过再见，而且谢谢他。
“你没有什么事要谢我的。”厉安德说，还和寻常一样的冷淡。
他又补充说：“我给你写了一封短信，由航空邮寄到‘吉卜赛庄’；如

果你坐船回去，你到家时或许发现信已在等着你了。”然后他又说道：“一

帆风顺。”
所以就是这么回情况。
到我回到大饭店时，接到了一封电报，要我到加州一家医院去；电报中

说我的那位朋友桑托尼找我去，我自知在世的日子无多，希望能在死前见上
一面。

我把船期改成了下一班轮船，坐飞机飞到了旧金山，他还没有死，但是
却衰弱得很快。他们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在死前恢复意识，但他紧急要求见
到我。我就坐在病房里看着他，望着这一个我所认识的人成了一身皮包骨头。
他一向看起来都有病态，有一种怪怪的透明感，非常柔弱、虚弱。现在躺在
那里，看上去是一个死沉沉的蜡人了。我坐在那里细想：“希望他能和我说
说话，能说些什么，在去世以前能说说就好了。”

我觉得孤孤单单的，孤零零得可怕。我已经从敌人处逃了出来，到了一
位朋友前——说真格儿的，我唯一的朋友。他是对我无所不知的一个人，只
除了妈妈，不过我并不要想到妈妈。

我向一位护士说过一两次，问问她有什么办法没有，可是她摇摇头，答

得含含糊糊。
“也许他会恢复意识，也许不会。”
我坐着，终于他动弹起来，呼了口气。护士非常轻地把他扶了起来。他


望着我，但却说不上他认得我还是不认得；他并不只是看着我，而是看穿过
我，看到了我的远景。忽然，他眼光异样了；我想，“他认识我了，他见到
我了。”他说了些含含糊糊的话，我弯腰在床上想听个明白；可是他所说的
似乎却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话，然后他的身体猛然一阵抽动，头往后一仰，叫
道：

“你这个该死的蠢才..为什么你不走另外一条路？”

说过这句话，他就颓然倒下死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甚至他自己是不是知道说的是什
么。

所以这就是我最后见到桑托尼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向他说什么，他
会不会听？很乐意再告诉他一次，他为我建造的那幢宅第，那是我在世界上
最好的东西——对我关系重大的事情。一幢房屋能有那样的意识，也真是有
趣。我想那是一种象徵主义吧。你所要的东西嘛，要得不得了的东西，连自
己都不十分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却知道这幢房屋是什么，把宅第交给了我，
而我也得到了，现在我就要回家到那里去了。

回家了，我上船时这是我所能想得到的一切——起先是疲倦得要死..
然后渐渐涌起了快乐的潮水，好像是从深深处涌出..我回家了，回家了..

“回家呵，水手，从海上还乡，而猎户从山岭归来..”


23


不错，这就是我在做的事。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最后一扬战斗，最后一
次挣扎，旅程中最后的一程呵。

似乎，我那坐立不安的青春时期，已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要——我
要——”的日子。然而它却并不久呀，还不到一年呢..

我对这些细细回想——躺在床上思索起来。

遇见了爱丽——我们在瑞琴公园中的时光——在登记处办公室的结婚。
这幢宅第——桑托尼建造的——建造完成。我的了，会都是我的了。我就是
我呵——我——自己所要的这一个我——就像一向所要成为的这一个我；所
要的东西样样都有了，现在我就回家到那里去。

我在离开纽约以前，先写了封信以航空寄出；写给老费的，不知道什么
缘故，我觉得老费会明白，而别人或许就不会。

写信比告诉他要容易得多，再说，他非知道不可。每一个人都一定要知
道，有些人或许不了解，但我认为他都会。他自己也见到了爱丽和葛莉娜多
么的亲近，爱丽是多么依仗葛莉娜；我想他也会了解，我也会要依靠她了；
在我和爱丽住过的宅第里，要我孤孤单单一个人住，会是多么的不可能，除
非那里有人助我一臂之力。我不知道这些话说得是不是很好，只是已经尽了
最大本事来写了。

“你对我们都很好，”我写道：“我乐于要你成为头一个知道的人，而
我想你也是唯一了解的人；我没法儿面对在‘吉卜赛庄’一片孤零零的生活；
在美国时，我一直在想，已经决定了只要我一到家，就要向葛莉娜求婚。她
是我可以真正谈到爱丽的唯一一个人，你明白吧。她会了解，或许她不肯嫁
给我，但我想她会的..这么一来，就会使每一件事情，仿佛就像我们三个
人依然在一起似的。”

我要把想说的话表达出来，这封信足足写了三遍，老费应该在我到家前
两天就得到信吧。

轮船驶近英国时，我走到甲板上来，眼见得陆地越来越近。我心中想：
“但愿桑托尼同我在一起。”我的确发了这种愿，愿他能知道如何一切事情
都成了真——我所计划的每一件事情——我所设想的每一件事情——我所要
的每一件事。

我要甩开美国，甩开那些坏蛋、那些谄媚者，以及所有那些我所痛恨的
人，以及我可以十分确定，那些由于我出身寒微而痛恨我、看不起我的人！
我凯旋归来了，回到那一片松林，回到那一条盘旋弯曲，险状丛生的公路，
直上山巅“吉卜赛庄”的宅第，我的宅第了！我正回到自己最需要的两件事
上。我的房屋——这幢房屋是我梦寐以求，计划所得，也是超出我所要每一
件事情以上的东西。以及那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一向就知道，有一天会
邂逅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已经遇到了。我见到了她，她也见到了我，我们在
一起了，绝色无双的女人呵，以前我一眼见到她时，就知道自己属于她，绝
对是她的，永远是她的。我已是她的，而现在——终于——我要到她那里去
了。

我到达京斯顿区，没有一个人见到我。火车到站时，太阳已经西沉了，
我从车站走出来，采取一条绕远儿的侧路，不要遇见村子里的任何人，这天
晚上可不要见到任何人..


我走上往吉卜赛庄的公路时，天几乎全黑了。我已经把到达的时间告诉
了葛莉娜，她正在山上的宅第中等着我呢。终于有这一天了！到现在，我们
的花枪耍完了，一切的假装——假装不喜欢她——演过了。这时一想到，就
哈哈笑了起来，笑自己所演的这一角色，笑自己打从一开头就小心演的这一
角色。不喜欢葛莉娜，不要她来，不要她和爱丽在一起。不错，我一直都非
常小心，每一个人一定都信以为真；我还记得那次假装的吵嘴，吵得爱丽一
定都听得到。

我们头一次邂逅，葛莉娜就已经知道我是何许人了。我们彼此从来都不
存什么傻兮兮的幻想，她和我的想法一样，欲望也一样。我们要整个世界，
半点儿也不能少！我们要站在世界的巅峰上，要满足每一种野心，每一样东
西都要有，任何事情都要能称心如愿。我还记得，头一次在汉堡邂逅她时，
我倾心相告，把自己对许多事情的狂热欲望说给她听，对着葛莉娜，我用不
着隐藏自己那种了无节制的贪婪，她也有这种相同的贪心呵。她说道：

“你要在人生中有这许许多多，一定得要有钱才办得到呵。”
“不错，”我说：“而我却见不到要怎么样才得到钱。”
“得不到，”葛莉娜说：“靠辛辛苦苦工作攒钱，你是办不到的，不是

那一种人嘛。”

“工作吗？”我说：“那我得工作上多少年！我可不愿意等，不要成了
人到中年，”我说：“你知道那个夏莱曼小伙子的故事吧，他拼命工作，辛
辛苦苦攒了一大笔钱，可以使自己的梦想实现，好到特洛伊去发掘，把特洛
伊城的坟都挖出来。他的梦实现了，可是却一直等到了年逾不惑呵。我不愿
意等到自己成了中年男人，一只脚都进了坟；现在就要有，趁自己年轻力壮
的时候；你不也是这样，是吗？”我说。

“不错，而我却知道你能做得到的办法。容易得很嘛，我奇怪你怎么还
没想到过；在你来说，钓马子易如反掌，不是吗？我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到
呵。”

“你还以为我注意小妞儿吗——或者真正有妞儿吗？我所要的妞儿仅仅
只有一个，”我说：“那就是你，而你也知道这点；我是你的，头一回见到
你时我就知道了。我一向知道会遇到像你一样的妞儿，而我已经遇到，我就
属于你了。”

“不错，”葛莉娜说：“我想你的确是这样的。”
“我们两个人在人生中所要的东西都是一样。”我说道。
“我告诉你吧，那很容易，”葛莉娜说：“非常容易，你要办到这一点，

就是娶个富家女——全世界最富的妞儿之一，而我可以使你走上这条路。”
“别异想天开了好不好。”我说。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而且容易得很呢。”
“不干，”我说：“那对我没有好处，我并不想做阔太太的老公。她会

替我买东买西，我们会干事儿，她会把我关在金笼子里，那可不是我要的事
情，不要做一个捆住手脚的奴才。”
“你也用不着呀，那一种情况用不着过得很久。只要日子久一点，你也

知道，太太会死的呀。”
我骇然盯着她。
“这一下你可吓着了吧。”她说。
“没有，”我说：“我并没有吓着呀。”


“我想你也不会吓着；或许业已——”她怀疑地望着我，但我却不想回
答，还有些自卫心存在。人总有些秘密，不愿意任何人知道呵。它们倒不是
什么太大的秘密，但却不喜欢想到。没有半点儿要紧，只是当年有种孩子气
的狂热，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学校里的朋友——人家送他的一只上等手
表。我好想要，好想要得紧。那只手表价值不少，是他那个有钱的干爹送的。
不错，我好想要，但是也知道没有机会弄到手。后来，有那么一天，我们一
起溜冰，冰层并不够溜冰的厚度，我们溜以前并没有想到，就出事了，冰层
一裂开，我从冰上向他溜过去；他攀住了，人已经掉进冰洞里，但人攀住了
冰块，而冰割了他的手，当然，我溜过去拉他出来，可是我刚刚到那里，只
见到那只手表闪烁发光。我想：“如果他沉到冰下淹死的话。”那会是多么
容易..

我想，那似乎毫无意识地，我解开表带，一把抓住手表，不但没有设法
把他拖出来，反而把他的脑袋往下按..把他的脑袋按住。他没法儿多加挣
扎，人已经在冰下了呀。看到的人向我们赶过来，他们还以为我在设法把他
拖出来呢！他们花了好大劲儿，才把他拖出冰下，想对他实施人工呼吸，可
是已经回天乏术了。我把这件贵品藏在一处特别的地方，那是我不时藏起东
西，不愿妈妈见到的所在，因为妈妈见到了就要问我从什么地方拿来。有一
天她老人家弄我的袜子，凑巧见到了这只表，就问那可不是皮德的手表吗？
我说当然不是——这只表是我从学校一个男生那里换来的。

我对妈妈一向紧张兮兮的——老是觉得她对我认识得太清楚了。她发现
了我的表时，我就紧张起来，心中想，她犯了疑心了，当然，她没法儿知道。
也没有半个人知晓，但是她老人家时常望着我——一种可疑的方式。每个人
都以为我在设法拯救皮德呢，我想她老人家从来没这么想过，一定知道。她
老人家并不要明白，可是麻烦就出在对我认识得太清楚了。有时，我觉得有
点儿罪孽感，但很快就消失了。

后来我在军营里——那是我在军中受训期间——有个叫艾迪的小伙子，
和我一起到一处赌场里去。我手气不好，输得罄空；而艾迪却大赢特赢。他
换成了钱，我们便回营去，他几个口袋里鼓鼓的都是钞票。那时有两个粗汉
从街角上转出来冲着我们，他们手上有刀子，使用得非常灵便，我手上挨了
一刀，可是艾迪却挨人捅了很重的一刀，人就倒了下去。这时传来有人走来
的声音，两个粗汉便溜之乎也。我看出来了如果动作快..我真是动作快！
反应相当好——用手帕裹住手，抽出艾迪伤口上的刀来，朝致命的地方狠狠
又补上几下子，他喘了口气就昏过去了。当然，我吓得很，当然，只怕了一
两秒钟，然后就知道这不会要紧。所以我觉得——这个——自然对自己的想
得快、动得快而得意！我想：“可怜的老艾迪，一向都是个傻蛋。”立刻就
把那些钞票全都放进我的口袋里。没有一样儿能比得上迅速反应，而把握住
自己机会的了。麻烦却在这种机会并不常来。我想，有些人知道自己杀伤了
人而吓得要死，但我不然，这一次就没有。

提醒你吧，这码子事你可不能干得太频，只有真正值得时才能做。葛莉
娜对我这些知不知道，但是她会知道的，我的意思并不是知道我真杀过两个
人；而是她知道，这种杀人的念头，不会使我震惊或者讨厌。我就说了：

“葛莉娜，你这个异想天开的故事是怎么回事儿？”

她说：“我的地位可以帮你的忙，能使你和美国一个最有钱的妞儿碰面。
我多多少少在照料她，和她住在一起，对她有很大的影响力。”


“你以为她在找像我这一号儿的人吗？”我说，半点儿也不相信。一个
富家千金可以随便挑选中意的、有性感的男人，何必要找上我？”

“你自己就有很大的性感呀，”葛莉娜说：“好多马子都找你，不是吗？”

我笑了，说这方面做得还不赖。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被人看管得太周到了，能让她见得到的年轻
人，都是传统型的——银行家的少爷啦，大老板的少君啦；教养她要同有钱
阶层缔结良缘；他们怕死了她和那些也许为了钱的外国年轻人会面。但是当
然啦，她更渴望像那样儿的人，也就是在她很新奇、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你一定得为她演一出好戏，要一见钟情和她男贪女爱起来，闪电爱把她打垮！
这种事容易得很，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真正在性方面有过接触，你可以办得
到。”

“我可以试试。”我疑惑地说道。

“我们可以布置布置。”葛莉娜说。

“她一家人就会插一脚来阻止呀。”

“不，他们不会，”葛莉娜说：“他们会一点儿也不知道，知道时已经
太晚了，知道时你们已经秘密结过婚了。”

“原来这是你的主意吗？”

所以我们谈到这件事，拟定了计划，不过得提醒你们，并不怎么详细。
葛莉娜回美国，不过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我继续干了好几种工作，我把“吉
卜赛庄”告诉过她，说我要那块地方，她说在那里布置一个悱恻缠绵的故事
也正到好处。我们定下计划，使我在那里和爱丽邂逅。葛莉娜则怂恿爱丽在
英国有一幢宅第，一到成年就立刻离开她的一家人。

呵，不错，我们布置起来。葛莉娜是一个计划大家，我想自己没法儿策
划得出，但却知道自己这一角色会唱得很好，一向都喜欢唱一角嘛。因此这
就是事情发生的原委，我如何邂逅爱丽的经过。

这一切一切都很有趣；有趣得要死，当然，完全因为总有冒险在——也
一直有不成功的危险性。使我真正紧张兮兮的一件事，便是我不得不和葛莉
娜见面的那几次。你们也看得出，我不得不要有十分把握，望着葛莉娜时而
不露出马脚来。力求不望着她，我们都同意，最好我应当装成不喜欢她，佯
装嫉妒她，这一点我做得很好。我还记得她下来待一待，我们演出一场吵嘴
——爱丽听得到的一场吵架。我也说不上是否做得过火一点，大概不至于吧。
有时我紧张兮兮的，怕爱丽也许会猜出来或者其他什么，但我想她并没有。
说真格儿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对爱丽的一切从来都不知道。

和爱丽做爱非常容易，她非常甜蜜。不错，她真正可爱。只是有几次我
很怕她，因为她做了事情而不告诉我。她所知道的事情，是我做梦也没有想
到过的；但是她很爱我，不错，她爱我。有时——自己想到我也爱她呵..

我倒不是说，这种爱就像是葛莉娜，葛莉娜是我所归属的女人，她是性
的化身。我为她疯狂，而我不得不忍耐下来。爱丽截然不同。你知道，我很
享受和她一起的生活。不错，现在回想起来，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我很享受
和她在一起的生活。

现在我把这些搁下，因为这是我从美国回来的这一晚，我所想到的事情。
这一回我回到了世界的巅峰，尽管冒险、危险，犯了一次干净俐落的谋杀案
——这是我对自己说的——我已经有了一切一切自己所渴望的东西了。

不错，这可有点儿巧妙，我想过一两次，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指得出来，


更不必提我们实施的过程了。而今，冒险过去了，危险结束了，我正回到了
“吉卜赛庄”这里——就像那一天见过墙上的海报，走上山来看这幢旧宅的
废瓦颓垣一般。走上山来，转过那处转弯——

而这时——也就是在这时候我见到了她，我的意思是说，就在这时候，
我见到了爱丽。正当我在公路车祸频繁的危险地段转过弯时，她就在那里，
以前就在那里的同一处地方，就站在那株枞树的阴影中，她正站在那里，见
到我时动了一下，我见到了她也吃了一惊。我们原先就在那里彼此相望，我
走上去和她搭讪，演的是惊艳的小生一角，而且演得也十分好！呵，告诉你
们吧，我是名角呵！

可是，我却没料到现在还见到她..我意思是，现在没法儿见到她了，
是吗？可是我看见她了呀..她正望着——直勾勾望着我呢。只是眼光中—
—有些什么使我害怕——有些什么使我怕得要死。你明白吗？那就像是她并
没有看着我——我意思是我知道她真正不可能还在，她死了呀——然而我却
见到了她。她人已经死了，尸体安葬在美国的一处墓地里呵。然而还是一样，
她站在那株枞树下，望着我。不是，并不是望着我，那种眼色就像料到要见
着我似的，脸上含得有爱意——那一天我见到她时同一样的爱——那一天她
在六弦琴琴弦上轻轻捻拨——那一天她对我说：“你在想什么？”而我说：
“你为什么问我嘛？”她说：“你望着我，就像你爱我一样。”我说了些蠢
话，就像是那么一句：“当然我爱你呀。”

我死死地站住了，就在公路上死死站定，一身发抖，大声说道：

“爱丽。”

她并没有动弹，人还站在那里盯盯地望着..直勾勾望着我，望过了我。
这可把我吓惨了，因为我只要想上一分钟，就知道为什么她不看我，这个原
因我也不愿意知道。不，我不要知道。直勾勾望着我在的地方，而不看我；
我十分确定不要知道这原因，这时撒腿就跑，就像个孬种般跑完了其余的路，
一直跑到我的庄宅灯光明亮的地方，直到这时，我才从这种傻不可及的恐慌
中镇定下来。这是我的凯旋归来嘛，已经到家了；我是山上归来的猎户，回
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超出全世界其他一切的地方——到了我灵魂和肉体都
隶属的绝色女人身边。

现在我们结婚了，住在这幢“宅第”里了，我们为了要而假装的东西都
已经到手！赢了——垂手赢得呵！

门没有扣，我走了进去，跺着脚步，走过藏书室敞开的房门，葛莉娜就
站在窗户旁边等着我呢。她兴致勃勃，也是我所见过最愉快最美丽的可人儿，
就像是督师作战的布隆妮王后，金发闪耀的一员女将，她是性的色香味呵，
除开偶尔在“痴舍”作过短暂的幽会外，我们抑制得太久太久了。

我径直进入了她双臂的拥抱里，海洋的水员回航到了他归属的地方。不
错，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妙时刻中的一次呵。

不久，我们又降落凡尘，我坐下来，她把一小堆信件给我，我几乎立刻
自动挑出有美国邮票的一封，是厉安德寄来的航空信。我不知道他信中写的
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写一封信？

“这个，”葛莉娜满意地深深叹了口气：“我们办到了。”

“胜利日没错。”我说。

我们俩都哈哈笑了，笑得发狂。桌上摆着香槟酒，我开了一瓶，彼此敬
酒。


“这处地方太美好了，”我说，向四面看看：“比我所记得起来的更漂

亮。桑托尼——可是我还没告诉过你呢，桑托尼死了。”
呵，天啦，”葛莉娜说：“太可怜了，原来他真正病得很厉害吗？”
“当然他病了，我从来不愿这么想，他正过世的时候。我去看了他。”
葛莉娜打了个冷噤。
“我可不喜欢那么做，他说什么来着？”
“并没怎么真正说，他说我是个该死的蠢才——我应该走另外一条路。”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路？”
“我不知道他意思是什么。”我说：“我想他当时神志昏迷了吧，不知

道他在说些什么话。”
“唔，这幢房屋可是回忆他的好纪念碑嘛，”葛莉娜说：“我想我们会

一直住下去，不是吗？”
我瞪着她：“当然啦，你以为我还会住到别的地方去吗？”
“我们不能一直都住在这里呀，”葛莉娜说：“可不能一年到头都住，

埋在像这么个村庄的坑坑里吧？”
“可是这儿却是我要住的地方——是我一向都立意要住的所在。”
“是呀，当然，不过话得说回来了，美克，我们有全世界的钱，可以到

任何地方去！我们可以逛遍全欧洲——我们可以到非洲去游猎远征，去蛮荒
探险、去观光、去寻找——兴奋的油画；我们可以去安哥古迹，你不要过一
种冒险的生活吗？”

“这个，我也这么想..但我们总要回到这儿来，不是吗？”

我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觉得很不舒服，有什么事情在什么地方不对
劲儿了。我一直想到的所有事情，便是我的宅第和葛莉娜，没有要过任何别
的事情。可是她却要别的，我看出来了。她还只是开始呢，开始要有很多东
西，开始知道她自己有能力弄得到了。突然间我有了一种残酷的预兆，便哆
哆嗦嗦起来。

“美克，你是怎么回事儿了？你在发抖嘛，感冒了还是什么？”
“不是那么回事。”我说。
“美克，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见到爱丽了。”我说。
“你说些什么，见到爱丽了？”
“我从公路走上山来时，在转弯的地方就见到了她，人站在一株枞树下，


望着——我意思是说，望着我。”
葛莉娜眼睛瞪得好大。
“别荒唐了。你——你想出来的事吧。”
“或许一个人的确想得出事来，毕竟，这是‘吉卜赛庄’吧。爱丽在那

儿，没错，看起来——看起来相当快乐呢。就像她自己一样，就像她以前—
—她以前一直在那里，一向会要到那里一样。”
“美克！”葛莉娜抓紧我的肩头，一个劲儿摇我：“美克！别说这种话

了，你来以前喝了酒吧？”
“没有，我等着一直到了这儿同你喝酒，知道你会准备了香槟酒等我。”
“那么，我们就把爱丽抛开，喝我们的酒吧。”
“是爱丽呵！”我顽固地说。
“当然不是爱丽！只是光的把戏——像那一类儿的事。”


“是爱丽呵，她人就站在那里，在找——找我、望我，可是她没法子见
到我，葛莉娜，她没法子见到我。”我的声音高了起来：“我知道为什么，
知道为什么她没法子见到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我头一遭儿屏住呼吸悄悄儿说话。

“因为那不是我，我并不在那儿，她什么都见不到，只除开‘此夜绵绵
无尽期。”然后我恐慌地高声大叫：“有人生而甜蜜欢畅，有人生而甜蜜欢
畅，而有些人生而此夜绵绵，我呵，葛莉娜，是我呵。”

“葛莉娜，你还记得吗？”我说：“她是如何坐在那软椅上的？她惯于
在六弦琴上奏那首歌，用她温柔的嗓门儿唱着，你一定记得吧。”

“‘夜夜复朝朝，”我低低唱着：“‘有些人生而感伤；朝朝复夜夜，
有些人生而甜蜜欢畅。’葛莉娜，那就是爱丽呵，她生而甜蜜欢畅。‘有些
人生而甜蜜欢畅，有些人生而此夜绵绵无尽期。’那是妈妈所知道的我，她
老人家知道我生而此夜绵绵，我还没有到那种程度。桑托尼知道，他知道我
是往那个方向走。但是它也许不会发生，只有一个时候，仅仅只有一个时候，
那就是爱丽在唱这首歌时，我娶了爱丽，原可以真正过得十分幸福的，不是
吗？我和爱丽的婚姻原可以继续下去的呵。”

“不，你不能继续下去，”葛莉娜说：“我从来没想到你是这一号儿的
人，美克，你害怕了，”她又重重摇我的肩膀，“醒醒吧。”

我瞪着她。

“葛莉娜，我很抱歉，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我以为美国的那些人把你整倒了，但你做得很不错，不是吗？我意思
是，所有的投资都安然无恙吧？”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供我们的未来使用了，
我们光辉灿烂的未来呵。”

“你说话非常古怪嘛，我倒要知道知道，厉安德在这封信里说些什么？”

我抽出这封送过来的信，把信拆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幅剪报—
—也不是新剪下来的，很旧，而且揉得很皱了。我凝望着这上面，是一条街
上的照片。我认出这条街了，背景上有一幢相当宏伟的建筑物。这是汉堡的
一条街，有些人正走向摄影的人——正前面有两个人手挽手，就是葛莉娜和
我嘛。原来厉安德已经知道了，他一直就晓得我早已认识葛莉娜嘛。一定有
人在什么时候把这个寄给他，或许并没有什么凶狠的打算，或许只为了逗乐
子，认出葛莉娜小姐在汉堡街上散步。他知道我认识葛莉娜，我也记起来，
他是多么特意问我是不是遇见过葛莉娜小姐。当然，我加以否认，但是他知
道我在说谎，这一定使他开始猜疑起我来。

我突然害怕起厉安德来了，当然，他没法儿猜疑我杀死了爱丽，但他猜
疑有事，或许甚至猜疑到那上面去。“看吧，”我对葛莉娜说：“他知道我
们彼此认识了，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我一向痛恨那只老狐狸，而他一向也痛
恨你，”我说：“他现在知道我们要结婚时，就会猜疑了。”厉安德已经必
定猜疑到葛莉娜会和我结婚，他猜疑我们彼此认识，或许还会猜疑到我们以
前是情人。

“美克，你别那么像只惊慌万状的小兔子好不好？不错，我就是要这么
说——惊慌万状的小兔子。我欣赏你，一向都欣赏你，可是现在你却六神无
主了，对每一个人都害怕。”“别对我说这种话！”


“这个，这是实话呀。”

“此夜绵绵无尽期间。”

我想不到说些别的话，依然还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此夜绵绵无尽期，
那也就是说漆黑一片了，意味着我在那里没有看得到，只能见到死人，但是
我虽然活着，死人却见不到我。他们没法儿见到我，因为我实际上不在那里，
爱爱丽的那个男人并不真正在那里，他会自作自受，进入了无尽期的黑夜，
我把头向地面低下去。

“此夜绵绵无尽期呵。”我又说了。

“别说那些了，”葛莉娜厉声尖叫起来：“站起来！美克，做一个男子
汉大丈夫吧，不要信这种荒唐的迷信观念。”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说：“我已经把命卖给‘吉卜赛庄’了，不是
吗？‘吉卜赛庄’决不安全，对任何人都决不安全。对爱丽不安全，对我不
安全，或许对你也不安全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站了起来，向她走过去，我爱她。是的，我依然要以一股子最后的强
烈情欲来爱她。可是爱、恨、欲——它们不都是一样东西吗？三而一一而三
呵，我从来不可能恨爱丽，但是我恨葛莉娜，越恨越高兴，全心全意的恨，
甚至是一种一涌而起的欢欣愿望——我没法儿等到用安全的办法了，也不要
等那些办法，我走到了她面前更近了。

“你这个臭婊子！”我说：“你这个可恨可爱金头发的婊子，葛莉娜，
你难逃一命了，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你懂吗？我已经知道杀人——我要杀
人。爱丽那天骑了马出去死时，我好兴奋，因为把她杀死，使我那天整个上
午都好乐，但是我从来没有象现在一样这么接近杀人。这回不同了，除开有
人在早饭时吞了颗药丸而会死，和把个老太婆推下坑以外，我要知道得更多
一点，我要用自己的手来。”

这时，葛莉娜害怕了，自从我们在汉堡邂逅的那天起，我就装病扮症，
抛职弃业，和她在一起，我已经属于她了。是的，自从那时候起，我的肉体
和灵魂都已经归属了她。现在，我不属于她了，我就是我，我进入了另外一
种王国，要到我梦寐以求的一个王国里去。

她害怕了，我最爱见到她怕，两只手勒在她脖子上使劲儿。不错，即令
现在我坐在这里，把自己这一生都写下来时（这件事我得告诉你，做起来是
一件非常快乐的事）——要写到自己的一切一切，经历啦，感受啦，思想啦，
如何欺骗每一个人啦——不错，写起来真是过瘾。不错，我杀死葛莉娜时，
真是极其快乐..


24


那件事情以后，说真格儿的，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意思是说，事情已
经到了最高潮。我想，人家忘记了不可能会有更精彩的事情在后面——你已
经都写过了呀。我在那里坐了好久一阵，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
道他们是不是一下子全都来了。他们不可能一直都在那里，因为那样他们就
会让我杀死葛莉娜了。我记得头一个在场的便是“天老爷”，我不是指天上
的神，我搞糊涂了，指的是费少校。我一向很喜欢他，他对我也很好。我想，
在某些方面他真倒是有点儿象“天老爷”——我的意思是说，天老爷如果是
人，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话——就在九天云外的地方。他人很公道——非
常公正、非常仁慈。他照料很多事情很多人，想为大家竭尽自己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认识有多少，只记得那天早晨在拍卖场的房间里，说
我是“乐极”时，望着我的奇怪神色，我奇怪那天他为什么凑巧想到我“乐
极生悲”了。

然后我们又在一处，地面上小小一堆蓬乱的爱丽骑马装..我不知道他
当时就知道了，或者有种想法，多多少少那件案子与我有关。

刚才我说过，葛莉娜死了以后，我就坐在椅子里，直直地望着自己的香
槟酒杯，杯中已经空了，每一件事都是非常空虚——的的确确，非常空虚，
只有一盏灯是我们开的，葛莉娜和我，可是灯在角落里，光也不太亮，而太
阳——我想太阳老早就已经下去了。我坐着心里在想，闷闷沉沉地想，下一
步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想，后来人就来了，或许很多人一起来，如果是的话，他们悄悄儿的
来；要不然就是我没有听见，或者看见任何人。

或许桑托尼也在那里吧，他会告诉我该怎么办的。桑托尼死了呵。他走
了另外一条路到我的路上去，所以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了，说实在话，没有一
个人帮得了忙。

过了一阵子以后，我见到了肖大夫，他太安静了，起先我几乎不知道他
就在场；他坐的地方离我很近，是在等什么吧，经过一会儿，我这才想起，
他在等我说话呢，我便向他说：

“我回家来了。”

我后面什么地方，有一两个人在走动，他们似乎在等——等着他要做的
什么事。

“葛莉娜死了，”我说“我杀死的，你们最好把尸体抬走，还没有抬走
吗？”

有人在什么地方闪亮了一个闪光灯泡，一定是警局摄影员摄取尸身照片
了。肖大夫头转过来，厉声答道：“还没有。”

他又转过头来看看我，我向他倾身说道：

“今儿晚上我见到爱丽了。”

“你见到了吗？在什么地方？”

“就在房了外面，站在一株枞树底下，那也是我头一次遇见她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她没见到我..也见不到我，
因为我不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那使我很不舒服，不舒服得很。”

肖大夫说了：“在那颗药丸胶囊里，不是吗？药丸胶囊里加了氰化物，


那天早晨你给爱丽吞的就是那个吧？”

“那药丸是她防干草热用的，”我说：“每当她出去骑马，她就服一粒
预防过敏症。葛莉娜和我，用花园棚屋里的黄蜂窝做了一两个胶囊，又把它
们放在一起，我们在‘痴舍’做的，很伶俐，不是吗？”我哈哈笑了，一种
古怪的笑声，自己都听得出来，倒更像是一种怪里怪气的吱吱笑声。我说：
“你们已经把她服过的东西都检验过，不是吗？那时你来看她扭了的脚踝
吧。安眠药片，过敏症药丸，它们都很正常，不是吗？没有一颗有害。”

“没有害处，”肖大夫说：“它们相当没有坏作用。”
“说真的，那可真是很精明，不是吗？”我说。
“你一向都很有小聪明，不错，但是还聪明得不够。”
“然而，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发现的。”
“第二次又出命案我们就发现了——这次出的命案你并没有预料到

的。”
“哈劳黛吗？”
“不错，她死的方式和爱丽一模一样，在打猎的野外从马上摔了下来。

哈劳黛的身体也很健康，可是只从马上摔下来就死了，时间并不太久，你明
白吗？他们几乎立刻把她扶起来，还有些氰化物的味道散出来。假如她像爱
丽般躺在开敞的空地，过了几个小时以后，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气味没有
了，什么都找不出来了，不过，哈劳黛怎么吃了那颗胶囊的，我却不明白。
除非你留了一颗在‘痴舍’里。有时，哈劳黛常到那里去，留得有指纹，还
掉了一个打火机在那里。”

“我们一定都很不小心，要弄得天衣无缝，那可真是难而又难呵。”
这时我说道：
“你们都疑心爱丽的死是我做的手脚，是不是？你们都这么想？”我环

顾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或许你们统统这么想吧。”
“别人时常都知道呵，不过我并没有把握，我们是不是能尽尽力。”
“你们应该警告我。”我斥责地说道。
“我并不是警员呵。”肖大夫说。
“那么你是什么人呢？”
“我是医师。”
“我不需要医师。”
“那还是走着瞧吧。”
我望望老费说道：
“你在做什么呢？到这里来审问我，担任法庭的庭长吗？”
“我只是治安推事，”他说：“我以朋友的身份到这里来。”
“我的朋友吗？”这句话使我吃了一惊。
“爱丽的朋友。”他说。
我可不明白，这些话对我来说毫无道理，但是我止不住觉得相当重要。

他们统统来了！警员、法医、肖大夫、老费，老费本身是个大忙人呵。整个
事情盘根错节，我对这些就忘记头绪了。你也看得出，我非常疲倦，时常突
如其来倦得不得了就去睡觉..

所有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来看我——形形色色的人。大律师啦，小律师
啦，还有一种随着他和医师来的一种律师啦，好几个医师啦。他们使我烦死
了，我都不愿意回答他们的问题。


其中一个总是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说有，仅仅只有一项我要
的，那就是一枝圆珠笔和一大堆纸。你明白了吧，我要纸笔把这一切都写下
来，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要把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一想
到自己越多，就觉得对每一个人越有兴趣。因为我过去很有兴趣，做出了有
兴趣的事。

医师——至少有一个医师——似乎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我说：

“你们一向都让人写声明书，所以为什么不能让我写声明书呢？或许，
有那么一天，大家都看得到呀。”

他们就让我写了，我没法儿一直写下去，写得很长，时常觉得疲倦。有
些人用上什么“责任减退”的词儿，而别的人却不同意，五花八门的说法不
一而足。有时他们甚至以为你没有在听，然后我又得出庭，我要他们把最好
的衣服捎来，因为在法庭上不得不装成良好的姿态呵。似乎他们早已派上侦
探监视上我有一阵子了，这些新来的佣人，我想是老费雇用或者教唆出庭的；
他们列举我和葛莉娜的事证太多太多了。说也奇怪，葛莉娜死了以后，我再
也不怎么想到她了..我把她杀死以后，似乎不再要紧了。

我很想回想到自己勒她掐她时，那种堂堂胜利的感觉，然而甚至那样也
是一去不回的了..

有一天，他们突如其来把妈妈带来看我，她老人家站在门外看着我，妈
妈的神色并不像往常般焦急了，我想现在的神色是伤心；她老人家和我，都
没有什么可说的。她所能说的只是：

“美克，我努力过呵，我拚命努力过要使你安安全全的，却失败了，我
一向都怕自己会失败呵。”

我说：“好啦，妈妈，这不是您的错，这是我自作自受呵。”

而我突然想起来，“这正是桑托尼所说的话嘛，他也为我而害怕呵，他
也无能为力。没有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或许只除开我自己..我不知
道，也不敢保险。不过我倒是不时都记得——记得那一天爱丽向我说：‘你
像这样儿望着我时，你在想些什么呀？’我说：‘像什么？’她说：‘就像
你爱我似的。’我想在一方面我的确爱她，也可以爱她，她太甜蜜了，爱丽
呵，甜蜜欢畅..”

我想自己一向的罪孽便是贪得无厌，而要这些东西，却要走容易的路子，
贪心的路子。

头一次，也就是我头一天到“吉卜赛庄”遇见了爱丽，我们又从公路下
山时，遇见了黎老太婆，她对爱丽的警告，使我记在脑子里要付钱给她，我
知道她是为了钱什么都做的人。我付了她钱，她就对爱丽作警告，下恐吓，
使爱丽觉得很危险。我当时觉得爱丽惊吓而死掉，似乎更为可能。我现在知
道了，就在第一天，黎老太婆真正给吓坏了，为了爱丽而吓坏了，便警告爱
丽，要爱丽离开，对“吉卜赛庄”不要有任何举动。当然，她警告爱丽，是
要不同我来往。我当时不明白，爱丽也不明白。

爱丽要怕的是我吗？我想一定是的，只是她当时并不知道。只知道有什
么事情正威胁她，有危险存在。桑托尼也知道我内心中的狠毒，也像我妈妈
一样。她却毫不在乎，奇怪，太奇怪了。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在一起时如胶
似漆，呵，非常恩爱。要知道当时我们很幸福就好了..我当时有了机会呵。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次机会，而我——却置之不顾。

葛莉娜根本不重要呵，似乎很奇怪，是不？


甚至连我这幢漂亮的宅第也不重要呵。
唯有爱丽..而爱丽却再也找不到我了——此夜绵绵无尽期..这就是

我这个故事的终了。
“终了也就是开始”——大家都这么说。
可是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故事要从什么地方开始呢？一定要试一试，想一想了....


假戏成真

张国祯译

1


接听电话的是白罗的能干秘书李蒙小姐。
她把速记簿摆到一边去，拎起话筒，平淡地说，“屈拉法加8137。”
赫邱里·白罗躺回直立的椅背上，闭起双眼。他的手指在桌缘上轻敲着，

脑子里继续构思着原先正在口述的信文优美段落。
李蒙小姐手掩话筒，低声问说：
“你要不要接听德文郡纳瑟坎伯打来的叫人电话？”
白罗皱起眉头。这个地名对他毫无意义。
“打电话的人叫什么名字？”他谨慎地问。
李蒙小姐对着话筒讲话。
“空袭？”她怀疑地问说。“噢，是的——再说一遍姓什么？”
她再度转向赫邱里·白罗。
“艾尔瑞德妮·欧立佛太太。”（“艾尔瑞德妮”与“空袭”音近似。）
赫邱里·白罗双眉竖起。一项记忆在心中兴起：一头被风吹散的灰发..

老鹰一般的轮廊..
他站起来，接过李蒙小姐手中的话筒。
“我是赫邱里·白罗。”他浮夸地宣称。
“是赫邱里·白罗先生本人吗？”电话接线生用怀疑的话声问说。
白罗向她保证是他本人没错。
“白罗先生接通了。”接线生的声音说。
她纤细的口音被壮丽的女低音所取代，白罗急忙把听筒移离耳朵一些。
“白罗先生，真的是你吗？”欧立佛太太问说。
“是我本人，太太。”
“我是欧立佛，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太太。谁能忘得了你？”
“呃，有时候是有人不记得，”欧立佛太太说，“事实上，经常如此。

我不认为我有非常独特的个性。或者也许是因为我经常换发型。不过这些都

是题外话。我希望，我没在你非常忙的时候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你一点都没扰乱到我。”
“哎呀——我确信我并不想扰乱你的心思。事实上是，我需要你。”
“需要我？”
“是的，马上。你能不能搭飞机来？”
“我从不搭飞机，飞机令我恶心。”
“我也是。无论如何，我想其实飞机并不比火车快，因为我想这附近唯

一的机场是几里路外的艾塞特机场。所以，搭火车来吧，十二点从派丁敦开
往纳瑟坎伯。你可以赶上这一班。你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如果我的表准确
的话——尽管它通常都不准。”

“可是，你人在什么地方，太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纳瑟坎伯，‘纳瑟屋’。会有一部轿车或是计程车在纳瑟坎伯车站等
你。”


“可是，你为什么需要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白罗疯狂似地重复
问道。

“电话机都装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欧立佛太太说，“这部电话是在
大厅里..人来人往的谈话声..害得我听不太清楚。不过我期待你来，大
家都会感到非常紧张刺激，再见。”

对方的话筒猛然喀察一声挂断。电话线传来轻柔的嗡嗡声。

白罗困惑而不知所措地放回听筒，低声嘀咕着什么。李蒙小姐漠不关心
地拿着笔，正襟危坐。她以低闷的声音复述口述的信件在被打断之前的最后
一句。

“..容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先生，你所提出的假定..”
白罗挥手打断她的复述。
“是欧立佛太太打来的，”他说。“艾尔瑞德妮·欧立佛，侦探小说家。

你可能读过..”他停了下来，想起李蒙小姐只读一些进修方面的书籍，对
于犯罪小说这一类无聊的书籍不屑一顾。“她要我今天到德文郡去，立刻过
去，”——他瞄着时钟——“在三十五分钟之内。”

李蒙小姐不以为然地扬起双眉。
“那会有点匆促，”她说。“为什么？”
“你问得好！她并没有告诉我。”
“真是非常奇特，为什么没告诉你？”
“因为，”赫邱里·白罗若有所思地说：“她怕被别人偷听到。不错，

这一点她表示得相当清楚。”

“呃，真是的，”李蒙小姐为她雇主打抱不平地说，“人们期望的一些
事！妄想要你那样没头没脑的匆匆上路！一个像你这么重要的人物！我总是
注意到这些艺术家和作家都非常不平衡——没有均衡感。要不要我打电话去
邮局发一封电报：‘遗憾无法离开伦敦’？”

她的手伸向电话机。白罗的话声止住了她的动作。
“不！”他说。“恰恰相反。请立刻叫一部计程车来。”他提高声音。
“乔治！收拾一点盥洗用具装进我的小手提箱里。快，赶快，我要赶火车。”

高速驶过全程两百一十二里中一百八十多里的火车，轻缓而歉然地驶完
最后三十里路，进入纳瑟坎伯车站。只有一个人下车，那就是赫邱里·白罗。
他小心地越过车厢台阶和月台之间的大间隙，朝四周观望。一个搬夫在火车
远远的一头一个行李车厢里忙着。白罗拎起手提箱，沿着月台往回走向出口。
他缴回票根，从售票室走出去。

一部大轿车停在外面，穿着制服的司机走向前来。
“赫邱里·白罗先生？”他恭敬地询问。
他接过白罗的手提箱，打开车门。他们驱车离开车站，越过铁道桥，转

入一条两旁都是高树篱的乡间小道。随即右侧的树篱消失，露出一条很美的

河流，以及远处蒙着一层蓝氲的山丘。司机把车子挨近树篱，停了下来。
“舵河，先生，”他说。“远处是达特木丘陵地。”
显然必要赞赏一番。白罗发出必要的话声，喃喃地说了几声“壮丽！”

实际上，自然界对他的诉求作用非常少。一座精心培育整理出来的菜园了还
比较有可能让白罗的双唇吐出赞赏的话语。两个女孩经过他们的车旁，辛苦
地慢慢爬上山坡。她们背上背着重重的背包，穿着短衣裤，头上包着彩色头
巾。


“我们隔壁有一家青年招待所，先生，”显然自愿担当起白罗的德文郡
向导的司机说。“胡丘大花园，以前是福烈契先生的地方。这家青年招待所
公司把它买下来，夏天时相当客满。一晚上容下超过一百位的住客。住宿时
间不准超过两个晚上——然后就得继续上路。男女青年都有而且大部分是外
籍青年。”

白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正在想着——并非第一次——从背后看起
来，短衣裤很不适合女性穿着。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为什么，噢，为什么年
轻妇女得如此穿着？那些绯红的大腿特别不吸引人！

“她们似乎负担沉重，”他喃喃地说道。

“是的，先生，而且离车站或公车站牌有长长的一段路。到胡丘大花园
有两里半路程。”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不反对，先生，我们可以让她们
搭一下便车吧？”

“当然，当然。”白罗慈悲地说。他自己奢侈地坐在一部几乎是空的大
汽车里，而两个年轻妇女却气喘咻咻，汗流浃背地背着沉重的背包行走，而
且一点都不知道如何穿着才能对异性产生吸引力。司机发动车子，到两个女
孩身旁暂停下来。她们泛红汗湿的脸孔充满希望地抬起来。

白罗打开车门，女孩爬进车子里。

“真好心，拜托，”其中一个白皙的女孩带着外国口音说，“这趟路比
我想的远，是的。”

另外一个女孩，有着一张日晒深红的脸，一头栗褐色卷发隐隐在头巾下
露出来，仅仅数度点点头，闪着一口白牙，喃喃称谢。皮肤白皙的女孩继续
爽朗地谈着。

“我到英格兰来度两个星期假，我从荷兰来。我非常喜欢英格兰，我已
经去过莎士比亚的出生地，莎士比亚剧院和华维克城堡，后来我去过克罗维
里，现在我看过了艾塞特大教堂和多港——非常美——我来这里闻名的胜地
而明天我过河到普利茅斯，新大陆的发现是从普利茅斯出发的。”

“而你呢，小姐？”白罗转向另一个女孩。然而她只是微微一笑，摇动
一头卷发。

“她英语讲不多，”荷兰女孩好心地说。“我们两人讲一点法语——所
以我们在火车上交谈。她来自米兰附近，有亲戚在英格兰嫁给一个杂货店的
绅士。她昨天跟一位朋友来艾塞特，可是朋友在艾塞特一家店里吃了不好的
牛肉馅饼生病了，不得不留在那里。”

这时司机在道路交叉处减速下来。女孩下车，用两种语言称谢，然后往
左手边的道路走去。司机暂时把他气派十足的超然架势摆到一边去，同情地
对白罗说：

“不只是牛肉馅饼——还要小心康恩威尔郡来的面食。

他们把一切都包在馅饼里，假期的时候！”

他重新发动车子，沿着右手边的道路驶下去，不久便驶进浓密的树林子
里。他继续发表对胡丘大花园青年招待所的住客的一项最后评论。

“够好的年轻女孩，她们有一些，在那家招待所。”他说：“不过难以
让她们明白侵入私宅的意义。她们侵入的方式完全叫人感到震惊，好像不明
白这里绅士的住地是私秘的。老是穿过我们的树林，她们，装作她们不懂你
对她们说什么。”他黯然摇摇头。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树林，下了一道陡峭的山坡，然后穿过大铁门，沿


着车道，最后在一幢俯视河流的乔治王时代白色大房子前停下来。
司机打开车门，一个黑发高个子的主仆出现在台阶上。
“赫邱里·白罗先生？”后者喃喃说道。
“是的。”
“欧立佛太太在等你，先生。你会在炮台那里找到她，我来告诉你到那

里去的路。”

白罗被指引上一条沿着树林子过去，可以窥见底下河流的蜿蜒小道。小
道逐渐沿坡而下，直到最后来到一块圆形开阔地，有着一道低矮的城墙堞口
胸墙。欧立佛太太正坐在胸墙上。

她起身会他，几个苹果从她膝部掉下，四处滚动。苹果似乎是会见欧立
佛太太不可避免的特色。
“我想不透为什么我总是掉东西。”欧立佛太太有点含糊不清地说，因

为她满嘴都是苹果，“你好吗，白罗先生？”
“好，太太，”白罗礼貌地回答。“你呢？”
欧立佛太太看起来跟白罗上次见到她时有些不同，原因是，如同她在电

话中已经暗示过的，她又再度试验了一种发型。上次白罗见到她时，她采用
的是风散式的发型。今天，她的头发，染成深蓝色，向上堆簇成多样有点造
作的小卷，做成仿侯爵式的发型。那侯爵式的效果到她的脖子为止，其余的
部分可以标明为“实用乡间型”，包含着一件强烈蛋黄色粗呢斜纹外套和裙
子，以及一件胆汁一般的芥菜色上衣。

“我就知道你会来。”欧立佛太太欢欣地说。
“你不可能知道。”白罗一本正经地说。
“噢，我知道。”
“我还在问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呃，我知道答案，好奇心。”
白罗看着她，两眼有点闪烁。“你那闻名的女性直觉，”他说：“或许


一度没有把你导引得大离谱。”
“不要取笑我的女性直觉。我不是每次都马上辨认出凶手来吗？”
白罗恳切地沉默下来。要不然他可能回答：“在第五次企图再杀人时，

或许吧，而且并非每一次！”
相反的，他看看四周，说：
“你这里真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
“这里？可是这里并不是我的，白罗先生。你以为是吗？噢，不，这地

方是某个叫史达斯的人的。”
“是谁？”
“噢，其实是无名小卒，”欧立佛太太含糊地说。“只是有钱，不，我

来这里是为了正事，来工作。”
“啊，你是来为你的杰作寻找地方色彩？”
“不，不。只是如同我说的，我在工作，我被约来安排一件谋杀案。”
白罗睁大眼睛凝视着她。
“噢，不是真的谋杀案，”欧立佛太太保证说。“明天有一次大游园会，

将举办‘寻凶’活动作为新奇的项目。由我安排，就像寻宝一样，你知道；
只是他们经常举办寻宝，因此认为这会是一项新奇的活动。所以他们就付给
我一笔非常可观的费用来这里筹划设想出来。相当好玩，真的——跟一般乏


味的老套不同，换换口味。”
“怎么个进行法？”
“呃，有一个被害人，当然。还有一些线索，还有涉嫌人，一切有点因

袭惯例——你知道，淫妇、勒索者、年轻的情人和邪恶的主仆等等。花两先
令半的钱买门票进园，就先让你看第一个线索，然后你就得找出被害人、凶
器，而且说出是谁干的，和动机何在，备有一些奖品。”

“不寻常！”赫邱里·白罗说。
“实际上，”欧立佛太太悲伤地说，“比你所想的难安排多了。因为得

考虑到真正的人相当聪明，而在我的书里头他们不需要如此。”
“那么你找我来是要我帮助你安排这项活动？”
白罗不必太费劲就在他的话声中带着遭受冒犯的愤慨之意。
“噢，不，”欧立佛太太说。“当然不是！那一切我已经完成了，一切

都已安排好明天开始举行。不，我要你来是为了另一个相当不同的原因。”
“什么原因？”
欧立佛太太双手举向头去。她正要以熟悉的老动作狂乱地抓头发时，想

起了她发型的繁复性。取而代之地，她拉拉她的耳垂来宣泄她内心的感受。
“或许我是个傻瓜，”她说。“但是我认为是有什么不对劲。”


2


白罗在一阵沉默中凝视着她。然后他猛然问道：“有什么不对劲？怎么
不对劲？”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想要你来查明。不过我感到——越来越感到—
—我正被人——噢！——操纵..一直被操纵..你大可以说我是傻瓜，不
过我只能说如果明天的谋杀会是真的而不是假的，那我不会感到惊异！”

白罗凝视着她，而她抗邈地回看着她。

“非常有意思。”白罗说。

“我想你大概认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欧立佛太太防御地说。

“我从不认为你是个傻瓜。”白罗说。

“而且我知道你一向对直觉的——看法——或是说法。”

“同样一件事有各种不同的说法，”白罗说。“我相当相信你所注意到
或是听说到的确实引起你焦虑不安的事。我想有可能你自己甚至不知道你已
经看见、注意或是听说过的是些什么。你只察觉到结果。如果我可以这么说
的话，你并不知道你知道的是什么。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称之为直觉。”

“让人感到自己好傻，”欧立佛太太悲伤地说，“不能确定。”

“我们会确定的，”白罗鼓舞地说。“你说你有一种感觉，觉得——你
是怎么说的——被人操纵？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你这是什么意思？”

“呃，这倒是难..你知道，这是我的谋杀案，换句话说，是我设想出
来、计划出来的，而一切都切合——丝毫不差。呃，如果你了解作家，你就
知道他们受不了暗示。别人说‘妙，可是如果是某某人做某某事不是会好一
点吗？’或是‘如果被害人是E 而不是O 那不是很妙的一个主意吗？’我的
意思是，让人想说：‘好吧，如果你想要那样，那么你自己去写吧！’”

白罗点点头。

“那么目前事情就是这样？”

“不尽然..有人提出那种可笑的建议，后来我冒火了，他们就放弃了，
不过还是有一些细微的暗示偷偷渗进我的想法里，因为我拒绝了其他一些大
处的暗示，而在不太注意之下，接受了一些小暗示。”

“我明白，”白罗说。“嗯，这是一种方法..提出一些有点粗糙悖理
的建议——可是这其实并非重点所在。一些小小的改变才是真正的目标所
在。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正是这个意思，”欧立佛太太说。“而且，当然，可能是我想象出
来的，不过我不认为是——而且反正那些事似乎都无关紧要。但是这令我担
忧——还有一种——呃——气氛。”

“谁向你提出这些改变的建议的？”

“不同的人，”欧立佛太太说。“如果只是一个人，那我就比较确信我
的担忧原因所在了。可是不只是一个人——尽管我认为其实是。我的意思是
说有一个人透过其他相当令人不起疑心的人在进行。”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欧立佛太太摇头。

“是某个非常聪明、非常小心的人，”她说。“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有些什么人？”白罗问道。“人物一定相当有限吧？”

“呃，”欧立佛太太说。“有这个地方的主人乔治·史达斯爵士。有钱、


俗气而且在生意之外非常愚蠢，我想，但是或许在生意上精明得要命。还有
史达斯夫人——海蒂——大约比他小二十岁，有点漂亮，不过愚蠢得很——
事实上，我想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为了他的钱而嫁给他，当然，除了衣
服和珠宝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想。再有麦克·威曼——他是个建筑师，相当年
轻，带着艺术家那种嶙嶙峋峋的帅气。他在为乔治爵士设计一座网球馆和修
补荒唐的怪建筑。”

“荒唐的怪建筑？那是什么——化装舞会馆？”

“不是，是设计荒唐昂贵的大建筑。那种像庙宇一样的东西，白色的，
有圆柱子的。你或许在伦敦郊区的国立植物园里见过的那种。还有布鲁伊丝
小姐，她是秘书兼管家，管理大小事务和书信——非常冷峻能干。再就是一
些住在附近过来帮忙的人。一对住在河边一幢小平房的年轻夫妇——亚力
克·雷奇和他的妻子莎莉。还有华伯顿上尉，他是马斯特顿夫妇的手下，还
有马斯特顿夫妇，当然，和住在以前是门房住的小木屋里的福里亚特太太。
她丈夫家原先是‘纳瑟屋’的所有人。但是他们都去世了，或是在战争中遇
害，多次的遗产税使得最后一个继承人把这个地方卖掉。”

白罗思考着这些人物，但是目前对他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一些人名而已，

他回到主要问题上。
“寻凶活动是谁出的主意？”
“马斯特顿太太的，我想，她是本地国会议员的妻子，很有组织能力。

是她说服乔治爵士在这里举办游园会的。你知道这个地方好几年没有人住

了，因而她认为人们会乐于付钱进来看看。”
“这一切似乎够明白的了。”白罗说。
“一切似乎是明白的。”欧立佛太太顽固的说：“但是并不然。我告诉

你，白罗先生，是有什么不对劲。”
白罗看着欧立佛太太，而欧立佛太太回看白罗。
“你怎么交代我出现在这里的事？还有你找我来的事？”白罗问。
“那容易，”欧立佛太太说。“你是来为‘寻凶’比赛颁奖的。大家都

感到非常刺激。我说我认识你，或许可以说劝你来，而且我相信你的大名会

是一大吸引力——当然，是会如此。”欧立佛太太圆滑地加上一句说。
“而这个提议被接受了——没有异议？”
“我告诉你，当时大家都感到很兴奋。”
欧立佛太太心想没有必要提到当时在年轻的一辈当中有一两个人问说

“赫邱里·白罗是谁？”
“大家？没有人提出异议？”
欧立佛太太摇头。
“可惜。”赫邱里·白罗说。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给我们一条线索？”
“几乎不可能指望心怀不轨的歹徒欢迎我的出现。”“我想你大概以为

这全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欧立佛太太悲伤地说。“我必须承认，在我开始
跟你谈之前，我并不了解我能据以行动的是多么地少。”
“冷静下来，”白罗仁慈地说。“我感到好奇而有兴趣。我们从什么地

方开始？”
欧立佛太太看看她的表。
“现在正好是午茶时间。我们回屋子去，然后你就可以跟大家见见面。”


她走上一条跟白罗过来时所走的不同的小道。这条小道似乎是通往相反

的方向。
“我们走这条路经过船库。”欧立佛太太解释说。
她正说着，船库就映入眼帘。它突出河面上，茅草屋顶，美如画船。
“那是尸体将会出现的地方，”欧立佛太太说。“我是指，‘寻凶’活

动里的尸体。”
“那么，会被杀害的人是谁？”
“噢，一个徒步旅行的女孩，她其实是一个年轻原子科学家的第一任南

斯拉夫籍太太。”欧立佛太太流畅地说。
白罗眨眨眼。
“当然看起来好像是这个原子科学家杀了她——不过自然不是那么单

纯。”
“自然不是——既然构想的人是你..”
欧立佛太太挥挥手接受他的恭维。
“实际上，”她说。“她是被乡绅所杀的——而动机真的相当精巧——

我不相信有多少人会找得出来——尽管在第五个线索里有十分明白的指

示。”
白罗舍弃欧立佛太太情节上的微妙性而改问一个实际的问题：
“可是你如何安排一个适当的尸体？”
“少女团的团员，”欧立佛太太说。“本来莎莉·雷奇要当尸体——可

是现在他们要她包上头巾替人算命。所以就改由一个叫玛莲·塔克的少女团
团员担任。有点笨笨的，又自以为是。”她解说地加上一句。“这相当容易
——只要农夫的围巾和背包——她在听见有人来时，躺倒在地上，把绳子绕
在脖子上就行了。对那可怜的孩子来说这有点乏味——闷守在船库里头一直
到她被人发现，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一堆好看的漫画书给她看——事实上有一
条凶手的线索涂写在其中一本漫画书上——所以一切切合。”

“你的巧思把我给迷住了！你想出来的这些东西！”“要想出一些东西
来从来就不难，”欧立佛太太说。“麻烦的是你想的太多了，后来的一切变
得太过于复杂了，因此你得删掉一些，而这有点叫人感到苦恼。现在我们从
这条路上去。”

他们开始走上一条陡峭弯曲的小路，在较高的地面上沿着河流往回走。
盘旋穿过树林，他们来到承载着一座白色壁柱小庙宇的空地上。往后站着，
皱起眉头看着它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的法兰绒裤子和绿衬衫的年轻人。他猛一
转身向他们。

“麦克·威曼先生，赫邱里·白罗先生。”欧立佛太太说。
年轻人在她的引介之下漫不经心地点下头。
“不寻常，”他讽刺地说，“人们盖东西的地方！比如说，这里的这个

东西。大约一年前才盖起来的——就它这种东西来说相当好，而且相当配合
房子的年代。可是，为什么盖在这里？这些东西是要给人看到——‘位居要
津’——他们是这样说的——有着如茵的草地和水仙花等等。可是这可怜的
小东西，却卡在树林中间——从任何地方看都看不见——你得砍下二十棵树
左右才能从河流那边看见它。”

“或许是没有任何其他的地方可盖吧。”欧立佛太太说。
麦克·威曼哼了一声。



“房子旁边的草堤上——完美的自然背景。可是不，这些企业大亨全都
一样——没有艺术感。喜爱怪诞的建筑，就找人来，随便找个地方盖上去。
后来，我了解，是有一棵大橡木被暴风吹倒。留下一块难看的大疤痕。‘噢，
我们在那里盖一座怪诞的建筑把它掩饰起来，’那个笨蛋说。他们就只会这
样想，把它弄整齐掩饰起来，这些有钱的城市佬！我奇怪他怎么没在房子四
周都种下一床床的红天竺葵和荷包草！像那种人，就不应该让他拥有像这样
的地方！”

他说得慷慨激昂。
“这个年轻人，”白罗对自己说，“一定不喜欢乔治·史达斯爵士。”
“这是水泥地基，”威曼说。“而底下泥土松动——因些下陷。这里全

部裂开了——不久就会有危险..最好全部拆下来，改建到房子旁边的草堤

上去。这是我的忠告，可是那顽固的老傻瓜不听。”
“网球馆呢？”欧立佛太太问。
年轻人更显郁闷。
“他想要中国寺塔型的。”他闷哼一声说。“要有龙的，拜托！就因为

史达斯的夫人喜爱戴中国苦力的那种帽子。谁想当建筑师？想要盖高尚东西

的人没有钱，而那些有钱的人却想盖糟透了的东西！”
“我同情你的感受。”白罗庄重地说。
“乔治·史达斯，”建筑师不屑地说。“他以为他是谁？战时在威尔斯

安全的地底下做些轻松舒服的海事法庭工作——养出一把胡子来暗示人家说
他参加过活跃的护航任务——或者这是他们说的。铜臭——满身铜臭！”

“呃，你们建筑师总得要有个有钱可花的人，要不然你们就永远没工作
了。”欧立佛太太够合理地指出来。她朝向屋子挪动脚步，白罗和无精打采
的建筑师准备跟随她去。

“这些企业大亨，”后者辛辣地说，“无法了解基本原理。”他最后踢

了那倾斜的荒诞建筑物一脚。“如果基础烂了——一切都烂了。”
“你说的这句话深奥，”白罗说。“不错，是深奥。”
他们沿着小路出了树林，房子在背后阴暗的树林衬托下白闪闪、漂亮地

展现在他们眼前。
“真是美，是的。”白罗喃喃说道。
“他想要盖一间撞球室。”威曼先生愤恨地说。
在他们底下的堤坡上，一个矮小的老妇人在忙着修剪一团矮树丛。她爬

上坡来跟他们打招呼，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切都荒废多年了，”她说。“而且时下要找个懂得矮树的人很难。
这片坡地在三四月里应该是色彩斑斓，可是今年非常叫人失望——所有这些
枯木都应该在去年秋天就剪掉——”

“赫邱里·白罗先生，福里亚特太太。”欧立佛太太说。
老妇人微微一笑。
“原来这位就是伟大的白罗先生！你来帮我们明天的忙真好。这位聪明

的太太已经想出一个非常令人困惑的难题——这将是一大新奇的活动。”
白罗微微被这小妇人的高雅所迷惑住。他想，她可能是他的女主人。
他礼貌地说：
“欧立佛太太是我的老朋友。我很高兴能应她之邀而来。这的确是个美

丽的地方，多么高贵、壮丽的府第。”


福里亚特太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是的，这房子是我先生的曾祖父在一七九○年建的。原先是一幢伊莉
莎白女王时代的房子，后来破旧无法修复，在大约一七○○年烧毁。我们家
自从一五九八年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

她的声音平静、正式。白罗更加专注看着她。他看见一个非常矮小，简
洁，穿着旧斜纹软呢服的人。她最惹人注目的特征是她那清澈的蓝眼睛。她
一头灰发罩在发网里。尽管显然不注重她的外表，她具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风
味。

当他们一起走向屋子时，白罗客客气气地说，“让陌生人住在这里一定
让你觉得很难受。”
福里亚特太太在回答之前有一阵子的停顿。她的声音清明、精确而且出
奇地不带感情。
“难受的事情太多了，白罗先生。”她说。


3


带头进屋子的人是福里亚特太太，白罗跟随在她身后。这是一幢高尚的
房子，格局美。福里亚特太太穿过左侧一道门，走进一间装演考究的小起居
室，继续向前进入一间大客厅，里头充满了好像一时都全部在说话的人。

“乔治，”福里亚特太太说：“这位是好意来帮助我们的白罗先生。乔
治·史达斯爵士。”

原本高声谈话的乔治爵士猛一转身过来。他是个大块头，有一张微微过
于鲜丽的红脸和有点出人意料的胡子。给人一种有点不调合的感觉，好像是
一个不太确定他究竟是演乡绅角色还是演来自大英国协自治领地的“要人”
角色的演员。正如麦克·威曼所说，他确实没有海军的架势。他的态度、话
声都愉悦，不过他的眼睛小而精明，是特别具有穿透力的淡蓝色。

他热情地迎接白罗。
“我们很高兴你的朋友欧立佛太太说动你来了。”他说。“多亏她的灵

感。你将是一大吸引力。”
他有点暧味地看看四周。
“海蒂？”他有点尖锐地重复这个名字。“海蒂！”史达斯夫人正斜倚

在离他人有点距离的一张大扶手椅子里。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不予理会。她
正对着她一只张开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笑。她左右移动着那只手，好让中指
上的一颗大翡翠在灯光下映出深厚的绿。

现在她有点像受惊的孩子般抬起头来说，“你好。”
白罗俯首亲吻她的手。
乔治爵士继续介绍。
“马斯特顿太太。”
马斯特顿太太是个令白罗微微想起猎犬的有点庞大的女人。她有个十分

突出的下巴和悲伤、有点充血的大眼睛。
她一鞠躬后以低沉的声音回复她的谈话，那声音令白罗再度想起了猎犬
的吠叫声。
“关于茶棚子的可笑争执得解决一下，积姆。”她有力地说。“她们很

明白道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蠢女人的宿怨而使得整个场面被破坏了。”
“华伯顿上尉。”乔治爵士说。
穿着一件格子运动外套，有点骑士风度的华伯顿上尉，露出一口白牙，

有点像狼一般的微微一笑，然后继续他的谈话。
“你不要操心，我会解决的，”他说。“我去好好跟她们谈谈。算命棚

子呢？设在木兰树旁的空地上？或是设在石南花丛旁的草坪上？”
乔治爵士继续介绍。
“雷奇先生和太太。”
一个脸被太阳晒得严重脱皮的高个子年轻人亲切地露齿一笑。他太太，

一个长着雀斑、边人的红发女人，友善地点点头，然后投入跟马斯特顿太太

的谈话中，她愉人的女高音跟马斯特顿太太低沉的吠叫形成了一种二重奏。
“——不要在木兰树旁——太狭窄——”
“——要分散开来——但是如果大排长龙——”
“——凉快多了。我是说，阳光正照在屋子上——”
“——而且丢椰子的场地不能太靠近屋子——男孩子丢椰子时很野—


—” 
“这位是，”乔治爵士说，“布鲁伊丝小组——她是我们大家的总管。”
布鲁伊丝小姐坐在银制的大茶盘后面。
她是个四十开外，看起来十足能干的女人，态度活泼、怡人。
“你好，白罗先生。”她说。“我衷心希望你一路上车子里不会太挤吧？

在这时节里坐火车有时候太可怕了。我来帮你倒杯茶。要不要加牛奶？糖？”
“一点点牛奶，小姐，还有四块糖。”当布鲁伊丝小姐照他的要求倒茶
时，他又加上一句说，“我知道你们都大忙特忙。”

“的确。总是有这么多最后一分钟的事要处理。而时下的人叫人失望得
出奇。在天幕、布棚、桌子和餐饮设备方面出问题。得盯着他们。我半个上
午都在忙着打电话。”

“这些木桩呢，阿曼妲？”乔治爵士说。“还有高尔夫球轻打比赛用的
多余推杆呢？”
“那一些都安排好了，乔治爵士。高尔夫球俱乐部的班森先生非常好心

帮忙。”
她把杯子端给白罗。
“来块三明治吧，白罗先生？那些是蕃茄的而这些是肉酱的。不过，”

布鲁伊丝小姐想到那四块糖，说：“或许你宁可来一块奶油蛋糕？”
白罗是宁可要一块奶油蛋糕，而且自己动手拿了特别甜的一块。
然后，小心地把它搁在托盘上，走过去坐在女主人一旁。她仍旧在对着

灯光玩弄手中的珠宝，抬起头来对他露出孩子般怡人的微笑。
“看，”她说。“漂亮吧？”
他原先一直仔细地研究着她。她戴着一顶紫红色麦秸做的苦力型大帽

子。在帽子底下，她死白的皮肤映出她淡红的脸。她化着浓浓的异国妆。死
白、无光泽的皮肤，鲜明的樱桃唇，眼睛上涂满了眉膏。她的头发在帽子底
下显露出来，黑色平顺，像一顶天鹅绒小帽一般服贴。一张脸具有一种非英
国式的慵怠美。她是一只热带阳光下的动物，偶然陷身在一个英国人家的客
厅里。然而令白罗吃惊的是她的眼睛。它们具有孩子一般，几乎空洞的眼神。

她问那句话是用孩子般说悄悄话的方式，而白罗也像对孩子一般回答。
“这是一只非常可爱的戒指。”他说。
她显得高兴。
“乔治昨天给我的。”她说，声音低落仿佛她在跟他分享一个秘密一般。

“他给我很多东西，他非常好。”
白罗再度低头看看那只戒指以及张开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指甲非常

长，而且涂着深褐色寇丹。
一句诗句在他心中闪现：“她们不用下田，不用织布..”
他确实无法想象史达斯夫人下田或是织布。然而他又几乎无法把她描述

成是一朵田中的百合花。她是一种不自然多了的东西。
“你这个房间真美，太太。”他赞赏地四周看看说。“大概吧。”史达
斯夫人含糊地说。
她的注意力仍旧在她的戒指上；她的头偏向一边，望着她的手移动时戒

指发出的绿色光芒。
她机密地低声说：“你知道吗？它在对我眨眼睛。”
她突然笑出声来，而白罗突然感到震惊，是一声不加控制的大笑声。


乔治爵士在另一头说：“海蒂。”
他的声音相当仁慈，不过带着微微告诫的意味。史达斯夫人止住笑声。
白罗老套地说：
“德文郡是非常可爱的一郡，你不认为吗？”
“白天时候很好，”史达斯夫人说。“不下雨的时候，”她悲伤地加上


一句。“可是连一家夜总会都没有。”“啊，我明白。你喜欢夜总会？”
“噢，是的。”史达斯夫人热诚地说。
“那么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夜总会？”
“那里有音乐而你可以跳舞，而我穿上我最好的衣服，戴上我最好的手

镯和戒指。而所有其他的女人也都穿上很好的衣服，戴上很好的珠宝，不过
没有我的那样好。”
她非常满意地微笑起来，白罗微微感到一阵怜悯心疼。“而那一切令你

非常开心？”
“是的。我也喜欢娱乐场，为什么英格兰一家娱乐场都没有？”
“我常感到奇怪。”白罗叹一口气说，“我不认为它会符合英国人的个

性。”
她不明瞭地看着他，然后微微倾身向他。
“我有一次在蒙地卡罗赢了六万法郎。我押在二十七的数字上，结果赢

了。”
“那一定非常刺激，太太。”
“噢，是非常刺激。乔治给钱去玩——可是通常我都输掉。”
她显得忧闷。
“那真糟。”
“噢，其实无所谓，乔治非常有钱，有钱真是好，你不认为吗？”
“非常好。”白罗和气地说。
“如果我不是有钱，或许我会看起来像阿曼妲一样。”她的目光移向茶

桌旁的布鲁伊丝小姐，冷静地凝视着她。“她非常丑，你不认为吗？”
布鲁伊丝小姐这时正抬头望向他们坐的地方。史达斯夫人并没有大声
讲，不过白罗怀疑阿曼妲·布鲁伊丝是否听见了。
当他收回视线时，他的眼睛正好遇上了华伯顿上尉的眼光。上尉的眼光

带着反讽、好玩的意味。
白罗尽力改变话题。
“你是不是一直非常忙着准备游园会？”他问道。
海蒂·史达斯摇头。
“噢，不，我认为这一切非常乏味——非常愚蠢。有的是仆人和园丁。

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准备？”

“噢，天啊。”讲话的是福里亚特太太。她已经过来坐在附近的沙发上。
“那些是你在岛上庄园里耳濡目染的观念。可是现在英格兰的生活并不像那
样子。我真希望是那样。”她叹了一声。“时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不得不自
己动手。”

史达斯夫人耸耸肩。
“我认为这是愚蠢的事。如果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那么有钱又有什
么好处？”
“有些人觉得有趣。”福里亚特太太对她微微笑说。“我就真的觉得。


不是所有的事情，而是有些事情。我自己喜欢园艺而且我喜欢为像明天一样
的庆祝活动做准备工作。”“会像是宴会一样吗？”史达斯夫人满怀希望地
问道。“就像宴会一样——有很多很多人。”

“会像是伯克郡大赛马一样吗？每个人都戴着大帽子，非常帅？”

“呃，不太像是伯克郡大赛马。”福里亚特太太说。她温和地又说，“不
过你必须试着欣赏乡下的东西。海蒂，你今天上午应该帮帮我们，而不是躺
在床上直到喝下午茶时才起床。”

“我头疼。”海蒂闷闷不乐地说。然后她的情绪改变，她温情地对福里
亚特太太微笑。

“不过我明天就好了，我会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一件事。”“这才非常可
爱，亲爱的。”

“我有一件新衣服。上午才送来的，跟我上楼去看看。”福里亚特太太
犹豫着，史达斯夫人站起来，坚持说：“你一定要来，拜托，是一件可爱的
衣服，现在就去吧！”

“噢，好吧。”福里亚特太太半叹一声，站起身子。

当她走出房间时，她矮小的身子跟随着海蒂高高的身子，白罗看见她的
脸，惊奇地发现她脸上的微笑已被厌倦的神色所取代。仿佛一时松懈下来，
解除警戒，她已不再费心保持社交的假面具。然而——似乎不只是那样。或
许她是为某种她像很多妇人一样从不说出来的病痛所苦。他想，她不是一个
喜欢邀人可怜或同情的人。

华伯顿上尉落坐在海蒂·史达斯刚刚空出来的椅子里。他也看着两个女
人刚通过的那道门，但是他说的不是那个年纪较大的女人。他微微咧嘴，懒
洋洋地说：

“美丽的动物，可不是吗？”他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乔治爵士在马斯特顿
太太和欧立佛太太的陪同之下从一道法国式落地窗门出去。“是把老乔冶·史
达斯尅得死死的没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是太好的！珠宝、貂皮大衣
等等一切。他究竟是否了解她有点智力不足，我从不知道。或许认为这无所
谓。毕竟，这些有钱的花花大少并不要求有智慧的伴侣。”

“她是什么国籍？”白罗好奇地问。

“看起来像是南美洲人，我一向认为。不过我相信她是来自西印度群岛。
那些出产蔗糖、甜酒等等一切东西的小岛之一。那里的老家族之一——我指
的是在当地生长的法国或西班牙人，不是混血儿。在这些岛上，很近的近亲
之间都通婚。我相信，这是智能不足的原因。”

年轻的雷奇太太过来加入他们。

“听我说，积姆，”她说，“你得站在我这一边，那个棚子得设在我们
大家决定的地方——在草坪那端石南花丛前面，这是唯一可能的地方。”

“玛·马斯特顿不这样认为。”

“呃，你得去说服她。”

他对她露出狡猾的微笑。

“马斯特顿太太是我的老板。”

“威尔夫烈·马斯特顿才是你的老板，他才是国会议员。”

“也许吧，不过她应该是。她把她丈夫尅得死死的——我清楚得很。”

乔治爵士从窗门进来。

“噢，你在这里，莎莉。”他说，“我们需要你，你不会想到竟然大家


会为了谁为面包涂奶油，谁供应蛋糕，还有为什么菜园产品摊位设到原先说
好摆新奇毛织品的地方去而激动起来。亚美·福里亚特到哪里去了？她能对
付这些人——差不多是唯一能对付的人。”

“她跟海蒂上楼去了。”
“噢，是吗——？”
乔治爵士暧昧、无助地四周观望，布鲁伊丝小姐从她原先正在填写门票


的地方跳出来，说，“我帮你去找她来，乔治爵士。”
“谢谢你，阿曼妲。”
布鲁伊丝小姐走出门去。
“必须多找些铁丝网。”乔治爵士喃喃说道。
“游园会要用的？”
“不，不是。是要架设在我们跟胡丘大花园在树林子里交接的地方的。

旧的已经烂掉了，而那是他们穿越过来的地方。”
“谁越过来？”
“侵入私宅的人！”乔治爵士大叫说。
莎莉·雷奇好玩地说：
“你说得叫人听起来好像是贝姬·崔若伍德在对付驴子一般。”
“贝姬·崔若伍德？她是谁？”乔治爵士不加思考地问说。
“狄更斯。”
“噢，狄更斯。我曾读过他的《廉价雪茄烟纸》。不错。真不错——令

我感到惊讶。不过，说正经的，自从他们开了这家无聊的青年招待所，侵入
私宅的人就一直是一项威胁。他们随时随地穿着最最叫人难以置信的衬衫突
然在你面前冒出来——上午有一个男孩穿着一件，上面满满都是爬行的乌龟
等等——让我以为喝醉酒了或什么的。他们大半不会说英语——只对你叽哩
呱啦地..”他模仿说：“‘喔，拜托——对了，你有没——告诉我——这
路到渡口？’我说，不是，对他们吼叫，叫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可是他
们大半只是眨眨眼睛，瞪着你，听不懂。而女孩子则吃吃笑。各种国籍的都
有，意大利的、南斯拉夫的、荷兰的、芬兰的——”他黯然地结束话语。

“好啦，”雷奇太太说。“我去帮你对付那些倔强的女人。”
她带他跨出窗门，然后回头喊说：“来吧，积姆，来为正义粉身碎骨吧。”
“好吧，不过我想让白罗先生明白‘寻凶’比赛活动，既然他要颁发奖

品。”
“你可以稍后再告诉他。”“我会在这里等你。”白罗欣然说。
在随即而起的沉默中，亚力克·雷奇在椅子里伸伸懒腰，叹了一声。
“女人！”他说，“就像一群蜜蜂。”
他转头望出窗外。
“这一切是在干什么？对任何人都无关紧要的什么游园会。”
“不过，”白罗指出，“显然对某些人来说是重要的。”“为什么就不

能有点脑筋？为什么他们不能想一想？想想这整个世界乱成什么样子了。难

道他们不了解这地球上的居民正在忙着自杀？”
白罗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判断正确。他只是怀疑地摇摇头。
“除非我们能在来不及之前想想办法做点什么..”亚力克·雷奇中断

下来。他的脸上掠过气愤的气色。“噢，不错。”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
么。你认为我紧张、神经质——等等一切。就像那些该死的医生一样，要我


休息，换个环境，呼吸海边的空气。好了，莎莉和我来到这里，租下‘磨房’
三个月，而且我已经依照他们的处方办理。我钓鱼、游泳、散步、作日光浴
——” 

“我是注意到你作过日光浴，是的。”白罗礼貌地说。“喔，这？”亚
力克一手伸向发痛的脸。“这可以说是英国仅有的一次美好夏日的结果。但
是这到底有什么好处？你无法只靠逃避来躲开现实。”

“是的，逃避从来就没有任何好处。”

“而置身在像这样的乡村气息里只让你更加了解一些事情——我刚刚说
的以及这个国家的人民令人难以置信的麻木不仁。甚至够聪明了的莎莉，也
是完全一样。为什么要去操那个心？她这样说的。这简直让我发疯！为什么
要去操那个心？”

“恕我感兴趣一问，你为什么要操心？”

“天啊，你也一样？”

“不，我这不是忠告，只不过是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难道你不明白，总得要有个人想办法做点什么事。”

“而那个人就是你？”

“不，不，不是我个人。在像这样的时代里一个人无法是‘个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即使在如同你所说的‘这样的时代里’，一个
人仍然是一个人。”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在紧张的时代里，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人不能想
到自己的一些无意义的病痛或是个人一些比什么都紧要的事务。”

“我向你保证，你的想法相当错误。在大战末期，一次猛烈的空袭中，
我心中盘踞的想法是我小趾上一个鸡眼的疼痛多于对死亡的恐惧。这在当时
令我感到惊讶怎么会是这样。我对自己说，‘想想看，现在任何一个时刻，
死亡都可能来临。’可是我仍然觉察到我脚趾上鸡眼的疼痛——真的，我为
我自己得忍受那种疼痛以及死亡的恐惧而感到受伤害。就因为我可能死掉而
使得我生活中每一件个人的小事倍增重要性。我看过一个女人在一次街上的
意外事件中被击倒在地，断了一条腿，而她放声大哭起来因为她看见她的袜
子上有一条线脱掉抽丝。”“那正是向你显示女人是多么的傻！”

“那向你显示出人是什么样子的。或许，就是那种对个人生活的专注引
导人类幸存下去的。”

亚力克·雷奇发出不屑的笑声。

“有时候，”他说，“我想他们幸存下去真是可悲。”“你知道，”白
罗坚持说，“这是一种谦卑的形式，而谦卑是可贵的。我记得战时在你们这
里的地下铁道里有一个口号写着：‘一切全靠你了。’我想，这句口号是某
个圣贤想出来的——不过依我的观点，这是一个危险而令人生厌的教条。因
为它并不真实。一切并非全靠——比如说，某某太太一个人而已。如果她被
人引导而认为是的话，那么这对她个人来说并不好。在她想着她能在世界事
务中扮演的角色时，她的小宝宝却拉倒了热水壶。”

“你的观点相当古板，我想，说出你的口号会是怎么样的来听听。”

“我不需要拟定我自己的口号，在这个国家就有一个更老的口号令我非
常满意。”

“那是什么？”

“‘信任上帝，同时准备万一。’”


“哎，哎..”亚力克·雷奇似乎觉得好玩。“真想不到你会这样说，

你知不知道我想看到这个国家里做出什么事来？”
“无疑的，一定是某件强烈而令人不愉快的事。”白罗微笑着说。
亚力克·雷奇保持严肃。
“我想看到每一个低能的人被除掉——马上除掉！不要让他们繁殖。如

果，有一代的人，只有智能高的人才让他们生育后代的话，想想看结果会是
怎么样。”

“或许，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会大量增加。”白罗冷淡地说。“植物需要
根也需要花，何况是人，雷奇先生。不管花再怎么大怎么美，如果底下的根
被摧毁了，那就不再有花了。”他以聊天似的口吻加上一句说：“你会不会
把史达斯夫人考虑作进无痛屠杀室的候选人？”

“会，真的。像那样女人有什么好处？她对社会有过什么贡献？她的脑
子里除了衣服珠宝之外还想过什么？如同我所说的，她有什么好处？”
“你和我，”白罗温和地说，“确实比史达斯夫人智能高多了。但是”
——他悲伤地摇摇头——“恐怕我们都没有她那么具有装饰性，这是事实。”
“有装饰性..”亚力克激烈地哼了一声，然而他的话被又从窗门进来
的欧立佛太太和华伯顿上尉所打断。


4


“你必须来看看‘寻凶’比赛的线索和一些东西，白罗先生。”欧立佛

太太喘不过气说。
白罗起身顺从地随他们而去。
他们三人越过大厅，进入一间装潢像办公室一样朴素的小房间。“你左

手边是一些致命的武器，”华伯顿上尉手挥向一张呢布面小牌桌说。“上面
摆着一把小手枪、一截上面有邪恶的锈迹的铝管、一个标明‘毒药’的蓝色
瓶子、一截晒衣绳和一具皮下注射器。”

“那些是凶器，”欧立佛太太解释说，“而这些是涉嫌人。”
她递给他一张印制的卡片，他感兴趣地看着。
涉嫌人
艾丝特儿·葛林——一个美丽、神秘的年轻女人，布朗特上校的客人。
布朗特上校——当地乡绅，他的女儿琼·布朗特——嫁给彼得·盖伊—

—一个年轻的原子科学家。
威琳小姐——管家。
怀尔特——主仆
玛亚·史达维斯基——一个徒步旅行的女孩。
伊斯特邦·罗右拉——一个未受邀请的客人。
白罗眨眨眼，不解地默默望向欧立佛太太。
“优秀的一些人物，”他礼貌地说。“不过容我一问，太太，参加比赛

的人要做什么？”
“把卡片翻过去。”华伯顿上尉说。
白罗照做。
卡片另一面印着：
姓名地址：
解答：
凶手名字：
凶器：
动机：
时间和地点：
你得到结论的理由：
“每一个进场的人都有一张，”华伯顿上尉快速地说。“还有一本笔记

本和一支笔供抄录线索用。有六条线索。像‘寻宝’一样逐一追寻下去，而
这些凶器藏在一些可疑的地方。这是第一条线索，一张快照，每个人都从这
张快照开始。”

白罗接过那张印制的快照，皱起眉头仔细看着。然后他把照片颠倒过来，
他仍然显得迷惑不解，华伯顿笑出声来。
“巧妙、迷惑人的一张照片，可不是吗？”他得意地说，“一旦你知道
是什么就相当简单了。”
不知道照片里头是什么的白罗，越发感到困惑。“装铁条的窗子？”他
试探说。
“看起来有点像，我承认。不，是网球网的一部分。”“啊。”白罗再
度看着那张快照。“嗯，是像你所说的东西——别人告诉你是什么东西之后


就相当明显了！”
“这大都看你是怎么看的。”华伯顿笑着说。
“这是非常深奥的真理。”
“第二条线索会在网球网中央下方的一个盒子里被找到。盒子里装的是

这个空毒药瓶子——这个，还有一个松脱的软木塞。”
“只是，你知道，”欧立佛太太快速地说：“这是一个螺旋瓶盖的瓶子，

因此这个软木塞子才是真正的线索。”
“我知道，太太，你一向充满了巧思，不过我不太明白..”
欧立佛太太打断他的话。
“噢，可是，当然。”她说，“有一个故事，就像杂志上的连载小说—

—一份纲要。”她转向华伯顿上尉：“你拿到说明书没有？”
“印刷厂的人还没有送来。”
“可是他们答应过了！”
“我知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总是答应，今天下午六点就印好了，我打

算开车去拿回来。”
“噢，好。”
欧立佛太太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向白罗。
“呃，这么一来，我得亲口告诉你了。只是我的口才不太好，我是说如

果我写东西，我写得十分清楚，可是如果我讲话，总是让人听起来非常混淆；
所以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讨论我小说的情节。我学会了不这样做，因为如果我
跟他们讨论，他们就会茫然地看着我说——呃——是的，可是——我不明白
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当然那样不可能写出一本书来，这么令人感到沮丧，
而且不是真的，因为当我写的时候，就成一本书了！”

欧立佛太太停顿下来呼吸，然后继续：

“呃，是像这样的。有一位彼得·盖伊，他是一个年轻的原子科学家，
而他娶了这个女孩，琼·布朗特，而他的第一任太太死了，可是她并没有死，
而她出现了因为她是一个情报员，或者或许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她可能真的
是个徒步旅行的女孩——而做太太的有了外遇，而这个人罗右拉出现，不是
要跟玛亚会面，就是要监视她，而有一封勒索信可能是管家写的，或者可能
是主仆，而左轮枪失踪了，而由于你不知道那封勒索信是要写给谁的，而那
皮下注射器在吃饭时掉出来，后来就不见了..”

欧立佛太太完全停止下来，正确预测出白罗的反应。
“我知道，”她同情地说。“听起来一塌糊涂，可是其实并不然——在
我脑子里不会——而且当你看到纲要说明书时，就会发现相当清晰。”

“而且，无论如何，”她作结论说，“故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吗？我
的意思是说，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只要颁奖就可以了——非常好的奖品，
首奖是一个形状像一把左轮枪的银烟盒——上面写着破案的人是多么的聪明
过人。”

白罗心想破案的人的确要非常聪明。事实上，他非常怀疑会有人破得了
案。整个“寻凶”的情节和行动在他看来就好像被蒙在一层穿不透的雾里。
“呃，”华伯顿上尉瞄了一眼腕表，欢欣地说：“我还是出发到印刷厂

去拿回来的好。”
欧立佛太太闷吼了一声。
“如果还没有印好——”


“噢，会印好的，我打过电话了，再见。”
他离开房间。
欧立佛太太立即抓住白罗的手臂，粗声粗气地低声问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查出什么来没有？或是认出了任何人来？”
白罗以微带责备的口吻回答说：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在我看来似乎都十分正常。”
“正常？”
“呃，或许这个字眼不太正确，史达斯夫人，如同你所说的，确定是低


能，而雷奇先生显得有点不正常。”
“噢，他没问题。”欧立佛太太不断地说：“他神经崩溃过。”
白罗并没有追问有点令人起疑的这句话的用词，而接受了它表面上的意

义。
“每个人都显出预料中的紧张不安、高度兴奋、普遍疲倦，以及强烈的

烦躁，这些都是准备这种活动时心理上的特征。如果你能指出..”
“嘘！”欧立佛太太再度抓住他的手臂，“有人来了。”
这就像一出糟糕的通俗剧，白罗感到他自己的烦躁感提升。
布鲁伊丝小姐一张怡人、温顺的脸出现在门口。
“噢，你在这里，白罗先生。我一直在找你要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她带他上楼，沿着走廊，来到一间空气流通，可以展望河流的大房间。
“浴室就在正对面，乔治爵士说要增加浴室，可是那样一来会严重破坏

房间的格局，我希望你会觉得一切相当舒适才好。”

“的确，”白罗具有欣赏力的眼光扫过一座小书架、书灯和床边标明“饼
干”的盒子。“你们这屋子里好像一切都安排得十全十美。我是要向你道贺，
或是向迷人的女主人？”

“史达斯夫人的时间都完全花在‘迷人’的功夫上去了。”布鲁伊丝小
姐说，声音中微微带着酸溜溜的味道。“一个非常具有装饰性的女人。”白
罗感慨地说。

“如你所说的。”

“可是在其他方面她不是，或许..”他中断下来，“对不起，我说话
欠考虑，我作了或许我不该提起的批评。”布鲁伊丝小姐平稳地看了他一眼，
她冷淡地说：“史达斯夫人十分清楚她自己是在干什么，除了如同你所说的，
是一个非常具有装饰性的女人之外，她还是一个非常精明的女人。”

她在白罗的双眉惊讶地完全扬起之前转身离开房间。原来这就是能干的
布鲁伊丝小姐心里所想的，是吗？或是她这样说仅仅是为了她自己的某种理
由？还有为什么她对他——一个陌生人这样说？或许，就因为他是个陌生
人？而且因为他是个外国人。赫邱里·白罗从经验中发现，有许多英国人认
为对外国人说什么话并不重要！

他困惑地皱起眉头，出神地凝视着布鲁伊丝小姐走出去的那道门，然后
他漫步到窗前，站在那里向外看。他看见史达斯夫人跟福里亚特太太走出屋
子，她们在木兰树旁站着谈了一会儿。然后福里亚特太太点头道别，拎起园
艺蓝和手套，快步沿着车道走下去。史达斯夫人站在那里望了她一会儿，然
后心不在焉地摘下一朵木兰花，闻了闻，开始慢慢走上穿越树林通往河边去


的小径。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前，她只回头看过一次。麦克·威曼悄悄从木兰
树后冒了出来，犹豫不决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随着那高挑、苗条的身影进入
树林子里。

一个英俊、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白罗心想。无疑的，比乔治·史达斯爵
士更具有迷人的个性..

可是如果是这样，那又有什么？这种模式在生活中永远会出现。缺乏魅
力的有钱中年丈夫，年轻貌美、缺乏足够智能发展的妻子，具有魅力、善感
的年轻人。这其中有什么好让欧立佛太太打电话对他下紧急召集令的？欧立
佛太太无疑的是具有鲜明的想象力，可是..

“可是毕竟，”赫邱里·白罗喃喃自语，“我并不是通奸方面的顾问—
—或是初期的通奸。”

欧立佛太太所说的有什么不对劲可能真有什么吗？欧立佛太太是个心思
特别混淆的女人，而她到底怎么能写出条理一贯的侦探小说，那是他无法理
解的，然而，尽管她头脑混淆，她还是经常令他感到惊讶地突然悟出事实真
相。“时间短促——短促，”他喃喃自语。“是不是这里真有什么不对劲，
如同欧立佛太太所相信的？我偏向于相信是有什么不对劲。可是，是什么不
对劲？有谁能启发我？我需要知道多一点，更多一点，关于这屋子里的人，
有谁能提供我资料？”

在一阵思索之后，他抓起他的帽子（白罗从不冒险光着头出去到傍晚的
空气中），匆匆走出他的房间下楼去。他听见远处马斯特顿太太低沉、独断
的吠叫声。乔治爵士的声音带着恋慕的腔调在近处扬起。

“那层面纱跟你相配极了，真希望我能娶你为妾，莎莉，我明天会过去
找你好好算算命，你会告诉我些什么，啊？”

一阵轻微的扭打，莎莉·雷奇喘不过气的声音说：“乔治，你不该这样。”

白罗扬起眉头，从邻近方便的一道边门悄悄溜出去。他全速往他的方位
感使他能预料出会跟前车道相会合的后车道走去。

他的行动成功，使得他——轻微喘气——来到福里亚特太太的身旁，殷
勤地要帮她提她的园艺篮。

“我来吧，太太？”

“噢，谢谢你，白罗先生，你真好，不过这并不重。”

“让我帮你提到你家去，你住在这附近？”

“实际上我就住在前门旁的门房小木屋里。乔治爵士非常好心地把它租
了给我。”

她以前的家的前门旁小木屋..白罗怀疑她对此有什么真正的感受。她
的态度是如此的泰然自若，令他对她的感受毫无线索可循，他改变话题说：

“小二十三岁。”

“就肉体上来说，她非常有魅力。”

福里亚特太太平静地说：

“海蒂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这并不是他期待的回答，福里亚特太太继续说：

“我非常了解她，你知道。有一段短时期，她是在我的照顾之下。”

“这我并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就这一方面来说是个伤心的故事。她的家人在西印度
群岛有产业、糖产。在一次地震之后，那里的房子被烧毁了，而她的父母兄


弟姊妹全都丧生了。海蒂自己当时在巴黎一家女修道院，因此而突然毫无近
亲地被留在世上。她家的遗嘱执行人认为海蒂在海外度过了一段时期之后，
应该找个人陪伴她、引导她步入社会。我接受了照顾她的责任。”福里亚特
太太带着冷淡的微笑接着又说：“我必要时能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的，而
且，自然，我有必要的社会关系——事实上，前郡长就是我一个亲近的朋友。”
“自然，太太，这一切我明白了。”

“这非常适合我——我当时正历经困难的时期。我先生就在大战爆发之
前去世。我在海军服役的大儿子跟他的军舰一起沉到海底去了，我在肯亚的
小儿子回来加入突击队，在意大利遇害。这表示有三次的遗产税，而这幢房
子不得不拍卖出去。我自己当时非常不好过，我很高兴能有个年轻人来让我
照顾，一起出去旅行，分散一下心思。我变得非常喜欢海蒂，越来越喜欢，
或许因为我不久便了解到她是——我们姑且说——是一个无能完全保护她自
己的人？听懂我的话，白罗先生，海蒂并不是智能不足，而是乡下人所谓的
‘天真’。她容易受人哄骗，太过温顺，完全没有心机。我个人认为实际上
她家人并没有留给她任何财产倒是一个福气。如果她是个女继承人，那么她
的情况可能就艰险多了。她对男人有吸引力而且生性多情，容易被人吸引，
受人影响——她确实需要受人照顾。在她父母的产业最后清算之后，发现农
园全毁，负债高过资产，我只能感谢像乔治·史达斯爵士这样的人爱上了她，
想要娶她。”

“可能——是的——这是个解救办法。”

“乔治爵士。”福里亚特太太说：“尽管他是个靠自己努力成功的人，
而且——让我们面对事实——是个十足的俗不可耐的暴发户，可是心地好，
基本上是个高尚的人，除了极为有钱之外。我不认为他会想要一个做为精神
上伴侣的妻子，这正好。海蒂是他想要的一切。她把衣服珠宝展现得十全十
美，热情、乐意，而且跟他在一起十分快乐。坦白说我非常庆幸是如此，因
为，我承认我曾蓄意影响她接受他。如果结果不好”——她的声音有点颤摇
——“那会是我的错，敦促她嫁给一个比她大这么多岁的人。你知道，如同
我所告诉你的，海蒂十分容易受人教唆，任何跟她在一起的人都可以支配
她。”

“在我看来，”白罗赞同地说：“你已为她安排了一项非常谨慎的婚姻。
我并不像英国人一样浪漫，要安排一项好婚姻，除了浪漫之外还必须考虑到
其他的。”

他接着又说：

“至于这个地方，‘纳瑟屋’，是非常美的地方。套句话说，是相当与
世隔绝。”

“既然‘纳瑟屋’不得不出售，”福里亚特太太声音有点颤抖地说：“我
得庆幸乔治爵士买下来了，战时被军方征用过，后来可能被人买去改成旅馆
或学校，房间被分割隔开，破坏原有的自然美。我们的邻居，胡丘大花园的
福烈契家人，不得不把他们的地方卖掉，而现在成了青年招待所。年轻人是
应该享受他们的乐趣，这是叫人感到高兴的事——幸好胡丘大花园是维多利
亚晚期的建筑，没有伟大的建筑价值，因此改变并无所谓。恐怕有些年轻人
侵入了我们的地方。这让乔治爵士非常生气，他们是真的有时候破坏了稀有
的灌木——他们穿越过来，想从这里找出到河流渡口去的捷径。”

他们现在正站在前门旁。那间小门房，白色的小平房，座落在离车道一


点距离的土地上，四周环绕着围上栏杆的小花园。

福里亚特太太道了声谢从白罗手中拿回篮子。

“我一向非常喜欢这间门房。”她深情地看着它说。“莫多，我们三十
年的主园丁，以前住在这里。我喜欢它胜过于那间给主园丁住的小平房，虽
然那间小平房已经扩建，而且乔治爵士把它的内部现代化了。不得不这样；
我们现在找了一个年轻人当主园丁，有个年轻的太太——而这些年轻的女人
必须有电器、现代的厨房用具和电视等等。人必须跟上时代..”她叹了一
声。“这地方以前留下来的人几乎一个都没有——全都是新面孔。”

“我很高兴，太太，”白罗说：“至少你已经找到了一个避风港。”

“你知道史宾塞写的那些句子吗？‘劳苦之后的睡眠，海上风暴之后的
港口，战争之后的安定，生命之后的死亡，确实令人非常欢喜..’”

她停顿下来，以毫无改变的语气说：“这是个非常邪恶的世界，白罗先
生。而且这世界上有非常邪恶的人。这你或许跟我一样清楚。我不在年轻人
面前这样说，这可能令他们感到泄气，但是这是事实..是的，这是个非常
邪恶的世界..”

她微微向他一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门房里。白罗静静站在那里，凝视着
闭上的门。


5


白罗在探究的心境之下，走出前面大铁门，沿着陡峭、盘旋的大路走下
去，随即来到一处小码头。一个有条铁链的大铃上面写着一张告示：“渡河
摇铃。”码头边停泊着各种船只。一个原本靠在系船柱上，两眼黏湿的老人
拖着脚步走向白罗。

“你想渡河吗，先生？”

“谢谢你，不是。我只是从‘纳瑟屋’过来散一下步。”“啊，你住在
‘纳瑟屋’？小时候在那里工作过，我，还有我儿子——他以前是那里的主
园丁。不过我以前是照顾船。老福里亚特乡绅，他相当迷船。任何天气都出
航，他。少校，他的儿子，他不喜欢航海。马，那才是他喜欢的。而且在它
们身上赌输了不少钱。赌马还有喝酒——跟他在一起有过艰难的时期。他太
太，你见过她吧，也许——现在住在门房里，她。”

“是的，我刚刚才跟她在那里分手。”

“她也是福里亚特家族的人，来自狄佛顿的远房堂亲。搞园艺很有一手，
她，那里所有的开花的矮树全都是她种起来的。甚至在战时房子被征用时，
还有两个年轻的少爷去参战，她仍然照顾那些矮树，免得它们长得太过于茂
盛。”“真苦了她，她两个儿子都遇难了。”

“啊，她是命苦，接二连三的。她丈夫方面的烦恼，还有少爷方面的苦
恼。不是享利先生方面。他是一个你所能期望的好绅士，照顾他的祖父，喜
欢航海，后来加入海军，可是詹姆士先生，他就给她惹了很多麻烦。负债、
女人，而且他的脾气真是凶。天生一个无法走正路的人。不过战争适合他，
可以说是——给了他机会。啊！多的是平时无法走正路战时却能英勇牺牲的
人。”

“因此现在，”白罗说：“‘纳瑟屋’里不再有福里亚特家的人了。”

老人滔滔的话语猛然消失。

“正如你所说的，先生。”

白罗好奇地看着这位老人。

“取而代之的是乔治·史达斯爵士。本地人对他的看法怎么样？”

“我们知道，”老人说：“他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

他的语气显得冷淡，近乎好玩。

“那么他太太呢？”

“啊，她是伦敦来的好小姐，她是。园艺方面不行，她不行。而且，据
说，她这上头少了些东西。”

他意味深长地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

“并不是说大家一直说她坏话对她不友善。他们来这里刚过了一年。买
下这个地方而且整修得全像新的一样。我记得好像他们是昨天才来的一样。
傍晚时候来的，他们，我所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暴风过后那一天。左右的树木
都倒了——有一棵倒在车道上而我们不得不急忙把它锯掉好将车道清理出来
给车子过。而上头那棵大橡树，倒下来把其他很多树也压倒下来，搞得乱七
八糟。”

“啊，是的，现在有幢怪建筑的地方？”

老人转向一旁，厌恶地吐了一口口水。

“怪建筑就真是怪建筑——新奇无聊的怪东西。在老福里亚特时代从来


没有这种怪建筑。那是夫人出的主意。他们来这里不到三星期就建起来了，
我相信一定是她说动乔治爵士建的。它卡在那些树中间实在可笑极了，就像
一座异教徒的庙，现在又盖了一幢很好的凉亭，用彩色玻璃好像满有乡土味
的。这我没什么好反对的。”

白罗微微一笑。
“伦敦的小姐们，”他说：“她们一定有她们的喜好。令人伤心的是福
里亚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你可决不要相信，先生，”老人喘笑了一声。“‘纳瑟屋’里总是

有福里亚特家的人在。”
“可是房子是乔治·史达斯爵士的。”
“话是这样说——不过还是有一福里亚特家的人在。啊！福里亚特的人

是罕见精明的人！”
“你这句话怎么说？”
老人狡狯地侧瞄他一眼。
“福里亚特太太住在门房里不是吗？”他问道。
“是，”白罗慢吞吞地说。“福里亚特太太是住在门房里，而这个世界

非常邪恶，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非常邪恶。”
老人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啊，”他说：“你这句话有几分真理在，可能。”
他又拖着脚步离去。
“可是，我说的话有什么真理在？”当白罗慢慢爬上山坡走回屋子去时，

烦躁地自问。
赫邱里·白罗仔细地打扮一番，在他的胡子上抹上香油，同时把它们捻

出气势凶猛的两撇。他往后站，对他在镜子里所看到的感到满意。
锣声在屋子里回荡，他下楼去。
刚刚完成一项非常艺术性的敲锣表演——渐次加强、强、渐弱、渐缓—

—的主仆，正把锣棒放回挂钩上。他一张哀伤微黑的脸露出愉快的神色。

白罗心想：“管家写的一封勒索信——或者可能是主仆。”这位主仆看
起来好像大有能力写出勒索信。白罗怀疑欧立佛太太是否从生活中选取角
色。

布鲁伊丝小姐穿着一件不配称的薄纱花衣服走过大厅，他赶上她，问道：
“你们这里有管家吧？”
“噢，没有，白罗先生。恐怕时下没有人家这么高尚，除了一些真正的

大户人家，当然。噢，没有，我就是管家——有时候，我在这屋子里的地位

比较像是管家，而不是秘书。”
她酸溜溜地短笑一声。
“这么说你就是管家？”白罗深深考虑着她。
他看不出布鲁伊丝小姐会写出勒索信来。若是匿名信——那就不同了。

他知道一些像布鲁伊丝小姐一样的女人写出匿名信——坚强可靠的女人，完

全不受她们周围的人怀疑。
“你们主仆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汉登。”布鲁伊丝小姐显得有点惊愕。
白罗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很快地解释说：
“我问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非常有可能。”布鲁伊丝小姐说：“这些人好像从不会在任何地方待
上超过四个月的时间。他们一定不久就会把全英格兰所有可能的工作机会都
尝试一下。毕竟，时下请得起主仆和厨子的人家并不多。”

他们走进客厅，穿着晚餐外套、不知道为什么总叫人感到有点不自然的
乔治爵士，正在那里供应雪利酒。穿着铁灰色缎子的欧立佛太太，看起来像
是一艘废战舰，而史达斯夫人则低俯着一颗乌黑平顺的头，研究着杂志上的
流行时装。

亚力克和莎莉·雷奇在唠叨着，还有积姆·华伯顿。

“我们有很多事要做，”他警告他们：“今晚不打桥牌。所有的人都加
入工作。有大量的标示要印，还有算命用的大卡片。我们要取什么名字？朱
莉卡？艾丝玛瑞妲？或是罗曼莉·雷格，吉普赛皇后？”

“要有东方味道的，”莎莉说：“农业地区的人都讨厌吉普赛人。朱莉
卡听起来不错。我把我的画箱带过来了，我想麦克可以替我们画一条蜷缩的
蛇装饰一下标示牌。”

“那么，与其用朱莉卡不如就采用克莉奥派屈拉（埃及艳后）吧？”
汉登出现在门口。
“晚餐准备好了，夫人。”
他们进入餐厅。长桌上摆着蜡烛。餐厅内充满了阴影。
华伯顿和亚力克·雷奇坐在女主人两旁。白罗坐在欧立佛太太和布鲁伊

丝小姐中间。后者活跃地泛谈着明天活动准备工作的进一步细节。
欧立佛太太沉思默想、恍恍惚惚地坐着，几乎都没有开口说话。
当她终于打破她的沉默时，说的是一句有点矛盾的解释话语。
“不要管我，”她对白罗说：“我只是在回想我是否忘了什么。”
乔治爵士衷心地笑出声来。
“重大的缺点，是吧？”他说。
“正是，”欧立佛太太说：“总是有个重大的缺点。有时候要到书印出

来了才发现。那时真叫人气闷！”她的脸反映出这个感受。她叹了一声。“奇
怪的是大多数人从没注意到。我对自己说，‘可是当然厨子势必会注意到那
两块炸肉排没有人吃过。’可是别人根本就没想到。”

“你可把我给迷住了。”麦克·威曼倾身向前。“‘第二块炸肉排的秘

密’。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说明。我好在浴缸里仔细推敲一番。”
欧立佛太太心不在焉地对他微微一笑，回到她的默想中。
史达斯夫人也是默默无语。她不时打起呵欠。华伯顿、亚力克·雷奇和

布鲁伊丝小姐隔着她在交谈。
当她们走出餐厅时，史达斯夫人在楼梯旁停住脚步。
“我要上床去了，”她宣称：“我很困。”
“噢，史达斯夫人，”布鲁伊丝小姐叫说：“有这么多事情要做。我们

一直都指望着你帮我们。”
“是的，我知道，”史达斯夫人说：“不过我要上床去了。”
她带着小孩子一般心满意足的口吻说。
当乔治爵士从餐厅里出来时，她回过头。
“我累了，乔治。我要上床去了。你不介意吧？”
他走向她，温情地轻拍着她的肩膀。
“你去好好睡一觉，海蒂。为明天养足精神。”


他轻吻她一下，她上楼，挥挥手喊道：
“大家晚安。”
乔治爵士抬头对她微笑。布鲁伊丝小姐猛吹一大口气，突然转身离去。
“大家来吧，”她强装愉快地说。“我们得开始工作了。”
随即大家都分头去工作。由于布鲁伊丝小姐不可能同时在每一个地方关


照，不久就有些人开溜了。麦克·威曼在一块招牌上添加了一条凶猛大蛇和
“朱莉卡夫人会算出你的命”几个字，然后悄悄开溜。亚力克·雷奇随便打
打杂，然后公然地出去丈量投环游戏的场地，然后就没有再出现过。女人就
像是女人，卖力而老实地工作着。赫邱里·白罗学女主人一样，早早就上床
去。

白罗第二天早上九点三十分下楼吃早餐。早餐是战前的式样。一排热腾
腾的盘子搁在电热器上。乔治爵士正吃着全份英式早餐，有炒蛋、熏肉和腰
子。欧立佛太太和布鲁伊丝小姐吃的跟他一样，不过分量较少。麦克·威曼
吃着一整盘冷火腿。只有史达斯夫人不吃肉食，细咬着薄薄的吐司面包，啜
饮着浓浓的咖啡。

邮件刚刚送到。布鲁伊丝小姐面前有一大堆信件，她正迅速地一堆堆分
开。任何标明“亲启”的信件她都递过去给乔治爵士。其他的她自己拆开，
同时分类。

史达斯夫人有三封信。她拆了两封显然是帐单的信件，把它们丢到一边
去。然后她打开第三封，突然清晰地说了“噢！”
这个叫声是如此的惊人，使得所有的人头都转向她。“是伊亭尼寄来的，”
她说：“我堂哥伊亭尼。他要驾游艇来这里。”
“我看看，海蒂，”乔治爵士伸出手。她把那封信递过桌面。他摊平信

纸看着。
“这位伊亭尼·狄索沙是谁？堂哥，你说？”
“我想是，远房堂哥，我不太记得他——几乎完全不记得。他是..”
“是什么，亲爱的？”
她耸耸肩。
“这不重要，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是个小女孩。”
“我想你大概不太记得他，不过我们必须让他觉得受欢迎，当然，”乔

治爵士衷心地说：“可惜今天有园游会，不过我们会请他吃晚饭。或许我们

可以留他过一两夜——带他看看乡下的风景？”
乔治爵士此时是热心的乡绅。
史达斯夫人没说什么，她低头凝视着她的咖啡杯。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游园会上，只有白罗保持超然，望着主位上苗条、

具有异国风味的身影。他心想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她的眼睛抬起来，快速地瞄了他坐的地方一眼。那是非常精明、带着评量意
味的一眼，令他吓了一跳。当他们目光相遇时，那精明的眼神消失——回复
成空洞。但是另外一种眼神还在，冷静、打量、警觉..

或者这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无论如何，有点智能不足的人经常具有一
种有时候甚至会令最了解他们的人吃惊的天赋精明性，这倒是真的。

他心想史达斯夫人确实是个谜，人们似乎保留一些对她恰恰相反的看
法。布鲁伊丝小姐暗示过，史达斯夫人非常清楚她自己在干什么。然而欧立
佛太太确实认为她痴呆，而长久跟她亲近、了解她的福里亚特太太说过她是


一个不太正常，需要人家照顾、看管的人。

布鲁伊丝小姐或许存有偏见，她不喜欢史达斯夫人的懒惰和冷淡，白罗
怀疑布鲁伊丝小姐是否在乔治爵士婚前就一直是他的秘书。如果是，她可能
容易对新政权的到来感到愤慨。

白罗原本会全心同意福里亚特太太和欧立佛太太的说法——直到今天早

上。然而，他终究是否能真的依赖仅仅是一闪即过的印象？
史达斯夫人突然站起来。
“我头痛，”她说。“我要回房里去躺一下。”
乔治爵士焦急地跳起来。
“我亲爱的女孩。你没事吧？”
“只是头痛而已。”
“你今天下午会好起来吧？”
“我想是会的。”
“吃一点阿司匹灵，史达斯夫人。”布鲁伊丝小姐敏捷地说：“你有没

有或是要我去拿给你？”“我有一些。”
她向门口走去，在她走动时，她原先在手指间扭拧着的一条手帕掉地上。
悄悄移向前去的白罗在没有人注意之下把它捡了起来。

正要随他太太去的乔治爵士被布鲁伊丝小姐阻挡下来。“关于今天下午
停车的事，乔治爵士，我正要交代麦克。你认为最好的计划是，如你所说的
——？” 

走出门去的白罗没听见。
他在楼梯上赶上女主人。
“太太，你掉了这个。”
他一鞠躬把手帕递过去。
她不加注意地接过去。
“是吗？谢谢你。”
“我很伤心，太太，你身体不舒服，尤其是在你堂哥要来的时候。”
她快速，几近于猛烈地回答。
“我不要见伊亭尼，我不喜欢他，他坏，他一向都坏，我怕他，他做坏

事。”
餐厅的门打开，乔治爵士越过大厅上楼梯。
“海蒂，我亲爱的小可怜，我来帮你盖被子。”他们一起上楼去，他的

手臂轻柔地拥着她，表情担忧、专注。
白罗抬头看着他们，然后转身遇见布鲁伊丝小姐快步走着，手上抓着些

文件。
“史达斯夫人的头痛..”他说。
“头痛个屁！”布鲁伊丝小姐生气地说，然后消失在她的办公室里，随

手把门关上。
白罗叹了一声，走出前门到阳台上。马斯特顿太太正开着一部小汽车过

来，指导着工人搭茶棚，精神旺盛地吠叫着下达命令。
她转身跟白罗打招呼。
“真烦人，这些事情，”她说：“他们老是把东西放错地方。不，罗杰！

靠左边一点——左边——不是右边！你认为天气怎么样，白罗先生？在我看
来不可靠，下雨会把一切破坏掉，当然。而我们今年换了这么一个大好的夏


天。乔治爵士在哪里？我要跟他谈谈停车的事。”

“他太太头痛，去躺下来了。”

“她下午就会没事的，”马斯特顿太太自信地说：“她喜欢大场面，你
知道。她会精心打扮一番，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帮我把那堆木桩拿过来
好吗？我想标出高尔夫球轻击比赛的场地。”

因此而被强迫服务的白罗，成了无情的马斯特顿太太一个有用的学徒。
她在辛苦的工作歇下来时，纡尊降贵地跟他交谈。

“凡事都得自己动手，我发现。唯一的办法..对了，你是艾略特的朋
友吧，我相信？”

长久旅居英格兰的白罗，知道这是社交上的攀交情之语。马斯特顿太太
实际上的意思是说：“虽然你是个外国人，可是我知道你是‘我们的人之一’。”
她继续亲切地聊着。

“‘纳瑟屋’再度有人住真好。我们都很怕会变成旅馆。你知道现在是
什么样子的；开车经过乡间，到处看到的都是一些招牌写着‘客房’或‘私
人旅馆’或‘特级旅馆’。所有小时候住过的房子——或是去参加舞会的。
非常令人伤心，是的，我非常为‘纳瑟屋’感到庆幸，当然亲爱、可怜的亚
美·福里亚特也一样。她的命真苦——可是从不抱怨，我说。乔治爵士为‘纳
瑟屋’创造了奇迹——而且没有让它低俗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亚美·福
里亚特影响的结果——或是他自己天生的好品味。他的品味相当好，你知道。
像他那样一个人，真叫人感到惊讶。”

“据我了解，他并不是拥有封地的绅士阶级吧？”白罗谨慎地说。

“他甚至其实并不是乔治爵士——是自封的爵士，我了解。是从乔治·山
格伯爵马戏团得来的主意，我怀疑。真的非常好玩，当然我们从不透露出去，
有钱人是该让他们稍微充充绅士气派，你不同意吗？好玩的是不管他的出身
如何，乔治·史达斯不管到任何地方都会十分吃得开。他是个‘返祖现象’。
纯粹的十八世纪乡绅类型。血统‘好’，我相信。父亲是个假绅士而母亲是
个酒吧女侍，我猜想。”

马斯特顿太太中断下来对一个园丁喊叫。

“不要靠近那些石南花。你必须留下空间给右边的九柱游戏场。右边—
—不是左边！”

她继续说：“真奇怪他们分不清左右。那个叫布鲁伊丝的女人能干，虽
然不喜欢可怜的海蒂。有时候看她的表情好像是想把她谋杀掉。很多这些好
秘书都爱上她们的老板。你想积姆·华伯顿可能到哪里去了？他那样坚持自
称是‘上尉’真可笑。不是正规军人而且从没在德军几哩范围之内待过。当
然，时下不得不忍受你所能找到的人手——而且他工作努力——不过我觉得
也有几分靠不住。啊！雷奇夫妇来了。”穿着宽松的家常裤和套头衫的莎莉
快乐地说：

“我们过来帮忙。”

“有很多事要做，”马斯特顿太太大声说：“让我想想看..”

白罗趁她不注意溜走，当他绕过屋角到前面阳台上时，他成了一出新戏
的观众。

两个年轻女人，穿着短裤，鲜艳的上衣，从树林里出来，正站在那里不
安地抬起头看着屋子。他想他在她们之中认出了一个是昨天搭便车的意大利
女孩。乔治爵士身体倾出史达斯夫人的卧室窗口，愤怒地对她们说话。


“你们侵入私人住宅了。”他大吼。
“什么？”围着绿色头巾的女孩说。
“你们不能经过这里，私人的。”
另外一个围着蓝色头巾的女孩快乐地说：
“拜托？纳瑟坎伯码头..”她小心翼翼地咬音：“是这条路？拜托。”
“你们侵入私人住宅了。”乔治爵士怒吼。
“拜托？”
“侵入私人住宅！没有路可过，你们得回去。回去！回到你们来的地方。”
当他用手势表达时，她们看傻了眼，然后她们一起用外国话磋商。最后，


围蓝头巾的女孩怀疑地说：
“回去！回招待所？”
“不错。然后你们走大路..大路..绕过那一边。”她们不情愿地退

回去，乔治爵士皱起眉头，俯视着白罗。

“把我的时间都花在赶人上。”他说：“经常由上头的铁门过来，那道
门我上了挂锁。现在她们就从树林子里过来，越过篱笆，以为她们可以从这
里轻易到达河边和码头去。呃，当然，她们从这里过去快多了。不过没有通
行权——从来就没有。而她们全都是外国人——听不懂你说什么，就只是用
荷兰语或什么的吱吱喳喳回你的话。”

“这两个，一个是德国人，另外一个是意大利人，我想——我昨天见过

那意大利女孩从车站过来。”
“她们说各种语言..什么事，海蒂？你说什么？”他退回房里去。
白罗转身发现欧立佛太太和一个十四岁、穿着少女团制服、发育良好的

女孩紧站在他身后。
“这是玛莲。”欧立佛太太说。
玛莲在她引介之下发出一声鼻音，白罗礼貌地一鞠躬。
“她是‘被害人’。”欧立佛太太说。
玛莲格格发笑。
“我是那恐怖的尸体。”她说：“不过我的身上不会有血迹。”她的语

气表现出失望。
“没有？”
“没有。只是被绳子勒住，如此而已。我喜欢被刺死——有大量的血红

色料。”
“华伯顿上尉认为那样可能看起来太过于像真的一样。”欧立佛太太说。
“在谋杀案中，我想应该要有血。”玛莲闷闷不乐地说，她极感兴趣地

看着白罗。“你见过很多谋杀案吧？她这样说的。”
“一两件，”白罗谦虚地说。
他警觉到欧立佛太太正离他们而去。
“有没有色情狂的？”玛莲渴望地问道。
“当然没有。”
“我喜欢色情狂。”玛莲津津有味地说：“我是说，在书本上读过。”
“你或许不会喜欢遇上一个。”
“噢，我是不喜欢。你知道吗？我相信我们这附近就有一个色情狂。我

外公有一次在树林里看见一具尸体。他吓得跑开了，而当他再回去时却不见
了，是一个女人的尸体。不过当然他头脑有问题，我外公，所以没有人听信


他所说的。”
白罗设法逃开，迂回走进屋子，躲在他的卧室里，他感到需要休息一下。


6


午餐是快速、提早供应的简便冷食。一个小电影明星两点三十分要为游
园会剪彩开幕，原本看起来不妙，像是要下雨的天气开始转好。不到下午三
点，游园会便会在热头上。大量的人付了两先令半的门票费，车子在长长的
车道一旁排长龙。青年招待所的学生成群结队的过来，大声地用外国语言交
谈。马斯特顿太太的预测没错，史达斯夫人正好在两点半之前从她的卧室出
来，穿着一件樱草色的衣服，戴着一顶黑色麦秸的苦力型大帽子，她戴着大
量的钻石。

布鲁伊丝小姐嘲讽地喃喃说道：
“必定以为这是伯克郡皇家赛马场！”
然而白罗庄重地向她称赞：
“你穿的这套新型服装真美，太太。”
“很好看吧，”海蒂快乐地说：“我以前在伯克郡赛马场穿过。”
小电影明星来了，海蒂向前迎接她。
白罗退居到幕后，他忧闷地四处闲逛——一切似乎都如正常的游园会一


般进行着。有一个丢椰子游戏场，由全心全意的乔治爵士主持，一个九柱游
戏场和一个投环游戏场。有许多摊位展示着土产的水果、蔬菜、果酱和蛋糕
——其他的一些摊位展示着“新奇的东西”。有蛋糕和水果的彩券；甚至，
好像还有猪的彩券：还有给孩子玩的“摸彩箱”，一次两便士。

现在人很多了，一项儿童舞蹈表演开场，白罗见不到欧立佛太太的人影，
不过史达斯夫人樱草般淡红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有点无所适从地闲荡着时显现
出来。然而，大家注意力的焦点似乎是福里亚特太太。她的外表相当改观—
—穿着一件水仙花蓝的薄绸连衣裙，戴顶时髦的灰帽子，她显得是在主持游
园会的进行，跟刚到的人打招呼，指导人们到各个场地去。

白罗闲荡到她附近，听到了一些对话。
“亚美，我亲爱的，你好吗？”
“噢，潘蜜拉，你和艾德华来了真好，从狄佛顿过来这么远的路。”“天

气为你不变，记得大战前那一年吧？四点左右就乌云密布，把整个节目都破

坏掉了。”
“可是今年夏天天气好极了。朵瑞西！好几年没见到你了。”
“我们感到得过来看看得意时期中的‘纳瑟屋’。我看到你把堤坡上的

杂树修剪掉了。”
“是的，让水仙花显眼一点，你不认为吗？”
“它们看起来是多么的美妙。多么美的蓝色啊！不过，我亲爱的，你在

去年之中创造了奇迹。‘纳瑟屋’真的开始看起来再度像以前一样了。”
朵瑞西的丈夫以低沉的声音说：
“战时过来这里见过司令官，看到当时这里的景象几乎令我心碎。”
福里亚特太太转身跟一个较谦逊的来客打招呼。“纳普太太，很高兴见

到你，这位是露西吗？看她长得多好啊！”

“她明年就毕业了，很高兴见到你气色这么好，夫人。”“我是很好，
谢谢你。你一定要去投环游戏场试试你的运气，露西。待会儿在茶棚里见，
纳普太太，我会去茶棚那里帮忙。”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想必是纳普先生，客客气气地说：


福里亚特太太的回答声被匆匆向她走过来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健壮魁梧的
男人所淹没。
“亚美，亲爱的，这么多年了。这看起来是极大的成功！务必告诉我你

把那玫瑰花园怎么啦，缪丽儿告诉我说你在重新整理栽种新品种的花。”
健壮的男人插进来说。
“玛瑞琳·盖儿在什么地方——？”
“瑞吉渴望见到她，他看过她的上一部电影。”
“戴顶大帽子的那个是她？啊呀，那身打扮可真有几分奇异。”
“别傻了，亲爱的。那是海蒂·史达斯。你知道，亚美，你实在不应该

让她像个服装模特儿一样的到处走动。”
“亚美？”另一个朋友惹人注意地说：“这是罗杰·艾德华的孩子。我
亲爱的，你回到‘纳瑟屋’来了真是好。”
白罗慢慢地走开，心不在焉地投资一先令买下一张可能为他赢得一只猪
的彩券。

他仍然隐隐听见身后“你来了真好”的话语，他不知道福里亚特太太是
否了解她完全悄悄取代了女主人的角色或者这完全是无意的举动。她今天下
午，非常确定的是“纳瑟屋”的福里亚特太太身分。

他正站在标示着“花二先令六便士朱莉卡夫人就会为你算命”的帐篷旁
边。茶点刚刚开始供应，不再有人排长龙等待算命。白罗低头走进帐篷里，
心甘情愿地付了钱，舒舒服服地躺进一张椅子里，让他发痛的脚休息一下。

朱莉卡夫人穿着一件平滑的黑袍，头上围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头巾，罩着
她下半部脸孔的面纱使得她的声音略显不清晰。当她抓起白罗的手替他快速
地看手相时，一个挂着一些幸运符的金镯子叮..作响，财运亨通，美女相随，
得神相助，逃过一劫。

“你说的都非常令人欢喜，雷奇太太，但愿都能实现。”
“噢！”莎莉说：“原来你认得我，是吗？”“我事先知道了——欧立
佛太太告诉我说原先是由你担任‘被害人’，但是被人抢过来搞占星术了。”
“我真希望去担当‘尸体’，”莎莉说：“比较安宁多了，都是积姆·华
伯顿的错。到四点了没有？我想喝茶。我四点到四点半休息。”
“还有十分钟，”白罗看看他老式的大表说：“要不要我去帮你端一杯

茶进来？”
“不，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下，这帐篷真闷，是不是还有很多人在等？”
“没有，我想他们去排队等喝茶了。”
“好。”
白罗出了帐篷立即有一个女人坚决向他挑战，要他付出六便士猜猜一块

蛋糕的重量。

一个主持一座投环游戏场的胖女人要他试试运气，而令他十分困窘的，
他立即赢得一个大洋娃娃，带着大洋娃娃羞怯怯地走着，他遇上了忱郁地站
在外围一条直通码头的小径附近的麦克·威曼。

“你好像玩得很开心，白罗先生。”他嘲讽地咧嘴一笑说。
白罗注视着他的奖品。
“这真是可怕，不是吗？”他悲伤地说。
他附近的一个小孩子突然大哭，白罗迅速俯身把洋娃娃塞进孩子的臂

膀。


“乖，这个给你。”
眼泪霎时止住。
“看——怀娥丽特——这位先生多好！说谢谢——”
“儿童服装表演！”华伯顿上尉透过扩音器大喊：“一流的——三岁到


五岁，请快过来。”

白罗走向屋子去，被一个后退瞄准椰子的年轻人撞了一下。年轻人一脸
不高兴，白罗道歉，眼睛机械似地被年轻人衬衫的样式迷惑住。他认出了这
就是乔治爵士所描述的“乌龟衬衫”。各种龟类，陆龟、海龟爬满在衬衫上。

白罗眨眨眼睛，前一天搭他便车的荷兰女孩跟他打招呼。
“原来你也来参加游园会了！”他说：“和你的朋友？”
“噢，是的，她，今天下午也来这里。我还没见到她，不过我们会一起

坐五点十五分从前面大铁门出发的巴士离开。我们到多港去，然后我在那里
换车到普利茅斯，这样方便。”
这说明了令白罗感到困惑的事实，那就是这个荷兰女孩在背包的重量之

下流着汗。
他说：“我今天上午见过你的朋友。”
“噢，是的，爱莎，一个德国女孩，跟她在一起，她告诉我说她们想穿

过树林到码头去，而这房子的先生非常生气，赶她们回去。”
她头转向正在催促丢椰子游戏场里的比赛者的乔治爵士，加上一句话：
“不过现在——今天下午，他非常有礼貌。”
白罗考虑要向她说明侵入私宅的女孩和付了两先令半入场费，合法参观

‘纳瑟屋’的女孩之间的不同。但是华伯顿上尉带着他的扩音器突然向他逼
近过来。上尉显得愤怒、烦躁。
“你有没有见到史达斯夫人？她应该来为这服装表演评分的，而我却到
处都找不到她。”
“我见过她，我想想看——噢，大约半小时之前，不过后来我就算命去
了。”
“天杀的女人。”华伯顿气愤地说：“她可能死到哪里去了？孩子们在

等着，而我们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
他四周看着。
“阿曼妲·布鲁伊斯呢？”
布鲁伊丝小姐也是不见人影。
“这真是太糟了。”华伯顿说：“要想举办活动就得多少合作一点。海

蒂可能在什么地方？或许她进屋子里去了。”
他跨步快速离去。
白罗挤向用绳索圈起来供茶的大天幕去，可是那里大排长龙，他决定放

弃。
他去参观新奇物品摊位，一个坚决的老女人几乎卖给他一个塑胶衣领

箱，最后绕过游园会的外围，来到一个他可以保持安全距离观赏活动的地方。
他不知道欧立佛太太到哪里去了。
他身后的脚步声令他回过头，一个年轻人正从码头过来的那条小径走上

来；一个皮肤很黑的年轻人，穿着完美无瑕的游艇装。他停顿下来，仿佛被
眼前的景象困惑住。
然后他犹豫着向白罗开口：


“对不起。这是乔治·史达斯爵士的住家吗？”
“确实是。”白罗顿了顿，然后冒险一猜：“你，或许是史达斯夫人的

堂兄吧？”
“我是伊亭尼·狄索沙——”“我叫赫邱里·白罗。”
他们彼此鞠躬。白罗把游园会的情况说明给他听。当他说完时，乔治爵

士从丢椰子游戏的场地向他们走过来。“狄索沙吗？很高兴见到你，海蒂今
天早上收到你的信，你的游艇在什么地方？”
“停靠在舵口，我驾小汽艇沿河来到这里的小码头。”“我们必须找海

蒂来。她在这附近..你今天晚上会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希望。”
“你真客气。”
“我们能留你过夜吗？”
“这也真是客气，不过我要睡在我的游艇上，这样比较方便些。”
“你要在这里停留久吗？”
“两三天，或许吧，这要看情形。”狄索沙耸动优雅的肩膀。
“海蒂会高兴，我确信。”乔治爵士礼貌地说：“她现在人呢？我不久

前才看过她。”
他困惑地四处看着。
“她应该是在为儿童服装表演评分，我不明白，失陪一下，我去问布鲁

伊丝小姐。”
他急忙离去，狄索沙望着他的背影，白罗看着狄索沙。“你从上次见到

你的堂妹到现在已经有段时间了吧？”他问道。
狄索沙又一次耸耸肩。
“我从她十五岁以后就一直没见过她，她满十五岁不久就被送出国——

到法国一家女修道院学校去念书，她小时候就看得出来一定会长得好看。”
他以征询的眼光看着白罗。
“她是个美女。”白罗说。
“那么那位就是她丈夫？他看起来似乎是所谓的‘好好先生’，不过或

许不十分优雅吧？可是，对海蒂来说，或许有点难以找到合适的丈夫。”
白罗脸上保持礼貌、征询的表情。
“噢，这不是什么秘密。海蒂十五岁时就智力不发达，所谓的低能，不

是吗？她现在还一样？”
“好像是这样——是的。”白罗谨慎地说。
狄索沙耸耸肩。
“啊，这没什么！何必要求一个女人——智能高呢？这没有必要。”
乔治爵士回来，勃然大怒。布鲁伊丝小姐跟他在一起，有点喘不过气地

说着：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乔治爵士。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她从算命的帐篷
那里过去，可是那至少是二十分钟或半个小时之前的事了，她并没有在屋子
里。”

“没有可能是。”白罗问道：“她去观察欧立佛太太的‘寻凶’比赛进

展情况吗？”
乔治爵士眉头舒展开来。
“有可能。听我说，我无法放下这里的节目不管。我是负责人，而阿曼

妲又没空，你能不能去找一找，白罗？你知道路线。”


然而，白罗并不知道路线。不过，布鲁伊丝小姐给了他粗略的指导。布
鲁伊丝小姐敏捷地负责招待狄索沙，而白罗像念咒一样，喃喃自语地离去：
“网球场、山茶花园、怪屋子、上苗圃、船库..”

当他经过丢椰子游戏场地时，觉得好玩地注意到乔治爵士正以迷人的微
笑提供木球给今天上午被他赶走的同一个意大利女孩，而她显然被他态度的
改变所迷惑住。他继续前进来到网球场，可是那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军人模
样的老绅士在一张凉椅上熟睡，帽子盖住眼睛。白罗退回来走向屋子，继续
向山茶花园走去。

在山茶花园里，白罗发现穿着一身华丽紫色衣服的欧立佛太太沉思默想
地坐在一张凉椅上，看起来有点像是席登思太太，她请他在她一旁的座椅上
坐下。

“这只是第二条线索，”她嘘声说道。“我想是我弄得太难了。还没有
人过来。”

这时，一个穿着短衣裤、有点显着大喉结的年轻人，走进花园。他满意
地叫了一声，急急走向角落的一棵树，然后又叫了一声，宣布他发现了一个
线索。经过他们旁边时，他禁不住地跟人家说出他的得意。

“很多人不懂软木树，”他自信地说。“精巧的照片，第一条线索，不
过我辨认出那是什么——网球网的一部分。那里有一个毒药瓶，空的，还有
一个软木塞。他们大都会循着瓶子的线索找下去——我猜那是扰乱注意力的
东西。非常纤弱，软木树，只有在这地区才耐得住寒冬长下去。我对稀有的
矮树木感兴趣，再来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对着他携带的笔记本皱眉头。

“我抄下了下一个线索，可是似乎没有道理。”他怀疑地看看他们。“你
们参加比赛吗？”“噢，不，”欧立佛太太说。“我们只是——旁观。”“对！..
‘在可爱的女子委身愚行时。’..我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

“这是一句众所周知的句子，”白罗说。

“英文的‘愚行’也可以是‘建筑’的意思，”欧立佛太太有所帮助地
说。“白色——有圆柱子的，”她加上一句说。“这是个主意！多谢。据说
艾尔瑞德妮·欧立佛太太本人在这附近。我想要她的签名。你们没见到她
吧？”“没有。”欧立佛太太断然说。

“我想见见她，她写的小说好。”他压低声音：“不过据说她酒喝得很
凶。”

他匆匆离去，而欧立佛太太愤慨地说：

“真是的！这非常不公平，我只喜欢柠檬汁而已！”“你自己刚刚不就
非常不公平地帮助那年轻人向下一个线索找去吗？”

“姑念他是到目前为止唯一找到这里来的人，我想他是应该受到鼓励。”

“可是你不愿意给他亲笔签名。”

“那不同，”欧立佛太太说。“嘘！又有人来了。”然而来的并不是找
线索的人，她们是两个付了门票钱决心要彻底参观一番捞回老本的年轻女
人。

她们气愤而不满意。

“还以为他们会有一些漂亮的花床，”其中之一对另外一个说。“除了
树还是树，这根本不是什么花园嘛。”欧立佛太太用手肘轻推一下白罗，他
们悄悄溜开。“假使，”欧立佛太太困恼地说，“都没有人找到我的尸体呢？”


“要有耐心，太太，振作起来，”白罗说。“下午的时光还早哩。”

“对，”欧立佛太太开朗起来说。“而且四点半以后门票半价，因此可
能很多人会拥进来。我们去看看玛莲那孩子情况怎么样，我并不真的信任那
小女孩，你知道，没有责任感。难保她不会偷偷溜开，不当尸体，而跑去喝
茶，你知道人们一到喝午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继续友好地沿着林间小道前进，白罗批评着“纳瑟屋”的地理环境。

“我发现非常令人混淆，”他说。“这么多小路，让人从来就不确定是
通往那里去。还有树，到处都是树。”“你说得让人听起来就像我们刚离开
的那个不满的女人一样。”

他们经过那幢怪建筑，沿着蜿蜒的小路到河边，船库的轮廓在他们底下
显现出来。
白罗说如果‘寻凶’的人偶然来到船库，无意中发现了，‘尸体’，那
就麻烦了。
“比如说抄小路？这我想过。所以最后一个线索才定为只是一把钥匙，
没有它开不了门，是耶鲁锁。只能从里面开。”

一道短斜坡通往突出河面上的船库门前，有一个小码头和给底下的船只
贮放的地方。欧立佛太太从隐藏在紫色衣褶间的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把门打开。

“我们来替你打打气，玛莲，”她进门时快乐地说。
她为她不公平地怀疑玛莲的忠实而微感后悔，因为被艺术地安排成“尸
体”的玛莲，正高尚地扮演着她的角色，四肢摊开躺在窗子旁的地板上。
玛莲没有反应，她十分安静地躺着，从敞开的窗口轻吹进来的风，拂动
着散置在桌上的一堆漫画书。
“没关系，”欧立佛太太不耐地说。“只是我和白罗先生，还没有人循
线索找过来。”
白罗皱着眉头，他非常轻柔地把欧立佛太太推到一边，过去俯身查看躺

在地板上的女孩。他的双唇发出压抑住的叫声，他抬起头看着欧立佛太太。
“这么一来..”他说。“你所预料的事发生了。”
“你不会是说..”欧立佛太太两眼惊怖地大张。她抓住一把篮椅，坐

了下去。“你不可能是说..她不是死了吧？”
白罗点点头。
“噢，是的，”他说。“她死了，虽然死了不太久。”
“可是怎么——”
他掀开女孩华美的头巾一角，好让欧立佛太太看见晒衣绳的两端。
“正如我的谋杀案一般，”欧立佛太太声音不平稳地说。“可是，是谁？

还有，为什么？”
“这是问题所在。”白罗说。
他忍住没进一步说这也正是她在‘寻凶’活动卡片上提出的问题。
而问题的答案，不可能是她原先的答案，因为被害人不是年轻原子科学

家的南斯拉夫籍第一任太太，而是玛莲·塔克，一个根据所知，在这世界上
没有仇人的十四岁乡下女孩。


7


刑警督察布朗德坐在书房的一张桌子后面，乔治爵士在他来到时便与他
见面，带他去过船库，而现在又跟他一起回到屋子里来。在船库那边，一组
摄影人员现在正在忙着，而指纹组的人员和医学方面的官员刚刚抵达。

“这个地方让你们工作可以吧？”乔治爵士问道。

“很好，谢谢你，先生。”

“外面正在进行的节目要怎么办，告诉他们发生的事，停止节目，或是
怎么办？”

布朗德督察考虑了一会儿。

“到目前为止你作了什么，乔治爵士？”他问道。

“什么都没说，外头的人猜想是出了件意外，仅此而已，我不认为有任
何人怀疑到是..呃..谋杀。”

“那么目前就保持这样，”布朗德下决定说：“消息会传得够快的，我
敢说。”他愤世嫉俗地加上一句。他再度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说，“你想
有多少人来参加这项活动？”

“一定有几百个人，”乔治爵士回答，“而且随时有更多的人涌进来，
人们似乎都不辞远道而来，事实上这项活动非常成功，不幸极了。”

布朗德督察正确地推断出乔治爵士最后一句话指的是谋杀案而不是游园
会的成功。

“几百个人，”他沉思默想地说，“而其中任何一个，我想大概都有可
能是凶手。”他叹了一口气。

“难处理，”乔治爵士同情地说，“不过我看不出他们任何一个有理由
要出手，这整个事情似乎相当稀奇——不明白谁会想要谋杀那样一个女孩
子。”

“关于这个女孩，你能告诉我多少？据我的了解，她是本地的一个女
孩？”

“是的，她的家人住在码头附近的一幢小农舍里，她父亲在本地的一座
农场工作——派特生农场，我想是。”他接着又说，“母亲今天下午过来游
园会这里，布鲁伊丝小姐——我的秘书，她比我更能告诉你有关的一切——
布鲁伊丝小姐找出了那个女人，把她带到某个地方去喝茶了。”

“的确，”督察赞同地说。“乔治爵士，关于这一切的情况，我还不太
清楚。这个女孩在船库那里干什么？我知道有什么‘寻凶’比赛活动的——
或是寻宝活动。”

乔治爵士点点头。

“是的。我们全都认为这是个相当高明的主意，现在看来好像并不那么
高明了，我想布鲁伊丝小姐或许能比我更清楚地把这一切说明给你听，我去
找她来见你，好吗？除非还有其他什么你想先知道一下的。”

“目前没有，乔治爵士，稍后我可能还有问题问你，有些人我想见一见。
你、史达斯夫人，以及发现尸体的人，其中之一，我猜，是设计这项你所谓
的‘寻凶’比赛的女小说家。”

“不错，欧立佛太太。艾尔瑞德妮·欧立佛太太。”

督察双眉微微上扬。

“噢——她！”他说，“小说相当畅销，我本人就看过她很多小说。”


“她目前有点困恼，”乔治爵士说，“自然的现象，我想。我去告诉她
说你在等着见她，好吗？我不知道我太太在什么地方，她好像完全不见人影
了，大概混在两三百个人中间，我想——并非她能告诉你多少，我是说有关
那个女孩等等，你想先见谁？”

“我想或许先见见你的秘书，布鲁伊丝小姐，然后见女孩的母亲。”
乔治爵士点点头，然后离开书房。
本地的警官罗伯·贺斯金替他们开门，同时在他出门之后把门关上。然

后他自动开口，显然有意为乔治爵士的某些话作注脚。
“史达斯夫人有点欠缺，”他说，“在这上头。”他拍拍额头。“所以

他说她不会有多大的帮助，愚蠢，她。”
“他娶的是本地女孩？”
“不，外国女孩，黑人，有些人说，不过我自己不认为。”
布朗德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一支笔在面前一张纸上涂鸦，然后

他问了一个显然不列入记录的问题。
“谁干的，贺斯金？”他说。
布朗德心想，如果有任何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么那个人会是贺斯金

警官。贺斯金是个好追根究底的人，对每一个人每一事物都有很大的兴趣。
他有个碎嘴子的太太，这对身为本地警官的他来说，提供了他大量的私人消
息。

“外国人，如果你问我的话，不会是本地任何人，塔克一家人没问题，
可敬的好家庭，一共九个人，大的两个女儿都出嫁了，一个男孩在海军，另
外一个在服国民兵役，另外一个女儿在多港的一家美容院工作，有三个较小
的在家里，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停顿一下，考虑着。“没有一个是称
得上聪明的，不过塔克太太家理得很好，干净得很——她是十一个兄弟姊妹
中最小的一个，她的老爸爸跟她住在一起。”

布朗德默默接受这些情报，就贺斯金的作风来说，这是塔克社会地位的
大要。

“所以我说是外国人干的，”贺斯金继续说。“住在胡丘大花园青年招
待所的那些年轻人之一，说不定是。他们之中有一些古古怪怪的——而且有
很多不良行为，说出来你会吃惊，我所看见的他们在矮树丛和树林子里所做
的事！完全像公有地停下来的车子里那些勾当一样恶劣。”

贺斯金警官现在是全然“不良性行为”方面的专家。这方面的事是他下
班以后去喝啤酒时的主要话题。
布朗德说：“我不认为是——呢，那方面的。当然，医生在完成检验以
后会告诉我们。”
“是的，长官，那要靠他检验了。不过我的意思是，外国人从来就叫人
摸不透，他们会突然之间起坏心眼。”
布朗德督察想到这不可能这么单纯而叹了一声，贺斯金警官怪到“外国
人”头上去倒是方便省事。门打开来，医生走进来。
“完成我的分内工作了，”他说，“现在要不要他们把她带走？其他的

组员也都把工具收拾好了。”
“寇瑞尔巡佐会处理，”布朗德说。“怎么样，医生，发现了什么？”
“简单明瞭得很，”医生说。“毫无复杂性，被一条晒衣绳绞死，再简

单不过的了，死前没有任何挣扎，我想这孩子事前一定不知道是怎么一回


事。”

“有没有任何强暴的迹象？”

“没有。完全没有暴力、强奸或任何冲突的迹象。”

“那么，想必不是色情罪案？”

“我想不是。”医生接着又说，“我不认为她是个特别吸引人的女孩。”

“男孩子喜欢她吗？”

布朗德对贺斯金警官发问。

“我不认为他们喜欢她，”贺斯金警官说，“虽然如果他们看得上她的
话她可能会喜欢。”

“可能，”布朗德同意说。他的心思转回到船库里的那堆漫画书上去，
以及书缘上胡乱涂写的一些字句。“强尼跟凯特要好。”，“乔治·波吉在
树林里吻徒步旅行的女孩”。他认为其中有点渴望羡慕的意味在。尽管，大
体上来说，玛莲·塔克之死似乎不可能有性方面的因素在。虽然，当然啦，
这很难说是一定..总是有一些怪异的罪犯，有着秘密淫念的男人，特别对
不成熟的女性下手的歹徒。其中有一个可能在这度假季节里来到这里。他几
乎相信一定是这样——因为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这么没有道理的罪案会有
其他什么原因。然而，他想，我们才刚起步而已，我还是看看所有这些人会
告诉我些什么的好。

“死亡时间呢？”他问道。

医生看看时钟和他自己的手表。

“现在是五点三十分刚过，”他说。“我见到她时是大约五点过二十分
——当时她死了大约一个小时。这也就是说，大略上来看，就说是四点到四
点四十分之间吧。验尸之后如果还发现什么再告诉你吧。”他接着又说：“到
时候你会收到我一些长长字眼的正式报告的。现在我要走了，我还有些病人
要看。”

他离开房间，布朗德督察要贺斯金去找布鲁伊丝小姐来。当布鲁伊丝小
姐走进房间来时，他的精神提升了一点，他立即看出她是个能干的女人，他
会得到清晰的答案，确切的时间，毫不含糊。

“塔克太太在我的起居室里，”布鲁伊丝小姐坐下来时说，“我向她透
露了消息，同时给她喝了些茶，她非常烦乱，自然，她想要看尸体，不过我
告诉她最好是不要。塔克先生六点下班，要过来这里陪他太太。我告诉他们
出去等他，他一到就带他过来，较小的孩子还在游园会场里，有人在留意他
们。”

“好极了，”布朗德督察赞许地说，“我想在我见塔克太太之前，我要
听听你和史达斯夫人能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史达斯夫人在什么地方，”布鲁伊丝小姐不悦地说。“我想
她可能对游园会感到厌烦，逛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我不认为她能比我更能
告诉你什么，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先知道这寻凶比赛活动的详细情形，还有这个女孩，玛莲·塔克，
是怎么会来参加的。”

“这相当容易。”

布鲁伊丝小姐简明地说明寻凶比赛活动是用来吸引人家来参加游园会
的，由著名的小说家欧立佛太太策划安排等等，同时说明情节大要。

“原先，”布鲁伊丝小姐说明，“要扮演被害人角色的是亚力克·雷奇


太太。”

“亚力克·雷奇太太？”督察说道。

贺斯金警官插嘴进来说明。

“她和雷奇先生租下罗德家的小平房，克瑞可磨房旁粉红色的那一幢。
一个月前来这里，他们，他们租两三个月。”

“我明白。你说，雷奇太太本来是要当被害人？为什么换了人？”

“哦，有一天晚上雷奇太太替我们大家算命，算得很好，所以我们就决
定设一个算命摊位作为吸引来客的项目之一，要雷奇太太穿着东方的衣服，
当朱莉卡夫人，替人家算命，一次两先令半。我不认为这其实有什么不合法，
有吗，督察先生？我的意思是在这种游园会上通常都这样做？”

布朗德督察微微一笑。

“算命和销售彩券总是不太被当作一回事，布鲁伊丝小姐，”他说。“我
们时常不得不——呃——做做样子，惩一儆百一下。”

“不过通常你们都放人一马？呃，事情就是这样。雷奇太太同意那样帮
助我们，因此我们得找其他人当尸体。本地的少女团帮忙我们办游园会，我
想是某个人建议说找个少女团的女孩当一下就相当好了。”

“到底是谁建议的，布鲁伊丝小姐？”

“说真的，我不太知道..我想可能是马斯特顿太太，国会议员的太太。
不，或许是华伯顿上尉..真的，我无法确定。不过，反正是有人建议就是
了。”

“有没有任何理由挑选这个女孩？”

“没——没有，我不认为有。她的家人是这片产业的佃户，而她母亲，
塔克太太，有时候过来厨房里帮忙。我不太知道为什么我们选上她，或许是
先想到她吧。我们问她，她好像相当乐意。”

“她确实想要做？”

“噢，是的，我想她是受宠若惊，她是个非常低能的女孩，”布鲁伊丝
小姐继续说，“她演不来什么角色。不过这非常简单，而且她被选中觉得高
兴。”

“她到底得做些什么？”

“她得留在船库里，当她听见有人走到门口时，就躺在地板上，把绳子
绕在她脖子上装死。”布鲁伊丝小姐的语气平静，一本正经。那女孩装死结
果变成真死的事实当时似乎并没影响到她的情绪。

“对那女孩来说相当无聊吧，在她大可到游园会上去时却得把整个下午
花在船库里。”布朗德督察说。

“我想就一方面来说大概是吧，”布鲁伊丝小姐说，“不过总无法尽如
人意吧？再说玛莲真的很喜欢当尸体，这令她感到了不起，她有一堆书报可
以消遣。”

“还有东西可以吃吧？”督察说，“我注意到那里有一个托盘，上面有
一个盘子和杯子。”

“噢，是的，她有一大盘蛋糕，和一杯覆盆子果汁，我亲自送去给她的。”

布朗德猛然抬起头。

“你送去给她？什么时间的事？”

“大约三四点的时候。”

“确切是什么时间？你记得吗？”


布鲁伊丝小姐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想看，评判儿童服装表演，有点拖延——找不到史达斯夫人，不
过福里亚特太太代替了她，所以那没问题..对了，一定是——我几乎可以
确定——我拿蛋糕和果汁时大约是四点过五分。”

“而你亲自送到船库去给她，你到达那里是什么时间？”
“噢，到船库去大约只要五分钟时间——大约四点过一刻，我想。”
“而在四点过一刻时玛莲·塔克还好好地活着？”
“是的，当然，”布鲁伊丝小姐说，“而且非常渴望知道参加‘寻凶’

比赛的人进展怎么样了。我恐怕无法告诉她，我在草坪上太忙了，不过我确

实知道有很多人参加。据我所知有二三十个人，或许多得多。”
“当你到达船库时，你发现玛莲怎么样？”
“我刚刚告诉过你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当你打开门时她是不是躺在

地板上装死？”
“噢，不，”布鲁伊丝小姐说，“因为我快到时就喊叫，所以她打开门，
而我把托盘端进去放置在桌上。”

“在四点过一刻时，”布朗德说着记了下来，“玛莲·塔克还好好活着，
我相信，布鲁伊丝小姐，你会了解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你对你所说的时间
相当确定吧？”

“我无法完全确定，因为我并没有看表，不过我在那以前不久看过一次
表，而那是我所能说的最接近的时间了。”她突然了解到督察话中的重点，
接着又说，“你的意思是不是在那之后不久——？”

“不可能在那之后太久，布鲁伊丝小姐。”
“天啊！”布鲁伊丝小姐说。
这是有几分不恰当的表示，不过它够适切地传达出布鲁伊丝小姐的沮丧

和忧虑。
“布鲁伊丝小姐，在你到船库去或是回屋子的路上，你有没有遇见或是

看见船库附近的任何人？”
布鲁伊丝小姐想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并没有遇见任何人。我可能遇见，当然，因为今

天下午这个地方对每一个人开放。不过大致上人们都留在草坪和各个游戏场
上，他们喜欢去逛逛菜园子和暖房，可是他们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穿过树
林子散步，在这种活动里人们很喜欢成群结队的，你不认为吗，督察先生？”

督察说：“或许是这样吧。”
“虽然，我想，”布鲁伊丝小姐突然记起来地说，“有某个人在怪屋子

里。”
“怪屋子？”
“是的，一幢白色小庙般的建筑。一两年前才刚建起来的，是在到船库

去的小路右侧，里面有某个人在。一对恋人，我怀疑。有一个大笑然后有一

个说，‘嘘——’。”
“你不知道这对恋人是谁？”
“我不知道，从小路看不见怪屋子的前面，两侧和后面都是封闭的。”
还是查明一下他们是谁的好，因为他们可能看见某人到船库去或是从船

库那里上来。


“其他没有任何人在小路上？完全没有人？”他坚持问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然，”布鲁伊丝小姐说，“我只能向你保证我
没遇见任何人。不过，你知道，我不一定会遇见。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任何
人在小路上不想让我看见，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只要溜到石南花丛后面
去就成了。那条小路两旁都是矮树和石南花丛，如果任何不该在那里的人听
见有人走过去，他们可以立刻躲起来。”

督察改变方针。

“关于这个女孩，你自己还有没有知道任何可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的？”
他问道。

“我真的对她一无所知，”布鲁伊丝小姐说，“我甚至不认为在这件事
之前我曾经跟她说过话。她是我见过的女孩之一——我隐隐约约看见她时记
得她，可是就这样而已。”

“而你对她一无所知——没有任何可能帮得上忙的？”

“我不知道任何人为什么会想要谋杀她，”布鲁伊丝小姐说，“事实上，
依我看，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发生这种事情实在相当不可能。我只能想，对
某些心理不平衡的人来说，她担当被谋杀的人的角色，可能诱发出让她成为
真正被害人的意愿。不过即使这个听起来也非常可笑而牵强。”

布朗德叹了一声。

“噢，好了，”他说，“我想我还是见见那位母亲的好。”

塔克太太是个瘦瘦、脸形瘦削的女人、粗糙的金发、尖锐的鼻子。她的
两眼哭得红肿，不过她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准备回答督察的问题。

“像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好像是不对，”她说。“在报纸上看过这种事情，
可是发生在我们玛莲身上——”

“我感到非常非常难过，”布朗德督察轻柔地说，“我想要你尽可能用
心想一想，告诉我有没有任何人可能有任何理由伤害这个女孩？”

“我已经一直在想了，”塔克太太突然擤了一下鼻涕说，“我想了又想，
可是什么都想不出来。玛莲时常说过的有关学校老师的话，还有她不时跟个
女孩或男孩吵架，可是没有任何严重的事，没有任何一个真的恨她，没有人
会加害她。”“她从没跟你谈过任何可能是她的仇人或什么的？”“她讲话
经常可笑，玛莲，不过没说过那一方面的，谈的都是化妆和发型的话，还有
她想在脸上和身上干些什么的。你知道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要擦口红乱涂
乱画的她都还太小了，她爸爸这样跟她说，我也是。可是她一有钱就是会那
样做，买些香水和唇膏偷偷藏起来。”

布朗德点点头，没有什么可能帮得上忙的。一个正值青春期，有点愚蠢
的女孩，她的脑袋里装满了电影明星和迷人的魅力——多的是玛莲一样的女
孩。

“她爸爸会说什么，我不知道，”塔克太太说，“他随时都会过来这里，
期望好好玩一下。他椰子丢得很准，他。”

她突然自制不了，开始哭泣起来。

“如果你问我，”她说，“我说是招待所的那些坏心眼的外国人之一。
外国人从来就靠不住。虽然他们大部分说起话来都客客气气的，有些穿的衬
衫你简直不会相信。印着穿他们所谓的‘比基尼’的女孩的衬衫。而且他们
都光着上身到处晒太阳——这全都惹起麻烦。我说的！”

仍然哭泣着的塔克太太，由贺斯金警官陪同着离去。布朗德回想本地人


的判断似乎是令人感到心慰，而且或许是长年以往的，那就是把每一悲剧事
件都归罪到泛泛的外国人身上去。


8


“嘴巴很厉害，她，”贺斯金回来时说，“对她丈夫唠叨还有欺压她的
老爸爸，也许她对那女孩凶过一两次，现在感到良心不安，并不是那些女孩
在意她们的母亲对她们说什么，左耳听进去右耳就出来了，像鸭子把背上的
水珠甩掉一样容易。”

布朗德督察判断这些泛泛之辞，叫贺斯金去找欧立佛太太来。
督察见到欧立佛太太的样子，微感吃惊，他没料到会是那么紫红，情绪
那么烦乱的一个胖女人。

“我感到糟透了，”欧立佛太太说着坐进他前面的一张椅子里，像一团
和着牛奶和洋胶的紫红色面团一般。“糟——透——了，”她又加重语气地
说了一声。

督察作了几声含糊的声响，欧立佛太太快速接下去。
“因为，你知道，这是我的谋杀案，我干的好事！”
在一阵吃惊中，布朗德督察以为欧立佛太太是在控拆自己的罪行。
“为什么我要那原子科学家的南斯拉夫籍太太做被害人，我实在无法想

象，”欧立佛太太说，看来有点喝醉了似地用双手狂乱地猛抓着精心设计的
发型。“我是十足的蠢驴，让跟表面上看起来不一样的那个第二园丁做被害
人也一样可以——而那会比较没关系多了。因为，毕竟，男人大多能照顾他
们自己。如果他们不能像他们应该能照顾自己那样去照顾他们自己，那么我
也不会这么在意。男人被杀了没有人在意——我的意思是，除了他们的妻子、
爱人和子女等等之外。”

这时督察心想对欧立佛太太的怀疑是没有价值的。阵阵飘向他的淡淡白
兰地香气加强了这个想法，在他们一回到屋子里来时，白罗便坚决开给他朋
友这剂治疗受惊的极有效药方。

“我没有疯，而且没有醉，”欧立佛太太直觉地猜中他的想法说，“虽
然有个人认为我酒喝得很凶而且说每个人都这样说，或许你也这样认为。”
“什么人？”督察问道，他的心思由出乎意料出场的第二园丁转到进一
步引出来的一个非特定的男人。

“脸长雀斑，带着约克郡口音，”欧立佛太太说，“不过，如同我所说
的，我没有疯，而且没有醉，我只是心情烦乱。十足的烦..乱。”她再次
重复强调说。

“我相信，太太，这一定非常令人烦恼。”督察说。
“可怕的是，”欧立佛太太说，“她想要做色情狂的受害人，而现在我

想她大概..”
“没有色情狂的问题。”督察说。
“没有吗？”欧立佛太太说，“呃，这要感谢上帝。或是，至少，我不

知道。或许她宁可要那样子，可是如果不是色情狂，为什么有任何人要谋杀

她呢，督察？”
“我正希望，”督察说，“你能帮助我想出为什么来。”
他想，欧立佛太太无疑地触及了重点所在，为什么有任何人要谋杀玛莲

呢？
“我帮不上你，”欧立佛太太说，“我想象不出来可能是谁干的。至少，
当然，我可以想象——我可以想象出任何事情来！这正是我的麻烦处，我现


在就可以想象——立刻。我甚至可以让我想象出来的显得合理，可是当然没
有一样是真有其事的。我的意思是说，她可能是被某个就是喜欢谋杀女孩子
的人杀掉的，可是这太简单了——而且，反正某个想要谋害女孩的人正好在
这游园会上也太过于巧合了。而且他怎么会知道玛莲在船库里？或是她可能
知道某人外遇的秘密，或是她可能看见某人在夜晚偷埋尸体，或是她可能认
出某个隐藏身分的人——或是她可能知道战时埋藏的某项宝藏的秘密。或是
汽艇上的男人可能把某人丢进河里而她从船库的窗口看见了——或是她甚至
可能保有某种用密码写成的非常重要的情报而自己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拜托！”督察抬起手，他的头团团转。

欧立佛太太顺从地停下来，显然她可以继续再想象下去，虽然依督察看
来，她已经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想象出来了。在这么丰富的资料当中，他抓住
了一个句子。

“欧立佛太太，你说的‘汽艇上的男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纯粹只是
你想象出来的？”
“有人告诉我说他坐小汽艇过来，”欧立佛太太说。“我不记得是谁，
我是指，我们在早餐上谈到的那个人。”她接着又说。

“拜托。”督察的语气现在是真正的恳求，他以前不知道侦探小说作家
是什么样子的，他知道欧立佛太太写过四十多本书。此时在他看来，她没写
出一百四十本书来倒是令人感到惊奇，他突然厉声发出一个强制性的问题。
“这早餐时候什么一个人坐小汽艇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并不是在早餐时候坐小汽艇过来，”欧立佛太太说，“是游艇，至
少，我确切并不是那个意思，是一封信。”“呃，到底是什么？”布朗德问
道，“是游艇或是信？”“是一封信，”欧立佛太太说，“写给史达斯夫人
的，游艇上的一位堂兄写的，而她害怕。”她结束话语。

“害怕？害怕什么？”
“怕他，我想大概是吧，”欧立佛太太说，“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怕

他，她不想要他来，我想这就是她现在躲起来的原因。”
“躲起来？”督察说。
“呃，她不见人影，”欧立佛太太说，“每个人都在找她，而我想她是

躲起来因为她怕他不想见到他。”
“这个人是谁？”督察问道。
“你还是问白罗先生的好，”欧立佛太太说，“因为他跟他讲过话而我

没有。他的名字是伊斯特邦——不，不是，这是我的情节中的人名。狄索沙，

这才是他的名字，伊亭尼·狄索沙。”
然而另外一个人名引起了督察的注意。
“你说谁？”他问道。“白罗先生？”
“是的。赫邱里·白罗，我们发现尸体时他跟我在一起。”
“赫邱里·白罗..这可奇怪。可能是同一个人吗？一个比利时人，矮

矮的，留着一把大胡子的？”“一大把胡子，”欧立佛太太同意说，“是的，

你认识他？”
“上次我见到他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个年轻的巡佐。”
“你是在办谋杀案时见到他的？”
“是的。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来颁奖。”欧立佛太太说。


她在作此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然而督察并没察觉到。“而他跟你一起
发现尸体的，”布朗德说，“嗯，我想跟他谈谈。”
“要不要我去找他来？”欧立佛太太满情希望地提起她的一身紫红色布
幔。
“你没有什么能再增加的吗？太太？没有任何你认为可能在任何方面帮
得上我们的？”
“我想是没有，”欧立佛太太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如同我所说的，
我可以想象出一些原因——”
督察打断她的话，他不想再听欧立佛太太想象出来的解答，它们太过于
令人困惑了。
“非常谢谢你，太太，”他敏捷地说，“如果你要白罗先生来这里跟我

说话我会很感激你。”
欧立佛太太离开房间。贺斯金警官感兴趣地问说：
“这位白罗先生是什么人物，长官？”
“你或许会把他描述成一个极为可笑的人，”布朗德督察说。“像是剧

院里模仿法国人的诙谐角色，不过实际上他是比利时人。可是不管他的荒谬，

他有的是脑筋，他现在一定年纪一大把了。”
“这位狄索沙呢？”警官问道，“你认为这其中有什么吧，长官？”
布朗德督察没听进这句问话，他警觉到一个虽然他听人说过了数次，现

在才开始留意到的事实。

先是乔治爵士，烦燥而警觉地说：“我太太好像失踪了，我想不出她到
哪里去了。”然后是布鲁伊丝小姐，轻蔑地说：“找不到史达斯夫人，她对
节目感到厌烦了。”而现在又是欧立佛太太的假定说史达斯夫人躲起来了。

“啊？什么？”他心不在焉地说。
贺斯金警官清清喉咙。
“我在问你，长官，你是否认为狄索沙——不管他是什么人物——这件

事之中有什么。”
贺斯金显然为了有一个特定的外国人而不是泛泛的大量外国人介入这个
案子而感到高兴，然而布朗德督察的心思不同。
“我要见史达斯夫人，”他简略地说。“去找她来，如果她不在附近，
就去找。”
贺斯金显得有点困惑，不过他顺从地离去。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微微

后退让赫邱里·白罗进门。他在随手关上门之前，带着几分兴趣回头观看。
“我想，”布朗德起身，伸出手，“你大概不记得我了，白罗先生。”
“的确，”白罗说。“你是——给我一分钟，只要一分钟，是年轻的巡

佐——对了，布朗德巡佐，我十四年——不，十五年前见过的。”

“不错，多么惊人的记忆力！”“哪里，既然你记得我，为什么我不该
记得你？”布朗德心想，要忘掉赫邱里·白罗并不简单，而且这并非完全是
恭维。

“原来你在这里，白罗先生，”他说，“再度协助办理谋杀案。”
“你说的没错，”白罗说，“我是被召来这里协助。”“召来协助？”

布朗德显得困惑，白罗快速说：
“我是说，我被请来这里为‘寻凶’比赛颁奖。”
“欧立佛太太是这样告诉我的。”


“她没告诉你其他的？”白罗显然漠不经心地说，他急着想知道欧立佛
太太究竟是否给了督察使得她坚持要白罗来德文郡的真正动机任何暗示。
“没告诉我其他的。她一直都在不停告诉我，每一个可能或不可能的女

孩被谋杀的动机，她把我的脑袋搞得团团转。咻！多么惊人的想象力！”
“她是靠她的想象力吃饭的，朋友。”白罗冷淡地说。
“她提到一个叫狄索沙的男人——是她想象出来的吗？”
“不，那是事实。”
“还有什么早餐时候的一封信和游艇以及坐小汽艇沿河过来的，我搞不

懂是怎么一回事。”
白罗开口说明，他说到早餐桌上的情形、那封信，和史达斯夫人的头疼。
“欧立佛太太说史达斯夫人吓着了，你也认为她吓着了吗？”
“她是给我害怕的印象没错。”
“怕她的这位堂兄？为什么？”
白罗耸耸肩。
“我不知道，她只告诉过我说他坏——一个坏人。你知道，她有点单纯，

低能。”
“是的，好像这附近的人对这一点都相当清楚，她没说为什么她怕这位

狄索沙？”
“没有。”
“但是你认为她是真的害怕？”
“如果不是，那么她便是一位非常聪明的演员。”白罗冷淡地说。
“我对这个案子开始有了一些古怪的想法，”布朗德说。他站起来，不

安地来回走动，“是那该杀的女人的错，我相信。”
“欧立佛太太的错？”
“是的，她把很多戏剧化的想法灌输进我脑袋里。”
“而你认为那些想法可能是真实的？”
“并非全部——自然——不过有一两个可能不像听起来那样离谱，这全

要看情形而定..”他在门被打开，贺斯金警官又进来时中断下来。
“好像找不到夫人，长官，”他说。“附近任何地方都见不到她的人影。”
“这我已经知道，”布朗德烦躁地说，“我叫你去找她。”
“寇瑞尔巡佐和罗瑞莫警官正在四处搜查，长官，”贺斯金说，“她不

在屋子里。”他加上一句。
“去问问那个在大门口收门票的人看看她有没有离开这个地方，不管是

徒步或是坐车子。”
“是的，长官。”
贺斯金离去。
“还有查查看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布朗德在

他身后大吼。
“原来你的心思是放在这方面。”白罗说。
“还没在任何一方面开始，”布朗德说，“不过我刚刚才醒悟到应该在

这家园里的夫人不在这家园里的事实！我想知道是为什么，多告诉我一些你

所了解的这位叫什么狄索沙的好吗？”
白罗描述他跟从码头上来的年轻人相遇的情形。
“他或许还在游园会场里，”他说，“我去跟乔治爵士说你想见他好吗？”


“暂时先不要，”布朗德说，“我想先多知道一些。你自己最后一次见
到史达斯夫人是在什么时候？”

白罗回想，他发现难以记得准确，他回想到隐隐约约瞥见她穿着樱草色
衣服的高高身影，戴着那低垂的黑帽子，到处闲逛；偶尔他听见她那奇怪的
笑声，在其他各种混淆的声响中突显出来。

“我想，”他怀疑地说，“一定是四点之前不久。”
“那么当时她在什么地方，跟谁在一起？”
“她是在屋子附近一群人当中。”
“狄索沙来到时她是不是在哪里？”
“我不记得了，我想是不在，至少我并没看见她。乔治爵士告诉狄索沙

说他太太在附近什么地方。我记得，他好像对她没去为儿童服装表演评分感

到惊讶，她应该去才对。”
“狄索沙抵达时是什么时间？”
“一定是大约四点半左右，我想，我并没有看表所以我无法告诉你确定

的时间。”
“那么史达斯夫人在他抵达之前就不见了？”“好像是这样。”
“她可能跑开了好不要见到他。”督察猜测说。“可能。”白罗同意说。
“呃，她不可能走远，”布朗德说，“我们应该能相当容易就找到她，

而当我们找到时..”他中断下来。“假如你们找不到呢？”白罗语气有点
奇特地问道。“那没道理，”督察强而有力地说，“为什么？你认为她怎么
啦？”

白罗耸耸肩。
“问得好，不知道。只知道她..不见了！”“去你的，白罗先生，你

说得令人听起来相当邪门。”“或许就是邪门。”
“我们在调查的可是玛莲·塔克被谋杀的案子。”督察激烈地说。
“的确是，那么——为什么对狄索沙感兴趣？你认为是他杀了玛莲·塔

克？”
布朗德督察不相干地回答：
“都是那个女人！”
白罗微微一笑。
“你是指，欧立佛太太？”
“是的，你知道，白罗先生，玛莲·塔克被谋杀没有道理，根本没有道

理，一个没有什么特征，有点低能的小女孩被人发现被勒死，而一点可能的
动机线索都没有。”“而欧立佛太太给了你动机？”

“至少有一打！其中她假设玛莲可能知道某人的秘密外遇事件，或是玛
莲可能目睹某人被谋杀，或是她知道宝藏埋藏的地方，或是她可能从船库的
窗口看见狄索沙坐小汽艇沿河过来时的某项行动。”

“啊，那么这些假设中你看上了那一个，朋友？”

“我不知道。不过我禁不住一直在想着它们，听我说，白罗先生，仔细
回想一下，根据你的印象，你认为史达斯夫人今天早上对你说她怕她堂兄要
来，是因为他可能知道她什么她不想让她丈夫知道的事，或是你认为那是直
接对那个男人本身的害怕？”

白罗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认为是直接对那个男人本身的害怕。”



“嗯，”布朗德督察说，“我还是跟这位年轻人谈一下的好，如果他人
还在这里的话。”9 

虽然布朗德督察没有贺斯金警官一样对外国人的偏见，但是他还是马上
就不喜欢伊亭尼·狄索沙。这年轻人的优美高雅，他衣着的完美，他擦着发
油的头发上浓浓的花香味，全都令督察感到讨厌。

狄索沙非常自信，非常安闲自在。他还在彬彬有礼的外貌掩饰之下，透
出一些冷淡、暗自觉得有趣的意味。

“必须承认，”他说，“生活是充满了惊奇，我航海度假来到这里，欣
赏美景，我来跟我多年不见的小堂妹共度一个下午——而结果出了什么事？
先是卷入像嘉年华会一样的狂欢活动中，椰子从我头上呼啸而过，然后马上
就由喜剧转入悲剧，我被卷入一件谋杀案中。”

他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一口，说：
“并没跟我有任何关系，这件谋杀案，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想要接见

我。”
“你是来到这里的陌生人，狄索沙先生——”
狄索沙插嘴说：
“而陌生人是必定可疑的，是吗？”
“不，不，完全不是，先生。不，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据我的了解，你

的游艇是停在舵口？”
“是这样没错。”
“而你今天下午坐小汽艇沿河过来？”
“又是没错。”
“当你沿河过来时，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右方有一间小船库，屋顶是茅

草盖的，底下有一个泊船的小码头？”
狄索沙英俊的黑头颅往后一仰，皱起眉头想着。
“我想想看，有一个小港湾，和一幢灰瓦小屋子。”
“再过来一点的，狄索沙先生，座落在树林中的。”
“啊，”是的，我现在想起来了，一个非常美的地点，我不知道那是附

属于这幢房子的船库，要是我知道了，我就会把我的船靠在那里上岸来。当

我向人问路时，他们告诉我到渡口去，然后从渡口那边的小码头上岸。”
“的确，而你正是那样做？”
“我正是那样。”
“你并没有靠在，或是接近那间船库？”
狄索沙摇头。
“当你经过时，你有没有看见任何人在那间船库里？”
“看见任何人？没有，我该看见任何人吗？”
“这只是一个可能，你知道，狄索沙先生，被谋杀的女孩今天下午是在

那船库里。她在那里被杀，而且她一定是在离你经过时不久的时间内被杀

的。”
狄索沙再度扬起眉头。
“你认为我可能是这件谋杀案的目击者？”
“谋杀是在船库里发生的，不过你可能看见那个女孩——她可能从窗口

向外看或是出去到阳台上。如果你看见过她，那么就多少可以缩短我们猜测
的死亡时间差距。如果，当你经过时，她还活着——”


“啊，我明白，是的，我明白。可是为什么特别问我？多的是船从舵口
来来去去的，游乐的汽艇，他们时时经过，为什么不问他们？”
“我们会问他们，”督察说，“不要提心，我们会问他们。那么，你的
意思是，你没看见船库那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完全没有，没有任何人在那里的任何迹象。当然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去
看，而且我经过的地方也没有非常靠近。可能有人像你所提示的一样从窗口
向外看，可是如果是这样，我并没有看见那个人。”他礼貌地加上一句说：
“非常抱歉我无法协助你。”

“噢，没什么，”布朗德督察友善地说，“我们不能抱太多希望。只是

还有其他一些小事我想知道一下，狄索沙先生。”
“什么事？”
“你是单独来这里，或是有朋友在一起航海？”
“我本来是有朋友在一起，直到最近，不过前三天我都自己一个人——

跟水手，当然。”
“那么你的游艇名称呢，狄索沙先生？”
“世界号。”
“据我了解，史达斯夫人是你的堂妹？”
狄索沙耸耸肩。
“远房堂妹，不太亲近。在那些小岛上，你一定知道近亲联姻很多，我

们相互之间全都是堂亲，海蒂是两代或是三代的堂亲。我自从她还是个小小

女孩时就没见过她了，十四岁——或十五岁起。”
“而你想今天过来拜访她给她一个惊喜？”
“算不上是惊喜，督察先生，我已经写信告诉过她了。”
“我知道她今天早上收到你一封信，可是她知道你在这个国家里是感到

惊讶。”
“噢，可是你这就错了，督察先生。在这以前，我给我堂妹写过信——

我想想看，三个星期以前，就在我渡海来到这个国家之前从法国写给她的。”
督察感到惊讶。
“你从法国写信告诉她你打算来拜访她？”
“是的。我告诉她我坐游艇航海，而我们可能在今天左右抵达多港或是

舵口，而我会再告诉她我抵达的确切日期。”

布朗德督察睁大双眼凝视着他，这完全跟他听说的有关伊亭尼·狄索沙
的信在吃早餐时寄达的事不相符合，不只一个目击者证明说史达斯夫人当时
警觉起来，感到烦乱而且非常明显的对信的内容感到惊吓，狄索沙平静地回
瞪着他，他微微一笑，轻轻拂去他膝头上的一丝灰尘。

“史达斯夫人有没有回你的第一封信？”督察问道。
狄索沙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回答说：
“这很难记得..不，我想是没有。不过也没有必要回信，我到处跑，

没有固定的地址。再说，我不认为我堂妹，海蒂，多会写信。”他接着又说：
“你知道，她的智能不太高，虽然据我了解，她已经长大成为一个非常美的
女人。”

“你还没见过她？”布朗德以问话的形式说出这句，而狄索沙露出牙齿，
认同地微微一笑。
“她似乎非常不负责任地失踪了，”他说，“无疑的这个游园会一定令


她感到乏味。”
布朗德督察谨慎地挑选字眼说：
“你有没有任何理由相信，狄索沙先生，你堂妹可能有某种理由想要避

开你？”
“海蒂想要避开我？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可能有什么理由呢？”
“这正是我在问你的，狄索沙先生。”
“你认为海蒂不在这游园会里是为了避开我？多么荒谬的想法。”
“就你所知，她没有任何理由——我们姑且说是——怕你？”
“怕——我？”狄索沙语气怀疑而且感到好笑，“可是恕我这么一说，

督察先生，这是多么稀奇的想法啊！”
“你跟她之间的关系一直相当友好？”
“如同我所告诉过你的，我跟她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我从她是个十四岁

的小孩子起就一直没见过她了。”
“可是你来英格兰时还是来找她？”
“噢，至于这一点，我在你们一份社交新闻报上看过有关她的一段报导。

提到她的闺名，说她嫁给了这位有钱的英国人，而我想‘我必须看看小海蒂
变成什么样子了。究竟她的头脑现在是否比以前管用些。’”他再度耸耸肩。
“这只不过是堂兄妹之谊，无伤大雅的好奇心——如此而已。”

督察再度紧盯着狄索沙。他不知道，在那嘲弄、平静的外表之后，正想
些什么？他采取比较亲密的态度。
“我不知道你是否可以多告诉我一点有关你堂妹的事？她的个性、她的

反应等等？”
狄索沙显出温文的惊讶样子。
“真是的——这根据我所知你真正在办的女孩在船库里被谋杀的案子有

任何关联吗？”
“可能有关联。”布朗德督察说。
狄索沙默默审视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一耸肩说：“我向来就不太了

解我堂妹，她是一个大家庭的一分子而且并不特别令我感兴趣。不过为了回
答你的问题，我愿意对你说，尽管智能上低弱，据我所知，她并没有任何杀
人的性向。”

“真是的，狄索沙先生，我并没有那方面的暗示！”“没有吗？我怀疑，
我看不出你的问题有任何其他的原因。不，除非海蒂已经变了很多，她不是
杀人犯！”他站了起来。“我相信你不可能想再进一步问我话了，督察先生，
我只能祝福你成功逮到凶手。”

“你没打算一两天之内离开舵口吧，我希望，狄索沙先生？”
“你说得非常有礼，督察先生。这是命令吗？”“只是请求，先生。”
“谢谢你，我打算在舵口停留两天，乔治爵士非常诚意要我住到这屋子

里来，不过我宁可留在‘世界号’上，如果你想进一步问我任何问题，那是

你会找到我的地方。”
他礼貌地一鞠躬。
贺斯金警官为他开门，他走了出去。
“令人厌烦的家伙。”督察喃喃自语。
“啊！”贺斯金警官完全同意地说。
“即使说她有杀人的性向，”督察继续自言自语，“她为


什么要攻击一个说不上来的女孩子？这没有道理。”

“头脑不正常的人从来就叫人摸不透。”贺斯金说。

“真正的问题是，她的头脑有多不正常？”

贺斯金装出一副聪明相地摇摇头。

“智商低，我想。”他说。

“不要扯出这些最新流行的术语来，我才不管她智商高或智商低。我关
心的只是，她是不是那种认为把一条绳子绕在一个女孩子脖子上而把她勒死
是好玩、必要或是想要做的事的女人？无论如何，这女人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出去看看法兰克进展如何。”

贺斯金服从地离去，不一会跟寇瑞尔巡佐一起回来，他是一个活泼的年
轻人，看重自己，总是有办法惹恼他的上级长官。布朗德督察比较喜欢贺斯
金的乡下人智慧多了，而不是法兰克·寇瑞尔那万事通的精明态度。

“还在全面搜查，长官，”寇瑞尔说，“夫人并没有由大门出去，这一
点我们相当确定，在那里卖门票收钱的是第二园丁，他发誓说她没离开。”

“噢，是的，长官。有一条下通渡口的小路，不过在那里的老头子——
莫德尔，他的名字是——也相当肯定说她没从那里离开，他大约有一百岁，
不过相当可靠，我想。他相当清晰地描述那位外国先生怎么坐小汽艇到达那
里，还有问说到‘纳瑟屋’的路怎么走。老头子告诉他必须由大路上来，到
大门买票。不过他说那位先生好像不知道游园会的事，说他是这家人的亲戚。
因此老头子就告诉他从渡口上来穿过树林的小路，莫德尔好像整个下午都在
小码头附近，因此他相当确信如果夫人走那条路的话，他应该会看见她。再
来是越过田野到胡丘大花园去的上铁门，不过那已经因为侵入私宅的人而围
上铁丝网了，因此她并没有从那里出去，看来好像她一定还在这里，不是
吗？”

“可能是这样，”督察说，“不过没有什么能阻止她从篱笆底下溜出去
然后越过田野走掉吧？乔冶爵士仍然在抱怨从隔壁招待所私自闯进来这里的
人，据我所知。如果有人能私自闯进来，我想大概同样有人可以循同样路径
溜出去吧。”

“噢，是的，长官，这是无疑的，长官。不过我跟她的婢女谈过，长官。
她穿着”——寇瑞尔看看手上的一张纸——“一件樱草色绉纱极薄的透明衣
服（不管它叫什么），一顶黑色大帽子，四吋跟的黑色礼鞋，不是在越野跑
步时会穿戴的东西。”

“她没有换掉衣服？”

“没有。我跟婢女查证过了，没有少掉任何东西——一样都没少，她并
没有带皮箱或什么的走，她甚至没有换鞋子，她的鞋子一双双都还在，数得
清清楚楚的。”

布朗德督察皱起眉头，令人不悦的一些可能性在他心头涌现。他简略地
说：

“再把那女秘书找来——布鲁..丝——管她叫什么名字的。”

布鲁伊丝小姐显得有点比往常焦急，而且有点喘不过气地走进来。

“什么事，督察先生？”她说，“你想见我？如果不急的话，乔治爵士
他正在可怕的情况中——”

“为了什么事？”

“他刚刚才了解到史达斯夫人——呃，真的失踪了。我告诉他说她或许


只是到树林里去散步或什么的，可是他认为是她出事了，相当荒唐。”
“可能并没那么荒唐，布鲁伊丝小姐。毕竟，我们今天下午有了一件—
—凶杀案。”
“你当然不会是认为史达斯夫人——？可是，那太可笑了！史达斯夫人

照顾得了她自己。”
“她能吗？”
“当然能！她是个成年女人，不是吗？”
“可是，据大家所说的，是有点无助的一个。”
“胡说，”布鲁伊丝小姐说，“史达斯夫人如果不想做任何事情，她随

时高兴都可以扮演无助的白痴角色，这骗得了她丈夫，或许，可是却骗不了

我！”
“你不太喜欢她吧，布鲁伊丝小姐？”布朗德温文地表示兴趣说。
布鲁伊丝小姐紧抿双唇。
“喜欢或不喜欢她不是我的事。”她说。
门猛然被打开，乔治爵士走进来。
“听着，”他激烈地说，“你得想想办法做点什么事，海蒂在那里？你

得找到海蒂，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这可恶的游园会——某个可恶
的杀人狂混进来了，付了两先令半的门票钱，看起来像其他每一个人一样，
整个下午却用来到处杀人，在我看来好像是这样。”

“我不认为我们需要采取这么夸张的看法，乔治爵士。”
“你倒是好，坐在桌子后面，写写记记的，我要的是我太太。”
“我正在叫人全面搜查，乔治爵士。”“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她失踪了？

看来她到现在已经失踪几个小时了，她没去为儿童服装表演评分我就感到古

怪，可是就没有人告诉过我说她真的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督察说。
“呃，总应该有人知道，总应该有人注意到。”
他转向布鲁伊丝小姐。
“你应该早就知道，阿曼妲，是你在留意事情的。”
“我没办法无所不在，”布鲁伊丝小姐说。她突然声音显得几乎要哭出

来一样，“我有那么多事要办，如果史达斯夫人想要走开..”
“走开？为什么她要走开？她没有理由要走开，除非她想要避开那个西

班牙种的家伙。”
布朗德抓住机会。
“有件事我想问你，”他说，“你太太有没有收到一封狄索沙先生三个

星期前写给她的信，告诉她说他要来这个国家？”
乔治爵士显得惊愕。
“没有，当然没有。”
“你确定？”
“噢，相当确定。如果有，海蒂会告诉我。啊呀，她今天早上收到他的

信时，十分惊讶、烦乱。那多少令她承受不了，她大半个上午都头疼躺在床

上。”
“她私下对她堂兄的来访跟你说了些什么？为什么她这么怕见他？”
乔治爵士显得有点难堪。
“要是我真知道就好了，”他说。“她只是一直说他坏。”


“坏？什么方面？”
“她说得不太明白，只是一直有点像小孩子地说他是个坏人。坏；还有

说她真希望他不要来这里，她说他做过坏事。”
“做过坏事？什么时候？”
“噢，很久以前，我想这位伊亭尼·狄索沙一定是个败家子，而海蒂小

时候零零碎碎听说了他一些什么她当时不太了解的事，结果她时他产生了恐
惧感，我个人认为这只是儿时记忆的残留，我太太有时候有点幼稚，有她喜
欢的有她不喜欢的，却解释不出来。”

“你确定她没特别说出任何一方面来吗，乔治爵士？”乔治爵士显得不

自在。
“我不想要你——呃——听信她所说的。”
“那么她是说了什么？”
“好吧。我就告诉你吧，她说的是——而且她说过了几次——‘他杀

人。’”


10


“他杀人。”布朗德督察重复说。

“我认为你不应该太当真，”乔治爵士说，“她一直重复说，‘他杀人’，
可是她却无法告诉我他杀这谁、什么时候或是什么原因，我个人认为这只是
某种怪异、孩子气的记忆——跟土著之间的冲突——这一类的。”

“你说她无法告诉你在任何确定的事——你的意思是‘无法’，乔治爵
士——或者可能是“不愿意？”

“我不认为..”他中断下来，“我不知道，你把我搞糊涂了，如同我
所说的，我都不把她的话当真，我想或许这位堂兄在她小时候开这玩笑——
这一类的。难以向你解释，因为你不了解我太太，我很爱她，可是我大半都
不听信她所说的，因为根本就没道理。反正，这位狄索沙不可能跟这一切有
任何关联——可别跟我说是他坐游艇到这里上岸，直接穿过树林去杀掉一个
可怜的少女团团员！为什么他要那样？”

“我并没有那种意思，”布朗德督察说，“不过你必须了解，乔治爵士，
要找出谋杀玛莲·塔克的凶手，范围是比刚开始可能觉得的有限。”

“有限！”乔治爵士瞪大眼睛，“你得从整个可恶的游园会里去挑选，
不是吗？两百——三百——人？他们任何一个都有可能下手。”

“是的，我刚开始是这样认为，不过根据我现在所知道的，差不多并非
如此。船库门上有一道耶鲁锁，没有钥匙就没有人能从外面进去。”

“呃，有三把钥匙。”

“正是。有一把钥匙是‘寻凶’比赛的最后线索。它仍然藏在上花园的
水仙花径里，第二把钥匙在欧立佛太太手上，‘寻凶’比赛的策划人，第三
把钥匙呢，乔治爵士？”

“应该是在你现在坐着的那书桌抽屉里。不，右边有很多权状副本的那
个抽屉。”

他过去在抽屉翻寻着。“不错。是在这里没错。”

“那么你知道，”布朗德督察说，“这表示什么吧？唯一能进入船库的
人是，第一、完成了‘寻凶’过程找到钥匙的人（这就我们所知，并没有发
生）。第二、欧立佛太太或是她可能把钥匙借出去的家人，还有，第三、某
个玛莲自己让他进去的人。”

“呃，最后一点几乎涵盖了每一个人，可不是吗？”“错了，”布朗德
督察说。“如果我对寻凶活动的安排了解正确的话，当那女孩听到任何人接
近门边时就要躺下去扮演被害人的角色，等着让那个已经找到最后一条线索
——钥匙——的人找到她。因此，正如你自己一定也明白的，唯一她会让他
进去的人，如果他从外面叫喊要她让他进去，是实际上参与安排‘寻凶’比
赛活动的人。那也就是，这屋子里任何亲近的人——也就是说，你自己、史
达斯夫人、布鲁伊丝小姐、欧立佛太太——可能还加上白罗先生，我相信她
今天早上已经跟他见过面，其他还有谁，乔治爵士？”

乔治爵士想了一下。

“雷奇夫妇，当然，”他说。“亚力克和莎莉·雷奇，他们打从一开始
就参与，还有麦克·威曼，他是住在院子里来设计网球馆的建筑师，还有华
伯顿、马斯特顿夫妇——噢，当然还有福里亚特太太。”

“就这些——没有其他人了？”


“全部就这些了。”
“所以，你知道，乔治爵士，这个范围并不很广。”
乔治爵士脸色转红。
“我认为你在胡说八道——完全胡说！你这是在暗示说——你这是在暗

示什么？”

“我只是在提示说，”布朗德督察说，“我们不知道的还很多。比如说，
玛莲有可能为了某种原因，走到船库外面。她甚至可能是在别的地方被人勒
死的，然后尸体被带回去安置在地板上。不过即使是这样，这个人又是彻底
了解寻凶比赛活动一切细节的人。我们总是回到这一点上。”他稍微改变声
音接着又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乔治爵士，我们正在尽全力找史达斯夫人，
现在我想跟亚力克·雷奇先生和太太，还有麦克·威曼先生谈一下。”

“阿曼妲。”

“我会尽量找他们来，督察先生，”布鲁伊丝小姐说。“我想雷奇太太
一定还在帐篷里算命，五点以后很多人半价进来，所有的活动场地都在忙着。
我或许能找到雷奇先生或是威曼先生来见你——看你想先见那一位？”

“先见谁都无所谓。”布朗德督察说。
布鲁伊丝小姐点点头离去。乔治爵士跟在她后面，他的声音悲哀地扬起。
“听着，阿曼妲，你得..”
布朗德督察了解乔治爵士很依赖能干的布鲁伊丝小姐。在这种时候，布

朗德发现这屋子的主人确实有点像是个小男孩一样。

布朗德督察在等着时，拿起电话，要求接到舵口的警察局去，跟他们做
了一些有关“世界号”游艇的安排。“你大概了解，我想，”他对显然相当
无法了解的贺斯金说，“这该死的女人可能只有一个十分可能的地方可去—
—那就是到狄索沙的游艇上去吧？”“你这是怎么想出来的，长官？”

“呃，这女人没有被人看见从任何一般的出口离去，她又一身不可能徒
步穿越田野或树林的打扮，但是就是有可能她跟狄索沙约好在船库那里会
面，然后他带她坐小汽艇到他的游艇上去，事后他再回到游园会上来。”

“那么为什么他要那样做，长官？”贺斯金困惑地问道。“我不知道，”
督察说，“而且他非常不可能那样做，不过这总是一个可能性，而如果她是
在‘世界号’上，我要想办法不让她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离开那里。”

“可是如果她相当讨厌看见他..”贺斯金用方言说。“我们只知道她
说她讨厌看见他。女人，”督察富有警示意味地说，“很会说谎，时时记住
这句话，贺斯金。”“啊！”贺斯金警官会意地说。

进一步的谈话在门被一个外表暧昧的高个子年轻人打开时结束。他穿着
一件整洁的灰色法兰绒外套，但是他的衬衫衣领打绉，领带歪斜，头发不听
使唤地竖起。

“亚力克·雷奇先生？”督察抬起头说。
“不是，年轻人说，我是麦克·威曼。你找我，我知道。”“不错，先
生，”布朗德督察说。“你不坐下？”他指着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
“我不喜欢坐，”麦克·威曼说，“我喜欢走动，你们警察到底来这里

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布朗德督察惊讶地看着他。
“乔治爵士没告诉你吗，先生？”他问道。
“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我并没有老跟着乔治爵士走。出什么事了？”


“据我了解，你住在这屋子里？”
“当然我住在这屋子里，这有什么相干？”
“只不过是我想所有住在这屋子里的人到现在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今天下

午发生的悲剧。”
“悲剧？什么悲剧？”
“扮演谋杀案被害人角色的女孩被人杀死了。”
“不！”麦克·威曼显得十分惊讶。“你是说真的被杀了？不是假装的？”
“我不明白你说的假装是什么意思，那女孩是死了。”
“她怎么被杀的？”
“用一条绳子勒死的。”
麦克·威曼吹了声口哨。
“正如脚本一样？哎呀呀，那真的给了人念头。”他踱到窗口，快速转

过身来，说，“这么说我们全都是嫌疑，是吗？或是本地的一个男孩干的？”
“我们看不出怎么可能会是本地的一个男孩，如同你所说的。”督察说。
“我其实也不明白，”麦克·威曼说。“呃，督察先生，我的一些朋友

叫我疯子，但是我可不是那种疯子。我不会在乡下到处乱逛，勒死发育不全

的少女。”
“据我了解，威曼先生，你是来这里为乔治爵士设计网球馆的吧？”
“没有罪过的职业，”麦克说。“这也就是，就犯罪上来说，就建筑上

来说，我就不这么确定了。完成的作品或许代表着品味上的一项罪过。不过
你对这没有兴趣，督察先生，令你感兴趣的是什么？”
“呃，我想知道，威曼先生，今天下午四点一刻到五点之间你确实是在

什么地方。”
“你怎么定出这个时间的——医学上的证明吗？”
“不完全是，先生。有一个目击者四点过一刻时看过那女孩还活着。”
“什么目击——我可以一问吗？”
“布鲁伊丝小姐。史达斯夫人要她带一托盘奶油蛋糕和一些果汁去给那

个女孩。”
“我们的海蒂要她带去？我一点也不相信。”
“为什么你不相信，威曼先生？”
“这不像她。不是那种她会想到或费心去做的事。亲爱的史达斯夫人的

心思完全绕着她自己转。”
“我仍然在等你回答我的问题，威曼先生。”
“我四点十五分到五点之间在什么地方？呃，真的，督察先生，我无法

马上说上来。我在附近——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什么地方附近？”
“噢，这里那里的。我在草坪上混了一阵子，看本地人在自得其乐，跟

那小电影明星说几句话。然后，当我对这一切感到厌烦时，我就到网球场去，
在那里思考网球馆的设计。同时我也想到，不知道要多久才会有人认出那寻
凶比赛第一条线索的照片是网球馆的一部分。”

“有人认出来吗？

“有，我相信有个人确实去过那里，不过我当时并没真正注意。我想出
了设计网球馆的一个新主意——一种中和两个世界的好办法，我的世界和乔
治爵士的。”


“然后呢？”

“然后，呃，我四处逛逛，然后回屋子。我逛到小码头去，跟老莫德尔
聊天，然后回来。我无法说出任何精确的时间。如同我所说的，我就在这附
近！就这样。”

“呃，威曼先生，”督察敏捷地说，“我想我们一定可以对这一切作一
些确认。”

“莫德尔会告诉你我跟他在码头上聊过天。不过当然那会比你感兴趣的
时间晚一些，我到那边一定是五点过后了，非常不令人满意，是吧，督察先
生？”

“我们一定能把时间差距缩短下来的，我想，威曼先生。”
督察的语气和悦，不过其中顽固的意味并没有逃过年轻建筑师的注意，

他在一张椅子扶手上坐下来。
“说正经的，”他说，“有谁可能想要谋杀那个女孩？”
“你自己没有任何看法吗，威曼先生？”
“呃，随口一说，我想是我们多产的女作家，‘紫祸’女士。你有没有

见过她那一身堂堂紫色打扮？我猜是她有点精神不正常，认为‘寻凶’比赛

活动里如果有一具真的尸体那该有多好，这个看法怎么样？”
“你这个猜测是正经的吗，威曼先生？”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威曼先生。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看见过史达

斯夫人？”
“我当然看见过她，谁可能错过她？打扮得就像杰克斯·法斯或克里西

安·迪奥的模特儿一样。？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我不知道。在草坪上装模作样的，大约是三点半——或是

差十五分四点时，或许吧。”
“然后你就没再看见过她？”
“没有，为什么？”
“我觉得奇怪——因为四点过后好像就没有人再看见过她了。史达斯夫

人——不见了，威曼先生。”
“不见了！我们的海蒂？”
“这令你感到惊讶？”
“是的，是有点..奇怪，她在干什么？”
“你跟史达斯夫人熟吗，威曼先生？”
“在我四五天前来到这里以前从没见过她。”
“你对她有没有任何看法？”
我想她比大部分人都更清楚她自己的利益所在，”麦克·威曼冷淡地说。

“一个非常具有装饰性的年轻女人，而且懂得如何充分加以利用。”
“但是智力上并不十分活跃，对吗？”
“这要看你说的‘智力上’指的是什么而定，”麦克·威曼说。“我不

会说她是个知识分子，不过如果你在认为她头脑不清醒，那你就错了。”他

的语气变得锐利。“我说她头脑非常清醒，没有人比她更清醒。”
督察双眉上扬。
“这不是一般人都接受的看法。”


“为了某种原因，她喜欢扮演傻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就像我刚才

所说的，依我看，她头脑非常清醒。”
督察凝视了他一下，然后说：
“你真的无法对我所提到的那段时间内的行踪交代得更清楚一点吗？”
“抱歉。”威曼心血来潮地说。“恐怕是没有办法。记忆力很差，从来

就记不住时间。”他接着又说，“你问完了吧？”
当督察点头时，他快速地离去。
“我想知道，”督察半对他自己，半对贺斯金说，“他和夫人之间有什

么，要不是他追求她而她拒绝了，就是他们之间有某种吵闹。”他继续说，

“你想这附近一带对乔治爵士和他的夫人一般的看法怎么样？”
“她是个傻瓜。”贺斯金警官说。
“我知道你是这样认为，贺斯金。一般都这样认为吗？”
“我想是。”
“那么乔治爵士——他受人喜欢吗？”
“够受人喜欢的了，他是个有风度的人，而且他懂一点农事，老夫人帮

了不少忙。”
“什么老夫人？”
“住在这里门房的福里亚特太太。”
“噢，当然。以前这个地方一直是福里亚特家人的。不是吗？”
“是的，而且由于老夫人，乔治爵士和史达斯夫人才有今天这个地位的。

她让他们跟各地的大人物接近。”
“有代价的吧，你想？”
“噢，不，福里亚特太太不是那种人。”贺斯金显得大感吃惊。“我了

解她在史达斯夫人出嫁前就认识她了，而且是她劝乔治爵士买下这个地方

的。”
“我得跟福里亚特太太谈谈。”督察说。
“啊，她是个精明的老妇人。如果有什么事，她会知道的。”
“我必须跟她谈谈，”督察说，“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11


福里亚特太太当时正在大客厅里，赫邱里·白罗正在跟她谈。他发现她
躺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里，他进门时她紧张地吓了一跳。然后她躺回椅子里，
喃喃说道：

“噢，是你，白罗先生。”
“对不起，太太，打扰了你。”
“没有，没有。你并没有打扰到我，我只是在休息而已我已经不年轻了。


震惊——让我难以承受。”
“我了解，”白罗说，“的确，我了解。”
小小的手上抓住一条手帕的福里亚特太太，两眼蹬着天花板，她以半哽

噎的声音说：
“想起来我就几乎受不了，那可怜的女孩，那可怜、可怜的女孩——”
“我知道，”白罗说，“我知道。”
“那么年轻，”福里亚特太太说，“正在生命的开头上。”她再度说，

“想起来我就几乎受不了。”

白罗好奇地看着她。他想，她似乎比下午稍早的时候老了差不多十岁，
那时候的她，是在欢迎宾客的高雅的女主人。现在她的脸似乎憔悴了起来，
皱纹一条条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昨天才跟我说过，太太，这是个非常邪恶的世界。”

“我那样说过吗？”福里亚特太太显得惊吓。“是真的..噢，是的，
我正开始了解到这是多么的真实。”她接着又低声说，“不过我从没想到会
发生像这样的事。”

他再度好奇地看着她。
“那么，你原以为会发生什么事？什么事？”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罗坚持。
“可是你确实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不寻常的什么事。”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白罗先生。我只是说想不到在这样的游园会里，


半途会出这种事。”
“史达斯夫人今天早上也说到邪恶的事。”
“海蒂说的？噢，不要跟我提到她——不要提到她，我不想想到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什么——什么邪恶的事？”
“她当时说到她堂兄。伊亭尼·狄索沙，她说他坏，说她是个坏人。她

还说，她怕他。”
他仔细看着她，但是她仅不相信地摇摇头。
“伊亭尼·狄索沙——他是谁？”
“当然，你当时没在早餐桌上。我忘了，福里亚特太太。史达斯夫人收

到她这位自从她十五岁以来便一直没见过的堂兄一封信。他告诉她说他打算

今天来拜访她，今天下午。”
“那么他来了吗？”“来了，他大约四点半抵达。”
“当然——你是说从渡口那条小路上来的那个有点英俊、皮肤黑黑的年

轻人？我当时还奇怪不知道他是谁。”“是的，太太，那就是狄索沙先生。”
福里亚特太太有力地说：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去理会海蒂所说的事。”她在白罗惊讶地看她时
脸红起来，然后继续，“她像个小孩子——我是说，她用的字眼像小孩子—
—坏、好。没有半好半坏的。我不会去注意她所告诉你的关于这位伊亭尼·狄
索沙的话。”白罗再度感到奇怪。他缓缓说道：

“你非常了解史达斯夫人，不是吗，福里亚特太太？”“或许跟任何了

解她的人一样了解，甚至比她丈夫更了解她。”
“她真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太太？”
“多么古怪的问题，白罗先生。”
“你知道，可不是吗，太太，到处都找不到史达斯夫人。”
她的回答再度令他感到惊讶，她没有表示任何忧虑或惊愕。她说：
“这么说她已经跑走了，是吗？我明白。”
“在你看来好像是相当自然的事？”
“自然？噢，我不知道，海蒂有点不可思议。”“你认为她跑走是因为

她良心不安？”
“你这话怎么说，白罗先生？”
“她堂兄今天上午谈到她，他不经意提到她一向低能。我想你一定知道，

太太，精神上低能的人向来行动都不可思议的。”
“你想说什么，白罗先生？”
“这样的人，如同你所说的，非常单纯——就像小孩子一样。在突来的

愤怒之下，他们甚至可能杀人。”
福里亚特太太怒气突生地转向他。
“海蒂从来就不像那样！我不许你说这种话。她是一个温顺、热心肠的

女孩，即使她——头脑有点单纯。海蒂决不会杀害任何人。”
她面对他，呼吸紧促，仍然气愤。
白罗怀疑，他非常怀疑。
这时，贺斯金警官闯了进来。
他歉然地说：
“我一直在找你，太太。”
“你好，贺斯金。”福里亚特太太恢愎镇定，重新当起“纳瑟屋”的女

主人。“什么事？”
“督察要我问候你，他想跟你谈几句话——也就是说，如果你觉得合适
的话。”贺斯金急急加上一句；像赫邱里·白罗一样注意到她受了惊。
“当然我觉得合适。”福里亚特太太站起来，她随着贺斯金走出去，礼

貌地站起来的白罗，再度坐下去，皱起眉头，困惑地凝视着天花板。
督察在福里亚特太太进门时站起来，警官替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对不起打扰到你，福里亚特太太，”布朗德说。“不过我想你认识这

附近所有的人，我想你可能可以帮帮我们的忙。”

福里亚特太太微微地一笑。“我想，”她说，“我是认识这附近的每一
个人，你想知道些什么，督察先生？”“你认识塔克家吧？那一家人和那个
女孩？

“噢，认识，当然，他们一直都是这里的佃户。塔克太太是一个大家庭
的老么，她的大哥是我们的主园丁，她嫁给阿夫瑞·塔克，一个农场工人—
—人笨笨的，不过很好。塔克太太有点像个泼妇，一个好家庭主妇，你知道，
而且屋子里非常干净，不过从来不准塔克穿着鞋子走到超过洗涤台的任何地


方。那一类的事，她对孩了有点唠叨。他们现在大多成家而且有了工作，只
有这可怜的孩子，玛莲，和其他三个较小的孩子留在家里。两个男孩和一个
女孩还在上学。”“像你这么了解这家人，福里亚特太太，你能不能想出任
何原因为什么玛莲今天会被人杀死？”

“我真的想不出来。这相当、相当叫人难以相信，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督察先生。没有男朋友或什么的，或者我不认为有。反正，我从没听说过有。”
“那么参与这项‘寻凶’比赛活动的人呢？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
“呃，欧立佛太太我以前从没见过。她相当不像是我观念中的犯罪小说

作家。她对发生的事感到非常烦乱，可怜的人儿——这是自然的事。”

“那么其他来帮忙的人呢——比如说，华伯顿上尉？”“我看不出他有
任何理由要谋杀玛莲·塔克，如果你是问我这个的话，”福里亚特太太沉着
地说。“我不太喜欢他。他是我所谓狡猾的那种人，不过我想要当政治人物
的话，就得用上一切政治手腕等等。他确实精力充沛而且对这次游园会非常
卖力。反正我不认为他可能杀害那个女孩，因为他整个下午都在草坪上。”

督察点点头。
“雷奇夫妇呢？你对雷奇夫妇有什么了解？”
“呃，他们看起来是非常好的一对年轻夫妇。他倾向于我所谓的——情

续不稳定，我对他不太了解，女的在结婚前是卡斯提士家的人，我跟她一家
亲戚很熟。他们租下磨房小屋两个月，我希望他们在这里的假期愉快，我们
大家在一起都非常友善。”

“她是个迷人的女孩，我了解。”
“噢，是的，非常迷人。”
“你认不认为乔治爵士曾经感受过她的迷人？”
福里亚特夫人显得有点惊愕。
“噢，不，我确信没有那种事。乔治爵士真的专心在他的事业上，而且


非常喜欢他太太，他“那么，你认为，史达斯夫人和雷奇先生之间没有什么？”
福里亚特太太再度摇头。
“噢，不，绝对没有。”
督察坚持。
“据你所知，乔治爵士和他太太之间没有过任何问题？”
“我确信是没有，”福里亚特太太强调说，“如果有的话我会知道。”
“那么，史达斯夫人离家出走不会是任何夫妻之间不合的结果？”
“噢，不会。”她接着又轻淡地说，“我知道，这傻女孩不想见到她这

位堂兄。某种孩子气的恐惧症，所以她就像小孩子可能做的那样逃走了。”
“这就是你的看法，就这样而已？”
“噢，不，我想她一定会相当快又出现。自己觉得有点惭愧。”她漫不

经心地接着又说，“对了，这位堂兄怎么啦？他还在这屋子里吗？”
“据我所知，他已经回他的游艇上去了。”
“是在舵口吧？”
“是的，在舵口。”
“我明白，”福里亚特太太说。“呃，这有点不幸——海蒂表现得这么

幼稚。然而，如果他要在这里停留一两天，我们会让她明白她必须有得体的
表现。”
督察心想，这是句问话，但是他虽然注意到了，却并不回答。


“你或许在想，”他说，“这一切有点离谱，但是你确实了解，可不是
吗，福里亚特太太，我们的调查范围有点广。比方说，布鲁伊丝小姐。你对
布鲁伊丝小姐有什么了解？”“呃，她是个优秀的秘书，不只是个秘书，她
实际上是这里的管家。事实上，我不知道他们没有她要怎么办。”“她是不
是在乔治爵士婚前就是他的秘书？”

“我想是，我不太确定，我只在她跟他们来这里以后才认识的。”
“她不太喜欢史达斯夫人吧？”
“是的，”福里亚特太太说，“恐怕是不太喜欢，我不认识这些好秘书

有人曾经多喜欢过雇主的太太，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或许这是自然的。”
“要布鲁伊丝小姐带蛋糕和果汁去给船库里的那个女孩的人是你或是史

达斯夫人？”
福里亚特太太显得有点惊讶。
“我记得布鲁伊丝小姐拿了些蛋糕和其他东西，说她要带去给玛莲。我

不知道有任何人特别要她那样做，或是作那项安排，确实不是我。”
“我明白，你说你从四点开始就一直在茶棚里，我相信雷奇太太那个时
候也在茶棚里喝茶。”

“雷奇太太？不，我想是没有。至少我不记得在那里见到她。事实上，
我相当确信她并没有在那里。有一大群人从多港坐巴士过来，我记得我四处
看看茶棚子，心想他们一定全都是夏季的游客；几乎没有一张面孔是我认得
的，我想雷奇太太一定是稍后才去喝茶的。”

“噢，好吧，”督察说，“这不重要。”他接着又平顺地说，“呃，我
想就这些了。谢谢你，福里亚特太太，你真好，我们只能希望史达斯夫人很
快会回来。”

“我也希望如此。”福里亚特太太说。“那孩子真是欠考虑，让我们大
家这么焦急。”她轻快地说，然而话声中的活泼意味并不太自然。“我确信，”
福里亚特太太说，“她相当没事，相当没事。”

这时门被打开，一个红发雀斑脸的迷人年轻女人走进来，说：
“我听说你一直在找我？”
“这位是雷奇太太，督察，”福里亚特太太说，“莎莉，亲爱的，我不

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这里发生的可怕的事？”

“噢，听说过了！可怕，不是吗？”雷奇太太说。她长吁一声，在福里
亚特太太离去时，坐进一张椅子里。“我对这一切感到非常难过，”她说。
“看来好像真的叫人难以相信，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恐怕帮不上你们任何
忙。你知道，我整个下午都在替人算命，因此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雷奇太太。不过我们只是不得不问每一个人同样一些例行的

问题。比方说，在四点十五分到五点之间，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呃，我四点钟时去喝茶。”
“在茶棚里？”
“是的。”
“那里非常拥挤吧？我相信。”
“噢，挤死人了。”
“你有没有在那里见到任何你认识的人？”
“噢，一些熟人，有。没有跟任何人讲话。天啊，当时我是多么的想喝

那杯茶！那是四点的时候，如同我所说的。我四点三十分时回到算命棚子里


去继续我的工作。天晓得我在对那些女人扯些什么好运。百万丈夫、好莱坞
电影大明星——天晓得还有什么。”
“你不在的那半个小时怎么办——我的意思是，假使有人想要算命

呢？”
“噢，我在棚外吊一张卡片。‘四点半再来’。”
督察在纸上记了下来。
“你最后一次见到史达斯夫人是什么时候？”
“海蒂？我不太知道。我走出算命棚去喝茶时，她在相当靠近的地方，

不过我没跟她说话，我不记得后来再见到她。有人刚刚告诉我说她失踪了，

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
“噢，”莎莉·雷奇愉快地说，“她的头脑有点古怪，你知道，也许发

生谋杀案把她给吓着了。”
“呃，谢谢你，雷奇太太。”
雷奇太太迅速接受辞退，她走出去，在门口跟赫邱里·白罗擦身而过。
督察看着天花板说话。
“雷奇太太说她自己四点到四点半时在茶棚里，福里亚特太太说她自己

从四点开始在茶棚里帮忙，但是雷奇太太不在那里头。”他顿了顿，然后继
续，“布鲁伊丝小姐说史达斯夫人要她带一托盘蛋糕和果汁去给玛莲·塔克。
麦克·威曼说史达斯夫人相当不可能做这种事——跟她的个性非常不合。”

“啊，”白罗说，“互相矛盾的说辞！不错，总是会这样。”
“而且要澄清它们是多么的令人讨厌。”督察说。“有时候它们有关系，

可是十之八九是无关紧要的。呃，我们有得累的了，这是明显的事。”
“那么你现在认为怎么样，朋友？最新的想法是什么？”
“我想，”督察庄重地说，“玛莲·塔克看见了她不该看见的什么。我

想是因为玛莲·塔克看见了所以她不得不被杀掉。”
“我不跟你唱反调，”白罗说。“问题是她看见了什么？”
“她可能看见了一件凶杀案，”督察说，或是她可能看见了凶手。”
“凶杀案？”白罗说，“杀的是谁？”
“你想呢，白罗？史达斯夫人还活着或是死了？”
白罗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说：
“我想，朋友，史达斯夫人死了。而且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我这样想，那

是因为福里亚特太太认为她死了，不错，不管她现在说什么，或装作认为怎
么样，福里亚特太太相信海蒂·史达斯已经死了，福里亚特太太，”他接着
又说，“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


12


赫邱里·白罗第二天早上下楼来到人数减少的早餐桌上，仍然因为昨天
所发生的事而在震惊状态中的欧立佛太太在她床上吃早餐。麦克·威曼喝了
杯咖啡早早就出去了。只有乔治爵士和忠实的布鲁伊丝小姐在早餐桌上，乔
治爵士正以无法吃下任何早餐来证明他的精神状态，他的餐盘里的东西几乎
动都没动过的摆在他面前。他推开一小堆布鲁伊丝小姐拆过之后摆在他前面
的信件，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地喝着咖啡。他说：

“早，白罗先生。”敷敷衍衍地，然后又陷入他的心事中，他不时发出
感叹嘀咕声。

“这么难以置信，这该死的事情，她可能在哪里？”

“调查庭将在星期四举行，”布鲁伊丝小姐说。“他们打电话过来告诉
我们。”她的雇主看看她，仿佛听不懂。

“调查庭？”他说。“噢，是的，当然。”他声音显得迷惑，不感兴趣，
吸了一两口咖啡后，他说，“女人叫人难以预料，她以为她在干什么？”

布鲁伊丝小姐抿起双唇，白罗够精明地注意到她正在神经绷紧的状态
中。

“贺吉生今天上午要来见你，”她说，“要关农场挤奶棚电气化的事。
还有十二点时有..”

乔治爵士打断她的话。

“我无法见任何人，把他们都推辞掉！当一个男人在为他太太但心个半
死的时候，你想他怎么可能办事？”“要是你这么说的话，乔治爵士。”布
鲁伊丝小姐说得像是高等法院上出庭的律师说“遵照法官大人的意思。”一
样，她的不满是明显的。

“从不知道，”乔治爵士说，“女人脑子里想些什么，或是她们可能干
出什么傻事来！你同意吧，啊？”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对准白罗发射。

“女人？她们是叫人难以预料。”白罗扬起双眉，双手像法国人一样激
动地说，布鲁伊丝小姐恼火地擤着鼻子。“她看起来好好的，”乔治爵士说，
“对她的新戒指高兴死了，打扮着要在游园会里好好玩一下。一切就像平常
一样，并不是我们吵了架或什么的，一句话都没有就走了。”“关于那些信，
乔治爵士..”布鲁伊丝小姐说了个头。“去它的什么鬼信。”乔治爵士说
着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去。

他拣起餐盘旁的信件，把它们丢给她。

“随你高兴去回吧！我没有心情。”他以受伤害的口气，多少像是在对
自己说地继续下去，“好像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甚至不知道那个警察
家伙有没有用，讲起话来客客气气的等等。”

“我相信，警察，”布鲁伊丝小姐说，“非常能干，他们有很大的能耐
查出失踪的人。”

“有时候要好几天，”乔治爵士说，“才找到某个离家出走躲在干草堆
里的可怜女孩。”

“我不认为史达斯夫人可能躲在干草堆里，乔治爵士。”

“要是我能做点什么事就好了，”不快乐的丈夫重复说。“我想，你们
知道，我要在报纸上登个广告。记下来，阿曼妲，好吗？”他停顿了一下，
想着。“‘海蒂，请回家来，为你伤心欲绝。乔治。’，所有的报纸都登，


阿曼妲。”
布鲁伊丝小姐不悦地说：
“史达斯夫人不常看报纸，乔治爵士。她对一切世事、时事都没有信趣。”

她接着又说，有点阴险地，然而乔治爵士没有心情去管她阴不阴险，“当然

你可以在时装杂志上登广告，那她可能就会看到。”
乔治爵士不加思索地说：
“你认为什么地方可以就在什么地方登，只要登出去就是了。”
他站起来，走向门去。他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下来，走回来几步，直接向

白罗开口。
“听着，白罗，”他说，“你不会认为她已经死了吧？”
白罗两眼注视着咖啡杯回答：
“我认为作这种断定还太早了，乔治爵士，还没有理由作这种想法。”
“原来你真这么认为，”乔治爵士沉重地说，“呃，”他气冲冲地接着

又说，“我不认为！我说她相当没事。”他更加气冲冲地连点了数次头，走
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带上。

白罗若有所思地在一片吐司上涂奶油，在有任何一点怀疑说做太太的被
谋杀的案子里，他总是机械式地怀疑做丈夫的（同样地，死的是做丈夫的，
他就怀疑做妻子的）。但是在这个案子里，他并不怀疑是乔治爵士干掉了史
达斯夫人。从他跟他们的简短谈话中，他深信乔治爵士深爱他太太。再说，
就他优越的记忆来说，乔治爵士整个下午都在草坪上，一直到他自己和欧立
佛太太离开去船库发现了尸体。他们回来时他还在草坪上。不，乔治爵士不
是该为海蒂之死负责的人。这也就是说，如果海蒂死了的话。毕竟，白罗告
诉自己，还没有理由这样相信。他刚刚对乔治爵士所说的话是够真实的了，
但是在他自己心里，这项断定是不可改变的。这模式，他想，是谋杀的模式
——双重的谋杀。

布鲁伊丝小姐以恶狠狠几乎带着眼泪的话语打继了他的思路。
“男人是这么的傻，”她说“真是傻透了！他们在各方面大多相当精明，
然而却完全娶错了女人。”

白罗一向乐意让别人讲话。别人对他讲得越多，他们说得越多，越好。
在谷糠里几乎总是能找到一两粒谷子。“你认为这是一项不幸的婚姻？”他
问道。

“悲惨——相当悲惨。”
“你是说——他们在一起不快乐？”
“她在各方面都对他有彻底的不良影响。”
“我发现这非常有意思。什么样的不良影响？”
“让他随她呼来唤去的，向他索取昂贵的礼物——珠宝多得一个女人不


可能戴得下，还有皮毛衣，她有两件貂皮大衣和一件俄罗斯貂皮大衣。我倒

想知道，一个女人要两件貂皮大衣干什么？”
白罗摇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狡猾，”布鲁伊丝小姐继续说，“虚伪！总是假装傻瓜——尤其是有

人在的时候，我想大概是因为她以为他喜欢她那样！”
“那么他喜欢她那样吗？”
“噢，男人！”布鲁伊丝小姐说，她的声音颤抖，濒临歇斯底里。“他


们不欣赏能干或是不自私，或是总心，或任何这一类品德的女人！要是有个

聪明、能干的太太，乔治爵士今天就会有成就了。”
“有什么成就？”白罗问道。
“呃，他可以在本地的事务中担当显要的角色，或是当国会议员，他是

个比可怜的马斯特顿先生能干多了的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马斯特顿先
生上台演讲——一个最最没有灵感，最最犹豫的演讲者。他的地位完全是他
太太的功劳。幕后掌权的人是马斯特顿太太，她具有一切精力和进取心以及
敏锐的政治洞察力。”

白罗在内心里暗暗为想到娶马斯特顿太太这样一个女人而颤抖，不过他
相当真诚地同意布鲁伊丝小姐所说的话。“是的，”他说，“她是完全如你
所说的，一位难以轻视的女性。”他喃喃自语说。

“乔治爵士好像没有野心，”布鲁伊丝小姐继续说，“他好像住在这里，
到处闲逛，当当乡绅，偶尔上伦敦去开开董事会等等就相当满足了，但是依
他的能力他可以比这样更自我发挥一下。他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人，白罗
先生。那个女人从来就不了解他。她只是把他看作是一种会滚出毛皮大衣、
珠宝和昂贵衣服的机器，如果他娶个真正赏识他的能力的女人..”她中断
下来，声音震颤不定。

白罗真正同情地看着她。布鲁伊丝小姐爱上了她的老板，她总实、忠贞、
深情地爱上他，而他或许不太知道，而且他确实不会感兴趣。对乔治爵士而
言，阿曼妲·布鲁伊丝是一部为他承担日常生活的苦差事、接听电话、写信、
管理仆人、订餐食，还有为他把生活中的一切理得平平顺顺的效率十足的机
器。白罗怀疑他是否曾经把她当女人想过，而这是有它的危险性在的，他想，
女人会在对方不注意之下被她们热爱的男性惹得慢慢行动起来，达到失去理
智的最高警戒线。

“一个狡猾、阴险、精明的烂女人，那就是她。”布鲁伊丝小姐泪汪汪

地说。
“我注意到，你用的是‘现在式’，不是‘过去式’。”白罗说。
“当然她并没有死！”布鲁伊丝小姐不屑地说。“跟个男人跑了，这就

是她干的好事！她是那种类型。”

“这有可能，总是有可能。”白罗说。他拿起另外一片面包，发愁地查
看桔子果酱瓶，再望望桌面，看看有没有其他任何一种果酱。结果没有，所
以他就认命地又抹起奶油。

“这是唯一的解释，”布鲁伊丝小姐说。“当然他不会想到。”
“有没有过——任何——男人方面的麻烦？”白罗微妙地问道。
“噢，她一直非常聪明。”布鲁伊丝小姐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没发现过那种人？”
“她小心不让我发现。”布鲁伊丝小姐说。
“但是你认为可能有过——我该怎么说？——偷偷摸摸的勾当？”
“她尽可能玩弄麦克·威曼，”布鲁伊丝小姐说。“这种季节里带他到

小茶花园里去看花！装作她对网球馆非常感兴趣。”
“毕竟，那是他来这里的工作所在，而且据我了解乔治爵士要建它主要
是为了让他太太高兴。”
“她网球根本不行，”布鲁伊丝小姐说。“她任何运动都不行。只是想
要有个迷人的场所坐一坐，看着其他人累个半死。噢，是的，她是尽可能玩


弄麦克·威曼没错，如果不是他‘另有要事’的话，她或许就得逞了。”
“啊，”白罗说着自己动手抹了很少的一点桔子果酱，抹在一片面包的
角落上，然后怀疑地咬了一口。“原来他‘另有要事’，威曼先生？”
“是雷奇太太把他推荐给乔治爵士的，”布鲁伊丝小姐说。“她在婚前
就认识他，伦敦西南区和那一切的，我知道，她以前常画画，你知道。”
“她看来好像是个非常迷人而且智能非常高的年轻女人。”白罗试探性
地说。
“噢，是的，她的智能是非常高，”布鲁伊丝小姐说，“她拥有大学学

位，而且我敢说能创出她自己一番事业，如果她没结婚的话。”
“她结婚久吗？”
“大约三年了，我相信，我不认为她的婚姻结果很好。”
“有——不相容之处？”
“他是一个古怪的年轻人，情续非常不稳定，经常自己出外流浪，而且

我听说他有时候对她脾气非常不好。”
“啊，”白罗说，“这没什么，吵吵合合的，这是早期婚姻生活的一部
分，没有这样吵吵合合的，生活可能就单调乏味了。”

“自从麦克·威曼来这里，她就经常跟他在一起，”布鲁伊丝小姐说，
“我想他在她嫁给亚力克·雷奇之前就已爱上她，也许在她那方面，只不过
是调调情而已。”

“可是雷奇先生或许会不高兴吧”
“从来就不了解他，他那么暧味，不过我看他近来比往常情续更不稳

定。”
“他爱慕史达斯夫人吗，或许吧？”
“也许她这样认为，她认为她只要对任何男人勾勾手指，他们就会爱上

她！”

“无论如何，如果她是跟一个男人跑了，如同你所猜测的，那么并不是
威曼先生，因为威曼先生人还在这里。”“是某个她暗中幽会的男人，我毫
不怀疑，”布鲁伊丝小姐说。“她经常偷偷溜出门，自己一个人进树林子里
去，她前天晚上就出去过，打着呵欠说她要上床去，我不到半个小时后看见
她围着条头巾从侧门溜出去。”

白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面的这个女人，他不知道是否能信赖布鲁伊丝
小姐所说的有关史达斯夫人的话，或者这完全是她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他
确信，福里亚特太太的看法跟布鲁伊斯小姐不同，而福里亚特太太比布鲁伊
丝小姐更了解海蒂，如果史达斯夫人是跟情夫跑了，这显然正合了布鲁伊丝
小姐的心意，她会留下来安慰失妻的丈夫，效率十足地为他安排离婚的细节。
然而这并不是真的，甚至不可能。如果海蒂·史达斯是跟情夫跑了，那么她
是选上了一个非常奇特的时机。白罗心想，他个人并不相信她那样。

布鲁伊丝小姐鼻子吸了一口气，收拾着散落的信件。

“如果乔治真的想登广告，我想我还是去办一下的好，”她说，“完全
是无聊之举，浪费时间。噢，早安，马斯特顿太太。”当门被打开，马斯特
顿威严地走进来时她加上一句话。

“调查庭定在星期四，我听说，”她声音震耳地说。“早，白罗先生。”
布鲁伊丝小姐停顿下来，满手信件。
“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马斯特顿太太？”她问道。


“没有，谢谢你，布鲁伊丝小姐。我想你今天上午一定有很多事要办，
不过我真想要谢谢你昨天优越的工作表现。你是这么一个有组织能力的人，
这么一个卖力工作的人，我们都非常感激。”

“谢谢你，马斯特顿太太。”

“不要让我耽误了你的时间，我只是要坐下来跟白罗先生说几句话。”

“我的荣幸，太太。”白罗说。他已经站起来，一鞠躬。

马斯特顿太太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布鲁伊丝小姐离开房间，相当恢复她
往常能干的模样。

“了不起的女人，那个，”马斯特顿太太说。“不知道没有她史达斯夫
妇要怎么办，时下要管理一个家不简单。可怜的海蒂不可能应付得来，不寻
常的事，这，白罗先生，我来问你有什么想法。”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太太。”

“呃，这是件不好面对的事情，不过我想是我们这里有某个病态的人物，
不是本地人，我希望，或许是从收容所放出来的——他们时下老是还没把他
们全医治好就放出来了，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想要勒死那个塔克女孩。不
可能有任何动机，我是说，除了一些不正常的。而且如果这个人，管他是谁，
是不正常的，那么我想他或许连那可怜的女孩海蒂·史达斯也勒死了，她不
太有脑筋你知道，可怜的孩子。如果她遇上一个外表普通的男人，要她进树
林里去看什么，她或许就乖乖的跟去，相当不怀疑，而且温顺得像羔羊一样。”
“你认为她的尸体是在这庄园里的某个地方？”

“是的，白罗先生，我是这样认为。他们一旦搜查完毕就会找到。记住，
这里大约六十五亩地的树林，找起来要花一番工夫，如果尸体被拖进矮树丛
里，或是被从斜坡上推进树林里去的话，我们需要猎犬。”马斯特顿太太说，
当她说着时，她自己看起来正如一只猎犬一般。“猎犬！我要打电话亲自跟
警察署长这么说。”

“你说的非常可能就是正确的，太太。”白罗说。这显然是唯一能对马
斯特顿太太说的一句话。

“当然我说的对，”马斯特顿太太说；“不过我必须说，你知道，这令
我非常不安因为这个家伙在这附近，我离开这里后要去召集村子里的人，告
诉做母亲的人要非常小心看着她们的女儿——不要让她们单独出门，想到有
个杀手混在我们里头，这可不妙，白罗先生。”

“一个小问题，太太。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进得了船库？那需要一把钥
匙才行。”

“噢，那个，”马斯特顿太太说，“那够容易的了，是她走出来，当然。”

“直出船库？”

“是的，我想她一定厌烦了，像一般女孩子一样，也许出来走走看看。
最可能的事，我想，是她实际上看见海蒂·史达斯被人杀害，听见挣扎的声
音或什么的，走过去看，而那个人，解决了史达斯夫人之后，自然不得不把
她也杀掉，他要把她带回到船库里去是够容易的事了，把她丢在那里，出来
把门带上，那是耶鲁锁，带上就锁住了。”

白罗轻轻点头，他的目的不在于跟马斯特顿太太争论或是向她指出她显
然完全忽略掉的有趣事实，如果玛莲·塔克是在船库之外被杀，那么那个人
一定对‘寻凶’比赛的活动够了解的了，才会把她放回确切的地方，而且死
相也完全跟原先安排的“被害人”一样，他反而温和地说：


“乔治·史达斯爵士自信他太太还活着。”

“那是他说的，老兄，因为他想要那样相信。他对她非常钟爱，你知道。”
她接着又有点出人意料地说，“不管乔治·史达斯的出身背景等等一切，我
还是喜欢他，他在郡里面很得人缘，唯一能说他的坏话是他有点势利眼，而
社交上的势利派头毕竟无伤大雅。”

白罗有点愤世嫉俗地说：
“在今天这种时代，太太，当然金钱已经变得像出身良好一样被人接
受。”

“我亲爱的老兄，我再同意不过的了。他不需要是什么绅士出身——只
要买下这个地方，把他的钱丢下去，我们就全都会来登门拜访！不过实际上，
他是受人喜欢。这不只是因为他的钱，当然亚美·福里亚特跟这有关，她赞
助他们，而你记住，她在这一地带很有影响力。啊，自从都德王朝以来，这
里一直就有福里亚特家族的人。”

“‘纳瑟屋’里总是有福里亚特家的人在。”白罗喃喃自语。
“是的，”马斯特顿太太叹一口气，“说来伤心，战争惹的祸，年轻的

死在战场——遗产税等等，后来没有钱维持下去，不得不卖掉——”
“可是福里亚特太太，虽然失去了她的家，还住在这庄园上。”
“是的，而且她把门房整理得相当迷人，你进去过吗？”
“没有，我们在门口分手。”
“不会每个人都喜欢。”马斯特顿太太说。“住在老家的门房里，看着

外人拥有自己的老家，不过公平评判亚美·福里亚特，我不认为她感到怨恨，
事实上，这整个事情是她策动的。无疑的是她鼓动海蒂住到这里来的，而且
让她说服乔治·史达斯。我想，亚美·福里亚特无法忍受的事，是看到这个
地方变成招待所或会馆，或遭到分割改建。”她站起身子。“呃，我得走了，
我是个忙碌的女人。”

“当然，你得跟警察署长谈谈猎犬的事。”
马斯特顿太太突然低沉地吠笑，“曾经养过他们，”她说。“人家告诉

我说我自己就有点像头猎犬。”
白罗微微吃惊，而她够快就看出来了。
“我猜你一定也这样想，白罗先生。”她说。


13


马斯特顿太太离开后，白罗走出去，逛进树林子里。他的神经不太像正
常时候一样，他感到不可抗拒地想看看每一丛矮树后面，同时想着每一处石
南花丛都有可能是藏尸之处。他最后来到怪建筑前，走了进去，坐在石板登
上，让他习惯穿着紧紧的尖头亮漆皮鞋的脚休息一下。

透过树林，他隐隐可以窥见河流的闪光，以及对岸的树堤。他发觉自己
同意那年轻建筑师的看法，这不是建筑这种奇屋的地方。当然，可以砍下一
些树来，可是即使那样视界也不恰当。如同麦克·威曼说过的，建在屋子附
近的绿草坡地上，就可以欣赏到河流一路到舵口去的美景。白罗的思绪突然
转变。舵口，“世界号”游艇，以及伊亭尼·狄索沙。这整个事情一定有某
种模式，但是他看不清是何种模式，只有一些零星显露出来的诱人线索而已。

某个发亮的东西引起他的注意，他俯身把它捡起来，它是掉在水泥基础
上一个小裂缝里的东西。他把它放在手掌心里，似曾相识地看着它。是一个
小小的飞机型黄金装饰物，当他对着它皱眉头时，一幕景象闪入心头。一只
手镯，一只黄金手镯吊着各种晃来晃去的护身符的装饰物，他再度坐在帐篷
里而朱莉卡夫人的声音，也就是莎莉·雷奇，正在谈着他的手相。是的，她
是戴着一只吊着各种黄金饰物的手镯。那种模仿白罗年轻时候见过的模式，
或许就因为这样才命他印象深刻。想必是雷奇太太某个时候曾经坐在这里，
而有一个饰物从她手镯上掉下来了。或许她甚至没注意到。这可能是几天以
前的事——或许几个星期。或者，可能就是昨天下午。

白罗考虑着最后一点，然后他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猛然抬起头。一个人
影来到怪建筑前，停了下来，见到白罗而吓了一跳。白罗打量着那穿着一件
印满了各种龟类的衬衫，瘦长、金发白皮肤的年轻人。这件衬衫是错不了的，
他昨天在那穿着的人丢椰子时就仔细地观察过。

他注意到这年轻人几乎不寻常地慌乱，他以外国口音快速说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白罗温和地对他微笑，不过带着责备的意味。

“恐怕，”他说，“你是闯入了私人住地。”

“是的，对不起。”

“你从招待所来的？”

“是的，是的。我以为也许可以从这树林子到码头上去。”

“恐怕，”白罗温和地说，“你得走原路回去，此路不通。”

年轻人露出一口牙齿表示和善地微微一笑，再度说：“对不起，真是对
不起。”

他一鞠躬，转身离去。

白罗走出怪建筑，回到小路上，望着退下去的男孩。当他走到小路尽头
时，他回过头看，看见白罗在看他，他便加快脚步，消失在拐角处。

“啊，”白罗对自己说，“这是不是凶手？”

年轻人昨天确实出现在游园会里，在跟白罗碰撞时一脸不高兴，因此他
确实一定相当清楚这树林子并没有小路通往渡口。如果，他真的是在找通往
渡口去的小路，那么他就不会走怪建筑旁这条小路，而是会沿着靠近河流的
较低地势走。再说，他来到怪建筑前的模样像是来跟某人会合，结果发现在
会合地点上的人不对而吓了一大跳。


“看来像是这样没错，”白罗自言自语。“他是来这里跟某人会面，他
来跟谁会面？”他事后想到又加上一句，“还有，为什么？”

他逛到小路拐角处，看着小路蜿蜒通进树林子的地方。现在没有了那个
穿着乌龟衬衫的年轻人影子。想必是他认为尽快退回去为妙。白罗摇摇头，
往回走。

他在沉思中悄悄来到怪建筑一旁，在台价上停住脚步，轮到他吓了一跳。

莎莉·雷奇跪在那里，低头向着地上的裂缝，她跳了起来，吓了一跳。
“噢，白罗先生，你吓死我了，我没听见你来的声音。”
“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吧，太太？”
“我..不，其实不是。”
“你丢了什么东西，或许吧，”白罗说。“掉了东西。或者也许..”

他采取大胆无赖的态度，“或者，太太，也许这是个幽会地点。很不幸的，

我不是你要会见的人？”
现在她已经恢复了沉着。
“有人在这上午十点左右跟人幽会吗？”她质疑地问道。
味地说，“有时候会嫉妒。”
“我怀疑我的丈夫是不是会。”莎莉·雷奇说。
她说得够轻淡了，不过白罗听出了其中怨恨的意味。“他那么全神贯注

在他自己的事情上。”
“所有的女人都这样抱怨丈夫。”白罗说。“尤其是英国丈夫。”他加

上一句。
“你们外国人比较殷勤。”
“我们知道。”白罗说，“每个星期至少一次，最好是三四次，告诉女

人说我们爱她是必要的；而且带一束花回去给她，恭维她几句，告诉她她穿

的新衣服戴的新帽子很好看，这也是聪明之举。”
“你是这样做的吗？”
“我，太太，不是人家的丈夫。”赫邱里·白罗说。“哎呀！”他加上

一句。
“我确信这没什么好哎呀的，我确信你相当庆幸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单身

汉。”
“不，不，太太，我的生活中失去了这一切是很糟糕的事。”
“我认为结婚的人是傻瓜。”莎莉·雷奇说。
“你为你在伦敦西南区的画室作画的那段日子感到遗憾吗？”
“你好像对我什么事都知道，白罗先生？”
“我是个喜欢聊天的人。”赫邱里·白罗说。“我喜欢听所有人的事。”

他继续说，“你真的后悔吗，太太？”“噢，我不知道。”她不耐烦地坐在
座位上，白罗坐在她身旁。

他再度亲眼见到她渐渐习惯的现象。这位迷人、红发的女孩正要跟他说
一些她对英国人会考虑再三后才会说的事。“我原本希望。”她说，“我们
离开一切来这里度假时，事情会再像以前一样..可是结果并不然。”

“不然？”

“是的。亚力克还是一样情绪不稳定，而且——噢，我不知道——自我
封闭起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啦，他这么紧张不安。有人打电话留下了奇奇
怪怪的话要我转告他，而他又什么都不告诉我，这正是叫我发疯的原因。他


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起初以为是有另外的女人，可是我又认为不是。真的不

是..”
然而她的话声带着某些怀疑的意味，白罗很快就注意到了。
你昨天下午的茶喝得愉快吧，太太？”他问道。“喝得愉快？”她对着

他皱眉头，她的思绪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绕回来。然后她连忙说：“噢，是
的。你不知道那有多累人，全身包裹着坐在那帐篷里，闷死人了。”“茶棚
里一定也有点闷人吧？”

“噢，是的。不过，没有什么比得上一杯茶，是吧？”“你刚刚是在找

什么东西吧，太太？可不可能，是找这个？”他递出那小小的黄金饰物。
“我——噢，是的。噢，谢谢你，白罗先生。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在这里，在地板上，那边那道裂缝里。”“我一定是什么时候掉的。”
“昨天？”
“噢，不，不是昨天，是昨天以前。”
“可是，当然，太太，我记得你在帮我算命时，我看见这个饰物在你的

手腕。”
没有人能比赫邱里·白罗更能说出这样微妙的谎言。他说的十分确定，

而在那种确定之下，莎莉·雷奇的眼皮低垂下去。
“我并非真的记得。”她说。“我今天上午才注意到它不见了。”
“那么我高兴。”白罗献殷勤地说，“能把它还给你。”
她的手指紧张地转动着那小饰物，她站了起来。“呃，谢谢你，白罗先

生，非常谢谢你。”她说。她的呼吸有点不均匀，眼神紧张。
她匆匆走出怪建筑，白罗靠回椅背上，缓缓点了下头。
不，他对自己说，不，你昨天下午并没有去茶棚。你那么急着想知道是

不是四点了，并不是因为你想去喝茶，你昨天下午是来这里。这里，到这怪
建筑里来，到船库的中途，你来这里会见某个人。
他再度听见脚步声接近。快速、不耐的脚步声。“来人或许——”白罗

预期地微笑着说，“是雷奇太太来这里要见的人。”
然而，当亚力克·雷奇从怪建筑的转角处出现时，白罗嚷着：
“又错了。”
“啊！什么？”亚力克·雷奇吓了一跳。
“我说。”白罗解释说，“我又错了，我并不经常错。”
他解释，“这叫我感到生气，我预料会见到的人不是你。”
“那么你预料会见到谁？”亚力克·雷奇问道。
白罗快速回答。
“一个年轻人——差不多像小男孩那样——穿着一件样式华丽有乌龟在

上头的衬衫。”
他对他这句话的效果感到满意，亚力克·雷奇向前一步。他有点不着边

际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通灵人。”赫邱里·白罗说着闭上双眼。
亚力克·雷奇又向前靠近几步，白罗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非常气

愤的人。
“你这到底是什么鬼意思？”他问道。
“你的朋友，我想。”白罗说，“已经回青年招待所去了，如果你想见


他，你得到那里去找他。”

“原来是这样。”亚力克·雷奇喃喃说道。

他在石板凳的另一头跌坐下去。

“原来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并不是什么来颁奖的，我应该早就知
道。”他转身面向白罗，他的脸憔悴，不快乐。“我知道一定看起来像什么
样子。”他说。“我知道这整个事情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并不像你所认为的
那样，我在做牺牲品。我告诉你，一旦你落入这些人手中，要脱身并不那么
容易，我想摆脱他们。你绝望，你知道，你觉得想要采取不顾一切的手段。
你觉得你就像掉进陷阱里的一只老鼠，无计可施。噢，算了吧，说这些有什
么用！你现在大概已经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了。我想，你找到了证据。”

他站起来，有点踉跄，仿佛他几乎看不清路一样，然后毫不回顾地急急
离去。

赫邱里·白罗两眼圆睁，双眉齐扬地留在原位。

“这一切非常奇怪。”他喃喃说道。“奇怪而且有趣，我找到了我需要
的证据，是吗？什么的证据？谋杀？”


14


布郎德督察坐在舵口的警察局里，巴德文督察长，一个大块头，外表顺
眼的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在这两个人之间，在桌面上，是湿得不成样子
的黑色一团东西，布朗德督察小心地用指头戳它。

“这是她的帽子没错。”他说。“这我确定，虽然我想我大概无法发誓
说是。她喜爱这种样式，好像是。她的婢女这样告诉过我，她有一两顶这种
样式的，一顶淡粉红色的和一种深褐色的，不过昨天她戴的是黑色的。不错，
是这一顶。是从河里捞出来的？这使得事情看起来好像如我们所想的一样。”

“还没确定。”巴德文说，“毕竟，”他接着又说，“任何人都可能把
帽子丢进河里。”
“是的，”布朗德说，“他们可以从船库丢进去，或者可以从游艇上丢
进去。”
“那游艇被严密临视住，没问题。”巴德文说。“如果她是在那里，是

活是死，她都还在那里。”
“他今天还没上岸来？”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他在游艇上，他一直坐在甲板椅子上抽雪茄。”
布朗德督察看看时钟。
“差不多上船去的时候了。”他说
“你想你会找到她？”巴德文问道。
“我不敢打包票。”布朗德说。“我有个感觉，你知道，他是个聪明的

小子。”他陷入沉思一会儿，再度戳戳帽子，然后他说，“尸体呢——如果
有尸体的话？有没有任何想法？”

“有，”巴德文说，“我今天上午跟欧特威谈过，以前的海防人员，我
一向向他请教有关潮汐的问题，差不多是那位夫人进舵口的时候了，如果她
进了舵口，那么潮水正在退。现在是满月，会流得很快，料想她会被带出海
去，然后被潮水带到康威尔海岸去。没有把握尸体会从什么地方捞到，或是
根本就捞不到。我们这里发生过一两次溺水事件，从没找到过尸体。而且还
会在岩石上撞得粉碎。这里，在始岬上。就另一方面来说，可能任何一天捞
上来。”

“如果捞不到，那就难了。”布朗德说。
“你自己心里确定她确实是掉进河里去了。”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布朗德督察森森地说。“我们查过了，

你知道，公共汽车还有火车，这地方是个死胡同。她当时穿着显眼的衣服，
而且她并没有带任何衣服，所以我认为她没离开过纳瑟。她的尸体要不是在
海里就是藏在庄园里什么地方，我现在需要的，”他沉重地继续说，“是动
机，还有尸体，当然，”他事后又加上一句。“在找到尸体以前，什么都展
不开来。”

“另外一个女孩呢？”
“她看见了凶案——或是她看见了什么。我们最后会查出事实来的，不

过这不会是容易的事。”
轮到巴德文抬头看钟。
“时候到了。”他说。
两位警官在狄索沙迷人的礼貌招待之下上了“世界号”。他请他们喝一


杯而他们拒绝了，他继续对他们的行动表示好意的兴趣。

“关于那位小女孩死掉的事你们的调查有了进展吧？”

“我们是有了进展。”布朗德督察告诉他。

督察长接着用手非常微妙地表示出他们此行的目的。

“你们想搜‘世界号’？”狄索沙并没显出不高兴，他反而显得有点感
到好玩。“可是为什么？你们以为我隐藏凶手或是你们以为或许我自己就是
凶手？”

“这是必要的，狄索沙先生，我相信你了解。搜查令..”

狄索沙举起双手。

“可是我急于合作——热切合作！就算看在朋友分上好了，欢迎你们随
便搜我的船。啊，或许你们以为我堂妹史达斯夫人在我这里？你们以为，或
许，她逃离她的丈夫，躲到我这里来了？不过，搜吧，先生们，尽管搜吧。”

搜查工作充分展开，这是一次彻底的搜查。最后，尽力掩饰住他们的懊
恼，两位警官向狄索沙先生告别。“你们什么都没找到？多么令人失望，不
过我已告诉过你们了。你们现在或许想喝点什么提提神了吧。不要？”他陪
他们靠在一旁的船边。

“那么我呢？”他问道。“我可以自由离开了吧？你们知道在这里变得
有点无聊了，天气很好，我很想继续前行到普利茅斯去。”

“如果你好心的话，先生，留下来等调查庭开完——那是在明天——以
防万一验尸官想问你什么。”

“啊，确实，我想尽力而为。可是在那之后呢？”“在那之后，先生。”
巴德文督察长一脸木头相地说，“你当然可以自由前往你要去的地方。”

当汽艇离开游艇时，他们最后看见的是狄索沙一张微笑的脸在俯视他
们。

调查庭几乎无趣味，除开医学上的证明和身分证明，没什么可以满足旁
观者好奇心的，延期召开的请求照准，整个过程十分形式化。

然而，调查庭过后，接下去的就不怎么形式化了，布朗德督察当天下午
搭上了闻名的观光汽艇——“德文美女”号。大约三点时离开布列克斯威尔，
绕过海岬，继续绕着海岸前进，进入舵口，沿河而上。除了布朗德督察之外，
汽艇上大约还有两百三十个人。他坐在右舷边，仔细查看着森林海岸。他们
绕过河曲处，经过孤立的灰瓦船库，那是属于胡丘大花园的，布朗德督察暗
自看看手表，刚好四点过一刻，他们现在来到靠近纳瑟船库的地方，船库远
远地在树木忽隐忽现，有着小小的阳台，和底下小小的码头。没有任何明显
的迹象显示船库里有人，虽然事实上，根据布朗德督察所确知的，是有个人
在里面，贺斯金警官奉命在那里值勤。离船库台阶不远处有一艘小汽艇，汽
艇上有个一身度假打扮的男人和一个女孩，他们正纵情地动手脚大声笑闹
着。女孩子在尖叫，男人闹着玩似地假装要把她推下船去，在此同时，扩音
器传来一阵大声音。

“各位先生小姐。”声音震耳，“你们现在正接近闻名的纪佳村，我们
将在那里停留四十五分钟，你们可以去吃点螃蟹或龙虾点心，还有尝一尝德
文郡的奶油，在你们右手边是‘纳瑟屋’的庄园，两三分钟之内你们就会经
过屋子本身，透过树林正好看得见。原先是吉维士·福里亚特爵士的家，法
兰西斯·狄瑞克爵士曾经和他一起航行到新世界，现在是乔治·史达斯爵士
的家园，在你们左手边是著名的鹅墓岩。各位先生小姐，有一个习俗是把唠


叨的太太在退潮时候放在那里，直到海水淹到她们的脖子为止。”

“德文美女”号上每一个人都入迷地注视着那鹅墓岩，玩笑话语夹杂着
吃吃笑声和傻笑声爆起。

就在这个时候，那船上的游客，随着最后一声扭打，真的把他的女朋友
推下船去。他倾身把她浸在海水里，大笑说，“不，我不把她拉上来，直到
你答应乖乖的为止。”

然而，除了布朗德督察之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他们全都在倾听着
扩音器传出的导游话声，透过树林注视着“纳瑟屋”的第一幕景象，还有疑
视着鹅墓岩。

游客把女孩放开，她沉入海水里，几分钟后出现在船的另一边。她游过
去，爬上去，技巧纯熟地翻身上船，艾丽丝·琼斯女警是个熟练的泳者。

布朗德督察跟其他两百三十个游客在纪佳村上了岸，喝了一杯龙虾茶，
尝了一些德文郡奶油和圆饼，他自言自语说。“这么说是可能的了，没有人
会注意到！”

当布朗德督察在舵口进行实验时，赫邱里·白罗正在“纳瑟屋”的草坪
上一座帐篷里实验，这千真万确的是朱莉卡夫人替人算命的同一座帐篷，在
其他的帐篷摊位都被拆除时，白罗要求留下这一座。

他走进帐篷，把布门关上，走到后头去。他灵巧地解开后头的布门，溜
出去，再把布门系上，然后快速钻进紧靠在帐篷后面的石南花丛。在几处矮
树丛之间悄悄前行，他不久便来到一座门关着像凉亭一般的建筑前，白罗打
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非常暗，因为四周都是石南花丛。有一个箱子里头装着一些槌
球，还有一些生锈的旧铁箍。有一两根断掉的曲棍球棒，很多蠼螋和蜘蛛，
地板上有一个圆圆不规则的痕迹，白罗注视这个痕迹一段时候。他蹲下去，
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码尺，仔细地丈量着那块痕迹的尺寸，然后他满意地点
点头。

他快速地溜出去，随手关上门，然后歪歪斜斜地穿过石南花丛前进。他
吃力地上了山坡，不久之后便出了矮树丛来到通往怪建筑和从那里下通船库
的小路上。

这次他并没有进怪建筑里去，而是直接沿着蜿蜒的小路走下去，直到他
抵达船库。他带着钥匙，把门打开，进去。

除了尸体和托盘上的杯盘不见了外，其他的一切正如他记忆中的一样，
警方已经把一切拍下照片作了记录，他走近那张堆着漫画书报的桌子。他翻
动着漫画书报，而他的表情跟布朗德督察注意到玛莲生前在上头涂涂写写的
字迹时的表情不同。“杰克·布雷跟苏珊·布朗要好。”“彼得在看电影时
捏女孩子。”“乔治·波奇在树林里吻徒步旅行的女孩。”“贝蒂·福克斯
喜欢男孩。”“阿伯特跟杜琳要好。”

他发现这些字句带着不成熟的感伤意味，他想起了玛莲平凡、有点雀斑
的脸，他怀疑没有男孩子在看电影时偷捏过玛莲，受挫的玛莲从窥探她年轻
同辈的一些言行中得到补尝性的刺激感。她窥探其他人的言行，而她看见了
一些事情。一些她不该看见的事情——一些通常都不太重要的事情，可是或
许有一次看见了比较重大的事情？她自己并不知道其重大性的什么事情。

这全是推测，白罗怀疑地摇摇头。他把那堆漫画书报整整齐齐地放回桌
上，他一向都有高度的整洁习惯。当他这样做时，他突然感到少掉了什么。


什么——是什么？应该在那里的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当这隐隐约约的
印象消退时，他摇了摇头。

他闷闷不乐，对自己不满意地慢慢走出船库。他，赫邱里·白罗，被召
来预防一次谋杀案——而他却没预防到谋杀案已经发生了。更令他感到羞耻
的是甚至到现在他还并不真正知道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这真是可耻，而明
天他必须受挫败地返回伦敦去，他的自尊心严重受到打击——甚至他的胡子
也垂落下来。


15


两个星期之后，布朗德督察和郡警察署长有过一次不满意的长谈。

马罗少校有对暴躁簇生的眉毛，看起来有点像一只生气的■一般，不过
他的部下都喜欢他而且敬重他的判断力。“好了，好了，好了，”马罗少校
说，“我们得到了什么？没有什么可以据以行动的。这位叫狄索沙的小子？
我们无法把他跟少女团扯上任何关系，如果史达斯夫人的尸体出现了，那科
不同了。”他双眉下垂，盯着布朗德看，“你认为是有尸体，不是吗？”

“你想呢，长官？”

“噢，我同意你的看法。否则，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她了。除非，当
然，她的计划非常周密。而我看不出有任何这种迹象，她没有钱，你知道，
我们已经在财务方面彻底查过。有钱的是乔治爵士，他给她一份非常慷憾的
零用金，但是她自己名下一毛钱都没有。而且也没有什么情夫的迹象，没有
任何谣传或闲话——而你注意，像这样的乡下地区，是会有的。”

他来回走动。

“明白的事实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狄索沙为了某个不明的原因干
掉了他堂妹，最可能的是他让她到船库去跟他见面，带她上汽艇，然后把她
推下海，你已经式验过这可能发生？”

“天啊，长官！你可以在度假期间把一整船人淹死在河里或是海里。没
有人会想到有什么不对劲，每个人都把时间花在尖叫笑闹，互相把对方推下
船或什么的。但是狄索沙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孩当时在船库里，没事做无聊
得要死，八成正在看窗外。”

“贺斯金看出窗个，望见你安排的表演，而你却看不见他。？”

“是的，长官。你不知道有人在那船库里，除非他走出去到阳台上自己
暴露出来——”

“或许那个女孩是出去到阳台上，狄索沙知道她看见了他在干什么，所
以他就上岸对付她，问她在那里干什么，要她让他进去。她因为很高兴她在
‘寻凶’比赛中扮演的角色而告诉了他，他开玩笑地把绳子绕在她脖子上—
—然后吗..”马罗少校双手作了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动作。“就是这样！好，
布朗德；好。我们姑且说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纯粹是猜测。我们毫无证据。
我们没有找到尸体，而如果我们企图把狄索沙扣押在这国家里，那我们可就
惹起各种麻烦了，我们不得不让他走。”

“他要走了吗，长官？”

“从现在算起，他的游艇进船坞保养一个星期，然后要回他那天杀的小
岛上去。”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布朗德督察郁郁地说。

“大概有其他的可能性吧，我想？”“噢，有，长官，有几个可能性。
我仍然坚持认为她一定是被某个了解‘寻凶’比赛活动细节的人杀死的。我
们可以完全排除两个人。史达斯爵士和华伯顿上尉。他们整个下午都在草坪
上主持节目料理事情，有几打以上的人替他们发誓作证。马斯特顿太太也是
一样，如果能把她也包括在内的话。”

“每个人都包括在内，”马罗少校说。“她一直不断为猎犬的事打电话
给我，在侦探小说里，”他渴望地说，“她正是下手的女人。不过，去它的，
我对康妮·马斯特顿非常了解。我就是看不出她会去勒死少女团团员，或是


干掉神秘的异国美女，再来，还有谁？”
“欧立佛太太，”布朗德说，“‘寻凶’比赛是她设计的。她有点怪异

而且那天下午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再来还有亚力克·雷奇先生。”
“住在粉红色小屋的小子，是吗？”
“是的。他相当早就离开游园会场，或是没有人见到他在那里。他说他

受够了，回他的小屋子去。另一方面，老莫德尔——在小码头上帮人家看船
帮忙停船的老头——他说亚力克·雷奇大约五点时经过他那里回小屋子去，
不会早过五点，这使得他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没有交代清楚。当然，他说莫德
尔不知道时间而所说的关于看见他的时间相当错误。毕竟，那老头已经九十
二岁了。”

“有点令人不满意，”马罗少校说。“没有任何动机或什么可以套住他
的？”
“他可能跟史达斯夫人有染，”布朗德怀疑地说，“而她可以威胁说要

告诉他太太，而他就可能把她干掉，而那个女孩可能看见了——”
“而他把史达斯夫人的尸体藏在某个地方？”
“是的。不过要是我知道是怎么干掉的或藏在什么地方那就走远了。我

的手下已经搜遍了那六十五亩地，没有任何被动过的迹象，而且我想到目前
为止我们已经连每一处矮树丛的根部都掀开来查过了。不过，就说他是设法
藏住了尸体，他也可能把她的帽子丢进河里作为掩饰。而玛莲·塔克看见了
他，所以他把她干掉？这一部分一直还是一样。”布朗德督察停顿下来，然
后说，“当然，还有雷奇太太——”

“有什么对她不利的？”

“她并没像她自己所说的四点到四点半之间在茶棚里，”布朗德督察缓
缓说道。“我一跟她还有福里亚特太太谈过之后就判断出来了，有证据支持
福里亚特太太的说辞，而那里特别重要的半个小时。”他再度停顿下来。“再
来是那建筑师，年轻的麦克·威曼。各方面都难以套住他，不过他是我所谓
的可能凶手——那种自大、紧张的年轻小伙子之一，会杀掉任何人眼睛眨都
不眨一下，生活放荡不羁，我不怀疑。”

“你真是可佩，布朗德，”马罗少校说。“他对自己的行踪怎么交代？”
“非常含糊，长官，真的非常含糊。”
“那证明他是一个真正的建筑师。”马罗少校颇有感触地说。他最近在

海滨盖了一幢房子，“他们是那么的含糊，我有时候觉得奇怪他们怎么会活
着的。”
“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而且似乎没有人看见过他，有某项证据

证明史达斯夫人很喜欢他。”
“我想你大概是在暗示是性谋杀吧？”
“我只是在尽力侦查，长官，”布朗德督察神气十足地说。“再来是布

鲁伊丝小姐..”他停顿下来，长长的停顿。
“就是那个秘书吧？”
“是的，长官，非常能干的女人。”
再度停顿下来，马罗少校紧盯着他的属下。
“他对她有些什么想法，是吧？”他说。
“是的，长官。你知道，她相当公开地承认说她在差不多是凶案发生的

时候，在那船库里。”


“如果她有罪，她会那样做吗？”

“可能，”布朗德督察缓缓说道。“实际上，这是她最好的办法。你知
道，如果她带了一托盘蛋糕和果汁告诉人家说她要带去给那里的孩子吃——
呃，那么，她的行踪就有了交代。她到那里去，回来说那个女孩那时候还活
着。我们相信了她所说的话。不过如果你记得的话，长官，再看看医生的证
明，库克医生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四点到四点四十五分之间。我们只有布鲁伊
丝小姐所说的话证明玛莲四点十五分的时候还活着，而且她的证词有一点怪
怪的。她告诉我说是史达斯夫人要她带蛋糕和果汁去给玛莲的。可是另外一
位证人相当确定地说史达斯夫人不会想到那种事。而我认为，你知道，他们
说的对，这不像是史达斯夫人，史达斯夫人是个专注在自己外表上的笨美人。
她似乎人来不安排餐饮，或是对家务管理感兴趣，或是想到其他任何人，除
了她漂亮的自己以外。我越想，就越觉得她非常不可能叫布鲁伊丝小姐拿任
何东西去给一个少女团团员吃。”

“你知道，布朗德，”马罗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她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有杀害那个女孩的动机，”布朗德说，“不过我真的认为，你知道，
她可能有杀死史达斯夫人的动机。根据我所告诉过你的白罗先生说，她全心
全意爱上了她的雇主。假使她跟踪史达斯夫人进树林里，然后杀掉她，而在
船库里觉得无聊的玛莲·塔克，走出去正好看到呢？那么她当然就不得不把
玛莲也杀掉。再下去她会做什么？把那女孩的尸体放进船库里，回屋子那边
去，拿个托盘再到船库去。然后她掩饰了不在游园会时的原因，而我们得到
她的证词，我们唯一可靠的表面证词，玛莲·塔克四点十五分时还活着。”

“呃，”马罗少校叹了一口气说，“继续追查下去，布朗德。继续追查
下去，如果凶手是她的话，你认为她把史达斯夫人的尸体怎么啦？”

“把它藏在树林里，埋起来，或是把她丢进河里。”

“最后一项有点困难，不会吗？”

“这要看凶案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督察说，“她是个肌肉发达的女
人。如果是离船库不远，她可以把她带下去，从小码头边把她丢下去。”

“在舵河上有观光汽艇看着的时候？”

“人家会以为又是在闹着玩的，冒险，不过有可能，但是我个人认为更
有可能的是她把尸体藏在某个地方，而只把帽子丢进舵河里。这有可能，你
知道，她熟悉屋子和那一带地区，可能知道某个可以藏尸的地方。她可能事
后才设法把她丢进河里。谁知道？当然，这也就是说，如果她那做的话，”
布朗德督察马后炮地加上一句，“不过，长官，我坚持认为是狄索沙——”

马罗少校正在看着纸上记的一些要点，他抬起头，清清喉咙。

“那么，结论是这样，我们可以摘要如下：我们有六个可能杀死玛莲·塔
克的人。其中有一些比另外一些更可能，不过目前我们进展只到这个地步。
大致上来说，我们知道她是为什么被杀害的，她被杀害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
但是在我们确切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之前——我们不知道是谁杀害了她。”

“经你这么一说，听起来好像有点难了，长官。”“噢，是难，不过我
们会查出来的——到头来。”“而同时那个小子会已经离开英格兰了——暗
自大笑——杀了两个人却什么事都没有。”

“你相当确信是他，不是吗？我不说你错了。可是..”

警察署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耸耸肩说：“无论如何，这总比遇上个


精神病的凶手好，或许现在第三次谋杀就要发生了。”
“他们的确说过事情会接二连三发生的。”督察郁郁地说。
第二天上午当他听说老莫德尔从河的对岸纪佳村一家他最喜欢的酒馆回

家来时，一定喝过了头，在上岸时掉进河里，他重复说了这句话。他的船被
人发现在河上飘着，而他的尸体那天晚上才找到。
调查庭简短单纯。那天晚上天色暗而且是阴天，老莫德尔喝了三品脱啤
酒，而且，毕竟他已经九十二岁了。
调查结果判定为意外死亡。


16


赫邱里·白罗坐在他伦敦寓所里一间方方正正的房间里一座方方正正的
壁炉前的一张方方正正的椅子里。在他面前是一些不方不正的东西：一些歪
七八扭到极点的东西，个别加以细看，它们每一样看起来似乎都不可能在理
智的世界里有任何可以理解的作用。它们显得不可能、不负责任，而且完全
是偶然。实际上，当然，它们并非如此。

正确加以评估，它们每一样都在特定的宇宙中有它特定的位置。聚集在
它们特定的宇宙中特定的位置上，它们不但有道理，而且还成一幅画。换句
话说，赫邱里·白罗是在拼一幅拼图。

他低头看着一处仍然空着不可能填补上去的长方形地方。他发现玩拼图
是件怡人、抚慰人心的事。它把混乱带入秩序中，他想，这跟他自己的职业
有某种程度的相似性。在玩拼图时，面对的是各种奇形怪状而不可能的事实，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似乎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然而它们在整体的拼凑上都
各自有它恰当的平衡地位。他的手指灵巧地捡起暗灰色看起来不可能正确的
一片，把它拼进蓝色的天空中。现在他理解到，它是一架飞机的一部分。

“是的，”白罗喃喃自语，“是必须那样做，这里一片不可能，那里一
片不可能，表面上看起来没有道理但事实上很有道理的一片；这些全都有它
们指定的位置，一旦把它们都拼上了，好啦，事情就了结了！一切都清清楚
楚的了。一切都——如同他们时下所说的——在画中。”

他接着又快速地拼上尖塔的一小块，另外一块看起来好像是条纹布篷的
一部分而实际上是一只猫的背面的，还有突然由橘黄转变成淡红的落日少掉
的一片。

如果知道要找什么，那就很容易了，赫邱里·白罗自言自语，但是事实
上并不知道要找什么。所以就找错了地方找错了东西。他焦急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由拼图飘向壁炉另一边的一张椅子上。不到半小时之前，布朗德督
察坐在那张椅子上喝茶吃煎饼（方方正正的煎饼）悲伤地谈着。他来伦敦出
差，办完公事后来拜访白罗。他解释说，他不知道白罗有没有任何想法，然
后他接着说明他自己的想法，他列举出来的每一点，白罗都同意。白罗当时
心想，布朗德督察是已经对案子作了一番公正的调查。

“纳瑟屋”事件到现在已经一个月，将近五个星期了。五个星期来一直
胶着沉滞。史达斯夫人的尸体还没找到，史达斯夫人，如果还活着的话，还
没有见到踪影。布朗德督察指出，她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小。白罗同意他的看
法。

“当然，”布朗德说，“尸体可能还没有被海水冲上岸来，尸体一旦落
入水里那就难说了，它可能还会出现，虽然它出现时将会难以辨认了。”

“还有第三种可能，”白罗指出。

布朗德点点头。

“是的，”他说，“那我想过了，事实上，我一直在想，你的意思是尸
体在那里——在纳瑟屋，藏在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这有可能，你知道，
就是有可能。那么一幢老房子，那么大他停顿一下，沉思着，然后说：

“我最近有一天才到过一幢房子。他们盖了一间空袭避难所，你知道，
在大战的时候。在花园里多多少少是自己盖的那种不坚固的东西，靠近屋子
的墙边，而且从那里修了一条通道通往屋子里——地窑里。呃，战争结束，


避难所破破烂烂的，他们把它堆成一处不规则的土冢，而把它做成一处假山
似的东西。现在你走进花园，绝对想不到那地方曾经是个空袭避难所而且底
下还有个房间。看起来好像那里一直就是座假山一样，而在地窑里某个酒桶
子背后，一直就有一条通道通进里面去，我的意思就是这样，那种东西，某
种通道通往外人不知道的某种地方。我想大概不会实际上真的有什么宗教迫
害时期教士躲藏的地窑之类的地方吧？”“几乎不可能——那个时期没有。”

“威曼先生也是这样说的——他说那房子是一七九○年左右建的，那时
期教士没有理由要躲藏起来。不过，你知道，可能有——某个地方，某个结
构改变的地方——某种那家人可能有一个知道的地方。你认为呢，白罗先
生？”

“有可能，是的，”白罗说，“朋友，这确实是个想法。如果我们接受
这个可能性，那么再下去的是——谁知道？大概那屋子里住的任何一个人都
知道吧，我想？”

“是的，当然这样一来狄索沙就没有瓜葛了。”督察显得不满意，狄索
沙仍然是他看中的涉嫌人，“如同你所说的，任何一个住在那屋子里的人，
比如仆人或是那家人中的一个，可能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只是暂时住在那
屋子里的人比较不可能知道，只是从外头进去的人，像雷奇夫妇，那就更不
可能了。”

“确实会知道这种地方的人，而且你问她的话她会告诉你的人，是福里
亚特太太，”白罗说。

福里亚特太太，他想，知道“纳瑟屋”的一切。福里亚特太太知道很多..
福里亚特太太马上就知道海蒂·史达斯死了。福里亚特太太在玛莲和海蒂·史
达斯死前，就知道这是个非常邪恶的世界而在这世界上有非常邪恶的人。福
里亚特太太，白罗焦急地想着，是整个事情的关建，是启开秘密的钥匙。可
是福里亚特太太，他回想着，是一把不容易在锁孔里转动的钥匙。

“我跟那位太太谈过几次，”督察说，“她一切都非常好，感到怡人，
好像为她自己无法作任何有效的建议而感到非常沮丧。”

是无法或是不愿意？白罗心想，布朗德或许也正有此想法。

“有一种类型的女人，”他说，“是你无法强迫的。你吓不了她们，也
说服不了、欺骗不了她们。”

是的。白罗心想，你无法吓唬、说服或是欺骗福里亚特太太。

督察喝完了茶，叹一口气走了，而白罗则拿出拼图玩具来舒缓他逐渐提
升的愤怒。他是感到愤怒，愤怒而且羞辱，欧立佛太太召他，赫邱里·白罗，
去解开一个迷，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而真的是已经有什么不对劲了。她
满怀信心地仰仗赫邱里·白罗，先是指望他预防——而他没预防到——再来
是指望他找出凶手，而他又没找到。他置身雾中，一种缕缕光线恼人地时时
忽隐忽现的雾中。他不时地窥见一缕光线，或是他自以为如此，而每一次他
都无法进一步透视。他无法评估出他所认为的，或是一时看出来的价值。

白罗站起来，走到壁炉另一边去，重新把第二张方方正正的椅子摆在确
切的几何角度上，然后坐进去，他已经由彩色锯木拼图转到谋杀问题的拼图
上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记事簿，用小小整齐的字体写着：

“伊亭尼·狄索沙、阿曼妲·布鲁伊丝、亚力克·雷奇、莎莉·雷奇、
麦克·威曼。”

乔治爵士或是积姆·华伯顿实际上都不可能杀了玛莲·塔克。由于欧立


佛太太并非不可能，他空了一格把她的名字加上去，他也把马斯特顿太太的
名字加上去，因为他不见得曾经看见马斯特顿太太从四点到四点四十五分之
间一直都在草坪上。他还加上主仆汉登的名字；或许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对那
黑发的敲锣艺术家有任何怀疑，而是因为欧立佛太太的‘寻凶’比赛人物里
有一个邪恶的主仆。他还字下“穿乌龟衬衫的男孩”，后面加了个问号，然
后他微微一笑，摇摇头，从外套翻领上拿下一根针，闭上眼睛，用针戮着笔
记簿。这个方法跟其他的一样好，他想。

当他发现那根针刺穿最后一项记载时，他感到懊恼，而他的懊恼是有道
理的。

“我真是白痴，”赫邱里·白罗说，“一个穿乌龟衬衫的男孩跟这有什
么关系？”

然而他也了解他一定有某个理由把这位谜一样的人物包括在他列出的表
上。他再度回想到那天他坐在怪建筑物里，那个男孩见到他在那里时脸上吃
惊的表情。不太讨人喜欢的一张脸，尽管年轻好看。一张自傲、无情的脸。
那年轻人到那里去是有某种目的的。他去跟某一个人见面，而这位“某一个
人”是他不能或是不愿意在一般情况下相见的人。事实上，那是一次必须不
能引起人家注意的会面，一次见不得人的会面，跟谋杀有关吗？

白罗继续回想，住在青年招待所里的一个男孩——这也就是说，最多只
能在那附近停留两个晚上的一个男孩。他是偶然到那里去的？许多到英国的
年轻学生之一？或是他到那里有特殊的目的，去见某个特殊的人？看来似乎
有可能在游园会那天有过不期而遇——有可能。

我知道不少，赫邱里·白罗自言自语。我的手中有好几片拼图。我知道
这是什么样的罪案——但是一定是我看的不对。

他翻过一页记事本，写着：史达斯夫人是不是叫布鲁伊丝小姐端茶点去
给玛莲？如果不是，为什么布鲁伊丝小姐要那样说？

他考虑着这一点，布鲁伊丝小姐本人可能相当容易想到带蛋糕和果汁去
给那个女孩。但是如果这样为什么她不干脆就这样说？为什么骗说是史达斯
夫人要她那样做的？这可不可能是因为布鲁伊丝小姐到船库去发现玛莲死
了？除非布鲁伊丝小姐本身是凶手，这似乎非常不可能。她不是一个紧张的
女人，也不是个富有想象力的女人，如果她发现那个女孩死了，她当然会立
刻发出警报吧？

他注视着他写下的两个问题一段时间，他不禁感到他漏掉了这些字眼中
某一指向真象的重点，想了四五分钟之后，他又写下了一些。

伊亭尼·狄索沙宣称他在抵达“纳瑟屋”之前三个星期写过信给他堂妹，
这项声明是真是假？

白罗几乎感到确定这是假话，他想起早餐桌上的那一幕。似乎没有道理
让乔治爵士或史达斯夫人要假装吃惊，而且后者还感到恐慌，他看不出那样
做能达到什么目的。然而，就算是伊亭尼·狄索沙说谎，他为什么说谎？为
了给人一个印象他的造访是事先通知过而且受到欢迎的？可能是这样，不过
这似乎是个非常可疑的理由。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这么一封信。是不是
狄索沙企图借此建立他的真实性——使得他的造访显得自然甚至是受到期待
的？乔治爵士确实是够友善地欢迎他，尽管他并不认识他。

白罗停顿下来，他的思绪停止下来。乔治爵士并不认识狄索沙，认识狄
索沙的只是他的太太，却一直没见过他。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吧？可不可能那


天抵达游园会场的伊亭尼·狄索沙不是真正的伊亭尼·狄索沙？他在心里一
再想着，然而他再度看不出任何道理来。如果那人不是伊亭尼·狄索沙，那
么他过去自称是伊亭尼·狄索沙能得到什么好处？不管怎么说，海蒂死掉对
狄索沙一无好处，海蒂，如同警方所查证过的，在她的名下没有钱，除了她
丈夫给她的零用金外。

白罗试着确切记起她那天早上对他说过的话。“他是个坏人，他做坏事。”

还有，根据布朗德所说的，她对她丈夫说过：“他杀人。”
这中间有什么有点意味深长，在检讨过所有的事实之后，他杀人。
伊亭尼·狄索沙到“纳瑟屋”去的那一天，确实有一个人，可能是两个

人，被杀。福里亚特太太说过不必去理会海蒂那些戏剧化的话语，她说得非

常坚定。福里亚特太太..
赫邱里·白罗皱起眉头，然后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
“老是，老是——回到福里亚特太太身上，她是整个事情的关键，如果

我知道了她知道的..我不能再光坐在这里想了。不行，我必须搭火车再到
德文郡去拜访一下福里亚特太太。”

赫邱里·白罗在“纳瑟屋”的大铁门外停顿了一下。他沿着眼前蜿蜒的
车道看过去。夏天已经过去了，褐黄的树叶轻轻地从树上飘落，附近的绿草
堤上染着一片小小的淡紫色樱草花。白罗叹了一口气，“纳瑟屋”之美不禁
感染到他，他不是一个多么欣赏野外大自然的人，他喜欢经过修理，有条不
紊的东西，然而他还是不自禁地赞赏大量矮树花丛轻柔野性的美。

他的左手边是那白色具有门廊的小门房，这是个晴朗的下午，或许福里
亚特太太不会在家，她会提着她的园艺蓝到什么地方去，要不然就是去附近
拜访一些朋友，她有不少朋友。这是她的家，多年以来一直就是她的家。小
码头上的那个老人说过什么？“‘纳瑟屋’里一向有福里亚特家的人。”

白罗轻敲着门房的门，过了几分钟，他听见里面的脚步声。听在他耳里
显得缓慢而几近于犹豫，然后门打开，福里亚特太太站在门框里，他见她显
得那么苍老脆弱，吃了一惊，她难以相信地睁大眼睛看了他一阵，然后说：

白罗先生？是你！”
他一时觉得他看见她的眼中出现恐惧的神色，不过这或许纯粹是他自己

的想象，他礼貌地说：
“我可以进去吗，太太？”
“当然可以。”
现在她已完全恢复镇定，作势请他进去，带他进入她的小客厅里。壁炉

架上有一些精细的伦敦西南区艺术家雕塑人物作品，几张辅着精细刺绣椅套

的椅子，一个德贝茶杯摆在小桌子上。福里亚特太太说：“我再去端一杯来。”
白罗抬起一只微表异议的手，但是她把他的异议挥开。
“当然你必须喝点茶。”
她走出房间，他再度四周观看。一件针刺手工品，一块精细刺绣的椅垫

套，摆在一张桌子上，上面插着一根针。靠墙是一座放书的书架，墙上挂着
一排小画和一张镶着银框的照片，照片里头是一个穿着制服，留着呆板的胡
子，下巴软弱的男人。

福里亚特太太手上端着一杯茶和一块茶杯托回到房间里来。
白罗说，“你先生吗，太太？”
“是的。”



她注意到白罗的目光扫过书架上头仿佛在找其他的照片，她突兀地说：
“我不喜欢照片，它们让人太过于活在过去了。人必须学习忘记，必须
把枯枝砍断。”

白罗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福里亚特太太时，她正在修剪堤上的矮树。他记
得她当时说过什么枯枝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评量着她的个性。一个谜
一般的女人，他想，而且是一个尽管外表温柔脆弱，可能有她无情一面的女
人。一个不仅会把树上的枯枝剪掉而且会把她自己生命中的枯枝砍掉的女
人..

她坐下来倒出一杯茶，问道：“牛奶？糖？”“三块糖，好吗，太太？”
她把茶递给他，聊天式地说：
“见到你令我感到惊讶，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不到你会再路过这一地

带。”
“我不全是路过这里。”白罗说。
“不是吗？”她双眉微微上扬地问他。
“我到这里来是有意的。”
她仍然以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我来这里部分是为了见你，太太。”
“真的？”
“首先——一直没有年轻的史达斯夫人的消息？”福里亚特太太摇摇

头。

“那天有具尸体在康华尔浮上岸，”她说。“乔治到那里去看看认不认
得出来，但是不是她。”她接着又说：“我替乔治感到非常难过，那种压力
非常大。”

“他仍然相信他太太可能还沿着吗？”
福里亚特太太缓缓摇头。
“我想，”她说，“他已经不抱希望了。毕竟，如果海蒂还活着，她不

可能成功躲过所有的记者和找她的警察。即使她失去了记忆或什么的——
呃，当然到现在警方也该找到她了吧？”
“似乎是这样没错，”白罗说，“警方还在搜查吗？”“我想大概吧，
我并不真知道。”
“但是乔治爵士已经不抱希望了。”“他并没这么说，”福里亚特太太

说，“当然我近来一直没见过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伦敦。”
“那个被谋杀的女孩呢？没有什么进展？”
“我知道的是没有。”她又加上一句说，“似乎是没道理的罪案——完

全没有道理，可怜的孩子——”
“想到她仍然令你感到烦乱不安，我知道，太太。”福里亚特太太一阵
子没回答，然后她说：
“我想当一个人老了时，任何年轻的人死掉都会令他感到烦乱不安。我

们老年人期待死，但是那孩子生命才刚开始。”
“可能不是非常有趣的生命。”
“从我们的观点来看不是，或许吧，不过对她自己来说可能是有趣。”
“而尽管，如同你所说的，我们老年人得期待死，”白罗说，“我们并

不真的想死，至少我就不想，我发现生命还非常有趣。”
“我不认为我觉得像你那样。”


她比较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他说，她的双肩更加垂落。
“我非常累，白罗先生，我不但准备好要死，而且感谢上帝让这个时辰
来到。”

他快速地瞄了她一眼，他怀疑，正如他以前怀疑过的一样，不知道坐在
那里跟他谈话的是不是一个生病的女人，一个或许知道自己将死甚至确定将
死的女人。否则他无法说明她那强烈厌倦怠惰的态度。那种懒散疲倦，他感
到，其实并不是这个女人的个性。亚美·福里亚特，他感到，是一个有个性
的女人，精力充沛、意志坚强。她经历了许多难题，失去她的家，失去财富，
失去儿子。这一切，他感到，她都活过来了，她把“枯枝”砍断了，如同她
自己所说的。但是现在在她的生命中有什么她无法砍掉的，也没有人能帮她
砍掉的。如果这不是身体上的病，他看不出还可能是什么。她突然微微一笑，
仿佛她看穿了他心里所想的。

“真的，你知道，我没多少可活的，白罗先生，”她说。“我有许多朋

友可是没有近亲，没有家人。”
“你有你的家。”白罗冲动之下说。
“你是指‘纳瑟屋’？是的..”
“它是你的家，不是吗，尽管法律上它是乔治·史达斯爵士的财产？现

在乔治·史达斯爵士到伦敦去了，你代他掌权。”
他再度看出她眼中尖锐的恐惧神色，当她开口时，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
意味。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白罗先生。我感激乔治爵士租给我这间门房，不

过我真的是租的，我一年付给他一笔数目取得到庄园里去走动的权利。”
白罗摊开双手。
“我道歉，太太，我并无意冒犯你。”
“无疑的是我误会了你。”福里亚特太太冷冷地说。“这是个美丽的地

方，”白罗说。“美丽的房子，美丽的庄园，非常祥和，非常平静。”
“是的，”她的脸色明亮起来，“我们一直那样感受到，我小时候一来

到这里就感受到了。”
“但是，现在还有一样的平静祥和吗，太太？”“为什么没有？”
“含冤而死，”白罗说。“无辜飞溅的血。在这层阴影揭开之前，是不

会有安宁的。”他接着又说，“这我想你跟我一样知道吧，太太。”
福里亚特太太并没有回答，她既没动也没说话，她相当静地坐在那里，
而白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微倾身向前，再度开口。

“太太，关于这件凶杀案——你知道很多——或许知道一切。你知道谁
杀了那个女孩，你知道原因，你知道谁杀了海蒂·史达斯，你知道，或许，
她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这时福里亚特太太开口了，她的声音高大，几近于粗嘎。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用错了字眼，

你不知道，不过我想你猜得出来，太太，我相当确信你猜出来了。”
“你这可真是..对不起..荒唐！”
“这并不荒唐——而是相当不同的——这是危险的。”“危险？对谁？”
“对你，太太。只要你保守你自己知道的秘密你就有危险。我比你更了

解杀人凶手多了，太太。”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怀疑..”
“我没有怀疑。”
“对不起，这不是实话，太太。”
“说出仅仅是个人的怀疑是不对的——真的，是邪恶的。”
白罗倾身向前。“像这里刚刚过一个月以前发生的事一样邪恶吗？”
“她缩回她的坐椅里，缩成一团。她半耳语地说：“不要跟我谈起它。”


然后令人毛骨悚然地长叹一口气，“反正，现在已经过去了。结束了..一
了百了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太太？我告诉你我自己所知道的，凶手决不会结束

的。”
她摇摇头。
“不。不，结束了。而且，反正我也无能做什么，什么都没办法做。”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她几乎焦躁地说：
“啊呀，连警方都已经放弃了。”
白罗摇摇头。
“噢，不，太太，你这就错了，警方并没有放弃，而且我，”他加上一

句说，“也没有放弃，你记住太太，我，赫邱里·白罗，并没有放弃。”
这是一句非常典型的退场词。


17


离开“纳瑟屋”之后，白罗到村子里去，询问之下，找到了塔克家住的
农舍。他敲敲有一阵子没有人回音的门，因为他的敲门声被里头塔克太太尖
锐的声音所淹没了。

“..而你在想什么，积姆·塔克，你穿着靴子怎么上我的油耗布？我
告诉过你不下一千次了。我整个上午都在擦洗，而现在你看看。”
几声微弱低沉的响声表示出塔克先生对这些话的反应，整体上听来是安
抚的隆隆声。

“你没有理由一直忘记，都是你急着听收音机的体育新闻。啊呀，脱下
靴子要不了你两分钟的时间。还有你，葛瑞，你小心你那根棒棒糖，粘粘的
手指头可不要碰到我最好的银茶壶。玛瑞莲，有人在敲门，有人，你去看看
是谁。”

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小孩狐疑地探头出来看着白
罗，一边腮帮子鼓起来含着糖，她是个胖小孩，有对蓝色小眼睛，有点小猪
般的可爱相。

“是位先生，妈。”她叫喊。
几绺头发垂在有点怒气的脸上，塔克太太走到门口。
“什么事？”她尖声问道。“我们不需要..”她停顿下来，一阵微微

相认的表情掠过她脸上。“啊呀，我想看看，我那天不是看见你和警方的人

在一起吗？”
“啊呀，太太，我把痛苦的记忆带回来了。”白罗说着坚决地跨进门。
塔克太太以苦恼的眼光快速瞄了他双脚一眼，然而白罗尖头的亮漆皮鞋

只走过干路，没有泥巴落在塔克太太擦得发亮的油耗布上。
“进来吧，先生。”她说着退回屋子里，推开右手边一个房间的门。
白罗被引进一整洁得惹祸的小房间里，里头有一股家具擦拭剂的味道，

一组黑橡木大沙发，一张圆桌，两盆天竺葵，一座精巧的铜制壁炉炭围，和

大量的各式陶瓷装饰品。
“坐，先生，坐。我不记得名字，真的，我不认为我会听过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赫邱里·白罗。”白罗快速说。“我发现我再度来到这里，

就过来拜访一下，向你表示我的哀悼之意，同时问问你是否有任何进展，我
相信杀害你女儿的凶手已经被发现了。”

“没有他的声影。”塔克太太带着些怨恨说。“这真是可耻到极点。如
果你问我，我的看法是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这种人家警方根本就不费心，警方
到底是什么？如果他全都像巴比·贺斯金那样，整个国家不到处都是罪犯那
才怪了。巴比·贺斯金只会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偷看停在公地上的那些车子
里。”

这时候，已经脱掉靴子的塔克先生，出现在门口，穿着袜子走路。他是
个大块头、红脸的男人，带着温和的表情。

“警方没问题。”他以粗嘎的声音说。“像其他任何人一样有他们的麻
烦，这些疯子不那么容易找到，看起来跟你我一样，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他加上一句，直接对白罗说。

替白罗开门的小女孩出现在她父亲背后，而一个大约八岁的小男孩探头
过她的肩膀，他们都极感兴趣地盯着白罗看。


“这位大概是你们的小女儿吧，我想。”白罗说。
“那是玛瑞莲，那是。”塔克太太说，“而那是葛瑞，过来说你好，葛

瑞，还有注意你的礼貌。”
葛瑞退了回去。
“害羞，他。”塔克太太说。
“非常有礼，我相信，先生。”塔克先生说，“你过来问关于玛莲的事。

啊，那是件可怕的事，绝对是。”
“我刚刚去拜访福里亚特太太。”白罗说。“她好像也深深这样感到。”
“从那以来，她就一直心情恶劣。”塔克太太说。“她年纪大了又受了

惊，那样发生在她自己的地方上。”
白罗再度注意到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假定“纳瑟屋”仍然是属于福里亚特
太太的。
“让她感到在一方面负有责任。”塔克先生说，“并不是那件事跟她有

任何关系。”
“实际上提议玛莲假扮受害人的是谁？”白罗问道。
“来自伦敦写书的那位太太。”塔克太太很快地说。
白罗温和地说：
“可是她在这里是陌生人，她甚至不认识玛莲。”
“是马斯特顿太太把女孩子们集合在一起的。”塔克太太说，“而且我

想大概是马斯特顿太太说要玛莲担任的。而我必须说，玛莲感到够高兴的
了。”

白罗感到，他再度面对一面白墙，不过他现在知道了欧立佛太太当初找
他来时的感受，某人在暗中操纵，某人透过其他确认的人遂行他自己的心愿。
欧立佛太太、马斯特顿太太，她们都是傀儡头子。他说：

“我一直在想，塔克太太，不知道玛莲是不是原先就认识这个..呃..

杀人狂。”
“她不会认识那种人。”塔克太太高洁地说。
“啊，”白罗说，“不过如同你先生刚刚所说过的，这些疯子很难辨认

出来。他们看起来就像..呃..你我一样。可能有人在游园会上跟玛莲说
过话，或者甚至在这之前。以十分无害的态度跟她做朋友，送给她礼物，或
许吧。”

“噢，不，先生，没有那种事。玛莲不会接受陌生人的礼物，我给她的
教养不至于如此。”
“可是她可能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害处。”白罗坚持说。“假设给她东西

的是某个好太太。”
“你的意思是说，像住在磨房小屋的年轻雷奇太太。”
“是的。”白罗说。“像她那样的某一个人。”
“曾给过玛莲一支唇膏，她。”塔克太太说。“非常生气，我。‘我不

准你把那脏东西涂在你脸上，玛莲，’我说。‘想想看你爸爸怎么说。’呃，
她说，神气活现地，是住在罗德家小平房的那位太太送给我的。说些我听得
进去的话，她。呃，我说，‘你不要听信伦敦来的太太们说的话。她们可好，
在脸上涂涂抹抹的，把眼睫毛涂得黑黑的等等，那是她们的事。但是你是个
高尚的女孩，我说，你给我好好用肥皂和清水洗脸，直到你再多长大一些再
说。’”


“可是她并不同意你的话吧，我想。”白罗微笑着说。
“我说话算话。”塔克太太说。
胖乎乎的玛瑞莲突然觉得好玩地吃吃笑了起来。白罗以锐利的眼光看了

她一眼。
“雷奇太太是不是还给了玛莲其他任何东西？”他问道。
“相信她还给了她一条围巾或什么的——她不再用得上了的。一种俗丽

的东西，不过品质不太好，我看得出品质来。”塔克太太点点头说。“年轻
时候在‘纳瑟屋’做过事，我。在那些日子里太太们都穿戴得体的东西，没
有颜色俗丽的东西或是这一切什么尼龙和人造丝的；真正的好丝。啊，她们
有些波纹皱丝衣服本身就够突出了。”

“女孩子喜欢鲜艳一点的衣服。”塔克先生纵容地说。“我自己就不在
意一些鲜艳的颜色，不过我不喜欢那些脏兮兮的唇膏。”

“我对她有点凶。”塔克太太说，眼睛突然朦胧起来，“而她就那样可
怕地走了，事后想想真希望我没对她讲话那么凶。啊，近来好像是除了麻烦
事和葬礼外什么都没有。祸不单行，他们这样说的，这句话够真实的。”

“你们另外又失去了亲人？”白罗礼貌地问道。

“我太太的父亲。”塔克先生解释说。“深夜坐他的船渡河从‘三犬’
酒馆回来，一定是上码头时失足掉进河里去了。当然他那种年纪的人应该乖
乖待在家里，可是老人家你拿他没办法，总是在码头上闲逛，他。”

“父亲一向对船很内行。”塔克太太说。“以前常为福里亚特先生看顾
船，那是好几年好几年以前了。”她接着又开朗地说，“并不是说父亲去世
多叫人伤心。你可能也会这样说。九十多岁了，他，而且很多方面都惹人生
气。总是胡言乱语说些荒唐的话，是他走的时候了。不过，当然，我们得好
好埋葬他——而两次葬礼接踵而来花费很多钱。”

白罗略过这些经济上的问题没听进去——一项记忆隐隐浮现。
“一个老人——在小码头上？我记得跟他说过话。他是不是叫——？”
“莫德尔，先生，那是我娘家的姓。”
“你父亲，如果我记的没错，以前是‘纳瑟屋’的主园丁吧？”
“不，那是我的大哥，我是家里排行最小的——我们一共有十一个。”

她有点骄傲地加上一句，“纳瑟这地方有莫德尔家簇的人已经好几年了，不

过现在都分散了，父亲是我们家簇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
“‘纳瑟屋’里总是有福里亚特家族的人在。”
“对不起你说什么，先生？”
“我在重述你父亲在码头上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啊，说一大堆荒唐的话，父亲，我得不时相当凶地叫他闭嘴。”
“这么说玛莲是莫德尔的孙女。”白罗说。“嗯，我开始明白了。”他

沉默了一下，内心极感兴奋。“你说，你父亲淹死在河里？”

“是的，先生。喝太多了一点，他。他从哪里弄到的钱，我不知道。当
然他在码头上帮人看船停船的不时拿到小费，他非常精明把钱藏起来不让我
知道。是的，恐怕他是喝太多了一点。失足，我想是，在离开他的船上码头
时。所以他就掉进去被淹死了，他的尸体第二天浮上舵口。你可能说，以前
没这样出过事真是奇怪，他九十二岁了，而且眼睛已经瞎掉了一半。”

“事实上还是以前的确没这样出过事..”
“啊，算了吧，意外迟早会发生的..”



“意外，”白罗深思地说。“我感到可疑。”
他起身。他喃喃说道：
“我该早就猜测出来，很久以前就猜测出来，那孩子实际告诉过我..”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先生？”
“没什么，”白罗说。“我再次为你女儿和你父亲之死向你致上我的哀


悼之意。”
他跟他俩握握手，离开了农舍。他自言自语：
“我笨——真笨，我看每一件事的角度都错了。”
“嗨——先生。”
一声谨慎的轻唤，白罗回过头看，那胖乎乎的孩子玛瑞莲正站在农舍墙

壁的阴影下。她召他过去，轻声细语地开口讲话。
“妈妈不是什么都知道。”她说。“玛莲那条围巾不是小平房的那个太

太给她的。”
“那么她是从哪里得到的？”
“在多港买的，还买了一些唇膏和香水——巴黎的牌子——好笑的名

字。还有一罐打底乳霜，她在广告上看到的。”玛瑞莲吃吃笑着。“妈妈不
知道，藏在她的抽屉后头，玛莲，在她的冬季内衣底下，经常进公车站的洗
手间里去打扮自己，在她去看电影的时候。”

玛瑞莲再度吃吃笑起来。“妈妈从来都不知道。”
“你妈妈在你姊姊死后没有发现这些东西吗？”玛瑞莲摇摇她金黄蓬松

的头。
“没有。”她说。“它们现在在我那里——在我的抽屉里，妈妈不知道。”
白罗看着她，心里考虑着，说：
“你好像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玛瑞莲。”
玛瑞莲有点不好意思地露齿一笑。
“伯德小姐说我再怎么用功都上不了公立中学的。”“公立中学并不是

一切。”白罗说。“告诉我，玛莲是怎么弄到钱买这些东西的？”
玛瑞莲专注地看着一根排水管。
“不知道，”她喃喃说。
“我想你一定知道。”白罗说。
他不觉可耻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两先令半的硬币，再加上另外一枚。
“我相信，”他说，“有一种非常吸引人的新式唇膏叫‘洋红吻’。”
探，玛莲。常常看见一些行为——你知道是什么。玛莲答应不告诉别人，

他们就给她一件礼物，知道吧。白罗放开那五先令。
“我明白。”他说。
他朝玛瑞莲点点头，转身离去。他再度喃喃自语，不过这次意义加强：
“我明白。”
这么多的事现在都归入其位了，并不是全部，还没有明朗——不过他走

对了路线。一直都有一条十分明显的路线在，要是他早有那份脑筋看出来就
好了。跟欧立佛太太的初次交谈，麦克·威曼一些不经心的话，在码头上跟
老莫德尔的意味深长的交谈，布鲁伊丝小姐一句启发的话——伊亭尼·狄索
沙的来到。

一座公用电话亭紧临着村子里的邮局，他走进去拨了个号码，几分钟之
后他在跟布朗德督察通话。


“呃，白罗先生，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在纳瑟坎伯。”
“可是你昨天下午还在伦敦？”
“到这里来搭上一班好火车只要三个半小时的时间。”白罗说。“我有


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伊亭尼·狄索沙的游艇是什么样子的？”
“我可能猜得出来你在想什么，白罗先生，不过，我向你保证没有那种

事。并不是用来走私的，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没有什么隐藏隔间或是密

室之类的，如果有的话我们会查出来的，上头没有任何可藏尸的地方。”
“你错了，朋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你那一种游艇，大或小？”
“噢，非常新奇，一定值很多钱，一切都非常帅气，崭新的油漆，豪华

的设备。”
“正是，”白罗说。他的声音显得那么满意，令布朗德督察感到相当惊

异。
“你在想什么，白罗先生？”他问道。
“伊亭尼·狄索沙。”白罗说，“是个有钱人，这一点，朋友，非常具

有意义。”
“为什么？”布朗德督察问道。
“这跟我最近的想法相合。”白罗说。
“那么，你有了想法？”
“是的，我终于有了想法，直到现在我都一直很笨。”
“你的意思是我们全都一直很笨。”
“不，”白罗说，“我是特别指我自己，我运气好一直有一条十分明显

的路线摆在我眼前，而我却没看出来。”
“但是现在你确实是在追查什么吧。”
“我想是这样。”
“听我说，白罗先生..”
然而白罗已经挂断了，在搜出口袋里所有的零钱之后，他又挂了个叫人

长途电话给伦敦的欧立佛太太。
“不过。”当他告诉接线生电话号码及他的要求之后，他又加上一句，
“如果她在忙就不要打扰她叫她听电话。”

他记得有一次欧立佛太太是多么痛恨地责备他，说他打断了她的创作灵
感，结果使得世人失去了一个环绕着一件老式长袖毛背心的神秘有趣故事。
然而，接线生不了解他的顾忌。

“呃。”她说，“你是要叫人还是不要？”
“要。”白罗说，在他自己的不耐之下牺牲掉欧立佛太太的创作灵感。
当欧立佛太太的话声传过来时，他松了一口气，她打断他致歉的话语。

“你打电话过来真是好极了。”她说。“我正要出去上‘我如何写作’
的电视节目，现在我就可以叫我的秘书打电话去说我有要事不能去了。”“可
是，太太，你不要让我耽误了..”

“不是耽误。”欧立佛太太欢欣地说。“我自己太傻了。我是说，你能
说什么你是怎么写作的？我的意思是，你得先想到什么，而当你想到时你就
得强迫自己坐下来把它想出来，就这样而已。这只要花三分钟的时间就说明


完了，然后谈话节目就结束了，而大家都会非常厌倦，我想不透为什么每个
人都总是这么热衷要作家去谈写作，我认为一个作家的工作是写作，不是谈
话。”

“可是我想要问你的差不多就是你是怎么写作的。”“你可以问。”欧
立佛太太说，“不过我或许不知道答案。我是说，只要坐下来写就是了。你
等我半分钟，我为了上节目戴着一顶非常可笑的帽子——我得把它脱下来，
它把我的额头搔得痒痒的”，停顿了一下，然后欧立佛太太松了一口气的声
音再度传过来，“时下帽子其实只是个象征，可不是吗？我是说，不再是为
了合理的原因而戴它们；保持头部温暖，或是遮太阳，或是把脸藏起来不让
不想见到的人看见。对不起，白罗先生，你在说什么吗？”

“只是惊叹了一声，奇怪。”白罗说，声音中带着敬畏。“你总是给我
一些想法，我好多年不见了的朋友海斯亭也一样，你现在就给了我另外一个
问题的线索。不过不要再谈那些了，让我来问你问题吧，你认不认识一个原
子科学家，太太？”

“我认不认识一个原子科学家？”欧立佛以惊讶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我想可能认识吧，我是说，我认识一些教授之类的，我从来就不太确定他们
实际上在做些什么。”“可是你在你的‘寻凶’比赛活动中把一个原子科学
家列为涉嫌人之一？”

“噢，那个！那只是赶时髦。我是说，我去年圣诞节去买给我侄儿的礼
物时，除了科幻小说、太空和超声波玩具之外什么都没有，所以当我开始构
想‘寻凶’比赛时，我想，‘最好找个原子科学家当主要涉嫌人，时髦一点。’
毕竟，如果我需要一点专业上的玩意儿时，我总可以从亚力克·雷奇那里得
到。”

“亚力克·雷奇——莎莉·雷奇的丈夫？他是原子科学家吗？”

“是的，他是。不是哈威尔的。威尔斯某个地方，卡迪夫，或是布列斯
托，是吗？他们租住的小平房只是去度假的。是的，这么说，当然，我的确
还是认识一个原子科学家。”

“或许就是在‘纳瑟屋’遇见他才让你想到原子科学家的吧？可是他太
太并不是南斯拉夫人。”

“噢，不是，”欧立佛太太说，“莎莉是纯正英国人，这你当然知道吧？”

“那么你怎么想到南斯拉夫籍太太的？”

“我真的不知道..难民，或许吧？学生？住在招待所从树林闯过去说
些破英语的那些外国女孩。”

“我明白..是的，现在我明白了很多事。”

“也该是时候了。”欧立佛太太说。

“对不起？”

“我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欧立佛太太说，“我是说，差不多是你真
明白的时候了，直到现在，你好像什么事都没做。”她的声音带着责备的意
味。“一个人不可能一下子什么事都想出来，”白罗自我防卫说。“警方，”
他加上一句话，“完全被困住了。”“噢，警方，”欧立佛太太说。“要是
苏格兰警场的头子是个女人..”

白罗认出这句闻名的话语，连忙打断。

“事情复杂，”他说。“极为复杂。不过现在——我私下告诉你——现
在我想出来了！”


欧文佛太太保持平静。
“也许吧，”她说：“可是已经有两条人命不见了。”“三条。”白罗

更正地说。
“三条人命？第三个是谁？”
“一个叫莫德尔的老人。”赫邱里·白罗说。
“那我还没听说过，”欧立佛太太说，“报纸上有吗？”“没有，”白

罗说，“直到现在，除了看作是意外死亡外还没有人怀疑过是什么。”
“不是意外吗？”
“不是，”白罗说，“不是意外。”
“呃，告诉我是谁干的——我是指，这三件谋杀案——或是在电话中你

不能说？”
“这种事不在电话中说。”白罗说。
“那么我要挂断了，”欧立佛太太说。“我受不了。”“等一等，”白

罗说，“我还有事要问你。唉呀，是什么事？”
“这就是上了年纪的迹象，”欧立佛太太说。“我也一样，忘掉一些事

情——”
“有件事，小小的一点——令我烦恼。我当时在船库里..”
他回想，那堆漫画书报。玛莲涂写在边缘上的字句。“阿尔伯特跟杜琳

要好。”他当时感觉到缺了什么——他必须问欧立佛太太的什么。
“你还在吗，白罗先生？”欧立佛太太问道，在此同时接线生要求再投

钱。
再投过钱后，白罗再度开口。
“你还在吗，太太？”
“我还在，”欧立佛太太说。“我们不要再浪费钱在彼此问说在不在上，

是什么事？”
“是非常重要的事，你记得你的‘寻凶’比赛过程吧？”
“呃，当然我记得。实际上这正是我们目前正在谈的，不是吗？”
“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白罗说。“我没看你发给参加比赛者的情

节大纲。认真来说，那对查出凶案似乎并不重要。我错了，是重要，你是个
敏感的人，太太。你被你周围的气氛所感染了，被你所遇见的人的个性所感
染。而这些都转入你的情节大纲中，你自己并不知道，不过你富有创造力的
头脑从它们得到了灵感。”

“你说得真美，”欧立佛太太说，“不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一直都比你自己所了解的更了解这件罪案。现在来说我
想问你的问题——实际上是两个问题；不过第一个问题非常重要，当你开始
计划‘寻凶’比赛活动时，你有没有指定尸体要在船库里被发现？”

“不，没有。”
“你本来打算安排在什么地方？”
“在那夹在屋旁石南花丛里的可笑小凉亭里，我想那是恰当的地方，可


是后来有个人，我不记得到底是谁，坚持说应该安排在那幢怪建筑里。呃，
当然那是个可笑的主意！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人都可能相当不经意地逛到那
里去，不必根据线索就能发现尸体，竟然有人这么笨。当然我无法同意。”

“所以，你就接受了安排在船库的建议？”
“是的，就是这样。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反对安排在船库里的，尽管我仍


然认为安排在那小凉亭里比较好些。”
“是的，这是你在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大致跟我说过的技巧。还有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告诉过我说有一条最后的线索写在给玛莲消遣的漫画书报上？”
“当然记得。”
“告诉我，那一条线索是不是像（他极力回想他当时站在那里所看见的

那些涂写的字句）：阿尔伯特跟杜琳要好；乔治·波奇在树林里吻徒步旅行
的女孩；彼得在看电影时吻女孩子，这一些字句？”

“老天爷，不是，”欧立佛太太以有点震惊的声音说。“不是像这样可
笑的字句。不，我写的是十分直率的线索。”她压低嗓声，以神秘兮兮的口
吻说，“‘找找徒步旅行者的背包’。”

“对了！”白罗叫起来。“对了！当然，写着这句话的那本漫画不得不
被拿走，那可能让某人起了念头！”
“那个背包，当然，是在尸体旁边地板上——”“啊，可是我想的是另
外一个背包。”
“你这可把我给搞迷糊了，”欧立佛太太埋怨说。“在我的谋杀故事里
只有一个背包，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一点也不，”白罗说，“也就是说，”他礼貌地加上一句说，“我很

想一听，当然，不过——”
欧立佛太太很快地打断他的“不过”。
“非常巧妙，我想，”她说，声音中带着作家的骄傲意味。“你知道，

在玛莲的背包里，那应该是那南斯拉夫籍太太的背包，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 
“是的，是的，”白罗说，准备再度坠入五里雾中。
“呃，在里头是一个装着那个乡绅毒死他太太的毒药的药瓶，你知道，

那个南斯拉夫女孩曾经来这里接受护士训练，而布朗德上校为了钱毒死他太
太时她在屋子里。而且她，这个护士，拿到那个药瓶把它带走，然后回去向
他勒索。那，当然，就是他杀害她的原因。这符合吧，白罗先生？”

“符合什么？”
“符合你的想法。”欧立佛太太说。
“一点也不，”白罗说，不过连忙接着又说，“不过，我还是向你表示

敬贺，太太。我确信你设计的‘寻凶’比赛那么巧妙，没有人赢得奖品。”

“可是他们有人赢得了，”欧立佛太太说。“相当晚，大约七点。一个
非常自大的老太太，看起来相当愚蠢，她找到了所有的线索，成功地到达船
库，可是当然警方人员在那里，所以她那时就听说了谋杀的事，我想，她一
定是全游园会里的人最后一个听说的。不管怎么样，他们把奖品给了她。”
她满意地接着又说，“那个说我喝酒像鱼喝水一样的可怕年轻人只找到山茶
花园为止。”

“有一天，太太，”白罗说，“你要把你这整个故事告诉我。”
“实际上，”欧立佛太太说，“我正想把它写成一本书，把它浪费掉了
可惜。”

或许可以在此顺便一提，大约三年之后赫邱里·白罗读到了艾尔瑞德
妮·欧立佛写的“树林里的女人”，他觉得奇怪为什么书里的一些人物和事
件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18


当白罗来到那幢粉红色的磨房小屋时已是日渐西沉时分。他敲敲门，门
突然应声而开，令他吓得倒退一步。门口的年轻人怒气满面地瞪着他看，一
时认不出他来，然后他短笑一声。

“喂，”他说，“是侦探先生。进来，白罗先生，我正在收拾行李。”

白罗接受邀请，跨步进门。室内装潢简朴，有点糟。而亚力克·雷奇个
人的东西当时正占了室内不成比例的位置。书本、文件以及散置的衣物到处
都是，一口打开的皮箱躺在地板上。

“家庭最后破裂，”亚力克·雷奇说。“莎莉已经突然出走了，我想这

你一定知道。”
“我并不知道，不。”
亚力克·雷奇短笑一声。
“我很高兴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不错，她已经受够了婚姻生活，要去跟

那温顺的建筑师共同生活。”
“我听了感到难过。”白罗说。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难过，”白罗说着清除掉角落沙发上的两本书和一件衬衫，“因为

我不认为她跟他在一起会像跟你在一起那样快乐。”
“她这六个月来跟我在一起并不特别快乐。”
“六个月并不是一辈子，”白罗说，“是有可能快乐的长期婚姻生活很

短暂的一部分而已。”
“你说得有点像是个牧师，不是吗？”
“可能，我可不可以说，雷奇先生，如果你太太跟你在一起不快乐，那

或许多半是你的错，而不是她的错。”
“她确实是这样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大概是吧。”
“不是一切，而是某些事情。”
“噢，一切都怪我吧，我可能还是自己跳河一了百了的好。”
白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很高兴地注意到，”他说，“你现在受到你自己的烦的困扰比外界

的世界性麻烦多。”
“全世界都死光好了，”雷奇先生说，他恨恨地接着又说，“看来我一

直都是个大笨蛋。”
“不错，”白罗说，“我认为你的行为不幸的成分比该受谴责的成分多。”
亚力克·雷奇睁大眼睛看着他。
“谁雇用你来调查我的？”他问道。“是莎莉吗？”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呃，官方上没有什么事发生。所以我判定你一定是受私人雇用来追踪

调查我的。”
“你错了，”白罗回答说。“我根本就没有在调查你，我来这里时根本

不知道你在这里。”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究竟是不幸或是自己笨或是什么的？”
“根据观察和思考的结果，”白罗说。“我来猜一下，你告诉我对不对

好吗？”


“你大可随你高兴去猜，”亚力克·雷奇说，“不过不要指望我跟你玩
这一套。”

“我想，”白罗说，“几年前你对某一政治团体感兴趣而且产生同情，
就像其他许多喜好科学的年轻人一样。依你的行业来说，这种同情和趋向自
然是带着怀疑的成分。我不认为你认真舀协过，不过我确实认为你受到压力
要你接受你不想接受的地位。你试着要退出而你面临到威胁，你被要求跟某
人会合。我怀疑我是否会知道那个年轻人的姓名，他对我来说会永远是‘穿
乌龟衬衫的年轻人’。”

亚力克·雷奇突然大笑。
“我想那件衬衫是有点可笑，我当时并没看出事情非常可笑。”
赫邱里·白罗继续说下去。
“由于对世界命运的担忧，还有对你自己的困境的担忧，你变成，如果

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一个几乎任何女人都不可能跟你快乐相处的男人。你没
有把你的心事告诉你太太，这是你的不幸之处，因为我认为你太太是个忠贞
的女人，如果她知道了你是多么的不快乐，多么的绝望，她会全心全意的站
在你这一边，结果她反而只是开始拿你跟她以前的一个朋友麦克·威曼相比，
把你给比了下去。”

他站起来。
“我该忠告你，雷奇先生，尽快收拾好你的行李，随你太太到伦敦去，

要她原谅你，告诉她你所经历过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你的忠告，”亚力克·雷奇说。“这到底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赫邱里·白罗说。他退向门口去，“不过我一向都是

对的。”
一阵沉默，然后亚力克·雷奇突然爆出一串狂笑。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想我会听从你的忠告，离婚他妈的太花钱

了，无论如何，如果你拥有了你想要的女人，后来却又无能保有她，那就有
点丢脸，你不认为吗？我要到她在伦敦西南区的公寓去，如果我发现麦克在
那里，我会扯住他那条手织的脂粉气领带，把他的命给扯出来，我会很高兴
那样做。不错，我会非常高兴。”

他的脸上突然亮出非常迷人的微笑。
“我为我丑恶的脾气感到抱歉，”他说，“同时多谢你。”
他拍了白罗的肩膀一下，白罗随着这一下的力道摇摇晃晃的就差一点没

跌倒。
雷奇先生的友谊确实比他的憎恨更叫人感到痛苦。“现在，”白罗离开
磨坊小屋，双脚疼痛，抬头看着转暗的天空说，“我上哪里去的好？”


19


当赫邱里·白罗被人引进来时，警察署长和布朗德督察十分好奇地抬起
头来。警察署长的脾气正不怎么好，布朗德平静的坚持使得他才刚取消了他
当晚的约会。

“我知道，布朗德，我知道，”他烦躁地说。“或许他是他那一时代的
一个小小比利时男巫——可是当然，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老兄，他几岁
了？”

布朗德巧妙地避开这个他本身反正也不知道的问题，白罗自己一向对他
的年纪保持沉默。
“问题是，长官，他当时人在那里——在出事现场，而我们其他办法都

毫无进展。到处碰上白墙，我们。”
警察署长烦躁地擤擤鼻子。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开始相信马斯特顿太太所说的是变态杀人狂干

的。我甚至会用上猎犬，要是有任何用得上它们的地方的话。”
“猎犬不可能追踪出水上的异味。”
“是的，我知道你一直所认为的，布朗德。而且我偏向同意你的想法，

但是完全没有动机，你知道，一点点动机也没有。”
“动机可能是在那些小岛上。”
“意思是海蒂·史达斯在那小岛上知道了狄索沙什么事？我想这大概合

理可能，就她的智能状态来说，她单纯，大家都同意这一点，她可能随时对

任何人泄露出她所知道的，你的看法是不是这样？”
“差不多是这样。”
“如果这样，那么他未免等得太久了才渡海来处理。”“呃，长官，可

能他并不知道她后来的去向，他自己说是他在某份社团期刊上看到有关‘纳
瑟屋’的报导，还有美丽的女主人，如同我所说的，这是他说的，而或许他
说的是真话，他并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或是嫁给了谁，直到他看了那则报
道。”

“可是一旦他知道了，他就坐上游艇以特快的速度渡海过来谋杀她？这

太牵强了，布朗德，非常牵强。”“但是这有可能，长官。”
“那么那个女人到底可能知道他什么秘密？”
“记住她对她丈夫说过的话：‘他杀人’。”
“记住的凶案？她十五岁时发生的？再说这想必只是她自己说的吧？当

然他会一笑置之吧？”
“我们并不知道事实，”布朗德顽固地说。“你自己也知道，长官，一
旦知道谁做了什么事，就可以去找证据而且找得到。”
“嗯。我们调查过了狄索沙——谨慎地——透过惯常的管道——结果一
无所得。”

“就因为这样，长官，这个可笑的老比利时人才可能已经误打误撞的发
现了什么。他当时在那屋子里——这是重要的一点。史达斯夫人跟他谈过话，
她零零星星说过的一些事可能在他心中串连了起来，而且有了道理。不管可
能是怎么样，他这一天大部分时间一直都在纳瑟坎伯。”

“而他打电话问你狄索沙的游艇是什么样的游艇？”
“他第一次打给我的时候，是的，第二次是要我安排这次会面。”


“呃。”警察署长看看手表，“如果他五分钟之内不来..”
然而赫邱里·白罗正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的外表不像往常一般整洁，他的胡子软弱无力，受到了德文郡湿空气

的影响，他的亮漆皮鞋蒙着厚厚一层泥土，他本人无精打采，头发蓬乱。
“呃，你来了，白罗先生。”警察署长跟他握握手。“我们都洗耳以待，
准备听听你要告诉我们什么。”
这句话有点反讽的意味，然而身体上受寒的白罗，没有心情让精神上也

受寒。
“我无法想象。”他说，“我怎么以前没看出真相来。”
警察署长对这句话反应有点冷淡。
“你是说你现在知道真相了？”
“是的，还有一些细节——不过大要都明朗了。”
“我们要的不只是大要。”警察署长冷淡地说。“我们要证据，你找到

证据了吗，白罗先生？”
“我可以告诉你们到哪里去找证据。”
布朗德督察开口了。“比如说？”
白罗转向他，问了个问题。
“我想，伊亭尼·狄索沙大概已经离开这个国家了吧？”
“两个星期以前。”布朗德恨恨地接着说，“要找他回来可不容易。”
“可能说得动他。”
“说动？那么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引渡他回来？”
“不是引不引渡的问题，如果跟他说明事实..”
“可是，什么事实，白罗先生？”警察署长有点烦躁地说。“你说得这

么流畅的是什么事实？”

“伊亭尼·狄索沙坐着豪华游艇到这里来显示出他家有钱的事实，老莫
德尔是玛莲·塔克的外公（这一点我今天才知道）的事实，史达斯夫人喜欢
戴苦力型帽子的事实，欧立佛太太，不管她有不可靠、漫无边际的想象力，
在不自知之下，是个对个性的判断非常精明的女人的事实，玛莲·塔克在她
的衣柜抽屉里藏有唇膏和香水的事实，布鲁伊丝坚持说史达斯夫人要她带一
托盘点心去给船库里的玛莲的事实。”

“事实？”警察署长睁大双眼。“你把这些叫做事实？可是这些根本就

不新鲜了。”
“你宁可要证据——确实的证据——比如——史达斯夫人的尸体？”
现在睁大双眼的是布朗德。
“你找到史达斯夫人的尸体了？”
“并没实际找到——不过我知道它藏在什么地方。他们到那地方去，而

当你们找到时，那么——那么你们就有证据了——所有你们需要的证据，因

为只有一个人可能把它藏在那里。”
“那是谁？”
赫邱里·白罗微微一笑——像一只舐过一碟奶油心满意足的猫一样的微

笑。
“这个人经常是，”他柔声说道，“做丈夫的，乔治·史达斯爵士杀死
了他太太。”
“可是这不可能，白罗先生，我们知道这不可能。”“噢，不。”白罗


说，“根本就不是不可能！听好，我来告诉你们。”


20


赫邱里·白罗在大铸铁门前停顿了一下，他沿着前头蜿蜒的车道看过去，
树上残留的金褐枯叶缓缓落下，樱草花季已经过去了。

白罗叹了一声，他转向一旁，轻敲着白色小门房的门。

过了几分钟，他听见里头的脚步声，那种慢吞吞，犹豫的脚步声，福里
亚特太太打开门，他这次看见她那苍老脆弱的样子并没感到吃惊。

她说，“白罗先生？又是你？”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

他随她进去。

她请他喝茶而他谢绝了，然后她以平静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来？”

“我想你猜得出来，太太。”

她的回答转弯抹角。

“我非常累。”

“我知道。”他继续说，“到现在已经有三个人死了，海蒂·史达斯、
玛莲·塔克、老莫德尔。”

她猛然说道：

“莫德尔？那是意外事件，他从码头掉下去了，他非常老了，眼睛瞎了
一半，而且他在酒馆喝酒。”

“不是意外事件，莫德尔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什么？”

“他认得一张脸，或是走路的样子，或是一个声音——这一类的，我第
一天来这里的时候跟他谈过话，他告诉我有关福里亚特家族的一切——关于
你的公公和你丈夫，还有你在战争中遇害的儿子。只是他们并没有两个都丧
生，是吗？你的儿子亨利跟他的船一起沉入海里，但是你的第二个儿子，詹
姆士，并没有丧生，他逃亡了。他起初或许被报道为‘失踪相信已死’，而
后来你告诉大家说他丧生了。这不关别人的事，没有人不相信。为什么他们
要不相信？”

白罗停顿一下，然后继续：

“不要以为我对你没有同情心，太太。生活对你来说一直很艰苦，我知
道。你可以对你较小的儿子不存任何妄想，但是他终究是你的儿子，而且你
爱他。你尽你一切所能给他新生。你当时照顾一个年轻女孩，一个低能但却
非常有钱的女孩。噢，是的，她是有钱。你对外界说她父母亲失掉了他们所
有的财产，说她穷，说你忠告她嫁给一个比她大好几岁的有钱男人。为什么
该有人不相信你说的故事？这又是不关别人的事，她的双亲和近亲都死了，
巴黎的一家法律公司听从圣麦格尔的律师指示行事。在她结婚时，她即掌握
她的财产控制权。她，如同你所告诉过我的，温顺、热情、容易受人左右。
她丈夫要她签名的任何文件她都签，有价证券或许都变更转卖了好几次，但
是到头来所需求的财务结果还是达到了。乔治·史达斯爵士，你的儿子的新
身分，变成一个有钱人而他太太变成一个穷人。自称‘爵士’并不违法，除
非是为了骗财，头衔带来了信心——它暗示着，如果不是出身，就一定是财
富。所以有钱的乔治·史达斯爵士，老了一些，外表也改变了，留了一把胡
子，买下‘纳瑟屋’，过来住在属于他的地方，尽管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不


在这里。在战争的摧残之后，没有任何一个留下来的人可能认出他来，但是
老莫德尔认得。他保守秘密，可是当他狡猾地对我说‘总是有福里亚特家的
人在纳瑟屋’里时，那是他自己私下的一个笑话。

“这么一来一切都很顺利，或者你自以为这样。你的计划，我完全相信，
到此为止。你的儿子拥有了财富，他祖先的房子，而且尽管他的妻子智能不
足，但她是个美丽温顺的女孩，而你希望他会待她会，希望她会快乐。”

福里亚特太太以低沉的声音说：

“我是以为会那样——我会照顾海蒂，爱护她。我绝没想到..”

“你绝没想到——而且你的儿子小心不告诉你，在跟她结婚的时候他已
经是使君有妻了。噢，是的——我们已经找遍了我们知道一定存在的记录。
你的儿子在意大利的里亚斯德娶了一个女孩，一个他在逃亡之后藏身的黑社
会里的女孩。她不想离开他，他也不打算跟她分离。他把海蒂当作取得财富
的手段而答应了婚事，但是他自己内心里，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打算做什
么。”

“不，不，我不相信！我无法相信..是那个女..那个邪恶的女人。”

白罗不理会地继续说下去：

“他决心谋杀，海蒂没有亲戚，朋友少。他们一回到英格兰，他就把她
带来这里。仆人在那止行为大致跟海蒂一样的他的意大利妻子。事情又可能
到此为止，假海蒂会一辈子像真海蒂一样过下去，尽管她的智力无疑的会出
人意料地增进，由于暖昧的所谓‘新治疗方法’。那个秘书，布鲁伊丝小姐，
已经了解到史达斯夫人的智力并没什么不对劲。

“可是，后来一件完全预料不到的事发生了，海蒂的一个堂兄写信说他
要坐游艇旅行到英格兰来，尽管那位堂兄好几年没见过她的面，但是他不可
能被一个冒牌货骗过。

“奇怪。”白罗中断他的叙述说，“虽然我想过狄索沙可能不是真正的
狄索沙，却从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在另一方面——也就是说，海蒂不是真正
的海蒂。”

他继续：

“应付那种状况可能有几个不同的方法，史达斯夫人可能称病避开会
面，但是如果狄索沙长期留在英格兰她就几乎无法一直避开跟他会面。而且
已经有了另外一个麻烦。老莫德尔，年纪大了多嘴，时常跟他孙女聊天。她
或许是唯一费心去听他讲话的人，而且甚至她也不相信他讲的大部分话，因
为她认为他‘疯疯癫癫的’。不过他说的一些什么看见‘一些个女人的尸体
在树林里’，还有‘乔治·史达斯爵士其实就是詹姆士先生’却令她印象深
刻，使得她试验性地向乔治爵士暗示过。这样做，当然，她是签上了她自己
的死亡书。乔治爵士和他的妻子不能冒险让这种话传出去，我想他给了她小
数目的金钱叫她不要说出去，进而拟定他的计划。“他们非常谨慎地拟出计
划，他们已经知道了狄索沙要抵达舵口的日期，正好跟游园会选定的日期一
致，他们安排好他们的计划好让玛莲被杀掉而史达斯夫人‘失踪’，让嫌疑
隐隐落在狄索沙身上。因此才提到他是个‘坏人’还有指控：‘他杀人’。
史达斯夫人计划好永久失踪（可能便利地有具无法辨认的尸体在某个时候出
现由乔治爵士辨认），然后她换成一个新的身分。实际上，‘海蒂’只是回
复她自己的意大利身分。她只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内扮演双重角
色就成了，在乔治爵士的共谋之下，这容易。在我抵达的那一天，‘史达斯


夫人’被认为是留在她的房里直到正好要喝午茶之前。除了乔治爵士之外没
有人见过她在她房里。实际上，她偷偷溜出去，搭上公车或火车到艾塞特去，
然后在另外一个女学生（在这季节里天天都有几个）陪伴之下从艾塞特过来，
她对她说她朋友吃了不好的火腿牛肉馅饼的故事。她来到招待所，订了床位，
出去‘探险’，到喝午茶的时候，史达斯夫人就在客厅里了，吃过晚饭后，
史达斯夫人早早上床——但是布鲁伊丝小姐瞥见她事后不久溜出门去。她在
招待所里过夜，但是提早出门，回到纳瑟屋变成史达斯夫人吃早餐。她再度
整个上午‘头痛’待在她房里，这次设法装成是个‘闯入者’，被乔治爵士
从他太太的房间窗口斥骂，他假装退回去跟他在房里的太太讲话。服装改变
并不难——短裤和圆领衫穿在史达斯夫人喜欢穿的那种精巧的衣服下。当史
达斯夫人时就化厚厚的白色调妆，戴一顶苦力型大帽子遮住脸；当意大利女
孩时就围一条鲜艳的农妇头巾，日晒的面孔，褐约色的卷发，没有人会想得
到那两个是同一个女人。

“这么一来，最后一幕戏就上演了。就在快要四点时，史达斯夫人叫布
鲁伊丝小姐带一托盘杀点去绘玛莲。那是因为她怕布鲁伊丝小姐自己可能想
到会那样做，而如果布鲁伊丝小姐在不对的时机出现那就要命了。或许，她
恶意安排布鲁伊丝小姐在大约是凶案发生的时间在现场。然后，她选择恰当
的时候，偷偷溜进没有人在的算命棚里，从后面出去，进入矮树林里的凉亭，
她原先已把要换的衣物装在一个徒步旅行者的背包里，藏在那个地方。她悄
悄穿越树林，叫玛莲让她进去，然后当场勒死了那不起疑心的女孩。她把那
苦力型大帽子丢进河里，然后换上徒步旅行者的衣服和打扮，把她的樱草色
透明细纱衣服和高跟鞋收进背包里——不久一个从青年招待所过来的意大利
学生便和她的荷兰朋友一起在草坪上的游园会场里，然后按照计划跟她一起
搭公车离去，她现在人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怀疑是在苏活区，她无疑的
在那里有她同国籍的黑社会成员可以提供她必要的证件。无论如何，警方找
的不是一个意大利女孩，而是单纯、低能、有异国风味的海蒂·史达斯。

“可是可怜的海蒂·史达斯已经死了，太太，如同你自己也十分清楚的。
当我在游园会那天，在客厅里跟你讲话时你透露了出来，玛莲之死对你是一
大震惊——你一点也不知道他们计划做什么；可是你非常清晰地露透出来，
尽管我当时笨得没有听出来，当你说到‘海蒂’，你说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是你不喜欢，‘死掉的好’的女人，对她你警告我说‘不要相信她说
的任何一句话’——另外一个女孩你提到时用的是过去式，对她，你热情地
为她辩护。我想，太太，你非常喜欢可怜的海蒂·史达斯..”

长长的一阵停顿。

福里亚特太太相当静止地坐在她的椅子里，终于她站起来开口，她的话
声冰冷。

“你这整个故事相当捕风捉影，白罗先生。我真的认为你一定是疯了..
这一切完全是你想象出来的，你没有任何证据。”

白罗走向一扇窗子，把它打开。

“仔细听，太太。你听见了什么？”

“鹤嘴锄的敲击声..他们正在挖掉那幢怪建筑的水泥地基..多么好
的一个藏尸体的地方——一棵树被挖掉地面已经受到破坏的地方。稍后，为
了一切安全起见，在埋尸的地面上铺上水泥，而在水泥地上，盖一幢怪建
筑..”他温和地接着又说：“乔治爵士的怪建筑（有“愚行”之意）..


‘纳瑟屋’的主人的怪建筑。”
福里亚特太太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叹。
“这么美的一个地方，”白罗说。“只有一样是邪恶的..拥有这个地

方的男人..”

“我知道。”她的话声粗嘎，“我一直都知道..甚至他小时候，就令
我感到害怕..冷酷无情..没有怜悯心..而且没有良心..但是他是我
的儿子而我爱他..我在海蒂死后就应该讲出来..可是他是我的儿子。我
怎么能出卖他？因此，就因为我的沉默——那可怜的傻女孩就被杀害了..
而在她之后，亲爱的老莫德尔..要到什么地步才会罢休？”

“对一个凶手来说，是不会罢休的。”白罗说。
她垂下头。有一阵子，她一直保持这样，双手蒙住眼睛。
然后“纳瑟屋”的福里亚特太太，一长串英勇人物的后代，挺立起来。

她两眼直视白罗，声音正式而遥远。
“谢谢你，白罗先生。”她说，“谢谢你亲自来告诉我这些。现在你走
好吗？有些事是不得不自己单独面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