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魔头──陈惠华译
四大魔头

赫邱里·白罗真的已死？
海斯亭上尉是赫邱里·白罗的久年知己。此刻，海斯亭正双手颤抖地捧
读着他刚刚收到的这封信。

“我亲爱的朋友（信是这么开始的）——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
在人世了。你不必为我伤心落泪。只要听从我的指示。这是必须的，这是赫
邱里·白罗计划的一部份！我向你致敬，我的朋友，我在九泉之下向你致
敬..”

也许赫邱里·白罗真的死了，但他的精神长存——继续和世间最凶恶的
阴谋奋斗..在最艰辛的考验和最后的胜利中挫败死神..


第一章不速之客

我曾经遇见过那些以渡船过海峡为乐的人，他们心平气和地坐在甲板的

凳子上，船到达港口时，他们静静地等船泊好，然后，不慌不忙地收好东西

上岸。我这个人就做不到这样。从上船那一刹那开始，我就觉得时间太短，

没有办法定下心来做事。我把我的手提箱移来移去。如果我下去饮食部用餐，

我总是囫囵吞枣，生怕我在下面时，轮船忽地就到达了。我这种心理也许是

战争时假期短暂的后遗症。在那时，人们会觉得在靠近甲板处守住一个地点

是非常重要的，能第一个冲上岸就可以减少浪费三天或五天假期中的几秒宝

贵光阴。

这是个特殊的七月早震，我站在栏杆旁边，注视着渐渐逼近的多佛港①.. 

白色峭壁。心中很讶异，为什么有些旅客回到祖国时，眼睛竟然抬都不抬一

下，还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也许他们的情况和我不同，不容置疑地，

他们之间有许多人只是渡过海峡到巴黎度个周末而已，而我却远离英国，在

阿根廷的农场待了一年半的时间。我的事业在那儿。内人和我都喜欢南美洲

那种自在惬意的生活，但是，当熟悉的海岸愈来愈靠近时，我喉咙中似乎有

什么哽在那儿，万感交集。

我两天前抵达法国，处理了一些必要的事务，现在正在往伦敦途中。我
会在那儿待上几个月——有足够的时间拜访老朋友。特别是那个蛋形头、绿
眼睛的小矮个子——赫邱里·白罗，我有意要让他大吃一惊。在最近一封从
阿根廷给他的信中，我根本没有提到我这趟旅行——其实，我这趟旅行是为
了某些复杂的业务难题而仓促决定的——我一直愉快地想着他看到我时的喜
悦和惊愕。

我知道他大概不会远离他的本营。那段在英国各地奔波办案的日子已经
过去了。他已是远近驰名，不可能再为一个案件花上他所有的时间。他的野
心与时俱增，他希望成为一个侦探顾问——好象哈利街①的医生一样的那种专
家。他时常嘲笑“人类猎犬”那种以奇异的化装来追捕罪犯和看到每一个足
迹都停下来测量的办案方式。

“不，好友海斯亭。”他会说：“我们把那些雕虫小技留给吉诺和他的
朋友。赫邱里·白罗的方法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推理方式、办事方法
和‘灰色小细胞’。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在靠椅上所能看到的，已经比别人居
高临下地俯视还多。我们也不会像名人贾普那样遽下结论。”

他是不会那样，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赫邱里·白罗会离题太远、乱下定
论。

到伦敦后，我先把行李放在一家旅馆里，然后，直接开车上旧地址。回

忆如汹涌的浪涛一般滚滚而来！我很想去跟那个女房东打个招呼，不过，我

还是先两步一跨地冲上阶梯，重重地敲着白罗的门。

“进来吧！”里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
我大步跨入。白罗面向我站着。他看到我时，手中提着的小旅行箱砰地

一声掉到地上。
“我的朋友，海斯亭！”他大叫。“我的朋友，海斯亭！”


① 英国东南部之一海港，渡过多佛海峡即到法国。
① 伦敦街名，为著名的医生居住区。

他冲上前来，紧紧地拥抱了我一番。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不合逻辑地
谈着。不由自主的叫声，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不完整的回答，我太太要
我代为传递的话，加上我这趟旅行的原因，全都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了。

“我以前往的公寓现在有人住了吧？”我们终于冷静下来了，我发问：

“我真想再和你住在一起。”
白罗的脸上有一种意外、吃惊的表情。
“天！真是不巧！看看你四周的一切，我的朋友。”
我到现在才注意到我的四周。靠墙处有一个史前图案的方舟形大旅行

箱。它的旁边很整齐地排了好几个手提箱，由大到小依次排列。我的推论是

不会错的。
“你要离开这里？”
“不错。”
“到那里去？”
“南美洲。”
“什么？”
“是的，真是滑稽，对不对？我要去里约①。我每天自己告诉自己：我信

中要一字不提地保持机密——但是，哦！那个好海斯亭看到我时的惊愕！”
“你什么时候去呢？”
白罗看了看手表。
“一个小时内。”
“我记得，你不是一直说没有什么会使你想做一次长途的海上旅行

吗？”
白罗闭上眼睛，打了个哆嗦。
“不要提那些了，我的朋友。我的医生跟我保证，人不会那样就死掉的

——况且仅此一次而已；你知道，我不再——不再回来了。”
他把我推进一把椅子里。
“坐下，我告诉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知不知道谁是世界上最富有的

人？比洛克菲勒还富有？那就是亚伯·赖兰。”
“那个美洲肥皂大王？”
“不错。他的一个秘书和我联络过。里约有一家大公司牵扯到一个很严

重的、你也许会称之为欺诈的事件。他希望我到那里去调查实情，我拒绝了。
我告诉他，如果事实都陈列在我面前的话，我可以以专家的身份分析给他听。
但是，他自称他能力不及。我只有自己到那儿才能获得事实的资料。要是平
常的话，这笔交易会到此截止。要赫邱里·白罗听命行事，这简直是无礼至
极。但是，他要给我的酬劳很惊人。我这一生中第一次完全被钱迷惑住了。
这是一笔相当的资产——巨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诱惑——你，你的朋
友。这一年半来，我是一个非常寂寞的老人。我想，我为什么不接下这个工
作呢？我已经很厌倦这永无止境地解决笨问题的生活方式。我的名气已经够
大了。让我接受这些钱，在我的老朋友附近安定下来吧。”

白罗的表白很令我感动。
“因此，我接下了这工作。”他接着说：“在一个小时内，我必须去搭
汽船联运的火车了。生命的一个玩笑，不是吗？不过，海斯亭，我必须对你

① 巴西旧都。

承认，如果不是他们给我那么多钱的话，我大概也不会下这个决定，因为，
最近我在做一个我自己很有兴趣的调查。告诉我，通常，‘四大魔头’这个
词是什么意思？”

“我想这个词最先是出现在凡尔赛会议上，后来，电影界中有所谓名闻
遐迩的四大人物，现在，这个词已经被后生小辈滥用了。”

“是这个样子啊。”白罗深思地说。“我碰到了这个名词，而且，你知
道，你这些解释都不太适合那种情况。它似乎是指一个国际犯罪集团，或者
类似的组织，只是——”“只是什么？”当他踌躇时，我问。

“只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大规模的组织。不过，这只是我的小意见而已。

啊！我必须赶快准备行李，时间快到了。”
“不要去。”我劝阻他。“改变你的行程吧，到时，我们可以搭同班船。”
白罗站起来，责备地看着我。
“唉！这是因为你不了解情况才会说这种话！你要了解，我已经答应人

家了——赫邱里·白罗的诺言。除非现在有任何性命攸关的事情发生，否则，
我一定要走了。”
“看来是不可能有这类事情会发生了。”我闷闷地低语。“除非在紧要
关头，‘门突然开了，一位不速之客降临。’”
我淡淡地笑着引用一段古老的谚语，后来，静默了一下子，一个声音从

内室传来，我们两个人都惊跳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我大叫。
“我的诺言！”白罗应着。“听起来，好象你说的‘不速之客’已经在

我卧房了。”
“但是，怎么可能有人在那里呢？除了经由这个门外，根本没有其他的

门可通那里啊！”
“你的记性不错，海斯亭。现在再推论看看。”
“窗户！那是盗窃了？他必须会飞檐走壁才成——我觉得这根本是不可

能的。”
门的那边，一阵乱动门把的声音引起我的注意，我站起身来，大步走向
门。

门慢慢地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边。他全身从头到脚满是灰尘和泥巴，
脸部瘦弱而憔悴。他凝视了我们一阵子，然后，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白罗
赶到他身边，仰视着我说。

“白兰地——快一点。”
我急忙地倒了一些白兰地，递给了他。白罗给他喝了一点。然后，我们

两个人合力把他抬到长沙发上。几分钟后，他张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你想要做什么？先生。”白罗说。
这个男人张开双唇，用一种奇怪、机械式的声音说话。
“赫邱里·白罗先生。住在法拉威街十四号的赫邱里·白罗先生。”
“哦！我就是。”
这个男人似乎不懂他说什么，只是用同样的语调重复着：——
“住在法拉威街十四号的赫邱里·白罗先生。”
白罗试着问他一些问题。这个男人有时完全不回答，有时重复着那个句

子。白罗对我打了个手势，要我去打电话。
“要瑞契威大夫过来一下。”


很幸运地医生在家。他家就在转角处。没多久，他就慌慌张张地赶来了。
“怎么回事，呃？”
白罗简洁地解说了一下后，医生开始检查那个好象根本不自觉他自己和

我们的存在的奇怪访客。
“唔！”瑞契威大夫结束了检查，说：“很奇怪的病例。”
“脑膜炎？”我猜测。
医生立即不以为然地哼着。
“脑膜炎！脑膜炎！根本就没有什么脑膜炎。这是小说家捏造的名词。

不是，这个人是受了某种惊吓。他在一个持续思想的驱使下来到这里——寻
找法拉威街十四号的赫邱里·白罗先生——而且，他根本不明白那些字的意
思，只是留声机式的重复说着。”

“失语症？”我急切地说。
医生对我这次猜测没有上次哼得那么厉害。他没有回答，只是拿一张纸

和一支笔交给这个人。
“我们看看他会怎么做。”他说出他的意见。
开始时，这个男人什么都没做，后来，他突然疯狂地写了起来。接着，

又很意外地停了下来，纸张和笔都落在地上。医生捡起来看，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只是乱画了一大堆阿拉伯数字4，一个比一个大。我想他
是要写法拉威街十四号。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病例——非常有趣。你们可不可
能让他留在这里——一直到下午？我现在必须到医院去，不过，我下午会回
来替这个人安排好一切，这病例很有趣，失掉他的踪影会很可惜的。”

我向他解释白罗必须要离开这儿，而且，我也计划陪白罗到南安普敦港① 
去。

“那，把这个人留在这儿好了。他已经精疲力尽，不会作怪了。他会不

停地睡上八个小时也说不定。我会交代你们那个长得很好玩的好心太太，要

她留意一下他。”

瑞契威大夫和平常一样匆忙地走了。白罗一面留心着钟，一面急忙地把
东西装入箱里。

“时间真是象飞似的。嗨！海斯亭，这下子，你不能说我没留事情给你
做了吧！一个最头痛的问题。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男人。他是谁？他是做什
么的？啊！真不巧！我真希望以两年的生命来换取这艘船明天离开，而不是
今天走的事实。这件事情很奇怪——很有趣。但必须有时间——时间。也许
是几天——也有可能要好几个月——他才有能力告诉我们他想要告诉我们的
事情。”

“我会全力以赴，白罗。”我向他保证。“我尽量做个能干的接替人。”
“唔——好的。”
他的回答使我觉得好象有一片疑云存在。我拿起那张纸。
“如果我要写小说的话，”我轻松地说：“我应该把这故事穿插进去你

最近那个怪词之中，取名为‘四大魔头奇谭’。”我一面说，一面轻敲着铅

笔写的阿拉伯字。
刹那间，我惊跳了起来，这个我本来以为没有用的人突然从恍惚中觉醒

过来，他坐了起来，声音清晰地说：

① 英格兰南部的一海港。

“李长彦。”

他看起来好象刚从睡梦中醒过来一样。白罗做个手势要我不说话，这个

人继续说下去。他用一种清晰高昂的声音说话，他的腔调使我想到他是在朗

诵什么已经写好的文告或讲稿。

“李长彦可以说是四大魔头的头脑。他有控制和指挥的权力。因此，我
称他为第一号。第二号很少被提到名字。他以一个中间有两道直线贯穿的S——一块钱的标帜——来代表，也用二条条纹和一个星星来代表。因此，可
以猜想到他是美国人，他代表着财力。第三号毫无疑问的是个女人，她的国
籍是法国。也许她是一个花街柳巷的尤物，但，这资料并非完全可靠。第四
号——”

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停了下来，白罗身子向前倾。
“是的。”他急切地提示着他。“第四号？”
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的脸因恐惧而扭曲着。
“杀戳者。”这个男人喘着气说。说完之后，他抽搐了一阵子，又昏死

过去了。
“天！”白罗低语：“那我猜对了。我是对了。”
“你认为——？”
他打断了我的话。
“把他抬到我房间的床上。如果我想要赶上火车，就必须把握每一分钟

了。我并不想赶上火车啊！我可能清醒地错过这班火车，但是，我已经答应
人家了。走吧，海斯亭！”

我们把神秘的访客留给皮尔森太太照顾，两个人马上离开，刚好赶上火
车。在火车上，白罗时而静默不语，时而喧噪多言。他有时有如一个梦游的
人，静坐着凝视窗外，显然，我说的话他一点都没听进去。接着，他又忽地
生气蓬勃起来，口沫横飞地告诫我和命令我，强调要不断利用无线电联络的
重要性。

经过佛京①后，我们沉默了片刻。这班火车不到南安普敦是不会停的，但
在这儿，它却被一个讯号灯阻挡下来。

“啊！神圣的雷鸣！”白罗突然叫着。“我一直是个呆瓜，现在，我终

于想通了。毫无疑问地是老天的圣徒使车子停了下来。快跳！海斯亭！我告

诉你，快跳！”

一刹那间，他已经打开行李车厢的门，跳了出去。
“把手提箱丢出去，你自己也跳下来。”
我听从他的话。当我站在他身边时，火车又开动了。
“哼，白罗。”我有点气恼地说：“现在，你或者要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了吧。”
“原因是，我的朋友，我看见了光。”
“你这话，我说：“给我的启示很大。”
“应该如此，”白罗说：“但我害怕——我很害怕并非如此。如果你可

以提得动这两个手提箱的话，我想，我可以负责其他的箱子。”

① 在伦敦西南二十二哩的一个城市。

第二章从疗养院来的人

还好，火车停下来的地方离车站不远。我们没走多久就到了停车场，借
了一部车。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风驰电掣似地驶回伦敦。那时，一直到那
时，白罗才大发慈悲地满足我的好奇心。

“你不懂吧？我本来也不懂，但是，现在我了解了，海斯亭，我中了调

虎离山之计。”
“什么！”
“是的，这个计谋设计得很巧妙。地点和方法都选得正确无误。他们怕

我。”
“他们是谁？”
“那四个狼狈为奸、逍遥法外的天才。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一

个法国女人和——一个不知身分者。希望我们不至于回来得太晚，海斯亭。”
“你认为我们的访客有危险？”
“没错。”
我们到达时，皮尔森太太迎接着我们。我们不理会她看白罗时的惊讶目

光，探问着消息。她的话使我们放心些。没有人来过，我们的访客没有一点
动静。
我们舒了一口气上楼。白罗穿过外面的房间进入内室。接着，他大声叫

我，声音非常奇特而焦躁。
“海斯亭，他死了。”
我跑到他那儿。那个男人的卧姿和我们离开时并无两样，但是，他已经

死了，而且死了一段时间了。我猛冲出去找医生。我知道瑞契威一定还没有

回来。还好，我马上找到了另一个医生，把他带回来。
“他确实是死了，可怜的家伙。是你们照顾的流浪汉吧？”
“嗯，差不多啦！”白罗推诿地说。“他为什么会死呢？大夫。”
“很难说。也许是死于一种痉挛。他看起来有窒息的现象。这儿，没有

安装煤气，对不对？”
“没有，除了电灯外，什么都没有。”
“而且，两扇窗户都大开着。我想，他大概已经死了两小时了。你们会

通知有关人员吧？”
他离开了，白罗打了几个有关的电话。最后，出乎我意料之外地，他打

电话给我们的老朋友贾普督察，问他是否能过来看看。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皮尔森太太来了，眼睛瞪得象锅子一样大。
“有一个从汉威来的人——疗养院的人，你是不是认识他？要不要让他

上来？”
我们表示同意，一个高大粗壮、穿着制服的男人被带了进来。
“早安，男士们。”他高兴地说。“我相信，我们有一个病人在你们这

儿。他昨晚逃走了。”
“他曾经在这儿。”白罗平静地说。
“该不是又跑掉了吧？”管理员关心地问。
“他死了。”
这个人看起来似乎轻松多了。
“我没听错吧。嗯，我敢说，这样对彼此都好。”


“他——有危险性吗？”
“你是指杀人？哦，没有，他没有武器。他得的是遽发的被害妄想症。

他脑中充满来自中国的秘密组织把他囚禁起来的事情，这些人都是一样的。”
我打了个冷颤。
“他被送去多久了？”白罗问。
“差不多两年了。”
“哦。”白罗镇定地说。“有没有可能他是——神智正常的呢？”
管理员大笑起来。
“如果他神智正常的话，他在精神疗养院做什么？你要知道，他们每个

人都说自己是神智正常的。”
白罗不再说话。他带那个人去看尸体，那个人马上就认出来了。
“是他——没错。”管理员无情地说：“看起来很驴，对不对？好了，

男士们，在这种情况下，我最好出去安排一切事情，我们不会把尸体搁在这

儿太久的。如果要验尸的话，也许你们必须在场。早安，先生们。”
他行了一个很笨拙的礼，然后，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几分钟后，贾普到了。这个伦敦警察厅督察还是和平常一样地轻快整洁。
“我来了，白罗先生。有要我效劳的地方吗？我想你今天碰到什么难题

了吧！”
“我的好贾普，我想知道你以前是否看过这个人？”
他带贾普进入卧房。督察带着困惑的表情俯视着床上这个人。
“让我想想——他看起来有点面熟——我的记性是相当不错的。啊！我

想起来了，他是梅尔林！”
“梅尔林——是干什么的？”
“搞情报的——不是我们这一行的。五年前去了俄国，后来，就没有再

听过他了。我一直以为苏俄共产党已经结束了他的生命。”
“他所说的都可以通。”贾普告辞后，白罗说：“只有他好象是自然死
亡这一点例外。”
他不满意地皱着眉头，俯视这具僵硬的尸体。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飘扬起

来，他眼神锐利地抬头看着。
“你把他放在床上时，是不是顺便把窗户打开？海斯亭。”
“没有，我没开。”我回答。“在我印象中，窗户是关着的。”
白罗忽地抬头。
“关着的——现在它们开了。这要怎么解释？”
“有人从那里进来过。”我建议。
“有可能。”白罗同意，但是，他是心不在焉、不太相信地在说话。一

两分钟后，他又开口。
“现在，我脑中正在想着的不是这一点，海斯亭。如果只是一个窗户开

着，我的兴趣还不会这么大。两个窗户都开着很使我好奇。”
他冲进另一个房间。
“客厅的窗户也开着。我们离开时，那窗户也是关着的。啊！”
他把死人转过去，仔细地审视着他的嘴角，后来，突然抬头仰视我。
“别人曾经把他嘴巴塞住，海斯亭。然后，下毒害死他。”
“老天！”我吓呆了，叫着。“我想，在验尸时，我们可以发掘出真相。”
“我们什么也发掘不了。他是吸入氰酸致死的。杀人者把毒物塞在他的


鼻孔内。然后，打开所有窗户逃走了。氰酸很容易挥发，不过，有一种很刺
鼻的苦杏仁味道。事后，没有味道，又不怀疑别人使诈的话，医生很容易以
为是自然死亡。这个人曾经在情报机关做事，海斯亭，而且，五年前还去了
俄国。”

“过去两年他在疗养院里。”我说。“可是，他到疗养院之前三年在做

什么呢？”
白罗摇摇头，后来，突然抓住我的手。
“钟，海斯亭，你看那个钟。”
我随着他的目光注视壁炉架。钟停在四点钟那里。
“我的朋友，有人在那里做了手脚。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个可以走八天

的钟？它应该还可以走三天的。”
“但是，他们这么做是干什么呢？是不是要假装成命案是在四点钟发生
的？”

“不是，不是，重新调整你的思考方向，我的朋友！用用你的灰色小细
胞！假想你是梅尔林，也许，你听到了什么——你知道你命中该绝了。你只
够时间留个暗号。四点钟，海斯亭，第四号，杀戮者。啊！这是一个概念的
联想。”

他冲入另一个房间抓住电话，要求打到汉威精神疗养院。
“疗养院吗？我知道今天你们那里有一个病人逃出来。你说什么？拜托

稍等一下。再说一次好吗？啊！太好了。”
他挂上话筒，转身向我。
“你听到了吗？海斯亭。那儿并没有病人逃出来。”
“但是那个人——管理员？”我说。
“我怀疑——很怀疑。”
“你的意思是——？”
“第四号——杀戮者。”
我哑然失声地盯着白罗。一、两分钟后，镇静些了，我说：——
“不论在那里，我们都会认出他的，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他是很容易被

认出来的人。”

“是吗？我的朋友。我不觉得。我们看到那个人时，他粗壮、直率、脸
色红润，有着大胡子和嘶哑的声音。现在，他所有的这些特征都会消失了。
况且，他的眼睛没有特征，他的耳朵也没有特征，加上他有一付很不错的假
牙。认人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容易。下一次——”

“你认为还有下一次？”我插嘴。
白罗的脸色变得很凝重。
“这是一场殊死战，我的朋友。我们在一边，四大魔头在另外一边。他

们的第一个阴谋已经得逞，不过，他们想要把我支开的计划却失败了。将来，
他们是会和赫邱里·白罗清账的。”


第三章我们听到更多李长彦的消息

那个冒牌的疗养院管理员来房后的一、两天内，我抱着他可能回来的希
望，一步都不敢离开这公寓。

就我判断，他实在不可能怀疑我们已经识穿了他的骗局。我想他也许会
回来把尸体移走，但是，白罗嘲笑着我的推理方式。

“我的朋友，”他说：“你这么做有如守株待兔，要是我，我才不这样
浪费时间呢！”

“哼，白罗，”我争辩：“那他上次究竟为什么要冒险前来？如果他又
回来移走尸体的话，我还能了解他来访的用意。他至少应该弄掉不利于他的
证据。如果就是这样的话，他好象一点好处也没得到嘛！”

白罗极法国式地耸了耸肩。“可是，海斯亭，你并没有亲眼看见第四号
呀！”他说。“你谈到证据，我们拥有什么不利于他的证据？不错，我们是
有具尸体，但是，我们连他是被人谋杀的证据都没有——氰酸，挥发掉后一
点痕迹也不会留下的。况且，我们也没有任何人证，可以证明我们不在时有
人进入公寓过，还有，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死去的朋友梅尔林以前的行踪。..

“没有，海斯亭，第四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也知道这点。我们可以
称他的来访为勘察。也许，他希望确定梅尔林是否已死，但，更有可能的是
他来看看赫邱里·白罗，来和这个他必须害怕的对手谈谈。”

白罗的理由，就我听来，实在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不过，我还是耐着性
子和他辩论。

“那，验尸怎么办？”我问。“我想，你会把来龙去脉向警方说个清楚
吧，让他们对第四号有一个完整的概念。”

“做什么？对你们那些顽固的英国人组成的检验陪审团而言，我们可能
给他们好感吗？我们把第四号描绘出来有没有用？答案是否定的，我们干脆
让他们说他是‘意外死亡’好了。也许，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们聪明的
谋杀者会因他在第一回合中就骗过赫邱里·白罗而沾沾自喜呢！”

和以往一样，白罗的判断又一次证实无误。我们没有再见到任何疗养院
来的人。白罗根本不去参加验尸，我到场提出证据，但是，并没有引起社会
大众的兴趣。

由于白罗曾经计划要到南美洲去，因此，在我来此以前，他已经把他的
事务结束了，所以，他现在手边一个案件也没有。虽然，他大半的时间都在
公寓里，但是，我根本没挤出他几句话来，他一直埋坐在靠手椅子里，使我
鼓不起勇气来跟他说话。谋杀案发生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早晨，他问
我是否有兴趣陪他去一个他想去的地方。我很高兴他邀我同行，因为，我觉
得他想一个人解决所有的问题是不对的，我希望能和他讨论这个案件。不过，
我发现他一点也不想和别人沟通意见。甚至，我问他我们的目的地时，他都
不愿意回答。

白罗喜欢保持神秘。除非已到最后稳操胜券的时刻，否则，他绝不会放
弃任何线索。现在，我们连续搭了一趟公共汽车，两回火车，到达伦敦附近
最萧条的南郊，他终于心甘情愿地告诉我答案了。

“海斯亭，我们要去拜访一个全英国最了解中国地下秘密组织的人。”

“真的！是谁？”

“一个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叫约翰·英格斯。事实上，他是一个资


质普通的退休文官。他的房屋中到处都是中国古董，使他的朋友和熟人都觉
得厌烦呢！不过，有很多人跟我保证，就是这个约翰·英格斯能告诉我我想
要的消息。”

没多久，我们踏上了月桂园的阶梯，月桂园是英格斯住宅的名称。我并

没有看到任何月桂树，因此，我猜想这名字大概是依据郊区一般意义不明的

命名法而来的吧！

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国仆人带我们去见主人。英格斯先生体格粗壮、脸色

微黄，有一双很奇怪地反应出他的个性来的深陷眼睛。他把手中一封已经拆

开的信移开，站起来欢迎我们。彼此打过招呼后，他马上提到那封信。

“请坐。哈西告诉我，你想打听一些或许我帮得上忙的消息。”

“是的，先生。我想要打听一个名叫李长彦的人，不知你可有这方面的

消息？”
“怪事——真的很奇怪。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人的？”
“那，你是认识他了？”
“我曾经见过他一次。我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不过，还不及我想要知

道的多。我很吃惊的是，在英国还有其他人听说过他。在他从事的那个行业
来说，他是一个顶尖人物——他是做官的，你们知道，他还有一些其他特点
——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有很多原因使我相信他是幕后指使。”

“什么幕后指使？”

“一切事情。全球的震荡不安，每个国家都困扰的劳工难题，和某些国

家中爆发的革命。是人民，而非散播摇言、扰乱社会者，知道他们在谈些什

么，他们说有一股想使世界文明崩溃的潜伏力量存在。你是知道的，在俄国，

有很多迹象显示出列宁和托洛斯基①只是傀儡而已。他们的每一个举动只是奉

行另一个人的旨意。我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给你们看，但是，我深信这幕后

主使者是李长彦。”

“啊，别说了。”我抗议：“这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呢？一个中国人怎

么可能对俄国有这么大的作用呢？”
白罗生气地对我皱眉头。
“海斯亭，”他说：“对你来说，任何不是出自于你的脑筋的想法都是

牵强附会；对我而言，我同意这位先生的看法。请你继续说下去吧，先生。”

“到底他想从其中获取什么利益，我不能假装我什么都知道而乱说。”
英格斯先生接着说：“不过，我想他的毛病和那些从艾克巴②、亚力山大到拿
破仑以来的聪明人一样——追求势力和个人至高权威的欲望。自古以来，武
力是征服任何国家或民族时不可或缺的，不过，在这纷扰动荡的时代里，象
李长彦这种人却可以利用其他工具来达到目的。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有由受
贿和宣传活动得来的钱财做为后盾，还有很多征兆显示他控制一些科学势
力，这股势力是超乎世人所能想象的。”

白罗非常专注地听着英格斯先生的每一句话。
“在中国呢？”他问。“他是不是也有那么大的势力？”
对方强调地点头称是。
“在那儿，”他说：“虽然，我提不出任何可以归档的证据，但是，我

① 一八七七——一九四○，俄国革命领袖。
② 一五四二——一六○五，印度蒙古朝皇帝，统一全印，世称贤王。

可以就我自己的认识说说。我认识不少现在在中国举足轻重的人，我可以告
诉你：那些在社会大众面前大出风头的人大多是近乎没有个性或根本没有个
性的人。他们是被一位大师的手拉线跳舞的傀儡，这位大师就是李长彦。他
目前是东方控制一切的首脑。我们西方人不了解东方——永远不能了解，而
李长彦是东方的原动力。并不是因为他出现在众人面前——啊！绝对不是因
为这样；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北京宝殿。他只是拉线——就是这样，拉线
而已——在很遥远的地方，事情就发生了。”

“难道没有人揭发他？”白罗问。

英格斯先生仍旧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

“在过去四年中，有四个人试着要揭发他，”他缓缓地说：“四个有个
性、诚实和脑筋不错的人。他们每一个在某一段时间内都干扰了他的计划。”
他停顿下来。

“结果呢？”我询问。

“结果，他们都死了。有一个写了一篇文章，文章中提到李长彦和北京
暴动有关，不到两天，他就被人刺死在街头，凶手迄今尚未缉捕归案。还有
两个触怒于他的情况也颇类似。他们在演说、文章或谈话中，把李长彦的名
字和暴乱或革命并谈，事情发生不到一周，他们都死了。有一个被下毒而死，
另一个死于霍乱，很特殊的病例，在不是霍乱流行之时。最后一个被发现死
在床上，死因不明，但一个看过尸体的医生告诉我，好象有一股大不可测的
电流通过，这具尸体有烧灼的缩拢的现象。”

“那，李长彦呢？”白罗问。“当然，没有一个案件会追溯到他，但，
应该有些征兆，不是吗？”

英格斯先生耸耸肩。

“啊！征兆——有，当然有，我曾经认识一个能言善道、聪颖年轻的中
国化学家，他是李长彦的党羽。有一天，他来找我，神色惊惶，我看得出来
他已经濒于精神崩溃。他暗示我，他在李长彦的指挥下，正在这位官员的宅
第中从事实验——用苦力做实验，在这实验中，人的生命被视为草芥，惨无
人道的折磨令人发指。他处于觳觫怖惧之中，精神已近乎崩溃。我把他安置
在我房子中的阁楼上，计划第二天探询详情——当然，我这么做是太笨了。”

“他们怎么找到他的？”白罗问。

“我一直不知道这个答案。那天半夜我醒来时，发现房子失火了，我很
幸运地逃了出来。调查书上说这场奇怪的大火是从阁楼开始的，那个年轻的
化学家朋友已被烧成焦炭。”英格斯先生说话时，语气急切、热诚，我可以
看得出来他花了很多时间在研究这件事。很显然地，他也知道他自己说得太
入神了，有点歉疚地微笑着。

“唉，”他说：“当然，我是没有证据，而你们，大概和他人一样，只
会告诉我我疯了吧。”

“恰好相反。”白罗平静地说：“我们完全相信你所说的。我们本身对
李长彦的事情也是很感兴趣的。”

“我很奇怪你们会知道他。我从来没有想到在英国会有人听说过他的名
字。我很想知道你们怎么会听说他的——如果不太冒昧的话。”

“一点也不，先生。一个男人到我住的地方避难。那时，他已惊吓过度，
但是，他仍然努力地告诉我们一些事情，他说的那些已经足够使我们对李长
彦发生兴趣。他描绘了四个人——四大魔头——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一个组


织。第一号是李长彦，第二号是一个不知姓名的美国人，第三号也是一个不
知姓名的法国女人，第四号可以说是这个组织的执法者——杀戮者，提供我
们这些消息的人死了。告诉我，先生，你知道这个词‘四大魔头’吗？”

“和李长彦无关。不，我不能这么说。不过，最近我曾经听过，或看过

这个名词——有一个不太寻常的情节。啊！我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厅那边一个镶饰的油漆柜子旁——甚至我都可以看得出

来那是一件非常精美的家具。他拿一封信回来。

“就在这儿。以前我在上海邂逅的一个老船员的来信。头发灰白的老无

赖——我敢说他现在一定又喝酒喝得痛哭流涕的。我本来以为这是他酒后的

胡言乱语。”

他大声念：——

“亲爱的先生——也许你不记得我了。以前，你在上海时对我不错。现

在，再帮我一个忙吧！我需要一笔钱离开这个国家。我现在藏在很隐密的地

方，但是，他们随时都可能抓到我，我是指四大魔头。这关系着我的生或死。

我有很多钱，但我怕他们警觉，因此，不敢动用。寄给我一些百磅钞。日后，

我一定会奉还的——我发誓——你的仆人

约纳山·华利

“从达特木区①霍巴顿的葛兰尼别墅寄来的。我觉得这是露骨地要求几百

磅现金的信，我是没有这笔钱的。如果你们有用——”他递信过来。
“谢谢你，先生。我现在就去霍巴顿。”
“唷！这真有趣。如果我也想去，你会反对吗？”
“我们很欢迎你一起去，不过，我们必须马上动身。看这个样子，我们

要将近黄昏才能到达达特木。”

约翰·英格斯没有耽搁多久，很快地，我们已经在驶离派丁顿②西向的火

车上了。霍巴顿是依在荒地右缘的一个小镇。从莫瑞顿有一条九哩长的公路

可通。我们到达时已经差不多八点了，不过，由于现在是七月，天色还很亮。

我们驶入小镇狭窄的街道上，停下来向一个乡下人问路。
“葛兰尼别墅。”老人直觉地说：“你们要找葛兰尼别墅，呃？”
我们告诉他，那的确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那老人指了指街尾的一间灰色小屋。
“那就是别墅。你们要见见督察吗？”
“什么督察？”白罗精明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那，你们没听说过那个谋杀案了？好可怕。据说流了好多血呢！”
“天！”白罗低语。“我必须马上见这位督察。”
五分钟后，我们和米德督察密谈。刚开始时，这位督察有点严肃，但是，

听到伦敦警察厅贾普督察的大名后，他松驰了下来。

“是的，先生，今天早晨被谋杀的。现场很可怕。他们打电话到莫瑞顿

后，我马上就赶来了。这件命案刚开始觉得很神秘。老人——你知道七十岁

左右，很爱喝酒，这就是我所听到的——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他头上有一块

① 英格兰西南部的荒野丘陵地。
② 伦敦市西边的一个住宅区。

淤血，喉咙几乎被横切成半。你们一定能了解的，血流遍地。他的厨妇贝西·安
德鲁丝告诉我们他的主人有几个小玉人。他曾经告诉过她这些小玉人非常值
钱，事发后，这些小玉人不见了。当然，这命案看起来很象是谋财害命；但
要破案却有不少难题。这老人房中有两个佣人：贝西·安德鲁丝，她是一个
霍巴顿妇女，看起来和男佣人罗勃·葛兰特一样粗壮。命案发生时，葛兰特
到农场去取牛乳，这是他每天的例行工作，贝西到外面和邻居聊天。他只离
开了二十分钟——十点到十点半间——命案就那么发生了。葛兰特先回到房
子。他由开着的后门进去——在这里是没有人锁门的——起码白天是没人上
锁的——把牛乳放进贮藏室里，然后，回他房间抽烟看报纸。他一点都不知
道发生了什么事——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后来，贝西进来了，走入客厅，看
到发生的惨剧，她尖叫着死者。这些解释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有人趁他们两
个不在时，干掉了这个可怜的老人。但，我马上联想到这个凶手一定是一个
很冷静的人。他必须穿过小镇的街道，或者是偷越过别人的后院才能到那房
子。葛兰尼别墅四周有那么多房子。为什么会没有人看见他呢？”

督察故弄玄虚地停顿下来。

“啊哈！我了解你的意思了。”白罗说。“继续说下去？”

“是的，先生，很奇怪，我告诉我自己——可疑之处颇多。我开始四下
张望。嗯，那些玉人。一个普通流浪汉会知道那些玉人的价值吗？不论怎么
说，在大白天冒险做这种事情一定是疯了。如果这个老人高叫求救呢？”

“督察，我想，”英格斯先生说：“头上的淤血块是死前发生的吧？”

“没错，先生。凶手先把他敲昏了，再割他的喉咙。这是很容易明白的。
但是，那个魔鬼是怎么来，又怎么走的呢？在这种小地方，陌生人马上就会
被注意到的。我立即想到——根本没有人来过。前天晚上下过雨，因此，进
出厨房的足印很明显。客厅只有两组的足印（贝西·安德鲁丝只停在门口）
华利先生的（他穿着地毯拖鞋）和另一个男人的。另一个男人曾经踏到血，
因此，我跟踪着带血的足印——对不起，先生。”

“没关系，”英格斯先生说，脸上微微地笑着：“我了解你所说的。”

“我跟着这些足印走到厨房——足印只到那儿为止。这是第一点。罗
勃·葛兰特的门楣上有一股淡淡的怪味——血的味道。这是第二点。第三点
是我拿到葛兰特的靴子——他脱下来的——和足印相对。结果符合了。这是
内贼所做无疑。我警告葛兰特，并且把他逮捕归案，你们猜，我在他的旅行
包里发现什么？小玉人和离开的车票。罗勃·葛兰特也是亚勃拉罕·必格斯，
五年前被判重罪和偷窃罪的。”

督察得意洋洋地停下来。

“你们对这个案件的看法如何？男士们。”

“我认为，”白罗说：“这是一个很清楚的案子，事实上，是太清楚了。
这个必格斯，或葛兰特，他一定是个脑筋不太灵光、没受过教育的人？”

“哦！他是那样子没错——一个粗壮、普普通通的家伙。他根本不了解
足印可以代表什么！”

“显然，他没有读过侦探小说！督察，恭喜你了。我们可不可以去现场
看看？”

“我马上带你们去。我希望你们去看看那些足印。”

“我也很想去看。是的，是的，非常有趣，非常聪明。”

我们立刻出发。英格斯先生和督察走在前面。我把白罗拉后了几步，这


样，我们可以说些不让督察听到的话。

“你到底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白罗。在这命案中，除了侦探所判决的外，
你还有什么更深入的问题吗？”

“不错，我的朋友。华利在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四大魔头正在追寻他，
而且我们，你和我都知道，四大魔头并非孩子们的游戏，是真正存在的；然
而，每一件事情都好象在说明是这个葛兰特所犯的罪。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只为了小玉人吗？或者他是四大魔头的爪牙？我承认后者的可能性大些。不
论这些玉人多么值钱，这种程度的人不象会了解这点的，至少，也不会到为
它们而杀人的地步（这点一定会使督察大吃一惊）。他可以先偷这些玉人，
然后，悄悄地溜走，不必做下这残酷、而且没有意义的杀人罪。啊！是了！
恐怕我们德文郡的朋友①还没有用到他的灰色小细胞。他量了足印，却忘了把
他的想法依照必要的顺序和方法深思熟虑一番。”

① 指米德督察。德文郡是英国西南部的一郡，达特木区在此郡内。

第四章羊腿的重要性

督察从口袋中拿出一支钥匙，打开葛兰尼别墅的门。那天是个干燥的好

天气，看来我们的鞋子是不会留下任何足印的，不过，我们进去前还是在门

前的垫子上擦了又擦。

一个女人脸色阴沉地走过来和督察谈话，他背向着我们，后来，他回过

头来说。
“你们在这里仔细看看，白罗先生，这就是现场。我十分钟左右就回来。

哦！差点忘了！这是葛兰特的靴子。我把它带来了，你们可以比比看。”

我们进去客厅，督察的足声逐渐消失。英格斯很快地就被角落桌子上的
一些中国古董吸引住了。他走过去仔细地审视着，好象对白罗所做的事情毫
无兴趣。我正好相反，屏息地看着白罗的一举一动。地板上铺了一层很容易
显出足印的深绿色油毡。另一边有一道门通向小厨房，那儿有另一道门通到
厨房的洗物槽（后门就在那儿），还有一道门通向罗勃·葛兰特的卧房。勘
察完屋子后，白罗用一种低沉如流水般的声音批评着。

“从那块黑色的大污点和附近飞溅的小污点看来，这是尸体横陈之所

在。你注意看这是地毯拖鞋和九号大靴子的足印，一切都令人费解。还有，

来回厨房的两组足迹，不管谁是凶手，他到底从那里进来的。你是不是拿着

靴子？海斯亭。给我一下。”他仔细地对了对那足印。“不错，是同个人留

下的足迹，罗勃·葛兰特的。他由那儿进来，杀死老人，然后，又回到厨房。

他踏到了血，难道他出去时，没看到这些血的污点吗？人们没有发现厨房中

有什么异态——所有村里的人在四周来来去去，都没发现。他回到他自己的

房间——不，他首先回到命案现场——是不是去拿玉人？或者他忘了什么足

以使他获罪的东西？”

“也许，他第二次进来时，才杀了那个老人？我建议。
“不可能，你没有注意到那里，一个外出带血的足印在内入的足印之下。

我怀疑他为什么回来——事后才想到小玉人？这真可笑——愚蠢极了。”
“是啊！他真不会隐瞒罪证呀！”
“说的也是！我告诉你，海斯亭，这件事情有悖常理。我的灰色小细胞

觉得不太对劲。我们去他的卧房看看——啊！不错，门楣上是有血的腥味。
而且，只有一道足迹——带血的。罗勃·葛兰特的足印，而且，只有他的足
印在尸体旁边——罗勃·葛兰特是唯一在这房间附近的人。对，可能是如此。”

“那个老妇人呢？”我突然说。“罗勃去拿牛乳时，她单独一个人在房

子里。也有可能她杀了他才出去。因为她一直没有出去过，所以，根本不会

留下足印。”

“说得不错，海斯亭。我想过你是不是会有这种假设。我曾经想过这种
可能性，不过，后来，我排斥掉了。贝西·安德鲁丝是一个本地妇人，附近
每个人都认识她。她和四大魔头无关，而且，不论从那方面看来，老华利都
是一个很有力的家伙。这命案是男人做的——不是女人。”

“四大魔头该不会有一些隐匿在天花板下的魔术机关——它可以自动地

降下来，割切这个老人的喉咙，再升上去吧？”
“象雅各的天梯①？海斯亭，我知道你很有想象力——但是，拜托你，不

① 雅各梦中所见可通天堂的梯子，旧约创世纪二八：十二。

要异想天开！”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沉默下来。白罗继续思考着，脸上带着不满足的表
情搜索着每一个房间和橱子。突然，他兴奋地叫了一声，使人联想到博美狗。
我冲到他身边，他演戏似地站在贮藏室里，手中挥着一只羊腿。

“我亲爱的白罗！”我叫。“怎么了？你突然发疯了啊？”
“请你仔细看看这羊肉。仔细地看着！”
我尽量仔细地看着，但是，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之处来。我觉得这是一条

很平常的羊腿。我照实说了。他严厉地瞪了我一眼。
“你没看到这里——这里——和这里——”
他每说“这里”时，就用手戳着无罪的关节处，他这么做时，上面的小

冰柱纷纷掉了下来。

白罗刚才说我是异想天开，不过，我现在却觉得他比我还过分。他真的
把这些细长条的冰柱当成致命的毒药结晶啊？这是他这个不寻常的议论，我
所能得到的唯一解释。

“这是冷冻肉，”我温和地解释。“你知道，由新西兰进口的。”
他凝视了我一阵子，然后，奇怪地大笑起来。
“我的朋友海斯亭真有趣！他知道每一件事情——但也止于每一件事情

的表面而已！人们是怎么说的——对每一件事情的里里外外都必须探究清
楚。那才是我的朋友海斯亭。”他把羊腿扔进盘子里，离开贮藏室。后来，
他看了看窗外。

“我们的朋友督察来了。不错，这里我想看的，都已经看过了。”他心
不在焉地敲着桌子，好象专心地在推算什么，然后，突如其来地问：“今天
是星期几？我的朋友。”

“星期一。”我说，有点惊讶。“什么——？”
“啊！星期一，是不是？一个星期中的坏日子。在星期一犯谋杀罪实在

是一项错误。”
踱回客厅时，他敲着墙上的玻璃，看着温度计。
“嗯，华氏七十度。典型的英国夏天。”
“你对这个案件不太有兴趣？先生。”白罗说。
对方微微地一笑。
“你知道，这不是我的专长。我是某些事情的行家，但不是这个。所以，

我就站在一旁不妨碍你们。在东方，我学会了耐心。”
督察很快地冲进来，为他的离开而道歉。他坚持要带我们再绕一圈，但
是，我们终于推掉了。
“谢谢你的多礼，督察。”白罗说。我们回到小镇的街道上，“我还有

一个请求。”
“你想看看尸体，是不是？先生。”
“啊！天！不是！我对尸体一点兴趣也没。我想见罗勃·葛兰特。”
“你必须和我一起驾车回莫瑞顿才看得见他，先生。”
“好，就这么办。但是，我必须单独和他谈谈。”
督察轻抚着他的上唇。
“嗯，先生。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跟你保证，如果你向伦敦警察厅请示，他们也会答应的”
“先生，当然，我听说过你的大名，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们不错。但这


是不合规定的。”
“不过，却是必须的。”白罗平静地说。“葛兰特不是凶手，因此，我

必须这么做。”
“什么？那，谁是凶手呢？”
“我猜想凶手是一个年轻人。他驾着一辆两轮型轻便马车来，把马车留

在外面，进到里面杀人，出来，再驾马车离去，他没戴帽子，衣服上沾有血

迹。”
“但是——整个小镇上应该有人会看到他呀！”
“某些情况下不会。”
“如果在黑夜，也许不会，但这命案是发生在大白天呀！”
白罗只是微笑。
“而且，还有马和马车，先生——你怎么能确定呢？任何车辆都会从外

面经过。并没有人看到任何一辆特殊的车子。”
“也许，肉体的眼睛没看到，但是，心灵之眼却可以看到。”
督察若有所思地摸摸前额，对我笑笑。我是完全迷惑了，不过，我对白

罗颇有信心。我们和督察一起开车回莫瑞顿，结束了这场争论。白罗和我被
带到葛兰特处，不过，这次见面必须有一个警官在侧。白罗开门见山地问。
“葛兰特，我知道你和这件命案无关。你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说给我
听。”
犯人是个外表看起来不太讨人喜欢的中等身材男人。他的外型很象一个
囚犯。

“我可以对神发誓，我没有杀他。”他悲哀地说。“有人把那些小玻璃
人放到我的两轮马车上。这是个圈套，就是如此。就如我说过的，我进去后，
直接到我房间去。在贝西尖叫以前，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发誓，天，
我没做。”

白罗站起来。
“如果你不告诉我实情，那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但是，老爷——”
“你确实进去过客厅——你确实知道你的主人已经死了；当那个贝西发

现惨剧时，你正想逃离现场。”
这人嘴角下垂地盯着白罗。
“说实话吧！难道不是这样吗？我郑重地告诉你——实话实说——坦白

说明一切是你目前唯一的机会。”

“我将要冒险了，”这个人突然说。“你说的没错。我进去，直接到主
人那里——而他已经被杀死，躺在地毯上，血流遍地。我楞了一楞。他们会
搜出我的记录，他们必定会说是我杀他的。我所能想到的就是离开——马上
离开——在尸体被发现之前——”

“那些玉人呢？”
这个男人迟疑着。
“你知道——”
“你直觉地拿了那些，对不对？你听你主人说过那些很值钱，你想或许


你可以趁机捞上一笔。这点我可以了解。现在。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是不是
第二趟进去客厅时才拿玉人？”
“我没有再进去。进去一次已经够受了。”


“你确定？”
“绝对没问题。”
“好，你什么时候出狱的？”
“两个月前。”
“你怎么得到这工作？”
“罪犯协助会介绍的。我出狱时，有一个人和我见面。”
“他长什么样子？”
“他不是牧师，但是，看起来很象一个牧师。带着软黑帽，讲话有点故


作斯文。门牙断了。带眼镜。他叫松德耳。他说他已经替我找到一个好工作，

希望我改过向上。我经由他的介绍替老华利工作。”
白罗再一次站起来。
“谢谢你，我现在完全了解了。你要耐心些。”他在门口停下来，接着

问：“松德耳给你一双靴子，对不对？”
葛兰特看起来非常讶异。
“是的，他确实给了我一双靴子。但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的工作需要我知道一切。”白罗严肃地说。
我们跟督察打了个招呼，三个人到白心餐厅慢慢地品味蛋、腌肉和德文

郡的苹果酒。
“有任何结论吗？”英格斯笑着问。
“是的，命案现在已经明朗化了；但是，你知道，我要证实它却会有很

多困难。华利的被杀是四大魔头事先安排的——并非葛兰特所为。一个很狡
诈的人介绍葛兰特工作，处心积虑，使他成为代罪羔羊——葛兰特的人狱记
录使这件事更容易成功。他给他一双靴子，两双完全一样的靴子中的一双，
另一双他自己留着。案情就这么简单。当葛兰特离开房子，贝西在外面聊天
时（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每天的例行公事），他来了，穿着那双靴子，进入厨
房，走到客厅，把老人敲昏，割他的喉咙。而后，他回到厨房，脱下靴子，
换上另一双，然后穿着另一双，走回马车，离开了。”

英格斯直直地盯着白罗。
“但还是有一个破绽。为什么没有人看到他？”
“啊！我深信那就是第四号的聪明处。每个人都看到他——但每个人也

都没看到他。你知道，他驾着屠夫的车子。”
我惊叫一声。
“羊腿？”
“不错，海斯亭，羊腿。每个人都发誓，那天早上没看到任何人到葛兰

尼别墅，但是，我却发现贮藏室中有一条仍未解冻的羊腿。那天是星期一，
因此，那条羊腿一定是那天早晨送到的；如果是星期天送到的话，在这种热
天气下，不会到那时还冰冻的。所以，一定有什么人到过别墅，而且，只有
一个人周身带着血迹人家不会注意的。”

“真聪明！”英格斯同意地大叫。
“是的，他是聪明，第四号。”
“象赫邱里·白罗一样聪明？”我喃喃地说。
我的朋友威严地看了我一眼。
“有些玩笑是不能乱开的。”他简洁地说。“难道我不是救了一个差点

被送上绞台的无辜者吗？这一天是没有白过了。”


第五章一个科学家的失踪

虽然，陪审团已经决定不起诉罗勃·葛兰特，又名必格斯的，涉嫌谋杀
约纳山·华利的案件；但是，我并不认为米德督察完全相信他是无辜的。他
搜集了很多不利于葛兰特的资料——他的犯罪记录，他偷的玉和完全吻合足
迹的靴子，使他那只务实际的脑筋大为头痛。白罗提出许多议论来反驳他搜
集的实证，终于说服了陪审团。有两位证人作证星期一早晨曾经看见屠夫驾
马车到别墅，而且，本地的屠夫也证明他的车子只有在每星期三和星期五才
到那儿的。

他们真的找到一个目睹屠夫离开别墅的妇人，但是，询问她时，她却没
有办法更明确地指绘他的外形。她唯一的印象是他没留胡子，中等身材，看
起来完全像一个屠夫。听到这种描绘，白罗哲学家式的耸耸肩。

“就如同我对你说过的，海斯亭。”在审判后，他对我说。“他是一个
艺术家，这个人。他没有用假胡须和黑眼镜来伪装。他改变容貌特征，是的，
那是人体中最小的一部分。将来，他还是会如此。他扮演得很成功。”

说真的，我没有办法不承认他说的没错，在我脑海中，那个从汉威来访
问我们的人就是一个疗养院管理员的模样。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他是假冒
的。

这些事有点令人沮丧，达特木之行对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帮助。我照实对
白罗说，但是，他不承认我们一无所获。

“我们有进展。”他说：“我们是有进展。每次和这个人接头，我们学
到一些他思考的方式和作案方法。而他对我们和我们的方法却一无所知。”

“好啦！白罗。”我抗议：“看来，他和我的命运是相同的。我不觉得
你有什么计划，你只是坐在那儿等他做出什么罢了。”

白罗微笑着。

“我的朋友，你一点都没改变。永远都是那个把什么事情都直着喉咙喊
出来的海斯亭。或者，”有人敲了一下门，他补充着说：“你的机会来了；
进来的也许是我们的朋友。”当贾普督察和另一个人进来时，他嘲笑着我的
失望。

“晚安！先生。”督察说。“我来介绍，这位是美国情报机构的肯特上
尉。”

肯特上尉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美国人，有一张看起来很奇特、仿佛木刻似
的脸孔。

“久仰，先生们。”他和我们握手时，低语。

白罗扔了一块木材到壁炉里，拿几张坐起来很舒服的椅子前来。我去拿
玻璃杯、威士忌和苏打。这个上尉满意地喝了一大口酒。

“你们国家的法律仍旧是很有效力的。”他说出他的意见。

“现在，话归正题。”贾普开口。“这个白罗先生曾经拜托过我。他对
四大魔头的事情很感兴趣，他要我不论在什么时候或处理公务时，只要碰到
这个名称就告诉他。我并没有特别重视这件事，但是，我记得他的要求，因
此，当这位上尉说到一个很奇怪的故事时，我立刻说：‘我们顺便去白罗先
生家。’”

白罗看了肯特上尉一眼，这个美国人开始说这个故事。

“白罗先生，你大概看过有关一些鱼雷艇和驱逐舰在美国海岸外撞上礁


石而沉没的报导吧。这件事情正好发生在日本大地震之后，因此，人们所提
到的解释是这个灾难起因于一个海啸。可是，不久前，有一群恶棍和带枪的
歹徒被兜捕，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一些文件，使整个局面为之改观。这些文件
中提到一个叫‘四大魔头’的组织，还不太完全地描述一个有威力的无线电
讯装置——这个无线电讯的能源远超过目前的任何一个装置，而且，能够使
强电波聚集在某些特定目标上。要求加强这种研究简直是荒谬至极，不过，
我还是把这些情报报到总部由他们裁决，我们有一个眼高于顶的教授正在着
手研究。现在，你们英国的一个科学家在英国学会宣读了这个题材的论文。
内容颇为牵强，近乎幻想，不论从那一方面来说，都不是很好，他的同仁并
没有为之震惊，然而，这个科学家坚持他的主张，宣称他的实验即将成功。”

“嗯，结果呢？”白罗兴趣盎然地问。

“他们建议我到这儿来见见这位男士。他叫哈利代，很年轻的一个家伙。
他是这方面研究的权威，我想向他打听他提出的这些理论是否真有可能实
现。”

“可能吗？”我急切地问。
“这我也不知道。我还没见到哈利代先生——我看我可能见不到他了。”
“事实上是，”贾普马上接着说：“哈利代失踪了。”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报警寻找了吗？”
“报了。他太太很紧张地来找我们。我们尽我们所能地找了，不过，我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
“不可能有用——当一个人那样子失踪了的话。”贾普眨眨眼睛。
“什么样子？”
“巴黎。”
“哈利代是在巴黎失踪的？”
“不错。到那里从事研究工作——他这么说过。当然，他必须说些堂皇

的理由。但是，当一个男人在那里失踪的话，你可以知道那代表什么，不是
被暴徒干掉——那就是结束了——就是自动失踪，我告诉你这两个原因是很
普通的。你知道，五光十色的巴黎以及那类的东西。厌倦了家庭生活。哈利
代在出发前和他太太吵了一架，这些都使这个案情明朗些。”

“我有点怀疑。”白罗深思地说。
这美国人好奇地看着他。
“嘿，先生。”他慢慢地说：“四大魔头到底是什么？”
“四大魔头，”白罗说：“是一个以中国人为首脑的国际组织。这个中

国人被称为第一号。第二号是一个美国人。第三号是一个法国女人。第四号
杀戮者是一个英国人。”
“一个法国女人，呃？”这美国人吹了声口哨。“哈利代在法国失踪。

也许这有点关联。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她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这是一个很强大的组织，呃？”另一个人建议。
白罗点头，他把玻璃杯很齐整地排在盘子上。他仍旧和往常一样热爱秩

序。


“那么，让那些军舰沉没的用意何在呢？四大魔头是否为德国人做

事？”
“四大魔头为他们自己做事——而且，只为他们自己，上尉先生。他们

的目标在统治世界。”
这美国人突然大笑，但看到白罗严肃的脸色后，笑声倏地中止。
“你在笑，先生。”白罗对他摇着一根指头说。“这反映出你没有——

你没有用你脑中的灰色小细胞。什么人会毁坏你们海军一部分的力量，只为
了试验他们自己的威力？那就是原因所在，先生，试验他们拥有的这种新磁
性威力。”

“继续说下去，先生。”贾普轻松地说。“我曾经听说不少超级罪犯的

事，但是，我却不曾碰过他们。现在，你已经听到肯特上尉的故事了。还有

没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有，我的好朋友。你可以给我哈利代太太的住址——如果你能三言两

语地把她介绍一下更好。”
第二天，我们出发到契特威庄，色瑞郡①靠近柯柏汉的一个小村庄。
哈利代太太马上接见我们，她是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态度有点焦虑和

紧张。她五岁的小女儿和她在一起。
白罗说明了我们来访的目的。
“啊！白罗先生，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们愿意帮忙。当然，我听说过

你的大名。你不会象那些伦敦警察厅的人，他们不听我说，也不试着去了解
整个事情。法国警察和他们一样差——我想还更差些。他们都相信外子是和
别的女人跑了。但是，他不是那种人！在他一生中，他想到的就是工作，我
们之间的争执也大半因此而起。他爱工作甚于爱我。”

“英国人，他们都是那样的，”白罗抚慰地说。“不是专注于工作，就

是热中于比赛、运动上。他们把这些看得很重要。现在，夫人，把你先生失

踪的实际情况按时间先后详细地告诉我。”

“外子到巴黎那天是七月二十日星期四。他计划要去拜访不少和他工作
有关的人士，其中包括奥利维叶夫人。”

当她提到那个著名的法国女科学家时，白罗点点头。这位女科学家的成

就甚至凌驾于居里夫人之上。法国政府曾经授予她勋章！她是目前很特殊的

一个人物。

“他晚上到达那儿后，就到卡斯提葛利翁路的卡斯提葛利翁旅馆。第二
天早晨，他去赴布格诺教授的约会，他的态度正常和悦。这两个男人言谈甚
欢，并且安排好隔日他要到教授的实验室看一些实验。谈完后，他一个人单
独到罗雅餐厅午餐，餐后，他到布埃公园①散步，然后，到巴斯②奥利维叶夫
人家拜访。他在那儿态度也很正常。差不多六点左右离开。他到那儿吃晚餐
我不知道，也许是一个人在餐厅吃的。他十一点左右回到旅馆，向柜台查询
是否有他的信件后，就直接回房。隔天早晨，他出了旅馆后，就没有人再见
到他了。”

“他离开旅馆时是几点？差不多是他应该离开旅馆到布格诺教授实验室

① 英格兰南部的一郡。
① 在巴黎之西。
② 巴黎之一区。

的时间吗？”
“我们不知道。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但是，没有早餐送到他

房间的记录，因此，他大概很早就出去了。”
“事实上，也有可能前一天晚上他回旅馆后又出去了？”
“我不觉得是那样，他的床有人睡过了，并且，在那么晚的时刻里，如

果有人出去，夜间门房也会注意到的。”

“你判断得很客观公允，夫人。我们接受这个看法，那就是，他隔天早
晨很早就出去——从另外一个观点来看，这也安心些。他不会是晚上被流浪
汉攻击遇害的。他的行李是否都留下来了呢？”

哈利代太太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问题，但，考虑再三后，她终于说：—

— 
“不是——他一定随身带了一个小旅行箱。”
“唔。白罗深思地说：“我怀疑他那天晚上在那里。如果我们知道多一

点，我们就可以了解更多了。他碰到什么人？——这是个悬疑。夫人，我不
一定会接受警方的看法，他们的答案始终是‘找女人’。不过，有一点是不
容置疑的，那天晚上，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改变了你先生的计划。你说他
回旅馆后曾经查询信件。结果，有信吗？”

“只有一封，大概是他离开英国那天我写给他的信。”
白罗仍旧陷入思潮中，一阵子后，他矫健地站起来。
“好了，夫人，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在巴黎，为了要揭开谜底，我自己

要即刻到巴黎去。”
“但是，这已经经过一段时间了呀！先生。”
“不错，你说的没错。然而，我们还是必须到那儿寻求答案。”
他转身离开房间，但是，当他的手碰到门时，他又突停了下来。
“告诉我，夫人，你有没有听你先生提到过一个名词——‘四大魔头’？” 
“‘四大魔头’？”她深思地跟着念。“没有，没听说过。”


第六章楼梯上的女人

这就是我们从哈利代太太那里得到的全部资料。我们匆匆赶回伦敦，第
二天，我们已经在往欧洲大陆途中。白罗愁眉苦脸地说：——
“这四大魔头使我活跃了起来，我的朋友。我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似地
跑遍各地，好象我们的老朋友‘人类猎犬’一样。”
“也许你会在巴黎见到他。”我说，知道他指的是一个名叫吉诺的人，

这个人是最受信任的法国秘密警察，白罗上一次来巴黎时认识的。
白罗装了个鬼脸。“但愿不要。那个家伙不喜欢我。”
“这工作会很艰难吧？”我问：“要去调查一个我们不认识的英国人，

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所做的事。”
“有如海底捞针，我的朋友。但是，诚如你所知道的，困难会使赫邱里·白

罗的内心充满喜悦。”
“你认为是四大魔头劫持了他？”
白罗点头。
我们的查访必须重新来过一次，但是，除了哈利代太太本来就告诉我们

的那些外，别无所获。白罗和布格诺教授谈了很久，他希望知道哈利代到底
有没有提到他那天晚上的计划，但是，我们失望了。

我们下一个消息的来源是远近驰名的奥利维叶夫人。当我们跨上巴斯她
别墅的阳梯时，我心中兴奋异常。对我来说，一个女人在科学界能有如此成
就是极其不凡的，我一直觉得男人的脑筋才能胜任这类工作。

开门的是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小厮，他的态度非常拘谨，使我联想到寺院
中的小沙弥。白罗知道奥利维叶夫人整天埋首于研究工作，如果没有事先跟
她约好，她是不接见的，因此，不辞辛劳地事先安排好这次会谈。

我们被带入一间小客厅里，不久，女主人和我们在那儿见面。奥利维叶
夫人很高，她穿着的白色长工作服使她显得更高，一条象修女似的头巾覆在
她头上。她有一张瘦长苍白的脸，一双绝妙的黑眼睛，眼中似乎燃烧着一股
近乎狂热的火焰。她看起来不太像现代的法国女人，倒像古代的传教士。她
的一边面颊上有一道疤痕，破坏了她美好的容貌。我想起了三年前她丈夫的
合作者在一次实验室爆炸中丧生，她自己也被严重地的烧伤，从那以后，她
不与外界接触，把所有精力投入科学研究上。她冷淡有礼地接见我们。

“警方已经约见过我许多次了，先生。我没帮上他们的忙，因此，我也
不觉得我能帮得了你们。”
“夫人，我不会再问你相同的问题了。首先，我想请问你，你们见面时

谈些什么？你和哈利代先生。”
她仿佛有点吃惊。
“只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和我的。”
“他是否提到过他最近在英国学会宣读的一篇文章中的理论？”
“当然提到了。我们谈话的重心就是那个。”
“他的理论是否有点近乎狂想？”白罗漫不经心地问。
“有人那么想，不过，我不同意。”
“你认为那些理论可以付诸实现？”
“不错。我自己的研究和他有点类似，虽然，我还不敢断言会有相同的

结果。我一直在研究一种通常被称为镭C 所发射出来的伽玛射线，这种镭C


是镭发射的产品，在实验过程中，我无意中发现一些很有趣的磁性现象。说
真的，我有一个关于我们称为‘磁性’的本性理论，不过，现在还不到可以
把这个发现公诸于世的时候。我对哈利代先生的实验和看法很感兴趣。”

白罗点头。后来，他问了一个我很吃惊的问题。
“夫人，你们在那里谈这些话题？在这里吗？”
“不是，先生，在实验室里。”
“我可不可以到那儿看看？”
“当然可以。”
她带我们从她进来的门出去，外面有一条小通道。我们经过两道门，到


达一个实验室，里面排列着烧杯、坩埚和近百种我甚至叫不出名字来的器具。
有两个人在那儿忙着做实验。奥利维叶夫人介绍了他们。
“克劳德小姐，我的助手。”一个个子很高、面容严肃的年轻女孩向我

们点头。“亨利先生，一个值得信赖的老朋友。”
这个年轻人短小黝黑，很快地行个礼。
白罗打量着四周，除了我们进来的那个门外，还有两个门。主人说明一

个可通往花园，另一个则通往也是从事研究的小一点的房间，白罗把这些地

方都参观后，说他要回客厅了。
“夫人，你和哈利代先生是否单独谈话？”
“是的，先生。我的两个助手都在隔壁的小房间里。”
“你们的谈话内容有没有可能被窃听——他们或其他人？”
夫人回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我不觉得可能。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不可能。当时，门都是关着的。”
“有没有可能有人藏在房间里？”
“在转角处有一个大橱子——不过，这个想法很荒谬。”
“这可不一定哦，夫人。还有一件事，哈利代先生有没有提到过他那天

晚上有计划？”
“他没说任何题外话，先生。”
“谢谢你，夫人。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你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会出

去的。”
我们走到通道上，一个女士正好由前门进来。她快速地跑上阶梯，我印

象中好象是一个穿着丧服的法国寡妇。
“一个最不寻常的女人类型，那个女士。”我们离开时，白罗说。
“奥利维叶夫人？是的，她——”
“不是，不是奥利维叶夫人。她与众不同，这是不用说的！我不是说她，

我是指另一位女士——上楼梯的女人。”
“我没看到她的脸。”我瞪着眼回答。“我不觉得你看清她的脸了，她
根本没看我们。”

“这就是我说她是一个不寻常的女人类型的原因。”白罗平静地说。“一
个女人进入她的家——因为她有钥匙开门，所以，我假设那是她的家——她
甚至不看一下在通道上的那两个陌生人是谁，就直接跑上楼梯，这是一个很
不寻常的女人——事实上，是不太对劲。有雷声！那是什么？”

他把我拉回去——及时拉回去。一棵树哗啦啦地倒在人行道上，还好没
打到我们。白罗苍白而苦恼地盯着它。
“真是千钧一发！但是，实在真不好意思——因为我没有察觉到——几


乎没有察觉到。还好我有一双灵活的眼睛，像猫一般的眼睛，否则，赫邱里·白
罗可能被捣成粉末了——全世界的可怕灾祸。你也一样，我的朋友——虽然
不会像我死了成为国际性灾祸那么严重。”

“谢谢你的恭维。”我冷淡地说。“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做？”白罗大叫。“我们要想。是的，我们现在要使我们的灰色小细
胞运动了。现在，我们谈谈这个哈利代先生，他是否真的来过巴黎？真的来
过，因为认识他的布格诺先生曾经看到他，而且和他会谈过。”

“到底你是在想些什么？”我喊。
“那是星期五早晨。人家最后一次看到他是星期五晚上十一点——但

是，那时有人真看到他吗？”
“门房——”
“一个夜间门房——他以前没有见过哈利代。一个男人进来，看起来十

分象哈利代——我们可以确信是第四号——查询信件，上楼，装一个小旅行
箱——第二天早晨溜出去。没有人看见哈利代——没有，因为他早已落入敌
人之手。那，奥利维叶夫人接见的确实是哈利代本人吗？应该是的，因为她
虽然没见过他本人，但是，一个冒牌货是不可能在她专门研究的主题上欺骗
得了她的。他到过这里，见过她，离开！到底接着发生什么事？”

白罗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回别墅。

“现在，我的朋友，假想这是失踪的次日，我们正在追查足迹。你喜欢
足迹，不是吗？看——找到了，一个男人的足迹，哈利代先生的..他象我
们刚才一样地转向右方，他矫健敏捷地走着——啊！另一组足迹跟在后面—
—快步地——小足迹——一个女人的足迹。看，她追上他了——一个年轻苗
条的女人，带着寡妇的黑纱。‘对不起，先生，奥利维叶夫人要我叫你回去。’，
他停步，转身。现在，你想那个年轻女人会怎么带他走？她不希望别人看到
他们一起走。有没有可能她正好在两个花园间的窄巷追上他？她带他走窄
巷。‘这么走近些，先生。’右边是奥利维叶夫人别墅的花园，左边走是另
一个别墅的花园——我提醒你，就是那个花园里的树倒了——几乎击中我
们。两边的花园门都是通向这条窄巷的。埋伏就在那里。人们冲出来，打倒
他，把他抓进那间陌生的别墅。”

“嗳呀！白罗。”我叫着：“你以为你真的看到一切了？”
“我用心眼看到一切了，我的朋友。如此，也唯有如此，这件事才会发

生。来，我们回房子里去。”
“我想再见一次奥利维叶夫人？”
白罗给了我一个古怪的微笑。
“不，海斯亭，我想看看刚刚上楼那个女人的脸。”
“你想她是谁？奥利维叶夫人的亲戚？”
“可能性较大的是秘书——不久以前才请的秘书。”
同一个友善的小厮替我们开门。
“你能不能告诉我，”白罗说：“刚才进来那个女人，那个寡妇的名字？”
“佛罗诺夫人？夫人的秘书？”
“就是她。拜托你请她出来和我们谈谈。”
这个年轻人消失了，转瞬间又出来了。
“我很抱歉。佛罗诺夫人一定又出去了。”
“不会的。”白罗平静地说。“你告诉她我的名字，赫邱里·白罗先生。


并且，告诉她这件事情很重要，我现在正要去警察局，我必须马上见她。”

我们的传话者又离开了。这次，这位女士下来了。她走进客厅。我们跟
着她进去。她转过身来，揭开面纱。我很吃惊地认出她是我们的老对手露斯
考夫女伯爵，一个俄罗斯女伯爵，她曾经在伦敦主使了一件很特出狡诈的抢
案。

“我在通道上看到你们时就担心厄运要临头了。”她可怜兮兮地说。
“我亲爱的露斯考夫女伯爵——”
她摇摇头。
“现在是伊妮·佛罗诺。”她低声说。“一个嫁给法国人的西班牙人。

白罗先生，现在你想要什么？你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以前，你把我驱逐出伦
敦。现在，我想你会告诉我们好心的奥利维叶夫人我的过去，把我赶出巴黎？
我们可怜的俄罗斯人，你知道，我们必须生存下去。”

“这件事比那个还重要，夫人。”白罗注视着她说。“我想进入隔壁别

墅，放出哈利代先生，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你知道，我已经了解一切了。”
她的脸色突然转白。她咬着唇，然后，下定决心地说。
“他还活着——但是，不在那间别墅里。那么，先生，我们来谈个交易。

我的自由——换取安然无恙的哈利代先生。”
“我接受。”白罗说。“我也正想提出这笔交易。哦！顺便问你一件事，

你的雇主是四大魔头吗？夫人。”
她的脸色象死人似的惨白，但是，她并没有回答这问题。
而是，“让我打个电话，好吗？”她请求着，走向电话，拨了个号码。

“别墅的号码。”她解释：“现在，我们的朋友关在那儿。你可以把这个号
码给警方——当他们到达时，那里会空空的了。啊！我完了。是你吗？安德
烈？是我，伊妮。那个小比利时人知道一切了。把哈利代送到旅馆，然后立
刻离开。”

她把话筒挂回去，笑着走向我们。
“你跟我们一块去旅馆，夫人。”
“没问题。我本来就要去的。”
我叫了辆计程车，我们一起坐上去。我可以由白罗的脸色看出来，他仍


然有点狐疑。这件事情可以说太容易解决了。我们到达旅馆。门房走向前来。
“一位男士已经到了。他在你们的房间里。看起来很虚弱。本来有一个

护士陪他来的，但她已经走了。”
“没关系。”白罗说：“他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一同上楼。有一个形容枯槁、精疲力尽的年轻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白罗走向他。
“你是约翰·哈利代吗？”这个人点头。“让我看看你的左臂。约翰·哈
利代的左肘下有一个黑痣。”
这个人伸出他的手臂，墨痣就在那儿。白罗对女伯爵行个礼。她转身离

开房间。
一杯白兰地使哈利代振作些。
“天！”他喃喃地说。“我真象从地狱里出来一样——地狱..那些暴

徒真是恶魔的化身。我太太，她人呢？她会怎么想？他们告诉我她会相信—
—会相信——”
“她没有。”白罗坚定地说。“她对你的信心从来没有动摇过。她正在


等着你——她和你们的孩子。”
“感谢老天。我真不敢相信我重获自由了。”
“现在你好些了，先生，我很希望能听听整件事情的经过。”
哈利代用一种无法言述的表情看着他。
“我——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他说。
“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过‘四大魔头’？”
“曾经听说了一些。”白罗冷淡地说。
“你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他们法力无边。如果我沉默不语，我就可

以平安地活下去——如果我透露一个字，不只是我自己，连我最亲近的挚爱
的人都会受到难以言宣的折磨。我知道和你争辩无益。我知道。..我——
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白罗的脸上有一种困感的表情。
“就是这样！哼！”他低语。“四大魔头又打了一次胜仗。你手上拿什

么？海斯亭。”
我递给他。
“女伯爵离开前写的。”我说明。
他念着。
“再见。——I·V。”
“她签她名字的缩写——I·V。也许只是一种巧合。它也是罗马字的

四。我想不透，海斯亭，我真想不透。”


第七章盗镭者

哈利代获释那天晚上睡在我们隔壁房间，整个晚上，我一直听到他在睡
梦中的呻吟和抗议。

毫无疑问地，他在那个别墅中的经验使他吓破了胆。第二天早晨，我们
根本没有办法从他口中获取任何情报。他只是重复地说四大魔头的法力无
边，和如果吐露真相，他们的报复一定会随之而来之类的话。

午餐后，他和我们分道扬镳。他回英国和他妻子团圆，白罗和我则仍旧
留在巴黎。我积极地想采取任何行动，因此，白罗的静守观望使我很烦。
“看在老天分上，白罗。”我催促他：“让我们挺起身来，把箭头瞄准
他们吧！”
“讲得真好，我的朋友，讲得真好！在何处挺起身来？箭头瞄准什么呢？

拜托你，讲明确些。”
“当然是瞄准四大魔头。”
“说得不错。但是，你是怎么着手去做？”
“警方。”我不太有信心地下着赌注。
白罗微笑。
“他们会责怪我们胡思乱想。目前，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着手去做的——

什么事都做不得。我们必须等。”“等什么？”

“等他们先采取行动。你听着，你们英国人都喜爱拳击，熟悉拳击规则。
如果一方没有行动，另一方就必须设法出手，让对方先出手的好处是我们可
以多了解他们一些。这是我们的策略——让对方先出击。”

“你想他们会吗？”我怀疑地问。

“我有信心，他们一定会的。你瞧，一开始，他们想诱我离开英国。那
次，他们失败了。然后，我们介入了达特木事件，救了无辜的代罪者，使他
免上绞架。昨天，我们又一度地破坏他们的计划。他们绝对不会把事情悬在
那儿的。”

我回想这些事情时，有人在敲门。还没等我们回答，一个男人就一开
门进来了，还顺手关上了门。他又高又瘦，脸色苍白，有点鹰钩鼻。他穿了
一件扣子直扣到下巴的大衣，戴了一顶遮住了眼睛的软呢帽。

“男士们，请原谅我这么冒昧地闯进来。”他用温和的声音说：“不过，
我的任务是不太合乎传统的。”
他带着微笑走到桌边，坐下。我差点要跳起来了，但是，白罗做了个手
势，要我不可轻举妄动。
“先生，就如你自己说的，你这么进来确实有点冒昧。你能不能告诉我

们你来此的目的？”
“我亲爱的白罗先生，事情很简单。你一直在骚扰着我的朋友。”
“怎么说？”
“嗳呀！白罗先生。你不是真的问我吧？你和我一样清楚。”
“先生，这要看你的朋友是些什么人而定。”
来人一语不发地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香烟盒，取出四根香烟扔在桌子上，

然后，又把它们捡起来，放回香烟盒中，收入口袋里。
“啊哈！”白罗说：“就象那样，是不是？我的朋友有何意见？”
“先生，他们建议你应该把你的才能——你很杰出的才能——应用到一


般犯罪的资料调查上——回到你的本行去，替伦敦社会上的仕女解决问题。”
“一项和平计划。”白罗说。“那么，如果我不同意呢？”
这个人做了一个表情十足的姿态。
“当然，我们会很遗憾，非常地遗憾。”他说：“伟大的赫邱里·白罗

先生的所有朋友和仰慕者都会很遗憾。但是，遗憾，不论是多么地沉痛强烈，

也无法使一个人再复活的。”
“很伤脑筋。”白罗点头说。“那，如果我接受他们的意见呢？”
“那样的话，我被授权付给你——补偿金。”
他拿出钱包，取出十札钞票扔在桌子上，每一札有一万法郎。
“那只是我们诚心诚意的保证金。”他说：“我们会付给你那个数目的

十倍。”
“老天！”我大叫，跳了起来。“你竟敢认为——！”
“坐下，海斯亭。”白罗专制地说。“控制一下你那善良而诚实的本性，

坐下。先生，我要跟你说的是我的朋友可以阻止你逃走，在这种情况下，有
什么可以阻止我打电话给警察，把你逮捕起来呢？”
“如果你觉得这样很明智的话，你当然可以那么做。”我们的访客泰然

自若地说。
“噢！听着，白罗。”我大吼。“我忍受不了了。你就打电话给警察吧。”
我很快地站起来，大步跨到门边，背靠着门站着。
“看起来，该怎么做是很明显了。”白罗低语，仿佛在细加盘算。
“但是，你是不相信那些太显而易见的事的，不是吗？”我们的访客微

笑说。
“快点，白罗。”我催着他。
“接着，就要看你了，我的朋友。”
当他拿起话筒时，这个人突然跳起来，象猫似地冲向我。我已经早有准

备。刹那间，我们已经扭成一团，在房间摇来晃去。突然间，我感觉到他快
要跌倒，我把握这个有利的时机。他跌在我前面。可是，就在这胜利得意之
时，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感到我自己往前飞。头向前，撞上了墙。
我马上站起来，不过，门已经被我的对手关上了。我冲上前去，用力敲门，
然而，门从外面锁上了。我从白罗手中抢过电话。

“办公室吗？挡住一个正要出去的男人。长得很高，穿一件前有扣子的
大衣，戴软呢帽，他是警方的通缉犯。”几分钟后，我们听到门外走廊上有
声音。有人转动钥匙，门猛然地被打开，经理本人站在门口。

“那个人——你捉到他了吗？”我大声问。
“没有，先生。没有人下去。”
“你们一定错过了他。”
“根本没有人经过呀！先生。他能逃走真是不可思议。”“我想，你们


一定让人通过了。”白罗温和地说：“也许是旅馆的职员？”
“只有一个手托盘子的侍者，先生。”
“啊！”白罗说，其中含义无穷。
“这就是他为什么穿大衣，把扣子直扣到下巴的原因。”当我们终于把

那个兴奋的经理请出去后，他感慨地说。
“我很抱歉，白罗。”我垂头丧气地低语。“我以为我一定罩得住他的。”
“是的，我想这是个日本式的把戏。不要灰心，我的朋友。所有的事都


是依照计划进行的——他的计划，那正是我要的。”
“这是什么？”我大叫，攫住地板上的棕色物体。
那是一个细长的棕色皮制钱包，显然是我们的访客在和我争斗时，从口

袋中掉出来的。里面有两张写着菲力克斯·拉翁的帐单收据，和一张使我心
跳加速的对摺小纸条。那是半张笔记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些字，非常重要
的一些字。

“下一次会议，星期五，艾雪儿路三十四号，十一点钟。”
下面签着大大的阿拉伯字4。
今天就是星期五，壁炉架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三十分了。
“老天！运气真好！”我大叫。“命运现在现在我们手里了。不过，我

们必须马上开始行动。真是天大的好运！”
“那就是他来的原因。”白罗低语。“我现在了解了。”
“了解什么？快告诉我，白罗，不要再在那儿做白日梦了。”
白罗看着我，一面摇头一面笑。
“‘你要不要进我的客厅呢？蜘蛛对苍蝇说。’这是你们英国童谣，对

不对？你错了，错了——他们很狡猾——但没有我赫邱里·白罗老谋深

算。”
“到底你在胡说些什么？白罗。”
“我的朋友，我一直在想着今天早晨这个人来访的原因。这个访客真的

希望能贿赂得了我吗？或者是要恐吓我，让我自己放弃这工作？照事情的发
生看来，这两个原因似乎都不对。那，他为什么来？现在，我知道了整个计
划——很利落——很漂亮——表面原因是要贿赂我或恐吓我——他不露痕迹
地设计了必须的争斗，使钱包很自然合理地掉出来——最后——陷阱！十一
点在艾雪儿路？我的朋友！我不去！没有一个人能如此轻易地捉到赫邱里·白
罗的。”

“老天！”我喘着气说。
白罗皱着眉头。
“还有一件事情我不太了解。”
“什么事？”
“时间，海斯亭——时间。如果他们要诱捕我，显然晚上要好些？为什

么这么早？是不是今天早晨有什么事要发生？他们不希望赫邱里·白罗知道

的事情？”
他摇摇头。
“我们会知道的。我就坐在这里，我的朋友，我们今天早晨那里都不去，

我们在这里等事情找上门来。”

十一点三十，召唤真的来了。一封小蓝信，白罗撕开，交给我看，是奥

利维叶夫人，那个昨天我们为哈利代失踪之事访问她的奥利维叶夫人，差人

送来的，她要求我们立刻到巴斯去。

我们刻不容缓地赶去。奥利维叶夫人在同一个小客厅里接见我们，我再

一度地被这个瘦长、修女式的脸和发亮的眼睛的女人——白克瑞尔①和居里夫

妇的继承人——的神奇力量震慑住了，她直截了当地谈到问题。

“先生们，你们昨天为哈利代先生失踪之事到此。我现在才知道你们回

① 一八五二——一九○八，法国物理学家，一九○三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其父、祖父均为名物理学家。

来过这里，要求见我的秘书伊妮·佛罗诺。后来，她和你们一道出去，不过，

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就是这件事吗？夫人。”
“不是，先生，不只这件事。昨天晚上，有人闯进了实验室，偷了一些

重要的文献和记录。小偷还想偷一些更贵重的东西，但是，还好他们打不开
那个大保险箱。”
“夫人，我跟你实说了。你那位秘书佛罗诺夫人事实上是一个偷窃专家

露斯考夫女伯爵。哈利代先生的失踪是她主使的。她和你相处多久了？”
“五个月，先生。你刚刚说的话，使我感到很意外。”
“不过，这是真的。这些文献是否很容易再找到？或者，你认为会泄露

内在机密？”
“我很奇怪小偷竟然知道怎么去找到那些东西。你认为伊妮——”
“是的，我深信是伊妮供给他们情报的。但是，小偷们没找到的贵重东

西是什么？珠宝吗？”
奥利维叶夫人微弱地笑着摇头。
“比那个更贵重，先生。”她看了一下四周，然后，身子前倾，压低声

音。“是镭，先生。”
“镭？”
“是的，先生。我的实验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我自己有一点点的镭——

大部分是我实验运转时需要，别人借给我的。虽然，真正的数量很少，但是，

却已经占世界储量的一大部分了，价值数百万法郎。”
“你放在那里呢？”
“在大保险箱的铅盒里——这个大保险箱的外表故意弄得又破又旧，不

过，它真是保险箱匠的巧心杰作，这大概就是小偷打不开的原因。”
“这镭，你要保管多久？”
“只要再两天，先生。那时，我的实验就结束了。”
白罗的眼睛发亮。
“伊妮·佛罗诺知道这事情吧？好——那我们那些小偷朋友一定会再回

来。不要把我说的话告诉别人，夫人。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守住那
些镭的。你有没有从实验室通往花园那个门的钥匙？”
“有，先生，这就是，我还有一把，这把是花园通往两个别墅间的窄巷
那个门的钥匙。”

“谢谢你，夫人。今天晚上，你和平常一样平静地上床就寝，不用害怕，
我会照料一切的。不过，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要告诉你的两个助手
——他们是克劳德小姐和亨利先生，对不对？——千万不要对他们吐露片
言只语。”

白罗离开别墅时，心满意足地两手搓来搓去。
“你现在要做什么？”我问。
“现在，海斯亭，我们要离开巴黎——到英国去。”
“什么？”
“我们先收拾好东西，吃中饭，再开车到北边的火车站。”
“那，镭怎么办呢？”
“我说我们要到英国去——我并没有说我们要抵达那儿呀！你回想看


看，海斯亭。我们现在定是被人盯梢着。我们的敌人一定以为我们要回英国，


但是，除非他们看见我们上火车起程了，否则，他们不会相信的。”
“你的意见是我们又要在最后一分钟偷偷溜走呀？”
“不是，海斯亭。我们不真正离去，我们的敌人是不会满意的。”
“但是，这火车要一直开到加来①才停的？”
“如果有人付钱要它停的话，它会停的。”
“啊！算了！白罗——你没有办法付钱叫直达车停的——他们会拒绝

的。”
“我亲爱的朋友，难道你没有留意过各种小小的可乘之机——停车标帜

——非公务使用罚以一百法郎，我想？”
“啊！你要拉那个？”
“应该说是我的一个朋友比叶尔·坎宝会这么做。当他和车掌争执，吵

得众人皆知，整列火车热闹非凡时，你和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地溜
走了。”

我们顺利地完成了白罗的计划。白罗的老友比叶尔·坎宝显然把我这位
瘦小朋友的计谋了解得很透彻，表演得无懈可击。火车走到巴黎郊外时，车
内的紧急通报索就被拉了。坎宝用连法国人都会拍手叫好的演技闹得众人皆
晓，我和白罗在没有人注意下偷偷地溜下了火车。我们首先把我们的外表做
了个改变。白罗已经用一个小旅行箱带了必要的改装用具。两个身穿蓝色脏
衬衫的无赖出现了。我们在一间无名的小旅舍吃了晚餐后就赶回巴黎。

十一点钟左右，我们到达奥利维叶夫人别墅附近。四处打量了一番后，

溜进窄巷口。整个地区一片死寂。我们确定没有人跟踪我们。
“我想他们还不会来这里。”白罗小声对我说。“也许，他们明晚才会

来，但是，他们很清楚镭只会在那儿再待两个晚上。”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入花园门的匙孔，悄然无声地，进入了花园。
一棒突如其来地挥了下来。我们已被团团围住，接着，嘴巴被塞住，手

脚被捆绑了起来。至少有十个男人在等着我们，抵抗根本没有用。我们象两
包货物似的被抬高，扛着走。更使我吃惊的是，他们把我们带向房子而非离
开。他们用钥匙打开门，进入实验室，把我们也带了进去。有一个人在大保
险箱前弯下身去。接着，门使劲地被打开了，我全身发麻，他们是不是要把
我们塞进去，让我们在那儿慢慢地窒息而死？

不过，很意外地，我看到保险箱内有阶梯通到地板上。我们被丢下这条
窄梯，到一间宽敞的地下室，一个高大的女人站在那儿，威风凛凛，脸上罩
着一个黑丝绒面具。显然她是操纵大局，指挥一切的人。那些人把我们扔在
地板上，让我们——和那个带面具的神秘人物在一起。我知道她是谁，她就
是名字未详的法国女人——四大魔头中的第三号。她跑下来拿掉塞在我们口
中的东西，不过，并没有替我们松开绳子，然后，站起来面向我们，迅速地
拿下面罩。

她是奥利维叶夫人。

“白罗先生。”她用一种低沉嘲弄的声调说：“伟大、奇妙、举世无双

的白罗先生。昨天早晨，我送了一张警告单子给你，你却置之不理——你以

为你可以和我们斗智。现在，你却在这儿了。”

她全身充满一种冷漠和恶毒，我似乎连骨髓都冻结了。这与她眼中的烈

① 法国北部之一海港，距英国多佛只有二十一哩。

火恰成对比。她疯了——疯了——发疯的天才。
白罗一语不发。他的下巴拉长了，直盯着她。
“好啦。”她柔和地说：“这是尾声了，我们不允许我们的计划受干扰，

你们还有什么最后要求吗？”
我从来没有和死神这么接近的感觉，白罗神色自若，他既不畏缩，脸色
也没转白，只是兴趣未减地盯着她。

“我对你的心理很感兴趣，夫人。”他沉着地说。“可惜，我只有这么
短的时间来研究你了。是的，我有个要求。我想，一个被判死刑的人临终前
一定可以抽根烟吧，我身上有香烟盒，如果你允许——”他低头看捆绑的绳
子。

“啊，是的！”她笑着。“你希望我松开你的手，对不对？你很聪明，
赫邱里·白罗先生。我知道你的诡计，我不松开你的手——不过，我会替你
找根香烟。”

她跪在他身边，取出他的香烟盒，拿出一根烟放在他的双唇之间。
“现在，火柴。”她站起来说。
“不需要，夫人。”他的声音中有什么令我吃惊的东西，她也呆住了。
“不要动，请你不要动，夫人。如果你动了，你会后悔的。你知不知道

奎尔的毒性？南美洲的印第安人把它用来做箭头上的毒，碰一下就是死亡。
有些部落利用它做小吹箭——我也是那样，我的小吹箭外表上看起来和一根
香烟无异，我只要吹一下就可以..啊！你走动了一步，不要动，夫人。这
根香烟的装置是巧夺天工的，我只要吹一下——一种类似鱼刺的小针就会飞
出去——找寻目标。夫人，你不想死吧，所以，请你松开我的朋友海斯亭的
绳子，我没有办法用我的手，不过，我的头却可以转动自如——因此——你
仍然在危险范围内，夫人，请你不要再做错事了。”

愤怒和憎恨使她脸上的肌肉痉挛着，她弯下身去，双手颤抖地松开绳子，
我自由了，白罗的声音指示着我。

“现在，用那条绑你的绳子来捆绑这位女士，海斯亭，就是这样，绑紧
了吗？那，请过来松开我吧，我们运气不错，她把她的手下都遣走了，我们
应该可以找到出路的。”

刹那间，白罗已经站在我身边，他对那个女士鞠个躬。
“赫邱里·白罗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的，夫人，祝你晚安。
她口中塞着东西使她无法回答，但她眼中的杀气令我害怕，我衷心希望

我们不要再落入她的势力中。
三分钟后，我们出了别墅，火速地穿过花园。外面路上一片沉寂，我们

赶快离开那儿。
之后，白罗突然叫出来。
“我被那个女人骂是活该的，我是一个可怜的动物，比笨蛋还笨三倍，

比白痴还白痴三十六倍。我还很骄傲自己没有落入他们的圈套里。而这个根
本不够资格称圈套的——我却陷了下去。他们知道我会看穿是圈套——他们
就靠着这一点。这说明了一切——他们很轻易地使哈利代屈服——每一件
事。奥利维叶夫人是控制一切的灵魂——维拉·露斯考夫只不过是一个助手
而已。夫人需要哈利代的构想——她有足够的才能来解除他的困惑。是的，
海斯亭，我们现在知道谁是第三号了——可能是世界上最伟大科学家的女
人！想想看，东方的智慧，西方的科学——还有两个我们不知道是谁。但是，


我们一定要察出来，我们明天回伦敦，着手去做。”
“你不向警方揭发奥利维叶夫人的一切？”
“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这个女人是法国人的偶像。而且，我们也没有办

法提出证明。她不去告我们，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什么？”
“想想看。我们晚上被发现在她家里，手中还有钥匙，她可以矢口否认

她曾经给我们呀！她在保险箱里吓了我们一跳，结果，我们却塞住她的嘴巴，
绑住她，又逃走了。不要乱想了，海斯亭，会弄巧成拙的——这是你用来形
容这种情况的成语吗？”


第八章身入虎穴

巴斯探险后，我们很快地回到伦敦。有一大堆信件在等着白罗。他看其

中一封时，脸上带着一抹怪异的微笑，看完后，他把这信交给我。
“你看看这封信，我的朋友。”
我先翻到签名处，“亚伯·赖兰”，脑中浮现出白罗的话：“世界上最

富有的人”。赖兰先生的信内容简洁，笔调犀利。他表示他对白罗到最后才

提出退出南美洲计划的理由颇为不满。
“我这样做很令人生气，是不是？”白罗说。
“我想他有一点烦躁是很自然的。”
“不是，不是，你不了解。回忆一下梅尔林的话，那个到我们这里来避

难，结果还是死于敌人之手的人。‘他以一个中间有两道直线贯穿的S——
一块钱的标帜——来代表，也用两条条纹和一个星星来代表，因此，可以猜
想到他是美国人，他代表着财力。’把这些话和赖兰想用一大笔钱来诱使我
离开英国连起来想想——那——那又如何呢？海斯亭。”

“你的意思是，”我直视着他说：“你怀疑亚伯·赖兰这个亿万富翁，
是四大魔头中的第二号。”

“你那聪明的脑筋终于开窍了，海斯亭。是的，我确实这么怀疑着。你
说到亿万富翁时的语调很令人心动——但是，让我提醒你一项事实——这事
是由最上位的人操纵的——赖兰先生在商场上的声誉并不好。一个能干而狂
妄的人，

一个拥有他想要的财富，又想得到无边法力的人。”
毫无疑问地，白罗的见解中有一些还需要解说清楚些。
我问他什么时候才确实有这种想法的。
“就是刚才吧。我不太确定，我也无法确定。我的朋友，我真希望我能

知道。现在，就让我把第二号确定为亚伯·赖兰，那样，我们就更接近我们
的目标了。”
“由他信中看来，他才刚到伦敦。”我轻敲信纸说。“你要不要去拜访

他，当面向他表示歉意？”
“我也许会那么做。”
两天后，白罗兴高采烈地回到我们住的地方。他很冲动地用双手抓着我。
“我的朋友，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好时机来了！不过，会有危险，重重危

险。我连要你去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我告诉他，如果他想要恐吓我，他是用错方法了。他变得比较理智些了，

吐露他的计划。
赖兰好象在找一个有良好社交礼仪和外貌的英文秘书。
白罗建议我去申请那个工作。
“我自己也会去申请，”他内疚地解释：“但是，你知道，要我假装自

己很能适应那些必要的礼节，简直是不可能。我英文说得不错——情绪激动
时例外——但很难骗过人家的耳朵；而且，就算我把我的胡须剃掉，我想，
人家还是会认出我是赫邱里·白罗的。”

我也同意他的想法，我说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接受渗入赖兰家中的任务。
“我大概只有百分之十的希望。”我说。
“啊，会的，他会用你的。我会替你安排一份令他怦然心动的推荐信。


内政大臣会推荐你。”
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吹得太过分了，但是，白罗不理会我的抗议。
“啊！会啦！他会写的。我替他查清一件关于他的小事，这件事情本来

可能会酿成一件不可收拾的丑闻的。这些事情已经都被解决了。现在，你也
许可以这么说，他就象一只栖息在我手上吃着面包屑的小鸟。”

首先，我们约个艺术家来做“化妆”工作。这位艺术家是一个矮小的男
人，头部有一个像鸟似的奇怪弯角，和白罗一样。他静静地打量我一阵子，
然后，埋头工作。半个小时后，我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时，都吓了一跳。特制
的皮鞋使我站起来至少高出两寸，精心设计的外衣使我显得瘦长、文弱。我
的眉毛被修改了，使我的脸部看起来截然不可，我的腮帮子下塞了垫子，黝
黑的脸色不见了。我的胡须已不见踪影，我的嘴边有一颗闪闪发光的金牙。

“你的名字是，”白罗说：“亚瑟·纳维。上天保佑你，我的朋友——

我很怕你是进了一个虎穴。”
在赖兰先生指定的时间，我战战兢兢地到了萨佛依①，.. 要求见这个大人

物。
一、两分钟后，我被带上楼到他的办公室。
赖兰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了一封信，我眼尾瞥了一下，是内政大臣的笔

迹。这个美国富翁给我的第一个印象非常深刻。他高高瘦瘦的，有一点鹰钩
鼻，还有一个突出的下巴，双眉下的眼睛冷漠而阴沉。他有一头浓密的灰发，
嘴边叼一根长长的黑色雪茄（后来，我才知道人家从来没有看过他没叼雪茄
的模样。）

“坐下。”他低沉地说。
我坐下。他敲着他面前的信。
“根据这封信，你是一个适当的人选，我不需要再找人了。嘿！你对

社交事项熟悉吗？“我说，我想在那方面我会使他满意。
“我的意思是，假使有很多王公贵族到我的乡间别墅来，晚餐时，你能

把他们的位置分配得宜吗？”
“啊！这很简单。”我笑着回答。
又谈了几个问题后，我知道我被雇用了。赖兰先生已经有一个美国籍秘

书和一个速记打字员，所以，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熟悉英国社会的秘书。
两天后，我下乡到哈顿·契斯，这是罗姆郡公爵的乡间别墅，他和这个

美国富翁订了六个用的租约。

在工作上，我没有碰到任何困难。过去，我曾经当过一个活跃的国会议
员的私人秘书，所以，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是驾轻就熟的。赖兰先生通常在周
末举行大宴会，相形之下，周日就显得平静些，我很少看到美籍秘书艾波比
先生，他似乎是一个和悦正派的年轻人，办事很有效率。我倒是见过好几次
速记打字员马丁小姐。她是一个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漂亮女孩，有赤褐色的
头发和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有时看起来很淘气，不过，通常都是故作严肃
地下垂。我觉得她既不喜欢，也不相信她的雇主，她很小心地不让这种感受
表现出来，但是，无意间，使她相信我的时刻到了。

当然，我已经很仔细地观察过屋中的每一个分子了。有一、两个佣人是
才雇用不久的，我想，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男佣和好几个女佣。佣工工

① 法国南部的地名。

头、女管家和厨师是公爵本来就雇用的，他们喜欢留在这里工作就留下了。
我认为女佣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仔细地调查第二个男佣詹姆士，非常仔细地
调查；但是，他显然只是一个粗人而已，他是男佣工工头找来的。我最怀疑
的是赖兰的侍仆迪夫斯，他是赖兰从纽约带过来的。这个人是英国人，中规
中矩的，不过，我却对他存有戒心。

我在哈顿·契斯已经三个礼拜了，一件可以支持我们的猜测、可以使我
插手的事情都没有。没有四大魔头活动的迹象。赖兰先生的力量和个性都是
我难以抗拒的观察目标，但是，我慢慢地相信，这次白罗把他和那个可怕的
组织混为一谈是一项错误。有一天晚上，在餐宴中，我还听到他无意间提到
白罗。

“据说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但是，我怎么知道，他竟是一个临阵
逃脱的家伙？我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他去办，他却在最后一分钟拒绝了。我再
也不相信这个赫邱里·白罗先生了。”

象这种时刻，我觉得我腮帮子上的垫子最令人厌烦。

后来，马丁小姐告诉我一个相当奇怪的故事。那天，赖兰带着艾波比去
伦敦了。喝完茶后，我和马丁小姐在花园散步。我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她非
常自然，一点也不矫揉造作。我看出她不太对劲，她终于说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纳维少校，”她说：“我真想辞掉这个工作。”
我有点吃惊，她匆忙地说下去。
“我知道，在某些方面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工作。我想，大多数的人

知道我想把这工作机会抛掉，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傻瓜。但是，我没有办法忍
受辱骂，纳维少校。被人家破口大骂不是我可以忍得下去的。没有一位绅士
会这么骂人的。”

“赖兰怒骂过你吗？”
她点头。
“当然，他一向暴躁、易怒，这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也是稀松平常的。

但是，这么勃然大怒——在我一点事情也没做错的情况下。他看起来好象真

要杀了我一样！而且，就如我说的，我什么都没做错。”
“告诉我前后经过好吗？”我很有兴趣地问。
“你知道，我负责拆阅赖兰先生的所有信件。看完后，有些我交给艾波

比先生，有些我自己处理，但是，我总是先分类的。现在，有一些信，用蓝
信纸写的，角落上有一个小小的‘4’的标帜——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刚才情不自禁地低叫了一声，不过，我马上摇头否认，要她继续说下
去。

“好，我刚才说到来了一些信，他严厉地命令我绝对不能拆开这些信，
要原封不动地直接交给赖兰先生，原封不动地。当然，我照他的话去做。但
是，昨天早上，信件很多，我匆匆忙忙地拆信。不小心地拆开了一封那种信。
我发现自己拆错了，马上就拿到赖兰先生那里向他解释。他吓我一跳地大发
雷霆。就象我刚才跟你说的，我实在很害怕。”

“我想，是不是信里写些什么，他才会那么生气？”
“根本没有什么——那才是最奇怪的。我读过那信后，才发现自己拆错

了。信很短，我每个字都还记得，信中根本没有什么会使人生气的。”
“你的意思是，你能背得出来那封信？”我鼓励她。
“不错。”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背出来，我一字不易地记下来。


下面就是：——

“亲爱的先生：——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看看那块地。如果你坚持要
把那个采石场包括在内话，那，一万七千磅似乎是个合理的价格。百分之十
一的佣金太多了，百分之四已经不少。

你忠诚的朋友

亚瑟·勒佛汉”

马丁小姐继续说下去：——

“显然是谈到赖兰先生想要买的什么地方。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一个
人会为这种小事大发雷霆，唉，真是可怕。你处事比我有经验。你想，我应
该怎么办？纳维少校。”

我把这个女孩安抚下来，跟她说也许赖兰先生身体上有他那种族的人的
共同毛病——胃病。最后，我送她走时，她心情已经爽快多了。但是，我却
不满意这个答案。这个女孩走了后，我自己一个人单独时，我拿出记事本把
刚才我记下来的那封信略微过目。这是什么意思——这显然是一封没有什
么的书信，是不是内容有赖兰正在进行的什么生意，他不希望在事情还没完
成时，有任何细节泄露出去，因而烦恼？也许是这样。但是，我记得信封上
用小小的阿拉伯字4 标明着，我知道我终于追踪到我们正在寻找的线索了。

那天晚上和第二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思考着那封信——突然间，谜底
揭晓了。很简单。阿拉伯字4 是关键性的线索，把信中的字，四字一组地分
开，然后，该每一组的第一个字，完全不同的讯息就出来了。“很重要，
要见你，采石场，十七、十一、四。”

要明白那些数字很容易。十七代表十月十七日——那是明天，十一点是
时间，四是签名——只是神秘的第四号自己呢——或是四大魔头的标帜。采
石场也是很容易明白的。附近有一个很大的废弃了的采石场，离别墅只有半
哩远——一个寂静的地点，秘密会议的理想场所。

有一阵子，我很想自己独撑大局。这将是我建功的好机会，就这么一次，
让我对白罗高呼胜利。

终于，我克制了自己邀功的欲望。这是重要的事——我无权决定自己是
否单枪匹马应战，这会减少我们的希望。这次将是我们第一次偷袭敌人。这
次我们必须成功，而且，也许我不太愿意承认，我们两人中白罗确实是聪明
些。

我一口气把信写完，把事实陈述在他面前，告诉他去偷听他们秘密会议
的重要性。如果他要我单枪赴会，那没问题，我自己会解决一切问题的，不
过，我还是仔细地告诉他怎么去采石场万一他觉得他也去好些，才不至于找
不到。

我亲自把信带到小镇付邮。我在这里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自己寄信
——来和白罗联络。我们已经事先讲好，他不要和我联络，以免我的信件被
人偷看或窃改。

第二天晚上，我兴奋非常，觉得全身热烘烘的。没有客人要招待，整个
晚上，我都和赖兰先生在书房里忙。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样子，这就是我不
可能到车站和白罗碰面的原

因。不过，我有把握在十一点钟以前，他会要我离开的。


果然不错，十点半刚过，赖兰先生看了看钟，说他做完了。我明白他的
意思，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我假装要去睡觉似地上楼，然后，偷偷地溜到
旁边的阶梯，到了花园，我小心地穿了件深色大衣掩住了我的白衬衫。

在花园走了一段路后，我回头看看。赖兰先生正好通过他书房的落地窗，
进入花园。要去赴约了。我加快脚步，想要看清开始的一切。我赶到采石场
时，几乎喘不过气来了。看起来，好象还没有人来过，我匍匐爬入浓密的树
丛里，静观进展。

十分钟后，恰好是十一点，赖兰悄悄地走到了，帽子遮掩住他的眼睛，
叼在口中的雪茄清晰可见。他很快地打量一下四周，然后，跳入下面采石场
的洞穴里。现在，我听到低低的谈话声由我头上传来。显然另一个人——或
其他人——不管什么人，已经先来约会地点了。我小心地爬出树丛，一寸
一寸地匍匐前进，尽量不作声，象小虫似地蠕动到陡峭的小径。现在，我和
那些说话的人只有一块石头之距离了。我安全地隐藏在黑暗中，从石头边缘
窥视着，发现我正面对着一只好象要杀人似的乌黑自动手枪。

“手举起来！”赖兰先生简洁地说。“我等你一段时间了。”

他坐在石头的阴影处，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语调中的胁迫味道听
起来很令人不快。接着，我觉得有一圈冷冷的钢管靠在我的颈背上，赖兰放
下了他的手枪。

“做得不错，乔治。”他慢慢地说。“把他押到这边来。”

我闷闷地被带到阴影中，在那儿，我没看到的乔治（我怀疑就是那个中
规中矩的迪夫斯）把我的嘴巴塞了东西，牢牢地绑起来。

赖兰又说话了，用一种我几乎分辨不出来的声音说话，那么冷酷！那么
恶毒！

“这将是你们两个的坟场。你们已经多次阻碍四大魔头的路了。你有没
有听说过山崩？两年前，这附近有过一次。今天晚上，还会再有一次。我已
经安排好了。嘿！你那个朋友不太准时。”

一阵颤栗袭上心头。白罗，没多久，他也会毫无戒备地踏入这个陷阱来。
我却没有办法警告他。我只能祈祷他决定让我单枪赴会，他还留在伦敦。不
错，如果他要来的话，他现在该到了。

一分一分地过去，我的希望也愈来愈大。

突然，我的希望被粉碎成片片。我听到脚步声——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唉，确实是脚步声，我内心虚弱地呻吟着。脚步声走下了小径，停下来，接
着，白罗出现了，斜着头窥视着阴影。

我听到赖兰满意的咆哮声，他举起那只大手枪，高叫：“手举起来。”
迪夫斯跳上前去，从后面扑向白罗，这个埋伏达成任务了。

“久仰了，赫邱里·白罗先生。”这美国人狰狞地说。

白罗的冷静沉着实在令人叫绝。他根本不为所动。不过，我看到他的眼
睛在黑影中搜索着。

“我的朋友？他在这儿吗？”

“不错，你们都在陷阱里了——四大魔头陷阱。”

他大笑。

“陷阱？”白罗问。

“嘿！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有一个陷阱，我知道。”白罗温和地说。“不过，你搞错了，


先生。是你落人陷阱了——不是我的朋友。”
“什么？”赖兰抬高了他的大手枪，我看到他的目光萎缩。
“如果你开枪，你是在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杀人，你会被判处绞刑。这个

地方被伦敦警察厅人员包围了——已经包围一个小时了。这是围擒，亚伯·赖
兰先生。”

他发出一个奇怪的哨声，好象变魔术似的，周围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抓
住赖兰和他的侍仆，把他们的武器拿掉。白罗和主管的官员说了几句话后，
就拉着我的手臂走开了。

离开了采石场后，他很高兴地拥抱着我。
“你还活着——而且毫发未损。真是不错。我一直责怪我自己让你去。”
“我好好的。”我抽出我的手臂说。“不过，我有点搞不懂。你知道他

们的计谋，是不是？”
“我在等着它呀，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去那里？你的假名字，你的

化妆，根本不是想骗人的呀！”
“什么？”我大叫。“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海斯亭。你有很善良和诚实的天性，你除了欺

骗自己外，是骗不了他人的。不错，你一开始就被认出来了。他们照我预算
他们会怎么做地做了——对那些能好好地运用他的灰色小细胞的人来说，这
是数学上算得出来的必然结果——把你当成诱饵。他们让那个女孩子上场—
—顺便问你一句，我的朋友，当成心理学上的一个有趣的事实，她是不是有
赤褐色的头发？”

“你是指马丁小姐。”我冷淡地说。“她的头发是一种很不错的赤褐色，
不过——”

“他是很可怕的——这些人，他们甚至研究过你的心理。啊！是的，我
的朋友，马丁小姐是计谋中的一部分——正是如此。她背那封信给你听，还
说赖兰先生大发她雷霆之事，你记载下来，然后，绞尽脑汁地想——暗号设
计得很好，难易适中，你想出来了，然后，把资料寄给我。”

“他们不知道我正在等这件事的发生。我收到信后，马上赶去找贾普，
布置好一切，因此，如你所见的，凯旋而归。”
我不太高兴白罗这么安排，我把我的感受告诉了他。一大早，我们坐运
牛乳的车回伦敦，这是一趟最不舒服的旅行。
我一面想着美好的早餐，一面要出去洗澡时，听到客厅里贾普的声音。
我披上浴袍，匆匆进去客厅。
“这次，你让我们以为会一网打尽，结果，却没有什么实际收获。”贾

普说：“真可惜，白罗先生，我第一次知道你也会吃瘪。”
白罗的表情很妙。贾普继续说下去。
“我们很慎重地要去抓这个黑手党员——结果，却是个佣人。”
“佣人？”我喘着气问。
“是的，叫詹姆士或什么的。他似乎在佣人房中下了些赌注，使那个目

空一切者误以为他是那个老人——那个目空一切者就是你，海斯亭上尉——

而且，你会交给他一大堆绕在四大魔头集团周围的间谍。”
“不可能！”我大叫。
“你不相信！我们那队人直接走到哈顿，契斯，真正的赖兰在床上睡觉，

而工头、厨师和天知道有多少个佣人在咒骂着下赌注者。只是一场闹剧——


就是如此——而且，他的侍仆也跟在他身边。”
“难怪他一直在阴影里。”白罗低语。
贾普离开后，我们四目相向。
“我们知道，海斯亭。”白罗终于说。“四大魔头的第二号是亚伯·赖

兰，由佣人伪装在某方面来说可以确保在紧急时有路可逃。而那个佣人——”
“嗯。”我屏息。
“是第四号。”白罗严肃地说。


第九章黄色茉莉之谜

白罗说得很好听，我们一直在获得情报，而且，我们已经看透我们敌手
的意向——但是，我觉得这些对我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看得见的成功。

自从我们和四大魔头接触以来，他们已经杀了两个人，诱拐了哈利代，

还差点结束了白罗和我的宝贵生命；而我们在这场争斗中，到目前为止，几

乎是一无所获。

白罗根本不把我的埋怨放在心里。
“海斯亭，”他说：“现在他们在笑，这是事实。但是，你们英国不是

有一句俗谚：‘别高兴得太早’吗？到最后，我的朋友，你会了解一切的。”
“你还必须记得，”他补充说明：“我们要抓的不是一般罪犯，而是，

世界上第二聪慧的脑筋。”

我不想问那个明知答案的问题来助长他的骄气。我知道答案，我知道白

罗会怎么回答。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可能采取什么行动来侦测敌踪，但失败

了。他和往常一样，一点也不吐露他的计划，不过，我知道他和印度、中国、

俄国的情报人员接洽过。从他偶尔说出的得意话声中，在这个他兴致颇浓的

比赛中，他至少在评估对手的意向中颇有进展。

他几乎完全搁下了他的私人业务，我知道他拒绝了不少收入可观的生

意。他有时也会调查一些他有兴趣的案子，但是，当他发现这些案子和四大

魔头的活动无关时，他常常就放弃了。

他这种态度对我们的朋友贾普督察非常有利。无可否认地，贾普督察因

为侦破一些案件而声名大噪，但是，他的成功，事实上，应归因于白罗不屑

于接受这些案件而给他的暗示。

为了回报他这种服务，贾普把任何这个矮小的比利时人会有兴趣的案件

和资料完全供给他。当他主办一件新闻界称之为“黄色茉莉之谜”的案件时，

他打电报给白罗，问他是否愿意过去调查那个案子。

收到这个电报时，差不多我在亚伯·赖兰家遇险后一个月，我们坐上火

车包厢，飞快地离开满是灰尘的伦敦，驶向乌斯特郡①的汉佛市场，谜之所在

地。

白罗向后靠在角落上。
“到底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海斯亭。”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我觉得我需要小心些。
“看来案情很复杂。”我谨慎地说。”
“确实如此。”白罗高兴地说。
“我想，显然你认为派特先生是被谋杀的——而不是自杀或意外丧生

的，所以，我们才这么急急忙忙地赶去？”
“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海斯亭。假设派特先生是死于一次很特

别、可怕的意外，那仍然有许多疑点有待解释。”
“这就是我说案情复杂的原因。”
“让我们平静而有条理地温习一下所有重要的事实。海斯亭，按时间先

后，清晰明了地说来给我听听。”
我毫不迟疑地开始陈述，尽量按时间先后，清晰明了地说。


① 英格兰中西部之一郡。

“从派特先生开始说起。”我说：“五十五岁，富有，受过教育，是一
个了不起的世界旅行家。过去十二年来，他很少住在英国，不过，不知为什
么，他突然厌倦了永不止息的旅游，在乌斯特郡汉佛市场附近买了一间小房
子安定下来。他首先写信给他唯一的亲人，他的侄子杰若，他是他弟弟的儿
子。他叫他过来和他一起住在克劳夫兰（这间小房子的名字）。杰若·派特
是一个年轻的穷艺术家，喜出望外地接受这个安排。悲剧发生时，他和他伯
父已经在那里住了将近七个月了。”

“你叙述得真不错。”白罗低语。“我觉得好象是一本书，而不是我的
朋友海斯亭在说故事。”

我不理白罗，继续说下去，愉快地讲着这故事。

“派特先生在克劳夫兰雇了不少佣人——六个佣人和他随身的中国籍侍
仆——阿林。”

“他的中国籍侍仆，阿林。”白罗低声说。

“上星期二晚餐后，派特先生说他觉得不太舒服，特别派遣一个佣人去
请医生来。派特先生拒绝在床上见医生，而在书房和医生见面。当时，他们
之间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但是，昆丁大夫在离开前要求见管家，对管家说派
特先生心脏很衰弱，他给他打了一针皮下注射，因此，不要去打扰派特先生，
后来，还问了一些有关佣人的奇怪问题——他们在这儿待多久，谁介绍来的，
等等。

“管家尽可能地回答这些问题，但是，不了解他问这些问题的用意。第
二天早晨，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有一个女佣下楼时，闻到一股肉烧焦的味
道，似乎是从她主人的书房传来的。她试着要打开门看看，但，门从里面锁
住了。杰若·派特和那个中国人在旁协助，他们合力破门而入，看到了一幕
可怕的景象。派特先生身体向前倾，掉入瓦斯火中，他的脸和头部已烧成焦
炭，认不出来了。

“在当时，这件事情只被当成一件可怕的意外来处理，没有人有任何疑
问。如果真要怪罪任何人的话，那只能怪昆丁大夫，他给他的病人打了麻醉
针，却让他一个人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但是，后来，有一个很奇怪的发现。

“地板上有一张由这个老人膝上滑下去的报纸。把这张报纸翻过来，上
面有用墨水潦草书写的柔弱无力字迹。派特先生本来坐着的椅子旁边有一张
写字台，死者右手的食指，从指尖一直到第二关节都有墨水印。显然是派特
先生太虚弱了，握不住笔，因此，把手指沾着墨水，努力地写在这张报纸上
——不过，这些字看起来很奇怪：黄色茉莉——除了这些字外，什么都没有
了。

“克劳夫兰的墙上长了许多黄色茉莉，人们认为他的临死留言和这些花
有关，表示这个可怜的脑筋在留连着。当然，新闻界对任何不寻常的事情都
趋之若惊，争相报导，因而称之为‘黄色茉莉之谜’——虽然，不论从那一
种可能性来说，这些字都是无关紧要的。”

“你说这些字无关紧要。”白罗说。“唔，毫无疑问地，你这么说那一
定是无关紧要的。”

我狐疑地看着他，但看不出他眼中有任何嘲弄之色。

“后来，”我继续说：“到了验尸，这关键时刻了。”

“我感觉得到这是你最有兴趣的一部分了。”

“有很多意见显然对昆丁大夫不利。首先，他不是一个正牌医生，只是


宝利多大夫度假一个月时的临时代理。人们认为他的粗心大意是这次意外的
直接原因。不过，他提出的辩证却颇有说服力。从派特先生在克劳夫兰定居
以来，他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宝利多大夫已经替他看过好几次病了，不过，
昆丁大夫第一次看他的病人时，他被有些现象难倒了。那天晚上，晚餐后，
他们要他去之前，他只看过他一次病。当他和派特先生在一起时，派特先生
吐露一个令他吃惊的故事。他先说他根本不觉得不舒服，只是，吃晚餐时，
咖哩的味道使他觉得怪怪的。当时，他找藉口把阿林差遣出去，然后，把盘
子中的东西倒到一个碗里，现在，他用命令的口气交给大夫，要他察察看是
否真的有问题。

“虽然，他说他不觉得不舒服，不过，医生注意到他的惊吓怀疑，显然
已经影响到他的健康状况，他的心脏有点受不了了。因此，他替他打了一针
——不过，不是麻醉针，而是兴奋剂。

“我想，他这么说，已经洗清他的嫌疑了——除了整个事件的关键——

那吃剩的咖哩在顺利的化验后，发现含有可以制两人于死地的粉状鸦片！”
我停顿下来。
“你的结论是什么呢？海斯亭。”白罗平静地问。
“很难说。这也许是一件意外——也许当天晚上有人要毒死他的事实只

是一件巧合。”
“不过，你并不是真的这么想，对不对？你还是相信——谋杀！”
“你不这么想吗？”
“我的朋友，你和我推理的方式不一样。我不想在两个
不明的谜底中选定其一——谋杀或意外——当我们解决了另一个问题—

—黄色茉莉之谜后，这个谜底就自然揭晓了。
哦！你漏说了一些什么？”
“你是指在字下面有点呈现成右向角的二条线，我不觉得那有什么重

要。”
“你觉得只有你怎么想的才是重要的，海斯亭。我们先不谈‘黄色茉莉
之谜’，谈谈‘咖哩之谜’吧。”

“我知道。谁要下毒害人？为什么？我可以问出一大堆问题来。当然，
是阿林准备这道菜的。但是，他为什么要害死他的主人？他是中国秘密党社
的一分子吗？每个人都会猜到这些。也许是黄色茉莉党吧。接着是杰若·派
特。”

我突然停下来。
“是的。”白罗点头说，“如你说的，还有个杰若·派特。
他是他伯父的财产继承人。不过，那天晚上，他却不在家里吃饭。”
“他也许知道咖哩中的某些成分。”我建议。“所以，他故意出去，才

不至于要和他伯父同吃这盘菜。”
我想白罗很赞同我这段推理。他用一种比以前更尊敬的眼神看着我。
“他很晚才回来。”我沉思着，试想一种可能的情况。“看到他伯父书

房的灯光，进去，发现他的计谋失败了，于是，把这个老人推入火中。”
“派特先生是一个精神矍铄的五十五岁老人，他不会挣扎都不挣扎一下
地被烧死了，海斯亭。这种假设是不可能的。”
“好，白罗。”我叫。“我想，我们快到那里了。让我听听你是怎么想
的？”


白罗对我笑了笑，挺起胸膛，傲慢地开始说。

“我们假设这个案件是谋杀，问题很快地就出来了。为什么选这个特殊
的方法？我们只能想到一个理由——使死者身分不明，脸部已经被烧成焦
炭，认不出是谁了。”

“什么？”我大叫。“你认为——”

“耐心些，海斯亭。我正要说我对这个假设的疑问点。是不是有证据让
我们相信那不是派特先生的尸体？如果不是，那可能是谁的尸体呢？我仔细
考虑过这两个问题，最后，发现两者都是不可能的。”

“哦！”我有点失望地说。“接着呢？”

白罗的眼睛眨了眨。

“接着，我告诉我自己：‘既然这中间有些事情我无法了解，我还是应
该调查清楚才是。我不能让我自己完全被四大魔头迷住了。’啊！我们正好
到了。我的小衣刷跑到那里去了？在这里——拜托你帮我刷一卜，我的朋友，
我也会同样地为你服务的。”

“不错。”白罗把衣刷放回去说：“一个人不能让自己老被一个思想缠
住。最近，我正处于那种困扰中。你想想，我的朋友，甚至到了这里处理这
个案件，我仍然在那困扰中。你提到的两条线，一竖和右边接着它的一个
角，这是4 的开始笔画吧？”

“天！白罗，”我笑着大叫。

“这不是荒谬至极吗？我到那儿，都看到四大魔头的标职。我最好还是
把脑筋投入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中。啊！贾普来接我们了。”


第十章克劳夫兰调查记

不错，那个伦敦警察厅的督察正在月台上等我们，热情地迎接我们。
“唔，白罗先生，好。我想你是有兴趣参与此事了。谜中之谜，是不是？”
他这话使我觉得贾普已经完全迷惑了，他希望在白罗那儿得到点暗示。
我们坐进贾普的车子，开到克劳夫兰。那是一间白色四方型的房子，外

表看来不太显眼，上有蔓草覆盖着，其中包括星形的黄色茉莉。贾普和我们
一样地抬头仰视那些黄色茉莉。
“写那些字真有点怪里怪气的，可怜的老家伙。”他说。“也许是幻觉

吧，他以为他自己在室外。”
白罗对他笑笑。
“我的好贾普，那是个什么案子？”他问：“意外或谋杀？”
这问题似乎使这位督察有点窘。
“哼，如果不是那个咖哩问题的话，我一定把这案件归之于意外。根本

不可能把一个活人的头放进火里——哼，他会尖叫得把屋顶都掀了。”
“啊！”白罗低声地说。“我真笨，比笨蛋还笨三倍！你比我聪明多了，
贾普。”
贾普被这个恭维吓了一跳——白罗通常是最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贾
普脸色涨红了，低声说着还有一大堆疑虑之类的话。
他带我们穿过房间，到达悲剧发生的地点——派特先生的书房。这个房

间很宽敞，屋顶很低，有满是图画的墙壁和大大的扶手椅子。
白罗马上注意到铺石阳台上面的窗子。
“这个窗户没关吗？”他问。
“当然，这是关键所在。医生离开这房间时，他只是掩上了门，没关。

第二天早晨，人们却发现门锁着。谁锁的？派特先生？阿林说窗户不仅关着，
还闩了。昆丁大夫觉得窗户关着没错，但并没闩上，不过，他又不十分肯定。
如果他能肯定的话，事情就会有很大的不同了。如果这个人是被谋害的话，
那么，一定有人经由窗户或门进来这个房间——如果是由门进来的话，那就
是屋里的人干的，如果是由窗户进来，那什么人都有可能。他们冲破门进来
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打开窗户的那个女佣说窗户没锁，不过，她是
一个很差劲的人证——她记得任何你要问她的事。”

“钥匙呢？”
“你问得不错。在地上门的残骸中，有可能是从匙孔掉下来的，也有可

能是被那个进去的人扔的，也有可能是别人由门缝塞进去的。”
“事实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对不对？”
“你说得不错，白罗先生，事实上就是如此。”
白罗不快地皱着眉头，打量四周。
“我看不出什么头绪来。”他低语。“刚才——是的，我好象有了一点

眉目，但是，现在又是一片混沌了。我没有线索——命案的动机。”

“年轻的杰若·派特有一个很容易了解的动机。”贾普绷着脸说。“我
可以告诉你，他一直很放荡不羁。而且，挥霍无度。你也知道艺术家是什么
德性的——全无道德观念。”

白罗并没有专心在听贾普对艺术家的大肆非难。他脸上带着若有所悟的
微笑。


“我的好贾普，你是不是要故意混淆我的视听？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你怀疑着那个中国人。不过，你很狡猾。你要我来帮你——但是，你却故意
使我陷入迷阵。”

贾普大笑。

“逃不过你的慧眼，白罗先生。是的，我承认我判断是那个中国人。原
因是那道咖哩是他做的，如果那天晚上他有干掉他主人的企图的话，一次不
成功，就会再尝试第二次的。”

“也有可能。”白罗轻声地说。
“但是，动机是什么却使我猜不透。我想是什么野蛮式的报仇吧。”
“我不知道。”白罗又说：“有没有东西被抢？没有东西失踪吗？珠宝，

或钱，或文件都没有吗？”
“没有——也不太确定。”
我侧耳倾听，白罗也是。
“我是说，没有东西被抢。”贾普解释。“不过，这个老人正在写一本

不知关于什么的书。今天早晨，收到出版商要稿的信我们才知道。看来，这
书才完成不久。年轻的派特和我上下里外都找过了，但是，一点踪影也没—
—他大概藏起来了。”

白罗的眼睛闪着我很熟悉的绿色光芒。
“这书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想是叫‘中国境内的魔掌’。”
“啊哈！”白罗几乎是喘着气说。后来，他很快地接着说：“让我见见

那个中国人阿林。”
那个中国人被召唤来了，眼睛盯着地下，拖着脚步走来，辫子摇来晃去

的。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阿林，”白罗说：“你主人死了，你难过吗？”
“我很难过。他是个好主人。”
“你知道谁杀他吗？”
“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警察先生的。”
问答继续着。阿林同样面无表情地描述他怎么做咖哩这道菜。他说，厨

师和这道菜无关，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碰过这道菜。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招
认这一点的后果。他也坚持说那天晚上通往花园的窗户是闩住了。如果第二
天早晨是开着的话，那一定是他主人自己开的。最后，白罗把他遣走了。

“够了，阿林。”这中国人走到门口时，白罗叫住了他。“你说，你一

点都不知道关于黄色茉莉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该知道？”
“那些字下面的记号你也不知道？”
白罗一面说一面身子向前倾，在满是灰尘的桌上迅速地写了什么。我离

他很近，因此，在他擦掉以前我已经看到他写什么了。斜斜的一划，向右一
条线，然后又一划下来，一个大大的4 字。这动作给那个中国人的震撼有如
电击。一刹那间，他的脸孔有如一张恐怖的面具。后来，和刚才一样迅速地，
他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重复着他的否认，退下去了。

贾普找年轻的派特去了，只剩下白罗和我单独在一起。
“四大魔头，海斯亭，”白罗叫着。“又是四大魔头。派特是一个伟大
的旅行家。也许他书中有四魔头的首脑——第一号李长彦——的所作所为的


重要情报。”
“但是谁——怎么——”
“嘘！他们来了。”
杰若·派特是一个很平易近人的年轻人，外表上看起来有点柔弱。他留

着贴切的棕色胡子，带一条很奇怪的下垂领带。他很从容地回答白罗的问题。

“我和我们的邻居怀契里一家人外出吃饭。”他解释。“什么时候回到
家？哦！差不多十一点。你知道，我有一把门锁钥匙，当时，所有的佣人都
去睡了，所以，我很自然地想我伯父一定也睡了。事实上，我认为我瞥见了
中国奴阿林蹑手蹑脚地快速消失于大厅的角落，不过，我想也有可能我是弄
错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的伯父派特先生是在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你来这

里和他住在一起以前。”
“啊！十岁吧。他和他弟弟（我父亲）不合，你知道。”
“不过，他毫无困难地又找到你们，对不对？虽然经过了这么久的分

离？”
“是的，我很幸运地看到律师的广告。”
白罗没有再问下去。
接下来，我们去访问昆丁大夫。大体上，他告诉我们的和他在验尸时告

诉警方的没什么两样，他几乎没有补充什么。我们去时，他正好和一个病人
谈完话，因此，在诊疗室见我们。他看起来是个聪明人。他的夹鼻眼镜和他
拘谨呆板的态度很调和，不过，我想他的推理方式应该说是很现代的。

“我希望我能记清窗户到底关了没有。”他坦白地说。“不过，回溯过
去是不太可靠的，人会肯定一些根本未曾存在的东西。这是心理学，对不对？
白罗先生。你知道，我读过所有关于你办事方法的报导！我可以说是你的衷
心仰慕者。嗯，我想那个中国人是真的把粉末鸦片放进咖哩中，不过，他永
远不会承认他那么做的，所以，我们也不会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不过，把
一个人的头按进火里——我觉得这不太符合我们这个中国朋友的个性。”

我们走到汉佛市场的主要街道时，我向白罗批评他那最后一句话。

“你觉得他是不是一个共犯？”我问。“对了，我想我们可以信得过贾
普，他一定会监视他吧？”（那督察有事进警察局去了。）“四大魔头的使
者身手很矫健。”

“贾普监视着他们之中的每一位。”白罗冷冷地说。“从发现尸体后，

他们就被紧紧地跟踪着。”
“嗯，至少我们知道杰若·派特与这案件无关。”
“你知道的始终比我多一点，海斯亭，真是累人！”
“你这老狐狸。”我大笑。“你从来就不会吐露一点你的想法。”
“老实说，海斯亭，现在这个案件对我来说已经很清楚了——除了‘黄

色茉莉’这四个字外——我有点同意你说的，他们和这罪案无关的说法了。
假定这层假设成立，你必须判定谁说谎。我已经判定是谁了。然而——”他
突然离开我身边，进入附近的一间书店。几分钟后，他出现了，抱着一个小
包包。后来，贾普和我们碰面，我们在一间客栈住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我睡到很晚才起来。我下楼到我们订下来的客厅时，白罗
已经在那儿踱来踱去了，脸孔因烦躁而扭曲着。
“不要跟我说话。”他摇着一只焦躁的手喊着。“等我知道一切已经没


问题——该逮捕的人都到案之后才跟我说话。啊！我的心理学现在一点用途
也没。海斯亭，如果一个人临终写下遗言，那是因为这些讯息非常重要。每
个人都说——‘黄色茉莉’？房子附近是有黄色茉莉——这些话对破案一点
帮助也没。”

“到底黄色茉莉是什么？看这本书上怎么写的。听好！”他举起手中的
一本薄薄的书。
“我的朋友，深入探讨这个主题使我心惊。到底什么是黄色茉莉？这本

书告诉我了。听着。”
他念。
“‘黄素馨根，黄色茉莉。成分：植物硷基黄素馨C22H26N2O8，一种作用

象毒芹硷的剧毒；素馨C12H14NO2，作用象番木鳖硷；和素馨酸等。黄素馨根
是很有效的中央系统抑制剂。它作用的最后阶段会使运动神经末梢麻痹，用
剂很重的话，会使人晕眩，丧失肌肉活动能力。致死原因是因为呼吸中心麻
痹。’
“海斯亭，你知道吗？一开始时，贾普提到一个活人被人被强行按入火
中时，我就有个预感。现在，我知道了，被烧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但是为什么？目的何在呢？”
“我的朋友，如果一个人死后，你才开枪打他，或刺杀他，或敲破他的
头，他的伤势会很容易使人看出实情来。不过，如果他的头被烧成焦炭，就
没有人会想到要去探究他本来原因不明的死因，而且，人们会想，一个在晚
餐时差点被毒死的人，不太可能会一会儿后又被毒死。谁说谎？这一直是个
问题。我决定要相信阿林。”
“什么！”我大叫。
“你觉得意外？海斯亭。阿林显然知道四大魔头的存在——事发之前，
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和这命案有关。如果他真的是凶手的话，他一定可以一直
维持他那没有表情的脸的。
所以，我决定要相信阿林，我现在怀疑的是杰若·派特。我想，第四号
要找一个久已失去联系的侄子的替身是很容易的。”
“什么！”我：“第四号？”
“不，海斯亭，不是第四号。当我看完黄色茉莉的介绍时，我看到了事
实真相。其实，是事实真相跳到我的眼前。”
“就象以往一样，”我冷冷地说：“不跳到我的眼前来。”
“因为你没用你的灰色小细胞。谁有机会在咖哩里动手脚？”
“阿林，不会是别人。”
“不会是别人？那个大夫呢？”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给派特先生的咖哩里根本没有
粉状鸦片，这个老人只是因为昆丁大夫曾提起而起疑，他不
敢吃，留下来给他的医疗人员，这医疗人员是他依计划叫来的。昆丁大
夫来了，接办化验咖哩之事，替派特先生打了一针——他说是兴奋剂，但，
事实上是黄色茉莉——一种毒剂。当毒性开始发作时，他松开了窗户的闩子，
离开。半夜，他再由窗户回到屋里来，找到稿子，把派特先生推进火里。他
没有注意到老人下面的报纸。派特知道他被打了什么针，硬撑着控诉四大魔


头的谋害他。昆丁在交给人家化验以前，可以很容易地把粉状鸦片放到咖哩
里面的。他自己瞎编了一套他和老人的对话，故意顺便地提到替老人打了一
针兴奋剂，以免别人发现皮下注射的针孔。他这么安排，死因马上就会绕在
两点上了：意外或阿林在咖哩里下的毒。”

“但是，昆丁大夫可能是第四号？”

“我怀疑他可能是。毫无疑问地，一定有一个真正的昆丁大夫，他也许
正在国外的某处。第四号只要伪装他一阵子就行了。宝利多大夫的旅行事宜
是经由通信接洽的，而本来要代理的医生却在最后一分钟阴错阳差了。”

这时，贾普冲进来，脸色红咚咚的。
“你抓到他了？”白罗焦急地叫。
贾普摇摇头，气喘咻咻地。
“宝利多大夫今天早晨度假回来——被一封电报召回来的。没有人知道

谁拍了这电报。那个代理大夫昨天晚上离开了。不过，我们会捉到他的。”
白罗平静地摇摇头。
“我不觉得。”他说，心不在焉地用叉子在桌子画了一个大大的4 字。


第十一章象棋难题

白罗和我常在苏荷区①的一家小餐厅用晚餐。有一天晚上，我们在那儿
时，看到一个朋友在附近的桌上，那就是贾普督察。我们桌子还容得下人，
因此，他就过来和我们同桌了。我们已有一段时日没见面。

“你现在都不来看看我们了。”白罗责备地说。“从黄色茉莉案件到现
在，我们差不多有一个月没见面了。”
“我到北部去了——这就是原因。你们好吗？四大魔头还是很厉害——

呃？”
白罗责备地用手指点点他。
“啊！你在嘲笑我——不过，四大魔头——他们是真有其人的。”
“哦！我不怀疑他们是真有其人——但是，他们并不如你所了解的是宇

宙的中心。”

“我的朋友，你错得太厉害了。今天，世界中最强大的恶势力就是这个
‘四大魔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但是，这个犯罪集团是
空前绝后的，中国最聪明的当头，一个美国富翁和一个法国女科学家，而第
四个——”

贾普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整天只是死心塌地想着这件事。你已经变成四
大魔头狂了，白罗先生。我们改个话题，谈些其他事情吧。你对象棋有没有
兴趣？”

“有，我会玩。”
“你知不知道昨天发生的怪事？两个举世闻名的棋手对弈，其中一个却
在比赛之中死掉了？”
“我看到了报导，一个是俄罗斯冠军沙瓦罗诺夫博士，另一个聪明的美
国年轻棋手，叫季尔模·威尔森的，他因心脏衰竭而死。”
“不错。沙瓦罗诺夫三年前击败鲁宾斯坦①成了俄罗斯冠军。威尔森则被
称为卡巴布兰卡②第二。”
“很奇怪的事。”白罗感慨地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对这件事很

感兴趣？”
贾普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错，白罗先生。我想不通。威尔森神采弈弈，精力十足的——根本

不象心脏病患者。他的暴毙很难以解释。”
“你怀疑沙瓦罗诺夫博士谋杀了他？”我大声说。
“也不是。”贾普平板地说。“我认为即使是一个俄国人也不会在棋赛

中因为怕别人击败他而谋害对方——不论从那一方面来说，我所能感觉到的
就是不太对劲。这个博士是个棋艺很不错的人——据说仅次于拉斯克③。”
白罗深思地点头。

① 伦敦之一区，以餐馆著称。
① 生于一八八○年，波兰棋王。一九○七年在卡尔斯班赢得世界冠军。
② 一八八八——一九四二，古巴棋王。一九二一年在哈瓦那击败拉斯克赢得世界冠军。
③ 一八六八——一九四一，德国棋王，一八九四赢得世界冠军，一直保持冠军王座，不幸，一九二一年在
哈瓦那输给卡巴兰卡。

“那你的葫芦里究竟装些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毒死威尔森？当然，

我是假设你怀疑他是被毒死的。”
“不错。心脏衰竭就是心脏停止跳动——就是那样。这是那时医生公开

宣布的，但是，私底下，他暗示我们他不满意这个答案。”
“什么时候要验尸？”
“今天晚上。威尔森的死真是事出猝然。他看起来很正常，而且，事实

上他当时正在移动一粒棋子，却突然向前倾倒——就死了。”
“很少毒药发作时是那个样子的。”白罗提出异议。
“我知道。我希望验尸可以帮助我们下判断。不过，为什么有人要谋杀

季尔模·威尔森？——这是我最想知道的。谦逊无辜的年轻人。才从美国来

此，而且，他在世界中显然没有一个仇敌。”
“看来是无法理解呀！”我感叹地说。
“也不尽然。”白罗笑着说。“我看得出来，贾普已经有一套说法。”
“不错，白罗先生。我不相信是要下毒害死威尔森——目标是另一个

人。”
“沙瓦罗诺夫？”
“不错。俄国革命爆发时，沙瓦罗诺夫曾经大肆攻击苏联共产党。有人

还报导说他已经被杀死。其实，他是逃走了，在西伯利亚的荒野中熬过难以
想象的艰苦三年。他吃尽了苦头，这段艰辛使他和以前迥然不同了。所有认
识他的人都说他们几乎认不出来了。他头发变白了，整个人显得非常苍老。
他是一个半残废的人，因此，很少外出。他和甥女索妮亚·达维罗夫，还有
一个俄籍男佣住在卫斯敏尼区①的一间公寓里。他可能以为自己还受监视着，
因此，很不愿意参与这场棋赛。他坦白地拒绝了很多次，一直到报纸上责怪、
攻击他‘没有运动家精神的拒绝’后，他才勉强答应，季尔模·威尔森以真
正美国佬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不断地向他挑战，终于有这场比赛。现在，
我问你，白罗先生，他为什么不愿意比赛？因为他不希望引起注意，不希望
别人知道他的行踪。我的看法是——别人误杀季尔模·威尔森了。”

“没有人会因沙瓦罗诺夫之死而获利啊？”

“我想是他甥女。他最近获得了一大笔财产。戈斯波亚夫人留给他的，

她先生是旧王朝时卖糖的奸商。我想，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恋情，她一直

拒绝相信他已经死亡的报导。”

“在那里比赛？”
“在沙瓦罗诺夫家。我告诉过你，他是个残障者。”
“很多人在场观棋吗？”
“至少有一打——也许更多。”
白罗意味深长地皱了皱脸。
“我可怜的贾普，你这任务可不简单呀！”
“如果我可以确定威尔森是被毒死的话，我就可以继续侦察下去了。”
“你是否想到过，如果你假设沙瓦罗诺夫是别人下毒的对象是对的的


话，那，那个谋杀者会再次尝试？”
“当然想到了。有两个人守着沙瓦罗诺夫的寓所。”
“如果有个人手臂下拿颗炸药大声叫嚷的话，那会很有用。”白罗讽刺

① 伦敦之一区。

地说。

“你开始感兴趣了，白罗先生。”贾普眨眨眼说。“你想不想在医生还
没验尸之前，到停尸间看看威尔森的尸体？也许，他的领带夹是歪的，也能
给你一条很用的破案线索呢！”

“我亲爱的贾普，整个晚餐时间我的手指都在发痒，想替你扶正领带夹。
你同意，对不？啊！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好，我们去停尸间吧。”
我看得出来白罗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新难题吸引住了。他已经有一段时
间不注意任何不相关的案件，因此，我很高兴他的恢复常态。

我看到这个死得莫名其妙的年轻人的僵硬躯体和因痉挛而变形的脸时，
内心觉得非常难过和惋惜。白罗很专注地察看着尸体。死者身上除了左手上
的一小块疤痕外，其他什么标志也没有。

“医生说那是烧伤，不是割伤。”贾普说明。

白罗的注意力转到死者口袋中的东西上，已经有一个警官把这些东西摊
开，以便于我们视察。并没有什么东西——一条手帕，钥匙，满是便条的便
条盒子和一些不重要的信件。不过，有一个东西孤零零地放在旁边，引起了
白罗的注意。

“一粒棋子！”他嚷着。“一粒白主教。这是他口袋中拿出来的吗？”

“不是，是他抓在手中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把这粒棋子从他手指中拿出
来。过些时候，要还给沙瓦罗诺夫博士。这是一付非常漂亮，象牙雕成的西
洋棋中的一个。”

“让我拿去还他吧。那样我才有去那儿的藉口。”
“啊哈！”贾普大叫。“那，你要参与这个案件罗？”
“是的。你很有技巧地引起了我的兴趣。”
“那很好。把你从你的沉思冥想中拉出来了。我看得出来海斯亭上尉也

很高兴。”
“眼光不错。”我笑着说。
白罗转身走向尸体。
“还有什么关于他的细节要告诉我吗？”他问。
“没有。”
“甚至——他是左撇子？”
“你真是天才，白罗先生。你怎么会知道？他是左撇子，没错。不过，

和这案件无关。”
“是无关。”白罗看见贾普有些不快，马上表示赞同。“我是开个小玩

笑——就是如此而已。我是喜欢和你开玩笑的，再见。”
我们相互了解地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到卫斯敏尼区沙瓦罗诺夫的寓所。
“索妮亚·达维罗夫。”我赞叹地说：“好美的名字。”
白罗停下来，失望地瞟了我一眼。
“一直想望着浪漫故事！你真是无药可救。如果索妮亚·达维罗夫正好

是我们的敌人和朋友维拉·露斯考夫女伯爵的话，那你才有得受呢！”。
提到女伯爵，我的脸上愁云满布。
“说真的，白罗，你该不会是怀疑——”
“不是，不是。只是开玩笑的！不管贾普怎么说至少我此时没在想四大

魔头。”


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佣来开门。要相信这张平板的脸上曾经显露过七情六
欲，简直是不可能的。

白罗拿出贾普写的介绍卡来，我们被引进一间天花板很低、长方形的房
间，里面吊满了一大堆饰物和古董。墙上挂着画像，地板上有精美的波斯地
毯，桌上有一个铜茶壶。

我仔细地看着一幅我觉得很有价值的画像，转身看见白罗俯趴在地下。

这地毯是很漂亮，但是，我不觉得需要这么大的注意力。
“它是这么好的标本吗？”我问。
“呃？哦..地毯？哦！不是，我不是在看地毯。不过，它确实很漂亮，

漂亮到不应该有个大钉子莫名其妙的从中穿过。不，海斯亭。”我向前走，
他说：“钉子现在不在那儿。不过，洞还在。”

身后有声音，我转了个身，白罗敏捷地站起来。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她
的一双眼睛满是怀疑地瞪着我们。她中等高度，有一张虽然漂亮，却充满忧
郁的脸孔，深蓝色的眼睛和乌黑的短发。她说话声音燎亮，外国腔调很重。

“我想舅父不可能和你们见面，他不太方便。”
“真可惜，或许你可以帮我们这个忙。你是达维罗夫小姐，是不是？”
“是的，我是索妮亚·达维罗夫。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想请教一下前天晚上的悲剧——季尔模·威尔森先生的暴毙。你有

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这个女孩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他是下棋时心脏衰竭而死的。”
“警方并不确定是这个样子的——我是指死于心脏衰竭，小姐。”
这女孩显出害怕的神情。
“那，那是真的了。”她嚷着。“伊凡说对了。”
“伊凡是谁？为什么你说他说对了？”
“替你们开门的就是伊凡——他告诉我他觉得季尔模·威尔森并非自然

死亡的——他是被误下毒药而死的。”
“误下毒药。”
“是的，本来是要毒死我舅父的。”
她已经忘了她刚开始时的不信任，急切地说。
“为什么你这么说，小姐。谁会想害死沙瓦罗诺博士？”
她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是一头的雾水。我舅父又不相信我。也许，他这个态

度是很自然的。你知道，他几乎不了解我。他以前看到我时，我还是个小孩
子，在我到伦敦来和他住在一起前，我们一直没有再见过面。不过，我的确
知道，我在怕些什么。在俄国，我们有许多秘密组织，有一天，我偷听到一
个名字，使我联想到他害怕的就是这个组织。告诉我，先生。”——她向前
一步，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组织叫‘四大魔头’？”

白罗几乎不能自制地跳起来。他的眼睛因讶异而突了出来。
“为什么你——你知道什么关于四大魔头的事？小姐。”
“那么，是真的有这个组织了！我偷听到这个名称，事后，我问我舅父。

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人这么害怕过。他脸色灰白，全身颤抖。他怕他们，先
生，非常害怕。这点我很有把握。然而，由于阴错阳差，他们误杀了那个美
国人威尔森。”


“四大魔头。”白罗低声说。“又是四大魔头！真是令人惊异的巧合，
小姐，你舅父还是有危险。我必须救他。现在，把那个要命的晚上发生的事
情通遇描述给我听，让我看看棋盘、桌子，了解一下两个人是怎么坐的——
每一件事。”

她到房间的侧面拿出一个小桌子，桌面非常精致，有镶嵌成银色和黑色
交叉方块的棋盘。
“这是几周前别人送结我舅父的，要求他下次棋赛时一定要用这棋盘。
那天比赛时，棋盘摆在房间中央——象这样。”

白罗用一种我觉得不太必要的专注察看着桌子。如果是我，我一定好好
地问些问题，他却没有。在我听来，他问的很多问题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而真正关键性的问题，他却闭口不谈。我得个结论，大概是突如其来地听到
四大魔头使他心情纷扰不宁吧！

他检查了桌子，确定放置地点后，要求看看西洋棋。索妮亚·达维罗夫

把整盒拿出来。他漫不经心地看了几个棋子。
“很精美的一套。”他心不在焉地低语。
仍然没有一个什么茶点或什么人在场之类的问题。
我暗示地清了清喉咙。
“白罗，你不认为——”
他无礼地打断我的话。
“不要多想，我的朋友。让我来处理一切。小姐，我想见你舅父，是否

不太可能呢？”
她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会见你们的，是的。你们知道，接待生人是我的责任。”
她进去。我听到隔壁有低语声，一分钟后，她回来了，带我们到隔壁房

间。

躺在长沙发上那个男人很令人难忘。高瘦、憔悴、浓眉、白须，和一张
因为饿和痛苦而枯槁不堪的脸。沙瓦罗诺夫博士是一个长相突出的人。我注
意到他奇怪的头形，不寻常的长度。我知道，一个伟大的棋手必定有一个颖
慧的脑筋。我很容易地了解沙瓦罗诺夫博士为何会成为世界第二大棋手了。

白罗行了个礼。
“博士先生，我可以单独和你谈谈？”
沙瓦罗诺夫转向他的甥女。
“下去，索妮亚。”
她顺从地出去。
“哦，先生，有什么事？”
“沙瓦罗诺夫博士，你最近获得了一大笔财富。如果你——意外去世的

话，谁会继承这些？”
“我已经立下遗嘱，要把一切东西留给我甥女索妮亚·达维罗夫。你该
不会要建议——”
“我什么也没建议。不过，你从她还是小孩时见过她到现在。别人是很
容易假冒她的。”
沙瓦罗诺夫被这番话吓愣了。白罗顺口地说下去。“话说到此为止。我
要你小心些，就是如此。现在，我希望你把那天晚上的棋赛描述给我听。”
“你说描述的意思是什么？”


“哦，我不玩西洋棋，不过，我知道——开始时有许多不同的方法——

牺牲兵卒以取得优势的开局棋法，是不是这么称呼的？”
沙瓦罗诺夫有点笑意。
“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人们通常采用单独比赛和配对比赛两种方式。

威尔森用露易·罗培兹法开始——这是最稳健的开局棋法之一。”
“悲剧发生时，你们已经玩多久了？”
“大约是第三或第四棋时，威尔森突然向前倾，翻过桌子，就死了。”
白罗站起来告辞。他若无其事地问最后一个问题，不过，我知道他的用

意。
“他吃了或喝些什么吗？”
“我想是威士忌加苏打吧。”
“谢谢你，沙瓦罗诺夫博士。我不再打扰你了。”
伊凡在通道上告诉我怎么出去。白罗走到门槛上停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谁住在下面公寓？”
“是国会议员查尔斯·金威爵士。不过，那公寓最近在整修内部。”
“谢谢你。”
我们踏入屋外明亮的冬阳中。
“嗳，说真的，白罗。”我脱口而出。“这次，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特出

了。你的问题的确问得不太高明。”
“你这么想，海斯亭？”白罗有兴趣地看着我。“不错，刚才我问得没
什么条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问？”
我审慎地考虑他这个问题，然后，把我的一套说给白罗听。他好象很有
兴趣地听着我的独白，一直快到家了才停止。
“你这些问题是很突出、很细密，海斯亭。”白罗一面把钥匙插入匙孔

开门，上阶梯，一面说着。“不过，并不需要如此。”
“不需要如此！”我惊愕地叫着。“如果这人是被下毒的——”
“啊哈！”白罗大叫，攫住桌上的一张便条。“贾普写的。正如我所预

料。”他把便条扔给我，便条内容简短扼要：没有下毒的迹象，而且也发掘

不出死因。
“你看，”白罗说：“你提到的那些问题根本不需要。”
“你早就料到如此了？”
“要事先预测事情的可能后果。”白罗引述我最近花了很多时间解决的

桥牌难题。“我的朋友，如果你预测成功的话，就不叫瞎猜了。”
“不要咬文嚼字了。”我不耐烦地说。“你事先预料如此？”
“不错。”
“为什么？”
白罗把手放进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色主教。
“什么。”我嚷着：“你忘了还沙瓦罗诺夫博士。”
“你错了，我的朋友。那个主教仍然在我的左边口袋里。这是我从达维

罗夫小姐拿给我们看的那付棋中摸来的。一个主教的复数是两个主教。”
他把最后的S 音说成很大的嘶声。我完全不懂了。
“你为什么把这拿上呢？”
“当然要拿，我想看看这两个是否完全一样。”
他把那两粒棋子并放在桌上。


“唔，它们当然是，”我说：“完全一样的。”
白罗歪头打量着它们。
“我承认它们看起来是一样的。但必须求证后，才能承认事实。拜托，

拿我的小天秤给我。”
他小心谨慎地秤这两粒棋子，然后，得意洋洋地转向我。
“我猜对了。告诉你，我对了。骗不过赫邱里·白罗的。”
他冲到电话边——不耐烦地等着。
“贾普吗？啊！贾普，是你。我是赫邱里·白罗。盯着那个男佣伊凡。

千万不要让他跑了。是的，是的，正如我所料。”
他猛地放下话筒，转向我。
“你知道一切了吗？海斯亭。我来解释。威尔森并不是被毒死的，他是

被通电致死的。有一根细细的铁针穿过一颗棋子的中间。桌子是事先准备好
的，而且放在地板上的某一特定地点上。当主教放在一个银色方块中时，电
流通过威尔森的身体，马上电死了他。唯一的记号是他手上的灼伤——他的
左手，因为他是左撇子。那张‘特殊的桌子’是一个设计很狡诈的机器。我
察看的桌子是复制品，是完全不相干的。那张出事的桌子，在事后，已经被
换走了。这些手脚都是从楼下的公寓弄的，如果你不健忘的话，是正在装修
内部。但是，沙瓦罗诺夫的寓所中至少有一个共犯。那女孩是四大魔头的爪
牙，想要继承沙瓦罗诺夫的钱。”

“那，伊凡呢？”
“我非常怀疑伊凡就是那个出名的第四号。”
“什么？”
我回忆起过去的经验：精神疗养院管理员、年轻的屠夫、温和的医生，


都是同一个人扮的，看起来又都截然不同。
“真令人惊讶。”我最后说。“每件事都符合。沙瓦罗诺夫对情节略有

所知，因此，反对这场比赛。”
白罗一语不发地盯着我。然后，突然转身离开，在那儿踱来踱去。
“你会不会刚好有一本关于西洋棋的书？我的朋友。”他突然问。
“我想我有，不过，不知道放在那里。”
我花了一段时间找书，终于，让我给找到了，我拿给白罗，他埋坐在椅

子中，专心一致地看了起来。

不到一刻钟，电话响了。我去接。是贾普打来的。伊凡带一大包东西离
开公寓，跳入一辆在外面等着的计程车，开始了一场追逐战。他显然想甩脱
跟踪者。最后，他以为他已经没被跟踪了，就开到汉普斯代的一间大房子里。
那房子已经被包围了。

我转述给白罗听。他只是盯着我看，好象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举
起那本西洋棋的书。

“你听这段，我的朋友。这是露易·罗培兹开局棋法，第一步R—K4， P 
—K，第二步Kt—KB3，Kt—QB3，然后，3B—K5t？现在，黑棋的第三步最好
怎么走。他有许多不同的防卫法可选择。白棋的第三步就杀死了季尔模·威
尔斯，3B—Kt5。就是第三步——你对这个有什么意见？”

我老实告诉他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做个假设，海斯亭，当你坐在这张椅子上时，你听到被打开又关起
来的声音，你会怎么想？”


“我想，我会觉得是有人出去了。”

“是的——不过，事情总是可以分两方面来看。有人出去——有人进来

——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海斯亭。不过，如果你假设错误，总是有些矛盾

现象会出现，告诉你你搞错了。”

白罗突然精力充沛地跳起来。
“它说明了我比笨蛋笨三倍。快点，快，快到卫斯敏尼的公寓去。也许

我们还来得及。”

我们跳上一辆计程车。我兴冲冲地问着问题，白罗却一语不发。我们冲

上阶梯。一再地按铃和敲门，都没有人回答，不过，靠近门听，可以分辨得

出里面有低弱无力的呻吟声。

大厦管理员有一把万能钥匙，我们花了点时间游说他，他才答应开门。

白罗直接到内室。一阵哥罗风①的味道传来。索妮亚·达维罗夫被绑着，

鼻子和嘴巴里都被塞着渗透着哥罗风的填棉。白罗马上解开绳子，设法使她

苏醒过来。不久，医生来了，白罗把她交给医生处理，我们两个到里面去。

根本看不到沙瓦罗诺夫博士。

“到底怎么回事？”我因惑地问。

“这表示有两个推论在前面，我选择了错误的那个。你听我说过，要伪

装索妮亚·达维罗夫很容易，因为，她舅父已经那么久没看过她了？”
“不错？”
“哼，正确地说，另一个相反的假设也会成立。任何人要伪装那个舅父

也很容易。”
“什么？”
“真的沙瓦罗诺夫确实在革命爆发时去世了。那个假装从那场艰辛中逃

出来的男人，那个改变得那么多，‘他的朋友几乎都认不出他’来的男人，

那个顺利接下庞大财产的人——”
“是谁呢？”
“第四号。难怪索妮亚告诉他，她听到他谈话中提到四大魔头时，他很

害怕。他又一次地从我指缝中溜走了。他后来想到我可能会拆穿他的阴谋，
因此，把诚实的伊凡赶出去和警察追逐，用哥罗风麻醉那女孩，最后自己才
出去，现在，他一定把大部分戈斯波亚夫人留下来的证券兑成现金了。”

“不过——不过，是谁要杀他呢？”
“没有人要杀他。威尔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算计好了的牺牲者。”
“为什么？”
“我的朋友，沙瓦罗诺夫是世界上第二伟大的棋手。第四号很有可能连

西洋棋的基本玩法都不知道。当然，他无法在比赛中保持名誉。他试尽各种
方法来逃避比赛。当那些方法失败时，威尔森的厄运已经注定了。不论如何，
他也不能让别人发现伟大的沙瓦罗诺夫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棋。威尔森喜欢以
露易·罗培兹法开棋，他一定会用这种方法。第四号设计好走到第三步，棋
法还不太复杂时电死他。”

“不过，我亲爱的白罗。”我坚持：“我们和一个疯子对头吗？我完全

了解你的推理，也承认你是对的，但是，只为了把自己的角色演好而杀人！

当然有比这个更简单的方法可用？他可以说他的医生禁止他承受这种比赛压

① 挥发性液体，无色，有麻醉作用。

力。”
白罗扬了扬眉。
“你说得没错，海斯亭。”他说：“确实是有其他方法，但是，都没有

这个方法容易说服人。你认为杀人之事应该避免，对不对？第四号脑中可不
这么想。我可以挫他的锐气，这是你做不到的。我可以说出他的想法，他在
比赛中以自己是一个教授为乐。我相信他曾经到西洋棋赛中去观摹。比赛中
他皱着眉坐在那儿想，想着他的伟大计划，心中却一直窃笑。他知道他自己
会走的只有两步棋——而且也是所有他必须会的。他脑中会再一次地浮现这
个阴谋，而且，自己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亲手解决了这个人，这和第四号的一
贯作风相符合..哦，是的，海斯亭，我开始了解我们这个对手和他的心理
了。”

我耸耸肩。
“嗯，我想你是对的，不过，我不懂为什么要冒这个他可以轻易避免的
险。”
“冒险！”白罗轻蔑地哼着鼻子说。“冒什么险？贾普根本解决不了这

个问题，如果第四号没有犯一个小过错的话，他根本不会有危险。”
“他的小过错？”我问，虽然，我已经察觉到答案。
“我的朋友，他忘了赫邱里·白罗的灰色小细胞。”
白罗是有他的好德行，但是，谦逊绝非其中之一。


第十二章有诱饵的陷阱

那是一月中旬——伦敦正是典型的英国式气候，潮湿又多暴风雨。白罗
和我分别坐在壁炉边的两张椅子上。我发现我的朋友带着一种怪异的微笑在
看着我，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你在发呆啊！”我轻松地说。
“我在想事情，我的朋友。你去年夏天刚到这里时，你告诉过我你要在

这儿停留几个月。”
“我说过吗？”我有点尴尬地问。“我不记得了。”
白罗的笑意加深了。
“你确实说过，我的朋友。后来，你改变计划了，是不是？”
“呃——是的，我改变计划了。”
“为什么呢？”
“奋战到底。白罗，你该不会认为我会在你和四大魔头周旋时，弃你而

去吧？”
白罗温和地点点头。
“正如我所料。你是一个忠实的朋友，海斯亭。你想留下来帮助我。但

是，你太太——你叫她小辛黛瑞拉的那个女人，她会怎么说呢？”
“当然，我还没有详细地告诉她，不过，她会了解的。她绝不会要我背

弃朋友的。”
“是的，是的，她也是一个忠实的朋友。不过，这也许要花许多时间呢！”
我有点沮丧地点头。
“已经六个月了。”我感叹地说。“我们有什么进展呢？你知道，白罗，

我常常禁不住地想我们应该——嗯，做点事情。”
“你怎么一直都这么精力充沛，海斯亭！到底你要我做些什么？”
他这么说实在有点像在跟我打太极拳，不过，我不再放弃我的立场了。
“我们必须发动攻势。”我催促他。“这一阵子来，我们做了些什么？”
“比你想的多，我的朋友。我们已经确定了第二号和第三号的身份，我

们还学到一些第四号的作风和想法。”
我心情开朗些。如白罗所说的，事情并没有我想像地那么糟。
“哦！是的，海斯亭，我们已经做不少事了。我还没有公开赖兰或奥利

维叶夫人的罪行，这是真的——但是，即使我说了，谁会相信我呢？你记不
记得有一次我以为我已经使赖兰陷于困境，结果呢？不过，虽然如此，我已
经把我的怀疑让某一些人——高阶层的——艾丁顿爵士知道，他曾经要我参
与偷窃潜艇的计划，他已经知道所有我知道的有关四大魔头的消息——或
许，别人会怀疑这些消息的可靠性，不过，他本身是相信的。赖兰、奥利维
叶夫人和李长彦也许还会继续为恶，不过，探照灯已经对准他们所有的行动
了。”

“那，第四号呢？”

“如我刚才所说的——我开始了解他的作风了。也许你会笑，海斯亭—
—不过，完全了解一个人的个性，确实知道他在某一特定情况下会怎么做—
—已经是成功的初步了。我们正在苦战，他不断地泄露他的心理状态，我竭
力地不让他知道我的一切。他在灯光下，我在阴影中。我告诉你，海斯亭，
他们愈来愈怕我的按兵不动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不在乎我们怎么做的。”我陈述着我的意见。“你
的生活中已经不再有任何尝试奋斗，不再有任何准备了。”
“不对。”白罗深思地说。“大体说来，我是有点意外。特别是有一两

件很明显的事情，我应该想到他们会那么做的。或许你了解我的意思？”
“某种秘密装置炸弹？”我乱猜一通。
白罗不耐烦地咋了一声。
“不是！你用用你的想象力好不好！你这个人除了火炉里的炸药之处，

也想不出什么更巧妙的方法了。不跟你谈了，我需要一些旗鼓相当的伙伴。
现在，不管天气如何，我要去散步了。对不起，我的朋友，你是不是同时在
看‘阿根廷的前途’、‘社会之镜’、‘牛只畜养法’、‘深红色线索’和
‘洛矶山脉的运动’？”

我笑了起来，承认我目前只在看‘深红色线索’。白罗感叹地摇着头。
“那么，不看的放回书架吧！你这个人就是这么没有条理和方法！书架
是要做什么的？”
我低声道歉，白罗把其他书放回原处后，就出去了。没有人干涉我了，
我一个人津津有味地看着我想看的书。
不过，我必须承认皮尔森太太的叫门声把我唤醒了，那时，我已经差不

多睡着了。
“一封你的电报，上尉。”
我意兴阑珊地撕开桔红色的封套。
接着，我呆若木鸡似地坐着。
是我南美洲农场的经理布隆森打来的，内容如下——
“海斯亭太太昨天失踪，恐怕是被一个自称为四大魔头的组织绑架。速

来电指示。已通知警方，不过，还没线索。布隆森”
我挥挥手要皮尔森太太出去，目瞪口呆地坐着，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
字。辛黛瑞拉——绑架！她落在恶名昭彰的四大魔头手中！天。我该怎么办？
白罗！我需要白罗。他会告诉我怎么做，他会用尽办法打垮他们。他几

分钟内就会回来。我必须耐心地等。不过，辛黛瑞拉——在四大魔头手中！
又一次敲门，皮尔森太太再度进来。
“一张便条给你，上尉——一个野蛮的中国人拿来的。他在楼下等着。”
我从她手中抢过便条。内容简单扼要。
“如果你想再见到你太太的话，马上和这个送便条的人一起走。不要留

任何讯息给你的朋友，否则，她会遭殃。”
下面签着大大的阿拉伯字4。
我要怎么办？如果是读者你们碰到这种情况，你们会怎么做？
我没时间想了。我只知道一件事情——辛黛瑞拉在那些恶魔的势力中。

我必须遵从——我不敢冒这个险。我必须和这个中国人一起走，跟着他走。
这是个陷阱，不错，它代表着某种程度的不自由和可能遭遇的死亡，不过，
诱饵是世界上我最挚爱的人，我不敢犹疑。

最使我头痛的是不能留话给白罗。只要让他知道我的行踪，也许，一切
都会没有问题？我敢不敢冒这个险？显然没有人监视着我，不过，即使如此，
我仍然犹豫着。那个中国人很容易地就可以上楼来，弄清楚我是否遵从命令
中的后半部。为什么他没上来呢？他这么做更使我疑虑重重。我已经知道四
大魔头的无所不能，我相信他们有近乎超人的力量。就我所知连一个脏兮兮


的小女佣也可能是他们的爪牙呢！
不，我不敢冒这个险。不过，我可以做一件事情，把电报留下来。他会
知道辛黛瑞拉失踪的消息，也会知道她的失踪和什么组织有关。
这些思潮快如闪电地通过脑际，一分钟左右，我已经戴着帽子下楼，和
等着我的带路者碰面。

送信者是一个高大、面无表情的中国人，他的衣服已经有点破旧，不过，
整理得很干净。他对我鞠躬、说话。他的英语语法无懈可击，不过，腔调却
有点平板。

“你是海斯亭上尉？”
“不错。”我说。
“请给我那张便条。”
我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要求，因此，一语不发地交给他那张纸片。但是，


那还不够。
“你今天收了封电报，对不对？刚刚才送到的，从南美洲来的，对不
对？”
我再一次体验到他们情报体系的迅速确实——或者也有可能是一个机灵

的猜测。布隆森一定会打电报给我。他们等到电报送达时才就近取得它。
否认这种很容易明了的事实无益。
“对。”我说。“我确实收到了一封电报。”
“去拿来，现在去拿来。”
我别无选择了，咬紧牙根，又跑上楼。上楼时，我想到要告诉皮尔森太

太事实，起码告诉她辛黛瑞拉失踪之事。她在楼梯中间拐弯处，可是，她身
后有一个小女佣，我又犹豫了，如果她是间谍——便条上的字在我眼前飞舞。
“..她会遭殃..”我什么都没说，进入客厅。

我拿起电报正要再出去时，突然灵光一现。我可以留下一些我的敌人看
不出来什么，白罗却可以看出端儿的标记来。我很快地冲到桌架边，胡乱地
抛了四本书到地上。白罗不可能会看不见它们。它们会使他的眼睛即时冒火
——而且，还会气焰高涨地发表训诫，他当然会发现这四本书的不寻常。接
着，我放一铲子的煤进壁炉，故意在栅栏边撒了四小堆煤屑。我已经尽力了，
上天保佑，白罗能正确地看出这些讯号。

我迅速下楼。中国人从我手中拿走电报，看内容，然后，放进口袋中，
点头示意我跟他走。

他带我走了一大段令人生厌的路。我们搭了一次公车，坐了一段火车，
一直朝东前去。我们经过了一些奇怪的地区，我从来没有想到有这些地区存
在。终于，我们到码头边，我知道，我已经被带到中国城的中心了。

我不禁颤抖。带路者仍旧一步步地前进，在大街小巷间穿来转去。最后，
他在一间破烂的屋子前停了下来，重重地敲了四下门。
另一个中国人马上来开门，他站在一旁让我们进去。咣当一声，门在我
身后关了起来，这是我最后那些希望的丧钟。我真的在敌人手中了。

我被交给第二个中国人，他带我走过一些摇摆不稳的阶梯，进入一个放
满了货物和木桶的地窖，里面充满一种像东方调味料一样的辛辣味道。我完
全笼罩在东方痛苦、诡诈、凶恶的气氛中了。

带路者突然推开两个木桶，我看到墙上有一个隧道似的开口。他示意我
走在前面。这隧道不短，很低，我必须弯下身走。隧道终于变宽，通到一条


走道，几分钟后，我们站在另一个地窖中了。

这中国人向前，在其中的一道墙上重重地敲了四下。整座墙转开了，只
留下一个窄窄的门口。我穿过去，瞠目结舌地发现我好像置身在天方夜谭的
宫殿中。一个挂满东方丝绸的低长地下室，灯火通明，熏香盈鼻。五、六条
丝绸覆盖在厅旁的长凳上，精美的中国手织地毯铺在地上。房间最里面是一
个挂着布幕的凹洞。有一个声音由幕后传出。

“你把我们的贵宾带来了？”
“大人，他在这儿。”带路者应着。
“让我们的贵宾进来。”是他的回答。
他说话的同时，布幕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拉开了，我面对着一个身穿堂皇

的绣袍，坐在宽大坐褥上的高瘦东方人，由他指甲的长度看来，他显然是一
个大人物。
“请坐，海斯亭上尉。”他挥了一下手说。“我很高兴你顺从我的要求，

立即前来。”
“你是谁？”我问：“李长彦？”
“我真的不是他，我只是他众多佣仆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我只是执行

他的命令——和他在其他国家——例如在南美洲——的仆人一样。”
“她在那里？你们怎么对付她？”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找得到她的安全地方。到目前为止，

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你注意我用的词——到目前为止！”
当我面对这个笑脸恶煞时，一股冷流顺着我的脊髓而下。
“你们想要什么？”我喊。“钱？”
“我亲爱的海斯亭上尉，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们对你的小额储金不感兴

趣。你这么说真是不太——原谅我这么形容——聪明啊！我想你的同伴不会
这么做的。”

“我想，”我心情沉重地说：“你们主要是想诱我入圈套。现在，你们
成功了。我明白你们的企图，我来了。随便你们要怎么处理我，让她走吧。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对你们不会有用途的。你们利用她来逮捕我——你们已
经捉到我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这面带微笑的东方人抚摸着他光滑的面颊，用他细细的眼睛斜看着我。

“你想得太好了。”他高兴而低声地说。“事情还没完呢。事实上，你
所说的‘逮捕你’并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不过，我们希望能经由你逮到你
的朋友赫邱里·白罗先生。”

“你们这个阴谋不会得逞的。”我干笑一声说。
“我建议你这么做。”对方继续说下去，好像他根本没有听到我说话。
“你写一封信给赫邱里·白罗先生，一封诱使他赶来这里和你会面的

信。”
“休想。”我怒吼。
“拒绝的后果是不太美妙的。”
“去你妈的后果。”
“不这么做可能就是死亡。”
一阵可怕的震栗顺着脊髓而下，不过，我竭力装成面无惧色。
“你不用要挟我、恫吓我，把你的要挟之词留着恫吓那些中国懦夫吧！”
“我是言出必行的，海斯亭上尉。我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写这封信？”


“说什么也不会写，再说，你也不敢杀我。警察马上会找上门来的。”

他很快地拍手。两个中国仆役忽地冒出来，抓住我两臂。他们的主人用
中国话象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他们把我拖到大厅角落的一个地方。其中
一个弯下去，毫无心理准备地，我脚下的地板忽然陷下去。如果不是另一个
人紧握着我的手的话，我早就掉到下面的壕沟了。壕沟颜色乌黑，滚滚的流
水声清晰可闻。

“一条河。”那个质询者从长凳上说。“你要好好考虑，海斯亭上尉。
如果你再度拒绝，你会没头没脑地直通永恒，长眠在乌黑的河流之下。最后
一次问你，你要不要写那封信？”

我并不比大部分的人勇敢。我必须承认我很怕死，怕得要命。我知道，
那个中国恶魔不是开玩笑的。这是对美丽旧

世界的告别了。我回答他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有点震颤。“最后一次回
答，绝不！去你的信！”说完这话，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低声祈祷。


第十三章老鼠进来了

在人的一生中，真正曾经一脚踏在生死之线上的人并不多。当我对地窖
最东边的人说完话时，我确信那是我在人间的最后一段话了，我尽量克制自
己不要怕那黑暗，不要怕下面的滚滚急流，也不要怕打先锋成溺死鬼。

出乎我意料地，一阵低笑声传入耳际。我睁开眼睛。那两个紧抓着我手
臂的人遵从那个坐在长凳上的人的讯号，带我回去坐在那个人对面的原位
上。

“你很勇敢，海斯亭上尉。”他说。“我们东方人敬佩勇士。你这么做，
我并不觉得意外。由于你这么做，我们必须试试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的这出戏
的第二幕。你已经面对过你自己的死亡了——你要不要试着面对另一个人的
死亡。”

“你是什么意思？”我嘶哑地问，心中悸栗不已。
“你当然还没忘记在我们势力中的女士——花园中的玫瑰。”
我痛若沉默地望着他。
“我想，海斯亭上尉，你会写这封信的。你看，我这里已经有一份电报

稿了。要不要写是看你的了，不过，这关系着你太太的生死。”
我的前额冒出了冷汗。那个使我苦恼的人又继续说下去，和善地笑着、

泰然自若地说着：
“喏，上尉，笔在这儿。你只要写就好了。否则——”
“否则？”我重复一次。“否则，你深爱着的那位女士会死——慢慢地

受折磨至死。我的主人在闲暇之时以发明新奇巧妙的刑讯方法自娱——”
“天！”我叫喊。“你们这些恶魔！不会——你们不会这么做——”
“要不要我跟你描述一下他的部分发明？”
他根本不把我的抗议当一回事。他的演说流畅地接续下去——平静而沉

着——一直到我用双手掩住耳朵，恐惧地大叫后，他才停止。
“我知道，我说得已经够多了。提笔写信吧。”“你们不敢——”
“你知道，多说不仅无益，而且是愚蠢的。提笔写信。”“如果我真写

信呢？”
“你太太就自由了。我会马上把电报发出去。”“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守
信？”
“我可以对着列祖列宗发誓。而且，你自己也可以想想——我为什么要

伤害她？拘留她已经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那——那白罗呢？”
“我们会把他安排在一个安全的拘留所内，一直到我们完成我们的计划

为止。然后，我们会释放他。”“你可以对你的列祖列宗再发一次誓吗？”
“我已经发过一次誓了。那已经足够了。”
我的心往下沉。我背叛了我的朋友——为什么？我犹豫了一会儿——接

着，另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象梦魔似地浮现在我眼前，辛黛瑞拉——在这些
中国魔鬼的手掌中，她会被慢慢地折磨至死——

我低声叹息，拿起了笔。也许，信中仔细地斟酌字句可以暗示白罗，让
他不要陷入这个陷阱。这是唯一的希望。不过，甚至那个希望也破灭了。那
个中国人的声音又拘谨有礼地响了起来。

“让我来口述。


他停下来，参照了一下他身边的资料，口述下去：——

“亲爱的白罗，我想我有第四号的线索了。今天下午，一个中国人捏造
了一个消息，把我诱骗来此。还好，我及时识穿他的把戏，逃离了他。后来，
时来运转，我一个人偷偷地尾随着他——我认为这个方法很好。我现在差一
个很聪明的小厮送消息给你。你会赏给他两个半先令吧？拜托。这是我事先
答应他，如果他安全送达时要给他的酬劳。我正在盯着这间房子，不敢离开。
我会等你到六点钟，到时，如果你还不来，我就要自己闯进屋子里了。这是
个大好时机，不可失误。当然，有可能这个男孩找不到你。不过，如果他找
到你了的话，马上跟他来。记得把你的胡须遮起来，以免屋里的人认出是你。

你的朋友

海斯亭草”

每多写一个字我的心就更往下沉。整个阴谋设计得无懈可击，我了解到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就算我自己写信也会如此构思遣
句的。我知道那天下午来访的，努力想引诱我走的中国人，让我留下四本书
做讯号也是126 有意的安排。我早就看穿这是个陷阱，白罗也会知道这一点
的。他们把时间也安排得很好。在接到这便条后，白罗刚好有时间和这个看
起来天真无邪的男孩赶来，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我想独自闯入贼窟的决定
更会使他快马加鞭地赶来。他一直不太相信我的能力。他会觉得我正陷于独
力难撑的危险中，因此，他会更迅速地赶来指挥一切。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我照吩咐地写完信。那个人把信拿去，浏
览了一番后，认可地点点头，接着，交给一个默默在旁的侍从，这侍从从墙
上丝缎掩盖着的门后消失了。

这人面带微笑地向着我，拟着一份电报稿。随后，交给了我。

上面是：“速放白鸟。”

我舒了一口气。

“你会马上送出去？”我催着他。

他笑着摇头。

“赫邱里·白罗先生在我手中时，我才发出这电报。在那以前，不发。”

“但是，你答应——”

“如果这计划失败，白鸟也许还有用途——以她来游说你试别的方法。” 

我气得脸色发白。

“老天！如果你——”

他挥了挥他那瘦长的黄手。

“告诉你，我不觉得会失败。当白罗先生在我们手中时，我一定会遵守
诺言的。”

“如果你欺骗我呢。”

“我已经对我尊贵的祖先发过誓了。你不用担心。在这里休息一下。我
不在时，我的仆人会照料你的。”

他留我一个人在这个奇怪、豪华的地窖里。二个中国侍从出现了。其中
一个替我带来了食物和饮料，不过，我把这些东西搁在一旁。我很厌倦——
厌倦——从内心深处——

然后，主人穿着丝袍的高瘦庄严形象又突然出现了。他指挥着行动。在


他的命令下，我被慌乱地推经地窖和隧道，回到我本来进来的屋子里。他们
带我到一楼。窗户虽然装了木板窗套，人还是可以经由缝隙看到街上。我看
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对面街上慢吞吞地走着，看到他朝着窗户做暗号，
我才知道他也是他们的同党。

“好极了。”我那中国朋友说：“赫邱里·白罗中圈套了。他来了——
单独一个人，除了带路的那个男孩外。现在，海斯亭上尉，你只剩一个角色
要扮演了。除非你露面，否则他不会进入这房子的。当他走到对面时，你必
须出去阶梯上，招呼他进来。”

“什么？”我反感地大叫。
“你自己去。别忘了失败的代价。如果赫邱里·白罗怀疑到有什么不对

劲，不进来的话，你太太受七十道折磨至死！啊！他来了。”

我从窗板缝隙间看出去，心跳很快，感到厌烦至极。我看到一个人沿着
街道的另一边走来，虽然，他的大衣衣领翻起，他的黄色大围巾盖住了脸孔
的下半部，我还是马上认出是他来。他走路的姿态和匀称的蛋形秃头是错不
了的。

是白罗没错，他诚心诚意、毫不怀疑地赶来帮我。在他旁边跑着的是一

个典型的英国小孩，脏兮兮的脸孔、破兮兮的衣服。
那个男孩急切地指着这边，和他说话，白罗停在街的对面看着这房子。

该我上场了。我走到玄关上。高瘦的中国人做了个讯号，一个佣人拿起门闩。
“别忘了失败的代价。”我的敌人低声叮咛。
我外出到台阶上，向白罗招招手。他匆匆地过街。
“啊哈！你是没有问题了，我的朋友。我本来有点担心呢。你想要进去？

那，这房子是空的了？”
“是的。”我尽量地使自己的语调自然。“一定有一条秘密通道往何处。

进来吧，我们来找找看。”
我穿过门槛。白罗老实地要跟进来。
我脑筋突然一动。我很清楚我自己正在扮演犹大①的角色。
“后退，白罗！”我大叫。“向后退，保住生命。这是陷阱。不要管我，

赶快离开这儿。”
虽然我说了——或者应该说是喊出了我的警告，有数只手象钳子似地揪

着我。有一个中国佣人跳越过我，抓住了白罗。
我看到白罗向后跳，他的手高举，刹那间，我的身边浓烟冒起，我呛住

了——支撑不住了——
我感到自己在下坠——窒息——这就是死亡——
我缓慢、痛若地苏醒过来，我呆住了。我最先看到的是白罗的脸。他坐

在我对面，忧心忡忡地望着我。当他看到我在看他时，真是欣喜欲狂。
“你活过来了——你复原了，好极了！我的朋友——我可怜的朋友！”
“我在那里？”我痛苦地问。
“在那里？在你家呀！”
我看了看四周。不错，我确实在那熟悉的环境里。壁炉的栅栏边我仔细

撒着的四小堆煤屑还在那儿。
白罗跟随着我的目光。


① 基督的一个门徒，出卖了基督。

“是的，那是你的灵光妙计——那些煤屑和书。你知道，如果有人跟我

说：‘你那个朋友，那个海斯亭，他的脑筋并不十分聪明，对不对？’我会

回答：‘你错了。’那里就是你想出来的最佳杰作了。”

“那，你了解它们的意思了？”

“我是笨蛋吗？我当然了解。它们不但提醒我注意，而且，还使我的计
划有时间酝酿成熟。四大魔头利用什么手段诱拐你，目标为何？当然不是因
为你夺人眼目，显然也不是因为他们怕你，所以要除掉你。不是，他们的目
标很明显。你会被利用来做诱捕伟大的赫邱里·白罗的饵。我老早就料想到
这类事情的发生了。因此，我稍微做了些准备。不久，带信者来了——这么
一个天真无邪的小街童。我装成相信他所说的一切，赶快跟着他去，而且，
非常幸运地，他们允许你到台阶上。我曾经害怕我必须先解决他们，才能去
寻找你被隐藏的地方，也就是说我必须去找你——也许找不到——在事发之
后。”

“你是说解决他们？”我虚弱地问。“单枪匹马的。”

“哦！这没有什么啦！如果一个人事先准备好的话，什么都是很简单的

——男童军的座右铭，不是吗？很好的一个座右铭。我呢，我是早有准备的。

不久前，我帮了一个著名的化学家忙，他在战时做了不少有关毒瓦斯的研究。

他替我做了一颗小炸弹——很容易随身携带——只要一丢，它就卟地一声冒

烟了——然后是昏迷不醒。我吹了声口哨，贾普的一批聪明手下就冲出来接

管这件事了，这批人在这男孩到达这里以前就已经在这附近盯梢很久了，他

们跟踪我和这个男孩到莱姆区①去的。”

“不过，为什么你没昏倒呢？”

“这是一件幸运之事。我们的朋友第四号（他一定是创作那封才思横溢

的信的人）跟我的胡须开了个玩笑，他这么做使我很容易在黄色围巾的遮掩

下调整我的防毒面具。”

“我想起来了。”我焦急地大叫，随着这叫声，我暂时遗忘了的悸栗都

记起来了。辛黛瑞拉——
我哀叫了一声，就往后倒下了。
我一定又昏过去了。醒来时，我发现白罗正在强灌我喝白兰地酒。
“怎么回事？我的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把整件事情一

个字一个子地告诉他，一面说一面颤抖。白罗叫了一声。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你受苦了！而我却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不

过，放心吧！没有问题的！”
“你的意思是你会找到她？但是，她在南美洲。我们赶到那儿时——在

那之前，她就会死了——上帝知道她会死得多么可怕凄惨。”
“不，不，你不知道。她很安全，而且活得好好的，她根本没有落入他

们手中。”
“不过，我收到布隆森的一封电报？”
“不，你错了，你没收到。你大概是收到一封来自南美洲署名布隆森的

电报——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爪牙分散在
全世界各地的组织可能会轻易地利用那个你深爱的小女孩辛黛拉来根绝我
们？”

① 伦敦的一区，位于泰晤士河北岸。大多数华侨居住于此。

“没有，我从来没想过。”我回答。

“唔，我想到过。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增添你必要的困扰——不
过，我自己早已采取行动了。你太太寄来的信看起来好像都是在农场上写的，
但是，其实，在三个多月前，她已经住到我找出来的安全地方了。”

我注视了他好一阵子。

“你有把握？”

“当然！我知道。他们用谎言来折磨你！”

我把头转向一边。白罗把手搁在我的肩膀上。他声音中有一种特别的东
西，这是我以前没听过的。

“你不喜欢我拥抱你，或表露感情，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会非常英国式
的，我什么都不再说了——什么都不说。只有这点，我必须说明——在我们
最后这个冒险里，所有的荣耀归属于你，而我很快乐，因为我有你这么一个
朋友！”


第十四章染成金发的美人

白罗用炸弹攻击中国城那间房屋的结果很令我失望。首先，这个集团的
头子逃走了。贾普的手下听到白罗的口哨声后，马上冲进去，但是，只在玄
关找到四个昏迷不醒的中国人，那个要挟着要杀我的中国人不在其中。我事
后回想，在我被迫外出引诱白罗进入屋子时，这个人一直保持距离，待在后
面。他大概不在毒气炸弹的危险范围内，由我们后来发现的许多出口中的一
个逃之夭夭了。

从在我们手中那四个中国人的口中，我们根本问不出什么来，警方所做
的最详尽的调查也没有办法把他们和四大魔头连在一起。他们是这个地区的
下阶层居民，他们矢口否认听过李长彦这个名字。一个中国绅士雇他们在这
河边的房子里做事，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他的私人事务。

第二天，我除了头还有点痛外，已经完全由白罗的毒气弹的作用中恢复
过来了。我们一起到中国城。寻找那间我曾在那儿被解救出来的房子。那是
有一条地下通道相连的两间摇摇欲坠的房子。每一间的一楼和二楼都空无一
物，没有家具，破旧的窗户用腐朽的窗板盖着。贾普已经巡视过地窖的每一
个角落了，他发现到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和地下室，我曾经在那儿度过很不愉
快的半个小时，进一步的调查证实了我昨天晚上的印象没错。墙上的丝缎、
长凳子和地板上的毛毯都是精致的手织品。虽然，我对中国艺术所知不多，
但是，我却看得出来这间地下室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极品。

贾普和他的手下协助我们彻底地搜索。我很希望能找到重要文件。或许
是四大魔头的主要人物表，或者是一些有关他们计划的暗语，可是，我们却
没发现这一类的东西。在整个地区中，我们找到的只有那个中国人在口述我
写信给白罗时的参考资料。这些资料包括我们这一行业中每一个人的详细经
历，大概个性和可能最容易被攻击的弱点。

这个发现使白罗孩子气地手舞足蹈。我却不觉得这些资料有任何价值，
搜集那些资料者的某些见解实在错得很离谱。回到我们的寓所后，我把这些
错误的见解挑出来。

“我亲爱的白罗，”我说：“你现在知道我们在我们敌人的眼中是什么
样子的了。他似乎是过分夸大了你的智慧，却荒谬地低估了我的能力，不过，
我实在看不出知道这些的好处来。”

白罗很令人厌恶地嘻嘻笑着。

“你看不出来，海斯亭，真的看不出来？不过，由于他们指出我们的一
些缺点来，毫无疑问地，我们可以对他们可能攻击我们的方式事先采取准备。
我的朋友，好比我们现在知道你以后做事应该三思而后行。又好比如果你碰
到一个有赤褐色头发的年轻女人有困难时，你应该怎么看她——用你的词汇
来说——斜眼瞟她，对不对？”

那些资料对我的直觉有一些荒谬的看法，还认为我难以抗拒赤褐色头发
的年轻女人的魅力。我觉得白罗引用这一段来做比喻是最差劲的，幸好，我
能够还击他。

“那你自己呢？”我质问。“你要不要试着治疗你的‘狂妄自大’？你
的‘洁癖’？”

我引用他们的用词来还击他，我可以看得出来他不喜欢我的反唇相讥。

“哦，海斯亭，毫无疑问地，他们在某些事情上骗了他们自己——还好，


到时他们会知道的。同时，我们也学了些东西，多一份认识就可以多做一份

准备。”

最后一句是他最近喜爱的格言，他一说再说，我早就听腻了。

“我们已经知道一些事情，海斯亭。”他说下去。“不错，我们已经知
道一些事情——这对我们有利——但是，我们知道的还很少。我们必须知道
多一点。”

“在那一方面？”

白罗稳当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拉开一盒不小心扔在桌上的火柴，这是一
种我很熟悉的姿势。我知道他准备要发表长篇大论了。

“你知道，海斯亭，我们必须和四个敌人对抗，也就是说，和四种不同
的个性对抗。我们从来没有和第一号碰过头——我们知道他，其实也只是知
道他脑筋好的特征而已——顺便提一下，海斯亭，我告诉你，我已经很了解
那个脑筋了——一个最精巧的东方式脑筋——我们碰到的每一个阴谋，每一
个奸计都是从李长彦脑中想出来的。第二号和第三号势力大、地位高，因此，
在目前我们无法攻击他们。不过，他们的保障，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我们
的保障。他们为众目所瞩，因此，他们的行动必须计划周密才行。现在，我
们谈到这个组织的最后一个——我们谈到第四号。”

白罗的声音有点改变，他每次谈到这个特殊分子都是如此。

“第二号和第三号能够成功，能够不受干扰地达成目的，是因为他们的
鼎鼎大名和他们稳固的社会地位。第四号成功的理由却正好相反——他因为
是个无名小卒而成功。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
道。我们，我和你，看过他多少次了？五次，不是吗？可是，再一次见到他
时，我们也没有把握一定能认出他来。”

我不得不摇摇头，我脑中迅速地浮现那五个不同的影像，他们竟然是同
一个人，真是不可思议。粗壮的精神疗养院管理员，在巴黎那个穿大衣扣子
直扣到下巴的人，男佣詹姆士，黄色茉莉命案中冷静年轻的医疗人员和那个
俄罗斯教授，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相像。

“认不出来。”我无助地说。“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依循的。”

白罗微笑。

“拜托你不要因为这种挫折就放弃。我们知道一、两件关于他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怀疑地问。

“我们知道他是中等高度，肤色普通或白皙。如果他体型很高，脸色黝
黑的话，他就没有办法乔装成白皙粗壮的医生了。当然，象小孩子的玩意儿
一样简单容易地，他可以加高一寸左右来装成詹姆士或教授。以同样方式来
推断，他一定有一个短而直的鼻子。这种鼻子只要化妆技术纯熟的话就可以
显得高一点，不象一个大鼻子根本不可能让人家不注意。还有，他一定是个
年轻人，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你看，我们已经有点结论了。一个年纪介
于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男人，中等高度、普通肤色、化妆技术纯熟，而
且没有牙齿。

“什么？”

“毫无疑问，海斯亭。扮演管理员时，他的牙齿断了，而且脏兮兮的；
在巴黎时，他的牙齿整齐而洁白；当医生时，牙齿有点突出，扮沙瓦罗诺夫
时，有长的异乎常人的犬齿。没有什么东西比一付假牙更能完全改变一个人
的容貌了。你知道这一切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吗？”


“不太清楚。”我小心地说。
“人家说这是一个把职业写在脸上的人。”
“他是个罪犯。”我嚷着。
“他是化妆专家。”
“那是同一回事。”
“很笼统的说法，海斯亭，一个不可能为戏剧界所喜欢的说明。难道你


没看出来那个人现在是，或一直是一个演员？”
“一个演员？”
“不错，他精通一个演员该具备的所有技巧。目前，演员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把自己溶入他扮演的角色中，一类是试着把自己的个性加入角色里。
导演通常出身于后者，他们抓住一个角色，然后根据他们自己的个性来塑造
这个角色的种种。前一类型的演员很象整天在不同的音乐厅里扮演劳埃·乔
治先生①，或者在固定戏剧②中扮演留着胡须的老人。我们必须在前一类型的
演员中寻找第四号，从他能溶入他自己的角色这点看来，他是个卓越的艺术
家。”

他这番话提高了我的兴趣。
“所以，你想你可以经由他和舞台戏剧的关系查明他是什么人？”
“你的推理一向是很不错的，海斯亭。”
“它可能会更好，”我冷冷地说：“如果你能早点想出来的话，我们浪

费许多时间了。”

“你错了，我的朋友，除了不得已的耽搁外，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为
了这项任务，我的手下已经忙了好几个月了。你还记得乔瑟夫·阿隆吧？他
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替我收集了一大堆符合这些条件的人的名单——三十岁
左右的年轻男人，没什么特征的外型，具有演戏天赋——加上，过去三年已
经完全脱离表演生涯。”

“结果呢？”我兴冲冲地问。
“名单很长，这是一定的。我们已经花了一段时间剔除一些不可能的人。

最后，我们筛选到四位。这就是他们的资料，我的朋友。”
他扔了一张纸给我，我大声地念着内容。
“恩尼·露特瑞，英格兰北部一位牧师之子，有一种心理怪癖，被公立

学校开除，二十三岁踏上舞台（接着有他扮演过的角色的单子，上演的日期
和地点也在上面）。耽于麻醉毒品，四年前可能去了澳洲，从离开英国后行
踪不明，三十二岁，身高五尺十又二分之一寸，没留胡须，棕发，鼻梁挺直，
肤色白皙，灰色眼睛。

“约翰·圣·毛尔，艺名，真名不详，相信有伦敦人血统，孩提时就上

舞台，曾经在音乐厅中扮演角色，已经三年没有消息，差不多三十三岁，高

五尺十寸，瘦弱，蓝色眼睛，肤色白暂。”

“奥斯汀·李，艺名奥斯汀·弗利，家世良好，在牛津时一直喜好演戏
和出风头。有辉煌的战争记录，演出于——（照前例，列出演过的戏各单，
其中有很多出固定戏剧）。热中于犯罪学之研究，三年半前，因汽车事故而
精神崩溃，迄今尚未再出现于舞台上，目前行踪不明，三十五岁，高五尺九

① 一八六三——一九四五，英国政治家，曾仕首相。
② 一个戏团在一季中固定演出的戏剧，有时是一出戏连续地演出，有时是几出戏轮流演出。

又三分之一寸，肤色白皙，蓝色眼睛，棕发。”

“克劳德·达瑞，大概是本名，出身不明，在音乐厅表演，也演过固定

戏剧。似乎没有亲密些的朋友，一九一九年在中国，经由美国回来，在纽约

演出，有一天晚上没上舞台，从此音讯渺茫，纽约警察称之为最神秘的失踪，

差不多三十三岁，棕发，肤色白皙，灰色眼睛，高五尺十又二分之一寸呃—

—。”

白罗做了个动人的手势。

“我的朋友，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一个悬疑，我只是要跟你指出一点，

克劳德·达瑞曾经去过中国和美国——也许，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实，不过，

我们不能由这点骤下结论，使判断有所偏差，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

“那，下一步呢？”我急切地问。

“事情已经在进行中了，我们仔细地撰拟了小启贴在各处，在小启中要

求他们的朋友或亲戚和我的律师联络，也许，今天我们可能——啊哈！电话。

也许又是和平常一样地打错电话，到时，又要因打扰我们而道歉，不过，也

许——是的——也许——什么事情发生了？”

我穿过房间，拿起话筒。

“是的，是的，白罗先生的寓所，是的，我是海斯亭上尉。哦，是你，

麦克尼先生！（麦克尼和霍格森是白罗的律师。）我会告诉他，是的，我们

马上去。”

我放下话筒，转向白罗，眼中闪耀着兴奋之色。

“嗨，白罗，有一个女人在那儿，克劳德·达瑞的朋友，叫佛罗西·梦

露，麦克尼希望你过去。”
“马上就走！”白罗大叫，冲进他的卧房，戴了个帽子出来。
一辆计程车很快地把我们送到目的地，我们被引进麦克尼先生的私人办

公室，坐在律师对面扶手椅子上的一个不十分年轻的女人，看起来有点可怕。
她的头发是一种不太可能是真的黄色，两边耳朵上有许多卷发，睫毛染得很
黑和她没忘记涂的胭脂和唇膏。

“啊，白罗先生来了！”麦克尼先生说。“白罗先生，这是，呃——梦

露小姐，她好心地来这儿提供我们一些资料。”
“啊，真是太好了！”白罗大声说。
他很热忱地向前一步和这位女士握手。
“您象一朵鲜花一样，使这间单调破旧的办公室熠熠生辉。”他不管麦

克尼先生怎么想，加上了这么一句。
这过火的拍马屁果然有效。梦露小姐脸红了，不自然地笑着。
“哦，别这么说，白罗先生！”她高声说。“我知道你们法国人是什么

样子的。”
“小姐，我们不象英国人，他们在绝世美人之前也是不吭一声的。我这

么说绝对不是因为我是法国人——你知道我是比利时人。”
“我到过奥斯坦①。”梦露小姐说。
整件事情，如白罗说过的，顺利地进行着。
“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克劳德·达瑞先生的事情了？”白罗接着

说。

① 在北海边，比利时西北的一个自治区。

“我过去和达瑞先生很熟。”这女士说明着。“我从一间店铺出来时，
看到你的广告，我正好有时间，因此，告诉我自己：嗨，他们想知道可怜的
老克劳德的事情——还是律师呢——也许他们要找一个适当的继承人，我最
好马上去看看。”

麦克尼先生站起来。
“嗯，白罗先生，要不要我暂时离开，让你和梦露小姐谈谈？”
“你真善体人意，不过，你还是留在这儿——提供点意见吧，差不多是

午餐时间了，也许小姐会赏光和我一道去吃午餐？”
梦露小姐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很吃惊地知道她现在正穷得很，她不会拒

绝任何吃丰盛餐点的机会的。
几分钟后，我们坐上一辆计程车，向伦敦最豪华的餐厅驶去。到那儿后，

白罗先点了一份很令人满意的午餐，然后，又转向客人。
“什么酒？小姐。香槟酒如何？”
梦露小姐没说话——或者她这态度已经足够表明她的意见了。
午餐很愉快地开始了。白罗殷勤体贴地再斟满小姐的杯子，然后，若无

其事地提到他心中最渴望的主题。
“可怜的达瑞先生，真可惜他不在这儿。”
“就是呀！”梦露小姐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孩子，不知道他到那儿去

了？”
“你已经好久没看到他了，是不是？”
“哦，好久了——战争前就没看到了，他是一个很有趣的男孩——克劳

德。非常神秘，从来不告诉别人他自己的事情。不过，当然啦，如果他是一
个失踪的继承人的话，那就符合了。是头衔吗？白罗先生。”

“啊呀！只是遗产而已。”白罗脸也不红地说。“不过，你知道，这可

以说是身分证明问题。因此，我们必须找一个真正对他认识很深的人。小姐，

你很了解他，或者只是泛泛之交。”

“我告诉你没关系，白罗先生。你是一位绅士，你知道怎么为女士叫午
餐——比现在一些傲气十足的年轻人强太多了，真是好得呱呱叫。你是一个
法国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一定不会吃惊的。啊，你们这些法国人！顽皮
鬼！”她三八兮兮地向他摇着指头。“哦，谈回本题，我和克劳德，一对年
轻人——你还能冀望我们什么？我现在对他仍然有感情。虽然，我告诉你，
他对我不好——不，不，不好——他对我一点也不好，我没有得到一个女士
该受对待的待遇，谈到钱时，什么人都一样啦！”

“不，不小姐，不要那么说。”白罗反对，再一次斟满她的杯子。“你
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达瑞先生长什么样子？”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佛罗西·梦露做梦似地说。“不
高也不矮，不过，他健美结实，看起来很潇洒，眼睛是一种灰色，我想，他
大概是金发吧。啊，他真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我看，在这行业里，没有人
比得上他！如果不是因为嫉妒的话，他现在一定成名了。啊，白罗先生，嫉
妒——你不会相信，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们艺术家是遭受多少嫉妒之苦的。
唉！我记得有一次在曼彻斯特①——” 

我们尽量耐心地聆听有关一出哑剧的错综复杂长篇故事和主角不名誉的

① 英格兰西北部之一城，为纺织业中心

行为。后来，白罗温和地把主题又引回克劳德·达瑞身上。

“很有趣，所有你告诉我们有关达瑞先生的事情都非常有趣，小姐。女
人是很妙的观察者——她们什么都看得到，连男人会疏忽的小细节她们都会
注意到。我曾经看到一个女人在十多个男人中认出一个来——你们猜猜看为
什么？她注意到他生气时有摸鼻子的习惯，一个男人会想到去注意这类事情
吗？”

“你会！”梦露小姐叫。“我想我们女人确实是注意不少事情，我现在
想起来了，克劳德用餐时，总是玩着他的面包。他总是拿一小块面包，在手
指间弄圆，用来捡拾面包屑，我看他这么做不下一百次。唔，不论在什么地
方，我也可以用他这个习惯认出他来。”

“我说得不错吧？一个女人敏锐奇妙的观察力。你有没有告诉过他他这
个小习惯，小姐？”

没有，我没说过，白罗先生。你知道男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不喜欢你
注意太多事情，特别是他会认为你在指责他。我从来没对他提过——不过，
有许多次我都暗笑着。天啊！也许他连他自己做什么都不知道呢！”

白罗温和地点头，我注意到他伸手拿酒杯时，手有点发抖。
“字迹通常也可以用来鉴定一个人。”他说。“毫无疑问地，你至少保

留着一封达瑞先生写的信吧？”
佛罗西遗憾地摇摇头。
“他从来不写信，一生中连一行字也不曾写给我。”
“真可惜。”白罗说。
“啊，有个办法。”梦露突然说。“我有一张照片，不知是否帮得上忙？”
“你有一张照片？”
白罗几乎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照片已经很旧了——至少有八年了。”
“没关系！不论多旧，色泽褪得多厉害都没关系！啊！天！运气真好！

你会让我仔细看看那张照片吗？小姐。”
“噢，当然可以。”
“也许，你还会答应我，让我影印一张？不会很久的。”
“如果你愿意，当然没问题。”
梦露小姐站起来。
“噢，我必须快点走了。”她顽皮地说。“很荣幸认识你和你的朋友，

白罗先生。”
“照片呢？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我今天晚上找出来，我想我知道我放在那里，我会马上送去给你。”
“非常感谢，小姐。你真可爱，我希望我们很快地可以再一起吃午餐。”
“只要你愿意，”梦露小姐说：“我很乐意奉陪。”
“我想想看还有什么事。啊！我不觉得我有你的地址？”
她很气派地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来给他，这名片有点脏，旧地

址被涂掉了，添上了用铅笔写的另一个地址。
接着，白罗鞠了无数个躬和做了一大堆手势，我们终于和那位女士分手

了。
“你真觉得那张照片很重要？”我问白罗。
“是的，我的朋友，照相机不会说谎，我们可以放大照片，抓住别人没


有注意到的显明特征。而且，还有一千种细节——如耳朵的构造，这是人们
无法用言词描绘给你听的。哦，不错，这是上好机会，对我们有利！这是为
什么我想要采取预防措施的原因。”

他说完后就找到一个电话，给了一个我知道他有时雇用的私家侦探的号
码，他的指示明确清晰，要两个人到他给的住址那里，总之，他们要去保护
梦露小姐的安全。她到那儿，他们就必须跟到那儿。

白罗挂上话筒，走回我身边。
“你真的觉得有此需要吗？白罗。”我问。
“很难说，不容置疑地我们被监视着，我是指你和我，也因为如此，他

们很快地就会知道我们今天中午和谁一道吃饭。因此，有可能第四号会警觉
到危险。”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电话铃响了，我去接，话筒那边传来一个不太和善
的声音。

“白罗先生吗？这里是圣·詹姆士医院，有一个年轻女人十分种前被送
进来，车祸。佛罗西·梦露小姐，她急着要求见白罗先生，不过，他必须马
上来，她不可能拖久了。”

我传话给白罗，他脸色转白了。
“快点，海斯亭，我们必须向风一样地飞去。”
不到十分钟，计程车载我们到达医院。我们要求见梦露小姐，有人马上

带我们到急诊室。不过，一个戴白帽子的护士在门口碰到我们。
白罗从她脸上看出了噩耗。
“她死了，呃？”
“六分钟前去了。”
白罗呆若木鸡地站着。
护士误解了他的感受，温和地说。
“她并没有痛若，一直到最后，她都是昏迷的。她被一辆汽车辗过，你

知道——那个驾驶甚至连停都没有停下来。没有道德心，不是吗？我希望有

人记下他的车号来。”
“命运之星和我们作对。”白罗低声说。
“你们要看她吗？”
护士带路，我们跟着。
可怜的涂满胭脂、染成金发的佛罗西·梦露。她很平静地躺在那儿，嘴

角还带着一抹微笑。

“是的。”白罗低语。“命运之星在和我们作对——不过，是命运之星
吗？”他突然若有所悟地抬头。“是命运之星吗？海斯亭，如果不是——如
果不是..哦，我发誓，我的朋友，我站在这可怜的女人尸体旁边发誓，当
时机来临时，我会很无情的！”

“什么意思？”我问。
不过，白罗已转向护士，迫切地打听消息。终于找到一张她手提包内东

西的清单，白罗检视这张单子时，情不自禁地低叫一声。
“你看，海斯亭，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没提到钥匙。但是，她一定会随身携带钥匙的。是人家故意撞倒她的，

第一个俯身看她的人从她的手提包中拿走了钥匙，不过，也许我们还来得及。


也许，他没有办法马上找到他要的东西。”

另一辆计程车送我们到佛罗西·梦露给我们的地址，一个很不好的地区
中的一栋脏兮兮的大厦。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才获准进去梦露小姐的公寓，不
过，我们至少很满意地知道门外有人把守，没有人可以离开。

我们终于进去了，显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抽屉和橱子里的东西被扔得
满地都是，锁被强行敲开了，小桌子还被翻了过来，由这混乱的情况看来，
寻物者是非常仓促的。

白罗在这堆混乱中寻找，他突然站直，叫了一声，手中拿了个东西，是

一个旧式的相片框——空的。
他慢慢地把相框转过来，后面贴了一个小圆标签——价格。
“值四先令。”我说。
“天！海斯亭，用你的眼睛，这是一个新的干净标签，是拿走照片的那

个人帖的，他比我们早到这里，他知道我们会来，所以留在这里给我们——
克劳德·达瑞——别名第四号。”


第十五章可怕的灾祸

佛罗西·梦露小姐惨死之后，我开始感觉到白罗的改变。自从和四大魔
头接头以来，他那所向无敌的自信一直在承受着考验。长时间的紧张压力好
像已经逐渐影响到他的身体状况了。他的表情深沉凝重，他的神经坐立不安。
这些日子来，他象一只猫似的神经质。他尽量避免谈到有关四大魔头的任何
话题，表面上看来，他似乎又以一种近乎往日的热忱投入他的日常工作中，
不过，我知道其实他还在忙着这件事情。常常有外貌特殊的斯拉夫人来找他，
虽然，他并没有对我说明这些神秘活动，可是，我知道这些看起来有点讨厌
的外国人在帮他建立新的防卫设施或对抗武器。有一次，完全是在碰巧的情
况下，我看到他的银行存折——他要我查对一些小项目——我注意到有一大
笔钱的支出——甚至对最近暴富的白罗来说都是一大笔——付给某个俄国
人，上面有他的名字。

不过，他并没有对我吐露任何计划。他只是一再地重复一个句子。“低
估你对手的能力是最大的错误。记住这点，我的朋友。”我知道那是他不惜
花费一切来避免犯下的过错。事情就这么拖地拖到三月底。有一天，白罗说
了一句很令我讶异的话来。

“今天早晨，我的朋友，我建议你穿上你最好的衣服。我们去拜访内政
大臣。”

“真的？我好兴奋。他叫你去办一个案子？”

“不是。这次会面是我极力争取来的。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曾经帮他一
个小忙？结果，他对我的能力大为欣赏，现在，我想利用他这种心态。你知
道，法国首相笛亚度来伦敦访问，在我的要求下，内政大臣安排他今天早晨
参加我们的小讨论会。”

公正高贵的西尼·克劳瑟，皇上手下主管内政的国务大臣，是一个颇受
欢迎的风云人物。他大约五十岁左右，有一种滑稽的神情和一双机灵的灰色
眼睛，他用温和愉悦的态度接见我们，他这种态度被公认为他最主要的资产
之一。

站在他后面壁炉边的男人长得瘦瘦高高的，有黑色的山羊胡子和一张敏
感的脸。

“笛亚度先生，”克劳瑟说：“让我来为你介绍一下，也许你已经听过
他的名字，赫邱里·白罗先生。”

这法国人行礼，和白罗握手。

“我确实听过赫邱里·白罗先生的大名。”他愉快地说：“谁没听过呢？”

“你真客气，先生。”白罗鞠个躬说，不过，他高兴得双颊发红。

“要不要和老朋友说说话？”一个平静的声音问着，一个人从角落高大
的书橱边走过来。

是我们的老相识英格斯先生。

白罗热情地和他握手。

“现在，白罗先生，”克劳瑟说：“我们随时可以效劳。我知道你就要
宣布你有最重大的事情要告诉我们。”

“不错，先生。现在世界上有一个庞大的组织——一个犯罪组织。这组
织由四个人控制着，他们被称为四大魔头。第一号是中国人李长彦，第二号
是美国亿万富翁亚伯·赖兰，第三号是一个法国女人，第四号我有很充分的


理由相信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英国演员克劳德·达瑞。这四个人狼狈为奸，想
破坏现存的社会秩序，以一种听命于独裁者式的无政府状态代之。”
“真想不到，”那个法国人低语：“赖兰会和这种组织搞在一起？他们

这个想法简直是做梦。”
“我告诉你们一些四大魔头的所作所为，先生。”
白罗讲得很生动。虽然，我对所有的细节都了如指掌，但是，当我听到

我们出生入死的真实经过时，我又再度地觉得毛骨悚然。
白罗说完后，笛亚度先生默默地看了克劳瑟先生一眼。后者会意地开口
回答。

“是的，笛亚度先生，我想我们必须承认四大魔头的存在。伦敦警察厅
对这件事情本来有意一笑置之，但是，后来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白罗先生说的
很多都是真的。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目标的范围。我没有办法不觉得白罗先生
——呃——夸大了一点。”

白罗公布十大特殊事项来回答。他一直要求我不要向公众宣布，因此，
我一直克制着自己。这些事项包括某月发生的不寻常潜水艇灾难，和一连串
的飞机失事和被迫着陆。根据白罗的看法，这些都是四大魔头的杰作，而且，
要接受他们已经拥有一般世界上不知道的不同科学机密的事实。

他这回答直接地指出另一个问题，一个我等待着法国首相会提出来的问

题。
“你说这个组织的第三号是一个法国女人，你知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是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先生。一个崇高尊贵的名字。第三号就是鼎

鼎大名的奥利维叶夫人。”
提到这个举世闻名的科学家，居里夫妇的继承人时，笛亚度先生猛然地

从椅子上跳起来，脸孔因激动而涨红了。
“奥利维叶夫人！不可能！荒谬至极！你这么说是一种侮辱！”
白罗温和地摇头，没有回答。
笛亚度先生茫然地看了他一阵子，脸色逐渐恢复正常，他瞟了内政大臣

一眼，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前额。

“白罗先生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说。“不过，即使是一个伟大的人
物——有时也会走火入魔，不是吗？在身分地位高的人们中找寻自己幻想出
来的矛盾。这是众所周知的。你同意我的看法，还是另有高见，克劳瑟先生？”

内政大臣沉默片刻，后来，他缓慢而沉重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他终于说。“我一直非常信任白罗先生，现在也是，

不过——嗯，这需在有点信仰。”
“还有，这个李长彦，”笛亚度先生接口说：“谁听说过他？”
“我。”英格斯先生出人意外地回答。
法国人直瞪着他，他也平静地回瞪过去，看起来比以前更象中国神像。

“英格斯先生，”内政大臣解释：“是研究中国内部问题的权威。”
“你听过这个李长彦？”
“在这个白罗来找我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唯一知道他的人，不要弄错，

笛亚度先生，现在在中国只有一个中国人有分量——李长彦。他有，也许是，

我只是说也许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头脑。”
笛亚度先生呆呆地坐着。不过，没多久，他又重新振作起来。
“也许你说的那些确实是真的，白罗先生。”他冷淡地说。“但是，就


奥利维叶夫人来说，你八成是弄错了。她是一个真诚的法国女人，而且，只

献身于科学。”
白罗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有一、两分钟的静默，然后，我的朋友站起来，带着一种有异于他平常

突兀滑稽个性的严肃气氛。

“那是我应该说的，先生——来提高你们的警觉。我想你们并不相信我
所说的，不过，你们至少会留意着。我的话会深刻地印在你们的脑海里，将
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会更坚定你们摇摇欲坠的信仰。我必须现在讲——以后
我可能没机会了。”

“你的意思是——？”克劳瑟问，他已经被白罗语气中的严肃所影响。

“我的意思是，先生，因为我深入地在调查第四号，我的生命已是朝不
保夕。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杀我——他叫‘杀戮者’不是没有原因的。先生
们，我向你们致敬。克劳瑟先生，我交给你这把钥匙和这封密封的信。我把
我所有的字条都收在盒子里，那些如何能最有效地消除那随时都可能破坏世
界的威胁的方法，我把它们放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克劳瑟先生，我死后，你
有权处理那些文件和利用那些资料。好了，先生们，现在祝你们今天快乐。”

笛亚度只是冷淡地鞠个躬，克劳瑟却跳起来，伸出他的手。
“你使我改变了想法，白罗先生。整串事情看起来很不真实，只是因为

是你告诉我们的我才相信。”
我们离开时，英格斯也走了。
“我对这次会面一点也不失望。”当我们一起走时，白罗说。“我并不

冀望笛亚度会相信这一切，但是，我至少可以确定，如果我死了，我的想法
不会和我一同消逝。而且，我已经使一个人，或两个人相信了，已经不错啦！”
“你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英格斯说。“顺便告诉你们。只要一

切办好，我就要到中国去了。”
“你那样做明智吗？”
“不明智。”英格斯面无表情地说。“不过，这是必须的。一个人必须

做他能做的事。”
“啊，你是个勇敢的人！”白罗冲动地叫着。“如果我们不是在大街上

的话，我会拥抱你。”
英格斯看起来有点象舒了一口气。
“我不觉得我在中国会比你在伦敦危险。”他不平地说。
“那有可能是真的。”白罗承认。“我希望他们不要伤害到海斯亭，那

是最重要的。否则，我会很苦恼的。”
我打断这个没趣的谈话，说我才不会让我自己被伤害呢。不久，英格斯

和我们分手。
我们默默地走了段路，白罗终于打破这沉寂，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来。
“我想——我真想——我应该把我兄弟拉进这件事里。”
“你的兄弟？”我惊讶地大叫。“我从来不知道你有一个兄弟。”
“你使我吃惊，海斯亭。难道你不知道所有有名的侦探都有比他们更出

名的兄弟吗？如果他不是天性懒惰的话。”
白罗的态度看来很奇特，使你几乎搞不清他是开玩笑的，还是说真的。
这时，他正是这种态度。
“你兄弟叫什么名字？”我询问，试着要自己接纳这个新知。


“亚契·白罗。”白罗认真地回答。“他住在比利时史巴①附近。”
“他在做什么？”我好奇地问，把很想知道为什么已经过世的白罗夫人② 
的个性、嗜好和她对基督教名字的喜好暂时撇在一旁。
“他什么都不做。就像我说过的，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懒惰个性。不过，

他的能力并不比我差——那已经是不得了了。
“他看起来像你吗？”
“不能说不象。不过，没有我这么英俊。而且，他也没留胡须。”
“他比你大，还是小？”
“他刚好和我同天生。”
“双胞胎。”我嚷着。
“不错，海斯亭。你猜得真是既快又准。不过，我们到家了，我们要马

上开始办公爵夫人项链的小事件了。”
不过，公爵夫人的项链注定要等一下了。有一件很不寻常的案子在等着
我们。
我们的女房东皮尔森太太马上通知我们，有一个医院护士来访，等着要
见白罗。

我们发现她坐在面向窗户的扶手椅子上，她是一个长得不错的中年妇
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她本来有一点在太愿意谈到重点，不过，白罗很快
地使她自在些，她开始述说她的故事。

“你知道，白罗先生，我从来没有碰过这种事情。我由拉克妇女会社被
派到赫佛郡①负责照顾一个病人。一位老绅士天普顿先生。一间很舒适的房子
和很和气的人家。女主人天普顿太太比他先生年轻许多，天普顿先生第一次
婚姻中所生的一个儿子和他们同住。我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和继母是否相处得
很好。他不太正常——事实上也不是智能不足，而是很明显的脑筋迟钝。唔，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天普顿先生的病很奇怪。他有时看起来真的没事，然后，
会突然地胃痛和呕吐。不过，看起来医生对他的病情发展很满意，所以也轮
不到我说什么话。不过，我没有办法不想到这件事情，后来——”

她停下来，脸孔涨得通红。
“是不是什么事情发生，使你心中起了疑虑？”白罗拐弯地问。
“是的。”
不过，她似乎仍然觉得难以说下去。
“我发现佣人们也在闲言闲语。”
“关于天普顿先生的病？”
“哦！不是！关于——关于另一件事——”
“天普顿太太的？”
“不错。”
“大概是关于天普顿太太和医生的事吧？”
白罗对这类事情有一种很特殊的第六感。护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


说下去。
“别人闲言闲语着。后来，有一天，我碰巧亲眼看到他们在一起——在

① 在比利时东部之一城。
② 指白罗的母亲。
① 英格兰中部的一郡。

花园里——”

她话说到这里就停止了。我们的当事人正处于一种难以述说犯罪行为的
苦恼中，因此，没有人觉得有必要问清她在花园中确实看到什么景况。显然，
她看到的景况已经足够使她下定决心。

“天普顿先生突然发病的情况愈来愈严重。特利维大夫说这是很自然的
发展，天普顿先生不会活太久了，不过，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我做了
这么久的护士都没看过。在我看来，这有点象——”

她停下来，迟疑着。
“砒霜中毒？”白罗替她说。
她点头。
“后来，他，我是指病人，也说一些奇怪的话：‘他们要杀我，他们四

个。他们一定会杀死我的。’”
“呃？”白罗很快地说。
“那真的是他说的话，白罗先生。当时，他很痛苦，他根本不知道他在

说什么。”
“‘他们要杀我，他们四个。’”白罗深思地再重复一次。“你想，他
说的‘他们四个’是什么意思？”

“那我就不知道了，白罗先生。我想或许他是指他太太、儿子、医生和
也许是克拉克小姐吧，她是天普顿太太的朋友。那就是四个人了，不是吗？
他也许认为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他？”

“不错，不错。”白罗心不在焉地说着。“那，食物呢？你没有办法事
先防备吗？”
“我尽量地小心。不过，有些时候天普顿太太坚持要帮他送吃的东西来，

而且，有时我休假不在。”
“不错。你还不确定你的理由是否足够向警察报案？”
听到这话，护士小姐面露恐惧之色。
“我想要做的是这件事，白罗先生。天普顿先生。天普顿先生在喝了一

碗汤后，病情很严重。我后来从碗底拿出一些汤，随身带来。因为今天天普

顿先生情况还不错。因此，我请了一天假去看一个生病的老太太，顺便来此。”
她拿出一小瓶深色的液体交给白罗。
“好极了，小姐，我们会马上把这个送去化验。如果你在，嗯——一小

时后回来这边的话，我想我们可以消除你的一些疑虑。”

白罗首先生询问我们访客的姓名和资历，然后，送她出去。接着，他写
了个字条和那瓶汤一起送去化验。当我们等待结果时，白罗以查证那护士的
来头自娱，有点出我意料之外。

“不，不，我的朋友。”他声明。“我最好还是小心些。不要忘了四大
魔头又在跟着我们。”
没多久，他拐弯抹角地打听到一个叫玛珀·波莱的护士曾在拉克研究中
心服务，后来，被送到一个问题病例家中服务。
“到目前，还算不错。”他眼睛发亮地说，“啊！现在波莱小姐回来了，

我们化验师的报告也到了。”
白罗看报告时，护士和我心焦地等着。
“有砒霜在里面吗？”她屏气地问。
白罗一面把报告再折好，一面摇头。


“没有。”
我们两个都大为吃惊。
“没有砒霜。”白罗接下去说。“不过，有锑①在内。在这种情况下，我

们必须马上动身去赫佛郡。上天保佑，我们不至于去太迟了。”

我们觉得最简单的方式是白罗诚实地表明他侦探的身份，假装要向天普

顿太太询问一个她从前的佣人，这个人牵涉到一件抢珠宝案，他的名字是波

莱护士告诉我们的。

我们到达榆庄时——榆庄是那间房子的名字——已经很晚了。我们让波
莱护士早我们二十分钟进去，人家才不会怀疑我们为什么一起到达。

天普顿太太是一个高大黝黑的妇人，她眼神闪烁不定，动作局促不安地
接见我们。白罗表明身份时，她好象被吓了一大跳似地猛吸一口气。不过，
她回答她女佣的问题时又似乎很从容。后来，白罗故意说一个犯罪的太太设
计下毒的故事来试探她。他说故事时，眼睛一直不曾离开过她的脸，虽然，
她竭力控制她自己，但也无法隐藏她心中逐渐高升的慌乱。她突然言语不清
地告退，仓促地离开这房间。

没多久，一个身体结实、留着小红胡须，带着夹鼻眼镜的男人进来了。

“特利维大夫。”他自我介绍。“天普顿太太要我来向你们致歉。你们
知道，她心情很不好。神经紧张。过分担心她丈夫的病况和其他琐事。我给
她一些安眠药，要她上床睡觉了。她希望你们留下来用个晚餐，我负责招待
你们。我们早就久仰你的大名了，白罗先生，我们尽量使你们满意。啊！米
基来了。”

一个走路摇来晃去的年轻人进来。他有一张圆如满月的脸，一双看起来

笨笨的眉毛，好像一直都在惊愕似地扬起来。当他摇头时，他不自在地露齿

而笑。这个人显然就是那个“智能不足的男孩。

我们马上进去吃晚餐。特利维大夫离开房间——我想是去开酒——这男

孩的面孔突然有令人震惊的改变。他身子前倾，瞪着白罗。“你们是为我父

亲而来的。”他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很多事——不过，别人不觉得如

此。父亲如果去世，母亲会很高兴，她就可以和特利维大夫结婚了。你知道，

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不喜欢她，她希望父亲死掉。”

这真可怕。幸好，在白罗还没来得及回答前，医生回来了，我们谈着一

些无关紧要的应酬话。
后来，白罗突然低声呻吟，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脸孔因痛苦而歪

扭着。
“我亲爱的先生，你怎么了？”医生叫着。
“突然的痉挛。我的老毛病。不必，不必，我不需要你帮忙，大夫。我

是不是可以在楼上躺着休息一下？”
他的要求马上被答应了，我陪他上楼，他倒在床上，大声地呻吟。
开始时，我被骗了，不过，我很快地看穿白罗在——用他自己的词汇来

说——演喜剧，他想要在楼上单独地靠近病人的房间。
只剩我们两个人时，他马上跳起来，我心里早有他会如此的准备。
“快！海斯亭，窗户。外面有常春藤。我们可以在被怀疑前爬下去。”
“爬下去？”

① 锑的性质类似砒霜。

“是的，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屋子。你看到他用餐的姿势吗？”
“大夫？”
“不是，年轻的天普顿。他玩着他的面包。你记不记得佛罗西·梦露死

以前告诉我们的话？那个克劳德·达瑞用餐时有压面包捡拾面包屑的习惯。
海斯亭，这是一个非常狡诈的阴谋，那个表情茫然的年轻人是我们顽强的敌
人——第四号！快点。”

我没有争辩。整件事情看来似乎很不可思议，还是不要拖延聪明些。我
们尽量不作声地跳到常春藤中，抄最近的路到小镇的火车站。刚好赶上最后
一班火车。八点三十四分的火车，我们十一点钟左右可以到达伦敦。

“一个阴谋。”白罗深思地说。“我不知道他们一伙到底有多少人？我
怀疑天普顿一家人都是四大魔头的爪牙。他们只是想引诱我们到那儿呢？或
者还有更狡诈的企图。他们想在那儿演出闹剧来引起我的兴趣，他们才有时
间做——什么事？我现在怀疑着。”

他还是满腹心事。
到达我们的寓所后，他要我在客厅门口等着。
“小心，海斯亭。我有点担心，让我先进去看看。”
他先进去，我张大眼睛吃惊地看他用一只旧的塑料套鞋在按电的开关。

然后，他像一只奇怪的猫似的在房中走来走去，小心谨慎、敏锐精练地提防

着危险的到来。我注视了他好一阵子，乖乖地留在他要我等着的墙边。
“没问题啦！白罗。”我不耐烦地说。
“好象是没问题，我的朋友，好像是没问题。不过，还是让我们先搞清

楚再说。”
“傻事！”我说。“不管怎么样，我想点一斗烟。你终于被我抓到一根
小辫子了。你没有象平常一样地把火柴放回盒套里——你还常常怪我呢。”
我伸出手。我听到白罗警告地大叫——看到他跳向我——我的手碰到火

柴盒。
然后——蓝色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然后，一片漆黑——
我醒来时发现我们的老朋友瑞契威大夫正弯着身在看我。他脸上闪过一

阵松懈下来的表情。
“不要动。”他抚慰地说。“你没问题了，你知道，有一个意外发生。”
“白罗？”我低声问。
“你在我家，没什么事的。”
一阵冷冷的颤栗扣住我的心头。他的支吾其词令我害怕。“白罗？”我

再问一次。“白罗怎么了？”
他知道我坚持要知道详情，闪烁其词是没有用了。“你奇迹似地逃出了

——白罗——却没有！”我无法控制自己地大叫起来。
“没死吧？没死吧？”
瑞契威低下头，努力地控制他脸上的表情。
我绝望地奋力坐了起来。
“白罗也许死了，”我软弱地说：“不过，他的精神长存我会继续他的

工作！该死的四大魔头！”
说完后，我往后倒，又昏迷过去了。


第十六章临死的中国人

甚至到现在，三月的那段日子仍旧令我不堪回首。

白罗——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赫邱里·白罗——死了！在那火柴盒上
碰那么该死的一下，这火柴盒一定早就引起他的注意，他急忙地要弄好——
因而引发了爆炸。事实上，这场灾祸是因我而起的，我一直懊悔悲恸，但已
于事无补。如瑞契威大夫所言，我能够只有一点脑震荡而活命真是奇迹。

虽然我自己觉得我几乎是马上恢复了知觉，但是，其实我醒来时，事情
已经发生超过二十四小时了。熬不到第二天晚上，我就摇摇晃晃地步入附近
的房间，内心凄怆地看着朴实无华的榆树灵柩，那个天下闻名的白罗就躺在
里面。

从我恢复知觉那一刹那开始，我心中就只有一个意念——为白罗的冤死
复仇，把四大魔头铲除尽净。

我本来以为瑞契威一定会赞成我这么做，没想到这个好心的医生听了我
的计划后却冷淡异常。

“回南美洲去。”是他的忠告，他一再地建议我回去。朋知其不可为，
为什么还要去尝试呢？如果要详细说明他的意思的话，那就是：——如果白
罗，举世无双的白罗，都会失败的话，那么，我怎么会成功呢？

不过，我是很顽固的。姑且不论我是否能胜任这项任务（况且，我并不
同意他这看法），我已经和白罗合作这么久了，他的方法我已牢记于心，我
觉得我有能力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对我来说，这是感情的问题。我的朋友
被人家卑鄙地谋杀了。难道我不试着把这案件诉之于法，就如丧家之犬似地
回南美洲吗？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瑞契威，他专心听着。

“还是一样的。”当我说完时，他说：“我的忠告仍旧是一样的。我深
信白罗在这里的话，也会劝你回去的。我以他的名义拜托你，海斯亭，放弃
这些不切实的想法，回你的农场去吧。”

我只有一种回答，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一个月后，我才完全康复，四月底，我要求见内政大臣，也得到了这个
机会。

克劳瑟先生抚慰而不赞同的态度使我想到瑞契威大夫。虽然，他很钦佩
我对朋友这种忠诚热忱，但是，他温和慎重地否决了。白罗搜集的资料已经
在他手里，他跟我保证他会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来防范那日渐逼近的威胁。

我不得不装作很满意他那种客套的安慰。克劳瑟先生以催我回南美洲，
结束了这次会面，我觉得一切都很不令人满意。

我想，我应该客观地描绘白罗的葬礼。仪式庄严而感人，有无数的人献
花表达他们的敬仰。这些献花者来自社会上各个阶层，为我的朋友在这寄寓
之国中所创下的勋业见证。当我站在墓旁，想到我们多彩多姿的经历和共度
的欢乐时光时，内心真是哀痛欲绝。

五月初，我已经策划一切行动。我觉得还是依照白罗以前刊登广告征求
克劳德·达瑞讯息的计划好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在不少日报上刊登广
告，然后，在苏荷区的一家小餐厅里评监效果。报纸上的一段报导使我心中
大为恐慌。

这个报导很短，内容是说约翰·英格斯先生在离开马赛后不久，就于上


海号轮船上神秘失踪。虽然那天天气很好，风平浪静，但据猜测，这位不幸
的男士一定是掉入海中。这报导最后简短的介绍英格斯先生在中国漫长而特
殊的服务事迹。

这消息令人不快。我认为英格斯的死是别人蓄意谋害。说什么我也不会
相信是出于意外。英格斯是被谋害的，他的死显然是该死的四大魔头集团的
杰作。

我坐在那儿，愣愣地承受着这个意外打击，脑中萦绕着整个事件，突然，
我发现到坐在我对面那个男人的怪异行动。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他是一个
瘦弱、黝黑的中年男人，脸色不好，留着小小的山羊胡子。他静悄悄地坐在
我对面，因此，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来到。

不过，他的举动真的很怪。他身体前倾，小心翼翼地替我加盐，在我盘
子旁边倒了四小堆盐。

“你会原谅我这么做吧。”他闷闷地说：“人家说替陌生人倒盐，是给
人找麻烦。这也是情势所逼，虽然，我并不想这么做。我希望你理智些。”

接着，他意味深长地在他自己的盘子上重复刚才倒盐的动作。四的含意
非常清楚。我根本不可能看错。我仔细地打量着他。我看不出他和年轻的天
普顿，或男佣詹姆士，或我们碰到的任何一个人物有什么相似处。然而，我
深信，我面对的正是可怕的第四号。从声音上听来，他和在巴黎时访问我们
的那个扣子直扣下巴的人有点像。

我看了一下四周，不知道该怎么采取行动。他看穿了我的企图，温和地
摇头笑着。

“我不觉得你该那么做。”他说。“别忘了你在巴黎时仓促行动的后果。
我跟你保证，我的后路早就安排好了。我很冒昧地说，你的想法实在有点莽
撞。”

“你这魔鬼！”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你这恶魔！”

“激动——有点太激动了。你死去的朋友如果在的话，一定会告诉你，
保持冷静较有机会获胜。”

“你敢提到他。”我大叫。“你们卑鄙无耻地谋杀了他。而你来这儿—
—” 

他打断了我的话。

“我肩负一个很好而和平的使命来此。来劝告你马上回南美洲。如果你
听话，那你和四大魔头的瓜葛就一笔勾销。你和你的家人都不会再受到任何
干扰。我可以担保。”

我轻蔑地大笑。“如果我拒绝你那无理的命令呢？”

“这不能说是命令。我们应该称之为——警告？”

他的声音冷酷而凶恶。

“这是第一道警告。”他温和地说。“你最好接受这个劝告，不要置之
度外。”

在我猜到他的企图之前，他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我马上跳起来跟
着他，不过，运气不好，碰到了挡在我和隔壁餐桌之间的大胖子。好不容易
脱了身，我的目标正好穿过门口，我却又被一个手持盘子的侍者冒失地撞上
了，最后，我冲到门口时，那个瘦弱，有深色胡须的人已不见踪影。

那个侍者一直道歉，那个大胖子若无其事地点着菜。没有什么证据可以
说明这两件事不是纯粹意外。不过，我有我自己的看法。我了解得很透彻，


四大魔头的爪牙是无所不在的。

不用说，我对他们的警告来个相应不理。不论是生是死，我都要光明正
大的。报上刊登的广告只得到两个回音。他们都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他们都曾经和克劳德·达瑞一同演戏，不过，他们和他都不熟，因此，根本
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和现在行踪。

差不多十天后，我才再有四大魔头的讯息。那天，我正一筹莫展地穿过
海德公园时，一个有浓厚的外国腔调和丰富的语尾变化的声音叫住了我。

“海斯亭上尉，对不对？”

一辆大公车正好停在碎石路旁。一个女人跨了出来，她穿着很漂亮的黑
衣服，带着很值钱的珍珠饰物。我马上认出这位女士是谁，我们最初认识她
时，她是维拉·露斯考夫女伯爵，后来，用另外一个名字当了四大魔头的爪
牙。不知为什么，白罗对这位女伯爵有一种未加明言的喜爱。她的艳丽特质
吸引了这个小矮子。在狂热时，他常说，她是一千个女人中才找得出一个的
女人，他认为，她和我们为敌，与我们最痛恨的敌人同伙，根本算不得什么。
“啊，不要走！”女伯爵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不要想抓住
我，因为，那样做是很愚蠢的。你一直都有点笨——嗯，就是那样。你现在
就很笨，把我们给你的警告置之不理。我给你的是第二道警告。马上离开英
格兰。你在这儿没有什么好处的——我坦白地跟你说，你不会有什么作为
的。”

“照目前这种情况看来，”我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这么迫切要我离开，
使我觉得事情更不寻常。”

女伯爵耸了耸肩——很漂亮的肩膀和很魅人的姿态。

“我觉得，你那么想也是很愚蠢的。如果是我当权，我会让你快快乐乐
地在这里玩。不过，领导人物们，你知道的，却害怕你的有些话会给一些比
你聪明的人灵感。反正——你是一定要被驱逐出去的。”

这女伯爵似乎颇相信我的能力。我藏起烦恼，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毫
无疑问地，她的态度和言词只是想告诉我，我是无关紧要的，来使我烦恼而
已。

“当然，要除去你并不困难，”她接着说：“不过，我这个人有时候很
重感情。我拜托你快点离开。在某处，你有一个很不错的年轻夫人，不是吗？
那个已死的可怜小个子也会高兴你没被杀死的。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他。
他很聪明——真的太聪明了！如果不是四对一的话，我确信他会胜过我们的。
我坦白承认——也是我的老师！他出殡时，我送花到葬礼去了，表示我对他
的仰慕之情——一大束的深红色玫瑰。深红色玫瑰可以表现出我的特殊气
质。”

我默默地听着，内心的不满愈来愈高。

“当你不听别人的劝告，胡闯乱动时，真象个笨驴。好，我已经警告过
你了。记牢这点，杀戮者将亲手送来第三道警告——”

她叹了一口气，踏上车子飞驰而去。我本能地注意一下车号，不过，并
不冀望会有什么收获。四大魔头在细节上也不会马虎的。

我有点黯然地回家。女伯爵喋喋不休的那些话中显出了一项事实。我的
生命真是危在旦夕。虽然，我不至于因此而放弃这种奋斗，但是，我知道我
必须小心谨慎地行动，并采取名种可能的防范措施。

当我正在衡量着各种事实，寻找最好的行动策略时，电话铃响了。我穿


过房间，拿起话筒。

“喂，那一位？”

一个清楚的声音回答我。

“这儿是圣·吉儿斯医院。我们这儿刚刚送来了一个中国人，在街上被
人杀伤的。他活不久了。我们在他的口袋中找到一张纸，上面有你的名字和
地址，因此，打电话给你。”

我大吃一惊，不过，沉思了一下后，我说我马上过去。我知道圣·吉儿
斯医院就在码头边，这个中国人也许是才由某艘船上下来的。

去医院途中，我突然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圈套？有中国人的地方就可能有
李长彦的爪牙。我想起了上次那个有诱饵的陷阱。这到底是不是敌人的策略？

短暂的深思后，我想，到医院一趟总不会有什么坏处。也许事情并不象
一般所知的欺诈那么复杂。这个临死的中国人会吐露一些我应该奉行的秘
密，结果，会把我带到四大魔头手中。目前，我该做的就是虚心就教，表面
上假装自己很容易受骗，私底下却要小心谨慎些。

到达圣·吉儿斯医院后，我告知我来的目的，他们马上带我到急诊室一
个我不认识的人床边。他躺得直挺挺的，眼帘紧闭，只有胸部很微弱的起伏
显示出他还在呼吸着。一个大夫站在床边，在替这个中国人把脉。

“他已经差不多了。”他对我低声说。“你认识他，呃？”

我摇摇头。

“我从来没有看过他。”

“那，为什么他口袋中有你的名字和地址呢？你是海斯亭上尉，不是
吧？”

“我是海斯亭上尉，不过，我和你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

“真是怪事。从他的证件中看来，他似乎是一个叫英格斯的人的佣人—
—一个退休的文官。啊！你认识他，是吗？”当我被他提到的名字吓一跳时，
他马上补充说。

英格斯的佣人！那我一定看过他。对我来说，我根本分辨不出中国人的
形貌。他一定是侍从英格斯到中国去，事变后，带音讯回英国的，也许，是
带信给我的。事关重大，我一定要听听这讯息。

“他清醒着吗？”我问。“他能说话吗？英格斯先生是我的一位老朋友，
我想，这个可怜的家伙可能是替他送信给我的。英格斯先生据说十天前落到
大海中了。”

“他是清醒的，不过，我很怀疑他是否有力气说话。你知道，他失血过
多。我可以帮他打一针兴奋剂，我们已经尽我们的能力了。”

他给他注射了一针皮下针，我留在床边，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他
说一个词——一个讯号——也许就会对我的工作有莫大帮助。不过，时间一
分一分地过去，他一点讯号也没。

突然，一个不祥的预感闪入我的脑际，我是不是已经陷入了圈套？也许，
这中国人只是假冒英格斯的佣人，其实是四大魔头的爪牙？难道我不知道某
些中国道士会假死吗？或者，进一步说，李长彦也许命令一些狂热者，让他
们乐意为他的主人牺牲。我必须小心些。

当这些思潮在我脑中掠过时，床上的人动了。他张开眼睛，断断续续
地说了一些话。后来，我看到他盯着我这边看。他不象认识我，不过，我感
觉得到他想跟我说话。到底他是敌？是友？我必须听听他说些什么。


我身子倾向床边，不过，他断断续续的话声对我来说并没有构成什么特
别意义。我听到了“韩德”的声音，但是，我却不知道这个音和什么字联用。
后来，他又重复了一次，这次，我听到了另一个音，“拉果”（缓慢曲）。
我呆呆地瞪着他，尽量想着这两个音并列有什么可能的意义。

“韩德尔的缓慢曲？”我问。

那个中国人的眼帘很快地眨了一下，好象表示同意，接着，他又补充另
一个意大利字“卡苦萨”。后来，又喃喃地说两、三字意大利字，然后，突
然往后仰。

医生推我到旁边。事情过去了。这个人死了。

我茫然不解地出去。

“韩德尔的缓慢曲”和“卡若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卡若萨”是
“载客的火车”。到底这些简单的名词包含着什么意思。这个人是中国人，
不是意大利人，但是，为什么他说意大利话？如果他真的是英格斯的佣人，
他应该懂得英文才对呀？整个事情真是神秘。我回家途中一直想着。啊，如
果白罗在那儿，他那快如闪电的机智一定会解决这些问题的。

我用钥匙开门进去，慢慢地走到我的房间。桌上有一封信，我急忙撕开。
读这封信时，我楞在那儿，双脚不能动弹。

是律师事务所来的信。

“亲爱的先生（信这么写着）——我们过世的客户赫邱里·白罗先生指
示我们寄内附的这封信给你。那是他死前一周交给我们的，他交代我们在他
出事后的某一特定时间把这信交给你。

你忠心的朋友，等等”
我把那封信翻来复去的看。这绝对是白罗的信。我认识他那熟悉的笔迹。
我内心沉重而急切地拆开那封信。

“我亲爱的朋友（信是这么开始的）——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
在人世了。你不必为我伤心落泪，只要听从我的指示。收到这封信时，马上
回南美洲。不要冥顽不灵。我请你回去，并不是为了感情上的原因。这是必
须的！这是赫邱里·白罗计划的一部分！多言无益，此致一个有我的朋友海
斯亭那样敏锐智慧的人。

打倒四大魔头，我向你致敬，我的朋友，我在九泉之下向你致敬。

永远是你的朋友

赫邱里·白罗”

我一再地读着这封惊人的信。显然，这个令人拍案叫奇的人对每一件可
能发生的事都早已安排妥善，因此，连他的与世长辞都不会使他的计划受到
干扰！以后，我是积极活动的一分子——他则是指挥的天才。不容置疑地，
在海外，我将会收到详尽的指示。同时，我的敌人相信我顺从了他们的警告，
将不再为我的事费心，那，我就可以再回来，不被怀疑地，肆意破坏他们的
计谋。

现在，没有什么事情会耽搁我即时离去的计划了。我发出电报，买好船
票，一周后，我已经搭上通往布宜诺斯艾利思的安妮亚号了。

船刚离开码头时，一个服务生送来一张便条。他说是一个穿皮衣的高大


男士交给他的，那人是最后一个离开跳板的人。
我打开。内容简短扼要。
上面写着：“你很聪明。”下面签着一个大大的阿拉伯字4。
我心中暗笑着。
海上波浪不大。我决心不管其他乘客，独自享受了一顿还算不错的晚餐，

玩了一两次桥牌，然后，进去船舱里，象我一贯旅行一样，睡得象根木头。
我觉得有人一直在徭我，醒了过来。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我看到一

个船上的办事员站在我前面。我坐起来时，他舒了一口气。
“感谢老天爷，我终于把你叫醒了。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你一向睡

得这么熟吗？”
“怎么了？”我仍旧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船上出了什

么事吗？”
“我以为你比我还清楚呢。”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海军总部来的特别

指示。有艘驱逐舰在等着要载你走。”
“什么？”我大叫。“在海中？”
“看起来真是神秘悬疑，不过，那不关我的事。他们派了个年轻人上船，

他会来就你的床位，我们都必须保密。现在，你起来穿好衣服，好吗？”

我照他告诉我的去做，却没有办法隐藏自己的惊讶。他们放了一艘船下
去，把我护送到驱逐舰上。在那儿，我颇受礼遇，可是，也没有进一步的消
息。副舰长指示要在比利时海岸的某处放我下去。他知道的和他应该做的就
是如此。

整件事情就象一场梦。我深信这些都是白罗计划的一部分。我必须相信
我死去的朋友，照着去做。

我很顺利地在指定的地方上岸。已经有一辆汽车等在那儿，马上载我穿

过平堤的法兰德平原①。那天晚上，我在布鲁塞尔的一间小旅馆过夜。第二天，

我们继续走下去。地形愈来愈高，树木愈来愈多。我知道我们正穿过亚尔丁

森林高原地区②，我突然想到白罗说过他有个兄弟住在史巴。

不过，我们并没有去史巴。我们驶离了大路，渐渐地转入山区一条枝叶

繁茂的路，到了一个小村落，山边有一间单独的白色别墅，车子停在别墅的

绿门前。

当我到达时门开了。一个年老的男佣站在门口行礼。
“海斯亭上尉吗？”他用法语说。“海斯亭上尉，请跟着我来。”
他带我穿过走道，打开后面的一道门，站在旁边让我进去。
这间房间西向，现在是下午，满屋的阳光使我眨了眨眼。后来，我看清

楚了，我看到一个人伸出手来欢迎我。
那是——哦，不可能，怎么可能——不过，没有错。
“白罗！”我叫，第一次没有躲开他的拥抱。
“没错，是没错，这是真的我！不会那么容易杀死赫邱里·白罗的！”
“不过，白罗——为什么？”
“战争中之诡计，我的朋友，一个战争中的诡计。现在，我们已经成功

在望了。”

① 北海沿岸，包括比利时东、西法兰德两省信法国北部之一部分。
② 在欧洲西部。

“但是，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不，海斯亭，我不能。否则，你在葬礼那一幕绝不会那么真实的。真
是棒。我们一定要使四大魔头相信。”

“不过，当那一慕后——”

“不要认为我太没有感情。其实，我这么骗人也是为了你。我自己是牺
牲生命，在所不惜的，但是，让你一再冒险，我的内心却愧疚不安。所以，
爆炸之后，我想出了一个妙计。那个好心的瑞契威帮我完成这个计策。我死
了，你会回南美洲。然而，我的朋友，你却不肯那么做。最后，我只好安排
一封律师的信和一段冗长的旅程。不过，你终于来了——那是一件好事。现
在，我们在这儿——隐居在此——一直到大举成功之日——最后歼灭四大魔
头之时。”


第十七章第四号诡计得逞

我们宁静地隐居在亚尔丁森林高原地区，静观世界中的事务进展。每天，
我们收到好几份报纸，白罗还会收到一大堆信，显然包括一些报告。他从来
没有把这些报告拿给我看，不过，通常我可以由他的态度来判断他是否满意
这些报告。他认为我们目前的计划是唯一能获胜的计划，他对这个计划的信
心从不动摇。

“虽然，这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海斯亭，”他有一天说：“但是，
我一直害怕你的死会是我的过错。那种恐惧使我神经紧张——如你所说的，
好象随时整装待命，一刻都松懈不得。不过，现在，我却很放心，即使他们
发现在南美洲登陆的海斯亭上尉是个冒牌货（我不觉得他们会发现，他们不
可能派一个认识你的爪牙到那儿），他们只会相信是你用你自己的智慧想要
先发制人，他们不会花太多心去发现你行踪。他们认为我已经死了，这是最
重要的事实，他们完全相信这一点。他们会继续推行他们的计划的。”

“然后呢？”我急急地问。
“然后，我的朋友，赫邱里·白罗的伟大复活！在最后关键时刻，我再
度出现，把一切扰乱，用我独一无二的方式赢得最高胜利。”

白罗的自负是变化多端、冷漠无情的，能经得起任何打击。我提醒过他
一、两次，我们的敌人总是胜过我们一筹。但是，我知道这没有办法减低白
罗对他自己计划的信心和热忱。

“你知道，海斯亭，这就象你玩桥牌时的小技巧。无疑地你会了解？你
拿了四个杰克，把它们分开，一张放在最上面，一张放在最下面，象这种方
式把它们分开——你把牌分二部分，再洗牌，它们最后又在一起了。那是我
的目标。到目前为止，我很满意，我们偶尔攻击四大魔头中的一个，偶尔攻
击另一个。不过，最后，我会把他们围在一起，就象一付牌中的四个杰克一
样，一网打尽的。”

“你要怎么使他们聚在一起？”我问。
“等待完美时机。隐居到他们要开始行动的时候。”
“那也许要等很久。”我发牢骚。
“一向没耐心，好海斯亭！不会，不会太久的。他们害怕的那个人——

我——已经不在了。我最多给他们两、三个月的时间。”
他说到有人已经不在了，使我想到英格斯和他的悲剧性死亡。而且，我

记得我还没跟白罗说过在圣·吉儿斯医院那个临死的中国人的事情。
他很专心把听着我说。
“英格斯的佣人，呃？他所说的是一些意大利话？奇怪。”
“这就是为什么我怀疑这是四大魔头的阴谋。”
“你的推理有误，海斯亭。用用你的灰色小细胞。如果敌人真的要欺骗

你的话，他们会要那个中国人说清晰的洋泾浜英语的。你的想法不对，消息
是真的。再告诉我一次你听到的，好吗？”
“首先他提到韩德尔的缓慢曲，接着他说一个象‘若卡萨’的音——那

是载客的火车，不是吗？”
“没说其他的吗？”
“嗯，只有在最后他低声说了一些象‘卡拉’——女人的名字。还有‘靳

亚’，我想。不过，我觉得后来这些音没有什么用。”


“你不觉得有用，海斯亭，卡拉·靳亚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我不觉得——”
我亲爱的朋友——你永远不会觉得——不管怎么说，英国人是不懂地理

的。”
“地理？”我叫。“地理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敢说汤玛士·库克①会解释得更切要些。”
和平常一样。白罗拒绝回答——一个他最气人的习惯。不过，我注意到

他欣喜欲狂，好象已经抓到一些要点或什么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了，除了过得有点单调外，其他一切都不错。别墅中有
许多书，还可以四处闲逛，但是，有时我觉得被迫不能活动实在很烦。我很
惊讶白罗怎么能够这么平静。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的生活宁静安详。一
直到六月底，在白罗给他们的最后期限内，我们有了四大魔头的消息。

有一天清晨，一辆汽车开到别墅，这在我们平静的生活里颇不寻常，我

赶快冲出去看个究竟。我看到白罗在和一个看起来很友善的年轻人说话，这

个年轻人的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

白罗替我介绍。
“这是哈威上尉，海斯亭，你们情报机关的风云人物。”“我觉得恰好

相反，是无名小卒才对。”这个年轻人高兴地笑着说。

“我应该说对那些知道实情的人来说，他是风云人物。不过，大多数哈

威的朋友和知道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和善，但是，呆呆的年轻人——只热

中于快步舞和每一种叫得出名字的舞来。”

我们都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言归正传。”白罗说。“你认为时机已经到了。”
“我们确信如此，先生。从昨天开始，中国在政治上是完全孤立了。没

有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任何种类的新闻、无线电或其他通讯设

备可以和他们联络——就是完全的封锁——和静寂。”
“李长彦已经表明意图。那其他的人呢？”
“亚伯·赖兰一周前到达英国，昨天到欧洲大陆。”“奥利维叶夫人呢？”
“她昨天晚上离开巴黎。”
“到意大利？”
“到意大利，先生，就我们判断，他们都是到你指的地方去——但是，

你怎么会知道——”

“啊，这不是我的功劳！是这个海斯亭的工作。他大智若愚，你知道，

不过，尽管如此，那些情报已经很足够了。”哈威赞赏地看着我，我觉得颇

不自在。

“那，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白罗说。他现在脸色苍白、神情严肃。“时

机到了。都安排好了吗？”
“你命令的一切都做了。意大利政府、法国政府和英国政府都为你撑腰，

而且，彼此之间配合得很好。”

“事实上，这是一个新的协商。”白罗淡淡地说。“我很高兴笛亚度终

于相信了。好，我们要开始行动了——或者该说，我要开始行动了。你，海

斯亭，留在这儿——是的，拜托你。真的，我的朋友，我是说真的。”

① 一八○八——一八九二，英国著名观光旅游业者。

我相信他是说真的，但是，我不满意这样地被留下来。我们的争论很短，

不过，却具有决定性。
一直到我们在通往巴黎的火车中，他才承认，其实他很高兴我的决定。
“因为你有任务要担当，海斯亭。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没有你，我可

能会失败。不过，我觉得我有责任要留在那儿。”
“有危险，呃？”
“我的朋友，只要有四大魔头的地方就会有危险。”
到巴黎后，我们开车往东门，白罗终于宣布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要去波

沙诺①和意大利的提洛尔②。
哈威不在我们车厢时，我利用机会问白罗为什么他说发现约会地点是我

的功劳。

“因为，那是事实，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英格斯怎么拿到这个情报。不
过，他确实要他的佣人送情报给我们。我的朋友，我们要到卡瑞西，新的意
大利名字是卡若萨湖。现在你知道你的‘卡拉·靳亚’、‘卡若萨’和‘缓
慢曲’①是怎么来的了——韩德尔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也许，有些情报是英格
斯先生传出去时就有些误差的。”

“卡瑞西？”我问。“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告诉过你，英国人是不懂地理的。可是，事实上，它是一个远近驰

名、风光明媚的夏天避暑胜地，高四○○○尺，在白云石山脉②的中心。”
“四大魔头约在此地见面吗？”
“应该说他们的总部在此。暗号已经通知出去了，他们想从世上消失，

隐居在他们山间的城砦里签署命令。我曾经做过调查——他们采集了石头和
矿产，这件事表面上是一家意大利小公司开采的，其实，是由亚伯·赖伦控
制的。我敢断言，山的中间已经被挖空，建筑了一个广大的地下住所，隐密
而难以接近。在那儿，组织的领导人物可以经由无线电把他们的命令传送到
每一个国家内成千上万的爪牙。在那个白云石山脉的峭壁中，世界上的独裁
者将出现。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赫邱里·白罗的话，他们会出现。”

“你真的相信这一切吗？白罗。那么，文明世界的军队和一般机械做什
么用呢？”

“那些东西在俄国做什么用呢？海斯亭。这将是一个无限大规模的俄罗

斯——还有这个附带的威胁——奥利维叶夫人的实验会有比以前更进一步的

发展。我相信在某种程度内，她已经可以使原子能产生作用，应用到她的目

的上。她利用空气中的氮做实验，成果非凡，她还试着集中无线电能，那样，

一阵强度大的指向性电波就可以以某一特定之地点为定焦点。到目前为止，

没有人确实知道她的实验进展到什么程度，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一定

比她发表过的要更进步。她是一个天才，那个女人——居里夫妇和她相比就

变成没有什么了。她的天才加上赖兰几乎是无法估计的财力，还有李长彦的

脑筋，有史以来最好的犯罪脑筋来指挥计划——唉，如你所说的，这些对文

明来说不可能全是障碍。”

① 意大利的一省。
② 奥国西部和意大利北部之一区城，在阿尔卑斯山中。
①
垂死的中国人告诉海斯亭Lago，意大利文“湖”的意思，后者听为Largo，是“缓慢曲”的意思。

② 在奥地利的提洛尔地区。

他这番话令我深思。虽然，白罗有时喜欢夸大其词，但他并不是一个杞

人忧天型的人。我第一次体会到我们从事的是一件多么令人胆怯的奋斗。
哈威很快地回来了，旅行继续着。
差不多中午，我们到达了波沙诺。我们在那儿换乘汽车。好几辆大型汽

车停在市镇的中央广场等人，我们三个上了其中一辆。尽管那天天气很热，
白罗自双眼以下还是裹满了厚大衣和围巾，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眼睛和耳朵
顶端。

我不知道他这么穿着是小心呢，或只是因为他特别怕着凉。我们在车上
坐了好几个小时。这段路程真是漂亮。我们先是在一边有瀑布慢慢地流着的
高大悬崖峭壁间弯来转去。接着，出现在肥沃的山谷中，这个山谷持续了好
几哩，然后，我们平稳地蜿蜒而上，光秃秃的山顶出现了，底下有茂密的松
树。整个地区自然可爱。最后，有几个急转弯，路两旁都是松树，转眼间，
我们已经在一间大旅馆前，目的地到了。我们已经先订好房间，哈威带我们
直接上去。从房间可以一眼望到山顶和通往山顶的松树。白罗指了指那边。

“那里吗？”他低声问。

“是的。”哈威回答。“那儿有一个地方叫菲森拉比兹——很多大石头
古怪地堆在旁边——一条小径曲折地穿过这些大石头。采石处在那个地方的
右边，不过，我们猜测入口可能在菲森拉比兹。”

白罗点点头。
“来吧，我的朋友。”他对我说。“我们下去，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
“你想这么作？”我问。
他耸耸肩。
阳光很好——事实上，我觉得强了些。我们没喝茶，喝了一些加奶精的

咖啡。然后，我们上楼解开我们行李。白罗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这种
时候，他最不容易亲近。有一、两次，我还看到他摇头、叹息。

一个在波沙诺下车，后来，又在一辆私人车上碰到的男人很引起我的注
意。他很矮小，不过，他之所以引起我注意的原因是他几乎穿得和白罗一样
紧密。比白罗还过分的是，他除了厚大衣和围巾外还带了一副蓝色的大太阳
眼镜。白罗好象对我的看法不太在意，但是，当我从卧房探出头，告诉他那
个可疑的男人正在旅馆附近漫步时，他也承认其中有点蹊跷。

我要我朋友不要下去吃晚饭，不过，他坚持要去。我们很晚才进餐厅，
侍者指着一张靠窗的餐桌给我们。我们坐下时，注意力被瓷器掉落的破碎声
和叫喊声吸引住了。一盘未熟的豆子被打翻到我们隔桌的男人身上。

领班来了，大声地道歉。
没多久，那个犯错的侍者端汤来给我们，白罗对他说。
“那件事情实在很倒楣，不过，并不是你的错。”
“先生，您看到了？不是，真的不是我的错。那位男士几乎是从椅子上

跳起来的——我以为他什么病发作呢。我没有办法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我看到白罗的眼睛中闪着我很熟悉的绿色光芒。当侍者离开后，他低声

对我说：——
“你看，海斯亭，赫邱里·白罗的眼力——如假包换的本人。”
“你认为——”
我没时间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到白罗手在我的膝上，他兴奋地小声说：
“看，海斯亭，快看。他吃面包的习惯！第四号！”


确实，坐在我们隔桌的男人，他的脸色非常苍白，正在不自觉地按着面
包。

我仔细地研究着他。他脸部有点肥大，没留胡须，脸色有点象肉包子似
地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黑圈，从鼻子到嘴角处有深深的皱纹。他的年纪大
概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他没有什么地方象第四号曾经扮演过的角
色。真的，如果不是他吃面包的习惯一他自己显然不知道的习惯，我一定会
肯定地说我没见过坐在那儿的那个男人。

“他认识你。”我嘀咕着。“你不应该下来的。”
“我的好海斯亭，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装了三个月的死啊！”
“来使第四号吓一跳？”
“在他必须决定迅速行动或放弃行动之时吓他一跳。我们有这个大好

处，他不知道我们已经认出了他。他想他的新伪装万无一失。我真感激佛罗

西·梦露告诉我们他这个小习惯。”
“现在要怎么做？”我问。
“能做什么？他认出他唯一害怕的人，这个人在四大魔头的计划即将成

功之际，奇迹式地复活了。奥利维叶夫人和亚伯·赖兰今天中午在这里吃饭，
人家以为他们是去柯提那①，只有我们知道他们已经隐退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我们到底知道多少？这是第四号目前在询问他们自己的。他不敢冒险。我们
必须尽量克制自己。哼，让他去设法制服赫邱里·白罗！我已经准备好了。”

当他说完话，隔桌的男人站起来，走出去了。
“他出去安排一切了。”白罗平静地说。“我们到阳台喝咖啡，好吗？

我的朋友。我想，那会很愉快的。我先上楼穿件大衣。”

我出去阳台，内心有点不安。白罗的保证并不十分令我满意。不过，我

们已经小心翼翼了一段时间，没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我下决心

提高警觉。

五分钟后，白罗回来了。和他平常预防着凉时的装扮一样，全身包裹得

紧密异常，一直包到耳部。他坐在我旁边，细细地品味他的咖啡。
“只有在英国咖啡才那么浓烈，”他说：“在欧洲大陆，人们知道咖啡

对消化的重要性，因此，烹调得恰到好处。”
他说完话，隔桌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阳台上。他笔直地走过来，拖一个椅

子到我们桌边。
“我希望你们不介意我和你们一桌。”他用英文说。
“不介意，先生。”白罗说。
我觉得很不自在。虽然，我们是在旅馆的阳台上，有许多人在我们旁边，

但是，我不满意这儿。我感觉到危机重重。
这时，第四号态度很自然地和我们聊了起来，聊得很难令人相信他不是

一个真正的观光客。他谈到探险和汽车旅行，装成一付对附近很熟悉的样子。
他从他的口袋中拿出一根烟斗，开始点火。白罗拿出他的小香烟盒。当

他放一根在他唇间时，这个陌生人身子前倾，手里拿了根火柴。
“我来帮你点火。”
他说话时，事先毫无预兆地，所有的灯都熄了。有玻璃杯的钉铃声，一

种有刺激性味道的东西放在我鼻下，我透不过气来——

① 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小村庄，是著名的滑雪圣地，在白云石山脉中。

第十八章菲森拉经兹

我失去了大概不到一分钟的知觉，醒来时，有两个人架着我。他们每个
人架着我的一根手臂，支持我的重量，我口中被塞了东西。四周一片漆黑，
我想，我们不是在室外，而是穿过旅馆。我可以听到四周有人们用各种不同
的语言在叫着、质询着：“灯是怎么了？”架着我的人踉踉跄跄地下了几格
阶梯。我们经过一个地下通道，然后经由一个门，到达户外，再穿过旅馆后
面的一道玻璃门。最后，我们隐匿在松树下。

我瞥了一下和我同病相怜的人，发现到白罗也是这个胆大包天的诡计的
牺牲者。

第四号旁若无人，大胆妄为地赢了。我想他在我们的鼻下敲破了一小管
子的四乙铅氯化物。然后，趁着黑暗中的混乱，他的同谋，也许是隔桌的客
人，塞住了我们的嘴巴，快速地把我们架走，带我们穿过旅馆，躲避追寻。

我没有办法描绘紧接下来这一个小时的经过。我们以非常快的步伐穿过
森林，一直往上爬。终于，我们出现在山腹一个空旷的地方，有奇异的岩石
和圆石混合的地方。

这一定是哈威说过的菲森拉比兹。我们很快地在大石中弯来转去。这个
地方象是鬼才设计出来的迷阵。

我们很快地停下来。一块大岩石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其中一个人弯下身
去，好象去推什么东西，大岩石静寂无声地自动转开，然后，一个通到山腹，
隧道似的小间隙出现了。

我们匆忙地进入。投多久，隧道变窄了，然后，又变宽，不多远，我们
到了一个有电器、照明设备的宽敞石室。他们拿走了塞在我们口中的东西。
面对着我们的第四号脸上带着一种嘲弄性的胜利，他做了个手势，我们被搜
察身体，我们口袋中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包括白罗的小自动手枪。

心中一阵剧痛，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我们被打败了——毫无转机可能地
被打败了，一切都已经结束。

“欢迎大驾光临四大魔头总署，白罗先生。”第四号语带讽刺地说。“能
再见到你真令人喜出望外。不过，就只为了这样，你由坟墓中再回来一趟，
值得吗？”

白罗没有回答。我不敢看他。

“从这儿走。”第四号接着说。“我的同志们看到你来了，一定大为吃
惊的。”

他指着墙上的一道窄门。我们穿过那门，发现已经到另外一个房间。房
间的另一端有个桌子，桌子后面放了四张椅子。最旁边的一张椅子没人坐，
不过，上面放了一件中国式背心。第二张椅子，亚伯·赖兰先生抽着雪茄坐
在那儿。靠在第三张椅背上的是有一双灼热眼睛和修女一般面容的奥利维叶
夫人。第四号坐到第四张椅子上。

我们在四大魔头前面。

我面对那张没人坐的椅子时，第一次完全感觉到李长彦的存在。虽然，
他人远在中国，但是，他仍然控制和指挥着这个作奸犯科的集团。

奥利维叶夫人看到我们时低叫了一声。赖兰较能自制些，只是取下了雪
茄，扬起他斑白的双眉。

“赫邱里·白罗先生。”赖兰慢条斯理地说。“这真是令人高兴的意外。


你骗过了我们。我们以为你已经入土为安了。没关系，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声音中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奥利维叶夫人没说话，不过，她眼睛

中冒着火，而且，我也不喜欢她那种阴沉的微笑。
“夫人和先生们，晚安。”白罗平静地说。
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突如其来的说话，我看了看他。他看起来很镇

静。不过，他的整个形象不同了。
我们身后有沙沙的衣服声，维拉·露斯考夫女伯爵进来了。
“啊！”第四号说。“我们忠心能干的助手。你的一个老朋友在这里，

我亲爱的女士。”
女伯爵用她一贯快速的动作转过身来。
“老天！”她喊。“小个子！啊！他真是象猫似地有九条命！哦，小个

子，小个子！为什么你要搅入这件事情？”“夫人，”白罗鞠个躬说：“我
象伟大的拿破仑一样，是属于大军的。”
他说话时，我看到她眼中闪着一抹突起的怀疑，这时，我知道我潜意识

里已经感觉到了的事实。
我身边这个人不是赫邱里·白罗。
他们长得很象，非常地相象。同样的蛋形头，同样有点圆胖、神气十足

的形象。不过，声音不同，眼睛不同，这个人的眼睛不是绿色，而是深色的。

还有，胡须——他那闻名的胡须？
我的思潮被女伯爵的声音打断了。她走向前，她的声音洋溢着兴奋。
“你被骗了。这个人不是赫邱里·白罗！”
第四号不相信地叫着，女伯爵身子前倾，用力拥抓白罗的胡须。胡须被

拉下来了，就在她手中，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这个人的上唇有一个小疤痕，

使整个脸完全不同了。
“不是赫邱里·白罗。”第四号低语。“那，他会是谁？”
“我知道。”我脱口而出，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我怕说出来会破坏一

切计划。
不过，那个我仍然应该称之为“白罗”的人，鼓动地转向我。
“如果你要说，你就说吧。现在没有什么关系了。计划已经成功了。”
“他是亚契·白罗。”我慢慢地说。“赫邱里·白罗的孪生兄弟。”
“不可能！”赖兰马上接口，不过，他是震惊了。
“赫邱里的计划奇迹似地成功了。”亚契平静地说。
第四号大步跨向前来，他的声音粗暴而且充满恫吓的意味。
“成功，他成功了吗？”他咆哮。“你知不知道，没多久，你就要死了

——死了？”

“是的。”亚契·白罗心情沉重地说。“我知道。你不会了解的，有人
愿意以生命来换取成功。有人愿意为国家效命疆场。我想以同样的方式为世
界效命。”

直到这时，我才想到那即使有人事先和我商量这件事情，我也愿意牺牲。

后来，我记得白罗如何劝我不要来，我觉得平静些了。
“那，你要用什么方式来为世界谋利？”赖兰冷笑地问。
“我看，你是不了解赫邱里计划的确实内容。首先，你们的隐匿之地他

好几个月前就知道了，而且，事实上，所有的观光客、旅馆服务生和其他人
都是伪装的，他们不是侦探，就是情报人员。整个山上已经布满了警戒网。


也许，你们有不只一个的出口，不过，即使如此，你们也逃不掉了。白罗亲
自在外面指挥计划。今天晚上，我从我兄弟的房间到阳台时，我的靴子上涂
满大茴香果实调制成的东西。猎犬嗅到味道会跟着而来。这味道会使他们丝
毫不差地找到菲森拉比兹入口的那块岩石。你要怎么处理我们，悉听尊便，
罗网已经稳稳地罩在你们头上了。你们逃不了了。”

奥利维叶夫人忽地大笑。
“你错了。我们有一个方法可以逃走，而且，和古代的参孙①一样，可以

同时摧毁我们的敌人。你觉得怎么样，我的朋友。”
赖兰盯着亚契·白罗。
“也许他说谎。”他嘶哑地说。
对方耸了耸肩。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到时，你就可以知道我的话是真的了。他们

应该已经跟到菲森拉比兹的门口了。”

他刚说完，有个脚步声远远地传来，一个人猛冲进来，结结巴巴地说了
些什么。赖兰跳起来，出去了。奥利维叶夫人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开了一道
我本来没有注意到的门。我瞟了一下里面，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使我
想到她在巴黎的那间。第四号也跳起来，出去了。他拿白罗的手枪回来交给
女伯爵。

“他们逃不掉的。”他狰狞地说。“不过，你最好还是拿着这个。”
说完后，他又出去了。
女伯爵走到我们旁边，仔细地审视着我的同伴。她突然笑了起来。
“你很聪明，亚契·白罗先生。”她嘲讽地说。
“夫人，很幸运地，现在只有我们在一起，让我们来谈笔生意。你说个

代价。”
“我不懂。什么代价？”
“夫人，你可以帮助我们逃走。你知道这隐匿之处的秘密出口。我问你，

什么代价？”
他又大笑。
“你付不起的，小个子！哼，世界上所有的钱也买不了我。”
“夫人，我没提到钱。我是个知识分子。不过，有一个否定不了的事实

——每一个人都有他的价值。为了换取生命和自由，我可以给你内心里想要

的东西。”
“那，你是个魔术师了！”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那么叫。”
女伯爵突然收起她那玩笑的态度，痛苦地说。
“呆子，我内心里想要的！你能替我报仇吗？你能给我逝去的青春、美

丽和快乐的心灵吗？你能起死回生吗？”
亚契·白罗非常好奇地注视着她。
“这三者中的那一个，夫人，选一个。”
她冷笑。
“你要卖我长生不老的仙丹，是不是？好，我和你谈笔生意。我曾经有

个小孩，替我把我的孩子找回来——你就可以自由了。”

① 圣经中之大力士。

“夫人，我同意。就这么办。你的孩子将会回到你身边。由赫邱里·白

罗保证。”
这个奇妙的女人又笑了——这次，笑得很久，而且，笑得很放肆。
“我亲爱的白罗先生，我给你弄了个圈套。你很好，答应要替我找回我

的孩子，不过，你知道，我刚好知道你是绝对不会成功的，因此，这笔交易

是片面的，不是吗？”
“夫人，我对，上帝发誓，我会替你把你的孩子找回来。”
“我曾经问过你，白罗先生，你能起死回生吗？”
“那，这孩子是——”
“死了？不错。”
他向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
“夫人，我——这个和你说话的人再一次发誓，我会起死回生。”
她好象被迷惑住了似地盯着他。
“你不相信我。我会证实我这些话的。他们拿走了我的皮夹子，你去拿

来给我。”
她出去，拿了回来。整个过程中，她一直紧握着手枪。我觉得亚契·白

罗要唬住她的希望很小。维拉·露斯考夫女伯爵不是笨蛋。
“打开，夫人。左半边。对。现在，把那照片拿出来看看。”
她狐疑地拿出一张看起来象生活照的照片来。当她看到时，她叫了一声，

好象要昏倒似地摇晃着。接着，她几乎是扑向我的同伴。
“在那里？在那里？你告诉我，在那里？”
“别忘了我们交易，夫人。”
“好，好，我相信你。快！要不然他们要回来了。”
她抓着他的手，快速而安静地出了房间。我在后面跟着。带我们从外面

那间房间进入我们最初进来的隧道，没多久，到了叉路，她走向左边。一而
再地通道分叉着，不过，她没弄错，也不犹豫地带着我们走下去，愈来愈快。
“不知道我们赶不赶得上。”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必须在爆炸前出
去。”
我们仍旧走下去。我知道这隧道向右穿过这座山，因此，我们会在面对
另一山谷的那边出现。汗水不断地流到脸上，不过，我大步地冲着。

后来，在远处，我看到一束天光。愈来愈近。我看到绿色的树枝。我们
把树推向一边，穿出一条路来。我们又在出口了，看到黎明微弱的光芒，每
一件事情看起来都可爱些了。

白罗的警戒网是真的。我们一出现，就有三个人攻击我们，不过，惊叫

了一声后就放开我们了。
“快！”我的同伴大叫。“快——没有时间浪费了——”
不过，命中注定他是说不完这句话的。我们脚下的地在震荡着，有一个

响彻云霄的大爆炸声，整座山好象要解体一样。我们被猛然地摔到空中。我
终于醒过来了。我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的一张陌生的床上。有人坐在窗边。
他转身走来站在我身边。

是亚契·白罗——或者，稍候，他是——
熟悉的讽刺声音驱逐了我的疑虑。
“是的，我的朋友，是我。亚契兄弟回家了——回到传说中。一直都是

我。不只是第四号会演戏，眼中的茛蓿，牺牲了胡须，和两个月前受伤的疤


痕——不过，在第四号锐利的眼神下我不能冒一丝的危险。还有，最重要和
最后的一招，你知道而且相信有亚契·白罗这个人！你给我的帮助很大，成
功的一半荣耀应该归属于你！整件事最重要的关键就是要他们相信赫邱里·白
罗仍旧自由地指挥计划。其他一切都是真的，大茴香果实和警戒网等。”

“不过，为什么不派个替身呢？”
“让你一个人，没有我在身旁，单独进入危险之地？你把我想成什么？
而且，我一直相信女伯爵会找出路的。”
“你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她么会相信那么不高明的一个故事——只是
关于一个已死的小孩。”

“女伯爵的洞察力比你好太多了，我亲爱的海斯亭。刚开始，她是被我
的化妆骗了，不过，她很快就看穿了。当她说：‘你很聪明，亚契·白罗先
生。’时，我知道她已经怀疑了。那是打出王牌的最好时机。”

“那些关于起死回生的冗长废话？”
“不错——不过，你知道，我一直拥有这个孩子。”
“什么？”
“不错！你知道我的座右铭——准备要充分。我发现到露斯考夫女伯爵


和四大魔头一伙时，我就尽可能地去调查她的经历。我知道她曾经有个孩子，
据说已被杀死，我也发现到传说中有矛盾处，使我怀疑到它的可靠性。最后，
我找到这个男孩，付了一大笔钱后，我拥有了他。我初次看到这小孩时，这
个可怜的小家伙几乎快饿死了。我把他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和友善的人
们住在一起，并且在他生活的新环境中替他拍了张生活照。因此，时机到来
时，我那博人喝采的计谋都成功了。”

“你真是个智多星，白罗；足智多谋！”
“我也很高兴做了这么一件事。因为，我仰慕女伯爵。
如果她在这爆炸中丧生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我不太敢问你——四大魔头怎么了？”
“现在，所有的尸体都找到了。第四号的尸体几乎认不出来了，头部碎

成片片。我希望——我真希望不是如此。我想要确定——不过，不可能了。
看这个。”
他交给我一张报纸，报纸上圈了一则消息。报导李长彦筹划不久前的革
命，结果，一败涂地，自杀身亡。

“我最伟大的对手，”白罗凝重地说：“我们两个注定无缘相见了。当
他知道这里发生的劫难时，他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了一切问题。一个卓越的
脑筋，我的朋友，一个卓越的脑筋。唉，我真希望看到第四号的脸..假使
能那样——结果——唉，我是在乱想。他死了。是的，我的朋友，我们并肩
和四大魔头对抗，歼灭他们；现在，你要回到你迷人的太太身边，而我——
我要退休了。我一生中的伟大案件已经结束了。经过这次后，任何案件在我
眼中都将是稀松平常了。

不，我要退休了。也许，我将会种一些葫芦！甚至，我也可能结婚，安
定下来！”
他开心地嘲笑他自己这个想法，有一点不好意思。我希望..矮小的男
人通常仰慕高大、艳丽的女人——
“结婚，安定下来！”他再说一次。“天知道？


命案目睹记──陈绍鹏译

1


在月台上，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跟着那个替她担箱子的脚夫气喘吁吁地走
着。她这人又矮又胖；那个脚夫很高，从容不迫，大踏步，只顾往前走。不
但如此，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非常累赘。那是一整天采
购的圣诞礼物。因此，他们两个人的竟走速度是非常悬殊的。那个脚夫在月
台尽头转弯的时候，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仍在月台上一直往前赶呢。

当时第一号月台上的人不挤，本来没什么不对。因为，有一班火车刚开
出站；但是，在月台那一边那块没划定特别用途的地方，乱哄哄的人，匆匆
忙忙的，有的由下一层上来，有的往下面去，同时在好几个方向转来转去；
行李存放室，饮茶室，询问处，指示牌，和进站与出站两个通往外面的出口。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带着大包小包东西东碰西碰的，终于来到第三号月台
的入口处。她把一个包包放到脚边，同时在手提袋里找车票。这样才能通过
门口那个严厉的穿制服的查票员检查。

就在那个时候，她突然听到头上响出的广播声音，沙哑但是很文雅。

“停在第三号月台的车子，”那声音告诉她。“四点五十四分开往布瑞
汉顿，米彻斯特，魏佛顿，卡维尔交叉站，罗克斯特，及通往恰德茅茨各站。
往布瑞汉顿与米彻斯特的旅客请搭后面的车厢。往凡奎的旅客请在罗克斯特
换车。”于是，卡嗒一声播音机关上了。然后，又开始喊话，宣布四点三十
五分那班由伯明罕和鸟佛汉顿开来的车已经到站。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找到车票给查票员。那个人剪了票，低声说，“在右
边，后面一部分。”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慢慢在月台上走过去，找到她的脚夫。他正在三等车
厢的门口凝视着天空，很无聊的样子。

“在这里，太太。”

“我乘的是头等车。”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

“你方才没说。”脚夫抱怨说。他的眼睛轻蔑地扫视她穿的那件男装似
的椒盐色苏格兰呢外套。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那样说过以后，就不去和他争论这一点。她已经难受
得喘不过气来。

那脚夫把箱子再提起来，迈着大步走过去，把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安顿在
那个冷清清的华丽车厢里。四点五十四分这一趟车没有很多人光顾。因为头
等车的顾客比较喜欢乘更快的晨间特别快车，或者六点四十分的那班有餐车
的车子。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把小费递给脚夫。那人接到后很失望的样子，显
然是认为这数目不适合头等车旅客的身份，只适合三等车旅客身份。麦克吉
利克蒂太太由北部来，一夜旅途劳累，再加上很兴奋地采购一天，本来准备
破费一下，让自己旅途上舒服些。但是，她给小费从来不浪费。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叹了一口气，将身子往后一靠，靠到丝绒椅垫上，然
后打开一本杂志。五分钟后，汽笛一响，车子开动了。那本杂志由麦克吉利
克蒂手中滑落下来，她的头往侧面一倒，三分钟以后便睡着了。她睡了三十
五分钟，精神已经恢复。她的帽子已经睡歪，现在她把它扶正，然后坐起来
向窗外了望飞驰而过的乡野景物。现在天已经很暗。阴沉的十二月天——只


有五天就是圣诞节了。伦敦前几天的天气暗淡阴沉，现在乡下也是一样。不
过，当车子由一些小城和车站疾驰而过时，那些不断闪耀着的一簇簇灯光偶
尔会使人愉快些。

“现在供应最后一次茶点。”一个列车服务员突然象一个幽灵一样打开
走廊的门说。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已经在一个大的百货公司吃过茶点，现在还
饱饱的。于是那个服务员便顺着走廊走下去，一路用那种单调的声音报告着。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很高兴地瞧瞧架子上安放着的一包包东西。那些面巾买得
很上算，而且正是玛格丽特需要的。为罗比买的太空枪，和为珍买的兔子也
很令人满意。她替自己买的那件晚间穿的紧身上衣正是她需要的，暖和，但
是很时髦。

她很满意地把眼光转到窗外。这时候旁边有一班车向相反方向驰过，同
时汽笛发出尖锐的叫声，因此车窗震得咕咚咕咚响，也使她的身子猛然跳动
一下。在几个地点，车子发出卡嗒卡嗒的声音，后来又经过一个车站。

后来，车子突然慢了下来，大概是依照一个信号这样做。这样向前爬了
几分钟，然后停下来。不久，又开始向前移动。另外一班上行车经过他们，
不过不象第一班车那样猛。车子现在增加速度了。在这个时候，另外一班车，
也是上行车，突然往里转，朝他们这边来，一时产生了几乎很惊人的效果。
有一段时间，这两班车平行前进，忽而这一辆快一些，忽而那一辆快些。麦
克吉利克蒂太太由她们的窗口可以看到那些平行的车窗里面。那边的窗帘大
多是关上的。但是，偶尔可以看到车里的人。另外那辆车上的乘客不多，有
许多空的车厢。

当两辆车给人一种幻觉，仿佛不动的样子时，就在这一刹那之间，那边
一个车厢帘唰的一声忽然开了。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往仅仅几尺之外那个有灯
光的车厢里一看。

然后，她目瞪口呆的吸了一口气，几乎站了起来。

她看到一个男人背着窗子，也背着她，站在那里。他的双手勒住对面一
个女人的脖子。他正在慢慢的、毫不留情地勒死她。她的眼珠已经由眼眶鼓
出来；她的脸孔充血，变成紫色。当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看得发呆的时候，
一切都完了。那女人的身体已经软瘫瘫的，在他的手中崩溃了。

同时，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的车子又慢下来；另外那辆车增加了速度。那
辆车疾驰过去，一两分钟后就看不见了。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几乎自动地伸手拉装在上面的警铃线，然后又迟疑起
来。拉她自己车上的警铃究竟有什么用？她在那样近的地方看到的恐怖景象
使她吓呆了，现在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可是怎么办？

她这一个小隔间的门拉开了。一个收票员说，“请把票拿出来。”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猛然转过身对他说：

“一个女人刚刚给人勒死了。在那辆刚刚过去的火车里。我看见的。”

收票员怀疑地望望她。

“你说什么？太太？”

“一个男人扼死一个女人！在火车里！我看见的——由那里。”她指指
窗户。

那收票员露出非常怀疑的样子。

“勒死了？”他不相信地说。

“对了，勒死了。我看见的，我告诉你。你得马上想个办法呀！”


收票员抱歉地咳了一声。
“太太，你不觉得也许是你打了一个瞌睡——嗯——”他圆滑地停了下
来。
“我打了一个瞌睡。但是，你如果以为那是一个梦，你就完全错了。我
告诉你，我看见的。”

那收票员往下一看，一眼看到座位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杂志。露在外面的
那一页上面有一个女孩的脖子给人勒住，快要勒死了。同时，另外一个男子
正用枪瞄准他们。

他颇具说服力地说：“现在，太太，你想是不是你正在看一篇很刺激的

小说，不知不觉睡着了。后来醒的时候，印象搞乱了——”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打断他的话。
“我看见的。”她说，“当时我象你现在一样的清醒。我向窗子外望到

旁边一辆车窗里的情形。一个男人正勒住一个女孩的脖子，快到勒死她了。

现在我要知道的就是：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个——太太——”
“我想，你是准备想办法的，是不是？”
“我们刚好再过七分钟就到布瑞汉顿。我会把你告诉我的话报告给他

们。你说的那辆车是往那个方向开的？”
“当然是这个方向。你总不会想，假若一辆车飞快的朝另一个方向开的
时候，我能够看到那一切情形吧？”
那收票员望望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仿佛以为她可以想象到她看到任何地
方，任何一件事。但是，他仍很客气。
“太太，你可以信赖我。”他说，“我会把你所说的话报告给他们。也
许我得把你的姓名和住址记下来，只是准备万一——”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把以后这几天她会停留的地址，和她苏格兰的永久地
址告诉他。他都记下来，然后就告辞。看他那副神气，仿佛是已经尽了他的
责任，并且圆满的应付了一个令人厌烦的旅客。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仍皱着眉头，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不满意。那收票员会
把她的话报告上级吗？或者，他也许只是安慰她。她模模糊糊地想，常有一
些老年人到各处旅行，他们相信自己揭发了某些阴谋，或者有给人害死的危
险，或者看到飞碟和秘密的太空船。他们往往报告一些根本不曾发生的谋杀
案。假若那收票员以为她就是这样，而不予理会呢..

现在车走得慢了，经过了几个转辙路闸，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大镇穿过。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把手提袋打开，取出一张盖过“收讫”戳子的帐单—
—她能找到的纸片只有这个——用原子笔在背后写了几句话，然后放进碰巧
手边有的一个四方信封，粘好，然后再在上面写几个字。

车子停在一个拥挤的月台边。那种寻常的、到处都会听到的播音声，抑
扬顿挫地报告：

“到达第一号月台的车五点三十八分开往米彻斯特、魏佛顿、罗克斯特，
及恰德茅茨各站。到贝星市场的旅客请在第三号月台搭那里等候的车。第一
号侧线月台专供往卡伯瑞的车停车之用。”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急切地顺着月台往下望。那么多旅客，但是只有那么
少的脚夫。啊，那里有一个！她便很有威严地叫他。
“脚夫！请你马上把这个送到站长室。”


她把信递给他，同时给他一个先令。

然后，她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过去。好了，她已经尽力了。她的心里
念念不忘地想着那一个先令，感到片刻的懊悔。其实六辨士就足够..

她现在又回想到目睹的那个情景。可怕，非常可怕。她是一个神经很强
的女人。但是，一想起那件事就浑身发抖。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她遇到
了多么奇怪、多么怪的事！假若不是那辆车上的窗帘碰巧打开了..但是，
那，那当然是天意。

上天注定了要她——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成为那个命案的见证。
她坚强地绷着嘴。

叫喊声、汽笛声，和砰的一声关上门的声音。五点三十八分的车慢慢地
开出布瑞汉顿车站。一小时零五分之后，便停在米彻斯特。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把她的大包小包和手提箱拿起来，走下车来。她向月
台的两边望望。她又想到以前想过的：脚夫不够。象这样的脚夫似乎都在忙
着搬邮件袋，推行李车。如今的旅客似乎永远只能自己提自己的箱子。不过，
她可提不动她的箱子，雨伞，和所有的包包。她得等着。不久，她就找到一
个脚夫。

“计程车吗？”

“我想，会有车子来接我的。”

米彻斯特车站外面，有一个一直注意出口处的司机走过来。他带着温和
的本地口音说：

“是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吗？到圣玛丽牧场吗？”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她就是。

那司机得到了酬劳，虽然不怎么大方，可是足够了。那辆车载着麦克吉
利克蒂太太，她的箱子和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夜色笼罩中开走了。那是九哩
的路程。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笔直地坐在车里，简直不能放松。她渴望着将心
里的感觉表达出来。最后，车子驶过那条熟悉的乡村街道，终于停在目的地。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走上通到门口的砖砌小路。当房门由一个上年纪的女仆开
开的时候，司机把箱子放到门里面。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一直穿过前厅。在敞
开的起居室门口，女主人正在等着她：一位上了年纪的，纤弱的老太太。

“爱思白！”

“珍！”

她们互相拥吻。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并不转弯抹角，突然开门见山地说：

“啊，珍！我刚刚看到一个命案！”

2


玛波小姐从小遵照着母亲和祖母的训诫处世：真正端庄的女子不可露出
惊骇或惊奇神色——也就是依照理智判断。她听了只是眉毛一扬，摇了头，
同时说：

“你觉得很悲惨，也觉得实在很少见，爱思白。我想，你顶好马上告诉
我经过的情形。”

那正是麦克吉利克蒂要做的事。她让女主人把她拉到离火炉近些的地
方，坐下来，脱下手套，便立刻生动地说明经过。

玛波小姐密切地注意听。最后，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玛波小姐果断地说：

“我想，亲爱的，你最好上楼去脱下帽子，洗了脸。然后我们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我们根本不谈这件事。饭后我们再详细讨论，并且由各方面来
讨论。”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赞成她的建议。两位太太吃晚饭的时候谈论住在圣玛
丽本地这个小乡村生活各方面的情形。玛波小姐谈到一般人不信任那个风琴
手，并且讲到最近有关那个药剂师妻子的丑闻，而且顺便提到那个女教员和
乡教育会之间的敌对态度。然后，她们还谈到各自的花园。

“芍药花，”玛波小姐站起来的时候说，“是最让人捉摸不定的。这种
花或许种得活——或许种不活。但是，如果活了，可以说就使你终生受用不
尽，而且现在有些真正美丽的品种。”

她们又在炉边坐下来，玛波小姐从角落里一个碗碟橱拿出来两个古老的
窝特福杯子，又从另一个碗橱取出一个瓶子。
“爱思白，今天晚上不给你咖啡喝，”她说。“你已经兴奋过度了——

这也难怪——也许晚上睡不着。我建议你喝一杯我的甘菊茶。”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默然同意她的安排。于是，玛波小姐就倒茶。
“珍，”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很欣赏地吸了一口茶说，“你不会以为我是

做梦，或者是想象的吧？是不是？”
“绝对不会。”玛波小姐热情地说。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安心地喘了口气。
“那个收票员，”她说。“他就这样想。很客气，但是仍然——”
“爱思白，我以为在那个情况之下，那是很自然的事。那件事听起来—

—而且的确是——是很不可能有的事。他对你完全是陌生的。是的，我毫不
怀疑你的确看到你说你看到的事。那是很离奇的——但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列车刚好同我乘的车子向同一个方向前进。那列车有
一两个窗里面的情形，我看得很清楚、很详细，因此，我个人也觉得很有趣。
我记得那车上有一个小女孩正在玩玩具熊。她突然将那玩具熊故意扔向在一
个角落里睡觉的胖男人。那人惊得跳起来，非常生气。其他的乘客看着觉得
很有趣，那一切我都看得很清楚，事后我能够把他们的长相和穿着说得一点
不差。”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很高兴点点头。
“当时的情形完全一样。”
“你说，那个男人背对着你，所以你看不到他的面孔吗？”
“是的。”
“还有那个女人，你能形容一下吗？年轻的？年老的？”
“有点年轻。我想，大概在三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我不能看得更确切


了。”
“长得好看吗？”
“那个我也不敢说，她的脸，你是知道的，完全变得嘴歪眼斜，而且—

—”.. 
玛波小姐很快地说：
“是的，是的。我完全了解。她穿什么衣服？”
“她穿一种毛皮制的外套，一种淡颜色的毛皮，没戴帽子，她的头发是

金黄色的。”


“关于那个男人，你不记得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细想了一下，然后才回答。
“他的个子有些高——我想是褐发。他穿一件厚外套，所以我不能看清

楚他的体格是什么样子。”她沮丧的加了一句。“实在没有什么资料可以作
依据，是不是？”
“这总是一个重要资料。”玛波小姐说，她停顿一下，再说：“你自己
心里觉得那个女人确实死了吗？”
“她死了，这个我可以确定。她的舌头已经出来，而且——我还是不要
谈那个情形..”
“当然，当然不必再提了。”玛波小姐马上说，“我想，你明天早上就

知道更多的情形。”
“明天早上？”
“我想明天晨报上一定有这件事的消息。这个人攻击她，把她害死之后，

她的尸首在他的手里。那么，他会怎么办呢？推测起来，他会在列车停在下
一个车站时马上离开——啊，我想起来了，你记得那是一辆有走廊的车厢
吗？”

“不是，不是有走廊的。”

“由那一点似乎可以看出那列车不是开到遥远地方的。几乎可以确定，
会在布瑞汉顿停下来。我们可以假想他在布瑞汉顿下车，也许把尸体放到一
个角落上的座位上，用皮外套的领子遮住脸，让人一时发现不到。是的——
那就是他可能做的事。但是，当然不会过多久，尸体就会让人发现的。因此，
火车上发现女尸的消息明天上午一定会上报，我们等着瞧吧。”晨报上并没
有那个消息。

玛波小姐和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发现确实没消息的时候，默默地吃完早
餐，两个人都在思索。

早餐后，她们到花园里走走。这通常是一种很有趣的消遣，但是今天，
就有些提不起劲儿。玛波小姐的确带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看她的石头花园里她
收集的几个新的、稀有的品种，但是，她一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麦克吉利
克蒂太太也不曾象平常一样背出她自己收集的单子。

“这个园子一样也不象本来应该有的样子。”玛波小姐说。但是仍然是
心不在焉地说，“海达克医师绝不许我做一些需要弯腰或者跪在地下的事—
—实在说起来，如果不弯腰或者跪下，又能做些什么呢？当然，有老爱德华
帮忙——但是他很困难。这种零碎工作使他们养成坏习惯，喝很多的茶，吊
儿郎当地混过很多时光——根本没做多少实在的工作。”

“啊，我知道。”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当然，医生也不许我弯腰，
这是没问题的。但是，实在，尤其是饭后——我的体重增加以后——”她低
下头，望望自己发福的样子。“这样的确产生了一个结果：胃痛。”

接着是一阵沉默。后来，麦克吉利克蒂小姐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转身对她的朋友说：
“怎样？”
那是两个小小的、毫无意义的字眼儿，但是，由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的腔

调含有充分的意义。
玛波小姐完全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我知道。”


两位老太太彼此望望。

“我想，”玛波小姐说，“我们得走到警察派出所去同康纳西巡官谈谈。
他很聪明，也有耐性。我很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想他会耐心听我们的报
告——然后他会把这消自己报告给应该报告的部门。”

因此，三刻钟以后，玛波小姐和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就同一个三四十岁的，
气色很好、很严肃的人谈话。那人很专心地听她们要说的话。

佛兰克·康纳西接待玛波小姐的态度很客气，甚至可以说很尊敬。他拉
过两把椅子给两位太太坐，然后说：“玛波小姐，有何见教？”

玛波小姐说：“我想请你听听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的报告。”

康纳西巡官听她说。等她说完之后，他沉默一两分钟。

然后，他说：“那倒是一件很离奇的事，”当她讲的时候，他的眼睛打
量着麦克吉利克蒂太太。

大体上说，他对她的印象很好。他认为她是一个很明智的女人，她能够
把一件事清清楚楚的讲一遍。据他判断，她并不是一个想象过强，或者是
歇欺底里的女人。不但如此，玛波小

姐似乎是认为她这个朋友的话是确实的。对于玛波小姐的一切情形，他
都晓得，圣玛丽牧场的人都认识玛波小姐，她虽然外表上看很容易激动而且
好象很笨拙，但是骨子里很机警，而且很精明。

他打扫打扫嗓门儿说话了。

“当然，”他说，“你也许会看错——不过，我并不是说你看错了——
而是说你也许会。有的人会做出许多胡闹的、粗野的把戏来开玩笑。也许不
严重，不会有性命危险。”

“我能辨别我看到的是否确实。”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坚决地说。

“而且你毫不动摇，”佛兰克·康纳西想。“我想，说不定你是对的。”

他大声地说：“你已经报告到铁路局，现在又来报告我。这是正当的步
骤，你可以信赖我马上开始调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玛波小姐轻轻的点着头，表示满意。麦克吉利克
蒂太太却不十分满意，但是，她没说什么。康纳西巡官现在对玛波小姐说话，
与其说是因为他想征求她的意见，不如说是因为想姑且听听她怎么说。

“假定事实是象报告的那样，”他说，“你以为那个尸体怎么样了？”

“似乎只有两个可能性！”玛波小姐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比较可能
的是尸体被丢到火车上。但是现在似乎不大会如此。因为，要是这样，也许
已经让另外一个乘客发现，或者在车子到终站时让铁路局员工发现。”

佛兰克·康纳西点点头。

“凶手另外一个可能做的事就是把尸首推到车子外面，掉到铁路上。我
想，也许还在路轨的某个地方，尚未发现。不过，那似乎有点不大可能。但
是，就我可能想到的来说，不会有其他的办法处理。”

“我们常在报上看到把尸体装到衣箱里，”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但
是如今没有带衣箱旅行，只带手提箱。我们不能把一个尸体放进手提箱里。”

“对了。”康纳西说，“我同意你们两人的说法，那个尸体——如果有
一个尸体——到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如果没有，不久也会发现。如果有什么
发展，我会通知你们——不过，我想你们很可能在报上看到。当然也可能，
那个女人虽然受到残暴的伤害，实际并没有死，她也许能自己站起来，离开
火车。”


“如果没人帮忙，几乎是不可能的，”玛波小姐说，“并且，如果是这
样，那就有人注意到。一个男人，扶着一个女人，他说她病了。”

“是的，那会有人注意到的，”康纳西说，“或者，如果有一个女人让
人发现不醒人事，或者是病在车厢里，那也会有记载。我想你可以放心，过
一段很短的时间，你就会得到一切有关这件事的消息。”

但是，那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过去了。就在那天晚上，玛波小姐收到
康纳西巡官的信：

“关于你向我查询的事，已经彻底调查，毫无结果。没发现女人的尸体。
没有一个医院治疗过你形容的那样女人，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女人受到惊
骇，或者生病，或者由一个男人扶着离开火车。你可以相信我们已经彻底调
查过。我推测你的朋友也许看到她所形容的一件事，但是，实际上可能不象
她所想的那么严重。”

3


“没那么严重？胡说八道！”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那是人命案！”

她不服地望着玛波小姐，玛波小姐也望望她。

“珍，说下去呀，”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说这完全是看错了！说这
都是我想象的！那就是你所想的，是不是？”

“任何人都可能看错，”玛波小姐温和地说，“任何一个人，爱思白，
甚至于你。我想我们必须记住这一点，但是我仍然以为你可能没错。你看书
的时候戴眼镜，但是，远方的东西你看得很清楚，你所看到的事给你很深的
印象。你到这里的时候的确是受过惊骇。很痛苦的样子。”

“那是一件我永远忘不了的事。”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打了一个寒颤说，
“我觉得最麻烦的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玛波小姐思索着说，“关于这件事，你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如果细心，就可以由她这个朋友的语调中听得出她稍微
强调“你”这个字。）“你已经把你看到的事报告——铁路局的人，和警察
局。是的，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办法。”

“听到你这么说，我稍稍觉得安心了，”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因为，
你是知道的，我准备圣诞节以后马上到锡兰在罗德瑞克那里盘桓几天，我早
就盼望到那里玩玩，决不想延期。但是，当然啦，我如果觉得有责任查清楚
的话，我会延期的。”她诚心诚意地加了一句。

“我想你会的，爱思白。但是，就象我所说的，我认为你已经尽力了。”
“这要看警察局方面怎么办了。”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假若他们宁可用
愚蠢的态度处理这件事——”

玛波小姐断然地摇摇头。

“啊，不会，”她说，“警察局方面是不愚蠢的，所以这就很有趣，
是不是？”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不解地望望她，于是，玛波小姐又以为自己的判断不
错：她的朋友是个原则很好，但是缺乏想象力的人。

“我们要知道，”玛波小姐说，“确实发生什么事。”

“她给人害死了。”

“是的，但是谁害死她的？为什么？她的尸首怎么样了？现在究竟在那


里？”
“要查出这些，那是警察的事情。”
“一点不错！他们还没查出来。那就是说那个人是聪明的——非常聪明，

是不是？你知道，我想象不出，”玛波小姐皱着眉头说，“他究竟怎样丢掉
那个尸首的，一个人在一阵感情激动时害死一个女人——那必定不是事先计
划的；一个人决不会单挑在这种情况之下害死一个女人。只等几分钟火车就
要停在一个大站。对了，那想必是有一场争吵——也许是为了妒忌——或者
是那一类的事。他把她扼死了。好啦，就象我说的，他的手上有一个死尸，
车子就要到站。我起初已经说过，他除了把那尸首靠到一个角落，把她的面
孔遮住，仿佛是睡着的样子，然后他就尽快的下车。我看不出还有另外一种
可能。但是，如果这样，就必定有一个人..”

玛波小姐想得出神。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对她说了两次话，她才有反应。
“你变得聋了，珍。”
“也许，有一点点。我觉得一般人说话似乎不象从前那样字正腔圆，让

人听得清楚。但是，我没听到你的话并不是因为这个，我恐怕是没注意你对
我说话。”
“我只是问你关于明天到伦敦的火车，我搭下午的车好吗？我要到玛格
丽特家，她希望我在下午茶的时候到。”
“爱思白，不知道你可以不可以搭十二点一刻那班车去？我们可以早点

吃午餐。”
“当然可以——”
玛波小姐的声音盖住了她那个朋友的声音。
“假若你不在下午茶的时候到——也许大约七点钟到她家，不知道她介

意不介意？”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奇怪地瞧瞧她的朋友。
“你在盘算什么呀，珍？”
“爱思白，我建议我同你一起去伦敦。我们坐你前几天坐的车子再到布

瑞汉顿。然后，你回到伦敦，我就象你上次一样的坐车回到这里。当然，我

会出车资。”玛波小姐很坚决地强调这一点。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不理会经济方面的事。
“你到底希望什么呢，珍？”他问，“希望遇到另一个命案吗？”
“当然不是！”玛波小姐吃了一惊，“不过，我可以向你表白我的心意，

我是想让你带我去亲自看看那个——那个——实在很难找到正确的字眼——
那个命案发生的场所。”

于是，第二天，玛波小姐和麦克吉利克蒂便在一个头等车厢的一角，对
面而坐，那班四点五十四分的车离开帕丁顿加速前进。帕丁顿车站甚至比星
期五更拥挤，因为只有两天就是圣诞节了。但是，四点五十四分钟那班车比
较上安静些。无论如何，后面的车厢是如此。

这一次，没有车开到与她们平行的地方；她们的车也没开到与另一列车
平行的地方。间或有车子疾驰而过，开往伦敦。也有两次，车子飞快的往另
一个方向由她们旁边过去。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不时怀疑地看看表。

“很难确定是在什么时候——我们经过一个我认识的车站..”但是，
他们一直不断经过许多站。


“我们再过五分钟就到布瑞汉顿。”玛波小姐说。

一个收票员在门口出现。玛波小姐的眉毛一翘，表示疑问。麦克吉利克
蒂太太摇摇头，这不是那个收票员，他剪过她们的票便走过去。当车子突然
大转弯时，他摇晃一下。同时，车子减低速度。

“我们就要到布瑞汉顿了。”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
“我想我们就要到布瑞汉顿近郊。”玛波小姐说。
外面灯火辉煌，瞬息即过。可以瞥见一些建筑物，偶尔看到街道与电车，

车子的速度又减少了，她们现在越过几个转辙路阐。
“我们马上就到了，”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我实在看不出这次旅行

会有什么收获，你有什么发现吗，珍？”
“恐怕没有。”玛波小姐难以决定地说。
“有用的钱这样浪费，多可惜。”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不过，假若她

是自己掏腰包，她就更不赞成了。玛波小姐坚决要出车资。
“仍然，”玛波小姐说，“我们仍然想亲眼看看一件事发生的现场，这

班车迟了几分钟，你上次坐的车准时吗？”
“我想是的，我实在没注意。”
车子慢慢开进布瑞汉顿车站，护音器沙哑的声音报告车子到站。车门忽

开忽关，人们出出进进，月台上人群来来往往的，这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忙碌
场面。

玛波小姐想，一个凶手很容易消逝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离开车站，
混进又拥又挤的人群中。或者甚至于找另外一个车厢，不管是开到哪里的车，
坐上去再说，成为许多男乘客当中的一个，是件容易的事。但是要使一个尸
体消逝得无影无踪就不那么容易。所以，那尸体一定在什么地方。

麦克吉利克蒂已经下车了。她现在是在月台上透过敞开的车窗说话。
“一路保重，珍，”她说，“别着凉，现在是一年之中天气最靠不住的

时候，你也不象往年那样年轻了。”
“我知道。”玛波小姐说。
“我们也不要再为这件事操心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玛波小姐点点头说：
“不要在冷风里站着，爱思白。否则，着凉的是你。去到铁路饮食店喝

点热茶吧，你还有时间，还有十二分钟你的车才开。”
“我想也许会的，再见，珍！”
“再见，爱思白。圣诞愉快。替我问候亲爱的罗德瑞克——不知道他还

记得不记得我，大概不记得了。”
“他当然记得你——记得很清楚。他在学校的时候，你还帮过他的忙—

—好象是关于贮物抽屉里的钱遗失的事，他从来没忘记。”
“哦，那个！”
玛波小姐说。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转过身去。这时候，汽笛一响，列车开

动了。玛波小姐眼看着她那朋友的结实的矮胖躯体渐渐消逝。爱思白可以问
心无愧的到锡兰去——她已经尽了她的责任，再也没有别的事应该做了。

玛波小姐在火车增加速度时并未靠到椅背上，却坐得笔直，专心的、认
真地思索着。玛波小姐虽然说话罗嗦而且糊涂，但是，她的头脑清晰而且机
灵。她现在有一个问题要解决，那就是将要怎么做的问题。也许很奇怪，这
件事她感觉到象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一样，是一个责任的问题。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曾经说她两人都尽力而为了。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的确
是这样，但是她自己呢？她不觉得那样肯定。

有时候；那是一个必须应用一个人的特别天赋的问题。但是，那也许是
骄傲的想法。她到底能做些什么呢？她的朋友说的话，她又想到了，“你已
经不象往年那样年轻了..”

玛波小姐现在平心静气地，好象一位将军计划一场战役，或者是会计师
估计一笔生意似的，把那些对于进一步冒险有利与不利的事实反复盘算者。
属于贷方的有以下几个：

（一）我对于人生及人性的长久经验。
（二）享利·克利斯灵爵士和他的侄子（我想，现在他在伦敦警察厅刑
事警察部）。他过去在办那个小围场案子的时候很帮忙。
（三）我的侄子雷蒙的第二个儿子——我几乎可以确定——如今在大英

铁路局服务。
（四）葛瑞塞达的儿子伦纳德。他的地图知识很渊博。
玛波小姐再掂量一下这些资产，表示赞成。要增强她在借方的弱点，这

些事实都是必要的——尤其是她自己身体脆弱这一方面。
“现在的情形是，”玛波小姐想，“仿佛自己能到处奔跑、探询、调查
一切了。”

是的，这是她反对进一步采取行动的主要原因：自己的年纪和体弱。虽
然已到耄耋之年，她的健康情形仍然很好，不过，她是老了。而且，假若海
达克医师不准她作实际的园艺劳动，他一定不会赞成她去追捕凶手。事实上，
她就是计划这样做的——她的漏洞就在这里。到现在为止，比方说，事实已
经逼得她这样做，那么，她应该怎么办？就这件事来说，仿佛是她有意自找
麻烦。她不敢确定是她想要这么做。她现在老了——又老又累。就在现在这
一刻，一天劳累的旅程终结，她很不愿意开始施行什么计划。她什么都不想
做，只想回到家里，拿一盘丰富的晚餐，坐在炉边吃，然后上床休息。明天
早上只是在花园里闲荡着，偶尔剪剪一两种花木，很缓和地整理一下，做些
不必弯腰、费力的事。

“我太老了，不能再从事冒险了。”玛波小姐这样想，同时漫不经心地

望着窗外一个路堤的转弯。
一个转弯。
她的心忽然一动，模模糊糊的想到了什么。这是剪票员剪过她的票以

后..
那个路堤使她有一个构想。只是一个构想。一个完全不同的构想..
玛波小姐的脸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点红晕。突然之间，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了！
“明天早上我要给大卫写一封信。”她这样想。
同时，她的心里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另外一个有用的人。
“当然，我那忠实的弗萝伦丝！”
玛波小姐有条不紊地着手实行她的作战计划，同时，扣除圣诞假期这一

段时间。这实在是一个阻碍的因素。
她给她的侄孙大卫·魏斯特写一封信，把圣诞贺词和迫切要求提供资料
的意思合并到一块儿说。
幸而，她象往年一样，应邀到牧师家吃圣诞大餐。现在正是年轻的伦纳


德回家过圣诞假日的时候。在这里，她可以同他商量地图的问题。

伦纳德的爱好是各种地图。这位老太太为什么要问关于一个特殊地区的
地图的事。这种原因并未引起他的好奇。他口若悬河地谈论到一般有关地图
的问题，并且写下一些最合她需要的资料。事实上，他还做了一件更有帮助
的事。他发现到他事实上收藏了一幅这样的地图，并且供给她用。玛波小姐
答应用的时候会很小心，用完后还给他。

“地图，”他的母亲葛瑞塞达说。她虽然有一个已经长大的儿子，很奇
怪，她的样子仍然年轻漂亮，仿佛这破旧的牧师住宅不可能住着这么一个人
物。“她要地图干什么？我是说，她为什么要地图？”

“我不知道，”年轻的伦纳德说，“我想她没有确切说明什么。”

“现在我感到奇怪..”葛瑞塞达说，“我觉得她这样似乎很可疑。象
她那样的年纪，这位老太太应该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伦纳德问是哪一种事，葛瑞塞达闪避着说：

“啊，她要打听各种事情。为什么要地图呢？我觉得奇怪。”

不久，玛波小姐收到她的侄孙来信，信上充满感情地说：

亲爱的姑婆：您要做什么？我已经查到您需要的资料。

只有两班车可以适用——四点三十三分那一班，和五点那一班。前者是
慢车，在海令·百老汇，巴威尔·希斯，和布瑞汉顿停车，然后到通往贝星
市场的各站，五点那一班是威尔斯特别快车，开往卡迪弗，新港岛，和天鹅
海。前者可能在某处让四点五十四分那班车赶上，不过它到达布瑞汉顿早五
分钟。后者刚刚在到达布瑞汉顿之前超过那班四五点五十四分的车。

我由这一切资料中好象觉察到有一种有趣的丑事发生了。对吗？您是在
城里采购以后搭那班四点五十四分的车，在一个旁边经过的列车上注意到市
长太太让那个卫生视察员拥抱住吗？但是，那和那班车有什么关系？也许是
在坡斯考度周末吧？谢谢您寄来的套头毛衣，正是我需要的。

您的花园怎么样了？我想，在这个季节，不会很茂盛吧？侄孙大卫上玛
波小姐笑了笑，然后考虑这些供给她的资料。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很肯定地说
那车厢不是有走廊的。所以，不是那班开往天鹅海的快车。那是四点三十三
分那班车，这已经很明白了。

现在也要再旅行一次。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玛波小姐叹了一口气，
但是，开始计划。

她象上次一样，搭十二点一刻那班车到布瑞汉顿为止。但是这一次回来
对不搭四点五十四分那班车，而搭四点三十三分那一班。一路之上并没重大
的事情发生，不过她有一些细节记下来。车上并不挤——四点三十三分还不
到黄昏时分最拥挤的时刻。头等车上的乘客只有一个人——一位老先生，正
在看“新政治家”杂志。玛波小姐坐在一个空车厢里。她在两个停车的地方
——海令·百老汇和巴威尔·希斯——都探头到车窗外观察上下车的乘客。
在海令·百老汇，有少数三等车乘客上来。在巴威尔·希斯，有几个三等车
乘客下车。除了那个带杂志的老先生之外，没有头等车乘客上车或下车。

列车快到布瑞汉顿的时候，很快的在一个转弯的地方猛然一转。这时候
玛波小姐试着站起来，她的背对着她已经把窗帘拉下的窗子。

是的——她这样判断——铁路线猛然转弯的力量，和列车减速的动作的
确可以使一个人，失去平衡，将他震退到窗口，结果就很容易将窗帘震动得
扬起来。她向窗外窥视夜色——比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上次乘同一班车的时候


颜色淡一点——因为现在是刚刚天黑，但是，也几乎看不到什么。要观察清
楚，她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下乘车。

次日，她搭清晨的那班车上来。她买了四个亚麻布枕头套（不住“啧！
啧！”的抱怨那种价钱）！这样就可以把调查与购买家用必需品合并起来，
回来的时候搭十二点一刻由帕丁顿开出的那班车。这一次她又是一个人坐在
一个头等车厢里。“这样的税金，”玛波小姐这样想。“情形就是如此。除
了作生意的人，谁也不会在早晚最拥挤的时候搭头等车。”

列车到达布瑞汉顿以前大约一刻钟的时候，玛波小姐取出伦纳德借给她
的那张地图，开始观察乡野方面。她已经事先仔细研究过那张地图。她注意
到刚经过的一站是什么地名之后，不久就可以认出车子要转弯之前减缓速度
时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玛波小姐的鼻子紧贴在车窗玻璃上，仔细观察她下
面的地形（车子现在正在一个路堤上前进）。她忽而看看外面的乡野，忽而
查查地图，一直到车子最后到达布瑞汉顿。

那天晚上她寄了一封信——是寄给布瑞汉顿，麦地生路四号弗罗伦丝·希
尔小姐的。翌晨，她到郡图书馆借了一本布瑞汉顿人名地名录和一本郡志，
开始研究。

到现在为止，她所看到的情形没一点和她偶然产生的一个模糊的、粗略
的构想抵触。她想象的可能会有。此外，她就不要多想。

但是，第二个步骤是需要行动的——需要很多行动——那是一种她本人
在体力上不能适应的行动。要想确切证实她的想法是否正确，在这个节骨眼
上，她必须仰仗别人的帮助。问题是找谁呢？玛波小姐思忖着一些人名和可
能性，都不以为然的、烦恼地摇摇头。那些有头脑的人、她可以信赖的人，
都太忙。他们不但都有各种重要的任务，而且，他们的闲暇时间都事先分配
了。玛波小姐的结论是：那些有时间的、头脑不灵的人，毫无用处。

她默默地想着，愈来愈觉烦恼和困感。

后来她的眉头突然舒展了。她大声的叫出一个人名。

“当然！”玛波小姐说。“露西·爱斯伯罗！”

4


露西·爱斯伯罗这个名字在某些圈子里已经很出名了。

露西·爱斯伯罗现年三十二岁。从前她在牛津读书的时候，数学考第一。
大家都承认她有很好的头脑，都相信她将来在学术上有卓越的成就。

但是露西·爱斯伯罗除了学术方面的才华之外，在骨子里还有良好的、
充分的普通常识。她不会不注意到如果一生在学术方面赫赫有名，在报酬方
面特别的少是愚蠢的。她一点不想教书，却喜欢接触才华不及她的人。简而
言之，她对于人有兴趣——各种各样的人——而且不是永远接触同样那些
人。很坦白的说，她也喜欢钱。一个人要赚钱，就必须利用缺乏的现象。

露西·爱斯伯罗立刻发现到一种非常严重的缺乏——那就是对于任何一
种家务事都熟练的人才非常缺乏。因此，露西·爱斯伯罗就进入家务管理这
一界。使她的朋友和学界的同行都不胜惊愕。

她立刻毫无疑问地成功了。到现在，过了几年之后，她的名字已传遍英
伦三岛。做妻子的往往高兴地对丈夫说：“这没问题。我可以同你一起去美
国玩。我有露西·爱斯伯罗在家！”这样的情形，已经是很平常了。露西·爱


斯伯罗的优点就是：她一到一个人家，所有的忧虑和繁重的家务事都跟着消
逝了。露西·爱斯伯罗做每件事，负责每件事，安排每件事。说起来，实在
令人难以相信，在每一方面，只要是想象到的事，她都胜任愉快。她照顾老
年人，接过看小孩的任务，看护病人，烧一手好菜。家里有任何老仆人，她
都和他们相处很好（通常是没有的）。她对那些让人无法忍耐的人，她都能
很老练的应付。她能抚慰经常酗酒的人。狗也很听她的话。最好的就是她做
什么事都不在乎。她洗刷地板，开垦园子。清除狗类，并且搬运煤炭。

她有一个原则就是从不接受长期的工作。两个星期是她通常会接受的期
限——遇到特殊情况，最多一个月。那两星期的工作，你得出不少钱。但是，
在那两星期之中，你的生活就变成天堂。你可以完全轻松。你可以到外地，
或者待在家里，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的后防战线在露西·爱斯伯罗的指
挥之下，一切平静无事，可以完全安心。

因此，需要她帮忙的人自然很多。假若她喜欢，她可能把以后三年的时
间都和人预定好了。有人愿出大笔的款子请她订永久的合同。但是露西不打
算担任永久性的工作，也不愿意预定超过半年的期限。在那一段时间之内，
她总是留一些闲暇，度一个豪华的短假（因为，她的工作报酬很丰，吃住都
很好，其他不花什么钱），或者临时接受一个她喜欢的工作，原因不是她喜
欢那工作的性质，就是她“喜欢那些人”。这都是那些吵着闹着要请她的顾
主不知道的。她总是可以任意在那些又吵又闹要请她的人当中精挑细选。她
完全根据个人的好恶。光是有钱不一定能请到露西·爱斯伯罗。她能精挑细
选，而且她的确要精挑细选。她很喜欢她这样生活，永远可以在其中找到乐
趣。

露西·爱斯伯罗把玛波小姐的来信看了又看。她是两年前认识玛波小姐。
那时候小说家雷蒙·魏斯特留住她。他希望她去照顾他年老的姑母，因为她
正患肺炎。露西接受那个工作，便到圣玛丽希斯来了。她很喜欢玛波小姐，
至于玛波小姐呢？她由卧室窗口一眼瞥见露西·爱斯伯罗正头头是道的挖土
准备种香豌豆，她就往椅背上一靠，叹了一气。她吃了露西·爱斯伯罗端来
的引人大动食欲的食物，一面听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女仆对她说的一些事。她
说：“我教给那个爱斯伯罗小姐一个她不晓得的编织花样。”玛波小姐听了
又惊奇又高兴。而且，她那次复原之快，使她的家庭医师非常惊奇。

玛波小姐信上说，不知道爱斯伯罗小姐能否替她做一件事——一件有些
不寻常的事。也许爱斯伯罗小姐能安排一个时间，当面谈谈。

露西·爱斯伯罗考虑这件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分钟。事实上她的时间
都预定得满满的。但是信上“不寻常”那三个字，和记忆中玛波小姐的个性
获得了胜利。她马上打电话说明她不能到圣玛丽牧场，因为目前她有工作。
但是明天下午两点至四点她有空，可以在伦敦任何地方和玛波小姐见面。她
建议在她自己的俱乐部。那是一个有些难以形容的地方，不过有一个好处。
那里有几个小小的暗暗的写字间，经常特别空。

玛波小姐接受她的建议，第二天，两人便见面了。

寒暄之后，她把她的客人带到一个最暗的写字间。她说：“目前我的时
间恐怕都预定了。不过，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你要我担任什么事。”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玛波小姐说，“不寻常，但是简单。我要你去
找一个尸首。”

露西·爱斯伯罗的心里暂时有些怀疑是不是玛波小姐神经错乱了。但是，


她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玛波小姐非常清醒。她说的话完全算数。
“什么样的尸首？”露西·爱斯伯罗非常沉着地问。
“一个女人的尸首，”玛波小姐说，“一个在一辆火车上给人害死的女

人尸首——其实是勒死的。”
露西的眉毛稍微一翘。
“哦，那实在是不寻常的。告诉我经过的情形。”
玛波小姐把那件事告诉她。露西·爱斯伯罗专心倾听，中间没有打断她

的话。到末了，她说：
“这完全要看你的朋友看到的情形——或者是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事—

—？” 
她那句话没说完，留下一个问题。
“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从来不想象自己看到什么，”玛波小姐说，“这

就是我为什么会相信她说的话，假若是桃乐西·卡特莱特说的，那就是另外
一回事。桃乐西总是绘影绘形地告诉你一件事，而且往往自己相信那是实在
的。但是总是有一点事实上的根据，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但是爱思白这
种人很难相信会有什么特别的、不寻常的事发生。她几乎可以说是不会受暗
示支配的，几乎是坚如岩石的。”

“哦，”露西思索着说，“好吧，我们就完全相信她的话吧。那么，要
我做些什呢？”
“你过去给我的印象很深刻，”玛波小姐说，“你知道我现在没有足够
的体力到各处走动。”
“你要我去调查吗？要我做那一类的事吗？可是，难道警察方面没那么
做吗？或者你以为他们的动作太缓慢吗？”

“啊，不是，”玛波小姐说，“他们并没放松。只是因为我对那女人的
尸首有一个想法。我以为，那尸首一定在什么地方。尸首假若没在火车上发
现，那么一定是推下车去或者扔出车外了——但是到现在为止，铁路线上还
没发现。因此，我乘车在同一条路线上看看是否有一个地方可能扔下车而不
会发现——后来找到了。那条铁路在快到布瑞汉顿的地方，在一个高的路堤
边上有一个大转弯。假若在火车倾向一个角度时把一个尸首由那里扔下去，
就正好投到路堤下面。”

“但是，那尸首——即使是在那里——仍然会发现的？”
“啊，是的。那尸首必须移走才不会让人发现。但是，我们马上就谈到

这个。在这个地图上——就是这个地方。”
露西弯下身去研究玛波小姐用手指的地方。
“那地方正在布瑞汉顿近郊，”玛波小姐说，“但是那地方本来有一个

别墅。连同很宽广的猎场和庭园。现在还在那里，没有变动——现在四周都
是正在兴建的住宅区和小小的郊区住宅。那地方叫洛塞津别庄。那房子是在
一八八四年一个叫克瑞肯索普的人建造的。他是一个很富有的制造商，原来
那个克瑞肯索普的儿子，现在年纪很大了，仍和一个女儿住在那里。铁路环
绕大部分的别墅产业。”

“那么，你要我做的——是什么？”
玛波小姐马上回答。
“我想让你在那里谋一个工作。现在大家都迫切需要能力强的人帮忙料

理家务。我想，这不会有困难的。”


“是的，我想不会有困难。”
“我听说当地的人都说克瑞肯索普先生有些吝啬。你如果能接受低的报

酬，我会补给你适当的数目。我想，总是比现在一般的报酬多。”
“那是因为这工作很难吗？”
“与其说是困难，不如说是危险。你知道，这工作也许有危险呢。我觉

得我应该先同你说明。”
“我想，”露西沉思着说，“危险的想法不会把我吓倒。”
“我想不会，”玛波小姐说，“你不是那种人。”
“我想，你以为也许这件事甚至于会引起我的兴致吧？我这一生没遭遇

到什么危险。但是你真的以为很危险吗？”

“有一个人，”玛波小姐指出，“有一个人很顺利地害死一个人。没有
人喊着捉拿凶手，没有真正的嫌疑，两位老太婆报告了一件不太会发生的事。
警方调查过，什么也没发现。所以都是好好的，安安静静的。我想，那个人，
不管他是谁，一定不会希望这件事让人发现——尤其是假若你调查得很成
功。”

“确切的说，你要我找些什么？”
“在那路堤一带寻找任何一种证据。譬如说一块衣服的碎片，灌木的断

枝——那一类的东西。”
露西点点头。
“然后呢？”
“我会在你附近，随时可以找到的地方。”玛波小姐说，“我有一个以

前的老女仆，那个忠心耿耿的弗罗伦丝，就住在布瑞汉顿，照顾她的父母，
已经好几年了。现在，他们都已去世。所以，她曾经接纳寄宿的人——大多
是很体面的人。现在她已经替我安排好，分给我几个房间和她同住，她会专
心的服侍我。我觉得我应该在你的近处，我建议你就说你有一个老姑母，住
在附近，你希望在一个离她近的地方找工作。同时也要讲明要有相当多余的
时间，可以常常去探望她。”

露西又点点头。
“我本来预定后天到陶米纳去度假，”她说，“现在，我可以延到以后
再说。但是，我只能答应你三个星期，那以后的时间已经同别人预定了。”
“三个星期足够了，”玛波小姐说，“假若我们三个星期之后不能发现
到什么，那就只好把这件事当作镜花水月，放弃好了。”

玛波小姐走了。露西思索片刻，便打电话到布瑞汉顿一个职业介绍所。
那里的女经理她很熟，她说明要在那一带找一个工作，可以离她的“姑母”
近些。那个经理提出几个条件比较优越的地方，本来有些难以拒绝，可是她
还是用很多聪明的借口拒绝了。然后，对方提到了洛塞津别庄的名字。

职业介绍所同克瑞肯索普小姐通电话，然后克瑞肯索普小姐便打电话给

露西。
两天之后，露西便离开伦敦，在赴洛塞津别庄的途中。
露西·爱斯伯罗驾着她自己的小汽车转进两扇很气派的大铁门。正在铁

门里面，有一个原来是门房的小屋，不知道是战乱时损坏，或者只是管理方
面的疏忽，已经弃而不用，真正的原因难以确定。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车道，
穿过一些暗淡的石南花丛，通到别墅。当她看到那个象小型的温莎堡似的房
子，有点惊讶的喘了一口气。门前的石阶无人清扫，沙石路的转弯处，因为


没人整理，已经长满了绿草。
她拉拉那个旧式的熟铁门铃，铃声发出反响，传到里面。一个邋遢的女
人，一面用围裙揩手，一面开开门，一脸疑问的神色望着她。
“你是约好的，是不是？”她说，“她对我说，是一位叫什么伯罗的小

姐。”
“对了。”露西说。
屋子里面极冷。她的向导带她穿过一个阴暗的大厅，打开右面的一个门。

原来是一间很舒适的起居室，里面摆的有书籍和有印花布套的椅子，这使露

西略感惊奇。
“我去告诉她，”那个女人冷冷地对露西望一望之后，关上门，这样说。
几分钟之后，门又开了。露西一开始，就觉得她喜欢爱玛·克瑞肯索普。
她看到的是一个没什么显著特征的中年妇人，既不好看，也不难看，穿

着很实用的花昵衣服和套头毛衣。褐色的头发由前额向后梳，她有沉着的、

淡褐色眼睛，和悦耳的声音。
她说：“爱斯伯罗小姐吗？”同时，伸出手来。
然后，她露出犹豫的神色。
“不知道，”他说，“这是不是你真要找的工作，我并不需要一个管家

来管理一切，我需要一个实际上干活儿的人。”
露西说那就是大多数人需要的。
爱玛·克瑞肯索普抱歉地说：“你是知道的，很多人似乎以为只是稍微

打扫一下就行了。但是，我自己也可以担任轻微的打扫工作。”
“我很了解。”露西说，“你需要有人烧饭、洗衣，做家务事，照管锅
炉，那没关系，那就是我可以干的，我一点儿不怕劳动。”

“这是一所大房子，恐怕打扫起来不太方便。当然，我们只住其中一部
分的房子——就是我的父亲和我。他可以说是一个病人。我们的生活很朴素，
有一个阿嘉瓦斯炉。我有好几个弟兄。但是，他们不常常在这里，有两个女
人来帮忙。一个是吉德太太，上午来。一个是哈特太太，每周来三次，揩铜
器等。你自己有车吗？”

“是的。假若没地方停，可以放在露天的地方，那车子已经停在外面惯
了。”

“哦，我们这里旧马厩有的是，这没有问题。”她稍微皱皱眉头，过
了片刻，然后说，“爱斯伯罗——不大常见的名字。我有些朋友同我谈起一
个露西·爱斯伯罗——是甘乃第夫妇说的。”

“是的，甘乃第太太生产的时候我到新德文去帮他们照料家务。”
爱玛·克瑞肯索普笑了。
“我知道，当你在他们那里负责一切家务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那么快

乐过。但是，我记得他们说你要的报酬很高，我提到的那个数目——”

“那没问题，”露西说。“你知道，我特别要在布瑞汉顿附近找事做。
我有一位姑母健康不佳，到了很严重的状况。我要在离她近的地方做事。所
以，报酬多少是次要的问题。我总不能不做一点事，不知道是否能确定我休
假的时候可以多一点？”

“啊，当然。你如果愿意，每天下午可以休假到六点钟。”
“那简直好极了。”
克瑞肯索普小姐犹豫片刻，再说：“我的父亲年纪大了，有时候有点—


—难伺候，他喜欢节省，有时候说话会使人生气，我希望不——”
露西立刻插嘴说：
“我对各种各样的老年人都感到很习惯，我总可以和他们相处得很好。”
爱玛·克瑞肯索普露出放心的样子。
“我的麻烦是父亲问题？”她指出他们家的毛病，“我敢断定他是一个

最难对付的老人！”

她分配到一间宽大的、阴暗的卧室。里面有一个电热器，开到最高也不
够暖。她又由女主人带着到各处看看，这是一个又大又不舒服的宅第，她们
经过大厅一个门口对，听到一个咆哮的声音。“是你吗？爱玛？那个新来的
女人在那儿吗？把她带进来，我要看看她。”

爱玛的脸红了，很抱歉地瞧瞧露西。

那两个女人走进那个房间。那个房间装饰着华丽的褐色丝绒窗帏和椅
套，窄窄的窗户透进很少的光线，里面摆满了厚重的桃花心木制的维多利亚
式的家具。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靠在一个轮椅上，一根银头的手杖放在一边。

他是一个高大的憔悴的老人；脸上的肉松松的垂下来，成为一个一个褶
子。他有一张象牛头狗似的面孔，和一个凶猛的下巴。他有厚密的褐色头发，
如今已变成花白，还有一双多疑的眼睛。

“让我看看你，女孩子。”
露西向前走过去，泰然自若，面露笑容。
“只有一件事你最好立刻了解，不要只是因为我们住在一所大房子里就

以为我们有钱，我们没有钱，我们的生活很简朴——你听见了吗？——很简
朴！你如果有过分的希望，那么，到这里做事就没什么好处。不论哪一天，
要是吃鱼，鳕鱼和比目鱼一样好，这个你不要忘记，我不赞成浪费。我住在
这里，因为这房子是我父亲造的，而且我很喜欢。等我死之后，他们如果要
卖掉，就卖掉好了——据我料想，他们会卖的，没有家庭观念。这房子造得
很好——很坚实。四周都有我们自己的土地，这样可以使我们觉得不受干
扰，那里也许会有不少建筑物，但是不会在我活的时候。你得先把我的脚拖
出去，才能把我赶出去。”

他对露西瞪着眼睛。
“你的房子就是你的城堡，不许擅入。”露西说。
“笑我吗？”
“当然不是。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城市山林，是件令人兴奋的事。”
“对啦，由这里看不到另外一所房子。你能看到吗？只能看到田野，里

面有牛。正在布瑞汉顿的中央，当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你可以听到来往

车辆的声音，否则就全是安静的乡野。”
他没有停顿，也没改变腔调，又对他女儿说：
“给那个蠢医生打电话，告诉他上次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露西和爱玛退出来。
“还有，不要让那该死的女人来打扫，她把我的书籍都弄乱了。”
露西问：
“克瑞肯索普先生病了很久吗？”
爱玛有点闪避地说：
“啊，现在已经好几年了..这就是厨房。”


厨房很大，有一个大的炉灶。冷冷的，没人理的样子。旁边有一个阿嘉
瓦斯炉，显得一点不起眼的样子。

露西问她开饭的时间，然后查看一下食物贮藏间。于是她愉快地对爱
玛·克瑞肯索普说：

“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统统交给我吧。”

那天晚上，当爱玛·克瑞肯索普上楼休息的时候，她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甘乃第夫妇说得很对，”她说，“她很好！”

翌晨，露西六点钟起身，她打扫房子，把准备要用的青菜集拢在一起，
烧饭，端早餐。她同吉德太太一起整理床铺。到了十一点钟，她们在厨房坐
下来喝浓茶，吃饼干。吉德太太由于发现到露西“没一点架子”，也因为喝
到又浓又好喝的茶，感到安慰。于是，她便轻松地闲聊起来。她是一个小小
的、瘦瘦的女人，有机灵的眼睛，绷得紧的嘴巴。

“他实在是吝啬鬼，爱玛小姐得忍受多少事情！但是，她仍然不是我称
为受压迫的女人。必要时她也能坚持她的立场，当那些男人回来的时候，她
总会负责准备些象样的东西给他们吃。”

“男人？”

“这本来是一个大家庭，最大的，爱德蒙先生，他已经阵亡了。其次就
是塞缀克先生，他住在外国什么地方，他没结婚，常常在外国各处画画。哈
乐德先生住在伦敦——同一个伯爵小姐结婚，还有阿佛列先生。他这人颇有
一手，但是有点败家子的习气，有一两次，惹过麻烦。还有伊迪丝的丈夫布
莱恩先生，人很好。她几年前去世了，但是他仍然是这家里的一员。还有亚
历山大少爷，是伊迪丝小姐的儿子，他现在还在学校读书，总是到这里过一
段假期，爱玛小姐很喜欢他。”

露西领会到这一切资料的要点，同时不断强劝这供给她消息的人喝茶。
最后，吉德太太勉强站起来。

“今天上午我们谈的快乐极了，”她好奇地说，“亲爱的，需要我帮忙
削马铃薯吗？”

“已经削好了。”

“啊，你做事真麻利呀！既然好象没别的事了，我想我还是走吧。”

吉德太太走了，露西还有的是时间，她将厨房的桌子洗刷一下，这件事
她早就想做，但是一直搁到现在，为的是免得吉德太太不高兴，因为这本来
是她的事。然后，她就揩银器，都揩到闪闪发亮的程度。她烧好午饭，清理
好，洗洗手，到两点半的时候就准备好去探查了。她把下午茶的东西放在一
个托盘上，用一块湿布把三明治、面包，和牛酪盖住，使它保持湿度。

她先到园子里逛逛，这可以说闲空时的正常活动。那个菜园只是简略
的开垦过，种了一点点蔬菜。那个暖房已成废墟，小径上到处都长满了莠草。
房子近处那个边上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的花坛是唯一没有杂草，保持很好的地
方。露西猜想大概是爱玛整理的。那个园丁很老了，有些聋，只是摆出劳动
的样子而已，露西和悦地同他谈话，他住在那个大的马厩隔壁一个小屋里。

由马厩那边起，有一条后面的车道，穿过猎场，在一个铁道拱门下面，
通到一个后面的小路。那车道两边都有围篱。

每隔几分钟，拱门上面铁路的主干上就有火车隆隆的经过。露西注意观
察车子由环绕克瑞肯索普庄园那个很陡的大转弯减速时的情形。她走过那个
铁道的拱门，走上那条小路。那似乎是一条不大用的小路。一边是铁路的路


堤，另一边是高墙，围着一些高大的工厂建筑。露西顺着那条小路一直走到
一条有许多小房子的街道，她可以听到不远的地方干线上驶过的火车声。她
瞧瞧表，一个女人由一所房子里出来，她就把她拦住。

“对不起，你能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公用电话吗？”
“邮局就在路的转弯处。”
露西谢谢她，便走过去，一直到邮局，那是一个商店与邮局合并起来的

房子。在那房子的一边有一个电话亭，露西走进去拨电话，她要求同玛波小
姐讲话，一个女人大声地说：
“她在休息，我可不能打扰她，她需要休息——她是位老太太，你要我
对她说是谁打来的？”
“爱斯伯罗小姐。没有必要惊动她，只要告诉她我已经到了，一切都很
顺利，等到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她的。”
她把电话筒放回原处，便回到洛塞津别庄。

5


“我想，我要是在猎场用铁头高尔夫球杆练习打几杆，没关系吧？”露

西问。
“啊，当然没关系。你喜欢打高尔夫吗？”
“我打得不怎么好，但是，我喜欢经常练习，那种运动比只是散散步愉

快些。”
“在这外面没有地方可以散步，”克瑞肯索普先生咆哮道。
“只有人行道，和那些可怜的象薄木箱一样的房子，他们想占有我的土

地，多造一些房子，但是要等到我死的时候才可以。我才不会为了要让他们

称心满意，就死掉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我不想叫任何人称心满意！”
爱玛温和的说：
“父亲，别——”
“我知道他们想些什么——和他们等待些什么，他们大家，塞缀克，和

那个满脸得意之色的狡猾的哈乐德。至于阿佛列，不知道他本人有没有企图
害死我。在圣诞节的时候，很难说他没有那种企图，当时我的病转变得好奇
怪，让老金波伤透脑筋，他小心地问了我许多问题。”

“父亲，每个人都偶尔会有那种消化不良的毛病。”

“好啦，好啦。你就直接说出来我吃得太多好啦！那就是你的意思，我
为什么吃得多呢？因为餐桌上摆的食物太多——太多了。浪费而且奢侈。说
到这个，我就想起来了——女孩子。你今天送来的午餐，是五个马铃薯——
都是大块头的。对任何一个人，两个马铃薯已经足够。所以，以后送来的不
要超过四个，今天多余的那一个就是浪费。”

“并没有浪费，克瑞肯索普先生，我打算今天晚上拿它来做西班牙蛋
卷。”
“啊！”露西把咖啡托盘拿出去的时候听到他说，“狡猾的女孩子，永
远有理由。不过菜烧得很好吃，而且，她也是漂亮的女孩子。”
露西·爱斯伯罗幸而有先见之明，带来了一套高尔夫球棒，她取出一个
轻的铁头球棒，来到牧场，爬过篱墙。
她开始一连串打了好几杆，大约五分钟以后，一个球显然是打斜了，滚


到铁路路堤旁边。露西走过去，开始寻找，她回头向别墅瞧瞧。那房子离这
里很远，谁也不会对她做的事有一点兴趣，她继续找那个球，她偶尔会由路
堤往下面的草地上打，在那天下午，她把那路堤搜索了三分之一，什么都没
有发现。于是，她就朝着别墅一路打下去。

后来，在第二天，她偶然发现一个东西，在路堤的半腰有一株有刺的灌
木折断了，一些碎枝散落在四周，在一根刺上挂着一块碎毛皮。那毛皮差不
多和灌木的颜色一样，一种淡褐色。露西对它瞧了片刻，然后，她由衣袋里
掏出一把剪刀，小心地把那块毛皮剪成两半。那剪下来的一半，她放在衣袋
里带着的一个信封里，她由那个堤坡上走下来，四下搜寻，看另外还有没有
别的发现。她仔细地察看田野里的粗草，她以为她可以辨认一种有人在长草
丛中走过的痕迹。但是，很模糊——没有她自己踏过的足迹那样清楚，那必
是有些时候以前留下来的，因为太不清楚，所以，她不敢确定是不是只是自
己的想象。

她在那折断的灌木下面，路堤的底下，开始在草地上仔细搜寻。不久，
她的搜寻有收获了。她发现到一个粉盒，一个小小的、不值钱的法郎制的粉
盒。她用手帕包起来，放到衣袋里。她再继续搜寻。但是，再也没有发现到
什么。

次日午后，她跳上自己的车子，去看她的生病的姑母。爱玛·克瑞肯索
普很亲切地说，“不必忙着赶回来，晚餐以前我们不需要你。”

“谢谢你，但是，我最迟六点钟回来。”

麦迪生路四号是一条简陋的小街上一所简陋的小房子。那房子有很干净
的诺丁安花边制的窗帘。清洗得又白又亮的台阶，和揩得很亮的门柄。开门
的是一个高个子、样子很严厉的女人。她穿一件黑色的衣服，铁灰色的头发，
挽着一个大髻。

她把露西带到玛波小姐房里时不信任地打量打量她。

玛波小姐占据的是一个后面的起居室，面对着一整齐的、四方形的小花
园。这个房间干净得过分，有许多垫子和摆陈设的小垫布，也有很多瓷的装
饰品，和一套稍大的杰姆斯一世式的家具，还有两盆羊齿植物。玛波小姐正
坐在炉边的大椅子上忙着编织。

露西走进来，关上门。她在玛波小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啊，”她说。
“看情形你猜得对了。”

她把她发现的东西拿出来，并且详细说明发现的经过。

玛波小姐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显出计划已有成就的兴奋。

“也许一个人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她说，“但是，有一个构想，然
后找到一个证明，让你知道你的构想是正确的。这的确是件令人满意的事。”

她玩弄着那块毛皮。“爱思白说那个女人穿一件浅褐色的毛皮外套。我
想那个粉盒原来在那外套的口袋里，当尸体滚下斜坡时掉出来了。现在这件
事似乎还不清楚，但是，这个发现很有帮助。你没把那块毛皮全拿下来吧？”

“是的。我把另外一半留在那个有刺的灌木上。”

“很对。我亲爱的，你很聪明。警察会切实检查的。”

“你要去警察局——带着这些东西去吗？”

“这个——还不到时候..”玛波小姐考虑一下说，“我想，先找到尸
首比较好些；你觉得对吗？”

“对，不过，这不是有些不着边际的说法吗？我是说，假定你的估计是


正确的，那凶手把尸体推下火车。然后，假定他在布瑞汉顿下车——然后，
找一个机会——很可能是同一天晚上——到那地方，把尸首移开。但是，那
以后怎么样呢？他可能把它移到任何地方。”

“不是任何地方，”玛波小姐说，“我想你没把这件事推想到合理的结
论，我亲爱的爱斯伯罗小姐。”

“叫我露西好了。为什么不是任何地方？”

“因为，假若这样。他当初找一个僻静地点害死那女人，然后再移走，
就容易得多了。你没有认识到——”

露西打断她的话。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预谋的凶杀案吗？”

“起先我不这么想。”玛波小姐说，“我们不会这么想，当然。起初我
觉得似乎象是一场争吵。一个男人控制不住，把那个女的勒死。然后，他
就面对着如何把尸首丢掉的问题——而且那个问题必须在几分钟之内解决。
然而，假若他盛怒之下将那个女的勒死，然后向窗外一望，发现车子正在转
弯，恰好在一个可以把尸首推下去的地方。而且那地方到以后他一定可以找
到，然后再移走。要是这样，就太偶合了！假若他是偶然把尸首扔到那里的，
他就没有别的办法。那么，那尸体早就有人发现了。”

她停顿片刻。露西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你知道，”玛波小姐思索着说，“如果事先有一个谋杀的计划，那就
是一个聪明的办法。因此，我以为这是非常小心计划好的。火车是一个最不
着痕迹的地方。假若他是在一个她住的或停留的地方害死她，那么，就会有
人注意到他进来，或者是出去。假若他开车把她载到乡下丢弃，就会有人注
意那辆汽车，它的号码和式样。但是火车上经常有人进进出出。在一辆没走
廊的车厢，和她单独在一起，那是很容易的——尤其是假若你发现到他下一
步该怎么办，他已经确实计划好了。他对洛塞津别庄的一切情形都很熟悉—
—他必定是熟悉的——很熟悉那地方的地形——我是说，那种特别与外界隔
绝的情形。那是一个铁路线围绕的孤岛。”

“那地方确实象那样。”露西说，“那是一个不合时代的古老地方。四
周的人们度着熙熙攘攘的城市生活，和这别庄的人老死不相往来。每天早上
商店派人把应用的东西送来，就行了。”

“所以，我们就可以象你所说的，假定那凶手那天晚上到洛塞津别庄来。
尸首掉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亮以前不可能有人会发现。

“是的，的确如此。”

“那凶手会来的——怎么来呢？开汽车吗？走哪条路来呢？”

露西考虑一下。

“沿着那个工厂的墙，有一个崎岖的小路，在铁路拱门下面转进来，到
后门的车道。然后，他可以爬过篱墙，顺着路堤下面，找到尸体，把它搬到
车上。”

“然后，”玛波小姐说，“他把尸首运到一个事前已经选好的地方。这
都是想出来的，这个你是知道的。我以为他不会把尸首移出洛塞津别庄外面。
或者，假若是这样，就不会在很远的地方。我想，显而易见的，他会把它埋
在一个地方。”她露出探询的神气瞧瞧露西。

“我想是这样，”露西思索着说，“但是，那不会象听起来那么容易。”

玛波小姐也表示同意。


“你不能把它埋在猎场上。挖坑太费力，而且很容易叫人注意。大概是
一个别人已经挖过的地方吧？”
“也许是那个菜园。但是，离园丁的小屋很近。他现在又老又聋——但

是，要是这样做，就会太冒险。”
“那里有狗吗？”
“没有。”
“那么，也许有个小棚，或者小屋吧？”
“那就会更简单、更快。有许多不用的老屋子：象是破旧的猪栏啦、马

具室啦、谁也不会走近的工场啦。或者，他可以把它丢到石南花丛或者灌木

丛里的什么地方。”
玛波小姐点点头。
“是的，我想，那更可能。”
这时候，有人敲门。然后那个面孔严肃的弗罗伦丝端着托盘进来。
“难得你有一位客人，多好。”她对玛波小姐说，“我给你做了些我特

别拿手的点心，烤饼。这是你以前爱吃的。”
“弗罗伦丝总是做最好吃的茶点。”玛波小姐说。
弗罗伦丝很高兴。她那满面皱纹的脸上意外地露出笑容。然后，她就走

出去。
“亲爱的，我想，”玛波小姐说，“吃茶点的时候，我们不谈命案。这

么一个令人不痛快的话题！”
茶点吃完以后，露西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她说，“我已经告诉过你。实际上洛塞津别庄里居住

的人没一个是你所找的那个男人。只有一个老头子，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
又老又聋的园丁。”
“我并没有说他真的住在那里，”玛波小姐说，“我的意思只是他是一

个很熟悉洛塞津别庄的人，但是，等你找到尸首以后我们再研究这个。”
“你似乎确信我会找到尸首，”露西说，“我并不觉得那么乐观。”
“我相信你会成功，我亲爱的露西。你是一个这么能干的人。”
“在某一些方面，是的。但是，我对找尸首可毫无经验。”
“我相信，这需要一点常识。”玛波小姐鼓励她。
露西望望她，然后大笑。玛波小姐也报之以微笑。
次日午后，露西有条不紊地着手寻找。
她在别墅外面的小屋周围探查，戳戳旧猎栏上缠绕的有刺植物。她正在

暖室下面窥探锅炉室里面的情形，后来，她听到一声干咳，便转过身子一看，
原来是那个园丁，老希尔曼，正在不以为然地望着她。
“你要当心，别跌倒，小姐，”他警告她，“那些台阶不安全。你方才

爬上的那个草棚，和那里的地板也不安全。”
露西很小心地不让自己显出不安的样子。
“我想你也许以为我爱管闲事，”她愉快地说，“我方才只是想这个地

方是否可以利用一下——象是养香菇，拿到市场上去卖，诸如此类的事。这
里似乎一切都没人管。”

“都是那男主人。不肯花一文钱。我应该有两个工人和一个小孩在这里
帮忙。这样才能把这地方搞得象样些。但是，他绝对不肯。我想尽法子想劝
他买一台除草机。他要我用手去除前面的草。”


“但是，如果这个地方修理一下，可以养些嫌钱的东西呢？”

“这样的地方是不会嫌钱的——太破旧了。不管怎么说，他不喜欢那样。
他只注意节省。他明知道他死以后会怎么样。年轻的那一辈会卖掉这地方，
愈快愈好。他们都在等他死。等他死了，这地方会卖不少钱呢。这是我听他
们讲的。”

“我想，他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吧？”露西说。

“‘克瑞肯索普杂货商场’，那就是他们开的。那是老主人创办的——
克瑞肯索普先生的父亲。他在各方面都很精明。发了财，造了这所宅子。他
们说，他为人冷酷无情。如果欺负他，他一辈子忘不了。虽然如此，他很大
方，一点也不小气。听说他对于两个儿子很失望。他给他们受教育，把他们
教养成有身分的人——让他们上牛津大学，等等。但是，他们自以为太高贵
了，不屑经商。年轻的那一个娶了一个女演员，后来因为酒后开车，撞死了。
他的哥哥——就是这里这一个——他的父亲不喜欢。他到外国很多次，买了
很多异教徒的雕像，都运回家来。他年轻的时候用钱不节省。他这种节省习
气是中年以后才养成的。是的，他同他的父亲一向相处不融洽。我听他们这
样说。”

露西很客气，也很感兴趣地听他说，暗暗记下其中的要点。那个老头儿
靠在墙上，准备继续长篇大论地说下去。他对于聊天儿，比做事要喜欢得多。
“在战前就去世了，那个老主人。他的脾气很坏。要对他没礼貌是不行

的。他忍受不了。”
“他死以后，这位克瑞肯索普就来到这里住下来了吗？”
“他，和他的家眷，是的。那时候，他的孩子都差不多长大了。”
“但是，的确——啊，我明白了。你是指一九一四年的战争吧？”
“不，不是的。一九二八年死的，那才是我的意思。”
露西想就算是一九二八年可以称为“战前”吧，不过，她自己可不会这

样形容。
她说：“好啦，我想你要继续工作了，别让我耽搁你的事。”
“啊，”老希尔曼毫不热心地说，“一天当中这个时候做不了什么事，

光线太差。”
露西回到别墅去，一路上查看，希望在石南树丛或杜鹃花丛中可能发现

一个线索。
她发现爱玛·克瑞肯索普站在大厅里，正在看一封信，下午的邮件刚到。
“我的侄子明天到这里来——带一个同学来。亚历山大的房间在门廊的

上面，隔壁的一间给杰姆斯·斯妥达·威斯特住就行了，他们用房间正对面

的那个浴室。”
“是的，克瑞肯索普小姐，我会负责把房间准备好。”
“他们会在上午到，在午餐以前。”她犹豫一下，“我想他们刚到时必

定很饿。”
“我想一定是的。”露西说，“你想，烤牛肉好吗？也许再做点糖蜜果

馅饼。”
“亚历山大很喜欢糖蜜果馅饼。”
第二天上午那两个年轻人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

都有纯洁得令人难以相信的面孔，和彬彬有礼的态度。亚历山大·伊斯特利，
金发碧眼；斯妥达·威斯特，褐发，戴眼镜。


他们在午餐的时候很认真地谈运动界的事，偶尔涉及最新的太空小说。
他们的态度是上年纪的教授讨论旧石器时代工具那种样子，比起他们来，露
西觉得自己很年轻。

牛腰肉一转眼就不见了；糖蜜果馅饼也吃得连一点碎屑都没有了。
克瑞肯索普先生嘟嚷着说：“你们两个要吃得我倾家荡产了。”
亚历山大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表示责难地瞧着他。
“外公，你要是买不起肉，我们可以吃面包干酪。”
“买不起？我买得起，我不喜欢浪费。”
“我们没有浪费呀，先生，”斯妥达·威斯特说，同时低下头望望面前

的盘子，那是一个明显的例证。
“你们这两个孩子吃得比我多一倍。”
“我们正在发育阶段，”亚历山大这样解释，“我们需要大量吸收蛋白

质。”
那老头子哼了一声。
那两个年轻人离开餐桌的时候，露西听见亚历山大很抱歉地对他的朋友

说：
“你千万不要注意我的外祖父说什么，他大概是遵照医生的指示限制饮

食，所以变得有些挑剔，他也非常吝啬，我想一定是一种变态心理。”
斯妥达·威斯特很谅解地说：
“我有一个姑母，她老是以为要破产了。其实，她有的是钱。那是由疾

病引起的，医生说。你那个足球带来了吗，亚历山大？”

露西把午餐的杯盘洗完之后便出去了。远远的，她可以听见那两个年轻
人在草地上叫喊的声音。她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走，她由前面的车道走过去，
由那里，她又越过去，到那一丛丛的石南灌木。她开始仔细地搜寻，不时将
叶子拉起来往里窥视，她有条不紊地由一丛到另一丛，正在用一根高尔夫球
棒往里面拨。后来，亚历山大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爱斯伯罗小姐，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一个高尔夫球，”露西马上说，“其实，是好几个球，下午的时候我

大多练习打高尔夫球。所以，我打丢了不少球，今天我想实在要找回几个。”
“我们帮你找。”亚历山大恳切地说。
“多谢你们的好意，我以为你们在踢足球。”
“一个人总不能老踢足球呀，”斯妥达·威斯特解释，“会踢得很热，

你常常打高尔夫球吗？”
“我很喜欢打，但总是没很多机会。”
“我想是没有的，这里的饭茶是你烧的吗？”
“对啦。”
“今天的午餐是你烧的吗？”
“是的，还好吗？”
“简直棒极了。”亚历山大说，“我们学校的伙食坏透了，都是干干的。

我喜欢吃的牛肉是里面粉红色的，并且很多汁的，今天吃的糖蜜果馅饼也很

了不起。”
“你必须告诉我喜欢吃些什么。”
“我们可以吃点里面有冰淇淋水果的蛋白酥皮卷吗？”
“当然好啊。”


亚历山大高兴得叹了一口气。

“在楼梯间有一套‘时钟球座高尔夫球’（Clock golf——一种草地上
玩的球戏，打法、计分法和普通高尔夫球一样，然而只限于打洞，球洞设在
一圈十二个球座位置牌中央——译者注）用具。”他说，“我们可以装在草
地上打洞玩，有兴趣吗？斯妥达？”

“好哇！”斯妥达说。

“他实在并不是澳洲人，”亚历山大很礼貌地解释，“但是，他在练习
那样说，万一明年他家里的人带他出国看英澳板球冠军赛的时候可以派上用
场。”

他们受到露西的鼓励，便去拿那套钟形高尔夫球用具。后来，露西回到
别庄时，发现他们正在争论球座号码牌的位置。

“我们不要摆成象时钟一样的位置，”斯妥达说，“那是小孩子的玩艺
儿，我们要把它摆成一个球道，有长洞和短洞，可惜号码牌都上锈了，几乎
看不清楚。”

“需要上点白漆。”露西说，“你们明天得去买点来，把牌子漆一下。”
“好主意，”亚历山大满面笑容地说，“啊，在那个‘长仓库’里有几

罐旧的油漆——是以前漆匠留下来的，我们去看看好吗？”
“‘长仓库’是什么？”
亚历山大指指后车道附近，离别庄不远的地方，一个长的石头建筑。
“那房子很老了。”他说，“外祖父称它为漏损仓库，他说那是伊丽莎

白女皇时代的建筑。但是，那是吹牛。那房子有时候用作‘惠斯特牌联谊会’
之类的活动，都是妇女协会的玩艺儿，有时也在那里举行保守派工艺品拍卖
会。来，去看看那个地方。”

露西很乐意地陪他们去。
那仓库有一个巨大的、装有饰灯的橡木门。
亚历山大举起手来，到那门的右上方，长春藤遮住的钉子上取下一把钥

匙。他插进锁孔一转，然后把门推开，他们便走进去。

乍看起来，露西觉得这房子象一个非常糟的博物馆。两个石雕的罗马帝
王头，上面眼球突出的眼睛，正对人怒目而视。有一个希腊罗马艺术衰微期
的巨大的石棺，还有一个石像。傻笑的维纳斯站在像座上，一只手抓着快掉
下来的衣服。这些艺术品之外，还有两个支架桌，几把堆起来的椅子，以及
一些各色各样零星物件，象是一架生锈的手推除草机，两个水桶，两个虫咬
的汽车座子，一把漆成绿色的花园用的铁椅子，有一只脚已经不见了。

“我想，我看见过这里有油漆，”亚历山大不太确定地说。他走到一角

落，把一个遮住墙角的那个破旧的帘子拉开。
他们找到两个漆罐，和刷子，刷子已经变得又干又硬。
“你们实在需要一些松节油。”露西说。虽然如此，他们找不到松节油。

那两个年轻人建议骑脚踏车去买一点，露西劝他们这么做。她想，油漆那些

号码牌可以使他们有一些有趣的事做，消磨一段时间。
“这地方实在该清理一下。”她喃喃地说。
“要是我就不会这么麻烦，”亚历山大劝她，“这地方如果有什么用场，

就会有人清理的。但是，一年之中这个时候可以说是不会用的。”
“我得再把这钥匙挂在门外吗？这钥匙就放在那个地方吗？”
“是的，你知道，这里面没有挂的地方。谁也不会要那些大理石的东西，


而且，无论如何，那些东西都有一吨重。”露西认为他说的很对，她简直不
敢称赞老克瑞肯索普先生的艺术趣味，他似乎确实是凭直觉来挑选一个时代
最恶劣的艺术品。

那两个年轻人走了以后，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她的眼停留在摆在那里

的那个石棺。
那个石棺..
那仓库里的空气微有霉味，仿佛很久没有透风了。她走到石棺前面。石

棺有一个很沉重、很紧的盖子，露西思索着望着它。
然后，她离开仓库，到厨房找到一个沉重的铁撬，再回到仓库。这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她弃而不舍地用力撬。
那石棺的盖子慢慢升起，让铁橇橇开一个缝。
那盖子撬得上升到露西可以看到里面的程度。

6


几分钟以后，露西面色有些苍白，走出仓库，锁上门，然后将钥匙挂在
那个钉子上。
她快步走到马厩，把她的车子开出来，便由后面的车道开出去。她在路

的尽头那个邮局门前停下来。她走进那个电话亭，放进硬币，拨一个电话。
“我要同玛波小姐讲话。”
“她在休息，小姐。是爱斯伯罗小姐，对不对？”
“对啦。”
“我不能惊动她。决不通融，小姐。她年纪大了，需要休息。”
“你一定要惊动她，这是很紧急的事。”
“我不——”
“请你马上照我的话做。”
露西在必要时，说话的声音可能象钢刀一样的锋利，弗萝伦丝听到那样

充分表露权威的声音，就知道不得不照办。
不久，就听到玛波小姐的声音了。
“喂，露西？”
露西深深地吸一口气。
“你说的很对，”她说。“我找到了。”
“找到一个女人的尸首吗？”
“对啦，一个穿毛皮外套的女人。尸首是在别庄附近一个仓库兼博物馆

里的一个石棺里。你要我怎么做？我想，我应该通知警察局。”
“是的，你必须通知警察局。马上！”
“但是，其余的事怎么说？关于你的事？他们问我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我

为什么无缘无故去撬开一个几吨重的棺材盖。你要我捏造一个理由吗？我能
编一个。”
“不，我想不要。”玛波小姐用她那温和而又严肃的声音说，“你知道

你唯一应当做的事就是把实在情形确切地告诉他们。”
“关于你吗？”
“关于一切情形。”
露西咧着嘴笑了。


“在我这方面来说，那是很简单的，”她说，“但是，我想他们会觉得

很难相信。”
她挂上电话。等了片刻，然后拨到警察局。
“我刚刚在洛塞津别庄长仓库的石棺里发现一具死尸。”
“你说什么？”
露西再说一遍，同时已经预料到对方的下一个问题，便先自报姓名。
她开车子回去，把车子停好，便走进房子。
她在大厅里停下来，想一想。
然后，她猛然点点头，走进书房。克瑞肯索普小姐正在那里帮她父亲解

答泰晤士报上的纵横字谜。
“我可以同你讲一句话吗？克瑞肯索普小姐？”
爱玛抬头一看，脸上呈现少许忧虑之色。露西想，这种忧虑纯粹是家务

方面的。帮忙家务的人就是以这种方式表示就要卷铺盖的意思。
“好吧，说呀，女孩子，说呀。”老克瑞肯索普先生性急地说。
露西对爱玛说，“我想单独同你讲一句话，好吗？”
“无聊！”克瑞肯索普先生说，“你如果必须说什么话，就在这里直说

好啦。”
“等一会儿，父亲。”爱玛站起来，朝门口走过来。
“真无聊！她的话可以等一下说呀。”那老头儿生气地说。
“恐怕不能等。”露西说。
克瑞肯索普先生说，“多么无礼！”
爱玛出来走到厅里。露西跟她出来，随手带上门。
“怎么？”爱玛说，“有什么事？你如果觉得那两个孩子在这里住事情

太多，我可以帮你——”
“根本不是那回事。”露西说，“我方才不想当着你的父亲说，因为我

了解他是个病人，这也许会使他受惊，我刚刚在长仓库那个大石棺里发现一

个给人害死的女人尸体。”
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目瞪口呆地瞧着她。
“在那个石棺里？一个给人害死的女人？这是不可能的！”
“这都是实在的，我已经打电话给警察局，他们随时都可能来。”
爱玛的脸有点红。
“你应该先告诉我——然后再通知警察局。”
“我很抱歉。”露西说。
“我没听见你打电话呀——”爱玛望望厅里那个桌子上的电话说。
“我是在后面那条路下面的邮局打的。”
“可是，那多特别呀——为什么不由这里打呢？”
露西很快想出一个借口。
“我怕那两个年轻人，也许在附近——可能听见——假若我由厅里这个

地方打。”
“哦——是的——我明白。他们就要来？——我是说警察？”
“他们现在到了。”一辆汽车发出煞车的尖叫声，在前面门口停下来，

接着传来门铃声。
“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方才会问你这个。”培根督察说。
他挽着爱玛的胳臂走出仓库。爱玛的脸苍白；她露出生病的样子，但是，


她仍坚决地挺直身子走。

“我可以确定，以前从未看到过这个女人。”

“我们很感谢你，克瑞肯索普小姐。我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些，也许你要
躺一躺吧？”

“我得到我父亲那里，我一听到出了这种事便打电话请坤坡医师来，他
现正同他在一起。”

当他们走到大厅那一边的时候，坤坡医师由书房走出来。他是一个高个
子，很和蔼的人，有一种随便的、毫不拘谨的、玩世不恭的态度。因此，他
的病人都觉得他很有趣。

他同那个巡官互相点点头。

“克瑞肯索普小姐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培根说。

“很好，爱玛。”那位医师说，同时轻拍着她的肩膀。“你经得起打击，
这个我一向是知道的，你的父亲没问题，只进去同他讲两句话吧，然后再到
餐厅去喝一杯白兰地，这是处方。”

爱玛感激地对他笑笑，然后走进书房。

“那个女人是个十全十美的人。”医师望着她背影说，“真是可惜她现
在还没结婚，一家都是男的，只有她一个是女的，这就是产生的不良后果，
另外一个女的躲掉这个厄运。我想，她十七岁就嫁出去了，这一个实在是一
个漂亮女人，假若她结了婚，就是一个贤妻良母。”

“我想，这是因为她太爱她的父亲了。”培根巡官说。

“她实际上并不那样太爱她的父亲——但是，她有一些女人特有的天
性。那就是尽量使家里的男人快乐。她知道她的父亲喜当病人，因此，她就
让他当病人。她对她的弟兄们也是一样，塞缀克觉得他是一个好的画家，还
有那个——他叫什么？——哦，哈乐德，他知道她多么信任他的正确判断力
——她让阿佛列告诉她他如何聪明地与人打交道，吓她一跳。啊，是的，她
是一个聪明女人——并不是个傻瓜。那么，你要我帮忙吗？现在江斯同已经
验完了（江斯同是警察局的法医），你要我去看看尸体吗？你要不要我去看
看是否我投错药，以致死亡的病人？”

“我想请你看一看，是的，大夫。我们要找人辨认出她是谁，我想不可
能请克瑞肯索普先生辨认吧？这恐怕对他的压力太大吧？”

“压力？胡说！假若你不让他去瞧瞧，他决不会原谅你。他急着要看看，
大约近十五年来他从来没遇到这样刺激的事。而且只是瞧瞧也不费他一文
钱！”

“那么，他的身体实在并没什么大毛病吧？”

“他现在七十二岁，”医师说，“其实，只此而已。他的毛病就是这个，
他有很奇怪的风湿性剧痛——谁没有呢？因此，他就把它称为关节炎。他饭
后有心跳的情形——也许是有的——于是他就断定为‘心脏病’。但是，他
始终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有很多病人就象那样，那些真正有病的人通
常都拚命说他们很健康。来吧，让我们看看你们这具尸体吧。我想，那气味
叫人闻了会很不舒服吧？”

“江斯同估计她死去大约两星期至三星期。”

“那么，气味闻起来令人很不舒服了。”

那位医师站在石棺旁边，带着很坦白的好奇态度，弯下身去看，同时表
现出医生的本色，对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味”无动于衷。


“以前从来没见过她。不是我的病人。我不记得在布瑞汉顿这地方看到
过她。她生前想必很好看。一定有人迷上她了。”
“发现的地方是——他们叫做什么？——那个‘长仓库’——在石棺里！

不可思议！是谁发现的？”
“爱斯伯罗小姐。”
“啊，就是他们新请来帮忙家务的小姐吗？她在那里干什么——乱翻石

棺！”
“这个，”培根督察严肃地说，“正是我准备问她的。现在，克瑞肯索

普先生怎么办？请你——”
“我去带他来。”
克瑞肯索普先生围着围巾，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医师走在他的旁边。
“不像话，”他说，“真不像话！这石棺是我由佛罗伦斯带回来的——

我想想看——必定是一九四八年——或者是一九○九？”
“现在你得镇定些，”那医师警告他，“你要知道，那情形看了会不好

受的。”
“不论我病成什么样子，我一定得尽我的责任，是不是？”
虽然如此，只在“长仓库”里匆匆一看，那时间已经够长了。克瑞肯索

普先生步履艰难地尽快走出来。

“我这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她！”他说，“这是什么意思？简直不像话。
哦，我现在想起来了。那石棺不是由佛罗伦斯带回来的。是那不勒斯。那是
一个很好的艺术品。一个愚蠢的女人才会到这里让人害死在里面！”

他抓住外套左边的袖子。
“我受不了..我的心脏.爱玛在那里？大夫..”
坤坡大夫挽住他的胳膊。
“你就会没事的，”他说，“我建议你吃一点刺激性的东西。白兰地。”
他们一起走回别墅。
“请坐下，先生。”
培根督察转过身来一看。那两个青年骑着脚踏车，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

了。他们面露急切的恳求的神气。
“先生，请问，我们可以看那尸首吗？”
“不，不可以。”培根督察说。
“啊，先生，请让我们看看吧。说不定，我们也许会知道她是谁。请你

答应我们，先生，做做好人吧。这是不公平的。这里出了命案，就在我们的

仓库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做做好人吧，先生。”
“你们两个人是谁呀？”
“我是亚历山大·伊斯特利。这是我的朋友杰姆斯·斯妥达·威斯特。”
“你们在这个地方看见过一个金发的女人吗？穿一件染成浅褐色的松鼠

皮外套？”
“这个——我不能记得十分清楚，”亚历山大机敏地说，“假若我能瞧
瞧——”
“带他们进去吧，桑德斯，”培根督察对那个站在仓库门口的警察说。
“一个人一生只年轻一次！”
“啊，先生，谢谢你，先生，”两个年轻人都大声地道谢，“你真好，
先生！”


培根转过身来，向宅子里走。
“现在，”他严肃地对自己说，“要找露西·爱斯伯罗小姐谈谈。”
露西把警察带到“长仓库”并且简短说明她的发现经过后，便回到后面。

但是，她并没妄想警察不再找她问话。她正准备晚上用的马铃薯片，就有人
来对她说培根督察要她去谈谈。她把泡马铃薯片的那一大碗盐水放在一边，
便跟那个警察到那位督察等待她的地方。她坐下来，很沉着地等他问话。

她把自己的姓名和伦敦的住址告诉他，然后自动地加了一句：
“如果你们想知道我一切的情形，我可以开几个人的姓名和住址，你们
可以向他们查询。”
那都是赫赫有名的人。一个海军五星上将，一个牛津大学的学院院长。
还有一个大英帝国的勋爵夫人。培根督察不由得对她印象非常深刻。

“现在，请问，爱斯伯罗小姐。你到长仓库去找一些油漆对不对？你找
到油漆以后又拿一根铁撬，把这个石棺盖撬开，发现那个尸体。那么，你在
那棺里寻找什么？”

“我在寻找一个尸体。”露西说。
“你在寻找一个尸体——结果就找到一个！你不觉得这似乎是一件离奇

的事吗？”
“啊，是的。那是一件离奇的事。也许你可以让我说明一下。”
“我实在觉得你还是说明一下的好。”
露西简明地说明导致这个惊人发现的一切经过情形。
那督察用一种受到欺侮的声音总结她的话说：
“一位老太太雇你在这里找一个工作，以便在这宅子和庭院里寻找一个

死尸。我说的对吗？”
“对啦。”
“这位老太太是谁？”
“玛波小姐。她现在住在麦地生路四号。”
督察把它记下来。
“你希望我相信你的话吗？”
露西温和地说：
“也许不。不过，等你同玛波小姐谈谈，得到她的证实之后你就相信了。”
“我当然会找她谈谈。她必定是疯了。”
露西本想指出：证明她的话是否正确并不能证明一个人是否神经错乱。

但是，她忍下来，却说：
“你准备对克瑞肯索普小姐怎么说？我是说，关于我的事。”
“你为什么问这个？”
“这个——就玛波小姐那方面说，我已经达成我的任务。我找到她希望

我找到的那个尸体。但是，我现在仍然受雇于克瑞肯索普小姐。这个家里有
两个饿死鬼似的年轻人要伺候。而且，在这次意外的麻烦事发生以后，也许
还有更多的人回来。她一定需要人帮她料理家务。你如果去告诉她我需要这
个工作只是为了要寻找死尸，她一定会把我撵出去。否则我就可以继续做下
去，帮她的忙。”

那督察紧紧地盯着她。
“目前我不准备对任何人说什么话，”他说，“我还要证实你的话。这
一切也许是你捏造的，谁知道呢？”


露西站起来。

“谢谢你。那么，我就要回到厨房，继续作事了。”

7


“我们顶好请伦敦警察厅刑事部的人来帮忙。培根，这就是你的意思
吗？”

郡警察局长怀疑地瞧瞧培根督察。那个督察是一个大块头、很结实的人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对人类极端厌恶的人那副样子。

“局长，那个女人不是本地人，”他说，“我们有理由可以相信她也许
是一个外国人——由她的内衣可以判断。当然啦，”他连忙加上一句，“我
暂时不打算泄露这个消息。我们要保守秘密，到举行侦讯的时候。”

那位郡警察局长点点头。

“侦讯纯粹是形式，我想？”

“是的，局长。我已经看到验尸官。”

“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听说这一家其他的人都要来参加。这只是一个机会。他们当中
也许有一个人可以认出她的身份。他们全部都会来。”

他查查他手里的一个名单。

“哈乐德·克瑞肯索普。他的名字在伦敦是响叮当的——听说是个很重
要的人物。阿佛列——他是干什么的，我不大清楚。塞缀克——就是那个住
在国外的。他‘画画儿’！”那个督察说到“画画儿”这几个字的时候，特
别强调，使这些字充满了不良的意义，那郡警察局长只是低着头笑笑。

“那么，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相信克瑞肯索普一家人与命案有牵
连，是不是？”他问。

“除了尸首是在这个别墅发现的以外，没什么嫌疑。”培根督察说，“当
然，他们家的那个艺术家也可能认出她是谁，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关于火车
命案那一套离奇的、毫无意义的话。”

“啊，是的。你已经和这个老妇人见过面了。这个——唔——”他瞧瞧
桌上放的那个备忘录。“玛波小姐，对吗？”

“是的，局长。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坚决、很肯定。究竟她说的是不是
疯话，我不知道。但是，她坚持她的说法——就是关于她的朋友看到的情形
等等。就这一切情形来说，我敢说，这不过是虚构——都是些老太婆的确会
捏造的事，象是在园子的尽头看到飞碟啦，在公共图书馆里有间谍啦。但是，
有一件事似乎是很明白的：她确实雇用这个年轻女人——这个帮忙家务的女
人——并且叫她寻找一具死尸——结果，那女孩子照办了。”

“而且找到了。”郡警察局长说，“啊，这的确是一番惊人之谈。玛波·珍
小姐——不知道哪里听说过。这名字似乎很熟..不管怎么样，我要和伦敦
警察厅刑事部联络。我想你说这不是一个本地的案子——不过，我们还不能
将这件事大肆宣传。目前，我们对报界的人要尽量少说话。”

侦讯纯粹是一个形式，没人出来认那个死去的女人，露西应讯出席作证
是她发现尸首的。然后，验尸的人提出医学上的证明，说明了死因——勒毙。
侦讯的程序到此结束。

克瑞肯索普一家子由那个举行侦讯的大会堂走出来的时候，天气寒冷，


狂风大作。他们一家总共五口人：爱玛、塞缀克、哈乐德、阿佛列、和布莱
恩·伊斯特利——那个亡女伊迪丝的丈夫。还有温邦先生——就是办理他们
家法律事务那个法律事务公司的经理。他是不辞麻烦特别由伦敦赶来参加侦
讯的，他们都站在人行道上，冷得直打哆嗦。四周已经聚集不少人看热闹；
“石棺尸首”的详情，非常有刺激性，已经由伦敦和当地的报纸充分地报导。

一阵窃窃私语声：“就是他们..”
爱玛大声地说：“我们躲开吧！”
那辆租来的戴姆勒大汽车开到路边。爱玛上了车，然后向露西招手叫她

上来。温邦先生、塞缀克、和哈乐德也跟着上车。布莱恩·伊斯特利说：“我
带阿佛列同我一起坐我的小巴士。”于是，司机就关上车门，那辆戴姆勒正
准备开动。

“啊，停！”爱玛叫道，“还有那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在侦讯之前苦苦哀求要参加，结果被留在洛塞津别庄了，但
是现在却咧着嘴笑嘻嘻地出现了。
“我们是骑脚踏车来的。”斯妥达·威斯特说，“那警察很好，让我们
由大会堂的后门进去。希望你不反对，克瑞肯索普小姐。”他加了一句。
“她不会反对的，”塞缀克替她说，“一个人只年轻一次。我想，这是

你第一次参加侦讯吧？”
“有点令人失望，”亚历山大说，“这么快就完了。”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讲话呀，”哈乐德不痛快地说，“那里聚集了不少

人，还有那些带照像机的。”
司机看到他做的手势，便把车子开出路边，那两个孩子愉快地挥挥手。
“这么快就散了！”塞缀克说，“那是他们的想法，少不更事！这还是

刚刚开始呢。”
“这一切太不幸了，太不幸了！”
哈乐德说：“我想——”他瞧瞧温邦先生，温邦先生绷紧嘴唇，厌恶地

摇摇头。
“我希望，”他用说教的口吻说，“这件事不久就会澄清，警方是很有
工作效率的。虽然如此，整个这件事，就象哈乐德说的，实在非常不幸。”

当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瞧着露西，而且他的神气明明是很不赞成的样
子。“如果不是这位小姐到一个不该到的地方乱翻，”由他瞧着她的神气可
以想象到他似乎是这样说。“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这种想法——或者可以说是一种很相似的想法——由哈乐德·克瑞肯索
普说出来了。
“顺便请问——哦——爱斯——爱斯伯罗小姐，你究竟怎么会去看石棺
里的东西呢？”

露西已经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家人会有一个人想到这一点。她以
为警察要问的，首先就是这个。她觉得很奇怪的就是直到这一刻，才有人想
起这样问她。

塞缀克、爱玛、哈乐德和温邦先生都在瞧着她。
她的答复，不管是真是假，自然已经准备多时了。
“其实，”她用一种犹豫的声音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确实感觉

那个地方需要彻底整理，并且清扫一下。而且，那里有——”她犹豫一下，
“——一种非常奇特、让人很不舒服的气味——”


她已经正确地预料到，一提起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味，每个人都会避之
犹恐不及呢。

温邦先生低声地说：“是的，是的，当然..大约有三个星期了，我想
警察局那个医官这样说。你们是明白的，我们都尽量不要多谈这回事。”他
微笑地望望爱玛，表示鼓励她振作起来，现在她脸变得面无人色。“记住，”
他说，“那个可怜的年轻女人与我们毫无关系。”

“啊，但是，我们也不敢这么肯定，是不是？”塞缀克说。

露西·爱斯伯罗有些感兴趣地瞧瞧他。她对于这三个弟兄之间相当惊人
的差别已经感到奇怪。塞缀克是个大块头。他有一副饱经风霜的、粗犷的面
孔，蓬乱的褐发，和愉快的态度。他由飞机上下来回到家的时候，脸没有刮。
现在虽然因为要参加侦讯，刮过脸，可是仍旧穿他刚到时穿的那套衣服，而
且，那似乎是他唯一的衣服：一条灰法兰绒的旧裤子，和有补丁的、并且有
点磨光的、露出织纹的宽松夹克。他露出自舞台上扮得逼真的、一个放荡不
羁的人，而且引以为荣。

与之相反，他的弟弟哈乐德，百分之百是一个都市绅士和大公司经理的
形象。他有高高的、匀称的、挺拔的姿态，褐色的头发，两鬓已经有些秃了。
他留着小小的黑胡子，穿一套暗色的、剪裁考究的衣服，戴一条珍珠灰色的
领带。他的样子正合他的身份，一个精明的、成功的商人。

他现在很不自然地说：

“塞缀克，那实在是一句多余的话。”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她毕竟是在我们的仓库里，她到那里干吗呀？”

温帮先生咳了一声，说：

“也许，也许是——哦，是来幽会。我听说这里的人都知道钥匙是挂在
外面一个饰钉上的。”

他的腔调里含有很痛恨他们如此大意的意味。因为这种意味很明显，所
以爱玛很抱歉地说：

“那是大战期间开始的，都是为了空袭时民防队员的方便。那里有一个
小酒精炉，他们可以自己煮热可可茶喝。后来，因为那里实在没什么别人会
拿走的东西，我们就继续把钥匙挂在那里。这样对于妇女协会的人方便些，
假若我们把它放在房子里，使用时就不方便——他们有什么举动时需要把那
地方整理一下的时候，家里没人把钥匙送给他们。我们只雇用每天来打杂的
女人，没雇住在家里的女仆..”

塞缀克匆匆地、很困惑地瞧瞧她。

“你好象很烦恼，妹妹，有什么不妥当吗？”

哈乐德很气恼地说：

“真的，塞缀克，你还要问吗？”

“是的，我的确要问。就算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洛塞津别庄的仓库里
给人害死了（听起来象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通俗剧），就算暂时给爱玛一个
震惊——但是爱玛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我不明白她怎么现在还会这么烦
恼。该死，我们对样样事情都会习惯的。”

“有些人对于凶杀案不象你那样见惯了，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对
凶杀案感到习惯。”哈乐德尖刻地说，“我敢说，在马觉卡，凶杀案一辨士
两个。”

“艾维扎，不是马觉卡。”


“是一样的。”
“一点都不一样——那是两个迥然不同的岛。”
哈乐德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你生活在感情容易激动的拉丁人中间，自然会觉得凶杀


案是日常见惯的、很普通的事。但是在英国，我们都把凶杀案看得很严重。”
他愈来愈生气地加了一句，“真的，塞缀克，穿这种衣服参加公开的侦讯—
—” 

“我的衣服有什么不对？穿着很舒服呀！”
“这种衣服不适合在那种场合穿。”
“这个——不管怎么说，我只有这些衣服。我为了及时同大家一起出席

侦讯，匆匆赶回来，没有把衣服装箱带来。我是一个画画儿的，画画儿的喜

欢穿得舒舒服服的。”
“那么，你仍然想画呀？”
“哈乐德，你要当心，当你说我想画的时候——”
温邦先生很有威严地打扫一下嗓门儿。
“这样的讨论是毫无益处的。”他谴责地说，“我亲爱的爱玛，我希望

你告诉我，在我回到伦敦以前，还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的事吗？”
他的谴责，产生了效果。爱玛·克瑞肯索普连忙说：
“谢谢你的好意，来这里参加侦讯。”
“没什么，侦讯时有人代表这一家人注意进行的情形是好的。我已经同

督察安排好在别庄面谈一下。我相信这一切虽然很令人难过，情况不久就会
澄清的。在我自己想来，关于发生的事一点没有疑惑。爱玛已经告诉我们了，
那个长仓库的钥匙本地的人都知道是挂在门外的，很可能在冬天往往有本地
的情侣把那个地方当作幽会之地。毫无疑问的，两个人起了争吵，一个年轻
小伙子一时气极，不可控制，终于闯下大祸。他因为自己闯了祸非常惊恐，
偶然看到那个石棺，便发现那是一个隐藏尸首的好地方。”

露西暗想：“是的，这样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那正是一个人可能想到
的。”
塞缀克说：“你说本地情侣——但是，到现在为止，本地人还没一个能
认出那女人是谁。”

“现在为时尚早。毫无疑问，不久就会有人认出来。当然啦，我们所谈
的那个男的可能是一个本地的居民，但是，那个女的不知道是由什么地方来
的，也许是布瑞汉顿另外一部分地方来的。布瑞汉顿是个大地方——过去二
十年来已经扩张很多了。”

“假若我是一个女孩子来会我的情郎，我就不会叫他带我到几哩之外一
个冰冷的仓库里幽会。”塞缀克提出反对说，“我就会在一个电影院里，和
他舒舒服服的拥抱着，你会不会这样，爱斯伯罗小姐？”

“我们有必要谈这些吗？”哈乐德难过地问。
他刚提出这个问题，车子就在洛塞津别庄的大门口停下来。于是，他们
都走出来。

8


温邦先生一走进书房，他那精明的老眼睛就有些惊愕地由培根督察转移


到他背后那个人身上。前者他已经见过了；后者是一个金发碧眼，样子很漂

亮的人。
培根督察执行介绍的任务。
“这位是伦敦警察厅新成立的刑事部克瑞达克刑事督察。”他说。
“新成立的刑事部——嗯。”温邦先生吃了一惊，这样说。德摩克·克

瑞达克态度和悦，从容地开始谈话。

“温邦先生，我们现在应邀从事调查这个案子。因为你是代表克瑞肯索
普家的，我们应当告诉你一些机密的消息。”只是披露实情的极小一部分就
夸耀已经真象大白，这种本领谁也比不上克瑞达克这个年轻督察。

“我相信，培根督察会同意的，”他加了一句，同时瞧瞧他的同事。
培根督察十分郑重地表示同意，而且丝毫没表现出仿佛这一切都是事先
安排好的样子。

“事情是这样的。”克瑞达克说，“由我们现有的资料中我们有充分的
理由可以相信，死去的那个女人不是这一带的人，实际上她是由伦敦到这里
来的，而且是由国外来的。她很可能是个法国人，不过我们不敢十分确定。”

温邦先生显得吃惊的样子。
“真的，”他说，“真的？”
“情形既然如此，”培根督察解释，“郡警察局长就觉得还是请伦敦警

察厅刑事部调查这个案子比较适当。”“我只希望，”温邦先生说，“这个
案子很快就会侦破。你们一定会了解，这件事使他们举家不安。他们虽然与
这案子没有丝毫牵连，可是——”

他犹豫片刻，但是克瑞达克督察很快地补上这个空当儿。
“在你们这个别庄上发现一个遇害的女人，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极表

同感。但是，我想同这家里每一个人谈谈话——”
“我实在不明白——”
“不明白他们会有什么话对我说吗？也许不会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但

是，谁敢说呢？我想，先生，我可以由你这方面得到大部分的资料：关于这

个房子，和这一家人的资料。”
“这和一个外国来的不知姓名的年轻女人遇害有什么关系？”
“相反的，那正是重要的一点。”克瑞达克说，“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她以前同这一家有什么关系吗？譬如说，她曾经在这里当过女仆吗？譬如
说，一位贵妇人的贴身使女？或者，她是到这里和以前在这里居住的人相会
吗？”

温邦先生冷冷地说，洛塞津别庄自从约西亚·克瑞肯索普于一八八四年
建造之后，一直是他们这一家人住的。“这件事实的本身就很有趣。”克瑞
达克说，“你是不是可以把这个家族的历史简略的介绍一下？”

温邦先生耸耸肩。

“可以讲的并不多。约西亚·克瑞肯索普是一个食品杂货制造商，专门
制造味美的甜饼干、调味品、泡菜等等食品杂货。他发了财，后来建造这所
房子。路德·克瑞肯索普是他的长子，现在就住在这里。”

“其他几个儿子呢？”
“另外一个儿子，亨利，在一九一一年死于车祸。”
“现在住在这里的克瑞肯索普先生没想到把这所房子卖掉吗？”
“根据他父亲遗嘱里所定的条件，”那个律师冷冷地说，“他不能卖。”


“也许你可以跟我讲讲遗嘱的内容吧？”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个？”
克瑞达克督察笑了。
“因为假若我需要这个资料，我可以自己到伦敦莎美西故宫的登记所查


到。”
温邦先生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
“不错，督察。我方才只是表示抗议，认为你所要的资料与这件事毫无

关系。至于约西亚·克瑞肯索普的遗嘱，其中并无一点秘密。他把那笔相当
大的财产留给银行保管，利息付给他的儿子路德直到他死为止。路德死后，
便在路德的子女当中平分。那就是：爱德蒙、塞缀克、哈乐德、阿佛列、爱
玛、和伊迪丝。爱德蒙阵亡，伊迪丝四年前去世。因此，路德·克瑞肯索普
死后，这笔钱就分给塞缀克·哈乐德，阿佛列、爱玛、和伊迪丝的儿子亚历
山大·伊斯特利。”

“这所房子呢？”
“给路德·克瑞肯索普的长子或者他的儿子。”
“爱德蒙·克瑞肯索普结婚没有？”
“没有。”
“那么，这个产业就要传给——？”
“他的次子——塞缀克。”
“路德·克瑞肯索普先生本人无权处理吗？”
“是的。”
“他的父亲不喜欢他，”克瑞达克督察精明地说，“我想，这是很不寻


常的事，你说是不是？”

“你想得一点不错，”温邦先生说，“老约西亚因为他的长子对他们家
的买卖不感兴趣——也可以说对任何买卖都不感兴趣——所以很失望。路德
把他的时间都消耗在旅行和搜集艺术品上。老约西亚对那一类的事很不同
情，所以，他就把他的钱托付保管，留给下一代的子孙。”

“但是，同时，底下一代的几个人除了本身赚的，以及他们父亲按时给
他们的钱以外，没有收入。并且，他们的父亲有相当多的资本，但是无权处
理。”

“一点不错，但是，这与一个不知名的外国女人的命案有何关系，我实
在想象不出！”
“这似乎和那个命案没什么关系，”克瑞达克督察立刻表示同意。“我
只是想证实一切事实。”
温邦先生机警地瞧瞧他，然后，似乎对他仔细观察的结果表示满意，便

站起身来。
“我现在想回伦敦了，”他说，“除非你还有其他的事要我告诉你。”
他望望克瑞达克，又望望培根。
“没有了，先生，谢谢你。”
大厅外面忽然传来很响亮的锣声，那是开饭的信号。
“啊，”温邦先生说，“我想，那一定是那两个孩子当中的一个在表演

他的敲锣本领。”
克瑞达克督察说话的时候，特别提高嗓门儿，压倒那一阵锣声。
“我们走吧，让这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吃午餐吧。但是午餐过后，我和培


根督察还要来——大约两点二十五分——和这一家每一个人简单地谈谈。”
“你以为这个是必要的吗？”
“这个——”克瑞达克耸耸肩膀说，“这只是碰碰运气，可能有人会记

得一件事，会给我们一点线索，或许会认出死尸是谁。不过可能性很小。”
“我看不会，督察，我看实在不会。但是，我希望你有很好的运气。我

刚才已经说过，希望这件令人厌恶的事早点澄清。这样对谁都会比较好些。”
他摇摇头，慢慢走出去。
露西由侦讯会上回来以后，直接回到厨房忙着准备午餐，这时候，布莱

恩·伊斯特利探进头来。
“我可以帮忙吗？”他问。“我对于做家事很灵光呢。”
露西迅速地、稍微用心地瞧瞧他。布莱恩是乘着他那辆小车子直接去参

加侦讯的，所以，她还没多少时间估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所看到的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物。伊斯特利是一个三十出头，样子
很和蔼可亲的年轻人，棕黄色的头发，稍稍忧郁的蓝眼睛，还有，嘴唇上蓄
有一撮很大的金黄色的胡子。

“孩子们还没回来，”他说，同时走进来，坐在厨房桌子的一头。“他

们骑脚踏车，大约要再过二十分钟才能到家。”露西笑笑。
“他们一定什么事都不肯错过。”
“这不能怪他们。我是说——他们年纪轻轻的，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侦讯

会，而且就是在这一家发生的事。”“伊斯特利先生，请你下来，不要坐在

桌上好吗？我要把烤盘放在那里。”
布莱恩听她的话，跳了下来。
“啊，那油脂熬得滚热的，你要放什么进去？”
“约克郡式的牛肉布丁。”
“味美的约克郡布丁。老式英格兰的烤牛肉。今天的菜单就是这个吗？”
“对啦。”
“其实，就是丧礼时吃的烤肉。闻起来很香。”他很欣赏地闻闻。“我

这样碎嘴子，你不介意吧？”

“你要是来帮忙的，那么，我想你还是帮忙好。”她由烤箱里拉出另外
一个烤盘。“这里——把里面所有的马铃薯都翻个面，务必使另一面变成金
黄色。”

布莱恩马上照办。
“我们在参加侦讯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在烤箱里烤着吗？假若烤焦了怎

么办？”
“不大可能。烤箱上有节制度数。”
“是一种电脑，对不对？”
露西迅速地瞧了他一眼。
“对啦。现在把烤盘放进烤箱。这里，拿这块布垫着，放在第二层——

上面那层我要留着烤约克郡布丁。”
布莱恩照办，但是，不觉尖叫一声。
“烫着了吗？”
“一点点，没关系。烹饪这玩艺儿多危险！”
“我想你从来不会自己烧东西吃吧？”
“其实，我会的——而且常常烧。但是，烧的并不是这一类的东西。如


果我没忘记看表，我会煮蛋。我会做咸肉煎蛋。我会把牛排放在烤架下面，

或者开一罐汤。我的公寓里也有这么一个电动的什么玩艺儿。”
“你住在伦敦吗？”
“你如果称为住，对了。”
他的语调是消沉的。他望着露西把调合好的约克郡布丁原料放进烤盘

里。
“这是很有趣的，”他说，然后叹口气。
她目前的急务办了之后，便比较注意地瞧瞧他。
“什么——这个厨房吗？”
“是的——看到这个厨房就想起我们家的厨房——我小的时候那个厨

房。”

露西突然觉得布莱恩·伊斯特利很奇怪，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再仔细
看看他，她就发现到他比她起初想的要年纪大些。他必定快四十了。似乎很
难想到他会是亚历山大的父亲。看到他，使她想起在战时她看到过无数的年
轻驾驶。那时候她才十四岁，正是最容易受影响的年纪。以后，她逐渐长大，
一直到战后。但是，她感觉到布莱恩仿佛没有长大，似乎随着时光的进展，
他反而让别人超过了。他底下所说的话就可以证实这个。现在，他又坐到厨
房那张桌子上。

“这是一种很难处的世界，”他说，“你说是不是？我是说，一个人很

难确定自己的方向。你知道，我们并没有受过这种训练。”
露西回想到她由爱玛那里听到的话。
“你当过战斗机驾驶员，是不是？”她说，“你得过飞行殊勋十字奖章。”
“那就是那种把你摆错位置的东西。你得了勋章，因此，大家就设法让

你过得舒服些。他们给你一个工作，等等。他们实在很大方。但是，他们给
你的工作都是白领阶级的工作，坐办公室终日和数目字纠缠不清。对于这种
事，我们往往不能胜任愉快。你知道吗，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我也有过一
两个计划。但是，找不到人支持，找不到能加入、替我出钱的人。我要是有
资本——”

他默想片刻。

“你以前不认识伊迪丝，是不是？我是说我的太太。是的，你当然不认
识。她生前不象这里所有的人。譬如，她比较年轻。她曾经在空军服务，她
总是说她的父亲是一个司刻鲁吉〔Scro-oge——英国小说家狄更斯名著“圣
诞颂歌”（Achristmas Carol）中的吝啬鬼——译者注〕一类的人物。你知
道吗？他的确是那样的人，对金钱方面小气得很。事实上，他的财产他也带
不走，要等他死后分给他的子女。伊迪丝的那一份自然是给亚历山大。不过，
他必须到二十一岁才能动那笔钱。”

“对不起，请你下来。我要把烤箱里的东西拿出来装盘，还要做肉汁。”
就在这个时候，亚历山大和斯妥达·威斯特，面孔红红的，上气不接下
气地回来了。
“哈罗，布莱恩。”亚历山大很亲切地对他父亲说，“原来你在这里。

啊，多棒的牛肉！有约克郡布丁吗？”
“对啦，有。”
“我们学校的约克郡布丁糟透了——又湿又软。”
“躲开，”露西说，“我要做肉汁了。”


“多做些肉汁嘛。我们可以有满满的两碟吗？”
“可以。”
“好哇！”斯妥达·威斯特说。同时，他把字音小心地说准。
“我不喜欢白白的肉汁。”亚历山大急切地说。
“不会是白白的。”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厨娘！”亚历山大对他父亲说。
露西在这一刹那有一个印象，她觉得他们俩扮演相反的脚色。亚历山大

说话的神气，好象一个亲切的父亲。
“我们可以帮忙吗？爱斯伯罗小姐？”斯妥达·威斯特礼貌地问。
“是的，你们可以帮忙。亚历山大，你去敲锣宣布开饭。杰姆斯，你把

这托盘拿到餐厅好吗？还有，伊斯特利先生，你把大肉片拿进去好吗？我来
拿马铃薯和约克郡布丁。”
“一个伦敦警察厅刑事部的人在这里。”亚历山大说，“你以为他会同

我们一起吃午餐吗？”
“那要看你阿姨如何安排。”
“我想爱玛阿姨是不在乎的。她很好客。但是，我想哈乐德舅舅会不喜

欢的。他对这命案感到很不愉快。”亚历山大端住托盘穿过门洞，同时回过
头来添了一点消息。“温邦先生现在正和那个伦敦警察厅的人在书房谈话。
但是，他不会留下来吃午餐。他说他得回伦敦。来吧，斯妥达。啊，他去打
锣了。”

就在这时候，锣声响了。斯妥达·威斯特是个艺术家。
他施展所有的本领敲。于是，底下的谈话声都给遮盖住了。
布莱恩把大肉片端进来。露西端着蔬菜跟在后面——她又回到厨房去把

两个肉汁盛得满满的碟子拿来。
爱玛匆匆的走下楼的时候，温邦先生正在大厅里站着戴上他的手套。
“你真的一定不能留下来吃午餐吗？温邦先生？都准备好了。”
“不啦，我在伦敦有一个重要的约会。火车上有餐车。”
“谢谢你过来帮忙。”爱玛很感激地说。
那两个警官由书房出来。
温邦先生握住爱玛的手。
“亲爱的，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事。”他说，“这位是伦敦警察厅刑事

部的克瑞达克督察。他是特别下来主持调查的。他准备在两点十五分再来。
他要了解有助于他调查的一些事实。不过，我已经说过，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事。”然后，他对克瑞达克瞧瞧。“我可以把你告诉我的话再对克瑞肯索普
小姐说一遍吗？”

“当然啦，先生。”
“克瑞达克督察刚才对我说，这几乎可以肯定的说不是一个只和本地有

关的命案。遇害的女人大概是由伦敦来的，也许是一个外国人。”
爱玛·克瑞肯索普突然说：“一个外国人。她是法国人吗？”
温邦先生的那句话分明是为了要安慰她。现在，他略感吃惊。德摩克·克

瑞达克的眼睛便迅速地由他那里转移到爱玛的脸上。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假思索地就断定那遇害的女人是法国人，以及她为
什么因此而感到不安？


9


对于露西烧的好菜真正欣赏的，唯有那两个孩子和塞缀克·克瑞肯索普。
他就是为了这命案回到英国来的。但是，他似乎完全不受这些情况的影响。
的确，他似乎把这件事当作一个颇有趣的、恐怖性的玩笑。

露西注意到：他这种态度使他的弟弟哈乐德极不痛快。

哈乐德似乎认为这个命案是对于他们家的一种侮辱。他这种受辱的感觉
很历害，因此，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爱玛面露忧虑、不乐之色，也吃得非
常少。阿佛列似乎沉迷在自己的心事中、所以也很少说话。他是一个很好看
的人，褐色的面孔，瘦瘦的，眼睛生得距离太近了。

午餐之后，那两个警官回来了。他们很客气地问可否同塞缀克·克瑞肯

索普先生谈谈。
克瑞达克督察的态度和悦友善。
“请坐，克瑞肯索普先生。听说你刚刚由巴利亚利群岛回来。你住在那

里吗？”
“最近六年都住在那里。在伊微沙岛上。那地方比这个沉闷的国家更合
我的心意。”

“我想，你在那里享受的阳光比我们这里多。”克瑞达克很有礼貌地说。
“不久以前，你回来过——听说是在圣诞节——更正确的说，什么事情使你
这么快又回来了？”

塞缀克咧着嘴笑了。
“得到一个电报——是我的妹妹爱玛打给我的。我们这个别庄以前从来

不会出过人命案。不想错过这个热闹——因此，我就来了。”
“你对于刑事学有兴趣吗？”
“啊，我们不必有这么高深的名词吧！我只是喜欢有关凶杀的新闻，侦

探小说，等等。我们家门口就有侦探好戏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除此之
外，我想可怜的爱玛也许要人帮忙——要照顾老太爷，还要应付警察，等等。”
“哦，我明白。这命案投合你的冒险天性，也唤起你对家族的关注。我
相信你的妹妹必定很感激你——不过，她的另外两弟兄也来了。”
“但是不能鼓舞她、安慰她，”塞缀克对他说，“哈乐德气得不得了。

一个城里的要人是不屑于和一个有问题的女人命案牵扯在一起的。”
克瑞达克微露吃惊之色。
“她是——一个有问题的女人吗？”
“这个嘛，你是这种问题的权威呀。只是按照这些情形看，我觉得似乎

可能。”
“我以为你也许会猜出她是谁吧？”
“算了吧，督察。你已经知道，或者你的同事已经告诉你，我不能认出

她是谁。”
“我说是猜想呀，克瑞肯索普先生。你以前也许没见过那个女人，但是，

你也许可以猜想她是谁，或者可能以前是什么人？”
塞缀克摇摇头。
“你找错目标了。我绝对没有一点印象。我想，你是推测她也许是到‘长

仓库’和我们弟兄当中的一个相会吧？但是我们没一个住在这里。家里只有
一个女人和一位老人。你不会真以为她是来同我们可敬的爸爸约会吧？”


“我们的推测是——培根督察和我都有同感——那个女人以前也许和这

个别庄有些关系。那也许是若干年以前。你回想一下，克瑞肯索普先生——”
塞缀克想了一两分钟，然后摇摇头。
“我们有时候也请过外国人帮忙家务，象大多数的人家一样。但是，我

想不出会有这种可能。你还是问问其他几个人好些。他们知道的会比我多

些。”
“当然，我们会那么办的。”
克瑞达克往椅背上靠靠，继续说下去：
“你们在侦讯的时候已经听到，法医不能非常明确的断定死亡的时间。

只能推测那女人死的时间是两星期多，不到四个星期——那就是大约圣诞节
期间。你对我说，你回来度圣诞假期的。你什么时候到英国？什么时候离
开？”

塞缀克想了想。
“我想想看..我是坐飞机来的。到达的时候是圣诞节以前的那个星期

六——那就是二十一号。”
“你是由马约卡直飞英国的吗？”
“是的。清晨五点起飞，中午到这里。”
“你离开的时候呢？”
“我是在底下一个星期五飞回去的，二十七号。”
“谢谢你。”
塞缀克咧着嘴笑笑。
“很不幸，这样一来，我正是在那个时候在英国的。但是，督察，勒死

年轻女人实在并不是我最喜欢的圣诞节消遣。”
“希望不是的，克瑞肯索普先生。”培根督察只是露出一脸不赞成的神

气。
“这样的行动显然缺乏圣诞节的安宁和亲善的意义，你说是不是？”
塞缀克这句话是问培根督察的，但是培根只哼了一声。克瑞达克很客气

地说：
“好啦，谢谢你，克瑞肯索普先生。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了。”
“那么，你觉得他怎么样？”当塞缀克走出去，随手关上门的时候，克

瑞达克问。
培根又哼了一声。
“他这人太自信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他说，“我个人对这一类的人

是不喜欢的。这些艺术家，都是生活放荡的人。很可能会和一些名誉不好的

女人混在一起。”
克瑞达克笑了笑。
“我也不喜欢他那样的打扮，”培根继续说，“毫不尊重——那样打扮

去参加侦讯。我很久没见过那样脏的裤子。你看到他打的领带吗？看起来仿
佛是颜色绳子做的。你要问我，我就说，他是那种很容易勒死一个女人的人，
而且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

“唔，他没有勒死这个女人——我是说，假若他到二十一号才离开马约

卡的话。不过这一点我们很容易证实。”培根很机警地瞧瞧他。
“我注意到，关于命案的实在日期，你还不肯事先透露出来。”
“是的，目前，我不透露。我总是喜欢在较早的阶段保守秘密。”


培根完全同意地点点头。

“等时机成熟时给他们一个惊奇。”他说，“那是最好的办法。”

“现在，”克瑞达克说，“我们看我们这位端正的都市绅士对这件事有
什么话说。”

哈乐德·克瑞肯索普，嘴唇薄薄的，他对这件事没有多少话说。这是很
可厌的一件事——一件很不幸的事——他想，报纸——他听说记者——已经
要求访问了。这一切..非常不幸..

哈乐德那种常常中断的话，到此结束。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露出突然闻
到很难闻的气味那种样子。

那个督察的试探毫未产生什么结果。不，他不知道那女人是谁，或者可
能是谁。是的，他曾经到洛塞津别庄来过圣诞节。他到了圣诞节前夜才回来，
不过在这里住下来，直到下一个周末才离开。

“那么，就是这样。”克瑞达克督察说，并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他已
经可以断定，哈乐德·克瑞肯索普的话是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他转过来问阿佛列。这时候阿佛列毫不在乎地走进房里，他的态度似乎
有一点过分的随便。

克瑞达克瞧瞧阿佛列·克瑞肯索普，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这个家
族里的这一个人，他实在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要不然，就是看见过报上
登过他的照片？有一件有损名誉的事与这种记忆有关。他问阿佛列的职业是
什么。阿佛列的答复很含糊。

“我目前是干保险的。我本来感兴趣的是在市场上推出一种新型的留声
机，是一种彻底改良过的。其实做那样的生意我还相当赚钱呢。不过，最近
我改行了。”

克瑞达克督察露出很重视这个答复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注意阿佛列
那套虚有其表的衣服，并且正确的估量出那套衣服的低廉价格。塞缀克的衣
服，虽然几乎磨光了很不象样，但是本来剪裁得很好，质料是上等的。阿佛
列穿的这套衣服虚有其表，质料都是便宜货，一看就会露出马脚。克瑞达克
仍然和蔼的问一些例行的话。阿佛列对他问的话似乎很注意，而且稍微觉得
有趣。

“你说那个女人可能在这里工作过，倒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不会是当使
女，爱玛从来没用过使女。而且我想近来谁也不会雇作使女。但是，如今有
很多外国人到各处帮忙家务事。我们用过波兰人，也雇过一两个性情捉摸不
定的德国人。爱玛既然绝对不认得那个女人，那么，督察，你的想法就不能
成立了。爱玛的记性很强。是的，假若那个女人是伦敦来的..顺便请问一
下，你怎么会想到她会是伦敦来的？”

他露出随便插进那句问话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神显得非常机灵，而且很
注意。

克瑞达克督察笑笑，摇摇头。

阿佛列很注意地瞧瞧他。

“不想讲出来，是吗？也许在她的衣袋里发现有伦敦的来回票，对不
对？”

“可能的，克瑞肯索普先生。”

“那么，姑且假定她是伦敦来的，也许她来会的那个家伙以为“长仓库’
是个悄悄把她害死的好地方。他知道这里的房屋是什么布局，这是很明显的。


我如果是你，我就该去找他，督察。”
“我们是在找。”克瑞达克督察把他的话说得让人听起来显得很沉着，

而且充满自信。他谢谢阿佛列，便不再问他，请他出去了。
“你知道吗，”他对培根说，“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家伙..”
培根督察宣布他的意见。
“很厉害的家伙！”他说，“太厉害了，有时候会伤害到自己。”
“我想，你不需要同我谈话吧。”布莱恩·伊斯特利走进房里，在门口

犹豫一下，抱歉地说，“严格的说，我不属于这个家庭。”
“我想想看，哦，你是布莱恩·伊斯特利先生，四年前去世的伊迪丝·克

瑞肯索普小姐的丈夫吧？”
“对啦。”
“啊，谢谢你，伊斯特利先生，尤其是假若你知道什么事情，你以为可

以对我们有帮助的话。”
“但是我不知道，我希望我会知道，整个这件事似乎非常奇怪，是不是？

大冬天，到这个漏风的老仓库里会一个家伙，我可不喜欢这样做！”
“的确是一件令人伤脑筋的事。”克瑞达克同意说。
“她真的是外国人吗？我听到的传言是如此。”
“这件事使你联想到什么吗？”那个督察机警地瞧瞧他，但是布莱恩的

样子是温和的，而且茫然若失。
“不会，其实一点也不会联想到什么。”
“也许她是法国人。”培根督察说，隐约的含有怀疑的意思。
布莱恩听了这句话，稍微显得起劲些。他的蓝眼睛里露出感兴趣的神气，

同时，他摸摸他唇上的金黄色的大胡子。

“真的？放荡的巴黎妞儿？”他摇摇头。“大体上说，这似乎更加显得
不可能了。你说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怎么会到仓库里来瞎搞！你没有办过
其他的石棺命案吧？是不？会不会有一个人，有一种冲动——一种变态心
理？自以为是喀利古拉〔Caligula，A.D.12－41，罗马皇帝——译者注〕，
或者象那样的大人物？”

克瑞达克督察甚至于觉得反驳他的话也嫌麻烦，他反而露出随随便便的
态度问他：
“克瑞肯索普一家人和法国人没有什么关系——或者——或者——亲戚

吗？”
布莱恩说克瑞肯索普一家人不是那种放荡的人。
“哈乐德很体面地娶了一个穷贵族的小姐。”他说，“一个长得面孔象

鱼似的女人，我想阿佛列不会怎么喜欢女人——他的生活都在一些靠不住的
生意活动中度过，到末了总是出了毛病。塞缀克大概在伊微沙岛上有几个西
班牙小姐对他唯命是听，女人反而会迷上塞缀克，他总是不刮脸，那副样子
仿佛从不洗澡，我不明白那样怎么能打动女人的心。但是，事实显然是如此。
我的话对你没什么帮助吧，是不是？”

他对他们咧着嘴笑笑。
“顶好找小亚历山大帮忙，他和杰姆斯·斯妥达·威斯特到外面大规模
地搜查，我敢说，他们会发现到什么。”
克瑞达克督察说他希望会的，然后，他向布莱恩·伊斯特利道谢，并且
说他想同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谈谈。


克瑞达克督察比以前更加注意地审视着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他仍然
不明白午餐前意外的发现到她脸上那种表情，一个文静的女人。不傻，也不
聪明。世上有一种安详、文雅的女人，也就是男人大多认为理应如此的女人。
她们有本领把一所房子化为一个舒适的家，使这个家里充满宁静的、和谐的
气氛。他以为，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象这样的女人往往会让人低估了她的价值，在她们那种文静的外表里
面，含有坚强的个性。这样的女人是必须认真对付的，克瑞达克想，石棺女
尸之谜的线索也许就隐藏在爱玛内心的隐密之处。

克瑞达克的心里想到这些事的时候，他正在问她一些不重要的问题。
“我想你没告诉督察的话大概不会很多。”他说，“所以我不必用很多

问题打扰你。”
“你想问什么，请尽管说好了。”
“温邦先生已经告诉你，我们已经达到一个结论：那个死去的女人不是

这一带土生土长的人，你听到这个消息可能感到安心——温邦先生似乎以为
你会安心的。但是，对我们来说，反而感到这案子更难调查，死者也更不容
易辨认。”

“但是，她没有什么东西吗？手提袋？证明文件？”
克瑞达克摇摇头。
“没有手提袋，她的衣袋里什么都没有。”
“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什么地方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瑞达克暗想：她想要知道这些——她非常急于要知道——那女人是


谁，不知道她是否一直都是这样感觉，培根同我谈起的时候，他并没有给我
这个印象——但是，他是一个很精明的人..

“对于她的情形，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他说，“因此，我们希望你们
当中也许有人能帮助我们。你真的确定不能帮助我们吗？即使你不认得她，
那么，你能想到有什么人能辨认出来吗？”

他以为她略微犹豫一下，然后再回答——也许他想象是这样的。
“我确实不知道。”她说。
克瑞达克督察的态度变了，不过看不出来。除了他的声音变得略微硬一

些以外，几乎是不会让人注意到的。
“温邦先生对你说那个女人是一个外国人的时候，你为什么假定她是法

国人？”
爱玛并未感到仓惶失措，她只略表吃惊的样子。
“真的吗？我想我是那么说过。我实在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说，只是我

们在没有发现一些外国人究竟是什么国籍之前，往往会以为他们就是法国
人，在英国大多数的外国人都是法国人，对不对？”

“啊，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对的，克瑞肯索普小姐。近来情形不是如此，
我们这里有许多国籍的人，意大利人、德国人、奥国人还有所有那些斯堪的
那维亚各国的人。”

“是的，我想你说得对。”
“你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认为那女人是法国人吧？”
她并不急忙否认，她只是思索片刻，然后几乎表示遗憾地摇摇头。
“没有，”她说，“我实在不这么想。”
两人四目相视时，她的态度安详，毫无畏缩之色。


克瑞达克对培根瞧瞧，后者身子前探，拿出一个珐琅小粉盒。

“你认得这个吗？克瑞肯索普小姐？”

她拿过去细看一下。

“不，这绝对不是我的。”

“你不知道是谁的吗？”

“不知道。”

“那么，目前，我们不必再麻烦你了。”

“谢谢你。”

她对他们笑了笑，站起来，走出房去。这一次他不可能是在想象。但是，
他觉得她走得很快，仿佛由于某种令人宽慰的事促使她快点走开。

“你以为她知道什么吗？”培根问。

克瑞达克督察沮丧地说：

“在某一个阶段，我们总容易想每个人知道的都比他愿意说出的多。”

“他们通常也会这样的，”培根由记忆的深处自己的经验中回想一下说，
“不过，”他又补充说，“往往那和正在调查的事无关，那只是一些家中什
么人的小过失，或者是由于自己的愚昧而惹的烦恼，不想公开。”

“是的，我知道。那么，至少——”

但是，不论克瑞达克督察想说些什么，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这时候
门突然打开，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怒气冲冲地拖着脚步走了进来。

“一团糟！”他说，“伦敦警察厅刑事部的人一来，事情就弄得一团糟。
他们连先同房主人讲话的礼貌都没有，谁是这里的主人？我倒要问问？回答
我，谁是这房子的主人？”“当然是你呀，克瑞肯索普先生。”克瑞达克镇
静地说，“但是，我们听说你已经把你所知道的全告诉培根督察了，并且听
说你的健康情形不太好，我们不可问你太多的话，坤坡医师说——”

“大概，大概，我不是一个健壮的人，至于坤坡医师呢。他是一个标准
的老太婆型的人——很好的医师，了解我的病情——但是，他总是把我当做
孩子，老是要用羊毛巾把我裹起来，一心一意地注意我的饮食。圣诞节的时
候，我的病有一点点变化，他就来噜嗦了。问我吃什么？什么时间？谁烧的
饭？谁端来给我吃的？大惊小怪！大惊小怪！大惊小怪！但是，我也许身体
欠佳，我仍然能够尽我的力量协助你们。在我自己的家里发生命案！或者，
无论如何是在我的仓库里！那是一个很有趣的房子，是伊丽莎白女皇时代建
的。本地的建筑师说不是，但是那家伙乱讲，建造的时间不会在一五五○年
以后。但是，那不是我们现在谈的主题。你想知道些什么？你现在的推断是
什么？”

“现在谈推断为时稍嫌过早，克瑞肯索普先生，我们仍在调查那个女人
是谁。”

“你们不是说，是一个外国人吗？”

“我们是这样想。”

“敌人方面的间谍吗？”

“我想，不太可能。”

“你想！你想！他们到处都是！这些间谍！到处渗透！内政部怎么会让
他们混进来的，我真不明白！他们在刺探我们工业方面的秘密。我敢打赌，
她就是干些这样的事。”

“在布瑞汉顿吗？”


“在各地的工厂里，我自己家的后面外面就有一个。”

克瑞达克疑问地瞧瞧培根。培根就说：

“制造金属匣子的工厂。”

“你怎么会知道他们制造的真是那种东西？这些人对你说的话不可完全
相信。你们以为她会同我的一个宝贝儿子有关系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是阿
佛列，不会是哈乐德。他太小心，塞缀克不屑于住在英国。那么，好了，她
是阿佛列的相好。一个残暴的家伙以为她要来同他相会，便尾随着她到了这。
结果把她干掉了。你觉得怎样？”

克瑞达克以外交的辞令说，这的确是一种可能的推测。但是，他说，阿
佛列·克瑞肯索普先生不能认出她。

“哼！他害怕，没有别的！阿佛列始终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但是，你要
记住，他是喜欢撒谎的，老是如此！他说起谎来，面孔板板的。我的儿子没
一个有出息，都是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都在等我死。他们真正的职业就是
这个。”他咯咯的笑。“但是，他们得等着。我可不要死，我可不要让他们
称心满意。好啦，假若你们要我协助的就是这个，我说完了..我很累，必
须去休息。”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去。

“阿佛列的相好？”培根怀疑的说，“我认为这是那老头子编出来的。”
他停顿下来，犹豫一下，“我个人倒认为阿佛列这个人没有什么——也许在
某些地方不老实，却不是我们目前值得怀疑的人物。你听我说，我倒是怀疑
那个空军的家伙。”

“布莱恩·伊斯特利吗？”

“是的。他那一类的人，我也碰到过一两个。他们就是你也许会称为到
处飘泊的人——在太年轻的时候就冒险犯难，在生死边缘上挣扎，过着充满
刺激的生活。现在，他发现生活单调乏味，而且极不令人满意。在某一方面
说，我们对待他们很不公平。虽然，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们。但是，
看看他们现在的情形。可以说一切都已过去，毫无前途可言。而且他们就是
那种不在乎冒险的人，普通的人会本能地采取稳健的态度，这样与其说是出
于道德感，不如说是出于谨慎。但是这些家伙不害怕——在他们的语汇里实
在没有‘稳健’这种字眼儿。伊斯特利假若和一个女人有瓜葛，想要害死她
——”他停下来，无可奈何的一摊手。“但是，他怎么会要害死她呢？同时，
你如果真的害死一个女人，那么，为什么要把她的尸首藏在你岳父的石棺里
呢？不，你如果问我作何想法，我就觉得这些人当中没一个与这命案有关系。
可以说，如果他们与这命案有关，他们也不会不嫌麻烦，将尸首藏在自己后
门口的。”

克瑞达克也认为，那样做毫无意义。

“你在这里还有别的事吗？”

克瑞达克说没有。

培根建议回到布瑞汉顿吃一杯茶，但是克瑞达克督察说他要去访问一个
旧相识。

10


玛波小姐笔挺地坐在那里，露出赞赏的神气，笑容满面地瞧瞧德摩克·克


瑞达克督察。她的背后摆着一些瓷狗，和玛格特送她的礼物。

“我真高兴，”她说，“他们会派你来侦查这案子，我希望会派你来的。”

“我一接到你的信，”克瑞达克说，“我就直接拿给副厅长看。碰巧，
他刚刚收到布瑞汉顿警方的来信，请我们调查这个案子。他们似乎以为这不
是只与当地居民有关的命案，我不得不把关于你的情形报告给副厅长，他很
感兴趣。他说，他听到有人谈起你，我想是从我舅舅那里。”

“亲爱的亨利爵士。”玛波小姐充满感情地低声说。

“他要我把那个小围场命案的经过告诉他，你想听听他后来说些什么
吗？”

“假若不会失信的话，请你告诉我吧。”

“他说：‘啊，这似乎是非常荒诞的事，都是一些老太婆空想出来的事。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实证明她们说得对了。你既然认识一位这样的老
太太，那么，我就派你去办这个案子。’所以，我就来了。现在，我亲爱的
玛波小姐，我们从哪里着手呢？这不是一种官方的访问，这一点你大概可以
了解，我没带一个随从。我想，你我两个人还是先随便谈谈吧。”

玛波小姐对他笑笑。

“我相信，”她说，“只是由于公事上的来往认识你的人，没一个会想
到你会这么富于人情味，而且比往常更漂亮，不要怕难为情。现在，告诉我，
到现在为止，你都听到一些什么话？”

“我想，我已经有一切的资料。我有你的朋友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给圣玛
丽牧场警察局的原始报告，还有收票员对她报告的事已经证实。我也看到她
写给布瑞汉顿站长的字条，有关的各方面都很适当地调查过。可是，你那不
可思议的猜想方式比他们都更聪明。”

“不是猜想。”玛波小姐说，“我有一个很大的便利，我认识爱思白·麦
克吉利克蒂，其他的人没有我那样了解她。关于她说的话，没有明显的证明。
如果没有人报告有一个女人失踪，那么，很自然的，他们就会想，这只是一
个老太婆在想象有那样的事发生。不错，老太婆是会常常想象一些事情的，
但是，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却不是这样。”

“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不是这样。”那个督察表示同意的说，“你知
道吗？我盼望着会会她。我希望她没有到锡兰去，顺便告诉你，我们已经安
排要同她在那里见面了。”

“我自己的推理程序其实并没有创意。”玛波小姐说，“都是在马克吐
温的小说里学的，学那个找到马的少年，我只是想象：假若我是一匹马，我
会走到什么地方。于是我便走到那里，马就在那里。”

“你想想看，假若你是一个残忍冷酷的凶手，你会怎么办？”克瑞达克
说，同时，思索着瞧瞧玛波小姐那副白里透红，衰老的、脆弱的面孔。“真
的，你的头脑——”

“象一个水糟，这是我的侄子常说的。”玛波小姐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但是，我总是对他说，水糟是家用必须的东西，而且实际上是非常卫生的。”

“你能不能再进一步？设身处地地想想，假若你是他，现在会在什么地
方？”

玛波小姐叹了一口气。

“但愿我能如此，我不知——一点也不知道。但是，那个凶手必定是在
洛塞津别庄住过，对那地方了如指掌的人。”


“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是，那样一来，范围就广了。在那里零碎打工的
女人，先后会有不少。妇女协会的人，还有她们以前在那里休息的空袭保卫
员，他们都晓得那个‘长仓库’，那个石棺，以及钥匙在那里，那地方整个
的布置情形，当地的人，远近皆知，任何一个住在附近的人都会想到那是一
个藏尸首的好地方。”

“是的，的确如此，我很了解你的困难。”

克瑞达克说：“我们如果不能辨认尸首，一切都是徒劳无益。”

“那也是很困难的。”

“啊，我们——到末了——总会达到目的，所有关于那样年纪和样子的
女人失踪报告，我们都仔细检查，没有一个特别的例子符合我们的条件。验
尸官认为她大约三十五岁，身体健康，也许是结过婚的，至少生过一个孩子，
她的皮外套是一种便宜货，是在伦敦一个商店购买的。在过去三个月中，那
店里卖掉过好几百件那样的皮外套。其中百分之六十是卖给金发碧眼的女
人，没一个女售货员能认出死者照片上的人是谁，或者是记得刚在圣诞假期
之前这个人买过那个外套。她身上其他的衣服大多是外国制造的，大部分是
在巴黎买的，上面没有英国洗衣店的记号，我们同巴黎方面联系，他们正在
替我们查。当然，迟早总会有人出来报告有一个亲戚，或者寄宿的女人失踪，
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粉盒不能帮助我们了解案情吗？”

“可惜没有什么帮助，那是瑞佛利路上的商店出售过很多的那一类东
西，顺使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吗？你应该一发现就交给警察局，或者，更
正确的说，爱斯伯罗小姐应该那样办。”

玛波小姐摇摇头。

“但是在那个时候还不会想到出过命案的问题。”她指出这一点，“一
个小姐如果在草堆里发现一个没有特殊价值的旧粉盒，一定不会马上把它交
到警察局吧？”玛波小姐停顿一下，然后坚决的说，“我想先找到尸体就好
得多。”克瑞达克督察让她的话激起很大兴趣。

“你似乎始终毫无怀疑，认为一定会找到尸体，对不对？”

“我相信一定会找到。露西·爱斯伯罗是一个很能干、很有头脑的人。”

“我承认她是的！她简直把我吓呆了。她是这么能干，没有一个男人敢
娶那个女孩子！”

“你知道吗？我可不会那么说。当然，要能娶到她，必须有一个特别有
本领的男人。”玛波小姐对这件事默想片刻。“她现在在洛塞津别庄的情形
如何？”

“就我看到的情形来说，他们全靠他帮忙。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全靠
她的一双手，才能有口福。顺便提一提，她同你的关系，他们一点儿也不晓
得，我们把这件事瞒着他们。”

“她现在和我没有关系了，我请她办的事，她都办妥了。”

“这么说，她要是想辞掉那个工作，就可以随时提出辞职离开那地方
了？”

“是的。”

“但是，她仍然留下来继续做，为什么？”

“她对我没提起什么理由，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我想她大概是发
生兴趣了。”


“对这个问题呢？或是对那一家人？”
“也许，”玛波小姐说，“要把这两件事分开，有些困难。”
“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啊，没有——啊，没有。”
“我以为你已经有了。”
玛波小姐摇摇头。
德摩克·克瑞达克叹了一口气，“那么——用一句警察专门的术语说，


只好‘彻查’了。一个警察的工作是很单调的。”
“我相信，你会查出结果的。”
“你对我有什么建议吗？还有更多的灵感，可以猜出什么吗？”
“我在想一些象旅行剧团的事。”玛波小姐有些含糊地说，“巡回公演，

由甲地到乙地，也许不会遇到许多亲朋故旧，但是，恐怕不会在许多年轻女
人当中找不到想要找的人。”
“是的，也许你说的有些道理，我们会特别注意由那个角度来调查。”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在笑些什么？”
“我要想，”玛波小姐说，“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听到我们找到尸首

时脸上的样子。”
“啊，”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啊！”
她一时想不出什么话说。她望望面坐着的，那个言辞有礼，举止文雅的

年轻人。他是手持证明文件前来访问的，然后，她又瞧瞧他递给她的那张照
片。

“不错，就是她。”她说，“是的，就是她。可怜！我真高兴，你们找
到她的尸首了。我说的话他们一句也不相信！警察局、铁路局，或者其他方
面的人。你说的话，人家不相信，这是很气人的。无论如何，谁也不能说我
没有尽我一切的力量。”

那有礼貌的年轻人说出一些表示同情与了解的话。
“你说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那个尸首的？”
“在一个叫洛塞津别庄的宅子里的仓库里，就在布瑞汉顿的近郊。”
“从来没听说过，究竟怎么会在那个地方？我真不明白。”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
“我想，是珍·玛波发现的，你要信任珍。”
“那尸首，”那年轻人查一查记事册上记的事说，“是一位露西·爱斯


伯罗小姐发现的。”
“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我仍然觉得珍·玛
波小姐与这件事有关。”
“不管怎么说吧，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你绝对认得出这照片上的女人就

是你看到的火车上的那个吗？”
“是的，我绝对认得出，就是那个快要给人勒死的那个女人。”
“现在，你能形容一下那男人的特征吗？”
“他的个子很高，”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
“还有呢？”
“褐色的头发。”
“还有呢？”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他的背对着我，


我没看到他的面孔。”
“你现在看到他，会认出来吗？”
“当然不会！他的背对着我，我没看到他的面孔。”
“你一点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纪吗？”
“是的——我是说，实在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多大岁数。但是，我几乎

可以断定，他并不很年轻。他的肩膀看起来——这个——很厚实——不知道
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那年轻人点点头。“三十以上，再确实一些，我
就不敢说了。你明白吗？我实在并不是在看他。我在看的是她——脖子给他
的手扼住，她的脸——发青..你知道吗，我现在还会梦见她那个样子。”

“那必定是一个非常痛苦的经验。”那年轻人很同情的说。
他合上记事册又说：“你什么时候回英国？”
“再过三星期以后，我现在不必要回去吧，是不是？”
他马上叫她放心。
“啊，是的。在目前你也帮不上忙。当然啦，假若我们逮捕到凶手..”
他的话就这样结束了。
邮差送来玛波小姐写给她朋友的信。笔迹很了草，而且字下面重重的划

了许多线。由于久已看惯这种笔迹，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很容易辨认。玛波小
姐把经过情形源源本本的统统告诉她的朋友。她的朋友一字不漏、贪婪的看
完之后，感到非常满意。

她和珍已经让他们看到她们不是瞎说了。

11


“你这个人我简直不明白，”塞缀克·克瑞肯索普说。
他在那个长久没有人管的、快要坍倒的猪栏墙边小心翼翼地走过，目不

转睛地望着露西·爱斯伯罗。
“不明白我什么？”
“不明白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赚钱生活呀。”
“当下人吗？”他轻蔑地说。
“你真是冬烘脑袋，”露西说。“下人，真是的！我是一个帮忙料理家

务的人，一个专门的家务工作者，也可以说是一个有求必应的人——主要还
是后一种任务。”
“你所做的事，你不可能都喜欢——象是烧饭、铺床，‘呼！呼！’的

用吹尘器来打扫房间，把胳臂肘泡在油腻的水里。”
露西哈哈大笑。
“也许不是那些琐碎的事，但是烧菜可以满足我的创造天性，而且我实

在喜欢把一团脏乱整理得一尘不染。”
“我就住在一个永远是脏乱的地方。”塞缀克说，“我喜欢那样。”他

不以为然地说。
“看你那个样子仿佛是的。”
“我在伊微沙岛的那所小屋简单明了。三个菜盘、两个带茶托的茶杯、

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两把椅子。到处都是灰尘，颜料的污迹和石块——我
画画儿，也雕刻——谁也不许动我的东西，我不喜欢女人在身边。”


“任何身分的女人都不行吗？”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以为一个有这样艺术趣味的人大概总有一种爱情生活。”
“我的爱情生活——照你的说法——就是我自己的工作。”塞缀克庄严


的说，“我不喜欢的就是有一个女人在身边，整理房间，干扰我，并且支配

我的一切。”
“我多么想到你那小屋去试试看。”露西说，“那是一种考验。”
“你不会有机会的。”
“我想是的。”
猪栏有几个砖头掉了下来。塞缀克转过去看看里面荨麻草猖獗的情形。
“亲爱的老梅吉，”他说，“我还记得她。那是一头母猪，她是一个性

情慈爱，并且非常多产的母亲。我记得最后一次，她生了十七个小猪。我们

常常在下午到这儿来，用一个树枝替她搔背，她喜欢那样。”
“这个地方怎么会让它变成这个样子？不可能只是由于战争吧？”
“你想把这地方清理一下吧，我猜想？你这个女人真有趣。现在我完全

了解，你会是发现死尸的人了，甚至于一个古希腊罗马的石棺你都放不过。”
他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对了，不仅仅是由于战争。是由于我的父亲，
顺便问问你，你以为他怎么样？”

“我没有多少时间考虑。”
“不要躲避问题了。我以为他吝啬极了，而且也有点狂妄。当然，他讨

厌我们大家，也许爱玛是例外，那是由于我祖父的遗嘱。”
露西露出不明了的样子。
“我的祖父是我们家了不起的人。他先做脆饼、松脆饼干等所有下午茶

用的精美点心，然后，由于很有眼光，便很早就改做干酪点心和干酪夹心面
包。因此，我们可以大规模地供应鸡尾酒会的点心杂货，从而赚大钱。那么，
后来有一天我父亲表示他的志愿要比制造脆饼高。于是他就到意大利、巴尔
干群岛和希腊旅行，涉猎艺术。我的祖父非常气愤。他断定我的父亲不是一
个适于做生意的人，而且对艺术品的鉴定能力也相当差（二者都言中了），
因此，他就把全部财产委托保管，等将来传给他的孙子辈。我的父亲一生都
可以有固定利息收入，但是不能动用本金。他搬到这里，便开始积蓄。我想，
直到现在，他已经积蓄一笔，象祖父留下的一样多的款子。同时，我们大家
——哈乐德、我自己、阿佛列、和爱玛没得到祖父的一文钱。我是一个赤贫
的画家。哈乐德进入商界，如今是城里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是我们家
在赚钱方面最机灵的人，不过，我听到一些谣传，说他近来在经济方面已经
陷入窘境。阿佛列呢？啊，阿佛列在我们家，大家私下里都称他为‘浮华的
阿佛列’。”

“为什么？”

“你想知道的多么多呀！答案是阿佛列是我们家的败家子，他还没有锒
铛入狱，但是也差不多了。在战争期间他在军需部服务，但是由于某种有疑
问的情况，他突然离职。事后，他做了一些水果罐头方面可疑的买卖，同时
在贩卖鸡蛋方面也惹过麻烦。并不是大规模的——只是附带做一些有问题的
买卖。”

“把这一切事情都告诉陌生的人不是有些不聪明吗？”
“为什么？你是警察局派的密探吗？”



“也许会呀。”
“我想不会，你在警察注意我们以前就在这里做工了。我想——”
他的话突然中断，因为这时候他的妹妹爱玛由菜园那个门过来了。
“哈罗，爱玛！你这样子仿佛有什么事感到很烦恼吧？”
“是的，我要同你谈谈，塞缀克。”
“我得回到里面了。”露西机敏地说。
“别走，”塞缀克说，“由于这个命案，你已经可以说成为我们家一分

子了。”
“我有很多事要做，”露西说，“我只是出来摘点芹菜的。”
她赶快退到菜园，塞缀克望着她的背影。
“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他说，“她究竟是谁？”
“啊，她是很有名的，”爱玛说，“她干这一行已经养成一种专门的技

能。但是，现在别谈露西·爱斯伯罗了，塞缀克。我很担心，警察显然认为
那个死者是一个外国人，也许是法国人。塞缀克，你不会想到她可能是——
玛婷吧？”

塞缀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过了一两分钟，仿佛不明白。
“玛婷？但是，究竟是谁？——啊，你是说玛婷吗？”
“对啦，你以为——”
“究竟怎么会是玛婷呢？”
“但是，现在想起来，她拍那份电报很奇怪。那不差不多是在同一个时


间，你以为她或许会到这里来，而且——”
“胡说，玛婷怎么会到这里，而且找到那个长仓库呢？干吗？我以为那

似乎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以为我也许应该告诉培根督察，或者另外那个吗？”
“告诉他什么？”
“这个——关于玛婷的事。关于她的信。”
“你现在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妹妹，不要提到许多与这件事风马

牛不相及的事，反正我不相信玛婷来信中所说的事。”
“我相信。”
“每到早餐之前，你特别会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小姐呀，我劝你安安

稳稳地坐在那里，三缄其口。要辨认那个宝贝尸首是警察的事。我敢打赌，
哈乐德也会这样说。”
“啊，我知道哈乐德会这么说的，还有阿佛列也一样。但是，塞缀克，
我很担心。我的确很担心，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什么都不要做，”塞缀克果断地说，“你要三缄其口，不自找麻烦，

这是我的金科玉律。”
爱玛叹了一口气，她慢慢地走回房里，心里很不安。
她走到车道的时候，坤坡医师由里面出来，打开他那辆旧奥斯丁车门。

他看到她便停下来，然后离开车子，往她这里走过来。
“啊，爱玛，”他说，“你父亲的身体状况好极了，命案对他的味口了，

这样会使他对人生感到兴趣，我会把这种疗法推荐给更多的病人。”
爱玛机械地笑了笑，坤坡医师老是马上就注意到对方的反应。
“有什么特别的事，感到不妥吗？”
爱玛拾头瞧瞧他。她现在已经有许多事依赖医师的亲切和同情来安慰


了，他已经变成一个朋友。她依赖他的不仅只是医疗方面的照应。他那故意

作出的唐突态度瞒不了她；她知道那种态度背后的情意。
“我很担心，是的。”她承认。
“想告诉我吗？假若你不想告诉我，就别讲。”
“我想告诉你，有一部分你已经知道了，主要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你的判断通常都是很靠得住的，有什么困难吗？”
“你记得——或许，你也许不记得了——你记得我有一次告诉你关于我

哥哥的事吗？——就是战争期间阵亡的那一个？”
“你是指他娶过——或者打算娶一个法国小姐吗？是那一类的事吗？”
“是的。几乎是我一接到那封信之后，他就去世了。关于那个女孩子，

我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事实上，我们所知道的只有她的教名。我们老是盼望
她会写信，或者露面，但是都没有。我们得不到一点消息——可是，到了一
个月左右以前，就在圣诞节之前——”

“我记得，你得到一封信，是不是？”
“对啦。信上说她在英国，想要来看我们。一份都安排好了，可是后来，

到最后一刻，她拍了一份电报来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不得不回法国去。”
“那么？”
“警察以为这个死去的女人——是法国人。”
“真的吗？我倒觉得她的样子更象英国型的人。但是，我们不能实在判

断出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那么，你在担心什么？是不是那死去的女子可能

会是你哥哥的爱人？”
“是的。”
“我想，不大可能，”坤坡医师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但是，我仍

然了解你的心情。”
“我在想，也许我该对警察谈谈——这一切情形。塞缀克和其他几个人
以为不必，你以为怎么样？”

“嗯。”坤坡医师噘着嘴巴。有一两分钟，他没说话，陷入深思。然后，
他几乎不情愿地说，“当然，你如果什么都不说，就简单得多了。我可以了
解你的哥哥们有什么感觉。不过，仍然——”

“是的。”
坤坡医师瞧瞧她。他的眼睛深情款款的，发出闪光。
“我会去告诉他们，”他说，“你如果不告诉他们，你就永远担忧，我

了解你这个人的脾气。”
爱玛有些难为情。
“也许我很愚蠢。”
“你还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亲爱的，别管其他的人怎么说吧！我

随时都会支持你去对抗他们。”

12


“女孩子，你，女孩子，你进来。”
露西转过头来，吃了一惊，克瑞肯索普老先生正在一个门里拚命地向她
招手。
“你要我帮忙吗？克瑞肯索普先生？”


“别多说话，你进来。”
露西服从他命令式的手势走过去，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一把拉住她的胳

臂，将她拉进门里，然后关上门。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露西四下一望，只见他们是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显然是打算

当书房用，但是，同样明显地可看出来，已经有许久没用了。在一张书桌上
有一堆一堆尘封的文件，天花板的角落里结着蜘蛛网，充满了潮湿和发霉的
气味。

“你要我清扫这个房间吗？”她问。
克瑞肯索普先生拚命摇头。
“不，你不要清扫。我总是把这间房子锁上，爱玛要在这房里就会乱翻

一通。我不让她进来，这是我的房间。你看到这些石头吗？都是地质学的标
本。”
露西瞧瞧那里搜集的十二块或是十四块石头。有的磨光了，有的还是很

粗的。
“可爱，”她很体谅人意地说，“非常有趣。”
“你说得很对，这些石块是很有趣，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这些东西

我不给别人看，我要给你看一些更多的东西。”
“谢谢你，但是，我实在应该去继续做我正在做的事了，这个家里有六
个人的伙食要准备——”

“吃得让我在这里住不下去，他们回来就是要这样做，他们也不付伙食
费。吸血鬼！都在等我死。可是，我还不要死呢——我才不会一死了之，叫
他们皆大欢喜呢，我比爱玛想象的还要健康呢。”

“我相信你是健康的。”
“我也不太老，她总认为我是一个老人，总是把我当老人看待，你不会

以为我老了吧，是不是？”
“当然不会。”露西说。
“聪明的女孩子，来看看这个。”
他指指墙上挂的一大张褪了色的图表。露西看出来那是一个家系图，有

的地方字非常细小，要看清楚，非用放大镜不可，虽然如此，那些远代祖先
的名字都是用大而堂皇的楷书写的，上面还有一个王冠图样。

“由帝王一直传下来的，”克瑞肯索普先生说，“这是我母亲的谱系图，
就是说，不是我父亲的，他是一个暴发户！粗俗的老头子！他不喜欢我。我
总是比他高一筹，象我母亲那一方面的人。我生来就有艺术和雕刻的爱好，
他不懂这一套，愚昧的老头子！不记得我母亲是什么样了，她去世时我才两
岁，她是她们家最后的一个人，他们被人出卖。她后来嫁给我的父亲。但是，
你看图上那个地方——那是爱德华坚信者〔Edward the Confessor 即宣布坚
守信仰的基督徒，撒克逊王（1042—66）——译者注〕——还有邋遢王艾思
尔莱〔Ethelred the Unready，968？—1016 英王艾思尔莱二世——译者注〕
——统统都在那里。那是诺尔曼征伐以前的时代，诺尔曼征伐以前——那是
了不起的，是不是？”

“的确是的。”
“现在我给你看看别的东西。”他领着她走到房子另一边，到一个巨大
的褐色橡木家具前面。露西感觉到他很有力地抓住她的胳臂，有些不安。克


瑞肯索普老先生今天似乎一点儿也不衰弱。“看见这个吗？这是由卢星顿运
来的——那是我母亲娘家的地方，这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要四个人才能
抬得动。你不知道我在这里面放些什么东西，是不是？要我拿给你看看吗？”

“一定要给我看看。”露西客气地说。

“很好奇，是不是？女人都是好奇的。”他由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
开橱子下面的一个门。他由里面取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样子很新的钱匣子。
这个，他也打开了。

“瞧瞧这里，我亲爱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纸包成圆筒状的东西。他把一头的纸斯开，金币
便由里面漏到他的手掌里。

“看看这些东西，小姐，看看，拿在手里，摸一摸。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敢打赌，你不知道。你太年轻了，没见过。这是萨佛令金镑〔Sovereig 英
国金镑名，面值一英镑，现不通用——译者注〕。比那些无聊的纸币价值高
多了。这是我许久以前积存下来的。我这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许多东西都
藏在这里，一切准备好将来用，爱玛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明白吗？女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并且拿给你看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你认为我是一个精疲力竭、生病的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
还很精力旺盛呢。我的太太已经去世很久，她呀，她反对我做的一切事，她
不喜我给孩子们起的名字——都是很好的撒克逊名字，她对那个谱系图毫不
感兴趣。不过，我从来不注意她说些什么。而且，她是一个软弱的人，总是
会让步的。现在，你是一个精神饱满，非常活泼的姑娘——一个非常好的姑
娘，真的！现在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把你的终身托付给一个年轻人。年轻
的男人都是傻瓜！你得顾到你的未来。你等等——”他的手指用力抓住露西
的胳臂，并且附耳低语：“我的话到此为止，不多说了。你等着瞧吧，那些
小傻瓜以为我不久就会死，我才不会呢，我会活得比他们都久，这是毫不稀
奇的事，到那时候，看谁胜利！是的，到那时候看谁胜利。哈乐德没有孩子，
塞缀克和阿佛列没结婚。爱玛——爱玛现在是不会结婚了，她有点喜欢坤坡，
但是坤坡不会想到要娶爱玛。当然，还有亚历山大。是的，还有亚历山大。
但是，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亚历山大，对了，是很尴尬，我喜欢亚历山大。”

他停顿片刻，然后皱着眉头说：

“那么，女孩子，如何？如何？啊？”

“爱斯伯罗小姐..”

爱玛的声音隐隐的由那关着的书房门外传了过来。露西很感激地抓住这
个机会。

“克瑞肯索普小姐在叫我。我得走了。谢谢你给我看这一切的东西。”

“别忘记..我们的秘密..”

“我不会忘。”露西说了便匆匆走出大厅。她不敢十分确定他是不是刚
刚对她有条件地提出求婚。

德摩克·克瑞达克在伦敦警察厅新刑事部他的办公室坐着。他在椅子上
很从容地斜靠着，双手拿着电话听筒，肘支在桌子上，正在打电话。他说的
是法国话。这种话他说得还过得去。

“这只是一种想法，你明白吧？”他说。

“但是，这的确是一个可能的想法。”另一端那个声音说，那是由巴黎


的县政府打来的。“我已经派人在那几方面动手调查了。我的情报员对我报
告，已经有两三个月希望的调查路线。这些女人除非有一种家庭生活，或者
有一个情夫，否则就会到别处去，很容易看不到她们再活动，结果，谁也不
再理会她们。她们或许出去旅行，或结了新欢，谁也没权过问。可惜你寄来
的照片很不容易叫人认出来。勒死。这样死的人样子自然会好看。这是没法
子好想的。我现在去研究一下我的情报员最新的报告。也许会有些线索。再
见，老兄！”

当克瑞达克再客气地说再见时，一张字条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上面写着：

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

求见克瑞达克督察

洛塞津别庄案。

他把电话筒放好，对那个警察说：

“领克瑞肯索普小姐上来。”

他在等的时候，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思索着。

原来他没想错：果然有些事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知道。也许，不多。
但是，总是一个线索。那么，她已经决定告诉他了。

当她被他手下的人让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同她握手，请她坐下来，并
且让她一支纸烟，但是她拒绝了。然后有片刻的沉默。他想，她一定是在找
适当的措词。他的身子向前一探说：

“你是来告诉我什么事吗？克瑞肯索普小姐？要我帮忙吗？你在担心一
件事，对不对？也许，是一件小事。你也许觉得与这个案子无关。但是，由
另外一方面想想，也许和它有点关系。你是来对我说这个的，是不是？也许
是与辨认死者有关的事。你以为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不，不完全是为了那个。我以为，这实在是不大可能的。但是—
—” 

“但是有一些可能，所以你很担心。你还是告诉我好一些，因为，我们
或许可以让你安心。”

爱玛等了一两分钟，然后才说：

“你已经看到我的三个哥哥。我还有另外一个哥哥，在战争期间阵亡了。
他在阵亡之前不久由法国寄来一封信。”

她把手提袋打开，取出一封旧的、褪了色的信。她念上面的话：

“我希望不会把你吓一跳，爱玛？但是，我准备结婚了——同一个法国
女孩子。这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但是我知道你会喜欢玛婷的。如果我有个
三长两短，我知道你会照顾她的。我会在下一封信告诉你详情。到那个时候，
我已经是一个结过婚的人了。要慢慢地把这个消息向老人家透露，好不好？
他也许会气得七窍生烟！”

克瑞达克督察伸出手来，爱玛犹豫一下，然后把信递给他。她继续说下
去，说得很快。

“接到他这封信两天之后，我们收到一份电报说爱德蒙下落不明，或许
已经遇难。后来，得到正式通知他确实是阵亡了。那是敦克尔克役以前，极
乱的一个时候。据我查问的结果，关于他结婚的事，军方并没有正式的记载。
但是，我已经说过，那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我再也没接到有关那女孩子的


信息。在战后，我曾经设法查问。但是，我只知道她的教名。那个法国地方
曾经让德军占领。如果没有那女孩子的姓氏，和关于她的更多资料，很难查
出什么结果。到末了，我想他们的婚礼大概没有举行，那女孩子也许在战事
结束之前同另外一个人结婚了。或者，她自己也许遇难了。”

克瑞达克督察点点头。爱玛继续说下去。

“刚刚大约一个月以前，我收到一封署名玛婷·克瑞肯索普的信，你可
以想象出我多么吃惊。”

“你带来了吗？”

爱玛把信从手提袋里拿出来递给他。那是一种斜的、法国人的笔迹，显
然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亲爱的小姐：

我希望你得到这封信的时候不会感到震惊。我甚至于不知道令兄爱德蒙
是否将我们结婚的事告诉你。他在我们结婚几天之后阵亡，同时，德军占领
我们的村庄。战事结束后，我决定不写信给你或者同你联络。不过，爱德蒙
生前叫我这样做。但是，到了那个时候，我自己又有新的生活，所以没有那
种必要。但是，如今情况改变了。为了我的儿子，我现在写这封信。你知道
吗？他是令兄的儿子，而且，现在我不可能给他应有的利益。我准备下星期
头几天到英国来。你可以告诉我是否可以来看你？我的通讯处是：伦敦北部
第十邮区，新月街一二六号。这里，再重复一句：希望见信后不会感到震惊。

谨此再三考虑。

玛婷·克瑞肯索普敬上

克瑞达克默默不语，过了一两分钟。他仔细再把那封信看一遍，然后才
还给她。

“你接到这封信以后怎么办，克瑞肯索普小姐？”

“我的姐夫布莱恩·伊斯特利碰巧在那个时候住在我们家。我同他谈起
这回事。然后，我给我那个在伦敦的哥哥哈乐德通电话，同他商量该怎么办。
哈乐德对这件事非常怀疑，劝我要非常小心。他说，我们必须小心调查这个
女人的证件。”

爱玛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

“当然，那不过是普通常识，而且我很同意。但是，假若这个女孩子—
—这个女人——就是爱德蒙信中所说的玛婷，我觉得我们必须欢迎她来。我
就照她信上开的地址写信给她，请她到洛塞津别庄来相会。几天之后，我接
到她伦敦打来的电报：‘意外所迫，已返法，歉！玛婷。’以后再也没有来
信，和任何消息。”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的事？”

爱玛皱着眉头回想。

“那是圣诞节以前没几天。我知道。因为，我想建议她同我们共度圣诞
节。但是，我的父亲无论如何不准我这样做。因此，我就向她建议：最好在
圣诞后那个周末，趁家里其他的人仍在这里的时候来。我想那个说她回法国
的电报就是在圣诞前几天打来的。”

“于是，你相信石棺里发现的那个尸首也许就是玛婷？”

“不，我当然不相信。但是，当你说她也许是外国人的时候，我就免不
得怀疑..也许..”


她的话就停下来了。

克瑞达克要使她安心，很快地说：

“你告诉我这些情形，做得很对。我们会调查。我想，也许没有什么疑
问，那个写信给你的女人实际上已经回到法国，现在仍在那里，活得好好的。
在另一方面，两件事的日期有些偶合之处。这一点，你很聪明，已经注意到
了。在侦讯会上你已经听到，按照医官的证明，那女人的死亡，想必是三四
个星期以前的事。克瑞肯索普小姐，现在不必担忧，只交给我们办好了。”
他顺便加了一句：“你和哈乐德·克瑞肯索普先生商量过。那么，你的父亲
和另外两个哥哥呢？”

“当然，我不得不告诉我的父亲。他感到非常紧张。”她微露笑容地说，
“他相信这一定是一件预谋的事；目的在向我们敲诈金钱。我的父亲对这件
事感到很兴奋。他相信，也可以说是假装相信他是一个一贫如洗的人，因此，
一文钱都要省下来。我想，老年人有时候会有那种怎样都摆脱不了的想法。
当然，那并不是实在的情形。他的收入很多，而且实际上用不到四分之一，
也可以说是在所得税变得很高之前是如此。他一定有很多的积蓄。”她停顿
一下，然后接着说，“我也告诉另外两个哥哥。阿佛利认为这是有人同我们
开玩笑。不过，他也以为十之八九是一个骗局。塞缀克不感兴趣。他有自我
中心的倾向。我们的结论是：我们会接待玛婷，不过我们的律师温邦先生应
该也一起请过来参加。”

“温邦先生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我们还来不及同他讨论这件事。我们正要这样做的时候，玛婷的电报
就来了。”

“你没有进一步采取什么步骤吗？”

“有的。我按照那个伦敦的地址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明‘请转’的字
样。但是，没得到任何答复。”

“这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嗯..”

他机警地瞧瞧她。

“你自己对这件事有何想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你当时的反应怎样？你以为那封信是真的呢，或是和你父亲、哥哥们
的想法一样？顺便问一问，你的姐夫呢？他的想法怎样？”

“啊，布莱恩以为那封信是真的。”

“那么，你呢？”

“我不敢确定。”

“假定那女孩子的确是你哥哥爱德蒙的遗孀，你对这件事的感觉如
何？”

爱玛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很喜欢爱德蒙。他是我最心爱的哥哥。我觉得那封信似乎确实是一
个象玛婷那样的女孩子处在那样情况之下会写的信。她信上所说的经过情形
是很自然的。我想，在战事结束的时候，她再结婚了，或者是和一个可以保
护她和孩子的男人在一起。后来，也许是，这个男人死了，或者离开她了。
于是，她觉得应该请求爱德蒙的家族来收容她，而且那也是他想要她做的事。
我觉得那封信似乎是真的，并且是很自然的。但是，当然啦，哈乐德指出这
一点：假如那是一个骗子写的，那也许是一个认识玛婷的人，或者是有这一


切资料的人写的。这样才可以写出一封似乎非常有道理的信来，但是，仍然

——” 
她突然停下来。
“你希望那是实在的吗？”克瑞达克温和地问。
她欣然地瞧瞧他。
“是的，我希望那是实在的。假若爱德蒙留下一个儿子——我会非常高

兴。”
克瑞达克点点头。
“照你的说法，那封信，在表面上看来，是让人看起来非常真实的。令

人惊奇的是接着来的那封信。玛婷·克瑞肯索普突然离英返回巴黎，还有从
此以后你再也没收到她片纸双字的事。你很亲切的给她写回信，并且准备欢
迎她。那么，即使她不得不回到法国，她为什么不再写信呢？这是假定她是
真有其人而言。当然，假若她是个骗子，就比较更容易说明了。我本来以为
你也许同温邦先生商量过。他也许已经开始查询，结果使那个女人很惊慌。
你已经对我说过，情形不是如此。但是，你的哥哥当中仍然可能有一个这样
做。这个玛婷很可能有一种背景是经不起调查的。她也许以为她所对付的只
是爱德蒙一个亲爱的妹妹，而不是头脑精明的、多疑的生意人。她也许是希
望由你这里为她的孩子争到一些钱——现在简直不是小孩子了，大概已经十
五六岁了——而且不会问她许多问题。但是，她发现到要应付的是一个迥然
不同的局面。结果，我想，有一些严重的法律方面的问题就会由此产生。假
若爱德蒙·克瑞肯索普遗留下来一个儿子，一个由于结婚的关系而生的儿子，
那么，他就是你父亲产业的继承人之一，对不对？”

爱玛点点头。
“不但如此，由我听到的各种事实，我知道，将来他会继承洛塞津别庄

和四周的土地。到了现在，那是很值钱的建筑地呀。”
爱玛露出稍稍吃惊的样子。
“是的，我想过这一点。”
“啊，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担心，”克瑞达克督察说，“你来告诉我这

些是很对的。我会调查。但是，我觉得写那封信的女人——也许是想设骗局

赚一笔钱——和石棺中发现的那个女尸，很可能没有关系。”
爱玛很宽慰地叹口气站了起来。
“我很高兴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你很亲切。”
克瑞达克把她送到门口。
然后，他打电话叫魏斯乐巡官来。
“巴布，我有件事要你去办。你到伦敦北部第十邮区新月街一二六号去

一趟。把洛塞津别庄女尸的像片带去。你去查查关于一个自称克瑞肯索普太
太的女人——玛婷·克瑞肯索普太太——这个女人在大约十二月十五日至月
尾的时候住在那里，或者是拿那地方做通讯处。看看会查出什么。”

“是，督察。”
克瑞达克忙着处理案上堆积的等他处理的各种公文。下午，他去看一个

戏剧经纪人，那个人是他的朋友。他向他查询，可是毫无结果。
那天稍晚的时候，他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上发现到由巴黎打来的电报。
“所示各节，或与马利斯基芭蕾舞团安娜·斯绰文斯卡有关。可来一晤。

德星，县政府。”


克瑞达克宽慰地长长叹口气。他现在的眉头也舒展了。
终于有消息了！他想，现在已经谈了很多关于玛婷·克瑞肯索普的事。
他决定搭今天晚上的渡船到巴黎。

13


“承蒙你的好意，请我来吃茶。我很感谢。”玛波小姐对爱玛·克瑞肯
索普小姐说。

玛波小姐露出特别糊涂、愚蠢的样子，是一个好老太婆的写照。她满脸
笑容地环顾她四周的人。她瞧瞧哈乐德·克瑞肯索普，只见他穿一套剪裁合
身的暗色衣服，又瞧瞧阿佛利。他正笑容可掬的把三明治递给她，又瞧瞧塞
缀克。只见他穿一件破旧的苏格兰粗呢夹克，站在壁炉架旁，皱着眉头，望
着家里其余的人。

“我们很高兴你能来。”爱玛客气地说。

关于那天午餐后发生的事，她没有露一点口风。那时候爱玛叫道，“哎
呀，我完全忘了。我对爱斯伯罗小姐说，今天她可以带她的老姨母来吃下午
茶。”

“不要叫她带她来了，”哈乐德唐突地说，“我们还有许多话要说。我

们不需要有生人在这里。”
“让她同那女孩子在厨房或者什么地方吃茶吧。”阿佛利说。
“啊，不行。我不能那样做，”爱玛坚决地说，“那样会很不礼貌。”
“啊，让她来吧。”塞缀克说，“我们可以想法子让她说出一点那个能

干的露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得承认，我很想多知道一些有关那个女
孩子的情形。我不敢说我能相信她。太聪明了。”
“她的人事关系很好，而且都是真的。”哈乐德说，“我已经负责调查

过。我们必须弄清楚。象她那样到处乱翻，寻找死尸..”
“要是能知道这该死的女人是谁就好了。”阿佛列说。
哈乐德生气的加了几句：“爱玛，我觉得你一定是神智失常了。你怎么

会去警察局暗示那个死去的女人可能是爱德蒙的女朋友？这就会使他们相信

她到这里来过，而且我们当中也许有一个是凶手。”
“啊，别这样，哈乐德，别过甚其辞。”
“哈乐德说得很对，”阿佛列说，“究竟你是中了什么魔，我不知道。

我有一种感觉，不论我是到什么地方，都有便衣警察跟踪。”
“我叫她不要那么做的，”塞缀克说，“后来坤坡支持她。”
“这不关他的事，”哈乐德怒气冲冲地说，“让他专管药丸、药粉，并

且为国民建康尽忠吧。”

“啊，千万不要再争吵了，”爱玛厌倦地说，“我实在高兴，这位年老
的什么小姐要来吃茶。我们有一个生人在座，使我们不能翻来复去老谈一件
事，对我们很有益处的。我得去洗洗脸，换上整洁的衣服。”

她走出去了。

“这个露西·爱斯伯罗，”哈乐德说，然后停顿一下，“就象塞缀克说
的，真奇怪，她怎么会在仓库里乱翻，并且去打开石棺——那实在是一个大
力士才能做到的。也许我们应该采取一些步骤。我以为她的态度在午餐的时
候有敌意。”


“把她交给我吧，”阿佛列说，“我不久就可以发现她在搞些什么鬼。”
“我是说，她为什么要打开那个石棺。”
“也许她根本不是露西·爱斯伯罗，”塞缀克提出他的意见。
“但是，目的会是什么？”哈乐德显得非常烦恼。“啊，该死！”
他们满面忧虑地彼此望望。
“还有这个要来吃茶的，讨厌的老姨母。偏偏在我们要思索问题的时候

来。”
“我们到晚上再商量吧。”阿佛列说，“同时，我们要使这个老姨母谈
谈露西的实在情形。”

于是，到时候，玛波小姐便让露西接来，并且安置在炉边坐好。现在，
当阿佛列把三明治递过来的时候，她微笑地抬起头来瞧瞧他，面露赞许之色。
她对一个好看的男人总是这样子的。

“多谢，请问这是——？啊，蛋和沙丁鱼，好，这样很好！我吃下午茶
的时候恐怕是很贪嘴的。你知道吗？一个人年纪大了——并且，我在晚上只
吃很少的东西——我不得不小心。明年我就九十了。对了，真的。”

“八十七岁。”露西说。

“不，亲爱的，九十岁。你们年轻人对什么事都知道得不清楚。”玛波
小姐稍微有些严峻地说，“你们有多么美的房子呀！里面又有这么美的陈设。
那些铜器，使我想起我父亲在巴黎展览会上买回来的东西。真的？你的祖父
买的吗？都是古希腊罗马式的，对不对？非常漂亮！你的哥哥们都同你在一
起，多快乐！现在大家的兄弟姐妹都分散在各处——有的在印度，不过，我
想那个地方现在已经完了，还有非洲——西海岸，气候那么恶劣。”

“我的哥哥有两个住在伦敦。”“那多好。”
“但是我的哥哥塞缀克是个画家，住在伊微沙岛，巴利亚利群岛当中的
一个岛。”

“画家那么喜欢岛屿，你说是不是？”玛波小姐说，“萧邦——喜欢马
约卡岛，对不对？但是，他是音乐家。我现在想到的是高更。他的一生很悲
惨。我们会觉得他的一生都虚度了。我个人实在不喜欢那些画岛上土著女人
的画。我虽然知道他很受有赞赏，但是，我不喜他那种灰黄色的芥子色。我
们看到他的画，实在会感到悲观。”

她带一点不赞成的态度瞧瞧塞缀克。
“玛波小姐，告诉我们一些露西小时候的事吧。”塞缀克说。
她面露笑容，很愉快地抬头瞧瞧他。
“露西始终是非常聪明的，”她说，“对啦，你是的，亲爱的。现在，

不要打断我的话。数学成绩卓著。我记得有一次卖牛肉的多算了我的钱——”
玛波小姐开始全速前进，回忆到露西的儿童时代。由那里又谈到她自己
在乡下的儿童时代生活。

她的回忆让布莱恩和两个孩子打断了。他们由于热心寻找线索，衣服弄
得又脏又湿。茶点端来了，同时坤坡医师也进来了。经过介绍和那位老妇人
打过招呼之后，他环顾室内几个人，略表吃惊。

“希望你的父亲没什么不舒服吧？爱玛？”

“啊，没有——我是说，他今天下午只是有点疲倦。”“我想，那是避
免见客人，”玛波小姐恶作剧地笑笑说，“我自己的父亲，我记得最清楚了。
他常常对我母亲说，‘有很多老太婆要来吃茶吗？把我的茶送到书房吃好


了。’他那样很不客气。”
“请你不要以为——”爱玛开始解释，但是塞缀克插嘴了。
“他的儿子都回来的时候，他总是在书房吃茶的。根据心理学来说，这

是意料之中的事，对吗？医师？”
坤坡医师正在狼吞虎咽地吃三明治和咖啡蛋糕，充分表现出一个平常没
什么时间吃饭的人那种坦白的、欣赏的态度。他说：

“要是留给心理学家去研究，心理学没什么不对。问题是，目前每个人
都是一个客串的心理学家。我的病人总是确确实实地告诉我他们患的是什么
变态心理的毛病和神经病，根本不给我机会告诉他们究竟是什么病。谢谢你，
爱玛，我要再来一杯茶。今天没工夫吃午餐。”

“我始终以为，医师的生活是高兴的、自我牺牲的。”玛波小姐说。

“你不可能认识许多医师。”坤坡医师说，“他们过去都让人称为吸血
鬼。但是，如今他们往往还是吸血鬼！无论如何，我们目前是赚钱的。国家
会负担的，我们不会寄出明明知道不会付的帐单。问题是，我们的病人都一
定要尽量享受政府的各种优待。结果，假若小珍妮夜晚咳嗽了两下，或者小
唐米吃了两个生苹果，那么，可怜的医师就得半夜里赶来！啊，很好！多好
吃的蛋糕呀，爱玛。你做的东西多好吃！”

“不是我做的，是爱斯伯罗小姐做的。”
“你做的一样好吃。”坤坡医师忠心耿耿地说。
“请你来看看爸爸好吗？”
她站起身来，那位医师跟着她。玛波小姐望着他们走出房间。
“我可以看出来，克瑞肯索普小姐是一个很忠实的女儿。”她说。
“我自己实在想象不到，我们那位老爸爸，她如何受得了。”直爽的塞

缀克说。
“她这里有一个很舒适的家；父亲又很喜欢她。”哈乐德赶快说。
“爱玛没问题，”塞缀克说，“她生来就注定要当老处女。”
玛波小姐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隐隐约约地闪动一下。
“啊，你这样想吗？”
哈乐德连忙说：
“我哥哥用老处女这个名词，没有诽谤的意思，玛波。”
“啊，我不生气，”玛波小姐说，“我只是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否是对的，

我本人不以为克瑞肯索普小姐会成为老处女。我以为，她是那种很可能晚婚，
而且婚姻会美满的那一型的女孩子。”
“住在这里是不大会这样的。”塞缀克说，“从来见不到可以论婚嫁的

人。”
现在玛波小姐眼睛的闪光更明显些。
“总是有牧师和医师来往的。”
她的眼睛，显得又温和，又有些恶作剧，由这个人望到那个人。
她分明是暗示他们一件他们从未想到的事，而且是不会使他们太高兴的

事。
玛波小姐站起来，同时，几个羊毛小围巾和她的手提袋都掉到地下。
那三弟兄都很殷勤地替她捡起来。
“谢谢你们，”玛波小姐说；声音象长笛一样。“啊，对了，我的小蓝

围巾。是的，我已经说过，蒙你们好意邀我过来。你们知道吗？我一直都在


想象你们府上是什么样子，想象露西在这里工作的情形。”
“完美的家庭状况，外加命案。”塞缀克说。
“塞缀克！”哈乐德生气地说。
玛波微笑地抬起头来望着塞缀克。
“你知道看见你使我想起谁吗？想起我们那地方的银行经理的儿子，托

玛斯·伊德。他总是会让人吓一跳，当然在银行界那种态度是不行的。因此，
他就去西印度群岛。他的父亲死后，他回到家，继承了很多钱，他总是花得
比赚得多。”

露西把玛波小姐送回家。归途中，她正要转到后面的巷子时，一个人影
由暗处闪出来，站在汽车头灯的亮光中。那人举起手来招呼她，露西认出是
阿佛列·克瑞肯索普。

“这样好些，”他上车时说，“啊，好冷！我本来以为会凉凉爽爽地散

散步。但是，没有。你送老姨母回去没事吧？”
“是的，她很高兴。”
“我们可以看得出，老太婆们同任何人在一起，不管多么乏味的人，都

那么感到有趣味，真是奇怪。实在，洛塞津别庄这个地方是再乏味也没有了。
我住在这里最多两天，我还忍受得了。你怎么能受得住呢？露西？我要是叫
你露西，你不介意吧？是不是？”

“没关系。可是，我并不觉得这里乏味呀。当然，就我来说，这并不是
一个永久性的工作。”
“我一直在注意你。露西，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你太聪明了，不该将

你的时间都浪费在烧菜和打扫上。”
“谢谢你，但是我对烧菜和清扫的工作比坐办公室更喜欢。”
“我也不喜欢坐办公室。但是，还有其他的谋生之道，你可以做一个自

由工作者。”
“我是啊。”
“不是这样的工作。我是说，为你自己工作，用你的才智来对抗——”
“对抗什么？”
“任何的权势！对抗目前阻碍我们的一切无聊的、琐碎的法条和规程。

最有趣的就是，假若你有足够的聪明，你总可以找出一个办法来克服这种障

碍。你是聪明的，告诉我，这种想法会引起你的兴趣吗？”
“可能吧。”
露西把车子开到马厩的院子里。
“你不打算表示你的态度吗？”
“我得多听听再说。”
“坦白地说，小姐，我可以用你。你有那种非常难能可贵的态度，能够

使人对你产生信心。”
“你要我帮助你卖金砖吗？”
“不是这么冒险的事，只是稍微避开法律的约束，如此而已。”他的手

不知不觉地顺着她的胳臂往上移动。“你是个很迷人的女孩子，露西，我想

让你做我的合伙人。”
“你在恭维我。”
“意思是，不行？考虑考虑。想想看，以机智胜过所有那些道貌岸然的

人，多有趣、多高兴！困难的就是，我们需要资本。”


“我没什么资本呀。”

“啊，我方才不是向你告贷！不久我就会得到一些资本了。我那位可敬
的爸爸不能永远活着，那又吝啬又蛮横的老头子！等他呜呼哀哉的时候，我
就可以抓到一些现金。怎么样，露西？”

“什么条件？”
“你要是喜欢，就是结婚。女人，不管多么进取、多么有独立能力，似

乎都喜欢这样。而且，结过婚的女人不能迫使她提出对丈夫不利的证明。”
“这话可不会讨人欢喜！”
“别装蒜了，露西！你不知道我已经迷上你了吗？”
露西有点惊奇，因为她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魅力在吸引她。阿佛列有一

种迷人的特质——也许纯粹是由于一种肉体上的魅力。她哈哈大笑，同时松

脱了他那环绕的胳臂。
“现在不是调情的时候，现在要想到准备晚餐了。”
“是的，露西。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厨师，晚上吃什么？”
“等着瞧吧，你象那两个孩子一样的坏！”
他们走进别庄，露西匆匆走到厨房。她正在准备晚餐的时候，忽然让哈

乐德·克瑞肯索普打断了，使她颇为惊奇。
“爱斯伯罗小姐，我可以同你谈一件事吗？”
“晚一点可以吗，克瑞肯索普先生？我已经有点晚了。”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晚餐后好吗？”
“好吧。”
晚餐准时端上来，而且备受欣赏。露西把杯盘洗好，来到大厅，发现哈

乐德·克瑞肯索普正在等她。
“什么事？克瑞肯索普先生？”
“我们到这里谈好吗？”他把起居室的门打开，头前带路。他等她进来

以后，把门关上。
“我明天一早就走了，”他对她解释，“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能力

印象非常深刻。”
“谢谢你。”露西有些惊奇地说。
“我觉得你的才干在这里都浪费了——绝对浪费了。”
“你觉得这样吗？我却不觉得。”
露西想：无论如何，他是不能向我求婚的，他已经有妻室了。
“承蒙你的好意，肯陪我们度过这个可悲的危机，等这段危急的时刻过

去之后，我建议你到伦敦来看我。你如果打电话来约定时间，我会交代我的
秘书办。实在的情形是，我们公司可以用一个有你这样杰出才能的人。我们
可以充分讨论在那一方面借重你的才能最好，爱斯伯罗小姐，我可以付很好
的薪水，而且会有光明的前途。我想，你会感到惊奇的。”

他的笑容显示他这个人是宽宏大量的。
露西端庄地说，“谢谢你，克瑞肯索普先生，我会考虑的。”
“不要等太久，一个努力上进的年轻女孩子不可错过这样的机会。”
他又咧着嘴笑了。
“晚安，爱斯伯罗小姐，好好睡。”
“啊，”露西自言自语地说，“啊..这一切都很有趣。”
她正要回房休息，却在楼梯上碰到塞缀克。



“露西，听我说，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你想要我嫁给你，同你到伊微沙照顾你吗？”
塞缀克大吃一惊，并且有一点惶恐。
“我从未想到这样的事。”
“抱歉，我弄错了。”
“我只是要知道你是不是这里的时钟。”
“只有这个吗？大厅的桌子上就有一个。”
“你要知道，”塞缀克斥责的说，“你不应该以为每个人都想娶你，你


是一个长得蛮好看的女孩子，但是还不会好看到那个程度。那一类的毛病是
有个名称的，会变得愈来愈厉害，你会变得更糟。实际上，你是这世界上我
最不可能想要娶的女孩子，最不可能想要娶的女孩子。”

“真的？”露西说，“你不必唠叨了，也许你更希望我当你的后妈吧？”
“那是什么意思？”塞缀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惊得发呆。
“我已经对你说了。”露西说，然后走进她的房子，关上门。

14


德摩克·克瑞达克和巴黎县政府的阿蒙·德星的交往非常友善，这两个
人见过一两次面，相处很融洽。因为克瑞达克会说法语，所以他们的谈话大
多都是用那种语言。“这只是一个想法，”德星对他先说明白，“我这里有
一张芭蕾舞团的像片，这就是她，由左边数第四个，你觉得面熟吗？啊？”

克瑞达克督察说其实一点也不面熟，一个给人勒死的女人是很难认出
的，而且在这照片上面的女孩子都是面部化妆很浓，并且戴着华丽的鹧鸪头
饰。

“可能是的，”他说，“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个。她是谁？关于她的情形
你知道些什么？”

“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另外那个人爽快地说，“你明白吗，她并不重
要，马利斯基芭蕾舞团也不重要，那个芭蕾舞团在近郊的戏院表演，并且巡
回公演，没有真的名字，没有名星，没有芭蕾主角，但是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经营舞团的绚丽叶太太。”

绚丽叶太太是一个精神勃勃、非常认真的女人。她有机灵的眼睛，唇上
的汗毛偏重；脂肪组织很发达。
“我？我不喜欢警察！”她对他们怒目而视，毫不掩饰她很讨厌这个访
问。“他们总是会让你非常难堪。”
“不，不，太太，你可不能这样说。”德星说，他是一个细高个子，愁
眉苦险的人。“我什么时候让你难堪了？”

“关于那个喝石炭酸的小傻瓜，”绚丽叶太太马上说，“都是因为她爱
上那个乐队指挥，可是那个指挥不喜欢女人，另有爱好，你为了那件事弄得
天下大乱！那对我这个漂亮的舞团没有好处。”

“正相反，这样会使你的票房生意兴隆。”德星说，“而且那是三年以

前的事了，你不可怀恨在心，现在是关于这个女孩子——安娜·斯绰文斯卡。”
“啊？她怎么啦？”
“她是俄国人吗？”克瑞达克督察问。
“不，实在不是的。你的意思是，因为她有这个名字，必定是俄国人吗？


但是，她们都起那样的名字——这些女孩子。她不是一个重要的团员，她跳
得不好，也不特别漂亮，她的舞只过得去，如此而已。她的团体舞还好，但
是单人舞不行。”

“她是法国人吗？”
“也许是，她有法国护照。但是，有一次她对我说她有过一个英国丈夫。”
“她对你说她有过一个英国丈夫吗？现在活着或是死了？”
绚丽叶太太耸耸肩膀。
“死了，或者是离开她了。我怎么知道？这些女孩子——总是有男人的

麻烦。”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带我的舞团到伦敦演了六个星期，我们在托奎、波茅斯、伊斯波，

还有其他的地方公演，我记不得名字了，后来还在赫墨斯密，然后我们就回
到法国来。但是安娜，她没来。她只是带个口信，说她要离开舞团，要和她
丈夫的家族住一起，以及那一类的无聊话。我个人以为那并不是真的。我以
为她更可能已经遇到另外一个男人，你明白吗？”

克瑞达克督察点点头，他看得出，绚丽叶太太一定会这样想。

“这对我没什么损失，我不在乎。我可以找到和她一样好，而且会更好
的女孩子来跳舞，所以，我只是耸耸肩膀，再也不去想它。我为什么要放在
心上？她们都是一样，这些女孩子老是迷上男人。”

“那是什么时候？”

“我们回法国的日期吗？那是——那是——圣诞节前一天。安娜离开是
在我们回来两天也不晓得三天以前，我记不清楚了，但是在那个周末，我们
要在赫墨斯密没有她也得公演，这就得重新安排，她那样做太绝了，但是这
些女孩子——她们一碰到男人，结果都是一样。我只是对大家说：‘哼！我
才不要她回来呢！那个女孩子！’”

“你气坏了。”

“啊！我，我不在乎。毫无疑问，她一定是同她找到的那个男人一块儿
过圣诞节。那不关我的事，我可以找别的女孩子——有些女孩子一听到马利
斯基舞团要人，便马上抓住机会，她们能跳得和她一样好，而且还会比她更
好。”

绚丽叶太太停顿一下，然后眼睛突然发出闪光，很有兴趣地问：“你们

为什么要找她？她发财了吗？”
“正相反，”克瑞达克督察很客气地说，“我们想她也许是给人害死了。”
绚丽叶太太觉得很泄气，变得漠不关心了。
“那也许可能！这种情形往往会有的。啊，她是一个很好的天主教徒，

星期天总是去做弥撒。”
“绚丽叶太太，她是不是告诉过你她有一个儿子？”
“儿子？你是说她有一个儿子吗？那个，我认为不大可能。这些女孩子

——所有这些女孩子——统统都知道一个很有用的地址，遇到必要的时候，
总会到那里去，德星先生知道得同我一样清楚。”
“她在选择舞台生活以前也许有过孩子，”克瑞达克说，“譬如说，在

战争期间。”
“啊！在战争期间，那总是可能的，但是我却一点不知道。”
“其他的女孩子之中谁同她最要好？”


“我可以给你两三个名字，但是，她同任何人都没有亲密的关系。”

他们由绚丽叶太太那里得不到其他有用的资料。

她看到他们拿给她看的那个粉盒之后说，安娜有一个那样的粉盒，但是，
团里的女孩子大多有那种粉盒。安娜也许在伦敦买过一件皮外套，她不知道。
“我，我的时间都用在预演、设计舞台灯炮、解决生意上的困难上，我没工
夫注意我的艺人穿些什么。”

同绚丽叶太太谈过之后，他们又照她开给他们的名字去和那些女孩子谈
过。其中有一两个人和安娜相当熟，但是，她们都说她不是一个爱多谈自己
的女孩子。因此，有一个孩子说，当她谈到她自己的时候，那些话都是谎话。

“她喜欢伪装——老是胡诌，说她以前是一个大公爵的情妇，或是一个
英国大资本家的情妇；又说她在战争期间替地下组织工作过，甚至于还编一
套话，说她在好莱坞当过电影明星。”

另外一个女孩子说：

“我想她实在度过一种非常沉闷的中产阶级的生活，她喜欢参加芭蕾舞
团，因为她觉得那很罗曼蒂克，但是，她的舞艺不精。你可以了解，假若她
说，‘我的父亲曾经在亚眠卖布’，那就不够罗曼蒂克了。所以，她就瞎编
一通。”

“甚至于在伦敦，”第一个说话的那个女孩说，“她到处暗示大家，一
个很有钱的人要带她乘游轮周游世界，因为他一看见她就想起那个车祸中丧
生的女儿。多吹牛！”

“她对我说，她准备和苏格兰的一个庄园领主住在一起。”第二个女孩
子说，“她说她要在那里打鹿。”

这些话对他们都没有什么用，由这些话里可以发现的只是安娜·斯绰文
斯卡是一个撒谎专家，她绝对不可能同苏格兰的贵族打鹿，而且，同样不可
能在一艘环游世界的游轮上晒太阳。但是，也没有理由可以想象她的尸首会
在洛塞津别庄的一个石棺里叫人发现。那些女孩子和绚丽叶太太对照片上那
个女尸的辨认很不确定，很犹豫。她们都说看起来象安娜，但是，真的？那
尸首已经变得浮肿不堪——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就是在十二月十六日，安娜·斯绰文斯卡决定不回法
国。在十二月二十日，一个外表很象她的女人搭四点五十四分那班火车到布
瑞汉顿，并且给人勒死。

假若石棺里那个女人不是安娜·斯绰文斯卡，那么，安娜现在何处？

对这个问题，绚丽叶太太的答复是简单的，而且是必然如此。

“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那也许就是正确的答案——克瑞达克沮丧地这样想。

另外一个可能必须考虑，那是偶然提起的一句话：安娜有一个英国丈夫。

那个丈夫就是爱德蒙·克瑞肯索普吗？

他考虑到那些认识她的人对他形容的安娜的情形，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更可能的想法就是：

安娜有一段时候和玛婷来往得很亲密，她可能知道她的详细情形。写那
封信给爱玛·克瑞肯索普的可能就是安娜。假若是这样，她很怕这件事会经
过调查。她也许以为要谨慎些，最好是和马利斯基舞团脱离关系。那么，又
是这个疑问：她现在究竟在那里？

绚丽叶太太的答复似乎又必然是最可能的事：


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克瑞达克离开巴黎以前同德星讨论了那个名叫玛婷的女人。德星有些同
意他的英国同行的意见，认为这件事也许同石棺里发现的女尸风马牛不相
及。他也认为这件事仍需要调查。

他叫克瑞达克放心，巴黎县政府的安全组一定尽力调查看看是否南郡大
队的爱德蒙·克瑞肯索普中尉和一个教名是玛婷的法国女子有婚姻的记录。
时间：敦克尔克陷落之前。

虽然如此，他对克瑞达克事先声明，他没有十分的把握。他们所谈的那
个地区不但几乎就在那个时候被德军占领，而且以后法国那一部分地方在受
到袭击时遭受战火的摧毁，许多建筑和记录都毁了。

“但是，你放心吧，我的同行，我们会尽力而为。”

说罢，他和克瑞达克便分手了。

克瑞达克一回来就发现魏斯乐巡官正在有点失望地等着他。

“寄宿舍的地址，督察——新月街一二六号就是那样一个地方，那是个
蛮象样的地方。”

“有人认出那个女人吗？”

“没有，督察。没人认得出那像片上的女人就是到那里取信件的女人。
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他们是不会认得出的。那是一个月以前，很近，但
是有很多人用那个地方，那实际上是一个学生寄宿舍。”

“她也许用其他的名字在那里住过。”

“如果这样，他们认不出她就是像片上的人。”

他又加以说明：

“我们到各旅馆去巡查一下——没有人以玛婷·克瑞肯索普的名义在任
何一家旅馆登记。接到你从巴黎打来的电话之后，我们就查过安娜·斯绰文
斯卡的情形。她同舞团其他的人一起在绿河外面一个便宜的旅馆登记过——
那里大部分住的都是演员。她表演完毕之后，在十九日晚上离开，以后就没
有记录了。”

克瑞达克点点头，他建议进一步调查的路线。不过，是否有结果，他不
抱多大希望。

经过相当考虑之后，他打电话给温邦·汉德森·卡斯泰法律事务所，要
求与温邦先生约谈。

不久，他就被让进一间特别不通风的办公室。温邦先生正坐在一张旧式
的大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一捆一捆的，看样子盖满尘土的案卷。墙壁上
装饰着各种契约箱，上面分别标明已故约翰·福乐德爵士、德琳伯爵夫人、
乔治·罗保珊先生等字样。究竟是一个已往的历史时代遗迹呢，或是目前法
律案件的一部分，这位督察就不得而知了。

温邦先生露出一个家庭律师对警察特有的那种又礼貌又机警的神气瞧瞧
他的访客。

“有何见教，督察？”

“这封信。”克瑞达克把玛婷的信推到办公桌的那一边。温邦先生厌恶
地用手指碰碰那封信，可是没有拿起来。他的脸微微变红，嘴绷得更紧。

“对啦，”他说，“对啦，昨天上午，我收到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的
一封信，通知我她到伦敦警察厅刑事部去过，以及——哦，一切经过的情形。
我一点不了解——一点也不了解——这封信来到的时候为什么不同我商量？


非常不可思议！她应该立刻就通知我的。”
克瑞达克督察套用了一些似乎最能使温邦先生改变心情的老生常谈来安

慰他。
“我根本没有想到爱德蒙会结婚。”温邦先生委屈地说。
克瑞达克督察说他想，在战争期间..然后，就含含糊糊地到此为止。
“在战争期间！”温邦先生非常尖刻，声音非常严厉地说，“是的，的

确，在战争爆发的时候，我们在伦敦法学院区。隔壁的房子直接中弹，我们
有许多记录都毁了。当然不是那些真正重要的档案。为了安全起见，那些文
件都搬到乡下。但是引起一场慌乱，当然，当时关于克瑞肯索普家的事都是
我父亲经手的，他在六年前去世。我想，关于这个所谓爱德蒙婚姻的事也许
我的父亲听到别人说过。但是，表面上看来，这个婚姻即使是考虑过，但是
并未举行。因此，他并未认为那个传言是重要的。我觉得经过这许多年之后，
忽然有人出来要人承认一个婚姻和一个合法的儿子。的确，很靠不住。她有
什么证据？我倒要问问。”

“正是如此。”克瑞达克说，“她的地位，或者她儿子的地位，会怎样？”
“我想，她的打算是想要克瑞肯索普一家人养她和她的儿子。”
“是的，但是，我的意思是，就法律的立场而言，假若她能证明她要求

的权利，她同她的儿子有权得到什么？”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温邦先生捡起他在生气时候放在一边的那副
眼镜，戴上去，然后，透过眼镜机警地望着克瑞达克督察。“这个——在目
前什么都得不到。但是，如果她能证明那孩子是爱德蒙·克瑞肯索普的儿子，
而且是由合法的婚姻而生的，那么，在路德·克瑞肯索普死后，那孩子就有
资格分到约西亚·克瑞肯索普托人保管的钱。不但如此，他还有资格承受洛
塞津别庄，因为他是长子的儿子。”

“有人想继承那所房子吗？”

“住在那里面吗？绝对不会。但是，我亲爱的督察，那个产业值一笔相
当大的钱，相当大的一笔款子。那里的土地可以做工业和建筑的用途，那个
土地现在是在布瑞汉顿的心脏地带。啊，是的，一笔相当大的遗产。”

“我想你对我说过，假若路德·克瑞肯索普死了，塞缀克会继承那个产

业。”
“他会继承那个不动产，因为他是现存的最大的儿子。”
“据我了解，塞缀克·克瑞肯索普对金钱不感兴趣。”
温邦先生冷冷地凝视着克瑞达克。
“真的？我个人对这样的说法抱的态度是一种我称为‘存疑’的态度。

世界上是有一种毫无世俗欲望的人。这种人对金钱漠不关心。不过，这种人

我本人还没见过一个。”
温邦先生显然对于这句话感到相当自得。
克瑞达克急忙抓住这一线希望。
“哈乐德和阿佛列，”他冒险地试探一下，“听到来了这封信似乎很不

安吧？”
“自然可能感到不安，”温邦先生说，“自然可能。”
“这样一来他们最后继承的财产就减少了吧？”
“当然。爱德蒙·克瑞肯索普的儿子——我们始终假定他有一个儿子吧

——会有资格分到五分之一的信托资金。”


“那似乎实在并不是很重大的损失。”
温邦先生机警地瞧他一眼。
“你大概是说，杀人的动机根本不够。”
“但是，我想，他们两个在经济上都很拮据。”克瑞达克低声地说。
他对温邦先生那种凌厉的眼光用非常泰然自若的态度来抵挡。
“啊，原来警察局已经从事调查了？是的，阿佛列几乎不断地感到经济

拮据。他偶尔也有一个短短的时期，财源茂盛，但是，不久就完了。哈乐德

呢，你似乎已经发现了，他目前的情形是朝不保夕的。”
“不管外表上显得多么财源滚滚吗？”
“撑门面。完全是撑门面！这些大都市的公司有一半甚至不知道他们是

否有清偿全部债务的能力。他们的资产负债表在外行人看来是没问题的。但
是，当帐面上列的资产并不真是资产的时候——当这些资产负债表在破产的
边缘上摇摆不定时——你会怎么样呢？”

“哈乐德·克瑞肯索普的情形是，大概是需款迫切吧。”

“不过，他勒死亡兄的遗孀也得不到钱哪。”温邦先生说，“而且，到
现在为止，还没人谋害路德·克瑞肯索普。唯有害死他，才能使他们得到好
处。督察，我不大明白照你的想法会调查出什么结果。”

克瑞达克想：最糟的是：他自己也不大有把握。

15


克瑞达克督察和哈乐德·克瑞肯索普约好在他的办公室见面。他和魏斯
乐巡官准时到达，那个办公室在一大排市区办公大楼的四楼。里面显示出一
番欣欣向荣的气象，也显露出最高度的现代商业趣味。

一个整洁的年轻女人问了他的姓名，谨慎地低声打了一个电话。然后，
她就起身带他们到哈乐德·克瑞肯索普私人的办公室。

哈乐德·克瑞肯索普在一张皮面的大办公桌后面坐着，露出象往常那样
毫无瑕疵、非常自信的样子。虽然照这位督察个人所知的情况推测，他已濒
临破产，可是，他却不露一点痕迹。

他露出坦白的、欢迎的样子抬起头来。
“早安，克瑞达克督察。今天大驾光临，我希望一定给我带来确实的消

息了。”
“恐怕不是的，克瑞肯索普先生，我只是想再请问你几件事情。”
“还要问吗？我们到现在的确已经把每一件可能想到的事都答复了。”
“我想，克瑞肯索普先生，那只是你的感觉。但是，这只是我们的例行

公事。”
“那行，这一次你要问什么？”他不耐烦地说。
“我想请你告诉我在去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和晚上，大约四点钟与午夜

之间，你在做些什么。”
哈乐德·克瑞肯索普气得脸都红了。“那似乎是一个非常惊人的问题。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克瑞达克温和地笑笑。
“我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在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那天，在下午三时至

午夜的时候在哪里。”


“为什么？”
“我想把事情缩小到最小的范围。”
“缩小到最小的范围？那么，你得到额外的资料了？”
“先生，我们希望现有的资料和事实更接近了。”
“我不敢确定我是否应该回答你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要是没有我的律


师在场的话。”
“那个，当然，这全在你。”克瑞达克说，“你并不是非答复我的问题

不可。你有充分的权利请律师在场再回答。”
“你不是——让我很明白地说吧——你不是在威协我吧？”
“啊，不是，先生，”克瑞达克露出大大吃惊的样子，“决不会有那种

事，我问你的话也是我要问另外几个人的话，这绝对不是专对某一个人而说
的，这是淘汰与案情无关的资料必要的步骤。”

“那么，当然，我倒很想尽力协助你。现在让我想想看，象这样的事情
是不容易即刻回答出来的。但是，我们这里一切事情都是井井有条的。我想，
阿丽丝小姐能帮助我们。”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电话筒，简短的说了几句话，几乎马上就有一个身穿
剪裁合身的套装，手里拿着笔记本的摩登女郎走进来。
“我的秘书阿丽丝小姐，克瑞达克督察。现在，阿丽丝小姐，这位督察

想知道我在有一天下午和晚上做些什么。那是在——日期是什么？”
“星期五，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五，十二月二十日。我想，你会有什么记录吧？”
“啊，有的，”阿丽丝小姐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拿来一本办公室专用的

备忘日历，翻开来查。
“十二月二十日上午，你在办公室里。你同哥尔迪先生开会讨论克朗马

蒂公司归并的问题，你同佛斯维爵士在巴克雷饭店午餐——”
“是的，就是那一天，对的。”
“你大约三点钟回到办公室，口授了十几封信稿。然后，你就离开，到

索斯贝拍卖场。那一天，那里拍卖一些稀有的古文稿，你很感兴趣。你没有
再回来，但是我有一张条子提醒你，那天晚上你要参加宴席业承办人俱乐部
的餐会。”她抬起头来望望他，似乎是问对不对。

“谢谢你，阿丽丝小姐。”
阿丽丝小姐悄悄走了出去。
“我现在想起来，记得很清楚。”哈乐德说，“我那天下午到索斯贝拍

卖场，但是我想要买的东西价钱叫价太高，后来我在哲敏街一个小茶馆吃茶
——我想，那是一家叫罗素茶馆的地方。我偶然到一个新闻剧院待了大约一
个半小时，然后回家。我住在加狄根广场四十三号。宴席业承办人俱乐部餐
会于七点半在承办业者俱乐部举行，餐后我就回家睡觉，我想这些可以答复
你的问题吧？”

“都很明白，克瑞肯索普先生。你回家换衣服是在什么时候？”
“我想我不能记得确切的时候，那是六点以后吧，我想。”
“晚餐后呢？”
“我想，我回到家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你的男仆替你开门吗？或是克瑞肯索普太太？”
“内人，爱丽思男爵小姐在法国南部，从十二月初开始，她一直在那里，



我是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去的。”“那么，就没一个人可以证明你所说的回

家的时候了？”
哈乐德冷冷地对他凝视。
“我相信仆人会听见我进去的声音。我雇了一对夫妇替我料理家务。但

是，实在，督察——”
“别急，克瑞肯索普先生。我知道这些问题很讨厌，但是我差不多问完

了，你有车子吗？”
“有，一辆汉柏鹰牌的车子。”
“你自己开吗？”
“是的。除了周末，我用得不多。如今在伦敦市区开车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想你大概开车子到布瑞汉顿去看你的父亲和妹妹吧？”
“不，除非要在那里住一段长的时间才开车。假若我要在那里过夜，譬

如前两天去参加侦讯，我总是乘火车去。现在乘火车很舒服，而且比汽车快。

我的妹妹雇的计程车会在车站接我。”
“你的车子放在哪里？”
“我在加狄根广场后面的马厩街租了一个停车房，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现在就是这些了，”克瑞达克督察笑笑，站了起来，“打扰你了，

很抱歉。”
他们走到外面的时候，魏斯乐巡官——这个对所有的人都暗怀猜疑——

他话中有意地说：
“他不喜欢你问的那些话——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很生气。”
“你要是没有杀人，假若有人以为你杀了人，那自然会使你生气。”克

瑞达克督察温和地说，“一个象哈乐德·克瑞肯索普那样极体面的人自然特
别生气。那并没什么重要。现在我们必须查一查那一天下午在拍卖场是否有
人看到哈乐德·克瑞肯索普。那个茶馆也要查一查，他很可能乘四点五十四
分那班火车，把那女人的尸首推下车，再搭火车回来，及时参加那个餐会。
同样的，那天晚上他也可能开车下来，把那尸首移到石棺里，然后回来，你
到马厩街去查一查。”

“是，督察。你以为这就是他确实做的事吗？”

“我怎么会知道？”克瑞达克督察问，“他是一个高个子，头发褐褐的
人。他可能坐那班火车，而且他是和洛塞津别庄有关系，他是这案子一个可
能的嫌疑犯。现在，我们要去访问访问他的兄弟阿佛列了。”

阿佛列·克瑞肯索普在西汉普斯特有一个公寓。那个公寓是在一个有点
偷工减料型的现代化大楼里。那个大楼有天井，专供公寓主人停车之用，对
别的人有点不够周到。

那个公寓是那种现代化，家具嵌入墙壁型的，分明是可以带家具出租的。
那里面有一个合板的桌子，可以由墙壁上拉下来，一张沙发床，还有几把不
相配的椅子。

阿佛列用极可爱的友善态度接待他们，但是，克瑞达克以为，他很紧张。
“大驾光临，不胜惶恐！”他说，“我可以替你斟一杯酒吗？克瑞达克

督察？”他拿出几瓶酒邀他。
“不用，谢谢你，克瑞肯索普先生。”
“这么不赏光吗？”他对自己这句玩笑话哈哈大笑，然后问有什么事。
“你问我十二月廿日的下午和晚上做些什么吗？我怎么会知道？怎么，


那是——什么？——三个多星期以前的事了。”
“令兄哈乐德就能够确切地告诉我们他做些什么。”
“哈乐德老哥也许可以，但是阿佛列老哥是不行的。”然后，他露出一

点特别的神气加了一句——那可能是不怀好意的妒忌。“哈乐德是我们家的
成功人物——很忙，很有效率，时间都分配得好好的，有时间做每一件事，
而且在那个时间，样样事都可以做。譬如，即使他打算谋杀人，他也会仔细
算准时间，一丝不苟地干。”

“你举那个例子有什么特别理由吗？”
“啊，没有——只是偶然想起的一个极可笑的例子。”
“现在告诉我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吧。”
阿佛列摊开双手。
“就象我对你说的，我对时间和地方都记不清楚。你要是问我圣诞节的


事，我就能够回答你——那是有借口的。我知道圣诞节那一天我在什么地方。
我们是在布瑞汉顿同我的父亲一同度过的。我实在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抱怨
我们住在那里开销太大。但是，假若我们不去他那里，他就会抱怨我们从来
不接近他，我们实在是为了讨我们妹子的欢心才去的。”

“你今年就是这样吗？”
“对啦。”
“但是，很不幸，你的父亲病了，是不是？”
克瑞达克现在是故意采取侧面的试探方式。这是干他那一行的人都有的


一种本能。
“他病了。本来为了达到节俭的光荣目标，勒紧肚子过日子，一旦大吃

大喝，产生了不良后果。”
“就是这样吗，是不是？”
“当然啦，别的还有什么？”
“我想，他的医生——很担忧。”
“啊，那个老笨蛋坤坡呀。”阿佛列马上轻蔑地说，“督察，听他的话

没有用。他是一个最爱大惊小怪的人。”
“真的吗？我觉得他似乎是一种很明白事理的人。”
“他完全是个笨蛋。我的父亲并不真是病人。他的心脏没有什么毛病。

但是，他完全相信坤坡的话。自然啦，当他真的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他总是
大惊小怪，害得坤坡跑来跑去，问东问西。不论是他吃的或喝的，他都要管。
这一切简直可笑极了。”阿佛列特别气恼地说。

克瑞达克沉默一两分钟；他这样做颇有效。阿佛列局促不安，很快地瞧
他一瞧，然后使性子说：
“啊，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知道三四个星期之前单单在星期五那

一天我在哪里？”
“那么，你真的记得那是星期五了？”
“我想你是那么说的。”
“也许我说过。”克瑞达克督察说，“无论如何，二十日，星期五，就

是我所问的那一天。”
“为什么？”
“例行的调查。”
“那是胡闹！关于那个女人的事，你们发现到更多的资料吗？知道她是


由哪里来的吗？”
“我们得到的资料还不完全。”
阿佛列严厉地瞧他一眼。
“我希望你不会受到爱玛那种瞎想的影响，认为她也许是我大哥的遗

孀。那完全是胡说八道。”
“这个玛婷没在什么时候请求过你收容她吗？”
“请求我？主啊，才不会呢。那样做就是大笑话了。”
“你以为她更可能去找你的哥哥哈乐德吗？”
“那个可能性大些。他的名字常常见报。他有钱。她如果想求他帮助，

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并不是因为她会得到什么。哈乐德象我们老太爷一样
吝啬。当然啦，爱玛是我们家心最软的一个，而且她是爱德蒙最心爱的妹妹。
不过，爱玛仍然是不会轻信的。她很明白这个女人是假的。她已经安排好全
家人都要在那里同她见面——一个精明而实际的律师也要在场。”

“很聪明，”克瑞达克说，“见面的日期确定了吗？”
“本来是准备在圣诞节后不久的一个时候。那个周末，二十七日——”

他忽然停下来。
“啊，”克瑞达克打趣地说，“原来，日期对你是有意义的。”
“我已经告诉你没有确定日期。”
“但是，你方才谈起过——是什么时候？”
“我实在记不清。”
“那么，你不能告诉我你本人在十二月二十日，那个星期五，做些什么

吗？”
“抱歉，我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你没有约会记录簿吗？”
“那种东西我受不了。”
“圣诞节前那个星期五——那应该不太难想。”
“有一天，我打高尔夫球，很可能获胜。”阿佛列·克瑞肯索普摇摇头，

“不，那是在那以前的那一周。我也许是在闲荡。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那样

消磨的。我发现一个人在酒吧里比在任何其他地方完成的事更多。”
“也许这里的人，或者是你的朋友可以帮忙吧？”
“也许吧。我问问他们看。我会尽力。”
阿佛列现在有自信了。
“我不能告诉你我在那一天做些什么。”他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

没有做什么。我没有在长仓库里谋害什么人。”
“你为什么那样说，克瑞肯索普先生？”
“算了吧，我亲爱的督察。你是在调查这个凶杀案，是不是？当你问‘在

某年某月某时你在哪里？’的时候，你是在把一些事实缩小范围。我倒很想
知道你为什么想到二十日那个星期五——什么时候？——在午餐与午夜之间
吗？这不可能是由验尸的医学报告证明的，不可能在过了这么久以后可以证
明。有什么人看到死者偷偷在那天下午到那仓库里吗？她走进去，再也没有
出来，是吗？”

克瑞达克督察那双机警的黑眼睛正在仔细地观察他。但是，他是一个办
案老手，不会对这种事情表现任何反应的。
“恐怕我们得让你猜了。”他打趣地说。


“警察真是守口如瓶。”
“我想，不光是警察吧，克瑞肯索普先生。你要是竭力想，就会记得在
那个星期五做些什么。当然啦，你也许有你的理由，不愿意回想——”

“你用这个办法是抓不住我的把柄的，督察。当然，很可疑，非常可疑。
的确，我会记不得。可是，啊，想起来了！你等等！我在那一周到过里芝，
住在靠近市政厅一个旅馆里——记不得它的名字了。但是，你会很容易找到
的。那可能就是星期五。”

“我们会查的，”那督察不露感情地说。
他站起来。“我觉得很遗憾，你不可能同我们更好合作，克瑞肯索普先
生。”

“这对我是很不幸的！塞缀克在爱微沙，那是一个很安全的不在犯罪现
场的证明。哈乐德呢，毫无疑问，他查过业务上的约会，和公共的聚会记录，
每一小时都有交代。我呢，一点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都没有。很惨，而且这
一切都是这么无聊。我已经告诉你我不会谋杀人。那么，我为什么会谋杀一
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的是什么？即使那尸首是爱德蒙遗孀的尸首，我们家
里的人为什么会有人想害死她？假设她在战时嫁的是哈乐德，现在突然又出
现，那么我们体面的哈乐德就要尴尬了——他就会犯重婚罪，还有其他的麻
烦。但是，爱德蒙！啊，我们都乐于使我们的父亲拿出一点款子，给她生活
津贴，并且送那个孩子到一个象样的学校就读。父亲会气坏了，但是为了顾
全体面，他不能不管。督察，你不喝杯酒再走吗？实在太遗憾了，不能帮助
你。”

“督察，听我说，你知道我发现什么吗？”
克瑞达克望望他那个很兴奋的巡官。
“怎么，魏斯乐，你发现什么？”
“我已经想到什么地方见过他了，督察。那个家伙。我一直想确定这件

事，后来突然想出来了。他就是那个罐头食品案和狄其·罗吉斯混在一起的
那个人。我们始终找不出他的证据——他太狡猾了。他和苏和区那帮人当中
的一两个人很接近，干出售表和意大利金币的生意。”

当然！克瑞达克现在才发现为什么一开始就模模糊糊地觉得似曾相识
了。那些人都是以次等货色来骗人，从来不会给你证明是违法的。阿佛列始
终在一些骗局的外围。他总是有听起来很有道理的、绝对无罪的理由，证明
他与那件事没有牵连。但是警方确信他总是会稳得一些小利。

“这样一来，情况就有些明朗了。”克瑞达克说。
“你以为是他干的吗？”
“我不能说他是谋害人的那一型人物。但是，由此可以说明其他的事—

—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不能提出证据，证明他在命案发生时，不在现场。”
“是的，看起来这是对他不利的。”
“实在并非如此。”克瑞达克说，“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办法，只是坚决

地说你记不得。很多人记不得甚至于一星期以前做些什么，或者在什么地方。
假若你不想叫人注意到你消磨时间的方式，这样做特别有用。譬如，和狄其·罗
吉斯那伙人在货车经过的路边咖啡馆那些有趣的幽会。”

“所以，你以为他没问题吗？”
“我还不能说什么人没有问题，”克瑞达克督察说，“你得调查呀，魏
斯乐。”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皱着眉头，在他面前的一个拍纸簿上
写了这些：

凶手..一个高个子，褐头发的人！！！
遇害者..可能是玛婷，爱德蒙·克瑞肯索普的女朋友，或遗孀。
或者
可能是安娜·斯绰文斯卡。恰恰在那时候退出巡回公演。

年龄、外表。与衣着等
均符合。据已知的资料判断，她与洛塞津别庄没有关系。
可能是哈乐德的前妻！重婚！
可能是哈乐德的情妇。勒索！
若与阿佛列有关系，可能是勒索！因为她知道一些秘密

可能使他进监牢？如果是
塞缀克——可能在外国与他有关系——巴黎呢？巴利亚
利呢？
或者
遇害者是安娜·斯绰文斯卡装做玛婷

或者遇害者是一个不知名的女人，为不知名的凶手
所害！
“最可能的就是后面那个猜测。”克瑞达克大声地说。
他闷闷不乐地思索着这种情况。你在找到动机之前是不会有很大进展

的。到现在为止，他猜测的所有动机似乎是理由不够充分，就是太牵强。
如果害死的是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就好办了。动机多的是。
他的灵机一动，想起一件事。
他在那个拍纸簿上又记了几笔：

问坤坡医师关于圣诞节的病状。
塞缀克——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问玛波小姐最近的传言。


16


克瑞达克到了麦地生路四号的时候，他发现露西·爱斯伯罗和玛波小姐
在一起。
他犹豫片刻，考虑这与他的作战计划是否有妨碍。最后断定露西·爱斯
伯罗可能成为很有用的战友。
寒暄之后，他郑重其事地掏出他的小皮夹，取出三镑钞票，添上三先令，

便推到桌子对面玛波小姐面前。
“这是什么，督察？”
“会诊费呀。你是一位医疗顾问——关于命案方面的！脉搏，体温，局

部反应，该命案可能有的、根深蒂固的原因。我只是本地的，一个又可怜又
苦恼的全科医生而已。”
玛波小姐望望他，眼睛闪闪发光。他咧着嘴，对她笑笑。露西·爱斯伯
罗轻轻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哈哈大笑。


“怎么，督察，你毕竟很有人情味嘛。”
“啊，这个——我今天下午来，严格的说，并不是执行勤务。”
“我对你说过，我们以前见过面。”玛波小姐对露西说，“亨利·克利

斯灵爵士是他的教父，也是我一个老朋友。”

“爱斯伯罗小姐，你想听听我的教父在我们第一次见面谈到她的时候怎
么说吗？他把她形容为主所创造的最优良的侦探——主在一种适宜的土壤培
养的天才。他叫我不要轻视——”克瑞达克犹豫片刻，想要找到“老太婆”
的同义词，“——唔，年长的女士。他说她们通常都会告诉你可能发生过的
事，应该发生过的事，甚至于事实上确已发生的事！并且，他说，她们能告
诉你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他还特别加了一句——唔——年长的女士是其中
出类拔萃的！”

“那么，”露西说，“这似乎是很好的推荐嘛。”
玛波小姐的脸有些红。她感到慌乱，特别的兴奋。
“亲爱的亨利爵士，”她喃喃的说，“老是那么亲切。实在说起来，我

一点也不聪明，只是，也许可以说，对人性有一点点认识——这个你们是知

道的，住在一个乡村里，就是这样。”
她又加了几句——现在比较泰然自若：
“自然，我因为不在那个地方，有些不大方便。我总觉得当人们使你想

起其他人的时候，就很有帮助了。因为人的形态到处都是一样的。这就是一

个很有用的指引。”
露西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气，但是克瑞达克了解地点点头。
“但是，你到那地方吃过茶，是不是？”他说。
“是的，的确是的。非常愉快。我有一点失望，因为没见到克瑞肯索普

老先生。但是，我们总不能样样都满意。”
“你觉得假若你看到那个凶手，你就会知道吗？”露西问。
“啊，不是那样的，亲爱的。我们总是会猜想的。但是，当我们遇到了

一件象命案一样严重的问题时，只是猜想就大错而特错了。我们只能观察那
些与那件事有关的人，或者可能有关系的人，然后再看看他们会使你想到什
么人。”

“象是塞缀克和那个银行经理吗？”
玛波小姐改正她的话。
“那银行经理的儿子，亲爱的。伊德先生本人更象哈乐德先生。他是一

个非常保守，但是也许有点太喜欢金钱——他是那种会主动设法不让丑闻传

扬出去的人。”
克瑞达克笑笑说：
“阿佛列呢？”
“看到他就不由得想起修车厂的金肯，”玛波小姐马上说，“他并不一

定是盗用工具，而是常常拿一个坏的或者是次等的千斤顶换一个好的。我想
他在用电池方面也不老实，不过这一类的事我不懂。我知道雷蒙已经同他断
绝来往，到米彻斯特路上的那家修车厂了。至于爱玛呢，”玛波小姐思索着
继续说，“她很象吉洛丁·魏布——老是非常朴素，几乎有些不整洁——老
是让她的老母亲任意摆布。但是，当她的母亲出人意外的去世之后，吉洛丁
继承了一笔相当的款子。于是，她就出去把头发剪短，并且电烫，然后乘游
轮出游。她回来以后嫁给一个很好的律师。他们有两个孩子。”


“这种比较已经够清楚了。”露西说，有点不安，“你不觉得应该提到

你谈到爱玛结婚问题的话吗？那件事似乎使那两个哥哥很烦恼。”
玛波小姐点点头。
“是的，”她说，“真象男人一样，就在他们眼前发生的事他们都看不

见。我想你自己也没注意。”
“是的，”露西承认，“我从未想到那种事。我觉得他们两个——”
“那么老吗？”玛波小姐微笑地说，“但是坤坡医师也不过四十出头，

不过他的鬓角已渐渐变白了，而且他显然渴望着一种家庭生活；爱玛·克瑞
肯索普还不到四十，还不会老得不能结婚生子。那位医师的太太很年轻的时
候就死于难产。我是听人家这么说的。”

“我想是的。有一天爱玛谈起这回事。”
“他必定很寂寞，”玛波小姐说，“一个忙碌勤奋的医生需要一个妻子。

一个有同情心的，不太年轻的女人。”
“亲爱的，听我说，”露西说，“我们是在调查罪案呢，或者在作媒？”
“我想我有些罗曼蒂克。也许这是因为我是一个老处女。你知道吗，亲

爱的露西？就我这方面来说，你已经履行了合约上的一切。你如果真想在下
一个工作开始以前出去度假，你仍然有时间短期地游历一下。”

“叫我离开洛塞津别庄吗？不！到现在我已经变成十足的侦探了。而且
几乎同那两个孩子一样。他们把他们整个的时间都用在寻找线索上。昨天，
他们查过所有的垃圾筒。那种气味很难闻，而且他们实在一点也不知道在找
些什么。克瑞达克督察，他们如果得意洋洋地拿一张撕破的纸条，上面写着：
‘玛婷——你要是珍惜你的性命，就要远离长仓库！’你就会知道，那是我
为了可怜他们，故意放进猪栏的！”

“为什么放进猪栏呢？亲爱的？”玛波小姐很注意地问。“他们养猪

吗？”
“啊，不，如今不养了。这只是因为我有时会去那里。”
为了某种原因，露西有点脸红了，玛波小姐更加感到兴趣地望望她。
“现在谁在别庄？”克瑞达克问。
“塞缀克在那里，布莱恩到那里度周末。哈乐德和阿佛列明天就来了。

他们今天上午打电话来。克瑞达克督察，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感觉，你已

经惊动他们了。”
克瑞达克笑笑。
“我有点惊动他们了。我要他们说明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那一天他们的

行动。”
“他们能说明吗？”
“哈乐德可以。阿佛列不能，也不愿说明。”
“我想要提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是很难的，”露西说，“时间，地点，

和年月日。那也一定是难查考的。”
“那需要时间和耐性，但是，我们会想法子的。”他看看表，“我准备
到洛塞津别庄去同塞缀克谈谈，不过要先找到坤坡医师。”
“你现在要去看他差不多正好。他通常在六点钟做手术，大约六点半就
完了。我得回去做饭去。”
“爱斯伯罗小姐，我现在要请问你一件事。关于玛婷的事，他们一家人
自己谈起来有什么看法？”


露西马上回答：

“他们对于爱玛去你那里报告都很生气，而且对坤坡医师也很生气，因
为他好象是鼓励她那样做。哈乐德和阿佛列以为那是一个骗局，不是真的。
爱玛不敢确定。塞缀克也以为那是假冒的，但是，他不象其他那两个人那样
认为太严重。在另外一方面，布莱恩似乎确信那是真的。”

“为什么呢？我倒要问问？”

“啊，布莱恩就是那样，只是相信事情的表面情形。他以为那是爱德蒙
的妻女，或者更正确地说，他的遗孀，她突然不得不回到法国，但是总有一
天他们会再接到她的来信。他觉得直到现在她还没来信这件事是很自然的，
因为他自己从来不写信，布莱恩这个人相当可爱，正象一只要你带出去散步
的狗。”

“那么，你带他出去散步了吗？亲爱的？”玛波小姐问。“也许，到那

个猪栏。”
露西那双锐敏的眼睛对她瞧瞧。
“那所房子里来来去去的，有这么多男士。”玛波小姐一边默想，一边

说。

当玛波小姐说出“男士”那两个字的时候，总是充分表露出维多利亚女
王时代的意味——令人回想到她自己那个时代以前的一个时代。你一听到就
觉得仿佛看到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精神勃勃的（也许是有络腮胡子的）
男子，有时很不正经，但是总是对妇女非常殷勤的。

“你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玛波小姐以品评的眼光瞧着露西说，
“我想他们对你非常注意，是不是？”

露西有些脸红了，她的心里掠过了一些零碎的回忆。她想起靠在猪栏墙
上的塞缀克，忧眉不展、坐在厨房台子上的布莱恩，和那个帮她收碟子时手
指碰到她的阿佛列。

“男士，”玛波小姐的语调显示出她谈到的是一个外国的、危险的人种。
“在某些方面都是大同小异的——即使是很老的时候..”
“亲爱的，”露西叫道，“要是在一百年前你这样说，一定会让人当做

女巫烧死！”
于是，她就告诉她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对她提出的有条件的求婚。
“事实上，”露西说，“也可以说，他们都对我表示你们所说的‘追求’。

哈乐德是非常瑞正的，他在伦敦有很好的财务方面的位置。我想这不是为了

我的漂亮外表；他们必定以为我知道些什么。”
她哈哈大笑。
但是，克瑞达克督察并没有笑。
“但是，你要当心，”他说，“他们不追求你，也许会谋害你。”
“我想，那就更简单。”露西同意他的说法。
然后，她微微打了一个寒战。
“我们会忘记，”她说，“那两个孩子玩得很高兴，我们几乎会把这一

切当作一场游戏。但是，这不是游戏。”
“对了，”玛波小姐说，“谋杀可不是游戏。”
她默默不语，过了一两分钟，再说：
“那两个孩子不久就要回学校吧？”
“是的，下个星期。他们明天到杰姆斯·斯妥达家去度过最后几天假期。”


“这样我很高兴。”玛波小姐严肃地说，“我不希望他们在那里的时候

会出什么事。”
“你是指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你以为他就是次一个谋害的对象吗？”
“啊，不是！”玛波小姐说，“他是不会有问题的，我是指那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
“啊，亚历山大。”
“可是，实在——”
“各处找，找线索，不是吗？孩子们都喜欢那样的事。但是那可能是非

常危险的。”
克瑞达克思索着对她瞧瞧。
“玛波小姐，你还不相信这个案子是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给一个不知名的

男人害死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把这案子绝对和洛塞津别庄连在一起了？”
“是的，我以为其中绝对有关系。”
“关于那个凶手，我们知道的只是他是一个高个子，褐头发的人。那是

你的朋友说的，而且她能告诉我们的只有这些。在洛塞津别庄有三个高的，
头发褐的男人。你是知道的，侦讯那一天，我走出去看那三弟兄正站在人行
道上等候车子开过来。他们是背对着我的，但是很奇怪，他们穿着厚厚的外
套时，看起来一样。三个个子高，褐头发的男人。可是，实际上，他们三个
人是迥然不同的类型。”他叹了一口气，“这就很难办了。”

“我感到纳闷，”玛波小姐低声地说，“我一直感到纳闷。不知道实在
的情形是否比我们猜想的要简单得多，谋杀往往是非常简单的，往往有一个
明显的，可是卑鄙的动机..”

“你相信那个神秘的玛婷的事吗？玛波小姐？”

“我很相信爱德蒙·克瑞肯索普不是娶了一个叫玛婷的女孩子，就是打
算娶她。我知道，爱玛·克瑞肯索普把她的信拿给你看过。根据我看到她的
情形和露西告诉我她的情形来说，我认为爱玛·克瑞肯索普绝对不能捏造出
那种事。真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么就假定有玛婷这个人，”克瑞达克思索着说，“可以说是有一种
动机。玛婷现在带一个儿子重新出现，这样一来，那笔克瑞肯索普遗产就会
减少了。不过，我们可以想得到，这还不能达到用谋杀手段的程度，他们在
经济上都很拮据。”

“甚至哈乐德也这样吗？”露西不信地问。

“甚至那个看样子很富裕的哈乐德·克瑞肯索普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
种冷静的、保守的大财主。他已经深深地陷入困境，并且和一些相当不良的
投机生意有牵连。如果很快得到一大笔钱，也许可以避免经济上的崩溃。”

“但是，如果这样——”露西说，可是忽然中断。
“怎么，爱斯伯罗——”
“我知道，亲爱的，”玛波小姐说，“害错人了，这就是你的意思。”
“是的。玛婷的死，对哈乐德，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好处，

除非——”
“除非等路德·克瑞肯索普死后。一点不错，我也这样想过。老克瑞肯

索普呢，我由他的医师口中晓得，他的精力比局外人想象的要旺盛得多。”
“他还会活好几年呢。”露西说，然后，她皱皱眉头。
“怎么？”克瑞达克鼓励地说。


“他在圣诞节期间有些不舒服，”露西说，“他说那个医生对那件事大

惊小怪，‘谁都会想我是由于他那样大惊小怪中毒而死的！’这就是他说的。”
她带着疑问的态度瞧瞧克瑞达克。
“是的，”克瑞达克说，“这实在就是我想问坤坡医师的。”
“那么，我得走了，”露西说，“天哪，晚了！”
玛波小姐把她的编织放下，然后拿起泰晤士报，上面的纵横字谜已经填

了一半。

“我这里要有一本字典就好了，”她嘟嚷着，“‘唐提’〔Tontine——
意大利一种养老保险制——译者注〕，和‘投凯’〔Tokay——匈牙利一种葡
萄酒——译者注〕——我总是把这两个字混淆不清。我想，有一个是一种匈
牙利葡萄酒的名字。”

“那是‘投凯’，”露西由门口回过头来说，“可是一个是五个字母拼
成的字，另外一个是七个字母拼成的，线索在那里？”
“啊，不是在这纵横字谜里，”玛波小姐含糊地说，“那是在我的脑袋
里。”
克瑞达克紧紧地盯着她，然后，他说声“晚安”，便走了。

17


克瑞达克不得不等坤坡的晚间手术做完，然后，那位医师就来见他，他

的样子显得疲累而且精神不振。
他给克瑞达克一杯酒，后者接过去以后，他也给自己调了一杯。
“可怜的女人！”当他颓丧地倒到一把破旧的沙发椅上时这样说，“这

样害怕，又这样愚蠢——糊涂。今天晚上有一个很使人难过的病人，一个早
在一年前就该来的女病人。她要是那个时候来，手术可能会成功，现在太晚
了，令人难过。事实上一般人都是介乎勇敢与懦怯之间，一种不可思议的混
合体。她一直都感到极大的痛苦，但是她一句话不说地忍着。只是因为她太
害怕，不敢发现她所担心的事是真的。但是，在另一个极端呢，还有一些人
来浪费我宝贵的光阴，因为他们的小手指上有一个危险的肿瘤，使他们很痛
苦。他们觉得那可能是癌症，可是，原来是普通的冻疮！好啦，别管我啦！
现在这样谈一谈我的气已经消了，你来见我有什么事吗？”

“首先，我要谢谢你劝爱玛·克瑞肯索普小姐把那封声称是她哥哥的遗
孀来信拿给我看。”
“哦，那个呀。里面有什么发现吗？严格的说我并没有劝她到你那里来。

她要那样做，她很担心，所有那几个弟兄都想要拦阻她，那是当然的。”
“他们为什么要阻拦？”
那位医师耸耸肩膀。
“我想，是怕那个女人是真的。”
“你以为那封信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并没有看到那封信，我想是一个知道情况的人想要讨一笔

钱，希望能打动爱玛的心。在这一点上，他们完全错了。爱玛不是一个傻瓜，
她如果不先问一些实际的问题，是不会拥抱一个陌生女人，把她认做嫂嫂
的。”

他奇怪地追问：“但是，你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呢？我和这件事不是毫


无关系吗？”
“我其实是来请问一件迥然不同的事。但是我不大知道该怎么措词。”
坤坡医师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听说不久以前——我想那是在圣诞节期间——克瑞肯索普先生的身体

相当不舒服。”
他立刻发现到那医师的脸上有一个变化，他的脸变得很严厉。
“是的。”
“我想是一种肠胃的毛病吧？”
“是的。”
“这就很难办，克瑞肯索普先生一直在夸耀他的健康，他说他要活得比

他大部分的子女更长，他提起你——对不起，医师——”
“啊，别理会我，病人说我怎样我都不会敏感。”
“他谈起你，说你是一个喜欢大惊小怪的人。”坤坡听了笑笑，“他说

你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你不但问他吃过什么东西，还问他那是谁做的，谁

端给他吃的。”
那位医师现在不笑了，他的脸色又显得很严厉。
“说下去呀。”
“他谈到你的时候，用过象这样的话，他说你‘讲得仿佛以为有人在我

的食物里下毒。’”
他停顿片刻。
“你有过那种猜疑吗？”
坤坡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来回的踱着。最后，他猛一转身，对着克

瑞达克说：
“你究竟要我怎么说？你以为一个医生没有确实的证据就到各处指控某

人下毒吗？”
“我想知道，你在私下里，是否会有这样想法？”
坤坡医师闪避地说，“克瑞肯索普先生过着相当节俭的生活。当他的儿

孙来的时候，爱玛就会加菜。结果——就患了严重的肠胃炎。病状和诊断是

符合的。”
克瑞达克执意地问。
“哦。那么，你觉得这样诊断就完全满意了？你一点不感到——可否说

是——困惑吗？”
“好啦，好啦，是的，我自己也感到困惑，你这样满意了吗？”
“我感兴趣的是，”克瑞达克说，“你是在怀疑，或者担心些什么？”
“当然，胃的毛病有多种。但是他有些症状说是砒霜中毒的现象比单纯

肠胃炎更符合。你要注意，那两种病非常相似。以前，比我更高明的医生也

认不出砒霜中毒的现象，只好老老实实的开出肠胃炎的诊断书。”
“你研究的结果是什么？”
“看情形我所怀疑的可能不是真的。克瑞肯索普先生叫我相信他在开始

照顾他以前就发过相似的病，而且，他说，都是由于同一种原因。那种现象
都是在食品很丰盛的时候发生。”
“那就是他们家有许多人的时候吗？同子女们在一起吗？或是同客人在
一起吗？”
“是的，那样听起来似乎是很合理的。但是，克瑞达克，坦白的说，我


并不满意。我甚至于还写信给莫瑞斯老医师，我是我的资深合伙人，我加入
以后他就退休了。克瑞肯索普本来是他的病人，我问那老先生以前发病的情
形。”

“那么，你得到什么答复？”
坤坡咧着嘴笑了。
“我受他一顿责备，他是劝我别傻了。那么——”他耸耸肩。“也许我

是个傻瓜吧！”
“我纳闷。”克瑞达克在思索。
然后，他决定坦白地说了。
“医师，我们不必太顾虑，直说吧。路德·克瑞肯索普一死，有人就会

有相当大的财产。”那位医师点点头，“他是一个老人，而且是一个健壮的
老人，他也许会活到九十几岁吧？”
“毫无疑问，他在日常生活处处当心自己的健康，而且他的体格很健

全。”
“他的子女都渐渐老了，而且，他们都感到很大压力吗？”
“你要把爱玛除外，她不是一个会毒死人的人。他的病只有当另外几个

在的时候发作，单单她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发作过。”
“基本上，我们不能不防备，她是否是那个下毒的人。”那个督察这样

想，但是没有说出来。
他停顿一下，小心地选择适当的措词。
“当然——我对这种事是一窍不通的——但是，我们只是假定他的食物

里下了毒，结果竟然没毒死，他不是很运气吗？”

“就在那里，”医师说，“我们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是由于那个事实，
我才想，我正象老莫瑞斯所说的，是个大傻瓜。你知道吗，那并不是定时给
他吃下少量的砒霜。那样做就是你们或许称为传统的用砒霜下毒的方法。克
瑞肯索普以前从来没有慢性胃病。由这一点来说，这些突然的、强烈的胃病
发作就显得有点不可能了。所以，我们假定那种发作不是出于自然的原因，
那么，看起来似乎那个下毒的人每次都出错，这就不合理。”

“你的意思是给他服用的药量不够吗？”

“对了，在另外一方面。克瑞肯索普的体格健壮，足够在别人身上发生
效力的东西对他毫不起作用。同时也要考虑到人的体质总是不同的。但是，
你就会想，那个下毒的人到了现在——除非他是一个格外胆小的人——应该
加重药量了。他为什么没有呢？”

“那就是说，”他接着说，“假若有人下毒的话。不过，也许没人这样

做。也许自始至终，都是我的讨厌的想象力作祟。”
“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那督察表示同意，“这似乎不合理。”
“克瑞达克督察！”
那急切的、低声的呼唤使督察吓了一跳。
那时候他正要按大门的门铃。
亚历山大和他的朋友斯妥达·威斯特非常谨慎地由暗处出现。
“我们听到你的车子开进来，我们要找你。”
“那么，我们进去吧。”克瑞达克正伸手去按门铃，但是亚历山大拉拉

他的衣服，那副急切的神气仿佛是一只狗在用爪轻轻地抓他。
“我们找到一个线索，”他喘息着说。


“对啦，我们找到了一个线索。”斯妥达·威斯特也说。
“那个该死的女孩子！”克瑞达克毫不客气地这样暗暗咒骂。
“好极了，”他敷衍地说，“我们进去看一看吧。”
“不，”亚历山大坚持着说，“一定会有人阻挡我们。来，到马具室吧，

我们带路。”克瑞达克有些勉强地让他们带着绕过那座房子走到马厩的院子。
斯妥达·威斯特打开一个很沉重的门，伸伸腰，开了一盏暗淡的灯。那个马
具室当时是维多利亚时代最整洁的地方，如今已变成一个可怜的贮藏室，里
面堆着一些没人要的东西。破旧的园子里用的椅子，陈旧的、生锈的园艺工
具，一个大的破旧的剪草机，生锈的弹簧床垫、吊床，和破烂的网球网。

“我们常常到这里来。”亚历山大说，“在这里实在不会有人干扰。”

“这屋子有一些有人住的迹象。那些破旧的床垫堆起来做成一个没靠背
的长沙发。有一个生锈的旧桌子，上面放着一大铁罐巧克力饼干，还有贮存
的一大堆苹果，一罐太妃糖，和一个拼图玩具。”

“这实在是一个线索，先生。”斯妥达·威斯特急切地说。他的眼睛在

镜片后面闪闪发光，“我们今天下午发现这个地方。”
“我们已经搜索好几天，在灌木丛里——”
“也到中空的大树里面。”
“我们还查过所有的垃圾桶。”
“其实，那里有许多很有趣的东西。”
“后来，我们到那个锅炉室里面——”
“老希尔曼在那里放了一个电镀的大澡盆，里面满是废纸。”
“因为在锅炉熄灭的时候，他要再把它生着。”
“风吹过来的零碎纸片，他都捡起来，扔进锅炉。”
“那就是我们找到它的地方。”
“找到什么？”克瑞达克打断了他们的二部合唱。
“线索呀，小心哪，斯妥达，把你的手套戴上。”
斯妥达·威斯特露出很了不起的神气，以最标准的侦探小说里的传统方

式，戴上一双脏兮兮的手套，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柯达照片夹。他用戴
手套的指头由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又脏又皱的信封，并且很了不起似的
把信封递给那个督察。

两个孩子都兴奋得不出一点声息。
克瑞达克也以相当郑重的态度接过去，他喜欢那两个孩子，现在准备进
入情况。
那封信是邮递的，里面没有信，只是一个破信封上面写着：“伦敦北部
第十邮区新月街一二六号，玛婷·克瑞肯索普收。”

“你明白吗？”亚历山大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就可以显示她曾经在
这里——我是说，爱德蒙舅舅的法国太太——也就是害大家如此大惊小怪的
人。她想必是真的到这里来过，把这封信掉到什么地方去了。看起来好象是
这样，对不对？”

斯妥达·威斯特插嘴道，“看情形仿佛她就是那个遇害的女人——我是

说，那石棺里的人必定是她，你想是不是，先生？”
他们急切地等待回答。
克瑞达克强调地说，“可能，很可能。”
“这是重要的线索，对不对？”


“你要拿去验指纹，是不是，先生？”
“当然，”克瑞达克说。
斯妥达·威斯特深深地叹口气。
“我们真是运气，你说是不是？”他说，“而且也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

一天。”
“最后一天？”
“对啦，”亚历山大说，“我明天要到斯妥达家去过假期的最后几天。

他们有一所很棒的大厦——是安娜女皇时代建造的，是不是？”
“是威廉王与玛丽皇后时代的。”斯妥达说。
“我想你的母亲说过——”
“姆妈是法国人。她并不实在了解英国建筑。”
“但是你的父亲说过，那房子是——”
克瑞达克在检查那个信封。
露西·爱斯伯罗真聪明。可是，她怎么会假造邮戳呢？他仔细地看，但

是那里的光线太暗。当然，这在那两个孩子方面是很好玩的，但是，在他看
来，相当笨。露西，多管闲事！她没有从这个角度上想，假若这是真的，那
就不得不采取行动——在他旁边，正进行一场渊博的建筑方面的争论。

“来吧，孩子们，”他说，“我们到房里去吧，你们的帮助很大。”

18


克瑞达克由两个孩子陪着穿过后门进入别庄。这似乎是他们平常进去的
方式。厨房很亮、很舒适。露西围着一个大的白围裙，正在揉面团。靠着食
品柜，带着一种小狗似的全神贯注的样子看她做事的，就是布莱恩·伊斯特
利。他一边看，一边用一只手摸摸他唇上的那撮大胡子。

“哈罗，爹爹..”亚历山大亲热地说，“你又出来到这里来了？”
“我喜欢这里。”布莱恩说，然后又说，“爱斯伯罗小姐觉得没关系。”
“啊，没有关系，”露西说，“晚安，克瑞达克督察。”
“到厨房来侦查吗？”布莱恩很感兴趣地问。
“并不完全是，塞缀克还在这里。你要见他吗？”
“我想同他说一句话。是的，请你告诉他。”
“我进去看他在不在里面。”布莱恩说，“他也许到此地的酒店了。”
他的身子不再靠着食品柜。
“多谢，”露西对他说，“我的手上都是面粉，不然我就会去。”
“你在做什么？”
“桃酱饼。”
“好哇！”斯妥达·威斯特说。
“快到晚餐时间了吧？”亚历山大问。
“没有到。”
“哎呀！我饿死了！”
“在食物贮藏间有一块剩下来的姜饼。”
两个孩子一齐飞跑过去，结果互撞在一起。
“他们简直是象蝗虫。”露西说。
“我要向你道贺。”



“道贺什么，说明白些。”
克瑞达克指的是那个里面有那信封的照像夹。
“你在说些什么呀？”
“这个，小姐，这个。”他把夹子拉出一半。
她莫名其妙地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克瑞达克忽然觉得让她弄糊涂了。
“你没有假造这个线索吗？你没把它放在锅炉室故意让孩子们找到吗？

告诉我——快点！”
“我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露西说，“你是说——”
布莱恩回来的时候，克瑞达克赶快把那夹子放回衣袋。
“塞缀克在书房。”他说，“你进去吧。”
他回到食品柜那里靠着。克瑞达克督察到书房去了。
塞缀克看见克瑞达克督察似乎很高兴。
“到这里再做一点调查工作吗？”他问，“有什么进展吗？”
“我想我可以说有些进展了，克瑞肯索普先生。”
“发现到那尸体是谁吗？”
“我们还不能一定认出是谁，但是，我们有一个相当聪明的想法。”
“那很好啊。”
“由于最新得到的资料，我们希望说明一下。克瑞肯索普先生，现在由

你开始，因为你碰巧在这里。”
“我在这里待不久了。一两天以后我就要到伊微沙了。”
“那么，我似乎是还来得及。”
“你问吧。”
“我要请你详细说明，在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那一天你确实在哪里，做

什么？”
塞缀克匆匆地瞄了他一眼，然后，他向后一靠，打个呵欠，显得满不在
乎的样子，似乎在竭力回想，陷入深思。

“唔，我已经告诉你，我在伊微沙。问题是那里的生活天天都一样。上
午画画儿。下午三时至五时午睡。然后，如果光线合适再画几笔。然后喝点
饭前酒，有时候和市长在一起，有时和医师，在广场的咖啡馆。喝完酒，随
便吃点东西。晚上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同那些低阶层的朋友在斯可蒂酒店喝
酒。这样你满意吗？”

“我想你还是说实话好些，克瑞肯索普先生。”
塞缀克现在坐了起来。
“这样的话很难听啊，督察。”
“你这样想吗？克瑞肯索普先生，你告诉过我你十二月二十一日离开伊


微沙，当天就到英国了。”
“我是这样说过。爱玛，喂，爱玛！”
这时候爱玛·克瑞肯索普由隔壁那个小小的上午使用的起居室门里走出

来，她莫名其妙地瞧瞧塞缀克，又瞧瞧督察。
“爱玛，听我说，我是圣诞节前那个星期六到这里度圣诞节的，是不是？

直接由机场回来，对吗？”
“是的，”爱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你是大约午餐时分到这里的。”
“你瞧！”塞缀克对督察说。


“克瑞肯索普先生，你必定以为我们很傻，”克瑞达克和悦地说。“你

知道吗，这些事我们会去查的。我想，还是请你把护照拿给我看看吧——”
他停下来，等待着。
“我找不到那该死的东西，”塞缀克说，“今天早上就在找，本来想送

到库克旅行社的。”

“我想你会找到的，克瑞肯索普先生。但是，这实际上是不需要的。根
据记录，你事实上是十二月十九日晚上就入境的。现在，你也许得告诉我由
那时候起到十二月二十一日午餐时分之间，你做些什么。”

塞缀克露出实在很不高兴的神气。

“这年头生活真不自由，”他生气地说，“这一切官样文章，还有填表
格。这都是一个官僚政治的国家才有的。不管怎么样，老是这样大惊小怪地
问二十日的事干吗？二十日那一天有什么特别？”

“那碰巧就是我们以为命案发生的那一天。你当然可以拒绝答复。但是
——” 
“谁说我拒绝答复了？你要给人一点时间呀，而且，在侦讯的那一天，

关于命案的日期你问得很含糊。从那个时候起到如今，有什么新发现吗？”
克瑞达克没回答。
塞缀克侧面瞧瞧爱玛说，“我们到另外那一间去谈好吗？”
爱玛很快地说：“我还是离开，你们谈吧。”走到门口，她犹豫一下，

转回头说：
“塞缀克，你知道吧，这是很严重的，假若二十号就是出命案的那一天，

那么，你一定要把你做的事切切实实告诉督察。”
她到另外一间去，随手带上房门。
“善良的爱玛，”塞缀克说，“好吧，索性告诉你吧！是的，我是在十

九号离开伊微沙的，不错。本来计划在巴黎中途停下来，到左岸找几个老朋
友。但是，事实上我在飞机上遇到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好漂亮的妞儿。明白
地说，我和她一起下机的。她是在赴美途中，必须在伦敦住几天，有事情要
办。我们十九号到伦敦，住在皇宫大饭店——大概你的侦探还没有发现！我
是用约翰·布朗的名义——在那样的场合我从来不用真实姓名。”

“那么在二十号呢？”
塞缀克装了一个鬼脸。
“上午，由于宿醉，一直非常难过。”
“下午呢？从三点以后呢？”
“我想想看。啊，就象你们所说的，到处闲荡。到国立艺术馆——那是


很正当的地方呀。还看了一场电影‘牧场上的露安娜’，我始终是爱看西部
片的。那个片子棒极了..然后在酒吧喝一两杯酒，回房睡一觉。大约十点
钟的时候同那个女朋友出去，到好几个又热闹又刺激的地方巡礼一番。那些
地方的名字甚至大都不记得。她统统知道。我喝得很醉，并且，老实告诉你，
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记得。到了第二天早上，感到比上次的宿醉还要厉害。
那个女朋友跑去赶飞机。我用冷水倒到头上，然后找一个药剂师给我配了一
些醒酒的混合剂，便动身到这里来。我假装刚刚到达希斯洛。我想，不必让
爱玛难过。你知道女人都是什么样子。你要不是一下飞机就直接回家，她们
就会不痛快。我不得不向她借钱付计程车。我已经一文不名了。不必向老头
子借。他是无论如何逼不出一个子儿的。吝啬的老头子！好啦，督察，满意


了吧？”
“你能把这些经过说得更具体一些吗？克瑞肯索普先生？譬如说，在下
午三点到下午七点之间，都做些什么？”

“大概不大可能。”塞缀克表示乐于回答的样子说，“在国立艺术馆，
那里的服务员，眼睛一点神都没有地瞧着你，而且里面看的人很多。不，不
大会记得。”

爱玛又进来了；她的手里拿着一本约会记录簿。

“我刚刚查我的约会记录簿。二十号那一天我到布瑞汉顿参加教会修复
基金会的会议。那个会大约一点欠一刻就结束了。我同爱丁顿男爵夫人和巴
列特小姐一同在嘉丹娜咖啡厅午餐。她们也是基金会的委员。午餐后，我去
买些东西，都是到那些出售圣诞节应景的货物和礼品的商店。我去格林福，
李欧，斯威夫特，布特几个公司，也许还有几家其他的商店。大约五点欠一
刻的时候我在酢浆草茶馆吃茶，然后到车站去接布莱恩，因为他要乘火车来。
我大约六点钟到家，却发现我父亲大发雷霆。我已经把午餐给他做好了，但
是原来约好来给他准备下午茶的哈特太太没有来，他非常生气，结果关上他
的房门，不准我进去，也不让我同他讲话。他不喜欢我下午出去。但是，我
有的时候坚持要这样做。”

“你这样做大概是很有道理的。谢谢你，克瑞肯索普小姐。”

其实，他以为不必对她说，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身高只有五英尺七英寸，
那天下午究竟做些什么，并不重要。因此，他反而说：“听说其他那两个哥
哥后来到了？”

“阿佛列星期六晚上很晚才到。他说他在下午我不在家的时候打过电话
来。但是，我的父亲不高兴的时候就不接电话。我的哥哥哈乐德到圣诞前夜
才到。”

“谢谢你，克瑞肯索普小姐。”
“我想我是不该问的”——她犹豫一下——“你有什么新发现才这样查

问？”
克瑞肯索普由衣袋里掏出那个像片夹子，用手指小心地抽出那个信封。
“请你不要碰它。你认出这是什么吗？”
“可是——”爱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莫名其妙。“那是我的笔迹呀，

那就是我写给玛婷的信。”
“我想大概是的。”
“可是你怎么得到的？她——？你找到她了吗？”
“看情形，我们可能已经——已经找到她了。这个空信封是在这里找到

的。”
“在这房子里吗？”
“在这别庄的场地。”
“那么，她确实到这里来了！她——你是说，在石棺里的死人，是玛婷

吗？”
“看情形很可能，克瑞肯索普小姐。”克瑞达克温和地说。
“实在说起来，”亚历山大坐在床上，一边吃一条巧克力糖，一边思索

着说。“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了不起的经验。真正发现了一个实在的线索！”
他的声音令人听起来不禁肃然起敬。
“实在说起来，整个这段假期都是了不起的，”他很高兴地继续说，“我


想这样的事再也不会遇到了。”
“我希望我再不会遇到这样的事。”露西正跪在地下帮亚历山大把衣服
装到小提箱里，“这些太空小说你都要带去吧？”
“顶上那两本不要带，我已经看过了。那个足球，足球靴，和橡胶靴另

外装吧。”
“你们男孩子出门的时候带多么难携带的东西！”
“这没关系。他们家会派一辆罗斯罗伊斯车子来接我们。他们有一辆了

不起的罗斯罗伊斯牌的汽车。他们还有新出的摩西兹·本兹牌的车子呢。”
“他们一定很有钱。”
“钱多得很！而且人也很好。不过我仍然希望不离开这里才好。也许会

出现另外一个死尸呢！”
“我诚恳地希望再也不要有死尸了。”
“但是，书里往往会有这种事的。我的意思是一个看到或者听到什么秘

密的人也会给人害死的。也许是你呀。”他又把另一条巧克力糖的包纸撕下

来，继续说。
“谢谢你！”
“我不希望是你，”亚历山大叫她放心。“我很喜欢你，斯妥达也喜欢

你。我们以为你的烧菜本领天下少有。你烧一手精美的食物。你也很聪明。”
这分明是表示高度的赞美。露西就这样想，她说：“谢谢你。但是我可

不打算给人害死来满足你的好奇心。”
“啊，那么，你就得当心点才好。”亚历山大对她说。
他停下来，再吃了点滋养品，然后稍稍露出随便提起的态度说：
“我爹爹如果有时候到厨房来，你要照顾他，好不好？”
“好，当然啦，”露西说，有一点奇怪。
“我爹爹的麻烦是，”亚历山大对她说，“伦敦生活对他不适合。你知

道吗，他常常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他很担忧地摇摇头。

“我很喜欢他，”他接着说，“但是他需要一个人照顾他。他到处游荡，
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很可惜，本来有妈妈照顾，可是她去世了。他需
要过正当的家庭生活。”

他严肃地瞧瞧露西，又伸手摸出另一条巧克力糖。
“不能吃第四条了，亚历山大。”露西恳求他，“这样你会吃出毛病的。”
“啊，我想不会。有一次，我连续吃了两条，也没出毛病。我并不是那

种胆质过多的人。”他犹豫一下，然后说：“我爹爹喜欢你，你知道吗？”
“谢谢他的好意。”
“他有些地方有些傻，”布莱恩的儿子说，“但是他以前是一个很好的

战斗机驾驶。他非常勇敢，而且脾气也非常好。”
他停顿一下，然后，他把目光转移到天花板上，有些不自然地说：
“你知道吗？我实在觉得假若他再结婚就会很好。要找一个正派的女

人。我本人并不反对有一个后母——我的意思是，假若她是一种很正派的女

人..”
露西觉得吃惊，发现亚历山大的话中实在另有含意。
“平常那些关于后妈的话都是胡扯。”亚历山大继续说，眼睛仍瞧着天

花板。“那种话都已经过时了。我和斯妥达认识不少人都有后妈——可是他
们相处很好。当然，这全靠后妈好坏。当然，如果是带你出去，譬如在运动


节一类的日子，那就会使人有点混淆不清了——我是说，假若有两对父母的
话。不过，假若你想从中获利的话，也是有帮助的。”他停顿下来，忽然面
对着现代生活的问题了。“最好是有你自己的家，你自己的父母，但是，假
若你的母亲已经去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如果是一个正派的人——”
亚历山大说了第三遍。

露西很受感动。

“亚历山大，我觉得你很明理，”她说，“我们一定要设法替你父亲找
一个好太太。”

“是的，”亚历山大含糊地说。

他露出随随便便的态度说，“我方才想只是对你提起那件事。布莱恩很
喜欢你。他对我这样说过。”

“实在，”露西暗想，“这里的月下老人太多了。先是玛波小姐，现在
又出来一个亚历山大！”

不知为什么，她又想起猪栏的事..

她站了起来。

“晚安，亚历山大，现在只有你的盥洗用具和睡衣裤，明天早上再装。
晚安！”

“晚安！”亚历山大钻入被窝，将头靠在枕头上，闭上眼，马上就睡着
了。活脱一幅梦中天使的图画。

19


“这都不是你会称为确实的资料。”魏斯乐巡官露出他惯有的那副愁眉
苦脸的模样说。

克瑞达克正在看关于哈乐德·克瑞肯索普在十二月二十日不在命案现场
的报告。

那天下午三点半的时候索斯贝拍卖场的人曾经看见他在场，但是不久就
离开了。他的像片，罗素茶馆的人已经认出，但是因为他们的生意在下午茶
的时刻很忙，他又不是个常客，他们以为那并不是会令人惊奇的事。他的男
仆证实他在七点欠一刻的时候回到加狄根广场换衣服，准备赴宴——有点晚
了，因为餐会是定的七点半，因此，克瑞肯索普先生有些急躁，他不记得是
否听到他开门进来的声音。但是，那是有一些时候以前的事了，他也不能记
得很确切。不过无论如何他是常常听不见克瑞肯索普先生回来的，他和他的
妻子每晚都是尽可能早些就寝，在马厩街的那个存车房是哈乐德租的私人存
车房，没人会注意谁来谁往，也没任何理由会记得单单在那一个晚上的情形。

“统统都是消极的资料。”克瑞达克叹了一口气说。

“不错，他去参加筵席承办人俱乐部的餐会，但是在演讲终了之前很早
就离开了。”

“那几个火车站呢？”

但是，那里也查不出什么，不管是布瑞汉顿或是帕丁顿。那是将近四个
星期以前的事，绝对不可能有人会注意到什么。

克瑞达克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塞缀克的资料。那又是些消极的资料，
虽然有一个计程车司机好象认得照片上的面孔，但是，他不敢肯定。他在那
一天下午某时曾经一个人到帕丁顿，那个人“有些象那家伙，穿一条脏裤子，


头发蓬松，并且因为车钱比他上次在英国时涨价了，还不住地咒骂。”他能
记得那一天，因为一匹叫“爬高”的马在两点半那场马赛中获胜，他在那匹
马上赌了一大笔钱。他把那位先生送到以后立刻在他的车子里听到收音机的
报告，知道自己中了奖，于是就回家庆祝去了。

“谢谢主，多亏那个马赛。”克瑞达克说，然后把那份报告搁在一旁。

“这里还有阿佛列。”魏斯乐巡官说。

他的声音当中有一丝丝与平常不同的调子，所以，克瑞达克猛抬起头来
望望他。魏斯乐的脸上呈现一种最后才透露精彩消息时特有的得意之色。

大体上说，他查过这个记录的结果不能使他满意。阿佛列独自住在他的
公寓里，出来进去都没一定的时候。他的邻居都不是爱打听别人私事的人，
而且，无论如何，都是办公人员，白天不在家。但是，他快把这记录看完的
时候，魏斯乐的大手指指着最后的一段。

奉派调查卡车窃盗案的李基巡官去过瓦丁顿，布瑞汉顿路一家卡车司机
咖啡室“砖室”，暗中观察某几个卡车司机。他注意邻桌上狄其·罗吉斯那
帮流氓当中的一个，齐克·爱文斯。同他在一起的就是阿佛列·克瑞肯索普。
他一眼就可以认出他，因为在罗吉斯案审问期间他出庭作证时看见过他，不
知道他们在一起计划些什么。时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九点半。几分钟之后，
阿佛列·克瑞肯索普搭一班公共汽车往布瑞汉顿方向去。布瑞汉顿车站的剪
票员威廉·贝克在十一点五十五分列车开往帕丁顿之前，剪票的时候看到他
就认出是克瑞肯索普小姐的一个哥哥。他记得是那一天，因为当天有一个疯
疯癫癫的老太婆说她在那天下午确实看到一个车厢里有一个女人被人害死。

“阿佛列？”克瑞达克把那个报告放下去的时候说，“阿佛列吗？我觉
得很奇怪。”

“这样他就有口难辩了。”魏斯乐指出。

克瑞达克点点头。是的，阿佛列可能乘四点卅三分的火车到布瑞汉顿，
在途中勒死那个女人，事后他可能乘公共汽车到“砖屋”。他可能是在九点
半的时候离开那里，而且有足够的时间到洛塞津别庄，把尸首由路堤移到那
个石棺里，然后回到布瑞汉顿，还来得及赶上十一点五十五分的火车回到伦
敦，狄其·罗吉斯那帮人当中甚至可能有一个帮助他移尸。不过，克瑞达克
对这一点，仍然存疑。那是一帮可厌的人物，但是，并不是杀人犯。

“阿佛列吗？”他思索着再反问自己。

在洛塞津别庄有一个克瑞肯索普家庭的聚会，哈乐德和阿佛列由伦敦来
了。不久，谈话的声音变高了，大家的脾气也更坏了。

露西自己主动地替他们准备了鸡尾酒，她用一个大的酒罐盛着端到书
房。在大厅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十之八九都是很苛刻的责备爱
玛的话。

“爱玛，完全是你的锗。”哈乐德深沉的男低音发出愤怒的反响，“你
怎么这样目光如豆，愚不可及，我真不明白。你如果没把那封信拿到伦敦警
察厅刑事部惹起这一切麻烦——”

还有阿佛列尖锐的声音：“你一定是神经错乱了！”

“现在不要吓唬她了。”塞缀克说，“如今木已成舟。假若他们能证实
那石棺里的女人就是失踪的玛婷，而且我们对接到她的信那回事都三缄其
口，那就更可疑了。”

“你倒很没问题，塞缀克。”哈乐德愤怒地说，“你在二十号那一天在


国外，那似乎就是他追查的日子。但是，对阿佛列和我来说，这是很尴尬的。
幸而我还可以记得那一天我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
“我敢断定你可以记得。”阿佛列说，“哈乐德，你如果要准备害死人，

你就会非常小心地准备好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对这个我是确信无疑的。”
“我想你就不是这样幸运了。”哈乐德冷冷地说。
“这要看情形如何。”阿佛列说，“如果你向警方提出的不在犯罪现场

的证据并不是很有力的，那么，不提出任何证据都比这种证据好。他们很聪

明，马上就会看破。”
“你如果是暗指我害死了那个女人——”
“啊，千万别再说了，你们大家！”爱玛大声地说，“当然，你们都没

有害死那女人。”
“还有，这只是供你们参考的，二十号那一天我并不在国外。”塞缀克

说，“警方对这一点非常聪明！所以，我们都在嫌疑之列。”
“要不是爱玛——”
“哎呀，不要再说吧，哈乐德。”爱玛大叫。
现在坤坡医师由小书房出来，方才他一直和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关在里面

密谈，他一眼就看到露西手里端的那罐酒。
“这是什么？庆祝吗？”
“不如说是有平息风波的性质。他们在那里面已经舌剑唇枪了。”
“互相反唇相讥吗？”
“大多责骂爱玛。”
坤坡医师露出吃惊的样子。
“真的？”他把那罐酒由露西手中接过来，打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晚安。”
“啊，坤坡医师，我要同你谈谈。”那是哈乐德的声音，嗓门提得很高，

非常激动。“我要知道，你干预一个家庭的私事，劝爱玛去警方报告，这是
什么意思？”
坤坡医师镇定地说，“爱玛小姐征求我的意见，我就把我的意见告诉她，

我觉得她这样做很对。”
“你敢说——”
“女孩子！”
那是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对露西的惯常称呼，他正在露西背后的小书房门

里向外窥视。
露西有点勉强地转回头来。
“什么？克瑞肯索普先生？”
“你今天晚上给我们吃什么？我要咖哩做的菜，你的咖哩鸡做得很好，

我们很久没吃咖哩鸡了。”
“孩子们不大喜欢咖哩，你知道。”
“孩子们，孩子们——孩子们有什么重要？我才是重要的。并且，无论

如何，孩子们已经走了——把他们摆脱了，正好。我要吃热呼呼的咖哩鸡，

你听见了吗？”
“好吧，克瑞肯索普先生，我就做那个菜给你吃。”
“那就对了，你真乖，露西。你照顾我，我就会照顾你。”
露西回到厨房。她本来计划要做浓汁鸡丁，现在只好放弃那个计划，开


始把咖哩鸡的作料配合起来。她听到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由窗口可看到坤坡

医师气冲冲地迈开大步走出去坐上车子，开走了。
露西叹了一口气，她很想那两个孩子，她也有些想布莱恩。
啊，好吧！她坐下来，开始剥蘑菇。
不管怎么样，她要给这一家人做一顿很好的晚餐。
喂那些畜牲！
坤坡医师把他的车子开进车房时，正是夜里三点钟。他把车房门关上，

走进家门，然后有些疲倦地将门带上。啊，辛普金太太生了一对健康的双胞
胎。已经有的八个孩子之外，又增加了生力军。辛普金先生对这一对新来者
并不感觉起劲，“双胞胎，”他闷闷不乐地说，“那有什么好？现在如果是
四胞胎，还有些好处，你可以收到别人送的各种东西。报馆的人会来访问你，
报上会登出照片，当女皇寄来贺电的时候，报上都会登出来。但是，双胞胎
有什么好？除了要喂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两个之外，又有什么？我们家从
来没有双胞胎，我太太家也没有，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样对我们太不公平。”

后来电话铃响了。
坤坡医师咒骂一声，拿起听筒。
“坤坡医师吗？”
“是的。”
“我是洛塞津别庄的露西·爱斯伯罗，我想你顶好过来看看，这里每个

人似乎都病了。”
“病了？怎么病了？什么时候？”
露西详细说明。
“我马上过去，同时——”他简短地指示她一些应采取的步骤。
然后，他迅速再穿好衣服，额外再把几样应用的物品放进急救袋，便匆

匆上车。
三个小时之后，那位医师和露西才有些疲累的坐在厨房桌子前面，喝大
杯子盛的不掺糖的咖啡。

“啊，”坤坡把他那杯咖啡喝完便把杯子放下来，茶杯盘里的小调羹震
得发出声音。“我方才很需要那杯咖啡提提神。现在，爱斯伯罗小姐，我们
谈谈重要的问题吧。”

露西瞧瞧他。他的脸上明显的露出疲累的皱纹，使他显得比他那四十四
岁的年龄更要多些，他的两鬓已经斑白。而且，他的眼睛下面也有皱纹。
“据我判断，”那位医师说，“到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是，这

是为什么？这就是我想要明白的。晚餐是谁烧的？”
“是我烧的。”露西说。
“是些什么东西？详细告诉我。”
“蘑菇汤，咖哩鸡饭，乳酒冻，还有一种鸡肝腌肉做的开胃点心。”
“戴安娜薄饼干吗？”坤坡医师令人出乎意外地说。
露西微露笑容地说：
“对啦，戴安娜薄饼干。”
“好吧，现在我们一个一个地谈。蘑菇汤，我想，是罐头的吧？”
“绝对不是，是我做的。”
“你做的吗？用什么作料？”
“半磅蘑菇，原汁鸡汤，牛奶，一种牛油和面粉做的调味汁，和柠檬汁。”


“啊，我们也许会说，‘必定是那些蘑菇有问题。’”
“不是蘑菇的问题。我自己也吃了一些，现在没有事呀。”
“是的，你现在是好好的，我忘了这一点了。”
露西的脸红了。
“你如果指——”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女孩子，假若我的意思是你以


为我所指的事，你现在也会躺在楼上呻吟了。无论如何，你的一切情形我都

明白，我曾经费了些工夫去查出来的。”
“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做？”
坤坡医师的嘴冷冷地紧绷成一条线。
“因为我觉得有责任调查到这里来居住的人一切情形，你是一个诚实无

欺的年轻女子，为了生活做这个工作。你似乎在到此地来以前与克瑞肯索普
府上的人没有任何接触，所以你也不是塞缀克、哈乐德，或者阿佛列的女朋
友，不会是帮助他们干些卑鄙勾当的。”

“你真的这样想吗？”
“我想了许多事。”坤坡医师说，“但是，我不得不小心，当医师最伤
脑筋的就是这个。现在，我们还是继续下去吧，咖哩鸡，你吃了一些吗？”
“没有。我发现到，当你烧咖哩鸡的时候，你吃饭的时候就会避开咖哩

那种味道。当然，我尝了一些，我晚上吃的是蘑菇汤和一些乳酒冻。”
“乳酒冻，你是怎样盛着端上桌的？”
“用玻璃杯一杯一杯盛着。”
“那么，这一切现在清理掉多少？”
“你如果指的是洗掉的话，现在样样东西都洗好，摆好了。”
坤坡医师哼哼着说：
“世上有一种情形是过于热心。”
“是的，我可以明白这个情形。但是，现在事实如此，恐怕没法子补救

了。”
“你现在还有的是什么？”
“在食品橱里一个碗里还有剩下来的一些咖哩，我本来打算做咖哩汤当

基本作料用的，也有一些蘑菇汤剩下来。乳酒冻没剩下来，点心也一个没剩。”
“我要把咖哩和汤带回去化验，酸辣调味酱泥？他们放酸辣调味酱

吗？”
“是的，在一个石头罐里。”
“那个我也带回去。”
他站起来。“我要上楼去再看看他们，我看过以后，你能负责照顾一切

留心他们大家的情况，直到明天早上吗？我会派一个护士至迟明天上午八点
钟来，我会交代她一切的。”
“我希望你能直率地告诉我这个，你以为这是食物中毒——或者——或
者是，这个——单单是毒药？”

“我已经对你说过，做医生的不能只是想，他们必须有确实的把握，假
若由这些食物样品中化验的结果确实是有毒，我就可以做出明白的报告。否
则——”

坤坡医师用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
“特别照顾两个人。”他说，“照顾爱玛，我可不希望她有什么三长两


短..”

他的声音当中含有不可掩饰的感情。“她实在还没有开始生活。”他说，
“而且，你也知道，象爱玛·克瑞肯索普这样的人是社会的中坚分子。爱玛
——唔，爱玛对于我非常重要。我从来没对她说过，但是，我要对她说。你
要照顾爱玛。”

“你绝对可以相信我会的。”露西说。

“还有，照顾老先生。我不能说他是我喜欢的病人，但是他是我的病人，
我绝对不能让人将他害死。他那两个讨人厌的儿子其中之一，或者是三个人
中间的一个，也许要除掉他，才可以掌握他的钱财。”

他突然迟疑地瞧瞧她。

“好啦，”他说，“我的嘴已经太松了。但是，你要竭力照顾他们。好
孩子，而且，顺便告诉你，你要守口如瓶。”

培根督察显得非常烦乱。

“砒霜？”他说，“砒霜？”

“是的，咖哩里面有砒霜，这里是剩下来的砒霜，你们可以着手调查，
我只是用一点点来做一个粗略的化验，但是化验的结果是确定的。”

“那么就是有人下毒了？”

“看情形是如此。”坤坡医师冷冷地说。

“照你说，所有的人都中毒，除了那个爱斯伯罗小姐。”

“除了爱斯伯罗小姐。”

“看起来，她就有嫌疑了。”

“她会有什么杀人的动机呢？”

“也许是神经错乱了，”培根推测，“他们外表看起来好好的，但是，
可以说，一直都是神经失常的。”

“爱斯伯罗小姐并不是神经失常的，我以医疗工作者的身分来说，爱斯
伯罗小姐是同你们和我一样头脑清醒的。假若爱斯伯罗小姐在咖哩鸡里下毒
给他们吃，她那样做必定有一个理由。而且，因为她是一个头脑极好的年轻
女人，她一定非常小心，不要成为唯一未中毒的人。她可能这样做——任何
一个有头脑的下毒者都会如此——那就是她自己也吃一点点咖哩鸡，然后夸
张的表现出中毒的征候。”

“那么，你就不能确定了？”

“她是否吃得比别人少呢？是的，不能确定。无论如何，人对于毒药的
反应不是一样的。同样分量的毒药会使有的人比别人更难过，当然。”坤坡
医师鼓励地说，“病人一死，你就可以相当准确地估计出他服了多少分量。”

“那么，可能是——”培根督察停顿一下，想把他的意见表达得更充实。
“他们家也许有一个人表现出不必要的慌忙，一个，可以说，同其余的人混
在一起以免引起疑心吧？这想法对不对？”

“我已经有过这样的想法，那就是我要向你们报告的原因，现在已经交
给你们办了。我已经派了一个我可以信任的护士去照顾，但是，她不能同时
样样都顾到。以我看来，他们还没一个吃到足以致死的分量。”

“你是说，那下毒的人，他出错了吗？”

“不，我觉得更可能的是这样。那下毒的人是想在咖哩鸡里放下足以引
起食物中毒迹象的毒药，结果大家一定是归咎于那些蘑菇，一般人总是摆脱
不了蘑菇有毒的观念，然后或许再让其中一个人的情况恶化，终于死亡。”


“因为有人另外加了毒药的分量吗？”
医师点点头。
“那就是我马上来报告的原因，也是我派了一个特别护士的原因。”
“她明了关于砒霜的事吗？”
“当然。她知道，爱斯伯罗小姐也知道。当然啦，你们的工作，你们自


己最清楚。不过，假若我是你，我就会到那里去对他们说明，他们的毛病是
砒霜中毒，那也许会使那个凶手害怕，使他不敢实现他的计划，他现在也许
在很有信心地期待着完成他的计划。”

督察的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他拿起电话筒来说：

“好吧，把她的电话接过来吧。”然后他对坤坡说，“是你的护士打来
的。是的，哈罗——我就是..什么？严重的毒性复发？..是的..坤坡
医师现在就同我在一起..如果你要同他讲话——”

他把电话筒递给医师。
“我是坤坡..我明白..是的..很对..是的，继续那样处理，我

们就到。”
他把电话筒放下去，转身对培根看看。
“是谁？”
“是阿佛列，”坤坡医师说，“他死了。”

20


在电话里，克瑞达克的声音听起来明明是不相信的腔调。
“阿佛列？”他说，“阿佛列吗？”
培根督察把电话筒转动一下说：“你没料到吧？”
“是的，的确没料到。其实，我刚刚判断他是凶手。”
“我听说他让那个车站剪票员认出来，看样子对他很不利。是的，看情

形我们仿佛已经找到凶手了。”
“可是，”克瑞达克断然地说，“我们错了。”
然后有片刻沉默，后来克瑞达克问：
“有一个护士在那里照管，她怎么会出错了？”
“也不能怪她。爱斯伯罗小姐很疲累了，进去睡一下。那个护士有五个

病人要照顾：老先生、爱玛、塞缀克、哈乐德、和阿佛列。她不可能同时样
样顾到。当时的情形似乎是克瑞肯索普老先生开始非常夸张地表现出大惊小
怪的样子，他说他要死了，她进去把他安抚一番，然后再回来。她拿些有葡
萄糖的茶给阿佛列喝。他喝了，就是这样。”

“又是有砒霜？”
“似乎是这样。当然，也可能是毒性复发。但是坤坡不以为然，詹森也
和他一样的意见。”
“我想，”克瑞达克不敢肯定地说，“那下毒的人本来是打算害死阿佛
列的吧？”

培根的声音听起来很感兴趣似的，“你的意思是阿佛列的死对任何人都
没一点好处，而那老头子的死可以使大家都得到利益吗？我想那也许是个错
误，有人也许以为那杯茶本来是打算给老头子喝的。”

“他们能确定那毒药就是这样下的吗？”


“不，他们当然不能确定。那个护士是个好护士。她把那些新奇的茶具
统统都洗了——茶杯、茶匙、茶壶——样样都洗了。不过，那似乎是唯一可
行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克瑞达克思索着说，“病人当中有一个病得不象其他
几个那样厉害，他看到机会到了，便在茶杯里下了毒。”

“好啦，不会再出什么更奇怪的事了。”培根督察面色凝重的说，“现
在除了爱斯伯罗小姐之外那里有两个护士照料着。而且，我还派了两个警察
在那里，你要过来吗？”

“我会尽快赶到。”
露西·爱斯伯罗由大厅另一边走过来迎克瑞达克督察。她的脸苍白，拉

得长长的。
“你吃了不少苦头了。”克瑞达克说。
“我好象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恶梦，”露西说，“昨天晚上我实在

觉得他们都要死了。”
“关于这咖哩鸡——”
“是咖哩鸡有毒吗？”
“是的，里面很巧妙的加了砒霜，完全是谋害亲夫的鲍嘉（Borgia）的

手法。”
“假若那是实在的，”露西说，“那一定是——必然是——他们家里的

一个人。”
“没有其他的可能吗？”
“是的，你知道吗？我开始做那该死的咖哩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在六

点以后，因为克瑞肯索普先生特别要我做咖哩鸡。因此我不得不新开一罐咖
哩粉。所以，那咖哩粉可能有人动过手脚了，我想咖哩可以盖住毒药的味道
吧？”

“砒霜是没有味的。”克瑞达克心不在焉地说，“现在——我们要考虑

机会的问题。他们当中谁会有机会在咖哩鸡正在烧的时候从中动了手脚？”
露西考虑一下。
“事实上，”她说，“当我在餐厅摆桌子的时候，任何人都可能偷偷走

进厨房。”
“哦。当时谁在家里？克瑞肯索普老先生、爱玛、塞缀克——”
“哈乐德和阿佛列，他们是那天下午由伦敦来的。啊，还有布莱恩——

布莱恩·伊斯特利。但是，他在开饭之前离开了，他得到布瑞汉顿去会一个
人。”
克瑞达克思索着说，“这和老先生圣诞期间的病有关联。坤坡猜想那是
砒霜中毒，昨天晚上他们似乎都病得同样厉害吗？”

露西考虑一下说，“我想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似乎最厉害。坤坡医师象发
狂一样的拚命设法救治，他是一个很好的医师，塞缀克最大惊小怪了。当然，
身体健壮的人都是如此。”

“爱玛呢？”
“她病得也很厉害。”
“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是阿佛列？”克瑞达克说。
“我知道，”露西说，“那是打算毒死阿佛列的。”
“奇怪，我也不明白怎么会是他。”



“无论如何，这似乎是毫无意义的。”

“但愿我能够发现这一切都有什么动机？”克瑞达克说，“这似乎都连
接不上，我们姑且假定，那石棺里被人勒死的女人是爱德蒙·克瑞肯索普的
遗孀。现在这件事已经可以相当明白地证实了，那么，这件事与有人蓄意毒
死阿佛列那件事必定有关联。都在这里，就在这个家庭里面某一个地方。即
使是说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疯了，也不能帮助我们说明。”

“实在不能。”露西也以为这样。
“那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克瑞达克警告她，“记住，这别庄里有
一个下毒的人。楼上你那些病人，有一个并不象他装得那样病得那么厉害。”
克瑞达克离开以后，露西慢慢地再到楼上去。当她走过克瑞肯索普先生

房间时，一个专横的声音在叫她，由于病，那声音变得有些微弱。
“女孩子！女孩子！是你吗？到这里来！”
露西走进房间。克瑞肯索普正躺床上，枕头垫得高高的。露西想，就一

个病人而言，他显得特别精神饱满。“这房子里尽是该死的护士，”克瑞肯
索普先生抱怨地说，“匆匆忙忙跑来跑去，显得了不起的样子，只是替我量
体温，不给我我想吃的东西。这一切必定要花钱，告诉爱玛打发她们走吧，
你照顾我不是很好吗？”

“每个人都病了，克瑞肯索普先生。”露西说，“你要知道，我不能每
个人都照顾到呀。”
“蘑菇，”克瑞肯索普先生说，“该死的东西！蘑菇！那就是昨天晚上

我们喝的汤，那是你烧的。”他谴责地接着说。
“那些蘑菇没问题呀，克瑞肯索普先生。”
“我不是在怪你，女孩子。我不是在怪你，这样的事以前也有过。里面

有一个该死的霉菌就糟了，谁也不知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女孩，你不会故

意那样做的，爱玛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下午觉得好些。”
“啊，还有哈乐德呢？”
“他也好一点。”
“听说阿佛列完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应该告诉你那个，克瑞肯索普先生。”
克瑞肯索普先生哈哈大笑，声音很高，是一种觉得很有趣的、象马嘶一

样的声音。“我会听到的，”他说，“他们是不可能瞒住老人家的，他们想
瞒我。原来，阿佛列死了，是不是？他再也不能象寄生虫似的依赖着我生活，
而且也得不到我的一点钱了。他们都在等我死，你知道吧，尤其是阿佛列。
现在他死了，我反而觉得这是开了一个大玩笑。”

“你这样说实在不够宽厚，克瑞肯索普先生。”露西严厉地说。
克瑞肯索普先生又哈哈大笑。“我会比他们活得都长。”他得意洋洋地
说，“你走着瞧吧！你走着瞧吧！”

露西回到她的房里，把她的字典取出来，查一个名词：唐提〔tontine——唐提养老保险制，系意大利银行家唐提（Lorenzo Tonti， 1630？—.. 
1695）首创之保险制，由一组参加保险者共享一笔或多笔保险金。其中若有
一人死亡，由其余生存者分享，直至最后一人——译者注〕。她把字典合上
思索着，同时凝视着前方。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莫瑞斯医师说，很不高兴。


“因为你同克瑞肯索普一家人认识很久了。”克瑞达克督察说。

“是的，是的，克瑞肯索普家的人我都认识。我记得老约西亚·克瑞肯
索普。他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不过非常精明，赚了很多钱。”他那年老
的身子在椅子上换换姿态，浓密的眉毛下面的眼睛窥视着克瑞达克督察。“原
来你一直在听那个年轻的傻瓜坤坡的说法。”他说，“这些年轻热心的医生！
脑筋里尽是新的想法。他以为有人要毒死路德·克瑞肯索普！乱讲！夸张！
当然，他曾经有过胃病发作，我为他诊治过。并不常发，没有什么特别的现
象。”

“坤坡医师，”克瑞达克说，“他好象以为有的。”

“一个医生老在想是不行的，我要是看到砒霜中毒的现象，我还是认得
出的。”

“有很多著名的医师没有注意到这种现象。”克瑞达克指出，于是，他
就由记忆中举出例子，“譬如格林巴罗的案子，瑞尼太太，查理·李兹，还
有在魏斯伯瑞那一家的三口人，都已被埋葬了，而生前为他们诊治的医师根
本没注意到他们有中毒的征象，那些医师都是名誉很好的。”

“好啦，好啦，”莫瑞斯医师说，“你方才那样说就是认为我可能看错
了。不过，我想我没有看错。”他停顿一下，然后说，“如果是有人下毒，
坤坡以为是谁干的？”

“他不知道，”克瑞达克说，“他很担心，你是知道的，”他接着说，
“这里面毕竟牵涉到很多钱呢。”

“是的，是的，我知道。那是等路德·克瑞肯索普死后他们可以得到的，
而且他们很迫切地需要那些钱。那是确实的。这并不说明他们非害死那个老
头子。”

“并不是必然的结果。”克瑞达克同意他的话。

“无论如何，”莫瑞斯医师说，“我的原则是：没有适当的原因，我是
不会瞎怀疑的，要有适当的原因。”他重复说，“我得承认，你刚刚说的话，
使我感到有些震惊。有人大规模地使用砒霜，这是很明显的，但是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来找我。也许当初我应该把路德·克瑞肯索普的胃病发作看得更严
重些。但是，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了。”

克瑞达克承认如此，“我真正需要的，”他说，“是多知道一点克瑞肯
索普这一家人的情形，他们有没有奇怪的神经紧张的现象？有没有任何一种
性情乖僻的现象？”

那浓密眉毛下面的眼睛机警地望着他。“是的，我可以看出你是往那个
方面想。唔，老约西亚的心智是够健全的。他的身体健壮，非常理智。他的
妻子是神经过敏的，有患忧郁症的倾向，生长在一个近亲通婚的家庭。她在
约西亚出世不久就去世了。你知道吗？我觉得路德由她那里继承了一种——
这个——情绪不稳定的个性。他年轻的时候很平庸。但是，他同他的父亲始
终不和。你如果同他谈过话，你就会注意到他对他自己的儿子非常厌恶。他
的女儿，他却很喜欢。爱玛和爱弟——死去的那个——他都喜欢。”

“他为什么这样不喜欢他的儿子？”克瑞达克问。

“要查出其中原因，你得去请教一个新派的精神病医师。我只能说，他
自己感觉到并没有充分发挥一个男子的才能。而且他对自己的经济地位非常
怨恨，他有一笔收入，但是无权处理他的资金。他如果有权剥夺儿子的继承
权，也许就不会这样讨厌他们。因为他在那一方面丝毫无权，所以他就有一


种羞辱感。”
“他一想到活得比他们更久就很高兴，就是为此。”克瑞达克督察说。
“可能，我想，这也是他吝啬的根本原因。他大概已经积蓄了相当大的

一笔款子。当然，这大部分都是在所得税爬到令人头晕的高峰以前。”
克瑞达克忽然灵机一动，新想到一件事。“我想他也许立过遗嘱把他的
积蓄遗赠给一个人吧？这个他总能办得到吧？”
“啊，是的，不过天晓得他会留给谁，也许是爱玛。但是，我想不会。

她会分到老祖父的遗产，也许留给亚历山大，他的外孙。”
“他喜欢他，是不是？”克瑞达克说。
“是的，当然，他是他女儿的儿子，不是他儿子的，那也许是不同的。

而且他对爱弟的丈夫布莱恩·伊斯特利也很喜欢，当然我对布莱恩的情形知
道得不多。我已经有一段时候没同他们家任何一个人见面了。但是，我觉得
在战后他都没有找到安定的工作，他具备一个人在战时需要的特质勇气、冲
劲，和‘未来的事不去管它’的态度。但是，我想他这个人很不稳定，他也
许会成为一个流浪汉。”

“据你所知道的来说，在年轻的那一代当中没有人特别乖僻吧？”

“塞缀克是一种古怪型的人，是一个天生的叛徒。我不能说他是完全正
常的。但是，你也许会说，谁是正常的呢？哈乐德的思想是相当正统的，但
是，并不是我称为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他这人是一种冷心肠，只注意抓机会
的人。阿佛列有一种罪犯的特质，他是个坏东西，始终都是这样。我看到他
从教会当局放在前厅的捐献箱里偷钱。啊，现在人已经死了，我想就不该再
说他的坏话。”

“还有，”克瑞达克犹豫一下，“爱玛·克瑞肯索普呢？”

“好女孩子。镇静，我们总是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有她自己的计划，
她自己的想法，但是，她总是藏在心里。她的个性比你由她的态度和外表上
可以想象到的更强。”

“我想，你认识爱德蒙——他那个在法国阵亡的儿子吧？”
“是的，我认为他是那些兄弟当中最好的，心地善良，愉快，一个好孩
子。”
“你有没有听说刚刚在他阵亡之前，他准备和一个法国女孩子结婚，或
者已经结婚？”
莫瑞斯医师皱着眉想想，“我仿佛记得有那么一回事。”他说，“但是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
“在战争期间，一个很早的阶段，是不是？”
“是的。啊，他要是没有死，娶了一个外国妻子，就会后悔终生。”
“他很可能已经那样做了。”克瑞达克说。
他用几句话简短地说明最近发生的事。
“我记得在报上看到一个石棺里发现女尸的消息，原来是在洛塞津别

庄。”
“而且，我们有理由可以相信那个女人就是爱德蒙·克瑞肯索普的遗
孀。”

“啊，啊，那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这不象真实生活中的事，更象小说
里的情节。但是，谁想害死那可怜的女人——我是说，那件事怎么会和洛塞
津别庄砒霜中毒这件事有关系？”


“不出两种可能。”克瑞达克说，“但是都很牵强，有人也许很贪婪，
想独吞约西亚·克瑞肯索普的财产。”
“他要是这样才是傻瓜呢，”莫瑞斯医师说，“结果不过是要付这财产
收益的最高所得税。”

21


“蘑菇，危险的东西！”吉德太太说，吉德太太在最近几天把这句话说
了大约十遍，露西没说什么。

“我自己从不碰那种东西，”吉德太太说，“太危险了，托主的仁慈，
幸而只有一个人死了。那一伙人可能都完了；你也一样，小姐，你真是死里
逃生。”

“不是蘑菇的问题，”露西说，“那些蘑菇毫无问题。”
“你可不能相信那种东西，”吉德太太说，“蘑菇，那是危险的东西，
里面如果有一个有毒，就完了。”

“奇怪，”吉德太太一面在水槽里希哩哗啦地洗碗碟，一面说，“仿佛
是祸不单行，我姐姐大孩子出疹子；我们的阿妮摔跤跌断胳臂；我的丈夫又
生了一身疖子。统统都在一个星期之内！你简直不会相信。你说是不是？这
里的情形也是一样。”吉德太太接着说，“先是出了那个可怕的命案，如今
阿佛列先生又给人用砒霜毒死了，我倒要看看下一个是谁？”

露西感觉有些不安，因为她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我的丈夫，他不喜欢我现在到这里来。”吉德太太说，“他以为这里
很倒楣，但是我觉得我和克瑞肯索普小姐认识这么久了。她是一个很好的小
姐，而且要靠我帮忙。我说，我不能撇下她一个人样样事都得做。小姐，你
现在够辛苦了，要准备这么多盘菜。”

露西不得不同意，目前的生活大部分都给烧菜这个工作占据了。现在她
就在装菜准备送给病人。

“至于那些护士，她们一点不帮忙。”吉德太太说，“她们需要的只是
要你准备一壶壶的浓茶，准备饭食，累坏了，我已经累坏了。”她说话的腔
调中露出她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沾沾自信。不过实际上她除了自己上午例行的

工作之外，多做的事很少。
露西严肃地说，“你总是不让自己闲着。”
吉德太太显得很高兴的样子，露西拿起第一盘菜，开始送上楼。
“这是什么？”克瑞肯索普先生不以为然地说。
“牛肉汁和奶油水果冻。”露西说。
“拿走，”克瑞肯索普先生说，“那种东西我碰都不要碰，我对那护士

说我要吃牛排。”
“坤坡医师说你还不应该吃牛排呢。”露西说。克瑞肯索普先生生气得

发出哼声：“我实际上已经好了，我要起床了，其他几个人怎么样？”
“哈乐德先生觉得好多了。”露西说，“他明天就要回伦敦。”
“走得好。”克瑞肯索普先生说，“塞缀克呢？有希望明天会回到他的

小岛上吗？”
“他还不准备去呢。”
“遗憾，爱玛的情形如何？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她还躺在床上呢，


克瑞肯索普先生。”

“女人总是娇生惯养的，”克瑞肯索普先生说，“但是你是一个很好、
很健康的女孩子，”他赞赏地说，“整天跑来跑去的是不是？”

“我每天有足够的运动。”露西说。

克瑞肯索普老先生点点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他说，“你不要
以为我已经忘记以前对你说过的话，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你要看到的事，爱玛
不会永远坚持自己的意思不嫁，而且不要听其他那几个人的话以为我是一个
吝啬的老头子，我对我的钱很仔细，我积下一笔相当多的款子。等到时机倒
来，我知道我会把它用在谁的身上。”他无限深情地瞟着她。

露西相当快地走出房来，免得让他抓住她的手。

第二盘食物送给爱玛。

“啊，谢谢你，露西。我现在实在已经复原了，我感到饿，那是好现象，
是不是，亲爱的？”当露西将盘子放在她的膝上时，爱玛继续说，“我觉得
很对不起你的姨母。我想，你如今没工夫去探望她吧？”

“是的，实际上的确没有工夫去看她。”

“我想她一定很想你。”

“啊，别担心，克瑞肯索普小姐，她了解我们最近多么为难。”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没有，最近没有。”

“那么，打电话给她吧，你要每天打个电话给她，老年人得到亲人的消
息，那情形就大不相同。”

“你很亲切。”露西说，当她走下楼去端下一个托盘的时候，她感到良
心有些不安。这房子里因为有病人要照顾，她专心地服侍他们，很少有时间
顾到其他的事。她决定一等塞缀克吃完了饭，她就去给玛波小姐打电话。

现在这房子里只有一个护士了，她在楼梯口碰到露西，彼此打个招呼。

塞缀克显得令人难以相信的那样整洁，他正坐在床上忙着在一叠纸上写
什么东西。

“哈罗，露西，”他说，“今天为我准备些什么要命的饮料？我希望你
把那个讨厌的护士赶走，她说话太假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老是称我为‘我们’。
‘今天我们的情形怎么样了？我们昨晚上睡得好吗？哎呀！我们很淘气，把
被单那样推掉！’”他用假嗓门模仿那护士的文雅腔调。

“你似乎精神勃勃的，”露西说，“你在忙些什么？”

“计划。”塞缀克说，“正在拟计划，看老头子归天后这地方怎么办？
你知道吗，这块土地蛮好呢。我还不能决定拿一部分自己发展呢或者是整批
卖掉，如果作工业用途是很值钱的。这所宅子适于办疗养院，或者办学校。
我还不敢确定是不是把一半土地出售，把卖来的钱投资在另一半土地上，做
一件惊人的事，你以为如何？”

“你还没有到手呢。”露西冷冷地说，冷冷地。

“不过，我会得到的。”塞缀克说，“这个产业不象其他的东西，要和
别人均分。我可以全部得到，假若我能卖一个好价钱，那笔钱是本金，不是
按时领利息。所以，我不必付所得税，那我就有钱可以任意挥霍，想想看多
棒！”

“我始终以为你是看不起金钱的。”露西说。

“当然，我没钱的时候就看不起它，”塞缀克说，“只有那样才显得高


贵。露西，你这女孩子多可爱！要不然就是我许久没看见好看的女孩子了？”
“我想就是这个原因。”露西说。
“你还在料理一切，照顾每个人吗？”
“似乎已经有人照顾你了。”露西瞧瞧他说。
“那是那个该死的护士。”塞缀克表示反感地说，“关于阿佛列的案子

他们举行侦讯了没有？情形怎样？”
“已经延期了。”露西说。
“警察是很精明的，这样集体下毒真吓人，是不是？我是说心理方面，

我并不是指更显明的方面。”他接着说，“小姐，顶好当心些。”
“我会的。”露西说。
“小亚历山大回到学校吗？”
“我想他现在还同斯妥达·魏斯特一家人在一起，我想学校是后天开

学。”
露西去取自己的午餐以前走到电话机前面给玛波小姐打电话。
“我近来一直不能去看你，很抱歉。但是我实在很忙。”
“当然很忙，亲爱的，当然的！而且，目前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得等。”
“是的。但是，我们等什么？”
“现在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很快就回国了，”玛波小姐说，“我写信

给她叫她马上飞回来，我说这是她的责任。所以，亲爱的，别太担心。”她

的声音亲切，并且让人觉得很安心。
“你不以为——”露西开始问，然后马上停止。
“会有更多的命案吗？啊，我希望不会有，亲爱的。但是，谁也不知道，

是不是？我是说谁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会真的这样恶毒？我想，这里的确有

很恶毒的事。”
“或者是疯狂的事。”露西说。
“当然，我知道那是现代人对一切事物的看法，我个人是不以为然的。”
露西挂上电话，走进厨房去拿自己的那盘午餐，吉德太太已经把围裙去

掉，就要回去。
“小姐，我希望，你没事吧？”她担忧地问。
“我当然没事。”露西突然有些不耐烦地说。
她拿着她那盘午餐，没到那个阴沉的大餐厅去，却到那间小书房去吃，

她刚刚要吃完的时候，布莱恩·伊斯特利进来了。
“哈罗，”露西说，“这真是料想不到的。”
“我想是的，”布莱恩说，“大家的情形怎么样？”
“啊，好多了，哈乐德准备明天回伦敦。”
“你以为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真是砒霜吗？”
“是砒霜，那是没问题的。”露西说。
“这件事还没上报呢。”
“是的，我想警方暂时要守密。”
“有人必定对这家人有很大的仇恨，”布莱恩说，“谁可能偷偷进来在

食物上动了手脚？”
“其实，我想我是最可能那样做的人。”
布莱恩很担心地瞧瞧她然后问：“可是，你没那样做，是不是？”他的

声音显得很吃惊。


“是的，我没有。”露西说。

谁也不可能在那咖哩鸡上动手脚，那是她独自一人在厨房里烧好，又亲
自端上餐桌的。唯一可能动手脚的人只有坐下来吃饭的那五个人当中的一
个。

“我是说，你为什么会那么做？”布莱恩说，“他们同你毫无关系，是
不是？”他接着说，“我希望我这样子来，你不反对吧？”

“啊，不，不，当然不会，你是来住下去的吗？”

“啊，我是想这么做，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觉得讨厌？”

“不会，不会，我们没问题。”

“你知道吗？我目前没有工作，而且，我——一个人过得很厌烦，你真
是不反对吗？”

“啊，无论如何，我也不是能反对你住下去的人，那是爱玛。”

“啊，爱玛是没问题的。”布莱恩说，“爱玛对我一向都很好，你知道
吗？那是以她做人的方式来说。她有很多事都放在心里。其实，她这个人是
叫人有些难以揣测的人。亲爱的爱玛，住在这里侍候那个老头子，这样的生
活大多数的人都吃不消，可惜她没嫁人。我想，现在太晚了。”

“我以为一点不晚。”露西说。

“那么——”布莱恩考虑一下说，“也许一个牧师吧，”他满怀希望地
说：“她在教区居民当中是很有用的，而且对母亲协会的人一定很圆通。我
的意思确实是指母亲协会而言，是不是？并不是因为我对那种团体真正了解
多少，而且因为我们有时候会在书上看到。而且，她在星期日做礼拜时候会
戴一顶帽子。”

“我觉得这样听起来并不是一个怎么令人羡慕的希望。”露西说，同时
站起来，拿起她的盘子。

“我来拿，”布莱恩说，同样将那托盘由她手里接过来。他们一同走进
厨房。“我帮你洗碟子好吗？我的确喜欢这个厨房，”他接着说，“其实，
这并不是目前大家真正喜欢的事。但是，我喜欢这个房子。也许在趣味上令
人惊奇，但是你看，你可以轻而易举的在这里的猎场上降落飞机。”他很热
烈地接着说。

他拿起一个揩玻璃杯的布开始揩汤匙和叉子。

“这产业要是给塞缀克，那就似乎是白白糟塌了。”他说，“他第一件
事就是把它卖掉，然后再到外国去把钱花光。我真不明白，在英国有什么不
好。哈乐德也不会喜欢要这所房子。当然这房子给爱玛住又太大了。要是给
了亚历山大，我和他两个人住在这儿可就乐死了。当然，要是有一个女人一
同住在这房子里就好了。”他思索着瞧瞧露西。“啊，这样空讲有什么益处？
假若亚历山大要得到这所房子，那么，他们大家都得先死才成。这实在是不
大可能的，是不是？不过，据我对那老头子的认识而言，他很可能活到一百
岁，这会使大家都不痛快，我想他并不会因为阿佛列的死很伤心吧，是不
是？”

露西直截了当的说，“是的，不伤心。”

“可恶的老魔鬼。”布莱恩·伊斯特利爽快地说。

22



“人言可畏，”吉德太太说，“不过，我是尽量不听闲话的。但是你简

直不能相信他们怎么说。”她满怀希望地等待她的反应。
“是的，我想大概是的。”露西说。
“就是关于‘长仓库’里发现那个女尸的闲话呀。”吉德太太继续说下

去。同时，她爬在厨房地上，象一只螃蟹似的慢慢向后移动，刷洗着地板。
“他们说她在大战期间是爱德蒙先生的相好，现在到这里来。一个妒忌的丈
夫跟她过来，把她干掉了。一个外国人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但是过了这许多
年，不大可能有这样的事，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这话听起来是不大可能的。”

“但是，他们说，还有更怪的事呢。”吉德太太说，“什么样的话都会
说；他们会的。你会觉得很奇怪。有些人说哈乐德先生在外国一个地方娶了
一个太太，现在她到英国来，发现到他和那个男爵夫人结婚，犯了重婚罪，
她准备告他。他约她到这里谈话，后来害死她，把她的尸首放在石棺里，多
新鲜！”

“真吓人！”露西茫然地说，心里在想别的事。

“当然，我是不会听他们瞎说的。”吉德太太很正直地说，“我自己是
不相信这种话的，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事，更不必说怎么说了。
我希望的只是这些话不要传到爱玛小姐的耳朵里，她是一个很端正的小姐。
爱玛小姐的确是如此！我从来没听到有人说一句反对她的话。一句也没听说
过，当然，阿佛列先生现在已经死了，谁也不会说他的坏话了。即使那是他
们可能对他的批评，也不应该说。但是，小姐，这些闲话很可怕，是不是？”

吉德太太讲得津津有味。
“你听到这样的话必定很难过。”露西说。
“啊，是的，”吉德太太说，“那是很难过的，我对我先生说，我说，

‘他们怎么会这样说法？’”
门铃响了。
“那是医师，小姐。你去给他开门吗？或是我去？”
“我来。”露西说。
但是，并不是医师，台阶上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态度娴雅的女人，穿

一件貂皮外套。停在砂石车道上的，是一辆罗斯罗伊斯牌的汽车，引擎的声

音仍在响，驾驶盘那里坐着一个司机。
“请问，我可以见见克瑞肯索普小姐吗？”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声音，R 的声音稍微模糊不清。那女人也很可爱，大

约三十五岁，褐色头发，脸上使用名贵的化装品，修饰得很美。
“对不起，”露西说，“克瑞肯索普小姐现在病在床上，不能见任何人。”
“我知道她近来不舒服，是的。但是，我有重要的事一定要见她。”
“恐怕——”露西开始说。
客人打断她的话。“我想你是爱斯伯罗小姐，是不是？”她面露微笑—

—很动人的笑容，“我的儿子对我讲起你的，所以我知道你的大名。我是斯

妥达·威斯特男爵夫人，亚历山大现在就住在我那里。”
“哦，原来如此。”露西说。
“而且我实在有重要的事要见克瑞肯索普小姐。”男爵夫人说，“我知

道有关她生病的一切情形，同时，请你相信我，这不仅仅是一个社交性的拜
访。这是为了那两个孩子告诉我的那件事。我想，这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


我想同克瑞肯索普小姐谈谈这件事，请你问问她，好不好？”
“请进来，”露西领着客人走进大厅，再到客厅里。然后她说，“我上

楼去问问克瑞肯索普小姐。”
“斯妥达·威斯特男爵夫人在这里，”她说，“她有特别的事要见你。”
“斯妥达·威斯特男爵夫人？”爱玛显得很惊奇。她的脸上有一种惊慌

的样子。“没出什么事吧，是不是？孩子们——亚历山大，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露西说，“我相信孩子们是没问题的。她似乎是为了
孩子们告诉她，或者向她提起的一件事来的。”
“哦，那么——”爱玛犹豫一下，“也许我应该见她，我这样子没什么

问题吗？露西？”
“你的样子很好。”露西说。
爱玛正在床上坐着，肩上披着一个柔软的浅红色披巾，衬出她脸上的蔷

薇红色。她的褐发，已经由护士替她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露西头一天在她的
梳妆台上放了一瓶红叶。她的房间显得很漂亮，不象是一个病人的房间。
“我实在已经好了，可以下床了。”爱玛说，“坤坡医师说我明天就可
以下床。”
“你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已经复原。”露西说，“我把斯妥达·威斯特太

太带到楼上来好吗？”
“好，请她上来。”
露西再到楼下来。“请到克瑞肯索普小姐的房里来，好吗？”
她陪着客人上楼，替她打开门，让她进去，然后把门关上。斯妥达·威

斯特男爵夫人伸出手来走到床前。
“克瑞肯索普小姐吗？我这样闯进来，实在要向你道歉。我想，我在他

们学校举行球赛时见过你。”
“是的，”爱玛说，“我很清楚地记得你，请坐下。”
床旁边为了方便，摆着一把椅子，斯妥达·威斯特夫人就在那把椅子上

坐下来，她说起话来声音镇定而低沉。

“你一定觉得我这样来非常奇怪。但是，我有一个理由，一个很重要的
理由。你知道吗？孩子们一直在对我谈许多事。你可以了解他们对这里发生
的那个命案感到很兴奋。我坦白告诉你，当时我很不喜欢。但是，我的先生
大笑。他说那分明是一个与这别庄和里面的人没关系的命案。他说，根据他
儿时的记忆，以及杰姆斯写回家里的信看来，他和亚历山大正玩得很高兴，
现在就把他们接回来，那是极残酷的事。所以我就让步，同意让他们住到我
们原来预定的房间，再由杰姆斯带亚历山大一同回来。”

爱玛说：“你以为我们应该早一点把你的儿子送回去吧？”

“不，不，那完全不是我的意思。啊，对我来说，这件事，实在是很困
难的。但是，我应该说的话一定得说出来。你知道吗？那两个孩子得到很多
消息。他们对我说，这个女人——就是被人害死的那个女人——他们说，警
察方面想她可能是你的大哥，那个在战争期间死去的大哥，在法国认识的一
个法国女人，是这样说的吗？”

“这是一种可能。”爱玛说，她的话稍稍停顿一下。“我们不得不考虑
的一种可能性，也许是这样的。”
“有理由可以相信那尸首就是这个女子的——这个玛婷的——尸首
吗？”


“我已经对你说过，这是一种可能。”

“但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想到她就是这个玛婷呢？她的身上有
信吗？——有证明文件吗？”

“没有——没有那样的东西。但是，你知道吗，我接到这个玛婷寄来的
一封信。”

“你收到玛婷的一封信吗？”

“是的。收到一封信，告诉我她在英国，想来看我。我邀她到这里来，
但是接到一封电报说她要回法国。也许她真的回法国了，我们不知道。但是，
从那个时候以后，又发现一个写给她的信封。那似乎显示她已经到这里来，
但是，我实在不明白——”她的话中断了。

斯妥达·威斯特夫人很快地插进来说：

“你真的不明白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吧？那是千真万确的。我要是你，我
就不明白。但是，当我听到这个——更正确地说——这种断章取义的说法时，
我不得不来弄清楚是不是真是这样，因为，假若是的——”

“怎样？”爱玛问。

“那么，我就必须告诉你一件我以前不打算告诉你的事——你知道吗？
我就是玛婷。”

爱玛目不转睛望着她的客人，仿佛她不能了解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她说，“你是玛婷？”

另外那个女子拚命点头。“是的，我相信你会觉得很惊奇。但是，这是
真的，我和你哥哥爱德蒙在战争初期认识。他实际上是军方分派到我们家寄
宿的。那么，其余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彼此相爱，准备结婚，但是，后来
有敦克尔克大彻退的变化。爱德蒙据说失迹了，后来，有一个报告说他在作
战时阵亡了。关于那个时候的事，我不想对你说什么。那是许久以前的事，
早已过去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很爱你的哥哥。

“后来，就是一段战争期间残酷的现实生活。德国军队占领法国。我成
为地下工作人员。我和一些人奉派协助一些英国人穿过法国回到英国。我就
是这样认识了我现在的丈夫。他是一个空军军官，用降落伞降落到法国担任
特殊任务。我们在战事结束的时候结婚。有一两次我考虑是否给你写信，或
者来看你，后来决定不那样做。我想如果勾起陈旧的往事是没什么益处的。
我有了新的生活，不希望追忆旧的生活。”她停顿一下，然后说，“但是，
我发现我的儿子杰姆斯最要好的同学是爱德蒙的外甥，那时候我感到一种很
奇怪的快慰。我感觉，亚历山大很象爱德蒙。我敢说你自己也许有这个感觉。
我觉得杰姆斯和亚历山大竟然成为这么好的朋友，这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
事。”

她的身子向前一探，将手放在爱玛肩上。“但是，我一听说关于那命案
的事，以及那死去的女子大家猜测是爱德蒙认得的玛婷，我就想我必须来告
诉你实在的情形。你明白吧，亲爱的爱玛，是不是？你我两个人必须有一个
去把这件事报告警察。无论那死去的女人是谁，反正不是玛婷。”

“我简直想不到，”爱玛说，“你，你竟然是爱德蒙信里谈到的那个玛
婷。”她叹口气，摇摇头，然后困惑地皱着眉头。“但是我不了解。那么，
给我写信的是你吗？”

斯妥达伯爵夫人用力地摇头说：“不是，不是，我当然没有写信给你。”

“那么——”爱玛突然住口。


“那么，必定有人假冒玛婷，也许想从你们这里得到一笔钱。那一定是
这么一回事。但是，会是谁呢？”

爱玛慢慢地说：“我想当时有人知道你们的情形。”

另外那个女子耸耸肩说：“也许有人。但是，当时没有人同我很亲密，
没有人同我很接近。自从我到英国来以后，我从未谈起这回事。而且，为什
么等这么多年以后再写信呢？这很奇怪，非常奇怪。”

爱玛说：“我不了解这件事。我们不得不去找克瑞达克督察，看他怎么
说。”她突然变得很温柔地瞧着她的客人。“亲爱的，我很高兴，终于认识
你了。”

“我也一样，爱德蒙常常谈到你。他很喜欢你。我现在过着一种新的生
活，很快乐。但是，往事我仍然不能完全忘记。”

爱玛往后一靠，深深叹口气。“这样我就安心了，”她说，“我们如果
担心那个死人或许是玛婷，这案子就似乎与我们家有关系。但是现在，啊，
我总算卸下千钧重担。我不知道那可怜的女人是谁，但是她不可能和我们有
任何关系。”

23


那个很有工作效率的秘书把哈乐德·克瑞肯索普经常喝的下午茶端进
来。

“多谢，阿丽丝小姐。我今天要早点回家。”

“克瑞肯索普先生，你今天实在不应该来上班的。”阿丽丝小姐说，“你
的气色还是不好呢。”

“我没问题。”哈乐德·克瑞肯索普说。但是，他确实感觉到没有气力。
毫无疑问的，他近来很倒楣。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了。

真奇怪，他闷闷不乐地想，阿佛列竟然死了，而那老头子却度过难关。
然而，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七十三，或者七十四了？已经病了许多
年。你如果以为一个人该死了，那就会是这老头子。但是，不然，死的偏偏
是阿佛列。就哈乐德所知道的情形来说，阿佛列是一个健康而结实的人。他
并没有什么毛病。

他向椅背上一靠，叹了一口气。那女秘书说得对。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仍
不适于工作。但是他想粗略地了解一下目前的业务情况。业务情况很不稳定。
情形就是如此！很不稳定。他环顾办公室的一切——这设备豪华的办公室，
白色的发亮的木头制的家具，现代化的椅子，这一切看起来显得生意够兴隆
了，而且，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现象。阿佛列对这一方面始终是错误的。你如
果看起来是生意兴隆的样子，一般人就以为你的生意兴隆。关于他的生意是
否稳定，外面尚未有谣言散播出去。但是，他的生意迟早会垮台。这局面不
能再拖延许久。现在，假若死的不是阿佛列，而是老头子——其实，他实在、
实在早该死的。他自己的情况可以说全赖砒霜中毒这件事才能兴旺！是的，
假若他的父亲死了，那么，就没有什么事可担心了。

仍然，最重要的是别露出似乎很担忧的样子。要保持一个生意兴隆的外
表。不要象可怜的阿佛列。他老是露出寒酸的、毫无办法的样子。他的样子
看起来其实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他就是那种次等的投机商人，从来不会大胆
地赚大钱。忽而和一帮靠不住的人混在一起，忽而做一些有问题的买卖，从


来不让自己处于负责任的经营业务的地位，只是在生意的边缘上打转。他那
样结果如何呢？只是昙花一现地过一段短短的富裕生活，然后，又变成衣衫
褴褛的局面。阿佛列的眼界是不够宽的。一般地说，你不会觉得阿佛列的死
是一个损失。他一向不怎么特别喜欢阿佛列。现在没有阿佛列阻碍他了，那
么，由他祖父那个老吝啬鬼那里得到的钱就显然增加了。现在不是分为五份，
而是四份了。这样就好得多。

哈乐德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了。他站起来，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离开
办公室。还是轻松一两天吧。他还觉得体力不够强呢。他的车子在楼下等着，
不久，那车子就在车水马龙的伦敦街道上迂回穿过，直奔他的寓所。

他的男仆达尔文为他开门。
“先生，伯爵小姐刚刚到。”他说。
哈罗德对他注视片刻。爱丽思！老天！爱丽思是今天回来吗？他把这事

情完全忘了。很好，幸亏达尔文事先告诉他。假若他到了楼上看到她大吃一
惊的话，就显得不大好。他想，这并不是因为这样很重要。他和爱丽思对于
彼此的感情都不存许多幻想，也许爱丽思喜欢他；他不知道。

一般而论，他对爱丽思大大的失望。当然啦，他以前并没爱上她，但是，
她虽然不漂亮，却是一个很和悦的女人。她的家庭和社会关系毫无疑问对他
很有用。当然也许并不象他所想象的那样有用。因为，他同爱丽思结婚的时
候曾经考虑到假若有子女时的情况。那样，他的男孩子就可以攀上很好的亲
戚。但是，他们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现在只有他和爱丽思在一起，愈来
愈老，彼此没有多少话说，也毫无特殊的乐趣。

她有很多的时候不在家，和亲戚在一起，并且通常都到法国的游憩胜地

里维耶拉避寒。这样的生活对她很适合。他也毫不担心。
他现在上楼，走进客厅，很礼貌地同她打招呼。
“我亲爱的，你回来了，很抱歉我不能去接你，但是我在城里有事，不

能分身。我尽可能早些回来。圣拉菲尔那里的情形如何？”

爱丽思告诉他关于圣拉菲尔的情形。她是一个瘦瘦的女人，有浅茶色的
头发，弓形的鼻子，和没有表情的、浅褐色的眼睛。她谈起话来声调压得低
低的，很有教养的样子，却显得非常单调。她说回来的时候一路都很好，只
是过英吉利海峡时风浪大些。在多佛海峡，海关照例麻烦得叫人受不了。

“你应该乘飞机来的，”哈乐德说；他总是这样说。“那就简单多了。”
“大概是吧。但是我实在不喜欢飞机，一向不喜欢。坐飞机使人紧张。”
“节省很多时间呢。”哈乐德说。
爱丽思伯爵小姐没说什么。可能是因为她在生活方面的问题不在节省时

间，而在占用时间。她很礼貌地问候丈夫的健康。
“爱玛的电报使我很惊慌，”她说，“我听说你们都病了。”
“是的，是的。”哈乐德说。
“前几天我在报上看到一个消息，”爱丽思说，“四十个人同时在一个

旅馆里食物中毒。我想，目前这种冷冻方式太危险。大家把食物冷冻得太久
了。”

“可能，”哈乐德说，他该不该提起砒霜的事？他瞧瞧爱丽思，不知道
为什么，感觉到自己不能那样做。他觉得，在爱丽思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地
方能容纳砒霜中毒的事。那是你在报上看到的事。你和你家里的人都没有遇
到过这种事。但是在克瑞肯索普家里却发生了这种事..


他回到房里躺一两小时，然后穿好衣服，吃晚饭。晚饭的时候，他同他
的太太闲谈。他们的谈话大多是和平常一样，拉拉杂杂的，非常文雅的。谈
话中提到在圣拉菲尔的亲友。

“大厅里有你一个包裹，很小的。”爱丽思说。
“真的？我没注意。”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事，但是有人对我说，在一个仓库或是什么地方发

现了一个给人害死的女人。我想，她说是在洛塞津别庄。我想必定是另外一

个洛塞津别庄。”
“不。”哈乐德说，“不，不是的。事实上，是在我们家的仓库里。”
“真的，哈乐德？在洛塞津别庄的仓库里发现一个给人害死的女人。你

却对我丝毫不曾提起这回事。”

“这个——其实，我一直没有很多时间，”哈乐德说，“而且那是一件
令人很不愉快的事。当然与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报馆方面有很多揣测，忙
得团团转。当然我们得对付警察的盘问，等等。”

“非常讨厌，”爱丽思说，“他们查出是谁干的吗？”她加了这一句，

有点敷衍的，表示很感兴趣。
“还没有。”哈乐德说。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谁知道。看来是法国人。”
“啊，法国人，”爱丽思说。除了要考虑到社会阶层的差别，她的腔调

并非不象培根督察的腔调。“这件事使你们大家都很头痛了。”她说。
他们由餐厅出来，到对面的那间小书房，那是他们常常在没有客人时进
去坐坐的。哈乐德现在觉得很累，他想：我要上楼去睡了。

他由那个小桌子上拿起那个小包裹。那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封得很严密
的包裹，包得非常细心，一点都不含糊。哈乐德在炉边他经常坐的椅子上坐
下，把包裹撕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盛药片的盒子，盒子上有一个签条，上面写着“每晚
服用二片，”还有一个印有布瑞汉顿药房信头的信笺，上面写着：“坤坡医
师嘱寄。”

哈乐德·克瑞肯索普皱皱眉头。他打开盒子瞧瞧那些药片。是的，那些
药片和他服用的似乎是一样的。但是，坤坡医师不是确确实实地说他不需要
再吃了吗？“你现在不需要吃这些药片了。”那就是坤坡医师说的话。

“那是什么，亲爱的？”爱丽思说，“你好象很发愁。”
“啊，这只是一些药片。我本来都在夜晚吃的，但是，我想医师说过不

必再吃了。”
他的太太温和地说。“他也许是说别忘记吃药片吧。”
“我想，他也许是那样说。”哈乐德不敢确定地说。
他往对面望望她。她也正在瞧着他。只在这一两分钟之间，他感到纳闷，

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对爱丽思并不常常感到纳闷。她的眼睛好象
一所空房子的窗户。爱丽思对他如何想法？对他的感情如何？她曾经爱过他
吗？他想是的。她同他结婚是不是因为他当年在伦敦的境况很好，并且对她
自己的贫穷的生活过厌了？那么，在大体上说，她和他结婚以后，生活还不
错。她在伦敦有一辆车子和房子。她想旅游就去旅游，而且可以买很昂贵的
衣服，不过，天晓得那些衣服爱丽思穿起来是什么样子。是的，大体上说，


她过的生活不错。不知道她是否这样想。当然，她并不真正喜欢他，但是他
也不真正喜欢她。他们俩没有共同点，没有什么话可谈，没有值得共同追忆
的事。他们如果有孩子就好了。但是，他们没孩子。奇怪，他们家除了爱弟
的男孩子之外没有孩子。小爱弟。她是一个愚蠢的女孩子，那样匆匆忙忙的
糊里糊涂的战时婚姻。不过，他已经忠告过她。

他曾经说：“你同这样冲劲十足的年轻驾驶员结婚确实很好。那样的青
年有魅力、勇气之类的特点。但是，那种人在平时是没什么好处的。也许他
几乎没能力养活你呢。”

爱弟说，那有什么关系？她爱布莱恩，布莱恩也爱她。他也许不久就会
阵亡。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应该有一段快乐的生活呢？他们随时都有被炸死
的危险，那么，老是瞻望未来，又有什么益处？而且，爱弟说过，未来的事
毕竟没多大关系，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继承祖父全部的钱。

哈乐德坐在那里辗转不安。真的，他祖父那个遗嘱很不公平！他们大家
好象悬在一根绳子上。这遗嘱不会使任何人高兴，既不能讨好那些孙子辈，
也使他们的父亲难过得面孔苍白。那老头子下定决心不死。那就是他竭力保
重身体的原因。但是，他一定得早点死。的确，的确，他一定得早点死。否
则——想到这里，哈乐德所担忧的事完全涌上心头，使他觉得难过、疲惫，
而且头晕。

爱丽思仍在观察他。他可以觉得出。那一双灰白的、若有所思的眼睛，
使他有些不安。

“我想我要去睡了，”他说，“这是我在伦敦第一天出门。”

“是的，”爱丽思说，“我想这是一个好办法。我相信医生一开始就会
叫你放松心情的。”

“医生都会对你这样说的。”

“那么，亲爱的，不要忘记吃你的药片。”爱丽思说。她把那盒子拿起
来，递给他。

他向她道过晚安，便上楼了。是的，他需要那些药片。如果停止服用得
太早，大概是不对的。他拿出两片，用一杯水吞服下去。

24


“我似乎把这件事搞得一团糟！谁也不会搞成这个样子。”德摩克·克
瑞达克闷闷不乐地说。

他把长腿伸开，坐在那里，那副样子同忠诚的弗罗伦丝装饰得有些过分
的客厅有些不相衬。他感到非常疲惫、烦恼、无精打采。

玛波小姐用温和的、安慰的语调表示不同意。“不，不，我亲爱的孩子，
你的成绩不错嘛。的确，很好的成绩。”“我的成绩很好，是吗？我让他们
全家都给人毒死了。阿佛列·克瑞肯索普死了；现在哈乐德也死了。那里究
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真不明白。”

“搀毒的药片。”玛波小姐思索着说。

“是的，实在，聪明透顶！那些药片和他所服用的一丝不差，完全一样。
有一个印好的字条，上面有‘坤坡医师嘱寄’的字样。可是，坤坡根本没有
定购。那药剂师也毫不知情。不是由那里来的。那盒药片是由洛塞津别庄来
的。”“你真的知道是由洛塞津别庄来的吗？”


“是的。我们已经查过。实际上，那盒子就是医师开给爱玛用的镇定剂
盒子。”

“哦，是开给爱玛的..”

“是的，上面有她的指纹，还有那两个护士的指纹，以及配药的那个药
剂师的指纹。自然没有别人的指纹。寄那盒药片的人是很细心的。”

“那些镇定剂给拿走了，换成别的东西？”

“是的。那就是药片令人伤脑筋的地方。每一片和另外一片都完全一
样。”

“你说的很对，”玛波小姐表示同意，“我记得很清楚我小的时候那些
事。黑色混合剂，和褐色混合剂——那是治咳嗽的混合剂——还有白色混合
剂，和某某医师的粉红色混合剂。当时的人不象现在的人一样常常搞不清。
你知道吗，在圣玛丽牧场我那个村里，我们仍喜欢那种药。他们需要的始终
是瓶装的药粉，不是药片。那些药片是什么？”她问。

“草鸟头。那是一种平常都用毒药瓶盛着，以百分之一的分量冲淡之后
当外用药用。”

“原来哈乐德是吃了那些药片以后死的。”玛波小姐思索着说。德摩克·克
瑞达克发出象哼哼似的声音。

“你千万别怪我对你发牢骚，”他说，“‘把这些话都和珍阿姨谈谈’
——那就是我的感觉。”

“你真好，真好，”玛波小姐说，“我很感谢。因为你是亨利爵士的教
子，我对你的态度和对一般普通的督察是迥然不同的。”

德摩克·克瑞达克对她咧着嘴笑笑，但是他的笑容瞬息即逝。“但是，
事实上，我仍然是把这一切搞得糟透了。”他说，“这里的警察局长到我们
刑事部来要求协助破案。结果他们有什么收获？他们的收获只是我这个天字
第一号的笨蛋！”

“不是，不是。”玛波小姐说。

“是的，是的。我不知道是谁毒死阿佛列。我不知道是谁毒死哈乐德，
到末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原来那个遇害的女人是谁。本来，这个玛婷的线
索似乎是一个非常有把握的推断。整个案情似乎都能吻合。可是现在发生了
什么变化呢？真正的玛婷露面了，原来是罗拔特·斯妥达·威斯特男爵的夫
人——实在是非常不可能的事。那么，现在，那仓库里发现的女尸是谁呢？
天晓得！起初我根据她可能是安娜·斯绰文斯卡的构想尽一切力量调查，后
来发现到她与这件事没关系。”

他的话给玛波发出的一声特别有意义的咳嗽声打断了。

“可是，她真的没关系吗？”

克瑞达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唔，那个由牙买加寄来的明信片。”

“是的，”玛波小姐说，“但是，那实在不是证据，对不对？我是说，
任何人都可以把一张明信片由任何地方寄出。我记得布若瑞太太突然精神崩
溃，情况非常严重。最后他们说她应该到一个精神病院观察一段时期。她很
担心，怕子女知道这回事，所以，她就写了大约十四张明信片，并且安排好，
分别由外国不同的地方寄出。上面说‘妈妈正在外国度假’。”她瞧瞧德摩
克·克瑞达克，接着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当然。”克瑞达克说，同时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我们自然早
该查查那张看起来和那个玛婷的线索很符合的明信片是否确实。”


“很方便。”玛波小姐低声地说。

“那明信片是符合的。”克瑞达克说。我们毕竟还有爱玛收到的署名玛
婷·克瑞肯索普的信。那不是斯妥达·威斯特男爵夫人寄来的。但是，总是
有人寄来的。必定是一个准备冒充玛婷的人。她以玛婷的身分出现，就可能
从中赚一笔钱。这一点，你是不能否认的。”

“是的，是的。”
“于是，又发现爱玛写给她那封信封，上面有她伦敦的住址。那是在洛
塞津别庄找到的；这就表示她实际上到过那里。”

“但是，那遇害的女人并没有到过那里。”玛波小姐指出，“不是你所
说的那个意思，她只是在死后才到洛塞津别庄来。那是给人由火车上推下来，
掉到铁路路堤上的。”

“啊——是的。”

“那信封实在可以证明的就是那个凶手曾经到过那里，他大概由她身上
取出那个信封，以及其他的证明文件和零碎的东西，也许由于一时弄错了，
将那信封丢到地下——或者是——我现在纳闷，是弄错了吗？培根督察，还
有你的部下，已经很彻底地搜查过那个地方，是不是？可是他们却没有发现。
到后来，才在锅炉里出现。”

“那是可以了解的，”克瑞达克说，“那个园丁老头儿看到地上让风吹

来吹去的什么东西都会用叉子检起来，然后扔到锅炉里。”
“那是那两个孩子很容易发现的地方。”玛波小姐思索着说。
“你以为那是有意让他们发现的吗？”
“唔，我只是有些纳闷。要知道那两个孩子下一次到什么地方去找，或

者，甚至于建议他们到那里去找，那毕竟是相当容易的事..是的，我的确

有些纳闷。这样就会使你不再想到关于安娜·斯绰文斯基的事了，是不是？”
克瑞达克说，“那么，你一直都在想，实在可能是她吗？”
“我想，你们开始调查关于她的情形时，有的人也许感到惊慌。如此而

已，我以为有人不希望有人调查这件事。”
“现在让我们继续把握住这个基本事实：有人要冒充玛婷。”克瑞达克

说，“后来，由于某种原因，她没有冒充，为什么？”
“那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玛波小姐说。
“有人拍了一个电报说玛婷要回法国去，然后安排和那女人一同旅行，

在途中把她害死。到现在为止，你不是也这样想吗？”
“不完全这样想，”玛波小姐说，“其实，我想你对这件事看得不够简
单。”
“简单？”克瑞达克叫了出来，“你把事情说得叫人莫名其妙。”他抱

怨。
玛波小姐很难过地说她不会做那样的事。
“好啦，告诉我，”克瑞达克说，“你以为，你知道，或是不知道那遇

害的女人是谁？”

玛波小姐叹了一口气。“这很难。”她说，“我是说，很难说得得当，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同时，我可以相当肯定，她‘曾经是’谁。
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克瑞达克两手向上一摊。“明白你的意思吗？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他
向窗外瞧瞧。“你的露西·爱斯伯罗来看你了。”他说，“啊，我要走了，


今天下午我非常缺乏自尊心，情绪很低，看到那样光芒四射、精明能干的成
功人物，我受不了。”

25


“我在字典上查到‘唐提’了。”露西说。

寒暄过后，现在露西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荡来荡去，同时东摸摸西弄弄，
忽而摸摸一个瓷狗，忽而摸摸椅背套子，忽而摸摸窗口放的塑胶编织盒子。

“我想你也许会查的。”玛波小姐平静地说。

露西引用字典上的文字，慢慢地说，“罗伦苏·唐提，意大利银行家，
一六五八年创一种养老保险制。参加保险者若有人死亡，其所享分额即加于
生存者分额。”他停顿一下，“就是这样，是不是？那就与事实符合了。甚
至在最近两个命案之前你就想到这个了。”

她又开始她那种不停的、几乎毫无目的的徘徊。玛波小姐坐在那里观察
她。这是一个与她认识的那个露西·爱斯伯罗迥然不同的人物。

“我想那实在是咎由自取的。”露西说，“一个那样的遗嘱，到末了，
如果只有一个人剩下来，他就可以得到全部。但是，那是很大的一笔款子，
是不是？你会觉得只是照规定分，也可以分到不少——”她停顿下来，话就
不再说下去了。

“问题是，”玛波小姐说，“人是贪婪的，有的人是这样的。你知道吗，
那往往就是许多事开始的原因。你在开始时并不害死人，不会要害死人，甚
至不会想到要害死人。你一开始只是很贪婪，想要得到比你要得到的更多。”
她把她的编织放到膝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我和克瑞达克督察初次碰
面就是由于这样的事。在乡下有一个案子，在麦登汉温泉附近。开始的时候
一样，只是一个身体很弱、态度和蔼的人物，想得到一大笔钱，那是他无权
得到的钱，但是很容易到手。当时，还没出命案，那只是一件非常容易、非
常简单的事，而且看起来几乎是不犯罪的，事情就是那样开始的，但是结果
出了三个命案。”

“就象这件事，”露西说，“我们出现了三条人命；那个假冒玛婷的女
人——她可能分到儿子的钱。然后就是阿佛列，然后，哈乐德。现在只胜下
两个了，是不是？”

“你是说，”玛波小姐说，“只剩下塞缀克和爱玛吗？”

“不是爱玛，爱玛不是一个高个子、褐头发的男人。不是，我指的是塞
缀克和布莱恩。我从来没想到布莱恩，因为他是金发、白皮肤的。他有金黄
色的大胡子，和蓝眼睛，但是，你知道么——前几天——”她停顿一下。

“啊，说下去呀，”玛波小姐说，“告诉我，有件事情使你很烦恼，是
不是？”

“那是在斯妥达·威斯特男爵夫人要走的时候，她已经同我们道别了。
可是，她刚要上车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我进来的时候那个站在廊
子里的高个子褐头发的人是谁？’”

“起初我想象不出她指的是谁，因为塞缀克还躺在床上。所以我有点搞
不清楚，‘你不是说布莱恩·伊斯特利吧？’于是她说，‘当然，原来就是
他。伊斯特利空军中队长，在二次世界大战时法国地下组织的抵抗运动期间，
有一次，他藏在我们家的草料棚里。我记得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他的肩膀


形态。’然后她又说，‘我本来希望再见到他，但是我们找不到他。’”
玛波小姐没说什么，只是等她说下去。
“于是，”露西说，“后来我看看他..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于是，

我就看到我以前早该注意的事。那就是，一个男人的头发即使是金黄色的，
他的头发也可以看起来是褐色的，因为他可以用药膏涂成那样。布莱恩的头
发是中度的棕黄色，但是可能看起来是深褐色。所以，你明白吗，你的朋友
看到火车上那个男人可能是布莱恩，可能..”

“是的，”玛波小姐说，“我曾经这样想过。”
“我想你什么都想到过。”露西很厉害地说。
“但是我不明白布莱恩这样会得到什么好处。我的意思是，那笔钱会到

亚历山大手里，不是他的手里。他们大概可以生活得舒服些，多一点奢华的
享受，但是，他不能动用本金来完成他的计划，或者那一类的事。”
“但是，亚历山大末到二十一岁的时候遇到意外，那么，布莱恩是他的

父亲，他便可以凭着最近亲属的身份得到那笔钱。”玛波小姐指出。
露西不寒而栗地望着她。
“他不会那样做，没有一个做父亲只是——只是为了得到钱就那样做

的。”
玛波小姐叹了一口气，“人是会这样做的，我亲爱的，这是非常令人伤
心，也是非常可怕的事。但是，他们会的。”

“人会做出非常可怕的事。”玛波小姐继续说，“我认识一个女人，她
只是为了要得到一点点保险金，便毒死她的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太太，表
面上看显然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太太，她却在他儿子回家度假时把他毒死。还
有那个斯坦威老太太，那个案子已经见报，我想你大概看到了。她的女儿死
了，接着就是她的儿子，后来她说她自己也中毒了。粥里面有毒，但是，你
知道吗，后来发现是她自己把毒药放进去的。那是她正计划毒死最后一个女
儿的时候，那并不完全是为钱，她妒忌他们比她年轻，而且是活着。她害怕
——这话说出来很可怕，但是，这是确实的——她怕他们在她死以后过得很
快乐。她对于家里钱财的支配管得很紧，是的，她当然是象外面传说的有些
奇怪。但是，我也不明白这怎么会是真正可以原谅的理由，我的意思是，你
可能在许多方面都很奇怪。有的时候，你只是为了要有益于别人，便把你所
有的东西都分赠给别人，或者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帐户到处开票。你明白吗？
由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在奇怪的外表后面，你却有非常善良的心地。但是，
当然，假若你很奇怪，但是在奇怪的外表后面却隐藏着很坏的心，那么，就
完了。现在，我亲爱的露西，这些话对你有益处吗？”

“对我有益处？”露西莫名其妙地问。
“我告诉你的这些话，”玛波小姐温和地接着说，“你知道吗，就是叫

你千万别担心。你实在不必担心，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随时都可能到了。”
“我不知道那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是的，亲爱的，也许毫无关系。但是，我个人认为很重要。”
“我难免非常担心，”露西说，“你知道吗？我对这一家人渐渐关心起

来了。”
“我知道，亲爱的。这对你是很困难的，因为你已经对他们两个发生强
烈的兴趣，不过情形是迥然不同的，是不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露西说，她的语调非常高。


“我说的是那里的两个儿子，”玛波小姐说，“或者更正确的说，就是
那个儿子和那个女婿。很幸运，那家里的两个讨厌的人死了，留下的是两个
可爱的人物。我可以看得出，塞缀克·克瑞肯索普很可爱。他往往外表上表
现得比他本人坏，而且也有他逗人喜欢的地方。”

“他有的时候惹我很生气，恨不得同他打一架。”露西说。

“是的，”玛波小姐说，“你喜欢那样，是不是？你是一个精力充沛的
女孩子；你喜欢斗争。是的，我可以明白那种吸引力在什么地方。至于伊斯
特利先生，他是一个有些愁眉苦脸型的人，有点象一个不快乐的小孩子，那
当然也是很动人的。”

“他们两人有一个是凶手。”露西狠狠地说，“他们两个人都可能是凶
手。其实我们没有一点根据可以断定那一个是。就拿塞缀克来说吧，他对他
弟弟阿佛列或哈乐德的死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坐着，露出很满
意的样子，一直计划着怎样处置洛塞津别庄。他不断地说要照他的意思发展
那个地方，就需要很多钱。当然啦，我知道他那种人喜欢过甚其辞地强调自
己的冷酷无情。但是，那也可能是一种烟幕弹。我的意思是，人人都会说自
己比实在的情形更冷酷无情，你也许可能比你看起来的样子更冷酷无情！”

“亲爱，亲爱的露西！关于这一点，我觉得实在很难过。”

“现在再说布莱恩，”露西说，“这是很特别的。但是，布莱恩似乎想
住在那里，他以为他和亚历山大会觉得住在那里非常快乐，而且他有一脑门
子的计划。”

“他总是有很多计划，忽而这样，然而那样，是不是？”

“是的，我想他是这样。都是听起来相当好的计划，但是，我有一种不
安的感觉，我总以为那是行不通的。我是说，那些计划都不实际。那种想法
是对的，但是，我想他根本没考虑到实际做的时候会有什么困难。”

“那些计划，可以说，都是空中楼阁吧？”

“是的，大多如此。我是说，那些计划确实是空中楼阁。都是些空中计
划，也许一个真正好的战斗机驾驶员永远不会完全再回到地面上..”

她接着说：“他非常喜欢洛塞津别庄，因为，那地方使他想起他小时候
住过的那个杂乱无章的维多利亚式的大房子。”

“哦，”玛波小姐思索着说，“是的，我明白。”

然后，她很快地由侧面瞧瞧露西，便好象突然抓住机会向她发出一个口
头上的奇袭。“但是，亲爱的，还不只是这个，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啊，是的，还有别的事，只是到两天以前我才发觉的事，布莱恩实际
就在那班火车上。”

“在帕丁顿开出的那班四点三十三分的车子上吗？”

“是的，你知道吗？爱玛以为她必须说明他在十二月二十日的行动，所
以她就仔细地回想过——上午去参加一个委员会的会议，下午去逛街买东
西，又到酢浆草茶馆吃茶，后来，她说她去车站接布莱恩。我算算她吃茶的
时间，便算出她接的那班车大概是四点三十三分那一班。因此，我很随便地
问问布莱恩是不是那班车，他说是的，是那班车。并且补充说明，他的车撞
坏了，正在修理，所以他不得不乘火车来——实在是很讨厌的事，他说，他
不喜欢火车。这一切他都觉得很自然，也许毫无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他要是不在那班车上就好了..”

“实际上是在那班车上。”玛波小姐思索着说。


“那实在并不能证明什么，最糟的就是那一切猜疑，不可能知道是怎么
回事，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当然我们会知道的，亲爱的。”玛波小姐连忙说，“我是说，这一切
不会就停留在这一点上。关于杀人犯，我确实可以了解的事就是，他们决不
会想到：人家好好的，别去碰他。或者，我们也许应该这样说，他们决不会
想：人家已经倒楣了，别再碰他了。无论如何，”玛波小姐断然地说，“他
们一害死另外一个人，就再也不能放手。现在不要太烦恼，露西，警察已经
用尽一切力量，照顾每一个人。而且最让人高兴的就是爱思白·麦克吉利克
蒂很快就回来了！”

26


“现在，爱思白，我要你做些什么，你完全明白吗？”
“我很明白，”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但是，珍，我得告诉你，这似

乎很奇怪。”
“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呀。”玛波小姐说。
“可是，我觉得奇怪，一到人家就立刻问可不可以——唔，上楼——”
“现在天气很冷，”玛波小姐指出，“而且你总会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

西——唔，所以要求到楼上。我是说，这种事常常有的。我记得可怜的露意
莎·费尔贝有一次来看我，在短短的半小时之内，她要求上楼五次，那是因
为吃了一块坏的康沃酸面点心。”

“你只要告诉我你的用意何在就好了，珍。”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
“那正是我不想做的事。”玛波小姐说。
“你多气人哪，珍。首先，人家还不需要回来的时候，你要人家大老远

地赶回来——”

“关于那个，我很抱歉，”玛波小姐说，“但是，我没别的法子，你明
白吗？有人可能随时都会给人害死。啊，我知道他们大家都在防备，而且警
察在用一切办法预防意外。但是，仍然有一种最大的可能：那个凶手可能太
聪明，结果会使他们防不胜防。因此，你该明白，爱思白，你有责任回来。
我和你毕竟是从小就受过大人的教导，做事一定要尽责，对不对？”

“我们当然从小受这样的教育呀，”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我们小的
时候做事绝对不马虎。”
“那么，那就好了，”玛波小姐说，“现在计程车来了，”她说。这时
候听到外面有轻轻的汽车喇叭声。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穿上她那件椒盐色的厚大衣，玛波小姐围了许多披肩
和围巾。于是，两位老人家便上了计程车，到洛塞泽别庄。
“开过来的车子里会是谁呀？”爱玛问，同时往窗外望。这时候车子由

窗前面很快地驶过，“我想一定是露西的老姨母。”
“真是个讨厌鬼！”塞缀克说。
他正躺在一张长椅上，腿放在壁炉架的边上，看一本“乡村生活”杂志。
“对她说你不在家。”
“你对我说：‘对她说你不在家’，你的意思是要我出去这么说吗？或

是要我叫露西对她阿姨这样说？”
“没想到那个，”塞缀克说，“我大概想到我们有男管家和门房的日子


——不记得我们是不是有过那样的仆人。我好象记得战前有一个门房和那个
厨房的女仆相好，引起一场骚乱。现在不是有一个丑老太婆替我们打扫吗？”

就在这时候哈特太太把门开开了，今天下午轮到她来揩铜器。玛波小姐
走了进来，身上的围巾披肩摆动得非常厉害，她后面跟着来了一个和她非常
不协调的高个子的人物。

“我真希望，”玛波小姐拉着爱玛的手说，“希望我们没有打扰你们。
但是，你知道吗，我打算后天就要回家了。所以我实在忍不住要过来看看你
们，向你告别，并且谢谢你们对露西的照顾。啊，我忘了。我可以介绍我的
朋友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吗？她目前正住在我那里。”

“您好，”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同时非常注意地瞧瞧爱玛，然后，又

将目光转向塞缀克。现在他已经站起来，就在这时候，露西走进来。
“珍阿姨。我没想到..”
“我得过来同克瑞肯索普小姐辞行，”玛波小姐说，同时转脸对着她。

“她对你实在太好，太好了，露西。”
“露西才是对我们好呢。”爱玛说。
“是的，的确，”塞缀克说，“我们让她工作得象个苦工一样。在病房

里伺候，楼上楼下，跑来跑去，烧病人的食物..”
玛波小姐插进来说：“我听说你病了，非常，非常难过。我希望你现在

已经完全复原了，克瑞肯索普小姐？”
“啊，现在已经完全好了。”爱玛说。
“露西对我说你病得很厉害。非常危险，是不是？食物中毒吗？听说是

蘑菇。”
“原因至今仍有些不明白。”爱玛说。
“你别相信那种话，”塞缀克说，“你一定听到外面散播的谣言了，密

斯——唔——”
“玛波。”玛波小姐说。
“啊，就象我说，一定是谣言满天飞。在这一带地方，没有别的消息象

砒霜中毒更能引起一场小骚动。”
“塞缀克，”爱玛说：“我希望你不要这样说。你知道克瑞达克督察
说..”
“哼！”塞缀克说：“人人都晓得。就是你也听到些什么了，是不是？”
他转过身来对玛波小姐和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
“我本人呢，”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刚由外国回来，前天。”她补
充了一句。
“啊，那么本地的流言蜚语你就不知道了。”塞缀克说，“咖哩鸡里放
砒霜，就是这件事。露西的姨母一定都知道。”
“这个——”玛波小姐说，“我只听说——我是说，那只是一个揣测，
但是，克瑞肯索普小姐，我当然不想让你难堪的。”
“你千万不要理会我哥哥的话。”爱玛说，“他就喜欢让人难堪。”她

说话的时候亲热地对他笑笑。
门开开了。克瑞肯索普先生进来，一面愤愤地用手杖敲着地板。
“下午茶呢？”他说，“下午茶还没好吗？你，女孩子！”他对露西说，

“你为什么没把茶端进来？”
“刚刚好，克瑞肯索普先生。我现在就端进来。方才我正在摆桌子。”


露西又走出房去。于是，爱玛便把克瑞肯索普先生介绍给玛波小姐和麦
克吉利克蒂太太认识。

“我喜欢饮食定时，”克瑞肯索普说，“准时和经济。这是我的两个格
言。”

“我相信，那是非常必要的，”玛波小姐说，“尤其是在税金和一切物
价都高涨的时候。”

克瑞肯索普先生愤愤地哼了一声说：“税金！不要同我谈起那些强盗。
一个可怜的穷人！我就是这样的人。现在我的情形愈来愈坏，没有变好。我
的孩子，”他对塞缀克说，“等到你得到这个房子的时候，社会党人就会把
这地方由你那里夺走，把它改成一个福利中心一类的地方。而且用你全部的
利息收入来维持它！”

露西端着茶托盘又出现了。布莱恩·伊斯特利跟着进来，手里端着一盘
三明治、面包、黄油，和蛋糕。“这是什么？”克瑞肯索普先生检查一下托
盘。“上面有糖霜的蛋糕？我们今天有什么聚会吗？没人跟我谈起这件事
呀。”

爱玛的脸有点红了。

“坤坡医师要来吃下午茶，父亲。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且——”

“生日？”那老头子不屑地说，“他做生日干什么？生日只是小孩子的
事。我从来不算我的生日。我也不要别人为我庆祝。”

“那就便宜得多，”塞缀克表示同意，“你把你的蛋糕上面的蜡烛就省
下来了。”

“你的话说够了，孩子。”克瑞肯索普先生说。

玛波小姐正同布莱恩·伊斯特利握手。“当然，”她说，“我已经由露
西那里听到关于你的事。哎呀，我看到你就想起我在圣玛丽牧场认识的一个
人。那是我住了许多年的那个乡村。朗尼·威尔斯，律师的儿子。他继承他
父亲的事业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总是安定不下来。他出国到东非去在那
里的湖上经营货船。是维多利亚，尼安沙，或是阿尔伯？记不清了。无论做
什么，都不成功，结果，他把全部资本都赔了。非常不幸。我相信，不是你
的亲戚吧？样子长得真象。”

“不，”布莱恩说，“我想，我没有姓威尔斯的亲戚。”

“他和一个很好的女孩子订婚，”玛波小姐说，“很聪明。她竭力劝他
不要那样做。但是他不听她的劝告。当然，他错了。你知道吗，要谈到钱的
问题，女人有很大的判断力。当然，我不是指大的财政问题。没有女人能希
望懂得那个。这是我亲爱的父亲说过的。女人了解的只是日常生活中金钱的
运用..你们这个窗户外面的风景多令人愉快！”她说，一面走过去，到窗
户那一面。

爱玛也走过去同她在一起。

“这么大的一片牧场。那些牛衬托着那些大树，多么美丽如画！我们决
不会梦想到我们是在一个城市的中央。”

“我想，我们有些不合时宜了。”爱玛说，“现在窗户如果是开着，你
就可以听出远远传来的车辆来往的声音。”

“啊，当然，”玛波小姐说，“每一个地方都有噪音，对不对？即使是
在圣玛丽牧场也一样。我们现在住的地方离飞机场很近。那些喷式机飞过的
时候，实在很吓人。有一天我那个小书房的窗玻璃给震破了两块。那是飞机


穿过音速障碍时产生的震动，后来听人家对我这样说，不过，我从来不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那是很简单的，”布莱恩和悦地走过来说，“你看是象这样的。”
玛波小姐的手提袋掉到地上。布莱恩很有礼貌地替她捡起来。同时，麦

克吉利克蒂太太走到爱玛小姐前低声地对她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而且，那样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因为，麦克吉利克蒂太太极不喜欢她现在
所做的事。

“我可以到楼上一下吗？”
“当然。”爱玛说。
“我带你去，”露西说。
露西和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一起离开这个房间。
“今天坐车到这里来的时候很冷。”玛波小姐含糊地替她解释。
“关于音速障碍，”布莱恩说，“你明白吗，是象这样——啊，哈罗，

坤坡来了。”
坤坡医师开着他的车子来了。他进来的时候搓搓手，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要下雪了，”他说，“那是我的猜想。哈罗，爱玛，你好吗？哎呀，

这是什么？”
“我们替你做了一个生日蛋糕，”爱玛说，“你记得吗？你对我说过今
天是你的生日。”

“我没料到有这一切场面。”坤坡医师说，“你知道吗，已经有好多年
了——啊，是的，想必有十六年了——有十六年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了。”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受感动，几乎有些不安。

“你认识玛波小姐吗？”爱玛介绍他。
“啊，是的，”玛波小姐说，“我以前在这里见过坤坡医师。前几天我

患重感冒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他很亲切。”
“希望现在已经复原了？”坤坡医师说。
玛波小姐对他说，她现在已经复原了。
“坤坡，你最近没有来看我，”克瑞肯索普先生说，“你虽然注意我的

健康，可是我或许快要死了。”
“我看你还不会死呢。”坤坡医师说。
“我还不打算死呢，”克瑞肯索普先生说，“来吧，我们还等什么？”
他们坐下来开始吃茶点。玛波小姐先接过来一片面包涂着黄油吃，然后

继续准备吃三明治。
“这些是——？”她犹豫一下。
“夹的是鱼，”布莱恩说，“我帮忙做的。”
克瑞肯索普先生咯咯地笑了。“下了毒的鱼糊，”他说，“夹的就是这

个，吃了会要命的。”
“父亲，请别这么说。”
“在这房子里吃东西必须小心呀。”克瑞肯索普先生对玛波小姐说，“我

的两个儿子已经象苍蝇似的给人毒死了。谁在下这样的毒手——这是我要知
道的。”
“不要听到他的话就吓得不敢吃，”塞缀克再把那个盘子递给玛波小姐
说，“他们说，一点点砒霜吃了会使你的面色好看些，只要别吃得太多。”
“那么，孩子，你自己吃一块。”克瑞肯索普先生说。


“要我当皇家仆役，尝尝食物是否有毒吗？”塞缀克说，“瞧我的。”
他拿了一块三明治，整个的放进嘴里。玛波小姐发出一声轻轻的、端庄
的笑声，拿一块三明治。她咬了一口说：
“我的确觉得你这样开玩笑很勇敢。是的，真的，我以为那的确是勇敢
的事。我的确佩服有勇气的人。”
她突然喘了一下，开始觉得鲠住喉咙了。“一根鱼刺，”她喘着说，“在
我的喉咙里。”

坤坡很快就站起来。他走过去，到她那一边。他扶着她退到窗口，叫她
张开嘴。他由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由里面挑选一个镊子，以医生的熟练手
法往那老人家的喉咙里窃探。就在这个时候，房门打开了。麦克吉利克蒂太
太走进来，后面跟着露西。麦克吉利克蒂太太一眼看到面前那个生动的画面，
便突然发出一声喘息。那画面上是：玛波小姐向后仰着身子，那位医师握住
她的喉咙部，板起她的头。“就是他，”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大叫。“那就是
火车上那个男人..”

玛波小姐以令难以置信的速度由医师的手中滑脱，走到她的朋友跟前。

“我想你会认出他的，爱思白。”她说，“不，别再说一句话。”她得
意地转回身对坤坡医师说：“医师，当你在那辆火车上勒死那个女人的时候，
你不知道有人真的看见你那样做了。你不知道，是不是？那就是我这个朋友，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她看到你了。你明白吗？她亲眼看到你的。她当时正在
别一班与你的车平行前进的车子里。”

“究竟什么——”坤坡医师快步冲向麦克吉利克蒂太太那一边，但是玛
波小姐又很快地走到他与她之间。

“是的，”玛波小姐说，“她看见你的，现在她可以认出就是你。她会
在法庭上作证。我想，这种事是不常有的。”玛波小姐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忧
愁。“很少会有人真正看见命案发生的情形。当然，通常都是间接的证据。
但是，这个命案的情况是不寻常的。实际上真有亲眼目睹的证人。”

“你这该死的老巫婆，”坤坡医师向玛波小姐那里冲过去。但是这一次
是塞缀克抓住了他的肩膀。
“原来你是那个可恶的凶手！是吗？”塞缀克把他猛力转过来说。“我
从来不喜欢你；我始终觉得你这个人不好，但是，天晓得，我没怀疑到你。”
布莱恩·伊斯特利很快地跑过来帮助塞缀克。克瑞达克督察和培根督察

由前面那个门进来。”
“坤坡医师，”培根说，“我必须警告你..”
“警告个鬼！”坤坡医师说，“你以为有人会相信两个疯老太婆说的话

吗？谁会相信这一切关于火车的胡言乱语？”
玛波小姐说：“爱思白·麦克吉利克蒂在十二月二十号马上把那个命案

向警察局报告，并且说明那个男人的特征。”
坤坡医师用力一耸肩膀。“那个该死的会看得这么巧！”
“但是——”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
“不要做声，爱思白！”玛波小姐说。
“我怎么会害死一个陌不相识的女人？”坤坡医师说。
“她不是一个陌不相识的女人，”克瑞达克督察说，“她是你的妻子。”

27



“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就象我起初推测的，这件事原来实在是非常、非
常简单的。这是最简单的一种罪行。现在好象有许多男人会谋害妻子。”

麦克吉利克蒂太太瞧瞧玛波小姐和克瑞达克督察。她说：“你要是可以
把最近的新发现多告诉我一点，我就感激不尽了。”

“原来，他看出一个好机会，可以娶一个阔太太，”玛波小姐说，“就
是克瑞肯索普小姐。只是，他不能娶她，因为他已经有太太了。他们已经分
居多年，但是她不肯同他离婚。克瑞达克督察告诉我关于那个自称安娜·斯
绰文斯卡的女孩子。这就和他所说的事符合了。她有一个英国丈夫。这是她
对她的朋友说的。也听说她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坤坡医师不能娶爱玛·克
瑞肯索普冒重婚之险。因此，他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便决定除掉她。他在火车
上害死她，后来又把她的尸体放在仓库的石棺里。这个主意实在是相当聪明
的。你明白吗，他故意让这件事显得与克瑞肯索普一家人有关系。在这以前，
他写了一封信给爱玛。信上声称自己是爱德蒙·克瑞肯索普以前说过要娶的
那个女子玛婷。爱玛把她哥哥的一切事情都告诉坤坡医师了。后来，时机成
熟时，他鼓励她去把这件事向警察局报告。他要大家认为那死尸就是玛婷。
我想，他或许已经听说巴黎警察已经在调查关于安娜·斯绰文斯卡的事。因
此，他就安排了一张她从牙买加寄来的明信片。

“他很容易安排同他的太太在伦敦见面，告诉她他希望同她言归于好，
并且说希望她一同回来“见见他的家族”。底下一部分经过让人想起都觉得
令人不快，我们就不必谈它。当然，他是一个贪婪的人。当他想起纳税的问
题，以及纳税他的收入就减少多少时，他就开始想：要有较多的资金才好。
也许他在决定害死他妻子之前已经想到那个。不管怎样，他开始散播谣言，
说有人想要毒死克瑞肯索普老先生，以便为自己铺路。最后，他便在他们这
一家人的食物里放砒霜。当然，放的不多，因为他并不想让克瑞肯索普先生
死。”

“但是，我仍旧不明白他如何能做得到。”克瑞达克说，“做咖哩鸡的
时候，他不在他们家。”

“啊，但是，当时咖哩鸡里并没有砒霜，”玛波小姐说。“他是在以后
把砒霜放进去的——那是他把剩下的咖哩鸡拿去化验的时候。他也许在较早
的时候把砒霜放进鸡尾酒罐子里。当然，后来他在执行医师的职务时，很容
易把阿佛列·克瑞肯索普毒死，也很容易把药片寄到伦敦给哈乐德吃。同时，
他还告诉哈乐德不必再吃那种药片了，这样就可以卫护自己，不会叫人怀疑。
他所做的样样事情都是大胆、残酷，而且贪婪的。我实在非常、非常高兴，”
玛波小姐竭力表现出一个愚昧的老妇人可能有的凶狠神气，结束了她的话。
“我很高兴他们还没有废除死刑，因为我的确觉得如果有什么人应该受绞
刑，那个人就是坤坡医师。”

“说得对！说得对！”克瑞达克督察说。

“你知道吗，我想到，甚至于你只从后面看到一个人，”玛波小姐继续
说，“背面的样子也可以说是有特征的。我想，爱思白如果看到坤坡医师完
全同她在火车上看见的那个人的情况一样，那就是说他的背对着她，身子前
屈，两手握住她的脖子，那么，我几乎可以断定她会认出他，或者会发出一
声惊叫。这就是我由露西的协助定下那个小小计划的原因。”

“我得承认，”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我吓了一大跳。我忍不住地说


‘就是他！’可是，你要知道，我并没有看见那个人的面孔，而且..”
“我当时真怕你会这样说，爱思罗。”玛波小姐说。
“我是要这样说的，”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我正要说，当然我没看

到他的面孔。”
“那样，”玛波小姐说，“就坏了！你知道吗，亲爱的，他以为你真的

认出他是凶手。我是说，他不会知道你没看到他的面孔。”
“幸亏当时我三缄其口。”麦克吉利克蒂太太说。
“我才不会让你另外再说一句话呢。”玛波小姐说。
克瑞达克突然哈哈大笑。“你们俩，”他说，“你们俩是最好的一对搭

档。以后还有什么呢？玛波小姐？快乐的结局是什么？譬如说，可怜的爱
玛·克瑞肯索普会怎么样？”

“她当然会忘掉那个医生了，”玛波小姐说，“而且，我想假若她的父
亲死了——我以为他并不象他自己想的那样健壮——她会乘游轮周游世界，
或者会象吉乐丁·韦布一样留在外国。我想也许会有一个好结果。我希望，
她会遇到一个比坤坡医师好的人。”

“那么，露西·爱斯伯罗会怎么样呢？也会有喜讯吗？”
“也许，”玛波小姐说，“要是听到她的婚礼钟声，我是毫不觉得惊奇

的。”
“她会选中他们那一个？”德摩克·克瑞达克说。
“你不知道吗？”玛波小姐说。“是的，我不知道，”克瑞达克说，“你

知道吗？”“啊，是的，我想我知道。”玛波小姐说。
然后，她瞧瞧他；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谍海──陈绍鹏译

第一章

一

唐密·毕赐福在公寓过厅里把外套脱下，相当小心的挂在衣架上。他的
动作很慢，帽子也很小心的挂在旁边的钩子上。
他的妻子正在起居间坐着，用土黄色的毛线织一顶登山帽，他端端肩膀，
换上一脸果敢的笑容，走了进去。
毕赐福太太迅速的瞥他一眼，然后，又拼命的织起来。过了一两分钟，

她说：
“晚报上有什么消息吗？”
唐密说：“闪电战来了，万岁！法国的情况不妙。”
“目前的国际局势非常沉闷。”秋蓬这样说。
一阵沉默，然后，唐密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呀？不必这么圆滑嘛。”
“我知道，”秋蓬说：“圆滑的态度要是让人看得出，实是有些令人不

快的。但是，我要是问你呢？你也会觉得不高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不需

要问，一切都摆在你的脸上了。”
“我还没觉得自己已经露出郁郁不乐的样子了。”
“亲爱的，不是的。”秋蓬说：“你的脸上有一种倔强的笑容，望之令

人心碎。这样的笑容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呢。”
唐密咧着嘴笑笑说：
“哎呀，真的那样糟吗？”
“还不止如此呢！那么，还是说实话罢。事情不成功吗？”
“不成功。他们那一种职务都不需要我，告诉你罢，一个四十五岁的人，

要是让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像一个走都走不稳的老头子，这可有点受不了。海、
陆、空、外交部，都异口同声的表示：我已经老了。以后，‘也许’会需要
我。”

秋蓬说：“那么，我也是一样。他们不需要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担任护理
工作。‘谢谢你，我们不需要。’像我这样，自从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八年
担任过各种工作的人，反而无事可做。我在外科病房和外科手术教室当过护
士，也当过贸易行的货车司机，后来还当过一位将军的司机。这几种工作，
我可以确切的说：都是成绩优异的。但是，他们宁愿雇用一个从来没见过伤
口，也没有消毒经验的黄毛丫头。现在，我是个又可怜又讨厌的中年妇人。
这种人照理该安安静静坐在家织毛衣的，可是，我又不屑于这么做。”

唐密忧郁的说：
“这场战争实在要命。”
“打仗已经够惨了。”秋蓬说：“但是，连参与其中担任点工作都不许


可，简直是最惨了。”
唐密安慰她道：“啊，无论如何，德波拉已经有工作了。”
德波拉的母亲说：“啊，她还好，我想，她也能胜任愉快。但是，唐密，

我比起她来毫不逊色。”


唐密咧着嘴笑了笑。
“她可不这么想。”
秋蓬说：“女儿有时候实在是令人难堪的，尤其她老是对你那么孝顺。”
唐密低声说：“小德立克按月给我钱用，实在有些令人难堪。一看到他


那‘可怜的老爸爸’的表情，就觉得很难过。”
“其实，”他的太太说。“我们的孩子虽然都很好，也很能惹人生气呢。”
但是，一提到她那对双生儿女：德立克和德波拉，她的眼中就露出温柔

的光辉。
“我想，”唐密若有所思的说。“我们自己很难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中年，
已经过了有作为的年龄了。”
他的太太愤怒的哼一声，抬起她那光亮的褐色的头来，扯得膝上的毛线
团直打转。
“我们真的已经超过有作为的年龄了？或是大家都在暗示我们，说我们

不中用了？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以前也没有什么作为。”
唐密说：“恐怕是的。”
“也许是的。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以前的确认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可是

现在，我渐渐感觉到，仿佛过去的一切实际上并没那回事。有吗？唐密？你
以前打破过脑袋，并且被德国间谍绑架过；我们追踪过一个凶恶的囚犯，结
果终于捉到他；我们救过一个女子，获得了重要的秘密文件；后来同胞们都
向我们致谢，致谢我们，我和你。这一切不都是真的吗？可是现在，现在却
让人看不起，谁也不需要我们。这就是毕赐福先生和毕赐福太太的下场。”

“亲爱的，好了，别说了。这是与事无补的。”
“可是，”他的太太忍住眼泪说。“我仍然觉得对卡特先生非常失望。”
“他给我们写了一封很亲切的信呢。”
“他并没有想法子——甚至于没给我们一点儿希望。”
“这个——他近来也不任公职了。像我们一样，年纪也不小了。现在住

在苏格兰钓鱼。”
秋蓬不满意的说：
“他们可以让我们在情报部做点事呀。”
“我们也许不能胜任，”唐密说。“也许，现在没那种胆量。
“谁晓得，”秋蓬说，“我们的感觉还不是一样。但是，就像你所说的，

要是到了——”
她叹口气又说：
“但愿我们能找到一样工作。一个人要是空闲时间太多，只会瞎想，实

在要不得。”
她的视线暂时投射在身着空军制服的年轻人的照片上。像中人咧着嘴微

笑的神气，和唐密笑起来的样子，一丝不差。
唐密说：
“一个男人遇到这种情形更糟。女人毕竟可以织毛活——帮忙包扎东

西，或者在军中福利社帮忙。”
秋蓬说：“这种事情，我再过二十年再做也不迟。我还不算老，怎么能

安于这种工作。这算什么事呢。”
门铃响了，秋蓬站起来，他们住的是一个厨房仆人都是公用的小公寓。
她开开门，看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前的鞋擦板上，此人宽肩膀，红面孔，


上唇上蓄着浓密的金黄色的胡子。
“毕赐福太太吗？”
“是的。”
“敝姓葛。我是易山顿爵士的朋友，他叫我来看望您和毕赐福先生。”
“啊，好极了，请进。”
她领他到起居间来。
“这是外子，这是，哦，卡普吞——（Captain——）”
“密斯特（Mr.）。”
“密斯特葛。他是密斯特卡特——哦，易山顿爵士的朋友。”
前任情报部长的化名“密斯特卡特生”因为叫惯了，所以脱口而出。这

比他们老朋友的官称更亲切。
他们三个人谈了几分钟，状极愉快。葛兰特是个漂亮人物，态度平易近

人。
不久，秋蓬就走出去。几分钟以后，她拿了一瓶白葡萄酒和几只玻璃杯。
过了几分钟以后，当谈话暂时停顿的时候，葛兰特先生对唐密说：
“听说你在找工作，是吗？”
唐密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芒。
“是的。难道——”
葛兰特哈哈大笑，然后摇摇头。
“啊，不是那样的事。那样的工作恐怕要留给年轻活跃的人担任，或者

给那些有多年经验的人担任。我能建议的，不过是乏味的工作，坐办公厅，

文件处理，把文件用红带子扎起来，分门别类的归档，就是这一类的工作。”
唐密的脸上露出失望的样子。
“哦，我明白。”
葛兰特鼓励他道：
“啊，这个——总比没有强些。总之，你有空时来我的办公厅谈谈。我

在军需部，第二十二室办公。我们会为你安排一个工作，”
电话铃响，秋蓬拿起听筒来。
“哈罗——是的——什么？”对方带着激动的情绪叽叽的叫着，秋蓬的

脸色变了。“什么时候？啊！亲爱的——当然——我马上就来..”
她把听筒放下。
她对唐密说：
“是毛琳打来的。”
“我想就是她——我可以听出是她的声音。”
秋蓬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葛兰特先生，真抱歉——我必须到这个朋友那里去一趟。她跌了一跤，

扭伤了足踝。家里除了小女孩以外没有别的人，我得去替她料理一下，还要

替她找一个人来照顾她。请原谅。”
“没关系，毕赐福太太，我很了解。”
秋蓬对他笑笑，把沙发上的一件外衣拿起来顺手穿上，便匆匆忙忙走了。

然后，听见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唐密为他的客人斟上另一杯白葡萄酒。
“谢谢你。”客人接过杯子，默默的啜了片刻。然后，他说：“你知道，

尊夫人让人家电话叫走，倒是一种幸事。这样就可以省不少时间。”


唐密瞪着他，莫名其妙。

“我不懂。”

葛兰特从容不迫的说：

“你知道，假若你要是到我们部里来见我，我就有权力向你建议一种工
作。”

唐密满脸雀斑的脸上，又慢慢露出红色来。

他说：“你难道是——”

葛兰特点点头：

“易山顿建议你担任，”他说，“他对我们说，你是这个任务的适当人
选。”

唐密深深的透了一口气。

他说：“告诉我罢。”

“当然，这是绝对要守密的。”

唐密点点头。

“即使是你的妻子，都不可以让她知道。你明白吗？”

“好罢。你要是这么说，我当然从命。但是，我们夫妇以前一同担任过
这种工作。”

“我知道，但是，这一次的任务完全要你一人担任。”

“哦，好罢。”

“表面上，你是接受政府的委派——像我方才说的一样——担任坐办公
厅的工作——在军需部驻苏格兰的办事处工作。你服务的地方是一个禁区，
你的太太是不可以一块儿去的。实际上，你要到一个迥然不同的地方工作。”

唐密只有等他说下去。

葛兰特说：

“你在报上看到第五纵队的消息罢？你可以知道这个名词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你总可以了解一些粗枝大叶的情形。”

唐密低声说：

“就是内部的敌人。”

一点儿也不错。毕赐福啊，这次大战是在乐观的气氛中开始的。啊，我
所指的，并不是那些真正知道敌人厉害的那些人。因为那些人深深的知道敌
人的工作效率多高，空军的实力多强，决心多大，作战计划多周密，各部门
的配合多么协调。其实，我们始终明了我们所遭遇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我所
指的是一般的人，也就是那种心肠好，可是头脑糊涂的民主人士。他们都是
一脑门子如意算盘。他们相信德国是会崩溃的，他们以为德国国内将起革命，
他们以为德国的武器都是铅制的，同时，他们的兵士都是营养不足，要是想
进军的话，一开拔就会跌倒。他们所相信的都是这一套。这就是所谓：如意
算盘。

“不过，这次大战并不是那样的。这次战争一开始就不乐观，以后每况
愈下。不过，弟兄们都是好的。无论是军舰上、飞机上、或战壕里的弟兄们，
都英勇非凡。但是，我们的管理不好，而且缺乏充足的准备——这也许是我
们本性上的缺点。我们并不需要战争。我们并没有认真的考虑到作战问题，
并且，我们并不善于准备战争。

“最惨痛的经验现在已经过去，我们已经改正我们的错误，我们已慢慢
的将适当的人选布置到适当的岗位。我们渐渐懂得如何作战了。同时，我们


是能打胜的，这一点，切不可认错。不过，只要我们不一开始就败北才行。
打败仗这种危险，并不是由外而来的——不是德国轰炸机的威力造成的，不
是由于德国夺取中立国，因而占了进攻优势的关系——而是我们内部的敌人
所造成的。我们的危险，就是古代特洛伊城的危机——就是我们城墙以内的
木马。你要高兴的话，可以称他为第五纵队。这个敌人就在这里，就在我们
中间。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居高位，有的是无名小卒。但是，他们都是
真正相信纳粹的教条，并且都希望以那种严厉的、有效率的教条，来替代我
们民主政府的糊涂而又随便的‘自由’”。

葛兰特向前欠欠身，仍然用同样不动感情的声调说：
“但是，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唐密说：“但是，一定——”
葛兰特略带不耐烦的神气说：
“啊，那些小鬼，我们是能够捉得到的，而且是蛮容易的。但是，问题


在其他的间谍。关于这些人我们知道一些。我们知道至少有两个在海军总部
任高职，有一个是G 将军参谋本部的要员。在空军方面，至少有两三个；并
且至少有两个伪充我们情报部的人员。他们洞悉我们内阁的秘密。我们由最
近发生的几件事上，可以知道，一定是如此的。情报的泄露——是由高级官
员方面出的毛病，由此，我们就可以明白了。”

唐密那张和悦的面孔露出为难之色，他无可奈何的说：
“可是，我对你们又有何帮助呢？我又不认识他们。”
葛兰特点点头。
“正是如此。你不认识他——而且他们也不认识你。”
他停顿片刻，好使他的话深入对方的心里，然后接着说：
“他们这些高阶层的人，对我们十之八九都很熟悉，所以情报绝不可能

逃过他们的耳目。我已经黔驴技穷了。我去请教易山顿，他现在已经脱离情
报部了，而且还在生病，但是，他的头脑，我以为是得未曾有的。他便想到
你。你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有在情报部服务了，那么，你的名字已经与情报
部毫无关连。你的面孔，也是没人认识的。你说怎么样？愿意担任吗？”

唐密大喜，笑得嘴都合不拢来，因此，他的脸几乎裂成两半了。
“愿意担任吗？当然愿意。不过，我实在不明白我可以帮什么忙。我只
是个票友身份的情报员而已。”

“毕赐福啊，我们所需要的，正是票友身份的情报员。在这方面，我们
职业情报员已经遭遇到障碍。我们要请你代替我们最好的一个同事的职务，
他是我们过去最优秀的情报员，恐怕像他那样的人，以后再也没有了。”

唐密以疑问的眼光望着他。葛兰特点了点头。
“是的。他上星期二在圣布利吉特医院去世，是一辆货车轧死的。抬到

医院以后，只活了几小时。表面上是意外死亡，但是，事实不是如此。”
唐密慢慢的说：“哦。”
葛兰特镇静地说：“所以我们以为法库华一定是在执行任务，他一定是

发现了敌人的秘密。他并不是死于车祸。根据这一点，我可以断定。”
唐密的神情表示一种疑问。
葛兰特接着说：
“很不幸，我们对于他究竟发现了些什么，几乎毫无所知。他一直都在

很有条理的，按照一个线索又一个线索从事调查。可是，都没有结果。”


葛兰特停顿片刻，再接着说：
“法库华一直昏迷不醒，到临死以前的几分钟，他才清醒一些，想说话，

但是说不清。他只说这么几个字：
‘Nor M Song Susie（N 或M，歌，苏茜）’
唐密说：“这似乎不大明白。”
葛兰特笑笑。
“比你所想的还好些。你知道吗，‘N 或M’这个名词，我们以前也听说

过，所指的是两个重要的，极受德国政府信任的德国间谍。我们在别的国家
和他们遭遇过，关于他们的详情知道一些。他们的任务是负责在外国组织第
五纵队，并担任该国与德国之间的情报联络。我们知道N 是男的，M 是女的。
关于这两个人，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们是希特勒最信任的情报人员。我们
在一封密码信上翻出一些资料。在大战刚开始的时候，有过这样的话：‘建
议N 或M 负责英国方面。全权——’”

“哦。那么，法库华——”

“据我所知，他必定是在追踪其中之一。不幸得很，我们不知道究竟是
那一个。”‘歌，苏茜’听起来好像很神秘。不过法库华的法语发音不高明，
我们在他的衣袋里找到一张到利汉顿的来回票，颇能提供一些线索。利汉顿
是在南海岸的一个地方——是一个新兴的，像波茅斯或托基一样的都市，那
里有很多旅馆和宾馆，其中的一个叫Sans Souci（就是‘逍遥’的意思——
译者注）——”

唐密说：“Song Susie——Sans Souci，我明白了。”
葛兰特说：“真的？”
“你的意思是——”唐密说。“要我到那里——嗯——到处探访一下。”
“就是这个意思。”
唐密又笑容满面了。
“这件事有点儿空洞，是不是？”他问。“甚至于找谁，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全看你的啦。”
唐密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膀。
“我可以试试看，但是我可不是头脑很好的人呀。”
“你从前干得不错，我听他们说过。”
唐密连忙说：“啊，那纯粹是运气。”
“唔，我们所需要的，可以说就是运气。”
唐密考虑一两分钟，然后说：
“关于那个地方，逍遥宾馆——”
葛兰特耸耸肩膀。
“这一切也许看起来很重要，实在是毫无意义的。我也不敢肯定。法库


华也许以为是‘苏茜修女为军人缝衣服。’这都是猜想而已。”
“还有，利汉顿这地方呢？”
“和别的这类地方没有两样，多得很。那儿有老太婆、老上校、品行方

面无可指摘的老处女、可疑的人物、来历不明人物，间或有一两个外国人。

事实上是一个各色人等、无所不有的杂地方。”
唐密一肚子狐疑地问：
“N 或M 就混在这些人中间吗？”
“也不一定。也许是与N 或M 有联系的人在那里。但是，也很可能是N


或M 本人。这是一个不甚起眼的地方，是海滨胜地的一个寄宿舍。”
“你不晓得我必须找的是男或是女吗？”
葛兰特摇摇头。
唐密说：“那么，我只有试试了。”
“祝你好运，毕赐福。现在——谈谈细节罢——”

二

半小时以后，秋蓬闯了进来，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并且一脸好奇的表情。

这时候，唐密正独坐在安乐椅上吹口哨，面带犹豫的神气。
“怎么样？”在这短短的三个字里，她放进了无限的深情。
“找到——一种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
唐密做了个鬼脸。
“在苏格兰荒野地带坐办公厅，机密的公事，看情形不太带劲儿。”
“我们两人去呢？或是只你一人去？”
“恐怕只有我一人去。”
“该死！老卡特为什么这样卑鄙？”
“我想，这一类工作，他们是要把男女隔开的。否则，太分心了。”
“是拍密电呢？或是译密电？是像德波拉担任的一样工作吗？唐密啊，

一定要小心。担任这类工作的人，常常会变得很古怪，夜里都睡不着觉，整
夜走来走去，不断的哼哼，不断的念九七八三四五二八六一类的数字。到末
了，都是神经崩溃，送进疗养院。”

“我可不会这样。”
秋蓬忧郁的说：
“你迟早也会这样。我可不可以一同去？不是去工作，而是以妻子的身


份同行。也好有人将拖鞋替你放在炉子前面，也可以让你在一日辛劳之后，

回家享受一顿热腾腾的晚餐。”
唐密露出不安的样子。
“老伴儿，抱歉，抱歉！我实在不想离开你——”
“但是，你觉得应该去。”秋蓬回想到以往，不胜感慨。
“总之，”唐密有气无力地说。“你知道，你还可以织毛线呀。”
“织毛线？”秋蓬说。“织毛线？”
她抓起她那顶毛线织的登山帽，扔到地上。
“我讨厌浅绿色的毛线，也讨厌深蓝色的毛线和浅蓝色的。我想织个

magenta 色（紫红色——译者注）的东西。”
“这个字听起来倒有一种军队味。几乎令人想起闪电战了。”
他确实感到很不高兴。但是，秋蓬是一个很刚强的女人，她表现得很勇

敢，她说她并不在乎。她又附带着说，她听说救护站方面需要一个负责打扫
的女人，她也许能胜任。
三天以后，唐密动身到亚伯丁去了。秋蓬到车站去送行，她的两眼亮亮
的，只眨了一两下眼，但是始终保持坚决而愉快的样子。
当车子驶出站去，唐密眼望着她那孤单单的样子，默默走下月台。只有
在这一刹那，他才感到喉咙里像是有块东西。管他战争不战争。他觉得他现


在是把秋蓬遗弃了..

他竭力的振作了起来。啊！命令总是命令！

准时到达苏格兰以后的第二天，他就搭火车到曼彻斯特。第三天，有一
辆火车把他送到利汉顿。他先到当地主要的大旅馆去看看。翌日，他又到一
家一家的旅社和招待所去巡礼一番，一方面看看房子，一方面打听打听长住
的条件。逍遥宾馆是一个深红色，维多利亚式的别墅。这所别墅建立在一个
小山边，由楼上的窗口俯瞰，海上的景色尽收眼底。一进到过厅里，就闻到
一股轻微的尘土和烧菜的油烟味。同时，地毯也已破旧不堪了，但是，同他
刚看到的其他地方一比，还算比较好的。他在女房东普林纳太太的公事房谈
谈。那是一间不整洁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大的办公桌，桌上满是零乱的
文件。

普林纳太太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本人就有点儿不整洁的样子，一头浓密
的、难看的黑卷发，脸上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化妆，脸上挂着一副坚定的笑脸，
笑起来露出一嘴很白的牙齿。

唐密低声向她提到自己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堂姊，麦多斯小姐，两年以前，
在逍遥宾馆住过。普林纳太太记得很清楚有这么一个人，她说那位老太太真
好，非常活跃，而且富有幽默感——也许，她实在并不老。

唐密说话很谨慎，他说是的，他知道：麦多斯小姐是实有其人的，情报
部对于这种细节很认真的调查过。普林纳太太问她：麦多斯小姐现在可好？

唐密很伤心的说：麦多斯小姐已经去世了。普林纳太太很表同情，将牙
齿碰得‘得得’响，并且发出感叹的声音，脸上也露出该表现的愁容。

不久，她又口若悬河的谈起来。她说她那里有一间一定会让麦多斯先生
合意的房间。从那间房间可以俯瞰美丽的海景。她以为麦多斯先生要离开伦
敦，实在是对的。她晓得近来城里的生活很沉闷。当然，经过一阵流行性感
冒以后——

普林纳太太带着他上楼去看房间，一边仍在滔滔不绝的讲。她提到周租
的数目。唐密假装很失望的样子。普林纳太太说近来物价涨得实在吓人。唐
密说：真是不幸，一来他的收入近来减少了，二来，税捐又那么重——

普林纳太太哼了声道：

“这可怕的战争——”

唐密也说：他以为，那个叫希特勒的家伙真该绞死。疯子！这个人实在
是个疯子！

普林纳太太也说是的。她又说，一半因为粮食配给太少，一半因为肉商
很难供应他们的需要——有时候简直困难极了——同时甜面包和肝可以说根
本见不到。因此，当家实在是件苦事。不过，麦多斯先生既然是麦多斯小姐
的本家，房租可以再减半个吉尼。

唐密连忙鸣鼓收兵，他答应回去考虑一下再决定。普林纳太太一直跟他
到大门口，仍然口若悬河的谈着。同时，她还显得非常狡滑的样子，使唐密
大吃一惊。他承认，在某一方面说，她很漂亮。不过，这个女人究竟是那一
国人呢？一定不是英国人罢？她的姓是西班牙姓或葡萄牙姓？不过，那是她
丈夫的姓，不是她的。他以为，她虽然没有爱尔兰土腔，可是一定是爱尔兰
人，这也许是因为她这人精力充沛的关系。

终于谈妥了；麦多斯先生明天决定搬过来。

翌日，唐密算好时间，准六点钟搬了来。普林纳太太出来到过厅里来迎


接他。她对一个样子像白痴的女仆吩咐了一大套话，叫她如何安置行李。那
女仆张着嘴，瞪着眼，望着他。于是，普林纳太太便把他让到她叫做休息室
的一个房间。

“我总是要介绍房客们认识认识的。”休息室里有五人，一个个投过怀
疑的眼光。普林纳太太毅然的笑笑，这样说：“这是我们新来的房客，麦多
斯先生——这位是欧罗克太太”那是个像座山似的女人，眼睛小而亮，嘴上
还长着胡子。她对他满面堆下笑容。

“这位是布列其雷少校。”少校以一种打量的眼光瞟他一眼，然后呆板
的向他点点头。
“德尼摩先生。”这是个年轻人，金黄色的头发，蓝眼睛，态度非常呆
板。他站起来，对他一鞠躬。
“这是闵顿小姐。”闵顿小姐是一个上点年纪的女人，身上挂了许多珠
子。她正在用浅绿色的毛线织东西，并且不住吃吃的笑。
“还有布仑肯太太。”又是一个织毛线的人——一头褐色乱发的女人。

她正在低头织一顶毛线登山帽，现在抬起头来。
唐密突然屏息；他觉得房屋直打转。
布仑肯太太！原来是秋蓬！真是不可想像——秋蓬居然坐在逍遥宾馆的

休息室，并且在镇静的大织毛线。她的眼光和他相遇——那是客气的，毫无
关系的，陌生者的眼光。他不禁暗暗佩服！秋蓬！


第二章

那个晚上，唐密究竟怎样熬过的，他自己也不十分明了。他对布仑肯太
太，看也不敢多看几眼。晚餐的时候，又有三个房客出现。其中有一对中年
夫妇——凯雷夫妇——还有一位年轻的母亲斯普若太太，这位小妇人因为时
局关系，带着她的婴儿由伦敦到这儿来，不得不在利汉顿住一段时间，现在
她显然已经感到住厌了。她的座位，安排在唐密的旁边。她那暗灰色的眼睛，
偶尔盯住唐密，同时用一种微弱的声音问他：“你以为现在已经很安全了吗？
大家都要回家了，是不是？”

对于这种毫无技巧的问话，唐密尚未来得及回答，那位挂满珠子的太太
便插嘴了：“我以为，我们带孩子的千万不可冒险。你那可爱的小白蒂，要
是有三长两短，你后悔都来不及的。你知道，希特勒已经说过，德国对英国
的闪击战就要开始，我想，大概是一种新瓦斯罢。”

布列其雷少校突然插嘴道：

“许多关于瓦斯的话，都是极为无聊的。他们才不会浪费时间呢，那里
有功夫搞什么瓦斯，他们现在是用有高度爆炸性的炸弹和烧夷弹。在西班牙
就是如此。”

在座的人，都津津有味的谈到这个问题。秋蓬的声音，又高又尖，并且

略带傻傻的，自得的调子：“我的儿子道格拉斯说——”
“道格拉斯，”唐密想。“为什么叫道格拉斯呢？我倒要知道知道。”
他们的晚餐像煞有介事的，有好几道养份不足的菜，都是一样的味同嚼

蜡。饭后，大家都到休息室去。织毛活的太太们又恢复她们的工作。少校大
讲他在西北战线上的经验，他的话又长又无聊，唐密却不得不洗耳恭听。
那个眼睛明亮，一头金发的年轻人走出去了，他到门口时，向大家微微

一鞠躬。
少校突然停止话碴儿，用手戳戳唐密的肋部说：
“那个刚刚出去的家伙是个难民，他是在大战前大约一个月光景，由德

国逃出来的。”
“他是德国人吗？”
“是的，但不是犹太人。他的父亲因为批评纳粹政府而遭殃，他的弟兄

有两个人现在集中营里，这家伙及时逃了出来。”

这时候，唐密又让凯雷太太拉着大讲她的健康情形。她的话一开头便没
有终止，并且聚精会神的，讲得起劲儿，一直说到就寝时分，害得他连逃避
都来不及。

第二天早上，唐密起身很早，便到前面去走走。他迅速走到码头，然后
沿着海滨游憩场回来。这时候，他忽然看见有一个人由对面走过来，唐密举
起帽子道：

“早安，唔——布仑肯太太，是不是？”
这时四下无人。秋蓬道：
“你要叫我利文斯顿医师。”
“你究竟是怎么会到这儿来的，秋蓬？”唐密低声说。“这真是奇迹—


—绝对是奇迹。”
“这根本不是奇迹——不过是略动脑筋而已。”
“那么，我想，是你的脑筋灵活了？”


“你猜得对，你同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葛兰特先生，希望这是给他一次
教训。”
“可不是吗，”唐密说。“秋蓬，说罢。告诉我，你怎么能设法到此地
来的，我简直好奇得要死了。”

“这很简单。葛兰特一谈到卡特先生，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想，
恐怕不会是叫你担任什么坐办公厅的工作。但是他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大
概是不需要我参加。因此，我决定和你们斗斗智。我出去取白葡萄酒，却半
路上溜到布朗公寓去和毛琳打电话。我叫她给我打电话，并且嘱咐她说些什
么，她很忠心，一一依计而行。在电话筒里，她那高高的声音，全屋子都可
以听到。于是，我也表演我的拿手好戏。我装作很难过，并且不得不马上出
去的样子。我假装一个友人跌伤了，匆匆的跑出去，露出很着急的样子。我
故意把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其实人还是在里面，我溜回卧房，把那个高
脚橱后面通起居间的门轻轻拉开。”

“那么，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秋蓬非常得意。
唐密怪她道：
“可是你却始终没有泄露。”
“当然不啦。我想给你们一个教训，让你和你的葛兰特先生以后小心点


儿。”
“严格的说起来，他也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葛兰特。不过，你倒是真给他
一个教训了。”
“要是卡特先生，就不会对我这么卑鄙了。”秋蓬说。“我以为现在的

情报部已经不像当年那样了。”
唐密严肃的说：
“我们又回到这岗位以后，情报部又可以恢复以前的荣誉了。你为什么

要叫布仑肯呢？”
“为什么不可以呢？”
“选这样一个名字，似乎很奇怪。”
“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名字，同时，配合我的内衣裤，也很方便。”
“秋蓬，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傻瓜。布仑肯是B 字开头，毕赐福也是B 字开头。我的连短裤

的衬衣上都绣着B.B.两个字母，代表我的全名普鲁登·毕赐福。那么，我的
化名叫普垂霞·布仑肯，不是刚好配合吗？那么，你为什么要叫麦多斯呢？
这名字很笨。”

“首先，”唐密说。“我的裤子没绣着大大的B 字。情报部要叫我化名
为麦多斯。麦多斯先生有辉煌的历史，关于他已往的情形，我背都可以背诵
出来了。”

“那很好，”秋蓬说。“你是已婚呢？或是独身？”
“我是个鳏夫。”唐密神气十足的说。“内人于十年前在香港去世。”
“为什么在香港？”
“人总要死在一个地方呀。香港有什么不好呢？”
“啊，没有什么，也许那是个极适当的丧身之所。我是个寡妇。”
“你的丈夫死在什么地方？”
“死的地方有什么关系吗？也许是死在一个疗养院罢。我想他大概是患


肝硬化致死的。”
“哦，听了真令人难过。那么，令郎道格拉斯呢？”
“道格拉斯现在海军服役。”
“这个我昨晚上听到了。”
“我另外还有两个儿子，雷蒙现在空军，小儿子西瑞尔现在国防义勇

军。”
“那么，要是有人不怕麻烦去调查，这些想像中的布氏弟兄呢？”
“他们并不姓布仑肯。布仑肯是我第二个丈夫的姓。我的第一个丈夫姓

席尔，在电话簿姓席尔的有三大页的篇幅。你就去查，也查不清。”
唐密叹了一口气。
“秋蓬，你的老毛病又来了。你总喜欢过份，两个丈夫，三个儿子，太

多了。人家问起详情来，你的话会前后矛盾的。”

“不，不会的。我倒以为，这些儿子的名字也许有用呢。你要记住，我
并未奉任何人的命令。我是个自由的情报员。我从事这种调查，纯粹是好玩。
我准备痛快的玩玩。”

“大概是罢。”唐密说。不久，他又闷闷不乐的说：“这完全是一出闹

剧。”
“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你在‘逍遥’住的时候比我长。昨晚上在那里的人中间，那

一个是敌方的间谍，你能老实的告诉我吗？”
秋蓬若有所思的说：
“这儿的情形似乎有点儿奇怪。当然，那个年轻人很可疑。”
“你是说卡尔·德尼摩吗？警察会调查难民的来历，你说是不是？”
“大概是的罢。可是，他仍然可以设法活动。他是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

你知道。”
“你是说，女孩子会把消息告诉他吗？但是，什么女孩子呢？并没有将

门小姐流浪到这儿。他也许会和英国陆军妇女辅助队的连长谈恋爱罢。”
“唐密，不要乱讲了，我们要认真些。”
“我是认真的呀。不过，我只是觉得这种追逐，不过是徒劳无益罢了。”
秋蓬严肃的说：
“现在这么说，为时尚早。这件事到底还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你觉得

普林纳太太怎么样？”
“不错。”唐密若有所思的说。“我承认，还有普林纳太太，这个人的

来历得弄明白。”
“我们两人又怎么办呢？我是说，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合作呢？”
唐密思索着说：
“我们不可让人看到常常在一起。”
“是的。要是有什么表现，让人发现我们其实是很熟悉的，就遭了。我

们所要决定的，是态度问题。我以为，最好让人以为我们之间有一方追求另

一方。”
“追求？”
“一点儿也不错，假装我在追求你。你要尽量设法逃避，但是，只装做

一个骑士风度的男人并不总是成功的。我已经有过两个丈夫了，现在正在寻
找另一个。你要扮那个被追逐的鳏夫，我常常会把你缠在某一个地方，譬如


说，把你关在咖啡馆里，或者在海边拉到你。那么，每个人见了都会窃笑，

都会以为很滑稽。”

“这倒似乎是很可以做到的。”

秋蓬说：“男人让寡妇追得走头无路那种窘态，多少年来一直都传为笑
柄。这种心理对我们很有用处。假若大家看见我们俩在一起，他们只有暗笑，
并且说：‘瞧那个可怜的麦多斯。’”

唐密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留心，”他说，“留心你前面。”

在一个防空洞的一角，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和一个女孩子谈话，他们谈得
很认真，并没有注意四周的一切。

秋蓬轻轻的说：

“那是卡尔·德尼摩，不知道那女的是谁？”

“不管她是谁，这女孩子非常漂亮。”

秋蓬点点头，一面目不转睛的，细心打量那女孩子。那女孩子的面孔是
褐色的，充满了热情，穿一件紧身的套头绒线衣，曲线毕露。她正在认真的
谈话，并不时的加强语调。德尼摩正在静静的听。

秋蓬低声说：

“我想，我们可以就此分手了。”

“对了。”唐密表示同意。

他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踱去。

在路的尽头，他遇见那位少校，少校不放心的望望他，然后以低沉的喉
音说：“早！”

“早！”

“你像我一样，喜欢早起。”布列其雷说。

唐密说：

“这种习惯当然是在东方养成的。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不过我现在
还是很早就醒了。”

“也很对，”布列其雷少校很赞成说。“主啊！如今这些年轻人，我真
看了就讨厌！他们洗过热水澡，等到十点钟，或者更晚的时候才下楼来。难
怪德国人要打败我们了。我们的年轻人都没有精力，都是些软弱的小畜牲！
总之，现在的军队可不像以往那样好了，他们对部下是溺爱，夜晚要为他们
盖好被子，还要给他们热水袋。啐！恶心死了！”

唐密忧愁的摇摇头。少校看他表示同意，便接着说，分外的起劲。

“纪律，我们需要的就是纪律！要是没有纪律，怎么能打胜仗？先生，
你知道吗？有的在阅兵的时候还穿运动裤。这是我听人说的。这样总不能希
望打胜罢！哼！运动裤！主啊！”

麦多斯先生感慨的说，如今一切都和往年不同了。

“都是民主制度害的！”布列其雷少校忧郁的说。“一件事往往会做得
过火。我以为，这种民主的办法，他们也做得过火了。他们把官长和士兵混
在一块儿，让他们在饭馆里一同进餐——哼！——麦多斯呀，弟兄们是不喜
欢这样的。弟兄们知道。他们总是知道的。”

“当然。”麦多斯先生说。“我本人对于军队的情形，实在不大明白。
——” 

少校打断了他的话，迅速的向一旁看看，说：


“参加过上次世界大战罢？”
“啊，是的。”
“我想也是的。看得出你是受过训练的，由肩上可以看得出，在那一联


队？”
“在第五联队。”
“啊，是的，在萨罗尼加港！”
“是的。”
“我是在美索不达米亚。”
少校马上就谈起往事来了。唐密有礼貌的洗耳恭听，最后，少校愤愤的

说：
“你知道他们现在会用我吗？不会的！他们不会用我。太老了。什么太
老？放他妈的屁！这般小畜牲，我倒可以教他们一两样作战的方法。”
“即使是教他们不要做什么，也比他们的官长高明，是吗？”唐密笑着

说。
“啊，你说什么？”
很明显的，幽默感并不是布列其雷少校的王牌，他不大明白的望着唐密，

唐密连忙改变话题。
“布仑肯太太——我想她是姓布仑肯罢？关于她的情形你晓得罢？”
“对了，她姓布仑肯。这女人样子不难看——牙齿有点长，话讲得太多。

人很好，就是有点傻气。不，我不认识她。她在这儿只有几天，你为什么要

问这个？”
唐密对他解释：
“刚才偶然碰见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总像今天这样早？”
“不知道。女人通常不会有在早餐前散步的习惯。——感谢主！”他补

充了一句。
“阿门！”唐密说。然后，他又接着说：“我不善于在早餐前客客气气

的同人谈话。希望我对她不会太无礼，但是，我是想运动运动的。”
少校立刻表示同情。
“我支持你，麦多斯，我支持你。女人散步是没关系的，但是不要在早

餐以前。”他咯咯地略微笑了笑。“老朋友，顶好当心些。你知道吗？她是

个寡妇。”
“是吗？”
少校狠狠的向他肋间戳了一把。
“我们总该明白寡妇是什么样子的。她已经埋葬了两个丈夫了，现在正

在物色第三号的。麦多斯，对她要特别特别当心！特别当心！这是我的忠告。”
到了游行的终点，布列其雷少校兴高采烈的，一个大转身，改用一种活
泼的步伐，回旅馆去吃早餐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秋蓬沿着海滨游憩场慢慢的继续散步。她经过防空洞前
面的时候，离那一对年轻人很近。当她走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话，那是那
个女子说的！

“卡尔，你可要小心点儿。就是有一丝可疑之处——”

到这里，秋蓬听不见了。这几句话有什么意思吗？有的，但是，也可能
作几种毫无作用的解释。于是，她用一种尽量不侵犯人家的态度，小心翼翼
的，再转过身来，又走过去。她的耳畔又传过来：


“自尊自大，又极可厌的英——”
布仑肯太太的眉毛略微竖了起来。
她想：这种话恐怕不太聪明罢。德尼摩是逃避纳粹迫害的难民，英国给

他政治庇护，并且给他安身处所，他居然十分赞同的听女友讲这种话，真是
不聪明也不知恩。
秋蓬又转过身来。但是，这一次，她还没走到防空洞，那一对年轻人突
然分手了。那女孩子越过马路，离开海滨了，德尼摩却朝秋蓬这个方向来。
要不是她停下脚步，犹豫一下，他也许还认不出她来。于是，他迅速的

并起脚跟，向她深深一鞠躬。
秋蓬低声对他说：
“早！德尼摩先生，我这样称呼，对不对？早上天气真好！”
“啊！是的。天气很好。”
秋蓬接着说下去：
“这种天气给我相当的诱惑。在早餐以前，我本来不常出来的，但是，

今天早晨天气太好了，一半也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不大好。一个人到一个生

地方，往往睡不着，要过一两天才会习惯。”
“啊，是的。这是毫无疑问的，情形的确如此。”
“这样散散步，实在可以使我的胃口好一些，早餐可以吃得香一些。”
“你现在回到‘逍遥’去吗？你要允许的话，我想和你一同回去。”他

很严肃的同她并排而行。
秋蓬说：“你也是出来走走，希望胃口好些吗？”
他严肃的摇摇头。
“啊，不是的。我早餐已经吃过了，我是准备去工作的。”
“工作？”
“我是个化学研究生。”
秋蓬想：你原来是这么一个人物呀！一面，她又偷偷的瞥他一眼。
卡尔·德尼摩继续说下去，他的声调硬硬的。
“我到这里来是逃避纳粹迫害的。我的钱很不宽裕，也没有朋友。现在

我尽量找些有用的工作做。”
他的两眼一直望着前方，秋蓬意识到有一种强烈情绪的潜流，有力的推

动着他。
她含糊的，低声说：
“啊，是的，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很值得称赞的。”
德尼摩说：
“我的两个哥哥在集中营里。我的父亲就死在集中营里，我的母亲因为

忧愁与恐怖而死。”
秋蓬想：
“听他说话的口气，仿佛是背台词似的。”
她又偷看他一眼。他的两眼仍在望着前方，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们默默的走了一会儿。身旁有两个男的走过，其中之一迅速的瞥了卡

尔一眼。她听见那个人对他的同伴说：
“我敢打赌，那家伙一定是德国人。”
秋蓬注意到卡尔·德尼摩的脸上起了一阵红潮。
突然之间，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内心潜伏的感情一时都表


面化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听见了罢？..你听见了罢？..他们说..我..”
“小伙子，”秋蓬突然态度改变，还我本来面目了。她的声音爽朗而且

有些咄咄逼人。“不要傻罢，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啊。”
他转过脸来，凝视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一个难民，你必须逆来顺受，你现在还活着，

这是最重要的，而且过着自由的生活。至于另外一方面，你要认清，这是不
可避免的，我们英国正在作战，你是德国人。”她忽然笑了笑。“你不能希
望一个街上的路人能够辨别好的德国人和坏的德国人。我说话也许太粗些。”

他仍然在凝视着她。他的眼非常蓝，非常锐利，看得出，一定是强自压
抑着内心的情绪。然后，他突然也笑了笑，说：

“他们谈到印第安人，曾经有这种说法，是不是？——死的印第安人，
才是好的印第安人。对吗？”他哈哈大笑。“要当一个好的德国人，我就必
须准时去工作了，再见。”又是板板的一鞠躬。秋蓬望着他那行渐消逝的背
影，想道：

“布仑肯太太呀，你方才有漏洞了，将来要严格执行任务，现在回逍遥
宾馆吃早餐去。”
逍遥宾馆过厅的门是开着的。普林纳太太正在里面很起劲的对一个人讲
话：
“你要告诉他我说上次那批人造奶油怎么样。到奎列商店去买熟的腌

肉。上次他那里的腌肉便宜两辨士，并且买包心菜的时候要小心挑选——”
当秋蓬进去的时候，她的话突然停止了。
“啊，早，布仑肯太太。你起得真早。你还没有吃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在餐厅里。”说到这里，她指指同她谈话的那个女孩子就说。“这是小女雪
拉，你还没见过她，她一直在外面，昨晚上才回来。”

秋蓬很感兴趣的望望那活泼而漂亮的面孔。方才看到的那股悲劲儿，现
在已经看不见了。如今变得有些厌烦和怨恨的样子。“这是小女，雪拉。雪
拉·普林纳。”

秋蓬低声的寒暄几句，然后走进餐厅。这时候，里面有三个人在吃早餐

——斯普若太太和她的小女孩，还有那位“伟大”的欧罗克太太。
秋蓬说：“早！”
欧罗克太太爽朗的说：“您早！”
斯普若太太也向秋蓬打招呼。但是她的声音像贫血症患者的声音，完全

让欧罗克太太的声音压倒了。
那位老太太兴致勃勃，和秋蓬聊了起来。
“早餐以前出去走走，是很有益的。”她说。“这样胃口会好些。”
斯普若太太对她的孩子说：
“宝贝，面包，牛奶，好吃！”她竭力哄她的女儿，想趁其不备，将调

羹暗暗送进她的嘴里。
可是，那孩子更胜一筹。她突然将头一转，巧妙的避开她妈妈拿调羹的
手。一双大大的眼睛，不住地望着秋蓬。
她伸出沾满牛奶的手指头，指着这位新来的客人，并且露出满面笑容，
一面咯咯作响的说：“格——格——包其。”
“她喜欢你，”斯普若太太叫道。她堆下一脸笑容，望着秋蓬，好像是


对一个一见就起好感的人一样。“她对生人，有时候很害羞呢。”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呀？”欧罗克太太很感兴趣地问。
“她还说不清楚呢。”斯普若太太说。“你知道，她才两岁多。恐怕她

说的话十之八九都是胡说。不过她会叫妈妈，是不是，宝贝？”
白蒂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的母亲，然后，露出最后决定的神气说：
“格格，比克——”
“这是小天使们自己的语言。”欧罗克太太用低沉的声音说。“白蒂宝

贝，现在叫‘妈妈’！”
白蒂拼命的望着欧罗克太太，皱皱眉头，然后很强调的说：“纳色——”
“乖，真是难为她了，多可爱的小孩子！”
欧罗克太太站了起来，对白蒂拼命的笑了笑，便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餐

室。
“格，格、格！”白蒂很满意的叫了起来，一面用汤匙敲着桌子。
秋蓬的眼闪动一下，说：
“‘纳色’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斯普若太太的脸色忽然红了。她说：“你知道吗？对于某人某物，白蒂

要是表示不喜欢，大概就会这么说。”
“我也这么想。”秋蓬说。
两人都哈哈大笑。
“宝贝，”斯普若太太说。“欧罗克太太对人是善意的，不过她这个人

是有点吓人——那么粗的嗓子，而且有胡子。”
白蒂歪着头，对秋蓬发出一种唧唧咕咕的声音。
“她很喜欢你呢。”斯普若太太说。
秋蓬以为她的声调中含有嫉妒的意味，便马上想法子补救。
“孩子们都喜欢新面孔，你说是不是？”她从容地说。
这时候，门打开了，进来的是布列其雷少校和唐密。秋蓬的态度立刻变

得圆滑了。
“啊，麦多斯先生，”她叫道。“我可赛过你了，我最先到。可是，还

给你留下一点早餐。”
她微微用手指指身旁的座位。
唐密含糊的低声说：“啊，谢谢！”便连忙坐在餐桌的另一端。
白蒂说：“普其！”牛奶同时飞溅到少校身上。少校马上假装难为情，

却又很高兴的样子。
他装成傻傻的，自得的样子问：“啊‘躲躲猫’小姐，你好吗？”然后，

他用报纸遮着脸，一隐一现的，装给她看。
白蒂高兴得欢呼起来。
秋蓬生出一肚子的狐疑，她想：
“想必是弄错了，这儿不可能有什么间谍活动，根本不可能。”
她以为，要是觉得逍遥宾馆是一种第五纵队的大本营，恐怕只有阿丽斯

漫游奇境记里的白女皇才有这样的头脑！


第三章

一

闵顿小姐正在外面那个有棚的阳台上织东西。

这位小姐瘦得皮包骨，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她穿一件浅天蓝色套
头的短衫，戴一串珠子项链。她的裙子是苏格兰呢的，裙子的后面拖在地上。
她一看到秋蓬，就马上招呼她。

“早安，布仑肯太太，昨晚上一定睡得很好罢。”
布仑肯太太对她说，她换一个生地方，头一两夜总是睡不好的。闵顿小
姐说：“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也是一样。”

布仑肯太太说：“真是巧合！你织的花样真美。”闵顿小姐听了满心欢
喜，脸都红了。“是的，这种针脚倒是有点不普通，可是，其实是很简单的。
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一说，就明白了。”

“啊，闵顿小姐，你真好！我很笨，实在织得不好。我是说，我不善于
学织人家的花样。我只会织简单的，像登山帽一类的东西。就是这个，我现
在恐怕也织错了。不知道怎么样，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织得不对，你说是不
是？”

闵顿小姐熟练的望望那堆浅绿的毛活，然后，她轻轻指出什么地方有毛
病。秋蓬千恩万谢地将那顶织坏了的帽子递给她，闵顿小姐流露出无限亲切
和爱护的意味。“啊，没关系，一点儿也不麻烦。我已经织了许多年了。”

“在这次大战以前，我还没织过。”秋蓬说。
“但是，我们总觉得应该做些事，你说是不是？”
“啊，是的，实在的！你真的有一个儿子在海军吗？我记得你昨晚上说

过的。”
“是的，那是我的大儿子。他是个出色的孩子——不过做母亲的恐怕不

该这么说。我还有个儿子在空军；小儿子在法国。”
“啊，啊！那么，你一定很担心了。”
秋蓬暗想：
“啊，德立克，我的宝贝儿子！..他在外面受罪——而我呢？却在这

儿扮一个傻瓜——我所扮的，其实就是我实在感觉的啊..”
于是，她用一种最真挚的语调说：
“我们都要勇敢些，你说是吗？我们希望这场大战不久就过去了。有一

天，我由最可靠的方面听说，德国人不能再支持两个月了。”
闵顿小姐拼命点头，脖子上的项链摇得直响。
“是的，的确的——”说到这里，她故作神秘的放低喉咙。“的确，希

特勒已经病倒——绝对是不治之症——至迟到八月，他就要神智昏迷了。”
秋蓬连忙回答道：
“这种闪击战不过是希特勒的最后挣扎。我想德国方面的物资一定很缺

乏，他们工厂里的工人非常不满。纳粹政府不久就会崩溃的。”
“你们说什么？你们说什么？”
凯雷夫妇也到阳台上来了。凯雷先生问这话的时候很急躁，他找一张椅

子坐定了，他的太太用毛毯盖住他的腿。他又急躁的问：
“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


“我们正在说——”闵顿小姐说。“这场战争至迟到秋天就要结束了。”
“胡说，”凯雷先生说。“这场战争至少还会继续六年。”
“啊，凯雷先生，”秋蓬说。“你不会是真的这么想法罢？”
凯雷不放心地四下张望一下。
“是不是，”他低声说。“是不是有风？也许把椅子移到墙角好些。”
于是，重新安顿凯雷先生的工作开始了。他的太太是一个满面忧虑的女

人。她的生活目标，可以说完全是看护凯雷先生，此外，可以说没有别的。
她一会儿拿椅垫，一会儿盖毛毯，并且不时的问：“阿弗烈，现在这样子舒
服吗？你觉得这样可以吗？你恐怕还是戴太阳镜好些罢？今天早上的阳光太
烈了。”

凯雷先生急躁的说：

“不，不，伊丽莎白啊，不要罗唆！我的围巾在你那儿吗？不是，不是！
我要那个丝制的。啊，也没关系，我想这样也行了。这一次就算了。但是，
我可不愿意把喉咙暖得太过火。这样大的太阳，羊毛的围巾——啊，你还是
把另外一个拿来罢。”现在，他才把注意力转向世界大势上面。“是的，”
他说。“这个仗，我说还要打六年。”

于是，那两位女士反驳他了。他很感兴趣的倾听她们的议论。

“你们女人太喜欢打如意算盘了。我了解德国，也可以说，我对德国的
了解非常彻底。我在退休以前，由于做生意的关系，不断到处跑跑，柏林、
汉堡、慕尼黑，我统统熟悉。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德国能够无限期的支持下
去。还有苏俄会作后盾——”

凯雷先生很得意地，滔滔不绝地讲下去。他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亦
喜亦忧。只有当他的太太将丝围巾拿来的时候他才停顿了一下。他把围巾拿
过去，围在脖子上，然后接着说。

斯普若太太把白蒂抱出来，让她坐下来玩。她递给她一只缺一只耳朵的
毛制玩具狗，和一件木偶穿的夹克。
“乖乖的，白蒂，”她说。“你给狗狗穿好衣服，好去散步。让妈妈准
备一下，我们再出去。”

凯雷先生的声音单调而低沉，不住地讲下去，他不住地背出一些统计数
字，都是非常乏味的。他的独白，不时的夹杂着白蒂的吱吱喳喳。她在用她
自己的语言，对她的小狗说话。

白蒂说：“绰克——绰克利——拍巴特！”然后，一只小鸟落在她跟前
的时候，她把那只可爱的手伸出来，想捉它，一边咯咯的笑着。那只鸟飞跑
了。白蒂回头望望在座各人，很清楚地说：

“狄基！”然后非常满意的点点头。
“这孩子在学着说话了，真了不起！”闵顿小姐说。“白蒂说：塔！塔！”
白蒂冷冷的瞧着她，然后说：
“格拉克！”
于是，她把那只玩具狗的一只前腿硬放在它的毛披肩里。然后，她摇摇


欲倒的走到一把椅子前面，拿起一个垫子，把玩具狗阿胖推到垫子后面。于

是，她欢喜得咯咯直笑，一面还吃力的说：
“藏！宝——五——藏！”
闵顿小姐权作翻译，很得意地说：
“她喜欢玩捉迷藏，她老是喜欢把东西藏来藏去的。”


然后，她忽然露出夸张的惊讶神气说：
“阿胖呢？阿胖到那里去了？阿胖会到什么地方去？”
于是，白蒂忽然倒在地上，高兴得哈哈大笑。
方才凯雷先生正津津有味地谈论德国人的原料代用品，现在发觉到大家

的注意力都转移目标了，便露出很生气的样子，故意咳嗽一声。
斯普若太太戴好帽子出来了，她把白蒂抱起来。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凯雷先生身上了。
秋蓬说：“凯雷先生，你方才谈到那里了？”
但是，凯雷先生觉得受到极大的侮辱，他冷冷的说：
“那个女人老是爱把那孩子丢下来，希望人家替她照顾。太太，我想，

还是把那个羊毛围巾围上罢。太阳又没有了。”
闵顿小姐求他说：“啊，凯雷先生，快继续说下去罢，你说得真有趣。”
凯雷先生这才感到宽慰，便很起劲地恢复了他的高谈阔论，同时，将他

那瘦脖子上的围巾拉得更紧些。
“我方才讲到德国人完成了——”
这时候秋蓬转过脸来问凯雷太太：
“凯雷太太，你对于这场大战作何想法？”
凯雷太太大吃了一惊。
“啊，作何想法？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会拖六年之久吗？”
凯雷太太犹豫地说：
“啊，但愿不会。六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是不是？”
“是的，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你实在以为怎么样？”
凯雷太太经她这一问，似乎吃了一惊。她说：
“啊——我—我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的先生以为会的。”
“可是你不以为然，对吗？”
“啊，我不知道。这是很难说的，你说对吗？”
秋蓬觉得有些光火了。她想：瞧那个吱吱喳喳的闵顿小姐，那个专横的

凯雷先生，还有那愚蠢的凯雷太太——这些人能代表她的同胞吗？再看看那
个无表情，眼睛暗灰色的斯普若太太，她会比他们高明吗？秋蓬又反问自己：
她在这里又能调查出什么来呢？毫无疑问，这些人当中，没一个——她的思
路忽然打断了，她感觉到有一个人影，那是背后的阳光将她身后的人影投过
来的。她连忙转过头来。

原来是普林纳太太站在她背后，她的眼睛注视着在座的各人，在她那两

只眼睛里有一种表情——是嘲笑，对不对？
是一种使人畏缩的轻视的神气。秋蓬想：
我得多发掘一些有关普林纳太太的资料。

二

唐密正在和布列其雷少校拉交情，已经谈得很投机了。
“麦多斯，你带高尔夫球棒来了没有？”
唐密连连认罪，说忘记带了。
“哈！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眼睛所看到的，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妙极


了！我们一定得一块儿打次球。你在此地的高尔夫球场打过球吗？”
唐密的回答是否定的。
“这里的场子不坏——一点儿也不坏。只是稍微短了些。可是，那里可

以眺望海景，风景很美，而且人并不多。我告诉你，今天早上去看看如何？

我们也许可以打一场。”
“多谢美意，当然乐意奉陪呀。”
“你来了，我真高兴。”他们爬上山的时候，少校这样说。“那地方女

人太多了，让人受不了。现在另外有个男客人，可以替我撑撑面子，凯雷不
能算数，那个人好像是个活药铺，谈起话来，不是谈到他的健康，就是他试
过什么疗法，吃过什么药。除了这些，什么也不懂。他要是把药盒子扔掉，
每天跑出来，走上十里路，情形就不同了。另外一个有男子味的人是德尼摩。
不过，说老实话我对这个人不大放心。”

“真的吗？”
“是的。相信我的话，我们这种容纳难民的勾当是危险的。要是照我的

意思，我就要把他们统统拘留起来，你知道，安全第一呀。”
“要是这样办，也许有点太激烈了。”
“一点儿也不激烈。战争到底是战争。对于这位卡尔少爷我有种种的怀

疑，譬如，他明明不是犹太人。还有，他到这里来只有一个月——你要注意，

只有一个月——他来的时候，战争还没有爆发。这一点是多少令人可疑的。”
唐密套他的话道：
“那么，你以为——”
“间谍——这就是他的小把戏！”
“但是，这一带地方在军事上并没有什么重要呀。”
“啊，老兄！这正是他的手段。他要是在普里茅斯或朴次茅斯一带的话，

就要受到监视了。在这么一个幽静的小地方，谁也不去注意他。但是，地方
虽小，也是在海岸上，是不是？事实上政府对这些外国人太宽容些。谁高兴
都可以到这儿来，愁眉苦脸，谈那些关在集中营的弟兄。瞧那个青年，他的
脸上一脸傲慢的神气，他是纳粹党人——他就是那样的人——纳粹党人。”

唐密和悦地说：
“我们这里所需要的是一两个巫医。”
“啊，你说什么？”
唐密严肃的说明道：“要巫医来闻闻，看谁是间谍。”
“哈哈！这种说法很好——很好。闻出来——是的，当然是的。”
他们的谈话就此终止，因为已经到俱乐部了。唐密以临时会员的身份，


将他的名字登记下来，会员费也照交了。少校并且介绍他认识俱乐部的总干
事。这位先生是一个神色茫然的老头儿。然后，他们两人便到高尔夫球场了。
唐密的高尔夫球打得并不高明。不过，他发现，他这种本领，陪少校打，
差不多正合适。少校领先一分，结果，非常圆满。

“好对手！好对手！你那一下猛球，运气太差，到最后关头，又转到别
的方向了。我们该常来练练。来，我给你介绍认识几个朋友。大体上说，都
很不错；不过，有的不如说是老太婆，还恰当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啊，
这是海达克，你会喜欢他的，他是个退休的海军军官。山上面我们宾馆隔壁
的房子就是他的。他还是我们这里的防空监视员。”

海达克中校身材高大，是个乐天派的人。他有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和碧


蓝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有高声大喊的习惯。
他和唐密友善地打招呼。
“啊，你原来是要在宾馆替布列其雷撑门面的？有个男客人陪陪他，他

一定很高兴的，那儿娘儿们太多了，是不是？布列其雷？”
布列其雷少校说：“我不大会伺候太太小姐。”
“什么话，”海达克说。“老兄，不过那儿住的不是你所喜欢的那一类

女人罢了。那儿住的都是长住公寓的老太婆。除了谈天、织毛活以外什么都

不会。”
布列其雷：“你把普林纳小姐忘了。”
“啊，雪拉！她倒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我以为她是个大美人儿呢！”
布列其雷说：“我倒有点替她担心。”
“这话是什么意思？麦多斯，喝杯酒罢？少校，你喝什么？”
叫过了酒，他们就在俱乐部的阳台上坐下来。海达克把方才问的话又说

一遍。
布列其雷少校颇激烈地说：
“我是说那个德国小子，她和他的来往太密了。”
“你是说，对他有好感了？嗯，那可不妙。当然，他倒是个漂亮的小伙

子，但是，这样是不行的呀，布列其雷。这样是不行的！我们不能有这一类
的事。这就等于和敌人打交道。这些女孩子——她们的爱国精神那儿去了！
像样儿的爱国青年，我们有的是呀。”

布列其雷说：
“雪拉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她有时候怪脾气发作，几乎不同任何人讲

话。”
“是西班牙血统，”中校说。“她的父亲有一半西班牙血统，是不是？”
“不晓得。我想——那大约是西班牙名字。”
中校望望他的表。
“大概是报告新闻的时候了。我们还是进去听听罢。”那天广播的新闻

不多，并不比晨报上的多多少。中校对于英国空军最近辉煌的战迹备加赞许。
弟兄们都是一流的汉子，勇猛如狮。这样赞美过后，他就接着很得意的借题
发挥。他说，迟早德国人一定会企图在利汉顿登陆。他的理由是：利汉顿是
一个不重要的地点。

“连高射炮也没有，这地方真泄气！”

他的议论没有往下发挥，因为少校和唐密得赶快回去吃午饭了。海达克
很客气地邀唐密改天去看看他的小地方。他说，那地方叫“走私客歇脚处”，
“风景很好——我的房子就在海边，里面各种精巧的小器具一应俱全，并且
很好用。布列其雷，改天带他来。”

于量，大家约好明天晚上少校和唐密去他那里喝两杯。

三

在逍遥宾馆午餐后是一段宁静的时间。凯雷先生“休息”去了，身旁有
忠心耿耿的凯雷太太服侍着，闵顿小姐带着布仑肯太太去补给站，帮忙打包
裹，写收件人姓名地址，以便寄到前方。

麦多斯先生慢慢的踱出来，走到利汉顿，顺着海滨的马路走过去。他买
了些香烟，路过斯密斯商店时，顺便买了一本最近的幽默杂志“碰趣”


（Punch）。然后，他并没有立即离开，显然是犹豫不定的样子。最后，还是
跳上一辆往老码头的公共汽车。

老码头在那个滨海大道的尽头，房地产的经纪人都知道，那是一个顶不
受人欢迎的地方。老码头就是西利汉顿，一般人对这个地方，都不大重视。
唐密付了两辨士，然后往码头方面踱过去。那是一个毫不足道的，风雨剥蚀
的地方。那儿有几架快要报销的吃角子老虎（Penny in-the-slotmachine），.. 
彼此的间隔很远。有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叫唤着，他们的声音正好和海鸥
的叫唤互相呼应。还有一个人孤单单的坐在码头上钓鱼。此外，没有一个人。

麦多斯先生踱到码头的尽头，低头凝视着海水。然后，他轻声的问：

“钓到鱼了吗？”

那垂钓者摇摇头。

“不大上钩，”葛兰特先生把钓鱼绳摇动一下，头也不回的说：

“麦多斯，你的收获如何？”

唐密说：

“没有什么值得报告的，长官，我正在打入这里的社交圈子。”

“好！告诉我详情罢。”

唐密坐在旁边一个木椿上，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的码头。然后，他开始报
告：

“我想，我已经顺利的混进去了。你大概有一份名单罢？”葛兰特点了
点头。“现在还没很多要报告的。我已经和布列其雷少校拉上交情。我们今
天上午一同打过高尔夫球。他似乎是一个很平常的，典型的退伍军官。要说
有什可疑的话，那就是有点儿太典型了。凯雷似乎是一个真正的忧郁症患者。
不过，这也是很容易伪装的，他自己承认，最近几年在德国待了很久。”

“记你一功！”葛兰特简单的说。

“此外还有德尼摩。”

“是的。麦多斯，大概用不着告诉你，你也明白，德尼摩是我最注意的
一个人。”

“你以为他是N 吗？”

葛兰特摇摇头。

“不，我不这么想。据我所知道的说，N 不可能是德国人。”

“那么，甚至于也不是逃避纳粹迫害的难民吗？”

“也不是的。所有在我们国内的外国敌人，我们都监视。他们也知道我
们在监视他们。不但如此——毕赐福啊，这话可要守密——凡是侨居我国的
外国敌人，由十六岁至六十岁的，不久都要拘禁起来。不管敌人是否已经知
道这件事，反正他们也会想得到，这种事情可能会发生的。他们绝对不肯冒
险，免得让我们拘禁他们组织的头子。因此，N 不是一个中立国的人，就是
英国人。当然M 的情形也是一样，我对于德尼摩的认识是这样的，他也许是
这个连锁组织的联系人，N 或者M 也许并不在逍遥宾馆。卡尔·德尼摩在那
里，我们可能借着他，找到我们的目标。这倒似乎非常可能。因为，我找不
出什么理由，可以证明逍遥宾馆的其他住户，就是我们所要找的人，所以，
我就觉得德尼摩的可能性较大。”

“对于他们，我想您已经多少调查一下了？”

葛兰特叹了一口气——那是突然表示烦恼的，一声迅速的叹息。

“没有，这正是我不能做到的。我当然可以叫情报部的人监视他们，那


是很容易的。但是，毕赐福啊，我不能那么做。因为，你要明白，毛病是出
在情报部本身。我要是露出注意逍遥宾馆，他们就立刻晓得了。我叫你担任
调查工作就是为此——因为你是局外人。你必须暗中活动，没有我们帮忙，
理由就是为此。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不敢冒险来惊动他们，只有一个
人，我能够调查调查。”

“那是谁呢？”
葛兰特笑了。
“就是卡尔·德尼摩。这是很容易的，是一种例行的工作。我可以派人

去调查他——不过不是由逍遥宾馆那个角度，而是由外国敌人的角度。”
唐密好奇地问：
“结果呢？”
另外那个人的脸上掠过一层奇怪的笑容。
“卡尔少爷正是他自己所说的那种人。他的父亲不小心，被捕了，后来

死在集中营里。卡尔的哥哥现在都在集中营里。一年以前，他的母亲因为忧
伤过度，也去世了。他是在一个月以前，战争还未爆发的时候，逃到英国来
的。他表示很想协助英国。他在一个化学研究所的工作成绩很好，对某种毒
气的免疫性的研究，和一般消除毒气的试验，都有贡献。”

唐密说：
“那么，他没问题了？”
“那倒不一定。我们的德国朋友作事，素以彻底闻名。假若卡尔·德尼


摩是派到英国来的间谍，那么，他们就会特别小心，务使他的记录和他自己
所说的一切，都能符合。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德尼摩的全家都是间谍，
他们彼此已经串通好了。在苦心孤诣的纳粹统治下，这并非不可能的；第二
种是，此人并非卡尔·德尼摩，而是扮演卡尔·德尼摩那个角色。”

唐密慢慢说：“哦，我明白了。”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和前面并不连贯

的话。
“他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青年。”
葛兰特叹了一口气道：“干这个的都是这样——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我

们这个行业，是一种奇怪的生活。我们尊重我们的敌人，他们也尊重我们。
你往往会喜欢你的对手——甚到于在竭力想打倒他的时候，也是如此。”
接着是一阵沉默，这时候，唐密在细想作战时这种奇怪的矛盾现象。然
后，葛兰特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但是，还有一种人，对这种人，我们既不尊敬，也不喜欢——这就是

我们队伍中的叛逆——他们甘心卖国求荣。”
唐密动感情地说。
“主啊！官长！我赞成你的话。那简直是臭不可闻的勾当。”
“也应该有遗臭万年的下场。”
唐密怀疑的说：
“真的有这种人吗——真有这样的猪猡吗？”
“到处皆是。就像我方才对你说的，在我们的情报部就有。在作战部队

里、在议会席上、在部里的高级官员中，都有奸细。我们必须要把他们搜出
来。我们一定要搜出来。而且要快！我们不能由底层去做。那些小人物，像
是公园里公开演说的人啦、卖报纸的人啦，他们不会晓得那些大亨们在那里。
我们要找的，是那些大人物，他们才是祸害无穷的人，除非我们及时将他们


搜出来，他们就会造成很大的祸害。”
唐密很自信地说：
“长官，这种人，我们会及早搜出来的。”
葛兰特问：
“你怎么会说得这么有把握呢？”
唐密说：
“你刚才不是说过吗？我们必须将他们及早搜出来。”
那垂钓的人转过身来，对他的部下正面望了一两分钟，再打量一下他那

坚定的下巴。他对于他所看到的这个人产生了一种新的喜爱和认识。他镇定

地说：
“好干部！”
他继续说：
“这里住的几个女人情形如何？有没有引起你怀疑的地方？”
“逍遥宾馆的老板娘有些奇怪。”
“普林纳太太吗？”
“是的，关于她的情形，你一点不知道吗？”
葛兰特慢慢说：
“我可以看看是否能设法调查调查她的经历，但是，我方才已经对你说

过，这是很危险的。”

“是的，顶好还是不要冒险。那里只有她，我觉得有可疑的地方。那里
的女房客有一个年轻的母亲，一个喜欢小题大作的老处女，还有那个忧郁症
患者的没脑筋的太太，和一个样子颇胆小的爱尔兰老太婆。表面上看，这些
人都好像是没什么危险的人物。”

“全部就是这几个女人，是吗？”
“不，还有布仑肯太太——她是三天以前到这里的。”
“嗯？”
唐密说：
“布仑肯太太就是内人呀。”
“什么？”
葛兰特听到这意外的宣布，不觉提高嗓门这样说。他转过身，眼中冒出


凌厉的怒火。“毕赐福，我不是告诉过你，对你太太不可透露一句话吗？”
“长官，不错呀。我并未透露一句话呀，请你听我说——”—”
他简明扼要的将经过情形叙述一遍。他不敢望他的长官。他小心翼翼的，

唯恐将内心感到的得意情绪，在说话的声音中透露出来。
他把事情的始末讲完以后，沉默了片刻。对方不禁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原来他在哈哈大笑，整整笑了好几分钟。
他说：
“我要向她脱帽致礼！她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唐密说：
“我也这么想。”
“我要是将这件事告诉易山顿，他也会大笑。他曾经警告我不要将她漏

掉。他说，我要是把她漏掉，她会给我些厉害看的。我不听他的话。不过，
由此可见，我们要多么小心才行。我以为作了种种的提防，绝对不会有人偷
听到我们的话了。我事先已经确定，只有你们夫妇二人在家。我确实已经听


见电话里的声音，要你太太马上过去一趟，她是用那种老的圈套，故意将门
‘砰’的一声关了一下，其实人仍在家里。我却中了她的圈套了。是的，你
的太太是个很精明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
“你对她转告我的话，就说我对她甘拜下风，好吗？”
“那么，现在她也可以参加工作了罢？”
葛兰特先生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鬼脸。
“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反正她已经参加工作了。你告诉她，她如肯屈

就，同我们一起工作，我们是不胜荣幸的。”
唐密咧着嘴笑笑说：“我会告诉她的。”
葛兰特认真的说：
“你不能劝她回去，在家里待着罢？”
唐密摇摇头。
“你不了解秋蓬。”
“我想我已经慢慢了解她了。我方才那么说，是因为一一这个——这是

一件非常危险的任务。他们要是发觉你或是她——”
他下面的话没说完。
唐密严肃地说：
“长官，我很明白这一点。”
“但是，我想，即使是你，也不能劝动你的太太避开这种危险罢？”
唐密慢慢的说：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会那么办。你知道，我和秋蓬的关系，不是那样的，

我们做事——都是在一起的！”
他的心里仍然记得好几年前所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上次作战时说的：
共同冒险..
以往，他同秋蓬的生活就是这样，将来也永远是这样——共同冒险..


第四章

一

刚刚在开饭以前，秋蓬走近逍遥宾馆的休息室时，里面唯一的一个人，

就是那位伟大的欧罗克太太，她正端坐在窗口，活像一尊巨大的菩萨。
她非常亲切，也非常起劲儿的向秋蓬打招呼。
“啊，那不是布仑肯太太吗？你像我一样，到饭厅用饭以前，下来到这

儿静静坐一会儿，是很痛快的事。天气好的时候，这是一间很舒适的屋子。
把门窗都打开，就不觉得烧菜的油烟味了。所有这一类的地方，都有这种味
道，真是讨厌。尤其是火上正在烧洋葱或卷心菜的时候。布仑肯太太，坐在
这儿，告诉我，今天天气这么好，你都在做些什么？你喜欢利汉顿吗？”

欧罗克太太对于秋蓬有一种魔力，她颇有点像儿时记忆中的食人魔。她
那样大的块头，那种深沉的声音，那一嘴毫不感难为情的胡子，那深蓝色，
亮闪闪的眼睛，还有她给人一种远较常人高大的印象。这一切，都令人感觉
到，她的确像儿时想像中的怪物。

秋蓬回答说，她以为她会很喜欢这个地方，并且会很快乐的。
“我是说，”她用忧郁的声调补充。“像我这样，心里一直在担忧，到
处都是一样。”
“啊，不要担忧了，”欧罗克太太安慰她。“你那几个好孩了会安全归

来的。那是没疑问的，我记得你说过，有一个是在空军罢？”
“是的，那是瑞蒙德。”
“他现在是在法国呢？或是在英国？”
“他目前在埃及，但是根据他最近一封信上说——其实严格讲，他并没

直说，而是用一种私用的密码表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罢？我以为我们这样

做是对的，你说是不是？”
欧罗克太太马上答道：
“我以为是对的，这是做母亲的应有的特权。”
“是的，你明白，我觉得我必须知道他在那里。”
欧罗克太太点点她那个像菩萨似的头。
“我同情你。我要是有一个儿子在外国，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骗骗邮件

检查人，我会的。那么还有一个孩子呢？那个在海军的？”
秋蓬便很爽快的讲道格拉斯的英雄故事了。
“你明白吗，”她说。“没有三个儿子在跟前，我真觉得不知所措。他

们以前从来没有同时离开过我，他们对我都很好，我实在觉得他们对我更像
对待一个朋友。”
说到这里，她有点难为情的笑了起来。“我有时候得骂他们，才能使他

们离开我的身边。”
（秋蓬想：“我这样讲，多么像一个讨厌的女人！”）
她大声接着说：
“我实在不晓得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到那里去。我伦敦的房子租约已满，

我觉得要是续定租约的话，似乎是不智之举。于是，我就想：要是能到一僻
静又通火车的地方——”她说到这儿，中断了。
那尊佛又点点头。


“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目前，伦敦是住不得的。啊，那儿沉闷极了！
我已经在那里居住多年。你知道，我是古董商，我的店开在恰斯区康纳比街，
你也许知道罢？门上的招牌是凯蒂·柯雷。我那里有很漂亮的货色，大部份
是玻璃器具，有美丽的枝形烛台，分枝吊灯，碰趣酒钵等。也有外国的玻璃
器具。另外还有小家具——都不大，都是代表某个时代的小家具——大部份
是桃花心木和橡木制的。啊，漂亮的货色。并且，我也有过一些好主顾呢。
但是，战争爆发以后，统统到西方了。幸亏我已经歇业，损失非常小。”

秋蓬的心里忽然闪过一阵淡淡的记忆。伦敦是有一家店里面摆满了玻璃
器具，多得让人走动都不方便。里面有个块头很大的，咄咄逼人的女人，声
音宏亮，能言善道。是的，她到那家店里去过。

欧罗克太太接着说：

“我并不是老是喜欢诉苦的人——不像这里住的有些客人。譬如凯雷先
生，老是围着围巾啦，披巾啦，天天抱怨他的生意快垮台了，当然会垮台呀，
正在打仗嘛。还有他太太，连鹅都不敢骂一声。还有那小妇人，斯普若太太，
老是小题大做的，挂念她的丈夫。”

“他是在前线吗？”

“他才不会呢。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保险公司小职员罢了。他非常
害怕空袭，战争一开始，就把太太送到此地来了。不过，要是就孩子来说，
我以为这是对的。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但是，斯普若太太呢？她的丈夫虽
然一有功夫就来看她，她仍然发愁。..她老是说亚述一定很想她。但是，
我可以告诉你，亚述并不太想她——他也许别有要事呢。”

秋蓬低声说：
“这些做母亲的，我实在都可怜她们。你要是让孩子们离开你，你就会

不住的挂念。你要是同他们一起去，把丈夫抛在家里，对丈夫又太苛刻了。”
啊，是的！两处开销，是很费钱的。”
秋蓬说：“这地方似乎还公道。”
“是的，我可以说，在这里，钱花得还值得。普林纳太太经营得很好，

不过，她这人很怪。”
秋蓬问：“在那一方面？”
欧罗克太大的眼睛闪闪发光说：
“你也许会说我这个人多嘴，不过，这是真的。我对于所有的人都感兴

趣，我总是尽可能时常坐在这里，坐在这里可以看见谁走进，谁走出，谁在
露台上，也可以看见花园里是什么情形。我们方才谈到什么了？——啊，对
了，普林纳太太，谈到她很怪。我想，她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女人，要不然，
我也许猜错了。”

“你真这样想吗？”
“是的。她的玄虚才大呢。我问她：‘你是爱尔兰那一带的人？’你相

信吗？她却瞒着我，说她根本不是爱尔兰人。”
“你以为她是爱尔兰人吗？”
“她当然是爱尔兰人，我很了解我们的同乡，我可以指出谁是那一郡的

人。可是，你瞧！她说：‘我是英格兰人，我的先生是西班牙人。——”
这时候斯普若太太进来了，后面紧跟着唐密。欧罗克太太的话突然中断
了。
秋蓬马上就装出很活泼的样子。


“晚安，麦多斯先生。你今晚真是精神勃勃呀！”
“没别的，我有充足的运动，这就是我的秘诀。上午打高尔夫球，下午

到海滨马路上散步。”
斯普若太太说：
“我今天下午带贝贝到海滩上去玩。她想到海里泡泡，可是我实在感觉

水有点儿冷。我正在帮她堆一座城堡，狗把我的毛活衔走了，把毛线拉掉不
晓得多少码。要把那些针脚补起来真不容易。我打得又那么坏。”
“布仑肯太太，你的帽子织得蛮好嘛，”欧罗克太太的注意力突然转到
秋蓬身上。“你织得好快呀。好像闵顿小姐还说你对于织毛活没有经验呢。”
秋蓬的脸有点红。欧罗克太太的眼睛很厉害呢。于是，她装作有点生气
的神气说：
“我实在织过不少东西，也对闵顿小姐说过。可是，她大概是喜欢教人
罢。”
大家都同意她的说法，笑了一阵。几分钟以后，其余的人都来了，开饭
的铃声也响了。

席间，大家的话题转到顶有趣的间谍问题。于是，一些陈旧的间谍故事，
又炒了一次冷饭。像是：胳膊粗壮的教士用降落伞降落，着地以后所说的话，
完全不像是一个教士该说的话；澳洲的厨娘，在她卧房的烟囱里暗藏无线电
收音机..在座的人把他们七婶八姨所说的故事，都搬出来了。这就很容易
扯到第五纵队上面。由此又扯到法西斯蒂，大家都痛骂英国的法西斯蒂；后
来又扯到共产党，和约，以及那些主张反战，不肯对敌作战的人。这完全是
一种正常的谈话，是天天都可以听到的一种谈话。但是，秋蓬特别注意他们
谈话时的面部表情和态度，竭力想从这里面捕捉到一些足以泄露秘密的表情
或谈话。但是，毫无所得。只有普林纳太太一个人不加入他们的谈话，不过，
这也许可以拿她那种沉默寡言的习惯作为解释。她坐在那儿，顽固的褐色面
孔，绷得紧紧的，露出郁郁不乐的样子。

卡尔·德尼摩今天晚上出去了，因此，他们可以毫不约束的谈话。
快吃完饭的时候，雪拉才开一次口。
斯普若太太刚刚用她那细细的，像笛子似的声音说：
“我觉得德国人在大战期间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枪决嘉维尔护士。这

件事激起众怒，每个人都反对他们。”
就是在这时候，雪拉才将头一扬，用她那年轻人清脆的声音，气势汹汹

地说：“怎么不该枪毙她？她是间谍呀，是不是？”
“啊，不是的，她不是间谍。”
“她帮助英国人逃跑——在一个敌对的国家，那是一样的。她为什么不

该枪毙？”
“啊，但是，枪毙一个女人——并且还是一个护士。”
雪拉站了起来。
她说：“我以为德国是对的。”
她由窗口出去，走到花园里。
餐后的水果包括一些不熟的香蕉和一些不新鲜的橘子。这些水果已经在

桌上摆了一个时期。可是，大家都站起来，移到休息室喝咖啡。
只有唐密不管闲事，独自走到花园去。他发现雪拉倚着
长廊的矮墙，凝视着大海。他走到她旁边。


由她那样呼吸急促的情形看来，他知道，她一定有什么非常烦恼的事。

他递给她一支香烟，她接受了。
他说：
“夜色很美。”
那位小姐用低沉而紧张的声音回答：
“可能是..”
唐密不敢肯定地望望她。他突然感觉到这个女孩子的魅力和蓬勃的生

气。她这人有一种激昂的活力，一种让人不得不着迷的力量。他想：她是一

种男人见了很容易倾倒的女孩子。
他说：“你是说：假若不是有战争的话吗？”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恨这个战争。”
“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呀。”
“并不都是像我这样。我恨那种战争口号，我恨大家那种沾沾自喜的态

度，我恨那种讨厌的爱国思想。”
“爱国思想？”唐密吃了一惊。
“是的。我恨爱国思想。你明白吗？大家都在喊：国家，国家，国家！

出卖国家，为国捐躯，报效国家。一个人的国家为什么会这样重要？”
唐密只这样说：“我不知道，只是事实如此。”
“我以为国家观念是不重要的，啊，你们大概以为重要。你们出国，到

大英帝国的属地走一趟，做做生意。回来的时候，皮肤晒得黑黑的，不住谈

论印度土人，并且要印度酒喝。”
唐密温和地说：
“亲爱的，希望我还不至于这么坏罢。”
“我有点夸张——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你对于大英帝国

有信心，并且——并且——对于为国捐躯这种傻念头，抱有信心。”
“我的国家，”唐密冷冷地说，“似乎并不特别热望我为它捐躯。”
“是的，但是，你却希望为国捐躯。真是愚蠢！天下没有值得牺牲性命

的事，都是一种观念——一种空谈——一种夸大的痴狂！我的国家，在我心
里丝毫不占位置。”
“将来有一天，”唐密说。“你会觉得奇怪，你的国家，在你心里是有

位置的。”
“不会，不会。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然后，突然冲动地问：
“你知道家父是谁吗？”
“不知道。”她的话激起了唐密的兴趣。
“他叫帕垂克·麦瑰尔——是大战期间追随克斯曼的人。后来以叛国的

罪名伏法。白白地牺牲，为了什么？为了一种信念——他是同其他的爱尔兰
人在一起，思想才变得激烈起来。他为什么不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不要多管
闲事呢？他在某些人的眼里是殉难的烈士，可是在另一些人的眼中是叛徒。
我以为他简直是——愚蠢！”

唐密可以觉得出，她心中郁积的反抗情绪正要发泄出来，他便说：
“原来，你就是在这种阴影中长大的。”
“是的，母亲曾经改名换姓。我们在西班牙住了几年，她总是说我父亲

是半个西班牙人。我们不管到那里，都是假话连篇。欧洲大陆我们各处都去


过，后来，终于到这儿来，开这个宿舍。我觉得我们所做的事，以这件事顶

糟。”
唐密问：
“你的母亲对你们的——景况作何想法？”
“你是说——关于我父亲去世的事吗？”雪拉皱着眉头，沉默片刻，不

知如何回答才好。然后，她慢慢说：“我至今还不十分明白..她后来不曾

提起过。很不容易看出母亲的心事。”
唐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雪拉突然说：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个，我太激动了，究竟是从什么地

方谈起的？”
“是由伊迪丝·嘉维尔谈起的。”
“啊，对了！爱国思想。我说我讨厌这种思想。”
“你忘了嘉维尔护士的话吗？”
“什么话？”
“你知道她死以前说过什么话？”
他便把嘉维尔的话背了出来。
“只是爱国思想是不够的..我的心中万不可有仇恨。”
“哦！”她难过的站在那里，停了一会。
然后，她很快转过身子，走到花园的暗处。

二

“秋蓬，你看，一切都是吻合的。”

秋蓬一面想，一面点头。这时海滩上四下无人。她自己倚着防波堤，唐
密就坐在上面的防波堤上。坐在这个位置上，凡是来到这海滨游憩场的人都
可以尽收眼底。他已经查得相当确切，知道今天上午大家都在什么地方。所
以，他并不是为了要等待什么人。不过，不论怎样，他今天同秋蓬的晤谈，
表面上完全露出是偶然碰头的样子。在女的方面，显得很高兴；男的方面略
露吃惊的神色。

秋蓬说：
“普林纳太太吗？”
“是的，她是M，并不是N。一切条件都符合。”
秋蓬又思索着点了头。
“对了。她是爱尔兰人——这是欧罗克太太发觉的——她本人并不承认


这件事。她在欧洲来来去去的次数很多。她改了名字，叫普林纳，来到这儿
创办寄宿舍。这倒是很好的伪装——虽然布满了高潮，却都是没有危险的。
她的丈夫以叛国的罪名被枪决——这就是充份证明她在这儿从事第五纵队活
动的动机。是的，与事实是吻合的。你以为那个女孩子也有份儿吗？”

唐密最后说：
“绝对不会。要不然，她是不会告诉我这一切秘密的。你知道，我觉得

这样骗他们，有点儿卑鄙。”
秋蓬十分了解地点点头。
“是的，我们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在某一方面来说，这工作是有点卑


鄙。”
“但是为了达成任务，这是必要的呀。”
“啊，那当然。”
唐密的脸有点儿发烧，他说：
“我和你一样，也不喜欢撒谎呀——”
秋蓬打断了他的话碴儿。
“撒谎，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老实说，有时候，自己的谎话要是编得巧

妙，我还感到蛮得意呢。事实上使我懊丧的，是有时候会忘记撒谎，那就是
以自己的真面目出现，但是，这样反而会奏效。”她停顿一下，又接着说：
“这就是你昨晚所遭遇的——同那个女孩子，那个真正的你，在她的身上引
起了反应。你心里觉得难过，就是为此。”

“秋蓬，我想你说的话是对的。”
“我知道不会错。因为，我也一样——我是说对那个德国青年。”
唐密说：
“你以为他怎样？”
秋蓬马上说：
“我可以告诉你，我以为他没有参与这种活动。”
“葛兰特以为他是参与的。”
“又是你的葛兰特先生！”秋蓬语气改变了。她嘻嘻的笑了起来。“你


把我的情形告诉他的时候，他的脸上不晓得有什么表情，我要是看见了，才
过瘾呢。”
“无论如何，他已正式对我道歉了，现在你已经正式担任了任务，这是

无异议的。”
秋蓬点点头，但是，她的样子有点出神。
她说：
“你还记得战争结束后——我们追捕布朗先生的情形吗？那次任务多有

趣！我们多兴奋！你还记不记得？”唐密点点头，立刻满面春风。
“怎么不记得？”
“唐密——现在的感觉为什么不一样呢！”
他将她的话考虑了一下，他那个镇定、难看的面孔，露出严肃的表情。

然后，他说：
“我想——实在是年龄的问题。”
秋蓬急忙说：
“你不会觉得——我们已经老了罢？”
“不，我相信我们还不老。只是—这一次—不会像上次那样好玩。可是，

除此以外，一切都是一样。这是我们俩第二次参加战斗，这一次的感觉是不
同的。”
“我知道！同时，我们看到这次战争多可悲！多浪费！多恐怖！这都是
当年因为太年轻而不曾想到的。”
“对了。在上次大战期间，有时候我觉得害怕，有一两次出生入死，几

乎送了性命。但是，也有快乐的一面。”
秋蓬说：
“我想德立克现在的感觉就像那样。”
“太太，还是不要想起他罢。”唐密劝她。


“你说得对。”秋蓬咬紧牙，“我们既然有任务，就得干，还是谈谈我
们的任务罢，你觉得普林纳太太是我们所寻找的人物吗？”
“我们至少可以说，她的形迹顶可疑。秋蓬你觉得没有其他特别值得注

意的人了，是不是？”
秋蓬想了想。
“没有了。我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统统品评品评，也可以说

是估计估计各种可能性。他们有些人是不可能有什么问题的。”
“像是什么人呢？你可以说得再详细些吗？”
“这——譬如闵顿小姐，那位‘道地’的英国老处女，斯普若太太和她

的小白蒂，还有那个没头脑的凯雷太太。”
“是的，然而，人有时候也会装傻的。”
“啊，不错。可是，大惊小怪的老处女，和专心照顾孩子的年轻妈妈，

这两种角色很难扮，一不小心，就会过火，露出马脚来。同时，就斯普若太

太而言，还有那个孩子呢。”
“我想，”唐密说。“即使一个情报人员，也可能有孩子。”
“但不会带到工作的地方，”秋蓬说。“干这种工作是不能带孩子的。

唐密啊，关于这一点，我是绝对相信的。我有深刻的体验，干这种工作是不
能有孩子的。”
“好好，我撤销前议，”唐密说。“斯普若太太和闵顿小姐，可以不必
谈了。但是，凯雷太太，这个人，我还不敢断言。”
“是的。她也许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因为，她实在表现的过份些。
看样子，她好像是个呆头呆脑的女人，像这样呆女人，实际上并不多。”
“我往往注意到这个事实：一个女人要是变成贤妻良母，她的智力必定

会变弱。”唐密低声说。
“你又是由那里发现到这种重大道理的？”秋蓬问。
“秋蓬啊，并不是从你身上。你服侍丈夫，还不像她那样专心。”
“就男人来说嘛，”秋蓬体贴地说。“你生病的时候，倒并不会有过份

麻烦太太的地方。”
于是，唐密转变了话题，开始检讨其他可能性。
“凯雷，”唐密一边想一边说。“凯雷这个人可能有些可疑。”
“是的，可能。还有欧罗克太太呢。”
“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敢十分确定。她这人很令人不安，颇有些吓唬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吗？”
“明白，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倒以为那只是一种饥鹰捕小鸡

似的态度。她就是那一类的女人。”
秋蓬慢慢的说：
“她——对什么都很注意。”
她回想到欧罗克太太谈到她织毛活的话。
“还有布列其雷少校。”唐密说。
“我同他可以说没说过多少话。毫无疑问的，你对他的认识原该比较清

楚些。”
“我以为，他只是一种真正老派的军人，我确实这么想。”
“一点儿也不错。”秋蓬的话，与其说是回答他的话，倒不如说是对他


那强调的声音本能地应了一声。“这一类事情，最糟的，就是歪曲事实。明
明是平平常常的人物，我们偏要歪曲事实，硬让他符合我们心目中的可怕条
件。”

唐密说：“我曾经在布列其雷少校身上做过几种试验。”

“那一种试验？我也打算做一些试验呢。”

“这个——不过是一些很平常的小圈套。是问他一些关于日期和地点一
类的话。”

“你说话不要那么笼统，详细些说，好吗？”

“唔。譬如说，我们正在谈打雁。他提到埃及的法尤穆（Fayum）那个地
方。他说：在某年、某月，他在那儿打雁，多么好玩儿。另外一次，他又提
到埃及其他方面的事。我就提到木乃伊。我问他：像是十四世纪埃及王杜唐
卡门（Tutankhamen）的木乃伊，他见过吗？又问他：他什么时候到过埃及？
然后，我再核对他回答的话，看有没有破绽。或者谈到P..O.航线（伊伯利
安全岛至东方或西方的轮船航线—译者注）的轮船，我就提到一两只轮船的
名字，譬如说：某某号的船倒蛮舒服的，我问他坐过吗？他也许提到某次航
行的事。过后，我再核对一下。我问的，都是不关紧要的话，不会让他听了
以后对我特别提防。我问的话，只要核对他的话，是否确实。”

“那么，直到如今，他还没有出错吗？”

“一次也不错。可是，我告诉你，秋蓬，这种试验是很好的。”

“是的。不过，‘假若’他是N 的话，他一定会故意将他的话编得恰到
好处的。”

“啊，不错，主要的梗概，可能编得很合适。但是，谈到不关重要的细
节时，那就很难不出错。并且，说谎的人，偶尔会露出记得的事情过多，比
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记得多。要是问一个普通的人：他那次打猎的时候，究竟
是在一九二六年，或是一九二七年？他也许不会即刻就会想起来。他必须思
考一下，才能说出来。”

“那么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发现布列其雷少校有可疑之处，是吗？”

“他的反应都是非常正常的。”

“那么结果是——否定的。”

“一点儿也不错。”

“现在，”秋蓬说。“我把我的一些想法告诉你。”

于是，她就接着说下去。

三

布仑肯太太在回家的途中，在邮局停一停。她买了一些邮票。出来的时
候，他走进一个公用电话亭里。她在那儿叫到一个号码，找“法列普先生”
听电话，然后，同他短短的谈了些话，她出来的时候，面露笑容，慢慢朝回
家的方向走，半路上还买了些毛线。

那天下午，轻风拂面，天气晴朗，秋蓬本来走起路来是精神勃勃的，现
在只好约束一下，拖着悠闲的步子，尽量符合心目中扮演的那位布仑肯太太
的角色。布仑肯太太除了织毛活（而且织得也不高明）和写信给儿子以外，
什么事儿也不做。她老是在给儿子写信，并且喜欢将写成一半的信到处乱丢。

秋蓬慢慢爬上山，朝逍遥宾馆的方向走去。这条路因为是通不到山那边


的（路的终点是一个叫“走私客歇脚处”的地方，现在是海达克中校的住处）。
所以，来往的车辆并不多——每天上午只有些商人的送货车经过。秋蓬经过
的房子，她都一所一所的看看那些房子叫什么名堂，倒也怪有趣的。譬如有
一所房子叫“佳景”（其实，名不符实。因为由那个房子只能瞥见一点点大
海，前面的景物完全让对面的那所维多利亚式的大房子挡住了。）底下一所
叫“卡拉其”，其次一所叫雪雷楼。再往下面一所叫“海景”（这个名字倒
是恰当的）；还有克莱堡”（这名字有点夸张，因为只是一所小房子），和
“绰劳尼”，那是一所可以和逍遥宾馆较量的大房子。最后就是普林纳太太
经营的那所宽大的，栗子色的宾馆了。

秋蓬刚刚走近逍遥宾馆，就注意到大门口有个女人，正在向里窥视，看
情形似乎是有些紧张而警觉的样子。秋蓬可以说是下意识的放轻自己的脚
步，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着地。

等到秋蓬走近她身边，那女人才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她转过身来的时
候，吃了一惊。

那女人高头大马，穿着很差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下等的服装，但是，她
的面孔却是不寻常的。她的年纪并不轻——也许在四十与五十之间——但
是，她的面孔和打扮，有显著的差别。一头金发，宽阔的颧骨，当年一定很
美，其实，现在风韵犹存。只是刹那之间，秋蓬感觉到这女人的面孔有点儿
熟，但是，这种感觉瞬息即逝。她想，这是一个不容易忘记的面孔。

那女人很明显的露出吃惊的样子，她眼睛里昙花一现的惊慌神气，并没

有因为看见秋蓬而消逝。（其中有蹊跷吗？）秋蓬说：
“对不起，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那女人说话很慢，一口外国腔调。每个字的发音都很小心，仿佛是背书

似的。
“这所——房子是逍遥宾馆吗？”
“是的，我就住在这里。你要见什么人吗？”
那女人露出一星星犹豫的神气，然后，她说：
“请——告诉我。这里有一位卢森斯坦先生，是不是？”
“卢森斯坦先生？”秋蓬摇摇头。“没有，恐怕没有。也许以前住过一

个叫这个名字的人，现在已经搬走了。要我替你问问吗？”
可是，那女子连忙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她说：
“不用，不用！我找错地方了，请原谅。”
于是，她迅速的转过身去，飞快地下山去了。
秋蓬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背影。由于某种原因，秋蓬的心里

顿起疑窦。她感觉那女人的态度和言语有显著的不同。秋蓬以为所谓“卢森
斯坦”先生只是捏造出来的话，她以为那女人经她一问，临时想到一个名字，
便顺手拿来搪塞她。

秋蓬犹豫片刻，然后动身下去追她。究竟什么力量促使她追踪那个女人

呢？无以名之，只好说是莫名其妙的“预感”
罢。
可是，她不久就停下脚来。要是追她，那就有点显著，会引起人家对自

己特别注意。她和那女人谈话的时候，明明是正要走进逍遥宾馆；要再去追
她，就会引起别人的疑心！哦，原来布仑肯太太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的人物。
这就是说：假若这个奇怪的女人是敌人计划中的一个角色，她就会对自己起


疑了。
不能这么办！布仑肯太太这个角色，无论如何，要扮演下去。
秋蓬转回头，再朝山上走。她走进逍遥宾馆，在过厅里停顿一下，里面

似乎是空无一人的样子，这是午后常有的现象。这时候，白蒂正在打盹儿，
其他的人不是尚在午睡，就是已经出门了。
她站在幽暗的过厅里，回想到最近的遭遇。这时候，一种微弱的声音传
到她的耳鼓。这是她极熟悉的声音——是很轻微的一声“叮玲”！
逍遥宾馆的电话在过厅里。秋蓬所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分机上的听筒拿
起来或放下时所发出的声音。那分机是通到普林纳太太卧室的。
要是唐密的话，也许会迟疑。秋蓬却不曾迟疑一分钟。她轻轻的，小心

翼翼的，将听筒拿起来放到耳畔。
有人在用分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秋蓬听见里面说：
“——一切进行顺利，那么，照预定的计划，在四号。”
一个女人的声音：
“哦，继续干罢。”
叮玲！听筒放回原处了。
秋蓬皱起眉头，站在那儿。那是普林纳太太的声音吗？只根据那几个字，

很难说，要是再多说些什么就好了。这当然也可能是极平常的谈话。的确，
她所听到的话，实在并无异常的地方。
室内的光线一暗，原来一个人影在门口挡着。秋蓬吓了一跳，连忙把听

筒放上，普林纳太太说：
“下午的天气这么好。布仑肯太太，你打算出去吗？或是刚回来？”
原来，方才在普林纳太太房里打电话的不是她本人。秋蓬嘟嘟喃喃的说

了些出去散步，多么畅快之类的话，便走上楼梯。
普林纳太太由厅里走过来，也跟着上楼，她今天似乎比以往的个子大些，

秋蓬觉得她是个强壮的，臂力过人的女人。
她说：
“我得去把衣服换掉，”然后，便匆匆上楼。当她在楼梯上的驻脚台上

转弯时，正和欧罗克太太撞了个满怀。此人的大块头，挡住了楼梯上面的路。
“哎呀，哎呀！布仑肯太太，你好像很匆忙嘛！”
她并没有闪到一旁，只是居高临下的站着对秋蓬直笑。欧罗克太太的笑

容中有一种吓人的成份，这种情形，在她笑的时候，老是有的。
于是，秋蓬莫名其妙的，忽然感觉很可怕。
那大块头的爱尔兰女人，声音深沉，面带笑容，在上面挡住她的路；下

面的普林纳太太，逐渐逼近。

秋蓬回头望望，瞧普林纳太太仰起的脸上那种表情，是不是确有威胁的
样子？难道这只是她在乱想吗？她想：荒唐！这样想法真荒唐！在光天化日
之下，在这个平常的海边的寄宿舍，不会有什么问题罢。但是，这房子现在
这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如今，她独自一人，被夹在她们两个人中间。在
欧罗克太太的笑容中，的确有些奇怪的地方。秋蓬这样胡思乱想：“她活像
一只猫在捉老鼠。”

突然，紧张的局面打破了，顶上的驻脚台上，一个小孩子猛然冲下来，
一路发出愉快的尖叫。原来是小白蒂，穿着衬衫短裤，一路高兴得直叫。她
由欧罗克太太身边跑过，投入秋蓬的怀抱中。


气氛改变。欧罗克如今变成一个和蔼的大块头了。她嚷着：
“啊，小宝贝！长得这么大了。”
下面的普林纳太太已经转身到通厨房的门口了，秋蓬拉着白蒂的手，由

欧罗克太太身边走过，顺着过道，跑到斯普·若的门口。这时候，斯普若太

太正在等着，准备教训她的逃学的女儿呢。
秋蓬同孩子一块儿走进去。
里面充满了家庭的气氛，使秋蓬感到一种奇怪的宽慰。孩子的衣服，散

放在各处，还有羊毛制的玩具，漆上彩色的栏干小床；五斗橱上的镜框装着

斯普若的像片，样子非常缅腆，也有些不漂亮；斯普若太太咕咕嘟嘟的，痛

骂洗衣店，她说价钱太高，同时，她以为普林纳太太不准客人用电熨斗。
这一切情形都很正常，很可安心，很平凡。
不过——方才——在楼梯上的情形就不同了。
“完全是神经的关系。”秋蓬想。“只不过是神经的关系！”
但是，是神经的关系吗？刚才确实有人在普林纳太太房里打电话的呀。

会是欧罗克太太吗？要是有人到她那里打电话，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当

然啦，在那里打出去，宾馆其他的人准保听不见。
秋蓬想：电话里的谈话，时间一定非常短，只是短短的交谈数语而已。
“一切进行顺利。照预定计划，在四号。”
这也许毫无意义——也许意义重大。
四号。是日期吗？是指——譬如说，一月里的第四天吗？或是——第四

号的码头呢？这就不可能断定了。
也可能是指“第四号”。在上次大战期间，曾有人企图炸毁那座桥。
会有什么重要意义吗？
当然，也很可能是打电话，确定一个普通的约会。普林纳太太也许对欧

罗克太太说，她要打电话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到她房里打。
那么，方才在楼梯上的气氛，那紧张的一刹那，也可能都是由于她的神

经过度紧张的关系。..
那安静的宾馆——令人感觉到可能有什么险恶的事或者有什么不幸的事

要发生。
“布仑肯太太呀，你要抓紧事实。”秋蓬严厉地说。“然后，你可以继

续工作了。”


第五章

一

原来，海达克中校招待客人，非常亲切。他热烈欢迎麦多斯先生和布列
其雷少校，并且一定要领着麦多斯先生，将他的“小地方”参观一周。

“走私客歇脚处”本来是几间海岸警备队员的小房子，位于悬岩之上，
可以俯瞰大海。下面有一个险阻的小海湾，入口处险象丛生，只有富于冒险
精神的人，才敢驶进去。

后来，这几间房子让一个伦敦商人买下。他把这些房子合并成一所房子，
并且并不怎样热心地开辟一个花园。他在夏天偶尔到这里小住一个时期。
这房子后来许多年都没有人住。房子里面备有少许家具，出租给夏季的
游客。
“后来，到了一九二六年，”海达克说。“这房子又卖给一个叫何恩的

人，是德国人。同时，我告诉你，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间谍。”
唐密的耳朵马上警觉起来。
“这倒是很有趣。”唐密正在啜白葡萄酒，现在一边将杯子放下，一边

这样说。

“他们那些家伙都是计划周详的，”海达克说。“就在那个时期，他们
已经准备这次战争了——这至少是我的看法。你看看这儿的形势就明白了。
由这儿向海上发信号，是再好也没有了。下面的小海湾可供汽船登陆。由于
悬岩的形势关系，这是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地方。你要说何恩那家伙不是德
国间谍，我可不答应。”

布列其雷少校说：
“他当然是间谍。”
“他怎么样呢？”唐密问。
“啊，”海达克说。“他的情形，说起来，其中是有点蹊跷的。他在这


房子上花了不少钱。譬如，他开了一条路通到海滩，台阶都是水泥的，那是
很费钱的呀。其次，他还把这房子改造过，还添了浴室，以及各种昂贵的精
巧器具，只要能想像得到，都应有尽有。你猜他是找什么人装修的？并不是
本地人，是的，据说找的是伦敦的一个公司。但是，到这儿来做工的人，有
许多都是外国人，有的一句英国话都不懂。这情形有些蹊跷，你同意我的话
吗？”

“的确有点儿奇怪。”唐密表示同意。

“那时候，我也住在附近。我是住在一个平房里。我因为对这家伙的事
很感兴趣，所以常常在这儿荡来荡去，看工人们工作。现在我告诉你，他们
并不高兴，他们一点儿也不高兴。有一两次，他们还用话来吓唬我，叫我不
要在这儿荡来荡去。你想，要是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话，他们吓唬我干吗？”

布列其雷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其实，你该到政府当局去报告的。”他说：
“我就是那么办了嘛，老朋友。可是，因为天天去麻烦警察，害得让他

们讨厌。”
他再倒一杯酒。
“我的一片苦心，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他们给我来一个客气的不理


睬。那时候，我们这个国家，大家都是又聋又瞎。按当时的情形说，再同德
国打一仗是不可能的。欧洲已经在谈和平了，我们当时和德国的关系很好，
如今，大家都在谈彼此之间应该毫不勉强，征求双方的同意，来解决问题。
他们认为我是个老腐败，战争狂、顽固的老海军。那时候，德国的确正在建
立欧洲最优秀的空军，可是他们并不只是飞到各处去举行野餐的。你要是对
他们指出这个事实，又有什么用呢？”

布列其雷少校像爆炸似地说：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话！该死的傻瓜！在我们这个时代还要谈和平，
谈姑息政策。这统统都是胡扯！”

海达克说话的时候，强忍怒火，他的脸比平常更红了：“‘战争贩子！’
这就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是和平的绊脚石。哼！
和平！我明白何恩那班家伙在搞些什么把戏！要注意：他们都是事先老早就
准备好了。我当时断定那位何恩先生干不出什么好事，我很怀疑他那班外国
工人，我很怀疑他在这房子上用钱的方式。我逢人便喋喋不休的骂他们。”

“勇敢！”布列其雷很欣赏的说。

“于是，到末了，”海达克中校说。“我慢慢受到注意了。我们这儿换
了个新的警察局长，是个退役军人。他倒有头脑，听我的话，他的部下就开
始侦查，果然不错，何恩便溜之大吉。有一天夜里，他溜了出去，从此以后，
便销声匿迹了。警察带着搜查票到这里搜查，结果他们发现餐厅的墙里装置
一个保险柜，里面搜出一架无线电发报机和一些与他很不利的文件。同时，
在汽车库下面，他们发现一个大储藏间，里面藏着汽油——都是用大桶装的，
我告诉你，对于这个大发现，我真得意极了。以前俱乐部的朋友们都拿我当
笑柄，说我患有‘德国间谍情意结’。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讲了。在我们
这个国家，大家都一点不怀疑别人。这种态度幼稚得可笑。同时，毛病就出
在这上面。”

“岂有此理！傻瓜！我们都是傻瓜！这些德国难民，我们为什么不把他
们拘禁起来呢？”布列其雷少校本来踱到离他们较远的地方，现在也插嘴了。

“结果是：等到这房子出售的时候，我就把它买过来。”海达克接着说。
他正津津乐道的谈着，唯恐别人转变他的话题。“来罢，麦多斯，我们到各
处去看看。好不好？”

“好罢，谢谢你。”

海达克中校尽地主之谊，带他参观房子的时候，像个孩子似的，非常热
心。他把餐厅里的大保险柜打开，指指那个发现发报机的地方。他还带唐密
到外面汽车库去看看那些大汽油桶隐藏的地方。然后，走马观花似的参观那
两个漂亮的浴室、特别的灯光装置、以及各种厨房用的“精巧器具”，然后，
他又带唐密走下陡峭的水泥阶梯，来到下面的小海湾。这时候，他又从头说
起，他说，这整个的设计，要是在作战的时候，对于敌人非常有用。

海达克还带他到那个洞里去看看。这房子便是由于那个山洞而起的名
字，他很热烈地指出：这个山洞在作战时候如何利用。

布列其雷并没有陪他们俩去参观，他安静的坐在露台上品酒。唐密想：
中校侦查间谍的成功故事想必是他平常谈话的主要话题，他的朋友一定都听
到不知多少遍了。

其实，不久以后，当他们回到逍遥宾馆的时候布列其雷对他说的话，和
他想的一样。


“海达克，是个好人。”他说。“但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要是让他
放过去不提，他就不舒服。那件事，我们听他说过一遍又一遍的，不晓得多
少次，到后来，大家都听厌了。他对于侦破这儿的阴谋，感到非常得意，就
好像老猫看到小猫一样。”

这个比喻并不牵强，唐密露出一脸会意的笑容。

于是，谈话就转到布列其雷少校自己的得意事。他说他在一九二三年曾
经揭发一个信差的骗局。他说的时候，唐密的内心却在痛痛快快的想自己的
心事，只是在适当的时机，插进去一两句话。像是：“不会罢？”“不至于
罢？”和“多离奇呀！”其实，布列其雷所需要的，也就是这一类鼓励他再
说下去的话。

法库华临死的时候，曾经提到逍遥宾馆。如今，唐密愈想愈觉得这个线
索是正确的。在这个世外桃源，敌人早已未雨绸缪了。那个德国人何恩的来
临，同他那广大的部署，足以说明敌人已经选定这个海岸线上的特别地点做
为他们的集中点，也就是他们的活动焦点。

由于海达克中校出其不意的侦察活动，敌人的那次阴谋粉碎了。那么，
第一回合的胜利是英国的了。可是，假若那个“走私客歇脚处”只不过是一
个复杂的进攻计划的最前哨，结果又如何呢？那就是说，“走私客歇脚处”
所代表的是海上交通点。那个海滩，除了由上面可通以外，别无通道，那么
这地方对敌人的计划正好有很大的用处。不过，这只是整个棋盘上的一步棋
而已。

敌人这一部份计划让海达克粉碎了，那么，他们的反应如何呢？他们会
不会不得已而求其次，再由次一据点来活动？那就是说，把前哨移到逍遥宾
馆？何恩计划的暴露是在大约四年以前。根据普林纳太太的话，唐密感觉到
她回到英国，买下逍遥宾馆，正是在那件事败露后不久。难道说，这是敌人
的一次行动吗？

因此，利汉顿似乎一定是一个敌人活动的中心，在这一带地方，敌人已
经有部署和联络了。

于是，他的精神抖擞起来了。那个无害也无用的逍遥宾馆本来产生出一
种萧条的气氛，如今，这种气氛消逝了。这地方虽然似乎是毫无危险的，可
是，这不过是表面上看来而已。在那个看起来丝毫无害的假面具后面有很热
闹的戏在上演呢。

据唐密的判断，这一切的焦点就是普林纳太太。现在，第一步工作就是
多知道一些关于普林纳太太的情形。表面上看起来，经营逍遥宾馆的活动似
乎很单纯，但是要能看透这背后有什么活动，就要调查她的信件，她的交游，
她的社交活动，和她在世界大战时的活动。在这些资料当中，不难发现到她
真正的活动是什么。假若普林纳太太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女间谍M，那么，操
纵敌人在英国全部第五纵队活动的就是她。她的身份，知道的人想必很少，
恐怕只有高级的官员。但是，她总要和她的参谋长沟通消息。那么，他同秋
蓬必须刺探的，就是她同这些人所通的消息。

他们只要有少数的忠实同志，在宾馆内部活动，到了适当时机，就可以
占据“走私客歇脚处”。这一点唐密看得很清楚，现在，那个时机尚未成熟，
不过，可能不远了。德国军队一旦在法国和比利时控制海峡港湾的时候，他
们就可以集中火力进犯英国。目前，法国的情况实在是不妙。

英国海军在海上的威力无边，所以德国如果进攻，必须由空中和英国内


部的奸细着手。假若内部策反的线索操纵在普林纳太太的手中，那么，设法

侦破这种阴谋，是刻不容缓的事。
布列其雷少校的话和唐密心中所想的，不谋而合：
“你知道，我已经看出，现在是刻不容缓了。..”
于是，他就谈起他揭穿这骗局的事了。
唐密在想：
“为什么要在利汉顿着手呢？有什么理由吗？这是主流以外的地方——

可以说穷乡僻壤，一切都是保守的，守旧的。这一切特点，正合他们的意思。
那么，想想看，还有别的理由吗？”

在利汉顿后面，有一片平坦的农田，一直通到内陆。那里有许多牧场，
因此很适于装载军队的飞机和伞兵降落。但是，在许多别的地方，情形也是
如此。值得注意的还有一点，这里有一个大的化学工厂，卡尔·德尼摩就是
在这里工作。

德尼摩。他的条件适合吗？是的，太适合啦！当然，他不是真正的主脑，
这一层，葛兰特已经指出了，他只不过是齿轮上的一个轮牙。此人很可疑，
随时都可能拘禁起来。但是，同时，他也许已经完成他的任务了。他曾经对
秋蓬说，他正研究消除毒气的问题，和某些毒气的消毒工作，这方面也有通
敌的可能，这种可能，想起来是非常讨厌的。唐密因此判断，卡尔·德尼摩
也是参与纳粹阴谋的人物（不过，他颇不愿意这么想）。真可惜！因为他对
这个人颇有好感。可是，他是在为国效命，必要时要为国捐躯的。对于这样
一个敌人，唐密是敬重的。当然，我们绝对要制服他，那么，最后是执行枪
决。但是，当你必须负起任务时，你会明白这是怎样的工作。

那些出卖自己国家的人，那些由内部叛变的人，这些人才真正激起他的
怒火。一想起这个，他的心中便慢慢激动起来：非制裁他们不可！
“这就是我破获纳粹组织的经过！”布列其雷少校很得意地结束了他的

话。“手段很漂亮，是不是？”
唐密毫不难为情地拍马屁道：
“少校啊，我有生以来，从未听到有这么巧妙的法子！”

二

布仑肯太太在看一封信，信纸是一种薄的外国信纸，信封上面盖着“验
讫”的戳子。

“雷蒙！”她低声说：“他在埃及一直很好，我很安心。现在似乎要有
大的变化了，当然啦，这一切都是很‘机密’的。他在信上说，这可不能‘泄
露’。他只是对我说，他们的确有一个很好的计划，要我等着瞧，不久就会
有‘令人惊奇的大变化’。现在我知道他被派到什么地方，才觉得安心些。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布列其雷哼了一声道：
“这种事当然是不准在信上讲的罢？”
秋蓬不以为然的笑了一声，然后环视一遍餐桌上的人。同时，她把那宝


贵的信叠起来。
“啊！我们有特别的方法。”她逞能说：“雷蒙很明白，我只要晓得他
在那儿，准备开拔到那儿，我就不会很担心了。我们通讯的法子也很简单，


只是一个字，下面那个字的字母就是一个地名的开头字母。当然，这样写法，
有时候，一句话看起来很好笑，但是，雷蒙非常聪明。我相信绝对不会有人
注意的。”

餐桌上的人听了都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她挑的机会恰到好处，这一

次，宾馆里的人全都在座。
布列其雷的脸有点红，他说：
“布仑肯太太，请你恕我直说。可是，你这样做，实在是傻透了。我们

的军事行动，正是德国人想要知道的。”
“啊，但是我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秋蓬大声说。“我是很小心的。”
“那仍然是不智之举，将来总有一天，你们母子俩要闯祸的。”
“啊，千万希望不至于如此。我是他的‘母亲’呀，你要知道做母亲的

‘应该’知道这些事呀。”
“的确不错，我以为你的话是对的。”欧罗克太太的嗓门儿像打雷似的。

“你绝对不会泄露儿子的秘密，我们做母亲的，都晓得的。”
“信或许会让人偷看的。”布列其雷说。
“我很小心，从来不把信件丢来丢去。”秋蓬露出自尊心受到伤害似的

神气。“我总是把信件锁起来的。”
布列其雷少校表示怀疑的摇摇头。

三
那是一个铅灰色的早晨，阵阵冷风由海面上吹过来。秋蓬独自坐在海滩
的尽头。
她从手提袋取出两封信，那是托人转来的，她刚刚由城里一个小的报纸

经销处领回来。
她把信拆开。
母亲：
有许多有趣的事可以告诉您，但是，不能讲。我想，我们就要大显身手

了。今天街头巷尾都在谈早上有五架德机来袭的事，大家纷纷议论，都说我
们目前的情形真糟。但是，到末了，我们一定会打胜的。
真正使我难过的，是德机用机关枪扫射路上可怜的行人，这种行为，害
得我们都火冒三丈。阿格和阿传都问候您，他们现在身体都很强健。

不要为我担心，我很好。这种大显身手的机会，我无论如何不会错过的。
“红发老人”（这是儿子替他爸爸起的绰号——译者注）好吗？作战委员会
替他安排好工作没有？

儿德立克敬禀
秋蓬反复看了几遍，她的眼睛闪着愉快的光辉。
然后，她拆开另一封信：
妈妈：
格蕾茜姑妈好吗？身体很好罢？您能忍受得住，我以为是难得的。我就

办不到。

没什么值得报告的。我的任务很有味道，不过，很机密，恕我不能禀告。
不过，我真觉得是值得做的事。您不用为了没担任战时工作而烦恼，有些上
了年纪的女人都急于要做事，可是，他们实在所需的是年轻，有工作效率的
人。不知道“红发老人”在苏格兰的工作如何？我想，也许每天只在填表格


罢，不过，他能觉得自己不是闲着，就会快乐的。

女德波拉敬禀
秋蓬笑了。
她把信折起来，非常爱惜地弄平，然后，她在防波堤的石头上划了一根

火柴，把信统统烧了，她一直等到完全烧成灰的时候，方才罢休。
她从手提袋里取出钢笔和一个小的拍纸簿，便匆匆写起来：
德波拉爱女：
这里离战场如此之远，以至于我简直想不到我们在作战。接到你的信，

知道你的工作很有趣。我真高兴！

格蕾茜姑妈变得更虚弱了，而且神志也很不清楚。我住在这儿，她很高
兴。她总是谈很多老话，有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还以为我就是她
的弟媳。他们种的蔬菜比平常更多了，我有时候也帮老赛克斯一点忙，这会
使我感觉到自己在这次战争的日子也做了些事。你的父亲似乎有点儿不高
兴，不过，我觉得，正像你来信所说的，他也觉得有事可做而感到快慰。

母字
她另外写了一张。
德立克爱儿：
接到来信，甚慰！你要是没功夫写信，就常寄些风景明信片来。
我如今到格蕾茜姑妈这里小住。她的身体很虚弱，她谈起你来，仿佛你

还只七岁。昨天，她给我十先令，叫我赏给你零用。

我现在仍没有工作，如今谁也不需要我帮忙。你的父亲在军需部找到一
个工作，这个，我已经告诉你了。他如今在北方某处，总比没事做好，但是，
这并不是他想干的工作。唉，可怜的“红发老人”，不过，我觉得我们应当
谦让，坐到后面去，把作战的任务留给你们年轻的傻瓜。

我不打算向你说“保重些”了，因为，我想，你偏偏会做和我的希望相
反的事。但是，我劝你不要去，放聪明些。
母字
她把信装入信封，写了收信人姓名住址，贴好邮票，在回到逍遥宾馆时

顺便寄了。
她快走到山崖脚下的时候，她看见前面不远的山坡上有两个人谈话。
她忽然大吃一惊。那就是昨天她看见的那个女人，同她谈话的是德尼摩。

可惜没有隐避之处，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近处偷听他们谈些什么。

不但如此，这时候那个德国青年已经掉过头来，看见她了。他们两人分
开了，像是颇突然的样子，那个女人迅速走下山坡，越过马路，由秋蓬身边
走过。

德尼摩等到秋蓬走到他跟前。
然后，他严肃而有礼的向她道了一声“早”。
秋蓬马上就说：
“德尼摩先生，同你谈话的那个女人，样子生得好怪。”“是的，中欧

人的典型。她是捷克人。”
“真的吗？是——是你的朋友吗？”
秋蓬说话时，正是模彷格蕾茜姑妈年轻时的语调。
“不是的，”卡尔·德尼摩板板的说：“以前从来没见过她。”
“哦，我还以为——”说到这里，秋蓬巧妙的停顿一下。“她只是向我


打听一件事。因为她不太懂英文，所以我是用德国话和她交谈的。”
“哦，那么她是问路吗？”
“她问我是不是附近住着一位哥特布太太。我不晓得，后来她说也许是

弄错了。”
“原来如此。”秋蓬若有所思地说。
昨天她说找卢森斯坦先生，今天又说找哥特布太太。
她偷偷瞥了德尼摩一眼。他正面孔板板的，在一旁走着。
对于那个奇怪的女人，秋蓬感到确实可疑。同时，她觉得十之八九，在

她初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谈了许久了。
德尼摩？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卡尔对雪拉说话：“你一定要小心！”
秋蓬想：“我希望——我希望这两个年轻人不会牵扯在内。”
她想：自己心太软了！中年人，心太软！她就是这么一个人！纳粹的教

条是年轻人的教条。纳粹间谍十之八九都是年轻人，譬如卡尔和雪拉。唐密
说雪拉是有份的，是的，但是，唐密是男人，而雪拉又美得是那么奇特，那
么令人惊异。

卡尔和雪拉，背后还有那个谜一样的普林纳太太。这个房东太太有时候
纯粹是一个能说善道，平平常常的房东太太的样子，可是，有时候，在刹那
之间，她又有点像一个悲剧型，激烈的人物。

秋蓬慢慢走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秋蓬就寝的时候，她把写字台的长抽屉抽出来。在抽屉一边，
放着一个小漆匣子，上面有一把单薄的，廉价的锁锁着。秋蓬戴上手套，开
开锁，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顶上一封就是那天早晨接到的，“雷蒙”
寄来的信。秋蓬相当小心地把信摊开，于是，她冷冷的绷起嘴来。今天早晨，
她曾经在信纸的摺子里放了一根眼睫毛，现在不翼而飞了。

她走到洗面盆前面。那儿有一个小瓶子，上面贴着签条，条子上写着几

个无害的字样：“灰药粉”，另外还有服法。
秋蓬很熟练的把药粉撒在信纸上，和匣子光亮的漆面上。
这两件东西都没有指纹。
秋蓬又冷冷的点点头，表示满意。
原来，上面都应该有她自己的指纹的。
仆人也许会由于好奇，把信拿出来看看。不过，不大可能，同时，她绝

对不会费事去找一把钥匙来开锁的。
但是，要是仆人的话，她也不会想到将指纹摺掉的。
是普林纳太太吗？是雪拉吗？或是别人的？至少是一个对于英国军队行

动感兴趣的人。

四

秋蓬的侦查计划，轮廓是很简单的。首先，她打算估量估量各种可能性。
第二步，她要作一次试验，以便决定住在逍遥宾馆的人，是否有人对于军队
行动感兴趣，并且急于掩饰这种事实。

第三步：她要问：那个人是谁？
翌晨，秋蓬仍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是盘算那第三个行动。这


时候，大家还没有喝过那杯不冷不热像墨水似的，号称“早茶”的东西。在
这么早的时候，小白蒂忽然蹦蹦跳跳地进来，稍许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蒂又活跃，又喜欢讲话。现在她已经很喜欢秋蓬了。她爬上床来，把

一本极破旧的图画书放在秋蓬的面前，一边简捷了当地命令她：
“练！（就是‘念’，小孩发音不清楚的说法。——译者注）”
秋蓬便乖乖念道：
鹅公公，鹅婆婆，你到那儿去？
楼上，楼下，在小姐的房里。
白蒂笑得在床上直打滚，一面高兴地跟着念。
“楼向（就是“上”，小儿语）——楼向——”于是她的声音到了高潮；

“楼——”，然后“砰”的一声，就滚到床下去了。
她把这个游戏重复了好几遍，直到玩厌了为止。后来，她就在地上爬，
一边玩着秋蓬的鞋，一边忙着喃喃自语说的都是她自己的特别语言。
秋蓬这才解除了任务，她的心又回到自己的难题上，简直忘记那孩子的

存在了。她觉得那两句摇篮曲的字对她有嘲笑的意味。
鹅公公，鹅婆婆，你到那儿去？
真的，到那儿去？鹅婆婆就是她，鹅公公就是唐密。总而言之，这就像

他们俩表面的样子。秋蓬对于自己扮演的布仑肯太太万分瞧不起。至于唐密
扮演的麦多斯先生么，她以为还比较好些，是个呆呆的，缺乏想像力的，英
国典型的人物，而且愚笨到难以想像的程度。她希望他们扮演的两个人物，
与逍遥宾馆这种背景是适合的，都是这种地方可能有的人物。

但是，担任这种工作的人，不可松懈，因为，要出纰漏是很容易的。前
几天，她就出了一个纰漏，虽然不甚重要，但是，这就是一种警告，她应该
特别小心。她所扮演的是一个终日打毛衣的女人，老是心不在焉，向人请教
如何打法。但是，有一天晚上，她忘记了。她的手指头无意中恢复了平日老
练的动作，钢针得得得得的忙个不停，充分的露出老手的匀称动作。并且，
这种情形已经引起欧罗克太太的注意。从此以后，秋蓬小心翼翼的，采取了
一个折衷的方式——不像起初那样的笨法，却也打得不如她本来的速度。

这时候，白蒂在反复的问：“傲（好）不傲？傲不傲？”
“乖，乖！”秋蓬心不在焉地说。“漂亮！”
白蒂心满意足，又在小声地讲起儿语来。
秋蓬想，她的次一步骤是相当容易办到的。这就是说，要有唐密在暗中

协助，如何做法，她的心里已经有数了。
她躺在床上盘算着，时间不知不觉溜过去了。正在这个时候，斯普若太
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找白蒂。
“啊，她在这儿！我想不到她会到那里去了。啊，白蒂，你这淘气的孩
子。哎呀，布仑肯太太，真对不起。”
秋蓬现在在床上坐起来。白蒂一脸天使似的纯真，正在凝视着她自己的
杰作。
原来，她把秋蓬的鞋带统统解了下来，浸在一玻璃水缸里。现在，她正

高高兴兴地用手戳着玩。
秋蓬哈哈大笑，打断了斯普若太太的道歉。
“多有趣！斯普若太太，你不必担心。晒干了就好了，也怪我不好，我

早该注意到的。她相当沉静呢。”


“我知道。”斯普若太太叹息道。“孩子要是沉静，就是一个坏现象。

布仑肯太太，我明儿早上替你买几副新的。”
“不必麻烦了，”秋蓬说。“还不是会干的。”
斯普若太太把白蒂抱走了，于是，秋蓬起来，实行她的计划。


第六章

一

唐密露出相当谨慎的神气，望着秋蓬塞给他的一包东西。
“就是这个吗？”
“是的。要小心，不要洒在你身上。”
唐密小心的闻闻那个包，然后精神勃勃地说：
“啊，真的要小心。这难闻的东西是什么？”
“是阿魏树脂（Asafoetida），”秋蓬说。“一个女孩子要是有一点这


种气味，男朋友就不会对她那么股劲了，这是报上广告的话。”
“有点儿B.O.（孤臭）的味道。”唐密低声说。
以后不久，逍遥宾馆发生了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麦多斯先生房里发现的那种“怪味儿”。麦多斯先生本不是

一个喜欢诉苦的人，起初，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提到过这件事。后来，他的口
气就愈来愈肯定了。大家举行了一个秘密会议，普林纳太太应邀出席，经不
起大家一致的反对，她不得不承认，那间房里确有一种气味，是一种很显著
的，难闻的气味。她说，也许是煤气炉的开关漏气的关系。

唐密弯下身，怀疑的闻了闻。他说，他以为那股气味不是由那儿来的，
也不是地板下面传来的。他本人认为一定是——来自一只死老鼠。
普林纳太太说，她听到过这一类的事情，但是，她确信逍遥宾馆是没有
老鼠的，也许是一只小老鼠，不过，她本人从来没看见过这儿有小老鼠。

麦多斯先生很坚定的说，他以为这种气味表明，至少是有一只老鼠。同
时，他又加了一句，而且态度更坚定，除非想办法解决这问题，他就不愿意
在逍遥宾馆再多住一夜，他要求普林纳太太替他换一个房间。

普林纳太太自然说，她正预备建议这么办。她说：这里唯一的一间空房
间，是一间相当小的房间，并且，不幸的很，那里不能眺望海景。但是，要
是麦多斯先生不介意这个的话——

麦多斯先生说，这个，他倒不在乎。他的唯一愿望就是躲开那种气味。
普林纳太太听到这话，便陪着他到一个小房间去看看。原来，那房间的门碰
巧正对着布仑肯太太的房门。同时，她便唤那个患腺状肿的，半痴的下女比
特丽斯去“搬麦多斯先生的东西”。她还说明：她准备派人去请“一个男工
人”把地板打开，搜寻那气味的来源。

于是，事情就这样圆满解决了。

二

第二件事就是麦多斯先生患了花粉热，这是他起初的说法。后来，他又
含含糊糊的承认：也许只是着凉了。他不住的打喷嚏，流眼泪，麦多斯先生
那个大绸手绢儿一掏出来，附近的空气里隐隐约约有股生葱臭味，可是谁也
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事实上，是上面的浓烈香水把那种刺鼻的臭味盖住了。
最后，敌不过不断的喷嚏和流鼻涕，麦多斯先生只好上床去休息。

布仑肯太太接到儿子道格拉斯的来信，就是在那天上午。布仑肯太太非
常兴奋，结果，逍遥宾馆里的人都听到这个消息。她说：那封信压根儿没受


到检查，因为，幸而是道格拉斯一个朋友趁休假之便替她带来的。因此，这
一次，道格拉斯写得很详细。

“这就表示，”布仑肯太太严肃的摇着脑袋说：“对于实际的情况，我
们知道的实在不多。”

早餐以后，她回到楼上的卧室，打开那个漆匣子，把那封信收起来。她
在信的摺缝中洒了一星星不易注意到的米粉，然后，再盖上匣子，紧紧的按
一按。

当她离开房间的时候，咳了一声，于是由对面房间就传来一声像是做戏
似的喷嚏声。

秋蓬笑了笑，便继续往楼下走。

她已经透露消息，她要到伦敦去一天，因为她要同她的律师商量一件事，
同时购置一些物品。

房客们现在都集合在一起，亲切地为她送行，并且托她办几件事。她们
说：“当然啦，这只是请你得便的时候办办的。”

对于这种女人们的唠叨，布列其雷敬鬼神而远之。他如今正在看报，不
时高声地批评：“该死的德国猪猡！居然用机关枪扫射街上的行人。残暴极
了！我要是我们的军政当局呀秋蓬和他分手时，他还在计划着，要是他负责
策划军事行动的话，他会怎么办。

她由花园里绕过去，找到白蒂·斯普若。她问她要她从伦敦带什么礼物
来。

白蒂正在大喜若狂地用两只毛抓一只蜗牛，乐得咯咯的欣赏自己的杰
作。秋蓬问她：“猫猫好不好？图画书好吗？还是图画书的颜色粉笔？”白
蒂便决定了：“白蒂要画画。”因此，秋蓬便在她的购物单上添了一项颜色
粉笔。

秋篷本来打算由花园尽头的小路回到前面的汽车道。她走过去的时候，
意外的碰到卡尔·德尼摩。他正握紧拳头，在墙边上靠着。秋蓬走过来的时
候，他转过脸来。他的面孔平常是冷冷的，如今因为感情激动，直抽搐。

秋蓬不自觉的停下脚步，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样样事都有问题。”他的声音哑哑的，显得很不自然。“你们
贵国有‘非驴非马’这种说法，是不是？”

秋蓬点头说：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这种情形再也不能继续了，我告诉你，再也不能
继续下去了，我想，顶好一了百了。”

“你这是什么用意？”

那年轻人说：

“你一向同我谈得来。我想，你会了解的。我是因为痛恨纳粹的毫无正
义和残酷手段才逃出自己的国家。我到这里来是寻求自由的。我恨德国。但
是，唉！我仍然是德国人，这是任何力量不能更改的。”

秋蓬低声说：

“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困难。”

“并不是那个问题。我告诉你罢，是因为我是德国人。在我的心里——
在我的感情上，德国仍然是我的国家。有时候，我在报上看到德国城市让你
们炸了，德国的军人奄奄一息了，德国的飞机让你们击落了。这时候，我想，


那些死的人都是我的同胞，我就很难过。那位性情暴躁的少校念报上的消息。

听到他说‘德国猪猡’的时候，我就不禁怒火上升了，我简直受不了。”
他镇定的接着说：
“因此，我觉得，也许还是一了百了的好。是的，一了百了。”
秋蓬紧紧握着他的臂。
“胡说。”她坚定地说。“你当然会不高兴，任何人都会的。但是，你

必须忍耐。”
“但愿他们能拘禁我，那样还好忍受些。”
“是的，也许是的。但是，你现在所担任的是有用的工作——这或许是

我听人家说的。不仅对英国有好处，对全人类都有好处。你在研究消除毒气

的问题，是不是？”
他的神情变得稍微快活些。
“啊，是的。已经慢慢有很大的成就了。我现在研究出一种方法，非常

简单。这种消毒剂很容易制，但是，应用的方式很复杂。”

“哦，秋蓬说。“这是很值得努力的工作。任何减轻痛苦的方法都是值
得研究的。只要是有建设性的，而不是破坏性的工作，都是值得努力的。自
然啦，我们提起敌方的时候，是免不了要用难听字眼儿的。在德国，他们提
起我们，也是一样。他们那儿有许许多多像布列其雷少校那样的人，他们骂
起我们来，口吐沫子。我本人就恨德国人。我一提起德国人，心里便引起一
阵阵的恶心。不过，我想起一个个德国老百姓的时候，我的感觉就不同了。
譬如：终日盼望儿子消息的母亲，离家赴前线的壮土，收获的农人，小店的
老板，以及我所认得的一些和蔼的德国人。我知道，他们也不过是一些普通
的人，我们感觉到的都是相同的。这才是真正的。其他的只不过是戴在脸上
的假面具。那是战争的一部份，也许是不可或少的一部份，但是，那是瞬息
即逝的。”

她这么说的时候，她就想起那个护士的话：“光是爱国心是不够的。我

的心里切不可有仇恨。”这是不久以前唐密想到的话。
那个实在最爱国的女人所说的话，唐密夫妇一向认为是最上等的牺牲。
卡尔·德尼摩拉起她的手来吻一吻，说：
“我要感谢你，你所说的话是对我有益的，也是有道理的。我一定要更

忍耐些。”
“哎呀！”当秋蓬走下山来往城里去的时候，她这样想。“在这些人中
间，我最喜欢的人竟是德国人。这是多么不幸！这样一来，样样事都糟了。”

三

计划周详是秋蓬的最大长处。她虽然并不想去伦敦，但是，她认为，既
然说要去，还是去的好。她要是不去伦敦，只是随便到别的地方走走，以后
这件事就会传到逍遥宾馆。

是的。“布仑肯太太”已经说过要到伦敦去，她就得去。
她买了一张三等车的来回票，刚刚离开售票处，便遇到雪拉·普林纳。
“哈罗！”雪拉说。“你到那儿去？我刚刚到车站去查一个包裹，好像

是投错地方了。”
秋蓬便告诉她自己的计划。


“啊，对了。”雪拉随便说。“我是记得你谈到过的，但是没想到今天
就去。我来送你上车罢。”
雪拉今天比平常兴致好，她既未露出使性子的样子，也没显出郁郁不乐
的神气。她很可爱地谈一些逍遥宾馆的日常琐事，一直谈到火车要开的时候。
秋蓬由窗口向那女孩子挥手道别，一直远到不见为止。然后，她坐到车
厢的一隅，开始认真的考虑起来。

她想：雪拉恰恰在这时候也在车站，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要不然，就
是敌人计划周详的明证？是不是普林纳太太想弄明白这个嘴碎的布仑肯太太
确实是到伦敦去？

这似乎是很可能的。

四

到了第二天，秋蓬才能同唐密商量。他们彼此约定，绝对不在逍遥宾馆
互通消息。
布仑肯太太和麦多斯先生会面的时候，正是麦多斯先生的病好一点，到

海滨大道上溜溜的时候。他们在散步场的一张长凳上坐下来。
“怎么样？”秋蓬说。
唐密慢慢地点点头，露出颇不高兴的神气。
“是的，”他说。“我得到一些消息。可是，哎呀，这一天可吃不消，

不断的由门缝里偷看，弄得脖子都僵了。”
“先甭谈你的脖子了，”秋蓬有点无情说。“还是告诉我你看到些什么
罢。”

“这——当然啦，我看见下女进去叠床，打扫房间。还有普林纳太太也
进去过，不过是在下女们还在房里的时候，她是进去骂她们的。那个小女孩
也跑进去过，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毛线的玩具狗。”

“唔，唔。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人。”唐密说。
“卡尔·德尼摩。”
“哦。”秋蓬心里马上感到一阵痛苦。原来，毕竟是——
“什么时候？”她问。
“午餐时间。他早点离开餐厅，先到楼上他自己的房里，然后偷偷越过


甬道，到你的房里。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一刻钟。”
他停顿片刻。
“那么，这就无疑了？”
秋蓬点点头。
是的，这就毫无疑问了。德尼摩要是到布仑肯太太的卧房待一刻钟的话，

除了一件事以外，不可能有别的目的。他这个人不简单，现在已经证明了。
秋蓬想：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演员..

他今天上午对她讲的话，好像是真的。唔，也许在某一方面是真的。瞒
骗人要是想成功，首先就是要知道在什么时候说真话。德尼摩是一个爱国者，
他是一个敌人的间谍，派在英国工作。这一点，我们要敬重他，是的，但是
也要毁灭他。

“我很难过。”她慢吞吞的说。


“我也一样，”唐密说。“他本来是个很好的青年。”
秋蓬说：“要是我和你都是德国人，也会这样做的。”
唐密点点头。
“我们现在多多少少知道我们的处境。卡尔·德尼摩和雪拉同她的母亲


一同工作。也许普林纳太太是为首的，另外还有那个昨天同卡尔谈话的那个

外国女人，多多少少她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谁知道？”
“有机会，我们还是得去普林纳太太房里去查一查，那儿也许有些东西

可以给我们一些暗示。我们必须跟踪她——要注意她到那儿去，见些什么人。

唐密，我建议把亚伯特找来。”
唐密考虑她的建议。
几年以前，亚伯特还是一个旅馆的童仆。那时候，他已和年轻的毕赐福

夫妇一起工作，共度患难。后来，他就加入了他们的组织，成为他们组织里
国内情报的台柱。六年以前，他结了婚，现在是伦敦南部“鸭狗酒馆”的老
板。

秋蓬很快接着说：
“亚伯特会很兴奋的。我们要把他邀来，他可以住在车站附近的那个酒

馆里。这样，他就可以在普林纳母女后面盯梢，也可以在任何人后面盯梢。”
“那么，亚伯特太太怎么办呢？”
“上星期一，她是准备到威尔斯去看她母亲的，因为空袭，没去成，巧

得很。”

“是的，这是个好主意。秋蓬，我们俩不管那一个，要是盯那女人的梢，
都太惹人注意。要是亚伯特，就好了。现在还有另外一件事。那个所谓捷克
籍的女人，不是同德尼摩谈过话，一直在此处逗留不走吗？我们也应提防她，
我似乎觉得她也许是代表这种工作的另一面。这就正是我们急于要找的线
索。”

“阿，是的，是的。我完全同意。她来这儿是等候命令，或传达消息的。
我们下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必须有一个人盯她的梢，一定要多了解她的情
形。”

“我想，可以搜一搜普林纳太太的房间和卡尔的房间。你觉得如何？”

“我以为他的房间搜不出什么名堂来。他到底是德国人，那么，警察很
可能去搜查他的房间的，因此，他一定特别小心，不会露出什么可疑的东西。
那个普林纳太太倒是很不容易搜查的，因为，当她出门的时候，雪拉往往都
在房里。还有白蒂和斯普若太太，楼上楼下乱跑。并且欧罗克太太也常常在
她的卧房里待很长的时间。”

她停顿片刻。
“午餐时间顶好。”
“你是说卡尔少爷搜你房间的时候吗？”
“一点儿也不错。我可以假装头痛，回房休息。啊，不，要是那样的话，


就会有人来服侍我的。我还是在午餐以前悄悄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上楼。

午餐以后，我可以说我头痛。”
“还是我来比较好罢？我可以假装病又发了。”
“我想还是我来比较好些。万一我被人发觉了，我可以说是去找阿斯匹

灵片之类的东西。要是一个男房客偷偷跑进房东太太的房间，会更令人起


疑。”
唐密笑得嘴都合不住。
“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然后，他的笑容收敛了，又变得一脸严肃和急切的神气。
“太太，我们得愈早愈好。今天的消息不佳。我们一定要早些下手。”

五

唐密继续散步，不久来到邮局。他走进去和葛兰特先生通一个长途电话，
他的报告是：“最近的行动很成功，C 先生绝对是有关系的。”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发了。信封上写的是：肯星顿城，格莱摩干街，
鸭狗酒馆，亚伯特·巴特先生启。
信发了以后，唐密买了一份自称可以向英语世界报导实在消息的周报，
然后，便露出呆头呆脑的样子，朝逍遥宾馆踱回去。
不久，就遇见海达克中校。中校正靠在那辆配有双座位的汽车上向他打

招呼。
“哈罗！麦多斯——要搭车吗？”
唐密敬领中校的盛情，跳上车子。
“原来你也在看那种破报纸呀？是不是？”海达克中校望望“内幕周报”

红书皮，这样问。
看这类内幕新闻的人，经人一问，往往感到有点儿窘。唐密也露出这种
神气。
“这种破报糟透了。”他也这么说。“不过，你知道，他们有时候好像

确实知道幕后的情形呢。”
“可是，有时候也会说错的。”
“啊，对了。”
“事实上，”海达克中校的车子，行驶的路线多少有点错误。他绕过一

个单线的安全岛，差一点儿和一辆货车撞上。“那些叫化子记者说错的时候，
你倒会记得。他们不幸而言中的时候，你却忘了。”
“这上面有一种谣传，说斯大林已经和我们谈判了。你以为是实在的
吗？”
“啊，朋友，这都是我们的如意算盘，如意算盘！老俄坏透了。我告诉

你，不要相信他们。听说你不大舒服，是吗？”
“不过有点儿花粉热。每年大约这个时候，我就生这种病。”
“哦，哦。我本人从来没有生过这种病，可是，我有个朋友生过这种病。

每到六月，他就躺倒了。体力恢复没有？打一场高尔夫球好不好？”
唐密说他乐于奉陪。
“对！那么明天怎么样？我告诉你怎么办罢。现在我得去开会，同他们

讨论射击敌人伞兵的事，我们准备在本地召募一个志愿团，实在是个好主意，
现在是时候了，人人都该尽自己一份力量。那么，我们六点钟左右打一场好
吗？”

“谢谢你，好极了，奉陪，奉陪！”
“好！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中校在逍遥宾馆门口急忙停下车子。



“漂亮的雪拉好吗？”他问。
“大概很好罢，我同她不常见面。”
海达克中校照例哈哈大笑。
“这一定不是你希望的罗。这位小姐长相蛮好，就是他妈的对人不客气。

她和那德国小子走得太近了。他妈的，太不爱国！大概像我和你这样的老古
板儿，她是没用处的。但是，在我们自己的队伍里，年轻有为的小伙子，有
的是呀。为什么和这该死的德国人交朋友？我一想到这种事，就火啦！”

麦多斯先生说：
“说话小心些，他现在正在我们后面，上山来了。”
“他听见我也不在乎！倒希望他能听见呢。我倒要教训教训卡尔少爷呢！


一个堂堂正正的德国人，应该捍卫他的国家，不该溜到国外，逃避责任！”
“这个——”唐密说。“其实，正是这种不太标准的德国人，才会不择
手段侵略英国的。”

“你是说，这种人已经侵略到这儿了？哈！哈！说得相当妙！麦多斯！
并不是因为我相信这一套有关侵略的傻话。我们英国从来没有让人侵略过，
将来也不会！感谢主！我们还有强大的海军呢！”

说完了这套爱国话，中校一扳汽车的扳手，车子一跃，便直驶“走私客
歇脚处”了。

六

两点差二十分的时候，秋蓬来到逍遥宾馆的大门口。她离开车道，穿过
花园，由那个敞开的窗口走进起居间。远处传来马铃薯洋葱炖羊肉的味道，
还有叮叮当当的菜盘声和低低的谈话声。逍遥宾馆的人正在忙着吃午餐。

秋蓬在起居间门口等着，一直等到下女由过厅走过，进了餐室的门，她

才脱去鞋子，匆匆跑上楼。
她走进房里，穿上软的毡便鞋，然后由驻脚台上走到普林纳太太的房里。
一进房门，她就四下望望，于是，心里掠过一阵厌恶的感觉。她想，这

实在不是个好差事。假若普林纳太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这样探查别
人的私事，实在是不可饶恕的。
秋蓬像一只猎狗似的，摇摇脑袋，仿佛要把自己残余的幼稚思想摇掉。

现在是在作战呀！
她走过去，到了梳妆台前面。
她的动作又快又圆熟。
那个高的五斗橱上，有一个抽屉是锁着的，那儿似乎更有希望。
唐密曾经由情报部领过一些工具，并且受过短期训练，知道如何使用。

这种知识，他已经传给秋蓬了。
秋蓬熟练的将手腕转动一两下，那抽屉就打开了。
里面有一个钱匣子，装有二十镑的钞票和银币，还有一个银盒子和一个

珠宝盒。另外有一堆文件。这才是秋蓬顶感兴趣的东西。她迅速的翻看一下；
动作必须快，只能草草的看一下。因为她没有功夫细看。

这些文件里有逍遥宾馆的典押字据、银行存折和信件。时间飞逝过去了，
秋蓬很快的看看，拼命想找出一点可能两种解释的字句。有两封信是一个朋
友由意大利寄来的，都是漫谈的性质，似乎是没问题的。不过，也许并不像


表面上那样的毫无危险性，有一封信是一个叫拉谛莫的人由伦敦寄来的，那
是一封一本正经、措词冷淡的信，里面没有一点值得注意的话。秋蓬想：这
样的信，她为什么还要保存？难道这位拉谛莫先生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无害
吗？在这堆信的下面有一封信，墨迹都褪色了。署名是波特，一开头就这样
写：“爱琳，亲爱的！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不，不看这个！秋蓬实在看不下去这一套。她把那书信折好，把其余的
信理好，放在上面。于是她忽然警觉起来，连忙把抽屉合上。现在没功夫锁
上了。房门开开时，普林纳太太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洗手盆架上的瓶堆中
胡乱的寻找东西。

布仑肯太太露出一脸不安的蠢相，转身对房东太太说：

“啊，普林纳太太，你真得原谅我。我因为头痛得很，才进来找药吃的。
我本来想吃些阿斯匹灵片就躺躺的，可是找不到自己的药片，所以才到这儿
来拿两片吃，我想你大概不会介意的。我知道你房里有，因为上次闵顿小姐
病的时候，我看见你拿给她吃的。”

普林纳太太迅速走进房门，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含有刻薄的意味。
“啊，布仑肯太太，当然没关系。你怎么不问我呢？”
“这个，这个，是的，当然，我实在早该问问你的。但是，我知道你们

都在吃午饭。你知道，我实在顶不喜欢大惊小怪——”
普林纳太太由秋蓬身边走过去，从洗手盆架上抓到那个阿斯匹灵瓶子。
“你要几片？”她干脆地问。
布仑肯太太要了三片。然后，普林纳太太陪她走到她自己的房间，普林

纳太太本来建议要为她装个热水袋，她执意不肯。
普林纳太太离开她的房间时，来了个临别赠言：
“可是，布仑肯太太，你自己也有一些阿斯匹灵嘛。我看见的。”
秋蓬连忙叫道：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放着几片的。但是，我这人真笨，

就是找不到。”
普林纳说话时，露出一口白白的大牙齿。
“唔，好好休息。到午茶时候再见罢。”
她走出去了，随手把门带上。秋蓬深深的透一口气，她一动也不动地躺

在床上，惟恐普林纳太太再回来。

房东太太起疑心了吗？她的牙齿，那么大，那么白。其实，更适合用来
吃掉你呢。秋蓬一注意到她那种大牙齿，便这样想。普林纳太太的手也是一
样，那么大，样子那么可怕！

表面上，普林纳太太对于秋蓬所说的理由表示很相信的样子。可是，等
一会，她会发现到那五斗橱的抽屉没有锁。那么，她会怀疑吗？她会不会以
为那是她自己偶然忘记上锁的。一个人往往会这样的。秋蓬又想：她有没有
将那堆信件摆得和原来的样子一样？

即使普林纳太太真的注意到情形有什么不对的话，她一定更可能怀疑是
下女们做的，大概不会怀疑到“布仑肯太太”头上。要是她真的会怀疑到她
的头上，她会不会以为这位房客只是由于不应该有的好奇心理而已？秋蓬知
道，是有一种人专门喜欢多管人家的闲事。

不过，如果普林纳太太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德国间谍M 的话，她就会怀
疑这是反间谍的活动。


她的举止之间有没有露出不应该有的警觉？
她的样子表现得似乎很自然。不过，有一句关于阿斯匹灵的话太露骨了。
秋蓬突然坐了起来。她记得她的阿斯匹灵连同碘酒和一瓶苏打片，统统

是摆在写字台抽屉后面的。那是她初来时打开行李以后，随便扔到那儿的。
所以，看情形好像是她并不是唯一的偷查别人房间的人。普林纳太太已

经先查过她的房间了。


第七章

一

翌日，斯普若太太到伦敦去了。
在她这一方面，只稍微透露一两句试探性的话，逍遥宾馆的房客便有好
几个人自告奋勇代她照顾小白蒂。
斯普若太太临行再三嘱咐白蒂乖乖的，一定要做好孩子。她走了以后，

白蒂便跟秋蓬在一块儿。原来，她是选来负责在上午照顾孩子的。
“玩，”白蒂说。“玩捉迷藏。”
她现在话讲得愈来愈清楚了，并且养成了一个很可爱的习惯。她同你讲

话时，总是歪着脑袋，同时惹人怜爱的对你笑笑，一边低声说：
“请——”
秋蓬本打算带她出去溜溜的，但是外面下大雨，因此，她们俩便转移阵

地，回到白蒂卧房。一到卧房，白蒂就带着秋蓬去找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

原来，她的玩具都在那儿放着。
“我们把狗狗藏起来，好不好？”秋蓬问。
可是白蒂已改变主意，不想玩玩具了。
“念故事。”
秋蓬由橱子的一头抽出一本相当破烂的书，可是白蒂“哇”的一声，阻

止了她的行动。
“不，不！那——不好——坏！”
秋蓬奇怪的望望她，然后低头望望那本书。那是一本彩色的“小号手杰

克”。
“杰克是坏孩子吗？”她问。“是因为他偷吃过葡萄干吗？”
白蒂更强调的重复说：
“坏！”然后，非常用力地说：“脏！”
她从秋蓬的手里抓过那本书，放回原处，然后由那一排的另一端抽出一

本。原来也是“小号手杰克”。同时，她胜利的，满面笑容地说：
“干..净..！好号手——杰——克！”
秋蓬这才明白：原来凡是用脏、用旧的书，都另外买一本新的，干净的。

她觉得很有趣。斯普若太太很像是秋蓬心目中那种“讲究卫生的母亲”，这
种人总是最怕细菌和不清洁的食物，老是担心，怕孩子吮吸肮脏的玩具。

秋蓬从小都过着一种逍遥自在的教区生活，对于过分的讲究卫生始终有
点不以为然。同时，她教养自己两个孩子的方式，就是要他们吸收所谓的“适
量的”脏。虽然如此，她还是顺从地拿出那本干净的“小号手杰克”，念给
白蒂听，遇到适当的时机，便加一两句评语。白蒂一面低声说：“那就是杰
克！——葡萄干——在糕里——”一面用一根粘搭搭的手指指着这些有趣的
东西，看情形这第二本不久也就要丢到废物堆里了。念完了这本，她们继续
念“鹅公公，鹅婆婆”，“和住在鞋里的老婆婆”。然后，白蒂便把那些书
藏起来，害得秋蓬找了半天才能找到。于是，白蒂便乐得不可开交。上午的
时光，便很快过去了。

午餐以后，白蒂睡觉去了。就在这个时候，欧罗克太太把秋蓬请到她的
房里。


欧罗克太太的房里乱七八糟，有强烈的薄荷味，变酸的蛋糕味，还隐隐
有樟脑丸的味儿。每一张台上都摆着像片：有的是欧罗克太太的女儿、孙儿、
侄子、侄女、侄孙女。实在太多了，秋蓬感觉到她仿佛是在观赏一出以维多
利亚末期为背景的戏，里面的人物都演得很逼真。

“布仑肯太太，你对于孩子倒蛮有诀窍的。”欧罗克太太和蔼地说。
“唔，可是，”秋蓬说。“对于我自己的两个——”
欧罗克太太马上打断了她的话碴儿：
“两个？我记得你说你有三个的？”
“啊，对了，三个。但是有两个岁数相差很少，我是想到同这两个在一

起的情形。”
“哦，原来如此。现在请坐罢，布仑肯太太，不要客气呀。”
秋蓬随和地坐下来，心里暗忖：但愿这一次欧罗克太太不会那么令人不

安。她如今的感觉完全像格林童话里的两个孩子，到巫婆家里赴宴。
“现在，告诉我，”欧罗克太太说。“你觉得逍遥宾馆这地方如何？”
秋蓬开始滔滔不断的称赞起来，但是欧罗克太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

话。
“我的意思是，你是否觉得这地方有些奇怪？”
“奇怪？没有呀。我并不觉得呀。”
“不觉得普林纳太太有些奇怪吗？你得承认：你对她很感兴趣。我看见

你老是一个劲儿地瞧她。”
秋蓬的脸红了。
“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物。”
“她并不是如此，”欧罗克太太说。“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这就是

说，假若她确实是外表那样子的话，她不过是个平凡人物，但是，也许并不

是外表上装的那个样子，你的想法是这样吗？”
“欧罗克太太，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没有停下来想想：我们许多人都是这样的吗？我们实际上往往并不

是表面上的那种人物。譬如说，麦多斯先生，他是一个很不容易了解的人物。
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个标准的英国人，糊涂透了。但是，有时候，我偶尔看到
他露出一种神气，或说一两句话，一点儿也不糊涂。这很奇怪，你觉得吗？”

秋蓬坚定的说：
“啊，我实在觉得麦多斯先生是非常标准的。”
“还有别的奇怪人物呢。你知道我所指的是谁罢？”
秋蓬摇摇头。
“这个人的姓，”欧罗克太太暗暗的提起：“是S 起头的。”
她一面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秋蓬心里冒出愤怒的火花，并且隐隐有一种冲动，要挺身而出来卫护脆


弱的年轻人。她急忙说：
“雪拉不过是个叛逆的孩子。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往往会这样。”
欧罗克太太点了几次头，样子好像一个胖胖的，穿中国衣裳的瓷玩偶。

秋蓬记得格雷茜姑妈的壁炉架上就摆着这种陈设。这时候欧罗克太太的嘴角

翅起，满面笑容，轻轻地说：
“你也许不知道，闵顿小姐的教名是苏菲亚。”
“哦！”秋蓬吃了一惊。


“你所指的是闵顿小姐吗？”

“不是的。”欧罗克太太说。

秋蓬转面望着窗口。她想，这老婆婆对她的影响多大，她使她生出一种
不安和恐怖的感觉，“像猫爪子下面的老鼠。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个巨大的，满面笑容的老太婆坐在那里，简直好像一只猫在得意的咕
噜咕噜直叫。不过，它的爪子不住的扑打着“扑！扑！”的，玩弄着它的俘
虏，绝对不放它走..

无聊！这都是无聊的想法。秋蓬想：这都是我想像的。同时，她在目不
转晴的望着花园里的景物。这时候雨歇了，树上轻轻滴下水点。

秋蓬想：“这都是我的想像。我并不是一个爱想像的人哪！一定有什么
邪恶的活动集中在这儿。假若我能看出来——”

她的思绪突然打断了。

花园深处的灌木丛中微微露出一个缝，那个缝里露出一个面孔，鬼鬼祟
祟的注视着房里的动静，那就是那一天在路上和德尼摩谈话的外国女人。

那张面孔一动不动，也不眨眼，因此，秋蓬觉得那仿佛不是人的面孔，
现在正目不转晴的望着逍遥宾馆。那面孔毫无表情，可是，毫无疑问的，上
面有威胁的样子，并且一动不动，露出有难消之仇的样子。这样的面孔所表
现的那种精神，那种意味，与逍遥宾馆以及英国宾馆的平凡生活，非常不调
和，秋蓬想：圣经士师记里的雅意（Jael）把幕橛钉进西西拉（Sisera）的
额角时就是这种神气。

这些思绪掠过秋蓬的心里，只不过是一两秒钟。她突然转过身来，低声
对欧罗克太太说了些话，便匆匆跑出房间，下楼梯，直往前门跑。

她向右转，跑过侧面的花园小道，往她发现到有那个面孔的地方去，现
在，那儿一个人也没有。秋蓬由灌木丛中穿过，来到外面的马路上，山上山
下直张望，但是，一个人影儿都没瞧见，那女人究竟跑到那儿去了？

她非常着急，只好转回身来，回到逍遥宾馆里面。难道这完全是她想像
出来的吗？不是的。那女人刚才确实是在那儿的。

她到花园乱找，每一株灌木后面都不放过，非要找到她不可。结果，她
弄得衣服都湿了，仍不见那奇怪女人的踪影。如今只好回到里面，可是心里
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一种奇怪的，不具体的害怕心理，觉得这里快要出
事了。

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究竟要出什么事。

二

天气既然放晴了，闵顿小姐便替白蒂穿衣服，准备带她出去散步。她们
要进城去买一个赛璐璐鸭子，好放在白蒂的澡盆里浮着玩儿。

白蒂兴奋得不得了，一直在蹦蹦跳跳，所以很难把她的胳膊塞进毛线衣
里。她们一同出发的时候，白蒂一直大嚷：“买鸭鸭，买鸭鸭！给白蒂，给
白蒂！”，她不断将这件大事说了又说，因此而感到非常高兴。

在厅里的大理石上有两个火柴匣，随便交叉的摆着。这是告诉秋蓬：“麦
多斯先生”今天下午正在追踪普林纳太太，于是，秋蓬便到起居间去找凯雷
夫妇。

凯雷今天心情很烦躁。他说：他到利汉顿来，目的是要过绝对安静的生


活。但是，宾馆里有孩子，如何能有安静？一天到晚跑来跑去，蹦蹦跳跳。
他的太太温和地低声说：白蒂实在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是她的话，她的
先生并不赞成。
“不错，不错，”凯雷先生的长脖子直摇动，“但是，她的母亲应该让
他安静些。要替别人想想，这儿还有病人，还有需要镇定神经的人。”
秋蓬说：“像那样年纪的孩子是很难让她安静的。因为强要她安静是违

反自然的。要是一个孩子非常安静，那么，这孩子必定有毛病。”
凯雷先生生气地直叫道：
“无聊，无聊！这种无聊的‘近代精神’实在无聊！什么让孩子想干什

么就干什么呀！无聊！一个孩子应该让她安安静静坐着，抱抱娃娃呀，或者

看看书呀，这才是正理。”
“她还不到三岁呢。”秋蓬笑着说。“怎么能希望这样大的孩子会看书？”
“那么，总得想个办法。我要同普林纳太太谈谈。今天早上七点钟还不

到，那孩子就在床上唱啊，唱啊的。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早上刚刚要眯着，

便让她闹醒了。”
“我的先生一定要尽量多睡，”凯雷太太担心地说。“这是医师说的。”
“你应该到疗养院住。”秋蓬说。
“布仑肯太太呀，那一类的地方贵得很，而且那儿的气氛也不对。住在

那种地方，总让人觉着他是在生病，这种下意识的心理对我的身体是不利
的。”

“医师说，要在愉快的，能和别人交际的环境里，”凯雷太太帮她先生
解释。“要过一种正常的生活。医师说住在宾馆里比只是租一所有设备的房
子好。因为这样凯雷先生便不会那么老是沉思默想；他可以同别人交换交换
意见，精神可以振奋些。”

其实，根据秋蓬的判断，凯雷先生和别人交换意见的方法，只是报告他

自己的病情。所谓交换，完全在别人对他的话是否同情。
秋蓬突然改变话题。
“希望你能告诉我，”她说：“你对于德国生活有何意见。你不是对我

说过，你近来到那儿旅行的次数很多吗？听听像你这样有阅历的人发表些高
见，倒是很有趣的。我可以看得出，你是那种不受偏见影响的人。这种人才
真能够把那儿的情形说得明白些。”

秋蓬以为：就男人而言，不妨尽量拍他的马屁。果然凯雷先生马上就上
钩了。
“布仑肯太太，就像你所说的，我才能提出明白的，毫不偏颇的意见，
那么，我的意见是——”

他接着所说的是一场独白。秋蓬只是在一旁偶尔插进一两句话，譬如说：
“啊，这真有趣！”或是：“你的观察力真锐敏！”她聚精会神的倾听他的
高论，并未露出假装的样子。凯雷先生看到对方如此同情的颂听着，不觉得
意忘形。他已充份表现出他是纳粹制度的赞美者，他虽然没有明说，可是，
他对她暗示：英德两国要是联合起来对付欧洲其他的国家多好！

这场独白，毫不间断地延长了差不多两小时，现在，闵顿小姐和白蒂买
到赛璐璐鸭子回来了，这才把话碴儿打断。秋蓬抬头一望，忽然发现凯雷太
太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这是什么表示，很难确定，这也许只是做妻子
的对于另外一个女人使丈夫注意，而冷落了她，而感到嫉妒。也许是因为丈


夫将自己的政治见解说得太坦白了，而感到吃惊。不管是那一种，反正确实
是表示不满。
接着是用午茶的时间。刚刚吃完茶，斯普若太太就由伦敦回来了。她叫
道：
“希望白蒂很乖，没给你们添麻烦罢？白蒂，你是不是乖孩子呀？”对

这个问题，白蒂简单的回答：
“没！没！”
这个不能当作是表示不喜欢她母亲回来，其实不过是表示要吃蜜饯黑莓

子。
这一声引得欧罗克太太一阵宠亮的笑声，也害得她的母亲连忙责备她：
“别这样啊，亲爱的！”
于是，斯普若太太坐下来，喝了好几杯茶，然后就兴冲冲地谈起她在伦

敦买东西的情形和火车上拥挤的人群。她还谈到新近由法国回来的一个军人
告诉同车者的话，以及百货商店售袜柜台上服务小姐对她讲近郊遭到敌机空
袭的惨状。

其实，这完全是普通的谈话。这种谈话后来又到外面继续下去。原来外
面正是阳光普照，阴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白蒂高兴地各处跑着玩。她忽而偷偷跑到灌木丛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
着一枝桂枝，忽而弄一堆鹅卵石。她会一面将石子放到在座随便那一个人的
腿上，一面不清不楚地讲一些话，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代表些什么。幸亏她
这种游戏并不需要什么合作，只要偶尔对她说：“乖，多好呀！真的吗？”
她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天晚上的情形，最足以代表逍遥宾馆最安定的生活方式。大家在上
下古今无所不谈的时候，多半会对于目前的战争情形加以揣测：法国能挽回
颓势吗？魏刚（法国将军，二次大战时曾任联军统帅；MaximeWeygand，1867—译者注）能东山再起吗？俄国可能有什么行动？希特勒要想侵略英国的
话，会不会成功？假若这个时局的“疙瘩”没有解开，巴黎会不会陷落？真
的会..？据说..大家谣传..

大家高高兴兴地互相散布政治和军事方面的谣言。

秋蓬想：“唠唠叨叨的人会有危险吗？胡说！这种人才保险呢。大家谈
起谣言会感到高兴。因为谣言可以刺激他们，使他们找个机会苦中作乐地打
打哈哈。”

她也贡献一则趣闻，开头是：“我的儿子对我说——当然啦，这是很机

密的——”
斯普若太太突然望望手表说：
“哎呀，快七点啦！早就该让那孩子睡觉了。白蒂！白蒂！”
白蒂已经有一会儿没到阳台上来了，不过，没一个人注意到她不在那儿。
斯普若太太叫得愈来愈不耐烦了。
“白—蒂！这孩子到那儿去了？”
欧罗克太太发出宏亮的笑声道：
“又在胡闹，毫无问题，世界大势总是如此，天下一太平，就要出乱子，”
“白蒂！来，妈妈有事。”
没有应声。于是，斯普若太太不耐烦地站起来了。
“我恐怕得去找她了。不知道她会到那儿去了？”


闵顿小姐说她可能在什么地方躲着。秋蓬却根据自己小时候的经验说她
可能在厨房。可是，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白蒂。她们到花园各处
叫她的名字，也到房里到处找，那儿也没有白蒂的影子。

斯普若太太慢慢生起气来。
“这孩子真淘气，真淘气！你说她会不会是跑到马路上了？”
她和秋蓬一块儿到大门外面，向山上山下望望，只有一个小伙计把脚踏

车放在身边，正和对面的下女谈话，除此以外，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
由于秋蓬的建议，她俩越过马路。斯普若太太问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

小女孩。他们俩都摇头。后来，那个下女忽然想起来了，她问：
“是一个穿绿格子衣服的小女孩吗？”
斯普若太太急切地说：
“对了。”
“大约一点钟以前，我看见她，同一个女人下山了。”
斯普若太太大吃一惊地问：
“同一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那女孩似乎微露不安的样子。
“这个——要我说，就是一种长相很怪的女人，是个外国人，穿着奇怪

的衣裳，围着一个围巾似的东西，没戴帽子，面孔很怪——不知道你明白我
的意思不明白。我最近看到她一两次。老实说，我觉得她好像不够正常——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最后一句是她怕人不明白，加上的。

刹那间，秋蓬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树丛中偷看的那副面孔，以及当时心
里掠过的那种预感。
可是，她根本想不到那女人会和那孩子牵扯在一起。现在，她也不明白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如此，她现在可没功夫想了。这时候，斯普若太太几乎要倒到她身
上来了。
“啊，白蒂，我的孩子，她给人拐跑了。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子？是吉普

赛人吗？”
秋蓬用力摇摇头。
“不，她是黄头发，皮肤白白的，很白。脸很宽，颧骨很高，蓝眼睛，

离得很开。”
她见斯普若太太在目不转晴地望着她，便连忙加以说明：
“我今天下午看见过这个女人——她在花园的树丛里偷望。有一天，卡

尔·德尼摩在同她谈话。想必都是这一个女人”
那下女也插嘴道：
“对了。她的头发是黄的。但是样子不够正常。她同那个人谈的话，我

一点儿也不懂。”
“啊，主啊！”斯普若太太像呻吟似的说。“我怎么办呢？”
秋蓬一只胳膊抱住她。
“回到房里罢。先喝点白兰地定定神，然后我们再打电话报告警察局。

不要紧的。我们会把她找回来的。”
斯普若太太温顺地跟她一同进去，一面低沉的，带着迷乱的神气说：
“我真想不到白蒂会跟一个生人走的。”
“她还小，”秋蓬说。“还不知道认生呢。”


斯普若太太软弱地叫道：
“大概是个德国女人，她会害死白蒂的。”
“胡说。”秋蓬坚定地说。“不要紧的。我想，她大概是一个头脑不正


常的人。”虽然口头上这么说，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她绝对不相信那个沉

着的金发女人会是一个不负责的疯子。
卡尔！卡尔会知道吗？卡尔会与这件事有关系吗？
几分钟以后，她对于这个就有些怀疑了。卡尔·德尼摩像别的人一样，

似乎也感到迷惑，不相信，并且非常惊奇。
她们把情形说明白以后，布列其雷少校便担当起指挥的责任。
“斯普若太太，”他对斯普若太太说。“坐在这儿。喝点儿这个——白

兰地。喝了不要紧的，等会儿，我就报告警察局。”
斯普若太太低声说：
“等一会儿，也许有什么东西——”
她匆匆跑上楼，经过走廊，到她和白蒂的卧室去了。
过了一两分钟以后，大家听见她在楼上驻脚台上跑过的狂乱的脚步声。

她像一个疯子似的，把少校抓着电话筒的手抓过来。原来布列其雷正准备打

电话给警察局。
“不，不！”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她狂乱地呜咽着，倒在一把椅子上。
大家都围在她四周。过了一两分钟，她恢复了镇定的态度。如今凯雷太

太的胳膊抱着她，她坐了起来，取出一件东西给他们看。
“我发现到这个——在我房里的地上。是包着一个石子由窗口扔进来
的。你们看，看上面写些什么。”
唐密由她手里接过来，把纸团打开，是一封短信，是一种外国人的奇特
字迹，字体很大，很粗。

我们把你的孩子带走了；她现在很安全。到适当的时机，我们会通知你
怎么办。你要是报告警察局，我们就要干掉你的孩子。不要声张。等候指示。
否则——X。

斯普若太太微弱的哼哼着：
“白蒂——白蒂——”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讲起话来。欧罗克太太说：“卑鄙的凶手！”雪拉说：


“畜生！”凯雷先生说：“不像话！不像话！我一句也不相信！真是无聊的
大玩笑！”闵顿小姐说：“啊，亲爱的孩子，小宝贝！”卡尔·德尼摩说：
“我不明白。真是令人难以相信。”其中最有力的是布列其雷少校的声音：

“他妈的，真胡闹！这是恐吓！我们该马上通知警察局，他们很快就会
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再朝电话机的方向走去。这一次，斯普若太太因为少校丝毫不顾她这

个做母亲的主张，便大叫一声，阻止了他的行动。
他大声说：
“但是，太太，我们非报告警察局不可呀。我们不能让你自己冒险去追

踪那些无赖。这只是阻止你的一个粗法子。”
“他们会害死她的。”
“胡说！他们不敢。”
“我告诉你，这样做我不答应。我是她的母亲，该由我做主张。”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就是抓到你这种弱点——像这样的感觉，这是
很自然的。但是，我是军人，我是有阅历的人。你得相信我，我们现在所需
要的是，是警察的协助。”

“不！”
布列其雷少校的眼睛对大家扫视一遍，看看谁和他表同意。
“麦多斯，你赞成我的办法吗？”
唐密慢慢地点点头。
“凯雷呢？你看，斯普若太太，麦多斯和凯雷都赞成。”
斯普若太太突然有力的说：
“男人！你们都是男人呀！你问女人的意见如何？”
唐密对秋蓬望了望。秋蓬用低低的、不坚定的声音说：
“我——我——赞成斯普若太太的话。”
她在想：“要是德波拉，或者是德立克的话，我也会有像她这样的感觉。


唐密同其他的几个人的看法当然是对的，但是我仍然不能那么办，我不敢那

样冒险。”
欧罗克太太说：
“做母亲的人，谁也不敢这样冒险。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凯雷太太低声说：
“你知道，我实在认为..这个——”说到这里，接不下去了。
闵顿小姐胆小地说：
“这样可怕的事，是会有的呀。要是小白蒂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真对

不起她。”
秋蓬突然说：
“德尼摩先生，你还没有发表意见呢。”
德尼摩的蓝眼睛很亮，可是他的面孔像个假面具。他慢慢地，呆板地说：
“我是外国人，我对于贵国的警察不了解。我不知道他们的能力多强，

也不知道他们办案快不快。”
现在有人到厅里来了，是普林纳太太。她的脸红红的，显然是由于匆匆
赶上山来的关系。她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的声音里面含有威严，傲慢的意味。她现在不
像一个亲切的老板娘，而是一个厉害的女人。
大家把经过告诉她，七嘴八舌，杂乱无章。但是，她很快就听清楚是怎
么回事了。
她一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后，这一件事似乎要等候她发落了，她如
今俨然是最高法庭。
她把那张乱涂的短信拿过来看看，然后还给斯普若太太。她以精明而且
有威严的口吻说：
“警察局？他们才没有用呢。他们要弄错了，可不是好玩的。这任务要

自己担当起来，亲自去寻找孩子。”
布列其雷无可奈何地说：
“好罢，你要是不愿意找警察来，只有这样才是顶好的办法。”
唐密说：
“他们的阴谋开始不会很久。”
“下女说有半个钟头。”秋蓬说。


“找海达克，”布列其雷说。“海达克是可以帮忙的，他有汽车。你方
才说那女人的样子非常奇怪，而且是外国人吗？应该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
迹，可以追查。来罢，事不宜迟。麦多斯，你也一起去，是吗？”

斯普若太太站了起来。

“我也去。”

“啊，斯普若太太，事情交给我们办罢。”

“我也要去。”

“啊，那么——”

他只好让了步了。同时，他又发牢骚，他说：女人有时候比男人还毒辣
呢。

三

海达克中校不愧为海军军官，他很快就了解这种情况，这真是值得称道
的。最后，他开着车子出发了。唐密坐在他旁边，后面坐的是布列其雷，斯
普若太太，和秋蓬。斯普若太太老是偎依着秋蓬，不但是因为她和秋蓬特别
接近，而且因为除了德尼摩以外，只有秋蓬才能认出那个神秘的拐子。

海达克中校的组织力很强，而且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功夫，他就把汽油
灌好。他把一张本地的地图和一张更大的利汉顿地图扔给布列其雷，准备出
发。

斯普若太太又到楼上去了一趟，大概是去拿一件大衣。但是，等到她回
到车上，大家出发下山的时候，她才从手提袋拿出一件东西给秋蓬看，原来
是一把小小的洋伞。

她镇定地说：

“这是布列其雷少校的房里拿出来的。我记得他有一天提起有这样的东
西。”

秋蓬面露半信半疑的神气。

“你觉得会不会！”

斯普若太太的嘴唇形成一条细线。

“也许会有用的。”

秋蓬坐在车上，感到不胜惊奇。她想：一个平凡的年轻女人，在必要时，
她那慈母的天性会发挥多么奇怪的力量。斯普若太太这样的女人，在平时看
见一把枪都会吓得面无人色，可是，要有人伤害她的孩子，她就会很从容地
将他打死。这一点，她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由于中校的建议，他们的车子先到车站。大约二十分钟以前，有一班火
车离开利汉顿，将在此处停一停，那班亡命徒可能要搭那班车。

他们到了车站便分头寻找。中校去问查票员，唐密到售票处问，布列其
雷去问外面的脚夫。秋蓬和斯普若太太到女盥洗室去查查，因为，也许那个
女人会到里面改扮一下再去搭车。

一个个都一无所获。现在倒更难确定该怎么办才好。海达克中校指出，
十之八九，那些拐白蒂的人有汽车等着。等到那女人一把她哄走时，就可以
跳上去逃走。同时，布列其雷少校也再度指出，在这种地方，和警察局合作
是绝对必要的。要有像那样的机构，才能和全国各地取得连络，查遍所有的
道路。


斯普若太太只是摇摇头，嘴唇绷得紧紧的。
秋蓬说：
“我们要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他们的车子会在什么地方等呢？自然是离

逍遥宾馆愈近愈好。不过，必须找一个人家看不到汽车的地方。现在，我们
根据这个来想想当时的情形如何：那女人和白蒂一同走下山，到海滨游憩
场的底下。汽车很可能是在那儿停的。你只要别忘记照管它，就可以在那儿
停很久。另外可能停的地方，唯有杰姆斯方场的汽车停放场，那儿也是离逍
遥宾馆很近的。还有那条可以通到外面的僻静的街道。”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此人个子矮小，缅缅腆腆的，戴着
夹鼻眼睛，说起话来有点儿口吃：

“对..对不起..我希望..你们不要怪我..但是..我忍不住要
听你们刚才跟脚夫所说的话。”现在，他是对布列其雷少校说话。“当然啦，
我并不是专门在听你们谈话。我是来看看一个包裹有没有寄到。如今样样事
都这么耽搁。他们说，这是因为军队调动的关系。但是，有时候很容易损坏，
所以就非常难办了。我是说包裹..所以，我偶然听到你们的谈话，这似乎
是奇妙的巧合..”

斯普若太太立刻跳过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你看见她了？你看见我的小女孩了？”
“啊，真的，你是说，那是你的孩子吗？想想看——”
斯普若太太大声的说：“告诉我罢。”她的手指尖刺进那人的胳膊，害

得他连忙闪避。秋蓬马上说：
“请你快把你所看到的告诉我们罢。你要是告诉我们，我们非常感谢。”
“啊，这个——自然啦——也许毫不相干。但是，和你们所说的很符合

——”


秋蓬感觉到身旁的斯普若太太正在发抖，但是，她本人竭力露出镇静的，
不慌不忙的样子。她知道他们正应付的这一种人是什么样子——多半都是大
惊小怪、头脑糊涂、缺乏自信、说话不能开门见山。要是催他，就更加吞吞
吐吐了。于是，她就说：

“那么请你告诉我们呀。”
“不过是——哦，我忘记告诉您了，敝姓罗：爱德华·罗。”
“哦，罗先生。”
“我住在怀特威，俄尼斯街，是那条新马路上的一所新房子。里面的设

备样样齐全，非常节省劳力呢。并且可以眺望佳景，离草原只有一箭之遥。”
秋蓬以目示意，制止住布列其雷，因为，她已经看出他快要发作了。她

说：
“那么，你看见我们要找的女孩子了？”
“是的，想必是的。你们方才说：是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外国样子的女人，

是不是？那实在就是我所注意的那个女人。因为，哦，当然啦，近来我们大
家都在注意敌人的第五纵队，你说是不是？要严密注意，大家都这么说。我
始终都想这么做。所以，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注意到那个女人，我想，大
概是个护士，或者是下女。有很多间谍，就是以这种身份到英国来的。那个
女人样子很特别，她正在往路的那头走，要到草原去，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儿。
那孩子好像很累，有点儿跟不上她。那时候是七点半钟，这种时候，孩子们
多半都上床睡觉了。所以，我就特别注意她。我想，她大概很不安，她匆匆


忙忙走过去，一面拉着后面的小女孩。最后她把孩子抱起来，走上那条小路，
往山岩上走。这个我觉得很奇怪。你知道，因为那里并没有房子，什么都没
有，要走到新港才有人烟。那要越过草原，要走大约五英里才能到。这是举
行远足的人最喜欢的一条路。但是，现在这种情形，我觉得奇怪，不知道那
女人是不是要去打信号。关于敌人的间谍活动，我们听到的实在太多了。同
时，当她看见我在目不转晴地注意她，确实露出很不安的样子。”

这时候，布列其雷少校已经回到车子上，并且已经把机器发动了。他说：
“你说是在鄂尼斯路吗？那正是城的那一边，是不是？”
“是的。你要顺着海滨游憩场走，经过旧城，再往上走——”
其他的人现在都上车了。他们不再听罗先生的话了。
秋蓬叫道：
“罗先生，谢谢你！”于是，他们的车子便开了，同时把罗先生撇在后


面，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

他们的车子开得飞快，幸而没出车祸。原因与其说是车子开得好，不如
说是运气好。但是，他们的运气继续维持下去。最后，来到一堆零落的房子
前面，大概因为离瓦斯工厂近的关系，这一片房屋的发展多少受到阻碍。这
里有一连串的小路通到草原，这些小路到离上山不远的地方突然断了。鄂尼
斯路就是其中的第三条。

海达克中校很伶俐地将车开到那条路上，停了下来。到了尽头，那条路

愈来愈小，一直通到荒山脚下，山脚下有一条羊肠小径，迂回的通到上面。
“最好在这里下车步行。”布列其雷少校说。海达克犹豫地说：
“也许可以把车子开上去。地是够坚固的，有点儿不平，但是，我想车

子是可以开过去的。”
斯普若太太叫道：
“啊，是的，开吧，开呀..我们得快些。”
中校自言自语地说：
“真希望我们没找错。那个打小报告的家伙所看见的，也许是随便一个

带孩子的女人。”

车子在畸岖的小径上费力地开过去，同时发出很不自在的响声。这条路
的倾斜度很陡，但是路上的草很短，而且那种土是有弹性的。他们总算安全
地开到顶上。到这里，山那边的景色遮断的较少，可以一直望到远方白港的
转弯处。

布列其雷说：
“这倒是不坏的想法。那女人在必要时可以在此处过夜，等到明天再下

山到白港，再由那里搭火车逃走。
海达克说：
“一点也看不见她们的影子。”
他幸亏想得很周到，把望远镜带来了。现在，他正站在那儿，用望远镜

看。他突然在镜子里望到两个小黑点，这时候，他立刻紧张起来。
“哎呀！我找到她们了..”
他再跳到车上，车子便拼命前进了。现在追的路程不远。车上的人忽而

让车子颠得跳起来，忽而东倒西歪。他们终于很快就接近那两个小黑点了。
现在，可以分辨清楚了。原来是一个高高的人形和一个矮矮的。如今离得更
近了，是一个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再近些，不错，可以看出是一个穿


绿方格衣服的孩子，就是白蒂。
斯普若太太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喊。
“好了，好了！亲爱的，”布列其雷少校说，一面亲切的拍拍她。“我

们找到他们了。”
他们的车子继续前进。突然之间，那女人转过头来，看见汽车正朝着她

开过去。
她突然大叫一声，将孩子抱起来，开始跑起来。
她并不是朝山岩上望，而是斜着看山岩。
过了几码路以后，车子再也开不过去了，因为地太不平而且路上有大的

石块。车子停下来，车上的人都跳了出来。
斯普若太太先下车，正拼命追赶那两人。
其余的人跟着她追。
他们现在离她们不到二十码了。这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让他们追得无路

可走。她现在正站在绝崖的边上。她发出一声沙哑的喊叫，把白蒂抓得更紧。
海达克叫道：
“哎呀，她要把孩子扔到崖下了。”
那女人紧抓住白蒂，站在那儿。她由于极度的愤恨，脸色非常难看。她

以沙哑的声音，讲了一句很长的话，可是她的话没一个人听得懂。她现在仍

然紧抱着那孩子，不时望望下面坠下去有多深，离她站的地方不到一码。
看样子，她明明是威胁他们，要把孩子扔到崖下面。
他们都吓得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生怕惹起一场大祸。
这时候，海达克拼命掏口袋，结果掏出一把手枪。
他喊道：
“把孩子放下来，要不放下，我就要开枪了。”
那外国女人哈哈大笑，把孩子抱得更靠近她的胸脯，两个人已经不可分

开了。
海达克嘟嘟喃喃地说：
“我不敢开枪，会打中孩子的。”
唐密说：
“那女人疯了，她可能一转眼就带着孩子跳下去。”
海达克又无可奈何地说：
“我不敢开枪——”
但是，就在那一刹那，有一声枪响。接着，那女人便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孩子仍抱在她的怀里。
于是，男的都跑了过去，斯普若太太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手里的枪直

冒烟，两眼瞪得大大的。
她僵僵地向前走了几步。
唐密在地上的两个人一旁跪下来，他先轻轻将她们转动一下，然后又看

看那个女人——他以欣赏的态度，注视着她那种奇怪而野性的美丽面孔。那
女人的眼睛睁开来，看看他，然后又露出发呆的样子，终于抽一口气，死了。
原来子弹正中她的脑部。

小白蒂安然无恙。她挣扎着爬起来，直奔她母亲的方向。现在，斯普若
太太正像一个石像似的站在那儿。
然后，她终于崩溃了。她把手枪扔掉，蹲到地上，将白蒂紧紧抱过去。


她叫道：
“她没事——她没事——啊，白蒂——白蒂！”然后，她又低声地，很

害怕地问：
“我——把——那女人——打——死了？”
秋蓬坚定地说：
“不要想它了，还是照顾白蒂罢，还是照顾白蒂罢。”
斯普若太太把孩子抱得更紧，一面直哭。
秋蓬走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
海达克低声说：
“他妈的，真是奇迹，要我就开不出那么一枪。我也不相信那女人以前

玩过枪。这是奇迹，奇迹！”
秋蓬说：
“感谢主！只有分毫之差！”于是，她往下面望望要坠下海去的距离，

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第八章

一

几天以后，“布仑肯太太”和“麦多斯先生”才能在一起交换交换意见。

这当中的一段日子够忙的。那个死去的女人经过鉴定，叫凡达·波朗斯
卡，是一个波兰的难民。她是在战事爆发以后不久就来到英国的。她的身世，
大家都不大清楚，不过，她似乎经常收到来源不明的款子。由此可以想到，
她可能是敌方的间谍。

“那么，照例又是此路不通了。”唐密悲观地说。
秋蓬点点头。
“是的。他们两头都封闭了，你说是不是？没有文件，没有痕迹，谁也

不知道她和什么人来往。”
“该死，他们实在太有本领了。”
同时，他又加了一句：
“秋蓬，你知道，我觉着情形似乎不大妙。”
秋蓬也有同感。近来的消息实在不能令人安心。
法国军队在退却，是否会挽回大势，似乎是很难断定的，如今，居民正

由敦克尔克撤退。巴黎的陷落，显然只是几天的事了。大家发现要抵抗德国
庞大的机械化部队，英国的装备和物资都是不足以应付的。因此，一般的情
绪都很沮丧。

唐密说：“这是因为我们平常糊涂和迟缓的关系吗？还是背后有什么阴

谋？”
“我想，其中必有阴谋，但是，他们不能证明。”
“是的，我们的敌人太聪明了，他们怎么能证明呢。”
“我们情报部目前正在到处搜寻阴谋分子。”
“是的，我们所搜捕的都是外表上可以看出的人物。但是，我以为还没

有搜查到幕后的智囊团。我们必须找到这些幕后人物、组织和思虑周详的计
划。我们有一种慢腾腾的习惯，大家往往小心眼儿，闹意见，同时，对于敌
人计划的目标，发现得太慢，他们的计划就是利用我们这种弱点。”

秋蓬说：“这就是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不过，还没有获得什么结果。”
“我们并没有什么成绩。”唐密提醒她。
“有的。我们注意到卡尔·德尼摩和凡达·波朗斯卡，都是小卒。”
“你以为他们是一起工作的吗？”
“我想一定是的。”秋蓬思索一下说。“你要记得，我看见他们在一起

谈话的。”
“那么，绑架白蒂的事，一定是卡尔·德尼摩在幕后指挥的。”
“我想大概是的。”
“可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秋蓬说，“我一直不断在想的，就是这个，可是，总想

不通是什么道理。”
“为什么单单绑架这孩子？斯普若夫妇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没有钱，所
以，不会是为了要赎金。他们夫妇都不担任政府的工作。”
“唐密，这个我知道，这简直令人想不通。”


“斯普若太太本人有什么想法？”
“那个女人本身毫无头脑，”秋蓬不屑地说。“她根本不用脑筋，她只
说，那正是可恶的德国人会干的事。”
“笨蛋！”唐密说。“德国人的本领是很大的。他们要是派一个间谍绑
架一个娃娃的话，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知道，我有一种感觉，”秋蓬说。“斯普若太太只要用用脑筋，是
能够想出一个原因来的。她那儿一定有什么东西——也许是有什么资料，无
意中落到她手中的资料。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要声张，等候指示。”这是斯普若太太卧房地上找到那张字条的话。
现在唐密又说了一遍。“该死！这里面是有文章的。”

“当然是有文章的。一定会有文章的。我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也许是
斯普若太太，或者是她的先生，受别人之托，保存一件东西。这个人托他们
保管，也许是因为他们夫妇俩是极普通的人。谁也不会怀疑‘那东西’是在
他们那儿。”

“这是一种可能的想法。”
“我知道——但是，这种想法，说起来似乎像一个间谍故事。不晓得怎

么样，总觉得不像是真的事。”
“你有没有劝斯普若太太稍稍动动脑筋？”
“我对她说过，但是，她对这个实在并不关心。她所关心的只是把白蒂

找回来，同时，因为打死了一个人，害得她歇斯底里发作。”

“女人真是好笑，”唐密思索着说。“就拿这个女人来说罢，她那天出
去找孩子的时候，好像是一个复仇女神。只要是把白蒂找回来，就是有一联
队人，她也会满不在乎地打死他们。但是，后来，她那一枪击中那个女人的
要害以后，她崩溃了，并且对于这件事，突然大发神经了。”

秋蓬说：“验尸官认为她是无罪的。”
“当然啦。啊，要是我，我就不敢那么冒险开枪。”
秋蓬说：“也许她也不敢。她要是多了解一点，也不敢冒险。她能开那

么一枪完全是不知道那一枪多难打。”
唐密点点头：
“这情形很像圣经故事，”他说。“大卫和歌利亚（Davidand Goliath）。”

（非利士巨人歌利亚曾在阵前向以色列人骂阵，以色列人都望风而逃。独青
年大卫敢挺身而出，掏出一块石子，用机弦甩去，打中非利士巨人的额。见
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上，第十七章，第二十三节至五十四节。——译者注）

“哦！”秋蓬说。
“太太，什么呀？”
“我也不太知道。你提到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忽然灵机一动，但是，现

在又忘记了。”
“多谢帮忙！”唐密说。
“不要刻薄。这一类的事有时候是会有的。”
“你所指是冒险开弓的绅士吗？对不对？”
“不是的。是——哦，等一等，我想，我刚才想到的，是与所罗门王有

关系的。”
“是杉树、庙宇、妻妾成群吗？”
“不要说了，”秋蓬掩住耳朵说。“愈说愈离谱了。”


“犹太人吗？”唐密怀着希望说。“是以色列族人？”
但是，秋蓬摇摇头。过了一两分钟，唐密说：“是已故的凡达·波朗斯
卡吗？”
“是的。我初次看到她的时候，我模模糊糊感觉到，好像在那儿看见过

似的。”
“你以为你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吗？”
“不，我确实记得是没见过她的。”
“普林纳太太和雪拉完全是不同的典型。”
“啊，对了。不是她们。你知道，唐密，我方才正在想，关于这两个人

的事。”
“有什么目的吗？”
“我也没把握。是关于那封信的事——就是白蒂让人拐走时，在斯普若

太太房里地上发现的。”
“怎么样？”
“她说是包着一个石子由窗口扔进来的。这完全是乱说。我认为那是有

人放在地上，准备让斯普若太太发现的。我想是普林纳太太放在那儿的。”
“普林纳太太，卡尔，凡达·波朗斯卡——是三个人合力干的。”
“是的。普林纳太太正在紧要关头走进来，一口咬定不要打电话报告警

察局。你注意到这件事吗？她当时立刻控制了整个局面。”
“原来，她仍然是你所挑中的M 呀？”
“是的。你不也这么想吗？”
“大概是的。”唐密慢慢说。
“怎么，唐密，你还有另外的想法吗？”
“也许是一种不中用的想法。”
“告诉我。”
“不，还是不说好。我没有根据，一点儿也没有。但是，要是我的猜想

不错，我们所对付的不是M，而是N。”
他暗暗这样想：
“布列其雷。我以为他是没问题的。怎么不是？他是一种实在的人——

简直可以说是太实在了。其实，要打电话通知警察的就是他。是的，但是，
他大概也知道孩子的母亲是不赞成的。他足有力量可以劝她接受相反的意见
——” 

由这里，他又回想到那个至今尚未解答的，令人懊丧的问题：
“为什么要绑架白蒂？”


二

逍遥宾馆的门外有一辆汽车，上面有警察局的字样。
秋蓬一心一意在想心事，并不怎么注意这个。她转过门口的汽车道，走
进前门，径直上楼，到她自己的房里。
走到门口，她看见一个个子高大的人，由窗口转过身来，不觉大吃一惊，

停住脚步。
“哎呀！”秋蓬说。“是雪拉吗？”
那女孩子一直走到她面前。秋蓬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一张悲剧型的，雪


白的面孔上，她那双眼睛显得更亮了。
雪拉说：“你可回来了，我在等着你呢。”
“有什么问题了？”
那女孩子的声音很镇静，毫不露感情。她说：
“他们把卡尔逮捕了。”
“警察吗？”
“是的。”
“哎呀！”秋蓬感觉到自己对于这种情势难以应付。雪拉的声音虽然很

镇定，可是这背后的玄虚，秋蓬是决不会看错的。
不管他们俩是否同谋，反正这个女孩子对卡尔·德尼摩是一往情深的，

秋蓬感觉到她的心如刀绞，对这不幸的年轻女子感到同情。
雪拉说：“我怎么办呢？”
这简单的，可怜的问题害得秋蓬连忙退避，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无可

奈何地说：
“啊，亲爱的。”
雪拉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像竖琴发出的哀调：
“他们把他带走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又大声说：
“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她跪在床畔，痛哭起来。
秋蓬抚摩着她的褐发。不久，她用软弱的声音说：
“也许——也许不是真的。他们也许只是要管训他。其实，你知道，他

究竟是外国人，而且是我们的敌人呀。”
“他们不是这么说的。他们现在正在搜索他的房间。”
秋蓬慢慢说：
“这个——他们要是查不出什么东西——”
“当然，他们什么也搜不出。他们会找出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会知道的。”
“我？”
她那受辱的、惊愕的的神气，实在是千真万确，绝对不会是假装的。假

若秋蓬曾经怀疑雪拉也参与其事的话，她这种怀疑，在这一刹那之间，都化

为乌有了。她现在认为：那女孩子确实不知情，一直毫不知情。
秋蓬说：“假若他是无罪的话——”
雪拉打断了她的话碴儿。
“那有什么分别？警察会栽赃的。”
秋蓬严厉说：
“胡说，孩子，决不会有这样的事。”
“英国警察什么都干得出，这是我母亲说的。”
“你的母亲也许会这么说，但是，她错了。相信我的话，决不会有这样

的事。”
雪拉带着将信将疑的神气，望着她一两分钟。
“好罢。你要这样说的话，我就相信你。”
秋蓬觉得很不舒服。她突然说：
“雪拉，你太相信人了。你相信卡尔，也许是不智之举。”
“你也和他作对吗？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他也这么想。”


年轻人实在令人感动。他们会相信你真是喜欢他们。不过，的确如此，

她喜欢卡尔，她确实是喜欢卡尔。
她有点儿渴望地说：
“雪拉，你听我说。喜欢与否，与事实毫无关系。英国和德国正在交战。

我们为国效劳，有许多方式。其中一种就是搜集情报，在后方工作。这是一

种勇敢的工作，因为，要是失败——那就——”她的话略有间断。“完了。”
雪拉说：“你以为卡尔——”
“也许会用这种方式报效他的国家罢？这是一种可能性，对不对？”
“不，”雪拉说。
“你知道，他的任务可能就是以难民身份到英国来，表面上露出好像是

激烈的反对纳粹党人，然后，偷偷的搜集情报。”
雪拉镇定地说：
“这不会是真的。我知道卡尔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以了解他的理智与感

情，他最喜欢研究科学，他喜欢工作，他最喜欢科学的真理和知识。他对英
国政府很感激，因为英国政府让他在这儿研究工作。有的时候，他听到人家
用残酷的字眼儿来骂德国人，便想到自己是德国人，而感到非常难堪。但是，
他始终是反对纳粹党的，他反对纳粹党人所代表的精神——自由的否定。”

秋蓬说：“他当然会这样说的。”
雪拉用责备的眼光望着她。
“原来，你以为他是间谍？”
“我以为这是——”秋蓬犹豫地说：“一种可能性。”
雪拉走到门口。
“原来如此。我真懊悔，不该来请你帮忙的。”
“可是，孩子，你以为我能怎样帮助你呢？”
“你认识的人多。你的儿子有的在陆军，有的在海军，他们认识有力量


的人。这话我听你说过好几次。我以为，也许你能请他们——帮帮忙。”
秋蓬想到那几个虚构的人物：道格拉斯、雷蒙和西瑞尔。
“恐怕，”她说。“他们帮不了什么忙。”
雪拉昂起头来，激动地说：
“那么，我们就没有希望了。他们会把他带走关在牢里。将来有一天破

晓时分，他们会让他靠墙站着，将他枪决。就是这么一个下场。
她走了出去，随我带上房门。
“啊，该死，该死，该死的爱尔兰人！”秋蓬一时百感交集，不禁愤愤

地这样说。“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歪曲事实，害得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假
若卡尔·德尼摩是间谍，那么，要是枪毙他，实在是罪有应得。我必须坚持
这种想法，不应该让那个有爱尔兰口音的女孩子迷住我的心窍，以为这是一
种英雄和殉难者的悲剧。”

她记得一个有名的女优说过一句“奔往大海的骑士”的台词：
“他们将要过的，是一段绝好的，安静日子..”
痛快！..这句台词的澎湃情感实在令人着迷..
她想：“但愿不是真的..但愿不是真的..”
可是，她既然了解自己的任务，又如何会怀疑呢？


三


在老码头的尽头，那个钓鱼的把钓绳投入水中，然后小心地将绳子卷起

来。
“恐怕，没有疑问，什么疑问也没有了。”他说。
“你知道，”唐密说：“我对这件事感到很难过。他是——这个——他

是个好青年。”

“是的，老兄，有这种任务的人，通常都是如此，自告奋勇混入敌国工
作的人，但在国内并不是屎蛋呀。这一点，你应该明白，负起这种任务的人
都是勇敢的。但是，事实上，这件事已经证实了。”

“你是说，什么疑问都没有吗？”

“一点儿疑问都没有。我们在他的化学公式里找到一份名单都是他准备
接近的工厂员工，这些人可能是同情纳粹的。我们还发现到一个很聪明的煽
动怠工的计划和一个化学药品制法。这种药品如果应用到肥料上，就可以大
规模的损害食料。这都是由卡尔少爷那儿发现的秘密。”

唐密暗暗诅咒秋蓬。因为这是他曾经答应要对她说的话，可是他实在有

点儿不愿说出来：
“我想，这些东西也可能是别人栽的赃。”
葛兰特老先生笑了，这是一种有点儿恶作剧的笑容。
“啊，”他说。“又是尊夫人的意思，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个——唔——这个——的确是她的意思。”
“他倒是个相当漂亮的孩子。”葛兰特老先生带着宽容的态度，这样说。
然后，他接着说：
“不，要是认真的想起来，我想，我们不能采纳她的意见。你知道，他

有一种秘密的墨水，这是一种很好的，无可置疑的测验。假若是栽的赃，就
会很明显，但是，事实上并不明显。这并不是摆在脸盆架上的‘需要时服用’
的药水，事实上，这种墨水设计得非常聪明。我以前只遇到一次有人用这种
方法，那是用背心上的钮扣—你晓得罢，就是用秘密墨水浸过的钮扣。那家
伙要用的时候，便把钮扣放在水里泡泡。卡尔·德尼摩不是利用钮扣，他是
利用鞋带。非常巧妙！”

“啊，”唐密的心忽然一动。他忽然有一种模糊的意念..
秋蓬的脑筋来得比他快。他一把他和葛兰特的谈话报告一遍，她立即抓

到其中最显著的一件事实。
“鞋带？唐密啊，这就对了。”
“什么？”
“白蒂嘛，你这笨蛋！你还记得她在我房里所做的那种可笑事情吗？有

一次，她不是把我的鞋带浸在水里吗？不过，那当然是因为看到卡尔这样做
过，她不过是在模仿他。他急怕她会讲话，才同那女人安排好，把孩子绑走
的。”

唐密说：“那么，现在搞清楚了。”
“是的。事情慢慢有了头绪，是很可庆幸的。现在，你可以不要再去想

它，将工作积极推进些。”
“我们需要推进工作。”
秋蓬点点头。
时局的确非常暗淡。法国突然出人意料的停止抵抗了，使法国民众感到


困惑和沮丧。
法国海军的结果如何，谁也不敢逆料。
现在法国的沿海地方完全在德国人的控制中，德军可能入侵的话已经不

是遥远的揣测了。
唐密说：“卡尔·德尼摩只不过是这连锁中的一环，普林纳太太才是这

一切活动的根源。”
“是的，我们必须占她的上风才好，但是，这不是易事。”
“是的。到底，假若她是这一切活动的智囊，我们也不可能希望这是一

件易事。”
“M 就是普林纳太太吗？”
唐密猜想她必定是的。他慢慢说：
“你真的以为那女孩子没有参与其事吗？”
“这个我是确信无疑。”
唐密叹息一声。
“唔。这个你应该知道。不过，她的运气也够坏了。第一、她所爱的男

友被捕。第二、她的母亲又是这样一个人物。那么她所余的还有什么希望？

你说是不是？”
“是的。不过，假若我们猜错——假若M 或N 是别的人呢？”
秋蓬相当冷静地说：
“原来你反反复复的还在讲她呀。你相信这不是主观的想法吗？”
“你这是什么用意？”
“雪拉，普林纳呀。我所指的是她。”
“秋蓬，你这不是有点可笑吗？”
“我并不可笑。她已经骗过你了，唐密呀！就像骗别人一样！”
唐密生气的说：
“才不是这样呢，这只是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愿闻其详。”
“我想，暂时守点儿秘密，看看我们两人谁是对的。”
“唔，我以为我们都应该出发去追踪普林纳太太，看她到那里去，都会

见些什么人——样样都要查个明白。总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出一点儿联系。你

顶好在今天下午就派亚伯特去盯她的梢。”
“你可以派他去。我很忙。”
“什么？你打算干什么？”
唐密说：“我要去打高尔夫球。”


第九章

一

“似乎完全像从前一样，是不是？太太？”亚伯特说这话的时候，乐得
满面笑容。他年轻的时候，富有冒险精神。想当年也就是这种精神，才能使
他和唐密夫妇交往，那时候他们也是年轻，而且喜欢冒险的。如今，他虽然
已到了中年，而且也慢慢有点儿发胖了，可是，他仍旧保持着那种冒险精神。

“你还记得最初是怎么碰到我的吗？”亚伯特问：“那时候，我在一家
第一流的公寓里擦门窗上的铜片。哎呀，你说那个看门的坏不坏？他呀，他
已经注意我了。还记得你那天来对我编的那一套假话吗？还有关于一个叫瑞
弟的坏蛋的话，那也是一大套谎话，可是，后来证明有一部份是实在的。从
那时候起，我就可以说是再也不回头了。我们干了不少轰轰烈烈的事，后来
才安顿下来。”

亚伯特叹了一口气。于是，秋蓬便自然会想到亚伯特太太，所以，她就
问候她。

“啊，内人很好。但是，她说，她不大喜欢威尔斯人，她觉得他们应该
好好学学英语。至于空袭呢，啊，他们已经碰到了两次。她说，田里炸的洞
很大，足可以容得下一辆汽车，所以，还是找个安全地方罢，对不对？她说，
大可以搬到肯星顿。在那里，她就不必终日对着愁人的树木，而且还有干净
的瓶装牛奶喝。”

“亚伯特，”秋蓬忽然觉得很苦恼。“现在又要把你拖进去，我真不知
道应该不应该。”

“太太，别乱说了。”亚伯特说：“你记得我不是想加入你们组织吗？
那时候，他们对我多傲慢！他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们说：要等我长大了
再说。其实，我那时候的身体多棒，而且非常急切，想给那些该死的德国人
一个打击。请恕我用不好听的字眼儿。你只要告诉我怎样阻挠他们的计划，
怎样破坏他们的行动，我就马上照办。第五纵队，这就是我们要对抗的敌人，
报上都这么说。但是，另外的四个纵队怎么样了？报上倒没说起。总而言之，
我很愿意帮助你和毕赐福上尉，不管做什么，你们只管吩咐好了。”

“好！现在，让我告诉你，我们希望你做什么事。”

二

“你和布列其雷的交情深不深？”唐密离开球座，很满意地望着他的球
由球座至终点间草地的中间跳过去。这时候，他这样问。

海达克中校打的一记球也很棒。所以，当他将球棒放到肩上的时候，面
露得意之色。他答道：“布列其雷吗？我想想看，哦，我们大约认识九个月
了。他是去年秋天来的。”

“是你朋友的朋友罢？我记得你这样说过。”唐密扯了一个谎，想套他
的话。

“是吗？”中校微露吃惊的样子：“大概没说过。其实，大概是在俱乐
部里认识的。”

“我想，他是个有些神秘的人物罢？”


“神秘人物？老布吗？”他的口气中很坦白的露出不相信的意思。
唐密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想，他大概是在瞎想。
他又打了一球——这一次是打球顶。海达克刚刚用铁棒打了一记，非常

巧妙，但是，球只差一点儿，没有停在球洞周围的终打地区。当他和唐密聚
在一起的时候，他说：

“你究竟为什么把老布称作神秘人物？我其实刚才应该说：他是个讨厌
而枯燥的人物，典型的陆军。他的观念有点儿不易改变，生活圈子很窄，完
全是陆军的生活，一点儿也不神秘！”

唐密含糊地说：
“啊，这个——我只是听到一个人的话，才那么说的。”
现在，他们该打球入洞了。结果是中校赢了。
“两场完了，还可以再打两场。”他满意地说。
于是，他的心里不再专门想球赛的事了，便回到方才的话题。对唐密来

说这是正中下怀。
“你所指的是什么神秘？”中校问。
唐密耸耸肩膀。
“啊，没有什么，只是关于他的情形，好像没有人知道的清楚。”
“他以前在中部几个郡住过。”
“哦，你对于这个知道得很确实吗？”
“这个——啊，不！我自己也不知道。喂，麦多斯，你这是什么用意？

布列其雷没什么不妥罢？是不是？”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唐密连忙加以否认。他已经把话题转入细

节，现在他要从旁观望，看海达克中校怎样闪避。
“我始终感觉到他是一个标准得近乎可笑的人物。”海达克说。
“正是那样，正是那样。”
“啊，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也许你以为他太像某一类型的人，是

吗？”
“我正在套证人的话。”唐密想。“也许这位老兄会突然心血不潮，说
出一些值得注意的话。”

“是的，我的确明白你的意思了。”中校若有所思地继续说。“现在我
才慢慢想起来，事实上，我没有碰到一个人，在布列其雷到这儿来以前认识
他。他没有什么老朋友待在这里，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朋友。”

“啊！”唐密说——然后又说：“那么，我们打球罢？还是再多运动运
动，晚上的天气很好。”
他们乘车过去，然后分开，准备往下打下去。他们再在草地上会合时，

海达克突然说：
“告诉我，你听到人家怎样讲他。”
“没有，没有什么。”
“麦多斯啊，你不必对我这样小心。我听到过各种谣言。你明白吗？我

样样事都有人报告。大家都知道我对于这种问题很感兴趣。你方才说的话，

是指什么？你说布列其雷不是表面上的那种人。”
“那只是一种联想。”
“你以为他是那一种人？是德国蛮子吗？胡说！他这个人和你我没有两

样，是道道地地的英国人。”


“啊，是的。我相信他是没有问题的。”

“可不是！他始终嚷嚷着要政府多管训那些外国人。对那个年轻的德国
小伙子，你瞧他反对得多激烈。其实，他反对得也很对。我听见警察局长非
正式地说：他们已经发现了足够的证据。卡尔·德尼摩就是上十几次绞刑台
都不嫌多。他有一种计划，要在全国的自来水里下毒药，同时，他实际上已
经在研究一种毒气——是在我们的一个工厂里研究。主啊，我们的民众眼睛
多近视！首先来说，我们怎么会让这小子到那个工厂里研究？他们样样都相
信人，我们的政府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小伙子只要是在战事发生以前到英国
来，并且稍稍发发牢骚，说在本国如何受迫害。于是，他们都把两只眼睛闭
起来，什么机密的事都不避讳他。他们对这小子和对那个叫何恩的家伙一样
愚！”

唐密无意让中校把那件得意的事再说下去。于是，他就故意没把球打进

洞去。
“倒楣！”海达克叫道。他小心翼翼地打了一球。球慢慢滚进洞里去。
“我赢了一洞！你今天打得差劲儿些。我们刚才谈什么？”
唐密肯定地说：
“谈到布列其雷是个完全没问题的人物。”
“当然罗，当然罗！不过，现在，我不明白——我倒听人家讲过一些关

于他的话，很可笑——在当时，我并不在意！”

说到这里，忽然另外有两个人对他们打招呼。他们四个人回到俱乐部，
喝了点儿东西，然后，中校瞧瞧他的表，便说他和麦多斯该走了。唐密已经
接受中校的邀请，到他家去吃晚餐。

“走私客歇脚处”还是那样一切井井有条的样子。伺候他们用餐的是一
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仆，他的动作熟练，显得非常内行。在伦敦以外能有这样
侍候周到的仆人，是相当不寻常的。

等那仆人离开餐厅的时候，唐密便提到这件事。
“是的，能够雇到阿波多，是很运气的。”
“你是怎样雇到的？”
“其实，他是看到报上的广告来应征的。他有顶好的证件，而且明明比


其他的应征者都高明。同时，他要求的待遇也很低，所以，我当场就决定雇

用他了。”
唐密哈哈大笑道：
“由于战争的关系，我们实在享受不到像饭馆似的侍候了。从前好的堂

倌可以说都是外国人。英国人似乎做起这种事来，究竟不自然。”
“这种事有点儿太卑屈了，原因就在此。英国硬汉做起鞠躬如也的动作，

总是不自然的。”
他们坐在外面啜咖啡的时候，唐密和缓地问：
“你在高尔夫球场上本来准备要讲的是什么？是关于布列其雷的——你

说听人家讲他的话，很可笑。”
“你看，那是什么？喂，你看见没有？在海那边有灯光。我的望远镜
呢？”

唐密叹了一口气，他的星运不佳。中校大惊小怪的跑到里面，又匆匆出
来。他用望远镜向海天交界处扫视一下。一面大概讲讲敌人整个的信号计划，
指出他们可能向沿海的什么地点发信号，对于这些信号的证据，表面上似乎


都不存在。接着，他又讲敌人在最近将来可能有侵略成功的希望，这种消息
听了，实在令人感到前途暗淡。
“没有组织，没有适当的协调。麦多斯，你自己就是民防义勇军（L. D.

V. ），你可以了解是什么情形。要是由安德鲁这家伙领导呀——”
这话他不晓得说过多少次了。这是海达克中校最爱发的牢骚。照他的口
气，他才该是发号施令的人，要是可能的话，他愿意取而代之。
那男仆端来威斯忌和甜酒来，这时候，中校仍然在发表高见。
“现在仍然有间谍在破坏我们的行动，他们把我们破坏得体无完肤。上

次大战时也是如此——都是扮作理发师、堂倌——”

唐密往后一靠，同时瞥见阿波多的侧面，那个男仆走起路来步法熟练。
唐密看到这种情形，不由得这样想：堂倌？看那家伙的样子，要是叫他佛立
兹（Fritz）——（是一个德国人的标准姓名——译者注）倒比叫他阿波多更
顺口些..”

啊，有何不可？不错，这家伙的英语讲得很棒，不过，许多德国人都是
如此。他们在英国饭馆服务多年，早把英语练得纯熟了。同时，种族类型，
并不是不相像的。譬如说金发碧眼——往往由头的形状上，便可以露出一个
人的国籍。是的，头的形状——那么，他近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像这样的头
呢？

心里虽然在想事情，口头上却仍在凭着一时的高兴在和海达克搭讪，尽
量把话说得与对方所说的能配合。
“这么多的该死表格要填，一点儿也没有用处，麦多斯，这一连串问题
都是很无聊的——”
唐密说：“我知道。像是——‘贵姓？大名怎么称呼？请在下面回答，
是N，或是M？’”
突然哗啦一声，是杯盆滑落的声音。原来，那个标准的仆人阿波多出了

毛病了，一杯薄荷酒洒到唐密的袖口和手上。
那仆人结结巴巴地说：
“对不起，先生。”
海达克暴跳如雷地说：
“你这该死的笨蛋，你他妈的在干吗？”
他的脸平常就是红红的，现在气得发紫。唐密想：“要谈到陆军的脾气

来，和海军一比，就相形失色了。”这时候，海达克还在骂个不停。阿波多
谦卑的连连道歉。
唐密觉得替那仆人难过，但是，突然间，中校仿佛受到什么魔咒的影响，

他的怒火突然平息，现在又恢复到平时的热诚态度。
“来洗洗罢。这东西很讨厌，是薄荷酒。”
唐密跟他到里面，不久就来到那个豪华的，有无数“精巧器具”的浴室，

他小心地洗掉那一片粘粘的甜酒污迹。中校由隙壁的浴室里喊话，听他的语
气好像觉得很丢脸的样子。
“刚才我恐怕有点儿失态。可怜的麦多斯。他知道我总是在生气的时候，
说话有点过份。”
唐密由洗脸盆那儿转过身来擦手。他没有注意，有一块肥皂滑落到地上。
他的脚正踩在上面。同时地上铺的油布也是擦得很光滑的。
于是，转瞬之间，唐密便跳起狂乱的芭蕾舞步来。说时迟，那时快，他


的两臂直伸，猛然滑到浴室的那一边，一只胳膊重重的碰到澡盆一端的右手
的水龙头，另一只胳膊重重的抵到一个小壁橱的边上，这种放肆的姿态，要
不是闯到像刚才那样的祸，是不可能有的。

他的脚也滑了过去，重重的碰到澡盆一端的嵌板上。

于是，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澡盆墙上的嵌板滑落下来，触动
了墙上藏着的一个转轴，里面是一个看不大清楚的壁龛。那壁龛里藏着什么，
他就毫无疑问了，那里面就是一个无线电发报机。

这时候，隔壁中校的声音停止了。他突然在门口出现。于是唐密灵机一
动，心里的几个疑点，现在都有了着落了。

到现在为止，难道他一直都是瞎子么？那个乐天的，红红的面孔——那
个“热诚英国人”的面孔——原来是个假面具。这原来是一个坏脾气、架子
十足的普鲁士军官的面孔。他怎么一直都没有看出来呢？当然啦，方才偶然
发生的那件事，毫无疑问的，对他的帮助也是很大的。因为，他因此而回想
到另一件事。他以前曾经看见一个暴躁的普鲁士军官，用普鲁士贵族特有的
蛮横态度责骂部下。这一天晚上，海达克不是冷不防地痛骂部下吗？

这一切都很符合——符合得令人不可思议。那双重的瞒骗手段多高明！
首先敌人派何恩那个间谍来布置场地，雇用外国工人，故意引起大家对他自
己的注意。然后，继续执行他们的第二步计划：突然出现了一个豪爽的英国
海军军官海达克中校，他们故意让他揭发何恩的秘密。后来，这个英国人就
把那地方买过来，见人就讲他破获的经过。他讲了又讲，害得人人都觉得讨
厌。这种情形，多么顺理成章。于是，M 就稳坐在这个指定的地点。他这儿
最容易和海上通消息，又有那架无线电发报机。而且，他布置在逍遥宾馆的
情报人员，近在咫尺。N 随时都可以执行德意志的命令。

唐密不能不对敌人这种计划暗自感到佩服。这一切部署得多聪明。他自
己根本不曾怀疑海达克，他一直认为海达克是个没有问题的人物。只是一个
完全没想到的偶发事件，才把西洋镜揭穿的。

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唐密想到了这一切，他很明白自己已经处于险境，
而且也明白，这是迟早必然会发生的事。但愿自己扮演那个老实的、呆头呆
脑的英国人能够瞒得住他们。

唐密转身面对着海达克，并且假装很自然的态度，哈哈大笑。他希望自
己的笑声听起来不要牵强。

“哎呀！到你这地方来，总是遇到令人惊奇的事。这又是何恩的精巧玩
意儿吗？上一次你并没有让我看这个呀！”

海达克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儿，他那巨大的身子站在那儿，挡住门口，
显得有些紧张。

“我可不是他的对手，”唐密暗想。“还有那个该死的男仆。”

海达克站在那儿，仿佛已经化为石头。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功夫，然
后，他就露出轻松的样子，哈哈大笑的说：

“麦多斯啊，你真好笑！你刚才由地板上滑过去，活像跳芭蕾舞！这实
在是千载难逢的好镜头呢。把手擦擦干，到另外那间屋子来罢。”

唐密跟着他走出澡房，同时，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紧张而且警
觉的。他现在已经有所发现，无论如何要想法子安全离开。他能不能骗过海
达克呢？听海达克讲话的口气，倒是蛮自然的。

海达克一只胳膊勾住唐密的肩，领着他到了起居间，他的胳膊这样勾住


他的肩，也许是随随便便，无意的动作，也许是有意的，很难捉摸。他转回

头将门关上，然后，对唐密说：
“喂，老兄！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的话是友善的，自然的——只是有点儿窘，他用手势让唐密坐下。
“说起来有点儿不容易解释，真的，有点儿难解释。虽然，我只是想同

你谈点儿知己话，此外没别的意思，不过，你得守秘密。麦多斯，你明白吗？”
唐密竭力表现出极感兴趣的样子。
海达克坐下来，同时，很机密的，将椅子拉得靠近些。
“麦多斯，事情是这样的，你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我是情报部的工作

人员，M. I.42B.X.，这是我工作的部门，你听说过吗？”
唐密摇摇头，把急于想知道究竟的神气装得更厉害。
“唔，这是很秘密的。我的工作，是一种内围的工作，你明白吗，我们

把某种情报由此处传出去，但是，这件事要是泄露了，可不得了，你明白吗？”
“当然，当然！”麦多斯先生说。“很有趣！自然啦！你可以相信我，

我决不透露一个字。”
“是的，这是绝对重要的，这件事是非常机密的。”
“我很了解。那么，你的工作想必很刺激，实在是很够刺激的。我真想

知道得更多些，不过，大概我不该多问罢？”
“是的，不可以。你知道，这是很秘密的。”
“啊，是的，我明白。我实在很抱歉，方才实在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 
唐密想：“他会不会受我的骗呢？他也许想像不到我是专门刺探这种消
息的罢？”

他觉得这是很难令人相信的发现。然后，他又想：一个人万不可自满，
许多人都因为太自满了才会垮台的。海达克中校是聪明人，而且是个夜郎自
大的人。这个可怜的麦多斯是个愚蠢的英国人，他是一种什么话都会相信的
人。但愿海达克对自己还是这种想法。

唐密继续谈下去，故意表示他对于这件事很感兴趣和好奇。他知道是不
该多问的，但是，他问海达克：他的工作一定很危险罢？他以前到过德国吗？
在那儿工作过么？

海达克中校回答时，他的态度是够温和的。他现在完全是英国海军军官，
那个普鲁士的军官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唐密现在用一个新的角度在看他。
他想，自己怎么竟会被他蒙骗了？看他的脑袋形状，以及嘴巴的线条，一点
儿没有英国特征。

麦多斯先生不久就站起来，这是一个重要的考验，会不会安全渡过这个
难关？
“我实在该走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实在觉得非常抱歉，不过，请你
相信我，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要逃脱，就是现在，否则就逃不掉了。他会放我走吗？我得有所准
备。最好是对准他的嘴巴来一拳。”）
麦多斯先生一面和蔼地谈着，并且露出极兴奋的样子，一面侧着身子慢

慢走向门口。
他现在已经到了门厅..已经把大门打开了..
他由右手的门洞里瞥见阿波多把早餐用的杯盆放到托盘上，准备明天早


上用。（“那该死的傻瓜会放过他了！”）
他和海达克站在门廊里谈话，约好了下星期六再一块儿打高尔夫球。
唐密冷冷地想：“朋友，不会再有下星期六了。”
这时候听到外面马路上有人声。有两个人刚到山岬上去玩过回来。这两

个人唐密和海达克都有点头之交。唐密同他们打招呼，他们便停下脚步，他
同海达克和这两个人就站在大门口谈了几句话。然后，唐密和他的东道主亲
切的挥手道别，便同那两个人一同离开了。

他居然逃脱了。
海达克，傻瓜！他居然会让他骗过去了。
他听到海达克走回房里，关上门的声音，于是，便高高兴兴同他那两个

新发现的朋友走下去了。
他们随便闲谈：
看样子，天气似乎要变了。
老孟禄的球运又不好。
那个叫阿许雷的不肯加入民防义勇军，他说义勇军不好。年轻的马许，

就是那个高尔夫球场的助手，是一个反对战争的人，他不肯参加。不知道麦
多斯先生是不是以为应该把这件事提交委员会讨论？前天夜里，南安普顿让
敌人炸得好惨，损失很大。关于西班牙，不知麦多斯先生有何高见？他们对
英国的态度是不是转变了，当然罗，自从法国崩溃以后——

唐密很高兴，恨不得高声叫出来！这种随随便便的，正常的谈话，多好。

这两个人来得正是时候，可以说是上天巧妙的安排。
到了逍遥宾馆的门口，他同那两个人道别了一声，便转身走进大门。
他轻轻吹着口哨，走过门口的车道。
他刚刚踯躅在花旁边黑暗的转弯处转过去，于是，有件沉重的东西落在

他的头上。他向前一栽，眼前一片漆黑，便不省人事了。


第十章

一

“布仑肯太太，你是说三个黑桃吗？”

是的，布仑肯太太是说三个黑桃的。斯普若太太刚去接过电话，上气不
接下气的赶回来说：“他们把A. R.P.考试（防空措施考试）时间更改了，
真是讨厌。”然后，她说该她叫牌了。

闵顿小姐又是老毛病，反来复去说个不停，因此耽搁不少时间。

“我是说两个梅花吗？你记得清楚吗？我倒还以为是说‘没王牌’呢。
啊，对了，我现在记得了。凯雷太太说一个红心，对不对？我虽然还没十分
算好，还是准备说没王牌的。不过，我们打牌的时候，总得有勇气。后来，
凯雷太太说一个红心，因此，我不得不出两个梅花。我始终以为要是手里有
两个短牌的时候，是很难办的——”

秋蓬想：有的时候，闵顿小姐要是干脆把她手里的牌放在桌上给大家瞧
瞧，反而会节省不少时间。但是，要她不把手里有什么统统说出来，那可办
不到。

“那么，现在搞清楚了。”闵顿小姐得意的说。“一个红心，两个梅花。”
“两个梅花。”秋蓬说。
“我说派司的，是吗？”斯普若太太说。
他们望望凯雷太太。这时候，她正向前屈身，静静的听。
闵顿小姐又接着说下去。
“后来凯雷太太说两个红心，我说三个方块。”
“我说三个黑桃，”秋蓬说。
“派司！”斯普若太太说。
凯雷太太静静坐着。最后她才似乎发觉到大家都在望着她。
“哎呀，”她的脸红了。“我真抱歉。我想，也许凯雷先生现在需要我

照顾，希望他在阳台上没事。”
她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也许，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还是去看看好些。我好像听到一种奇

怪的声音，也许是他的书掉到地上了。”
她慌慌张张由落地窗口走出来。于是，秋蓬气得叹了一口气。
“她应该在腰里挂一根绳子，”她说：“那么，他要是叫她的时候，只

要一拉就好了。”
“真是个忠实的妻子。”闵顿小姐说。“看到这种情形，让人很舒服，

你说是不是？”
“是吗？”秋蓬这时候的脾气可不大好。
这三个女人静静坐在那儿，过了一两分钟。
“今晚上雪拉到那儿去了？”闵顿小姐问。
“她去看电影了。”斯普若太太说。
“普林纳太太到那儿去了？”秋蓬问。
“她说她要在房里算帐，”闵顿小姐说。“可怜，在房里算帐，太劳累

了。”
“她今儿晚上并不都在算帐。”斯普若太太说。“因为，我方才去厅里


接电话的时候，她刚刚回来。”
“不知道她到那里去了。”闵顿小姐一天到晚老是忙着问东问西，她的
生活完全让这种事情占据了。“不会是去看电影，因为这时候还没有散场。”

“她没戴帽子，”斯普若太太说。“也没穿外套，但是，她的头发很乱。
我以为她一定跑了不少路，因为她喘得很厉害。她一句话也没说，便跑上楼，
并且对我瞪眼睛。确实是对我瞪眼，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呀。”

这时候，凯雷太太又在窗口出现了。
“你们想不到罢，”她说。“凯雷先生独自一个人把花园都走遍了，他

说走得很高兴，今儿晚上天气很温和。”
她又坐下来。
“我想想看。哦，你们以为我们重新叫牌如何？”
秋蓬忍住一声表示反对的叹息，她们已经重新叫过牌了，当时是该她出

三个黑桃了。
她们刚在倒牌，准备发牌的时候，普林纳太太进来了。
“你去散步，觉得很痛快吗？”闵顿小姐问。
普林纳太太瞪着眼睛望望她，那种眼神非常凶、非常令人不快。她说：
“我没有出去呀。”
“啊——啊——斯普若太太仿佛说她刚才看见你进来的。”
普林纳太太说：
“我只是出去看看天气如何。”
她的语调很不客气，并且向那个温顺的斯普若太太投射一种敌意的眼

光。斯普若太太的脸马上红了，露出害怕的样子。
“真想不到，”凯雷太太也贡献一条新闻。“凯雷先生在花园里到处都

走过了。”
普林纳太太突然说：
“他干吗要起来走呢？”
凯雷太太说：
“今儿晚上天气很好，他甚至于没多加一条围巾呢。现在，他还不想进

来呢，我实在希望他别着凉。”
普林纳太太说：
“还有比着凉更难受的事呢。现在，随时随地都可能掉下一枚炸弹，将

我们大家炸得粉粹！”
“哎呀！希望不要有这样的事。”
“你希望不这样吗？我倒但愿如此！”
普林纳太太走出落地窗口。那四个打桥牌的人目不转晴地在后面望她。
“她今儿晚上似乎很奇怪。”斯普若太太说。
闵顿小姐的身子向前一屈。
“你们难道不以为——”她向左右望了望。大家都把脑袋凑在一起，于

是，闵顿小姐就低声地说：
“你们难道没觉出她喝酒了吗？”
“哎呀，”凯雷太太说。“现在想起来是很奇怪。原因大概就是为此。

有的时候，她实在是非常——非常奇怪。布仑肯太太，你觉得怎么样？”
“唔，我实在并不这么想，我以为她在担心一件事。嗯，斯普若太太，
该你要求摊牌了。”


“哎呀，我说什么呢？”斯普若太太考虑手里的牌，这样说。
这时候，谁也没有自告奋勇替她出主意，不过，闵顿小姐一直都在毫不

觉得难为情地偷看她的牌，她倒是有资格为她出主意。
“那不是白蒂罢，是不是？”
斯普若太太抬起头来，这样问。
“不，不是的。”秋蓬肯定地说。
她觉得，她们要是不继续打牌，斯普若太太要叫出来了。
斯普若太太茫然地望望她手里的牌，她心里显然还在惦记着她的宝贝女

儿。然后，她说：
“唔，我想，就一个方块罢。”
于是大家依次要求摊牌，凯雷太太首先打出一张。
“大家都说：每逢不知道出什么牌好的时候，就先打出一张王牌。”她

嘁嘁喳喳地说，一面摊出一张方块八。
这时候她们听到一个洪亮而爽朗的声音道：
“方块九！”
原来是欧罗克太太站在窗口。她正在喘息得很厉害，两眼发光，她的样

子有些阴险，不怀好意。现在，她往前走过来。
“你们在此安安静静地打牌，是吗？”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斯普若太太很注意地这样问。
“是一把锤子，”欧罗克太太和蔼地说。“我看见它放在车道上，一定

是什么人忘在那儿的。”
“怎么会把锤子忘在那种地方，真奇怪。”斯普若太太怀疑地说。
“是的。”欧罗克太太也是这样想。
她今天晚上似乎兴致特别高。她握着锤柄，不住的摇着，便走出去，到

厅里去了。
“我想想看，”闵顿小姐说。“什么王牌？”
她们的牌继续打了五分钟，没有人再打断。后来，布列其雷少校进来了，

他看了一场电影，名字叫“吟游诗人”，是李查王一世朝代的故事。现在，
他就源源本本地把情节讲给大家听，因为少校是军人，他还相当详细的批评
十字军的战争场面。

她们的桥牌最后决定胜负的一场并未打完，就散了。因为凯雷太太一看
表，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吓得尖声叫起来，连忙跑出去找凯雷先生。凯雷先
生虽然是个病人，因为有一阵子没人管他，所以一个人玩得很高兴。现在，
他咳得虽然吓人，而且抖得很厉害，可是，他仍然说：

“亲爱的，一点儿也不要紧。牌打得很高兴罢？我才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呢。即使是重伤风，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是作战时期呀！”

二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秋蓬马上觉察出气氛相当紧张。
普林纳太太的嘴唇绷得紧紧的，她说话很少，但是句句都很尖刻。她离

开时的态度，只有用“拂袖而去”四个字来形容才恰当。
布列其雷少校把果酱厚厚地涂在吐司上，发出一阵宏亮的笑声。
“这里的气氛有点儿冷冰冰的嘛，”他说。“啊，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怎么，出了什么事？”闵顿小姐向前欠欠身，急切地问。由于非常希

望明白究竟，她那瘦脖子直抽动。
“不知道该不该乱讲人家的事。”少校的话更加激起大众的好奇心。
“啊，布列其雷少校！”
“你一定得告诉我们呀。”秋蓬说。
布列其雷少校若有所思的望望他的观众：闵顿小姐，布仑肯太太，凯雷

太太和欧罗克太太，斯普若太太带着白蒂刚刚走开。于是，他决心讲了。
“是麦多斯呀，”他说。“他一整夜都在外面游荡，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什么？”
布列其雷少校带着满意的不怀好意的态度望望大家。他这人专门幸灾乐

祸。他看到那个有心机的寡妇那副失望的样子，觉得很好玩。
“麦多斯这个人有点儿放荡，”他哈哈笑着说：“普林纳太太自然是很
生气了。”
“哎呀！”闵顿小姐的脸红得很难受。凯雷先生面露吃惊的样子。欧罗

克太太只是嘻嘻的笑几声。
“普林纳太太已经告诉我，”她说，“啊，男人总是男人呀。”
闵顿小姐急切地说：
“啊，可是——麦多斯先生遇到意外了。你知道，是在灯火管制的时候。”
“灯火管制！”布列其雷少校说。“责任实在重大。但是我可以告诉你，

在义勇军巡逻队服务，可以看到不少令人惊奇的事。像是拦住过往车辆，盘
查行人啦，等等。什么奇怪的事都会遇到。有多少太太们‘送先生回家’。
同时，在他们的身份证上，也可以看到不同的姓名。并且，过不了几小时，
他们方才过去的丈夫或者太太，又独自由原路回来了。哈哈！你说奇怪不奇
怪？”

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他忽然看见布仑肯太太已不以为然地瞪着他，

便连忙敛起笑容。
“人的本性——实在有点儿好笑，你说是吗？”他现在的语气缓和了。
“啊，麦多斯先生！”闵顿小姐的声音发抖。“他也许真的遇到意外，

或许让汽车压伤了。”
“我敢说，他一定会这么说的，”少校说。“他会说：他让汽车压伤了，

但是，到明天就没有事了。”
“他也许已经送到医院了。”
“这个，警察局会告诉我们。反正他身上带有身份证，是不是？”
“哎呀，”凯雷太太说，“不知道凯雷先生会怎么说？”这句做作的话

一直没有反应。秋蓬假装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样子，站起来离开餐厅。
等她带上门以后，布列其雷少校哈哈大笑。
“可怜的麦多斯，那漂亮的寡妇烦恼起来了。本来，她以为他已经上钩

了呢。”
“啊，布列其雷少校。”闵顿小姐的声音仍然发抖。布列其雷少校眨眨
眼儿。
“记得狄更斯的小说里有个叫山姆的人物。有人对他说：‘山姆，当心
寡妇啊！’”

三


唐密事先没有通知她便出去了。秋蓬觉得很担心。但是，她竭力安慰自
己：他也许有了新的线索，出去查了。他们两人早就预料到，在这种情况之
下互通消息是很难的。所以彼此早已约定，如果他们两人有一个忽然事先不
通知就不在宾馆了，千万不可瞎担心，并且，对于这种紧急的事变，他们也
未雨绸缪，安排好联络的方式。

据斯普若太太说，普林纳太太昨天晚上出去过，但是她本人竭力否认，
这件事是很值得注意的。
唐密很可能在钉她的梢，看她暗中做些什么勾当，或许已经找到一些值

得追究的线索。
他必定会用他的特别方式和秋蓬联络，否则，不久就会露面。
虽然如此，秋蓬仍免不了感到不安。她认为，就她扮演的那个角色而论，

她要是表示好奇，或者甚至于表示担忧，都是很自然的事。所以，她立即找
普林纳太太。普林纳太太谈起这件事来，似乎很不愉快。她表明：她的房客
之中要是有这种荒唐的行为，是不可宽恕的，大家也用不着替他掩饰。

秋蓬紧张地大声说：
“啊，可是他也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啊，我相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并

不是终宵在外游荡的人，他的头脑并不是随便的，一定是让汽车撞倒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不久就可以知道了。”普林纳太太这样说。
但是，这一天的时光不知不觉过去，根本不见麦多斯先生的影子。
到了晚上，由于房客们的催促，普林纳太太勉强同意打电话报告警察局。
一位警官手里拿着一个簿子，到逍遥宾馆来调查。他把一些详细的情节

记在簿子上。由他的调查，发现了几个事实：麦多斯先生是在十点半钟离开
海达克中校的住处。由那里，他同一位瓦特先生和一位柯特斯大夫一同走到
逍遥宾馆。他就在这里同他们道别，转身走到宾馆前面的环形车道。

由那一刻起，麦多斯先生似乎就不见了。
秋蓬心里揣摩，照这情形看来，可以推想出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唐密走到车道上的时候，也许看到普林纳太太迎面走过来，

便闪到灌木丛中，然后再尾随着她。他注意到她同一个陌生人谈话，后来，
等到她回到逍遥宾馆的时候，他也许在尾随那个陌生人。要是这样的话，他
现在一定还活着，正忙着钉那个人的梢呢。这样一来，警察局方面如果出发
找他，他们这番好意反而会使他非常不方便。

另一种可能就不这么愉快了。这一种想法，又分为两种不同的画面。在
一个画面上，秋蓬似乎又看到普林纳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头发散乱”地跑
回来；在另一个画面上，她似乎又看到欧罗克太太站在落地窗口，手里握着
一把沉重的锤子。

由那把锤子，就可以想像到几个很可怕的可能。
因为，车道上怎么会有一把锤子呢？
至于谁会用过那把锤子呢？这是很难猜想的。关于这一点，主要要看普

林纳太太回来的准确时间。她回来的时候，一定是在十点半左右，但是，打
牌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准确的时间。普林纳太太极力否认曾经出门过，她说
她只是到外面看看天气如何。但是，要是只是到门外看看天气，决不会搞得
上气不接下气的。并且，很明显的，斯普若太太看见她回来的。她对于这件
事感到很不愉快。要是说那四位女士忙于打牌，决不会使用那把锤子，是不


会错的。
究竟准确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秋蓬发现大家对这个问题都很茫然。
如果上面假定的时间没有异议，普林纳太太明明是最有嫌疑的。在唐密

回来的时候，逍遥宾馆里面的人有三个都不在家。布列其雷少校出去看电影
了，但是，他是一个人去的，他一定要不厌其详的把电影故事讲给大家听。
喜欢猜疑的人也许会以为他是故意这样说，以便证明当时他是不在场的。

其次就是那个到花园散步的病人，凯雷先生。要不是凯雷太太露出那样
为丈夫担心的样子，谁也不会晓得他在外面散步。大家也许以为他还在阳台
上，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毛毯，一动不动，活像个木乃伊。（其
实，他居然冒着夜寒到花园去散步，倒有点儿反常呢。）

还有那个欧罗克太太，面带笑容，手里挥动着锤子..

四
“怎么啦？德波拉？亲爱的，你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德波拉·毕赐福吃了一惊，然后哈哈大笑，坦白地望着东尼·马斯顿那

双同情的棕色眼睛。她喜欢东尼这个人有头脑，是密码部最有才气的新人。
大家都以为他的前途是未可限量的。

德波拉所担任的工作，必须聚精会神，全力以赴。她虽然感到吃力，却
是喜欢这种工作的。这种工作很累，但是很值得做，并且，这工作能给她一
种愉快的感觉，觉得自己的任务重大，这才是真正的工作，并不是只在医院
里荡来荡去，等候看护伤兵。

她说：“啊，没什么。只是想到家里的人，这个，你也明白呀。”
“家里的人有时候会让你头痛呢，你府上的人现在都干什么？”
“我在想我的母亲。老实告诉你，我对她有点儿担心。”
“为什么？有什么事吗？”
“这个——她到康瓦尔看望我一个很让人头痛的姑妈。姑妈七十八岁

了，已经完全老糊涂了。”
“这似乎是有点儿令人难过！”那年轻人同情地说。
“是的，母亲真是伟大。但是，她现在相当忧郁，因为现在似乎没有一

个地方需要她，当然啦，她在上次战争期间也曾担任过救护和情报工作。但
是现在情形不同了，他们不需要这些中年人，他们需要年轻，能刻苦奋斗的
人。我方才已经说过，她现在就是为了这个非常忧郁。因此，她就到康瓦尔
去，打算在姑妈家住些时。现在，她正在种花种菜。”

“很对。”东尼说。
“是的，她这样做是最好的。你知道，她现在仍然很活跃呢。”德波拉

同情地说。
“唔，这似乎是很好的。”
“啊，是的。我担心的不是那个。关于她的情形，我很高兴。两天以前，

我还得到她一封信，信上的口气很高兴。”
“那么，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这样的：查理要到那一带去探望亲友，我便托他去探望她。他

去了，但是她并不在那里。”
“不在那里？”


“是的。她并没到那儿去，显然压根儿就没去过。”
东尼露出一点难为情的样子。
“相当奇怪。”他低声说。“你的——我是说——你的父亲在那里？”
“红发老人吗？唔，他现在在苏格兰的一个地方。他在一个无聊的部门，

终日忙着将公文打成三份，然后再归档存查。”
“你的母亲也许没去同他在一起罢？”
“她不能去。他那个地区，不能带家眷。”
“哦。那么，她也许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现在东尼确实感到不安起来，尤其是看见德波拉那双棕色的大眼珠正担

忧地望着他。
“是的，但是，这是为什么？真是奇怪！她在来信中，封封都谈到姑妈，
谈到花园等等。”

“我知道，我知道。”东尼连忙说。“当然，她也许要让你觉得——我
是说——如今——这个——一个人偶尔也会突然不见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明
白我的意思。”

德波拉的眼睛本来露出可怜的样子，现在变得含有怒意了。

“你要是以为母亲会突然同什么人一起去度周末的话，你就大错特错
了。绝对错误。父亲同母亲彼此感情极好——他们彼此是深爱的。家里大家
常常拿这个开玩笑，她从未——”

东尼连忙说：
“当然是不会的，抱歉！我实在不是有意的——”
德波拉的怒意如今息了，她现在皱起眉头来。
“奇怪的是，前几天有人说他们偏偏在利汉顿看见我母亲。当然啦，我


就说那不是她，因为她在康瓦尔。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东尼本来划了一根火柴准备点香烟，现在突然熄灭。
“在利汉顿？”他突然说。
“是的，那正是我的母亲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她到那儿没有什么事情，

那里都是些老上校和小姐们。”
“当然不像是可能去的地方。”东尼说。
他把香烟燃上，一面随便问：
“你母亲在上次大战期间担任什么工作？”
德波拉机械地回答：
“唔，做了点救护工作，替一位将军开车子——我是指陆军的车子，并

不是指公共汽车，都是平常的工作。”
“哦，我还以为她像你一样，在情报部工作呢。”
“啊，母亲根本没有做这种工作的头脑。不过，大概在战争结束以后，

她同父亲做过一些情报工作。秘密文件啦，侦探能手啦，常常听他们谈起这
一类的话。当然啦，他们两位老人家谈起来，夸张得很厉害，让人听了仿佛
以为他们多了不起的样子。我们其实并不鼓励他们多谈，因为，你明白这种
情形，同样的老话，往往讲了又讲。”

“啊，有点儿懂，”东尼·马斯顿热心地讲。“我完全同意。”
到了第二天，德波拉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她的房间莫名其妙地有些意
料之外的变化。
她费了几分钟的功夫，才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她就按铃叫下女。


在那张五斗橱上放着的那个大的照像框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她很

生气地问那个女工这些东西那里去了。
下女罗雷太太很伤心，也很起反感。
她说，她的确不知道那镜框在那里。她自己并没有碰过这个东西。也许

格列迪——
但是，格列迪也否认动过那个镜框。那个修理瓦斯炉的人，也许是他拿

的。
但是德波拉不相信一个煤气公司的雇员会对一个中年妇人的像片发生兴

趣，而把它拿走。
德波拉以为：也许是格列迪把镜框打碎，仓猝之间，将碎片扫到拉圾箱

里，以便消灭痕迹，这种可能性倒很大。
德波拉并没有小题大做。有机会，她打算问她母亲再要一张照片。
她现在一想到母亲，便愈来愈烦恼。
她老人家到那儿去了？应该告诉我呀。当然啦，东尼说得对，要是以为

她会同什么朋友去约会的话，实在是一种胡闹的想法。但是，这件事仍然是

很奇怪..


第十一章

一

在码头的尽头，现在该秋蓬同那个钩鱼的谈话了。

她还存一个万一的希望：她希望葛兰特先生也许会有令人宽慰的消息。
但是，她的希望不久就粉碎了。

他很肯定的说：一直没有得到唐密的消息。秋蓬竭力在说话时露出一本
正经的调子：

“他不会有什么意外罢？”

“照理绝对不会。但是，我们姑且假定有什么意外。”

“什么？”

“我是说：假定有什么意外。那么，你怎么办？”

“哦。我——当然继续干。”

“现在正需要这种精神，战后再流泪不迟。现在，我们正在大战的漩涡
里，时间非常短促。你报告的一件消息，现在已确实证实，你不是听到电话
里讲到‘第四’吗？那就是下个月的四号，正是敌人预定大举进犯我国的日
期。”

“你确信会如此吗？”

“相当确定，我们的敌人是很有组织的。他们的计划都是经过精密的研
究制定出来的。但愿我们自己也有这样的组织。但是计划并不是我们的特长。
是的，他们大举侵犯的日子就是四号。这几次大轰炸，并不是重要的，大多
数都是侦查作用——他们要试验我们的防御如何。到了四号，才是真正要紧
的大日子。”

“可是，你既然知道这个——”

“我们知道敌人准备行动的日期。我们知道——也可以说，我们以为我
们知道大概是什么地方..（但是，我们也可能判断错误。）我们已尽可能
准备好应敌之策。但是，又是围攻特洛伊的老故事。他们知道，我们也知道，
外面一切的军事部署。但是，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内部的埋伏。就是隐藏在
木马里面的人马！因为，只有他们才能递给我们开启堡垒大门的锁匙。居高
位，指挥重要据点的人当中，要是有十来个人，只要发出一些矛盾的命令，
就可以扰乱大局，德国人就可以一举获胜。所以，我们必须及时得到内幕的
消息。”

秋蓬绝望地说：

“我感到自己真无用，真太没有经验了。”

“啊，不要担心这个，我们有一些有经验的人在开始行动，我们所有的
有经验有才能的同志，都在努力。不过，要是内部有人出卖我们，我们就不
知道该信任谁了。你和毕赐福是非正规情报人员，谁也不认识你们，这就是
你们可能成功的地方，也就是你们已经有相当成就的原因。”

“你能派几个人监视普林纳太太吗？你们总有一部份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呀？”

“啊，这个我们已经做到了。‘普林纳太太是I.R.A.的人员，有反英的
倾向’他们已经根据这种情报从事调查了。我忘记告诉你了，那情报是很确
实的。但是，我们找不到证据或进一步的情报。关于最紧要的几点，我们尚


未获得证据。那么，毕赐福太太，继续下去，努力干罢。”
“四号。”秋蓬说。“离现在几乎不到一个星期呀。”
“不多不少，一个星期。”
秋蓬紧握着拳头。
“我们一定要调查出来！我说：‘我们’，是因为我相信现在唐密正在

从事调查某种秘密，所以现在尚未回来。他现在一定是照着某种线索，从事
调查。我要也有点线索就好了。现在，不知道。假若——”
她皱着眉头，计划着采取一个新的步骤。

二

“你明白了罢，亚伯特，这是一种可能。”
“太太，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么办。”
“我以为，也许会收效。”
“是的，不过，这样一暴露身份，你就更容易遭到敌人暗算。我不喜欢

这么做，就是为此，我想毕赐福上尉也不会赞成的。”
“我们已经采用过普通的办法。这就是说，我们已经用秘密的方式活动，
我觉得我们现在唯有以公开的方式才有成功的希望。”
“太太，你知道吗？你以前暗中活动，占尽优势。这样一来便失去优势
了。”
“亚伯特，你今天下午说话的口气怎么那么一本正经呀？俨然是B.B.C.

（英国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口气嘛。”秋蓬有点生气地说。
亚伯特略吃一惊，说话的口气便变得比较自然些。
“我昨天晚上听广播，有一段谈池塘生物的话，很有趣。”亚伯特这样

解释。
“我们没功夫研究这个。”秋蓬说。
“毕赐福上尉到那里去了，这是我想要知道的。”
“我也一样。”秋蓬心里很难过。
“他一句话不说就不见了，这情形似乎有点反常。到现在，他本该把消

息传递给你了。所以——”
“所以怎么呀，亚伯特？”
“我的意思是，假若他现在已经暴露身份，那么，你也许还是不要暴露

的才好。”
他停顿了一下，清理清理思绪，接着说：
“我是说，敌人现在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但是，也许还没注意到你。

所以，你仍然要继续用秘密方式活动。”
“但愿我能决定怎么办才好。”秋蓬叹息一声，这么说。
“你想用那一种方法呢，太太？”
秋蓬若有所思地，低声地说：
“我想或许可以这么办：我假装丢掉一封写好了的信，小题大做地到处

找，露出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然后，让他们在厅里发现，那时候，下女就会

把它放到厅里的台子上。那么，我们所要找的人，就会拆开看。”
“信里说些什么呢？”
“啊，粗粗的说：说我已经发现了我们所要找的人，并且准备明天做一


个详细的报告。那么，亚伯特，你明白吗？那个N 或M 便会公开露面，设法

除去我这个祸根。”
“是的，也许他们也会达到他们的目的呢。”
“要是我防备得好，就不会。我想，他们也许会用诡计把我诱到一个地

方，一个荒凉的地方，那么，这个时候就用得着你了，因为，他们还不知道

你的身份。”
“我会跟踪他们，当场捕获，是不是？”
秋蓬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我得好好计划一下。明见儿。”

三

秋蓬刚刚由图书馆出来，夹着一本人家介绍的“有趣的书”，突然，耳

畔有一个声音，吓了她一跳。
“毕赐福太太。”
她突然转过头来，看见一个高个子，一头褐发的青年，脸上挂着和悦的

笑容，不过，微露难为情的样子。
他说：“唔——恐怕你不记得我了？”
秋蓬对于这种说话的方式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几乎可以预料到下一句是

什么话。
“我——唔——有一天我和德波拉到你们府上去过。”
原来是德波拉的朋友！她的朋友多得很。在秋蓬看来，统统都是大同小

异的样子！有的，就像这个一样，是褐发，有的是金发，偶尔也有红发的，
但是都是一种型：都是和悦而彬彬有礼的。不过，在秋蓬的眼中，他们的头
发都嫌长些。（但是，每当她提到这个的时候，德波拉就会说：“啊，母亲，
不要那么老古板了。短头发，我才受不了呢。”）

秋蓬觉得现在碰到德波拉的男朋友，并且让他认出来，实在不大好。不

过，她也许很快就可以设法摆脱他。
“我叫东尼·马斯顿。”那年轻人说明身份。
秋蓬假装认识他，低声地说：“啊，当然记得。”然后，同他握手。
东尼·马斯顿接着说：
“毕赐福太太，我真高兴能找到你。我担任的工作和德波拉的一样。其

实，刚刚发生了一件很麻烦的事。”
“啊？”秋蓬说。“是什么事？”
“这个——德波拉已经发现你不在康瓦尔。这样一来，你一定觉得很麻

烦，是不是？”
“啊，讨厌！”秋蓬担心地说。“她如何会发现的？”
东尼·马斯顿加以说明。然后，他有点不大自信地接着说：
“当然啦，德波拉不知道你实在做什么事？”
他谨慎地踌躇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我想，顶重要的，是不要让她知道。其实，我的工作可以说是同一路

线。我在密码部是个生手。上级对我的指示是要我表露出微带法西斯蒂倾向，
说些羡慕德国制度的话，暗示同希特勒联盟并非不可行。总之，要我说这一
类的话，看看反应如何。你知道，我们这边有许多破坏分子，我们要找出为


首者究竟是谁。”
“并不是到处都有。”秋蓬想。
“但是，德波拉一告诉我关于你的情形，我想顶好来同你打一个照会，

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的，编一套可能有的话，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并且知道
这工作非常重要，不是吗？你的身份和任务要是泄露出去，那可不得了。我
觉得，毕赐福上尉是在苏格兰也好，别的地方也好，你可以让别人以为你已
经去找他了。你可以说，上级已经许可你和他在一起工作。”

“当然，我可以这么办。”秋蓬若有所思地说。
东尼·马斯顿急切地说：
“你不会以为我多管闲事罢？”
“不，不，我很感谢你。”
这时候，东尼说了一句有点儿前后不连贯的话：
“我——这个——这个——你要知道——我是相当喜欢德波拉的。”
秋蓬感到很好笑，她迅速瞥了他一眼。
德波拉对于那些向她献殷勤的青年，态度很不客气，但是，就是这样，


也好像摆脱不了他们的纠缠。那一段日子，似乎是很遥远的事了。现在，秋
蓬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一个很漂亮的代表。
她现在把那种她称为“升平时代的回忆”撇开，把精神集中在目前的情

势上。
过了一两分钟，她慢慢地说：
“我的先生并不在苏格兰。”
“是吗？”
“是的。他如今和我一块儿都在这儿。至少可以说过去是如此。可是，

现在——他不见了。”
“呀，这就不妙了，要不——也许——他有所活动吗？”
秋蓬点点头。
“我想是的。因此，我以为他这样忽然不见了，其实并不是一种坏的征

兆。我想他迟早会和我通消息了——用他特用的通讯密码。”
东尼说话的时候，有一点儿不安的样子。
“当然，我想你知道应该怎么办的。但是，你要小心点儿才是。”
秋蓬点点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说里的漂亮女主角，很容易让人用诡计诱走，是

不是？不过我和唐密有我们的法子，我们有一个暗号..”秋蓬满面笑容的

说。“孤蓬万里，万里鹏程。”
“什么？”那青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仿佛以为她大概是神智不清似的。
“啊，我忘了向你解释了，我的小名叫阿蓬。”
“哦，我明白了。”那年轻人的眉头这才开展了。“很聪明，是罢？”
“希望如此。”
“我并不想干涉别人的事，不过，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吗？”

“对了，”秋蓬若有所思地说：“我想，你也许可以帮忙。”第十二章

一

唐密昏迷不醒，不知经过多久，后来，才慢慢觉得仿佛有一个火球在太


空中浮动着。这火球的中心就是一个疼痛的核心，宇宙已经缩小了，那火球
摇晃得更慢。这时候，他突然发觉到：这一切的核心，就是自己痛楚的头。
慢慢的，他又觉察到其他的事情：他觉得四肢冰冷，抽筋，饥肠辘辘，
嘴唇却不能张开。
那个火球摇得愈来愈慢了..这是毕赐福上尉的脑袋。他的脑袋正靠在
坚实的地上。这是很坚实的地。其实，很像是石板地。
是的，他是躺在坚硬的石板上。他感到很难过，不能动弹，肚子非常饿，

冷，而且不舒服。
虽然逍遥宾馆的床铺并不怎么特别软，但是，这绝对不会是..
可不是么，海达克！无线电发报机！那个德国仆人！当他在逍遥宾馆门

口转弯的时候..
有人由他背后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把他击倒。这就是他如今头痛欲裂的

原因。
他本来还以为平安无事逃回来呢。原来，海达克到底不是傻瓜..
海达克吗？海达克已经走回“走私者歇脚处”并且已经把门关上了。那

么，他怎么会来得及下山，来到逍遥宾馆来等唐密呢？
这是不可能的，要是这样，唐密是不会看不见的。
那么，是那个男仆吗？他是不是奉主人之命先到那里去埋伏的？但是，

唐密由“走私者歇脚处”的厅里穿过的时候，厨房的门没有完全关好，唐密
明明看见阿波多在厨房里，难道他只是在想像中看见他吗？这也许是一种可
能的解释。

不管是怎么样，这已经是无关宏旨了。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弄清楚自己
如今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他的眼睛在暗中辨别事物，已变得习惯了。现在，他发现到有个小小的、
长方形的、模糊亮光。大概是一个窗户，或者是一个小的格子窗。屋子里的
空气潮湿，有发霉的气味。他想，自己大概是躺在一个地下室里。他的手是
捆绑着的，他的嘴里塞着布，上面有绷带蒙得牢牢的。

“看情形仿佛是糟了。”唐密这样想。
他非常小心地试着要活动四肢或身体，可是，一动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声吱吱的响声，背后不知什么地方的一个门被人

推开了。一个端着蜡烛台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把烛台放到地上，唐密认出是
阿波多。阿波多又出去，然后端进一盘东西，盘子上是一罐水和面包干酪。
他弯下身来，也试试看唐密手脚上的绳子是否够牢，然后再摸摸塞嘴的

布。
他用镇定的声音说：
“我就要把这个拿掉了，这样你才能吃喝。不过，你要叫一声，我就马

上把布再塞进去。”
唐密想要点头，可是办不到。他只好将眼睛开闭数次，作为代替。
阿波多把这个当作认可的表示，便小心地将绷带解开。
现在，唐密的嘴里没有东西塞着了。他让他的嘴巴休息几分钟。阿波多

把一杯水放到他的唇边，他起初难咽得很，后来才比较容易些。水一喝下去，
他感到舒服多了。他费力地低声说：
“这样才好些。我如今已不比年轻的时候了。现在，给我点儿吃的罢。
哦，你贵姓？佛立兹——还是佛兰兹？”


那仆人镇定地说：
“我在这里的名字是阿波多。”
他把一片涂着干酪的面包拿到唐密嘴边，唐密便像饿狼似地咬了一口。
又喝了些开水，把食物冲下肚里，他这才问：
“你们的次一节目是什么？”
阿波多再捡起塞口的布来，作为回答。
唐密镇静地说：
“我要见海达克中校。”
阿波多摇摇头。他熟练地将唐密的嘴再塞好，便走了出去。
唐密独自在那里想着想着，不觉糊里糊涂睡着了。后来门又有人推开，


这声音才把他惊醒。这一次进来的是海达克和阿波多两个人。他嘴里的布让

他们取掉了，捆胳膊的绳子也松开了，他这才能坐起来，伸伸胳膊。
海达克手里拿着一枝自动手枪。
唐密心里并没有多大的自信，只有开始扮演起来。
他愤愤地说：
“海达克，听着！你这是什么意思呀？你们袭击我——你们绑架我——”
中校轻轻地摇摇头。
他说：“不要白费口舌了。这是不值得的。”
“不要以为你是我们情报机关的人，你就可以——”
海达克又摇摇头。
“不，不，麦多斯。你并没有让那套话骗住，现在不需要再假装了。”
但是，唐密并未露出狼狈的样子。他认为海达克对自己的身份并不能真

的确定。他要是继续扮演下去——
“你到底以为你是什么人？”他问，“你的权不论多大，究竟没权用这

样态度对付我。关于我们的机密，我是能够三缄其口的呀！”
海达克冷冷地说：
“你的戏倒演得怪精彩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你是英国情报部

的人员也好，或者是个生手在胡搞——”
“你这种行为最无耻——”
“住口！麦多斯！”
“我告诉你——”
海达克伸过头来，一脸凶相。
“你这该死的东西，不要讲话！早几天，要查出你的身份以及是谁派你

来的，非常重要。现在，已经不关重要了。时候迫切，你明白吗？你现在根

本没机会把你的新发现报告给什么人。”
“警察一得到我失踪的消息，就会找我的。”
海达克突然咧开嘴笑笑道：
“今儿晚上警察已经来过了。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人蛮好嘛！他们问

我关于麦多斯先生一切情形。对于他的失踪，他们很关心。他们问：那天晚
上他的神气如何，说了些什么话，他们再也没有梦想到他们所谈到的人就在
下面。这他们那能想到呢？你明明离开这房子的时候，还好好的活着，不是
吗？所以，他们决不会想到来这儿找你的。”

“你总不能把我永远关在这儿。”唐密激愤地说。
“没这个必要，朋友。我们只把你留到明天晚上。有一条船预定在那个


时候到达我的小港湾，我们打算送你到海上旅行一下，锻练锻练身体——不
过，事实，我想，当船开到目的地的时候，你大概不会还活着，甚至于已经
不在船上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当头一棒，立刻将我打死。”
“朋友，现在天气很热。同时，我们的海上交通偶尔会受到阻碍。这房

子里要是有一个死尸，岂不是露了马脚么？”
“哦，我明白了。”唐密说。
他确实很明白了。这个问题很明白。他们将要把他的性命保留到船到的

时候。然后，他们就会将他打死，或者用毒药毒死，将尸体运到海上。这样，
当发现的时候，就决不会想到与“走私者歇脚处”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来问问。”海达克中校用最自然的态度，接着说：看看你是不

是有什么事要我们替你办——我是说，事后。”
唐密想了想，说：
“谢谢你，我不会请你们把我的头发剪下一撮，送到我太太那里。我决

不会有这类要求。到发薪的日子，她也许想念我。但是，我相信，她可以另
外找一个朋友。”

他感觉到，无论如何，他得给他们一个印象：让他们以为他是单枪匹马
在活动。只要他们不会猜疑到秋蓬身上，他们也许仍有打一场胜仗的希望，
不过到时候，自己已不可能参与了。

“随你的便，”海达克说。“不过，你要是想给你的——你的朋友送个
信的话，我们会负责替你送到。”
原来，他究竟还是急于要得到一点有关这个陌生的麦多斯先生的资料。

那么，好罢，让他们猜罢。
他摇摇头。
“好罢。”海达克露出毫不在乎的神气，对阿波多点点头。阿波多便再

把唐密绑住，并且也把嘴塞上。他们两个人走出去，把门锁上。

现在撇下唐密一个人，他就开始想起来，他现在感到非常暗淡。他不仅
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同时也在担心：他现在虽然发现了一些情报，但是，
他没办法留下任何的线索。

他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他的脑筋特别不灵活。海达克说他可以留一个
信。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留下一点线索？他的头脑要是灵活些，
也许可以这么办..但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当然，还有秋蓬呢。但是，她又能作些什么呢？刚才海达克已经指出：
谁也不会将唐密的失踪同他连系起来。唐密离开“走私者歇脚处”的时候，
还好好地活着。那两个证人可以证实这件事。不管秋蓬怀疑到谁，反正，她
决不会怀疑到海达克身上。并且，她也许压根儿不会怀疑什么，她也许以为
他正在依照一个线索，从事调查。

真该死！他要是小心点儿就好了！
这地窑里有一线亮光，是由一个角上高高的格子窗里照过来的。他要是
嘴没有塞住，就可以呼救，这样就会有人听见。不过，可能性并不大。
在以后的半小时中，他忙着挣扎捆绑他的绳索，并且竭力想咬破嘴里的
布。但是，都是白费功夫。他们捆得很牢。
他判断，这时候大概是快到傍晚的时候。他想，海达克可能出去了，因
为他听不见上面有什么声响。


该死！他也许在打高尔夫球，心里也许在盘算，人家问起麦多斯怎么样
了他该如何说法：
“前天晚上还同我一起用晚餐的呀。那时候好像很正常的样子嘛。怎么
就这样不见了？”

唐密怒气不息地，拼命挣扎。哼！那种假装的，热诚的英国人态度。难
道大家都没有看出那个典型的普鲁士圆脑瓜吗？我自己就没有看破。他真是
一个第一流的演员，居然能逃过那么多人的眼睛，真是了不起！

看他现在的样子，完全是一个失败者！多么可耻！两手反绑，像翅膀扎
在身上的鸡。谁也想不到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秋蓬要是有千里眼就好了！她也许会怀疑的。有的时候，她也有一种不

可思议的洞察力..那是什么声音？
他竭力倾听一个远处传来的声音。
那不过是一个什么人在哼一个歌调。
但是他自己呢？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来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那哼哼的歌声听起来比较近了，非常不入调。
不过，那歌调虽然哼得不入调，虽然不容易听懂，他仍然能辨别是什么

歌。这个歌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就流行了。这次世界大战中又死灰复燃了：
“假若你是世上唯一的女郎，我是世上唯一的男子——”
在一九一七年的时候，这个歌他不知哼哼过多少次。
这家伙真该死！为什么不能唱得入调呢？
唐密身上的肌肉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这个人哼哼不入调的地方，怎么那

么熟悉？奇怪！他记得，只有一个人哼起这调子的时候，单单在这种地方哼

错，而且错的地方也是一样！
“啊，是亚伯特！一定是他！”
是亚伯特在“走私者歇脚处”荡来荡去。亚伯特近在咫尺，但是他自己

却被人绑在这里，手脚不能动弹，也不能出声..
慢着，他真的不能出声吗？
现在只能发出一种声音。当然，闭着嘴总不如张开嘴容易发出，但是，

是可以办得到的。
于是，唐密便拼命发出鼾声。他把眼睛闭起来，准备万一阿波多走下来

的时候，好假装睡得很甜的样子，呼噜..呼噜..
短鼾，短鼾，短鼾——停顿——
长鼾，长鼾，长鼾——停顿——
短鼾，短鼾，短鼾..

二

秋蓬走后，亚伯特深感不安。
现在年纪比较大了，他的思考力比较迟钝了，但是，仍然是不屈不挠的。
一般地说起来，目前的情形，他觉得不妙。
首先，这次大战，一切情形都不对劲儿。
亚伯特怀着暗淡的心情，并且几乎是毫无怨恨的，这样想：“那些德国

人！”那些高呼希特勒万岁的人，直腿直膝作德国式的正步走，蚕食世界，
轰炸，机枪扫射，作那些无法无天的事。一定要想法子阻止他们这样盲从！


对于这个，没有第二条路走，但是，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就拿毕赐福太太来说罢，真是一位再好也没有的太太。现在，她也惹上
麻烦，并且还要找更多的麻烦。他现在如何才能阻止她呢，看情形，他似乎
毫无办法。要这样，他们就得对抗第五纵队和全部难以对付的人。他们当中，
有一些还是英国出生的呢！真是丢脸！

太太做事未免性急，以前总是主人来劝阻她。可是，现在，主人却不见
了。

亚伯特觉得这情形不妙。看情形，仿佛主使的人就是“那些德国人”。

是的，情形好像不妙，的确不妙。似乎要能捕获一个就好办了。

亚伯特并不喜欢运用深刻的推理方法来行事，大多数的英国人都喜欢拼
命的摸索，他们总是瞎弄一阵，到末了，总会想法子找出一个头绪来。亚伯
特打定主意，认为一定要找到他的主人，就好像一只忠实的狗一样，立刻出
发去寻找他。

他并不是按照什么固定的计划去找。平常，要是他的太太把手提袋遗失
了，或者是找不到自己的眼镜了，他有一种寻找这些要紧东西的老法子。现
在他所采用的，就是这种办法。这就是说，他的办法是到最后看到这些东西
的地方去找。

大家知道唐密失踪以前最后做的事就是在“走私者歇脚处”和海达克中
校共进晚餐，餐后回到逍遥宾馆，最后还有人看见他在大门口转进去。

因此，亚伯特便爬上山去，一直走到逍遥宾馆的大门口。他费了大约五
分钟，满怀希望，目不转晴地望着那个大门。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线索，便
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漫步走到山顶，来到“走私者歇脚处”。

在那一周，亚伯特也到华美电影院去看过一场电影。并且对于“吟游诗
人”那个片子的主题印象很深。真是罗曼蒂克！他不由得感觉到和自己的处
境很相似。他就好像那个银幕上的英雄贾利·古柏，是一个忠仆，正在找寻
被囚的主人。他好像那个叫布朗德的仆人，以前曾追随他的主人东征西战。
如今，他的主人中了敌人的诡计，除了忠仆布朗德，没有人会挺身而出寻找
他的下落，使他回到爱人白仑格丽皇后的怀里。

那忠实的仆人到每一个城楼下面去寻找，一面充满感情的低吟着：
Richard O mon roi！（李查德，啊，我主！）。当亚伯特想起这一幕的
时候，他非常感动。

他对于学唱歌调，素来不高明，实在是一大憾事。每学一个调子，都要
费很长的时间。他将嘴唇形成一种试吹口哨的形状，开始哼起那个老调子。
据说，大家又喜欢唱那个老调子了：

“假若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子，我是世上唯一的男子——”

亚伯特停住脚步，查看查看那“走私者歇脚处”整齐的白漆大门。对了，
这就是主人去吃晚饭的地方。

他再往山上走走，便来到那个放羊的草原。

这里没有什么，除了草地和几只羊以外，什么也没有。

“走私者歇脚处”的大门忽然大开，只见一辆汽车开了出来，里面坐着
一个大块头的人，穿着灯笼裤，带着高尔夫球。那个人把车子开到山下去。

那大概就是海达克中校。这倒是个蛮整洁的地方。花园也很好。风景绝
佳。

他带着温和的笑容，望望这个景色。


“我有说不尽的甜言蜜语，要向你倾诉。”他轻哼着这个调子。

由旁门里走出一个男人，拿着一把锄头，从一个小门中走出去，就不见
了。

亚伯特在他的后园里种了很多苋菜和一点儿莴苣，所以，他立刻感到了
兴趣。

他侧着身子轻轻走近“走私者歇脚处”，由敞开的大门走过去。不错，
是个很整洁的小地方。

他慢慢地在房子周围绕个圈子。他看见下面有一个台地开辟成的菜园，
有一个台阶可以通。方才由里面出来的人，正在那儿忙着工作。亚伯特很感
兴趣地对他望了一会。然后，他转身去注视那所房子。

很整洁的小房子嘛。他心里这样想，这已经是第三次。正是一个退休的
海军军官喜欢住的地方。这就是主人那天晚上吃晚饭的地方。

亚伯特慢慢在房子四周绕了又绕。他注视着这所房子，正好像他注视逍
遥宾馆的大门一样，满怀希望，仿佛在请问这所房子，希望它能告诉他一个
线索。

他一路寻觅，一路轻轻哼着。一个二十世纪的布朗德，在寻觅他的主人。

“我有说不尽的甜言蜜语，要向你倾诉——我有说不尽的事要做——”
有什么地方哼错了吗？他以前就哼错过的。

啊，真奇怪！原来海达克中校还在这儿养猪呀！是吗？一阵长长的、猪
的嗯嗯声，传到他的耳鼓。奇怪！这好像是地下室传来的嘛。奇怪，怎么在
地下室养猪呢？

不会是猪叫。对了，一定是有人在睡觉，在那里打鼾。似乎是有人在地
下室睡会儿觉..

这样的天气正好打盹儿，但是，很奇怪怎么跑到那个地方去打盹儿呢？
亚伯特好像蜜蜂似的低哼着，一面走得更近些。

声音就是这里传出来的——是由格子窗传出来的。嗯，嗯，嗯，呼噜噜
噜，呼噜噜噜，呼噜噜噜。——嗯，嗯，嗯。这个打鼾的声音真奇怪呀！听
到这种声音，使他想起另一种声音..“哦！”亚伯特说。原来是这个信号
——S.O.S.（求救信号）——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他迅速向四周巡视一下。

于是，他跪下来，在那地下室的小铁窗上轻轻敲出一个信号。


第十三章

一

秋蓬虽然怀着乐观的心情就寝，可是到破晓初醒时，感到一阵厉害的痛
苦反应。那正是人的“士气”降到最低潮的时候。
不过，她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她的盘子上有一封信，上面的笔迹是
向左倾斜的，非常费力的样子。看到这封信。她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了。

这并不是经常寄给她的那类烟幕弹信件。譬如今天她收到的邮件中就有
一张色彩很鲜明的明信片，上方潦草地写着这些字样：“以前没给你写信，
歉甚！一切安好，毛弟上。”那个明信片，就是一个烟幕弹。

秋蓬把那张明信片扔到一边，拆开那封信。
普垂霞：
格丽斯姑母的病情今天恐怕是恶化了。大夫并没有确切说她的病恶化

了，不过我想，她恐怕没有多大希望了。你要是想在她临终以前见她一面的
话，我以为今天来最好。你要是能搭十点二十分那班开往亚鲁的火车，一个
朋友就会开车子去接你。

虽然这段日子非常凄惨，我还是极盼望再见到你的。

阿鹏上
秋蓬竭力忍住，没露出雀跃的神气。
啊，阿鹏老友！
她相当困难的假装出一副悲哀的面孔，深深叹了一口气，把那封信放在

桌上。

这时候在场的有欧罗克太太和闵顿。于是，她就把信的内容讲给她们听。
她们听了极表同情，谈到姑母的为人，她任意地加油加酱。她说姑母的精神
多么不屈不挠，她对于空袭以及其他的危险，如何毫不在意，可是，她终于
让疾病打垮。闵顿小姐有点儿好奇的问她的姑母究竟害了什么病，并且很感
兴趣的，拿她的病来和她自己姑母的病来比较。秋蓬踌躇不定，不知该说是
水肿呢或是糖尿病，终于折衷一下，说是一种腰疾的并发症。欧罗克太太特
别关心的是：这位姑母一旦去世，秋蓬是否会承受一笔遗产，可是，秋蓬对
她说：西瑞尔一向是姑母最心爱的侄孙，也是她的义子。

早餐后，秋蓬打电话给裁缝师傅，取消了下午试一套衣裙的约会。然后
找到普林纳太太，对她说明，她要出门，也许过一两夜才回来。
普林纳太太说了一些在这种场合常说的话。今天早上她显得很疲惫，并
且带着一种担忧的、烦乱的表情。
“还没有得到麦多斯先生的消息。”她说。“这的确是非常奇怪，是不
是？”
“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布仑肯太太叹息着说，“我始终
都是这么说的。”
“啊，但是，布仑肯太太，要是遇到什么意外，到现在也应该有人报告

了。”
“唔，那么，你以为怎么样？”秋蓬问。
普林纳太太摇摇头。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好。我也以为，他这次出去是不会出于自愿的。


不过到现在，他应该设法送一个信呀。”

“讨厌的布列其雷少校，他的说法，实在太没道理。”布仑肯太太激昂
地说。“是的，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是记忆力丧失。我以为，尤其是在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紧张时代，这种丧失记忆的情形更普遍，不过一般人不
大知道就是了。”

普林纳太太点点头，一面带着有些怀疑的神气，噘着嘴唇。她迅速瞥了
秋蓬一眼。
“布仑肯太太，”她说。“我们对于麦多斯先生的情形，知道得不太多，

你说是不是？”
秋蓬突然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请你不要这样突然打断我的话碴儿罢。我呀，我才不相信呢！绝

对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就是大家传说的话呀？”
“什么话？我没听到什么呀。”
“是的，这个——也许大家不会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是如何说起的。我

想，是凯雷先生提起的，当然啦，他这个人是相当多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罢？”
秋蓬竭力忍耐，不露一点儿声色。
“请你告诉我是什么？”她说。
“啊，只是一个意见。他说：麦多斯先生可能是敌人派来的奸细，可能

是一种可怕的第五纵队的人员。”
秋蓬竭力装做，好像那个受虐待的布仑肯太太忽然愤慨起来。
“我从未听见过有这样的一个无聊念头。”
“是的，我也以为其中不会有什么文章。但是，大家常常看见麦多斯先

生和那个德国孩子在一起。我想，他一定问他不少有关工厂方面制造化学药

品的方法，因此，大家以为他们两人也许是一伙儿。”
秋蓬说：“普林纳太太，你不会以为卡尔这孩子有问题罢？”
她看见刹那之间普林纳太太的脸上肌肉抽动，变得很难看。
“但愿我能相信这不是真的。”
秋蓬温和地说：
“可怜的雪拉..”
普林纳太太的眼睛闪出光彩。
“我可怜的女儿！她的心都碎了。为什么会那样呢？她为什么不看中其

他的青年呢？”
秋蓬摇摇头。
“天下事并不是这样的。”
“你说得对。”普林纳太太用一种深沉的激烈的口气说。“事实上，我

们注定了要过着希望破碎的生活..我们必定会受尽痛苦，折磨，到末了，
只有死灭..这残酷的、不公平的世界，我已经受够了。我真想粉碎它，让
我们再从头做起，不要这一切法律，消灭这种强凌弱的现象。我想——”

一声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话碴儿，那是深沉的，嗓门儿很粗的声音。原来
是欧罗克太太站在门口，她那大块头的身躯，把那门洞都遮住了。
“我打搅你们了吗？”她问。


普林纳太太脸上激动的痕迹马上消逝，好像一块石板，上面的字让海绵
抹得干干净净。现在，这是一张宾馆老板娘的面孔，因为房客惹麻烦，露出
相当担忧的样子。

“啊，欧罗克太太，没有呀。”她说：“我们只是在谈麦多斯先生，不
知道他怎么样了？警察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真是奇怪。”

“啊，警察！”欧罗克太太的语调里自然地流露出轻视的意味。“他们
有什么用？一点用都没！他们只配寻找遗失的汽车，或者申斥没有狗牌照的
人。”

“欧罗克太太，你的意见如何？”秋蓬说。
“你们已经听到大家的想法了吗？”
“你是说他是不是法西斯党人，是不是敌方奸细吗？我们已经听到了。”

秋蓬冷冷地说。

“现在想起来，可能是真的，”欧罗克太太若有所思地说。“我一开始
就注意到这个人了。我觉得他这人有些地方很奇怪，我一直在观察他。”她
对着秋蓬笑笑。欧罗克太太的笑容一向含有一种可怕的成份，她笑起来好比
重话里的吃人魔。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并没有带出那种退休的，没事干的
派头。我可以证明，他到这儿来是有目的的。”

“警察跟踪他的时候，他就不见了。你是指这个吗？”秋蓬问。
“大概是的，”欧罗克太太说。“普林纳太太，你有何高见？”
“我不知道，”普林纳太太说。“发生这样的事真是烦死人，引起这么

多的议论。”
“议论是不碍事的。他们现在正在外面阳台上东猜西想的，到末了，他

们就会发现到那个无害的人会趁我们睡在床上的时候，把我们统统炸死。”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有何高见呢。”
欧罗克太太笑了，又是那种慢慢的、凶凶的笑容。
“我在想，那个人大概很安全地待在一个地方，很安全——”
秋蓬想：“她要是知道，也许会这样说..但是，他并不在她所想像的

地方！”
她到楼上去作出门的准备。这时候，白蒂由凯雷夫妇的房里跑出来，一

脸恶作剧的、顽皮的高兴神气。
“你在那儿搞些什么呀？疯姑娘？”
白蒂咯咯地笑。
“鹅公公，鹅婆婆..”
秋蓬唱：“你在那儿？在楼上！”
她一把将白蒂拖过来，高高举过头。“下楼了！”于是，她又把她放到

地板上打滚——
就在这一刹那，斯普若太太出现了。于是，白蒂就让她带走，去穿衣服，

准备出去散步了。
“捉迷藏？”白蒂满怀希望地说。“捉迷藏？”
“你现在不可以玩捉迷藏。”斯普若太太说。
秋蓬回到自己房里，戴上帽子。（非戴帽子不可，真讨厌！秋蓬·毕赐

福就从来不戴帽——但是，布仑肯太太是非戴帽子不可的。）
她发现她那放帽子的橱里，帽子的位置让人移动了。有人在搜查她的房
间吗？那么，就让他们搜罢！布仑肯太太是无可责难的。他们不会找到什么


可疑的东西。
她巧妙地将那封阿鹏的来信放在化妆台下，便走下楼梯出门了。
她走出大门的时候是十点钟，时间很充份。她抬头望望天，一不小心踏

进门柱旁边的一个水坑里，可是她并不在意，仍继续往前走。
她的心狂跳不止。成功，成功！他们得成功才行。

二

亚鲁站是一个乡下的小站。乡村离火车道还有一段距离。
车站外面有一辆汽车在等着。开车的是一个相貌很好的年轻人。他抬手

摸摸帽沿，向秋蓬招呼，但是，这个动作似乎不大自然。
秋蓬怀疑地踢踢右手的轮胎。
“这轮胎不是有点儿瘪吗？”
“太太，我们没有多少路。”
她点点头，跳上车子。
他们并不是开往村子，而是开往草原。在一座小山上绕过以后，他们弯

到一条旁边的道路，这条路很陡，下面是一个裂口。一个人由小树林中走出
来迎接他们。车子停了下来，秋蓬下车和东尼·马斯顿打招呼。

“毕赐福没事，”他匆匆说。“我们昨天找到他的下落，他让人囚禁起
来，是敌人捉到他的，为了某种原因，他还得待在那儿暂时不动。有一条小
船要在某处到达。我们急于要捉到那条船。毕赐福现在必须躲起来，就是为
此。非到最后关头，我们是不能泄露的。”

他急切地望望她。
“你明白，是不是？”
“啊，是的，”秋蓬在注视着树旁边一堆一半掩盖着的奇怪的东西。
“他绝对没事。”那年轻人非常认真地说。
“唐密当然会没事的，”秋蓬不耐烦地说。“你不必那样和我谈话，我

又不是一个两岁的孩子。我们两个人都将要冒点险呢。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那年轻人犹豫不决地说。“这就是我要向你解释的。我奉
上级的命令，要向你提出一个要求。但是，但是坦——白地说，我并不想这
么做。你知道吗——”

秋蓬冷冷地、目不转晴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不想这样做？”
“这个——他妈的！我应该怎么说呢？——因为你是德波拉的母亲。我

将来对德波拉怎么说？我的意思是说——假若你——假若你——”

“假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是吗？”秋蓬问。“照我个人的意思来说，我
要是你呀，我就对她一字不提。记得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愈想解释，愈糟。
这话很对。”

然后，她和蔼地向他笑笑。

“孩子，我明白你确实的感觉是怎么样。你和德波拉，以及一般的年轻
人以为你们应该去冒险，而中年人应该加以保护。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因为，
我认为，如果敌人要想除掉什么人的话，我想还是让他们除掉中年人好些，
因为这些人已经活了大半辈子，无所谓了。总而言之，你不要再把我当一个
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物看待，不要以为我是德波拉的母亲而不让我去冒险。究


竟有什么危险棘手的工作要我去办？你只要对我说好了。”
“我觉得你真了不起，”那青年热烈地说，“的确了不起！”
“别恭维了，”秋蓬说。“我已经自吹自擂得够了，你不必再帮腔了。

你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好计划呀？”
东尼指指那一堆弄皱了的东西。
“那个，”他说，“是残余的一部份降落伞。”
“哎呀！”秋蓬的眼睛一亮。
“只是一个伞兵，”马斯顿接着说。“幸亏这里的民防义勇军很棒。他

们发现敌机降落，把她捉去了。”
“是个女的吗？”
“是的，是个女的。一个扮作护士的女人。”
“我觉得很遗憾，怎么不是个修女呢？”秋蓬说。“近来有许多有趣的

传说，说是有的修女在公共汽车上付钱的时候，伸出手来，胳膊上都是男人
的汗毛。”
“唔，这个女人并不是护士，而且也不是男人扮的，她是一个中等身材

中年女人，褐色的头发，体格纤细。”
“事实上就是说，”秋蓬说。“是个相当像我的女人。”
“你真是一针见血。”东尼说。
“还有呢？”
“其余的就全靠你了。”
秋蓬笑笑说：
“我干就是了。那么，你要我到那里去？做些什么呢？”
“毕赐福太太，你真是个好人。你的勇气很大。”
“你要我到那里去？做些什么？”秋蓬忍不住，再问一句。
“不幸得很，我得到的指示也很有限。在那女人的口袋里有一张纸，上

面有这样的德文字样：圣阿沙弗路，十四号。石头十字架的正东方。宾尼恩

大夫。”
秋蓬抬头一看，在附近山顶上有一个石头十字架。
“就是那个，”东尼说。“当然，路标已经移走了。不过这地方是个相

当大的地方，由十字架的地方向正东方走，一定会找到的。”
“有多远？”
“至少五英里。”
秋蓬做了一个小小的鬼脸。
“午餐前散散步，是有益健康的。”她说，“等我到那里，希望宾尼恩

大夫会留我吃午餐。”
“毕赐福太太，你懂德文吗？”
“只懂得住旅馆时应用的那一套，我得态度坚定，只说英语，就说这是

上级的命令。”
“这样做是很冒险的。”马斯顿说。
“什么话？谁会想到已经换过替身？难道远近数英里之内的人都知道打

下来两个伞兵吗？”
“那两个到警察局报告的义勇军让警察局长留在局里了，因为怕他们会
向朋友夸耀他们多聪明。”
“另外也许有人看见飞机击落，也许听到这个消息罢？”


东尼笑了笑。
“毕赐福太太呀！每一天都有人传说看到伞兵。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

是两个，有时候多到一百个！”
“也许是真的呢。”秋蓬说。“那么，带我到那儿去罢。”
东尼说：“我们这里就有一套化装用具，还有一个擅长化装的女警。跟

我来。”
在矮树丛中有一个小破屋，门口站着一个样子很能干的女警察。
她对秋蓬望了望，然后表示赞成地点点头。
进了小破屋，秋蓬便坐在一个货箱上，让那女警替她化装。那女警用她

专门的技巧替她化装过后，便退后几步看看，很赞成地点点头，然后说：
“好了，我想这样化装非常好。先生，你觉得怎样？”
“实在很好！”东尼说。
秋蓬伸出手来，把那女警手中拿的镜子拿过去。她急切地看了看自己的

面孔，便忍不住惊奇地叫了一声。

秋蓬的眉毛已经让她修成一个迥然不同的形状，整个的面部表情就改变
了。有一条小小的橡皮膏由耳朵上面贴着，因为有发卷盖住，所以看不见。
这橡皮膏把她皮肤绷紧了，而更改了它的外形。鼻子上贴了一块假鼻子，完
全改变了形状，侧面看起来，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钩状轮廊。这巧妙的化装使
她显得老了好几岁。那个嘴角下面都有很深的皱纹，整个脸给人的印象，与
其说是蠢相，不如说是沾沾自喜的样子。

“化装的手法太高明了。”秋蓬小心地摸摸鼻子，赞叹地说。
“你得小心。”那女警察警告她。同时，她又取出两片弹性橡皮。“要

把这个贴到嘴里，你想可以受得住吗？”
“恐怕受不了也得受了。”秋蓬愁眉苦脸的这样说。
那女警察将两片橡皮粘在秋蓬嘴里，两颊下面一面一片，然后小心地按

一按。
“其实并不太难受。”她不得不这样承认。
东尼很知趣地走出小屋，好让她更衣。秋蓬脱去自己的衣服，换上了一

套护士装。这套衣服并不太难看，只是肩膀稍许有点紧。深蓝色的没边的帽
子戴上以后，便完成了最后的一步化装程序。不过，她不肯穿那双结实的方
头皮鞋。

“如果要我步行五英里的话，我得穿自己的鞋。”她的态度很坚决。
她们两个人都认为这是很合理的，尤其是因为秋蓬自己的鞋子是结实的
生皮制品，并且和那套制服很配合。

她很感兴趣的望望手提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原来是粉，并没有唇
膏。另外还有一些英国钱币，共计两镑十四先令六便士，一块手帕，还有一
张身分证，上面的名字是弗蕊达·艾尔登，住址是雪菲德城，曼彻斯特路，
四号。

秋蓬调换了她自己的粉和唇膏，便站了起来，准备出发。
东尼·马斯顿把头转到一边，用粗嘎的声音说：
“让你做这种工作，我真该死。”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但是，这是绝对必要的。我们必须了解敌人究竟在什么地方，用什么


方式开始进攻。你说是不是？”


秋蓬轻轻拍拍他的胳膊。
“孩子，不要担忧。我这样很痛快。信不信由你。”东尼·马斯顿又说：
“我觉得你真了不起！”

三

秋蓬站在圣阿沙弗路十四号门口，感到相当累。她发现到宾尼恩大夫并
不是内科医生，而是牙医。
她侧眼望去，注意到东尼·马斯顿也到了。街那一头一所房子前面有一
辆样子很新的汽车，他就在里面。
他们事先的计划是秋蓬必须依照那字条上的指示，步行到这个地方。因
为，她如果乘汽车，对方一定会看出来。
的确有两架敌机由草原上飞过，并且在低处盘旋一阵，才飞去。机上的
人可能注意到那护士独自走过草原。
东尼同那个女警察乘汽车向相反的方向走，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到达这

个地方，在圣阿沙弗路占好他们的方位。
如今，万事俱备。
“竞技场的门口已经打开了。”秋蓬这样想。“一个基督徒已经上场，

准备牺牲在狮子的爪牙之下。啊，如今，谁能说我没有惊险的阅历。”
她越过马路，上前去按铃。一方面暗想：不知道德波拉对那年轻人的感
情究竟如何。
开门的是一个上点年纪的女人，呆头呆脑的，标准的农妇面孔，绝对不

是英国人的面孔。
“宾尼恩大夫吗？”秋蓬说。
那女人慢慢地对她上下打量。
“我想你大概是艾尔登护士了。”
“对了。”
“那么，请你上楼，到大夫的手术室里。”
她退后一步，让秋蓬进去，然后门就关上了。秋蓬■■注意到厅很窄，

墙上糊着油布。
那下女在前面带路，走上二楼，打开一个房门。
“请等一等，大夫马上来。”她走出去，带上房门。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牙医手术室，里面的设备相当破旧。秋蓬望望那张牙

医的椅子，不禁暗笑。她想，只有这一次看到了牙医的椅子，心中没有产生
那种惯常的恐惧心理。她当然有一种“看牙医的感觉”，不过，完全是由于
迥然不同的原因。

不久，门就会打开，“宾尼恩大夫”就要进来了，宾尼恩大夫是谁？是

一个不认得的人吗？或是一个以前见过的人？假若是她预料中的人呢？
门开开了。
那个人并不是秋蓬意料中的人，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绝对没想到

这个人会是敌人阵容中发号施令的人。原来是海达克中校。


第十四章

一

那么，唐密的失踪，与海达克中校有关系吗？海达克在这方面担任什么
任务？一阵胡乱的猜想，如怒潮似的，涌现在秋蓬的心头。但是，她坚决地
摆脱了这些臆测。这正是必须集中所有的才智来应付的时候。

海达克中校会不会认出她的真面目？

她事先已经下了决心，无论看到的是什么人，她决不露出认出对方身份
或表示惊奇的样子。并且，她也有相当的自信。她自己并未表现出与当前的
局势有不利的迹象。

她现在站了起来，露出很恭敬的态度，完全是一副德国女人站在“老爷”

面前的神气。
“你来了。”中校说。
他说的是英语，他的态度也完全是平常的样子。
“是的，”秋蓬说，然后，仿佛是呈递国书似的，加了一句：“艾尔登

护士。”
海达克微微一笑，仿佛是听了句开玩笑的话。
“艾尔登护士！好极了！”
他带着赞赏的态度望望她。
“你的样子很好嘛。”他和蔼地说。
秋蓬低下头，但是没有说话。她准备让他先起头。
“你大概知道你应该做些什么罢？”海达克接着说。“请坐。”
秋蓬乖乖地坐下来。她答道：
“我奉命来此以后遵照你的详细指示。”
“很对。”海达克说，在他的声音中微含嘲笑的意味。
他说：“你知道是那一天吗？”
秋蓬想了一下，马上决定该怎么说。
“四号！”
海达克中校露出吃惊的样子，他的前额现出很深的皱纹。
“你原来知道这个，是吗？”他说。
沉默片刻，秋蓬说：
“请你告诉我，我应该做些什么，好吗？”
海达克说：“慢慢我都会告诉你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
“那么，毫无疑问的，你听说过逍遥宾馆这个地方罢？”
“没有。”秋蓬说。
“没听说过？”
“是的。”秋蓬的态度很坚决。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秋蓬这样想。
海达克中校的脸上挂着狐疑的笑容，他说：
“你没有听说过逍遥宾馆这个地方吗？这倒是使我非常惊讶的！我还以

为在最近一个月里，你一直都住在那儿呢。”
接着是一片死样的沉寂。中校说：


“布仑肯太太呀，这个，你又作何解释呢？”
“宾尼恩大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今天早上才用跳伞降落的。”
海达克中校又笑了，可是，这绝对不是愉快的笑容。
他说：“弄几码帆布，塞在树丛里，就可以产生惊人的错觉。布仑肯太

太呀！我并不是宾尼恩大夫。宾尼恩大夫在职务上说是我的私人牙医师。承

蒙他帮忙，把他的手术室借给我用。”
“真的吗？”秋蓬问。
“真的，布仑肯太太！或者，你也许更愿意让我用你的真姓来称呼罢？

毕赐福太太！”
又是一阵痛苦的沉默，秋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海达克中校点点头。
“现在，你一切都完了，你知道吗？就像寓言里的蜘蛛对苍蝇说的话：

‘你是自投罗网了’。”
这时候，秋蓬听到一声轻微的卡塔声，又看见他的手里闪动着钢铁的蓝
光。现在，他说话的时候露出冷酷的调子了。

“你还是不要作声，也不要想惊动邻里，不等到你张口叫喊，你就要见
阎王了。并且，你即使是叫喊出来，也不会引起邻居的注意。因为，当牙医
用笑气麻醉病人时，病人也会叫的。”

秋蓬镇定地说：
“你似乎样样都想到了。不过，你可曾想到，我还有朋友，而且他们知
道我在什么地方？”

“啊！你还要提起那个蓝眼睛的青年吗？其实，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我
是指东尼·马斯顿呀，毕赐福太太。但是，在这一国东尼碰巧是我们最可靠
的支持者。我刚才不是说过吗？只要弄几码帆布，就可以产生惊人的效果。
至于击落伞兵，其实是一个圈套。可是，你一听到，不加思索，就信以为真
了。”

“你这一套废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真的吗？我们不愿让你的朋友一找就把你找到了，你明白吗？他们如
果依照线索来找你的话，就会到亚鲁找一个坐汽车里的男人。一个面容迥然
不同的护士，在一点至两点的时候走进这里的一所牙医院。谁也不会将这件
事牵扯到你的失踪上面。”

“你真是用心良苦！”秋蓬说。

海达克说：“我佩服你的胆量，你知道吗？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抱
歉之至！我们不得不这样逼你的口供。你在逍遥宾馆究竟发现了多少秘密？
这是我们必须要知道的。”

秋蓬没有回答。
海达克镇定地说：
“我劝你还是明白招出来罢。你晓得吗？牙科医生的手术椅和器具，还

可做别的用途呢！”
秋蓬只是不齿地望望他。
海达克中校靠在他的椅背上，慢慢地说：
“不错，你很有不屈不挠的精神。你这一类的人往往都是如此，你那另

一半怎么办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的先生。唐密·毕赐福呀。他近来化名麦多斯先生，住在逍
遥宾馆，现在近在咫尺，他就在我们的地下室，绑得好好的哪。”

秋蓬厉声说：

“我不相信。”

“是因为你收到那封署名阿鹏的信吗？你不知道那是东尼的杰作吗？你
无意中将密码告诉他，却给他不少方便呢。”

秋蓬的声音发抖。

“那么，唐密——那么，唐密——”

“唐密吗？”海达克中校说，“他一直都在那个老地方——完全在我的
掌握之中！现在全看你的啦。你要是回答我所问的话，令人满意，他还有一
线生机。不然的话，我们照原计划进行。我们准备再当头一棒，将他击毙，
载到海上，然后投到海里。”

秋蓬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

“你要知道些什么？”

“我要知道你是替谁工作。不管那个指使的人是一人或是几个人，你究
竟是用什么方式联络？到现在为止，你都报告些什么情报？你所知道的，究
竟有多少？”

秋蓬耸耸肩膀。

“其实我愿意怎么骗你，就可以怎么骗你。”她指出这一点。

“没关系，因为你对我说的话，我都要考查一下。”他把椅子拉得更近
些。他现在的态度绝对是在向她恳求的样子。“我现在完全了解你的心情。
对于贤伉俪，我是衷心地佩服这一点，请你相信我，并非过誉之词。你们有
毅力，有胆量。我们的‘新英国’所需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才。所谓‘新
英国’就是你们现在这个无能的政府瓦解以后新成立的一个国家。我们想把
一部份英国人化敌为友，那要挑优秀的才行。如果到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下
令结束了你先生的性命。其实，这正是我的职责。但是，我实在不忍心这样
做，你的先生是个好人，他这人镇定，谦和，而且聪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
天大的消息，在英国，这是很少人知道的。我们的领袖并不打算像你们所想
的那样征服这个国家。他的目的是缔造一个新的英国——一个自力更生的强
国。统治的不是德国人，而是英国人——出类拔萃的，有头脑、有教养、有
勇气的英国人。这样一个国家，就像莎士比亚所说的：‘前途无量’！”（此
处是指英国著名戏剧家莎士比亚在亨利四世上篇第三幕第三场末尾孚斯塔夫
爵士所说的：“brave world”——译者注）

她的身子向前屈，接着说：

“我们要扫除昏庸和无能，扫除贿赂和腐化的行为，扫除自私自利和贪
赃的现象。我们这个新的国家需要像你们夫妇这样的人物，像你们这样勇敢
而有才干的人，过去是敌，将来可能为友的人。在这个国家里，就好像在其
他的国家一样，有很多人赞成并且信仰我们的计划。你要是知道这种人的数
目有多大，你就会感到惊奇的。我们要创造一个新的欧洲—一个和平而进步
的欧洲。你要用这种观点来看它，因为，你要相信我，事实上我们理想中的
欧洲就是这样子..”

他的声音动人，富有磁性。当他探过身来的时候，看他那个样子，就好
像是一个坦率的英国海军一样。

秋蓬望着他，一面暗自盘算着，用什么话来回答，才能有效果。可是，


她所想到的只是一句又幼稚又粗的话：
“鹅公公，鹅婆婆！”

二

那句话所产生的效果非常神奇，结果使她大吃一惊。

海达克中校跳了起来，他的脸气得发紫，顷刻之间，那种好像英国海军
似的爽快态度统统不见了。现在她所看到的是唐密所看到的一种人——一个
怒气冲冲的普鲁士人。

他用流利的德语来骂她。然后，他改用英语喊道：
“你这可恶的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这样说就露马脚了？现在你是自掘

坟墓——你们夫妇俩都完蛋了！”
他提高嗓门叫道：
“安娜！”
那个替秋蓬开门的女人进来了，海达克中校把手枪塞到她的手里。
“看着她。必要时毙了她！”
于是，他就怒气冲冲地跑出房间。
秋蓬带着恳求的态度望着安娜，安娜的脸上毫无表情，坐在她的对面。
“你真会开枪打我吗？”
安娜镇定地答道：
“你别想骗我。上次大战期间，我的儿子欧图被英国人残害。那时候我

是三十八岁，现在我可已经六十二了，但是，我还没有忘记。”

秋蓬望着那宽阔的、毫无表情的面孔。看到这种面孔，她就想起那个波
兰女人凡达·波朗斯卡，两人的表情一样的狞恶，一样的想不开。这是做母
亲的对敌人的仇恨——毫不留情的仇恨！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的样子。

这时候，秋蓬的脑海深处忽然扬起一阵波纹——那是一种不断会想起的
一件事——那是她始终都知道，却从来没有具体化的事情。对了，所罗门—
—似乎是和所罗门的故事有关的..

这时候，门开了。海达克中校又回到房里来。
他气得不知所措地叫道：
“那东西在什么地方？你藏到那儿了？”
秋蓬目不转晴地望着他，完全莫名其妙。他所说的话她根本不懂是什么


意思。
她并没有拿什么东西，也没有藏什么东西。
海达克对安娜说：
“出去！”
那女人把手枪递给他，立刻退出。
海达克慢慢坐下来，似乎在定定神，他说：
“你是逃不了干系的，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捉到你。我是有办法使人

讲实话的，这种办法不是好受的，到末了，你一定要说出实话。那么，告诉
我：那东西你搞到那儿去了？”
秋蓬的脑筋动得很快，她立即看出来，她至少可以拿这个来和他讨价还
价。他究竟以为她手中有一种什么东西？她要能知道就好了。
她谨慎地说：


“你怎么会知道是在我手里？”
“就是由你的话里知道的呀，你这小傻瓜！这东西并不在你身上。这个

我们知道，因为你已经完全换上这套服装了。”
“假若我已经邮寄给别人呢？”秋蓬说。
“不要傻了。从昨天起，你们寄出的东西，样样都经过我们的检查。你

并没有把那东西寄出去。是的，现在只有一种可能性：今天早上你离开逍遥

宾馆之前，一定是把它藏在哪里了。现在，我限你三分钟，说出藏匿的地方，”
他把他的表放在桌子上。
“毕赐福太太，三分钟。”
壁炉架上的座钟，的答，的答地响。
秋蓬毫无表情地，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心里虽然很乱，但是脸上一点儿没露出来。
她的心里突然闪动着令人惊奇的亮光，在这眩目的亮光中，一切真象大

白，她这才明白谁是这个组织的轴心人物。
海达克的话，如晴天霹雳：
“还有十秒钟..”
她像在做梦似的，看见他拿手枪的胳膊抬了起来，又听见他数：
“一、二、三、四、五——”
他刚数到“八”，便有一声枪响，接着，他就向前栽倒，他那宽阔的红

脸露出吃惊的表情。原来，他在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的俘虏，却不曾注意背后
的房门被人慢慢打开了。
一瞬间，秋蓬就站了起来，排开那些穿军装的人，走到一个穿苏格兰呢

衣服的人面前，紧抓住他的胳膊。
“葛兰特先生！”
“是的，是的，现在没事了。你真了不起——”
秋蓬不理会这些安慰的话。
“快！片刻都不可以耽搁！你有汽车没有？”
“有的。”他目不转晴地望着她。
“车子快吗？我们必须立刻赶到逍遥宾馆。我们要能即时赶上就好了。

免得他们打电话来，发现没人接而起疑心。”
十分钟以后，他们已经坐上汽车，车子正穿过利汉顿的街道。他们不久
就来到城外。速度计上的针指出度数愈来愈高。
葛兰特先生什么话都不问。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同时，秋蓬焦灼地

望着速度计。司机已经交代好了，所以，他在尽可能地加速度。
秋蓬只开了一次口：
“唐密呢？”
“他很好，半小时以前已经救出来了。”
她点点头。
现在，他们终于到达利汉顿了。他们的车子转弯抹角，穿过这个小城，

便直奔山上。
秋蓬跳下车来，同葛兰特先生匆匆走过门口的车道。大厅的门照常是开
着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儿。秋蓬轻轻跑上楼梯。
经过她自己的房间时，她只是向里望一望。她注意到屋里一片零乱，抽
屉统统打开了，床上也是乱七八糟的。她点点头，走过通道，来到凯雷夫妇


的房子。
屋里空无一人。情形很安静，并且微有药的气味。
秋蓬跑到床边，把被子拉了下来。
被子都掉到地上了。秋蓬便伸手到褥垫下面去摸，然后，她手执一本破

旧的儿童画册，含着胜利的微笑，转过头来对葛兰特先生说：
“这就是你要找的，统统都在这里——”
“究竟——”
他们转过来，只见斯普若太太站在门口，正目不转晴地
望着他们。
“现在，”秋蓬说。“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就是M。是的，斯普若太

太，我早就该知道的。”
过了片刻，凯雷太太在门口出现了。于是，这个高潮便急转直下。
“哎呀！”凯雷太太惊惶地望着她老爷的床铺说。“凯雷先生会怎么说

呢？”


第十五章

“我早就该知道的。”秋蓬说。

她尽量喝一点陈年白兰地来振奋一下摧毁的神经，一面微笑地望望唐
密，望望葛兰特先生，又望望亚伯特。亚伯特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品脱
啤酒，笑得嘴都合不拢来。

“秋蓬，你把一切情形都告诉我们罢。”唐密极力劝她说明一切经过。

“你先说。”

“我没有多少好说的。”唐密说。“我发现那发报机的秘密，纯粹是偶
然的。我以为可以脱身的，可是海达克太精明了，我瞒不了他。”

秋蓬点点头说：

“他立刻就给斯普若太太打电话。然后她就拿着一把锤子，跑到大门口
的车道上等着，她离开牌桌大约只有三分钟。我倒的确注意她回来的时候有
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我并没有怀疑她。”

“那以后，”唐密说。“就是亚伯特的功劳了。他像一只猎狗似的一路
闻到‘走私者歇脚处’，我也用鼾声发出求救信号，他立刻就听懂了，然后，
他就去将这消息报告葛兰特先生。他们两个那天夜里很晚才赶来。我再用鼾
声和他们联络，结果商量好，我还是暂时不动，以便等到他们的船到时，一
网打尽。”

葛兰特先生又附带说明了他那部份的经过。

“海达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们弟兄就占据了‘走私者歇脚处’。
今天晚上，就抓到了他们的船。”

“那么，”唐密说。“该说你的了。”

“这个，我自始至终都是个傻瓜。这里的人我都曾怀疑，就是没怀疑到
斯普若太太身上，我确实感到自己受威胁，仿佛是处在险境一样。有一次，
我偶然听到那个提到那月四号的电话。这个感觉就在听到那电话以后才有
的。那时候有三个人。我认为普林纳太太和欧罗克太太最危险，其实是大错。
真正危险的人物是那个毫不惹人注意的斯普若太太。

“我一直糊糊涂涂，一直等到他失踪以后才明白。这一点唐密都知道。
当时，我正和亚伯特计划一套办法，于是，东尼·马斯顿就从天而降。起初，
看样子仿佛是没有什么，正是平常追求德波拉那一类的年轻人。不过，有两
件事让人不得不用点脑筋。第一，我同他谈过话以后，我愈来愈相信，我以
前没见过他，他也没到我们家去过。第二，他虽然似乎知道我在利汉顿的一
切活动，他却以为唐密在苏格兰。那似乎是有问题的。他要是知道我们的情
形，他就该知道唐密的情形。因为，我的行动多多少少是非官方的活动，因
此，这一点，我觉得奇怪。

“葛兰特先生对我说，到处都有第五纵队的活动，他们专门挑最不像是
有这种活动的地方来从事活动。因此，他们何不派一个人假装是德波拉一伙
的，来骗我们呢？我不敢确定，但是，我仍然是够机警的，所以，我就编了
一个彼此通消息的密码，当然啦！我们实在的密码是一个名信片，但是，我
对东尼撒了一个谎，告诉他那个‘孤蓬万里，万里鹏程’的密码。

“于是，他就上钩了，这是我早就希望的结果。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
这样一来，他的马脚就都露出来了。”

“我已经事先统统安排好了，只要打一个电话给裁缝，说不试样子就好


了。那就是通知鱼已上钩了。”

“啊！”亚伯特说。“我并不觉得怎么奇怪。我搭了一个面包坊的货车
赶去。我们在大门口倒出一堆东西。大概是茴香..，也许是气味像茴香的
东西。”

“后来”秋蓬接着说“我就走出逍遥宾馆自投罗网了，当然啦，面包坊
的货车很不费力地就跟踪着我到了火车站。我买车票的时候，有人从身后面
走过来，听见我说要买一张到亚鲁的火车票。这以后的事，要不小心，也许
会很困难的。”

“猎狗总是善于闻味道的呀。”葛兰特先生说。“他们在车站找到了你
的踪迹，后来又闻到你在轮胎上磨过鞋底的味道。我们就依照这个线索跟到
那个矮树丛，再上去到了石头的十字架，然后尾随你越过草原。敌人看到你
动身了，便也开车离开那个地方，他们怎么会晓得我们已经不费吹灰之力，
追上你了呢？”

“可是，”亚伯特说：“我仍然是吃了一惊。因为，我知道你在那房子
里，但是不知道你会不会遇到危险。我们由后面的窗口爬进去，刚好赶得上
救你。”

“我知道你们会来的。”秋蓬说。“我当时只好尽量拖延时间，要不是
已经看到你们由他背后开门，我也许会假装要招出来。不过，真正令人兴奋
的还不是这个。我突然一切都明白了，并且发现到自己多么笨，怎么一直都
没注意呢？这才实在令人兴奋呢。”

“你怎么会明白了呢？”唐密问。

“就是‘鹅公公，鹅婆婆’那个儿歌。”秋蓬立刻说明，“我一对海达
克提起这个儿歌，他立刻变得面无人色。那并不是因为那个儿歌多么无聊，
多么粗浅。我立刻发觉到那儿歌对他是有作用的。同时，我又看到那个叫安
娜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像那个波兰女人的表情。当然啦，当时我想到了所
罗门王，便马上恍然大悟。”

唐密生气地哼了一声。

“秋蓬，你要再说这个，我就亲手毙了你！恍然大悟？悟到什么？究竟
所罗门王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记得有两个女人为争小孩子到所罗门王面前告状的故事罢？所罗门
王说：‘好罢。把这孩子破为两半。’于是那个假装的母亲说：‘好罢。’
但是那真的母亲说：‘不！孩子还是让她带去罢！’她不忍心看到她的孩子
让人杀死，你说是不是？那天晚上，斯普若太太开枪打死那个外国女人的时
候，你们都说那简直是奇迹，因为要是一不小心，很容易打死那个孩子。当
然啦，要是我们注意的话，当时就会明白的。假若那孩子是她亲生的，她无
论如何不敢冒那个危险。这就表示：白蒂不是她亲生的女儿。她必须打死那
个外国女人，原因就在此。”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那个外国女人是孩子的亲妈妈呀。”秋蓬说话的声音有些
发抖。

“可怜！可怜的亡命徒！她渡海来英国的时候，是个一文不名的难民，
后来斯普若太太收养了她的婴孩，她是感激不尽的。”

“斯普若太太为什么要收养那孩子呢？”

“为了要伪装！那是一种手段高明，利用心理学的伪装，谁也不会想到


一个大间谍会把孩子拖入漩涡。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怀疑到斯普若太太身上，
主要的原因也就在此，就是因为她有这么一个孩子在身边。但是，白蒂的亲
妈妈后来很想女儿，她打听到斯普若太太的住址，便到这里来，她在附近荡
来荡去，等候机会。最后机会来了，她就把孩子带走。

“当然，斯普若太太发现白蒂不见以后，快要急疯了。但是，无论如何，
她不要找警察局帮忙。因此，她就写了一封信，假装说是在她房里的地板上
找到的。她就用这个圈套诱使海达克帮她找。后来，我们寻到那可怜的女人
时，她恐怕露出马脚，便把她打死。她非但绝对不是不会用枪的人，而且，
她的枪法还很好！是的，她打死了那可怜的女人。因此，我一点儿也不可怜
她，她这人坏透了。”

秋蓬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

“另外一件事。本来也可能给我一个暗示，那就是凡达·波朗斯卡和白
蒂长得很像。我每逢看见那女人，总会想起白蒂。还有一件事，就是那孩子
玩我的鞋带。其实，她可能看见斯普若太太那样做总模仿的。并不是模仿卡
尔·德尼摩！但是，斯普若太太一看见她玩我的鞋带，她就在卡尔的房里安
放一些证据，故意让我们发现。于是，那个秘密墨水浸鞋带的故事，就渲染
得更逼真了。”

“我很庆幸，卡尔与这件事没有关系。”唐密说。“过去，我感觉到很
喜欢这孩子。”
“他没让我们军方枪毙罢？是不是？”秋蓬注意到他用“过去”那种字

眼儿，才这么问。
葛兰特先生摇摇头。
“他没事。”他说，“其实，还有一件事，你听了会觉得惊奇的。”
秋蓬笑了，她说：
“我真高兴！我为雪拉庆幸！当然啦，我们把普林纳太太错认为敌人的

间谍，实在太笨了。”
“她与I.R.A.（爱尔兰共和军）有关系，别的毫无问题。”葛兰特先生

说：
“我曾经有些怀疑欧罗克太太，有时候对凯雷夫妇也有点怀疑..”
“我却怀疑布列其雷少校。”唐密插嘴了。
“那个可怜的感伤的人儿，那个大家都当作白蒂母亲看待的女人！原来

一直都是她在暗中活动！”
“并不是什么伤感、可怜的女人，”葛兰特先生说。“是一个非常危险
的人物，而且是个聪明的演员。并且，实在令人惋惜，她还是英国人呢。”

秋蓬说：“那么，我就一点儿都不可怜她，也不佩服她了。她这样干，
甚至并不是为了祖国。”她又带着一种新的好奇的表情望着葛兰特先生。“你
找到你要找的东西吗？”

葛兰特先生点点头。
“统统都在那一套破旧的、复印的儿童读物里。”
“就是白蒂说的那些很坏的故事书呀！”秋蓬惊奇地说。
“是很‘坏’的阴谋嘛！”葛兰特先生冷冷地说。“‘小号手杰克’里

面有我们海军部署的周详计划。‘空中的约翰’里面同样包含着我们空军的
部署。我们陆军方面的情形，在那本‘有个小人，他有一根小枪’里也有正
确的记载。”


“还有那本‘鹅公公，鹅婆婆’呢？”
葛兰特先生说：
“那本书还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如果用适度的试药就可以显示出来。上


面有一份重要人物的名单。这些人都是宣誓效忠敌人，准备协助他们侵略英
国的，其中有两个警察局长，一个空军副司令，两个将官，一个兵器工厂的
厂长，一个内阁大臣，还有许多警监和地方防备军的司令官，陆海军各种次
要的人物，也有我们自己的情报部人员。”

唐密和秋蓬目不转晴地望着他。
葛兰特摇摇头。
“你们不晓得德国宣传的力量有多大。他们专门打动人的某种心理，就

是对于权势的欲望，也可以说是一种贪心。这些人不惜出卖国家，并非为了
金钱，而是为了一种夸大的妄想狂。他们准备为那个国家完成一种任务，于
是，他们就会对他们自己的能耐，感到一种夸大妄想式的得意。天下乌鸦一
般黑，每个国家都有这种情形，这是一种晓星（Lucifer）崇拜的心理，也就
是对于个人荣誉的夸耀和欲望！”

他又加以补充：
“你要明白，在我们的政府机构中，要是有这样的人发布矛盾的命令，

要是有这些人扰乱我们的军事行动，敌人的侵略计划势必会成功。”
“那么，现在呢？”秋蓬问。
葛兰特先生笑了。
“现在，”他说：“让他们来罢！我们已经严阵以待了。”


第十六章

“妈妈，”德波拉说，“你知道吗？我对你几乎发生最大的误会。”
“真的吗？”秋蓬说。“什么时候？”
她那慈爱的眼光停留在女儿的头发上，久久不曾离开。
“那一次，你溜到苏格兰去找爸爸，我还以为你住在姑妈家呢，那时候，

我几乎以为你同什么人闹恋爱呢。”
“啊，德波拉，你真的这样想吗？”
“当然不会了，在你这种年纪，当然不会了，并且，当然罗，你跟爸爸

的感情又非常之好。我这种想法，实在是受到一个叫东尼·马斯顿的人影响。
妈妈，你知道吗？——我想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后来我们发现到他是第五
纵队的情报员。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确说过相当奇怪的话。他说：‘假若希
特勒得胜了，情形还是一样，也许更好。’”

“你——这个——你喜欢他吗？”
“东尼吗？啊，不！他这人始终是令人讨厌的。妈妈，这支舞曲很好，
我要去跳。”

她同一个金发的青年翩翩起舞，她带着甜蜜的笑容，抬头望着他。秋蓬
的眼睛跟着他们打了几圈，然后转移到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空军军官身上，
那个军官的舞伴是一个纤细的金发女郎。

“唐密呀，”秋蓬说。“我实在觉得我们的孩子真不错。”
“啊，雪拉来了。”唐密说。
雪拉朝他们这张台子走过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她穿一件翡翠色的晚礼服，衬托出褐色的皮肤，显得益发美丽。可是，

今天晚上，这位褐美人却绷着脸，她同她的东道主打招呼的时候，态度相当
不客气。
“我答应来的，”她说。“现在来了，但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

请我？”
“因为我们喜欢你。”唐密满面含笑地说。
“你们真的喜欢我吗？”雪拉说。“我想不出你们为什么会喜欢我，我

过去对你们两位非常不和气。”
她停顿一下，然后低声说：
“我现在很感谢你们。”
秋蓬说：“我们得替你找一个好的舞伴。”
“我不想跳舞，我讨厌跳舞。我来只是要同你们见见面。”
“我们为你邀了一位舞伴，你会喜欢他的。”
“我..”雪拉刚刚张口便停止了，原来是卡尔·德尼摩走过来了。
雪拉好像眼睛花了似地望着他。她低声说：
“你——”
“是我，不是别人。”卡尔说。
今天晚上，卡尔·德尼摩有点不同，雪拉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有点莫名

其妙，她的血液上升，使她的脸变成深红色。
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知道你现在大概没事了，不过，我以为他们还把你拘禁起来呢。”
卡尔摇摇头。


“他们没理由拘禁我。”

然后，他又接着说：

“雪拉，你得原谅我骗你，我根本不是卡尔·德尼摩，我用他的名字是
出于不得已。”

他犹豫地望望秋蓬，秋蓬说：

“说罢，告诉她罢，”

“卡尔·德尼摩过去是我的朋友，我是几年前在英国认识他的，在战争
爆发以前，我在德国又遇到他。那时候我是为了这个国家的特别任务到那里
去的。”

“你那时候是在英国情报部服务吗？”

“是的。我在那儿时候，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有过一两次，我险些
被敌人逮捕。我的计划本来不可能被敌人发现的，可是，毕竟被他们发现了。
我已经看出来，情形有些不妙，要是用他们的字眼儿来说，就是‘腐蚀虫’
已经侵入我服务的那个部门了。那一次是我自己的同事出卖的。卡尔和我在
外貌上很相像（我的祖母是德国人），因此，我很适于在德国工作，卡尔不
是纳粹党人，他唯一的兴趣就是他自己的工作：从事化学研究。这种工作，
我也很感兴趣，而且也做过。战争爆发不久，他决定逃到英国来。他的几个
兄弟都让纳粹人送到集中营了。他以为他自己要想逃出德国，一定会遭遇很
大的困难，但是，一切困难都解决了。这情形说起来几几乎像是奇迹一样。
他把这件事告诉我以后，我觉得很疑心。他的兄弟以及他的亲戚都关进集中
营了，他本人又因有反纳粹的倾向而受到怀疑，既然如此，纳粹当局为什么
会对他那么宽容呢？看情形，他们希望他到英国来，其中必有文章。当时，
我所处的地位愈来愈危险。卡尔所租的房间也是在我住的那个寄宿舍里。有
一天，我发现他躺在他的床上，这事情使我非常难过。他因为受不住郁闷的
痛苦而自杀，死后留了一封信，我看了以后，便把信收好。

“当时，我便决心冒充卡尔·德尼摩。我想离开德国，同时，也想知道
卡尔怎么会离开德国，我把我的衣服给他穿上，把他的尸体放在我的床上。
他因为是用手枪打破脑袋而死的，所以已经面目全非了。并且我知道房东是
个瞪眼瞎子。

“我带着卡尔·德尼摩的证明文件来到英国，并且按照朋友替他开的地
址去找住处。那个地址就是逍遥宾馆。

“我在逍遥宾馆住的时候，就扮演卡尔·德尼摩那个角色，始终不曾动
摇。我发现到，已经有人替我安排好，在那里的一个化学工厂服务。起初，
我以为也许要被迫为纳粹工作，后来我才明白，他们为我那个可怜的朋友所
安排的任务，就是作代罪的羔羊。

“政府根据一些伪造的证据将我逮捕以后，我什么话都没说，我想尽可
能地迟一点暴露身份。因为，我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几天以前，我们情报部的人员才认出我的身份，于是真象才大白。”

雪拉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你早就该告诉我的。”

他温和地说：

“你要是这样想的话，我应该向你道歉。”

他们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她的眼睛里含有愠怒和骄傲的表情，后
来，她的怒气慢慢溶化了，她说：


“我想，你大概有不得已的原因。”
“亲爱的雪拉——”
他挺一挺身子。
“来跳舞罢。”
于是，俩人便一同去了。
秋蓬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唐密问。
“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他不是人人所唾弃的纳粹党员，雪拉可以继续对他

表示好感了。”
“看样子她是对他有好感的。”
“是的。但是爱尔兰人是非常倔强的，而且雪拉生来就有反抗的精神。”
“他那一天为什么要搜查你的房间呢？害得我们莫名其妙地瞎忙一

阵。”
唐密哈哈大笑。
“我想，他大概以为布仑肯太太这个人不大靠得住。事实上，我们怀疑

他，他也在怀疑我们。”
“啊！爸爸，妈妈，”德立克和他的舞伴跳到他们桌旁时这样说。“你

们两位怎么不来跳跳呢？”
他满面含笑地鼓励他们下去跳。
“愿上帝保佑他们！他们对我们多孝顺。”秋蓬说。不久，他们双生的

孩子回来坐在他们桌上。
德立克对他父亲说：
“您找到了一个工作，我真高兴。恐怕这工作不大有趣罢？”
“大半都是例行公事。”唐密说。
“不要紧，反正总算有事做了。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他们准许妈妈一同去工作，我也觉得很高兴。”德波拉说。“她的样

子比以前愉快多了。您的工作不太沉闷，是不是，妈妈？”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沉闷。”秋蓬说。
“那就好了。”德波拉说。然后，她又加以补充。“等战争结束以后，

我就可以把我的工作情形说给你们听了。我的工作实在是很有趣的，不过，

非常机密。”
“真够刺激！”秋蓬说。
“啊，是的，不过，当然没有飞行那么够刺激——”
她羡慕地望着德立克。
她说：“他们要推荐他担任——”
德立克马上说：
“德波拉，别讲！”
唐密说：“嘿，德立克！你在做些什么呀？”
“啊，没什么——也不过是我们大家都在做的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

挑我来担任。”这年轻的空军军官低声说，同时，他的脸涨得发紫，看他那

难为情的样子，仿佛有人控告他滔天大罪似的。
他站了起来。那个金发女郎也站起来。
德立克说：“绝对不可错过机会，我要痛快地玩玩，今天是我最后一天

假期。”


“来呀，查利。”德波拉也邀她的男友。
他们俩同他们的舞伴又翩翩起舞。
科蓬暗暗为他们祷告：
“啊，保佑他们安全罢。千万不要有什么三长两短..”
她抬头一望，看见唐密也正在望她。他说：“关于那个小孩子，我们是

不是——？”
“白蒂吗？啊，唐密！你也想到这个，我真高兴！我还以为只是我的母
爱天性在作怪呢。你真的也想这么办吗？”
“你是说收养她吗？怎么不可以呢？这孩子受了不少苦头。而且，我们

家里有个小孩子，也是很有趣的呀。”
“啊，唐密！”
她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人互相望望。
“我们想要做的事，永远是相同的。”秋蓬高兴得很。
德波拉在舞池里经过德立克身边时，低声对他说：
“看他们俩！现在握起手来了。他们真可爱，你说是不是？他们在这次

战争期间的生活太沉闷了，我们一定尽力补偿他们的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