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下午两点。露茜泰妮号轮船连中两枚水雷，快沉没
的时候，几只救生小船接二连三地放下水里。女人们和孩子们，排好队伍等
着轮到他们。有些人仍旧拚命地紧偎在丈夫们和父亲们身边，其他的一些女
人把他们的孩子们，抱紧在胸前。有一个女孩子，孤独地离开其他的人，远
远地站在那里。她很年轻，不到十八岁。她似乎一点也不怕，庄严又坚定的
一双秀眸，一直望着前面。

“对不起。”

她听到身边一个男人的音，吃了一惊，转过身子。她先前在头等舱旅客
里面曾见过这个人，而且不只一次了。这人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慨，引起了她
的幻想。他对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如果有人对他说话，他就会立刻爱理不理
的。他还含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样子，用敏捷又怀疑的目光，从肩头上不停地
望过去。

现在她留意到，他非常激动，额头上冒出汗珠。他显然处于一种不可抗
拒的状态下。然而他并没有使她忽然想起，他是个害怕遇到死亡的男人！

“呃？”她一双庄严眸子碰上他疑问的眼色。

他犹疑不决地望着她。

“非得这么做不可！”他自顾在咕噜。“是的——只有这么做。”然后
他提高声音说：“你是美国人么？”

“你说对啦。”

“你爱国么？”

女孩子脸红了起来。

“我认为你没有权利这么问的！当然我爱国啦！”

“别见怪。要是你知道事情有多么危险，你就不会见怪啦！不过，我必
须信任某些人——必须是个女的才行。”

“为什么？”

“因为女人们和孩童们优先。”他朝四面望一望，低声说：“我身上带
着文件——顶重要的文件。它们可以使作战盟军的局势完全改观！你明白么？
必须要想法子挽救这些文件！你带了它们，比我有更多的机会。你愿意做
么？”

女孩子伸出手。

“慢着——我必须警告你。也许可能有危险——万一有人盯我梢的话，
就会有危险。谁知道呢。你有没有胆量做到？”

女孩子微笑起来。

“当然我做得到啦。我直觉得荣幸，被你选中。带了它们以后又待怎办
呢？”

“你可以注意报纸！我会在时报上的人事栏登上一个广告，一开头会用
这几个字眼：‘同船的水手’，要是过了三天没有一点消息，唉，你知道，
我就完蛋啦。那么，你就拿了这一个小包，到美国大使馆去，当面交给大使。
你听没听清楚？”

“完全听清楚了。”

“那么准备——我要说声再见了。”他握住她的手，提高一点声音说：
“再见，祝你好运。”


她抓紧他手掌中的这一个油布小包。
露茜泰妮号轮船的右舷一排人已走完了，这个女孩子听从地迅速朝前面
走去，走上了小船。


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奇
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己
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去
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的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到中国来，这位风靡了全
世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
尊敬，而在中国，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
以出版令人著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
列经典名著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
正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中国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著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年轻冒险家
畸形屋
高尔夫球场命案


第一章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

“汤美，你这个老东西！”
“杜本丝，你这个老狐狸！”
这两个年轻人相互热烈地欢呼，一时把杜佛街的地下道出口给阻塞了。


他们用“老”字来称呼，就完全是错误，他们两个人的年龄，加在一起还没
有四十五岁。

“好像有几个世纪没看到你了。”这个年轻男人说：“你到什么地方去
了？快陪我去啃个甜面包。我们在这里，阻塞了交通要道，会不受人欢迎的
呢。我们快离开此地。”

女孩子同意了，两个人便沿着杜佛街向毕卡迪走去。
“现在我们又到什么地方去好呢？”汤美问她。
他的声调里隐隐含着焦虑，这却逃不过布萝顿·柯莱小姐的一双灵敏耳

朵。因某种神秘的原因，她亲密的友人们，管叫她做“杜本丝”。她立刻抓

住了他的把柄。
“汤美，你这人真冷酷寡情！”
“一点也没有啊！”汤美不甘心地说：“我只希望钞票源源而来。”
“你不愧是一个惊人的吹牛大王，”她一本正经地说：“你真的有一次

说服了格兰本修女，说医生叫你拿啤酒当补药喝，忘了记录下来。你还记不

记得？”
汤美嘻嘻笑起来。
“我记得！那个老太婆看到时，不是还在大发雷霆么？她人不算坏。格

兰本老太婆！那家古老又舒服的医院——哦，我想也像旁的机关一样，会解

散吧？”
杜本丝叹口气。
“可不是，你也同样被解散了？”
汤美点点头。
“我被解散已有两个月了。”
“遣散费呢？”杜本丝问他。
“花掉啦。”
“哎啊，汤美！”
“嗨，你这个老狐狸，我并没有瞎花啊。我还没有这样的福气呢！我拿

它当生活费用，像过目前的平常生活，住普通的场所和花园住宅。如果你不
明白，我可以告诉你——”
“我的乖孩子，”杜本丝打岔说：“我怎么会对生活费用不明白。喏，
我们到了尼奥啦，我们各付各的好了！”她领先走上楼去。
这地方早已座无虚席。他们在踟蹰不前，找寻空位子，无意间听到一些
零落的谈话。
“——你知道，我告诉她，她毕竟得不到这层公寓套房时，她坐下来哭
了。”“这不过是一次交易罢了！天啊，就像纽维斯从巴黎带来的——”
“无意中听到了有趣的琐话。”汤美喃喃地说：“今天我走在街上，走
过两个人，听说一个名叫珍妮·芬恩的人。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年纪大的太太站起身，收拾起大包小包，杜本丝
灵巧地坐到那把空椅子上。


汤美要了茶和甜面包，杜本丝要了茶和牛油土司。

“拿两把茶壶来行不行？”她一本正经地说。

汤美坐到她对面。他向后梳得光溜溜的一头浓密的红头发，一张有趣又
不怎么英俊的脸，这是一张绅士兼运动家样子的脸。裁制合身的褐色服装快
到了报废的关头。

两个人坐在那里，真像一对新潮派的夫妇。杜本丝还不够格进美容院，
她娇小脸上顽皮性的纹路充分显出她的个性和妩媚，果断的下巴，一双灰色
大眸子，在端正阴郁的额头下面，看起来晶莹动人。短短的黑头发上，是一
顶翠绿色无边小帽，有点破旧的短裙子下面，露出一双不容易见到的优美脚
踝。她露出一脸的勇敢和精明。

茶点终于端来了，杜本丝沉思过一阵后站起身，倒了一杯茶。

“现在嘛，”汤美说，边大口咬了一下面包。“我们就说目前吧。你还
记得，从那年在医院以后，我还没见过你呢。”

“是啊，我记得很清楚。”她大口吃着牛油土司。“我来说说布萝顿·柯
莱小姐简短的自传吧；苏福克·小密桑德的亚契达·柯莱的第五个女儿。柯
莱小姐在战争初期，离开她愉快和辛苦工作的家庭生活，到了伦敦，进入一
家军中医院。头一个月：每天洗六百四十八只盘子。第二个月：她高升了，
擦干净和上面同样数目的盘子。第三个月：高升到剥马铃薯。第四个月：升
到切面包和抹牛油。第五个月：升到一楼去拿拖把和水桶，当上病房里的女
佣。第六个月：升到在餐桌前侍候客人。第七个月：升到去服侍修女们了！
第八个月：做事要多检点一些啦。庞德修女吃了威丝海修女的鸡蛋！引起一
顿大吵大闹！不怪病房女佣怪谁！这样重大事故竟然没加注意，就不能非难
啦！再降回去重拿起拖把和水桶！爬得高也跌得重！第九个月：升到去打扫
病房，就在病房发现我童年时的友人，汤麦斯·勃拉司福中尉（我在此地向
汤美致最敬礼！）我有五年没看到他了。这次遇见可真感人！第十个月：为
了陪同病人去参观油画，挨上司一顿痛骂！就是前面说过的那名病人。第十
一和十二个月：又恢复原职当上客厅里的女佣。那一年年底，光荣地离开医
院。后来这位能干的柯莱小姐成功地驾驶一辆运货卡车，载上一位将军。他
最令人感到愉快。一位年纪轻轻的将领！”

“那人多卑鄙么？”汤美问道：“那些头戴钢盔的家伙，由司令部坐车
子到萨伏，再坐车回去，真令人厌恶透顶！”

“现在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杜本丝坦率地说：“可是，话从头说，
那正是我职业上的巅峰时日。后来我进了一个政府机构。我们举办过几次很
开心的茶会。我想做女房东、邮差、公车司机，来完成我的职业阶段，可是
受到停战的影响，我在那个机构耽了几个月，赖着不肯辞职。天啊，我终于
离开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失了业。现在，该轮到你说啦。”

“我可没有这么多的高就呢，”汤美歉疚地说：“也很少有变化。我去
了法国，然后他们派我到美索不达米亚，我再度挂彩，进入那家医院。然后
在埃及留下，一直到停战，在那里等得迫不及待，像我对你说过的，终于受
到遣散命运。度过漫长又沉闷的十个月，猛找工作，却找不到任何工作。如
果有工作，他们也不会给我。我有什么屁用？我对做生意，又懂得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

杜本丝忧郁地点点头。

“殖民地的情形怎样呢？”她出点子说。


汤美摇摇头。
“我不喜欢殖民地——我完全相信，他们不会喜欢我的！”
“你有什么有钱的亲戚吗？”
汤美又摇摇头。
“唉，汤美啊，你一个伯叔祖母都没有吗？”
“我只有一个不穷也不富的老叔叔，可是他也帮不了忙。”
“为什么帮不了忙呢？”
“有一次他想收养我，被我一口回绝。”
“我听说过了。”杜本丝慢吞吞地说：“因为你妈的缘故，你才回绝的。”
汤美脸红了起来。
“是啊，这件事有点尴尬。你知道，我是她仅有的一切。这个老家伙便


恨起她了——想从她身边把我夺走。仅只是一点点怨恨而已。”
“你妈已去世了，是么？”她柔声地问他。
汤美点点头。
杜本丝一双灰色大眼睛，有点茫然若失起来。
“汤美，我一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好说！”汤美急忙说：“哦，那是我做人的态度，我快要自暴自弃了。”
“我不也一样，一直呆下去，到处找工作，应征报上的广告，尝试每一

件令人鼓舞的事情。我受到过勒索，得到过旁人的救济，也受过苦痛的折磨，

一点用都没有。我应当回老家去了。”
“你还不想回去吗？”
“当然我不想回去罗！多情善感有什么用？我爸是个可爱的人——我非

常喜爱他——可是，你不清楚，我多么替他担心呢！他还抱着维多利亚时代
早期那种乐天的看法，穿短裙和抽烟是不雅观的事情。你可以想像到，我在
他眼里，真像肉中一根刺一样。当我在战争发生离开时，他才算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们一家有七口大小呢。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所有家务和参加
妈妈们的会议！我常是一个没有恒心的人。我真不想回去。不过，唉，汤美，
还有什么旁的办法么？”

汤美凄惨地猛摇头，然后是一阵沉寂。杜本丝忽然开腔说：“钱，钱，
钱啊！早上我在想，中午也在想，晚上也仍旧在想！我敢说，我是为了钱工
作的。不过，那个地方是这种情形！”

“此地也一样啊。”汤美抱有同感地说。

“我也想到过，各种找寻工作的办法。”她接着说：“办法只有三种！
第一是不要钱。第二是为钱而嫁人。第三是挖空心思去赚钱。头一个办法，
就说不通。因为，首先我连一个有钱的亲戚长辈也没有。我老家的亲戚，都
是一些体弱多病的贵妇人！我常帮助老太太们，搀扶她们跨越十字路口，替
老先生们拎大包小包的，希望他们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百万富翁。可是，他
们中没有一个人，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过一声——有些人甚至连谢都没
谢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当然罗，嫁人是我最好的选择，当我还很年轻的
时候，我要嫁个有钱的阔少。任何有脑筋的女孩子都会这么做的。你知道，
我并非是个多情善感的人。现在你不会说，我是多情善感的吧。”

“当然不会啦。”汤美连忙迎逢着说：“没有人会说你多情善感的啊！”
“这也不是一种客套的说法呢！”她说：“不过，我敢说，你的用意并


不坏。唉，我那个地方，就是这样！我总是抱着希望在等待——可是，我却
从没有碰到任何一个富有的人！我所认识的男人，几乎有我同样的困难情
形。”

“你说起的那位将军，如何呢？”汤美问她。
“我想，他在战事结束后，开设一爿单车行。”她说：“在那种地方，

就是这样！现在轮到你说了，你可以娶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我像你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那没有什么关系，你总认识什么人的吧。现在，如果我看见一个穿皮

衣的男人，从丽兹走出来，我总不能冲着他说：‘喂，你这个富翁，我真高

兴认识你啊。’”
“你是说，叫我对一个穿着入时的女孩子，也要这样做么？”
“别这么傻气。你可以走过去踩她一脚，或是替她拾起一块手帕，或做

那样的事情。如果她认为，你想认识她，她就会求之不得，自会设法替你出

点子。”
“你把我的男性魅力估计得过高了。”汤美说。
“在另一方面来说，我的百万大财主，可能鞋底抹油，逃命都来不及呢！

结婚也充满了困难，只有挖空心思想法子去赚钱了！”
“我们不是已费尽心机尝试过了，失败了。”他提醒她说。
“是啊，我们已完全试过了。不过，如果我们不用正统的办法，汤美，

让我们做次冒险家怎样？”
“好啊！”汤美高兴地说：“我们怎样开始呢？”
“这倒不容易呢。如果我们能使旁人知道的话，他们也许会上门请教，

或是替他们干出一些违法勾当呢。”
“听起来可不坏，”汤美挖苦地说：“何况是出自一个牧师女儿的尊口！”
“这种道义上的罪行，”她说：“该是属于他们的——我可不管。你必

须承认，你自己去偷窃一串钻石项圈，和人们请你去偷，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啊。”
“万一你被抓到，就一点没有什么两样了。”
“可能会被抓到的。不过，我就不会被抓到，我人这么聪明。”
“谦虚也常是你最容易犯的毛病。”汤美说。
“别再瞎扯吧。汤美，你说，我们真的该怎么办呢？我们合伙做生意，

怎么说？”
“创办一个专门偷窃钻石项圈的公司吗？”
“这不过是一个譬喻而已。让我们——啊，在簿记学上，你管它叫什么

的？”
“我说不出，我从没有做过这种事。”
“我——不过，我常被搞糊涂了。总是把借方写到贷方，贷方记到借方

——因此，他们把我炒了鱿鱼。喔，我懂了——我们两人的合伙冒险事业！
我是从这些腐旧的数字里，看到的动人句子，忽然想到的呢。这倒有一点伊
莉莎白时代的风味，令人想起那些西班牙大帆船和金币。一个两人合伙的冒
险事业！”他眉飞色舞的笑起来。“用这个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名称，怎么
说？”

“把这当笑话说倒不错。不过，我认为可能会有些管用的。”
“你说，怎样同你的主顾联络呢？”



“可以登个广告啊。”她连忙出主意。“你有纸笔吗？男人身上总带了

这些东西的。就像我们女人，常带着发针和粉扑一样。”
汤美把一本绿色笔记本递给她，杜本丝忙着动手写起来。
“我们这样起头：年轻的军官，战时两度挂过彩——”
“还是不要这样写的好。”
“啊，好吧，我可爱的孩子。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样也许会打动一个老

处女的苦心，她也许会来收养你，以后你也不需要再做什么年轻的冒险家

了。”
“我还不想过养给人呢。”
“噢，我忘了你对这事有偏见了。我只不过逗你玩的啊！报纸上多的是

这类事情。你现在听着——这样如何？‘两个年轻冒险家待聘。愿做任何工
作，去任何地方。待遇必须优厚。’（一开始，最好把待遇交待清楚。）我
们也许会加上：拒绝不合理的条件——像房子和家具之类的事情。”

“我想任何我们能获得的条件，会是非常不合理的呢！”
“汤美，你真不愧是个天才！越是这样，越够动人。‘如待遇优厚，任

何不合理的条件都不会拒绝。’这样如何？”
“我不应当再提到待遇的。看起来，这好寒酸呢。”
“我觉得并不怎样寒酸呢！不过，也许我没说错。现在我再看一遍。‘两

个年轻冒险家待聘。愿做任何工作，去任何地方。待遇必须优厚。不拒绝不
合理的条件。’如果你看了这则广告，你会怎样想呢？”
“我会想，这个登广告的人，不是一个喜欢愚弄人的人，便是一个精神
错乱的人。”

“这还没有我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则广告，以‘喇叭花’开头，‘顶好的
孩子’具名，像这件事一半的疯狂呢。”她撕下了这一页纸，递给汤美。“我
想，你拿去登在本地的时报上，回信写某某号邮箱收。我估计这要花五先令，
这里是我出的的一份，二个半先令。”

汤美拿了纸在考虑了，脸有点发烫起来。
“我们真要试一下么？还只是说着玩的？”
“汤美，你真是个做事有头没尾的人！我知道你会这样的。来，我们干

一杯，祝生意成功！”她把剩下的一点冷茶，倒进两只杯子里。
“敬祝我们的冒险事业生意兴隆！”
“敬祝年轻冒险家有限公司万事成功！”汤美响应着说。
他们放下茶杯，半信半疑地大笑起来。杜本丝站起了身。
“我必须要回到招待所我那间堂皇的套房里去了。”
“也许这是我闲逛到丽兹去的时候了。”汤美笑着说。“我们在什么时

候，什么地方见面呢？”
“明天中午十二点，在毕卡迪地下车站。你认为适不适合？”
“我有的是时间。”他说。
“那么，再见了。”
“再见，老东西！”
两个年轻人，向相反的方向各自走了去。杜本丝住的招待所，是在一个

叫南贝尔格拉的地方。为了经济上的原因，她没有搭公车。
她刚走过圣吉姆公园一米路时，她后面响出了一个男人声音，使她吃了
一惊。


“对不起，”这人说：“我能同你谈一会儿么？”


第二章威汀顿先生的献礼

杜本丝急速地转过身，一时想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因为这男人的
面貌和态度，并不像她最初推测的那样。她在踌躇了。仿佛这人已知道了她
的想法一样，他连忙说：“我可以对你保证，我并没有对你不敬重的意思。”

杜本丝相信了他，虽然她本能地不喜欢，也不信任他。她还是把最初对
他这种恶意的想法，暂时收敛起来。她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回。这人是个
高个子，模样儿整洁，有个突出的下巴，一双狡猾的小眼睛，在她逼视下，
目光不停地闪烁着。

“啊，是怎么回事？”她问。
这人微笑起来。
“我碰巧无意中听到你们在尼奥说的一些话。”
“呃，说了又怎样呢？”
“没有什么——只是我在想，我可能会对你们有点用处。”他说。
杜本丝的脑子里，不禁有了另一种推测。
“你跟踪我到此地的么？”
“恕我鲁莽。”
“在哪一方面，你认为你可以对我们有用处呢？”
这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欠一下身递给她。
杜本丝接在手里，仔细看了一回。上面印着：“爱德华·威汀顿”底下

是“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和城市办事处的地址。
“如果你明天早上十一点来看我，我会把详情告诉你。”威汀顿说。
“十一点么？”杜本丝怀疑地说。
“十一点。”
杜本丝下了决心说：“好，我会到那里的。”
“谢谢你。再见。”
他挥舞一下帽子，走掉了。杜本丝盯着他的背影望了几分钟。然后她肩

头怪异地耸动一下，真像一头狗在摇晃着身子一样。

“冒险已开始啦，”她自语着说：“我在奇怪，他要我做些什么呢？威
汀顿先生。关于你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喜欢呢。不过，在另一方面，我一点
也不怕你。正像我以前说过的，小杜本丝是完全能够照顾她自己的，谢谢你
啦！”

她略点了一下头，想了一会后，便很快地朝前走过去。从这条大路转到
旁边另一条路上，走进一所邮局。考虑了一会后，去拿了一份电报纸。她想
到这五先令会花得不值得时，便决定冒一次风险，先花费九便士。

她掏出带在身边的那支铅笔急速地写着：“不要登广告，明天解释。”
她把电报发到汤美住的地方。
“他也许会马上收到的，”她自语着说：“不管怎样，这是值得一试的
啊！”
然后她飞快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她在路上一家面包店买了三便士的甜
面包。

她回到住的那间顶楼小房间里，咀嚼着甜面包，还在回想这件事。伊索
尼玻璃器皿公司，是怎样一家公司呢？需要她去做什么呢？一时，她感到有
种说不出的兴奋。


这晚，她很晚才上床去睡。她梦到了威汀顿，派她去洗一大堆玻璃器皿，
完全和她以前在医院里做的事一样。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还差五分时，她便到了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办事处，
这是一排大楼。她想不必忙着进去，便决定向街尽头去，又折转回头。刚刚
到十一点时，她才走进了这幢大楼。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是在顶上一层楼。
里面虽有电梯，可是，她决定走上去。

她气也没有喘一下。在漆着“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的落地玻璃门外面
停下来。
她敲了一下门，听到里面有了回音才转动门柄，走进一间不十分清洁的，
朝外面的一间小办公室。
一个中年职员，从窗边一张写字桌前的高凳子上，站到地上，询问地向

她走过来。
“威汀顿先生约好我来见他的。”杜本丝说。
“请这边走。”他走到一扇上面写着“私人办公室”的隔门，敲了一下，

然后把门打开，站到一边，让她走进去。
威汀顿先生正坐在放满纸张的一张大写字桌前椅了上。杜本丝证实她早

先所做的判断。这位威汀顿先生，有什么不十分对劲似的。
他抬起头，略为点了一下。“你找到此地了？好极啦，请坐。”
杜本丝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今天早上，不知怎的，她看起来，似

乎格外地怕羞和不安。把头低垂着，坐在那里。威汀顿先生正在分拣着文件，
发出一片沙沙声响。最后他把这些文件纸张推到一边，靠到写字桌上。

“现在，亲爱的年轻小姐，让我们来谈正经事吧。”他一张略显稍大一
点的脸，展露出一丝微笑。“你是想找工作做么？好，我有工作给你。现在
我付给你一百镑现款，还有一切费用，你觉得怎样？”他靠到椅子上，把大
拇指插到背心的袖孔里。

杜本丝谨慎地望着他。
“工作的性质呢？”她说。
“这是有名无实的——完全有名无实。这不过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没别

的。”
“去什么地方呢？”
“巴黎。”威汀顿对她微笑地说。
“哦！”杜本丝思虑着说。她心里却在盘算：当然，如果给我爸听见了，

他会大发雷霆！我不认为威汀顿在扮演以哄人为乐的角色。

“是啊，”威汀顿接着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高兴的呢？把时钟拨回
了好几年——难得有的事，我想，你又重新回到那栋可爱的女子学校宿舍里
去了——”

“女子学校宿舍么？”杜本丝插口说。
“正是。纽伦街柯隆毕太太的女子宿舍。”
杜本丝对这名字太熟悉了。她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她有几个美国

朋友住在那里，她比任何时候更有精神了。
“你是要我到柯隆毕太太的女子宿舍去么？去多久呢？”
“这要看情形，可能三个月。”
“就是这样的事么？还有什么旁的条件么？”
“没有了。当然，你会由我来保护的。你还要和你的友人们断绝通信往


来。目前，我要求你绝对保守秘密。再说，你是个英国人，是么？”
“是啊。”
“但你说起话来，却带点美国口音呢？”
“我有个医院里的好朋友，她是个美国小女孩，我敢说，我是从她那里

学的。这我可以马上改变过来的呢。”
“反过来说，你这样再好也没有了。关于你过去在英国的生活情形，也

许难以保留了。我认为这样对你会更好些——”
“慢着，威汀顿先生，你似乎认为我是真的同意了。”
威汀顿吃了一惊。
“当然你不会想要拒绝的吧？我可以对你说，柯隆毕太太的女子宿舍，

是个最高尚而正统的场所呢。”
“确实是这样。”杜本丝说。“条件似乎太优厚了。威汀顿先生，我不
明白从哪一点，你肯值得在我身上花费这么一大笔钱。”

“你不明白么？”他变得和蔼地说：“好，我告诉你。我能有把握地花
极少数的钱找旁的一些人。但我愿意付给一个有足够才智，做事镇定的年轻
小姐，她还需要有充分的判断能力，不要多问问题。”

杜本丝微笑了一下，她觉得威汀顿做成功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说到勃拉司福先生呢，

他该怎样加入进来呢？”
“勃拉司福先生？”
“是啊，我的伙伴，”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昨天看到我们在一起的啊。”
“啊，是的。不过，我怕我们不会需要他。”
“那么，这就吹了——”她站起身说：“要嘛我们两个一起，否则我们

一个也不会去。对不起，威汀顿先生，再见了。”
“慢点，让我想一想看，是不是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你坐下来——”他
带着质问的口气，话停住了。“你的大名是——”
杜本丝忽然想到了副主教，心里感到一阵不好受。她脑子里蓦然想出了

这个名字。
“珍妮·芬恩。”她连忙说。但对这名字的后果怎样，她却漠然不知了。
威汀顿脸上的一团和气顿时不见了。脸色竟然愤怒得发
紫，额头上青筋毕露，隐含着一种怀疑的惊奇。他把身子靠到前面，怒

咻咻地说：“所以，这是你玩的一出小把戏，是么？”
杜本丝虽然一时吓得呆起来，她倒还能保持住冷静。她
弄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但她总不愧是个非常机敏的人，觉得不得不坚持

下去了。
威汀顿开口了：“你始终像猫和老鼠那样，在和我作耍，
是么？你知道，我需要你，你却继续着这出喜剧，是么？”他冷静下来

了，脸上也失去了那种发怒的神色，严厉地望着杜本丝说：“是谁泄漏消息

的？是妮泰么？”
杜本丝在摇头，她怀疑，对这么假装的做法，能维持得
多久。她体会到，要紧的是不要把这个，她不知道的妮泰再拉到事情里

去。
“不是她。”她完全诚实地回答说：“妮泰一点也不认识我。”
他一双眼睛像螺丝锥般，钻牢在她身上。


“你知道得有多少呢？”他说。
“只一点点。”杜本丝说，高兴地看到威汀顿显然有点不安起来了。如
果她过于夸张的话，她非常清楚，一定会引起他的疑心。
“不管怎样，”威汀顿咆哮着说：“你来此地时，已知道得够多了。能

脱口说出那个名字？”
“这也许是我自己的名字呢！”她说。
“可能的。是么？会有两个女孩子，有同一个名字？”
“也许我是偶尔想起的。”她说。一想到自己能做得这么逼真，心里好

兴奋。
威汀顿砰的一声，把拳头击到桌子上。
“不要再装算啦！你知道了多少呢？你想要多少？”
最后一句话，使杜本丝听在耳里，可开心透顶了。尤其在她用过一顿早

餐，和昨天晚上吃了一顿甜面包式的晚餐后。目前她关心的是这次冒险，而
不是他说的话。可是，她并不否认这种可能性。她微笑的坐直身子，好像事
情完全有把握一样。

“我可爱的威汀顿先生，”她说：“不论怎样，让我们把牌摊到桌子上
来吧。你也用不到这么愤怒。你昨天不是听见我说过，我在计划用智慧谋生
活。现在我看起来，似乎已得到了证实。我已有一些智慧能生活下去了。我
承认，我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不过，也许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一点。”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他说。
“你坚持要对我做错误的判断。”杜本丝说，轻轻叹了一口气。
“像我不久前说过的，”威汀顿带着怒气说：“别装蒜啦！还是说到正

题吧。你骗不了我的。你知道的事，要比你愿意承认的还多。”
杜本丝边在暗自夸赞自己的才能，边说：“威汀顿先生，我不想来反驳

你。”
“那我们说到这平常的问题——多少钱？”
杜本丝陷入困境了。到目前为止，她完全成功地骗过了威汀顿。可是，

提到一笔确实而不可能的金额时，也许会惹起他的猜疑。她脑子里忽然闪过

一个主意。
“假定说，先付一些，而把这整件事的讨论，留到以后呢？”
威汀顿给了她一个难看的眼色。“你是想敲诈，呃！”
杜本丝可爱地微笑起来。
“哦，不是的！我们不妨说，这是工资预付。怎样？”
威汀顿在暗自叫苦了。
“你知道，”杜本丝仍保持住平静的声调说：“我是多么喜爱钱呢！”
“这也有限制的。要看你怎样的做。”威汀顿说。带着一种不情愿的夸

赞。“你哄骗得我不坏。虽然你不愧是个很温顺的女孩子，但却有足够的脑

筋，来达成我的目的。”
“生活总是充满了惊奇的啊！”杜本丝像说教般地说。
“凡事都是一样，”威汀顿接着说：“这已有人说过了。你说不是妮泰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一个职员谨慎地在门上敲了一下，走了进来。走到他主人手肘旁，放了
一张纸。
“先生，刚巧你有个电话。”


威汀顿抓起纸张，眉头皱了起来。
“这样行了，勃朗。”他说着，再望了望这职员：“噢，你可以去了。”
这职员走了出来，随手把门关上。威汀顿转对杜本丝说：“明天在这同

一个时间来吧，我要忙起来了。你先拿五十镑去吧。”
他匆忙拣出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然后站起身。他显然有

些不耐烦了。
她样子冷漠地，把钱数了一遍，放进了手皮包，站起身来。
“再见，威汀顿先生。”她彬彬有礼地说：“至少，我该说声再见的啊！”
“是啊，再见。”他又变得和气起来了。杜本丝却在疑惧了。“我的聪

明又迷人的年轻小姐。”
她轻快地奔下楼去，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兴奋。隔壁墙上的那口时钟，正

指出了十二点差五分。
“让我使汤美惊奇一下！”她自语着说，边叫了一辆计程车。
车子在地下车站外停下时，汤美刚走进入口的地方。他一双眼睛睁得老

大，匆忙向前面跑去，帮忙扶她下了车。她深情地望着他微笑了一下，带着
点感动人的声调说：“老东西，还不快点付车钱？我身边没有一张少过五镑
的零钱呢！”


第三章挫折

事情并不如想像那样令人得意。首先，汤美口袋里的钱多少是有限的。
结果车钱付了，这位小姐重新收起这庸俗的两便士，司机手里还拿了零零落
落的银角子，在弄出粗哑唏索的声音后，认为这位绅士还会不会再多付给他
一些？

“你付得太多了，汤美。”杜本丝天真地说：“我想他会找回一点的呢。”
可能是听到这种说法，才引起这个司机赶快开走掉了。
“呃！”汤美说。终于他的情绪松弛下来了。“你怎样坐起计程车了呢？”
“我怕也许会到晚了，叫你久等啊。”她说。
“怕——你——也许到晚了！哎呀，我的天！”他说。
“千真万确。”她睁大一双眼睛。“我身上再没有比五镑少的钞票了。”
“老狐狸，你做得真不算坏。但还是一样。这家伙可不会受骗的——绝

对不会受骗的！”

“不，”杜本丝想了想说：“他并不相信呢。说到事实确有点古怪，确
实不会有人相信的呢。今天早上，我才发现到的。现在我们先去用午餐再说。
萨伏怎样？”

汤美不觉露齿笑起来。
“丽兹怎样呢？”
“再仔细考虑一下吧。我赞成去毕卡迪，比较近点。我们也不用坐计程

车了，走吧！”
“这是一种崭新的幽默么？或是你真的昏了头？”汤美说。
“你后一个推测没说错。我有了钱财，这太令我震惊了！对于心理上烦

恼的特殊健康状况，一个有名的大夫会推荐无限止的吃什锦冷盘、美国龙衔

虾、纽堡鸡和派区松脆土司片！让我们先去享用一顿吧！”
“呃，老朋友，你真的碰到了什么事啊？”
“哦，从不会有人相信的事情！”她扭开手皮包。“你看这里，这里啊！”
“哎啊，天呀！我亲爱的朋友，不要把你的猎物，那么样的挥舞啊！”
“它们可不是什么猎物呢，这比猎物还不知道要超过几倍价值呢！”
汤美有点泄气了。“我一定要喝个畅快！我做梦也没想到呢！”
“那么你还不快跟我来，一同去用一顿午餐？”
“可是，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啊？抢到了一家银行么？”
“一切要赶快。唉，毕卡迪真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那么，去烤肉馆怎么样？”他问她。这时两人已走到对面街上了。
“这家还要破费呢。”杜本丝不同意了。
“难得一次啊，快来吧！”
“你保证，那地方能吃到我想吃的所有东西么？”
“当然啦，保证你吃得津津有味。”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了。”当他们到了那地方坐下时，

他再也不能抑制心里的好奇了。
杜本丝便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了。
“最妙的是，”她说：“我真的想出一个叫珍妮·芬恩的名字！我没有

说出自己的真名字。是为了我那个可怜的老爸——我怕会牵涉进任何不明不
白的事件里去。”


“也许是这样。”汤美慢吞吞地说。“不过，这名字也不是你发明出来

的呢。”
“什么？”
“是我对你说过的，你忘记了。我昨天说：我在街上曾听到两个人，说

起一个名叫珍妮·芬恩的女人的事么？这就是为什么，你脑子里会这么恰到

好处地想到了这个名字。”
“你走过看到的这两个男人，像怎样的人呢？”
汤美皱起眉头在回想。
“一个是高个子，修剃得很整洁。我想——皮肤黑黑的。”
“就是他了。”杜本丝尖声叫起来。“他就是威汀顿——还有一个呢？”
“我记不清了。没有特别注意他。还是这个有点外国气派的名字，引起

我注意的呢。”
“人们还说巧合的事不会有的呢！”杜本丝快活地在嚼着松脆的土司片。
可是汤美变得严肃起来了。
“你看此地，老朋友。这怎样说呢？”
“只要越有钱就是啦！”她这样回答。
“这我明白，你脑子里只有一个主意。我意思是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你怎样再进行这出把戏呢？”
“哦！”她放下了汤匙。“你没说错。汤美，这倒是件不容易的事。”
“你终于明白了。你无法永远骗过他的，你迟早会失错。不论怎样，我

还不能完全肯定，这件事不会引起人控告呢——你知道——敲诈。”
“瞎说。敲诈是你说威胁别人的话，获得了金钱。现在，我并没有说这
些威胁旁人的话啊。因为我确实一点也不知道呢。”

“嘿，”汤美怀疑了。“呃，不管怎样，我们该怎样办呢？今早上，威
汀顿急着想摆脱你，但是下一次，在他把钱用掉前，会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
他要知道你究竟知道了多少，你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还有许多你无法应
付的事情。你对这些事情，怎么办呢？”

杜本丝皱起眉头来了。
“我们必须要想办法了。汤美，叫些土耳其咖啡来，让我们刺激一下脑
子。哦，天啊，我吃了不少呢！”

“你吃得真像猪一样！对这种事，我也是一样！不过，我吃得适可而止。”
汤美揶揄地说，转身叫侍者过来。“两杯咖啡，一杯土耳其咖啡，一杯法国
咖啡。”

咖啡送来了。杜本丝在沉思，一声不响地啜饮着她的咖啡，当汤美想开

口对她说些什么时，她碰了碰他说：“不要响，我在思考呢。”
“活见鬼！”汤美说。他又缄默下来了。
“有了！杜本丝终于打破了缄默。“我有个办法。我们显然该做的，是

去找寻更多的详细情形。”
汤美鼓掌喝采。
“不要嘲笑吧。我们只能在威汀顿身上打主意。必须找出他住在什么地

方，他做什么的——暗地里侦查他——现在我无法去做了，因为他已认识了
我。他在尼奥只见过你一两眼。他多半不可能认出你的。毕竟，一个年轻人，
不会和另一个年轻人差别到哪里去的。”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我相信，我这种笑嘻嘻引人注意模样，在人群里


是很容易被识别出来的。”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杜本丝冷静地说：“明天我一个人去。像我今
天做的一样，和他拖延时间。如果我不能马上得到更多的钱，这也没有关系。
五十镑该够我们好几天用的了。”

“甚至还要用得更久一些呢！”

“你在外面等着。我出来时，不和你打招呼，防备他看到。不过我会站
得靠近一点，当他走出来时，我会掉下一块手帕，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你就
马上走开！”

“走到哪里去呢？”
“笨人，当然去跟踪他啦！你认为这主意怎样？”
“我想，你是从小说上看到的吧！我觉得在现实的生活里，一个人站在

街头几小时，一无事做，真像是个笨伯。人们会奇怪，我在做些什么呢？”
“在城市里不会的。每个人都在忙着他自己的事，不会有人注意到你
的。”
“你又要说这种怪论了。不要紧，我不会怪你的，算是嬉戏好了。今天

上午，你要做些什么呢？”
“噢，我想买点衣物！或者——她沉思着说。
“用得紧些啊，”汤美劝告着说：“五十镑可有限的啊！今天晚上，我

们用过晚餐，去看场电影吧。”
“好哦。”
这天在欢乐中过去了，总计花掉了两张五镑的钞票。
第二天早上，他们照着说好的办法见了面，朝市区走去。
杜本丝走进这幢大楼时，汤美便留在马路的对面。
他缓慢地踱到这条街的尽头，又转回头。正当他远远走过这幢大楼前面

时，杜本丝突然跑了出来，冲过马路。
“汤美！”
“我在这里。是怎回事？”
“这地方关门了，一个人都没有。”
“这可怪了。”
“可不是么？快和我一起去看看。”
汤美跟在她后面。当他们走过三楼楼梯的踏步时，有个年轻职员从一间

办公室走出来，他踌躇了一下，于是对杜本丝说：“你要找伊索尼玻璃器皿

公司吧？”
“是啊，请问你。”
“已关闭啦，昨天下午就关了门。他们说公司解散了。我自己也听到说，

这间办公室已出租了。”
“谢——谢你。我想你不知道威汀顿的住址吧？”杜本丝嗫嚅着说。
“我怕不知道吧，他们走得太突然了。”
“多谢你了。”汤美说：“杜本丝，快走吧。”
他们走下楼，到了街上时，两个人茫然地面面相觑。
“这倒是想不到的呢。”汤美终于开腔了。
“我也从没有猜想到有这样的事。”她有点感伤了。
“高兴点吧，老东西！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哎啊，没有办法！”她下巴突起着。“你认为这事就完了么？如果是


这样，你就错了，这才开始呢！”
“开始些什么啊？”
“开始我们的冒险！汤美，你还不明白。如果他们吓得像这样逃跑掉，

这表示珍妮·芬恩的事情必定有些什么花样。呃，我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必须去追踪他们，做个热心的侦探！”
“是啊，可是没有人留下来给我们侦查啊。”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从头再来一次了。把铅笔借给我。”汤美把笔

递给她。
“谢谢你——慢着。你不要打岔。啊，有了！”她把铅笔还给他，仔细

在看她写的这张纸，感到满意了。
“写的什么啊？”
“一则广告。”
“你还是要登广告么？”
“不是的，这是另一件事。”她把纸递给他。
汤美大声地念出来：“寻人：任何有关珍妮·芬恩的消息。请与Y.A，

联络。”


第四章珍妮·芬恩是谁？

第二天慢慢地过掉了。必须要减少开支，小心地节省用，四十镑才能用
较长一段日子。幸好天气还不错。“走路是不花钱的事情。”杜本丝唠叨着
说。他们在不远处的一家电影院，消磨过一个夜晚。

突然想到这天是星期三了。星期四广告就能刊登出来。到星期五，信件

就能如预料中的，寄到汤美住的地方。
“呃？”
“呃，你最喜欢哪一幅画呢？”汤美说。
“别做个小淘气。有回信没有？”
汤美神情沮丧地在摇头。
“我不想叫你失望，老狐狸，就马上告诉你。情形糟透了，钱可说泡汤

啦。”他叹了口气。
“广告登出了——只有两封回信！”
“汤美，你这个魔鬼！”她差点要尖声喊出来了。“快给我看！你怎么

这么卑鄙！”
“你说的，你说的。你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了，做了一个牧师的女儿—

—” 
“我一定要现身说法了！”杜本丝打断他的话说。
“我没有这样说的意思啊。不过我是好意，你在失望后还能这样的高兴，

我会客气地不收你一个钱。我们来看一下信吧。”
杜本丝粗鲁地从他手上夺去了这两封宝贵的信，仔细地在端详。
“这封信厚厚的，看起来不坏呢。我们可把它留到最后看，先拆另一封。”
“你拆吧！一、二、三，拆！”
她那只小手指把信封拆开了，抽出了信纸。
“亲爱的先生：看到今天早上报纸，你登的广告，我也许能够对你有点

帮助。明天早上十一点，你可以先打电话联络，我恭候大驾光临。你最诚挚
的A.卡德。”
“卡谢顿花园道二十七号，”杜本丝看了一下地址说：“是在格罗瑟路
上。如果我们从地下道走去，有的是时间呢。”

“下一次是活动的计划。要轮到我来担任攻击了。我会被引去见卡德先
生，他会同我互道寒暄。他会说：请坐，什么先生？我会马上正经地回答说：
爱德华·威汀顿！于是，卡德先生脸发紫，喘着气说：多少钱？掏出了五十
镑，我便和你在外面路边会合，到另一个地方，继续去进行这一套把戏。”

“别无赖。汤美，来看另一封信，啊，这是从丽兹寄来的呢！”
“这次该是一百镑了。”
“我来念。”
“亲爱的先生：看到你的广告，如果你能在中午给我电话，我会感到非


常高兴的。你忠实的裘尼斯·侯秀缪。”

“哈！我闻到德国香水味了？或只是来自一个不幸家族里的美国百万财
主？不管怎样，我们中午打电话给他。这时间真不错——我们两个人，可望
免费享受一顿呢。”

杜本丝点着头赞成了。
“现在去看卡德吧。我们要赶紧了。”



卡谢顿花园道是一排无可挑剔的，正像杜本丝说的，看起来像贵妇人们
住的房屋。他们到二十七号门前，按了门铃。一个穿着整洁的女仆开了门。
她样子是这样的尊重，使杜本丝的一颗心沉下了。经汤美说明要见卡德先生
后，女仆领他们到一间小书房里，她离开了他们。一分钟过后，门打开了，
有个瘦削得像鹰般脸型，模样儿疲累的高大男人走进了房里。

“Y·A·先生么？”他微笑着说。他的笑容显然很动人。“你们两人请
坐。”
他们坐下了，他自己坐在杜本丝对面，微笑地望着她。他微笑的样子，

使杜本丝失去了平常那种随意的姿态。
他似乎并没有意思先开口，杜本丝只好领先说话了。
“我们想知道——就是说，请你能把珍妮·芬恩的事情，告诉我们么？”
“珍妮·芬恩？唉！”卡德似乎在回想着说：“呃，问题是，你对她知

道些什么呢？”
杜本丝坐直了身子。“我并不知道任何有关她的事情。”
“不知道？你知道，一定会有点关系的啊。”他再微笑了一下，接下去

说：“因此，我们又像初时那样了。你知道她些什么呢？”

“快说吧，”他看到杜本丝仍一声不响，便说：“你一定知道她一些事
情，才会登广告的吧？”他把身子靠近一些，疲累的声调里带着些说服的意
味。“假如你告诉我——”

卡德的个性有种非常吸引人的魅力。杜本丝不是力持镇定，几乎要乱了
主意。她说：“我们不能这么做，是么？汤美？”
使她惊异的是，她的伙伴并没有支持她。汤美一双眼睛紧盯在卡德身上，
他说话时的声调，有种不寻常的尊重。
“我敢说，我们知道一点的事情，对你并没有多大用处，先生。事情既

然是这样，就随你的意思吧。”
“汤美！”杜本丝惊异得喊叫了。
卡德在椅子上摇晃着，用眼睛发问了。
汤美对他点着头。
“是啊，先生，我立刻认出你了。我在情报局里的时候，在法国曾见过

你。你一进了这间房里，我就知道——”
卡德扬起了一只手。
“请不要说出名字。在此地我叫卡德，这是我表妹的房子，当我逢到做

的事情不能公开时，她总是愿意把房子租给我用的。呃，现在，”——他望

了他们一眼说：“谁先告诉我这件事呢？”
“你先说，杜本丝。”汤美指着说：“这原是你的谎话。”
“噢，小姐，说出来吧。”
杜本丝便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卡德带着疲累的样子静静地听她在说。不时用手捂着嘴唇，好像遮掩住

微笑似的。她说完时，他严肃地点着头。

“说得虽不多，但非常有参考价值。如果你们允许我这样说的话，你们
真不愧是好奇的年轻人。我不知道——旁人没做成功的，你们也许会做成功
的..我相信运气，你们知道——常是..”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啊，
是怎么回事呢？你们是出来冒险的了。你们愿意替我工作么？你们知道，完
全非官方的。费用一样照付，还有一笔不多不少的薪津？”


杜本丝望着他，张着嘴，眼睛越睁越大。

“我们要做些什么呢？”她喘着气说。

卡德微笑了起来。“就照着你们现在的做法，做下去吧。去找寻珍妮·芬
恩。”

“啊，可是——珍妮·芬恩是谁呢？”

卡德庄重地点下头。“是啊，我想，你们是有权知道的。”

他靠到椅子上，交叉着双腿，捏紧手指头，开始用低沉而单调的声调说：
“秘密外交，（说起来，也常是最糟糕的手段，）这和你们并不相关。适当
说起来，在一九一五年初期，出现了一件文件。这是件秘密协定的草案——
条约——你们爱怎样称呼，就怎样称呼吧。正待多方代表去签署，它是在美
国起草的——那时的一个中立国家。选派了一名特使，一个名叫丹佛的年轻
人，送到英国。希望能将这件事严守秘密，一点不泄漏出去。这种事情，常
是令人失望的，总会有人知道的。

“丹佛搭上一艘露茜泰妮号轮船，到英国去。他身上带了这件油布封好
的珍贵文件，把它藏在内衣里面。在那次特殊的航行中，露茜泰妮号触了水
雷，沉没掉了。丹佛便列在失踪人的名单上。最后他的尸体被冲到岸边，毫
无怀疑地被证实了。可是油布包的文件却不见了。

“剩下的问题是：文件是被人从他身上拿走了？还是他把这文件交给什
么旁的人保管了？有一些事件显示后一种推测，极有可能。当船中了水雷后，
在小船下水的片刻间，有人看见丹佛曾对一个年轻的美国女孩子说过话。但
没有人能真正看见，他交给了她什么东西。但他可能会这么做的。在我想起
来，这是非常可能的事情。他把这文件交托给这女孩子，相信她会有更多的
机会安全地带到岸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女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她拿了这文件做什
么？后来听说，丹佛一路上便被人紧紧跟上了。这女孩子是他的敌方一伙人
么？或是她也给人跟踪了？或是用计谋，或是被强逼着交出这份珍贵的文
件？

“我们就是想找到她。这件事证明出乎意外地难。她就是珍妮·芬恩，
正列在生还人的名单上。可是这女孩子似乎消失得一点踪影都没有。问过她
以前相识的人，也毫无结果。她原是一名孤儿，是西部一所小学校的教师。
她是持着到巴黎去的护照，她是想到那里去进入医院工作，是志愿去服务的。
经过了几次通讯联络，他们才答应她。当医院里的人，在露茜泰妮号生还名
单上看到她的名字，而她并没有去报到时，他们便感到非常惊奇了，以后就
一直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消息了。

“呃，我们想尽办法，去找寻这个年轻女孩子——可是，一切都枉费心
机。我们找遍了爱尔兰，也一样得不到她的芳踪。如果她到了英格兰的话。
她也许认为这文件已没有用了。于是我们得到个结论：也许是丹佛把它毁灭
了。战事发展成另一个局面，外交方面也跟着改变，这草案决不会再重新起
草的。关于它存在的谣言，被有力地否定了。珍妮·芬恩的失踪便也被人遗
忘，这整件事便被遗忘得干干净净。”

卡德停住了说话。杜本丝不耐地插口说：“可是，为什么又再提起了呢？
战争已结束了啊。”

卡德脸上出现一丝警觉的样子。

“因为，情形似乎是这件文件并没有被毁掉，也许在今日，会带着一种


新的重要性再度出现。”

杜本丝瞪着眼睛，卡德点着头。“不错，在五年前，这文件在我们手里，
是种武器。在今日，它变成了一种来对抗我们的武器了，这是种极大的疏忽。
如果它的内容被公布了，便意味着是灾祸..也许会带来另一次战争——这
一次不只是德国了——这是极可能的事情，我自己虽不怎么相信。可是，这
文件牵涉到许多人物。这些人物，我们目前是不能不信任的。——”他停了
下来，冷静地接着说：“你们也许听说过，在工潮激荡时，布尔什维克便兴
风作浪么？”

杜本丝点头。

“这是事实。它的目的就是想引起一场革命。有个人在暗地里发号施令。
他是谁呢？我们还不知道。他常被人称做是‘勃朗先生’。不过，有件事是
可以肯定的，他是这一年代的祸首。他控制住一个广泛的机构。在战时大部
分和平宣传，都是由他推动和出资支持的。他的间谍遍处都是。”一个归化
了的德国佬么？”汤美问他。

“相反地，我有充分理由相信，他是个英国人。他是个亲德的人，原是
亲波尔的。他想获得些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自己至高无上的
一种权势，想在历史上炫耀一番。对他的真正个性，我们还找不出线索呢。
据报告说，他自己的人也一点不清楚他的底细呢！我们偶然有他影踪的场合，
他常是担任一个次要的角色，另有个人在代他担任主角。到后来，我们发现
到的是些不重要的人，如一个佣仆，或是一名职员，他仍旧不受人注意地隐
藏在背后，于是这个抓拿不到的勃朗先生，又一次逃过了我们。”

“啊！”杜本丝忽然跳了起来。“我好奇怪——”

“怎么啦？”

“我回想起在威汀顿先生的办公室那地方了。那个职员——他叫这人是
勃朗。你不认为——”

卡德沉思地点着头。

“非常可能。奇怪的是，时常听到这个名字。一个有个性的天才。你能
详细地描述他么？”

“我真的没有注意到，他完全是个很平常的人——就像旁人一样。”

卡德叹口气说：“这是对勃朗所做的一成不变的描述！替这个叫威汀顿
的人，带来了一个电话消息，是他打的电话么？你注意到在外面办公室的那
个电话么？”

杜本丝在思索了。“没有，我想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确实是这样。电话是勃朗下达命令给他人员的一种方法。他自然偷听
到这全部的说话了。在威汀顿交钱给你过后，他对你说，要你第二天再去
么？”

杜本丝点着头。

“是啦，这是勃朗的手下！”卡德说：“呃，就是啦，你们知道，你们
已逢到了什么事情了么？这世纪的一个脑筋最好的祸首。你们知道，我并不
怎么喜欢这种事。你们两个这么年轻，我不愿看到有什么事发生在你们的身
上。”

“不会的！”杜本丝对他肯定的保证说。

“先生，我会照顾她的。”汤美说。

“我会照顾你呢。”她回嘴说，她对他这种说法不觉愤愤然了。


“啊，那么，彼此互相照顾吧！”卡德微笑着说：“现在让我们再来谈
谈这件事吧。关于那件草案条约一些神秘的事情，我们还没有推测得出呢。
我们反受到了它的威胁。革命的要素，像宣布的那样，是握在他们的手里，
到了某个一定的时刻，他们就会发动革命的。但在另一方面说，有许多条款
显然是有缺点的。在当局认为他们只不过是做恫吓，不管是好，是坏，坚持
绝对地否认政策。我还不能怎样肯定。有许多暗示，似乎指示出威胁是事实。
情形非常像他们已握有了一种归罪于他人的文件，可是无法看懂它，因为那
是密码写的。当然，珍妮·芬恩也可能死了——不过，我不认为这样。奇怪
的是，他们想从我们这边获得这女孩子的消息。”

“什么？”

“是啊，有一两件小事情，已意外的出现了。小姐，你的故事证实了我
的想法。他们知道，我们在寻找珍妮·芬恩。呃，他们会替他们自己造出一
个珍妮·芬恩呢。——譬如说，在巴黎的一幢女子学校宿舍吧。”杜本丝在
喘着气，卡德在微笑。“至少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怎样的模样。她准备好
编造出一个假的故事，而她真正的目的，是尽可能从我们这边获得更多的消
息，明白了这意思么？”

“那么你认为，”杜本丝说：“是为了珍妮·芬恩，他们才要我去巴黎
的么？”

卡德微笑得令人更感到不耐了。

“你们知道，我认为这是很巧合的。”他说。


第五章裘尼斯·侯秀缪先生

“呃，”杜本丝振作一下精神说：“这真像是有用意的呢。”
卡德点着头。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这人是讲迷信的。一切事情都是运气。命运似乎

已选中你，要牵连进这件事情里去了。”
汤美嘻嘻笑起来。
“啊呀！我并不感惊异，当杜本丝说出那个名字时，威汀顿已吃惊起来

了。我自己也会这样的。先生，你看，我们已糟塌了你不少的时候了。在我
们离去前，你有什么秘密的事情，要对我们说的么？”

“我想没有了。我的专家们曾用过老套的方法，都已失败了。你们在这
件事情上带来了想像和虚心。如果不成功，也不用灰心。首先有采取强迫行
动的可能。”

杜本丝不明了地皱起眉头。

“当你和威汀顿做了那次会见，他们已有机会了。我得到的消息说，他
们计划在新年初来一次突然的暴动。可是政府打算采取立法行动，想有效地
对付这次罢工威胁。他们马上便会得到风声，如果他们还没得到风声，就可
能伺机而动。我希望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他们越少有时间使计划成熟越好。
我只是想警告你们，你们并没有很宽裕的时间，如果你们失败了，也不必垂
头丧气。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我没有别的了。”

杜本丝站起身。“我想，我们该做得实事求是了。卡德先生，我们确实
能期望你的是什么呢？”

卡德的嘴唇痉挛了一下。他简明地说：“只要钱用得合理，得到任何方
面的详细情报，不会有官方的出面承认。我是说，如果你们和警方有了麻烦，
我就无法以官方立场来帮助你们脱身事外了。你们就要依靠你们自己。”

杜本丝聪明地点着头。
“这我非常清楚。在我有时间想到时，我会把想要知道的事情，列明一

张名单。现在，说到钱——”
“是的，杜本丝小姐，你说要多少呢？”
“也不完全是钱。目前我们还够用呢。不过，当我们需要用的时候——”
“你随时可以支用的。”
“好啦。可是——我相信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如果是要我们填好一份蓝

色表格交进来，然后过三个月，他们才能寄给我们一份绿色表格，以及像此
种情事的话，呃，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是么？”

卡德坦然大笑了起来。“杜本丝小姐，你不用担心。你可以寄一份个人
的申请到此地给我，我会在回信里寄现钞给你。至于薪津，就说三百元一年，
怎样？当然，汤美先生也是一样。”

杜本丝望着他微笑。

“多可爱啊，你真好，我真的喜爱钱呢！我会把我们的费用记在帐上的
贷方和借方，余额记在右边，横着划一条红线，总额下边也划一条。当我想
到时，我会知道怎样做的。”

“我相信你会做到的。呃，再见！祝你们两人好运。”
他同他们两人握过手，他们便晃转头走下楼了。
“汤美！快告诉我，卡德先生是谁啊？”



汤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哦！”杜本丝受到感动地叫了一声。
“我可以对你说，老狐狸，他就是这个人！”
“哦！”她再叫了一声。然后接着说：“我喜欢他了！你呢？他样子是

这样疲累和厌烦，但你可以感觉到，他就像钢铁一样坚实和闪亮。哦！”她
蹦跳了一下。“快抓紧我，汤美。我真不相信，这是真的！”
汤美满意地笑了。“啊，够啦！是啊，我们不是在做梦吧。我们找到工

作了！”
“多么好的一件工作啊！合伙冒险事业真正开始了。”
“这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呢。”杜本丝想着说
“幸好我还没渴望你犯罪呢！现在什么时候了？我们去用午餐——啊！”
他们每个人同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汤美先说出来。“裘尼斯·候秀缪！”
“我们从没有对卡德先生提起过他。”
“呃，用不到多说的——除非我们看到了他。快点吧，我们还是坐计程

车去吧。”
“看现在谁在花钱了？”
“记得么？一切费用照付。上车去吧。”
“我们这样做会得到更大效果，”杜本丝说：“我想坐公车决不算是敲

诈的吧！”
“我们不做敲诈的人了！”汤美说。
“我还不一定呢！”她阴沉地说。他们找到了侯秀缪的地方，立刻被领

到他住的套房。有个不耐烦的声音说：“进来”，回答了这个门童的敲门声。
门童站到一旁，让他们走进去。

裘尼斯·侯秀缪比他们想像的要年轻多了。杜本丝估计他最多三十五岁。
中等身裁，不胖不瘦有一张好勇狠斗而愉快的脸。人们一看到他，便知道他
是个美国人。虽然他说话很少带有美国口音。

“收到我的信了？请坐下来吧。快把我表妹的事情，说给我听。”
“你的表妹？”
“一点也不假。珍妮·芬恩。”
“她是你的表妹么？”
“我爸和她妈是兄妹。”侯秀缪谨慎地说。
“噢！”杜本丝喊着说：“那么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侯秀缪用拳头砰的一声击在桌子上。“如果我知道了，还


问她干嘛！你们说是不是？”
“我们登广告是想得到消息，不是供给消息啊。”杜本丝不客气地说。
“我想，我明白了。我能料到的。但我认为也许你们是想打听她回来后

的事情，你们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呃，她回不回来，我们并不介意。”杜本丝小心翼翼地说。
可是侯秀缪似乎变得突然怀疑起来了。“看这里，”他说：“这里不是

西西里啊！如果我拒绝了，不会有赎金或是胁迫要割掉她耳朵的事情。此地
都是英国的海岛，所以别耍这一套滑稽的把戏。不然，我就只要吹声哨子，
叫站在毕卡迪那的穿得漂帝的胖警员。”

汤美急忙加以解释说：“我们并没有绑架你的表妹啊。相反地，我们想
找到她呢。我们是受人雇用来做这件事的。”


侯秀缪靠在椅子上说：“那么请道其详。”

汤美便把详细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告诉他，珍妮·芬恩也许卷入这件
没想到的政治漩涡中。暗示他和杜本丝是秘密调查人员，受人委托来找寻她
的。接着他表示，如果侯秀缪能把详情告诉他们，他们会感到非常的感激。

侯秀缪赞许地点点头。

“我想，这不算坏。我只是有点性急罢了。可是伦敦使我烦躁不安起来
了！我只知道一点古老纽约的事情。把你们的问题全问出来吧，我回答就是。”

一时倒使这两个年轻冒险家不知所措了。还是杜本丝恢复了原状，想到
侦探小说中的那一套，她说：“最后你见到你表妹，是什么时候呢？”

“我从没有见过她！”侯秀缪回答。

“什么啊？”汤美惊异地说。

侯秀缪转过身对着他。“先生，我从没看见过。像我早先说过的，我爸
同她妈是兄妹，可能就像你们一样——”汤美对他这种说法，一时没有急着
更正——“不过，他们不大合得来。当我姑妈决心出嫁阿姆斯·芬恩时（他
是西部的一个可怜穷教师）我爸真要疯了，说如果他发了财，她决不会得到
一分钱的。结果姑妈去了西部，我们便再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这老人家果然发了财。他经营石油、钢铁、投资铁路，我可以告诉你
们，他使华尔街也为之震惊起来了！”接着他说：“然后他去世了——就在
去年秋天——我便继承了全部遗产。呃，你们会相信么？我良心却非常不安
呢！我常这样问自己：你姑妈是怎样情形呢？还在西部么？这有点令我担心
了。你们知道，我在想，阿姆斯·芬恩的生活决不会过得好的。后来我雇人
去找寻她，她已不在人世，阿姆斯·芬恩也去世了。他们只留下一个女儿—
—珍妮·芬恩。她坐了露茜泰妮号轮船，到巴黎的路上，中了水雷。她幸而
生还，可是他们似乎没再听到她的消息了。我想，他们并没卖力地找寻。所
以，我打算继续寻找下去，能愈早找到愈好。我打电话给苏格兰警场和英国
当局的主管部门。只有苏格兰警场说，他们答应调查一下。今天早上，他们
有个人员来向我要了她的照片。明天我要去巴黎了，看他们那里能做些什么。
我想，如果不断去催促他们，他们一定会加紧工作的呢！”

侯秀缪的干劲，着实令人惊异。他们为之感到敬佩。

“就说现在吧，”他说：“你们不是为了什么事要找她吧？为了她蔑视
皇宫，或是英国人的一些什么事情？一个有自傲心的美国女孩子，也许发现
你们在战时的法规，有点讨厌，起而反对它。如果是这样的情形，我是会花
钱使她脱身的。”

杜本丝再对他保证说：“这好极了。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合作了。去用
些午餐怎样？叫到此地呢？还是去餐厅？”

她表示最好去餐厅，侯秀缪屈从了她的决定。

龙虾刚端上桌时，有张名片递到了侯秀缪的面前。

“又是苏格兰警场的人，这次是杰浦督察长，换了一个人。他想我能告
诉他些什么呢？我不是已告诉过第一个人了么？我希望他们不要把那张照片
遗失才好。那家西方照相馆已火烧掉了，一切都烧得光光的，这是惟一剩下
的一张。我是从那地方的一所学院校长那里得来的呢。”

杜本丝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惧。

“你——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来的那个人的名字么？”

“啊，不，我不知道。只有半秒钟不到就走了。啊，名片上有他的名字


呢，噢，我知道了，是叫督察长勃朗！是个冷静而谦恭的家伙。”


第六章行动计划

苏格兰警场并没有叫“勃朗先生”的这么一个人，此外还有什么话好说
呢。珍妮·芬恩的这张照片，对要寻找她的警方来说，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丢了便再也找不回了。这个“勃朗先生”再一次获得了胜利。

这种受挫折的立即后果，便促成了侯秀缪和这两个年轻冒险家之间更亲
密的友好关系，一切障碍都一扫而清。汤美和杜本丝感觉到，他们完全了解
这个年轻的美国人。他们把合伙冒险的全部经过说给他听。侯秀缪连说有趣
极了。

“我常有种想法，就是英国女孩子总是有点守旧的，你们知道，又老派
又可爱。没有人陪同，便吓得不敢走动了。我想，我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由于这种亲近关系发展的结果，汤美和杜本丝便立刻在丽兹找了个地方

住下来。像杜本丝说的，容易同这个珍妮·芬恩惟一活着的亲戚保持联系。
“这样说起来，”她对汤美说：“没有人会对这些费用犹豫的了！”
汤美放下了这份每日邮报，他叹息着说：“是啊，在丽兹这地方，像我

们闲散下去，是不会有人来同情的啊。”
“那么，我们得想些办法了。”
“呃，你想点事情出来做吧。我不会阻挠你的。”他说。
“你知道，”杜本丝说：“我正在考虑——”
一阵喝采声把她说话打断了。
“汤美，你这样可笑地坐着，尽是说得好听，用点脑筋想想也不会对你

有害的啊。”
“我的伙伴啊，在早上十一点之前，还不到我做事的时候呢。”
“汤美，你是想事情来找到你么？我们应当赶快计划出一个活动办法，

这才是绝对要紧的呢。”
“好，好吧！”
“呃，让我们来想吧。”
“杜本丝，你有的是脑筋，我在听着就是了。”
“一开始，我们要做些什么呢？”她说。
“完全没有什么可做的。”汤美说。
“错啦！”杜本丝晃着一只手指说：“我们已有了两个很明显的线索。”
“什么线索呢？”
“头一个线索是，我们知道了这一伙里的一个人。”
“威汀顿么？”
“是的，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能认出他。”
“噢，”汤美有点不相信的样子。“我并没有把他当什么线索呢。你还

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即使你有机会偶然碰到他，也只有一千对一的可
能。”

“我对这也还不怎么肯定呢，”她想着说：“我时常注意到，发生了一
次巧合的事情，就会在极不寻常的情形下，不断会发生的。我敢说，这是自
然的规律。你仍会说，我们不能专依赖在这上面。可是在伦敦有许多地方，
人们迟早会出现的。譬如说，毕卡迪广场吧。我有个主意，就是每天拿着一
盘棋子，到那里去摆个摊子。”

“吃饭怎样呢？”汤美变得现实起来了。


“真亏你是个男子汉！吃饭又算得什么呢？”

“这就好办了。你只要早上用饱了早餐就行了。没有人像你这样的好胃
口呢。别人到了吃茶的时间，你只有吃这棋子、针和旁的东西了。不过，说
老实话，我并没有想到这种主意。威汀顿也许不会在伦敦呢。”

“这是事实。我认为第二个线索，更有希望。”
“说出听听吧。”
“这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个人的教名——妮泰，那天威汀顿说到的。”
“你是想登第三次广告：寻人，女骗子，回信请寄妮泰么？”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正经的。那个男人——丹佛，不是一路上被人


盯梢么？这多半是个女人，而不是个男人——”
“我一点也没有那样想过。”
“我可以绝对相信，那会是个女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冷静地

说。
“在技术方面说，我同意你这种说法。”汤美嗫嚅着说。
“现在，显然这个女人——且不管她是谁——已获得生还了。”
“你怎会想到的呢？”
“如果她没有生还，他们怎会知道，珍妮·芬恩已取得这文件呢？”
“说得不错，说下去。啊，大侦探！”
“现在就只有一个机会，也是仅有的一个机会，这女人也许就是妮泰。”
“是又怎样呢？”
“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去追查露茜泰妮号船上生还的人，直到我们找

到了她。”
“那么首先，就要得到一份生还人的名单啊。”
“我已得到了。我列明一份我想知道的事情名单，寄给卡德先生。今天

早上，我收到了他的回音。除了旁的事情外，还附来了这些露茜泰妮号船上
生还人的官方声明呢。你认为，小杜本丝聪明得怎样？”
“勤勉得个满分，谦逊呢，你得了个零分。最要紧的一点是，妮泰在不

在这份名单上？”
“这就是我还不知道的事情。”她承认了。
“不知道么？”
“是啊，你看这里。”他们两人弯着身在看这张名单。“你看、没有几

个是教名的，几乎都是什么太太或是小姐。”
汤美点着头。
“这使事情复杂起来了。”他思虑着说。
杜本丝摇晃了一下头。
“呃，我们就静下心去做吧。我们从伦敦区开始，只要把住在伦敦或邻

近的女性们地址和姓名记下来就是了。”

五分钟后，两个年轻人便出现在毕卡迪了。几秒钟后，一辆计程车已载
了他们，到了格仑杜路的劳乃尔，十七号，艾德嘉·凯斯太太的寓所了。她
名字排列在汤美记事本上七个人里的第一个。

劳乃尔是一栋破旧的房屋，面临着马路，有几丛不干净的矮树，构成前
面的假花园。汤美付过车钱，和杜本丝走到门前。她刚想按门铃，他抓住她
的手。

“你准备怎样说呢？”


“我准备怎样说么？呃，我会说——呃，天啊，很难说。这真有点别扭
呢。”

“我原来也这样想呢。”他满意地说：“真不愧是个女人！一点没有先
见之明，现在你站开，看我们男人来应付这种事情多么容易吧。”他按了门
铃，杜本丝站到旁边去了。

一个样子懒散的女仆——面孔邋遢和一双眼睛不相称的女人，打开了
门。
汤美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早啊！”他轻快地说：“我们是从汉姆丹机

关来的。做一次新的投票登记，艾德嘉·凯斯太太住在这里？是么？”
“是啊。”女佣说。
“教名呢？”汤美边问，边用铅笔假装等着写下来。
“你是说女主人么？艾妮洛·珍妮。”
“艾妮洛，”汤美说：“有没有年龄超过二十一岁的儿子或是女儿呢？”
“没有。”
“谢谢你啦。”汤美迅速关上笔记本，说了一声：“再见。”
“我以为你们是换煤气来的呢。”她弄不懂地说，把门关上了。
“杜本丝，你看，”他说：“男人做起来多么轻而易举。”
“我说你只能做一次。我从没有想到这样过。”
“像说故事罢了，是不是？我们可以如法炮制一遍。”
到了午餐时候，在一家不出名的小吃店里，可以看到这两个年轻人，像

没命般地在袭击着牛排和炸薯片。他们已问过一个名叫格伦黛·玛莉和一个
叫玛荷妮的女人，而受到一次挫折，一个已搬了家，被逼着去听一个教名叫
做莎蒂，活跃的美国女士的一篇冗长选举演说。

“唉！”汤美边说，边喝了一大口啤酒。“我感到好过多了。下一个是
什么地方呢？”

杜本丝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看了一下说：“凡德美太太，南奥特莱大
厦二十号，和克拉平路四十三号的惠勒小姐。我记得她是名女侍，可能不会
在那里。还有，她多半不可能是的。”

“那么，玛菲女士显然是第一个我们要访问的人了。”
“汤美，我快要失望了。”
“老狐狸，振作起精神来吧。我们总知道，这是个不寻常的机会。我们

还只开始呢。如果我们在伦敦一无所获，在我们眼面前，还有爱尔兰、苏格
兰和英格兰，有得跑呢。”
“真的，”她说：“所有费用全付了的啊！不过，哦，汤美，我真想事
情快发生。到目前为止，冒险接着冒险。可是今天早上，沉闷又沉闷。”
“杜本丝，你必须消除这种庸俗的感觉。你记得，如果这个勃朗先生完
全像所说的那样，他到现在还不把我们处死，倒是件怪事呢。”
“你真的比我还自负呢——一点不肯饶人！啊嗨！不过这确是有点儿怪，

这位勃朗先生，还没找我们来泄恨，我们一路还没受到什么损伤呢。”
“也许是他并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呢。”他说。
她看到汤美不同意的神色。“你多可厌啊，汤美，就好像我们不怎样重

要似的。”
“杜本丝，我抱歉。我意思是说，我们像鼹鼠般在暗中工作一样，他还
没怀疑到我们凶恶的计划呢。哈，哈！”


“哈，哈！”杜本丝赞许地回应着，边站了起来。
南奥特莱大厦是离公园街的一排非常堂皇的房屋。二十号是在二楼。
汤美这次更口齿伶俐了。他对这个年长的女人说过一阵后，这女人看起

来更像个家庭主妇，而不像是名女佣。
“教名呢？”
“玛格丽。”
汤美重复地在说时，这女人边在校正他。
“哦，这是法国说法，我明白了。”他停顿了一下，大胆地接下去说：

“我们曾记下她是妮泰·凡德美呢，不过，我想这弄错了吧？”
“她常是那么称呼的，先生。但玛格丽是她的名字。”
“谢谢你啦。”他说：“没事了，再见。”
他几乎难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一直冲下楼。杜本丝正转过身等在那里。
“你听见么？”
“是啊。哦，汤美！”
汤美喜不自胜的，抓紧她的手臂。
“老狐狸，我知道。我有同样的感觉呢。”
“这——这真是难以想到的好事情——真会有这种事呢！”她高兴得几

乎大叫出声。
她的手仍在汤美的手里。他们已走到入口的地方了，听到他们上面有了
脚步和说话的声音。
突然，使汤美不由大吃一惊，杜本丝把他拉到电梯旁的一处空角落里，

看不清的地方。
“怎么——”
“嘘！”
有两个男人走下了楼，走过入口出去了。杜本丝的手紧紧地抓牢汤美的

一只手臂。
“快——跟着他们。我不敢，他也许会认出我。另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
两个人中那个比较高大的人就是威汀顿。”


第七章苏荷的房屋

威汀顿和他的伙伴正跨着大步在走路。汤美马上盯到后面，刚看到他们
转过街角。他跨着有力的大步才能追上他们。在他到了转角时，他们之间的
距离显然缩短了。这条玛菲小街道是无比的荒凉。他判断，还是做得聪明点，
只要看到他们就行了。

这种事对他来说，倒是别开生面的呢。虽然他从小说里面已看到过像这
样的事情，可说是司空见惯了。但他以前从没有像这样跟踪旁人过。他似乎
立刻感觉到，自己真正做起来，倒是充满了困难。譬如说，假定他们突然叫
一辆计程车呢？照着小说里说的做法，你只要跳上另一辆车子，答应给司机
一个金镑就可以了——或是用相等的现代新式做法，实际上，汤美预见到，
这里极可能不会有第二辆车子。那么，他就不得不奔跑了。看到一个年轻人
不停地在伦敦街道上奔跑，这又是为了哪一出戏呢？在大路上奔跑，人们还
以为他是在追赶一辆公车。可是，在这几条晦暗而贵族化的小路上，他就不
能不想到，会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员，也许要来阻止他，叫他解释是怎么一回
事情了。

他刚想到这一点时，有一辆插着旗子的计程车，刚在前面街头的转角地
方转过了弯。汤美屏息住呼吸。他们会叫车子坐么？

当他看到他们让车子驶过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够
曲折的，很快到了牛津街了。终于他们转了进去，继续向东面的方向走去，
汤美加快了一点脚步。一点一点地跟上他们了。在人群拥挤的路上，很难引
起他们注意的，他真想能偷听到一两句他们的说话。在这方面，他完全受到
挫折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路上交通车辆的噪音，又把他们的说话声给
淹没了。

正走到庞德街地下车站前时，他们穿过马路，汤美没被他们发觉，紧紧
地跟在他们身后，走进这家大尼奥餐厅。他们走上楼，坐到靠窗的一张小桌
子前。已过进餐的时间，里面显得很冷清。汤美坐到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
坐在正对威汀顿的后面，以防给他认出来。在另一方面，他便可以完全看清
楚第二个人，专心去察看他了。他是个漂亮的家伙，有一张瘦削，带点不愉
快的脸，汤美在想，他不是俄国人，便是波兰人。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说
起话时缩着肩头，一双小而狡猾的眼睛，不停地在闪烁。

汤美感到满意地叫了一份啤酒牛酪土司和一杯咖啡，痛快地了吃了一顿
午餐。威汀顿替他自己和伙伴叫了一顿丰富的午餐。

然后女侍退出去。他把椅子移近桌子前，开始起劲地和他的伙伴低声说
话，另一个人静静地听他在说话。汤美只能听到一两句他们说的话。好像是
对这人做一些指示，或是在嘱咐他什么。这人似乎不时在表示一种不同意的
样子。威汀顿称呼这人叫鲍尼斯。

汤美听到无数次说到“爱尔兰”的地名，还有“宣传”这字眼，而没有
听说到“珍妮·芬恩”的名字。突然，房里的谈笑声静止一会。汤美才听到
一句完整的话。威汀顿说：“啊，可是你不认识弗洛茜。她是个奇女子。大
主教会发誓说，她是他自己的妈呢。她每次都说对了。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情。”

汤美并没有听到这个叫鲍尼斯的人回话，只听到威汀顿似乎在说：“当
然——只有在紧急情形时..”


然后他又听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声调不知不觉提高了一些
呢，还是他尖着耳朵在听的原因，他立刻听到一句很清晰的说话，这使他激
动了一下。是鲍尼斯在说：“勃朗先生。”

威汀顿像是在规劝他，但他只是在笑。
“为什么不呢，朋友？这是个最可尊敬的名字——也是最普通的。为了

这原因，他没有选择它么？唉，我高兴能遇见他——这位勃朗先生。”
威汀顿带着冷酷的声调回答说：“谁知道呢？你也许已遇见过他呢。”
“呸！”这人回嘴说：“那是孩子话——对警方的无稽之谈。你知道，

有时候，我对自己说些什么吗？他是一个被塑造出来的偶像，用来唬吓我们

的一个妖魔。也许是这么回事。”
“也许不是这么回事。”
“我奇怪..这事情是不是真的，他常同我们在一起，和在我们当中，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只除去少数几个人。如果是这样，他便太神秘了。这
主意倒是不错。事情真难说。我们互相望着每一个人——我们当中有一个是
勃朗先生——谁呢？他在指挥——也在工作。在我们当中——藏在我们当
中。而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这个俄国人一时停住狂妄的说话，望着他的手表。
“呃，我们还是走吧。”威汀顿说。
他便叫女侍过来，要账单。汤美也跟着付了帐。一会儿后，他紧跟着这

两个人走下楼去。到了外面，威汀顿叫了一辆计程车，向司机指着滑铁卢的
方面。
此地多的是计程车。在威汀顿车子一驶走，汤美把手一抬，一辆车子便

驶到他面前。
“跟着那辆车子走，”他关照司机说：“不要失掉它。”
司机显得不感兴趣地照做了。一路驾驶得很不平稳。汤美坐的车子，在

车站的月台边停下，正在威汀顿车子后面。现在他跟在威汀顿身后，到了售
票窗口。威汀顿买了一张去波乃茅的头等单程票。汤美也跟着照样买了一张。
他听到鲍尼斯说：“你到早了。还有半个钟头呢。”

鲍尼斯的说话，使汤美的脑子里生出一种新的想法。威汀顿是一个人坐
车子去，另一个仍留在伦敦。所以要等他做选择了，他究竟要跟哪一个。当
然他是不能同时跟着两个人的。除非——他看了钟，然后看火车起讫地点和
时刻表板。去波乃茅的车子，在三点半时候开。现在三点已过十分。威汀顿
和鲍尼斯正在书报摊前，走来走去。他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于是急忙跑进
邻近的一个电话亭里。他不敢耽搁时间，想找到杜本丝。她极可能还在南奥
特莱大厦附近。还有另一个伙伴呢，他便打电话到丽兹，找裘尼斯·侯秀缪。
电话接通了。啊，除了这个美国年轻人在房里外，还有谁呢！电话又响了一
阵。“喂”出一声。是个美国人口音。

“是你么？侯秀缪？我是勃拉司福。我现在滑铁卢。我已跟踪威汀顿同
另一个人到了此地。没有时间多说明了，威汀顿要坐三点半的车子去波乃茅
了，你能准时到那里么？”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当然，我会赶紧啦。”
电话挂断了。汤美放下电话，松下一口气，他对侯秀缪的干劲，是估计

得很高的。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美国年轻人会及时赶到的。


威汀顿和鲍尼斯，还在那地方。如果鲍尼斯不走，是来送他伙伴的，这
就太好了。然后，汤美思索着在摸他的口袋，他并没有在身上多带钱的习惯。
这张去波乃茅的的头等车票，已使他口袋，只剩下几先令，这时只有希
望侯秀缪来时，身上能多带些钱。

时间一分一分地溜过去，现在已三点二十九分了。假定侯秀缪不能准时
到达，怎办呢，门砰地关上了，汤美感到一阵失望的颤怵。这时候有一只手
搁到他的肩头上。

“喂，我在这里呢。你们英国的交通，真是有苦说不出！我马上注意到
这两个坏人了。”
“那个是威汀顿——噢，现在他进去了，那个黑皮肤大个子，同他说话

的，是个外国家伙。”
“我清楚了。要我跟哪一个呢？”
汤美想了一下。“你身上有没有带了钱？”
侯秀缪摇摇头，汤美的脸阴沉了下来。
“我想，此刻我身上，最多不会超过三四百元。”这美国人说。
汤美轻松地透一口气。“哎啊，我的天！你这个百万大富翁！你说的话

倒蛮好玩呢！快爬上车子去。这是你的车票，威汀顿是你的了！”
“你是要我盯住威汀顿！”侯秀缪说。火车刚开动，他已跳上了车。“汤
美，再见！”火车已滑出了车站。
汤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鲍尼斯沿着月台向他走过来。汤美让他走过去，
然后再一次紧跟在他身后。

从滑铁卢，鲍尼斯选择了地下道，一直走到毕卡迪广场。然后，他向谢
夫堡街道走去。最后，在苏荷的许多曲折街巷里转进去。汤美在适当的距离
跟着他。终于，他们到了一处破落的小广场。在一片脏乱中，这一地区的房
屋有种腐败的气氛。鲍尼斯向周围望了一遍，汤美立刻把身子躲藏到人家的
门廊里。这地方荒僻极了，是一条不通车辆的死巷。这人向周围鬼祟地东张
西望。这引起了汤美的想像力，他从藏身的场所注视着这个人，这人走到一
栋令人特别感到凶气的房屋石阶踏步上，机警地用一种有节拍的特殊敲法叩
着门。门马上被打开。他对开门的人，说了一两句话便进去了。门又关起来。

就在此一时刻，汤美迷惑起来了。他要做得像任何一个头脑清楚的人那
样。静静地在注视着，耐心地等在那里，等这个人再走出来。他所做的，完
全和稳重的常识无关，这通常是他的主要个性。正像他说的，似乎有些事情
触动了他的脑海。他一刻也没停止想过，他也走上踏步，尽可能学着样，用
那种特殊的敲门方法叩着门。

门忽地打开，有个脸色凶恶的人站在门边。
“呃？”这人嗯了一声。
就在这一刻功夫，趁这人还没搞清楚。他一点也不敢迟疑。首先他脑子

里，想到了这名字。
“勃朗先生？”他说。
使他惊异的是，这人站到旁边去了。
“在楼上，”他说，边用手指从肩头上指了一下。“左边第二扇门。”


第八章汤美的冒险

这人的说话，使他吃了一惊，但汤美并没有迟疑一下。如果胆识到现在
使他已有了成就的话，就有希望使他更有发展。他悄悄地走进这屋子，走上
摇晃的楼梯。这屋子里说不出的肮脏。墙上挂着已不复辨认得出的污秽纸张
花彩。屋角每一处都是蜘蛛网。

他悠闲地往前走去。这时他到了楼梯转弯的地方了。他听见楼下那个人，
走进后面那间房里去了，显然还没有引起他的猜疑呢。到这里来找这位“勃
朗先生”，这似乎确是件合理而自然的事情。

到了楼梯顶，汤美停下来，考虑他的下一步行动了。在他面前有一条狭
长的走道，两旁都有门敞开在那里。左边离他最近的一间房里传出了一片低
语声音。这便是他打算进去的房间。由于他的瞥视之下，他突然给右边的一
处小壁龛迷惑住了。这个小壁龛被一块破天鹅绒帷幔遮住，它正对着左手的
那扇门，由于角度，也可以把楼梯的上部分一览无遗地尽收眼底。这是个在
危急时能躲藏一两个人的理想场所。约有两尺深，三尺宽。这非常吸引了汤
美。他用平常那种仔细和坚定的做法把事情考虑过后，认为所说的这个“勃
朗先生”并不是一个人的称呼，可能完全是这一党人所用的口令。他侥幸能
用到它，被准许走进来，到目前，他还没有引起人的猜疑。可是他必须迅速
决定下一步行动了。

假定他大胆地走进走道左面的那间房，会不会像他走进这屋子一样顺利
呢？也许还需要另一种口令，或是什么身份证件呢。那个看门人，显然并没
一眼就会认识这一党里所有的人。到了楼上，可能会不同了。总而言之，在
他看起来，到目前为止，他的运气不算坏，不过，也有这种信过其实的事情。
走进那间房，确是一大冒险。他不希望继续这种一无把握的事情，迟早他会
栽在自己的手里，然后因一时的蛮勇，丧失了一个重要的机会。

楼下门上，又不断响着敲门的信号声音了。汤美便打定主意，飞快地溜
进了那个壁龛，小心地拉上帷幔，完全把他遮蔽起来。这古老的木料，有不
少裂缝，足可以使他看得一清二楚。他会看到进行中的事情，可以选择在任
何时候，可以进去参加会议，学着新进来人的样去做。

走上楼的那个人，步履轻快，样子贼头贼脑的，汤美一点也不认识他。
这人显然是社会上的渣滓，低而突出的额头，丑陋的下巴，一副带着兽性的
容貌，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都是从没见过的，是苏格兰警场一眼就会认得
出的这类人物。

这人走过壁龛，呼吸急促地走过去了。停在对面的门口，又不停地在门
上敲着那种有暗号的声音。里面有个人说了些什么，这人打开门走进去了。
这使得汤美能把里面的情形，瞥视一眼，看到有四五个人围坐在一张长型桌
子周围，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可是，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一个短头发、蓄
着一绺短而尖、海军式胡髭的高个子身上。他坐在这张桌子的领头位置，面
前放了许多文件。当那个新进来的人走进去时，他抬起头扫视了一眼，用一
种清晰而奇特的语调在说话。这引起了汤美的注意：“伙伴，你的号码是—
—” 

“主席，我是十四号。”那个新进来的人粗声说。

“不错。”

门又关上了。


“如果他不是个德国佬，我就是个荷兰人了！”汤美自语着说：“称霸
得也真有板有眼。幸好我没混进去。如果我说错了号码，那才有得好看呢，
现在我藏身的这个场所，才是属于我的。

啊，又有人在敲门了。”

进来的人和前一个人完全不一样。汤美认出他是个爱尔兰人。“勃朗先
生”的机构确是个规模很大的事业呢。里面有普通的犯人，受过良好教育的
爱尔兰绅士，脸色苍白的俄国人，做事讲求效率的这个德国佬！这确是一次
罕有而阴险的集会！把这些不相关的人，能复杂地联结在一起的这个人是谁
呢？

进来的人像前一个人一样，给通过了。这时，汤美听到楼下门上接连的
响了几下后，又敲了两下。进来的头一个人，汤美完全不认识他，把他看成
是城市里的一个职员，他是个沉默、样子聪明的人，穿得很破旧。第二个人
像是工人，他的一张脸，汤美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三分钟过后，进来了另一个人。一副领导神情，穿着漂亮，显然是很好
的出身。汤美还是不认识这张脸，但他对这人却叫不出名堂。

这人到了后，又等待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事实上，汤美在推测，这次
集会的人现在已到齐了。他刚想偷偷地爬出来，当听到另一次敲门声，他急
忙又缩了进去。

最后进来的人，悄悄地上了楼，几乎就站在汤美的面前，汤美也体会到
了。

他是个矮个子，有一张非常苍白的脸，温和得像个女人。面颊的轮廓，
显出他的祖先是斯拉夫人，不然就看不出他的国籍了。当他走过壁龛时，他
慢慢转过头。一双奇特而闪亮的眼睛，像火般地要烧透这块帷幔似的；汤美
简直难以相信，这人会知道他躲在那里。他竟然全身颤抖起来。不再像大多
数年轻的英国人那样，富于幻想了。他免不了有这种印象：就是这人有种不
寻常的过人潜力。这家伙使他想到一条有毒的蛇了。

一会儿后，他这种想法终于被证实了。这个新来的人，像旁的人一样，
敲了门。可是，他受到的接待，却全然不同。那个有胡髭的人站起身，所有
的人也跟着站起来。这德国佬走到前面，和他握手。脚跟咔嗒一声的地拼拢
在一起。

“我们真感到光荣，”他说：“我们真光荣极了。我深怕这是办不到的
事情呢。”

另一个人声音嘶嘶地，低着声音回答说：“有些困难。我也怕会办不到
呢。不过，举行一次会议是必要的。解释我的政策。如果没有勃朗先生，我
就无能为力了。他来了么？”

德国佬声调变了，有点犹豫地说：“我们接到一个消息。他不可能亲自
来——”他停住了说话，使人对他没说完的话，有种奇特的印象。

另一个人的脸上，缓慢地露出一丝微笑。他望了一下周围几张不自然的
脸。

“啊，我明白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暗地里工作，没托付哪一个。
可是，这也完全一样。现在他可能已在我们这些人中间了..”他又朝周围
望了一遍。那种恐惧神情，又出现在这些人脸上。每个人的眼角，都对坐在
身旁的人疑心起来了。

那个俄国人轻轻地抚摸着脸颊。“就这么样吧。我们开始好了。”


德国佬精神似乎一下振作起来。他指一指原先坐的那个领头的位置。这
俄国人在迟疑不决了，另一个人却在坚持。

“这是一号惟一能坐的位置，”他说：“十四号，你把门关上好么？”

一时汤美又再度面对着这光秃秃的木嵌板，里面的声音又听不到了。他
变得不耐烦起来。刚才偷听到的说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觉得不管怎样，
也要想办法多听到一些。

没再听到楼下的敲门声音了。看情形，那个看门人多半不可能上楼来的。
他静听了一两分钟后，用头靠在这块帷幔上。走道里是一片沉寂。汤美弯下
身，脱掉鞋子，把它藏在帷幔后面。他放大胆子，蹑着脚走出来。到了紧闭
着的这扇门的门口，蹲下身子。小心地用耳朵对着门缝，一心一意地在听着，
也只能听得比较清楚一些。有人说的话，也只听到东一个字，西一个字，这
更加强了他的好奇心。

他在动这门柄的脑筋了。他尽可能这样慢慢而不被察觉到的，把门柄转
过来。房间里的人会注意到么？他极小心地在判断，这可以试一试的。非常
缓慢的，一次转动一英寸之几的，他在转动了。非常非常小心地，摒息住呼
吸。一点点地——再一点点地——这会永远做不完么？唉，终于不能再转动
了。

他这样等了一两分钟，然后透了一口大气，轻轻地往里面压。门竟然没
有动一下。他恼起来了。如果他过分用力，便一定会发生轧轧的响声。他等
到里面说话声音响起一点，再试了一下，仍旧是这样。他加重了一点压力，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终于，他不顾一切的，用足了力气去推动了，可是这扇门仍坚固得分毫
没动。最后，他只好停了下来。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了，不然就是闩紧了。

一时他愤激得透顶。

“呃，我真该死！”他自语着说：“多么卑劣的行为啊！”

当他的愤激平息下来时，他不得不面对这情势了。首先要做的事，就是
把门柄把手恢复到原有的位置。如果他突然放下来，里面的人便一定会知道，
因此，他很费力地再用他试过的方法，总算他做完了，松了一口气，站稳了
脚，他只好自认失败了。他气馁了一会，还没有放弃挣扎的意志，仍想知道
这间锁紧的房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当一个计划落了空，他必须要想另一个了。

他望了望四周。在走道左边过去一点，另有一扇门。他悄悄地溜到那里，
倾听了片刻，然后去试一试这门的把手。门打开了，他便溜了进去。

这间没有人的房间，是一间卧室。像这屋子里的每件东西一样，家具破
破烂烂的，也脏得要命。

他感到兴趣的，就是他希望找出这件事情。在左边窗子那边，有扇相通
的门。他谨慎地把走道的那扇门关上。走到另一扇门，仔细地在察看。门闩
都生锈了，显然常久没有打开过。他轻轻的扭动它，想不发生一点声响地把
它扳过来。他再试一试用过的方法转动门柄，这次他完全成功了，房门给他
弄开了——有了一处裂缝，已尽够他听清楚那间房里的说话。这扇门的里边，
有块天鹅绒的门帘，这可以使他不会被看到，却能听清楚每个人的说话声音。

那个叫辛·弗纳的爱尔兰人在说话了。他那一口爱尔兰声调断然不会错
的。“一切都很顺利。不过，主要是需要更多金钱，没有金钱就不会有效果！”
他说。

另一个人回答说：“你能担保会有效果么？”汤美在想这必定是鲍尼斯


在说话了。
“离现在还有一个月了——迟早会像你希望的——我可以替你担保，像
爱尔兰这样恐怖统治，会动摇大英帝国的国基！”
停歇了片刻，然后是这个叫一号的，用一种平静、带着咝咝的声调说：
“好极了！你可以得到金钱。鲍尼斯，你一定可以办得到。”
鲍尼斯在问话了：“还是像平常那样，经由这个爱尔兰籍的美国人——
彼德的手么？”

“我想这不会有问题的！”一个新的声音说：“但我愿意指出，事情是
有点困难的。但不会有怜悯。慢慢做安排，让爱尔兰人去解决他们自己的事
情，不用美国干预。”

汤美感觉到，鲍尼斯在耸着肩头回答。“因为名义上金钱是来自美国，
这有关系么？”
“主要困难是弹药登岸问题，”辛·弗纳说：“金钱倒是够容易运输的
——这要谢谢此地我们的伙伴了。”

另一个人在说话了。“如果他们能听到你说的话，你想像贝尔法斯的感
觉吧！”汤美在想，这一定是那个高个子，有一副领导模样，好像在哪里见
过的这人说的话。

“那么，事情就决定了，”这个带着咝咝声调的人说：“现在，对贷款

给一家英国报纸的事情，你已满意地把细节安排好了么？鲍尼斯？”
“我想已安排好了。”
“好极了。如果有必要，莫斯科会来个官方否认。”
过了一会，这个德国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被指派——被勃朗先生

指派来，把各处工会的报告摘要呈报给你们。”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到沙沙的纸张声响，间夹着一两句解释的说

话，然后，汤美听到了手指轻轻敲在桌子上的声音。
“还有——日期呢？”一号的这个人在说话了。
“二十九号。”
这俄国人好像在做考虑了。“这太急迫了。”
“我知道。可是，这是由主要工会领袖们决定的。我们似乎不能过分加

以干预。他们必定相信，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这俄国人慢慢笑起来，好像非常得意的样子。“是，是啊，”他说：“这
是事实。他们必须用不到怀疑，以为是我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他们。他们
是忠实的人——这就是对我们可贵的地方。事情奇怪的是——”他停住了话，
高兴似的重复着说：“他们不久以后，就会被解决了。”他声调里充满了恶
意。

德国佬又在说话了。“克拉梅必须去了。他太有远见了。十四号必定能
办到的。”
接着是低哑的说话声。“主席，这好办。”过了一刻。“假定说，我被
捉到呢。”
“你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这德国佬冷静地说：“不过，在任何情

形下，你可以不露痕迹，你不用怕。”
“哦，我并不怕啊。一切都是为着好啊。”他的口气好残酷。
这时，汤美听到一张椅子咔咔地在响。然后这个一号的人在开腔了：“那

么，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确信能成功么？”


“我——我想是这样。”可是，这个德国佬说话却不像通常那么有信心

了。
这个叫一号的人，突然带着惊险的口气说：“有何不妥么？”
“没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这些工会领袖。像你说的，没有他们，我们便无能为力了。如果他们

不能在二十九号那天宣布一次普通的罢工——”
“为什么他们不能呢？”
“像你说的，他们都是忠实的人。尽管我们做的每件事在他们眼里看起

来不相信政府，我还不能肯定他们相信不相信呢。”
“我知道。他们不停在咒骂。总之，舆论是有利于政府一方的，他们不
会反对政府。”
这个俄国人的手指又停地在桌子上敲击了。“对这点，我明了，现在有
某种文件存在，可以担保能成功。”

“你是说，如果有了这文件，放在这些领袖们面前，就会立刻见效了。
他们会在英国到处把它广播，做一次刻不容缓的暴动。大英帝国便会彻底整
个垮台。”

“那么，你还想怎样呢？”
“这文件的本身。”这德国佬笨拙地说。
“啊，这文件还不在你手里么？你知道它在哪里么？”
“不知道。”
“有人知道在哪里么？”
“有一个人——也许有一个人知道的。甚至连这一点，我们还无法肯定


呢。”
“这人是谁呢？”
“一个女孩子。”
汤美紧张起来了。
“一个女孩子？”这俄国人轻蔑地说：“你还没能叫她说出来么？在俄

国我们就有办法使一个女孩子说出来呢。”
“这情形可不一样啊。”这德国佬沉着脸说。
“怎么——不一样呢？”他停了一会，接着说：“那个女孩子现在哪里？”
“那个女孩子么？”
“是啊。”
“她是——”可是，汤美再无法听到了。他头上被人猛力的敲击了一下，

眼前变得一片乌黑。


第九章杜本丝的冒险

在汤美出发去跟踪这两个人时，杜本丝没能陪着他同去，她总算沉住了
气。她尽力抑制住自己，她对事情正确的推论，使她感到了自慰。那两个男
人，无疑是从二楼房间里走出来的。这个名叫妮泰的些许线索，使这两个年
轻的冒险家，又再想到珍妮·芬恩被诱拐的事情上去了。

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她是不愿意闲着的。汤美在忙时，她却不能
同他一起去跟踪，便感到无事可做了。她慢步走到这大厦的进门大厅那里。
有个小孩子正在那里擦铜，边有精神地吹着口哨。

他看见杜本丝走进来。她有种淘气习性，和小孩子们总是非常合得来的。
一种同情心理，似乎能够和人立刻一拍即合。譬如说，在敌方阵地里，发现
了盟友，这在她是不会被蔑视的。

“呃，威廉姆，”她高兴而轻松地说：“你擦得不少吧？”
这小孩子敏感地露齿笑着。“小姐，我叫亚尔勃。”他更正她说。
“叫亚尔勃。”杜本丝说。她神秘地望了大厅一眼，她深怕他没注意到，

向这个小孩伛着身，放低声调说：“我有句话想同你说，亚尔勃。”
亚尔勃歇住了工作，微咧着嘴。
“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她做了个戏剧姿态，忽然掀开上装的左边，

露出一枚瓷质小徽章。她想亚尔勃会摸不着头脑的——这是战时初期由副主
教组成的当地训练团设计制成的一枚徽章，她是在一两天前拿它别花用的，
因此出现在杜本丝的上衣上了。她的眼睛已足够锐利了，一眼看到了亚尔勃
口袋里突出一本侦探小说的书角。亚尔勃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的。她知道，她
的战术成功了，这条小鱼会上钩了。

“我是美国侦探部来的！”她咝咝地说。
亚尔勃中计了。
“天啊！”他兴高采烈地说。
杜本丝带着一副完全了解的神情，对他点头。“你知道我找谁么？”
亚尔勃仍圆睁着怪眼，气也没喘地说：“在这公寓的房间里么？”
杜本丝点点头，用大拇指指指楼上。
“二十号房间，她自管叫凡德美。凡德美！哈！哈！”
亚尔勃一只手偷愉摸到口袋里去了。“她是个坏人么？”他起劲地问。
“坏人？我应当这样说的。在美国，他们叫她做雷特·妮泰。”
“雷特·妮泰。”亚尔勃魂魄出窍地重复着说：“啊，这不正像电影么！”
碰巧杜本丝正是电影院的常客。
“安妮老是说她运气怎样的坏呢。”这小孩说。
“安妮是谁？”杜本丝问他。
“管家的。她今天走掉了。安妮常对我说：你记住我的话吧，亚尔勃，

如果警方有一天来找她，我也不会觉得奇怪的。就像这种样的事。她真不愧

是个有见识的了不起女人，是么？”
“她是个逗人喜爱的人，”杜本丝不经意地说：“她戴什么翡翠首饰么？”
“翡翠首饰么？是绿色的宝石，是么？”
杜本丝点点头。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找她的原因。你可认识那个叫彼德·雷斯德的老

人么？”


亚尔勃在摇头。

“彼德·雷斯德，这个石油大王？”

“我好像有点认识呢。”

“这些钻石都是他的呢。他有世界上最好的翡翠，可值一百万呢。”

“哎啊，”亚尔勃雀跃得叫了出来。“这更像电影里的那样了。”

杜本丝微笑了起来，对她这种努力获得的成就感到了满意。

“我们还没有完全得到证明。不过，我们已注意到她了，还有——”她
眨一下眼睛。“我认为，这一次她准跑不了啦。”

亚尔勃又高兴了起来。

“嗳，宝宝，你对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要提啊。”她忽然说：“我想，
不应当让你知道的。但我在美国，曾经认识一个像你这样的绝顶聪明的小伙
子呢。”

“我不会说一个字的，”他说：“有什么要我做的么？像盯梢这类的事？”
他在自荐了。

她假装想了一会，然后摇摇头。“暂时不必啦。不过我会把你牢记在心
里。宝宝你说走掉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呢？”

“安妮么？这是常有的事。她说：现在帮佣可不同了，应当受到礼遇。
她把要离开的事情，四处宣扬，却不容易找到旁的人。”

“她这么说的么？”她想着说：“我奇怪——”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主意。
于是考虑了一会，拍拍他的肩头。“宝宝，你知道，我的主意可多呢。你能
不能说，你有个表姐，或是你的一个朋友，也许能适合这个职位呢？你听懂
我的话么？”

“我懂得。”他连忙说：“小姐，你交给我做好啦。我会马上把事情办
好的。”

“真是个好孩子！”她连连点头称赞。“你可以说，这个年轻女人，可
以马上来的。如果事情成功，你就通知我。明天早上十一点左右，我再来这
里。”

“在什么地方通知你呢？”

“丽兹，”杜本丝说：“名叫柯莱。”

亚尔勃羡慕地望着她，“干侦探这一行业，一定是件有趣的工作。”

“当然是啦。”杜本丝慢声慢气地说：“尤其有这位雷斯德来做后台老
板。你不要急，孩子。如果这次做得好，你就可以初入门径了。”

她这么说了后，便离开她这位新的盟友，迅速离开这幢南奥特莱大厦。
对她的早上工作成就，感到非常的高兴。时间一刻也不容错过，她直接回到
丽兹，写了一封短信给卡德先生。寄过了信，她便去买些东西，喝过茶，用
了甜饼，已是六点多了。她疲倦不堪地回到旅馆，到她房间里，把买来的大
包小包拆开，对着镜子，满意地在微笑起来。用一支化妆画笔，改变一下眉
毛，和新做过的发型。她的容貌经过这样一化妆，她相信，纵使她再面对着
威汀顿，他也不会认出她了。鞋子里带了外科用的开睑器，帽子和围巾可以
做她最好的伪装。从医院里得到的经验，她很清楚，一个脱下制服的护士，
常不会被她病人认出来的。

“行了。”她大声对着镜子说。于是再打扮回复原来的模样。

这真是一顿寂寞的晚餐。她对汤美还没回来，非常的惊异。侯秀缪也不
在了——不过，这对她还容易解说。他的活动并不只限于伦敦一地，他突然


露面不露面，会被这两个年轻的冒险家完全视作是每天工作的一部分。很可
能侯秀缪即刻到康斯坦汀去了，倘若他认为在那里可以找到他表妹失踪线索
的话。这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已成功地使这几个苏格兰警场人员的生活过
得不堪忍受了。还有那个接电话的女孩子，一听到“喂！”就怕起来。他曾
在巴黎花了三个小时去催促治安主管，从那里回来，受到这个主意的影响，
可能是受到一个厌烦的法国官员的影响，就是对这件神秘事情的真正线索，
还要在爱尔兰去找出呢。

“我敢说，现在他匆忙赶到那里去了，”杜本丝自语着说：“这的确很
好，但对我却太乏味了！我在此地有的是消息，却没有一个可以告诉的人。
汤美也许会有电报来的。我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无论如何，他不能像他们
说的‘失去踪迹’。这使我想起了——”她打断了沉思，召唤一个小男孩。

她叫他到外面去买了一本儿童侦探小说“威廉·嘉那勃”，十分钟后，
这位小姐就舒服地坐在床上，边抽着烟，边专心在看小说了。她感到要费力
气再和亚尔勃打交道前，也可以有备无虑了。

第二天早上，她接到卡德先生的一封回信。信上说：“亲爱的杜本丝小
姐：“你有了一个极好的开始，我恭喜你。然而我应当再一次向你指出，你
正在冒风险，尤其在你按照自己的办法做的时候，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不
可能有仁慈和怜悯心的。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这危险性，所以我再度提醒
你，我无法允诺给你保护。你给我们提供了极有价值的情报，如果你现在选
择退身出来，没有人能责备你。无论如何，在你做决定之前，好好把事情想
一下。

“万一，你不顾我的劝告，决心去完成这件事的话，你将会发现，每一
件事情，都是已安排好的。你在宜纳莱的牧师公馆和杜第琳小姐住了两年，
凡德美太太可以请她做保证人。

“你允许我说一两句忠言么？尽可能说实话——这可以把错误的危险减
少到最低限度。我建议你还是利用以前的身份，选择家务工作。目前有不少
像这样的人。那可以解释消除任何声调或姿态上的不和谐，不然的话，那也
许会引起猜疑的呢。

“不论你决定照哪一种方式做，都祝你好运。你诚挚的朋友，卡德。”

杜本丝的心境在变幻不定了。卡德的警告像是耳边风，这位年轻的小姐
对她自己太有信心了，而对这些警告，没加以任何注意。

她有点勉强放弃了自己想出来的。有趣的部分计划。虽然，她相信自己
无限制的担任这一角色的能力，她有够丰富的常识，没认识到卡德议论的力
量。

仍旧没有汤美的音讯和消息，早上的邮件寄来了一张有点邋遢的明信
片，上面潦草地写着：“事情OK”

到了十点半时，杜本丝骄傲地察看她那只装着新行头、有点破旧的铅皮
箱子，很艺术地用绳索缚好。她有点脸红的按铃吩咐装上计程车。驶到了派
汀顿，她把箱子寄存在衣帽间。然后拎了一只手皮包，飞快走进盥洗室去。
十分钟过后，她变过了另一个人，一本正经地走出车站，搭上一辆公车。

当她再一次走进南奥特莱大厦的大厅里时，已十一点多了。亚尔勃正守
望在那里，带着一点散漫的样子，专心在尽他的责任。他并没有立刻认出她。
等他认出来时，他连连夸赞不止。

“如果我知道是你就好了！真是头一流的化妆。”


“你喜欢，我真高兴，亚尔勃。”杜本丝谦逊地说：“再说，你有没有
说我是你的表姐呢？”

“你说话的声音，”他愉快地叫起来。“也真像是个英国人呢！没有，
我说，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个年轻女孩子。安妮并不顶高兴呢。她做到今天
为止——她说，逼不得已。但事实确是这样，因而可以把你安插进来了。”

“真是个好女孩子。”杜本丝说。
亚尔勃并没怀疑到她说的话是否含着讽刺。
“可是，她也有脾气呢。小姐，你现在要上去么？走进这电梯。你说是

二十号房么？”他眨了一下眼。
杜本丝严厉地瞥了他一眼，走进了电梯。
她在按二十号房间的门铃时，看着亚尔勃乘电梯下去了。
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来开了门。
“我到此地来啦。”杜本丝说。
“这是个破烂的地方。”这年轻的女人顺口说：“不时有老猫穿进穿出。

责怪我把她的信涂改过了。说是我！无论如何这信封的口盖有一半没封牢呢。
废纸篓子里从不会有什么东西的——她把每件东西都烧掉了。她是个坏人，
穿得倒很漂亮，却不是上流人。厨娘知道她的一些事情——不过，她不说出
来罢了——见到她怕得要死。她只多疑，如果你对人多说了一些话，她会立
刻盯住你。我对你说——”

安妮再想多说些话时，杜本丝就决不会听到的了，因为这时候，有个清

晰、冷酷的声音在喊叫了：“安妮！”
这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像受到枪击一样，吃了一惊。“太太，我在这里呢。”
“你和谁在说话啊？”
“是个找事做的年轻女人，太太。”
“那么，马上领她进来。”
“是，太太。”
杜本丝被领到长长的走道，靠右边的一间房里。有一个女人正站在壁炉

旁边，她不再是青春年华了，不可否认的，她拥有的美丽已变得冷酷和粗糙
起来了，她年轻时，一定倾倒过不少的男士。一头渐变白色的金发依然带着
点艺术气氛卷到她颈项上，一双锐利得像电流般的蓝眼睛看起人来，像能看
穿一个人的心那样。身上穿了一袭深蓝色丝长装，体态显得格外优雅动人。
可是，尽管她有这样的优雅和几乎永不磨灭的姿色，你能清楚地感觉到含有
一种威严，从她说话的声调和像螺丝锥般的一双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可抗
衡的力量。

第一次杜本丝感到害怕起来。她见过威汀顿时，并没害怕过。可是，这
女人不同了，好像她有极大魔力一样。她注视着这张凶残、红红的长嘴，使
她再度感到浑身惊惶起来。她已失去平时那样的自信心了，似乎觉得要哄骗
这个女人，可没有哄骗威汀顿那样容易。她脑子里重又想起了卡德的警告。
她在此地，确实不能巴望得到怜悯。

她好容易才克服了这种本能上的惊惶，坚定又尊重地回视这个女人投过
来的目光。
凡德美太太好像对这初次的观察，已觉得满意了，她用手指指一张椅子。
“你可以坐下来。你怎会知道，我需要一名管家的呢？”
“我一个朋友对我说的。他认识此地管电梯的小孩，他想这工作也许会


适合我。”
她那副灼灼逼人的目光，似乎又一次刺穿了她。
“你说话能像一个受过教育的女孩子么？”
她口齿够流利的了。照着卡德告诉她的话，把想像中的职业重说了一遍。

凡德美那副紧张模样似乎松弛下来。
“我明白了。”她终于说：“我能不能写给什么人，请她做保证人？”
“我最后和一个杜第琳小姐住在一起过。在宜纳莱的牧师公馆，住了两

年。”
“我想，你是到伦敦来想多赚些钱的了？好吧，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关
系。我可以给你五十镑或六十镑，不论你要多少，你可以马上来做么？”
“可以，太太。如果你高兴，就今天开始吧。我的箱子还在派汀顿车站
那里。”
“那么，叫部计程车载来吧。工作很轻松，我常时在外面。你叫什么名

字？”
“布萝顿·柯泊。太太。”
“好极了，布萝顿，去拿你的箱子吧。我要出外午餐了。厨娘会告诉你

东西放在哪里的。”
“谢谢你，太太。”
杜本丝走了出来，没看到那个漂亮的安妮。在楼下大厅里，看门人已叫

亚尔勃到后面去了。杜本丝走出去，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冒险已开始了。不过，她已没有早上时那样的兴高采烈。她想起，如果
这个不为人知的珍妮·芬恩落在凡德美的手掌，她可能会遭遇到困难了。


第十章詹姆·皮尔·艾奇顿爵士

杜本丝在做这件新工作，并不笨手笨脚。做个副主教的女儿，在家务上
总是拿手的。

所以，她一点也不用怕会做得不好。倒是凡德美的厨娘，使她感到迷惑
起来。她显然对她的这个主妇怕死了。杜本丝在想，可能有另一个女人在驾
驭她。到了有天晚上，杜本丝得到一个判断她的机会，她做得像个主厨一样。
凡德美正在等候一个客人来用晚餐。杜本丝照着平常一样做法，把这张精美
而光亮的桌子，安排好了两个人食用的餐具，她脑子里对这个来客已有点端
倪了。来的极可能是威汀顿。虽然她感到很自信，他决不会认出她。她还是
希望这位来客是她全然不认识的人会比较好得多。

八点过几分时，前门铃声响了起来，杜本丝带着一点不安心情去开门。
她看到来客不是威汀顿，才放了心。这人是汤美要跟踪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他称呼自己叫做康脱·斯坦派诺夫。杜本丝替他通报过了，凡德美从坐
椅上站起来。

“看见你，我真高兴。鲍尼斯·伊文诺。”她说。

“我看见你，也是一样高兴呢！太太。”他弯身吻了一下她的手。

杜本丝回到厨房去了。“康脱·斯坦派诺夫，”她装做好奇地问：“他
是谁啊？”

“我相信，他是个俄国绅士。”

“他常来此地的么？”

“有时候来的。为什么你要问呢？”

“我想他对女主人很亲热呢，没别的。”她装出一种郁郁不乐的神情。
“你怎能看出一个人啊！”

“我对乳蛋松糕倒是不十分记得了。”另一个说。

“你总知道些什么的。”杜本丝在想，但她却大声说：“现在要马上端
上桌么？”

当站在桌子旁侍候时，杜本丝在静静地听他们说话。她想起，这个人是
她最后看到汤美去跟踪中的一个。她不免对她的伙伴，渐感到不安起来了。
汤美在什么地方呢？为什么他没有任何的音讯？她在离开丽兹前曾安排好，
叫专门送信的人，把所有的信件立刻送到亚尔勃常去的那家小文具店里。事
实上，她和汤美不过在昨天早上才分了手。她自语着说，任何对他的挂虑都
是徒然的。不过，她仍感到奇怪，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尽可能在倾听着说话，说的话并没有供给什么线索。他们说的全是漠
不相关的事情。从看过的戏剧，新的舞蹈，说到最近在社会上的闲言。晚餐
过后，他们走进小客厅。凡德美在长沙发上伸直着腿，样子显得更潇洒起来
了。杜本丝端上咖啡和酒类，勉强地退出去。她把饮料放下时，听到鲍尼斯
在问：“她是新来的么？”

“今天刚来。这个女孩子似乎不错呢，她侍候得很好。”

杜本丝在门边耽搁了一阵子，她小心地把门打开了一点，听见那人说：
“我想很安全吧？”

“当然很安全啦，鲍尼斯。你怀疑得真令人可笑。我相信她是那个看门
人的表亲，或是什么人的亲戚。甚至没有人梦想到，我和我们的共同朋友，
勃朗先生，会有任何关系呢。”


“要小心点啊，妮泰，门还没关上呢。”
“哦，那么，就把它关上好啦。”这女人笑着说。
杜本丝迅速地离开了。
她不敢离开后面的房间太久。她利用以前在医院里学来的气也不透一下

的轻快动作，做完了清洗工作。然后，她又静静地溜回到小客厅的门边。这
个厨娘现在更轻松了，还在厨房里忙碌着。如果她没有看到杜本丝，还以为
她在整理床铺呢。

里面的说话声音，低得她一点也听不到。她不敢再去打开门，就是轻轻
地打开一点点，她也不敢。凡德美几乎就面对着这面门，坐在那里。杜本丝
知道得很清楚，她的这个女主人有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

她仍想多偷听到一些，可能的话，如果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她也许
可以听到汤美的消息。她想了片刻后，脸上展露出微笑，飞快地沿着走廊走
到凡德美的卧室。那里有扇法国式落地窗子，通到长及房间的一个阳台。她
迅捷地溜过这扇窗子，轻巧地沿了石壁爬行，爬到那间小客厅的窗前。正像
她意料到的，窗子开了一小半。里面的声音已可以听得非常清楚了。

杜本丝注意地倾听着，可是没听到任何有关汤美的事情，他们似乎在说
别的话，只听到那个俄国佬痛苦地说：“由于你的不断疏忽，你终会毁了我
们的！”

“呸！”这女的大笑起来。“适当种类的丑名，是驱除猜疑的最好办法。
你会有一天体会到的——也许比你想到的还要快呢！”
“同时，你会和皮尔·艾奇顿，到各处去了。也许不止是他呢，这个英
国最有名的凯·西，但他特殊的嗜好是犯罪学！这真是狂妄的事！”

“我知道，他的雄辩曾从绞台上救过数不清的人。”凡德美沉静地说：
“但这又怎样呢？有一天，我自己在那方面也许需要他帮助呢。如果是这样
的话，法庭上有这么一个朋友，是多么幸运呢！”

鲍尼斯站起来，开始大步走来走去。他非常激动。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妮泰。可是你也是个笨蛋！听我的指挥吧，丢掉

皮尔·艾奇顿。”
凡德美慢慢在摇头。“我可不这样想呢。”
“你是加以拒绝了？”这俄国佬的声调，难听起来了。
“是的。”
“那么，听天由命吧！”俄国佬咆哮着说：“我们看吧——”
凡德美也站了起来，眼睛闪亮着。
“你忘记了，鲍尼斯，”她说：“我不需对任何人负责，我只听从勃朗

先生的命令。”

另一个失望地垂着手。“你这人真令人无法忍受，”他咕噜着说：“也
许到时要悔之莫及了。他们说皮尔·艾奇顿能闻出一个犯罪的人呢！我们怎
知道，他突然对你有兴趣的心底深处，到底藏些什么想法呢？也许，就在目
前，已引起他猜疑了。他想——”

凡德美傲慢地望着他。“你自己恢复起信心吧，亲爱的鲍尼斯。他一点
也没有猜疑。更没有你往常的侠士气概，你好像忘了，我是一个公认的漂亮
女人。我对你说，这就是皮尔·艾奇顿感到兴趣的事情。”

鲍尼斯怀疑地摇着头。“只有他读犯罪学。你想，你能骗得过他么？”
凡德美眼睛迷成了一条缝。“如果他真像你说的，这就会使我有兴趣试


一试了！”
“天啊！妮泰——”
“还有！”凡德美接着说：“他非常富有。我也不是一个漠视金钱的人，

这是战争力量的来源，你知道，鲍尼斯！”

“啊，金钱！这就是你常有的危险，妮泰。我认为，你为了金钱会出卖
了灵魂。我认为——”他停住了，然后用一种低而阴险的声调说：“有时我
认为，你会把我们出卖呢！”

凡德美微笑地耸耸肩。“不论如何，这代价会极高的呢。”她轻快地说：

“这是任何人没有力量做到的事，除非是个百万大财主。”
“呀！”他叫起来。“你看，我说对了吧！”
“我亲爱的鲍尼斯，你经得起开玩笑吗？”
“这是玩笑么？”
“当然是罗。”
“那么，我能说的是，你的幽默想法是非常特别的了，我亲爱的妮泰。”
她微笑了。“我们别争啦。鲍尼斯。按铃喝些什么吧。”
杜本丝急忙退了出来。她停下来，在凡德美卧室的长镜子前照了一下，

确信她的容貌上没出现什么异样。这才一本正经地应声进去了。

她偷听到的说话，无疑地证明出这两个人的成见，因而感到了兴趣。但
在目前的紧急事情上，却没有见到一线曙光。珍妮·芬恩这名字，甚至提都
没提起过。

第二天早上，亚尔勃传来了几句话，告诉她，文具店那里，没有收到她
想要的信件。这似乎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如果汤美平安没事的话，他不
会不告诉她的。她感到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捂在她的胸口。..假定..
她拚命地抑制了这种恐惧。担心是没有用的。但她却得到了凡德美送上门来
的一个机会。

“你平常到外面去，是哪一天？布萝顿？”
“星期五，太太。”
凡德美扬起了眉头。“今天是星期五啊！我想，你昨天才来，今天不会


出去了。”
“我正想问你，可不可以出去呢？太太。”
凡德美望着她，有一分钟之久。然后微笑起来。“我想，康脱·斯坦派

诺夫想看到你呢。昨晚，他说起过你。”她像猫样的在微笑。“你的请求是
非常特殊的。不过我很满意。可是，你不会清楚这种事情的——你今天可以
到外面去。这对我没有什么两样，我不在家里用餐。”

“谢谢你，太太。”杜本丝离开她面前，就感到轻松多了。她只好再自
认一次，她在害怕起来。对这个有一双凶残眼睛的漂亮女人非常害怕。
她正在揩擦银器时，听到前门的门铃响了起来，她去开了门。这次，来
客既不是威汀顿，也不是鲍尼斯了，是一个容貌很特殊的人。
他是个身材适中的人，但扮装得像个大块头。一张修剃得非常干净，善
于变化的脸显示出一种力量和威严，这人好像含有磁铁般的吸引力。
杜本丝一时还不能决定，是否把他当作是一个演员呢，还是一个律师，
但她的猜疑即刻有了解答，他对她说出了名字：“詹姆·皮尔·艾奇顿爵士。”
她带了新的兴趣望着他。那么，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凯·西了。他是英
国家喻户晓的人物。


她听说过，有一天他可能会做首相。他是个出名的、不需要办公地方就
能做事情的人，喜欢在苏格兰选举区维持一个简单的内阁人员。
杜本丝边想边回到她那间餐具室。这大个子使她有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她明了，为什么鲍尼斯要激动了。皮尔·艾奇顿不是一个轻易上当的人呢。

过了约一小时又一刻钟，铃声响起来了。杜本丝便走到大厅领这个来客
出去。来的时候，他曾锐利地瞥过她一眼。现在，当她把帽子和手杖递给他
时，她知道，他一双眼睛向她全身在扫射。在她开门站到一边让他走出去时，
他在门口停住了。“没做多久吧？呃？”

杜本丝抬起眼睛，吃了一惊，她见到他眼色里的和善表情，还有一些更

难彻底明白的旁的神色呢。
他点点头，好像她已做了回答一样。
“我想是手头拮据吧？”
“是凡德美太太对你说的么？”杜本丝疑惑地问。
“不是，孩子。是你的神情告诉了我。这里不错吧？”
“好极啦。谢谢你，先生。”
“哎啊，目前有不少好的职位呢！有时换个工作，也不会有害的啊！”
“你是说——”她说。
可是詹姆爵士已走到楼梯旁了。他用温和而狡猾的目光回头望了一下。

“我不过暗示一下罢了，没别的。”他说。
杜本丝比平常更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餐具室。


第十一章裘尼斯的故事

她穿着整齐后，出发去做她的“午后假期”了。亚尔勃已暂时和她断了
来往。于是她想到这家文具店去看一下，有没有她的信件。然后她便朝丽兹
的路上走去，经过她探问后，她知道汤美还没有回来。这是她意料到的事情，
但这也是她另一次希望的破灭。她决定去向卡德投诉了，告诉他，汤美在何
时何地开始盯梢人的，请求他想些办法找寻他。一想到有卡德帮忙，她便有
了精神。其次便是去请教裘尼斯·侯秀缪。她得到的回答是，他在半小时前
曾回来过，立刻又出去了。

杜本丝越有精神了。见到侯秀缪便好办了，也许他可以想些办法，去找
寻汤美。她在侯秀缪的客厅里，写了一封短信给卡德。刚在写信时，门砰地
打开了。

“到底是——”裘尼斯刚想说，突然改口说：“杜本丝小姐，请原谅我
啊。那些在办公室的笨人可能知道，汤美不再在此地了。从星期三起，他就
没在此地了。是这么回事么？”

杜本丝点下头。
“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么？”她沮丧地问。
“我么？我怎会知道呢？我没得到他一点消息呢。就在昨天早上，我还

给过他电话呢。”
“我认为你办公室里的电话，还原封没动呢。”
“可是他在什么地方啊？”
“我说不出。我想，你会知道的呢！”
“我对你说，从星期三那天在那地方和他分手后，就没再见到他的影子

了。”
“在什么地方分手的呢？”
“滑铁庐。你们英伦的西南路。”
“滑铁庐么？”杜本丝在皱眉了。
“呃，是啊，他没有对你说么？”
“我也同样没见到他呢。”她不耐烦了。“去了滑铁庐。你们去那地方

做什么啊？”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叫我尽快赶了去。他说正盯牢了两个坏蛋。”
“哎啊！”她睁大着眼睛。“我明白了，你说下去。”
“我便急忙赶了去。他在那里对我指出了这两个坏蛋。把这个胖子交给

了我。就是那个恫吓过你的家伙。他塞了一张车票在我手里，叫我跳上车子。
他便去盯另一个坏蛋了。”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你完全知道的呢。”
“裘尼斯，”杜本丝坚定地说：“你不要走来走去，这令我头昏起来了。

坐到那张躺椅上去，把经过事情简明的告诉我。”
他照她的话坐下来。“当然，我会告诉你的啦，我从什么地方开头呢？”
“从你离开的地方，滑铁庐开头吧。”
“好，”他说：“我走进了你们可爱的、古色古香的头等英国式车厢，

火车就开走了。我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有个护车的警卫走过来，非常有礼貌
地通知我，叫我不要耽在吸烟室里。我给了他半元钱，便没事了。我沿着通
到第二节车厢的走廊观察了一下。威汀顿正在那里。当我看到这家伙那张胖
而油头滑腔的脸时，我想到了可怜的小珍妮正在他的掌握之中，我真要疯狂


了。我身边可惜没带枪，否则我会逗弄逗弄他的呢。

“我们一路同车到波乃茅。威汀顿叫了一辆计程车，说出了一家旅馆的
名称。我也照样画葫芦。我们互相驶了三分钟的车子。他租了一个房间，我
也照做。直到那时，一切都做得很顺利，他还不知道有人在盯住他呢。呃，
他正坐在旅馆的休息室里，看看报纸啊，做这类的事情.一直到吃晚餐的时
候。他对这也一点不匆匆忙忙。

“我在思忖，我要没事可做了。他只是来做他的健康旅行吧了。可是，
我想起他不会改变用晚餐习惯的。虽然这是第一流的旅馆，看起来极可能他
过后会出去办一些正事的。

“果然是这样呢，大约到了九点，他出去了。叫了一辆车子，驶过镇上
——那真是个美丽而动人的地方。我想，哪天我寻到珍妮表妹时，我会带着
她去观光一下的呢。然后他嘱咐车子沿着这峭壁的松树林，驶了去。你知道，
我也照着做了。也许，我们驶了有半个小时，一路上有不少别墅，渐渐地越
走过去，越稀落起来。终于，我们到了好像是最后的一幢宽大的房屋，周围
都是松树。

“这真是个乌黑的夜晚——车子驶到这屋子时，是一片漆黑。我可以听
到他在前面的声响，但无法看到他。我不得不谨慎地走着，以防被他发觉有
人在跟踪他。我转过弯时，刚看到他在按门铃，走进了那幢屋子。我就停在
那里。天开始下起雨来了，顷刻之间，我全身快淋得湿透了，还冷得要命。

“威汀顿没有再出来了，我渐渐有点忍不住了，开始向四面窥视。那幢
房屋楼下所有的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但二楼上（这是一幢三层楼房。），
我看到有扇窗子射出了灯光，窗帘并没有拉上。

“现在，我正面对着那扇窗子，那里有一棵大树，大约离开那屋子有三
十英寸远。我脑子里在转来转去，如果我爬上那棵树，我很可能看清那间房
里的情形。当然，我不知道，威汀顿为什么不到旁的房间去，非要在那间房
里。事实上，他会先到楼下一间接待室去。我想，我在雨里白站了这么久，
变得愤怒了。有事总比没事做的好，所以我打算爬树了。

“这可不怎样容易呢，真是一件费力的事！下雨使树枝溜滑不堪。我想
尽法子找个立足点，一点点地爬了上去。终于我爬到了和那扇窗子一样平的
地方。

“可是我失望了。我爬得太靠左边，只能看到房间的一边，眺望到一点
帷幔和一码远的糊壁纸。我对这并不感到满意，于是我爬到下面一点。有人
在房间里走动了，墙上现出了一个人影——天啊，这人正是威汀顿。

“我发怒起来。我对那房间只能看到一点。这要看我怎样想出办法来了。
我注意到右边有一丛长长的树枝，如果我能爬过去一半，事情就解决了。不
过，我不能完全肯定，那树枝是否能经得起我的体重，我决定冒一下险，便
开始爬了过去，我非常谨慎地，一英寸一英寸地爬过去。树枝发出了轧轧响
声，危险地在摇晃，我深怕摔下去。终于，我安全地到了那地方。

“这间房不大也不小，还算得很干净。房中央桌子上放了一盏灯。坐在
桌子旁，面对着我的就是威汀顿。他在和一个穿得像医院女护士的人说话。
她背对着我，坐在那里。虽然没拉上百叶窗，但窗子却是关上的。因此，他
们的说话，我一句也听不到。好像全是威汀顿在说话，那个护士只是在听着，
有时在点头，有时又在摇头，像是在回答问题。他似乎说话很用力——有一
两次，用拳头敲着桌子。这时雨已停住了，天空已变得晴朗了起来。


“他说的话似乎就快说完了。他站起身，她也跟着站起。他对着窗子看
看，在问什么事情——我想，他是在问，是不是还在下雨。她便走过来，望
着窗子外面。这时月儿正从云里钻了出来。我怕被这女的看到，因为我完全
被月光照到了。我想移开一点。我一动，那不中用的老树枝就吃不住了。卡
喇一声断了下来，裘尼斯·侯秀缪便也跟着摔到地上了！”

“哎啊，裘尼斯！”杜本丝喘着气说：“多够刺激！再说下去。”

“呃，我好幸运地跌在一块非常软的地上——可是，我再也不能动弹了。
我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一边有个医院护士（不是那个和威汀顿说话
的女护士），还有一个蓄着小黑胡髭，戴付金丝眼镜的男人。有个人在做记
录。他搓揉着一双手，我望着他时，他竖起了眉头。‘哎啊！’他说：‘我
们的年轻朋友，又来啦！不得了，不得了。’

“我在玩弄这平常的把戏了，便说：‘发生了什么事么？我在什么地方
啊？’不过，我非常清楚，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了，我脑筋并没失去作用呢。
‘我认为，目前行啦，小姐。’那矮个子说。这护士熟练地离开了房间。可
是，我看到她走过门时，非常好奇地向我看了一眼。

“这样一看，给了我一个主意。我便说：‘医生，怎样了？’试着想坐
起身，可是，我的右脚痛得要命。医生说：‘只是些微的扭伤，并不严重，
要不了几天，就可以好了。’”

“我看到你跛着脚在走路呢。”杜本丝插嘴说。

侯秀缪边点头，边接着说：“‘怎会发生的呢？’我又问了。他爽脆地
回答说：‘你是从我的一棵树上摔下来的，摔到我新种的一处花圃上。’

“我真喜欢这人，他似乎很有幽默感，至少，我觉得他很正直。我说：
‘医生，的确是的，我对你这棵树真抱歉。也许你想知道，我在你花园里做
什么吧？’他回答说：‘呃，你就说吧，我不会怪你的。’

“他微笑起来。‘你是个美国人么？’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了。我问他：
‘你呢？’他回答我说：‘我是霍尔医生。你是知道的吧，这地方是我的私
人医院。’

“其实我并不知道，但我不想把真情告诉他，我真要感谢他把详情告诉
我。我真喜欢这人，觉得他很正直，但我没把全部事情告诉他听。首先他可
能不会相信的。

“我马上决定了主意。我说：‘呃，医生，我感到是个大笨蛋呢。’然
后我接着说到一个女孩子的事情。说到这个严厉的监护人，精神崩溃，最后
我说，我曾想到在这些病人里认出她，所以来夜间冒险了。

“我想，这正是他希望听到的事情。他说：‘相当罗曼蒂克。’我便问
他：‘医生，现在，你能不能坦白告诉我？你此地有没有一个叫珍妮·芬恩
的女孩子？’他想着说：‘珍妮·芬恩么？没有这个人啊。’

“我懊恼了，我想我已表示出来了。我说：‘你能确信没有么？’他说：
‘我可以非常确信，侯秀缪先生。这是个不常听到的名字，我不可能会忘记
的。’

“呃，这就直截了当了。使我有了伸缩的余地。我似乎希望，我的找寻
已告一结束了。我最后说：‘就这么样吧，现在，还有另一件事呢。当我抱
紧那该死的树枝时，我认出了一个老朋友，和你的一个护士在谈天呢。’我
故意没说出任何名字，因为威汀顿在此地可能替自己起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但医生立刻回答说：‘也许是威汀顿先生吧？’我说：‘就是这个人。他到


此地做什么？别对我说，他神经有了毛病？’

“霍尔医生大笑说：‘不是的。他是来看我的一个护士的，她叫艾蒂丝，
是他的侄女。’我叫着说：‘呃，想想看！他还在此地么？’医生说：‘不
在了。他几乎立刻回到镇上去了。’我突然脱口说：‘多可惜啊！我能和他
侄女谈一谈么？你说她的名字叫艾蒂丝，是么？’

“但医生却摇头说：‘我怕办不到呢。她今晚和一个病人离开了。’我
说：‘好像我真的没有运气呢。你知道，威汀顿先生在镇上的地址么？我回
去时，想去看看他。’医生说：‘我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呢。如果你需要
的话，我可以写信问艾蒂丝。’我谢了他说：‘你不要说是什么人找他，我
想使他惊奇一下呢。’

“这就是我当时所做的事情了。当然，假如这女孩子确是威汀顿的侄女，
她聪明的话，就不会自投罗网的。不过，我认为这值得一试呢。我还拍了一
通电报给汤美呢。我告诉他：我在什么地方，怎样伤了脚，如果他有空的话，
嘱他快来。我对我说的话，不得不做预防。可是我并没听到他的音讯。我的
脚也好了，并没有真的扭伤，只有一点痛罢了。到了今天，我便和他说声再
见了。我托他，如果艾蒂丝回到镇上，请他通知我，我便直接回到镇上了。
哎啊，杜本丝小姐，你气色好难看呢！”

“是汤美的事情，”她说：“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高兴些吧，我想他会没事的。为什么他会发生事情呢？你知道，他盯
梢的那个家伙，样子像个外国人呢。可能他们到国外去了——去了波兰，或
是什么地方？”

杜本丝在摇头。

“他没有护照，也没什么，不可能去的，此外，我已看到了那个叫什么
鲍尼斯的人。昨晚他和凡德美太太还一起用餐呢。”

“她是谁的太太？”

“我忘了。当然你不知道所有那样的事的。”

“我听你说啦。”他露出了可爱的表情说：“把最近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吧。”

于是，杜本丝把过去两天的事情说给他听。侯秀缪又是惊奇，又是称赞。

“想想看你做了一个下女。这使我觉得有趣极了！”然后他正色地说：
“可是说起来，我并不喜欢呢！杜本丝小姐，我确实不喜欢这样做法。你只
是做得像他们一样大胆。但我希望你，快不要这样做。那些和我们做对头的
坏蛋，有一天，会把一个女孩子当男人一样杀害的。”

“你以为我怕起来了么？”杜本丝愤慨地说。她勇敢地抑制着，不去想
凡德美太太那双冷酷的灼灼逼人的眼睛。

“我说你太胆大了。可是这也改变不了事实。”

“啊，我烦死啦！”她不耐地说：“我们想想看，汤美可能会发生什么
事。我已写信告诉了卡德先生。”她接着把信的大意告诉他听。

裘尼斯庄重地点着头。“我想做到那样也不错了。不过，我们要赶紧想
些办法才好。”

“我们能想些什么办法呢？”她问道，有了精神起来了。

“我想，我们最好去追寻鲍尼斯。你说，他到过你那地方，他可能还会
去么？”

“可能会去的。我真的说不出了。”


“我明白了。呃，我想，我最好买一辆第一流的汽车，穿得像个司机，

到外面去兜生意。那么，如果鲍尼斯来时，你可以做出某种信号，我去盯梢

他怎样？”
“好极了。可是，他也许会好几个星期不来呢。”
“我们得碰运气了。你喜欢这么做法，我真高兴呢。”他边说，边站起

了身。
“你到什么地方去呢？”
“当然去买车子啊。”他说：“你喜欢哪种牌子的车子呢？我想，在我

们完成交易前，你先驾着车子试试看。”
“哦，”她低声说：“我喜欢罗尔·洛赛斯，不过——”
“当然，”他附和着说：“你说什么就什么。我买一辆就是。”
“不过你不能马上就买到的，”杜本丝叫着说：“有时人们要等上好几

年呢。”
“小裘尼斯不会的。”侯秀缪肯定地说：“你不用担心。半小时内我把

车子驶到此地。”
杜本丝站起身。“你真太好了，裘尼斯。但我不得不感觉到，这希望是

相当渺茫的。我完全把信心寄托在卡德先生身上呢。”
“那么，我就不应当做了。”
“为什么呢！”
“不过是我的一种想法罢了。”
“哦，他必须想些办法，没有旁的人可想办法了。还有，我忘了告诉你

了。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她把碰见詹姆·皮尔·艾奇顿爵士的事对他说了。裘尼斯感到有兴趣了。
“你想，这家伙什么意思呢？”他说。
“我不十分清楚。”她想着说：“但我想，他是有意没意地想警告我。”
“为什么他要警告你呢？”
“我说不出。”她说：“不过他样子倒还亲切，简直聪明极了，我会不

在意把每件事情都告诉他的。”
裘尼斯有力地否定了这想法，她多少有点惊异了。
“你知道，”他说：“我们不需要任何律师牵进到这件事情里面，这家

伙帮不了我们任何忙的。”
“呃，我认为他可以帮得上忙呢。”她说。
“你不要想啦，再见，我半个时内就回来。”
过了三十五分钟，他回来了，握住杜本丝的手臂，和她走到窗子前。
“车子就在那里。”他说。
“哎啊！”她带着尊敬的声调说，一眼看到了那辆庞大的车子。
“我对你说，车子真不错呢。”他满足地说。
“你怎能买到的呢？”杜本丝喘着气说。
“它刚被送到某个要人那里去。”
“噢？”
“我到他家里去，说我想买那种车子，价值两万元的。我告诉他，如果

他肯出让，我愿出五万元。”
“噢？”杜本丝陶醉地说。
“噢，”裘尼斯回答说：“他出让了，一切事情就全解决了。”


第十二章患难之交

周五和周六两天，没发生什么重大事故地过掉了。杜本丝收到卡德的一
封信。他在信里指出，他们应当自己去冒险做这件事，如果汤美有什么三长
两短，他只有深感遗憾，可是，他一无办法。

这真是无关痛痒的安慰。不知怎的，没有了汤美，一切事情便失去了冒
险的意味。第一次，杜本丝对成功感到怀疑了。那时候他们在一起时，她对
事情从没有怀疑过。虽然她惯于对事情抢先一着，对自己的机智感到自傲，
实际上她是依靠着汤美。他这样沉着和头脑清楚，充满常识和有远见，没有
了他，杜本丝便感到自己像一艘失去舵的船。稀奇的是，裘尼斯比汤美聪明，
却没有给她这种支持的感觉。她曾谴责汤美是个悲观者，他总是看到不利和
困难，她自己却乐观地给以忽略掉，然而她真的大多数时候全依靠他的判断。
他做事也许慢条斯理，但却很踏实。

第一次，她体会到做这种事的凶险性。开始时倒像是一页罗曼史，现在，
却丧失了它的魅力，似乎变成残酷的现实了。汤美是一切关键所在。有不少
次，杜本丝眼里噙着泪水，她会对自己说：“小笨蛋，不要啜泣吧。当然你
是爱他的。你终于对他有了了解，但不必对这种事多情善感啊。”

在这期间没再看到鲍尼斯了。他没有去那地方。裘尼斯坐着车子，白等
了几次。杜本丝想出了新的主意。尽管裘尼斯不同意，然而她对詹姆·皮尔·艾
奇顿爵士的兴趣，并没有完全放弃，她甚至到电话簿里去查看他的地址。那
天，他是有意要警告她么？如果是这样情形，那又为了什么呢？她至少有权
利得到一个解释。他曾这么亲切地望着她，也许他会告诉他们，一些有关凡
德美的事，提供汤美在什么地方的线索。

杜本丝决定试一试了，这是值得试一试的呢。星期天下午，是她外出的
日子，她会和裘尼斯见面，把她的看法告诉他，他们要入虎穴，才能得到虎
子。

到了这天，裘尼斯需要一番说服。但杜本丝却很坚决。“这样试一下，
并没有什么害处啊。”结果裘尼斯让了步。他们便坐了车子，向卡尔顿驶去。

管事来开了门，杜本丝有点不安起来。她决定不去问，詹姆爵士是否在
家里，而采取一种更直接的态度。

“请你去问一声詹姆爵士，是否我能和他见面几分钟？我有件重要的事
情告诉他。”

管事走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了。“詹姆爵士要见你们呢。这一边走好么？”

他领了他们，走进屋子后面装饰成书房的一个房间。收藏的书籍可真丰
富。杜本丝注意到，墙的一边，收集的全是犯罪学的书籍。有几张皮椅子，
一只老式火炉。窗前有张两边可折叠的大书桌，上面放了一些文件。这屋子
的主人正坐在那里。

他们走进去时，他站起身。

“你们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么？呃？”他认出了杜本丝，微笑一下。“是
你么？我想，你是从凡德美那里带消息来的么？”

“也不完全是。”杜本丝说：“事实上，我怕只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吧。噢，我来介绍吧，这位是侯秀缪先生。”

“见到你，我真高兴。”侯秀缪说，边伸出手。

“你们两位请坐下，好么？”他边说，边拉过两张椅子。


“詹姆爵士，”杜本丝说，她鼓起了勇气。“我敢说，你会认为，我这
样到此地是最冒昧的事。当然，这事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但你是个要人，
当然汤美和我并不是。”她透了一口气。

“汤美？”詹姆爵士说，边看着这个美国人。

“不，他是裘尼斯，”杜本丝解释。“我有一点心神不定，使我说起话
来就难了。我实在想知道的是那天你对我说的话，有没有什么意思？你是为
了凡德美太太，想警告我么？你曾说过那样的话，是么？”

“我可爱的小姐，就我记忆所及，我只是说，在旁的地方，可以得到这
相等的好职位。”

“是的，我知道。不过，这是种暗示，是么？”

“哦，也许是的。”詹姆爵士对她真挚的样子，微笑起来。“假如这位
太太控告我诽谤，怎么办呢？”

“我当然知道，做个律师总是非常小心的。我们能不能先没有成见地说，
然后再说到我们要说的话。”杜本丝说。

“好，那么没有成见地说，我如果有一个年轻的妹妹，为生活逼着去谋
生，我不愿意看到她在凡德美太太那里做事。我只是感到有种义务，给你一
个暗示。那里不是一个年轻而没有经验的女孩子工作的地方。这就是我能对
你说的了。”

“我明白了。”杜本丝想着说：“真要谢谢你了。不过，我也不是真的
没有经验。你知道，我一到那地方时，我就完全清楚，她不是个好人。这就
是为什么我要去那地方——”她停住了话，看到他脸色有点困惑起来。于是
接着说：“我想，还是把全部事情对你说了吧，詹姆爵士。我似乎觉得不把
真相说出来，你也会马上知道的。所以你还是从一开头就完全知道的好。裘
尼斯，你认为怎样？”

“在你决心说它时，我就会先说到事实。”这美国人说。

“是啊，把所有的事情全说给我听。”詹姆爵士说：“我想知道汤美是
谁呢？”

这样便鼓励杜本丝说出了她的故事，这个律师非常留心地在倾听。

“有趣极了。”当杜本丝说完时，詹姆说：“孩子，你已对我说了不少。
也全是我已经知道的事情。说到这个珍妮·芬恩，我自己已有相当的了解。
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不错。但也太可惜了——你知道卡德先生些什么呢？
——他把你们两个年轻人牵进到这种事情里。还有，侯秀缪先生呢？你也没
有说明白啊？”

“我是珍妮·芬恩的表哥。”裘尼斯回答说。詹姆投给他一道锐利的目
光。

“哎啊！”他说。

“唔，詹姆爵士，”杜本丝说：“你认为汤美怎样了！”

“他，”律师站起身在踱方步。“年轻的小姐，当你们到此地时，我正
在整理行李呢。打算搭晚车到苏格兰去，钓它几天鱼呢。说到鱼，也有各种
不同的鱼。我有意在那里多耽搁一阵子，看是否我能找到那个年轻家伙。”

“啊！”杜本丝出神地握紧着手。

“全是一样。像我说过的，太可惜了——卡德把你们两个孩子牵涉进这
种事情上去。现在，小姐，你不要见怪才好。你的大名是——”

“柯莱。布萝顿·柯莱。我的朋友们叫我杜本丝。”


“啊，杜本丝小姐，那么，我当然也是你的一个朋友了。我说你年轻，
你别见怪，年轻人的缺点，是常过于轻易地暴露锋芒。现在说到你们的这个
年轻汤美——”

“是啊，”杜本丝说。
“坦白地说，看情形，他很糟呢。他牵进到他不需要去的地方，这一点
也不用怀疑，不过并没有放弃希望。”
“你真能帮助我们么？呃，裘尼斯——他还不要我来呢。”她加了这么

一句。
“他，”律师说。他用锐利的眼光瞥了裘尼斯一眼。“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这一点点小事，用不着来麻烦你。”
“我明白了。”他停了一下。“像你说的，这一点点小事，会立刻变成

天大事情的。也许比你和杜本丝小姐知道的还要大呢。这孩子如果仍活着的

话，他可能会有极具价值的消息告诉我们的。因此，我们必需找到他。”
“是啊，可是怎么去找呢？”杜本丝喊叫说：“我全已想过了。”
詹姆爵士微笑了。“眼前有个人，极可能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或是他可

能在的地方。”
“这人是谁呢？”杜本丝困惑地问。
“凡德美太太。”
“是啊，可是她从未说过。”
“唉，这就该由我来做啦。我认为，有把握使凡德美太太告诉我想知道

的事情。”
“怎样做呢？”杜本丝睁大着眼睛问。
“噢，只要问她就行了。”詹姆轻易地说：“你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做

法。”
他用手指敲着桌子，杜本丝再又感到，这人身上充满着强烈的潜力。
“万一她不说呢？”裘尼斯突然问他。
“我想她会说的。我有一两样法宝。如果仍不能做到话，总能花些钱去

收买的。”
“当然，这就该由我来啦！”裘尼斯喊着说。拳头砰的一声击在桌子上。

“你可以信赖我，如果需要的话，一百万我也不在乎。呃，先生，一百万呢！”
詹姆爵士坐了下来，审视着裘尼斯好长一阵子。
“侯秀缪先生，”他终于说：“这是一笔巨款呢。”
“我想是的。这些人不是花六便士就能收买的。”
“照目前的兑换汇率，要超过二十五万镑呢。”
“是的。也许你以为，我是在大吹法螺。但我可以百分之百的办到，还

有足够付你的费用。”
詹姆脸有点红了。
“我不需要你付一点费用，侯秀缪先生。我并不是一个私家侦探啊。”
“对不起。我想我不过有点性急，对于钱的问题，我没有好感。前些日

子，我曾出过一笔巨大的奖金，想得到珍妮·芬恩的音讯。可是，你们蛮横

的苏格兰警场，劝我不要这样做，说这是没有的希望的事。”
“他们可能是对的。”詹姆冷淡地说。
“裘尼斯完全说得对，”杜本丝说：“他并没有骗你，他只是积蓄了一

笔巨款罢了。”


“这是我老爸功德聚积下来的，”裘尼斯解释。“现在，我们来开始行
动吧？你以为如何？”
詹姆想了一下说：“刻不容缓，我们越快越好。”他转过身对杜本丝说：
“你知道，凡德美太太今晚出去用餐么？”
“是的，我想她要出去用晚餐的，不过她不会回来得很晚的。不然，她

会带了钥匙出去。”
“好极了，我在十点左右去看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九点半左右，或是十点前后，但我可以早点回去。”
“无论如何你必须不要那样做。如果你不照平常耽在外面的时间，可能

会引起猜疑的。你九点半回去，我十点来，侯秀缪先生也许可以等在下面车

子里。”
“他有一辆罗尔·洛赛斯新车子呢！”杜本丝骄傲地说。
“这样就更好。如果我能从她嘴里得到地址下落，我们就可以立刻到那

地方去。如有必要，带着凡德美太太和我们一起去。你懂了么？”
“懂了。”杜本丝感到一阵喜悦，站起身。“啊，我从没有这样高兴过！”
“不要太过份高兴了，杜本丝小姐，轻松些吧。”
裘尼斯转身对律师说：“那么，就说定了。我在九点半驾车来找你，对

么？”
“也许这是最好的做法呢，不需要用两辆车子都等在那里。现在，杜本

丝小姐，我劝你去用一顿丰富的晚餐。知道么？你不必期望过甚。”
他和他们握了手，一会儿后，他们已在外面了。
“不是个很有趣的怪人么？”杜本丝得意忘形地说，边跳下了石阶。“哦，

裘尼斯，他不就是个怪人么？”
“呃，我想，他就是我们需要的人了。我说，到他那地方去没有用，我
说错了。我们要马上回到丽兹去么？”
“我想要散一会儿步，我是这样的兴奋。送我到公园前下车，好么？你

愿意陪我一块儿去么？”
“我还要去加些油，“他说：“拍一两件电报。”
“好吧，七点钟和你在丽兹见面。我们到楼上用餐。我还要换衣裳呢。”
“当然。我会叫费斯帮我选菜单，他是个领班。再见。”
杜本丝很快地向柴本汀走去。看了一下手表，快六点了。她想起还没喝

过茶呢，兴奋得连饥饿也不觉得了。她一路走到肯辛顿花园，再慢慢折回来，
新鲜空气和活动过的筋骨使她感到舒畅极了。要照着詹姆的劝告去做，可不
怎么轻易呢，她把晚上可能做的事情，全抛诸脑外了。在她渐渐走到海德公
园的转角时，她真想回到南奥特莱大厦去了。

不论怎样，她想去看一下，终不会有害的吧。也许她可以耐心地等到十
点钟呢。

南奥特莱大厦看起来，正和平时一样。她几乎难以相信，会像她料到的
那样。在她一看到这幢建筑物时，她这种说不出的不安便缓和了下来。她正
转身走开时，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呼啸声，这个忠实的亚尔勃正从大厦里跑了
过来。

杜本丝在皱眉了。她原不打算给人看到的，但亚尔勃兴奋得验都变紫
了”。
“小姐，我知道，她要走掉了！”


“谁？”杜本丝尖声说。
“那个坏人。雷特·妮泰·凡德美太太，她在整理行李呢。刚嘱咐我替

她叫一辆计程车呢。”
“甚么？”杜本丝抓牢了他一只手臂。
“这可是真的啊，我想你还不知道吧。”
“亚尔勃，”她叫着说：“你真是要得！没有你，我们几乎要失掉她了。”
亚尔勃受到她这一声夸赞。高兴得连脸都涨红了。
“刻不容缓啦。”杜本丝说，边跨过马路。“我必须要去阻止她了。无

论如何，我一定要留住她。直到——”她停住了话。“亚尔勃，这里有电话

么？”
亚尔勃在摇头。
“这地方他们自己都有电话的。不过转角那边，有个电话亭。”
“那么，快到那里去，打个电话给丽兹旅馆的侯秀缪先生。电话接通时

就对他说，叫他和詹姆爵士马上来，说凡德美想逃跑了。万一他不在，就打
电话给詹姆·皮尔·艾奇顿爵士。你可以在电话簿里找到他的电话号码，把
事情告诉他。你不会忘记他的名字吧？”

亚尔勃口齿伶俐地重新说了一遍。“小姐，你看我的吧！我全会做到的。

你怎么样呢？她使你害怕了么？”
“不，不，没有的事，快去打电话，快。”
她透了一口气，走进了这幢大厦，直奔二十号房间。她还不知道，要怎

样来阻留凡德美，等着那两个人来呢。不过。这必需要做成功，并且这是必
须一个人独力去完成的工作。她怎会突然要离开的呢？是她对杜本丝起了怀
疑？”

推测并没有用。杜本丝坚定地去按门铃。她也许能从厨娘那里得到些什
么消息。

没有一点动静，等了几分钟后，她又在按铃了，把手指按在电钮上，几
乎有一秒钟之久。终于她听到里面的脚步声。凡德美自己走来开门了。她一
看到杜本丝，便皱起了眉。

“是你啊？”
“我有点牙齿痛，太太。”杜本丝口齿伶俐地说：“我想想还是回来的

好，晚上静静地休息一会。”
凡德美没有说什么，不过她退到一旁，让杜本丝走进去。
“你多倒运。”她冷酷地说：“你最好上床去。”
“哦，我在厨房里，会没事的。厨娘——”
“厨娘出去了。”凡德美不悦地说：“我叫她出去了，你可以懂了，所

以最好上床去。”
突然，杜本丝怕起来了。凡德美的声调响得怕人，这女人逼着她走近走

廊，杜本丝身陷困境了。
“我不想——”
一霎眼间，一支冰冷的手枪枪口对准在她的太阳穴上。凡德美用冷冷的

声音在威胁说：“你真是个小笨蛋！你想我不知道么？不，用不着你回答。
如果你想反抗，或是叫喊，我会像宰狗一样，把你枪杀。”枪口压到太阳穴
上更紧了。

“现在朝前走，”她说：“这边走，到我房里去。要不了多久，等我安


顿好你，你就像我说的，上床去了。你会睡着——哦，是的，小奸细，你会
去睡的！”

她说的最后几句话含有一种可怕的亲切，这是杜本丝全然不爱听的。一
时她变得没法可想了，只有听从着，走进凡德美的卧室。这支枪却从没有离
开过她头上。房里乱七八糟，衣裳东一堆，西一堆，房中央有只半放满的手
提箱和一只帽匣。

杜本丝竭力振作起精神，她声调颤抖了一下，鼓起勇气说：“快别这样，
这真是胡来。你不能枪杀我的啊，这幢房子里的每一个人，全会听到的呢。”

“我愿意冒这个险呢。”凡德美得意地说：“如果你不喊叫的话，你便
会没有一点事——我想你不至于这样安静的。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能骗了
我，我却没有怀疑到你——所以，我想你会完全明了，为什么你居下风，我
占上风了。现在，坐到床上去，把一双手放在头上。如果你要命的话，就别
动。”

杜本丝只好听从了。她灵敏的头脑告诉她，只有接受，别无其他办法可
想了。如果她真的喊叫，很难有人听到她的，凡德美却有极好的机会，来枪
杀她呢！这时候能多拖延一分钟，就弥足可贵了。

凡德美把手枪放在手能伸到的洗脸架子上，仍旧像一只山猫那样盯住
她，怕她会蠢动起来。她从大理石台子上，拿了一只小瓶子，把里面的东西
倒进一只玻璃杯里，再注满了水。

“这是什么啊？”杜本丝尖声地问她。

“一些使你熟睡的东西。”她说。

杜本丝脸色变了。“你想把我毒死么？”她低声说。

“可能的。”凡德美乐意地微笑说。

“那么，我就不喝了。”她坚决地说：“我宁愿被枪杀，这会引起一阵
骚乱，人们就会听到了。我不想像一头羔羊那样被宰杀！”

凡德美说：“不要蠢！你真认为我会要你叫出声，叫人说我谋杀你么？
如果你有点知觉，你将体会到，我并不想毒杀你呢。这是睡觉药，你到明天
早上，还不会醒过来呢。我只是不想麻烦来捆绑和塞住你的嘴巴罢了。这是
另一种方法——你不会喜欢的。我对你说！如果我一经选定，我就会做到底
的。像个乖孩子，喝下去吧，你会一点没事的。”

杜本丝心里在相信她了，她的推测被证实了。这是暂时摆脱她的一种简
易又有效的方法。虽然她不想就此睡过去，她感到只要凡德美一溜走，找寻
汤美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就会成为泡影。

杜本丝的脑筋已够快了，所有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她只要
看到有一线机会，就会冒险做最后一击了。

她突然蹒跚地下了床，跪在凡德美的面前，疯狂地抓住她的裙子。“我
不相信你的话，”她呻吟着说：“这是毒药——我知道这是毒药。啊，不要
叫我喝吧。”她尖着声音。“不要叫我喝啊！”

凡德美手里拿着杯子，对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咧着嘴，低着头，向下望
着。“快起来，你这个小鬼！不要胡说八道。我没想到，你怎么会有胆量来
这一出的呢。”她急着跺脚。“快起来！”

可是，杜本丝又是抓，又是哭，装出一副可怜相。她匍匐在那里时，一
点一点地在移动起来，现在更接近她的目标了。

凡德美不耐地尖叫了一声，碰撞她的腿。


“快喝下去！”她把杯子抵到杜本丝的嘴唇上。
杜本丝作了最后一次的呻吟。“你发个誓，说不会伤害我。”她见机地

说。
“当然不会伤害你啦，不要蠢！”
“那你发誓啊！”
“好，我发誓。”另一个不耐烦极了。
杜本丝扬起了一只颤动的手去拿杯子。“好极了。”她温和地张开嘴。
凡德美松了一口气，一时松懈了一下。这时，杜本丝快得像闪电，用足

力气把杯子扔过去，液体溅满凡德美的一脸。在她喘息的这一刹那间，杜本
丝伸出了右手，抢到洗脸架子上的那支枪。于是，她跳起一步，这支枪便对
准凡德美的胸口。

她得胜了。用了一种不是一名运动家应有的欺骗伎俩，取得了胜利。
“现在看谁占上风，谁居下风啦？”她欢呼着说。
另一个人的脸因愤怒而痉挛起来。杜本丝在想，她要扑到她身上来了，

这会使她处在一种不利的困境。因为她想在发射时，要有个距离。但凡德美
却没有这样做，最后她脸上出现了一丝狞笑。
“不要做蠢人，呃，你玩弄得不坏。不过，你会得不偿失的——啊，是
啊，你会得不偿失的！我有个好记性呢！”
“你会这么容易受骗，我真感到惊异，”杜本丝嘲笑似的说：“你真认

为，我是这种蜷伏在地板上，摇尾乞怜的女孩子么？”
“有哪一天，你也许会是的！”另一个用意深刻地说。
她这种冷冷的具有恶意的态度，使杜本丝的背脊骨感到一阵不愉快的寒

颤，但她没有意思软化下来。

“假如我们坐下来，”她愉快地说：“我们目前的情形，是有点戏剧化
的。不，你不要坐到床上去，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去。对了，现在我手里拿了
枪，坐在你对面——只是为了以防不测。好极了，现在我们来商谈吧。”

“商谈什么？”凡德美绷着脸说。

杜本丝眼睛望着她，想了一会。她想起了几件事情，鲍尼斯的说话：“我
相信你会出卖——我们的！”以及她的答话：“价格会很高的呢！”这是真
的事情，然而也可能没有事实根据？长久以前，威汀顿不是问过：“妮泰，
谁把事情泄漏的呢？”妮泰·凡德美会被证明是勃朗一伙中最弱的一环么？

她一双眼睛坚定地盯在另一个人身上，杜本丝冷静地说：“金钱——”
凡德美吃了一惊。显然，这是她未曾预料到的答话。“你这怎么说呢？”
“我会对你说的。你刚才说你有个好记性。好记性还不及一只长手提包

一半有用呢！我敢说，这缓和了你不少的感觉，对我想出了各种可怕的做法，
可是那实用么？报复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人们总是这样在说的。可是金钱，
呃，金钱是一点也不会令人不满意的，是不是？”

“你想，我是这种出卖朋友的女人，是么？”
“是啊，如果出的价钱够大的话。”杜本丝突然说。
“一笔微不足道的一百镑左右的现款！”
“不是。我说——十万！”杜本丝说。
她的经济算盘，使她没有说到裘尼斯，提议的那笔一百万呢。
凡德美的脸红起来了。“你说什么啊？”她说，手指神经质地玩弄胸前

的一枚饰针。这时，杜本丝知道这条鱼已上钩了。第一次，她对自己爱钱的


癖性，感到一阵恐惧起来。面前的这个女人，给了她相似的可怕感觉。
“十万镑呢！”杜本丝重复着说。
凡德美眼睛里的神采没有了，她靠到椅子上。“嘘！”她说：“你并没

有啊。”
“没有。”杜本丝承认地说：“我没有。不过，我知道有个人有的。”
“谁？”
“我的一个朋友。”
“这人一定是个百万富翁了。”凡德美不相信地说。
“他确实是一个富翁，一个美国人，他会一点不吝啬地付给你这一笔钱。

我可以替你担保这是完全千真万确的事情。”
凡德美又坐直了身子。“我能相信你的。”她慢吞吞地说。
一时，她们两人默然了一会。然后凡德美抬起头，望着她说：“你这个

朋友，他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杜本丝经过一阵内心挣扎，这是裘尼斯的钱啊，他的利益应当列在最优

先的。
“他想知道，珍妮·芬恩在什么地方。”杜本丝大胆地说。
凡德美并没感到惊异。
“目前，我不能确定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可是你可以找出来的吧？”
“哦，是的。”她不在意地说：“这样做不会有困难的。”
“那么——”杜本丝的声调颤抖了一下。“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我的一

个朋友。我怕他为了你的伙伴鲍尼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他叫什么名字呢？”
“汤美·勃拉司福。”
“我从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问鲍尼斯。他会把他知道的每件事告诉

我听的。”
“谢谢你！”杜本丝感到心里生起了一阵恐惧。这逼使她做更胆大的尝

试。“还有一件事情。”
“呃？”
杜本丝伛身向前，低声说：“勃朗先生是谁？”
她一双锐利的眼睛，看见这张漂亮的脸突然苍白了。凡德美竭力振作起

精神，想恢复原先的姿态。
她耸耸肩头。
“你真不知道我们的内幕呢！如果你不知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谁是

勃朗..”
“你知道的。”杜本丝镇静地说。
再一次，另一个人脸变了色。“怎样使你想到的呢？”
“我说不出，可是我可以肯定的。”
凡德美眼睛瞪着她好长一阵了。“是啊”，终于她嘶哑地说：“我知道。

我很漂亮，你看——非常的漂亮——”
“你仍旧很漂亮呢。”杜本丝夸赞地说。
凡德美摇着头。她那双闪电般的湛蓝色眸子有种奇异的闪光。“我还不

够漂亮呢，”她说：“还不够漂亮呢！最近有时候，我怕了起来..知道得
太多是危险的！”她倾身向前靠到桌子上。“你担保，不把我的名字牵连进


去——不要有一个人知道。”
“我担保。一捉到他，你就没有危险了。”
凡德美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神情。“我会没有危险么？再不会有危险

了？”她抓紧杜本丝手臂。“你对这笔钱能确定么？”
“完全确定。”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呢？必须赶紧才好。”
“我这位朋友就是到此地来了。他也许要拍一通电报，或做些像样的事

情。但不会耽搁的——他是个急性子。”
凡德美的脸上，露出了断然的神色。
“我会做到的。这是笔大钱呢，还有——”她美妙地微笑一下。“抛弃

像我这样的一个女人，是不聪明的呢！”
片刻后她仍在微笑，用手指轻敲着桌子。突然她吃惊一下，脸色苍白起

来。
“那是什么？”
“我一点没听到呢。”
凡德美的目光，恐惧地朝四面望着。“如果有什么人在听的话——”
“胡说。谁能在那里呢？”
“连这墙壁，可能也有耳朵呢。”另一个人轻声说：“我对你说，我怕

起来了，你不知道他呢！”
“想一想这十万镑吧。”杜本丝安慰着说。
凡德美用舌头舐了一下干嘴唇。“你不知道他的。”她说了又说：“他

是——啊！”
她恐怖地尖叫一声，她跳起身，伸出手朝杜本丝头上指过去。然后身子

摇晃着昏倒在地上。
杜本丝向四面一看，到底是什么使她受到这样的惊吓。
站在门口的是詹姆·皮尔·艾奇顿爵士和裘尼斯·侯秀缪。


第十三章守夜

詹姆闪过了裘尼斯面前，急忙弯下身去看倒在地上的这个女人。
“心脏毛病，”他尖声地说：“她突然看见了我们，一定使她受到惊吓。
快——拿白兰地来，不然她就完了。”
裘尼斯急忙走到洗面架子前。“不在那地方，”杜本丝说：“在餐室里，
走廊旁的第二个门。”
詹姆和杜本丝抬起了凡德美，把她放到床上。他们忙着用冷水泼在她脸

上，可是没有用。这个律师在按摸她的脉搏。
“危险极了！”他在咕噜。“那个年轻人，还不快把白兰地拿来！”
这时，裘尼斯走进来，手里端了一杯半满的酒，递给詹姆。杜本丝把凡

德美的头抬起了一点，这个律师用劲把一点点的酒灌进她闭紧的嘴里。这个

女人终于衰弱地睁开眼睛。杜本丝拿着杯子，放到她唇边。
“喝下去！”
白兰地使她苍白的面颊恢复了气色，使她又有了生气。她设法想坐起身

——然后呻吟着，又倒了下去，手放到一边。
“是我的心脏，”她低声说：“我必须不要说话才好。”
她眼睛闭紧躺在那里。
詹姆仍把手指放在她手腕上，约有一分钟之久。然后点下头拿开手。
“现在她行啦。”
三个人走开了，站在一起，低声在说话。每个人觉得有某种兴趣渐渐减

少的感觉。显然对这个女人做任何盘问，在目前是不可能的了。暂时他们受
到了挫折，一无办法可想了。
杜本丝说到，凡德美怎样声称，她愿意揭露勃朗先生的身份，她怎样同
意替他们去找出和泄露珍妮·芬恩的下落。裘尼斯该要庆贺一番了。

“完全没有问题啦。杜本丝小姐。好极啦！我想这十万镑早上交给这位
女士，和在晚上交给她完全一样。一点也不用担心了。无论如何，她没有钱
是不会说的呢，真的！”

对这种事，当然要有相当的常识的，杜本丝感到一点安慰了。

“你说的是事实，”詹姆想着说：“但我必须承认，我不能不希望，我
们做起来时，要不受妨碍。那仍旧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只不过是等到明天早
上的事情。”

他望着床上那个软弱无力的体态。凡德美太太闭紧眼睛，完全没有抵抗
力地躺在那里。他在摇头。
“唔，”杜本丝竭力想装出高兴的说：“我们必须等到明天早上了，没

别的。不过我不认为，我们须要离开此地呢。”
“为什么不叫你那个小孩来看守呢？”
“亚尔勃么？万一她醒过来，逃跑了。亚尔勃会无法阻止她的呢。”
“我想，她不会没有钱逃跑的。”
“她可能逃跑的。她似乎非常害怕勃朗先生呢。”
“什么？真的怕他么？”
“是啊。她四面张望着说连墙壁都有耳朵呢。”
“她也许是指的窃听器。”裘尼斯感兴趣的说。
“杜本丝小姐说得不错。”詹姆镇静地说：“我们必须不要离开这地方


——倘如只是为了凡德美就好了。”
裘尼斯眼睛瞪着他。
“你认为，勃朗已紧盯着她了么？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甚至，他怎

会知道的呢？”

“你忘了，你自己说过的窃听器了。”詹姆冷淡地说：“我们有个非常
可怕的敌手。我相信，如果我们做得全盘小心的话，会有极好的机会，使他
送到我们的手里。但是，我们必须不要疏于防备。我们有了一个重要的证人，
她必须要有人保护。我提议杜本丝小姐应当上床去，你和我来分担守夜。”

杜本丝刚要反对，碰巧向床上瞥视了一眼，看到凡德美太太半睁开眼睛，
脸上露出了这种又恐惧又怨恨的表情，完全把她到唇边的说话，给冻结住了。

一时她不知道，是否这种昏晕和心脏病是假装的，但回想起这死般的苍
白脸色，她几乎难以相信这种推测了。当她看到这表情像受到魔术般消失了，
凡德美太太仍旧像先前一样，软弱无力的躺着，一动也不动。一时她在想，
她必定是在做梦想了。她决定提高警觉。

“唔，”裘尼斯说：“我想，我们最好离开此地。”
另两个人同意了。詹姆再去按摸凡德美的脉搏。
“完全令人满意，”他低声对杜本丝说：“她经过一晚的休息，会绝对

没有事的了。”
她站在床边，一时犹豫不决了。她感到惊异的这种强烈表情，使她有了
强烈的影响。凡德美睁动一下眼睑，似乎挣扎着想说话。杜本丝俯身看着她。
“不——不要走开”——她似乎不能再说下去了，声音低得似乎像要睡

着一样。然后她又竭力想说话了。
杜本丝把身子俯得更低一点，只剩下了一口气。
“勃——勃朗——先——生——”声音停住了。
但这只半睁开的眼睛，似乎仍在极痛苦地传送消息呢。
杜本丝突然冲动地行动起来，她很快地说：“我不会离开此地的。我会

整晚不睡觉陪着的呢。”

眼睑再度合上时，显露出了一瞬间的安慰，显然凡德美睡着了。可是她
的说话引起了杜本丝一种新的不安。她那些低语：“勃朗先生”是什么意思
呢？杜本丝不安地朝她肩头上望过去。那口大衣橱，在她眼前隐约出现一种
不祥的样子。一个人有足够的空间躲在里面的..她自己半惭愧地把橱门拉
开，朝里面张望。当然，一个人也没有罗！她蹲到地上，朝床底下看，也没
有旁的可能躲藏的场所。

她习惯地晃动一下肩头。这真可笑，竟然弄得神经过敏了！她慢条斯理
地走出房间。裘尼斯和詹姆正在低声说话。詹姆转身对她说：“杜本丝小姐，
请你把外面的门锁上，钥匙拿下来。任何人就没有机会进到那间房里去了。”

他严肃的态度感动了他们，杜本丝对她所受到的神经过敏打击，就较少
感到惭愧了。
“我说，”裘尼斯突然说：“还有杜本丝那个聪明的小孩呢。我想我最

好下楼去，使他小心灵安静一下。
说起来，你们怎样进来的呢？”她忽然问：“我忘记问了。”
“噢，亚尔勃给我电话，我找到了詹姆。坐车到此地，我们就来了。这

孩子在守望着等我们，有点担心你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在门外偷听，可是什
么也没听见。他便提议叫我们不要按门铃，搭上运煤的电梯上楼来。我们便


到了厨房隔壁的小房间，一路跑来找你了。亚尔勃还在楼下呢，他这一次真
的兴奋得疯狂了。”装尼斯边说，边急速地走掉了。
“可是，杜本丝小姐，”詹姆说：“你对此地比我还熟。你说，我们应
当住在什么地方呢？”
她想了一下。“我认为凡德美的会客室最舒适了。”她终于说，边领他
到那里。
詹姆夸赞地向四面望了望。“这样真好极了。我可爱的年轻小姐，上床
去睡一会儿吧。”
杜本丝断然地摇着头。“詹姆，谢谢你，我睡不着呢。我会整晚梦到勃

朗的！”
“你会疲累不堪的呢，孩子。”
“不，我一点也不累。我宁愿不睡呢——”
这个律师同意了。
几分钟后，裘尼斯上来了，他安定了亚尔勃的心，对他的尽忠职守，慷

慨地嘉奖了他。轮到他在劝杜本丝上床去睡了，也没劝得成功。他果断地说：

“无论如何，你应当马上吃点东西。食物储藏室在什么地方？”
杜本丝对他说了。没有几分钟，他拿来了一个冷饼和三盘食物。
吃过了丰盛的餐物，她对半小时前那些想法，一笑置之了。金钱买通的

力量，是不会失败的。
“杜本丝小姐，”詹姆说：“现在，我们想听听你的冒险故事啦。”
“是啊。”裘尼斯附和着说。
杜本丝有点洋洋自得地叙述她的冒险经过，裘尼斯偶尔插嘴，夸赞一声：

“妙。”詹姆没说什么，等到她说完时，他才镇静地说：“干得好极啦，杜
本丝小姐。”使她高兴得脸红了起来。
“有一件事情我还不十分清楚呢，”裘尼斯说：“怎样使得她要离开的

呢？”
“我就说不出了。”杜本丝说。
詹姆思虑地摸着下巴。
“房间乱得一团糟。看起来她逃走，好像事先并没有想到呢，几乎像是

得到什么人的突然警告一样。”
“我想是勃朗吧。”裘尼斯嘲弄地说。
这律师审慎地看了他一两分钟。
“怎么不是呢？”他说：“记得么，你自己曾有一次被他打败过呢。”
裘尼斯懊恼得脸红了。
“当我一想到，我怎样像头羔羊般，把珍妮·芬恩的照片交给他时，我

感到真要疯狂了。嘿，倘如我再拿到这张照片，我才不会放松呢——见他的

鬼！”
“这种意外的事情，可能是罕有的了。”另一个不感兴趣地说。
“我想你没说错。”裘尼斯坦然地说：“无论如何，那是我原来的目的。

詹姆，你认为，她可能在什么地方呢？”
律师在摇头。“很难说。不过，我有个很好的办法，能知道她在什么地

方。”
“你有好办法么？她会在什么地方呢？”
詹姆在微笑了。


“你那次的晚间冒险，在波乃茅的私人医院。”
“在那地方么？不可能的，我问过了。”
“不，我可爱的先生，你问那里有没有一个名叫珍妮·芬恩的人？现在

她如果在那里的话，当然不会用真名的了。”
“妙，”裘尼斯大声说：“我从没有想到这点！”
“这是很明显的事。”另一个说。
“也许那个医生也有点关系。”杜本丝说。
裘尼斯在摇头。
“我想不会的。我立刻喜欢他了。不，我完全相信，霍尔医生一点也没

有关系。”
“你是说，霍尔么？”詹姆问他：“这可稀奇了——真的非常稀奇。”
“为什么呢？”杜本丝在问。
“因为今天早上，我偶然逢见了他。这几年来，我断断续续已和他有点

熟了，今天早上，我在街上偶然逢见了他。他告诉我，他住在梅洛波呢。”

他转身对裘尼斯说：“他不是对你说，他要到镇上来么？”
裘尼斯摇头。
“奇怪了，”詹姆沉思着说：“今天下午，你并没有说起他的名字，我

提议你还是拿了我的介绍名片去看他，多知道一些详情吧。”
“我想，我真是个笨蛋，”裘尼斯异常谦逊地说：“我该想到用假名的
花样的。”
“你从那棵树上摔下来后，怎能想到什么旁的事情呢？”杜本丝说：“我
相信，换了任何旁的人就会马上摔死啦。”
“唔，我想，无论如何，现在已没有关系了。”裘尼斯说：“凡德美已

在我们手里了，这完全是我们需要的了。”
“是啊，”杜本丝说。可是在她声调里缺少了一种自信。
这一伙人沉默下来了。夜的魔力渐渐掌握了他们。家具突然轧轧响出声，

帷幔里响起了不易觉察到的沙沙声。杜本丝猝然大叫一声跳起身。
“我无能为力了。我知道勃朗在这房子的什么地方！我可以感觉到他
呢。”
“杜本丝，他怎能够呢？这道门是对着大厅里的。有人从前门进来，我

们会看到和听到他的。”
“我无能为力了。我感觉到他在此地呢！”
她祈求地望着詹姆，他庄重地回答说：“我很尊重你的感觉，杜本丝小

姐，（我对那种事也一样），我真不明白，一个人怎能不被发觉，走进这屋

子里来的呢。”
杜本丝听到他的话，有点安心了。
“坐着熬夜总是有点容易受到惊吓的。”她说。
“是啊，”詹姆说：“我们要像人们举行一个降神会了。也许如果有个

灵媒在场的话，我们可能得到惊人的结果了。”
“你相信灵魂学么？”她睁大着眼睛问他。
律师耸耸肩。“毫无疑问的，这里面有点道理呢，可是大部分的证词都

还没达到证人席上的标准。”
几个小时溜过去了。黎明刚露出第一道曙光时，詹姆拉开了窗帘。他们
像少数伦敦人看到的一样，看到太阳从沉睡中的城市慢慢地升起来了。说不


出怎的，有了阳光，过去一晚的恐惧和幻想似乎令人很可笑，杜本丝的心境
又恢复了正常。

“好唷！”她说：“这会是个好天气呢！我们可以找到汤美了，还有珍
妮·芬恩。每样事情全可爱极了。倘如我不能做个女中英豪，我会去问卡德
先生的！”

到了七点钟时，她自愿去烧茶水了。她回转来时，手里捧了一只盘子，

上面放了一把茶壶，四只杯子。
“另只杯子，给谁喝的呢？”裘尼斯问她。
“当然是那个犯人了！我想，我们可以这样称呼她吧？”
“昨晚喝了她的茶，似乎兴趣都没有了呢。”裘尼斯想着说。
“是啊，”她说：“可是，无论如何，开始吧！或者你们两个也一起来

吧，以防她忽然扑到我身上，或是做出任何的事情。你们知道，我们还说不

出，她醒来时会态度怎样呢？”
詹姆和裘尼斯陪着她走到门口。
“钥匙在什么地方？啊，自然在我自己身上了。”
她拿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一下，然后停住了。
“假定她逃跑了呢？”她低声说。
“绝对不可能的。”裘尼斯对她担保。
可是詹姆没说什么。
杜本丝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走了进去。当她看到凡德美躺在床上时，她

才松了一口气。
“早啊，”她愉快地说：“我替你送茶来了。”
凡德美并没有回答。杜本丝把茶杯放到床边的桌子上，走去拉起百叶窗，

在她回转身时，凡德美仍旧没动一下，躺在那里。杜本丝心里，突然引起了
一阵恐惧。她急忙奔到床前，拿起凡德美的一只手。这只手已冷得像冰一样
了..现在凡德美再也不会说话了..

她的叫喊声，惊动了另外两个人。凡德美已死掉了——一定已死去几个

小时了，显然是在睡眠中死掉的呢。
“这岂不是倒透了霉。”裘尼斯失望得大叫。
律师比较安静多了，不过，他眼睛里在奇怪地闪烁。
“倘如这就是命运的话。”他说。
“你没想到吧——不过，说起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人能够进

到里面去的啊。”
“不，”律师说：“我不明白，他们怎能进去的。还有她——正要背叛

勃朗——她死了。这是仅有的机会么？”
“可是怎么会的——”
“可啊，可不是！这就是我们必须要找出的了。”他默然地站着，轻轻

地摸着下巴。“我们必须要找出来。”
杜本丝感觉到，倘如她自己是勃朗的话，她是不爱听到这几句话的音调

的。
裘尼斯的目光射到那扇窗子上。
“那窗子打开了。”他说：“你认为——”
杜本丝在摇头。
“阳台只可通到她的会客室。我们全在那里啊。”


“他可能已溜跑了——”裘尼斯说。
詹姆插嘴说：“勃朗杀人，不会这样粗鲁的。我们必须要请个医生来。
在我们这样做之前，在这房间里还有什么东西，可能对我们有价值的么？”

这三个人急忙在搜查起来了。壁炉的铁栏里有些烧焦了的东西，这是凡
德美在要逃跑的晚上烧掉的纸张。一点也没有留剩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到
另几间房里去搜查，情形也一样。

“那里，”杜本丝突然指着墙壁里的一只旧式小保险箱说：“我认为，
这是放珠宝用的。里面可能有些什么旁的东西呢。”
钥匙在锁孔里，裘尼斯忽地转动着把它打开了，在里面搜查。他搜查了

相当长的时间。
“唔。”杜本丝不耐地说。
裘尼斯并没回答她，然后伸出头，关起保险箱的门。
“一点也没有什么。”他说。
不到五分钟，一个敏捷的年轻医生来了，他是被匆促请来的。他对詹姆

非常恭顺，他认识詹姆。
“心脏病，或者可能是服了过多的安眠药。”他嗅着鼻子说：“空气里
有种氯醇气味呢。”
杜本丝想起她打翻的玻璃杯。一个新想法驱使她走到洗面架子那里，她
找到那只凡德美倒过几滴药水的小瓶子。
那只原是装满三格的瓶子，现在——已全是空的了。


第十四章商议

由于詹姆的巧妙处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贴贴的，对杜本丝来说，
一点也没有更令人惊异和昏乱的了。医生完全接受这种说法：凡德美是偶然
服了过多的氯醇。他想知道是不是需要来一次验尸，倘如要这么做的话，他
会通知詹姆的。他知道，凡德美昨晚是想逃到国外去。仆人们不是都离开了
么？詹姆和他的年轻朋友们去拜访她，她忽然倒下来，他们便在那地方过了
一晚，不想使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他们知道她有什么亲戚么？他们不知道，
不过詹姆请他问凡德美的律师。

不一会，一名护士来了，旁的人便离开了这幢凶宅。
“现在怎么办呢？”袭尼斯失望地问：“我想，我们终于失败了，并且
一无所得。”
詹姆边在想，边摸着下巴。“不，”他镇静地说：“还有这个机会呢，

霍尔医生也许可能告诉我们一些事情的。”
“嘻！我把他忘了！”
“机会虽微小，可是却不容忽视。我已对你说过了，他住在梅洛波。我

提议我们尽早去拜访他。我们要洗个澡，用顿早餐后再去么？”

他们说好了，杜本丝和裘尼斯回到丽兹去，用车子去接詹姆。十一点过
一点，他们坐了车子到达梅洛波，霍尔医生住的地方。一个门童进去通报了。
几分钟后，这个矮小医生匆忙地朝他们走来。

“你能给我们几分钟么？霍尔先生？”詹姆愉快地说：“我来替你们介

绍一下。”他对裘尼斯说：“我想，你们早已认识了。”
医生和裘尼斯握手时，他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滑稽的神色。
“哦，是啊，从我树上摔下来的，我的年轻朋友！脚踝已好了么？呃？”
“我想，由于你的妙手回春，早已好了。医生。”
“还有心脏病呢？哈哈！”
“还在检查呢。”裘尼斯简短地说。
“说到要紧关头了，我们能和你私底下谈一谈么？”詹姆说。
“当然。我想此地有个房间，我们到那里去，不会受到打扰的呢。”
他领着路，旁的人跟着他。他们到了那个房间里，坐下来，医生好奇地

望着詹姆。

“霍尔医生，我非常想找寻有一个年轻女孩子，为了想得到她的一次陈
述。我有理由相信，有时候她住在波乃茅的你那个地方。我希望，我问你这
件事时。没有违反职业上的成规吧？”

“我想，这是证词问题吧？”
詹姆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回答说：“是的。”
“只要我办得到，我乐于告诉你任何事情。这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侯

秀缪先生问过我，我想起来了——”他半转过身子，对着裘尼斯。
“名字并不真正要紧。”詹姆率直地说：“她当然也会用那个假名，送

到你这里来的。可是，我想知道，是否你认识一个名叫凡德美的女人？”
“凡德美，住在南奥特莱大厦二十号的那个女人么？我有点认识她。”
“你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么？”
“你这话怎么说呢？”
“你不知道，凡德美已死了么？”


“天啊，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她服了过多的氯醇。”
“有意的？”
“我相信是意外的。我自己不喜欢这么说。无论如何，今天早上，发现


她死了。”
“可悲极了，多漂亮的一个女子，我以为他是你的朋友呢，因为你清楚

所有这些详情。”
“我清楚这些详情，是因为——噢，是我发现她死去的。”
“真的。”医生说。
“是啊。”詹姆说。
“这是很伤心的消息，不过请你原谅我，如果我说，我并不明白，这事

和你问的问题，究有怎样的关系？”
关系是在这上面，凡德美曾把她的一个年轻亲戚托付你照料，是不是有

这件事？”
裘尼斯起劲地朝前面俯着身子。
“有这样的事情。”医生镇静地说。
“用了这名字——”
“珍妮·凡德美。我知道，她是凡德美太太的侄女。”
“她到你这里来的么？”
“我记得是在六七月里。”
“是精神上的毛病么？”
“她神志完全清楚，如果你说的是这意思的话。凡德美太太告诉我，当

这艘露茜泰妮号沉没时，她和那女孩子正在那艘船上。因而受到了严重地休

克。”
“我认为，我们可以找到她了！”詹姆向四面望了一下。
“啊，我早说过了，我真是个笨蛋！”裘尼斯说。
霍尔医生奇怪地望着他们。“你说，想得到她的一次陈述，”他说：“假

定她无法做一次陈述呢？”
“什么？你刚才说过，她神志完全清楚的呢。”
“是的。倘如你想要的陈述，是在五月七日以前的事情，她就无法说给

你听的了。”

他们望着这矮子医生，呆住了。他轻松地点着头。“这真是一件遗憾的
事情，”他说：“极大的遗憾。尤其在我推想起来，詹姆爵士，这是件很重
要的事情。情形是这样，她一点也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呢。”

“为什么呢？先生，到底什么原因呢？”
这矮个子医生，把他仁慈的目光，转到这个激动的年轻美国人身上。“因

为珍妮·凡德美已完全丧失了记忆力。”
“什么？”
“完全是这样，这是一件极有趣的病例。你会认为，这不是怎样不平常

的事情。还有几个很出名的相似病例。这是在我亲自诊察下，第一次见到这
种病例，我必须承认，因我的发现而引起了我的兴趣。”这矮小医生，满意
之间含着一点残忍。

“她对于事情，一点也记不得了。”詹姆慢吞吞地说。
“五月七日以前的事情，一点也记不得了。那时期以后的事情，她记得


和你我一样清楚呢。”
“那么她记得的头一件事情呢？”
“是和生还的人一起上了岸。在这以前发生的一切事情，便是一片空白

了。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从什么地方来的，身在什么地方。甚至连

她自己的语言，都无法说得出呢。”
“当然，这是极不寻常的事吧？”裘尼斯插口说。
“我可爱的先生，不，在目前情形下，这是很正常的呢。神经系统受到

了严重的打击，丧失了记忆力。我对你说，在巴黎有一个很有名的专家，专
门在研究这种病例。可是凡德美太太不赞成这种公开、具有宣传作用的做
法。”

“我能想像到，她会反对的。”詹姆冷酷地说。

“我同意她的看法。这种病例有过不少的坏名声。我相信这女孩子很年
轻——只有十九岁。说到她的弱点，可能会损害到她的前程，这似乎是件遗
憾的事。此外，对这种病例，还没有专门的治疗方法呢。这完全是需要等待
的事情。”

“等待？

“是啊。迟早她的记忆力会恢复过来的——就像突然丧失的那样。大概
她记不得那时期里的全部事情了。当那艘船沉没时，到了被救起后，她头脑
才恢复了作用。”

“你认为，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记忆力呢？”
“啊，我无法说得出。有时也许要几个月，有时要久到二十年呢！有时

另一次的震动，会达到这一目的。”医生耸耸肩。
“另一次震动么？”裘尼斯想着说。
“是啊，在科罗拉多有过这种事——”霍尔医生把声音拖得长长的。
裘尼斯似乎并没在听。他在想自己的主意，皱起眉头，突然他像清醒过

来一样，用拳头砰的一声击在桌子上，把每个人吓了一跳，特别是这医生。

“我想，我有个办法！医生。我想出的这办法大概很符合你医学上的见
解。把珍妮·芬恩再送到海上去，譬如说，把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在现场如
法炮制一遍。这可以达到她恢复记忆力的目的么？无论如何，马上来着手进
行，行么？”

“极有趣的一种想法，侯秀缪先生。依照我的意见，这是会成功的。不

幸的是没有像你说的这种重复做的机会啊？”
“也许这不是真实的，医生。不过，我是说的技巧。”
“技巧？”
“呃，是啊，有什么困难呢？雇一艘船——”
“一艘船！”霍尔医生有点沮丧地说。
“雇一些客人，一艘潜水艇——我想，这是惟一的困难。可是，我想这

是可以克服的。你只要肯花钱就行啦！也用不到真的发射水雷。只要人人乱
作一团，你夺我跑，尖声叫喊船沉了，这对珍妮·芬恩这么天真年轻的女孩
子，已尽够了。这时她身上系了一条救生带，拥到一只小船上，由这些训练
好的特技人员，在甲板上表演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她必定又会恢复到一九一
五年五月以前的记忆力。这计划怎样？”

霍尔医生望着裘尼斯。一切事情全在他的目光里表示出了。
“不，”裘尼斯说。“我并不是发疯。这是完全可能的事。在美国电影


上，这是常有的事。你看过电影里火车相撞的事情么？买整节火车，我买一
艘轮船，又有什么两样呢？有了这些道具，你就能马上进行了！”
“可是这笔费用呢？我可爱的先生。”他提高了声音说：“这笔费用！

这是一笔非常惊人的费用啊！”
“金钱还难不到我呢。”裘尼斯说。
霍尔医生脸色感到兴趣地对着詹姆微笑。“侯秀缪先生有的是钱——确

实很有钱。”

医生带着一种新奇而难以捉摸的目光，转到裘尼斯身上，这不再是个从
树上摔下来，性情乖张的年轻人了。医生用那种尊敬的目光，望着这个富有
的人。

“非常出色的计划，出色极了。”他低声说；“当然，这是在电影里啊！
有趣极了！我怕在我们此地，用我们的方法，要有点跟不上时代了。你真的
想实行你这出色的计划？”

“你可以打赌，我一定要做的。”
医生相信了他，也许因为他是一个美国人。倘如是一个英国人，说到像

这样的事情，他会非常怀疑，这人是否神智健全呢。
“我不能担保一定医得好，”他指出说：“也许我该先说清楚的。”
“当然，这没有问题。”裘尼斯说：“你只要带了她来，其余的事全交

给我来办。”
“珍妮·芬恩么？”
“她现在叫珍妮·凡德美小姐了。我们能马上，不远千里地到你那地方

去么？请他们送她来，或是我坐了车子把她接来？”
医生盯着眼睛望他。“侯秀缪先生，请你原谅，我认为你会了解的呢。”
“了解什么呢？”
“凡德美小姐已不再由我来照护了。”


第十五章杜本丝接受求婚

裘尼斯跳了起来。“什么？”
“我认为你已知道的呢。”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让我想想看。今天是星期一，是么？一定是上星期三！呃，是的！在


这同一天晚上，你——你从我树上摔下来的那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么？以前，还是以后呢？”
“让我想一下看——哦，是的，在事情发生以后。凡德美太太送来了一

件非常紧急的通知，这个年轻女孩子和照护她的护士，坐夜车离去了。”
裘尼斯又沮丧地坐在那里。“护士艾蒂丝——和一个病人走掉。我记起
来了。”他埋怨着说：“天啊。是这样的近在眼前！”
霍尔医生样子为难起来了。“我不明白，这个年轻女孩子，根本没有和
她姑妈在一起么？”
杜本丝摇着头。她刚想说话，看到詹姆警告的眼色，于是，她把话缩了
一回去。律师站起了身。

“我非常感谢你，霍尔。我们非常感谢你，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们听。
我怕，我们现在需要重新来追踪凡德美小姐了。陪伴她的那个护士怎样的情
形；我想，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吧？”

医生在摇头。“发生了这件事，我们就没有听到她了。我知道，她和凡
德美小姐暂时住在一起。但可能发生什么事呢？当然这女孩子并不是被拐走
的啊。”

“慢慢会知道的。”詹姆庄重地说。
另一个人在迟疑了。“你认为，我应当去报告警方么？”
“不，不用。大概这个年轻女孩子是和旁的亲戚在一起。”
医生并没有完全满意。不过，他看出，詹姆不会再说什么了。他体会到

想从这位有名的凯·西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不过是白费力气的事。因此，
他对他们说了声再见。他们便离开了这旅馆。他们站在车子旁，谈了几分钟。
“多么疯狂，”杜本丝大声说：“想想看裘尼斯必定已和她在同一幢房

子里有几个小时了。”
“我真是个白痴。”裘尼斯凄惨地说。
“你是无法知道的啊！”杜本丝安慰他说：“他怎能知道呢？”她望着

詹姆。
“我劝你不用担心。”詹姆说：“你知道，悔也无益。”
“要紧的是下一步，应当怎么办。”杜本丝说。
詹姆耸耸肩。“你可以替这个陪伴珍妮·凡德美的女护士登个广告。这

是我能建议的惟一方法。我必须承认，我不希望有多大结果。不然就一无办

法了。”
“没有办法了？”杜本丝茫然地说：“还有汤美呢？”
“我们必须往最好的方面想。啊，是啊！我们必须继续抱着希望。”詹

姆说。

杜本丝沮丧着没再说什么了。詹姆的眼睛碰到了裘尼斯的目光，他几乎
没被觉察到地摇着头，裘尼斯明了他的用意。律师认为这件事没有希望了。
这位年轻美国人的一张脸，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詹姆拉了杜本丝的手。


“倘如事情一有眉目时，你们一定要通知我啊。”他说：“时常通信好

啦。”
杜本丝茫然地凝视着他。“你要走啦。”
“我已对你说过了。记得么？我要到苏格兰去呢。”
“是啊，不过，我认为——”她在犹豫了。
詹姆耸耸肩说：“我可爱的年轻小姐，我怕我不能再做些什么了。我们

的线索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你可以相信我，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了。倘如

有任何事情发生，我会尽可能乐于告诉你的。”
他的话使杜本丝有种特别悲哀的感觉。
“我想你没说错，”她说：“无论如何，我们非常感激你的帮助，再见。”
裘尼斯在车子旁弯着腰。詹姆的一双尖锐眼睛里露出了瞬息间的怜悯。

他凝视着这女孩子的一张垂头丧气的脸。
“不必过份的忧郁了，杜本丝小姐。”他低声说：“记住，休假日子也
并不完全是游乐的日子，人们有时也会设法做点事情的呢。”

他的有些不寻常的声调，使杜本丝机警地抬起眼睛。他微笑地摇着头。
“我不想再多说什么，言多必失，你记住吧，永远不要把你知道的事情全盘
说出来——即使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明白么？再见啦。”

他跨着大步走掉了。杜本丝还在望着他，她开始了解詹姆的个性了。以
前他用这同样漫不在意的样子，给过她一次暗示，这次也是暗示么？他说的
最后几句话，含有什么用意呢？他意思是说，他并没有放弃这件事；暗地里
他仍在过问这件事情——

她的沉思被裘尼斯打断了。
“你像在想心事呢。”他说：“那老家伙说些什么啊？”
杜本丝冲动地张大着嘴，然后又闭紧起来。詹姆的说话，仍在她耳际回

荡，使她脑子里闪过了另一个回忆，裘尼斯在凡德美房间里搜查保险箱时她
自己的问话，和他停顿片刻后的回答：“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或是
裘尼斯已发现了某些东西，他想保守着秘密？倘如他能秘而不宣的话，她也
同样能做到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回答说。
她想宁愿看到他眯着眼睛望着她。
“我们要到公园里去逛一回么？”
一会儿，他们默然无语地跑到几棵大树下面。这是个好天气，清新的空

气使杜本丝感到心神舒畅起来。
“杜本丝小姐，你说，我要去找寻珍妮·芬恩么？”
他是带着一种沮丧的神情说的。他的心情是这么不和谐，使得杜本丝不

觉转过身来，惊异地望着他，他在点着头。

“情形是这样的。我对这件事失败了。今天詹姆一点也没带来希望，我
可以看得出，我并不喜欢他——说不出怎的，我们有点格格不人——不过他
很聪明。我想，倘如有任何成功的机会，他便不会离开的——现在，如果事
情成功了，他会离开么？”

她感到有点不舒适了，但她仍在坚持她的信念，就是裘尼斯已对她隐藏

起了什么事情，她仍保持着坚定的态度。
“他提议登个广告，找寻这个护士呢！”她提醒他。
“不错，他说起来倒好动听呢！哦，我已够烦恼了。我很想马上回到美


国去呢。”
“啊，你不要回去！”杜本丝大声说：“我们必须要找到汤美。”
“我真的把他忘了，”裘尼斯痛悔地说：“我们必须找到他。以后，唔，

自从我开始做这次旅行以来，就在做白日梦了！这些梦全是不愉快的不幸事

情。我已摆脱了这些事情。譬如说，杜本丝小姐，我有些事情想请问你呢。”
“什么事？”
“你和汤美是怎么回事？”
“我真不了解你这人，”她威严地说，然后答非所问地接着说：“无论

如何，你错了！”
“你和汤美感情还没有成熟么？”
“当然还没有啦，”她说：“汤美和我是朋友啊——没有旁的了。”
“我想有时候，每一对情侣都会这样说的。”裘尼斯说。
“胡说！”杜本丝冲着他说。“我像这样的女孩子么？逢见男人就堕进

爱河里的人么？”
“你不是在谈恋爱。你像是有力量常堕进爱河里的这种女孩子呢。”
“噢！”她非常吃惊地说：“我想，这是你说的恭维话。是么？”
“当然是的了。我们现在这样来假定，如果我们永远找不到汤美——”
“好吧——说吧！我能够面对事实的。如果他——他死了！呃？”
“这一切事情，迟早会水落石出的。你打算怎样呢？”
“我说不出。”她感到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你要寂寞得够受的了，你这个可怜的小孩子。”
“我会平安没事的呢，”她抢白着说，像平常不满于任何种怜悯那样。
“结婚如何？”裘尼斯问她：“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么？”
“当然，我想要结婚的啊。”她回答说：“这就是说，倘如——”她停

住了话，鼓起勇气接着下去：“我可以找个，值得我嫁给他的够有钱的人。
说得很坦白，是不是？我敢说你会看轻我的呢。”
“我从不会看轻商业上的天才，”他说：“你心目中有什么特别的对象

么？”
“对象？”她困惑了。“你是说高个子，还是矮子？”
“不是，我是说金额——收入。”
“哦，我——我还没有完全计算过呢。”
“对我怎么说？”
“你？”
“货真价实的。”
“啊，我说不出！”
“为什么说不出呢？”
“我对你说，说不出！”
“我再问你，为什么说不出呢？”
“这似乎是非常不公平的。”
“我并没看到有什么不公平呢，我说你这个人太率直了。杜本丝小姐，

你是我见过的女孩子中，我最器重的一个。你是这样有勇气的一个人，我喜
欢和你在一起，令你过得愉快。你只要说一声，我们立刻就到头一流的珠宝
店里去，订下结婚戒指。”

“我说不出！”她喘着气说。


“是为了汤美么？”
“不，不是。”
“唔，那为什么呢？”
杜本丝只是不停地猛摇头。
“你不能再合理地希望有比我更有钱的人了。”
“哦，不是这样的事情。”她带着几乎神经质的笑容，喘息着说：“我


非常感激你。对这一切事情，我认为还是不说的好。”
“倘如你肯答应我，把这件事考虑到明天的话，我会非常感激你的呢。”
“这也没有用。”
“仍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们就谈到此地吧！”
“好极了。”杜本丝说。
他们便没再说话，他们一直到了丽兹。
杜本丝上楼到她房里去。她和具有活力极有个性的裘尼斯争斗过后，感

到在精神上受到了打击。她到镜子前坐下，对着镜子把自己照了一阵子。

“傻瓜，”她喃喃地说，她做出了一个怪样子。“小傻瓜，你想要的每
一样东西——你希望得到的每一样东西，而你却像一个白痴般学着羊叫，尽
说‘不’，‘不’的。倘如这是你的一个机会的话，你为何不把握住呢？接
受下来？争取到了手？你还奢求些什么旁的呢？”

她对这个问题，好像得到了一个解答。她眼睛落到化妆台上一只坏镜框
里面那张汤美的快照。一时她强自挣扎着抑制住自己，然后，不顾一切虚假
的做作，把那帧照片放到唇边，啜泣了起来。

“唔，汤美，汤美。”她哭着说：“我这样地爱你——我可能再也看不

到你了..”
一会儿，她坐直起身，擤过鼻涕，理一理头发。
“就这么样吧。”她坚定地自语着说：“我们来面对事实吧。我似乎和

一个像白痴的小孩子堕进爱河里去了，他可能一点也不关心我呢。”她停了
一下。“无论如何，我实在并不清楚他的为人。他从没有敢这样说过。我总
怪人多情善感——现在我却比任何人更多情善感了。一个多么白痴的女孩
子！我常有这样的想法，要在睡的时候，把他的照片放到枕头下，整晚能梦
见他。你对你做人的原则虚伪，会感觉到多可怕。”

她悲伤地摇头，回头望一下她那可怜相。

“我不知道怎么对裘尼斯说的好。哦，我真笨！我必须要说些什么的—
—他是这么美国派，殷勤周到，坚持要有个原因。我不知道，他是否在那只
保险箱里真的找到了什么——”

她又想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了。仔细又坚持地回想到昨晚上的事情。说不
出怎的，这些事情全像和詹姆的如谜一般的说话，脱离不了关系似的..
突然她吃了一惊——看到脸上失去了血色，眼睛迷惑地注视着她，缺乏
神采的一双瞳孔。
“不可能的，”她低声说：“不可能的！甚至一想到这种事，我就会疯

了的呢..”
稀奇古怪的事——不过，这也解释了一切..
她想了片刻，坐了下来写一封短信，斟字酌句地。最后点点头，认为满

意了，便把信塞进一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裘尼斯的名字。她走过走廊，到
裘尼斯的客厅，去敲门。正像她意料到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把信留


在桌子上。
当她转身回来时，有一个门童正等在她自己房间的门外面。
“小姐，是你的电报。”
杜本丝从托盘上把电报拿到手里，小心地拆开。她忽然大叫一声，是汤

美拍给她的电报！


第十六章汤美的大冒险

汤美慢慢地恢复了知觉，他终于睁开眼睛，只是感到太阳穴上一阵剧痛，
模糊地望着四周不熟悉的环境。这是什么地方啊？到底怎么一回事情？他衰
弱地眨一下眼睛。这并非是他在丽兹的卧室。他的头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呢？

“该死！”他在诅咒起来，想坐起身子。他忽然想起来，他是在苏荷这
幢凶恶的房屋里。他不觉呻吟一声，又跌倒躺下来。他从几乎闭紧的眼睑缝
间，谨慎地窥视。

“他醒过来了。”汤美耳边听到有个声音说。他立刻体会到，是那个蓄
着胡髭、做事讲求效率的德国佬。他软弱无力地躺在那里。他感觉到恢复知
觉得太早了，是一件多可悲的事情。直到他头部的剧痛，变得有点厉害起来，
感到完全不能集中心智了。他苦痛地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情。显然他在偷听
的时候，有人爬到他的身后，在他头上猛烈地敲了一下，把他击昏了。现在
他们知道，他是一名间谋了，大概会立刻给他严厉地处理。他的确是身陷危
境了，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是不用希望有外来援助的了，必须要完
全依靠他自己的智慧。

“唔，就要开始啦。”他自语着说：“该死！”这次他终算能够坐了起
来。

不一会，那个德国佬走了过来，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唇边，命令他喝下去，
他照做了。酒的力量使他窒息起来，可是，却使他的头脑变得非常的清楚。

他现在是躺在这个房里的一张沙发上——就是他们在举行会议的房间。
他一边是这个德国佬，另一边是个面貌凶恶，先前放他进来的那个看门人。
其他人离得有点远地围拢在他附近。可是汤美发现里面少了一张面孔。被他
们叫做一号的那个家伙，已不在他们里面了。

“觉得好点啦？”这个德国佬问他，边拿开这只空杯子。

“好多了，谢谢你。”汤美说。

“唉，我年轻的朋友，幸好你的头颅结实。康拉打得太重了。”他指着
那个面貌凶恶的看门人，这人在露齿微笑。

汤美用力扭转着头。“哦，”他说：“所以你就是康拉，是么？这使我
想起，我结实的头颅，对你也太幸运了。当我看见你时，我几乎感到是一件
可悲的事情了，我能够使你骗了一个刽子手呢。”

看门人在咆哮了，蓄着胡髭的这人镇静地说：“他不会冒那个险的。”

“随你们怎么办，”汤美说：“我知道，这是对付警方的做法。我自己
宁愿相信他们。”

他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他是个不容易被人摸清虚实的年轻英国人，面
临到危险，便会发挥最大的力量。他完全体会到，只有依赖他自己的智慧，
始有惟一逃命的机会，在他一副蛮不在乎的姿态后面，他正在绞尽脑汁。

德国佬用冷淡的声调开始了这次谈话：“在你被判间谍罪处死之前，有
什么要说的么？”

“多么简单的事情。”他仍像先前那样文雅地说。

“你还不承认在偷听么？”

“没有啊。我真正的道歉——不过，你们的说话真有趣极啦，使我一点
也没有顾忌。”


“你怎么进来的？”
“是你们这位亲爱的老康拉放我来的。”他笑着说：“我不想建议解雇
一个忠实的仆人。不过，你们真的应当要有一头更好的看门狗才行。”
康拉一无用处地在咆哮。德国佬瞅着他望。他绷紧脸说：“他说出了口
令，我怎知道他呢？”
“是啊，”汤美附和他说：“他怎知道呢？不用怪这个可怜的家伙。他
轻率地做法，使我能荣幸地面对面的一个个看到你们。”
他想像到，他的说话，会在这一伙人里面，引起一些不安，可是这个在

警戒着的德国佬，挥手把情势镇定下来。
“死无对证的，”他平静地说。
“啊，”汤美说：“可是我还有一线希望！”
“你就快死了，我的年轻朋友。”德国佬说。
旁的人发出一片赞同的低语声。
汤美的心跳得快起来了，可是他那种漫不经意的轻松样子却没一点动

摇。
“我想不会吧。”他坚定地说：“我最反对死去。”
他想要困惑他们。他在德国佬的脸色上，已看到了。
“你可以说给我们听听，有什么理由，为什么我们不应当处死你么？”

德国佬说。
“有几个理由，”汤美说：“你看啊，你问了我不少的事情。让我问你
一件事来做交换。为什么你不在我恢复知觉前，就立即杀掉我呢？”

德国佬在犹豫了，汤美抓住了这机会说：“因为你们并不知道，我知道
了多少——我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倘如现在你们杀了我，你们便永远
不会知道了。”

现在鲍尼斯的情绪，过于激动了，他挥舞着手臂，朝前面走过来。
“你这个凶恶的间谍！”他尖声叫起来。“我们就会立刻严厉的处理你。
快杀了他！杀了他！”
响起了一片喝采声。“你听见么？”德国佬眼睛望着汤美说：“你对这
有什么说的么？”

“说么？”汤美耸耸肩。“全是一群笨人。让他们自己去问几个问题吧。
我怎会进到这地方来的？记得亲爱的老康拉怎么说的么——有了你们的通行
口令，不是么？我怎会得到的呢？你们不会认为是，我偶然跑上来，说我脑
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情的吧？”

汤美说了这些话，感到高兴极了。他惟一遗憾的是，可惜杜本丝不在面

前，否则她会当面来赞赏他的呢。
“这倒是事实，”另一个说：“伙伴们，我们全被出卖了！”
响起了一阵不堪入耳的低微声音，汤美鼓舞地对他们在微笑。
“这好极了。你们不用脑筋，怎想做成功事情呢？”
“你必须告诉我们，谁把我们出卖的。”德国佬说：“不过，这也救不

了你——啊，是啊！你必须告诉我们，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们。鲍尼斯有许
多办法能使人说出实话来的！”
“唷！”汤美嘲笑地说，抑制住一肚子的不高兴。“你们既不能拷问我，
也不能杀我。”
“为什么不能呢？”鲍尼斯说。


“因为你们砍倒了一棵摇钱树。”汤美镇静地说。

沉寂了一会儿。好像由于汤美这样不断的说话保证，终于有点令人相信
起来了，他们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那个穿着破旧的人，用搜索的目光望
着他。

“鲍尼斯，他是在恫吓你呢。”他镇静地说。
汤美对这人恨起来了。这人是不是已完全看穿了他？
德国佬粗鲁地转过身对汤美说：“你这话怎么说？”
“你认为我怎么说呢？”汤美支吾说，边在搜索枯肠。
突然鲍尼斯走到前面，用拳头在汤美面前晃了晃。
“说啊，你这个英国猪——说啊！”
“不要太激动，我的好朋友。”汤美镇静地说。“这是你们外国人最大

的缺点。你们不能保持镇定，我现在问你，看起来你们当真没有机会杀害我
么？”他充满自信地向四面望望，幸喜他们并没有听到他的心跳声，其实他
完全是在撒谎。

“不错，”鲍尼斯终于崩紧着脸承认。“你没有机会的。”

“谢天谢地，幸好他不是一个能测人心思的人。”汤美边在想，边大声
说：“为什么我这样有信心呢？因为我清楚一些事情，使我站在提议做一次
交易的地位上。”

“一次交易？”蓄着胡髭的那人尖锐地说。
“是啊，一次交易。用我的生命和自由做交换——”他停住了话。
“交换什么？”
这一伙人围拢过来。你可以听到一枚发针落到地上的声响。
“丹佛从美国搭了露茜泰妮号带来的文件。”汤美慢吞吞地说。
他的话像闪电一样，马上有了效果。每个人全有了精神，围拢了过来。

德国佬挥手叫他们退到后面，他走近汤美身边，脸色因激动而发紫了起来。
“天啊，那么你已得到了？”
汤美异常镇静地摇头。
“你知道文件在什么地方？”德国佬坚持着问。
汤美再又摇头。“一点也不知道。”
“那么——那么——”又是愤怒，又是气馁，这人没话可说了。
汤美朝四面望望。他看见每个人脸上全是激怒和狼狈的神情：可是他的

镇定功夫奏了效——没有人再怀疑他说话后面的意思了。
“我并不知道文件在什么地方——不过我相信，我可以找到它们。我有

个原理——”
“哦！”
汤美扬起手，平息住这种厌恶的喧哗的声音。
“我称做是一个原理——但我非常确信事实——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

实。你们却并不会损失了什么？如果我能取得这些文件——你们就要还我生

命和自由。这不是一次交易么？”
“倘若我们拒绝呢？”德国佬镇静地说。
汤美躺回到沙发上。“二十九日，”他思虑着说：“两星期还不到呢—

—” 
德国佬一时在犹豫了。然后他对康拉做了个手势。
“把他带到另一间房里去。”


汤美在隔壁肮脏房间里的一张床上坐了五分钟，他的心在猛烈地激跳，
他在这次孤注一掷上冒了所有的险。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他心里始终
痛苦地在疑问，善辩地对康拉说的话，把这个脾气恶劣的看门人，激怒得几
乎到了要杀人的疯狂程度。

最后门打开来了，德国佬急着叫康拉回去了。
“我希望法官还没戴上他的黑帽子呢。”汤美轻薄地说：“康拉，对啦，

押着我走吧。各位先生，犯人上庭了。”
德国佬再坐在桌子前面，他指着叫汤美坐到他对面。
“我们有条件地接受，”他粗声地说：“在释放你之前，必须要把文件

交到我们的手里。”
“蠢人！”汤美说：“你们这样把我捆绑在此地，叫我怎样去找呢？”
“那么你想怎样呢？”
“我必须有自由，依照自己的做法去做这件事啊。”
德国佬笑了起来。“你认为，我们都是小孩子么？说了一大堆话，让你

离开此地么？”

“不是这么说法，”汤美想着说：“这再简单没有了。我并没有想到，
你们会真的同意我这个计划。好极了，我们必须来协调一下。倘如你们叫康
拉把我拘留在此地，怎么样呢。他是个忠实的家伙，随时准备着动起拳头呢。”

“我们赞成，”德国佬冷冷地说：“你应当留在此地。我们中的一个人，
会详细地照着你说的话去做，倘如事情做起来复杂，他会给你报告，你可以
再和他说清楚。”

“你们缚住了我的手脚，”汤美抱怨说。“这是件非常困难的工作。旁
的人是很不容易着手的。那么我将处于怎样的地位呢？我不相信你们当中会
有人摸得着头绪。”

德国佬在轻敲着桌子。
“这些就是我们的条件。不然，你就只有归天啦！”
汤美疲累得靠在那里。“我喜欢你们这样做法。又单纯又动人。那么就

这样吧。不过，有件重要的事情，我必须要见见这个女孩子。”
“什么女孩子？”
“自然是珍妮·芬恩了。”
另一个人奇怪地望着他足足有几分钟之久，然后非常谨慎地斟酌他的说

话，慢声慢气地说：“你不知道，她一点也不能告诉你什么？”
汤美的心跳得加快起来了。他能成功地和他要找的这个女孩子，面对面
地说话么？
“我不会要求她告诉我任何事情的。”他镇静地说：“我是说，不会唠

叨一大堆的。”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见她呢？”
汤美歇了片刻。“当我问她话时，看着她的脸就是了。”他说。
德国佬的眼睛里再又出现那种表情，这是汤美完全无法了解的。
“她不可能回答你的问话的。”
“这不要紧。我问她时，看着她的脸就是了。”
“你想，这会使你知道些什么事情么？”他稍微不同意的笑了一下，汤

美感到更弄不懂了。德国佬用搜索的眼睛望着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知道的，和我们想的一样多？”他说。


汤美感到他不如先前那样占优势了。他渐没有把握了，不过他在困惑起
来，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他一时冲动着说了出来。“也许有些事情，你们
知道的，我不知道。我并没有自命完全知道你们的详细情形，同样我有些秘
密，你们却不知道，这就是我有意要弄明白的地方。丹佛是个聪明透顶的家
伙——”他停住话。好像说得太多一样。

可是，德国佬的脸色变得有点愉快起来了。
“丹佛，”他低声说：“我明白了——”他停住了话，朝康拉挥着手。

“把他带到楼上去——你知道的。”
“慢着，”汤美说：“这女孩子怎么说呢？”
“这也许可以想办法的。”
“一定要想办法的。”
“我们再看吧。只有一个人可以决定。”
“谁呢？”汤美问他，可是他已知道这人是谁了。
“勃朗先生——”
“我可以见他么？”
“可能的。”
“走吧。”康拉粗声说。
汤美服从地站起身，走到门外面，康拉叫他上了楼，紧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楼上，他打开一扇门，汤美进了一个小房间里。康拉点上一盏煤气灯，
走了出去。汤美听到锁孔里钥匙转动的声响。

他开始在察看这间囚室。这是一间比楼下较小的房间，特别缺少空气，
他才体会到并没有窗子。他朝四面走了一圈，墙壁像旁的房间一样，脏兮兮
的。墙上斜挂着四幅富斯德的风景画，一幅是玛格丽手里捧了一只珠宝匣子，
一幅是教堂的风景，一幅是沙佩尔和花，还有一幅是富斯德兴梅菲斯的画。
后一幅画使他再又想起了勃朗。在这间密不通风的小室里，笨重的门关得紧
紧的，他感觉到完全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似乎更显出一种阴森森的气氛，
纵使他大声叫喊，也不会有人听到。这地方真像是个活的坟墓..

汤美竭力想振作起精神。他坐到床上在回想。头痛得要命，也非常的饥
饿。寂静使得他感到气馁了。
“无论如何，”他安慰自己说：“我会见到这头儿了——这位神秘的勃
朗先生。如果运气好点的话，还可以看到珍妮·芬恩呢。以后——”
以后呢，汤美不得不承认，未来的前途看起来倒是相当忧郁的呢。


第十七章安娜德

然而，未来的苦难，立刻被目前的苦难所冲淡了。目前的这些苦难中，
最直接而迫切的一件事便是饥饿。汤美有个健康和旺盛的食欲，要想享用一
顿有牛排和炸薯片的午餐，现在似乎是属于另一个世纪的了。他遗憾地认识
到，对饥饿的打击，却一无办法可想。

他在这间小囚室里，漫无目的地搜索。有一两次，竟然顾不得尊严，乱
敲着门。而没有一个人来回答他。

“这班家伙全该吊死！”他愤慨起来了。“他们不能故意把我饿死啊。”
他心里掀起一种新的恐惧。这也许是叫一个犯人招供的一种妙计，这要归功
于鲍尼斯了。他熟虑过后，便抛弃了这种想法。

“全是这个脸型乖张的残忍康拉，”他下了决心说：“我终会有一天要
和这家伙算算这一笔帐的。”他转而一想：“这不过是他的一些怨恨而已。
我深信是这样的事情。”

他又想了一会。他想用什么东西，在康拉蛋型的头颅上敲它一下，出出
这一口闷气。他轻轻地抚摩一下自己的头，陶醉在自己这种喜悦的幻想里了。
终于他脑海里闪烁出一个希望。为什么不能把幻想变成事实呢？康拉无疑的
是此地的房客。另一些人——那个蓄有胡髭的德国佬可能例外——他们只不
过把这地方当作是一个集会的场所罢了。他为什么不埋伏在门后，等康拉进
来时，用张椅子或一幅古老的画框，在他头颅上痛击一下呢。他不就可以逃
掉了！倘如下楼时，再遇见什么人，哼——他想到用拳头的一场打斗时，不
免高兴起来。这类事情要比这天下午他做的舌战更轻松平常得多。于是，他
把这幅富斯德的画慢慢从墙取下，守候在那里。他所怀抱的期是相当高的。
这计划在他看起来，既容易也很有效。

时间很快溜了过去，但康拉没有再露面。在他的小囚室里，晚上和白天
都是一样。不过，他戴在手腕上的那只相当准时的手表告诉他，现在已是晚
上九点了。他苦恼地在想，如果晚餐再不马上送来，只有等明天，来用一顿
早餐了。到了十点时，他的希望终于破灭。他只好倒到床上，在睡眠中去寻
求慰藉了。不到五分钟，他便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钥匙在锁孔里的转动声使他醒了过来。他并不是这类英雄型的人物，一
觉醒过来就跳下床的人；他只是躺在那里，对着天花板在眨眼；迷糊地不知
道自身究竟在哪里。他完全清醒了过来，看了一下手表。已八点了。

“送来的不是早茶，便是早餐！”他在推测。“但求上帝，送来的是后
面一种！”

门砰的打了开来，他想起了要偷袭康拉的计划已太迟了。一转念间他又
感到高兴起来，因为进来的不是康拉，而是一个女孩子。她捧了一只盘子，
把它放到桌子上。

在煤气灯幽暗微光下，汤美向她眨了一眼。他立刻看到，她是他见过的
最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一头棕色柔发，娇媚的脸蛋。睁得老大的一双淡褐色
明眸，亮晶晶的好动人。

忽然他有了这种想法。“你是珍妮·芬恩么？”他屏息着说。

这女孩子吃惊地摇着头。

“我叫安娜德，先生。”她用一种柔和，断断续续的英语说。

“哎啊！”他有点吃惊了。“你是法国人么？”他冒险地问她。


“是的，先生。你是从法国什么地方来的么？”
“没有耽得多久，”他说：“这是什么？早餐么？”
她点头。汤美下了床，察看盘子里的食物。上面放着一个面包、一些人

造奶油、还有一壶咖啡。
“和丽兹的生活相比，完全比不上啦。”他叹了一口气。“终于受到了
上帝的优遇..的确令我感激不尽呢。阿门。”

他拉过一张椅子，她已转身到了门口。“等一会。”他大声说：“安娜
德，我有不少事情要问你呢。你在此地做些什么呢？我不要听见你说，你是
康拉的侄女，或是她的女儿，或是他的什么人。我是不会相信的。”

“我只是到此地来做事的，先生。我和此地的任何人，都没有亲戚关系。”
“我明白了。”他说：“你明白，我刚才问你的话了。你有没有听到过

那个名字？”
“我想，我听到有人说过呢。”
“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么？”
安娜德在摇头。
“譬如说，她在不在这幢房里呢？”
“啊，不在，先生。现在我必须走了——他们正在等我呢。”
她急忙地走出去，钥匙又在锁孔里转动起来。
“我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他在沉思，一面在啃着面包。“运气好

一点的话，她也许能帮助我逃出此地呢，看样子她不像是他们一伙的。”
到了一点时，安娜德端了另一只盘子进来了。不过，这一次，有康拉在

陪着她了。
“好啊，”汤美亲切地说。“我想，你没有放了肥皂吧？”
康拉在唬吓着咆哮了。“不要来卖弄你巧辩的花样，老油条，知道么？

我们总不能常常用脑筋啊。”
汤美并没理会他，坐到桌子旁边。
“走出去，”他挥舞一下手说。“不要同你老子噜哩噜嗦。”
这一晚，汤美坐在床上，苦苦地在思考。康拉会再陪着她来么？如果他

不来的话，他能冒一次险，使她变成他的一个盟友么？他决定先不动声色。
他所处的地位，是相当险恶的呢。
到了八点时，令人喜悦的钥匙转动声，使他不觉站了起来。安娜德独个

儿来了。
“把门关上，”他说：“我要和你说话。”
她听从了。
“你看此地。安娜德，我想要你帮助我离开此地。”
她摇头。“办不到的，楼下他们有三个人呢。”
“哎啊，”汤美听到了这说话，暗自高兴起来了。“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你能帮助我么？”
“做不到的，先生。”
“为什么呢？”
她犹豫起来了。”我认为——他们是我自己的人。你是来做奸细的。他

们把你关在此地，完全没有做错。”
“安娜德，他们全是坏人啊。倘如你肯帮助我，我会带你一起离开此地。
你可以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呢。”


她只是摇头。“我不敢这样做，先生。我怕他们。”

她转身要走了。

“你可不可以帮另一个女孩子的忙呢？”汤美说：“她和你一样年龄，
你能从他们的魔掌里把她救出来么？”

“你是说珍妮·芬恩么？”

“是的。”

“你来此地，就是为了看她么？”

“正是。”

她注视着他。然后用手摸了一下额头。“珍妮·芬恩这名字，我常听见
他们说到过，我已听熟了。”

汤美兴奋地走了过来。“我对她什么也不知道呢，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她已走到了门口。突然她大叫一声，汤美呆住了。原来她看到他前晚放在墙
脚边的那幅油画，同时，他也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一股恐怖神色。一忽儿百思
不解地，又变得松弛了下来。然后她匆促地走了出去。这使汤美更摸不着头
脑了。她是想到，他会用这幅画来袭击她么？自然不是。于是，他重又把这
幅画挂到墙上去。

这样闲散地虚度过三天。汤美感到神经紧张透了。他只看到康拉和安娜
德，再没看到旁的人。而安娜德这两天变成像个哑吧了。并且，眼睛里满含
着疑虑。汤美意味到，再这样孤寂地监禁下去，他会变得疯狂了。他从康拉
的脸上可以推想到，他们是在等候“勃朗先生”的命令。他也许出国去了，
或是到什么旁的地方去了。他们不得不等他回来。

但这一晚，他突然被吵醒过来。他听见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时，时间才
不过只有七点。一会儿门被打了开来，康拉走进房里，和他一起的是个样子
凶恶的那个叫十四号的家伙。汤美一看到他们，一颗心便同时沉了下去。

“好啊，”这人瞟了一眼说：“伙伴，绳子呢？”

康拉一声不响地拿出一束很长的粗绳子，他的伙伴敏捷地把汤美结结实
实地捆绑起来，康拉帮他按住汤美的身体。

“倒底怎么搞的？”他说。

康拉沉默得一句话也没说，他那个伙伴灵巧地做完了捆绑工作，汤美变
成了好像是一捆东西似的。康拉终于开口了。“你是想要惊吓我们。说你知
道的，说你不知道的。想和我们做交易！你始终是在恫吓！恫吓！你还没有
一只猫知道的多呢，可是现在你的狗命就快完了，你——这个猪。”

汤美只好忍住气躺在那里，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失败啦。那
个权力无限的勃朗，已完全洞察到他的假把戏了。

突然他想了一个主意。“你说得好极了。康拉。”他夸赞地说：“但为
什么要这样捆绑呢？为何不叫这位先生，乾脆割断了我的咽喉，不就完了？”

“嘿，”那人出乎意料地说：“你想我们会这么没有经验，把你关在此
地，叫警方来追查么？绝对不会有这种事的。明天早上，我们便把你送上一
辆车子。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不会冒险的，明白了吧？”

“没有比你的说话更清楚了——除了你这张脸。”

“快闭住你的口。”他说。

“我真庆幸极啦。”汤美说：“你们做了一件可悲的错事——你们会失
败的。”

“用不到你再这样哄骗我们了。”他说：“你说话的样子，好像仍在丽


兹呢。是么？”

汤美没再回答他。他在奇怪，勃朗怎样会发现他身份的。他想，一定是
杜本丝，焦急得乱了手脚，去向警方求助了。他的失踪已变成了公开的事实。
这一伙家伙，并没有把每一件事情考虑了后，获得一个明白的结论。

两个家伙走出去了，门砰的关上，留下了汤美一个人在那里沉思。他感
到四肢被绑得僵痛起来。他现在真的是呼救无门了，从不论哪一方面看，他
都不会再有希望。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听见门孔里有钥匙在轻轻地转动，门打开了，是
安娜德。汤美的心跳得加快了起来。他已把这个女孩子忘掉了，她可能是来
帮助他的么？

突然他听见了康拉的声音：“安娜德，快出来。今晚上，他用不到吃晚
餐了。”

“是，是，好极啦。我想拿另一只盘子呢，我们还要用到它呢。”

“喔，快点拿吧。”康拉在咆哮。

她连汤美看也没看一眼，独自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只盘子，扬起一只手，
一下子把灯弄熄了。

“该死。”康拉冲到了门口。“为什么你把灯弄熄啊？”

“我总是这样熄了灯的，你应当对我早说的啊，要我再点上么？康拉先
生？”

“不必了，快出来。”

“你这位英俊的小先生。”她说。人已在漆黑里，站到他的床前了。“你
们把他绑得够结实了，他真像是一只绑起来的鸡呢！”她这种明显的幸灾乐
祸语气，听得汤美怪刺耳的，就在这时候，他惊异地感到，她用手轻轻地碰
了他一下，有样小而冰冷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掌心里。

“快点，安娜德。”康拉催着她说。

“知道啦。”

门关上了。汤美听到康拉说：“锁好了门把钥匙交给我。”他一只耳朵
称得上够灵敏的了。

脚步声去远了。汤美吓呆了，他惊异地躺在那里。安娜德塞给他的是一
把锋利的小刀子，刀锋已打开来了。从她故意回避他的这样子，把灯弄熄的
这种做法，他得到个结论：这间房间已遭到严密的监视了。墙上什么地方，
一定有个能窥视的小孔。

想到安娜德总是那副警戒的模样，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他可能始终是在
他们监视之下。他会说过什么暴露自己身份的话么？几乎很难说了。他曾吐
露过要想逃跑，希望去找珍妮·芬恩，却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份提供出一丝线
索。事实上，他对安娜德的问话已证明了他自己并不认识珍妮·芬恩，否则
他决不会假装的。现在的问题是，安娜德真的知道得不少么？她那种否认的
说话，原不过是在防备偷听的人？关于这一点，他还无法得到结论呢。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这么被绑着，能想法子割断这条粗绳子么？
他小心地试着用刀锋在缚紧两只手腕的地方擦来擦去，这是件艰苦的工作。
当刀子割到手腕时，他痛呼了一声，再慢慢地来回锯起来，终于把绳子松脱
了下来。他一双手可以张开了，剩下的便容易了，五分钟后，他痛苦地站直
了起来。他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把流血的手腕包紧好。然后坐在床上沉思。
康拉已把门上钥匙拿走了，所以他只能希望得到安娜德的一点帮助了。这扇


门是惟一的出口。因此，他必须要等那两个家伙来带他出去。不过，什么时
候，他们..汤美不觉莞尔一笑！他小心翼翼地在漆黑里摸到了这幅油画，
把它拿了下来。他原先的计划还算没有白费。这使得他感到非常高兴。现在
再没有什么旁的要做了，除了等待外，他便在等待了。

这一晚缓慢地过去了，汤美觉得好像永远过不完一样。他终于听到了脚
步声响，他站直身子，透了一口气，手里抓紧这幅油画。

门打开了，一道黄的光亮从门外渗射进来。康拉一直向这盏煤气灯走过
去点上灯。汤美替他感到遗憾了。第一个进来的竟然是他！和康拉算这笔帐，
原是令他感到高兴的事，还有一个叫十四号的人，跟在他后面。这人刚跨过
门槛时，汤美手里的那幅画框便猛力地敲在他的头顶上。在哗喇的玻璃粉碎
声中，这人便瘫痪在地上了。一刹那间，汤美便溜了出去，关上了门。钥匙
还留在锁孔里呢。他转动钥匙，把它拿了出来时，康拉正在里面不停地诅咒
着，凶猛地撞着门。

汤美正在踌躇时，楼上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是那个德国佬在说话。“快
把他带下来！康拉，你是怎么回事啊！”
汤美发觉有只小手放在他手上，站在他旁边的是安娜德，她指一指一只
不很牢靠的木梯子，显然是通到顶楼房间去的。
“快！从这里上去！”她拉着他走上梯子，一会儿后他们已站在一间满

是尘埃，狼藉着破烂家具的小房间里。汤美向四周望了一遍。
“这没有用的。此地原是个陷阱，没有出口的。”
“呃，慢着。”她用手指捂住嘴说，爬到梯子头在倾听。
砰砰的撞门声可怕极了。德国佬和另一个人，正在用力想打开门进去。

安娜德对汤美低声解释：“他们以为你还在里面呢。他们听不到康拉的说话，

那扇门太厚了。”
“我想，你可以听到房里在说些什么呢？”他试探着问她。
“隔壁房间有个偷窥的小孔。你猜想得真聪明。但他们不会想到的——

他们只是渴望着马上进去。”
“是啊——你看这里——”
“让我来，”她弯下身子。汤美惊异地，看见她用一根长绳子，结在一

只快破了的大水罐的柄上。小心地结好后，她转过身对汤美说：“门上的钥

匙在你身上么？”
“在。”
“给我。”
他递给她。
“我要下去了。你认为能够走到梯子的一半路时，从木梯下面荡着下去，

不被他们看到么？”
汤美在点头。
“到了梯子踏步的暗处，那里有一只大碗橱，你就躲在那后面。手里拿

了这根绳子的一头。当我叫旁的人出来时——你就拉啊！”
他想再多问她时，她已倏地从梯子上下去了。一瞬眼间，已到了那伙人

当中了。她大声叫喊说。“我的天啊！发生了什么事？”
德国佬诅咒地转过身。“快离开此地，到你自己的房里去！”
汤美异常小心地，由梯子后面荡了下去。他们也并没有转过身。一切做

得还算顺利，他蹲在碗橱的后面。


“哎啊！”安娜德好像绊倒在什么东西上面了。她弯着腰说：“我的天
啊！钥匙在这里呢！”

德国佬从她手里夺了过来，连忙打开门，康拉汗流满面，摇摇晃晃地撞
跌着冲出来。

“他在什么地方？你们看到他么？”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呢，”德国佬尖利地说，脸色苍白。“你说的是谁
啊？”

康拉发出一声诅咒。“他逃跑了。”

“不可能的，他会走过我们面前的。”

这时候，汤美带了一种忘形的笑在拉动绳子。从顶楼上传来一阵瓦器的
破裂声。顷刻间，这几个男人互相推挤着上了梯子，逃到上面黑暗里去了。

汤美快得像闪电一样，从他躲藏的地方跳出来，直冲下了楼，一把拉着
安娜德。通道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摸索到门上的闩子和链条，解了开来，打
开门，他转身一望时，安娜德早已不在了。

他蒙呆地站在那里。她又上楼去了么？她多么疯狂！他不耐得激怒了。
他仍站在那里，没有她，他是不会去的了。

突然楼上起了一阵喧嚷。德国佬叫喊了一声。然后是安娜德清晰而尖锐
的声音：“我相信，他已经逃走了！快！谁想得到呢？”

汤美仍旧站在那里像生了根一样，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是催他逃走
的意外之音么？他想是的吧。

于是，声音更响了。他耳边荡漾过这么几句话：“这真是幢可怕的房子。
我要回到玛格丽那里去。回到玛格丽，玛格丽那里！”

汤美再又跑回到楼梯那里。她要他走掉，离开她。可是，为什么呢？不
管怎样，他必须要尽一切力量带她一起走。然而，他的心沉了下去，康拉已
经奔下了楼梯，一看见他，怒吼了一声，旁的人也跟着来了。

汤美举起了拳头，对准着冲过来的康拉就是一拳，正击中这人的下巴，
他像一根木头般跌倒地上。第二个人踬扑在他身上，也跟着跌倒下来。楼上
像闪电般亮了一下。一颗枪弹从汤美的耳旁擦过。他才体会到，越快离开这
屋子越妙，至于安娜德，他已无法可想了。他已同康拉算清了帐，这是一件
令他满意的事。这一下有得康拉受的了。

他跳过了门，砰的把门关上。广场上荒凉不堪。这幢房子前面，停了一
部装面包的货车，显然他是要被送上这部车子离开伦敦了。那他的尸体，要
离苏荷这幢房子好几哩处才会被发现呢。那个司机跳到人行道上，想拦住汤
美的去路。汤美的拳头再挥动了一下，司机便四肢摊开着，躺卧在街道上了。

汤美拔腿就跑——跑得不能再快了。前门给打了开来，他后面响起了一
阵枪弹的呼啸声，幸好一颗也没击中他。这时，他已转过广场的转弯地方了。

“还有一件事情，”他自己在想：“他们再不能射击了。如果他们敢这
么做的话，便会招到警察来抓他们了。我奇怪，他们还敢在那里开枪呢。”

他听到后面追他的人脚步声音，他便两步并作一步地跑了。他一转出这
些小路，便安全没事了。在什么地方，便会有个警员在那里——倘如他有办
法的话，他是不会去求助于警方的，这还要多费唇舌解释和受到难堪呢。忽
然他有理由为自己的运气庆幸了。他颠踬在一个卧倒的人身上。这人忽然惊
呼一声，跳起身急忙向街道奔了过去，汤美急忙把身子缩到一家人家的门檐
下躲起来。不一会，他看见追他的那两个家伙了，里面一个是德国佬，才清


楚了这一个圈套！

汤美在门口的石阶上不声不响地坐下来，过了一阵子，透过了气，然后
往相反方向慢步走去。他望了一下手表，已五点半过一点了。天马上就亮起
来。他转过第二个弯时，走过一个警员。警员怀疑地向汤美望了一眼，汤美
感到有点生气了，然后用手摸了一下脸，不觉好笑起来。他有三天没有刮胡
髭，也没洗过脸！他看起来不知道是怎么一副模样呢。

他一点也不慌张地走进一家土耳其浴室。他知道这家浴室是全天开门营
业的。等他洗完了出来时，又恢复起原有的精神，充满了活力。

最要紧的，是好好吃一顿，从昨天中午起，他就没有吃过什么了。他走
进一家叫ABC 的餐厅，叫了鸡蛋、火腿和咖啡。一边在吃，一边在看面前的
一份早报。突然他注意到一条长标题，说到克拉梅宁，这一个被描述是在俄
国布尔什维克幕后指挥的人物，他刚到了伦敦——有些人说他是个非官方的
特使。还有一段说到他的简历，并刊出了他的照片。

“原来他就是叫一号的那个人。”汤美嘴里塞满了东西说：“一点也没
有疑问了，我必须要努力做下去了。”

他付了账，到了华脱霍。通报过自己的名字，说是有紧急的事情。几分
钟后，他便见到了卡德。卡德板起脸说：“你知道，没有事情不要这么跑来
见我。我想你很明白的吧？”

“是的，先生。可是，我判断这是一件紧急的事情，不允许有丝毫的耽
误。”

他便简明地把过去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他听。

他听到一半时，打断了他说话，拿起电话吩咐了几句秘密的命令。他脸
上那种不愉快的神情消失了。汤美说完时，他不停地点头。

“完全说对了，每一刻都是宝贵的。怕的是我们会太晚了，他们是不会
等待着的。他们也会随时离开，可能会留下一些什么线索。你说已认出了这
个叫一号的人就是克拉梅宁，是么？这相当的重要。我们得想些办法对付他。
另几个人怎样呢？你说你认识那两个人的脸？认为一个是劳动工人？你看一
下这几张照片，能不能认出他。”

一分钟后，汤美认出了一个。卡德露出一点吃惊样子。

“啊，真没有想到，样子装得这么温和。至于另一个人，我认为，我可
以猜想一下。”他把另一张照片递给汤美，听到汤美惊呼了一声，他微笑起
来了。“那么，我说对了。他是谁？一个爱尔兰人，有名的劳工组织人。当
然，我们已怀疑到了——不过，没有证据。不错，年轻人，你干得真棒。你
说，是二十九日这天。那么我们已没有什么太多时间了——的确时间不多
了。”

“可是——”汤美在犹豫了。

卡德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认为，我们可以对付这一次普通的罢工威胁。
这可说是机会相等的——不过，我们已得到了一个公平的好机会！如果那份
文件突然出现了——我们便完了。英格兰便会陷入一种无政府状态。呀，那
是什么？那部车子？快来，汤美，我们快到你去过的那地方去察看一下。”

有两个警员正站在苏荷这幢房子的前面，一个巡官低声在向卡德报告，
卡德转身对汤美说：“鸟儿全飞走了——正像我们想到的那样。我们还是去
看个究竟吧。”

看到这幢荒凉的房子，汤美恍如做了一场梦，每件事物还是像他见到过


的那样。那间挂着油画的囚室，顶楼那只破裂的大水罐，有着长桌子的那间
会议室。可是，没看到有任何文件的痕迹，不是被烧掉，就是被带走了。也
没有安娜德的影踪。

“你说的那个女孩子，令我困惑了。”卡德说：“你相信，她是不慌不

忙地回去了？”
“先生，好像是这样。当我打开门时，她跑到楼上去了。”
“那么，她一定属于那一伙的了。不过，以她一个女流，似乎不愿见到

一个有人性的年轻人被杀害，显然她是他们一起的。否则，她就不会回去了。”
“我不相信她是他们同伙的人。先生，她——她似乎是这么的特别——”
“我想——很漂亮吧？”卡德微笑着说。这使汤美的脸几乎红到发根。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安娜德的美艳了。
“再说，”卡德说：“你有没有告诉杜本丝呢？她像连珠炮一样，为了

你的事，写了好几封信给我呢。”
“杜本丝么？我怕她也许慌了手脚。她到警方那里去过了？”
卡德在摇头。
“那么，我不知道，他们怎会注意到我的呢。”
卡德疑惑地望着他。汤美便在解释，另一个便思虑地点头。
“的确，这是有点古怪的。除非说起丽兹，是无意中说到的？”
“也许是的，先生。他们一定是在某些方向，突然把我调查清楚了。”
“噢，”卡德说，边向四周望了一望。“此地再没有什么要做的了。和

我去用顿午餐怎样？”
“谢谢你了。不过，我想最好赶紧回去，看一看杜本丝。”
“阿，当然。请替我问好她。告诉她，叫她下一次不必再担心你会轻易

被杀害的啊。”
汤美笑了起来。“先生，我已经历了一次大残杀呢。”
“因而我觉察到了。”卡德说：“啊，再见。记住，现在你是个令人注

意的人了，你要自己相当小心呢。”
“谢谢你，先生。”
他叫了一部街车，车子飞快驶回丽兹。他想使杜本丝高兴地惊奇一下。
“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多半可能在丽兹吧。再说，安娜德说的玛格丽，

我想起是什么人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呢。”这想法使他有点伤感起来了。
因为这似乎证明，凡德美和那个女孩子，有种非常亲密的关系呢。
车子驶到了丽兹。汤美急冲冲地冲进门，可是，他的一团兴致，好像被
当头浇了冷水，他被告诉说，杜本丝在一刻钟前已出外去了。


第十八章电报

汤美一时感到为难起来。他闲逛着走进一家餐厅，叫了一客丰富的午餐。
四天的监禁生活，他要好好地补足一下了。

他正把爱吃的鱼刚吃到一半，还在往嘴里送的时候，瞥见裘尼斯走了进
来，他雀跃着挥舞一份菜单，想引起裘尼斯的注意。裘尼斯看到了汤美，一
双眼睛好像要从脸上突出来一样，他跨着大步走过来，抓紧了汤美的手。

“天啊！”他突然叫着说：“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啦，为什么不应当是我呢？”汤美说。
“为什么不应当是么？唉，譬如说：你不知道，你已被人认为不在人世

了么？我推想，再过几天，我们要为你举行一次神圣的安灵弥撒了。”
“谁说我不在人世了？”
“杜本丝！”
“我想，她是想到了‘好人命短’的那句俗语吧。我一定是大难不死，

才能活得长寿吧。啊，杜本丝在哪儿啊？”
“她不是在此地的么？”
“没有啊，办公室那些家伙说，她刚出去了呢。”
“我想，她是出外购物去了。大约在一小时前，我还用车子送她到此地

的呢。我说，你可以放弃你这英国式的镇静功夫，对事情静下心行么？这些

时候，你到底在搞些什么啊？”
“喔，倘如你想在此地用餐的话，先叫了再说吧。这事情说来话长呢。”
裘尼斯拉了一张椅子到桌子对面，招呼了一名侍者，对他说要吃些什么。

然后转过身对汤美说：“说啊，我猜想，你已冒过一些险了。”
“多少是这样。”汤美谦虚地说。他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裘尼斯听得着了迷。排满在他面前的半打餐盘，他都忘了吃了。最后他

叹了口气，说：“妙！真像看了一本动人的小说呢！”
“现在我的故事说完啦。”汤美说，边伸手取了一只桃子。
“我——我们，”裘尼斯拉长声调说：“我们也有过一些冒险呢。”
现在该轮到他来讲故事了。他从波乃茅一无成就的跟踪开始，说到他回

到伦敦，买汽车，杜本丝天天在焦急，去拜访詹姆爵士，以及那天晚上，耸

人听闻的经过情形。
“可是，是谁杀了她的呢？”汤美问他。“我还不十分明了呢。”
“那个医生想得太容易了，说她是自杀的。”裘尼斯说。
“还有詹姆，是么？他怎样在想呢？”
“他是个法学大师，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裘尼斯说：“我应当说，

他保留有判断权。”他继续说到这天早上，事情发生的详情。

“失去了她的记忆力？呃？”汤美感到兴趣地说：“天啊，这就说明了，
当我说要盘问珍妮·芬恩时，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地望着我了。这是我一
时糊涂，原来是这样的！但像这种事，一个人怎能猜得到呢。”

“珍妮·芬恩在什么地方，他们没给你泄漏出任何的线索么？”
汤美遗憾地摇头。
“一点也没说起过。你知道，我真有点笨，我原可想些办法套出他们更

多底细的呢。”
“我想，你能平安回到此地，也够运气的了。你虚张声势，把人骗得不


错。你怎会把一切事情想得这么恰到好处的，换了我不被打得要死才怪！”
“我是这样的害怕，不得不想出一些花样来。”汤美说。
歇了片刻，汤美又把话题转到凡德美死亡的事情上去。
“真的是氯醇么？”
“我相信不是的。至少他们说是因服药过多引起的心脏病，或是像这类

的风凉话。这一切全没有问题。我们不想受到侦查的麻烦。不过我猜想，杜

本丝和我，甚至连这个自炫博学的詹姆爵士，全有这同样的想法。”
“勃朗呢？”汤美冒险地问。
“当然他赢啦。”
汤美点头。
“勃朗同样没长翅膀呢，我不明白他怎能进出自如的。”他想着说。
“是用了某些高级的转移人们注意的特技吧？或是用了某些影响力使凡

德美无法抗拒，逼着她自杀？”
汤美尊重地望着他。
“好极啦，裘尼斯。的确好极了，特别是这种说法。不过，这使我冷静

起来了，我渴望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正勃朗。我认为，这些有天才的年轻侦探
们，必须要有所作为了，查究一下这些进出要道，轻轻拍拍他们额头上的肿
块，直到他们开始明白了这神秘的解答。让我们到凶案现场去察看一下。我
希望能够找到杜本丝，我们可以在丽兹欢聚一下。”

他们到办公室去探问，杜本丝还是没有回来。
“我想到楼上去察看一下。”裘尼斯说：“她也许在我的客厅里呢。”
他走掉了。
这时候，突然有个小孩子碰碰汤美的手肘说：“我想，这位年轻的小姐

——她已坐火车走啦，先生。”他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什么？”汤美把他摇晃着问。
这孩子的脸比先前更红了。“先生，我听见她对部街车司机说了却宁·克

鲁司，便匆忙地驶走了。”
汤美眼瞪着他，吃惊地睁大一双眼睛。这小孩鼓起了勇气，继续说了下

去。“所以我想，她要我拿张火车时刻表和旅行地图给她。”
汤美打断他的说话，问他：“什么时候她要的呢？”
“我把电报递给她的时候，先生。”
“电报么？”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大约在十二点半的时候。”
“快把实在情形告诉我。”
小孩深深呼吸了一下。“我把一份电报送到八九一号房间——这位小姐

正在那里。她连忙拆开电报，喘着气，然后样子好高兴地说：‘你替我拿张

火车时刻表和旅行地图来。快点，亨利。’其实，我并不叫亨利。不过——”
“这不要紧。”汤美不耐地说：“你再说下去。”
“我给她送去了。她叫我等着，一面在查看，然后抛起头望望那口时钟。

她说：‘赶快叫他们，替我叫一部街车。’她便到镜子前戴上帽子，转眼间
下楼去了，几乎跑得和我同样快。我望着她奔下石阶，进了车子。听到她说
出要去的地方。”


小孩住了口，透了一口气。汤美仍用眼睛瞪着他，这时候，裘尼斯走来

了，手里拿了拆开的一封信。
“侯秀缪，我说。”汤美转过身对他说：“杜本丝，她亲自去做侦探啦。”
“这有什么了不起！”
“是啊，她去了。她一看到电报，便急着坐上街车到却宁·克鲁司去了。”

他一双眼睛落到裘尼斯手里的信上。“啊，她留给你一封信，不坏啊！她说
到什么地方去么？”
几乎是不知不觉的，他伸出手去拿信了。可是，裘尼斯把信迅速摺了起
来放进了口袋。他似乎有点为难了。
“我想，这封信和那件事没一点关系呢。这是说的另一件事，是我请求

她的事，她给了我答复。”
“噢！”汤美困惑了，好像在等着更多的解释。
“你现在明白了。”裘尼斯突然说：“我还是告诉你的好。今天早上，

我向杜本丝小姐求婚呢。”
“哎啊！”汤美显得好尴尬起来，感到昏眩了。裘尼斯的说话，完全出
乎他的意外，一时被这几句话麻痹了。
“我想对你说明，”他继续说：“我向她提起这件事前，我便说清楚，

我不愿在任何方面干扰你和她之间的事情——”
汤美站起身。
“这一切全没有问题。”他马上说：“杜本丝和我是多年的知己。别无

其他关系。”他用一只稍微颤抖的手燃上一支烟。“这完全不要紧。杜本丝

常说，她是在找寻——”
他突然停住了话，脸变得更红了，不过裘尼斯一点也没有不安的样子。
“噢，我想，有钱就行啦。杜本丝立刻对我说明了，她并没有欺骗。我

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呢。”

汤美好奇地望了他一会，似乎想说些什么，转而改变了主意，便默然不
响了。杜本丝和裘尼斯！啊，为什么不能配成一对呢？事实上，她不是悲叹
过，她没有认识一个富翁么？她不是曾公然承认过，她嫁人的目的就是为了
钱么？倘如她一有机会的话？现在，她遇见了这个年轻的美国百万富翁，使
她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她不可能错过的。她原是为了钱而做事的，她总是
这么说的，为什么要责怪她呢？她不过是恪守她自己的信条啊！

然而，汤美真的在责怪她了。他满含着情感和异常不合理的怨恨。说起
这些事情，总是有理由的——不过，一个伟大的女孩子，决不会为钱嫁人啊。
杜本丝太冷酷无情了，也太自私。如果他能不再看见她，他将会感到欣喜的！
这原是个肮脏的世界！

裘尼斯的说话，打断了他的沉思。“啊，是啊，我们应当相处得很好的。

我听到说过，她总是对你拒绝的——”
汤美抓住他的手臂。“拒绝？你是说拒绝么？”
“当然是这样了。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她说不出一点理由，只是说不。

我听说过，匈奴人称这种女人叫永恒的女性，不过，她马上恢复了原状。我

催促得她太急了些——”
汤美顾不了礼貌地打岔着问道：“她在那封信里说些什么呢？”
亲切的裘尼斯把信递给他。
“信里一点没说到她要到什么地方去。”他对汤美说：“如果你不相信，


还是你自己看吧。”

这封信是杜本丝用他熟悉的求学时代的书法写成的。信上说：“亲爱的
裘尼斯：用写信来代替说话，总是比较好的。我没感觉到，会烦恼地想到结
婚的事，等找到了汤美再说。让我们把这件事留到那个时候再说吧。你敬爱
的杜本丝。”

汤美把信还给他，眼睛在闪亮。他的感情受到了尖锐的反应，他现在才
知道，杜本丝是这样的高贵和大公无私。她不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裘尼斯么？
事实上，这一封信显出了一种软弱的征兆，对这一点，他是可以原谅的。这
封信几乎像是对裘尼斯的一种贿赂，无异激励他尽力去找寻汤美。他推测，
她并非真有意那样写的。敬爱的杜本丝啊！世界上再没有像她这样感人的女
孩子了！当他了解她时——他的想法便突然不同了。

“像你说的，”汤美振作了一下精神。“此地没有一点暗示，她要做什

么啊。嗨——亨利！”
这小孩听话地走过来了，汤美掏出了五先令。
“还有一件事，你可记得，这位小姐把这份电报怎样了？”
亨利喘着气说：“她把它搓成一团，丢到壁炉里去了，好像欢呼了一声！

先生。”
“你已说得很清楚了。亨利。”汤美说：“五先令给你。快来，裘尼斯，
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份电报才好。”
他们急忙奔上楼，门上还留着她的钥匙呢，房里的情形像她离去时一样，
壁炉里有一个纸团，汤美把它拆开，摊平了。
电报上这样写着：“事情大有进展，即来。约克谢，艾伯莱，摩脱屋—
—汤美。”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怔呆了。裘尼斯首先开腔说：“汤美，不是你发的

电报？”
“当然不是我发的啦。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猜想，这是最坏的意思。”裘尼斯冷静地说：“他们得到她了。”
“什么？”
“当然是这么一回事了！他们冒签你的名字。她像头羔羊般投进了虎

口。”
“天啊！我们该怎么办呢？”
“这有得我们忙的了。去追寻她！赶快！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她没把这

份电报带走真太幸运了。如果她带走了，我们可能永远没法追寻她了。现在
我们要赶紧啦。那张火车时刻表和旅行地图在什么地方？”

裘尼斯的一股干劲是够有影响力的。没有了他，汤美在决定好计划，采
取行动前，可能会坐下来，要把事情考虑个半小时之久。有了他，免不了要
赶紧了。

裘尼斯诅咒地嘀咕过几句后，他把火车时刻表和旅行地图递给了汤美。

“在这里呢，约克谢，艾伯莱。从金·克鲁司，或是圣庞克斯。（这小
孩一定弄错了。是金·克鲁司，而不是却宁·克鲁司。）她搭的是十二点五
十分班火车。二点十分一班火车，已开走了。下一班是三点二十分，慢车。”

“坐汽车去怎样？”
汤美在摇头，“如果你喜欢，你就驾着车子来吧。不过，我们最好还是
坐火车去。要紧的是要保持镇静。”


裘尼斯在叫苦了。“就是这样。不过，使我烦躁的想到那个身陷危境的
天真年轻的女孩子了！”

汤美木然地在点头，他正在做着沉思。一会儿他说：“我说，裘尼斯，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骗她去呢？”

“呃，我不明白你说话的意思？”

“我是说，我不认为，这是他们的把戏，会对她有任何的伤害。”汤美
在解释，边在皱眉蹙额地沉思。“她只是个人质罢了，她不会有立即的危险。
因为倘如我们对任何事有了行动，她对他们就大有用处了。只要他们得到她，
他们就控制了我们，明白了么？”

“当然是这样的事。”裘尼斯想着说：“就是这样的事。”

“还有，”汤美接着说：“我对杜本丝非常有信心呢。”

这是一次令人疲累的旅程，停了不少站头，车子上挤满了。他们换过两
次车，一次在康卡斯脱，另一次在一处小站头。艾伯莱是个荒僻的小车站，
只有一个站员。汤美问他：“你能告诉我，到摩脱屋怎样走的么？”

“摩脱屋？从此地去，相当远呢。你是说，濒海的那幢大房子么？”

汤美硬着头皮说是了。听了这人唠唠叨叨的指点后，他们高兴地离开了
这小车站。天开始下起雨来，他们翻起衣领，拖着沉重脚步，走在这条泥泞
的烂泥路上。突然汤美停住下来。

“等一会，”他又跑回车站，扭住这站员问：“请问，你可记得，有没
有一个年轻小姐坐了早先一班十二点五十分从伦敦开来的火车？她可能问过
你到摩脱屋的路。”

他尽可能地描述杜本丝的模样，可是这站员在摇头。那班火车有好几个
人下车呢，他记不得有这么一个年轻小姐了。不过他非常肯定，没有人问过
他到摩脱屋的路。

汤美又回到裘尼斯身旁，向他解释。失望像铅沉重压在他身上。他相信，
这样找下去，不会有结果。敌人已领先三个多小时了。对勃朗来说，三个小
时已尽够了。他不会理会，这封电报有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路好像永无止境似的。他们一度转错了路，离要走的方向，走了大约半
哩的路。有个小孩告诉他们说，摩脱屋就在第二个转弯的地方时，时间已七
点过头了。

一扇生锈的铁门，凄凉地挨着铰链在晃动。车道上积满厚厚一层树叶。
这地方的一些气氛在两人的心里突然引起了一阵寒颤。他们走过这条荒凉的
车道，树叶减慢了他们的脚步。阳光被掩蔽了，真像走进一个魔鬼的世界。
头上的树枝，拍击着作响，含有一股哀伤气氛。偶尔有一张潮湿的树叶，没
一点声响地飘落下来，碰触到他们面颊上，那种冰凉感觉，使他们吓了一跳。

转过这条车道时，他们见到了这幢房屋。它也一样荒凉和空洞。百叶窗
都拉上了，门前石阶上长满着苔藓。杜本丝真会被引诱到这样荒芜的地点来
么？这似乎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这条路已有好几个月，没有人类踏过的足
迹了。

裘尼斯急着去拉生锈门铃的把手，响出一阵刺耳的铃声，在里面激荡起
空洞的回声。没听到有人走来开门，他们接连拉了好几遍，可是，仍没见到
有人影。于是他们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周围静悄悄的，百叶窗关得紧紧的。
如果他们能相信自己的一双眼睛的话，这场所准是空的了。

“完了。”裘尼斯说。


他们慢步折回大门口。
“邻近必定有村庄的。”裘尼斯说：“我们还是到那里去问问看，他们

也许会知道的，最近是不是有人来过。”
“好啊，这主意倒不错。”
他们不一会走到一处小村庄。在村庄郊外，他们遇到一个摇晃着一袋工

具的工人，汤美拦住他问：“请问摩脱屋怎样走呢？”
“摩脱屋么？那是个空场所啊，已空了许多年啦。如果你们想去看看，
斯惠纳太太有钥匙——她就住在邮局隔壁。”

汤美谢过他。他们立刻找到了。这是一家糖果和杂货店，一边是邮局。
他们在敲隔壁一家的门。一个穿着干净、样子健壮的女人来开了门，她爽快
地掏出了钥匙。

“但我不知道这种地方适不适合你们住用呢，先生。真需要大事装修一
次呢。天花板全部都裂开了，会需要花上一笔可观的钱呢。”
“谢谢你。”汤美高兴地说：“我敢说这屋子要被淘汰掉了。可是目前
房子也不容易找啊。”

“就是这么说嘛，”这女人愉快地说：“我女儿和女婿正在找合适的屋
子，我不知道要找多久呢。先生，时间太晚了，你们看不清楚的。还是等明
天怎样？”

“这没有关系，今晚我们只要去看一下。我们没到此地前，迷失了路。

此地有什么地方可以过夜么？”
她样子疑惑了。
“有家叫约克谢·阿姆的地方，不过，那不像你们两位先生住的地方。”
“哦，这就好极了，谢谢你。我想再请问一下，今天有没有一位年轻小

姐到你这里来看过房子？”
女的在摇头。“有好久此地没有人来过了呢。”
“谢谢你。”
他们重又折回到摩脱屋。大门仍在摇晃着，声音显得更响了。裘尼斯划

亮了一支火柴，仔细在察看地板。然后他在摇头了。
“我敢说，没有人来过此地。你看这尘垢积得多么厚，却没见到一丝足
迹。”
他们在这幢荒凉屋子里徘徊。到处一样，积着厚厚一层尘垢，显然没有

人来碰过。
“我明白了，”裘尼斯说：“我不相信，杜本丝到此地来过呢。”
“她一定来过的。”
裘尼斯摇着头，没回答他。
“我们明天再来看吧，”汤美说：“也许，白天会看得更清楚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去看了一次。勉强得到一个结论，就是这幢房屋已

相当久没有人来过了。如果不是由于汤美幸运的发现，他们也许要走掉了。
在他们折回到大门时，汤美突然大叫一声，停住脚步，从枯了的树叶堆里捡
起一件东西，伸手递给裘尼斯看，这是一枚金质小饰针。

“是杜本丝的！”
“你能肯定么？”
“绝对肯定。我常看到她别着的。”
裘尼斯深呼吸了一下。



“我猜想，是这样的情形。她一路到了此地。我们可以拿那家旅店当做
总部，在此地附近制造风波，直到我们找到她。一定有人见过她的。”

他们立刻开始活动起来了。两人一起在分工合作，结果一样。没有人在
邻近看到过杜本丝这样的人。他们受到了挫折，但还没气馁，最后他们改变
了策略。杜本丝当然不会久耽在摩脱屋附近的。这指示出她一定是坐车子来
的。他们便又去探问，那天有没有人在摩脱屋附近，看见一部车子停过在那
地方？他们仍旧没得到一点结果。

裘尼斯打电话到镇上，叫来他自己的车子。每天他们毫不气馁地到附近
搜寻。他们看到了一部灰色轿车，便抱着极大希望跟踪到老远的地方。

每天他们出去搜寻一次。裘尼斯像一头被牵着走的猎狗，追踪着微弱的
线索。每一部驶过村上的车辆，都被跟踪过了。他逼着这些车主们，接受他
反复盘问和察看。他这样每做一次，跟着就道歉一次。凡是遇到他的人，就
得自认霉气一次。他在平息这些人的愤慨时，很少失败过。日子一天天过去
了，还是没找到杜本丝的踪迹。这些诱拐她的人计划得到是这么巧妙，这女
孩子确是行踪不明。

另一种偏见，使汤美心里感到好痛苦。

“你知道我们到此地有多久了？”一天早上，他们面对面用早餐时，他
问裘尼斯：“已有一个星期啦！我们不会找到她了。下个星期天，就是二十
九日这天了！”

“可糟啦！”裘尼斯想着说：“我几乎把二十九日这天忘了。我只想到
杜本丝，其他什么也没想到。”

我也一样。至少我还没忘记二十九日这天呢。不过比起我们找寻杜本丝
的事，也不见得有多重要呢。今天二十三日，时间越来越急迫了。如果我们
能找到她，便一定要在二十九日以前找到她——过后她就完了——扣留她做
人质的这出把戏，到时候就要结束了。我觉得一打头，我们就造成了大错。
我们在白糟遢时间，并没有占了便宜。”

“我还和你在一起呢。我们可算是一对笨伯。嘴里塞满一大口东西，却
吞不下去。我不想再做傻瓜了！”

“你这怎么说呢？”

“我说，还是像一星期前我们做的那样，立刻回到伦敦去，把这件事交
给你们英国警方去办。我们妄想自己做侦探。做侦探！这真再笨没有了！我
完啦！我已受够了。让苏格兰警场替我去找吧。”

“你说得有理，”汤美吞吞吐吐说：“我愿上帝立刻把我们送到那里。”

“不能再耽误了。我们真像两个孩童在玩兜圈子把戏。现在我只好到苏
格兰警场，登门求教了。我猜测，我们到底比不上那班职业上的行家。喂，
你要和我一起去么？”

汤美在摇头。“有什么用呢？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去已就够了。我可以留
在此地，再做一次搜寻，也许会有发现的呢。一个人对事情永难逆料的啊。”

“好，再见啦。不要多久，我会陪着几名督察回来的，我会请他们尽最
大的力量。”

不过，事情的发展并不像裘尼斯原先计划那样。这天稍晚的时候，汤美
接到了一份电报：“速来曼彻斯特，米德兰旅馆见面。有重大消息。裘尼斯。”

这晚七点半时，汤美搭车到了那里。裘尼斯正等在月台上。

“我猜想，你接到了我的电报，一定会搭这班火车的呢。”


汤美抓紧他的手臂。“什么事？你找到了杜本丝？”
裘尼斯摇头。“没有。不过，我在伦敦，找到了这件东西在等着我，是

刚到的。”
他把一份电报递给汤美。汤美睁大了一双眼睛。
“找到了珍妮·芬恩，即来曼彻斯特，米德兰旅馆——皮尔·艾奇顿。”
裘尼斯取回了电报，折起来。“奇怪啊。”他想着说：“我认为律师那

家伙已溜跑了呢！”


第十九章珍妮·芬恩

“半小时前，我就搭火车来了。”裘尼斯说。边领先走出车站。“我想，
在我离开伦敦前，你会搭这班车来的。我打电报给詹姆爵士，他已替我们订
了房间，八点和我们一起用餐。”

“怎样使你想到，他对这件事失去兴趣的呢？”汤美好奇地问他。
“由于他说的话，”裘尼斯说：“这个老狐狸像蚝一样紧闭着嘴！像他

们所有这些该死的人一样，他不受约束，直到他确信，事情一定可以做到。”
“我还不知道呢。”汤美想着说。
裘尼斯转身问他：“你不知道什么？”
这是不是他真正的理由。”
“当然。这是真的啦。”
汤美不相信地摇摇头。
詹姆爵士很准时地在八点时到达，裘尼斯替汤美做过介绍，詹姆和他亲

切地握握手。
“我能认识你，真高兴。勃拉司福先生。我曾听到杜本丝小姐说起过你
的许多事情。”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和你真好像一见如故。”

“谢谢你，”汤美高兴地笑着说，一边热心地在审视这位大律师。他像
杜本丝一样，深切地感到这人有股巨大的吸引力。他想起了卡德先生。就这
两人的外表来说，也完全不一样，但给人的印象却没有什么两样。一个总是
显出疲累的样子，另一个有职业上的谨慎，两人有着相同的智慧，锐利得像
一支短的利剑。

正在这时候，他觉察到詹姆观察事情的细心。当这位律师垂下眼睛时，
这位年轻人感觉到，另一个像看一本敝开的书一样，把他看过仔细。他只想
知道，最后他对自己有怎样的判断，不过，要想知道这怎样判断的机会却并
不多。詹姆明了每一件事情，但只把他选中的宣布出来，这几乎立刻可以得
到了证明。

他们做过寒喧后，裘尼斯便马上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詹姆怎会找到她的？
为什么他仍继续做这件事时不通知他们？以及等等的问题。
詹姆摸着下巴微笑。最后他说：“不过是这样，不过是这样。唔，她被
找到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是不是？噢，这不是一件大事么？”
“当然是啦。可是你怎样知道她形踪的呢？杜本丝和我在想，你要永远
放弃了呢。”
“哎啊！”詹姆向他投了像闪电般的一瞥，然后仍在摸他的下巴。“你

们这样在想，是么？你们真的这样想么？呃，天啊。”
“可是，我猜想，我们做错了。”裘尼斯说。
“呃，我不知道，我该做到像我说的那种程度的。但对多方面来说，这

当然是运气，就是我们设法找寻这位年轻的小姐。”
“可是她在什么地方呢？”裘尼斯在问，他的想法转到另一方面上去了。

“我认为，你一定可以把她带了一起来的呢？”
“这差不多是不可能的事情。”律师郑重地说。
“为什么呢？”
“因为这位年轻小姐在街上被车祸撞倒了，头上受到轻微的伤，被送到

诊所，恢复了知觉，说她叫珍妮·芬恩。啊，当时——我听到这么说——我


便设法把她送到一个医生家里——我的一个朋友那里，便马上打电报通知你

了，她再又失去了知觉，从此就没有再说话了。”
“她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么？”
“哦，只不过一点擦伤和一两处割伤。真的，从医学观点上说，只是一

点轻伤，引起像这样的病态，也可能是由于心理上受到打击，而丧失了记忆

力。”
“能不能恢复过来呢？”裘尼斯激动地问。
詹姆显得不耐烦地轻敲着桌子。
“这是没有疑问的，侯秀缪先生。她已能说出自己的真名字了，我想，

你会重视这一点的呢。”
“你不过是适逢其盛，”汤美说：“这似乎完全像个神话呢。”
可是詹姆这人太谨慎了，他是不会陷入圈套里的。“巧合常是奇妙的事。”

他说。

然而，汤美对他先前仅是怀疑的事情，现在已能确定了。詹姆在曼彻斯
特的出现，绝非意外的事。像裘尼斯所推测的，他决不会放弃这件事，他用
了他自己的某种方法，成功地找到了珍妮·芬恩。惟一令汤美困惑的，是所
有这件神秘事情的原因。

裘尼斯在说话了。“用过晚餐后，我马上去看她。”
“我怕，这做不到的呢。”这是非常不可能的，在这么晚的时候，他们
会答应她接见访客。我建议明天早上十点左右去看她。”
裘尼斯脸红了。詹姆总要使某些事情惹起他某种反感。这是两种不同的
个性，强有力的冲突。
“完全一样，我想。我今晚到那里去，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打破他们固

有的刻板规则。”
这完全没有用的，侯秀缪先生。”
詹姆这句话，真像一支手枪发射出的枪声，汤美不由吃了一惊地抬起头

望着他。裘尼斯不安地激动起来了，他拿着杯子到唇边的这只手在颤抖了，
带着反对的眼色，望着詹姆。这时，两人间的敌意，似乎要一触即发了。到
了后来，还是裘尼斯低下头，认输了事。

“我想由你做主吧。”

“谢谢你。”另一个说：“那么，我们说好明天早上十点了？”他显然
是一副悠闲神情，再转过身对汤美说：“勃拉司福先生，我必须要说，今晚
在此地见到你，使我真意想不到。我最后听到说起你的时候，你的朋友们全
非常挂虑你。因为有好几天没看到你了。杜本丝小姐认为你已遭到不测了
呢。”

“是的，”先生——汤美微笑着说：“在我一生也从没有遇到像这样的
险事。”
由于詹姆的不停催促，汤美便约略地把他历险经过说给他听了。当他说
完时，詹姆带着一种新的兴趣望着他。
“你能自己化险为夷，妙极了。”他说：“我要祝贺你。你表现出异乎
常人的想像力，做得棒极啦。”
汤美受到他这样的夸赞，脸红了起来。“先生，再说，如果我没有那位
小姐，我也是脱不了身的。”
“不见得。”詹姆笑了一下。“她对你一见生情，你不愧是个有福的人


呢。”汤美刚待分辩，詹姆又接下去说：“我想，没有疑问的，她是他们一
伙的了。”

“我怕不是的呢，先生。我认为，可能是他们强迫把她留在那里的。不
过，她这样做，对他们并不有利。你明白，当她可以走掉时，却回转身，回
到他们那里去了。”

詹姆边想边在点头。“她说些什么呢？说要到玛格丽那里去么？”
“是的，先生。我推测她是说凡德美太太。”
“她自己常常签着妮泰·凡德美的名字。她的朋友们称她做妮泰，我想，

这个女孩子叫惯她的名字了。在她喊叫她的名字时，凡德美女士不是濒临死
亡边缘，便是已死去了。奇怪！有一两点我非常不清楚。譬如说：他们忽然
对你改变态度，再说，当然那幢房屋已受到搜查了？”

“是的，先生，不过，他们都已人去楼空了。”
“当然是的。”詹姆说。
“一点蛛丝马迹也没留下呢。”
“我想知道——”律师轻轻敲着桌子说。
他异样的声调使得汤美不由向他望了一眼。这人的眼睛会看到他们没有

看到的什么事情么？
他冲动地说：“我希望你在那地方把屋子查看一遍呢，先生。”
“但愿我能查看就好啦。”詹姆镇静地说。他沉默地坐了一会，然后抬

起头，望了一下说：“以后呢？你做了些什么呢？”
一时，汤美眼瞪着他。然后他始恍然大悟，当然这位律师并不知道的了。
“我忘啦。你并不知道杜本丝的事情吧。”汤美慢吞吞地说。由于找到

了珍妮·芬恩一时的兴奋，使他对杜本丝的挂虑竟然忘了。现在他又想起来
了。
詹姆敏感地放下刀叉。“杜本丝小姐发生了什么事么？”他声音也像刀

锋一样锐利。
“她失踪了。”裘尼斯说。
“什么时候？”
“一星期前。”
“怎样会失踪的呢？”
詹姆的问话像枪弹一样的发射出来。汤美和裘尼斯两人，便把过去这一

星期所做的搜寻经过，轮流地说给他听。

詹姆立即说到这件事的根源上去。“有一份签了你名字的电报么？他们
这些人对你们两人的事情是够熟悉的了。他们不能肯定，你对那幢屋子里的
事情是不是知道得非常清楚。他们绑架了杜本丝，是对你逃跑的一种相对行
动。如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拿她来做威胁，封闭住你们的嘴。”

汤美在点头。
“这就是我在想的事情，先生。”
詹姆锐敏地望着他。“你已想到了么？不算坏，真不算坏。奇怪的是，


当他们最初监禁你时，他们的确是对你一无所知的。你能肯定，从没有泄漏

过你的身份么？”
汤美摇头。
“就是这样的事了，”裘尼斯点着头说：“因此，我想，有什么人把事

情告诉他们了——但不会早过星期天下午。”


“是啊，可是，是谁呢？”
“当然，是那个万能的，无所不知的勃朗了！”
这个美国人声调里有种嘲笑的口气，使得詹姆敏锐地望着他。
“你不相信勃朗么？侯秀缪先生？”
“是啊，先生，我才不相信呢。”这个美国人强调着说：“我是说，我

并不怎样相信。我想他是个徒有虚名的头儿——只不过用来唬吓小孩子们的
一个魔鬼名子，这个机构的真正头儿，是那个名叫克拉梅宁的俄国家伙。如
果他想要的话，他完全有能力立刻颠覆三个国家！威汀顿这家伙，可能就是
英国分部的头儿。”

“我难以同意你说的话，”詹姆说：“可能真有勃朗这个人的。”他转

身对汤美说：“你有没有注意到，电报从什么地方递进来的么？”
“不知道，先生，我怕不知道。”
“你带在身边么？”
“在楼上我的箱子里，先生。”
“改天给我看吧，不用急，你们已白糟蹋了一个星期。”汤美低下头。

“再多花上一两天，也不要紧呢。我们先解决珍妮·芬恩小姐的事情，以后
再想办法去救杜本丝小姐。我不认为，她会有立刻的危险。这就是说，只要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找到了珍妮·芬恩，和她的记忆力已恢复过来了。我
们必须不顾一切牺牲的保守秘密。你明白么？”

另两个人都同意了，在为第二天早上的会见做过安排后，这位大律师便
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时，这两个年轻人，到了指定的地点，詹姆爵士在
门前石阶上和他们碰了头。他替他们和这医生做了介绍。
“这位是侯秀缪先生——勃拉司福先生——洛埃拉医生。病人怎样
了？”

“情形还好，显然对过去了的事情并不知道。今天早上，她在问露茜泰
妮号船上有多少人得了救，有没有登在报纸上？当然，这只是预料中的事。
她似乎心里想到了什么事情呢。”

“我认为，我们可以使她不用焦虑了。我们可以上去了么？”
“请吧。”
他们跟着医生上楼时，汤美的心敏感地跳得加快起来了。珍妮·芬恩终

于找到了！这个长时在找寻的、神秘的、难以捉摸的珍妮·芬恩！这似乎是
多么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啊！就在眼面前的这幢房子里。她的记忆力几乎像奇
迹那样的恢复过来了，未来的英国，完全是操纵在她这个女孩子的手里呢。
汤美半在呻吟。如果杜本丝能在他身边，分享到他们合伙冒险生意的胜利成
果，那该多好！然后他完全不去想她了。他把信心寄托在詹姆的身上，对他
的信心渐渐增高了，这人确实有侦查到杜本丝踪迹的能力，却先找到了珍
妮·芬恩！不知怎的，他心里霍然起了一阵恐惧，这件事情似乎太容易了。.. 
假定他们找到了她，她死了呢？..或是惨遭勃朗的毒手？

过了一会，他对这些怪异的想法大笑了起来。这时，医生打开一个房间
的门，他们走了进去。铺着白被单的床上，躺着一个头上包着绷带的女孩子。
这整个情景似乎不是真实的，颇像舞台上演出的那般动人效果。

这女孩子睁大着迟疑的眼睛，从这个望到那个。詹姆先开了口。
“芬恩小姐，”他说：“这位是你的表哥，裘尼斯·侯秀缪先生。”


裘尼斯走到面前拿起她的手时，这女孩子脸上显出了一点红晕。
“珍妮·芬恩表妹，你好么？”他低声说。
汤美听到他声调在颤抖了。
“你真是哈伦叔叔的儿子么？”她惊异地问。
她带着有点亲切的西部口音，几乎令人感动了。这口音对汤美似乎有几

分熟悉，不过他尽可能消除这种印象。
“完全是真的。”
“我们常在报上看到哈伦叔叔的新闻呢。”她柔声地说：“但我从没有

想到，能有一天见到你。妈常说，哈伦叔叔从不会平心静气地放过她的。”

“爸就像那样，”裘尼斯说：“可是，我认为我们这新的一代，有点不
一样了。说到家仇的事情，是徒然无益的。战争一结束，我想到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找寻你。”

这女孩子脸上闪过一片阴郁。
“他们把事情说给我听——可怕的事情——说我失去了记忆力，说我要

有好多年再也不知道——除了生活外，什么也不知道。”
“你自己没有体会到么？”
她眼睛睁得好大。
“噢，没有，我们挤上那些小船后，看来好像没有时间了。到现在我才

完全明白。”她颤怵栗地闭起眼睛。
裘尼斯望着詹姆爵士，他在点头。
“一点不必担心，这是不值得的。现在，看这里，珍妮，我们想知道一

些事情。那艘船上有个男人，身上带了某些非常重要的文件。这个国家的要

人们有种想法，认为他把这文件传交给你了。有这样的事么？”
她在犹豫了，目光转移到另两个人身上。裘尼斯懂了她的意思。
“这位勃拉司福先生是奉英国政府之命，要取回这些文件。詹姆·皮尔·艾

奇顿爵士是英国国会的阁员，如果他喜欢的话，他可以当内阁的首长。由于
他，我们最后才能找到你。因此，你放心照实说出来好了，把全部事实告诉
我们。丹佛有没有给过你文件？”

“是的，他说，他把文件交给我，会有较佳的机会，因为他们首先要救

出妇女和孩子们。”
“正像我们所想到的事情。”詹姆爵士说。
“他说这些文件非常重要——它们可能使盟国的局势整个改观。不过，

如果这全是这么久以前的事情，战争又过去了，现在有什么重要呢？”

“我猜测，怕历史会重演吧，珍妮。最初是为了这些文件，闹得满城风
雨，然后，一切全平静了下来，现在这一伙人又想重新如法炮制一遍了——
为了完全不同理由，你能马上把这些文件交给我们么？”

“可是，我不能。”
“什么？”
“我并没有得到它们。”
“你——没有——得到它们么？”裘尼斯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这句话。
“不——我把它们藏起来了。”
“你藏起来了？”
“是啊，我不安起来了。人们好像全在注视我，使我吓怕了——怕极了。”


她把手放到头上。“我在医院里醒过时，这几乎是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情..”

“再说下去，”詹姆说。“你还记得些什么呢？”

她遵从地转过身对他说：“那是在荷莱海。我是从那里来的——我记不
得为什么了..

“那不要紧，再说下去。”

“我在码头上一片混乱中溜走了，没有人看到我，我搭上了一部街车，
叫司机驶出镇上。到了大路上时，我在注意起来了，没有旁的车子跟踪我们。
我看见路旁有一条小路，我叫司机停下车子。”

她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这条小路通到一处悬崖，在长满黄色金雀
花树丛间的那边大海洋的地方——它们真像金色的火焰。我朝周围望了一
遍，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就在和我头部一样高的地方，岩石那边有个孔穴，
孔穴非常的小——刚够我一只手伸进去。手伸出来却不怎么容易了。我从身
上取出油布包，尽可能把它塞到里面去。然后用树枝叶——天啊，这把我的
手，刺痛得够受的了——塞进孔穴，因此你永远也想不到，那里出现缝隙。
我小心地做了记号，以便我能再找到它。就在那条小路上，有块奇特的圆石
头——非常像一头狗乞求着坐直在那里。然后我回到路上。车子仍等在那里，
我坐车子回去。刚赶上这班火车。我对可能幻想到的事情，自己有点惭愧了，
但不久，我看见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男人，向坐我旁边的一个女人在眨眼，我
又感到害怕起来了，幸喜这些文件已安全了。我走了出来，到走廊上，想呼
吸一点新鲜空气。我想溜进另一节车厢里去。可是那个女人在叫我回去，说
我丢下了什么东西，当我弯着身子察看的时候，好像我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
下——就在此地。”她把手放到头后面。“我便什么也记不得了，直到我在
医院里醒过来。”

她停住了说话。

“谢谢你，芬恩小姐。”詹姆说：“我想，我们没有使你感到不安吧？”

“啊，那里，那里，我的头有点痛了，不然我会感到好极了。”

裘尼斯走到前面，再捧起她的手。

“再见，珍妮表妹。我要为这些文件有得忙了。但不久我就会回来的。
在我们回到美国去之前，我会带了你去伦敦，给你过你幼年时的生活。我说
话算数的——希望你赶快复原吧。”


第二十章太晚了

到了街上，他们举行了一次非正式会商。詹姆从口袋拿出手表说：“到
荷莱海港口火车，十二点十五分在却斯脱停车。如果你们立刻动身，我想，
你们还赶得上换车呢。”

汤美困惑地望着他。“有需要赶紧么！先生，今天才只二十四日呢。”
“我想，未雨绸缪总是万无一失的吧。”詹姆还没来得及回答，裘尼斯
说：“我们要尽快赶到车站去了。”
詹姆眉头有点皱起来。“我真希望能同你们一起去，可是，两点左右，
我还要出席一次会议，这真太不凑巧了。”
他勉强的声调是显而易见的。在另一方面来说，事情很明白，裘尼斯对
少了一个同去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损失。
“我猜想，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复杂，”他说：“不过是一种捉迷藏的游

戏，没别的。”
“我希望这样。”詹姆说。
“当然是这样的事，还有什么旁的呢？”
“你仍旧很年轻呢，侯秀缪先生。在我这年龄，你也许能得到一个教训。

‘决不要低估你的敌手’。”
他严肃的声调感动了汤美，但对裘尼斯只有一点点影响。
“你认为勃朗会来插上一手么？如果他这么做的话，我准备好等着他

呢。”他拍了一下口袋。“我带着这支枪，小威廉总是跟着我到处走的。”
他掏出一支杀气腾腾的手枪，在放回口袋前，轻轻地拍了几下。“但它不需
要作这次旅行了。不会再有人把事情告诉勃朗的了。”

詹姆耸一耸肩头。
“没有人会告诉勃朗的，凡德美女士故意背叛了他。然而，她便一声不
响地死掉了。”

裘尼斯一缄默下来，詹姆便滔滔不停地说下去了。“我不过要你小心，
再见，祝你们好运。文件一到了你们手里时，就不要冒不必要的险。如果有
任何理由认为，你们被人跟踪了，便立刻消灭他。祝你们好运。现在，猎物
在你们手掌里了。”他和他们两人握过了手。

十分钟后，这两个年轻人已坐在一节头等车厢里，在却斯脱的途中了。
他们有好长一阵子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还是裘尼斯最后打破了沉默，
这完全是出乎意外的事。

“我说，”他想着说：“你有没有当着一个女孩子的面，做过一次笨蛋

啊？”
汤美吃惊了一下，在搜索说话了。
“我不能说有过，”他终于回答说：“无论如何，我已回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呢？”

“因为在过去两个月，我为了珍妮表妹已做过一次感情上的笨人了！当
初我看到她的照片，心动了，好像你在小说中看到的情形。我羞于承认它，
但我跑到此地来，决心要找寻她，想把这件事办好，使她做裘尼斯·侯秀缪
的太太，带着她一同回国去！”

“哎啊！”汤美大吃一惊地说。
裘尼斯放松了两条腿，样子悠闲地说：“只是表现出一个男人他自己做


得多么的愚蠢！亲自看到她一眼，我便心满意足了！”
汤美比平时感到更舌结了。他突然大叫一声：“哎啊！”
“啊，你要注意，我并没有轻视她的意思。”另一个接着说：“她真是

个好女孩子。人一见到她，就马上爱上她了。”
“我认为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呢。”汤美终于找到了说话。
“当然是啦。但她一点不像照片上的样子，至少我认为她有些——一定

是的——因为我即刻认出她了。如果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她，我会毫不迟疑地
说：有一个女孩子，我一看到她的脸，我就认识她。可是她那张照片，有些
地方——”裘尼斯在摇头，叹了口气。“我想爱情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必定是这样的！”汤美冷冷地说：“如果你能到此地爱上了一个女孩

子，那么，你也能在两个礼拜里向另一个求婚了。”
裘尼斯有风度的，样子不安了。
“呃，你明白，如果我永远找不到珍妮表妹的话，我便会抱憾终生——

无论如何，那完全是非常愚蠢的。还有——譬如说：法国人他们观察事情时，

是非常聪明的。他们把爱情和婚姻分得很清楚——”
汤美脸红了起来。“呃，我真该死！如果那是——”
裘尼斯连忙打断他的话说：“我说，现在你别急嘛，我说的不是你那个

意思。我认为美国人在道德方面，比起你们英国人，当有较高的评价。我意
思是说，法国人一开始，就把婚姻当做认真的一件事。看到两个人合得来，
便视作是金钱方面的事情，用一种认真的精神，把整件事看得很实际。”

“如果你问我的话，”汤美说：“现今我们全是太认真了。我们常说：

‘这值得么？’男人们够坏了，小姐们更坏！”
“小子，冷静些吧，用不着这么激动吧。”
“我感到激动起来啦。”汤美说。
裘尼斯望着他，他经过判断后，认为还是放聪明点，不要再多说的好。
然而在他们到达荷莱海前，汤美有的是冷静下来的时间，当他们到了目

的地下了车，他的面容才恢复了愉快的微笑。

经商谈过后，靠着一张道路地图，他们对方向完全同意了，他们只换了
一部街车，毫不困难地驶上通到特尼杜海湾的一条路上。他们叫司机把车子
驶得慢一点，小心地注视着，怕错过了这条小路。离镇上没多远，他们便到
了。汤美叫车子停下，漫不在意的问，这条小路是不是通到海滨去的，于是
慷慨地付了车钱。

裘尼斯和汤美望着车子去远了，然后转到这条狭窄的小路上去。
“我想，是这条路？”汤美怀疑地问道：“沿着此地去，一定有几堆石

头的。”
“自然啦。你看这金雀花。还记得珍妮说的话么？”
汤美看着金色花丛形成的藩篱，把小路分成两边，他有点相信了。
他们成单行地一路走了去，裘尼斯在前面领路，汤美两次回过头去，不

安地向后面张望。裘尼斯也一样。
“这是什么？”
“我说不出。不知怎的，我害怕起来了，不停地在想，会有什么人跟踪

在我们后面。”
“不可能的。”裘尼斯肯定地说：“我们会见到他的呢。”
汤美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但是，他这种不安感觉加深了，他也不得


不相信敌人的无所不知了。
“我宁愿希望这家伙会跟了来，”裘尼斯说，边轻拍着口袋。“我有小

威廉在这里，它正想开次眼界呢！”
“你常带在身上的么？”汤美好奇地问他。
“大多数时候，我常带在身边的。你从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呢。”
汤美保持着一种持重的缄默。小威廉给了他很深的印象，这把勃朗的威

吓，抛得老远的了。
小路一直延伸到悬崖的一边，和海洋成了平行。裘尼斯霍然停下来，使

得汤美几乎撞到他身上。
“怎回事？”他问。
“你看那里，那不要花费大力气啊！”
汤美望着那边，有一块巨大圆石头，一半突出在小路上，活像一头乞怜

的狗。
“呃，”汤美说。他并没有和裘尼斯持同样看法。“这就是我们希望看
到的，是么？”

裘尼斯悲伤地望着他，在摇头。“这是你们英国式的冷静！当然是我们
希望的了——但那有点使我狼狈了，看到它蹲在那里，那正是我们要找的地
方！”

也许汤美镇静得太过份了，他不耐地移动脚步。
“继续走吧。那个孔穴怎样？”
他们在扫描这悬崖的边缘。汤美自顾自地说：“过了这么多年，这些金

雀花枝叶是不会在那里的了。”
裘尼斯严肃地回答说：“我想你说对了。”
汤美忽然用一只颤动的手点了一下。
“那个孔穴怎样了？”
裘尼斯带着畏惧的声调回答说：“当然就是那个了。”
他们互相望着。
“当我在法国时，”汤美回想着说：“不论什么时候，我的那个勤务兵

没叫我的时候，他总是说，他人感到不舒服。我从没有相信过。不管他是不
是真的感到不舒服，总有这种感觉。现在我才领悟到了！糟透了！”

他带着一副苦恼神情，望着这块岩石。“该死！”他大声说：“这是不
可能的！五年啦！想想看吧？筑鸟窠的小孩子们，举行野宴的人，还有成千
走过的人！不可能在那里的！在那里的可能性，只有一百对一！这完全不合
情理的事情！”

的确，他觉得是不可能的——越想越不可能了。也许是因为他无法相信，
他自己成功的地方，就是这么多其他的人失败的地方。这件事太容易了，所
以是不可能的。那个孔穴会是空的。

裘尼斯微笑地望着他。“我猜想，你现在完全慌张了。”他有点开心地
拖长声音说：“呃，开始啦！”他把手伸进孔穴里，做了一个鬼脸。“好紧
呢，珍妮的手一定比我的手小多了，我没摸到什么呢——没有——啊，这是
什么？哎啊！”他忽地一下，手里高高地挥舞着一个褪色的小包。“准是的
了。油布缝好的呢。你拿好啊，我取出小刀子。”

难以令人相信的事情发生了。汤美柔和地用两只手抱住这只珍贵的小
包，他们成功了！


奇怪！他喃喃地说：“你认为缝线会腐烂的吧，看起来就像新缝的一样
呢。”
他们小心地割断缝线，剥掉油布。里面是折起来的一小张纸，他用颤抖

手指打开，竟然是一张空白的纸！他们互相瞪视着，困惑住了。
“假的！”裘尼斯说：“丹佛不过是头煤鸟么？”
汤美在摇头，这说法没能叫他满意。他脸色突然开朗起来。“我明白了！

是用了隐形墨水！”
“你这样想么？”
“是啊，值得试一试。只要加点热，就成了。快找点树枝，我们来点个

火。”
一会儿，火点起来了。汤美把纸放近火头上，纸受到热气，有点皱缩起

来。再没有什么了。
突然裘尼斯抓住他手臂，指着现出的浅棕色字迹。
“哎哈！有啦！你不愧好脑筋，我从没想到呢。”
汤美把纸拿在手里，隔了一阵子，等到热气从纸上把字迹完全显出来，

然后他放平纸，过了一会他大叫一声。
纸上清晰地出现这几个棕色字：“勃朗敬献。”


第二十一章汤美的发现

过了一刻后，他们呆呆地互相瞪着眼。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搞昏
了头。不知怎的这是多难以费解的事。勃朗竟然抢先了他们一步。汤美只有
默然地接受失败，裘尼斯可不这样了。

“他怎会抢先我们的呢？这就叫我莫名其妙了！”他困惑地说。
汤美直摇头，一副没精打采样子。“那新缝成的线已做出了解释。我们
也许早可猜到的了..”

“不去管这该死的缝线。他怎会抢先我们的呢？我们算得快了。这是完
全不可能的事，竟然有人比我们还要快，先到了此地。不论怎样，他怎会知
道的呢？你认为珍妮表妹的房里，暗中装上什么窃听器么？我猜想一定是
的。”

但汤美的常识，却表示出不同的观点。“事先并没有人能知道，她会在
那间房里啊——特别是那个房间。”
“说得不错，”裘尼斯说：“那么，护士里面有什么坏人，在门口偷听
到了，我没有说错吧？”
“我想不会有这种事的，”汤美不耐了。“也许在几个月前，他就找到
了，把文件拿走，然后——天啊，这也不可能的啊！”
“一定是这样的！今天有人抢先了我们一个小时左右。不过，他们怎会
这么嘲弄人的呢？”
“但愿那个皮尔·艾奇顿家伙，会和我们一起来，就好啦。”汤美想着

说。
“为什么呢？”裘尼斯说：“我们来的时候，灾祸已形成啦。”
“是啊——”汤美仍在犹疑。他无法表达出自己这种感觉——不合逻辑

的想法。也许有凯西在场，便不会有这件不幸的事情了，他回到他以前的观
点：“争辩这件事怎样形成的，这是没有益处的。事情全糟了，我们失败啦。
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情呢？”
“赶快回到伦敦去。必须警告卡德先生。这次打击，不过是几小时以内
的事情。无论如何，他必须知道这件最糟糕的事情。”

这是件不愉快的工作。但汤美并没有逃避意思，他必须把他的失败经过
报告给卡德。他做的工作才算告一结束。他搭上一班午夜快车到伦敦去了。
裘尼斯选择在荷莱海过夜。

到达后半小时，汤美的脸色苍白又憔悴，站在他的上司面前。
“先生，我是来报告的。我失败了——受到了严重的失败。”
卡德敏锐地望着他。
“你是说那文件——”
“先生，它已在勃朗的手里了。”
“唉！”卡德冷静地叹口气。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不过，汤美可


以在他眼睛里看到那种失望的神色。他知道事情已绝望，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了。
“呃，”隔了一两分钟，卡德说：“我认为，我们一定要不屈不挠，坚
持到最后，尽一切力量去做了。”
汤美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信念：“这是无望的了。卡德也知道，这是无


望的了！”

卡德抬起头望着他。“孩子，不用难过。”他和蔼地说：“你已尽了最
大的力量。你已和这一世纪中最聪明的一个人，斗过了智。你差一点就成功
了，你记住这一点就行啦。”

“谢谢你，先生。你太好啦。”
“只怪我自己。从我听到旁的消息后，我就该怪我自己的了。”
他声调里有些什么异样，吸引起汤美的注意。他心里起了一种新的恐惧。
“还有——还有什么旁的事情么？先生！”
“我怕就是这样了。”卡德一本正经地说。他伸手到桌子上去拿这件文

件。
“杜本丝——？”汤美嗫嚅着说。
“你自己看吧。”
这是一份打成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在他眼前跳动。这是描述一顶翠绿

色无边帽子、一件上衣和口袋里有一块缀有布、柯两个缩写字的手帕的一件
报告。汤美苦恼地望着卡德。卡德告诉他说：“这是在靠近艾伯莱的约克谢
海岸冲上来的。我怕——这看起来非常像谋杀呢。”

“天啊！”汤美在喘气。“杜本丝！那些魔鬼，我对他们决不会甘休的，
除非我报了仇！我要彻底把这班魔鬼消灭掉！我要——”

卡德脸上带着怜悯的样子，打断了他的话。“我了解你的感觉，可怜的
孩子，但这是没有益处的。你白糟蹋你的力气，这也许是极其残酷的，不过
我对你的忠告是：把你的损失一刀切断吧。时间是仁慈的，你将会忘掉这件
事。”

“把杜本丝忘掉么？我永远也忘不了！”
卡德只好摇头。“所以，现在你还在想了。呃，这真是不堪想的——那

个勇敢的小女孩啊！
我对这整件事抱歉——深深地抱歉。”
汤美一下清醒过来。“先生，我糟塌了你不少时间，”他强自振作起来。

“你没有必要责怪自己的。我敢说，我和杜本丝只不过是两个年轻的笨蛋，
接下了这样一件工作。你早已给过我们警告了。我愿上帝说我是这个该受到
最严厉处罚的人。再见了，先生。”

汤美回到了丽兹，机械地收拾起他简单的行李，他的想法越想越远。他
仍在为这件悲惨的事感到无以自己，想起他们在一起时，那些欢乐的日子！
可是，现在——哦，他简直无法相信——这不可能是真的！杜本丝——死了！
小杜本丝啊，你这个充满着生命活力的女中英杰！这是一个梦，一个可怕的
梦。再没有别的了。

从皮尔·艾奇顿那里寄来了一封短信，上面是几句同情的话语。他是看
到报纸才知道的，报纸上一条大标题：“杜本丝惨遭殁顶。”信上最后结束
时，说他在阿根廷的一个牧场，请他担任一个工作，詹姆在那里投下了巨大
的资本。

“真像是个老好叫化了。”汤美咕噜着，边把信丢到一边。
这时门打了开来。裘尼斯像平时那样有冲劲地闯了进来，手里拿了一份

打开的报纸。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他们对杜本丝总会有些愚蠢的想法。”
“这是真的事情。”汤美镇静地说。


“你是说，他们已把她杀了？”
汤美点头。
“我想，当他们得到了那文件时，她——她不再对他们有用处了，他们

怕放走了她。”
“呃，我真没料到！”裘尼斯说：“小杜本丝啊！她确实是个最有胆识

的小女孩——”
汤美蓦然想到了什么事，他霍地站起来。
“噢，出去！你这个东西！你不是真的关心她！你用了冷酷无情的手段，

要她嫁给你。我在爱着她，全心全意的爱她，想把她从危难中救出来。我没
说一句话，站在一边，让她来嫁给你，因为你给她需要的一切，而我被你认
为是一个可怜的穷鬼。我疏忽了一下，和我的不介意，你就认为有机可乘了！”

“你看这里。”裘尼斯强抑住性子，刚开口说。

“唔，见你的鬼！我不能容忍你到此地来，对我这样说小杜本丝的事情。
你去关心你的珍妮表妹吧。杜本丝是我的女朋友，我一向是爱她的！从我们
青梅竹马时起，我们就在相爱了。长大以后，仍是这样。我永远不能忘记，
当我住进医院里的那段时期，她戴了那顶令人可笑的帽了，系着围裙，走进
我病房里的那时候！当我见到我喜爱的女孩子，穿了护士装出现时，真好像
是一个奇迹——”

裘尼斯打断了他的说话。

“护士装啊！哎哈！我敢发誓：珍妮表妹也一样戴过护士帽子呢。这完
全是不可能的！哦，天啊，我明白了！我想起在波乃茅那个私人诊所里和威
汀顿谈话的人了。就是她，她在那地方，不是一个病人！她是个护士！”

“我敢说，”汤美愤怒地说：“她一开始，便可能和他们在一起了。如
果她一开始就偷到丹佛的文件，我也不会奇怪的。”
“倘如她这样做了，我真没料到！”裘尼斯大叫：“她是我的表妹，这
样爱国的一个女孩子。”
“她是什么，我可一点不在乎。不过，你给我滚出去！”汤美高声骂出

来了。这两个年轻人，几乎要动手打起来了。”
可是突然间，几乎奇怪的，裘尼斯的怒气平息下来了。
“好吧，小子，”他沉静地说：“我走啦！我也并不恨你说的话。你能

说出来，倒是件好事呢。我真是个说话不讨好的笨人，你也不用发这样大的

脾气。”
汤美一副不耐烦的姿态。
“现在我马上就走了——到伦敦的西北车站去，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你到什么地方去，我可一点也不在乎。”汤美咆哮地说。
当门在裘尼斯身后关上后，他便转身在收拾行李了。
“这就是命运吧！”他边在咕噜，边在按铃。
“把我行李搬下去。”他对侍者说。
“是，先生。你要走了么？”
“我要入地狱了。”他茫然地说。
侍者只是尊敬地在回答：“是，先生，要我替你叫部车子么？”
汤美点头。
他要去那里呢？他一点主意也没有。决心要找勃朗报仇的事，还毫无计

划呢。他再看了一遍詹姆的来信，摇着头。杜本丝的仇，一定是要报的了，


她到底是他的老朋友啊。

“我认为，最好给他一个回信，”他走到写字台前，房里的文具像平时
一样怪癖，倒有不少的信封，却没见到一张信纸。他按铃，没有人来。他不
觉对这延误在冒起火来了，然后他想起，在裘尼斯的客厅里，有的是这些东
西。这个美国人说过马上要离去了，遇到他也不怕了。此外，他也不会在乎
的。他想起对裘尼斯说的话，自己感到惭愧又歉疚。裘尼斯对他们着实不算
坏。如果他看到他在那里，他想给他来个道歉。

可是房里冷清得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到桌子前，打开中间一只抽屉。里
面有一张照片，面向上，轻率地放在那里，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时他脚生了
根似的，站在那里。于是他把它拿出来，关好抽屉，慢慢走到一张扶手椅子
前，坐下来，仍在瞪视着手里的这张照片。

这个法国女孩子安娜德的照片，竟然放在裘尼斯·侯秀缪的写字台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第二十二章唐宁街

在唐宁街的首相官邸，这位首相正在用颤抖的手指轻敲着他面前的书
桌，脸色疲累而烦恼，和卡德在谈话。

“我真不懂，”他说：“你是真的，说事情是这么的险恶么？”

“那小伙子似乎这么想呢。”

“让我再把他的信看一遍吧。”

卡德把信递给他。这是字体写得不甚工整的一封信：“亲爱的卡德先生：
发生的某些事情使我有了一个想法。当然，我差点使自己做了一次傻瓜，不
过，我并不认为这样。如果我的结论不错的话，在曼彻斯特的那个女孩子，
只不过是个伪装的人，这整件事都是预先安排好的。虚假的小包以及其他的
一切，目的是使我们认为，事情全糟了——因此我想到，我们必须要加紧追
寻了。

“我认为，我已知道谁是真正的珍妮·芬恩了，我甚至还有这种想法，
这文件在什么地方。那最后一个想法只不过是一种猜测，当然，可是我有一
种感觉，这猜测得不会错。不论怎样，为了它具有的价值，我用密封的信封，
把它附在信里寄来了。我请求你不要拆开它，直到最后那一刻，二十八日的
午夜。你当会懂得一刻值千金。你明白，我理解到杜本丝那些事情也是一出
骗局，她和我一样，一点没遭灭顶。我的理由如下：他们给珍妮。芬恩最后
一个机会逃走，希望她假装恢复记忆的花招，她一想到，她被释放了，便会
立刻到那个埋藏文件的场所去。当然这是他们在冒大险，因为她已完全知道
了他们的底细——而他们不顾一切的要取得那文件。如果他们知道文件被我
们找到，那两个女孩子的生命就一个也不值得交易了。我必须试试看，在珍
妮逃走前，想法子找到杜本丝。

我想要一份在丽兹拍给杜本丝的电报复本。詹姆·皮尔·艾奇顿爵士说，
你能够替我想法子做到的，他太聪明了。

“最后这有一件事——请派人日夜看守在苏荷的那幢房屋。汤美·勃拉
司福。”

首相抬起了头。

“附件呢？”

卡德微笑地说：“在银行的保险库里呢，我不愿意再冒险了。”

“你不认为——”首相迟疑了一下说：“现在拆开来看，不是更好么？
当然，我们必须取得这文件的，就是说，假定这位年轻人的猜测没错的话，
我们就要立刻取到手了。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完全保守机密地做到。”

“我们能够么？我还不能怎样有把握呢。我们周围多的是间谍，一泄漏
了风声，我可承担不起。”——他把手指清脆地弄响了一下——“为了那两
个女孩子的生命。不，这孩子信任我，我不想叫他失望。”

“噢，噢，那么，我们就暂时把这件事谈到这里了。那个孩子什么样子？”

“从外表上来说，他是个天真，而有点呆头呆脑的年轻英国人。做起事
情来，考虑周详。在另一方面，他的想像力，很少会错误的。他是个很难受
人哄骗的人。他擅于用缓慢的思考来解决疑难，他对任何事一经掌握住，便
决不会放松。那个小女孩子却完全不一样了。她富于直觉，但比较欠缺常识，
他们在工作上合作得非常好，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也具有忍耐力。”

“他似乎非常有信心呢。”首相沉思着说。


“是啊，这就为什么给了我希望。他是不信任人的这种年轻人，在他能
完全大胆说出意见时，必定要有非常的把握。”
另一个人的唇边露出了半丝微笑。“就是这——个孩了击败我们这一时
代的这个元凶么？”
“正像你说的，就是这个孩子！不过我有时在想，我看到背后的一个暗

影了。”
“你是说？”
“我是说，皮尔·艾奇顿。”
“皮尔·艾奇顿？”首相吃惊起来了。
“是啊，我在这件事里见到他露过一手了。”他用手指敲着这封信。“他

在那里——暗地里，默然地，谨慎地工作。我一向感觉到，如果有什么人一
定要追寻捕获勃朗的话，皮尔·艾奇顿便是这个人。现在我告诉你，他就和
这件事有关系，不过，不想使人知道罢了。再说，有一天我还得到他的一个
奇怪请求呢。”

“噢？”
“他寄给我一些美国报纸的剪报。那是大约在三星期前，在纽约的船坞

附近发现的一具男人尸体。他请求我尽可能对这件事收集任何的情报。”
“噢？”
卡德耸耸肩。
“我无法获得很多的情报。大约年龄三十五岁的一个年轻家伙——穿着

破烂——脸部毁得不成样，他的身份从没有被认出来。”
“你认为，这两件事在某些方面，是有关联的么？”
“说不出怎的，我认为是有关联的。当然，我可能会想错的。”
歇了一下，然后卡德接着说：“我请他到此地来，不只是我们可以套出

他不愿意说出的事情。他在法律上的直觉太强烈了。没有疑问的，他可以把
年轻勃拉司福信里的一两件不清楚的事情弄明白。啊，他来了！”
两人站起身去迎接这新来的客人。首相的脑子里闪过半丝奇怪的想法。
“也许，这是我的继承人呢！”
“我们接到年轻勃拉司福的一封信，”卡德开门见山地说：“我想，你

见过他了吧？”
“你想错了。”律师说。
“哎啊？”卡德有点不知所措了。
詹姆微笑地摸着下巴。
“他给过我一个电话呢。”他说。
“你能告诉我们，你们谈些什么吗？”
“一点没有什么。他为了我写给他的一封信，向我道谢——其实，我是

请他担任一件工作。他提醒了我，在曼彻斯特告诉过他的一些事情，关于那
份诱拐杜本丝小姐离去的假电报。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他说是的——他在侯秀缪先生的房间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照片。”他歇了一
下，然后接着说：“我问他，这张照片有没有加州一个摄影师的名字和地址。
他回答说：先生，你说对了，有的。然后他接着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一个法国女孩子，名叫安娜德的原始照片，就是那个救过他性命的人。”

“什么？”
“完全是这样。我有点好奇地问他，他把这张照片怎样了。他说把它仍


放回在原来的地方。”他再歇了一下。“你知道，这好极了——分明好极了。
那个年轻人，能用他的脑筋。我便祝贺他，这发现真是天意。当然，从曼彻
斯特的那个女孩子被证明是个冒牌货这时候起，一切事情便全改观了。年轻
的勃拉司福先生，用不到我告诉他，他自己就明白了。不过，他觉得，对杜
本丝的这件事，他无法相信他的判断。她还活着么？我对他说，照证据上看，
这件事是不用说的了。这又使我们回到这份电报上了。”

“噢？”
“我劝他，请你弄一份原始电报的副本，我认为，那份电报可能是杜本
丝小姐丢在地上后，某些字可能被涂改过了，目的使去找寻的人找错了路。”
卡德在点头。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大声念了出来：“即来肯脱，格
特屋，阿斯德莱·白尼奥。事情大有进展——汤美。”
“简单极了，”詹姆说：“非常有创造力。只须改掉几个字，就行了。

他们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忽略了那一个重要的线索呢？”
“那个开门小童的说话，他说杜本丝小姐坐车到却宁·克鲁司去了。他

们是如此的相信，认为他说错了。”
“那么现在这个年轻的勃拉司福呢？”
“在肯脱的格特屋，除非我弄错了。”
卡德好奇地望着他。
“我有点奇怪，你没有在那里，皮尔·艾奇顿？”
“唉，我在忙着一件案子。”
“我想你是来度假的了？”
“啊，我还没有做简略解释呢。也许说我在为一件案子做准备更恰当些。

那个美国佬说到我些什么呢”
“我怕没有吧。找出他是什么人，不是很要紧么？”
“哦，我知道他是谁了。”詹姆胸有成竹的说：“但我还不能证实——

不过我知道了。”另两人没再问了，他们有种直觉，这不过是白花精神。
“可是，使我不明白的是，”首想突然说：“那张照片怎会到了侯秀缪

先生的抽屉里的呢？”
“也许从没有留在那里过。”詹姆说。
“可是那个假督察员勃朗呢？”
“哦！”詹姆想着说，站起了身。“我不必再打扰你们了。你们仍继续

谈国家大事吧。我必须回到——我的案件上去了。”

两天过后，裘尼斯从曼彻斯特回来了，他桌子上躺着汤美的一张字条。
“亲爱的侯秀缪先生：我对你发了脾气的事，向你深致歉意。万一我不能再
看见你。就再见了。我在阿根廷找到了一份工作，不如去做的好。汤美。”

裘尼斯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怪异的微笑。他把纸条扔进废纸篓里去了。
“这个讨厌的蠢家伙！”他咕噜着说。


第二十三章大追踪

汤美给过詹姆电话后，他的下一步行动是去访问南奥特莱大厦。他找到
了亚尔勃。他没有什么困难地自我介绍说，他是杜本丝的一个朋友，亚尔勃
便感到亲热起来了。

“最近此地好清静呢。”他沉思着说：“那位年轻的小姐过得还好吧？
先生？”

“我就是要告诉你，亚尔勃，她失踪了！”

“你不是说，她被坏人拐跑了吧？”

“他们把她拐走了。”

“拐到地狱里去了？”

“不，完全不是这种说法，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呢。”

“这只是我的说法啊，先生。”他在解释。“像我常在电影里看到的那
种情形。你认为他们已把她杀害了么？”

“我希望不至于这样。你得到了消息，就来告诉我。你能在一小时内到
却宁·克鲁司，和我见面么？”

“先生，我能办到的。你相信我好了。”

据汤美的判断，忠实的亚尔勃证明确实是个极可贵的盟友，他们两人便
在格特屋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下来，亚尔勃专门替他去打听消息。这对他来
说真是轻而易举的事。

阿斯德莱·白尼奥是艾登斯医生的产业。他虽已不再行医，但仍有几个
私底下的病人。他是此地的一个闻人，也是一位非常愉快而和蔼的先生，住
在那里总有十年左右了吧——可能更久一些。他是个颇有科学脑筋的人。教
授和学者们，常从镇上跑来看他。因此，那里是个很热闹的场所，多的是来
访的客人们。

汤美对这些情形，感到怀疑起来。这个面色愉快的有名人物，可能会是
个危险的罪犯么？看起来，他的生活似乎是很光明正大的，并没有什么不对
劲的情形。假定这完全是个大错误呢？汤美对这想法，感到一阵寒栗起来。

然后他想起了这些私底下的病人——“擦得香喷喷的女人。”他仔细地
查问过，她们里面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小姐，像杜本丝那样的人。对这些病人
们，似乎知道的并不多——这些人很少露面。也没有像安娜德那样的人。

阿斯德莱·白尼奥是幢红砖砌的大厦，位于树丛中间，把这幢房屋巧妙
地遮蔽住，就无法从路上看到。

到达此地的第一个晚上，汤美由亚尔勃陪同，作了一次探险式的侦查。
由于亚尔勃的坚持，他们弯着身子向前行进，如果他们站直身子，就会引起
许多更大的喧闹声。无论如何，这些预防全是多余的。这地方像任何其他的
私宅一样，在黄昏后似乎没有人住的一样。汤美想像可能会有一头凶猛的恶
犬，亚尔勃则怕出现一头狮子，或是一条毒蛇。但他们却一无困难地到达了
靠近这幢屋子的丛林那里。

餐室里的百叶窗全已拉开来。有一张桌子周围围拢一大群人。他们喝着
葡萄酒似乎是一伙正常又愉快的人。从一扇敞开的窗子里，飘送出零零落落
的说话声音。他们正在热烈地谈论国内板球比赛的事情。

汤美再一次感到半信半疑的不寒而栗了。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如他们表
面上那样。但他不是有过一次经历了？那个蓄着美发，坐在桌子前领头位置，


戴副眼镜的绅士模样的人，样子倒是顶诚实又规矩得很。

这晚汤美始终没有睡好过。第二天早上，这个永不知疲倦的亚尔勃，和
贩实蔬菜的小孩，经过打通关节后，便由亚尔勃客串，代他来贩卖蔬菜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说，那里面有个女人，无疑的是他们中的一个坏人，但汤
美并不相信他所想像的事，因为他没有证据来支持他这种说法。

到了第三天，亚尔勃又化装成菜贩，首次带回含有希望的消息。他说那
幢屋子里，住了一个年轻的法国小姐。这次汤美不再怀疑了，他的理论现在
已被证实。但时间已非常的急迫，今天已是二十七日。离二十九日劳动节那
天，只差两天！谣传说这天会发生一次大暴动。报纸上议论纷纷。耸人听闻
的劳工政变风声，已到处在传开，人们认为这会对英国构成一次致命的打击。

汤美感觉到，多亏卡德先生，他非常清楚又正确地了解这种情势。勃朗
手里有了这件左右命运的文件，舆论便会倾向劳工的极端分子和革命分子一
边。如果他们没有这文件呢，双方的机会便相等起来。拥有皇家军队和警力
的政府当局，便笃定会胜利。——不过，要花费相当大的代价。可是，汤美
怀抱着另一种奢望。他相信，若是勃朗真的露了脸而被逮住的话，他那整个
组织也就同时完蛋。没有了勃朗，也就不会发生恐怖的暴动。

“这是一个人的表演！”汤美自语着说：“要想办法抓住这个家伙才是
上策。”

这是促成他这次具有野心计划的一部份原因，请求卡德先生不要拆开那
件密封的信封的动机。这草拟的条约便做了汤美的钓饵。时时他会为自己的
这种推测，惊骇起来。他发现有这么多聪明才智之士被忽视时，他怎敢想像
呢？但他还是固执着他的想法。

这天晚上，他和亚尔勃再一次闯入阿斯德莱·白尼奥地区，他的野心是
设法想进入这幢屋子里去。他们小心地走近时，汤美突然喘了一口气。

在二楼窗子那里，有个人站在窗子和灯光的中间，在百叶窗上投射出一
个侧影。那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汤美一眼就可以认出来！杜本丝正在那幢
屋子里！

他兴奋得抓紧亚尔勃的肩头。

“你等在此地啊！我开始唱时，你注意看那扇窗子。”

他急忙隐藏到车道的暗处，开始用吼叫，不稳定的音调，唱出这首小调：

“我是一个军人，一个愉快的英国军人；你可由我的脚上知道，我是一
个军人..”

杜本丝从前在医院里，常爱播出这首喜爱听的歌曲。他不用问，她会听
得出的，自己会得到结论。汤美的声调，虽缺少音乐韵味，可是他的声音很
动听。他做出的吵闹声，是非常惊人的呢。

立刻前门口出现了那个无可指责的管事，和同样无可指责的一名男仆，
一同走了过来。管事来干涉他了。汤美继续唱下去，边称呼这个管事叫“络
腮胡子”。那个男仆抓住他一只手膀，管事抓住他另一只手膀。他们走过车
道，走出大门。管事威吓他说，如果下次再瞎闯进去，就要把他送交警方了。
这做得真干脆——做得稳重又完全适当。任何人会发誓说，管事不愧是管事，
男仆不愧是男仆——只是，管事竟然是威汀顿！

汤美回到小旅馆里，等候亚尔勃回来。终于那个杰出小家伙出现了。

“好啊？”汤美起劲地说。

“不错呢。在他们把你撵出去时，有扇窗子打开来，扔出一件东西。”


他把一张纸递交汤美。“这是用压纸器包住的。”
纸上潦草地写了这几个字：“明天——同一时间。”
“好人！”汤美欢呼起来。“我们要开始啦。”
“我也用了一张纸，写了几句话，包了一堆石头，从窗口仍进去。”亚

尔勃气都喘不过来地说。
汤美在叫苦了。
“你的热心要败坏我们的事了，亚尔勃。你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们住在旅馆里，如果她能逃出来，就到此地来。学青蛙的嘎

叫声做暗号。”
“她知道是你，”汤美松了一口气，说：“你知道，你这么做已超出常

轨了，亚尔勃，如果你听见了，你也辨不出蛙的嘎叫声。”
亚尔勃有点垂头丧气了。
“高兴点吧。”汤美说：“做得并没有害处。那管事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我敢说：他知道我是谁，虽然他并没有泄露秘密。他们不会露出怀疑破
绽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发现事情非常顺利。他们不想完全阻止我。
在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想做得太容易。我在他们的竞赛里，只不过是个小卒
罢了。亚尔勃，这就是我的为人。你明白，如果蜘蛛让苍蝇这么容易逃走，
苍蝇可能会怀疑，这是件预谋的行为。因此，那个能干有希望的青年，勃拉
司福先生，正在这时刻，对他们造成了大错。不过，后来这位勃拉司福先生
便格外留心了！”

这晚，汤美兴高采烈又谨慎地在苦思着第二天晚上的计划。他肯定地认
为，那里的住民们为了某些原因，是不会来干预他的。因此，他想给他们来
个出其不意。

大约十二点时，他再不能保持安静了。他被告知说：酒吧间有个人要见

他。来人是一个样子粗鲁的货车司机，衣服上满是泥浆。
“呃，我的好朋友，是什么事情？”汤美在问。
“先生，这也许是给你的呢？”他取出一张邋遢稀稀折起的信纸，外面

写着：“请交给阿斯德莱·白尼奥附近这家旅馆里的这位先生，他会给你十
先令。”
这是杜本丝的笔迹。汤美真欣赏她的机智，体会到他可能用假名住在这

家小旅馆。他伸手去抓这封信。
“这没问题。”
这人缩回了信。
“我的十先令怎么说？”
汤美急忙掏出一张十先令的钞票，这人才把信给他。他拆开信。
“亲爱的汤美：昨晚我知道是你。今晚不要来。他们在埋伏着等候你。

今早他们要带走我们了。我听到一些有关华尔斯——荷莱海的事情。如果我
一有机会，我就把这信丢在大路上。安娜德已告诉了我，你怎样逃命的事。
高兴点吧。你的两便士。”（两便士和杜本丝谐音。译者注。）

汤美看完了这封含有教诲的信后，对亚尔勃大喊一声：“快收拾行李！

我们要走了！”
“是，先生。”只听到亚尔勃跑上楼的声响。
荷莱海么？这意味着——汤美困惑了。他慢慢地在沉思。
汤美又在楼下喊了。“亚尔勃！我真好笨！不用收拾行李啦！”


“是，先生。”
汤美边在思索，边摊平了这封信。
“是啊，我多笨！”他低声说：“一定是别的什么人！终于我知道他是

谁了！”


第二十四章裘尼斯的冒险

在克那尼奇的套房里，克拉梅宁靠在一张长沙发上，正在用俄国话咝咝
地对着他秘书用口指指点点。
这时，秘书手肘旁的电话机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说了一两句，然后把

电话递给他的主人。
“楼下有人要见你呢。”
“是谁？”
“他自称是裘尼斯·侯秀缪。”
“侯秀缪。”克拉梅宁想了一会：“我以前听到过这名字。”
“他父亲是美国的钢铁大王，”秘书对他解释。“这年轻人应当是个好

几百万的富翁了。”
另一个眯起了眼睛。“你最好下楼去看一下，艾凡。去问清楚，他想做

什么。”
秘书听从了。轻轻地把门在身后关上，没多久他回转来。
“他说是生意上的事——说完全是私人的生意。一定要见你。”
“一个好几百万的富翁，”克拉梅宁低声说：“领他上来吧，艾凡。”
秘书又走了出去。一会儿陪着裘尼斯走进来。
“克拉梅宁先生么？”裘尼斯率直地说。
克拉梅宁用满含恶意的眼睛审视他，略欠了一下身。
“高兴见到你了，”裘尼斯说：“我有一些极重要的生意想和你商谈，

如果我能和你单独谈一谈的话。”他望一望另一个人。
“他是我的秘书，格列巴先生，我对他是用不到隐瞒。”
“也许是这样，不过我想，”裘尼斯说：“倘如你能叫他走开一会的话，

我会很感激的呢。”
“艾凡，”克拉梅宁说：“你不介意到隔壁房里去一会儿么？”
“隔壁房里也不行，”裘尼斯说：“我清楚这些贵族化的套房——我要

一间完全空的房间，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叫他到外面小店里买点花生吃吃
吧。”
虽然他对这个年轻美国人这种随意说话的姿态没有特殊的欣赏，却充满

了好奇心。“你谈的生意要花不少时间么？”
“如果谈得上，也许需要花一晚的时间呢。”
“好极了。艾凡，今晚我暂时不需要你了，你去看场戏吧，给你休假一

晚。”
“谢谢你，先生。”秘书欠下身，离开了。
裘尼斯站在门口，望着他走掉。最后，他满意地叹口气，关上门，回到

房里，站在房间中央。
“侯秀缪先生，你现在可以说出来了？”
“我想，这不需要花费你一分钟的。”裘尼斯慢声慢气地说，他突然改

变了态度。“把手举起来吧——不然我要开枪了！”

一时，克拉梅宁呆瞪着他这支手枪，急忙把一双手放到头顶上。裘尼斯
趁着这一刹那时刻，在估量着他的个性。他面对着的这个人，是个丧魂夺魄
似的胆小鬼——剩下的事情便容易得多。

“这是种暴行，”克拉梅宁神经质地大声说：“暴行！你是想杀了我么？”


“如果你放低声音，就不会的。不准挨到警铃那边去——这样就好多
了。”
“你想做什么呢？你不要卤莽啊。记住，在我的国家里，我的生命是非
常重要的呢，我也许会被诽谤——”

“我想，”裘尼斯说：“使你能见到光明的这人，会做出有益人道的事
情。不过，你一点也不用担心。这次我还不想杀你呢——就是说，如果你懂
事的话。”

这人由于裘尼斯眼里流露出的一股威胁而畏缩起来，他支吾着说：“你

是要什么呢？想要钱么？”
“不，我想要珍妮·芬恩。”
“珍妮·芬恩？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你是个骗子！你完全明白，我说的是谁吧。”
“我对你说，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女孩子。”
“我来告诉你吧，”裘尼斯回着嘴。“我这支小威廉可不饶人的啊！”
克拉梅宁显然颓丧了。“你不敢——”
“啊，我敢的呢！小子！”
克拉梅宁从他的声调里一定已体认出来了。他绷紧着脸说：“呃？我知

道你说的是什么人了——知道了又怎样呢？”
“你要马上告诉我——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
他在摇头。“我可不敢说啊。”
“为什么呢？”
“我不敢。你说的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害怕起来了，是么？怕谁呢？勃朗么？啊，这使你不安起来了！那

么，是有这么一个人了，是么？我在怀疑呢。一说到他，就令你怕得要死！”

“我已见过他了，”克拉梅宁慢吞吞地说：“我已面对面和他谈过话。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他是这一群人里的一个，我不会再认出他的。他真
正是谁呢？我说不出来。不过，我知道这一点——他是个令人可怕的家伙。”

“他不会知道的。”裘尼斯说。
“他会知道每一件事情——他的报复也很迅速。纵使是我——我克拉梅

宁，也不能免于一死！”
“那么，我问你的事，你就不敢说了？”
“你问的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对你来说，的确是太不幸了。”裘尼斯感到遗憾了。“一般说起来，

这个世界会受益不浅的呢。”他举起了枪。
“慢着，”克拉梅宁颤栗着说：“你并没有意要杀我吧？”
“当然我要这样做了。我常听说，你们革命家把生命看得很轻的。倘如

遇到是你自己的生命，似乎便不一样了。我只给你一次求命的机会，而你竟

然不识好歹！”
“他们会把我杀掉的啊！”
“噢，”裘尼斯得意起来了。“这就有待你自己做主了。但我只能这么

说，小威廉在此地可做铁证。如果我是你，我就有机会和勃朗来一次公平的

竞争了！”
“如果你杀了我，你便会上绞刑的。”克拉梅宁犹豫不决地咕噜着说。
“不会的。你这就错了。你忘记了钱的事情了。一群律师会忙碌起来，


他们还有一伙自炫博学的医生们在尽责呢。结果全会像他们说的，我是神经
错乱啦。在一所宁静的疗养院里度过几个月，医生们会宣称，我的神智又恢
复过来啦。我裘尼斯到后来，便有福了。我可以隐居几个月，以便逃避掉你
们，不过你不用想得太容易，我会为这件事上绞刑！”

克拉梅宁似乎相信了他的话，明白金钱的力量，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的
做法。年轻人已控制了情势。

“我现在数到五为止，”裘尼斯说：“如果你能让我数到四的话，你就
一点不用担心勃朗了，也许他会给你的葬礼送束花来，可是你却闻不到它们
的香味了！你预备好了么？我开始数了。一——二——三——四——”

这人颤抖着打岔了。“啊，不要开枪，我照你的话做就是啦。”
裘尼斯放低了枪。“我想，你已明白了。这女孩子在什么地方？”
“在肯脱的格特屋，叫做阿斯德莱·白尼奥的地方。”
“她是那里的一个犯人么？”
“他们不准她离开那幢屋子——虽然那幢屋子安全无比。这小傻瓜已丧

失她的记忆力，是上帝在罚她呢！”
“我想，是这件事困扰了你和你的朋友们了。还有另一个女孩子呢，一

星期前给你们拐去的那个女孩子？”
“她也在那里。”他说。
“好极啦。”裘尼斯说：“一切计划得不是很美满？真是一个可爱的赶

路夜晚呢！”
“赶什么路啊？”克拉梅宁茫然不解了。
“当然是去格特屋了。我想，你是爱坐车子的吧？”
“你这怎么说？我不去。”
“现在别发脾气。你必定知道，我不会这样蠢，让你留在此地的吧。你

首先会用那个电话通知你的伙伴！嘿！”裘尼斯可以看到这人脸上一股懊丧
的神情。“你明白，一切都弄妥当了，你和我一起走吧。隔壁是你的卧室，
是么？快去，我会跟在你后面。穿上你的厚上装就行了。我们开始吧。我们
走下楼去，穿过走廊出去，到我车子那里。你不要忘记，我随时随地紧盯住
你，我一样可以从衣袋里向你射击的呢。”

两人走下楼，到车子那里。克拉梅宁愤怒地晃着头。他们周围都是侍者
们，他想叫，终于没敢叫出来，裘尼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他们到车子前时，裘尼斯才松了一口气。危险地带已走过了。恐惧已成
功地在克拉梅宁身上起了催眠作用。
“进去，”裘尼斯命令他。他用目光在斜视。“司机帮不了你忙的，他

一个哥哥已给你们的人杀害了。乔奇！”
“是，先生？”司机转过头。
“这位是俄国先生，我们不要杀他，除非不得已的时候，你明白了么？”
“完全明白，先生。”
“我要到肯脱的格特屋去，你熟悉这条路么？”
“熟悉，先生，大约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尽快在一小时内赶到，我想赶紧呢。”
“我尽可能开快就是了，先生。”车子像飞一般地驶去。
裘尼斯悠闭地坐在克拉梅宁的身旁，样子优雅的把手插在上装口袋里。
“在阿利桑那时，我曾杀过一个人——”他说。


在一个小时的驾驶中，克拉梅宁坐在那里，真像死人一样。裘尼斯继续
在说他的往事。他叙述的样子。如果不是完全正确，就是生动！
车子渐渐慢下来，司机偏过头说：快要到格特屋了。他计划直驶到这屋
子的前面。车子驶过了车道，在门口停下来。司机在等他吩咐了。
“你把车子先转过头。乔奇，再去按门铃，然后回到你坐位上，让引擎

开动。一听到我吩咐，马上开车。”
“好极了，先生。”
克拉梅宁在前面，裘尼斯紧跟在他后面，他可以感到枪口紧压着他的脊

骨。
前门给管事打开来了。
“现在，”裘尼斯说：“要小心点了。”
克拉梅宁在点头，嘴唇发青，声音不稳地说：“我——我是克拉梅宁！

立刻把这女孩子带下来！刻不容缓了！”
威汀顿走下石阶，看见他，惊呼一声。
“是你！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你知道这计划——”
克拉梅宁拦住了他的话。“我们被人出卖了！必须放弃这个计划。我们

必须不要受到损伤。这个女孩子！快点！这是我们惟一的机会了。”
威汀顿在迟疑了，几乎还没有一分钟。
“你——你得到了他的命令？”
“自然啦！否则我怎会到此地来呢？赶紧！不要再耽误了！另一个小笨

蛋，最好也一起去。”

威汀顿转过身，奔回进屋子。焦虑的几分钟过去了。然后有两个穿了斗
篷的人，出现在石阶上，挤进车子。较矮小的那个女孩子，想要反抗，威汀
顿粗暴地推着她。裘尼斯朝前面伛着身子，他这么做，想让门里射出来的灯
光照到他的脸上。另一个在威汀顿身后的人惊呼了出来。

“赶快，乔奇。”裘尼斯喊着说。
司机一个快动作，车子便像箭般地驶去了。
站在石阶上的人，诅咒了一声，伸手到口袋里，闪亮了一下，响出几下

枪声，枪弹只离那个较高的女孩子一寸距离。
“快低下身，珍妮。”裘尼斯大声说：“快躺下去。”他用力推了她一

下，然后站起身，对着目标瞄准射击。
“你射中了他么？”杜本丝起劲地大叫。
“当然射中他了。”裘尼斯说：“他这该杀的。像这样的坏人，真该杀。

杜本丝，你没事吧？”
“当然我没事了。汤美在那里？这人是谁？”她指着还在发抖的克拉梅
宁说。

“汤美么？他到阿根廷去了。我想，他认为你已死了。哦，乔奇，一直
向大门驶过去。这样做不错！我至少要他们在我们后面忙乱五分钟。我想他
们会利用电话的。所以，你要注意前面的陷阱——不要再笔直驶了。杜本丝，
你问这人是谁么？我来替你介绍，他是克拉梅宁先生，我劝他做一次健康旅
行呢。”

这人仍旧默然不响地满含着恐惧。
“他们怎会放掉我们的呢？”杜本丝弄糊涂了。
“我想是这位克拉梅宁先生叫他放掉的，他们是无法拒绝的呢！”


“你这人真可恶！他们现在知道我把他们出卖了。我内人一小时内就会

遭到不测了。”克拉梅宁说。
“是这样么，”裘尼斯说：“我劝你马上回俄国去吧。”
“那么，让我走啊。”另一个大叫。“我已替你办完了事，为什么你还

要留住我呢？”
“可不是要你陪我啊。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认为你立刻可以去了。我想

还是送你回到伦敦的好。”
“你永远到不了伦敦的，”另一个咆哮说：“让我现在在此地下车吧。”
“好吧，乔奇，停车。这位先生不想回去了——”
裘尼斯话还没说完，车子尚未停稳时，这人已翻身滚出了车外，消失在

夜幕里。
“真等不及了。”裘尼斯说，车子又继续向前驶去。“对这两位年轻小

姐，一点礼貌也不讲，再见也没有说一声。珍妮小姐，你现在可以坐起来了。”
第一次，这女孩子开腔了。“你怎样说服他的呢？”她问他。
裘尼斯轻拍着手枪说：“小威廉的功劳！”
“妙极了！”杜本丝高兴得用夸赞眼光望着他。“安娜德和我，还不知

道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呢？”她一副顽皮的神情。“老威汀顿忙着来赶我们走。

我们想，要把我们送到屠宰场去呢。”
“安娜德，”裘尼斯说：“这是你叫她的名字么？”他心里似乎要对一

个新想法调整一下。
“这是她的名字。”杜本丝说，她睁大一双眼睛。
裘尼斯回答说：“她也许认为这是她的名字呢，因为她失去了记忆力，

可怜的孩子。不过，我们现在已有了这个真正的珍妮·芬恩了。”
“什么？”杜本丝大叫。
可是她的话给打断了。忽然一声呼啸，一颗枪弹正射中座背套子上，就

在她的头后面。
“快躺下来，”裘尼斯说：“我们中埋伏了，这些家伙行动倒是很快的

呢。乔奇，车子开快一点。”
车子颠踬着如飞一般地驶去。蓦然又射来了三颗子弹，但距离得已很远，

裘尼斯直起身子，靠在车子后面。
“没有要射击的目标了。”他冷冷地说：“我想，马上快要发出另一次

可怕的事情了。啊！”
他举起了一只手到面颊上。
“你受伤了么？”安娜德很快地说。
“只擦伤了一点。”
她站起身说：“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我说，车子停下来吧。他们要的

是我，你们不要为了我而牺牲了生命。让我走！”她在摸索车门的把手。
裘尼斯一把抓住她的一双手臂，望着她。她说话没有一点外国口音。
“孩子，坐下来吧。”裘尼斯一副和蔼样子。“我想你的记忆力并没有

什么损伤，你始终是在愚弄他们，呃？”
她望着他，一面点着头，然后放声哭出来。裘尼斯轻轻抚摩着她的肩头。
“噢，就坐在这里好啦。我们不会让你走的。”
她在啜泣了。“你是从家乡来的了，我可以从你的口音里听得出，这不

由使我想起了家。”


“我确是从家乡来的，我是你表哥——裘尼斯·侯秀缪。我到欧洲来就
是为了要找寻你。你使我找寻得可够受的了。”
车子渐渐慢下来，乔奇问他。“到此地十字路口了，先生。这条路我并
不怎样熟悉呢。”
车子几乎慢得停住了。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影，突然爬到车后面，把

头伸到他们中间。
“对不起。”这人是汤美。
欢迎他的是一片喊叫声。他对他们做了这样的回答：“朝这树林的一边

驶去，当心后面。在你们两位小姐下车前，我一时不能对你们说明白。我能

说的，就是你们得留心。现在你们两位小姐下车吧！”
“下车？”
“是的。路那边正有个火车站，三分钟里火车就到站了。如果你们能赶

紧些，可以赶搭得上的呢。”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裘尼斯说：“你想离开这车子，可以骗得过他们

么？”
“你和我不要离开这车子。”他说
“你疯啦。勃拉司福，你真疯了。你不能让两个女孩子独自去啊。如果

你这么搞，就完啦。”

汤美转过身对杜本丝说：“杜本丝，你立刻下车，带着她，照我的话做。
没有人会来伤害你们的，你们已安全得很，搭了火车快去伦敦，一直到詹姆·皮
尔·艾奇顿那里去。卡德先生不在镇上了。不过，你们去他那里会安全的。”

“该死！”裘尼斯大声说：“你疯了。珍妮，你就耽在这里，不要动。”

由于猝然的行动，汤美夺走了裘尼斯手里的枪，对他瞄准。“现在你相
信，我是很紧急了吧？快出去，你们两人，照我的话做——不然，我就开枪
了！”

杜本丝跳出了车外，一把拉着满面不高兴的珍妮·芬恩跟在后面。“快
点。不会有事情的。如果汤美的话不错——他总是不错的。快点，我们会错
过这班火车了。”

她们在跑起来了。
裘尼斯郁积在心里的一股愤怒爆发了。“你到底——”
汤美拦住他的说话。“不要响！我有一些话要和你说呢，裘尼斯·侯秀

缪先生。”


第二十五章珍妮的故事

杜本丝拉着珍妮的手臂，一路向车站奔去。她一双灵敏的耳朵听到了火

车驶近的声音。
“赶紧，”她气喘吁吁地说：“不然我们要错过了。”
她们刚到了月台，火车便停住。杜本丝打开空无一人的头等车厢的门。

一会儿，她们两人已屏息住呼吸，坐在座位上了。
有个男人把头伸进来张望一下，然后走过去，进到另一节车厢里去。珍

妮·芬恩不安地吃惊起来，一双眼睛疑虑地望着杜本丝。
“你认为，他是他们一伙的么？”她呼吸急促地说。
杜本丝在摇头。
“不，不是。”她握着珍妮·芬恩的手。“汤美如果没有把握，他是不

会叫我们这么做的。”
“可是他和我一样，并不知道他们啊！”珍妮·芬恩在颤抖了。“你无

法明了的。五年了！五年不算短吧。有时候我在想，我真要疯了。”
“不要放在心上，事情已过去了。”
“已过去了么？”
现在火车在驶动了，渐渐驶得快起来。突然珍妮·芬恩惊声叫起来。
“那是什么？我认为，我看到了一张脸呢——从那窗子里伸过来。”
“没有，没有的事。你胆大些。”杜本丝走到窗前，解下座位上扣带，

把玻璃窗拉下来。
“你肯定么？”
“完全肯定。”
另一个似乎感到，藉口需要解释了。“我想，我像一只受惊吓的兔子呢。

但我不得不这样，倘如现在他们抓住了我，他们——”她睁大眼睛在瞪视。
“不要这样！”杜本丝恳求着说：“你躺好，不要想啦，你完全放心好

了。如果没有把握，汤美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表哥没认为是这样呢，他并不要我们这么做。”
“不。”另一个有点为难地说。
“你在想些什么呢？”珍妮尖声地问她。
“为什么我要想呢？”
“你的声调是这么——这么的奇特！”
“我是在想某些事情，”杜本丝承认说：“不过，我不想告诉你——我

现在不打算告诉你。也许我想错了，但我不认为是这样，这正是长久以前我
脑子里有过的想法。汤美也有这种想法——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有这样的想
法。但你不用担心——日后有充分时间可以证明的。也可能事情完全不是这
样！照我对你说的做——你靠好，不要想任何的事情。

“我试试看吧。”她一双深褐色眸子上的长睫毛，低垂了下来。

杜本丝坐得笔直的——真像是在警戒的一头猛犬。虽然她自己也在不安
起来，眼睛不停地自一扇窗子掠过转到另一扇窗子。她留心着拉铃绳子的地
方，怕的是万一会用到它。但在她自己的心里，她不愿说出来吧了。不是她
不相信汤美，但有时她也会给怀疑所动摇，至于是不是有人像他这样的爽直
和诚实，可以常做这个阴险恶魔的敌手。

如果她们能安全地到达詹姆那里，一切就会没事。她们能到达他那里么？


勃朗不是暗中用全力已在对付她们么？甚至汤美表现了那最后一幕，把手枪
抢到手，而令她心里大感不快。现在他可能被制服了。杜本丝在筹划她的活
动计划。

终于，火车驶到了却宁·克鲁司。珍妮吃惊地坐直起身子。“我们已到
了么？我从没有想到我们会到的呢！”
“哎啊，我想我们已平安地到伦敦了。倘如有什么可笑的事情，现在就
会发生了。快点，我们出去，快去拦住一部街车。”
一会儿，她们越过了栅栏，坐进一部车子里。“金·克鲁司。”杜本丝
说。

有一个男人，把头伸进车窗里，这使她吓了一大跳。她几乎可以确定，
就是在火车上另一节车厢里的那同一个男人。她有了一种可怕的感觉，在四
面八方慢慢地受到了包围。

“你看，”她对珍妮解释。“倘如他们认为，我们要到詹姆那里去，他

们就不会来跟踪的。现在他们认为，我们是到卡德先生那里去。”
车子到了克鲁司·荷尔朋停下来，这正合杜本丝的心意。
“快点，”她低声说：“把右手边的门打开！”
两人便已到了街上。两分钟后，她们坐进另一部街车，向回头的路上驶

去。这一次，直向卡尔登屋大街驶去了。

“到啦。”杜本丝兴高采烈地说：“这已够叫他们伤透脑筋了。我不得
不认为，我很聪明的呢！那个司机会怎样在诅咒啊！我已把他的车子号码记
下了，明天我会寄给他一张邮局汇票。他会得到补偿的。啊——这是怎么一
回事？——”

一阵车子磨擦发生的刺耳杂声和一下碰撞，另一部街车和她们的车子撞
上了。
一霎时间，杜本丝人已到了人行道上。一个警员走过来，在他还没走近

时，杜本丝已递给司机五先令，她和珍妮已混进人群里面。
“现在只差一两步啦。”杜本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认为撞车是件意外事故么？或是故意的？”
“很难说。也许两种都有可能。”
两人手牵着手，匆匆忙忙在赶路。
“这也许是我的幻想，”杜本丝忽然说：“但我感到好像后面有人跟踪

我们呢。”
“赶快！”另一个说：“啊，赶快！”
现在她们到达卡尔登屋大街的转角了，她们的心情愉快起来了。突然有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高大个子阻住她们的去路。
“好啊，小姐们。”这人打着嗝说：“到什么地方去要走得这么快啊？”
“请让我们过去。”杜本丝着急起来。
“我只是想和你的朋友说句话，”这人伸出手抓住珍妮的肩头。杜本丝

听到后面渐渐迫近的脚步声。她并没有停下脚步，想看清楚他们是朋友，还
是敌人。她只顾低着头，重新做她小时候的游戏，用头猛撞那个拦住路的家
伙。这种战术即时生了效，这人突然在人行道上，坐下来，她和珍妮便溜之
大吉。她们要找的这幢房屋，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她们后面回响着另一个
人的脚步声。她们到达詹姆的门前时，已气喘吁吁的了。杜本丝猛按门铃，
珍妮在敲门。


先前阻住她们去路的这个人，已到石阶下面了。这人踌躇起来。这时候，

门打开来。两人撞进了走廊。詹姆刚由书房门口走过来。
“啊！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珍妮正在摇晃着，他走前去，用手臂搂住她，把她扶进书房，让她躺到

一张皮沙发上，倒了一点白兰地，逼着她喝下去。她叹了一口气坐起来，眼

睛仍含着惊恐和骇怕。
“没一点事情。不用怕，孩子，你已很安全了。”
她的呼吸恢复得更正常起来，面颊上有了血色。詹姆滑稽地望着杜本丝。
“所以你没有死去。杜本丝小姐。还有什么事情，比你那个男朋友汤美，

更高兴的呢！”
“两个年轻冒险家，大有收获呢。”杜本丝在自吹自擂起来。
“似乎是这样的呢。”詹姆冷淡地说：“想到你们的合伙冒险事业，结

果做得非常成功，我没说错吧。这位是——”他转身对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
说：“这位是珍妮·芬恩小姐么？”
珍妮坐直身子。“是啊，”她镇静地说：“我是珍妮·芬恩。我有许多

事情要告诉你呢。”
“当你是个客人——”
“不——现在我不是客人！”她提高了嗓门。“我把每件事情说出来时，

我会觉得安全多了。”
“随你的意思做吧。”詹姆说。
他坐到对面一张大椅子上。珍妮低着声开始说出她的故事。
“我搭上露茜泰妮号轮船，到巴黎去接受一件工作。我对战事有切肤之

痛，只是妄想去帮些忙。我曾学过法国语。我的老师对我说：巴黎的医院需
要人去工作，所以我写了信去应征。他们答应了。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所以
事情很轻易地安排好。

“当露茜泰妮号中了水雷时，有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我在船上已见过
他不止一次了——我心里在盘算，他是在担心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情。他问
我：我是不是一个爱国的美国人。他告诉我说：“他身上带着有关盟军生死
的秘密文件。他要我代他保管，要我留意泰晤时报上的广告，如果没有什么
发现的话，我必须把这文件交给美国大使。

“以后的许多事情，似乎像一场恶梦。有时候，我也常梦到..丹佛先
生——这个交托给我文件的人..他要我当心，说他也许在纽约就被人跟踪
上了。起初我并没有怀疑，可是，当我坐上小船，到荷莱海时，便开始不安
起来。有个女人在盯着我，走来和我搭讪——一个叫凡德美女士的人。起先，
她对我好客气，我当然只有感激了；可是我始终觉得，她有些地方使我不喜
欢她，在那艘小船上，我看见她和几个样子怪异的男人谈过话，从他们说话
的样子上猜测，他们好像在说我的什么事情。我记得露茜泰妮号快沉没，丹
佛把这小包文件交给我时，她非常靠近我，在这以前，有一两次，她曾想法
子和他攀谈。我开始害怕了，但我还不完全明白该怎么办好。

“那天我忽然妄想，要在荷莱海留下，不到伦敦去了，可是，我很快明
白，这么做是非常蠢的。我只好假装若无其事，而向最好的一方面去想。我
想如果我处处小心戒备的话，他们怎能从我身上把这文件取到手呢。我已采
取了一种预防措施——把这油布小包拆开，换了空白的纸张进去，然后再把
它缝好。所以，如果有人想法子从我身上抢去时，也不要紧了。


“我却非常担心这真的文件。于是我把它摊开来——它只有两页纸张—
—我把它夹进一本杂志的两页广告中间从信封上弄下一些胶水，把两页广告
粘起来。我便漫不在意地把这本杂志塞进我大衣口袋里。

“到了荷莱海，我搭上火车，奇怪的是，好像在我周围总围绕着不少的
人，堆挤着我，把我挤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最后，我发觉自己和凡德美同坐
在一节火车上了。我走到通道上，看到另几节车厢都已坐满了人。于是我又
不得不走回去，坐在老地方。我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车厢里还有旁
的人呢——坐在我对面的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和他的太太。我几乎高兴极了。
一直等到火车驶出伦敦效外。我靠在那里，闭上眼睛。猜想他们一定认为我
睡着了，但我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紧。忽然我看到这个英俊的男人从皮包里
拿出了什么东西，递给凡德美太太。这人边在贬眼睛..

“我说不出，他眨眼睛怎会使我颤栗不已的。我惟一想到的是走到外面
去，尽快到外面去。我便站起身，露出一副自然又安详的姿态。可能被他们
注意到了——我很难说——但凡德美突然开口说话了。我想惊叫时，她已把
什么东西堵住我的鼻子和嘴巴上，同时，我的头后面，被人用力敲击了一
下。..”

她人在颤抖起来。詹姆低声说了一些同情的话。一会儿，她接下去说：
“我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才恢复知觉。我感到非常难过和恶心，自己躺在一
张肮脏的床上，周围遮着帷幔。听到有人在房里说话，其中一个人就是凡德
美太太。我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话，可是听不清楚。我留意着情形的发展。
我只是害怕透了！奇怪在当场没立即惊叫起来。

“他们并没有找到这文件。他们只得到那个有空白纸张的油布小包，他
们简直像发疯一样！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我把这文件掉包了，或是丹佛带了
一件假文件。真的文件用旁的方法带走！他们说要拷问我，”——她闭上眼
睛——“要我说出来！”

“我从没有这么怕过——真的这么恶心地怕过！有一次，他们跑来看我。
我闭起眼睛，假装失去知觉。我又怕他们听到我的心跳。幸好，他们走开了。
我疯狂地在想，我能怎么办呢？我知道，我是经不起长时拷问的。

“突然我想出这个失去记忆力的主意，这个主意常使我感到兴趣。我非
常明白：如果我能做到虚张声势，也许可以救了我。我做了祷告，透了一口
气。然后我睁开眼睛，开始用法国话不停的唠叨！”

“凡德美太太立刻走过来，她脸色好难看，以为我快要死去了，但我看
到她这副模样，暗自在好笑，我用法国话问她，我在什么地方。”

“我可以看得出，这把她困惑住了。她叫唤和她说话的这个男人。她把
脸藏在帷幔里，站在旁边。他用法国话问我。他的声音非常正常和镇静，说
不出怎的，他比这个女的更令我害怕。我觉得他好像已识破了我，但我继续
在说我的花样经。我又问他，我在什么地方，不断的说我必定记得一些什么
事情的——只不过一时记不起了。我越是假装，便越感到苦痛。他问我名字。
我说我不知道——说我什么事情也记不起来了。”

“忽然他抓住我的手腕，开始用力猛扭，这使得我痛得惊叫起来。他仍
不停的这么做下去，我便不停的惊叫，不停的说法国话。我不知道，这样说
了有多久，不过，不久我便昏过去。最后，我听见这人说，这不是在虚张声
势！’无论如何，像我这样年龄的一个女孩子，是不可能知道些什么的。我
猜测，他是忘记了，美国女孩子在年龄上要比英国女孩子，看起来老得多。


“我醒过来时，凡德美对我亲热极了。我想她是得到了命令。她说我受
到的打击可不小，病得非常不轻。我应当不久会好过来。我假装着头有点昏
——一面在咕噜这‘医生’把我的手腕弄痛了。我说了这话时，她样子才放
心下来。”

“过了一会，她和这人走出房间。我静静地躺了一阵子，然后我爬起来，
在房里走动，边在做察看。我想即使有人在什么地方监视我，在这种情形下，
看起来也是很自然的。这是个很邋遢不堪的房间，似乎很奇怪，连窗子也没
有。我猜想门已锁上了，我没有试着去打开。墙上挂了几幅破落的油画，是
富斯德的风景画。

她旁边两个听故事的人，同时叫出了一声：“哎啊！”她点点头。

“是啊——这地方就是苏荷，幽禁勃拉司福先生的地方。当然，那时候
我还不知道，是不是我在伦敦呢。有一件事使我非常的担心，但当我看到我
那件大衣没被人注意地丢在椅背上时，我才大为放心下来，那本杂志仍卷得
好好地放在我的大衣口袋里呢！”

“如果只要我能肯定，我没有被监视就好啦！我仔细地察看这些墙壁。
似乎没有见到任何种偷窃的孔眼——可是我有点相信，一定有个孔眼在什么
地方的。我突然在这张桌子边坐下来，用手掩住脸，哭泣着说：‘天啊！天
啊！’我有一双灵敏的耳朵。清晰地听到一件衣服的沙沙声响，和轻微的轧
轧声音。这对我已尽够了。我已被人监视了！”

“我再躺在床上，不久，凡德美太太替我送来晚餐。她仍旧非常的亲切，
我猜想她是想赢得我的信任。她拿出这只油布小包，问我知不知道，她始终
像头山猫般在注视我。”我把油布小包拿在手里，用困惑的神情反复在察看，
我摇摇头。我说我必定记得一些什么事情的。我做得正像自己有把握能记起
什么事情，然后，又一下全忘了。于是她对我说：“我是她的侄女，要我叫
她做妮泰姑妈，我照着做了。她说我不用担心——我的记忆力不久就会恢复
过来。”

“这真是个可怕的一晚。我边在等着她，边在做我的计划。到现在这文
件已安全了，但我不能冒险，再把它丢在那里不管啊。他们随时会把那本杂
志丢掉。我醒着躺在那里等待，一直等到我判断时间大约是凌晨两点了，然
后我尽可能轻轻地起身，在黑暗里摸到左手边的墙那里，非常轻地，把一幅
画从钉子上拿下——一幅玛格丽手里捧着珠宝匣子的画。我再爬到大衣旁取
出这本杂志。走到洗面架前，弄湿了那幅画后面的棕色纸，以便能立刻撕开
来。同时我把这本杂志里面早先黏起来的两页，撕了下来，把它放在这幅画
和棕色纸当中。用信封上的一点胶水再把它黏拢起来，没有人会梦想到这幅
画被我动过了手脚。我重又把画挂好，把那本杂志放进大衣口袋，爬回到床
上。我对这藏匿的所在，真高兴极了。我希望他们能有这样想法：丹佛带着
的是假文件，到后来，他们会把我放掉。

“其实，我猜想，这也就是他们最初的想法，这事情对我是有点危险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几乎要当场把我干掉——他们决不会放我走的——而最
初那个男人——这个主人，赞成让我一直活下去，如果我隐藏了这文件的话，
等我恢复记忆力时，可以告诉他们。他们一直把我监视了好几个星期。有时
候他们问我问题问上一个小时——我想他们没有什么事情，不知道的了！但
不知怎的，我想法子坚持着自己。情形紧张得令人可怕..”

“他们带我回到爱尔兰，在路上再处处留心着我，怕我在路上把文件藏


在什么地方。凡德美太太和另一个女人，从没有一刻离开过我。他们说我是
凡德美太太的亲戚，在露茜泰妮号上，脑子受到震动的影响。没有一个人能
帮助我，如果我冒险，就会完蛋——凡德美太太看起来是这么有钱，穿得又
漂亮。我相信他们只会听从她的话，来对付我——我怕极了，怕他们知道我
是假装的。”

詹姆领悟地点着头。

“凡德美太太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女人。有了那种个性和她的社会地位，
她就一点不难把她的观点强加在你的身上。你要对她提出耸人听闻的控告，
是不容易被人相信的。”

“这就是我的想法。后来我被送到波乃茅的疗养院。起初我还拿不定主
意，这是假的，还是真的。有个医院护士负责照顾我，我是个特别病人，她
似乎人很好，终于我相信了她。我病房的那扇门，总是敞开在那里。我听见
她在走廊里和什么人说话，这个护士，竟然也是他们一伙的！他们仍认为，
我是在虚张声势，她就是负责看管我，查问真相的！此后我完全失去了胆量，
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我想，我几乎把自己催眠了。过了一会，我几乎忘了自己是真正的珍
妮·芬恩。我便决心扮装着珍妮·凡德美这个人。开始鼓起勇气，来玩这出
花样经。我装出真的像有病样子——几个月以来，都陷入一种昏迷状态，真
的认为马上会死去。他们说，一个神志清醒的人，被关在疯人院里，结果常
真的会变成疯狂。我想，我就像那样。扮演我的角色，已变成我的第二天性。
到头来，我甚至好快活。只好无动于衷。似乎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几个年
头便过去了。

“后来，情形忽然似乎有了改变。凡德美太太从伦敦跑来，她和这个医
生，问我问题，用多种方法向我试探，说要把我送到巴黎的一个专家那里去。
可是，他们到底不敢冒险。我在无意中偷听到一些说话，似乎有什么人在找
寻我。后来我知道，照护我的那个护士去了巴黎，去和一个专家商量什么事
情。他教了她一些测验的方法。证明失掉记忆力，是假的事情。如果他这么
做，我敢说，我是无法能骗得过这个专家的——可是，我坚持着自己的做法。
事实上，我再没有想到自己是珍妮·芬恩了。日子一久，便也习惯了。

“有一天晚上，我被急忙带到伦敦去。他们把我带到苏荷的那幢房屋。
我一离开那所疗养院，就觉得有点不一样——真像我被埋了好久，又再醒过
来一样。”

“他们送我到那地方，去服侍勃拉司福先生。（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
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便疑心起来——我认为这是另一个陷阱。但他样子是
那么真诚，这简直令我难以相信了。虽然，我非常小心自己的说话。因为我
知道，可能我们的说话会被人偷听到。在那小囚室墙上什么地方，正有一个
小孔眼。

“可是，到了星期天下午，有个消息传到那里，他们全不安起来。我没
给他们知道，在偷听。送来的命令，是要把勃拉司福先生杀掉。我不用再说
下去了，因为你们已知道了。我认为我到那里去把藏起来的文件拿到手，有
的是时间。但是我被看到了。所以我惊叫出来，说他逃跑了，我说我要回到
玛格丽去，我把这名字大声喊叫了三遍。我知道旁人会认为，我是说凡德美
太太呢，但我希望，这可能引起勃拉司福先生想到这幅画。他被监禁的第一
天，便把那幅画取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一时对他起疑的原因。”


她停住话。
“那么，这文件现在还在那间房里的这幅画后面了。”詹姆慢吞吞地说。
“是的。”珍妮在说完了一大篇话后，显得非常疲累地坐在沙发上。
詹姆站起身。望了一下手表。“快点。”他说：“我们必须马上去了。”
“今天晚上？”杜本丝吃惊地问。
“明天也许太迟了。”詹姆说：“此外，今晚去，我们还有机会捉到那

个巨头和祸首——勃朗呢！”

接着是死般的沉寂。然后詹姆说：“你们被人跟踪到此地——一点也没
有疑问了。当我们离开此地时，我们又会被人跟踪起来，但不会受到干扰。
因为这是勃朗的计划，要我们引他去。而那幢苏荷的房子，日夜都在警方监
视下。当我们走进那幢屋子时，勃朗不会打退堂鼓的——但他会冒一切的险，
找机会燃起地雷的导火线。他可以乔装我们中的一个朋友混进去！”

杜本丝脸胀红起来，冲动地张大着嘴。
“可是有些事情，你却不知道——我们还没告诉你呢。”她眼睛困惑地
盯着珍妮·芬恩。
“什么事？”另一个尖声地问：“你不必吞吞吐吐，杜本丝小姐。我们

必须确定好了才可以去。”
但杜本丝又一次，似乎舌结了。
“事情是这么困难——你明白，如果我弄错了——哦，这会多可怕。”

她对这个莫知所以的珍妮·芬恩，扮了个鬼脸。“你永远不会宽恕我的。”

她意味深长地说。
“你是要我帮你脱出困难么？呃？”
“是的，你知道谁是勃朗么？”
“我知道，我终于知道了。”詹姆说。
“终于知道了？”杜本丝一脸的疑惑。“啊，但我认为——”她停住了

话。
“你没想错吧，杜本丝小姐。我已认清了他的身份，有相当久了。自从

凡德美太太神秘死去的这一晚起。”
“啊！”杜本丝喘着气说。
“因为我们违反了事实的逻辑，只剩下两个答案，不是她自服氯醇——

不过，这一个结论，我实难同意，不然就是——”
“就是？”
“就是你递给她的白兰地。只有三个人碰过那只杯子——你杜本丝小

姐，我本人，还有一个——裘尼斯·侯秀缪先生！”
珍妮·芬恩激动得站起身，睁大着一双惊异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说话的
人。

“首先，这似乎是极不可能的事情。侯秀缪先生，这个有名的百万富翁
的儿子，是个美国闻人。这似乎是极不可能的事情。他和勃朗会是同一个人。
但是你们却无法逃避事实的逻辑。因为事情是这样——这是必须接受的事
实。还记得凡德美太太那时候，看见了我们蓦然而令人难以解释的激动么？
这是另一个证据，如果需要证据的话。”

“我利用早先的机会，给了你暗示。从侯秀缪在曼彻斯特的一些说话，
我想你会明了的，照着那暗示做法。然后我开始着手，把这不可能的事证明
为可能。勃拉司福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就是我早已怀疑到的事，那张珍妮·芬


恩的照片，从没有真正离开过侯秀缪的手里——”
但他的话给这女孩子打断了。她跳起身，愤怒地大叫：“你这怎么说？
你想说些什么？你是说勃朗是裘尼斯？裘尼斯——我自己的表哥！”
“不，芬恩小姐，”詹姆意想不到地说：“他并不是你的表哥。这自称
裘尼斯·侯秀缪的人和你一点亲戚关系也没有。”


第二十六章勃朗

詹姆说的话像枚炸弹，这两个女孩子困惑住了。他走到书桌前拿来一份
剪报，递给珍妮·芬恩。杜本丝从她肩头上望过去。卡德先生可能会认得出
的。这是说到发现死在纽约的一个神秘男人。

“像我对杜本丝小姐说的，”詹姆说：“我开始着手在把不可能的事情
证明为可能，最大的阻碍是这个无可否认的事实，裘尼斯·侯秀缪并不是一
个假名字。当我看见这张照片时，我的问题便解决了。裘尼斯·侯秀缪出发
要找寻她的表妹，他便到西部去，在那里得到了她的消息和她的照片，去找
她了。从他离开纽约这晚，他遇到袭击和被谋杀。他衣着破烂，脸容毁损得
已认不出尸体。勃朗假扮着他，坐了船到英国来。他动身前，那个真侯秀缪
的朋友和亲人，没有一个人看到他过——纵使看到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假
装得是这么逼真。从这时候起，他就和这些发誓要找寻他的人，十分亲密起
来了。他们的秘密，都给他知道了。只有一次他险遭不测。凡德美太太知道
了他的秘密。他才肯给她一大笔贿赂的巨款，这不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倘
如不是杜本丝小姐幸而改变主意，我们到了那里，她就早已远走高飞了。他
暴露了真面目，便只有采取不顾一切的手段，利用他的伪装来避免猜疑。他
几乎做成功了——但没完全成功。

“我简直无法相信这种事。”珍妮·芬恩支吾着说：“他似乎是这么好。”

“侯秀缪确实是一个好人！而勃朗不愧是个出色的演员。问问杜本丝小
姐，她是不是也在疑心起来。”

珍妮默然地转身望着杜本丝。她在点头。

“我不想说到这件事情，珍妮，我知道这会伤你的心。还有，毕竟我还
无法肯定呢。我仍不明了为什么。如果他是勃朗的话，为什么他还要救我们
呢。”

“是裘尼斯·侯秀缪救你们逃出来的么？”

杜本丝把这天晚上，发生的动人事情，详细说给詹姆听。最后她说：“可
是我不明了为什么！”

“你还不明了么？我倒明了了。由于他的做法，年轻的勃拉司福也同样
明了了。后一个希望让珍妮·芬恩逃掉——这次逃掉，必定是安排好的，以
便她不会被怀疑到，是预谋好的。他们并不反对年轻的勃拉司福在附近，如
果有必要的话，便会和你们通讯联络。他们会在适当时候，小心使他置身事
外。然后侯秀缪突然出现了，像戏剧化的救了你们，接着枪弹横飞——却没
射中任何人。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呢？你们会被一直带到苏荷的那幢房屋，取
到那份文件——珍妮·芬恩可能把这文件交托她表哥保管。如果裘尼斯去找
寻，他会假装发现这藏匿场所已被搜劫一空了，他会有成打的做法处理这种
情势，而结果全是一样。我宁愿想，有些意外事件会发生在你们两人身上的。
你们知道，有点麻烦的，情形大概是这样。我承认有点疏忽；但有一些旁的
人却并不疏忽呢。”

“汤美。”杜本丝说。

“是的。到适当时候，他们便会把他除掉——他对他们太不利了。同样
地，我对他心里也不怎么放心呢。”

“为什么呢？”

“因为侯秀缪是勃朗啊。”詹姆说：“要制服勃朗，得需要一个人以上


和一支枪呢..”

杜本丝的脸色有点发青了。

“我们怎么办呢？”

“一点办法也没有，要等到我们到了苏荷的那幢房屋，才有办法。如果
勃拉司福仍占上风的话，就一点不用怕了。不然，我们的敌人会来找我们，
他不会发现我们毫无准备的！”他边说，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公事手枪，
放进自己的上装口袋。

“现在我们准备好了。我知道，最好建议你们不要去，杜本丝小姐——”

“我的确也这么想呢！”

“我建议珍妮小姐留在此地，她百分之一百的安全，我怕她说了这么多
话，完全劳累过度。”

但使杜本丝惊异的，珍妮却在摇着头。

“不，我想我也要去。那些文件是托付给我的，我必须尽责到底，现在
无论如何，我感到好多了。”

詹姆便吩咐开车。在这短暂的行车路上，杜本丝的心在乱跳。提到汤美，
尽管引起她一阵不安的疑惧，她只有感到狂喜。他们会赢的！

车子在广场转弯的地方停住，他们走出车子。詹姆走到一名便衣人员面
前，和他在说话，然后他到这两个女孩子面前。

“到目前还没有人进去过呢。房屋后面也同样有人在监视，所以他们对
这件事已完全相信了。任何人企图在我们进去后，再想走进去，就会立刻被
抓住。我们要进去么？”

一名警员取出一支钥匙。他们全非常熟识詹姆。他们也得到关于杜本丝
的命令。他们只是不认识这一伙里的第二个人。这三个人走进屋子，在身后
把门拉上，慢慢走上这摇摇晃晃的梯子。到了楼梯顶，走到那天汤美藏身的
地方，破落帷幔遮住的壁龛。杜本丝已听到珍妮说过她扮装“安娜德”的故
事。她带着兴趣地望着这破烂的天鹅绒帷幔。纵使在现在，她也几乎敢说，
那帷幔在晃动起来——好像有人躲在后面一样。这种幻想是这么强烈，使她
几乎认为，她可以辨别出一个人形的轮廊..假定勃朗——裘尼斯——等在
那里的话..

当然不可能的！她几乎想要走回头，把帷幔拉开，想确定一下了..

现在他们走进那间小牢房了，杜本丝在想，此地是无法藏人的，才算松
了一口气，然后她愤慨地责怪自己。她必须放弃这种愚蠢想法——这种好奇
的坚持感觉，就是勃朗已在这幢屋子里..听！那是什么声音？楼梯上隐秘
的脚步响？这屋子里有人呢！这想法多荒谬！她变得歇斯底里了！

珍妮一直走到玛格丽这幅油画地方，她用一只坚定的手把画取下。上面
积了厚厚一层尘埃，画和墙壁间织满蜘蛛网。詹姆递给她一把小刀，她把画
后面的棕色纸张割开..一页杂志上的广告跌了出来。她拾起来，剥开里面
的边，抽出两张上面写满字的薄薄纸张！

这一次不是假的了！确确实实是真的！

“我们到手了！”杜本丝说：“终于..”

一时因情绪冲动，几乎屏息住了。忘记了这些轻微的轧轧声响，在一分
钟前她想像到的喧闹声了，他们没有一个人留心到，只管盯着珍妮手里的纸
张。

詹姆拿到手里，全神贯注地察看。


“好啦。”他镇静地说：“这就是要找的草案条约！”
“我们成功了。”杜本丝说，她声调里有种戒惧而不相信的样子。
詹姆小心地折叠起这纸张，放进他的记事本子里，然后他奇怪地向这肮

脏的房间四面张望。

“这就是监禁我们那位年轻朋友的地方，是么？”他说：“真是一间邪
恶的房间。你们看窗子也没有，有了这扇厚重的大门，不论此地发生什么事
情，外面谁也听不到的呢。”

杜本丝在颤抖了。他的话使她警惕起来。万一有人暗地里躲在这幢屋子
里，怎么办呢？有人把这扇门关上，让他们像老鼠落进陷阱里去死掉么？一
会儿她感到这种想法多荒唐可笑。这幢房屋已被警方人员包围了。怎会有人
闯进来呢。她在笑自己的愚蠢。然后，她惊异地看到詹姆在注视她。他向她
点了一下头。

“完全没错，杜本丝小姐。你闻到危险气味了，我也一样，还有这位珍

妮小姐。”
“是啊，”珍妮说：“这我可笑——但我也不能不有这种感觉了。”
詹姆又在点头。
“你感到——也像我们感到的——有勃朗在了。哦，是啊。”杜本丝在

移动起来。“一点也没有疑问的——勃朗在此地啦..”
“在这幢屋子里么？”
“在这间房里..你们还不明白么？我就是勃朗..”
她们呆呆地，不相信地眼瞪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在改变了，站在她们面

前的，竟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缓慢地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

“你们没一个能活着离开此地！你刚才说，我们成功了。其实是我成功
了！这文件是我的啦！”他望着杜本丝，微笑得越加得意起来。“要我来告
诉你们，是怎么一回事么？警员迟早会破门进来的。他们会找到勃朗的三个
牺牲者——三个，而不是两个！你们清楚，不过，不幸地第三个人，是不会
死去的。只是受点伤，才能详细地把这次袭击——猝然发生的事情，叙述出
来。这文件呢？已到了勃朗的手里啦。因此，不会有人想到来搜查詹姆·皮
尔·艾奇顿口袋的！”

他转过身对珍妮说：“我愿承认，你的机智已胜过了我，但你再不能这

么做啦。”
这时，他身后响起轻微的响音，不过他给胜利冲昏了头，没有察觉到。
他伸手到口袋里。“我只好祝年轻的冒险家生意完全失败了。”他边说，

边缓慢地举起手枪。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感到后面被人紧紧地抱住了，握枪的那只手，
被人扭转过来。裘尼斯慢声慢气地说：“我猜想，你是个身藏罪证的现行犯
了。”

凯·西一脸的愤怒。不过，他的自制力倒是着实可惊的呢。他望着他的

两个捕手，从这个望到那一个。他望着汤美的时间最久。
“你啊，”他喘着气说：“是你！我也许应当早知道的呢。”
这两个人看见他并没有反抗的意思，便对他有点松懈起来。他那只左手

像闪电般地快速，戴着一枚大图章戒指的手猝然举到他的嘴唇边——
“天啊！”他喊了一声，仍盯在汤美身上。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引起一
阵痉挛性的颤栗，身子缩成一团，跌倒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杏仁味。


第二十七章萨伏的晚宴

裘尼斯在三十日这天晚上，举行一次盛大宴会，邀请很少几个朋友，这
可以说是社交圈子里永远值得回忆的一件盛事。晚宴安排在一处私人的场
所，他是交托旁人全权办理的，当一个几百万的富翁，交托旁人全权办理一
件事时，人们总可以理解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每一件罕见的佳肴，全可以随时供应上桌面。侍者们捧出了陈年葡萄酒。
桌上和周围放满了各种多类的鲜花，应有尽有的四时鲜果。邀请的人虽不多，
但全是经过选择的，里面有美国大使、卡德先生，还有他带来的一位知己、
威廉姆·勃拉司福爵士、艾契丹·柯莱、霍尔医生、这两位年轻冒险家，杜
本丝·柯莱小姐和汤美·勃拉司福先生，还有最后一个少不了的荣誉贵宾，
珍妮·芬恩小姐。

裘尼斯不惜一切的想把珍妮·芬恩打扮得像天仙一样。她本来就已美艳
极了。杜本丝和这位美国小姐同居的公寓房间的门上，这时有人神秘地敲了
一下。敲门的是裘尼斯，他手里拿了一张支票。

“我说，杜本丝小姐，”他抢先开腔：“你能替我做一件好事么？拿了
这张支票，今晚上替珍妮小姐好好打扮一下，请你们来参加我在萨伏举行的
晚宴。知道了么？不用替我省钱，你听懂了么？”

“千真万确的，”杜本丝学他的说话口气说：“我们会享受一下的。能

替珍妮打扮，真是一大荣幸。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的确是这样。”裘尼斯热情地说。
他对杜本丝热情的眨了一眼。
“再说，裘尼斯，”她率直地说：“我——我还没给你回答呢。”
“回答？”裘尼斯的脸色发青了。
“你知道——当你那时候请求我——嫁给你的时候，”她支吾着说，姿

态真像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女英豪那样，低垂着一双眼睛。“我不会回答一

个‘不’字的。我已周详地考虑过了——”
“是么？”裘尼斯说，他额头上冒出汗珠。
杜本丝突然怜悯起来了。
“你真是个大傻瓜！”她说：“到底怎会引起你这样做的呢？在那时候，

我可以看得出，你为我花些钱，也并不在乎呢！”
“我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对你——仍旧对你——只有怀着一种尊
敬和仰慕的崇高感情——和钦佩。”
“啊！”她说：“当另一种感情来临时，那样的感情就要碰壁了！是么？

老东西？”
“我不知道你这话怎说？”裘尼斯局促不安起来，胀红着一张脸。
“真是装蒜！”她回嘴说。她大笑起来，关上门，又打开门，神圣不可

侵犯地补上一句：“从道德观点上说，我一向认为，我在遗弃爱人呢！”
“是怎么一回事？”珍妮问她。
“我是说裘尼斯。”
“他想做什么呢？”
“我在想，他完全是想要见你。可是，我没让他这样做。不是在今天晚

上，等你像个荣耀备至的所罗门王，突然出现在每一个人面前的时候吧！快
来！我们先去买东西再说！”


对大多数人来说，二十九日这一天劳动节，也像平日一样，很快过去了。
罢工以及其他引起人们恐怖的威胁已完全消失。礼拜天的报纸上，只刊登一
则有关詹姆爵士——这位闻人凯·西——突然去世的短讯。他的死因，人们
永远不会知道的了。

汤美对情势预测得没有错。这是一个人的独脚戏。这一伙人没有了头儿，
这个组织便崩溃了。克拉梅宁在星期天一早便离开英伦，回到俄国老家去了。
这伙人余党从阿斯德莱·白尼奥狼狈地溃散逃命。只匆促遗留一无用处的烧
毁的文件。在詹姆身上口袋里，找到一本棕色封面的小日记本。上面记载有
关这整个计划的完整摘要。政府当局举行一次连续十一个小时的会议。劳工
领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做了旁人的爪牙。当局做出相当的让步。这是为了要
想和平，而不是要战争！

内阁方面的人士明白，他们已幸运地逃过了一次空前的大灾祸。卡德脑
子里，还在萦回着前一晚发生在苏荷那幢房屋的一幕情景。

他走进那间肮脏的小房间里，发现这名巨头——一度做过他朋友的人死
掉了，丧命在自己手里。从这死人的记事本子里找回了这不吉祥的草案条约。
他即时当着另三个人的面前，把它烧成了灰烬..英国得救了！

三十日这天晚上，在萨伏的一处私人场所，裘尼斯正在款待他的贵宾们。
卡德先生第一个到场，和他同来的那个样子容易发怒的年老绅士，使汤
美一看到他，马上脸红到发根。汤美朝前面走过去。

“哈！”这位年老绅士边打个哈哈，边细心在观察他。“原来你就是我
的侄儿，是么？甭说了——你做得真棒。你的妈毕竟把你栽培得出人头地啦。
我们既往不咎，呃？你知道，你是我的继承人了；未来，我愿供给你一笔费
用——你可以把却尔梅公园当做是你自己的家。”

“谢谢你，先生。你真太好啦。”
“这位我常听说起的年轻小姐，现在什么地方？”
汤美替杜本丝做过了介绍。
“哈！”威廉姆爵士说，眼睛瞟着她：“现今的小姐和我年轻时候的那

些小姐们到底完全不一样啦。”
“说得是，”杜本丝说：“她们在衣着上是完全不一样了。但她们的本

身、仍是一样，毫没有改变呢。”
“唔，也许你没说错，不过，那时候的顽皮小姐，现在还是顽皮小姐！”
“是这样么，”杜本丝说：“我自己就是个很顽皮的姑娘呢。”
“我相信你的话。”这位年老绅士边说边咧着嘴嘻嘻地笑起来，高兴得

捏她的耳朵了。大多数年轻的小姐们，常会逗得“老头子”心花怒放的，杜
本丝的说话，竟然使得这个平日嫌恶女人的老年绅士喜形于色了。
跟着来的，是这个胆怯的副主教。当他发现自己在这些人里面时，他感
到有点局促不安了。
他高兴地见到他的女儿，是这样的出色动人。一时看得山了神。她令人

敬佩的行为，举止的稳重，说话的得体，连烟也不抽。
后面跟着来的是霍尔医生，还有这位美国大使。
“我们还是坐下来吧。”裘尼斯在招呼他们。他已做完了介绍。“杜本

丝小姐，你能——”他挥了一下手，指着那个荣誉席位。
可是杜本丝在摇头。“不——那是珍妮小姐的席位！当人们想到这些年
来，她怎样艰苦挨过的时候，她应当是今晚上，这次宴会上的皇后。”


裘尼斯投给她感激的一瞥。珍妮·芬恩羞涩地走到前面，到指定的席位。
她从没有打扮得这么漂亮过，也没有穿得像这样的高贵。杜本丝已真心地替
她尽过力了。由著名时装家裁制成的时新衣装，缀满多种美丽动人的色彩，
露出她雪白的粉颈，古铜色的秀发，使每个人都带着赞美的目光望着她。

不一会，晚宴便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汤美被一致要求做一次完整而详
尽的解说。

“你对这全部事情，已亲身经历过了。”裘尼斯带着责怪的语气说：“你
骗我说要去阿根廷——我想你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吧。你和杜本丝两人在想，
把我当做是勃朗，这使我感到有趣透了。”

“他们原没有这样的想法，”卡德庄严地说：“这是受到那个死掉的杰
作家，费尽心机灌输毒素的影响。纽约的报纸，曾对他提起过这计划。因此
他利用报纸的力量，编织成一个个，几乎使你致命的网。”

“我从没喜欢过他，”裘尼斯说：“我从一打头就感到他有点什么地方
不对劲，我老是在怀疑，是他使凡德美太太缄默得不敢说话。还没有等到我
知道汤美被处决的命令，我便在那个星期天马上紧跟着和他会见，我才领悟
到这事实，他自己才是这个巨头。”

“我却从没有怀疑过他，”杜本丝悲叹着说：“我常在想，我比汤美要
聪明多了——但没有疑问的，他已胜过我不少了。”

裘尼斯抱有同感。

“汤美做了这次旅程里的工具！叫他不要闷声不响坐在那里，也别那样
怕羞，把一切经过说给我们听吧。”

“说啊！说啊！”

“也没什么可说的，”汤美显得非常不安了。“我真是个笨蛋——就在
这时候，我发现了安娜德的照片，才体会到她就是珍妮·芬恩。然后我想起
了，她怎样不停地大声喊叫‘玛格丽’这个名字，转而使我想到了那幅画。
呃，事情就是这样。当然，我把这整件事全想过了，想想我在什么地方做了
傻瓜。”

“再说下去。”卡德说，他看到汤美又要缄默不响了。

“当裘尼斯把凡德美太太的事情告诉我听时，我就在担心了。表面上看
起来，似乎是裘尼斯或是詹姆必须达到目的一样。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等
到我在抽屉里发现了那张照片，我曾听说过，这张照片曾被勃朗从他手里拿
走了，这使我怀疑到裘尼斯。然后我又想起，是詹姆发现那个假冒的珍妮·芬
恩。到后来，我还打不定主意——我只是两面都不愿冒险。我给裘尼斯留下
一封短信，说我要到阿根廷去，以防他是勃朗，我把詹姆给我工作的一封信，
丢在桌子上，让他看到，相信这是真的事情。于是我写信给卡德先生，打电
话给詹姆，把他视作心腹，最后，我把每件事情告诉给他听，只没有把我认
为这文件藏匿的地点告诉他。他帮着我去找寻杜本丝和安娜德的这做法，几
乎使我对他没有一点怀疑了，但也不完全是这样。我脑子里一直在留意这两
个人。然后我接到杜本丝的一封假信——我才明白！”

“怎会的呢？”

汤美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桌子上给他们看。

“不错、这是她写的字。但从她的签名上，我知道，这不是她寄来的信。
她从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为‘两便士’。不过，从没有看到过她写信的
人，也许极容易犯上这种错误。裘尼斯已看到过她写的信了——他曾有一次，


给我看她写的信——可是，詹姆没有看到过她写的信！以后的事情，便容易
了。我叫亚尔勃赶紧到卡德先生那里去。我假装着离开，暗地里却折回头。
当裘厄斯驾着他那部车子驶来时，我觉得，这不是勃朗计划中的一部分——
那就可能会有麻烦。除非是詹姆确实被当场促住，我知道，卡德先生决不会
听从我空洞的说话，而相信他的。”

“我不会相信的。”卡德伤感地插嘴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这两位小姐，送到詹姆那里去的原因。我确信她
们迟早会被带到苏荷那幢屋子去。我用手枪威胁住裘尼斯，因为我要杜本丝
亲自把这件事，告诉给詹姆听。这样他才不致于顾虑到我了。等她们两人走
掉后，我叫裘尼斯把车子飞快驶回伦敦。我在路上，便把这全部事情告诉他。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赴到苏荷去，和卡德先生在外面会合同他把事情安排
妥当后，我们便走了进去，躲藏在壁龛的帷幔后面。警员们接到命令说，如
果有人来请求他们，不准放一个人进到那幢屋子里去。没别的了。”

汤美忽然停住说话。

沉寂了片刻。

“再说，”裘尼斯忽然脱：“对珍妮·芬恩的那张照片，你完全弄错了。
那是从我这里拿走的，我不过又把它找了回来。”

“在什么地方找回的呢？”杜本丝大声问他。

“在凡德美太太卧室墙上的那只小保险箱里。”

“我早知道你找到什么的，”杜本丝带着责备口气说：“我对你说实话
吧，就是那件事使我惊异地怀疑起你来了。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想，我也有点怀疑呢。这张照片曾一度从我身上拿走，我决定假装
着没有拿到它，直等到有个摄影师冲印了成打的这样照片！”

“我们全隐藏过一些事情的，”杜本丝想着说：“我认为是做秘密工作
使你那样的吧！”

沉寂了一会，卡德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有点破烂的棕色小本子。

“勃拉司福刚说过，我是不会相信詹姆有罪的，除非当场捉到他。的确，
在我没看过这小本子里面所记述的事情时，我还不会完全相信呢。我会将这
小本子移交给苏格兰警场保管，但永不会被公开的了。詹姆和法律扯上的悠
久关系，会引起人的反感。但对你们知道这件事实的人来说，我建议里面有
几节，你们可以看一下，便可以明白这个巨头的非凡狂想。

他打开小本子，翻着这薄薄的几页。

“..保留这小本子，是件疯狂的事。我知道，这也是对我不利的证据。
但我对于冒险从没有畏缩过。我感到对自我表现有种迫切的需要..这小本
子，只能从我死后尸体上拿走..

“..早些时，我体会到，我这人有种异乎常人的能力。只有蠢人才低
估他的潜力。我的脑筋远超过普通一般人，我知道，我生来做事是无往不利
的。我的外貌是惟一对自己不利的地方。我冷静，但却自卑..这很难形容
得出.

“..我小时候，曾目睹过一桩闻名的谋杀案的审讯。那个被告律师的
才能和雄辩，给了我深刻的印象。首次，我抱着此种想法。把我的才能用在
这一方面..我对刑事被告席上的这名罪犯做过研究..他是个笨蛋——令
人难以置信的愚蠢。纵使有这位律师的辩才，也难以挽救他。我不由对这人
感到轻蔑起来..于是我想到，这罪犯是个低能儿。是腐化了的文明，使他


犯了罪..奇怪的是人类的脑筋从没有体会到这特殊的情形..我萦回着这
种想法..这是一件了不起的职业——有无限的机会！“..我研读罪犯学
和刑事方面的书籍，完全证实我的看法。腐化，疾病——决不是一个具有远
见的人所想从事的一种职业。于是我在考虑了，假定我的狂妄抱负能实现—
—我当了律师，升到我职业的颠峰？然后我跻身进入政界——譬如说，我当
了英国的首相，以后又怎样呢？这不是很有权势么？我梦寐以求的权势，是
绝对的！而这种权势仅能在法律以外才能得到。我便玩弄人性的弱点——组
成和控制了一个大机构，最后破坏现有的法令和秩序。这种想法使我如痴如
狂了。

“..我知道，我必须过双重的生活，像我这样的人，一定会引起人们
的注意。我就要有一个卓具成就的职业，以掩护我真正的活动..我必须养
成一个个性，变成一个有名的凯·西，塑造成一种独特风格和吸引人的魔力。
如果我选择做一名演员，我会做个最伟大的演员！不伪装，不涂脂抹粉，不
戴假胡子，有个性！做得要恰如身份！我恢复原状时，又是我自己，宁静、
谦逊，像其他每一个人一样。我叫自己做勃朗。有几百个叫勃朗的人呢——
有几百个像我一样的人..

“..在我伪装的生涯上，我做成功了。我必须做成功，我做其他的事
也将会成功。像我这样一个人，是不能失败的..

“..我读过拿破仑的生活史。他和我有许多相同的地方..

“..我养成替罪犯们辩护的习惯。一个人应当照顾他自己的同胞..

“..有一两次，我感到害怕了。第一次是在意大利参加一个晚宴。一
位教授——一个伟大的精神病大夫正在场，谈话便说到精神病上去。他说：
有许多男人都是疯子，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明白，
他说这话时为什么望着我。他的眼色很奇特..我并不喜欢这样子..

“..战争使我不安起来..我认为它会促成我的计划。德国人做起事
是这么有效率，他们的谍报组织也一样出色。街上充满了穿卡其服的男孩子。
全是愚蠢的年轻笨蛋.

.我却不知道..他们却赢得了这场战争..这使我不安了..

“..我的计划进行得不错..有个女孩子闯了进来——我不认为，她
真的懂得什么..

“一切进行得不错。丧失记忆力是件恼人的事情，这不可能是假装的。
没有一个女孩子能骗得过我！

“..二十九日这天..就很快到了..”

卡德停住说话。

“对于计划中策略方面的细节，我不读下去了。但有两小节是说到你们
三个人，说得很有趣呢。

“..把这个女孩子自愿地引诱到此地来，我成功地消除了她的怀疑。
但她那种灵敏的直觉，也许是危险的..她必须不要妨碍我才好..我对这
美国佬，没一点办法。他怀疑而不喜欢我。不过他无法知道罢了。我想，我
的装甲是坚牢不可破的..有时候我怕低估了另一个孩子。他并不聪明，可
是事实却很难瞒过他的眼睛..”

卡德合上小本子。

“一个大人物，”他说：“天才，或是个精神病，谁能说得出呢？”

缄默了一会。


然后卡德站起身。“我敬你们一杯。你们两人合伙的冒险事业是这样的
成功！”

他们在一片欢呼声中，互相干杯。

“我们想知道更多的一些事情，”卡德望着这位美国大使说：“我知道，
我也是代表你说的。我们想请珍妮·芬恩小姐把她的故事说给我们听听，只
有杜本丝小姐一个人听说过呢——但在没说之前，我们先来祝贺她的健康而
干杯，祝贺这位美国最勇敢的女孩子，她是应当受这两个大国的颂扬和感谢
的！”


第二十八章尾声

“珍妮，这真是一次愉快的盛宴。”裘尼斯说，他和他的表妹坐上这辆

罗尔·洛赛斯车子，驶回丽兹。
“你是说祝贺合伙的冒险事业的宴会么？”
“不——祝贺你的宴会。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女孩子能像你这样坚持到底

的，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子！”
她连连摇头。“我并不感到了不起呢。我心里只感到厌烦和空虚——渴
想着我自己的国家。”

“这使我想起话说了。我听见这位大使对他太太说：希望你能即刻到他
们的大使馆去呢。这不是够好啦。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珍妮，我要你嫁给
我。你不用怕，不用说一个不字。你当然不可能马上爱上我的，可是，我一
看到你的照片时，我就爱上你了——现在我亲眼看到了你，我简直爱得要发
狂啦！倘如你答应嫁给我，我决不会令你失望的——你可以依照你自己喜欢
的方式生活。也许你从没有爱过我，如果是这样的情形，我愿让你自由地去
爱别的人。但我有照顾你的权利，也需要爱护你。”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她渴望着说：“想要有个人好好地对待我。嗯，
你不知道，我感到多么的孤单呢！”
“我一定会真心对待你的。我想，一切会做得称心如意。明天早上，我

去见大主教，请他给我一件特别的护照。”
“哦，裘尼斯！”
“嗯，珍妮，我不想催迫你，但也不想等待。你不用怕——我不会突然

要你来爱我的。”

这时，一只娇小的手暗地里溜进他那只大手掌里。“现在我已在爱你了，
裘尼斯。”她说：“当那最初一刻，在车子里，枪弹轻擦过你面颊的时候，
我就在爱你了..”

五分钟后，她喃喃地说：“我对伦敦还不怎样熟悉，裘尼斯。可是，从
萨伏到丽兹是这么一段漫长的路，是么？”
“这是看你怎么走法，”裘尼斯好不害臊地说：“我们现在要经过尼琴

公园呢。”
“唔，裘——司机会怎样想呢？”
“我给了他工资，他知道怎么做的。呃，珍妮，我在萨伏设宴的惟一原

因，就是我能用车子送你回家。我说不出，怎能自己找到你的。你和杜本丝
两人，亲密得真像一对暹罗的双胞姊妹。我想有一天，会使我和勃拉司福两
个人完全疯狂了呢。”

“哦，是他——？”
“当然是他啦。”
“我认为是这样吧。”珍妮想着说。
“为什么呢？”
“由于杜本丝没有说到的这些事情！”
“你叫我困惑了。”他说。但珍妮只是大笑。
在这同一时候，那两个年轻冒险家在一辆街车里坐得挺直的，非常不自


然又局促不安，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车子也同样驶过尼琴公园，朝丽兹
驶去。


他们两人间似乎好拘谨，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切情形好像
完全改变了。两个人全说不出话来——像瘫痪了一样。所有旧时的友谊，完
全不复存在了。

杜本丝想不出一点什么话好说了。
汤美同样感到不好受。
他们互相对望着，端端正正又容忍地坐在那里。
最后还是杜本丝不顾一切地首先打开话匣子。
“很是有趣，是不是？”
“是啊。”
又是一阵缄默。
“我很喜欢裘尼斯。”杜本丝再试探着说。
汤美突然像触了电一样。
“你不会嫁给他啦！你听到么？”他执拗地说：“我会阻止这件事情。”
“唔！”杜本丝温顺地说。
“你明白，我绝对会阻止的。”
“他并不想娶我啊——他完全不过是好心问问我。”
“那是非常不可能的事。”汤美嘲笑着说。
“完全是真的。他由衷地爱上了珍妮。我希望现在他已向她求婚了。”
“她会对他非常不错的呢。”汤美谦虚地说。
“你不认为，她是你见到过的最可爱的人么？”
“哦，我敢说是的。”
“可是我想你宁愿喜欢真正有价值的人。”杜本丝率直地说。
“我——哦，杜本丝，你明白啦！”
“汤美，我非常喜欢你的这位叔叔，”她急忙掉转话头说：“再说，你

将怎么办呢？接受卡德先生的建议，担任政府部门的工作？或是接受裘尼斯
的邀请，到美国他的牧场去担任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
“我想，我还是坚守原有的岗位吧，虽然裘尼斯人确实太好了。不过，

我觉得，你在伦敦会更适合呢。”
“我不知道，我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我知道。”汤美肯定地说。
杜本丝斜着眼，偷觑他一眼。“还有钱呢？”她想着说。
“什么钱？”
“卡德先生告诉我说：“我们每人可以得到一张支票。”
“你问过有多少么？”汤美嘲笑似地说。
“我问过了。”她得意洋洋地说：“但我不告诉你。”
“杜本丝，你这人怎么搞的！”
“这不是很有趣吗？汤美？我真希望，我们会做更多的冒险呢。”
“你心里还不满足啊，杜本丝。我做过的冒险已够多的了。”
“噢，还是去买些东西吧。”她梦幻似的说：“我想买些家俱：漂亮的

地毯啊、最时新的丝帷幔啊、闪亮的餐桌啊、有垫子的长沙发啊——”
“慢着，买了这些来干嘛？”汤美问她。
“可能是为了买一幢房子吧——不过，我想买一幢公寓楼房呢。”
“谁的公寓楼房呢？”
“你认为，还待要我说吗，我想不必多说了——当然是我们两人的公寓


房子了！”

“亲爱的！”汤美叫起来。一边用手臂紧紧搂住她。“我一定要你说出
来。不论什么时候，我想做得富有感情时，你总会无情地用讽刺的话叫我哑
口无言，好像我亏待了你什么一样。”

杜本丝对他仰起了脸。车子正转过尼琴公园的北面，在路上疾驰而去。

“你现在还没有向我正式求婚呢，”杜本丝指点出说：“还没有像我们
老祖母们说的那样求婚呢，不过，在听到像裘尼斯那样难听的话后，我就有
意饶了你啦。”

“你不可能不嫁给我的了，所以你也不用多考虑啦。”
“这会多有趣，婚姻有许多种说法，安息院啊，避难所啊，一种无上光

荣啊，一种禁囚啊，还有许许多多的说法。你知道我怎么想法吗？”
“你怎么想法呢？”
“我把它看做是一种娱乐！”
“也是一种最好的娱乐。”汤美说。


畸形屋

张国祯译
1 

大战末期，我在埃及认识了苏菲亚·里奥奈兹。她在当地领事馆某部门
担任一个相当高的管理职位。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正式场合里，不久我便
了解到她那令她登上那个职位的办事效率，尽管她还很年轻（当时她才二十
二岁）。

除了外貌让人看来极为顺眼之外，她还拥有清晰的头脑和令我觉得非常
愉快的一本正经的幽默感。她是一个令人觉得特别容易交谈的对象，我们在
一起吃过几次饭，偶尔跳跳舞，过得非常愉快。

我所了解的就是这些，直到欧战结束，我奉命到东方去，我才了解到其
他的——那就是我爱上了苏菲亚，我想娶她。

当我发现到这一点时，我们正在“牧羊人”餐厅吃晚饭。这个发现并未
令我感到丝毫的惊异，倒比较象是认知到一个我长久以来熟悉的事实。我以
崭新的眼光看着她——但是我所看到的是我长久以来即已熟知的。我喜欢我
所看到的一切。她那一头从前额高傲地窜起的黑色卷发，那鲜明的蓝眼，那
小巧、斗志高昂的方正下巴，那挺直的鼻梁。我喜欢她穿的那套剪裁得宜的
特制套装，和那白色绉纱衬衫。她看起来带着清新的英国气息，让我这飘泊
异乡，三年未回过家乡的人涌起强烈的亲切感。我想，没有人能比她更有英
国味道——甚至我正在这样想时，突然怀疑她实际上是不是，或可不可能真
的象她让人看起来那样具有英国味。现实生活中有没有象舞台上出现的那种
十全十美？

我了解的就这么多，我们在一起谈过了彼此的喜好，讨论过各人的想法，
谈到未来，谈到目前的朋友——苏菲亚从未提过她的家或是她的家人。她知
道我的一切（她是个很细心的听者），然而我却对她一无所知。我想，她有
一般的背景，但是她从未谈起。直到目前我还不了解她的背景。

苏菲亚问我在想什么。

我照实回答：“你。”

“我明白。”她说。听来好象她真的明白。

“我们也许有几年见不到面了，”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回
到英格兰。但是一旦我回来了，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来见你，要你嫁给我。”

她听了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坐在那里，抽着烟，没看着我。

一时之间，我担心她可能没听懂。

“听着，”我说。“有一件事我绝不会做，那就是要你现在嫁给我。这
是行不通的。第一，你可能拒绝我，而我就得伤心地离去，也许为了挽回我
的虚荣心，去跟某个女妖精鬼混。如果你不拒绝我，那我们又能怎么样？结
婚，然后马上尝到两地相思的滋味？订婚，然后苦苦相等一段长时期？我无
法忍受你这样做。你可能碰到你中意的其他人，却受到婚约的束缚，觉得不
得不对我‘忠贞’。我们是活在一个匆匆忙忙，一切求快的奇怪环境里。在
我们周遭，婚姻、恋爱这种事情，说合就合，说分就分，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宁可你回家去，自由自在的，看看战后的新世界，决定一下你想在这世界上
得到什么。我们之间必须要是永久的，苏菲亚。我无法忍受任何其他的婚姻


关系。”
“我也是。”苏菲亚说。
“另一方面，”我说，“我想我有权利让你知道我——呃——我的感受。”
“不过不带任何过早的抒情色彩？”苏菲亚低声说。
“亲爱的——难道你不了解？我一直就试着不说我爱你——”
她止住了我的话。
“我真的了解，查理。而且我喜欢你做事的怪方式。你回来后可以来看

我——要是你到时还想——”
轮到我打断她的话。
“这是不容置疑的。”
“任何事情都总是有置疑的余地，查理。总是有一些不可预料的因素在。

比如说，你对我了解就不多，不是吗？”
“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英格兰什么地方。”
“我住在斯文里。”
我点点头。我知道她提起的那个闻名的伦敦郊外住宅区，夸称有三座供

资本家使用的上好高尔夫球场。
她以沉思的声音轻柔地补上一句：“住在一幢歪歪扭扭的畸形小屋
里..”

我一定稍露惊色，因为她一副觉得好笑的样子，同时精心引述一句话解
说：“‘而他们全都住在一幢歪歪扭扭的小屋’。我们就是这样。其实也并
不真的是幢小屋子，不过倒真的是歪歪扭扭的——由木质骨架和山形墙砌成
的！”

“你家是个大家庭？几个兄弟姊妹？”
“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一个妈妈，一个爸爸，一个伯伯，一个婶婶，

一个祖父，一个姨婆，还有一个续弦祖母。”
“天啊！”我有点承受不了地叫了起来。
她笑出声来。
“当然在平时正常的状态下，我们并不是全都住在一起。是战争和空袭

造成的——不过我不知道——”她思考着皱起眉头——“也许就精神上来说，
一家人一直都住在一起——在我祖父的庇护下。他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我
祖父。他八十多岁了，身高大约四英尺十英寸，但是任何人跟他站着一比都
会黯然失色。”

“他似乎是个有趣的人物，”我说。
“他是有趣。他是来自斯麦那的希腊人。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她

眨眨眼，补上一句说：“他非常有钱。”
“经过了这场大战后还有人会有钱吗？”
“我祖父会，”苏菲亚很有信心地说。“政府任何剥削富人的伎俩都奈

何不了他。他自有办法应付，反过来再大捞一笔。”
“我怀疑，”她加上一句说，“你是否会喜欢他。”
“你呢？”我问道。
“胜过于喜欢世界上任何人。”苏菲亚说。


2


过了两年多我才回到英格兰。这段时光可不怎么好过。我写信给苏菲亚，
也常收到她的回信。她的信，就象我写给她的信一样，并不是什么情书。是
一些亲近朋友之间的信件——谈谈一些个人的想法和日常生活的感触。然而
我知道就我这方面来说，而且我相信就苏菲亚那方面来说也是一样，我们彼
此之间的感情增厚增强了。

我在九月份一个阴天里回到了英格兰。树叶在傍晚的余晖中金黄闪烁。
风一阵阵地吹着。我从飞机场打了一封电报给苏菲亚。

“刚回来。今晚九时于‘马里欧’与你共进晚餐。查理。”

几个小时之后，我坐着阅读“泰晤士报”；浏览着出生、结婚和丧葬专
栏，我的眼睛被“里奥奈兹”这个姓氏吸引住：

先夫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九月十九日恸于斯文里，“山形墙三连
屋”自宅，享年八十五。未亡人布兰达·里奥奈兹稽首。

紧接着是另一则讣闻：

先严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不幸猝逝于斯文里山形墙三连屋自宅，
不孝子率众孙子女泣血。花篮（圈）请送斯文里圣艾尔德里教堂。

我发觉这两则讣闻有点奇特。看来似乎是报社一时失查，因而重复刊登。
不过我心里面想的尽是苏菲亚。我匆匆打了第二封电报给她：

“刚看到令先祖父去世消息。深感哀恸。告诉我何时能见你。查理。”

六点钟时，我在我父亲的屋子里收到了苏菲亚的电报：

“九点会到‘马里欧’。苏菲亚。”

想到就要再见到苏菲亚，令我既紧张又兴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漫长得
叫人发疯。我提早了二十分钟在“马里欧”等着。苏菲亚只迟到了五分钟。

再度见到一个你很久没见过但却一直在你脑海里的人总是一件教人感到
震惊的事。当苏菲亚终于走进餐厅的旋转门时，我的感觉就好象我们的会面
并不是真的一样。她穿着黑色衣服，有点奇怪的是，这令我吃了一惊！大部
分其他的女人也穿着黑色衣服，但是我想到的是那是确确实实的丧服——而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苏菲亚会是那种真的穿上丧服的人——即使是为了一个近
亲。

我们喝着鸡尾酒——然后过去找张桌子坐下来。我们之间的交谈有点快
速而热切——彼此询问着在开罗那段日子结识的一些朋友近况。这是一些造
作的对话，不过倒让我们挨过了刚见面的尴尬。我对她祖父的去世表示哀悼
之意，苏菲亚平静地说事情来得“非常突然”。然后我们再度叙起旧来。我
开始不安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劲——我的意思是，不同于起初因再度见面自然
会产生的尴尬感。苏菲亚本身有什么不对劲，确确实实的不对劲。或许，她
将告诉我她找到了一个她更喜欢的人？告诉我说她对我的感情“一切只是一
项错误”？

我不由得认为并非如此——我不知道是什么不对劲。我们继续矫揉造作
的谈话。

然后，相当突然地，在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桌，鞠躬离去之后，一切都转
入焦点。苏菲亚和我坐在这里，如同以前一样，在一家餐厅的一张小桌子上。
几年的分离，就如同没发生过一样。

“苏菲亚，”我说。


而她很快地说，“查理！”
我解脱地松了一大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过去了，”我说。“我们之间是怎么啦？”
“也许是我的错。都是我笨。”
“可是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们彼此对笑。
“亲爱的！”我说。“你会多快嫁给我？”
她的笑容消失。那不对劲的什么又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说。“查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能嫁给你。”
“可是，苏菲亚！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你感到我陌生？你需要时间再重


新适应我？有了别人？不——”我中断下来。“我是个傻瓜。没有这种事。”
“是没有这种事。”她摇摇头。我等着。她以低沉的声音说：
“是因为我祖父去世。”
“你祖父去世？可是，为什么？这到底有什么不同？你不会是说——当

然你不会是指——钱的问题？他没留下任何钱？可是，当然，我最亲爱的—
—” 

“不是钱的问题，”她轻轻地一笑。“我想你相当愿意娶我，即使我穷
得只有身上穿的内衣，如同一句老话所说的。再说祖父一辈子从没亏过一毛
钱。”

“那么是为了什么？”
“就只是因为他去世——你知道，查理，我想他不只是——去世。我想

他可能是——被害..”
我睁大两眼直看着她。
“可是——这太凭空想象了。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我不是凭空想象。首先医生就怪怪的。他不肯签死亡证书。他们将进

行验尸。显然他们怀疑有什么不对劲。”
我没有跟她辩驳。苏菲亚有的是头脑；任何她做成的结论都是可靠的。
相反的，我急切地说：
“他们的怀疑可能是不正确的。不过这且不谈，假如他们是正确的，那

又怎么影响到你我之间的事？”

“在某些情况之下可能影响到。你在外交界服务。他们对外交工作人员
的妻室特别注意。不——请不要说你正想要说出来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一定会那样说——而且我相信你是真心的——而且理论上来说，我相当有
同感。可是我有尊严——很顽强的尊严。我要我们的婚姻是一件对每个人都
好的事——我绝不要你为爱牺牲！再说，如同我所说的，也许会没事..”

“你是说那个医生——可能判断错了？”
“即使他错了，那也无关紧要——只要是正确的人杀害了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菲亚？”
“这样说是很恶劣。不过，终究人还是得诚实的好。”
她抢在我前头继续说。
“不，查理，我不再多说了。或许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不过我决心今天

晚上来见你——来看看你同时让你明白。在这件事情澄清之前，我们没有办
法决定任何事。”


“至少总得说出来给我听听吧。”
她摇摇头。
“我不想说。”
“可是——苏菲亚——”
“不，查理。我不想要你从我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我要你以局外人毫不


偏颇的眼光来看我们。”
“那么我该如何做？”
她看着我，她明亮的蓝眼闪现一丝怪异的光芒。
“你会从你父亲那里知道，”她说。
我在开罗时告诉过苏菲亚，我父亲是苏格兰警场的副主管。他仍旧在职。

听她这么一说，我感到一股凉意压住心头。
“有那么严重？”
“我想是如此。你看到一个男人独自坐在靠门那张桌子吗？——有点英

俊壮实的退伍军人样子？”
“嗯。”
“今天晚上我上火车时在斯文里的月台上看到他。”
“你的意思是他跟踪你到这里？”
“是的。我想我们全都——该怎么说？——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他们多

多少少暗示过我们不要离开屋子。但是我一心一意要见你。”她小巧方正的

下巴挑衅地往前一突。“我从浴室窗口沿着水管爬下来。”
“亲爱的！”
“不过警方很有效率。而且，当然啦，有我打给你的那封电报。哦——

管他的——我们在这里——在一起..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们得各自行动。”
她停顿一下，然后加上一句：
“不幸的是——毫无疑问的——我们彼此相爱。”
“毫无疑问，”我说。“可别说是不幸。你我历经世界大战，我们逃过

了太多次突然身亡的劫难——我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一个老人的突然去世而—

—对了，他多大岁数了？”
“八十五。”
“当然。泰晤士报上有写。要是你问我，我会说他是寿终正寝，任何正

正经经的医生都该接受这个事实。”
“要是你认识我祖父，”苏菲亚说，“你会惊讶他怎么可能去世！”


3


我一向对我父亲的警察工作有着某种程度的兴趣，但是我却毫无心理准
备会对之产生直接的兴趣。

我还没见到我老爹。我回来时他出去了，而我在洗过澡、刮过胡子、换
好衣服后又出去跟苏菲亚见面。然而，当我再回到家时，葛罗弗告诉我说他
在书房里。

他坐在书桌前，望着一大堆文件皱眉头。我一进门他便从座椅上弹了起

来。
“查理！可真是够长的一段日子了。”
我们这历经五年战火后的相见场面，一定会叫法国人看了大感失望。不

过，实际上久别重逢的情感还是存在。我老爹和我彼此非常喜欢对方，而且
我们彼此相当了解。
“我这里有一些威士忌，”他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抱歉你回来时我

出去了。我忙得一塌糊涂。刚接到一个要命的案子。”
我躺在椅背上，点燃一根香烟。
“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我问道。
他的双眉迅速下垂。他快速地打量我一眼。他的声音礼
貌而刚硬。
“你怎么会这样说的，查理？”
“我说的没错？”
“你怎么知道的？”
“根据收到的消息。”
老爹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的消息，”我说，“来自内部。”
“不要卖关子了，查理，快说出来。”
“你可能不喜欢，”我说。“我在开罗认识苏菲亚·里奥奈兹。我爱上

她。我打算娶她。我今天晚上跟她见过面。她跟我一起吃晚饭。”
“跟你一起吃晚饭？在伦敦？我怀疑她是怎么办到的？
她们一家人都被要求——噢，相当礼貌地要求，留在家里不要外出。”
“不错。不过她从浴室窗口爬水管出来。”
老爹双唇扭曲了一会儿，最后绽露笑容。
“看来她，”他说，“是个蛮有机智的年轻女士。”
“不过你的手下效率十足，”我说。“一个军人模样的家伙跟踪她到马

里欧餐厅去。我想我会出现在他给你的报告中。
五英尺十一英寸，褐色头发，棕色眼睛，穿着深蓝色细条纹西装，等等。”
老爹紧盯着我看。
“你跟她——认真的？”他问道。
“是的，”我说。“是认真的，爹。”
一阵沉默。
“你介意吗？”我问道。
“要是一个星期以前——我就不会介意。她的家境很好——她会分到财

产——而且我了解你。你不会轻易昏了头。既然这样——”
“怎么样，爹？”


“也许没什么关系，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是正确的人干的。”
这是那天晚上我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我的兴趣来了。
“到底谁是正确的人？”
他以锐利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这件事情你知道了多少？”
“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他显得惊讶。“那女孩没告诉你？”
“没有..她说她宁可要我——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
“我可怀疑这是为了什么？”
“这难道不明显吗？”
“不，查理。我不认为。”
他走来走去，眉宇深锁。他手上夹着的雪茄火都熄了。这显示他有多困


扰。
“你对那家人了解多少？”他突然问我。
“见鬼了！我知道那个老头子还有一大堆子子孙孙，我都还搞不清楚。”

我顿了顿，然后说，“你得让我明白，爹。”
“嗯。”他坐了下来。“好吧——我从头说起———从亚瑞士泰德·里

奥奈兹开始。他二十四岁来到英格兰。”
“来自斯麦那的希腊人。”
“你真知道这么多？”
“是的，不过这也就是全部我所知道的。”
门打开，葛罗弗进来说泰文勒督察长来到。
“他负责这个案子，”我父亲说。“我们最好请他进来。他正在调查那

一家人。他对他们比我知道的多。”
我问是不是当地警察向警场报的案。
“那是在我们的辖区之内。斯文里属于大伦敦市范围。”
我点点头，这时泰文勒督察长走了进来。我好几年前就认识泰文勒了。

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并且恭喜我安全归来。

“我正在让查理了解那件案子，”老爹说。“如果我说错了，你纠正我
一下，泰文勒。里奥奈兹在一八八四年来到伦敦。刚开始在苏活区开一家小
餐馆，赚了钱，他又开了另外一家。不久，他便拥有七八家餐馆。家家都是
赚大钱。”

“不管做什么，他都从来不会犯错。”泰文勒督察长说。
“他具有天生的第六感，”我父亲说。“最后他成了全伦敦大部分知名
餐馆的幕后老板。然后他大量投资包办筵席事业。”
“他同时也是很多其他事业的幕后老板，”泰文勒说。“旧衣买卖、廉

价珠宝店等等很多事业。当然，”他深思地加上一句：“他一向不老实。”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个骗子？”我问道。
泰文勒摇摇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不太正派——不过还不至于是个骗子。从不

做任何违法的事。不过他是那种钻尽法律漏洞的家伙。甚至在这次大战中，
他还是照样捞了一大票，他都那么老了。他是从来不做非法的事——不过一


旦他做了什么，你就得马上增加一条法律，亡羊补牢一番，如果你懂我这话

的意思。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又一头钻进另一个漏洞里去了。”

“听起来好象他并不怎么吸引人。”我说。

“够奇怪的了，他是吸引人。他有个性，你知道。你可以感觉出来。外
表是没什么好看头。只是个矮子——丑陋的矮冬瓜——不过，有吸引力——
女人总是对他倾心。”

“他的婚姻颇令人感到惊愕，”我父亲说。“娶了个乡绅——农民代表
——的女儿。”

我扬起眉头。“为了钱？”

老爹摇摇头。

“不，是爱的结合。她是在为一个朋友筹备婚宴时认识他——对他一见
倾心。她的父母极力反对，但是她一心一意要嫁给他。我告诉你，这个人有
魅力——他所具有的某种强而有力的异国风采紧紧吸引住她，打动了她的芳
心。她厌卷了跟她同种的人。”

“婚姻生活快乐？”

“非常快乐，真够奇怪的了。当然他们各自的朋友都疏远了（那个时候
金钱还不是万能，无法扫除阶级界限），但是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没有朋友
他们还是过得快快乐乐的。他在斯文里盖了一幢有点乖悖常理的房子，他们
住在那里，生了八个子女。

“老里奥奈兹选上了斯文里倒是聪明之举。那时那个地区才刚开始流
行。第二座和第三座高尔夫球场还没有建起来。那里一些世居的家庭非常喜
欢园艺，他们也都喜欢里奥奈兹太太，还有一些有钱的都市人想跟里奥奈兹
攀交情，因此他们可以选择朋友来往。他们十分美满幸福，我相信，直到她
在一九○五年肺炎死去。”

“留给他八个子女？”

“一个夭折，儿子有两个在大战中遇难死去。一个女儿嫁到澳大利亚去，
死在那里。未出嫁的有一个车祸死亡，另外一个也在一两年前死去。只剩下
两个还活着——长子罗杰已婚，但是没有子女，菲力浦娶了一个出名的女演
员，生了三个孩子，你的苏菲亚、尤斯达士和乔瑟芬。”

“他们都一起住在——叫什么来着？——‘山形墙三连屋？’”

“是的。罗杰·里奥奈兹一家人是因为大战初期自宅被炸毁。菲力浦一
家人则打从一九三八年开始就住在那里。还有一位年老的姨妈，哈薇兰小姐，
第一任里奥奈兹太太的妹妹。她一向公然表示厌恶她的姐夫，不过她姐姐一
死，她认为接受她姐夫的邀请，搬去跟他住，照顾孩子，是她的义务。”

“她是个很注重个人义务的人，”泰文勒督察长说。“不过她可不是那
种会改变自己对他人看法的人。她一直不赞同里奥奈兹的作风——”

“哦，”我说，“看来好象是个大家庭。你想会是谁杀害了他？”

泰文勒摇摇头。

“还早，”他说，“还说不上来。”

“得了吧，泰文勒，”我说。“我想你一定心里有数，知道是谁干的。
我们现在可不是在法庭，老兄。”

“不错，”泰文勒郁郁地说。“而且我们也许永远没有办法把这个案子
弄上法庭。”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不是被人谋杀的？”


“噢，他是被人谋杀的不错，毒死的。不过，你知道这些毒杀案件是怎

么样的。很难找到证据，非常扑朔迷离。一切的可能性也许指向一方——”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你的心里早已想好了底，不是吗？”
“这是个或然率非常强的案子。我所想的是那些显而易见的可能性之

一。天衣无缝的计划。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太诡诈了。”
我以恳求的眼光看着我老爹。
他慢吞吞地说：
“如同你所知道的，查理，在谋杀案件中，显而易见的可能性一般来说

就是正确的答案。老里奥奈兹后来续弦了，十年前。”
“在他七十五岁时？”
“是的，他娶了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人。”
我吹了一声口哨。
“什么样的年轻女人？”
“一个茶馆出身的年轻女人。一个十足人格高尚的年轻女人——苍白、

冷淡而漂亮。”
“她是你所谓显而易见的可能性？”
“这我倒要问你，先生，”泰文勒说。“她现在才三十岁——这是个危

险的年龄。她喜欢舒服的生活。而且屋子里有个年轻人。孙子女的家庭教师。
没有参战——心脏不好或是什么的。他们之间非常亲密。”

我深思地看着他。这当然是个老套的故事。纠缠不清。而我父亲强调过，
这位第二任里奥奈兹太太人格非常高尚。很多谋杀案就是在这种伪装之下进
行的。

“是什么致死的？”我问道。“砒霜？”
“不是。我们还没收到化验报告——不过医生认为是‘伊色林’。”
“这倒有点奇特，不是吗？当然轻易的可以找出购买的人。”
“不是这样。是他自己的，你知道。眼药水。”
“里奥奈兹有糖尿病，”我父亲说。“他定期注射胰岛素。胰岛素是装

在有个橡皮盖的小瓶子里。注射时用针头刺过橡皮盖抽取药剂。”
我猜出他接下去要说的。
“结果抽出的不是胰岛素，而是伊色林？”
“正是。”
“那么是谁帮他注射的？”我问道。
“他太太。”
我现在知道了苏菲亚所说的“正确的人”是什么意思。
我问道：“那一家人跟第二任里奥奈兹太太相处得好吗？”
“不好。我判断他们几乎都不讲话。”
这似乎越来越清楚了。然而，泰文勒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你认为有什么蹊跷？”我问他。
“查理先生，如果是她干的，她应该轻易的就可以在事后换上一瓶真的

胰岛素。事实上，如果真是她，我真无法想象为什么她没这样做。”
“是的，这似乎是明显的事。屋子里多的是胰岛素？”
“噢，是的，满满未用过的和用过的空瓶子。而且如果是她干的，医生

十之八九不会瞧出破绽。伊色林中毒而死的人很少在遗体上显出异状。不过
因为他检查胰岛素（看看是不是药剂强度不对或什么的），因此，当然啦，


他很快就发现不是胰岛素。”
“因此，”我深思地说，“看来里奥奈兹太太要不是非常笨——就是可

能非常聪明。”
“你的意思是——”
“她可能料定你会认为没有人会那样傻。其他的呢？有没有任何其他的

——涉嫌人？”
老爹平静地说：
“实际上屋子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下手。那里经常存有不少胰岛素——

至少足够两个星期的用量。其中一小瓶可能被人动了手脚，然后再放回去，

知道时候一到就会被用上。”
“而且任何人多多少少都可以接近那些药瓶？”
“它们并没有上锁。它们都摆在他住的那一部分房子浴室药橱架子上。

整幢房子里的人都来去自如。”
“有没有任何强烈的动机？”
我父亲叹了口气。
“我亲爱的查理，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可是个大富翁！不错，他是已

经把很多钱分给了他的家人，但是可能有某一个人想多得到一些。”
“但是最想要的是目前的遗孀。她的那位年轻人有钱吗？”
“没有。穷得要命。”
我的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一闪。我想起了苏非亚引述的童谣。我突然记起

了整首童谣：

一个歪歪扭扭的人他走了歪歪扭扭的一哩路他在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边
发现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六辨士纸币他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它抓到了一只
歪歪扭扭的小老鼠而他们全都住在一栋扭扭歪歪的小屋我对泰文勒说：

“她怎么引起你的注意——里奥奈兹太太？你认为她怎么样？”
他慢吞吞地回答：
“这难说——非常难说。她不容易让人了解。非常安静——因此你不知

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她喜欢过好日子——这一点我发誓绝对错不了。
你知道，她让我想到一只猫，一只养尊处优的大懒猫..并非我对猫有什么
不满。猫并没什么不好..”

他嘘了一口气。
“我们需要的，”他说，“是证据。”
是的，我想，我们都需要里奥奈兹太太毒死了她丈夫的证据。苏菲亚需

要，我需要，而且泰文勒督察长也需要。
然后一切都会是美好的！
但是，苏菲亚不确定，我不确定，而且我认为泰文勒督察长也不确定..


4


第二天，我跟泰文勒一道去“山形墙三连屋”。
我的身份奇特。最起码来说，就相当不正统。不过我老爹从来办事就不
怎么正统。
我还是有点沾得上边的身分。在大战初期，我曾跟苏格兰警场的特勤组
一起工作过。
当然，这是全然不同的一回事——不过我早期的表现给了我某些官方的

身分，可以这么说。
我父亲说：
“如果我们想要解决这个案子，就必须取得一些内部的消息。我们必须

了解那幢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我们必须从内部去了解他们——而不是从外

头。你是能为我们取得内幕消息的人。”
我可不喜欢这样。我把烟蒂往壁炉一丢说：
“我是个警方的间谍？是不是这样？要我去从我所爱而她既爱我又信任

我（至少我相信她是如此）的苏菲亚身上去套取内幕消息。”
老爹开始显得相当愤慨。他厉声说：
“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采取这么庸俗的眼光。不要说别的，你总不相

信你的年轻女人谋杀了她祖父吧？”
“当然不。这简直荒谬极了。”
“好——我们也不相信。她离开了一些年，她一向跟他处得非常好。她

有份非常可观的收入，而且我该说，他会很高兴听到她跟你订情的消息，而
且或许会为她准备一份大方的嫁妆。我们不怀疑她。我们为什么要怀疑她？
不过有一点你可以相当确定，如果这件事情没有澄清，那个女孩是不会嫁给
你的。从你所告诉我的，我相当确信。还有，记住我的话，这是件也许永远
无法澄清的罪案。我们可以合理确信那个太太和她的年轻人可能共谋——但
是要证明这是事实可就是另一回事。甚至到目前为止，这个案子还到不了检
察官那里。除非我们找到确切对她不利的证据，一切都将永远存疑。这你是
了解的，不是吗？”

是的，我是了解。
老爹平静地说：
“为什么不照实跟她谈谈？”
“你是说——问苏菲亚我是否——”我停了下来。
“是的，是的..我并不是要你秘密进行而不告诉那女孩你想干什么。

跟她谈谈，看她说些什么？”
因此，第二天我就跟泰文勒督察长和蓝姆巡佐一道驱车前往斯文里。
在高尔夫球场过去一点的地方，我们的车子转进一条通道，我想战前这

条通道上一定设有两扇大铁门。大铁门在战时出于爱国心被捐赠出去了或是
被强行征用了。我们沿着一条两旁都是石南花丛的弯曲车道前进，来到屋前
的碎石回车道上。

真是不可思议！我怀疑这幢屋子为什么叫做“山形墙三连屋”。叫做“十
一山形墙”还比较恰当些！奇怪的是它有一种怪异的扭曲感——我想我知道
为什么。实际上它是一幢乡间小别墅型的建筑；一幢不成比率的小别墅。就
好象透过巨型放大镜看到的乡间别墅。那歪斜的横梁，那木头骨架，那山形


墙——一幢象夜色下的蘑菇一般的畸形小屋！

然而，我想到了。它是一个希腊餐饮界大亨观念中的英国式建筑。它被
刻意盖成是一个英国人的家——盖得象一座城堡一样大小！我不知道第一任
里奥奈兹太太对它有什么感想。我想，他根本没跟她磋商过或是告诉她盖这
幢房子的计划。很可能它是她的异国丈夫要给她的一个小小惊喜。我不知道
她看到后究竟是感到毛骨悚然或是微笑置之。

显然她相当快乐地在那屋子里生活过。

“有点势不可当，不是吗？”泰文勒督察长说。“当然那老绅士对它指
望不少——把它建成三幢分离的房子，可以这么说，各自有厨房等等设备。
内部一切都是最好的，打点得就象豪华饭店一般。”

苏菲亚从前门出来。她没戴帽子，穿着一件绿衬衫和一条软呢斜纹裙。
她看到我，一下呆立在那里。
“你？”她叫了起来。
我说：
“苏菲亚，我必须跟你谈谈。去什么地方方便？”
有一阵子，我以为她会提出异议，后来她一转身说：“这边来。”
我们越过草坪。从那里可以看到斯文里的第一座高尔夫球场——再过去

是一座长满松树的小山，小山过去是烟雾弥漫的朦胧乡村景色。
苏菲亚带我到一座假山庭园，有点疏于整理，一条木制长椅看起来很不

舒服，我们在上面坐了下来。
“怎么样？”她说。
她的语气可不好受。
我说了出来——全部说给她听。
她非常专心地听着。她的脸上表情很少显露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我

全部讲完停了下来后，她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父亲，”她说，“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我老爹自有他的道理在。我自己倒认为这是个卑劣的主意——不过—

—” 
“噢，不，”她说。“这主意一点也不卑劣。这是唯一能有任何好处的

办法。你父亲确实知道我脑子里所想的，查理。他比你更了解。”
她突然绝望似地一手握起拳头，猛击另一手掌。
“我非得弄清楚真相不可。我非得知道不可。”
“为了我们？可是，我最亲爱的——”
“不只是为了我们，查理。我为了我自己心神的安宁非得知道不可。你

知道，查理，我昨晚没告诉你——但是事实是——我感到害怕。”
“害怕？”
“是的——害怕——害怕——警方认为，你父亲认为，每个人都认为—

—是布兰达。”
“或然率——”
“噢，是的，是相当可能。是有可能。不过当我对自己说，‘或许是布

兰达干的’时，我相当清楚这只是一种但愿的想法。因为，你知道，我不真

的这么认为。”
“你不这样认为？”我慢吞吞地说。
“我不知道。你已经如同我所希望的一样从局外人口中听到了一切。现


在我来以当事人的眼光让你看一看。我完全不觉得布兰达是那种人——她不
是那种人，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会做出任何让自己牵扯到危险的事的人。她
太珍惜自己了。”

“那位年轻人呢？罗仑斯·布朗。”

“罗仑斯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他不会有那个胆子。”

“我怀疑。”

“不错，我们并不真的知道，是吗？我的意思是说，人们都能让人大吃
一惊，刮目相看。一个人被他人认为是怎么样的，结果有时候那种认为却全
错了。不总是错——而是有时候。但是不管怎么说，布兰达——”她摇摇头
——“她一向中规中矩。她是我所谓的闺女类型。喜欢坐下来，吃吃甜食，
穿着好衣服，戴着珠宝，看看廉价小说，出去看看电影。这是种奇怪的现象，
当你想起他已经是个八十五岁的人啦，不过我真的认为她有点敬畏祖父。他
有权势，你知道。我想他能让一个女人感到——噢——有点象是皇后——帝
王的宠妃！我认为——我一直认为——他让布兰达感到好象她是一个令人兴
奋的罗曼蒂克的女人。他一生对女人都很有办法——而那种事是一种艺术—
—无论你再怎么老，都不会失掉那种诀窍。”

我暂时把布兰达的问题摆到一边，回到苏菲亚说过的一句令我困扰的
话。

“为什么你说，”我问道，“你感到害怕？”

苏菲亚有点颤抖，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因为这是事实，”她低声说。“这是非常重要的，查理，我必须让你
知道这一点。你知道，我们是一个非常怪异的家庭..我们都带有不少冷酷
的性情——而且是——不同类型的冷酷。令人困扰的就在这里，不同的类
型。”

她一定看出我不解的表情。她继续、精力充沛地说下去。

“我会尽力把我的意思说清楚。比如说，祖父。有一次他在告诉我们他
在斯麦那的童年生活时，相当不在意地提到他曾经刺杀过两个大男人。是为
了某种争吵——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不知道——不过只是一件发生得相
当自然的事。他事后真的就把这件事忘了。但是，在英格兰，听到人家这么
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事，就感到怪怪的。”

我点点头。

“这是一种类型的冷酷，”苏菲亚继续说，“再来是，我祖母。我对她
记忆非常模糊，不过我常听人谈起她。我想她可能具有那种源自毫无想象力
或什么的冷酷。所有那些猎狐的祖先——和那些老将军，那种嗜杀的类型。
充满了正直和自大的性情，一点也不害怕担负起生死的大责大任。”

“这不是有点太牵强附会吗？”

“也许是吧——不过我一直有点怕那种类型。是蛮富正直之心，但却残
忍无情。再来是我亲生母亲——她是个演员——她是个甜心，但是她毫无均
衡感。她是那些看事情只看它对他们的影响面的不自觉的自我中心者之一。
这有时候有点可怕，你知道。还有克里梦西，罗杰伯伯的太太。她是个科学
家——她正在从事某种非常重要的研究工作——她也是冷酷无情、冷血不具
人格的那种类型。罗杰伯伯恰恰相反——他是世界上最仁慈最可爱的人，但
是他的脾气真的坏得吓死人。凡事一让他血气沸腾，他就几乎不知道他在干
什么。还有父亲——”


她停顿了一段长时间。

“父亲，”她慢吞吞地说，“几乎可以说是太过于有自制力了。你从不
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不表露任何情感。或许这是一种对抗母亲过分放纵感
情的不自觉的自我防卫，不过有时候——这令我有点担忧。”

“我的好女孩，”我说，“你没有必要这样苦了自己。到头来变成每个

人都可能谋杀。”
“我想这是事实。甚至我。”
“不会是你！”
“噢，查理，你无法把我除外。我想我可能杀人..”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加上一句说：“不过如果是这样，必须是为了某种真正值得的东西！”
我笑了起来。我忍不住。苏菲亚微微一笑。
“也许我是傻子，”她说，“不过我们必须找出祖父去世的真相，我们

非找出来不可。但愿是布兰达..”
我突然有点替布兰达·里奥奈兹感到难过。


5


一个高高的人影精神勃勃地沿着通往我们这里的小径走着，头上戴着一
顶老旧的毛毡帽，穿着一件皱得不成形的裙子，和一件有点累赘的毛织运动
衫。

“艾迪丝姨婆，”苏菲亚说。
这个人一两度停住脚步，俯身看看花坛，然后继续朝我们走过来。我站

了起来。
“这位是查理·海华，艾迪丝姨婆。我姨婆，哈薇兰小姐。”
艾迪丝·哈薇兰是个年约七十的妇人。她有一头蓬乱的灰发，一张饱经

风霜的脸孔和精明、锐利的眼神。
“你好，”她说。“我听说过你。从东方回来。令尊好吗？”
我感到有点惊讶，回说他很好。
“打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哈薇兰小姐说。“跟他妈妈很熟。你看

起来有点象她。你是来帮助我们——或是为了其他什么事？”
“我希望帮得上忙，”我有点不自在地说。
她点点头。
“我们是需要点帮忙。这里到处都是警察。随时随地突然间就冒出来。

有一些我不喜欢。进过高等学校的男孩不应该当警察。那天看到摩娜·金诺

的孩子在指挥交通。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转向苏菲亚：
“兰妮在找你，苏菲亚。她要你打电话叫鱼。”
“真麻烦你了，”苏菲亚说。“我这就打电话叫去。”
她敏捷地走向屋子去。哈薇兰小姐转身慢慢朝着相同的方向走去。我跟

在她一旁。

“不知道我们要是没有兰妮那该怎么办，”哈薇兰小姐说。“几乎家家
户户都有个象兰妮一样的人。她们过来洗烫衣服，做饭烧菜，料理家事。忠
实。我自己挑上她的——几年前。”

她俯身，恶狠狠地拔起一团纠缠的绿草。
“可恶的东西——野生旋花草！最坏的野草！纠缠蔓延，闷得花木透不

过气来——而你又无法妥善把它们处理掉，在地底下到处蔓延生根。”
她恶狠狠地把那一把绿色的东西丢在地上，用脚后跟践踏着。
“这是件糟糕的事，查理·海华，”她说。她望向屋子。“警方的想法

怎么样？我想我不应该问你这个。想到亚瑞士泰德被人毒害好象怪怪的。讲
到那件事，想到他死了好像古里古怪的。我从不喜欢他——从来就不！但是
我不习惯想到他死了..让这屋子显得这么——空荡。”

我什么都没说。照她的语气听来，艾迪丝·哈薇兰似乎是在回想的情绪
当中。

“今天早上正在想——我住在这里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四十多年了。我
姐姐去世就来这里。他要我来。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不能眼看着
他们由一个拉丁人带大，我能吗？一项叫人无法忍受的婚姻结合，当然。我
一直觉得玛西亚一定是——呃——中了邪。丑陋庸俗的矮小外国人！他不干
涉我——凭良心说。保姆、管家、学校，全由我一手包办、聘请、挑选，还
有适当的有益健康的幼儿食品——不是他常吃的那些怪味道的米饭。”


“从那时候开始你就一直住在这里？”我喃喃说道。

“是的。有点奇怪..我想，我可能早已离开，当孩子们都长大，嫁的
嫁，娶的娶..我想，我是对花园产生了兴趣，真的。后来，菲力浦来了。
要是一个男人娶了个女演员，他就无法享有任何家庭生活。不知道女演员为
什么要有孩子。孩子刚一生下来，她们就匆匆忙忙走得远远的，到爱丁堡或
是什么地方的戏院去上台演戏。菲力浦做了件明智的事——连人带书一起搬
来这里。”

“菲力浦·里奥奈兹从事什么工作？”
“写书。想不出为什么。没有人想要去读它们。全都是一些有关晦涩历

史细节的书。你听都没听说过吧？”
我承认。
“太有钱了，他就是这样，”哈薇兰小姐说。“大部分人都得赚钱过日

子，哪有他那种闲工夫。”
“他的书不赚钱？”
“当然不。据说他是探讨某一时期历史的伟大权威人士。不过他不需要

靠写书赚钱——亚瑞士泰德给了他大约十万英镑——相当令人惊叹的一笔数
目！为了逃避遗产税！亚瑞士泰德让他们全都在经济上各自独立。罗杰经营
联合筵席包办事业——苏菲亚则有一份非常可观的津贴。给孩子的钱都存在
信托基金会里。”

“这么说没有人能因为他死而特别得到什么？”
她以怪异的眼光瞄了我一眼。
“不，他们是能得到什么。他们都能得到更多的钱。不过反正只要他们

开口要，也许就能得到。”
“你有没有任何看法，是谁毒害了他，哈薇兰小姐？”
她颇具特色地回答：
“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这令我非常困扰不安！想到有个毒害自己亲人

的凶手在屋子里逍遥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我想警方会盯牢可怜的布兰达。”
“你不认为他们这样做是正确的？”
“我完全说不上来。在我看来，她一向是个特别愚蠢、庸俗的年轻女人

——有点刻板守旧。不是我观念中的下毒者。然而，毕竟如果一个二十四岁
的年轻女人嫁给了一个近八十岁的男人，显然她嫁的是他的钱而不是他的
人。照一般正常的现象来看，她可能期望不久成为一个富孀。不过亚瑞士泰
德是个特别坚韧的老人。他的糖尿病并没有恶化。他真的看起来象是个会活
到一百岁的人。我想她等得不耐烦了..”

“要真是这样，”我停下来没再说下去。
“要真是这样，”哈薇兰小姐敏捷地说，“那就多少比较好些。当然啦，

是会引起公众非议。不过，她毕竟不是家族分子之一。”
“你没有其他的想法？”我问道。
“我该有其他什么想法？”
我怀疑。我怀疑在那破旧的毛毡帽底下的脑子里，不只想着这些。
在这心血来潮，几乎不相连贯的话语之后，我想，有一颗非常精明的脑

袋正在运作着。一时之间，我甚至怀疑是否哈薇兰小姐毒死了亚瑞士泰德·里
奥奈兹..
看来这似乎不是个不可能的想法。在我脑海深处，是她狠狠用脚后跟把


野生旋花草蹂进土里的样子。
我想起了苏菲亚用过的字眼。冷酷。
我偷偷从旁瞄了艾迪丝·哈薇兰一眼。
只要有个足够的好理由..但是到底什么对艾丝·哈薇兰来说是个足够

的好理由？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多了解她一些。


6


前门敞开着。我们穿过前门，进入有点大得惊人的大厅。厅里布置严谨
——精漆黑橡木和闪闪发光的铜器。在大厅里头通常会出现楼梯的地方，是
一面有着一道门的嵌板白墙。

“我姐夫住的地方，”哈薇兰小姐说。“一楼是菲力浦和玛格达住的。”

我们穿过左边一条通道，进入一间大客厅。浅蓝色的嵌板墙，厚厚的绵
缎面家具，每一张桌子上和每一面墙上都摆满、挂满了演员、舞者、舞台场
景设计的照片和画像。一幅狄加斯画的“芭蕾舞者”挂在壁炉上方墙面。大
量摆设花朵，大朵大朵的茶色菊和大瓶的各色康乃馨。

“我想，”哈薇兰小姐说，“你想见菲力浦吧？”

我想见菲力浦吗？我不知道。我所想的只是要见苏菲亚。这我已经做到
了。她极为赞同我老爹的计划——但是她现在已经退场，想必正在什么地方
打着电话叫鱼，没有指点我如何继续进行。我该如何跟菲力浦·里奥奈兹接
触，是以一个急于娶他女儿的年轻人身份，或是以一个路过顺便拜访的朋友
身份，（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吧！”）或是以一个警方有关人员的身份？

哈薇兰小姐不给我时间考虑她的问题。事实上，她的那句话根本不是个
问句，倒更象是个断言。我判断，哈薇兰小姐惯于断言而不是征求别人的意
见。“我们到书房去。”她说。

她带我走出客厅，沿着一条走廊，穿过另一道门。

这是个堆满书本的大房间。书本并不是安安分分地摆在高及天花板的书
架上。椅子上、桌子上，甚至连地板上都是。然而却不给人零乱的感觉。

房间阴冷。少掉了一种我所期待的味道。空气中有股旧书的味道和些微
蜜蜡味。一两秒钟之后，我知道了少掉的是什么，是烟草的香味。菲力浦·里
奥奈兹不抽烟。

我们一进门，他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高大男
人，非常英俊的男人。每个人都太过于强调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的丑陋，
以至于我预料他儿子也一样丑。我当然没料到会见到这么完美的外貌——挺
直的鼻梁、曲线无瑕的下巴、一头从造型美好的前额住后梳的金发飞溅着些
许灰白。

“这位是查理·海华。菲力浦，”艾迪丝·哈薇兰说。

“啊，你好。”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说过我。他伸出来跟我相握的手是冰冷的，他的表情
相当漠不关心，让我有点紧张。他耐心、兴趣缺缺地站在那里。

“那些可怕的警察在哪里？”哈薇兰小姐问道。“他们有没有进这里
来？”

“我相信督察长——”（他瞄了一眼书桌上的名片）“呃——泰文勒稍
后就要来跟我谈话。”

“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跟布兰达在一起？”

“我真的不知道。”

看看菲力浦·里奥奈兹那副样子，好象相当不可能有件谋杀案已经在他
附近发生。

“玛格达起床了没有？”


“我不知道。她通常不到十一点是不会起床的。”
“好象是她来了的声音，”艾迪丝·哈薇兰说。
她所谓的“好象是她来了的声音”是高亢快速的谈话声，很快地朝这里

接近过来。我身后的房门猛然一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
办到的，让人感觉到好象进来的是三个女人而不是一个。

她抽着长长的滤烟嘴，穿着一件桃色缎面家常长服，一手提起衣角。一
头瀑布般的黄褐色头发倾泻在她背后。她的脸有着那种时下的女人在完全没
有化妆之前的惊人裸露感。她有对巨大的蓝眼睛，走起路来非常快，讲起话
来声音有点粗嗄迷人，发音非常清晰。

“亲爱的，我受不了——我完全受不了——想想大众的注意——是还没
有上报，不过当然会上报——我还决定不了上调查庭该穿什么衣服——色彩
非常非常收敛的衣服？——总不会是黑色的吧，——或许暗紫色的——我的
衣料配给票都用光了——我把卖给我的那个人的地址搞丢了——你知道，在
靠近雪佛兹贝利巷的一个车库——如果我开车过去，警察会跟踪我，他们可
能会问我一些叫人感到非常难堪的问题，不会吗？我的意思是说，我能说什
么？你多么冷静啊，菲力浦！你怎么能这么冷静？难道你不了解，我们现在
可以离开这可怕的屋子了？自由——自由！噢，这样说太无情了——那可怜
的老甜心——当然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是不会离开他的。他真的溺爱我们，
可不是吗——不管楼上那个女人再怎么想尽办法挑拨我们的感情。我相当确
信要是我们早离开了，把他留给她一个人，他会什么都不留给我们。可怕的
女人！毕竟，可怜的老甜心已经快九十岁了——全世界所有的亲戚加起来也
对抗不了那与他朝夕相处的可怕的女人。你知道，菲力浦，我真的相信这是
个推出艾迪丝·汤普逊那出戏的大好机会。这件谋杀案会给我们很多预先宣
传。比尔丹斯登说他可以找到悲剧演员——那出可怕的关于矿工的诗剧随时
都会下档——这是个好机会——好极了。我知道他们说我必须一直演喜剧，
因为我的鼻子——但是你知道艾迪丝·汤普逊那出戏里还是有很多喜剧的成
分——我不认为作者了解这一点——喜剧可以升高悬疑的效果。我知道我该
怎么演——平庸、愚蠢、伪装，然后到了最后一分钟——”

她掷出一条手臂——香烟从烟嘴上掉下来，落到菲力浦的桃花心木书桌
上，开始燃烧起来。他平静地把香烟捡起来，丢进废纸筒里。
“然后，”玛格达·里奥奈兹轻声说，她的眼睛突然睁大，面孔僵化起
来，“全然的恐怖..”
全然的恐怖表情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二十秒钟，然后她的脸上肌肉放

松，又皱了起来，有如一个惶惑的孩子正要放声嚎陶大哭一般。
突然，她脸上的所有表情一扫而空，转向我，一本正经地问我：
“你不认为这正是演艾迪丝·汤普逊的方式吗？”
我回说我认为这正是演艾迪丝·汤普逊的方式。当时我对艾迪丝·汤普

逊是何方神圣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但是我急于跟苏菲亚的母亲有个好的开
始。
“倒有点象布兰达，真的，不是吗？”玛格达说。“你知道吗，我倒从

没想到过。非常有趣。我要不要告诉督察这一点？”
书桌后的男人微皱眉头。
“真的没有必要，玛格达，”他说，“你根本不必见他。我可以告诉他

任何他想知道的。”


“不必见他？”她的声音上扬。“可是我当然必须见他？唉，唉，亲爱
的，你太没有想象力了！你不了解细节的重要性。他要知道每件事情确切是
如何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每个人注意到的所有小事情以及当时感到怀疑的—
—” 

“妈，”苏菲亚从敞开着的房门走进来说，“你可不要对督察胡说八道。”
“苏非亚——亲爱的..”
“我知道，我的宝贝妈妈，你已经全都准备好了，打算好好地表演一番。

但是你错了。相当错误的想法。”
“胡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你得换个不同的方式表演，亲爱的。抑制住你自己——

尽量少说话——收敛一点——提高警觉——保护家人。”
玛格达·里奥奈兹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真的困惑表情。
“亲爱的，”她说，“你真的认为——”
“是的。把你的那些傻主意丢开。我正是这个意思。”
当她母亲的脸上开始绽露一丝愉悦的笑意时，苏菲亚又加上一句说：
“我替你准备了一些巧克力，在客厅里——”
“噢——好——我饿死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你不知道，”她的话显然不是对我就是对我身后的书架说的，“有个

女儿有多好！”
说完这句“退场词”，她走了出去。
“天知道，”哈薇兰小姐说，“她会跟警察说些什么！”
“她不会有问题的。”苏菲亚说。
“她可能什么都说出来。”
“不要担心，”苏菲亚说。“她会照着导演的话去做，我是导演！”
她随她母亲之后走了出去，然后猛一转身说：
“泰文勒督察长来见你了，爸，查理留下来，你不介意吧？”
我想菲力浦·里奥奈兹一听，脸上是有了非常细微的困惑神色。很有可

能！但是他那漠不关心的习惯对我有好处。
“噢，当然——当然。”他有点含糊其辞地喃喃说道。
泰文勒督察长走进来，壮实、可靠，一副机敏、效率十足的样子，颇讨

人欢心。

“只是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他的态度有如是说：“然后我们就会永远
离开这屋子——这样一来没有人会比我更高兴。我们并不想要在这里逗留，
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一句话都不用说，只是拉把椅子坐到书桌前，
就把他心中的意思传达了出去，不过这的确生效了。我谦逊地在稍远的地方
坐了下来。

“怎么样，督察长？”菲力浦说。
哈薇兰小姐突然插嘴说：
“你不需要我吧，督察长？”
“目前不需要，哈薇兰小姐。稍后，要是我可以跟你谈几句话——”
“当然，我会在楼上。”
她走了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怎么样，督察长？”菲力浦重复说。

“我知道你非常忙，我不想打扰你太久。不过我可以私下跟你提一下，
我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令尊不是自然死亡。他的死是扁豆碱素药量过度的
结果——一般较熟悉的是叫伊色林。”

菲力浦低下头。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情感反应。
“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有没有任何提示作用？”泰文勒继续说。
“该有什么提示作用？我自己的看法是我父亲不小心误服了毒药。”
“你真的这样认为，里奥奈兹先生？”
“是的，在我看来这十分可能。你要知道，他将近九十岁了，眼力非常

不好。”
“所以他把眼药水倒进胰岛素的药瓶里当胰岛素用。在你看来，这真是

个可信的说法吗，里奥奈兹先生？”
菲力浦没有回答。他的脸上表情更显平静。
泰文勒继续：
“我们找到了眼药水瓶，空的——在垃圾箱里，上面没有指纹。这一点

本身就奇特。一般正常的现象是上面该有指纹。当然是令尊的，也可能是他

太太的或是侍仆..”
菲力浦·里奥奈兹抬起头来。
“那侍仆呢？”他说。“琼生呢？”
“你这是在暗示琼生是可能的凶手？他当然有机会下手。但是我们一想

到犯罪动机那就不同了。令尊惯于每年给他一份年终奖金——这份年终奖金
数目逐年增加。令尊让他明白他是用这种方式来取代遗嘱中留给他任何金
钱。如今这份年终奖金，在七年的服务期间之后，已经达到一个非常可观的
数目而且仍然逐年增加。显然令尊活得越久对琼生越有利。再说，他们相处
得好极了，而琼生的过去记录无懈可击——他是个彻头彻尾忠实熟练的侍
仆。”他顿了顿。“我们不怀疑琼生。”

菲力浦平静地回答：“我明白。”
“里奥奈兹先生，现在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一下你自己在令尊去世那天的
行踪吧？”
“当然，督察长。我在这里，在这房间里，待了一整天——除了吃饭时

间，当然啦。”
“你有没有见过令尊？”
“我按照惯例早餐之后去向他请安。”
“当时你单独跟他在一起吗？”
“我——呃——我继母也在房里。”
“他看起来如往常一般吗？”
菲力浦带着一丝嘲讽意味地回答：
“他没有任何预知他当天会被谋害的迹象。”
“令尊住的那部分房子完全跟这里隔绝吗？”
“是的，唯一的通道是大厅里的那道门。”
“那道门一直都锁着吗？”
“不。”
“从来不锁？”
“据我所知是这样没错。”


“任何人都可以来去自如？”
“当然。只是基于家居生活隐私的方便才隔离的。”
“你是怎么知道令尊去世的？”
“我哥哥罗杰，他住在楼上西厢，匆匆忙忙跑下来告诉我，说我父亲突

然发作。呼吸困难，好象非常严重。”
“你怎么处理？”
“我打电话给医生，好象没有人想到要这样做。医生出去了——不过我

留话给他，要他尽快过来。然后我上楼去。”
“然后呢？”
“我父亲情况显然非常严重，医生还没来他就去世了。”
菲力浦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仅仅是简单的事实陈述。
“其他的人在什么地方？”
“我太太在伦敦。她后来很快就回来了。苏菲亚也不在，我相信。两个

小家伙，尤斯达士和乔瑟芬在家。”
“我希望你不会误解我的意思，里奥奈兹先生，如果我问你，令尊一死
会如何影响到你的经济情况。”

“我相当了解，你想要知道一切事实。我父亲在好几年前就让我们各自
财务独立。他让我哥哥当联合筵席包办公司的董事长和主要股东——他所拥
有的最大一家公司，把经营权完全交到他手上。他给我一笔他认为数目相当
的钱——实际上我想是面额十五万英镑的各种债券和优良股票——好让我随
意运用。他也安排给了我后来去世的两个姐姐非常大方的一笔钱。”

“而他自己还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

“不，实际上他只留给自己一份比较起来算是中等的收入。他说那够他
生活所需了。从那时候开始，”菲力浦的唇角首度展现一丝笑意，“由于各
种事业的成功，他变成比以前更富有。”

“令兄和你自己来这里住。这不是任何财务——困难造成的结果吧？”
“当然不是，纯粹是为了方便。我父亲经常告诉我们，随时欢迎我们搬
过来跟他一起住。为了各种家务上的原因，这样做对我来说是件方便的事。”
“同时，”菲力浦特意加上一句说，“我也非常喜欢我父亲。我跟我家

人一九三七年搬来这里。我不用付房租，但是我负担我这一部房子的税金。”
“令兄呢？”
“我哥哥在一九四三年因为他在伦敦的房子被炸毁而搬来这里。”
“里奥奈兹先生，你知不知道令尊的遗产是怎么分配的？”
“非常清楚。他在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宣布和平之后不久，重新立下遗

嘱。我父亲不是个偷偷摸摸的人，他很有家族观念。他召开一次家庭会议，
他的律师也在场，应他的要求，向我们说明他遗嘱的条款。那些条款我相信
你已经知道了。无疑的，盖斯奇尔先生已经告诉你了。大略来说，有一笔十
万英镑的税后净额给我继母，除了结婚时已经给了她的一笔非常大方的聘金
之外。其余的财产分成三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我哥哥，另一份存入信托
基金给他的孙子女。遗产金额很大，但是遗产税当然也很重。”

“有没有任何留给仆人的遗产或是慈善捐赠？”
“完全没有。仆人如果留任的话，薪资逐年增加。”
“你实际上并不——原谅我这样问——缺钱用吧，里奥奈兹先生？”
“你知道，所得税多少有点重，督察长——不过我的收入很够我自己用


——也够我太太用。再说，我父亲经常送给我们大家非常大方的礼物，而且

要是万一有什么急难，他会马上解救。”
菲力浦冷淡、清晰地补上一句说：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要我父亲死的任何财务上的理由，督察长。”
“里奥奈兹先生，如果你认为我有这种意思，那我真是非常抱歉。不过

我们不得不知道一切事实。现在我恐怕得问你一些有点敏感的问题。是有关

令尊和他太太之间的关系。他们在一起相处快乐吗？”
“就我所知，美满极了。”
“没有争吵？”
“我不认为有。”
“他们年龄——差距很大？”
“是很大。”
“你是否——对不起——赞成令尊的第二次婚姻？”
“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这不算是回答我的问题，里奥奈兹先生。”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实说了，我认为这项婚姻——不明智。”
“你有没有劝过令尊？”
“我知道时，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对你可是一大震惊吧——呃？”
菲力浦没有回答。
“对这件事有没有任何不好的感受？”
“我父亲有做任何他高兴做的事的自由。”
“你跟里奥奈兹太太之间相处得和睦吧？”
“十分和睦。”
“你跟她之间友善？”
“我们很少碰面。”
泰文勒督察长转变话题。
“你能不能告诉我关于罗仑斯·布朗先生的事？”
“我恐怕没办法告诉你。他是我父亲聘请的。”
“但是他是应聘来教你的儿女的，里奥奈兹先生。”
“不错。我儿子是小儿麻痹症的受害者——幸好病情不重——我们考虑

结果认为还是不要送他上学的好。我父亲提议他和我女儿乔瑟芬一起接受家
庭教师教导——那个时候可选择的家庭教师相当有限——因为必须是不用服
兵役的。这位年轻人的资历令人满意，我父亲和我姨妈（她一直负责照顾孩
子们的福利）对他满意，我顺从他们的意思。附带一说，我对他的教学无可
挑剔，负责、周到。”

“他住的地方是在令尊那一部分房子，不是这里？”
“上面那里有空房。”
“你有没有曾经注意过——对不起，问你这个——罗仑斯·布朗和你继

母之间有任何亲密的迹象？”
“我没有机会去注意到这种事情。”
“你有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这方面的闲言闲语？”
“我从来不听人家的闲言闲语，督察长。”
“非常令人钦佩，”泰文勒督察长说。“这么说你是非礼勿视，非礼勿


听，而且非礼不言罗？”
“随你高兴怎么说，督察长。”
泰文勒督察长站了起来。
“好，”他说，“非常谢谢你，里奥奈兹先生。”
我谦逊地随他走出房间。
“咻，”泰文勒说，“他真是冷若冰霜！”


7


“现在，”泰文勒说，“我们去找菲力浦太太谈谈，她的艺名是玛格达·卫
斯特。”她演得好不好？”我问道。“我知道她的名字，而且我相信我曾在
几出戏里见过她，不过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她是那些所谓新秀之一，”泰文勒说，“她在‘西尾’剧院登过几次
台，她在一般有固定剧团上演的剧院里相当有名气——她经常在知识分子的
小戏院和周日俱乐部里演出。我想，对她的演技不利的是她不用靠演戏过活，
这是实话。她可以东挑西捡，选她自己喜欢的角色，到她喜欢的地方去演，
偶尔为了她看中的某个角色，出钱资助演出——通常看中的都是世界上最不
适合她演的角色。结果是，她退入了业余阶层，而不是职业的。她演得好，
你要知道，特别是喜剧——但是剧院经理不太喜欢她——他们说她太独立了
而且常惹麻烦——喜欢恶作剧，挑起争端。我不知道这有多少是事实——不
过她在同行之间不怎么受欢迎。”

苏菲亚从客厅走出来说，“我母亲在这里，督察长。”
我跟随泰文勒进入一间大客厅。一时之间，我几乎认不得那坐在缎面靠
背长椅上的女人。

红黄色的头发梳成爱德华时代的发型，高耸在头上，穿着一套剪裁精细
的暗灰色裙套装，和一件精致的淡紫色绉褶衬衫，项间系着一个小巧的玛瑙
胸针。我首次注意到她那鼻尖有点倾斜的鼻子的魅力。令我有点想起了名喜
剧演员亚希娜·席勒——似乎相当令人难以相信这就是那穿着桃色家常服的
骚动不安的女人。

“泰文勒督察长？”她说。“请进来坐。你抽不抽烟？这真是件最最恐
怖不过的事。我当时完全感到我简直无法承受。”
她的声音低沉，不带感情，是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一心一意自我控制住的

人讲话的声音。她继续：“如果我能帮上你任何忙，请尽管说出来。”
“谢谢你，里奥奈兹太太。悲剧发生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想我一定是正在从伦敦开车回来的路上。我那天跟一个朋友在长春

藤餐厅吃午饭，然后我们去看一场服装展示会。我们跟其他一些朋友在柏克
莱餐厅喝了几杯，然后我启程回家。我回到这里时，一切都在骚动中。好象
我公公突然发作了。他——死了。”她的声音只是微微有点颤抖。

“你喜欢你公公吗？”
“我深爱——”
她的声音上扬。苏菲亚微微调整了狄加斯那幅画的角度。玛格达的声音


跌落到原先抑制住的音量。“我非常喜欢他，”她以平静的声音说。
“我们都是。他——对我们非常好。”
“你跟里奥奈兹太太处得好吗？”
“我们不常见到布兰达。”
“为什么？”
“哦，我们的共同点不多。可怜的亲爱的布兰达，有时候生活对她来说

一定是件艰苦的事。”
苏菲亚再度动动那幅狄加斯的画。
“真的？怎么说？”
“噢，我不知道。”玛格达摇摇头，挂着一丝伤心的苦笑。


“里奥奈兹太太跟她丈夫在一起快乐吗？”
“噢，我想是快乐。”
“没有争吵？”
微笑摇头的动作再度出现。
“我真的不知道，督察先生。他们住的那部分房子跟这里相当隔离。
“她和罗仑斯·布朗先生非常友好吧，不是吗？”
玛格达·里奥奈兹僵住了。她张大眼睛，以谴责的眼光看着泰文勒。
“我不认为，”她高傲地说，“你不该问我这种问题。布兰达对任何人


都相当友好。她真的是个非常和善的人。”
“你喜欢罗仑斯·布朗先生吗？”
“他非常文静，相当不错，不过静得让你几乎不知道他的存在。其实我

也不常见到他。”
“他的教学令人满意吗？”
“我想是的。我真的不知道，菲力浦好象相当满意。”
泰文勒尝试一些“震惊”的手腕。
“对不起这样问你，不过在你看来，布朗先生和布兰达·里奥奈兹太太

之间有没有任何恋情存在？”
玛格达站了起来，十足一副老祖母的架势。
“我从没见过任何这种事，”她说。“我真的不认为，督察先生，这是

你该问我的问题。她可是我公公的太太。”
我几乎鼓掌叫好。
督察长也站了起来。
“比较象是个问仆人的问题？”他暗示说。
玛格达没有回答。“谢谢你，里奥奈兹太太。”督察长说完走了出去。
“你表演得美极了，亲爱的。”苏菲亚热情地对她母亲说。
玛格达若有所思地卷起她耳后方的一绺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是——是的，”她说，“我想这样演是对的。”
苏菲亚看着我。
“你不是应该，”她问道，“跟督察一起去吗？”
“听我说，苏菲亚，我该怎么——”
我停了下来。我无法当着苏菲亚母亲的面问出我到底扮演的该是什么角

色。玛格达·里奥奈兹到目前为止一直对我的出现毫无兴趣，除了把我当做
她说的那句有关女儿的“退场词”的对象。我可能是个记者、她女儿的未婚
夫，或是一个身份不明的警方人员，或甚至是葬仪社的人——对玛格达·里
奥奈兹来说，这些都一样，只是她的观众之一。

里奥奈兹太太低头看着她的双脚，不满意地说：
“这双鞋子不对，太轻浮了。”
在苏菲亚紧急摇头示意之下，我顺从地匆忙出门去找泰文勒。我在外头

大厅里找到他，他正过门到了楼梯口。
“正要上楼去见做哥哥的，”他解释说。
我对他提出我的难题，免得以后麻烦。
“听我说，泰文勒，我到底是谁？”
他显得惊讶。
“你到底是谁？”


“是的，我到底在这屋子里干什么？如果有人问我，我怎么说？”

“噢，我明白。”他考虑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有没有人问过你？”

“哦——没有。”

“那么为什么不就这样，永不解释，这是个很好的座右铭。特别是在象
这样动乱不安的屋子里，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太多的烦恼和恐惧，根本没有
心情问问题。只要你自己表现一副自信的样子，他们就会把你当作理所当然
的。说出任何不必要的话是一大错误。嗯，现在我们上楼去，门没锁。当然
你了解，我希望，我所问的这些问题全都是胡言乱语！谁在屋子里谁不在，
或是他们事发当天人在什么地方根本就不重要——”

“那么为什么——”

他继续说下去：“因为这至少给我个机会看看他们所有的人，打量一下
他们，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同时希望，纯粹是碰运气，有人可能给我一个有
用的指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喃喃说道：“我敢打赌，玛格达·里奥
奈兹一定可以说出不少，如果由得了她的话。”

“可靠吗？”我问道。

“噢，不，”泰文勒说，“她说的不会可靠，不过却可以打开一条调查
的可能路线。这该死的屋子里每个人都有机会下手，也有下手的工具。我需
要的是犯罪动机。”

在楼梯顶端，有一道门阻断了右边的走道。门上有一铜制敲门器，泰文
勒适力敲了敲。

门被里面一个一定是正巧站在里头门边的人猛然打开。他是个笨拙的彪
形大汉，双肩结实有力，一头蓬松的黑发，一张非常难看却又同时有点和蔼
的脸。他两眼看着我们，然后迅速移开，态度有如羞怯、老实的人那样暗自
感到尴尬。

“噢，”他说，“进来。是的，进来。我正要去——不过没关系。到客
厅来，我去找克里梦西来——噢，你在哪里，亲爱的，是泰文勒督察长。他
——有没有烟？稍等一下。如果你们不介意——”他碰到了一面屏风，有点
狼狈地对它说声“对不起”，走了出去。

就象一双大黄蜂走了，留下了显著的沉寂。

罗杰·里奥奈兹太太正站在窗口边。我霎时被她的气质和屋子里的气氛
所迷惑住了。

这确确实实是她的房间，我确信。

墙壁漆的是白色——真正的白色，不象一般室内装潢时所说的“白色”
指的是象牙白或是乳白。墙上没有挂画，除了壁炉上的一幅，一幅由暗灰色
和战舰蓝的三角形构成的几何图形幻想画作。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
有一些必需用具，三四把椅子，一张玻璃面桌，一座小书架。没有任何装饰
品。有的是光线、空间和空气。这跟楼下那间处处花团锦簇的大客厅的不同
就有如白垩与干酪。而罗杰·里奥奈兹太太和菲力浦太太也是不同类型的女
人。玛格达·里奥奈兹让人觉得她可以是，而且经常是，至少六种以上的不
同类型的女人；而克里梦西·里奥奈兹，我确信，是完完全全的她自己。她
是个个性非常明确、锐利的女人。

她大约五十岁，我想，她的头发是灰色的，剪得非常短，几乎象伊顿学
院的“西瓜头”一般，然而长在她造型美好的小小头颅上是那么地美，没有
那种发型总是让我联想到的丑陋感。她有张聪慧、敏感的脸，一对浅灰色的


眼睛具有看透人心事的独特强烈眼神。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暗红色毛料洋
装，跟她苗条的身材搭配得十全十美。

我立即感觉到，她是个有点令人惊动的女人..我想是因为我判断她生
活的规范可能跟一般的女人不同，我立刻了解到为什么苏菲亚把“冷酷”这
个字眼用在她身上。房间阴冷，我有点颤抖。

克里梦西·里奥奈兹以很有教养的平静声音说：
“请坐，督察长。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死亡是伊色林造成的，里奥奈兹太太。”
她若有所思地说：
“这么说是谋杀了。不可能是意外吧？”
“不可能，里奥奈兹太太。”
“请对我先生委婉一点，督察长。这会严重影响到他。他崇拜他父亲，


而且他的感情非常脆弱。他是个感情型的人。”
“你跟你公公处得好吧，里奥奈兹太太？”
“是的，相当好。”她平静地加上一句：“我并不非常喜欢他。”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的一些生活目标——还有他达到这些目标的方法。”
“那么，布兰达·里奥奈兹太太呢？”“布兰达？我不常见到她。”
“你认为她和罗仑斯·布朗先生之间是不是可能有什么？”
“你是说——某种恋情？我不认为。不过我真的无从知道。”
她的声音听来全然不感兴趣。
罗杰·里奥奈兹匆匆回来，有如大黄蜂又飞回来了。
“我被耽搁了，”他说。“电话。怎么样，督察先生？怎么样，有没有

任何消息？我父亲是什么原因死的？”
“伊色林中毒死的。”
“是吗？我的天啊！那么是那个女人！她等不了！他可以说是让她脱离

了贫民窟，而这就是他得到的回报。她残酷地谋杀了他！天啊，想起来就叫

我血气沸腾。”
“你这样认为有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泰文勒问道。
罗杰双手扯着头发，走过来走过去。
“理由？为什么，还有可能会是谁？我从来就信不过她——从来就不喜

欢她！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她。菲力浦和我在爸爸有一天回来告诉我们
说他娶了她时都大吃一惊！在他那种年龄！疯了——真是疯了。我爸爸是个
有趣的人，督察先生。在智能上，他还是象个四十岁的人一样年轻、清新。
在这世界上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他替我做了任何一件事——有求必
应，从不让我失望。倒是我让他失望了——我一想起——”

他重重跌坐到一张椅子上。他太太平静地走到他一旁。
“够了，罗杰。不要太苦了自己。”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手。“可是怎么冷静得

了——我怎么能不感到——”
“可是我们大家都必须冷静，罗杰。泰文勒督察长需要我们的帮忙。”
“不错，里奥奈兹太太。”
罗杰叫了起来：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想要亲手掐死那个女人，她就不能让亲爱的


老人家多活几年。如果她人在这里，我——”他跳了起来。愤怒得全身颤抖。

他伸出抽搐的双手。“是的，我会扭断她的脖子，扭断她的脖子..”
“罗杰。”克里梦西厉声说。
他看着她，脸红起来。
“对不起，我最亲爱的。”他转向我们。“我很抱歉。我一时控制不了

情绪。我——对不起——”
他再度走出房间。克里梦西淡淡一笑说：
“真的，你们知道，他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到。”
泰文勒礼貌地接受她的评语。
然后他开始他所谓的例行问话。
克里梦西·里奥奈兹精确简明地应答。
罗杰·里奥奈兹在他父亲去世那天人在伦敦，在联合筵席包办公司的总

公司里。他当天下午早早就回来，如同往常一般跟他父亲共处一段时间。她
自己则如同往常一般，在她工作的高尔街兰伯特机构里。快到六点时，她回
到家里。

“你当天有没有见过你公公？”
“没有。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前一天。我们午饭之后跟他一起喝咖

啡。”
“但是你在他去世那天没见过他？”
“没有。实际上我去过他住的那一部分房子，因为罗杰以为他把他的烟

斗留在那边忘了带回来——一支非常珍贵的烟斗，不过因为他的烟斗正好放
在那边的大厅桌上，所以我没有打扰到老人家。他经常六点钟左右就开始打
瞌睡。”

“你知道他病了是在什么时候？”
“布兰达匆匆忙忙跑来。大约六点三十一、二分。”
如同我所知道的，这些问题并不重要，但是我注意到泰文勒督察对回答

这些问题的女人是多么地留意。他问了她一些有关她在伦敦工作性质的问

题。她说跟原子分裂的放射性能有关。
“事实上，你是从事原子弹工作？”
“工作毫无摧毁性。这个机构是在进行医疗效用方面的实验。”
泰文勒站了起来，表示他想四处看看这一部分房子。她似乎有点讶异，

不过还是泰然地带他四处去看。那有着双人床、铺着白色床单，和简单化妆
用品的卧房再度让我想起了医院或是修道院。浴室也是简单朴素，没有豪华
特别的冲浴设备，也没有成排的瓶瓶罐罐。厨房一尘不染，没有铺设地毯，
设有实用、省事的炊事用具。然后我们来到一道门前，克里梦西打开门说：
“这是我先生专用的房间。”

“进来，”罗杰说。“进来。”

我微微松一口气。其他地区的俭朴洁净令我透不过气来。这却是个十足
私人的房间，一张桌面可以卷缩的书桌上七零八落地布满了纸张、旧烟斗和
烟灰，几张破旧的大安乐椅。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各种合照，有点
褪了色。学生合照、板球队员合照、军人合照等等。还有沙漠、寺塔、帆船、
海滨、以及夕阳等等的水彩写生画。这是个令人感到愉快的房间，一个可爱、
友善、合群的男人的房间。

罗杰笨拙地倒酒，把一张椅子上的书本、纸张扫落。


“这地方乱七八糟。我正在整理东西，清除一些旧文件。够了就说一声。”
他要帮督察倒酒，督察婉谢，我接受了。“刚刚真是对不起，”罗杰继续说。
他把酒递给我，同时转头向泰文勒说，“我的情绪控制不了。”

他几乎近于惭愧地看看四周，不过克里梦西·里奥奈兹并没有跟我们一
起进来。

“她真是好极了，”他说。“我是说，我太太。从头到尾，她都棒透了
——棒透了！我说不出我有多钦佩那个女人。她经历了一段非常艰苦的时期
——可怕的时期。我想告诉你们一下。我是说，在我们结婚之前，她的第一
任丈夫是个好人——我是说，脑筋好——但是身体糟得很——事实上是患有
结核病。他从事结晶学方面某些极具价值的研究工作，我相信。待遇很不好，
而且工作很吃力，但是他不放弃。她替他做牛做马，紧守着他，心知他随时
都会把命丢掉，而且从来不抱怨——毫不厌倦。她总是说她过得快乐。后来
他死了，她无依无靠。最后她同意嫁给我。我很高兴我能给她一些快乐，让
她歇息一下。我真希望她不要再工作，不过，当然啦，她觉得在战时那是她
的义务，而她现在似乎仍然觉得她应该继续做下去。她是个好妻子——男人
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妻子。啊，我真是幸运！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泰文勒得体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他再度开始进行类似的例行问话。他什
么时候知道他父亲病了？

“布兰达匆匆忙忙来找我。我父亲病了——她说他突然发作了。”

“我那天半个小时之前还跟他在一起坐着聊天，当时他还好端端的。我
连忙赶去，他的脸色发青，喘不过气，我冲到楼下找菲力浦，他打电话找医
生，我——我们一筹莫展。当然，我当时做梦也没想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不对劲？我是说不对劲吗？天啊，这可用的是什么字眼。”

泰文勒和我有点困难地离开罗杰·里奥奈兹气氛感伤的房间，出到房外，
再度站在楼梯顶端。

“咻！”泰文勒说。“跟他弟弟是多么强烈的对比。”他有点不切题地
加上一句，“奇怪的东西、房间。可以让你看出住在里面的人很多东西。”

我同意他的说法。他继续说下去：

“彼此结婚的人们也是奇怪的，不是吗？”

我不太确定他指的是不是克里梦西和罗杰，或是菲力浦和玛格达。他这
句话对两者都适用。然而，在我看来，这两桩婚姻可能都可划归为幸福的婚
姻。罗杰和克里梦西的婚姻当然是幸福的。

“我不认为他是个下毒者，你认为呢？”泰文勒问道。“不是临时起意
的罪案，我不认为是。当然啦，这难说。她倒比较象，冷酷的女人，可能有
点疯。”

我再度同意。“不过我倒不认为，”我说，“她会只因为不赞同某一个
人的生活方式和目标而谋杀掉那个人。或许，如果她真正痛恨那个老人——
可是，有任何一个凶手是单纯为了恨而杀人吗？”

“非常少，”泰文勒说。“我自己倒从没见过。不，我想我们还是盯住
布兰达太太要妥当多了。但是天晓得我们能不能找到任何证据。”


8


一个女仆帮我们打开对面的房门。她看到泰文勒时显得惊吓而又带点不

屑的神情。
“你要见女主人？”
“是的，请带路。”
她带我们进入一间大客厅，然后退下。
这个房间的格局跟楼下那间客厅一样。窗帘是色彩华丽的印花棉布和条

纹丝绸。壁炉上方的一幅肖像把我的视线紧紧吸引住——不只是因为出自大
师的手笔，而且是因为肖像中人物一张扣人心弦的脸。

这是一幅有着锐利黑眼睛的矮小老人的画像。他戴着黑色天鹅绒无边便
帽，头部缩进双肩，但是这个人的活力威势却从画布上放射出来，那闪烁的
双眼好象正直视着我。

“那就是他，”泰文勒督察长不合文法地说。“奥格斯达士画的。很有

个性，可不是吗？”
“是的，”我说出口，感到这样说不太恰当。
我现在才了解哈薇兰小姐说这屋子里没有他好象变得空荡荡的意思，这

就是建造这幢歪歪扭扭的畸形小屋的小矮人——没有了他，这幢歪歪扭扭的

小屋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那边那位是他的第一任太太，沙金特画的，”泰文勒说。
我审视着两扇窗子之间墙面上的画像。就象沙金特很多画作一样，有某

种冷酷的味道。脸的长度夸张，我想——有点令人想起马脸——无可争辩的
修正。这是幅典型的英国仕女画像——乡间仕女。漂亮，但是有点缺乏生气，
跟挂在壁炉上那幅画像中那个精力充沛的矮小男人最不相配的妻子。

房门打开，蓝姆巡佐跨步进来。
“我已经对仆人尽了力了，长官，”他说。“没得到什么。”
泰文勒叹了一口气。
蓝姆巡佐拿出笔记本，退到室内一角，谦逊地坐了下来。
房门再度打开，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的第二任太太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衣服——非常昂贵的黑衣服，而且领高及颈，袖长及腕，整个

人被包在黑色里。她走起路来懒洋洋的，黑色衣服跟她很配。她的脸还算漂
亮，一头还不错的棕色头发梳成有点过于精巧的发型。她的脸上脂粉适宜，
擦着口红，不过看得出来她显然刚哭过。她戴着一串大珍珠项链，一手戴着
一只翡翠大戒指，另一手则是一只大红宝石戒指。

我还注意到她另一点，那就是她的表情恐惧。
“早安，里奥奈兹太太，”泰文勒安闲地说。“对不起不得不再次麻烦

你。”
她以平板的声音说：
“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是知道的，不是吗，里奥奈兹太太，如果你希望有你的律师在场，

那是完全合法的。”
我不知道她是否了解这些话中的意义。显然她不了解，她只是有点闷闷
不乐地说：
“我不喜欢盖斯奇尔先生，我不要他来。”


“你可以自己找个律师，里奥奈兹太太。”
“有必要吗？我不喜欢律师，他们把我搞糊涂了。”
“这完全由你自己决定，”泰文勒说着，自动一笑。“那么，我们就继

续罗？”
蓝姆巡佐舔了舔铅笔尖。布兰达·里奥奈兹面对着泰文勒在沙发上坐下

来。
“你有没有查出什么来？”她问道。
我注意到她手指紧张地扭捏着衣服饰边。
“我们现在可以明确地说你丈夫是伊色林中毒死的。”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眼药水害死了他？”
“看来相当明确的是你上次帮里奥奈兹先生注射时，注进去的是伊色林

而不是胰岛素。”
“可是我并不知道。我跟那件事无关。真的，督察先生。”
“那么一定是某个人故意把胰岛素换成了眼药水。”
“多么邪恶的事！”
“是的，里奥奈兹太太。”
“你认为——是某人故意这样做的？或是无意的？这不可能是——开玩

笑吧？”
泰文勒平顺地说：
“我们不认为是开玩笑，里奥奈兹太太。”
“一定是某一个仆人。”
泰文勒没有回答。
“一定是，我看不出还有谁会这样做。”
“你确信？想一想，里奥奈兹太太。你一点看法都没有吗？没有任何人

心怀恶意？没有争吵？没有嫉恨？”
她仍然以蔑视的大眼睛盯着他。
“我一点都不知道。”她说。
“你说，你那天下午去看电影？”
“是的——我六点半回来——是注射胰岛素的时间——我——我——如

同往常一般帮他注射，然后他——他整个人怪怪的。我吓坏了——我急忙跑
去找罗杰——我上次全都告诉过你了。我非得一再重复不可吗？”她的声音
上扬，变得歇斯底里。

“真是抱歉，里奥奈兹太太。现在我可以跟布朗先生谈谈吗？”
“跟罗仑斯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是想跟他谈谈。”
她怀疑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尤斯达士正在教室里跟他学拉丁文。你要他来这里吗？”
“不——我们去找他。”
泰文勒很快地出门去。巡佐和我随他身后。
“你让她一愣一愣的，长官，”蓝姆巡佐说。
泰文勒咕噜一声。他带头上了几个台阶，沿着一条走道走进一间俯视花


园的大房间。一个年约三十的金发年轻人和一个英俊微黑的十六岁男孩正坐
在一张桌旁。
我们进门，他们抬起头来。苏菲亚的弟弟尤斯达士看着我，罗仑斯·布


朗以烦恼的眼神盯着泰文勒督察长。
我从没看过象他这样完全恐惧而瘫痪的人。他站起来，然后又坐下去。

他用几乎如老鼠一般的吱吱声说：
“噢——呃——早安，督察先生。”
“早，”泰文勒简短地说。“我能跟你谈谈吗？”
“是的，当然。太荣幸了，至少——”
尤斯达士站了起来。
“你要我离开吗，督察长？”他的声音愉快，带点傲慢的意味。
“我们——我们的课可以待会儿再继续。”家教老师说。
尤斯达士旁若无人地大跨步走向门去。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就在他

穿过门去时，他接触到我的眼光，伸出食指往脖子上作势一横，露齿一笑。
然后随手把门关上。
“好了，布朗先生，”泰文勒说。“化验结果相当明确。里奥奈兹先生
的死是伊色林造成的。”
“我——你是说——里奥奈兹先生真的是被毒死的？我还一直希望—
—” 
“他是被毒死的，”泰文勒简短地说。“有人把胰岛素换成了伊色林眼

药水。”
“我无法相信..这简直不可思议。”
“问题是，谁有动机？”
“没有人。完全没有人有！”年轻人的声音激动地上扬。
“你不想找你的律师来吧？”泰文勒问道。
“我没有律师，我不想要律师。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没什么..”
“而你相当了解你所说的将被记录下来。”
“我是清白的——我向你保证，我是清白的。”
“我可没说你不是。”泰文勒顿了一下。“里奥奈兹太太比她丈夫年轻

很多，不是吗？”
“我——我想是的——哦，我的意思是说，是的。”
“她一定有时候感到寂寞吧？”
罗仑斯·布朗没有回答。他用舌头舔舔干涩的嘴唇。
“有个年龄跟她差不多的伴住在这里，一定让她感到称心吧？”
“我——不，完全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
“在我看来，你们之间产生依恋之情应该是相当自然的事。”
年轻人激烈地抗议。
“不是！不是！没有这种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并非如此！里奥

奈兹太太一向对我非常好而我非常——非常尊敬她——就只是这样，我可以
向你保证，就只是这样。作那种暗示是荒谬的事！荒谬！我不会杀害任何人
——或是动药瓶的手脚——或是任何这类的事。我非常敏感，而且高度神经
质。我——光是杀人这个念头对我来说就已经象是梦魇一般——我有宗教的
理由反对杀戮。相反的，我做些医院的工作——看管锅炉——非常吃力的工
作——我做不下去——他们让我担任教育工作。我在这里尽我最大的能力教
导尤斯达士和乔瑟芬——非常聪明的孩子，可是难以驾驭。每个人都对我非
常好——里奥奈兹先生、里奥奈兹太太，还有哈薇兰小姐。如今这件可怕的
事情发生..而你怀疑我——我——杀人！”


泰文勒督察慢慢地以感兴趣的眼光打量着他。
“我没有这样说，”他说。
“可是你这样想，我知道你这样想！他们全都这样想，他们那样看着我，

我——我无法再跟你说下去了，我人不舒服。”
他匆匆走出去。泰文勒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怎么样，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他吓坏了。”
“是的，我知道，不过，他是凶手吗？”
“如果你问我，”蓝姆巡佐说，“他不会有那个胆子。”
“他是不会砸烂人家的头，或是开枪杀人，”督察长同意说。“但是就

这个特别的案子来说，需要做的是什么？只不过是动动药瓶的手脚..只不
过是帮助一个年纪一大把的老人以比较没有痛苦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而
已。”

“特别的安乐死。”巡佐说。

“然后，或许在一段恰当的时期之后，跟一个继承了十万英镑税后净额
遗产，已经有了相同数目的财产，还有附带各种珍珠、红宝石、翡翠，颗颗
大得象什么蛋一样的女人结婚！”

“啊——”泰文勒叹了一口气。“这全都是假设和推测！我是设法吓倒
了他没错，不过那并不能证明什么。如果他是无辜的，他照样会吓着。而且
不管怎么说，我倒怀疑是不是他干的。比较可能是那个女的——只是到底为
什么她不把那个胰岛素药瓶丢掉或是冲洗干净？”他转向巡佐。

“仆人那边没有任何他们之间暧昧行为的证词？”
“女仆说他们彼此爱慕。”
“有什么依据？”
“她帮他倒咖啡时，注意到他看她的样子。”
“这算得了什么证据，根本上不了法庭！确实没有轻薄的行为？”
“没有人看过。”
“我敢说要是有什么的话，他们一定会看到。你知道，我开始相信他们


之间真的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看着我。“回去跟她谈谈。我想知
道你对她的印象。”
我半勉强、半感兴趣地离去。


9


我发现布兰达·里奥奈兹正坐在我离开她时她坐着的地方。我一进门，

她猛然抬起头来。
“泰文勒督察在哪里？他会回来吗？”
“还不会。”
“你是谁？”
我终于被问到了我整个上午一直期待着被问到的问题。
我相当合乎事实地回答。
“我跟警方有关，不过我也是这家人的朋友。”
“这家人！禽兽！我恨他们所有的人。”
她边动着嘴巴，边看着我。她看来阴郁、害怕而气愤。
“他们一直待我恶劣——一直都是。打从一开始。为什么我不该跟他们

的宝贝爸爸结婚？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全都得到了一大堆钱。他给他

们的。他们不会有那个头脑自己去赚！”
她继续：
“一个男人为什么不可以再娶——即使他是有点太老了？其实他根本不

老——他自己不觉得老。我非常喜欢他，我喜欢他。”她以挑衅的眼光看着

我。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
“我想你不相信——但是这是事实。我对男人感到恶心。我想要有一个

家——我想要有一个人对我嘘寒问暖，对我说些好听的话。亚瑞士泰德对我
说些可爱的话——他可以使你笑口常开——而且他聪明。他想出种种聪明的
办法跟那些可笑的法令兜圈子。他非常非常聪明。他死了，我可不高兴。我
感到难过。”

她躺回沙发背上。她有张有点宽大的嘴巴，此时向一旁一歪，露出睡意
朦胧的怪异笑容。

“我在这里一直快乐，一直感到安全。我上那些优雅的裁缝店——我在
报章杂志上看到的那些。我跟任何人一样好，亚瑞士泰德给我一些可爱的东
西。”她伸出一手，看着手指上戴着的红宝石。

一时之间，我看到她那伸出来的手就象是猫的爪子，而她的声音在我听
来就象是一只心满意足的猫发出的咕噜声。她仍然自顾微笑着。
“这有什么不对？”她问道。“我对他好，我让他快乐。”她趋身向前。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没有等我回答就继续下去。
“是在‘酢浆草’餐厅。他叫了一份吐司夹蛋，我端去给他时我正在哭。

‘坐下来，’他说，‘告诉我怎么啦。’‘噢，我不能，’我说。‘要是我
这样做，我会被开除的。’‘不，你不会，’他说，‘这地方是我的。’我
一时睁大眼睛看他。他是那么一个古怪的小老头，起初我这样想——不过他
有种威严。我把一切告诉了他..我想你已经全都从他们那里听到过了——
认为我是个坏女人——但是我不是。我从小被小心地扶养长大。我们有一家
店面——非常高级的店面——艺术刺绣。我从来就不是那种男朋友一大堆或
是自我作贱的女孩。可是泰瑞不同。他是爱尔兰人——而他出国去了..他
从不写信或什么的——我想我是个傻瓜。你知道，就这样，我有了麻烦——


就象一些可怕的小侍女一样..”
她的声音有种俗不可耐的倨傲感。
“亚瑞士泰德好极了，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他说他寂寞。我们马上结

婚，他说。这就象一场梦。后来我才发现他就是那伟大的里奥奈兹先生。他

拥有大量的店铺、餐馆和夜总会。这简直就象神仙故事一样，可不是吗？”
“神仙故事的一种。”我淡淡地说。
“我们在一家小教堂里结婚——然后出国去。”
“孩子呢？”
她以猛然从遥远的过去拉回来的眼光看着我。
“根本就没有孩子，是我弄错了。”
她微微一笑，那种嘴唇往一旁上翘的歪歪扭扭的微笑。
“我发誓要做他的真正好妻子，而我真的做到了，我替他准备所有他喜

欢吃的东西，穿他喜欢看的颜色衣服，尽我所能取悦他。他感到快乐。但是
我们一直摆脱不了他的家人，总是来掏他的腰包过活。老哈薇兰小姐——我
认为他一结婚她就应该离开，我这样说过。但是亚瑞士泰德说，‘她在这里
很久了，现在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事实上是他喜欢他们都在这里，被他踩
在脚下。他们对我恶劣，但是他好象从不注意或介意。罗杰恨我——你有没
有见过罗杰？他一直都恨我，他是在嫉妒。而菲力浦从不跟我说话。现在他
们都企图假装说是我谋杀了他——可是我没有——我没有！”她倾身趋向我。
“请相信我，我没有。”

我发现她非常可怜。里奥奈兹一家人提起她时那种轻视的样子，他们相
信她犯下了这桩罪案的那种急切神情——如今，就在这个时候，这一切似乎
都是十足不人道的行为。她孤单无助、毫无抵抗力，被人团团围剿。

“而且他们认为如果不是我，就是罗仑斯，”她继续说下去。
“罗仑斯怎么样？”我问道。
“我替罗仑斯感到非常难过。他身体很弱，不能去当兵打仗，并不因为

他是个懦夫，是因为他太敏感。我试着让他提起精神，让他感到快乐，他不
得不教那些可怕的小孩。尤斯达士总是嘲笑他，而乔瑟芬——哦，你见过了
乔瑟芬。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子。”

我说我还没见过乔瑟芬。
“有时候我觉得那个孩子头脑有问题。她鬼鬼祟祟得可怕，她看起来古

里古怪的..她有时候让我毛骨悚然。”
我不想谈乔瑟芬。我把话题带回罗仑斯·布朗身上。
“他是谁？”我问道。“他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问得很笨拙。她脸一阵红。
“他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物。他就象我..我们能有什么胜算对抗他们所

有的人？”
“你不觉得你有点太歇斯底里？”
“不，我不觉得。他们想要认为是罗仑斯干的——或是我干的，他们把

那个警察拉到他们一边去了。我有什么机会？”
“你不必太激动。”我说。
“为什么就不会是他们之中一个人杀死他的？或是外来的人？或是仆人

之一？”
“因为缺乏动机。”


“噢！动机。我有什么动机？或是罗仑斯？”
我有点感到不自在地说：“我想，他们可能认为，你和——呃——罗仑

斯——彼此相爱——你们想要结婚。”
她倏地坐直起来。
“这种暗示真是邪恶！而且这不是事实！我们彼此之间从没讲过那一类

的话。我只是替他感到难过，想要鼓舞他。我们一直是朋友，如此而已。你
是相信我的，不是吗？”

我的确相信她。也就是说，我相信她和罗仑斯，如同她所说的，仅仅是
朋友而已。但是我也相信，实际上她是爱上了那个年轻人，也许她自己并不
知道。

我带着这个想法，下楼去找苏菲亚。
当我正要走进客厅时，苏菲亚在走道前头的一道门口探头出来。
“嗨，”她说，“我在帮兰妮做午饭。”
我走过去，但是她走出走道上，随手关上门，挽起我的手臂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有人。
“怎么样，”她说，“你见过布兰达没有？你认为她怎么样？”
“坦白说，”我说，“我替她感到难过。”
苏菲亚显得惊奇。
“我明白，”她说。“这么说她说服了你。”
我感到有点愤慨。
“问题是，”我说，“我能了解她的立场。显然你不能。”
“什么立场？”
“你老实说，苏菲亚，有没有任何一个家人曾经对她好过，或者甚至公

平得对待过她，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
“没有，我们从没对她好过，为什么我们该对她好？”
“即使不说别的，就为了普普通通的基督仁慈精神。”
“你所采取的是多么高尚的道德论调，查理。布兰达一定表演得非常成

功。”
“真是的，苏菲亚，你好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啦。”
“我只不过是诚实无欺。你了解布兰达的立场，这是你说的。现在听听

我的立场，我不喜欢那种编造艰苦的遭遇好嫁给一个有钱老人的年轻女人。
我有十足的权利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年轻女人，我毫无理由要假装我喜欢。而
且如果这是血淋淋的事实，你也不会喜欢那个年轻女人。”

“她的故事是编造出来的？”我问道。
“关于有了孩子？我不知道。我个人认为是编出来的。”
“而你气愤你祖父上了当？”
“噢，祖父并没有上当。”苏菲亚大笑出声。“祖父从来不会上任何人

的当。他要布兰达，他想将计就计，扮演英雄救美，娶到个奴婢。他知道他
在干什么，而且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得顺利极了。从祖父的角度来看，这桩婚
姻完全成功——就象他所有的事业一样。”

“聘用罗仑斯·布朗为家庭教师是不是你祖父的另一项成功？”我嘲讽

地问道。
苏菲亚皱起眉头。
“你知道，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另一次成功，他想要让布兰达保持快


乐、有趣。他也许想到光是珠宝衣服还不够。他也许想到她想在生活中增添
一点罗曼史。他也许料到象罗仑斯·布朗那样的人，真正温驯的一个人，正
好可以利用上。一份美丽、带着感伤意味的精神上的友谊，可以阻止布兰达
跟外头的人有染。我不认为祖父做不出这种计划。他是个有点邪门的老人，
你知道。”

“他一定是。”我说。

“当然，他不可能预见这会导致谋杀..而这，”苏菲亚突然激烈地说，
“就是我并不真的相信是她干的真正原因所在，虽然我很希望这样相信。如
果她计划谋杀他——或是如果她和罗仑斯一起计划——祖父应该早就知道。
这恐怕对你来说好象有点牵强附会——”

“我必须承认的确是。”我说。
“但是你不了解祖父。他当然不会假装不知道人家要谋杀他！所以你看！

我面对的是一面白墙。”
“她害怕，苏菲亚，”我说。“她非常害怕。”
“怕泰文勒督察长和他的那一群随从？是的，也许他们是有点吓人。我

想，罗仑斯大概正在歇斯底里状态中吧？”
“确实。我想，他真是丑态毕露。我不明白女人看上象他那种男人什么。”
“你不明白吗，查理？实际上罗仑斯很性感。”
“象他那样弱不禁风？”我难以置信地说。
“为什么男人总是认为野蛮人才是唯一吸引异性的人？罗仑斯是性感没

错——但是我不指望你会了解这一点。”她看着我。“布兰达是勾引住你了

没错。”
“不要胡说。她甚至并不真的漂亮，而且她当然没有——”
“施展魅力？是没有，她只是让你为她难过。她实际上并不美，她一点

也不聪明——但是她有非常特出的性格。她能兴风作浪，她已经在你我之间

制造了麻烦。”
“苏菲亚。”我吃惊地大叫。
苏菲亚走向门去。
“算了，查理。我得去准备午餐。”
“我去帮忙。”
“不，你留在这里。有个男人在厨房会让兰妮惊慌失措。”
“苏菲亚。”她走出去时我叫她。
“什么事？”
“只是个有关仆人的问题。为什么你们楼上楼下都没有个穿着围裙戴着

小帽的仆人帮我们开门？”

“祖父请了个厨子，“一个做家事的女佣，一个侍奉客人茶点的女仆和
一个随身侍仆。他喜欢仆人。他付他们的薪水很高，当然，他们对他忠心耿
耿。克里梦西和罗杰只有白天来的一个清洁妇。他们不喜欢仆人——或者该
说是克里梦西不喜欢。要是罗杰不每天在城里吃一餐大餐，他会饿死。克里
梦西所谓的吃饭就只是吃些莴苣、马铃薯和生胡萝卜。我们曾经有段时间请
了仆人，后来妈妈有一次大发脾气，他们就都走了，然后我们请了白天的帮
佣，然后重新再请仆人，这样轮流下去。现在正值我们请白天帮佣的时期。
兰妮是永久驻守的佣人，以备紧急之需。现在你可知道了吧。”

苏菲亚走了出去。我瘫坐在一张缎面大椅子上，全心思索着。


我已经在楼上了解了布兰达的一面之词。现在我又在这里了解了苏菲亚
这一面的看法。我完全了解苏菲亚观点的公正——那可以称之为里奥奈兹家
人的观点。他们气愤一个陌生人用他们认为的卑鄙手段闯进了他们家大门，
他们完全有权利这样，如同苏菲亚所说的：这个事实可不好受..

不过，还有人道的一面——我所了解而他们并不了解的一面。他们是，
一直都是，富家子弟。他们完全不了解在现实生活中居于劣势者所受到的诱
惑。布兰达·里奥奈兹想要财富、美好的东西和安全感——还有一个家。她
宣称她用让她的老丈夫快乐来换取这一切。我同情她，当然，当我跟她谈话
时，我是同情她..现在我是不是仍然那么同情她？

问题有两面——不同角度的看法——那一个角度是真实的..真实的角
度..

我前一晚睡得很少。我提早起床陪泰文勒一起来这里。现在，在玛格达·里
奥奈兹客厅温暖的花香里，我的身体在大椅子垫枕的拥抱之下松懈下来，我
的眼皮下垂..

想着布兰达，想着苏菲亚，想着那老人的画像，我的思路逐渐朦胧起来。

我睡着了..


10


我逐渐地清醒过来，以至于起初还不知道我刚刚睡着了。花香扑鼻。在
我眼前有一白色圆形小斑点在浮动着。过好几秒钟我才知道我所看到的是一
张人脸——一张在我眼前一两英尺外悬浮着的脸。当我的官能恢复之后，我
的视线变得较为精确。那张脸仍然有它小精灵的意味——一张圆圆的脸，有
着鼓鼓的眉毛，往后梳的头发，有点象圆珠子的黑色小眼睛。不过这张脸确
确实实连在身体上的——瘦骨嶙峋的小身体。它正热切地注视着我。

“嗨，”它说。
“嗨，”我眨眨眼回答。
“我是乔瑟芬。”
我已经推断出来。苏菲亚的妹妹，乔瑟芬，我推断，大约是十一、二岁。

她是个丑得出奇的小孩，长得跟她祖父非常象。在我看来她可能也有他一样

的头脑。
“你是苏菲亚的男朋友？”乔瑟芬说。
我承认她说的没错。
“可是你跟泰文勒督察长一道来，为什么跟泰文勒督察长一道来？”
“他是我的朋友。”
“是吗？我不喜欢他。我不会告诉他一些事。”
“什么样的事？”
“我知道的一些事，我知道很多事。我喜欢知道一些事情。”
她在椅子扶手上坐下来，继续审视我的脸。我开始感到相当不自在。
“爷爷被谋杀了。你知道吗？”
“是的，”我说。“我知道。”
“他被下了毒。用伊——色——林毒死的。”她非常谨慎地说出伊色林

三个字。“有趣，可不是吗？”
“我想是的。”
“尤斯达士和我非常感兴趣。我们喜欢侦探故事，我一直想要做侦探，

我现在就是，我正在收集线索。”
我感到，她是个有点残忍的小孩。
她又开始问。
“那个跟泰文勒督察长一起来的人也是个侦探吧？书本上说你总是可以

从他们穿的靴子看出便衣侦探来。可是这个侦探穿的是小山羊皮鞋。”
“老规矩改了。”我说。
乔瑟芬根据她自己的想法来解释这句话。
“是的，”她说。“现在这里就将有很多改变，我想。我们会住到伦敦

堤防边的一幢房子里去，妈妈早就想搬过去了，她会非常高兴。我不认为爸
爸会在意，只要他的那些书也一起搬过去。他以前负担不起。他为了‘姬色
波’亏了很多钱。”

“姬色波？”（译注：以色列王亚哈之妃，引申意为“淫妇”）
“是的，你没去看过吗？”
“噢，是出戏吗？没有，我没看过。我在国外。”
“上演不太久。实际上，票房奇惨。我不认为妈妈适合演那种角色，你

呢？”


我对照一下我对玛格达的印象。不管是穿着桃色家常服的她或是穿着特
制裙套装的她，都没有给人任何“淫妇”的意味，不过我愿意相信还有我尚
未看到的另一种面貌的玛格达。

“也许不适合，”我谨慎地说。

“爷爷总是说那出戏会大大失败。他说他不会花任何钱赞助那些历史宗
教剧的演出。他说票房绝对不会成功，但是妈妈非常热中，我自己也不太喜
欢，那一点也不象圣经上原来故事的样子。我的意思是说，那出戏里的姬色
波并没有象圣经记载的那样邪恶。她在戏里变得十分爱国而且真的相当好，
这就使得整出戏变得沉闷之味了。不过，结尾还不错。他们把她从窗口丢出
去，只有两只狗过去吃她。我想这有点可怕，你不认为吗？我喜欢狗猛吃她
的那部分。妈妈说你总不能把那么多狗弄上舞台，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
以。你可以找一些演员狗。”她兴高采烈地引述：“‘它们把她吃得只剩下
两只手掌。’为什么它们不吃她的手掌呢？”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
“你不会认为狗那么特别吧。我们家的狗就不那样，它们什么都吃。”
乔瑟芬为这个圣经神话出神地想了几秒钟。
“这出戏惨败，我感到难过。”我说。
“嗯，妈妈担心死了，戏评简直吓死人了，她看到时，整整哭了一天，

把早餐整盘丢到葛蕾蒂斯身上，而葛蕾蒂斯辞职了。有点好玩。”
“我知道你喜欢戏剧，乔瑟芬。”我说。
“他们替爷爷验尸，”乔瑟芬说。“好查出他的死因。他们把验尸简称

作P·M，可是我认为这个简称有点混淆不清，你不认为吗？因为P·M 也代

表‘总理’，还有‘下午’。”她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
“你爷爷死了，你难过吗？”我问道。
“不特别感到难过。我并不太喜欢他，他不让我学跳芭蕾舞。”
“你想学跳芭蕾舞？”
“是的，妈妈愿意让我学，而爸爸不在意，可是爷爷说我跳芭蕾舞没有

用。”
她溜下椅子扶手，踢掉鞋子，卖力地摆出一个踮脚的姿势。
“当然，你得穿上适当的鞋子，”她解释说，“即使是那样，有时候你

的脚趾头还是会长脓疮。”她把鞋子穿回去，随意地问道：
“你喜欢这幢房子吗？”
“我不太确定，”我说。
“我想现在就将卖掉了。除非布兰达继续住在这里。而且我想罗杰伯伯

和克里梦西婶婶现在也走不开了。”
“他们要离开吗？”我有点感兴趣地问道。
“是的。他们星期二要离开。出国，到某个地方去。他们要坐飞机出去。

克里梦西婶婶买了一只轻便的新皮箱。”
“我没听说他们要出国去。”我说。
“是的，”乔瑟芬说。“没有人知道，这是个秘密。他们在出国之前不

打算告诉任何人，他们打算留下一张字条给爷爷。”
她补上一句说：
“不是把字条钉在针垫上，只有在老式的书本上，太太离家出走留字给

她们先生时才那样做。不过如今这样也是太笨了，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有针


垫了。”
“当然他们不会这样。乔瑟芬，你知道为什么你罗杰伯伯要——离开

吗？”
她狡猾地瞄了我一眼。
“我想我知道。是跟罗杰伯伯在伦敦的公司有关。我有点认为——不过

我不确定——他侵占了什么。”
“你怎么会这样想？”
乔瑟芬靠近过来，呼吸都喷到我的脸上。
“爷爷中毒的那天，罗杰伯伯跟他一起在他房间里很久，他们不停地谈

着话。罗杰伯伯说他一直都没有用，说他让爷爷失望——说并不是多少钱的

问题——是他觉得他不值得他信任。他的情况糟透了。”
我情绪复杂地看着乔瑟芬。
“乔瑟芬，”我说，“没有人告诉过你偷听别人讲话是不好的吗？”
乔瑟芬猛点着头。
“当然他们告诉过我。可是如果你想查出什么事情，你就得站在门外偷

听。我敢打赌泰文勒督察长一定也是这样，你不认为吗？”
我考虑了一下。乔瑟芬激烈地继续说下去：
“不管怎么样，即使他没这样做，那么另外一个一定这样，穿山羊皮鞋

的那个。而且他们搜查人家的书桌，看他们所有的信，把他们的秘密都找出
来。只是他们笨！他们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
乔瑟芬高傲地说。我可真够笨的了，没从她的话推论出来。这讨厌的小
孩又继续说下去：

“尤斯达士和我知道很多事情——不过我知道的比尤斯达士多，而且我
不告诉他。他说女人家不可能成为伟大的侦探。但是我说她们能，我要把一
切记在笔记本里，然后，等警方完全失败时，我就跟他们说，‘我可以告诉
你们是谁干的’。”

“你看过很多侦探故事吗，乔瑟芬？”
“多得不得了。”
“我想你认为你知道是谁害死了你爷爷？”
“哦，我想是的——不过我还得再多找一些线索。”她顿了顿，加上一


句说，“泰文勒督察长认为是布兰达干的，可不是吗？或者认为是布兰达和

罗仑斯一起干的，因为他们俩相爱。”
“你不该说这种话，乔瑟芬。”
“为什么不该？他们是相爱。”
“你不可能判断出来。”
“我能。他们彼此通信，情书。”
“乔瑟芬！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读过，非常感伤的信。不过罗仑斯是感伤的人。他太害怕了，

不敢去打仗，他躲到地下室去，看管锅炉。炸弹飞过去时，他总是吓得脸色
发绿——真正的发绿。让我和尤斯达士笑死了。”
我不知道我再下去会说什么，因为这时一部车子在外头停住的声音传过

来。乔瑟芬一溜烟跑到窗口，她那狮子鼻靠在窗玻璃上。
“是谁来了？”我问道。
“是盖斯奇尔先生，爷爷的律师。我想他是为了遗嘱来的。”


她兴奋地匆匆离去，无疑的，是去继续她的侦探活动。
玛格达·里奥奈兹走进来，令我惊讶的是她向我走过来，握住我的双手。
“我亲爱的，”她说，“谢天谢地，你还在这里。这时候让人觉得非常

需要有个男人在。”

她放开我的手，走向一张高背椅，稍微挪动一下它的位置，瞄了镜中的
自己一眼，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巧的搪瓷摆饰盒，站在那里，沉思着，打
开、盖上；盖上、打开。

迷人的姿态。
苏菲亚从门口探头进来，小声警示说：“盖斯奇尔！”
“我知道。”玛格达说。
过了一会儿，苏菲亚走了进来，身旁多了一个小老头，玛格达放下搪瓷

盒，迎向他去。

“早安，菲力浦太太，我正要上楼去，看来好象遗嘱发生了些误解。你
先生写信给我说遗嘱保存在我那里，据我的了解，里奥奈兹先生自己说过是
放在他的保险箱里。我想，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吧？”

“关于可怜的老可爱的遗嘱？”玛格达惊愕地睁大双眼。“不知道，当
然不知道。可别说是楼上那个邪恶的女人把它毁了吧？”
“菲力浦太太，”他警告地向她挥挥手指。“你可不要妄下断语。这只
是个你公公保存在什么地方的问题。”
“但是他送去给你——他当然是送去给你了——在签过名之后。他确实
告诉过我们，他已经送去给你了。”
“据我所知，警方已经整理出里奥奈兹先生的私人文件，”盖斯奇尔先

生说。“我去跟泰文勒督察长谈一下。”
他离去。
“亲爱的，”玛格达叫道。“她把它毁了，我知道我说的没错。”
“乱讲，妈，她不会做这种傻事。”
“这可一点也不傻。如果没有了遗嘱，那么一切都是她的。”
“她——盖斯奇尔先生又回来了。”
律师再度走进来，泰文勒督察长跟他一起，泰文勒后面是菲力浦。
“据我从里奥奈兹先生那里了解，”盖斯奇尔说道，“他把他的遗嘱存

在银行里以保安全。”
泰文勒摇头。
“我已经跟银行接洽过。他们说除了一些优良证券之外，他们没有保管

里奥奈兹先生的任何私人文件。”
菲力浦说：
“我不知道会不会是罗杰——或艾迪丝姨妈——或许吧，苏菲亚，你去

请他们下楼来这里。”
然而，罗杰·里奥奈兹，跟其他人一起被召来开家庭会议时，却帮不上
忙。
“可是这——荒唐，太荒唐了，”他宣称。“爸爸签了遗嘱，明确地说
他第二天就要寄给盖斯奇尔先生。”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的话，”盖斯奇尔先生躺回椅背上，半闭起眼睛说，
“我是在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把根据里奥奈兹先生的指示草成的遗嘱寄来给
他。他确认之后，寄还给我，然后我在适当的时机再把正式遗嘱寄来给他签


署。过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冒昧地提醒他，我还没收到他签名证实的遗嘱，
同时问他是不是他想作任何修改。他回信说他对那份遗嘱十分满意，又说签
过名之后他已经寄存到他的往来银行去了。”

“你说的没错，”罗杰急切地说。“是大约去年十一月底——你记得吧，

菲力浦？——爸爸有天晚上把我们都找去，念出他的遗嘱给我们听。”
泰文勒转向菲力浦·里奥奈兹。
“你的记忆是不是也是这样，里奥奈兹先生？”
“是的。”菲力浦说。
“那场面有点象‘遗产’那出戏，”玛格达说，她愉快地叹了一声。“我

一向就认为遗嘱有什么非常具有戏剧性。”
“苏菲亚小姐，你呢？”
“是的，”苏菲亚说。“我记得十分清楚。”
“那么遗嘱的条款呢？”泰文勒问道。
盖斯奇尔先生正待回答时，罗杰·里奥奈兹抢在他前头说：
“那是一份十分简单的遗嘱。伊烈克特拉和乔伊丝已经去世，她们分享

的一份爸爸赠与的财产归还爸爸。乔伊丝的儿子，威廉，在缅甸一次战役中
丧生，他遗留下来的财产归爸爸。菲力浦和我，还有孩子们是仅存的亲戚。
爸爸说明了这些。他留给艾迪丝姨妈五万英镑税后净额，十万英镑税后净额
给布兰达，这幢房子也给布兰达或是替她另外在伦敦买幢合适的房子，由她
自己选择。剩下来的分成三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菲力浦，剩下来的一份
再由苏菲亚、尤斯达士和乔瑟芬平分，后两者的两份存入信托金，直到他们
成年才给他自己运用。我想是这样没错吧，盖斯奇尔先生？”

“大致上来说——这些就是我草成的遗嘱条款，”盖斯奇尔先生说，显
得有点酸溜溜的，因为没有让他自己来说明遗嘱条款。
“爸爸念出来给我们听，”罗杰说。“他问我们有没有任何意见。当然

是没有。”
“布兰达有意见，”哈薇兰小姐说。
“是的，”玛格达热心地说。“她说她受不了她亲爱的老亚瑞士泰德谈

到死。那‘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她说。还说他死了之后，她不想要他的一

毛钱！”
“那，”哈薇兰小姐说，“只不过是故作姿态，她那种人就是这样。”
这是个残酷尖酸的小小评语。我突然了解到艾迪丝·哈薇兰有多不喜欢

布兰达。
“非常公平合理的遗产分配，”盖斯奇尔先生说。
“念过遗嘱之后呢？”泰文勒督察长问道。
“念过之后，”罗杰说，“他签上名。”
泰文勒趋身向前。
“他是什么时候，怎么样签上去的？”
罗杰以求助的眼光看他太太，克里梦西在他的眼光之下开了口，其余的

家人似乎都同意她这样做。
“你要知道确切的情形？”
“要是你愿意的话，罗杰太太。”
“我公公把遗嘱放在他书桌上，叫我们一个人——我想是罗杰——拉

铃，罗杰照做。琼生应铃而来时，我公公叫他去找珍妮·伍墨，那个侍奉客


人茶点的女佣。他们都到之后，他签上名，要他们在他的签名底下签上他们
自己的名字。”
“正确的程序，”盖斯奇尔先生说。“遗嘱必须在两个证人目击之下签

名，同时证人必须也在同一时间、地点签上名字。”
“然后呢？”泰文勒问道。
“我公公谢谢他们，然后他们离去。我公公拿起遗嘱，放进一个长信封

里，说他第二天会寄给盖斯奇尔先生。”你们都同意，”泰文勒督察长环视

众人说，“这就是那天确切发生的情形？”
大家异口同声表示同意。
“你说，遗嘱是放在书桌上。你们离书桌多近？”
“不太近，最近不过是五六码，或许吧。”
“里奥奈兹先生念遗嘱时，他自己是坐在书桌后面吗？”
“是的。”
“他有没有站起来过，或是离开书桌，在他念完遗嘱，签上名之前？”
“没有。”
“仆人签名时能不能看到遗嘱的内容？”
“看不到，”克里梦西说。“我公公在遗嘱上面放了一张纸把内容遮住。”
“相当正确的作法，”菲力浦说。“遗嘱的内容跟仆人无关。”
“我明白，”泰文勒说。“至少——我不明白。”
他敏捷地拿出一个长信封，趋身递给律师。
“你看一看，”他说，“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盖斯奇尔先生从信封抽出一份折叠的文件。一脸惊愕地看着，在手中翻

来翻去。
“这，”他说，“有点令人感到惊讶。我一点也不懂，我可不可以请教

一下，这是从那儿来的？”
“在保险箱里，跟里奥奈兹先生其他文件放在一起。”
“那是什么？”罗杰问道。“怎么这么大惊小怪？”
“这是我备好给你父亲签名的那份遗嘱，罗杰——可是——我不懂，在

你们都那样说过之后——这并没有签名。”
“什么？哦，我想大概这只是份草稿吧。”
“不，”律师说。“原来的草稿里奥奈兹先生已经寄还给我了。然后我

才备好正式遗嘱——这份遗嘱。”他用手指弹了弹手上的文件，“同时寄给
他签名。根据你们的证词，他是当着你们的面在遗嘱上面签的名——而且还
有两个证人副署——可是这份遗嘱上并没有签名。”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菲力浦·里奥奈兹叫了起来。我还没听过他

讲话这么生气蓬勃。
泰文勒问道：“令尊的眼力有多好？”
“他患有白内障。当然，看东西的时候他都戴上深度眼镜。”
“他那天晚上戴着眼镜吗？”
“当然，直到他签上名之后才把眼镜拿掉。我想我说的没错吧？”
“相当对。”克里梦西说。
“而没有任何人——你们都确定——在遗嘱签名之前接近过书桌？”
“我现在倒有点怀疑，”玛格达眯起眼睛说。“要是那一幕能再重现就

好了。”


“没有人走近那张书桌，”苏菲亚说。“祖父一直坐在那儿。”
“当时书桌摆的位置跟现在一样？没有靠近门、窗子或任何帐帘？”
“就象现在摆的位置一样。”
“我正尝试了解某种方式的掉包是怎么发生的，”泰文勒说。“一定是

利用某种方式掉了包。里奥奈兹先生还以为他签的文件就是刚念过的那一

份。”
“不可能是签名被擦掉了吗？”罗杰问道。
“不，里奥奈兹先生。要是被擦掉了，不可能没留下擦拭的痕迹。有另

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份并不是盖斯奇尔送给里奥奈兹先生而且他当你们
的面签上名的文件。”

“相反的，”盖斯奇尔先生说。“我可以发誓，这份正是当初我寄给他
签名的文件，纸张上有一小裂纹——在左上方——看起来有点象是飞机的形
状。我当时就注意到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
“非常非常奇特的情况，”盖斯奇尔先生说。“在我的经验中，还没有
过这种情况发生。”
“这整个事情是不可能的，”罗杰说。“我们全都在场。这简直就不可

能嘛。”
哈薇兰小姐干咳了一声。
“在那里费神费气地说什么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发生是绝无好处的，”

她表示意见说。“现在该怎么办？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盖斯奇尔先生一下子又变回了原来那副小心翼翼的律师样子。
“这得非常小心地研究研究，”他说。“当然，这份遗嘱废止了先前所

有的遗嘱。有很多证人亲眼看到里奥奈兹先生在一份他当然认为是这一份的

遗嘱上签名。唔，非常有意思，十足的一个法律上的小问题。”
泰文勒看了一眼腕表。
“我恐怕，”他说，“是耽误了你们诸位吃午饭的时间了。”
“你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吗，督察长？”菲力浦问道。
“谢谢，里奥奈兹先生，不过我要去跟葛瑞医生碰面。”
菲力浦转向律师。
“你跟我们一起吃吧，盖斯奇尔？”
“谢谢，菲力浦。”
每个人都站了起来。我谦逊地侧身向苏菲亚挪进。
“我走或是留下来？”我低声问道。
“走，我想，”苏菲亚说。
我悄悄地溜出去，追赶泰文勒。乔瑟芬正攀在通往内室的一扇门上荡来

荡去，她显出一副为了某事而觉得很好玩的样子。
“警察真是笨，”她说。
苏菲亚从容厅里出来。
“你在干什么，乔瑟芬？”
“在帮兰妮的忙。”
“我想你是一直贴在门边偷听。”
乔瑟芬朝她做了个鬼脸，退了下去。
“那个孩子，”苏菲亚说，“真是个不小的问题。”


11


我走进苏格兰警场我老爹的办公室里，泰文勒正在结束他那显然是令他
苦恼的故事。

“就这样，”他正在说着，“我费尽了心思套他们的话——结果我得到
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找出动机。没有人缺钱用。而我们唯一得到对那
太太和她那年轻小伙子不利的证词是，她帮他倒咖啡时她眉目传情！”

“得了吧，泰文勒，”我说。“我能替你报告得好一点点。”
“你能，你能吗？好吧，查理先生，你查出了什么？”
我坐下来，点了根烟，躺在椅子上，说了出来。
“罗杰·里奥奈兹和他太太计划下星期二出国去。罗杰在他父亲去世的

那天跟他有过一次狂风暴雨般的会谈。老里奥奈兹查出了差错，罗杰承认他

自己的过失。”
泰文勒脸色发紫。
“你从什么鬼地方知道这些的？”他问道。“如果你是从仆人那里问到

的——”
“我不是从仆人那里问到的，”我说，“我是从一个私人调查员那里知

道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我必须说，根据最佳侦探故事的规范，他，或她——或者也许我

最好说是‘它’——把警方打得一败涂地！”
“同时我认为，”我继续说，“我的这位私家侦探还藏了几手没露出来。”
泰文勒张开嘴巴，又合起来。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罗杰！”他说。“这么说是罗杰有问题罗？”
我回答得有点勉强。我喜欢罗杰·里奥奈兹。想起他那舒适怡人的房间，

他那友善迷人的态度，我不喜欢让正义的矛头指向他。当然，乔瑟芬的情报
可能是不可靠的，不过我并不真的这样想。
“这么说是那小鬼告诉你的？”泰文勒说。“她好象对那屋子里的每一

件事情都很清楚。”
“孩子通常都是这样的。”我父亲冷淡地说。
这项情报，如果是正确的，便改变了整个情势。如果罗杰，如同乔瑟芬

所提示的，“侵占”了联合筵席包办公司的钱财，而且如果那个老人发现了，
那么他势必得封住老里奥奈兹的口，在事情爆发之前离开英格兰。也许罗杰
该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们一致同意立即采取行动调查联合筵席包办公司。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我父亲说。“牵连到数百万
英镑。”

“如果公司真是陷入了困境，那么我们就找对人了，”泰文勒说。“他
父亲把罗杰找去。罗杰崩溃、招供。布兰达·里奥奈兹出去看电影。罗杰只
要离开他父亲房间，走进浴室，把一瓶胰岛素倒掉，换成强烈的伊色林药水
就成了。或者可能是他太太这样做。她那天回家之后去过那里——说她是去
那里拿回罗杰留在那里的一支烟斗。但是她可能在布兰达回家帮他注射之前
把药掉包。她相当冷静，做得出这种事来。”

我点点头。“是的，我猜她就是实际下手的人。她够冷静的了，什么事


都做得出来！而且我不认为罗杰·里奥奈兹会想到采取下毒的手段——将胰

岛素掉包这种把戏有点女性的味道。”
“多的是男性下毒者，”我父亲冷淡地说。
“噢，我知道，长官，”泰文勒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感触良深

地加上一句。
“不过我还是不认为罗杰是那种人。”
“普瑞查德跟他一样，”我老爹提醒他，“却是个干净利落的下毒者。”
“我们姑且就认为是他们一起下的手吧。”
“颇有马克白夫人的味道，”我父亲在泰文勒离去之后说。“她给你的

感觉是不是这样，查理？”
我的眼前浮现了那站在俭朴的房间窗口有点高雅的身影。
“不怎么象，”我说。“马克白夫人基本上是个贪婪的女人。我不认为

克里梦西·里奥奈兹是。我不认为她想要或是关心财物。”
“但是她可能非常关心她丈夫的安全吧？”
“这，是的。而且她当然可能——哦，残酷无情。”
我抬起头看到老爹在注视着我。
“你在想什么，查理？”
我当时并没有告诉他。
第二天我被召去，发现泰文勒和我父亲在一起。
泰文勒显得心情愉快，有点兴奋。
“联合筵席包办公司危机重重。”我父亲说。
“随时都可能破产倒闭。”泰文勒说。
“我昨晚看过他们的股票大幅下跌，”我说。“不过，好象今天早上又

恢复了。”

“我们得非常小心进行，”泰文勒说。“不要单刀直入，不要引起恐慌
——或是吓着了我们那位要卷款而逃的绅士。不过我们得到了某些私人情
报，而且这些情报相当确实，联合筵席包办公司濒临破产的边缘，不可能负
担得起应付票据和债务。事实是看来好象长年经营管理不善。”

“罗杰·里奥奈兹经营不善？”
“是的。他有最高经营权，你知道。”
“而且他侵占公款——”
“不，”泰文勒说。“我们不认为他侵占公款。说得露骨一点，我们认


为他也许是个凶手，但是却不是个骗徒。坦白说，他只是个——傻瓜，他好
象毫无判断能力，该守住的时候他却猛冲出去——该放胆冲出去时，他却又
犹豫、退缩。他是那种最最不该赋与经营大权的人，他是个信任别人的家伙，
但是他信任错人了。他随时都在做错事。”

“是有这种人，”我父亲说。“而且他们并不真的那么笨。他们只是不

会看人，如此而已。而且他们在不该热心的时候热心。”
“象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从商。”泰文勒说。
“也许他并不想从商，”我父亲说，“只是不巧他是亚瑞士泰德·里奥

奈兹的儿子，由不得他。”
“公司在老头子交给他之时业务蒸蒸日上。那应该是个大金矿！让人觉
得他只要舒舒服服地坐在董事长宝座上，财源就会自然滚滚而来。”
“不，”我父亲摇摇头。“没有这种舒服的事。总是要下一些决定——


辞掉某人——聘用某人——经营方针的一些小问题等等。而对罗杰·里奥奈
兹来说，他的决定似乎总是下错了。”

“不错，”泰文勒说。“第一，他是个忠诚的家伙。他把一些不中用的
家伙都留下来了——就只因为他对他们有感情——或是因为他们在公司里待
很久了。再来是他有时候有些很不切实际的点子，而且坚持不惜花费巨资去
尝试这些点子。”

“可是，不会因此被判刑吧？”我父亲说。
“不会因此被起诉判刑。”
“那么为什么要谋杀？”我问道。
“他也许是个傻瓜而不是个恶棍，”泰文勒说。“但是结果还是一样—


—或差不多一样。唯一能挽救联合筵席包办公司使免于倒闭的是一笔巨额的

钱”（他看了一下笔记本）“最晚要在下星期三之前筹到。”
“象他将继承，或他自认为他能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到的一样的数目？”
“正是。”
“但是，他没有办法继承到那个数目的现金。”
“不错。但是他可以贷款，还是等于拿到那个数目的现金一样。”
老爹点点头。
“直接去找老头子求他帮忙不是更简单吗？”他提示。
“我想他是这样做了，”泰文勒说。“我想这正是那个小鬼偷听到的。

我想，那个老小子大概一口拒绝再浪费任何钱在已经坏了底的事业上。他会
这样做的，你知道。”

我想泰文勒说的没错。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就曾拒绝赞助玛格达的戏
剧演出——他说那种戏不会卖座。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正确。他是对他家人出
手大方，但他可不是一个会把钱浪费在不赚钱的事业上的人。联合筵席包办
公司缺了数万镑，甚或数十万镑的周转金。他一口拒绝了，罗杰唯一能免于
破产的路便是让他父亲死。

嗯，当然是有动机没错。
我父亲看了看表。
“我已经要他到这里来，”他说。“现在他随时都会到了。”
“罗杰？”
“是的。”
“叫他来自投罗网？”我喃喃说。
泰文勒有点惊愕地看着我。
“我们当然会给他适当的警告，”他严肃地说。
舞台已经准备好，速记员就位，等着好戏上演。不久，对讲机响起。几

分钟之后，罗杰·里奥奈兹走了进来。

他急切地走进来——有点笨手笨脚的——绊倒了一张椅子。我如同以前
一样，见到他就想起了一只友善的大狗。同时我相当确定，他不是那个实际
动手把胰岛素换成伊色林的人。他会把药瓶打破，把药水弄翻了，或是怎么
啦，把整个行动搞得乱七八糟。不，不是他，是克里梦西，我断定，是克里
梦西动的手，虽然罗杰暗中参与这项行动。

他匆匆说道：
“你想要见我？你已经查出了什么？嗨，查理，我刚刚没看到你，你来
了真好，但是请告诉我，亚瑟爵士——”


这样的一个好人——真正的好人。不过多的是凶手也是好人——事后他
们惊愕的朋友都这样说，人心隔肚皮。我有点出卖他的感觉，微笑着向他打
招呼。

我父亲态度慎重，冷冷静静，一本正经。能言善道的本色一露无遗。口
供..记下来..没有强迫性..律师..
罗杰·里奥奈兹一如他往常的急切、不耐烦，一挥手把他的一番冠冕堂
皇的话挥到一边去。
我看到泰文勒督察长脸上一丝嘲讽的微笑，同时从他的笑洞悉他的想

法。
“总是对自己有把握，这些家伙。他们不可能犯错。他们太聪明了！”
我谦逊地坐到角落里，静静倾听着。
“我要你到这里来，里奥奈兹先生，”我父亲说，“不是要提供你什么

新的资料，而是要从你身上问出一些资料——你先前所保留的一些资料。”
罗杰·里奥奈兹一脸茫然。
“保留？可是我已经都告诉过你们了——全都告诉你们了！”
“我不认为。你在他死去的那天下午跟他谈过话吧？”
“是的，是的，我跟他一起喝茶。我告诉过你们了。”
“你是告诉过我们，不错，不过你没告诉我们你们谈些什么。”
“我们——只是——在谈话。”
“谈什么？”
“日常事务，家里的事，苏菲亚——”联合筵席包办公司呢？有没有提

到过？”
我想，我一直到现在都希望那件事是乔瑟芬捏造出来的——可是，我的

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罗杰的脸色改变，由热热切切一下变得近乎绝望。
泰文勒笑得象一只得意洋洋的猫。
“你承认，里奥奈兹先生，你已经对我们坦白过？”
“你们怎么知道那件事的？我以为没有人知道——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任

何人知道。”
“我们有办法查出这种事，里奥奈兹先生。”一阵庄严的停顿。“我想

你现在明白还是跟我们说实话的好。”
“是的，是的，当然。我会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联合筵席包办公司濒临破产倒闭，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现在是无可挽救了，倒闭势所难免，要是我父亲不知道这件

事情而去世就好了。我感到这么惭愧——这么丢脸——”
“有没有因此被判刑的可能？”
罗杰猛然坐正。
“没有，真的。是会破产——但却是光明正大地宣告破产。债权人会得

到足额的赔偿，如果我把我个人的财产都拿出来的话，我会这样做。不，我
感到丢脸的是我让我父亲失望了。他信任我，他把这个交给我，他最大的事
业——他最心爱的事业。他从不干涉，他从不过问我在做什么。他就只是—
—信任我..而我让他失望了。”

我父亲冷淡地说：
“你说没有被起诉判刑的可能？那么，为什么你和你太太计划出国去，


而不告诉任何人你们的这项意图？”

“这你们也知道了？”

“是的，里奥奈兹先生。”

“可是，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他急切地倾身向前。“我无法面对他，
跟他说实话。这样会显得好象是我在向他要钱，你们知道，好象我要他再度
帮我站起来一样。他——他非常喜欢我，他会想帮忙。但是我无法——我无
法继续下去——这会把事情再搞得一团糟——我不中用，我没有那种能力，
我不是我父亲那种人，我一直都知道。我累了。但是，这是没有用的。我一
直那么悲惨——天啊！你们不知道我有多么悲惨！企图脱出泥淖，希望我能
扯平账目，希望我亲爱的老爹永远不用知道我所处的危机。后来，事情来了
——不再有任何免于破产的希望。克里梦西——我太太——她了解，她同意
我的看法。我们想出了这个计划。不跟任何人提起，走得远远的，然后让风
暴降临。我留下一封信给我父亲，把一切告诉他——告诉他我有多么地惭愧，
求他原谅我。他一向都待我那么好——你们不知道！不过，等他看到那封信
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无法再做什么。这正是我想要的。不要求他——
或甚至表示要求他帮忙。靠我自己在某个地方东山再起，过着单纯、谦逊的
生活。种些东西，咖啡——水果，只要足够生活所需——苦了克里梦西，但
是她发誓说她不在乎过苦日子。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我父亲语气冷淡。“那么是什么让你改变你的主意？”

“改变我的主意？”

“是的。是什么让你决定最后还是去找令尊求他财务支援？”

罗杰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可是，我并没有！”

“得了吧，里奥奈兹先生。”

“你全搞错了。我并没有去找他，他叫人找我去的。他在城里不知怎么
听说了，我想是谣传吧。不过他一向无所不知，某人告诉了他，他刺探我。
然后，当然啦，我崩溃了..我告诉他一切。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我
自己心里的感受的问题，他那么信任我。”

罗杰抽搐着咽了一口气。

“我亲爱的老爹，”他说。“你们想象不到他对我有多好，从不责骂，
只有慈爱。我告诉他我不想要他帮忙，我宁可不要——我宁可按照我的计划
离开，但是他不听我的，他坚持要解救我的危机——坚持要让联合筵席包办
公司再站立起来。”

泰文勒突然说：

“你是在要我们相信令尊打算给予你财务支援？”

“当然他会那样做。他当场就写信给他的股票经纪人，给他们一些指
示。”

我想他大概看出了两位男士脸上不信的神色，他脸红起来。

“你们听着，”他说，“信还在我手上，他要我去寄。但是当然后来—
—由于——由于那项震惊的混乱，我忘了寄出去，也许现在就在我口袋里。”

他抽出皮夹，开始翻寻着。最后，他找到了他想找的，是一个贴着邮票
的绉巴巴的信封。我趋身向前，看到是寄给葛瑞陀瑞克斯·汉伯里公司的。

“你们自己看看，”他说。“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话。”

我父亲撕开信封，泰文勒绕到他身后，我当时并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不


过后来看到了。信上指示那家公司把一些股票变现，同时要公司派一个人第
二天去他那里接受一些有关联合筵席包办公司事务的一些指示。信上内容有
些我看不懂，不过大旨是够清楚的了，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准备让联合筵
席包办公司再站起来。

泰文勒说：
“这封信我们保留，我们会开给你一张收据，里奥奈兹先生。”
罗杰接过收据。他站起来，说：
“没事了？你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泰文勒说：
“里奥奈兹先生给了你这封信，然后你就离开他？再下去你做些什么


事？”
“我匆匆赶回我住的那部分房子，我太太刚好回家，我把我父亲打算要

做的事告诉她。他真是太好了！我——真的，我几乎不知道我是在干什么。”
“然后令尊就突然病了——多久之后的事？”
“我想想看——半个小时，或许一个小时，布兰达急急跑来，她吓坏了。

她说他看起来古里古怪的，我——我连忙跟她赶去。不过，这些我都已经告

诉过你了。”
“在你原先去见令尊时，你有没有进过与令尊房间相连的浴室里？”
“我想是没有。不——没有，我确信我没有。为什么，你不可能是认为

我——”
我父亲适时平息了他突来的愤慨。他站了起来，跟他握握手。
“谢谢你，里奥奈兹先生，”他说。“你一直非常帮忙，不过你应该早

就把这一切告诉我们。”
门在罗杰身后关了起来。我站起来，过去看着放在我父亲桌上的那封信。
“这可能是伪造的。”泰文勒抱着希望说。
“可能，”我父亲说，“不过我不认为是。我想我们得接受他的说法，

老里奥奈兹准备救出他儿子，由他来做比他死后由罗杰自己来做有效——尤
其是现在发生了找不到遗嘱的事，罗杰实际继承的遗产数目成了问题。这表
示他想用遗产来救急会受到拖延——遭到困难。不，泰文勒，罗杰和他太太
没有干掉那个老人的动机。相反的——”

他停了下来，有如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重复说，“相反的——”你在想什

么，长官？”泰文勒问道。
老爹慢吞吞地说：
“如果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能只要再多活廿四小时，罗杰就会没事了。

但是他并没有多活廿四小时，他突然戏剧化地在一个小时多一点点之内死
亡。”
“嗯，”泰文勒说。“你认为那屋子里有人想要罗杰破产？某个财务上
利益相对立的人？好象不可能。”
“关于遗嘱，目前的形势怎么样？”我父亲问道。“谁实际上能得到老
里奥奈兹的财产？”

“你知道律师是怎么样的。没有办法从他们身上得到直率的答案，有一
份原先的遗嘱，在他娶了第二任里奥奈兹太太时立下的。那份遗嘱载明留给
她同样数目的钱，给哈薇兰小姐的比较少，其余的由菲力浦和罗杰平分。我
想如果目前的这份遗嘱没有签名，那么旧的那份就会生效，不过看来事情好


象没有这么简单。首先，新遗嘱立下就废止了原先的那份，而且还有证人目
击新遗嘱的签署，还有‘立遗嘱人的意图’等法律上的效用。看来如果他没
有立下遗嘱就死了，那就很难说了。显然遗孀得到所有的遗产——或至少也
能终生享用利益。”

“这么说，如果那份遗嘱失踪，布兰达·里奥奈兹就是最有利的人罗？”
“是的。如果其中有什么把戏在，看来可能是她搞的鬼。而显然其中是
有把戏在，不过我要是知道这把戏是怎么玩出来的，我情愿一头撞死。”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们大概都真的笨得叫人难以相信。不过，当然啦，
我们当时是从错误的角度去看。


12


泰文勒离去之后，室内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说：

“爹，杀人凶手都是什么样子的？”

我老爹满腹心思地抬起头来看我。我们彼此非常了解，我一问这个问题，
他马上知道我脑子里确切想的是什么，他非常认真地回答。

“是的，”他说。“这在目前来说是重要的——非常重要的，对你来说..
凶杀一步一步逼近你。你不能再继续从局外人的角度去看。”

我一直对刑事调查组的一些特殊的“案件”抱着业余者的兴趣，然而，
如同我父亲所说的，我是抱着局外人的兴趣——如同站在橱窗外往里看。但
是，苏菲亚明白得比我快，如今凶杀已成了我生活中的支配因素。

我老爹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问我是不是问对了人。我可以要几个为我们工作的精神科
医生告诉你，他们分析得一清二楚。或者泰文勒也可以给你一切内幕消息。
但是我知道，你想要听听我个人基于我对罪犯的处理经验，所提出来的看法，
是吧？”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我感激地说。

我父亲用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个小圈圈。

“凶手是什么样子的？”他脸上微微露出有点感伤的笑容，“他们有些
是彻头彻尾的好人。”

我想我有点显得惊吓。

“噢，是的，他们有些是，”他说。“就象你我一样的普普通通的好人
——或象刚刚离去的那个家伙——罗杰·里奥奈兹。你知道，谋杀是一种业
余的罪行。当然我说的是你脑子里所想的那种谋杀——不是那种帮派的玩意
儿。让人经常感到，好象这些普普通通的好人突然中了谋杀的邪。他们身陷
困境，或是他们非常想要什么东西，金钱或者女人——而他们为了得到而杀
人。我们大部分人都能悬崖勒马，他们却不能。你知道，一个小孩能毫不受
良心责备地把欲望化成行动。小孩子生他的猫的气，说‘我要杀死你’，接
着就抓起槌子猛敲它的头——然后又伤心了，因为猫死了不能再复活！很多
小孩子企图把婴儿从婴儿车里抓出来‘淹死’，因为婴儿篡夺了父母对他们
的注意力——或是干扰到他们的乐趣。他们——很快地——到了知道那是‘错
的’的阶段——也就是说，那样做会被惩罚。后来，他们变成感觉到那样做
是错的。但是有些人，我怀疑，在道德上一直停留在不成熟的阶段。他们一
直都还知道谋杀是错的，但是他们并不感觉到那是错的。依我的经验，我不
认为有任何一个杀人凶手真正感到悔恨..而这，或许是‘该隐’（注：圣
经人名，亚当之长子，杀害其弟亚伯）的特质。杀人凶手是与众不同的，他
们是‘不同’——谋杀错的——但是对他们而言不是——对他们来说是必须
的——被害人是‘自找的’，谋杀是‘唯一的途径’。”

“你是不是认为，”我问道，“如果有人恨老里奥奈兹，比如说，恨他
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会是个杀害他的理由吧？”

“纯粹为了恨？我认为，非常不可能。”我父亲以奇特的眼光看着我。
“当你说恨的时候，我想你指的是由不喜欢转剧而成的恨。嫉妒是不同的—
—它源自感情和挫折。象康丝坦司·肯特，每个人都说她非常喜爱遭她杀害


的小弟弟。但是她想要她父母所加诸在他身上的那种关心和爱。我想人比较
常杀害那些他们所爱的人，而不是他们所恨的那些人。或许是因为只有你所
爱的那些人才能真正让你感到生命难以忍受。”

“不过说这些对你并没有多少帮助吧？”他继续说下去。“你想知道的，
如果我没误会你的意思，是某种表征，某种可以帮你从一群表面上看来正常
而愉人的家人当中挑出凶手来的共通标帜吧？”

“是的，就是这。”

“有共通的特征吗？我怀疑。你知道，”他停下来想了一下，“如果有
的话，我该说是自负。”

“自负？”

“是的，我从没遇过不自负的杀人凶手..他们的自我毁灭十之八九是
自负、虚荣的心理所造成的。他们容易或害怕被抓到，但是他们禁不住吹嘘、
夸耀，而且通常他们都自信他们太聪明了，不会被抓到。”他又加上一句说：
“还有另外一点，杀人凶手都想说话。”

“说话？”

“是的，你知道，犯下了谋杀罪让你处于非常孤单的地位。你想要把一
切告诉某个人——而你却又不能这样做。如此一来让你更想要找个人谈谈。
因此——如果你不能跟别人谈你是怎么下的手，至少你可以谈谈谋杀案本身
——跟别人讨论，提出一些见解——推敲一番。

“如果我是你，查理，我会朝这一方面下手。再到那边去，跟他们混在
一起，让他们找你谈话。当然这样做不会一帆风顺。不管是清白的或是有罪
的，他们都会高兴有个机会跟外人谈谈，因为他们可以对你说一些他们不能
对别人说的话。不过，我想，或许你可能认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来。一个隐
藏了什么的人是根本负担不起跟别人交谈的后果的。战时干情报的那些家伙
都知道这一点。如果你被逮到了，你只能说出你的姓名、阶级和单位，其余
的一概不能说。企图提供假情报的人几乎都总是会说溜了嘴。想办法让那家
人找你谈话，查理，同时注意败露形迹的一些说溜了嘴的话。”

后来，我告诉他关于苏菲亚说过的她家人的生性残酷——不同种类的残
酷。他听了感到有兴趣。

“嗯，”他说。“你的年轻女人说的有道理。大部分的家族都有个缺陷，
有如盔甲上的一个隙缝。大部分人都能应付得了一个弱点——但是他们可能
就应付不了两个不同的弱点。遗传，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就拿哈薇兰家族的
那种残酷性来说，还有我们姑且称之为狂妄的里奥奈兹家族的生性——哈薇
兰家族的残酷性倒无所谓，因为他们不狂妄，而里奥奈兹家族的狂妄也无所
谓，因为，他们虽然狂妄，但却厚道——但是却有个后代子孙同时有了这两
种遗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所想的不尽相同。我父亲说：

“不过我不该拿遗传来搞昏了你的头，这是个太过于复杂、诡诈的课题。
我的孩子，到那里去，让他们找你谈话。你的苏菲亚有一点说得相当对，除
了事实真相之外，其他的没有什么对她或对你有好处，你非找出真相来不
可。”

当我走出去时，他又加上一句：

“注意一下那个小鬼。”

“乔瑟芬？你的意思是不要让她知道我想干什么。”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照顾她，我们不希望她出事。”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
“不要那副样子，查理。那屋子里有个残酷的杀手，乔瑟芬那孩子好象

知道了不少。”
“她当然知道罗杰的一切——尽管她妄下定论认为他是恶棍。她所说的
有关她所偷听到的似乎相当精确。”

“是的，是的。小孩子的证词总是最佳的证词，我每次都信赖他们的证
词，当然，在法庭上是不管用的。小孩子忍受不了直接的问话。他们不是含
糊不清就是一副白痴的样子，说什么他们不知道，可是当他们在炫耀时就有
如生龙活虎一般。那个小孩子就是在对你这样，炫耀。你可以用同样的方法
从她身上套出更多来，不要问她问题，假装你认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就可
以叫她上钩。”

他接着又说：
“不过，要照顾她。对某人的安全来说，她可能知道得太多了一点。”


13


我带着一点心虚的感觉，到“畸形屋”去（我自己在心里这样称呼那幢
房子）。虽然我已经告诉过泰文勒乔瑟芬私下告诉我的有关罗杰的事，但是
我没透露她所说的有关布兰达和罗仑斯·布朗互通情书的事。

我自我安慰地装作这只是她虚构出来的事，没有理由去相信是真有这么
一回事。但是实际上，我奇怪地感到不愿意再有不利于布兰达·里奥奈兹的
证据。我受到了她在那幢房子里悲凄处境的影响——被一群敌视的家人紧紧
包围着。如果真有这种信件，无疑的，泰文勒和他的部下会查出来。我不喜
欢作为落井下石的工具，把新的疑点带到一个处境艰困的女人身上。再说，
她慎重地向我保证过，在她和罗仑斯之间决没有那种事存在，我感到我倒比
较相信她，而不是那不怀好意的鬼精灵乔瑟芬。布兰达不是就说过乔瑟芬脑
筋有问题吗？

我硬把心里一个令我感到不安的念头压了下去——那就是乔瑟芬脑筋好

得很，根本没问题。我想起了她那慧黠的黑色圆眼珠。
我已经打电话问过苏菲亚我可不可以再到她家。
“请过来，查理。”
“事情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还好。他们继续在搜查房子，他们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们都变得非常紧张，尽快来吧，要是我不找个人谈谈，我会疯掉。”
我说我马上过去。
我搭车到前门，没有见到任何人。我付了计程车资，计程车随即离去。

我不知道该按门铃或是直接走进去，前门并没关。
我正站在那里犹豫着，听见背后有细微的声响，我猛一回头，看到乔瑟

芬，脸孔部分被一个很大的苹果遮住，站在紫杉树篱出口那边看着我。
我一转头，她就转身离去。
“嗨，乔瑟芬。”
她没有回答，消失在树篱后面。我越过车道，向她赶去。她坐在金鱼池

边那张不舒服的木头长条凳上，两脚荡来荡去，嘴里咬着苹果。在蔷薇花的

围绕之下，她以让我感到怀有敌意的眼光注视着我。
“我又来了，乔瑟芬。”我说。
这是句无力的开场白，不过我发现乔瑟芬虽然眼睛眨也不眨，不吭一声，

却有点焦躁。
她极富战略感，仍然不吭不响。
“那个苹果好吃吗？”我问道。
这一次，乔瑟芬移尊降驾开了口，她的回答很简短。
“软绵绵的。”
“可惜，”我说。“我不喜欢软绵绵的苹果。”
乔瑟芬不屑地回答：
“没有人喜欢。”
“我跟你打招呼时为什么你不说话？”
“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乔瑟芬把苹果从嘴上移开，好让她的发音清晰。
“你跑去跟警方打小报告，”她说。
“噢。”我有点退缩。“你是说——关于——”
“关于罗杰伯伯。”
“可是这没关系，乔瑟芬，”我向她保证。“没什么关系。他们知道他

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我是说，他并没有侵占钱财或什么这一类的事。”
“你真笨。”
“对不起。”
“我不是在替罗杰伯伯担心，只不过是从事侦探的工作不是这样子的，

难道你不知道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告诉警方的道理吗？”
“噢，我明白，”我说。“对不起，乔瑟芬。我真的很抱歉。”
“你是该感到抱歉。”她怪罪地又加上一句，“我信任过你。”
我第三度说抱歉，乔瑟芬显得有点受到抚慰，她又咬了几口苹果。
“不过警方一定会查出这一切来的，”我说。“你——我——我们保不

住这个秘密。”
“你的意思是说他就将破产？”
如同往常一般，乔瑟芬消息灵通。
“我想大概是逃不掉的。”
“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谈这件事情，”乔瑟芬说。“爸爸、妈妈、罗杰伯

伯和艾迪丝姨婆。艾迪丝姨婆要把她的那份钱送给他——只是她的钱还没拿
到手——不过我不认为爸爸会这样做。他说如果罗杰真的有了麻烦，那他只
能怪他自己，而且把钱投入已经坏了底的事业又有什么好处，妈妈听都不听，
一毛钱也不会给他，因为她要爸爸把那些钱用来推出艾迪丝·汤普逊那出戏，
你知道艾迪丝·汤普逊吗？她结了婚，但是她不喜欢她丈夫。她爱上了一个
船上来的年轻人叫拜华特斯，他走不同的一条街，在看完戏之后，从他背后
给了他一刀。”

我再度为乔瑟芬知识的广泛和完全感到惊喜；而且在她的戏剧感之下，
她三言两语就能把突出的事实呈现出来，只是人称代名词稍微含糊不清而
已。

“听起来好象不错，”乔瑟芬说，“不过我想这个故事上了舞台又会不
是那么一回事了，又会象‘姬色波’一样。”她叹了一声。“我真希望知道
为什么那些狗不吃她的手掌。”

“乔瑟芬，”我说。“你告诉过我，你几乎可以确定谁是凶手？”
“怎么样？”
“是谁？”
她不屑地看我一眼。
“我明白，”我说。“不到最后一章不说？即使我保证不告诉泰文勒督


察也不说？”
“我只是还需要一些线索。”乔瑟芬说。
“无论如何，”她把苹果核丢进金鱼池里，加上一句说，“我不会告诉

你。如果你还算是个什么角色的话，你也只不过是华生而已。”
我忍受了这项侮辱。
“好，”我说。“我是华生，但是即使是华生，福尔摩斯也会把资料给

他。”


“把什么给他？”
“事实。然后他从这些事实做出了错误的推论。你把资料提供给我，看

着我做出错误的推论不是很好玩吗？”
有一阵子，乔瑟芬受到了诱惑，然后，她摇摇头。
“不，”她说，然后又加上一句，“无论如何，我并不非常喜欢福尔摩

斯，那太老式了，他们坐的是狗拉的车子。”
“那些信呢？”我问道。
“什么信？”
“你说罗仑斯·布朗和布兰达写来写去的那些信。”
“那是我捏造的。”乔瑟芬说。
“我不相信。”
“是的，是我编的。我经常捏造一些事情，这样很好玩。”
我瞪着她看。她回瞪着我。
“听着，乔瑟芬。我认识一个大英博物馆里的人，他对圣经很有研究，

如果我从他那里问出为什么那些狗不吃姬色波的手掌，你要不要告诉我那些

信的事？”
这一次乔瑟芬真的犹豫起来了。
在不远处，一声树枝折断的尖锐声传过来。乔瑟芬断然说：
“不，我不会告诉你。”
我接受失败。天色有点晚了，我想起了我父亲的忠告。
“噢，好吧，”我说，“这只不过是个游戏。当然你并不真的知道什么。”
乔瑟芬的眼睛突然一闪，但是她抗拒这个钓饵。
我站了起来。“我得进去了，”我说，“去找苏菲亚，一起进去吧。”
“我要在这里。”乔瑟芬说。
“不，”我说。“你跟我进去。”
我无礼地把她架了起来，她显得惊讶，想要抗议，不过最后还是相当优

雅地屈服了——无疑地，部分是因为她想要看看一家人见到我的反应。
为什么我这么急着要她陪我进去，我一时也说不上来，直到我们穿过前
门我才想起来，是因为那突来的树枝折断声。


14


喃喃的谈话声从大客厅里传过来，我迟疑了一下，不过没走进去。我沿
着走道漫步过去，在某种冲动之下，我推开了一道粗昵布门。布门内的通道
阴暗，但是突然一道门打开，露出了一间明亮的大厨房。门口站着一个老妇
人——一个有点庞大的老妇人，她的巨腰上系着一件非常干净的白色围兜，
我一看到她就知道一切没事了，这是一种象兰妮那样的老妇人总是会给你的
感觉，我都三十五岁了，但是我的感觉就象一个安下心来的四岁小男孩一样。

“是查理先生吧？到厨房来我给你冲杯茶。”

这是一间给人愉快感觉的大厨房。我在正中央的桌旁坐下来，兰妮端给
我一杯茶和放在盘子上的两块甜饼干。我更觉得我有如又回到育婴室一样。
一切都没事了——那暗暗的房间和不可知的恐惧感不再紧随着我。

“苏菲亚小姐知道你来了会感到高兴，”兰妮说。“她有点太过于紧张

了。”她不以为然地又加上一句：“他们全都太过于紧张了。”
我回头望望身后。
“乔瑟芬呢？她跟我一起进来的。”
兰妮不以为然地咋舌作声。
“偷听别人讲话，在她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上记下一些事情，”她说。

“她应该上学校去，跟她同年纪的小孩子一起玩。我跟艾迪丝小姐这样说过，

她也有同感——但是主人认为她还是留在家里最好。”
“我想他大概非常喜欢她吧。”我说。
“是的，先生，他过去是非常喜欢他们。”
我感到有点惊愕，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把菲力浦对他子女的感情这么确切

地说成是过去。兰妮看到了我的表情，有点脸红地说：
“我说主人，是指老里奥奈兹先生。”
我正待开口，厨房的门打开，苏菲亚匆匆走进来。
“噢，查理，”她说，然后很快又说：“噢，兰妮，我真高兴他来了。”
“我知道，心爱的。”
兰妮收拾起一大堆锅壶，带着走进餐具室里去，她随手带上了门。
我站起来，走向苏菲亚，我双手环抱她，拥向我。
“我最亲爱的，”我说。“你在发抖，怎么啦？”
苏菲亚说：
“我害怕，查理，我害怕。”
“我爱你，”我说。“如果我可以把你带走——”
她退后，摇摇头。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弄个明白。但是你知道，查理，我不喜

欢，我不喜欢那种感觉，觉得有个人——在这屋子里的某一个人——我天天
跟他见面说话的某一个人竟然是个冷血无情、计划周详的下毒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象苏菲亚这样的人，你不能给她一些无意义、随

口说出的安慰话语。
她说：“要是知道是谁就好了——”
“最糟糕的事就在这里。”我同意。
“你知道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她低声说。“是我们可能永远都

不知道..”


我可以想见这会是什么样的梦魇..而且在我看来很可能永远不知道是
谁杀害了老里奥奈兹。
不过这倒令我想起了我打算问苏菲亚的一个在某一点上来说让我感到兴
趣的问题。

“告诉我，苏菲亚，”我说。“这屋子里有多少人知道伊色林眼药水的
事——我的意思是，第一、知道你祖父有这种眼药水。第二，知道这种眼药
水有毒，吃下去就会没命？”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查理，但是，这行不通的。你知道，我们大家

都知道。”
“哦，是的，我想大概你们大家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不过特别地——”
“我们大家都特别知道。有一天午饭后，我们全都在一起跟祖父喝咖啡。

他喜欢一家人都围绕在一起，你知道，而他的眼睛给他添了很多麻烦。布兰
达拿眼药水帮他每一眼滴上一滴，而总是问各种问题的乔瑟芬说：‘为什么
瓶子上面写说：眼药水——不可食用？如果你整瓶喝下去了会怎么样？’祖
父微笑着说：‘如果布兰达那一天搞错了，把眼药水当做胰岛素帮我注射进
去——我想我会喘一大口气，脸色有点发青然后死掉，因为，你知道，我的
心脏不怎么好。’而乔瑟芬说：‘呜。’祖父继续说，‘所以我们必须小心，
不要让布兰达把伊色林当做胰岛素帮我注射进去，可不是吗？’”苏菲亚暂
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全都在听。你明白了吧？我们全都听到了！”

我的确明白。我一直有点认为，那需要一点特别的知识。不过如今看来，
实际上是老里奥奈兹自己提供了谋杀他的蓝图。凶手不必设想任何计划，或
想出任何手段，死者自己就已经提供出一个简单致死的方法。

我深吸一口气。苏菲亚晓得我在想什么，她说：“是的，是有点恐怖，

不是吗？”
“你知道，苏菲亚，”我慢慢地说。“有一件事真的让我吃惊。”
“什么事？”
“那就是，你说对了，不可能是布兰达。她不可能就真的照那样做——

在你们都听到了——都记得那件事之后。”
“这我不知道。她就某些方面来说有点笨，你知道。”
“不会笨到那种地步，”我说。“不，不可能是布兰达。”
苏菲亚走离我身边。
“你不希望是布兰达，不是吗？”她问道。
而我能说什么？我不能——不，我不能——断然说：“是的，我希望是

布兰达。”

为什么我不能？就只是因为布兰达自己一个人站在一边，而整个财大势
大的里奥奈兹家人都联合起来站在另一边对付她？侠士精神？同情弱者？保
护无抵抗能力者？我想起了她穿着昂贵的丧服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那孤单无
助的话声——那恐惧的眼神。

兰妮有点适时地从餐具室走回来。我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出我和苏菲亚之

间某种紧张的气氛。
她不以为然地说：
“谈什么谋杀不谋杀的，忘掉吧，这是我说的。让警方去处理，这是他

们的麻烦差事，不是你们的。”
“噢，兰妮——难道你不了解这屋子里有一个人是杀人凶手？”


“胡说，苏菲亚小姐，我对你已经没有耐心了。前门不是一直都开着吗
——所有的门都开着，没有上锁——招来小偷。”
“可是不可能是小偷，没有什么被偷掉。再说，小偷为什么要进来把人
毒死掉？”
“我没说是小偷，苏菲亚小姐。我只不过是说所有的门都没上锁，任何

人都进得来，要是你问我，我会说是共产党干的。”
兰妮对自己这种看法满意地点点头。
“为什么共产常要谋害可怜的祖父？”
“哦，每个人都说任何事情都是他们在暗中搞的鬼。不过如果不是共产

党干的，你记住我的话，一定是罗马天主教徒干的。他们全都是作奸犯科的

家伙。”
兰妮有如下了最后通牒一般，趾高气昂地再度消失在餐具室里。
苏菲亚和我笑了起来。
“好一个老死硬派的新教徒。”我说。
“可不是吗？来吧，查理，到客厅去。那里正在进行一项家庭会议，本

来预定今晚举行——不过提早开始了。”
“我还是不要闯进去的好，苏菲亚。”
“如果你要娶这家里的人，你还是趁还没戴上结婚手套之前看看这家人

是什么样子的好。”
“在谈些什么？”
“罗杰的事。你好象已经牵扯进去了，不过你真是疯了，认为罗杰杀害

了祖父。罗杰可是对他崇敬得很。”
“我并不真的认为是罗杰，我认为可能是克里梦西。”
“那只是因为我让你那样想的，不过你又错了，我不认为如果罗杰把他

所有的钱都亏光了，克里梦西会丝毫感到在意。事实上，我想她倒会感到高

兴，她有种不想拥有东西的奇怪心态。走吧。”
当我和苏菲亚走进客厅时，谈话声突然中断下来，每个人都看着我们。
他们全都在那里。菲力浦坐在一张放在两扇窗子之间的深红色缎面扶手

椅上，他英俊的脸孔蒙着一层冷峻的神色，他看起来象是一个正要宣读判文
的法官。罗杰跨坐在壁炉旁一张铺有厚厚圆形椅垫的椅子上，他用手指把头
发搔动得满头的头发都竖立起来。他的左裤腿绉巴巴的，领带歪斜，他看起
来一副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克里梦西坐在他一旁；她细挑的身子坐在那
张大弹簧椅上更显得瘦削，她眼睛没有看其他人，好象正在冷静地研究着墙
壁嵌板，艾迪丝坐在一张祖父椅上，坐得直挺挺的，她正在卖力地织着针线，
双唇紧抿。屋子里看起来最漂亮的是玛格达和尤斯达士。她俩看起来就象金
斯包罗的肖像画作。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英俊微黑的小男孩脸上有种阴
沉的表情，在他一旁，玛格达一手搁在沙发背上坐着，这位“山形墙三连屋”
的女爵穿着一件如画一般的绉丝宽袍，一只穿着缎面拖鞋的小脚伸在面前。

菲力浦皱起眉头。
“苏菲亚，”他说，“对不起，可是我们正在讨论家务事，外人不宜加
入。”
哈薇兰小姐的针响了一声。我准备道歉退出，苏菲亚抢在我前头开口，
她的声音清晰、坚决。
“查理和我，”她说，“希望结婚。我要查理在这里。”


“这有什么不可以？”罗杰精力充沛地从椅子跳起来，大声说。“我一
直告诉你，菲力浦，这没什么私人不私人的事！明后天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
了。无论如何，我的好孩子，”他过来友善地把一只手搁在我肩上，“你全
都知道了。你今天上午在那里。”

“告诉我，”玛格达倾身向前大声说。“苏格兰警场是什么样子的？让
人老是瞎猜疑。一张桌子？办公桌？几把椅子？什么样的窗帘？大概没有花
吧，我想？一台口授录放音机？”

“别闹笑话了，妈，”苏菲亚说。“无论如何，你已经告诉范华苏尔·琼
斯把苏格兰警场那场戏删掉了。你说那是个高潮突降手法。”

“那会使得整出戏显得太象是侦探故事了，”玛格达说。“艾迪丝·汤
普逊绝对是一出心理戏——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心理戏——你认为哪一个听
起来最好？”

“你今天上午在哪里？”菲力浦突然问我。“为什么？噢，当然——你
父亲——”
他皱起眉头，我比原先更清楚地了解到，我的出现不受欢迎，但是苏菲

亚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克里梦西把一张椅子移过来。
“坐下来。”她说。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受她的好意。
“随便你们高兴说什么，”哈薇兰小姐显然是在继续他们原先的话题，

“但是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尊重亚端士泰德的心愿。等这件遗嘱的事澄清之

后，就我个人来说，我的那份遗产全部归你使用，罗杰。”
罗杰发疯似地扯着他的头发。
“不，艾迪丝姨妈，不！”他叫了起来。
“我真希望我也能这样说，”菲力浦说，“不过一个人得考虑到每一个

因素——”
“亲爱的老菲，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不会要任何人的一分钱。”
“当然他不能要！”克里梦西突然大声说。
“无论如何，艾迪丝，”玛格达说。“如果遗嘱的事弄明白了，他会有

他自己的一份遗产。”
“可是，可能来不及澄清了，能吗？”尤斯达士问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尤斯达士。”菲力浦说。
“那孩子说的完全正确，”罗杰大声说。“他说的一针见血，没有什么

能换救得了破产，没有什么。”
他说来带着某种风趣。
“真的没什么好商讨的。”克里梦西说。
“无论如何，”罗杰说，“这又有什么关系？”
“我认为关系可大了。”菲力浦说完紧抿着双唇。
“不，”罗杰说。“不！还有什么比父亲去世这件事实更重要的吗？父

亲去世了！而我们却就只会坐在这里谈论钱的事！”
菲力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红。
“我们只是想帮忙。”他僵冷地说。
“我知道，老菲，我知道，但是任何人都无能为力，所以我们就到此为

止吧。”


“我想，”菲力浦说，“我大概可以筹到一笔钱。股票跌了很多，而我

的资金又这么紧，动都动不了；玛格达的戏等等——不过——”
玛格达迅即说：
“当然你筹不出钱来，亲爱的。这是荒唐的，如果你想要——而且对孩

子来说也不公平。”
“我告诉你们我不要任何人任何东西！”罗杰大叫。“我一直这样告诉

你们，声音都哑了。我相当满意事情就这样任其自然发展。”
“这是个威望的问题，”菲力浦说。“父亲的，我们的。”
“这不是家族的事，这完全是我个人的事。”
“是的，”菲力浦看着他说，“是完全你个人的事。”
艾迪丝·哈薇兰站起来说：“我想我们已经讨论够了。”
她的话带着永不失效的真正权威意味。
菲力浦和玛格达站起身子。尤斯达士懒洋洋地逛出去，我注意到他步伐

的僵硬。他并不真的跛脚，但是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罗杰挽起菲力浦的手臂说：
“你真慷慨，菲，甚至想到这样的事！”兄弟俩一起走出去。
玛格达喃喃说道：“吵吵闹闹的！”随他们走了出去，而苏菲亚说她得

去帮我准备个房间。

艾迪丝·哈薇兰站着卷好编织针线。她眼睛看向我，我想她是要跟我说
话。她的眼光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然而，她改变主意，叹了一声，在其他
人之后走了出去。

克里梦西已经移步到窗口，站在那里望着花园。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她微微转过头来向着我。
“谢天谢地，已经过去了，”她说——然后厌恶地加上一句：“这是个

多么可笑的房间！”
“你不喜欢？”
“我都呼吸不了了。总是有一股要死不死的花味和灰尘味。”
我认为她这样说对这个房间是不公平的，不过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

确实是个非常隐秘的房间。

这是个女人的房间，柔和、带有异国风味，与外界的狂风暴雨相隔绝，
这不是个男人家待久了会感到快乐的房间。这不是个你可以轻松下来，看看
报纸，抽抽烟斗，把脚抬高的房间。然而，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房间，而不
是克里梦西楼上那个抽象自我表现的房间。整体上来说，我喜欢上流妇人的
起居室，胜过于表演剧场。

她环顾四周，说：

“这简直就象是舞台，让玛格达表演的场景。”她看着我。“你是了解
的，不是吗，我们刚刚在干什么？第二场戏——家庭会议，玛格达安排的，
那毫无意义可言，没有什么好谈的，没有什么好商讨的。一切都已决定——
结束了。”

她的声音没有悲伤和意味，倒是有满足的味道。她接触到我的眼光。

“噢，难道你不明白？”她不耐烦地说。“我们自由了——终于！难道
你不明白罗杰一直过得悲惨——非常悲惨——好几年了？他从来就没有任何
做生意的才干。他喜欢牛马之类的东西，喜欢在乡间漫步。但是他爱慕他父
亲——他们全都是这样。这个家错就错在这里——太多亲情了。我的意思并


不是说那老人家是个暴君，或是欺压剥削他们什么的。他并没有，他给他们

钱和自由，他为他们牺牲奉献。而他们也一直对他如此。”
“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想是有。我想，你的子女长大成人时，你应该让他们独立，自己不

要露面，悄悄离开，强迫他们忘掉你。”
“强迫他们？这有点太激烈了，不是吗？用强迫的手段不同样是不好的

吗？”
“如果他不是让自己成为那样具有人格——”
“你无法让自己成为具有人格的人物，”我说。“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格。”

“他对罗杰来说是太过于有人格了。罗杰崇拜他。他想要做任何他父亲
要他去做的事，他想要成为他父亲所希望的那样一个儿子，他父亲把联合筵
席包办公司交给他——这家公司是老人家特别感到欣慰、骄傲的事业，罗杰
卖力想要继承他父亲的衣钵，但是他没有那种能力。就生意上来说，罗杰是
——我坦白说——是个傻瓜。而这几乎让他心碎。他长年悲凄，拚命挣扎，
眼看着整个事业往下跌，有着一些好得不得了的‘主意’和‘计划’，其实
却都总是出错，让业务更加恶化。一年又一年地感到你自己失败了是一件可
怕的事。你不知道他有多么不快乐，我知道。”

她再度转过头来面对我。
“你以为，实际上你向警方暗示过，罗杰杀害了他父亲——为了钱！你

不知道这有多么——多么地荒谬！”
“我现在知道了。”我谦逊地说。
“当罗杰知道他再也撑不下去了时——知道破产势所难免时，实际上他

反而感到解脱了一般，是的，他是解脱了。他只担心他父亲知道——不担心

别的。他期待着我们打算去过的那种新生活。”
她脸上的肌肉有点颤抖，她的声音放柔。
“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我问道。
“到巴贝多去。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那里，不久以前去世，留给我小小一

笔遗产——噢，不多。但是那是个好去处。我们会很穷，但是我们会过得下
去——那边的生活费不高。我们会在一起——无忧无虑，远离他们所有的
人。”

她叹了一口气。

“罗杰是个可笑的人。他会为我担心——担心我受穷，我想他大概脑子
里那种里奥奈兹家族对金钱的观念太根深蒂固了。我的前夫还在世时，我们
穷得可怕——罗杰认为我那时实在非常勇敢坚强！他不了解我过得快乐——
真正的快乐！我从没那样快乐过。然而——我从没象爱罗杰一样爱过理查。”

她的眼睛半闭起来，我知道她那种感受的强烈。
她张开眼睛，看着我说：“所以你知道，我决不会为了钱杀害任何人。
我不喜欢钱。”

我相当确信她说的是真心话。克里梦西·里奥奈兹是那些金钱对他们发
生不了作用的极少数人之一。她们不喜欢奢华，而喜欢俭朴，同时怀疑财产
的真正价值。

然而，有很多人，金钱虽然对他们起不了作用，但是金钱所能带来的权
力却能对他们构成诱惑。


我说，“你或许自己并不想要钱——但是如果好好利用，金钱却可以用

来做很多有趣的事，比如说，可以用来捐助研究工作。”
我怀疑过克里梦西可能对她的工作狂热，但是她仅仅说：
“我怀疑捐献能有多少好处。通常捐献的钱总是被用错了地方。一些有

价值的工作通常都是由具有热心、冲力的人所完成的——还有天生的远见。
昂贵的设备、训练和实验从来就无法搞出你所想象它们能搞出来的名堂，通
常这些捐赠的钱都落入了不会使用的人手上。”

“你会在乎放弃你的工作到巴贝多去吗？”我问道。“我想，你们还是
打算要去吧？”

“噢，是的，警方一准许，我们就走。不，我一点也不在乎放弃我的工
作，为什么我该在乎？我不喜欢游手好闲，但是到巴贝多去我不会游手好
闲。”

她不耐烦地又说：
“噢，但愿这件事能快快澄清，我们就可以走了。”
“克里梦西，”我说，”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假定你和罗杰没有插手

（说真的，我没有理由认为你们有嫌疑），当然，以你的智慧，你一定多少
有个概念是谁干的吧？”
她以有点奇特的方式看了我一眼，突然的侧瞄一眼。当她开口时，她的
声音失去了自然流露性，别扭，有点难堪。
“不能用猜的，这不科学，”她说。“只能说布兰达和罗仑斯是显见的

涉嫌人。”
“这么说，你认为是他们？”
克里梦西耸耸肩头。
她站在那里一会儿，好象在倾听什么，然后走了出去，在门口与艾迪丝·哈

薇兰擦身而过。
艾迪丝直接走向我。
“我想跟你谈谈。”她说。
我父亲的话语浮现我的心头。这会不会是——
艾迪丝·哈薇兰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她说。“我的意思是说，关于菲力浦。菲力浦

有点难以了解，他可能让你看起来矜持、冷淡，但是事实上一点也不是如此，

这只是个外表态度，他禁不住会那样。”
“我真的没有认为——”我说了一半。
她继续说下去。
“刚才——关于罗杰，并不是他真的那样吝啬，他从来就不吝惜金钱，

其实他是个可亲的人——也一直都是个可亲的人——但是他需要人家了
解。”
我看着她，以一种我希望她看得出来是一个愿意了解的人的态度看着
她。她继续：

“我想，部分是由于他是家里的老二。身居老二的孩子经常有什么——
他们一开始就受到障碍。他爱慕他父亲，你知道。当然，所有的孩子都爱慕
亚瑞士泰德，而他也一样爱慕他们。不过，罗杰是他特别感到高兴和骄傲的
儿子，最大的一个孩子——老大。我想菲力浦也感觉到这一点。他退回自己
内心的世界里。他开始喜欢看书，喜欢一些跟日常生活脱节的过去的事物。


我想他受苦——小孩子真的会受苦..”
她停顿下来，然后继续：
“我想，我的意思是大概是他一直都妒忌罗杰。我想他自己也许并不知

道。不过我想罗杰遭到惨败这件事——噢，说来好象丑恶，而且我真的确信
他自己并不知道——不过我想或许菲力浦并没有对这件事感到应有的难
过。”

“你真正的意思是说他倒有点高兴看到罗杰出丑。”
“是的，”哈薇兰小姐说。“我正是这个意思。”
她眉字微蹙，又加上一句：
“你知道，他没有马上表示要帮助他哥哥，令我感到伤心。”
“为什么他该那样？”我说。“毕竟，把事情搞砸的是罗杰。他是个成

人，没有孩子的顾虑。如果他病了或是真正有需要，当然他的家人会帮忙—
—不过我倒不怀疑罗杰真的宁可完全靠自己再从头开始。”

“噢！他是会那样。他担心的只是克里梦西，而克里梦西是个特殊的女
人，她真的喜欢过不舒适的日子，只要有个茶杯可以喝茶，她就觉得够了。
现代的女性，我想大概是吧。她没有过去感，没有美感。”

我感觉到她精明的眼光在上下打量着我。

“这对苏菲亚来说是个可怕的梦魇，”她说。“我很难过她年轻的心灵
会因此蒙上一层阴影。我爱他们所有的人，你知道。罗杰和菲力浦，而现在
是苏菲亚和尤斯达士还有乔瑟芬。全都是可爱的孩子，玛西亚的孩子，是的，
我很爱他们。”她停顿下来，然后，猛然加上一句说，“不过，你要知道，
这是盲目崇拜的一面。”

她猝然转身离去。我有种感觉，觉得她最后那句话有什么我不太了解的
意义。


15


“你的房间准备好了。”苏菲亚说。
她站在我身旁，望着花园。花园的景色现在看来灰蒙苍凉，叶子半掉落

的树枝在风中摇摆。
苏菲亚说中了我的想法：
“看来多么荒凉..，”
我们正望着时，一个人影，然后随即又是另一个人影从假山庭园穿过紫

杉树篱。在昏暗的光线之下，那两个人影看起来灰蒙蒙地不太实在。
第一个是布兰达·里奥奈兹。她裹在一件灰色栗鼠毛皮外套里，动作有
点象猫一样悄然。她带着一种怪异的优雅在微光下溜过去。

当她经过窗前时，我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脸上半带着微笑，我在楼上注
意过的那种歪扭的微笑。几分钟之后，看来瘦削、畏缩的罗仑斯·布朗也在
微弱的光线下溜过去。我只能这样说，他们看来不象是两个在散步的人，两
个出去逛逛的人。他们给人一种鬼鬼祟祟、不太实在的感觉，就象两具鬼魂。

我不知道究竟是布兰达或是罗仑斯的脚踩断了一根树枝，发出一声声

响。
我出自自然联想地问道：
“乔瑟芬在什么地方？”
“也许跟尤斯达士在楼上教室里。“她皱起眉头。“我担心尤斯达士，

查理。”
“为什么？”
“他那么古怪，情绪不稳。自从得了可恶的小儿麻痹之后他就那么变了

个人似的。我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他好象恨我们所有的人。”
“也许他长大了就好了，这只是个阶段。”
“我想大概是吧，不过我真的担心，查理。”
“为什么，心爱的？”
“真的，我想，大概是因为妈妈和爸爸都从来不担心，他们都不象是爸

爸妈妈的样子。”
“这样可能反而更好。干涉比不干涉让小孩子受苦更深。”
“这倒是实话。你知道，在我从海外回来之前，我从没想到过，不过，

他们真是奇怪的一对夫妻。爸爸的生活沉浸在一个晦涩的历史世界里，而妈
妈则在不断创造戏剧场景，自得其乐。今天晚上的无聊举动全是妈一个人造
出来的，没有必要这样，她只是想要演出一场家庭会议的戏。她在这里感到
无聊，你知道，不得不试着制造一场戏出来。”

一时之间，我幻想着苏菲亚的母亲轻率地毒死了她老年的公公，为了亲
眼看一场由她主演的凶杀戏。
一个好笑的想法！我如此一想把这个念头挥开——然而这个想法留给了

我些微不安。
“妈妈，”苏菲亚说，“随时都得照顾到。你从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忘掉你的家人吧，苏菲亚。”我坚定地说。
“我倒非常喜欢这样，不过目前有点困难。不过我在开罗时，把他们全

都忘了，是过得快乐。”
我想起了苏菲亚当时从没提过她的家或家人。


“这就是你当时为什么都从来不谈起他们的原因？”我问道。“因为你
想要忘掉他们？”

“我想是的。我们一向全都太过于互相依赖着生活了，我们——我们互
相都太过于喜欢对方了，我们不象有些家庭互相憎恨，那样一定相当糟，不
过几乎可以说一家人全都在互相冲突的情感之下纠缠生活在一起更糟。”

她接着又说：

“我想这就是我说我们全都住在一幢歪歪扭扭的小屋子里那句话时的意
思。我说歪歪扭扭意思并不是说有什么不名誉。我想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独
立长大，自己站起来，站得直直的。我们全都有点扭曲纠缠。”

苏菲亚加上一句话：“就象野生旋花草..”我想起了哈薇兰小姐用鞋

跟把野草蹂进土里的样子。
然后，玛达格进来——猛然推开门——大叫：
“亲爱的，为什么你们不把灯点上？天都快暗了。”
她按下开关，墙上、桌上的灯都跳射出来，她、苏菲亚和我把厚重的玫

瑰窗帘拉上，然后我们全都在花香扑鼻的室内，玛格达往沙发上一躺，大声
道：
“多么不可思议的场面，可不是吗？尤斯达士是多么的生气！他告诉我
说，他认为那真是不高雅。男孩子是多么的可笑啊！”

她叹道：“罗杰倒是可爱。我喜欢他猛抓他的头发，把一切推翻掉的样
子。艾迪丝表示要把她分到的那份遗产全部给他可真是可爱，不是吗？她是
真心的，你们知道，不只是故作姿态而已。不过那样说真是笨得可怕——那
可能让菲力浦想到他也应该象她那样！艾迪丝当然愿意为这一家人做任何
事！一个老处女对她姐姐孩子的爱有种非常感伤的意味。有一天我要扮演一
下那种牺牲奉献的老处女姨妈的角色。追根究底、顽固、奉献自己。”

“她姐姐去世之后她一定很难过，”我赶紧说，免得又要听她谈她的角

色。“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她那么不喜欢老里奥奈兹。”
玛格达打断我的话。
“不喜欢他？谁告诉你的？胡说，她爱上了他。”
“妈！”苏菲亚说。
“不要想跟我抗辩，苏菲亚。自然在你这种年龄，你以为所谓爱就是两

个漂亮的年轻男女在月光下。”
“她告诉我，”我说，“她一向都不喜欢他。”
“或许她刚来的时候不喜欢。她一直气她姐姐嫁给他。也许是一向有某

种对立在——但是她是爱上了他没错！亲爱的，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当
然啦，为了死去的太太的妹妹等等原因，他不能娶她，而且我敢说他从没想
过要娶她——而且很可能她也没想过。她带着孩子，跟孩子吵吵闹闹，相当
快乐。但是她可不喜欢他娶了布兰达。她一点也不喜欢！”

“你和爸爸还不是一样。”苏菲亚说。
“是的，当然我们厌恨！自然的事！但是艾迪丝是最恨的一个。亲爱的，

我看她看布兰达的那种样子就知道了！”
“够了，妈。”苏菲亚说。
玛格达深情而半感愧疚地瞄了她一眼，有如一个被宠坏了的淘气孩子的

眼光。
她继续说下去，显然没了解到有什么前后不连贯的地方：


“我已经决定，乔瑟芬真的必须上学校去。”
“乔瑟芬？上学校去？”
“是的，到瑞士去，我打算明天就办这件事。我真的认为我们可能马上

把她送走，让她卷入这种可怕的事是不好的，她变得越来越病态了，她需要

的是跟她同年纪的小孩，学校生活。我一向都这样认为。”
“祖父不想让她上学校去，”苏菲亚慢慢地说。“他非常反对。”
“亲爱的老甜心喜欢我们大家都在他眼前，老人家经常都那样自私。小

孩子应该跟其他的小孩子在一起，而且瑞士那么有益身心健康——一切冬季

运动，还有空气，比我们这里好得太多太多的食物！”
“如今在一切外汇管制法令之下，要安排到瑞士去有困难吧？”我问道。
“胡说，查理。有人专门安排这种教育的事——或是你可以跟一个瑞士

那边的孩子交换——多的是方法。鲁道夫·阿斯特人在诺杉尼，我明天打电
报给他，叫他安排一切，我们这个礼拜之内就可以把她送走！”
玛格达捶打一个垫枕，对我们微微一笑，走向门去，站立一会儿，回过
头以相当迷人的姿态看着我们。

“只有年轻人才是重要的，”她说，这句话在她说来很美。“他们必须
总是优先考虑。还有，亲爱的——想想那些花朵——那蓝色的龙胆，那水
仙..”

“在十一月里？”苏菲亚问道，但是玛格达已经走了。
苏菲亚气愤地叹了一大口气。
“真是的，”她说，“妈太惹人讨厌了！她突然想到什么主意，然后拍

出几千封电报，然后什么事情都得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安排好。为什么乔瑟芬
该被这样慌慌张张地赶到瑞士去？”
“这件事或许有什么用意在。我想跟她同年纪的孩子在一起对乔瑟芬来

说是件好事。”
“祖父不这样认为。”苏菲亚固执地说。
我感到有点气愤。
“我亲爱的苏菲亚，你真的认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绅士对一个孩子的福

利判断是最好的吗？”
“他差不多可以说是对这屋子里任何人的判断都是最好的。”苏菲亚说。
“比你的艾迪丝姨婆好？”
“不，或许不比她好。她是有点赞成她上学校去。我承认乔瑟芬是变得

有点难以管教——她有到处窃探的可怕习惯。不过我真的认为这只是她在玩
侦探游戏。”

玛格达的这项突然的决定就只是为了乔瑟芬的福利着想吗？我怀疑。乔
瑟芬对一切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而这些事情正好发生在谋杀之前，而且根
本不干她的事。充满了各种运动游戏的健康学校生活或许对她很有好处，但
是我倒有点怀疑玛格达这项决定的仓促紧急——瑞士可是远在他方。


16


老爹说过：

“让他们跟你谈话。”

第二天我在刮胡子时，想着我进行到了什么地步。

艾迪丝·哈薇兰已经跟我谈过——她已经达到了跟我谈话的特殊目的。
克里梦西已经跟我谈过。（或是我跟她谈过？）玛格达就某一方面来说，可
以算是跟我谈过——也就是说，我是她一次广播的听众之一。苏菲亚当然已
经跟我谈过。甚至兰妮也已经跟我谈过。我听过了他们所说的话，有没有变
得更明智一点？有没有任何具有特殊意义的话语？更进一步说，有没有任何
我父亲所强调的那种不正常的自负迹象？我看不出来有什么。

唯一表示完全不想跟我以任何方式谈任何话题的人，是菲力浦。就某一
方面来说，这不是有点不正常吗？他到现在一定知道我想要娶他女儿了，然
而他还是继续表现得好象我根本不在这屋子里一样，想必是他怨恨我出现在
这里。艾迪丝·哈薇兰已经代他道歉过，她说那只是“表面态度”。她显得
关心菲力浦，为什么？

我考虑着苏菲亚的父亲。他是个各方面来说都是压抑型的人。他以前是
个嫉妒、不快乐的孩子。他被迫退进自己内心世界里。他躲进书本的世界里
——逃进历史中。他那苦学的冷漠和矜持外表之下，可能深藏着很多热烈的
感情。他父亲死后的财务所得这个不恰当的动机不够说服力——我一点也不
认为菲力浦·里奥奈兹会因为他自己没有他想要的那么多钱而杀害他父亲。
不过可能有某种深沉的心理上的理由促使他要他父亲死。菲力浦搬回到他父
亲家里来住，后来，由于空袭的结果，罗杰来了——菲力浦不得不一天又一
天地看着罗杰受他父亲宠爱..这些自小到大点点滴滴的事情涌现他饱受折
磨的心头，可不可能让他想到唯一的解脱可能是他父亲死掉？而且假如他父
亲死掉的罪名会落到他哥哥头上？罗杰缺钱用——濒临破产边缘。在不知道
罗杰和他父亲最后一次面谈以及后者要提供协助的情况之下，菲力浦不可能
会深信这么强的动机足以马上让罗杰受到怀疑吗？菲力浦的精神状态是不是
不平衡到足以导致他干下谋杀案？

我刮伤了自己的下巴，咒了一声。

我到底该怎么办？把谋杀罪名定在苏菲亚父亲头上？这下子可好了！这
可不是苏菲亚要我来的目的。

或者——是吗？有什么，一直有什么隐藏在苏菲亚的恳求之后。如果在
她的心里有任何留连不去的怀疑，怀疑她父亲是凶手，那么她决不会同意嫁
给我——以防她的怀疑可能是真的。而且由于她是苏菲亚，眼光雪亮，勇敢
无惧，她想要知道事实真相，因为心里的不确定会在我俩之间构成永远的障
碍。

事实上，她不是对我说过了吗，“证明我所想象的这件可怕的事不是真
的——但是，如果是真的，那么证明它是真的给我看——我好知道最坏的后
果，同时面对它！”

艾迪丝·哈薇兰是不是知道或怀疑菲力浦有罪？她说“这是盲目崇拜的
一面”是什么意思？

还有，当我问克里梦西怀疑谁，她回答：“罗仑斯和布兰达是显而易见
的涉嫌人，不是吗？”时，她投给我的那种奇特的眼光是什么意思？


一家人都希望是布兰达和罗仑斯，希望可能是布兰达和罗仑斯干的，但
是并不真的相信是布兰达和罗仑斯..

或者，可能是罗仑斯，而不是布兰达..

这会是个好多了的答案。

我被刮伤的下巴已不再流血，我放开原先按压着的手，下楼去吃早餐，
决心尽快与罗仑斯·布朗面谈。

直到我喝第二杯咖啡时，我才突然感觉到这畸形屋的气氛也感染到我
了。我也想要找出，不是真正的答案，而是最适合我的答案。

吃过早餐之后，我走出去，越过大厅，爬上楼梯。苏菲亚已经告诉过我，
我会发现罗仑斯正在教室里教导尤斯达士和乔瑟芬。

我在布兰达住处前门外犹豫了一下。我是要敲门按铃，或是直接走进去？
我决定把这屋子看做是里奥奈兹家的一部分，而不是布兰达私人的住处。

我打开门，走进去。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的，似乎没有人在。在我左手
边通往大客厅的门关着。我右手边两扇门开着，是一间卧室和紧临着亚瑞士
泰德·里奥奈兹卧室的放置伊色林和胰岛素的房间。现在警方已经检查完毕。
我推开门，悄悄走进去。我当时便了解到，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或是事
实上任何外来的人！）要不被人发现，悄悄上楼到这间浴室来是多么容易的
事。

我站在浴室里，环顾四周。这里头豪华地铺满了闪闪发光的磁砖，有一
个浴缸。一边摆着各种电气用品：一个电水壶底下摆着一具电热器——一个
小电锅，一个烤面包机——一切侍奉一个老人的侍仆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墙
上是一座白色搪瓷壁橱，我打开它，里头是各种医疗用品，两只吃药用的玻
璃杯，洗眼器，点眼药水器，以及一些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阿司匹灵、硼
酸粉，碘酒、伸缩绷带等等。在另外一层架子上，堆积着胰岛素，两具皮下
注射针筒和一瓶酒精。第三层架子上是一个标明用量的药片瓶子——遵照医
生指示，每晚吃一至两片。在这层架子上，无疑的，摆着眼药水瓶。一切清
清楚楚，整理得有条不紊，任何人想要什么，随手就可拿到，要拿什么来当
谋杀的工具，也是同样的随手可得。

我可以随意动那些瓶瓶罐罐的手脚，然后悄悄溜出去下楼，没有人会知
道我去过那里。当然，这一切都不是什么新发现，不过这让我体会到警方的
工作有多困难。

只有从凶手的身上才能查出什么来。

“让他们慌张，”泰文勒对我说过。“让他们不得安宁，让他们认为我
们是在找什么东西，让我们成为他们注目的中心。如果我们这样做，凶手迟
早都会想要再露一手，好表现得更聪明一点，不再袖手旁观——那么——我
们就逮到他了。”

到目前为止，凶手还没有对这一剂“处方”起反应。

我走出浴室，还是没看到人。我沿着走廊前进，我经过左手边的餐厅，
和右手边布兰达的卧房以及浴室。一个女佣在布兰达的房里走动着。餐厅的
门关着，在餐厅过去的一个房间里，我听到艾迪丝·哈薇兰在打电话给鱼贩
的声音。一道螺旋形的楼梯通往楼上，我举步踏上去。艾迪丝的卧房和起居
室在这里，我知道，还有另外两间浴室和罗仑斯·布朗的房间。再过去是一
道短阶梯，下通一间盖在仆人住区顶上用来做教室的大房间。

我在门外暂停下来，听到布朗有点上扬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我想乔瑟芬窥探的习惯一定是难以抗拒，我相当无耻地贴在门上听着。
里头上的是历史课，上到法国大革命执行内阁时期。
我听着听着，惊愕得张大眼睛。发现罗仑斯·布朗是个了不起的教师让

我感到相当惊讶。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感到这么惊讶。毕竟，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一向
是个选择能力很好的人。不管罗仑斯外表上的一切羞怯、懦弱表现，他具有
能够挑起学生热情与想象力的最高才能。瑟密多的戏剧性格、罗贝士皮瑞斯
的放逐宣判、巴拉斯的庄严、福谢的狡猾——拿破仑，饿得半死的年轻炮兵
中尉——这一切在他讲来都是栩栩如生。

突然，罗仑斯停了下来，他问尤斯达士和乔瑟芬一个问题，他要他们扮
演一个人物，然后再扮演另一个人物。虽然他从乔瑟芬身上问不出多少结果
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她感冒了，但是尤斯达士的回答听起来不象是平常
那喜怒无常的他。他表现出他的头脑和聪慧，还有无疑地是遗传自他父亲的
精明历史感。

然后我听到椅子被推开刮过地板的声响。我退回到台阶上，门打开时，

装作显然我正要走下台阶的样子。
尤斯达士和乔瑟芬走出来。
“嗨。”我说。
尤斯达士见到我显得惊讶。
“你想要什么吗？”他礼貌地问。
乔瑟芬对我的出现没有兴趣，从我身边溜过去。
“我只是想看看教室。”我的理由有点软弱。
“你那天就看过了，不是吗？这真的只不过是小孩子的地方，以前是婴

儿室，里面还放着很多玩具。”
他帮我把门推开，我走了进去。
罗仑斯·布朗站在桌旁。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一阵红，喃喃说了什么回

答我的道早声，匆匆忙忙走出去。
“你把他吓着了。”尤斯达士说。“他很容易被吓着。”
“你喜欢他吗，尤斯达士？”
“噢！他还好。一个笨蛋，当然。”
“不过，不是个坏老师吧？”
“不，事实上，他相当有趣，他知道的很多，他让你从不同的角度来看

事情。我从不知道亨利八世会写诗——给安妮·波里安，当然——非常高雅
的诗。”

我们谈了一阵子，话题诸如“古老水手”，十四世纪诗人乔叟，十字军
的政治意义，中世纪的生活方式，以及令尤斯达士感到惊讶的事实——奥立
佛·克隆威尔禁止庆祝耶稣圣诞日。我感知到，在尤斯达士有点脾气暴躁、
不屑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追根究底的好脑袋。

我很快地开始了解到他脾气不好的根源。他的病不只是一场吓人的梦
魇，而且是一种挫折与退步，就在他生活过得津津有味时。
“我下学期就上十一年级了——而且我已经长大了。还要待在家里跟一

个象乔瑟芬那样不健全的小鬼一起上课实在是受不了。她才十二岁而已。”
“是的，不过你们上的课不同吧？”
“不同，当然她不用上高级数学——或是拉丁文。不过，你不会想跟一


个女孩子共有一个家教老师。”
我说乔瑟芬是个在她的年龄来说相当聪明的女孩，试着抚慰他受伤的男
性尊严。

“你这样认为？我认为她非常讨厌。她疯狂地热中那些侦探的东西——
到处窥探，记在一本黑色小笔记本上，装出她发现出很多的样子。她只不过
是个笨小鬼而已。”尤斯达士高傲地说。

“不管怎么样，”他接着又说，“女孩子不能做侦探，我这样告诉过她。

我想妈说的相当对，乔越早收拾收拾到瑞士去越好。”
“你不会想念她吗？”
“想念她那年龄的小鬼？”尤斯达士傲慢地说。“当然不会。我的天啊，

这个屋子真是憋死了人！妈总是跑到伦敦去，威胁利诱一些驯良的剧作家替
她写剧本，一天到晚吵吵闹闹、大惊小怪的无事自扰。而爸爸整天关在他的
书堆里，有时候你跟他讲话，他听都没听。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有这样奇特
的父母。再来是罗杰伯伯——总是亲切得让你毛骨悚然。克里梦西婶婶还好，
她不会烦你，不过我有时候觉得她精神有点问题。艾迪丝姨婆还不算太坏，
不过她老了。自从苏菲亚回来之后，事情就比较愉快一点——尽管她有时候
会相当严厉。不过这是个古古怪怪的家，难道你不认为吗？有个年轻得足以
当你的阿姨或是大姐姐的续弦祖母。我的意思是说，这让你感到非常受不
了！”

我有点了解他的感受。我想起了（非常模糊地）我自己在尤斯达士这个
年龄时的过分敏感。想起了我对表现出任何不正常，或是对我不正常的近亲
的恐惧。

“你爷爷呢？”我说。“你喜不喜欢他？”
一个奇怪的表情掠过尤斯达士的脸上。
“爷爷，”他说，“是完完全全的反社会！”
“怎么说？”
“他除了利益之外什么都不想。罗仑斯说那是完全错误的。而且他是个


地道的个人主义者，这种人应该早早死去的好，你不认为吗？”
“呃，”我有点残忍地说，“他是死了。”
“死得好，真的，”尤斯达士说。“我并不是无情，不过在那种年龄你

真的无法享受生活！”
“他没有享受生活吗？”
“他无法享受。无论如何，是他走的时候了，他——”罗仑斯·布朗回

到教室里来，尤斯达士中断下来。
罗仑斯开始在翻寻着一些书，不过我想他是在用眼角余光看着我。
他看了一下腕表说：
“请准时十一点到这里来，尤斯达士。我们前几天浪费掉太多时间了。”
“好的，先生。”
尤斯达士逛向门去，吹着口哨出去。
罗仑斯·布朗猛然又以锐利的眼光看了我一眼，他一两度润润双唇，我

相信他回到教室来主要是为了跟我谈话。
稍后，在漫无目的地翻动着书本，假装他要找的书不见了之后，他开口
说：
“呃——他们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们？”
“警方。”
他的鼻子扭动。一只掉入陷阱的老鼠，我想，一只掉入陷阱的老鼠。
“他们不把我当心腹，”我说。
“噢，我以为令尊是副主管。”
“他是，”我说。“不过，当然他不会泄漏公务机密。”
我故意说得轻佻。
“那么你不知道如何——什么——如果..”他的声音拉长、中断。“他


们不会逮捕人吧？”
“据我所知是不会。不过，如同我所说的，我不可能知道。”
让他们不得安宁，泰文勒督察说过，让他们慌张。罗仑斯·布朗是慌了

没错。
他讲起话来开始变得紧张、快速。
“你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紧张..不知道该——我的意思是说，他们

就只是来来去去的——问各种问题..看来好象跟案子无关的问题..”
他中断下来，我等着。他想要说——那好，就让他说吧。
“那天泰文勒督察长作那个要不得的暗示时你在场吧？关于里奥奈兹太

太和我本人..真是要不得。让人感到那么无助。你无能阻止别人这样想！
而这一切都是这么不真实。就只是因为她——比她丈夫年轻好几岁。人们的
想法真可怕——真可怕的想法..我感到——我不禁感到这一切是个阴
谋。”

“阴谋？这倒有趣。”
是有趣，尽管不太是他所想的那种有趣。
“这一家人，你知道，里奥奈兹先生的家人，从来就不同情我，他们总

是冷冷淡淡的，我总是感到他们轻视我。”
他的双手开始打起抖来。
“就只是因为他们一向有钱——有势，他们看不起我。在他们看来，我

算什么？只不过是个家庭教师，只不过是个可怜的有良心的反战者。我的反

战是本诸良知的，真的是本诸良知的！”
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他突然大声说。“万一我——怕了呢？怕我会弄得一团糟。

怕我不得不扣扳机时——我可能没有办法扣下去。你怎么能确定你要射击的
是个纳粹党徒？那可能是某个高尚的少年——某个乡村孩子——毫无政治认
识，只是应征入伍。我深信战争是错误的，你了解吗？我深信它是错误的。”

我仍然默不作声。我相信我的沉默胜过一切言语所能达到的成果。罗仑
斯·布朗在跟他自己争辩，这样一来，他自己就暴露了很多。

“每个人都总是在嘲笑我。”他的声音颤抖。”我好象有让自己显得可
笑的窍门。并不是我真的缺乏勇气——但是我总是做错事。我冲进一幢起火
的房子去救一个他们说被困在里头的女人。但是我一进去就迷路了，浓烟把
我熏得昏迷不醒，救火员费了很多工夫才找到我。我听见他们说，‘为什么
这个笨蛋不会留给我们来做？’我再怎么尽力都没有用的，每个人都跟我作
对。不管是谁杀害了里奥奈兹先生，他是故意安排让我受到怀疑。某人杀害
了他，好毁了我。”

“里奥奈兹太太呢？”我问道。


他脸红，他变得比较不象是只老鼠，比较象是个男人。

“里奥奈兹太太是天使，”他说，“天使。她的可爱，她对她老丈夫的
仁慈，都是了不起的。把她跟毒杀案想在一起是可笑的——可笑的！而那个
笨督察竟然看不出来！”

“他有偏见，”我说，“受到他那些老夫被少妻毒死的档案影响。”
“叫人无法忍受的大笨蛋。”罗仑斯·布朗气愤地说。
他走向角落的书架，开始随意翻动书本。我不认为我还能再从他身上得

到什么，我慢慢走出去。
当我沿着走道前进时，我左方的一道门打开，乔瑟芬几乎跌到我头上。

她的出现有如一个圣诞节童话剧里的魔鬼那样突然。
她的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一只耳朵上粘着一面飘动的大蜘蛛网。
“你到哪里去了，乔瑟芬？”
我窥视那道半开着的门。几道台阶通往一个阁楼般的长方形空间，隐隐

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大水槽。
“在水槽室里。”
“为什么跑到水槽室里？”
乔瑟芬有点一本正经地回答：
“侦查。”
“那些水槽到底有什么好侦查的？”
对于这个问题，乔瑟芬仅仅回答：
“我得洗一洗。”
“说的也是。”
乔瑟芬消失在最靠近的浴室门里。她回过头说：
“我想是发生第二件谋杀案的时候了，你不认为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第二件谋杀案？”
“书本上在这时候总是有第二件谋杀案发生，某个知道什么的人在他能

告诉你他知道些什么之前被干掉了。
“你看太多侦探故事了，乔瑟芬，真正的生活并不象那样。再说如果这

屋子里有任何人知道什么，看来他们是不会去谈论他们所知道的。”
乔瑟芬的回答被水声冲得有点模糊不清。
“有时候是一些他们不知道他们知道的事。”
我眨眨眼，试着想通这句话。然后，留下乔瑟芬在那里冲洗，我下楼去。
就在我走向楼梯口时，布兰达快步从客厅出来。
她走近我，一手搁在我手臂上，抬头看着我的脸。
“怎么样？”她问道。
跟罗仑斯一样地探询消息，只是问的方式不一样，而她简简单单的三个

字有效多了。
我摇摇头。
“没什么。”我说。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很害怕，”她说。“查理，我很害怕..”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就在那狭窄的空间里传达到我身上，我想让她安心，

想帮助她。我再次有那种强烈的感觉，觉得她非常孤单地处在充满敌意的险
境里。


她或许会大叫出来：“谁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而答案会是什么？罗仑
斯·布朗？而罗仑斯·布朗终究又是什么？缺乏那种在困难中可以依赖的力
量，一艘无力的船，我想起了他们两人前一天晚上在花园里飘浮的景象。

我想帮助她，我非常想要帮助她，但是我没多少可说可做的。而且在我
心底深处有种难堪的愧疚感，好象苏菲亚正在以她轻蔑的眼光看着我一样。
我想起了苏菲亚的话：“原来她钩住了你。”

而苏菲亚不明白，不想要明白，布兰达的立场。孤单一个人，被怀疑谋

杀，没有一个人站在她一边。
“调查庭明天开，”布兰达说。“会——会发生什么？”
这我倒可以让她安心。
“不会有什么，”我说。“你不用担心。会延期让警方去侦查，虽然，

这或许会引起新闻界大作文章。到目前为止，各报都没有这不是自然死亡的

指示。里奥奈兹家族很有影响力。但是调查庭一延期——哦，好戏就开锣了。”
（多么奇怪的说法！好戏！为什么我一定要选用这种字眼！）
“他们——他们会很可怕吗？”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接受任何访问。你知道，布兰达，你应该请个律

师——”

她非常恐慌地喘了一口气。“不——不——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不过
是找个人保护你的权益，提供你一些意见，什么是该说该做的，什么是不该
说不该做的。”

“你知道，”我加上一句说，“你非常孤单。”
她握住我臂膀的手力加重。
“是的，”她说。“我确实是了解，你已经帮了忙，查理，你已经帮了

忙..”
我走下楼去，带着一种温暖、满足的感觉..然后我看到苏菲亚站在楼

下大门边。她的声音冰冷，有点干涩。
“你可去得真久，”她说。”他们从伦敦打电话来找你。你父亲要你去。”
“到苏格兰警场？”
“是的。”
“不知道他们找我干什么，他们没说？”
苏菲亚摇摇头。她的眼神焦虑。我一把搂过她来。
“不要担心，亲爱的，”我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17


我父亲的房间里有种紧张的气氛。老爹坐在他办公桌后头，泰文勒督察

长依在窗缘上。客人的座椅上坐着盖斯奇尔先生，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特别的保密需要。”他尖酸地说。
“——当然，当然。”我父亲安慰他说。“啊，查理，你来得正好。有

点令人吃惊的事发生了。”
“史无前例。”盖斯奇尔先生说。
显然有什么令小律师不高兴到骨子里去，泰文勒督察长在他身后对我露

齿一笑。

“我可以重述一下要点吧？”我父亲说。“盖斯奇尔先生今天上午接到
了一封有点意外的信，来自亚格罗多波若斯先生，狄尔弗斯餐厅的老板。他
是一个很老的老人，希腊人，他年轻时受到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先生的帮
忙，以友相待。他一直深深感激他的朋友和恩人，而且好象里奥奈兹先生非
常信赖他。”

“我从没想到里奥奈兹先生会是这样多疑、神秘的人，”盖斯奇尔先生
说。“当然啦，他年纪大了——可以说实际上是老迷糊了。”
“这跟民族性有关，”我父亲温和地说。“你知道，盖斯奇尔，当你年
纪很大时，你的心里会非常留恋年轻的日子和你年轻时候的朋友。”
“可是四十多年来，里奥奈兹的事务一直都是我在经手的，”盖斯奇尔

先生说。“说得精确的话，是四十三年又六个月。”
泰文勒再度露齿一笑。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
盖斯奇尔先生张开嘴巴，不过我父亲抢在他先头开口。
“亚格罗多波若斯先生在他的信件上说，他身负了他朋友亚瑞士泰德·里

奥奈兹的一些指示。简单来说，大约一年前，里奥奈兹先生托给他一个密闭
的信封，要他在里奥奈兹先生一去世马上寄给盖斯奇尔先生。由于亚格罗多
波若斯先生去世了，他的儿子，里奥奈兹先生的教子，继续负责执行这项指
示。亚格罗多波若斯先生为他的拖延通知道歉，解释说他得了肺炎病在床上，
昨天下午才知道他教父去世的消息。”

“这整个事情真是最最外行不过的了。”盖斯奇尔先生说。
“当盖斯奇尔先生打开信封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时，他觉得他有责任—

—” 
“在这种情况之下。”盖斯奇尔先生说。
“让我们看看。信封里面有一份签好名并有证人副署的遗嘱，还有一封

信说明。”
“这么说，遗嘱终于露面了？”我说。
盖斯奇尔先生脸色发紫。
“不是同样的那份遗嘱，”他吼着。“这不是我应里奥奈兹先生要求拟

成的那份遗嘱。这一份是他亲手写成的，外行人干的最最危险的事。看来好

象是里奥奈兹先生有意让我出丑。”
泰文勒督察长努力想安抚一下他的苦涩。
“他是个非常老的绅士，盖斯奇尔先生，”他说。“他们上了年纪都会

怪怪的，你知道——当然，不是怪里怪气的，就是有一点点反常而已。”


盖斯奇尔先生鼻子哼了一声。

“盖斯奇尔先生打电话给我们，”我父亲说，“告诉我们遗嘱的主要内
容，我要他到这里来，把那两份文件也一起带来。同时我也打电话找你，查
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打电话找我。在我看来，这项举动就我父亲及泰文勒
来说都特别不合正统。我到时候自然会知道遗嘱的内容，而且老里奥奈兹怎
么分配他的遗产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不同的一份遗嘱吗？”我问道。“我的意思是说，这份遗嘱对他遗

产的分配有不同吗？”
“的确是有不同。”盖斯奇尔先生说。
我父亲抬起头来。泰文勒督察长非常谨慎地看着我，我有点感到莫名的

不安..
他们两人的脑子里都在想着什么——而我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以探询的眼光看着盖斯奇尔。
“这没有我的事，”我说。“不过——”
他有了反应。
“里奥奈兹先生的遗产分配当然不是什么秘密，”他说。“我想我有责

任让警方先知道一下，然后由他们指引我接下去的行动。我知道，”他停顿
一下，”你和苏菲亚·里奥奈兹小姐之间有——我们姑且说是你们之间彼此
有一份了解吧？”

“我希望跟她结婚，”我说，“但是目前她不会同意。”
“她这是非常恰当的想法。”盖斯奇尔说。
我不同意，不过这不是争论的时候。
“根据这份遗嘱，”盖斯奇尔先生说，“立于去年十一月廿九日，里奥

奈兹先生除了留给他太太十五万英镑外，其余的财产，全部遗留给他孙女儿

苏菲亚·凯莎琳·里奥奈兹。”
我喘了一大口气，我没料到会是这样。
“他全部都留给苏菲亚，”我说。“多么不寻常的事，有任何理由吗？”
“他在信上把理由说明得非常清楚，”我父亲说。他从面前的桌上拿起

一张信纸。“你不反对让查理看这封信吧，盖斯奇尔先生？”

“随你，”盖斯奇尔先生冷淡地说。“至少这封信的确提供了说明——
而且或许（尽管这一点我感到怀疑），为里奥奈兹先生不寻常的行为提供了
一个借口。”

老爹把信递给我。是用很浓的黑墨水、别扭难认的小字体写成的，字体
表现出笔者的独特个性，一点也不象是个老人写的字——除了信折叠的谨慎
样子，这种折信的方式是过时的，在识字人口不多，信件被视为珍宝时期人
们所采用的方式，这或许还有点表示是老人写的信。

亲爱的盖斯奇尔：（信这样写着）

你接到这封信会感到惊愕；或许还会感到受冒犯。在你看来好象我没有必要这样神秘兮兮的，
但是我有我的理由这样做。我长久以来便深信人有个别独特性。在一个家庭里（我从小便观察到这一
点，而且永记心头），总是有一个坚强的人，而且通常照顾其余家人的重任都会落到这个人身上。在
我的家里，我就是这个人。我来到伦敦，在这里建立起自己的事业，奉养我在斯麦那的母亲和年老的
祖父母，使我的一个兄弟免受牢狱之灾，帮助我姐姐解决不幸福的婚姻，安度自由的日子等等。上帝


因此高兴，给了我长寿，我得以照顾我的子女和他们的子女。他们有很多都被死神夺去；其余的，我
很高兴地说，都生活在我的屋顶之下。当我死时，我所担当的责任必须移交到某人身上。我跟自己辩
论过，究竟要不要把我的财富尽可能公平分配给我所心爱的后代——但是这样一做，到头来不会达到
恰当的结果。人不是生来平等的——为了弥补天生的不平等，人必须加以匡正，以求平衡。换句话说，
有一个人必须是我的接棒人，必须把照顾其他家人的重任挑在他或者是她的肩上。在仔细的观察之后，
我不认为我的两个儿子当中有任何一个适合挑起这个重任。我心爱的儿子罗杰没有生意头脑，尽管话
是没错，天性善良的人太容易受感情驱使，不可能有好的判断力，但是我还是觉得惋惜。我的另一个
儿子菲力蒲太没有自信心了，以至于除了自现实生活中退缩之外，一无所为。我的孙子，尤斯达士，
还太年轻了，而且我不认为他具有必要的常识和判断能力。他懒惰，而且非常容易受他人影响。只有
我的孙女苏菲亚，在我看来，具有必要的性格。她有头脑、判断力、勇气、和一副公平、不偏不倚的
心肠，而且我认为，还有慷慨大方的精神。我把我一家人的福祉都托付给她——还有我仁慈的小姨子
艾迪丝·哈薇兰的福祉，对于她一生对这一家人的奉献，我深深感激。

这说明了这封信所附上的文件。比较难以解释的——或者该说是比较难以向你解释的，我的老
友——是我所采用的欺瞒手法。我认为不要引起对我财产分配的猜测是明智的，而且我无意让家人知
道苏菲亚是我的财产继承人。由于我的两个儿子已经得到了我相当数目的财产赠与，我不觉得我的遗
嘱财产分配会让他们处于羞辱的地位。

为了冻结好奇和猜测，我要你为我拟一份遗嘱。我当着家人的面把你拟的遗嘱大声念给他们听。
我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用一张吸墨纸盖在上面，同时要两个仆人来。当仆人来到时，我把吸墨纸往
上移一点，露出遗嘱的底部，签上我的名字，也叫他们各自签上名。我不用多说，我和他们签的是我
现在附上的这份遗嘱，而不是你所拟的，我大声念给他们听的那一份。

我不敢希望你会了解我耍这一招的原因。我只能请你原谅我把你蒙在鼓里。一个年纪很大的老
人喜欢保有自己的小秘密。
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谢谢你一向对我的事务的勤勉照料。请代向苏菲亚致上我的深深爱意。
要她好好照顾一家人，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谨上

我极有兴趣地看完这封令人惊叹的文件。

“古怪。”我说。

“非常古怪，”盖斯奇尔先生提高嗓门说。“我重复说一遍，我想我的
老朋友里奥奈兹先生应该信得过我才是。”

“不，盖斯奇尔，”我父亲说。“他是个天生旁门左道的人。他喜欢，
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不按牌理出牌。”

“不错，长官，”泰文勒督察长说。“他真是个天生旁门左道的人！”

他颇有感触地说。

盖斯奇尔先生怒气未消地悄悄离去，他的职业心深深受到了伤害。

“这对他打击很深，”泰文勒说。“非常有名望的公司，盖斯奇尔·卡
尔蓝姆公司。从不诈欺。老里奥奈兹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事，从不透过盖斯奇
尔·卡尔蓝姆公司办理。他有半打以上的律师事务公司帮他办事。噢，他是
个旁门左道的人没错！”

“再没有比立下这份遗嘱这件事更可以看出来的了。”我父亲说。

“我们都是傻瓜，”泰文勒说。“当你想到，唯一能玩那份遗嘱把戏的
人就是那老小子自己，我们竟然都没想到过他可能想这样！”

我想起了乔瑟芬高傲地说：

“警方不是很笨吗？”


但是宣读遗嘱时乔瑟芬并没有在场，而且即使她在门外偷听（这我倒十
分相信！）她也几乎不可能猜出她爷爷在干什么。那么，为什么她会摆出那
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她到底知道了什么，让她说警方笨？或者，这又只是一
种炫耀而已？

我警觉到室内的沉静，猛然抬起头来——我父亲和泰文勒两人都正在望

着我。我不知道他们的态度有什么令我突然抗议地大声说：
“这件事苏菲亚不知道！全然不知道。”
“不知道？”我父亲说。
我不太清楚他这句话到底是表示同意或是一个问题。
“她会吓一大跳！”
“是吗？”
“吓一大跳！”
一阵停顿。然后，我父亲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喂？”他拿起听筒——听着，然后说，“把她接过来。”
他看着我。
“你的女人打来的，”他说。“她要跟我们说话，紧急的事。”
我接过听筒。
“苏菲亚？”
“查理？是你吗？是——乔瑟芬！”她的声音有点破裂。
“乔瑟芬怎么啦？”
“她头部受伤，脑震荡。她——她相当严重..他们说她可能不会复

原..”
我转向其他两人。
“乔瑟芬被打昏了。”我说。
我父亲抢过听筒，他厉声对我说：
“我告诉过你好好注意那孩子..”


18


我和泰文勒飞快驱动警车前往斯文里。

我想起了乔瑟芬从水槽室里冒出来，装腔作势地说是“差不多发生第二
件谋杀案的时候了”。那可怜的孩子不知道她自己可能就是“第二件谋杀案”
的被害人。

我完全接受我父亲对我含蓄的指责。当然我应该早就注意一下乔瑟芬。
尽管泰文勒和我都对谁毒害了老里奥奈兹毫无线索，但是很可能乔瑟芬有。
我所认为的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和“炫耀”很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乔瑟芬，
由于她最喜欢的窥探游戏，可能知道一些她自己并不知道其价值的消息。

我想起了花园里树枝折断的声音。

我当时就微微感到危机的存在，便立即采取了行动，后来看来好象我的
疑心是戏剧化的，是不真实的。相反的，我该早就了解，这是谋杀案，不管
凶手是谁，他是冒着上绞台之险，因此如果能保证他的安全的话，这个凶手
会毫不考虑地故技重施。

也许玛格达出自某种朦胧的母性本能，知道乔瑟芬身处险境，而这可能
触发了她突然急着要把那孩子送去瑞士的想法。
我们抵达时，苏菲亚出来迎接我们，她说，乔瑟芬已经被救护车送往市

区综合医院。葛瑞医生一有了X 光的结果就会马上通知她们。
“怎么发生的？”泰文勒问道。
苏菲亚带路绕到屋子后头，穿过一道门，进入一座废弃的院子里。院子

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扇门半掩着。
“那是当做洗衣间的房间，”苏菲亚说明。“门的底部打了个猫洞，乔

瑟芬经常脚站在猫洞上荡来荡去。”
我想起了我小时候攀住门荡来荡去的景象。
洗衣间小而有点阴暗，里头有一些木箱子，一些旧橡皮水管，几件遗弃

的园艺工具和一些破旧的家具。一具大理石狮形门挡就在门口。
“那是从大门拿来的门挡，”苏菲亚说明。“一定是把它平摆在门的上
缘。”
泰文勒伸手到门的上缘。这是一道矮门，上缘离他头部只有大约一英尺

距离。
“一个笨把戏。”他说。
他实验性地把门荡来荡去，然后他俯身向那大理石门挡，不过并没动手

摸它。
“有没有任何人动过它？”
“没有，”苏菲亚说。“我不让任何人动它。”
“对，谁发现她的？”
“我。她一点钟时没进去吃午饭，兰妮在喊她，她大约在那十五分钟之

前穿过厨房进入马厩。兰妮说，‘她一定又是在拍球或是在那扇门上荡来荡

去。’我说我去找她。”
苏菲亚停顿下来。
“你说，她有这样玩的习惯？这一点有谁知道？”
苏菲亚耸耸肩头。
“差不多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我想。”


“还有谁使用这洗衣间？园丁？”
苏菲亚摇摇头。
“几乎没有人进去过。”
“而且从屋子里看不到这个院子。”泰文勒思量着。“任何人都可以从


屋子里溜过来，或是从前门出去，绕到这里来设下这个陷阱。不过这个陷阱

不太牢靠..”
他中断下来，看着那扇门，轻轻地摇晃着。
“不牢靠。打中或错过，机会各半，而且还比较可能打不中。不过她运

气不好，对她来说，是打中了。”
苏菲亚颤抖起来。
他仔细看着那扇门。上面有各种凹痕。
“看来好象有人先实验过..看看门挡会怎么落下来..声音不会传到

屋子里去。”
“我们没听到声音。我们不知道出了事，直到我过来发现她脸朝下躺着

——四肢瘫开。”苏菲亚的声音有点破裂。“她的头发上有血。”
“那是她的围巾？”泰文勒指着地上一条格子条纹毛织围巾说。
“是的。”
他用那条围巾小心翼翼地把那大理石门挡包起来。
“可能有指纹，”他说，不过听他说来希望不大。“不过我倒认为下手

的人——小心谨慎。”他对我说：“你在看什么？”
我正在看着一大堆废弃物中的一张椅背已经破掉的厨房用的木头椅，座
垫上有些泥土屑。
“奇怪，”泰文勒说。“有人用沾着泥土的脚站在那张椅子上，这可为

什么？”
他摇摇头。
“你发现她时是几点，里奥奈兹小姐？”
“那时一定是一点过五分。”
“而兰妮在那大约二十分钟前看过她走出来。知不知道在那之前谁是最

后一个在洗衣间里的人？”
“我不知道。或许是乔瑟芬她自己。乔瑟芬今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在荡

那扇门，我知道。”
泰文勒点点头。
“这么说，是有人在那之后到差十五分一点之间布下了陷阱。你说那块

大理石是你们用来当做大门门挡的？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苏菲亚摇摇头。
“大门一整天都没开着，今天太冷了。”
“知不知道今天上午每个人的行踪？”
“我出去散步。尤斯达士和乔瑟芬上课上到十二点半——这中间十点半

时休息一次。爸爸，我想，整个上午都在书房里。”
“令堂呢？”
“我散步回来时她刚走出她卧房——那时大约十二点过一刻，她睡得

晚。”
我们回到屋子里，我跟随苏菲亚到书房去。菲力浦坐在他惯常坐的椅子
上，一脸苍白憔悴。玛格达绻缩在他膝头上饮泣着。苏菲亚问道：


“他们还没从医院打电话过来？”
菲力浦摇摇头。
玛格达呜咽着说：
“为什么他们不让我跟她去？我的孩子——我可笑、难看的孩子。我经


常说她是被妖精换来的丑小鸭，让她那么气愤。我怎么能那么残酷？而现在

她就要死了。我知道她会死掉。”
“静一静，我亲爱的，”菲力浦说。“静一静。”
我感到我在这种家人之间的焦虑、悲恸场面里没有立身的余地。我悄悄

地退出去，找到兰妮，她正坐在厨房里饮泣。
“这是对我的报应，查理先生，对我一直所想的那些刻薄的事情的报应。

报应，真是报应。”
我没试着去探寻她的意思。
“这屋子里有邪气。就是这样，我不愿意去想它或相信它，但是眼见为

信。有人杀害了主人，而同样的这个人一定又想杀害乔瑟芬。”
“为什么他们想要杀害乔瑟芬？”
兰妮把蒙在眼上的手帕移开一角，用精明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她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得够清楚的了，查理先生。她喜欢知道一些

事情，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那样。经常躲在餐桌下面，偷听女仆谈话，然
后要胁她们，表示她自己很重要。你知道，她不受女主人的注意。她不象其
他两个那样好看，她一直都是个平庸无奇的小家伙，女主人说她是被妖精偷
换来的丑八怪，我怪女主人这样说她，因为我相信这会让小孩子不高兴。不
过可笑的是，她用查出他人的一些事情同时让他们知道她知道那些事情来扳
回她自己的地位。但是当屋子里出现了一个下毒者时，这样做是不安全的
事！”

是不安全。这令我想起了什么来，我问兰妮：“你知不知道她把一本黑
色小笔记本藏在什么地方——她经常用来记东西的小本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查理先生。她那样看来非常阴险。我一直看到她舔
舔铅笔，然后记下来，然后再舔舔铅笔。我说，‘不要那样’，‘你会铅中
毒’。而她说，‘噢，不，我不会，’‘因为铅笔里面并不真的是铅，而是
碳。’我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因为如果你把一样东西叫做铅笔，想当然是
因为里面有铅。”

“你会这样认为，”我同意。“不过事实上她说的对。”（乔瑟芬总是

对！）“那本笔记本呢？你知不知道她放在什么地方？”
“我完全不知道，先生。她总是神秘兮兮的。”
“她被人发现时没有带着那本笔记本？”
“噢，没有，查理先生，没有笔记本。”
被人拿走了？或是她把它藏在她自己房间里？我想到去找找看。我不太

确定哪一个房间是乔瑟芬的，我正站在走道上犹豫着，泰文勒叫我：
“进来这里，”他说，“我在那孩子的房间里。你有没有见过这种景象？”
我跨过门槛，呆立住。
这小小房间看来有如被暴风刮过，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出来，东西散落一

地，床垫床单被褥全被拉掉，地毯被掀做一堆，椅子都被倒翻过来，墙上的
画被取下来，照片被扯得脱了框。
“老天爷，”我叫了起来。“这是打的什么好主意？”


“你认为呢？”
“某人在找某样东西。”
“正是。”
我环顾四周，吹了声口哨。
“可是到底谁——当然没有人能进来这里，这样东翻西找的而不被人听


见——看到吧？”

“有什么不能？里奥奈兹太太一上午都在她房里弄指甲，打电话给她朋
友，试穿她的衣服玩。菲力浦坐在他书房里看书。那照顾孩子的女人在厨房
里削马铃薯、剥豆子。这在一个相互知道各人生活习惯的家庭里是件够容易
的事了。而且我告诉你，这屋子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干下这件事——可能为
那孩子设下陷阱，同时把她房间整个翻过来，不过，是个匆匆忙忙的人，某
个没有时间静静找的人。”

“这屋子里任何一个人，你说？”

“是的，我查过了，每个人都有段时间靠不住，菲力浦、玛格达、那个
看护、你的女孩。楼上的也一样。布兰达整个上午大部分时间都自己一个人。
罗仑斯和尤斯达士休息过半小时——十点半到十一点——你那段时间有一阵
子跟他们在一起——但是不是整个休息时间。哈薇兰小姐独自在花园里。罗
杰在他书房里。

“只有克里梦西在伦敦上班。”

“不，甚至她也不能除外。她今天头痛待在家里——她单独在她房里休
息。他们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都有可能！而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我不知
道。要是我知道他们要来这里找什么——”

他的眼光扫射零乱不堪的房内。
“而且要是我知道他们是否找到了..”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在骚动——一个记忆..
泰文勒正好问中了我在想的：
“你上次看到那孩子时她在做什么？”
“等一等。”我说。
我冲出门去，爬上楼梯，我穿过左方的一道门，上到顶楼，我推开水槽

室的门，爬上两级阶梯，低下头，因为天花板低矮倾斜。我四周看着。
我当时问乔瑟芬在那里干什么时，她说过她是在“侦查”。
我不明白在一个满是蜘蛛网和贮水槽的阁楼里有什么好侦查的，但是这

样一个阁楼倒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我想或许乔瑟芬把什么东西藏在那里，某
样她相当清楚她不该有的东西。如果是这样，应该不难找到。
我只花了三分钟。我在最大的一个水槽后面，这水槽的内部发出了嘶嘶

的怪声，发现塞着一包用撕破的一张牛皮纸包着的信件。
我看着第一封信。
噢，罗仑斯——我心爱的，我内心深爱的..昨天晚上你念的那篇诗真

美。我知道那指的是我，尽管你没有看着我。亚瑞士泰德说，“你的诗念得
很好。”他猜不透你我心中的感受。我亲爱的，我深信不久一切都会好转。
我们该庆幸他永远不知道，庆幸他快乐地死去。他一直待我好，我不想让他
受苦，但是我真的不认为过了八十岁活着还有什么乐趣。我才不想那样活着！
不久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那该会有多美妙，当我可以对你说：我亲爱
亲爱的丈夫..我最亲爱的，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我爱你，爱


你，爱你——我们的爱永无休止，我——
接下去还有很多，但是我无意继续看下去。
我绷着脸下楼去，把一包信丢进泰文勒手里。
“这，”我说”可能是我们那位身分不明的朋友想要找的东西。”
泰文勒看了几段，吹了声口哨，胡乱地翻动着那一堆信。
然后他看着我，表情有如一只刚刚饱餐一顿上好奶油的猫一般。
“好了，”他柔声说。“这下布兰达·里奥奈兹太太可要名节扫地了，

还有罗仑斯·布朗先生，原来是他们，一直.


19


突然之间，所有我对布兰达·里奥奈兹的怜惜与同情都在发现她的信，
她写给罗仑斯·布朗的信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在现在回想起来，让我
觉得怪怪的。是因为我的虚荣心令我无法忍受她深爱罗仑斯·布朗而且故意
欺骗我这个事实的揭发？我不知道。我不是个心理学家。我宁可相信是因为
想到乔瑟芬那孩子被冷酷地击昏，为了保护自己而对一个小孩子下手，这件
事令我的同情心干涸。

“那笨陷阱倒是跟布朗相符合，如果你问我，”泰文勒说，“而且这说
明了令我百思不解的事。”

“什么令你百思不解？”

“哦，那样做真是笨。听我说，姑且说那孩子握有这些信件——要命的
信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设法把它们弄回去（毕竟，要是那孩子谈起了这
些信，但是却拿不出信来给人家看，那么就会被视为是纯粹虚构出来的事）
——但是你弄不回去因为你找不到它们。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那孩子一了
百了。你既然已经干下了一桩谋杀案，再干一次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
她喜欢在废弃的院子里玩荡门的游戏，最理想的办法就是躲在门后面等着，
用一根铁棒、一把火钳，或是一节硬硬的水管，在她过去时狠狠给她一下。
这些东西随手可得。何必要那么麻烦，把一块大理石狮形门挡放在门的上缘，
这样很可能打不中她，甚至即使打中了她，也可能成不了事（实际结果正是
如此）？我问你——为什么？”

“这，”我说，“答案是什么？”

“我刚开始认为是为了给某人不在场证明。某人在乔瑟芬被击倒时的不
在场有力证明。但是这说不通，因为第一，看来好象没有人有任何不在场证
明。第二，午餐时间一到势必有人要去找那孩子，而他们会发现那笨把戏，
还有那大理石门挡，整个过程相当容易看出来。当然啦，如果凶手在那孩子
被发现之前把门挡移开，那么我们就想不通了。”

他摊摊双手。

“那么你目前的解释是什么？”

“个人的因素，个人的特质，罗仑斯·布朗的特质。他不喜欢暴力——
他无法强迫自己做出任何身体暴行。他真的无法躲在门后面，猛击那孩子的
头。他却能布好一个笨陷阱，人走开，不要看到事情发生，眼不见为净。”

“是的，我明白，”我慢吞吞地说。“又是那胰岛素药瓶的怪行？”

“正是。”

“你认为他没让布兰达知道就动手？”

“这说明了为什么她没把那胰岛素药瓶丢掉。当然，他们可能串通好了
——或是可能整个下毒的诡计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一个让她疲累的老丈
夫死去的简单好办法，而且是最好的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我敢打赌那
笨陷阱一定不是她布下的。女人对那种机械原理的东西是否有效没有丝毫信
心。而且她们这样是对的。我个人认为怪异的是，主意是她出的，不过她让
她那昏愚的爱情奴隶去做。她是那种一般来说会避免自己动手去做任何不确
定的事情的人。

他停顿下来，然后继续：

“有了这些信件，我想检察官会说我们这个案子成立。他们可有得解释


的了！然后，要是那孩子没事的话，那么一切就都美极了。”他瞄了我一眼。
“就是娶到一个百万新娘，滋味如何？”
我退缩了一下。在过去几个小时的紧张忙碌中，我已经忘了遗嘱的新发

展。
“苏菲亚还不知道，”我说。“你要我告诉她吗？”
“据我的了解，盖斯奇尔明天调查庭过后就要宣布那坏（或是好）消息。”

泰文勒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怀疑，”他说，“一家人会有什么反应？”


20


调查庭如同我所预言的一样结束了，应警方的要求延期再召开。

我们都很高兴前一天晚上医院来的好消息，乔瑟芬的伤势比原先担心的
轻多了，她很快就会复原。目前，葛瑞先生说，她不许接见任何访客——甚
至她母亲也不行。

“尤其是她的母亲不能见，”苏菲亚喃喃对我说。“我对葛瑞医生特别

强调，无论如何，他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的。”
我一定显得有点怀疑，因为苏菲亚突然问说：
“怎么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哦——当然做母亲的——”
“我很高兴你还有一些好的旧观念，查理。不过你还不太知道我母亲能

做出什么来，她也是禁不住，不过却势必会有一场大戏，而戏剧化的场面对

任何头部受伤正在休息的人来说都是不好的。”
“你真是面面俱到，可不是吗，我的可人儿。”
“哦，如今爷爷去世了，总得有人动动头脑，担当思考的工作。”
我边思索边看着她，我看出了老里奥奈兹并没有看走眼，他的责任已经

卸落在苏菲亚肩头。调查庭之后，盖斯奇尔陪我们一起回到山形墙三连屋。

他清清喉咙，装模作样地说：
“有一件事我有责任向你们大家宣告。”
为了这个目的，一家人都聚集在玛格达的客厅里。这个时候我倒有点幕

后人的愉快感觉，我已经事先知道盖斯奇尔要说些什么。
我作好准备，准备观察一下每一个人的反应。
盖斯奇尔说来简要、冷淡，屏弃一切个人的感受和困恼不悦。他先宣读

一下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的信，然后是遗嘱本身。
在一旁观察非常有趣，我只希望我的目光能同时触及每一个人。
我不太注意布兰达和罗仑斯，这份遗嘱关于布兰达的条款不变，我主要

注意观察罗杰和菲力浦，再来是玛格达和克里梦西。
我的第一印象是他们全都表现得非常好。
菲力浦的双唇紧抿，他的漂亮的头部往后仰靠在他坐着的高椅背上。他

没有说话。

相反的，玛格达在盖斯奇尔先生宣告完毕之后，马上就滔滔不绝地大声
开口讲话，她的声音掩盖过他那细弱的声调，就象潮水一般涌起，淹没了一
条小河。

“苏菲亚亲爱的——多么异常..多么传奇..想不到老甜心竟然这么
狡猾，这么诡诈——就象一个亲爱的老顽童一样。他不信任我们吗？他想过
我们会生气吗？他好象从没特别喜欢过苏菲亚。不过，真的，这真是最传奇
不过的事了。”

突然，玛格达轻快地跳了起来，舞一般地滑向苏菲亚，飞快地给她行了
个非常高雅的宫廷礼。

“苏菲亚夫人，您一文不名、穷途潦倒的老母亲求您施舍施舍。”她的
声音装出一副哭诉的纯正伦敦腔。“施舍我们一个铜板吧，我亲爱的，您的
老妈妈想要去看电影。”

她的手弯曲成钳状，紧急地捏了苏菲亚一把。


菲力浦动也没动，双唇僵硬地说：

“拜托，玛格达，没有必要在那里装小丑。”

“噢，可是，罗杰，”玛格达叫了起来，突然转向罗杰。“可怜的罗杰，
老甜心正打算要伸出援手，然后，在他能这样做之前，死了，而现在罗杰什
么都没分到。苏菲亚，”她紧急地转向苏菲亚，“你非得帮帮罗杰不可。”

“不，”克里梦西说。她向前移了一步，她的脸上露出抗议的表情，“不
要，什么都不要。”

罗杰象一只友善的大熊，摇摇晃晃地走向苏菲亚。

他热情地握住她双手。

“我一毛钱也不想要，我亲爱的女孩。一旦这件事澄清——或是平息之
后，看来这比较有可能——那么克里梦西和我就马上要到西印度群岛去，过
着简单的生活。如果我走投无路，我会向一家之主请求——”他对她动人地
露齿一笑——“但是在这之前，我一毛钱也不想要。我是个非常单纯的人，
真的，我亲爱的——你问问克里梦西就知道了。”

一个意外的声音插入。是艾迪丝·哈薇兰的声音。

“话是这样说没错，”她说。“但是你得注意一下这是件什么样的事情。
如果你破产了，罗杰，然后偷偷逃到天涯海角去，不接受苏菲亚伸出的援手，
那么会为苏菲亚招来很多不怀好意的闲言闲语。”

“别人的闲言闲语又有什么关系？”克里梦西不屑地问道。

“我们知道，对你来说是没有什么关系，克里梦西，”艾迪丝·哈薇兰
尖锐地说：“但是苏菲亚可还要在这里做人。她是个头脑好、心地善良的女
孩，而且我毫不怀疑亚瑞士泰德选她来执掌家里的财富是选对了人——尽管
在我们英国人的观念里，略过了你们两个还在世的儿子，好象怪怪的——但
是我认为如果让别人闲言闲语说她贪婪，那是非常不幸的事——眼看着罗杰
破产而不帮助他。”

罗杰走向他姨妈，他伸出双臂环抱着她。

“艾迪丝姨妈，”他说。“你是个可人儿——而且是个顽固的斗士，但
是你不了解。克里梦西和我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还有我们不想要的是
什么！”

克里梦西瘦削的双颊上突然各自出现一点红晕，站在那里，气冲冲地面
对他们。

“你们，”她说，“没有一个人了解罗杰。你们一向都不了解！我不认
为他们会了解！来吧，罗杰。”

他们离开了客厅，盖斯奇尔开始清清喉咙，整理他的文件。他的脸上是
深深不以为然的表情，他非常不喜欢刚才的那一幕，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的眼光终于落在苏菲亚本人身上。她挺直地站在壁炉旁，姿态美妙，
她的下巴突出，她的眼神坚定。她刚刚继承了一大笔财富，但是我最大的感
想是，突然之间，她变得多么孤单，在她和她家人之间，兴起了一道障碍。
今后，她将与他们隔离开来，我想她已经知道而且面对这个事实。老里奥奈
兹把一个重担放在她肩头上——他知道，她自己也知道。他深信她的肩头坚
强得足以担起这个重任，但是就在此刻，我为她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难过。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说过半句话——她确实是没有说话的机会，但是现
在她很快就要被逼开口。在她家人的温情之下，我已经能感觉到一种潜在的
敌意，甚至在玛格达的优雅表演之中，我想，也带有一种微妙的敌意，而且


还有其他尚未浮现的暗流存在。
盖斯奇尔先生清喉咙的声音化为精确、慎重的言辞。
“容我向你说声恭喜，苏菲亚，”他说。“你是个非常有钱的女人。我

不该给你任何——呃——轻率的意见。我可以预付给你一些现钱支付目前的
用度。如果你愿意讨论进一步的安排，我乐于尽我所能提供你最佳的意见。
当你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考虑过之后，打个电话到林肯饭店给我，我们可以
安排个时间详谈。”

“罗杰。”艾迪丝·哈薇兰固执地开口说。
盖斯奇尔先生很快地抢着接下去说：
“罗杰，必须自谋生计，他是个成年人了——呃，五十四岁了，我相信。

而且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相当对，你知道。他不是个做生意的材料，永远
都不会是。”他看着苏菲亚。“如果你让联合筵席包办公司再站起来，不要
幻想罗杰能经营成功。”

“我不会想让联合筵席包办公司再度站起来。”苏菲亚说。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讲话，她的声音一本正经、简短有力。
“那样做简直是白痴。”她又加上一句说。
盖斯奇尔突然看了她一眼，同时自顾微微一笑。然后他向大家道别，走

了出去。
一阵沉默，大家都了解到现在是一家人在场而已。
然后菲力浦僵硬地站起来。
“我得回书房去了，”他说。“我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爸爸——”苏菲亚几近于恳求地说。
菲力浦转过头来，以冷冷的敌视眼光看着她，我感到她颤抖起来，同时

退缩了一下。

“你得原谅我没向你道贺，”他说。“但是这对我倒是有点震惊。我没
想到我父亲会这样羞辱我——会不顾我一生对他的奉献——是的——奉
献。”

这位冷静的大男人首度打破了冰冻的外壳。
“我的天，”他叫了起来。“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他一向对我不公
平——一向都是。”

“噢，不，菲力浦，不，你不应该这样想，”艾迪丝·哈薇兰叫了起来。
“不要把这个看作是另一项轻视，这不是轻视。人老了，自然会转向年轻的
一代..我敢断定这只是..再说，亚瑞士泰德的生意眼非常精明。我常听
他说两次遗产税——”

“他从不关心我，”菲力浦说。他的声音低沉粗嘎。“总是关心罗杰—
—罗杰。好吧，至少——”他英俊的脸上突然蒙上一层异常不屑的表情，“父
亲了解罗杰是个笨蛋，是个失败者。他把罗杰也排除掉了。”

“那我呢？”尤斯达士说。

直到现在，我一直几乎可以说没注意过尤斯达士，不过我感到他正因某
种强烈的情绪而颤抖着。他的脸色深红，眼里噙着眼泪，我想。他的声音提
高，歇斯底里地颤抖着。

“可耻！”尤斯达士说。“真是可耻！爷爷怎么敢这样对待我？他怎么
敢？我是他唯一的孙子。他怎么敢略过我留给苏菲亚？这不公平。我恨他，
我恨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可恶的老暴君，我要他死。我要离开这屋


子，我要自己作主，而现在我得被苏菲亚威胁利诱，颐指气使，象个傻瓜一

样。我真希望我死掉..”
他气急败坏地离开客厅。
艾迪丝·哈薇兰啧啧作声。
“没有自制力。”她喃喃说道。
“我了解他的感受。”玛格达叫了起来。
“我相信你了解。”艾迪丝尖酸地说。
“可怜的小甜心！我得赶快去找他。”
“玛格达——”艾迪丝急急追赶她。
她们的脚步声慢慢消失。苏菲亚依然看着菲力浦，我想，她的眼中带着

某种恳求的眼神，如果真是这样，她的恳求并没有效果。他冷冷地看着她，

再度显得相当自制。
“你的手段非常好，苏菲亚。”他说着走出客厅。
“这样说太残忍了，”我大叫。“苏菲亚——”
她向我伸出双手，我搂住她。
“这对你来说太过分了，我的甜心。”
“我知道他们的感受。”苏菲亚说。
“那个老魔鬼，你祖父，不应该让你这样。”
她双肩挺直。
“他相信我承受得了，而且我真的受得了。我真希望——我真希望尤斯

达士不是那么在乎。”
“他会没事的。”
“会吗？我怀疑。他是那种很会记恨的人。而且我不喜欢爸爸受到伤

害。”
“你妈妈还好。”
“她有点在乎，要向她的女儿要钱推出她的戏可不合她的心意。她马上

就会要我出钱推出那出艾迪丝·汤普逊的戏。”
“那你会怎么说？如果那样能让她高兴..”
苏菲亚抽离我的怀抱，她的头往后一仰。
“我会拒绝！那是出很糟的戏，而且妈妈演不来那个角色。那等于是白

白糟蹋了钱财。”
我轻声笑着，我情不自禁。
“笑什么？”苏菲亚怀疑地问道。
“我开始了解为什么你祖父把他的财产留给了你，你简直就是他的翻

版，苏菲亚。”


21


在这种时候，我的遗憾之一是乔瑟芬没有在场。她如果在场，会觉得非
常开心。
她复原很快，随时都可以出院回来了，不过不管怎么样，她还是错过了
另一件大事。
有一天早上，我跟苏菲亚和布兰达在假山庭园里时，一部汽车开到大门

前。泰文勒和蓝姆巡佐下了车，他们踏上台阶，走进屋子里。
布兰达呆立着，注视着那部车子。
“是那两个人，”她说。“他们又来了，我还以为他们放弃了——我以

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看到她颤抖起来。
她大约十分钟之前过来加入我们，裹着她那件栗鼠皮毛外套，说：“要

是我不出来运动运动，透透气，我会疯掉。要是我走出大铁门，总是会有一
个记者在那里等着向我发问。这就象被围困了一样。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吗？”

苏菲亚说她认为记者大概不久就会厌倦了。
“你可以坐车子出去。”她补上一句说。
“我告诉你我想运动运动。”
然后她猛然说：
“你把罗仑斯解雇了，苏菲亚。为什么？”
苏菲亚平静地回答：
“我们在为尤斯达士另作安排，而乔瑟芬要到瑞士去。”
“哦，你令罗仑斯非常不安，他感到你不信任他。”
苏菲亚没有回答，就在此时，泰文勒的车子来到。
布兰达站在那里，在潮湿的秋日空气里哆嗦着，喃喃说道：“他们想干


什么？为什么他们来？”
我想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我没有告诉苏菲亚我在水槽边发现那些信的
事，但是我知道那些信已经到了检察官那里。
泰文勒走出屋子，他越过车道和草坪，向我们走过来。布兰达身子颤抖

得更厉害。
“他想干什么？”她紧张地重复说。“他想干什么？”
然后，泰文勒来到了我们这里。他以官方的语气、官方的语言简略地说：
“我有一份逮捕你的搜捕令——你被控以九月十九日用伊色林毒害亚瑞

士泰德·里奥奈兹的罪名。我必须警告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用来
作为庭上的证词。”

然后，布兰达整个人崩溃了。她尖叫着，她紧紧抓住我，她叫喊着，“不，
不，不，这不是事实！查理，告诉他们这不是事实！不是我干的。我根本一
无所知，这一切是个阴谋。不要让他们把我带走。这不是事实，我告诉你..
这不是事实..我什么都没做..”

恐怖——太恐怖了。我试着安尉她，我把她的手指从我手臂上挪开。我
告诉她我会替她安排个律师——要她保持冷静——告诉她律师会安排一
切..

泰文勒轻轻抓住她的手肘。


“走吧，里奥奈兹太太，”他说。“你不需要戴帽子吧？不需要？那么

我们这就走。”
她往后挣，用猫一样的大眼睛瞪着他。
“罗仑斯，”她说。“你把罗仑斯怎么样啦？”
“罗仑斯·布朗先生也同样被逮捕了，”泰文勒说。
她一脸颓丧。她的身体好象整个缩了水，要垮下来一样，泪水泉涌而出，

爬满了整个脸上。她静静地随着泰文勒越过草坪，向那部车子走去。我看到
罗仑斯·布朗和蓝姆巡佐从屋子里出来，他们都进了那部车子..车子随即
开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苏菲亚。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同时有种苦恼的

表情。
“可怕，查理，”她说。“相当可怕。”
“我知道。”
“你得帮她找个真正一流的律师——最好的律师。她——她必须得到一

切可能的帮忙。”
“叫人不了解，”我说，“这种事情是什么样子的。我以前从没看到任

何人被逮捕过。”
“我知道。让人摸不着边际。”
我们两人都沉默下来。我想着布兰达脸上那绝望的恐怖表情。那表情在

我看来有种熟悉感，我突然知道了为什么。那是我第一天来到畸形屋时，玛

格达·里奥奈兹在谈论艾迪丝·汤普逊那出戏时脸上的表情。
“再来，”她说道，“就是全然的恐怖，你不认为吗？”
全然的恐怖——那就是布兰达脸上的表情。布兰达不是个坚强的斗士，

我怀疑她有那个胆量去谋杀人。不过，或许她并没有。或许是罗仑斯·布朗，
他那被迫害妄想症，他那不稳定的性格，他把一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另一
个小瓶子里——轻而易举的行动——让他所爱的女人得到自由之身。

“这么一来，一切都过去了。”苏菲亚说。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
“可是，为什么现在就逮捕他们？我以为证据还不够。”
“有一些证据出现了，信件。”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之间的情书？”
“是的。”
“把这种东西保存下来的人是多么地傻！”
是的，的确是傻，那种不懂得记取别人经验教训的傻。你没有一天打开


报纸，不会看到这种傻例子——想要保存写下来的“爱的誓言”的激情。

“这相当恶劣，苏菲亚，”我说。“不过念念不忘是没有什么好处。毕
竟，这正是我们一直所希望的结果，不是吗？这是你我在马里欧餐厅第一天
见面的晚上，你所说的。你说如果是正确的人杀害了你祖父，那就没事了。
布兰达是那个正确的人，不是吗？布兰达或是罗仑斯？”

“不要说了，查理，你让我感到很难受。”
“可是我们必须明智。我们现在可以结婚了，苏菲亚，你不能再拖延了。

里奥奈兹家族已经脱了干系。”
她凝视着我，我从没了解到她的两眼是那么地鲜明湛蓝。
“是的，”她说。“我想现在我们大概是脱身了，我们全都脱了干系，


不是吗？你确定？”
“是亲爱的女孩，你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有一点动机。”
她的脸色突然转白。
“除了我，查理，我有动机。”
“是的，当然——”我吃了一惊。“可是其实并不然。你知道，你原先

并不知道那份遗嘱。”
“可是我知道，查理。”她低声说。
“什么？”我睁大眼睛注视着她，我突然感到全身发冷。
“我一直知道祖父把他的财产留给了我。”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过我。在他遇害之前大约两个星期，他相当突然地对我说，‘我

把我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你，苏菲亚。你得在我走后照顾这一家人。’”
我目瞪口呆。
“你从没告诉过我。”
“是没有。你知道，当他们全都在说明那份遗嘱还有他签上名的时候，

我以为或许他弄错了——或许他只是想象着他把财产留给了我。或者是，如
果他立下了遗嘱把财产留给我，那么是那份遗嘱弄丢了，而且永远不会出现。
我并不想要它出现——我害怕。”

“害怕？为什么？”
“我想——大概是因为谋杀案。”
我想起了布兰达脸上那恐怖的表情——那说不出理由的恐慌。我想起了


玛格达在想象着扮演一个谋杀案女凶手时特意装出的那种全然恐慌的表情。
那不会在苏菲亚心中造成恐慌，但是她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她可以清楚地看
出，里奥奈兹的遗嘱会令她成为嫌疑犯。我现在比较了解（或是我自认为如
此）为什么她拒绝跟我结婚，坚持我必须查出真相。实实在在的真相，她说
过，只有真相才对她有好处。我想起了她这样说时，那激动、热切的样子。

我们已经转身走向屋子去，走到某一个地点，我突然想起了她说过的其
他一些话。
她说过，她认为她大概能谋杀某一个人，不过，要是这样，她又加上一
句说，必须是为了某种真正值得的东西。


22


在假山庭园的一个转角处，罗杰和克里梦西一起生气蓬勃地走向我们。
罗杰身上穿的斜纹软呢服比他的城市服更适合他。他看来热切、兴奋。克里
梦西皱着眉头。

“喂，你们两个，”罗杰说，“终于！我还以为他们永远不会逮捕那个
臭女人。他们到底在等什么，我真不知道。好了，他们现在把她抓走了，还
有她那可怜兮兮的男朋友——我希望他们把他们两个都吊死。”

克里梦西眉头皱得更紧。她说：
“不要这么不文明，罗杰。”
“不文明？呸！处心积虑、冷血无情的毒死了一个信任她的无助老人—


—而当我在庆幸凶手被捕，同时将要得到报应时，你却说我不文明！我告诉

你，我愿意亲手勒死那个女人。”
他又补上一句说：
“警察来的时候，她跟你们在一起，不是吗？她的反应怎么样？”
“恐怖，”苏菲亚以低沉的声音说。“她吓呆了。”
“活该。”
“不要幸灾乐祸。”克里梦西说。
“噢，我知道，我最亲爱的，但是你无法了解，这不是你父亲。我爱我

父亲，难道你不了解吗？我深爱他！”
“我到现在也该了解了。”克里梦西说。
罗杰半开玩笑地对她说：
“你没有想象力，克里梦西。假如被毒死的是我——？”
我看到她快速低垂的眼帘，她半握起的拳头。她厉声说：“不要说这种

话，开玩笑也不行。”
“不要介意，亲爱的，我们很快就会远离这一切。”
我们朝着屋子走去，罗杰和苏菲亚走在前面，克里萝西和我殿后。她说：
“我想现在——他们大概会让我们走吧？”
“你这么急着要走吗？”我问道。
“我都快受不了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有点绝望地微微一笑，同时点点头，回看着我。
“难道你看不出来，查理，我一直在奋斗，为我的幸福奋斗，为了罗杰

的幸福，我一直那么害怕一家人会说服他留在英格兰，害怕我们会继续跟他
们纠缠不清，紧紧被亲情的绳索勒住。我怕苏菲亚会提供他一份收入，怕他
会留在英格兰，因为他认为这样对我来说舒适、优雅多了。罗杰的毛病是他
不听人家的，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确的想法。他什么都
不懂。而且他是个十足的里奥奈兹家族的人，认为一个女人的幸福就是紧紧
跟舒适和金钱结合在一起。但是我会为我的幸福奋斗——我会。我会让罗杰
离开，给他过一种适合他，不会让他感到失败的生活。我要他完全属于我自
己——远离他们所有的人..”

她以低沉急促的声音说着，带着一种奋不顾身的意味，令我吃了一惊。
我以前不了解她有多急躁，也不了解她对罗杰的感情是多么地不顾一切，多
么地具有占有欲。

这令我想起了艾迪丝·哈薇兰那句古怪的话。她用奇特的腔调说过“这


一面是盲目的崇拜”，我不知道她当时想的是不是克里梦西。

我想，罗杰爱他的父亲胜过于他爱其他任何人，甚至是他太太，尽管他
深爱着她。我首次了解到克里梦西有多么急着要把她的丈夫占为已有。我明
白，对罗杰的爱是她整个生活的目的，他是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和她的情
人。

一部车驶到前门停住。
“嗳，”我说。“乔瑟芬回来了。”
乔瑟芬和玛格达从车子里出来。乔瑟芬头上扎着一个绷带，但是其他各

方面看起来非常好。
她一下车立即说：
“我要看看我的金鱼。”同时朝我们这里和金鱼池走过来。
“亲爱的，”玛格达叫着，“你最好还是先进去躺一下，喝一点补汤。”
“不要大惊小怪，妈，”乔瑟芬说。“我相当好，我讨厌补汤。”
玛格达显得踌躇不定。我知道乔瑟芬其实几天前就可以出院了，只不过

是泰文勒的一个暗示把她继续留在那儿。他不再冒险让乔瑟芬的安全受到任

何威胁，直到他认为的涉嫌人被牢牢地关住了才让她出院。
我对玛格达说：
“也许新鲜的空气对她有好处，我去留意一下她。”
我在乔瑟芬到达金鱼池之前跟上她。
“你不在的时候，各种事情都发生了。”我说。
乔瑟芬没有作答，她用近视的眼睛凝视着鱼池。
“我看不到斐迪南。”她说。
“哪一只是斐迪南？”
“有四个尾巴的那一只。”
“那种金鱼有点可笑，我喜欢金黄亮丽的那一只。”
“那只相当平凡。”
“我不太喜欢白色，好象被虫咬了的那一只。”
乔瑟芬轻蔑地瞄了我一眼。
“那是一种罕见的鱼，很贵——比金鱼贵多了。”
“你不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吗，乔瑟芬？”
“我想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另一份遗嘱被发现了，你爷爷把他全部财产都留给了苏菲

亚？”
乔瑟芬厌烦地点点头。
“妈告诉过我了，无论如何，我早已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医院里听说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知道爷爷把他的财产留给苏菲亚，我听过他告诉

她。”
“又是偷听到的？”
“是的。我喜欢听人家谈话。”
“这实在是可耻的事，记住，偷听的人是听不到什么对自己有好处的话

的。”
乔瑟芬以奇特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我听到他对她说了我一些话，如果你是这个意思。”


她又加上一句说：
“兰妮如果逮到我在门外偷听总是很生气，她说那种事不是小淑女该做

的。”
“她说的相当对。”
“呸，”乔瑟芬说。“现在没有人是淑女，广播电台的问题解答专家们

说的，他们说这是迂——腐。”她谨慎地念出最后两个字。
我改变话题。
“你回来晚了一点，错过了一件大事，”我说。“泰文勒督察长已经把

布兰达和罗仑斯逮捕了。”
我预料乔瑟芬依她年轻侦探的性格，听了这个消息会心情动荡，然而她

只是以她厌烦的声音重复说：
“是的，我知道。”
“你不可能知道，才刚刚发生过的事。”
“那部车子在路上跟我们擦身而过，泰文勒督察，还有那穿山羊皮鞋的

侦探跟布兰达、罗仑斯在车子里，所以我当然知道他们一定是被捕了。我希

望他给了他们适当的警告。你得这样做，你知道。”
我向她保证泰文勒完全依照成规行事。
“我不得不告诉他那些信的事。”我歉然说。“我在水槽后面找到它们。

我本来要你告诉他，只是你被击昏了。”
乔瑟芬的手小心翼翼地摸摸头。
“我应该是活不成的，”她得意地说。“我告诉过你差不多是发生第二

件谋杀案的时候了。把信藏在水槽室里真是不高明。我有一天看到罗仑斯从
那里出来就马上猜到了，我的意思是说，他不是那种会修理水龙头、水管或
是保险丝的人，所以我知道他一定是去藏什么东西。”

“可是我以为——”我中断下来，艾迪丝·哈薇兰权威的声音叫喊着：
“乔瑟芬，马上过来。”
乔瑟芬叹了一口气。
“又是大惊小怪，”她说。“不过我还是去的好。要是艾迪丝姨婆叫你，


你不得不去。”
她跑过草坪，我随后慢慢跟过去。
乔瑟芬在几句简短对谈之后，走进屋子里去。我跟艾迪丝·哈薇兰在阳

台上。

今天上午她看起来完全象她那个年龄的样子。我被她脸上那些痛苦疲累
的线条吓了一跳。她看来精疲力竭，象打了一次败仗。她看出我脸上关心的
表情，挤出了一丝笑意。

“那孩子好象对她的惊险遭遇不觉得怎么样，”她说。“我们以后得好

好照顾她。不过——我想现在大概没有必要了吧？”
她叹了一声，然后说：
“我很高兴事情过去了，不过，也真够瞧的了。要是你因谋杀被捕，最

少你总可以表现一点尊严，我不能忍受象布兰达那样失声哭诉，身心崩溃的

人，这些人真没有种。罗仑斯·布朗看起来就象只被逼到死角的小兔子。”
一股朦胧的怜惜本能在我心里升起。
“可怜的家伙。”我说。
“是的——可怜的家伙。她大概还晓得照顾自己吧，我想？我是说找对


律师——等等之类的。”
我想，这真是古怪，他们一方面全都不喜欢布兰达，一方面却又慎重其

事地关心她，希望她得到一切有利的防卫。
艾迪丝·哈薇兰继续说下去：
“这要多久？这整个事情要多久？”
我说我不太清楚。他们会先在违警法庭受审，然后想必会被移送刑事法

庭审判。三、四个月，我估计——而且如果定了罪，还可以上诉。
“你想他们会被判有罪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太清楚警方到底有多少罪证。有一些信件。”
“情书？那么，他们是情人？”
“他们彼此相爱。”
她的脸色更显阴郁。
“我不太高兴这样，查理。我不喜欢布兰达，过去，我非常不喜欢她，

我说了她一些尖刻的话。可是现在——我真的感到我希望她能有机会脱罪—
—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亚瑞士泰德如果在世也会这样希望。我感到我有责
任设法——让布兰达受到公平的审判。

“还有罗仑斯？”
“噢，罗仑斯！”她不耐烦地耸耸肩。“男人家必须自己照顾自己。不

过亚瑞士泰德永远不会原谅我们如果——”她停下来没把话说完。
然后她说：
“午饭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们还是进去的好。”
我向她说明我要上伦敦去。
“开你的车子去？”
“是的。”
“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带我一起去。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自由行动了

吧。”
“我当然愿意，不过我相信玛格达和苏菲亚吃过中饭也要去。你跟她们

一起去会比坐我这部两人座的小车子舒服。”
“我不想跟她们一起去。你带我去，不要再说了。”
我吃了一惊，不过我还是照她的要求行事。在进城的路上，我们的话不

多。我问她要在什么地方下车。
“哈里街”。（注：伦敦名医聚居之地）
我感到有点不安，不过我不想说什么。她继续说：
“不，太早了。到狄本汉餐厅让我下车，我可以在那里吃个午饭，然后

再去哈里街。”
“我希望——”我开了口，又停了下来。
“这就是我不想跟玛格达一起去的原因，她凡事都戏剧化，太大惊小怪

了。”
“我很抱歉。”我说。
“你不必抱歉。我过着好生活，非常好的生活，”她突然露齿一笑。“而

且我还没过过瘾。”


23


我有几天没见过我父亲了。我发现他在忙着里奥奈兹案子之外的其他事
情，我去找泰文勒。
泰文勒正难得清闲，乐意跟我出去喝一杯。我向他道贺破案，他接受了
我的道贺，但是他的样子并不高兴。
“好了，事情过去了，”他说。“我们使这个案子成立起诉了。没有人

能否认我们让这个案子成立了。”
“你认为你能让他们定罪吗？”
“这不可能说得上来。我们握有的证据是间接的——几乎可以说谋杀案

都总是这样的——势必是这样。大部分要看他们给陪审团的印象而定。”
“那些信写到什么地步？”
“第一眼看起来，查理，它们相当要命，信中涉及她丈夫死后他们在一

起的生活，象——‘不要再多久了。’这一类的字句。你要知道，被告辩护
律师会尽力把这种字句作另一方面的解释——丈夫那么老了，当然他们期待
他死是合情合理的事。没有实际提到毒害——没有写成白纸黑字——但是有
几个段落可能有这个意思。这要看法官是什么人，如果是老卡伯里，他会一
路申斥到底，他一向非常痛恨不合法的爱情。我想他们大概会找伊格斯或韩
夫瑞·柯尔当辩护律师——韩夫瑞对这种案子很内行——但是他喜欢被告有
一些战时的英勇事迹好帮他申辩。一个有良知的反战者会破坏他的风格。问
题是，陪审团会不会喜欢他们？陪审团都是难以捉摸的。你知道，查理，那
两个并不怎么具有令人同情的性格。她是个为了钱而嫁给一个年龄非常大的
老人的漂亮女人，而布朗是个神经质的反战者。这件罪案这么熟悉——这么
典型，你无法真的相信不是他们干的。当然，他们可能断定是他干的，而她
毫不知情——或是反过来，是她干的，而他并不知情——或者他们可能断定
是他们联手干的。”

“那么你自己认为呢？”我问道。
他摆出一张刻板、毫无表情的脸，看着我。
“我什么都不认为。我已经把事实呈上去，到了检察官手里，案子成立

了。就这样，我已经尽了我的职责，没我的事了。你现在明白了吧，查理。”
但是，我并不明白。我看得出来，为了某种原因，泰文勒并不高兴。
直到三天之后，我才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了我父亲。他自己从没再对我提

过那个案子。在我们之间有种紧张存在——而且我想我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
的，但是我得把这道障碍破除。
“我们得明白说出来，”我说。“泰文勒不满意是那两个人干的——而

且你也不满意。”
我父亲摇摇头，他说的跟泰文勒一样：
“没有我们的事了，案子已经成立待审，这是不成问题的事。”
“可是你不——泰文勒不——不认为他们有罪？”
“那是陪审团的事。”
“看在老天的的分上，”我说，“不要用这些专门术语来敷衍我。你—

—你们俩——站在个人的立场怎么认为？”
“我个人的看法并不比你的强，查理。”
“是的，是比我强。你比较有经验。”


“那么我就跟你实说了。我就是——不知道！”
“他们可能有罪？”
“噢，是的。”
“可是你不确信他们有罪？”
我父亲耸耸肩头。
“怎么能确信？”
“不要搪塞我，爹。你以前都确信，不是吗？非常确信？毫不怀疑？”
“有时候，是的，并不总是。”
“我但愿你这次是确信。”
“我也是。”
我们沉默下来。我想起了那两个人影在薄暮中的花园里飘荡的样子，孤


单、害怕，如鬼附身。他们一开始就害怕，那不正是罪恶感的表现吗？

但是我回答自己：“不见得。”布兰达和罗仑斯都害怕生活——他们对
自己没信心，对自己避开危险和失败的能力没信心，而且他们看得太清楚了，
由非法的爱情导出谋杀的这种犯罪类型随时都会牵扯到他们身上。

我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沉重、和蔼：
“好了，查理，”他说，“让我们面对它，在你脑海里，你仍然认为里

奥奈兹家人之一是真正的凶手，不是吗？”
“并非真的如此。我只是怀疑——”
“你确实是这样认为。或许你认为的是错的，但是你确实是这样认为。”
“是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着，试着想个明白——绞尽我的脑汁——“因为”（对

了，就是这）“因为他们自己这样认为。”
“他们自己这样认为？这倒是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互
相猜疑，或是他们确实知道是谁干的？”
“我不确定，”我说。“一切都非常朦胧含混。我想——大体上来说—

—他们都试着对自己掩饰这个想法。”
我父亲点点头。
“除了罗杰，”我说。“罗杰完全真的相信是布兰达，而且他全心全意

想要她被处绞刑。跟——跟罗杰在一起是一大解脱，因为他单纯、肯定，心
里不藏任何东西。”
“可是其他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不安，他们歉然——他们催促我确定

要布兰达得到最好的辩护——给她一切可能的有利辩护——为什么？”
我父亲回答：
“因为在他们心中，他们并不真的相信她有罪..嗯，这合理。”
然后他平静地问：
“可能是谁干的？你跟他们都谈过话了？谁最有可能？”
“‘拔也恢’，”我说。“而且这令我都快疯掉了。他们没有一个吻合

你的‘凶手素描’，然而我又感到——我真的感到——我们之中有一个是凶

手。”
“苏菲亚？”
“不，天啊，不！”
“这是你心里的一个可能性。查理——是的，是有可能，不要否认。因


为你不承认，这个可能性就会越强。其他的人呢？菲力浦？”
“只是为了最最捕风捉影的动机。”
“动机可能是捕风捉影的——或者可能是非常不足取的，他的动机是什

么？”

“他非常妒忌罗杰——一辈子都在妒忌。他父亲偏爱罗杰逼得菲力浦躲
进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罗杰就要破产时，他父亲听说了，他答应要让罗杰再
度站起来。假设菲力浦知道了。如果那老头子那天晚上死了，罗杰就得不到
协助。罗杰会一败涂地。噢！我知道这是荒谬的——”

“噢，不，不荒谬。是不正常，不过还是会发生的事，这是人性。玛格
达呢？”

“她有点幼稚。她——不会衡量事情轻重。但是如果不是她突然想要把
乔瑟芬打发到瑞士去，我根本不会想到她有瓜葛。我不禁感到她是在害怕乔
瑟芬知道什么或可能说出什么..”

“后来乔瑟芬就被人敲昏了头？”
“哦，那不可能是她妈妈！”
“为什么不可能？”
“可是，爹，做妈妈的不会——”
“查理，查理，难道你从来不看警方的新闻吗？做母亲的不喜欢她孩子


中一个的事一再发生。只有一个——她可能非常钟爱其他的。这其中有某种
关联，某种原因，但是经常难以找出来。不喜欢出现，便是一种说不出道理
的嫌恶，而且非常强烈。”

“她说乔瑟芬是被妖精换来的丑八怪。”我不情愿地承认说。
“那孩子介意吗？”
“我不认为。”
“还有谁？罗杰？”
“罗杰没有杀害他父亲，我相当确信。”
“那么把罗杰除外。他太太——她叫什么名字？——克里梦西？”
“是的，”我说。“如果是她杀害了老里奥奈兹，那么是为了一个非常


古怪的原因。”
我把我跟克里梦西之间的对话告诉了他。我说我认为可能她为了让罗杰
离开英格兰，情急之下故意把老头子毒死了。

“她说服了罗杰不要告诉他父亲，悄悄离开。后来那老头子发现了，他
打算替联合筵席包办公司撑腰。所有一切克里梦西的希望和计划都遭到了挫
折，而她真的非常喜欢罗杰——超过了盲目崇拜、溺爱的程度。”

“你这是在重复艾迪丝·哈薇兰所说的！”

“是的。而且艾迪丝是另一个我认为——可能下手的人。不过我不知道
是为什么。我只能相信，她为了她自认为充足的好理由，可能把法律操在她
自己手上。她是那种人。”

“而她同时也非常急着要布兰达得到适当的辩护？”
“是的。我想，这可能是良心发现。我一点也不认为，如果真是她干的，

她会有意嫁祸他们。”
“也许不会。不过她会把乔瑟芬那孩子打昏吗？”
“不会，”我慢吞吞地说，“我无法相信。这令我想起了乔瑟芬对我说

过一件事，一直在我心里纠缠着，可是我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我忘了。不过


是一件不怎么对劲的事，要是我想得起来——”
算了，会想起来的。你还有没有想到什么人或是什么事？”
“有，”我说。“你对小儿麻痹症了解多少？我是说，这种病对性格的

影响？”
“尤斯达士？”
“是的。我越想，就越觉得在我看来尤斯达士可能就是凶手。他对他爷

爷的嫌恶与气愤，他的怪异和喜怒无常，他不正常。”

“他是一家人当中唯一我认为可能相当无情地把乔瑟芬打昏的人，如果
她知道了他什么——而且她相当可能知道。那个孩子无所不知，她都把它们
记在一本小簿子里——”

我停了下来。
“天啊，”我说。“我怎么这么笨。”
“怎么啦？”
“我现在知道了是什么不对劲。我们断定，泰文勒和我，乔瑟芬房间被


搞得天翻地覆，盲目地搜查一番，是为了找那些信。我以为信在她手里，她
把它们藏在水槽室里。但是那天她跟我谈话时，她说得相当清楚，把信藏在
那里的人是罗仑斯，她看到他从水槽室里出来，就去窥探一下，结果发现了
那些信。然后，当然啦，她看了那些信。她会看！但是她把它们留在原处。”

“怎么样？”
“难道你不明白？某人到乔瑟芬房里要找的不可能是那些信，一定是其

他的东西。”
“而这个所谓其他的东西——”
“就是她把她的侦查结果记下来的那本黑色小簿子。这才是那个人要找

的东西！而且，我认为，那个人不管是谁，并没有找到。我认为还在乔瑟芬

手里。可是如果这样——”
我半站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我父亲说，“那么她仍旧不安全。你是不是正要这样

说？”
“是的。在她出发到瑞士之前，她不会脱离危险。他们在计划把她送到

那里去，你知道。”
“她想去吗？”
我考虑了一下。
“我不认为她想去。”
“那么她或许还没去，”我父亲冷淡地说。“不过我想你所说的危险没

有错。你最好还是到那里去。”
“尤斯达士？”我绝望地叫了起来。“克里梦西？”
我父亲温和地说：
“在我脑海里，一切事实清清楚楚地指向一个方向..我怀疑你自己看

不出来。我..”
葛罗弗打开门。
“对不起，查理先生，你的电话，里奥奈兹小姐从斯文里打来的，紧急

的事。”
这看来象是可怕的历史重演。乔瑟芬是不是再度遇害了？而且这次那个
凶手是不是不再犯错？..


我急忙跑去接电话。
“苏菲亚？我是查理。”
苏菲亚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绝望意味传过来。
“查理，事情还没有过去，凶手还在这里。”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出了什么差错？是不是——乔瑟芬？”
“不是乔瑟芬，是兰妮。”
“兰妮？”
“是的，有一些可可——乔瑟芬的可可，她没有喝下去，她把它留在桌


上，兰妮认为浪费了可惜，所以她喝下去了。”
“可怜的兰妮。她很严重吗？”
苏菲亚的声音破裂。
“噢，查理，她死了。”


24


我们再度回到梦魇中。
泰文勒和我驱车离开伦敦时我这样想着，这是我们上次旅程的重演。
泰文勒间歇咒骂着。
至于我，我一再愚蠢、无济于事地重复说：
“原来不是布兰达和罗仑斯，不是布兰达和罗仑斯。”
我真是曾经认为是过吗？我是那么地庆幸是他们。那么庆幸避开了另一

个，更邪恶的可能性..

他们彼此爱上了。他们彼此写了一些愚蠢、滥情、浪漫的情书。他们沉
浸在一个希望里，希望布兰达的老公能很快平静快乐地死去——但是我真的
怀疑他们实际上曾经希望他死。我一直有种感觉，觉得一段绝望、不快乐的
恋情跟平庸的婚姻生活一样适合他们，或者更适合他们。我不认为布兰达真
是个激情冲动的女人，她太贫乏了，太冷淡了，她渴望的是一段罗曼史。而
且我也认为，罗仑斯是那种比较喜欢挫折感和朦胧的未来幸福梦境，而不是
实实在在的肉体满足的类型。

他们掉进了陷阱里，吓坏了，没有找出生路的智慧。罗仑斯笨得令人难
以思议，甚至没有把布兰达的信毁掉。布兰达想必已经把他的信给毁了，因
为他给她的信并没有被发现。而且把那块大理石门挡放在门上的人不是罗仑
斯，是某个真面目仍然藏在面具后面的其他人。

我们到达前门停车。泰文勒下车，我随他身后。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便衣
警察在大厅里，他向泰文勒敬礼，泰文勒把他拉到一边去。

我的注意力被大厅里的一堆行李箱吸引住，上面都贴上标签准备好运
走。我正看着，克里梦西走下楼梯，穿过底层敞开的门。她穿着同样的那件
红色衣服，上面加着一件斜纹软呢外套，戴着一顶红毡帽。

“你正好赶上说再见，查理。”她说。
“你们要走了？”
“我们今晚上伦敦去，飞机明天一早起飞。”
她平静地微笑着，但是我想她的眼睛带着警觉的眼神。
“可是当然你们现在不能走吧？”
“为什么不能？”她的声音生硬。
“发生了这个命案——”
兰妮的死跟我们无关。”
“或许无关。但是——”
“为什么你说‘或许无关’？是跟我们无关。罗杰和我一直都在楼上，


整理行李。那杯可可放在大厅桌上那段时间我们根本都没有下楼。”
“你能提出证明吗？”
“我可以替罗杰作证，而罗杰可以为我作证..”
“就只是这样..你们可是夫妻，记住。”
她的怒火熄灭。
“你真是难缠，查理！罗杰和我就要离开——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究

竟为什么我们会想要毒害一个从没伤害过我们的笨老太婆？”
“可能你们想要毒害的不是她。”
“那么我们更不可能毒害一个小孩子。”


“这要看是什么孩子，不是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瑟芬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她对人的了解很多，她——”
我中断下来。乔瑟芬从通往客厅的那道门冒出来，她的嘴里还是免不了


咬着苹果，她的两眼带着一种残忍的洋洋自得意味，闪闪生辉。
“兰妮被毒死了，”她说。“就象爷爷一样。这真是非常刺激，不是吗？”
“难道你一点都不感到不安吗？”我厉声问道。“你喜欢她，不是吗？”
“不特别喜欢，她总是骂我这个那个的，她噜苏。”
“你喜欢任何人吗，乔瑟芬？”克里梦西问道。
乔瑟芬把她残忍的眼光移向克里梦西。
“我爱艾迪丝姨婆。而且我可能爱尤斯达士，只是他总是对我很恶劣，

没有兴趣查出这一切是谁干的。”
“你最好不要再去查什么了，乔瑟芬，”我说。“这非常不安全。”
“我不用再查了，”乔瑟芬说。“我知道了。”
一阵沉默。乔瑟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住克里梦西。一个有如

长长叹息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里。我猛然一转身。艾迪丝·哈薇兰站在楼梯半
途——不过我不认为叹息的人是她。那个叹息声是来自乔瑟芬刚刚走出来的
那扇门后面。

我猛然跨步过去，把那扇门拉开，没有见到任何人。

然而我还是深深困扰着。某人刚刚站在那扇门后面，而且听到了乔瑟芬
所说的那些话。我走回去，抓住乔瑟芬的手臂。她吃着苹果，紧紧地盯住克
里梦西。在她那严肃的面貌之下，我想，有某种邪恶的得意感。

“来吧，乔瑟芬，”我说。“我们去谈一谈。”

我想乔瑟芬本来可能想反抗，但是我可不容她再胡闹。我逼着她跑回她
家去。有一个小小的起居室，我确信我们在里头该不会受到干扰。我把她带
进去，把门紧紧关上，让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我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
她前面，好跟她面对面。

“现在，乔瑟芬，”我说，“我们来摊牌。你到底知道什么？”
“很多事情。”
“那我倒不怀疑。你那个脑袋瓜子可能把一些相干不相干的事都装得满

满的快溢出来了。不过你完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可不是吗？”
“当然我知道，我又不笨。”
我不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损的是我或是警方，不过我不予理会，继续下去：
“你知道是谁在你的可可里加东西？”
乔瑟芬点点头。
“你知道是谁毒死了你爷爷？”
乔瑟芬再度点点头。
“还有谁打昏了你的头？”
乔瑟芬又是点点头。
“那么你要把你所知道的说出来。你要把一切告诉我——现在就说出

来。”
“不说。”
“你非说不可。你所得到的或是侦查出来的每一点每一滴资料都得交给

警方。”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警方，他们笨。他们以为是布兰达干的——或是罗
仑斯，我不象他们那么笨。我非常清楚不是他们干的，我一直都知道是谁干
的，后来我做了一次试验——现在我知道我是对的。”

她洋洋自得地把话说完。
我向上天祈祷再耐心地从头开始问起。
“听着，乔瑟芬，也许你非常聪明——”乔瑟芬一副感谢的样子。“但

是如果你不能活着，光是聪明对你没有多大的好处。难道你不明白，你这小

傻瓜，你再这样保守秘密下去，你会有很大的危险？”
乔瑟芬赞同地点点头。
“当然。”
“你已经有两次差点把你的小命送掉。一次你自己差点没命，另一次害

得别人死掉，难道你不明白如果你继续再这样得意洋洋的到处去大声宣扬你
知道凶手是谁，那么凶手会再蠢动——不是你死就是别人替你死？”
“在一些书上，一个接一个的人被杀掉，”乔瑟芬得意地告诉我。“到
最后你就找到了凶手，因为他或她实际上是唯一剩下来的人。”

“这可不是什么侦探故事。这里是山形墙三连屋，斯文里，而你是个看
了太多书一无好处的小傻女孩，即使我得把你摇得牙齿打颤我也要让你告诉
我你所知道的。”

“我可以不告诉你实话。”
“你是可以，但是你不会。不管怎样说，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你不了解，”乔瑟芬说。“也许我永远不会说出来。你知道，我可能

——喜欢那个人。”
她停顿下来，好象要让我听懂她的意思。
而且如果我真的说出来了，”她继续说，“我会好好的说出来。我会要

每个人都围坐在我面前，然后我会从头说起——说出一些线索，然后，相当

突然的，我会说：
‘而那就是你..’”
就在艾迪丝·哈薇兰走进来时，她戏剧化地伸出食指一指。
“把那果核丢进废纸筒里去，乔瑟芬，”艾迪丝说。“你没有手帕吗？

你看你的手指头都粘住了。我来带你上车去。”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说：“她离开这里一两个钟头会比较安全。”乔瑟芬一副反抗的样子，艾迪
丝又加上一句说：“我们到长桥去吃份苏打冰淇淋。”

乔瑟芬眼睛一亮说：“两份。”

“也许吧，”艾迪丝说。“现在去拿你的帽子，穿上你的外套，还有你
那条深蓝色围巾。今天外面冷。查理，你最好跟她一起去，不要离开她。我
要写一两张字条。”

她在书桌旁坐下来，我护送乔瑟芬出去，即使艾迪丝没有提醒，我也会

象吸血鬼一样紧紧粘着乔瑟芬。
我深信危机随时都在这孩子左右。
当我在监视着乔瑟芬打扮时，苏菲亚走了进来。她看来好象见了我感到

惊愕。
“唷，查理，你变成女看护了？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要跟艾迪丝姨婆到长桥去，”乔瑟芬大事般地说，“我们要去吃冰

淇淋。”


“什么，在这种天气？”
“苏打冰淇淋总是很好吃，”乔瑟芬说。“你的肚子里一冷，就会让你
感到身体外头热一点。”
苏菲亚皱起眉头，她显得担忧，我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黑晕吓了一

跳。
我们回到小起居室。艾迪丝刚刚封好一两个信封，她敏捷地站起来。
“我们现在动身，”她说。“我已经要伊凡斯把那辆福特开过来给我。”
她快步走出到大厅，我们跟在她后头。
我的眼睛再度被那些行李箱和上面的蓝标签吸引住。为了某种原因，它

们引起我隐隐约约的不安。

“今天天气相当好，”艾迪丝·哈薇兰戴上手套，抬头看看天色说。那
部福特车停在屋前。“冷——不过提神。一个真正的英国秋天。那些光秃秃
的树枝伸向天空是多么地美——只有一两片金黄的叶子还挂在上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亲吻苏菲亚。
“再见，亲爱的，”她说。“不要太担心，有些事是不得不面对、忍受

的。”
然后她说，“来吧，乔瑟芬。”进了车子，乔瑟芬爬上去坐在她一旁。
她们俩驱车而去，朝我们挥挥手。
“我想她说的大概对，还是让乔瑟芬离开一下的好。不过我们得让那孩

子说出她所知道的，苏菲亚。”
“她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弦耀。乔瑟芬喜欢让她自己看起来很

重要，你知道。”
“不只是这样。他们知道可可里面下的是什么毒吗？”
“他们认为是洋地黄（强心剂）。艾迪丝服用洋地黄，因为她的心脏不

好。她有一整瓶小药片放在她房里，现在瓶子是空的。”
“她应该把这种东西锁起来。”
“她是锁起来了。我想那个人大概不难找出她把钥匙藏在什么地方。”
“那个人？谁？”我再度看着那堆行李。我突然大声说：
“他们不能走，不能让他们走。”
苏菲亚显得惊讶。
“罗杰和克里梦西？查理，你不会是认为——”
“哦，你认为呢？”
苏菲亚双手无助地一摊。
“我不知道，查理，”她低声说。“我只知道我又回到——又回到梦魇

里——”
“我知道。我跟泰文勒开车过来时我正是对自己这样说的。”
“因为这正是十足的梦魇。走在一群你认识的人里，看着他们的脸——

而这些脸突然都变了——变成不再是你所认识的人——变成了陌生人——残

忍的陌生人..”
她叫了起来：
“到外面去，查理——到外面去。外面比较安全..我害怕待在屋子

里..”


25


我们在花园里待了很久。出自默契，我们没有谈论那紧压我们心头的恐
惧感。苏菲亚深情地谈着那死去的妇人，谈着她们一起做过的事，以及她们
儿时跟兰妮一起玩过的游戏——还有那老妇人经常说给她们听的有关罗杰、
她们的父亲和其他叔叔、姑姑的事。

“他们是她真正的子女，你知道。她在战时才回来帮忙我们的，那时乔

瑟芬还是个小婴孩，而尤斯达士还只是个可笑的小男孩。”
这些记忆能给予苏菲亚某种抚慰作用，我鼓励她继续谈下去。
我不知道泰文勒在干些什么事，大概是在问话，我想。一部车子载来了

警方的摄影师和其他两个人，随后是一部救护车来到。
苏菲亚有点颤抖。不久，那部救护车离去，我们知道兰妮的尸体被载走，
准备送去验尸。
我们仍然在花园里，或坐着，或起来走动，谈着话——我们所谈的话越

来越变成是在掩饰我们心中真正想说的话。
最后，苏菲亚颤抖着说：
“一定很晚了——天都快黑了。我们得进去了。艾迪丝姨婆和乔瑟芬还

没回来..当然她们到现在应该回来了吧？”
我们心中兴起了一股隐隐约约的不安。发生什么事了？是艾迪丝故意要
让那孩子离开这畸形屋？

我们走进屋子里，苏菲亚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壁炉的火已经升起，大
客厅显得融合着一种不实在的往日豪华气氛。大盆大盆的褐色菊花摆在各桌
上。

苏菲亚按下铃，一个我认出以前是在楼上的女仆端进茶来。她两眼红红
的，不断抽擤着鼻子，同时我也注意到她那不时快速往身后瞄一眼的恐惧样
子。

玛格达加入我们，但是菲力浦的茶被端进去他书房里给他。玛格达此时
的“角色”是僵冻的悲伤形象。她话说得很少，几乎都没开过口。她说过一
句话：

“艾迪丝和乔瑟芬呢？她们出去很久了。”
但是妙说来心不在焉。
我自己则变得越来越不安。我问说泰文勒是不是还在屋子里，玛格达回

说她想是还在。我去找他，我告诉他我在担心哈薇兰小姐和那孩子。
他立即抓起电话，下了几道指示。
“我一有消息就会让你知道。”他说。
我向他道谢，回到客厅里。苏菲亚和尤斯达士在那里。玛格达已经走了。
“他如果有消息会让我们知道。”我对苏菲亚说。
她低声说：
“出事了，查理，一定是出事了。”
“我亲爱的苏菲亚，现在其实还不晚。”
“你们在担心什么？”尤斯达士说。“她们也许看电影去了。”
他逛了出去。我对苏菲亚说：“她可能把乔瑟芬带去饭店了——或是上

伦敦去。我想她完全了解那孩子有危险——或许她比我们更了解。”
苏菲亚以一种我不太能了解的阴森样子回答。


“她向我吻别..”
我不太明白她这句不相连贯的话是什么意思，或是想说明什么。我问她
玛格达担不担心。

“妈妈？不，她还好。她没有时间感。她在看一本范华苏尔·琼斯的新
剧本，叫‘牝鸡司晨’，是关于谋杀的一出可笑的戏——一个女性‘青髯公，
——从‘砒霜与旧丝带’剽窃过来的，不过其中有个不错的女性角色，一个
心理变态想做寡妇的女人。”

我没再说什么。我们坐着，假装在看书报。
六点过三十分，泰文勒打开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让我们对他要说的

话作了心理准备。
苏菲亚站起来。
“怎么样？”她说。
“抱歉。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们。我发出全面警戒通告，要他们注意那

部车子。一个机动巡逻警员看到一部车牌号码好象一样的福特汽车在福烈克

司伯荒野转离大道——开进树林子里去。”
“不是——往福烈克司伯采石场去的小路吧？”
“是的，里奥奈兹小姐。”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那部车子被

发现在采石场里，车上两名乘客都死了。你会庆幸她们是立即死亡，没有受
到死前折磨。”
“乔瑟芬！”玛格达站在门口。她的声音上扬，转为哭号。“乔瑟芬..

我的孩子。”
苏菲亚走向她，双臂环抱着她。我说：“等一等。”
我想起了什么！艾迪丝·哈薇兰写了一两封信，带在手上走出去到大厅。
但是她上车时，信并没有在她手上。
我冲进大厅，走到那座橡木长柜子前面。我看到了那些信——不显眼地

塞在一只铜制茶壶后面。
上面一封是写给泰文勒督察长的。
泰文勒已经跟过来。我把信递给他，他拆开，我站在他一旁看着信中简

要的内容。

我期望这封信在我死后才被拆阅。我无意详细多说，但是我为我姐夫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和
珍妮·罗伊（兰妮）的死负完全责任。我借此郑重宣布，亚瑞士泰德·里奥奈兹被谋杀，布兰达·里
奥奈兹和罗仑斯·布朗是无辜的。去问哈里街七八三号的麦克·谢华吉医生，他会证实我只能再活几
个月。我宁可采取这种方式了此残生，让两个无辜的人免除被控以莫须有谋杀罪名的梦魇。我的心智
正常，同时完全清楚我写的是什么。

艾迪丝·艾尔夫瑞达·哈薇兰。

我看完之后才知道苏菲亚也在一旁看过了——有没有经过泰文勒的同

意，我不知道。
“艾迪丝姨婆..”苏菲亚喃喃说道。
我想起了艾迪丝·哈薇兰狠狠地用脚把野生旋花草蹂进土里的样子。我

想起了我早先几近于凭空想象地怀疑过她。但是为什么——
苏菲亚在我想出来之前说中了我的想法。
“但是为什么乔瑟芬——为什么她带着乔瑟芬？”


“为什么她要这样做？”我问道。“她的动机是什么？”
但是就在我问着时，我知道了真相。我看清了整个事情。我了解到我的
手上还拿着她的第二封信，我低下头，看到信封上有我的名字。

这封信比另一封厚些硬些。我想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拆开信封，乔瑟
芬的黑色小簿子掉了出来。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在我手中摊了开来，我
看着第一页的记载..

我听到苏菲亚清晰、自制的声音有如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们全弄

错了，”她说。“不是艾迪丝干的。”
“不是。”我说。
苏菲亚向我走近——她轻声说：
“是——乔瑟芬——不是吗？不错，是乔瑟芬。”
我们一起低头看着那本黑色小簿子上的第一条记载，出自小孩子歪歪扭

扭的手笔。
“今天我杀死了爷爷。”


26


事后，我怀疑我怎么会这么不长眼睛。事实真相一直都明白摆在眼前，
乔瑟芬，只有乔瑟芬跟一切吻合。她的自负，她一再的自觉了不起，她的喜
欢说话，她的一再重复她有多么地聪明，还有警方是多么笨。

我从没考虑过她，因为她是个小孩子。但是小孩子还是干过谋杀案，而
这个特殊的谋杀案正在小孩子的能力范围之内。她爷爷自己指出了精确的谋
杀方法——实际上他给了她一份蓝图。她只须避免留下指纹，这一点只要看
过一点点侦探小说就懂了。其他的一切只是一些大杂烩，取材自一大堆的神
秘故事。那本笔记本——各种侦探行动——她的假装疑神疑鬼，她的一再坚
持她要等到她确定之后才说出来..

还有最后她自己受到攻击。一个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演，想想看她可
能轻易地把自己的小命赔进去。但是，孩子气的她从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然而，还是有个线索在那里——洗衣间里那张旧椅子座垫上的泥土屑。乔瑟
芬是唯一需要爬上椅子才能把那块大理石门挡平摆在门上缘的人。显然那块
大理石不只一次没打中她（从门上的凹痕可以看出来），而她耐心地爬上爬
下重复摆上去，用她的围巾包着以防留下指纹。然后它又掉了下来——而她
侥幸逃过一死。

这是天衣无缝的圈套——在大家的印象中，她是凶手的目标！她身处危
机，她“知道了什么”，她受到了攻击！

我明白了她如何故意引起我注意到她在水槽室里。而且她在到洗衣间之
前先把她自己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然而当她从医院回来，当她发现布兰达和罗仑斯被捕时，她一定变得不
满意。案子结束了——而她——乔瑟芬，也从水银灯下消失，不再受人注目。

因此她从艾迪丝房里偷到洋地黄药片，放进自己的可可杯子里，把那杯
可可原封不动地留在大厅桌上。

她知道兰妮会喝掉吗？可能。从她那天早上所说的话，听得出来她气愤
兰妮对她的批评。对小孩子颇有经验的兰妮或许怀疑过她吧？我想兰妮知
道，一向都知道乔瑟芬不正常。她心智发展的早熟形成了健全的道德观。或
许，还有各种遗传因素——苏非亚所谓的家族的“残忍”生性也混在了一起。

她带有她祖母家族的权威性冷酷，玛格达家族的冷酷的自我中心主义，
只从她自己的观点来看事情。她想必也受到痛苦，象菲力浦一样敏感，身为
一个不吸引人的小孩子的耻辱——被妖精换来的丑八怪——在家里不受欢迎
的小孩子。最后是，她的骨子里，带有老里奥奈兹那种基本的邪门血统。她
是里奥奈兹的孙女，她的头脑、她的狡诈象他一样——但是他的爱是外投到
他的家人朋友身上，而她的爱则回归到自己身上。

我想老里奥奈兹了解到其他任何一个家人都没有了解到的，那就是乔瑟
芬可能是对别人、对她自己构成危险的根源。他不让她上学去，因为他怕她
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庇护她，把她守在家里，而且我现在明白了他要苏菲亚
照顾乔瑟芬，有如燃眉之急。

玛格达突然要把乔瑟芬送出国的决定——这是不是也是因为害怕那孩
子？或许不是一种感知的害怕，而是某种母性朦胧的直觉。

而艾迪丝·哈薇兰呢？她是否先是怀疑，然后害怕——最后知道了？

我看着我手上的信。


亲爱的查理。这封信只有你可以看——苏菲亚也可以，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有个人知道真相
是绝对必要的。我在后门外面废弃的狗屋里找到了我所附上的本子。她把它藏在那里。这证实了我早
已怀疑的。我将采取的行动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我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我的生命已
接近尾端，我不愿那孩子受那种如果以世俗的方法来追究她所作所为的责任，我相信她一定会受到的
苦。

同样生下来的孩子经常会有一个“不太对劲”。

如果我做错了，上帝原谅我——但是我这样做是出自爱心。上帝保佑你俩。

艾迪丝·哈薇兰。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信递给苏菲亚。我们一起打开乔瑟芬的黑色小簿
子。

今天我杀了爷爷。

我们翻动着。这真是一部惊人的作品，我想，心理学家一定会感兴趣，
它展现了受挫的自我中心主义者的愤怒，一清二楚。谋杀的动机也记载了下
来，不恰当、幼稚得令人惋惜。

爷爷不让我学芭蕾舞，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杀死他。然后我们会到伦敦去住，妈妈不会在意我学
芭蕾。

我只看了几条记载，它们全都意味深长。

我不想到瑞士去——我不去。如果妈妈逼我，我也会杀死她——只是我找不到毒药了。也许我
可以用毒草莓，它们可以毒死人，书上说的。

最近尤斯达士让我非常生气。他说我只不过是个小女孩，没有什么用，而且说我的侦探工作很
傻。如果他知道谋杀案是我干的，他就不会认为我傻。

我喜欢查理——但是他有点笨。我还没决定要嫁祸给谁。也许布兰达和罗仑斯——布兰达对我
很不好——她说我头脑有问题，可是我喜欢罗仑斯——他告诉我关于莎萝特·柯迪的事——她在某人
洗澡时杀死了他。她那样做不太聪明。

最后一段记载揭露出来：

我恨兰妮..我恨她..我恨她..她说我只不过是个小女孩。她说我爱出风头。她使得妈妈
要把我送出国..我也要把她杀死——我想用艾迪丝姨婆的药就可以了。如果再有谋杀案，那么警方
会再回来，一切都会再紧张刺激起来。

兰妮死了，我真高兴。我还没决定要把那瓶小药片藏在什么地方，也许藏在克里梦西婶婶的房
里——或是尤斯达士房里。当我老了死掉后我会把这本留下来指名给警察头子，他们就会知道我是个
多么伟大的罪犯。

我合起本子，苏菲亚的眼泪快速流下。

“噢，查理——噢，查理——这么可怕。她是如此的一个小怪物——却
又——却又这么令人痛惜。”

我的感受一样。

我喜欢过乔瑟芬..我仍然感到喜欢她..你对任何人的喜欢不会因为


他们得了肺结核或是其他什么重大的疾病而稍减。如同苏菲亚所说的，乔瑟
芬是个小怪物，但是她是个令人痛惜的小怪物。她天生就有精神乖僻——一
幢畸形屋里的畸形儿。

苏菲亚问道：
“如果——她还活着——会怎么样？”
“我想大概会被送去少年感化院或是其他特殊的学校去。然后过段时间


她会被释放出来——或是可能被送进精神病院，我不知道。”
苏菲亚毛骨悚然。
“还是象现在这样的好。可是艾迪丝姨婆——我不喜欢她担当罪名。”
“她选择这样做，我想大概不会公开这件事。我想布兰达和罗仑斯受审

时，案子会不成立，他们会被释放。”

“而你，苏菲亚，”我说，这一次是用不同的语调，同时握住她的双手，
“你要嫁给我。我刚听说我被指派到波斯去，我们一起到那里去，你会忘掉
这歪歪扭扭的小屋子。你母亲可以推出她的戏，而你父亲可以买更多的书，
而尤斯达士很快就会上大学了。不要再替他们操心，想想我。”

苏菲亚直视着我的双眼。
“你不怕娶我吗，查理？”
“为什么我该怕？所有最坏的遗传都落在可怜的小乔瑟芬身上。而你，


苏菲亚，我完全相信里奥奈兹家族一切最勇敢最好的遗传都落到你身上去
了。你祖父非常器重你，而他好象是个通常都对的人。抬起头来，我亲爱的，
未来是我们俩的。”

“我会的，查理。我爱你，我会嫁给你而且让你幸福快乐。”她低头看

着那本笔记本，“可怜的乔瑟芬。”
“可怜的乔瑟芬。”我说。
“事实真相是什么，查理？”我父亲说。我从没对我老爹撒过谎。
“不是艾迪丝·哈薇兰，”我说。“是乔瑟芬。”
我父亲轻轻点点头。
“是的，”他说。“我这样认为已经有段时间了。可怜的孩子..”


高尔夫球场命案

宋碧云译
第一章同车的旅客

有一则轶闻说，一位青年作家为了使小说的开场白新颖有力，以吸引看
书看腻了的读者，曾写出如下的句子：“公爵夫人说：‘混蛋！’”我相信
真有其事。

说也奇怪，我这个故事也以同样的方式展开，只是说脏话的女子不是公
爵夫人罢了！
那是六月初的某一天。我到巴黎办事，乘早车和早船回伦敦，当时我仍
跟比利时退休探长赫邱里·白罗在伦敦分租一层公寓。

开往卡莱港的快车空空的——事实上，我那间隔室只有另一位旅客。我
从旅馆匆匆出来，火车开动前，我忙着看自己的旅行包拿齐了没有。我一直
没注意同车的旅客，现在我猛然想起她存在的事实。她由座位上一跃而起，
拉开窗户，把头伸出去，稍顷才缩进来，说了一句简短有力的“混蛋！”

我这个人很古板。我认为女人就该像女人。我受不了那些不男不女、从
早跳舞跳到半夜、整日抽烟、说话连伦敦鱼市场卖鱼妇都要为之脸红的女孩
子！

我微微皱眉，抬头看一眼，瞥见一张漂亮又冒失的脸蛋儿。她头上戴一

顶时髦的小红帽，两只耳朵被密密的黑发遮住了。我判断她年约十七岁左右。
她一点都不害臊，直视我的目光，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鬼脸。
她对假想的听众说：“老天爷，我们吓坏了这位好心的绅士！我为自己

的措辞道歉！太不像淑女了，不过，主啊，我有充分的理由。你可知道我和

唯一的妹妹走散了？”
我客客气气说：“真的？真不巧。”
小姐说：“他觉得不满！十分不满——对我和妹妹都这样——不公平，

他根本没见过她？”
我张开嘴巴，但是她先发制人。
“别再说了！没有人喜欢我。我不如到花园去吃虫子，我完蛋了！”
她低头看一大张法语滑稽新闻。过了一两分钟，我看见她的眼睛偷偷由

报纸上方打量我。我忍不住微笑，又过了一分钟，她把报纸扔开，爆出几声

娇笑。
她大声说：“我知道你不像外表看来那么蠢。”
她的笑声有传染性，我虽不喜欢“蠢蛋”一辞，却忍不住笑起来。这位

姑娘实在叫我讨厌，但是我没有必要板着面孔，让自己显得太滑稽。我准备

轻松一下。她毕竟是漂亮的姑娘。
疯丫头说：“喏！现在我们交上朋友了！说你为我妹妹遗憾——”
“我觉得凄惨！”
“这才乖！”
“让我说完。我要加上一句，我虽然觉得凄惨，却可以忍受她不在的事

实。”我微微鞠躬。
这位古怪的小姐皱皱眉，摇摇头。
“罢了罢了。我还是喜欢‘板脸不以为然’那一招。噢，你的表情！等


于说：‘非我族类’。你猜对了——不过，现代很难分辨喔。不见得人人都
分得出妓女和公爵夫人。喏，我相信我又吓着你了！你是丛林里出来的，你。
我不在乎，我们可以再忍受一两个你们这种人。我只讨厌厚脸皮的家伙，那
种人叫我气得发疯。”

她拚命摇头。
我笑着问她：“你发疯是什么样子？”
“就像普通的小恶魔！别介意我说什么或做什么，有一次我差点干掉一

个家伙。是的，真的，他活该。我有意大利人的血性，我迟早要惹上麻烦。”
我哀求道：“噢，可别对我发疯。”
“不会啦。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但是你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没想到我们会交上朋友。”
“我们已经成了朋友啦。介绍介绍你自己吧。”
“我是女演员。不——不是你想像的那一种，浑身珠光宝气到萨佛去吃

午餐，报纸每天登她们的照片，说她们喜欢用某夫人和某夫人面霜..的名

伶。我从六岁就在舞台上——翻斤斗。”
“对不起，我没听懂。”我困惑地说。
“你没见过表演特技的小孩？”
“噢，我懂了。”
“我生在美国，却在英国度过大半生。我们现在有一场新表演——”
“我们？”
“我妹妹和我呀。唱唱歌，跳跳舞，加一点台词，再穿插些老花样。每

次都对上观众的胃口。有钱赚——”

我的新朋友往前探身，滔滔不绝说话，她的许多措辞我都听不懂。但是
我渐渐对她产生兴趣。她实在是妇人和小孩的古怪混合体。她虽饱经世故，
照她自己说来也很会照顾自己；可是她对人生的单纯看法、全心求“发展”
的意志..却坦率得出奇。我管窥未知的世界，觉得颇为迷人，而且我喜欢
看她说话时那生动的小脸。

车子穿过阿米昂，这个地方勾起不少回忆。我的新朋友似乎直觉猜出了

我脑子里的念头。
“想起战争？”
我点点头。
“我猜你经历过吧？”
“经历过。我受了伤，他们叫我退役。我做过一点半军职的工作。我现

在是一位议员的私人秘书。”
“老天！那需要脑筋哩！”
“不，不见得。工作量少得可怕，通常一天只要两个钟头就做完了，而

且很沉闷。事实上，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可打发时间，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可别说你收集昆虫。”
“不。我跟一位很有趣的人分租公寓。他是比利时人——一位退休的探

长，他在伦敦当私家侦探，非常成功，他真是奇妙的小男人。好几次警方办

案失败，他的判断却完全准确。”
我的同伴睁大了眼睛听。
“这不是挺有趣吗？我喜欢犯罪新闻。凡是侦探电影，我一定去看。报

上若有谋杀案，我就猛啃报纸。”


“你记不记得史泰勒斯案？”我问她。
“我想想看，是不是老太太被毒杀的案件？在艾瑟斯附近？”
我点点头。“那是白罗承办的第一个大案子。要是没有他，凶手可能会

逍遥法外。那是最妙的侦探杰作。”
我愈谈愈起劲，把案情叙述了一遍，最后更谈到成功和意外的结局。小

姑娘听得神魂颠倒。我们好专心，车子不知不觉已到卡莱港。
我的同伴叫道：“老天爷！我的粉扑呢？”
她大大方方搽粉，在嘴唇上抹唇膏，又用一面小镜子照照脸蛋儿；笑着

表示赞许，然后把镜子和化妆盒放回提袋中。“这才像话。维持体面很麻烦，

不过一个女孩子若敬重自己，就不能显出邋遢相。”
我找了两名挑夫，一起下车到月台。我的同伴伸出纤手。
“再见，以后我说话会检点些。”
“噢，你总要让我送你上船吧？”
“也不一定坐船。我要看看我妹妹有没有在什么地方上船或上车。谢谢

你。”
我迟疑不决。“噢，我们一定会重逢吧？我——我想见见你妹妹。”
我们都笑了。
“你真好。我会将你的话转告她。但是，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你一

路上对我真好，尤其我对你失礼后，你还对我客客气气的。不过你最初的表

情没有错，我跟你不是同一种人。那样会带来烦恼——我清楚得很。”
她的脸色一变。无忧无虑的喜色一扫而空，显得很生气——有怀恨的表

情。
“再见啦。”最后她改用轻松些的口吻说。
她转身离去，我叫道：“你甚至不告诉我芳名？”
她回头看一眼，双颊露出酒窝。她真像葛罗兹笔下的画像。
她笑道：“灰姑娘。”
我实在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会以何种方式和“灰姑娘”重逢。


第二章求救信

第二天早晨九点五分，我走进两个人共用的起居室去吃早饭。吾友白罗

照例分秒不差，正在敲第二枚蛋壳。
我进门的时候，他满面春风望着我。
“你睡得好吧？昨天渡过可怕的海峡，你身体康复了？你今天早上几乎

按时来用餐，真是奇迹。请原谅，你的领带不对称，让我替你拉好。”

我在别的书上描写过赫邱里·白罗。一个不平凡的矮小男士！身高五尺
四寸，蛋形的脑袋略微偏向一边，兴奋的时候眼珠子发出绿光，军人型的胡
子僵僵硬硬，仪态非常端庄。他的外表整洁又时髦，他热爱各种整洁的习性。
一看到饰物摆歪，或者谁的衣服有灰尘，或略微凌乱，他就受不了，一定要
加以补救才安心。“秩序”和“方法”是他的神明。他讨厌足迹和烟灰等实
质的证据，认为侦探不可能只凭那些东西解决问题。接着他怡然自得敲敲蛋
形的脑袋，满足地说：“真正的工作要在脑袋里进行。小小的灰色脑细胞—
—吾友啊，随时要记得小小的灰色脑细胞！”

我滑进座位，懒洋洋答复白罗的问候语说：坐一个钟头的船由法国卡莱
港渡海到英国的多佛港不宜用“可怕”这个字眼来形容。

白罗挥挥吃蛋用的小汤匙，热烈反驳我的话。“才不呢！人若经历了一
个钟头最可怕的事件和情绪，那他等于活了好多好多小时。你们的某一位英
国诗人不是说过，时间不是用钟点计算，而是用心跳来计算的吗？”

“我想白朗宁是指更罗曼蒂克的事情，不是指晕船症。”
“因为他是英国人、海岛人，不把英法海峡放在眼里。噢，你们英国人！

我们欧陆人又另当别论了。”
他身子突然一僵，以戏剧化的动作指一指烤架。
“啊，糟糕，太硬了！”他嚷道。
“什么？”
“这片面包。你没发现？”他猛抽出面包，拿给我看。
“是不是方形？不是。是不是三角形？不是。是不是圆的？不是。算不

算讨人喜欢的形状，有什么对称感？一点都没有。”
“白罗啊，这是由大小两团面合拢而成的圆面包切下来的。”我劝慰说。
白罗抛来一个叫人惊慌的眼色。
他讽刺般惊叹道：“我的朋友海斯亭消息真灵通！你难道不懂我禁吃这

种面包——乱糟糟不成样子，任何烤架都不能烤的面包！”
我设法引开他的注意力。
“有没有收到什么吸引人的邮件？”
白罗摇摇头，显得很不满意。
“我还没细看来函，不过最近没收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讲究方法的大罪

犯根本不存在。最近我承办的案子都乏味透了。我真的降格，专替时髦贵妇
找失踪的爱犬罗！上次碰到的有趣难题，是那个复杂的苏格兰场钻石小案件，
已经事隔——吾友啊，隔几个月啦？”

他心灰意懒地摇摇头。
“打起精神来，白罗，运气会改的。拆信吧，说不定眼前就有大案子。”
白罗笑一笑，拿起他拆信用的小刀，割开托盘里的几封信。
“帐单，又是帐单。我晚年愈来愈奢侈了。啊哈！贾普寄来的便笺。”


“噢？”我竖起耳朵。这位苏格兰场的督察不止一次介绍我们去办有趣
的案子。
“他只是以他特有的方式，感谢我在何伯瑞斯特怀斯案中纠正他的某一

个观点。我乐于帮他的忙。”
我好奇问道：“他怎么谢你？”我知道贾普的脾气。
“他说以年龄而论，我是了不起的人，他庆幸有机会让我参加办案。”
这是贾普的典型作风，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白罗心平气和，继续在看

信。
“有人建议我对本地的童子军演讲。佛芳诺克伯爵夫人希望我去见见

她，一定又是爱犬失踪案！现在看最后一封。啊！——”
我抬头，发现他语调变了。白罗专心看信，过了一分钟，他把纸交给我。
“吾友啊，这件事不寻常。你自己看。”
信件用雄浑的字体写在一种外国纸张上：

“亲爱的先生：

我需要一位侦探帮忙。基于下面要叙述的理由，我不想找警方。我由好几方面听到你的大名，
所有的报告都指出：你不但能力卓越，也以审慎而知名。我不愿在信上描写细节，而我为了一项秘密，
日日为生命担忧。我相信危机近在眼前，所以我求你立刻渡海到法国来。你若来电说出抵达的时间，
我将派车到卡莱港去接你，假如你肯抛下手头的一切案子，全心为我办事，我将非常感激。我准备付
出一切必要的补偿费。我可能要雇用你相当长的时间，也许还要你到圣地亚哥去，我曾在那边住过好
几年。请你自己提出收费的数目。

再次告诉你，事情很急迫。

P.T.雷诺谨上
发信地址：法国莫林维尔海滨城“坚尼维别墅”。
署名下匆匆加了一行草字，几乎看不清楚：“务必要来！”
我心跳加快，把信还给白罗。
我说：“终于来了！这件案子一定非比寻常。”
“是的，不错。”白罗思忖道。
“你当然会去罗！”我又说。
白罗点点头，他正在深思。最后他似乎拿定了主意，抬眼看时钟，表情

很严肃。
“朋友啊，你知道，事不宜迟。欧陆快车十一点开出维多利亚车站。别

慌，还有时间，我们有十分钟可以讨论。你会陪我去，不是吗？”
“呃——”
“你亲口告诉我，这几星期你的雇主不会找你。”
“噢，那倒没关系。不过雷诺先生强烈暗示，他的事情要保密。”
“得啦，得啦，我会应付雷诺先生。对了，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有一位著名的南美富翁，好像是英国籍，是姓雷诺，我不知道是不是

同一个人。”
“一定是。所以信上会提圣地亚哥。圣地亚哥在智利，而智利在南美洲！
啊，我们进展得不错。”
我愈来愈兴奋，“老天，白罗，我闻到钞票的味道了。我们若办成功，
可以发一笔小财。”


“吾友，别太肯定，有钱人不轻易花钱的。我就见过一个著名的富翁把

一车人撵出去，找一枚失落的半辨士零钱。”
我承认这话有理。
白罗又说：“反正吸引我的不是钞票，我们能全权调查，一定很愉快，

这么一来可以肯定不浪费时间，不过有一个小谜团勾起了我的兴趣。你注意
到‘附启’没有？你觉得如何？”
我考虑了一下。“他写信的时候颇有自制力；但是到最后却把持不住了，

一时冲动，草草写下那几个强烈的字眼。”
我的朋友拚命摇头。
“你错了，你没看见签名的墨水近乎黑色，附启的地方颜色却很淡？”
“怎么？”我困惑地说。
“上帝啊，我的朋友，用用你的脑细胞！这不是很明显吗？雷诺先生写

信，未用吸墨纸吸干。先仔细读一遍。他加上最后几个字，不是基于冲动，

而是细细斟酌过的，写完才把纸张吸干。”
“为什么？”
“嗳呀！希望在我身上造成你刚才的那种效果呀。”
“什么？”
“咦——确定我肯去呀！他重读内容，觉得不满意，语气不够强。”
他停顿半晌，眼珠子发出激动时特有的绿光，柔声加上一句：“吾友啊，

既然附启不是冲动写成，而是冷冷静静加上去的，可见事情急迫，我们得尽

可能赶到他身边。”
我苦思道：“莫林维尔，我好像听过这个地名。”
白罗点点头：“是个小地方——却很雅致！介于波龙和卡莱港之间。这

是风尚，渴望宁静的英国富翁都爱去度假。我想雷诺先生在英国有房子吧？”

“有，我记得在鲁特兰城门内。乡下也有个大庄园，在赫特福郡的某一
个地方。不过我对他没有多少认识。他不太爱交际，我相信他在城内有南美
大商行，而且大半生住在智利和阿根廷。”

“好啦，我们会听他自己详细报告。来，我们收拾行装吧，各带一个小

提箱，搭计程车到维多利亚车站。”
“伯爵夫人的事呢？”我笑着问他。
“啊！我开溜！她的案子一定没什么趣味。”
“凭什么断定这一点？”
“如果重要，她会亲自来，不会写信。女人等不及——海斯亭，随时记

住这一点。”
十一点整，我们坐火车离开维多利亚车站，前往多佛港。出发前白罗拍
了一封电报给雷诺先生，预告我们到卡莱港的时刻。
我想起早餐时的对话，不怀好意说：“白罗，你居然不买几瓶晕船药，

我很意外。”
吾友焦急地查看天气，然后用责备的眼光望着我。
“你忘记拉佛盖尔的妙方了吗？我常常演练他的方法。你大概记得吧，

身子先平衡，头部左右转动，吐气和吸气，呼吸的空档间数六下。”
我抗议说：“哼，你一直平衡，数六下，等你到了圣地亚哥或布宜诺斯
艾利斯，或者其它的登陆地点，你早就累坏了。”
“什么！你不会以为我要去圣地亚哥吧？”


“雷诺先生在信上提过。”
“他不知道赫邱里·白罗的办案方法。我才不跑来跑去，长途跋涉，瞎

着慌呢。我的工作是在里面——这儿——进行。”他意味深长地敲敲额头。
这句话照常引发了我的辩论机能。
“很好，白罗。我觉得你渐渐养成了轻视某些东西的习惯。指纹有时候

可以协助逮捕凶手，将他定罪。”
白罗冷冷地说：“一定也害死过不少无辜的人。”
“不过，研究指纹、足印、不同的泥土，以及其他细腻的线索——这些

都非常重要吧？”

“当然，我没说不重要啊。训练有素的观察员、专家一定有他的用处，
不过另外一些白罗型的侦探，他们比专家高明。专家把事实陈述给他们听。
他们专管犯罪的方法、逻辑的推断、事实的恰当因果和顺序；尤其是犯案的
心理学。你猎过狐狸吧？”

我说：“我偶尔打猎。”我为他突然改变话题而不解。“为什么问这句

话？”
“噢，猎狐狸需要带狗吧？”
我轻轻纠正他：“猎犬。是的，当然。”
白罗向我摇手指。“但是，你不会下马，沿着地面跑步，用鼻子闻兽迹，

大声汪汪叫吧？”
我忍不住大笑。白罗以满意的姿势点点头。
“这就对啦，你把猎犬的工作留给猎犬。可是你却要我赫邱里·白罗当

傻瓜，躺在地上（甚至湿草地上）研究假想的足迹。记得普里毛斯快车疑案
吧。贾普去勘察铁路，他回来后，我在公寓里寸步不移，却能准确道出他发
现的成果。”

“你是认为贾普白费时间？”

“才不呢。他的证据证实了我的理论，但是，我若出去找，可就白费光
阴了。所谓专家也是如此。想一想卡文蒂希案的笔迹证物吧。有一位顾问调
查的结果证明相似，被告却提出证据，指出差异的地方。用语都很技术化，
结果呢？答案我们一开头就知道了。文件和约翰·卡文蒂希写的很相似。讲
究心理的人遭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真是他写的？还是有人要我们相信如
此？吾友啊，我答复了这个问题，而且答对了。”

白罗就算没说服我，至少封住了我的嘴巴，满意地仰靠休息。

上了渡船，我尽量不打扰吾友。天气好极了，海面波平如镜，到了卡莱
港，白罗笑眯眯陪我登岸，我听说拉佛盖尔的自了法再次生效，一点都不吃
惊。没有车子来接我们，我们有点失望，不过白罗说他的电报大概送晚了。

他爽爽快快说：“既然是全权办理，我们雇一辆车吧。”几分钟后，我

们乘着一辆最颠簸的出租车，一路摇摇晃晃开往莫林维尔城。
我的精神好到极点。
我叹道：“天气棒极了！保证此行愉快。”
“对你来说是如此。记住，到了旅途终点，我有工作要进行哩。”
我愉快地说：“啐！你会发掘一切资料，保障雷诺先生的安全，查出预

谋的凶手，让案子光光荣荣结束。”
“你可真乐观，朋友。”
“是啊，我确定会成功。你不是独一无二的赫邱里·白罗探长吗？”


我的朋友不上钩，他神情凝重望着我。
“海斯亭，你正是苏格兰人所谓的‘垂死心乱’。可见要有大祸发生。”
“胡扯，反正你没分享到我的心情。”
“没有，但是我很担忧。”
“担忧什么？”
“我不知道，总之我有预感——一种‘不知其然’的预感！”
他的口气好严肃，我不知不觉受到了影响。
他慢慢说：“我总觉得，这是大案件——一个冗长、棘手、不容易解开


的难题。”
我想进一步发问，但是车子已开入莫林维尔小城。我们放慢车速，询问
坚尼维别墅要往哪里走。
“先生，一直穿过城区。坚尼维别墅大约在另一头的半哩外。你们一定
找得着，是一栋向海的大别墅。”

我们谢过指路的人，往前疾驶，把小镇撇在后面。到了叉路口，再次停
车。一位农夫正向我们走来，我们等他贴近，好打听走法。路边有一栋小别
墅，看来太小太破旧，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我们等待期间，小别墅的
院门开了，走出一位姑娘。

现在农夫由我们身边走过，司机探身问路。
“坚尼维别墅？先生，顺着右边这条路走几步就到了，要不是路面弯曲，
你们可以看到房子。”

司机谢谢他，又发动引擎。刚才那个女孩子还站在门边，一手扶着大门，
打量我们，我简直看呆了。我一向崇拜美人儿，而这位姑娘美得叫人不可忽
视。个子极高，气势如女神，金发在阳光下闪烁，我发誓此生难得见到这么
美的姑娘。我们转上崎岖的路面，我回头目送她。

我惊叹道：“天哪，白罗，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年轻的女神？”
白罗扬起眉毛。
他咕哝道：“开始了！你已经看到女神了！”
“岂有此理，她不像吗？”
“可能，我没注意这一点。”
“你总看到她了吧？”
“吾友啊，两个人很少看到同样的景观。譬如你看到女神。我——”他


犹豫不决说。
“怎么？”
“我只看到一个眼神焦虑的姑娘。”白罗一本正经说。
这时候我们驶近一座巨大的绿门，两个人同时惊呼一声。门外站着一个

警官，他伸手挡住我们的去路。
“先生，你们不能过去。”
我大声说：“我们想见见雷诺先生，事先约好的，这是他的别墅吧？”
“是的，先生，不过——”
白罗向前探身。
“不过什么？”
“雷诺先生今天早晨被人杀害了。”


第三章坚尼维别墅

白罗霎时跳下车，激动得两眼发光。他抓住那个人的肩膀。“你说什么？

被人杀害？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警官发威了。“先生，我不能答复任何问题。”
“对，我了解。”白罗思考片刻。“警察局长，他一定在里面罗？”
“是的，先生。”
白罗掏出名片，在上面草草写了几个字。“喏！你肯不肯帮忙，叫人立

刻把名片交给警察局长？”

那人接过名片，回头吹口哨。一位同僚立刻走出来，把白罗的名片接过
去。我们等了几分钟，一位矮矮胖胖的大胡子男人匆匆走到门口。警官行礼，
往旁边站。

来人叫道：“亲爱的白罗先生，幸会幸会，你来得正是时候。”
白罗的面孔一亮。
“贝克斯先生！看到你真高兴。”他转向我，“这是我的英籍朋友海斯

亭上尉——这是鲁西恩·贝克斯先生。”
警察局长和我客客气气互相鞠躬，然后马上又转向白罗。
“老朋友啊，上次在奥斯坦一别，我就没再看到你。听说你已离开警察

界？”
“是的。我在伦敦经营私家业务。”
“你说你有消息要提供，也许对我们有帮助？”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你晓得我是奉召而来吧？”
“不知道，谁请你来的？”
“死者，他好象知道有人要谋害他。不幸他太迟请我来。”
法籍局长叫道：“真的？他预先知道会被杀？这一来我们的理论就被推

翻了，先进来吧。”
他扶着门，我们走向房舍。贝克斯先生继续说：
“一定要立即通知检察官豪泰特先生。他刚查过命案现场，正要开始问

话。蛮可爱的一个人，你会喜欢他的。颇具同情心，手法创新，却是杰出的

法界人士。”
“命案发生在什么时候？”白罗问他。
“尸体是今天早上九点左右发现的。根据雷诺太太和医生的证辞，命案

大约在凌晨两点左右发生。请进来吧。”
我们抵达别墅前门的阶梯。大厅里坐着另一名警官，他看到警察局长，

立刻站在起来。
“豪泰特先生呢？”后者问道。
“在沙龙里，先生。”
贝克斯先生打开大厅左边的一扇门，我们走进去。豪泰特先生和书记员

坐在一个大圆桌边。我们进屋时，他们抬头看一眼。警察局长为我们介绍，
并说明我们露面的原因。

检察官豪泰特先生又高又瘦，有一只锐利的黑眼睛，灰胡子剪得整整齐
齐，他说话时习惯摸摸胡子。壁炉架旁边站着一位老者，双肩微驼，局长为
我们介绍说他是杜兰德医生。

警察局长说完话，检察官豪泰特先生说：“非比寻常。先生，信件你带


来了吧？”
白罗把信交给他，检察官看了一遍。
“嗯。他提到一项秘密，可惜没说清楚。白罗先生，真谢谢你帮忙，我

希望你肯赏光，协助查案。说不定你要回伦敦？”
“检察官先生，我愿意留下。我来不及预防客户的命案，道义上我觉得

自己该查出凶手。”
检查官一鞠躬。
“这种情操叫人佩服。雷诺太太一定也希望继续雇用你。我们正在等巴

黎安全局的吉劳先生，我相信你和他必能互相帮助，调查案件。同时，我请

你赏光参加侦讯，你若需要任何协助，我们会随时提供。”
“谢谢你，先生。你要明白，我目前一无所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豪泰特先生对警察局长点点头，后者开始报告：
“今天早晨，老佣人法兰丝下楼工作，发现前门半开。起先她怕有盗匪，

忙看看餐厅，发现银器完全无恙，也就不再去想它，认定主人大概早起散步

去了。”
“先生，恕我插嘴，这是他的习惯吗？”
“不，不是，但是老法兰丝怀有一般人对英国客的想法——觉得他们疯

疯癫癫，随时会做最难理解的事情。一位年轻的女佣莉欧妮照例去叫女主人，
发现她被人塞住嘴巴，绑了手脚，简直吓慌了。就在这时候，消息传来，有
人发现雷诺先生的尸体，后面被捅了一刀。”

“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这是本案最不寻常的一点。白罗先生，尸体俯卧在一个敞开的坟坑

里。”
“什么？”
“是的。坑穴是新挖的——和别墅庭园的疆界只相隔几码。”
“他死了——多久？”
杜兰德医生答复这个问题。
“我今天早晨十点钟验尸。他至少已死亡七个钟头，说不定有十个钟头

了。”
“嗯，那么大约发生在午夜到凌晨三点之间。”
“不错，雷诺太太作证说案子发生在凌晨两点以后，这一来范围更窄了。

他一定是即刻死亡，当然不可能是自杀。”
白罗点点头，警察局长又说：
“惊慌的女佣连忙解开雷诺太太身上的绳子，她衰弱极了，痛得几乎不

省人事。好像是两个蒙面人闯进卧室，塞住她的嘴巴，绑住她的手脚，硬带
走她的丈夫。这是从佣人口中间接听来的。她听到丧夫的消息，激动到极点。
杜兰德医生来了，马上开一帖镇定剂给她吃，我们还没有办法盘问她。不过
等她醒来，一定会比较镇定，能忍受侦察。”

警察局长停了半晌。
“先生，屋里同住的人呢？”
“有管家法兰丝，她跟着坚尼维别墅的前任主人生活了很多年。还有两

位年轻的女佣，她们是姊妹，名叫戴妮丝·奥拉和莉欧妮·奥拉。她们家就
在莫林维尔镇：父母都是高尚可敬的人。还有雷诺先生由英国带来的司机，
但是他度假去了。最后就是雷诺太太和其子杰克·雷诺少爷。他目前也不在


家。”
白罗点点头。
豪泰特先生说：“马乔！”
警官出现了。
“把法兰丝带进来。”
那人行礼退下。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惊慌的法兰丝进来。
“你叫做法兰丝·阿里谢？”
“是的，先生。”
“你在坚尼维别墅帮佣很久了？”
“跟了拉维康蒂斯太太十一年。今年春天她把别墅卖掉了，我同意留下

来帮英国老爷做事。我万万没想到——”
检察官打断她的话。
“当然，当然。法兰丝，谈到前门的问题，晚上该由谁闩门？”
“我，先生。我总是亲自负责。”
“昨天晚上呢？”
“我照常闩好了。”
“你能确定吗？”
“我凭圣徒发誓，先生。”
“大概什么时间？”
“和平常一样，十点半，先生。”
“其它的人呢，他们上床了没有？”
“夫人早就安歇了，戴妮丝和莉欧妮跟我一起上楼，先生还在书房里。”
“这么说，若有人事后把门打开，一定是雷诺先生罗？”
法兰丝耸耸她的宽肩膀。
“他开门干什么？随时都有强盗和刺客走过，真是好主意！先生又不是

白痴。他不见得要放那位女客出门——”
检察官厉声插嘴：“那位女客？你是指什么女客？”
“咦，那位来找他的女客呀。”
“昨晚有女客来看他？”
“是的，先生——晚上常常来。”
“她是谁？你认不认识她？”
女佣脸上露出狡黠的表情。
她咕哝道：“我何必知道她是谁？昨天晚上不是我开门请她进来的。”
检察官敲桌子吼道：“啊哈！你想藐视警方，是不是？我要你立即说出

夜访雷诺先生的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法兰丝咕哝道：“警方——警方。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和警察扯上关系。

我知道她是谁，是道布罗尔太太。”
警察局长大叫一声，身子往前探，似乎惊讶到极点。
“路面下方玛格丽特别墅的——道布罗尔太太？”
“我就是说她，先生。噢，她真是可人儿，那个女人！”老佣人蔑然甩

甩头。
警察局长喃喃地说：“道布罗尔太太，不可能。”
法兰丝抱怨说：“看吧，这就是说实话的后果。”
检察官安慰道：“不见得，我们只是惊呀罢了。道布罗尔太太，雷诺先


生，他们——”他慎重停下来。“呃？一定是那回事罗？”

“我怎么知道？还会有什么好事呢？先生，他是英国大亨——很有钱—
—而道布罗尔太太，她很穷——尽管她和女儿安安静静过日子，可是她时髦
极了。她一定有过非凡的经历！她年纪不轻了，但是..我亲眼看见她走过
街道，男人都回头看她。何况她最近比较有钱花——全城都知道。东省西省
的情形已经过去了。”法兰丝非常肯定地摇摇头。

豪泰特先生若有所思摸摸胡子。
他终于问道：“雷诺太太呢？她对这份——友谊看法如何？”
法兰丝耸耸肩。
“她一向很和蔼——很客气，好像不疑心什么。不过心里照样会痛苦，

不是吗，先生？我看着夫人一天比一天苍白和消瘦，她和一个月前搬来的时
候完全不一样，先生也变了，他也有烦恼。谁都看得出来，他神经都快崩溃
了。扯上这种风流事，难怪嘛。不缄默，不谨慎，一定是英国作风！”

我忿然坐在椅子上，检察官不理会题外的枝节，继续问案。
“你说雷诺先生用不着送道布罗尔太太出去？那么她走了没有？”
“走了，先生。我听见他们走出书房，到了大厅门口，先生道过晚安，

就把门关上了。”
“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点二十五分，先生。”
“你知不知道雷诺先生什么时候上床？”
“我们上楼十分钟后，我听见他上楼梯，楼梯吱吱喳喳，每个人上上下

下都听得很清楚。”
“只有这些？夜里你没听到动静？”
“先生，没有。”
“早上哪一位佣人先下楼？”
“是我，先生。我一眼就看到前门开着。”
“楼下的窗户呢，是不是都闩着？”
“全都闩着，没什么可疑或反常的地方。”
“好，法兰丝，你可以走了。”
老妇人慢吞吞向门口走去，到了门槛上，她回过头来。
“先生，我告诉你一句话。那个道布罗尔太太是坏女人！噢，是的，女

人对女人最清楚。记住，她是坏胚。”法兰丝自作聪明摇摇头，走出房间。
检察官叫道：“莉欧妮·奥拉。”
莉欧妮泪汪汪出现，眼看要发狂了。豪泰特先生以圆滑的手法应付她。

她的证辞大抵跟她发现女主人被塞住嘴巴和绑住手脚有关系，她说得很夸

张。她跟法兰丝一样，夜里没听到动静。
她妹妹戴妮丝接着应讯。她也认为男主人最近变了很多。
“他一天比一天忧郁，吃得很少，老是垂头丧气的。”不过戴妮丝另有

她的理论。“一定是黑手党在找他！两个蒙面男人——不是黑手党又是谁？
真是可怕的组织！”
检察官和和气气说：“当然有可能。乖女孩，昨天晚上是不是你开门让

道布罗尔太太进屋的？”
“先生，不是昨晚，是前天晚上。”
“可是法兰丝告诉我们，道布罗尔太太昨晚来过。”


“不，先生。昨天晚上确实有一位女客来找雷诺先生，却不是道布罗尔
太太。”

检察官很惊讶，坚持是她，小女佣坚称不是。她见了道布罗尔太太一定
认得出来。这位女客也是黑发，但是个子矮一点，而且年轻多了。什么话都
动摇不了她的证辞。

“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位女客？”
“没有，先生。”然后她又怯生生说：“不过我想她是英国人。”
“英国人？”
“是的，先生。她用纯熟的法语说要找雷诺先生，不过口音——总可以

分得出来，不是吗？而且他们走出书房的时候用英语交谈。
“你有没有听见他们的话？我意思是说，你懂不懂？”
戴妮丝得意洋洋说：“我，我英语说得很棒。那位女士说得太快，我没

听清楚，但是先生为她开门的时候，我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她停了一会，

才仔细复述说：“好——好——不过现在拜托你走吧？”
“好，好，不过现在拜托你走吧！”检察官复述一遍。
他打发了戴妮丝，考虑一两分钟后，又叫老管家法兰丝进来。他问她有

没有弄错道布罗尔太太来访的日期。法兰丝万分执拗，道布罗尔太太是昨天
晚上来的，一定是她。戴妮丝只是想自抬身价罢了，所以她编出陌生女客的
说辞。还卖弄她的英语呢！说不定先生根本没说那句话，就算他说了，也不
能证明什么，道布罗尔太太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她和雷诺先生及雷诺太太
交谈，通常都说英语。“你知道，杰克少爷经常在此地，他的法语说得很糟
糕。”

检察官并不坚持。他问起司机，听说雷诺先生昨天才宣布不用车子，叫

马斯特斯去度假。
白罗开始皱眉头。
“怎么？”我低声说。
他焦急地摇头问道：“抱歉，贝克斯先生，雷诺先生自己一定会开车罗？”
警察局长看看法兰丝，老妇人立即答道，“不，先生从来不自己开车。”
白罗皱眉皱得更厉害。
我焦急地说：“我希望你说出忧虑的理由。”
“你没看出来？雷诺先生信上说要派车到卡莱港去接我。”
“也许他是指出租车辆吧，”我提示说。
“一定是这样。不过自己有车，又何必雇车呢？为什么选昨天叫司机去

度假——而且是临时通知的？他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要在我们到达之前遣开司
机呢？”


第四章署名“贝拉”的信件

法兰丝已跨出房门。检察官心事重重敲桌子，最后他说：“贝克斯先生，
我们听到完全相反的证辞。我们该相信谁呢，法兰丝还是戴妮丝？”

警察局长断然说：“戴妮丝。是她开门请访客进屋的。法兰丝年老固执，
显然很讨厌道布罗尔太太。何况我们的资料显示雷诺先生和另一个女人有瓜
葛。”

豪泰特先生叫道：“对了！我们忘记告诉白罗先生。”他在桌上的文件
堆里摸索，找到一样东西，交给我的朋友。“白罗先生，我们在死者的外衣
口袋里看到这封信。”

白罗接过来打开，纸张有点绉，以不太美的英文字体写成：
“爱人：

你为什么久久不来信？你最近的信完全变了，冷淡又陌生，而且隔这么久不写，我觉得担忧。
万一你变心怎么办！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我真是痴心的孩子——老爱胡思乱想！万一你真的变心，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大概会自杀吧！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有时候我幻想有另一个女性介入。叫她
当心——你也一样！我宁愿杀了你！我是说真的。

喏，我真是胡扯。你爱我，我爱你——是的，爱你，爱你，爱你！
你的贝拉敬上

信上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白罗一脸凝重，把信件交还给他们。
“检察官先生，据你推断——？”
检察官耸耸肩。“雷诺先生显然和这个英国女人贝拉有瓜葛。他来到这

边，认识了道布罗尔太太，开始和她偷情。他对另一个女人慢慢冷淡，她立
即起了疑心。这封信有明显的威吓意味。白罗先生，此案初看起来很单纯。
忌妒！雷诺先生背后挨一刀，看来是女性的手法。”

白罗点点头。
“背后挨一刀，不错——坟墓的事情却不尽然。挖坟墓是吃力的苦差—

—先生，那个坟坑不是女人挖的，是男人。”
警察局长激动地说：“对，对，你说得对。我们没想到这一点。”
豪泰特先生继续：“我说过，案子乍看起来很单纯，不过蒙面客和雷诺

先生寄给你的信使情势复杂多了。我们好像遭遇两组不同的情境，彼此毫无

牵连。提到雷诺先生写给你的信，你认为会不会是指这位贝拉的威协？”
白罗摇摇头。
“不太可能。雷诺先生这种人会在偏远的异地度过冒险生涯，不可能为

一个女人的威吓而找我保护。”
检察官用力点点头。“我也这么想。那我们得找出寄信的理由——”
警察局长说：“答案在圣地亚哥。我立即发电报给该市的警察局，详细

查询死者在那边的生活、情史、商业买卖、交友情形，以及他可能结下的冤

仇。如果那样还找不到他被杀的线索，可就奇怪了。”
警察局长回头看大家有没有同感。
“好极了。”白罗赞许说。
检察官加上一句：“他太太大概也能给我们一点头绪。”
白罗问道：“你们在雷诺先生的私人物品中没找到贝拉寄来的其他信

件？”


“没有。我们一开始就搜查他书房的私人文件，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一切都好像清清楚楚，光明正大的，只有他的遗嘱不太寻常，在这儿。”
白罗浏览文件。
“嗯。送一千英镑给史东纳先生——对了，他是谁呀？”
“雷诺先生的秘书。他留在英国，曾到这边度过一两次周末。”
“其它的财产无条件留给他的爱妻艾萝西。写得很简单，却完全合法，

由两名女佣戴妮丝和法兰丝当证人，没什么特别嘛。”他交还遗嘱。
贝克斯说，“也许你没注意——”
白罗眨眨眼：“日期？是的，我注意到了，两星期以前写的，也许他在

那时候第一次察觉有危险存在。很多富翁根本不考虑死亡的可能性，未立遗
嘱就去世了，不过太早下结论很危险。照这张遗嘱看来，他虽然跟别的女人
有私情，却真心爱他的太太。”

豪泰特先生半信半疑说：“是的。不过对他儿子可能不太公平，害他一
切都要仰仗母亲。万一她再嫁，第二任丈夫又牢牢掌握她，孩子说不定永远
拿不到父亲的一文遗产。”

白罗耸耸肩。
“男人是自负的动物。雷诺先生一定认为他的遗孀不可能改嫁，至于儿
子嘛，钱留在母亲手上也许是精明的措施。有钱人的儿子都很野。”
“你说得有理。白罗先生，你一定想看看命案现场吧。我很抱歉，尸体

已经搬开，不过我们由各角度拍了照片，洗好马上拿给你看。”
“先生，多谢你的好意。”
警察局长站起来。
“跟我来，诸位。”
他打开房门，客客气气地向白罗鞠躬，请他先走。白罗也彬彬有礼后退，

向警察局长鞠躬。
“先生，请。”
“先生，请。”
最后他们走出沙龙，来到大厅。
白罗突然向对面的房门颔首问道：“那个房间是书房吧，呃？”
“是的。你想看一看？”他一面说话一面打开门，我们走进去。
雷诺先生选中的私用房间规模很小，陈设却高雅又舒服。里面有一张公

务写字台，窗框里设了许多分类架，两张大皮椅面对壁炉，中间摆一张圆桌，
放满最新的书籍和杂志。书架安在两扇墙边，窗户对面的屋角有一张漂亮的
橡木餐具橱，上置防漏机关酒瓶架。窗帘是柔和的暗绿色，地毯的色泽和窗
帘相配。

白罗在屋里站着说话，后来他往前走几步，用手轻轻摸皮质椅背，又拿
起桌上的一本杂志，手指小心翼翼顺着橡木餐橱表面划一圈，脸上有赞许的
表情。

我笑着问他：“没有灰尘？”
他满面春风看着我，感激我知道他的特性。
“吾友啊，一粒都没有，这次倒有点可惜哩！”
他那小鸟般的利眼转来转去。
他突然以放心的口吻说：“啊！炉边的地毡歪了。”他俯身拉直。
突然间，他惊叫一声站起来，手上拿着一小张碎纸片。


他说：“法国和英国一样，佣人扫地总忘了一垫子下面。”
贝克斯接过他手上的碎纸，我走近去看。
“你认得出来吧——呃，海斯亭？”
我摇摇头，感到不解——可是那种特殊的粉红色调十分眼熟。
警察局长的脑筋动得比我快。
“支票的碎片。”他惊叹说。
小纸片大约两寸见方，上面用墨水写着“杜文”二字。
贝克斯说，“好，这张支票是付给一个姓杜文的人，或者由一位姓杜文

的人开出的。”
白罗说，“我想是第一种情形。如果我没猜错，上面应该是雷诺先生的

笔迹。”
他们和桌上的备忘录对比，认定是如此。
警察局长垂头丧气说：“老天，我真无法想像，我怎么会漏掉这个东西。”
白罗笑了。“这件事教我们随时看垫子下面。吾友海斯亭会告诉你，只

要稍微歪斜的东西我都看不顺眼。我一看到炉边的地毯歪了，立刻自忖道：

‘噢！有人推椅子，椅子脚勾到地毯，下面可能有法兰丝遗漏的东西。’”
“法兰丝？”
“不然就是戴妮丝或莉欧妮，反正是打扫这个房间的人。既然没有灰尘，

可见这房间今天早晨打扫过了。我推断如下：昨天或昨夜，雷诺先生开了一
张支票给某一个姓杜文的人，后来又撕掉，散在地板上。今天早晨——”贝
克斯先生已焦急地拉铃了。

法兰丝应声而来。是的，地板上会发现不少碎纸头。她怎么处置？当然
是放在厨房的火炉里烧掉啦！不然要怎么处理？

贝克斯先生作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打发她走。后来他脸色一亮，跑到书
桌边猛查死者的支票簿，接着他又作出刚才的手势，最后一张支票存根是空
的。

白罗拍拍他的背脊，“别泄气！雷诺太太一定能告诉我们这位姓杜文的

神秘人物是谁。”
警察局长的表情开朗多了。“不错。我们进行下去吧。”
我们转身踏出房门，白罗随口说：“雷诺先生昨天晚上是在这边接见客

人吧，呃？”
“是的——你怎么知道？”
“靠这个，我在皮椅背面发现的。”他以大拇指和食指拈着一根黑色的

长发——一根女人的头发。
贝克斯先生带我们走出屋子的后门，来到屋侧的一个工具棚。他由口袋

里拿出钥匙，把棚门打开。
“尸体在里面。你来之前，摄影师照完相，我们就把尸体搬离犯罪现场。”
他开了门，我们走进去。死者躺在地上，盖了一块罩单。贝克斯快手快

脚掀开布罩。雷诺先生中等身材，体态苗条又灵巧；年约五十岁，深色头发
夹着一条条灰白的烦恼丝。面孔刮得干干净净，鼻子瘦瘦长长的，双眼离得
很近，皮肤呈古铜色，像一个大半生在热带活动的人。他的嘴唇往后缩，露
出牙齿，死灰色的五官带有万分惊呀和恐惧的表情。

白罗说：“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是背后挨刀的。”
他轻轻把尸体翻过来。背后的肩胛骨之间有一块暗色圆斑，染污了浅褐


黄的外套。衣服中央出现一道裂口。白罗细细检查。
“你知不知道凶手使用什么凶器？”
“凶器插在伤口里。”警察局长取下一个大玻璃瓶，里面有一个小东西，

我觉得不像凶器，倒像裁纸刀，刀柄呈黑色，刀刃窄亮亮的，全长不超过十

寸。白罗用指尖试一试变色的刀锋。
“真的！但是很利哟！一件轻巧的杀人小工具。”
贝克斯抱憾说：“可惜上面找不到指纹，凶手一定戴了手套。”
白罗轻蔑地说：“当然嘛，连圣地亚哥的人都懂这一套。不过，没有指

纹使我特别感兴趣。要留下别人的指纹太简单了，那样一来警方会很高兴。”
他摇摇头。“凶手恐怕不是讲求方法的人——不然就是时间急迫。我们再看
吧。”

他将尸体扳回原先的姿势。
他说：“我看他外套下面只穿着内衣裤。”
“是的，检察官认为很奇怪。”
刚才贝克斯把门关上，现在有人敲门。他走过去打开，原来是法兰丝。

她恐惧又好奇，想偷看里面的情景。
“什么事？”贝克斯不而烦地问道。
“是夫人。她送来口信，说她身体好多了，准备会晤检察官。”
贝克斯精神勃勃说：“好。告诉豪泰特先生，并说我们马上来。”
白罗逗留片刻，回头看尸体。我以为他要跟尸体说话，宣布他找出凶手

的决心，没想到他的语气温驯又笨拙，内容和庄严的场面很不相称。
他以不自然的口吻说：“他穿的外套很长哩。”


第五章雷诺太太的证辞

我们发现豪泰特先生在大厅等我们，大家一起上楼，法兰丝在前面领路。
白罗走路呈Z 字型，我感到不解，后来他扮个苦脸低声说：
“难怪佣人听见雷诺先生上楼梯；每一块梯板都吱吱嘎嘎，简直可以吵

醒死人！”
到了楼梯顶部，有一条小走廊分叉出去。
贝克斯解释说：“佣人的住所。”
我们继续走一条长廊，法兰丝敲敲右侧的最后一扇门。
一阵微弱的人声叫我们进去，我们踏入一间向海的套房，大海在四分之

一哩外，蓝湛湛，亮晶晶的。

一位高大醒目的妇人躺在卧榻上，以坐垫支起上半身，由杜兰德医生照
顾着。她算中年人，深色的头发几乎全部转成银灰色，但她处处显出强烈的
活力和个性。你一看她，就知道你面对的是法国人所谓“高高在上的女子”

她脑袋微斜，端端庄庄向我们致意。“诸位，请坐。”
我们纷纷坐下，检察官的书记坐在一张圆几边。
豪泰特先生说：“夫人，请你叙述昨天晚上的情形，不会过度惊扰你吧？”
“不会的，先生。我知道要逮捕和惩罚这些凶暴的刺客，时间很宝贵。”
“好的，夫人。我问话，你回答，我猜这样你不至于太累。你昨天晚上

几点睡觉？”
“九点半，先生。我累了。”
“你丈夫呢？”
“我猜大概一个钟头以后吧。”
“他是不是显得不安——有点反常？”
“没有，跟平常差不多。”
“后来呢，”
“我们睡着了。半夜有人按着我的嘴巴，我惊醒过来。我想叫，但是那

只手使我发不出声音。屋里有两个男人，都蒙着面孔。”
“夫人，你能不能描述他们的样子？”
“一个很高，留黑色的长胡子，另一个矮矮胖胖，胡子呈淡红色。两个

人都戴了帽子，低低压在眼眉上。”
检察官若有所思说：“哼，胡子好像太多了。”
“你认为是假胡子？”
“是的，夫人。继续说下去吧。”
“抓住我的是个矮个子男人。他塞一块东西嵌住我的嘴巴，又用绳子绑

好我的手足。另一个男人站在我丈夫身边。他拿起妆台上的裁纸匕首，刀尖
抵着我丈夫的心脏。矮个子男人制住我之后，跑去陪另一个人，一起逼我丈
夫下床，跟他们到隔壁的化妆室。我吓得几乎晕厥，但是我用心听。

“他们说话的嗓门很低，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但我认得出那种语言，
是南美洲某地使用的杂种西班牙语。他们似乎向我丈夫要一样东西，随即发
火了，声音略微提高。说话的大概是高个子，他说，‘你知道我们要什么！
那件秘密！放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先夫怎么回答，另一个人凶巴巴说！
‘你撒谎！我们知道在你手上。你的钥匙呢？’

“这时候我听见拉抽屉的声音。先夫的化妆室墙上设有一个保险箱，通


常摆了相当多的现款。莉欧妮说保险柜遭劫，钱都被拿走了，不过他们要找
的东西显然不在里面，我随即听高个子男人咒骂一声，叫我丈夫穿衣服。不
久大概是屋内的什么声响惊动了他们，我丈夫衣服穿到一半，他们就押着他
来到我房间。”

白罗插嘴说：“对不起，化妆室没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先生，只有一道门通进我房间。他们催我丈夫走，矮个子在前，
高个子手上拿着匕首，在后面押着他。保罗想挣脱来找我，我看见他苦恼的
眼神，他转向强盗说：‘我得跟她说句话。’然后走到床边说：‘没什么，
艾萝西，别害怕。我天亮前就回来。’他虽然装出自信的口吻，但是我看他
双眼含着恐惧。接着他们推他出房门，高个子说：‘记住，出声你就没命’。”

雷诺太太继续说：“后来我大概晕倒了。等我恢复知觉，莉欧妮正在揉

我的手腕，喂我喝白兰地。”
检察官说：“雷诺太太，你知不知道刺客们要找什么？”
“一点都不知道，先生。”
“你知不知道你丈夫心里有疑惧？”
“是的。我发现他变了。”
“多久了？”
雷诺太太想了一下。
“大概十天左右。”
“会不会更久？”
“可能，我十天前才注意到。”
“你有没有追问过原因？”
“问过一次，他把话挡开了。我相信他很担忧，不过他既然想瞒我，我

也就假装没发现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雇侦探帮忙？”
“侦探？”雷诺太太非常吃惊。
“是的，这位绅士——赫邱里·白罗先生。”白罗一鞠躬。”他今天应

你丈夫的邀请赶来。”他由口袋里拿出雷诺先生写的信，交给女主人。
她看信的时候，真的很吃惊。
“我不知道这回事，看来他对危机有充分的了解。”
“夫人，请你对我坦白。你丈夫过去在南美洲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件，

可能引发这件命案？”
雷诺夫人深思良久，终于摇摇头。
“我想不起来。我丈夫曾在各方面压倒过别人，确实结了许多冤仇，不

过我想不起明显的特例。我并不是说没有这种事——只是说我不知道罢了。”
检察官闷闷不乐摸胡子。
“你能确定凶案的时间吗？”
“可以。我记得听到壁炉架上的时钟敲两下。”她向壁炉板中央的一个

皮盒子“八日旅行钟”点点头。
白罗由座位上站起来，仔细看时钟，点头表示满意。
贝克斯先生嚷道：“这儿还有一个手表，一定是刺客由梳妆台上打落的，

已砸成碎片了。他们没想到，这可以做为指控他们的证物。”
他轻轻捡开破手表的碎屑，脸色突然一变，目瞪口呆。
“我的上帝啊！”他惊叫道。


“什么？”
“手表的指针指着七点哩！”
“什么？”检察官非常惊讶。
白罗机警如昔，由警察局长手上接过破手表，凑到耳朵旁，然后微微一


笑。
“玻璃破了，手表还在走。”
这个答案使大家松了一口气，泛出笑容。但是检察官又想到另一个疑点。
“现在不是七点钟吧？”
白罗轻声说：“不是，是五点零几分。这个手表大概快了，是不是，夫

人？”
雷诺太太不知所措皱皱眉。
她承认说：“是快了，可是我不知道会快这么多。”
检察官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撇开手表问题，继续问话。
“夫人，前门是开的。凶手很可能从那里进来，但是门根本没有硬撞开

的痕迹。你能提出解释吗？”
“也许我丈夫临睡前出去散步，回来忘了闩门。”
“有这种可能吗？”
“很可能。我丈夫常常心不在焉。”
她说话的时候略皱起眉毛，仿佛为死者的这种特性而气恼。
警察局长突然说：“我们可以下一个结论。暴徒既然叫雷诺先生穿衣服，

可见他们要带他去的地方——也就是藏有‘秘密’的地方——相当远。”
检察官点点头。“是的，有一段距离，却又不太远，因为他说天亮就回

来。”
白罗问道：“莫林维尔车站的最后一班火车几点开？”
“甲方向是十一点五十，乙方向是十二点十七分，不过他们可能备有汽

车。”
“当然。”白罗有点沮丧说。
检察官精神一爽说：“不错，这也是追查的方向之一。载有两名陌生人

的汽车很可能受到瞩目。这是杰出的观点，贝克斯先生。”
他自顾微笑，然后又摆出正经的面孔对雷诺太太说：“还有一个问题。

你认不认识姓杜文的人？”
雷诺太太若有所思复述道：“杜文？不，我一时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
“你没听过你丈夫提到这个姓氏？”
“没有。”
“你认不认识闺名叫贝拉的人？”
他一面说话，一面细看雷诺太太，预料她会有生气或认知的反应，但是

她自然摇摇头。他继续问话。
“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昨天晚上有客人？”现在他看夫人的脸颊微微现出

红晕，但是她沉着地说，“不知道，是谁呀？”
“一位女客。”
“真的？”
检察官暂时不再开口。道布罗尔太太似乎不可能和凶案扯上关系，他尽

量不过度激扰雷诺太太。
他向警察局长作一个手势，后者点点头，然后站身，走到房间对面，拿


着我们在工具棚看到的玻璃瓶走回来。他从里面拿出匕首。
他柔声说：“夫人，你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她轻喊一声。
“是的，这是我的小匕首。”然后——她看见沾血的刀尖，退后一步，

吓得双眼圆睁。“是——鲜血？”
“是的，夫人，你丈夫是被这把凶器杀死的。”他匆匆藏起匕首。“你
能确定它就是昨晚放在你梳妆台上的那一把吗？”

“噢，是的。这是我儿子送的。战时他曾在空军服役。他把年龄多报了
几岁。”她说话颇以儿子为荣。“匕首用飞机的钢条打造，我儿子送给我当
纪念品。”

“我懂了，夫人。我们想到另一个问题。令郎，他在什么地方？我们有

必要马上打电报给他。”
“杰克？他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正在半路上。”
“什么？”
“是的。我丈夫昨天打电报给他。他本来派他到巴黎去办事，昨天又临

时叫他赶往南美洲。昨晚有一艘船由契尔波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他打电报

叫他搭那艘船。”
“你知不知道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什么事要办？”
“不，先生，我不知道事务的性质，但布宜诺斯艾利斯并非小儿此行的

终点。他要从那边走陆路前往圣地亚哥。”
检察官和警察局长齐声叫道：“圣地亚哥！又是圣地亚哥！”
就在我们为这个地名而震惊的时候，白罗走向雷诺太太。刚才他一直站

在窗边，像一个作梦的人，我怀疑他有没有听见事情的经过。他鞠个躬，停

在夫人身畔。
“抱歉，夫人，请容我看看你的手腕。”
雷诺太太虽然有点吃惊，却把两手伸给他看。双腕各有一道可怕的红纹，

是绳索勒进肉里的痕迹。他查看的时候，眼里兴奋的闪光消失了。
他说：“你一定痛得厉害。”说着又显出困惑的表情。
检察官以激动的口吻发言。
“我们必须立刻用无线电跟雷诺少爷联络。我们有必要查出圣地亚哥此

行的一切资料。”他迟疑不决。“我希望他近在眼前，夫人，那我们就可以

省却你的痛苦了。”他说着停下来。
她低声说：“你是说认尸？”
检察官点点头。
“先生，我是坚强的女性。我可以忍受一切必要的过程，我已经准备好

了——现在。”
“噢，我向你保证，明天还不嫌迟。”
她低声说：“我宁愿现在就熬过去。”她的面孔因剧痛而痉挛。“医生，

麻烦你挽着我好吗？”

医生连忙上前，有人为雷诺太太披上斗篷，一行人慢吞吞走下楼梯。贝
克斯先生抢先开了棚门。一两分钟后，雷诺太太出现在门口。她面色惨白，
却十分坚定。豪泰特先生在她后面吱吱喳喳表示同情和歉意，像个多嘴的母
鸡。

她举手遮住面孔。


“等一会，先生，等我硬起心肠。”
她放下纤手，俯视死人。刚才的自制力突然消失了。
她叫道：“保罗！夫君！噢，上帝！”身子往前晃，晕倒在地上。
白罗立刻赶她身边，掀起她的眼皮，摸摸她的脉搏。等他确定对方真的

晕倒，便退到一旁。他抓着我的手臂。
“朋友，我是白痴！若有哪个女人的嗓子含着真情和悲哀，就是刚才听

到的那一声了。我的小概念完全错误。啊！我必须从头开始。”


第六章命案现场

医生和豪泰特先生共同挽着昏迷的女子进屋。警察局长在后面目送他
们，一直摇头。
他喃喃自语说：“可怜的女人。这个打击太大了。算啦，算啦，我们也

没有办法。白罗先生，我们要不要去看犯罪的现场？”
“贝克斯先生，请。”
我们穿过房屋，由前门出来。白罗曾抬眼看楼梯，不太满意地摇摇头。
“佣人竟没听到声音，我觉得不可思议。三个人下楼，楼梯的吱嗄声足

可把死人吵醒！”
“记住，那是半夜，他们睡得很熟。”
白罗一直摇头，似乎不完全接受这个解释。到了车道的弯口，他停下来

仰视楼房。
“他们怎么会先试前门开了没有呢？不可能嘛。他们应该马上撬窗户才

合理。”
警察局长反驳说：“不过楼下的窗户都装了铁制的窗叶。”
白罗指指楼上的一扇窗户。“这是刚才那间卧室的窗子吧？看——旁边

有一棵树，很容易攀缘进屋。”
对方承认说：“也许吧。不过要爬树，一定会在花坛里留下足迹。”
我觉得他的话有理。前门台阶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巨型的椭圆花坛，植

有大红的天竺葵。刚才说的那棵树在花坛后面，不踩花坛不可能到树下去。
警察局长又说：“你知道，天气干爽，车道和小径显不出足迹，但是花
坛的软泥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白罗走近花坛，专心研究。贝克斯说得不错，泥巴真的很平，没有一点
点凹印。
白罗点点头，好像心服了，我们转身离去，但他突然跑开，去研究另一

个花坛。
他叫道：“贝克斯先生！看这边，这里有很多足印。”
警察局长走过来——笑一笑。
“亲爱的白罗先生，这些一定是园丁的大钉鞋印子。反正不重要，这边

没有树，没办法爬上二楼。”
白罗显然很沮丧，“对，那你认为这些脚印不重要罗？”
“一点都不重要。”
没想到白罗竟说：“我不同意你的话，我觉得这些脚印是我们所见最重

要的线索。”
贝克斯先生不说话，只是耸耸肩。他颇有礼貌，不肯说出真正的看法。
“我们走吧？”他问道。
“好，脚印的问题我可以待会儿再调查。”白罗高高兴兴说。
贝克斯先生不沿车道走向大门，却拐上一条呈直角叉出的小径。小径微

微上坡，绕到房子右侧，两旁植有灌木。突然间，路面拐进一处能看见海景
的小林地。那边摆了一张凉椅，不远处有一栋破破烂烂的棚屋。再往前走几
步，一排整齐的小树篱标出了别墅庭园的疆界。贝克斯先生硬穿出矮树丛，
我们来到一片广阔的冈丘。我四处张望，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咦，这是高尔夫球场嘛。”我叫道。


贝克斯点点头。他解释说：“界限还没完成。本来希望下个月能够启用。
尸体就是几位造球场的工人今天一大早发现的。”

我吓得张口喘气。左边不远处有一个长形窄坑，我一时没注意，现在那
儿有一具人体趴卧着！我心跳得好厉害，以为悲剧重演了。但是警察局长走
上前去，驱散了我的幻想。他气冲冲嚷道：

“我手下的警察在干什么？他们奉到严格的指令，没有凭证，谁都不许

走近这个地方！”
地上那个人回过头来，他说：“我有正式的凭证呀。”说着慢慢站起身。
警察局长叫道：“亲爱的吉劳先生，我不知道你已经来了。检察官等得

好着急。”

他说话的当儿，我好奇地打量新客。我常听到这位巴黎安全局警探的大
名，颇有兴趣见见他本人。他个子相当高，年约三十岁，头发和胡须呈赤褐
色，有军人风采。他态度傲慢，可见他深知自己的重要性。贝克斯为我们介
绍，说白罗是一位同事。警探的双眼露出好奇的闪光。

他说：“白罗先生，我听过你的大名。以前你很出风头，对不对？不过

现在办案方法完全不同了。”
白罗柔声说：“罪行倒差不多。”
我立即看出吉劳有敌意。他讨厌白罗和他联手办案，我觉得他若发现什

么重要的线索，可能会藏私。
贝克斯先生又说：“检察官——”
吉劳粗声粗气打断他：“检察官有什么了不起！光线很重要。再过半个

钟头左右，日光就要消失，派不上用场了。案情我已经知道，屋里的人可以
明天再约谈，不过，我们若想找到刺客的线索，唯有这里才找得到。在这个
地方乱逛的都是你的警察吧？我以为现代的警察都有一点常识呢。”

“他们的确有点知识。你说的痕迹是发现尸体的工人留下的。”
吉劳厌恶地咕哝几声。
“我看见三个人穿过树篱的痕迹——不过他们很狡猾。你只能认出中间

的脚印是雷诺先生，左右两旁的足迹被人仔细湮灭了。地面很硬，其实看不

清什么，但是他们不愿冒险。”
白罗说：“外在的形迹。你是在找那些吧，呃？”
警探瞪眼睛。
“当然。”
白罗的唇边浮起一抹微笑，他似乎想说话，却又忍住了。他弯身看一把

铲子。

吉劳说：“坟墓就是用这个挖的，不错。但是你查不出什么。那是雷诺
先生的铲子，使用的人戴了手套。喏，”他用脚比一比地上那两只沾满污泥
的手套。“手套也是雷诺先生的——至少是他家园丁的。我告诉你，策划凶
案的人不肯冒险。死者被自家的匕首刺杀，以自己的铲子埋葬。他们指望不
留痕迹，但是我要击败他们。总有线索的！我打算找出来。”

白罗好像对另一样东西很感兴趣——就是铲子旁边的一小截褪色的铅

管，他用手指小心摸一下。
他问道：“这是不是也属于死者呢？”我依稀觉得这个问题有讽刺意味。
吉劳耸耸肩，表示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说不定摆在这边好几个星期了，反正我不感兴趣。”


“我正相反，我觉得它很有意思，”白罗柔声细语说。
我猜他只是想激怒巴黎警探，若是如此，那他倒成功了。对方转身不理

他，说他没有时间瞎搞，又俯身搜查地面。
白罗好像突然起了一个念头，退回疆界内，试试小破寮的门板。
吉劳回头说：“锁上了。不过，那只是园丁放垃圾的地方。铲子不是那

边来的，是由楼房隔壁的工具棚拿来的。”
贝克斯先生神魂颠倒说：“棒极了，他才来半个钟头，已经样样都搞清
楚了。了不起的人！吉劳一定是当今最伟大的警探。”

虽然我由衷讨厌这位警探，但我私下佩服他。他浑身散发出效率感。我
不禁觉得，白罗至今还没有大表现，害我很气恼。他的注意力转向各种和案
件无关的傻问题。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问道：“贝克斯先生，请你告
诉我，墓地四周的白粉线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警方画的？”

“不，白罗先生，那是高尔夫球场的设施。表示这边要设一个所谓的‘障
碍沟’。”
白罗转向我说：“障碍沟？就是装满细砂，一侧有堤岸的不规则孔穴，

是不是？”
我表示赞同。
“你不打高尔夫球，白罗先生？”贝克斯问道。
“我？从来不打！什么怪游戏嘛！”他激动起来。“想想看，每个坑洞

都不一样长，障碍也不照数学法则安置，连绿地都常常斜上一边！只有一个
东西还算顺眼——你们怎么称呼来着——球座箱！它们至少是对称的。”
听了白罗对高尔夫球的看法，我不禁笑起来，吾友亲昵地向我微笑，不
带恶意。接着他问道：“雷诺先生一定打高尔夫球吧？”
“是的，他对高尔夫球很热中，工程能进展下去，主要归功于他和他的
大笔捐款。连球场设计方面他都有发言权。”白罗若有所思点点头。
然后他说：“他们选得不高明——埋尸的地点。等工人开始掘场地，事
情一定会被揭穿。”
吉劳得意洋洋说：“不错。可见他们对此地很陌生，这是上好的间接证
据。”
白罗半信半疑说：“是的。知情的人决不会把尸体埋在那儿——除非—

—除非他们希望事情被揭穿。这显然很荒谬，不是吗？”
吉劳甚至懒得答腔。
白罗用不太满意的口吻说：“是的，是的——百分之百——荒谬！”


第七章神秘的道布罗尔太太

我们顺着原路回大楼，贝克斯先生歉然离去，说他要立刻把吉劳警探抵
达的消息告诉检察官。白罗宣布他想看的地方都看完了，吉劳显然很高兴。
我们离开现场，还看到吉劳爬在地上，彻底检查，我忍不住佩服他。白罗猜
到我的想法，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他讽刺说：

“你终于见到你佩服的警探了——就是猎犬型的人！对不对，朋友？”
我刻薄地说：“至少他正在行动。若有任何线索，他一定会找到的。而

你——”
“咦！我也找到一样东西啦！一截铅管。”
“胡扯，白罗。你明知铅管和案情无关。我是指小东西——能使我们查

出凶手的小线索。”

“吾友啊，两尺长的线索和两毫米的线索一样珍贵。大家都有一个浪漫
的想法，以为重要的线索必定是极小极小的。你说铅管和命案无关，只因为
吉劳这么说法。”我正要发问——“不，我们别再说了。让吉劳搜查他的，
我思考我的。案情似乎很简单——但是——但是，朋友啊，我的疑虑并没有
消除，你知道原因吗？因为那个手表快了两个钟头。还有几个小疑点似乎和
案情不符。例如，凶手的目标若是报复，他们何不趁雷诺先生睡着的时候下
手，把事情给了结呢？”

我提醒他说：“他们要找那项‘秘密’。
白罗疑虑未消，拍掉他袖子上的一粒灰尘。
“好，所谓‘秘密’在哪里呢？既然他们叫他穿衣服，东西可能放在很

远的地方。但他却在附近被杀死，几乎在自家听得见的范围内。还有，匕首
之类的武器正好在附近，垂手可得，这也纯粹是巧合？”
他停下来，皱皱眉，又说：“佣人为什么没听到动静？他们是不是被药

物迷倒了；是不是有同谋，由同谋将门打开？我怀疑——”
他猝然住口，我们已抵达屋前的车道。他突然转向我。
“朋友，我要叫你大吃一惊——我要讨好你！你的指责我十分介意，我

们来查脚印吧？”
“什么地方？”
“右边的那座花坛。贝克斯先生说是园丁的脚印，我们来看是不是。喏，

他推着独轮手车来了。”
确实有一位老头子推着一车种苗横过车道。白罗叫他，他放下手推车，
一拐一拐向我们走来。
我屏息问道：“你是不是要向他借一只靴子，和足迹比对？”我对白罗

的信心恢复了一点。既然他说右侧花坛的足迹很重要，大概真的重要吧。
“不错。”白罗说。
“他不会觉得奇怪吗？”
“他根本就不会去想它。”
老头子已走到我们身边，我们不能再谈了。“先生，你找我有事？”
“是的。你在这边当园丁很久了吧？”
“二十四年，先生。”
“大名是——”
“奥古斯特，先生。”


“我正在欣赏这些壮丽的天竺葵，实在太美了。种下很久了吧？”
“有一段日子罗，先生。不过，为了使花坛更美观，必须不断移植新株，

除了摘掉老花朵，还得把开过花的老株拔掉。
“你昨天种了新株是不是？中间的那几棵？另一座花坛也有？”
“先生的眼力真好。通常要一天左右才能‘复原’。是的，昨天晚上我

在两座花坛各加了十株。先生一定知道，太阳当空的时候不宜种植。”
奥古斯特看白罗有兴趣，非常开心，变得很多嘴。
白罗指一指花坛说：“那棵品种太棒了，我能不能要一枝来插植？”
“当然可以，先生。”老头子跨进花坛，由白罗最欣赏的那棵天竺葵折

了一个枝子。
白罗千谢万谢，奥古斯特回去推他的独轮车。
“你看吧！”白罗笑一笑，低头看花坛上园丁留下的钉靴印子。“很简

单。”
“我没想到——”
“没想到靴子穿在脚上？你不好好用脑筋。咦，脚印如何？”
我细看花坛。
“花坛上的脚印都是同一只靴子留下的。”我终于说。
“你认为如此？好，我同意你的话。”白罗说。
他似乎不太感兴趣，别有所思。
我说：“反正现在你的花帽少了一只蜜蜂。”
“我的上帝！好精采的措辞！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说，现在你对这些脚印不再感兴趣了。”
没想到白罗竟摇摇头。
“不，吾友啊，我终于走对了方向。我还一无所知，不过我刚刚对贝克

斯先生暗示过，这些足印是此案中最重要最有趣的线索。可怜的吉劳——他

没注意到，我并不吃惊。”
这时候前门开了，豪泰特先生和警察局长走下台阶。
检察官说：“啊！白罗先生，我们正要来找你。天色晚了，不过我想去

拜访道布罗尔太太。她一定为雷诺先生的死讯而难过，我们说不定能由她那
边问出一点线索。男人不告诉妻子的秘密，有可能告诉他迷恋的女人。我们
知道壮士都很软弱，不是吗？”

我佩服豪泰特先生优美的措辞。看来这位检察官很喜欢他在神秘案件中

扮演的角色。
白罗问道：“吉劳先生不陪我们去？”
豪泰特先生冷冷地说：“吉劳先生明白表示，他宁愿以他自己的方法办

案。”

谁都看得出来，吉劳先生对检察官傲慢无礼，检察官不喜欢他。我们不
再说话，排成双行。白罗和检察官并肩，我和警察局长跟在后面，与他们相
隔几步。

他以自信的口吻说：“法兰丝的说法一定没有错。我曾打电话到总部去
查询。最近六周——也就是雷诺先生来莫林维尔镇以后——道布罗尔太太曾
三度将一大笔钱存入银行帐户。总数达到二十万法郎！”

我思忖道：“老天爷，等于四千英镑左右哩！”
“不错。他一定迷她迷得很厉害，不过他有没有将秘密转告她，还很难


说。检察官抱着希望，我不以为然。”
谈话间，我们走出巷子，来到下午我们停车的忿路口；我这才发现，神
秘的道布罗尔太太住在玛格丽特别墅，正是那位美人儿出现的小洋房。

警察局长向房屋颔首道：“她住在这里很多年了，日子过得很安静，很
朴实。除了莫林维尔认识的人，她似乎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她从来不提过
去，也不提她丈夫，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世还是死了。你知道，她身世如谜。”

我点点头，兴趣愈来愈高。
“她女儿呢？”我鼓起勇气说。
“很美很美的姑娘——淑静、虔诚、乖巧极了。我们同情她，她也许不

知道过去的事情，但是想娶她的男人一定会打听，这么一来——”警察局长

耸耸肩膀。
“错不在她呀！”我忿然说。
“嗯。不过有什么办法呢？男人对妻子的履历非常在乎。”
我们来到门口，我不能进一步争辩。豪泰特先生按了铃。几分钟后，我

们听见里面有脚步声，门开了。我那天下午见到的女神站在门槛上。她一看
到我们，脸色霎时白惨惨，吓得瞪大了眼睛。她一定很害怕！
豪泰特先生脱帽说：“道布罗尔小姐，打扰你真抱歉，不过法律的急事
——你懂吧？代我问候令堂，请她容许我们访问几分钟。”
少女站着一动也不动，她左手按着助骨，似乎想压熄心口的震荡。但是
她克制自己，低声说：“我去看看。请进来。”
她进入大厅左侧的房间，我们听见她喃喃低语，然后有一个音色相同、

圆润之外却带点硬腔的嗓门说：“当然可以，请他们进来吧。”
下一刻我们已和神秘的道布罗尔太太晤面了。
她不及女儿高，身材的曲线具有成熟的美感。她的头发和女儿不同，是

黑色的；中分成贵妇头。眼珠子呈蓝色，半掩在低垂的眼皮下。圆下巴有个
涡纹，半开的嘴唇似乎老含着神秘的笑意。她非常女性化，柔顺又迷人。她
虽然保养得不错，却不年轻了，只是她的魅力具有不受年龄影响的特质。

她站在那儿，身穿白领白袖口的黑衣袋，双手合十，显得好动人好无依。
“你要见我，先生？”她问道。
豪泰特先生清清喉咙，“是的，女士。我正在调查雷诺先生的命案。你

一定听说了吧？”
她低头不语，表情毫无变化。
“我们来问你是不是能——呃——指点一下有关的情势？”
“我？”她的语气显得非常吃惊。
“是的，女士。我们跟你单独谈，也许好一点。”他意味深长看看小姑

娘。
道布罗尔太太转向她。
“玛莎，乖女儿——”
女孩子摇摇头。
“不，妈妈，我不走。我不是小孩，我二十二岁了，我不走。”
道布罗尔太太又转向检查官。
“你看吧，先生。”
“我宁愿不在道布罗尔小姐面前谈。”
“我女儿说过，她不是小孩子了。”


检察官迟疑片刻，感到很窘。
他终于说：“好吧，随你。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常常夜访死者的别墅。
是不是如此？”
女士苍白的面颊现出红晕，但是她平平静静说：“我认为你无权问这种

话！”
“女士，我们正在调查凶杀案。”
“那又怎么样？我和凶杀案扯不上一点关系。”
“女士，这我们还不敢说。你和死者很熟，他有没有向你提过他面临的

危险？”
“没有。”
“他有没有提过他在圣地亚哥的生活，以及他可能树立的敌人？”
“没有。”
“那你根本不能协助我们罗？”
“恐怕不能。我真的不懂你们为什么来找我，他太太不能提供你们所要

的资料吗？”她的语气略带反讽。
“雷诺太太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了。”
道布罗尔太太说：“啊！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
“没什么。”
检察官看看她。他知道自己正在决斗，对手颇不平凡。
“你坚持雷诺先生没对你吐露什么？”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向我吐露呢？”
豪泰特先生故意残忍地说：“女士，因为男人不告诉太太的事情，可能

会告诉姘妇。”
“啊！”她一跃上前，满眼凶光。“先生，你侮辱我！而且当着我女儿
的面！我没有什么资料可报导。拜托你们离开我家！”

道义自然站在她这一方。我们像一群惭愧的学童，走出玛格丽特别墅。
检察官气冲冲自言自语。白罗陷入沉思。突然间，他惊醒过来，问豪泰特先
生附近有没有好旅馆。

“城镇这一边有一家小小的‘浴泉旅社’，顺着路面走几百码就到了，

对你的调查工作很方便。那我们明天早晨再见罗？”
“是，谢谢你，豪泰特先生。”
双方客客气气分手，白罗和我走向莫林维尔镇，另外两个人回坚尼维别

墅。

白罗目送他们说：“法国警察组织真了不起。他们掌握了每个人生活的
资料，连最平凡的细节都注意到了，实在非比寻常。雷诺先生才来六个多礼
拜，他们已完全熟悉他的嗜好和活动，一通电话就能查出道布罗尔太太的银
行帐目资料，以及最近存入的款数！文件表件确实是大机关，”他突然回头
说：“那是什么？”

一个没戴帽子的人影沿着大路跑过来追我们，原来是玛莎·道布罗尔小
姐。
她追上我们以后，气喘吁吁说：“请原谅。我——我知道不应该如此。
你们千万别告诉我妈妈。听说雷诺先生死前雇了一名侦探——就是你？”
白罗柔声说：“是的，小姐，没有错。你怎么知道呢？”


玛莎红着脸解释说：“是法兰丝告诉我们家爱米丽的。”
白罗扮了一个苦脸。
“这种案子要保密简直不可能！没关系。好啊，小姐，你想知道什么？”
少女犹豫不决。她似乎很想说话，却又不敢。最后她几近耳语说：“是

不是谁——有嫌疑？”
白罗猛然盯着她。
接着他规避说：“小姐，目前还没有确定。”
“是的，我知道——不过——有没有谁的嫌疑特别重？”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
少女似乎被这个问题吓慌了。白罗下午批评她的话突然浮上我心坎。“眼

神焦虑的姑娘！”
她终于说：“雷诺先生对我一向很好。我感兴趣是很自然的。”
白罗说：“我明白了。小姐，目前嫌疑集中在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
我可以发誓，她的口吻带有吃惊和松了一口气的味道。
“姓名不详，可能是圣地亚哥来的智利人！喏，小姐，你看年轻貌美有

多大的好处，我竟为你泄露了职业机密。”
少女开心地笑起来，然后怯生生向他道谢。
“现在我得跑回去了，妈妈会找我。”
她回头跑上路面，活像现代的“亚特兰塔”（神话中的女飞毛腿，以赛

跑征婚，有一位男子以三粒金苹果分散她的注意力，娶到佳人）。我在后面
呆呆看着她。
白罗以讽刺的口吻轻声说：“朋友，只因为你看见一个美丽的少女，脑

袋发昏，我们就得在这儿站一整夜吗？”
我笑着道歉。
“她真美，白罗。谁对她倾心都不足为怪。”
白罗吼了一声：“吾友啊，是你心性太敏感！”
我说：“白罗，你记不记得史泰勒斯案结束后——”
“你同时爱上两个迷人的女性，结果两个都不适合你？是的，我记得。”
“你安慰我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并肩出猎，然后——”
“怎么？”
“咦，我们又并肩出猎了，而——”我停下来，忸怩地笑一笑。
没想到白罗非常认真摇摇头。
“啊，朋友，别爱上玛莎·道布罗尔。那个女人，她不适合你！听白罗

老爹的话！”
我嚷道：“咦，警察局长说她不但长得美，人也很乖，是十全十美的天
使。”
白罗用愉快的口吻说：“我认识某些大罪犯，面孔长得像天使。脑细胞

畸形的人可能刚好有一张圣母脸蛋儿。”
我吓坏了，抗议说：“白罗，你不会怀疑这么一个天真的孩子吧！”
“得了得了！别激动！我没说我怀疑她。不过你得承认，她一心想知道

案情，有点反常。”
我说：“这次我看得比你深。她不是为自己着急——是为她母亲。”
白罗说：“朋友啊，你照例什么都看不清。道布罗尔太太很能照顾她自


己，才不用她女儿担心呢。我承认刚才是逗你的，不过我再说一遍。别爱上
那个女孩子，她和你不相配！我赫邱里·白罗知道一点。妈的！我若能想起
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张面孔多好！”

我讶然问道：“什么面孔？你是指女儿？”
“不，她妈妈。”
他看我很惊讶，就用力点点头。
“真的——我说的是真话。事隔很久了，当年我还在比利时警方服务。


我没见过这个女人，但是我见过她的照片——和某一件案子有关。我觉得—

—” 
“哦？”
“也许我记错了。不过我想是凶杀案！”


第八章意外相逢

第二天早晨，我们准时到别墅。这次大门的守卫不再挡路了，他恭恭敬

敬向我们行礼，我们走向楼房。女佣莉欧妮正好下楼梯，似乎不讨厌聊几句。
白罗问起雷诺太太的健康状况。
莉欧妮摇摇头。
“她伤心极了，可怜的太太！她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吃！脸色白得

像幽灵。看到她真叫人心碎。啊！我发誓，我才不为一个跟别人偷情的男子

伤心成那样呢！”
白罗充满同情点点头。
“你说得对，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深情的女人会原谅许多打击。最近一

段时间，他们夫妇常互相指责吧？”
莉欧妮摇摇头。
“先生，从来没有。我没听过夫人抗议——或指责过一声！她的脾气和

性情简直像天使——跟先生完全不一样。”
“雷诺先生的脾气不像天使？”
“才不呢。他一生气，满屋子的人都知道。他跟杰克少爷吵架那天啊—

—真的！大概连市场都听到了，他们吼得好大声！”
白罗说：“噢，他们什么时候吵架？”
“噢！就在杰克少爷去巴黎以前。他差一点赶不上火车。他由图书室出

来，拎起他放在大厅的袋子。汽车送去修了，他只得跑步去车站。我正在打

扫沙龙，看他走过，他脸色好白——好白——只有两颊红红的。啊，他很气！”
莉欧妮说得津津有味。
“争论的内容是什么？”
莉欧妮说：“啊，我不知道。他们虽然大吼，可是声音又高又响，说话

很快，只有听惯英语的人才听得懂。不过先生整天像雷霆，什么事都看不顺

眼。”
楼上的关门声打断了莉欧妮的谈话兴致。
她慢吞吞忆起她的职责，惊呼道：“法兰丝在等我哩！那个老太婆，老

是骂人。”
“等一下，小姐。检察官呢？”
“他们到车房去看车子。警察局长先生认为，凶杀案那天晚上，说不定

有人用过汽车。”
女仆消失后，白罗咕哝道：“想得妙。”
“你要去找他们？”
“不，我在沙龙等他们回来。大热天早晨，那儿比较凉快。”
他这种沉着的态度不太合我的胃口。
“你如果不介意——”我犹豫说。
“一点都不介意。你是想自己去调查，呃？”
“嗯，我想看看吉劳在做什么。”
“猎犬型的人物。”白罗一面说着，一面仰靠在舒服的椅子上，闭目休

息。“好的，朋友，再见吧。”
我走出前门。外面确实很热。我转向昨天那条小径，想一个人研究犯罪
现场。但我不直接过去，倒拐入矮树丛，想从高尔夫球场右边几百码的地方


出来。吉劳若还在原地，我想观察他的办案方法，却不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不过这边的灌木密实多了，我拚命挣扎才穿过去。我终于来到球场，冷不防
和一个背对着平台静立的小姐撞个满怀。

她自然闷声尖叫，我也发出一阵惊呼。她竟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朋友“灰

姑娘”！
双方都很惊讶。
“你！”
“你！”两个人同时叫出声。
小姐先恢复镇定。
她嚷道：“我的妈呀！你来这边干什么？”
我反驳道：“提到这一点，你呢？”
“前天我看到你，你像一个乖男生赶回英国。你是不是仰仗议员的势力，

握有来回的机票？”
我假装没听见最后一段话。
我说：“我上次看到你，你像一个乖女孩，跟你妹妹赶回家。对了，你

妹妹呢？”
她向我咧一咧白牙。
“多谢你问起，我妹妹很好，谢谢。”
“她跟你一起来？”
“她留在镇上。”野丫头一本正经说。
我笑道：“我不相信你有妹妹。如果有，她的名字一定叫哈里斯（男子

名）。”
她微笑说：“你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灰姑娘。不过你会告诉我真名吧？”
她摇摇头，摆出淘气的嘴脸。
“也不说出你来的原因？”
“噢，这个啊！我想你听到我们团员‘休息’的报导。”
“到昂贵的法国海滨来？”
“你如果知道上哪儿去玩，便宜得很。”
我狠狠打量她。“前天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并不打算来这边？”
“灰姑娘”小姐说话像格言：“人都有失意的时候嘛。你能听的，我都

告诉你了，小男生不该太好奇。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我猜是照顾大议员，

陪他上海滩。”
我摇摇头。“再猜。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的朋友是侦探？”
“哦？”
“也许你听到坚尼维别墅——的命案了吧？”
她瞪着我，胸部一起一伏，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你该不是说——你也参加办案吧？”
我点点头。我的份量一定不轻，她对我的反应太明显了。她默立几秒钟，

呆呆望着我，然后用力点头。
“咦，这不是太棒了吗！带我四处走走，我想看看恐怖的场面。”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真的。嗳呀，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喜欢犯罪新闻吗？你以为我穿

高跟鞋爬树桩为了什么？我在附近探视好几个钟头了。想从前门进去，可是


那个老古板的法国宪兵不放人进门。我猜古代大美人海伦、埃及艳后和苏格

兰女王玛丽加起来都打动不了他！碰到你真幸运。走吧，带我四处参观。”
“不过你听着——等一下——不行哩，谁都不准进去。他们很严格。”
“你和你的朋友不是大人物吗？”
我不愿意否认自己的重要性。
我有气无力问她：“你为什么这样热心？你想看什么？”
“噢，样样都想看！命案发生的地点、凶器、尸体、指纹或类似的东西。

我以前没有机会碰到谋杀案。我一定终身忘不了。”

她这种残忍的兴奋叫我恶心。我读过记载，有个可怜的男人正接受生死
的审判，一群群暴民妇女包围法院。我怀疑这些妇女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
知道了，她们就像“灰姑娘”，年纪轻轻，却为病态的刺激而着魔，不计代
价，不顾礼法或好情操。她生动的美貌吸引了我，但是我最初的印象和反感
仍留在心中。漂亮的面孔加上残忍的心性！

小姐突然说：“不要摆架子嘛，别太神气。你奉召参加任务，有没有趾

高气扬说这是下流事，你不愿扯进去？”
“没有，不过——”
“你如果来度假，不会像我一样东探西探吗？当然会嘛。”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你心目中的女人是看到老鼠就爬上椅子尖叫的那一型，早就过时了。

你肯带我参观吧？你知道，对我可能有大影响喔。”
“哪一方面？”
“他们不让记者采访。我说不定会为一家报纸写特稿，你不知道他们出

多高的价钱买内幕消息。”
我犹豫不决。她把一只软绵绵的小手伸进我手掌中。“拜托嘛，这才乖。”
我投降了。我自知爱扮导游的角色。小姑娘展现的道德观不干我事。我

有点担心检察官的指责，不过我认为不可能造成大害。

我们先到发现尸体的地方。那边有一个人看守，他认得我的长相，恭恭
敬敬行礼，对我的同伴也未提出质疑，他大概觉得我能为她作保吧。我向“灰
姑娘”说明尸体发现的经过，她专心听，偶尔提出明智的问题。接着我们向
别墅走去。我一路很小心，说实话，我不想碰到任何人。我带小姑娘穿过矮
树，来到屋后的小工具棚。我记得昨天傍晚贝克斯先生锁上棚门，把钥匙交
给警官马乔：“我们上楼期间，吉劳先生也许要用。”我想安全局警探用完
后，很可能再交给马乔。我叫小姑娘在灌木丛等我，一个人进屋。马乔在沙
龙门外执勤。里面传来嗡嗡声。

“先生要找豪泰特？他在里面，再度盘问法兰丝。”
我匆匆说：“不！我不找他。如果不违反规定，我想要外面工具棚的钥
匙。”
“当然可以，先生。”他掏出来。“喏，在这里。检察官下令一切设施

由你们随意取用，你用完还给我就行了。”
“当然。”
我发现至少在马乔心目中，我和白罗同等重要，不觉有一种满足感。女

孩子正在等我，她看见我手上的钥匙，欢呼一声。
“你拿到了？”
我冷静地说：“当然。不过你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情违反规定。”


“你真了不起，我不会忘记的。来吧，屋里的人看不见我们吧？”

“等一下。”我拦住她焦急的步伐。“你若真想进去，我不会拦你。你
要去吗？你看过坟墓和庭园，也听到一切原委，这还不够吗？你知道，验尸
很可怕，而且——很不愉快。”

她用一种我猜不透的表情望着我，然后笑起来。
她说：“我喜欢恐怖的场面，走吧。”
我们默默走到工具棚门口。我打开门，两个人走进去。我走到尸体旁边，

学贝克斯头一天下午的做法，轻轻掀开罩单。小姑娘唇边吐出一声娇喘，我
回头看她，她的表情好恐怖，刚才那快活的兴致完全消失了。她不听我劝告，
现在得到了惩罚。我对她毫不留情，现在她该苦撑到底，我把尸体轻轻翻过
来。

我说：“你看，他背后挨一刀。”
她的声带几乎发不出声音。
“用什么凶器？”
我朝玻瓶点点头。
“那只匕首。”
少女突然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我跑过去扶她。
“你晕倒了。出来吧，对你来说太可怕了。”
她咕哝道：“水。快，水。”
我撇下她，跑进楼房，幸亏没有佣人在附近，我神不知鬼不觉拿了一杯


水，并加上几滴白兰地。几分钟后，我回到工具棚。小姑娘照旧躺着，我喂

她喝几口白兰地加清水，她立即苏醒过来。
“带我出去——噢，快，快！”她浑身发抖说。
我用手臂扶着她，带她来到户外，她顺手关上门，接着深深吸一口气。
“现在好多了。噢，真恐怖！你为什么要让我进去呢？”
我觉得这句话真有女人味儿，忍不住泛出笑容。私底下我对她晕倒还有

点高兴哩，可见她不如我想像中那么无情。毕竟她跟小孩子差不了多少，而

她的好奇心大概属于未思考的一类。
“我曾尽量阻止你。”我柔声说。
“大概吧。好啦，再见。”
“喏，你不能这样走——孤单单一个人。你身体状况不佳，我坚持要陪

你回莫林维尔镇。”
“胡扯。我现在完全好了！”
“万一你又晕倒呢？不，我跟你去。”
她拚命抗拒。最后我说服她，陪她到城镇外围。我们走上刚才的旧路，

又经过坟场，迂回来到马路上。等到第一列店铺出现时，她止步伸出纤手。
“再见，谢谢你陪我来。”
“你确定现在复原了？”
“复愿了，谢谢。你带我参观，但愿不惹上麻烦。”
我轻描淡写排开这个念头。
“好啦，再见。”
我说：“再见。你若留在此地，我们会重逢的。”
她向我笑一笑。
“是啊，再见啦。”


“等一等，你还没告诉我地址呢。”
“噢，我住在‘灯塔旅社’。小地方，但是还不错。明天来看我嘛。”
我说：“我会的。”口气也许太认真了一点。
我目送她消失，然后掉头回别墅。我想起刚才没锁棚门，幸亏没有人发

现，我转动钥匙，把它抽出来，交给警官。我锁门的时候，突然想起“灰姑

娘”给了我地址，我却至今不知道她的芳名。


第九章吉劳先生找到线索

进了沙龙，我发现检察官正忙着盘问老园丁奥古丁奥古斯特。白罗和警
察局长都在，分别向我微笑鞠躬，我默默溜进座位。豪泰特先生不辞劳苦，
问得很仔细，但是没探出什么重要的线索。

奥古斯特承认种花手套是他的，他处理几种对少数人有毒的樱草才戴
用，他记不清上次戴是什么时候了。当然没搞丢。手套放在哪里？有时候放
这边，有时候放那边。铲子通常放在小工具棚，棚门上锁了没有？当然上锁
了。钥匙放在什么地方？老天，当然是插在门上嘛！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
谁会想到有劫匪或刺客呢？拉维康蒂斯太太住在别墅期间，可从来没出过这
种事。豪泰特先生作个手势，表示问完了，老头子退开，一直埋怨个不停。
我想起白罗一再说花坛的足迹很重要，他作证时，我细细打量他。他大概和
凶案无关，否则他必是出色的演员。他正要走出房门，我突然想起一个主意。

我叫道：“对不起，豪泰特先生，请容我问他一句话好吗？”
“当然可以，先生。”
我受到鼓励，转向奥古斯特。
“你的靴子放在什么地方？”
老头子咆哮说：“咦！穿在脚上啊。放哪里？”
“晚上你睡觉以后呢？”
“放床下。”
“由谁擦洗？”
“没有人。何必擦洗呢？我会像小伙子在海滨大道散步吗？当然啦，星


期天我改穿假日的靴子，此外——！”他耸肩。
我摇摇头，很泄气。
检察官说：“好啦，好啦，我们没有多大的进展。圣地亚哥的回电送来

以前，我们大概要暂停了。谁看到吉劳没有？那家伙可真没礼貌！我打算派

人去找他——”
检察官，你不必派人走多远。”
这阵沉着的人声把我们吓一跳。吉劳站在外面，由敞开的窗口向里瞧。
他跳进房间，走到桌畔。
“检察官，我来了，听你差遣。请原谅我不早一点来。”
“没什么，没什么。”检察官很尴尬。
对方说：“我只是一名警探，我不懂得侦讯。我若问案，一定不开着窗

子进行，谁站在窗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没关系啦。”

豪泰特先生气得满脸通红。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和警探显然不友好，他们
一开始就起冲突，也许任何案件都是如此吧。吉劳认为天下的检察官都是傻
瓜，豪泰特先生却自视甚高，难免为巴黎警探随便的举止而生气。

检察官相当严厉地说：“好啦，吉劳先生，你运用时间一定用得很巧妙

罗？你查出刺客的姓名了吧？还有他们现在藏身的地点？”
吉劳对这个讽刺无动于衷，他答道：“我至少知道他们是什么地方的人。”
“怎么说？”吉劳由口袋星拿出两件小东西，放在桌上，我们围过去。

两样都是简单的物体：“一截香烟和一根未烧过的火柴。警探转向白罗。
他问道：“你看到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残忍，害我两颊发烧。但是白罗不为所动，他耸耸肩。


“一截烟蒂和一根火柴。”
“你看出什么没有？”
白罗摊开两手。“什么都看不出来。”
吉劳以得意的口吻说：“啊！你没有细看。这不是普通的火柴——至少


在本国不常见，在南美倒很普遍。幸亏没烧过，否则我也许认不出来。有一

个人显然把烟蒂丢掉，再点一支烟，不小心将一根火柴由盒子里洒出来了。”
“另一根火柴呢？”白罗问道。
“哪一根火柴？”
“他点烟的那根呀，你也找到了吧？”
“没有。”
“也许你搜得不彻底。”
“搜得不彻底——”警探似乎想发脾气，但他努力克制住了。“白罗先

生，我看你爱说笑话。不管有没有火柴，这截烟蒂就够了，这是甘草纸包的

南美香烟。”
白罗一鞠躬。
警察局长说：“烟蒂和火柴也许是雷诺先生的。记住，他由南美洲回来

才两年。”
对方充满自信说：“不，我已经搜过雷诺先生的私人物品。他抽的香烟
和使用的火柴跟这些不一样。”
白罗问道：“陌生的暴徒不带凶器、手套、铲子，竟这么方便就随手找

到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吉劳露出优越的笑容。
“确实很奇怪。若不照我的理论，根本说不通。”
豪泰特先生说：“啊哈！有共犯。屋里的共犯！”
“也可能在屋外。”吉劳笑得怪里怪气说。
“一定有人放他们进屋。我们不相信他们运气那么好，正好看到门开着，

顺利进来。”
“我同意，检察官先生。门是特意为他们开的，但是由外面也很容易开

——只要有钥匙？”
“谁有钥匙呢？”
吉劳耸耸肩。
“关于这一点，有钥匙的人只要能不承认绝对不会承认的。不过很多人

可能有，例如杰克·雷诺少爷。他虽然正赶往南美，但是他可能遗失过钥匙，
或者失窃过。还有园丁——他来这里好多年了。年轻的女佣也许有爱人。钥
匙很容铭刻和打造，可能性太多了。我猜另外一个人也许有钥匙。”

“谁？”
“道布罗尔太太。”警探冷冷地说。
“呃，呃！”检察官脸色略微一沉，“你也听说了？”
“我什么消息都听到了。”吉劳泰然自若说。
豪泰特先生说：“有一件事我保证你还没听说。”他庆幸自己能提供卓

越的情报，遂不慌不忙叙述前晚神秘访客的故事。他还提到开给“杜文”的

支票，最后更把署名“贝拉”的信函交给吉劳。
吉劳默默聆听，专心看信，然后交还给检察官。
“都很有趣，检察官先生。不过我的理论不受影响。”


“你的理论是？”
“我暂时不说。记住，我才开始调查呢。”
白罗突然说：“告诉我一件事，吉劳先生。你的理论承认门是特意打开


的，却没有说明事后为什么不关。他们走的时候，不会随手关上吗？万一有

警官走近屋子，查查看有什么问题，也许会发现暴徒，马上去追捕。”
“呸！他们忘了。不错，这是一项漏失。”
出乎意料之外，白罗又说出他头一天晚上对贝克斯说的话：“我不同意

你的看法。门没关，不是故意就是有必要如此，不承认这个事实的理论一定
行不通。”

我们都相当震惊，望着这位小个子的男人。刚才他坦承不认识那根火柴，
我以为他会觉得羞辱，没想到他自满如昔，脸不红心不跳，对伟大的吉劳提
出这个法则。

警探拧一拧胡须，以略带嘲讽的态度端详我的朋友。
“你不同意我的话，呃？好，你对案情有什么特别的心得？我们来听听
你的观点。”
“有一件事我觉得很重要。吉劳先生，你不觉得此案有点熟悉吗？你没

想起什么？”
“熟悉？记起什么？我一时不敢确定。我想没有。”
白罗静静地说：“你错了，以前发生过一件非常类似的案子。”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很不巧，我现在记不起来——不过我会想出来的，我本来指望你能帮

我想呢。”
吉劳不相信地哼一声。
“蒙面人的事件很多，我记不得所有的细节。这些案子多多少少有些类

似。”

白罗突然采取演说的姿态，向我们全体说：“人有所谓的个别技巧。我
现在是跟你们谈犯案心理学。吉劳先生很清楚，每个犯人都有特殊的手法，
警方调查时——例如窃盗案——他们看作案的特殊手法，往往能猜出是谁干
的（海斯亭·贾普会跟你说同样的话）。人的创始力不强，合法的日常生活
如此，犯法的行为也是如此。一个人若犯过案，他再犯的案子也一定差不多。
有一个连续用浴缸溺死妻子的英国凶手就是例证。他若改变手法，也许至今
还逍遥法外哩，但是他顺应了人性的趋向，认定以前成功的作法还会再成功，
结果便为不创新而遭到了惩罚。”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吉劳冷笑说。

“你若碰到两个策划和执行手法相似的案件，你会发现是同一个人想出
来的。吉劳先生，我就在找那个人——我一定能找到。我们有真线索——心
理方面的线索。吉劳先生，你尽管认识香烟和火柴棒，但是我赫邱里·白罗
却知道人心！”可笑的矮个子侦探用力敲敲前额。

吉劳根本不为所动。
白罗又说：“为了报答你的指引，我也要提供一个你可能忽略的事实。

命案的第二天，雷诺太太的手表快了两个钟头。你也许有兴趣查一查。”
吉劳瞪大眼睛。
“说不定那只表常常加快？”
“事实上，我听说是如此。”


“那不结了！”
白罗柔声说：“但是快两个钟头还是太多了。此外花坛的足印也是问题。”
他朝着敞开的窗外点点头。吉劳认真跨前两步，看看外面。
“这个花坛？”
“是的。”
“我没看见脚印啊。”
白罗把桌上的一小堆书弄整齐说：“没有，一个脚印都没有。”
吉劳的脸上霎时出现愤怒到极点的表情。他向白罗走近两步，此时沙龙


门开了，马乔宣布：
“秘书史东纳先生刚刚由英国赶到，他能不能进来？”


第十章秘书史东纳

现在进门的是一位显眼的人物，个子很高，有一副结实的运动身材，面
孔和脖子呈古铜色，一来就控制了全场，连吉劳在他身边都黯然失色。等我
进一步认识他，才知道加伯瑞尔·史东纳是非凡的人才。他生为英国人，曾
浪迹全世界，在非洲射过大野兽，在美国加州经营牧场，在南海诸岛作生意。
他曾担任一位纽约铁路大亨的秘书，并且跟一个友善的阿拉伯部落在沙漠里
扎营住了一年。

他锐利的眼睛马上挑出豪泰特先生。
“负责本案的检案官？幸会幸会，检察官先生。这件事真可怕。雷诺太
太好吗？她能支持吧？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

豪泰特先生说：“恐怖，恐怖。请容我介绍我们的警察局长贝克斯先生，
安全局的吉劳先生。这位绅士是赫邱里·白罗先生。雷诺先生请他来，但是
他来晚了，未及阻止悲剧发生。这是白罗先生的朋友海斯亭上尉。”

史东纳兴致勃勃望着白罗。
“他请你来？”
“你不知道雷诺先生想雇侦探？”贝克斯先生说。
“不，我不知道。但是我一点都不吃惊。”
“为什么？”
“因为老头很惊慌，我不知道他慌什么，他没向我透露，我们的交情没


到那种地步。反正他惊慌得厉害！”
豪泰特先生说，“嗯！不过不知道原因？”
“我就是这么说，先生。”
“请原谅，史东纳先生，我们必须进行一点常规。姓名？”
“加伯瑞尔·史东纳。”
“你什么时候开始当雷诺先生的秘书？”
“大约两年前，他初由南美回来的时候。我透过一位朋友与他结识，他

要我担任此职。他是很好的上司。”
“他是否常跟你谈到南美的生活？”
“是的，谈过不少。”
“你知道他有没有去过圣地亚哥？”
“我相信去过好几次。”
“他没提过那边的什么特殊事件吗——可能结仇的事件？”
“没有。”
“他有没有谈起居留该地期间取得的一项秘密？”
“没有。”
“他到底有没有提过任何秘密？”
“我记得没有。尽管如此，他这个人却有点神秘。例如我从未听他谈起

过童年，或者抵达南美之前的经历。我相信他是法属加拿大人，但是我没听
他谈过加拿大的生活。他的嘴巴可以紧得像蛤子。”
“那么，就你所知，他没有仇人，你对于可能害他送命的秘密也无法给

我们任何线索？”
“是的。”
“史东纳先生，你有没有听过杜文这个姓氏和雷诺先生扯上关系？”


“杜文，杜文，”他若有所思一再念这个姓氏。“我想我没听过，可是

又有点耳熟。”
“你知不知道雷诺先生有个闺名叫贝拉的女性朋友？”
史东纳先生又摇摇头。
“贝拉·杜文？全名是不是这样？奇怪！我一定听过。但我一时想不起

和哪一方面有关。”
检察官咳嗽一声。
“你明白，史东纳先生——情况紧迫，不能有保留。也许你顾虑雷诺太

太——我推断，你对她十分敬重和体恤——而..总之，”豪泰特先生辞穷

了，“绝对不能有保留。”
史东纳瞪着他，眼里浮出领悟的表情。
他柔声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怎么会扯上雷诺太太呢？我对她非常

敬爱，她是可叹和非凡的女子，但是我不懂保留不保留怎样会影响到她？”
“如果贝拉·杜文和她丈夫不是普通朋友，对她也没影响吗？”
史东纳说，“啊！现在我懂你的意思了。不过我敢和你赌最后一文钱，

你弄错了。老头从来不看女人一眼，他只爱他太太。他们是我所见最深情的

夫妻。”
豪泰特先生轻轻摇头。
“史东纳先生，我们握有绝对的证据——一封贝拉写给雷诺先生的情

书，怪他变心甩了她。而且我们进一步证明，他死前和租赁隔壁别庄的法国

女人道布罗尔太太有私情。而他就是你所谓不看女人一眼的男士！”
秘书眯起眼睛。
“等一等，检察官先生，你弄错了。我了解雷诺先生，你说的事情绝对

不可能，一定另有原委。”
“还会有什么原委呢？”
“你凭什么认为是奸情？”
“道布罗尔太太晚上习惯拜访他。还有，雷诺先生搬到坚尼维别墅以后，

道布罗尔太太存了大笔的钱进银行，总数等于四千英镑。”
史东纳先生平静地说：“我猜没有错。我曾顺他的请求把钱寄给她，但

不是私情。”
“呃！我的上帝！否则是什么？”
“勒索，”史东纳先生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就是这么回事。”
“啊！这倒是个概念。”检察官不由得颤抖说。
史东纳又说：“勒索，老头子被敲诈了——而且数目很大，两个月四千

英镑。哎呀！我刚刚说过，雷诺这个人很神秘。这位道布罗尔太太显然知道

不少事情，才能逼迫他。”
警察局长兴奋地嚷道：“可能，绝对有可能。”
史东纳吼道：“可能？千真万确！告诉我，你有没有向雷诺太太提起你

所谓‘奸情’的怪念头？”
“没有，先生。只要能避免，我们不想害她伤心。”
“伤心？咦，她会当你的面笑出来。我告诉你，她和雷诺是百里挑一的

夫妇。”
豪泰特先生说：“啊，我想起另外一件事。雷诺先生有没有向你吐露遗
嘱的内容？”


“我全知道——他拟好之后，我替他拿去给律师。你若要看，我可以说
出律师的姓名，东西放在他们那边。很简单，一半由他太太终身保管，另一
半给他儿子。还有几件遗物。我想他给我留了一千英镑。”

“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噢，大约一年半以前。”
“史东纳先生，你听说雷诺先生两周前又立了一张新遗嘱，你会不会非


常吃惊？”
史东纳显然非常惊讶。
“我不知道这回事。内容怎么说？”
“全部财产无条件留给他太太，没提到他儿子。”
史东纳先生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我说小伙子一定很难受。当然啦，他母亲疼他，不过世人会觉得父亲

对他不信任，相当伤害他的自尊，可是，这正好证明我告诉你的话，雷诺夫
妻感情好极了。”

豪泰特先生说：“对，对，我们也许得修订几方面的观点。当然啦，我
们打电报到圣地亚哥去了，随时等待回音，一切到时候也许就豁然开朗了。
另一方面，你所谓勒索假如是真的，那么道布罗尔太太应该能提供有用的情
报。”

白罗插口说：“史东纳先生，英国籍司机马斯特斯跟了雷诺先生多久？”
“一年多。”
“你知道他有没有到过南美洲？”
“我相信没有。他为雷诺先生服务之前，曾在葛罗瑟斯特郡跟着几位我


认识的雇主许多年。”
“事实上，你能保证他没有嫌疑？”
“绝对可以。”
白罗似乎有点颓丧。
这时候检察官召唤马乔。
“请代我问候雷诺夫人，说我想跟她谈几分钟。请她不用麻烦，我会上

楼去看她。”
马乔行礼退下。
我们等了几分钟，出乎意料之外，门开了，雷诺太太面如死灰，走进房

间里。
豪泰特先生端来一张椅子，硬要她坐，她以微笑作答。史东纳无限同情

地握住她的一只手，他显然说不出话来。雷诺太太转向豪泰特先生。
“检察官先生，你有话要问我。”
“请你恩准，夫人。我知道你丈夫是法属加拿大人，你能不能谈谈他的

青年时代或教养过程？”
她摇摇头。
“先生，我丈夫对他自己的一切总是三缄其口。我想他童年大概很不愉

快，他从来不喜欢谈那段时光。我们完全生活在眼前和将来。”
“他过去的生活有没有什么奥秘？”
雷诺太太微笑，摇摇头。
“检察官先生，我相信没什么罗曼蒂克的地方。”
豪泰特先生也泛出笑容。


“对，我们不能太戏剧化。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不决。
史东纳性急地说：“雷诺太太，他们有一个非凡的念头，他们幻想雷诺
先生和隔壁的道布罗尔太太有私情。”

雷诺太太的双颊泛出红晕。她仰起头，咬咬嘴唇，面部一直发抖。史东
纳讶然望着她，但是贝克斯探身向前，轻轻说：“夫人，我们不愿惹你伤心，
你是不是有理由相信道布罗尔太太是你丈夫的情人？”

雷诺太太伤心得呜咽，双手掩面，肩膀一起一伏。最后她抬起头，断断
续续说：“可能是。”
我一辈子没看过像史东纳那样惊骇的表情，他完全惊呆了。


第十一章杰克·雷诺

谈话会如何进展，我不敢说，这时候房门砰然推开了，一个高个子青年
大步走进房间。

我霎时有个可怕的感觉，以为死者复活了。接着我才发现他暗黝黝的脑
袋没有一根白发，原来毫不客气闯进来的是一位小伙子。他性急地走向雷诺
太太，不理别人的存在。

“妈！”

“杰克！”她大叫一声，把他搂进怀里。“心肝宝贝！你怎么回来了？
你前天就该由契尔波乘‘安佐拉’号出发的呀？”她突然想起别人在场，遂
端端庄庄回头说：“诸位，这是我儿子。”

豪泰特先生答复小伙子的鞠躬礼，“啊哈！原来你没搭上‘安佐拉’号？”

“没有，先生。我正要解释，‘安佐拉’号引擎出问题，阻留二十四小
时。前天晚上没开走，我本来该在昨夜出发，但是我买了一份晚报，看到—
—我们家的恐怖悲剧——”他嗓门发颤，热泪盈眶：“可怜的父亲——我可
怜的父亲。”

雷诺太太作梦般盯着他。“原来你没上船？”她摆出非常疲劳的手势仿
佛自言自语说：“反正现在也无所谓了。”

豪泰特先生指着一张椅子说，“雷诺先生，我求你坐下，我深深同情你。
你看到消息，一定非常震惊。不过，幸亏你没有坐船离开。我希望你能提供
必要的情报，以澄清疑团。”

“检察官大人，我听你差遣。你尽管问吧。”

“首先，我听说此行是你父亲叫你去的？”

“不错，检察官先生，我收到一封电报，叫我立刻赶往布宜诺斯艾利斯，
再由那儿经安蒂斯到瓦尔巴瑞梭，前往圣地亚哥。”

“啊。此行的目标是什么？”

“我不知道，检察官先生。”

“什么？”

“不，你看，电报在这儿。”

检察官拿过来朗诵。“‘立刻到契尔波，登上今晚开航的‘安佐拉’号，
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最终目的地圣地亚哥。布宜诺斯艾利斯将有进一步的
指示。别误了船期，事情很重要。雷诺。’事先没有信件说明这回事？”

杰克·雷诺摇摇头。

“这是唯一的通知。当然啦，我知道家父在那边居住多年，在南美一定
有许多事业。不过他从来没说过要派我出去。”

“雷诺先生，你当然常去南美罗？”

“小时候我住在那边。但是我在英国受教育，假日也大抵留在英国。所
以我对南美的认识远比别人想像中来得少。”

豪泰特先生点点头，继续顺着熟悉的路子问案。杰克断然说：他不知道
父亲在圣地亚或南美的其它地方可能结下什么冤仇，他没注意到父亲近日的
改变，也没听他提过什么秘密。他认为南美的任务和商业利益有关。

豪泰特先生暂停半晌，吉劳静静插嘴说：“检察官先生，我想私自问几
个问题。”

检察官冷冷地说：“吉劳先生，你想问，当然可以。”


吉劳把椅子略微拉向茶几。
“雷诺先生，你跟令尊处得好不好？”
“当然好。”小伙子傲然说。
“你肯定这句话？”
“是的。”
“没有小争执，呃？”
杰克耸耸肩。“人人都会有意见不同的时候。”
“对，对。不过，若有人说你前往巴黎前夕，曾和令尊热烈争吵，那个


人一定是撒谎罗？”
我不得不佩服吉劳的巧思，他那副“万事通”的自信不是没有理由的。

杰克·雷诺显然为这个问题惊惶失措。
“我们——我们确实争论过。”他承认说。
“啊，争论！争论中你用了下面的措辞：‘等你死了，我可以爱做什么

就做什么’？”
杰克喃喃地说：“也许说过，我不知道。”
“令尊一听，就说‘但是我还没死’！你答道‘我巴不得你死掉’！”
小伙子不答腔，他紧张兮兮用手去摸前面桌上的东西。吉劳厉声说：“我

请你回答，雷诺先生。”

小伙子怒喝一声，将一把重重的裁纸刀打落在地上。“这有什么关系呢？
你知道了也无妨。是的，我确实和家父吵过架。我可能说过这些话——我当
时好气，自己说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怒火中烧——当时恨不得杀死他—
—喏，你尽量利用这一点吧！”他面红耳赤，带着挑衅的神情仰靠在椅子上。

吉劳笑一笑，把椅子稍微往后拉说：“我问完了。检察官先生，你一定

想继续问案吧。”
豪泰特先生说：“是的，不错。你们争执的题目是什么？”
“我拒绝说明。”
豪泰特先生在椅子上坐直。
他吼道：“雷诺先生，法律是不容藐视的！争执的题目是什么？”
雷诺少爷一直不说话，他那稚气的面孔显得阴霾重重。但是另一个人说

话了，声音沉着又冷静，原来是赫邱里·白罗。
“检察官先生，你若想听，我来告诉你。”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争执的主题是玛莎·道布罗尔小姐。”
雷诺少爷跳起来，简直吓呆了。检察官身子往前探。
“是不是如此，先生？”
杰克·雷诺点点头。
他承认说：“是的，我爱道布罗尔小姐，想要娶她。我告诉家父，他立

刻大发雷霆。我自然受不了心爱的姑娘受侮辱，我也发脾气了。”
豪泰特先生看看雷诺太太。
“夫人，你知道这一段——爱情？”
“我曾担忧过。”她说。
小伙子叫道：“妈，你也这样！玛莎不但漂亮，而且善良。你到底反对

她那一点？”
“我对道布罗尔小姐没有任何反感，但是我希望你娶一个英国女人，或


法国女人，而不是其母来历不明的女孩子。”
她对道布罗尔太太的怨恨表露无遣，我能了解，她的独生子居然爱上情
敌的女儿，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

雷诺太太继续对检察官说：“也许我该跟先夫谈这件事。我希望他们只
是小儿女眉来眼去，没人理它，自然就过去了。现在我怪自己没说出来，不
过我告诉过你们，先夫似乎很焦虑，心事重重，和平日完全不一样，所以我
不想加重他的烦恼。”

豪泰特先生点点头。
他说：“你告诉令尊你要娶道布罗尔小姐，他很吃惊？”
“他好像惊呆了。他断然叫我打消这个念头，说他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我气极了，问他道布罗尔小姐有什么不好。他没给我满意的答复，却用藐视
的字眼大谈她们母女身世的谜团。我说我要娶的是玛莎，不是她的履历，但
是他大吼一声，不肯再谈这件事。反正这段感情要抛开。他很不公平，又专
横到极点，我气疯了——何况他自己好像很注意道布罗尔母女，常说要请她
们来玩。我失去理智，两个人大吵。父亲说我完全仰赖他，我大概还了嘴，
说他死后我可以为所欲为——”

白罗赶紧问一句话。
“那你知道令尊遗嘱的内容罗？”
“我知道他留一半财产给我，一半由家母保管，等她去世才交到我手

上。”小伙子答道。
检察官说：“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们气冲冲吼来吼去，我突然想起我会错过巴黎的火车。我只得

跑步去车站，气都还没消呢。不过一离开家，我就冷静下来。我写信给玛莎，
告诉她这件事，她的回信使我更心平气和。她指出，只要我们坚定，任何异
议都会瓦解的，我们感情必须经过考验和证明，等我的父母知道我不是糊里
糊涂迷恋她，他们一定会对我们发慈悲。当然啦，我没告诉她家父反对的基
本理由。我很快就看出，暴戾的举动于事无补。家父写了好几封信去巴黎，
口吻亲昵，没提到我们的争执，也不提其成因，我也用同样的口吻回信。”

“你可以交出那些信吧？”吉劳说。
“我没留起来。”
“没关系。”警探说。
雷诺少爷看了他一会，检察官继续问案。
“改问另一个问题，雷诺少爷，你认不认识杜文这个姓氏？”
杰克说，“杜文？杜文？”他弯身慢慢捡起刚才由桌上打落的裁纸刀。

他抬头的时候，和吉劳四目交投。“杜文？不，我不认识。”
“雷诺先生，你能不能念这封信，看你知不知道写这封信给令尊的是

谁？”
杰克·雷诺先生接过来函，从头看到尾，脸上慢慢出现红晕。
“寄给家父？”他语气中显然含着激情和愤懑。
“是的，我们在他口袋里发现的。”
“是不是——”他迟疑不决，朝他母亲轻轻瞥一眼。检察官明白了。
“还没有。你能不能提供发信人的任何线索？”
“我毫无概念。”
豪泰特先生叹了一口气。


“真是神秘的案情。啊，我看我们可以完全不管这封信。吉劳先生，你

认为呢？好像不能给我们任何线索。”
“当然不能。”警探加重语气说。
检察官叹气说：“不过，起先看来是一桩美丽又简单的案子。”他瞥见

雷诺太太的眼神，慌得面红耳赤。他咳嗽一声，翻着桌上的文件，“啊，对
了，我们来看看，我们问到哪里了？噢，凶器。雷诺先生，你听了恐怕会伤
心，我知道那是你送给令堂的礼物。真可悲——真可怜——”

杰克·雷诺探身向前。刚才看信的时候，他满脸通红，现在则白得像死
人。
“你是说，家父是被一把飞机钢条打造的裁纸刀——杀死的？不可能？

这么小的东西？”
“哎呀，雷诺先生，千真万确！理想的小工具。锐利又好拿。”
“放在哪里？我能不能看一看？是不是还插在——尸体上？”
“噢，不，拔出来了。你要看？以便确定一下？夫人已经验过了，也许

没关系吧。贝克斯先生，能不能麻烦你？”
“当然，检察官先生。我立刻去拿。”
吉劳柔声说：“带雷诺先生到工具棚不是更好吗？他一定想看看父亲的

遗体。”
小伙子作出否决的手势，检察官老想找机会泼吉劳的冷水，就回答说：
“不——现在不急。贝克斯先生会拿来这边给我们。”
警察局长踏出房门。史东纳走向杰克，握紧他的手。白罗站起来，把两

根他觉得歪了的烛台弄好。检察官最后一次看那封神秘的情书，坚持他最早

提出的忌妒杀人和背后出刀的理论。
门突然开了，警察局长冲进来。
“检察官先生！检察官先生！”
“嗯，什么事？”
“匕首！不见了！”
“请问——不见了？”
“消失了。失踪了，装匕首的玻璃瓶是空的！”
我叫道：“什么？不可能。咦，今天早上我还看见嘛——”我愈说愈小

声。
全室的注意力都转到我身上。
警察局长叫道：“你说什么？今天早晨？”
我慢慢地说：“我今天早上看见的。说得准确些，大约一个半钟头以前。”
“那你去过工具棚罗？你怎么有钥匙？”
“我向警官要的。”
“你去那边？为什么？”
我犹豫半晌，最后不得不说出来。
我说：“检察官先生，我犯了大错，求你宽恕。”
“好！说吧，先生。”
我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事情是这样的，我碰见一位小姐，一位我

认识的人。她很想看看各种有关的场面，我——总之，我拿了钥匙，带她去
看尸体。”
检察官忿然说：“啊，说真的，海斯亭上尉，你犯了严重的错误，完全


违反规定，你不该做这种傻事。”
我柔柔顺顺说：“我知道，检察官先生，无论你怎么骂我，都是应该的。”
“不是你请这位小姐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碰见她，完全是巧合。她是一位英国姑娘，正好来莫林

维尔。直到意外和她重逢，我才知道她来此地。”

检察官软化了，他说：“算啦，算啦，这不合规定，但是那位小姐一定
年轻又美丽，对不对？年轻的好处可多了！噢，青春、青春！”他滥情地叹
一口气说。

警察局长不太罗曼蒂克，比较实际，他说：“不过，你离开的时候没有
把门关好锁上吗？”

我慢慢说：“正是，我正为此而自责。我的朋友看到尸体，心慌意乱，
几乎昏倒了。我去拿水和白兰地给她喝，后来又坚持要陪她回镇上。激动中
我忘了锁门，等我回来才锁上。”

“那至少相隔二十分钟——”警察局长说着停下来。
“不错。”我说。
警察局长思忖道：“二十分钟。”
豪泰特先生说：“真可悲，”他又恢复了严厉的态度，“空前的。”
突然另一个人开腔了。
“你觉得可悲，检察官先生？”吉劳问道。
“当然。”
“噢？我觉得棒极了。”吉劳冷静地说。
这位意外的盟友使我困惑。
检察官问道：“棒极了，吉劳先生？”他小心翼翼用眼角打量吉劳。
“不错。”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知道刺客或帮凶一个钟头以前曾走近别墅。我们知道了

这一点，如果不能在短期内抓到他，那才奇怪呢。”他的表情有点恶毒。他

继续说：“他冒大险来拿匕首，也许怕上面有指纹。”
白罗转向贝克斯。
“你说上面没指纹？”
吉劳耸耸肩。
“也许他不敢确定。”
白罗望着他：“你错了，吉劳先生。刺客戴了手套，他绝对能确定。”
“我不是说刺客本人，也许是一个不知道这回事的同谋。”
白罗咕哝道：“这位同谋，他的消息可真不灵通！”但他没有多说。
检察官的书记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豪泰特先生对我们说：
“我们的工作到此为止。雷诺先生，也许你愿意听我们念笔录。我故意

把程序弄得不死板，我的方法素来有创意，不过我认为，创新力的价值还有
待辩白。现在案子由名警探吉劳承办，他一定会出名的。说实话，我奇怪他
居然还不下手抓人。夫人，请容我真心表示同情。诸位，日安。”

他由书记和警察局长陪同离去。
白罗拉出他的大银表，看看时间。
他说：“朋友，我们回旅馆吃午餐吧。你详细告诉我今天早晨失误的原

委。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用不着跟人说再见。”


我们静静溜出房间。检察官已搭轿车走了。我正要走下台阶，白罗叫住
我：“等一下，朋友。”

他快手快脚拿出码尺，一本正经走过去量大厅里悬挂的一件外套，从领
子直量到下摆。我以前没看到它挂在这儿，想必是史东纳先生或杰克·雷诺
的衣服。

这时候白罗满意地哼一声，将码尺放回口袋里，跟我来到户外。


第十二章白罗阐明若干疑点

我们以悠闲的步伐走下炽热的街道，我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量那件

外套？”
“咦，看看有多长啊，”吾友冷静地说。
我很生气。白罗老喜欢故作神秘，这个习惯向来使我气恼，我闷声不说

话，自己思考。刚才我没有特别注意，现在突然想起雷诺太太对她儿子说的
话，觉得意味深长。她曾说：“原来你没有上船？”然后又说：“反正现在
无所谓了。”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几个字像谜团——别有深意。她知道的事情会
不会比我们想像中来很多？她否认知道其夫托付其子的神秘任务。但她是否
故作无知，却知道内情呢？她若愿意，本可指点我们，而她沉默是仔细思考
过或者预先策划的吧？

我愈想愈认为自己没看错。雷诺太太知道不少内情，却不肯说，她意外
看到儿子，一时说溜了嘴。我相信她即使不认识刺客，至少也知道暗杀的动
机。但是她考虑再三，决定保密。

白罗打断了我的思绪：“朋友，你在深思。什么事勾起你的好奇心？”
我自信有理，就把想法告诉他，以为他会笑我多疑，没想到他若有所思
点点头。
“你说得对，海斯亭。从开始我就相信她有所隐瞒。起先我怀疑她教唆

犯罪，或者知道不报。”
“你怀疑她？”我嚷道。
“当然嘛！她受益极大——事实上，照这张新遗嘱，她是唯一的受益人，

所以她一开始就特别惹人注目。你大概发现了吧，我趁早检查她的手腕，我
想看她可不可能自己塞嘴巴、绑手脚。噢，我立即看出没有作假；绳子拉得
太紧，都勒进肉里去了。这么一来，她独自作案的可能性就消除了。不过她
仍有可能知情不报，或者教唆他人行动。而且，她的说法我觉得很熟悉——
她认不出的蒙面人啦，事关一项‘秘密’啦——我以前听过或读过这种报导。
还有一个小细节使我相信她没说实话，手表，海斯亭，那个手表！”

又提那个手表！白罗以古怪的眼神望着我。
“吾友，你看出来了吧？你懂了吧？”
我不太高兴地说：“不，我看不出来也没弄懂。你神秘兮兮，叫你解释

你又不肯。你老是把王牌留到最后。”

白罗微笑说：“别生气，朋友。你若想听，我来解释好了。不过别告诉
吉劳，懂吗？他把我当做微不足道的老头子，我们等着瞧！为了互惠，我暗
示了他一下。他若不据此行动，那他自己要当心了。”

我向白罗保证不说出去。
“好！我们来运用脑细胞吧。朋友，告诉我，你认为凶案是什么时间发
生的？”
我骇然说：“咦，凌晨两点左右嘛。你记得，雷诺太太说暴徒在屋里的
时候，她听见钟敲了两下。”
“不错，根据这一点，你、检察官、贝克斯等人都不再追问就接受了。
但是我赫邱里·白罗认为雷诺太太撒谎，凶案至少早两个钟头发生。”
“医生们——”


“他们验尸后宣布，死亡时刻在七小时到十小时以前。吾友，基于某一
个理由，凶案必须看起来比实际上晚一点发生。你听过砸烂的钟表指出凶案
的正确时间吧？时间不能只凭雷诺太太作证，于是有人把手表的指针拨到两
点。结果事与愿违，玻璃砸烂了，手表的机械却分毫无损。这是他们最悲惨
的策略，因为我立即注意到两点——第一，雷诺太太撒谎。第二，时间往后
拨一定有重大的理由。”

“理由何在呢？”
“啊，问题就在这里！整个奥秘就在这里。我目前还无法解释。目前我

只猜到一件事可能有关系。”
“什么？”
“最后一班火车在十二点十七分开出莫林维尔镇。”
我渐渐明白了。
“大家以为凶案慢两个小时发生，乘那班火车走的人就有了无懈可击的

不在场证明！”
“对，海斯亭，你懂了！”
我跳起来。“我们必须到火车站去查询。若有两个外国人乘那班火车，

他们一定会注意到。我们得马上赶去！”
“海斯亭，你这么想？”
“当然，我们现在去吧。”
白罗轻轻碰我的手臂，减低了我的热诚。“吾友，你要去尽管去——不

过你去了，我不会叫你打听两个外国人。”
我瞪大眼睛，他不耐烦地说：“喏，你不相信那些支离破碎的说法吧？

蒙面人等传奇！”
他的话叫我吃惊，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从容地说：
“你听到我跟吉劳说过了吧，此案的细节我很熟悉。噢，可见策划旧案

的人也策划了本案，否则就是凶手看过那桩名案的描写，不知不觉牢记在心，

指点了这些细节。我以后再肯定宣布——”他中途住口。
我脑子里盘算着许多问题。
“但是雷诺先生给你的信呢？上面提到‘秘密’和圣地亚哥。”
“雷诺先生一生必然有个秘密——这是毋庸置疑的。另一方面，我认为

圣地亚哥这个字眼等于一条烟熏青鱼，不断阻挡通路，害人闻不到真正的兽
迹。说不定有人对雷诺先生使过同一招，使他不疑心近在眼前的灾难。喔，
海斯亭，你要相信，威胁他的危机不在圣地亚哥，而是在法国本地。”

他说话一本正经，十分肯定，我不禁被说服了。但是我提出最后的异议：
“尸体附近发现的火柴和烟蒂呢？那又怎么回事？”

“故意放的！故意放在那儿，让吉劳或他的同类去找。啊，吉劳真精明，
他会使诈！猎犬也会。他好得意哟。他在地上趴了好几个钟头，回来说：‘瞧
我发现了什么。’然后又对我说‘你看出什么没有？’我据实回答：“什么
都看不出来’，于是伟大的吉劳笑了，他暗想：“这老头是‘白痴！’不过
我们等着瞧。”

我的思绪转到大事方面。
“那么蒙面人的说法——？”
“是假的。”
“真相如何？”



白罗耸耸肩。

“有一个人知道——雷诺太太。但是她不肯说，威吓和哀求都打动不了
她。海斯亭啊，她是了不起的女人。我一看她就知道我得对付一位品格非凡
的妇女，我跟你说过，起先我以为她涉入凶案。后来我改变了主张。”

“你为什么改变呢？”
“她一看到丈夫的尸体，霎时悲痛欲绝。我敢发誓她的悲嚎是真心的。”
我说：“是的，这种事不可能听错和看错。”
“请原谅，朋友——这种事随时会听错和看错。想想一位伟大的女演员

吧；她演悲剧，不是逼真得叫你着迷和感动吗？不，无论我的印象和信念有
多强，我总要有其它的证据，才肯相信。伟大的罪犯可能是伟大的演员。这
回我确定她没作假，不只根据印象，也根据雷诺太太真正昏倒的事实。我翻
过她的眼睑，摸过她的脉搏，没有作伪——她是真的昏倒，所以我相信她伤
心是真情，不是伪装。何况雷诺太太用不着展现过度的悲哀，她听见丈夫去
世，已经发作过一次了，见到尸体用不着再猛烈发作一次。不，雷诺太太没
有杀她丈夫。不过她为什么撒谎呢？手表的事情她撒了谎，蒙面人的事她也
撒了谎——还有一件事她没说实话。海斯亭，告诉我，你对厅门没关作何解
释？”

我相当窘迫说：“咦，我猜是疏忽，他们忘了关。”
白罗摇摇头，叹一口气。
“这是吉劳的看法，我并不满意。敞开的门另有其意义，我一时还想不

出。”
“我想到了。”我突然大声说。
“好！说来听听。”听着，我们一致认为雷诺太太的说法是杜撰的。会

不会是雷诺先生离开屋子去赴约——可能去会见凶手——留着前门不关，等
回来时通过。但是他没有回来，第二天尸体却被人发现了，背部挨了一刀。”

“海斯亭，了不起的理论，不过你忽略了两点。第一，谁塞住雷诺太太
的嘴巴，绑住她的手脚？他们为什么要回屋里做这件事呢？第二，没有人会
穿内衣裤和外套去赴约。某些情况下，人也许会穿睡衣加外套——某些情况
却不可能。”

我相当颓丧说：“对。”
白罗说：“不，我们得另找前门敞开的答案。我确定一点——他们不是

由前门出去的，他们爬窗子出去。”
“不过下面的花坛没有脚印呀。”
“不——本来应该有的。听着，海斯亭。你听园丁奥古斯特说过，他头

一天傍晚在两个花坛上种花。一个花坛不少他的钉靴印子——另外一个花坛
却没有！你明白了吧？有人走过那边，为了湮灭足迹，就用耙子将花坛表面
刮平了。”

“他们上哪儿去找耙子？”
“这并不难。”
“你凭什么认定他们由窗口出去？他们由窗户进屋，由前门离开的可能


性更大。”
“这当然也有可能，不过我总觉得他们是爬窗子离开的。”
“也许吧，吾友。”
我思索白罗的推理所揭开的新领域。我曾为他神秘兮兮提到花坛和手表


而不解。当时他的话显得毫无意义，现在我第一次看出，他由几件小事揭开
了此案的许多奥妙。我向吾友致敬。他仿佛猜出了我的想法，明智地点点头。

“方法，你懂吧！方法。安排实际资料。安排你的概念。如果某一件小
事切合——不要抛开，仔细考虑。虽然你把握不住它的意义，但它必有其重
要性。”

我思考说：“我们虽然多了解了许多资料，但是，要解决谁杀雷诺先生

这个谜团，路途并没接近多少。”
白罗欣然说：“没有，事实上距离更远了。”
他似乎为这一点而高兴，我讶然瞪着他。他迎接我的目光，微微一笑。
“是的，这样更好。起先他的死法和凶嫌至少有清晰的理论可循，现在

全都瓦解了，我们一无所知。一百个矛盾的论点害我们困惑和担忧，这样也
好，简直棒极了。秩序起于乱局。但是你若一开头就找到秩序，案件显得单
纯又明白，你别上当！那是——怎么说呢？——捏造的！伟大的罪犯很单纯
——但是很少罪犯是伟大的。他们为了掩饰行迹，一定会不知不觉泄了底。
啊，朋友，我希望有一天能碰到真正伟大的罪犯——犯了罪，然后——什么
也不干。连我赫邱里·白罗都抓不住这种人。”

我没听懂他的话，心中突然浮出一道灵感。“白罗！雷诺太太！我现在

明白了，她一定在庇护某一个人。”
白罗平平静静接受我的话，我看得出来，他已经想到了。
他深思熟虑说：“是的，庇护某一个人——或者掩护某一个人，两者必

有其一。”
我实在分不出两个辞汇的差别，但我认真发挥我的主题。
白罗一直不表示意见，反复说：“有可能——是的，有可能。但我还不

敢确定，这一切隐藏着极深的奥秘。你看好了，极深的奥秘。
我们走进旅社，他打个手势叫我闭嘴。


第十三章眼神焦虑的姑娘

我们吃午餐，胃口好极了。我深深了解，白罗不想在别人听得见的地方
讨论命案。不过，一个主题盘据心头，别的事情都容不下，所以我们找不到
有趣的话题。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接着白罗不怀好意说，“对了，你轻率
的过失，你还没说给我听吧？”

我满面通红。
“噢，你是说今天早晨？”我努力装出漠然的口吻。
但我不是白罗的对手。几分钟后，他已套问出整个详情，眼睛一眨一眨

的。
“哇！好罗曼蒂克的故事。这位迷人的小姐叫什么名字？”
我只得承认我不知道。
“这就更罗曼蒂克了！第一次在巴黎开出的火车上邂逅，第二次在这里

重逢。俗话不是说，旅途以情人相聚为终点吗？”
“别驴了，白罗。”
“昨天看上道布罗尔小姐，今天又有这位‘灰姑娘’小姐！海斯亭，你

的感情像土耳其人嘛！你该建立一个妻妾满堂的后宫。”

“你糟蹋我没关系。道布罗尔小姐是很美的姑娘，我确实仰慕她——我
承认。另外一位根本没什么——我想我未必会再看到她。旅途上跟她聊聊天
很有意思，但她不是我该中意的女孩子。”

“为什么？”
“噢——说来大概有点势利——她不是闺秀淑女。”
白罗体贴地点点头。他问话时，挖苦的意味减轻多了，“那么你相信出


身和教养罗？”
“我大概有点老古板，我不相信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那种姻缘不可能
成功的。”
“吾友啊，我同意你的话。百分之九十九是如此，不过总有百分之一的
例外呀！你不打算再见那位小姐，这个机会根本不存在。”

他最后一句话简直像质询，我发现他猛瞟了我一眼。我眼前出现“灯塔
旅社”这几个大红字，仿佛又听见她说，“来看我吧，”我也曾认真回答，
“我会的。”

算啦，那又如何呢？当时我真心想去。后来有时间细细回想，我不喜欢
那位姑娘。冷静斟酌后，我断言自己很讨厌她。为了满足她变态的好奇心，
我挨了一顿教训，我才不想再见她呢。

我轻轻松松答复白罗。
“她请我去看她，我当然不去。”
“为什么‘当然’？”
“咦——我不想去嘛。”
“我明白了。”他细细打量我几分钟：“是的，我明白了。你很有脑筋，


遵守你的诺言吧。”
我有点生气说：“这是你一成不变的忠告。”
“啊，朋友，对白罗老爹要有信心，改天我再为你安排百分之百合适的

婚姻。”
我笑道：“谢谢你，我想起来就扫兴。”


白罗叹口气，摇摇头。

他嘀嘀咕咕说：“英国人，不讲究方法——一点都不讲方法，凡事都凭
机运！”他皱皱眉头，变换一下盐缸的位置。“你告诉过我，‘灰姑娘’小
姐住在‘英国人旅社’，对不对？”

“不，灯塔旅社。”
“对，我忘记了。”
我突然有点担心，我没跟白罗提过旅社的名字呀。我看看他，又放心了。


他正把面包切成小方块，专心到极点。他一定以为我说过小姑娘的住处。
我们到外面对着海景喝咖啡。白罗抽了一根小香烟，然后由口袋里抽出

大怀表。
他说：“到巴黎的火车两点二十五分开，我要动身了。”
“巴黎？”我嚷道。
“是啊，朋友。”
“你要去巴黎？为什么？”
他答得非常认真。
“去找杀害雷诺先生的凶手。”
“你认为他在巴黎？”
“我相信他不在那儿。不过，我必须到那边去找他。你不懂，有机会我

再向你解释。相信我，巴黎之行绝对有必要。我不会离开太久，很可能明天
回来。我不打算叫你陪去，留在这边注意吉劳，并培养雷诺少爷社交圈的线
索。如果你愿意，设法拆开他和玛莎小姐。但是我想你不可能成功。”

我不喜欢最后这句话。
我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想问你怎么知道他们的事情？”
“吾友啊——我知道人性。把雷诺少爷这样的小伙子和玛莎小姐这样的

美人儿凑在一块儿，难免会有这样的结果。还有父子的争执，不是为金钱就
是为女人，女佣莉欧妮说小伙子气得要命，所以我断定是后者。我一猜就猜
对了。”

“所以你叫我不要爱上玛莎小姐？你已经怀疑她爱雷诺少爷？”
白罗笑一笑。
“反正我看到她有一双焦虑的眼睛。我一想起道布罗尔小姐，就有这个

印象——眼神焦虑的姑娘。”
他的口气好严肃，叫我很不舒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罗？”
“朋友，不久我们就明白了。我要动身罗。”
“时间还多得很。”
“也许吧——也许吧，不过我喜欢悠悠闲闲到车站。我不希望冲呀，赶

呀，弄得紧张兮兮。”
我站起来说：“无论如何，我要去送你。”
“你别这样，我不准。”
他态度专横，我讶然瞪着他。他用力点点头。
“我是说真的，朋友，再见啦！容许我拥抱你吧！啊！不，我忘了英国

人没有这种风俗，那就握握手吧。”
白罗走了以后，我不知所措。我逛到沙滩，看人游泳，自己没有精力去
参加。我想“灰姑娘”也许正穿着美妙的服装在那儿嬉戏呢，但是我看不到


她的人影。我漫无目标沿着沙滩走到小城镇的尽头。我突然想到，我去找她
只能算是一种礼貌，结果可省掉不少麻烦，事情将到此为止，我用不着再为
她烦心了。我若不去，她可能会到别墅来找我，那就恼煞人罗。短暂拜访一
下也好，我可以说清楚我不能再为她当参观指导员。

于是我离开海滩，走进陆地，很快就找到“灯塔旅社”——一个不讲究
门面的地方。不知道小姐的芳名，实在很气人，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我决
定逛进去看看，说不定我会在休息室找到她哩。莫林维尔是小地方；你走出
旅社到海宾，不然就离开海宾回旅馆，没有别的去处。

我走遍海滩没看到她，所以他一定在旅馆。我走进去。小休息室坐了几
个人，我要找的小姐却不在其中。我看看其他的房间，也不见她的踪影。我
等了一会儿，实在不耐烦了，就把门房拉到一边，塞了五法郎给他。

“我想找一位住在这边的小姐，一位英国姑娘，个子娇小，头发黑黑的。
我不知道她的芳名。”

那人摇摇头，似乎拚命忍着笑，“这里没有你形容的小姐。”

我说：“她也许是美国人。”这些家伙真笨。

那个人依旧摇摇头。

“不，先生。总共只有六、七位英国和美国女客，年纪都比你要我的小
姐大多了。先生，你在这里绝对找不到她。”

他如此肯定，我感到怀疑。

“可是那位小姐说她住在这儿。”

“一定是先生听错了——也可能是小姐说错，刚才还有一位绅士来找过
她。”

我讶然叫道，“你说什么？”

“真的，先生。一位绅士形容过她，跟你讲的一模一样。”

“他长得什么样子？”

“个子小小的，衣着考究，很整洁，一尘不染，胡子僵僵硬硬，头形怪
怪的，眼珠子呈绿色。”

白罗！他不肯我送他去车站，原来是这个原因。好没礼貌！我要叫他别
管我的闲事，他以为我需要保姆照顾吗？

我谢过门房，转身离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里还为多事的白罗而气
愤。我真遗憾他不在眼前。我要告诉他无端管闲事多惹我反感。我不是明白
说过我不想见那位姑娘了吗？朋友们有时候未免太热心！

不过，小姑娘在哪里呢？我压下满腔的怒火，想解开谜团。看来她一时
疏忽，把旅社的名字说错了。后来我又起了一种想法，真的是疏忽吗？还是
她故意隐瞒姓名，又告诉我错误的地址？

我愈想愈认为后面这个假设没有错。基于某一个原因，她不希望我们的
泛泛之交进展成友谊。半个钟头前我正有这个主张，但是情势倒转，我并不
高兴。整件事令人不满，我郁郁走到坚尼维别墅，不进楼房，却顺着小径走
向破寮边的凉凳，闷闷不乐坐下来。

我的思绪被附近的人声打断了。一两秒之后，我才知道声音不是由我这
座花园传来，而是来自隔壁玛格丽特别墅的花园..迅速往这边贴近。说话
的是女声，我认出是美丽的玛莎小姐。

她说：“甜心，真的吗？我们的烦恼都过去了？”

杰克·雷诺回答说：“你知道的，玛莎，爱人，现在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了。我们结合的最后一道障碍已经消除，任何因素都不能拆开你我。”
女孩子呢喃道：“任何因素都不能吗？噢，杰克，杰克——我害怕。”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窃听了别人的谈话，准备离开。我站起来的时候，

由树篱的缺口看到他们。他们面向我这边，小伙子搂着女孩，含情对望。他
们真是美丽的一对，男孩子结实黝黑，小女神美极了。他们站在那儿，尽管
可怕的悲剧笼罩着他们的生命，他们仍快快乐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女方的表情显得很烦恼，杰克·雷诺发现了，把她搂得得更紧说：“甜
心，你怕什么？现在有什么好怕的？”
这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神，亦即白罗所说的那种眼神，她喃喃低语，我猜
她是说：“我为你担忧。”

我没听见雷诺少爷的话，因为注意力被树篱不远处的一个特殊景观吸走
了。那边好像有一株棕黄的灌木，真奇怪，现在是夏天哩。我走过去看，一
走近，那株棕黄的灌木竟慌慌张张往后移，面向着我，手指贴在唇边示意。
原来是警探吉劳。

他吩咐我小心，带头绕过破寮，来到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地方。
“你在那边干什么？”我问道。
“跟你一样——偷听嘛。”
“我不是故意的。”
吉劳说：“啊！我是。”
我讨厌他，却照例佩服他。他以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你闯进来，反而误事。我本来可以听到有用的情报。你那位老化石朋

友怎么样了？”
我冷冷答道：“白罗先生到巴黎去了。吉劳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他不
是老化石，他曾破过许多英国警局解不开的疑案。”

吉劳蔑然弹一下手指，“呸！英国警察！他们的水准大概和我们的检察
官差不多。原来他去巴黎了？好，好极了。他在那边逗留愈久愈好。他以为
那边能查到什么？”

我觉得这句话含有不安，我可神气了。
我平平静静说：“这我不能告诉你。”
吉劳以锐利的目光瞪着我。
他粗声粗气说：“他大概有点脑筋，不让你知道。午安，我很忙。”
说完他转身离去，不跟我客套。坚尼维别墅的工作似乎没什么进展，吉

劳显然不要我作陪，我看杰克·雷诺也不可能欢迎我。
我回到镇上，痈痛快快游泳，然后回旅实。我及早上床，心想第二天不
知道有没有精采的变化。
结果第二天的变化叫我猝不及防。我正在餐厅吃早餐，侍者在外面跟人

说话，突然激动地跑进来。他迟疑片刻，乱摸餐巾，然后才开口。
“先生请原谅，你是不是和坚尼维别墅的事情有关？”
我急忙问道：“是的，怎么？”
“先生没听到消息？”
“什么消息？”
“昨天晚上那儿又发生命案！”
“什么？”
我撇下早餐，抓起帽子，尽快跑上去。又一桩命案——白罗偏偏不在！


真糟糕，谁被杀呢？我由大门冲进去。一群佣人在车道上比手划脚聊天。我

抓住法兰丝。
“出了什么事？”
“噢，先生！先生！又有人死掉！真恐怖。这栋房子遭到天谴了。是的，

我说，天谴！他们该请教区神父带些圣水来。以后我决不在那个屋檐下过夜。

说不定下次就轮到我了，谁知道呢？”
她在脑前划了一个十字。
我嚷道：“谁被杀了？”
“我怎么知道？一个男人——一个陌生人。他们在那个破寮里——发现

他的尸体——跟发现先生的地方相距不到一百码。还不止这样，他心口中了
一刀，是被同一把匕首杀害的。”


第十四章第二具尸体

我不再枯等，转身沿小径跑到破寮。两名守卫连忙让开，我心惶惶走进
去。
光线暗蒙蒙的；那儿只是一个粗糙的木棚，放些旧锅罐和旧用具。我猛
冲进去，到了门槛却停止了，对眼前的景象深深着迷。
吉劳趴在地上，手拿一根小电筒，检查每一寸地面。他看我进屋，皱皱

眉头，接着露出温和又轻蔑的表情。
“啊，是英国佬！进来吧，我们看看你有什么心得。”
我被他的语气刺得难受，低头进屋。
“他在那里。”吉劳用手电筒照一照较远的角落。
我往前跨几步。
死人直挺挺仰卧着。他中等身材，肤色黝黑，年约五十岁，穿着深蓝色

西装，剪裁合度，可能是收费极高的裁缝做的，但不是新衣服。他的面孔扭
曲得厉害，左侧的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又黑又亮，我认得出来，这就是
昨天早上我在玻璃瓶中看到的匕首！

吉劳解释说：“我在等医生。其实不太需要他。这个人的死因毫无疑问，

他被刺中心口，一定当场就死了。”
“发生在什么时候？昨天晚上？”
吉劳摇摇头。
“不太可能。我不是靠医学证据发言，但是这个人已死亡十二个钟头以

上。你说你最后看到匕首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十点钟左右。”
“那我推断，过不久命案就发生了。”
“不过这间破寮经常有人走过呀。”
吉劳笑得好刺耳。
“你进步神速！谁说他是在这间破寮里遇害的？”
我觉得很狼狈，“噢——我——我以为如此。”
“噢，好一个高明的侦探！看看他，年轻人——被刺中心口的人会这样

倒地吗——双足并拢，双臂贴在两旁？不。他会仰卧在地上，任人刺一刀，
不伸手自卫吗？真荒唐，对不对？看看这儿——这儿——”他用手电筒照地
面。我看到软泥上有不规则的怪印子。“他是死后才被拖进来的。外面的硬
地显不出痕迹，这里的足迹也小心翼翼湮灭了——不过其中一位是女人，朋
友。”

“女人？”
“是的。”
“痕迹若被湮火了，你怎么知道呢？”
“虽然模糊，女人的鞋印仍然不会弄错的。还有这个——”他探身向前，


由匕首柄上拉起一样东西，拿给我看，是一根女人的黑色长发——和白罗那

天在书房椅背上找到的头发很相似。
他泛出讽刺的笑容，把头发绕回匕首上。
他说：“我们要尽量维持现场的状况，检察官喜欢如此。你有没有注意

到其它的问题？”
我不得不摇摇头。


“看看他的手。”
我看了一下。指甲破裂，失去血色，皮肤硬硬的。我没领悟出什么，遂
抬眼看看吉劳。
他答复我质疑的目光说：“这不是士大夫的手。相反的，他的衣着却像

有钱的贵人。很奇怪，对不对？”
“非常奇怪。”我同意说。
“没有一件衣服沾了污斑。你有什么感想？这个人想装出另一种身份，

他冒充别人。为什么？他是不是害怕？他是不是想乔装躲避劫难？我们目前
还不晓得，但是我们知道一点——他一心要掩饰真面目，我们却一心要查出
来。”

他又俯视尸体。
“跟上回一样，匕首柄上没有指纹。凶手又戴了手套。”
“那你认为两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罗？”我连忙问他。
吉劳变得深不可测。
“别管我认为如何。我们再看吧。马乔！”
警官出现在门口。
“先生？”
“雷诺太太为什么不来？我一刻钟以前就派人去请她了。”
“先生，她正走上小径，由她儿子陪着她。”
“好。我一次只见一个人。”
马乔行礼退下。过了一会儿，他带着雷诺太太进屋。
“夫人来了。”
吉劳上前一步，草草鞠躬。
“这边来，夫人。”他带她过去，突然往旁边挪：“死者在这里。你认


不认识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像锥子刺进她的面孔，想看穿她的思绪，发现她言
行的每一道指标。
但是雷诺太太冷静极了——我觉得过度冷静。她俯视尸体，简直兴味索

然，丝毫没有不安或熟识的迹象。
她说：“不，我一辈子没见过他。他根本是陌生人。”
“你能确定？”
“十分肯定。”
“例如，你不觉得他是攻击你的暴徒之一？”
“不，”她似乎吓一跳，犹豫不决。“不，我想不是。当然啦，他们留

了胡子——检察官认为是假的，不过——”现在她似乎拿定了主张。“我确

定两个都不是此人。”
“很好，夫人。没事了。”
她仰头走出去，太阳照着她头上的银发。杰克·雷诺跟着进来，他也不

认识死者，态度十分自然。
“吉劳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气恼。他对马乔叫道：“你把

另一位也找来了吧？”
“是的，先生。”
“带她进来。”
所谓“另一位”是指道布罗尔太太。她气冲冲进来，拚命抗议。


“我抗议，先生！这是犯法的！我和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
吉劳恶狠狠说：“女士，我调查的不是一桩命案，而是两桩！就我所知，

两件都可能是你干的。”
她叫道：“你敢？你敢胡乱指控我，侮辱我！真恶劣。”
“恶劣吗？这个呢？”他又弯身捡起头发，拈在手上，走到她面前，“女

士，你看到没有？你容许我比对一下吧？”
她尖叫一声往后退，嘴唇发白。
“这是撒谎——我发誓。我对凶案一无所知。谁说我知道，谁就是撒谎！

啊！上帝，我怎么办呢？”
吉劳冷冷地说：“冷静下来，女士。还没有人指控你。不过你好好回答

问题，别自找麻烦。”
“一切听你吩咐，先生。”
“看看死者，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道布罗尔太太走近几步，脸上慢慢恢复血色，以好奇的目光俯视死者，

接着摇摇头。
“我不认识他。”
她说话好自然，叫人不可能怀疑她。吉劳点点头，打发她离开。
我休声问道：“你放她走？这样妥当吗？那根黑发一定是她的。”
吉劳淡淡地说：“我用不着人家教我办案。她正在我们监视中，我还不

想逮捕她。”
接着他皱皱眉，俯视尸体。
他突然问道：“你看他是不是西班牙脸形？”
我仔细看那张面孔。
最后我说：“不，我敢断定他是法国人。”
吉劳不满地咕哝一声。
“又是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以命令的手势叫我让开，再度趴在地上，继续搜索破寮

的地板。他真了不起，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一寸一寸爬行，翻动旧锅，
检查旧袋子。他扑向门边的一捆包袱，结果只是一件破外衣和破长裤，他低
吼一声把它扔开。两双旧手套勾起他的兴趣，后来他又摇摇头扔下了。接着
他回到锅罐堆，一一翻过来检查。最后他站起身，若有所思摇摇头，他似乎
沮丧又困惑。我想他已忘了我的存在。

这时候外面有慌乱的人声，我们的老朋友检察官由书记和贝克斯先生陪
着赶来，医生也跟在后面。
豪泰特先生叫道：“吉劳先生，此事非比寻常，又一件凶案！啊，我们

还没查明这个案子呢，里面藏有极深的奥秘。这次的被害人是谁？”
“检察官先生，没有人知道，还没有人指认出来。”
“尸体呢？”医生问道。
吉劳往旁边挪。
“在那边的角落里。你看，他心口中了一刀，用的是昨天早晨失窃的匕

首。我想凶案紧跟着窃案发生——不过这要由你来鉴定。你可以自由处置匕

首——上面没有指纹。”
医生跑在死者旁边，吉劳转向检察官。
“深奥的小问题，对不对？我会解决的。”


检察官沉吟道：“没有人能指认他。可不可能是刺客之一？说不定他们

自己发生内讧。”
吉劳摇摇头。
“死者是法国人——我敢发誓——”
这时候医生打断了他们的话，他正跪坐着，表情很复杂。
“你说他是昨天早晨死的？”
吉劳说：“我由匕首失窃案断定的。当然啦，他也可能在昨天更晚的时

刻被杀害。”
“昨天更晚的时刻？胡扯！这个人至少死了四十八个钟头，说不定还不
止。”
我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第十五章一张照片

医生的话太叫人吃惊，我们一时都吓呆了。这个人是被二十四小时前失
窃的匕首刺死的，杜兰德医生却一口咬定他至少死了四十八小时，整件事荒
诞到极点。

我们仍为医生的话而惊讶，尚未恢复正常，有人拿一封电报给我，原来
是旅社转送到别墅的。我拆开来看：发报人是白罗，他宣布要乘十二点二十
八分钟进站的火车抵达莫林维尔镇。

我看看手表，知道现在还来得及舒舒服服到火车站去接他。我觉得他应
该立刻知道案情的恐怖发展。
我想白罗一定在巴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迅速回来就是证明，那只
要几个钟头。不知道他听了我透露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火车慢了几分钟，我漫无目标在月台上走来走去，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我不妨打听打听命案当晚谁乘最后一班车离开莫林维尔镇，藉以消磨时间。

我走向挑夫的领班，他看来挺聪明的，我很快就引他谈起这个问题。他
热烈宣称：这帮刺客竟逍遥法外，真是警察的耻辱。我暗示说他们可能搭午
夜的火车离境，他断然排除此念头。若有两个外国人，他一定会注意到——
他敢确定这一点。搭那班车走的人只有二十位左右，他不可能不注意他们。

我不知道怎么会突发奇想——也许是玛莎·道布罗尔那焦急的口气感染

了我——我突然问道：“雷诺少爷——他没搭那班车走吧？”
“啊，没有，先生。半个钟头内来了又走，可不好玩。
我瞪着他，几乎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后来我懂了。
我心跳加速：“你是说杰克·雷诺先生那天晚上抵达莫林维尔？”
“是的，先生，乘另一个方向开来的最后一班车，十一点四十那班。”
我的脑子嗡嗡响。难怪玛莎要着急，命案当晚，杰克·雷诺在桌林维尔

镇上——他为什么不说？相反的，他为什么要让我们相信他留在契尔波？我
想起他坦白天真的面容，实在不相信他和命案有关。但是这么重大的问题，
他怎能缄默呢？我可以断定一点：玛莎已经知道了。难怪她焦急，难怪她急
着问白罗知不知道谁有嫌疑。

火车进站，打断了我的沉思，我上前问候白罗。他容光焕发，笑眯眯，

又嚷又叫，忘了我的英国拘谨作风，在月台上热情拥抱我。
“我亲爱的朋友，我成功了——成功得叫人惊叹！”
“真的？我很高兴。你有没有听见此地最新的消息？”
“我怎么可能听到？案情有点进展，呃？勇敢的吉劳，他已经逮捕一个

人？甚至逮捕了好几个人？啊，不过我要叫他变成傻瓜，那家伙！你带我去
什么地方，朋友？我们不去旅社？我必须先梳理胡子——旅途闷热，我的胡
子都垂下去了。外套一定有灰尘，还有我的领带也得整理整理。”

我打断他的话。
“亲爱的白罗——别管那些。我们必须立刻到别野去，那儿又出了一件
凶杀案！”

以前我向吾友报告自以为重要的消息，常常大失所望。他不是早就知道
了，就是认为和主题无关——而且通常都证明他有理。这次效果倒不一样，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吃惊的表情，他的下巴往下垂，轻快的举止一扫而空，他
张大嘴巴瞪着我。


“你说什么？又出了一件凶杀案？啊，我完全错了，我全盘败北。吉劳

可以嘲笑我——他有充分的理由。”
“那你没料到罗？”
“我？根本没料到，这一来我的理论全毁——一切都毁了——啊，不—

—”他突然住口，砰然捶胸。“不可能，我不可能弄错！把事实依照条理和

秩序排列起来，只有一种解释。我一定是对的，我没有错！”
“那么——”
他打断我的话。
“等一下，朋友。我一定是对的，所以这件新命案不可能发生，除非—

—除非——噢，等一等，我求你。别说话——”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恢复正常，以平静和自信的口吻说：
“死者是中年人，尸体是在凶案现场附近的破寮里发现的，至少死了四

十八小时。他中刀的情况和雷诺先生差不多，只是不一定在背部。”
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我真的张大了嘴巴。就我所知，白罗从来未

猜得这么准，这么惊人，我免不了起疑心。
我叫道：“白罗，你愚弄我，你已经听到详情了。”
他以责备的目光认真看着我。
“我会做这种事吗？我保证没听到什么。你没发现刚才我吓一跳？”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那我猜对了？我知道。小小的灰白色脑细胞，朋友，小小的灰白色脑

细胞！是它们告诉我的。唯有这样才可能有第二桩死讯。现在一五一十说给
我听吧。我们绕到左边，可以走捷径到高尔夫球场，快一点抵达坚尼维别墅
的背面。”

我们走上他说的那条路，我一路叙述所知的细节，白罗用心听。
“你说匕首插在伤口里。奇怪，你确定是同一只？”
“百分之百确定，所以才不可思议。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也许有两只匕首。
我抬起眉毛。
“那更不可能吧？未免太巧了。”
“海斯亭，你说话仍旧不经过大脑。有时候两把同样的凶器不合常情，

这回却不见得。这把凶器是杰克·雷诺订制的纪念品。你想一想，他不可能

只订一把嘛，他很可能多打一把，留着自用。”
我抗议说：“但是没有人提起这回事。”
白罗又开始演说了。
“朋友，我们办案不只考虑已经提过的事情。人没有理由把许多可能重

要的资料全都说出来，同样的，不提也有其原因，你可以在两个动机间作一
抉择。”
我默默无语，留下深刻的印象。几分钟后，我们来到破寮，发现朋友们
都在那儿。彼此客套一番后，白罗开始工作。

我看过吉劳办事，兴趣很浓。白罗只草草看一下四周，他唯一检查过的
东西就是门口的破衣和破裤。吉劳辱边浮出轻蔑的笑容。白罗仿佛注意到了，
又把包袱仍开。

“园丁的旧衣服？”他问道。
“不错。”吉劳说。



白罗跑在尸体旁边，他的手指很敏捷，有条有理。他检查衣服的质地，
看清上面没有血迹。他特别留意靴子和肮脏破裂的指甲，检查指甲的时候，
他问吉劳：

“你看到了吧？”
“是的，我看到了。”对方说。他的表情仍旧深不可测。
白罗的身子突然一僵。
“杜兰德医生！”
“怎么了？”医生走上来。
“嘴唇上有泡沫，你注意到了吧？”
“我承认刚才没注意到。”
“现在你注意到了？”
“噢，当然。”
白罗又问吉劳一句话。
“你一定也发现罗？”
对方不答腔，白罗继续检查。匕首已经由伤处拔出来了，如今放在尸体


边的一个玻璃瓶里，白罗看一看匕首，然后仔细验伤。他抬头的时候，眼神
很激动，闪着我热悉的绿色光芒。
“真是奇怪的伤口！没流血，衣服上没有血迹，只有刀刃微微变色。医

生，你认为如何？”
“我只能说这件事很反常。”
“一点都不反常，很简单。这个人死后才被刺一刀。”白罗挥挥手，平

息了大家的骚乱声，转向吉劳问道：“吉劳先生跟我有同感，不是吗，先生？”
无论吉劳心里怎么想，他一动也不动接受了这个立论。他平静得近乎轻

蔑说：“我当然有同感。”
惊讶和关心的嗡嗡声又响起了。
豪泰特先生嚷道：“好奇怪的念头！人死后还刺他一刀！荒谬！听都没

听过，也许是深仇大恨。”
白罗说：“不，检察官先生。我想，这件事是心平气和干的——想造成

一种印象。”
“什么印象？”
“就是它差一点造成的印象啊。”白罗神秘兮兮说。
贝克斯先生正在思考。
“那么，此人是怎么样遇害的？”
“他不是被杀，他自己死掉。检察官先生，我若没弄错，他是癫痫病发

作而死的。”
白罗这句话又引起一阵风波。杜兰德先生再度跪下来，细细检查，最后

他站起身。
“怎么，医生？”
“白罗先生，我相信你的话没有错。开头我走错了方向。死者被刺一刀，

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害我没发现别的病症。”

白罗成了此刻的英雄，检察官一再恭维他。白罗优雅回应，然后说他和
我还没吃午餐，他希望填一填旅途的饥火。我们正要跨出破寮，吉劳走到我
们身边。

他以柔顺和嘲讽的口气说：“白罗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发现这玩意


儿缠在匕首柄上，一根女人的头发。”
白罗说：“啊！女人的头发？不知道是哪一个女人的？”
“我也正奇怪呢。”吉劳说着，鞠躬而去。
我们走向旅馆，白罗沉思道：“这位吉劳坚持已见。不知道他想误引我

走到什么方向？女人的头发——哼！”
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发现白罗心不在焉。饭后我们上楼到起居

室，我求他说说神秘的巴黎之行。
“朋友，乐意奉告。我到巴黎去找这个东西。”
他由口袋里拿出一小张褪色的剪报——是女人照片的翻印版。他交给

我，我惊叫一声。
“朋友，你认出来了？”
我点点头，照片虽然是多年前拍的，发型也不同，但是容貌的特征绝对

错不了。
“道布罗尔太太！”我惊叹说。
白罗笑着摇摇头。
“朋友，不完全对。她当时不叫这个名字，这是声名狼藉的贝洛迪太太

的照片！”
贝洛迪太太！回忆霎时浮上心头。那件凶杀案的审判曾引起了全世界的
注意。
“贝洛迪命案”。


第十六章贝洛迪命案

二十年前左右，一位里昂人阿诺·贝洛迪先生带着漂亮的妻子和襁褓中
的女儿来到巴黎。贝洛迪先生是一家酒业行的小股东，时届中年，长得胖胖
的，喜欢生命中的各种享受，深爱迷人的妻子，各方面都不太引人注目。贝
洛迪先生入股的商行规模很小，虽然生意兴隆，却没给小股东带来太多的收
入。贝洛迪夫妇住在一间小公寓里，起先生活非常简朴。

贝洛迪先生虽然不出众，他太太身上倒不乏罗曼蒂克的色彩。她年轻美
貌，仪态迷人，立即轰动了该区，何况还有人传言她的身世很神秘。据说她
是一位俄国大公爵的私生女。有人则说她父亲是奥国大公，与她母亲正式结
婚，属于贵人娶贱女的婚姻。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把珍妮·贝洛迪
当做一项奥秘的核心。好奇的人询问贝洛迪太太，她不否认种种传言。相反
的，她虽然不讲，却暗示那些说法都有事实的依据。对于亲密的朋友，她更
进一步吐露心声，谈起政治阴谋，谈起“文件”，谈起她所面临的暧昧危机。
据闻还有皇冠珠宝要秘密出售，以她担任介绍人。

有一位青年律师乔治·康诺和贝洛迪家时常来往。不久，迷人的珍妮·贝
洛迪就完全掳获了他的心，贝洛迪太太小心翼翼鼓励他，却又发誓她忠于中
年的丈夫。不过，许多恶毒的人宣称康诺是她的情人——而且不是唯一的情
人！

贝洛迪一家来到巴黎三个月左右，另一位人物出场了。他名叫海拉
姆·P·特拉普先生，生长在美国，是一名大富翁。有人为他引见迷人又神秘
的贝洛迪太太，他立即爱上了她。他的爱慕很明显，却严守高尚的仪节。

大约此时，贝洛迪太太谈起机密更为公开。她对好几位朋友说，她深深
为丈夫忧虑；说他卷入政治性的密谋，并提到人家托他保管的某些重要文件，
里面牵涉到一件欧洲重要的“秘密”。人家托他保管这些东西，是要避开追
踪者的耳目，但是贝洛迪太太很紧张，曾在巴黎认出好几名革命圈的重要分
子。

十一月二十八日，事情发生了。白天来为贝洛迪家洗衣烧饭的女佣发现
公寓门大开，非常惊讶。她听见卧室有微弱的呻吟，就进去瞧瞧，结果看到
一个骇人的场面。贝洛迪太太躺在地板上，手脚捆着，勉强卸除嘴巴塞的东
西，正微微苦哼。贝洛迪先生倒在床上的血泊里，心口插着一把刀。

贝洛迪太太说得清清楚楚。她半夜醒来，看见两个蒙面人站在床边。为
了防上她喊叫，他们绑住她的手脚，塞住她的嘴巴，然后向贝洛迪先生索求
那著名的“秘密”。

刚强的酒商断然拒绝。其中一位暴徒生气了，狠狠在他胸前刺一刀。他
们拿出死者的钥匙，打开屋角的保险柜，带走了一大堆文件。两名暴徒都留
着密密的胡子，带面具，贝洛迪太太一口咬定他们是俄国人。

这件事轰动一时，被称做“俄国谜案”。日子一天天过去，神秘的胡须
汉根本无踪无影。就在大家的兴趣开始减低时，案情有了新的变化。贝洛迪
太太被捕，控以杀夫的罪名。

审判激起各方的兴趣。被告年轻貌美，身世如谜，使这个案子变成一大
名案。民众有的支持她，有的指责她。拥护她的人被泼了好几盆冷水。事实
证明，贝洛迪太太如谜的身世、皇家的血统、她自称涉及的阴谋..全都是
幻想出来的。


事实证明，珍妮·贝洛迪的父母是高尚又平凡的水果商，住在里昂郊外。
俄国大公爵、宫廷阴谋、政治谋略——他们追溯这一切说法——最后追到她
本人身上。种种巧妙的神话都是她编出来的，她曾捏造“皇冠珠宝”的谣言，
由许多轻信的人手上骗到可观的钱钞——而那些珠宝全是胶质赝品。她的故
事完全公开了，谋杀的动机在于海拉姆·P·特拉普先生。特拉普先生尽量隐
瞒，但他在反复的盘诘下，终于承认他爱贝洛迪太太，她若自由，他愿娶她
为妻。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清白！这一来对被告更为不利。由于男方高尚又
单纯，珍妮·贝洛迪当不成他的情妇，就设计出可怕的阴谋，想除掉年长又
平凡的丈夫，好嫁给有钱的美国人。

贝洛迪太太自始至终泰然面对指控者，她从不改变供辞。她坚称她有皇
家血统，早年被人掉包，变成酒商的女儿。这些话虽然荒谬不实，却有许多
人相信是真的。

起诉书毫不容情，指斥蒙面“俄国人”的说法纯属神话，命案是贝洛迪
太太和她的情夫乔治·康诺干的。他们发出逮捕令找他，他却逃得无影无踪。
证据显示贝洛迪太太手上的绳结很松，她自己可以轻易解开。

审判快要结束时，公诉官收到一封巴黎来的信。信是乔治·康诺写的，
他没有指明去处，却完完整整供出了案情。他说他受了贝洛迪太太的挑唆，
出手杀人。命案是两个人策划的。他相信她丈夫虐待她，自己又爱她爱得发
狂，以为对方也爱他，遂订下毒计，出手杀她丈夫，解救心爱的女人。现在
他第一次听到海拉姆·P·特拉普先生的事情，才知道心爱的女人出卖了他。
她想挣脱束缚，不是为了他——而是想嫁给有钱的美国人。她利用他当替死
鬼，现在他忌妒又生气，转而指摘她，宣布他自始至终在她的煽动下行事。

这时候贝洛迪太太才显出她厉害的一面。她毫不犹豫，放弃了以前的说
法，承认“俄国人”是她捏造的，真正的凶手是乔治·康诺。他爱得发狂，
犯了大罪，声言她若不保密，他就要狠狠报仇。她慑于他的恐吓，只好答应
了——而且她怕说实话，会背上知情不报的罪名。但她坚持不再和杀夫的凶
手来往，他为了报复，才写信控告她。她郑重发誓案子不是她策划的，她半
夜醒来，发现乔治·康诺站在她面前，手上拿着血淋淋的凶刀。

这一招没有多大的胜算。贝洛迪太太的话很难叫人信服。但是这个女人
曾以皇家密谋的说法骗过许多人，她骗人的本事高明极了。她对法庭的供辞
可谓旷世的杰作，她泪流满面，谈到她的孩子，她的贞操——她为了孩子，
希望保全名节。她承认乔治·康诺是她的情夫，道义上她要为此案负责——
但是，皇天在上，她没有真正参与！她自知不检举康诺犯了大错，但是她用
哽咽的嗓门说，女人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情。她曾经爱过他呀！她岂能亲手送
他上刑台？她犯下许多罪孽，但是杀夫的大罪她却是无辜的。

无论如何，她的辩才和人品占了上风，贝洛迪太太在空前刺激的场面下
无罪开释。

警方用尽一切办法，硬是抓不到乔治·康诺。至于贝洛迪太太，此后就
没有人听过她的消息。她带着孩子离开巴黎，开创新生。


第十七章我们进一步调查

我已完整记下贝洛迪命案。当然记忆中的细节和我写的不尽相同。不过，
案情我记得很准确，当时此案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英国报纸曾详加报导，所
以我用不着费多少脑筋就记住了醒目的内容。

此时我激动莫名，旧案似乎澄清了一切。我承认自己天生冲动，白罗对
我乱下结论很伤脑筋，不过这回我是有理由的。这个发现证实了白罗的观点，
我立即赞佩万分。

我说：“白罗，恭喜你。现在我都明白了。”
“朋友，假如真是如此，那我恭喜你，你平常是不善查考的——不是

吗？”
我有点生气。
“算了，别一说再说。你总是神秘兮兮，东暗示西暗示，又专管一些不

重要的小节，谁都看不出你的方向。”
白罗照例谨谨慎慎点了一根小香烟，然后抬头看我。
“朋友，既然你现在全都明白了，你究竟看出了什么？”
“咦，杀死雷诺先生的是道布罗尔——贝洛迪太太。两个案子太象了，

可作为证明。”
“那你认为贝洛迪太太无罪开释不应该罗？事实上她默许了丈夫的命

案，应该有罪？”
我睁大了眼睛。
“当然！你不认为吗？”
白罗走到房间尽头，心不在焉扶正一张椅子，然后深思道：“是的，这

是我的看法。不过朋友，这没什么‘当然’可言。由技术上来说，贝洛迪太

太没有罪。”
“旧案也许是如此，这回却不然。”
白罗又坐下望着我，思虑重重的表情更明显了。
“海斯亭，原来你认定道布罗尔太太杀了雷诺先生？”
“是的。”
“为什么？”
他突然问这句话，我一时楞住了。
我结结巴巴说：“为什么？为什么？噢，因为——”我停下来。
白罗对我点点头。
“你瞧，你马上说碰到障碍了吧。这布罗尔太太何必杀雷诺先生呢？我

们找不到丝毫动机。他死了对她没有好处；无论她是对方的情妇或勒索者，
他死了她都损失惨重。凶案不可能没有动机。二十年前的案子不一样，有一
位富翁等着娶她。”

我反驳说：“金钱不是命案唯一的动机。”

白罗心平气和说：“对，另外还有两种动机。忌妒杀人是一种。还有一
种很少见，就是凶手精神错乱，为某一个异常的概念而杀人。杀人狂和宗教
的狂热属于这一类，现在我们可以删除这种动机。”

“忌妒杀人呢？你能删除吗？如果道布罗尔太太是雷诺的情妇，发现他
的感情冷淡下来，醋劲儿一发，她不可能忿然攻击他吗？”
白罗摇摇头。


“如果——你注意，我是说如果——如果道布罗尔太太是雷诺先生的情
妇，他还没有时间对她生厌呢。而且你误解了她的性格，她是一个能装出激
情的人，是了不起的演员。冷静地分析一下，她的生活和外表相矛盾，她的
动机和行为素来是冷静又不落空的。她默许丈夫的命案，不是为了和青年恋
人在一起。她对有钱的美国佬也许毫无感情，但他却是她争取的目标。她若
犯罪，一定是为了谋利。此案她没有利益可图，何况挖坟的事情如何解释？
那是男人干的。”

我不愿意彻回自己的信念，提示说：“她大概有同谋。”
“我再提出一个异议。你说两个案子很相像，朋友，像在那里？”
我骇然瞪着他。
“咦，白罗，是你说的呀！蒙面人的故事啦，秘密啦，文件啦！”
白罗露出笑容。
“我求你别这么气愤。我没否认哪。两个故事一模一样，可见两案必有

关联。不过，想想一个奇怪的现象吧，说故事的不是道布罗尔太太——若是

她，案情可就简单了——而是雷诺太太。她会和道布罗尔太太合作吗？”
我慢慢地说：“我相信不会。若是如此，她一定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演员。”
白罗不耐烦地说：“得了得了，你又感情用事，不讲逻辑了。如果罪犯

必须是极佳的女演员，才能如此说她。可是真有必要吗？我不相信雷诺太太
和道布罗尔太太同谋，理由很多，有些我已经列举过了，另外一些不辩自明。
所以，我们排除这种可能性，逼近事实，而事实往往奇怪又有趣。”

我嚷道：“白罗，你还知道些什么？”
“朋友，你必须自己推想。你有机会知道事实，集中运用脑细胞。不要

学吉劳——要学赫邱里·白罗来推理。”
“你能确定吗？”
“朋友，很多方面我都像白痴，但是最后我看清楚了。”
“你样样都知道？”
“我发现了雷诺先生雇我来查的事情。”
“你知道凶手？”
“我知道一位凶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来谈矛盾的目标。现在不只一桩命案，有两桩。第一桩我已经解

决了，第二桩——奥，我承认没有把握！”
“白罗，你说破寮里的那个人是自然死亡的。”
白罗又发出不耐烦的呼喊：“得了得了。你还不懂。一桩命案可以没凶

手，但是两桩命案必然有两个尸体。”
他的话实在太难懂了，我心急如焚望着他，但是他看来很正常。他突然

站起身，走到窗口。
“他来了。”他说。
“谁？”
“杰克·雷诺先生。我送一张便条到别墅，请他过来。”
这一来我的思路变了，我问白罗知不知道命案当晚杰克·雷诺在莫林维

尔镇。我希望他疏忽一次，没想到他什么都晓得。他也到车站问过了。
“海斯亭，这个念头绝不是我们独创的。杰出的吉劳，他可能也打听过。”
“你不认为——”我说着，突然住口。“啊，不，那未免太可怕了！”


白罗以询问的目光看着我，但我不再往下说。我刚刚想到，直接或间接
和案情有关的女人虽然有七位——雷诺太太、道布罗尔太太母女、神秘的访
客和三位女佣人——但是，除了不能算数的老园丁奥古斯特，相关的男人却
只有一个——杰克·雷诺。总有一个男人挖坟墓呀。

我没有时间推想下去，杰克·雷诺已被请入房间。
白罗以简单明了的态度问候他。
“先生，请坐。惊动你真抱歉，不过你大概了解，别墅的气氛对我不太

适合。吉劳先生和我事事都有不同的意见。他对我不太礼貌，你要明白，我
自己的小发现不打算供他应用。”
小伙子说：“不错，白罗先生，吉劳那家伙是坏心眼的畜生，我乐于看

到人家打倒他。”
“那我可以请你帮个小忙罗？”
“当然。”
“我要请你到车站，搭车到下一站阿巴拉克城，到那边的寄物处去打听

命案当晚有没有两个陌生人去寄存旅行包。那是小站，他们一定记得。你肯

不肯去？”
小伙子莫名其妙说：“当然肯。”他准备动身。
白罗解释说：“你知道，我和我的朋友要到别的地方去办事。再过一刻

钟有一班火车，我求你不要回别墅，我不希望吉劳猜到你此行的任务。”
“好，我直接去车站。”
他站起来。白罗叫住他。
“等一下，”雷诺先生，有一件小事我想不通，今天早上你为什么不告

诉豪泰特先生命案当晚你在莫林维尔镇？”
杰克·雷诺满脸通红，他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
“你弄错了，我当晚在契尔波，今天早晨我对检察官说过了。”
白罗望着他，双眼眯起来，像猫眼似的，只露出一线绿光。
“那我犯的错误可真特别——车站的员工也这么说。他们说你搭十一点

四十分那班车进站。”杰克·雷诺迟疑了一会，才拿定主意。
“我来了又如何？我想你不会指控我参与家父的命案吧？”他傲然问这

句话，脑袋往后一仰。
“我想听听你回镇上的理由。”
“很简单。我来看我的未婚妻玛莎·道布罗尔。我正要远航，不知道什

么时候才回来。我希望临走前能看看她，保证我此情不渝。”
“你见到她没有？”白罗始终盯着他的面孔。
雷诺少爷停了半晌才回答。他说：“见到了。”
“然后呢？”
“我发现最后一班车已经赶不上了，便走到圣比维斯，敲开一家车行的

门，雇车载我回契尔波。”
“圣比维斯？离这儿十五公里。好长的一段路，雷诺先生。”
“我——我想散步嘛。”
白罗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杰克·雷诺拿起帽子和拐杖，转身离

去。白罗紧跟着站起来。
“快，海斯亭。我们跟踪他。”
我们和他相隔一段审慎的距离，随他穿过莫林维尔的街道。等白罗看清


他转往车站，就不再跟踪了。
“万事如意。他已经吞下了钓饵。他会去阿巴拉克，打听莫须有的陌生

人所留下的莫须有旅行包。是的，朋友，那些全是我自己的小发明。”
“你要把他支开！”我惊叹道。
“你的洞察力惊人，海斯亭！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去坚尼维别墅。”


第十八章吉劳采取行动

我们走上热烘烘、白花花的道路，我说：“对了，白罗，有件事我必须
跟你论理。我想你是好意，不过你实在不该鬼鬼祟祟到灯塔旅社，却不通知
我。”

白罗斜睨了我一眼。
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恼煞人，我觉得两颊发烧。
“我经过时顺道去拜访。”我尽量保持尊严说。
我怕白罗嘲笑我，这回我松了一口气，而且很吃惊，他只一本正经摇摇

头。
“我若伤了你的感情，请原谅。不久你就明白了。相信我，我尽量集中
精神办案。”
他一道歉，我的气就消了，我说：“噢，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

利益。不过我可以照顾自己。”
白罗似乎想再说话，却又忍住了。
到了别墅，白罗领先走向发现第二具尸体的破寮。他不进去，倒停在棚

外几码的凉凳边。他端详凉凳一两分钟后，小心翼翼走向坚尼维别墅和玛格
丽特别墅之间的树篱，然后又折回来，一路直点头。他再回树篱边，伸手拨
开矮树丛。

他回头对我说：“运气若好一点，玛莎小姐会在花园内。我想跟她谈谈，
却不愿到玛格丽特别墅正式拜访。啊，真巧，她在那儿。咻，小姐！咻！请
你来一下。”

我走过去陪他，玛莎·道布罗尔应声走到树篱前，显得有点惊慌。
“小姐，你若允许，我想跟你说句话。”
“当然，白罗先生。”
她口头应允，目光却含着烦恼和恐惧。
“小姐，记不记得我和检察官到你家那天，你追到路上来找我？你问我

谁有嫌疑。”
“你说是两名智利人。”她好象喘不过气来，左手偷偷按着胸口。
“小姐，你要不要再问一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若再问同样的问题，我会给你不同的答案。某人遭到怀疑——却不

是智利人。”
“谁？”她张着嘴巴，有气无力问道。
“杰克·雷诺先生。”
她惊呼道：“什么？杰克？不可能。谁敢怀疑他？”
“吉劳警探。”
“吉劳！”少女面知死灰。“我怕那个人，他很残酷。他会——他会—

—”她泣不成声，后来她脸上又恢复勇气和决心。这一刻我发觉她是奋斗者，

白罗也用心盯着她。
他问道：“你当然知道命案那一晚他在此地罗？”
她呆呆答道：“是的，后来他告诉我了。”
白罗又说：“隐瞒这件事，实在不聪明。”


她不耐烦地说：“是的，是的。不过我们不能追悔，白费光阴，我们得
找证据救他。当然啦，他是无辜的，可是碰到吉劳这种人，一心想着自己的
声誉，真想救不了杰克。”

白罗说：“事实对他不利，你明白吗？”
她正眼望着他，又说出那天她在客厅说的话。
“我不是小孩子了，先生。我可以鼓起勇气面对事实。他是无辜的，我

们必须救他。”
她说话绝望又有力，然后沉默下来，一面想心事一面皱眉头。
白罗一直看着她说：“小姐，你有没有隐瞒什么你知道的事情？”
她不知所措点点头。
“有，有一件事，但我不知道你信不信——听来很荒唐。”
“小姐，无论如何要告诉我们。”
“是这样：吉劳先生曾叫我去，问我认不认识里面的死者。”她用脑袋

比一比破寮。“我认不出来，至少当时认不出来。可是后来一想——”
“怎么？”
“奇怪，我几乎可以确定哩。我告诉你好了。雷诺先生遇害前的那天早

上，我在花园里散步，听见男人吵架的声音。我拨开灌木丛来看。其中一位
是雷诺先生，另一位是无业游民，穿着脏兮兮的破衣服，样子很可怕。他时
而哭诉，时而恐吓。我想他是要钱花，不过妈妈正好由屋里叫我，我不得不
进去。如此而已——我几乎敢断定，那无业游民和破寮中的死者是同一个
人。”

白罗惊叫一声。
“小姐，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起先我只觉得面孔有一点熟。死者的衣着完全不一样，身份地位似乎

比较高。白罗先生，可不可能是这位游民攻击并杀死雷诺先生，然后抢走他
的衣裳和钞票？”
白罗慢慢地说：“小姐，这不失为一个概念。还有很多事情说不通，但

这的确是一个好概念。我会斟酌。”
屋里传来呼叫声。
玛莎低声说：“是妈妈，我得走了。”于是由树丛开溜走。
白罗拉着我说“来”，并转往别墅的方向。
我好奇问道：“你认为如何？那段话是真的，还是女孩子捏造的，以便

解除爱人的嫌疑？”

白罗说：“故事很奇怪，但我相信是真的。玛莎小姐无意间道出了另一
个真相——连带也证明杰克·雷诺撒谎。你注意到了吧，我问他命案当晚有
没有见到玛莎·道布罗尔，他迟疑不决？他停了半晌才说：‘见到了。’我
怀疑他撒谎。我必须在他提醒玛莎小姐之前先见她。区区几个字就道出了我
要的情报。我问她知不知道杰克·雷诺当晚在此，她说：‘后来他告诉我了。’
海斯亭，杰克·雷诺那天晚上在这边干什么，他若没跟玛莎小姐会面，那他
见到了谁？”

我骇然说：“白罗，你不会相信那个小伙子谋害生父吧。”
白罗说：“朋友，你依旧多愁善感得惊人，我见过母亲为了保险费谋害
亲生的小儿女，此后什么事都不足为奇了。”
“动机呢？”


“当然是钱嘛。记住，杰克·雷诺以为父亲死后他可以得到一半的遗产。”
“那位无业游民，他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白罗耸耸肩。
“吉劳会说他是共犯——是帮助雷诺少爷作案的流氓，事后被杀之灭


口。”
“匕首上的头发？那根女人的头发？”
白罗咧嘴笑道：“啊，那是吉劳小笑话的精髓，想想今天有许多青年留

长发，直直往后梳，用香油或发水弄平，所以某些男人的头发相当长。”
“你也相信如此？”
白罗泛出古怪的笑容：“不，我知道是女人的头发——而且知道哪一个

女人——”
我断然宣布：“道布罗尔太太。”
白罗用挖苦的目光看看我说：“也许吧。”
但是我不容自己发怒。
我们走进坚尼维别墅的大厅，我问道：“我们现在干什么？”
“我想搜一搜杰克·雷诺的私人物品，所以把他支开几个钟头。”
我问道：“吉劳不会先来搜吗？”
“当然会。他建立个案，像海狸建堤堰，不眠不休。但他不会找我要搜

的东西——就算东西摆在他面前，他可能也看不出其重要性。我们动手吧。”

白罗以整齐和有条不紊的手法一一打开抽屉，搜查内容，再放回原来的
位置，过程很单调很无聊。白罗翻查衣领、睡衣和袜子。外面有扑吱扑吱的
声音，我走到窗口去看，立即恢复了元气。

我叫道：“白罗，一辆汽车刚刚开上来。吉劳坐在里面，还有杰克·雷
诺和两名宪兵。”
白罗咆哮说：“岂有此理！吉劳那畜生，他就不能等一等吗？我来不及
收好最后一个抽屉的东西了。我们快一点。”

他毫不客气把东西倒在地板上，大抵是领带和手巾。突然间，白罗发出
胜利的呼喊，扑向一张方形的小纸板——显然是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收进口
袋，余物乱糟糟塞回抽屉里，抓着我的手臂，拖我出房门，下了楼梯。吉劳
站在大厅，望着他的犯人。

白罗说：“午安，吉劳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吉劳朝杰克点点头。
“他想开溜！我机灵得很，才不放他走呢。杰克·雷诺先生以杀父罪名

被捕。”
白罗转身面对倚门而立的年轻人，他面如死灰。
“年轻人，你有什么话说？”
杰克·雷诺面无表情瞪着他。
他说：“没有。”


第十九章我运用脑细胞

我惊呆了。直到最后，我仍不相信杰克·雷诺有罪。白罗诘问他的时候，
我以为他会力辩清白。而现在看他站着，白惨惨软绵绵倚着墙壁，又听他俯
首认栽，我不再怀疑了。

白罗转向吉劳。
“你凭什么逮捕他？”
“你要我说给你听？”
“基于礼貌，是的。”
吉劳多疑地看看他。他一方面想拒绝，一方面又想压倒对手，内心很矛


盾。
他冷笑说：“我猜你认为我弄错了？”
白罗带一丝恶意说：“你犯错不足为奇。”
吉劳的面孔浮出更深的红晕。
“好，进来吧，你自己判断。”他一把推开沙龙门，我们走进屋，杰克·雷

诺由两名宪兵看管。
吉劳把帽子放在桌上，语含讽刺说：“现在，白罗先生，我要为你上一
堂侦探课，我要让你看看现代人如何办案子。”
白罗静心听，他说：“好，我要让你看看老卫士多有耐心听人发言。”
他往后仰，闭起眼睛，又张开片刻说：“别怕我睡着，我会仔细听。”
吉劳说：“当然啦，我很快就看穿智利暴徒的那一套谎话。案子涉及两
个人——却不是神秘的外国客，那些全是障眼法。”
白罗咕哝道：“亲爱的吉劳，目前为止还颇叫人信服——尤其在他们的

火柴和烟蒂把戏之后。”
吉劳眼露凶光，但他继续说：
“为了掘坟墓，此案一定有男人参与。此案没有真正的男性受益人，不

过有一个人以为他会获利。我听说杰克·雷诺和父亲争吵，听他威吓过其父，
动机已经确立了。现在来谈手段，那天晚上杰克·雷诺在莫林维尔城，他隐
瞒这件事——这一来嫌疑就成了肯定的事实啦。后来我们发现第二名死者—
—被同一只匕首刺杀。我们知道匕首失窃的时间。海斯亭上尉可以说出正确
的时刻。杰克·雷诺正好由契尔波回来，他是唯一能取到匕首的人。我已查
过家中的其它各分子。”

白罗插嘴说：“你错了，还有一个人可以拿到那只匕首。”

“你是指史东纳先生？他由前门进屋，乘一辆汽车，由卡莱港直接开过
来。啊，相信我，我事事都查过了。杰克·雷诺先生乘火车抵达，他到站一
个钟头后才在屋里现身。他一定看到海斯亭上尉和那名女伴离开工具棚，就
溜进去拿了匕首，到破寮去杀死共犯——”

“那人早就死了！”
吉劳耸耸肩。
“也许他没发现，也许他以为对方睡着了。他们一定约好要见面的。总

之，他知道第二件命案会使案情更复杂。果然不错。”
白罗咕哝道：“可惜骗不了吉劳先生。”
“你嘲笑我。我要提出最后一个不可辩驳的证明。雷诺太太的供词是假

的——从头到尾是假造的。我们相信雷诺太太深爱她丈夫——而她却撒谎来


掩护凶手。女人会为谁说谎呢？有时候为自己，常常为自己所爱的人，更常

为她的儿女。这是最后一则——不可驳斥的证据。”
吉劳停下来，得意得满面红光。白罗一直望着他。
吉劳说：“这是我办的案子，你有什么话说？”
“只是你没有考虑到一点。”
“什么？”
“杰克·雷诺熟悉高尔夫球场的计划。他知道人家一动手挖障碍沟，尸

休马上就会被发现。”
吉劳大笑。
“说这话未免像白痴，他希望尸体被发现呀！尸体露面前，他不能推断

父亲死亡，也就不可能继承遗产。”
白罗站起身，我看见他眼里闪出一道绿色光芒。
他柔声说：“那又何必埋掉呢？想一想，吉劳。既然尸体快些露面对杰

克·雷诺有好处，何必挖掘？”
吉劳没有答腔。这个问题来得太意外，他耸耸肩，似乎表示这问题不重

要。
白罗走向门口，我跟在他后面。
他回头说：“还有一样东西你也没考虑到。”
“什么？”
“那截铅管。”白罗说着，走出房间。
杰克·雷诺还站在大厅，惨白着脸，我们走出沙龙，抬眼望一望。这时

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雷诺太太下楼了。她看儿子站在两名宪兵之间，仿佛

吓呆了，停下脚步。
她结结巴巴说：“杰克，杰克，怎么回事？”
“妈，他们逮捕我了。”
“什么？”
她尖叫一声，谁都来不及去搀她，她就倒在地上。我们都跑过去扶她起

来，一分钟后，白罗站起身。
“她的脑袋碰到楼梯角。我想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吉劳若想问话，只
好等啦。她可能昏迷一星期以上。”

戴妮丝和法兰丝跑去看女主人，白罗把她交给女佣们照料，转身离开屋
子，他低头走路，对着地面皱眉沉思，我隔了好久没说话，最后才鼓起勇气
问他一个问题。

“尽管有种种不利的表征，你仍相信杰克·雷诺可能没有罪？”

白罗起先不回答，等了好久才一本正经说：“我不知道，海斯亭。机会
很渺茫。当然吉劳的看法完全错了——从头错到尾。如果杰克·雷诺有罪，
倒不是基于吉劳的论点，而是瞎碰上的。对他最不利的罪状只有我知道。”

我深深动容说：“是什么？”
“朋友，你若肯运用脑细胞，象我一样看清全案，你也会发觉的。”
这是白罗最气人的答复。他不等我开口，继续往下说。
“我们由这条路去海边，坐在那儿的小山冈上，俯视沙滩，重新审查案

情。你可以听到我所知的一切，不过我宁愿你自己推想——不让我牵着走。”
我们照白罗的建议，坐在小草冈上，面对着大海。远远的沙滩传来微弱
的游泳嬉笑声。海水呈浅蓝色，宁静的气氛使我想起初到莫林维尔镇那天，


我精神勃勃，白罗说我“像垂死般心乱”。那天到现在似乎过了好久，其实
才三天哩！
白罗鼓励说：“想一想，朋友，安排你的概念，必须有条不紊，必须有
秩序。这是成功的秘诀。”

我努力照他的话去做，回溯此案的各种细节。说来真不甘愿，唯一清晰
的解答似乎是吉劳那一套——而白罗却瞧不起他。我重新斟酌。若有任何线
索，必然在道布罗尔太太那一方面，吉劳不知道她和贝洛迪案有关，白罗说
贝洛迪命案很重要，我必须从那边去找。现在我走对路了。突然间，我跳起
来，一个光辉眩人的念头射入我的脑海。我一面颤栗，一面立下假想的理论。

“朋友，我看得出来，你有了一点小概念，棒极了！我们进展下去吧。”
我说：“白罗，我觉得我们太疏忽了。我说我们——也许说我还恰当些。

不过你一心保密，活该受罚。我说我们太疏忽了，我们忘了一个人。”
“谁呀？”白罗眨眼说。
“乔治·康诺！”


第二十章惊人之语

白罗热情地抱住我：“你毕竟想通了，完全靠你自己。太棒了！继续分
析吧。你说得对，我们忘了乔治·康诺，犯了大错。”
我为他的赞美而得意洋洋，简直说不下去了。最后我集中思绪，继续往

下说。
“乔治·康诺二十年前失踪，但是我们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白罗同意说：“绝对不相信，说下去吧。”
“所以我们假设他还活着。”
“对。”
“或者到最近还活着。”
“愈来愈棒了！”
我的热劲儿一直升高，继续说：“我们假定他很落魄。他成了罪犯、流

氓、无业游民——随你怎么说。他恰好来到莫林维尔镇，碰到了他始终深爱

的女人。
白罗警告说：“呃！呃！滥情的毛病又犯了。”
我引用成语说：“恨得深也爱得深，反正他发现她化名住在镇上。可是

她有了新情人——英国佬雷诺。乔治·康诺忆起往日的委屈，和雷诺吵起来。
他埋伏着，等雷诺探访情妇，便由后面刺他一刀。事后他吓慌了，开始挖坟。
我猜道布罗尔太太出来找情夫，她和乔治·康诺大吵。乔治·康诺把她拖进
破寮，自己突然癫痫病发倒地。假设杰克·雷诺少爷正好来了，道布罗尔太
太一五一十告诉他，指出旧事重提对她女儿的可怕影响，杀他父亲的凶手已
经死了——最好别声张。杰克·雷诺答应了——就进屋去找他母亲，说服了
她。她听了道布罗尔太太提示的故事，遂让儿子塞她的嘴巴，捆她的手脚。
喏，白罗，你认为如何？”我的身子往后仰，为自己的重组能力而得意，满
面红光。

白罗若有所思望着我。
他终于说：“朋友，我想你该去写电影脚本。”
“你意思是说——？”
“你刚才说的故事可以拍成一部精采的电影——但是一点都不像日常生

活。”
“我承认还没说出所有的细节，不过——”
“你太离谱——完全忽略了细节。两个人的衣着呢？你是说乔治·康诺

杀死对方，然后脱下他的衣服，自己穿上，再把匕首换回原位？”
我相当不悦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差别。也许他威胁道布罗尔太太，

向她取得衣服和钞票。”
“威胁——呃？你真的提出这个假设？”
“当然。他可以威胁要向雷诺家揭穿她的身份，这么一来，她女儿的婚

姻就完全无望了。”
“你错了，海斯亭。他不可能敲诈她，把柄握在她手里。你要记得，乔

治·康诺仍是杀人通缉犯，只要她告密，他就有处死刑的危险。”
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有理。
我酸溜溜说：“你的理论一定连每个细节都没有错罗？”
白罗静静地说：“我的理论就是实情，实情必然是对的。你的理论犯了


基本的错误，你的想象力受到午夜幽会和热情恋爱场面的影响，走到岔路上

去了。我们调查凶案，必须以常识为基础。要不要我示范我的方法？”
“噢，让我们来一场示范表演吧！”
白罗坐得很直，开始说明，食指用力摇动，以加强他的论点。
“我跟你一样，从乔治·康诺这个基本事实说起。当年贝洛迪太太在法

庭上所说的‘俄国暴徒’故事纯属虚构。如果她未参与作案，故事便是她一
个人捏造的。相反的，她若有罪，那么故事可能是她或乔治·康诺想出来的。

“在我们调查的此案中，我们听到同样的故事。我曾向你指出，灵感不
可能来自道布罗尔太太。所以我们假设故事是乔治·康诺编出来的。好，乔
治·康诺以雷诺太太为共犯，策划出这个案子。她站在明处，她背后有一个
化名不为我们所知的人物。

“现在我们从头细查雷诺案，照时间的顺序写下每一个要点。你有笔记

簿和铅笔吧？好。该记的最早一件事是什么？”
“雷诺写信给你？”
“那是我们初闻此案，却不是案情的起点。我要说，最早发生的大事是

雷诺先生到莫林维尔不久，心情大变，有好几个证人可以证明。我们还得考
虑他和道布罗尔太太交往，付给她大笔大笔的钞票。接着我们跳到五月二十
三那一天。”

白罗停了一会，清清喉咙，示意我写下。
“五月二十三日。雷诺先生的儿子说要娶玛莎·道布罗尔，父子大吵一

架，儿子前往巴黎。
“五月二十四日。雷诺先生更改遗瞩，财产完全交给妻子支配。
“六月七日。他在花园和无业游民吵架，为玛莎·道布罗尔所目睹。
“写信给赫邱里·白罗先生，向他求援。
“拍电报给杰克·雷诺，叫他乘‘安佐拉’号去布宜诺斯艾利斯。
“打发司机马斯特斯去度假。”
“那天晚上有女客来访。他送她出门，曾说：‘好，好——不过现在拜

托你走吧。’”
白罗停下来。
“喏，海斯亭，一一记下这些事实，仔细思考，并和全案比对，看看你

能不能有新的见解。”
我努力照他的话去做。过了一会儿，我含含糊糊说：
“谈到头两条，问题在于我们接受勒索的理论，还是相信他迷恋道布罗

尔太太。”
“一定是勒索，你听见史东纳形容过他的个性和习惯。”
“雷诺太太并未证实史东纳的观点。”我辩驳说。
“我们已经看出雷诺太太的证辞不可靠。这方面我们必须信赖史东纳。”
“不过，雷诺若和一个名叫贝拉的女人有一手，未见得他就不可能迷恋

道布罗尔太太。”
“海斯亭，我承认不见得。但是他真和贝拉有一手吗？”
“那封信，白罗，你忘了那封信。”
“不，我没有忘。你凭什么认定那封信是写给雷诺先生的？”
“咦，信在他口袋里呀——而且——”
白罗打岔说：“如此而已！信上没写收信人的姓名。因为放在死者的口


袋，我们就以为是写给他的。吾友啊，那件外衣我觉得很不寻常，我量过了，

而且说他穿的外套很长，那句话应该能引你思考。”
我招认道：“我以为你是没话找话说。”
“啊，什么怪想法！后来你看我量杰克·雷诺少爷的外套。噢，杰克·雷

诺穿的外套好短喔。把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加上杰克·雷诺急着赶车去巴黎，
匆匆跑出屋外，你有什么心得？”
我弄清了白罗话里的含义，慢慢地说：“我明白了，信是写给杰克·雷

诺——不是给他父亲。他匆忙又激动，拿错了外套。”
白罗点点头。
“对极了！我们以后再谈这一点。现在我们先认定那封信和雷诺老先生

无关，改谈下一件事。”

我朗读道：“五月二十三日，雷诺先生的儿子说要娶玛莎·道布罗尔，
父子大吵一架。儿子前往巴黎。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次日改遗嘱好象也
明明白白的，这是吵架的结果。”

“朋友，基本上我们至少有同感。不过，雷诺先生采取这个行动，有什

么确切的动机？”
我讶然睁大眼睛。
“当然是生儿子的气嘛。”
“但是他写过亲昵的家书到巴黎。”
“杰克·雷诺这么说，却拿不出证物。”
“好，我们先跳过这一条。”
“我们来看命案那一天，你将那天早上事情照某一种顺序排列，有没有

理由？”
“我确定他给我的信是和电报同时发出的，不久以后他又通知司机马斯

特斯去度假。我认为他和游民吵架，是在这些举动之前。”
“我不懂你怎么能如此肯定——除非你再问道布罗尔小姐。”
“用不着，我敢确定。海斯亭，你若看不出这一点，你就什么都看不清。”
我望着他半晌。
“当然嘛！我是白痴，那个游民若是乔治·康诺，雷诺先生一定见了他

以后，才感觉到危险。他怀疑司机马斯特斯受雇于对方，就打发他走，并拍

电报给他儿子，又写信请你来。”
白罗的唇边泛出一抹微笑。
“信上的措辞和雷诺太太后来说的话一模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

圣地亚哥只是障眼法，雷诺先生何必要提呢，而且——他何必派儿子去那
边？”

“我承认很费解；不过以后也许会找到答案。现在我们来看那天晚上，
神秘的女客来访。我承认这一点我无法解答，除非法兰丝说的没有错，那人
是道布罗尔太太。”

白罗摇摇头。

“朋友，朋友，你的脑筋游荡到哪儿去了？想一想支票碎片，想一想史
东纳对贝拉·杜文的姓名有点熟悉，我们不妨承认贝拉·杜文就是和杰克通
信的人，她那天晚上到过坚尼维别墅。我们无法确定她是来找杰克，还是打
算向其父告状，不过我们相信来的就是她。她自称是杰克的女友，说不定还
拿出杰克给他的信，老头子签了一张支票，想要打发她，她忿然把支票撕毁


了。看她信里的措辞，她是真心恋爱，人家给她钱，她可能很愤慨。最后雷

诺先生送走了她，他说的话很重要。”
我复述说：“‘好，好，不过现在拜托你走吧。’用辞激烈，如此而已。”
“这就够了，他急着叫她走。为什么？不只是因为宾主不欢。不，是时

间一分一秒过去，而他基于某一个现由很重视时间。”
“为什么？”我困惑不解说。
“这就是我们要探讨的问题呀。为什么？后来我们发现手表的枝节——

再度证明时间在本案中扮演重要的角色。现在我们迅速逼近真正的案情。十
点半贝拉·杜文离去，依据手表，我们知道凶案是在十二点以前发生或上场
的。我们已复习过命案前的每一件事，只有一点没提到。照医生的指证，无
业游民尸体被发现时，至少已死了四十八个钟头——说不定还要加二十四小
时。我只根据刚才的讨论的事实，就可以断定他是六月七日早上死的。”

我目瞪口呆望着他。
“怎么会？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唯有这样，事件的因果才解释得通。朋友啊，我带你一步一步前进。

现在你看不出最明显的事实吗？”
“亲爱的白罗，我看不出什么显眼的地方。刚才我以为渐渐摸出道路，

现在又迷迷糊糊了。”
白罗凄然望着我摇摇头。
“我的上帝！真可悲！聪明的脑袋——却缺乏方法。有一个训练脑细胞

的绝妙办法，我教你——”
“拜托，现在别说那些！你真是最气人的家伙，白罗。拜托继续讲，告

诉我谁杀了雷诺先生。”
“这我还不敢确定。”
“你不是说事理明明白白吗？”
“朋友，我们在谈矛盾的目标。记住，我们调查的是两个案子——我说

过，必须有两具尸体。喏，喏，别不耐烦！我来解释。首先，我们运用心理
学。我们发现雷诺先生在三个时段表现出观点和行为的巨变——三个心理转
捩点。第一段是他搬来莫林维尔之后，第二段是父子吵架后，第三段是六月
七日早晨。现在来谈三个成因。我们可以说第一个成因是碰到道布罗尔太太。
第二件牵涉到雷诺少爷和她女儿的婚事，间接与她有关。第三个成因我们还
不晓得，我们必须推想。朋友，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相信此案是谁策划的？”

我留心看着白罗，含含糊糊说：“乔治·康诺。”

“对。吉劳说过一个公理：女人撒谎是为了自救、救她所爱的男人，或
者救她的儿女。既然我们认定教她撒谎的人是乔治·康诺，而乔治·康诺又
不是杰克·雷诺少爷，那么第三种可能就被驳回了。第一种也是如此，于是
我们被迫接受第二种情形——雷诺夫人撒谎是为了她所爱的男人——换言
之，为了乔治·康诺，你同意这一点。”

我承认说：“是的，似乎很合逻辑。”
“好！雷诺太太爱乔治·康诺。那么乔治·康诺是谁？”
“那个无业游民。”
“有没有证据显示雷诺太太爱那个无业游民？”
“没有，不过——”
“那就好，别死守着不合事实的理论。扪心自问，雷诺太太到底爱谁？”



我摇头不解。
“老天，你清楚得很。雷诺太太深爱那一个人，看到他的尸体，竟晕倒

在地？”
我骇然瞪大了眼睛。
“她丈夫？”我张口说。
白罗点点头。
“她丈夫——亦即乔治·康诺，随你用哪个名字称呼他。”
我打起精神。
“不可能嘛。”
“怎么‘不可能’？我们不是同意道布罗太太有把柄可敲诈乔治·康诺

吗？”
“是啊，不过——”
“而她不是狠狠敲了雷诺先生一笔吗？”
“这话也许不假，但是——”
“而我们对雷诺先生的少年时代和成长过程不是一无所知吗？他在二十

二年前突然冒出来，成为法属加拿大人？”
我更坚决地说：“的确如此，不过我觉得你忽略了一个醒目的要点。”
“什么，朋友？”
“咦，我们承认乔治·康诺策划此案，那岂不是要导入一个荒唐的结论：

他策划自己的命案！”
白罗心平气和说：“噢，朋友，他确实这么做了！”


第二十一章白罗办案

白罗以适中的嗓音开始说明。“朋友，一个人居然策划自己的命案，你
觉得奇怪吧？实在很奇怪，所以你宁愿摒弃这荒诞的事实，回头相信十倍不
可能的说法。是的，雷诺先生策划自己的命案，但是你可能没注意到一点—
—他并不打算死。”

我摇摇头，感到迷惑。

白罗客客气气说：“不，其实很简单。雷诺先生所策划的命案不需要凶
手，却需要尸体。我们重组一下，换个角度来看问题。

“乔治·康诺逃出法网——前往加拿大。他化名结婚，最后在南美洲发
了大财。但他对故国有怀乡症。二十年过去了，他形貌改变不少，又成了显
赫的大人物，没有人会把他当做多年前的逃犯。他自认回国很安全。他以英
国为本营，夏天到法国来度假。真不巧，冥冥中的天道不许人逃脱行为的后
果，他竟来到了莫林维尔镇。全法国唯一能指认他的人就住在此地。当然啦，
这是道布罗尔太太发财的良机，她立即加以利用，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完全
在她掌握中。她狠狠敲了他几笔。

“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杰克·雷诺天天看到美丽的邻家女，日久生
情，想要娶她。父亲大怒，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挠儿子娶这个毒妇的女儿。杰
克·雷诺对父亲的过去一无所知，雷诺太太却清清楚楚。她是个性很强的女
人，深爱她丈夫。他们一起商量，雷诺知道只有一个脱身的办法——就是假
死。他得假装死亡，事实上却逃往另一个国家，化名开创新生，雷诺太太暂
时扮演遗孀的角色，以后再去和他团圆。她必需完全掌握钱钞，于是他改了
遗嘱。本来他们要如何安排尸体的问题，我不知道——也许找个艺术系的学
生雕塑骸骨，再放火去烧吧——可是他们的计划尚未成熟，一件巧事发生了。
有个凶暴爱骂人的游民闯进花园，宾主发生冲突，雷诺先生想赶他走，游民
癫痫病发，倒在地上，他死了。雷诺先生把太太叫出来，两个人合力将他拖
入破寮——我们知道，事情就发生在破寮外——他们知道这是天赐的良机。
那人长得不象雷诺先生，但他是中年人，属于法国最常见的典型。这一点就
够了。

“我想他们坐在凉凳上商量，免得屋里的人听见。他们的计划很快就拟
好。认尸必需完全靠雷诺太太一个人。杰克·雷诺和司机（他已追随主人两
年）都得遣走，法国女佣不可能走近尸体。总之，雷诺打算采取一些步骤，
瞒过不明细节的人。他打发马斯特斯去度假，拍电报给杰克，选定布宜诺斯
艾利斯来证明雷诺编好的说法。他听说我是不出名的老侦探，就写信向我求
援，知道我一来，提出信件，必能在检察官身上造成强烈的印象——当然啦，
事实的确如此。

“他们替游民的尸体换上雷诺先生的西装，把破衣破裤撇在破寮门口，
不敢拿进楼房。然后，为了证明雷诺太太要说的话，他们以小匕首刺死者的
心脏。那天晚上，雷诺先生将绑住其妻的手脚，塞住她的嘴巴，然后带一把
铲子，到他知道要筑障碍沟的地方挖一个坟墓。尸体一定要被人发觉——免
得道布罗尔太太疑心。另一方面，中间相隔一段日子，指认的危险也就减低
了。然后雷诺先生穿上游民的破衣服，溜到车站，神不知鬼不觉搭十二点十
分的火车远行。既然人家都以为凶案在两个钟头后发生，谁也不会怀疑到他
头上。


“你想想，贝拉姑娘来得不是时候，他多么气恼。多耽误一分钟，他的
计划就可能失败，他尽快打发她。然后上工啦！他开着前门，让人以为刺客
是从那边走的。他绑住雷诺太太的手脚，塞住她的嘴巴，改正了二十二年前
的错误——当年绳结太松，警方才怀疑到他的同谋——可是这回他仍旧告诉
太太同样的故事。可见人不会创新。夜凉如水，他在内衣上面加件外套，打
算待会儿再脱下来和尸体一起埋进坟坑。他由窗口出去，仔细耙平花坛，反
而留下对他不利的证据。他走上寂寞的高尔夫球场，动手挖坟坑——这时候
——” 

“怎么？”

白罗一本正经说：“这时候，他逃避多年的天道却逮住他了。一只不知
名的手由背后刺他一刀..海斯亭，现在你明白我说两件命案是什么意思了
吧。第一件案子，亦即雷诺先生要我们调查的假命案（他犯了大错——他低
估了赫邱里·白罗）已经解决了，但是后面藏有更深的谜团，很难解——因
为凶手十分精明，利用雷诺先生事先准备好的计划。这个奥秘复杂又费解，
象吉劳这样不信赖心理学的年轻警探一定查不出来。”

我叹服说：“白罗，你真了不起，棒极了。世上只有你能办得到！”

我的赞美大概颇合他的心意，他几乎有些难为情哩。

“那你不再瞧不起白罗老爹了？你不和猎犬型的侦探同盟，倒戈向着我
了？”

他对吉劳的称呼每次都使我发笑。

“可以这么说，你大大压倒了他。”

白罗想故作谦虚，可惜装得不象：“可怜的吉劳。错误也不见得全是愚
蠢造成的，有一两次他运气真坏，例如缠在匕首上的黑发，至少能引人走上
歧途。”

我慢慢说：“说实话，白罗，到现在我还搞不清——那是谁的头发？”

“当然是雷诺太太的。坏运就出在这里。她的头发本来呈黑色，现在几
乎全变成银白了。她掉白发的机会很大——若是如此，吉劳一眼就能认出不
是杰克·雷诺的头发。不过都一样，人往往歪曲事实来牵就理论，吉劳不是
在破寮里发现了一男一女的足迹吗？这怎能吻合他对案情的说法呢？我告诉
你——不相符，所以我们不会再听他提起了。我问你，这岂是有条不紊的办
案方式？伟大的吉劳！伟大的吉劳根本是汽球玩具——填满他的自大感。他
瞧不起我赫邱里·白罗，我却要当一根小针，刺破他那个大汽球——象这样！”
他做出意味深长的手势。接着又冷静下来说：

“等雷诺太太复原，她会说实话。她从来没想到儿子会背上谋杀的罪名，
她本以为他乘‘安佐拉’号出海了。啊！了不起的妇人，海斯亭！真刚强，
真笃定，她只失言过一次。看儿子意外归来，她说：“反正现在也无所谓了。’
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发现这句话的含义。可怜的妇人，她扮演多么可怕
的角色。她去认尸，以为会看到预测的场面，以为丈夫早就远走高飞了，没
想到竟面对他真正的尸体。难怪她要晕倒！此后她虽然伤心和绝望，仍旧坚
决扮演她的角色，一定痛苦得发狂。她不能说一句实话，让我们查出真凶。
为了她儿子，她决不让世人知道其夫保罗·雷诺就是杀人犯乔治·康诺。她
宁可忍痛承认道布罗尔太太是其夫的姘妇——因为一提勒索，她的秘密就会
被揭穿。检察官问她其夫的身世有没有谜团，她答得真巧妙。‘检察官先生，
我相信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的地方。’那从容的口吻，些微的嘲弄，实在太棒


了。豪泰特先生霎时觉得自己太愚蠢，太戏剧化。是的，她是了不起的女人

——她爱一名罪犯，却爱得高贵无比！”
白罗陷入深思。
“白罗，还有一个问题，那根铅管是怎么回事？”
“你看不出来？是要用来毁伤死者的面貌，叫人认不出是谁。我最初就

凭那根铅管走对了方向。吉劳白痴，满地乱找火柴棒！我不是告诉过你，两
尺长的线索和两寸的线索一样珍贵吗？”
为了引开话题，不暴露自己的缺点，我连忙说：“好啦，现在吉劳要垂

头丧气了。”
“他会吗？他若凭错误的手法摸对了人，决不会为此而烦恼。”
“不过——”我看出事情的新方向，中途住口。
“海斯亭，你明白，我们必须从头开始。谁杀雷诺先生？那天晚上十二

点以前走近别墅的人，能因他死亡而受益的人——这段形容正好用在杰克·雷

诺身上。案子不一定是预谋。还有匕首的问题！”
我吓一跳，没想到这一点。
我说：“当然。游民身上那根匕首是雷诺太太的。匕首有两根。”
“既然是复制品，物主应该是杰克·雷诺，不过，这一点我倒不太担忧。

事实上，我对此有些小概念。不，对他最不利的诉状在于心理学方面——遗
传，朋友，遗传！有其父必有其子——无论如何，杰克·雷诺总是乔治·康
诺的儿子。”

他的语气严肃又认真，我不禁深深动容。
我问道：“你刚才说的小概念是什么？”
白罗不答腔，看看大银表，然后问道：“下午由卡莱港发出的渡船几点

开？”
“我想五点左右吧。”
“那正好。我们还来得及。”
“你要去英国？”
“是的，朋友。”
“为什么？”
“找一位可能的——证人。”
“谁？”
白罗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说：“贝拉·杜文小姐。”
“你怎么找她呢——你对她有多少认识？”
“我对她一无所知——不过我可以猜到不少资料。我们先认定她名叫贝

拉·杜文——既然史东纳先生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却又不是从雷诺家听来的，
那她可能从事表演业。杰克·雷诺是有钱的少爷，年约二十岁，他初恋的场
所一定在舞台。雷诺先生用支票来安抚她，更符合她这种身份。我想我可以
找到她——何况有这张照片。”

他拿出刚才由杰克·雷诺抽屉里找出的照片。相片一角写着“贝拉赠”
等草字，但我注意的不是那些。照片和本人不太象——可是仍旧错不了，我
身子冷冰冰往下沉，仿佛遭到难言的大祸。

那是“灰姑娘”的玉容哩。


第二十二章我找到了爱情

我呆坐了一两分钟，照片仍握在手上，后来我鼓起勇气，装出镇定的表
情，把照片还给他。这时候我偷看白罗一眼，他有没有发现什么？幸亏他不
注意我，使我松了一口气，我的举止若有任何反常的地方，他一定没看出来。

他迅速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出发。一切顺利——海面大概很平静！”

匆匆忙忙准备出发，我没有时间思考，一旦上了船，避开白罗的眼目（他
照例在操练“拉佛盖尔的晕船自疗法”）我打起精神，冷静分析事实。白罗
知道了多少？他晓不晓得我在火车上认识的女孩子就是贝拉·杜文？他为什
么到“灯塔旅社”去打听？真如我想象的，是为了我吗？说不定我傻乎乎这
么想，而他去那边另有更深更坏的用意？

他为什么一心要找那位姑娘呢？他是不是怀疑她目睹杰克·雷诺犯案？
还是他怀疑——不可能嘛！那个女孩子和老雷诺并无恩怨，没有杀他的动机
呀，她为什么回命案现场呢？我仔细检讨这些事实。那天我跟她在卡莱港分
手，她一定也下了火车，难怪船上找不到她。她若在卡莱港吃饭，然后乘火
车到莫林维尔镇，那她会在法兰丝所说的时间抵达坚尼维别墅。十点多她告
辞后做了些什么？也许回旅社，也许回卡莱港。后来呢？命案是星期二晚上
发生的。星期四早晨她又在莫林维尔镇出现，她到底有没有离开法国？我非
常怀疑。她为什么留在那边呢——是不是想见杰克·雷诺一面？我告诉过她
（当时我们以为如此）杰克出海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也许她知道“安佐
拉”号没开航。可是她必须见到杰克，才知道这一点。白罗是不是想追查这
些？杰克·雷诺回家看玛莎·道布罗尔，没见着她，是不是反而遇见他抛弃
的女友贝拉·杜文呢？

我开始理出头绪了。事实若果真如此，杰克可以举出他需要的不在场证
明。而他的沉默令人费解，为什么他不大胆说出来呢？他是不是怕以前的风
流韵事传进玛莎·道布罗尔的耳朵？我摇头不相信，这种愚蠢的小儿女韵事
无伤大雅嘛。我想一文不名的法国姑娘不会随便抛弃百万富翁的儿子，何况
她深深爱着他。

我觉得这件事叫人困惑，叫人不满。我讨厌陪白罗追猎这个女孩子，可
是我若要避免此事，必须一五一十向他透露详情，基于某一个原因，我不想
这么做。

到了多佛港，白罗笑眯眯，精神勃勃，伦敦之行平安无事。我们晚上九
点多抵达，我以为两个人要立刻回公寓休息，等次日早晨才行动，没想到白
罗另有打算。“朋友，我们不能耽误时间。”

我不太懂他的想法，只问他要如何找那位姑娘。

“你记得戏院经纪人约瑟夫·爱龙斯吧？不记得？我曾帮他处理一位日
本摔跤家的小案件，很小的问题；改天我再说给你听。他一定能指引我们找
到想查的资料。”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爱龙斯先生，当时已经午夜了。他热情问候白
罗，说他乐意提供各种协助。

他满面春风说：“娱乐界的资料我大抵都晓得。”

“好，爱龙斯先生，我想找一个名叫贝拉·杜文的女孩子。”

“贝拉·杜文。我知道这个名字，可惜一时想不起来。她是干哪一行的？”


“我不知道——她的照片在这里。”
爱龙斯先生端详了一会儿，脸色一亮。
他拍拍大腿说，“想到了！窦丝贝拉团，嗳呀！”
“窦丝贝拉团？”
“对。她们是姊妹，表演特技、跳舞和唱歌，小节目表演得不错喔。我


相信她们在乡下某一个地方——如果没休息的话。前两三星期，她们在巴黎

表演。”
“你能不能查出她们登台的地点？”
“容易得很。你先回家，明天早上我给你消息。”
我们听了他的诺言，告辞而去。他很守信用，次日十一点左右，有人送

来一张潦草的便条：“窦丝和贝拉姊妹在科文翠城的皇宫剧场登台。祝你好
运。”
我们立即动身去科文翠。白罗不到剧场去打听，只到书摊上翻阅那天晚
上的表演目录。

节目很无聊——也许我心情不好，才有这种感觉吧。几家日本人做些危
险的平衡动作；自以为时髦的男子穿着泛绿的晚礼服，头发抹得油光光，说
些社交浑话，跳跳舞；胖胖的首席女星唱出最高音域的歌曲；一位滑稽演员
想学乔治·罗贝先生，却没有学成。

最后号码打出“窦丝贝拉团”的字样。我心跳不已。她上场了——两个
人都在台上，一个是金发，一个是黑发，个子差不多，穿毛茸茸的短裙，戴
巨型蝴蝶结，她们真象一对有趣的孩子。她们开始唱歌，声音真实细嫩，有
歌剧厅的风味，相当迷人。

这段节目相当不错。她们跳舞跳得很灵活，还表演了一些聪明的小特技；

唱歌咬辞清脆又讨人喜欢。落幕时掌声雷动，“窦丝贝拉团”显然很成功。
突然间，我觉得待不下去了。我必须出去透透气，我建议白罗离开。
“朋友，你去吧。我来看表演，想看到最后，待会儿我再去陪你。”
剧场到旅社只有几步路。我进了起居室，点了一客威士忌苏打，一面喝

一面望着空空的炉栏。我听到门开了，回头看看，以为是白罗。接着我一跃
而起，站在门口的居然是“灰姑娘”。她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结结巴巴。

“我看见你们坐前排——你和你的朋友。你起身离座，我就在外面等着
跟踪你，你们为什么来科文翠？今天晚上你们来干什么？跟你在一起的人是
不是——侦探？”

她站在那儿，舞台装外面的斗篷由肩膀滑下来。我看见她胭脂下的脸蛋
白灼灼的。我霎时明白了——知道白罗为什么找她，知道她怕什么，也终于
明白了我自己的情感。

我柔声说：“是的。”
“他是不是找——我？”她耳语道。
我一时没答腔，她跌坐在大椅子旁边，拚命痛哭。
我跪在她身边，搂着她，拢开她脸上的头发。
“别哭，孩子，拜托不要哭。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会照顾你。我知道—

—我全知道了。”
“噢，你根本不知道！”
“我想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她的泣啜声平息了，我问她：“那根匕

首是你拿的，对不对？”


“是的。”
“所以你要我带你参观？所以你假装晕倒？”
她又点点头。当时我心中有个奇怪的想法，她的动机是拿匕首——而不


是我所指责的无聊和变态的好奇心，我居然觉得高兴哩。那天她勇气十足扮
演其角色，心里一定吓得半死，颤栗不安吧。可怜的小姑娘，忍受着一时鲁
莽所带来的重担。

“你为什么要偷匕首？”我霎时问道。
她答得象小孩子一般单纯：“我怕上面会有指纹。”
“你不记得你戴了手套吗？”
她摇摇头，似乎手足无措，然后慢慢地说：“你会不会向警方密告我？”
“上帝啊，不会的！”
她凝神看着我的眼睛良久良久，然后以怯生生的平静口吻说：“为什么

不会？”
现在真不是表明爱意的时机和地点——天知道，我从来没想到爱情会以
这种面目出现。但是我自然又单纯地说：“因为我爱你，灰姑娘。”
她低下头，似乎有点羞愧，断断续续说：“你不能——你不能——如果
你知道——”然后她仿佛打起精神，正对着我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去见雷诺先生。他给你一张支票，你气冲冲撕掉了，

然后你离开他家——”我停下来。
“说下去——后来呢？”
“我不知道你是晓得杰克·雷诺那夜会回来，还是碰运气想见他，反正

你在附近等。也许你很伤心，漫无目标乱逛——总之十二点以前你还在附近，
看见高尔夫球场上有一个人——”

我又停下来。她进房间的时候，我突然猜出真相，如今画面呈现在我眼
前。我清晰看到雷诺先生尸体所穿的外套款式，我想起他儿子初闯进沙龙时，
我曾以为死者复生，吓一大跳，觉得他们父子相象得惊人。

少女又说：“说下去呀。”

“我想他大概背对着你——可是你认出了他，或者自以为认出是他。你
觉得风采和步态很熟悉，外套的款式也很熟悉。”我停了半晌。“我们坐在
巴黎开出的火车上那天，你曾告诉我，你有意大利人的血性，有一次差一点
惹上麻烦。你写给杰克·雷诺的一封信上曾用了威胁的字眼。你看他在那儿，
一时气愤和忌妒得发疯——你出手了！我不相信你有心杀死他。可是他却死
了，灰姑娘。”

她双手掩面，用哽咽的声音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全明白
了。”然后她恶狠狠转向我。“你爱我？你知道了这些，怎么可能爱我？”
我带点倦意说：“我不知道。我想爱情是——身不由主的。我试图克服

过——从认识你那天就开始克制，可惜爱情太强烈，克制不了。”
突然间，我完全没料到，她又崩溃了，趴在地板上大声哭。
她叫道：“噢，我不能！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该走什么方向。

噢，可怜我吧，来人哪，告诉我怎么办！”
我又跪在她身边，尽量安慰她。
“别怕我，贝拉。千万别怕我，我爱你，真的——但是我不要求回报，

只要让我帮助你就行了。你若爱他，就继续爱他吧，让我提供他所不能给你
的协助。”


她听了我的话，像石头般楞楞的。她抬起头来望着我。
她低声说：“你这么想？你以为我爱杰克·雷诺？”
她半哭半笑，热情地搂住我的脖子，甜蜜润湿的小脸和我紧紧相贴。
她耳语道：“不如爱你来得深，不如爱你来得深！”
她以嘴唇揉搓我的面颊，又搜索我的嘴巴，一再吻我，其甜美和热情简

直叫我不敢相信。那份野动儿——那种美妙的感觉，我忘不了——终生忘不

了！
门口有声音，我们抬头望。白罗站在那边看我们。
我毫不犹豫，一跃到他身边，反剪他的双手。
我对少女说：“快，离开这儿。赶快走。我会箝制他。”
她不看我，飞快跑出房间。我用力抓住白罗。
白罗和和气气说：“朋友，你干得好。强人抓住我，我象小孩一点办法

都没有。不过这样未免太不舒服，也太可笑了。我们坐下来冷静一下。
“你不去追她？”
“我的上帝，才不呢！你以为我象吉劳？放开我，朋友。”
我放开他，自觉不如他机警，仍用猜疑的眼神望着他。他跌坐在扶手椅

上，轻轻摸手膀子。
“海斯亭，你激动起来力大如牛。好，你觉得这样对老朋友合理吗？我
给你看那位姑娘的照片，你认出是谁，却一句话也不说。”
我苦笑道：“你知道我认出她，我就不必说明啦。”原来白罗什么都知
道！我片刻都瞒不了他。

“得了得了！你不知道我晓得。今天晚上，我们费了好多心血才找到她，
你竟帮她逃走！好，事情到这步田地——海斯亭，你是要协助我办案，还是
跟我捣鬼？”

我一时答不出来。和老朋友分开，我一定很痛苦，但是我决心对抗他。
他肯原谅我吗？我怀疑。他一直万分冷静，但是我知道他的自制力惊人。
我说：“白罗，很抱歉，我承认这一回对你很差劲。不过有时候人没有

选择的余地，将来我会安份守己。”
白罗点了好几次头。
他说：“我明白。”他眼中不再有讽刺的神色，说话诚恳和厚道得叫我

吃惊。“朋友，是这样，对不对？爱情来了——不如你想象中翘着羽毛裙筐
出现，却光着血淋淋的小脚来了。算啦算啦——我警告过你，我猜这位姑娘
偷了匕首，我就警告过你。也许你记得——可惜已经太晚了。

我正视他的眼睛。

“白罗，无论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吃惊。听好。万一你想搜寻杜文
小姐，我要你明白一点：你若认为她和案情有关，她就是那天拜访雷诺先生
的神秘女客，你错了。那天我陪她由法国返家，傍晚才在维多利亚车站分手，
所以她显然不可能到莫林维尔镇。”

白罗若有所思望着我：“啊！你要在法庭上发誓，作伪证？”
“我一定会如此。”
白罗起立一鞠躬。
“吾友啊，爱情万岁！爱情会带来奇迹。你想出这一招，实在很高明，


连赫邱里·白罗都被这一招给打败了！”


第二十三章困难重重

经过了刚才描写的紧张局面，注定有反作用发生。晚上我得意洋洋就寝，
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困难并未克服。不错，我突然编的不在场证明没有缺点，
我只要坚持这么说，贝拉的罪状就很难成立。我们之间没有旧交情可挖，法
庭不可能怀疑我作伪证。事实证明我才见过她两三回。不，我对自己想起的
主意仍然很满意——不是连白罗都承认被打垮了吗？

可是我需要小心行事。我的朋友暂时承认受挫，固然很好；但我尊重他
的能力，知道他不会甘心雌伏。我的智能和他简直不能相比。白罗不会认输
的，他一定会扭转情势，而且在我最意外的时刻以我最料想不到的方式来进
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共进早餐，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白罗脾气好，冷静
沉着；可是我觉得他的态度有所保留。饭后我说要出去走走，白罗的双眼闪
过一道恶意的光芒。

“你若想打听消息，用不着辛辛苦苦出去。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说给
你听。窦丝和贝拉姊妹已取销了合约，离开科文翠，到不知名的地点去了。”

“真的，白罗？”

“海斯亭，你不妨相信我的话。我今天一大早就去问过了，而且，你还
能指望什么？”

对极了，这种情况下她们不走又如何呢？我出手相助，“灰姑娘”获益
非浅，当然尽快逃出追猎者的掌握。我的打算和计划就是如此呀。可是，我
自知碰到了新的难题。

我绝对无法和她联络，而她却有必要知道我新想出来的答辩词。当然啦，
她可能会传话给我，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大，她知道万一口信被白罗截到，他
会再度追踪她。目前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完全失踪。

白罗在干什么？我专心研究他的一举一动。他摆出最天真的样子，心事
重重望着远方。他显得太沉着太懒散，我无法安心。我知道白罗看起来愈不
具危险性，实际上愈危险，他的恬静叫我心慌。他看我愁思满面，便露出和
煦的笑容。

“海斯亭，你想不通？你自问我为什么不出马追人？”

“是的——差不多。”

“换了你，你会这么做，我了解。我才不爱跑来跑去，象英谚说的‘在
稻草堆里捞针’呢。不——让贝拉·杜文小姐走吧，时机到了，我一定能找
到她，目前我愿意等。”

我半信半疑瞪着他。他是不是想引我走上岔路？我气冲冲暗想，至今他
仍是局面的主宰人，我的优越感慢慢降低。我设法让小姑娘逃脱；而且想出
一条妙计，使她不必为冲动的举止受罚——但是我无法心安。白罗安详的态
度勾起了我千层疑虑。

我腼腆地说：“白罗，我大概不能过问你的计划了吧？我已丧失权利。”

“才不呢，这不算秘密。我们立刻回法国。”

“我们？”

“不错——我们！你清楚得很，你不能让白罗老爹离开你的视线。呃，
对不对，朋友？你若愿意，尽管留在英国——”

我摇摇头。他说中了，我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出了那种场面后，我


虽不指望他信任我，但我至少能阻挠他的行动呀。贝拉的危险全在他身上，

吉劳和法国警方都不介意她存在与否。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紧跟着白罗。
我的脑子闪过这些念头，白罗专心望着我，满意地点点头。
“我说对了吧？既然你会想尽办法跟踪我，戴假胡子易容之类的——那

样子人人都看得出来——我宁愿两个人一起走。万一有人拿你当笑话，我会

恼火的。”
“好。不过我要先警告你——”
“我知道——我全知道。你是我的敌人！那就跟我为敌吧，我才不担心

呢。”
“只要公平又光明磊落，我不在乎。”
“你有英国人的‘公平决斗’情操！现在你放心了，我们走吧。事不宜

迟。我们在英国逗留时间很短，却足够了。我已知道——我要查的一切。”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出隐含的恶意。
“可是——”我说着又停下来。
“可是——你说得不错！你对自己扮演的角色一定很满意。我，我只想

着杰克·雷诺。”

杰克·雷诺！这句话害我吓一跳。我完全忘了案情的另一面，杰克·雷
诺正在坐牢，有步上刑台的危险，我看出自己扮演的角色有多么邪门了。我
可以救贝拉——是的，但我却可能断送无辜者的生命。

我满怀恐惧挥开这个想法。不可能，他将无罪开释，他一定会开释的！
但是恐惧又浮上心头，万一当局不释放他呢？我的良心岂能平安——多恐怖
的想法！结局会到那个地步吗？必须作个决定。救贝拉还是救杰克·雷诺？
我不惜自我牺牲，想救我深爱的女孩子，但是要牺牲别人又另当别论了。

她自己会怎么说？我记得没提到杰克·雷诺被捕的消息。她目前还不知
道旧情人被关在牢里，无端背着大罪名。等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呢？她容
许对方舍命来保全她的性命吗？她千万别做蠢事。也许她不出面，杰克·雷
诺也会开释的。这样最好。如果他不能开释——那就太可怕了，我想她没有
处极刑的危险。换了她，案情并不一样。她可以自称忌妒，怒极而出手，而
她的青春美貌必能换取同情。虽然她弄错了，误杀老雷诺先生，没杀到他儿
子，可是犯案的动机仍然不变，不过，就算法庭再宽仁，也会监禁很长的时
期。

不，我们必须保护贝拉，同时要救杰克·雷诺。我不知道要如何做到这
一点，我把希望寄托在白罗身上，他懂。无论如何，他会设法救一个无辜的
人。他会另找口实，也许很困难，但他一定能办到。贝拉不遭怀疑，杰克·雷
诺无罪开释，一切都圆圆满满。

我一再对自己说这些话，可是我心底仍然恐惧得发慌。


第二十四章“救救他！”

我们搭傍晚的渡船离开英国，次日早上抵达杰克·雷诺囚居的圣奥玛。

白罗立刻去拜访检察官豪泰特先生。他不反对我陪他，我遂跟他同行。
经过一番客套，我们进入了检察官的房间。他诚心诚意问候我们。
“白罗先生，听说你回英国了。我庆幸事实并非如此。”
“检察官先生，我真的到过英国，却只是去查访。有一个旁支细节，我

想值得查究。”
“真的？”
白罗耸耸肩。豪泰特先生点头叹气。
“我们恐怕得放弃了。吉劳那畜生，他真没礼貌，可是他很精明！弄错

的可能性不大。”
“你认为可能性不大，检察官先生？”
这回轮到检察官耸耸肩。
“呃，坦白说——你知道，这是密谈——你能获得别的结论吗？”
“坦白说，检察官先生，我认为有许多疑点。”
“例如——？”
白罗不肯透露。
他说：“我还没列举出来，我只是泛泛检讨。我喜欢那个年轻人，不愿

相信他犯这么可怕的大罪。对了，他自己有什么话说？”
检察官皱皱眉头。
“我不了解他。他似乎提不出任何反证。要他答复问题真不简单，他笼

统否认，此外就闷声不响。明天我还要盘问他，也许你愿意出庭？”
我们连忙接受邀请。
检察官叹口气说：“可悲的案子，我真同情雷诺太太。”
“雷诺太太怎么样？”
“她尚未清醒。可怜的女人，幸亏很多场面她都不必参加。医生说没有

生命危险，不过她苏醒后，必须尽量保持平静。我明白，她因倒地而受伤，
心理的打击却也不轻，万一她发狂，可就惨了，不过我不会诧异——不，真
的不会。”

豪泰特先生往后靠，摇摇头，想象悲哀的远景，有一种凄切的满足。
最后他打起精神，跳起来说：“我想起来了，白罗，这儿有一封你的信。

我看看，放到哪儿去了？”
他在文件堆中搜索，终于找到那封信，递给白罗。
他解释说：“装在给我的封套中，要我交给你。可是你没留地址，我无

法转寄。”
白罗细看那封信，字体斜斜的，很陌生，看样子是女人写的。白罗没打

开，把信放入口袋站起来。
“检察官先生，那就明天见罗。多谢你的体贴和好意。”
“不用谢，我随时为你服务。吉劳这帮年轻的警探，他们都差不多——

没礼貌，瞧不起人。他们不知道象我这么有——呃——经验的检察官必须有
点眼光，有点慧眼。老派的礼节比较合我的胃口。朋友，有必要随时找我。
我们知道一两件事，你和我——呃？”

豪特泰先生笑得很开心，对自己和我们都很满意，向我们道别。我们一


穿过走廊，白罗就说：“那家伙是老笨蛋！蠢得叫人同情。”走笔至此，我

觉得遗憾。
我们正要离开大楼，刚好和吉劳碰面，他比以前更花哨了，得意到极点。
他快快活活叫道：“啊哈！白罗先生，你由英国回来了？”
“你看到了嘛。”白罗说。
“我想案子快要结束了。”
“我同意你的话，吉劳先生。”
白罗的口气很柔顺。他那沮丧的举止大概颇合吉劳的心意吧。
“真是没用的犯人！完全不懂得答辩。真离奇！”
“离奇，所以我们要用脑筋，对不对？”白罗柔声建议说。
吉劳根本没注意听，他和和气气转动他的拐棍儿。
“好，日安，白罗先生。你终于相信雷诺少爷有罪，我很高兴。”
“对不起！我根本不相信，杰克·雷诺是无辜的。”
吉劳瞪瞪眼——然后一面笑，一面意味深长敲敲脑袋说：“发神经！”
白罗发威了，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
“吉劳先生，办案期间你对我太没礼貌了，你需要受点教训。我跟你赌

五百法郎，我一定比你先查出杀害雷诺先生的凶手。一言为定？”
吉劳一直瞪着他，又咕哝道：“发神经！”
白罗催促道：“快，一言为定？”
“我不想赢你的钱。“
“放心——不可能！”
“好吧，一言为定！你说我对你没礼貌。有几次你的态度也叫人发火。”
白罗说：“我真高兴听这句话。早安，吉劳先生。来吧，海斯亭。”
我们沿着街道漫步，我一句话也不说，心情很沉重。白罗的意图表现得

太明显了，我更担心自己有没有能力救贝拉。白罗不巧和吉劳相遇，斗志大

增。
我突然觉得有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回头一看，原来是加伯瑞尔·史东纳

先生。我们止步问候他，他说要陪我们走回旅馆。
“史东纳先生，你在这边干什么？”白罗问道。
对方淡然说：“人必须支持朋友，尤其在他们受冤的时候。”
我急忙问他：“那你不相信案子是杰克·雷诺干的罗？”
“我当然不相信。我认识那小伙子。我承认案子有一两个地方叫我吃惊，

不过，杰克·雷诺的态度虽然愚蠢，我却不相信凶手是他。”
我对这位秘书生出无限的温情，他的话似乎解除了我心中暗藏的重担。
我叫道：“我相信很多人都跟我们抱同样的看法。对他不利的证据少得

可怜。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被开释的。”
可是史东纳的反应和我期望中不同。他一本正经说：“我真希望能这么

想。”他转向白罗，“先生，你看法如何？”
“我想证据对他很不利。”白罗静静地说。
史东纳厉声说：“你相信他有罪？”
“不。可是我想他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
史东纳咕哝道：“他的表现真奇怪。当然啦，我知道案情比表面上复杂

多了，吉劳看不出来，因为他是局外人，可是整件事怪得离谱。关于这一点，

还是少说为妙。雷诺太太若想遮掩什么，我会学她。这是她的事，我敬佩她


的判断力，不敢插手，可是杰克的态度叫我想不通。人人都会以为他希望当
局认定他有罪哩。”

我插嘴说：“这未免太荒谬了。有一点，那根匕首——”我停下来，不
知道白罗肯让我透露多少。我慎选措辞说：“我们知道那天晚上匕首不可能
在杰克·雷诺手上。雷诺太太知道这一点。”

史东纳说：“对，等她复原，她一定会说出来。好啦，我要跟你们分手
了。”
白罗伸手拉住他：“等一下。万一雷诺太太苏醒，你能不能想办法立刻

通知我？”
“当然，这很容易办到。”
我们上楼后，我说：“匕首的问题对犯人有利，我不能对史东纳说得太

明白。”
“你做得对，我们尽可能保密不说。谈到匕首，你的观点救不了杰克·雷

诺。你记不记得，今天早上我们离开伦敦之前，我出门一个钟头左右？”
“怎么？”
“我去找杰克·雷诺订制纪念品的商行。不难找。海斯亭，他们替他打

造的裁纸刀不是两把，而是三把哩。”
“那么——？”
“他送一把给母亲，一把给贝拉·杜文，一定还留了一把自用。不，海

斯亭，匕首问题恐怕救不了他。”
我自觉上当，大声说：“不至于如此吧。”
白罗没有把握地摇摇头。
“你会救他。”我断然叫道。
白罗冷冷看着我。
“朋友，不是你害我救不成的吗？”
“想别的办法嘛。”我呢喃道。
“啊！真是委婉的好话！你简直要我创造奇迹嘛。不——别再说了。我

们看看这封信写什么。”
他由胸袋里抽出信封。
看信时他的面孔缩起来，然后将薄薄的信纸递给我。
“海斯亭，世上还有别的女人受苦呢。”
字迹模糊，显然是在激动中写的：

“亲爱的白罗先生：
你若收到这封信，我求你来帮助我。我不能求别人，而杰克无论如何该获救。我跪着求你帮助
我们。
玛莎·道布罗尔”

我十分感动，把信交还给他。
“你要去？”
“马上去。我们雇辆汽车。”
半个钟头后，我们来到玛格丽特别墅。玛莎在门口接我们，请白罗进屋，


紧拉着他的手。
“啊，你来了——你真好。我陷入绝望，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他们甚至


不许我到监狱去看他，我真痛苦，我快要发疯了。据说他不否认犯案，是不

是真的？这未免发疯。不可能是他干的，我根本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小姐。”白罗柔声说。
“那他为什么不说呢？我不明白。”
白罗望着她说：“也许他要掩护某一个人。”
玛莎皱皱眉头。
“掩护某一个人？你是指他母亲？啊，我从开始就怀疑她。谁继承那笔

大遗产？是她。穿寡妇的丧服作假很容易。听说杰克被捕时，她晕倒了——
像这样。”她作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秘书史东纳一定是帮凶，他们两个人
亲密得很。她确实比他老——不过女人若有钱——男人又哪会在乎！”

她的口吻有些刻薄。
“史东纳当时在英国。”我插嘴说。
“他这么说——谁知道真相如何？”
白罗冷冷静静说：“小姐，你我若要合作，我们必须把事情弄个清楚。

首先，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先生？”
“你知不知道令堂的真实姓名？”
玛莎望着他一会，然后把头趴在手臂上痛哭。
白罗拍拍她的肩膀：“喏，喏，静一静，孩子，我看你知道了。现在问

第二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雷诺先生是谁？”
“雷诺先生？”她抬起头来，讶然盯着他。
“啊，我看你不知道。现在仔细听我说。”
他一步一步说出案情，跟我们前往英国那天他说给我听的差不多。玛莎

听得入迷。等他说完，她长长吸了一口气。
“你棒——真了不起！你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侦探。”
她迅速溜下座椅，跪倒在他面前，那是纯法国式的作风。
她叫道：“救救他，先生。我爱他。噢，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第二十五章意外的发展

第二天早晨，我们出席杰克·雷诺的审问庭。相隔短短几天，他的改变
叫我震惊。他两颊凹陷，眼睛四周有黑圈，显得憔悴，精神错乱，象失眠多
夜的人。他看到我们，没表现出任何情绪。

法庭为犯人和法律顾问葛罗西尔先生准备了椅子。门口站着一位强壮的

卫兵，佩着亮晶晶的军刀。耐心的法庭书记坐在写字台前。审问开始了。
检察官说：“雷诺，你否认命案当晚你在莫林维尔镇？”
杰克起先不答腔，后来才用犹豫得可悲的口吻说：“我——我——说过

我在契尔波。”
法律顾问葛罗西尔先生皱眉叹气。我立即发现，杰克·雷诺照自己的意

思来应付案情，使法律顾问无技可施。
检察官猛回头。
“带火车站的证人进来。”
片刻之后，门开了，有个人走进来，我认出他是莫林维尔车站的挑夫。
“六月七日晚上你值班？”
“是的，先生。
“你目睹十一点四十分那班车进站？”
“是的，先生。”
“看看犯人，你认出他是下车的旅客之一？”
“是的，检察官先生。”
“你不可能看错？”
“不，先生。我对杰克·雷诺先生很熟悉。”
“日期也没弄错？”
“没有，先生。因为第二天六月八早晨，我们就听到了命案的消息。”
另外一位铁路员工也进来，证实第一位证人的话。检察官看看杰克·雷

诺。
“这两个人肯定指认你，你有什么话说？”
“没有。”
豪泰特先生和法庭书记互相使了一个眼色，书记把杰克的话记下来。
检察官又说，“雷诺，你认不认得这个东西？”
他由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犯人看。我认出是飞机匕首，浑身

打哆嗦。
葛罗西尔先生叫道：“对不起，我要求先和当事人谈话，再请他回答问
题。”
杰克·雷诺根本不考虑葛罗西尔先生的心情，他一把挥开他，静静地说：

“我当然认识。这是我送给家母的纪念品。”
“就你所知，这根匕首有没有复制品存在？”
葛罗西尔先生又开口说话，杰克再度甩开他。“就我所知没有，花样是

我设计的。”

连检察官都为答案太鲁莽而咋舌。杰克好象存心找死。当然啦，我知道
他为了贝拉，必须隐瞒匕首有复制品的事实，只要人家以为凶器只有一把，
拥有第二把裁纸刀的姑娘就不可能受到怀疑。他勇敢庇护以前爱过的女子—
—自己付出的代价未免太高了！我开始体会出，我轻易托付白罗的工作非比


寻常。若不吐露真相却要救杰克·保罗脱身，实在太难了。

豪泰特先生以出奇刺人的语调说：“雷诺太太说，命案当晚这把匕首在
她的梳妆台上。但雷诺太太是你母亲！雷诺，你一定会吓一跳，我想雷诺太
太很可能搞错了，而你也许一时疏忽，带匕首去了巴黎。你当然会反驳——”

我看见杰克上了手铐的双手紧紧握起来，汗珠一粒粒挂在眉毛上，他以
嘶哑的嗓门吃力地打断豪泰特先生的话：“我不反驳，有可能。”这场面叫
人目瞪口呆。葛罗西尔先生站起来抗议，“当事人受到了可观的压力。我希
望庭上记录：我认为他不能为自己的话负责。”

检察官气冲冲喝止他。他自己心头好象也有些疑虑，杰克·雷诺未免太
过火了。他探身向前，以搜索的目光望着犯人。
“雷诺，你是否明白，照你刚才的答复，我没有选择余地，只能判你有

罪？”
杰克苍白的面孔泛出红晕，他毅然回答。
“豪泰特先生，我发誓没杀我父亲。”
检察官的疑虑消除了。他吐出一阵难听又短促的狂笑。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犯人们，他们永远是无辜的！你亲口判了自

己的罪。你提不出反证，提不出不在场证明——只说一句连娃娃都不会上当
的话！——说你没有罪。雷诺，你为了自以为会到手的钱，杀了你父亲——
残酷又胆小。你母亲是事后的从犯。当然啦，鉴于她为人母的身份，法庭会
宽免她，却不可能宽免你。理当如此！你犯的罪太可怕了——人神共愤！”
豪泰特先生很得意，大作文章，以正义的代表自居。“你杀人——必须为行
为的后果负责。我不是以个人身份和你说话，而是代表正义——永恒的正义
——” 

豪泰特先生的话被人打断了——他非常气恼。有人一把推开房门。
随从结结巴巴说：“检察官先生，检察官先生，有一位小姐说——她说

——” 
检察官气冲冲说：“谁说什么？这不合规定。我不准——我绝对不准。”
一个苗条的身影硬推开宪兵。她身穿黑衣，脸上披着长面纱，走进侦讯

室。
我心跳得发疼。她来了！我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但我忍不住佩服她
采取这一步聚的勇气。

她掀起面纱——我张口喘气。这个女孩子跟“灰姑娘”很象，却不是“灰
姑娘”本人。反之，她现在脱掉舞台上的金色假发，我认出她就是杰克·雷
诺屋里那照片上的佳人。

她问道：“你是检察官豪泰特先生？”
“是的，但我不准——”
“我叫贝拉·杜文。我为雷诺先生的命案来自首。”



第二十六章我收到一封信

朋友：
你收到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我无论如何劝不动贝拉，她已经去自首了。我挣扎得筋疲力
尽。

你现在知道了：我欺骗你；你信赖我，我说的却是谎言。也许你认为我无言申辩，不过，在我
永远走出你的生命圈以前，我要让你知道一切原委，你若原谅我，我的日子会好过些。我撒谎不是为
自己——我只能这样自辩。

我从火车上认识你那天说起吧。当时我为贝拉担忧。她对杰克·雷诺简直绝望，她曾委屈自己
来讨好他，后来他变心，来信愈来愈少，她开始忧虑。她料想他看中别的姑娘——当然啦，事后证明
她猜得没有错。她决心到莫林维尔别墅去找杰克。她知道我反对，就中途开溜。到了卡莱港，我发现
她不在火车上，遂下定决心，不找到她决不自个儿去英国。我心情好焦躁，总觉得我若无法防止，就
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迎候巴黎开来的下一班火车。她在火车上，打算换车转往莫林维尔镇。我拚命劝阻她，一点
效果都没有。她激动莫名，硬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好吧，我不管了，我已尽了力！天候已相当晚，
我找旅社投宿，贝拉去莫林维尔。我仍抖不开书上所谓“大祸将临”的感觉。

第二天——贝拉没有来。她跟我约好在旅社碰面，可是她食言了。我整天见不到她的踪影，愈
来愈担心。晚报上登出了命案的消息。
真可怕！当然我不敢确定——但我吓得半死。我猜贝拉曾会晤雷诺老爹，把她和杰克的情史告

诉他，而他大概辱骂了她之类的。我们两姊妹的脾气都很暴躁。
后来传出蒙面人的故事，我稍微放心一点。可是贝拉不来见我，我仍旧很担心。
决日早晨，我心慌意乱，非去看看不可。首先，我碰到你，那段经过你已经知道了。我看见死

者和杰克长得很相象，又穿杰克的外套，我霎时明白了！还有杰克送给贝拉的匕首——邪门的小东西！
十之八九有她的指纹在上面。我无法解释当时的恐慌。我只明白一件事——我必须拿到那根匕首，趁
大家发现以前逃开。我假装晕倒，你去端水的时候，我抓起那玩意儿，藏在衣服内。

我自称住在“灯塔旅社”，其实我飞快赶回卡莱港，立刻乘渡船到英国，渡船走到英法海峡中
间，我把小匕首丢进海里，我这才舒了一口气。

贝拉已回到我们的伦敦寓所，她看来怪怪的。我把自己的作为告诉她，说她目前很安全，她瞪
着我，开始狂笑——狂笑——听来真恐怖！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事做。她若闲着想那些事情，她会
发疯的。幸亏我们马上获得表演合约。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和你的朋友盯着我们，我吓得发狂。你们一定起了疑心，否则你们不会追查
到我们的去处。我想打探最严重的消息，遂跟踪你。我奋不顾身。我还没开口讲话，就发现你怀疑的
是我，不是贝拉！至少你把我当做贝拉，因为匕首是我偷的。

甜心，但愿你能回溯我当时的心态——也许你会原谅我——我吓慌了，迷迷糊糊，连死活都不
管了。我只知道你会想办法救我，我可不敢说你愿不愿意救她。我想不可能——情况不同嘛！我不能
冒险！贝拉是我的孪生姊妹——我得尽力帮助她，所以我继续撒谎。我自觉好差劲——至今还觉得差
劲。如此而已——我想你会说，这样就够了。我本该信任你，假如那样——

报上一登出杰克·雷诺被捕的消息，事情就完了。贝拉甚至不肯静观事态的发展。
我很累，再也写不下去了。”


她先署名“灰姑娘”，后来又划掉，改签“窦丝·杜文”。
那封信写得很差，字迹模糊，但我保留至今。
我看信的时候，白罗在我身边。纸张由我手上飘落，我望着他。
“你始终知道是——另一个人？”


“是的，朋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首先，我不相信你竟会犯这种错误。你看到照片了，她们两姊妹虽然


很象，却不至于无法分辩呀。”
“金发又怎回事？”
“是假发，为增加舞台上的生动效果而戴的。你想外貌相同的孪生姐妹

怎么可能一个金发，一个黑发呢？”
“那天晚上在科文翠的旅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朋友，你行事专横，不给我机会。”白罗淡然说。
“后来呢？”
“啊，后来！首先，你对我缺乏信心，我觉得难受。而且我想看看——

你们的感情能不能持久，事实上，无论这是真情还是虎头蛇尾的迷恋，我都
不会让你错到底。”
我点点头。他的口吻很亲密，我无法怨恨他。我俯视信纸，突然由地板

上捡起来，塞给他看。
我说：“你看信吧，我要你看。”
他默默看完，然后抬头望着我。
“海斯亭，你到底为什么发愁？”
白罗很少显出这一面。他那嘲讽的态度一扫而空，我可以轻轻松松说出

心底的话了。
“她没说——她没说——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白罗翻翻信纸。
“我觉得你弄错了，海斯亭。”
“写在什么地方？”我认真往前探。
白罗笑一笑。
“朋友，每一行都表现出来了。”
“我到哪里去找她呢？信上没有地址，只有法国邮戳。”
“别激动！交给白罗老爹。只要有五分钟的时间，我就能替你找到她。”


第二十七章杰克·雷诺的证辞

白罗热心拉着小伙子的手说：“杰克先生，恭喜。”

雷诺少爷获得自由，尚未动身回莫林维尔去看玛莎和他母亲，先来找我
们。史东纳陪着他。小伙子形容枯槁，史东纳则非常开心。小伙子的神经眼
看要崩溃了。他虽解除了切身的危险，可是他的开释的情形太叫人痛心，他
不可能觉得宽慰。他凄然望着白罗，低声说：“我一直想保护她，现在都落
空了！”

史东纳淡然说：“女方不可能要你舍命的，她看你一路冲向刑台，必然
会出面自首。”

白罗眨眼说：“噢，真的！你真的一路冲向刑台，再这样下去，法律顾
问葛罗西尔会被你气死。”

杰克说：“他是好心的蠢驴，不过他叫我担心。你知道，我不能把机密
告诉他。上帝啊！贝拉会有什么下场？”

白罗坦白说：“换了我，我决不过度焦虑。法国法庭对青春美丽的犯人
宽厚极了，对忌妒杀人案更是如此，聪明的律师会拟出一大套可以减罪的条
文。你不一定有兴趣听——”

“我不管那些。白罗先生，你知道，我多多少少要为家父的命案负责，
要不是我和这个女孩子有瓜葛，他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而且我穿错外套，更
是该杀，我总觉得他死我有责任，我一辈子不安心！”

“不，不。”我劝慰说。

杰克说：“想到贝拉杀死我爹，当然很恐怖，但是我对她太不应该了。
我遇贝玛莎后，自觉犯了错误，理当诚实写信告诉她，但是我怕吵嘴，又怕
事情传进玛莎的耳朵，怕她以为我们的旧情比实际上来得深，所以——噢，
我真是懦夫，总希望一切自动平息。事实上，我举棋不定——不知道我害可
怜的小女孩绝望到极点。她若真的杀死我，那是我活该。现在她出面自首，
真有勇气。你知道，我有心认帐到底的。”

他沉默片刻，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我真不懂家父半夜三更怎么会穿着内衣和我的外套乱逛。我猜他已逃
出外国恶棍的掌握，而家母搞错了，以为他们来的时候是两点钟。还是——
还是，那一套不会是编出来的吧？我意思是说，家母不以为——不会以为—
—是我干的吧？”

白罗立刻向他保证。

“不，不，杰克先生，别担心这一点。其它的事情我改天再向你解释，
十分离奇。你能不能把命当晚的情形说给我们听？”

“没什么可说的。我告诉过你，我由契尔波回来，想在远航前见玛莎一
面。火车慢分，我决定走高尔夫球场的捷径，由那边很容易穿入玛格丽特别
墅的花园。我快要到那边的时候——”

他停下来吞口水。

“怎么？”

“我听到一声恐怖的怪叫，不响亮——有点象窒息和喘息——我吓坏
了。我楞在原地好一会儿，后来我绕过灌木的一角。天上有月光。我看到坟
墓，有个人俯卧在那里，背上插一根匕首。然后——然后——我一抬头，正
好看见她。她看到我，象见了鬼魂似的——起先她大概以为坟坑里的人是我


吧——她脸上的表情因恐惧而冻结了。接着她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停下来，设法控制情绪。
“后来呢？”白罗轻轻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茫茫然站了一段时间，后来我觉得我最好尽快走。

我没想到他们会怀疑我，我是怕当局传我去作证指控她。我走到圣比维斯，

由那边叫车回契尔波。”
有人敲门，一位小听差拿进一封电报，交给史东纳，他拆开来。
“雷诺太太已恢复知觉。”他说。
白罗一跃而起。“啊！我们立即赶到莫林维尔镇！”
大家匆匆道别。史东纳受杰克之托，答应留下来为贝拉·杜文尽点力。

白罗、杰克·雷诺和我三个人乘着雷诺的车子出发。
车程只有四十几分钟。快到玛格丽特别墅门口的时候，杰克·雷诺以质

疑的目光看看白罗。
“你们先去如何——向家母透露我得到自由的消息——”
白罗说：“你则亲口向玛莎小姐透露？好，我正想劝你这么做呢。”
杰克·雷诺不再等了。他叫车子暂停，自己下车跑上前门的小径。我们

继续坐车到坚尼维别墅。
我说：“白罗，记不记得第一天我们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听见雷诺先生
遇害的消息？”
“啊！真的。没隔多久嘛。可是短短几天发生好多事情——朋友啊，对

你来说更是如此！”
“白罗，你打算怎么找贝拉——我是指窦丝？”
“冷静一点，海斯亭。我样样都安排好了。”
我抱怨说：“你会花好久的时间。”
白罗改变话题。
我们按铃的时候，他说：“当时是起步，现在是收尾。以案件来说，结

尾叫人不满意。”
我叹口气说：“对，真的。”
“海斯亭，你是由情绪的观点来看这件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指望

贝拉小姐判得轻一点，杰克·雷诺毕竟不能同时娶两位姑娘，我是以职业观
点来发言。此案不规则，没有条理，不合侦探的心意。乔治·康诺设计的布
景真的完美无缺，可是结局——啊，不！一个男人被愤怒的女孩子误杀——
啊，说真的，这有什么秩序或方法可言？”

我笑白罗古怪，这时候法兰丝来开门。
白罗说他要立刻去见雷诺太太，老管家遂带他上楼。我留在沙龙内。隔

了好久，白罗才下来。
“喏，海斯亭！真的，眼看要有风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大声说。
白罗若有所思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女人真叫人想不通。”
我看看窗外说：“杰克和玛莎·道布罗尔来了。”
白罗跳出屋外，在台阶上迎接年轻的恋人。“别进去，最好不要。令堂

情绪很反常。”
杰克·雷诺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必须立刻上楼去见她。”
“不，我告诉你；最好不要。”


“可是玛莎和我——”
“无论如何别带小姐进去。你若非上楼不可，那就去吧，你最好听我的

劝告。”
楼梯后面有人声，害我们大家吓一跳。
“谢谢你的好意，白罗先生，可是我要把话说清楚。”
我们讶然瞪大了眼睛。雷诺太太头上裹着绷带，身体倚着莉欧妮的手膀

子，冲下楼来了。法国女佣一直哭，求女主人回床上去。
“夫人会送命的，这样不合医生的规定！”
雷诺太太一直往前走。
杰克跳上前去：“妈。”她作个手势，要他走开。
“我不是你母亲！你不是我儿子！我现在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妈。”小伙子吓得发呆说。
她听到他痛苦的嗓音，似乎犹豫片刻，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白罗作势

要调停，但她立即恢复了自制力。

“你爹的血债要记在你头上。道义上你要为他的死亡负责。你为这个女
孩子和他作对，又狠心抛弃另一位姑娘，害她冤死。滚出我家！明天我要采
取措施，让你一辈子碰不到他的钱。这个女孩子是你爹的仇人之女，叫她帮
助你打天下吧！”

她慢吞吞，痛心地走回楼上。
我们都楞在那儿——完全没料到她会有此表现。杰克·雷诺苦熬多天，

精疲力尽，现在差一点晕倒，白罗和我连忙去扶他。
白罗对玛莎说：“他过度劳累。我们带他去哪里？”
“回家！到玛格丽特别墅去。我娘和我会照顾他，可怜的杰克！”
我们送小伙子到邻家别墅，他昏昏沉沉跌坐在椅子上。白罗摸摸他的头

和手。
“他发烧了。长期的紧张显出了效果，如今又加上这个打击。扶他上床
吧，海斯亭和我去请医生。”

医生立刻请来了。他为病人诊断，认为只是神经疲劳，只是完全休息，
保持平静，小伙子第二天就会慢慢康复的；反之，若受刺激，可能会得脑膜
炎。最好整夜有人守着他。

最后我们尽了心意，把他交给玛莎及其母照顾，两个人往镇上走。正餐
时间已过，我们都饿惨了。我们找到一家饭店，先吃一客“菜肉蛋卷”充饥，
再来一客美妙的“肉排”。

餐后我们喝了一客“黑咖啡”，白罗说：“现在该找过夜的地方了，要
不要再试老地方‘浴泉旅社’？”
我们立刻赶往那儿。是的，有两个面向大海的上房可以安置两位先生。

这时候，白罗提出一个叫我惊讶的问题。
“有一位英国女客罗宾逊小姐来了没有？”
“来了，先生。她在小沙龙。”
“啊！”
他沿长郎走去，我紧跟着他说：“白罗，罗宾逊小姐是谁呀？”
白罗满面春风望着我。
“海斯亭，我为你作媒。”
“不过，我说——”


“呸！”白罗好意推我过门槛。“你想我在莫林维尔愿意吹嘘杜文这个
姓氏吗？”
起立迎接我们的果真是“灰姑娘”。我用双手夹住她的纤手，以眼神道

出了一切。
白罗清清喉咙。
他说：“孩子，目前我们没时间伤感，有工作等着我们呢。小姐，我要

求的事情，你办到了吗？”

“灰姑娘”由手提袋中拿出一个纸包，默默交给白罗。白罗打开来，我
吓一跳——居然是她自称已扔进大海的匕首。真奇怪，女人总是舍不得毁掉
最害人的物体和文件！

白罗说：“孩子，好极了，我对你很满意。现在去休息吧，海斯亭和我

有事要办。你明天可以见到他。”
女孩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明天你会听到整个详情。”
“不管你们去哪里，我也要去。”
“可是小姐——”
“告诉你，我也要去。”
白罗知道再争也没有用。
“那就来吧，小姐。不见得多好玩，说不定根本没事。”
女孩子不答腔。
二十分钟后，我们出发了。现在天色很黑，闷得逼人。白罗领头走出城

区，向坚尼维别墅的方向走。到了玛格丽特别墅，他停下来。
“我想看看杰克·雷诺是否平安。海斯亭，跟我来。小姐还是待在外面
吧。道布罗尔太太可能会出口伤人。”
我们打开大门，走上小径。绕过屋侧时，我叫白罗看二楼的窗子。玛莎·道

布罗尔的侧影映在遮帘上。
白罗说：“啊！我猜我们可以在这个房间找到杰克。”
道布罗尔太太为我们开了厅门。她说杰克跟下午差不多，我们不妨自己

去看看。她带我们上楼，进了卧室。玛莎·道布罗尔正在一张茶几旁绣花，

桌上有一盏灯。我们进门的时候，她把手指贴在唇边。
杰克·雷诺睡得不太安稳，脑袋转来转去，脸色仍旧红得不太正常。
白罗低声问道：“医生会不会再来？”
“除非我们去请他，他不会再来。杰克睡着了——真好。妈妈刚才弄了

一杯药草茶给他喝。”

我们跨出房间的时候，她又坐下来绣花。道布罗尔太太陪我们下楼。我
已得知她过去的历史，对她极感兴趣。她垂着眼皮站在那儿，嘴唇仍挂着记
忆中那抹谜样的笑容。我突然怕她，宛如怕一条美丽的毒蛇。

她开门送我们出去，白罗客客气气说：“女士，但愿没给你添麻烦。”
“不会的，先生。”
白罗似乎突然想起来：“对了，史东纳先生今天没来过莫林维尔吧？”
我猜不透这个问题的用意，就白罗来说，这句话根本毫无意义嘛。
道布罗尔太太泰然自若说：“我不知道。”
“他没跟雷诺太太会面吧？”
“先生，我怎么知道？”



白罗说：“对。我想你可能看到他来去，如此而已。晚安，女士。”
“为什么——”我说。
“海斯亭，别问‘为什么’，以后有时间再问。”
我们和“灰姑娘”会合，迅速赶往坚尼维别墅。白罗回头看看那个有灯

的窗户，以及玛莎低头干活儿的侧影。
他咕哝道：“总之，随时有人守着他。”
到了坚尼维别墅，白罗守在车道左边的灌木丛后面，我们在那边什么都

看得清清楚楚，别人却看不到我们。别墅整个黑漆漆的，大概每个人都上床

睡觉了。我们几乎就在雷诺太太的卧室窗下，我发现那个窗子是开的，白罗

的双眼一直盯着这个地方。
“我们要做什么？”我低声说。
“留心观察。”
“但是——”
“我想至少要过一个钟头或两个钟头才会有动静——”
他的话被一阵又细又长的“救命”声给打断了。
别墅二楼右侧的房间有灯光亮起，叫声来自该处。我们一看，遮帘上映

出两个人缠斗的影子。
“妈的！她一定换了房间！”白罗叫道。
他奔上前，拚命敲前门，然后冲向左侧花坛的大树，像猫一样往上爬。

他由敞开的窗口跳进屋，我也跟上去。我一回头，看到窦丝跟在我后面，正

攀抓树枝。
“当心。”我叫道。
她反驳说：“当心你奶奶！在我心目中，这是小孩子的把戏。”
白罗冲过空房间，猛撞室内通走廊的门。
他咆哮说：“由门外锁上和闩上了，撞开要花不少时间。”
求救声愈来愈弱。我看见白罗的眼神充满绝望，他和我合力用肩膀去撞

门。
窗口传来“灰姑娘”平静的嗓音：“你们来不及的，我猜只有我能想出

办法。”
我还未及阻止她，她已跳入空中，我冲出去看。她以双手吊着屋詹，一

跳一跳往有灯的窗口前进，我简直吓昏了。
“老天！她会摔死。”我叫道。
“海斯亭，你忘了，她是职业特技家。今天晚上她坚持要跟我们来，真

是上帝保佑。我只希望她赶得及。啊！”
少女消失在右侧的窗子里，一阵恐怖的叫声由黑夜传来，接着是“灰姑

娘”清脆的嗓音：“不，不行！我逮到你了——我的手腕韧得像钢铁。”
这时候，法兰丝小心翼翼打开我们这扇门。白罗毫不客气推开她，沿着

走廊冲到另外一个房间的门口，其它的女佣挤在房门外。
“先生，里面锁上了。”
屋内有物体落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钥匙转动，门慢慢开了。“灰姑

娘”惨白着脸，叫我们进去。
“她安全吧？”白罗问道。
“是的，我及时赶到。她累坏了。”
雷诺太太在床上半坐半躺，她一直喘气。


“差一点勒死我。”她痛得咕哝道。
少女由地板上捡起一样东西，交给白罗。那是一道卷起的丝质绳梯，很

细致却也很强韧。
白罗说：“逃生的工具，想趁我们撞门的时候爬窗逃走。人呢？”
少女站开，指一指地面。地板上有个全身裹黑衣的人影，面孔被衣褶盖

住了。
“死了？”
她点点头。“我想是。”
“一定是脑袋撞到大理石炉栏。”
“是谁呀？”我叫道。
“海斯亭，她是杀害雷诺先生的凶手，也差一点杀死雷诺太太。”
我感到茫然和困惑，就跪在地上掀起她的衣褶，映入眼帘的竟是玛莎·道

布罗尔那张美丽的遗容！


第二十八章终站

那天晚上进一步的情形，回忆起来乱糟糟的。我一再问话，白罗充耳不

闻，他一直骂法兰丝未将雷诺太太换卧室的消息告诉他。
我抓着他的肩膀，决心吸引他的注意，让他听我发言。
我劝道：“你应该知道啊。今天下午你上楼见过她了。”
白罗注意了我一会儿。
他解释说：“她是坐在沙发上，由别人推到中央的房间——她的私用起

居室。”
法兰丝说：“先生，命案发生后，夫人就换了房间！种种联想——太叫
人痛心！”

白罗敲桌子，气得要命说：“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你——为什么—
—不——告诉我？你真是老白痴！莉欧妮和戴妮丝也差不多。你们三个笨蛋！
你们的蠢劲儿差一点害死女主人。要不是这个勇敢的孩子——”

他突然停下来，冲过房间，“灰姑娘”正俯身照顾雷诺太太，他跑过去
热烈拥抱她——我有点气恼。

白罗厉声叫我替雷诺太太请医生，惊醒了我恍惚的迷梦。他又说，我接
着不妨去叫警察，而且说：“你不需要回来。我太忙，没时间理你。小姐则
由我任命为护士了。”我非常气愤。

我带着仅存的尊严离开。办完了事以后，我回旅馆休息，后来的情形我
一无所知。那夜的变局真古怪，简直不可思议。没有人肯答复我的问题，甚
至没人听我说话。我气冲冲上床，困惑又疲乏，不久就睡着了。

我醒来，阳光已从敞开的窗口射进屋，白罗全身整整齐齐，笑眯眯坐在

我旁边。
“你终于醒了！海斯亭，你真能睡，你知不知道现在快十一点了？”
我苦哼一声，用手摸摸头。
我说：“我一定是作梦。你知不知道？我竟梦见我们在雷诺太太的房间

看到玛莎·道布罗尔的尸体，你宣布她是谋害雷诺先生的人。”
“你没有作梦，这全是实情。”
“雷诺先生是贝拉·杜文杀的呀？”
“噢，不，海斯亭，不是她干的！她自称犯案——是为了救心爱的男人，

免得他被判死罪。”
“什么？”
“记得杰克·雷诺的供辞吧。他们俩同时低达现场，彼此都以为对方是

凶手。女孩子恐怖兮兮瞪着他，然后尖叫着跑开。后来她听说他被控，实在

不忍，就说是她干的，免得他被处死刑。”
白罗仰靠在椅子上，轻轻松松将指尖并拢。
他评判说：“这案子我觉得不满意。我一直认为我们处理的是一件冷静

的预谋案，凶手特意用雷诺先生自己的计划，把警局的方向引上歧途。我曾

对你说过，大罪犯一向单纯透顶。”
我点点头。
“要符合这个理论，凶手必须完全知道雷诺先生的计划。这一来，我们

立即想到雷诺太太，但事实证明她不可能犯案。别人有没有机会知道那些计
划呢？有。玛莎·道布罗尔亲口说她听见雷诺先生和流氓吵架。她若能听见


这些，未见得就听不见别的话，尤其雷诺夫妇若坐在凉凳上讨论计划，她更

有可能听见。记得你在那边轻而易举听到了玛莎和杰克的谈话吧。”

我争辩道：“玛莎有什么动机谋害雷诺先生呢？”

“什么动机？钱啊！雷诺先生是大富翁，他死后（她和杰克都以为）半
数的财产会传给儿子。让我们从玛莎·道布罗尔的立场来回溯这件事。

“玛莎·道布罗尔无意中听到雷诺夫妻的谈话。到目前为止，他是道布
罗尔母女的小财源，现在他想开溜。起先，她大概打算阻挠他逃走，后来她
起了更大胆的念头，她是珍妮·贝洛迪的女儿，这个念头可吓不了她！雷诺
先生一直反对她和杰克的婚事，杰克若违背父亲的意思，他会变成穷光蛋—
—玛莎小姐可不喜欢如此。事实上，我怀疑她爱不爱杰克·雷诺。她可以故
作热情，事实上她跟其母一样，是冷静又工于心计的一型。我想她对杰克的
爱情也没有把握。她迷惑他，俘虏他，可是他若在父亲的命令下和她分开，
她也许就要失去他了。反之，雷诺先生一死，杰克成了半数财产的继承人，
他们可以立刻结婚，她将一举得到财富——不必向老头窄取那可怜兮兮的几
千英镑。她那聪明的脑子看出事情很简单，太容易了。雷诺先生正在计划他
死亡的种种情境——她只要在恰当的时刻出场，把假死变成真死就行了。还
有一个问题使我想到玛莎·道布罗尔——就是匕首！杰克·雷诺打造了三把
纪念物。一把送母亲；一把送贝拉·杜文；第三把不是很可能送给玛莎·道
布罗尔吗？

“总之，有四点对到玛莎·道布罗尔很不利：

（1）玛莎·道布罗尔有机会听到雷诺先生的计划。
（2）玛莎·道布罗尔有害死雷诺先生的直接动机。
（3）玛莎·道布罗尔是声名狼藉的贝洛迪太太之女。我觉得，贝洛迪命
案虽是乔治·康诺动手的，实际上可以说是贝洛迪太太谋害亲夫。
④除了杰克·雷诺，玛莎·道布罗尔是唯一可能掌握第三把匕首的人。”
白罗停下来清清喉咙。
“当然啦，我听到另一位姑娘贝拉·杜文的存在，认为她也可能杀害雷
诺先生。答案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海斯亭，我对你说过，像我这种专家喜欢
迎战够格的对手。可是我们必须接受案件的事实，不能照自己的愿望行事。
贝拉·杜文不太可能拿着纪念裁纸刀四处乱跑，当然啦，她也可能一直想找
杰克·雷诺报复。当她出来自首，案情好像完全结束了，可是——我并不满
意，朋友，我并不满意。

“我细细检讨案情，结论还是和原来一样。如果不是贝拉·杜文，唯一
可能犯案的人就是玛莎·道布罗尔，但是我找不到一件对她不利的证据！

“后来，你拿窦丝小姐的信给我看，我发现一个解决问题的契机。原先
那根匕首已经被窦丝·杜文偷走，扔进大海了——她以为那是她妹妹的。万
一那根匕首不属于其妹，而是杰克送给玛莎·道布罗尔那一根——那么，贝
拉·杜文的匕首一定还在！海斯亭，我没告诉你（那不是谈情说爱的时机），
径自去找窦丝小姐，把必要的话告诉她，叫她在其妹的私人物品中找一找。
后来，她根据我的指示化名罗宾逊小姐，带来可贵的纪念匕首，你想我多么
开心。

“我采取步骤，逼玛莎小姐现出原形。雷诺太太照我的吩咐，驱逐儿子，
宣布次日要立遗嘱，使他永远得不到父亲的遗产。这是决死的一步，却也是
必要的一步，雷诺太太准备冒险——只是她忘了提她换房间的事，她大概以


为我知道了。一切正如我所料，玛莎小姐为雷诺家的产业大胆一搏——却失
败了！”

我说：“我想不通她怎么能溜进屋内，而我们却没看到她。简直像奇迹
嘛，我们明明看她留在玛格丽特别墅，三个人再直接到坚尼维别墅去——她
却比我们先到了！”

“啊，她并没有留在那边。我们在大厅和她母亲说话的时候，她由后门

溜出玛格丽特别墅。照美国人的说法，她‘瞒过了’白罗老爹！”
“遮帘上的影呢？我们由路面上看到了影子。”
“我们抬头的时候，道布罗尔太太已上楼取代了她。”
“道布罗尔太太？”
“是的。一老一少，一黑发一金发，可是她们投在遮帘上的侧影很相像。

连我都没想到——我真是老白痴！我还以为时间多得很——她会等夜深才潜

进别墅。她有脑筋，那个美丽的玛莎小姐。”
“她的目标是要害死雷诺太太？”
“是的。这么一来，全部财产将落在她儿子手上。可是外人会以为是自

杀，朋友！在玛莎·道布罗尔横尸的地板上，我发现一块衬垫，一小瓶三氯
甲烷和一支装有巨量吗啡的皮下注射器。你明白了吧？先用三氯甲烷——等
受害人昏迷，再给她打一针。第二天早晨，三氯甲烷的气味消失了，注射器
又掉在雷诺太太手边。检察官豪泰特先生会说什么？‘可怜的妇人！我不是
早就说过了吗？经过种种打击，如今又欢喜过度！我不是说过，万一她发狂，
我一点都不吃惊吗？雷诺案真可悲！’

“海斯亭，不过事情和玛莎小姐计划中不一样。首先，雷诺太太醒着等
她，双方缠斗了一会，可惜雷诺太太身子还很衰弱。这是玛莎·道布罗尔的
最后一线良机。安排自杀是不可能了，但是她若能掐死雷诺太太，趁我们在
另一个房间内撞门的时候，以丝质小绳梯开溜，在我们回玛格丽特别墅以前
先到家，我们就很难证明她的罪状了。可惜她吃了败仗——不是败在赫邱
里·白罗手里——而是败在那位腕力如钢铁的小特技家手下。”

我思索整个过程。
“白罗，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玛莎·道布罗尔？是不是她自称听到花园

的纷争以后？”
白罗笑一笑。
“朋友，记不记得头一天我们坐车进莫林维尔镇，看到这位美人儿站在

大门口？你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位年轻的女神，我说我只看到一位眼神焦虑的
姑娘。我对玛莎·道布罗尔的印象始终如此：眼神焦虑的姑娘！她为什么焦
虑？不是为了杰克·雷诺，因为那时候她还不晓得头一天晚上杰克在莫林维
尔镇。”

我叹道：“对了，杰克·雷诺近况如何？”
“病情好多了。他还在玛格丽特别墅，道布罗尔太太却失踪了。警方正

在找她。”
“你认为她是否和女儿同谋？”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她是守得住秘密的人，而且我怀疑警方能否找到

她。”
“杰克·雷诺知不知道这些消息？”
“还不知道。”


“对他必是可怕的打击。”

“那当然。不过海斯亭，我怀疑他是否真爱玛莎。我们一直把贝拉·杜
文当做引诱杰克的妖女，把玛莎·道布罗尔看成他真正的爱人，可是我们若
倒过来分析，也许更接近事实。玛莎·道布罗尔美艳绝伦，她存心迷惑杰克，
终于成功了，但他不太愿意和以前的爱人分手，而且他宁愿走上刑台，也不
愿指证她。我想他知道真相会吓得半死——反感极深，然后虚幻的爱情便逐
渐消失了。”

“吉劳警探怎么样了？”
“他发了一顿神经，那家伙！被迫返回巴黎。”
我们都微微一笑。
白罗有先见之明。等医生宣布杰克·雷诺已恢复体力，可以接受实情了，


白罗遂把真相告诉他。这个打击确实很可怕，但是杰克比我们想像中更能打
起精神。母爱帮助他熬过了艰苦的时日，如今母子已经分不开了。
接着还要透露更多隐情。白罗告诉雷诺太太，他已知道她的秘密，主张

杰克该知晓其父的生平。
“夫人，隐瞒真相没有好处，勇敢告诉他吧。”
雷诺太太怀着沉重的心情答应了，她儿子得知他所敬爱的父亲原来是一

名逃犯。他犹豫不决地询问，白罗断然回答。

“杰克先生，你放心。世人一无所知，依我看，我没有义务向警方吐露
衷曲。我自始至终不是为他们办案，而是为你父亲。正义终于逮住他了，可
是谁也不必知道他就是乔治·康诺。”

当然啦，此案有许多疑点叫警方困惑，不过白罗解释得合情合理，质疑
声总算慢慢平息了。
我们回伦敦不久，我发现白罗的壁炉架上添了一座壮观的猎犬塑像，我
以询问的目光望着他，白罗点点头。
“啊，是的！我赢了五百法郎的赌金。这家伙不是挺漂亮吗？我给它取

名叫吉劳！”
几天后，杰克·雷诺来看我们，表情十分果断。
“白罗先生，我来道别。我不久就要乘船去南美洲，家父在那边有大事

业，我想到那边开创新生。”
“你一个人去，杰克先生？”
“家母陪我去——而且我要继续雇史东纳当秘书。他喜欢偏僻的地方。”
“没有别人跟你去？”
杰克满面通红。“你是指——？”
“一个深爱你——愿意为你舍命的姑娘。”
他咕哝道：“我怎么能要求她呢？出了这些事，我岂能去找她——噢，

我要跟她说哪一种残缺不全的故事？”
“女性——她们有美妙的天才，能造出拐杖来支持这些残缺的故事。”
“是的，不过——我以前真他妈太傻了！”
白罗以哲学家的口吻说：“人人都犯过错。”
杰克的表情又冷又硬。
“还有一点。我是家父的儿子，谁知道了这件事还肯嫁我呢？”
“你说你是令尊的儿子。海斯亭会告诉你，我相信遗传——”
“那就对啦——”


“等一等，我认识一个女人，一个有勇气有耐力的女人，能付出大爱，

能自我牺牲。”
小伙子抬头望，目光柔和多了。“我母亲！”
“是的，你是令尊的儿子，也是令堂的儿子。去找贝拉小姐，告诉她一

切，别隐瞒——看她说什么。”
杰克显得犹豫不决。
“别再以少男的身份去找她，要像大男人——一个屈从过去的命运和今

日的命运，却展望新生的大男人。请她跟你分享。你自己大概不觉得，你们

之间的爱情已通过烈火的考验，证明情意很深，你们都曾自愿为对方舍命。”
记录此案的亚瑟·海斯亭上尉怎么样了？
我一度说要跟雷诺家人到大海那一边去开牧场，不过我宁愿描写坚尼维

别墅花园的一个早晨，做为本故事的尾声。
我说：“我不能叫你贝拉，贝拉不是你的名字。而窦丝听来又生疏得很，

还是叫你‘灰姑娘’吧。你记得，灰姑娘嫁给王子。我不是王子，但——”
她打断我的话。
“我相信灰姑娘警告过他！你知道，她不可能变成王妃，她毕竟只是灶

下的婢女——”
我说：“这回该王子打岔了。你知不知道他说什么？”
“不知道，怎么？”
“王子说‘混蛋’——然后吻了她！”
我连忙用动作来配合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