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阿嘉莎·克莉丝蒂（1890—1976），英国当代最著名的侦探小说家，举
世闻名的悬念大师，她以惊险、推理、奇情、探索小说风靡全球，号称“手
法灵活的魔术师”；她共出版了长篇侦探小说六十余部，短篇侦探小说集十
九部，她的作品全世界畅销中占前三名，与“圣经”齐名。她每部作品都像
是一座神奇迷宫，一旦入内就无法抗拒那种神秘力量的吸引，层出不穷的悬
念，惊险跌荡的情节，出人意料的结局，以及流溢在曲折推理中的女性柔情、
男欢女爱，让读者在紧张之中又有松弛，获得多层次的艺术享受和人生知识。
她塑造的比利时大侦探白罗是继福尔摩斯之后最有影响的艺术形象，成为世
界上家喻户晓的人物。英女王伊丽莎白也是克莉丝蒂的忠实读者，三毛说：
“我热爱克莉丝蒂所有作品及她个人的传奇性的一生。”


编者简介

三毛，台湾著名女作家。

1943 年3 月26 日生于四川重庆，1949 年随父母迁居台湾，1956 年就读
于省立台北女子中学。1957 年开始写作投稿。1963 年入台湾文化学院哲学系
为选读生。1964 年转赴西班牙就读于马德里大学文哲学院，后转入西德柏林
歌德语文学院，又转赴美国任伊诺大学法学院英美法分类图书馆管理员一
年。也曾在西班牙一所小学教授英文。1973 年在台北《现代文学》上发表处
女作《惑》。1974 年与荷西结婚。1975 年皇冠出版社出版三毛畅销台湾的著
作《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1977 年至1990 年，三毛连续创作出
版《送你一匹马》《清泉故事》《我的宝贝》《哭泣的骆驼》《稻草人手记》、
电影剧本《滚滚红尘》等多部作品，深受大陆港台广大读者欢迎和爱戴。她
作词的《橄榄树》至今风靡不衰。1991 年1 月4 日凌晨，三毛告别了滚滚红
尘..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是三毛生前主编出版的唯一一套外国探案小说，她

生前极为推崇阿嘉莎·克莉丝蒂。


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奇
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的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
己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
去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读者。这位风靡了全世
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尊
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以
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列
经典名著而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
正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大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选（6）


无妄之灾

张国祯译

一

薄暮时分，他来到渡口。
他大可早就来到这里。事实上是，他尽可能拖延。
先是跟他的一些朋友在“红码头”午宴；轻率、散漫的对谈，有关彼此

都认识的一些朋友的闲话——这一切只意味着他内心里对他不得不去做的事
退缩不前。他的朋友邀他留下来喝午茶，而他接受了。然而最后他知道他不
能再拖延下去了的时刻终于还是来到了。

他雇来的车子在等着。他告别离去，驱车沿着拥挤的海岸公路行驶七英

里路，然后转向内陆，沿着一条树木繁茂的小路来到河边的石堤小码头。
他的司机用力扯动一口大钟，召唤远方的渡船。
“你不会要我等你吧，先生？”
“不用，”亚瑟·卡尔格瑞说。“我已经叫了部车子一小时之内在对岸

接我——载我到‘乾口’去。”
司机接收车资和小费。他凝视着阴暗的河面说：“渡船就要来了，先生。”
他柔声道句晚安，车子一掉头沿着山坡爬升驶去。亚瑟·卡尔格瑞独自

留下来在码头边等着。伴随着他的只有满腹心思以及对于他即将面临的一切
的挂虑。这里的景色真是荒芜，他想。让人想象有如置身苏格兰湖泊区，远
离人烟。然而，只不过几英里路外，就是旅馆、店铺、鸡尾酒吧以及“红码
头”的人群。他再一次想到英格兰景色的不寻常对比。

他听到渡船摇近小码头边的浆橹轻柔拨水声。亚瑟·卡尔格瑞走下堤岸
的斜坡，在船夫的钩竿稳住船身之时上了船。他是个老人，给卡尔格瑞一个
新奇的印象，觉得他跟他的船是相属的，一体而不可分割。

船身撑离岸边时，一小阵冷风从海面飒飒吹了过来。
“今晚凉飕飕的。”船夫说。
卡尔格瑞得体地应答。他进一步同意说是比昨天冷一些。
他觉察到，或是自以为觉察到，船夫眼中遮掩住的好奇神色。来了个陌

生人。而且是一个旅游观光季节结束后的陌生人。更进一步说，这位陌生人
在不寻常的时刻里渡河——到对岸码头边的餐馆里喝下午茶太晚了的时刻。
他没带行李因此不可能是要到对岸去过夜——哎，卡尔格瑞心想，他真的来
得这么晚吗？真的是因为，在潜意识里，他一直在拖延这一时刻吗？尽可能
把他不得不做的事往后拖延？渡过卢比孔河（意即“下定重大决心”）——
河..河..他的心思回到另一条河上——泰晤士河。

他当时对它视而不见——是昨天才发生的事？然后转回头去再度看着隔
着桌面跟他对坐的男人。那对心思重重带着某种他无能了解的眼神的眼睛。
一种含蓄的眼神，心里在想着但却没有表达出来的什么..

“我想，”他想着，“他们大概学会了决不把他们心里在想的显露出来。”
整个事情在要着手时变得相当可怕。他必须做他不得不做的事——然后
——忘掉！
当他想起昨天的那次谈话时，眉头皱了起来。那个怡人、平静、不置可


否的声音说道：
“你对你的行动方针相当坚决吧，卡尔格瑞博士？”
他激烈地回答：
“我还能怎么办？这你当然明白吧？你一定同意吧？这是我不可能退缩

的事。”
然而他不明白那对灰色眼睛中缩回的神色。
“得兼顾到相关的一切——从所有的角度来考虑。”
“当然从正义的观点来看只有一个角度吧？”
他激烈地说，一时想到这根本就是要他把事情遮盖过去的卑鄙暗示。
“就一方面来说，是的。但是不只是那样，你知道。不只是——我们姑

且说——正义？”
“我不同意。要考虑到家人。”
对方迅速说道：“的确——噢，是的——的确是。我是想到他们。”
这在卡尔格瑞听来似乎是废话！因为如果想到他们——
然而对方立即说话，怡人的话声毫无改变：
“这完全要看你自己，卡尔格瑞博士。当然，你必须完全依照你自己感

到不得不做的方式去做。”
渡船在沙滩上登陆。他已经渡过卢比孔河了。
船夫柔和的西部口音说道：
“四便士，先生，或是你要回程？”
“不，”卡尔格瑞说。“不会有回程。”（听起来多么不吉利的一句话！）
他付了钱。然后问道：
“你知不知道一幢叫做‘阳岬’的屋子？”
好奇的神色立即不再遮掩住。老人眼中的兴味热切地跃现出来。
“哎，当然。在那边，沿着你的右手边上去——你透过那些树就看得见

它。你上山坡去，沿着右手边的路过去，然后走那条建筑区的新路。最后的

那幢房屋——最尽头的那幢。”
“谢谢。”
“你说的是‘阳岬’没错，先生？阿吉尔太太——”
“是的，是的——”卡尔格瑞打断他的话。他不想谈这件事。“‘阳岬’。”
船夫的双唇缓缓扭曲出相当怪异的微笑。他突然看起来像是罗马神话中

半人半羊狡猾的农牧之神。

“是她把那幢房子称做那个名字的——在大战时。当时是一幢新房子，
当然，才刚刚盖好——还没有名字。但是盖房子的那块地——树木很多的地
点——‘毒蛇岬’，没错！但是‘毒蛇岬’对她来说行不通——不能作她房
子的名称。把它叫做‘阳岬’，她。但是我们大家都叫它‘毒蛇岬’。”

卡尔格瑞唐突地向他道谢，说声晚安，便开始上山坡。每个人似乎都在
自己家里，但是他有个幻觉，觉得一些看不见的眼睛正在一些屋子里透过窗
户凝视出来；那些眼睛都在监视着他，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彼此说道：“他
要去‘毒蛇岬’..”

“毒蛇岬”。多么令人心里发毛的名字..
比毒蛇毒牙更尖锐..
他猛然止住他的思绪。他必须集中精神下定决心他要说些什么..
卡尔格瑞走到两旁都是很好的新房子的很好的新路尽头，每一幢房子都


有一座八分之一英亩的花园；岩壁植物、各色菊花、玫瑰、琴柱草、天竺葵，
每一幢房屋的主人都展示出他或她的独特园艺品味。

路的尽头是一道大铁门，上面有着哥德体的‘阳岬’字样。他打开铁门
进去，沿着短短的车道走过去。房屋就在他的前头，一幢建筑良好，没有特
色的现代房屋，有着山形墙和玄关。它可能矗立在任何上流阶级的市郊地区，
或是任何新开发的地区。在卡尔格瑞看来，它配不上它四周的景色。因为四
周的景色很壮丽。河流至此岬角猛然大转弯，几乎转回原来的流处。对面树
木繁茂的山丘突起；向左溯流而上又是一处河曲，远远一片牧草地和果园。

卡尔格瑞上下眺望一阵河流。应该在这里建一座城堡，他想，一个不可
能、可笑的童话故事，城堡！那种用姜饼面包和冰糖造成的城堡。取而代之
的是一幢好品味、抑制、中庸、多的是钱但却全无想象力的房子。

这，当然，不能怪罪阿吉尔一家人。他们只是买下这幢房子，不是建造

它。然而，他们，或是他们之一（阿吉尔太太？）选中了它..
他对自己说：“你不能再拖延了..”然后按下门边的电铃。
他站在那里，等着。过了适当的一阵子，他再度按下电铃。
他没听见里头有任何脚步声，然而，猛不及防之下，门突然大开。
他吓了一跳，退后一步。对想象力已经过度活跃的他来说，好像“悲剧

女神”本人正站在那里挡住他的去路。一张年轻的脸；确实就在它年轻的深
刻中存在着悲剧的本质。悲剧的假面永远该是年轻的假面..无助、宿命、
劫数逐渐趋近..来自未来..

他恢复精神，理性地想：“爱尔兰类型。”深蓝的眼睛，四周的阴影，

上翘的黑发，头骨和颧骨给人悲凄的美感——
女孩站在那里，年轻、警觉而怀着敌意。
她说：
“什么事？你想干什么？”
他俗套地回答。
“阿吉尔先生在吗？”
“在。不过他不见人。我的意思是，他不认识的人。他不认识你，认识

吗？”
“不。他不认识我，不过——”
她开始关门。
“那么你最好写信..”
“对不起，可是我特别想要见他。你是——阿吉尔小姐？”
她不情愿地承认。
“我是海斯特·阿吉尔，是的。不过我父亲不见人——没有事先约好不

见。你最好写信。”
“我老远跑来..”她不为所动。
“他们全都这样说。不过我想这种事终于停止了。”她继续责怪地说，

“你大概是记者吧，我想？”
“不，不，绝对不是。”
她怀疑地看着他，仿佛她并不相信。
“呃，那么你要干什么？”
在她背后，有段距离的大厅里，他看见另外一张脸。一张平板庸碌的脸。

加以描述，他会把它称为像平锅烤饼的一张脸，一张中年妇女的睑，灰黄色


的卷发像团胶泥一般地贴在她的头上。她像一条警觉的恶龙一般，在那里盘

旋、等待。
“事关你哥哥，阿吉尔小姐。”
海斯特·阿吉尔猛然吸一口气。她不相信地说，“麦可？”
“不，你哥哥杰克。”
她猛然爆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为杰克的事来的！为什么你们

就不能让我们平平静静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了结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你永远无法真正说任何事情是了结了。”
“但是这件事是了结了！杰克死了。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让他过去就算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你不是记者，那么我想你大概是个医生，或是心理
学家，或是什么的。请走吧。我父亲不能被打扰。他在忙。”
她开始关门。匆匆之间，卡尔格瑞采取了他早该采取的行动，从口袋里

抽出一封信，急急递给她。
“我这里有封信——马歇尔先生的信。”
她吃了一惊。她的手指迟疑地抓住信封。她不安地说：
“马歇尔先生——伦敦？”
这时原先一直潜伏在大厅的中年妇女突然过来加入她的阵营。她怀疑地

凝视着卡尔格瑞，而他想起了外国的女修道院。当然，这应该是张修女的脸！
它需要一条绉纱白头巾或是随便你称它作什么的，紧紧地包在脸孔的周围，
还有黑色修女袍服和面纱。这是一张脸，不是专注于宗教思想型的，而是一
个透过厚重的门打开的小小缝隙，疑心重重地凝视着你，然后才勉勉强强地
让你进门，带你到会客室去，或是去见女修道院长的俗门修女的脸。

她说：“马歇尔先生叫你来的？”
她一句话说得像是在指责他一般。
海斯特正低头凝视着手上的信封。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跑上楼梯去。
卡尔格瑞留在门口，忍受恶龙一般俗门修女的指责、怀疑的眼光。
他想找话说，可是一句都想不出来。因此，他谨慎地保持沉默。
随即海斯特冷静、淡漠的声音，从楼上朝他们飘浮过来。
“父亲说要他上来。”
看住他的人有点不情愿地移到一边去。她怀疑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他从

她身旁过去，把帽子搁在一张椅子上，登上楼梯，来到海斯特站着等他的地
方。
屋子内部令他隐隐约约注意到有种卫生保健的味道。他想，这几乎可能
是家昂贵的疗养院。
海斯特领他沿着走道过去，下了三级台阶。然后她推开一扇门，作势要
他进去。她随他身后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这是间书房，卡尔格瑞感到愉快地抬起头。这个房间的气氛跟屋子的其
他地方全然不同。这是个男人生活的房间，他在这里工作同时休息。四壁都
是一列列的书籍，椅子都大，有点破旧，但却舒适。书桌上堆着一些零乱却
叫人感到愉快的文件，几张桌子上也都零散地躺着一些书本。他短暂地瞥见
一个正从对面另一道门出去的年轻女人，相当吸引人的一个年轻女人。然后
他的注意力被起身过来招呼他的男人占去，手上拿着摊开的信。

卡尔格瑞对里奥·阿吉尔的第一印象是，他是那么的薄弱，那么的透明，
几乎根本不存在一般。一具男人的幽灵！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怡人，尽管


缺乏磁性。
“卡尔格瑞博士？”他说。“坐，坐。”
卡尔格瑞坐下来。他接受一根香烟。他的主人在他对面落坐。一切过程

毫不匆忙，仿佛置身时间意义非常少的世界中。里奥·阿吉尔说话时，脸上
挂着温和的淡笑，用毫无血色的指尖轻敲着那封信。

“马歇尔先生信上说你有重要的话要跟我们说，虽然他并没指明是什么
性质的话。”他的笑容加深接着又说：“律师向来都非常谨慎不作任何承诺，
不是吗？”

卡尔格瑞有点惊讶地发现，面对他的这个男人是个快乐的男人。不是一
般正常的快活、热烈的快乐——而是属于他自己的一种有点幽灵般但却心满
意足的退隐性快乐。这是一个外头世界侵犯不到他而他为此感到心满意足的
男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该为此感到惊讶——但是他是感到惊讶。

卡尔格瑞说：
“你愿意接见我真好。”这只是句机械式的开场白。“我认为亲自来一

趟比写信好。”他停顿下来——然后突然焦躁地说，“难——很难..”
“慢慢来。”
里奥·阿吉尔仍然礼貌而遥不可及。
他倾身向前；他显然以他温和的方式想帮忙。
“既然你带马歇尔这封信来，我料想你的来访一定跟我不幸的孩子杰克

有关。”
卡尔格瑞细心准备的一切话语都弃他而去。他坐在这里，面对着他不得

不说出的惊人事实。他再度结巴起来。
“难得要命..”
一阵沉默，然后里奥谨慎地说：
“如果这帮得上你——我们都十分清楚杰克——几乎不是个正常的人。

你要说的没有什么可能会让我们感到惊讶的。那么可怕的悲剧，我已经完全
深信杰克其实并不该为他的行为负责。”

“当然他不该负责。”是海斯特，卡尔格瑞被她的话声吓了一跳。他一
时已经忘了她在场。她坐在他左肩后一张椅子的扶手上。当他转过头时，她
急切地倾身靠近他。

“杰克向来就可怕，”她坦白说。“他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是说，

当他发起脾气来的时候。抓起他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就——攻击你..”
“海斯特——海斯特——我亲爱的。”阿吉尔的声音显得苦恼。
女孩吃惊地一手飞向双唇。她脸红起来，说起话来突然带着年轻人的别

扭。
“对不起，”她说。“我并无意——我忘了——我不应该说那种话——
现在他已经——我的意思是说，如今一切已经过去了，而且..而且..”

“过去而且了断了，”阿吉尔说。“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试
着——我们全都试着——认为那孩子应该以病人看待。自然女神不适应环境
的孩子之一。我想，这是最佳的说明。”他看着卡尔格瑞。“你同意吧？”

“不！”卡尔格瑞说。
一阵沉默。尖刻的一声否定令他的两位听众都吃了一惊。那声“不”字
几乎带着爆炸性的力量冲出来。他试图减缓它的效力，尴尬地说：
“我——对不起。你知道，你还不明白。”


“噢！”阿吉尔好像在思考。然后他转向他女儿。“海斯特，我想也许

你最好离开——”
“我不离开！我不得不听——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可能让人感到不愉快——”
海斯特不耐烦地叫道：
“杰克又干出其他什么可怕的事来又有什么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卡尔格瑞迅速开口。
“请相信我——不是你哥哥做出什么事情的问题——完全相反。”
“我不明白——”
房间另一头的那扇门打开，卡尔格瑞原先惊鸿一瞥的那个年轻女人回到

房里来。现在她穿着一件外出外套，提着一只小手提箱。
她跟阿吉尔说话。
“我要走了。还有没有其他任何事？”
阿吉尔犹豫一下（他一向都会犹豫，卡尔格瑞心想），然后他一手搁在

她手臂上把她拉向前来。

“坐下来，关妲，”他说。“这位是——呃——卡尔格瑞博士。这是弗
恩小姐，她是——她是——”他再度有如迟疑一般地停顿下来。“她几年来
一直是我的秘书。”他接着又说：“卡尔格瑞博士来告诉我们一些事——或
是——问我们——有关杰克——”

“是告诉你们一些事，”卡尔格瑞插嘴说。“而尽管你们不了解，你们
每一刻都在让我感到更加困难。”

他们全都有点惊讶地看着他，然而在关妲·弗恩的眼中。他看到了一样
好像是了解的光芒。仿佛一时他和她结盟起来，仿佛她说：“是的——我知
道阿吉尔家人能叫人多么为难。”

她是个吸引人的年轻女人，他想，尽管不太年轻——或许三十七、八岁
了。丰腴美好的身材，黑头发黑眼睛，精力充沛、身心健康的气息。她给人
能干又聪慧的印象。

阿吉尔态度有点冷淡地说：“我一点都不知道让你感到为难，卡尔格瑞
博士。这当然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你直说——”

“是的，我知道。原谅我刚刚说过的话。可是你——还有女儿——一直
在坚持强调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了断了——结束了。事情并没有过去。是
谁说过：‘没有任何事情是解决了直到——’”

“‘直到正确地解决了，’”弗恩小姐替他说完。“吉普林（英国作家，

曾获得一九○七年诺贝尔文学奖）。”
她鼓励性地朝他点点头。他对她心怀感激。
“不过我会说到要点。”卡尔格瑞继续。“你们听过我得说的话后，就

会明白我的——我的为难。或者更贴切一点说，是我的苦恼。首先，我必须
提一些有关我自己的事。我是个地球物理学家，最近南极探险队的一员。我
几个星斯前才刚回到英格兰来。”

“海伊斯·班特利探险队？”关妲问道。
他感激地转向她。
“是的，是海伊斯·班特利探险队。我告诉你们这个是为了说明我的背

景，同时说明我大约有两年的时间跟——跟时事脱了节。”
她继续帮助他：


“你的意思是说——比如谋杀案审判这类的事？”
“是的，弗恩小姐，这正是我的意思。”
他转向阿吉尔。
“请原谅我如果这令人感到痛苦的话，不过我必须跟你核对一下一些时


间和日期。在十一月九日那天，前年，大约傍晚六点钟，你儿子，杰克·阿

吉尔，来这里，跟他母亲，阿吉尔太太，面谈。”
“我太太，是的。”
“他告诉她说他有了麻烦需要钱。这种事以前发生过——”
“许多次。”里奥叹口气说。
“阿吉尔太太拒绝。他变得粗暴、辱骂、威胁。最后他冲出门离去，叫

着说他会回来，而她不得不‘乖乖掏出钱来’的话。他说‘你不想让我进监

牢吧？’而她回答说，‘我开始相信那可能对你最好。’”
里奥·阿吉尔不安地挪动身子。
“我太太和我一起商谈过。我们——对那孩子感到非常不高兴。我们一

再的挽救他，想让他东山再起。在我们看来，也许是刑期的震撼——监牢里

的训练——”他的话声消失。“不过请继续。”
卡尔格瑞继续：
“那天傍晚稍晚的时候，你太太被杀。被人用火钳击倒。你儿子的指纹

留在火钳上，你太太稍早时放在大桌子抽屉里的一大笔钱不见了。警方在‘乾
口’抓到你儿子。发现那笔钱在他身上，大部分是五英镑的钞票，其中有一
张上面写有一个人名和住址，使得银行认出是那天早上付给阿吉尔太太的
钱。他被起诉接受审判，”卡尔格瑞停顿一下。“判决是蓄意谋杀。”

说出来了——这要命的字眼。谋杀..不是余音回荡的字眼，窒闷的字
眼，被窗帘、书本、地毯吸进去的字眼..字眼本身可能被抑制住——但却
不是字眼所代表的行动..

“我从辩护律师马歇尔先生那里了解到，你儿子在被捕时抗议说他是无
辜的，态度明朗，更不用说是十足自信了。他坚持说他在警方推定的谋杀时
间七点到七点三十分之间有十足的不在场证明。在那段时间里，杰克·阿吉
尔说，他正搭人家便车到‘乾口’去，他就在快要七点时在离这里大约一英
里路外从‘红明’通往‘乾口’的干道上搭上便车。他不知道那部车子的厂
牌型式（当时天色暗）但是他知道是一部黑色，或是深蓝色的大轿车，由一
个中年人驾驶。一切追踪这部车和驾驶人的功夫都用尽了，但是得不到他的
供词的证实，律师本身都十分深信是那男孩急就章编造出来的故事，而且编
得不十分高明..

“审判时主要的辩护路线是试图证明杰克·阿吉尔一向精神不稳定的心
理医生的证词。法官对这项证词的批评有点苛刻，总结起来对被告完全不利。
杰克·阿吉尔被判无期徒刑。他开始服刑后六个月因肺炎死于监狱。”

卡尔格瑞停下来。三对眼睛都盯牢在他身上。兴趣以及密切的注意在关

妲的眼中，怀疑依旧在海斯特眼中。里奥·阿吉尔的眼神则显得空白。
卡尔格瑞说，“你会确认我陈述的事实正确吧？”
“你完全正确，”里奥说，“尽管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有必要重述这些我

们全都试图忘掉的痛苦事实。”
“原谅我。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想，你对判决没有异议吧？”
“我承认事实如同你所说的——也就是说，如果你不去追究事实背景的


话，这是谋杀，露骨地说。但是如果你去探究事实的背景，那么就有很多可
斟酌的话可说。这孩子精神不稳定，尽管不幸就法律上来说并非如此。马克
诺顿法规偏狭而不令人满意。我向你保证，卡尔格瑞博士，瑞琪儿——我是
指，我去世的妻子会是另一个原谅那不幸的孩子鲁莽行为的人。她是个非常
开通而且人道的女人，对于心理因素有很深的认识。她不会怪罪。”

“她不清楚杰克会有多可怕，”海斯特说。“他一向都是——他好像就
是控制不了自己。”
“这么说你们全都，”卡尔格瑞缓缓说道，“毫无疑问？我是说，对他

的有罪毫无疑问。”
海斯特同意。
“我们怎么可能有疑问？当然他有罪。”
并不真的有罪，”里奥提出异议。“我不喜欢这个字眼。”
“而且是个不对的字眼，”卡尔格瑞深吸一口气。“杰克·阿吉尔是—

—无辜的！”


二

这应该是项耸人听闻的宣告。然而却平庸无奇。卡尔格瑞原本期待着慌
张的反应、难以置信的喜悦纠缠着不解、急切的问话..一样都没有。看来
似乎只有醒觉与怀疑。关妲·弗恩皱着眉头。海斯特睁大眼睛瞪着他。哦，
或许这是自然的——这样的宣告是难以立即理解的。

里奥·阿吉尔迟疑地说：
“你的意思是，卡尔格瑞博士，你同意我的看法？你不觉得他该为他的
行为负责？”

“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他干的！难道你不了解吗，老兄？不是他干的。
不可能是他干的。要不是最最不寻常、不幸的情况结合在一起，他可能已经
证实他是无辜的了。我就可能已经证明他是无辜的了。”

“你？”
“我就是在那部车子里的那个男人。”
他说得这么简单，一时他们并没理解过来。在他们能恢复过来之前，有


人闯了进来。门被打开，那个有着一张平庸的脸的女人昂首阔步进来。她单
刀直入，切入正题。
“我从外面门口经过时听到。这个人在说杰克并没有杀害阿吉尔太太。

他为什么这样说？他怎么知道？”
她一张好斗凶猛的脸，突然显得缩皱起来。
“我必须也听听，”她悲凄地说。“我不能待在外头不知道。”
“当然，克斯蒂。你是自家人。”里奥·阿吉尔介绍她。“林斯楚小姐，

卡尔格瑞博士。卡尔格瑞博士正在说些非常叫人难以置信的话。”
卡尔格瑞被克斯蒂的苏格兰名字困惑住。她的英语好极了，但是微微带

点外国腔调。
她责怪地对他开口。
“你不该来这里说这种话——扰乱人家的心情。他们已经受过了苦难。

现在你又用你说的那些话来扰乱他们。过去发生的事是上帝的旨意。”
他对她一番话说来洋洋自得、能言善道感到厌恶。他想，可能她是那些

对灾难求之不得的恐怖分子之一。看着好了，由不得她撒野。
他迅速、冷淡地开口。
“那天傍晚差五分钟七点，我在从‘红明’通往‘乾口’的干道上让一

个年轻人搭便车。我载他到乾口去。我们交谈。他是一个讨人喜欢、可爱动
人的年轻人，我想。”

“杰克很有魅力，”关妲说。“每个人都发现他迷人。是他的脾气害了
他。而且他为人不正，当然，”她若有所思地接着又说。“不过这要一段时
间才发现得到。”

林斯楚小姐转向她。
“他人已经死了，你不应该这样说。”
里奥·阿吉尔以微微刻薄的语气说：
“请继续，卡尔格瑞博士。为什么你当时不出面？”
“对。”海斯特显得喘不过气。“为什么你躲得远远的避不出面？报纸


上有请求启事——广告。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那么坏——”
“海斯特——海斯特——”她父亲止住她。“卡尔格瑞博士还没把话说


完。”

卡尔格瑞直接向海斯特发言。

“我对你的感受太清楚了。我知道我自己的感受——会一直有什么样的
感受..”他集中精神继续说：

“继续我的故事：那天傍晚路上车子很多。直到七点半过后，我才把那
我不知道名姓的年轻人送到乾口让他下车。这一点，据我了解，完全洗清了
他的罪嫌，因为警方十分肯定罪案是发生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

“是的，”海斯特说。“可是你——”

“请耐心一点。为了让你了解。我必须再提一点往事。我在乾口一位朋
友的公寓里住了一两天。这位朋友是个航海员，当时出海去了。他把他停放
在私人车库里的车子也借给了我。在十一月九日那天，我得回伦敦去。我决
定搭晚班火车回去，利用当天下午的时间去见一位我家非常喜爱的老奶妈，
她住在乾口西方约四十英里路波加瑟的一幢小屋子里。尽管非常老了而且心
思不集中，她还是认出我来了，非常高兴见到我，而且十分兴奋因为她看到
报纸上报导我将到南极去。我只在她那里待了一阵子，以免累到她，离开时
决定不直接循原路由沿海公路回乾口，而是北上到红明去见老坎农·皮斯马
许，他的书房里有一些非常稀有的书籍，包括一本早年有关航海的论著，其
中有一章我急于复印一份。这位老先生拒绝装设电话，他认为那是魔鬼的装
置，对收音机、电视、电影器材和喷射机的看法也一样，所以我得碰碰运气
到他家去找他。我运气不佳。他家大门深锁显然他出外不在。我在大教堂待
了一段时间，然后由干道回乾口，如此完成了三角形行程路线的最后一边。
我保留了宽裕的时间好回公寓去拿行李，把车子锁回车库里，然后搭上火车。

“途中，如同我已经告诉过你们的，我让一个不知名的人搭便车，在城
里让他下车之后，我继续我的计划。到达火车站之后，我还有空余的时间，
走出车站到大街上去买些香烟。当我过马路时，一部货车从转角处快速驶过
来把我撞倒。

“根据路人的说法，我站了起来，显然毫发无损而且表现得完全正常。
我说我完全没事，我得赶火车，就匆匆忙忙的回车站去。火车抵达派丁顿时
我不醒人事被一部救护车送进医院去，检查结果是脑震荡——显然事后才发
生并非什么不寻常的事。

“当我清醒过来时，那是几天以后的事，那件意外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也不记得怎么到伦敦的。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动身到波加瑟去拜访我的老
奶妈。然后，就完全一片空白。医生一再要我放心，说这种现象是完全正常
的事。看来好像没理由相信我记忆中丧失的那几个钟头生命有任何重要性。
我自己或是任何其他人都完全不知道，我那天傍晚开车经过红明通往乾口的
干道上的事。

“当时距离我得动身离开英格兰的时间已经少之又少。我被留在医院
里，保持完全平静，不能看报纸。出院时，我直接开车到机场飞到澳大利亚
加入探险队。曾经有过怀疑究竟我适不适合去，但是我把这个怀疑驳斥掉。
我当时心情太焦急了而且又太忙于准备工作，根本没心思去注意谋杀案的报
导，而且不管怎么说，在人犯逮捕之后，热潮已经消退，而案子上了法庭审
理，案情全盘报导时，我已经出发前往南极了。”

他停顿下来。他们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大约一个月前，就在我回英格兰后，我才发现。我要一些旧报纸来包


标本。我的女房东从她的锅炉室里抱出一大堆旧报纸给我。我把一张旧报纸
摊开在桌上，看到上面有张年轻人的照片，脸孔让我觉得非常熟悉。我尽力
回想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还有他是谁。我想不起来，但是，非常奇怪，我记
得跟他谈过话——话题跟鳗鱼有关。他听我谈及鳗鱼一生的冒险故事听得入
迷。然而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看着那篇报导，看到这位年轻人是叫做杰
克·阿吉尔，被控谋杀，看到他告诉警方他搭过开着一部黑色大轿车的男人
便车。

“当时，突然之间，我失去的那一小段生命记忆恢复了。我让这个完全
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搭过便车，载他到乾口，让他下车，回到公寓去——步行
过马路去买香烟。我对那部货车的记忆只是当它撞上我时的惊鸿一瞥——然
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医院。我仍然对到火车站去搭车到伦敦的事毫无记
忆。我一再看着那段报导。审判是一年多前的事，这个案子几乎已经被人淡
忘了。‘一个年轻人干掉了他母亲，’我的女房东模模糊糊记得。‘不知道
后来怎么啦——想是他们把他吊死了。’我看过了那段时期的报纸档案，然
后到马歇尔法律事务公司去，他们是被告的辩护律师。我知道我太迟了，来
不及挽救这不幸的孩子。他因肺炎死于监狱。虽然他生前公理不得伸张，至
少能在对他的记忆中还他公道。我跟马歇尔先生去找警方。这个案子正由检
察官承办中。马歇尔很有把握他会向内政部长报告。

“当然，你们会收到他一份完整的报告。他的拖延只是因为我急于成为
第一个让你们知道事情真相的人。我觉得我在道义上有义务通过这次痛苦的
考验。我相信，你们知道我会永远深深感到愧疚。如果我当时过马路时多加
小心——”他中断下来。“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感受绝不可能好——虽然，就
法律上来说，我是无可怪罪的——你们，你们所有的人，一定都怪我。”

关妲·弗恩迅速开口，声音温情仁慈：

“当然我们不怪你。这只是——那种事情之一。悲剧——难以置信——
却发生了。”

海斯特说：

“他们相信你吗？”

他惊讶地看着她。

“警方——他们相信你吗？为什么这一切不会是你编造出来的？”

他禁不住兀自微笑起来。

“我是个非常有声望的证人，”他温和地说。“我没有任何私心，而且
他们已经仔细调查过我所说的话；来自乾口的各种细节资料，医学上的证明。
噢对了。马歇尔小心谨慎，当然，就像所有的律师一样。他在相当有把握成
功之前是不想挑起你们的希望的。”

里奥·阿吉尔在椅子上骚动一下，首度开口。

“你说‘成功’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道歉，”卡尔格瑞迅速说。“那不是能正确使用的字眼。你儿子被
控以他并没有犯的罪名，被审判，定刑——而死在监狱。对他来说公理来得
太迟了。然而这项公理得以伸张，几乎可以确信必将伸张，世人将看到它伸
张。内政部长或许会建议女王宣布特赦。”

海斯特笑出声来。

“特赦——为了他并没做的事？”

“我知道。这些术语一向显得不切实际。不过我知道惯例上是在议会上


提出问题，问题的回答会明白表示杰克·阿吉尔并没有犯下因而被判刑的罪
行，而报社会自由报导事实。”
他停止下来。没有人开口。这大概对他们来说是一大震惊。然而。毕竟

是一项快乐的震惊。
他站了起来。
“我恐怕，”他不确定地说，“没什么话好再说的了..重复说我有多

么的抱歉、多么的难过、请求你们的原谅——这一切你们一定都太了解了。
结束了他的生命的悲剧已经使我自己的生命蒙上阴影。但是，至少”——他
申诉说——“当然这具有意义——知道他并没有做这件可怕的事——他的名
誉——你们的名誉——将在世人的眼中洗清..”

如果他希望得到回答的话，他并没有得到。

里奥·阿吉尔沉落在椅子里。关妲的眼光落在里奥脸上。海斯特坐在那
里盯着前方，眼睛大睁，神色悲惨。林斯楚小姐低声咕嚷着什么，同时摇摇
头。

卡尔格瑞无助地站在门边，回头看着他们。
掌握局面的人是关妲·弗恩。她走向他，一手搁在他的臂上，低声说：
“你现在最好走吧，卡尔格瑞博士。这个震惊太大了。他们需要时间去

理解。”
他点点头走出去。到了楼梯口，林斯楚小姐加入他。
“我送你出去。”她说。
在房门关上之前，他察觉到关妲·弗恩蹲跪在里奥·阿吉尔的椅子旁。

这令他有点感到惊讶。
在楼梯口，面对着他，林斯楚小姐站在那里像个警卫一般凶巴巴地对他
说话。

“你无法让他起死回生。那么为什么把那一切带回他们的脑海里？直到
现在，他们都认命不去想它了。现在他们又将受苦受难了。不去理会总是比
较好。”

她不满地说。
“他的罪名必须在人们对他的记忆中获得洗清。”亚瑟·卡尔格瑞说。
“好情操！是没什么不好。不过你没真正去思考这一切代表什么。男人，

他们从来就不思考。”她跺起脚来。“我爱他们。我来这里帮阿吉尔太太，
一九四○年——当她把这里当做战时育幼院时——收容一些家被炸毁的儿
童。为了他们一切都做到了。那是将近十八年前。可是，甚至在，她死后我
还留下来——照顾他们——保持房子清洁舒适，注意让他们吃到好食物。我
爱他们所有的人——是的，我爱他们..而杰克——他不好！噢不错，我也
爱他。但是——他不好！”

她猛然转身离去。看来她似乎忘了她主动说要送他出门的事。卡尔格瑞
缓缓下楼。当他正在笨拙地掰弄前门上一道他不了解的安全锁时，他听见，
楼梯上轻快的脚步声。海斯特飞奔下来。

她把门上的插梢取开，打开门。他们站在那里彼此对视。他比先前更不

明白为什么她以那种悲剧性、谴责的眼光面对着他。
她有如只是在吹气般地说：
“你为什么来？噢，为什么你要来？”
他无助地看着她。


“我不懂你的意思。难道你不想要你哥哥的名誉洗清吗？难道你不想要

他获得公道吗？”
“噢，公道！”她冲着他大声说。
他重复说：“我不懂..”
“还在说什么公道！如今这对杰克有什么重要？他死了。重要的不是杰

克。是我们！”
“你是什么意思？”
“重要的不是有罪的人。是无辜的人。”
她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深入。
“重要的是我们。难道你不明白你对我们大家做出什么事来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
在门外一片黑暗中，一个男人的身影逐渐显现。
“卡尔格瑞博士？”他说。“你的计程车来了，先生。要送你去乾口。”
“噢——呃——谢谢你。”
卡尔格瑞再次转向海斯特，但是她已经退回屋子里去了。
前门砰的一声关上。


三

海斯特一边把额头上的黑发拨回去，一边缓缓地登上楼梯。克斯蒂·林

斯楚在楼梯上头等她。
“他走了？”
“是的，他走了。”
“你受到了惊吓，海斯特。”克斯蒂·林斯楚说，手温柔地搁在她肩膀

上。“跟我来。我倒点白兰地给你。这一切，太过分了。”
“我不觉得我想要喝白兰地，克斯蒂。”
“也许你是不想，不过对你有好处。”
年轻女孩不加抗拒，任由克斯蒂·林斯楚引她走过通道进入后者的小小

起居室。她接受对方递给她的白兰地，缓缓啜饮着。克斯蒂·林斯楚以激怒
的口吻说：
“一切都太突然了。应该事先通知一下。为什么马歇尔先生不先写信

来？”
“我想大概是卡尔格瑞博士不让他写。他想要亲自过来告诉我们。”
“亲自来告诉我们，真是的！他认为这个消息会对我们起什么作用？”
“我想，”海斯特以奇怪、平板的声音说，“他认为我们应该感到高兴。” 
“高不高兴，横竖一定是个震惊。他不应该这样做。”
“但是他勇敢，就另一方面来说，”海斯特说。她的脸上出现红晕。“我

的意思是说，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来告诉一家人说他们其中因谋杀罪名而被
判刑死在狱中的一员其实却是无辜的。是的，我认为他勇敢——不过我还是
希望他没来。”她加上一句说。

“这——我们全都这样希望。”林斯楚小姐敏捷地说。
海斯特突然从原先的心思中醒觉过来，感兴趣地注视着她。
“原来你也那样觉得，克斯蒂？我还以为也许只有我。”
“我不是傻瓜，”林斯楚小姐厉声说。“我可以预见你的卡尔格瑞博士

好像没考虑到的几个可能性。”
海斯特站起来。“我得去见父亲。”她说。
克斯蒂·林斯楚同意。
“是的。他现在应该有时间想过怎么办最好了。”
当海斯特走进书房时，关妲·弗恩正在忙着打电话。她父亲向她招手，

海斯特过去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
“我们在试着跟玛丽和麦可通话，”他说。“他们应该立即知道这件事。”
“喂，”关妲·弗恩说。“是杜兰特太太吗？玛丽？我是关妲·弗恩。

你父亲要跟你说话。”
里奥过去，接过听筒。
“玛丽？你好吗？菲利普好吗？好。发生了相当不寻常的事..我想应

该马上告诉你们。有一位卡尔格瑞博士刚刚来见过我们。他随身带来一封安
德鲁·马歇尔的信。是关于杰克的事。看来好像——真的是非常不寻常的事
——看来好像杰克在法庭上所说的，说搭某人的便车到乾口去的事，是完全
真实的。这位卡尔格瑞博士就是让他搭便车的人..”他中断下来，听着他
女儿在电话那一端正跟他说的话。“是的，哦，玛丽，我现在不详细说明为
什么他当时不出面了。他出了车祸——脑震荡。整个事情听起来好像完全是


真的。我打电话给你是要告诉你我们应该尽快在这里开一次会。也许我们可
以找马歇尔过来跟我们一起讨论。我们应该，我想，得到最好的法律上的意
见。你和菲利普能来吗？..是的..是的，我知道。但是我真的认为重要，
亲爱的..是的..再打电话给我，如果你想这样的话。我得试试看找到麦
可。”他放回话筒。

关妲·弗恩走向电话机。
“要不要我现在试试看打电话找麦可？”
海斯特说：
“如果要费点时间的话，可不可以是让我打个电话，关妲？我想打给唐


纳德。”
“当然，”里奥说。“你今天晚上要跟他出去，不是吗？”
“本来是的。”海斯特说。
她父亲目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让你非常不安吗，亲爱的？”
“我不知道，”海斯特说。“我不太知道我有什么感受。”
关妲在电话机旁让开，海斯特拨号。
“请接克瑞格医生。是的。是的。我是海斯特·阿吉尔。”
停了一下子，然后她说：
“是你吗，唐纳德？..我打电话想告诉你我今晚不能跟你去听演

讲..不，我没生病——不是这，只是——呃，只是我们——我们得到了一

项相当奇怪的消息。”
克瑞格医生再度说话。
海斯特头转向她父亲。她手遮住话筒对他说：
“这不是秘密，是吗？”
“不，”里奥缓缓说道。“不是，不完全是个秘密——哦，我只要唐纳

德暂时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要说出去，或许吧。你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出去，
越传越夸大的。”

“是的，我知道。”她再度对着话筒讲话。“就一方面来说我想大概可
以说是好消息，唐纳德，但是——这相当令人心烦。我不想在电话中讲..
不，不，不要过来..请——不要。不要今天晚上。明天找个时间好了。是
关于——杰克。是的——是的——我哥哥——只是我们发现他终究并没有杀
我母亲..但是请不要说出去，唐纳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明天会告诉
你..不，唐纳德，不..我今天晚上就是没有办法见你——你也一样不能
见。拜托。还有，什么都不要说。”她放下话筒，示意要关妲接班。

关妲要求接通一个乾口的电话号码。里奥温和地说：
“为什么你不跟唐纳德去听演讲？可以让你松弛一下。”
“我不想去，爸爸。我不能去。”
里奥说：
“你说——你给他并不是好消息的印象。可是你知道，海斯特，并不是


这样的。我们都感到吃惊。但是我们全都非常高兴——非常庆幸..我们还

能怎么样？”
“这正是我们要说的，是吗？”海斯特说。
里奥警告说：
“我亲爱的孩子——”


“但是并非事实，是吗？”海斯特说。“并不是好消息。只是非常让人

苦恼的消息。”
关妲说：
“麦可接通了。”
里奥再度过去接过话筒。他像刚刚跟他女儿说的一样跟他儿子说话。但

是接收这个消息的对方反应跟玛丽·杜兰特相当不同。这一位没有异议、惊
讶或是不相信。取而代之的是快速的接受。
“搞什么飞机！”麦可说。“隔了这么久？失踪的证人！哎呀呀，杰克

那天晚上可是倒霉透了。”
里奥再度说话。麦可听着。
“是的，”他说，“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最好尽快聚在一起，而且找

马歇尔来提供我们意见。”他突然短笑一声，里奥打从他还是个在窗外花园
里玩耍的小男孩时起就记得十分清楚的笑声。“猜猜看？”他说。“我们哪
一个干的？”

里奥放下听筒，突兀地离开电话机。
“他说什么？”关妲说。
里奥告诉她。
“依我看，那是个愚蠢的玩笑。”关妲说。
里奥迅速瞄了她一眼。“或许，”他温和地说，“完全不是开玩笑。”
玛丽越过房间地面，摘下几朵菊花瓶里垂落的花瓣。她小心地把它们放

进废纸篓里。她是一个个子高高、外表平静的二十七岁少妇，尽管脸上没有
皱纹，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大，或许是因为她那严肃的成熟性格。她有好看
的容貌，没有令人心荡神驰的魅力。五官正常，皮肤好，亮蓝的眼睛，金色
的头发梳离她的颜面在颈后挽成一个大髻；一种恰好在当时流行的发型，虽
然她并非因为流行才梳理成这样子的。她是个一向坚守她自己风格的女人。
她的外表就像她的房子一样：整洁、保养良好。任何灰尘或是零乱的东西都
令她不安。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看着她小心的把枯萎的花瓣丢掉，绽出微微扭曲的微
笑。
“还是一样爱整洁，”他说。“一切各就各位，有条不紊。”他笑出声
来，笑声中微微带着恶意。然而玛丽·杜兰特全然不受干扰。
“我确实喜欢整洁，”她同意说。“你知道，菲，如果这屋子乱糟糟的

像肉摊子一样，你自己也不会喜欢的。”
她丈夫有点怨气地说：
“呃，反正我又没机会把它弄得乱糟糟的。”
他们婚后不久，菲利普·杜兰特便成了小儿麻痹症的牺牲品。对深爱他

的玛丽来说，他变成了她的孩子兼丈夫。他有时候对她占有性的爱微微感到
尴尬。他太太没有想象力，不了解她从他对她的依赖中获得的乐趣有时候令
他感到苦恼。

他迅速地接下去说话，仿佛怕她会说出同情怜惜的话来。
“我得说你父亲的消息真叫人无法形容！隔了这么久的时间！你怎么能
这么平静？”
“我想大概是我几乎不能理解吧..这么不寻常。起初我简直无法相信
爸爸说的。如果是海斯特，我一定认为是她想象出来的。你知道海斯特是什


么样子的。”
菲利普·杜兰特脸上的怨气消失了一些。他温柔地说：
“一个热情的女人，存心在生活中寻烦恼，烦恼当然被她找着了。”
玛丽对这项分析一挥手。别人的性格她不感兴趣。
她怀疑地说：“我想大概是真的吧？你不认为这个人可能是想象出来的

吧？”
“心不在焉的科学家？这样想是很好，”菲利普说，“不过看来安德鲁·马

歇尔是把这件事当真。而且马歇尔是个很精明的律师，我来告诉你。”
玛丽·杜兰特皱起眉头说：“这件事实际上有什么意义，菲？”
菲利普说：“这表示杰克会完全洗清罪名。也就是说，如果当局满意的

话——而我推断这不会有任何问题。”
“噢，”玛丽微叹一口气说，“我想这大概很好。”
菲利普·杜兰特再度笑出声来，同样扭曲、有点怨恨的笑声。
“波丽！”他说，“你会要了我的老命。”
只有玛丽·杜兰特的丈夫叫过她波丽。这是个对她庄严的外表来说不恰

当得可笑的名字。她有点惊讶地看着菲利普。
“我不明白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这么好笑。”
“你这么高尚！”菲利普说。“就好像某位贵夫人在评鉴村妇的手工艺

品一样。”
玛丽困惑地说：“可是，是很好没错啊！你总不能假装说家里有个杀人

凶手是件叫人心安的事吧。”
“并不真的是在家里。”
“哦，实际上都一样。我的意思是说，一切都令人非常担忧，让人感到

非常不舒服。每个人都那么激动好奇。我恨死了。”

“你表现得很好，”菲利普说。“用你那对冷冰冰的蓝色眼睛把他们的
嘴巴冻住。让他们沉默下来，一副自觉惭愧的样子。你从不显露内心感情的
方式真叫人拍手叫绝。”

“那一切我非常讨厌。一切都非常不愉快，”玛丽·杜兰特说，“不过，
无论如何他死了一切都过去了。而现在——现在，我想大概一切又将被挑起
了。这么烦人。”

“是的，”菲利普·杜兰特若有所思地说。他微微转动双肩，一丝痛苦

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他太太迅速走向他。
“被夹到了？等一下。让我把这块垫枕移开。好了。好点没有？”
“你应该去当医院护士。”菲利普说。
“我可一点也不想看护很多人，只有你。”
这句话说来单纯，背后却蕴含一股深情。
电话铃声响起，玛丽过去接听。
“喂..是的..我就是..噢，是你..”
她侧首对菲利普说：“是麦可。”
“是的..是的，我们听说了。爸爸打过电话来..哦，当然..是

的..是的..菲利普说要是律师满意那就一定没问题了..真的，麦可，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不安..我不知道我自己特别笨..真的，麦可，我
真的认为你——喂..喂..”她气愤地皱起眉头。“他挂断了。”她放回
听筒。“真是的，菲利普，我不了解麦可。”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哦，他好像很激动。他说我笨，说我不了解——事情的影响。麻烦来

了！他说的。可是为什么？我不懂。”
“他紧张了，是吗？”菲利普若有所思地说。
“可是，为什么？”
“哦，他是对的，你知道。是会有影响。”
玛丽显得有点慌张。
“你的意思是说人们对案子的兴趣会复活？当然我很高兴杰克洗清了罪

名，但是如果人们又开始谈论这件事那就相当叫人感到不愉快了。”
“不只是左右邻居说的话。还有更严重的。”
她以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警方也会感兴趣！”
“警方？”玛丽猛然说道。“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亲爱的，”菲利普说。“想一想。”
玛丽慢慢走过来坐在他一旁。
“如今这又是一件未解决的罪案了，你知道。”菲利普说。
“可是他们当然不会费心——隔了这么久？”
“很好的一厢情愿的想法，”菲利普说，“可是基本上恐怕不合理。”
“当然，”玛丽说，“在他门这么愚蠢之后——在杰克身上犯下了这么

严重的错误——他们不会想再把整个事情挑起来吧？”
“他们可能不想——但是他们也许不得不！责任就是责任。”
“噢，菲利普，我相信你错了。会有一点闲言碎语，然后事情就会平息

了。”
“然后我们从此就会快快乐乐的活下去。”菲利普嘲讽地说。
“有何不可？”
他摇摇头。“没那么单纯..你父亲是对的。我们必须聚在一起商量一

下。像他所说的找马歇尔一起来。”
“你是说——到‘阳岬’去？”
“是的。”
“噢，我们不能那样做。”
“为什么？”
“行不通。你是个病人而且——”
“我不是病人。”菲利普激怒地说。“我很强壮，很好。我只是两腿不

能使用。只要适当的交通工具我连非洲都能去。”
“我相信到‘阳岬’去对你非常不好。这么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又被

挑起——”
“我不受影响。”
“——而且我不明白我们怎么可以离开这幢屋子。最近小偷这么多。”
“找个人晚上来这里睡。”
“说得倒好——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一样。”
“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老太太可以天天来。不要再提这些家庭主妇式

的反对意见，波丽。其实，根本是你不想去。”
“我是不想去。”
“我们不会在那里待太久，”菲利普要她放心地说。“但是我认为我们


非去不可。这是一家人必须联合起来的时候，我们得搞清楚我们的处境。”

在乾口的饭店里，卡尔格瑞提早用过晚餐回他的房间去。他感到深深受
到他在“阳岬”所经历过的一切的影响。他早料到那是一次痛苦的任务，他
是下定了最大的决心才完成的。然而整个事情却以跟他原先预料的完全不同
的方式令他感到痛苦不安。他飞身往床上一躺，点燃一根香烟，脑子里一再
地想着这件事。

出现在他脑子里最清晰的一副画面是临别时海斯特的那张脸。她对他的
公道主张不屑的斥驳！她说什么来着？“重要的不是有罪的人，是无辜的人。”
然后：“难道你不明白你对我们做出什么事来了？”但是，他做出什么事来
了？他不懂。

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叫她克斯蒂的那个女人（为什么叫克斯蒂？这是个
苏格兰名字。她又不是苏格兰人——丹麦人，也许，或者是挪威人？）为什
么她说起话来那么断然——那么责怪人？

里奥·阿吉尔也有点怪怪的——退缩、警觉。没有“谢天谢地我儿子是
无辜的”的自然反应！

而那个女孩——里奥的秘书。她好心帮助过他。但是她的反应也是怪怪
的。他记起了她跪在阿吉尔椅子旁的样子。仿佛——仿佛——她在同情他、
抚慰他。为什么事抚慰他？为了他儿子是无辜的？而且当然——是的，当然
——那不只是秘书的感情——即使是个多年的秘书..那是怎么一回事？为
什么他们——

床边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拿起听筒。

“喂？”

“卡尔格瑞博士？有人找你。”

“找我？”

他感到惊讶。据他所知，没有人知道他在乾口过夜。

“谁？”

停顿一下。然后饭店职员说：

“是阿吉尔先生。”

“噢。告诉他——”亚瑟·卡尔格瑞正要说他会下楼去时忽然停住没说。
如果里奥·阿吉尔为了某个原因跟踪他到乾口来而且设法查出他在这里过
夜，那么想必在楼下人多的休息厅里商谈会是令人感到尴尬的事。

他改口说：

“请他上楼到我房里来，好吗？”

他起床，来回踱着方步，直到门上传来敲门声。

他过去把门打开。

“进来，阿吉尔先生，我——”

他停下来，吓了一跳。不是里奥·阿吉尔。是个年轻人，微黑、英俊的
脸庞被怨恨的表情糟蹋了。一张无情、气愤、不快乐的脸。

“没料到是我，”年轻人说。“以为是我——父亲。我是麦可·阿吉尔。”

“进来。”访客走进门后，卡尔格瑞把门关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把烟盒递向年轻人问道。

麦可·阿吉尔拿起一根烟，发出一声令人不愉快的短笑。

“那容易！打电话到每家大饭店去问问看。第二通就找着了。”

“那么为什么你要见我？”


麦可·阿吉尔说道：

“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眼睛上下打量卡尔格瑞一番，注意
到微微弯驼的双肩、转灰的头发、瘦削敏感的一张睑。“原来你是到极地去
的海伊斯·班特利探险队一员。你的身子看起来并不十分硬朗。”

亚瑟·卡尔格瑞微微一笑。
“外表有时候是会骗人的，”他说：“我够坚强的了。需要的不全是力

气。还有其他一些重要的条件：耐力、耐心、专业知识。”
“你多大了，四十五？”
“三十八。”
“看起来不止。”
“是——是的，大概是吧。”一时他涌起一股强烈的悲伤，面对着这年

轻力壮的年轻小伙子。
他有点唐突地问道：
“为什么你要见我？”
对方皱起眉头。
“这是自然的事，不是吗？当我听说你带来的消息的时候。关于我亲爱

的弟弟的消息。”
卡尔格瑞没有答腔。
麦克·阿吉尔继续：
“对他来说有点太迟了，不是吗？”
“是的，”卡尔格瑞低声说。“对他来说是太迟了。”
“你为什么一直闭着不开口？什么脑震荡的是怎么一回事？”
卡尔格瑞耐心地告诉他。够奇怪的了，这个年轻小伙子的粗野令他感到

精神振奋。无论如何，这是个很为他的弟弟着想的年轻人。
“给杰克一个不在场证明，这是重点所在，是吧？你怎么知道当时的时

间正如你所说的？”
“我十分确信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卡尔格瑞肯定地说。
“你可能错了。你们搞科学的家伙有时候对时间地点这种小事情很容易

心不在焉。”
卡尔格瑞显出觉得有点好玩的表情。
“你脑子里想的是小说里的心不在焉的教授——穿着不同颜色的裤子，

不太确定他所处的是何年何日何地？我亲爱的年轻人，科学的工作需要高度
精确性：数量、时间、计算，丝毫差不得。我向你保证我不可能记错，我在
就快七点时让你弟弟上车，然后七点半过后又五分钟让他在乾口下车。”

“你的表时间可能不对。或是你依据的是你车子里的时钟。”
“我的手表和车子里的时钟完全是同步的。”
“杰克可能设法骗过了你。他很会耍花样。”
“没有花样。为什么你这么急着要证明我错了？”卡尔格瑞有点激动地

继续说：“我料想要让当局相信他们判错了一个人的罪可能不容易。没料到

要让他的家人相信竟然会这么难！”
“这么说你已经发现有点难以让我们信服了？”
“反应似乎有点——不寻常。”
麦克紧盯着他看。
“他们不想相信你？”


“看来——好像差不多是这样..”
“不只是好像。而是确实。这也是够自然的了，如果你用心想想的话。”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自然？你母亲被杀。你弟弟被控诉判刑。如

今结果变成他是无辜的。你应该感到高兴——感激。你的亲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而她也不是我母亲。”
“什么？”
“没有人告诉过你吗？我们全都是被收养的。我们全部。玛丽，我的大

‘姊’，在纽约。其余的在大战时。我‘母亲’，如你所称呼她的，自己没
办法生孩子。因此她就靠收养组成了不错的一家人。玛丽、我本人、蒂娜、
海斯特、杰克。舒适、豪华的家而且充满了母爱！我想她到后来忘了我们并
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可是当她挑选杰克作她亲爱的小男孩之一时，她是倒霉
了。”

“我不知道。”卡尔格瑞说。
“所以不要对我开口闭口你的‘亲生母亲，亲弟弟’的！杰克是个贱东

西！”
“但却不是凶手。”卡尔格瑞说。
他的语气强烈。麦可看着他，点点头。
“好。你说的——而且你坚持。杰克并没有杀她。那么好吧——是谁杀

的？这一点你没想过吧？现在想想。想一想然后你就会开始明白你在对我们
干出什么好事来..”他猛一转身，唐突地走出门去。


四

卡尔格瑞歉然说，“你能再次见我真好，马歇尔先生。”

“不客气。”律师说。

“你知道，我到‘阳岬’去见过杰克·阿吉尔的家人。”

“是的。”

“我想，到现在你该听说过我去拜访的事了吧？”

“是的，卡尔格瑞博士，没错。”

“你可能难以明白的是为什么我又来见你..你知道，事情结果并不全
如我所想的那样。”

“是的，”律师说，“是的，也许是吧。”他的声音像往常一般冷淡不
带感情，然而其中有某种意味鼓舞卡尔格瑞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你知道，”卡尔格瑞继续说，“那样就结束了。我有心理准
备——我该怎么说——他们自然的愤慨反应。尽管脑震荡我想大概可以说是
天意，但是从他们的观点来看，他们对我感到愤慨是可以原谅的。这我有心
理准备，如同我所说的。但是我同时希望他们的愤慨会被杰克·阿吉尔的罪
名获得洗清的感激之情推翻掉。然而结果并不如我所预期的一样。完全不
是。”

“我明白。”

“也许。马歇尔先生，你多少预期到会发生什么情况？我记得，上次我
来这里的时候，你的态度让我感到困惑。你是不是预见到我会遭遇到的态
度？”

“你还没告诉我，卡尔格瑞博士，是什么样的态度。”

亚瑟·卡尔格瑞把椅子向前拉。“我以为我是在结束某件事情，给——
我们姑且说——已经写好的一章一个不同的结尾。但是我开始感到，我开始
明白，我不是在结束某件事情，而是在开始某件事情。某件全新的事情。你
认为，这样说对不对？”

马歇尔先生缓缓点头。“是的，”他说，“可以这么说。我的确认为—
—我承认——你当时并没完全了解其中的含意。你不可能了解，因为，当然，
除了法律上的报告之外，你对事实背景一无所知。”

“是的，是的，我现在明白了，太明白了。”他声音提高，激动地继续
说下去。“他们感到的其实不是解脱，不是感激。是忧虑。担心再下去可能
发生什么。我说的对吗？”

马歇尔谨慎地说：“我想或许你说的相当对。你要记住，并不是我知道
才这样说的。”

“如果是这样，”卡尔格瑞继续说，“那么我不再感到我已经做到了我
能做到的唯一弥补而能安心地回去工作。我仍然牵连在内。我要为带给他们
生活中一个新的因素负责。我无法就此撒手不管。”

律师清清喉咙。“这也许是个相当不切实际的看法，卡尔格瑞博士。”

“我不认为是——不真的认为。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且不只是
行为，还有行为的后果。就在将近两年前，我在路上让一个年轻人搭便车。
我那样做时，已经决定了一连串事件的方向。我不觉得我可以脱身。”

律师仍旧摇头。

“好吧，那么，”亚瑟·卡尔格瑞不耐烦地说。“就算是不切实际吧，


如果你高兴的话。但是我的感情，我的良心，仍然受牵连。我唯一的愿望是
要弥补我的能力无法预防的事。我并没有弥补到。怪的是我反而把那些已经
受过苦难的人弄得更糟。但是我仍然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是的，”马歇尔缓缓说道，“是的，你是不会明白为什么。过去大约
十八个月里，你跟文明世界脱节。你没看到每天的报纸，罪案过程的报导，
还有这一家人的背景说明。可能你反正也不会去看它们，但是你免不了会听
说到，我想。事实非常简单，卡尔格瑞博士，不是什么秘密。当时都公开了。
终归来说是这样。如果不是杰克·阿吉尔——而根据你的说法，他不可能干
下那件罪案，那么是谁干的？这让我们回到了罪案发生当时的情况。案子是
在十一月某个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发生的，死者的屋子里全是她的家人和
仆人。屋子本身安安全全地上了锁，门窗紧闭，如果有外面的人进去，那么
一定是阿吉尔太太自己让他进去的，或是他自己有钥匙。换句话说，一定是
某个她认识的人。就某些方面来说，就像美国发生的那个波登案子，波登先
生和他太太在一个星期天上午被人用斧头砍倒。屋子里的人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见到任何人靠近过屋子。你能明白，卡尔格瑞博士，为什么那一家人，
如同你所说的，对你带给他们的消息不感到解脱而是感到苦恼吗？”

卡尔格瑞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宁可杰克·阿吉尔是有罪的？”

“噢，是的，”马歇尔说。“是的，绝对是的。如果我可以有点愤世嫉
俗地一说，家里发生了令人不愉快的凶杀案，杰克·阿吉尔是个十全十美的
解答。他一直是个有问题的儿童，一个不良少年，一个脾气凶暴的男人。在
家人圈子里可以原谅他。他们能为他哀伤、同情他，自己对自己，相互之间，
还有对世人宣称那并不真的是他的过错，说心理学家能说明一切！不错，非
常非常便利。”

“而如今——”卡尔格瑞停下来。

“而如今，”马歇尔先生说，“不同了，当然。完全不同了。几近于令
人担忧，也许。”卡尔格瑞机灵地说，“我带来的消息也不受你欢迎，不是
吗？”

“这我必须承认。是的。是的，我必须承认我——感到烦乱。一件令人
满意地结掉的案子——是的，我会继续使用‘令人满意’的字眼——如今又
重新展开了。”

“是官方的吗？”卡尔格瑞问道。“我的意思是说——从警方的观点来
看。这个案子会重新展开调查吗？”

“噢，毫无疑问的，”马歇尔说。“当杰克在证据充分之下被定了罪时
——陪审团只花了十五分钟时间——就警方来说事情已经结束了。但是如
今，随着死后的特赦报准，案子又重新开展了。”

“那么警方会重新调查？”

“我想是几乎可以确定的事。当然，”马歇尔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接着
又说，“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由于这个案子的一些特点，他们究竟能不能达
到任何成果是令人怀疑的..我自己就感到怀疑。他们或许知道那屋子里的
某个人有罪。他们或许精明得知道这个某人是谁。但是要找到确切的证据可
就不容易了。”

“我明白，”卡尔格瑞说。“我明白..不错，那就是她的意思。”

律师猛然说：“你是在说谁？”

“那个女孩，”卡尔格瑞说。“海斯特·阿吉尔。”


“啊，是的。年轻的海斯特。”他好奇地问道：“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到无辜的人，”卡尔格瑞说。“她说重要的不是有罪的人而是无

辜的人。现在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马歇尔以锐利的眼光瞄了他一眼。“我想可能你明白。”
“她的意思正如你在说的，”亚瑟·卡尔格瑞说。“她的意思是一家人

又再度受到怀疑了——”
马歇尔插嘴。“几乎不算是再度，”他说。“以前一家人从来就没受到

怀疑。一开始就明明白白的指向杰克·阿吉尔。”
卡尔格瑞挥开他的插嘴。
“一家人会受到怀疑，”他说，“可能长期受到怀疑——也许是永远。

如果其中之一有罪，他们可能不知道是那一个。他们会彼此对视——怀疑..

不错，这是最糟糕的事。他们不会知道是哪一个..”
一阵沉默。马歇尔以平静的眼光打量着卡尔格瑞，但却一言不发。
“那很可怕，你知道..”卡尔格瑞说。
他瘦削敏感的脸显露出内心的感受。
“是的，是很可怕..一年一年的继续不知道下去，相互对视，也许猜

疑会影响到彼此之间的关系。破坏爱、破坏信任..”
马歇尔清清喉咙。
“你——呃——这不是说得有点太逼真了吗？”
“不，”卡尔格瑞说，“我不认为。我想，也许，对不起，马歇尔先生，

这一点我比你更明白。我可以想象，你知道，这可能表示什么。”
再度沉默。
“这表示，”卡尔格瑞说，“将要受苦的是无辜的人..而无辜的人不

该受苦。只有有罪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撒手不管。
我无法就此离开说‘我已经做了正确的事，我已经尽力弥补了——我已经尽
了公道了。’因为你知道我并没有尽到公道。没有让有罪的人定罪，没有让
无辜的人脱离罪恶的阴影。”

“我想你有点冲动，卡尔格瑞博士。你说的是有一些真实性，无疑的，
但是我看不出到底——呃，你能怎么办。”

“是的，我也看不出来，”卡尔格瑞坦白地说。“但是这表示我不得不
尽力试试。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真正原因，马歇尔先生。我想——我想我有权
利知道——背景。”

“噢，好吧，”马歇尔语气微微轻快地说。“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可以
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事实。除了事实之外我无可奉告。我从来就没跟他们
一家人亲近过。我们公司代表阿吉尔太太多年了。我们帮她处理一些法律上
的事还有建立各种信托基金。阿吉尔太太本人我相当熟，我也认识她丈夫。
至于‘阳岬’的气氛，住在那里的人他们的气质个性，我只是如同你可能会
说的，透过阿吉尔太太得知的二手资料。”

“这一切我十分了解，”卡尔格瑞说，“但是我得找个地方着手。我知
道孩子都不是她亲生的。他们全都是收养来的？”

“不锗。阿吉尔太太本名是瑞琪儿·康斯坦，非常有钱的鲁道夫·康斯
坦的独生女。她母亲是美国人，本身也是非常有钱。鲁道夫·康斯坦有很多
慈善事业，同时养育他女儿长大后也对这些慈善事业感兴趣。他和他太太在
一次空难中死去，而瑞琪儿后来把她从她父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巨大财富贡献


在我们可以概括地称之为慈善的事业上。她本身对这些慈善行为感兴趣，亲
自处理一些社会福利事务。就这样认识了里奥·阿吉尔，他是一位牛津大学
指导教授，对经济学和社会改革非常感兴趣。要了解阿吉尔太太就得了解她
生命中的一大悲剧就是她无法生孩子。就像许多好人一样，这项无能逐渐使
她的整个生命蒙上一层阴影。在求诊过各种专家之后，显然她永远不可能有
希望做母亲，她得尽可能寻求慰藉。她先是收养了纽约贫民窟的一个孩子—
—就是现在的杜兰特太太。阿吉尔太太几乎完全将自己奉献给跟儿童有关的
慈善事业上。一九三九年大战爆发时她在卫生署的赞助之下建立了一座战时
育幼院，买下了你去过的那幢房子，‘阳岬’。”

“当时是叫做‘毒蛇岬’。”卡尔格瑞说。

“是的，是的。我相信那是最初的名字。啊，对了，也许到头来比她自
己挑选的名字——阳岬——更适合。一九四○年她收容了大约十二到十六个
孩子，大多是监护人令人不满意或是无法跟他们自己家人一起撤退的孩子。
这些孩子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有个豪华的家。我劝过她，向她指出，经
过几年战争之后，孩子将很难从这种奢华的环境中回到他们自己的家中。她
不理会我的话。她深爱那些孩子，最后计划从他们之中挑出一些，那些来自
特别令人不满意的家庭的孩子，或是孤儿，加入她的家庭。结果便有了五个
孩子：玛丽——如今嫁给了菲利普·杜兰特；麦可，在乾口工作；蒂娜，一
个混血儿；海斯特；还有当然，杰克。他们把阿吉尔夫妇看作是他们的父母
亲长大成人。他们都受到金钱能买到的最好教育。如果环境真有影响的话，
他们都应该很有成就。他们确实拥有每一项优势。杰克却向来都令人不满意。
他在学校里偷人家的钱，不得不被带走。他上大学第一年就惹上麻烦。两度
差一点就被判刑入狱。他一向脾气难以控制。然而，这一切，你或许已经猜
想得到了。两度侵占公款都由阿吉尔夫妇出面摆平。两度花钱让他建立事业。
两度事业都垮了。在他死后零用金还是照付出去，真的还是付出去，给他的
遗孀。”

“他的遗孀？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他结过婚了。”

“哎呀呀，”律师懊恼地拇指搓响一声说。“我不小心，我忘了，当然，
你没看过报纸上的报导。我可以说阿吉尔一家人本来没有一个知道他结过婚
了。他一被逮捕之后他太太马上非常沮丧地出现在‘阳岬’。阿吉尔先生待
她非常好。她是个好年轻人，在乾口的一家舞厅伴舞。我忘了告诉你有关她
的事或许是因为她在杰克死后几个星期就改嫁了。她现在的丈夫是个电工，
我相信，住在乾口。”

“我得去见见她，”卡尔格瑞说。他接着以谴责的口吻说，“她是第一
个我应该去见的人。”

“当然，当然。我会给你住址。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你第一次来找我时
我没提起。”

卡尔格瑞默不作声。

“她是这么一个——呃——可以忽略的因素，”律师歉然说。“甚至报
纸上也没怎么报导她——她从没去监狱探视过她丈夫——或是对他再有任何
兴趣——”

卡尔格瑞原本陷入沉思。现在他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阿吉尔太太被杀的那天晚上屋子里到底有些什么
人？”


马歇尔锐利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里奥·阿吉尔，当然，还有最小的女儿海斯特。玛丽·杜兰特和她残
疾的丈夫在那里作客。他当时刚刚出院。再来是克斯蒂·林斯楚——你或许
见过——她是受过训练的瑞典护士女按摩师，原先是来阿吉尔太太的战时育
幼院帮忙的，后来就一直留下来。麦可和蒂娜不在——麦可在乾口当汽车销
售员而蒂娜则在红明郡立图书馆工作，住在那里一层公寓里。”

马歇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
“还有弗恩小姐，阿吉尔先生的秘书。尸体被发现时她已经离开那幢屋

子了。”
“我也见过她，”卡尔格瑞说。“她好像非常——爱慕阿吉尔先生。”
“是——是的。我相信很快可能会宣布订婚消息。”
“啊！”
“他太太死后，他一直非常孤单。”律师微带非难的语气说。
“是的，”卡尔格瑞说。
然后他又说：
“动机呢，马歇尔先生？”
“我亲爱的卡尔格瑞博士，至于这一点我真的无法猜测！”
“我想你能。如同你自己说过的，一些事实是可以确定的。”
“对任何一个都没有金钱上的直接好处。阿吉尔太太已经建立一系列审

慎的信托金，一种你知道时下广被采用的方式。这些信托金受益人是所有的
孩子。由三个受托人托管，我是其中之一，里奥·阿吉尔是一个，第三个是
个美国律师，阿吉尔太太的远房表亲。很大的一笔钱由这三位受托人管理，
而且可以调整让最需要的受益人得到好处。”

“阿吉尔先生呢？他太太死掉他在金钱方面有没有得到好处？”
“不太有好处。她大部分的财富，如同我告诉过你的，都变成了信托金。

她留给他剩余的财产，但是数目加起来不大。”
“那么林斯楚小姐呢？”
“阿吉尔太太几年前就事先为林斯楚小姐买下了很可观的退休保险

金。”马歇尔暴躁地接着又说，“动机？在我看来毫无动机可言。当然不是

财务上的动机。”
“那么感情方面呢？有没有任何特别的——磨擦？”
“这方面，我恐怕无法帮上你的忙。”马歇尔断然说。“我不是他们家

庭生活的观察者。”
“有没有任何人能？”
马歇尔考虑了一阵子。然后他几近于勉强地说：
“你可以去见当地的医生。呃——马克马斯特医生，我想是叫次个名字。

他现在退休了，不过还住在那附近。他是战时育幼院的医生。他一定知道同
时见过阳岬很多生活状况。究竟你是否能说服他告诉你任何事情那就要看你
自己的了。不过我想如果他仔细选择的话，他可能帮得上忙，虽然——原谅
我这样说——你认为你能完成警方更容易完成却无法完成的任何事情吗？”

“我不知道，”卡尔格瑞说。“或许不能。不过有一点我确实知道。我
得试试看。是的，我得试试看。”


五

警察署长的双眉慢慢地往额头上扬，却徒然无法够到他灰色的发际。他

目光投向天花板，然后又下落到办公桌上的文件。
“这真无法形容！”他说。
警署的一位年轻人说：
“是的，长官。”
“乱七八糟，”费尼少校抱怨说。他的手指轻敲桌面。“胡许在吗？”

他问道。
“在，长官，胡许督察长大约五分钟前来了。”
“好，”警察署长说。“叫他进来，好吗？”
胡许督察长是个高大、一脸愁容的男子。他悲哀的模样是那么的深沉，

没有人会相信他可能是儿童聚会的灵魂人物，说笑话，从小男孩的耳朵里变

出铜板来，逗得他们乐哈哈的。警察署长说：
“早，胡许，这件案子乱七八糟的。你有什么看法？”
胡许督察长呼吸沉重，坐在对方指点的一张椅子上。
“看来好像我们两年前犯了错，”他说。“这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


警察署长翻动文件。“卡罗瑞——不，卡尔格瑞。什么教授的。心不在
焉的家伙，也许吧？像他那种人对时间这一类东西经常含含糊糊的吧？”他
的话中或许带有祈求的暗示，但是胡许并没有反应。他说：

“他是个科学家，我知道。”
“这么说你认为我们得接受他所说的？”
“哦，”胡许说，“雷吉奈德爵士好像已经接受了，而且我不认为有什

么能逃得过他的法眼的。”这是对主任检察官的赞赏之词。

“是的，”费尼少校有点不情愿地说。“如果主任检察官相信了，那么
我想我们大概只好接下了。这表示重新展开案子调查。你已经照我的要求把
相关的资料带来了吧？”

“是的，长官，在这里。”
督察长把各种文件摊在办公桌上。
“全看过了？”警察署长问道。
“是的，长官。我昨晚全看过了。我对这个案子的记忆还相当清晰。毕

竟，是不太久以前的事。”
“好吧，说来听听，胡许。有什么进展？”
“回到最开始，长官，”胡许督察长说。“问题是，你知道，当时真的

毫无疑点。”
“是的，”警察署长说。“好像是个十分明朗的案子。不要以为我是在
责怪你，胡许。我百分之百支持你。”

“当时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其他可想的，”胡许若有所思地说：“一通电
话过来说她被人杀死了。那孩子到那里威胁过她的消息，指纹证据——他的
指纹在那把火钳上，还有那些钱。我们几乎立刻逮住他，而那些钱就在他身
上。”

“你当时对他有什么印象？”
胡许思考了一下。“不好，”他说。“太过于自信，太合理了。一来就


时间、不在场证明即交代得一清二楚。太过于自信。你知道那种类型。凶手
通常都不过于自信。自以为他们那么聪明。以为他们干过的事一定不会出问
题，不管对别人会怎么样。他是个坏蛋没错。”

“是的，”费尼同意，“他是个坏蛋。他的一切记录都这样证实。但是
你当时是不是马上深信他是凶手？”

督察长考虑一下。“这不是你能确定的事。他是那种类型，我想，经常
因杀人断送一生。就像一九三八年的哈蒙。名字下有一长串偷脚踏车、骗钱、
向老妇人诈欺的记录。最后他干掉了一个女人，把她腌在酸液里，自鸣得意，
开始养成了习惯。我是把杰克·阿吉尔看成那种类型的人之一。”

“但是，”警察署长缓缓说道，“看来我们是错了。”

“是的，”胡许说，“是的，我们错了。而那小子死了。真糟糕。你记
得，”他突然生动地接着又说，“他们是坏蛋没错。他可能不是凶手——事
实上他不是凶手，我们现在发现——但是他是个坏蛋。”

“好了，说吧，老兄，”费尼啪的一声说，“谁杀死她的？你说，你昨
天晚上已经看过案卷了。某人杀死了她。那女人总不会是自己拿把火钳往自
己后脑袋上敲吧。是别人干的。是谁？”

胡许督察长叹了一口气，躺回椅背上。

“我正在怀疑我们是否会知道。”他说。

“有那么难，嘎？”

“是的，因为线索微薄，还有因为证据会非常少而我有点认为从来就没
有多少证据可找。”

“重点是凶手是那屋子里的某一个人，某个跟她亲近的人？看不出还可
能会是其他什么人，”督察长说。“是那屋子里的某一个人或是她自己开门
让他进去的某一个人。阿吉尔夫妇是小心门户的人。窗户上都加防盗闩，前
门上加上好几道锁，又有链条。几年前他们遭过一次小偷，让他们对小偷提
高了警觉。”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问题是，长官，我们当时并没从别处
去找。案子对杰克完全不利。当然，现在可以明白，凶手利用这一点。”

“利用那孩子到过那里，跟她吵了一架，威胁过她的事实？”

“是的。那个人只要走进那个房间，戴上手套捡起杰克丢在那里的火钳，
走向正在伏案书写的阿吉尔太太，往她头上一敲就行了。”

费尼少校简单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

胡许督察长缓缓点头。

“是的，长官，这正是我们得查明的。这将是困难之一。缺乏动机。”

“当时，”警察署长说，“好像也没什么明显的动机可言，可以这么说。
就像大多数拥有资产还有相当大财富的其他女人一样，她做了各种法律上容
许规避遗产税的安排。信托受益金已经设立了，在她死前就事先为她的孩子
们作了安排。他死掉他们也得不到任何进一步的好处。而且她也不是什么令
人不愉快的女人，唠唠叨叨，或是威胁利诱，或是小心眼的。她对他们在金
钱方面出手大方。良好的教育，提供资金给他们创业，可观的零用金。深情、
仁慈、好心好意。”

“不错，长官，”胡许督察长同意说。“表面上看来没有理由会有任何
一个人想除掉她。当然——”他停顿下来。

“什么，胡许？”


“据我所知，阿吉尔先生在考虑再婚。他要娶关妲·弗恩小姐，他多年
的秘书。”

“嗯，”费尼少校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这其中大概有个动机在。我们
当时并不知道的动机。她当了他多年的秘书了，你说。命案发生当时你有没
有想到他们之间有什么？”

“这我倒怀疑，长官，”胡许督察长说。“那种事很快就会在村子里传
开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为，如同你可
能会说的。没有什么好让阿吉尔太太去发现或大发脾气的。”

“是的，”警察署长说，“不过他可能很想娶关妲·弗恩。”

“她是个吸引人的年轻女人，”胡许督察长说。“不是令人心荡神驰的
那种类型，我不这样认为，但却长得好看，规规矩矩地吸引人的女人。”

“或许深爱他多年了，”费尼少校说。“这些女秘书好像向来都会爱上
她们的老板。”

“哦，我们在那两个人身上算是找出了一种动机，”胡许说。“再来是
帮忙的那个女人，那个瑞典女人。她可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喜欢阿
吉尔太太。可能有一些怠慢或是想象出来的怠慢之处；她感到愤恨的事。她
在财务上并没因她死掉而受益，因为阿吉尔太太已经为她买下了可观的退休
保险金。她看起来好像是个明理的女人，而且不是那种你能想象会用火钳去
敲任何人头的女人！不过这很难说，不是吗？看看丽奇·波登的案子。”

“是的，”警察署长说，“是难说。不可能是外来的人？”

“毫无迹象，”督察长说。“放钱的那个抽屉是被拉出来。企图让那个
房间显得像是小偷去过，但是手法非常外行。刻意安排让人想到是杰克干
的。”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警察署长说，“那笔钱。”

“是的，”胡许说。“那非常难以理解。杰克·阿吉尔身上的五英镑券
其中有一张确实是当天上午银行付给阿吉尔太太的。钞票背面上写着包特贝
瑞太太的名字。他说那些钱是他母亲给他的，但是阿吉尔先生和关妲·弗恩
都十分确定阿吉尔太太在差十五分七点时进书房，告诉他们有关杰克要钱而
且明确的说她拒绝给他任何钱。”

“有可能，当然，”警察署长指出，“根据我们现在知道的，阿吉尔和
那个叫弗恩的女孩是在说谎。”

“是有可能——或者也许——”督察长中断下来。

“什么，胡许？”费尼鼓励他说下去。

“假设有某一个人——我们暂时称他或她为X——无意中听见了杰克跟
他母亲争吵和威胁她的话。假设这位某人看出了机会所在。拿到那笔钱，追
上那孩子，说他母亲终究还是要他拿那笔钱，就这样铺好了陷害他的路。小
心使用他用来威胁过她的那把火钳，不破坏到他的指纹。”

“他妈的，”警察署长气愤地说。“就我对那一家人的了解，好像没有
这样的一个人。那天晚上除了阿吉尔和关妲·弗恩之外还有谁在屋子里。海
斯特·阿吉尔和这个叫林斯楚的女人？”

“出嫁的大女儿，玛丽·杜兰特，和她丈夫当时在那里作客。”

他是个跛子，个是吗？这让他排除了嫌疑。玛丽·杜兰特呢？”

“她是个非常冷静的女人，长官。无法想象她会冲动或是——呃，或是
杀害任何人。”


“仆人呢？”警察署长问道。
“全都是白天才去工作，长官，六点就回家去了。”
“让我看看《泰晤士报》。”
督察长把报纸送给他。
“嗯..是的，我明白。七点十五分阿吉尔太太在书房里跟她丈夫说杰

克威胁她的事。关妲·弗恩听到了谈话的一部分。海斯特·阿吉尔在大约七
点差两、三分钟时见过她的母亲还活着。然后直到七点半，没有人见过阿吉
尔太太，林斯楚小姐在那个时候发现了她的尸体。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多的
是机会。海斯特可能杀了她。关妲·弗恩在离开书房出门之前可能杀了她。
林斯楚小姐可能杀了她，当她‘发现尸体’的时候。里奥·阿吉尔从七点十
分之后一直到林斯楚小姐大喊大叫之前一直单独在他书房里。他在那二十分
钟里可能随时到他太太的起居室里杀了她。当时在楼上的玛丽·杜兰特，可
能在那半个小时里下楼去杀了她母亲。还有”——费尼若有所思地说——“阿
吉尔太太自己可能让任何一个人从前门进去就好像我们认为她让杰克进去一
样。里奥·阿吉尔说，如果你记得的话，他认为他确实听见门铃声，还有前
门开关的声音，可是时间方面他非常含糊不清。我们假定那是杰克回去杀了
她。”

“他不需要按门铃，”胡许说。“他自己有钥匙。他们全都有。”
“另外一个兄弟呢，不在那里？”
“对，麦可。在乾口当汽车推销员。”
“你最好查明一下，我想，”警察署长说，“他那天晚上在干些什么事。”
“过了两年之后？”胡许督察长说。“不可能有人会记得，可能吗？”
“当时有没有问过他？”
“出外去试一个客户的车，据我所知。当时没理由怀疑他，不过他有钥

匙，而且他‘可能’过去杀了她。”
警察署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着手，胡许。我不知道我们究竟会不会有任何进

展。”

“我自己想知道是谁杀了她，”胡许说。“就我所知道的一切，她是个
好女人。她为别人做了很多事。为不幸的孩子，为各种慈善事业。她是那种
不应该被人杀死的人。是的。我想知道。即使我们永远找不到足够让主任检
察官满意的证据，我还是想知道。”

“哦，我祝你好运，胡许，”警察署长说。“幸好我们现在不太忙，不
过如果你毫无进展可不要泄气。线索非常薄弱。是的，非常薄弱。”


六

银幕上的灯光亮起。广告在幕上跳闪。电影院的领位员捧着柠檬汁和冰
淇淋的箱子到处走动。亚瑟·卡尔格瑞细细看着她们。一个褐发丰满的女孩，
一个黑发皮肤的高个子和一个金发小个子。那就是他来见的人——杰克的太
太。杰克的遗孀，如今是个叫乔伊·克烈格的男人的太太。那是一张漂亮、
有点乏味的小脸，涂抹着化妆品，眉毛皱起，头发廉价烫成可怕僵硬的样子。
亚瑟·卡尔格瑞向她买了一盒冰淇淋。他有她家的地址而且决心去拜访，但
是他想在她还不知道他之前先见见她。好了，这就是了。就各方面来说，不
是那种阿吉尔太太会很喜欢的媳妇。无疑的，这就是为什么杰克不把她公开
的原因。

他叹了一声，小心的把冰淇淋藏在座椅下面，靠回椅背上去，这时灯光
熄灭，影片开始上映。他随即站起来，离开电影院。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按照别人给他的住址去拜访。一个十六岁的男孩

打开门，回答卡尔格瑞的询问说：
“克烈格夫妇？顶楼。”
卡尔格瑞爬上楼梯。他敲一扇门，莫琳·克烈格打开门。卸下制服和化

妆品，她看起来是个不同的女孩。一张愚蠢的小脸，善良但却没什么特别的

趣味。她看着他，怀疑地皱起眉头。
“我叫卡尔格瑞。我相信你已收到马歇尔先生一封关于我的信。”
她的脸色明朗起来。
“噢，原来就是你！进来，进来。”她退后让他进去。“抱歉这地方乱

七八糟。我还没有时间整理。”她把一张椅子上散乱的衣物扫掉，同时把先

前早餐吃剩的东西推到一旁去。“请坐。你来真好。”
“我感到这是我最起码能做到的事。”卡尔格瑞说。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仿佛不太了解他的意思。
“马歇尔先生写信告诉过我，”她说。“关于杰克编造的那个故事——

结果竟然是真的。有人那天晚上让他搭便车到乾口去。原来那个人是你，是

吗？”
“是的，”卡尔格瑞说。“是我。”
“我真的还没恢复过来，”莫琳说。“半个晚上都在谈这件事，乔伊和

我。真的，我说，可能是电影上发生的事情。两年前了，不是吗，或者将近？”
“差不多，是的。”
正是你在电影上确实看到的那种事，而当然你对自己说那种事全都是胡

扯，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而现在如发生了！真的发生了！真的很叫人感
到兴奋，不是吗？”
“我想，”卡尔格瑞说，“大概可能让人那样想。”他隐隐感到痛苦地

望着她。
她十分快乐地继续聊下去。
“可怜的杰克死了无法知道这件事。他得了肺炎，你知道，在监牢里。

我想是湿气或什么的，你不认为吗？”
卡尔格瑞了解，她在心目中对监狱有份浪漫的想像。潮湿的地下监牢，
有老鼠咬人脚趾头。
“当时，我得说，”她继续，“他死掉好像是最好的了。”


“是的，大概是吧..是的，我想一定是吧。”
“呃，我的意思是说，他在那里，一年一年的被关起来。乔伊说我还是

离婚的好，而我正有打算。”
“你当时想跟他离婚？”
“哦，被一个长年关在监牢里的男人绑住是没有好处的，不是吗？再说，

你知道，虽然我喜欢杰克等等的，他不是所谓的稳重型。我从来就不真的认

为我们的婚姻会持久。”
“他死掉时你实际上真的已经开始进行离婚的手续了吗？”
“哦，可以这么说。我是说，我去见过律师。乔伊叫我去的。当然，乔

伊从来就无法忍受杰克。”
“乔伊是你丈夫？”
“是的。他做电气方面的事。有一份很好的工作而且他们很器重他。他

总是告诉我杰克不好，不过当然我当时只是个小孩子，傻傻的。杰克很有一

套，你知道。”
“就我所听说的有关他的一切，好像是这样。”
“他骗女人很在行——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他长得并不好看或什么

的。猴子脸，我经常叫他。不过他还是很有一套。你会发现你会做任何他要
你做的事。你要知道，这一套一两度很有用。就在我们结婚后，他在他工作
的汽车厂里因为一部客户的车子而惹上麻烦。我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反正
老板非常生气就是了。但是杰克骗了老板的太太。很老了，她。一定快五十
了，但是杰克拍她马屁，耍得她团团转，直到她昏了头，不知道自己是头在
地上或是脚在地上。最后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骗过她丈夫，她，让他说
出如果杰克赔钱就不把他移送法办。但是他决不知道钱是从那里来的！是他
自己太太出的钱。那真的让我们笑死了，杰克和我！”

卡尔格瑞微感嫌恶地看着她。“那件事——这么好笑吗？”
“噢，我想是好笑，你不认为吗？真的，可笑极了。那样一个老女人为
杰克疯狂而为他掏出她的积蓄。”

卡尔格瑞叹了一口气。他想，事情永远不如你所想象的那样。他一天天
地发现他费了这么多心思洗清罪名的男人越来越不讨他喜欢。他几乎能了解
并且同样采取他在阳岬时感到那么惊异的看法。

“我只是来这里，克烈格太太，”他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我能——

呃，为你做的好弥补已经发生的事。”
莫琳·克烈格显得微微感到困惑。
“你真好，我相信，”她说，“但是为什么你该这样？我们都好好的。

乔伊在赚钱而我自己也有工作。我是个领位员，你知道，在电影院里。”
“是的，我知道。”
“我们下个月就要买部电视机了。”女孩骄傲地继续说。
“我很高兴，”亚瑟·卡尔格瑞说，“比我所能说出来的更高兴——这

件不幸的事并没有留下任何——呃，永久的阴影。”
他发现越来越难挑选出正确的字眼来跟这位曾经跟杰克结过婚的女孩说

话。任何他所说的听起来都显得浮夸、做作。为什么他无法自然地跟她说话？
“我怕这可能对你是一大悲伤。”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她那对大睁的蓝眼球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时是很可怕，”她说，“所有的邻居都在谈论，而最叫人烦心的事，


虽然我得说警方非常仁慈，就各方面来说。对我说话非常有礼貌，说什么话

都说得客客气气的。”
他怀疑她对死者是否有任何感情。他唐突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认为是他干的吗？”他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认为是他杀掉他母亲的吗？”
“是的。正是。”
“呃，当然——呃——呃——是的，我想我大概认为是吧。当然，他说

他没有，但是我的意思是你永远无法相信杰克说的任何话，而当时看起来好
像一定是他。你知道，他会变得非常凶暴，杰克会，如果你跟他作对的话。
我知道他陷入某种困境。他不太想跟我说，只是对我诅咒，当我问他的时候。
但是那天他就走了，说不会有事的。他母亲，他说，会掏钱出来的。她不得
不。所以当然我就相信他了。”

“据我了解，他从没对他家人提过你们的婚姻。你没见过他们吧？”

“没有。你知道，他们是上流人士，有一幢大房子等等一切。我不会给
他们什么好印象。杰克认为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再说，他说如果他带我
过去，他母亲会想支配我的生活还有他的生活。她禁不住要支配别人的生活，
他说，而他受够了——我们自己过得很好，他说。”

她并没显露任何愤慨的表情，而真的认为她丈夫的行为是自然的。
“我想他被捕时你大概很震惊吧？”
“哦，当然。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我对我自己说，但是，总是逃

不过的。他一向脾气非常凶暴，当他感到心烦的时候。”
卡尔格瑞倾身向前。
“我们这样说好了。你丈夫会用火钳打他母亲的头而偷走一大笔钱，你

真的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吗？”

“哦，呃——卡尔格瑞先生，对不起，这样说有点太难听了。我不认为
他是有意那么用力打她的。不认为他有意干掉她。她只是不给他钱，他抓起
火钳，威胁她，而当她坚持时，他失去了控制，给她一家伙。我不认为他有
意杀她。那只是他的运气不好。你知道，他非常需要那些钱。如果拿不到他
就得进监牢去。”

“这么说——你不怪他？”

“哦，当然我怪他..我不喜欢那种暴力行为。而且是你亲生的母亲！
不，我不认为可以那样做。我开始觉得乔伊是对的，告诉我说我不应该跟杰
克有任何关系。可是，你知道怎么一回事。要个女孩子家下决心是很困难的
事。乔伊，你知道，一向死死板板的。我认识他很久了。杰克就不同了。他
受过教育等等的。他看起来好像非常有钱，一向到处花钱。而且当然他有他
的一套，就像我一直在告诉你的。他可以骗过任何人。他是骗到了我没错。
‘你会后悔的，小姐，’乔伊说的。我以为那只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如
果你懂我的意思。但是到头来乔伊却完全说对了。”

卡尔格瑞看着她。他怀疑她是否仍然不了解他话中全部的含义。
“怎么说对了？”他问道。
“哦，让我惹上乱七八糟的麻烦，他。我是说，我们一向受人尊重。母

亲非常小心的把我们养大。我们一向规规矩矩没有人说闲话。而警方却逮捕
了我丈夫！还有邻居全都知道了。所有的报纸上都有。《世界新闻报》等等
的。而且那么多记者跑来问问题。让我处境非常不愉快。”


“可是，我亲爱的孩子，”亚瑟·卡尔格瑞说，“你现在确实了解并不

是他干的了吧？”
一时那张白皙漂亮的脸显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当然！我忘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呃，我是说，他确实是到那里去

吵翻了天，而且威胁她等等的。如果他没那样做他就根本不会被逮捕，会

吗？”
“不会，”卡尔格瑞说，“是不会。这倒是真的。”
也许这个漂亮、愚蠢的女孩比他更实际，他想。
“■，真可怕，”莫琳继续说。“我并没立刻去见他的家人。他们一定

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妈妈说最好过去为我自己得点好处，她说。毕竟，她
说，你有权利而且最好让他们看看你知道如何照顾他们。所以我就去了。是
那个在那里帮忙的外国女人替我开的门，起初我无法让她明白。看起来好像
她无法相信。‘不可能，’她一直说。‘完全不可能。’这有点伤了我的心。
‘我们是结婚了，’我说，‘而且不是到注册所。是在教堂。’是我妈妈要
的方式！而她说，‘不是真的。我不相信。’然后阿吉尔先生过来，他人真
好。告诉我不用担心，会尽一切能力为杰克辩护。问我缺不缺钱用——而每
一星期固定送给我一份津贴。甚至现在还按时送到。乔伊不喜欢我接受，但
是我对他说，‘不要傻了。他们不缺那个钱，不是吗？’还送我一张金额不
小的支票当结婚贺礼，他，当我和乔伊结婚的时候。而且他说他非常高兴，
说他希望这次婚姻会比上一次幸福。是的，他人真好，阿吉尔先生他。”

门被打开时她头转过去。
“噢，乔伊回来了。”
乔伊是个不多话、金头发的年轻人。他微蹙眉头听完莫琳的解释和介绍。
“本来希望已经全都过去了，”他不以为然地说。“原谅我这样说，先

生。但是挑起过去的事是没有好处的。这是我的感觉。莫琳运气不好，只能

这样说——”
“是的，”卡尔格瑞说。“我十分明白你的观点。”
“当然，”乔伊·克烈格说，“她不应该交上那样的家伙。我就知道他

不好。已经有一些关于他的故事了。他两度在缓刑监督官的看管下。他们一

旦那样，就会继续下去。先是侵占公款，或是骗取女人的积蓄，最后是谋杀。”
“可是，”卡尔格瑞说，“并不是谋杀。”
“你说的，先生。”乔伊·克烈格说。他说来显得完全不相信。
“命案发生的时候杰克·阿吉尔有十足的不在场证明。他正搭我的便车

到乾口去。因此你知道，克烈格先生，命案不可能是他干的。”

“可能不是，先生，”克烈格说。“但是不管怎么说，把这一切掀起来
实在遗憾，原谅我这么说。毕竟，他现在人已经死了，对他来说不可能有什
么关系。却让邻居又开始谈论，让他们又胡思乱想了。”

卡尔格瑞站起来。“哦，或许从你的观点来看，这是一种看法。不过有

公理这么一种东西，你是知道的，克烈格先生。”
“我一向知道，”克烈格说，“英国的审判是十分公正的。”
“世界上最好的制度也可能犯错，”卡尔格瑞说。“毕竟，公理是操在

人的手上，而人是会犯错的。”
他离开他们之后沿街走下去时，感到心里比他所能想到的更加烦乱。他
对自己说，如果我那一天的记忆没有恢复，真的会比较好吗？毕竟，如同那


个自以为是的家伙，那个不多话的家伙刚刚所说的，那孩子已经死了。他已
经到一个不会犯错的法官面前去了。究竟在人们的记忆中他是个杀人凶手或
者是个小偷，如今对他来说已经不可能有什么不同了。

然后一股怒气突然在他心中涌起。“但是这对某个人来说应该有所不
同！”他想。“应该有某个人感到高兴。为什么他们都不高兴？这个女孩，
呃，我可以了解得够清楚了。她可能迷恋过杰克，但是她从没爱过他。或许
无能爱任何人。但是其他的人，他父亲，他姐姐，他保姆..他们都应该高
兴才对。他们在担心自己之前应该先为他设想一下才对..是的——应该有
某个人关心。”

“阿吉尔小姐？那边第二张办公桌。”
卡尔格瑞站立一会儿，望着她。
整洁、娇小，非常安静、能干。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白领子白袖

口。她蓝黑的头发整齐地盘绕在颈上。她的皮肤黑黑的，比英国人的皮肤黑
一些。她的骨架也小一些。这就是阿吉尔认养作女儿的那个混血儿。
抬起来跟他四目相对的眼睛是黑色的，全然的黑色。什么都没告诉你的

一对眼睛。
她的话声低低的，带有同情心。
“我能帮你吗？”
“你是阿吉尔小姐？克莉丝蒂娜·阿吉尔小姐？”
“是的。”
“我叫卡尔格瑞，亚瑟·卡尔格瑞。你可能听说过——”
“是的。我听说过你。我父亲写过信给我。”
“我很想跟你谈谈。”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图书馆再过半小时关门。如果你能等到那个时候？”
“当然。或许你愿意找个地方跟我喝杯茶？”
“谢谢。”她转向一个从他身后过来的人。“是的。我能帮你吗？”
亚瑟·卡尔格瑞身子移开。他到处逛逛，看看书架上的书，一直观察着

蒂娜·阿吉尔。她还是保持一样的平静、能干，不受干扰。这半小时对他来

说过得真慢，不过最后铃声还是响了，她朝他点点头。
“我过几分钟到外面跟你碰面。”
她并没让他久等。她没戴帽子，只穿上一件厚厚的深色外套。他问她到

什么地方去。
“红明这地方我不太熟。”他解释说。
“靠近大教堂有家茶馆。不好，不过人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多。”
他们随即在一张小桌子旁落坐，一个干干瘦瘦的女侍懒洋洋的接受他们

点叫茶点。
“不会是什么好茶，”蒂娜歉然说：“不过我想或许你想隐蔽一点。”
“是的。我必须说明我找你的理由。你知道，我已经见过你其他的家人

了，包括，我可以说，你弟弟杰克的太太——遗孀。你是一家人当中唯一我

还没见过的。噢对了，还有你出嫁的姐姐，当然。”
“你觉得有必要见我们所有的人？”
这句话十分有礼——但是话声中有某一程度的冷漠，令卡尔格瑞有点不

舒服。


“几乎不算是社交上的必要，”他冷淡地同意说。“而且不只是好奇。”
（但是，真的不是吗？）“只是我想，亲自对你们所有的人，表示我深深的
遗憾，不能在审判中为你弟弟的无辜作证。”

“我明白..”
“如果你喜欢他——你喜欢他吗？”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说：
“不。我不喜欢杰克。”
“然而我从各方面听说他——很有魅力。”
她清晰、平静地说：
“我不信任也不喜欢他。”
“你从不——原谅我——怀疑他杀了你母亲？”
“我从没想到还可能会有其他任何解答。”
女侍把他们的茶送过来。面包和奶油都是过时的，果酱是凝成胶状的怪


怪的东西，蛋糕色泽俗艳倒人胃口。茶淡淡的。
他吸一口茶然后说：
“看来——我已经开始了解了——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洗清了你弟弟谋

杀罪名的消息，可能造成不怎么愉快的影响。可能给你们大家带来新的——

焦虑。”
“因为案子不得不重新展开？”
“是的。这你已经想过了？”
“我父亲好像认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抱歉。真的抱歉。”
“为什么抱歉，卡尔格瑞博士？”
“我不喜欢成为带给你们新麻烦的原因。”
“但是保持沉默你会心安吗？”
“你是站在公理的立场想？”
“是的，难道你不是吗？”
“当然。公理本来在我看来非常重要。现在——我开始怀疑究竟是否还

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他想到海斯特。
“比如——无辜的人，或许吧。”
她黑色的眼睛更加深暗。
“你有什么感想，阿吉尔小姐？”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在想大宪章里的那句话。‘对任何人我们都不会拒绝给予公道。’”
“我明白，”他说。“这就是你的回答..”


七

马克马斯特医生是个浓眉的老人，精明的灰眼睛，好斗的下巴。他靠回
老旧的扶手椅背上，仔细地研究他的访客。他发现他喜欢他所看见的。
卡尔格瑞这方面也同样有喜欢的感受。这几乎可以说是自从他回到英格

兰以来，第一次感到他是在跟一个了解他的感受和观点的人讲话。
“你愿意见我真好，马克马斯特医生。”他说。
“不客气，”医生说。“我退休以后无聊死了。从事我的行业的年轻人

告诉我说我必须坐在这里像个木偶一样照顾我无力的心脏，但是我不认为这
是自然的事。不自然。我听收音机，胡说八道的——偶而我的管家说服我看
看电视，刀光剑影的。我是个忙碌的人，一辈子东奔西跑。我可坐不下来。
看书眼睛又累。所以不要道歉说占用了我的时间。”

“我得让你明白的第一件事，”卡尔格瑞说，“是为什么我仍然关心这
一切。照理说，我想，我已经做到了，我来要做的事——说出我脑震荡，失
去记忆的不愉快事实，洗清那孩子的人格。然后，唯一清醒而合理的事是离
开同时试着把这一切忘掉。嘎？这样不对吗？”

“那要看情形，”马克马斯特医生说。“有什么事让你心烦吧？”他在
随后的停顿中问道。
“是的，”卡尔格瑞说。“每一件事都让我心烦。你知道，我带来的消
息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被接受。”

“噢，”马克马斯特医生说，“那没什么好奇怪的。天天都在发生。我
们事先在心里演练一遍，演练什么并不重要，请教另一位医生，向一位小姐
求婚，在回学校之前跟你的孩子谈谈——真正说出来时，从来就不会像你所
想的那样。你已经考虑过了，你知道；你要说的一切而且通常你已经想好回
答会是什么。而当然，这正是每一次都让你失望的。你得到的回答从来就不
是你所想的。这正是你感到心烦的，我想大概是吧？”

“是的。”卡尔格瑞说。
“你期望什么？期望他们全都跟你一样？”
“我期望”——他考虑了一下——“怪罪？或许。愤慨？非常可能。但

是同时感激。”
马克马斯特咕哝一声。“而没有感激，也没像你所想的那样愤慨？”
“差不多是那样。”卡尔格瑞坦诚说。
“那是因为你到那里以前并不了解情况。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卡尔格瑞缓缓说道：
“因为我想多了解一下那一家人。我只知道一些公认的事实。一位非常

好而不自私的女人为她收养的孩子竭尽所能，一位热心公益的女人，好人一
个。问题出在，我相信，一个所谓的问题孩子——一个变坏了的孩子。一个
不良少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其他的我一无所知。我对阿吉尔太太本
人一无所知。”

“你完全对。”马克马斯特说。“你正指向重点所在。如果你仔细想想，
你知道，那一向都是任何谋杀案令人感兴趣的地方。被谋杀掉的人是什么样
的一个人。每个人都总是忙着探究凶手的心思。你或许想过，阿吉尔太太是
那种不应该遭人谋杀的女人。”

“我想每个人都会这样觉得。”


“道德上来说，”马克马斯特说，“你完全对。但是你知道。”——他
摸摸鼻子——“中国人不是说过爱之过足以害之吗？他们说的有道理，你知
道。你对人家施惠，让他们心里陷入苦境。你施恩于人，觉得你是对他好。
你喜欢他。但是受恩的那个人，他心里对你好吗？他真的喜欢你吗？他应该
是这样，当然，但是他真的是这样吗？”

“你看，”医生停顿了一下说。“这就是了。阿吉尔太太是你可能认为
的了不起的母亲。但是她太过于慈爱了。这是毫无疑问的。或者想这样。或
者确实尽力想这样。”

“他们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卡尔格瑞指出。

“不是，”马克马斯特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想。你只要看看任何
一只正常的母猫。它生下了小猫，为了保护它们，它会抓伤任何靠近它们的
人。然后，过一两周，它便开始回复它自己的生活。它出门去，猎捕一下食
物，离开它的小家伙们休息一下。如果任何人攻击它们，它还是会保护它们，
但是它不再一直集中心思在它们身上。它会陪它们玩一下；当它们有点太过
于粗野时，它会瞪着它们，严加斥骂，叫它们不要烦它。你知道，它恢复到
原来的天性。随着它们一天天的长大，它越来越少关注它们，而它的心思越
来越转向邻居那只叫汤姆的英俊公猫身上去。这你可以称之为雌性生活的正
常模式。我见过许多女孩和妇人，母性本能很强，很想结婚，但是主要是，
虽然她们自己可能不十分了解——因为她们想做母亲的冲动。而孩子生下来
了；她们感到快乐、满足了。她们的生活又回复到均衡的状态。她们能同时
对她们的丈夫感兴趣，还有地方上的事务以及街坊之间的流言，当然还有她
们的孩子。但是这一切都是平均分配的。母性的本能，纯就肉体上来说，是
获得满足了，你知道。”

“就阿吉尔太太来说，母性的本能非常强烈，但是生孩子的肉体上需求
却未获得满足。因此她母性的专注心理从未真正松弛下来。她想要孩子，很
多孩子。她孩子再多也觉得不够。她的全部心思，日日夜夜都放在那些孩子
身上。她的丈夫不再重要了。他只不过是背景中一个令人愉快的抽象体。是
的，孩子是一切。他们的吃喝玩乐，他们的衣着，跟他们有关的一切一切。
替他们做到的事太多太多了。她没有给他们而他们需要的，是一点善意坦诚
的疏忽。他们不能到花园里去像一般乡下孩子一样玩。不，他们得有各种装
置，人工制造供攀爬的东西和踏脚石，搭在树上的一幢房子，载沙子过来在
河边辟一处沙滩。他们吃的不是一般朴实的食物。哎，那些小孩吃的蔬菜甚
至还用筛子筛过，一直到他们将近五岁，而他们喝的牛奶都消毒过，水都试
验过，他们摄取的热量都计算过，维生素也是！你要知道，我不是外行人在
跟你说这些话。阿吉尔太太从来没找我看过病。如果她需要医生她就到哈里
街去找个名医。也不是说她常去。她是个身强力壮的健康女人。

“但是我却是被叫去帮孩子看病的本地医生。尽管她认为我对他们有点
随便。我告诉她让他们吃些树篱上摘下来的黑莓。我告诉她他们脚沾湿了，
或是偶而头部受点风寒是伤不到他们的，还有孩子体温上升到摄氏38 度并没
什么大碍。在上升到38.6 度之前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些孩子娇生惯养，
看护得无微不至，对他们毫无好处。”

“你的意思是说，”卡尔格瑞说，“对杰克毫无好处？”

“哦，其实我并不只是想到杰克。杰克在心目中一开始就是个负担。用
现在的称呼来说他是个‘乱七八糟的小孩’。这样形容跟其他任何形容词一


样恰当。阿吉尔夫妇为他尽了他们最大能力；他们为他做了一切他们能做到
的事。我一辈子见过很多像杰克一样的孩子。当这样的孩子后来变得无可救
药时，他的父母亲说，‘要是他小时候我对他严格一点就好了，’或者是说，
‘我太严格了，要是我对他松一点就好了。’我不认为这两者之间有任何不
同。有些是因为没有幸福的家庭，基本上感到不为人所爱而变坏。有些是不
管怎么样反正他们都会变坏就是了。我认为杰克是后者。”

“这么说，当他因谋杀罪名被捕时，”卡尔格瑞说，“你并不感到惊讶？”

“坦白说，我是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对杰克来说谋杀是个特别令他厌
恶的念头。他是那种没良心的年轻人。但是他干出的那种杀人案确实令我感
到惊讶。噢，我知道他的脾气是很凶暴等等一切的。小时候他常冲向其他的
小孩把他压在地上或是用重重的玩具或是木块打他。但是通常都是比他小一
号的小孩，而且通常不是想伤害对方或是得到他自己想到的东西之类的盲目
暴力。如果杰克干下了谋杀案，我料想会是那种几个孩子一起出去突击的类
型；然后，当警察追捕他们时，像杰克一样的孩子会说，‘打他的头，兄弟。
让他尝尝滋味。射倒他。’他们都想杀人，准备引发命案，但是他们没有胆
量自己动手杀人。这是我的看法。如今看来，”医生加上一句说，“好像我
的看法是对的。”

卡尔格瑞盯着地毯，式样几乎全都磨损光的地毯。

“我本来不知道，”他说，“我面对的是什么。我不了解这对其他人来
说将表示什么。我不明白这可能——这一定——”

医生温和地点点头。

“是的，”他说。“看起来是那样，不是吗？看来好像你不得不让他们
那样。”

“我想，”卡尔格瑞说，“这才是我真正来找你谈的。表面上看来，好
像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有任何真正的动机杀她。”

“表面上是没有，”医生同意说。“不过如果你深究一下——噢，我想
多的是理由，为什么某人会想杀了她。”

“为什么？”卡尔格瑞说。

“你真觉得这是你的事，是吗？”

“我想是。我禁不住这样觉得。”

“或许换作是我也会同样觉得..我不知道。哦，我要说的是他们之中
没有一个是真正自主的。只要他们的母亲——为了方便我就这样称呼她——
活着一天，他们就不能自主。她仍然控制住他们，你知道，他们所有的人。”

“怎么控制法？”

“金钱方面她提供给他们。大方的提供给他们。收入很大。依托管人认
为合适的方式在他们之间均衡分配。但是尽管阿吉尔太太本身不是托管人之
一，只要她还活着，她的意愿仍然获得执行。”他停顿一下然后继续。

“这就一方面来说很有趣，他们全都想逃避。他们想尽办法不去迁就她
为他们安排的模式。因为她确实安排了一个模式，非常好的模式。她想要给
他们一个美好的家，良好的教育，一份好的收入和她为他们挑选的良好事业
基础。她想要把他们看作是她和里奥·阿吉尔亲生的孩子一样对待。只是当
然他们并不是她和里奥·阿吉尔亲生的孩子。他们有完全不同的天性、感情、
性格和需求。麦可如今是个汽车推销员。海斯特多少是逃家上舞台去表演。
她爱上了一个非常要不得的男人而且完全没有当女演员的本领。她不得不回


家。她不得不承认——而她可不喜欢承认——她母亲是对的。玛丽·杜兰特
坚持在战时嫁给一个她母亲警告她不能嫁的男人。他是个英勇聪明的年轻人
但是在事业方面却是个彻底的傻瓜。后来他得了小儿麻痹症。他被带到阳岬
去做病后疗养。阿吉尔太太施加压力要他们永久住在那里。丈夫是十分愿意。
玛丽·杜兰特却不顾一切地反对。她想要自己的家还有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丈
夫。但是无疑的她会屈服，如果她母亲没死的话。

“麦可，另外一个男孩。一向是个好打架闹事的年轻人；他痛恨他亲生
母亲遗弃了他。他从小就一直怨恨，从来就没忘怀。我想，在他的内心，一
直都恨着他的养母。

“再来是那个瑞典女按摩师。她不喜欢阿吉尔太太。她是喜欢那些孩子
还有喜欢里奥。她接受了阿吉尔太太许多好处或许试着想感激但却办不到。
不过，我几乎不认为她的不喜欢会导致她用火钳敲她恩人的头。毕竟，她随
时高兴都可以离开不干。至于里奥·阿吉尔——”

“是的，他怎么样？”

“他将再娶，”马克马斯特医生说，“而且运气好。一个很好的年轻女
人。热心肠、仁慈、好相处而且非常爱他。很久了。她对阿吉尔太太有什么
感想？你或许跟我一样能猜。当然，阿吉尔太太死掉让事情单纯化了很多。
里奥·阿吉尔不是那种有个太太在家同时跟他女秘书乱搞的男人。我也不太
认为他会离开他太太。”

卡尔格瑞缓缓说道：
“我见过他们两位；我跟他们谈过话；我无法真的相信他们任何一个—
—” 
“我知道，”马克马斯特说。“是无法相信，能吗？可是——是家里面

的一个人干的，你知道。”
“你真的这样认为？”
“我不知道还能作何他想。警方相当确定不是外人干的。而警方或许

对。”
“但是，他们之中那一个？”卡尔格瑞说。
马克马斯特耸耸肩。“就是不知道。”
“根据你对他们的了解你毫无概念？”
“如果有也不该告诉你，”马克马斯特说。“毕竟，我有什么依据？除

非我忽略了某个因素，在我看来他们之中好像没有一个是可能的凶手。没
有，”他又缓缓说道，“我的看法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警方会调查采取一
切手段。他们会尽全力，但是隔了这段时间，线索又少之又少，要找到证据
——”他摇摇头。“不，我不认为会真相大白。是有像这样的一些案子，你
知道。书本上见过。五十——一百年前，一些一定是三个或四个或五个人当
中之一干的案子，但却苦无足够的证据没有人说得上来是哪一个。”

“你认为这个案子会像那样？”
“呃——”马克马斯特医生说，“是的，我是认为..”他再度目光锐

利地看了卡尔格瑞一眼。“而这正是很可怕的地方，不是吗？”他说。
“可怕，”卡尔格瑞说，“因为无辜的人。那是她对我说的。”
“谁？谁跟你说什么？”
“那个女孩——海斯特。她说我不了解重要的是无辜的人。就是你刚刚

在跟我说的。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谁是无辜的？”医生替他把话说完。“是的，要是我们知道真相
就好了。即使没造成逮捕正犯送审定罪也好。只要知道。因为要不然——”
他停顿下来。

“怎么样？”卡尔格瑞说。

“你自己想想。”马克马斯特医生说。

“不——我不用这样说——你已经想过了。”

他继续说：

“这让我想起了，你知道，布拉弗案子——将近一百年前，我想，但是
仍然有人在写关于这个案子的书；看来完全像是他太太干的，或是考克斯太
太干的，或是古利医生——或者甚至是查尔斯·布拉弗自己服的毒，尽管验
尸官证明不是。一切都十分合理的推测——但是没有人能知道真相。因此，
弗罗伦斯·布拉弗，在她家人的遗弃之下，孤单地酗酒而死，而考克斯太太，
遭放逐，跟三个小男孩，活到老一辈子都被她所认识的人认为她是凶手，而
古利医生事业名声都毁了——”

“某人有罪——而逍遥法外。但是其他人是无辜的——却无法逃脱。”

“这不应该发生在这里，”卡尔格瑞说。“不应该！”


八

海斯特·阿吉尔在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眼光中少有虚荣。而是焦虑、
疑惑，从来就没真正自信过的谦逊眼光。她把额头上的发丝往上挽，挽向一
边去，然后皱起眉看看效果。然后，当她身后一张脸出现在镜中时，她吓了
一跳，畏缩起来，担忧地猛一转身。

“啊，”克斯蒂·林斯楚说，“你在害怕！”
“你是什么意思，害怕，克斯蒂？”
“你在怕我。你以为我悄悄从你后面过来也许会把你击倒。”
“噢，克斯蒂，不要这么傻了。当然我不会那样认为。”
“但是你确实以为，”对方说。“而且你想到这种事也是对的，注意暗

处，看到你不太明白的东西就提高警觉。因为这屋子里是有什么叫人感到害

怕的。我们现在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克斯蒂亲爱的，”海斯特说，“我不需要怕你。”
“你怎么知道？”克斯蒂·林斯楚说。“不久以前不是才在报纸上看过

有个女人跟另外一个女人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然后有一天她突然杀了她。把
她勒死。还想把她的眼珠挖出来。为什么？因为，她非常温和地告诉警方，
她看见魔鬼附身在那女人身上已经有段时间了，而她知道她必须坚强勇敢，
把那魔鬼杀掉！”

“噢，那我记得，”海斯特说。“但是那个女人疯了。”

“啊，”克斯蒂说。“但是她并不知道她自己疯了。而且她身边的人也
不觉得她疯，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可怜、扭曲的心灵在想些什么。所以我跟你
说，你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疯了。或许我有一天看着你母亲心里
想着她是个基督的叛徒而我要杀了她。”

“但是，克斯蒂，那是胡说八道！完全是胡说八道。”
克斯蒂·林斯楚叹口气，坐了下来。
“是的，”她承认，“是胡说八道。我非常喜欢你母亲。她对我好，一

向都是。但是我想跟你说的，海斯特，而且你得了解同时相信的，是你不能

对任何事或任何人说‘胡说八道’就算了。你不能信任我或是其他任何人。”
海斯特转身注视着另外一个女人。
“我真的相信你是认真的。”她说。
“我非常认真，”克斯蒂说。“我们全都必须认真而且我们必须把一切

都明说出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是没有好处的。那个来过这里的人——我
真希望他没来过，但是他来过了，而且据我所知，他十分明白的表示杰克不
是凶手。好了，那么有其他某一个人是凶手，而这位其他的某一个人定是我
们之中一个。”

“不，克斯蒂，不。可能是某一个——”
“什么人？”
“哦，想偷什么东西的人，或是过去跟母亲有过什么仇恨的人。”
“你认为你母亲会让那某个人进门？”
“可能，”海斯特说。“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某人来对她说了


个不幸的故事，如果某人来告诉她有关某个孩子受到忽视虐待的事。难道你
不认为母亲会让那个人进门，带他到她的房间去，说话吗？”
“在我看来非常不可能，”克斯蒂说。“至少在我看来你母亲不可能会


坐在那里让那个人拿起火钳打她的后脑。不，她是跟某个她认识的人在房间
里，自在、自信。”
“我真希望你不要这样，克斯蒂，”海斯特大叫说。“噢，我真希望你
不要这样。你说得这么近，这么贴近。”

“因为事实上就是这么近，这么贴近。现在我不再说了，但是我已经警
告过你了，虽然你以为你了解某一个人，虽然你可能认为你信任他，但是你
无法确定。因此，提高警觉，对我、对玛丽、对你父亲，还有对关妲·弗恩
提高你的警觉。”

“这样怀疑每一个人叫我怎么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
“如果你愿意听从我的意见，那么你最好是离开这屋子。”
“我现在就是不能离开。”
“为什么不能？因为那个年轻的医生？”
“我不懂你的意思，克斯蒂。”海斯特脸红起来。
“我是指克瑞格医生。他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一个够好的医生了，亲切、


老实。你能交上他很不错了。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认为你离开这里会比较
好。”
“这件事真是荒唐，”海斯特气愤地大叫，“荒唐，荒唐，荒唐！噢，

我真希望卡尔格瑞从没来过。”
“我也是，”克斯蒂说，“全心的希望。”
里奥·阿吉尔在关妲·弗恩摆在他面前的最后一封信上签名。
“最后一封？”他问道。
“是的。”
“今天还不太坏。”
过了一两分钟，关妲将信件贴上邮票整理好之后，问道：
“不是差不多——你要出国去旅行的时候了吗？”
“出国旅行？”
里奥·阿吉尔非常含糊地说。关妲说：
“是的。难道你忘了你要去罗马和西恩那。”
“噢，是的，是的，我是要去。”
“你要去看那些马西里尼枢机主教写信告诉你的档案事件。”
“是的，我记得。”
“要不要我帮你订机票，或是你想搭火车去？”
里奥仿佛从遥远的思绪中转回来，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好像很急着要摆脱我，关妲，”他说。
“噢不，亲爱的，不。”
她迅速过来，在他一旁蹲跪下去。
“我永远不要你离开我，永远。可是——可是我想——噢，我想如果你

离开这里会比较好，经过了——经过了..”
“经过了上星期发生的事之后？”里奥说。“在卡尔格瑞博士来访之

后？”
“我真希望他没来过，”关妲说。“我真希望一切就像原来一样。”
“杰克为了他没做过的事而被不公正地判了罪？”
“可能是他干的，”关妲说。“他随时都可能干下那种事，而且我想，

不是他干的纯粹只是凑巧。”


“奇怪，”里奥若有所思地说。“我从来就无法真正相信是他干的。我

是说，当然，我不得不相信证据——但是在我看来是那么的不可能。”
“为什么？他一向脾气非常可怕不是吗？”
“是的。噢是的。他攻击其他的小孩。通常是比他小的孩子。我从来就

不真的觉得他会攻击瑞琪儿。”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怕她，”里奥说。“她很有权威你知道。杰克就跟其他任何人

一样感觉得到。”
“可是，难道你不认为，”关妲说，“这亦是为什么——我的意思是说
——”她停顿下来。

里奥以质问的眼光看着她。他的眼光中某种意味令她双颊红了起来。她
转身离去，走到火炉前，双膝蹲跪下去，双手伸向火苗。“是的，”她在心
里说道，“瑞琪儿是有权威没错。那么自满，那么自信，像皇后一般地统辖
我们所有的人。难道这不够让人拿起火钳，让人想要把她击倒，好让她永远
闭嘴吗？瑞琪儿总是对的，瑞琪儿总是称心如意。”

她猛然站了起来。
“里奥，”她说。“我们不能——我们不能快点结婚，不要等到三月吗？”
里奥注视着她。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不，关妲，不行。我不认为那会是个好计划。”
“为什么不？”
“我认为，”里奥说，“任何事情匆匆忙忙的都不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走向他，再度蹲跪在他一旁。
“里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必须告诉我。”
他说：
“我亲爱的，我只是认为，如同我说过的，我们不应该仓促行事。
“但是我们会在三月结婚吧，如同我们计划过的？”
“我希望如此..是的，我希望如此。”
“你说起来好像没把握..里奥，你不再关心了吗？”
“噢，我亲爱的，”他的双手搭在她肩上，“当然我关心。你是我的一


切。”
“那么，好吧。”关妲不耐烦地说。
“不。”他站起来。“不。时候未到。我们必须等待。我们必须确定。”
“确定什么？”
他没回答。
她说：“你不会是认为..你不可能是认为..”
里奥说：“我..我什么都没认为。”
门打开，克斯蒂·林斯楚捧着托盘进来，摆在桌上。
“你的茶点来了，阿吉尔先生。要不要我另外端一杯进来给你，关妲，

或是你要跟其他人一起在楼下喝？”
关妲说：
“我会下楼到餐厅去。这些信我带下去。该寄出去了。”
她双手微微不稳地拾起里奥刚才签过名的那些信件，走出门去。克斯

蒂·林斯楚看着她离去，然后转回头注视着里奥。


“你对她说了什么？”她问道。“你做了什么事让她不舒服？”

“没什么，”里奥说。他的声音疲累。“根本没什么。”

克斯蒂·林斯楚耸耸肩。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然而还是可以感
觉出她无声的批评。里奥叹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去。他感到很累。他倒了
一杯茶，但是并没有喝。他坐在那里，两眼空茫地望着前方，心里忙着想一
些过去的事。

他感兴趣的伦敦东区社交俱乐部..他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瑞琪儿·康
斯坦。他现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她当时的样子。一个中等身高的女孩，体格
健壮结实，穿着他当时并不知道是非常昂贵的衣服，但是穿着的样子邋里邋
遢的。一个圆脸的女孩，神情严肃，热心肠，带着一种热切、纯真，令他心
动的味道。有那么多事需要做，那么多事值得去做！她热切地说着，有点不
相连贯，但是令他的心温暖起来。因为，他也觉得有很多事需要做，很多事
值得做；尽管他具有反讽的天性，使得他怀疑究竟值得做的事是否总是能做
得成功。但是瑞琪儿毫无怀疑。如果你做这个，做那个，如果这样那样的机
构受到捐助，那么自然就会产生慈善的结果。

如今他知道，她从不考虑到人性。她总是把人当做案例，当做问题来处
理。她从不明白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会有不同的反应，有各自独特的个性。
他记得他当时曾经对她说，不要期望太大。但是她总是期望太大，尽管她当
时立即予以否认。她总是期望太大，因此她总是失望。他很快就爱上了她，
相当惊讶地发现她是富裕双亲的女儿。

他们一起为他们的生活计划，高层次的生活而不是平淡单调的生活。然
而他现在很清楚，这正是她吸引他的主要地方。她一颗温暖的心。只是，悲
哀的是，那颗温暖的心并不是真的为他而存在的。她是爱上了他，是的。但
是她真正想从他身上从生活中得到的是孩子。而孩子却不来。

他们去找过各种医生，有名望的医生，没有名望的医生，甚至密医，而
最后的判定是她不得不接受的。她永远无法拥有亲生的孩子。他为她感到难
过，非常难过，他相当乐意地接受她收养孩子的提议。他们已经跟一些领养
机构接洽过，当他们到纽约去访问，车子撞倒一个从贫民窟一间房子里冲出
来的孩子时。

瑞琪儿马上跳下车，蹲在倒在街道上的孩子身旁，只是皮肉擦伤，并没
大碍；一个美丽的孩子，金发蓝眼睛。瑞琪儿坚持送她到医院去确定一下真
的没有受伤。她去找孩子的亲戚谈话；一个自甘堕落的姑妈和一个显然酗酒
的的姑丈。显然他们对这个父母双亡带来跟他们一起生活的孩子并没有感
情。瑞琪儿提议说孩子应该跟他们一起去住几天，那女人很干脆地同意。

“这里没办法好好照顾她。”她说。

因此玛丽被带回到他们在饭店的套房里去。这孩子显然很喜欢软绵绵的
床和豪华的浴室。瑞琪儿买给她一些新衣服。然后这孩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到
了：

“我不想回家。我想要跟你们留在这里。”

瑞琪儿注视着他，突然激情兴奋地注视着他。他们一单独在一起她马上
对他说：

“我们把她留下来。这不难安排。我们收养她。她会是我们自己的孩子。
那个女人会求之不得的甩脱她。”

他够自在的同意了。孩子看起来安静、规矩、容易教养。她显然对一起


生活的姑父母没有感情。如果这能让瑞琪儿快乐，他们就做吧。跟律师商量
过，签下了文件，从此玛丽·欧省尼西就成了玛丽·阿吉尔，跟他们一道上
船回欧洲。他想，可怜的瑞琪儿终于会快乐起来了。而她真的快乐起来了。
兴奋，几近于狂热式的快乐，溺爱玛丽，给她各种昂贵的玩具。而玛丽很满
足地接受。然而，里奥心想，总是有什么令他感到有点困扰。这孩子温顺默
从。她对她自己的家和家人缺乏思念之情。他希望，真实的感情日后会出现。
如今他看得出来没有这方面任何真实的迹象。接受恩惠，心满意足，享受现
有别人提供的一切。然而她对她新养母的爱呢？没有，他没见到过。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里奥心想，他就设法退居瑞琪儿·阿吉尔生活的
幕后。她是个天生的母亲，不是妻子。如今得到了玛丽，她母性的渴望并没
获得满足反而受到了刺激。一个孩子对她来说是不够的。

从此以后她的一切事业都跟孩子有关，她的兴趣摆在孤儿身上，为残疾
儿童捐钱，照顾偏远地区的儿童，小儿麻痹症儿童，畸形儿等等——总是儿
童，这令人敬佩。他一直觉得这非常可佩，但是这成了她的生活中心。他慢
慢地开始沉浸在他自己的活动里。他开始更深入经济学的历史背景，这一向
都令他感兴趣。他越来越退居到他的书房里去。他忙着做研究，撰写精短的
专题论文。他太太，忙碌、热心、快乐，料理家务同时增加日常活动。他体
贴、默从。他鼓励她。“那是个很好的计划，我亲爱的。”“是的，是的，
我当然赞同。”偶而悄悄掺入一两句提醒的话。“我想，你在决定之前，要
非常彻底地调查一下情况。不要热心忘形。”

“她继续找他商量，但是有时候几近于敷衍。随着时间的进展，她越来
越独裁。她知道什么是对的，她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他谦逊地收回他的批评
以及他偶而提出的警告。

瑞琪儿，他想，不需要他的帮助，不需要他的爱。她忙碌、快乐，精力
非常充沛。

他除了受伤害之外，还不自禁地为她感到怜惜，够奇怪的了。仿佛他知
道她正在继续的路线可能是条危险的路线。

一九三九年大战一爆发，阿吉尔太太的活动立即增加一倍。她一有了为
来自伦敦贫民窟的孩子开设一家战时育幼院的念头时，便马上跟伦敦一些有
影响力的人士接洽。卫生署十分乐意合作，而她找到了一幢合适的房子。一
幢刚盖好的新式房子，在英格兰的偏远地区，可能不会遭到轰炸的地点。在
那里她可以收容十八个二岁到七岁之间的孩子。孩子不只是来自贫苦的家
庭，还有一些来自不幸的家庭。他们是孤儿，或是母亲不想带他们一起撤退
或是对照顾他们感到厌烦的私生子。来自受虐待或忽视的家庭的孩子。其中
有三四个孩子是跛子。她亲自从事整形治疗，同时跟一群佣人一起料理家务，
一个瑞典女按摩师和两个受过完整训练的医院护士。整个事情是在不只是舒
适而且是奢华的基础上进行的。他曾经告戒过她一次。

“你不要忘了，瑞琪儿，这些孩子将得回到他们原来的生活背景里去。
你不要让他们回去以后太难适应了。”

她热心地回答说：

“没有什么对这些可怜的孩子来说是太好的。没有！”

他劝说，“是的，但是他们得回去，记住。”

然而她不理会。“可能并不需要。可能——到时候再说吧。”

战争的危急很快带来了变化。那些医院的护士，为了有真正的护理工作


需要做时却在照顾一些完全健康的儿童而感到良心不安，因而经常地更换。
最后只剩下了一位老护士和克斯蒂·林斯楚留下来。家事方面人手也变得短
缺，克斯蒂·林斯楚便兼顾起来，她牺牲奉献地工作。

而瑞琪儿·阿吉尔忙碌而快乐。里奥记得，曾经有过惊惶失措的时刻。
瑞琪儿为了一个小男孩，麦可，慢慢失掉胃口、体重减轻而找来医生的那天。
医生检查不出任何毛病，不过向阿吉尔太太提示说那孩子可能是想家。她迅
速驳斥这个想法。

“那不可能！你不知道他的那个家。他受到虐待，四处流浪。对他来说
一定有如地狱一般。”
“不管怎么说，”马克马斯特医生说，“不管怎么说，他会想家我还是

不感到惊讶。重点是要让他说出来。”
而有一天麦可说出来了。他在床上哭，用双拳把瑞琪儿推开，大叫说：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我妈妈和艾妮。”
瑞琪儿心情烦乱，几乎不敢相信。
“他不可能要他母亲，她一点都不关心他。她一喝醉就随他去流浪。”
而他温柔地说：“可是你是在跟自然对抗，瑞琪儿。她是他母亲而他爱

她。”
“她不配当母亲！”
“他是她的亲骨肉。这是他的感觉。这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
而她回答说：“可是到现在，当然他应该把我看作是他母亲了。”
可怜的瑞琪儿，里奥心想。可怜的瑞琪儿，她能买下这么多东西..不

是自私的东西，不是为她自己买的东西；她能给没有人要的孩子爱、关怀、
一个家。这一切她都能为他们买到，但是却买不住他们对她的爱。
然后战争结束。孩子开始回到伦敦，被他们的父母或亲戚要回去。但是
并非全部。他们之中有些留下来没人要，这时瑞琪儿说：

“你知道，里奥，他们如今就像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了。是我们真正可以
有个我们自己的家的时候了。四个——或是五个孩子可以留下来。我们收养
他们，为他们提供一切，他们就会真的是我们的孩子。”

他隐隐感到不安，为什么，他并不十分知道。并不是他反对那些孩子，

但是他直觉地感到不对。利用人为的手段组成自己的家是错误的。
“难道你不觉得，”他说，“这相当冒险吗？”
但是她回答说：
“冒险？即使是冒险又有什么关系？这值得一做。”
是的，他认为大概是值得做，只是他并不完全像她那么有把握。到现在

他已经是那么远离了，远远地退居他自己冰冷雾蒙蒙的区域，他不再加以反
对。他说了一句他说过很多次的话：“你必须做你自己高兴做的事，瑞琪儿。”

她十分得意，十分快乐，订计划，问律师，如同往常一般一本正经地做
事。她就这么组成了一家人。玛丽，那个从纽约带回来的最大的一个孩子；
麦可，好几个夜晚都哭到入睡，渴望回到他在贫民窟的家，回到他脾气暴躁、
对他疏忽的母亲身旁的想家的男孩；蒂娜，举止优雅的黑白混血儿，母亲是
个妓女而父亲是个东印度水手。海斯特，她年轻的爱尔兰母亲生下了个私生
子，想要重新过日子。还有杰克，可爱动人，一张猴脸的小男孩，他的滑稽
令他们所有的人发笑，总是能逃过惩罚，甚至从“女教官”林斯楚小姐手上
也能骗到额外的糖果。杰克，父亲在监狱里服刑而母亲跟另外某个男人跑了。


是的，里奥心想，当然收留这些孩子，给他们一个家庭的温暖，一个父
亲和母亲，是值得做的事。瑞琪儿，他想，有权利得意洋洋。只是事情并不
如所想的那样..因为这些孩子并不是他和瑞琪儿亲生的。他们身上没有半
滴瑞琪儿勤奋节俭的祖先的血，也没有她在社会上获得确定地位比较没那么
有名望的一家人那种驱动力和雄心，没有他记忆中他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母那
种仁慈正直的心。没有他外祖父母的聪明才智。

环境所能提供的一切都提供给他们了。这可能很有功用，但是不可能是
一切。首先他们身上就带有那种使得他们来到育幼院的软弱种子，而在压力
之下，那些种子就可能开花。杰克就是个十分完整的例子。杰克，可爱迷人
的杰克，他的魅力，他逗笑的讽刺，他玩弄别人的习惯，基本上就是个行为
不正的类型。这在儿童期的偷窃、说谎行为中清楚地表现出来；这一切都归
咎于他原先不好的教养。可以轻易纠正过来的事，瑞琪儿说。但是却从来就
没纠正过来。

他在学校的记录不好。他被大学退学，从此以后是一连串痛苦的事件，
他和瑞琪儿，尽他们最大的能力，让这孩子确信他们对他的爱和信心，尽力
为他寻求适合他，如果他尽力去做就有可能希望成功的工作。或许，里奥心
想，他们对他心地太软了。但是并非如此。心软或心硬，就杰克来说，他认
为结果还是一样。他想得到的他一定要得到。如果任何合法的手段都得不到，
他十分乐意采取任何其他的手段。他不够聪明到干下成功的罪案，即使是小
小的罪案。因此他最后走投无路的一天来到了，他回家来，怕去坐牢，愤怒
地要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威胁恐吓。他后来走了，大叫说他会再回来，
而她最好帮他把钱准备好——要不然！

如此——瑞琪儿就死了。过去的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多么的遥远。那些
男孩女孩成长的漫长战争岁月。而他自己？也是遥远而苍白。仿佛精力旺盛
对生命充满热望的瑞琪儿腐蚀了他，使他剩下疲累的空壳子，非常需要温暖
和爱情。

甚至现在他也几乎不记得什么时候他开始觉察到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是
多么的接近。近在眼前..不是为他而提供的，但是却伸手可及。

关妲..完美、有所帮助的秘书，为他工作，总是近在身边，好心好意，
有所帮助。她具备的某种气质令他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的瑞琪儿。同样的温
情，同样的热情，同样的古道热肠。只是就关妲来说。她的温情，她的热情
一切都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有一天她可能有的假定中的孩子，纯粹是为了他。
就像双手就着火取暖..一双废弃冰冷冻僵的手。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了解
到她关心他？这难说。不是什么突然之间的发现。

而是突然之间——有一天——他知道了他爱她。

而只要瑞琪儿活着一天，他们就不可能结婚。

里奥叹了一口气，坐正身子，喝着他冷冰冰的茶。


九

卡尔格瑞才离开几分钟，马克马斯特医生就有了第二位访客。这一位他
很熟，他热情地接待。
“啊，小唐，很高兴见到你。进来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你是有心事。
你的额头皱成那种怪样子我就知道了。”

唐纳德·克瑞格医生懊恼地朝他微微一笑。他是一个英俊严肃的年轻人，
对他自己和他的工作都是一本正经。退休的老医生非常喜欢他这位年轻的接
班人，尽管有时候他真希望唐纳德·克瑞格能更容易听懂一点笑话。

克瑞格谢绝了饮料，直接谈到正题。
“我非常担心，马克。”
“不会又是维他命缺乏症吧，我希望，”马克马斯特医生说。从他的观

点来看，维他命缺乏症是个好笑话。曾经一度要一个兽医向年轻的克瑞格指

出某个小病童的一只猫得的是严重的金钱癣症，他才明白过来。
“跟病人毫无关系，”唐纳德·克瑞格说。“是我个人的私事。”
马克马斯特脸色立即改变。
“抱歉，孩子。非常抱歉。你接到了坏消息？”
年轻人摇摇头。
“不是那回事。是——听我说，马克。我得找个人谈谈而你认识他们所

有的人，你在这里好几年了，你知道他们的一切。而我也不得不知道。我得

知道我的处境，我面对的是什么。”
马克马斯特浓密的双眉慢慢朝额头上扬。
“把你的烦恼说来听听。”他说。
“是阿吉尔家的事。你知道——我想大概每个人都知道——海斯特·阿

吉尔和我——”
老医生点点头。
“有很好的小小默契，”他赞同地说。“这是他们常用的老式术语，而

且是很好的一个说法。”
“我非常爱她，”唐纳德简单明了地说，“而且我想——噢，我确信—

—她也爱我。而如今发生了这一切。”
老医生脸上出现了明白过来的神色。
“啊是的！杰克·阿吉尔的昭雪，”他说。“对他来说太迟了的昭雪。”
“是的。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我知道这样觉得是完全不对的，可是

我又禁不住——如果——如果没有出现这项新的证据——那就好多了。”

“噢，你好像不是唯一这样觉得的人。”马克马斯特说。“据我所知，
上从警察署长开始到阿吉尔一家人一直到从南极回来提供证据的那个人，都
这样觉得。”他又加上一句说：“他今天下午来过这里。”

唐纳德·克瑞格显得吃惊。
“真的？他有没有说什么？”
“期望他说些什么？”
“他知不知道谁——”
马克马斯特医生缓缓摇头。
“不，”他说。“他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从汪洋大海中回来而且第


一次见到他们大家？看来，”他继续，“好像没有人知道。”


“是的，是的，我想大概是没有。”
“是什么让你这么心烦，小唐？”
唐纳德·克瑞格深吸一口气。
“海斯特在这个叫卡尔格瑞的家伙到过那边的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她


和我本来是要在我下班后到乾口去听一场莎士比亚著作中犯罪类型的演

讲。”
“啊·卡尔格瑞博士带去的消息。”
“是的。是的，虽然她当时并没有提起他。但是她非常心烦。她的声音

听起来——我没办法向你说明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
“爱尔兰血统。”马克马斯特说。
“她听起来十分震惊、害怕。噢，我没办法说明。”
“哦，你期望什么？”医生问道。“她还不到二十岁，不是吗？”
“可是她为什么那么心烦？我告诉你，马克，她是在害怕什么。”
“嗯，是的，哦——是的，可能是吧，我想。”马克马斯特说。
“你认为——你有什么看法？”
“比较切题的是，”马克马斯特指出，“你有什么看法。”
年轻人愤恨地说：
“我想，如果我不是医生，我甚至想都不会想这种事。她是我的女人而

我的女人是不可能做错事的。但是事实上——”
“是的——说吧。你还是都说出来的好。”
“你知道，我知道海斯特的一些想象法。她——她是个早年不安全感的

受害人。”
“是的，”马克马斯特说。“我们时下是这么说的。”
“她还没有时间适当地恢复过来。她在谋杀案发生的时候，受到一种青

春少女十分自然的感受折磨——痛恨权威——企图逃离时下该为很多伤害事
件负责的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母爱。她想反叛，想要逃开。这一切她亲口告诉
过我。她离家出走，加入四流的巡回表演剧团。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我想她母
亲表现得非常理智。她建议海斯特到伦敦去，好好的去学习，如果她想从事
演艺工作的话。但是那并不是海斯特想要的。离家出走去表演其实只是摆摆
姿态。她并不真的想去受舞台训练，或是认真从事演艺工作。她只是想表现
出她能自立而已。无论如何，阿吉尔夫妇并不想威迫她。他们给她一份相当
可观的生活津贴。”

“他们那样做非常聪明。”马克马斯特说。
“后来她傻傻的跟剧团中一个中年人发生了恋情。最后她自己了解到他
不好。阿吉尔太太去对付他，而海斯特回家去。”
“她受到了教训之后，如同在我年轻时候他们经常说的，”马克马斯特

说。“不过，当然没有人喜欢受到教训。海斯特就不喜欢。”
唐纳德·克瑞格焦急地继续说：
“她仍然充满了郁积的怨恨；因为她得暗自承认，即使不是公开地，她

母亲完全对，这使得情况更糟；她得承认她不是当女演员的料，她任性爱上
的男人并不值得她去爱。而无论如何，她并不真的爱他。‘母亲最知道。’，
对年轻人来说这一向都是很难堪的事。”

“是的，”马克马斯特说。“那是可怜的阿吉尔太太的麻烦之一，尽管
她自己从来没这样想过。事实是她几乎总是对，她确实最知道。如果她是那


些负债、丢掉钥匙、错过火车，做出一些傻事需要别人帮助她解危的女人之
一，那么她的所有家人都会喜欢她多了。想来令人觉得悲伤、残酷，但是生
活就是这样。而她又不是个够聪明的女人，懂得借伪装来达到她的心愿。她
得意、自满，你知道。为她自己的能力和判断感到得意，十分十分自信。这
在你年轻时候是很难相抗衡的。”

“噢，我知道，”唐纳德·克瑞格说。“这一切我都了解。就因为我很
了解所以我才觉得——我才怀疑——”他停了下来。

马克马斯特温和地说：

“还是我替你说的好，不是吗，小唐？你怕是你的海斯特听见了她母亲
和杰克之间的争吵，她听见之后冲动起来，或许吧，在一时反叛权威的冲动
之下，反抗她母亲无所不能、高高在上的独断独行，走进那个房间，拿起那
把火钳，打死了她。这是你所怕的，不是吗？”

年轻人可悲地点点头。

“不是真的这样。我并不真的相信是这样，但是——但是我觉得——我
觉得这可能发生。我不觉得海斯特有那么冷静、那么沉着——我觉得她还年
轻，对自己不确定，有突然精神错乱的倾向。我看看那一家人，不觉得他们
之中有任何一个可能做出那种事，直到我想到海斯特。然后——然后我就没
把握了。”

“我明白，”马克马斯特医生说。“是的，我明白。”

“我并不真的责怪她，”克瑞格迅速说。“我不认为这可怜的孩子真的
知道她在干什么。我无法说是谋杀。只是一种情绪上挑战、反叛的行为，渴
望自由，深信她永远无法自由除非——除非她母亲不再存在。”

“最后一句或许是够真实的了，”马克马斯特说。“是仅有的一种动机，
而且是相当奇特的一个。不是那种在法律的眼光下看来够坚强的动机。希望
自由。脱离强人的冲击。就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因阿吉尔太太之死而继承
大笔金钱，法律方面不会认为他们有动机。但是我想，即使是财务控制大致
也是大部分操在阿吉尔太太手上，透过她对托管人的影响力。不错，她的死
是让他们都自由了没错。不只是海斯特，小伙子，里奥得以自由再娶另外一
个女人，玛丽得以自由依照她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照顾她丈夫，麦可得以自由
过他自己喜欢过的那种生活，甚至小黑马蒂娜也可能想要自由，不要看她文
文静静的坐在图书馆里。”

“我不得不过来找你谈谈，”唐纳德说。“我得知道你有什么想法，究
竟你是否认为——这可能是真的。”

“关于海斯特？”

“是的。”

“我想是‘有可能’是真的，”马克马斯特缓缓说道。“我并不知道。”

“你认为有可能发生，就像我所说的？”

“是的。我想你所想的并非捕风捉影，是有可能。但是决不确定，唐纳
德。”

年轻人发出颤抖的叹息声。

“但是非得确定不可，马克。这是我确实觉得必要的一件事。我得知道。
如果海斯特告诉我，如果她自己告诉我，那么——那么就没问题了。我们会
尽快结婚。我会照顾她。”

“还好胡许督察长听不见你说的话。”马克马斯特冷淡地说。


“我原则上是个守法的公民，”唐纳德说，“但是你自己也很清楚，马
克，法庭上是怎么处理心理学上的证据的。依我看，这是不幸的意外事件，
不是冷血的谋杀，或甚至是热血的谋杀。”

“你爱上了那个女孩。”马克马斯特说。
“我是在跟你说知心话，记住。”
“这我了解。”马克马斯特说。
“我在说的是如果海斯特告诉我，我知道了，我们就会一起把过去的一

切都忘了。但是她必须告诉我。我无法不知道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
“你的意思是说，在这种可能性的阴影笼罩之下你不打算娶她？”
“如果你是我，你要吗？”
“我不知道。在我的时代里，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而我爱上了那

个女孩，我或许会深信她是无辜的。”
“无辜或有罪并不真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得知道。”
“那么如果她真的杀了她母亲，你十分乐意娶她，从此快快乐乐的生活

在一起，如同他们所说的？”
“是的。”
“你可别相信！”马克马斯特说。“你会老是怀疑你咖啡中的苦涩味道

是否纯粹是咖啡的缘故，老是想着壁炉栅栏里的火钳有点太重了。而她会看
得出你的想法。这是行不通的..”


十

“我相信，马歇尔，你了解我要求你来开这个会议的理由。”

“是的，当然，”马歇尔先生说。“事实上如果你没提议，阿吉尔先生，
我自己也会提议过来。今天早上所有的报纸上都刊登了那项公告，而且毫无
疑问的将引发新闻界再度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已经有几个记者打电话来要求访问了。”玛丽·杜兰特说。

“是的，这是料想得到的，我觉得，我应该建议你们采取无可奉告的立
场。当然你们很高兴也很感激，但是你们宁可不谈论这件事情。”

“当时负责这件案子的胡许督察长，要求明天上午过来跟我们面谈。”
里奥说。

“是的。是的，恐怕这个案子会重新展开某一程度的调查，虽然我真的
无法认为警方能有多少达成任何具体成效的希望。毕竟，两年的时间过去了
而人们当时可能记得的任何事情——村子里的人，我是说——到现在也已经
都忘了。可惜，当然，就某些方面来说，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整个事情看来十分明朗，”玛丽·杜兰特说。“当时整幢屋子安安全
全的锁住，小偷进不来，但是如果任何人为了什么特殊的事故来恳求我母亲，
或者假装是她的朋友，那么我毫不怀疑我母亲会让那个人进门。我想，事实
上一定是这样。我父亲认为他就在七点刚过的时候听见门铃声。”

马歇尔转头面向里奥。

“是的，我想我是说过，”里奥说。“当然，我现在记不清楚了，不过
当时我是有听见门铃声的印象。我正准备下楼去时，我想我是听见了门打开
又关上的声音。没有人讲话的声音或是强行进门或是任何粗暴行为的声响。
有的话我想我应该会听见。”

“不错，不错，”马歇尔先生说。“是的，我想一定是这样没错。啊呀，
我们知道得太清楚了，很多不良分子编造伤心的故事，骗人家让他们进屋子
里去，进门后就把看家的人打昏，能找到多少钱就拿着跑。是的，我想我们
现在必须假定事情确实是这样的。”

他说来太具说服性了。他在说话时一一看着围绕在他周围的人，注意着
他们，在他的脑子里一一为他们分类。玛丽·杜兰特，长得好看，缺乏想象
力，不受干扰，甚至有点冷漠，显然十分自信。在她身后，坐在轮椅上的是
她丈夫。一个聪明的家伙，菲利普·杜兰特，马歇尔心里想着。一个可能很
有作为、很有成就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在事业上不可靠的判断能力的话。他
并不像他太太一样冷静看待这一切，马歇尔心想。他的眼色警觉，满腹心思。
他十分了解这整个事情的含义。当然，玛丽·杜兰特也可能并不像表面上看
起来的那样平静。从小到大她一向都能隐藏自己的感情。

菲利普·杜兰特微微在椅子上动动身子，一对明亮聪慧的眼睛微微带着
嘲讽的眼光看着律师，玛丽猛然转过头去。她投给她丈夫的那种深爱的眼光
几乎令律师吃了一惊。当然，他知道玛丽·杜兰特是个深爱丈夫的太太，但
是他到目前为止一直认为她是个冷静、相当缺乏激情的女人，不会有令他感
到惊讶的突然显现出来的强烈感情。原来这就是她对那家伙的感情，是吗？
至于菲利普·杜兰特，他显得不自在。对未来的忧虑，马歇尔心想。他是可
能感到忧虑！

律师对面坐着麦可。年轻、英俊、充满怨气。为什么他会充满怨气？马


歇尔附带地想着。不是一向一切都为他做得好好的吗？为什么他得有这种老
是跟世界过不去的表情？在他一旁坐着蒂娜，看起来很像是一只优雅的小黑
猫。皮肤很黑，声音轻柔，黑色大眼睛，举止相当含蓄高雅。安安静静，或
许表面安静内心感情澎湃。马歇尔真的对蒂娜了解非常少。她接受了阿吉尔
太太建议的工作，在郡立图书馆里当馆员。她在红明有一层公寓，周末才回
家来。显然是家中温顺、心满意足的一员。但是谁知道？无论如何，她跟案
子无关或者应该是无关。她那天晚上并不在这里。虽然，就这方面来说，红
明只不过是在二十五英里路外。仍然假定蒂娜和麦可跟案子无关。

马歇尔迅速瞄了克斯蒂·林斯楚一眼，她正以带点挑衅意味的态度看着
他。假设，他想，是她凶性大发攻击她的雇主。他不会真的感到惊讶。从事
法律工作多年，没有什么真正能让你感到惊讶的。现代的专门用语中有个说
法：被压抑的老处女。羡慕、嫉妒、怀着真正的或想象出来的悲伤。是的，
他们是有个说法。而且是多么的便利，马歇尔有点不贴切地想着。是的，是
非常便利。一个外国人。不是家庭成员。但是克斯蒂·林斯楚会故意嫁祸给
杰克？听见了争吵而加以利用？这就很难加以相信了。因为克斯蒂·林斯楚
钟爱杰克。她一向对所有的孩子都全心奉献。不，他无法相信他会这样做。
可惜，因为——可是他真的不该让他的思绪再往这一条线上前进。

他的眼光继续扫向里奥·阿吉尔和关妲·弗恩。他们之间订情的消息尚
未宣布，这样正好。明智的决定。实际上他曾写信这样暗示过。当然这在本
地来说或许是个公开的秘密而且无疑的警方正在这一条线上作业。从警方的
观点来看，这是正确的答案。数不尽的先例。丈夫、妻子和另外一个女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马歇尔无法相信是里奥·阿吉尔攻击他太太。不，他
真的无法相信。毕竟，他认识里奥·阿吉尔多年了，而且非常敬重他。一个
知识分子，一个富有同情心，埋首书堆，对生命有种超然哲学思想的男人。
不是那种会用火钳谋杀妻子的男人。当然，在某一年龄，当一个男人坠入爱
河时——但是，不！那是报上的东西。显然是令人读来感到愉快的东西，星
期天，全英国各岛都是！但是，真的，无法想象里奥..

这个女人呢？他对关妲·弗恩所知不多。他观察那双丰满的嘴唇和成熟
的身材。她是爱上了里奥没错。是的，或许已经爱上他很久了。离婚呢，他
想着。阿吉尔太太对离婚会有什么感受？他真的不知道，但是他不认为这个
主意会被里奥·阿吉尔接受，他是个老派的人。他不认为关妲·弗恩是里奥·阿
吉尔的情妇，这更增加了可能性，如果关妲·弗恩看到了除掉阿吉尔太太而
一定不会受到怀疑的机会——他在继续想下去之前停顿下来。她会牺牲杰克
而不受到良心指责吗？他真的不认为她有多喜欢杰克。杰克的魅力对她起不
了作用。而女人，马歇尔先生非常了解——是无情的，因此不能把关妲·弗
恩排除在外。隔了这么一段时间，警方是否能找到任何证据实在非常令人怀
疑。他看不出可能会有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她那天是在屋子里，跟里奥在
他书房里，她跟他道晚安之后离开他下楼去。没有人能说究竟她有没有顺道
拐进阿吉尔太太的起居室里去，拿起那支火钳走向毫无疑心的女人身后去。
然后，在阿吉尔太太被无声地打倒之后，关妲·弗恩只要把火钳丢下，从前
门出去回家，正如她往常一般。如果她真是这样干的，他看不出警方或任何
其他人有查明出来的可能性。

他的目光转向海斯特，一个漂亮的女孩。不，不是漂亮，是美。有点奇
怪而令人不自在的美。他真想知道她的父母亲是谁，她具有野性、目无法纪


的味道。是的，几乎可以把“不顾一切”的字眼跟她联想在一起。她有什么
好不顾一切的？她愚蠢的离家出走过，上舞台去表演，而且傻傻的跟一个要
不得的男人有过恋情；然后她明理了，跟阿吉尔太太回家再度安定下来。然
而，还是无法真正的把海斯特排除在外，因为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你
不知道在不顾一切的绝望时刻里，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警方也不会知道。

事实上，马歇尔先生想着，看来即使警方知道了是谁干的，很可能他们
也没办法怎么样。因此整体上看来，情况是令人满意的。令人满意？当他仔
细考虑了一下这些字眼时，有点感到吃惊。但是，是令人满意吗？胶着状态
真的是整个事情令人满意的结果吗？阿吉尔家人自己知道真相吗？他感到怀
疑。他认为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当然，除了他们之中那个势必十分清楚的
人..不，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有所猜疑吗？呃，如果他们现在还没猜疑，
很快就会，因为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会禁不住去猜想，尽力去回想一些事情..
不舒服。是的，很不舒服的情况。

这一切思绪并没花费多少时间。马歇尔先生从他自己的思绪中回到眼
前，看到麦可嘲讽的眼光投注在他身上。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裁决，是吗，马歇尔先生？”麦可说。“外来的人，

不明的闯入者，杀人抢劫然后逃之夭夭的坏蛋？”
“看起来，”马歇尔先生说，“好像这是我们得接受的答案。”
麦可突然靠回椅背上去，大笑出声。
“这是我们的说词，而我们将坚持下去，嘎？”
“呃，是的，麦可，我是会这样建议。”马歇尔先生话中有明显的警告

意味。
麦可点点头。
“我明白，”他说。“这是你的建议，是的。是的，也许你完全对。但

是你并不相信，是吧？”
马歇尔先生以非常冷酷的眼兴看了他一眼。没有法律警觉性的人就是有

这样的毛病。他们坚持说出一些最好不要说的话。
“不管价值如何，”他说，“那是我的意思。”
他断然的语气带着沉重的申斥味道。麦可环顾桌旁众人。
“我们大家有什么看法？”他概括地问道。“嘎，蒂娜，我亲爱的，安

安静静的低着头，你难道没有任何想法？任何未经公认的看法，换句话说？
你呢，玛丽？你没说多少话。”
“当然我同意马歇尔先生的看法，”玛丽相当严厉地说。“还可能会有

其他什么解答？”
“菲利普可不同意你的看法。”麦可说。
玛丽猛然转过头去看她丈夫。菲利普·杜兰特平静地说：
“你还是不要说话的好，麦可。当你进退两难时说太多话是没有好处的。

而我们正是进退两难。”

“这么说是没有人会有任何意见了，是吗？”麦可说。“好，就这样吧。
但是让我们今晚上床时大家都想一想。这可能是个好意见，你们知道。毕竟，
大家都想知道自己的处境，换句话说，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吗，克斯蒂？你
通常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就我所记得的，你一向什么都知道，虽然我会替
你说，你从来不告诉别人。”

克斯蒂·林斯楚威严地说：


“我想，麦可，你应该不要说话。马歇尔先生说的对。说太多话是不明

智的。”
“我们可以投票表决，”麦可说。“或是把名字写在纸条上丢进帽子里。

这会很有趣，不是吗？看看谁得票最多？”
这一次克斯蒂·林斯楚的声音更大了。
“静下来，”她说。“不要再像你往常一样愚蠢、鲁莽了。你现在长大

了。”
“我只不过是说让我们都想一想而已。”麦可吓了一跳说。
“我们会想的。”克斯蒂·林斯楚说。
她的声音更形辛辣。


十一

夜色降临阳岬。

在房屋四壁的庇护之下，七个人都回房去休息，但是没有一个人睡得
好..

菲利普·杜兰特，由于失去肉体上的活动能力，越来越在精神活动上找
到慰藉。一向具有高度智慧的他，如今觉察到透过中等智慧的人提供给他的
各种资源。他有时候借着给予他周围的人适当的刺激来预测对方的反应以自
娱。他说的话或做的事经常都不是自然的流露，而是算计好的，纯粹主要是
为了观察反应。这是他玩的一种游戏；当他得到预期的反应时，他就为他自
己记下一分。

这项消遣的结果，或许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到他自己很会观察人的不
同以及真实面。

人原先并不怎么令他感兴趣。他喜欢或不喜欢，觉得有趣或厌烦，他周
围的人或是他见到的人。他原本一向是个行动派的人，而不是个思想者。他
的想象力，相当丰富的想象力。原本都用来制定各种赚钱的计划。这一切计
划中心都很完善；但是完全缺乏生意上的能力使得这些计划都毫无成果。人，
直到目前为止，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个个筹码而已。如今，由于他的病，断
绝了他原先活跃的生活，使他被迫把人当人看。

是从他住院的时候开始，他被迫注意护士们的爱情生活，医院生活明争
暗斗以及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因为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吸引他注意的。这很
快地变成了他的一个习惯。人——如今真的成了他生话的一切。纯粹就只是
人。供他研究、了解、评估的人。自己先想好是什么让他们做出某种行为，
然后看看他自己所想的对不对。真的，这一切都非常有趣..

只是今天晚上，坐在书房里，他了解到他真正对他太太的家人了解是多
么的少。他们真正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也就是说，不
是他够熟悉了的外表。

奇怪，你对人的了解是多么的少。即使是你自己的太太？

你曾经满腹心思地看着玛丽。他真正对玛丽的了解有多少？

他爱上她因为他喜欢她好看的外表和她冷静认真的样子。而且，她有饯，
这对他来说也重要。要他娶个一文不名的女孩他会再三考虑。一切都很合适
他就娶了她，揶揄她叫她波丽而且自得其乐的说些她听不懂的笑话，看着她
那莫名其妙的表情。但是，真的，他对她到底有什么了解。她有什么想法有
什么感受？当然，他知道她深深的爱他为他奉献一切。想到她的奉献他就有
点不安地骚动起来，扭扭双肩仿佛想要甩脱负担。深情奉献是很好的，如果
你一天能脱离个九或十个小时的话。回到家里享受款款深情是很好的，但是
如今他是时时在深情里打转；受到监视、照顾、珍爱。让人渴望一点完全的
忽视..事实上，惹得人不得不想办法逃脱。精神上的——因为肉体上是不
可能的。不得不逃进幻想或沉思默想的领域里去。

沉思。比如说，谁该为他丈母娘的死亡负责。他不喜欢他的丈母娘，而
她也不喜欢他。她不想让玛丽嫁给他（她会想要玛丽嫁给任何人吗？他倒是
怀疑），但是她无法防止。他和玛丽快乐独立地开始共同生活——从来开始
出了差错。先是那家南美公司——然后是那家自行车零配件公司——两家公
司本来都是好主意——但是资金方面判断错误——然后是阿根廷铁路罢工造


成了一连串灾祸。一切纯粹是运气欠佳，但是就某一方面说不知道为什么他
觉得阿吉尔太太该负责。她不希望他成功。然后是他的病。看来好像他们唯
一的解决之道是住到铁定欢迎他们的阳岬来。他并不特别在意。一个跛子，
只是半个男人而已，在那里又有什么关系？——但是玛丽就在意了。

噢，说来是没必要永远住在阳岬：阿吉尔太太被杀了。信托基金受托人
提高了玛丽的生活津贴而他们又再度自己生活了。

对于阿吉尔太太的死亡，他并没感到特别的悲伤。当然，如果她是死于
肺炎或类似的病，死在她的床上，那就比较让人感到愉快些。谋杀是很糟糕
的事，声名狼藉，叫人心惊胆颤的报纸头条新闻。然而，就谋杀来说，倒是
十分令人满意的谋杀——犯罪的人显然精神上有问题可以冠冕堂皇的用一大
堆心理学术语来开脱。不是玛丽的亲兄弟。是那些领养来的遗传不好经常出
乱子的孩子之一。但是现在事情可不怎么妙。明天胡许督察长就要来用他西
部温和的口语问话。或许，应该先想想怎么答话..

玛丽正在镜子前梳理她一头金色长发。她那冷漠的态度令他有点气愤。
他说：“想好你明天的说词了吗，波丽？”
她惊愕的回过头来看他。
“胡许督察长要来。他会再度问你十一月九日那天晚上的行踪。”
“噢，我明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几乎都不记得了。”
“但是他记得，波丽。问题就在这里。他记得。全都记在警方的小本子


里。”
“是吗？他们保有这类东西？”
“也许一切都复制三份保存十年！哦，你的行踪非常单纯，波丽。没什

么。你当时跟我在这房间里。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提到你在七点到七点半之
间曾经离开过。”
“可是那只不过是到浴室去。毕竟，”玛丽合理地说，“每个人都得上

浴室。”
“你当时并没有向他提过。这我确实记得。”
“我想我大概是忘了。”
“我想可能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吧..反正我会记得支持你。我们一起在

这里，六点半开始玩牌一直到克斯蒂呼叫。这是我们的说词我们要坚持下

去。”
“好吧，亲爱的。”她的同意平静——了无兴趣。
他想：“她就没有想象力吗？难道她预见不到我们就要陷入困境吗？”
他倾身向前。
“有趣，你知道..难道你对是谁杀了她不感兴趣？我们全都知道——

麦可完全说对了——是我们之中一个。你没兴趣知道是哪一个吗？”
“不是你或我。”玛丽说。
“你就只是对这一点感兴趣？玛丽，你真了不起！”
她微微脸红起来。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的，我明白你是看不出..呃，我就不同了。我好奇。”
“我不认为我们会知道。我不认为警方会知道。”
“或许不。他们能进行的线索确实非常少。但是就我们来说处境跟警方

相当不同。”


“你是什么意思，菲利普？”

“我们会知道，我们有一些内幕消息。我们内部自己知道——相当清楚
是什么让某人做出某种行为。无论如何，你就有这方面的了解。你跟他们一
起长大成人。我们来听听你的看法。你认为是谁？”

“我不知道，菲利普。”
“那么就猜一猜。”
玛丽猛然说：
“我宁可不知道是谁干的。我甚至宁可想都不想。”
“驼鸟。”她丈夫说。
“老实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猜。不知道反而好多了。我们全都可


以像往常一样继续生活下去。”
“噢不，我们不能，”菲利普说。“这正是你错的地方，亲爱的。已经

开始腐败了。”
“你是什么意思？”
“呃，拿海斯特和她的年轻人来说——热切、年轻的唐纳德医生。好青

年，认真，却在担心。他并不真的认为是她干的——但是他并不真的确定不
是她干的！因此他焦虑地看着她，在他认为她不注意的时候。但是她是注意
到了。因此就这么一回事！也许确实是她干的——你比我清楚——但是如果
不是她干的，她又能拿她的年轻人怎么办？不停的说：‘请相信我，不是我？’
不过反正她是会这样说没错。”

“真是的，菲利普，我认为你是在想象。”
“你却完全无法想象，波丽。再来说到可怜的老里奥。跟关妲的结婚钟

声正在逐渐消失到远方去。她非常心烦。难道你没注意到？”
“我真的不明白父亲在他那种年纪还想再结婚干什么。”
“他倒是明白！但是他也明白任何他跟关妲相恋的暗示都足以构成他们

俩一级谋杀的动机罪名。难堪！”
“认为父亲谋杀了母亲真是捕风捉影！”玛丽说。“这种事不会发生。”
“会，会发生。看看报纸。”
“我们这种人不会。”
“谋杀可是不势利眼的，波丽。再来是麦可，是有什么在腐蚀他没错。

他是个怪异、充满怨气的少年。蒂娜看起来好像没问题，不担心，不受影响。

但是她有一张道地的扑克脸。再来是可怜的老克斯蒂——”
玛丽脸上微微出现生气。
“这可能是个解答！”
“克斯蒂？”
“是的。毕竟，她是外国人。而且我相信她过去一两年患了非常严重的

头痛症..看来她比我们任何一个有可能多了。”

“可怜的家伙，”菲利普说。“难道你不明白这正是她在对她自己说？
说我们全都同意是她干的？为了方便。因为她不是家人之一。难道你看不出
她今天晚上担心死了？她的处境虽和海斯特一样。她能说什么或做什么？对
我们大家说‘我真的没有杀死我的朋友和雇主’？这样说有什么分量？或许
对她来说，处境比任何其他人更糟..因为她是孤单单的一个人。她会在心
里仔细想过她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她投给你母亲的生气眼光——想
着这一切都会被记起来而对她不利。无助地证明她的无辜。”


“我真希望你冷静下来，菲。毕竟，我们又能怎么样？”

“只有尽力查明真相。”

“可是那怎么可能？”

“可能有一些方法，我倒想试试看。”

玛丽显得不安。

“什么样的方法？”

“噢，说一些话——观察别人的反应——是可以想出一些话来”——他
停顿下来，他的心思运转着——“一些对有罪的人具有意义的话，但是对无
辜的人来说无意义..”他再度沉默下来，忙着在心里想主意。他抬起头来
说：“难道你不想帮助无辜的人，玛丽？”

“不。”爆炸性的一声。她过来跪在他的轮椅旁。“我不想要你扯进这
一切里，菲。不要开始说一些话设下陷阱。不要去管它。噢，看在老天的份
上，不要去管它！”

菲利普双眉上扬。

“好——吧。”他说。他一手搁在平滑的金头发上。

麦可·阿吉尔躺着睡不着，凝视着一片漆黑。

他的心思不停地绕着过去打转，就像关在笼子里的松鼠一般。为什么他
无法把过去的一切忘掉？为什么他得一辈子拖着过去的包袱？那一切到底有
什么重要？为什么他得记得这么清楚，伦敦贫民区那个闷不通风，讨厌的房
间，还有他“我们的麦可”随意、令人亢奋的气氛！街道上的欢乐！团结起
来对抗其他的男孩！他母亲亮丽的金发（廉价的洗发精，他成年以后猜想），
她痛打他一顿时的突发性怒气，（杜松子酒，当然！）还有她心情好时的狂
欢。有鱼有薯条的可爱晚餐，而且她会唱歌——多情的民谣。有时候他们会
去看电影。总是有一些“叔叔”，当然——他总是得那样称呼他们。他自己
的爸爸在他能记得他之前就出走了..但是他母亲受不了当天过夜的“叔
叔”碰他一下。“不要动我们麦可，”她会说。

然后是战争的兴奋。期待希特勒的轰炸机——不见炸弹的警报声。呼啸
的迫击炮声。躲到地下铁道去过夜。好玩！整条街的人都在那里，带着三明
治和瓶瓶罐罐的汽水饮料。整个晚上火车忙着进进出出。那才是生活，那！
身处各种事情当中！

然后他来到这里——来到乡下。一个像死了一般什么鸟事都没发生过的
地方！

“你会回来的，亲爱的，一切都过去的时候。”他母亲说过，但是说得
像不是真的一样轻率。她好像不关心他离开。而且为什么她不来？多的是街
上的小孩跟他们妈妈一起撤退。但是他母亲不想走。她要到北方（跟当时的
“叔叔”一起，哈利“叔叔”）的军火厂去工作。

他应该当时就知道了，尽管她深情的道别。她并不真的关心..杜松子
酒，他想，才是她关心的一切，杜松子酒和那些“叔叔”..而他来到了这
里，被“俘虏”来了，吃着没有味道、不熟悉的东西；不可思议的，六点就
上床，在吃下可笑的牛奶和饼干晚餐之后（牛奶和饼干！）躺着睡不着，哭，
头埋在毯子里，哭着要妈妈和回家。

是那个女人！她得到了他不放他走。说一大堆娘娘腔的话。老是要他玩
一些可笑的游戏。对他有所要求。要求他决心不给她的东西。没关系，他会
等，他会耐心的等！然后有一天——极为美好的一天，他会回家，回到街道


上去，那些小男孩，壮观的红色巴士还有地下铁，鱼和薯条，来往的汽车和
附近地区的小猫——他的心思渴望地绕着这一切欢乐打转。他必须等待，战
争不可能继续下去。他被困在这个可笑的地方，而炸弹却落遍了伦敦，而且
半个伦敦都着了火！一定是很壮观的火景，而有人被炸死，房屋被炸毁了。

他在心中看见这一切壮观的鲜明彩色画面。
没关系。战争结束他就可以回家去找妈妈了。她会惊讶的看见他长大了。
麦可·阿吉尔在黑暗中长长的嘘了一口气。
战争结束了。他们打垮了希特勒和墨索..有些孩子回家去了。快了..

而“她”从伦敦回来，说他将留在阳岬做她的孩子..
他说：“我妈妈呢？是不是被炸弹炸到了？”
如果她被炸弹炸死了——那倒不太坏。多的是孩子的母亲被炸死。
但是阿吉尔太太说“不”，她并没有被炸死。但是她有相当困难的工作

要做，没办法好好照顾小孩——反正就是那种事；说得好听，毫无意义..
他妈妈并不爱他，不想要他回去——他得留在这里，永远..

在那之后，他到处鬼鬼祟祟的，尽量偷听他们谈话，他终于听到一些话，
只是阿吉尔太太和她丈夫之间谈话的片断。“巴不得把他甩脱掉——完全漠
不关心”——还有什么一百英镑的事。因此那时他知道了——他母亲把他卖
了一百镑..

屈辱——痛苦——他永远无法释怀..而“她”买下了他！他隐隐约约
的把她看成是“权力”的化身，以他微小的力气，是无能对抗她的。但是他
会长大，有一天他会变得强壮，成为一个大男人。到时候，他会杀掉她..

一旦下了决心，他就感觉好多了。

后来，当他外出上学时，倒是还不坏。但是他痛恨假日——因为她。安
排一切计划，给他各种礼物。一副困惑的样子，因为他是那么的不露感情。
他讨厌被她亲吻..再后来，他以阻碍她为他制定的可笑计划为乐。到银行
会上班！进石油公司。他可不，他要自己去找份工作。

在他上大学时，他开始试着查寻他的母亲。他发现，她已经死了几年了
——跟一个酒醉驾车的男人死在车祸里..
那么为什么不把一切忘掉？为什么不开心的好好过日子？他不知道为什
么。

而如今——如今会发生什么事？她死了，不是吗？想想她竟然他妈的花
一百镑买下了他。想想她什么都能买到——房子、汽车——还有孩子，因为
她自己不能生。想想她是万能的神！

好了，她并不是。只不过是用火钳往她头上一敲，她就跟别人一样成了

一具尸体（就像大北路上车祸中那具金发的尸体..）！
她死了，不是吗？为什么还担忧？
他是怎么啦？是不是——因为她死了他不能再恨她了？
原来死亡就是这样..
没有了恨，他感到失落——失落而且害怕。


十二

在她一尘不染的卧室里，克斯蒂·林斯楚把她一头斑白的金发编成两条
不相配的辫子，准备上床。

她担心害怕。

警方不喜欢外国人。她在英格兰已经待这么久了，她自己并不觉得是外
国人。但是这一点警方不可能知道。

那个卡尔格瑞博士——为什么他得来这里这样对待她？

公理已经伸张了。她想到杰克——重复地对自己说公理已经伸张了。

她想到她在他小时候认识的他。

老是，是的，老是说谎欺骗！但是又那么迷人，那么可爱。老是让人尽
量想袒护他不受惩罚。

他说谎那么高明。这是可怕的事实。他说谎那么高明让人相信了他——
让人禁不住相信他。邪恶、残忍的杰克。

卡尔格瑞博士可能以为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卡尔格瑞博士错了。
时间、地点，不在场证明，真是的！这种事杰克可以够轻易的安排了。没有
人像她一样真正的了解杰克。

如果她告诉他们杰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她吗？而
如今——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警方人员会过来。而每个人都这么不快乐，
这么疑心。彼此对视..不确定该相信什么。

而她这么爱他们..深爱他们。她比任何其他人更了解他们。比阿吉尔
太太更了解多了。因为阿吉尔太太受到了她强烈的母性占有欲所蒙蔽。他们
是她的孩子——她总是把他们看作是属于她的东西。但是克斯蒂把他们当个
人看——当他们本身来看——有缺点有优点。如果她自己有孩子，她可能也
会对他们产生占有欲，她想。但是她不是个显着具有母性的女人。她主要的
爱会献给她从来就没有的丈夫。

像阿吉尔太太一样的女人她是难以了解的。为一大堆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发狂，而对待她丈夫却像他根本不存在一般！而且是好男人一个，没有其他
男人比他好了。受到忽视，被挤到一边去。而阿吉尔太太太过于专注在自己
的事情上了，以致于没注意到就在她眼前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秘密——一个
长得好看的女孩，身体每一寸都是女人味。好了。对里奥来说还不太迟——
或者如今是太迟了？如今埋进坟墓里的命案又抬起头来了？那两个人敢再结
合吗？

克斯蒂不快乐地叹了一口气。他们所有的人会出什么事？麦可，对他养
母深深怀恨几近于病态的麦可。那么缺乏自信，那么野性的海斯特，就将在
那年轻老实的医生身上找到安全、宁静的海斯特。里奥和关妲，他们一定都
了解他们具有杀人的动机和机会，而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蒂娜，那个像猫
一样伶俐光滑的小女子。自私、冷淡，直到她结婚从没对任何人表露过感情
的玛丽。

克斯蒂想着，她自己曾经对她的雇主满怀感情，满怀敬佩之情。她记不
得到底什么时候她开始不喜欢她，当她开始评判她发现她有所欠缺的时候。
那么自信、仁慈，但却暴虐专横——什么都是母亲最懂，活生生的女暴君。
而且甚至其实并不是母亲！如果她自己生个孩子，可能就会谦虚。

但是，为什么老是想到瑞琪儿·阿吉尔？瑞琪儿·阿吉尔已经死了。


她得想想她自己——还有其他的人。

还有，明天可能发生什么事情。

玛丽·杜兰特惊醒过来。

她本来在作梦——梦见她是个小孩，又回到纽约。

多么奇怪。她有好几年没再想到那段日子了。

真是令她感到惊讶，那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当时几岁？五岁？
六岁？

她梦见她被从饭店带回廉价出租的公寓里去。阿吉尔夫妇上船回英格
兰，并没带她一起。一时她怒气填膺直到她了解到只不过是个梦罢了。

多么的美妙。被带上车，走进饭店的电梯上十八楼。宽大的套房，美妙
的浴室；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些什么东西——如果你有钱的话！如果她能留
下来，如果她能保有这一切——永远..

实际上，根本没有困难。只要表露出感情，对她来说决不容易，因为她
天生就不热情，但是她还是设法办到了。就这样，她的生活建立起来了！一
个有钱的父亲和母亲，衣服、汽车、船、飞机、服侍她的佣人，昂贵的洋娃
娃和玩具。童话故事实现了..

可惜还有其他的一些孩子。那是因为战争，当然。或是无论如何都会发
生的事？无法获得满足的母爱！真的不自然，那么动物性。

她一向对她养母微微感到轻视。愚笨的挑选到她，挑选出的这些孩子，
社会地位经济情况都不好的家庭出身的孩子！有犯罪倾向的孩子，像杰克。
身心不平衡如海斯特。野蛮如麦可。还有蒂娜，一个混血儿！难怪他们全都
变得不好。尽管她无法真的怪罪他们反叛。她自己也反叛过。她记得她跟菲
利普认识的情形，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年轻飞行员。她母亲不赞成。“仓促
结婚不好。等到战争结束再说。”但是她可不想等。她跟她母亲一样具有坚
强的意志，而且她父亲支持她。他们结婚了，而战争不久之后就结束。

她想要菲利普完全属于她自己——摆脱她母亲的阴影。是命运打败了
她，不是她母亲。先是菲利普财务计划失败，然后是那可怕的打击——小儿
麻痹症。菲利普一出院他们就来到阳岬。他们得把这里当做他们的家似乎是
无可避免的事实。菲利普本人好像就认为是无可避免的。他的钱都用光了而
她从信托基金得到的生活津贴又不够多。她曾经要求过多给一些，但是得到
的回答是或许在阳岬住一阵子比较明智。但是她想要菲利普属于她自己，完
全属于她自己，她不想让他成为瑞琪儿·阿吉尔的最后一个“孩子”。她自
己并不想要孩子——她只要菲利普。

但是菲利普他好像十分同意住到阳岬来。

“你比较轻松，”他说。“而且那里总是有人来来去去的比较不会无聊。
再说，我一向觉得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伴。”

为什么他不想只跟她在一起，就像她只想跟他一个人在一起？为什么渴
望其他人陪他——她父亲、海斯特？

玛丽感到一股无奈的怒气掠过心头。她母亲，就像往常一般，将称心如
意。

但是她并没有得逞..她已经死了。

而如今一切又将再被挑起。为什么，噢，为什么？

而且为什么菲利普对这一切要那么惹人讨厌？问话，想要查明，扯进跟
他无关的闲事里？


设下陷阱..
什么样的陷阱？
里奥·阿吉尔望着晨曦逐渐以它朦胧的灰色光芒充溢室内。
他已经非常谨慎地想好了一切。
对他来说十分明朗——到底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和关妲。
他躺在床上用胡许督察长的眼光来看整个事情。瑞琪儿进来告诉他们关

于杰克的事——他的粗野以及他的威胁。关妲圆滑地到隔壁房间去，而他试
着安慰瑞琪儿，告诉她说她坚持立场完全对，说过去帮助杰克并没有好处—
—说不管是好是坏，他都得自己去面对。而她比较心安的离去。

然后关妲回到房里，收拾要寄出去的信件，问说还有没有要她做的事，
她的语气表达出比实际言词更多的意思。而他谢谢她说没事了。而她说声晚
安然后走出门去。沿着走道过去然后下楼，然后经过瑞琪儿正坐在她书桌前
的房间，然后出了前门没有人看见她..

而他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人可以查对他究竟有没有离开书房下

楼到瑞琪儿的房间去。
就是这样——他们两个人都有行凶的机会。
还有动机，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爱上关妲而她也已经爱上了他。
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证明他们是无辜或是有罪的。
四分之一英里路外。关妲两眼干涩躺着睡不着。
她的双手紧握，她正想着她有多么恨瑞琪儿。
而在黑暗中，瑞琪儿·阿吉尔正说着：“你以为一旦我死掉你就可以得

到我丈夫。但是你得不到——你得不到。你永远得不到我丈夫。”

海斯特在作梦。她梦见她跟唐纳德·克瑞格在一起而他突然在无底深渊
边缘丢下她不管。她害怕得大叫，然后，在深渊的另一边，她看见亚瑟·卡
尔格瑞正站在那里向她伸出双手。

她大声责骂他。
“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而他回答：
“可是我是来帮助你的..”
静静躺在客房用的小床上，蒂娜呼吸正常而温和，但是却睡不着。
她想到阿吉尔太太，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只有爱。因为阿吉尔太太

她才有得吃、有得喝、有温暖、有玩具、有舒适。她爱阿吉尔太太。她死了

她很难过..
但是并不完全这么单纯。
本来无所谓，当凶手是杰克的时候..
但是，如今呢？


十三

胡许督察长温文有礼地一一看着他们。当他说话时，语气歉然而具说服
力。

“我知道对你们大家来说一定非常痛苦，”他说，“不得不再度经历这
一切。但是，我们真的别无选择。你们看过公告了，我想？所有的早报上都
有。”

“特赦。”里奥说。
“这些措辞总是令人感到不愉快，”胡许说。“落伍的东西，就像其他

大部分的法律用语。但是意义十分明显。”
“这表示你们犯了错误。”里奥说。
“是的，”胡许干脆地承认。“我们犯了错误。”过了一分钟，他接着

又说，“当然，没有卡尔格瑞博士的证词，真的是无可避免的。”
里奥冷冷地说：
“我儿子告诉过你们，当你们逮捕他的时候，说他那天晚上搭过别人的

便车。”

“噢，是的，他是告诉过我们。而我们确实尽过力查证——但是我们找
不到任何印证。我十分了解，阿吉尔先生，你们对这整个的事情一定感到非
常痛恨。我不是在告罪道歉。我们警察官员要做的事是搜集证据。证据送到
检察官那里由他决定案子成不成立。就这个案子来说他的决定是成立。如果
可能的话，我要求你们不要再存有任何怨恨的心理，只要再把当时的事实和
时间地点说一遍。”

胡许督察长转过头去看她。

“可能那样——也可能不是，”他温和地说。“你会惊讶我们确实找到
我们要找的人的次数——有时候是在好几月以后。是耐心的功劳——耐心，
还有决不罢休。”

海斯特转过头去，而关妲好像受到一阵冷风一般地迅速颤抖了一下。她
活跃的想象力感觉出这番平静的话语背面隐藏的威胁。
“现在拜托你们了，”胡许说。他一脸期待地看着里奥。“我们从你开
始，阿吉尔先生。”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你一定有我原先的供词吧？现在要我说或许就没
那么精确了。确切的时间是容易忘记的。”
“噢，这我们了解。但是总是有一些小事可能出现的机会，当时疏忽了
的事。”
“不是更有可能，”菲利普问道，“过了这么些年回过头再看，可能比

较看清一些事情的轻重吗？”
“有可能，是的。”胡许颇感兴趣地转过头去看着菲利普说。
“聪明的家伙，”他心想。“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是否有他自己的想法..”
“现在，阿吉尔先生，麻烦你再说一遍当时的情形。你们当时正在喝午

茶？”

“是的。茶点像往常一样五点就准备好在餐厅里。我们全都在那里，除
了杜兰特先生和太太。杜兰特太太把她自己和她先生的茶点端上楼到他们自
己的起居室里去。”

“我那时比现在更像个跛子，”菲利普说。“我当时刚刚出院。”


“的确。”胡许转回头面向里奥。“你们全都..在..”
“我太太和我、我女儿海斯特、弗恩小姐还有林斯楚小姐。”
“后来呢？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就好了。”
“喝过茶后我就跟弗恩小姐回到书房这里来。我们在工作，修订我有关

中世纪经济的一本书其中一章。我太太到她的起居室兼办公室里去，是在一
楼。如同你所知道的，她是个大忙人。她正在查看一些打算向这里的议会提
出的为儿童建立游乐场的新计划。”

“你有没有听见你儿子杰克进门的声音？”
“没有。也就是说，我并不知道是他。我是听见了，我们两个都听见了

前门的门铃声。我们并不知道是谁。”
“你当时以为是谁，阿吉尔先生？”
里奥微微显出觉得好笑的样子。
“我当时正在十五世纪里，不是二十世纪。我根本就没去想。可能是任

何人。我太太还有林斯楚小姐还有海斯特，可能还有一个白天来的帮手全都

在楼下。没有人，”里奥简单明了地说，“曾经指望过我去开前门。”
“然后呢？”
“没有了。直到我太太过了好久以后过来。”
“有多久？”
里奥皱起眉头。
“现在我真的说不上来了。我当时一定告诉过你估计的时间。半个小时

——不，多一点——或许四十五分钟。”
“我们就在五点半过后喝下午茶，”关妲说。“我想大约是差二十分钟

七点阿吉尔太太进书房里来。”
那么她说些什么？”
里奥叹了一口气。他不愉快地开口。
“我们这一切说过太多次了。她说杰克来找过她，他有了麻烦，他粗暴

无礼，向她要钱而且说除非他马上有钱，否则就得去坐牢。说她拒绝给他一
毛钱。她担心她那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阿吉尔先生，请让我问个问题。当那孩子要钱的时候，为什么你太太

不来找你？为什么只是事后才告诉你？这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不奇怪。”
“在我看来，她应该来找你才是自然的事。你们之间不是——不合吧？”
“噢不。只是我太太习惯自己单独处理全部日常事务。她经常事先跟我

商量，问问我的想法而她通常事后才跟我讨论一下她的决定。就这件事来说，
她和我已经非常认真地一起讨论过有关杰克的事——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对
这孩子的处理我们一直特别不幸。她几次付出非常可观的数目来保护他免受
他自己行为的苦果。我们已经决定如果再有下一次，最好是让杰克去受受痛
苦的教训。”

“但是，她还是不安？”
“是的。她是不安。如果他不要那样粗暴、那样威胁，我想她可能会心

软再帮他一次，但是他的那种态度只有让她更坚决。”
“那时候杰克已经走了吗？”
“噢，是的。”
“是你自己知道的，或是阿吉尔太太告诉你的？”


“她告诉我的。她说他已经走了，发誓、威胁说会再回来，而且他说她
到时候最好为他准备一些现金。”
“想到那孩子要再回来你有没有——这点很重要——有没有感到警

惕？”
“当然没有。我们十分习惯，我只能说是杰克的虚张声势。”
“你从没想过他会回来攻击她。”
“没有。我当时就这样告诉过你们了。我当时吓得目瞪口呆。”
“看来你完全对，”胡许温和地说。“攻击她的人不是他。阿吉尔太太

离开你——确切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我倒确实记得。我们经常想到这一点。就在快七点之前——大约差

七分钟。”
胡许转向关妲·弗恩。
“你确认？”
“是的。”
“而且谈话内容就如阿吉尔先生刚才所说的？你无法补充？他没忘掉什

么？”

“我并没听见全部谈话。在阿吉尔太太告诉我们关于杰克要钱的事后我
想我最好还是走开，以免他们在我面前尴尬不方便谈。我走进那里”——她
指向书房后头的一扇门——“到我打字的那个小房间里去。当我听见阿吉尔
太太离开时我才回来。”

“而那是差七分钟七点的时候？”
“就在差五分钟七点之前，是的。”
“后来呢，弗恩小姐？”
“我问阿吉尔先生想不想继续工作，但是他说他的思路被打断了。我问


说还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但是他说没有了。所以我就清理好我的东西走

了。”
“时间？”
“七点过五分。”
“你下楼从前门出去？”
“是的。”
“阿吉尔太太的起居室就在前门一进来的左手边？”
“是的。”
“门开着？”
“没关上——差不多开着一尺。”
“你没进去或是跟她说晚安？”
“没有。”
“通常你有吗？”
“没有。就为了跟她说晚安而打扰到她在做的事那我就太傻了。”
“如果你进去——你可能就已经发现她的尸体躺在那里了。”
关妲耸耸肩。
“我想大概是吧..但是我想——我的意思是说当时我们全都以为她是

后来才被杀的。杰克几乎不可能——”
她停了下来。
“你仍然在杰克杀了她的线上想。但是现在不是了。因此那时候她可能


已经在那里，死了？”
“我想大概——是的。”
“你出门然后直接回家？”
“是的，我进门时我的女房东跟我说过话。”
“不错。而你在路上没遇见任何人——在房子附近？”
“我想是没有..没有。”关妲皱起眉头。“现在我不太记得了..那

时候又冷又黑而且这条路是条死巷子。我不认为在我走到‘红狮’前遇见过

任何人。有几个人在那附近。”
“有没有车子从你旁边经过？”
关妲显得吃惊。
“噢，有，我确实记得有部车子。贱脏了我的裙子。我回到家时得把污

泥洗掉。”
“什么样的车子？”
“我不记得。我没注意。就在我们这条路的入口从我身边经过。可能是

要到路上任何一幢房子去。”
胡许转回去面向里奥。
“你说你太太离开这里以后过段时间你听见门铃声？”
“呃——我想我是听见。我不完全确定。”
“那是什么时间？”
“我不知道。我没看。”
“你不认为那可能是你儿子杰克回来了？”
“我并没去想。我——又在工作了。”
“再问一点，阿吉尔先生。你当时知不知道你儿子已经结婚？”
“完全不知道。”
“他母亲也不知道？你不认为她知道了但是没告诉过你？”
“我完全确信她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道她会马上来告诉我。当第二

天他太太出现时对我来说是最大的震惊。我几乎无法相信，当林斯楚小姐进
这房间里来说‘楼下有个年轻女人——一个女孩——说她是杰克的太太。这
不可能是真的。’她当时非常烦乱，不是吗，克斯蒂？”

“我无法相信，”克斯蒂说。“我要她说了两遍然后才上来告诉阿吉尔

先生。当时看起来简直难以相信。”
“你对她非常好，据我了解。”胡许对里奥说。
“我尽我所能。她又结婚了，你知道。我很高兴。她先生看起来是那种

老实可靠的好人。”
胡许点头。然后他转向海斯特。
“现在，海斯特小姐，再告诉我一下你那天喝下午茶以后做些什么事。”
“我现在不记得了，”海斯特不高兴地说。“我怎么记得？两年前了。

我可能做任何事。”
“实际上我相信你当时在帮林斯楚小姐清洗茶具。”
“完全正确，”克斯蒂说。“然后，”她接着又说，“你上楼回你的卧

室去。你稍后要出门去，你记得。你要去乾口剧院看业余的‘等待果陀’表

演。”
海斯特依旧显得不高兴、不合作。
“你全都记下来了，”她对胡许说。“干嘛还要再问？”


“因为你决不知道什么可能有所帮助。现在，阿吉尔小姐，你什么时间

离开屋子的？”
“七点——或者七点左右。”
“你有没有听见你母亲和你弟弟之间的争吵？”
“没有，找什么都没听见。我当时在楼上。”
“但是你在离开屋子之前见过阿吉尔太太？”
“是的。我需要一些钱。我正要出门。而我想起了我的车子汽油快用完

了。我得在去乾口的路上加油。所以我准备出发时，进去找母亲，向她要一

点钱——只不过一两镑——我就够了。”
“那么她给了你？”
“克斯蒂给我的。”
胡许显得有点惊讶。
“我不记得原先的笔录上有这句话。”
“呃，事实上是这样没错，”海斯特挑衅地说。“我进门说我可不可以

要点现金，而克斯蒂在大厅听见我说的话就叫说她那边有一点她会给我。她
自己也正要出去。而母亲说，‘是的，找克斯蒂拿吧。’”
“我当时正拿着一些插花的书要到妇女会去，”克斯蒂说。“我知道阿

吉尔太太正在忙，不想受到打扰。”
海斯特以不满的声音说：
“谁给我钱又有什么关系？你想知道我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看见我母亲

还活着。就是那个时候。她坐在桌子前面看着一大堆计划。而我说我需要现
金，然后克斯蒂叫说她会给我。我从她那里拿到现金，然后再走进母亲房里
跟她说晚安，然后她说她希望我喜欢那出戏，还有开车小心一点。她总是那
样说。然后我就到车库去把车子开出来。”

“还有林斯楚小姐。”
“噢，她一给我钱就走了。”
克斯蒂·林斯楚迅速说：“海斯特就在我走到路的尽头时开车从我身边


经过。她一定随我之后立即动身。我左转走向村子里去时她的车子正爬上山

坡到大路上去。”
海斯特张开嘴巴好像要说话，然后又迅速闭上。
胡许心里猜疑。克斯蒂·林斯楚是否企图证实海斯特不会有时间去干下

那个罪案？不可能是海斯特并不是去跟阿吉尔太太说晚安而是跟她起了争执

——吵了一架，而海斯特把她打死了？
他平稳地转向克斯蒂说：
“现在，林斯楚小姐，我们来听听你记得些什么。”
她神色紧张。她的双手不自在地扭绞着。
“我们喝过茶。清理好。海斯特帮我忙。然后她上楼。然后杰克来。”
“你听见他来？”
“是的。我开门让他进来。他说他的钥匙掉了。他直接进去找他母亲。

他一进去就说，‘我陷进去了。你得把我弄出来。’其他的我没再听。我回

厨房去。晚餐有些东西要准备一下。”
“你听见他离开？”
“是的。他在大吼大叫。我从厨房出来。他正站在大厅前——非常生气

——叫说他会回来，说他母亲最好是为他把钱准备好。否则！那是他说的，


‘否则！’这是威胁。”
“然后呢？”
“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走了。阿吉尔太太出来到大厅里。她脸色非常白，

非常生气。她对我说，‘你听见了？’”
“我说，‘他有了麻烦？’”
“她点点头。然后她就上楼到书房去找阿吉尔先生。我把晚餐桌子摆好，

然后就上楼穿上外出服。妇女会第二天要举行插花比赛。我们答应给她们一

些插花的书。”
“你把那些书拿去妇女会——你什么时间回到屋子里来？”
“一定是差不多七点半。我自己用我的钥匙开门进来。我马上进阿吉尔

太太的房间里去——去转达妇女会的谢意还有一张字条——她坐在书桌前，
头向前靠在双手上。那支火钳丢在地上——桌子的抽屉都被拉出来，遭小偷
了，当时我想。她受到了攻击。而我想的没错。现在你知道我是对的！是小
偷——某个外来的人！”

“某个阿吉尔太太自己让他进门的人？”

“为什么不是？”克斯蒂挑衅地说。“她人那么好——总是非常仁慈。
而且她不怕——任何人或任何事。再说她又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家。还有其他
人——她丈夫、关妲、玛丽。她只要叫一声就好了。”

“但是她并没有叫。”胡许指明说。

“没有。因为不管那个人是谁一定告诉了她一个非常合理的故事。她总
是听信别人。所以，她就再度坐回书桌前——也许是找她的支票簿——因为
她没有疑心——所以他就有机会拿起火钳打她。甚至，或许他并无意打死她。
他只是想吓昏她，然后找到钱和珠宝就跑。”

“他并没有怎么找——只不过拉出几个抽屉。”
“也许他听见了屋子里的声音——或是吓破了胆。或是发现他打死了

她。因此，在恐慌之中，就迅速逃走了。”
她倾身向前。
她的眼中充满恐惧恳求的神色。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她的坚持令他感兴趣。是在为她自己感到恐惧吗？她当时可能杀了她的

雇主，拉出一些抽屉让人以为好像真的遭小偷的样子。医学上的证明最接近
的死亡时间只能缩小到七点至七点半之间的范围。
“看来好像一定是这样。”他和气地同意说。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坐

回椅子里去。他转向杜兰特夫妇。
“你们没听见什么吧，你们两位？”
“没有。”
“我把茶端上去到我们的房间，”玛丽说。“那个房间跟其他部分相当

隔离。我们在那里一直到听见有人尖叫的声音，是克斯蒂。她当时刚刚发现

母亲死了。”
在那之前你没离开过那个房间？”
“没有。”她清澄的眼光与他相对。“我们在玩牌。”
菲利普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微微感到不自在。波丽正在照他告诉的话做。

也许是她的态度完美无缺，冷静、不慌不忙、完全令人信服。
“波丽，亲爱的，你是个了不起的说谎专家！”他心里说着。


“而我，督察长，”他说，“当时，还有现在仍然是，完全没有能力走
动。”
“但是你现在好多了，不是吗，杜兰特先生，”督察长愉快地说。“不

久你就能再走路了。”
“这是很久以后的事。”
胡许转向另外两位到目前为止一直坐着不吭声的家庭成员。麦可双臂交

叉地坐着，脸上微微带着嘲笑的表情。蒂娜，娇小而优雅，靠在椅背上，两
眼偶而一一看着其他的人。
“你们两位当时不在屋子里，我知道，”他说。“但是也许你们再说一
遍那天晚上你们做些什么事可以加强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真的需要加强吗？”麦可嘲笑的表情更加深地问道。“我还
说得出我说过的话。我出去试车。离合器的毛病。我试了很长一段路。从乾
口一直到明清坡，沿着摩尔路经由伊普斯里回去。不幸的是车子不会说话，
无法证实。”

蒂娜终于转过头去。她直盯着麦可看。她的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那你呢，阿吉尔小姐？你在红明图书馆工作？”
“是的。五点半关门。我上大街去买点东西。然后回家。我有一层公寓

——其实是一间小公寓——在莫坎大厦。我自己烧晚饭，听留声机唱片过宁

静的一晚。”
“你完全没出门？”
她微微停顿一下然后说：
“没有，我没出门。”
“十分确定，阿吉尔小姐？”
“是的，我确定。”
“你有部车子，是吧？”
“是的。”
“她有部泡泡车，”麦克说。“泡泡，泡泡，辛辛劳劳，鸡飞狗跳。”
“我有部泡泡车，是的。”蒂娜严肃、泰然自若地说。
“你停在什么地方？”
“在街道旁。我没有车库。公寓附近有条小街道。有些车子沿街道旁停

放。”
“那么你——没什么能告诉我们的？”
胡许几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坚持问下去。
“我不认为我有什么能告诉你。”
麦可迅速瞄了她一眼。
胡许叹了一口气。
“恐怕没帮上你多少忙，督察长。”里奥说。
“难说，阿吉尔先生。你大概了解这整个事情最奇怪的一件事吧，我

想？”
“我？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那笔钱。”胡许说。“阿吉尔太太从银行提出包括那张背面写着波特

贝瑞太太班格路十七号五英镑券的那笔钱。这案子对杰克·阿吉尔最不利的
证据是他被逮捕时那张五英镑券和其他的钞票一起在他身上找到。他发誓钱
是阿吉尔太太给他的，但是阿吉尔太太确定地告诉过你和弗恩小姐说她并没


给杰克任何钱——因此他是怎么弄到那五十英镑的？他不可能回来这里——
卡尔格瑞博士的证词使得这一点完全明朗。因此他一定是离开这里时就有了
那笔钱。谁给他？是你吗？”

他猛一转身面对克斯蒂·林斯楚，她愤慨地脸红起来。
“我？不，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
“阿吉尔太太从银行提出来的钱放在什么地方？”
“她通常都放在她桌子的抽屉里。”克斯蒂说。
“锁住？”
克斯蒂考虑一下。
“她也许上床前会把抽屉锁住。”
胡许看着海斯特。
“你有没有从抽屉里把那笔钱拿出来给你弟弟？”
“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这里。而且我怎么可能不让母亲知道拿走？”
“你可能在你母亲上楼去书房跟你父亲商量时十分轻易的把钱拿走。”


胡许提示说。
他怀疑她究竟是否看得出这个陷阱而避开。
她一头栽了进去。
“但是杰克那时候已经离开了。我——”她停了下来，一脸沮丧。
“我明白你确实知道你弟弟什么时候离开的。”胡许说。
海斯特迅速激烈地说：“我——我——现在才知道——我当时并不知道。

我在楼上我的房间里。我告诉你我根本什么都没听见。而且无论如何我不会
想要给杰克任何钱。”
“而且我告诉你，”克斯蒂说。她的脸色泛红愤怒。“如果我给了杰克
钱——会是我自己的钱！我不会去偷那笔钱！”
“我相信你不会，”胡许说。“但是你明白这让我们想到什么。阿吉尔

太太，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他看着里奥，“一定是自己把那笔钱拿给他的。”
“我无法相信。如果她这样做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会是第一个对她儿子心软而不想承认的母亲。”
“你错了，胡许。我太太从来就不逃避现实。”
“我想这一次她是逃避了，”关妲·弗恩说。“事实上她一定是这样..

如同督察长所说的，这是唯一的答案。”

“毕竟，”胡许温和地说。“我们现在得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这整个事情。
在逮捕的时候我们以为杰克·阿吉尔是在说谎。但是现在我们发现他说他搭
过卡尔格瑞的便车是真的，因此关于那笔钱他说的想必是真的。他说是他母
亲给他的。因此想必是她给的没错。”

一阵沉默——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胡许站起来。“好了，谢谢你们。如今线索恐怕是相当少，不过，难说。”
里奥陪他走到门口。当他回来时，他叹口气说，“好了，过去了。目前

来说。”
“永远过去了，”克斯蒂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那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海斯特叫道。
“我亲爱的。”她父亲向她走过去。“冷静下来，孩子。不要这么紧张。

时间会治疗一切。”
“有一些治疗不了。我们该怎么办？噢！我们该怎么办？”


“海斯特，跟我来。”克斯蒂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需要任何人。”海斯特冲出门去。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前门砰的

一声。
克斯蒂说：
“这一切！对她不好。”
“我也不认为是真的。”菲利普·杜兰特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不是真的？”关妲问道。
“说什么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我倒觉得有点技痒。”
他狡猾，几近于恶作剧的脸上亮出怪异的微笑。
“请小心一点，菲利普。”蒂娜说。
他惊讶地看着她。
“小蒂娜。你对这一切知道些什么？”
“我希望，”蒂娜非常清晰、明显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十四

“大概毫无收获吧？”警察署长说。
“是没什么具体的收获，长官，”胡许说。“不过——时间并没有完全

白费。”
“说来听听。”
“哦，我们推断的时间和一些主要的假定都还是一样。阿吉尔太太快七

点时还活着，跟她丈夫还有关妲·弗恩讲过话，后来海斯特·阿吉尔在楼下
见过她。三个人不可能共谋。杰克·阿吉尔如今已经证明不是凶手，因此她
可能是在七点过五分到七点半之间被她丈夫杀死，在七点过五分当关妲·弗
恩出门前经过她房间时被她杀死，或是就在那之前被海斯特杀死，或是被克
斯蒂·林斯楚杀死，当她后来进门时——就在快七点半时，比如说。杜兰特
的小儿麻痹给了他不在场证明，但是他太太的不在场证明凭借的是他的话。
她大可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下楼去杀死她母亲，如果她想去还有她丈夫愿意
支持她的话。虽然看不出她为什么要杀死她。事实上，就我所能看得出来的，
只有两个人有真正的犯罪动机。里奥·阿吉尔和关妲·弗恩。”

“你认为是他们之一——或是他们两个一起？”

“我不认为他们一起共谋。依我看，这是一件一时冲动的罪案——不是
预谋的。阿吉尔太太进书房去，告诉他们两个关于杰克威胁和要钱的事。姑
且说，后来里奥下楼去跟她谈杰克的事，或是其他什么事。屋子里安安静静
的，四下无人。他走进她的起居室。她在里面，背对着他，坐在桌前。而那
支火钳就在那里，或许仍然在杰克用来威胁过她以后丢下的地方上。这些安
静、压抑的男人有时候确实会突然爆发出来。手上缠条手帕以防留下指纹，
拿起那支火钳，往她头上一敲就成了。拉出一两个抽屉给人搜钱的印象。然
后回到楼上去直到有人发现了她。或者姑且说关妲·弗恩出门前经过时看看
那个房间，一时冲动起来。杰克是个十全十美的代罪羔羊，而且跟里奥·阿
吉尔的婚姻之路可以就此敞开。”

费尼少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的。有可能。而且当然他们小心谨慎没太快宣布订婚的消息。在可
怜的杰克被判刑定罪之前不宣布。是的，这看来是够合理的人。罪案都非常
单调。丈夫跟第三者，或是太太跟第三者——总是同样的老套。但是，我们
能怎么办，胡许，嗄？我们怎么办？”

“我看不出，长官，”胡许缓缓说道，“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可能确定

——但是证据在那里？没什么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
“是的——是的。但是你确定，胡许？你自己心里确定？”
“不如我想要的那么确定。”胡许督察长悲伤地说。
“啊！为什么不？”
“他那样的人——我是说，阿吉尔先生。”
“不是那种会谋杀的人？”
“没到那种程度——不是指谋杀的部分。是那个孩子。我看不出他会故

意陷害那个孩子。”
“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记住。他可能并不太喜欢那孩子——他甚至可能
怨恨——他太太对他投注太多的感情。”
“那有可能。可是他好像喜欢所有的孩子。他看起来是喜欢他们。”


“当然，”费尼若有所思地说。“他知道那孩子不会被绞刑..那就可
能不同了。”
“啊，你说的这一点可能有道理，长官。他可能认为在监牢里待个十年、

无期待刑其实也不过是这样，对那男子可能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那个年轻女人——关妲·弗恩呢？”
“如果是她干的，”胡许说，“我不认为她会对杰克感到任何良心上的

不安。女人是无情的。”
“但是你对凶手是他们两个之一相当满意？”
“相当满意，是的。”
“就这样而已？”警察署长追问他。
“是的。是有什么蹊跷。暗流，可以这么说。”
“解释一下，胡许。”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们自己想些什么。关于他们彼此之间。”
“噢，我明白，现在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在想他们自己知不知道是谁？”
“是的。这一点我还无法确定。他们全都知道吗？还有他们全都同意保

守秘密吗？我不认为。我认为他们甚至各有不同的想法。那个瑞典女人——
她很紧张。紧张得要死。那可能因为她干的。她正在女人家多多少少不稳定
的年龄上。她可能是在为她自己或是为其他某个人感到害怕。我有个印象，
我可能错，是为了其他某个人。”

“里奥？”
“不，我不认为她在担心的是里奥。我想是年轻的那个——海斯特。”
“海斯特，嗯？有没有任何可能是海斯特？”
“没有表面的动机。但是她是个激情或许有点不平衡的类型。”
“而林斯楚也许对那女孩的了解比我们多很多。”
“是的。再来是在郡立图书馆工作的那个小黑女人。”
“她那天晚上并不在屋子里吧？”
“不在。但是我想她知道些什么。知道是谁干的，可能。”
“猜的？或是知道？”
“她在担心。我不认为只是猜想而已。”
他继续：“还有另外一个男孩，麦可。他也不在那屋子里，但是他开车

出去，没有人跟他在一起。他说他在试车，直试到荒野和明清坡去。只有他
说的话，没有人可以证实。他可能开车过去，进入那屋子，杀掉她然后再开
车走掉。关妲·弗恩说了一句她在原先的笔录上没说过的话。她说有一部车
子从她身边过去，就在那条私有的道路入口处。那条路上有十四幢房子，因
此可能是要到任何一幢房子去，而且过了两年没有人会记得——但是这表示
有可能那部车子是麦可的。”

“为什么他要杀害他的养母？”
“我们知道的是没有理由——但是事实上可能有。”
“谁知道？”
“他们全都知道，”胡许说。“但是他们不会告诉我们。也就是说，如


果他们知道他们是在告诉我们的话。”
“我了解你的鬼主意，”费尼少校说。“你打算从谁的身上下手？”
“林斯楚，我想。如果我能突破她的防卫。同时我也希望查明她自己对

阿吉尔太太是否有什么仇恨。”


“还有那个半身麻痹的家伙，”他补充说。“菲利普·杜兰特。”
“他怎么样？”
“哦，我想他对这一切开始有了一些想法。我不认为他想让我分享，但

是我可能有办法知道一下他是怎么想的。他是个聪明人，而且相当具有观察

力。他可能已经注意到一两件相当令人感兴趣的事。”
“出来，蒂娜，我们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空气？”蒂娜怀疑地抬头看着麦可。“可是天气这么冷，麦可。”她

有点颤抖。
“我相信你讨厌新鲜的空气，蒂娜。所以你才有办法在那图书馆里被关

上一整天。”
蒂娜微微一笑。
“我不在乎冬天被关起来。图书馆里很好很温暖。”
麦可低下头看她。
“而你坐在那里，蜷缩成一团，像只火炉前舒舒服服的小猫。但是出去

走走还是对你有好处的。走吧，蒂娜。我想陪你散散步。我想——噢，吸点
新鲜的空气到我肺部里，忘掉这一切讨厌的警方的事情。”
蒂娜懒洋洋、优雅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就像麦可刚刚将她比喻成的小猫

一般。
她在大厅里裹上一件毛领斜纹软呢外套，然后跟他一起出门。
“你甚至连外套都不用穿吗，麦可？”
“不用。我从来不觉得冷。”
“好冷，”蒂娜温柔地说。“我真讨厌这个国家的冬天。我真想出国去，

我想到阳光总是普照，空气湿润温暖的地方去。”
“我刚碰上一个到波斯湾去工作的机会，”麦可说，“在一家石油公司，

汽车运输方面的工作。”
“你要去吗？”
“不，我不认为..有什么好？”
他们绕到屋子后面，开始往树林间通往下面河边沙滩的一条羊肠小道走

下去。走到半路有一座避风的凉亭。他们并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站在凉亭

前面，凝望河面。
“这里很美，不是吗？”麦可说。
蒂娜毫不好奇地看着风景。
“是的，”她说，“是的，也许吧。”
“但是你并不真的知道，是吧？”麦可说，深情地看着她，“你不了解

这里的美，蒂娜，你从来就不了解。”
“我不记得，”蒂娜说，“在我们住在这里的那些岁月里你曾经欣赏过

这地方的美。你总是愤恨不平，渴望回伦敦去。”
“那不同，”麦可简短地说。“我不属于这里。”
“问题就在这里，不是吗？”蒂娜说。“你不属于任何地方。”
“我不属于任何地方，”麦可以茫然的声音说。“也许是真的。天啊，

蒂娜，多么可怕的想法。你记不记得那首老歌？克斯蒂经常对我们唱的那首，
我相信。关于一只鸽子的歌。‘■白鸽，■可爱的白鸽，■雪白雪白胸脯的
白鸽。’你不记得？”

蒂娜摇摇头。


“也许她对你唱过，可是——不，我不记得。”
麦可半说半哼地继续。
“■我最亲爱的少女，我不在这里。我没有地方，没有居处，海上岸上

都没有，但是只有在你心中。”他看着蒂娜。“我想可能是真的。”
蒂娜一只小手搁在他臂上。
“来，麦可，坐下来。这里没有风。不那么冷。”
他顺从地坐下，她继续：
“你非得老是这么不快乐不可吗？”
“我亲爱的，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我很了解，”蒂娜说。“为什么你就不能把她忘掉，麦可？”
“忘掉她？你是在说谁？”
“你母亲。”蒂娜说。
“忘掉她！”麦可愤恨地说。“经过了今天早上的事有可能忘掉吗——

在那些问话之后！如果有人被谋杀掉了，他们是不会让你‘把她忘掉’的！”
“我不是指那个，”蒂娜说。“我是指你真正的母亲。”
“我为什么要想她？我六岁大以后就从来没见过她。”
“但是，麦可，你确实想她。一直都在想。”
“我这样告诉过你吗？”
“有时候这种事不说也知道。”蒂娜说。
麦可转过头看她。
“你这个安静、温柔的小家伙。就像一只小黑猫。我想抚摸你一身的皮

毛。乖小猫，漂亮的小猫！”他的手触摸着她外套的袖子。
蒂娜静静地坐着对他微笑。麦可说：
“你并不恨她吧，蒂娜？我们其余的都恨。”
“那非常无情，”蒂娜说。她对他摇摇头，有点用力地继续说：“看看

她给了你们什么，你们所有的人。一个家，温暖，仁慈，好吃好喝的东西，
好玩的玩具，有人照顾你们把你们照顾得安安全全的——”
“是的，是的，”麦可不耐烦地说。“一盘一盘的鲜奶油还有不断的抚

摸你的皮毛。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是吗，小猫咪？”
“我感激，”蒂娜说。“你们没有一个感激。”
“难道你不明白，蒂娜，当一个人应该感激时是不可能感激的吗？就某

些方面来说，这更糟，觉得感激是个义务。我并不想要被带来这里。我并不

想要豪华的环境。我并不想要被带离我自己的家。”
“你可能被炸弹炸到，”蒂娜指出。“你可能被炸死。”
“那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被炸死。我宁可在我自己的地方被炸死，有

我自己的亲人在我身边。我属于的地方。就这样，你看。我们又谈回去了。
没有什么比‘不属于’更糟的了。但是你小猫咪，你只在乎物质的东西。”

“或许就这方面来说是没错，”蒂娜说。“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感觉
跟你们其他的人不同。我并没有你们大家好像都有的那种奇怪的怨恨感——
尤其是你，麦可。我容易感激，因为你知道，我并不想做我自己。我并不想
在我原来的地方，我想要逃避我自己。我想要成为另外一个人。而她使我成
了另外一个人，她使我成了有家有温情的克莉丝蒂娜·阿吉尔，安安全全的。
我爱母亲因为她给了我这一切。”

“你自己的母亲呢？难道你就没想过她？”


“我为什么要想？我几乎不记得她。我那时候才三岁，记住，当我来到
这里的时候。我一向恐惧——怕她。跟那些水手吵吵闹闹，而且她自己——
我想，现在我够大了能适切的记得，她一定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蒂娜冷
漠疑惑地说。“不，我并不想念她，或记得她。阿吉尔太太是我母亲，这是
我的家。”

“对你来说这么轻易，蒂娜。”麦可说。

“那么为什么对你来说就难？因为你自己造成的！你恨的并不是阿吉尔
太太，麦克，是你亲生的母亲。不错，我知道我说的是事实。而且如果你杀
了阿吉尔太太，你可能这样做，那么你想杀的是你亲生的母亲。”

“蒂娜！你到底在鬼扯些什么？”

“现在，”蒂娜冷静地继续说，“你不再有任何人可以恨了。这让你感
到十分凄凉，不是吗？但是你得学会没有恨而活下去，麦可。可能不容易，
但是可以办得到。”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说我可能杀了她是什么意思？你十分清楚那

天我根本不在这一地带。我在摩尔路，明清坡那边试客户的车子。”
“是吗？”蒂娜说。
她站起来向前走，直到站在可以俯视河流的瞭望点上。
“你想干什么？”麦可从她身后过来。
蒂娜指向沙滩。
“下面那两个人是谁？”
麦可草草率率的迅速看了一眼。
“海斯特和她的医生男朋友，我想，”他说。“可是蒂娜，你是什么意

思？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站在边缘上。”
“为什么——你想把我推下去吗？你可以。我很小，你知道。”
麦可凶巴巴的说：
“为什么你说我那天晚上可能在这里？”
蒂娜没有回答。她转身开始沿着小路朝屋子走回去。
“蒂娜！”
蒂娜以她平静、温柔的声音说：
“我在担心，麦可。我非常担心海斯特和唐纳德·克瑞格。”
“不要管海斯特和她的男朋友。”
“但是我确实关心他们。我担心海斯特非常不快乐。”
“我们不是在谈他们。”
“我是在谈他们。他们重要，你知道。”
“你一直都相信，蒂娜，母亲被杀的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吗？”
蒂娜没有回答。
“你当时什么都没说。”
“我为什么要说？不需要。我的意思是，当时那么明显的是杰克杀死了

她。”
“而现在同样明显的杰克并没有杀她。”
蒂娜点点头。
“那么怎么样？”麦可问道。“那么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他，继续沿着小路走回去。
在岬角的小沙滩上，海斯特用鞋尖拨弄着沙子。


“我不明白有什么好谈的。”她说。
“你非谈不可。”唐纳德·克瑞格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光谈从来就没任何好处——从来就不会使得情况

变好。”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今天上午的事吧。”
“没什么。”海斯特说。
“你是什么意思——没什么？警方过来了，不是吗？”
“噢是的，他们是过来了。”
“好，那么，他们有没有问你们话？”
“有，”海斯特说，“他们问了。”
“什么样的问题？”
“没什么特别的，”海斯特说。“真的就跟以前完全一样。我们在什么

地方做什么事情的，还有我们最后见到母亲还活着是在什么时候。真的，小

唐，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现在已经过去了。”
“但是并没有过去，我最亲爱的。问题就在这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需要大惊小怪的，”海斯特说。“你又没扯进来。”
“亲爱的，我想帮助你。难道你不明白吗？”
“哦，谈这件事情对我并没有帮助。我只是想忘掉。如果你愿意帮助我

忘掉，那就不同了。”
“海斯特，我最亲爱的，逃避是没有好处的。你必须面对它们。”
“我是在面对它们，如同你所说的，整个早上都是。”
“海斯特，我爱你。这你是知道的，不是吗？”
“我想大概是吧。”海斯特说。
“你是什么意思，你想大概是吧？”
“一直在问这件事情。”
“可是我不得不。”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又不是警察。”
“最后一个见到你母亲还活着的人是谁？”
“我。”海斯特说。
“我知道。那是快到七点时，是吧，就在你出来跟我见面以前。”
“就在我出发到乾口去以前——到剧院去。”海斯特说。
“哦，我当时在那家剧院里，不是吗？”
“是的，当然你是在那里。”
“你那时确实知道我爱你，不是吗，海斯特？”
“我那时不确定，”海斯特说。“我甚至不确定我已经开始爱上了你。”
“你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要除掉你母亲吧？”
“没有，不真的有。”海斯特说。
“你说不真的有是什么意思？”
“我经常想到要杀死她，”海斯特一本正经地说。“我常常说‘我真希

塑她死掉，我真希望她死掉’，”她接着又说，“我常常梦见我杀了她。”
“你在梦中是用什么方法杀死她的？”
一时唐纳德·克瑞格不再是她的爱人而是对这件事感兴趣的年轻医生。
“有时候我开枪打她，”海斯特愉快地说，“有时候我用力打她的头。”
克瑞格医生咕嚷了一声。


“那只是作梦，”海斯特说。“我在梦中经常非常凶暴。”
“听着，海斯特。”年轻人握住她的手。“你得告诉我实话。你得信任

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海斯特说。
“实话，海斯特。我要听实话。我爱你——我会站在你这边。如果——

如果你杀了她——我想我能找出原因来。我不认为完全是你的错。你明白吗？
当然我决不会去告诉警方。只有你我知道。没有任何其他人会受苦。整个事
情会因为缺乏证据而平息下来。但是我非知道不可。”他用力强调最后一句。

海斯特注视着他。她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没有焦点。
“你要我跟你说什么？”她说。
“我要你告诉我实话。”
“你以为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不是吗？你以为——我杀了她。”
“海斯特，亲爱的，不要那样看我。”他搂住她的肩膀轻柔地摇动。“我

是个医生。我知道背后的原因。我知道人无法总是为他们的行为负责。我知
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甜美可爱基本上一切都没问题。我会帮助你，我会照
顾你，我们会结婚，然后我们会幸福。你永远不需要感到失落、没有人要、
受人压制。我们经常有理由突然做出来的一些事情大部分人都不了解。”

“我们对杰克的事就全都是这样说的，不是吗？”海斯特说。
“不要管杰克。我想的是你。我这么深爱着你，海斯特，但是我不得不

知道真相。”
“真相？”海斯特说。
一抹嘲讽的笑意逐渐浮现在她向上弯曲的嘴角。
“拜托，亲爱的。”
海斯特转过头去，头抬得高高的。
“海斯特！”
“如果我告诉你并没有杀她你会相信我吗？”
“当然——我会相信你。”
“我不认为你会。”海斯特说。
她猛然转身离开他，开始朝小径跑上去。他作势追上去，然后放弃。
“噢，他妈的，”唐纳德·克瑞格说。“噢，他妈的！”


十五

“可是我不想回家。”菲利普·杜兰特说。他说来哀愁、急躁。

“可是，菲利普，真的，没什么好再留在这里的了。我是说，我们已经
来见过马歇尔先生讨论过事情，而且也等警方来谈过了。但是现在没什么可
以阻止我们马上回家的了。”

“我想我们再留下来几天，你父亲会十分高兴，”菲利普说。“他喜欢
晚上有人陪他下棋。啊呀，他的西洋棋下得真高。我以为我下得不差，但是
我从来就赢不了他。”

“父亲可以找别人陪他下棋。”玛丽简短地说。
“什么——从妇女会叫个人来？”
“反正，我们应该回家去就是了，”玛丽说。“明天是卡登太太来擦铜

器的日子。”

“波丽，十全十美的家庭主妇！”菲利普大笑说。“反正，那个叫什么
名字来着的太太没有你也能擦铜器，不能吗？或者如果她不能，那就打封电
报给她，告诉她让它们再长一星期铜苔吧。”

“你不懂家务事，菲利普，而且不了解有多难。”
“我不明白有什么难的，除非是你自己让它变难。反正不管怎么说，我

要留下来。”
“噢，菲利普，”玛丽激昂地说，“我恨透了这个地方。”
“为什么？”
“这么阴暗，这么不幸——还有这里发生的一切。谋杀案等等一切。”
“好了，波丽，可别告诉我说你会对那种事紧张兮兮的。我相信你听到

谋杀案会面不改色。不，你想回家因为你想清理那些铜器，还有扫扫灰尘，

还有确定一下没有蠹虫跑进你的毛皮大衣里——”
“蠹虫冬天不会跑进毛皮大衣里去。”玛丽说。
“哦，你知道我的意思，波丽。大致错不了。但是你知道，从我的观点

来看，这里有趣多了。”
“比在我们自己的家有趣？”玛丽说来似乎既震惊又受到伤害。
菲利普迅速看着她。
“对不起，亲爱的，我说得不太好。没有什么能比我们自己的家好，你

把家里理得真是可爱、舒适、整洁、迷人。你知道，如果——如果我像以前
一样，那就完全不同了。我是说，我整天会有很多事可以做。我会忙着一大
堆的计划。然后回到我们自己的家跟你在一起，谈谈一天发生的事情，那真
是太好了。但是你知道，现在不同了。”

“噢，我知道那方面是不同了，”玛丽说。“不要以为我忘了，菲。我
确实在意。我十分在意。”

“是的。”菲利普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地说。“是的，你太在意了，
玛丽。你那么在意有时候让我更在意。我要的只是消遣一下而且——不”他
举起一手——“不要告诉我说我可以拼拼图还有玩玩那些职业治疗法的玩意
儿，还有找人来帮我复健还有看不完的书。我有时候非常想要真正的亲身做
一些事情！而这里，在这屋子里，就有我可以真正亲身体验一下的事。”

“菲利普，”玛丽倒抽一口凉气，“你不会是还在玩弄——你的那个主
意吧？”


“玩找凶手的游戏？”菲利普说。“谋杀，谋杀，谁干下的谋杀案？是
的，波丽，你说的差不远。我非常想知道是谁干的。”
“可是为什么？而且你怎么能知道？如果某个人闯进来或发现门开着—
—” 

“仍然认为是外来的人？”菲利普问道。“靠不住的，你知道。老马歇
尔说得好听。但是实际上他只是在帮我们留点面子。没有人相信那个美丽的
故事。根本不是真的。”

“那么你必须明白，如果不是真的，”玛丽打断他的话，“如果不是真
的——如果，如同你所说的，是我们之中一个——那么我可不想知道。我们
为什么要知道？我们——我们不知道不是好一百倍吗？”

菲利普·杜兰特抬起头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把你的头埋进沙子里，是吧，波丽？难道你就没有任何自然的好奇

心？”
“我告诉你我不想知道！我认为这一切太可怕了。我想忘掉，不去想它。”
“难道你对你母亲的关心不够好想知道是谁杀了她？”
“那又有什么好处，知道是谁杀了她？两年来我们都一直十分满意是杰

克杀了她。”
“是的，”菲利普说，“我们一直全都满意是很可爱。”
他太太疑惑地看着他。
“我不——我不真懂你的意思，菲利普。”
“难道你不明白，波丽，就一方面来说这对我是个挑战？对我的智慧的

挑战？我并不是说我对你母亲的死感受特别深刻或是我特别喜欢她。并不
是。她尽她一切所能阻止你嫁给我，但是这我并不恨她，因为我还是成功的
把你娶走了。不是吗，亲爱的？不，不是想报复，甚至也不是对公理正义的
热爱。我想是——是的，主要是好奇心，尽管或许有比这好一点的一面。”

“这不是你该牵扯进去的事，”玛丽说。“你扯进去是不可能有好处的。
噢，菲利普，拜托，拜托不要，让我们回家去把这一切都忘掉。”
“哦，”菲利普说，”“你大可以把我推到任何你喜欢的地方去，不是

吗？但是我想要留在这里。难道你不想有时候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吗？”
“我要你得到世界上你想要的一切。”玛丽说。
“你并不真的想，亲爱的。你只想把我当婴儿一样照顾，知道什么是对

我最好的，每一天都想尽一切办法这样。”他笑出声来。
玛丽疑惑地看着他说：
“我从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说着玩的。”
“除了好奇，”菲利普·杜兰特说，“应该有人查明真相，你知道。”
“为什么？能有什么好处？再让某个人去坐牢。我认为这是个可怕的主

意。”

“你不十分了解，”菲利普说。“我并不是说我会把那个人——如果我
查出是谁的话，送交警方。我不认为我会。当然，要看情况而定。或许我把
他送交警方也没有用，因为我仍然认为不可能有任何真正的证据。”

“那么如果没有任何真正的证据，”玛丽说，“你又怎么去查出任何事
情来？”
“因为，”菲利普说，“要查明出来，十分确定的知道，有很多方法。
而且我认为，你知道，这变得相当必要了。这屋子里的情况不怎么妙，很快


就会变得更糟。”
“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什么都没注意到吗，波丽？你父亲和关妲·弗恩怎么样？”
“他们怎么样？为什么我父亲在他那种年纪还要再结婚——”
“这我能了解，”菲利普说。“毕竟，他的婚姻相当不公平。他现在有

个真正幸福的机会。临老的幸福，你可以这么说，但是他是有这个机会。或

者，我们姑且说，他过去是有。现在他们之间情况不太妙。”
“我认为，这一切——”玛丽含糊地说。
“正是，”菲利普说。“这一切。让他们一天天地更加疏离。而这可能

有两个原因。怀疑或是有罪。”
“怀疑谁？”
“呃，姑且说是彼此怀疑。或是一方怀疑而另一方自知有罪，反之亦然，

你高兴怎么想都可以。”
“不要这样，菲利普，你把我搞胡涂了。”突然玛丽态度有点活泼起来。

“原来你认为是关妲？”她说。“或许你对。噢，如果是关妲那真是太好了。”
“可怜的关妲。你的意思是，因为她不是家里面的一员？”
“是的，”玛丽说。“我的意思是这么一来就不会是我们之一了。”
“你的感受就只是这样，是吧？”菲利普说。“这件事对‘我们’的影

响。”
“当然”玛丽说。
“当然，当然，”菲利普急躁地说。“你的毛病是，波丽，你没有任何

想象力。你无法站在其他任何人的立场想一想。”
“为什么要？”玛丽问道。
“是的，为什么要？”菲利普说。“我想如果我诚实的话，我大概会说

为了消磨时间。但是我能设身处地的替你父亲想，或是替关妲想，如果他们
是无辜的，那么他们的处境是多么的痛苦难堪。关妲突然之间让人不敢接近。
敬鬼神而远之。她内心自己知道她终究还是无法跟她所爱的人结婚。再来设
身处地的为你父亲想一想。他知道，他禁不住知道，他爱上的女人有机会行
凶而且有行凶的动机。他希望不是她干的，他认为不是她干的，但是他并不
确定。而更糟糕的是，他永远无法确定。”

“在他那种年纪——”玛丽开口说。

“噢，在他那种年纪，在他那种年纪，”菲利普不耐烦地说。“难道你
不了解对那种年纪的男人来说更糟？那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爱情。他不可能再
有了。这种爱情很深。再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他继续，“假设里奥从
他设法生活了那么久的沉默孤独世界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假设是他击倒了他
太太？几乎可以让人为他这可怜的人儿感到难过，不是吗？并不是说，”他
沉思地接着又说，“我真的认为他做出这种事来。但是我毫无疑问的认为警
方可能这么想。现在，波丽，我们来听听你的看法。你认为是谁干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玛丽说。
“哦，或许你不可能知道，”菲利普说，“但是你可能有很好的想法—

—如果你想过的话。”
“我告诉你我根本拒绝去想这件事情。”
“我怀疑是为了什么..纯粹只是因为讨厌？或者是——或许——因为

你确实知道？或许在你冷静的头脑里你十分确定..确定得不想去想，不想


告诉我？你想的是不是海斯特？”

“海斯特到底有什么理由想杀死母亲？”

“没有真正的理由，有吗？”菲利普沉思地说。“但是你知道，你确实
看过这种事情。一个受到相当好照顾的儿女或女儿，受宠爱，然后有一天某
件愚蠢的小事件发生了。溺爱子女的父亲或母亲拒绝付钱买电影票，或是买
双新鞋子，或是说如果你跟男朋友出去十点以前非回来不可。可能不是什么
大不了的事，但是却可能成为导火线，突然之间这青春期中的少女精神错乱
抓起一把铁锤或斧头，或者可能是一把火钳，就这样。总是难以解释，但是
却发生了。这是一长串压抑住的反叛性达到最高点。这是适合海斯特的模式。
你知道，海斯特的毛病是让人不知道她那颗相当可爱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她是软弱，当然，而她为她自己的软弱感到愤慨，而你母亲是那种会让她感
觉到她自己的软弱的人。是的，”菲利普有点生气蓬勃地倾身向前，“我想
海斯特是个很好的例子。”

“噢，你不要再说了。”玛丽叫道。

“噢，我不再说了，”菲利普说。“光说是不会让我得到任何成果的。
或是会？毕竟，得先在心里决定一下这可能是什么模式的谋杀，然后将这个
模式套用在有关的不同人身上。然后当你推敲出一定是怎么样时，就开始设
下小小陷阱，看看他们是否会掉进去。”

“当时这屋子里只有四个人，”玛丽说。“你说得好像有半打或者不只。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可能是父亲干的，而认为海斯特可能有任何真正的理由做
那种事也是荒谬的，剩下来的是克斯蒂和关妲。”

“你比较认为是她们之中哪一个？”菲利普微带嘲讽地问道。

“我无法真的认为克斯蒂会做出这种事，”玛丽说。“她一向那么有耐
心，脾气那么好。真的十分钟爱母亲。我想她大概可能突然变得怪异。是听
说过这种事没错，但是她看起来根本从来就没怪过。”

“是的，”菲利普若有所思地说，“克斯蒂是个非常正常的女人，那种
喜欢过正常女人生活的女人。就一方面来说，她跟关妲是属于同一类型的女
人，只是关妲长得好看，有吸引力，而可怜的克斯蒂平庸得像葡萄干面包一
样。我不认为任何男人会看她第二眼。但是她喜欢男人多看她一眼。她喜欢
谈恋爱然后结婚。生为一个女人却平庸而不吸引人一定相当可悲，尤其是如
果没有任何特殊的才能或智力来弥补的话。事实上是她待在这里太久了。她
应该战争过后就离开，继续去当她的职业女按摩师。她可能钓上某个有钱的
老病人。”

“你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玛丽说。“你以为女人除了想结婚以外其
他什么都不想。”

菲利普咧嘴一笑。

“我仍然认为这是所有女人的第一选择，”他说。“对了，蒂娜没有任
何男朋友吗？”

“我知道的是没有，”玛丽说。“不过她不怎么谈她自己。”

“是的，她是一只安安静静的小老鼠，不是吗？不十分漂亮，但是非常
优雅。我怀疑她对这件事知道些什么。”

“我不认为她知道什么。”玛丽说。

“你不认为？”菲利普说。“我倒认为。”

“噢，你只是想象而已。”玛丽说。


“我这可不是在凭空想象。你知道那女孩说什么吗？她说她希望她什么

都不知道。那样说有点奇怪。我想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
“或许有什么关联的事。但是她自己并不十分了解有什么关联。我希望

从她那里知道一下。”
“菲利普！”
“没有用的，玛丽。我有了一项生命中的使命。我已经说服了我自己，

为了大家的利益我应该着手去做。现在我该从什么地方着手？我倒认为我该
先从克斯蒂开始。就多方面来说，她是个单纯的人。”
“我真希望——噢，我多么希望，”玛丽说，“你会放弃这一切疯狂的

念头回家去。我们这么幸福。一切都这么顺利——”她中断下来转身离去。
“玛丽！”菲利普在担心。“你真的这么介意吗？我不知道你这么不安。”
玛丽猛一转身过来，眼中充满希望。
“这么说你愿意回家去把这一切忘掉？”
“我无法忘掉这一切。”菲利普说。“我只会一再担心、迷惑、思考。

无论如何，让我们待到这个星期过去吧，玛丽，然后，呃，我们再说好了。”


十六

“如果我再待几天你介意吗，爸爸？”麦可问道。
“不，当然不。我很高兴。公司方面没问题吧？”
“是的，”麦可说。“我打过电话给他们了。我这个礼拜之前不用回去。

他们很明理。蒂娜也要待到下礼拜才走。”他说。
他走到窗前，看看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凝视着书架。然后紧张、
尴尬地开口。
“你知道，爸，我真的很感激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就在最近我明白了
——呃，我一直是多么的忘恩负义。”
“绝对没有什么感激不感激的问题，”里奥·阿吉尔说。“你是我的儿

子，麦可。我一直这样看待你。”
“奇怪的待子之道，”麦可说。“你从来没对我摆过一家之主的架子。”
里奥·阿吉尔微微一笑，他那种遥远的微笑。
“你真的认为那是父亲的唯一功用吗？”他说。“指挥控制他的子女？”
“不，”麦可说。“不。我想大概不是。”他急促地继续说。“我是个

该死的傻瓜，”他说。“是的。一个该死的傻瓜。就一方面来说真是好笑。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正想去做什么吗？接受波斯湾一家石油公司的一份工
作。那是母亲想要安排给我起步的工作——石油公司。但是我当时不想！冲
出去自己闯天下。”

“你当时正在那种年龄上，”里奥说，“想要自己选择，痛恨别人为你
选。你一向就是那个样子，麦可。如果我们要买件红色的毛衣给你，你就坚
持说你要蓝色的，但是或许你一直想要的就是红色的。”

“够真实的了，”麦可短笑一声说。“我一向是个不满足的家伙。”

“只是年轻而已，”里奥说。“只是喜欢自由。担心别人会把你像马一
样系上缰绳，按上马鞍，控制住你。我们每个人一辈子当中都有一段时间像
那样，但是我们最后总得明白过来的。”

“是的，我想大概是吧。”麦可说。

“我很高兴，”里奥说，“你对将来有这个打算。我不认为，你知道，
只当一个汽车展示销售员对你来说是够好的了。是没什么不好，但是并没什
么大出息。”

“我喜欢汽车，”麦可说。“我喜欢彻底了解它们。必要时我可以发表
长篇大论。噼里啪啦的说一大堆拍客户马屁的话，但是我不喜欢那种生活，
去它的。无论如何，这是份跟汽车运输有关的工作。调配车辆的使用。十分
重要的工作。”

“你知道，”里奥说，“任何时候你想自己买下任何你认为值得的公司，
钱随时都准备好在那里等你。你知道自由裁决信托金的事。只要计划书通过，
我十分愿意授权拨出任何必要的资金给你。我们会听听专家的意见。但是钱
在那里，为你准备好了——如果你想要的话。”

“谢谢爸，但是我不想靠你吃闲饭。”

“不是什么吃闲饭的问题，麦可，是你的钱。确确实实安排好留给你和
其他孩子的钱。我只是有指定权，决定什么时候给还有怎么给。但是并不是
我的钱，也不是我在给你钱。是你的钱。”

“其实是母亲的钱。”麦可说。


“信托金几年前就设立了。”里奥说。

“我一毛钱都不想要！”麦可说。“我不想碰！我不能！就目前的情况。
我不能。”当他目光跟他父亲相触时他突然脸红起来。他不安地说“我——
我并不真的有意这样说。”

“为什么你不能碰？”里奥说。“我们收养了你。这也就是说，我们为
你负全责，金钱上还有其他方面。把你当做我们的儿子好好教养长大，而且
适当地提供你的生活所需是我们的责任。”

“我想要自力更生。”麦可说。
“是的。我知道你想..那么，好吧，麦可，但是如果你转变主意，记
住钱在那里等着你。”

“谢谢，爸。你能了解真好。或者至少是，不去了解，让我照我自己的
意思去做。我真希望我能解释得好一点。你知道，我不想得到好处因为——
我不能因为——噢，去他的，这太难开口了——”

门上传来几近于撞击的敲门声。
“那是菲利普，我想，”里奥·阿吉尔说。“你帮他开一下门好吗，麦

可。”
麦可走过去开门，菲利普转动轮椅进来。他愉快地对他们两人咧嘴一笑。
“您很忙吗？”他问里奥。“如果很忙就说一声。我会保持安静不干扰

你，只浏览一下书架上的书。”
“不，”里奥说，“我今天上午没什么事做。”
“关妲不在？”菲利普问道。
“她打电话来说她头痛今天不能来。”里奥说。声音平淡毫无表示。
“我明白。”菲利普说。
麦可说：
“呃，我去把蒂娜挖出来。让她去散散步。那女孩讨厌新鲜的空气。”
他出门而去，脚步轻快活跃。
“是我看错了，”菲利普问道，“或是麦可最近改变了？不再像以往一

样对全世界的人皱眉头了，是吗？”
“他长大了，”里奥说。“倒是花了他相当长的时间。”
“呃，他可挑上了个奇怪的时间变得愉快起来，”菲利普说。“昨天跟

警方之间的遭遇可不怎么令人鼓舞，你认为是吧？”
里奥平静地说：
“当然，案子重新展开调查是叫人感到痛苦。”
“像现在的麦可这样一个人，”菲利普沿着书架推动轮椅，散漫地抽出

一两本书，“你认为他很有良心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菲利普。”
“不，并不真的是。我刚刚正想到他。就像白痴一样。有些人无法真正

感到犯罪行为的苦痛或是良心的呵责，或甚至为他们的行为感到懊悔。杰克

就是。”
“是的，”里奥说，“杰克确实是。”
“而我对麦可也感到怀疑，”菲利普说。他停顿一下，然后以冷漠的声

音继续。“如果我问您一个问题您介意吗？您对您收养来的这些孩子的背景
真正的了解有多少？”
“你为什么想知道，菲利普？”


“只是好奇，我想。您知道，总是会想到遗传的因素到底占了多少份量。”
里奥没有回答。菲利普两眼发亮。极感兴趣地观察着他。
“或许，”他说，“我问这个问题让您感到心烦。”
“哦，”里奥说着站起身来，“毕竟，为什么你要问这些问题？你是家

人之一。目前这些是非常适切的问题，这是无法伪装的。不过我们这些孩子，
如同你所说的，并不是依照一般正常的方式收养来的。玛丽，你太太，是正
式而且合法收养来的，但是其他的就比较不正式了。杰克是个孤儿，由他一
位老祖母交给我们。她在一次空袭中丧生而他就留下来跟我们。就这么简单。
麦可是个私生子。他母亲只对男人有兴趣。她要一百英镑我们给了她。我们
从不知道蒂娜的母亲怎么啦。她从没写过信给孩子，战后也从没要求她回去
过，而且要找到她完全不可能。”

“那么海斯特呢？”

“海斯特也是私生子。她母亲是个年轻的爱尔兰护士。海斯特来我们这
里之后不久她就嫁给了一个美国大兵。她请求我们留下孩子。她并不打算告
诉她丈夫有关生过孩子的任何事情。她在战争末期跟她丈夫回美国去，我们
就再没听到她的消息。”

“就一方面来说全都是悲剧性的身世。”菲利普说。“全都是没有人要
的可怜的小家伙。”
“是的，”里奥说。“所以才使得瑞琪儿对他们投注那么多温情。她决

心要让他们感到有人要，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家，做他们真正的母亲。”
“好事一桩。”菲利普说。
“只是——只是实际上并不如她所希望的那样，”里奥说。“她认为血

统并不重要。但是血统确实是有关系，你知道。自己亲生的孩子通常有某种
东西，某种气质、某种感觉，你不用说出来就认得就能了解的。收养来的孩
子跟你没有这种血统上的联系。对他们你没有直觉上的了解。当然你靠你自
己，靠你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去判断他们，但是要知道你这些想法和感受可能
跟他们的想法和感受大相径庭，这才是明智的。”

“我想，这一点您大概一直都了解吧。”菲利普说。
“我警告过瑞琪儿，”里奥说，“但是当然她不相信，不想相信。她想
要他们成为她亲生的孩子一样。”
“在我心中，蒂娜一向是匹黑马，”菲利普说。“或许因为她一半不是
人。父亲是谁，您知道吗？”
“他是个水手之类的，我相信。可能是个东印度水手。母亲，”里奥冷
淡地补充说，“就说不上来了。”
“不知道她有什么反应，或者她想些什么。她话这么少。”菲利普停顿

一下，然后突然问了个问题：“关于这件事她知道些什么而没说出来？”
他看见里奥·阿吉尔翻动文件的手停了下来。一阵沉默，然后里奥说：
“为什么你认为她知道些什么而没说出来？”
“得了吧，这相当明显，不是吗？”
“对我来说并不明显。”里奥说。
“她知道些什么，”菲利普说。“对某个特定的人有害的什么，您认为？”
“我认为，菲利普，要是你原谅我这么说，花心思去思考这些事情是相

当不明智的。很容易凭空想象出很多事情来。”
“您是在警告我不要插手吗？”


“这真的是你的事吗，菲利普？”
“意思是说我又不是警察？”
“是的，那正是我的意思。警方不得不尽他们的职责。他们得进行调查。”
“而您并不想调查？或许您知道是谁干的。您知道吗？”
“不。”
里奥唐突有力的回答令菲利普吓了一跳。
“不，”里奥一手敲击桌面说。他突然不再是菲利普那么了解的脆弱、


单薄、退缩的人。“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你听见没有？我不知道。我一点都
不知道。我不——我不想知道。”


十七

“你在做什么呀，海斯特，我亲爱的？”菲利普问道。
他正转动轮椅沿着走道前进。海斯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她闻声吓了一

跳，身子缩进来。
“噢，是你。”她说。
“你是在观察宇宙，或是考虑自杀？”菲利普问道。
她以挑衅的眼光看着他。
“你怎么会这么说？”
“显然你心里是在想，”菲利普说。“不过，坦白地说，海斯特，如果

你是在考虑这种行动，那扇窗子是没有用的。高度不够。想想你摔断了一条
手臂一条腿会是多么的不愉快，而不是，比方说，你所渴望的解脱？”
“麦可以前经常从这扇窗户沿着那棵木兰树爬下去。这是他进出的秘
道。母亲从来不知道。”
“父母亲从来不知道的事！可以写上一本书。但是如果你是在考虑自杀，

海斯特，凉亭旁边是个比较好跳下去的地方。”
“就在河边上面那里？是的，跳下去会在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你的毛病是，海斯特，你的想象力太戏剧化了。大部分的人安排自己

一头埋进瓦斯炉里或是吞下大量的安眠药就十分满意了。”
“我真高兴你在这里，”海斯特出其不意地说。“你不介意把事情谈开，
不是吗？”

“哦，实际上，我如今没多少其他的事情可做，”菲利普说。“到我房
间来，我们再谈一谈。”当她犹豫时，他继续：“玛丽在楼下，去亲手为我
调理一些可口的乱七八糟的早餐。”

“玛丽不会了解的。”海斯特说。
“是的，”菲利普同意，“玛丽是一点都不会了解。”
菲利普推动轮椅前进，而海斯特走在他一旁。她打开起居室的门而他转

动轮椅进去。海斯特随后进去。
“但是你了解，”海斯特说。“为什么？”
“呃，你知道，总是有想到这种事的时候..比方说，当我出事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可能一辈子成了跛子..”
“是的，”海斯特说，“那一定很可怕，很可怕。而你当时又是个飞行

员，不是吗？你飞行。”
“高高的在天空中，就像空中的一个茶盘一样。”菲利普同意说。
“我很抱歉，”海斯特说。“真的抱歉。我应该多想想，多同情一点！”
“谢天谢地你并没有，”菲利普说。“但是无论如何，那个时期现在已

经过去了。什么都会习惯的，你知道。有些事你当时不了解，海斯特。但是
总是会了解的。除非你一开始就做了非常急躁非常愚蠢的事。现在，全都告
诉我吧。有什么麻烦？我想你大概跟你的男朋友吵了一架，那个严肃的年轻
医生。是这个烦恼吗？”

“不是吵架，”海斯特说。“比吵架更糟糕多了。”
“会没事的，”菲利普说。
“不，不会，”海斯特说。“不可能——永远。”
“你太夸大了。一切对你来说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吗，海斯特？没有半


黑半白的。”

“我就是无法不那样，”海斯特说。“我一向就像那样。一切我想我能
做或是想去做的事总是出错。我想要过我自己的生活，想要出人头地，想要
做点事情。一切都没有用，我一无是处。我经常想到结束掉自己的生命。自
从我十四岁开始。”

菲利普感兴趣地望着她。他以平静、一本正经的声音说：

“当然确实是有很多人自杀掉了，在十四岁到十九岁之间。这段年龄的
人非常不均衡。男学生自杀因为他们不认为他们能通过考试，而女学生自杀
因为她们的母亲不让她们跟不适合的男朋友去看电影。这种时期一切就像五
光十色的电影一样，欢乐或是绝望，忧郁或是无比的快乐，总会脱离这个阶
段的。你的毛病是，海斯特，你比大部分的人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逃脱。”

“母亲一向都总是对，”海斯特说。“一切她不想让我做而我想要做的
事，她都对而我都错了。我无法忍受，我就是无法忍受！所以我认为我得勇
敢起来。我得离开，自谋生路。我得考验我自己。而一切全都不对劲。我根
本毫无上舞台表演的本事。”

“当然你是没有，”菲利普说。“你又没受过任何训练。就像他们演艺
圈子里所说的，你无法‘入戏’。你太忙着把自己戏剧化了，我亲爱的。你
现在就是。”

“而且当时我以为我有了一份妥善的爱情，”海斯特说。“不是愚蠢的
少女的恋情。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他结过婚，而他生活过得非常不快乐。”

“老套，”菲利普说，“而他利用上了，无疑的。”

“我以为会是——噢，轰轰烈烈的爱情。你不是在嘲笑我吧？”她停下
来，怀疑地看着菲利普。

“不，我不是在嘲笑你，海斯特，”菲利普温柔地说。“我可以想象你
一定非常痛苦。”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海斯特愤恨地说。“只不过是愚蠢、廉
价的小小恋情。他告诉我的什么他的生活，他的妻子的事，全都不是真的。
我——我只不过是自己投怀送抱。我是个傻瓜，一个可笑、廉价的小傻瓜。”

“有时候，你得通过经验来学习，”菲利普说。“那一切对你并没造成
任何伤害，你知道，海斯特。或许帮助了你长大，或者会帮助你长大如果你
让它的话。”

“母亲是那么——那么能干，”海斯特以愤慨的语气说。“她过去把一
切解决掉，同时告诉我如果我真的想从事演艺工作，最好是去戏剧学校然后
表演得像样一点。但是我并不真的想表演，而且到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自己
不行了。所以我就回家来了。我还能怎么做？”

“也许能做的很多，”菲利普说。“不过那是最容易的。”

“噢，是的，”海斯特激动地说。“你真是了解。我非常软弱，你知道。
我确实老是想做容易做的事。而且如果我反叛起来，也总是可笑得并不真的
能达到效果。”

“你对你自己非常没有信心，不是吗？”菲利普温柔地说。

“也许那是因为我只是收养来的，”海斯特说。“我并没发现到，你知
道，直到我将近十六岁。我知道其他的都是，后来有一天我问了，而——我
发现我也是收养来的。让我感到非常可怕，仿佛我并不属于任何地方。”

“你真是戏剧化得可怕。”菲利普说。


“她并不是我母亲，”海斯特说。“她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我的感觉。
只是纵情的好心照顾我，为我作安排。噢！我恨她。我是可怕，我知道我这
样是很可怕，但是我恨她！”

“实际上，你知道，”菲利普说，“大部分的女孩都经历过恨她们母亲
的短暂阶段。那其实并不是多不寻常的事。”

“我恨她因为她是对的，”海斯特说。“老是对的人是那么的可怕。让
你感到越来越不成熟。噢，菲利普，一切都这么可怕。我该怎么办？我能做
什么？”

“嫁给你那位好青年，”菲利普说，“安定下来。好好做个医生太太。

或是这对你来说不够壮丽？”
“他现在并不想娶我。”海斯特悲伤地说。
“你确定？是他这样告诉你的？或者只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认为我杀了母亲。”
“噢，”菲利普说，然后停顿了一分钟。“你有吗？”他问道。
她猛一转身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为什么？”
“我想知道一下会有意思，”菲利普说。“只是自家人知道一下，换句

话说。不告诉当局。”
“如果我真的杀她，你想我会告诉你吗？”海斯特说。
“不告诉我要明智多了。”菲利普同意。
“他告诉我他知道我杀了她，”海斯特说。“他告诉我，只要我承认，

只要我对他坦白，那就没事了，我们会结婚，他会照顾我。他——他会保守

秘密。”
菲利普吹了声口哨。
“啧，啧，啧。”他说。
“有什么用？”海斯特问道。“告诉他我并没有杀她有什么用？他不会

相信的，会吗？”
“他应该相信，”菲利普说，“如果你告诉他的话。”
“我并没有杀她，”海斯特说。“你了解吧？我并没有杀她。我没有，

我没有，我没有。”她中断下来。“听起来不叫人信服。”她说。
“事实经常听起来都不叫人信服的。”菲利普鼓舞她说。
“我们不知道，”海斯特说。“没有人知道。我们全都面面相觑。玛丽

看着我。还有克斯蒂。她对我那么好，那么保护我。她也认为是我。我有什
么机会？就这样，难道你不明白？我有什么机会？到岬角去，自己跳下去，
会好得太多太多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傻了，海斯特还有其他的事可做。”

“什么其他的事？怎么可能有？我已经失掉一切了。我怎么能一天天的
这样下去？”她看着菲利普。“你认为我是狂人，身心不平衡。好吧，或许
我真的杀了她。或许我受到良心的诃责。或许我忘不了——这里。”她一手
戏剧化地指向她的心脏。

“不要像个小白痴一样。”菲利普说。他突然伸出一手把她拉向他。
海斯特身子横跌在他椅子上。他吻她。
“你需要的是个丈夫，我亲爱的，”他说。“不是那个严肃的小傻蛋，

唐纳德·克瑞格，满脑子心理治疗的废物。你愚蠢、无知但却——十分可爱，


海斯特。”
门打开。玛丽·杜兰特猛然静静的站在门口。海斯特挣扎着站起来，菲

利普不好意思地向他太太咧嘴一笑。
“我只是在帮海斯特打气，玛丽。”他说。
“噢。”玛丽说。
她小心翼翼地进来，把托盘放在小桌子上。然后她把桌子推到他身旁。

她没有看海斯特。海斯特不知所措地看看先生又看看太太。
“噢，”她说，“也许我还是去——去——”她话没说完。
她走出门去，随手把门关上。
“海斯特心情很坏，”菲利普说。“想要自杀。我在尽力劝阻她。”他

接着又说。
玛丽没有答话。
他一手伸向她。她转身离开他。
“玛丽，我让你生气了？非常生气？”
她没有回答。
“大概是因为我吻了她吧，我想？好了，玛丽，不要因为小小可笑的一

吻就怨恨我。她那么可爱、那么愚蠢——我突然感到——呃，我感到偶而再

调调情，快活一下会是好玩的事。来吧，玛丽，亲我一下。亲一下我们和好。”
玛丽·杜兰特说：
“你再不喝汤都要凉了。”
她穿越卧室的门进去，随后把门关上。


十八

“楼下有一位小姐想要见你，先生。”
“一位小姐？”卡尔格瑞显得惊讶。他想不出有谁可能来找他。他看看

他书桌上的工作，皱起眉头。门房的声音再度响起，谨慎压低的声音。
“一位真正的小姐，非常好的小姐。”
“噢，好吧。那么请她上来。”
卡尔格瑞情不自禁地兀自微微一笑。那谨慎压低的保证话语触及了他的

幽默感。他不知道可能是谁会想要见他。当他的门铃响起而他过去开门发现
他眼前站着的是海斯特·阿吉尔时，他完全感到惊讶。
“你！”十足惊讶的惊叹声。然后，“进来，进来。”他说。他把她拉
进屋，关上门。

够奇怪了，他对她的印象几乎跟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她穿着不顾伦
敦传统的衣服。她没戴帽子，黑色的头发像精灵一般散落在脸的四周。厚重
的斜纹软呢大衣下露出深绿色的裙子和毛衣。她看起来仿佛刚刚从荒野中跑
进来一样气都喘不过来。

“拜托，”海斯特说，“拜托你一定得帮帮我。”
“帮你？”他吓了一跳。“怎么帮你？当然我会帮你，如果我能帮得上
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海斯特说。“我不知道要找谁。但是一定得有

个人帮帮我，我无法继续下去，而你就是这个人。一切都是你引起的。”
“你有了麻烦？严重的麻烦？”
“我们全都有了麻烦，”海斯特说。“但是人都很自私，不是吗？我的

意思是说，我只想到我自己。”
“坐下来，我亲爱的。”他温柔地说。
他清掉扶手椅上的文件，让她坐下来。然后他走向角落的橱柜去。
“你必须喝杯酒，”他说。“一杯不加水的雪利酒。合适吗？”
“随便你。那不重要。”
“外面很冷很潮湿。你需要喝点东西。”
他转身过来，一手拿着玻璃杯和玻璃酒瓶。海斯特沉坐在椅子里，一种

怪异、十分狂放的优雅感打动了他的心。
“不要担心，”他把杯子放在她一旁，一边倒酒一边说。“事情往往不
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严重，你知道。”

“大家都这么说，但是却不是事实，”海斯特说。“有时候比表面上看
起来更糟。”她吸一口酒，然后指责地说，“在你来之前我们全都好好的。
十分好。然后——然后一切就都开始了。”

“我不假装，”亚瑟·卡尔格瑞说，“说我不懂你的意思。当你第一次
那样对我说时我完全感到吃惊，但是现在我比较了解——我带来的消息给你
们带来了什么。”

“只要我们一天认为是杰克——”海斯特说着中断下来。

“我知道，海斯特，我知道。但是你得深一层想，你知道。你们是生活
在一种安全的假象中。并不是真的，只不过是假装的——舞台上的人工布景。
某种代表着安全，但却并不真的是，永远不可能是安全的东西。”

“你是说，”海斯特说，“必须要有勇气，抓住容易的假象是没有用的，


不是吗？”她停顿了一分钟然后说：“你有勇气！这我了解。亲自来告诉我
们。不知道我们会有什么感受，有什么反应。你是很勇敢，我佩服有勇气的
人，因为，你知道，我自己并不真的很勇敢。”

“告诉我，”卡尔格瑞温柔地说，“告诉我现在到底有什么麻烦。是特
别的事，不是吗？”

“我做了一个梦，”海斯特说。“有某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医
生——”

“我明白，”卡尔格瑞尔说。“你们是朋友，或者，也许，不只是朋友？”

“我以为，”海斯特说，“我们不只是朋友..而他也认为。但是你知
道，如今这一切发生了——”

“怎么样？”卡尔格瑞说。

“他认为是我干的，”海斯特说。她的话语急促。“或者也许他并不认
为是我干的，但是他不确定。他无法确定。他认为——我看得出来他认为—
—我是最有可能的人。或许我是。或许我们相互之间都认为对方最有可能。
而我认为，得有人帮助我们解决这一团糟的事情，而我想到了你，因为那个
梦。你知道，我在梦中迷了路而我找不到小唐。他离开了我而那里有一条好
大好大的深沟——一道无底的深渊。是的，就是无底的深渊。听起来让人觉
得好深好深，不是吗？深得——令人不敢跳过去。而你就在另一边，你伸出
你的双手说‘我想要帮助你’。”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就来找你了。我
跑来这里找你因为你得帮助我们。如果你不帮助我们，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你必须帮助我们。这一切是你带来的。或许，你会说，这跟你无关。说一旦
告诉过我们——告诉过我们过去发生的真相——就没有你的事了。你会说—
—” 

“不，”卡尔格瑞打断她的话说。“我不会说那种话。是我的事，海斯
特。我同意你所说的。当你开始一件事情时你就得继续下去。我的感受跟你
一样。”

“噢！”海斯特脸红起来。突然之间，就像她以往一般，她显得美丽起
来。“这么说我并不孤单！”她说。“是有个人。”

“是的，我亲爱的，是有个人——不管他有什么价值。到目前为止我不
太有价值，但是我在尽力，我从没停止过不尽力帮忙。”他坐下来，把椅子
拉近她。“现在把一切告诉我，”他说。“非常严重吗？”

“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你知道，”海斯特说。“这我们全都知道。马歇尔
先生过来，我们装作一定是某个外来的人，但是他知道并不是。是我们当中
一个。”

“那你的那位年轻人——他叫什么名字？”

“小唐。唐纳德·克瑞格。他是个医生。”

“小唐认为是你？”

“他怕是我，”海斯特说。她戏剧化地扭绞着双手。她看着他。“或许
你也认为是我？”

“噢，不，”卡尔格瑞说。“噢，不，我十分清楚你是无辜的。”

“你说得好像你真的十分确定。”

“我是十分确定。”卡尔格瑞说。

“但是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因为我在告诉过你们离开时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记得吗？你对我说过


的有关无辜的人的那些话。你不可能说那些话——你不可能有那种感受——

除非你是无辜的。”

“噢，”海斯特叫道。“噢——真是一大解脱！知道有人真的那样觉得！”

“那么现在，”卡尔格瑞说，“我们可以冷静的讨论一下了吧？”

“可以，”海斯特说。“现在我感觉到——完全不同了。”

“纯粹是个人的兴趣，”卡尔格瑞说，“同时牢牢记住你知道我对这件
事的感受，为什么有人会认为你会杀死你的养母？”

“我有可能杀她，”海斯特说。“我经常觉得想杀她。人有时候确实会
觉得气得发疯。觉得自己那么没用，那么——那么无助。母亲总是那么冷静
那么高超、无所不知，一切都是她对。有时候我会想，‘噢！我想杀掉她。’”
她看着他。“你了解吗？你年轻的时候没有过那种感受吗？”

最后一句话令卡尔格瑞感到一阵突来的痛苦，或许就像麦可在乾口的饭
店里对他说“你看起来老一点”时他所感受到的痛苦一般。“当他年轻的时
候？”他的年轻时候在海斯特看来真的是那么久以前的事吗？他的思绪转回
过去。他记得他自己九岁时在预备学校的花园里跟另外一个小男孩商量，不
知道除掉他们级任老师华伯先生最好的方法是什么。他记得当华伯先生对他
特别加以冷嘲热讽时他的那种无名的怒火是如何的让他形容憔悴。那就是海
斯特的感受，他想。但是不管他和小——他叫什么名字？——波奇，对了，
波奇是那个小男孩的名字——尽管他和小波奇商量计划好了，但是他们却从
来没有采取任何实际的行动去干掉华伯先生。

“你知道，”他对海斯特说，“你应该好几年前就已经克服那种感受了。
当然，那种感受我能了解。”

“纯粹只是因为母亲对我有那种作用，”海斯特说。“我现在已经开始
明白，你知道，那根本是我自己的错。我感到要是她能活久一点，就该活到
我长大一点，比较安定一点，那么——那么我们就会成为奇怪的朋友。我就
会对她的帮助和忠告感到高兴。但是——但是当时我无法忍受；因为，你知
道，让我觉得自己那么没有用，那么愚笨，我所做的一切事都出错而我自己
也看得出来我所做的那些事都是傻事。我做那些事纯粹只是因为我想反抗。
想要证明我是我。而我什么人都不是。我是流体的，是的，就是这个字眼，”
海斯特说。“流体的。从没长时间成形过，只是一再想成形——成形——成
为我仰慕的他人。我想，你知道，如果我离家出走，上舞台去表演，而且跟
某个人谈恋爱，那么——”

“那么你就会觉得你是你自己，或者无论如何，觉得你是个有成就的
人？”

“是的，”海斯特说，“是的，就是那样。当然我现在真的明白了我当
时的行为就像一个愚蠢的小孩子。但是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的希望，卡尔
格瑞博士，母亲现在还活着。因为这是这么的不公平——对她不公平，我的
意思。她为我们做了这么多，给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什么都没报答她。而现
在太迟了。”她停顿一下。“这就是为什么，”她突然再度生动地说，“我
决定不再愚蠢不再耍孩子脾气了。而你会帮助我，不是吗？”

“我已经说过我会尽一切能力帮助你。”

她投给他相当可爱的一笑。

“告诉我，”他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我认为会发生的事，”海斯特说。“我们全都相互对视，心里猜


疑而不知道。父亲看着关妲心想或许是她。她看着父亲不确定是不是他。我
现在不认为他们会结婚。这破坏了一切。而蒂娜认为麦可跟这件事有关。我
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那天晚上并不在那里。而克斯蒂认为是我干的想要保护
我。而玛丽——你没见过的我的大姐——玛丽认为是克斯蒂干的。”

“那么你认为是谁干的，海斯特？”

“我？”海斯特显得吃惊。

“是的，你，”卡尔格瑞说。“我认为，你知道，知道你认为是谁干的
是相当重要的。”

海斯特摊开双手。“我不知道，”她悲叹道。“我就是不知道。我——
说来可怕——但是我每一个人都怕。好像在每一张脸后面都还有另外一张
脸。一张——我不认识的邪恶的脸。我不觉得确定父亲是父亲，而克斯蒂一
直说我不能信任任何人——甚至也不能信任她。而我看着玛丽我觉得我一点
都不了解她。而关妲我一向喜欢关妲。我一直很高兴父亲要娶她。但是现在
我对关妲不再有把握了。我把她看成一个不同的人，无情而且——而且充满
报复的心理。我不知道任何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一种可怕的不快乐的感
觉。”

“是的，”卡尔格瑞说，“这我可以清楚的想见。”

“这么多不快乐，”海斯特说，“让我不禁感到还有凶手本身的不快乐。
而且那可能是最糟糕的..这你认为可能吗？”

“大概可能吧，我想，”卡尔格瑞说，“不过我怀疑——当然我不是专
家——我怀疑凶手是否曾经真正不快乐过？”

“但是为什么不会不快乐？我认为那一定是最可怕的事，知道你杀了
人。”

“是的，”卡尔格瑞说，“是可怕的事因此我认为凶手一定是两种人之
一。要不是对他来说杀人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的人。那种对自己说，‘哦，
当然不得不那样做是遗憾的事，但是对我自己的利益来说是必要的。毕竟，
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呃，只是不得不’的人，再来就是——”

“什么？”海斯特说。“另外一种凶手是什么样的人？”

“我只是在猜想，你记住，我并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如果你是你所谓的
另外一种凶手，那么你就无法为你所做的事感到不快乐而活下去。你得坦承
一切不然就得为你自己改写故事。把责任怪罪到别人头上去，说‘我永远不
会做出这种事来除非——’怎么怎么怎么样。‘我其实并不是个凶手，因为
我并无意杀人。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因此其实是命运并不是我。’你有没有
多少了解一点我试着想说明的？”

“有，”海斯特说，“我认为这很有意思。”她半闭上眼睛。“我只是
试着在想——”

“是的，海斯特，”卡尔格瑞说，“想。尽你所能去想，因为如果我要
能帮助你我就必须透过你的心思来看事情。”

“麦可恨母亲，”海斯特缓缓说道。“他一向恨她..我不知道为什么。
蒂娜，我想，爱她。关妲不喜欢她。克斯蒂一向对母亲忠心，尽管她并不总
是认为母亲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对的。父亲——”她停顿了长长的一阵子。

“怎么样？”卡尔格瑞催促她。

“父亲又再度变得很疏远了，”海斯特说。“母亲死后，你知道，他完
全不同。没有这么——我该怎么说——遥远。他比较亲切，比较有生气。但


是现在他又回到某个——某个你无法接近到他的阴暗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对
母亲有什么感觉，真的。我想他娶她的时候大概爱她吧。他们从没吵过架，
但是我不知道他对她有什么感觉。噢”——她的双手再度摊开——“人真的
不知道别人有什么感觉，知道吗？我的意思是说，在他们那张脸孔背后，在
他们每天所说的那些好听的话背后？他们可能饱受爱恨或绝望的侵害，而没
有人知道！这真可怕..噢，卡尔格瑞博士，这真可怕！”

他握住她的双手。

“你不再是个小孩子了，”他说。“只有小孩子才会害怕。你是个成人
了，海斯特。你是个女人。”他放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你在伦敦有
没有任何地方可住？”

海斯特显得有点迷惑。
“我想大概有吧。我不知道。母亲通常都住在克蒂斯。”
“好，那是家很好很安静的饭店。如果我是你我会到那里去订个房间。”
“我会做任何你要我做的事。”海斯特说。
“好女孩，”卡尔格瑞说。“现在几点？”他抬头看钟。“啊，已经快

七点了。你去自己订个房间，我七点四十五分左右过去接你出去吃饭。你认

为怎么样？”
“太好了，”海斯特说。“你是说真的？”
“是的，”卡尔格瑞说，“我是说真的。”
“可是再下去呢？再下去会有什么事？我总不能一直住在克蒂斯饭店

吧？”
“你的视界好像总是受到无限大的限制。”卡尔格瑞说。
“你在嘲笑我？”她怀疑地问他。
“只有一点点。”他说，同时微笑。
她的表情摇荡然后她也微笑起来。
“我想，”她自语地说，“我大概又戏剧化了。”
“这倒是你的习惯，我怀疑。”卡尔格瑞说。
“所以我才以为我在舞台上应该不错，”海斯特说。“但是事实上却不

然。我根本不行。噢，我是个差劲的女演员。”

“你想要的所有的戏都可以从日常生活中得到，我认为，”卡尔格瑞说。
“现在我要送你上计程车了，我亲爱的，然后你到克蒂斯饭店去。洗把脸梳
梳头发，”他继续。“你有没有带行李？”

“噢，有，我带了过夜的东西。”
“好。”他对她微笑。“不要担心，海斯特，”他再度说。“我们会想
出办法的。”


十九

“我想跟你谈谈，克斯蒂。”菲利普说。
“好的，当然，菲利普。”
克斯蒂·林斯楚暂时停下她的工作。她刚刚带进来一些清洗过的衣物，


正放进抽屉里。
“我想跟你谈谈这整个事情，”菲利普说。“你不介意吧？”
“已经谈得太多了，”克斯蒂说。“这是我的看法。”
“但是这样也好，不是吗，”菲利普说，“我们自己之间达成某种结论。

你知道目前的情况，不是吗？”
“到处都不对劲。”克斯蒂说。
“你认为里奥和关妲现在会结婚吗？”
“为什么不会？”
“几个理由，”菲利普说。“首先，或许，因为里奥·阿吉尔，身为一

个聪慧的人，了解他和关妲之间的婚姻会给警方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个谋杀
他太太的上好动机。或是，因为里奥怀疑关妲是凶手。而身为一个敏感的人，
他不真的喜欢娶个杀了他第一任太太的女人当他的第二任太太。你对这有什
么看法？”他补充说。

“没什么，”克斯蒂说。“我应该有什么看法？”
“不想说出来，是吧，克斯蒂？”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在替谁掩护，克斯蒂？”
“我并没有在替任何人‘掩护’，如同你所说的。我认为应该少谈而且


我认为他们不应该留在这屋子里。对他们不好。我认为你，菲利普，应该跟

你太太回你们自己的家去。”
“噢，你是认为，是吗？为什么？”
“你在问问题，”克斯蒂说。“你在试着想查明一些事情。而你太太不

想要你这样做。她比你明智。你可能查出你不想查出的事，或者是她不想要

你查出来的。你应该回家，菲利普。你应该快点回家去。”
“我不想回家。”菲利普说。他说来相当像个执拗的小男孩。
“那是小孩子说的话，”克斯蒂说。“他们说我不想做这个不想做那个，

但是那些比较懂事的人，比较看清事实的人，得哄他们去做他们不想做的

事。”
“原来这就是你哄我的点子，是吗？”菲利普说。“对我下命令。”
“不，我不是在对你下命令。我只是劝你。”他叹了一口气。“我会同

样对他们所有的人。麦可应该回去工作，就像蒂娜已经回她的图书馆去一样。
我很高兴海斯特已经走了。她应该到某个不会让她一直想到这一切的地方
去。”

“是的，”菲利普说。“这一点我倒是同意你。关于海斯特你说的对。

但是你自己呢，克斯蒂？你不应该也离开吗？”
“是的，”克斯蒂叹了一口气说。“我应该离开。”
“为什么你不？”
“你不会了解的。对我来说太迟了。”
菲利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他说：


“有这么多的变化——单一主题的各种变化。里奥认为是关妲干的，关
妲认为是里奥干的。蒂娜知道了什么事令她怀疑是谁干的。麦可知道是谁干
的但是不在乎。玛丽认为是海斯特干的。”他暂停一下然后继续，“但是事
实上，克斯蒂，就像我所说的，这些只是一个主题的各种变化。我们十分清
楚是谁干的，不是吗，克斯蒂。你和我？”

她突然投给他快速、恐惧的眼光。
“我也这样想过。”菲利普耀武扬威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克斯蒂说。“你想说什么？”
“我并不真的知道是谁干的，”菲利普说。“但是你知道。你不只是认

为你知道是谁干的，你是真的知道。我说的对吧？”
克斯蒂大步走向门去。她打开门，然后转过身来说话。
“说来不客气，但是我还是要说。你是个傻瓜，菲利普，你在试着做的

事是危险的。你了解一种危险。你曾经是个飞行员。你曾经在空中面对死亡。

难道你看不出来如果你接近事实真相那么你将跟在大战时一样危险？”
“那么你呢，克斯蒂？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不也是危险吗？”
“我能照顾我自己，”克斯蒂绷着脸说。“我能小心提防，但是你，菲

利普，你却无助的坐在轮椅里。想想看！再说，”她接着又说，“我不说出
我的看法。我让它顺其自然——因为我真的认为这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最好
的。如果每个人都离开去做他们自己的事，那么就不会再有麻烦了。如果我
被问到，我有我应付官方的看法。我仍然说是杰克。”

“杰克？”菲利普睁大眼睛。

“为什么不是？杰克聪明。杰克能策划事情，确定他自己不会因为事情
的后果而受苦。他小时候经常这样。毕竟，他可以捏造不在场证明。不是天
天都有人在这样做吗？”

“他不可能捏造出这个不在场证明。卡尔格瑞博士——”

“卡尔格瑞博士——卡尔格瑞博士，”克斯蒂不耐烦地说，“因为他出
名，因为他有名气，你说，‘卡尔格瑞博士’就像他是上帝一样！但是我来
告诉你。当你像他一样得了脑震荡时，你的记忆就可能完全走了样。可能是
不同的一天——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

菲利普看着她，他的头微微斜向一边。
“原来这就是你的看法，”他说。“而且你会坚持到底。非常可佩的企

图。但是你自己并不相信吧，克斯蒂？”
“我警告过你了，”克斯蒂说，“我已经尽力了。”
她转身，离去，然后又探头进来以她往常一本正经的口吻说：
“告诉玛丽我已经把洗好的衣服放在那边第二个抽屉里了。”
菲利普对这句虎头蛇尾的话报以微笑，然后笑容消失..
他内心的兴奋感滋长。他有个感觉，觉得他真的非常接近了。他对克斯

蒂所做的实验非常令他满意，但是他怀疑他能再从她身上套出什么来。她对
他的忧虑令他感到气愤。虽然他是个跛子，并不表示他就像她所想的那么脆
弱。他，也能小心提防——而且看在老天的份上，他不是不断的受到看护吗？
玛丽几乎从没离开过他身边。

他拿过一张纸来开始书写。简短的笔记，人名，问号..可以加以试探
的弱点..突然他点点头写下！蒂娜..
他思考着..


然后他又拿过一张纸来。
玛丽进来时，他几乎都没抬起头来。
“你在干什么，菲利普？”
“写信。”
“给海斯特？”
“海斯特？不。我甚至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克斯蒂刚收到她一张风景


卡片，上面写着伦敦两个字，如此而已。”
他对她露齿一笑。
“我相信你在吃醋，玛丽。是吗？”
她蓝色冰冷的眼睛，直看着他。
“也许。”
他感到有点不舒服。
“你在写信给谁？”她走近一步。
“检察官，”菲利普愉快地说，尽管内心感到很气愤。难道写封信也要

受到质问吗？然后他看见她的脸色，动了怜悯之心。
“只是开玩笑，玛丽。我在写给蒂娜。”
“给蒂娜？为什么？”
“蒂娜是我的下一条攻击路线。你要去哪里，玛丽？”
“上洗手间。”玛丽说着走出门去。
菲利普笑了起来。上洗手间，就像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一样..他想

起他们的谈话再度笑了起来。
“来吧，小朋友，”胡许督察长鼓舞地说。“说来听听。”
希瑞尔·葛林小少爷深吸一口气。在他能开口之前，他母亲插嘴。
“你可能说，胡许先生，我当时并没怎么注意。你知道这些小孩子是什

么样子的。老是谈到还有想到什么太空船之类的东西。他回家跟我说，‘妈，
我看见了苏联的人造卫星，降落下来了。’哦，我的意思是说，在那之前是
飞碟。总是有什么东西。是那些苏联人把这些东西塞进他们小脑袋里的。”

胡许督察长叹了一口气，心想如果做母亲的不坚持陪她们的儿子来而且
替他们发言，那就容易多了。
“说吧，希瑞尔，”他说，“你回家告诉你妈——没错吧？说你看见了
一个苏联的人造卫星——不管是什么时候。”
“当时不太懂，”希瑞尔说。“我当时只是个小孩。那是两年前的事。
当然，现在我比较懂。”

“那些泡泡车，”他母亲插进来说，“当时是完全新型的车子。这里没
见过，所以当然他看见时——而且是鲜红色的——他并不了解那只是一部普
通汽车。而当我们第二天早上听说阿吉尔太太被人杀死时，希瑞尔对我说，
‘妈，’他说，‘是苏联人，’他说，‘他们坐人造卫星下来而且他们一定
进去把她杀死了。’‘不要胡说，’我说。然后当然那天稍晚的时候我们听
说她的儿子已经因为被认为是凶手而逮捕了。”

胡许督察长耐心地再度对希瑞尔说话。
“是在傍晚吧，据我了解？什么时间，你记得吗？”
“我喝过午茶，”希瑞尔尽力回想，呼吸沉重地说，“而妈出去到妇女

会，所以我就跟一些男孩子再出去；我们在新路那里玩游戏。”
“你到那里干些什么，我倒想知道。”他母亲插嘴。


带进来这项乐观证据的古德警员插嘴。他对希瑞尔和其他男孩子在新路
那边干什么事够清楚的了。那附近几户人家气愤地报过警说他们种的一些菊
花不见了，而他很清楚村子里的几个坏蛋暗中怂恿年轻的一辈供应他们鲜花
拿到市场上去卖。古德警员知道，这不是调查过去不良行为的时机。他沉重
地说：

“男孩子就是男孩子，葛林太太，他们到处去玩。”

“是的，”希瑞尔说，“只不过是玩一两个游戏，我们。而我就在那里
看见它。‘哇，’我说，‘这是什么？’当然我现在知道了，我不再是个愚
蠢的小孩子了。只不过是一部泡泡车。是鲜红色的。”

“时间呢？”胡许督察长耐心地说。

“哦，如同我所说的，我喝过午茶然后我们去那里玩游戏——一定是将
近七点，因为我听见钟声，我心想，‘哇，妈要回家了如果我不在她不大惊
小怪才怪。’所以我就回家了。我告诉她说，我想我看见了苏联人造卫星降
落下来。妈说我是在说谎，但不是。只是当然，我现在知道了。我当时只是
个小孩，知道吧。”

胡许督察长说他知道。再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支开了葛林太太和她儿
子。古德警员留下来，摆出一副表现出智慧才能的下级干部希望受到奖赏的
满足表情。

“我刚想到，”古德警员说，“那男孩说什么苏联人干掉阿吉尔太太的
话。我自己心里说，‘哦，那可能有什么意义。’”
“确实是有什么意义在，”督察长说。“蒂娜·阿吉尔小姐有部红色泡

泡车，看来我得再去问她几个问题。”
“你那天晚上在那里吧，阿吉尔小姐？”
蒂娜看着督察长。她的双手松弛地搁在大腿上，她眨也不眨的黑色眼睛

什么都没说。
“那么久以前了，”她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有人看见你的车子在那里。”胡许说。
“是吗？”
“好啦，阿吉尔小姐。当我们要你说明那天晚上的行踪时，你告诉我们

你回家去那天晚上并没有出门。你自己做晚餐听留声机。现在，那不是实话。
就在快七点时有人看见你的车子在十分接近阳岬的那条路上。你到那里去干
什么？”

她没有回答。胡许等了几分钟，然后他再度开口。
“你有没有进屋子里去，阿吉尔小姐？”
“没有。”蒂娜说。
“但是你人在那里？”
“你说我在那里。”
“不只是我这样说而已。我们有证据证明你是在那里。”
蒂娜叹了一口气。
“是的，”她说。“我那天晚上的确开车过去那里。”
“但是你说你并没有进屋子里去。”
“是的，我并没有进屋子里。”
“那你干什么？”
“我又开车回红明。然后，如同我告诉过你的，我自己做晚餐，听留声



机。”
“如果你没进屋子里那么为什么你开车去那里？”
“我改变了主意。”蒂娜说。
“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阿吉尔小姐？”
“当我到达那里时我并不想进去。”
“因为你看见或听见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听着，阿吉尔小姐。你母亲就是那天晚上被人谋杀的。她在那天晚上

七点到七点半之间被人杀死。你在那里，你的车子在那里，七点之前某个时
候。车子在那里多久我们不知道。有可能你知道，它可能在那里一段时间。
可能你进屋子里去——你有钥匙，我想——”

“是的，”蒂娜说，“我有钥匙。”
“也许你进屋子里去。也许你进入你母亲的起居室，发现她在那里，死

了。或者也许——”
蒂娜抬起头。
“或者也许我杀了她？你是不是想这样说，胡许督察长？”
“这是个可能，”胡许说，“但是我想比较可能是，阿吉尔小姐，其他

某个人杀的。如果是这样，我想你知道——或者非常怀疑——凶手是谁。”
“我并没有进屋子里去。”蒂娜说。
“那么你看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你看见了某人进屋子里去或是某

人离开那屋子。或许是某个别人不知道他在那里的人。是不是你哥哥麦可，

阿吉尔小姐？”
蒂娜说：
“我没有见到任何人。”
“但是你听见了什么，”胡许精明地说。“你听见了什么，阿吉尔小姐？”
“我告诉你，”蒂娜说，“我纯粹只是改变了主意。”
“原谅我，阿吉尔小姐，但是我不相信。为什么你会从红明开车去见你

的家人，却又没见到他们就回去？是有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你看见或听见

了什么。”他倾身向前。“我想你知道，阿吉尔小姐，谁杀死了你母亲。”
她非常缓慢地摇摇头。
“你知道什么？”胡许说。“你决心不说出来的什么。但是想一下，阿

吉尔小姐，非常仔细的想一下。你了解你在让你的所有家人经历什么吗？你
要他们全都受到怀疑——因为事实上会这样，除非我们找到真相。不管谁杀
了你母亲他不配受到庇护。事实上就是这样，不是吗？你在庇护某个人。”

那对黑色不透明的眼睛再度与他对视。
“我什么都不知道，”蒂娜说。“我什么都没听见，而且我什么都没看
见。我只是——改变了主意。”


二十

卡尔格瑞和胡许四目相对。卡尔格瑞看见了一个在他看来是他所有见过
最沮丧最阴郁的男人。他显得那么的绝望，令卡尔格瑞觉得胡许督察长的事
业大概是一长串的失败记录。后来他才惊讶的发现到胡许督察长在事业方面
极为成功。胡许看见了一个瘦削、早生华发的男人，背有点驼，一张敏感的
脸以及特别吸引人的微笑。

“你恐怕不知道我是谁。”卡尔格瑞开口说。

“噢，我们知道你的一切，卡尔格瑞博士，”胡许说。“你是使得阿吉
尔案子变得怪异的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相当料想不到的微笑现在浮在他
愁苦的嘴角。

“那么你不可能对我有好感。”卡尔格瑞说。

“这不稀奇，”胡许督察长说。“当时看来是个明朗的案子，没有人能
责怪。但是这些事情发生，”他继续。“是上帝要考验我们，我的老母亲经
常这样说。我们并不怀恨，卡尔格瑞博士。毕竟我们是代表公理正义，不是
吗？”

“我是一向相信如此，而且会继续相信下去，”卡尔格瑞说。“对任何

人我们都不会拒绝给予公理正义。”他温和地喃喃说道。
“大宪章。”胡许督察长说。
“是的，”卡尔格瑞说，“蒂娜·阿吉尔小姐引述给我听的。”
胡许督察长双眉上扬。
“真的。你让我吃了一惊。那个小姐，我认为，并不怎么热衷帮助推动

正义的巨轮。”
“你为什么这样说？”卡尔格瑞问道。
“坦白说，”胡许说，“为了保守消息。那是毫无疑问的。”
“为什么？”卡尔格瑞问道。
“哦，这是家里的事，”胡许说。“一家人团结在一起。不过你想见我

是为了什么事？”他继续。
“我需要资料。”卡尔格瑞说。
“关于阿吉尔案子？”
“是的。我知道在你看来一定认为我是在管闲事——”
“哦，就这方面来说是你的事，不是吗？”
“啊，你确定了解。是的。我觉得有责任。带来麻烦的责任。”
“不把蛋打破是没办法做蛋卷的，如同法国人所说的。”胡许说。
“有一些事情我想要知道。”卡尔格瑞说。
“比如？”
“我想有多一点关于杰克·阿吉尔的资料。”
“关于杰克·阿吉尔。呃，我没料到你会这样说。”
“他的纪录不好，我知道，”卡尔格瑞说。“我要的是纪录上的一些细

节。”
“哦，那够简单的了，”胡许说。“他两度受到缓刑。另外一次，因为

侵占公款，要不是及时还了钱他就完了。”
“事实上，是新派的年轻罪犯？”卡尔格瑞问道。
“完全正确，先生，”胡许说。“不是个杀人凶手，如同你已经让我们


明白的，但是干过其他很多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记住。他没那个脑筋或

胆量干出大案子来。只是小罪案。偷偷柜台的钱，骗骗女人家的钱。”
“而他对那方面很在行，”卡尔格瑞说。“我是指，骗女人家的钱。”
“而且这条路很安全，”胡许督察长说。“女人都很轻易的上他的当。

他通常下手的对象是中年或老年的女人。你会吓一跳那种女人会有多容易
骗。他编一套美丽的谎言。让她们相信他热爱她们。如果女人想要相信的话
没有什么是她们不相信的。”

“后来呢？”卡尔格瑞问道。
胡许耸耸肩。
“呃，她们迟早会幻想破灭。但是她们不控诉，你知道。她们不想告诉

世人她们被骗了。不错，这条路相当安全。”
“有没有过勒索的纪录？”卡尔格瑞问道。
“我们知道的是没有，”胡许说。“记住，我不会认为他不可能。不会

大大方方的勒索，我想。只是暗示一下，也许。信件，愚蠢的信件。她们的

丈夫不会喜欢知道的一些事。他能那样让女人不敢开口。”
“我明白。”卡尔格瑞说。
“你就只想知道这些？”胡许问道。
“阿吉尔家人还有一个我没见过，”卡尔格瑞说。“大女儿。”
“啊，杜兰特太太。”
“我去过她家，但是门关着。他们告诉我她和她丈夫都出去了。”
“他们在阳岬。”
“还在那里？”
“是的。他想待下去。杜兰特先生，”胡许补充说，“在从事一点侦探

活动，据我了解。”
“他是个跛子，不是吗？”
“是的，小儿麻痹，很伤心。他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可怜的家伙。

所以他才这么热切的调查这件命案。而且认为他有了眉目。”
“有吗？”卡尔格瑞问道。
胡许耸耸肩。
“可能，”他说。“他的机会比我们好，你知道。他了解那一家人，而

且他是个很有聪明才智、直觉很高的人。”
“你想他会查出任何结果来吗？”
“可能，”胡许说，“但是如果他查出来，他也不会告诉我们。他们会

自己一家人知道就行了。”
“你自己知道谁有罪吗，督察长？”
“你不应该这样问我，卡尔格瑞博士。”
“意思是你的确知道？”“总会认为自己知道一点，”胡许缓缓说道，

“但是如果找不到证据也是没什么办法，是吧？”
“而你不可能找到你想要的证据？”
“噢！我们非常有耐心，”胡许说。“我们会继续试。”
“如果你不成功他们会怎么样？”卡尔格瑞倾身向前说。“这你有没有

想过？”
“这正是令你感到担忧的，是吗，先生？”
“他们非得知道不可，”卡尔格瑞说。“不管怎么样，他们非得知道不


可。”
“你不认为他们确实知道？”
卡尔格瑞摇头。
“不，”他缓缓说道，“这正是悲剧所在。”
“喔，”莫琳·克烈格说，“又是你！”
“我非常抱歉又来打扰你。”卡尔格瑞说。
“噢，可是你一点都没打扰到我。进来，今天我休假。”
这卡尔格瑞已经查出来了，也正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我想乔伊马上就回来，”莫琳说。“我在报纸上没再看到有关杰克的

新闻。我是说自从说什么他受到了特赦，在议会上问了点问题，然后说十分
明显的并不是他干的之后。但是没再报导警方在做什么还有其实是谁干的。
他们查不出来吗？”

“你自己仍然不知道？”

“呃，我真的不知道，”莫琳说。“虽然，如果是另外一个兄弟，我不
会感到惊讶。非常奇怪而且脾气很不好，他。乔伊看见他有时候开着车子载
人到处跑。他替班斯集团工作，你知道。他长得相当好看，但是脾气很不好，
我想。乔伊听一个谣言说他要到波斯湾或什么地方去的，那看起来很不好，
我想，你不认为吗？”

“我看不出那有什么不好，克烈格太太。”
“哦，那是警方找不到你的地方之一，不是吗？”
“你认为他是要逃走？”
“他可能觉得非逃不可。”
“我想人们大概是会这样说吧。”亚瑟·卡尔格瑞说。
“很多谣言满天飞，”莫琳说。“他们说丈夫和秘书之间也有问题。但


是如果是丈夫我认为他比较可能会对她下毒。他们通常都这样做，不是吗？”
“呃，你看过的电影比我多，克烈格太太。”
“我并没有真正的看银幕，”莫琳说。“如果你在那里工作，你会对电

影厌烦死了。啊，乔伊回来了。”
乔伊·克烈格见到卡尔格瑞也感到惊讶而且可能不太高兴。他们谈了一

阵子然后卡尔格瑞说到此行的目的。
“不知道，”他说，“你们介不介意给我一个人名和住址？”
他小心地写在笔记本上。
她大约五十岁，他想，一个从来就不可能漂亮过的笨重女人。虽然，她

有一对很好的眼睛，褐色、仁慈的眼睛。
“哦，真的，卡尔格瑞博士——”她怀疑、不安。“哦，真的，我确信
我不知道..”
他倾身向前，尽他最大的能力驱除她的勉强，安抚她，让她感到他深深

的同情。
“那么久以前了，”她说。“我——我真的不想再想起——那些事。”
“这我真的了解，”卡尔格瑞说，“而且也不是说要公开出去。这一点

我真的向你保证。”
“你说你想要写一本关于这方面的书？”
“只是一本说明某种类型性格的书，”卡尔格瑞说。“有趣，你知道，

从医学或心理学的观点来看。没有人名，只是甲先生乙太太这一类的。”


“你去过南极，不是吗？”她突然说。
他对她突然改变话题感到惊讶。
“是的，”他说，“是的，我跟海伊斯·班特利探险队一起去。”
她的脸上浮现血色。她看起来年轻一些，一时他看出了她年轻时可能是

什么样的女孩。“我经常读到..我一向对任何跟极地有关的事情很着迷，
你知道。那个挪威人，不是吗，阿爱森，他最先去那里的？我想南北极地比
埃弗勒斯峰或是任何人造卫星，或是到月球上去这一类的更叫人感到兴奋多
了。”

他抓住这个提示，开始跟她谈有关探险队的事。奇怪她的浪漫情趣竟然
会落在极地探险上。她终于叹口气说：
“听一个实地到过那里的人谈这一切真是太好了。”她继续：“你想知

道——有关杰克的一切？”
“是的。”
“你不会用上我的名字之类的？”
“当然不会。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知道这种书是怎么写的。丙太太丁

小姐。这一类的。”
“是的。是的，我是读过那种书——而且我想大概这就像你所说的，病

——病——”
“病态。”他说。
“是的，杰克确实是个病态的例子。他能表现得那么甜美，你知道，”

她说。“美妙极了，他。他会说一些话而你会每一个字都相信。”
“他也许是真的心。”卡尔格瑞说。
“‘我老得足以当你的母亲了，’我经常对他说，而他会说他不喜欢年

轻的女孩，粗野，他经常说她们。他经常说有经验而且成熟的女人才吸引他。”
“他非常爱你吗？”卡尔格瑞说。
“他说是。他看起来好像是..”她的双唇颤抖。“而我想，他一直想

要的大概只是钱。”
“不一定，”卡尔格瑞尽他所能瞒住事实说。“他可能真的受到吸引，

你知道。只是——他就是没办法不走歪路。”
中年妇人一张悲哀的脸明朗了一些。
“是的，”她说，“那样想心里比较好过。哦，就这样。我们常常订些

计划；我们要一起去法国，或是意大利，如果他的一个计划成功的话。只需

要一点资金，他说。”
一般的手法，卡尔格瑞心想，同时怀疑有多少可怜的妇女受了骗。
“我不知道我着了什么魔，”她说。“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任何

事情。”
“我相信你愿意。”卡尔格瑞说。
“也许，”她愤恨地说，“我不是唯一的一个。”
卡尔格瑞站起来。
“你告诉我这一切真是太好了。”他说。
“现在他死了..但是我永远忘不了他。他那张猴子脸！他看起来那么

悲伤的表情然后又笑了开来。噢，他是有一套。他并不全是个坏蛋，我相信
他不全是个坏蛋。”
她期盼地看着他。


但是对于这一点卡尔格瑞并没有回答。


二十一

没有什么能告诉菲利普·杜兰特这一天跟任何其他的一天有什么不同。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完全决定他的未来。
他健康、精神饱满的醒来。太阳，苍白的秋阳，在窗口上放射光芒。克

斯蒂带给他的电话留言更提高了他的精神。
“蒂娜要过来喝午茶。”当玛丽端他的早餐进来时他告诉她。
“是吗？噢，是的，当然，今天下午她休假，不是吗？”
玛丽显得心事重重。
“怎么啦，玛丽？”
“没什么。”
她帮他把他的蛋顶层刮掉。他马上感到气愤起来。
“我的手还能用，玛丽。”
“噢，我想这样省得你麻烦。”
“你以为我几岁？六岁？”
她微微感到惊讶。然后她唐突地说：
“海斯特今天要回家来。”
“真的？”他含含糊糊地说，因为他脑子里充满了对付蒂娜的计划。然

后他看见了他太太的表情。
“看在老天的份上，玛丽，你认为我对那女孩有份罪恶的感情吗？”
她头转向一边去。
“你一向说她很可爱。”
“她是很可爱。如果你喜欢美丽的身材和不凡的气质。”他冷淡地补充

说：“但是我不是个玩弄女人的人，我是吗？”
“你可能希望你是。”
“不要荒唐了，玛丽。我从不知道你有这种吃醋的倾向。”
“你对我一无了解。”
他开始加以辩驳，但是又停顿下来。他震惊地想到，也许他对玛丽是不

太了解。
她继续：
“我要你属于我自己——完全属于我自己。我要这世界上除了你和我之

外别无他人。”
“我们没话可说了，玛丽。”
他说来轻快，但是心里感到不舒服。明亮的早晨好像突然之间阴暗下来。
她说：“我们回家去，菲利普，求求你我们回家去。”
“我们很快就会回去，但是时候未到。事情正要来到。如同我告诉你的，

蒂娜今天下午要来。”他继续下去，希望她的心思转到新的频道上去：“我

对蒂娜抱很大的希望。”
“在什么方面？”
“蒂娜知道什么。”
“你的意思是——关于谋杀案？”
“是的，”
“但是她怎么可能？她那天晚上甚至不在这里。”
“我倒是怀疑。我想，你知道，她在这里。奇怪一些小事竟然帮上了忙。


那个帮佣，纳瑞可太太——高高的那个，她告诉我一件事。”
“她告诉你什么？”
“村子里的闲话。某太太或是艾妮——不——希瑞尔。他不得不跟他母

亲一起到警察局去。可怜的阿吉尔太太被人干掉的那天晚上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什么？”
“哦，这个纳瑞可太太就说得相当含糊了。她还没从某某太太那里问出

来。但是可以猜一猜，不是吗，玛丽？希瑞尔不在屋子里，因此他一定是在
外面看见了什么。这给了我们两种猜想。他看见了麦可或是他看见了蒂娜。
我猜是蒂娜那天晚上来到这里。”

“她大概已经这样说出来了。”
“不一定。蒂娜很可能知道什么不说出来。假设她那天晚上开车出去。

也许她进屋子里来而发现你母亲死了。”
“然后什么话都不说就又走了？胡扯。”
“可能有原因..她可能看见或听见了什么令她认为她知道是谁干

的。”
“她一向不太喜欢杰克。我相信她不会想要袒护他。”
“那么也许她怀疑的不是杰克..但是从来，当杰克被捕时，她认为她

所怀疑的完全错了。她说过她当时不在这里，就坚持到底。但是现在，当然，

情况不同了。”
玛丽不耐烦地说：
“你只是在凭空想象，菲利普。你想象出很多不可能是真的事情。”
“十分可能是真的。我要试试看让蒂娜告诉我她知道什么。”
“我不相信她知道什么。你真的认为她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不会想到那个地步。我想她要不是看见——就是听见——什么。我

要查明是什么。”
“蒂娜不会告诉你的如果她不想的话。”
“是的，我同意。而且她很会守口如瓶。而且一张扑克小脸，从不表露

任何感情。但是她并不真的是个好说谎者——不像你那么会说谎，比方说..
我的方法是猜。用我的猜想来问她。让她回答是或不是。然后你知道会怎么
样吗？会是三种情况之一。她会答说是——那就是了。或者她会说不是——
那么由于她不是一个好说谎者，我会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实。或者她会拒绝
回答摆出她的扑克脸——那，玛丽，就会等于说是一样管用。说吧，你必须
承认我这种技巧有可能成功。”

“噢，不要插手，菲！真的不要插手！一切会平息下来而且忘掉的。”

“不。这件事得弄个明白。要不然海斯特会从窗口跳下去而克斯蒂会精
神崩溃。里奥已经僵冻成钟乳石一样了。至于可怜的关妲，她正在决定要接
受罗德西亚的一份工作了。”

“他们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除了我们别人都不重要——这是你的意思？”
他的脸色严肃、气愤。玛丽吓了一跳。她以前从没见过她丈夫这种表情。
她挑衅地面对他。
“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她问道。
“你从来就没在乎过。有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菲利普突然气愤地叹了一声。他把他的一盘早餐推到一边去。

“把这个拿走。我不吃了。”

“可是菲利普——”

他作了个不耐烦的手势。玛丽端起盘子走出门去。菲利普转动轮椅到写
字桌前。执笔在手，他凝视着窗外。他感到一种奇特的精神压抑。不久之前
他是那么的兴奋。现在他感到焦躁不安。

然而他随即又振作起来。他快速地写了两张纸。然后他靠回轮椅背上，
思考着。

这合理。这有可能，但是他并不完全满意。他真的找对了路线吗？他无
法确定。动机，动机是这么缺乏得可恨。他忽略了某个因素。

他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他迫不及待的等着蒂娜到来。要是这件事能弄
明白那就好了。只是他们自己明白，只需要这样。一旦他们知道——那么他
们就全都自由了。从这怀疑、无助，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气氛中脱身。他们，
除了一个人之外，全都可以继续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他和玛丽会回家去然后
—— 

他的思绪停了下来。兴奋之情再度消失。他面临他自己的问题。他不想
回家..他想到家里的十全十美，闪亮的铜器，一尘不染的印花棉布。一个
干净、明亮、保养良好的笼子！而他就在笼子里，被绑死在轮椅上，团绕着
他太太的关怀。

他太太..当他想到他太太时，他好像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所娶的
女人，金发蓝眼、温柔含蓄。这是他所爱的女人，他揶揄她而她迷惑地皱起
眉头瞪着他的女人。这才是他的玛丽。但是还有另外一个玛丽——一个像铜
铁一般坚硬、有情欲但却没有正常情爱的玛丽——一个除了她自己别人都不
重要的玛丽。甚至他也是因为他是她的所以才重要。

一句法国诗文闪过他的脑际——是怎么写的？

“一切全都是她的附属战利品..”

而这个玛丽他并不爱。在那对冰冷的蓝眼睛背后玛丽是个陌生人——一
个他不了解的陌生人..

然后他自我嘲笑起来。他就像屋子里其他每一个人一样开始提心吊胆、
过度紧张起来了。他记得他丈母娘跟他谈过他的太太。关于纽约那个甜美的
金发小女孩。关于小女孩搂着她的脖子叫说：“我想留下来跟你在一起。我
不想离开你！”

那是真情爱，不是吗？可是——多么的不像是玛丽。小时候跟长大以后
会改变这么多吗？要玛丽说出她的真情，表露出她的真感情有多么的困难，
近乎不可能？

可是当然那个时候——他的思绪停止下来。或者，真的十分单纯？不是
真情爱——只是算计，达到目的的手段，特意表露出来的感情。玛丽为了得
到她所想要的能做出什么事来？

几乎任何事情都做得出来，他想——而且为他自己想到这一点而感到震
惊。

他愤怒地抛下笔，转动轮椅离开起居室进入隔壁的卧室。他转动轮椅到
梳桩台前。他拿起梳子把掉落额头的头发梳回去。他自己的脸让他自己看起
来觉得陌生。

我是谁，他想，我要去什么地方？他以前从没想过的一些思绪..他来


到窗前，看着外面。下面，一个白天来帮佣的女人站在厨房窗外跟某个在厨

房里面的人交谈。她们的话声，带着温柔的当地土腔，朝他飘浮上来..
他的两眼大睁，仿佛进入梦幻之境。
隔房的一个声音让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转动轮椅来到连接门前。
关妲·弗恩正站在写字桌旁。她转过身来面对他，他被她晨曦下憔悴的

脸色吓了一跳。
“嗨，关妲。”
“嗨，菲利普。里奥认为你可能想看伦敦书报。”
“噢，谢谢。”
“这是个好房间，”关妲四下看看说。“我不相信我以前来过。”
“十足的皇家套房，不是吗？”菲利普说。“远离任何人。对病人和度

蜜月的夫妇来说都很理想。”
他真希望他没说最后几个字，但是太迟了。关妲脸上的肌肉颤动。
“我得办事去了。”她含糊地说。
“完美的秘书。”
“现在连那个也不是。我犯错。”
“我们不全都犯错吗？”他故意加上一句说：“你和里奥什么时候结

婚？”
“我们也许永远不会。”
“那才真的是错。”菲利普说。
“里奥认为可能引起不好的风评——警方的！”
她的声音怨恨。
“去它的，关妲，总得冒一些风险！”
“我是愿意冒险，”关妲说。“我从来就不在乎冒险。我情愿为幸福赌

一下。但是里奥——”
“怎么样？里奥？”
“里奥，”关妲说，“也许死掉也会像生前一样，是瑞琪儿·阿吉尔的

丈夫。”
她愤恨的眼神令他吓了一跳。
“她可能就跟还活着一样，”关妲说。“她在这里——在这屋子里——

一直..”


二十二

蒂娜把车子停在教堂后园墙边的草地上。她小心取掉她带来的花外面的
包装纸，然后走进墓园的铁门里，沿着主要的小路走过去。她不喜欢这座新
墓园。她真希望阿吉尔太太能葬在围绕教堂的旧墓园里。那里似乎有种旧世
界的安详，紫杉树和长苔的石头。这座墓园，这么新，整理得这么好，主要
的小路加上放射状的小径，一切都好像超级市场里面一样整整齐齐、大量制
造出来的通俗东西。

阿吉尔太太的坟墓保持得很好。一块方正的大理石四周填满了花岗石
片，一座花岗石十字架竖立在背后。
蒂娜捧着康乃馨，俯身看着碑文。“永怀瑞琪儿·露意丝·阿吉尔，一

九五七年十一月九日离开人间”，底下是：
“她的子女将挺身称她有福。”
她的背后传来脚步声，蒂娜转过头去，吓了一跳。
“麦可！”
“我看见你的车子。我就跟着你。至少——反正我也正要来这里。”
“你正要来这里？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来道别，也许。”
“向——她告别？”
他点点头。
“是的。我已经接受了我告诉你的石油公司的工作。我大约三个星期以

后就要走了。”
“而你先来这里向母亲告别？”
“是的。也许是来谢谢她同时向她说抱歉。”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麦可？”
“我不是抱歉我杀了她，如果你是想作这个暗示的话。你一直都在认为

是我杀了她吗，蒂娜？”
“我不确定。”
“你现在也不能确定，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告诉你我并没有杀她也

是没有用的。”
“你有什么抱歉？”
“她为我做了很多，”麦可缓缓说道。“我从来一点都不感激。我痛恨

她做的每一件事，我从来就没对她说过一句好话，或是给她好脸色看。现在

我真希望我曾经说过，如此而已。”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恨她的？在她死后？”
“是的。是的，我想大概是吧。”
“你恨的并不是她，是吗？”
“不——不是。你说的对，是我自己的母亲。因为我爱她，因为我爱她

而她根本一点都不爱我。”
“而现在你甚至连这个也不感到气愤？”
“是的。我想她大概也是无能为力。毕竟，你天生是什么就是什么。她

是个活泼、快活的那种女人，太喜欢男人、太喜欢喝酒了，她高兴的时候对
她的孩子好，她不会让任何其他人伤害他们。好吧，她是不爱我！这些年来
我一直拒绝这个想法，现在我接受了。”他伸出一手。“给我一朵康乃馨，


好吗，蒂娜？”他从她手上接过来，俯身把它放在碑石下的坟墓上。“给你，
妈，”他说。“我是你的坏儿子，而不认为你是我非常明智的母亲。但是你
是一番好意。”他看着蒂娜。“这样的道歉可以吗？”

“我想是可以了。”蒂娜说。
她俯身把整束康乃馨放下。
“你经常来这里献花吗？”
“我一年来一次。”蒂娜说。
“小蒂娜。”麦可说。
他们转身一起沿着墓园走道走回去。
“我没有杀她，蒂娜，”麦可说。“我发誓我没有。我要你相信我。”
“我那天晚上在那里。”蒂娜说。
他猛一转身。
“你在那里？你是说在阳岬？”
“是的。我当时正想换工作。我想去跟父亲、母亲商量。”
“哦，”麦可说，“继续。”
她没有开口，他抓住她的手臂摇动她。“继续，蒂娜，”他说。“你得

告诉我。”
“我到目前为止还没告诉过任何人。”蒂娜说。
“继续。”麦可再度说。
“我开车去那里。我并没有把车子直开到铁门前。你知道半路那个比较

好回车的地方吧？”
麦可点点头。
“我在那里下车，走路过去。我感到对自己没把握。你知道就某一方面

来说母亲有多么难讲话。我是说，她一向有她自己的主意。我想尽可能把话
说清楚。因此我走向屋子去，然后又回头走向车子，然后又回去。把事情想
清楚。”

“那是什么时间的事？”麦可问道。
“我不知道，”蒂娜说。“我现在记不得了。我——时间对我来说不太

有意义。”
“是的，亲爱的，”麦可说。“你一向一副无限悠闲的样子。”
“我当时在那些树下，”蒂娜说，“非常轻柔地走着——”
“就像一只小猫。”麦可深情地说。
“——就在那个时候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什么？”麦可全身紧张起来。“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说——其中一个说，‘七点到七点三十分之间。就这个时间。记

住不要搞砸了。七点到七点三十分之间。’另外一个低声说：‘你可以信任

我，’然后第一个声音说，‘事后，亲爱的，一切都会美妙极了。’”
一阵沉默，然后麦可说：
“哦——为什么这件事你不说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蒂娜说。“我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当然！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不知道，”蒂娜说。“难道你不明白，当两个人在说悄悄话时，你


是听不出声音的。只是——哦，只是在耳语。我想，当然我想是一男一女，

因为——”
“因为他们所说的话？”
“是的。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你以为，”麦可说，“可能是父亲和关妲？”
“有可能，不是吗？”蒂娜说。“可能是说要关妲离开屋子然后在那段

时间内回去，或者可能是关妲告诉父亲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下楼。”
“如果是父亲和关妲，你不会想去告诉警方。是这个原因吗？”
“如果我确实，”蒂娜说。“但是我不确定。可能是其他人。可能是—

—海斯特和某个人？可能是玛丽，但是不可能是菲利普。不，不是菲利普，

当然。”
“你说海斯特和某个人，你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
“你没看见他——我是说，那个男人？”
“没有，”蒂娜说。“我没看见他。”
“蒂娜，我想你是在说谎。是个男人，不是吗？”
“我转回去，”蒂娜说，“走向车子，那时有个人从路的另外一边走过，

走得非常快。在黑暗中只是个人影。然后我想——我想我听见路的尽头有车

子发动的声音。”
“你以为是我..”麦可说。
“我不知道，”蒂娜说。“有可能是你。身材跟你差不多。”
他们来到蒂娜的小车子旁。
“来吧，蒂娜，”麦可说，“上车。我跟你一道。我们到阳岬去。”
“可是麦可——”
“我告诉你不是我，是没有用的，是吧？我还能说什么？来吧，把车子

开到阳岬去。”
“你要干什么，麦可？”
“你为什么认为我是要干什么？你不是要去阳岬吗？”
“是的，”蒂娜说，“我是要去。我收到菲利普一封信。”她发动小车

子。麦可坐在她一旁，非常紧张、僵硬。
“收到菲利普的信？他说了些什么？”
“他要我过去。他想见我。他知道我今天休半天假。”
“噢。他有没有说他要见你干什么？”
“他说他想要问我一个问题，希望我会回答他。他说我不需要告诉他任

何事情——他会告诉我。我只需要说是或不是。他说不管我告诉他什么，他

都会保密。”
“这么说他是在进行某件事，是吧？”麦可说。“有意思。”
到阳岬的路程不远。当他们抵达时，麦可说：
“你进去，蒂娜。我去花园里走走，想一些事情。去吧。去跟菲利普面

谈吧。”
蒂娜说：
“你不是要去——你不会是要——”
麦可短笑一声。
“从情人崖跳下去自杀？好啦，蒂娜，你不至于不了解我吧。”


“有时候，”蒂娜说，“我认为没有人了解别人。”

她转身离开他，慢慢走进屋子里。麦可看着她进门，他的头猛向前一垂，
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在皱眉头。然后他绕着屋角走动，满腹心思地抬头看着
屋子。所有童年的记忆都回来了。那棵老木兰树，他爬过很多次，从楼梯口
的窗户进屋子。曾经是属于他自己的花园的一小方土地，并不是他很喜欢花
园。他一向喜欢把任何他所有的玩具搞得支离破碎。“有破坏狂的小鬼”他
微微感到好笑地想着。

唉，人其实并不会改变。
在屋子里，蒂娜在大厅见到玛丽。玛丽见到她时吓了一跳。
“蒂娜！你是从红明过来的？”
“是的，”蒂娜说。“你不知道我要来？”
“我忘了，”玛丽说。“我相信菲利普的确提到过。”
她转身离去。
“我要去厨房，”她说，“去看看阿华田来了没有。菲利普睡前喜欢喝

一杯。克斯蒂刚刚送咖啡上去给他。他比较喜欢咖啡而不是茶。他说茶让他

消化不良。”
“你为什么把他当病人看待，玛丽？”蒂娜说。“他其实不是病人。”
玛丽两眼露出冰冷、气愤的眼光。
“当你自己有个丈夫时，蒂娜，”她说，“你就会比较知道做丈夫的人

喜欢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蒂娜温柔地说：
“对不起。”
“要是我们能离开这屋子就好了。”玛丽说。“在这里对菲利普很不好。

而且海斯特今天要回来。”她又说。
“海斯特？”蒂娜显得惊讶。“是吗？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她昨天晚上打电话回来这样说的。我不知道她搭哪一班

火车。我想大概是快车，像往常一样。得有个人到乾口去接她。”
玛丽沿着走道消失进厨房里。蒂娜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登上楼梯。楼梯

口右边第一扇门打开，海斯特走出来。她见到蒂娜吓了一跳。
“海斯特！我听说你要回来，但是我不知道你已经到了。”
“卡尔格瑞博士开车送我回来的，”海斯特说。“我直接上楼到我的房

间——我不认为有任何人知道我已经到了。”
“卡尔格瑞博士现在人在这里吗？”
“不。他让我下车就继续开到乾口去了。他想要去那边见一个人。”
“玛丽不知道你已经到了。”
“玛丽一向什么都不知道，”海斯特说。“她和菲利普跟一切隔绝。我

想父亲和关妲大概在书房里吧。一切好像就跟往常一样。”
“为什么不会？”
“我真的不知道，”海斯特含糊地说。“我只是怀疑一切都会有些不同。”
她从蒂娜身边经过下楼。蒂娜继续前进经过书房沿着走道到尽头杜兰特

夫妇占用的套房。手上端着托盘正站在菲利普门外的克斯蒂·林斯楚，猛然
转过头来。
“哎，蒂娜，你让我吓了一跳，”她说。“我正要送咖啡和饼干给菲利
普。”她抬起一手敲门。蒂娜走近她。


敲过门后，克斯蒂把门打开进去。她走在蒂娜前头一点，她高瘦的身子
挡住了蒂娜的视线，但是蒂哪听见了克斯蒂的喘息声。她的双臂张开，托盘
掉落地上，杯碟碎落在炭围边。

“噢，不，”克斯蒂叫道，“噢不！”
蒂娜说：
“菲利普？”
她越过另外一个女人，来到坐在写字桌前轮椅上的菲利普身旁。他本来


大概是在写东西，她想。他的右手旁躺着一支原子笔，但是他的头以一种奇
特、扭曲的态势向前垂落。在他头颅的基部，她看见像是亮闪闪的红菱宝石
一样的东西染红了他的衣领。

“他被人杀死了，”克斯蒂说。“他被人杀死——刺杀了。那边，从脑

袋的底部刺进去。刺一下就要命了。”
她接着又说，声音提高：
“我警告过他。我尽了我的一切所能。但是他就像一个小孩子——喜欢

玩危险的工具——不明白他是在干什么。”

就像一场噩梦，蒂娜心想。她温柔地站在菲利普的手肘旁，低头看着他，
而克斯蒂则抬起他虚软的手摸他已经不存在的脉搏。他想要问她什么？不管
是什么，现在他永远都不能问了。并没真正客观地思考，蒂娜的心里正在了
解、纪录一些细节。他本来是在写东西，没错。笔在那里，但是他面前却没
有纸。没有任何写下的东西。不管是谁杀他，已经把他所写下的东西拿走了。
她平静而机械式地说道：

“我们必须告诉其他人。”
“是的，是的，我们必须下去找他们。我们必须告诉你父亲。”
两个女人肩并肩地走向门口，克斯蒂一手搂着蒂娜。蒂娜的眼睛看向掉

落在地的托盘和破碎的杯碟。
“那没关系，”克斯蒂说。“等一下再清扫。”
蒂娜半跌半走，克斯蒂一手稳住她。
“小心。你会跌倒。”
她们沿着走道过去。书房的门打开。里奥和关妲出来。蒂娜以她清晰、

低柔的声音说：
“菲利普死了。被刺杀死了。”
就像是场梦，蒂娜心想。她父亲和关妲震惊的叫声传向她，传问菲利

普..已经死掉的菲利普。克斯蒂离开，她匆匆下楼去。
“我必须告诉玛丽，一定要好好告诉她。可怜的玛丽，这将是一大震惊。”
蒂娜慢慢随她之后下楼。她越来越感到昏眩好像作梦一般，她的心脏部

位疼得奇怪。她去什么地方？她不知道。没有什么是真实的。她来到敞开的
前门，穿越过去。这时她看见麦可从屋子外面转角处过来。仿佛她的脚步一
直在自动引导她，她直走向他去。

“麦可，”她说。“噢，麦可！”
他的双臂张开。她投向他的怀里。
“没事了，”麦可说。“我抱住你了。”
蒂娜在他怀里微微蜷缩。她跌到地上，小小一堆，这时海斯特正从屋子


里冲过来。
“她晕倒了，”麦可无助地说。“我以前从没见过蒂娜晕倒。”


“是吓坏了。”海斯特说。
“你是什么意思——吓坏了？”
“菲利普被杀了，”海斯特说，“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怎么被杀的？”
“刚刚。”
他睁大眼睛看她，然后他抱起蒂娜。海斯特陪伴着他，他把她抱进阿吉


尔太太的起居室，放在沙发上。
“打电话找克瑞格医生。”他说。
“他的车子来了，”海斯特望出窗外说。“父亲刚刚在打电话告诉他关

于菲利普的事。我——”她四处观望。“我不想见他。”
她冲出门上楼去。
唐纳德·克瑞格下车从敞开的前门进来。克斯蒂从厨房出来迎接他。
“午安，林斯楚小姐。我听说的是怎么一回事？阿吉尔先生告诉我说菲

利普·杜兰特被杀了，被杀了？”
“完全正确。”克斯蒂说。
“阿吉尔先生有没有打电话给警方？”
“我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受伤？”小唐说。他转身回去取出车子里的医药包。
“不，”克斯蒂说。她的声音平板、疲倦。“他死了，我十分确定。他

被刺——这里。”
她一手搁在她自己的后脑部上。
麦可从房里出来到大厅。
“嗨，小唐，你最好去看看蒂娜，”他说。“她晕倒了。”
“蒂娜？噢，是的，是——从红明来的那个，不是吗？她在那里？”
“她在那里面。”
“我先看一下她再上楼去。当他走进那个房间时回过头对克斯蒂说话。

“让她保暖，”他说。“她一醒过来就给她喝点茶或咖啡。但是你受过训练

——” 
克斯蒂点点头。
“克斯蒂！”玛丽·杜兰特慢慢从厨房那边向大厅过来——克斯蒂迎向

她——玛丽无助地睁大眼睛看她。

“这不是真的。”玛丽嘶哑地大声说。“这不是真的！是你编出来的谎
话。我刚才离开他时他还好好的。他完全好好的。他在写东西。我告诉他不
要写。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那样固执？为什么我要他离开这屋子时他
就是不听？”

克斯蒂哄她、安慰她、尽她最大的能力让她松懈下来。
唐纳德·克瑞格大步跨出那间起居室。
“谁说那女孩是晕倒的？”他问道。
麦可睁大眼睛看他。
“可是她是晕倒的没错啊。”他说。
“她在那里晕倒的？”
“她跟我在一起..她走出屋外迎向我。然后——她就倒下去了。”
“倒下去，是吗？是的，她是倒下去了没错，”唐纳德·克瑞格绷着脸

说。他迅速走向电话机。“我必须叫部救护车来，”他说，“马上。”


“救护车？”克斯蒂和麦可都睁大眼睛看她。玛丽好像没听见的样子。
“是的。”唐纳德气愤地拨电话。“那个女孩不是晕倒，”他说，“她
是被人刺杀了。你们听见没有？从背部刺杀。我们得马上送她去医院。”


二十三

亚瑟·卡尔格瑞在他饭店的房间里，一再看他记下的笔记。

他不时点点头。

是的..现在他是找对了线索。一开始，他集中心思在阿吉尔太太身上
是错了。那个程序十次有九次是正确的，但是这是不正确的第十次。

他一直觉得有个不明的因素存在。如果他一旦能把那个因素抽离认清出
来，这个案子就解决了。为了寻找这个因素，他一直专注在那死去的女人身
上。但是现在他知道了，那死去的女人其实并不重要。就一方面来说，死者
是谁都一样。

他改变了他的观点——转回到这一切开始的时候。转回到杰克身上。

不只是无辜被判刑的年轻人杰克——而且是实际身为人类一分子的杰
克。杰克，用教派的旧教条来说，是不是“一个注定毁灭的人”？上天给了
他生活中的每一种机会，不是吗？无论如何，马克马斯特医生的看法是，他
是一个生下来就注定要出乱子的人。任何环境因素都无法帮助他或挽救他。
这是真的吗？里奥·阿吉尔谈到他时带着放纵、怜惜之情。他怎么说的？“天
生不适应的人之一。”他接受了现代心理学的说法，一个病人，不是凶手。
海斯特说过什么？粗率地说，杰克一向很可怕！

平白、孩子气的说词。还有克斯蒂·林斯楚说过什么？说杰克邪恶！是
的，她是说得那样强烈。邪恶！蒂娜说过：“我从不喜欢或信任他。”这么
说他们全都同意，不是吗，大致上来说？只是到了他的遗孀嘴里，才由“大
致”变为具体。莫琳·克烈格完全从她自己的观点来看杰克。她在杰克身上
糟蹋了她自己。她曾经被他的魅力迷住了而她感到愤慨。如今，安安稳稳的
再婚，她附和她丈夫的观点。她直率的向卡尔格瑞说明了杰克一些可疑的行
为，他取得金钱的一些方法。金钱..

在亚瑟·卡尔格瑞疲累的脑子里，这两个字好像在墙上跳动的大字。金
钱！金钱！金钱！像歌剧的主题，他想。阿吉尔太太的金钱！存入信托的金
钱！买退休养老保险的钱！留给她丈夫的剩余财产！从银行提出来的钱！放
在抽屉里的钱！海斯特急着出门皮包里没有钱！从克斯蒂·林斯楚那里拿到
两英镑。在杰克身上发现的钱，他发誓是他母亲给他的。

整个事情形成了一个图案——由一些跟金钱有关的不相干的细节编织而
成的图案。

而当然，在这图案中，那不明的因素变得明显起来了。

他看看他的手表。他答应海斯特在约定的时间打电话给她。他拿过电话
机要求接通对方号码。

随即她的声音传过来，清晰、有点孩子气。

“海斯特。你好吗？”

“噢，是的，我没事。”

他花了一两分钟才抓住她语气中隐藏的含义。然后他猛然说：

“出什么事了？”

“菲利普被杀了。”

“菲利普！菲利普·杜兰特？”

卡尔格瑞显得难以置信。

“是的。还有蒂娜——至少她还没死。她在医院里。”


“告诉我！”他命令。
她告诉他。他一再问她直到他了解一切。
然后他绷着脸说：
“镇定下来，海斯特，我过去。我”——他看看表——“一小时之内到，


我得先去见胡许督察长。”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卡尔格瑞博士？”胡许督察长问道，但是在卡尔
格瑞能说话之前胡许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抓起话筒。“是的，是的，
我就是。等一下。”他拿过一张纸、一支笔，准备书写。“什么？最后一个
字怎么拼？噢，我明白。是的，好像还不太有道理是吗？对。其他没什么了？
对，谢谢。”他放回话筒。“医院打来的。”他说。

“蒂娜？”卡尔格瑞问道。
督察长点点头。
“她醒过来几分钟。”
“她有没有说话？”卡尔格瑞问道。
“我不真的知道为什么我该告诉你，卡尔格瑞博士。”
“我要你告诉我，”卡尔格瑞说，“因为我想这能帮助你。”
胡许看着他，考虑了一下。
“你很在意这一切，不是吗？卡尔格瑞博士？”他说。
“是的，你知道，我觉得对这个案子重新展开调查有责任。我甚至觉得

对这两个悲剧有责任。那女孩会活下去吧？”

“他们认为会，”胡许说。“刀刃没刺中心脏，但是可能一刀就没命。”
他摇摇头。“麻烦总是出在这里，”他说。“一般人不相信凶手是不安全的。
说来奇怪，但是事实上就是这样。他们全都知道他们之中有个杀人凶手，他
们应该说出他们所知道。如果有个凶手在你附近，唯一安全的是马上告诉警
方任何你所知道的事，他们并没这样做，他们坚持不让我知道。菲利普·杜
兰特是个好人——一个聪明人；但是他把这看作是种游戏。他到处刺探，设
下陷阱，而他找到了眉目，或是他以为他找到了眉目，而且某人以为他找到
了眉目。结果：我接到电话说他死了，从后颈刺进去。那就是不了解谋杀案
的危险性而胡乱牵扯进去的后果。”他停下来，清清喉咙。

“那么那个女孩呢？”卡尔格瑞问道。
“那个女孩知道什么，”胡许说。“她不想说出来的什么。依我看，”

他说，“她是爱上了那小子。”
“你说的是——麦可？”
胡许点点头。“是的。也许，麦可也喜欢她，但是光喜欢是不够的，如

果你害怕得快发疯的话。不管她知道的是什么，也许比她自己所了解的更要
命。所以，在她发现杜兰特死掉后，她匆匆出去直接投进他怀里，他抓住这
个机会给她一刀。”

“这只是你自己的猜测，不是吗，胡许督察长？”
“不完全是猜测，卡尔格瑞博士。那把刀在他口袋里。”
“实际的那把刀？”
“是的。上面有血。我们会加以检验，不过会是她的血没错。她的血和

菲利普·杜兰特的血！”
“但是——不可能。”
“谁说不可能？”


“海斯特。我打电话给她，她全都告诉我了。”

“真的？哦，事实非常简单。玛丽·杜兰特下楼到厨房去，离开她还活
着的丈夫，在四点差十分时——当时在屋子里的有里奥·阿吉尔和关妲·弗
恩在书房里，海斯特·阿吉尔在二楼她的卧房里，而克斯蒂·林斯楚在厨房
里。四点刚过，麦可和蒂娜开车抵达。麦可进花园里去而蒂娜上楼，紧跟在
克斯蒂之后，她刚送咖啡和饼干上去给菲利普·蒂娜停下来跟海斯特讲话，
然后赶上林斯楚小姐，她们一起发现菲利普死了。”

“而这段时间内麦可一直都在花园里。当然这是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
明吧？”

“你不知道的是，卡尔格瑞博士，屋子旁边有一棵高大的木兰树。孩子
们经常在爬，尤其是麦可，那是他进出屋子的方法之一。他可能从那棵树爬
上去，进入杜兰特的房间，刺杀他，然后又爬下去。噢，时间上是要拿捏得
很紧，不过有时候胆大可以包天，令人惊异。而且他身处绝境，他得不顾一
切的防止蒂娜和杜兰特碰面。为了安全，他得把他们两个都杀掉。”

卡尔格瑞想了一两分钟。
“你刚刚说，督察长，蒂娜已经恢复神智。她不能说出是谁刺杀她吗？”
“她说的话不太连贯，”胡许缓缓说道。“事实上我怀疑她是不是适当

的恢复了神智。”
他疲倦地微微一笑。
“好吧，卡尔格瑞博士，我来告诉你她到底说了什么。她先说出一个人

名。麦可..”
“那么，她指控了他。”卡尔格瑞说。
“看起来是这样，”胡许点点头说。“其他的话就没道理了。有点不着

边际。”
“她说什么？”
胡许看着他面前的拍纸簿。
“‘麦克，’然后停顿下来。然后，‘咖啡杯是空的..’然后又停顿

下来，然后，‘桅竿上的鸽子。’”他看着卡尔格瑞。“这些话你能想出任
何道理来吗？”
“不，”卡尔格瑞说。他摇摇头疑惑地说：“桅竿上的鸽子..说这句

话好像非常奇怪。”
“据我们所知没有桅竿也没有鸽子。”胡许说。
“但是对她来说有某种意义，她自己心里明白。但是，你知道，可能跟

命案无关。天晓得她正在什么幻境里飘浮。”
卡尔格瑞沉默了一阵子。他坐着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说：“你们已经

逮捕了麦可？”
“我们拘留了他。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会被起诉。”
胡许好奇地看着卡尔格瑞。
“我想麦可这小伙子一定不是你的答案吧？”
“不，”卡尔格瑞说。“不是，麦可不是我的答案。甚至现在——我不

知道。”他站起来。“我仍然认为我是对的，”他说。“不过我十分明白我
没有足够的凭据好让你相信我。我必须再到那里去。我必须见他们大家。”
“哦，”胡许说，“自己小心一点，卡尔格瑞博士。对了，你想的是什
么？”


“如果我告诉你我相信这是个情恋的罪案，”卡尔格瑞说，“对你来说

有没有任何意义？”
胡许双眉上扬。
“有很多情欲，卡尔格瑞博士。”他说。
“恨、贪婪、恐惧，全都是情欲。”
“当我说情欲的罪案时，”卡尔格瑞说，“我指的是这个说法的一般意

义。”
“如果你指的是关妲·弗恩和里奥·阿吉尔，”胡许说，“那么我们早
就一直这样认为了，你知道，不过这好像不相符合。”
“比那更复杂。”亚瑟·卡尔格瑞说。


二十四

亚瑟·卡尔格瑞来到阳岬时又是薄幕时分，就像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
毒蛇岬，他按下门铃时心里想着。

一切好像历史重演一般。开门的又是海斯特。她的脸上同样带着挑衅的
意味，同样绝望似的悲剧神色。在她身后的大厅里，就像他以前所看见的，
是警觉、怀疑的克斯蒂·林斯楚。

然后图案开始摇动改变。怀疑、绝望的神色从海斯特脸上消失。变成可

爱、欢迎的微笑。
“你，”她说。“噢，我真高兴你来了！”
他握住她的双手。
“我要见你父亲，海斯特。他在楼上书房里吗？”
“是的。是的，他跟关妲在那里。”
克斯蒂·林斯楚向他们走过来。
“你为什么又来？”她责问道。“看看你上次带来的麻烦！看看我们出

了什么事了。海斯特的一生毁了，阿吉尔先生的一生毁了——还有两条人命。

两条！菲利普·杜兰特和小蒂娜。这都是你干的好事——都是你干的好事！”
“蒂娜还没死，”卡尔格瑞说，“而且我来这里有件非做好不可的事。”
“你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克斯蒂仍然站着挡住他上楼的路。
“我得完成我所开始的事。”卡尔格瑞说。
他非常温柔地一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稍微拉开。他登上楼梯，海斯特随

他身后。他回过头对克斯蒂说：“你也来吧，林斯楚小姐，我要你们全都在
场。”
在书房里，里奥·阿吉尔正坐在书桌旁的一张椅子里。关妲·弗恩跪在
炉火前，凝视着残火。他们有点惊讶地抬起头来。

“抱歉这样闯进来，”卡尔格瑞说，“但是就像我刚刚对这两位说的，
我来完成我开始的事。”他四处看看。“杜兰特太太还在这屋子里吗？我想
要她也在场。”

“她在躺下来休息，我想，”里奥说。“她——她非常受不了。”
“我还是想要她来这里，”他看着克斯蒂。“也许你愿意去找她过来。”
“她可能不想来。”克斯蒂一脸不高兴地说。
“告诉她，”卡尔格瑞说，“关于她丈夫的死有一些事情她可能想听听。”
“噢，去吧，克斯蒂，”海斯特说。“不要这么多疑，这么护卫我们。

我不知道卡尔格瑞博士要说些什么，但是我们应该全都在场。”
“随你的意思。”克斯蒂说。
她走出门去。
“坐，”里奥说。他指着壁炉另一边的一张椅子，卡尔格瑞坐下来。
“你得原谅我，”里奥说，“如果我说这时候我真希望你一开始就从没

来过，卡尔格瑞博士。”
“这不公平，”海斯特激烈地说。“这样说很不公平。”
“我知道你的感受，”卡尔格瑞说，“我想换作是我，我也会有同样的

感受。也许我甚至有段短时间跟你有同样的看法，但是仔细考虑之后，我仍
然想不出我还能有什么其他选择。”
克斯蒂回到房里来。“玛丽就来了。”她说。


他们默默坐着等，玛丽·杜兰特随即进来。卡尔格瑞感兴趣地看着她，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她看起来平静、镇定，穿着整齐，头发一丝不苟。
但是她的一张脸像面具一样，缺乏表情，而且一副梦游中的女人的样子。

里奥作了介绍。她微微颔首。

“你来真好，杜兰特太太，”卡尔格瑞说。“我想你应该听听我要说的。”

“随你的意思，”玛丽说。“但是你说什么或任何人说什么都无法让菲
利普起死回生。”

她走离他们一小段距离，在窗子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卡尔格瑞看看
他的四周。

“让我先说：当我第一次来这里时，当我告诉你们我能洗清杰克的罪名
时，你们的反应令我感到困惑。我现在了解了。但是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这
个孩子”——他看着海斯特——“在我要离开时对我说的话。她说重要的不
是公理正义，是无辜的人的遭遇。最新翻译的约伯书上有句话描述过，无辜
者的灾难。我带来的消息结果是你们大家受苦受难。无辜的人不应该受苦，
一定不该受苦，而我现在来这里要说的话就是要结束无辜者的苦难。”

他停顿了一两分钟，但是没有人开口。亚瑟·卡尔格瑞以他平静、学者
般的语气继续：

“当我第一次来这里时，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给你们带来喜悦的浪潮，
可以这么形容。你们全都接受杰克是有罪的。你们全都，如果我可以这么说
的话，感到满意。就阿吉尔太太命案来说，这是可能的最好解决。”

“这样说不是有点难听吗？”里奥问道。

“不，”卡尔格瑞说，“是事实。杰克是凶手对你们大家来说都感到满
意，因为其实不可能真的是外人干的，还有因为对杰克你们可以找到必要的
一些借口。他是个不幸，一个精神病人，不该为他的行为负责，一个问题或
是不良少年！一切我们时下可以高高兴兴地用来脱罪的名词。你说过他母亲，
被害人，不会怪罪他。你说过，阿吉尔先生，你不怪罪他。只有一个人怪罪
他，”他看着克斯蒂·林斯楚。“你怪罪他。你公正的说过他邪恶。你是这
样说的没错。‘杰克邪恶，’你说。”

“也许，”克斯蒂·林斯楚说。“也许——是的，也许我说过。是真的。”

“是的，是真的。他是邪恶。如果不是他邪恶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可是
你十分清楚，”卡尔格瑞说，“我的证词洗清了他的罪名。”

克斯蒂说：

“证词并不总是可以相信的。你得过脑震荡。我很清楚脑震荡对人有什
么影响。他们的记忆模糊不清。”

“这么说你仍然那样认为？”卡尔格瑞说。“你认为确实是杰克干的，
而他设法编出不在场证明？对吗？”

“细节我不知道。是的，那一类的。我仍然说是他干的。这里一切苦难
还有两条人命——是的，这些可怕的死亡事件——全都是他干的好事，全都
是杰克干的！”

海斯特叫道：

“但是克斯蒂，你一向深爱杰克。”

“也许，”克斯蒂说，“是的，也许。但是我仍然说他邪恶。”

“我认为你这一方面说的对，”卡尔格瑞说，“但是另一方面你就错了。
脑震荡不脑震荡，我的记忆都十分清晰。阿吉尔太太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我说


过的时间内让杰克搭过便车。没有可能——我郑重重复——没有可能杰克·阿

吉尔会在那天晚上杀死他养母。他的不在场证明正确无误。”

里奥有点不安地骚动一下。卡尔格瑞继续说下去：

“你认为我是一再重复？不完全是。还有另外几点要考虑到，其中之一
是我听胡许督察长说杰克在提出不在场证明时非常流畅、非常有把握。他一
切说得头头是道，时间、地点，几乎好像他早知道他可能用得上一样。这跟
我与马克马斯特医生有关他的谈话符合，他对不明确的不良性格个案有非常
广泛的经验。他说他不太惊讶杰克心中有谋杀的种子，但是他很惊讶他会真
的去杀人。他说他能接受的谋杀类型是杰克怂恿别人去杀人。因此我问我自
己！杰克知不知道那天晚上要发生凶案？他知不知道他将需要一份不在场证
明？还有他是不是故意为他自己制造出一份来？如果是这样，那么是其他某
个人杀死阿吉尔太太的，但是——杰克知道她会被杀害，可以公正的说他是
教唆杀人。”

他对克斯蒂·林斯楚说：

“你这样认为，不是吗？你仍然这样认为，或是你想要这样认为？你认
为是杰克杀了她，不是你..你认为是在他的命令下、在他的影响之下你才
杀她的。因此你想把一切罪过推给他！”

“我？”克斯蒂·林斯楚说。“我？你在说什么？”

“我说，”卡尔格瑞说，“这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就各方面来说都跟杰克·阿
吉尔的共谋相符合。那就是你，林斯楚小姐。杰克有前科纪录，能激起中年
妇女情欲的纪录。他故意施展他的那种能力，他有让别人相信他的天才。”
他倾身向前。“他跟你做爱，不是吗？”他温和地说。“他使你相信他爱你，
他想要娶你，事情过后他比较更能控制他母亲的钱，你们会结婚，然后到某
个地方去。是这样没错？”

克斯蒂睁大眼睛看他。她没说话，她仿佛瘫痪了。

“事情做得残忍、无情，蓄意杀人，”亚瑟·卡尔格瑞说。“他那天晚
上来这里，绝望的要钱，被逮捕坐牢的阴影笼罩着他，阿吉尔太太拒绝给他
钱。当他被她拒绝时，他向你求助。”

“你认为，”克斯蒂·林斯楚说，“你认为我会拿阿吉尔太太的钱给他，
而不是给他我自己的钱？”

“不，”卡尔格瑞说，“你会给他你自己的钱，如果你有钱的话。但是
我不认为你有..你是有一份来自阿吉尔太太为你买的养老保险金收入，但
是我想这份收入已被他榨干了。因此他那天晚上那么绝望，而当阿吉尔太太
上楼到书房去找她先生时，你出门去跟等在外面的他见面，而他告诉你你得
怎么做。首先你必须给他那笔钱，而在钱被人发现被偷走前，杀掉阿吉尔太
太。因为她不会隐瞒被偷的事。他说事情轻而易举。你只要拉出几个抽屉让
人看起来好像遭过小偷一样，还有打她的后脑袋。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他说。
她不会有任何感觉。他自己会建立不在场证明，因此你必须小心在时间限度
完成这件事，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

“这不是真的，”克斯蒂说。她开始发抖。“你疯了，说这种话。”

然而她的声音中并没有愤慨的意味。够奇怪的了，只是机械、疲累的声
音。

“即使你说的是真的，”她说，“你想我会让他被控谋杀罪吗？”

“噢，会，”卡尔格瑞说。“毕竟，他已经告诉你他会有不在场证明。


你期待他会被逮捕然后证明他是无罪的，也许。这是整个计划中的一部分。”

“但是当他无法证明他的无辜时，”克斯蒂说。“我不会解救他吗？”

“也许，”卡尔格瑞说，“也许——要不是出现了一件事实的话。那就
是凶案发生的第二天早上杰克的太太在这里出现了。你不知道他结过婚了。
那女孩得重复说两三遍你才相信她。当时你的世界整个粉碎了。你看清了杰
克的真面目——无情、阴险，对你没有特别的感情。你了解到他唆使你做出
了什么事来。”

突然克斯蒂·林斯楚说出来了。话语不相连贯地冒出来。

“我爱他..我全心全意爱他。我是个傻瓜，一个容易受骗、溺爱的中
年大傻瓜。他让我以为——他让我相信，他说他从来不喜欢年轻的女孩。他
说——我无法告诉你们所有他说过的话。我爱他。我告诉你们我爱他。后来
那个可笑、做作的小女孩来这里，平庸的小东西。我明白一切都是骗人的，
一切都是邪恶，邪恶..他邪恶，不是我。”

“我来这里的那天晚上，”卡尔格瑞说，“你在害怕，不是吗？你怕就
要发生什么事了。你为其他的人感到害怕。海斯特，你爱她，里奥，你喜欢
他。也许你有点看出了这可能对他们产生的影响。但是你主要是为你自己而
感到害怕。而且你知道你害怕结果怎么样..现在你又多要了两条人命。”

“你说我杀了蒂娜和菲利普？”

“当然是你杀了他们，”卡尔格瑞说。“蒂娜恢复知觉了。”

克斯蒂的双肩绝望地下垂。

“原来她已经说出是我刺杀了她。我甚至不认为她知道。我疯了，当然。
我当时疯了，害怕得疯了。那么接近——那么接近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蒂娜恢复知觉时说什么？”卡尔格瑞说。“她说‘咖
啡杯是空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假装送咖啡上去给菲利普·杜兰特，
但是实际上你已经刺杀了他正从那个房间出来，当你听见蒂娜走过去的脚步
声时。因此你转身假装你是要端着托盘进去。后来，虽然她发现他死掉时几
乎吓得不醒人事，但是她还是本能的注意到掉落到地上的杯子是个空杯子，
没有咖啡的影子。”

海斯特叫道：

“但是克斯蒂不可能刺杀她！蒂娜走下楼梯出门投向麦可，她当时完全
没事。”

“我的好孩子，”卡尔格瑞说，“被刺杀的人曾经走完整条街甚至还不
知道他们怎么啦！在震惊之下蒂娜几乎毫无感觉。像针刺到一样，也许有点
痛。”他再度看着克斯蒂。“后来，”他说，“你偷偷把那把刀放进麦可口
袋里。那是最卑鄙的一招。”

克斯蒂哀求地抛出双手。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这么接近了..他们全都开始发现了。菲
利普就要发现了，而蒂娜——我想蒂娜一定偷听到杰克那天晚上在厨房外面
那里跟我讲话。他们全都开始知道了..我想要安全。我想要——人永远无
法安全的！”她的双手垂落。“我并不想杀蒂娜，至于菲利普——”

玛丽·杜兰特站起来。她慢慢走过去，但是心意越来越加深。

“你杀了菲利普？”她说。“你杀了菲利普。”

突然，她像一头母老虎一样向另外一个女人扑过去。反应快速的关妲跳
起来。一把抓住她。卡尔格瑞跟她一起合力把她拦住。


“你——你！”玛丽·杜兰特叫道。
克斯蒂·林斯楚看着她。
“干他什么事？”她问道。“为什么他得到处刺探、问人家问题？他从

来没受过威胁，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死的问题，只是——一项消遣。”她转

身慢慢走向门去。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走出去。
“阻止她，”海斯特叫道。“噢，我们必须阻止她。”
里奥·阿吉尔说：
“让她去吧，海斯特。”
“可是——她会自杀。”
“我倒是怀疑。”卡尔格瑞说。
“她这么久以来一直是我们忠实的朋友，”里奥说。“忠实、奉献——

而现在却这样！”
“你认为她会——去自首？”关妲说。
“更可能多的，”卡尔格瑞说，“是她会到最近的车站去搭车到伦敦。

但是，当然，她是逃不了的。她会被追踪找到。”
“我们亲爱的克斯蒂，”里奥说。他的声音颤抖。“对我们大家这么忠

实、这么好。”
关妲握住他的手臂摇动着。
“你怎么能这么说，里奥，你怎么能这么说？想想她对我们大家所做的

——她让我们大家都受苦！”
“我知道，”里奥说，“但是她自己也受苦，你知道。我想我们在这屋
子里所感受到的是她的苦难。”
“我们可能永远受苦，”关妲说，“就她来说！要不是卡尔格瑞博士的
话。”她感激地转向他。
“这么说，”卡尔格瑞说，“我总算是帮上忙了，虽然时间上倒是迟了
些。”
“太迟了，”玛丽怨恨地说。“太迟了！噢，为什么我们不知道——为

什么我们不猜？”她指责地转向海斯特。“我以为是你。我一直以为是你。”
“他不认为。”海斯特说。她看着卡尔格瑞。
玛丽·杜兰特平静地说：
“我真希望我死掉。”
“我的好孩子，”里奥说，“我真希望我能帮助你。”
“没有人能帮我，”玛丽说。“一切都是菲利普自己的错，想要留在这

里，想要扯进这件事里，害他自己被杀死了。”她看看他们。“你们没有一
个人了解。”她走出门去。
卡尔格瑞和海斯特跟随她。当他们穿越门口时，卡尔格瑞回头，看见里
奥的双臂拥住关妲的肩膀。
“她警告过我，你知道，”海斯特说。她的两眼大睁，带着惊惧的神色。
“她一开始就告诉过我不要信任她，要像怕其他任何人一样怕她..”
“忘掉吧，我亲爱的，”卡尔格瑞说。“这是你现在得做的事。忘掉，

现在你们全都自由了。无辜的人不再处于罪恶的阴影下了。”
“那么蒂娜呢？她会好起来吗？她不会死吧？”
“我不认为她会死，”卡尔格瑞说，“她爱上了麦可，不是吗？”
“我想可能是，”海斯特惊讶地说。“我从没想到过。他们一向是兄妹，


当然，但是他们其实并不是兄妹。”
“对了，海斯特，你知不知道蒂娜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桅竿上的鸽

子’？”
“桅竿上的鸽子？”海斯特皱起眉头。“等一下。听起来非常熟悉。‘桅

竿上的鸽子，当我们快速航行，悲叹悲叹又悲叹’，是不是这样？”
“可能是。”卡尔格瑞说。
“是一首歌，”海斯特说。“有一首民谣催眠曲。克斯蒂经常唱给我们

听。我只记得一些。‘我的爱人他站在我的左边。’还有什么什么什么的。

‘噢，我最亲爱的少女，我不在这里。我没有地方，没有居处，海上岸上都

没有，但是只有在你心中。’”
“我明白，”卡尔格瑞说。“是的，是的，我明白..”
“也许他们会结婚，”海斯特说，“蒂娜复原的时候，然后她可以跟他

一起到科威特去，蒂娜一直想要到温暖的地方去。波斯湾很温暖，不是吗？”
“几乎太温暖了，我认为。”卡尔格瑞说。
“对蒂娜来说没有什么是太温暖的。”海斯特向他保证。
“而你现在会快乐起来了，我亲爱的，”卡尔格瑞握住她的手说。他尽

力挤出笑容。“你会嫁给你年轻的医生然后安定下来。然后不再有这些狂野

的想象和可怕的绝望。”
“嫁给小唐？”海斯特惊讶地说。“当然我不会嫁给小唐。”
“但是你爱他。”
“不，我不认为，真的..我只是以为我爱他而已。但是他不信任我。

他不知道我是无辜的。他应该知道才对。”她看着卡尔格瑞。“你知道！我

想我要嫁给你。”
“可是，海斯特，我大你好几岁。你不可能真的——”
“也就是说——如果你要我的话。”海斯特突然怀疑地说。
“噢，我要你！”亚瑟·卡尔格瑞说。


杀人不难

张艾茜译
“怎么回事？”
“只是想到我认识的那位老小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说，如果想杀掉

好几个人却不受法律制裁，实在很不容易。她说我错了——杀人并不困难。”

他顿了顿，才缓缓地说：“吉米，我在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
“——杀人不难。”

一

英格兰！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又回到英格兰了！

他会喜欢这儿吗？路克·菲仕威廉由踏板跨上码头的那一刻，这么自问
着。在海关等候入境的时候，这个问题躲在他脑子后面，可是当他终于坐上
列车时，又忽然跑了出来。他现在已经光荣地领了退休金退休，又有一点自
己的积蓄，可以说是个既有钱又有闲的绅士，风风光光地回到英格兰老家。
他以后打算做什么呢？路克·菲仕威廉把眼光从列车窗外的风景转回手上刚
买的几份报纸上。

他先打开《克里昂报》，上面全都是艾普孙镇的消息。他参加了赌马，
想看看《克里昂报》的体育记者对那匹马的意见如何。关于他买的那匹马，
报上只有一句话：

“至于其他马——裘裘比二世、马克·迈尔、山东妮和杰利，都很难赢
得一席之地。此外..”

路克对此外还有什么事并不在意，他把目光移向赌注比数，裘裘比二世
是四十比一。他看看表，差一刻四点。“嗯，”他想：“比赛该完了。”同
时希望自己在获胜希望第二大的克利格身上下过赌注。

接着，他打开《泰晤士报》，专心看起重大新闻。半小时后，列车的速
度慢下来，最后终于停了。路克看看窗外，月台上空空荡荡的。他看到月台
外面有个书报摊，上面张贴着：“德贝市赛马成绩揭晓”。路克打开车门跳
出去，跑向书报摊，不一会儿，他看着上面的成绩笑得合不拢嘴。

德贝市赛马成绩如下：
裘裘比二世
梅士巴
克利格
路克笑得开心极了！可以赢回一百磅呢！裘裘比二世，可真替他争气！

他放好报纸，仍然掩不住唇边的笑意，缓缓往回走，可是——列车却已经走
了。就在他为裘裘比二世赢得冠军而兴高采烈的时候，列车已经不知不觉地
开走了。

他问一个愁容满面的挑夫说：“那辆鬼列车是什么时候溜走的？”
“列车？三点十四分之后，这儿就没停过列车。”
“明明有，我就是从列车上下来的，是从码头开来的。”
“码头开的列车直达伦敦，路上不停的。”
“可是刚才明明停在这里，”路克说，“我就是从车上下来的。”


挑夫面对无可否认的事实，又换了责备的口气说：“你不应该下来，那
辆列车不该停这一站。”

“可是明明停了。”

“那只是为了做信号，不是你说的‘停’。你不应该下车。”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路克说，“也没有办法了。我只想请教你，以
你在铁路局的经验，认为我应该怎么办？”

“我看，”挑夫说，“你最好搭四点二十五分那班车。”

“要是四点二十五分的火车到伦敦，”路克说，“我就决定搭那辆车。”

挑夫告诉他没错，路克就在站台上随意走走。站台的大标志告诉他，这
里是卫栖梧村。不一会儿，一辆单节列车被一个旧的小引擎向后推进站，慢
慢停下来。

最后，往伦敦的列车终于大驾光临了。路克一一查看车上的小房间。第
一间是吸烟室，一位军人模样的绅士正在悠闲地吸烟。他走向第二间，里面
是位面容疲倦，看来相当有教养的小姐，可能是家庭教师之类的，还有一个
三岁左右的活泼男孩。路克又快步向前走，下一个房间只有一位乘客，是位
上年纪的女士。看到她，路克不禁想起自己的蜜尔德姑姑，十岁时，蜜尔德
姑姑曾经容许他养一条草蛇，而且她实在是个好姑姑。于是路克走进去，坐
了下来。

经过五分钟左右，火车终于缓缓驶出站台。路克打开报纸，看看那些早
报所没有的消息，他知道自己看不了多久，家里那一大堆姑姑早就使他体会
到，对面这位可亲的老太太，绝对不会安安静静地一路坐到终点。他猜得没
错——那位老太太调整一下窗户的高低，拾起倾倒的雨伞，就开口对他说起
这班列车的好处。“只要一小时又十分，实在很好。你知道，真的很好，比
早上那班列车好多了，那辆车要一小时四十分。”她又说：“当然，大家差
不多都搭早上那班火车，因为比较便宜。我本来也想搭那班车，可是‘老呸’
不见了——我是说我那只波斯猫，漂亮得不得了，可是它最近老是耳朵痛—
—我当然要先找到它才能出门。”

路克喃喃道：“当然。”又把目光移到报纸上，可是没用，对方仍旧滔
滔不绝地说道：

“所以我只好尽力而为，改搭下午这班火车。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好，
没早上那班火车那么拥挤。当然，我通常不会这样，可是我实在很着急，你
知道，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办，而且我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说，该说
些什么——你知道，就是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路克挤出一抹微笑，“所
以我想，这次就只好多用一点钱了。当然，”她看了路克棕色的脸孔一眼，
迅速说：“我知道军人休假的时候都坐头等车，我是说，当军官的当然免不
了。”

路克抵挡了那对闪耀精明的眼睛一会儿，但却马上投降了，他知道，最
后还是得谈到这件事。“我不是军人。”他说。

“喔，对不起。我不是说——我只是以为——你的皮肤颜色很健康，大
概是从东部回来度假的吧？”

“我是从东部回来，”路克说，“可是不是度假。”为了免得对方再进
一步询问，他干脆坦白说出来：“我是警察。”

“警察？哈，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有个好朋友的儿子刚刚加入巴勒斯坦
警方。”


“马扬海峡。”路克简单地说。

“喔，老天，真有意思。真是太凑巧了——我是说你居然凑巧跟我坐在
一起，因为你知道，我要到城里去办的事就是关于——老实说，我是要到苏
格兰警场去。”

“是吗？”路克说。

老太太又高兴地说：“是啊，我本来想今天早上去的，可是后来，就像
我刚才说的，我很担心‘老呸’，所以只好改搭下午的火车。你不会觉得我
去得太晚了，对不对？我是说，苏格兰警场并没有特别规定上下班时间吧。”

“对，我想他们随时都有人在。”路克说。
“是呀，他们当然不会没人，对不对？我想任何时间都可能有人要向他

们报告大案子，对吧？”
“一点都不错。”路克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担心什么，然后又说：“我一直觉得最好

直接追根究底。约翰·瑞德——就是我们卫栖梧的巡官，是个好人，讲话很
有礼貌，很和气。可是你知道，我觉得他不适合处理真正要紧的事。他对那
些酗酒、驾车超速、没有狗牌或者窃案什么的，倒是办得不错。可是我觉得
——我敢肯定——他不会处理杀人案。”

“杀人案？”路克提高声音说。
老太太用力点点头，说：“是啊，杀人案。你觉得很意外对不对？我看

得出来。我本来也非常意外，简直不敢相信，我想一定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
“你肯定不是胡想吗？”路克客气地问。
“嗯，不是。”她肯定地点点头，“第一次也许是，可是第二次，第三

次，第四次就绝对不是了。从那以后我就绝对肯定了。”
路克说：“你是说发生了——呃——好几件杀人案？”
她用安详平静的声音答道：“是有很多件。”
又说：“所以我觉得最好直接向苏格兰警场报告。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

办法吗？”
路克看着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对，我想你说得很对。”
他心里想：“他们会知道怎么答复她的。也许每星期都有几个这种老太

太向他们报告，她们所住的宁静小村庄中发生了一些谋杀案。苏格兰警场可
能有专门处理这种情形的部门。”

他正在这么沉思时，那个温和柔细的声音又说：“你知道，我记得在报
上看过一次这种案子——大概是爱伯康比的案子。当然，他毒杀好多人之后，
别人才起了疑心..我说到哪里了？喔，对了，有人说他有一种眼神——他
用那种特别的眼神看人一眼，过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生病。我本来不相信
有这种事，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一个人看别人的眼神，”路克看看她，她轻轻颤抖，脸色也失去了原
有的红润光泽，“我最先是在爱美·季伯斯脸上看到，不久她就死了。接下
来是卡特，还有汤米·皮尔斯。可是现在，就在昨天，我发现又换成汉伯比
医生——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当然，卡特太爱喝酒，汤米·皮尔斯
是个很惹人讨厌的小淘气，常常欺负别的小男孩，所以我对他们的死都不怎
么难过。可是汉伯比医生就不一样了，我一定要救他。问题是，要是我告诉
他这件事，他一定不相信！一定会捧腹大笑！约翰·瑞德也不一定相信我。


可是苏格兰警场就不一样了，因为这种事他们看多了！”

她望望窗外，“喔，马上就到了，”她在手提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起
伞，又说：“跟你聊聊我觉得轻松多了。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好人，好高兴你
认为我做得没错。”

路克和蔼地说：“我相信苏格兰警场会提供你很好的意见。”
“真的很感谢你，”她又在手提袋中摸索了一下，“这是我的名片——

喔，对了，我只带了一张，等一下要给苏格兰警场。”
“当然，当然。”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姓傅乐登。”
“傅乐登小姐，”路克微笑道：“我叫路克·菲仕威廉”。列车驶进站

台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要不要我替你叫辆计程车？”
“喔，不用了，谢谢你。”傅乐登小姐似乎对这种想法很意外，“我搭

地下铁去就可以了。坐到特拉法格广场，再走过去就行了。”
“好，祝你好运。”路克说。
傅乐登小姐亲切地和他握握手，又喃喃说：“你真好，本来我还以为你

不会相信我呢。”
路克不禁红着脸说：“嗯，那么多杀人案！想杀掉好几个人却不受法律
制裁，实在很不容易，不是吗？”

傅乐登小姐摇摇头，热切地说：“不对，不对，亲爱的孩子，你错了。
杀人并不难，只要没有人怀疑你就没问题。你知道，我要说的那个人就是任
何人都不会怀疑的人。”

“好吧，无论如何，祝你好运。”路克说。

傅乐登小姐消失在人群中，他也转身去找自己的行李，一边想道：“真
的有点古怪？不，我想不会，顶多只是她想象力太丰富了。希望他们婉转地
向她说明，实在是个和蔼的老太太。”


二

吉米·陆瑞谟是路克的老朋友了，路克一到伦敦就找到他那儿。当天晚
上，他们一起出外作乐。次日早上喝咖啡时，吉米叫了他两声都没回答，因
为他正在专心看报上的一小则新闻。等他意识到吉米叫他时，才说：“对不
起，吉米。”

“你在看什么？政坛消息？”
路克微笑道：“不，不过这件事有点奇怪，昨天和我坐同一辆火车的老

太太给车子撞死了。”
“也许只是同名吧，”吉米说，“你怎么知道是她？”
“不错，可是这个姓没错——傅乐登。她正要过马路到苏格兰警场时，

被一部汽车撞死，车子没有停下来。”
“那个司机一定恶有恶报，撞死人也不负责。告诉你，这年头开车真是

太可怕了。”
“你是什么车子？”
“福时V——八型的。告诉你，老弟——”
接下来，谈话就变得很技术性了。
一个多星期之后，路克正在漫不经心地看着《泰晤士报》第一版时，忽

视尖叫了一声：“天哪！”
吉米·陆瑞谟抬头问：“怎么了？”
路克抬头看着他的朋友，脸上露出很奇特的表情，吉米不禁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路克，你好像看到鬼似的。”

好一会儿，路克都没有回答。他丢开手中的报纸，在室内来回走着。吉
米越来越惊讶地看着他。路克一屁股坐进椅子，俯身对他说：“吉米老哥，
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回英格兰那天和一位老太太同车？”

“就是你说让你想起蜜尔德姑姑的那个老太太？后来被车子撞死的那
个？”

“对，就是她。告诉你，吉米，那位老太太跟我说了一大堆话，说她为
什么要去苏格兰警场报告一连串杀人案。她说她住的村子里有个随心所欲的
杀人凶手，而且他很快又打算再杀一个人。”

“你没说她很古怪。”吉米说。
“我没想到。她说得很详细，提到一、两个被害者的名字，又说她最着

急担心的一件事，就是她知道下一个被害者是谁。”
“喔？”吉米用鼓励的口气说。
“重要的是，那个人的名字叫汉伯比——汉伯比医生。那位老太太说，

汉伯比医生将会是下一个被害者，她觉得非常难过，因为他‘实在是个好

人’。”
“嗯？”吉米说。
“你看这个。”路克把报纸递过去，同时指着一则讣闻：
先夫汉伯比不幸于六月十二日在爱许郡卫栖梧自宅突然亡故。谨定于周

五举行葬礼，花篮、花圈恳辞。
未亡人贾茜·汉伯比泣首
吉米沉思了一、两分钟，才用严肃而没有把握的声音说：“我想大概只

是凑巧吧。”


路克突然转身说：“万一那个可怜的老太太说的是真的怎么办？万一那

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真的是事实怎么办？”
“喔，算了，那未免太玄了，世界上没有那种事。”
“你怎么知道？事实也许远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你那套警察的口气又来了！难道你退休了都忘不了自己是个警察

吗？”

“一日为警察，终身为警察。”路克说，“听我说，吉米，事情是这样
的：我听到一个故事——一个不像是真的，但并非没有可能的事。现在发生
了一件事——汉伯比医生的死——可以支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还有一件事
也很重要，傅乐登小姐要到苏格兰警场去报告她这个不像是真实的故事，可
是还没有到达，就被一辆车子压死，车子却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吉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她还没到苏格兰警场？也许她是回来的时候

被压死的呢？”
“有可能，不过我相信不是。”
“那只是你的假设。总而言之，你相信这出戏就是了。”
路克用力摇摇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只觉得这件事真的需要好好

调查一下。”
“换句话说，你要到苏格兰警场去？”
“不，目前还没到那种地步。你说得没错，这个叫汉伯比的人也许只是

凑巧死在这时候。”
“那么请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要亲自到那儿去调查。”
“你真的打算去？”
“你不觉得那是唯一合理的方法吗？”
吉米看看他，然后说：“你是说真的？路克。”
“一点都不假。”
“万一这一切全都是假的呢？”
“那最好。”
“对，那当然，”吉米皱眉道：“可是你不这么想，对吗？”
“亲爱的老哥，我并没有成见。”
吉米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你有什么计划？我是说你突然到那

个地方去，总得有个理由才行。”
“嗯，我想我会有理由的。”
“光是‘想’没有用，你难道不知道咱们英国的小村庄是什么样子吗？

任何生人都会被拒之于千里之外！”
“那我只好伪装一下了，”路克忽然笑道：“有什么点子吗？装成艺术
家？不行，我根本就不懂绘画。”
吉米说：“慢着，把那张报纸再给我看一下。”他接过报纸，又看了一

眼之后，用胜利的口气说：“太棒了！一切都没问题了！”
路克转身说：“什么？”
吉米仍然兴奋不已地说：“爱许郡的卫栖梧！太棒了！一点都没错！就

是那个地方！”
“是不是你碰巧有朋友认识当地的验尸官？”
“这回不是，是个更好的消息，老哥。你知道，上帝赐给我很多姑、表


兄弟妹妹，因为家父生长在一个有十三个子女的大家庭，你听清楚了：我有

个堂妹在爱许郡的卫栖梧。”
“吉米，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还不错，不是吗？”
“快告诉我详细情形。”
“她名叫布丽姬·康威。过去两年中，她是伊斯特费德爵士的秘书。”
“就是那个拥有那些黄色小周刊的家伙？”
“对，他本身也是个难缠的人，很傲慢、自大。他是爱许郡卫栖梧人，

发达之后，又回到家乡，买下当地唯一的大宅——那本来是布丽姬家的，现

在忙着大事整修。”
“你堂妹是他秘书？”
“嗯！”吉米黯然地说：“现在她又高升了，已经跟他订婚了！”
“喔！”路克相当意外。
“当然，他是个结婚的好对象，”吉米说，“财源滚滚而来。布丽姬以

前被一个家伙甩掉，所以她对爱情已经绝望了。不过我想这件婚事应该会有

好结果。她会对他亲切，但是也很坚定，他也会一切都听她的。”
“那我该扮演什么角色呢？”
吉米立刻答道：“你去那边住下，假装是她另外一个堂哥。反正布丽姬

已经有很多堂哥，再加一个也无所谓。我会先跟她说好，她和我一向交情不

错，一定会答应的。至于你去的理由嘛——巫术，老哥。”
“巫术？”
“民间传说、乡下迷信——反正就是那些。卫栖梧在这方面相当有名。

是最后保留恶魔宴的几个地方之一，直到上个世纪末，还有烧死女巫的事。
你就是要写一本有关那方面的书，明白了吗？研究马扬海峡和旧英国民俗之
间的相互关系和相同点等等。带本笔记本去，拜访一些老年人，向他们请教
当地迷信和风俗习惯，他们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要是你住在爱许庄园，
就等于有了身份证明。”

“伊斯特费德爵士会怎么想呢？”

“没问题，他没受过什么教育，很容易受骗——相信他从自己小报上所
看到的一切。总而言之，布丽姬会打发他的。布丽姬那儿没问题，我会对她
负责的。”

路克深深吸一口气，“吉米老哥，看起来这件事好像并不难办。你真是

太了不起了，要是你能替我解决令堂妹那方面——”
“绝对没问题，交给我好了。”
“感激不尽！”
吉米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要是你真的查出杀人犯的话，一定要把故

事说给我听。”又尖声问道：“怎么回事？”

路克缓缓说：“只是想到我认识的那位老小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说
如果想杀掉好几个人却不受法律制裁，实在很不容易。她说我错了——杀人
并不困难。”他顿了顿，才缓缓地说：“吉米，我在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 

“什么？”
“——杀人不难。”



三

路克走过山坡，来到小小的卫栖梧村的时候，六月的阳光正普照着大地。
卫栖梧村安详无邪地沐浴在阳光下，唯一的主要街道沿着爱许山脉的边缘蜿
蜒伸展。看来仿佛远离凡尘，不受世俗的骚扰。路克想：也许我疯了，这整
件事都只是我的幻想。

他驾车沿着弯曲的道路驶进大街上。前面说过，卫栖梧只有一条主要街
道，街上有些商店和乔治亚式小房舍，整齐而有贵族气派，门前是洁白的阶
梯，门上的门环亮闪闪的；此外还有一些有花园的优美农舍。离大街稍远处，
有一家叫“贝尔斯”的旅馆。村中有一片青草地和一个鸭池，路克起初以为
上面那幢高雅的乔治亚式建筑就是他的目的地“爱许庄园”。走近一看门上
的招牌，才知道是“博物馆和图书馆”。再过去一些，有一幢巨大的白色现
代建筑，显得和村中其他东西那种安详愉悦随和的气质很不相称。路克猜想
那大概是学校或年轻人俱乐部什么的。这时，他停车问了问路。

对方告诉他，爱许庄园大概还有半英里远，在他的右手边。路克继续驶
向前，很容易就找到庄园大门，是新做的高雅铁门。他驶进门内，看见树丛
后的红砖房子。等他转到正面时，不禁对那一大团惊人而不谐调的建筑物怔
住了。

正当他在沉思时，太阳躲进云层里了。他突然意识到爱许山脊的影响力，
一道冷风迎面袭来，吹落了一些树叶。这时，一个女孩由房子转角走过来，
那阵风把她的黑发往后吹起，路克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幅画——“尼文森的
女巫”。那张苍白、优雅的长脸，那头直冲星空的黑发，路克几乎可以想象
出她骑着扫帚飞向月亮的情景。

她笔直地走向他，说：“你想必是路克·菲仕威廉，我是布丽姬·康威。”

他握握她伸过来的手，现在他可以看清她的真面目——而不是胡思乱
想，高挑、苗条、优雅的长脸蛋，略微凹下的面颊，带有讽刺意味的黑眉、
黑眼和黑头发，他觉得她就像幅优美的版画——深沉而又美丽。

他说：“你好！真抱歉这样打扰你，不过吉米说你不会介意。”

“对，不会，我们觉得很高兴。”她笑了笑，两边嘴角高高弯成孤形，
“吉米和我一向站在一条线上。要是你想写有关民俗的书，这个地方最理想
了。不但有各种传说，也有很多美丽的风景。”

“太好了。”路克说。

他们一起走向屋子，路克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他现在可以看出，那原本
是一幢保守的安娜皇后式建筑，不过目前已经经过多次华丽的粉饰。他想起
吉米说过，这幢房子原来是布丽姬家的财产，那一定是在加上这些粉饰之前。
进屋之后，布丽姬·康威带他走进一间有书架和舒适椅子的房间。窗口有张
茶几，旁边坐了两个人。她说：“高登，这是路克，我的远房堂哥。”

伊斯特费德爵士身材矮小，头顶半秃，圆脸上的表情很率直，嘴唇突出，
眼睛像煮熟的醋栗似的。他穿着一件草率的乡村服饰，益发显出他大腹便便
的身材。他殷勤地对路克打招呼道：“很高兴认识你，太高兴了。听说你刚
从东部回来，那地方很有意思，布丽姬告诉我，你打算写一本书。有人说这
年头的书实在太多了，我可不赞成，好书永远会受人欢迎的。”

布丽姬说：“这是我姑姑，安斯杜瑟太太。”路克和那个有张愚蠢的嘴
的中年妇人握握手。


路克很快就知道，安斯杜瑟太太全心全意都放在园艺上面。寒暄过后，
她就说：“我相信这种天气最适合栽种玫瑰了。”然后又埋头看着手上的花
卉目录。

伊斯特费德爵士把矮胖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喝口茶，用欣赏的眼光看着

路克。
“原来你是个作家”。他喃喃地道。
路克觉得有点紧张，正想加以解释时，发现伊斯特费德爵士并非真想知

道什么，而且满足地说：“我一直也想亲自提笔写一本书，可是就是没时间。”
“当然，您一定很忙。”
“你不会相信我担负着多大的责任，”伊斯特费德爵士说：“我对我的

每一本刊物都有很大的兴趣，我觉得自己对端正人心有很大的责任。只要过
一个礼拜，就有好几百万人完全照我的意思去思想和感觉。这可是很郑重的
事，我必须负责任。老实说，我不在乎责任，也不怕负责任，对我来说，本
来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伊斯特费德爵士挺挺胸，并且试着缩回肚子，然后和蔼地看看路克。布
丽姬·康威轻轻地说：“你真了不起，高登。再喝点茶吧。”

伊斯特费德爵士简短地答道：“我是很了不起。不用，我不喝了。”然
后又从他高高在上的宝座俯瞰下面的凡尘，亲切地问客人道：“这附近有熟
人吗？”

路克摇摇头，忽然想到自己越早开始工作越好，又说：“不过我答应替

别人去看一个人——一个朋友，他姓汉伯比，是个医生。”
“喔！”伊斯特费德爵士努力坐直身子，说：“汉伯比医生？真可惜！”
“可惜什么？”
“一个礼拜以前死了。”
“喔，老天，”路克说：“真遗憾。”
“我想你一定不会喜欢他，”伊斯特费德爵士说：“顽固、讨厌、又昏

庸的老蠢蛋。”
“换句话说，”布丽姬插嘴道：“他和高登的看法不一样。”
“是为了水源的问题，”伊斯特费德爵士说：“不妨告诉你，菲仕威廉

先生，我是个热心公务的人，对本地的公共福利非常关心。我出生在这里，
不错，就是这个村庄。”

接着，他又向路克详细说明他光辉灿烂的生涯。最后好不容易才用胜利
的口吻下了结语：“你知道先父从前的店面现在到哪儿去了吗？我把它改变
成一座最进步、最好的建筑，当做男孩子的俱乐部。请的是全国最好的建筑
师！我相信他一定是采取简单明了的设计——我看起来就像工厂或者监狱一
样，可是别人都说不错，所以我想一定不错。”

“看开点，”布丽姬说：“这幢房子不是照你的意思整修过了吗？”

伊斯特费德爵士高兴地笑着说：“对呀，他们连这个地方都想要我听他
们的！要是一个设计家不照我的意思做，我就换掉他，另外找一个。最后终
于找到一个完全明白我想法的家伙。”

“他帮你把那些胡思乱想发挥得淋漓尽致。”布丽姬说。
“她宁可这地方保持老样子。”伊斯特费德爵士说着拍拍她的手臂，“光
是生活在回忆中是没用的，亲爱的。我一直盼望有一座堡垒，现在终于有了！”
“喔，”路克觉得有些词穷，“能了解你的想法真是不错。”


对方笑着说：“我通常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是供水计划就几乎完全没办法照你的意思。”布丽姬提醒他。
“喔，那个！”伊斯特费德爵士说：“汉伯比是个傻瓜。那些老头都顽

固得很，不肯听别人讲道理。”
“汉伯比医生是个很坦白的人，不是吗？”路克试探地说：“所以我想
他因此树立了不少仇人。”
“不——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伊斯特费德爵士揉揉鼻子，喃喃说：
“嗯！布丽姬？”
“我一直觉得他很受人欢迎，”布丽姬说：“我只有那次脚踝受伤时去
看过他，不过我觉得他很和蔼可亲。”

“对，对，大体上说来，他还蛮受人欢迎的。”伊斯特费德爵士承认道：
“不过我知道有一、两个人也对他不满意。像这种地方，往往有很多派系争
执。”

“嗯，我想是的。”路克说，同时迟疑了一下，无法确定下一步该怎么
走，“这地方大部分住了些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稍微软弱了些，可是他马上得到了答案。“大部分都是些未亡
人，”布丽姬说：“牧师的女儿、姊妹，或者妻子，还有些医生的女眷。男
女的比数是一比六。”

“不过还是有一些男人？”路克冒险地说。

“喔，对，有艾巴特先生，是个律师，年轻的汤玛斯医生——汉伯比医
生的对手，魏克牧师，和——还有什么人？高登。喔，对了，爱尔斯华西先
生，是古董店老板，另外还有贺顿少校跟他那些牛头犬。”

“我记得我朋友还提到过其他人，”路克说：“听说是位亲切的老太太，
就是话多了一点。她姓什么来着？对了，我想起来了，傅乐登。”
伊斯特费德爵士笑得呛住了，“唉！你的运气真坏！她也死啦！那天在

伦敦被车子撞倒，当场就死了。”
“这里好像死了不少人嘛。”路克轻描淡写地说。
伊斯特费德爵士立刻生气地说：“才不是呢，这是全英国最健康的地方。

意外死亡当然不算，任何人都可能发生意外！”
但布丽姬·康威却若有所思地说：“说真的，高登，过去这一年里真的

死了不少人，老是在举行葬礼。”
“亲爱的，别胡说。”
路克问：“汉伯比医生的死也是意外吗？”
伊斯特费德爵士摇摇头，说：“喔，不是，他是得了败血症死的。大概

是手指被生锈的钉子划破，没有留意，结果被细菌感染，不到三天就死了。”
“医生大都这样，”布丽姬说：“所以我想他们大概一不小心就很容易

受传染。真叫人难过，他太太伤心透了。”
“违抗天意是没用的。”伊斯特费德爵士悠闲地说。
可是这真是天意吗？后来路克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这样自问道。败血

症？也许是真的，可是确实死得很突然。而且他脑子里一直反复想着布丽
姬·康威的那句话：“过去这一年里真的死了不少人——”


四

第二天早上路克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已经大略在心中拟好了工作计划，
并且准备轻轻松松地付诸行动。酷爱园艺的姑姑不在，不过伊斯特费德爵士
正在享用腰子和咖啡。布丽姬·康威已经吃完早餐，站在窗口看外面。彼此
道过早安之后，路克坐在自己那一大盆丰盛的蛋和熏肉前面，开始照他的计
划进行。

他说：“我该开始工作了，问题是不知道怎么设法让人开口。你知道我
的意思，别人不像你和——嗯——布丽姬。”幸好他及时醒悟，没有把“康
威小姐”说出口。“你们知道什么都会告诉我，可惜你们不知道我想知道的
事——我是指本地的迷信。你们不会相信，在很多偏僻的地方还有许多许多
迷信。譬如得文郡有个村落里的牧师，就不得不移开教堂边一些纪念史前期
的巨型花岗岩，因为当地居民每次举行葬礼就要绕着岩石四周行进。那些异
教徒的风俗居然会留传下来，真是奇怪。”

接下来，他又谈了很多来此之前特地研读过的一本书的内容，最后结论
道：“葬礼和有关死亡的习俗，往往比任何其他习俗都留传得久。而且不知
道为什么，乡下人很喜欢谈论死亡。”

“因为他们喜欢葬礼。”布丽姬在窗边说。

“我想我会从这一点着手，”路克又说：“要是我能知道这个教区里最
近死了哪些人，查出他们的亲戚，跟他们谈谈，相信一定能找出一点头绪。
我该向谁请教死者名单呢？牧师？”

“魏克先生也许会有兴趣。”布丽姬说：“他是个老好人，也很喜欢研
究以前的事。我想他一定能向你提供不少资料。”

路克有一会儿觉得很不安，希望那位牧师不要太能干，对古物太内行，
免得让他露出马脚。他大声地说：“很好，我想你大概不大记得这一年里死
了些什么人吧？”

布丽姬喃喃道：“我想想看：有卡特，河边那家破旧的‘七星酒店’的
主人。”

“嗜酒如命的无赖！”伊斯特费德爵士说：“爱凑热闹，爱骂人的混蛋！
死得好！”

布丽姬又说：“还有替人洗衣服的罗斯太太、小汤米·皮尔斯——顺便
告诉你，他是个很惹人讨厌的小男孩。还有那个叫爱美——爱美什么来着？”
说到最后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有点不大一样。

“爱美？”路克说。

“爱美·季伯斯，以前在这儿当女佣，后来又换到韦恩弗利小姐家。警
方还替她验过尸。”

“为什么？”

“那个傻女孩在黑夜里弄错了药瓶。”伊斯特费德爵士说。

“她以为拿的是咳嗽药，其实是帽漆。”

路克扬扬眉，说：“也可以算是悲剧了。”

布丽姬说“有人认为她是故意的，可能是跟她男朋友吵架。”她说得很
慢，几乎有点不情愿，而且中间还停顿了一下。路克直觉到她必定还有什么
话没说。

他想：“爱美·季伯斯？对，傅乐登小姐也提过这个名字。”她还提过


一个小男孩——叫汤米什么的——她显然很不喜欢他——看起来，布丽姬也
有同感。不错，路克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此外，傅乐登小姐也提到过卡特。

他站起来故作轻松地说：“说到这些，真叫人不由得毛骨悚然，好像一
脚踏进坟场似的。结婚的风俗也很有意思，不过更不容易让不认识的人开
口。”

“我想有这种可能。”布丽姬轻轻抽动了一下嘴角。

“至于希望别人发生不幸，又是另外一个有趣的题材。”路克做出热心
的模样，“在一些古老的乡镇仍然可以找得到。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那
种事？”

伊斯特费德爵士摇摇头。

布丽姬·康威说：“我们不太可能听到那种事。”

路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下去：“那当然，我应该向社会地位比较低的
人打听。我想先到牧师那儿，看看能有什么收获。然后我还要到——你是不
是说叫‘七星酒店’？还有那个惹人讨厌的小男孩呢？他有没有亲戚？”

“皮尔斯太太在大街上开一家卖报纸和香烟的小店。”

“那太好了，”路克说：“我该走了。”

布丽姬迅速优雅地从窗边走过来，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
一起去。”

“当然不介意，”他尽力做出高兴的表情，不过他不知道她是否留意到，
他觉得非常意外，甚至吓了一跳。如果身边没有一个聪敏警觉的人在，他会
比较好打发那个上年纪而且喜爱古物的牧师。“算了，”他心想：“反正怎
么做得让人相信，全靠我自己。”

布丽姬说：“可不可以等一下？路克，我换双鞋就来。”

路克！她那么不经意地随口叫出来，竟然给他一种奇怪而又温馨的感觉。
可是事实上，如果她不这么叫他，又该怎么叫他呢？既然她已经答应吉米，
假装把他当成堂哥，难道还能叫他菲仕威廉先生吗？他忽然不安地想道：“她
对这一切有什么想法？她到底怎么想呢？”在他想象中，她应该是个瘦小金
发的秘书，聪明伶俐得足以抓住一个有钱人的心。但是事实上她却有魄力，
有头脑，冷静而又聪明，他一点也不知道她心里对他的看法。他想：“她不
是个容易欺骗的人。”

“我好了。”她的动作很轻，所以他没有听到她走近的声音。她戴了一
顶帽子，没戴发网。走到门外时，一阵迎面吹来的强风把她的乌黑长发疯狂
地缠绕在她脸上。

他回头看看城垛，生气地说：“真是个讨厌鬼！难道没有人能阻止它吗？”

布丽姬答道：“英国人一向把房子当做自己的城堡——这句话对高登来
说，一点都不假！他对这幢房子喜欢得不得了！”

路克知道自己的话并不高明，可是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他说：“这
是你的老家，不是吗？你‘喜欢’它现在的样子吗？”

她用稳定而略带有趣的眼光看着他，喃喃说：“我不想破坏你脑子里戏
剧性的情景，可是我事实上两岁半就离开这里，所以你所想的‘为了老家的
缘故’的动机，并不适合放在我身上。我甚至一点也不记得这个地方。”

“你说得对，”路克说：“请原谅我一时失言。”

她笑道：“事实往往并不那么有情调。”她声音中突然流露出的挖苦口
气，不禁让他吓了一跳。他不禁脸红起来，却又突然意识到，她挖苦的对象


并不是他，而是她自己，于是他聪明地保持着沉默，可是心里却忍不住对她
产生了很大的疑问。

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和教堂紧邻的牧师宅。牧师正在书房里。阿佛烈德·魏
克是个矮小佝偻的老人，蓝色的眼睛非常温和，有点心不在焉，但却很有礼
貌。他对两位客人的来访似乎在高兴中带着点惊讶。

“菲仕威廉先生目前和我们一起住在爱许庄园，”布丽姬说：“他想请
教你一些有关他要写的书的事。”

魏克先生把温和、探询的眼光移向年轻人，路克忙着解释起来。他很紧
张——可以说是加倍紧张，原因有两个，第一，这个人显然比任何匆忙随便
翻阅过几本书的人对民俗和迷信内行得多，其次，布丽姬·康威又站在旁边
听。

幸好，魏克先生兴趣最浓的是有关古罗马的事，路克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承认自己对中世纪的民俗和巫术所知不多，并且提到有关卫栖梧往事的某
些遗迹，愿意带路克到传说中女巫子夜集会的山丘去看看，遗憾的是，他本
身没办法提供更多这方面的资料。

路克心里如释重负，表面上却故意显得有点失望，并且把话题转到有关
死者临终前的迷信上。

魏克先生轻轻摇摇头，“这方面我恐怕比任何人懂得都少。教区里的居
民都尽量不让我听到任何异端。”

“对，那是一定。”

“不过我相信这里还是有很多迷信，这些乡下人还是很落后。”

路克冒险说：“我向康威小姐打听过她记得最近死了哪些人，我想也许
可以从这方面得到一些资料。你能不能给我确实的名单让我挑选？”

“是的，是的，这一点我可以安排。教堂司事吉尔斯是个好人，可惜耳
朵聋了。他可以替你查查看。我想想看，真是不少，经过一个严冬和多变的
春天之后，确实发生过不少意外。好像有很多人运气都很坏。”

“有时候，”路克说：“一连串的噩运往往跟某个人的出现有关。”

“对，对，那是个有典故的老故事。可是我想附近并没有出现过生人—
—我是说特别引人注意的生人，而且我也没听说有人有这种感觉。不过当然
啦，也许我不可能听到。好了，我想想看，最近去世的有汉伯比医生和可怜
的拉薇妮亚·傅乐登。汉伯比医生是个好人。”

布丽姬插嘴道：“菲仕威廉先生认识一些他的朋友。”

“真的？真令人惋惜。一定有很多人替他难过，他的朋友很多。”

“可是他一定也有些仇人。”路克说：“我只是听我朋友这么说。”

魏克先生叹息道：“他一向直话直说，可以说做人并不十分技巧吧。”
他摇摇头，“这样当然会得罪人，不过他的确受到很多穷人的爱戴。”

路克谨慎地说：“你知道，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死了，总有某一个人会因
此得到一些好处——我指的不光是金钱方面。”

牧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了解你的意思。对，讣闻上说人人都为死
者难过惋惜，事实上恐怕不见得。就拿汉伯比医生的死来说，他的对手汤玛
斯医生的地位当然会改善不少。”

“为什么呢？”

“我相信汤玛斯是个很能干的人，汉伯比医生也一直这么说，可是他在
这里发展得并不很顺利，我想主要是受到汉伯比对人的吸引力的影响。比较


起来，汤玛斯就逊色多了，病人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我想他也很担心这一
点，这一来反而更遭，他变得更紧张、更木讷。其实我早就发现一件事，你
越是泰然自若，沉着应对，就越受人尊敬。我想他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新的信
心。他和汉伯比的意见一向不同，他完全采用新的医疗方式，汉伯比却宁可
用老法子。他们之间争执过很多次——不过我想这方面我不应该再多说了。”

布丽姬温和清晰地说：“可是我相信菲仕威廉先生一定想多听听你的意
见。”

路克不解地迅速看了她一眼。

魏克先生怀疑地摇摇头，然后又微笑着用不赞成的口气说：“人实在太
爱管别人的闲事了。若丝·汉伯比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难怪汤玛斯医生会迷
恋上她。汉伯比的看法当然可以想象得到，那女孩太年轻，而且一直住在这
个小地方，没什么机会碰见别的男人。”

“他反对？”路克问。

“彻底反对，说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人当然不爱听这一套，所以两个
男人彼此都冷若冰霜。可是汤玛斯医生确实对他对手的意外死亡很难过。”

“伊斯特费德爵士告诉我是败血症。”

“对，只是一点点划伤引起的感染。做医生的往往要冒很大的危险，菲
仕威廉先生。”

“的确是。”路克说。

魏克先生忽然说：“我实在扯得太远了。”又说：“我恐怕成了长舌老
头了。我们刚才是谈到最近本地有哪些人去世，对吧？有拉薇妮亚·傅乐登
——她最热心赞助教会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女孩爱美·季伯斯，这也许可以
给你一点线索，菲仕威廉先生。你知道，有些人怀疑她可能是自杀，这方面
有些很可怕的仪式。她有个姑姑——我想恐怕不怎么和蔼可亲，也不大喜欢
她侄女，不过很爱说话。”

“那倒很有用。”路克说。

“还有汤米·皮尔斯——他曾经参加过唱诗班，是个很好的高音——声
音非常甜美，可是其他方面就不大可爱了。所以我们最后只好请他离开，免
得其他男孩受他影响变坏。可怜的孩子，恐怕大家都不太喜欢他。我们本来
替他在邮局找了份工作，可是后来被开除了。他也在艾巴特先生那里做过一
阵子事，可是很快又被开除了——听说是跟什么机密文件有关的事。后来他
又在爱许庄园待过一段时间——是吧？康威小姐，在花园里帮忙，但是他实
在太没礼貌，伊斯特费德爵士只好解雇他。我真替他母亲难过——她是个很
有修养，很勤劳的女人。韦恩弗利小姐好心地替他找了些擦窗户的临时工作，
伊斯特费德爵士本来反对，最后总算答应了。其实，要是他当初不答应就好
了。”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就是因此死的。他在擦图书馆——你知道，就是那幢旧的
大房子窗子的时候，大概是调皮地想在窗槛上面跳舞什么的，一不小心失去
平衡，要不然就是头昏，掉了下来。真让人看了难过！摔下来之后就一直没
有清醒，送到医院几小时就死了。”

“有没有人看到他掉下去。”路克很有兴趣地问。

“没有，他在擦花园那边的窗户，不是前面这边。据估计，他跌下来之
后大概半小时才被人发现。”


“是谁发现的？”

“傅乐登小姐，就是我刚才说前些日子过马路不幸被汽车撞死的那位女
士。真可怜！她觉得非常不安！碰到这种事实在让人很不舒服！她获准到花
园采一些植物，结果发现那孩子跌昏在地上。”

“她一定非常震惊。”路克若有所思地说，同时在心里想：比你所知道
的更要震惊。

“他是个讨厌的顽皮鬼。”布丽姬说：“你知道，魏克先生，他老是虐
待小猫、小狗，还偷其他小男孩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魏克先生难过地摇摇头，“可是你知道，亲爱
的康威小姐，有时候往往因为想象力不成熟，所以才会造成残酷的个性。所
以你要是用一个小孩的眼光去看大人，就会发现人往往看不到自己的残忍或
者疯狂。我相信现在世界上大多数残忍、愚蠢的行为，都是由于某些地方不
够成熟造成的。人实在应该抛开孩子气的事情——”他摇摇头，一摊双手。

布丽姬忽然用嘶哑的声音说：“你说得对，我懂你的意思。对，一个像
小孩子一样的大人，实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路克·菲仕威廉很困惑，不知道布丽姬指的是什么人。


五

魏克先生又自言自语地念了几个名字。

“我想想看。可怜的罗斯太太、老贝尔、爱尔金的孩子、海利·卡特，
你知道，他们不见得都信国教，像罗斯太太和卡特就不信。对了，还有可怜
的老班·史坦贝利三月的时候也去世——他已经九十二岁了。”

“爱美·季伯斯是四月死的。”布丽姬说。
“对，可怜的女孩，那真是件可悲的错误。”
路克抬起头，发现布丽姬正在注视他，但是她很快就低下头。他有点挠

头地想：“一定还有什么事隐瞒着我——跟爱美·季伯斯的死有关的事。”
离开牧师宅之后，他说：“告诉我，爱美·季伯斯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布丽姬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才说——路克发现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爱美是我所见过的最差劲的女佣。”
“所以她才被辞掉？”
“那倒不是，是因为她下班之后和她男朋友出去玩。高登很古板、很守

旧，他觉得晚上十一点之前不应该制造罪恶，他警告她，她的态度很粗鲁！”
路克说：“她就是那个错把帽漆当成咳嗽药水喝下去的女孩？”
“对。”
“这样做实在有点笨。”路克碰运气地说。
“笨透了。”
“她那个人笨吗？”
“不，相当精明。”
路克悄悄看了她一眼，觉得很困惑。她的口气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或者

兴趣，可是他相信，她一定想对他暗示什么。

这时，布丽姬停下脚步，和一个摘下帽子、热心地和她打招呼的高个子
男人说话。布丽姬和对方寒暄过后，介绍路克道：“这是我堂哥菲仕威廉，
现在住在爱许庄园。他想写一本书，到这儿来找题材。这是艾巴特先生。”

路克有趣地打量着艾巴特先生——那位曾经雇用过汤米·皮尔斯的律
师。艾巴特先生和一般律师毫不相像，他既不瘦也不严肃。他的身材高大，
气色很好，穿着苏格兰呢套装，态度非常热心，神情愉快，感情横溢。他眼
角已经有细小的皱纹，眼神也比乍看之下要来得精明。“在写作，是吗？是
小说？”

“民间传说。”布丽姬说。
“你可找对地方了。”律师说：“这里真是包罗万象，无奇不有。”
“别人也这么说，”路克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一点忙。你一定碰

到过奇怪的举动或者有趣的习俗吧。”
“喔，我不大清楚，也许——也许有吧。”
“没听说过鬼屋？”
“不，没听说过。”
“对了，还有有关小孩的迷信。”路克说：“据说一个男孩子要是死得

很惨，通常会变成僵尸——可是女孩子却不会，很有意思。”
“那倒是真的，”艾巴特先生说：“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那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根本就是路克编的故事。
“有一个男孩——叫汤米什么的——曾经在你的事务所做过事，我相信


别人一定认为他会变成僵尸。”
艾巴特先生的脸色显得有点发紫，“汤米·皮尔斯？他是一点用都没有，
又好管闲事的顽皮鬼。谁看过他变成僵尸了？怎么说的？”
“这种事很难查出来，”路克说：“谁也不会光明正大地说，可是就是

有这种谣言。”
“对，对，大概是吧。”
路克又巧妙地换了话题，“唯一能听到人家谈论的人就是医生，他们替

病人看病的时候，可以听到不少消息——迷信啦、符咒啦、可能还有春药什
么的。”
“你应该去找汤玛斯，他是个好人，很跟得上时代，不像可怜的老汉伯

比。”
“太保守了，不是吗？”
“顽固透了！可以说是死硬派。”
“你们曾经为了用水计划吵过架，不是吗？”布丽姬说。
艾巴特先生的脸又胀得通红，“汉伯比阻挡一切进步的事，”他尖声说：

“他完全反对那个计划！说话也很粗鲁，一点都不客气。他说的有些话真可
以拿去告他一状！”
布丽姬喃喃道：“可是律师绝对不会打官司，对不对？他们还有更好的
办法。”

艾巴特得意地大笑，他的怒火来得快，去的也快，“不错，布丽姬小姐！
你说得可真对，我们搞法律的对法律实在太清楚了，哈！哈！对了，我该走
了。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打电话给我。呃..菲仕..”

“菲仕威廉，”路克说：“谢谢，一定！”
律师走开之后，布丽姬说：“要是你还想知道更多有关爱美·季伯斯的

事，我可以带你去找一个人。”
“谁？”
“韦恩弗利小姐。爱美离开爱许庄园之后，曾经到她那儿做过事。她死

的时候还是在她那儿做事。”
“喔，我懂了。”他有点意外，“非常谢谢你。”
“她就住在这里。”
他们正穿过村中草坪，布丽姬用指头指路克日前曾经注意过的乔治亚式

大房子，说：“那是伟区大屋，现在已经变成图书馆了。”
图书馆旁边那间小屋子和图书馆一比，就像洋娃娃住的屋子一样。它的
阶梯白得耀眼，门环闪闪发亮，窗帘是拘谨的白色。

布丽姬推开大门，走上阶梯，这时，前门开了，一名上年纪的妇女走出
来。路克觉得她就像典型的乡下老小姐，瘦弱的身躯上，整齐地穿着苏格兰
呢外套和裙子，另外还穿了一件灰色丝上衣，别着一个紫水晶别针。那顶简
单的毛呢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优雅的头上。她的面容很愉快，夹鼻眼镜后
面露出一对睿智精明的眼睛。

“早，韦恩弗利小姐。”布丽姬说：“这是菲仕威廉先生。”路克俯身

为礼，“他想写一本有关死亡、乡下风俗，和一般可怕习俗的书。”
“噢！”韦恩弗利小姐说：“真是太有趣了。”她鼓励地对他笑笑。
他不禁又想起傅乐登小姐。
“我想，”布丽姬说——他又注意到她用那种平淡得奇怪的口气说话—


—“你也许可以告诉他一些关于爱美的事。”
“喔？”韦恩费利小姐说：“爱美？对了，是爱美·季伯斯。”他发现
她露出一种新的表情，似乎想要好好打量他。接着，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带
头走进大厅，说：“进来吧，我可以晚一点再出去。”——路克表示歉意，
她又说：“没什么，没什么，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上街买点小东西。”
窄小的起居室非常整洁，带有烧过薰衣草的香味。

韦恩弗利小姐请客人坐下之后，用抱歉的口气说：“我不抽烟，所以家
里也没准备，不过要是你喜欢抽，请别客气。”路克婉拒了，但是布丽姬却
迅速点了一支烟。

韦恩弗利小姐在一张有雕花扶手的椅子上挺直地坐下，打量客人一会
儿，然后才满意地垂下眼睛，说：“你想知道关于爱美那个可怜女孩的事，
对吗？那件事实在非常可悲，我难过得不得了。真是悲哀的错误。”

“难道没有人怀疑她是——自杀？”路克问。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没有，没有，我根本就不相信，爱美不是那种
人。”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呢？”路克率直地问：“我想听听你对她的看法。”

韦恩弗利小姐说：“喔，当然，她一点都不能算是好佣人，可是这年头，
能找到佣人就该谢天谢地了。她对工作很懒散，老想溜出去。不过现在女孩
子还不全都是那样嘛！她好像不知道她的时间是属于雇主的。”

路克做出同情的表情，韦恩弗利小姐继续说：“她很喜欢别人夸奖她，
好像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爱尔斯华西先生——那家新开的古董店的老板，不
过他真是个绅士，偶尔也画些水彩画，他替那个女孩画过一、两幅画，我想
她就因为这样，好像以为自己有多美似的。她老爱和她未婚夫——吉姆·哈
维——吵架。他在车行当技工，非常喜欢她。”韦恩弗利小姐顿一顿，又说：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可怕的晚上，爱美不大舒服，重感冒什么的——谁叫她
要穿那些可笑又便宜的袜子，当然会感冒啦。那天下午她去看过医生。”

路克马上问：“是汉伯比医生还是汤玛斯医生？”

“汤玛斯医生。他开了一瓶咳嗽药水给她带回家，一点都伤不了人的药。
她回来之后，很早就上床睡觉，大概半夜一点左右，忽然发出一阵可怕、像
要窒息似的尖叫。我上楼看她，可是门从里面反锁着。厨师也和我一起上去，
我们两人都非常着急，又走到大门，刚好瑞德巡官出来巡逻，我们立刻叫住
他。他绕到房子后面，设法爬上阳台，她窗户没关，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就进
去了。可怜的女孩，真是太可怕了！医生他们也束手无策，过了几小时，她
在医院里死了。”

“是因为——什么？帽漆？”

“对，他们叫做草酸毒，瓶子和咳嗽药水的瓶子差不多大。咳嗽药水在
盥洗台上，那瓶帽漆在她床边。她一定是半夜拿错瓶子，警方就是这么说。”

韦恩弗利小姐停下来，用精明睿智的眼睛盯着他。他知道她的话里一定
别有含意。他觉得她有意隐瞒了一部分故事，但却希望他体会得出。

大家沉默着——相当长而难堪的沉默。路克觉得自己像个想不起台词的
演员。最后他勉强说：“你觉得她不是自杀？”

韦恩弗利小姐迅速说：“当然不是。要是她存心想死的话，也许会去买
毒药来自杀。可是那玩意儿她已经放了好几年了。而且我说过，无论如何，
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女孩。”


“那你——怎么想呢？”路克率直地问。

韦恩弗利小姐说：“我觉得这件事非常不幸。”然后闭上嘴，热切地看
着他。

路克正想努力说些中听的话时，门上忽然响起一阵搔抓声和咪咪的叫
声。韦恩弗利小姐跳起来打开门，一只橘色的大波斯猫摇摇摆摆地走进来。
它停下脚步，用不同意的眼光看看来人，然后跳上韦恩弗利小姐椅子的扶手。
韦恩弗利小姐用尖锐的声音说：“喔！老呸！我的宝贝老呸今天一早都到哪
儿去了？”

“老呸”这个名字似乎很耳熟，路克到底在什么地方听过一只叫“老呸”
的波斯猫呢？他说：“好漂亮的猫？你养了很久了吗？”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没多久，本来是我老朋友傅乐登小姐养的。她
被可怕的汽车撞死了，我当然不能让‘老呸’给陌生人养，不然拉薇妮亚地
下有知一定会不安。她实在太宠爱它了，的确很好看，不是吗？”

路克大大地夸奖了那只猫一番。韦恩弗利小姐说：“小心它耳朵，最近
一直在痛。”

路克小心翼翼地摸摸猫，布丽姬站起来，说：“我们该走了。”

韦恩弗利小姐和路克握握手，说：“也许不久会再看到你。”

路克愉快地说：“我相信一定会的，但愿如此。”他觉得她似乎很困惑，
也有点失望。她又看看布丽姬——眼光迅速而带着疑问。路克觉得这两个女
人之间彼此心领神会了一件事，但是却不让他知道。他很生气，可是他发誓
一定要很快就找出答案。

韦恩弗利小姐送他们出门，路克在阶梯顶端站了一会儿，用欣赏的眼光
看了一会儿村中那块大草坪和鸭池。“这地方一点也没受到尘世的骚扰。”
他说。

韦恩弗利小姐高兴地说：“是啊！一点都没错！和我小时候记得的一样。
我们本来住在‘伟区大屋’，可是到了家兄当家的时候，他不喜欢住在那儿
——老实说，是住不起了——于是就卖掉了。一位建筑商买下来，打算‘发
展土地’——我想他是这么说的。幸好伊斯特费德爵士及时买下来，救了那
幢房子。他把它改成图书馆和博物馆，不过一砖一瓦都没动。我每两周去整
理一次图书——当然没有薪水——实在很难形容那种重回旧家园，而且知道
它不会被卖掉的愉快心情。那里的布置真是太好了，菲仕威廉先生，改天你
一定要到我们的小博物馆看看。有些本地特产非常有意思。”

“我一定抽空去，韦恩弗利小姐。”

“伊斯特费德爵士对卫栖梧的贡献非常大，”韦恩费利小姐说：“可是
有些人偏偏不懂得感恩，真是可悲。”

她紧抿着嘴，路克谨慎地不再发问，再次向女主人道别。

走到外面之后，布丽姬说：“你还想再搜集其他资料吗？或者想回家了？
我们沿河边散步回去好不好？那边景色很美。”

路克立刻答道，他不想再进一步调查了，并且说：“我们就沿河边回去
好了。”

他们先走过大街，最后那间屋子上挂着一块旧金字招牌“古董”。路克
停下脚步，从窗口打量冷冷清清的屋里。“那边那个陶盘子蛮不错的，”他
说：“可以送一个给我姑姑。不知道多少钱？”

“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不介意吗？我很喜欢逛古董店，有时候只要花一点钱就可以买到好
东西。”

“我看这里不太可能，”布丽姬冷淡地说：“我敢说，爱尔斯华西对他
店里东西的价值清楚得很。”

店门开着，里面有些长椅子和橱柜，摆着瓷器和铜器。两边各有一个摆
满货品的陈列室，路克走进左边那间，拿起陶碟。这时，屋子后面那个原先
坐在桌子后的人站了起来，“噢，亲爱的康威小姐，真高兴看到你。”

“早安，爱尔斯华西先生。”

爱尔斯华西先生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红褐色的套装。他的脸孔长而
白，头发则既长而黑。布丽姬介绍过路克之后，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到路克身
上。“这是真正的英国古陶器，很可爱吧，对不对？这里有不少好东西，可
是我并不愿意出售。我一直梦想住到乡下，开个小店，卫栖梧真是个好地方，
有那种吸引人的气氛——希望你了解我的意思。”

“艺术家的脾气。”布丽姬喃喃地道。

爱尔斯华西用白皙修长的手对她挥挥，说：“别用那种可怕的字眼，康
威小姐，我是个商人，真的，只是个商人。”

“可是你真的是艺术家，不是吗？”路克说：“我是说你会画水彩画，
不是吗？韦恩弗利小姐说你曾经替一个女孩画过像——是叫爱美·季伯斯
吧？”

“喔，爱美啊，”爱尔斯华西先生说。他退后一步，不小心撞到一个啤
酒杯，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扶正，说：“是吗？喔，对了，我想我的确画过。”
他似乎有点站不稳脚步。

“她很漂亮。”布丽姬说。

爱尔斯华先生又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色。“哦，你觉得她漂亮？”他问：
“我一直认为她很平凡..要是你对陶器有兴趣，”他对路克说：“我还有
一对陶制小鸟。”

路克表示对鸟没兴趣，又问了陶碟的价钱，爱尔斯华西先生说出一个数
目，“谢谢你，”路克说：“不过我实在不想剥夺你所喜欢的东西。”

“你知道，每次东西没卖出去，我就觉得好安慰。”爱尔斯华西说：“好
傻，不是吗？听我说，我愿意减低一基尼，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东西，
这样一来就不一样了。无论如何，这到底是卖东西的地方。”

“不用了，谢谢你。”路克说。

爱尔斯华西先生送他们到门口。走远一些之后，路克说：“爱尔斯华西
先生真是个怪人。”

“我知道他会一点法术，不是妖术，不过反正差不多。”布丽姬说：“再
加上这地方的名声，就更像真有那么回事了。”

路克有点笨拙地说：“我的天，我想他正是我最需要的人，我应该在那
方面跟他多谈谈。”

“是吗？”布丽姬说：“他对那些事很内行喔。”

路克略带不安地说：“我改天再去拜访他。”

布丽姬没有回答。他们现在已经走到村外了，她转进一条羊肠小道，一
会儿，他们就到了河边。他在河边遇到一个矮小、留着硬须、金鱼眼的男人。
他身边有三只牛头犬，他正大声粗鲁地一一叫唤着那三只狗：“尼洛，过来，
先生！..奈丽，丢掉！丢掉！我叫你丢掉！..奥古斯都——奥古斯都，


我叫你——”看到布丽姬，他脱帽行礼，然后用像要把人吃掉似的好奇眼光

看路克，最后又继续向那些狗吼叫着离开了。
“是贺顿少校和他的牛头犬？”路克问。
“对极了。”
“今天早上我们可以说见过卫栖梧所有的重要人物了吧？”
“不错。”
“我好像冒失了点，”路克说：“我想任何陌生人到了英国乡下，都一

定会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他想起吉米·陆瑞谟的话。
“贺顿少校从来不掩饰他的好奇心，”布丽姬说：“有时候他实在盯得

人受不了。”
“那种人一看就知道当过某个地方的少校。”路克有点不乐意地说。
布丽姬突然说：“要不要在河边坐一下？时间还早得很。”
他们坐在一棵倾倒的树干上。布丽姬又说：“不错，贺顿少校的军人味

道很重，你一定不相信，一年以前，他还是世界上最怕太太的人！”
“什么？你说他？”
“是啊，他娶了一个世界上最不理想的太太，她很有钱，在别人面前也

从来不隐瞒这一点。”
“可怜的家伙——我是说贺顿少校。”
“他对她表现得很好——永远是个军人和绅士。其实我心里倒怀疑他有

没有跟她吵过架。”
“我想她一定不受欢迎。”
“大家都不喜欢她。她责骂高登，但是却支持我，不过一般说来，她到

任何地方都不讨人喜欢。”
“我想一定是慈悲为怀的上天除掉她了？”
“对，差不多有一年了。急性胃炎，把她丈夫、汤玛斯医生和两名护士

折磨透了，不过最后总算死了。牛头犬马上高兴得不得了。”
“畜牲也通人性。”
两人沉默着，布丽姬心不在焉地拔着长草，路克也视而不见地朝着河对

岸皱眉，此行似梦似真的目的又困扰着他。到底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想象
呢？把每一个生人都当成可能的杀人犯，是不是冒失了点？这种观点实在不
太高明。路克想：“去他的！我当了太久警察了！”

布丽姬冰冷清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把他拉回现实中。她说：“菲仕威
廉先生，你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六

路克本来正要点燃一支烟，她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倒使他楞住了。他
呆了一、两秒钟，火柴烧到他的手指，“真该死！”路克丢开火柴，用力甩
甩手指说：“对不起，你吓了我一跳。”

“是吗？”
“是的！”他叹口气，说：“我想任何聪明人一定一眼就能看透我，你

大概从来就没相信我那个想写一本书的故事吧？”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不是真的。”
“你是说我不像有写作头脑的人？不用骗我，我宁可知道真相。”
“不，你也许会写作，可是写的不会是那种书——古老的迷信、研究古

迹等等——绝对不会！对你这种人，过去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连将
来也不放在你眼里，只有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喔，我懂了。”他做了鬼脸，又说：“去他的！我到这里之后，你就

一直让我觉得好紧张！你看起来好聪明，叫人手足无措。”
“真抱歉！”布丽姬淡淡地说：“不然你希望我是什么模样呢？”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她平静地接着说：“一个迷迷糊糊的小女孩，只知道抓住嫁老板的机

会？”路克发出一个狼狈的声音，她用冷静、有趣的眼光看看他，说：“我

很了解，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路克厚着脸皮说：“好吧，也许差不多，不过我没有多想。”
她缓缓地说：“那当然要等火烧眉毛了才会着急。”停了一、两分钟，

她又说：“你为什么来这里？菲仕威廉先生。”

话题又回到原先的问题上了，路克早就想到一定会这样。刚才，他终于
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迎向她睿智探询而且正在冷静安定地看着他的眼神。
她眼里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庄重神色，于是他缓缓地道：“我想，我最好别再
向你说任何谎了。”

“不错。”

“可是问题是事实有点可笑。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想法？我是
说你有没有猜想过我来这里的目的？”她若有所思地缓缓点点头，路克又说：
“怎么样？能不能告诉我？也许会对我有点帮助。”

布丽姬平静地说：“我觉得你来这里一定和爱美·季伯斯的死有关。”
“那就算是吧！我觉得每次提到她名字，就有一种奇怪的气氛，所以我

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你觉得我是为这件事来的？”
“难道不是吗？”
“从某一方面来说，你的想法并没错。”
他皱眉沉默着，身旁那个女孩也同样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她什么也没

说，免得打断他的思绪。
他终于下了决心。
“我到这里，是想追查一件事——一件很不可思议，而且也许很荒唐可

笑的假设。爱美·季伯斯也跟这件事有关，我想查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嗯，我也这么想。”
“可是你为什么也这么想呢？她的死到底有什么奇怪——居然会引起你

的兴趣呢？”


布丽姬说：“我一直觉得她死得不大对劲，所以才带你去见韦恩弗利小

姐。”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看法和我一样。”
“喔！”路克迅速地回想一下，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聪明的老处女为什

么态度会那样了，“她和你一样觉得——爱美死得有点奇怪？”布丽姬点点

头，路克又说：“到底为什么呢？”
“首先是帽漆的问题。”
“你指的是什么？”
“二十年前，的确有人用帽漆——这个季节用粉红色的帽子，下个季节，

只要一瓶帽漆就可以改变为深蓝色，再下一个季节，也许换一种帽漆，又可
以变成黑色，可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帽子便宜得很，等到不流行的时候，丢
掉就是了。”

“连爱美·季伯斯那种身份的女孩子也一样？”
“我还比她有可能用帽漆呢，节俭早就被人忘得干干净净。还有一点，

那瓶帽漆是红色的。”
“哦？”
“爱美·季伯斯本身就是红头发。”
“所以不相配？”
布丽姬点点头，“男人多半不了解这一点，可是..”
路克意味深长地打断她的话：“对，男人不懂得这些，不错，一切都很

符合——一切都完全符合。”
她接着说：“吉米在苏格兰场有些奇怪的朋友，你不会是..”
路克迅速说：“我不是警探，也不是在巴克街有好几间办公室的著名私

家侦探。我只是吉米告诉你的从东部退休的警员。我所以会插手管这件事，
是因为我搭火车到伦敦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于是他简单扼要
地说出和傅乐登小姐谈话的内容，以及此后所发生的事。“你看！”他最后
说：“这件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我到卫栖梧，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秘
密凶手——他也许是个大家都认识而且尊重的人。要是傅乐登小姐想的没有
错，还有你和那位——呃，姓什么的小姐也没错，那么这个人就杀了爱美·季
伯斯。”

布丽姬说：“我懂了。”
“我想，也有可能是从外面下手的吧？”
“嗯，我也这么想，”布丽姬缓缓地说：“瑞德巡官就是从别的建筑物


爬上她窗子的。窗子开着，是要费点功夫才能爬上去，可是任何普通男人想

爬上去都不难。”
“爬上去之后呢？”
“把咳嗽药水换成帽漆。”
“希望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喝下去，大家就一定会说她拿错了，或者是存

心自杀？”
“对。”
“警方不怀疑是有人故布疑阵吗？”
“没有。”
“我想又是因为男人的缘故吧。没有人想到帽漆有问题？”


“没有。”
“可是你却想到了？”
“对。”
“韦恩弗利小姐也想到了？你们有没有互相讨论过？”
布丽姬淡淡一笑，说：“没有，至少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讨论过。我是


说，我们彼此都没说出口。我不知道那个老小姐心里到底怎么猜测。也许她
最初只是有一点担心，越想越觉得不对。你知道，她蛮有头脑的，不像这里
大部分人那么迷迷糊糊。”

“我想傅乐登小姐就相当湖涂，”路克说：“所以我刚开始一点也没有
把她的话当真。”
“我一直觉得她蛮精明，”布丽姬说：“这些爱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的
老小姐们，从某一方面来说都精明得很。你说她还提到过别人？”
路克点点头，“对，一个小男孩——就是汤米·皮尔斯，我一听到这个
名字就想起来了。另外我敢肯定，她也提到过卡特。”

“卡特、汤米·皮尔斯、爱美·季伯斯、汉伯比医生，”布丽姬轻轻地
道：“正如你所说的，这件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谁会想除掉这些人呢？他
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路克问：“你有没有想过谁会杀爱美·季伯斯？”
布丽姬摇摇头，说：“想不出来。”
“卡特呢？对了，他是怎么死的？”
“掉进河里淹死的。有一天晚上他正要回家的时候，雾很大，他又喝得

醉醺醺的，河上那座小桥只有一边有栏杆，大家都说他一定是酒醉失足淹死

的。”
“但是别人也可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推下河？”
“不错。”
“汤米·皮尔斯擦窗户的时候，也可能是别人随手一推，把他推到楼下

跌死的？”
“也没错。”
“换句话说，有人可以轻轻松松地除掉三个人，但是却不会引起别人疑

心？”
“傅乐登小姐就起了疑心。”布丽姬说。
路克说：“我想就算我问你心里有没有可疑的人也没用吧？卫栖梧没有

让你觉得阴森森、恐怖兮兮，也没有人长着奇怪的白眼珠，或者笑声很怪异

可怕的吧？”
布丽姬说：“你觉得那人一定是个疯子？”
“嗯，我想是的。那人是很疯狂，可是也很狡滑。傅乐登小姐曾经提到，

这个人看着下一个动手的目标时，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从她说话的
口气，我觉得——别忘了，只是我的感觉——她所说的那个男人的地位至少
和她差不多，不过我当然也可能猜得不对。”

“也许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有时候我们从别人言谈或者表情中，往往可
以得到一种很微妙的印象，没办法用言词表示出来，可是那种感觉通常都不
会错。”

“你知道，”路克说：“告诉你这一切之后，我真是安心多了。”
“我相信这样你的阻碍就少了些，而且我也许可以帮点忙。”


“有你帮忙真是太好了。你真的想追根究底？”
“当然。”
路克忽然有点尴尬地说：“伊斯特费德爵士怎么办呢？你看要不要——”
“当然，我们根本不用告诉高登。”布丽姬说。
“你是说他不会相信？”
“不，他会相信，高登什么事都相信！如果我们告诉他，他也许会吓得


心惊胆跳，坚持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手下整天保护他。”
“那就只好算了。”路克同意道。
“不错，我们不能让他得到他单纯的乐趣了。”
路克看看她，仿佛想说什么，最后又改变了主意，只看看手表。
“对，”布丽姬说：“我们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气氛突然变得有点紧张，仿佛路克没说出的话不安地萦绕在

空中。
两人一起默默地走回家。


七

路克坐在自己房里。午餐桌上，安斯杜瑟太太曾经问起他在马扬海峡的
花园有些什么花，又告诉他在那种地方种什么最适合。伊斯特费德爵士又发
表了一番有关“向年轻人表白”的谈话。现在他总算可以独自一个人静静地
想一想了。

他拿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名字：

汤玛斯医生
艾巴特先生
贺顿少校
爱尔斯华西先生
魏克先生
爱美的男朋友
肉贩、面包师傅、蜡烛师傅等等。

然后又拿出一张纸，先写上“被害者”，再在这个标题上面写道：

爱美·季伯斯被毒死
汤米·皮尔斯被人从窗口推出去
海利·卡特被人从小桥上推进河里（是酒醉？中毒？）
汉伯比医生血液中毒
傅乐登小姐被车撞死

又写道：

罗斯太太？
老班？

顿一顿，又加上：

贺顿太太？

他看着这张名单，边抽烟边沉思了一会儿，再度拿起铅笔写道：
汤玛斯医生和对他不利的证据：
汉伯比医生之死显然有很明显的动机，后者死的情况非常吻合——也就

是说，用科学方法以细菌毒死。爱美·季伯斯死亡当天下午也去看过他，他
们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敲诈？
汤米·皮尔斯呢？目前还不知道有什么关联？是不是汤米知道他和爱

美·季伯斯之间的秘密？
海利·卡特？没有什么线索。
傅乐登小姐到伦敦去的那天，汤玛斯医生是否不在卫栖梧？
路克叹口气，换了一个新的标题：艾巴特先生和可能对他不利的证据：
显然非常可疑，也许成见很深。他为人亲切和蔼，是侦探小说中最有可


能的疑犯。问题是：这是真实人生，不是小说。
谋杀汉伯比医生的动机：
他们之间存有明显的敌意，汉伯比医生藐视艾巴特先生。对头脑不正常

的人，这已经足以构成杀机。傅乐登小姐一定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敌意。
汤米·皮尔斯？他曾经乱翻过艾巴特先生的文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

不该知道的事？
海利·卡特？没有什么线索。
爱美·季伯斯？也没有什么线索，不过使用帽漆倒蛮合乎艾巴特的个性

——守旧的头脑。
傅乐登小姐遇害那天，艾巴特是否不在村子里？贺顿少校：
不知道他和爱美·季伯斯、汤米·皮尔斯、海利·卡特等人有什么关系。
贺顿太太呢？她似乎是被砒霜毒死的，果真如此，其他人的死可能也和

这个有关——是敲诈？汤玛斯医生是她的主治医生，所以汤玛斯又有了嫌
疑。爱尔斯华西先生：

涉及巫术，可能是个吸血的杀人凶手。跟爱美·季伯斯有关系。跟汤米·皮
尔斯和海利·卡特有关系吗？目前还不知道。汉伯比医生呢？也许看出爱尔
斯华西精神不正常。

傅乐登小姐呢？傅乐登小姐遇害那天，爱尔斯华西是否不在卫栖梧？魏
克先生：
看来似乎很不可能。也许是宗教狂热使然？觉得自己是天遣的杀手？小
说也有过那样神圣的老牧师——可是这是现实，不是小说。
注意：卡特、汤米、爱美都是绝对不讨人喜欢的人，也许归因于天遣最

好？爱美的男朋友：
也许很想除掉爱美，可是大体而言，不像杀了这么多人的凶手。其他人：
想都不用想。
他又重新看一遍这张单子，然后摇摇头，喃喃低语道：“太荒唐了！”
他把单子撕碎烧掉，自言自语说：“这件工作实在不简单。”


八

汤玛斯医生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修长优雅的手摸摸浓密黑亮的头发。他
的年纪很轻，外表看来虽然很不成熟，但是他对路克患风湿的膝部的诊断，
几乎和一星期以前哈理街那位专家的诊断完全一样。

“多谢你了，”路克说：“既然你觉得电疗有效，我就安心多了，我还

不希望这种年纪就变成跛子。”
汤玛斯医生孩子气地一笑，说：“我想不会有什么危险，菲仕威廉先生。”
“嗯，你让我安心多了，”路克说：“我本来想去找一位专家，可是现

在我相信用不着了。”
汤玛斯医生又微笑道：“要是你觉得那样比较放心，还是去看看为好。
无论如何，听听专家的意见总不会有错。”

路克迅速说：“人在这些方面往往很容易害怕，你一定了解这一点吧？
我常常想，医生应该会觉得自己像个术士——对病人来说，他就像魔术师一
样。”

“信心往往占了很重的分量。”
“我知道，‘医生说’好像已经成了代表权威的话。”
汤玛斯医生耸耸肩，幽默地说：“要是病人都明白这一点就好了。”又

说：“你正在写一本有关法术的书，不是吗？菲仕威廉先生。”
“咦！你怎么知道？”路克有点装腔作势地惊呼。
汤玛斯医生似乎觉得很好玩，“哦，亲爱的先生，像这种地方，消息传

播得非常快，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聊的话题。”
“不过也许会被人过分夸大，改天你说不定又听说我在召唤鬼魂，并且

和恩多的女巫在比赛法力呢。”
“奇怪，你怎么会这么说？”
“为什么奇怪？”
“因为有人谣传说你已经召唤过汤米·皮尔斯的鬼魂了。”
“皮尔斯？皮尔斯？就是那个从窗口掉下去的小男孩？”
“是的。”
“这——怎么会呢？——对了，我跟那位律师提过——他姓什么——是

艾巴特吧？”
“对，故事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难道说我已经使一位头脑冷静的律师相信世界上有鬼魂存在了吗？”
“这么说，你本身相信有鬼魂了？”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不相信，是吗？医生，不，不能说我真的‘相信

有鬼魂’，不过我确实知道有些人突然奇怪地死亡或者暴死。可是我最有兴
趣的还是跟暴死有关的各种迷信——例如被谋杀的人不会在坟墓里安息，还
有凶手如果去摸被害的死者，死者的血就会流个不停。不知道这些传说是怎
么来的？”

“很奇妙，”汤玛斯医生说：“不过我相信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这些
了。”
“当然比你想象中要多，不过我想这里也没有什么人被人谋杀，所以很
难判断。”
路克说话的时候带着微笑，眼睛仿佛很随便地看着对方的脸，但是汤玛


斯医生似乎仍旧非常镇定，也对他报以微笑。
“是的，我想我们这儿已经——喔，很多很多年——没有凶杀案子。起
码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是啊，这地方非常安详平静，不会有什么暴行，除非——有人把那个
叫汤米什么的小男孩从窗口推下去。”路克微笑着说。
汤玛斯医生又带着他那充满孩子气欢乐的自然微笑说：“很多人都恨不
得扭断那孩子的脖子，不过我想还不至于真的有人会从窗口把他推下去。”
“他好像非常顽皮，也许有人觉得除掉他是义不容辞，替大家服务的

事。”
“可惜这种理论只能偶尔引用一下。”
“我一直觉得，连续除掉好多人会对地方上有益，”路克说：“我不像

一般英国人那么尊重人命，我觉得任何阻碍进步的人都应该除掉。”
汤玛斯医生用手伸进美丽的短发中摸摸头，说：“不错，可是谁又有资
格做裁判呢？”

“学科学的人就有资格，”路克说：“那个人必须心胸正直，头脑灵活，
有高度专业知识——譬如说医生之类。说到这一点，我倒觉得你本身就是很
好的裁判。”

“判决哪些人不该活下去？”
“是的。”
汤玛斯医生摇摇头，说：“我的工作是使不适合活下去的人变得适合活


下去。我承认，在大部分情形下，这是件很辛苦的工作。”
“可是我们还是不妨来讨论一下，”路克说：“就拿已故的海利·卡特

来说..”
汤玛斯医生尖声道：“卡特？你是说‘七星’的老板？”
“对，就是他。我不认识他，可是我堂妹康威小姐提过他的事。他好像

是个十足的大恶棍。”
“嗯，”对方说：“不错，他嗜酒如命，虐待太太，欺负女儿，爱跟人

吵架，又爱乱骂人，跟这里大部分人吵过架。”
“换句话说，世界上没有他这个人会更好？”
“我想可以这么说。”
“事实上，要是有人从背后把他推进河里，那个人可以说是为了大家着

想才下手的了？”
汤玛斯医生冷淡地说：“你所说的这些手段是不是你曾经在——是马扬

海峡吧？——用过呢？”
路克笑道：“喔，不，这只是我的构想，不是真有这种事。”
“嗯，我也觉得你不像天生的杀人凶手。”
“告诉我——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碰到过你觉得像杀人凶手的

人？”
汤玛斯医生尖声道：“奇怪！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是吗？我想医生一定见识过各种奇怪的人物，譬如说，他一定会比别

人提早发现杀人狂的早期症状。”

汤玛斯有点生气地说：“这完全是外行人对杀人狂的看法，以为他一定
会拿着刀到处乱跑，嘴边不时吐些白沫。我不妨告诉你，杀人狂也许是世界
上最难看出的病症。从外表上看，他也许和平常人完全一样，也许是个很容


易受惊的人，也许他会告诉你他有些敌人。可是除此之外什么迹象都没有，

一点也不讨人厌。”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杀人狂的疯子，常常认为自己是为了自卫才杀人。不

过当然啦，有很多杀人凶手就像你、我一样正常。”
“医生，你这话可让我觉得坐立不安了！想想看，改天你也许会发觉我

曾经一声不响地杀过五、六个人呢。”
汤玛斯医生微笑道：“我觉得不大可能，菲仕威廉先生。”
“是吗？彼此彼此，我也不相信你杀过五、六个人。”
汤玛斯医生愉快地说：“你没把我职业上的失败例子算在内。”
两人都笑了起来，路克站起来道别，用抱歉的口气说：“对不起，打扰

了你好久。”
“喔，没关系，我不忙，卫栖梧是个很健康的地方。真高兴能跟外地来

的客人聊聊。”
“不知道..”路克没往下说。
“什么事？”
“康威小姐要我来找你看病时，曾经告诉过我，你实在非常..喔，医

术实在很高明。我在想，你留在这种小地方会不会觉得太埋没自己的才干

了？”
“喔，能从小地方着手也是一个好的开始，能得到很宝贵的经验。”
“但是你不可能一辈子就这样待在乡下不求发展。听说你的已故对手汉

伯比医生就没什么野心，一直安安分分，很满足地在这里行医。我想他在这

里一定住了很多年了吧。”
“事实上他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听说他很正派，就是太顽固了点。”
汤玛斯医生说：“有时候他的确很难相处，对新设备很不信任，不过对

老派的内科医生来说，他倒是位很好的先进。”
“听说他留下一个漂亮的女儿。”路克用戏谑的口气说。
他很有趣地看着汤玛斯医生白皙的面孔胀得通红，并且说：“嗯——喔

——是吧！”

路克用亲切的眼光看看他，很希望能把他从自己的嫌疑犯名单上除掉，
一会儿，后者恢复了正常，忽然说：“谈到犯罪，既然你对这方面有兴趣，
我可以借你一本书，是从德文翻译过来的，克鲁哈玛写的《自卑感与犯罪》。”

“谢谢你。”路克说。

汤玛斯医生伸手从书架上找出那本书，说：“就是这一本，其中有些很
惊人的理论。虽然只是理论，倒也蛮有意思的。例如‘法兰克福屠夫’孟兹
海的早年生活，喜欢杀人的小保姆安娜·海伦等，都非常有意思。”

“好像她杀了十多个托她照顾的小孩之后，别人才发现事情真相。”路
克说。
汤玛斯医生点点头，“对，她的性格很惹人同情——她非常爱孩子，每

个孩子死的时候，她真的都悲痛欲绝。这种心理实在很叫人惊讶。”
“这些人居然能逍遥法外那么久，真奇怪。”
这时他已经走到门口阶梯上了，汤玛斯医生送他出门，说：“也没什么

好奇怪的，其实你知道，容易得很。”


“什么东西容易得很？”

“逍遥法外啊，”他又露出孩子气的迷人微笑，“只要小心就可以了，
聪明人一定会非常小心，不留下任何痕迹。这就够了。”他又笑笑，然后走
进屋里。

路克站在门口看着阶梯发呆。医生的微笑中有一种谦卑的意味，他们谈
话当中，路克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完全成熟懂事的大人，而汤玛斯医生却仿佛
是个年轻无邪的少年。但是此刻，他却有一种完全相反的感觉，医生的微笑
就像一个大人对聪明淘气的孩子的那种纵容的微笑。


九

路克在大街上那家小店买了一罐香烟和一份每周给伊斯特费德爵士赚进
大把钞票的“欢乐周刊”。谈到足球比赛，路克叹了口气，说他刚刚失掉赚
进一百二十镑的大好机会。皮尔斯太太立刻表示很同情，并且说她丈夫也一
样。就这样，双方建立起了友谊，路克不费什么力气就把话题越扯越远。

“我们皮尔斯先生对足球兴趣很浓，”皮尔斯太太说：“每次一打开报
纸，一定先看足球新闻。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他失望过很多次，可是话说回
来，总不可能每个人都赢啊，而且我说呀，人是斗不过运气的。”

路克全心全意地表示同意她的看法，又巧妙地谈到人往往祸不单行。

“是啊，先生，我早就知道了，”皮尔斯太太叹口气，“一个女人有丈
夫，还有八个孩子——六个活着，死了两个——就更知道世界上麻烦事可是
太多了。”

“我想是吧，喔，那当然。”路克说：“你说你有两个孩子死了？”
“有一个才死不到一个月。”皮尔斯太太带着点忧郁地愉快说。
“喔，天哪，真可怜。”
“不但可怜，先生，简直是晴天霹雳——对，就是晴天霹雳。我全身都

在发抖，真的，他们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全身都一直发抖。从来没想
到汤米会发生这种事！因为像他那么调皮捣蛋的男孩，好像从来就不可能会
离开我们。还有我的小爱玛·珍，好可爱，好甜蜜，人家都说：‘她太好了，
养不大的。’结果果然是真的，先生。上天真的把她带走了。”

路克同意她的说法，又设法把话题从可爱的爱玛·珍转回比较不可爱的
汤米身上，“你的男孩刚死不久？是意外？”
“是意外，没错，先生。擦图书馆楼上窗户的时候，一定是一时没踩稳，

一脚从最高的窗台上掉了下来。”
皮尔斯太太花了点时间，详细说明那件意外的事的经过。
“不是有人说看到他在窗台上跳舞吗？”路克说。
皮尔斯太太说，男孩子就是男孩子，不过那显然给了少校一个好借口，

反正他一向就爱挑剔人。
“贺顿少校？”
“是的，先生，就是养了几只牛头犬的那位。意外事件发生之后，他偶

然提到曾经看见汤米做事常常顾前不顾后，所以要是突然受惊，免不了很容
易就从窗口掉下去。先生，汤米的毛病就是精力太旺盛。从很多方面来说，
他对我都是一项很痛苦的考验，可是他只是精力充沛——没别的，就像其它
小男孩一样。他对人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害处。”

“是，是，我相信没错，可是你知道，皮尔斯太太，有些人——尤其是
严肃的中年人——往往忘了自己也曾经年轻过。”
皮尔斯太太叹口气，“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先生，我只希望有些先生大

人能牢牢记住，我那儿子只是太活泼了一点，他们曾怎么对待过他！”
“他曾经对主人恶作剧过，不是吗？”路克纵容地笑着说。
皮尔斯太太马上说：“他只是开开玩笑，没别的意思，先生，汤米一向

很会模仿人，常常让我们捧腹大笑，有时候他会学古董店的爱尔斯华西，或
者教会委员哈伯斯先生，有一次他还模仿庄园的爵士，结果爵士就把他解雇
了，那当然是应该的，爵士后来也没记恨，还另外替他找了份工作。”


“可是别人度量就没这么大了，对不对？”路克问。

“是啊，我也不用说是哪些人了，你一定猜不出来的，就拿艾巴特先生
来说，他一直都对人那么和气，老爱和人开玩笑什么的。”

“汤米也惹恼了他？”

皮尔斯太太说：“我相信我那孩子一点恶意都没有。而且话说回来，文
件要是真的那么秘密，不能给人看的话，就不应该放在桌上。”

是啊，路克说：“律师办公室里的机密文件应该锁到保险柜才对。”

“对极了，先生，我也是这么说，皮尔斯先生也跟我想法一样。而且汤
米其实也没看到多少。”

“他到底看到什么？别人的遗嘱？”路克问。他想过，直接问文件内容
也许使皮尔斯太太迟疑，可是只要他先提出自己的猜想，马上就能得到对方
的反应——他猜想得没错。

“喔，不是，先生，不是那种东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封私人
的信——是一位小姐写的..可是汤米连写信人的名字都没看清楚。我说
啊，根本就是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艾巴特先生一定很容易生气。”路克说。

“看起来好像是的。先生，我说过，跟艾巴特先生说话实在很愉快，他
老爱跟人家开玩笑什么的，可是我也听说他那个人很难打交道。他跟汉伯比
医生是死对头，是可怜的医生死以前没多久的事。对艾巴特先生来说可不大
愉快，因为人总不愿意在别人死以前说其很多坏话，不然是没有机会反悔
的。”

路克郑重其事地摇摇头，喃喃说：“太对了——太对了。”又说：“真
是的，他跟汉伯比医生吵过架，医生就死了；对你儿子不好，结果你儿子也
死了。我想这么一来艾巴特先生以后一定会不敢再乱开口了。”

“海利·卡特也一样——就是七星酒店的老板，”皮尔斯太太说：“卡
特掉进水里淹死的前一个礼拜，他们刚刚大吵过一顿，不过那当然不能怪艾
巴特先生，都是卡特自己不好。他喝得醉醺醺的到艾巴特先生家去，用脏话
骂个不停。可怜的卡特太太，她不知道受了多少气，至少对她来说，卡特死
了还比活着好。”

“他留下一个女儿，对吧？”

“喔，”皮尔斯太太说：“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说人家闲话。”这句话
有点出乎路克的意料，可是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于是路克竖起耳朵，静静
等着。“我想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露西·卡特算得上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要不是他们身份悬殊，我想也没人会注意什么。可是既然有人说闲话了，就
没办法否认，尤其卡特又到律师家大吼大叫地骂人家。”

路克大略摸出她话中的意思，说：“看起来艾巴特先生好像懂得怜香惜
玉。”

“绅士通常都会，”皮尔斯太太说：“其实他们也没什么意思，只是随
便交谈一、两句话，可是上流人士就是上流人士，免不了会引人注意，尤其
是我们这种宁静的小地方。”

“这里好可爱，”路克说：“一点都没有受到世俗的破坏和骚扰。”

“艺术家是会那样说，可是我自己老觉得这地方有点赶不上时代，譬如
说，这里没什么了不起的大厦。可是人家亚许维尔那边就有好多可爱的新房
子，有的还有绿屋顶和彩色玻璃窗。”


路克有点毛骨悚然地说：“你们这里也有一幢新房子。”

“喔，对呀，大家都说那幢楼盖得很好，”皮尔斯太太非常热心地说：
“当然，爵士对本地的贡献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是一片好心，我们都知道。”

“可是你们觉得他的努力不见得完全成功？”路克有趣地问。

“喔，当然啦，先生，他并不是真的贵族出身——不像韦恩弗利小姐或
者康威小姐。你知道，爵士的父亲从前就在走过去几家那儿开鞋店。我母亲
还记得高登·瑞格在鞋店里工作的情形——记得一清二楚。当然啦，他现在
当了爵士，又那么有钱，情形当然不一样了，对不对？先生。”

“那当然。”路克说。

“你不会怪我提到这件事吧，先生。”皮尔斯太太说：“当然啦，我知
道你现在住在庄园，正在写一本书，可是你是康威小姐的堂兄，那就完全不
一样了。我们都很高兴她又要回庄园当女主人了。”

“是啊，”路克说：“我相信你们一定很高兴。”说完，忽然他付了香
烟和报纸钱，同时在心里想：“个人因素，我可不能把这件事加上个人因素。
去他的，我是到这里来追查凶手的，那个黑头发的女巫婆嫁不嫁谁，又有什
么关系？她跟这件事根本风马牛不相关。”

他沿着大街缓缓向前走，好不容易才把布丽姬的影子从脑海里赶走。他
自言自语道：“好了，现在该想想艾巴特和对他不利的证据了。我已经找出
他和三个死者之间的关系了。他跟汉伯比医生吵过架，跟卡特吵过架，也跟
汤米·皮尔斯吵过，结果这三个人都死了。那个女孩爱美·季伯斯呢？那个
淘气的男孩看到什么私人信件？他知不知道是谁写的呢？也许知道，可是没
告诉他母亲。万一他知道，而且艾巴特觉得应该让他闭上嘴？嗯，有可能。
也只能这么猜了——有可能！可是还不够让人满意。”

路克加快了脚步，突然有点愤怒地看看四周，想道：“这个该死的村子
——让我越来越紧张。看起来那么安详、恬静、无邪，可是却发生了一连串
可怕疯狂的杀人案。或者说，疯的是我，疯的是拉薇妮亚·傅乐登？无论如
何，这些事也许完全是巧合——对，包括汉伯比医生的死和其他人的死都只
是巧合。”他回头望望大街，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告诉自己：“世
界上不会真的有这种事。”又抬头看看爱许山脊长而弯曲的孤线，那种不真
实感又立刻消失了。爱许山脊是真实而存在的，它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巫术、狠毒的行为、被人遗忘的吸血和邪恶仪式。

他再度举步向前。山脊那边走过来两个人影，他马上认出是布丽姬和爱
尔斯华西。年轻人用他奇怪而不讨人喜欢的手在比着手势，头正俯向布丽姬
那边，看来像是从梦境中走出来的两个人，就连他们从一处草丛踏进另一处
草丛，也像悄然无声似的。她那种奇怪的魔力又缠绕着路克，他对自己说：
“给巫婆迷住了——我真是给巫婆迷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全身仿佛有一种奇怪的麻痹感，他后悔地自语道：
“谁才能解开符咒呢？谁也没办法。”


十

就在这时，他背后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他立刻转过身。是个女孩，一
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棕色的卷发盘绕在耳边，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羞怯畏
惧的眼神。她有点尴尬地红着脸，说：“你是菲仕威廉先生吧，对不对？”

“是的，我——”
“我是若丝·汉伯比，布丽姬告诉我——你认识一些先父的朋友。”
路克不好意思地微红着脸，有点笨拙地说：“他们——喔——是——是

他年轻时候的朋友，那时候他还没结婚。”
“噢，我懂了，”若丝·汉伯比似乎有点失望，不过她又说：“听说你

正在写一本书，是吗？”
“是的，我是说我正在收集资料，是有关乡下迷信之类的书。”
“我懂了，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路克对她微微一笑，心里想：“咱们的汤玛斯医生可真幸运。”
“有些人就有本事把最有趣的题材变得叫人受不了，我想我就是那种

人。”路克说。
若丝·汉伯比先是莞尔一笑，然后说：“你真的相信——相信迷信哪些
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不一定有因果关系，你知道，人也可能对不

相信的事产生兴趣。”
“嗯，我想是吧。”女孩用不十分肯定的声音说。
“你迷信吗？”
“喔——不，我想我不算迷信，不过我相信事情往往会接二连三的发

生。”
“接二连三？”
“对，比如说会噩运连连或者好运不断。我是说，我觉得卫栖梧最近好

像就一直受到不幸的诅咒。家父死了，傅乐登小姐被车子撞死，还有那个小
男孩从窗口掉下去，我——我开始觉得有点讨厌这里——好像我应该离开似
的。”

她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路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你觉得这样？”
“喔，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傻，也许是因为可怜的爹死得太意外——太突

然了。”她颤抖了一下，“接下来是傅乐登小姐，她说..”她顿住了。
“她怎么说？她是位可爱的老小姐，我想——很像我一个姑姑。”
“哦，你认识她？”若丝的脸上闪亮着喜悦的光芒，“我很喜欢她，她

对爹也很关心，不过我有时候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苏格兰人所谓的‘先知’。”
“为什么？”
“因为——实在很奇怪——她好像很担心爹会出事，甚至可以说警告过

我。后来有一天——就是她进城去的前一天，她的态度好奇怪——兴奋得不
得了。老实说，菲仕威廉先生，我真的觉得她是那种有预知力的人。我想她
大概知道自己会出事，也知道爹会发生意外。实在——实在有点可怕！”她
向他靠近一步。

“有时候人就是能知道未来的事，”路克说：“但是却不一定跟超自然
有关。”
“对，我想这是很自然的事，真的——只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这种能力，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
“不用担心，”路克温和地说：“别忘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老
是回忆往事是没用的。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迎接未来。”
“我知道，可是问题还不只是这样，”若丝·汉伯比迟疑着说：“还有

一件事牵涉到你堂妹。”
“我堂妹？布丽姬？”
“是的，傅乐登小姐也一样替她担心，她老是向我问东问西，所以我想

她也很担心她。”

路克倏地转身看看山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幻想——那应该全都
是幻想吧！爱尔斯华西只是对人毫无伤害的业余艺术收藏家，在这里开了间
小店。若丝仿佛知道他的想法，问道：“你喜欢爱尔斯华西先生吗？”

“一点都不喜欢。”
“乔佛瑞——你知道，就是汤玛斯医生——也不喜欢他。”
“那你呢？”
“噢，我也不喜欢，我觉得他很可怕，”她又向他靠近了些，“有很多

关于他的谣言，听说他会在女巫草坪举行奇奇怪怪的仪式，他很多朋友都从
伦敦赶来参加——那些人都看起来可怕兮兮的，汤米·皮尔斯也是他的助
手。”

“汤米·皮尔斯？”路克尖声问。
“嗯，他参加了入教仪式，还有一件红色法衣。”
“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三月吧。”
“这里什么事好像都有汤米·皮尔斯的份？”
若丝说：“他很爱追根究底，什么事都想知道。”
“也许他最后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路克绷着脸说。
若丝只听出字面上的意思，她说：“那个小男孩实在有点讨厌，不是恶


作剧就是欺负猫、狗。”
“就算他死了也没人难过？”
“嗯，我想是的，不过他母亲当然非常伤心。”
“我想她还有六个宝贝可以安慰她，那个女人舌头可真长。”
“她是话多了一点，不是吗？”
“我只向她买了一罐香烟，就好像知道村子里所有人的故事了。”
若丝难过地说：“这种小地方就是这么可恶，每个人对别人的事都一清

二楚。”
“喔，那倒不见得。”路克说。
她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他。路克语意深长地说：“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外

一个人的一切，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一样。”
“就连..”她顿了顿，又说：“嗯，我想你说得对，可是我希望你以

后不要再说这么可怕的话了，菲仕威廉先生。”
“吓着你了？”
她缓缓点点头，然后忽然转身，“我该走了，要是..要是你没有其他

重要的事——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务必来看看我们。家母一定..
一定很高兴看到你，因为你认识先父那么久以前的朋友。”她缓缓走开，微
低着头，仿佛负担着什么忧虑或困扰似的。


路克看着她远去，忽然起了一阵孤独感，他想保护那个女孩。为什么呢？
这么一自问，路克不禁感到一阵不耐烦，不错，若丝·汉伯比的父亲才去世
不久，可是她还有母亲，也和一个绝对能在任何方面保护她的英俊年轻人订
了婚。那么，他菲仕威廉又为什么会有想要保护她的感觉呢？

“不管怎么样，”他穿过爱许山脊的阴影下时，心里想道：“我喜欢那
个女孩子，像汤玛斯那种冷酷高傲的魔鬼，实在不配娶她。”医生送他到门
口时的那种微笑又浮现在他眼前，假道学！装模做样！自以为了不起！

前面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把路克从愤怒的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抬起头，
看见爱尔斯华西先生从山径走过来，两眼看着地面，高兴地独自微笑着。路
克看到他的表情就很不喜欢，爱尔斯华西不像是在走路，而像是用后脚往前
跳——就像照着脑子里奇怪诡异的舞蹈节拍前进一样。他的微笑就像心里有
什么奇怪的秘密使他乐得忍不住笑歪了嘴似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路克停
下脚步，这时，爱尔斯华西也几乎走到他面前，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他
眼里有一种恶毒和闪动的眼神，但是他马上就认出来了，接着——至少在路
克看来是这样——他完全变了另一种模样。一分钟之前，他还像个森林中手
舞足蹈的半人半兽，可是此刻却变成一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喔，菲仕威
廉先生，早安。”

“早安，”路克说：“你在欣赏自然美景吗？”

爱尔斯华西先生用修长白皙的手做个责备的手势说：“噢，不是，不是，
我讨厌自然，可是却很热爱生命，菲仕威廉先生。”

“我也是。”路克说。

“‘智者都热爱生命’。”爱尔斯华西先生用略带反讽的口吻说：“我
相信这对你一点都没错。”

“还有更糟糕的事呢。”路克说。

“亲爱的先生！健全的头脑是很不可靠又惹人厌的东西。一个人一定要
有点疯狂，有点怪癖，才能从一种新的、叫人着迷的角度来看人生。”

“就像麻风病人用斜眼看人一样。”

“好极了，好极了，真是聪明！不过你知道，这确实值得研究，是一种
很有趣的欣赏角度。我想我不应该再耽误你的时间了，你是在做运动吧。每
个人都需要运动——公立学校的精神！”

“你说得对。”路克说完，向他礼貌地点点头就走开了，他想：“我实
在太爱胡思乱想了，他只是个笨蛋，没别的。”可是内心却有一种难以捉摸
的忧虑，促使他加快了脚步。爱尔斯华西脸上那种诡异、胜利的微笑——难
道只是他路克的想象？他认出路克之前那种奇怪的眼神——那又怎么解释
呢？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想：“布丽姬呢？她是不是平安无事？他们
一起上来，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快步往前走，他和若丝·汉伯比谈话的时候，太阳曾经出来露脸，现
在却又躲到云层后面去了。天空阴沉沉的，山边不时吹来阵阵冷风，他就像
从平静的日常生活突然踏进一个妖术的世界中。自从他到卫栖梧之后，就一
直被这种感觉围绕着。他转了个弯，来到曾经从低处看到过的那块绿草地，
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女巫草坪”。传说中，每当五月一日前夕的巫婆狂
欢夜和万圣节，女巫都会到这里举行盛宴。接着，他忽然放下了心中的重担
——布丽姬在这里，她正靠在山边一块岩石上坐着，她俯身把头埋在手中。
路克迅速走到她身边，喊道：“布丽姬？”


她缓缓把头从手中抬起来，脸上的表情使路克很困惑，仿佛刚从一个很

遥远的世界回来，一时还不能适应这个世界似的。
路克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你——你没事吧？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两分钟——仿佛仍然没有从那个遥远的世界回到实现中一

样。路克觉得自己所说的话似乎绕了一大圈才传到她耳边。最后她终于开口

道：“当然没事，我为什么会出事？”她的声音很尖，甚至带着些敌意。
路克微笑道：“我知道才有鬼呢，我忽然替你担心起来。”
“为什么？”
“我想主要是为了目前我所住的地方那种闹剧似的气氛，使我看一切东

西和平常的心情都不同。要是有一、两小时看不到你，我当然会设想也许会

在水沟里发现你血淋淋的尸体——我是说，如果这是小说的话。”
“女主角从来不会被人杀死。”布丽姬说。
“对，可是..”路克及时住口。
“什么？”
“没什么。”
感谢老天让他及时住口，因为他总不能对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说：“可

是你不是女主角啊。”
布丽姬说：“女主角有时候会被人诱拐，关进牢里，或者囚禁在地下室，

可是尽管碰到很多危险，最后都不会死。”
“甚至也不会变老，”路克说：“这就是女巫草坪吧？”
“对。”
他低头看看她，亲切地说：“你只需要找把扫帚就够了。”
“对了，爱尔斯华西也这么说。”
“我刚刚看到他。”
“有没有跟他说话？”
“有，我觉得他有意惹我生气。”
“成功了吗？”
“他的手段太幼稚了！”他顿了顿，又突然说：“他很奇怪，有时候你

会觉得他一切都糊里糊涂，乱糟糟的，可是过一下又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

看走眼。”
布丽姬抬头看看他，说：“你也有这种感觉？”
“这么说你也同意了？”
“对，”布丽姬说：“他有一点——怪怪的，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

好久，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觉得要是——要是村子里有一个杀人凶手，他一
定是疯了。”
路克想起汤玛斯医生的话，便问：“你不觉得杀人犯也可能像你我一样
正常吗？”

“不会是那种凶手，我觉得这个凶手一定神经有问题，所以我就想起爱
尔斯华西。住在这里的人，就数他最奇怪。真的，他很奇怪，你就是摆脱不
了！”

路克怀疑地说：“可是有很多像他那样的半瓶醋，对人也没什么伤害。”
“对，可是我想事情不只是那样，他的手很可怕。”
“你也发现了？真好玩，我也是。”
“他的手不但白，还带着绿色。”


“的确，不过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肤色奇怪，就认为他是杀人凶手

啊。”
“喔，不错，我们还需要证据。”
“证据，”路克喃喃道：“我们最缺乏的就是证据，那个人太谨慎了，

是个很细心的凶手！也是很细心的疯子！”
“我一直很想尽点力。”布丽姬说。
“你是说爱尔斯华西那方面？”
“对，我想我比你能从他嘴里套出话，而且已经有一个好的开始。”
“说给我听听。”
“嗯，他好像有些狐群狗党，常常到这里来庆祝。”
“你是说无名的秘密仪式？”
“我不知道是不是无名，可是的确是秘密仪式。事实上，听起来实在很

可笑、很幼稚。”
“他们大概供奉魔鬼，跳些淫舞吧？”
“差不多，而且显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方面我也有点资料，”路克说：“汤米·皮尔斯也参加过他们的仪

式，他是助手，有一件红法衣。”
“所以也知道他们的事？”
“对，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死因。”
“他也到处跟人说？”
“对——也可能他想私下敲诈他们？”
布丽姬沉吟道：“我知道这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如果发生在爱尔斯华西

身上，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嗯，我同意，如果对象是他，就真的有可能。”
“我们已经知道他和两名死者的关系，”布丽姬说：“汤米·皮尔斯和

爱美·季伯斯。”
“酒店主人和汉伯比医生呢？”
“目前还不知道。”
“酒店主人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想象出他要除掉汉伯比医生的动机，

也许他身为医生，看出爱尔斯华西的精神不正常。”
“对，有可能。”
然后布丽姬笑笑，说：“我今天早上工作进行得不错，我的心灵力量似

乎很大，我说我的高曾祖母差点因为会巫术被烧死的时候，他都快高兴死了，

我想下次他们有什么狂欢宴的时候，说不定会请我参加呢。”
路克说：“布丽姬，看在老天的份上，小心一点。”
她惊讶地看看他。
他站起来，说：“我刚才碰见汉伯比医生的女儿，谈起傅乐登小姐，她

说傅乐登小姐很担心你。”
布丽姬正要站起来，一听这话忽然僵住了，“什么？傅乐登小姐担心—

—我？”
“是若丝·汉伯比说的。”
“她真的这么说？”
“不错。”
“她还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布丽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懂了。”
“傅乐登小姐担心汉伯比医生，结果他死了。现在我又听说她担心你—


—” 
布丽姬笑笑，站起来摇摇头，长发又飞扬缠绕在她脸上，她说：“别担
心，魔鬼会照顾自己的同类的。”


十一

路克把背靠在银行经理桌子对面那张椅子上。他说：“好了，这样我很
满意，恐怕浪费了你不少宝贵时间吧？”

琼斯先生不赞成地摇摇手，那张黝黑的小圆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根
本没有，真的，菲仕威廉先生。你知道，这是个宁静的地方，任何时候，我
们都很高兴认识外来的客人。”

这地方好吸引人，”路克说：“什么有趣的迷信都有。”

琼斯先生叹口气说：“教育只能潜移默化，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破除迷
信。”路克说他觉得现代人把教育的功能看得太大，琼斯先生对他的话很意
外。

他说：“就拿伊斯特费德爵士来说，他对本地的贡献非常大，他自己年

轻时候感受到许多不便，所以一心想使现在的年轻人得到比较好的设备。”
“不过他早年环境虽然不好，却没有妨碍他成为大富豪。”路克说。
“对，那一定是因为他有超人的才能。”
“或者——运气。”路克说。
琼斯先生非常惊讶。路克说：“运气的确很重要，就拿杀人凶手来说，

为什么有些凶手能成功地逍遥法外？是他的才能出众？或者只是运气好？”
琼斯先生承认这可能只是运气好。路克又说：“再拿贵地那位酒店老板卡特
来说，他一星期可能有六个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可是偏偏有一天晚上失足，
从小桥上掉进河里淹死，这又是运气的关系。”

“对有些人来说，这倒是幸运的事。”银行经理说。
“你是指..”
“他太太和女儿。”
“噢，对，对，那当然。”
一名职员敲门进来，送来一叠文件。路克签了名，接过支票，站起来说：


“真高兴一切都解决了。你今年德贝赛马的运气不错吧？”
琼斯先生笑着说自己不是个嗜赌的人，又说他太太很反对赛马。
“那你大概没去德贝了？”
“是没去。”
“这里有人去吗？”
“贺顿少校去了，他对赛马很有兴趣，艾巴特先生那天也多半休息，不

过他并不支持得胜的马。”
“我想很多人都一样。”路克说完向对方道别，然后就离开了。
走出银行大门后，他点了一支烟。
除了嫌疑极其微小之外，路克觉得也没有其它理由耽误琼斯先生。这位

银行经理对路克试探性的问题毫无兴趣，要把他想象成杀人凶手实在很不容
易。此外，德贝赛马那天他也没离开村子。不过无论如何，路克此行总算没
有空手而回，他知道了两点——贺顿少校和律师艾巴特先生在德贝赛马那天
都不在卫栖梧。也就是说，傅乐登小姐遇害那天，他们两人都有可能去过伦
敦。

虽然路克目前并不怀疑汤玛斯医生，可是如果他能肯定赛马那天其确实
在卫栖梧行医，那就更放心了。他暂时在脑子里记住这一点。接着他又想到
爱尔斯华西，德贝赛马那天他在不在卫栖梧呢？如果在，他行凶的可能性就


小多了。路克也想到，傅乐登小姐的死可能完全是意外。只是他马上又排斥
了这种想法，她死得太凑巧了。

路克上了自己停在街边的车子，开到拍谱井修车厂，就在大街那边的尽
头。他想询问几件有关开车方面的小事。一个面貌英俊、长着雀斑的年轻技
工专心地听完之后，掀起车盖，两人又讨论起技术方面的问题。

有人在喊：“吉姆，过来一下。”那名雀斑技工依言走过去。吉姆·哈
维，对，爱美·季伯斯的男朋友就叫吉姆·哈维。一会儿，他就道着歉回来，
再度和路克讨论起技术问题。路克同意把车留下，临走前，他似乎漫不经心
地问了一句：“今年德贝赛马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先生，我支持克利格。”

“没有多少人支持裘裘比二世吧？”

“是呀，说真的，先生，我想连报上都不认为它有入围的机会。”

路克摇摇头，说：“赛马是很难掌握的比赛。看过德贝赛马吗？”

“没有，先生，我实在很想去。今年我本来要求老板放我一天假，可以
买便宜火车票到艾普孙去，可是老板不肯。老实说，我们人手真的不够，那
天工作又多。”

路克点点头就离开了，并且把吉姆·哈维从他的嫌疑犯名单上除掉。这
个春风满面的男孩不会是秘密凶手，拉薇妮亚·傅乐登也不是他辗死的。

他沿着河边回去。他曾经在这里遇见过贺顿少校和他的狗，这一次又碰
见少校轮流大声喊着那些狗：“奥古斯都！..奈丽！奈丽，听到没有！..
尼洛，尼洛，尼洛！”那对金鱼眼再度瞪着路克，不过这次贺顿少校又加上
一句话：“对不起，你是菲仕威廉先生吧，对不对？”

“是的。”

“我是贺顿——贺顿少校。我想明天早上我们还会在庄园见面，约好了
打网球，是康威小姐好心请我去的。她是你堂妹吧，对不对？”

“是的。”

“我想也是。你知道，这地方一有生面孔，马上会被人认出来。”这时
两只牛头犬碰到一只白色杂种狗，“奥古斯都！..尼洛！过来，先生！过
来，我叫你们过来！”

等奥古斯都和尼洛好不容易不情愿地听从他的命令，贺顿少校又回到原
先的话题。路克正在轻轻抚弄奈丽，后者也正多情地看着他。“好母狗，不
是吗？”少校说：“我喜欢牛头犬，始终养着些，我喜欢它们胜过任何其他
狗。我就住在附近，一起坐坐喝点饮料吧。”

路克接受他的邀请，两人边走边谈，贺顿少校话题始终不离狗，而且谈
到任何其他狗都不如他养的牛头犬。他向路克介绍有关奈丽、奥古斯都和尼
洛的光荣历史。

这时，他们到了少校家门，少校顺手推开没上锁的大门，两人一起走进
屋里。贺顿少校带他走进一间带有狗味的小房间，墙边排着一列书架。少校
忙着喝酒，路克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一些狗照片，几本“乡野生活”，两张
陈旧的摇椅。书架边有些银杯，壁炉上有一幅油画。“我太太。”少校抬起
头，发现路克正在看那幅画，就解释道：“她是个很特别的女人，脸上有很
多特征，你说对不对？”

“是啊，一点都不错。”路克看着已故的贺顿太太遗像说。画中的她穿
着一件粉红色的缎子衣服，手里拿着一束铃兰。棕发中分，嘴唇严肃地紧闭


着。冷冷的灰眼似乎不高兴地看着面前的人。
“很特别的女人，”贺顿少校递给路克一个杯子，说：“死了一年了，

她死了以后，我就完全变了。”
“是吗？”路克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好。
“坐。”少校朝一张皮椅指了指，自己在另外一张椅上坐下。他喝了一

口威士忌苏打，又说：“不错，我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一定很想念她吧？”路克笨拙地说。
贺顿少校黯然摇摇头，说：“每个人都需要太太在背后鞭策自己，不然

就会懈怠下来——对，会松懈下来，随便自己乱来。”
“可是——”
“孩子，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听清楚了，我没说婚后丧偶并不难忍

受，是很难忍受。男人会告诉自己：‘去他的，连我的灵魂都不属于我自己。’
可是他一定会渐渐习惯，这都是纪律问题。”

路克想，贺顿少校的婚姻生活一定像在打一场军事战争，而不是幸福甜
蜜的家庭生活。少校自言自语地说：“女人，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好
像怎么样都不能使她们满意，可是我的天，女人确实能使男人努力向上。”
路克尊敬地沉默着，“你结婚了吗？”少校问。

“没有。”
“嗯，好，你总会了解的。记住，孩子，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婚姻重要。”
“听别人说结婚好，实在很让人高兴，尤其是现在那么多人都不把离婚

当一回事。”

“呸！”少校说：“年轻人实在很恶心，一点耐性都没有，什么事都不
能忍受！什么苦都不能吃！”路克实在很想请教他，何以必须吃苦，可是他
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

少校又说：“记住，莉蒂亚是千中选一的女人！——一千个人里面才有

一个她那种人。这里每个人都应该尊敬她。”
“喔？”
“她不愿意忍受任何荒唐的事，只要她用眼睛一看人家，那个人就会颓

丧下去——颓丧得不得了。现在那些自称为仆人的黄毛丫头，以为人家应该
忍受任何侮辱，莉蒂亚马上就会给她们颜色看！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年里换
了十五个厨子和女佣。十五个！”路克觉得这实在不能算是对贺顿太太治家
方面的恭维，可是既然主人认为这一点与众不同，足以傲人，他只好模糊地
喃喃应了一声。少校又说：“要是哪个人不适合，她马上就换掉！”

“一直都这样吗？”路克问。
“喔，当然，很多人都离开了。摆脱掉最好！莉蒂亚一直这样说！”
“精神可嘉，”路克说：“可是那不是有点不方便吗？”
“喔，我不在乎亲自动手，”贺顿说：“我烧菜的本事不错，也很会升

火。我不喜欢洗碗，可是碗总得要洗哪，那是没办法的事。”

路克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并且问起贺顿太太在家务事方面是否能干。“我
可不是要太太伺候的男人，”贺顿少校说：“而且莉蒂亚实在太娇弱了，不
适合做家务事。”

“这么说她并不壮罗？”
贺顿少校摇摇头，“她精神很好，不肯服输，可是她实在吃了很大的苦！
可是居然连医生都不同情她！医生都是冷血动物，只懂肉体上的痛苦，其他


不平常的事都不知道。就拿汉伯比来说，大家好像都以为他是个好医生。”

“你不同意？”

“他根本就无知透了！对任何现代新发现都不懂！我看他恐怕连什么叫
神经病都不懂！我想他大概知道麻疹、跌断腿这些毛病，可是别的就一点都
不懂了！我最后跟他吵了一架，把什么都开门见山地说出来，他当然不高兴，
马上就火冒三丈，说我早就应该请我喜欢的医生来看。后来我们就换了汤玛
斯。”

“你比较喜欢他？”

“他比那家伙聪明多了，在她生病的末期，他的确给她带来一些起色，
老实说，她本来已经好多了，可是有一天却又旧病复发。”

“痛不痛？”

“嗯，很痛，急性胃炎什么的。那个可怜的女人真是吃了不少苦！她真
是个勇士！医院来的那两位护士对她同情得不得了。‘病人这个’、‘病人
那个’的。”少校摇摇头，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真受不了那些护士！自以
为多了不起似的！莉蒂亚坚持说她们想毒死她，当然不是真的——汤玛斯说
很多病人都有这种病态的幻想——不过有一点倒没错——那两个女人不喜欢
她。女人最糟糕的就是这一点——看不起自己的同性。”

“我想，贺顿太太在卫栖梧一定有不少好朋友吧？”路克知道自己的问
话并不高明，可是实在想不出更恰当的话。“大家都对我们不错，”少校有
点勉强地说：“伊斯特费德送了些他家种的葡萄和桃子，两位老处女也会来
陪她，我是说何娜瑞亚·韦恩弗利和拉薇妮亚·傅乐登。”

“傅乐登小姐常常来吗？”

“嗯，她是个很普通的老小姐，不过对人很好！她一直很担心莉蒂亚，
常常问起她吃些什么东西和什么药。的确是一片好意。不过你知道，我觉得
实在是小题大做。”路克表示了解地点点头，“我最受不了别人大惊小怪了，
这里女人真够多的，连好好打场高尔夫球都没办法。”

“古董店那个年轻人怎么样？”路克问。

少校不屑地说：“他不打高尔夫。”

“他来卫栖梧很久了吗？”

“大概有两年了，没什么出息的小人。这些长头发、呜呜叫的家伙真讨
人厌。奇怪的是，莉蒂亚居然喜欢他！女人对男子的看法最不可靠了，她甚
至坚持要用他的偏方！我想一定是月圆的时候采回来的草药。实在愚蠢透了，
可是女人偏偏敢吃——哈哈！”

“艾巴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这里的律师？他很精通法律吧？我有
点法律方面的疑问，也许会去请教他。”路克知道话题改变得有点突然，可
是他判断得没错——贺顿少校不会意识到这种改变。

“听说他很精明，”贺顿少校坦白地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实说，
我跟他吵过一架。自从莉蒂亚临死前，他来这儿替她立下遗嘱之后，我就一
直没见过他。照我看来，他是个卑鄙小人。不过当然啦，”他又说：“那对
他的工作能力并没有影响。”

“对，对，当然，”路克说：“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很爱吵架。听说他跟
很多人吵过架。”

“他的毛病就是太爱生气，”贺顿少校说：“好像以为自己是万能的上
帝，任何人不同意他的看法就像犯了天条一样。有没有听过他跟汉伯比吵架


的事？”

“他们吵过一架，对不对？”

“吵得天翻地覆。记着，我可没觉得意外。汉伯比是头顽固的驴子。”

“他死得很可怜。”

“汉伯比？喔，大概是吧，太疏忽了，血中毒是最危险的事，我要是有
什么伤口，一定马上搽碘酒。很简单的事嘛！汉伯比自己就是医生，连这点
小事都不肯动手！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了！”路克不十分了解他指的是什
么，不过他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看看表，站起来。

贺顿少校说：“赶回去吃午饭？一定是。好吧，很高兴能跟你谈谈。你
以前在什么地方工作？马扬海峡？我从来没去过。听说你正在写一本书，有
关迷信什么的。”

“是的，我——

可是贺顿少校马上抢着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我住在印度
的时候，我那男孩——”

忍耐了十分钟很平凡的有关印度事迹的故事之后，路克终于得以脱身
了。刚走出门外，又听到少校在后面大声叫唤着尼洛。路克对婚姻生活的魔
力实在很惊讶，贺顿少校似乎真的很惋惜失去妻子——一个无论从哪一方面
来看都跟吃人老虎差不多的妻子。但是路克又忽然问自己：也许他只是在极
端巧妙地虚张声势呢？


十二

下午那场网球之约幸好还不错，伊斯特费德爵士兴致很高，非常愉快地
担任男主人的角色。他不时提到他贫困的出身。打球的人一共有八位——伊
斯特费德爵士、布丽姬、路克、若丝·汉伯比、艾巴特先生、汤玛斯医生、
贺顿少校和海蒂·琼斯——银行经理的女儿，始终格格笑个不停。

下午第二场比赛中，路克和布丽姬一组，伊斯特费德爵士和若丝·汉伯
比一组。若丝打得相当好，曾经参加过全郡的比赛，弥补了伊斯特费德爵士
很多缺点。布丽姬和路克打得都不特别好，所以双方的实力差不多相等。

三局过后，路克越打越精采，他们这组以五比三领先爵士他们。就在这
时，路克发现伊斯特费德爵士开始变得不高兴，一会儿挑剔这个不好，一会
儿嫌那个不对，虽然若丝不承认他的话，但他始终像个淘气不听话的小孩一
样。可是接下来路克发现布丽姬故意犯了两次不该有的失误，结果反而让爵
士他们赢了。布丽姬用道歉的口气对他说：“对不起，我快累坏了。”

看来的确没错，布丽姬好像一切都不对劲，爵士那一组最后以八比六获
胜。接下来，大家又讨论下一场比赛的人选，决定由若丝和艾巴特先生一组，
汤玛斯医生和琼斯小姐一组。

伊斯特费德爵士坐下来擦擦前额，满足地笑笑，又恢复了愉快幽默的心
情，并且和贺顿少校大谈特谈他报上正在连载的一系列有关“英国居”的文
章。

路克对布丽姬说：“带我去看看菜园好吗？”
“看菜园做什么？”
“我喜欢高丽菜。”
“青豆呢？”
“也不错。”
他们离开网球场，走向菜园。星期六下午，园丁不在，在温暖的阳光下，


菜园看来闲散而安详。“豆子在这儿。”布丽姬说。
路克没理她的话，单刀直入地说：“你为什么要故意失误？”
布丽姬扬扬眉头，说：“对不起，我太累了，网球也打得反复无常。”
“像你那种故意失误，连小孩都骗不了，还有故意把球打得那么远，实

在太过份了！”
布丽姬平静地说：“那是因为我网球打得太差劲，要是我的技术好一点，

也许会让你满意些。可惜我现在还控制不了球，还需要好好学习。”
“哦，你承认？”
“那当然，亲爱的路克。”
“理由呢？”
“也很明显，因为高登不喜欢输球。”
“那我呢？要是我也喜欢赢呢？”
“亲爱的路克，那恐怕比不上高登的想法重要。”
“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要是你喜欢听，当然可以。人总不能跟自己的饭票作对，高登是我的

饭票，你却不是。”
路克深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忍不住生气地说：“你跟那个可笑的小老
头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我当他秘书的时候，每周只有六镑薪水，可是做他太太却能得到
一万镑，一整盒珍珠、钻石，充分的零用金，和各种荣誉的头衔。”

“可是要尽的责任也不同啊！”

布丽姬冷淡地说：

“难道你非要对一切事情都抱着看闹剧一样的心情吗？
要是你一心把高登幻想成像情人一样疼爱太太的丈夫，我劝你趁早打消这种
想法。你现在大概也发现，高登其实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需要的是母亲，
而不是妻子。不幸的是，他母亲在他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他要另外找
一个能让他吹牛，让他得到自信，和随时愿意听他谈论自己的人。”

“你的嘴很厉害，不是吗？”

布丽姬不客气地反击道：“我不会用神话来骗自己，希望你听清楚了！
我是个稍微有点头脑，长相很普通，又没什么钱的女孩。我希望安安心心地
过日子，做高登妻子和做他的秘书，事实上没什么不同。一年以后，我想他
连临睡前都记不得吻妻子了。唯一的不同，就是——薪水。”他们彼此看看
对方，两人都气得脸色发白。布丽姬揶揄地说：“继续往下说啊，你很古板，
不是吗？菲仕威廉先生。你不是可以用那句最恰当的陈腔滥调来骂我，说我
是为了钱而出卖自己吗？我想这句话再适当也没有了！”

路克说：“你是个冷血的小魔鬼！”

“总比热血的小傻瓜好！”

“是吗？”

“我知道一定是。”

路克嘲弄地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怎么照顾男人！你见过强尼·孔尼许吗？我跟他订婚三年，他
很可爱，我爱他爱得发狂！可是他后来居然抛弃我，娶了一个有北方乡下口
音，有三个下巴，但是一年却有三万镑收入的胖寡妇！碰到这种事，任何人
都不会再有罗曼蒂克的幻想，你不觉得吗？”路克忽然呻吟了一声，转过身
去，说：“也许吧。”

“本来就是。”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布丽姬用一种不肯定的声音说：“我希
望你了解，你没有任何权利这样对我说话。你现在住在高登的家里，这样做
太差劲了。”

路克也恢复了镇定，他礼貌地说：“这不也是陈腔滥调了吗？”

布丽姬红着脸说：“无论如何，这总是事实。”

“不，我有我的权利。”

“胡说！”

路克看看她，她脸色苍白得奇怪，像一个人身上有什么地方疼痛不已似
的。他说：“我有权利，我有权利喜欢你——你刚才是怎么说的？——对了，
我爱你‘爱得发狂’！”

她猛然后退一步，说：“你——”

“不错，很好笑，是不是？你应该笑得合不拢嘴才对！我是到这里来调
查一件事的，那天，你从屋子转角走过来——怎么说呢？——就像对我施了
一道符咒！你刚才提到神话故事，我就像一脚踏进神话里一样！你把我迷住
了，我觉得只要你用手指一指我，说声‘变成青蛙’，我眼睛就会凸出来，
在地上跳来跳去的。”他向她靠近一步，“我爱你爱得发疯，布丽姬·康威，
所以你不可能要我高兴看到你嫁给一个大腹便便、连输一场球都要生气的傲


慢贵族！”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嫁给我才对，不过当然啦，你听完之后顶多是大笑一顿

就算了！”
“的确非常可笑。”
“一点都不错，好了，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要不要回网球场去？这

回，你大概会替我找个能赢的球伴吧。”
“说真的，”布丽姬甜甜地说：“我相信你完全跟高登一样输不起。
路克猛然抓住她的肩膀，说：“你那张嘴真是够利的，不是吗？布丽姬。”
“我想不管你有多爱我，可是不大喜欢我，对吗？路克。”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布丽姬看着他说：“你回家之后，打算结婚安顿下来，对不对？”
“对。”
“对象不会是像我这种人？”
“我从来都没考虑过你这人。”
“对，当然啦，我了解你们这种人，了解得一清二楚。”
“你实在太聪明了，亲爱的布丽姬。”
“你会娶个典型的英国好女孩，喜欢乡下，也很会养狗。你心目中的她

也许正穿着苏格兰呢裙，用鞋尖拨弄火炉里的一根木柴。”
“听起来好像很引人。”
“本来就是，该回网球场了吧？你可以和若丝·汉伯比同组，她打得那

么好，你们一定会赢。”
“我很保守，只好随你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路克缓缓从她肩上收回自己的手，两人都迟疑地站

着，仿佛还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似的。
接着，布丽姬突然转身，带头往回走。下一场比赛刚刚结束。若丝反对
再打下去，“我已经打了两场了。”
可是布丽姬也坚持道：“我累了，不想打了。你可以跟菲仕威廉先生一
组，琼斯小姐和贺顿少校一组，再比赛一场。”
但是若丝还是不愿意，结果由四个男子比赛了一场。赛完之后，就一起
喝下午茶。

伊斯特费德爵士向汤玛斯医生滔滔不绝地谈起他最近到威勒曼研究实验
室的行程，“我想亲自了解最新科学发现，”他热心地解释道，“我总得对
自己报上的言论负责，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是个科学时代，一定要让一般大
众多多接触和吸收科学。”

“对科学一知半解也许相当危险。”汤玛斯医生轻轻一耸肩说。
“我们的目的就是把科学带进家里，”伊斯特费德爵士说：“人人具有

科学头脑——”
“知道什么是试管。”布丽姬低声说。
“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伊斯特费德爵士说：“威勒曼亲自带我到处

参观，我说只要派个职员就行了，他偏偏坚持不肯。”
“那当然。”路克说。
伊斯特费德爵士看来很高兴，“他把一切都解释得非常详细——细菌培

养、血清、整个原理等等，还答应亲自替我们写一篇文章。”


安斯杜瑟太太喃喃道：“我想他们一定是用天竺鼠做实验，真残忍——

不过总比用狗，甚至用猫好一点。”
“用狗做实验的人都该死。”贺顿少校粗鲁地说。
“贺顿，我真的觉得你把狗命看得比人命还可贵。”艾巴特先生说。
“那当然！”少校说：“狗不像人那样会背叛你，也不会用脏话骂人。”
“只会用脏牙齿咬人家腿，”艾巴特先生说：“怎么说？嗯？”
“狗最会分别好人和坏人。”贺顿少校说。
“上礼拜你有一条狗差点在我腿上咬一口，你怎么说？贺顿。”
“还是一样。”
布丽姬及时打岔道：“再打打网球怎么样？”
于是又安排了两场比赛。最后当若丝·汉伯比向大家道别时，路克站到

她身边说：“我送你回去，顺便替你拿网球拍，你没车吧，对不对？”
“没有，可是路很近，一会儿就到了。”
“我想散散步。”路克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球拍和球鞋，两

人一起默默沿着街道向前走。后来若丝随口提了一、两件小事，路克也漫声

应着，可是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走到她家大门时，路克的表情才开朗起来：“我现在心情好一点了。”
“你刚才心情不好？”
“谢谢你便装没发现，不过你已经除掉了我心头的阴影。真奇怪，我觉

得就像从乌云密布的地方走到一个阳光普照的地方。”
“本来就是啊，我们离开庄园的时候，有一块乌云遮住太阳，现在已经

散开了。”
“好了，好了，看起来这世界毕竟还算不错。”
“当然不错。”
“汉伯比小姐，我可以鲁莽地说一句话吗？”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太鲁莽。”
“哦？别太肯定。我觉得汤玛斯医生实在非常幸运。”若丝羞红了脸笑

笑，路克又说：“你真的和他订婚了？”
若丝点点头，“不过我们还没正式宣布，因为你知道，先父是反对这件

事的，如果他刚死就宣布我们订婚，好像..好像有点太残忍了。”
“令尊不赞成？”
若丝不情愿地低下头，说：“是的，我想事实上就是因为爹——不大喜

欢乔佛瑞。”
“他们彼此很敌视？”
“有时候好像是。当然啦，爹是个有点顽固的老可爱。”
“我想他一定很喜欢你，不愿意失掉你吧？”若丝表示没错，但是她的

态度似乎仍然有所保留。
“不只是这样？”路克追问：“他根本就不希望你嫁给汤玛斯？”
“是的，你知道，爹和乔佛瑞在某些方面实在很不一样，所以免不了发

生冲突。乔佛瑞很有耐性，可是他知道爹不喜欢他，所以态度就更保守，更

害羞，这么一来，爹就更没办法了解他了。”
“偏见是很难抗拒的。”路克说。
“可是实在太不合理了！”
“令尊没有提出理由？”


“没有，根本就找不出理由嘛！我是说，他根本找不出反对乔佛瑞的理

由，只能说他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你，费尔医生，理由嘛，连我也说不出。’”
“一点都没错。”
“他抓不到什么缺点？我是说，你的乔佛瑞既不喝酒也不赌马？”
“不，我想乔佛瑞甚至连德贝马赛是哪一匹马获胜都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路克说：“你知道，我敢发誓我德贝赛马那天在艾普

孙看到他。”
有一会儿他真担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向她提过，他是德贝赛马那天才
回到英格兰的，不过若丝一点也没起疑心，马上答道：
“你说在德贝看见乔佛瑞？喔，不可能，他走不开。那天他几乎一整天

都在亚虚渥替一名难产妇女接生。”
“你的记忆力真好！”
若丝笑着说：“他告诉我，那家人替婴儿取了一个小名叫‘裘裘比’，

所以我特别记得。”
路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若丝又说：“不管怎么样，乔佛瑞从来不去看赛马，否则他会烦死。”

顿一顿，她又换了个声调说：“不进来坐吗？妈一定很高兴见见你。”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进门之后，若丝带他走进一间只剩一点夕阳余晖的房间。一个女人有点

奇怪地缩成团坐在摇椅上。
“妈，这位是菲仕威廉先生。”
汉伯比太太伸手和他握握，若丝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很高兴看见你，菲仕威廉先生。若丝说你有些朋友多年以前认识先

夫？”
“是的，汉伯比太太，”他并不情愿向一个寡妇再说一次谎，可是实在
没别的办法。
汉伯比太太说：“要是你见过他就好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了不起的
医生。光是靠他的人格力量，就救活了很多别人认为没希望的病人。”
路克温和地说：“我来了以后，曾经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我知道大家
都很想念他。”

他无法完全看清汉伯比太太的脸，她的声音很单调，可是越是这样，越
显得她仿佛极力想隐藏什么。她忽然意外地说：“这是个邪恶的世界，菲仕
威廉先生，你明白吗？”

路克有点惊讶地说：“是的，也许是吧。”

她坚持问道：“可是你到底知不知道呢？这一点非常重要。到处都是邪
恶，人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才能对抗邪恶！约翰就是这样。他知道这一点，
总是站在正义那一边。”

路克温和地说：“我相信一定是。”
“他知道这地方有些什么邪恶。”汉伯比太太说。他真的知道..”她

突然哭了起来。
路克喃喃道：“对不起——”
她忽然又恢复了自制，“请原谅我，”她伸出手，他握了握。“有空一

定要来看我们，”她说：“若丝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她。我觉得令媛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汉伯比太太。”
“她对我很好。”
“汤玛斯医生真幸运。”
“嗯。”汉伯比太太松开他的手，声音又变得平板起来：“我也不知道，


一切都好难。”
她紧张地扭动着身躯站在昏暗的夕阳余晖下，目送路克离去。
回家途中，路克不停地回想着和她谈话的内容。汤玛斯医生德贝赛马时

大半天都不在卫栖梧，他是开车走的。卫栖梧离伦敦三十五英里，他说是去
接生，是真话吗？有没有隐瞒什么？路克想，这一点应该可以证明。他又想
到汉伯比太太，她一再重复的那句话——“到处都是邪恶的事”是什么意思
呢？只是因为她丈夫的死使她紧张过度吗？或者真的有什么事不对？或许，
她也知道些什么？知道汉伯比医生生前知道的事？“我一定要往下查，”路
克自语道：“一定要继续查下去。”

他下定决心把脑筋从他和布丽姬之间的事上收回来。


十三

次日早上，路克作了一个决定。他觉得到目前为止，一切能用直接询问
得到的答案都已经有了。迟早，他都必须公开自己真正的目的。他觉得现在
正是去掉假装写书的身份，说明他此行是有特别用意的时候。为了拟定作战
计划，他决定先去拜访何娜瑞亚·韦恩弗利。他相信她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
完全告诉他了，不过他还想诱导她说出她心里的猜测。他相信韦恩弗利小姐
的猜测可能很接近事实。

韦恩弗利小姐对他的拜访并不意外，很自然地接待他。她在他身边坐下
之后，拘谨地交叠着手，充满智慧的眼睛——真像柔和的山羊眼睛——望着
他的脸。路克对自己来访的目的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他说：“韦恩弗利小姐，
我想你一定早就猜到，我到卫栖梧来的目的不只是写一本有关风俗和迷信的
书吧？”韦恩弗利略斜着头，仍旧倾听着。

“我到这里，是为了调查有关那个可怜的女孩爱美·季伯斯死的事。”
韦恩弗利小姐说：“你是说你是警方派来的？”
“喔，不是，我不是便衣警探，”他说，又幽默地补充道：“也不是侦

探小说里著名的私家侦探。”
“我懂了，这么说是布丽姬·康威请你来的？”
路克迟疑了一会儿，决定不多解释这一点。如果不把傅乐登小姐的故事

和盘托出，实在很难解释他所以来此的原因。

韦恩弗利小姐用温和而喜爱的声音说：“布丽姬真是实际，又那么能干！
如果是我，一定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是说如果不是绝对有把握，很难决定
该怎么做。”

“可是你有把握，不是吗？”

韦恩弗利小姐严肃地说：“不，说真的，菲仕威廉先生，这种事谁也不
敢说有把握。我的意思是说，这可能完全是想象。我自己一个人住，没有人
可以商谈，有时候也许会胡思乱想，想出一些毫无事实根据的事。”

路克表示她说得很对，可是又温和地加了一句：“不过你自己心里很肯
定吧？”
就连这一点，韦恩弗利小姐也不十分情愿承认，她抗议道：“我想，我
们并不是在玩滑稽问答游戏吧？”
路克微笑着说：“你一定要我把话说清楚？好，你是不是认为爱美·季
伯斯是被人谋杀的？”
这句残忍的话使何娜瑞亚·韦恩弗利颤抖了一下，她说：“她的死让我

觉得很不舒服，太不舒服了。我觉得这件事实在让人很不满意。”
路克耐心地说：“你觉得她不是自然死亡？”
“嗯。”
“你不相信是意外？”
“我觉得太不可能了，有很多..”
路克打断她的话：“你不相信她是自杀？”
“一点也不相信。”
“这么说，”路克温和地说：“你确实认为她是被谋杀的了？”
韦恩弗利小姐迟疑了一下，最后才勇敢地说：“对，我是这么想。”
“很好，那我们就可以往下讨论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证据，”韦恩弗利小姐不安地解释道：“完全是
凭空想象。”
“不错，这只是你我之间的私人谈话。我们只不过谈谈我们所猜想和怀
疑的事。我们怀疑爱美·季伯斯是被人害死的，我们认为凶手是谁呢？”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看来很困惑。路克看着她说：“谁有杀她的动机
呢？”

韦恩弗利小姐缓缓地说：“我知道她跟她男朋友——就是在修车厂做事
的吉姆·哈维，是个最可靠、最优秀的青年——吵过架。报上常常有年轻人
杀害自己女朋友那种可怕的事，可是我实在不相信吉姆会做这种事。”

路克点点头。
韦恩弗利小姐又说：“而且，我也不相信他会那样下手——爬上她窗口，
用一瓶毒药换掉那瓶咳嗽药。我是说，这看起来实在..”她迟疑着。

路克及时替她接下去，说：“实在不像情人生气时会做的事，对不对？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觉得我马上就可以把吉姆·哈维从嫌犯名单上除掉。杀
死爱美的人——我们都同意她是被杀死的——是嫌她碍事，而且仔细计划过
这件谋杀案，想让别人以为是意外。好了，你有没想过，这个人‘可能’是
谁？”

韦恩弗利小姐说：“不，说真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谁有可能！”
“是吗？”
“是..是真的。”
路克沉吟地看着她，觉得她说的并非实话，又问：“你也不知道什么人


有杀她的动机？”
“一点也不知道。”答案比刚才肯定。
“她在卫栖梧很多人家做过事吗？”
“她到伊斯特费德爵士家之前，曾经在贺顿家做过一年事。”
路克立刻归纳出一个结论，“这么说，事情是这样的：有人想除掉那个

女孩，从已知的事实，我们先假定那个人是个男的，外表很保守、很平凡—
—这是从他使用帽漆这一点看出来的；其次，那个人的身手一定还算灵活，
因为他一定是从其他建筑物爬上那个女孩的窗口。你同意这些假定吗？”

“完全同意。”韦恩弗利小姐说。
“我想自己过去试试，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
她带他从边门出去，绕到后院。路克没费多大工夫就爬上了对面那幢屋

子的屋顶，然后轻松地拉开女孩窗户，再费点功夫，就爬进她房里了。几分
钟后，他又回到下面走道和韦恩弗利小姐见面。他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说：
“实际上比看起来容易，窗台上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我想没有。当然，巡官也是这样爬上去的。”
“所以即使有，也会被当做他留下的？警察对罪犯可帮了不少忙！哎，

也只有这样了。”
韦恩弗利小姐又带路回到屋里。
“爱美·季伯斯好睡吗？”
韦恩弗利小姐不高兴地说：“早上要叫她起来可真难，有时候我敲了半

天门，又叫了好久，她才会醒。不过你也知道，有句俗话说‘假装耳聋的人
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不错，”路克承认：“好了，韦恩弗利小姐，刚才我们谈到动机问题。
先从最明显的说起，照你看，爱尔斯华西那家伙和这个女孩之间，会不会有
什么秘密？”他又迅速加了一句：“我只是请问你的看法，没别的。”

“如果光谈看法，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路克点点头，又说：“照你看，爱美那个女孩会不会跟勒索有关？”
“我再强调一遍，如果你只是问我的看法，我的确觉得很可能。”
“你知不知道她死前是不是有很多钱？”
韦恩弗利小姐想了想，说：“我想没有。如果她有什么特别额外的钱，

我应该会听到一点消息。”
“她死以前也没有特别浪费？”
“我想没有。”
“这么说，敲诈的可能性就小多了。被敲诈的人通常会先付一次钱，然

后才采取极端的手段。还有一种可能，那女孩也许知道一件事。”
“哪种事？”
“对卫栖梧某个人不利的事。我们不妨假定一下，她在很多人家里做过

女佣，也许她知道一件——譬如说，对艾巴特先生事业上不利的事。”
“艾巴特先生？”
路克迅速说：“或者是汤玛斯医生某一件不道德的行为。”
韦恩弗利小姐说：“可是——”然后就停住了。
路克又说：“你说过，贺顿太太死的时候，爱美正在贺顿家做女佣？”
韦恩弗利小姐迟疑了一下，然后说：“能不能告诉我，菲仕威廉先生，

为什么会扯上贺顿夫妇？贺顿太太一年前就去世了。”
“对，而且爱美当时就在他们家工作。”
“我懂了，贺顿夫妇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在猜想。贺顿太太是得了急性胃炎去世的，对吗？”
“对。”
“她是不是死得很突然？”
韦恩弗利小姐缓缓地说：“我觉得很突然。你知道，她本来已经好多了

——好像都快复原了——可是却又突然发作，很快就死了。”
“汤玛斯医生是不是很惊讶？”
“我不知道，我相信是的。”
“护士呢？——她们怎么说？”
“照我以往的经验，”韦恩弗利小姐说：“护士从来不会对病情突然变

坏觉得意外。能迅速恢复才会使她们意外。”
“可是你觉得她死得意外？”路克又问。
“对，我前一天还跟她在一起，当时她看起来好多了，有说有笑非常高

兴。”
“她对自己的病觉得怎么样？”
“她抱怨护士想毒死她，已经赶走过一个了，可是她说另外两个也一样

坏。”
“我想你大概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喔，对，我想完全是生病的关系。她是个很多疑的女人，而且——这

么说实在有点不好，可是她真的喜欢使自己显得很重要。医生都不了解她的
病，事实上也并不简单，要不是她的病太难医，就是有人‘想除掉她’。”


路克尽量用自然的声音说：“她没怀疑是她丈夫想除掉她？”
“喔，没有，她从来没这样想过！”韦恩弗利小姐顿一顿，又平静地问：
“你这么想？”

路克缓缓地说：“以前的确有过这种例子。从我所听到的各种消息，可
以看出贺顿太太是个任何男人都想摆脱的女人。而且据我所知，她死了之后，
他可以继承一大笔遗产。”

“是的。”
“你有什么感想？韦恩弗利小姐。”
“你要听我的意见？”
“对，只是参考一下。”
韦恩弗利小姐平静从容地说：“我觉得，贺顿少校对他太太很忠心，绝


对不会想到这种事。”
路克看看她，迎向她温和的琥珀色眼神。她眼里没有丝毫踌躇。
“好吧，”他说：“你说得大概没错。如果事实不是这样，你大概会知

道。”
韦恩弗利小姐微微一笑，说：“你觉得我们女人很善于观察？”
“绝对是一流观察家。你想傅乐登小姐会不会同意你的看法呢？”
“我好像从来没听拉薇妮亚对这件事表示过意见。”
“她对爱美·季伯斯的死觉得怎么样？”
韦恩弗利小姐皱皱眉，仿佛在思考着，最后说：“很难说，拉薇妮亚有

个奇怪的想法。”
“什么想法？”
“她觉得卫栖梧有一件怪事。”
“譬如说，有人从窗口把汤米·皮尔斯推下来？”
韦恩弗利小姐惊讶地凝视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菲仕威廉先生。”
“是她告诉我的。虽然没说得这么清楚，可是却给了我这个概念。”
韦恩弗利小姐微红着脸，兴奋地说：“是什么时候的事？菲仕威廉先生。”
路克平静地说：“她被撞死那天，我们一起搭火车到伦敦。”
“她到底怎么说？”
“她说近来卫栖梧死了很多人，她提到爱美·季伯斯、汤米·皮尔斯，

还有卡特，又说汉伯比医生会是下一个死者。”
韦恩弗利小姐缓缓地点点头：“她有没有说是谁干的？”
“一个有某种眼神的男人”，路克严肃地说：“照她的说法，不可能会

认错那种眼神。那个男人跟汉伯比说的时候，她发现他又带着那种眼神，所
以她肯定汉伯比会是下一个死的人。”
“结果的确没错，”韦恩弗利小姐喃喃道：“喔，天哪！天哪！”她靠
在椅背上，眼里有一种惊恐的神色。
“那个男人是谁？”路克说：“告诉我，韦恩弗利小姐，你知道——你

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可是你可以猜到，”路克严厉地说：“你明明知道她心里想的是谁。”

韦恩弗利小姐不情愿地点点头，“那就快告诉我。”
但是韦恩弗利小姐却用力摇头说：“不，不行，你这个问题实在太不恰
当了！你要我猜一个已经死的朋友心里可能想什么，我没办法这样指控别


人！”

“这不是指控，只是意见。”

但是韦恩弗利小姐却非常坚决，她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拉薇妮亚
从来没跟我说过任何事。我也许可以猜猜，可是你知道，我也许会完全猜错。
那不就是带你走错了方向？甚至可能造成很严重的结果。要我说出一个人的
名字实在很不公平，而且我说过，我也许会错得非常、非常离谱。老实说，
我现在也许就错了！”她紧抿着嘴，坚决而严肃地看着路克。

路克知道碰到挫折的时候如何去面对它。他知道韦恩弗利小姐的正义感
和另外一种更难定义的感觉都对他不利。他优雅地接受失败，起身道别，准
备以后再重提这件事，不过他现在并没表示出来。“当然，你应该照你觉得
对的事做，”他说：“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韦恩弗利小姐陪他走到门口时，似乎又没那么坚决了，她开口道：“希
望你不要以为——”但是她很快又改变了话题，“要是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事，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请不要把我们谈的话告诉别人，好吗？”

“那当然，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路克希望她说的是真话，“替
我向布丽姬问好。她真是个漂亮女孩，不是吗？也很聪明。我——我希望她
过得快乐。”路克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又解释道：“我是说她嫁给伊斯特费
德爵士的事。他们年龄实在相差太远了。”

“喔，是啊。”

韦恩弗利小姐叹口气，意外地说：“你知道，我曾经跟他订过婚。”

路克惊讶地看着她，她点点头，有点悲哀地笑笑，说：“很久以前的事
了。那时候他是个很有朝气、很有希望的男孩子。你知道，我帮着他学习。
他那种——那种精神和决心成功的态度，真让我觉得骄傲。”她又叹口气，
“当然，我们家的人都有偏见。那时候阶级观念非常强。”过了一、两分钟，
她又说：“我一直很热心推展他的事业，觉得我家人的想法不对。”然后她
微微一笑，向他点头道别之后，就回到屋里去了。

路克试着整理自己的思绪，他本来以为韦恩弗利小姐已经很“老”了，
现在才知道她可能还不到六十岁。伊斯特费德爵士一定有五十多岁了，她也
许顶多比他大一、两岁，可是他现在却要跟布丽姬结婚了。布丽姬才二十二
岁，年轻又有活力。路克想：“呸！去他的！别想这件事了。工作！好好的
往下干！”


十四

爱美·季伯斯的姑姑邱曲小姐实在很不讨人喜欢。她那尖尖的鼻子、狡
猾的眼神，还有那张长舌，都使路克觉得不舒服极了。他故意表现得不大和
气，没想到却很成功。他告诉她：“你必须尽量回答我的问题，要是你故意
隐瞒事实，结果也许会对你很不利。”

“是的，先生，我懂了。我真的很愿意把我所知道的完全告诉你。我从
来没跟警察打过交道——”

“你也不希望，对不对？”路克打断她的话，“好，只要你照我说的话
做，就不会有任何麻烦。我想知道关于你死去的侄女的一切——她有些什么
朋友，有多少钱，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等等。好了，我们先从她的朋友说起，
她有哪些朋友？”

邱曲小姐偷偷用她狡猾的眼睛瞄了他一眼，然后说：“你是说男朋友吧？

先生。”
“她有女朋友吗？”
“喔，可以说——根本没有，先生。当然，她也和一些女孩子同事过，

可是爱美不大跟她们来往。你知道——她真正的男朋友是修车厂的吉姆·哈
维。先生，他是个可靠的好男孩，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你找不到更好的男
朋友了’。”

路克插嘴道：“其他人呢？”

她又用狡猾的眼神看看他，“我想你一定是指古董店那个老板吧？我不
喜欢这件事，也不怕老实告诉你，先生。我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也不愿
意忍受轻率的行为！可是这年头的女孩子啊，跟她们说也没用，老是自作主
张，总有一天她们会后悔的。”

“爱美有没有后悔？”路克率直地问。
“没有，先生，我想她根本没后悔。”
“她死的那天，曾经去汤玛斯医生那里看病，这不会是她的死因吧？”
“不，先生，我差不多可以肯定不是。喔，我敢打赌不是！爱美一直觉

得不舒服，其实只是重感冒，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事，我敢保证不是，先生。”
“我相信你的话，她和爱尔斯华西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邱曲小姐瞄了他一眼，说：“我不敢肯定，先生，爱美不大信任我。”
路克简短地说：“可是他们关系已经很深了，是不是？”
邱曲小姐平静地说：“那位先生在这里的名声很不好，先生，什么谣言

都有，他常常有朋友从城里来，半夜里一起在那个女巫草坪搞些怪名堂。”
“爱美去过吗？”
“去过一次吧，先生，整夜都待在那边，爵士发现之后——她当时在庄

园做事——狠狠说了她一顿，她也不客气地回嘴，结果他就把她开除了，这

当然是免不了的。”
“她有没有跟你谈过她做事的人家的事？”
邱曲小姐摇摇头，“不多，先生，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事。”
“她也在贺顿家做过一段时间女佣，对吧？”
“将近一年，先生。”
“为什么离开呢？”
“只是为了换个好环境。庄园有了空缺，而且当然啦，那边薪水也比较


高。”
路克点点头，又问：“贺顿太太死的时候，她正在贺顿家做事，对吗？”
“是的，先生，她发过好多次牢骚——因为贺顿家请了两个护士照顾贺

顿太太，所以她要多洗碟子什么的。”
“她没在艾巴特律师那儿做过事？”
“没有，先生，艾巴特先生已经有一对夫妇帮忙家事。爱美去他办公室

找过他一次，不过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路克记下这一点可能有关的事，不过邱曲小姐似乎对这件事就只知道这

么多，再问她也没什么用了。“村子里还有其他绅士和她来往吗？”
“没什么值得我提的人了。”
“够了，邱曲小姐，别忘了，我要知道所有事实。”
“那算不上是什么绅士，先生，差太远了。事实上她那样做只会降低自

己的身分，我也是这么告诉她。”
“能不能再说明白一点？邱曲小姐。”
“你大概听过‘七星’吧？先生，不是个好地方，酒店主人海利·卡特

也是个没水准的家伙，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酒里。”
“爱美跟他有来往？”
“跟他散过一、两次步，我想没什么别的了，真的，先生。”
路克沉吟着点点头，又换了一个话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汤米·皮尔

斯的小男孩？”
“什么？皮尔斯太太的儿子？当然认识，老是调皮捣蛋。”
“他有没有常常去找爱美？”
“没有，先生，要是他想对她恶作剧，爱美一定马上打他一耳光，把他

赶走。”
“她在韦恩弗利小姐那里做事的时候快乐吗？”
“她觉得有点枯燥，先生，薪水也不高。不过当然啦，她被爱许庄园那

样解雇之后，想换个好工作可不容易。”
“她也可以走远些吧？”
“你是说到伦敦去？”
“或者其他城市。”
邱曲小姐摇摇头，缓缓地说：“在那种情形下爱美不想离开卫栖梧。”
“你说‘在那种情形下’是指什么？”
“吉姆·哈维和古董店那位绅士。”路克若有所思地点头。邱曲小姐又

说：“韦恩弗利小姐人很好，可是对擦拭银器和铜器非常注意，要不是在其
他方面还能得到一点满足，爱美绝对受不了这种小题大做。”

“我可以想象得到。”路克淡淡地说。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似乎已经
没有其他问题好问了，也相信已经把邱曲小姐所知道的事都挖掘出来了。不
过他又做了最后一次试探：“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这些问题的用意。爱美死得
相当可疑，我们不相信是意外——我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了吧！”

邱曲小姐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暴行！”
“不错。好了，假定你侄女确实是碰上了暴行，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是凶
手？”
邱曲小姐在围裙上擦擦手，说：“如果警方因此破案，应该会有一笔奖
金吧？”


“也许会有。”路克说。

“我不想说得太肯定，”邱曲小姐用饥渴的舌头舔舔嘴唇，“古董店那
位先生实在很奇怪。你还记得凯斯特案子里的那个可怜女孩吧。后来又有五、
六个可怜女孩碰到同样命运。也许这位爱尔斯华西先生也是那种人吧？”

“你觉得这样？”
“事实可能就是这样，先生，不是吗？”
路克承认有这种可能，接着又说：“德贝赛马那天下午，爱尔斯华西先


生是不是不在村子里？这一点非常重要。”
邱曲小姐瞪大了眼睛说：“德贝赛马那天？”
“对，就是上上星期三。”
她摇摇头说：“这很难说，他星期三通常不在，多半是进城去。你知道，

他星期三都很早就关门。”
“喔！”路克说：“我知道了。”
他离开了邱曲小姐，没理会她在背后抱怨她的时间很宝贵，应该得到金

钱补偿等等。他发现自己很不喜欢邱曲小姐，不过刚才跟她谈的一席话虽然
不特别有用，却也有几点值得参考的地方。


十五

路克仔细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整个事情，不错，结论还是那四个人——
汤玛斯、艾巴特、贺顿和爱尔斯华西。他觉得韦恩弗利小姐的态度正好证实
他的想法没错。她一直不愿意指出是什么人，那一定是表示她所猜的那个人
在卫栖梧相当有地位，只要稍加暗示，都会伤害那个人。这和傅乐登小姐决
心向苏格兰警场告发一节，也正不谋而合。村子里的巡官必然不相信她的话，
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屠夫、面包师、制蜡烛师傅，或者小小的汽车机工的案子。
她所指控的那个人有相当的身份，要对那个人提出控诉，是一件很不可思议、
很严重的事。现在路克所知道的嫌犯可能有四个人，接下来，他一定要更谨
慎地采取行动。

先说韦恩弗利小姐一再不情愿确实指出什么人这一点。她是个诚实谨慎
的人，知道傅乐登小姐怀疑的对象是谁，可是正如她所说的，那只是她个人
的猜想。她猜得很可能不对。那么，韦恩弗利小姐脑子里想的到底是谁呢？
她担心自己一旦说出来，就会伤害那个人，所以，她怀疑的人一定很有地位，
受到大家的敬爱。路克想，这样一来爱尔斯华西的可能性就小了。他在卫栖
梧可以算是外人，名声也很不好。路克相信，如果韦恩弗利小姐脑子里的人
是爱尔斯华西，她一定不会反对说出他的名字。也就是说，如果从韦恩弗利
小姐那方面着眼，爱尔斯华西根本用不着考虑。

好，现在再看其他人。路克相信贺顿少校其实也可以删掉。因为韦恩弗
利小姐用有点亲切的口吻反驳贺顿有毒死妻子的可能。要是她觉得他后来杀
过其他人，一定不敢那么肯定他没杀贺顿太太。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汤玛斯医生和艾巴特先生了。这两个人的条件都符
合：职位高尚，没传出过任何丑闻。大致说来，他们都很受人喜爱，在一般
人眼里诚实而正直。

路克又想到另外一件事：他真的能删掉爱尔斯华西和贺顿吗？不，他立
刻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傅乐登小姐“知道”那个人是谁，由她和汉伯比医
生的死就可以证明。不过她从来没向何娜瑞亚·韦恩弗利说过是什么人。所
以就算韦恩弗利小姐以为自己知道，她也可能想错了。我们常以为知道别人
想些什么，可是有时候不但不对，而且还错得很离谱。

因此，这四个人还是都有嫌疑。傅乐登小姐已经死了，一点忙都帮不上。
路克只能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去衡量一切证据的份量，考虑各种可能性。

他先从爱尔斯华西想起。从表面上看来，爱尔斯华西是有可能的凶手。

“这样好了”，路克自语道：“轮流把每个人当作嫌犯。先假装确实知
道爱尔斯华西是凶手，再依照时间先后来看所有可能是被害者的人。首先是
贺顿太太，很难找出爱尔斯华西想除掉她的理由。不过我知道他可能用的手
段：贺顿说她服用过他的偏方，也许他就是趁那时候加了些砒霜之类的毒药
进去。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杀她？

“再看看其他被害，爱美·季伯斯，爱尔斯华西为什么要杀她呢？理由
很明显：她很惹人讨厌。也许他食言之后，她威胁说要采取行动？或许她协
助过他的午夜秘密仪式，并且威胁要说出去？伊斯特费德爵士在卫栖梧很有
影响力——布丽姬说的——而且很注重道德。要是爱尔斯华西有什么特别引
人诟病的行径，他也许会出面反对。于是他就想要除掉爱美。我想这不是个
有虐待狂的凶手干的，从凶手所用的手段可以证明。


“下一个是谁？卡特？为什么要杀卡特？卡特不可能知道跟他们秘密仪
式有关的事——不过也许爱美告诉过他吧？卡特的美丽女儿是不是也牵涉在
里面？爱尔斯华西有没有向她求爱？我该去看看露西·卡特。也许卡特骂过
爱尔斯华西，爱尔斯华西很生气。要是他已经杀过一、两个人，一定不在乎
为了一点小事再杀一个人。

“再看看汤米·皮尔斯。爱尔斯华西为什么要杀汤米·皮尔斯？很简单，
汤米帮他举办过秘密仪式，威胁说要告诉别人。也许汤米已经说出口了，好，
杀了他，让他永远闭上嘴。

“汉伯比医生呢？爱尔斯华西为什么要杀汉伯比医生？这个答案最简单
了。汉伯比是个医生，他发现爱尔斯华西的精神不正常，或许准备采取什么
行动，所以汉伯比也死定了。不过所用的手段有一个很大的疑问：爱尔斯华
西怎么能肯定汉伯比一定会死于血中毒？或许，汉伯比另有死因？而他手指
中毒只是巧合？

“最后还有傅乐登小姐，爱尔斯华西星期三一向很早休息，那天他也许
进过城。不知道他有没有车？我从来没看过，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他知
道她对他起了疑心，不愿意冒险让她到苏格兰警场去，否则万一他们相信她
的故事呢？或许他们当时已经知道他所做的某些事了？

“这些是对爱尔斯华西不利的证据，那么，对他有利的证据有哪些呢？
第一，他一定不是韦恩弗利小姐认为傅乐登小姐所指的人。其次，他也很不
符合我模糊的印象。傅乐登小姐谈到那个人的时候，给我一种印象——不是
像爱尔斯华西那种人。我觉得她指的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从外表上看
来，谁也不会怀疑那种人。可是爱尔斯华西却很容易让人起疑心。不对，我
觉得她所说的人应该更类似——汤玛斯医生。

“好，现在看看汤玛斯。汤玛斯这个人怎么样？我跟他谈过之后，就把
他从名单上除掉了。他是个谦虚的好家伙，可是问题就在于这个杀人凶手也
很可能是个不摆架子的好人——除非我猜错了。这个凶手是别人认为最不可
能的人——而汤玛斯就给人这种感觉。

“好吧，还是再从头看起。汤玛斯为什么要杀爱美·季伯斯呢？看起来
实在很不可能，不过她死的那天去看过他，他也确实给了她一瓶咳嗽药，如
果那真是草酸，这一招实在既简单又聪明。别人发现她中毒的时候，是请哪
一位医生来呢？——汉伯比还是汤玛斯？如果是汤玛斯，他只要在口袋里放
瓶帽漆，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放在桌上，再把两瓶都拿去化验，真是简单透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只要够冷静，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汤米·皮尔斯呢？也看不出可能的动机，汤玛斯医生的问题就是很难
找出他的动机。连疯狂的动机都没有，卡特也一样。汤玛斯医生为什么想除
掉卡特？我只能假定爱美、汤米和卡特都知道汤玛斯医生一件见不得人的
事。喔，对了，假定那件事是跟贺顿太太的死有关好了。汤玛斯医生不是替
她看过病吗？结果她的病突然恶化，而且死了。他很轻易就解决了这件事。
别忘了，爱美·季伯斯当时在贺顿家做事，她也许看到或听到什么，所以就
注定该死。根据可靠的消息，汤米·皮尔斯是个非常爱打听别人事情的小男
孩。也许他打听到什么。那卡特呢？说不定爱美·季伯斯告诉过他，他又在
酒店里说给别人听，所以汤玛斯决定也叫他闭嘴。当然，这些都只是凭空猜
测，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呢？

“现在看看汉伯比，啊！总算找到一件似乎很完美的杀人案了。动机和


手段都太适当了。如果汤玛斯医生不能使他对手血中毒，就没有别人办得到
了。他每次替他敷伤口的时候，都可以再使汉伯比重新感染，但愿前面几个
案子也完美一点就好了。

“傅乐登小姐呢？她的问题就比较难解释了。不过有一件事一定没错：
汤玛斯医生在德贝赛马那天至少有大半天不在卫栖梧，他说是去接生，也许
没错，不过他开车离开卫栖梧也确实没错。还有什么？对了，那天我离开他
诊所的时候，他看我的眼光好像很高傲，降尊纡贵似的。他的微笑就像明明
知道把我引进歧途，在一旁冷笑的样子。”

路克叹口气，摇摇头，继续往下想：“艾巴特呢？他也很有可能。外表
正常、环境富裕、受人尊敬，最不可能是凶手的人，而且他也很有自信，凶
手通常都是这样，过于自信，以为自己一定能逃脱。爱美·季伯斯去找过他
一次，为什么？她找他有什么事？有法律方面的问题请教他？为什么？或者
只是私人的事？汤米说曾经看到一位小姐的来信，是不是爱美·季伯斯写的
呢？或者是贺顿太太写的，但却被爱美·季伯斯拿握住？还有什么人可能写
过这么隐密的信给他，结果不小心被办公室小男孩看到的时候，会惹他生那
么大的气呢？还有什么对爱美·季伯斯的死不利的证据？帽漆？像艾巴特这
种人对女人方面往往观念很守旧。他是那种老式的情人。汤米·皮尔斯呢？
很显然——为了那封信，那一定是一封关系重大的信。卡特呢？嗯，他跟卡
特的女儿有麻烦，但是艾巴特可不想惹出丑闻——像卡特这种卑鄙下贱的小
人，想必敢威胁他。他！他已经成功聪明地杀过两个人！卡特，去他的吧！
趁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把将他推进河里！嗯，这样杀人实在太简单了！

“我对艾巴特的精神状态了解吗？我想是吧。一位老小姐眼睛里的卑鄙
眼神，她就是在想跟他有关的事。还有，他跟汉伯比吵过架。老汉伯比居然
敢跟他——聪明的律师兼杀人凶手——对抗！‘老蠢蛋！一点不知道什么命
运在等着他！他完了！竟然敢恫吓我！’

“后来呢？转身看到拉薇妮亚·傅乐登的眼睛，于是他自己的眼睛畏缩
了，露出知罪的眼神。他一向自夸不受人怀疑，这时候却很明显地引起别人
的疑心。傅乐登小姐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对，可是她没有证
据。假定她到处搜查证据，或者到处跟人谈，或者——他对人的判断非常精
确，猜出她下一步一定会做什么。万一她真的把这个故事亲自告诉苏格兰警
场，他们也许会相信，并且开始调查。对，他一定要尽快采取行动。艾巴特
有车吗？或者他在伦敦租了一辆？总之，他那天也不在卫栖梧就是了。”

路克又停顿下来，他想得太真实了，一下子很难由一种假设转变到另一
种假设。总要等上一、两分钟，才能把另外一个人当做真凶。这一次，他想
的是贺顿少校。

“先假设贺顿杀了他太太，他受过她太多的气，而且她一死他就可以得
到大笔遗产。为了装得逼真，他必须假装对她忠心耿耿。为一直保持这种态
度，他有时候——不妨说——做作得太过份了一点吧？

“很好，他成功地杀了一个人。下一个是谁？爱美·季伯斯。对，很有
理由。爱美当时在他家做女佣，也许她看到什么秘密——譬如少校给他太太
喝下什么有毒的东西，她本来不了解那一幕有什么意义，直到贺顿太太死了
她才明白。帽漆这种把戏对贺顿少校来说是非常自然的事——他是个很男性
化的人，对女人的服饰很不了解。这样一来，爱美·季伯斯的死就没什么问
题了。


“卡特呢？还是一样——爱美告诉他什么秘密，于是少校又干脆弄死了
他。

“现在看看汤米·皮尔斯。还是不能忘了他喜欢到处打听别人私事的个
性。也许他在艾巴特办公室看到的那封信是贺顿太太写的，抱怨说她丈夫想
毒死她？这只是想象，不过也真的有可能。总之，少校发现汤米威胁到他的
安全，于是汤米也到九泉下去陪伴爱美和卡特了。这些都很简单、很直接，
说起来也很合理。杀人不难？老天，一点都没错！

“可是接下来就有一个比较困难的问题：汉伯比？他有什么动机要杀汉
伯比呢？很难说。贺顿太太本来是请汉伯比看病的，是不是汉伯比觉得她病
得很奇怪，于是贺顿又说服他太太换了年轻而且不那么多疑的汤玛斯医生？
如果没错，为什么那么久之后她又觉得汉伯比的存在使他不安心呢？真难
说。汉伯比死的方式也很难解释。手指中毒好像和少校扯不上什么关系。

“傅乐登小姐呢？嗯，非常可能。贺顿有车，我看过，那天别人都以为
他去德贝，也许是真的，对。贺顿是不是冷血的凶手？是不是？是不是？但
愿我知道就好了。”

路克看着前方，紧皱着眉沉思着，“凶手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我觉
得不是爱尔斯华西，但是也有可能。看起来他最明显。汤玛斯好像非常不可
能——可是如果光从汉伯比死的方式来看，又不能这么说。血中毒绝对是个
懂医药的凶手干的。凶手也可能是艾巴特，对他不利的证据没有别人那么多，
可是我还是有一点可能。对，有些别人条件不合的地方他反而很吻合。还有，
也很可能是贺顿，他多年来一直受太太欺压，觉得自己很渺小——对，有可
能。可是韦恩弗利小姐觉得他不是凶手，她不是傻瓜——也知道凶手杀人的
地方。

“她到底怀疑谁呢？艾巴特？还是汤玛斯？一定是这两个人之一。要是
我直接问她——‘到底是这两个人里的哪一个？’——也许她就会告诉我。
可是话说回来，就连她的想法也可能不对。总不能要她像傅乐登小姐一样证
明她猜得没错啊！证据！我要的就是证据——更多证据。要是再发生一件命
案——只要再发生一件——我就一定会知道谁是凶手了。”

他突然停下来，喘息着想道：“我难道希望再死一个人吗？”


十六

路克在“七星酒店”里喝酒的时候觉得非常尴尬。他一进酒店，店里喝
酒的人那七、八双眼睛就紧紧盯住他，谈话也立刻中断了。路克随便对收成
啦、天气啦、足球赛等等普通话题发表了一点意见，可是一点反应都没得到。
柜台后面那个黑发红颊的女郎，想必是露西·卡特，他只好鼓起勇气向她开
口，她愉快地听完他的话，然后适当地笑笑，说：“你继续闹吧！我相信你
绝对不会当真！..再说就要露出马脚了！”不过看得出她的表演很公式化。

路克觉得再留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就把啤酒喝完离开了。他沿着小
路走到河边的小桥，正当他站着沉思时，背后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就是
这里，老兄，老海利就是从这里跌下去的。”路克回头一看，是刚才也在酒
店里喝酒的一个家伙。刚才他对路克一句话也没说，现在却显然有意要说个
痛快。那个老工人说：“一脚没踩稳，他就是没踩稳，一头栽进河里。”

“也许是别人把他推下去的。”路克故意用自然的口气说。

“也许，”那人说：“不过我想不出谁会做这种事。”

“也许他有几个仇人。他每次喝醉酒就会乱骂人，不是吗？”

“他的话真叫人受不了，一点也没遮拦，可是谁也不会朝喝醉酒的人再
推一把。”

路克没有再跟他争，他显然认为对喝醉酒的人趁火打劫是很不道德的
事。路克只说：“喔，真可怜。”

“他老婆可不这么想，”老人说：“她和露西没什么好伤心的。”

“也许还有别人也恨不得除掉他。”

老人对这没什么概念，他说：“也许吧，可是他对人实在没什么害处。”
说完，他就走了。

路克把脚步移向图书馆和博物馆那个方向。他从标明“博物馆”的那道
门走到图书馆后面，一个橱子一个橱子观赏着那些不很有趣的陈列品——包
括一些罗马陶器和硬币，一些南海珍品，一个马来头饰，“贺顿少校捐赠的”
各种印度神像，以及一些看来很凶恶的佛像、一盒看来很可疑的埃及珠子。

路克又走进大厅，里面没人，他快步走上楼梯，楼上有一个放杂志和报
纸的房间，另外一间摆满了非小说。路克又上了一层楼，上面有些摆满废弃
物的房间——被飞蛾咬过的鸟标本、破旧的杂志，还有一个房间的架子上全
是过时的小说和儿童书籍。

路克走到窗旁，汤米·皮尔斯一定在这上面坐过，正当他一边吹口哨，
一边擦窗户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进来，汤米立刻作出努力工作的模样，探
出上身用力擦窗户，这时候，那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突然之间伸手把
他推下去。

路克转身走下楼梯，在大厅里站了一、两分钟，谁也不知道他进来，谁
也没看到他上楼。路克想：“谁都做得到，真是太简单了。”这时，他听到
图书馆那边有脚步声传来，既然他没做任何坏事，不怕被人看见，当然可以
站着不动；可是如果他不希望别人看到他，只要向后退到博物馆房间里就行
了。

韦恩弗利小姐从图书馆走过来，腋下夹着一小叠书。她正在拉好手套，
看来愉快而忙碌。看到路克，她立刻露出高兴的表情，喊道：“噢！菲仕威
廉先生，参观博物馆吗？恐怕实在没什么东西好看的。伊斯特费德爵士最近


正打算替我们弄些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来。”
“真的？”
“是啊，你知道，一些时髦的东西，就像伦敦科学博物馆那些东西一样。

他说过要弄个模型飞机、火车和一些化学东西。”
“那也许会比较有趣些。”
“是啊，我觉得博物馆不应该只有过去的旧东西，你说对不对？”
“也许是吧。”
“还要展览一些有关食品方面的东西——卡洛里啦、维他命啦什么的。

伊斯特费德爵士对‘更适合运动’真是内行。”
“那天晚上他也谈到过。”
“现在很流行这一套，对不对？伊斯特费德爵士说他去过威勒曼实验

室，看到他们培养的很多细菌什么的，我真是吓得发抖。他还告诉我什么蚊
子啦、睡病啦、肝蛭啦，我实在不大了解。”
“伊斯特费德爵士也许也不大懂，”路克愉快地说：“我敢打赌他一定
全都弄混了。你的脑筋比他清楚多了，韦恩弗利小姐。”
韦恩弗利小姐镇静地说：“你太客气了，菲仕威廉先生，可是女人的思
想恐怕永远没有男人那么透彻。”
路克极力压制住想批评伊斯特费德爵士思想的心理，说：“我刚才的确

参观过博物馆，不过后来又去看过顶楼的窗户。”
“你是说汤米..”韦恩弗利小姐颤抖了一下，“真是太可怕了。”
“对，想起来实在不太愉快。我跟邱曲小姐——爱美的姑姑——谈过一

小时，她不是个好女人。”
“一点也不能算是。”
“我必须装得很强硬，”路克说：“她大概以为我是警察主管之类的。”
他发现韦恩弗利小姐表情突然一变，说：“喔，菲仕威廉先生，你觉得

这样做聪明吗？”
路克说：“我不知道，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写书的那套说法已经快撑
不下去了，光是那样说，实在问不出多少事。我势必要问更直截了当的问题。”
韦恩弗利小姐摇摇头，脸上还是很为难的表情。她说：“你知道，这种
地方风声传得快得很！”
“你是说我上街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指指点点地说：‘侦探来了！’我觉
得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其实那样我反而可以打听到更多事。”
“我不是指这个，”韦恩弗利小姐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说他

会知道你已经在追查他。”
路克缓缓地说：“我想他一定会知道。”
韦恩弗利小姐说：“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太可怕、太危险了吗？”
“你是说——凶手会对我下手？”
“对。”
“真好笑！”路克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不过我相信你说得没错。

嗯，那不是正好吗？”
韦恩弗利小姐着急地说：“我想你还不了解他有..有多聪明！又有多

小心！还有，别忘了，他已经有丰富的经验——或许比我们所知道的更多！”
“对，”路克沉吟道：“也许真是这样。”
韦恩弗利小姐大声说：“噢，我不喜欢这样！真的，我觉得太可怕了！”


路克温和地说：“别担心，我自己会多注意的。告诉你，我已经把可疑
人物的范围缩得很小了，也大概知道凶手是谁。”她猛然抬起头，路克向她
靠近一步，用接近耳语的声音对她说：“韦恩弗利小姐，如果我问你，汤玛
斯医生和艾巴特先生两个人之中，谁最可能是凶手？你怎么回答？”

“噢！”韦恩弗利小姐用手捂住胸口，后退一步，但是她的眼神却使路
克很不了解，她说：“我没办法回答。”
她突然转过身，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半叹息、半低泣。路克终于放
弃了，问她：“你要回家？”
“不是，我要拿书给汉伯比太太，跟你同庄园同路，我们也许可以一起

走一段路。”
“那太好了。”路克说。
他们走下阶梯，转向左边，沿着村中草坪走去。
路克回头看看他们刚离开那幢房子的庄严线条，对韦恩弗利小姐说：“令

尊在世的时候，这幢房子一定很可爱。”
韦恩弗利小姐叹口气，说：“对，当时我们都很快乐，我真高兴屋子没

被拆掉。好多老房子都重建过了。”
“我知道，真叫人难过。”
“而且那些新房子盖得也不好。”
“我想恐怕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不过当然啦，”韦恩弗利小姐说：“新房子很方便，有那么多省力的

设备，也不必清洗那么大的地面。”
路克同意她的看法。
走到汉伯比医生家大门时，韦恩弗利小姐迟疑了一下，说：“今晚夜色

真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往前走一会儿。我很喜欢这种气氛。”

路克虽然有点意外，还是礼貌地表示高兴有她同行。其实他觉得今晚实
在算不上是个美丽的夜晚，冷风不停地吹着，树叶也抖个不停。他想，说不
定马上就会有暴风雨袭来。但是韦恩弗利小姐却用一只手抓着帽沿，假装很
愉快地走在他身边，一面和他谈天，一面用小快步前进。

汉伯比医生家到爱许庄园最近的路不是从大道走，而是穿过一条有点偏
僻的小径，直达庄园后门。这道门不是华丽的大铁门，而是两根好看的大柱，
上面有两大棵淡红色的石制凤梨。路克不懂为什么要做成凤梨，不过他猜想
伊斯特费德爵士或许觉得凤梨与众不同，代表格调很高吧。

他们走近那道门时，门内传来愤怒的声音。一会儿，他们看到伊斯特费

德爵士正在骂一个穿司机制服的年轻人。
“你被开除了！”伊斯特费德爵士大声说：“听到没有？你被开除了！”
“主人，要是你肯不追究，我保证就只有这一次。”
“不行！怎么能就这样算了！把我车子开出去！我的车子！还有，你居

然喝了酒！..对，不用否认，你明明喝了酒！我早就说过我的土地上有三
件事绝对不行——一个是喝酒，一个是不道德，最后一点是没有礼貌！”

那个年轻人虽然没有大醉，可是酒精已经使他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他
马上改变了态度，“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这个老废物！你的土地！你以
为我们不知道你老爸以前是开鞋店的？真是笑破人肚皮了！看你那付大模大
样，像公鸡走路一样！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告诉你，你一点也不
比我好，听到了吗？”


伊斯特费德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好大
胆？”
年轻人又威胁似地向他靠近一步，说：“要不是看你这么可怜兮兮，像
头大肚子的小猪一样，我一定会揍你一拳——对，一定会揍你一拳！”
伊斯特费德爵士急忙退后一步，一不小心，坐倒在地上，路克赶上前，
对司机大声说：“快滚开。”
这时司机已经恢复了神智，露出畏惧的表情说：“对不起，先生，我不

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搞的，真的，我保证。”
“我相信只是多喝了两杯酒。”路克说，一边把伊斯特费德爵士扶起来。
“对不起，主人。”那人支吾道。
“你一定会后悔的，瑞佛斯。”伊斯特费德爵士气得连声音都颤抖着。
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蹒跚地缓缓走开。
伊斯特费德爵士破口大骂道：“太没礼貌了！太过份了！居然敢这样对

我！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那家伙一定会碰上很严重的事！目无尊长！也不
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想想看我给了他们多大的恩惠——工资好，又有舒服
的享受，退休的时候还有养老金，可是他们居然这么忘恩负义——真是太可
耻了！”

他激动得呛住了，后来看到默默站在一旁的韦恩弗利小姐这才又开口
道：“是你呀！何娜瑞亚，真遗憾让你看到这么没面子的事。那人说的话—
—” 

“他恐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伊斯特费德爵士。”韦恩弗利小姐拘泥地

说。
“他喝醉了，他一定是喝醉了！”
“只有一点点清醒。”路克说。
“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伊斯特费德爵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把我的车开出去！——我的车！以为我不会那么快回来。布丽姬开两人车
送我到莱恩去，结果这小子居然开我的车带个女孩——我想是露西·卡特—
—出去！”

韦恩弗利小姐温和地说：“真是太不应该了。”
伊斯特费德爵士似乎觉得有点安慰，“是啊，对不对？”
“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后悔的。”
“我会让他受到惩罚的。”
“你已经开除他了。”韦恩弗利小姐指出。
伊斯特费德爵士摇摇头，说：“那小子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他转身朝


着屋子，又说：“到屋里喝杯雪利酒，何娜瑞亚。”

“谢谢你，伊斯特费德爵士，我要把这些书拿给汉伯比太太..晚安，
菲仕威廉先生，你现在没事了。”她对他点点头，微笑一下，快步走开了。
她的态度就像保姆把孩子送回家似的，路克想到一件事，忽然不禁倒吸一口
气。韦恩弗利小姐是不是为了保护他才陪他回来呢？这种想法似乎有点可
笑，可是——

伊斯特费德爵士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何娜瑞亚·韦恩弗利是个很能

干的女人。”
“我想确实非常能干。”
伊斯特费德爵士向屋子走去，他走得有点不自然，手伸到背后不安地搓


着，最后他突然开口道：“我曾经和何娜瑞亚订过婚，很多年前的事了。她
长得很好看，没现在那么瘦。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滑稽。她的家人在这里很
有地位。”

“喔？”

伊斯特费德爵士沉思道：“老韦恩弗利上校是这地方的首脑，别人看到
他都要举手敬礼，他是老派人物，骄傲得不得了。”他又咳了一声，说：“何
娜瑞亚宣布要嫁给我的时候，他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她说自己是激进派，
非常热心，一心想消除阶级观念。她是个很认真的女孩。”

“结果她家人破坏了你们的婚约？”

伊斯特费德爵士揉揉鼻子，“不，也不完全是。老实说，我们是为了一
件事吵得很不愉快，她有只讨厌的鸟——那种叫个不停的金丝雀，我最讨厌
那种鸟了——结果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扭断了鸟的颈子。算了，现在
谈那些也没用，忘了吧！”他摇摇头，仿佛想甩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接着
他又有点急切地说：“我想她始终没有原谅我。唉，这也是难怪。”

“我想她已经原谅你了。”路克说。

伊斯特费德爵士高兴地说：“真的吗？我太高兴了。你知道，我很尊敬
何娜瑞亚。她是个能干的女人，也是个淑女。就算在这种年头，这仍然是很
可贵的事。她把图书馆管理得很好。”他抬起头，换了种声音说：“嗨！布
丽姬来了。”


十七

布丽姬走近时，路克觉得自己全身都紧张起来了。自从那天打网球之后，
他就没跟她单独说过话，两个人仿佛有默契，彼此躲避着对方。此刻，他悄
悄看她一眼，她看来很平静、冷淡，轻松地说：“我正在想你不知道怎么了
呢？高登。”

伊斯特费德爵士喃喃抱怨道：“刚吵了一顿架！瑞佛斯那小子今天下午

居然把我的车子开出去。”
“大逆不道。”布丽姬说。
“开玩笑也没用，布丽姬，事情很严重，他开车带一个女孩出去。”
“我想他如果自己一个人去兜风也没什么意思。”
伊斯特费德爵士挺直身子说：“在我的土地上就要遵守道德。”
“开车带女孩子兜风也不算不道德啊。”
“可是开我的车子就不一样。”
“那当然比不道德还严重！根本就是冒犯了你！可是你也没办法让两性

彼此不相来往，高登。现在正是月圆的时候，而且正是仲夏夜。”
“老天，真的吗？”路克说。
布丽姬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对这一点很有兴趣？”
“不错。”
布丽姬又转身对伊斯特费德爵士说：“有三个特别人物到了贝尔斯旅馆。

第一位是个穿短裤、戴眼镜，穿件可爱的李子色丝衬衫的男士！第二位是女
士，没有眉毛，穿荷叶边上衣，戴着一大串埃及项链，穿着拖鞋。第三位是
位胖男士，穿着淡紫色套装和同色鞋子。我猜他们可能是咱们那位爱尔斯华
西先生的朋友。爱说闲话的人说：‘有人说，今天晚上女巫草坪有狂欢宴■。’”

伊斯特费德爵士愤怒地说：“我不准！”
“你不准也没用，亲爱的，女巫草坪是公有财产。”
“我不许他们在村子里胡来！我要在报上攻击，说这是‘丑闻’。”他

顿了顿，又说：“记得要在我笔记本上写下来，请席德利写篇文章。我明天
一定要进城去。”
“‘伊斯特费德爵士与巫术之战’，”布丽姬尖刻地说：“安静的乡下

还保留很多中世纪的迷信。”
伊斯特费德爵士困惑地皱眉看看她，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路克幸灾乐祸地说：“你应该更卖力地工作，布丽姬。”
“你是指什么？”
“要是丢掉这份工作就太可惜了。这个丈夫还不是你的，那些钻石和珠

宝也一样。如果我是你，就该等到结婚典礼举行之后再卖弄那种讽刺的口
舌。”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说：“亲爱的路克，你真是太体贴了。谢谢你这么

为我的将来操心。”
“我一向非常体贴。”
“我倒没发现。”
“是吗？那可真让我意外。”
布丽姬扯下一片树叶，说：“你今天在做什么？”
“还是照样四处打听。”


“有什么结果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对了，家里有没有工具？”
“大概有，哪种工具？”
“喔，随便什么小工具，”十分钟后，路克从一个小橱子里挑出他要的

东西，“这些够用了。”他拍拍放进口袋里的东西说。
“你想偷偷溜进别人家？”
“也许。”
“这么做未免太过份了吧？”
“喔，我的处境本来就困难重重，我们星期六吵过架之后，我想我应该

搬出去了吧。”
“要是你想表现得完全像个绅士，的确应该搬出去。”
“可是既然我相信自己就快找出那个杀人凶手，也只好勉强留下来了。

要是你能想出什么好理由，让我搬进贝尔斯旅馆，谢天谢地，那就请快点说
吧。”
布丽姬摇摇头，“不行——一方面你是我堂哥什么的，一方面旅馆也住

满了爱尔斯华西先生的朋友——旅馆只有三间客房。”
“那我只好留下了，不过你一定觉得很痛苦。”
布丽姬对他甜甜一笑，说：“一点也不会，我随时都能剥几张人头皮炫

耀。”
路克感激地说：“那真是天大的谎话。布丽姬，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就
是你一点也不仁慈。算了，算了，失恋的情人要进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餐了。”

晚上平静地度过。路克对伊斯特费德爵士的长篇大论表示非常有兴趣，
专心地聆听着，所以爵士对他更加赏识。进入起居室之后，布丽姬说：“你
们男人在一起可真会磨时间。”

路克答道：“伊斯特费德爵士说得太有意思了，所以时间一眨眼就过去
了。他跟我谈他成立第一家报社的经过。”
安斯杜瑟太太说：“盆子里这些小果树真是太奇妙了，你应该试着在阳
台上也种一排，高登。”话题又回到平常的事了。

路克很早就回房了，不过他并没上床睡觉，他还有其他打算。钟刚敲十
二响的时候，他穿上网球鞋静悄悄地下了楼梯，穿过书房，从窗户爬出去。
强风仍然吹个不停，偶尔也会静止一下。天空中乌云密布，时常遮住月亮，
所以一会儿到处黑黝黝的，一会儿又洒满明亮的月光。路克绕道来到爱尔斯
华西先生家。他相信这个特别的夜晚爱尔斯华西先生和他那些朋友一定会出
门办他们的事，路克想，仲夏夜他们一定有什么仪式要举行，他可以趁这个
机会好好搜查一下爱尔斯华西先生的屋子。

他翻过两道墙，来到屋子背面，拿出口袋里那些工具，挑了个合用的。
几分钟后，他就把窗子弄开，爬了进去。他口袋里还有一支手电筒，他小心
翼翼地用着——只露出一点足够照路的灯光，免得碰到东西。

十五分钟之后，他满意地证实屋里确实没人，主人出门办自己的事去了。
路克高兴地笑笑，着手进行自己的工作。他仔细地搜查过每个角落，一个上
锁的抽屉里，除了两、三幅无关紧要的水彩画之外，他发现了一些让他扬起
眉头吹声口哨的东西。爱尔斯华西先生的来往信件看不出什么秘密，可是有
些书——塞在一个橱子背后的书——却很值得注意。除此之外，路克又得到
三件微小却有价值的情报。第一件是小笔记本上用铅笔写的“解决汤米·皮


尔斯事”——日期就是那孩子死的前几天。第二件是爱美·季伯斯的素描，
但却在她脸上愤怒地用红笔画了个大十字。第三件是瓶咳嗽药水。这三件东
西虽然看起来都没什么，但是如果仔细联想起来，却不由得让人觉得兴奋。

路克刚把东西放回原位，忽然听到边门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立刻
停下手中的动作，关掉手电筒，走到门后，悄悄注视着，希望爱尔斯华西—
—如果来人是他的话——会直接上楼。

边门开了，爱尔斯华西走进来，打开大厅灯。他走过大厅时，路克看着
他的脸，不禁倒吸一口气。他几乎有点认不出那张脸，眼睛里充满了奇异狂
喜的光芒，但是路克吃惊的是他的手——上面沾满了深褐红色的东西——像
是快干的血液。爱尔斯华西果然直接上楼，一会儿，大厅的灯也熄掉了。

路克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厅，仍旧从窗口爬出去。出去
之后，他又抬头看看，但是屋子里漆黑而安静，他深深吸一口气，心想：“那
家伙真是疯了！不知道他刚才到底去做什么了？我敢打赌，他手上一定是
血！”

他绕了点路回爱许庄园，正要转进小巷子时，树阴下忽然走出一个穿黑
斗篷的影子。看起来怪异极了，路克觉得自己仿佛连心跳都停了。一会儿，
他才看清头巾下那张苍白的长脸。“布丽姬？你真是吓坏我了！”

她严厉地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看到你出门。”
“所以就跟在我后面？”
“没有，你走得太远了，我只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太傻了。”路克喃喃道。
布丽姬又不耐烦地重问一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路克愉快地说：“查查咱们的爱尔斯华西先生家有什么秘密。”
布丽姬吓了一跳，“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很难说，不过我对那家伙的胃口更了解了些，还发现三件也许有用的

情报。”她专心聆听他搜查的结果，最后他说：“这都是很小的证据。不过
布丽姬，我正要走的时候爱尔斯华西就回来了，我告诉你——这家伙真的是
疯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
“我看到他的脸，真是——太难形容了！天知道他刚才搞了什么鬼！兴

奋得像什么似的，而且手上还——我敢发誓——沾满了血。”
布丽姬颤抖着喃喃说：“太可怕了。”
路克生气地说：“你不该自己一个人出来，布丽姬，太不小心了，说不

定有人会把你打昏。”
她颤抖地笑笑，说：“你也一样啊。”
“我会照顾我自己。”
“我也很会照顾自己，你说过，我很坚强，很冷酷无情的。”
一阵冷风吹来，路克忽然说：“把那个鬼斗篷拿掉。”
“为什么？”
他出其不意地扯掉她的斗篷，一把扔开。冷风把她的长发直往上吹。她

看着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路克说：“你真的只要再配上一把扫帚就够了，
布丽姬。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有这种感觉。”他又凝视了她一会儿才说：“你
是个残忍的魔鬼。”然后不耐烦地叹口气，把斗篷扔还给她，“哪，穿上，
我们回家了。”


“等一下。”
“为什么？”
她走近他，用低沉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对他说：“因为我有话要告诉你。


这也是我要在庄园外面等你的原因之一。我要在走进高登的房子之前告诉你

一件事。”
“喔？”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笑声，说：“很简单，你赢了，路克，就只有

这件事。”
他尖声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已经放弃做伊斯特费德爵士夫人的念头。”
他向她走近一步，问道：“是真的？”
“是真的，路克。”
“你愿意嫁给我？”
“不错。”
“我不懂，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对我说话那么不客气，可是我却好像喜欢你说的话。”
他把她拉进怀中，深深吻着她，说：“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你快乐吗？路克。”
“没有特别快乐。”
“你想你和我在一起会快乐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愿意试试看。”
“嗯，我也是这么想。”
他挽起她的手臂，说：“我们这样实在有点奇怪，亲爱的，回去吧，也

许明天早上我们会变得正常一点。”
“对，事情降临在人身上的方式往往有点可怕。”她往下一看，忽然把
他推直，说：“路克——路克，那是什么？”

月亮刚从乌云里出来，路克低头看着布丽姬用脚颤抖指着的那团东西。
他惊叫一声，把手臂从布丽姬臂弯里抽回来，跪在地上。他看看那团东西，
再看看上面的门柱，柱子上的凤梨不见了。路克终于站起来，布丽姬站在一
边，用双手捂着嘴。

他说：“是那个司机瑞佛斯——已经死了。”
“那个该死的石头玩意儿——已经松了一段时间了，大概是风吹下来打
到他。”
路克摇摇头，说：“风不可能那样。噢！对了，一定是有人希望别人以

为这样，希望别人以为又是——一次意外！可是这是骗人的，又是那个凶手！”
“不！不！天哪！路克！”
“你知道我在他头后面摸到什么吗？——沙粒。这附近并没有沙子。布

丽姬，你知道吗——有人站在这里，等他从大门回他住的地方时，用力敲昏

他，然后把他平放在地上，再把那颗石头做的凤梨从他头上滚过去。”
布丽姬无力地说：“血，路克，你手上有血！”
路克严肃地说：“另外一个人的手上也有血。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想什

么吗？只要再发生一件命案，我们就一定会知道凶手是谁。现在我们果然知
道了！是爱尔斯华西！他今天晚上出去过，回家的时候满手都是血，还高兴
得像跳起来一样——那个杀人狂一定又在得意自己又创造了一件杰作。”


布丽姬低头看看，颤抖地低声说：“可怜的瑞佛斯。”
路克也同情地说：“对，可怜的家伙，他运气太坏了。不过这一定是最
后一次了，布丽姬！我们既然知道凶手是谁，就要抓住他！”
他发现她摇摇欲坠，跑过去搂住她。她用孩子似的声音小声说：“路克，

我好怕。”
路克说：“过去了，亲爱的，一切都过去了。”
她喃喃道：“请你一定要对我好，路克，我受了太多伤害了。”
他说：“我们彼此都伤害过对方，以后再也不会了。”


十八

汤玛斯医生坐在诊室桌子后面看着路克，说：“了不起，真了不起！你

这话当真？菲仕威廉先生。”
“一点也不假，我肯定爱尔斯华西是个危险的疯子。”
“我没有特别注意过那个人，不过我相信他可能有点不正常。”
“我还有一个更好的想法。”路克严肃地说。
“你真的觉得瑞佛斯是被人杀死的？”
“不错，你有没有注意伤口有沙粒？”
汤玛斯医生点点头，“你告诉我之后，我又查看了一次，你的看法的确

没错。”
“那不就证明这个人确实是被人用沙袋击昏之类的吗？”
“未必。”
“你指的是什么？”
汤玛斯医生靠在椅背上，交叠着双臂，说：“如果瑞佛斯白天曾经在沙

滩上躺过——附近有几个沙滩——头发里也可能有沙粒。”
“老兄，我告诉你，他是被人谋杀的。”
“就算你这么告诉我，”汤玛斯医生冷淡地说：“也未必就是事实。”
路克隐忍住怒气，说：“我说的话你大概一句也不相信吧。”
汤玛斯医生笑笑——亲切而高傲的笑，“你必须承认，菲仕威廉先生，

你的故事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你假定爱尔斯华西这个人杀了一名女仆、一个

小男孩、一个喝醉酒的酒店老板、我的对手，最后又杀了这个瑞佛斯。”
“你不相信？”
汤玛斯医生耸耸肩，“我对汉伯比的案子稍有认识，我觉得爱尔斯华西

不可能害死他，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凶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下手的，”路克承认，“可是一切都跟傅乐登小姐
的故事完全吻合。”
“对了，你还假定爱尔斯华西跟踪她到伦敦，然后用车子压死她，这根
本也没有任何证据！你说的全都是——胡思乱想！”

路克严肃地说：“现在我既然知道事情的真相，就一定要找出证据来。
明天我要到伦敦去看一个老朋友。前几天报上说他被任命为副警长。他了解
我，一定相信我的话。我敢肯定，他一定会下令彻底调查这件事。”

汤玛斯医生若有所思地抚着脸颊说：“喔，想必你一定会很满意。可是

万一结果证明你错了——”
路克打断他的话，说：“你就连一点也不相信？”
“相信有人杀了这么多人？”汤玛斯医生扬扬眉，“老实说，菲仕威廉

先生，我的确不相信，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也许是很不可思议，可是前后却很一致，只要你相信傅乐登小姐的故
事，就会发现其他事都很吻合她的话。”
汤玛斯医生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喃喃地说：“要是你跟我一样
了解那些老小姐——”
路克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怒气，说：“无论如何，你还算有名，如果世界
上有个‘多疑的汤玛斯’，你真是当之无愧。”
汤玛斯和善地答道：“亲爱的朋友，我只要求你给我一点证据，不要光


听信一个老小姐自以为是的可笑故事。”
“可是老小姐认为自己看到的事常常是对的。我的蜜尔德姑姑就非常了

不起，你有姑姑吗？汤玛斯。”
“嗯——呃——没有。”
“真是大错特错！”路克说：“每个人都应该有姑姑，才能了解臆测更

胜过逻辑。老姑姑往往会知道甲先生是个骗子，因为他像她家从前那个狡猾
的管家。别人都说像甲先生那么可敬的人不会是骗子，结果老姑姑的看法才
对。”

汤玛斯医生又露出那种自命不凡的微笑。
路克的火气忍不住又冒上来，“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当过警察吗？我可不

外行。”
汤玛斯医生笑笑，喃喃地说：“在马扬海峡当过警察。”
“犯罪就是犯罪，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路克勉强压制着怒火离开汤玛斯医生的诊所。跟布丽姬碰面之后，她问：

“怎么样？进行得顺利吗？”
“他不相信我的话，”路克说：“不过也难怪，这件事太不可思议，又

毫无证据。像汤玛斯医生这种人当然不会轻易相信。”
“别人会相信吗？”
“也许不会，不过等我明天找到比利·朋斯，事情就会有转机了，他们

会调查咱们那位长头发的朋友——爱尔斯华西，最后一定会有所收获。”
布丽姬沉吟道：“事情已经很公开了，对不对？”
“迟早都免不了。我们不能——不能再让凶手杀任何人了。”
布丽姬颤抖着说：“你一定要小心，路克。”
“我一直都很小心。不能走近有石头凤梨柱子的大门，黄昏时候不要走

近偏僻的树丛，吃喝都要小心..这些手段我都知道。”
“想到你受到凶手注意真是可怕。”
“只要凶手不注意你就好了，亲爱的。”
“也许不会。”
“大概不会，不过我不想冒险，我要像古老的守护天使一样牢牢盯着

你。”
“向本地警方报案有用吗？”
路克想了想，说：“不，我看没用，最好直接找苏格兰警场。”
布丽姬喃喃地道：“傅乐登小姐就这么想。”
“对，可是我会小心的。”
布丽姬说：“我明天有一件事要做——叫高登陪我一起到那个禽兽的店

里买东西。”
“好确定咱们的爱尔斯华西先生没在后面跟踪我？”
“对，就是这个意思。”
路克有点尴尬地说：“伊斯特费德怎么办？”
布丽姬迅速说：“等你明天回来之后，我们再宣布这件事。”
“你想他会不会很生气？”
“这——”布丽姬考虑了一下，答道：“他会很不高兴。”
“不高兴？老天！说得太轻松了吧？”
“不，因为你知道，高登不喜欢别人惹他不高兴，这件事会使他很不安。”


路克严肃地说：“这样我觉得很不自在。”

这天晚上当他准备听伊斯特费德爵士第二十次谈伊斯特费德爵士的事
时，这种感觉更是强烈。他承认，住在别人家，却偷了别人的未婚妻，实在
是可耻的行为。不过他还是觉得像伊斯特费德爵士这样一个大腹便便、傲慢、
神气十足的小傻子，实在不该奢望娶布丽姬。可是由于良心的谴责，他反而
更加特别热心倾听，主人对他真是满意极了。这天晚上，伊斯特费德爵士心
情特别好，他那个旧司机的死不但没使他难过，反倒使得他更开心。“早就
告诉过你们，那家伙不会有好结果。”他得意洋洋地举起酒杯，眯眼透过杯
子望着对面，“我昨天晚上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你的确说过，先生。”

“你看，我果然说对了，我常常都会说对，真是奇妙！”

“真了不起。”路克说。

“我的生活非常奇妙——对，非常奇妙！我一直对‘天道’非常相信，
上天替我把一切障碍除掉了，这就是我的秘密，菲仕威廉——这就是我的秘
密。”

“怎么说呢？”

“我是个有信仰的男人，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世界上确实有天
理存在，菲仕威廉，你一定要相信！”

“我也相信。”菲仕威廉说。

伊斯特费德爵士还是像以往一样，对别人的信念不感兴趣，他说：“依
照你的‘创造者’的意思去做，它也会回报你。我一向很正直，也乐善好施，
我的钱都是光明正大地赚来的。我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恩惠，完全是自己一个
人努力！你记得圣经里以色列的祖先怎么发达起来的吧，上天给了他们好多
牛、羊，也替他们把敌人除掉。”

路克伸个懒腰，说：“对极了，对极了。”

“真是神奇——真是太神奇了！”伊斯特费德爵士说：“我是说一个正
直的人的敌人被打倒的方式真是太神奇了！看看昨天，那家伙对我破口大骂，
甚至想伸手打我，结果怎么样呢？他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得意地顿
了顿，又用强调的声音回答自己道：“死了！被神圣的花冠打死了！”

路克睁开一点眼睛，说：“只多喝了一杯酒就这么惩罚他，实在太严厉
了点。”

伊斯特费德爵士摇摇头，“这是一定的，报应来得既快又可怕，有一个
高高在上的主管理这种事。你记得那些嘲笑先知以利沙的小孩吗？——结果
都被熊吃掉了。就是这么回事，菲仕威廉。”

“我总觉得那样报复太过份了。”

“不，不，你的观念不对，以利沙是个了不起的圣人，任何嘲笑他的人
都不应该活下去，我就是因为自己的情形才知道的。”路克露出困惑的表情，
伊斯特费德爵士放低了声音，说：“本来我几乎也不敢相信，可是每次都碰
到这种情形，我的敌人一个个都打倒、扑灭了。”

“扑灭？”

伊斯特费德爵士轻轻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葡萄酒，“每一次都这样。有
一次的情形跟以利沙很像——也是个小男孩，他在我这里工作，我在花园里
碰到他，你知道他在干什么？模仿我！他居然敢模仿我！讥笑我！神气十足
地抬头挺胸大步走！还有一群人在旁边看。他居然敢在我自己的土地上嘲笑


我！结果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不到十天，他就从楼上窗户跌下来摔死了！

“后来是那酒店主人卡特——醉鬼一个，又爱乱骂人，居然到这里来骂
我！结果呢？一个礼拜之后就在小河里淹死了。再说那个女仆，她指着我鼻
子骂我，结果很快就遭到报应——不小心喝错了毒药。这种情形真是太多了，
汉伯比胆敢反对我的用水计划，后来也血中毒死了。喔，这种情形有好多年
了。再拿贺顿太太来说，她对我太没礼貌，没多久也死了。”他停一停，把
葡萄酒罐递给路克，“怎么样，这些对我不好的人都死了，很奇妙，不是吗？”

路克凝视着他，心头忽然起了一种恐怖而难以相信的疑云。他用一种崭
新的眼光打量坐在桌子主位的那个矮胖的男人——他正对路克轻轻点头，那
对金鱼眼还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看着路克。

路克脑中迅速闪过许多片断的回忆：贺顿少校说：“伊斯特费德爵士非
常亲切，派人送了些他家的葡萄和桃子来。”伊斯特费德爵士也特地安排汤
米·皮尔斯到图书馆做擦窗户的工作，汉伯比医生去世之前不久，伊斯特费
德爵士到威勒曼实验室参观过那些细菌培养工作。..

一切都指出一件很明显的事，而他这个傻瓜却始终没有起疑心。

伊斯特费德还在微笑——安详而愉快的笑，并且对路克轻轻点头，说：
“他们全都死了。”


十九

威廉·欧辛顿爵士早年被密友称为“比利·朋斯”。此刻他不敢相信地
看着他的朋友，悲哀地问：“马扬海峡的罪案还不够多吗？你就非得回来插
手管我们的事吗？”

“马扬海峡还没有人连续杀过这么多人，”路克说：“我现在追查的凶

手至少杀了半打人——而且逍遥法外，一点都没受人怀疑。”
威廉爵士叹口气，“真有这种事？他专门杀什么人——太太？”
“不，不是。目前他还没有真的认为自己就是上帝，可是也快了。”
“疯了？”
“我想毫无问题。”
“喔，可是在法律上说他也许不算疯。你知道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差别。”
“我相信他了解自己行为的性质和结果。”路克说。
“一点没错。”比利·朋斯说。
“好了，现在先别拿法律来推托，还没到那个阶段。也许永远也不会。

老哥，我只要求你找出几件事实。德贝赛马那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发生了
一件车祸，有位老太太在怀特和街被车子压死，车子却没有停下来。这位老
太太叫拉薇妮亚·傅乐登。我要你尽可能找出一切有关的事。”

威廉爵士又叹口气，“我马上就可以替你找出来，二十分钟应该够了。”

的确，不到二十分钟，路克就和主办那个案子的警官当面交谈。那人指
指路克手上的纸，说：“是的，先生，详细情形我都记得，完全写在这上面
了。”又说：“验过尸了，塞曲维若先生是验尸官，他认为是司机的错。”

“有没有抓到？”
“没有，先生。”
“是什么牌子的车？”
“好像应该是辆劳斯莱斯——一个司机开的大车。证人全部同意看到的


是劳斯莱斯车。”
“不知道车号？”
“没有，很不幸，没人想到要记车号。有人报告说是FEX 四四九八，可

是一定是弄错了。有个女人看到这个号码，告诉另外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再

告诉我。不知道是不是第二个女人听错了，反正没用就是了。”
路克严厉地说：“你怎么知道没用。”
年轻警官微笑道：“FEX 四四九八是伊斯特费德爵士的车号，发生车祸

的时候，爵士的车子停在伯明顿屋外面，司机正在喝茶点，他有充分的不在
场证明，所以不可能是凶手，一直到六点三十分爵士出来的时候，车子都没
有离开那幢大厦。”

“我懂了。”路克说。

“每次都是这样，先生。”那人叹息着说：“警察赶到现场办案之前，
一大半目击者都不见了。”威廉爵士点点头，“我们猜想肇事车子的车号也
许和FEX 四四九八很相像——譬如前两个字母也是四，曾经尽了一切力量，
调查所有车号类似FEX 四四九八的车子，可是车主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威廉爵士用疑问的眼光看看路克，路克摇摇头。威廉爵士说：“谢了，
彭纳，没别的事了。”
那名警官离开之后，威廉爵士问他朋友道：“到底怎么回事？老弟。”


路克无可奈何地说：“一切都完全符合，拉薇妮亚·傅乐登准备向苏格
兰警场报告这个邪恶的杀人凶手的一切，我不知道你们到底会不会听她的—
—也许不会。”

“也许会，”威廉爵士说：“我们有时候的确是从一些闲话中得到消息。
我可以保证，我们绝对不会轻视那种事。”
“凶手也这么想，所以不愿意冒险。他撞死了拉薇妮亚·傅乐登，结果

虽然有机警的女人记下他的车号，但是却没有人相信她。”
威廉爵士从椅子跳起来，“你不会是说——”
“不，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敢跟你打任何赌，压死她的人就是伊斯特费

德。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得到，司机出去吃茶点了，他或许悄悄把车子开走，

穿上司机制服，戴上司机帽子什么的，反正是他干的没错，比利。”
“不可能！”
“未必，就我所知，伊斯特费德爵士至少干了七件谋杀案，也许还不止

这个数目。”
“不可能。”威廉爵士说。
“亲爱的老哥，他昨天晚上还对我吹嘘呢！”
“这么说，他疯了？”
“他是疯了，可是他也是个狡猾的魔鬼。你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他知道

我们对他起了疑心。”
威廉爵士喃喃地道：“真叫人不敢相信！”
路克说：“可是的确是真的！”他把一只手放在他朋友肩上，“听我说，

比利老哥，我们一定要马上办这个案子，我把所有事实一一告诉你。”
于是两个人热烈地长谈起来。
次日早上，路克又回到卫栖梧。他一早就开车上路了。本来昨天晚上应

该可以启程的，可是他觉得在目前的情形下，无论睡在伊斯特费德爵士屋檐
下，或者接受他的款待，都令他觉得厌恶不已。回程途中，他先在韦恩弗利
小姐那儿停车。女佣打开门，惊讶地看着他，不过还是把他引进韦恩弗利小
姐正在用早餐的小餐厅。她有点讶异地起身迎接路克。

路克没有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说：“真抱歉这时候来打扰你。”他看
看四周，女佣已经关上门离开了，“我要请问你一件事，韦恩弗利小姐。这
是私人的问题，可是我相信你会原谅我问这件事。”

“有什么事尽管问，我相信你一定有很正当的理由才会问。”
“谢谢你。”路克稍微顿了顿，继续说：“我想知道多年前你和伊斯特
费德爵士的婚事为什么取消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件事，脸上不禁涌起红晕，并且用一只手抚着心房，

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路克答道：“他提到有关一只鸟的事——说有一只鸟的脖子被扭断了。”
“他说了？”她犹豫地说：“他承认了，真奇怪！”
“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
“好，我告诉你，可是希望你永远别跟他——高登——提起。事情完全

过去了，我不想再翻旧帐。”她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他。
路克点点头，说：“我只想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绝对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她又恢复了镇定，用平稳的声音说：“事情是这样的：我

有一只金丝雀，我非常喜欢它，也许还有点傻兮兮的——不过女孩子都一样，


对自己的宠物有点羞答答的。男人一定觉得很生气——我很了解这一点。”
她停下来，路克说：“是的。”
“高登很忌妒那只鸟，有一天他很不高兴地说：‘我相信你喜欢那只鸟

胜过我吧。’我就像那个年纪所有的傻女孩一样，把金丝雀放在手指上，说：
‘我爱你当然胜过一个大傻瓜！亲爱的鸟儿，这是当然的事！’接着——噢，
太可怕了——高登一把抢走我手里的鸟，扭断它的颈子。那一幕真是太可怕
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所以你们的婚事就吹了？”路克说。

“对，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爱他。你知道，菲仕威廉先
生，”——她迟疑了一下——“不只是他的举动——那也许是一时愤怒和忌
妒——而是我觉得他很喜欢那样做，所以心里才害怕极了！”

“即使是很久以前，”路克喃喃地道：“即使是在那种年头！”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说：“菲仕威廉先生——”
他用严肃、稳定的眼光迎向她畏惧的眼神，“那些谋杀案都是伊斯特费

德爵士干的，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用力摇摇头，“不能说知道！要是我知道，那..那当然会说出来。

我..我只是恐惧担心。”
“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暗示过我？”
她忽然痛苦地合掌说：“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毕竟我曾经喜欢过他。”
路克轻轻说：“是的，我知道。”
她忽然转身过去，在手提袋摸索了一下，然后用一条有花边的小手帕压

压眼角，接着她又转过身来，眼泪已经干了，她用高贵镇定的声音说：“我

很高兴布丽姬取消了和他的婚事。她要嫁给你吧，对不对？”
“是的。”
“那就合适多了。”韦恩弗利小姐一本正经地说，路克忍不住微笑一下，

但是韦恩弗利小姐的面容又变得严肃忧虑起来。她俯身向前，又把一只手放

在路克手臂上，说：“一定要小心，你们两个都要小心。”
“你是指——对伊斯特费德爵士？”
“对，最好别把你们的事告诉他。”
路克皱皱眉，“我想我们两个都不愿意这样。”
“喔，那有什么关系？你好像不知道他已经疯了——失去了理智。他绝

对不愿意忍受——片刻也不行！万一她发生什么意外——”
“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对，我知道，可是你要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他太狡猾、太可怕了！

马上带她离开，只有这样才有希望。叫她到国外去，最好你们两个都出国！”
路克缓缓地说：“她也许出国的好，我要留下。”
“我就怕你会这么说。好吧，无论如何，快叫她离开。记住！马上离开！”
路克缓缓地点点头，说：“我想你说得没错。”
“我知道自己没错。快叫她走——否则就太迟了。”


二十

布丽姬听到路克开车回来的声音，于是走到阶梯上迎接他，并且直截了

当地说：“我告诉他了。”
“什么？”路克吃了一惊。
布丽姬马上就发现他的恐慌，问道：“路克，怎么了？你好像觉得很不

安。”
他缓缓地说：“我以为我们说好等我回来再告诉他。”
“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早说出来早了事。他已经在计划——婚事、蜜月

什么的，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他！”又用略带责备的口气说：“只有这样才算

有风度。”
他承认道：“从你的观点来看，的确是的。喔，对，我懂你的意思。”
“我觉得从任何人的观点来看都应该这样！”
路克缓缓地说：“有时候我们实在顾不得风度。”
“路克，你是什么意思？”
他做了不耐烦的手势，说：“我不能现在在这里告诉你。伊斯特费德有

什么反应？”

布丽姬慢吞吞地说：“他表现得太好了，真的，实在太好了。让我觉得
好惭愧。路克，我想我过去只因为他很傲慢，有时候又没什么可取的地方，
就低估了他。其实他——可以说是个小巨人。”

路克点点头，“对，也许，他是很了不起——在某些我们还没怀疑到的
方面。听我的话，布丽姬，你一定要尽快离开这儿。”
“当然，我今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你开车送我进城，我们可以一起住到
贝尔斯旅馆——如果爱尔斯华西那些同党已经离开的话。”
路克摇摇头，“不，你最好回伦敦去，我会马上跟你解释。现在我最好
去见见伊斯特费德。”
“我也这么想，实在有点残忍，不是吗？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卑鄙的小淘
金者。”
路克对她微微一笑，说：“这是公平交易，你已经对他实话实说了。无
论如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再难过也没用。我现在就去见伊斯特费德。”

伊斯特费德爵士正在起居室阔步来回走着，外表看来，他非常平静，嘴
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是路克发现他的太阳穴脉搏正愤怒地跳动着，
路克一进来，他立刻转过身，说：“喔，你来了，菲仕威廉。”

路克说：“我想即使我说抱歉也没用，那太虚伪了。我承认从你的立场

来看，我的行为很恶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世界上本来就难免会有这种事。”
伊斯特费德爵士又开始踱方步，同时摇摇右手，说：“不错——不错！”
路克又说，“布丽姬和我都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是事情就是这样，我们

彼此相爱，没什么办法可想，只好把事实告诉你。”

伊斯特费德爵士停下脚步，瞪了路克一眼，说：“不错，你们是没什么
办法。”他的声音非常奇特，他静静站着凝视路克，轻轻摇摇头，仿佛很怜
悯他似的。

路克尖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没什么办法，”伊斯特费德爵士说：“已经太迟了。”
路克向他走近一步，又问：“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斯特费德爵士忽然意外地说：“去问何娜瑞亚·韦恩弗利好了，她一

定了解，她知道发生了哪些事，有一次还跟我谈过。”
“她知道什么？”
伊斯特费德爵士说：“恶有恶报，公理一定要存在。我觉得很难过，因

为我喜欢布丽姬。从某一方面来说，我替你们两人难过。”
路克说：“你是在威胁我们？”
伊斯特费德爵士似乎真的吓了一跳，说：“不，不，亲爱的老弟，这件

事跟我的感觉无关。布丽姬幸运地被我选为妻子的时候，曾经答应负担一些
责任。现在她却反悔了，人生是无法走回头路的。一个人违背了约定，就必
定会遭到报应。”

路克握紧双拳，说：“你是说布丽姬会发生不幸？你给我听清楚了，伊
斯特费德，布丽姬不会发生任何意外，我也一样！要是你打那种主意，还是
趁早放弃的好。你给我小心点！我对你的底细清楚得很！”

“这跟我没关系，”伊斯特费德爵士说：“我只是上天的工具，上天命

令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就会发生。”
“我知道你相信那个。”路克说。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任何跟我作对的人都会受惩罚，你和布丽姬也不

会例外。”
路克说：“你这一点就错了，不管一个人幸运了多久，最后总会碰上霉
运，你现在就差不多了。”
伊斯特费德爵士温和地说：“亲爱的年轻人，你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跟什

么人说话！任何事都伤害不了我！”
“是吗？咱们走着瞧吧。你最好小心自己的举动，伊斯特费德。”
伊斯特费德爵士一挥手，声音也变了，“我已经很忍耐了，别逼得我失

去耐心，你给我滚出去。”
“我马上走，”路克说：“我真恨不得飞出去，别忘了，我已经警告过
你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然后上楼在布丽姬房里找到她，她正在指挥女佣

收拾她的衣服。路克问：“快好了吗？”
“再十分钟就好了。”
因为女佣在，她不方便说出口，就用询问的眼光看看路克。路克轻轻点

点头，然后回自己房间急忙把衣服扔进手提箱。十分钟后，他又到布丽姬房

间时，她已经收拾好准备走了。他说：“可以走了吗？”
“我都准备好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管家正要上楼，他对布丽姬说：“韦恩弗利小姐来看

你，小姐。”
“韦恩弗利小姐？在哪里？”
“和爵士一起在起居室。”
布丽姬直接来到起居室，路克紧跟在后面。伊斯特费德爵士站在窗边和

韦恩弗利小姐谈话。他手上拿着一把刀——一把细长的刀。“手工真是精巧，”
他说：“是我一个手下从摩洛哥带回来给我的，他在那边当过特约记者。当
然，这是摩洛哥的瑞福人做的。”他喜爱地用手指摸摸刀身，又说：“真利！”

韦恩弗利小姐尖声说，“放下，高登，看在老天的分上，快放下！”
他微微一笑，把刀子和桌上其他武器放在一起，轻柔地说：“我喜欢抚


摸它那种感觉。”
韦恩弗利小姐失去了平常的镇定，显得紧张而苍白，她说：“喔，你在
这儿，亲爱的布丽姬。”
伊斯特费德爵士笑嘻嘻地说：“不错，布丽姬在这儿。好好看看她吧，

何娜瑞亚，她没多少时间和我们在一起了。”
韦恩弗利小姐尖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她就要到伦敦去了，不是吗？我就只有这个意

思。”

他看看他们，然后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何娜瑞亚，布丽姬不准
备嫁给我了，她比较喜欢这个菲仕威廉！生命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好了，你
们自己聊聊吧。”他走出房间时，用手把口袋里的钱币弄得丁当作响。

“噢，天哪！”韦恩弗利小姐说：“噢，天哪！”

她的声音中露出极度的失望，布丽姬不禁有点诧异地抬头看她，她不安
地说：“真抱歉！我实在很抱歉！他生气了——气得不得了！噢，天哪，太
可怕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布丽姬说：“怎么办？你是说什么？”
韦恩弗利小姐用谴责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人，说：“你们实在不应该告诉

他的！”
布丽姬说：“笑话！不然叫我们怎么办？”
“起码现在不能告诉他，应该等你们走了以后再告诉他。”
布丽姬说：“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我觉得不愉快的事越早解决越好。”
“喔，亲爱的，如果只是那个问题——”她停下来，用眼睛询问路克。
路克摇摇头，很小声地说：“还没有。”
韦恩弗利小姐喃喃地道：“我懂了。”
布丽姬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找我？韦恩弗利小姐。”
“喔，有，老实说，我是来请你到我家玩玩，因为我想——呃——你住

在这里也许不大自在，而且你也许需要几天时间——呃——考虑你们的计

划。”
“谢谢你，韦恩弗利小姐，你考虑得真周到。”
“你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很安全——”
布丽姬打断她的话，说：“安全？”
韦恩弗利小姐有点脸红，马上改口道：“喔，我的意思是说——舒服，

你跟我在一起会很舒服。当然，我那里没这么豪华，可是有热水，我那个小

佣人爱蜜莉也烧得一手好菜。”
“喔，我相信你那里一切都很好，韦恩弗利小姐。”布丽姬应付似地说。
“不过你要是能进城，那当然更好。”
布丽姬缓缓地说：“不大方便，我姑姑今天一早就去看花展了，我还没

机会向她解释。不过我会留个字条告诉她。”
“你要一个人住？”
“对，没人在，不过我可以出去吃饭。”
“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喔，老天，要是我就不会那么做。千万不要一个

人留在那儿。”
“没有人会把我吃掉，”布丽姬不耐烦地说：“而且我姑姑明天就回来
了。”


韦恩弗利小姐担心地摇摇头。
路克说：“还是住旅馆比较好。”
布丽姬倏地转身着着他，“为什么？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把我当

成低能儿一样。”
“不，不，亲爱的。”韦恩弗利小姐辩道：“我们只是希望你小心一点，

没别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我说，布丽姬，”路克说：“我会告诉你，可是不能在这里说，跟

我上车，我们到安静一点的地方去。”他看看韦恩弗利小姐，“我们可以过

一小时左右到府上去吗？我有几件事想告诉你。”
“没问题，我在家等你们。”
路克拉住布丽姬的手臂，向韦恩弗利小姐点头致谢，又对布丽姬说：“行

李晚点再拿，走吧。”他带她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来到前门，替布丽姬打
开车门，布丽姬上车之后，路克发动引擎，迅速往前驶去。离开爵士家的大
铁门之后，路克轻松地叹口气，说：“感谢上帝，我总算安全地把你从那个
地方带出来了！”

“你疯了吗？路克，干嘛那么神秘兮兮的，说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你’？” 
路克严肃地说：“唉，你知道，在一个人家里的时候，实在很难说明他
是个杀人凶手。”


二十一

好一会儿，布丽姬一动不动地坐在路克身边，最后才问：“高登？”路
克点点头，她又说：“高登？高登是杀人凶手？高登就是那个杀人凶手？我
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你觉得这样？”
“对，一点都没错，高登连一只苍蝇都不愿意伤害。”
路克严肃地说：“我不知道，他也许真的不愿意伤害苍蝇，可是他的确

杀死过一只金丝雀，而且我相信他也杀过很多人。”
“亲爱的路克，我实在没办法相信。”
“我知道，”路克说：“听起来实在很难相信，我也一直到昨天晚上才

知道他是凶手，以前从来都没怀疑过他。”
布丽姬辩道：“可是我了解高登！我知道他是什么样人！他实在很可爱

——也许有点傲慢，但是也很可怜。”
路克摇摇头，说：“你必须改变对他的看法，布丽姬。”
“没有用，路克，我实在没办法相信！你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念头？你

看，两天以前你还很有把握地说凶手是爱尔斯华西呢。”

路克有点退让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也许在想，我明天说不定会
怀疑汤玛斯，后天又肯定是贺顿。不，我还没那么神经兮兮。我承认，刚听
到这个消息谁都免不了会吓一跳，可是你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一切都
很吻合。怪不得傅乐登小姐不敢告诉村子里的警察，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
笑她！只有向苏格兰警场报告才有希望解决。”

“可是高登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呢？喔，真是太可笑了！”
“我知道，可是你难道不知道高登·伊斯特费德自视很高吗？”
布丽姬说：“他喜欢表现得很了不起、很重要，其实完全是他的自卑感

在作祟，真可怜！”

“也许一切就是因此引起的，我不知道。可是你想想看，布丽姬——你
只要用一分钟时间想想。记不记得你曾经跟他开过一个玩笑——‘大逆不道’
什么的，你难道不知道他把自己看得比谁都了不起吗？这也跟宗教信仰有
关，亲爱的女孩，他已经疯了！”

布丽姬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我还是没办法相信。你有什么证据，

路克？”
“他前天晚上亲口告诉我，任何跟他作对的人都一定会死。”
“说下去。”
“实在很难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反正他一副镇定又得意的模样，而且—

—怎么说呢？好像认为是理所当然一样，坐在那边得意地独自微笑。真是太

可怕了，布丽姬！”
“说下去。”
“后来他又说出好几个死者的名字，说那些人侵犯了高高在上的他，所

以才会死。听着，布丽姬，他所说的那些包括贺顿太太、爱美·季伯斯、汤

米·皮尔斯、海利·卡特、汉伯比，还有那个司机瑞佛斯。”
布丽姬终于动摇了，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真的提到这些人？”
“是真的，现在你相信了吧？”
“噢，我想也只好相信了，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呢？”


“只是为了一些芝麻小事，所以才特别叫人心寒。贺顿太太骂过他，汤
米·皮尔斯模仿他的动作，引得园丁捧腹大笑，海利·卡特也骂过他，爱美·季
伯斯对他没礼貌，汉伯比胆敢公开反对他，瑞佛斯在我和韦恩弗利小姐面前
威胁他。”

布丽姬用手捂住眼睛，喃喃地说：“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
“我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外在的证据。在伦敦压死傅乐登小姐的车

子是劳斯莱斯车，车号就是伊斯特费德爵士的号码。”
“那就没有话说了。”布丽姬缓缓地说。
“对，警方本来以为提供车号的女人弄错了，的确弄错了！”
“我了解，”布丽姬说：“碰到伊斯特费德爵士这么有钱有势的人，别

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对，傅乐登小姐的难题可想而知。”
布丽姬沉吟道：“有一、两次傅乐登小姐跟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好像

想警告我什么，当时我一点都不懂，现在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很符合，”路克说：“事情往往是这样：就像你一样，每个人
刚开始都说‘不可能！’可是只要相信有可能，就会发觉所有事都很符合，
他送葡萄给贺顿太太——而她却以为护士想毒死她！后来他去拜访威勒曼实
验室，一定用什么方法弄到一些培养的细菌，使汉伯比感染上病毒。”

“我真不懂他怎么做得到。”
“我也不知道，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对，他当然有办法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我是说，别人根本不会怀疑他。”
“韦恩弗利小姐就对他起了疑心，她曾经提到他到实验室去拜访的事，


她的口气很自然，可是我相信她是希望我采取行动。”
“这么说，她早就知道了？”
“她很怀疑他，不过因为她曾经爱过他，所以很难启齿。”
布丽姬点点头，“对，这就可以解释好几件事。高登也告诉我，他们以

前订过婚。”

“你知道，她一心希望凶手不是他，可是事实却使她越来越肯定。她想
要暗示我，可是又不肯做出对他不利的事。女人是种奇怪的动物。我想从某
一方面来说，她还是爱着他。”

“即使他甩掉她？”
“是她甩掉他的。这个故事也真奇怪，我告诉你。”他说出那件暴行。
布丽姬瞪着他说：“高登真的那么做？”
“对，你看，他从前早就不正常了。”
布丽姬颤抖了一下，喃喃地道：“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路克说：“也许他所杀的人远比我们知道的多，只因为最近他连续杀了

好几个人，所以才引起别人注意。大概是成功的次数太多，所以他才鲁莽起
来。”
布丽姬点点头，沉思了一、两分钟，然后突然说：“那天傅乐登小姐在
火车上到底说了什么？她是怎么起头的？”
路克一边回想一边说：“她说她要到苏格兰警场去，也提到村里的警官，

说他是个好人，可是对谋杀案恐怕处理不了。”
“她首先提到这些？”
“对。”


“后来呢？”
“后来她说：‘你很意外，我看得出来，我当初也一样，实在不敢相信。

我想一定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后来呢？”
“我问她是否肯定她没有胡思乱想，她很平静地说：‘喔，不是，第一

次也许是，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就不会了。从那以后我就很肯定了。’”
“真了不起，”布丽姬说：“接下去呢？”
“我就顺着她的口气说我相信她做得没错，又说如果有个多疑的汤玛

斯，那就是我。”
“我知道，要是换了我，也一定觉得很体谅那个可怜的好老太太。后来
你们又说了些什么。”

“我想想看，喔，对了，她提到爱伯康比的案子—你知道，就是威尔斯
那个下毒者。她说她本来不大相信他看他的被害者时，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
眼神，但是现在却相信了，因为她也亲眼看到。”

“她是怎么说的？”

路克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还是用那种优雅的声音说：‘当然
啦，我本来并不相信报上的报导，可是确实是真的。’我问她什么是真的，
她说：‘一个人的眼神’，噢，老天，布丽姬，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可是脸
上的表情——就像看到一件太可怕的东西，没办法说出来似的！”

“说下去，路克，把一切都告诉我。”

“接着她就一一说出受害者的名字——爱美·季伯斯、卡特、汤米·皮
尔斯，她说汤米是个讨人厌的男孩，卡特嗜酒如命。又说：‘可是现在——
就是昨天——换成汉伯比医生了——他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她说如
果她直接告诉汉伯比，他一定不相信！一定会捧腹大笑！”

布丽姬深深叹口气，说：“我懂了——我懂了。”
路克凝视着她问：“怎么了？布丽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汉伯比说过的话，不知道——算了，别管那些，说下去吧。她

最后还跟你说了什么？”

那些话给路克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一直没有忘记，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想杀掉好几个人而能逃过法网很不容易，她说：‘不对，不对，亲爱
的孩子，你错了。杀人并不难，只要没有人怀疑你就没问题。你知道，我要
说的那个人就是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人。’”

布丽姬打了个冷颤，“杀人不难？的确太容易了——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怪不得你印象那么深！路克。我也会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像高登·伊
斯特费德那种人——噢，当然太容易了！”

“可是要证明这件事却没那么简单。”路克说。
“是吗？我想我也许帮得上忙。”
“布丽姬，我不许你——”
“你不能阻止我，我不要只顾自己安全躲在一边。这件事我也有份，路


克，做起来也许有危险——不错，我承认是有危险——可是我一定要尽自己

的责任。”
“布丽姬——”
“我管定了，路克！我要接受韦恩弗利小姐的邀请留下来。”
“亲爱的，我求你——”


“我知道这对我们两个人都危险，可是路克，我们两人都有份，让我们
一起来打击那个魔鬼！”


二十二

韦恩弗利小姐屋里平静的气氛，和刚才车里那种紧张的气氛比较起来，
简直是天壤之别，韦恩弗利小姐对布丽姬接受她的邀请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不过她马上显出很好客的态度，表示她的迟疑并非因为不欢迎这个女孩，而
是另有原因，路克说：“既然你那么客气，我觉得布丽姬还是暂时留在你这
儿最好，韦恩弗利小姐。我会住进贝尔斯旅馆。我宁可把布丽姬留在我的视
线之内，也不希望她进城去住，那里到底也出过事。”

韦恩弗利小姐说：“你是说拉薇妮亚·傅乐登的事？”
“对，你一定会说，任何人住在拥挤的城市里都很安全吧，对不对？”
韦恩弗利小姐说：“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安不安全主要在于有没有人

想杀他？”
“不错，我们现在都很依赖所谓文明的善意。”
韦恩弗利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布丽姬说：“韦恩弗利小姐，你知道高登——是杀人凶手有多久了？”
韦恩弗利小姐叹口气，说：“亲爱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想也许我

内心深处早就很肯定了，可是我的脑子却一直想否认。你知道，我实在不愿

意相信这件事，所以一直欺骗自己说那只是我在胡思乱想。”
路克坦白地问：“难道你自己从来没害怕过吗？”
韦恩弗利小姐想一想，然后说：“你是说如果高登怀疑我知道他是凶手，

可能会想办法除掉我？”
“是的，”
韦恩弗利小姐温和地说：“我当然想到过，也尽量小心。不过我想高登

不会真的认为我对他是威胁。”
“为什么？”
韦恩弗利小姐微红着脸说：“我想高登一定不相信我会做出——对他不

利的事。”
路克忽然说：“你甚至还警告过他，是不是？”
“对，我跟他暗示过，那些惹他不高兴的人马上都会发生意外，真是奇

怪。”
布丽姬问：“他怎么说呢？”
韦恩弗利小姐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说：“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好像——好像很高兴似的，真是太奇怪了！他还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我想，他大概觉得很光荣。”
路克说：“那当然，他早就疯了。”
韦恩弗利小姐迫切地表示同意，“是啊，他的确疯了，不可能有别的理

由。他对自己的行为不应该负责任。”她用一只手拉着路克手臂，“他们不

会吊死他吧，对不对？菲仕威廉先生。”
“不会，不会，我想会送他到布洛德姆去。”
韦恩弗利小姐叹口气，靠在椅背上，“那我就放心了。”她看看布丽姬，

后者正皱眉望着地毯。

路克说：“不过现在离那个阶段还早得很，我已经通知过警方，他们一
定会慎重处理这件事。不过你要知道，目前我们能掌握住的证据实在太少
了。”


“我们一定会找到证据的。”布丽姬说。
韦恩弗利小姐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神情，路克觉得似乎不久前才
在什么地方看过，他努力回想，但却一时想不出来。
韦恩弗利小姐用怀疑的口气说：“你好像很有信心，亲爱的，嗯，也许

你说得对。”
路克说：“我开车到庄园把你的行李带回来，布丽姬。”
布丽姬马上说：“我也去。”
“我宁可让你留下来。”
“对，可是我宁可跟你一起去。”
路克生气地说：“别像妈妈跟着小孩一样跟着我，布丽姬。我不要你保

护我。”
韦恩弗利小姐喃喃地道：“布丽姬，我真的觉得大白天在车子里不会有

什么危险。”
布丽姬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实在有点傻，这种事让人太紧张了。”
路克说：“有一天晚上，韦恩弗利小姐保护我回家..韦恩弗利小姐，

承认吧！你当时确实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她承认了，并且微笑道：“你知道，菲仕威廉先生，你对他一点都不怀
疑，万一高登·伊斯特费德知道你来的目的纯粹是调查这件事，那就——太
不安全了。而且那条小路很幽静，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好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路克严肃地说：“我保证不会被他趁虚
而入。”
韦恩弗利小姐不安地说：“别忘了，他狡猾得很，比你所想象的更狡猾。

他的脑筋实在很聪明。”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大家都知道男人很勇敢，”韦恩弗利小姐说——“可是男人往往比女

人更容易受骗。”
“一点都不错。”布丽姬说。
路克说：“说真的，韦恩弗利小姐，你真的觉得我有危险吗？你想伊斯

特费德爵士真的会想办法除掉我吗？”

韦恩弗利小姐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最危险的还是布丽姬，因
为她拒绝跟他结婚才是最冒犯他的事。也许他解决掉布丽姬之后，会把箭头
指向你。不过我想他一定会先对付布丽姬。”

路克呻吟了一下，“我真希望你出国去——现在走——马上就走，布丽

姬。”
布丽姬撅着嘴说：“我不要。”
韦恩弗利叹口气，说：“你真勇敢，布丽姬，我很佩服你。”
“换了你也会一样。”
“也许吧。”
布丽姬忽然用勇敢的声音说：“路克和我会同心协力处理这件事。”
她送他到门口，路克说：“我安全离开虎穴之后，会从贝尔斯旅馆打电

话给你。”
“好，一定喔。”
“亲爱的，别太紧张了！就算最熟练的凶手也要有点时间拟定计划。我

想至少这一、两天我们还很安全。贝特督察今天就从伦敦来，他来了以后，


伊斯特费德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他们掌握之中了。”
“其实一切都没问题，我们也可以退出这幕闹剧了！”
路克用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严肃地说：“布丽姬，亲爱的，听我的话，

别做任何傻事。”
“你也一样，亲爱的路克。”
他紧搂一下她的肩膀，跳上车子，就开走了。
布丽姬回到起居室时，韦恩弗利小姐正像一般老小姐一样东摸摸，西弄

弄。“亲爱的，你的房间还没准备好，爱蜜莉正在打扫。你知道我打算怎么

样？给你泡杯好茶。经过这么多烦心的事，你一定需要喝杯好茶。”
“你真体贴，韦恩弗利小姐，可是实在不想喝。”
布丽姬很不喜欢喝茶，因为喝完之后胃肠常会不舒服，但是韦恩弗利小

姐却坚持说她的客人需要喝茶。她匆匆忙忙走出去，大约五分钟后，微笑着
端来一个茶盘，上面摆了两个德勒斯登瓷杯装的清香茶水。
“是真正的莱普善小种红茶。”韦恩弗利小姐骄傲地说。布丽姬只无力
地笑笑。
这时那个笨里笨气，患有甲状腺肿的矮小女佣爱蜜莉走到门口，说：“小
姐，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枕头套？”
韦恩弗利小姐快步走出去，布丽姬赶紧把茶往外一倒，差点倒在正在花

坛上的“老呸”。
老呸接受布丽姬的道歉之后，跳上窗台，生病似的咪咪叫着。
“真漂亮！”布丽姬用手摸摸它的背说。老呸竖着直尾巴，更用力地叫，

布丽姬抓抓它耳朵，又说：“乖猫咪！”

这时韦恩弗利小姐回来了，喊道：“老天，老呸一定很喜欢你吧，对不
对？小心它耳朵，亲爱的。它最近耳朵一直痛。可是她警告得太迟了，布丽
姬的手已经摸到猫耳朵。老呸对她呜呜大叫，像尊严受到侵犯似的走开了。
“喔，老天，它有没有抓你？”韦恩弗利小姐喊道。

“没什么大不了。”布丽姬舔舔手背上那条抓痕说。
“要不要擦碘酒？”
“不用了，没什么，不用小题大做。”
韦恩弗利似乎有点失望。布丽姬觉得自己或许有点失礼，又急忙说：“不


知道路克多久会到？”
“别担心，亲爱的，我相信菲仕威廉先生一定会小心照顾自己。”
“喔，对，路克很坚强。”
这时电话铃响了，布丽姬快步过去拿起听筒，是路克的声音：“喂？布

丽姬吗？我在贝尔斯旅馆，你的行李能不能吃过午饭再送去？因为贝特来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英格兰警场的督察？”
“对，他想马上跟我谈谈。”
“没关系，你就吃过午饭再拿来好了，顺便把他的看法告诉我。”
“没问题，再见了，亲爱的。”
布丽姬把听筒收好，又把电话内容说给韦恩弗利小姐听。然后她打个呵

欠，疲倦感已经克服了刚才那阵兴奋。韦恩弗利小姐发觉了，对她说：“你
累了，亲爱的，最好去床上躺躺。不，吃午饭前睡觉也许不大好，我想拿些
旧衣服送给附近一个女人——从稻田那边散步过去，你要不要一起去？刚好


可以赶回来吃午饭。”

布丽姬欣然同意，他们从后门出去。韦恩弗利小姐戴了顶草帽，有趣的
是，她还戴了手套。布丽姬想：“也许我们会到庞德街去吧。”

韦恩弗利小姐边走边聊些有趣的乡间小事。她们穿过两片稻田，一条崎
岖的小巷，然后走上一条通往树林的小径。天气很热，布丽姬觉得走在树荫
下很舒服，韦恩弗利小姐提议不妨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今天实在很闷热，
你说是不是？我想等一下或许会打雷。”

布丽姬有点困倦，勉强接受她的建议靠在树干上。她半闭着眼睛，脑中
忽然想起一首诗：

喔，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喔，没有人爱的白胖女人

可是这当然和她眼前的景象不合，韦恩弗利小姐并不胖。布丽姬把诗改
成：

喔，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喔，没人爱的瘦灰女人

韦恩弗利小姐打断她的思路，说：“你很困了，亲爱的，对吗？”

她的声音很温和、很平常，但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使布丽姬倏地张开眼
睛。

韦恩弗利小姐正俯身用热切的眼光看着她，轻轻用舌头舔着嘴唇，又问
一次：“你很困了，对吗？”

布丽姬相信这回没有弄错她的语气，同时突然体会到一件事，立刻对自
己的愚钝感到轻蔑。她曾经怀疑过事实的真相，可是也仅仅是怀疑而已。她
曾经私下悄悄打算加以证实，只是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遭到任何暗算，她觉得
自己一直把内心的怀疑隐藏得很机密，也从来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快打定主
意。傻瓜！比那些人还傻七倍！她忽然想到：“那杯茶——对了，茶里一定
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我根本没喝，我的机会来了，我一定要假装喝了。那
杯茶里有什么东西？毒药？或者只是安眠药？她以为我一定很困——对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又闭上眼睛，假装用很自然、昏昏欲睡的声音说：“我好困好困，真
好笑！我怎么会这么想睡！”

韦恩弗利小姐轻轻点点头，布丽姬从几乎全闭上的眼缝中看着她，心想：
“无论如何，我总不会输给她。我的肌肉蛮结实的，她只不过是个瘦弱的老
太婆。不过我必须让她把事情经过说出来，一定要让她说出来。”

韦恩弗利小姐微笑着——那不是善意的笑容，非常阴险狡猾，根本不像
是人的笑容。布丽姬想：“她真像山羊，太像了！山羊一向代表邪恶，我现
在才了解是为什么。我想对了——我的胡思乱想居然对了！女人受轻视所引
起的愤怒力量实在太大了，一切就是因此引起的。”

布丽姬又故意喃喃地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奇怪——
好奇怪。”

韦恩弗利小姐迅速看看四周，这地方非常偏僻，离村子也很远，就算再
大声叫别人也听不见。附近没有任何房舍。韦恩弗利小姐开始在她带来的包
裹中摸索着——那个包裹本来应该是包旧衣服的，不错，纸裂开了，露出一
件柔软的羊毛外套，可是那双戴手套的手仍然在摸索着。

喔，你为何戴着手套穿过田野？


对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戴手套？对了！对了！这件事计划得太美了！

最后，韦恩弗利小姐终于谨慎地拿出一把刀，她拿得很小心，免得擦拭
掉刀上原有的指纹——这天早上伊斯特费德爵士曾经在爱许庄园的起居室用
他那双小胖手摸过的刀——锋利的摩洛哥刀。

布丽姬觉得有点恶心。她必须拖延时间——对，而且要让这个女人说出
事实——这个没人爱的灰瘦女人。应该不会困难，因为她一定想尽情卖弄她
的得意杰作——而她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就是像布丽姬这种人——就快永远闭
口的人——布丽姬用模糊混浊的声音问：“那是什么刀子？”

韦恩弗利小姐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很可怕、很柔和，还带着规律，一
点也不像人的笑声。她说：“是替你准备的刀，布丽姬，给你的！你知道，
我恨你很久了。”

布丽姬说：“因为我要嫁给高登·伊斯特费德？”

韦恩弗利小姐点点头，“你很聪明，太聪明了！你知道，这东西就是对
他最不利的证据，别人会发现你被这把刀——他的刀——杀死在这儿，刀子
上还有他的指纹！我今天早上要求看这把刀的方式很聪明吧！后来我趁你们
上楼的时候，偷偷用手帕把刀子包起来放进口袋。真是轻而易举！不过这件
事本来就很容易，连我自己都不大相信。”

布丽姬仍然用那种混浊呢喃的声音说：“那是因为你有鬼才。”

韦恩弗利小姐又露出那种淑女似的浅浅笑容，用骄傲得可怕的声音说：
“不错，我从小就很有头脑，可是他们什么事都不让我做，要我整天留在家
里无所事事。后来高登——只不过是个鞋匠的儿子，可是他有野心。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但是他居然把我甩掉——把我甩掉！就
只为了那只鸟那件可笑的事！”她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仿佛在扭曲什么东西
似的，布丽姬心头又起了一种恐怖感。

“高登·瑞格居然敢甩了我——韦恩弗利上校的女儿！我发誓一定要报
复他！我常常一连失眠好几夜，脑子里始终在想这件事。后来我们越来越穷，
连房子都不得不卖掉，结果却被他买下来了！他还自以为给了我多大的恩惠，
替我在我自己的老家弄了份工作。那时候我真是恨透他了！可是我从来都没
表现出来，我们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教，这就是一个人有没有教养的差别。”

她沉默了一会儿，布丽姬看着她，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免得打断她
的话。

韦恩弗利小姐又继续轻轻说：“我一直在考虑应该怎么做，最初我只想
到杀掉他，那时候我刚开始一个人在图书馆里静静研究犯罪学。后来我不只
一次发现，那些书真是帮了我不少忙。就拿爱美的房门来说，我把她床头的
药瓶换走之后，就从外面用钳子把里面的钥匙锁好。她打鼾打得像什么一样！
真讨人厌！”她顿了顿，“我想想看，我说到什么地方了？”

布丽姬培养出来的能耐——最佳听众，也是伊斯特费德爵士对她着迷的
原因——此刻完全发挥了作用。何娜瑞亚·韦恩弗利也许是个杀人狂，不过
也像一般人一样爱夸耀自己。布丽姬非常适合跟这种人合作，她仍旧用那种
昏沉沉的声音说：“你说你本来想杀掉他。”

“对，可是我觉得那太便宜他了，没办法让我满足，我一定要做得更漂
亮。后来我终于想出这个办法：让他为不是自己犯的罪行受到惩罚，我要使
他成为杀人凶手！让他为我犯的罪被吊死，或者判处无期徒刑，那更好。”
她得意地格格笑着，笑声非常恐怖，眼中发出奇异的光芒。


“我刚才说过，我看了很多犯罪学的书，所以我懂得小心选择替死鬼，
起先没什么人怀疑。你知道，”——她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杀人很有意
思。那个讨厌的女人——莉蒂亚·贺顿——以为自己给了我多大恩惠——有
一次居然说我是‘老处女’。高登跟她吵架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我想：“太
好了，一石二鸟。真有意思，我坐在她床边把砒霜放进她茶里，再走出去告
诉护士，说贺顿太太抱怨伊斯顿费德爵士的葡萄有苦味！可是那个蠢女人没
告诉别人，真是太可惜了。

“后来，我一听到高登和什么人结怨，马上就安排那个人发生意外，真
是太简单了！他真是个傻子——傻得叫人不敢相信！我让他以为他有某种特
殊的天赋，任何人跟他作对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居然马上就相信了。可怜的
高登，他什么事都相信！真是太容易上当了！”

布丽姬想到自己也曾轻蔑地对路克说：“高登！他任何事都相信！”容
易吗？真是太容易了！可怜傲慢而又轻信别人的小高登。

但是布丽姬还需要知道更多，这也很简单，这些年来她当秘书就学会了
这套本事，平静地鼓励老板多谈自己。现在，她眼前这个女人迫不及待地想
吹嘘自己有多聪明，于是布丽姬又喃喃地说：“可是你怎么有办法成功那么
多次呢？我真不懂。”

“噢，太简单了，只要好好计划一下就够了！爱美被爱许庄园解雇之后，
我马上雇用她。我觉得使用帽漆这一招实在很高明，而且她把房门从里面锁
上，我就更不用担心了。不过当然啦，我本来就一直很安全，用不着担心，
别人根本想不出我有什么动机。既然没有杀人动机，别人当然不会怀疑我是
凶手。卡特也很容易就解决了，他一个人在雾里踉跄地走着，我在小桥上赶
上他，随手一推就把他解决了。你知道，我其实壮得很。”

她顿一顿，又发出那种可怕的格格笑声，“这整件事实在太有意思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把汤米从窗台上推下去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表情！他一
点都没想到！”她神秘兮兮地靠近布丽姬说：“你知道，人其实笨得很，不
过我以前从来没发现。”

布丽姬轻声说：“那当然，你实在太聪明了。”

“对，对，也许你说对了。”

布丽姬说：“汉伯比医生——一定比较困难吧。”

“对，那次能成功真是意外。当然，也可能会失败。那一阵子，高登得
意洋洋的跟每个人谈起他到威勒曼实验室去的事，我想只要能设法使别人把
他那次行程和以后的事联想在一起就好——老呸的耳朵很脏，经常流脓，我
想办法用剪刀截伤医生的手，装出很难过的样子，坚持要替他包扎伤口，他
不知道我用的纱布已经先碰过老呸的耳朵。我只是碰运气，没想到居然成功
了。当时我非常高兴——尤其老呸又是拉薇妮亚的猫。”

她脸色变得黯淡起来，“拉薇妮亚·傅乐登！她居然猜到是怎么回事！
那天是她发现汤米尸体的。后来高登跟老汉伯比吵架的时候，她逮到我看汉
伯比的眼神。当时我正在想要怎么解决汉伯比，一回头却发现她在看我，我
一时疏忽，就露出心里的秘密，我发现她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明知她没办
法证明什么，我还是很担心，万一有人相信她的话就糟了。我想苏格兰警场
可能会相信她的话，也猜出她当天一定是到那里，于是就搭同一班火车跟踪
她。

“杀她也非常容易，她站在安全岛上等车子过去的时候，我用力推她一


把，我壮得很！她马上就被一辆车子当场压死。我告诉我身边那个女人，说
我看到车号，然后把高登那辆劳斯菜斯车子的号码告诉她。我希望她会告诉
警方。幸运的是，那辆车没有停下来，大概是司机偷开主人车子出来兜风。
不错，我很幸运，我一向都运气很好。那天他和瑞佛斯争吵的那一幕，路克·菲
仕威廉刚好可以做证人。我一直引他往这个方面想，真有意思！奇怪，要他
对高登起疑心真困难，不过瑞佛斯一死，他就一定会怀疑高登了。他一定会！
现在——哈，我要漂漂亮亮地了结这件事了。”

她站起来，走向布丽姬，一边轻柔地说：“高登甩掉我！现在却想娶你
做老婆。我这辈子一直好失望，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喔，没有人爱的灰瘦女人——

她微笑着弯下身靠近她，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手里的刀子也在闪闪
发光。

布丽姬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跳，像只山猫似的扑在另外那个女人身上，
把她撞倒在地上，抓住她的右腕。

何娜瑞亚·韦恩弗利惊讶之余，一时跌坐在地上，可是楞了一会儿之后，
她也马上开始还击。她们两人的体力相当，布丽姬年轻健康，肌肉被运动锻
炼得很结实。何娜瑞亚·韦恩弗利身材瘦弱，可是有一点布丽姬却没想到—
—何娜瑞亚·韦恩弗利疯了，疯子的力量是很大的，她像魔鬼似的打斗，而
她那种疯狂的力量更胜过布丽姬。两人你来我往地挥打着。布丽姬拚命抢她
的刀子，她也死命抓住不放。

可是渐渐的，这个疯女人开始占了上风。布丽姬不禁大声喊：“路克！
救救我！救救我！”可是没有人能救她，这里只有她和何娜瑞亚·韦恩弗利
两个人。她用尽全力抓住另外一个女人的手腕，最后终于听到刀子掉在地上
的声音。紧接着，何娜瑞亚·韦恩弗利的两只手就疯狂地掐住她的脖子，她
咳呛着最后呼救了一次。


二十三

路克对贝特督察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贝特督察看起来很顺眼，宽阔的红
脸上有一把漂亮的胡须。乍看之下，他似乎没什么特别，可是再看一眼就会
发现，他的眼神非常精明锐利。路克并没有看走眼，他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人，
知道这种人值得信赖，而且一向工作很有成效。除了这种人，再也找不到更
理想的人来办这个案子了。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路克说：“这种案子请
你来处理，实在有点大才小用。”

贝特督察微微一笑，说：“这件案子也许很严重，菲仕威廉先生，碰到

跟伊斯特费德这种大人物有关的事，我们不希望犯任何错误。”
“说得对，只有你一个来吗？”
“喔，不是，还有一位巡官。他在另外一家酒店——七星，他的工作是

盯住爵士。”
“我懂。”
贝特问：“菲仕威廉先生，你觉得这件案已经没什么疑问，可以肯定是

他了？”
“由各方面来看，我都觉得不可能是其他人。要不要我把事实一一告诉

你？”
“谢谢，不用了，威廉爵士都告诉我了。”
“喔，你的看法怎么样？你大概觉得像伊斯特费德爵士那种身份的人不

可能是杀人犯吧？”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可能的事。”贝特督察说：“犯罪学上没有不可
能的事。我一直这么跟人说。如果你告诉我，一位可亲的老小姐、一个女学
生，或者一位大主教是危险的凶犯，我也不会马上驳斥你，我会先调查清楚。”

“既然威廉爵士把以往的事告诉你了，我只要再告诉你今天早上的事就
好了。”路克说。
于是他简单扼要地说出今天早上和伊斯特费德爵士那一幕，贝特督察兴
趣浓厚地听着。
最后贝特督察说：“你说他用手指摸过一把刀，他有没有特别提到什么
作用？菲仕威廉先生，他有没有拿刀威胁你们？”
“没有明说。他用有点卑鄙的态度玩弄刀锋——我实在不喜欢他那种如

同审美一样的得意样子。我想韦恩弗利小姐一定也有同感。”
“就是你说从小就认识伊斯特费德爵士，还跟他订过婚的那位女士？”
“对。”
贝特督察说：“我想你可以放心那位小姐，菲仕威廉先生，我会派人严

密保护她。另外，杰克森也会盯住爵士，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你让我心里轻松多了。”路克说。
督察同情地点点头，“我知道你的处境很困难，菲仕威廉先生，你一定

很担心康威小姐的安全。你知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单纯的案子，伊斯特费德
爵士一定很狡猾，他也许会安静一阵子，非到最后一个阶段，他不会再轻易
下手。”

“怎么才算最后一个阶段呢？”
“有一种罪犯以为自己聪明得很，别人都笨得不得了，如果伊斯特费德
爵士也形成这种心理，我们当然就会抓住他的马脚。”


路克点点头，站起来说：“好吧，祝你幸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尽

管告诉我。”
“当然。”
“你不能建议采取什么行动吗？”
贝特考虑了一下，说：“我想目前还不能。我希望先大概了解一下这里

的情形，也许我晚上会再跟你谈谈，行吗？”
“那最好。”
“到时候我会对事情有进一步的了解。”
路克仿佛觉得安心了些，其实很多人和贝特督察谈话之后，都有这种感

觉。路克看看表，吃午饭前是不是该去看看布丽姬呢？他想，最好不要。也
许韦恩弗利小姐会觉得不好意思不留他吃饭，那或许会给人家很多不便。路
克从以往和自己姑姑相处的经验知道，老小姐往往喜欢在家事上小题大做。
他在想，韦恩弗利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别人的姑姑？也许是吧。

路克徒步走到旅馆门口时，一个黑色身影匆忙从街上走过来拦住他，喊

道：“菲仕威廉先生，”
“汉伯比太太。”他上前和她握手。
他说：“我还以为你走了。”
“不，只是换了住的地方，我现在住在这儿。”
“布丽姬呢？听说她离开爱许庄园了？”
“是的。”
汉伯比太太叹口气：“我真高兴她离开卫栖梧了。”
“喔，不，她还在。事实上，她就住在韦恩弗利小姐家。”
汉伯比太太后退一步，路克惊讶地发现，她显得非常失望，“跟何娜瑞

亚·韦恩弗利住在一起？为什么呢？”
“韦恩弗利小姐很客气，请她玩几天。”
汉伯比太太打个冷颤，向路克走近一步，拉着他的手说：“菲仕威廉先

生，我知道自己没权利说什么。最近我遭到一连串不幸，所以也许忍不住胡

思乱想。”
路克温和地问：“你想到什么？”
“我觉得——好邪恶！”她看看路克，发现他只点点头，没提出任何问

题，于是又说：“我一直觉得最近卫栖梧充满了邪恶的事，而且我敢说，一

切都是那个女人引起的。”
路克困惑地说：“那个女人？”
汉伯比太太说：“我相信何娜瑞亚·韦恩弗利是个很邪恶的女人！喔，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可是别忘了以前也没有人相信拉薇妮亚·傅乐登的
话。可是我和她都有同感。我想她知道的比我更多。你记着，菲仕威廉先生，
一个不快乐的女人，能感受到很多可怕的事。”

路克轻轻地说：“也许是吧。”

汉伯比太太马上说：“你不相信？是啊，你有什么理由相信呢？我永远
忘不了约翰手上绑着绷带从她家回来的那天，虽然他说没什么大不了，只是
给抓伤了，可是我——”她忽然转身，“再见，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
—我最近有点不对劲。”

路克看着她离开，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何娜瑞亚·韦恩弗利是个邪恶的女
人。汉伯比医生和何娜瑞亚·韦恩弗利以往是朋友吗？汉伯比太太是不是嫉


妒她才这么说？——她怎么说来着——“也没有人相信拉薇妮亚·傅乐登的
话。”这么说，拉薇妮亚·傅乐登一定跟汉伯比太太谈过她心中的猜疑。路
克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位老太太忧虑的面容，他仿佛又听到她用着急的声音
说：“那个人的眼神——”时，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就像清楚地看到什么东
西一样。路克觉得，那一刻她的脸完全不同了，嘴唇张开，露出牙齿，眼睛
里有一种奇异窃喜的神情。

他忽然想到：“可是我不是也在另外一个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吗？——一
模一样的表情，就是最近的事，到底是什么时候？今天早上，韦恩弗利小姐
在庄园起居室就是这样看布丽姬。”他又突然回忆起另一件事，多年以前，
他的蜜尔德姑姑说过：“你知道，亲爱的，她看起来像白痴一样。”那一刻，
她原本正常愉快的脸上，也露出痴呆愚蠢的表情。拉薇妮亚·傅乐登提到一
个男人——不，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那么，当时她会不会无意间模仿她
所看到的表情——一个杀人凶手看着下一个被害者的表情呢？”

路克不知不觉加快脚步往韦恩弗利小姐家的方向走去，脑子里有个声音
不断地说：“不是‘男人’——她从来没说是男人。你以为是男人，那是因
为你脑子里一直那么想。可是她的确从来没这么说。噢，天哪，我是不是疯
子？不可能，我只是在胡思乱想，不可能有这种事，根本就不合理嘛！可是
我一定要看到布丽姬，一定要知道她平安无事。那对眼睛——那对奇怪的琥
珀色眼睛。喔，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凶手是伊斯特费德，一定是他。他
自己亲口说过的。”尽管这样，他还是忘不了傅乐登小姐那一刻模仿出来的
可怕、不正常的表情。

矮小的女佣替他开门，对他激烈态度有点意外。她说：“小姐出去了，
是韦恩弗利小姐告诉我的。我看看韦恩弗利小姐在不在。”他一把推开她，
走进起居室。爱蜜莉跑上楼，一会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下来说：“主人也
出去了？”

路克抓住她肩膀说：“从哪边走的？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瞪着他，喘息道：“她们一定是从后门出去的，不然我一定会看到。”

路克跑出门外，穿过小花园，看到有个男人在修剪树篱。路克跑上前，
努力用自然的声音问了个问题。

那人慢吞吞地说：“两位女士？喔，有，走了一会儿了。那时候我正在
树后面吃午饭，她们大概没有看到我。”

“她们从哪边走的？”路克尽量使声音显得自然，可是对方一边慢吞吞
地回答：“从稻田那边去，然后往哪边走就不知道了。”一边张大了眼睛打
量他。

路克向他道谢之后，立刻拔足飞奔，他越来越觉得危急。他一定要赶上
她们——一定要！他也许真的疯了，也许她们只是随便走走——可是路克内
心却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快！

他穿过稻田，然后在一条小巷口迟疑着，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就在这时，
他听到有人在喊——很微弱，很远，可是绝对错不了：“路克救救我！”然
后又是一声“路克！”路克听出声音发自树林那边，立刻奋不顾身地跑过去。
这时又传来更多声音——挣扎、喘息、像要窒息似的咳呛声。路克及时跑上
前，把那个疯女人的手从被害者的喉咙上一把拉开，用力抱住她。她挣扎、
吐着涎沫，诅咒着，最后终于一阵痉挛，在他有力的手掌下一动不动。


二十四

“可是我不明白，”伊斯特费德爵士说：“真的不明白。”他努力想保
持自己的尊严，可是在他傲慢外表之下，却明显地露出令人同情的困惑。他
实在没办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这些奇怪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伊斯特费德爵士，”贝特督察耐心地说：“首先，她
的家族本来就有点不正常，那种旧式的家庭经常有这种情形，我想她也有那
种倾向。其次，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但却一再受到反对和打击，先是她
的事业，接着是她的爱情。”他咳了一声，又说：“据我所知，是你甩掉她
的。”

伊斯特费德爵士顽固地说：“我不喜欢‘甩掉’这个字眼。”

贝特督察改口说：“是你取消婚事的吗？”

“嗯，不错。”

“告诉我们是什么原因，高登。”布丽姬说。

伊斯特费德爵士微红着脸说：“好吧，既然你们一定要我说，我就说吧。
何娜瑞亚有只金丝雀，她很喜欢它，常常用嘴喂它吃糖，可是有一天鸟没有
吃她的嘴里的糖，反而拚命啄，她气得不得了，一把抓起鸟，然后——扭断
它的脖子！我——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爱她，就告诉她，我
觉得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贝特点点头，说：“对，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正如她对康威小姐
说的，从此以后她就全心全力朝一个目标努力。”

伊斯特费德爵士不相信地问：“你是说她一心要使我成为杀人犯？我真
不相信。”

布丽姬说：“是真的，高登，你不是也觉得也很奇怪，为什么惹你生气
的人都马上会死吗？”

“那当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何娜瑞亚·韦恩弗利，”布丽姬说：“高登，你一定要明白，
不是上帝把汤米·皮尔斯从窗口推出去的，其他人也是一样。根本就是何娜
瑞亚害死他们的。”

贝特说：“你说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留了口信给你？”

“对，大概是十二点左右，要我马上到小树林去，因为布丽姬有话要告
诉我。对方还叫我不要坐车，要走路去。”

贝特点点头，“一点都不错，那样一来你就完了。别人会发现康威小姐
被你的刀子割断喉咙，刀上有你的指纹，而且你当时又在附近出现过！你连
一点辩白的余地都没有。任何陪审团都会判你有罪！”

“我？”布丽姬温柔地说：“我不相信，高登，我一直都不相信。”

伊斯特费德爵士冷淡地看看她，然后生硬地说：“就拿我的人格和我在
村子里的地位来说，我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种残酷的罪名。”他俨然地
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路克说：“他绝对不相信他曾经碰到多大的危险。”又说：“告诉我，
布丽姬，你怎么会怀疑韦恩弗利那个女人。”

布丽姬解释道：“你跟我说高登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可是我实在没办法
相信！你知道，我对他太了解了，我当过他两年的秘书，我知道他相当傲慢，
自视很高，可是我也知道他很仁慈，甚至心软得可笑。连杀只黄蜂都会难过。


韦恩弗利小姐说他杀死她鸟的故事根本不对，他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他跟我
提过是他不想跟她结婚，可是你却告诉我刚好相反！好，就算是吧，也许是
自尊心使他不愿意承认被她甩掉，可是那只金丝雀的故事绝对不可能！高登
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他连开枪都不愿意，因为看到动物被杀死他会难过得不
得了。

“所以我知道那个故事一定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真的。要是这样，
韦恩弗利小姐一定说了谎。仔细想想，这个谎话真是太特别了。我忍不住怀
疑，她也许还说过其他谎。看得出来，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被人甩掉一定
严重损害了她的自尊心，她也许会非常生气，很想报复伊斯特费德爵士——
尤其他后来变得有钱又有势。我想：‘对了，也许她会想到陷害他一个罪名，
她心里一定很高兴。’接着，我忽然又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想道：‘也许
她所说的全部都是谎话呢？’我突然看出像她那种女人该多容易愚弄一个男
人。我又想：‘也许有点不可思议，可是说不定真的是她杀了这么多人，却
让高登以为是上天在替他报复。’要他相信并不难，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高
登什么事都相信！我也想到：‘她有可能杀那些人吗？’结果发现果然有可
能！她能把一个喝醉酒的人一把推下河，能把一个小男孩从窗口推出去，爱
美·季伯斯死在她家，贺顿太太生病的时候，她也常常去陪她。汉伯比医生
比较难一点，我后来才知道老呸耳朵化脓。至于傅乐登小姐的死我就更不懂
了，因为我实在想象不出韦恩弗利小姐穿上司机衣服，开着劳斯莱斯的模
样。”

“可是我突然想通了，知道这件事其实最容易！只要从傅乐登小姐背后
推一把——那么多人站在一起，做起来太容易了。那辆车子没停下来，她又
发现一个新机会，赶快告诉旁边的女人说她看到车号，并且把伊斯特费德爵
士车子的号码告诉那个女人。

“当然，我只是模糊地想了很多事。可是如果高登不是凶手——而且我
确实知道他不是——那么会是谁呢？答案马上就可以看出来——是个痛恨高
登的人！谁会恨高登呢？当然是何娜瑞亚·韦恩弗利。

“接着我想到傅乐登小姐曾经肯定地说凶手是男人，那我这一套美丽的
理论不是又落空了吗？如果傅乐登小姐说的不对，就不可能被人杀死。所以
我才要你再正确重复一遍她说的话，结果发现她一次也没用过‘男人’这个
词。于是我觉得我想得一定没错，决定接受韦恩弗利小姐的邀请去住几天，
才能查出事情的真相。”

“可是你居然一个字都没告诉我？”路克生气地问。“亲爱的，你一直
那么肯定，而我却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只是模糊地怀疑有这种可能。不过我
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碰上危险，以为时间还多的是。”

她打了个冷颤后说：“喔，路克，太可怕了！她的眼睛——还有那种可
怕、阴森森、一点都不像人的笑声！”

路克也轻轻颤抖着说：“我永远忘不了我及时赶到的那一幕！”又转身
问贝特：“她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疯了，”贝特说：“你知道，那种人最后都免不了的，他们没办
法忍受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聪明的事实。”

路克悲伤地说：“唉，我实在算不上好警探！我从来没怀疑过何娜瑞亚·韦
恩弗利。还是你行，贝特。”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还记得吧？我说过在犯罪学上没什么不可能的


事。我还提到过一位老小姐。”
“还有大主教和女学生！你真的觉得这些人都可能犯罪？”
贝特微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人都可能犯罪，先生。”
“除了高登，”布丽姬说：“路克，走，我们找他去。”
伊斯特费德爵士正在书房忙碌地做笔记，布丽姬温柔地小声说：“高登，

你一切都知道了，能不能原谅我们？”

伊斯特费德爵士高雅地看着她，说：“当然，亲爱的，当然。我了解事
实，我是个忙人，所以忽略你，事实就像诗人吉卜龄的名言：‘走得最快的
人最孤独。’我的人生道路是条孤单的旅程。”他挺挺胸膛，说：“我肩上
负担着很大的责任，我必须一个人承担起来。对我来说，没有人能陪伴我或
者减轻我的负担。我必须单独走完人生的路，一直到我倒在路边为止。”

布丽姬说：“亲爱的高登！你真是太可爱了！”
伊斯特费德爵士皱皱眉，说：“这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我们别再谈

这些无聊的事了，我是个忙人。”
“我知道。”
“我准备马上开始刊登一系列文章，研究各种时代的女人所犯的罪。”
布丽姬用钦佩的眼光看着他说：“这个想法真棒。”
伊斯特费德爵士呼口气，说：“所以请离开，不要再打扰我。我还有很

多工作要做。”
路克和布丽姬轻轻走出房间，布丽姬说：“可是他实在很可爱。”
“布丽姬，我相信你是真心喜欢他。”
“是的，路克，我相信是的。”
路克看看窗外，“我真高兴就要离开卫栖梧了，我不喜欢这里。汉伯比

太太说的对，这里有太多邪恶的事了。我也不喜欢爱许山脊的阴影罩着这个

村子。”
“说到爱许山脊，爱尔斯华西怎么样了？”
路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是说他手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嗯。”
“看情形他们又杀了一只白公鸡。”
“真巧！”
“我想咱们那位爱尔斯华西先生恐怕会碰上一些不愉快的事。贝特正在

计划给他一点小意外。”

布丽姬说：“可怜的贺顿少校从来没想过要杀他太太，艾巴特先生大概
也只是接到一位小姐的和谈信，还有汤玛斯医生只是个缺乏自信的好年轻
人。”

“他是个超级笨蛋。”
“你这么说是因为嫉妒他要娶若丝·汉伯比。”
“他不配娶她这么好的女孩。”
“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她更胜过我。”
“亲爱的，你这话不是太好笑了吗？”
“不，不见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路克，你现在喜欢我了


吗？”
他朝她靠紧些，但是她却把他推开，然后说：“我是说‘喜欢’，路克，
不是‘爱’。”


“喔，我懂了。是的，我喜欢你，布丽姬，也爱你。”
布丽姬说：“我也喜欢你，路克。”
他们彼此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像刚在宴会上建立起友谊的孩子一

样。

布丽姬说：“‘喜欢’比‘爱’更重要，因为它才能持久，我希望我们
之间的感情也能持久，路克。我不希望我们因为爱而结合之后，又彼此厌倦
起来。想跟别人结婚。”

“喔，亲爱的爱人，我懂。你要的是真实感，我也一样。我们的感情一

定能够持久，因为是建立在真实的东西上。”
“真的？路克！”
“是真的，甜心。我想这正是我担心爱上你的原因。”
“我以前也担心会爱上你。”
“现在还担心吗？”
“不会了。”
路克说：“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经很接近死神，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从

现在起，我们要好好的活下去了！”


古屋疑云

张国祯译

一皇家饭店

我想，英格兰南部没有一个海滨城镇像圣卢一样迷人。“海滨浴场之后”
这个称号取得好，令人不由得想起里耶维拉。在我想来，康华尔郡的海岸一
点一滴都象法国南海岸一样教人着迷。

我如此对我的朋友赫邱里·白罗说起。
“昨天餐桌上的菜单是这么说的，朋友。你的说法并非创见。”
“可是你不同意？”
他自顾微笑，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话。我再问一遍。
“非常抱歉，海斯亭。我的心思正在游荡，游荡到你刚刚提起的那个世

界去。”
“法国南方？”
“是的。我正在想去年冬天我在那里的时候，以及当时所发生的一些事

情。”
我记得。蓝色列车上发生了谋杀案，一个谜团——一个错综复杂、令人

困惑的谜团——而白罗以他精锐正确的洞察力解开了。
“我多么希望我当时是跟你在一起。”我深深感到遗憾地说。
“我也是，”白罗说。“你的经验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我侧瞄了他一眼。由于长久的习惯，我不信任他的恭维，然而他显得十

分认真。究竟，这有什么不可？我是对他所使用的方法具有非常长久的经验。

“我当时特别感到怀念的是你鲜活的想象力，海斯亭，”他梦想般地继
续说着。“人需要某些程度的消遣。我的侍仆，乔治，一个我有时候跟他讨
论一下观点的可佩的人，他根本豪无想象力。”

在我看来，这句话似乎相当不相干。
“告诉我，白罗，”我说。“你从来就没被诱惑过重新开始你的活动吗？
这种消极的生活——”

“非常适合我，朋友。坐在阳光下——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可爱的？在你
声名如日中天之时引退——还有什么能比这样更崇高的？他们说我，‘那就
是赫邱里·白罗——伟大——独一无二！以前从没有人像他一样，将来也永
远不会有！’啊——我心满意足。我不再要求什么。我是谦虚的人。”

我自己可不会用“谦虚”的字眼。在我看来，我的这位矮小朋友的自负
当然不会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消退。他靠回椅背上，抚摸着胡须，几乎像一
只心满意足的猫一样。

我们正坐在皇家饭店的一座庭院阳台上。这是一家圣卢最大的饭店，座
落在俯视大海的突出高地上。饭店的几座花园展露在我们底下，点缀着不少
的棕榈树。大海是可爱的深蓝色，天空一片晴朗，太阳像八月的太阳该有的
样子一般热情地普照大地（不过在英格兰这种太阳并不常有）。蜜蜂生机勃
勃地嗡嗡叫声，令人愉快的声响——总而言之，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样更理想
的了。

我们昨天才抵达此地，这是我们打算停留一星期的第一个早晨。但愿这


些气候情况能继续保持下去，那么我们就真的能享有一次十全十美的假期。

我拾起从我手中滑落的晨报，重新开始细读早晨的新闻。政治情况看来
似乎令人不满意，不过也没什么趣味，中国有了麻烦，有一篇长文报导镇上
谣传的丑闻，不过大致上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新鲜刺激的新闻。

“奇怪的事，这种鹦鹉病，”我翻动报纸时说。
“非常奇怪。”
“在李滋又有两个死掉，我看到。”
“非常可惜。”
我翻过一页。
“仍然没有那个飞行的家伙，薛顿，他环球飞行的消息。非常有胆量，


这些家伙。他那水陆两用飞机，信天翁号，一定是一大发明。要是他一命归
西了那就太糟了。并不是说他们已经放弃了希望。他可能落在太平洋的一个
小岛上。”

“所罗门群岛上住的仍然是食人族，不是吗？”白罗神情愉快地问道。
“一定是个好人。那种事令人觉得毕竟身为一个英国人是件好事。”
“这抚慰了在温布敦的失败，”白罗说。
“我——我的意思并不是——”我开口正要说下去。
我的朋友优雅地一挥手挥断了我道歉的企图。
“我，”他说道，“我并不像可怜的薛顿上尉那架飞机一样是水陆两栖

的，不过我是个世界主义者。而对于英国人，如同你所知道的，我一向非常

敬佩。比方说，他们看报纸的彻底方式。”
我的注意力散落在政治新闻上。
“内政部长好像相当难过日子，”我咯咯一笑说。
“可怜的人儿。他有他的麻烦。啊！不错。麻烦多得让他向最不可能的

地方求助。”
我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白罗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抽出他早晨的信件，整整齐齐地用一条橡皮筋

绑着。他挑出一封信，丢过来给我。
“一定是昨天没送到我们手上来的，”他说。
我有点兴奋地读着那封信。
“可是，白罗，”我叫了起来。“这封信真是奉承到了极点！”
“你这样认为，我的朋友？”
“他对你的能力极尽夸赞之能事。”
“他是对的，”白罗适度地把眼睛避开说。
“他求你帮他调查这件事——作为一项私人的恩惠。”
“不错。没有必要对我重复这些。你知道，我亲爱的海斯亭，我自己已

经看过信了。”
“真糟糕，”我叫道。“这将结束我们的假期。”
“不，不，不要紧张——没有这种问题。”
“可是内政部长说事情紧急。”
“他可能说的对——也可能不对。这些政客他们容易紧张。我自己就见

过，在巴黎的下议院——”
“是的，是的，可是，白罗，我们当然应该安排一下吧？到伦敦的快车
已经开走了——十二点出站。下一班——”


“静下来，海斯亭，静下来，我求你！老是紧张、烦躁。我们今天不上

伦敦会——明天也不去。”
“可是这封召集函——”
“跟我无关。我不属于你们的警察单位，海斯亭。我被要求以私人调查

员的身分承办这件案子。我拒绝了。”
“你拒绝？”
“当然。我非常婉转地回了信，表示我的歉意，说我完全荒废了——要

是你你会怎么做？我已经退休了——我已经结束掉了。”
“你还没结束，”我热情地叫道。
白罗拍拍我的膝头。
“好朋友说的——忠实的狗。而且你也有理由这样说。这些灰色脑细胞，

它们仍然在运作——条理、规律——仍然存在。但是我一旦退了休，我的朋
友，那我就是退休了！已经结束了！我可不是个一再地向世人告别的名演员。
我慷慨大方地说：让年轻人有机会去发挥吧。他们可能干出什么可佩的事来。
我怀疑，不过还是可能。无论如何内政部长这件无疑是件乏味的事，他们会
办得够好的了。”

“可是，白罗，世人的称赞！”

“我，我是超乎世人称赞之上的。这内政部长，一个明理的人，他了解
一旦能得到我的服务，一切都会成功。换作你呢？他运气不好。赫邱里·白
罗已经办完了他最后一个案子。”

我看着他。在我内心里，我深深为他的固执感到遗憾。解决这信上所指
示的案子，可以为他已经广布全球的声名更加增添光彩。然而我不得不佩服
他毫不让步的态度。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我微笑起来。
“我不知道，”我说，“你是不是在害怕。”这招激将法当然足以令神
明都动摇。
“不可能的，”他回答说，“任何人都不可能动摇赫邱里·白罗所下的

决定。”
“不可能吗，白罗？”
“你说的对，朋友，不该用这种字眼。呃，我并没有说如果有一颗子弹

击中我头上的墙壁，我也不会去调查！毕竟，人总是人！”
我微笑着。一颗小鹅卵石刚刚击中我们一旁的阳台，白罗即兴的拿它来
作类比令我心喜。他现在正俯身把那小鹅卵石捡起来，一边继续说下去。
“是的——人总是人。人可能是一条睡梦中的狗——和和善善的，但是
睡梦中的狗可能醒过来。你们英文中有句谚语这么说的。”
“事实上，”我说，“如果你明天一早起来发现一把匕首插在你的枕头

上——那么动手插在那里的人可就要当心了！”
他点点头，却有点心不在焉。
突然，令我感到惊讶的，他站了起来，走下通往花园的台阶几步。正当

他如此动作时，一个女孩出现，匆匆忙忙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刚有个她是个绝对漂亮的女孩的印象时，注意力就被白罗吸引了过
去，他没看着前方，绊到了树根，重重跌了下去，这时他正好与那女孩并肩，
她和我两人各在一边扶他站了起来。我的注意力自然是落在我的朋友身上，
不过我知道我有个印象那是张黑发、淘气的脸，一对深蓝色的大眼睛。


“非常抱歉，”白罗支吾着说。“小姐，你真好。我非常抱歉——哎唷！
——我的脚，相当痛。不，不，其实没什么——脚踝扭了，如此而已。过几
分钟就好了。不过，如果你能帮我，海斯亭——你和这位小姐，要是她这么
好心的话。我不好意思要求她。”

我和女孩各在一边很快就把白罗安顿在阳台的一张椅子上。然后我提议
找个医生来，可是这一点我的朋友激烈反对。

“没什么，我告诉你。脚踝扭着了，如此而已。暂时痛一下，可是马上
就过去了。”他作了个苦相。“过一会儿我就会忘掉痛了。小姐，非常非常
谢谢你。你真好。坐下来，我求你。”

女孩坐了下来。
“没什么，”她说。“不过我真希望你找人来看一下。”
“小姐，我向你保证，这没什么大不了！在你陪伴之下，我的痛已经消

失了。”
女孩笑了起来。
“那就好。”
“来杯鸡尾酒怎么样？”我提议。“差不多是时候了。”
“呃——”她犹豫着，“非常谢谢。”
“马丁尼？”
“好——淡马丁尼。”
我离去。我叫好饮料回来，发现白罗和女孩正活跃地交谈着。
“想不到吧，海斯亭，”他说，“那边那幢房子——在岬上的那幢——

我们一直这么羡慕的那幢，是这位小姐的。”

“真的？”我说，虽然我想不起来我曾经对那幢房子表示过任何羡慕之
意。事实上，我几乎没注意过那幢房子。“看起来有点怪怪的，远离一切独
自座落在那里。”

“它叫做‘古屋’，”女孩说。“我喜爱它——不过是个破破烂烂的老

地方。都快垮下来了。”
“你是一个古老家族的最后一个吧，小姐？”
“噢！我们家并没有什么重要性。不过巴克里家族在这里已经有两三百

年的历史了。我哥哥三年前过世，因此我是我们家幸存的最后一个。”
“这叫人伤心。你单独住那儿吗，小姐？”
“噢！我常出外，当我在家时，通常都有一些欢欢乐乐的人进进出出的。”
“这么现代。我，我正把你想象成是住在一幢黑漆漆的神秘大宅里，被

家族的鬼祟纠缠着。”

“多么奇妙！你的想象力一定非常丰富。不，那里并没有鬼祟。或者如
果有的活，也是一些好鬼。几天来我逃过了三次突然的死亡，因此我的生命
一定是受到了魔力的守护。”

白罗警觉地坐直身子。
“逃过死亡？这听起来有意思，小姐。”
“噢！并不非常刺激。只是一些意外事件，你知道。”她猛然一偏头，


一只黄蜂飞了过去。“这些该死的黄蜂。这附近一定有它们的巢。”
“蜜蜂和黄蜂——你不喜欢它们，小姐？你被叮过——是吗？”
“不——不过我讨厌它们直从脸上飞过去。”
“软帽里的蜂，”白罗说，“你们英文里有这么一个说法。”


这时，鸡尾酒送来了。我们都举起杯子，继续谈些空洞的话语。
“我真的该进饭店去喝鸡尾酒了，”巴克里小姐说。“我想他们一定正

在奇怪我是怎么啦。”
白罗清清喉咙，放下杯子。
“啊！来杯浓浓的好巧克力，”他喃喃说道。“不过，在英格兰，他们

做不来。可是，在英格兰，你们有一些令人非常愉快的习惯。年轻的女孩子

们，她们的帽子脱脱戴戴的——这么可爱——这么轻松——”
女孩睁眼看他。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该这样？”
“你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你年轻——这么年轻，小姐。可是对我来说，

自然的事似乎是头上戴顶高高僵直的帽子——这样——帽子上别着很多帽针

——呀——呀——呀——呀。”
他猛烈地向空中戳了四下。
“可是那多么不舒服呀！”
“啊！我想也是，”白罗说。没有任何一个身受其苦的女士能比他说得

更感慨。“当风吹起时，那才苦哩——让你得了偏头痛。”
巴克里小姐拉下她头上戴着的简单宽缘毡帽，丢在一旁。
“而如今我们是这样做，”她笑出声来。
“这样有道理，而且迷人，”白罗微一颔首说。
我感兴趣地看着她。她的一头黑发波浪起伏，让她显得有如小精灵一般。

她整个人都给人一种小精灵的味道。那鲜活的小脸，紫罗兰一般的造型，那
深蓝色的大眼睛，还有其他一些什么——一些令人难以忘怀、引人注意的什
么。是不是暗示着肆无忌惮？眼睛下方有两圈黑晕。我们正坐着的是有点老
旧的阳台。大部分人坐的主阳台是在转角处，山崖直落入海的一点上。

现在有一个男人正从那转角处出现，一个红脸的男人，走起路来双拳半
握、左右摇摆。他给人一种活泼轻快、无忧无虑的感觉——一个典型的水手。
“我想不出这女孩到哪里去了，”他正说着的这句话轻易地传到我们坐

着的地方来。“尼可——尼可。”
巴克里小姐站起来。
“我就知道他们在不耐烦了。好小子——乔治——我在这里。”
“弗瑞迪急着想喝酒都快急疯了。过来吧，女孩。”
他直率地向白罗投注好奇的眼光，在他眼里，白罗一定跟尼可的大部分

朋友显得相当不同。
女孩挥手引介。
“这位是海军中校查人杰——呃——”
然而，令我感到惊讶的，白罗并没有如她所期待的自动报上名号，反而

站了起来，非常礼貌地一鞠躬，同时喃喃说道，“英国海军的中校。我非常
敬重英国的海军。”
这种话语并非英国人常用的。查人杰中校脸红起来，尼可·巴克里掌握

情势。
“走吧，乔治。不要目瞪口呆。我们去找弗瑞迪和积姆吧。”
她对着白罗微微一笑。
“谢谢你的鸡尾酒。我希望你的脚踝会没事。”
她朝我一点头，挽起那水手的手臂，双双消失在转角处。


“原来那是小姐的朋友，”白罗若有所思地喃喃说道。“她那一大群欢
欢乐乐的朋友之一。他怎么样？说出你的专家评断来给我听听，海斯亭。他
是不是你所谓的好人——是吧？”

停顿了一下，同时试着判断白罗所谓的“好人”的意思，我犹豫地点点

头。
“他似乎是不错——是的，”我说。“就这么匆忙一瞥来说。”
“我怀疑，”白罗说。
女孩忘了带走她的帽子。白罗俯身捡起来，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旋转着。
“他有没有爱上她？你认为呢，海斯亭？”
“我的好白罗！我怎么知道？来——把帽子给我。小姐会需要它。我送

去还给她。”
白罗不理会我的要求。他继续用手指慢慢旋转着那顶帽子。
“再来一个。挺好玩的。”
“真是的，白罗！”
“不错，我的朋友，我是越老越孩子气了，可不是吗？”
这正是我的感想，而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来。白罗有点咯咯发笑，然

后，他倾身向前，一手摸着鼻翼。

“但是，不——我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痴呆！我们会把帽子还给人家—
—当然啦——不过要晚一点才还。我们会送到古屋去还，如此一来我们就有
机会再见见那迷人的尼可小姐。”

“白罗，”我说，“我相信你是坠入爱河了。”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是吧？”
“呃——你自己见过了。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天啊！我无法判断。对我来说，时下一切年轻的事物，都是美

的。年轻——年轻..这是我这年龄的悲剧。可是你——我向你求助？当然，
你的判断力也跟不上时代，在阿根廷住了那么久。你爱慕的是五年前的形象，
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比我现代。她是漂亮——是吧？她有两性吸引力
吧？”

“一性就够了，白罗。我该说，答案是非常肯定的。为什么你对这位小

姐这么感兴趣？”
“我感兴趣吗？”
“呃——看看你刚刚所说的。”
“你误解了，朋友。我可能对这位小姐感兴趣——不错——不过我对她

的帽子更感兴趣。”
我睁大眼睛注视着他，然而他显得十分认真。
他向我点头。
“不错，海斯亭，就是这顶帽子。”他把它举向我。“你明白我感兴趣

的理由吗？”
“这是顶好帽子，”我困惑地说。“不过相当普遍，许多女孩有这种帽

子。”
“不像这一顶。”
我更仔细地看着。
“明白了吧，海斯亭？”
“十足一顶鹿毡帽。样式好——”


“我并不是要你描述这顶帽子。显然你并没有看出来。简直令人难以相
信，我可怜的海斯亭，你几乎从来就没有看出来过！每次都叫我感到惊奇！
用心一点，我亲爱的老笨蛋——不必用到脑细胞——用眼睛就够了。注意看
——注意看——”

终于我看出了他一直试着引起我注意的。帽子慢慢在他指头上旋转着，
而他的那根指头正插在帽缘上的一个破洞内。当他知道我已经了解了他的意
思时，他把指头抽出来，然后把帽子递向我。那是一个平整的小洞，相当圆，
我想象不出这个小洞的目的何在，如果是有目的的话。

“你有没有注意到尼可小姐在那只蜂飞过去时畏缩的样子？软帽里的蜂
——帽子上的洞。”

“可是一只蜂不可能弄出像那样一个洞来。”

“正是，海斯亭！多么敏锐的洞察力！是不可能。不过一颗子弹却能，
好友！”

“子弹？”

“不错！像这样的子弹。”

他伸出手，掌心中有一颗小东西。

“一颗用过的子弹，朋友。是它在我们刚才谈话时击中阳台的。一颗发
射过的子弹！”

“你是说——”

“我是说只要偏个一英寸，那个洞就不是穿过帽子而是头。现在你明白
为什么我感兴趣了吧，海斯亭？你说的对，我的朋友，当你告诉我不能用‘不
可能’的字眼时。不错——人终归是人！啊！不过他犯了一项严重的错误，
那个杀人未遂的凶手，竟然敢在赫邱里·白罗周围十二码之内射杀他的对象！
对他来说，这真是不得时机。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必须进那古屋，跟那位
小姐接触了吧？三天之内逃过三次死亡。她是这样说的。我们必须快快行动，
海斯亭。危机非常迫近。”


二古屋

“白罗，”我说，“我一直在想。”

“值得钦佩的脑部运动，朋友。继续下去。”

我们正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上吃午餐。

“这一枪一定是在距我们相当近的地方发射的。而我们却没听见。”

“你认为在那种宁静，只有海浪声的情况之下，我们应该听见才是？”

“呃，是奇怪。”

“不，不奇怪。有些声音——你对它们很快就习惯了因而几乎没注意到
它们的存在。这整个上午，朋友，快艇都在海湾里来来去去的。刚开始时你
抱怨——很快的，你连注意都不会注意到。不过，当有艘那种船在海上行进
时，你可以发射一管机关枪而不会注意到发射的声响。”

“嗯，这是事实。”

“啊！”白罗喃喃说道。“小姐和她的朋友们。看来，他们是在这里吃
午饭。因此，我必须把帽子还给人家。不过没关系。这件事严重到足以来一
次专程拜访。”

他敏捷地从座椅上跳起来，匆匆越过餐厅，就在巴克里小姐和她的同伴
正要就座时，一鞠躬把帽子递了过去。

他们一伙四个人，尼可·巴克里、查人杰海军中校，另外还有一个男人
和一个女孩。从我们坐的地方，看他们的视线非常不好。那个海军的大笑声
不时地爆出来。他似乎是个单纯、讨人喜欢的家伙，而我已经喜欢上他。

在我们吃着午餐时，我的朋友一直默默不语、心神恍惚。他捏弄着面包，
自顾发出奇奇怪怪的细叫声，把餐桌上的每样东西都弄得整整齐齐的。我试
图跟他交谈，然而看他一付不想谈话的样子，很快便放弃了这个企图。

他吃完最后一道乳酪之后，久久还一直坐在餐桌上。然而，在那一伙人
一离开餐厅时，他也站了起来。他们正在游乐厅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时，白
罗便以他最最军人似的模样向他们迈进，而且直接向尼可开口。

“小姐，我可不可以请你过来说句话？”

女孩皱起眉头。我对她的感受够明白的了。她怕这个古怪的矮小外国人
将会是个挥之不去的讨厌人物。我不禁对她产生同情，心知她一定把她的感
受显现在眼神中。她有点不情愿地走离桌子几步。

白罗匆匆低语几句，我便立即看见一种惊讶的表情从她脸上掠过。

在此同时，我感到有点难堪，浑身不自在。查人杰适时地过来，递给我
一根香烟，同时泛泛说了几句交际话语。我们彼此打量着对方，同时彼此有
点同情对方的趋势。我心想我比那个跟他在一起吃午饭的男人更像是他的同
类。现在我有了仔细看看那个男人的机会。一个高大、金发白肤、有点优美
的年轻人，鼻子有点肥大，有点过分强调的漂亮外表。他态度高傲，讲起话
来懒懒散散的。我特别不喜欢他那油头粉面的样子。

然后我看着那个女人。她正坐在我对面的一张大椅子里，刚刚把帽子脱
下丢掉。她是个不寻常的类型——对她最佳的形容是“疲倦的圣母玛利亚”。
她一头金发中分，直条条掩耳而下，到颈部打了个结。她的脸死白、憔悴—
—却奇怪地具有魅力。她的眼睛是很淡的灰色，瞳孔很大。她有着古怪的超
然表情。她正凝视着我。突然间，她开口了。

“坐下来——等你朋友跟尼可说完话。”


她的声音做作、无精打采——然而却又具有古怪的魅力——一种余音袅
袅的美。她令我感到印象深刻的，我想，她是我见过最最疲倦的人。心里的
疲倦，不是肉体上的，仿佛她发现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空空洞洞，毫无价值
的。

“巴克里小姐在我朋友今天早上扭了脚踝时非常好心地帮助他，”我坐
下来说道。
“尼可这样说过。”她两眼注视着我，依旧一付超然的样子。“现在他

的脚踝没事了吧？”
我感到自己脸红起来。
“只是一时扭到筋而已，”我解释道。
“噢！呃——我很高兴这件事不是尼可捏造出来的。她是个上天派下来

最最叫人想不到的小骗子，你知道。令人惊奇——本领相当高强。”
我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的不自在似乎令她感到惊奇。
“她是我的老朋友，”她说，“而我一向认为忠贞是一项累人的品德，

你不认为吗？这项品德主要是让苏格兰人奉行的——就像节俭和守安息日一
样。不过，尼可是个骗子，不是吗，积姆？那个有关汽车煞车器的美妙故事
——而积姆说根本就没那么一回事。”

金发白肤的男人以温柔、爽朗的声音说，“我对汽车懂一些。”

他半转过头。外头在一些其他的汽车当中有一部车身长长的红色车子。
它看起来似乎比任何车子都来得长而且红。它有着长长、闪闪发亮的引擎盖。
一部超级车！

“那是你的车子？”我一时冲动之下问道。
他点点头。
“是的。”
我有股无聊的欲望想说，“该是你的没错！”
这时白罗加入了我们。我站起来，他拉住我的手臂，匆匆向他们一鞠躬，


快速地把我拉走。
“安排好了，朋友。我们六点半去古屋拜访小姐。她到时候会兜完风回

去。嗯，嗯，她一定会回去——安全地回去。”
他的表情焦虑、语调担忧。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请她会见我——尽快跟我面谈。她有点不情愿——当然啦。她在想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所想的——‘他是谁——这矮小的男人？他是不是个
暴发户，电影导演？’要是她能拒绝的话她会拒绝——不过这有困难——像
那样一时突然被问到，同意倒比较轻易些。她说她六点半会回去。但愿如此！”

我说这么一来好像就没事了，可是他不太以为然。白罗真的像只如同谚
语中所说的猫一样跳动不安。他整个下午都在我们房间的客厅里走来走去，
喃喃自语，不停地整理着摆饰物。当我跟他说话时，他总是挥挥手，摇摇头。

最后，我们在将近六点时从饭店出发。
“看来似乎令人难以置信，”我们沿着阳台阶梯下去时我说道，“在饭
店的花园里企图射杀任何人。只有疯子才会做这种事。”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在一种条件之下，这会是件相当稳当的事。首先，
花园是荒芜的。来到饭店的人就像一群绵羊一样。习惯上是坐在阳台上俯视
大海——因此，每个人都坐在阳台上。只有我是原来就坐在那里俯视花园的。


而我却什么都没看见。多的是藏身之处，你注意到了——各种树木、成群的
棕榈树、开花的矮树丛。任何人都可以不被人注意到地舒舒服服躲藏起来，
等着那位小姐从这条路上经过。而且她会从这条路上经过，从古屋的大路过
来会远多了。尼可·巴克里小姐，她是那些总是会迟到而抄小路的人之一！”

“可是，冒俭成分还是很大。他可能被人看到——而且你无法将射杀弄

成看起来象是意外事件一样。”
“不像是意外事件——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一个小小的想法。我可能想的对也可能不对。暂时摆到一

边不提，我刚刚提到——一个基本的条件。”
“那是什么？”
“你当然说得出来，海斯亭。”
“我不想剥夺你在我面前卖弄聪明的乐趣！”
“噢！嘲弄！反讽！呃，显而易见的是：动机不可能是明显的。如果是

的话——那么这个险可就大得冒不起！人们会说：‘我怀疑是不是某某干的。
枪弹发射出去时某某人在什么地方？’不，这位凶手——这位未得逞的凶手，
我想——不可能是明显的。而这，海斯亭，就是我之所以害怕的原因！是的，
这时刻我在害怕。我要自己安心。我说——‘他们有四个人。’我说——‘当
他们在一起时不可能出事。’我说——‘那会是疯了！’然而我还是一直在
担心。那些‘意外事件’——我想要听听！”

他突然转身。
“时候还早，我们换个方向走大马路。这花园没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
我们去检查一下到古屋去的正规道路。”
我们走出饭店的前门，上了右侧一座陡峭的山丘，山丘顶上有一条小巷
子，墙上有块告示牌：此路仅通古屋。
我们随着指标前进，走了几百码之后，巷子突然折了个弯，尽头是两扇
破烂、需要重新油漆的铁门。

铁门里头，右侧是一幢小木屋。这幢小木屋跟那两扇铁门，还有那杂草
丛生的车道形成尖刻的对比。环绕着木屋的小花园道道地地的，木屋的窗架
窗台都是最近新油漆过的，窗子上还吊挂着干净明亮的窗帘。

一个穿着褪色诺福克夹克的男人在花床上忙着。铁门叽嘎一声响时，他
站直身子转过头来看着我们。他是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身高至少有六英尺，
身架魁梧，一脸风霜。他的头几乎发亮。他的眼睛是鲜明的蓝色，闪烁生辉。
他看来似乎是个亲切的家伙。

“午安，”我们经过时他说。
我亲切地回了一声，当我们沿着车道前进时，我心知那对蓝眼睛正盯着

我们的背部瞧。
“我怀疑，”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他没有说明他怀疑什么，话仅到此为止。
古屋本身是一幢外表有点可怕的大房子。四周都被树木封锁住，枝叶都

长得碰到了屋顶。显然保养很差。白罗在按铃之前，快速地打量了一眼——
一个老式的门铃，需要大力士的手劲才拉得动，而一旦拉动了，却又凄冷地
响个不停。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一个穿着黑衣的高尚妇人”，我觉得该这


样形容她。非常可敬，有点悲恸，对我们的出现全然不感兴趣。

巴克里小姐还没回来，她说。白罗说明我们跟她有约。他的话有点难以
奏效，她是那种易于怀疑外人的类型。我真的为了是因为我的出现才使得局
势改观而感到自鸣得意。她让我们进了门，引领我们到客厅去等巴克里小姐
回来。

这里头全无悲凄的气息。客厅面向大海，充满了阳光。格调破旧、格格
不入——各种极为现代的廉价物品堆陈在道地的维多利亚时代物品上。窗帘
是褪了色的锦缎，而家具套子却是新式明亮的，椅垫更是惹火的颜色式样。
每面墙上都挂着家人的画像。其中有些，我想，看起来相当好。一架留声机
和一些唱片随意放着。有一架手提收音机，没有书本，一份报纸摊开在沙发
一端上。白罗把它捡起来——然后作了个鬼脸把它放下。那是份圣卢市先锋
周报。有什么驱使他再把它捡起来，当门一开，尼可·巴克里走进来时，他
正在瞄着报上的专栏。

“拿冰块来，艾琳，”她回过头去喊道，然后转过来跟我们说话。

“呃，我回来了——我把其他那些人摆脱掉了。我好奇得要命。我是不
是影片中非常需要而久寻不着的女英雄？你那么认真，”（她对着白罗说）
“让我觉得不可能是为了别的事情。给我开个好价码来吧。”

“啊呀！小姐——”白罗正要说下去。

“可别说是恰恰相反，”她求他。“别说是你画小油画，想要我买你一
幅。不过，不——留着那种胡子，住在皇家饭店，全英格兰食物最差价钱却
最高的地方——不，这纯粹是不可能的。”

帮我们开门的那个妇人带着冰块和一托盘酒瓶进来。尼可边以专家的手
法调酒，边继续说话。我想白罗的沉默（这么不象是他）终于给了她深刻的
印象。她就在调好酒倒进杯子里去时止住了话，然后猛然说：“怎么样？”

“那样正好——呃，小姐。”他从她手中接过鸡尾酒。“祝你健康，小
姐——祝你永远健康。”女孩可不是傻瓜。她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

“有——有什么不对吗？”

“是的，小姐。这个..”

他一手伸向她，手掌中是一颗子弹。她皱起眉头，困惑地把它捡起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一颗子弹。”

“正是。小姐——今天上午从你脸上飞过去的不是一只黄蜂——是这颗
子弹。”

“你是不是说——有某个要命的白痴在饭店的花园里发射子弹？”

“看来是这样没错。”

“呃，我完了”尼可直率地说。“我的命真是受到魔力的保护。这是第
四次。”

“是的，”白罗说。“这是第四次。我想，小姐，听听其他的三次——
意外事件。”

她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我想弄个明明白白它们确实是——意外，小姐。”

“啊，当然是！还可能会是什么？”

“小姐，心里准备一下，我求你，准备接受一次大震惊。如果是有某人
想取你的生命呢？”


尼可对此的反应是一阵猛爆出来的大笑。这个想法似乎令她感到非常好
玩。

“多么奇妙的想法！我的大好人，你想到底有谁会想取我的命？我又不
是个死后遗产数百万的年轻貌美女继承人。我真希望有人想杀我——那会很
刺激——不过恐怕是没有这个希望！”

“告诉我那些意外事件好吗，小姐？”

“当然好——不过其中并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些愚蠢的事。有一幅很重
的画吊在我的床头上。有天晚上掉了下来。我纯粹是走了运，正好听见某处
的门砰的一声，过去查看把它关好——所以我就逃过了。那说不定会砸烂我
的头。这是第一次。”

白罗并没有笑。
“继续，小姐。继续说第二次。”
“噢！那更没什么了。有一条悬崖上的小径下通大海。我从那条小径下

去游泳。那边有块岩石可以跳水。一块圆石头不知道怎么松了，滚下去差一
点就撞上我。第三件事就相当不同了。车子的煞车出了毛病——我不太清楚
是什么毛病——修车厂的人解释给我听，可是我听不懂。无论如何，要是我
开出大门，下坡而去，车子就会煞不住，而我大概会撞个稀烂。山坡下的市
政厅大概会被我撞出个小破损来，而我却将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过由
于我总是会忘了带什么东西，所以我还没开出大门就又掉过头来，只冲进了
月桂树篱里。”

“而你无法告诉我毛病是什么？”

“你可以去问问毛特车厂的人，他们知道。是相当单纯的毛病，什么螺
丝被松开了的，我想。我怀疑是不是艾琳的孩子——（帮你们开门的我的仆
人有一个小男孩）——玩坏了。男孩子真的都喜欢乱弄车子。当然艾琳发誓
说他从来就没靠近过那部车子。不管毛特车厂的人怎么说，我想一定是什么
松掉了。”

“你的车库在那里，小姐？”
“在房子的另一侧。”
“有没有上锁？”
尼可惊讶得睁大双眼。
“噢！没有。当然没有。”
“任何人都可能偷偷动那部车的手脚？”
“呃——是的——我想大概是吧。可是这太可笑了。”
“不，小姐。并不可笑。你不明白。你有危险——重大的危险。我告诉


你。我！而你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是谁？”尼可屏息说。
“我是赫邱里·白罗。”
“噢！”尼可以相当平板地语调说。“噢！是的。”
“你知道我的姓名？”
“噢！是的。”
她不自在地蠕动身子。她的眼中出现有如被追捕中的野兽的眼神。白罗

以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她。
“你在不安。我想这大概表示，你看过我的书。”
“呃——不——并没全看过。不过我知道这名字，当然啦。”


“小姐，你是个有礼的小骗子。”（我想起了午餐时在皇家饭店听来的
这个词儿，说道。）“我忘了——你只不过是个孩子——你不会听说过。人
的声誉消失得多么快啊。我的这位朋友——他会告诉你。”

尼可看着我。我清清喉咙，有点尴尬。
“白罗先生是——呃——以前是位大侦探，”我说道。
“呵！我的朋友，”白罗叫道。“你就只能找到这句话说吗？告诉小姐

我是独一无二、无人可及、世上最伟大的侦探！”
“现在不需要了，”我冷冷地说道。“你自己已经告诉过她了。”
“啊！不错，不过要是能保持谦虚那就比较愉快些。人不应该自我称赞。”
“人不该养了条狗却又得自己吠叫，”尼可带着嘲讽的同情意味说。“对

了，谁是这条狗？华生医生，想必是吧。”
“我叫海斯亭，”我冷冷说道。
“——一○六六之战，”尼可说。“谁说我没受过教育来着？这一切太

棒太棒了！你们认为真的有人想干掉我吗？这真紧张刺激。可是这种事当然
并不会真的发生。只有在书本上。我想白罗先生一定是象一个发明了一项新
手术的外科医生，或是一个发现了一项不明疾病的医生，想要大家都知道。”

“该死的家伙！”白罗大声叫道。“你正经一点好吗？你们时下的年轻
人，就没有什么能教你们正经起来吗？小姐，要是你躺在饭店花园里成了一
具漂亮的小尸体，你的头上而不是帽子上穿了个漂漂亮亮的小洞。那可就不
是笑话了。那时你可就笑不出来了吧？”

“降灵会上的鬼笑声，”尼可说。“不过，说正经的，白罗先生——你

真的非常好心好意，但是这整个事情一定是意外事件。”
“你真是顽固得像魔鬼一般！”
“那正是我的名字的由来。我祖父被大多数人认为是把他的灵魂出卖给

了魔鬼。这附近大家都叫他老尼可（尼可有恶魔之意）。他是个邪恶的老人
——但是很有趣。我爱慕他。我老是跟在他身旁，因此他们把我们叫做老尼
可和小尼可（老魔和小魔）。我的真名是玛格黛拉。”

“那是个不普通的名字。”
“不错，是个家族名字。巴克里家族里有很多个玛格黛拉。那上头就有
一个。”她朝墙上的一幅画像点头。
“啊！”白罗说，然后看着壁炉上墙面挂着的画像，他说：“那是你祖
父吗，小姐？”
“是的，有点引人注意的一幅画像，可不是吗？积姆·赖杰瑞斯出过价
钱要买，但是我不卖。我对老尼可有感情。”
“啊？”白罗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非常热切地说：“听着，小姐，我

恳求你正经一点。你有危险。今天，有人用毛瑟枪射你——”
“毛瑟枪？”
一时她惊吓了起来。
“是的，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谁有毛瑟手枪？”
她微微一笑。
“我自己有一把。”
“你有？”
“是的——是爸爸的。他从战争中带回家来的。一直都随便摆在家里。

我那天才看过在那个抽屉里。”


她指着一张老式的桌子。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过去拉开抽屉。她有
点茫然地翻弄着。她的语气变了。

“噢！”她说。“它——它不见了。”


三意外事件？

从此时开始，谈话的基调改变了。直到现在，白罗和女孩一直话不投机，
目的各异。他们之间被一条年龄的鸿沟隔开。他的声名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是属于只晓得当前一些名人的一代。因此，他的警示并未给她深刻的印
象。对她来说，他只不过是个有点滑稽的老外国人，心思戏剧化得令人觉得
好玩。

而这种态度令白罗感到困扰。首先，他的自负心就受到了伤害。他一直
认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赫邱里·白罗。这里竟然有个人不知道他。对他来说
这非常好，我不禁感到——然而这对目前的目的来说却帮不上什么忙！

然而，随着手枪失踪这件事情的发现，事情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尼可
不再把它当笑话看待。她仍然轻佻地看这件事，因为这是她的习惯，以及她
对任何事情都掉以轻心的信念。不过，她的态度确实有了不同。

她走回来，坐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奇怪，”她说。
白罗猛一转身向我。
“海斯亭，你记得我对你提过的小小想法吧？呃，是正确的，我的小小

想法！假设小姐被人发现中枪躺在饭店的花园里？她可能要几个小时之后才
被发现——很少人经过那里。而在她的手旁——正好从手上掉下来的——是
她自己的手枪。无疑的，艾琳小姐会认出来。无疑的，会有担忧、失眠等等
的暗示——”

尼可不安地动动身子。
“那是事实。我一直担忧得要死。每个人都说我神经紧张。不错——他
们会把这一切说出来..”
“而造成自杀的判定。正好手枪上只有小姐的指纹，没有他人的——不
错，这非常单纯而且令人信服。”
“这可真好玩得要命！”尼可说，然而，我很高兴注意到，她好像并不

真的感到好玩得要命。
白罗以习用的意义听进她这句话。
“可是你知道，小姐，一定不能再有这种事发生。四次失手——嗯——

可是第五次可能就成功了。”
“把灵车开出来，”尼可喃喃说道。
“可是有我们在，我的朋友和我，来预防一切！”
我在心里感激他说“我们”。白罗有时候有种忽视我的存在的习惯。
“是的，”我插嘴说。“你不要怕，巴克里小姐。我们会保护你。”
“你们真好，”尼可说。“我想这整个事情奇妙极了。太紧张刺激了。”
她依然保持她那装模作样的超然态度，然而，她的眼中露出了忧色，我

想。
“首先要做的事，”白罗说，“是来商议一下。”
他坐下来，友善地对她微笑。
“首先，小姐，是个老套的问题——你有没有任何仇人？”
尼可有点遗憾地摇摇头。
“恐怕是没有，”她歉然说。
“好。那么我们把这个可能性排除掉。现在我们来问个电影和侦探小说


上的问题——你死掉有谁能得到利益，小姐？”

“我想象不出来，”尼可说。“这正是一切显得这么荒谬的原因。是有
这幢老房子，当然，可是已经全部抵押掉了，房子破破烂烂的，而且也不可
能有什么惊人的宝矿藏在山崖里或什么的。”

“抵押掉了——是吗？”

“是的。我不得不抵押掉。你知道课了两次遗产税——两次相当接近。
先是我祖父去世——刚好六年前，然后又是我哥哥。那差不多了断了我的财
务所得。”

“令尊呢？”

“他战争中受伤成了个废人回家，然后得了肺炎，一九一九年过世。我
还是个小婴孩时我母亲就去世了。我跟祖父住在这里。他和爸爸处不来（这
我不奇怪），所以爸爸觉得把我丢在这里蛮方便的，他好自己去漫游世界。
吉瑞德——我哥哥——跟祖父也处不来。也许我也会跟他处不来，如果我是
个男孩子的话。身为一个女孩救了我。祖父常说我得到家族的真传，继承了
他的精神。”她笑出声来。“他是个可怕的老流氓，我相信。不过运气好得
不得了。这附近一带传说任何他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金子。他是个赌徒，把得
到的一切又全都赌光了。他去世后除了这房子和土地外，几乎没留下任何东
西。他去世时我十六岁，而吉瑞德二十二岁。吉瑞德是正好三年前出车祸死
的，这个地方就由我继承。”

“那么在你之后呢，小姐？谁是你最亲近的亲戚？”

“我表哥，查尔士。查尔士·怀西。他是本地的一个律师。人相当好而
且可敬，不过却非常乏味。他忠告我收敛一下奢侈的品味。”

“他替你处理你的事务——是吗？”

“呃——是的，如果你喜欢这么说的话。我没有多少事务好处理的。他
帮我安排房子抵押的事，还有叫我把那小木屋租出去。”

“啊？——那幢小木屋。我正要问问你。它租出去了？”

“是的——租给了某对澳大利亚夫妇。他们姓克罗夫特，非常热诚，你
知道——那一类的。人好得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总是种些芹菜、豆子之类
的。他们对我那样让花园荒废下去感到震惊。他们真的有点叫人感到厌烦—
—至少男的是如此。友善得可怕，言语无法形容。女的是个跛子，可怜的人
儿，整天躺在沙发上。无论如何，他们付了房租，这太好了。”

“他们在这里多久了？”

“噢！大约六个月。”

“我明白。除了你这位表哥，再来——对了，是姑表或是舅表？”

“是舅表。我母亲的姓名是亚美·怀西。”

“好！如同我刚刚所说的，除了你这位表哥，再来你还有没有其他任何
亲戚？”

“几个住在约克郡的远亲——巴克里家族的。”

“再没有了？”

“没有了。”

“真孤单。”

尼可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孤单？多好笑的想法。我不常住这里，你知道。我通常都住伦敦。亲
戚通常都太过于具有破坏性了。他们大惊小怪的，时常干扰。自己一个人好


玩多了。”

“这么说，我就不再浪费我的同情心了。你是个现代化的人，我知道，
小姐。再来是——你的家里人。”

“说起来多么好听！艾琳就是家里人。她丈夫可以算是园丁——并不很
好的一个。我付给他们的薪水很少，因为我让他们跟孩子住在这里。我人在
这里时艾琳为我服务，要是我举行宴会，我们就找人来帮忙。我星期一就要
举行一次宴会。下星期是赛船周，你知道。”

“星期一——今天是星期六。是的。再来是，你的朋友，小姐——比如
说，今天跟你一起吃中饭的那些？”

“呃，弗瑞迪·瑞斯——那个金发的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生活
腐化。嫁给一个喝酒吃药总之坏到极点的男人。她不得不在一两年前离开他。
此后她到处游荡。我真希望她能离成婚嫁给积姆·赖杰瑞斯。”

“赖杰瑞斯？保恩街的艺术品商人？”

“是的。积姆是独子。钱财滚滚，当然啦。你看过他那部车子吗？他深
爱弗瑞迪。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他们目前住在皇家饭店度周末，
星期一要到我这里来。”

“那么瑞斯太太的丈夫呢？”

“那个乱七八糟的家伙？噢！他走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
方。这对弗瑞迪来说非常难堪。你无法跟一个你不知道他身在何处的人办离
婚。”

“的确！”

“可怜的弗瑞迪，”尼可悲凄地说。“她的运气糟透了。事情曾经一度
确定了下来。她找到他，跟他提出离婚的要求，他说他十分愿意，可是他没
钱带女人上旅馆。所以最后是她拿出钱来——他拿了钱就跑了，此后一直到
今天，就一直再没有他的踪影。相当卑鄙，我说。”

“老天爷，”我叫道。

“我的朋友海斯亭吓坏了，”白罗说。“你讲话必须小心一点，小姐。
他跟不上时代，你知道。他刚刚从那些开阔明朗的大地方回来，他还得学学
时下的语言。”

“哦，这没什么好惊吓的，”尼可睁大眼睛说。“我是说，大家都知道
有这种人，可不是嘛。不过我还是认为这是下流的手段。可怜的弗瑞迪当时
手头紧得不知道该向谁求助的好。”

“是的，是的，不太光明的事。你的其他朋友，小姐。查人杰中校？”

“乔治？我一辈子都认识乔治——呃，至少是过去的五年。他是个好童
军，乔治。”

“他希望你嫁给他——是吧？”

“他是一再提起过。在半夜三更或是两杯葡萄酒下肚之后。”

“可是你芳心不动。”

“乔治和我结婚彼此能有什么好处？我们两个都是穷光蛋。再说跟乔治
在一起会感到非常乏味。他那‘一面倒’，‘想当年’的态势。毕竟，他确
实已经四十岁了。”

这句话听得我微感畏缩。

“事实上他已经一脚踏进坟墓里去了，”白罗说。“噢！不用在意我，
小姐。我是个祖父辈的人——一个无名小卒。现在，多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些


意外事件吧。比方说，那幅画？”
“已经又吊上去了——换了条新绳子。如果你喜欢你可以过来看看。”
她带路走出客厅，我们跟随着她。那是一幅框架厚重的油画。正吊挂在

床头上方。

白罗喃喃说了声“你允许吧，小姐，”就脱掉鞋子，跨上床去。他检视
着那幅画和绳索，同时慎重地试验画的重量。他作了个动人心弦的苦相，下
床来。

“那个落到头上——可真是不妙。以前的那条系绳，是不是跟现在这条

一样，是钢索？”
“是的，不过没这么粗。这次我换上条粗一点的。”
“那可以理解。你检查过断裂口——边缘绽开？”
“我想是这样——不过我并没特别注意。为什么我该注意？”
“的确。正如你所说的，为什么你该注意？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那条

钢索。是不是还在这屋子里？”
“本来还在画上。我想那个把新钢索换上去的人一定把旧的一条丢掉

了。”
“遗憾。我真想看一下。”
“你不认为那只是项意外？当然不可能是其他什么。”
“那可能是意外事件。这不可能说得上来。但是你的车子煞车器遭到破

坏——那不是意外事件。而那块滚下山崖的石头——我想去看看那件意外发
生的地点。”

尼可带我们出门到花园，再带我们到山崖边去。我们脚底下的大海湛蓝
生辉。一条简陋的小径沿着岩石面下降。尼可说明意外事件发生的地点，白
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他问道，“有几条路通往你的花园，小姐？”

“有前面的一条路——经过小木屋。和一条零售商的通道——在那条巷
子半途墙上开了一道门。再来是有一道铁门，就在这里过去那边悬崖边上。
那道铁门出去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从那边沙滩上通往皇家饭店。再
来是，当然啦，你可以直接穿过树篱的缺口，到皇家饭店的花园里去——我
今天上午就是走的这条路。总之，穿过皇家饭店的花园是到镇上去的捷径。”

“那么你的园丁——他通常在什么地方工作？”
“呃，他通常都在菜园子里消磨时间，要不然就坐在花棚里，假装在磨

剪刀。”
“也就是说，在屋子绕过去的另一边？”
“是的。”
“这么说来要是任何人进来这里，把石头推下去，他很不可能被人注意

到。”
尼可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真的认为事情就是这样？”她问道。“不知道

为什么，我就是无法相信。这似乎是如此的徒劳无益。”
白罗再度从口袋里取出那颗子弹看着。
“并非徒劳无益，小姐，”他温和地说。
“一定是某个疯子。”
“可能。这是个有趣的茶余饭后的话题——所有的罪犯真的都是疯子

吗？他们脑子里的小小灰细胞可能有所畸形——不错，这非常可能。这，是


医生的事。至于我——我的工作性质不同。我的着眼点在于无辜的人，不是
有罪的人——是受害者，不是罪犯。我考虑的是你，小姐，不是你那未知的
杀手。你年轻、美丽，你的世界充满了阳光、欢乐，生命和爱情都呈现在你
眼前。我所想的是这一切，小姐。告诉我，你的这些朋友，瑞斯太太和赖杰
瑞斯先生——他们来这里，多久了？”

“弗瑞迪是星期三来这附近一带。她在达维史多克附近某个人家住了几

个晚上。昨天才来到这里。积姆则一直都在到处游览，我相信。”
“那么查人杰中校呢？”
“他在德文港。他一有空就开车过来——大部分是在周末。”
白罗点点头。我们正走在回屋子的路上。一阵沉默，然后他突然说：“你

有没有一个你信得过的朋友，小姐？”
“弗瑞迪。”
“瑞斯太太除外。”
“呃，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有吧。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找个朋友来跟你住在一起——马上。”
“噢！”
尼可显得有点受惊。她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然后她模棱地说：“玛

姬。我可以找她来。”
“谁是玛姬？”
“我在约克郡的一个远房堂妹。他们是个大家庭。她父亲是牧师，你知

道。玛姬年纪跟我差不多，我有时候在夏天找她来跟我一起住。她不好玩—
—那些纯洁得叫人受不了的女孩之一，有着一头那种偶尔才会碰巧跟上流行
的头发。我正希望今年不找她来。

“不然。你堂妹很适合，小姐。正是我所想的类型。”

“好吧，”尼可叹了一声说。“我会打电报给她。我现在确实不知道还
能找其他什么人来。每个人都没空。不过要是不碰上唱诗班少年歌手出游会
或是一年一度的谢佣宴，她是会来的。”

“你能不能安排让她睡你的房间？”
“我想大概可以吧。”
“她不会认为这个请求古怪？”
“噢！不会，玛姬从来不多想。她就只是做——热切地做，你知道教徒


的工作——怀着信心和耐性。好吧，我会打电报要她星期一过来。”
“为什么不明天？”
“挤星期天的火车？要是我这样提议她会以为我快要死掉了。不，我会

说星期一。你会告诉她有关我可怕的命运吗？”
“你还在把它当玩笑看？你有勇气，我很高兴看出你这点。”
“无论如何，这总是可以解解闷，”尼可说。
她的语气中有什么令我起了注意，我好奇地瞄了她一眼。我有种感觉，

觉得她有所保留没有说出来。我们已经回到了客厅。白罗用手指碰碰沙发上

的报纸。
“这是你看的，小姐？”他突然问道。
“圣卢先锋报？不认真看。我只是打开来看潮汐。上面每个星期都有。”
“我明白。对了，小姐，你有没有立过遗嘱？”
“有，立过。大约六个月前。就在我挨刀之前。”


“挨刀？”
“动手术，割盲肠。有人说我应该立下遗嘱，所以我就立了。那让我感

到自己相当重要。”
“遗嘱的条款呢？”
“我把这古屋留给查尔士。其他的我没多少可以遗留下去的，不过所有

的我都留给了弗瑞迪。我想或许他们所谓的——债务——会高过于资产，真

的。”
白罗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现在我要走了。小姐，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尼可问道。
“你聪明。不错，这是弱点所在——你要在那一方面小心。谁能说得上

来？不过，要有信心，小姐。几天之内我就会找出真相来。”
“在那之前，小心毒药、炸弹、枪弹、车祸以及南美印地安人浸染秘密

毒药的箭，”尼可流畅地一口气说完。
“不要自嘲，小姐，”白罗严肃地说。
他来到门前，暂停下来。
“对了，”他说。“赖杰瑞斯先生出过什么价钱要买你祖父的画像？”
“五十镑。”
“啊！”白罗说。
他热切地回顾壁炉上方那张阴沉忧郁的脸。
“不过，如同我所告诉过你的，我不想把那老小子卖掉。”
“是的，”白罗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了解。”


四一定有什么！

“白罗，”我们一出门踏上马路之后我就说，“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

道。”
“什么事，朋友？”
我告诉他瑞斯太太对那件汽车出毛病之事的看法。
“啊！这倒有意思。当然，是有一种类型，自负、歇斯底里，想要以奇

妙地逃过几次死亡来引起他人的兴趣，而且绘声绘影的向你述说一些根本没
发生过的故事！是的，是有这种众所周知的类型。这种人甚至会为了剧情的
需要而严重自戕身体。”

“你不认为——”

“尼可小姐是那种类型？不，真的。你自己也注意到我们很难让她自己
相信她身处危险，海斯亭。而且从头到尾，她都一直不相信，半自嘲地当闹
剧看。她是她那一辈的人，那个小家伙。不过，这有意思——瑞斯太太所说
的。为什么她要说出来？即使那是事实，为什么要说出来？这没有必要——
几近于失礼。”

“不错，”我说。“这倒是事实。我看不出她有任何必要突然把话题带
到那件事上。”
“是古怪。嗯，是古怪。古怪的是一些小小的事实，我想看它们一一显

现出来。它们都意味深长。它们都指向一个方向。”
“方向——通往什么地方？”
“你正指中了弱点所在，我优秀的海斯亭。通往那里？的确！啊，在我

们抵达那里之前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告诉我，白罗，”我说。“为什么你坚持要她找她堂妹来？”
白罗停住脚步，激动地向我挥动着食指。
“仔细想想，”他叫道。“仔细的想一下，海斯亭。我们是多么的受到

障碍！我们被绑手绑脚的！要猎捕一个干下了案子的凶手——那简单！或者
至少对我的能力来说是简单的事。换句话说，凶手在犯案时已经签上了他的
大名。但是这次并没有罪案——再说我们也不希望有罪案。要在案发之前侦
办案子——这真是少有的困难。

“我们的第一目标是什么？小姐的安全。而这并不容易。不，是不容易，
海斯亭。我们无法日夜守住她——我们甚至无法派个穿着大皮靴的警察看护
着她。我们无法在一个年轻的小姐闺房里过夜。这件事充满了困难。

“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件事。我们可以让杀手更难下手。我们可以教小姐
警觉，我们可以引进一个完全公正的人证。必须要是个非常聪明的凶手才能
在这两种情况之下下手。”

他停顿下来，然后以完全不同的语调说：
“可是我怕的是，海斯亭——”
“什么？”“我怕的是——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而且我感到不安。我

感到很不安。”
“白罗，”我说，“你让我感到相当紧张。”
“我也紧张。听我说，我的朋友，那份报纸，圣卢先锋周报。摊开折起

的——你想是什么地方？是一小段报导说，‘皇家饭店的住宿客人中包括赫
邱里·白罗先生和海斯亭上尉’。假设——纯粹只是假设，某人看到了那一


段。他们知道我的名字——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巴克里小姐并不知道，”我咧嘴一笑说。
“她是个慌张不定的人——她不算数。一个严肃的人——一个罪犯——

会知道我的名字。而且他会害怕！他会觉得奇怪！他会自问一些问题。他已
经三度企图取小姐的生命，而现在赫邱里·白罗在这一带出现了。‘是巧合？’
他会自问。而他会害怕这可能并非巧合。那么他会做什么？”

“销声匿迹，”我说。

“是的——是的——要不然——如果他真的有胆，他会快速下手——毫
不浪费时间。在我有时间调查之前——卟的一声，小姐就死了。大胆的人会
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你认为看那段报导的人是别人而不是巴克里小姐？”

“看那段报导的人不是巴克里小姐。当我提起我的姓名时，我的姓名对
她来说毫无意义。她甚至没感到似曾听过。她的脸上表情毫无变化。除此之
外，她告诉我们她打开报纸是为了看看潮汐——别的不看。呃，摊开的那页
上面没有潮汐表。”

“你认为屋子里有个人——”

“屋子里的某个人或是进得了屋子里的人。而且对后者来说是件容易的
事——窗子一直都开着。无疑的，巴克里小姐的朋友都可以自由进进出出
的。”

“你有没有任何想法？任何怀疑的对象？”
白罗双手一摊。
“没有。不管是什么动机，依我预测，不是个明显的动机。这是那个未

遂的凶手的安全保障——所以他今天上午才能那么大胆行动。表面上看来，
似乎没有人有任何理由要尼可的小命。财产？古屋？那留给了那位表哥——
可是他会特别想要一幢高额抵押过而且非常破旧的老房子吗？而且对他来说
甚至也谈不上是什么祖传的房子。他不是巴克里家的人，记住。我们必须见
见这位查尔士·怀西先生，当然，不过这想法似乎太离谱了。”

“再来是位小姐——她的密友——有着一对怪异的眼睛而且给人一种失

落的圣母玛利亚的感觉——”
“你也感觉到了？”我惊异地问道。
“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告诉你她的朋友是个骗子。为什么她要告

诉你？是不是她怕尼可可能说出什么来？是不是跟车子有关的什么？或者，
她只是拿来当作个例子，而她真的在害怕其他什么？是不是有人动过车子的
手脚，如果是，那么是谁？而她知不知道？

“再来是英俊金发的赖杰瑞斯先生。他是怎么扯进来的？有着一部美好

的汽车，又有的是钱。他可不可能有任何牵连？查人杰海军中校——”
“他没问题，”我快速插嘴说。“这我确信。一个道道地地的正人君子。”
“他无疑的是受过你所认为的正当教育。所幸，身为一个外国人，我不

受这些偏见的影响，可以不受阻碍地进行调查。不过我承认我发现难以将查

人杰中校跟这个案子牵扯在一起。事实上，我看不出他可能会有所牵连。”
“当然他不可能，”我热心地说。
白罗深思地看着我。
“你对我造成不寻常的影响，海斯亭。你弄错了方向的第六感是这么的

强烈，让我几乎随着你错下去！你是那种彻头彻尾值得尊敬的人，忠实、可


靠、可敬，一成不变地被任何恶棍蒙骗过去的类型。你是那种把钱投资在可
疑的油田上，和根本不存在的金矿上的类型。一些骗子就是靠无数像你一样
的人吃饭的。啊——我会研究一下这位查人杰中校。你把我的疑心唤起了。”

“我亲爱的白罗，”我气愤地大叫。“你简直荒谬透了。一个象我一样

走遍世界的人——”
“永远学不乖，”白罗悲伤地说。“这叫人感到惊奇——不过就是这样。”
“要是我真的是像你所想的那种易受骗的傻瓜，那么你想我还能在阿根

廷把农场办得那么成功吗？”
“不要生气，朋友。你是办得很成功——你和你太太。”
“贝拉，”我说，“一向都依我的判断行事。”
“她既美又聪明，”白罗说。“我们不要争吵，朋友。看，在我们前面，

招牌上写着毛特车厂。我想，那就是巴克里小姐提过的那家修车厂。过去询
问一下很快就能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我们走进修车厂，白罗自我介绍是巴克里小姐介绍他来的。他问了些有
关租车的事，然后轻易地把话题转入不久前巴克里小姐车子受损的事。

车厂的主人立即话多起来。那是他见过的最不寻常的事。他继续谈到技
术上的问题。我可是没有机械头脑。我想白罗更是没有。不过一些事实无误
地显现出来。车子被人动过手脚。要造成那种损坏相当容易而且所占的时间
很少。

“这么一来，是那样没错了，”我们离开车厂后白罗说。“尼可说的没

错，而那有钱的赖杰瑞斯先生错了。海斯亭，这一切非常有意思。”
“我们现在做什么？”
“我们到邮局去，如果时间上来得及的话，就发一封电报出去。”
“电报？”我充满希望地说。
“是的，”白罗若有所思地说。“电报”。
邮局门还开着。白罗写好电报稿发出去。他没有告诉我电报的内容。我

感到是他故意要我开口问他，所以我谨慎地不这样做。
“明天是星期天真叫人气恼，”我们在走回饭店的路上时他说。“星期

一之前，我们无法去见怀西先生。”
“你可以去他私人的住所找他。”
“当然。不过这正是我不急着想做的事。我宁可先以公事的身分去见他，

同时从这个观点来对他下判断。”
“嗯，”我深思地说。“我想大概这样最好。”
“比方说，对于一个简单小问题的回答就可能造成很大的差异。如果查

尔士·怀西先生今天上午十二点半在他办公室里，那么在皇家饭店花园里开

枪的人便不是他。”
“我们不是该查证一下在饭店里的那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吗？”
“那就难多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要离开其他的人一下是够容易的事

了，从无数的窗户当中之一匆匆跨出去——游乐厅、吸烟室、客厅、写字间，
快速地潜到那女孩必须经过的地点——开枪然后快速潜回去。不过，朋友，
我们甚至还未确定在这出戏中，我们已经到达列出‘出场人物表’的地步。
是有一位可敬的艾琳——和她那到目前为止尚未露面的丈夫。两人跟那屋子
都亲近，而且就我们所知，可能对我们这位小姐怀恨在心。甚至还有对未知
的澳大利亚夫妇在那小木屋里。可能还有其他一些人，巴克里小姐没有理由


怀疑他们因而没有提起的一些朋友和亲近的人。我不禁感到，海斯亭，在这
些后面是有什么在——尚未显露出来的什么。我有个小小的想法，巴克里小
姐知道的比她告诉过我们的多。”

“你认为她保留了一些没说出来？”

“是的。”

“可能是想保护某一个人？”

白罗极力摇头。

“不，不。就这方面来说，她给我的印象是她完全坦白。我深信有关这
些想取她生命的企图，她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不过是还有其他一
些什么——一些她相信跟此根本毫无关系的什么，而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因
为我——我很谦虚地说——我比这位小姐聪明多了。我，赫邱里·白罗，可
以看出她看不出来的关系。这可能给予我在追寻的线索。因为我向你宣布，
海斯亭，相当谦虚坦白地，我正如你们所谓的，失落在茫茫大海中。在我窥
出这一切背后的理由之前，我完全一片茫然。一定是有什么——这案中某个
我还没抓住的因素。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

“你会找出来的，”我安慰他说。

“只要，”他郁郁地说，“我不要太晚找出来就好了。”


五克罗夫特夫妇

当天晚上饭店里有舞会。尼可·巴克里和她朋友一起进餐，欢乐地挥手
向我们打招呼。
她穿着长长拖地的猩红色薄纱服，露出白白的脖子、肩膀，和她一颗轻

率的小黑脑袋。
“一个迷人的小女魔，”我说。
“跟她朋友恰成对比——是吧？”
弗瑞迪·瑞斯穿着一身白。她的温文慵怠跟尼可的活泼生动迥然相异。
“她非常美，”白罗突然说。
“谁？我们的尼可？”
“不——另外一个。她是恶魔？她是好人？她只是不快乐？无法说得上

来。她是个谜。她或许根本什么都不是。不过我告诉你，朋友，她是个诱惑

物。”
“你是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道。
他笑着摇摇头。
“你迟早会感觉到。记住我的话。”
稍后，令我感到惊讶地，他站了起来。尼可正和乔治·查人杰共舞。弗

瑞迪和赖杰瑞斯刚刚停下来，坐在他们的座位上。然后赖杰瑞斯站起来，同

时离去。瑞斯太太单独一个人。白罗直接走向她去。我跟随着他。
他的方法直截了当。
“可以吧？”他一手搁在椅背上，然后坐了下去。“我迫不及待的想在

你朋友跳舞时跟你说句话。”
“什么？”她的声音显得冷静、不感兴趣。
“太太，我不知道你朋友是否告诉过你了。如果没有，我来告诉你。今

天，有人想要她的命。”
她一对灰色的大眼睛惊讶、恐怖得睁大开来。瞳孔，膨胀的黑瞳孔，也

扩张开来。
“你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这饭店的花园里向巴克里小姐开枪。”
她突然微笑起来——一种温柔、怜悯、难以置信的微笑。
“是尼可这样跟你说的？”
“不，太太，我正好亲眼看见的。这是那颗子弹。”
他把子弹递出去给她看，她有点退缩。
“可是——可是——”
“这不是巴小姐的幻想，你知道。我可以发誓作证。而且不只是这样。

在过去的几天当中，一些非常怪异的意外事件发生。你已经听说了——不，

或许你没听说过。你昨天才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是的——昨天。”
“据我所知，在昨天之前你住在朋友家里。在达维斯多克。”
“是的。”
“不知道你住在他们家的那些朋友是叫什么名字，太太。”
她扬起眉头。
“有任何理由我该告诉你吗？”她冷冷地问道。


白罗立即显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惊讶相。

“真是非常抱歉，太太。我真是非常笨拙。不过，我自己也有朋友在达
维斯多克，我在想你可能在那里遇见过他们..布加南——这是我朋友的
姓。”

瑞斯太太摇摇头。
“我不记得。我想我不可能遇见他们。”现在她的语气相当真诚。“我
们不要谈这些无聊的人。继续谈尼可。谁向她开枪？为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还不知道。”白罗说。“不过我会查出来。噢！不

错，我会查出来。我是，你知道，一个侦探。我的名字叫赫邱里·白罗。”
“非常出名的名字。”
“太太你真客气。”
她缓缓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她这句话叫我们两个都感到惊讶。我们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我请你，太太，好好看着你的朋友。”
“我会。”
“就这样而已。”
他站起来，迅速一鞠躬，然后我们回到自己的桌位去。
“白罗，”我说，“你这样不是太露骨了吗？”
“朋友，我还能怎么样？或许，这样缺乏微妙性，但是这样安全。我无

法冒险。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明白的显露出来了。”
“是什么？”
“瑞斯太太那时并没有在达维斯多克。她在什么地方？啊！不过我会查

出来的。要想不让赫邱里·白罗知道是不可能的。看——那英俊的赖杰瑞斯
回来了。她正在告诉他。他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他聪明，那小子。注意看
他的头形。啊！我真希望我已经知道——”

“什么？”我在他停下来时问道。
“知道我星期一就会知道的，”他含糊地回说。
我看着他，但却一言不发。他叹了一声。
“你不再有好奇心了，朋友。在以前的老日子里——”
“有一些乐趣，”我冷冷地说，“你还是不要再有的好。”
“你的意思是——”
“拒绝回答问题的乐趣。”
“啊，原来你是故意不问的。”
“不错。”
“啊，好吧，好吧，”白罗嘀咕着。“爱德华时代小说家喜爱的坚强沉


默的男子。”
他的眼睛闪烁着昔日一般的光芒。
不久尼可经过我们的桌位。她脱离她的舞伴，像只快乐的彩色小鸟一般

突然飞向我们。
“在死亡边缘跳舞，”她轻快地说。
“是崭新的感受吧，小姐？”
“是的。满好玩的。”
她挥挥手离去。
“我真希望她没说那句话，”我缓缓说道。“在死亡边缘跳舞。我不喜


欢。”

“我知道。这太接近事实了。她有勇气，这小家伙。是的，她有勇气。
不过，不幸的是，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勇气。是谨慎，不是勇气——一点都不
能出差错！”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们坐在饭店前的阳台上，大约十一点半时白罗突然
站了起来。
“来，朋友。我们来做个小小的实验。我已经确定赖杰瑞斯先生和太太

已经开车出去了而且小姐跟他们一起。时机正好。”
“正好干什么？”
“你就会知道。”
我们走下台阶，越过一小片草地，来到一道铁门前，铁门外是一条通往

海边的羊肠小道。几个泳者正沿着小道走上来。他们谈笑着跟我们擦身而过。

当他们走掉之后，白罗走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前，铰链有点蚀锈，上
面有几个半磨失的字：“古屋。私人住地。”附近看不到任何人影。我们悄
悄走进去。

过了一分钟，我们来到了古屋前的草坪上。附近没有任何人。白罗走到
悬崖边去，向下看。然后他走向屋子。开向走廊的法国式窗门开着，我们直
接进入客厅。白罗毫不浪费时间。他打开客厅的门，走出去到大厅里。他从
这里登上楼梯，我紧跟在他身后。他直接走进尼可的卧房——坐在床缘上，
两眼发亮，对着我点点头。

“你看，我的朋友，这是多么的容易。没有人看见我们来。没有人会看
见我们走。我们可以安安全全地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比方说，我们可以割
裂吊画的绳索，让它在几个小时之后断裂。而且假使不巧有人正在屋前看到
我们过来，那么我们会有个完全自然的借口——如果我们是这屋子里的人的
朋友。”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陌生人排除在外？”
“这正是我的意思，海斯亭。这件事背后并没有什么迷失的疯子之类的。
我们必须把眼光看近一点。”
他转身离开房间，我跟随着他。我们俩都没说话。我想，我们俩心中都

有了麻烦。
然后，在楼梯的转角处，我们俩猛然停了下来。一个男人正拾阶而上。
他，也停了下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不过他完全一副吓着了的样

子。先开口的是他，高大而有点恫吓的声音。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我倒想知道？”
“啊！”白罗说。“是——克罗夫特先生吧，我想？”
“是我的姓没错，可是——”
“我们到客厅去谈好吗？这比较好些，我想。”
他让步了，猛然转身下楼，我们紧跟在他身后。来到客厅，门关着，白

罗微微颔首。
“我来自我介绍。赫邱里·白罗，请多指教。”
那个人的脸色明朗了一些。
“噢！”他缓缓说道。“你是那个侦探。我看过有关你的东西。”
“在圣卢先锋报上？”
“嘎？我在澳大利亚就看过。法国人，不是吗？”


“比利时人。这无所谓。这位是我朋友，海斯亭上尉。”
“很高兴见到你。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有什么

——差错吗？”
“这要看你所谓的——差错是什么。”
澳大利亚人点点头。撇开他的秃头和年龄，他仍然是个好看的男人。他

的体格壮大。他有一张厚重的脸，下颚有点比上颚突出——一张粗糙的脸，
我自己这样认为。他最引人注意的地方是他那对锐利的蓝眼。

“你们看，”他说。“我过来给巴克里小姐带一些马铃薯和小黄瓜。她
请的那个人不好——懒骨头——什么都不种。懒鬼一个。孩子的妈和我——
啊呀，这叫我们看了就生气，我们觉得邻居嘛，应该尽尽心！我们马铃薯多
得自己吃不下。邻居应该和睦相处，你们不认为吗？我象往常一样，从窗门
进来，放下篮子。我正要出去时，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和男人的谈话声。我
觉得古怪。我们这附近一带小偷不多——不过终究还是有可能。我就想我还
是弄清楚一切没事的好。然后我就碰见你们两个在下楼梯。这叫我感到有点
惊讶。而现在你告诉我你是个好侦探。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这非常单纯，”白罗微笑说。“小姐那天晚上有过有点令人惊吓的经

历。她床头上的一幅画掉下来。她可能告诉过你了吧？”
“她是说过。一次非常惊险的逃生。”
“为了安全起见，我答应她帮她带一条特殊的链条来——再发生那种事

可是不行的，是吧？她告诉我她今天上午要出去不过我还是可以过来量量看

需要多长的链条。看吧——就这么单纯。”
克罗夫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么一回事？”
“是的——你受了一场虚惊。我们是非常守法的公民，我的朋友和我。”
“我昨天不是见过你们吗？”克罗夫特缓缓说道。“是在昨天傍晚。你

们经过我们的小屋子。”
“啊！是的，你在花园里忙着，而且那么有礼貌，在我们经过时向我们
道午安。”

“不错。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你就是我这么常听说过的赫邱里·白
罗。告诉我，你忙吗，白罗先生？如果不忙，我真希望你现在跟我回去——
喝杯早茶，澳大利亚式的，同时见见我的老婆。她在报纸上看过一切有关你
的东西。”

“你太客气了，克罗夫特先生。我们没什么事，很乐意跟你去。”
“那好。”
“你量好了吧，海斯亭？”白罗转向我问道。
我说我已经量好了，我们便随着我们的新朋友一起离去。
克罗夫特健谈，我们很快就了解到这一点。他告诉我们他家是在墨尔本

附近，他早年的奋斗，他跟他太太的相识，他们的同心协力，以及他最后的
好运和成功。

“我们立即决心出外旅行，”他说。“我们一直想到这古老的国家来。
好了，我们来了。我们到这一带来——试图寻找我太太的一些家人——他们
是这附近一带的人。可是我们找不出任何一个来。后来我们到欧陆去旅行—
—巴黎、罗马、意大利湖水地区、弗罗伦斯——所有的那些地方。我们在意
大利时，火车出了事。我可怜的太太被撞得很严重，很残酷，可不是吗？我


带她去见过最好的医生，而他们的看法都一样——除了时间之外别无他法—

—时间以及躺下来休养，是脊髓骨受伤。”
“多么不幸啊！”
“运气坏，可不是吗？哦，就这样了。而她只有一个愿望——到这里来。

她有点感到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地方——小小的一幢房子—
—那么就大大不同了。我们看过了很多外表乱糟糟的简陋小木屋，后来我们
运气好，找到了这一幢。房子好，安安静静的，远离尘世——没有汽车来往，
或是邻居的留声机声。我马上就租下来了。”

他这句话说完，我们已经来到了小木屋。他用澳大利亚土语大声喊了声
“喂——”，余音回荡，屋子里传来同样一声“喂——”的回喊。

“进来，”克罗夫特先生说。他走进敞开的门，上楼到一间令人感到愉
快的卧室。躺在里面沙发上的，是一个肥胖的中年妇人，相当灰的头发，非
常甜的笑容。

“你想这位是谁，孩子的妈？”克罗夫特先生说。“世界闻名的超级侦
探，赫邱里·白罗先生。我带他来跟你聊聊天。”

“真是叫人太兴奋了，”克罗夫特太太叫了起来，热情地跟白罗握手。
“我看过了有关蓝色列车那件事的报导，你正好在那列车上，还有很多你其
他的案子。我想，是因为我背部的毛病，我读遍了所有的侦探小说。好像没
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像它们一样可以把时间很快打发掉。亲爱的波特，叫艾迪
丝端茶来。

“好的，孩子的妈。”

“她可以算是随身护士，艾迪丝，”克罗夫特太太解释说。“她每天上
午过来帮我清理。我们没有请佣人。波特是个好厨师，也是个好家仆，这让
他有事可做——下厨房、做家事，还有花园里的事。”

“来啦，”克罗夫特先生端着茶盘叫着再度出现。“茶来啦。这是我们
生命中的大日子，孩子的妈。”
“我想你大概目前是住在这里吧，白罗先生？”克罗夫特太太边靠过来

一点倒茶，边问道。
“啊，是的，太太，我来度假。”
“可是我确实看过你已经退休的消息——说你要永远度假下去。”
“啊！太太，你可不能相信报纸上说的。”
“呃。这倒是实话。这么说你仍然继续执业？”
“在我发现让我感兴趣的案子时。”
“你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工作吧，”克罗夫特先生精明地问道。“说是

度假可能只是障眼法。”

“你可不要问他难堪的问题，波特，”克罗夫特太太说。“要不然他就
不会再来我们家了。我们是单纯的人，白罗先生，你今天来真是一大赏光—
—你和你的朋友。你真不知道你给我们带来多大的乐趣。”

她的感激之情是如此的自然坦率，令我心中对她起了相当的好感。
“那幅画的事是件糟糕的事，”克罗夫特先生说。
“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可能丧命，”克罗夫特太太感触良深地说。“她是

个精力充沛的女孩。当她在这里时，这整个地方都充满了生命活力。不太受
邻居的喜欢，我这样听说。不过这些闭锁的英国地方就是这样。他们不喜欢
活跃欢乐的女孩。难怪她不常住这里。而她那长鼻表哥想说服她永远在这里


安顿下来可真是——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好。”
“不要说人家闲话，梅莉，”她丈夫说。
“啊哈，”白罗说。“无风不起浪。相信太太的直觉吧！这么说查尔士·怀

西先生是爱上了我们的小朋友？”

“他痴爱着她，”克罗夫特太太说。“可是她不嫁给乡下的律师。我不
怪她。他反正是个可怜虫。我倒喜欢她嫁给那个好水手——叫什么来着，查
人杰。很多象样的婚姻可能比那样糟。他的年纪是比她大，可是这又怎么样？
安定，她需要的是这个。一年到头到处飘荡，甚至还到欧陆去，不是自己一
个人就是跟那看起来怪怪的瑞斯太太。她是个甜美的女孩，白罗先生——这
我够清楚的了。可是我在替她担心。她最近看起来不怎么快乐。她有着一付
我所谓的中了邪的样子。而这叫我担心！我是有理由对这女孩感兴趣的，可
不是吗，波特？”

克罗夫特先生有点突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需要谈到那个，梅莉，”他说。“白罗先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

些澳大利亚的照片？”
再下去的一切没什么好提的。十分钟之后我们告辞离去。
“不错的人，”我说。“这么单纯、谦虚，典型的澳大利亚人。”
“你喜欢他们？”
“你不喜欢？”
“他们非常讨人喜欢——非常友善。”
“呃，这有什么不对？是有什么，我听得出来。”
“他们，或许是有点太过于‘典型’了，”白罗若有所思地说。“那一

声用土语叫的‘喂——’——还有坚持拿照片给我们看——这不是或许有点

扮演一个角色扮演得太彻底了吗？”
“你真是个疑神疑鬼的老家伙！”
“你说的对，朋友。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我在担

心，海斯亭——害怕。”


六拜访怀西先生

白罗坚守吃欧陆式早餐的习惯。看我吃蛋和熏肉令他感到苦恼——他总
是这样说。结果他在床上吃他的面包卷喝他的咖啡，而我自由自在的享受传
统的英式早餐，熏肉、鸡蛋和果酱。

星期一早上当我下楼时，我探头进他房里。他正坐在床上折叠着一件非
常美妙的睡袍。
“早安，海斯亭。我正想打电话。我写的这张便条，你好心找个人马上

送去古屋给小姐。”
我伸手过去接。白罗看着我，叹了一声。
“要是——要是，海斯亭，要是你的头发是中分而不是侧分那就好了！

那样一来你的脸部该有多么的对称。还有你的胡子。如果你一定要留胡子，

就留像样一点——像我的一样美的胡子。”
我忍住没对他的这个想法表示反感，接过便条，离开他的房间。
当饭店柜台传话上来说巴克里小姐人来了时，我已经跟白罗在我们共用

的客厅里。白罗叫柜台的人请她上来。
她满欢乐地走进门来，不过我想她眼底下的黑圈圈比往常更深。她把手

上拿着的一封电报递给白罗。
“来了，”她说，“希望这会让你感到高兴！”
白罗大声念出来。
“今天五点三十分抵达玛姬。”
“我的保姆和保镖！”尼可说。“不过你错了，你知道。玛姬一点头脑

都没有。她差不多只适合做些善事，而且从来就听不懂笑话。要辨认隐藏的
杀手弗瑞迪比她强十倍。就连积姆·赖杰瑞斯也比她强。我从不觉得有人摸
得透积姆的底细。”

“那么查人杰中校呢？”
“噢！乔治！在明白摆在他眼前之前，他从来就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一

旦他看出来了那可就够他们受的了。在摊牌的时候非常管用，乔治。”
她抛掉帽子，继续说下去。
“我下令让你说的那个人进门。这似乎神秘兮兮的。他是要去安装口授

留声机之类的吗？”
白罗摇头。
“不，不，跟这些科学上的东西无关。一个非常单纯的小小意见，小姐，

我想知道的一点见解。”
“噢，好吧，”尼可说，“这很好玩，可不是吗？”
“是吗，小姐？”白罗柔声问道。
她背向着我们站立了一分钟，看着窗外，然后她转过身来。她脸上一切

勇敢、不当一回事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挣扎着忍住泪水的一脸
童稚的扭曲相。
“不，”她说。“这——这真的不好玩。我在害怕——我在害怕，非常
害怕，而我一直以为我很勇敢。”
“你是很勇敢，孩子，你是很勇敢。海斯亭和我，我们俩都佩服你的勇
气。”
“的确，”我热心地插嘴说。


“不，”尼可摇头说。“我不勇敢。是——是这种等待。一直都在担心

是不是随时都会再发生什么。还有会如何发生！还有期待着它发生。”
“是的，是的——是这种紧张。”
“昨晚上我把床拉到卧房中间。而且我把门窗都锁得紧紧的。当我今天

早上来这里时，我走的是大路。我无法——我就是无法穿过花园过来。好像

突然之间我所有的胆量全都消失了。这件事变成了在其他一切事情之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姐？在其他一切事情之上？”
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想大概是报上所谓的‘现代生活的紧张’吧。

喝太多鸡尾酒，抽太多烟——这一类的。只是我已经进入了一种荒谬的——

可以说是——心境。”
她跌坐进一张椅子里，她的小小手指头紧张地屈伸着。
“你对我不坦白，小姐。是有什么。”
“没有——真的没有。”
“是有什么你没有告诉我的。”
“我已经把每件最小最小的事都告诉过你了。”
她衷心、热切地说着。
“关于那些意外事件——关于那些对你的袭击，是的。”
“那么——怎么样？”
“可是你并没有告诉我你心里的一切——你生活中的..”
她缓缓说道：
“有任何人能这样吗？..”
“啊！那么，”白罗得意地说。“你承认了！”
她摇头。他以锐利的眼神望着她。
“或许，”他老练地提示说，“不会是你的秘密吧？”
我想我看见她的眼睑跳动了一下。不过几乎此话一出她立即从椅子上弹

了起来。

“实实在在的，白罗先生，有关这件可笑的事我已经把每一件我所知道
的都告诉过你了。如果你以为我知道某人的什么，或是有什么怀疑，那你就
错了。令我发疯的正是我毫无怀疑的对象可言！因为我并非傻瓜。我看得出
来如果这些‘意外事件’并非意外事件，那么一定是某个非常接近——某个
——认识我的人在策动的。而这正是可怕之处。因为我一点也不知道——完
全不知道——这位某人可能是谁。”

她再度走到窗前，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白罗示意我不要开口。我想他是

在希望能有某种进一步的揭露，既然女孩的自制力现在已经崩溃。
当她再开口说话时，她的语气改变，一种梦境般遥远的声音。
“你知道我一直有个什么样的怪愿望吗？我爱古屋。我一直想要在那里

拍一部戏。它有一种——一种戏剧的氛围。我在心里设想过各种在那里进行
的戏。如今仿佛是有一出戏正在那里进行着。只是拍的人不是我..我人在
戏里！我是戏中人！我，也许是那个——在第一幕中死掉的人。”

她的声音破裂。
“好了，好了，小姐。”白罗的话声敏捷愉快。“不要这样。这是歇斯
底里。”
她转过身来以尖刻的眼光看着他。


“是不是弗瑞迪告诉你我这个人歇斯底里？”她问道。“她说我是，有
时候。不过你可不能一直都相信弗瑞迪所说的。有些时候，你知道，她——
她不太正常。”

一阵停顿，然后白罗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告诉我，小姐，”他说。“有没有人向你开过价要买下
“你是说，要我卖掉？”
“我正是这个意思。”
“没有。”
“如果有人出了个好价钱你会不会考虑把它卖掉？”
尼可考虑了一下。
“不，我想我不会。我的意思是，除非那个价钱是好得离谱，只有傻瓜


才不卖。”
“正是。”
“我不想把它卖掉，你知道，因为我喜欢它。”
“不错。我了解。”
尼可慢步移向门去。
“对了，今天晚上有烟火。你来吗？八点进餐。烟火九点半开始。从俯

视码头的花园里看下去，烟火景色非常美。”
“我会看得入迷。”
“当然是你们俩一起过来，”尼可说。
“多谢，”我说。
“没有什么能比宴会更能使颓丧的精神复活起来的了，”尼可说。然后

轻笑几声，她出门而去。
“可怜的孩子，”白罗说。
他过去拿起帽子，同时仔细地把帽子表面上极小的一点灰尘弹掉。
“我们要出去？”我问道。
“不错，我们有件法律上的事要办，朋友。”
“当然。我明白。”
“你聪明的脑袋瓜子是不可能不明白的，海斯亭。”
怀西德瑞文联合公司的办公室座落在镇上的主要街道上。我们爬上楼梯

来到二楼，进入一个有着三个职员在忙着抄写的房间里。白罗说明要见查尔
士·怀西先生。

一个职员拿起电话喃喃说了几句，显然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向我们说
怀西先生现在可以见我们，他带我们越过走道，在一扇门上轻敲一下，然后
站到一旁，让我们进去。

怀西先生从一张堆满了法律文件的大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招呼我们。
他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有点苍白，表情平静。他戴着眼镜，头发在两
边太阳穴部位，有点秃。他的外观平平，难以确定。
白罗对这次遭遇早有准备。幸好他随身带来了一分合约，尚未签署，跟
这份合约有关的某些专门性的问题，他想要听听怀西先生的高见。
说话谨慎、正确无误的怀西先生，很快就解答了白罗的一些疑点，清除
了合约上一些含意模棱的词句。
“非常感谢你，”白罗喃喃说道，“身为一个外国人，你知道，这些法
律上的事和专用术语非常难。”


这时候怀西先生问说是谁叫白罗来找他的。

“巴克里小姐，”白罗很快地说。“你表妹，不是吗？一位非常迷人的
小姐，我碰巧跟她提起过我的困扰，她告诉我来请教你。我星期六上午试过
要见你——大约十二点半——可是你出去了。

“是的，我记得。我星期六早早就离开公司了。”
“你那位表妹一定觉得住那么大一幢房子很孤单吧？据我所知，她单独

住在那里。”
“不错。”
“告诉我，怀西先生，如果我可以这么问的话，那房子有没有可能上

市？”
“绝不可能，我想。”
“你知道，我不是随便问问而已。我有理由！我自己正在找像那样的房

产。圣卢的气候令我着迷。那幢房子保养很差这是事实，我猜想，是没有多
少钱可以花在那上面的缘故。在这些情况之下，小姐不可能考虑别人出价购
买吗？”

“绝不可能，”查尔士·怀西十分断然地摇摇头。“我表妹十分钟爱那

个地方。没有什么能促使她卖掉的，我知道。那是家传的地方，你知道。”
“这我了解，可是——”
“门都没有。我了解我表妹。她对那房子爱得入狂。”
几分钟之后，我们再度出门到大街上。
“呃，朋友，”白罗说。“这位查尔士·怀西先生给了你什么印象？”
我考虑着。
“非常消极的一个人，”我终于说。“他是个消极得出奇的人。”
“不是个性格强烈的人，你会说？”
“是的，的确是这样。那种你再见到他时永远不记得的人。一个不好不

坏、普普通通的人。”
“他的外表确实不引人注意。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跟他的谈话过程中

有任何龃龉之处？”
“有，”我缓缓说道。“我注意到了。有关古屋出售的事。”
“正是。你会把巴克里小姐对古屋的态度描述成是‘爱得入狂’吗？”
“这是个非常强烈的词句。”
“不错——而且怀西先生不该是使用强烈词句的人。他的正常态度——

法律从业人员的态度——应该是保留而不是夸大其词。然而他却说小姐对她
祖先遗留下来的房子爱得入狂。”

“她今天早上并没有给我们这种印象，”我说。“她说到这件事时非常
理智，我想。她是显然喜欢那个地方——换作任何人也会跟她一样——不过
确实也是仅此而已，并没什么入不入狂的。”

“因此，事实上，他们两人有一个是在说谎，”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没有人会怀疑怀西说谎。”
“如果有谎要说的话，显然这是一大本钱，”白罗说。“不错，他是相

当具有乔治·华盛顿的架势，那个人。你有没有注意到另一件事，海斯亭？”
“什么事？”
“他星期六上午十二点半时不在他办公室里。”


七悲剧

当天晚上我们抵达古屋时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尼可。她正穿着一件印满了

龙的宽大和服在大厅里跳舞。
“噢！只有你们！”
“小姐——我被你这么一说，心里不安！”
“我知道。听起来的确是粗鲁。不过你知道，我正在等我的衣服送来。

他们答应过的——那些畜生——一口答应过的！”
“啊！是衣服的事！今晚上有舞会，不是吗？”
“是的。烟火之后开舞会。我想大概是吧。”
她的声音突然下跌。但是下一分钟她又笑出声来。
“永不屈服！这是我的座右铭。不要去想，烦恼就不会来！今晚上我的

胆子又回来了。我会高高兴兴的痛快一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尼可转过身子。
“噢！玛姬来了。玛姬，这两位就是保护我不被秘密杀手杀掉的侦探。

带他们进客厅去，让他们告诉你。”
我们跟玛姬·巴克里握握手，随她走进客厅。我立即对她起了好感。
我想，她如此吸引着我的是她那平静怡然的仪表。一个文静的女孩，具

有旧式的美感——确实并不机灵。她的脸上毫无化妆，穿着一件简单，有点
老旧的黑色晚礼服。她有着坦率的一对蓝眼睛，一副怡人、慢条斯理的嗓子。
“尼可告诉我一些非常令人惊奇的事，”她说。“当然一定是她在夸大
其词吧？有谁会想要伤害尼可呢？她不可能有任何仇人。”
她的语气显露出强烈不信的意味。她正以有点不讨好的态度看着白罗。
我了解对像玛姬·巴克里这样的女孩来说，外国人总是可疑的。
“但是，巴克里小姐，我向你保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白罗平静地

说。
她没有回话，不过她的脸上仍然是不相信的神色。
“尼可好像今天晚上相当兴奋异常，”她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啦。

她好像心情非常放荡。”
那四个字——兴奋异常！令我起了一阵颤抖。还有，她这句话的腔调中

有什么令我感到奇怪。
“你是苏格兰人吗，巴克里小姐？”我突兀地问道。
“我母亲是苏格兰人，”她解释说。
我注意到，她看我比看白罗顺眼。我感觉到由我来叙述这个案子比白罗

来说在她心中较有分量。
“你堂姊表现得非常勇敢，”我说。“她决定像平常一样继续过日子。”
“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吗？”玛姬说。“我的意思是——不管内心里

的感受是什么——大惊小怪是没有好处的。只有让其他人也跟着感到不舒坦
而已。”她停顿下来，然后以轻柔的声音加上一句说，“我非常喜欢尼可。
她一向待我非常好。”

我们无法再继续谈下去因为这时候弗瑞迪·瑞斯荡了进来。她穿着一件
圣母玛莉亚般的蓝色长袍，看起来非常虚弱，轻飘飘的。赖杰瑞斯很快地随
她之后进来，然后尼可也踩着舞步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围着一条
美妙的亮漆红色古中国披肩。


“嗨，各位，”她说。“鸡尾酒。”
我们都接过酒杯喝着，赖杰瑞斯举杯向她。
“那条披肩真美妙，尼可，”他说。“是旧的吧？”
“是的——是曾曾叔祖迪莫西旅行时带回来的。”
“好美——真的好美。再没有比它更配得来的了。”
“披起来暖和，”尼可说。“出去看烟火很管用，而且颜色好。我——

我讨厌黑色。”
“不错，”弗瑞迪说。“我不相信我以前曾经见过你穿黑色的衣服，尼
可。为什么你穿这件黑的？”
“噢！我不知道。”女孩烦躁地急转向一旁去，不过我窥见了她双唇一
阵古怪有如痛苦般的扭曲。“要有理由吗？”
我们走进餐厅用餐。一个神秘的男仆出现了——想必是临时雇用的。餐
食普普通通。另一方面，香槟酒倒是不错。

“乔治还没来，”尼可说。“真讨厌，他昨晚不得不回普利茅斯去。他
今晚该会过来的，我料想。无论如何，该来得及跳舞才是。我替玛姬找了个
男伴。人长得还过得去，尽管不十分有趣。”

一阵微弱的马达吼叫声从窗户飘送进来。
“噢！该死的快艇，”赖杰瑞斯说。“我真对它们感到厌烦死了。”
“那不是快艇，”尼可说。“那是水上飞机。”
“我相信你说的对。”
“当然我说的对。那声音相当不同。”
“你什么时候要去找你的爱情俘虏，尼可？”
“等我筹到钱时，”尼可笑出声来。
“到时候，我想你大概就会到澳大利亚去就像那个女孩——她叫什么名


字来着？”
“我会乐于——”
“我非常钦佩她，”瑞斯太太以她疲累的声音说。“多么美妙的勇气！

而且完全单独她一个人。”

“我钦佩所有这些飞行员，”赖杰瑞斯说。“如果麦克·薛顿这次环球
飞行成功的话他会成为当今的英雄人物——而这也是应该的。真可惜他遇难
了。他是那种英国丧失不起的人。”

“他可能仍然好端端的没事，”尼可说。
“几乎不可能。现在来说生还的机会是千分之一。可怜的疯薛顿。”
“他们一向叫他疯薛顿，可不是吗？”弗瑞迪问道。
赖杰瑞斯点点头。
“他来自一个相当疯狂的家庭，”他说。“他叔叔，马梭·薛顿爵士大

约一星期前去世——他也是疯得很。”
“他是那个经营飞鸟圣地的疯狂百万富翁，不是吗？”弗瑞迪问道。
“是的。常常买下一些小岛。他非常痛恨女人。曾经有某个女孩抛弃过

他，我相信，而他就以博物学来自慰。”
“为什么你说麦克·薛顿已经死了？”尼可固执地说。“我看不出有任

何理由放弃希望——还不到时候。”
“当然，你认识他，不是吗？”赖杰瑞斯说。“我忘了。”
“弗瑞迪和我去年在多奎特遇见他，”尼可说。“他太棒了，可不是吗，


弗瑞迪？”
“不要问我，亲爱的，他是你的俘虏，不是我的。他曾经载过你飞行一

次，不是吗？”
“是的——在司卡伯罗。那简直太美妙了。”
“你有没有作过任何飞行，海斯亭上尉？”玛姬以客气、聊天的口吻问

我。
我不得不坦白说巴黎来回一趟便是我对飞行的全部熟悉内容。
突然，大叫一声，尼可跳了起来。
“我得去打电话。时间晚了，不用等我。而且我请了很多人来。”
她离开餐厅。我瞄了一眼表。正好九点。甜点端上来了，还有葡萄酒。

白罗和赖杰瑞斯正在谈论艺术。画，赖杰瑞斯说，目前在市场上是非常滞销
的商品。然后继续谈论到家具装潢的一些新观念。

我极尽义务地跟玛姬·巴克里谈话，不过我得承认这女孩难以应付。她
愉快地回答，但是却不主动开口，好像我把球丢给她，她却不丢回来。这真
叫人感到辛苦。

弗瑞迪·瑞斯梦幻般地默默坐着，双肘搁在桌上，抽烟喷出的烟雾在她

金发上端缠绕着。看起来像是个耽于默想的天使。
九点正好过二十分钟时，尼可探头进来。
“全都出来吧，你们！他们一对一对的来了。”
我们顺从地站起身子。尼可忙着招呼来客，受邀的大约有十二个人，大

部分都有点乏味。我注意到尼可这个女主人当得很出色。她收敛起她的现代
主义作风，而以旧有的方式令大家都觉得受欢迎。在宾客之中，我注意的是
查尔士·怀西。

稍后我们全都转移阵地到花园里一个俯视大海和码头的处所。几把椅子
已经摆在那里，供上了年纪的人坐，不过我们大部分人都站着。第一道烟火
直冲上天。

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回头看到尼可在招呼克罗夫特先生。
“可惜，”她正说着，“克罗夫特太太不能也跟你一起来。我们应该用
担架或什么的抬她过来。”
“可怜的孩子的妈真是不幸。不过她从不抱怨——那女人天性好得不得
了——哈！那个不错。”一道金黄色的烟火如雨般地洒下。
这是个幽暗的夜晚——没有月亮——新月要再三天才会出来。而且，就

像大部分的夏日夜晚一样，清冷。站在我旁边的玛姬·巴克里打了个寒颤。
“我进去拿件外套，”她喃喃说道。
“我帮你去拿。”
“不，你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她转身走向屋子。这时弗瑞迪·瑞斯的叫声传过来。
“噢！玛姬，帮我的也带过来。在我房里。”
“她没听见，”尼可说。“我去拿，弗瑞迪。我想去换条皮毛的——这

条披肩一点也不够暖。是风的缘故。”
的确是有阵阵刺骨的寒风从海上吹过来。
码头底下又窜起了几道烟火。我跟身旁一个老小姐交谈了起来，她严密

地盘问我的生活、事业、嗜好以及可能在此地停留的时间。
砰！天空充满了绿色星雨的烟火。它们转变成蓝色，然后红色，然后银


色。
又窜起一组烟火，然后又是一组。
“‘噢！’，然后‘啊！’看的人都这么说，”白罗突然凑近我耳边说。

“到头来变得单调起来，你没发现吗？啊呀！这草地，搞得人脚都湿了！这

可会苦了我——风寒。”
“风寒？在这样一个可爱的晚上？”
“可爱的晚上！可爱的晚上？你这样说，是因为没有下倾盆大雨！当没

有下雨的时候，总是个可爱的晚上。不过我告诉你，朋友，要是有个温度计

可看的话，你就会明白。”
“呃，”我承认说。“我自己倒不介意加件外套。”
“你非常明理。你来自一个气候炎热的地方。”
“我会把你的外套带过来。”
白罗先一脚抬离地面，然后另外一脚，动作像猫一般。
“我怕的是脚上的湿气。你想，有没有可能弄到双橡胶套鞋？”
我忍住笑。
“没有希望，”我说。“你知道，白罗，已经不做这种东西了。”
“那么我还是坐到屋子里去吧，”他说。“我总不能为了看热闹，莫名

其妙的伤了自己身体吧？”
白罗仍然愤慨地嘀咕着，我们走向屋子去。码头那边传来一阵拍手叫好
声，一组烟火又显现出来——我相信，是一条写着“欢迎光临”的船的造形。

“我们在心里全都是孩童，”白罗若有所思地说。“经由各种巧思，宴
会、各种球赛——不错，甚至是魔术师，欺骗人眼的人，不管你再怎么仔细
观看——”

我一手紧抓住他的手臂，另一手指着。
我们在屋前一百码距离内，而就在我们的前面，在我们和敞开的法国式
窗门之间，躺着一具裹着猩红色中国披肩的蜷缩身躯..
“天呀！”白罗低声叫道。“天呀..”


八要命的披肩

我想我们站在那里，恐怖发僵的时间不超过四十秒，可是感觉上却好象
有一个钟头之久。然后白罗甩掉我的手，走向前去。他的动作像机器人一样
僵硬。

“已经发生了，”他喃喃说道，而我简直无法形容他语气中所带的苦闷、
悲痛意味。“不管一切——不管我的预防，还是发生了。啊！我是个可怜的
罪人，为什么我没有好好保护她。我该预见得到的，是的——我该预见得到
才对。我应该片刻都不离她的身旁。”

“你不该自责，”我说。
我的舌头像打了结，无法移动。
白罗仅悲伤地摇摇头，没说什么。他蹲在尸体一旁。
而就在此刻，我们受到了第二个震惊。
因为尼可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清晰、欢乐，一会儿之后尼可的身影

在背后满室灯光的衬托之下出现在窗门前。
“对不起我这么慢，玛姬，”她说。“可是——”
她中断下来——睁大眼睛望着她眼前的景象。
白罗猛然惊叫一声，把草坪上的尸体翻转过来，我趋身向前看。
我看到的是玛姬·巴克里死去的脸孔。
下一分钟，尼可来到了我们身旁。她尖叫了一声。
“玛姬——噢！玛姬——这——这不可能——”
白罗仍旧在检查女孩的尸体。终于，他非常缓慢地站起来。
“她——她是不是——”尼可的话声中断下来。
“是的，小姐。她死了。”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谁会想要杀害她？”
白罗的回答坚定快速。
“他们要杀的不是她，小姐！是你！他们因为那条披肩而认错了目标。”
尼可突然大哭起来。
“为什么不是我死？”她哭诉着。“噢！为什么不是我死？我宁可是我

死掉。我不想活了——如今，我乐于——情愿——高兴——死掉。”
她疯狂地挥动手臂，然后身子有点摇晃起来。我快速地伸出手臂扶住她。
“把她带进屋子里去，海斯亭，”白罗说。“然后打电话找警察。”
“警察？”
“不错！告诉他们有人被射杀了。然后跟尼可小姐在一起。绝对不要离

开她。”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这些指示，扶着半昏倒的女孩，穿过客厅的门进
去。我把女孩安置在沙发上，在她头下放块垫枕，然后急忙进大厅里找电话。

我几乎一头撞上艾琳，吓了一跳。她正站在那里，她温顺、可敬的脸上
有着一种非常奇特的表情。她的两眼发光，舌头一再地舐着干涩的双唇。她
的双手在发抖，仿佛在激动的样子。她一看到我，就马上开口。

“出——出了什么事吗？先生？”
“是的，”我简洁地说。“电话在什么地方？”
“没——没什么差错吧，先生？”
“出了意外，”我推诿说。“有人受伤。我必须打电话。”



“谁受伤，先生？”
她的脸上出现确确实实热切的表情。
“巴克里小姐。玛姬·巴克里小姐。”
“玛姬小姐？玛姬小姐。你确定吗，先生——我是说，你确定——是玛


姬小姐？”
“我相当确定，”我说。“为什么？”
“噢！——没什么。我——我以为可能是其他的小姐之一。我以为可能

是——瑞斯太太。”
“听我说，”我说。“电话机在什么地方？”
“在这边小房间里，先生。”她替我开门，指着电话机。
“谢谢，”我说。她似乎有意逗留，我又说，“没你的事了，谢谢你。”
“如果你要找葛拉汉医生——”
“不，不，”我说。“没事了。请你走吧。”
她不情愿地退了下去，尽可能放慢脚步。她一定会在门外偷听，但是我

无可奈何。终究，她很快就会知道一切。

我接通了警察局，提出了报告。然后，我自作主张，打电话给艾琳提起
的葛拉汉医生。我在电话号码簿上找到他的电话号码。无论如何，尼可需要
找个医生来看看，我感到——尽管对那躺在外面草地上的可怜女孩来说，医
生无能为力。他答应立刻过来，我挂上电话，再度来到大厅。

如果艾琳本来在门外偷听的话，现在她已经设法快速消失了。我出来时

看不到任何人。我走回客厅。尼可正试着坐起来。
“你想——你能不能帮我拿点——白兰地？”
“当然。”
我匆匆进入餐厅，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回到客厅。几小口酒下肚。女孩

精神恢复了过来。她双颊的血色开始重现。我替她理理垫枕。
“这一切——这么可怕。”她颤抖起来。“一切事情——一切地方。”
“我知道，我亲爱的，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一切都是如此的意外。如果是我就好

了。一切都会过去了..”
“你不该，”我说，“有这种不健全的想法。”
她只是摇头，重复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然后，她突然开始哭泣起来。像孩童一般平静、无望地哭泣着。我想，

她这样哭一哭或许最好，因此我没有试着阻止她的眼泪。

当她的泪水减少了下来时，我悄悄走到窗前向外看。几分钟之前我听见
了各种叫声。他们现在都在那里，在悲剧现场围成半圆圈，白罗像步哨一般
地不断叫他们不要靠近。

我正望着时，两个穿制服的人大步越过草地。警察已经抵达。
我静静地回到沙发旁。尼可抬起布满泪痕的脸。
“我不是该做些什么吗？”
“不，我亲爱的。白罗会处理的。交给他好了。”
尼可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她说：“可怜的玛姬。可怜的亲爱的玛姬。

这样一个好人，一辈子从没伤害过任何人。而她竟然遭到这样。我感到仿佛
是我杀害了她——找她来这里。”
我悲伤地摇头。人对于未来可预见的是多么的少。当白罗坚持要尼可找


个朋友来作伴时，他多么想不到他那样做等于是判了一个未知的女孩死刑。
我们默默地坐着。我渴望知道外头在干些什么，但是，我忠实地履行白
罗的指示，坚守我的岗位。
似乎是几个小时之后，门才被打开，白罗和一个警探走了进来。跟他们
一起进来的显然是葛拉汉医生。他立即走向尼可这边来。
“你觉得怎么样，巴克里小姐？这一定是一次可怕的震撼。”他的手指

按在她的脉搏上。“不太糟。”
他转向我。
“她有没有服下任何东西？”
“一点白兰地，”我说。
“我没事，”尼可勇敢地说。
“能回答一些问题吧？”
“当然。”
警探咳了一声，走向前来。尼可对他惨然一笑。
“这时候不用指挥交通，”她说。
我判断他们两人并不陌生。
“这是件可怕的事，巴克里小姐，”警探说。“我感到非常难过。这位

名字我非常熟悉（而且我确信我们有他跟我们在一起感到光荣）的白罗先生

告诉我他相信你那天上午在皇家饭店的花园里遭人射击，是吧？”
尼可点点头。
“我本来以为只不过是只黄蜂，”她说明。“但是并不然。”
“而且在那之前，你还遭遇过一些有点奇特的意外事件？”
“是的——至少它们发生的时间那么接近是让人感到古怪。”
她简明地把各种情况说明了一下。
“就这样。现在告诉我今天晚上你堂妹怎么会穿上你的披肩呢？”
“我们进来拿她的外套——在外头看烟火有点冷。我把披肩丢在这边沙

发上。然后上楼去穿上我现在身上穿着的这件外套——轻便的河鼠毛皮外
套。同时我也帮我朋友瑞斯太太从她房里带出来一条围巾。就在那边靠窗的
地板上。后来玛姬喊说她找不到她的外套。我说一定是在楼下。她下楼来，
喊说她还是找不到。我说一定是忘掉放在车子上了——她找的是一件软呢斜
纹外套——她没有毛皮的——我说我会带件我的下来给她。但是她说没关系
——她就穿我的披肩好了，如果我不用的话。我说当然，可是就那件披肩够
吗？她说，噢！够了，因为她在约克郡习惯了，来这里其实并不特别感到冷。
她只不过想随便加件什么就可以了。我说好吧，我一下就出来。而当我——
当我出来时——”

她停止下来，她的话声中断..
“不要伤心，巴克里小姐。告诉我：你听到一声——或是两声枪响？”
尼可摇头。
“没有——只有听到烟火爆裂的声音。”
“正是如此，”警探说。“在那种情况下是绝不会注意到枪声的。我想

大概问你是没有用的，关于那几次攻击事件，你有没有任何线索是谁干的？”
“我一点都不知道，”尼可说。“我无法想象。”
“你是不可能知道，”警探说。“某个杀人狂——在我看来似乎是如此。

棘手的事。呃，我今晚不用再问你话了，小姐。我对这件事心里有说不出来


的难过。”
葛拉汉医生走向前来。
“我想建议你，巴克里小姐，不要留在这里。我刚才跟白罗先生谈过。

我知道有一家优越的疗养院。你受到了震惊，你知道。你需要的是彻底的休

养——”
尼可没有看着他。她的目光投向白罗。
“是——是因为受到震惊吗？”她问道。
他走向前来。
“我要你感到安全，孩子。而且我自己也想感到你安安全全的。那里会

有个护士——一个好得不得了的护士。她会整晚都待在你身旁，当你醒过来
大喊大叫时——她会在那里，就在你身边。你明白吧？”
“是的，”尼可说。“我明白。可是你不明白。我不再害怕了。我一点

都不在乎了。如果任何人想要谋害我，他们可以尽管来。”
“不要这样说，”我说。“你太过于紧张了。”
“你不知道。你们没有一个知道！”
“我真的认为白罗先生的计划非常好，”医生安抚地插嘴说。“我开车

送你过去。同时我们会给你吃点什么保证你安息一晚。你认为如何？”
“我不在乎，”尼可说。“随你们高兴。无所谓。”
白罗拍拍她的手。
“我知道，小姐。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羞惭、痛心地站在你面前。我，

答应保护你的人，却无能保护。我失败了。我可悲。不过相信我，小姐，我
内心因为这次失败而深深感到痛苦。如果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那么你就会
原谅我，我确信。”

“那无所谓，”尼可说，声音仍然沉闷呆滞。“你不必自责。我确信你
已经尽了力。没有人有办法——或是比你做得更好，我确信。请不要这么不
快乐。”

“你非常宽怀大量，小姐。”
“不，我——”
门突然大开，乔治·查人杰急忙进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叫道。“我刚刚到达。看到一个警察在大门那


边，传说有人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诉我。是——是
——尼可吗？”
他苦闷的语气听起来可怕。我突然明白白罗和医生两人完全挡住了尼可

让他看不到她。
在任何人有时间回答之前，他重复他的问话。
“告诉我——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尼可并没有死吧？”
“没有，朋友，”白罗温和地说。“她还活着。”
他后退让查人杰能见到沙发上的娇小身影。
有一阵子，查人杰一直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她。然后，有点摇摇摆摆，像

个喝醉酒的人，他结结巴巴地说：“尼可——尼可。”
突然他跪倒在沙发旁，把头埋进双掌里，他以闷哑的声音哭道，“尼可

——我亲爱的——我以为你死了。”
尼可试着坐起来。
“没事，乔治。不要像个白痴一样。我相当安全。”


他抬起头来，狂野地环顾四周。
“可是，有人死了？警察说的。”
“是的，”尼可说。“玛姬。可怜的玛姬。噢！——”
她脸上一阵扭曲痉挛。医生和白罗走向前来。葛拉汉扶她站起来。他和


白罗，两人各在一边，扶着她出门。
“你越快上床越好，”医生说。“我这就带你上车。我会叫瑞斯太太帮

你收拾一点衣物给你带着。”
他们消失在门外。查人杰抓住我的手臂。
“我不懂，他们要带她去那里？”
我向他解释。
“噢！原来如此。那么，海斯亭，看在老天的分上，把这件事的情况告

诉我。多么恐怖的悲剧！那可怜的女孩。”
“来喝一杯，”我说。“你都快崩溃了。”
“我要是崩溃了也不在乎。”
我们走进餐厅。
“你知道，”他把一杯威士忌苏打放下说，“我以为是尼可。”
乔治·查人杰中校的感受是无可置疑的。世界上再没有像这样率直的爱

人。


九从A到J

我怀疑我是否会忘记接下去的那个夜晚。白罗浸淫在深深自责的悲痛
中，令我真的起了警觉，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自顾在脑子里诅咒着，
对我好心好意的规劝装聋作哑。

“一个人对自己评价太好有什么结果？我受到了惩罚——是的，我受到

了惩罚。我，赫邱里·白罗。我太自信了。”
“不，不，”我插嘴说。
“可是谁想象得到——谁能想象到——如此无与匹比的大胆？我以为，

我已经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我已经警告了那凶手——”
“警告了凶手？”
“不错。我已经把注意力引到我自己身上。我已经让他明白我怀疑——

某一个人。我已经使得，或是我自以为，他要敢再妄动的话是件太危险的事。
我已经在小姐四周划出一圈警戒线。而他竟然潜进去了！胆大包天——几乎
就在我们的眼底下，他穿越了过去！不管我们大家——每一个人都在警觉当
中，他达到了他的目标。”

“只是他并没有达到，”我提醒他。
“那纯粹只是运气！就我的观点来看，这还是一样。一条人命丧失了，

海斯亭——有谁的生命是不重要的？”
“当然，”我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另一方面，你说的是实话。而这更糟——十倍糟。因为那个凶手

仍然还未达成他的目标。你了解吗，我的朋友？情势改变了——变得更糟。

这可能表示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两条人命——要被牺牲掉。”
“你在的时候不会，”我坚决地说。
他停住脚步，扭拧着我的手。
“天可怜见，朋友！天可怜见！你仍然信任我这老头子——你仍然有信

心。你让我产生了新勇气。赫邱里·白罗不会再失败。不会再有第二条人命
被取走。我会更正我的错误——因为，你知道，一定有个错误在！在我通常
有条不紊的思路当中一定有某个地方缺少了条理规律。我会重新再开始。是
的，我会从头再开始。而这一次——我不会失败。”

“那么，你真的认为，”我说，“尼可·巴克里的生命仍然处在危险之

中？”
“我的朋友，要不然我是为了什么其他理由而把她送去疗养院的？”
“那么，不是因为受了震惊——”
“震惊！呸！要是受了震惊那么在家里跟在疗养院里一样能恢复过来—

—而且在家里还好些。在那里可不好玩，铺着绿油布的地板，护士的谈话声
——推车上的餐食，不停的清洗。不，不，是为了安全而且仅仅只是为了安
全而已。我私下跟医生密谈。他同意。他会作一切安排。没有任何一个人，
朋友，即使她最亲爱的朋友，也不准见巴克里小姐。你我是唯一可以见她的
人。小心预防——这样比较好！‘医生的命令，’他们会这样告诉想去见她
的人。一句非常方便的逐客令，而且毫无争论的余地。”

“是的，”我说。“只是——”
“只是什么，海斯亭？”
“无法一直这样下去。”



“非常正确的说法。不过这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而且你了解我们

的行动特性已经改变了。”
“怎么个改变法？”
“我们原先的工作是确保小姐的安全。而现在我们的工作简单多了——

一项我们很熟悉的工作。不多不少，正是逮捕杀人凶手的工作。”
“你把这叫做简单多了？”
“当然是比较简单，凶手已经如同我那天所说的，在这件罪行上签上了

他的名字。他已经出面了。”
“你不认为——”我犹豫起来，然后继续说。“你不认为警方说的对？

说这是疯子干的案子，某个有杀人狂、精神失常的流浪汉干的？”
“我比原先更确信不是这样的一个案子。”
“你真的认为——”
我停了下来。白罗非常严肃地接下去说：
“凶手是小姐本身圈子里的某个人？是的，朋友，我是真的这样认为。”
“可是昨天晚上确实可以说把这个可能性排除掉了。我们全都在一起而

且——”
他打断我的话。
“你能不能发誓，海斯亭，说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离开我们在悬

崖边的人群？那里有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你能发誓说你一直都看到的？”

“没有，”我缓缓地说，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不认为我能。天色暗。
我们全都多多少少动来动去的。我有时注意到瑞斯太太，有时是赖杰瑞斯、
你、克罗夫特、怀西——可是要说是一直都注意到——那就没有了。”

白罗点点头。

“正是。那一定是只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事。那两个女孩走进屋子。凶手
悄悄溜走，躲在草坪中间的小无花果树后面。尼可·巴克里，或者该说是他
认为是她，从窗门出来，从他身边一英尺距离内经过，他快速接连开了三枪
——” 

“三枪？”我插嘴说。
“是的。这次他可一点也不大意。我们在尸体上发现三颗子弹。”
“那很冒险，可不是吗？”
“就一切可能来说比一枪更不冒险。毛瑟手枪发射时声音不大。多多少

少就象烟火爆裂的噼啪声一样，而且跟那种嘈杂声交混得让人听不出来。”
“你找到那把手枪了吗？”我问道。
“没有。而这，海斯亭，证实了我脑子里一个不可争辩的事实，那就是

凶手绝不是陌生人。我们同意，可不是吗，巴克里小姐自己的手枪只为了一

个原因被人拿走——为了让她死得看起来像是自杀。”
“是的。”
“那是唯一的可能原因，可不是吗？但是现在，你知道并没有自杀的虚

饰。凶手知道我们不再会被他那一招骗过去。事实上，他知道我们所知道的！”
我想了想，承认白罗的推断合乎逻辑。
“你认为他把那手枪怎么处理？”
白罗耸耸肩。
“关于这一点，难说。不过大海方便得很。只要用力一丢，那么手枪就

沉了下去，永远找不回来。当然，我们无法完全确定——不过要是我，我会


这样做。”
他一本正经的语气令我有点颤抖起来。
“你认为——你认为他知道他杀错了人吗？”
“我相当确信他并不知道，”白罗严肃地说。“不错，当他知道事实时，

对他来说一定是个不愉快的小小惊讶。要保持镇静，不动声色——那可不是
件容易的事。”
此时，我想起了那女仆，艾琳的奇怪态度。我把她奇特的举止态度告诉

白罗。他显得很感兴趣。
“死的人是玛姬·巴克里，让她禁不住感到惊讶，是吗？”
“非常惊讶。”
“这可古怪。照说，她显然不该感到惊讶。嗯，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必须

调查一下。她是谁，这位艾琳？这么平静，就英国方式来说这么的可敬？可
不可能是她——？”他中断下来。
“要是你把那些意外事件考虑在内的话，”我说，“当然得要是个男人

才有力气把那么重的石头推下崖去。”
“不见得。那主要是杠杆原理的问题。噢，是的！是可能办得到。”
他继续在他房间里慢慢踱来踱去的动作。
“昨晚上在古屋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不过那些客人——不，我不

认为是他们之一。我想，他们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熟人而已。在他们和屋子的

女主人之间没有什么亲近的关系。”
“查尔士·怀西在场，”我说。
“是的，我们不能忘掉他。理论上，他是嫌疑最深的一个。”他作了个

绝望的手势，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动机——我们总是要回到这
上面！动机！如果我们想了解这件罪案，我们就必须找出动机来。而令我一
直感到困扰的，就在这动机上，海斯亭。谁可能有干掉尼可小姐的动机？我
让自己想到最荒谬的假设上去。我，赫邱里·白罗，竟降格想到一些最最可
耻的妄想上去。我采用了低廉的耸人听闻的小说作者的心智。这位祖父——
‘老尼可’——据说把他的钱都赌光了。他真的是这样吗？我自问。他是真
的赌光了，或者正好相反，把钱藏起来了？是藏在这古屋某个地方吗？埋在
地下某个地方？为了想探究这个想法（我羞愧的说）我问尼可小姐是否曾经
有人出价要买这房子。”

“你知道吗，白罗，”我说，“我认为这倒是个聪明的想法。这其中可

能有文章。”
白罗闷吼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知道，这适合你那浪漫但却有点平凡的头脑。

埋藏的宝物——嗯，你是会喜欢这个想法。”
“呃——我不明白这有何不可——”
“因为，我的朋友，越是平凡的解释越有可能。再来，小姐的父亲——

我对他的想法甚至更低级。他是个飘泊四方的人。假设，我对自己说，他偷
了一颗珠宝——非常珍贵的珠宝。而一些眼红的人在追查他。是的，我，赫
邱里·白罗，竟然降格到这种地步。”

“关于这位父亲我还有其他一些想法，”他继续说。“一些既比较高尚
也比较可能的想法。在他飘泊的生涯中，他是不是又结了婚？是不是有一个
比查尔士·怀西更亲近的继承人？但是，这想法又没有了结果，因为我们面


对的是同一困难，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继承的。

“我没有疏忽任何一个可能性。甚至尼可小姐偶然提起的有关赖杰瑞斯
向她出价买画的事。你记得吧？出价要买她祖父的画像。我星期六打电报找
专家过来鉴定那幅画。他就是我今天早上写给小姐的便条上提到的那个人。
假设，比方说，那幅画值数千镑呢？”

“你当然不会认为一个象赖杰瑞斯那样的有钱人——？”

“他有钱吗？外表并非一切。甚至一家年代久远，有着壮丽的展示间和
各种兴隆外表的公司也可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这种情况之下，会怎
么做？到处去叫说时机艰困？不，他们会买部豪华的新车，会比往常更多花
一点钱。因为声势就是一切，你知道！但是有时候一家大公司垮掉——就为
了几千镑——现金。”

“噢！我知道，”他继续说出我心中所想的抗驳话语。“这牵强附会—
—不过不像想到埋藏的宝物那么糟。无论如何，这跟事情的发生有些关系。
而我们不能疏忽任何一点——任何可能带给我们更接近的事实的事。”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他面前桌上的东西弄整齐。当他再开口时，他的
话声变得沉重，而且首度冷静下来。

“动机！”他说。“我们回到这一点上，同时冷静、有条不紊地来用心
思考这个问题。首先，谋杀的动机有多少种？促使一个人去取另一个人生命
的动机是什么？

“我们暂时撇开杀人狂。因为我深信我们的问题解答不在这里。我们也
撇开一时冲动杀人的可能。这是冷血、蓄意的谋杀。这种谋杀的动机是什么？

“第一，是有所得。谁能因巴克里小姐之死而得到好处？直接或间接地。
这，我们可以列下查尔士·怀西的大名。他承继一份就财务上的角度来看，
或许不值得承继的财产。他或许可以偿还抵押的贷款，在那块土地上建造一
些小别墅，赚一点小利润。这有可能。那地方可能对他来说具有某种价值，
如果他对它有深远的感情——比方说，如果那是个祖传的地方。这也就是说，
在某些人心中深植着一种本能，而这种本能，就我所知的一些案例来说，确
实导致犯罪。不过就怀西先生来说，我看不出有这种动机。

“唯一另外一个能因巴克里小姐之死而得到任何好处的是她的朋友，瑞
斯太太。不过数目显然非常小。就我所知，其他再没有任何人能因巴克里小
姐之死而得到任何好处。

“另外一个动机是什么？恨——或是由爱转变而成的恨。情欲上的犯
罪。这，我们有善于观察的克罗夫特太太所说查尔士·怀西和查人杰中校两
人都爱上了小姐的话可以作证。”

“我想我们可以说后者是我们自己观察出来的，”我微笑着说。

“是的——他有毫不隐瞒地把感情表露出来的倾向，那个诚实的水手。
至于另外一个，我们依赖的是克罗夫特太太所说的话。如果查尔士·怀西感
到他被取代了，他内心所受的影响会不会大到令他宁可杀掉他的表妹而不让
她变成另外一个男人的太太？”

“这听起来似乎非常戏剧化，”我怀疑地说。

“你会说，这听起来似乎不合英国人的习惯。我同意。不过，即使英国
人也有七情六欲。而象查尔士·怀西那种类型是最可能具有这些情欲的人。
他是个压抑型的年轻人。一个不轻易显露内心感受的人。这种人经常具有最
激烈的感受。我绝不怀疑查人杰中校为了情感上的原因而杀人。他不是这种


类型。但是查尔士·怀西——不错，是有可能。可是这又不令我完全满意。

“另一个犯罪的动机——嫉妒。我把它跟上一个动机抽离开来说，因为
嫉妒不见得一定是性别上的感情。有一种嫉妒—一占有——主权的嫉妒。这
种嫉妒心驱使你们伟大的莎士比亚笔下的伊亚格干下了前所未有的最聪明的
罪案（就专业观点来说）。”

“为什么会这么聪明？”我暂时扯离话题问道。

“嗳呀——因为他教别人去执行。想想时下你无法把手铐往他手上铐，
因为他是从不亲自出马的罪犯。不过这不是我们谈论的主题。嫉妒，任何种
类的嫉妒，可不可能是这件罪案的动机？谁有理由嫉妒小姐？另一个女人？
那只有瑞斯太太，而就我们所知，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并没有竞争的局面。不
过话说回来，这也只是‘就我们所知’而已。说不定是有什么。

“最后——是恐惧。是不是尼可小姐，就一切可能来说，拥有某人的秘
密？是不是她知道了如果说出来会毁掉某人一生的什么？如果是这样，我想
我们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她本身不知觉。可是有此可能，你知道。是有此可
能。而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非常难了。因为，她手中掌有线索，而她本身并
不知道，无法告诉我们是什么线索。”

“你真的认为有此可能？”

“这是个假设。我是因为找不到其他的合理假设，才这样认为。在你排
除了其他的各种可能性之后，你自然就抓住最后剩下来的一个，说——既然
其他的不是——那么这个一定是..”

他沉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
终于，他从凝神静思中醒转了过来，拿过一张纸，开始写着。
“你在写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朋友，我在列一张表。是一张环绕在巴克里小姐四周的人名表。如果

我的假设正确的话，那么在这张表内一定有凶手的大名。”
他继续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把纸张推送过来给我。
“好了，朋友。看看你有什么观感。”
下面是纸上所写的翻版。

A.艾琳。
B.她的园丁丈夫。
C.他们的孩子。
D.克罗夫特先生。
E.克罗夫特太太。
F.瑞斯太太。
G.赖杰瑞斯先生。
H.查人杰海军中校。
I.查尔士·怀西先生。
J.？
注记：

A.艾琳。可疑的情况：她听到罪案时的态度和所说的话。最有机会安排
那些意外事件和知道有把手枪的人，不过不可能动车子的手脚，而且就罪案
的一般心智来看，似乎超过她的水准。

动机：全无——除非因某件未知的事件而生恨。
注意：进一步调查她的经历以及她和尼可·巴克里之间的关系。

B.她丈夫。同上。比较可能动车子的手脚。
注意：应该跟他面谈。
C.孩子。可以排除在外。
注意：应该面谈。可能提供有价值的资料。
D.克罗夫特先生。唯一可疑的情况：我们遇见他爬楼梯上楼的事实。他
的立即解释可能是真的。不过也可能不是！背景一无所知。
动机：全无。

E.克罗夫特太太。可疑的情况：全无。
动机：全无。
F.瑞斯太太。可疑的情况：机会十足。叫尼可·巴克里去拿围巾。蓄意
制造一种印象，叫人认为尼可·巴克里是个骗子而不要相信她所说的‘意外
事件’。那些意外事件发生时，她人不在达维斯多克。她在什么地方？
动机：有所得？非常少。嫉妒？可能，不过一无所知。
恐惧？也有可能，不过也是一无所知。
注意：跟尼可·巴克里谈谈她。看看能否露出任何曙光。可能跟弗瑞迪·瑞

斯的婚姻有关。

G.赖杰瑞斯先生。可疑的情况：机会普通。开价要买画。说过车子的煞
车没问题（据弗瑞迪·瑞斯说）。可能星期五之前就已经在这附近一带。
动机：全无——除非是画的利益。恐惧？——不可能。
注意：查出他在抵达圣卢之前人在何方。调查亚龙·赖杰瑞斯父子公司

的财务状况。

H.查人杰海军中校。可疑的情况：全无。上星期全都在这附近一带，因
此安排那些“意外事件”的机会良好。命案之后半小时抵达现场。
动机：全无。

I.怀西先生。可疑的情况：饭店花园里枪击时不在办公室里。机会良好。
对古屋的出售说词可疑。性情压抑。或许知道手枪的事。
动机：有所得？略微。爱或恨？依性情看有可能。恐惧？不可能。
注意：查明抵押债权人是谁。查明怀西公司的状况。

J.？可能有一位J.，也就是，一个外人。不过跟上述各人之一有牵连。
如果是这样，也许是跟A.D.E.或F.。J.的存在说明（1）艾琳对命案不感惊
讶以及满足的快感。（不过这可能是出自她那一阶层对死亡事件自然的快
感。）（2）克罗夫特和他太太来住在小古屋里的原因。（3）可能提供弗瑞
迪·瑞斯恐惧秘密外泄或是嫉妒的动机。
白罗在我看着这些时望着我。
“这非常英国式，不是吗？”他自豪地说。“我写起东西来比说话更英
国式。”
“这写得非常好，”我衷心地说。“把一切可能性都非常清晰地列了出
来。”

“不错，”他从我手中把他所写的拿回去，若有所思地说。“而有一个
名字很醒眼，朋友。查尔士·怀西。他有最好的机会。我们给了他两个动机
作选择。如果这是张赛马的名表，他的行情会看俏，可不是吗？”

“他确实是最可能的涉嫌人。”


“你有种选择最不可能的倾向，海斯亭。这，无疑的，是因为看太多侦

探小说了。在现实生活中，十之八九是最可能最明显的那个人干的罪案。”
“可是这一次你其实并不这样认为？”
“只有一点不合。这件罪案的大胆妄为，肆无忌惮！一开始这一点就很

突出。因为这一点，如同我所说的，动机不可能是明显的。”
“不错，你一开始就这样说过。”
“而且我再次这样说。”
他突然把纸张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不，”当我叫了一声表示反对时，他说，“那张表已经没用了。不过，

它已经让我的心思澄清了。条理规律！这是第一步。把一切事情精确、条理

分明地理出来。下一步骤——”
“怎么样？”
“下一步骤是心理学上的。正确地应用小小的灰细胞！我建议你最好上

床去，海斯亭。”
“不，”我说。“除非你也上床。我不要离开你。”
“最最忠实的狗！可是你知道，海斯亭，你并没有办法协助我思考。这

正是我要做的——思考。”
我仍然摇头。
“你可能想要跟我讨论某个观点。”
“好——好——你真是个忠贞的朋友。至少，换张安乐椅坐吧，我求你。”
这个建议我接受了。稍后，我感到整个房间开始浮沉了起来。我记得的

最后一件事是看到白罗小心翼翼地把绉成一团的纸张从地板上捡起来，丢进
字纸篓里去。
然后，我一定是睡着了。


十尼可的秘密

我醒过来时已经是白天。
白罗仍然站在他前一晚上所站的地方。他的态度依旧，不过他脸上的表
情不同。他两眼闪烁出那种我非常熟悉的猫一般的古怪绿光。

我挣扎着坐直身子，感到非常僵硬不舒服。在椅子上睡觉是我一生都不
喜欢的事。不过至少这种睡姿有一个成果——醒过来时不是那种睡意未消的
懒怠感，而是头脑心思都像睡着时一样活跃。

“白罗，”我叫道。
“你已经想出什么来了。”
他点点头。他倾身向前，轻敲身前的桌面。
“告诉我，海斯亭，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尼可小姐最近一直睡不

好？为什么她买了一件黑色晚礼服——她从来都不穿黑色的？为什么她昨晚

说，‘我没什么可活的了——现在’？”
我睁大眼睛。这些问题似乎并不重要。
“回答这些问题，海斯亭，回答！”
“呃——关于第一个——她说她最近一直都在担忧。”
“正是。她一直担忧什么？”
“而那件黑色衣服——呃，每个人都想偶尔改变一下。”
“就一个结过婚的男人来说，你对女人心理了解非常少。如果一个女人

认为她穿某种颜色不好看，她就拒绝穿它。”
“而最后一个——呃，在那可怕的震惊之后，那样说是自然的事。”
“不，朋友，那样说并非自然的事。被她的堂妹之死吓坏了，为此而自

责——是的，这一切是够自然的了。可是说那句话，却不然。她说到生命时
充满了厌倦感——仿佛生命对她已不再是珍贵的东西。她以前从没表现出这
种态度。她一直不当一回事——是的，她一直不当一回事看，是的——然后，
在那次崩溃之后，她害怕了。害怕，你注意，因为生命是甜美的，她不想死。
但是对生命的厌倦——不！从没这样！甚至直到晚餐之前她也没这种表现。
这是心理转变，海斯亭。而这有意思。是什么改变了她的观点？”

“因她堂妹之死而起的震惊？”
“我怀疑。是震惊使得她多话起来没错。但是假设转变是在那之前。有

没有其他可以说明的？”
“我一无所知。”
“想一想，海斯亭。用你的小小灰细胞。”
“真的——”
“我们有机会观察到她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时候？”
“呃，我想，大概是在进餐时吧。”
“正是。在那之后，我们只看见她在接待宾客——纯粹一种正式的态度。

在晚餐结尾时，发生了什么事，海斯亭？”
“她去打电话，”我缓缓说道。
“你终于想到了。她去打电话。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见人影。至少二

十分钟。对打个电话来说，这时间是长了些。谁在跟她通电话？他们谈些什
么？她真的是去打电话吗？我们得查明，海斯亭，在那二十分钟当中发生了
什么事。因为，我深信，我们会从中找出线索来。”


“你真的这样认为？”

“是的，是的！海斯亭，我一直告诉你，小姐有所保留。她不认为她所
保留的跟命案有任何关联——可是我，赫邱里·白罗，懂得比较多！一定是
有关系。因为，我一直觉得缺少了个因素。要不是缺少了个因素——那么，
整个事情在我看来应该是明明白白的才是！由于并非如此——那么这缺失的
因素便是整个谜团的关键！我知道我是对的，海斯亭。

“我必须知道那三个问题的答案。然后——然后——我就会开始明白

了..”
“呃，”我伸伸僵直的四肢说。“我想我需要去洗个澡刮刮胡子。”
洗过澡，换上日常衣服之后，我感到好多了。在不舒适的情况之下度过

一晚所产生的疲倦发僵感全都消失了。我抵达早餐桌上，感到喝杯热咖啡就
会让我恢复正常。

我瞄了一下报纸，除了麦克·薛顿的死如今已经证实之外没有什么其他
的大新闻。这大无畏的飞行员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明天的头条新闻是否会是：
“烟火会上女孩遇害。神秘的悲剧。”之类的。

我刚吃完早餐，弗瑞迪·瑞斯就来到我的餐桌前。她穿着一件黑绸家常

服，有着柔软的白色绉褶领。她的白净美丽比以往更明显。
“我想见白罗先生，海斯亭上尉。他起床没有，你知不知道？”
“我现在就带你上去，”我说。“我们会在客厅里找到他。”
“谢谢你。”
“我希望，”我们一起离开餐厅时，我说，“你不会睡得太不好？”
“那是一项震惊，”她默想着说。“不过当然我并不认识那可怜的女孩。

不象尼可。”
“我想你大概以前从没见过那个女孩吧？”
“见过一次——在史卡波罗。她去跟尼可吃过中饭。”
“对她父母亲是一大打击，”我说。
“可怕。”
她说得非常不带个人感情。我想，她是个自我本位者。跟她无关的一切

对她来说都不太重要。
白罗已经吃过早餐，正坐着看报纸。他起身以他习惯性的法国式礼仪接

待弗瑞迪。
“太太，”他说。“真迷人！”
他拉过一张椅子。
她非常微弱地一笑，向他致谢，坐了下来。她双手靠在椅子扶手上，非

常直挺地坐在那里，两眼直视前方并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她那种寂静、冷淡
的样子令人觉得有点可怕。
“白罗先生，”她终于说道。“我想无疑的昨晚这件——悲惨的事是同

一件事吧？我的意思是——目标其实是尼可？”
“我想，太太，这是毫无疑问的。”
弗瑞迪有点皱眉。
“尼可的生命受到魔力的守护，”她说。
她的声音中有某种我无法了解的古怪暗流。
“人说运气是绕着圈子转的，”白罗说。
“或许。确实是这样，除非是起来对抗它。”


现在她的语气中只有厌倦。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下去。
“我必须请你原谅，白罗先生。还有请尼可原谅。直到昨天晚上，我一

直都不相信。我做梦也想不到危机真的——这么严重。”
“是吗，太太？”
“现在我知道一切都得加以调查——仔仔细细地。而且我想尼可身边的

朋友都难免受到怀疑。可笑，当然，不过事情就是这样。我说的对吧，白罗

先生？”
“你非常聪明，太太。”
“那天你问我一些关于达维斯多克的问题，白罗先生。既然你迟早都会

查明，我可能还是现在告诉你实话的好。我那时并不在达维斯多克。”
“是吗，太太？”
“我上星期初就跟赖杰瑞斯先生开车来这里。我们不想引起一些不必要

的批评。我们在一个叫席拉坎的小地方下榻。”
“我想，那边离这里大约七英里路是吧，太太？”
“差不多——是的。”
仍然是那平静、遥远而厌倦的声音。
“我可以冒昧一问吗，太太？”
“时下——还有所谓冒不冒昧的吗？”
“或许你说的对，太太。你和赖杰瑞斯先生交往多久了？”
“我六个月前认识他。”
“而你——喜欢他，太太？”
弗瑞迪耸耸肩。
“他——有钱。”
“噢！”白罗叫道。“这样说就难听了。”
她显得有点惊奇。
“我自己说出来——不是比你替我说好吗？”
“呃——总是这样，当然。容我再重复一遍，太太，你非常聪明。”
“很快你就会颁给我一张奖状了，”弗瑞迪说着站起身子。
“你没有什么想再告诉我的，太太？”
“我想是没有——没有。我要带些花去看看尼可她现在怎么样了。”
“啊，你心地真好。谢谢你，太太，谢谢你的坦白。”
她以锐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好像要开口，然后想想又算了，走了出去，

我替她开门，她对我微弱地一笑。
“她是聪明，”白罗说。“不错，不过赫邱里·白罗也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强迫我相信赖杰瑞斯的富有这一招非常好非常漂亮——”
“我必须说你这话令我有点恶心。”
“朋友，你总是把正确的反应用错了地方。目前，这不是品味好坏的问

题。如果瑞斯太太有个深爱她的有钱朋友，可以给她一切她所需要的东西—

—那么显然瑞斯太太就不用为了区区几个小钱去谋杀她最亲爱的朋友。”
“噢！”我说。
“一点也不错！噢！”
“为什么你不阻止她去疗养院？”
“为什么我该把我的牌摊出来？是赫邱里·白罗防止尼可小姐见她朋友


的吗？是医生和护士。那些烦人的护士！脑子里满塞着各种规定和‘医生的

命令’。”
“你不怕他们终究可能让她进去？尼可可能坚持。”
“没有人进得去，我亲爱的海斯亭，除了你我。而就这件事来说，我们

越快到那里去越好。”
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乔治·查人杰闯了进来。他一张晒黑的脸充满了
愤慨。

“听着，白罗先生，”他说。“这是什么意思？我打电话到尼可住的那
家鬼疗养院去。问说她怎么样，什么时候我可以过去见她。而他们说医生说
过不准见客。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坦白说，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或是
尼可真的吓出病来了？”

“我向你保证，先生，我并没有替疗养院定下规矩。我不敢。为什么不
现在打电话给那个医生——他叫什么来着？——啊！对了，葛拉汉。”

“我打过了。他说她的情况跟所能期望的一样好——老套的话。不过我
对他们那几套很清楚——我叔叔是医生。在哈里街。神经科专科医生。心理
分析——这一类的。用一些安抚的话语把亲戚朋友挡掉。这些我全听说过了，
我不相信尼可不适合见任何人。我相信你是幕后主使人，白罗先生。”

白罗非常和善地对他微笑。真的，我总是注意到白罗对恋爱中的人有一
份好感。

“听我说，朋友，”他说。“如果准许一个访客接见，那么其他的就无
法阻挡了。你明白吧？一定要是全部准许或是全部不准许。我们想要小姐安
安全全的，你和我，可不是吗？正是。那么，你明白——一定得全部不准接
见。”

“我明白你的意思，”查人杰缓缓说道。“可是——”
“啧！不要再说了。我们甚至要忘掉我们所说过的话。谨慎，极端的谨

慎，是目前所需要的。”
“我守得住嘴，”水手平静地说。
他转身走向门去，出去之时暂停下来说：“不禁止送花吧？只要不是白

花。”
白罗微笑。
“现在，”当房门在鲁莽的查人杰身后关了起来时，他说。“当查人杰

先生和瑞斯太太或许还有赖杰瑞斯先生在花店不期而遇时，你和我悄悄的驱

车往我们的目的地去吧。”
“去求得那三个问题的答案？”我说。
“是的。我们会问。尽管，事实上，我知道答案。”
“什么？”我叫道。
“是的。”
“可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吃早餐的时候，海斯亭。答案就在我的眼前。”
“告诉我。”
“不，我保留让你从小姐那里去知道。”
然后，仿佛是要引开我的心思，他把一封拆过的信递给我。
是一份白罗派去鉴定老尼可·巴克里画像的专家寄来的报告。上面确切

地说那幅画像最多值二十镑。


“这么一来，已经澄清了一件事，”白罗说。
“那个老鼠洞里没有老鼠，”我想起了白罗过去曾经用过的一个隐喻说。
“啊！你还记得那句话？不错，如同你所说的，那个老鼠洞里没有老鼠。

二十镑而赖杰瑞斯先生开价五十镑。对一个似乎机敏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个
多么错误的判断。不过，这个不提了，我们必须上路了。”
疗养院高高座落在一处俯视海湾的山丘上。一个白衣看护接待我们。我
们被引进楼下一间小房间里，不久一个外表敏捷的护士来见我们。
瞄白罗一眼似乎就够明白的了。显然她已经奉了葛拉汉医生的指示，同

时事先了解了这位矮小侦探的长相。她甚至强忍住笑意。
“巴克里小姐度过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晚上，”她说。“上楼去，好吗？”
在一个阳光充沛的房间里，我们找到了尼可。在窄小的铁床上，她看起

来像个疲倦的孩子。她的脸色苍白，两眼有泛红的迹象，显得慵懒、厌倦。
“你们来了真好，”她平板地说。
白罗握住她的手。
“要有勇气，小姐。总是有什么值得活下去的。”
这句话令她吓了一跳。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噢！”她说。“噢！”
“现在，你还不告诉我，最近是什么让你一直在担心吗，小姐？或是要

我来猜？小姐，容我向你致上我最深的同情。”
她脸红了起来。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噢！如今谁知道已经是无所谓了。如今一切都已

经过去了。如今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的声音破裂。
“要有勇气，小姐。”
“我已经没有勇气了。在过去几个星期当中我已经全都用光了。希望，

一再的希望而——就在最近——希望落了空。”
我睁大眼睛。我一句也听不懂。
“注意看可怜的海斯亭，”白罗说。“他不知道我们在谈些什么。”
她不快乐的两眼与我相对。
“麦克·薛顿，那飞行员，”她说。“我跟他订过婚——而他死了。”


十一动机

我目瞪口呆。
我转向白罗。
“这就是你的意思？”
“是的，朋友。今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猜的？你说在你吃早餐时摆在你的眼前。”
“是这样没错，朋友。就在报纸的第一版上。我想起了昨天晚上进餐时


的谈话——我就明白一切了。”
他再度转向尼可。
“你昨晚就听到新闻报导了？”
“是的。听收音机。我借口去打电话。我想独自去听新闻报导——以防

万一..”她艰困地咽了一口气。“然后我就听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双手握住她的手。
“相当——相当可怕的消息。然后所有的客人都来了。我不知道我是怎

么捱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我可以从头看到我自己——表现得就像平常

一样。不知怎么，这让人感到怪怪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
“然后，当我去帮弗瑞迪拿围巾时——我崩溃了一下。很快的我又振作

了起来。可是玛姬为了她的外套一直在叫喊。然后终于她穿上了我的披肩出

去，我在脸上加扑了点粉，擦点口红，随她之后出去。而她——死了..”
“是的，是的，一定是一大震惊。”
“你不懂。我是在生气！我真希望死的是我！我想死——而我却——还

活着，也许还要活好几年！而麦克死了——在遥远的太平洋上淹死了。”
“可怜的孩子。”
“我不想活下去。我不想活，我告诉你！”她叛逆地叫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对我们大家来说，小姐，是有生不如死的时候。

可是这都会过去的——悲伤痛苦都会过去。这你现在无法相信，我知道。象
我这样一个老头子讲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废话连篇——你是这样想的——废
话连篇。”

“你以为我会忘掉—一而且嫁给别人。绝无这种事！”
当她从床上坐起来时，显得有点可爱，她的双手握紧，双颊红热。
白罗柔声说，“不，不。我并没有这样认为。你非常幸运，小姐。你被

一个勇敢的人——一个英雄爱过。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是在多奎——去年九月。将近一年前。”
“那么你们订婚——是在什么时候？”
“就在圣诞节过后。不过不得不保守秘密。”
“为什么会这样？”
“麦克的叔叔——老马梭·薛顿爵士。他爱鸟，却恨女人。”
“啊，真是不可理解！”
“呃——我并不全是那个意思。他是个彻底的怪人。认为女人毁了男人

的一生。而麦克完全依赖他。他非常以麦克为傲，信天翁号以及环球飞行的
费用都是他出的。那是他和麦克一生最大的梦想。如果麦克成功了——呃，
那么他就可以向他叔叔要求一切。即使到时候马梭爵士仍然对我们的婚事大


发雷霆，呃，那其实也已经无所谓了。麦克会已经成为——可以说是世界性

的英雄。他叔叔到头来还是会回心转意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
“不过麦克说如果事先走漏了任何消息，那就要命了。我们必须紧守秘

密。而我做到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连弗瑞迪也没告诉过。”
白罗闷吼了一声。
“要是你告诉我就好了，小姐。”
尼可睁大眼睛凝视着她。
“可是那会有什么不同？这不可能跟对我的这些神秘攻击有任何关联

吧？不，我答应过麦克——而我紧守我的诺言。可是这很可怕——焦虑、不

安，一直都是如此。大家都说我精神这么紧张，却又不能解释。”
“是的，这一切我都了解。”
“他以前曾经失踪过一次，你知道。在飞越沙漠到印度去时。那相当可

怕，后来终究还是没事。他的飞机受到损坏，但是修好了，他又继续下去。
而我一直对自己说这次也会是一样。大家都说他死定了——而我一直告诉我
自己他一定还是好好的没事。然后——昨天晚上..”

她的话声逐渐消失。
“你一直都还抱着希望？”
“我不知道。我想该说是我不愿意相信，一直都无法跟任何人谈是件可

怕的事。”
“是的，这我能想象到。你从来就没想要告诉——比方说——瑞斯太

太。”
“有时候我是非常想要告诉她。”
“你不认为她——猜想得到？”
“我不认为。”尼可仔细地考虑这个想法。“她从来什么都没说。当然

她有时候会作一些暗示。说什么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之类的。”
“当薛顿先生的叔叔去世时，你从没考虑过要告诉她？你知道他大约一
星期前去世了吧？”

“我知道。他动了手术或什么的。我想我大概可以告诉任何人。不过这
样做不好，不是吗？我的意思是，那会显得有点像是在炫耀——在那时候说
出来——在报纸上充满了麦克的新闻时。而且记者会跑来访问我。这一切有
点卑贱。麦克会讨厌的。”

“我同意你的说法，小姐。你无法公开宣布。我的意思只是你可以私下
跟朋友说。”
“我可以说是对一个人暗示过，”尼可说。“我——想那才公平。不过

我不知道他——那个人听懂了多少。”
白罗点点头。
“你跟你表哥怀西先生相处得好吗？”他有点突兀地改变话题问道。
“查尔士？你怎么想到他的？”
“我只是在想——如此而已。”
“查尔士是一番好意，”尼可说。“他非常死板，当然。从没越过本分。

他不赞同我的生活方式，我想。”
“噢！小姐，小姐。而我听说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不赞同一个人并不妨碍你对他的感情。查尔士认为我的生活方式应加


以斥责，同时他不赞同我喝鸡尾酒，我的外表、我的朋友还有我的谈话他也

都不赞同。但是他仍然觉得我很有魅力。他一直希望改造我，我想。”
她停顿下来，然后惨然眨眨眼说，“你是从谁那里探到这些消息的？”
“你可不要揭发我，小姐。我跟那位澳大利亚女士有过一次小小的谈话，

克罗夫特太太。”
“她倒是个老可爱——要是有时间跟她耗的话。非常滥情。爱情、家庭

和子女——你知道那一类的。”
“我本身是个老古板，而且也多情，小姐。”
“是吗？我倒认为海斯亭上尉是你们两位当中滥情的一位。”
我愤慨地脸红起来。
“他在生气了，”白罗很高兴地看着我不自在的样子说。“不过你说的

对，小姐。不错，你说的对。”
“一点也不，”我生气地说。
“海斯亭有非常美好的天性。这对我来说时常是一大阻碍。”
“别胡说了，白罗。”
“他先是不情愿看到任何地方有邪恶存在，而当他真的看到时，他正直

的愤慨之情强烈得令他无法掩饰。总之是一种少见的美好天性。不，朋友，

我不容你反驳我。事实正如我所说的一样。”
“你们俩都对我非常好，”尼可柔声说道。
“嗳，嗳，小姐。这没什么。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首先，你要留在这

里。你要服从命令，你要照我告诉你的去做。在这节骨眼上，我不能受到阻

碍。”
尼可厌倦地叹了一口气。
“你高兴怎么样我都会照做。我不在乎我做什么。”
“你目前不要见任何朋友。”
“我无所谓。我不想见任何人。”
“你扮演消极的角色——我们扮演积极的。现在，小姐，我要离开你了。

我不再打扰你的忧伤时刻。”
他走向门去，转动门把的手停顿下来，回过头说：
“对了，你曾经提过你立下的遗嘱。放在什么地方，这份遗嘱？”
“噢！随便放在某个地方。”
“在古屋里？”
“是的。”
“在保险箱里？锁在书桌抽屉里？”
“呃，我真的不知道。在屋子里某个地方。”她皱起眉头。“我非常不

重整齐，你知道。文件之类的东西大部分放在书房的写字桌里。大部分的帐

单也在那里。也许遗嘱跟它们放在一起。或者可能是在我卧房里。”
“你准许我去搜查吧？”
“如果你想——是的。随便你去找。”
“谢谢，小姐。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十二艾琳

白罗直到我们从疗养院里走出来都没有说话。然后他抓住我的臂膀。

“你明白了吧，海斯亭？你明白了吧？啊！我猜的没错！我猜的没错！
我就一直知道缺了什么——整个拼图缺了一片。没有这缺少的一片，整个便
都失去了意义。”

他这几近于绝处逢生的得意相，对我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我看不出有
什么好这么得意的。
“这一直都在那里。而我却看不出来？不过我怎么看得出来？要知道是

有什么——这，没问题——可是要知道是什么，啊！——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这跟罪案有某种直接的关联？”
“我的好友，难道你看不出来？”
“事实上，我是看不出来。”
“可能吗？哎呀，这给了我们我们一直在找的——动机——隐藏不明的

动机！”
“可能是我笨，不过我实在看不出来。你是不是指某种嫉妒心？”
“嫉妒？不，不，朋友。是一般的动机——无可避免的动机。金钱，我

的朋友，金钱！”
我瞠目结舌。他继续说下去，语气比较平静些。
“听我说，朋友。就在一星期前，马梭·薛顿爵士去世。而马梭·薛顿

爵士是个百万富翁——英格兰最有钱的人之一。”
“不错，可是——”
“注意听。一步一步来。他有个他加以偶像化的侄儿，我们可以断定，

他把他的巨额财产都留给了他侄儿。”
“可是——”
“不错——遗产分配，是的，捐赠给他的鸟园，是的，但是大部分的钱

还是会落到麦克·薛顿手里。上星期二，麦克·薛顿据报失踪——而就在星
期三，对小姐的生命攻击事件开始。假设，海斯亭，麦克·薛顿在出发环球
飞行之前立下遗嘱，在遗嘱上说明把一切遗留给他未婚妻。”

“这纯粹只是假设。”

“这是假设——不错。不过一定就是这样。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
一切所发生的事便都毫无意义可言。这个赌注不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小遗产，
而是一大笔财富。”

我沉默了几分钟，在脑子里细想着。依我看白罗这是在妄下定论，然而
我却暗自深信他是对的。影响到我的是他那特别正确的第六感。不过在我看
来，似乎还有很多待证实之处。

“可是如果没有人知道订婚的事，”我辩驳说。

“呸！有某人确实知道。这种事，总是有人知道。如果他们不知道，他
们就用猜的。瑞斯太太怀疑过。尼可小姐承认。她可能有办法将她那些怀疑
转变成确认。”

“什么办法？”

“呃，不说别的，一定有麦克·薛顿写给尼可小姐的信。他们订婚有段
时间了。而她的最好朋友说她漫不经心、粗心大意。她把一些东西都到处乱
放。我怀疑她这一辈子有没有锁过任何东西。噢！不错，一定有确认的各种


办法在。”
“那么弗瑞迪·瑞斯知道她朋友立下的遗嘱？”
“这毫无疑问。噢！不错，现在范围缩小了下来。你记得我列的那张表

——一份从A 到J 的名单。现在范围缩小到只剩下两个人。我把仆人都除掉。
查人杰中校除掉——尽管他确实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从普利茅斯到这里—
—而那段路程只有三十英里。我把出价五十镑要买一帧只值二十镑的画像的
赖杰瑞斯先生除掉。我也把那对澳大利亚夫妇除掉——那么热心、那么讨人
喜欢的人。在我的名单上我只保留两个人。”

“一个是弗瑞迪·瑞斯，”我缓缓说道。
她的脸孔，那金色的头发，那苍白、虚弱的身影，闪现在我眼前。
“不错。她是非常明显的。不管小姐遗嘱上的词句用得再怎么散漫，她

显然还是剩余财产的继承人。除了那幢古屋，一切都归她。如果昨天晚上被

射杀的人不是玛姬小姐而是尼可小姐，那么瑞斯太太今天就是个富婆了。”
“我几乎无法相信！”
“你是说你几乎无法相信一个美丽的女人可能是杀人凶手？法庭上的陪

审员也是一样，令人有点难以叫他们信服。不过你可能说的对。还有另一个

涉嫌人。”
“谁？”
“查尔士·怀西。”
“可是他只继承那幢房子。”
“不错——不过他可能不知道。是他帮小姐立的遗嘱吗？我想不是。如

果是，那么遗嘱应该在他那里保存，而不是‘随便放在某个地方’，或是不
管小姐确切是怎么说的。所以，你知道，海斯亭，很可能他对遗嘱一无所知。
他可能相信她从没立过遗嘱，而就这一点来说，他就能以最近亲的身分继承
一切。”

“你知道，”我说。“这真的好像比较有可能多了。”

“这是你的浪漫心理作祟，海斯亭。邪恶的律师！小说中常见的角色。
好像他身为律师又有一张不带感情的脸，就几乎确定了下来一样。不错，就
某些方面来说，他是比瑞斯太太可疑。他比较有可能知道那把手枪，同时比
较有可能使用它。”

“还有把那块大石头推下山。”

“或许吧。虽然，如同我所告诉过你的。利用杠杆原理就办得到。再说
石头推下去的时间不对，结果没压到小姐，看来比较像是女性干的。在观念
上来说，动车子的内部手脚这个点子似乎是男性的——尽管时下很多女人跟
男人一样都是好机械师。另一方面，凶手是怀西先生的这个假设中有一两个
漏洞。”

“比如——？”
“他比起瑞斯太太来，比较不可能知道订婚的事。还有另外一点，他的

行动有点轻率。”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呃，在昨天晚上之前，并没有确认薛顿已经死了。对一个具有法律头

脑的人来说，没有确定之前就轻率行动，似乎非常不合个性。”
“不错，”我说。“女人是会妄下定论。”
“正是。女人正是如此。”


“尼可能逃过这么多次真的令人惊奇。这似乎是令人几乎不敢相信。”
突然，我想起了弗瑞迪说：“尼可的生命受到了魔力的守护”时的那种

语气。
我有点颤抖起来。
“不错，”白罗若有所思地说。“而我没有功劳可言。这真丢人。”
“上帝的功劳，”我喃喃说道。
“啊！我的朋友，我不会把人做出来的错事往上帝身上推。当你在星期

天早上向上帝致谢时——你忘了想一想你其实说的是他害死了玛姬·巴克里

小姐。”
“真是的，白罗！”
“真是的，朋友！不过我不会坐下来说‘上帝安排一切，我不会加以干

涉。’因为我深信上帝创造了赫邱里·白罗，就是要我代他出面干涉。这是
我的专长。”
我们已经慢慢沿着羊肠小径走上了山崖。这时我们通过小铁门，进入古
屋的园地里。

“喔。”白罗说。“这条路可真陡。我热死了。胡子都松软了。是的，
如同我刚刚所说的，我是站在无辜的人一边的。我是站在尼可小姐那一边的，
因为她受到了攻击。我是站在玛姬小姐一边的，因为她被杀害了。”

“而你对抗的是弗瑞迪·瑞斯和查尔士·怀西。”
“不，不，海斯亭。我的心思保持开放。我只不过说目前箭头指向那两
个人之一而已。啧！”

我们来到屋旁的一片草地上，一个男人正在推动割草机。他有着一张愚
蠢的长脸，一对灰暗的眼睛。在他一旁是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长相丑陋，
但却聪明。

我突然想到我们本来并没有听到割草机运作的声音，不过我断定这园丁
并不卖力过分工作。他或许正停下来休息，听到我们接近的脚步声才赶快跳
起来工作。

“早安，”白罗说。
“早安，先生。”
“我想你大概就是园丁吧。在屋子里工作的那位太太的丈夫。”
“他是我爸爸，”小男孩说。
“不错，先生，”男人说。“你是那位真正大侦探的外国绅士吧，我想。

年轻女主人有任何消息吗，先生？”
“我刚刚去看她才来的。她度过了一个满意的晚上。”
“警察来过这里，”小男孩说。“那是小姐被杀死的地方。就在那阶梯

旁。我有一次看过一只猪被杀死，不是吗，爸？”
“啊！”他父亲不带感情地说。
“爸爸在农场工作时常常杀猪。不是吗，爸？我看过一只猪被杀死。我

喜欢看。”
“小孩子喜欢看杀猪，”男人仿佛在述说一项不可改变的天性一般。
“被手枪射杀的，那个小姐，”男孩继续说。“她不是被割断喉咙。不

是。”
我们走进屋子，我很高兴我们脱离了那恐怖的小孩。”
白罗走进客厅，里面的窗子仍然开着，他按下铃。整整齐齐穿着一身黑


色衣服的艾琳应铃而来。她见到我们时不表惊讶。
白罗说明我们获得巴克里小姐的允许来搜查屋子。
“很好，先生。”
“警察已经结束了？”
“他们说他们已经看过了一切他们想看的，先生。他们一大早就一直在

花园里。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查到任何东西。”
她正要离去时，白罗止住她问了个问题。
“昨晚上当你听说巴克里小姐被人射杀时你是不是非常惊讶？”
“是的，先生，非常惊讶。玛姬小姐人很好，先生。我想像不出有任何

人会这么邪恶，想要伤害她。”
“如果是别人，你就不会这么惊讶——是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先生？”
“昨晚上当我进来大厅时，”我说，“你立即问说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你是不是预料到会有这种事？”
她默默不语。她的手指揉搓着围裙角。她摇摇头喃喃说道：
“你们不会了解的。”
“会，会，”白罗说，“我会了解的。不管你说的再怎么捕风捉影，我

都会了解的。”
她怀疑地看着他，然后似乎下定决心信任他。
“你知道，先生，”她说，“这不是幢好房子。”
我感到惊讶，同时有点不屑。然而，白罗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

么不寻常。
“你是说这是幢老房子。”
“是的，先生，不是一幢好房子。”
“你在这里很久了？”
“六年了，先生。不过我年轻时候呆过这里。在厨房里帮佣。那是老尼

可先生在世的时候。那时候也是一样。”
白罗专注地看着她。
“在老房子里，”他说，“有时候有一种邪恶的气氛。”
“正是，先生，”艾琳热切地说。“邪恶。坏想法和坏行为。就像屋子

里的干腐味，先生，让人无法除掉。是空气中的一种感觉。我一直就知道这

屋子有一天会出坏事。”
“呃，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是的，先生。”
她的语气隐含着非常细致的满足意味，一个人幽暗的预言获得证实的满

足感。
“可是你没想到会是玛姬小姐。”
“是的，我的确没想到，先生。没有任何人恨她——这我确定。”
在我看来，这句话似乎有线索在。我期待白罗追问下去，然而令我感到

惊讶的，他转到一个相当不同的话题上。
“你并没听到开枪的声音吧？”
“烟火在发射，我听不出来。非常吵杂。”
“你没出去看烟火？”
“没有，我还没有把餐盘收拾干净。”


“服务生在帮你？”
“不，先生，他出去到花园里去看烟火。”
“可是你没去。”
“是的，先生。”
“为什么？”
“我想把工作做完。”
“你不喜欢烟火？”
“噢，喜欢，先生，不是这个缘故。可是你知道，看烟火有两个晚上的


时间、而威廉和我第二天晚上休假，要进城去，到那里去看烟火。”
“我明白。那么你听见玛姬小姐找不到她的外套的叫声？”
“我听见尼可小姐跑上楼的声音，先生，而巴克里小姐在前厅叫说她找

不到什么的，然后我又听见她说，好吧——她就穿那件披肩——”
“对不起——”白罗打断她的话说。“你并未热心帮她去找外套——或

是帮她去车子里拿来给她。”
“我手头上有工作要做，先生。”
“不错——而且无疑的，那两位小姐都没有叫你去，因为她们以为你出

去看烟火了？”
“是的，先生。”
“这么说，往年那个时候，你都出去看烟火？”
她苍白的双颊突然红了起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先生。我们一向都可以到花园里去。如果我今年不

想出去，宁可继续我的工作，然后上床，我想，那是我的事。”
“不错。不错。我并无意冒犯你。你为什么不可以做你较喜欢做的事？
改变一下，是愉快的事。”
他停顿一下，然后说：“现在有另外一件小事情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
我。这是一幢老房子。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密室？”

“呃——是有一道活动嵌板之类的——就在这房间里。我记得年轻时候
有人拉开过给我看。只是我现在，不记得是设在什么地方。或是在书房里？
我说不上来，真的。”

“那密室大得足够让一个人躲进去？”
“噢！不，真的，先生！一个小小橱柜的地方——壁龛之类的。大约一

英尺见方，先生，最多就这么大而已。”
“噢！我指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再度脸红起来。
“如果你以为我躲在某个地方——我并没有！我听见尼可小姐跑下楼出

去，然后我听见她大叫——我就走进大厅去看看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
事。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先生。这就像福音一样，句句是实话。”


十三信件

成功地摆脱艾琳之后，白罗一张有点深思般的脸转向我。

“我怀疑——她有没有听见那些枪声？我想她是听见了。她听见枪声，
打开厨房的门。她听见尼可急急下楼出门的声响，然后她自己到大厅去看看
出了什么事。这够自然的了。可是为什么她昨晚没出去看烟火？这是我想知
道的，海斯亭。”

“你问说有没有个秘密藏身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不过是个捕风捉影的想法，毕竟，我们还没把J 除掉。”
“J？” 
“是的。我那张名单上的最后一位。那尚未确实的外人。假设昨晚J 为

了某种跟艾琳有关的理由到屋子里来。他（我推定是个男的）藏身在这房间
的密室里。一个他以为是尼可的女孩子经过这里。他跟踪出去——然后向她
开枪。不——这个假设太傻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知道并没有秘密藏身之处。
艾琳昨晚留在厨房里的决定，纯粹是偶然。来吧，我们来搜搜尼可小姐的遗
嘱。”

客厅里没有任何文件。我们转到书房，一间开向车道，有点阴暗的房间。
里头有一张老式的胡桃木大写字桌。
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搜完。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塌糊涂。帐单、收据都混

在一起。一些邀请函件、催缴帐款的函件、和朋友的来信。
“我们来整理这些文件，”白罗断然说，“利用条理规律。”
他说到做到。半小时之后，他表情愉快地靠回椅背上。一切都有条不紊

地分类整理好了。
“这样才好。至少有一点好处。我们不得不这么彻底地看过所有的文件，

才不可能漏掉任何一张。”
“的确。不过这些也没什么好找的。”
“也许这个除外。”
他丢过来一封信。字体大而扭曲，几乎无法判读。
亲爱的，宴会太棒太棒了。今天感到有点要死不活的。你不去碰那种东

西是对了——永远不要开始去碰它，亲爱的。要戒掉太难太难了。我写信要
男朋友快快再供应过来。这是什么鬼生活。你的弗瑞迪。
“日期是去年二月，”白罗若有所思地说。“她吸毒，当然，我一看到

她就知道了。”
“真的？我从没怀疑过这种事。”
“这相当明显，你只要看看她的眼睛。还有她那不寻常的情绪变化。有

时候她急躁亢奋、神经紧张——有时候了无生气——呆滞迟顿。”
“吸毒会影响到道德观吧？”
“无可避免的。不过我不认为瑞斯太太真的上了毒瘾。她是在刚开始的

阶段——不是最后阶段。”
“那尼可呢？”
“没有迹象。她可能偶尔好玩参加吸毒宴会，不过她不是吸毒者。”
“我很高兴是这样。”
我突然想起尼可说过有关弗瑞迪不怎么正常的那句话。白罗点点头，轻

拍着他手上拿着的那封信。


“她指的是吸毒这件事，无疑的。呃，如同你所说的，我们在这里的搜
查工作徒劳无功。我们上去小姐的卧房吧。”

尼可的房间里也有一张书桌，不过相形之下，东西少多了。这里又是毫
无遗嘱的踪影。我们找到她的汽车注册资料，以及一个月前的股利支付证明
书。其余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白罗愤怒似地叹了一声。
“时下这些年轻女孩——她们都没有受过适当的训练。她们所受的教

养，漏掉了条理、规律。她是迷人，尼可小姐，可是她轻率。”
他正在搜查一个抽屉的东西。
“哎呀，白罗”我有点难为情地说，“那些是内衣裤。”
他惊讶地停顿下来。
“有何不可，我的朋友？”
“难道你不认为——我的意思是——我们怎么可以——”
他突然大笑出声。
“我可怜的海斯亭，你绝对是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没错。尼可小姐也

会这样说你，如果她在场的话。她一定会说你迂腐不堪！现在的小姐并不为
她们的内衣裤感到羞耻。紧身衣裤，不再是什么可耻的秘密。在沙滩上，每
天都有这些衣物从你周围的女孩身上脱下。”

“我看不出你现在做的有任何必要。”

“想一想，我的朋友。显然，她并没有把她的实物锁起来，尼可小姐。
如果她要把任何东西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她会藏在什么地方？在袜子和衬
裙底下。啊！这是什么？”

他捧起一包用褪色的粉红丝带捆起来的信件。
“麦克·薛顿先生的情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相当镇静地解开丝带，同时开始打开信件。
“白罗，”我觉得可耻地叫道。“你真的不能那样做。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不是在闹着玩的，朋友。”他突然严肃、粗厉地说。“我是在猎捕

杀人凶手。”
“是的，可是私人的信件——”
“可能不能提供我们什么——另一方面，却又可能。我必须利用每一个

机会，我的朋友。来吧，你可以过来跟我一起读这些信。两对眼睛总不比一
对眼睛差。你可以想想那忠实的艾琳对这些信熟记在心来安慰你自己。”
我不喜欢。然而我了解站在白罗的立场上，他拘谨不起，而我以尼可说
过的那句模棱两可“随便你们去看任何东西”的话来自我安慰。
信件涵盖了几个日期，从去年冬天开始。新年。

亲爱的：

新年到了，而我正在下决心。这太好了，好得像不是真的——你真的爱我。你让我的
生命起了一切改变。我相信我们俩都知道——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新年快乐，我可
爱的女孩。

永远是你的
麦克

二月八日


最亲爱的爱人：

多么希望能更常见到你。这相当叫人感到不愉快，不是吗？我痛恨这一切可憎的隐
瞒，然而我向你解释过事情是怎么样的。我知道你有多么痛恨说谎、隐瞒。我也是。不过
实在是怕可能坏了大事。马梭爵士非常忌恨早婚，以及早婚对男人事业的摧残。好像你可
能毁掉我的事业一样，真是的，我亲爱的天使。

振作起来，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转的。
你的
麦克

三月二日
我不该一连两天写信给你，我知道。可是我必须写。昨天醒过来时我想到你。我飞过
司卡波罗。神圣、神圣、神圣的司卡波罗——世界上最最美妙的地方。

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多么的爱你。
你的
麦克

四月十八日
我最亲爱的：
整个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确确实实地。如果我这次成功了（我会成功的）我就能对马

梭叔叔采取坚定的态度——如果他不高兴——呃，我有什么好在乎的？你对我所作的信天
翁号技术上的描述这么感兴趣，令我非常心喜。我多么渴望带你上天翱翔。来日！看在上
帝的份上，不要为我担心。事情并没听起来的一半冒险，我现在根本不可能出事，因为我
知道你爱我。一切都会没事的，甜心。

信任你的
麦克

四月二十日
你，天使——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我会永远珍惜你那封信。我实在配不上你。

你跟其他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不同。我敬慕你。
你的
麦克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

最亲爱的：
我明天起飞。感到非常兴奋、热衷，而且满怀成功的信念。信天翁号一切就绪。它不
会让我失望的。

振作起来，甜心，不要担心。是有冒险的成分在，当然，可是整个生命其实就是冒险。
顺便告诉你，有人说我应该立下遗嘱（圆滑的家伙——不过他是一番好意）所以我就立了
——立在半张便条纸上，寄去给老惠特菲尔。我没有时间亲自送过去。有人曾经跟我说过，
有一个人立了一份只有一句话的遗嘱，‘一切给妈妈，’而这在法律上成立。我的遗嘱类
似这样——我记得你的名字其实是玛格黛拉，我的记忆力不错吧！有两个人替我作见证
人。

不要把我立遗嘱的事看得太严重，好吗？（我那样做并没有什么双关的意义。只是偶


发事件，顺便告诉你一下。）我会好端端的。我会从印度和澳大利亚等等地方打电报给你。
保持心情愉快。一切都会没事的。知道吧？
晚安，上帝保佑你。

麦克
白罗把这些信件重新折叠好。
“明白吧，海斯亭？我不得不读它们——好确定一下。正如我所告诉过

你的。”
“可是，当然你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查明吧？”
“不，朋友，我就是无法用其他的方式办到。非得这样不可。我们现在

有了一些非常有价值的证据。”
“怎么说？”
“我们现在知道了麦克确实立下了对尼可小姐有利的遗嘱。任何读过那

些信的人都会知道这个事实。而那些信件那么漫不经心地藏在那里，任何人

都读得到。”
“艾琳？”
“艾琳，几乎可以确认，我想。我们在离开之前，来对她做一次小小的

实验。”
“没有遗嘱的踪迹。”
“是没有，这可古怪。不过很可能是丢在书架顶端，或是塞进一个瓷瓶

里。我们必须尽力唤醒小姐的记忆。不管怎么说，这里没什么可再找的了。”
我们下楼时，艾琳正在大厅里清除灰尘。
我们经过她身边时，白罗非常愉快地向她道早安。走到前门时，他转过

身说：“我想，你大概知道巴克里小姐跟那个飞行员麦克·薛顿订过婚吧？”
她睁大眼睛。
“什么？各家报纸都大惊小怪的那个？”
“是的。”
“呃，我从没听说过。想想看。跟尼可小姐订婚。”
“非常令人信服的惊异表情，”我们出去后，我说。
“是的。的确像是真的一样。”
“或许她是真的感到意外，”我提示说。
“而那叠信摆在内衣裤底下几个月她都没去动过？不，朋友。”
“随你怎么想都无所谓，”我在心里说着。“不过我们可不都是赫邱里·白

罗。我们不全都去刺探一些跟我们不相干的事。”
不过我并没说出来。
“这个艾琳——她是个谜，”白罗说。“我不满意。这其中有什么我不

明白。”


十四失踪的遗嘱之谜

我们直接回到疗养院去。
尼可见到我们时有点感到惊讶。
“不错，小姐。”白罗回答她询问的眼光说。“我就像变魔术一样，又

冒出来了。首先我来告诉你，我已经把你的东西整理好了。一切都整理得有
条不紊。”
“呃，我想也该是时候了，”尼可不自禁地笑着说。“你非常注重整洁

吗，白罗先生？”
“问问我这位朋友海斯亭。”
女孩询问的眼光转向我。
我细述白罗一些异于常人的小地方——吐司面包得是从方方正正的一整

条面包上切下来的——蛋的大小要一致——他反对高尔夫球运动，认为是一
种“随随便便”、“不成样子”的运动，唯一可取之处是高尔夫球座！我最
后告诉她白罗靠着把壁炉上的摆设弄整齐的习惯而解决的一个有名案子。

白罗坐在一旁，微笑着。

“他的故事讲得不错，是的；”我讲完之后他说。“不过大致上他说的
都是事实。你自己想想，小姐，我一直不断地尽力说服海斯亭把头发中分而
不要侧分。看看他侧分的样子——不对称、不平衡。”

“那么你一定也看不惯我，”尼可说。“我的头发也是侧分。而你一定
赞赏头发中分的弗瑞迪。”
“他那天晚上确实是一直在欣赏她，”我不怀好意地插嘴说。“现在我
知道原因了。”
“哪当然了，”白罗说。“我现在来这里是为了正经事。小姐，你的那
份遗嘱，我找不到。”
“噢！”她皱起眉头。“可是这有这么重要吗？毕竟，我并没有死掉。
而遗嘱在你死前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

“不错。不过，我还是对你的遗嘱感兴趣。对它，我有一些小小的看法。
想一想，小姐。尽量想一想你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在
什么地方？”

“我想我大概并没有特别放到什么地方去，”尼可说。“我从来就不曾

把东西好好放过。也许我把它塞进抽屉里去了。”
“你不会是把它放进秘密嵌板去了吧？”
“秘密什么？”
“你的女佣，艾琳，她说在客厅或是书房里有一个秘密壁龛。”
“胡说，”尼可说。“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艾琳这样说的？”
“是的。她好像年轻时候就曾在古屋待过。厨子打开过给她看。”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到有这种东西。我想祖父大概知道，不过，他并没

告诉过我。而且我相信如果他知道有一个秘密壁龛他会告诉我。白罗先生，
你确信这不是艾琳自己捏造出来的？”
“不，小姐，我一点也不确信！依我看——你的这位艾琳有点古古怪怪
的。”
“噢！我不会说她古古怪怪的。威廉是个白痴，而他们的孩子是个讨厌
的小畜牲，不过艾琳还好。一个可敬的人。”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准许她出去看烟火，小姐？”
“当然。他们一向都如此。他们事后才做清洗的工作。”
“可是她并没有出去。”
“噢！不，她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小姐？”
“这——这——我想我大概不知道。我告诉她出去看，她谢谢我——所


以我当然料定她一定出去了。”
“相反的——她留在屋子里。”
“可是——这多么古怪啊！”
“你认为古怪？”
“是的，我是认为古怪。我确信她从没这样过。她说过为什么吗？”
“她并没有告诉我真正的原因——这我确信。”
尼可以质疑的眼光看着他。
“这——重要吗？”
白罗双手一摊。
“这正是我说不上来的，小姐。这令人感到古怪。我暂且就这么说。”
“还有这秘密壁龛的事，”尼可回想着说。“我禁不住感到这非常古怪

——而且令人难以信服。她有没有带你去看是设在什么地方？”
“我不相信有这种东西。”
“她说她不记得了。”
“看来确实是如此。”
“她一定是快疯了，可怜的东西。”
“她确实详细述说过来龙去脉！同时她还说古屋不是一幢居住的好房

子。”
尼可微微颤抖了一下。
“或许她说的对，”她缓缓说道。“有时候我自己也有同感。那屋子能

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的两眼变得大而阴暗，带着一种命定的眼神。白罗急忙以其他的话题

唤醒她。
“我们讲得离题了，小姐。遗嘱。巴克里小姐的遗嘱。”
“我立过，”尼可有点自傲地说。“我记得我立过遗嘱，而且我在遗嘱

上说偿付一切债款和遗嘱费用。我记得我这句话是从我看过的一本书上学来

的。”
“那么，你并没有使用正式的遗嘱形式？”
“没有，没有时间那样做。我当时正要进医院，况且克罗夫特先生说使

用遗嘱的形式非常危险，立个简单的遗嘱，不要太过于法律化比较好。”
“克罗夫特先生，他当时在场？”
“是的。是的。是他问我有没有立过遗嘱的。我自己从没想到要立遗嘱。

他说如果死掉没——没——”
“没立下遗嘱。”我说。
“是的。他说如果没立下遗嘱就死掉，那么损失会很大，可惜。”
“非常帮忙，这位优秀的克罗夫特先生！”
“噢！他是非常帮忙，”尼可衷心地说。“他找来艾琳和她丈夫作见证

人。噢！当然！我怎么这么笨！”


我们以质询的眼光看着她。
“我真是白痴一个。让你们到古屋里到处去找，遗嘱在查尔士那里，当

然！我表哥，查尔士·怀西。”
“啊！原来是这样。”
“克罗夫特先生说律师是保管的恰当人选。”
“不错，克罗夫特先生人可真好。”
“男人有时候派得上用场，”尼可说。“律师或是银行那里——他说的。

而我说查尔士最好。所以我们就把它装进信封里，直接寄去给他。”
她叹了一声，靠回枕头上。
“抱歉我一直这样笨。不过现在好了。遗嘱在查尔士那里，如果你真的

想看，当然他会拿给你看。”
“没有你的授权可不成，”白罗微笑着说。
“真可笑。”
“不，小姐。只是为了谨慎起见。”
“呃，我觉得好笑。”她从床边的一个小书架上拿过一张纸来。“我要

怎么说？让狗看看兔子？”
“什么？”
我对着他一张吃惊的脸大笑。
他口述了几句话，尼可顺从地写下来。
“谢谢你，小姐，”白罗把纸条接过来说。
“对不起，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不过我真的是忘了。你知道我几乎什

么事情一过去马上就忘了吧？”
“心里有条理规律就不会忘了。”
“我得去上上课，”尼可说。“你让我产生了相当的自卑感。”
“那是不可能的。好好休养，小姐。”他环顾室内说。“这些花真可爱。”
“可不是吗？康乃馨是弗瑞迪送的，玫瑰是乔治送的，百合花是积姆·赖

杰瑞斯送的。还有你看——”
她把身旁一大篮暖房里培植出来的葡萄的包装纸揭开来。
白罗的脸色一变，他猛的步向前去。
“你还没吃过吧？”
“没，还没。”
“不要吃。你不能吃任何外面送来的东西，小姐。你明白吧？”
“噢！”
她睁大眼睛凝视着他，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去。
“我明白。你认为——你认为事情还没过去。你认为他们仍然有企图？”

她低声说。
他握住她的手。
“不要去想它。你在这里安安全全的。不过，记住——不要吃任何外来

的东西。”
我们离开之后，枕头上那张吓白了的脸仍然印在我的脑海里。
白罗看表。
“好。我们正好来得及在怀西先生离开办公室出去午餐之前去见他。”
我们一抵达不久，便被带进查尔士·怀西的办公室里。
年轻的律师站起来迎接我们。他如同往常一般正式，不露感情。


“早安，白罗先生。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白罗不多废话，便把尼可所写的字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着，然后抬起

头来，以困惑的眼神看着我们。
“对不起。我真的不明白——”
“巴克里小姐没把她的意思写清楚吗？”
“在这张字条上，”他用指尖轻敲着字条；“她要我把她去年二月份立

下并托付给我的遗嘱交给你。”
“是的，先生。”
“可是，我的好先生，她并没有把遗嘱托付给我保管。”
“什么？”
“据我所知，我表妹从没立过遗嘱。我确实从来没有替她立过。”
“是她自己立的，我知道，是立在一张便条纸上，然后寄给你。”
律师摇头。
“既然那样，我可以说我从没收到过。”
“真是的，怀西先生——”
“我从没收过那种东西，白罗先生。”
一阵停顿，然后白罗站起来。
“既然这样，怀西先生，那就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一定是搞错了。”
“确实一定是搞错了。”
他也站了起来。
“再见，怀西先生。”
“再见，白罗先生。”
“就这样了，”我们再度回到街上时，我说。
“不错。”
“你认为，他是在说谎吗？”
“难说。他有一张很好的扑克脸，怀西先生。有一点是明白的，他不会

在他所采取的地位上让步。他从没收过那份遗嘱。这是他的重点所在。”
“当然尼可那边会有收据吧。”
“可惜，她不会费神去想到要收据。她把它寄出去，然后就忘了。再说，

就在那天，她进医院去割盲肠。”
“呃，我们现在做什么？”
“啊，我们去见克罗夫特先生。让我们看看这件事他记得些什么。看来

这件事大多是他的杰作。”
“他根本从中得不到好处，”我深思地说。
“是的。是的，我看不出有什么。他或许只是好管闲事——喜欢替邻居

安排处理事务的人。”
这种态度对克罗夫特先生来说的确是典型的，我感到。他是那种在我们
这个世界上引起这么多忿恨的好心的万事通先生。
我们找到他时，他正在厨房里卷起袖子为一锅热气腾腾的东西忙着。一

股非常香的味道在小木屋里流窜着。
他带着一股显然急着要谈论凶杀案的热呼劲放下了烹饪的工作。
“稍等一下，”他说。“上楼去。孩子的妈想要加入。要是我们在楼下

这里谈，她一定永远不会原谅我们。喂——梅莉。两位朋友上来罗。”
克罗夫特太太热情地跟我们寒暄，同时急着想知道尼可的消息。我比喜


欢她丈夫更喜欢她多了。

“那个可怜的好女孩，”她说。“在一家疗养院里，你说？完全崩溃了，
难怪。可怕的事，白罗先生——太可怕了。那样一个无辜的女孩被射杀死了。
想起来就叫人受不了——真的受不了。而这又不是什么漫无法纪的野蛮世
界。就在这古老国家的中心地带上。让我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让我出外把你自己一个人留下来时提心吊胆的，老伴，”她那穿上外
套过来加入我们的丈夫说。“我想到昨天晚上把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就不
舒服。令我全身发抖。”

“你可不能再离开我了，我告诉你，”克罗夫特太太说。“反正，天黑
以后不行。而且我在想，越快离开这里越好。我永远无法再感觉像以往一样
了。我不认为可怜的尼可·巴克里能忍受再在那屋子里过夜。”

要达到我们此行的目的有点困难。克罗夫特夫妇两人都这么多话而且迫
不及待的想知道一切。那可怜的死去的女孩的亲戚有没有来？葬礼定在什么
时候？有没有调查庭？警方认为怎么样？他们有役有任何线索？是不是真的
有个男子在普利茅斯被捕？

然后，在我们回答了这些问题之后，他们坚持要请我们吃午饭。只是白
罗借口我们不得不急着赶回去跟警察署长一起吃午饭救了我们。

终于，暂时的停顿出现，白罗赶紧提出他一直等着要问的问题。

“啊，当然，”克罗夫特先生说。他两度把百叶窗的拉绳拉上拉下，望
着它皱起眉头出神。“这一切我都记得，一定是在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我
记得，盲肠炎——医生说的——”

“或许根本不是盲肠炎，”克罗夫特太太插嘴说。“这些医生——他们
总是喜欢想尽办法在你身上动刀子。而实际上你根本就不必挨刀。她消化不
良什么的，他们替她照X 光片，说还是割掉的好。就这样，那可怜的小女孩
就到那讨厌的医院里去了。”

“我正好问她，”克罗夫特先生说，“有没有立过遗嘱。开玩笑的成分
比较大。”

“怎么样？”

“然后她就当场立了下来。说什么要去邮局拿遗嘱的形式——可是我忠
告她不要那样做。有时候那样会惹出很多麻烦，有个人这样告诉过我。不管
怎么说，她表哥是律师。如果没事的话他可以事后再帮她起草一份适当的—
—当然我知道她会没事。这只不过是未雨绸缨而已。”

“谁作见证人？”

“噢！艾琳，那个女佣，和她先生。”

“后来呢？遗嘱怎么啦？”

“噢！我们把它寄去给怀西。那个律师，你知道。”

“你知道寄出去了？”

“我亲爱的白罗先生，我亲自寄的。就投进这里大门边的邮筒里。”

“这么说，如果怀西先生说他从没收到——”

克罗夫特睁大双眼。

“你的意思是说在寄送途中丢了？噢！可是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么说，你确定你把它寄出去了。”

“十分确定，”克罗夫特先生衷心地说。“我随时都可以发誓。”

“啊！”白罗说。“幸好这并不重要。小姐还不可能死掉。”


我们脱身而出。
当我们离开他们的听力范围，走回饭店去时，白罗说：
“谁在撒谎？克罗夫特先生？或是查尔士·怀西先生？我必须承认我看

不出克罗夫特先生有任何理由要撒谎。隐藏那份遗嘱对他毫无好处——尤其
他又是促使遗嘱立下的人。不，不是他，他的说词似乎够明白的了，而且完
全跟尼可小姐告诉我们的相吻合。不过——”

“怎么样？”

“我还是很高兴我们抵达时，克罗夫特先生正在作菜。他在厨房桌子上
的报纸角落留下了油腻腻的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印。我设法在他没看见时把它
撕了下来。我们把它寄去给我们在苏格兰警场的好朋友贾普督察。有可能他
会知道些什么。”

“什么？”
“你知道，海斯亭，我禁不住感到我们这位真诚的克罗夫特先生有点太
过于真诚了。”
“现在，”他加上一句说。“我们吃午饭去。我饿得手脚都发软了。”


十五弗瑞迪的怪行

事实证明白罗杜撰出来的警察署长的事终究并不完全是假造的。午餐过
后不久，卫斯顿上校便来拜访我们。
他是个长得相当帅，具有军人架势的高大男子。他对他似乎很熟悉的白

罗的成就具有恰到好处的尊敬之意。
“有你在这里真是我们的一大幸运，白罗先生，”他一再地说。
他所担心的一件事是他会被迫请求苏格兰警场的协助。他急着想在不用

他们协助之下解开谜团，逮到罪犯。因此他很高兴白罗在这一带的出现。
白罗，据我所能判断的，对他完全坦白，把一切秘密都告诉了他。
“非常古怪的事，”上校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呃，那女孩在疗

养院里应该是够安全的了。不过，你无法永远把她留在那里！”
“这正是困难所在，上校先生。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必须逮到凶手。”
“如果你的怀疑是正确的，那么这可不怎么容易。”
“啊！不错。”
“证据！搜集证据将是一大难题。”
他茫然地蹙起眉宇。
“一向都难，这些案子，不是一般的例行工作。要是我们能找到那把手

枪——”
“就一切可能来看，手枪是在海底里。这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有常识的
话。”

“啊！”卫斯顿上校说。“可是他们经常都没有。你会对人们做出来的
一些傻事感到惊讶。我说的不是杀人凶手——我们这里杀人凶手不多，我很
高兴这样说——而是一般的违警案子。这些人全然的愚蠢会让你大感吃惊。”

“尽管他们的心智不同。”

“是的——或许吧。如果那个人是怀西，呃，我们的工作就碰壁了。他
是个谨慎的人，一个稳健的律师。他不会败露行迹的。如果是那个女人——
呃，那就比较有希望了。十之八九她会再出手。女人没有耐心。”

他站起来。
“调查庭明天上午召开。验尸官会跟我们合作，尽可能少透露消息出去。

我们想暂时不要公开。”
他走向门口，突然又走了回来。
“啊，我真的忘了一件你们会非常感兴趣，而我想要听听你们意见的东

西。”
他再度坐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上面有着字迹的撕下来的纸片，递给
白罗。
“我的手下警员在搜查地面时找到这个。离你们大家看烟火的地方不

远。这是唯一他们找到具有暗示性的东西。”
白罗把纸片摊平。字体大而零散。
“——非得马上弄到钱不可。否则你——”
“——会怎么样。我警告你。”
白罗皱起眉头。他一再地看着。


“这有意思，”他说。“我可以留下来吗？”
“当然。上面没有指纹。如果你能从中想出什么来，我会很高兴。”
卫斯顿上校再度站起来。
“我真的必须走了。明天开调查庭，如同我说过的。对了，传唤的证人

中没有你——只有海斯亭上尉。不想让报社的人知道你在办这件案子。”
“我明白。那可怜的小姐有什么亲戚来？”
“父母亲今天从约克郡过来。大约五点半抵达。可怜的人，我衷心为他

们感到难过。他们隔天就要把尸体运回去。”
他摇摇头。
“不愉快的事。这个案子我可不喜欢，白罗先生。”
“谁能喜欢呢，上校先生？如同你所说的，这是件令人感到不愉快的

事。”
他走后，白罗再次检视那张纸片。
“一个重要的线索？”我问道。
他耸耸肩。
“谁知道？这其中有勒索的暗示。那天晚上我们那群人当中有一个被人

逼迫要钱。当然，有可能是我们不认识的人之一。”
他透过一支小小的放大镜看着字迹。
“这上面的字迹你熟悉吗，海斯亭？”
“这让我想起了一点什么——啊！我想到了——瑞斯太太的那张字条。”
“是的。”白罗缓缓说道。“是有相似之处。确实是有相似之处。这可

古怪。不过我不认为这是瑞斯太太的字迹。进来，”门上传来一声敲门声，

他说。
是查人杰中校。
“只是顺便过来，”他解释说。“想知道你们是否有任何进展。”
“啊，”白罗说。“目前我感到毫无进展，只有往后退。”
“那真糟。不过我并不真的相信，白罗先生。我一直听说过你的一切而

且知道你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从没失败过，他们说。”
“那不是事实，”白罗说。“我一八九三年在比利时惨败过一次。你记

得吧，海斯亭？我跟你说过，那件巧克力糖盒的事。”
“我记得，”我说。
同时我微笑起来，因为白罗在告诉我那个故事时，他要我在我随时想到

他有被骗的趋势时，对他说“巧克力糖盒”！而在他说完才一分钟又十五秒，
我就用上时，他十分火大。
“噢！”查人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能算数。你会把这件事
查个水落石出的，不是吗？”
“这我发誓。赫邱里·白罗说话算话。我是一条嗅出味道来就穷追不舍

的狗。”
“好。有没有任何看法？”
“我对两个人起疑。”
“我想我大概不该问那两个人是谁吧？”
“我不会告诉你！你知道，我可能猜错。”
“我的不在场证明令人满意，我相信，”查人杰微微眨动眼睛说。
白罗对着面前这张古铜色的脸恣意笑了起来。“你八点三十几分离开德


文港。你十点零五分抵达这里——凶案发生过后二十分钟。但是从德文港到
这里只有三十几英里的距离，你经常一小时就可以到，因为路况良好。所以，
你知道，你的不在场证明根本就不好！”

“这——我——”
“你知道，我什么都调查。如同我所说的，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好。不

过还有一些不在场证明之外的东西。我想，你想要娶尼可小姐吧？”
水手脸红起来。
“我一直都想娶她，”他嗄声说。
“正是。不过——尼可小姐跟另外一个人订过婚。或许，这是杀掉另一

个人的理由。但是这不需要——他英雄式地死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尼可跟麦克·薛顿订过婚？今天早上整个城镇的

人都这么谣传。”
“是的——消息传得这么快可真有意思。你以前从没怀疑过？”
“我知道尼可跟某人订过婚——她两天前告诉过我。可是她丝毫不透露

是跟谁。”

“是麦克·薛顿。而且，我想，他留给了她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啊！
当然，这不是杀害尼可小姐的时机——从你的角度来看，她现在在为她的爱
人悲泣，不过悲伤总会自己过去的，人心会自我抚慰。她年轻。而且我想，
先生，她非常喜欢你..”

查人杰沉默了一阵子。
“如果是..”他喃喃说道。
一声敲门声传来。
是弗瑞迪·瑞斯。
“我一直在找你，”她对查人杰说。“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想知道

你把我的腕表拿回来没有。”
“噢！我今天早上去拿来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是一只形状有点不寻常的手表——圆圆的，

像地球一样，黑色波纹状的表带。我记得在尼可·巴克里的手腕上见过形状

很像的一只手表。
“我希望它现在会走得准一点。”
“这有点烦人，老是出毛病。”
“这是为了好看，太太，不是为了实用，”白罗说。
“就不能两者得兼吗？”她一一看着我们。“我是不是打断了你们的会

议？”

“没有，真的，太太。我们是在聊天——不是在谈罪案。我们正说到消
息传得多么快——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尼可小姐跟那位死去的勇敢飞行员订
过婚。”

“原来尼可跟麦克·薛顿订过婚！”弗瑞迪叫道。
“你感到惊讶，太太？”
“有一点，我不知道为什么。当然我是想到去年秋天他被她深深迷住。

他们常在一起。后来，圣诞节过后，他们俩好像都冷淡了下来。据我所知，

他们此后几乎都没见过面。”
“这秘密，他们保守得非常好。”
“那是因为老马梭爵士。我想大概是吧。他真的有点不正常，我想。”


“你都没怀疑过，太太？而尼可小姐是你这么亲近的朋友。”

“尼可如果高兴可以是个封闭的小魔鬼，”弗瑞迪喃喃说道。“不过现
在我知道为什么最近她这么紧张不安了。噢！我应该早就从她那天说过的什
么猜测出来。”

“你的这位朋友非常有魅力，太太。”
“积姆·赖杰瑞斯有段时间常常这样认为，”查人杰带着他有点不圆滑

的大笑声说。
“噢！积姆——”她耸耸肩，不过我想她感到懊恼。
他转向白罗。
“告诉我，白罗先生，你是不是——？”
她停了下来。她高高的身子摇晃着，她的脸色变得比原来更白。她的两

眼直盯着桌面中央。
“你不舒服，太太。”
我推过一把椅子，扶她坐下去。她摇摇头，喃喃说道：“我没事，”然

后倾身向前，脸埋在手掌里。我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她一下就坐正起来。
“多么荒谬！乔治亲爱的，不要一付这么担心的样子。我们来谈谈谋杀。

谈些刺激的事。我想知道白罗先生是否在追查。”
“现在说还太早，太太。”白罗不置可否地说。
“可是你总有些想法——是吧？”
“或许。不过我还需要很多证据。”
“噢！”她显得不确定。
突然，她站起来。
“我头痛。我想回去躺一躺。也许他们明天会让我见尼可。”
她突兀地离去。查人杰皱起眉头。
“从不知道那女人在搞什么。尼可可能一直都喜欢她，不过我不相信她

喜欢尼可。不过女人很难捉摸。一直都是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叫得好亲热——而一句‘你这该死的’或许表达得更好些。你要出去吗，白
罗先生？”因为白罗已经站起来，仔细地刷掉他帽子上的小灰尘。

“是的，我要进城去。”
“我没事做。我可以跟你一道去吗？”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我们离开房间。白罗道了声歉，走回去。
“我的手杖，”他回来时解释说。
查人杰有点畏缩。而那支手杖，有着金色浮雕条纹，的确有点浮华。
白罗首先去的地方是一家花店。
“我必须送一些花给尼可小姐，”他解释说。
他实在难侍候。
最后他挑选了一个华丽的金色花篮，要花店的店员帮他装一篮橘黄色的

康乃馨。然后整个用一条蓝色的大蝴蝶花结绑起来。
女店员给了他一张卡片，他以华丽的字体在上面写着：“赫邱里·白罗

敬赠。”
“我今天早上送了些花给她，”查人杰说。“我可以送些水果给她。”
“没有用！”白罗说。


“什么？”
我说这是无益的。可以吃的东西——都不准许。”
“谁说的？”
“我说的。我订的规矩。尼可小姐已经知道了。她明白我的用意。”
“天啊！”查人杰说。他显得非常吃惊。他以奇特的眼光瞪着白罗。“原


来是这样，是吗？”他说。“你仍然——担心。”


十六与惠特菲尔先生面谈

调查庭平淡无奇——只是个形式。身份证明，然后我作证发现尸体。接

着是医学上的证明。
接着宣布调查处延期一个星期。
圣卢市谋杀案跃居报纸的头版。事实上，它取代了“薛顿依旧行踪不明。

失踪飞行员命运未卜。”的新闻。

现在薛顿已经死了，对他的追悼也已经过去了，该是换上一条耸人听闻
的大新闻的时候了。“圣卢市之谜”是上帝在各报智穷才竭之时送给他们的
一条八月份大新闻。

调查庭过后，我成功地闪掉记者，跟白罗会面，然后我们去跟吉尔斯·巴

克里牧师和他太太面谈。
玛姬的父母亲是一对迷人的佳偶，完全不沾世俗习气，性情单纯。
巴克里太太是个有个性的女人，高个子，金发白肤，非常明白地显露出

北地的血统。她丈夫是个矮小的男人，灰头发，具有羞怯、讨人喜欢的态度。
可怜的人儿，他们完全被降临在他们身上的不幸所迷惑了，这次不幸夺
走了他们心爱的女儿，“我们的玛姬”他们这样称呼她。

“我甚至到现在还几乎无法了解，”巴克里先生说。“这么一个可爱的
孩子，白罗先生。这么文静，这么不自私——总是替别人着想。有谁可能想
要伤害她呢？”

“我几乎无法明白那封电报，”巴克里太太说。“啊呀，我们前一天上

午才刚送她走的。”
“我们中年就遭到丧事，”她丈夫喃喃说道。
“卫斯顿上校非常好，”巴克里太太说。“他向我们保证正在尽全力追

缉那个干下这件事的人。那一定是个疯子，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释。”
“太太，我说不出我有多么的同情你的丧女之痛——我有多么钦佩你的
勇气！”
“即使整个人崩溃了也无法让玛姬回到我们身边来，”巴克里太太伤心
地说。
“我太太很了不起，”牧师说。“她比我有信心有勇气。这一切是如此

——如此的令人困惑，白罗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先生。”
“你是位大侦探，白罗先生？”巴克里太太说。
“人家是这么说的没错，太太。”
“噢！我知道。即使在我们那偏远的乡村里，我们也听说过你。你会查

出真相来吧，白罗先生？”
“我会不眠不休直到查出来为止，太太。”
“善恶到头终有报，白罗先生，”牧师颤声说，“你会看到这句话应验

的。”
“邪恶永远难逃惩罚，先生。不过有时候惩罚是无形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罗先生？”
白罗只是摇摇头。
“可怜的小尼可，”巴克里太太说。“我真的替她感到很难过。我收到

一封最悲怆的信。她说她感到是她要玛姬来这里送死的。”


“那是不健全的想法，”巴克里先生说。
“是的，不过我知道她的感受。我真希望他们让我见见她。不让她的亲
人见她似乎很不寻常。”

“医生和护士都非常严格，”白罗推托说。“他们定下规矩——就这样
——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无疑的，他们担心她会激动——自然的感情表现
——她见到你们情绪会受到影响。”

“或许吧，”巴克里太太怀疑地说。“不过我不赞成她住在疗养院。如
果他们让尼可跟我一起回家她会复原得快些——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这有可能——不过我恐怕他们不会同意。你很久没见过巴克里小姐了
吧？”

“从去年秋天以来我就没见过她了。她当时在司卡伯罗。玛姬过去跟她
共度了一天，然后她到家里去跟我们一起过了一夜。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虽然我无法说我喜欢她的朋友。还有她过的生活——呃，那几乎不是她的错，
可怜的孩子。她没有受好好的养育。”

“奇怪的房子——古屋，”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我不喜欢它，”巴克里太太说。“我从来就不喜欢。那房子有什么完

全不对劲。我非常不喜欢老尼可爵士。他令我发抖。”
“不是个好人，可怕，”她丈夫说。“不过他有古怪的魅力。”
“我从没感到过，”巴克里太太说。“那幢房子有种邪恶感。我真希望

我们没让玛姬到那里去。”
“啊！希望，”巴克里先生说着摇摇头。
“呃，”白罗说。“我不该再打扰你们了。我只是想过来向你们表示我

深深的同情。”
“你非常好，白罗先生。我们真的感激你正在做的一切。”
“你们回约克郡——什么时候？”
“明天。一趟悲伤的旅程。再见，白罗先生，同时再次谢谢你。”
“非常单纯、讨人喜欢的人，”我们离开后我说。
白罗点点头。
“让人心痛，不是吗，朋友？这么无益——这么无谓的悲剧。啊！我深

深感到自责。我，赫邱里·白罗，当时在场，而我却没有阻止罪案的发生！”
“没有人阻止得了。”
“你说这句话没经过大脑，海斯亭。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阻止得了——

可是如果我赫邱里·白罗无法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那我空有满脑子比别

人优秀的脑细胞又有什么用？”
“呃，当然，”我说。“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是的，的确。我感到羞愧，心情低落——非常羞愧。”
我想到白罗的自惭奇怪的就像他人的自负一样，不过我谨慎地什么都没

说。
“现在，”他说。“走吧，到伦敦去。”
“伦敦？”
“不错，我们搭两点的火车，舒舒服服的。这里一切平静。小姐安安全

全的在疗养院里。没有人能伤害到她。因此我们这两条看门狗可以离开。我
需要一两项小小资料。”
我们抵达伦敦的第一项行动是去拜访已故的薛顿上尉的律师公司，惠特


菲尔·巴吉特联合律师事务公司。
白罗事先已经安排好，虽然时间已过了六点，我们还是很快便见到惠特
菲尔先生，公司的老板。
他是个非常文雅，给人印象非常深刻的人。他的眼前放着一封警察署长

写给他的信和另一封苏格兰警场某高级官员写给他的信。
“这一切非常不寻常，呃——白罗先生，”他边擦拭着眼镜边说。
“不错，惠特菲尔先生。不过谋杀也同样不寻常——而我很高兴地说，

是够不寻常的了。”
“说得是。说得是。不过有点牵强附会——把这件谋杀案和我已故客户

的遗产联结在一起——是吧？”
“我不认为。”
“啊！你不认为。呃——在这种情况之下——而我必须承认亨利爵士在

他信上强调说——我——呃——乐于尽我所能去做。”
“你是已故的薛顿上尉的法律顾问？”
“所有薛顿家人的，我亲爱的先生。我们已经这样做了——我是说，我

们公司——一百年了。”
“了不起。已故的马梭·薛顿爵士立过遗嘱吧？”
“我们替他立的。”
“那么他的财产——怎么个遗留法？”
“分成几份——一份给博物馆，不过大部分——可以说，非常大的一份，

完全留给了麦克·薛顿上尉。他没有其他的近亲。”
“非常大的一份财产，你说？”
“已故的马梭爵士是英格兰第二个最有钱的人，”惠特菲尔先生泰然自

若地回答说。
“他有些有点奇特的观念，不是吗？”
惠特菲尔先生以严厉的眼光看着白罗。
“一个百万富翁是可以表现怪异的，白罗先生。几乎可以说这是预料中

的事。”
白罗温顺地接受他的指正，然后问另外一个问题。
“据我所知，他的死亡是料想不到的吧？”
“非常料想不到。马梭爵士健康情况非常好。然而，他有内肿疡，没有

人怀疑过。肿疡蔓延到重要的组织部位，必须立即动手术。手术完全成功，

如同所有的这种病例一样。可是马梭爵士却死了。”
“而他的财富传到了薛顿上尉手上。”
“是这样没错。”
“据我所知，薛顿上尉在离开英格兰之前立下了遗嘱？”
“如果你把那叫做遗嘱的话——是的，”惠特菲尔先生非常反感地说。
“那合法吗？”
“完全合法。立遗嘱人的意图明白，而且有恰当的见证人。噢！是的，

是合法。”
“可是你不赞同？”
“我亲爱的先生，我们是干什么的？”
这我经常感到怀疑。在一次机会中我自己立下了一份十分简单的遗嘱，

结果经过我的律师一弄，那种冗长的措词令我大吃一惊。


“事实上是，”惠特菲尔先生继续说，“当时薛顿上尉并没有什么好遗

留下去的。他当时靠的是他叔叔给他的津贴。我想他大概感到什么都可以。”
而他所想是正确的，我低声对自己说。
“那么他这份遗嘱的条款呢？”白罗问。
“他把他死后所拥有的一切完全留给他未婚妻，玛格黛拉·巴克里小姐。

他指定我为他的遗嘱执行人。”
“这么说是巴克里小姐继承？”
“当然是巴克里小姐继承。”
“那么如果巴克里小姐正好上个月死掉呢？”
“薛顿上尉死在她之前，财产就由她遗嘱中指定的剩余财产继承人继承

——如果她没立下遗嘱，就归她的最近亲所有。”
“不过，”惠特菲尔先生有点自得其乐地加上一句说，“遗产税会非常

重。非常重！三次死亡，记住，紧接着而来。”他摇摇头。“非常重！”
“可是总还会剩下一些吧？”白罗温和地喃喃说道。
“我亲爱的先生，如同我所告诉你的，马梭爵士是英格兰第二个最有钱

的人。”
白罗站起来。
“谢谢你，惠特菲尔先生，非常谢谢你所提供给我的资料。”
“不客气。不客气。我会跟巴克里小姐联络——事实上我相信信已经发

出去了。我乐于尽力为她服务。”
“她是个年轻的小姐，”白罗说，“她会需要一些法律上的稳重建议。”
“恐怕会有一些逐财的江湖骗子出现，”惠特菲尔先生摇头说。
“是有这种迹象，”白罗同意说。“再见，先生。”
“再见，白罗先生。很高兴为你服务。你的大名——啊！——我熟悉。”
他说来语气温厚——带着一种作了某项有价值的承认的风味。
“一切正如你所想的，白罗，”我们出门之后，我说。
“我的朋友，一定是这样。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我们现在到契色干酪餐

厅去，贾普在那里跟我们会面一起吃晚饭。”
我们在会合的地点见到苏格兰警场的贾普督察在等我们。他非常热情地

跟白罗打招呼。
“好几年不见了，白罗先生！以为你到乡下种葫芦瓜去了。”
“我试过，贾普，我试过。不过即使是去种葫芦瓜也摆脱不了谋杀。”
他叹了一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芬里广场的那件奇怪的案子。我多

么后悔当时我远在国外。
“还有海斯亭上尉，”贾普说。“你好吗，先生？”
“很好，谢谢，”我说。
“现在又有了谋杀案？”贾普开玩笑地继续说。
“正如你所说的——又有了谋杀案。”
“呃，不要泄气，老大哥，”贾普说。“即使你看不清你的前路——呃

——你这把年纪了也无法再期待拥有你以往的成功。我们全都随着年龄的增

长而老朽了。不得不把机会让给年轻人，你知道。”
“不过老马识途，老狗识味，”白罗喃喃说道。“它精明。它会穷追不

舍。”
“噢！呃——我们谈的是人类，不是马，也不是狗。”


“这有多大的差别吗？”

“呃，这要看你是怎么个看法而定。不过，你是个怪人，你说不是吗，
海斯亭上尉？一向都是。现在看起来没多少改变——顶上头发稀疏了些，不
过脸上的‘菌状物’比以往丰满了些。”

“嗄？”白罗说。“什么？”
“他是在恭喜你的胡须，”我安抚他说。
“是很繁茂，是的，”白罗得意地抚摸着胡须说。
贾普发出一串大笑声。
“呃，”过了一两分钟后，他说。“我已经帮你做好了。你寄给我的那

些指纹——”
“怎么样？”白罗急切地说。
“没什么。不管那位先生是何方神圣——他没经过我们的手。另一方面，

我打电报给墨尔本警方，那里不知道有那个姓名和相貌的人。”
“啊！”
“这么说终究是有可疑之处。不过他不是那些家伙之一。”
“至于另一件事，”贾普继续说。
“怎么样？”
“赖杰瑞斯父子公司声誉良好。做生意相当正派。精明，那当然——不

过那是另一回事。做生意不得不精明。不过他们没问题。虽然他们情况不好

——我是说，财务上。”
“噢！——是这样吗？”
“是的——画品商场的行情低落对他们打击很大。还有古董家具也是。

现代的欧陆货色流行起来。他们去年又建了新办公室——呃——如同我所说

的，他们离破产之日不远了。”
“非常感谢你。”
“不客气。那种事不是我线上的工作，你知道。不过我还是查出了你想

知道的。我们总是能找到资料。”
“我的好贾普，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噢！这不算什么。总是乐于为老友效劳。过去的老日子里，我找你加

入了一些相当不错的案子，不是吗？”
这，我了解，是贾普承认他所欠白罗的人情债的方式，白罗替他解决过

很多令他困惑的案子。
“那是一些美好的日子——是的。”
“即使是现在，时常再跟你聊聊天也是好的。你的方法或许是老式的，

不过你的脑力用对了地方，白罗先生。”
“我的另外一个问题怎么样了。马可亚力斯特医生的问题？”
“噢！他。他是个妇女的医生。我不是指妇科医生。我是指那些神经科

医生之一——告诉你在四面紫色墙、橘黄色天花板的房间里睡觉——跟你谈
些本能冲动什么的——叫你一切随它去的。他有点密医的味道——不过他是
迷住了妇女没错。她们对他趋之若鹜。经常出国——在巴黎从事某种医学研
究，我相信。”

“为什么要调查马可亚力斯特医生？”我一头雾水地问道。我从没听说
过这个人。“他是怎么扯进来的？”
“马可亚力斯特医生是查人杰中校的叔叔，”白罗解释说。“你记得他


提过他叔叔是个医生吧？”
“你可真彻底，”我说。“你是不是认为他替马梭爵士动手术？”
“他不是外科医生，”贾普说。
“我的朋友，”白罗说，“我喜欢调查一切。赫邱里·白罗是条好狗。

狗循味追查，如果，遗憾地，没有味道可循，他就到处去嗅——总是能探出
些不太好的味道出来。因此，赫邱里·白罗也是如此。而经常——噢！这么
经常——他的确找到了！”

“这不是好职业，我们的，”贾普说。“你叫的是不是史迪尔顿上等干
酪？我也叫同样的好了。不，这不是什么好职业。而你的比我的更糟——非
官方的，你知道，因此大多得暗着来。”

“我并不伪装，贾普。我从来就不伪装。”
“你不可能，”贾普说。“你独特。一旦见过你，就永远忘不了。”
白罗有点怀疑地看着他。
“我只是说着玩的，”贾普说，“不要介意。葡萄酒？呃，好吧..”
这一晚的气氛变得非常和谐。我们很快便沉浸在回忆中。谈着这个那个

案子。我必须说，我，也喜欢谈过去的事。那是一些美好的日子。如今我觉
得自己是多么的老练！
可怜的老白罗。他被这个案子困惑住了——这我看得出来。他的能力已
经不如从前了。我感觉到他会失败——杀害玛姬·巴克里的凶手永远逮不到。
“提起勇气，朋友，”白罗拍拍我的肩头说。“还没全失掉。不要拉长

着脸，我求求你。”
“没什么。我没事。”
“我也是。贾普也是。”
“我们都好好的没事，”贾普喜不自禁地说。
就在这愉快的气氛之下，我们分手。
第二天早上，我们启程回圣卢。一回到饭店，白罗立即打电话到疗养院

找尼可讲话。
突然，我看见他的脸色一变——话筒差点掉下去。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求你。”
他静静听了一两分钟，然后他说，“好，好，我马上过来。”
他一张苍白的脸转向我。
“为什么我要离开，海斯亭？天啊！为什么我要离开？”
“出什么事了？”
“尼可小姐病危。古柯硷中毒。他们终究还是对她下手了。天啊，天啊，

为什么我要离开？”


十七一盒巧克力

在前往疗养院的一路上，白罗一直在自顾喃喃嘀咕着。他深深感到自责。

“我早该知道，”他闷吼着。“我早该知道！可是，我又能怎么样？我
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这是不可能——不可能的。没有人到得了她身边！是
谁违抗了我的命令？”

到了疗养院，我们被带进楼下一间小房间，几分钟过后，葛拉汉医生来
见我们。他看来一脸苍白，精疲力竭。
“她会好起来的，”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问题是要知道她吃下了

多少那种要命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古柯硷”
“她会活下去吧？”
“是的，是的，她会活下去的。”
“可是，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是怎么对她下手的？你们让谁进去见她

了？”白罗相当无力地蹦跳着说。
“没有人被允许进去过。”
“不可能。”
“是真的。”
“可是——”
“是一盒巧克力糖。”
“啊，该死。我告诉她不要吃任何东西——任何外面的东西。”
“我不知道。要女孩子不吃巧克力糖是件不简单的事。她只吃了一粒，

谢天谢地。”
“是不是每一粒巧克力糖里都含有古柯硷？”
“不。那女孩吃了一粒。上层里还有其他两粒含有古柯硷。其余的都没

问题。”
“是怎么弄的？”
“相当笨拙。巧克力糖切半——古柯硷跟里面的填充料混在一起，然后

外层的巧克力再粘在一起。业余的手法。你可能说是自制的东西。”
白罗闷吼了一声。
“啊！要是我早知道——要是我早知道。我可以见见小姐吗？”
“要是你一个小时之后再来，我想你就可以见她，”医生说。“振作起

来，老兄。她不会死。”
下一个小时，我们在圣卢大街上走着。我尽力引开白罗的心思——向他

指出一切都好好的，毕竟，并没出什么祸事。
然而，他只是摇头，不时地重复说：
“我怕，海斯亭，我怕，..”
他说这句话时那种奇怪的态度，令我也感到害怕起来。
他一度抓住我的臂膀。
“听着，我的朋友。我全错了。我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你的意思是说并不是为了金钱..”
“不，不。这一点我对。噢！是的。可是那两个人——这太过于单纯—

—太过于简单了。还有另一个波折。是的，是有什么！”


然后，他突然愤慨地说：

“啊！真遗憾！我不是禁止过她吗？我不是说——‘不要碰外来的任何
东西’吗？而她不听我的话——我，赫邱里·白罗的话。她侥幸逃过了四次
还不够吗？她非得再冒第五次险不可吗？啊，真是无知！”

终于，我们启程回疗养院。稍等一下，我们便被带上楼去。
尼可坐在床上。她的两眼瞳孔扩散。她显得狂热，两手不断地扭拧着。
“又来了，”她喃喃说道。
白罗见到她不禁百感交集。他清清喉咙，握住她的手。
“啊！小姐——小姐。”
“我不在乎，”她反叛地说，“如果他们这次得手的话。我厌倦了这一

切——恶心！”
“可怜的孩子！”
“可是又有什么让我感到不想让他们得逞！”
“这才是真精神——运动员的精神——你一定是个好运动员，小姐。”
“你这家老疗养院毕竟并不怎么安全，”尼可说。
“要是你听话，小姐——”
她显得有点惊愕。
“可是我是听你的话。”
“我不是跟你强调过不要吃外来的东西吗？”
“我并没有吃。”
“可是这些巧克力——”
“呃，它们没问题。是你送来的。”
“你说什么，小姐？”
“是你送的！”
“我？绝无这种事。”
“可是真的是你送的。盒子上有你的卡片。”
“什么？”
尼可作势接近床边的桌子，痉挛了一下。护士迎向前来。
“你要盒子上的卡片？”
“是的，拜托，护士小姐。”
一阵停顿。护士拿着那张卡片回到房里来。
“这就是了。”
我喘了一口气。白罗也是。因为在卡片上，华丽的字体写的正是我所看

过的白罗在送花篮时所写的那张卡片上同样的字迹字句：“赫邱里·白罗敬

赠。”
“该死！”
“你看，”尼可指责地说。
“这并不是我写的！”白罗大叫。
“什么？”
“不过，”白罗喃喃说道，“不过是我的字迹没错。”
“我知道。这跟那篮橘黄色康乃馨上的卡片完全一样。我一点也不怀疑

那盒巧克力是你送的。”
白罗摇摇头。
“你怎么会怀疑？噢！那魔鬼！那聪明残酷的魔鬼！想想看！啊！不过


他是天才，这个人，天才！‘赫邱里·白罗敬赠。’这么简单。不过，是该

想得到。而我——我竟然没想到。我没预见到这一着棋。”
尼可不安地挪动身子。
“不要自觉不安，小姐。你没错——没错。错的是我，都该怪我，我这

可悲的白痴！我该早就料到这一步。是的，我该早就料到。”
他的下巴低垂到胸口。他显出一副悲惨相。
“我真的认为——”护士小姐说。
她一直在附近徘徊，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
“嗄？是的，是的，我会走。鼓起勇气，小姐。这是我所犯的最后一个

错误。我真羞愧，无地自容——我被骗了——仿佛我是个小学生一样。不过

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不会。我向你保证。走吧，海斯亭。”
白罗的第一项行动是跟护士长面谈。她自然是为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
“这在我看来似乎难以相信，白罗先生，完全难以相信。这种事竟然会

在我们的疗养院里发生。”
白罗老练、同情。在安慰她一阵之后，他开始询问那致命的一盒东西是
怎么送进来的。护士长说她会尽力问问当时值班的看护。
当时值班的看护名叫贺德，是一个年约二十二，愚蠢但却长相忠诚的年
轻人。他显得紧张害怕。然而，白罗让他安定了下来。
“不能怪你，”他温和地说。“不过我想要你告诉我这包东西确切是什

么时候、怎么送过来的。”
看护一脸茫然。
“这难说，先生，”他慢吞吞地说。“很多人来探病，留下各种给病人

的东西。”
“护士小姐说这是昨天晚上送来的，”我说。“大约六点。”
小男生脸色一亮。
“我现在想起来了，先生。一位先生送来的。”
“一个脸瘦瘦长长的先生——金头发的？”
“他是金头发没错——不过我不知道他的脸瘦瘦长长的。”
“会是查尔士·怀西亲自送过来的？”我低声向白罗说。
我忘了如果是他，小男生应该会知道。
“不是怀西先生，”他说。“我认识他。是一位大块头的先生——长得

帅帅的——开一部大车子过来。”
“赖杰瑞斯，”我叫道。
白罗投给我警告的眼神，我为自己的轻率感到后悔。
“他开一部大车子过来，然后留下这包东西，是指明要给巴克里小姐

的？”
“是的，先生。”
“那你怎么处理？”
“我没去碰它，先生。是护士带上去的。”
“不错，不过你在从那位先生手上接过来时总不免要碰它吧？”
“噢！那当然，先生。我从他手上接过来。然后放在桌上。”
“哪一个桌上？请你带我去看。”
看护带着我们进入大厅。前门敞开着。在大厅靠近前门的地方，有一张

大理石面的长桌，上面放着信件和包裹。


“送来的一切东西都放在这里，先生。然后由护士带上去交给病人。”
“你记不记得这一包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一定是在五点半左右，或是稍晚一点。我知道邮件刚刚送到，而那通

常都在五点半左右。那天下午相当忙，很多人送花来看病人。”
“谢谢你。现在，我想，我们要去见见把包裹送上去的那位护士。”
那位护士是个实习的，一个乳臭未干、非常冲动的小姑娘。她记得是在

六点钟上班时把包裹送上去的。
“六点，”白罗喃喃说道。“那么那包东西一定在楼下桌子上摆了二十

分钟左右。”
“对不起，你说什么？”
“没什么，小姐。继续说下去。你把包裹送去给巴克里小姐，然后呢？”
“是的，有几样东西是要给她的。有这盒，还有一些花——还有甜点—

—克罗夫特夫妇送的，我想。我一起把它们带上来。还有一个包裹是邮差送

过来的——奇怪的是那也是一盒福乐牌的巧克力。”
“什么？第二盒？”
“是的，有点巧合。巴克里小姐把两盒都打开。她说：‘噢！真可惜。

我不可以吃。’然后她看看是不是两盒都一样，而其中一盒有你的卡片在，
她说，‘把另外一盒不纯的拿走，护士小姐。省得我搞混了。’噢！天啊，
谁想得到会有这种事呢？”

白罗打断她的话说：
“两盒，你说？另外一盒是谁送的？”
“没有署名。”
“那么另外一盒——看起来象是——我送的呢？是邮寄的那一盒或是另


外一盒？”
“我现在——记不得了。要不要我去问问巴克里小姐？”
“如果你要这么客气的话。”
她跑上楼去。
“两盒，”白罗喃喃说道。“令人困惑不清。”
护士气喘咻咻地回来。
“巴克里小姐不确定。她把两张包装纸都拆开了。不过她认为不是邮寄

的那一盒。”
“嗄？”白罗有点困惑地说。
“你送的那盒不是邮寄的。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她不太确定。”
“去它的！”我们离开时白罗说。“就没有人能确定吗？在侦探小说里

——有。可是生活中——实际生活中——总是一团糟。我自己对任何事确定

过吗？不，不——一千个不。”
“赖杰瑞斯，”我说。
“是的，这是个意外，不是吗？”
“你要不要向他说这件事？”
“当然。我倒有意思要看看他的反应。对了，我们不妨夸大一下小姐的

严重情况。让他断定她在鬼门关徘徊也无所谓。你明白吧？一张正经八百的
脸——嗯，可佩。你很像是葬仪社的人。”
我们运气不错，一找就找到赖杰瑞斯。他正在饭店外，俯身在他车子的
引擎盖上。


白罗直直向他走过去。
“昨天傍晚，赖杰瑞斯先生，你留下一盒巧克力糖给小姐，”他开门见

山地说。
赖杰瑞斯先生显得有点惊讶。
“怎么样？”
“你可真是非常亲切。”
“事实上是弗瑞迪·瑞斯太太送的。她要我买了送去的。”
“噢！原来如此。”
“我开车子送过去的。”
“我明白。”
白罗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瑞斯太太，她人在那里？”
“我想她是在游乐厅里。”
我们找到弗瑞迪时，她正在喝茶。她抬起一张焦虑的脸看着我们。
“我听说尼可病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件非常神秘的事，太太。告诉我，你昨天是不是送一盒巧克力

给她？”
“是的。她要我买去给她的。”
“她要你买去给她的？”
“是的。”
“可是她不准见任何人。你是怎么见到她的？”
“我并没有跟她见面。她打电话过来的。”
“啊！那么她说——什么？”
“要我帮她买一盒两磅装的福乐牌巧克力。”
“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虚弱？”
“不——一点也不。相当强而有力。不过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同。我起

初不知道是她在打电话。”
“直到她告诉你她是谁？”
“是的。”
“你确定是你朋友打电话吗，太太？”
弗瑞迪显出吃惊的样子。
“我——我——啊呀，当然是。还可能会是谁？”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太太。”
“你不会是说——”
“你能不能发誓，太太，那是你朋友的声音——撇开她所说的话不谈？”
“不，”弗瑞迪缓缓说道。“我不能。她的声音确实是跟往常不同。我

想是因为电话——或者也许是因为生病..”
“如果她没告诉你她是谁，你会不会认出是她的声音？”
“不，不，我想我认不出来。是谁，白罗先生？是谁？”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太太。”
他脸上凝重的表情似乎唤起了她的疑心。
“是不是尼可——出事了？”她屏息问道。
白罗点点头。
“她病了——病危。那些巧克力，太太——被人下了毒。”
“我送给她的巧克力？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并非不可能，太太，因为小姐正在鬼门关前徘徊。”

“噢！天啊。”她双手掩面，然后放开手，抬起一张苍白、颤抖的脸。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另外一个，有可能，不过不可能是这个。它们不
可能被人下毒。除了我和积姆之外没有任何人曾经碰过它们。你大错特错了，
白罗先生。”

“错的人不是我——尽管盒子里有我的名字。”
她茫然地凝视着他。
“要是尼可小姐死了——”他说着作了个威胁的手势。
她低喊一声。
他拉住我的臂膀，转身离开，上楼到客厅里。
他把帽子丢在桌上。
“我什么都不明白——完全不明白！我一片茫然。我是个小孩子。小姐

死了有谁能得到好处？瑞斯太太。是谁买那盒巧克力，而且自己承认，而且
说了个叫人难以取信的接到电话的故事？瑞斯太太。这太单纯——太愚蠢
了。而她并不愚蠢——不。”

“呃，那么——”

“可是她吸食古柯硷，海斯亭。我确信她吸食古柯硷。这是错不了的。
而那些巧克力中含有古柯硷。而当她说‘另外一个，有可能，不过不可能是
这个’。是什么意思。这需要解释！而那一身光鲜的赖杰瑞斯先生——他在
这一切之中扮演什么角色？瑞斯太太她知道些什么？她是知道些什么。不过
我无法让她说出来。她不是那种你能恐吓她说出来的人。不过她是知道些什
么，海斯亭。她说的那个电话的故事是真的，或是她捏造出来的，如果是真
的，那么电话中的声音是谁的？”

“我告诉你，海斯亭，这一切非常黑暗——非常黑暗。”
“黎明之前总是黑暗，”我安抚他说。
他摇摇头。
“再来是另外一盒——邮寄的那盒。我们能把它排除在外吗？不，我们

不能，因为小姐并不确定。那真叫人感到困恼！”
他闷吼一声。
我正要开口，他止住了我。
“不，不，不要再说什么谚语。我受不了。如果你要做个好朋友——帮

忙的好朋友——”
“怎么样？”我热切地说。
“出去，我求你，帮我买一副扑克牌回来。”
我睁大眼睛。
“好吧，”我冷冷地说。
我不禁怀疑他是故意找借口摆脱我。
然而，我错怪了他。那天晚上，当我大约十点钟走进客厅里时，我发现

白罗正小心地用扑克牌搭房子——这个举动我记得！
这是他的一套老把戏——安抚他的神经。他朝我微笑。
“是的——你记得。这需要精确度。一张叠一张——这样——每一张牌

都要确切放对位置才支撑得住，这样一直叠上去。睡觉去吧，海斯亭。留我
一个人在这里，还有我搭的纸牌房子。我在澄清心思。”
大约清晨五点左右，我被摇醒。


白罗正站在我的床边。他显得愉快、高兴。
“你说的很对，我的朋友——噢！那句谚语对极了。而且，说得高雅！”
我还没完全醒过来，对他眨眨眼。
“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这是你说的。一直都非常黑暗——而现在

黎明到了。”
我看看窗户。他说的十分对。
“不，不，海斯亭。是在脑袋里！头脑里！灰色的小细胞！”
他停顿下来，然后平静地说：
“你知道，海斯亭，小姐死了。”
“什么？”我叫了一声，突然大醒过来。
“嘘——嘘。正如我所说的。不是真的死——不过可以安排。是的，可

以安排二十四小时。我跟医生和护士安排好了。”
“你明白吧，海斯亭？凶手得逞了。他试过也失败了四次。第五次成功

了。”
“现在，我们看看再下去会发生什么..”
“这会非常有意思。”


十八窗口的脸

第二天所发生的事在我记忆中一片模糊。我不幸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发
烧。自从我有一次得过疟疾之后，便一直会在不该发烧的时候突然发烧。

结果，那天发生的事在我的记忆中便有如一场噩梦一般——白罗在我的
噩梦中来来去去的，有如一个定时在马戏团里出现的奇异小丑一般。

我想，他非常自得其乐。他装出的困惑、绝望的样子令人佩服。他是如
何导出他所想进行同时在清晨告诉过我的行动来的，我说不上来。不过他是
有了行动方针没错。

这不可能是件容易的事。这其中一定牵涉到很多诡谲、蒙骗之处。英国
人的个性是反对大规模欺骗的，而白罗的计划正需要大幅度的欺骗。首先，
他得说服葛拉汉医生实行他的计划。有了葛拉汉医生跟他站在一边，他还得
说服护士长和某一数量的疗养院职员实行他的计划。这一定是困难重重的
事。成败的决定因素或许在于葛拉汉医生的影响力。

再来还有警察署长和警方人员这一关，白罗这项计划势必是违反了官场
作风。然后他终于还是得到卫斯顿上校的勉强同意。上校明白的说他完全不
负任何责任。这次欺瞒的报导传出去完全要由白罗一个人负责。白罗同意。
只要允许他执行他的计划，他什么都会答应。

我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盖条毯子在膝头上，躺在一张大扶手椅里打瞌
睡。每隔两三个钟头左右，白罗就会突然进来向我报告进度。

“你怎么样了，朋友？我真同情你。不过，或许这样也好。你的闹剧角
色演得不像我一样好。我刚去订了一个花圈才回来的——一个大花圈——大
得惊人。百合花，朋友——大量的百合花。‘衷心痛惜。赫邱里·白罗敬挽。’
啊！多么好的一场闹剧。”

他再度离去。

“我刚跟瑞斯太太有过一次非常辛辣的交谈回来，”是他的下一个消息。
“穿着一身黑衣服，那个女人。她可怜的朋友——多么叫人痛惜的悲剧！我
同情地哀叹着。尼可，她说，是如此的欢乐，如此的充满生命力。不可能想
到她会死。我同意。我说，‘这是死亡的反讽，像那样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老而无用的却留了下来。’噢！哎呀！我再度哀叹。”

“你是多么的自得其乐，”我软弱地喃喃说道。

“这只不过是我计划的一部分。要把一出戏演好，你就必须把心投入。
呃，在表示过彼此的痛惜之意后，那位太太说到了一些比较接近核心的事。
她一直为了想通那些巧克力糖的事而睡不着觉。她说不可能——那是不可能
的。‘太太，’我说，‘不是不可能。你可以看看检验报告。’然后她说，
她的声音很不平稳，‘是——古柯硷，你说？’我点点头。然后她说，‘噢！
天啊，我不明白。’”

“或许她说的是实话。”

“她够明白她有危险的了。她聪明。这我以前告诉过你。是的，她是有
危险，而她自己也知道。”

“不过，依我看，这好像是你首度不相信她有罪。”

白罗皱起眉头。他兴奋的态度减弱下来。

“你这句话说得深奥，海斯亭。是的——在我看来——不知为什么——
一切事实似乎已不再切合这些罪案——到目前为止最大的特征——是微妙，


不是吗？而这个案子根本毫无微妙之处可言——只有生硬、单纯。是的，是

不切合。”
他在桌旁坐了下来。
“啊——我们来审视一下事实。有三个可能性。有太太所买而赖杰瑞斯

先生送去的巧克力糖。就此而言，罪嫌落在他们两人之一或是他们两人身上。
而那个电话，说是尼可小姐打去的那个电话，纯粹是捏造出来的。这是直接
——显明的答案。

“第二个答案。另一盒巧克力糖——邮寄的那盒。可能是任何人寄去的。
我们那张从A 到J 的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你记得吧？范围非常广）。但是，
如果是这一盒糖有问题，那么那个电话的道理何在？为什么要用第二盒糖来
把事情搞复杂？”

我虚弱地摇摇头。正发着华氏一百零二度的烧，思考任何复杂的问题在
我来说似乎都是荒谬、不必要的。

“第三个答案。太太买的那盒巧克力被掉了包，换上一盒下过毒的。就
此来说，那个电话是巧妙的一招，而且可以理解的。瑞斯太太是你们所谓的
猫爪钳，是用来把火里烤着的栗子拉出来的。所以这第三个答案是最合逻辑
的——不过，啊呀，这也是最难的。如何确定在正确的时机掉包？疗养院里
的看护可能直接把它送上楼去——有一百零一个可能掉不了包。不，这似乎
没道理。”

“除非是赖杰瑞斯，”我说。
白罗看着我。
“你在发烧，朋友。而且热度在上升，不是吗？”
我点点头。
“奇怪，发点烧竟然能刺激出脑力来。你这句话说得十分单纯。单纯得

我都没考虑到。不过这假设出一个非常奇特的状况。赖杰瑞斯先生，瑞斯太
太亲爱的朋友，尽力要让她上绞台。这启开了本质上非常奇特的各种可能性。
错综复杂——非常错综复杂。”

我闭上眼睛。我很高兴我表现聪明，不过我并不想思考任何错综复杂的
问题。我想睡觉。
我想，白罗继续谈着，不过我并没有听。他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带着抚息

的作用..
我再次见到他时，已近傍晚。
“我的小小计划，让花店发了财，”他说。“大家都去订花圈。克罗夫

特先生、怀西先生、查人杰中校——”
最后一个人名唤起了我良心上的不安。
“听着，白罗，”我说。“这事你必须让他知道底细。可怜的家伙，他

会悲伤极了。这不公平。”
“你总是体贴他，海斯亭。”
“我喜欢他。他是个十分高尚的家伙。你得让他知道秘密。”
白罗摇头。
“不，朋友。我不能破例。”
“可是你并不怀疑他有任何瓜葛吧？”
“我不破例。”
“想想他会受到多大的痛苦。”


“相反的，我宁可想我为他准备了一次大惊喜，以为心爱的人死了——

结果发现她还活着！这是独一无二的心情——了不起。”
“你真是个刚愎自用的老恶魔。他会保守秘密的。”
“我可没你这么确信。”
“他是十分高尚的人。这我确信。”
“那他就更难得保守秘密了。保守秘密是一种需要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谎

话的艺术，而且需要有演戏演得自得其乐的才能。查人杰中校，他能掩饰吗？

如果他是你所说的那种人，那他当然不能。”
“那么，你不告诉他？”
“我当然拒绝为了感情的缘故而危害到我的小小计划。我们玩的可是生

死悠关的游戏，朋友。不管怎么说，受苦，对品格是有好处的。你们很多著

名的牧师都这么说——甚至一个主教也说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我不再企图动摇他的决定。我看得出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不换上正式的衣服吃晚饭了，”他喃喃说道。“我是个太过于伤心

的老人。这是我的角色，你知道。我的一切自信都毁了——我伤心欲绝。我
失败了。我几乎吃不下晚饭——盘子上的东西都没动过。这是我的表现态度，
我想。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后，我才吃点奶油蛋卷和巧克力奶油馅饼，我有远
见已经先从一家糕饼店里买了回来。怎么样，你呢？”

“再吃点奎宁药，我想，”我悲伤地说。
“啊，我可怜的海斯亭。不过，不要泄气，明天就会好了。”
“非常可能。这种烧经常只持续二十四小时。”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房。我一定是睡着了。
我醒过来时，他正坐在写字桌前。在他面前是一张被揉绉又摊平的纸。

我认出了那是他以前所写的那张名单——从A.到J.——他后来揉成一团丢

掉的那张。
他像是知道我心里所想的，对着我点点头。
“是的，朋友，我把它救回来了。我正在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我在列

一张跟每一个人有关的问题表。这些问题可能跟罪案无关——只是一些我不

知道的事——一些尚未得到说明而我想靠我自己的头脑寻求解答的事。”
“你的进度如何了？”
“我已经完成了。你想听吧？你身子够强壮了吧？”
“是的，事实上，我感到好很多了。”
“很好！我来念给你听听。无疑的，其中有一些，你会认为孩子气。”
他清清喉咙。

“A.艾琳。为什么她留在屋子里而不出去看烟火？（不寻常，由小姐的证词和惊讶可
知。）她认为或怀疑可能发生什么事？她是不是让任何人（比如说J.）进屋里？她说的
那秘密壁龛是实话吗？如果真的有这种地方为什么她不记得是设在那里？（小姐似乎非常
确定没有这种东西——而且如果有她当然会知道。）如果是她捏造的，那么为什么她要捏
造？她看过麦克·薛顿的情书，抑或她知道尼可小姐订过婚时所表现出的惊讶是真实的？

“B.她丈夫。他是否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愚蠢？不管艾琳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也知
道？从任何一方面来看，他是不是患有精神病？
“C.孩子。他的嗜血是不是他那种年龄发展的自然本能，抑或是不健全的现象，而这
种不健全遗传自他的双亲之一？他有没有玩过玩具手枪？
“D.克罗夫特先生是什么人？他真正是来自何方？他是否如同他所发誓的把遗嘱寄


出去？他可能有什么动机不把它寄出去？
“E.同上。克罗夫特夫妇是什么人？他们是不是为了某种原因而匿居——如果是，那
么是什么原因？他们跟巴克里家族有没有任何关联？

“F.瑞斯太太。她是否真的知道尼可和麦克·薛顿订过婚？她是猜的，或是她实际看
过他们俩之间来往的书信？（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便知道尼可小姐是薛顿的继承人。）她
知不知道她自己是小姐的剩余财产继承人？（这，我想，有可能。小姐可能告诉过她，或
许附带说所得不多。）查人杰中校暗示的赖杰瑞斯被尼可小姐吸引过有没有任何真实性？
（这可以说明两个朋友之间在过去几个月当中所表现出的某种程度的缺乏热诚感。）。她
的字条中所提到的供应毒品的‘男朋友’是谁？可能是J.吗？为什么她有一天在这房间
里突然变得差点昏倒过去？是谈话中的什么——或是她看到的什么？她所说的接到要她
买巧克力的电话是真的——或是故意撒的谎？她说的‘另外一个我能了解——不过不会是
这个’是什么意思？如果凶手不是她本人，那么她知道而且保留些什么秘密？”

“你知道，”白罗突然中断下来说，“有关瑞斯太太的问题几乎多得数
不清。自始至终，她都是个谜。而这迫使我下了个结论：瑞斯太太要不是凶
手，就是她知道——或者我们姑且说，她认为她知道——谁是凶手。但是，
她知道的正确吗？她是知道，或者仅仅怀疑而已？要怎么样才可能让她说出
来？”

他叹了一声。
“呃，我继续把我这张问题表念下去。”
“G.赖杰瑞斯先生。奇怪——关于他实在没有问题可问——除了一个粗

劣的问题：‘是不是他掉包换上下过毒的巧克力糖？’其他的我只找出一个
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写下来了。‘为什么赖杰瑞斯先生出价五十
镑要买一幅只值二十镑的画？’”

“他想要对尼可行行善，”我提示说。
“他不会这样做。他是个商人，他不会做亏本生意。如果他想帮她的忙，

他会私下借给她钱。”
“反正，这不可能跟罪案有任何关联。”
“是的，这是事实——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一下。我是个心理学学生，

你知道。”
“再来我们谈到H.。”
“H.查人杰中校。为什么尼可小姐告诉他她跟某人订过婚？她有什么必

要要告诉他？她并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是他向她求过婚？他跟他叔叔之间

有什么牵连？”
“他叔叔，白罗？”
“是的，那个医生。那个有点可疑的人。麦克·薛顿的死讯在公开宣布

之前是否有任何私人的消息传到海军总部？”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些什么，白罗。即使查人杰事先知道薛顿的死讯，
那似乎也没有什么。这也不可能引起他杀害他所爱的女孩的任何动机。”
“我相当同意。你说的十分合理。不过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你知道，我
仍然是那条到处嗅闻不太好的味道的狗！”

“I.怀西先生。为什么他说他表妹爱古屋爱得入狂？他这样说可能有什
么动机？他有没有收到那份遗嘱？他真的是个诚实的人——或者他不是个诚
实的人？


“再来是J.。呃，J.是我以前列下来的——一个大问号。是有这么一个

人，或是没有——”
“天啊！朋友，你怎么啦？”
我突然惊叫一声，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用一只颤抖的手指向窗户。
“一张脸，白罗！”我叫道。“一张紧贴着窗玻璃的脸，一张可怕的脸！

现在不见了——但是我刚刚看见。”
白罗跨步过去，推开窗子。他探出身子。
“没有人，”他若有所思地说。“你确定不是你想象出来的，海斯亭？”
“相当确定。是一张恐怖的脸。”
“外面有阳台，当然。任何人想偷听我们讲话都可以轻易地到那里。你

说一张可怕的脸，海斯亭，你指的是什么？”
“一张苍白瞪眼的脸，几乎不是人类的脸。”
“朋友，那是你发烧的缘故。一张脸，是的。一张令人感到不愉快的脸，

是的。不过说是一张几乎不是人类的脸，那就不可能了。你看到的是一张紧

贴在窗玻璃上的脸所造成的效果——再加上突然看见它所引起的震惊。”
“是一张可怕的脸，”我固执地说。
“不是——你所认识的人的脸？”
“不是，的确不是。”
“嗯——虽然，还是有可能是！我怀疑在这种情况之下你是否认得出来。

我现在感到奇怪——是的，我感到非常奇怪..”
他若有所思地收拾起纸张。
“至少有一点是好的。如果那张脸的主人偷听到我们的谈话，我们并没

有提到尼可小姐还好好地活着。不管我们的这位不速之客偷听到了什么，至
少这一点是逃过了他的耳目。”
“不过，当然，”我说，“你这项——呃——聪明的安排，到目前为止
成果有点令人失望。尼可死了，而并没什么惊人的发展出现！”

“我想还需要等一阵子。二十四小时，我说过。明天，朋友，如果我没
预测错的话，就会有一些事情发生。要不然，我就是自始至终都错了。这段
时间内会有邮件来到，你知道。我对明天的邮件抱着希望。”

早上醒来我感到身子虚弱，不过烧已经退了。同时我感到饿。我和白罗
把早餐叫上来在客厅里吃。
“怎么样？”我在他把信件分类时，不怀好意地说。“邮件有没有达到
你预期的效果？”
刚打开过两个装着帐单的信封的白罗没有回答。我想他看来有点消沉，

不像往常一般意气飞扬。
我拆阅我自己的信件。第一封是降神术信徒会议通知书。
“如果其他一切方法都失败，我们必须求助降神术，”我说。“我经常

奇怪为什么不多试用这种方法。被害人的灵魂归来，指出凶手。那会是一项
证明。”

“这可以说帮不上我们的忙，”白罗心不在焉地说。“我怀疑玛姬·巴
克里是否知道是谁射杀她的。即使她真能开口说话，她也没什么有价值的话
可以告诉我们。啊，这可真古怪。”

“什么古怪？”
“你刚讲到死人开口说话，而我正好就拆开这封信。”



他把那封信丢给我。是巴克里太太寄来的。
亲爱的白罗先生：
我回到家时发现一封我可怜的孩子抵达圣卢时写回来的信。信中恐怕没

什么你会感兴趣的，不过我想你或许会想看一下。
谢谢你待我们的厚意。
珍·巴克里敬笔
于兰格里牧师公馆
这封信里的附件令我喉咙梗住。玛姬写回家的是一封非常普通、完全没

有预感到悲剧即将来临的信。
亲爱的母亲：
我已安全抵达。旅途相当舒适。一路到艾瑟特只有其他两个人跟我同一

车厢。
这里气候很可爱。尼可看起来似乎很好，精神愉快——或许有点不安，
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那样打电报找我来。星期二才来也是一样可以。

不再多禀了。我们就要去跟某些邻居一起喝茶。他们是澳大利亚人，租
用尼可的小木屋。尼可说他们人很好，不过有点可怕。瑞斯太太和赖杰瑞斯
先生就要来这里客居。他是个艺术品商人。我将把这封信投进大门旁的邮筒，
好赶上收信时间。明天再写信给你。

爱女玛姬敬上
附笔：尼可说她打电报是有原因的。她在喝过茶后会告诉我。她非常怪
异、紧张。
“死人的话声，”白罗平静地说。“却没有告诉我们什么——什么都没
有。”
“大门旁的邮筒，”我懒懒地说道。“那是克罗夫特说他投寄那份遗嘱

的地方。”
“他是这样说过——是的。我感到奇怪。我感到非常奇怪！”
“你其他的信件中没有什么有趣的吗？”
“没有，海斯亭，我非常不高兴。我被困在黑暗中。仍然在黑暗中。我

什么都不明白。”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白罗走过去接听。
我立即看到他的脸色改变。他的态度非常压抑，然而我还是看出了他内

心的强烈兴奋。
他对着话筒所说的都是一些不置可否的话，因此我猜测不出是关于什么

事。
稍后，他放下听筒，回到我坐着的地方。他的两眼发出兴奋的光芒。
“朋友，”他说。“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事情已经开始发生了。”
“什么事情？”
“打电话来的是查尔士·怀西先生。他告诉我，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一份

邮寄给他的遗嘱，上面签名的人是他表妹巴克里小姐，日期是二月二十五

日。”
“什么？那份遗嘱？”
“正是。”
“它已经出现了？”
“出现得正是时候，不是吗？”


“你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或是我认为遗嘱一直都在他手上？你是不是要这样说？呃，这一切有
点奇特。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告诉过你，如果让人家以为尼可小姐死了，
那么我们就会有进展——而事实真的是如此！”

“不寻常，”我说。“你说的对。我想这大概是立弗瑞迪·瑞斯为剩余
财产继承人的那份遗嘱吧？”

“怀西先生并没说到遗嘱的内容。他这样做对极了。不过似乎没什么理
由怀疑这是同一份遗嘱。遗嘱是经由艾琳·威尔森和她先生见证的，他告诉
我。”

“这么说我们又回到老问题上了，”我说。“弗瑞黛瑞卡·瑞斯。”
“那个谜！”
“弗瑞黛瑞卡·瑞斯，”我不切题地说。“这是个好名字。”
“比她朋友叫她的弗瑞迪好，”——他作了个鬼脸——“对一个小姐来

说。”
“弗瑞黛瑞卡的名字简称不多，”我说。“不像玛格蕾特你可以用上半
打的简称——玛姬、玛格特、玛琦、佩姬——”
“不错。呃，海斯亭，你现在有没有感到高兴些？因为事情已经开始发

生了？”
“是的，当然。告诉我——你料到会发生这件事吗？”
“不——不全然。我自己并没什么确切的预料。我只是说有了某种结果

之后，那么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就自己显现出来了。”
“是的，”我敬佩地说。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要说什么？”白罗思索着。
“噢！对了，玛姬小姐的那封信。我想再看一遍。我隐隐觉得其中有什

么令我感到有点古怪。”
我把它捡起来，递给他。
他再看一遍。我在房里走动着，望望窗外，看着帆船在港湾里竞赛。
突然一声喊叫令我吓了一跳。我转过身子。
白罗正双手抱头，身子前后摇摆着，显然正在痛苦、悲痛中。
“噢！”他悲叹着，“我瞎了眼——我瞎了眼。”
“怎么啦？”
“错综复杂，我说过？错综复杂？其实不然。非常——非常单纯。我真

可悲，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
“天啊，白罗，是什么突然让你灵光起来了？”
“等一等——等一等——不要说话。我必须整理一下思绪。依照这惊人

的突然发现来重新整理一下。”
他抓起他的问题表，默默地快速看着，嘴中念念有词。他一两度重重地
点点头。
然后他把他列出来的问题表放下，闭上双眼，靠回椅背上。我想，他终

于睡着了。
突然他叹了一声，张开眼睛。
“对了！”他说。“一切都符合！一切令我感到困惑的，让我感到似乎

有点不自然的一切。它们全都找到了归宿。”
“你是说——你知道了一切？”


“几乎是一切。一切重要的。我在某些方面的推测一直是正确的。其他
方面却离谱的可笑。不过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我今天要打封电报去问两个问
题——不过答案我已经知道了——我在这里知道！”他轻敲额头。

“那么你收到回电之后呢？”我好奇地问道。

他跳了起来。

“我的朋友，你记不记得尼可小姐说过她想要在古屋上演一出戏？今天
晚上，我们就去古屋排演这么一出戏。不过这出戏是由赫邱里·白罗导演的。
尼可小姐将扮演其中一个角色。”他突然露齿一笑。“你知道，海斯亭，这
出戏当中有一个鬼的角色。不错，一个鬼。古屋里从没见过鬼。今天晚上就
将有一个。不——”我正要发问时他说，“我不再说下去了。今天晚上，海
斯亭，我们来导一出戏——同时揭开真相。不过现在，有很多事要做——很
多事要做。”

他匆匆出门而去。


十九白罗导演一出戏

那天晚上在古屋的聚会是一次奇特的聚会。

我几乎一整天都没见到白罗。他出去吃晚饭，留下一张字条要我晚上九
点到古屋去。他加上一句说，不必穿礼服。

整个事情有点像个可笑的梦。

我一到达就被引进餐厅，我放眼四顾，马上就了解到白罗名单上从A 到
I 的人物都在场。（J 必须是除外，这个人物是个未知数。）

甚至连克罗夫特太太也坐着轮椅出场。她对我微笑、点头。

“这是个意外，不是吗？”她愉快地说。“这对我来说是个改变。我想
我以后要常常试着出门。一切都是白罗先生出的主意，来，坐我旁边，海斯
亭上尉。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这是件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不过怀西
先生说的有道理。”

“怀西先生？”我有点惊讶地说。

查尔士·怀西先生正站在壁炉旁边。白罗在他一旁热切地向他低语。

我环顾室内。是的，他们全都在场。在引我进来之后（我迟到了一两分
钟）艾琳便在门边一张椅子上就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着的是她呼吸沉
重、身子直挺得难受的丈夫。他们的孩子，阿夫瑞，不安地局促在他们夫妇
之间。

其他的人围着餐桌而坐。弗瑞迪穿着黑色衣服，赖杰瑞斯在她一旁，乔
治·查人杰和克罗夫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我坐在克罗夫特太太身边离开桌
子一点的地方。现在，查尔士·怀西最后点了下头，坐到主位上去，白罗悄
悄地坐到赖杰瑞斯下面的一个位子上。

显然，自称为导演的白罗，并不打算扮演重要的角色。负责进行的人显
然是查尔士·怀西。我不知道白罗为他贮备了什么意外。

年轻的律师清清喉咙，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平静、正式，
不带感情。

“我们今晚在这里是一次有点不依惯例的集会，”他说。“不过情况非
常特殊。当然，我指的是环绕着我表妹巴克里小姐之死的情况。当然，会验
尸——看来她无疑的是中毒而死，有人刻意要毒死她。这是警方的事，我不
用再说下去。警方无疑的也不喜欢我说下去。

“就普通的情况来说，死者的遗嘱是在葬礼之后宣读，不过应白罗先生
特别要求，我打算在葬礼之前宣读。事实上，我打算现在就在这里宣读，所
以才请各位到这里来。如同我刚才所说的，情况非比寻常，不循先例是有道
理的。

“遗嘱本身以有点不寻常的方式到我手上。虽然遗嘱上的日期是去年二
月，可是今天早上才寄达我手上。然而，它无疑的是我表妹亲笔的——这一
点我毫不怀疑，虽然是一份非常不正式的文件，不过经过适当的见证，一切
合法。”

他停顿下来，再度清清喉咙。

每个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脸上。

他从手上的一个长信封里，抽出一分附件。我们看到，那是一张上面写
着字的古屋便条纸。

“遗嘱相当短，”怀西说。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然后开始念。


“这是玛格黛拉·巴克里的最后遗嘱。我指示付清一切我的葬礼费用，同时我指定我
表哥查尔士·怀西为我的执行人。我死后一切所有的东西留给麦尔德瑞·克罗夫特以感谢
她对家父菲力普·巴克里的大恩大德。

“立遗嘱人玛格黛拉·巴克里
“见证人艾琳·威尔森
“威廉·威尔森”


我目瞪口呆！我想其他每个人也一样。只有克罗夫特太太平静、了解地
点点头。

“这是真的，”她平静地说。“并不是我有意让人家知道。菲力普·巴
克里当时在澳大利亚，要不是我——呃，这我不说下去。这一直是个秘密，
还是让它继续保持下去的好。不过，她知道。我是说，尼可知道。她父亲一
定告诉过她。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我们想要看看这个地方。我一直对菲力普·巴
克里谈到的这幢古屋感到好奇。而那亲爱的女孩知道一切，想尽力为我们做
些事。要我们来跟她住在一起，她。可是我们不会那样做。所以她坚持要我
们来住在小木屋里——一毛钱房租她都不肯收。当然，我们假装付她房租，
以免别人闲言闲语，不过她都还给了我们。而现在——这！呃，如果任何人
说这世界上没有感恩图报的事，那我会告诉他们说他们错了！这就是证明。”

众人仍然一阵惊奇、沉默。白罗看着怀西。
“你对这有没有任何看法？”
怀西摇头。
“我知道菲力普·巴克里去过澳大利亚。不过我从没听说过他在那里发

生过任何丑闻。”
他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克罗夫特太太。
她摇摇头。
“不，我不会告诉你。我从没说过，而且我也永远不会说出来。这个秘

密将随我进坟墓。”
怀西一言不发。他静静地坐着，以铅笔轻敲着桌面。
“怀西先生，”——白罗倾身向前——“你身为最近亲，想必可以对这

份遗嘱提出争论吧？据我所知，这牵涉到在遗嘱立下时尚未出现的一大笔财

富。”
怀西冷冷地看着他。
“这份遗嘱完全合法有效。我不会想要争论我表妹对她财产的处置。”
“你是个诚实的人，”克罗夫特太太赞同地说，“你会得到好报的。”
查尔士为这句好心好意但却有点令人感到难堪的话而有点退缩。
“呃，孩子的妈，”克罗夫特先生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语气说。“这真是

个意外！尼可并没有告诉我她这样做。”
“那亲爱的好女孩，”克罗夫特太太用手帕擦拭着眼睛说。“我真希望

她现在在天上看着我们。或许她正在看——谁知道？”
“或许吧，”白罗表示同意说。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个主意。他环顾四周。
“我有个主意！我们全都围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我们来举行降灵会。”
“降灵会？”克罗夫特太太有点震惊地说。“可是当然——”


“是的，是的，这会非常有意思。这位海斯亭，他具有显著的灵媒能力。”
（为什么找上我，我心想。）“可以传递另一个世界的讯息——机会难得！
我感到各种条件都适合。你也感觉一样吧，海斯亭？”

“是的，”我坚定地说，跟着他演起来。

“好。我就知道。快，灯光。”

他立时站了起来，把灯关掉。整个事情便在他们能作任何抗议之前匆匆
进行了起来，如果他们想抗议的话。事实上，我想，他们仍然在为那份遗嘱
感到惊愕、昏眩。

室内并不太暗。窗帘都被拉开，窗子开着，因为这是个燠热的晚上，微
微的亮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过了一两分钟，当我们都默默坐着时，我开始能
看清家具黯淡的轮廓。我对我该怎么做感到非常怀疑，同时暗自咒着白罗，
咒他没事先指示我。

然而，我还是闭上双眼，有点像打鼾似地呼吸着。

稍后，白罗站起来，蹑手蹑脚地来到我身边。然后回到他的座位上，喃
喃说道：“嗯，他已经精神恍惚起来了。很快——就会有事情发生了。”

坐在黑暗中等着，令人充满了一种无可忍受的忧虑、不安感。我知道我
自己全身神经绷得紧紧的，我相信其他每个人也都一样。然而，至少我还知
道会发生什么事。我知道一件其他人不知道的重要事实。

然而，尽管是这样，当我看到餐厅的门慢慢地打开时，我的一颗心还是
几乎跳出来。

门开得那么无声无息（一定是上过油），那种效果非常恐怖。它开得那
么慢，也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随着门一开，好像有一股冷风窜了进来。我
想，大概是窗子开着的关系，不过感觉上就像我读过的鬼故事里那种冰凉刺
骨的鬼风一般。

然后，我们全都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门口。尼可·巴克里..

她慢慢地、不声不响地向前移动——那种飘浮、轻逸的动作确实给人一
种非人的印象..

我当时了解到，这个世界错过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女演员。尼可想要在古
屋里扮演一出戏的角色。现在她正在扮演着，我深信她十分自得其乐。她演
得十全十美。

她飘浮进来——室内的沉默破碎了。

我身旁的轮椅上传出喘息、惊叫声。克罗夫特先生发出一种怪声。查人
杰吓得咒骂出声。查尔士·怀西把椅子往后拉，我想是。赖杰瑞斯倾身向前。
只有弗瑞迪一个人没有出声，没有动作。

然后一声震天尖叫。艾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她！”她颤声说。“她回来了。她在走路！那些遭人谋杀的冤魂都
是会走的。是她！是她！”

然后，喀的一声，灯光亮起。

我看见白罗站在灯光旁，脸上带着马戏团指挥的笑容。尼可穿着白色长
袍，站在餐厅中间。

首先开口的是弗瑞迪。她不相信地伸出一手——碰碰她的朋友。

“尼可，”她说。“你——你没有死！”

几乎像轻吟低语一般。

尼可大笑出声。她走向前来。


“是的，”她说。“我并没有死。非常感谢你为我父亲所做的一切，克
罗夫特太太。不过，怕你还不能享受遗嘱的利益。”

“噢！天啊，”克罗夫特太太咽不过气说。“噢！天啊。”她的身子在
轮椅上前后扭动着。“带我走，伯特。带我走。这全是开玩笑的，我亲爱的
——全是开玩笑的，真的。”

“奇怪的玩笑，”尼可说。

门再度打开，一个男人静悄悄地走进来，静得我几乎听不出脚步声。令
我感到惊讶的，我看出那个人是贾普。他跟白罗彼此快速点了下头，仿佛是
在作某项满意的表示。然后他的脸色突然一亮，向那在轮椅上蠕动的人趋近
一步。

“喂——喂——喂，”他说。“这位是谁？一位老朋友！梅莉·摩顿，

我说！又在玩你的老把戏了，我亲爱的。”
他对克罗夫特太太的尖叫抗议声置之不理，转身向大家解释。
“我们遇见过的最最精明的伪造歹徒，梅莉·摩顿。我们知道他们上次

假借车祸逃脱。不过你们看！即使伤到脊髓骨了也阻止不了梅莉耍诈。她是

个天才，真的！”
“那份遗嘱是不是伪造的？”怀西说。
“当然是伪造的，”尼可不屑地说。“你总不会认为我会立下那种可笑

的遗嘱吧？我把古屋遗留给你，查尔士，其他的一切留给弗瑞迪。”
她说着走过去站在她朋友的身边，而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
窗口冒出一股火光，一颗子弹的呼啸声传来。然后又是一声枪响，一声

呻吟，外面一声跌落声..
弗瑞迪站在那里，一小股血从她臂膀上流下来..


二十 J 

一切是如此的突然，一时之间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然后，白罗大叫一声，冲向窗口，查人杰跟他一起。
一会儿过后，他们抬着一个男人软绵绵的身体回来。当他们小心地把他

放进一张大皮椅里时，他的脸显露出来，我看了大叫一声。“那张脸——窗
口的脸。”
是前一天晚上我看到在窥视我们的那个男人。我立即就认出他来。我了
解当我说他几乎不像是人时，我正如白罗所说的一样是在夸大其词。
然而他的脸是有什么造成了我那种印象。这是一张失落的脸——一张与
一般人隔离的脸。
苍白、虚弱、颓废，看起来好像仅仅是张面具——仿佛里面的灵魂很久

以前就消失了。
脸的一边下方流下一小股血。
弗瑞迪慢慢地向前，直到站在椅子旁边。
白罗拦住她。“你受伤了，太太？”她摇摇头。
“子弹擦过肩膀——如此而已。”
她一手轻轻把他推开，俯身下去。
男人张开眼睛，看到她在低头看着他。
“我希望我这次对你有好处，”他以邪恶的低吼说，然后突然声音变得

像小孩子一样说，“噢！弗瑞迪，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你一直对

我这么高尚..”
“没关系——”
她跪在他一旁。
“我不是有意——”
他的头垂落。这句话永远说不完了。
弗瑞迪抬头看着白罗。
“是的，太太，他死了，”他柔声道。
她慢慢地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她伸出一只手摸摸他的额头——仿佛是

在惋惜。然后她叹了一声，转身面向我们。
“他是我先生，”她平静地说。
“J，”我喃喃说道。
白罗听我这么一说，快速地点了下头。
“是的，”他轻柔地说。“我一直感到有一个J 存在。我一开始就这样

说过，不是吗？”
“他是我先生，”弗瑞迪再度说。她的声音非常疲倦。她跌坐进赖杰瑞
斯拉过来给她的椅子里。“现在——我还是把一切告诉你们的好。

“他——完全堕落。他是个吸毒的恶魔。他教我吸毒。我从离开他后便
一直在跟毒瘾对抗。我想——终于——我将近痊愈了。可是这一直——很难。
噢！难死人了。没有人知道有多么的难！

“我可能永远逃脱不了他。他经常出现向我要钱——威胁我。可以说是
勒索。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就要开枪自杀。他总是这样要胁我。后来他威胁要
射杀我。他没有责任。他疯了——他是个疯子..

“我想大概是他射杀了玛姬·巴克里。他并不是有意要射杀她，当然啦。


他一定以为是我。
“我大概应该早说出来，我想。可是，毕竟我并不确定。而且尼可遭遇

的那些古怪的意外事件——让我感到或许根本不是他。可能是别人。
“后来——有一天——我在白罗先生房里桌上看到他写的一张碎纸片。

那是他写给我的一封信的一部分。我当时就知道白罗先生正在追查。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感到只是迟早的事..
“可是我不明白那些巧克力糖的事。他不会想要毒害尼可。而且不管怎

么说，我不明白他怎么可能跟那件事有任何关联。我感到非常困惑。”
她双手掩面，然后放开手，以悲惨、怪异的腔调说出最后结语：
“一切就是这样了..”


二十一 K 这个人

赖杰瑞斯快速走到她身旁。
“我亲爱的，”他说。“我亲爱的。”
白罗走向壁橱，倒了一杯酒，端过来给她，站着等她喝下去。
她把杯子递还给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没事了，”她说。“再下去——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她看着贾普，贾普摇摇头。
“我正在度假期间，瑞斯太太。我只不过是在——帮一个老朋友的忙。

这件案子由圣卢警方负责。”
她看看白罗。
“那么圣卢警方是由白罗先生负责？”
“噢！不要这样说，太太！我只不过是个提供意见的谦卑的人。”
“白罗先生，”尼可说，“我们不能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吗？”
“你真希望这样做，小姐？”
“是的。毕竟——我是最切身有关的人。再说不会再有人攻击我了——

现在。”
“是的，这是实话。现在不会再有人攻击你了。”
“你在替玛姬想。不过，白罗先生，什么都无法再让玛姬复活了。如果

你把这一切公开，你只不过造成弗瑞迪很多痛苦和让她受到公众非议而已—

—而她不该受这种罪。”
“你说她不该受这种罪？”
“当然！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她有个禽兽一般的丈夫。你今晚也看到了

——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呃，他已经死了。就让事情这样结束吧。让警方去

继续追查射杀玛姬的那个人。他们不可能找到他，就这样算了。”
“这么说你的意思就这样了，小姐？把这件事整个隐瞒起来。”
“是的。拜托。噢！拜托。拜托，亲爱的白罗先生。”
白罗缓缓地环顾四周。
“你们大家认为怎么样？”
大家轮流开口。
“我同意，”我在白罗看着我时说。
“我也同意，”赖杰瑞斯说。
“最好的事，”查人杰说。
“让我们把今晚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忘掉。”克罗夫特非常坚决地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贾普插嘴说。
“不要苛待我，亲爱的，”他太太抽泣着对尼可说，尼可不屑地看着她，

并没有回答。
“艾琳？”
“我和威廉不表示意见，先生。祸从口出，少说为妙。”
“那你呢，怀西先生？”
“像这种事不可能隐瞒，”查尔士·怀西说。“该知道的还是要让他们

知道。”
“查尔士，”尼可大叫。
“对不起，亲爱的。我是从法律观点来看。”


白罗突然大笑一声。
“这么一来你们是七票对一票。贾普保持中立。”
“我在度假，”贾普露齿一笑说。“我不算数。”
“七票对一票。只有怀西先生挺身而出——站在法律秩序一边！你知道，


怀西先生，你是位有个性的人！”
怀西耸耸肩。
“情势相当明朗。只有这样做才对。”
“是的——你是个正直的人。呃——我，也站在少数的一方。我，也赞

成实话实说。”
“白罗先生！”尼可叫道。
“小姐——是你把我拖进这个案子里的。我是应你的意愿而加入的。你

现在无法叫我保持沉默。”
他举起食指作出一个我很熟悉的令人感受到威胁的手势。
“你们全都坐下来，我来告诉你们——真相。”
我们在他专制的态度之下，默默地坐下来，聚精会神地把脸转向他。
“注意！我这里有份名单——一份跟罪案有牵连的人的名单。我依照字

母的顺序一直排列到J.。J.是一个未知的人——经由其他人而跟罪案有所牵
连。直到今晚，我一直不知道J.是谁，不过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今晚的事
件已经证明我是对的。”

“不过昨天，我突然了解到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有了一项忽略。

我在名单上加了一个字母。那就是K，”
“另外一个未知的人？”怀西有点嘲弄地问道。
“不全然。我把J.当作一个未知的人的代表。另外一个未知的人只不过

是另一个J.。K 具有不同的意义。它代表一个应该包括在原先的名单上，却

被忽略掉的人。”
他俯身看看弗瑞迪。
“你放心，太太。你丈夫不是杀人凶手。射杀玛姬小姐的人是K。”
她睁大眼睛。
“可是K 是谁？”
白罗朝贾普点点头。他举步向前，以他以前在刑事法庭上作证的语气说：
“根据收到的资料，我今天晚上早到这里就位，由白罗先生秘密引进这

屋子里来。我躲在客厅的窗帘后面。当大家都在这房间里聚集时，有一位小
姐走进客厅里，打开电灯，走向壁炉，然后打开墙面上的一个小壁龛，是用
弹簧操作的。她从壁龛里拿出一把手枪，离开客厅。我跟踪她，把门打开一
条隙缝，我看到她进一步的行动。来客的外套和围巾都留在大厅里，这位小
姐仔细地用手帕擦擦那把手枪，然后把它放进一件灰色的外套口袋里，瑞斯
太太的外套——”

尼可突然大叫一声。
“这不是真的——这没有一句是真的！”
白罗一手指向她。
“看！”他说。“K 这个人！是尼可小姐射杀了她堂妹玛姬·巴克里。”
“你疯了？”尼可叫道。“为什么我要杀害玛姬？”
“为了继承麦克·薛顿遗留给她的财产！她的姓名也是玛格黛拉·巴克


里——而他订婚的对象是她——不是你。”


“你——你——”
她站在那里发抖——说不出话来。白罗转向贾普。
“你打电话给警方了？”
“是的，他们现在正在大厅里等着。他们带有逮捕令。”
“你们全都疯了！”尼可不屑地大叫。她快速地移到弗瑞迪身边。“弗


瑞迪，把你的手表送给我——做纪念，好吗？”
弗瑞迪慢慢地解开腕上镶有宝石的手表递给尼可。
“谢谢。现在——我想我们大概得继续演完这出十分荒谬的戏。”
“你计划在古屋上演的戏。是的——不过你实在不该让赫邱里·白罗参

加演出。这是你的错误，小姐——你非常严重的错误。”


二十二故事结尾

“你们要我说明？”

白罗带着满足的微笑和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嘲讽式谦卑态度环顾左右。

我们已经移到客厅里而且人数已经减少。佣人夫妇和孩子已经圆滑地退
出，而克罗夫特夫妇已经被警方带走。弗瑞迪、赖杰瑞斯、查人杰、怀西和
我留下来。

“呃——我坦白承认——我被愚弄过——被彻底地愚弄过。那小尼可，
她把我骗得团团转。啊！太太，当你说你的朋友是个聪明的小骗子时——你
说的是多么的正确！多么的正确！”

“尼可总是说谎，”弗瑞迪泰然自若地说。“所以我并不真的相信她那
几次惊人的逃生经验。”

“而我——我这大白痴——我竟然相信！”

“那些事件难道不是真的？”我问道。我承认，我仍然感到十分困惑。

“是捏造出来的——非常聪明——好造成一种印象。”

“什么印象？”

“给人尼可小姐有生命危险的印象。不过我从比那更早的时候说起。我
把我串联起来的故事告诉你们——不是我以前所想的浮光掠影、不完整的故
事。

“首先，有这么一位女孩，这位尼可·巴克里，年轻、漂亮、狂妄无耻、
狂热地钟爱她的家。”

查尔士·怀西点点头。

“这我告诉过你。”

“而你说的对。尼可小姐爱这幢古屋。但是她没有钱。房子抵押出去了。
她需要钱——她急需要钱——而她无法得到。她在多奎认识了这位年轻的薛
顿，他被她吸引住了。她知道他非常可能是他叔叔的继承人，而那位叔叔身
价数百万。好，她的福星高照，她想。但是他并非真的深深为她着迷。他觉
得她好玩，如此而已。他们在司卡伯罗会面，他带她上空飞行，然后——大
祸来临。他认识了玛姬，对她一见钟情。

“尼可小姐目瞪口呆。竟然是她从不认为漂亮的堂妹玛姬！可是对薛顿
来说，她‘与众不同’。世界上唯一他所爱的女孩。他们秘密订了婚。只有
一个人知道——不得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尼可小姐。可怜的玛姬——她很高
兴有一个人她可以谈起这件事。无疑的，她把她未婚夫的部分信件念给她堂
姊听。小姐就是这样知道遗嘱的事的。她当时并未加以注意。不过这件事留
在她脑海里。

“后来马梭·薛顿爵士突然死去的消息传出，而且大肆谣传麦克·薛顿
失踪。我们这位小姐立刻想起了一项要不得的计划。薛顿不知道她的名字也
是玛格黛拉。他只知道她叫尼可。他立的遗嘱显然相当不正式——只提到人
名。不过在世人的眼中，薛顿是她的朋友！跟他的姓名凑成一对的是她。如
果她宣称她跟他订过婚，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不过要成功达成目的，必须把
玛姬干掉。

“时间紧迫。她安排要玛姬来跟她住几天。然后她设计了几次死里逃生
的事件。她自己割断的吊画的绳索。她自己动手脚破坏的煞车器。那块滚下
的石头——那或许是自然现象，她只不过捏造出她在下面小径上的故事。


“后来——她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我告诉过你，海斯亭，每个人都
知道赫邱里·白罗！），她胆大包天，让我成了她的共谋！那颗穿过帽沿落
在我脚前的子弹。噢！漂亮的一场戏。而我竟然受骗了！我相信她的生命受
到威胁！她有了一位有价值的见证人站在她一边。我要她找一位朋友跟她一
起住，正中她的下怀。

“她抓住这个机会，要玛姬早一天来。

“实际上这件罪案是多么的容易。她在晚餐时离开我们说要去打电话，
在听过收音机新闻报导说薛顿之死已成事实之后，她把她的计划付诸行动。
她有充裕的时间拿到薛顿写给玛姬的信——选出几封派得上用场的。她把选
出来的信放在她自己的房里。后来，她和玛姬从看烟火的地方回到屋子里去。
她要她堂妹穿上她的披肩。然后偷偷跟踪她出门，射杀了她。然后很快地进
屋子里，把手枪藏在秘密壁龛里（她以为没有人知道有这个秘密壁龛的存
在）。然后她上楼去，等到人声传来，尸体被发现。这是她进一步行动的开
始。

“她匆匆下楼，从窗门出去。

“她的角色扮演得多么的好！好极了！噢！是的，她策划出一出好戏。
女佣艾琳说这是幢邪恶的房子。我颇有同感。小姐的灵感是得自这幢屋子
的。”

“可是那些下过毒的巧克力，”弗瑞迪说。“我还是不明白。”
“那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难道你看不出来如果尼可的生命在玛姬死后

还受到威胁，那么无疑的玛姬之死就是项误杀。”
“当她觉得时机成熟时，便打电话给瑞斯太太要她帮她买一盒巧克力。”
“那么，那是她的声音没错？”
“是的！单纯的解释往往就是真实的！是不是？她让她的声音显得有点

不同——如此而已。因此当你被问到时才会持疑。然后，当巧克力送到时—
—又是多么简单的事。她把古柯硷装进三粒巧克力里（她身上带着古柯硷，
巧妙地掩饰过）吃下一颗，病倒了——不过不会太严重。她对于该吃下多少
古柯硷还有该夸张什么症状非常清楚。

“而那张卡片——我的卡片！啊！——她可真大胆！我的卡片——我送

花时所用的卡片。简单，不是吗？是的，不过得想得出来..”
一阵停顿，然后弗瑞迪问道，“为什么她把手枪放进我的外套里？”
“我就知道你会问，太太。你势必会问。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尼可

小姐已经不再喜欢你了？你有没有感觉过她可能——恨你？”
“这难说，”弗瑞迪缓缓说道。“我们过着不诚恳的生活。她以前一直
都喜欢我。”
“告诉我，赖杰瑞斯先生——这不是假矜持的时候、你知道——你和她
之间有没有什么？”
“没有，”赖杰瑞斯摇头。“我有段时间被她吸引过。后来——我不知
道为什么——我跟她断了。”

“啊！”白罗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那是她的悲剧。她吸引别人——后
来他们又‘跟她断了’。你没有越来越喜欢她，反而爱上了她的朋友。她开
始恨这位太太——这位背后有位有钱的朋友撑腰的太太。去年冬天，在她立
遗嘱时，她是喜欢瑞斯太太。后来就不同了。

“她记得那份遗嘱。她不知道被克罗夫特扣压了下来——永远到不了她


表哥手中。瑞斯太太（或是世人会这样认为）有要她死的动机。所以她打电
话要太太帮她买巧克力。今晚，那份遗嘱会宣读，指定太太为她的剩余财产
继承人——然后在她的外套里发现那把手枪——射杀玛姬的那把手枪。如果
太太发现了，她可能被控以企图丢弃凶器之罪。”

“她一定是恨我，”弗瑞迪喃喃说道。

“是的，太太。你拥有她所没有的——赢得爱情，同时保有爱情的诀窍。”

“我有点愚钝，”查人杰说，“不过我还是搞不太懂遗嘱那件事。”

“不懂？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非常单纯的一件事。克罗夫特夫妇潜伏
在这里。尼可小姐不得不接受手术。她没有立下遗嘱。克罗夫特夫妇看出机
会来了。他们说服她立下遗嘱，同时负责帮她寄出去。然后，如果她手术出
事——如果她死掉——他们就亮出一份精心伪造的遗嘱——财产遗留给克罗
夫特太太，其中涉及澳大利亚，以及他们知道曾经一度到过那个国家的菲力
普·巴克里。”

“可是尼可小姐割盲肠的手术相当成功，因此那份伪造的遗嘱派不上用
场。也就是说，暂时是如此。后来，有人企图杀害她的事件开始发生。克罗
夫特夫妇再度有了希望。最后，我宣告了她的死亡。这个机会难得。那份伪
造的遗嘱立即寄到了怀西先生手上。当然，首先，他们自然以为她表面上看
起来有钱。他们不知道房子抵押出去的事。”

“我真想知道的是，白罗先生，”赖杰瑞斯说，“你实际上是怎么知道
这一切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啊！这我感到羞愧。我这么久——这么久——有一些事令我感到烦恼
——是的。一些似乎不太对劲的事。尼可小姐所告诉我的和别人所告诉我的
之间一些不相切合的事。不幸的是，我一直相信尼可小姐所告诉我的。

“后来，我突然得到了启示。尼可小姐犯了个错误。她太过于聪明了。
当我敦促她找个朋友来时，她答应了——同时隐藏住她已经找玛姬小姐来的
事实。这在她看来似乎没什么可疑之处——但是，这是个错误。

“因为玛姬·巴克里一抵达即写了封信回家，在信上她写了一句令我感
到困惑的无心的话。‘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那样打电报给我。星期二才来也
一样可以。’信中提到星期二是什么意思？只可能有一个意思。不管怎么样，
玛姬星期二总是要来的。但是就此看来，尼可小姐是说了谎——或是隐藏了
事实。

“我首次以不同的眼光看她。我评判她的说词。我不再相信她的话，反
而自问，‘假如这不是真话呢？’我想起了不相切合之处。‘如果每次说谎
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尼可小姐，那会怎么样？’

“我对自己说，‘单纯一点。到底真正发生过什么事？’

“然后我明白了真正发生过的事是玛姬·巴克里被杀。就这件事而已！
可是有谁可能想要玛姬·巴克里死？

“然后我又想起了其他什么——海斯亭在不到五分钟之前说过的几句愚
蠢的话。他说玛格蕾特的名字简称很多——玛姬、玛格特等等。我突然想到
玛姬小姐的真名是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了！假如她的名字是玛格黛拉！这是巴克里家族的名
字，尼可小姐这样告诉过我。两个玛格黛拉·巴克里。假如..

“我想起了我看过的麦克·薛顿那些信。是的——没什么不可能的。信
中提到司卡伯罗——但是玛姬跟尼可一起到过司卡伯罗——她母亲这样告诉


过我。
“这说明了一件令我烦恼的事。为什么信这么少？如果一个女孩子保存
情书，她会全部保存起来。为甚么只选出这么少？这其中有什么怪异之处吗？
“我想起了信中没有提及人名。信的开头称呼不同——不过都是以亲爱

的泛称开头。那些信中完全没有出现一个名字——尼可。
“其他还有什么，我应该马上看出来的甚么——说明事实真相的甚么。”
“甚么？”
“啊——这。尼可小姐在二月二十七日接受割除盲肠手术。麦克·薛顿

的信中有一封日期是三月二日，却没提到担忧、生病的事，或任何不寻常的

话语。这应该是向我显示那些信根本是写给另外一个人的。
“后来我列出了一张问题表，同时以我的新眼光来回答。
“除了一些隔离的问题，结果是单纯而令人信服的。同时我也回答了另

外一个我早先自问的问题。为什么尼可小姐买了一件黑衣服？答案是她得和
她堂妹穿着一样的衣服，猩红色披肩是唯一不同的标志。这才是真实而令人
信服的答案，不是另外一个。女孩子不会在知道她的爱人去世之前就先买下
丧服。那会显得不真实——不自然。

“所以我，轮到我，策划小小一出戏。而我所希望的事发生了！尼可·巴
克里对秘密壁龛的事表现非常激烈。她宣称没有这种东西。但是如果有——
而且我看不出为什么艾琳要捏造出来——尼可一定知道。为什么她表现那么
激烈？可不可能是她把手枪藏在那里？为了以后嫁祸给某人？

“我让她觉得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对瑞斯太太非常不利。那正是她所计划
的。如同我所预料的，她无法抗拒我所提出的非比寻常的证实方法。而且这
样对她来说比较安全。那个秘密壁龛可能被艾琳发现而手枪在里头！

“我们全都安安全全地在这里。她在外面等待暗示出场。她想，那时候

把手枪从收藏的地方拿出来放进太太的外套里，一定非常安全..
“如此一来——最后——她失败了..”
弗瑞迪颤抖起来。
“不管怎么说，”她说，“我还是很高兴把我的手表给了她。”
“是的，太太。”
她迅速抬起头看他。
“那个你也知道？”
“艾琳呢？”我插嘴问道。“她是不是知道或怀疑些什么？”
“不。我问过她。她告诉我她决定那天晚上留在屋子里是因为，以她自

己的话来说，她‘认为会有什么事’。显然尼可催她出去看烟火催得有点太
断然了。她已经猜测出尼可不喜欢太太。她告诉我‘她深深感到会发生什么
事’但是她以为事情是会发生在太太身上。她知道尼可小姐的性情，她说，
她一向都是个古怪的小女孩。”

“是的，”弗瑞迪说。“是的，我们就把她想成是那样吧。一个古怪的
小女孩。一个对自己无可奈何的古怪小女孩..我会这样想——不管怎么
样。”

白罗握住她的手，轻柔地举向他的嘴唇。
查尔士·怀西不安地挪动身子。
“这将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他平静地说。“我必须设法让她得到

辩护，我想。”


“用不着了，我想，”白罗轻柔地说。“如果我的臆测正确的话。”
他突然转向查人杰。
“那是你放货的地方，不是吗？”他说。“在那些腕表里。”
“我——我——”水手支支吾吾——茫然不解。
“不要骗我——你那一副热心好人的样子。你的外表骗过了海斯亭——

不过骗不了我。你从中捞了不少，可不是吗——贩卖禁药——你和你那哈里

街的叔叔。”
“白罗先生！”
查人杰站了起来。
我那矮小的朋友沉着地对他眨眨眼。
“你就是那位有用的‘男朋友’。否认吧，如果你想否认的话。不过我

忠告你，如果你不想让事实传到警方手上——那么你走。”
令我非常惊奇的，查人杰真的就走了。他像一阵风似地离去。我张开嘴

巴望着他的背影。
白罗笑出声来。
“我告诉过你，朋友。你的直觉老是错了，真是奇怪！”
“古柯硷是在腕表里——”我开口说。
“是的，是的。所以尼可小姐在疗养院里那么方便就用上了。她把她的

存货都用在巧克力上了，所以她刚刚才把太太还满满的那只手表要去。”
“你的意思是她缺不了它？”
“不，不。尼可小姐并没有毒瘾。偶尔吃一吃——为了好玩——如此而

已。不过今天晚上她需要它是另有目的。这一次她会全部吞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咽不过气来。
“这是最好的方式。比上绞台好。不过，注意！我们不该在完全尊重法

律秩序的怀西先生面前这样说。就官方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腕表里装

的东西——只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你的猜测总是正确，白罗先生，”弗瑞迪说。
“我得走了，”查尔士·怀西说。他离开时，态度很不以为然。
白罗看看弗瑞迪，然后看着赖杰瑞斯。
“你们就要结婚了——是吧？”
“尽快。”
“白罗先生，”弗瑞迪说，“我真的不是你所想象那种的吸毒犯。我已

经把量减少到一点点。现在我想——幸福摆在我的眼前——我不再需要腕表
了。”
“我希望你幸福，太太，”白罗柔声说。“你受了很多折磨。尽管你受
了那么多折磨，你仍然保有慈悲心..”

“我会照顾她，”赖杰瑞斯说。“我的生意情况不好，但是我相信我会
突破难关的。如果我突破不了——呃，跟我在一起——弗瑞迪不会在乎过穷
日子的。”

她微笑着摇摇头。
“时候不早了”白罗看着时钟说。
我们全都站起来。
“我们已经在这奇怪的屋子里度过了奇怪的一晚，”白罗继续说。“我

想，如同艾琳所说的，这是幢邪恶的屋子..”


他抬头看看老尼可爵士的画像。
然后，他突然作个手势，把赖杰瑞斯拉到一边。
“对不起、不过，在我所有的问题之中，还有一个还没有答案。告诉我，

为什么你出价五十镑要买那幅画？我知道了会带给我很多乐趣——你知道，

不要留下个尾巴，没有答案。”
赖杰瑞斯不作任何表情地看了他一两分钟。然后他微笑起来。
“你知道，白罗先生，”他说，“我是个生意人。”
“正是。”
“那幅画最多值不过二十镑。我知道如果我向尼可出价五十镑，她会马

上怀疑它值更多，而且会找别人来估价。然后她会发现我的出价高出太多了。

下次我再出价买画时，她就不会再找人重估了。”
“是的，然后呢？”
“那边墙上尽头那幅画至少值五千镑，”赖杰瑞斯冷淡地说。
“啊！”白罗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知道一切了，”他高兴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