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如是说
（台湾）三毛

我热爱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所有的作品及她个人传
奇性的一生。

直到现在，她所创作的一系列奇情故事，仍是除了圣经之外在世上印销
最多的书籍。

当阿嘉莎的著作之一《东方快车谋杀案》被拍摄成电影在英国首映时，
英女王伊莉莎白请问她：“您的作品我大半都看过，只是这一部的结局却是
忘了，能否请您告诉我，凶手究竟是谁呢？”

阿嘉莎回答说：“不巧，我也忘了呢！”

有关她的作品的曲折情节、悬疑布局和出人意外的结尾，正如阿嘉莎自
己所表明的态度一样，贵如女王，亦是不能事先透露一丝一毫的，不然便失
去故事的症结所在及精华了。

阿嘉莎的作品，每一部都是今日世纪的迷宫，无论男女老少，一旦进入
她的世界，必然无法抗拒地被那份巨大而神秘的力量所牵引，在里面做上千
场以上华丽辉煌的迷藏，乐而忘返。

我极乐意将这位伟大奇情作家的全套书籍介绍给读者。这位风靡了全世
界数十年的杰出女性，在任何地方都已得到了一致的欣赏、崇拜与最高的尊
敬，而在这里，她的作品迟迟没有出版，实是爱书人极大的损失与遗憾。以
出版令人着迷的金庸武侠小说、倪匡科幻小说、诺贝尔文学奖全集及一系列
经典名著而驰名的远景出版公司有计划地出版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全集，
正好弥补了这项缺憾，也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有关这一系列令人目眩神迷奇书的灿烂与美丽，在于读者亲身的投入和
参与，太多文字的介绍，便失去它隐藏着的玄机了。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


艳阳下的谋杀案

景翔译

一

罗吉·安墨林船长于一七八二年在皮梳湾外的小岛上建造一栋大房子的
时候，大家都觉得那是他怪异行径的极致。像他这样出身名门的人，应该有
一幢华厦，座落在一大片草地上，附近也许有一条小溪流过，还有很好的牧
场。可是安墨林船长毕生只爱一样：就是大海。所以他把他的大房子——而
且由于必要，是一栋非常坚固的大房子——建在这个有风吹袭，海鸥翱翔的
小岛上。每次一涨潮，这里就会和陆地隔开。他没有娶妻，大海就是他唯一
的配偶。他死了之后，这栋房子和这座小岛到了他一个远房堂弟手里。这位
仁兄和他的后代很少想到这个地方，他们自己的地越卖越少，他们的后人也
越来越穷。

到了一九二二年，到海边度假蔚为风气，而一般人也认为从狄文到康威
尔一带的海边在夏天不太热。亚瑟·安墨林发现他那栋大而无当的房子卖不
出去，可是当年罗吉船长所传留下来的那点小产业却可以卖到个好价钱。那
栋坚固的大房子经过添加和改建，又在岛陆之间加建了一条水泥的堤路。岛
上到处都铺上小路和栈道，辟了两个网球场，还有大阳台，往下可以通到一
个小湾，湾里还有小筏子和跳水台。这样，皮梳湾私贩岛的乐园旅馆就很得
意地开张了。从六月到九月（再加上复活节前后的短短假期），乐园旅馆一
直都住客常满。一九三四年，又加以扩建和改进，加了一间鸡尾酒吧，一间
大一点的餐厅和几间浴室，价钱也涨了，大家都说：“有没有去过皮梳湾？
那里有个好棒的旅馆，造在一个小岛上，很舒服，没有只到那里玩一天的观
光客和游览车来吵，那里的菜也很棒，你真该去玩玩。”大家也真的都去。

在乐园旅馆里，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至少他自认为如此），赫邱里·白
罗，穿着一身耀眼的白西装，一顶圆边草帽斜盖到眼睛，两撇小胡子修得很
漂亮，他躺靠在一张改良过的海滩椅上，看着四下海滨浴场上的一切。从旅
馆那边有阶梯直通下来，海上有浮筒，用帆布和橡皮做的小艇，球和橡皮玩
具。有一条长长的跳板，还有三座和岸边距离彼此不相等的浮台。至于泳客，
有些在水里，有些躺着晒太阳，也有些在仔细小心地往身上搽防晒油。临着
这边的阳台上，那些不下水的客人坐在那里聊着天气、眼前的景色、今早报
上的新闻和其他想到的话题。

白罗的左边是贾德纳太太，嘴里一直不停地在说着话，一面忙着织毛线，
再过去是她的丈夫欧帝尔·贾德纳，躺在一张帆布摺椅上，帽子直盖到鼻尖，
每次在他老婆问到他的时候，就发出一两声应答的话。白罗的右边是布雷斯
特小姐，她是个运动女将型的人，一头花白头发，一张饱经风霜但很和蔼的
脸，说话却很不客气。其结果听来就像一只牧羊犬用短促的吠声打断了一只
德国小狗不停的吠声。贾德纳太太正在说着：“后来我跟贾德纳先生说，哎，
我说，观光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也喜欢把一个地方看得很彻底，可是，我
说，到底我们在英国各地都去过了，我现在只想去海边一个安静的地方，放
松一下。我是这样说的吧？是不是？欧帝尔？只要放松一下。我说，我觉得
我一定要放松放松。我是不是这样说的？欧帝尔？”

贾德纳先生在他帽子底下喃喃地道：“是啦，亲爱的。”


贾德纳太太继续说道：“所以，我在富客旅行社跟齐松先生一提（我们
所有旅行的事都由他替我们安排，他在每一方面都再帮忙不过了，我真不知
道要是没有他的话，我们怎么办！）——呃，我刚要说，我跟他这么一提，
齐松先生就讲我们到这里来最好了。他说，这是个最漂亮的地方，像是世外
桃源，而且在每一方面说来都非常舒服而独特。当然贾德纳先生这时候插嘴
说，卫生设备怎么样？因为，不晓得你相不相信，白罗先生，贾德纳先生的
一个姊姊有次住在一家宾馆里，他们说那是个一流的地方，在一个猎场中心，
可是你信不信，那里居然只在地上搭了间小棚子当厕所！所以贾德纳先生当
然会对这些与世隔绝的地方产生怀疑了，对不对？欧帝尔？”

“哎，对啦，亲爱的。”贾德纳先生说。

“可是齐松先生马上向我们保证，他说，这里的卫生设备绝对是最新的，
这里菜也非常的好。我相信一定是如此，我最喜欢的一点是，这里很叫人觉
得‘近乎’，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地方小，我们都会彼此聊天，每个人都认
得每个人。要是说英国人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他们老是一副拒人于千里
之外的样子，一定要等跟你认得一两年了。以后就再没有人比他们更好了。
齐松先生说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人到这里来，我也看得出他的话不错，比方说
你啦，还有戴礼小姐。哦，我知道你是谁之后，真是兴奋得要死，你说是吧？
欧帝尔？”

“真的，亲爱的。”

“哈！”布雷斯特小姐像爆炸似地插嘴说道：“真是过瘾之至吧，呃，
白罗先生？”

赫邱里·白罗求饶似地举起双手。可是那只不过是表示礼貌而已。贾德
纳太太丝毫不受打扰地继续说：“你知道吧，白罗先生，我从卡妮莉亚·罗
勃森那里听说到很多你的事。贾德纳先生和我五月间在巴德贺夫，当然卡妮
莉亚把埃及那个案子的事情全都跟我们讲了。她说你好了不起，我一直就好
想能见到你，是不是，欧帝尔？”

“是的，亲爱的。”

“我也好想认得戴礼小姐，我很多衣服都是在玫瑰屋买的，当然，她就
是政瑰屋罗。是吧？我觉得她设计的衣服都好漂亮，线条太美了。我昨天晚
上穿的那套衣服就是她设计的。我觉得，她在每方面说起来都是个可爱的女
人哩。”

坐在布雷斯特小姐那头的巴瑞少校两眼一直盯在那些泳装美女身上，这
时哼着说：“看起来很高贵。”

贾德纳太太不停地编织。“我一定要坦白地向你说句话，白罗先生，能
在这里见到你真有点叫我吃惊——不是说见到你不感到兴奋，因为我的确觉
得好兴奋，贾德纳先生也知道的。可是我就是会想到你可能之所以会到这里
来——呃，是有职业上的原因，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哎，我这个人就是
敏感得可怕，贾德纳先生也知道的，我实在受不了会牵扯到什么罪案里来。
你知道——”

贾德纳先生清了下嗓子，说道：“你知道，白罗先生，贾德纳太太是个
很敏感的人。”

赫邱里·白罗的两手伸进空中，“我可以向你保证，夫人，我之所以到
这里来就和你们两位来的目的完全一样——来享受一下——来度假的。我甚
至连犯罪的事想都不想。”


布雷斯特小姐又用她短促的声音说道：“在私贩岛上可没有尸体。”

赫邱里·白罗说：“啊，这话并不见得完全对。”他指着下面说：“看
看他们，成排地躺着，他们算什么呢？他们不是男人和女人。他们没有一点
个性，只不过是一些——人体而已！”

巴瑞少校很表赞赏地说：“有些妞儿还真漂亮呢，也许嫌瘦了一点。”

白罗叫道：“不错，可是那有什么？有什么神秘可言？我，我年纪大了，
是老一辈的人。我年轻的时候，最多只能看到女人的足踝，瞥到一眼有花边
的衬裙，真具诱惑力！小腿柔和的曲线——膝盖——吊袜带——”

“坏孩子，坏孩子！”巴瑞少校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现在我们穿的衣服——要有道理得多了。”布雷斯特小姐说。
“哎，不错，白罗先生，”贾德纳太太说：“我以为，你知道，现在的

男孩子和女孩子过的生活要自然而健康得多。他们现在一起，他们——呃，
他们——”贾德纳太太脸上微微发红，因为她的思想很正派——“他们不觉
得那有什么大不了，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白罗说：“实在可叹。”
“可叹？”贾德纳太太诧异地问道。
“舍弃所有的浪漫情调——所有的神秘！现在一切都标准化了！”他朝

底下那一排排的人体挥了一下手。“这很让我想起了巴黎的停尸间。”
“白罗先生！”贾德纳太太大不以为然地说道。
“人的身子——排得好好的——就像屠夫的砧上肉！”
“可是，白罗先生，这样说法不是太过分了吗？”
赫邱里·白罗承认道：“可能吧。”
“不管怎么说，”贾德纳太太起劲地编织着，“有一点我倒是同意你的。

那些这样子躺在太阳下的女孩子，会长满手满腿的毛。我就跟伊兰妮说过—
—她是我女儿，白罗先生，我说，伊兰妮，要是你那样躺在太阳底下的话，
你就会全身长毛，你手上、腿上、胸口都会长毛，那你会是个什么样子？我
这样跟她说的。对不对，欧帝尔？”

“对啦，亲爱的。”贾德纳先生说。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大概都在想伊兰妮在那种情形下会是什么样子。贾
德纳太太把她编织的东西卷了起来，说道：“我想现在——”

“什么事呀？亲爱的？”贾德纳先生说。他挣扎着由躺椅上站了起来，
接过贾德纳太太的编织东西和书本。他问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布雷斯特小姐？”

“现在不行，谢谢。”
贾德纳夫妇向旅馆走去。布雷斯特小姐说：“美国丈夫真是不错。”
贾德纳太太的位子由史蒂文·蓝恩牧师坐了下来，蓝恩先生是个五十多

岁，高大而充满活力的牧师，脸晒得黑黑的，深灰色的法兰绒长裤正是度假
的穿着式样，很遭人物议，他很热切地说：“好漂亮的地方，我从皮梳湾到
哈福德走了个来回，从悬崖上走的。”

“今天散步真热。”巴瑞少校是从来不散步的。

“很好的运动，”布雷斯特小姐说：“我今天还没划船呢。再没有比划
船更能锻炼腹部肌肉的了。”赫邱里·白罗的视线不禁有点懊恼地落向他自
己隆起的肚子。布雷斯特小姐注意到了他的眼光，很慈蔼地说：“白罗先生，
要是你每天划一趟船，肚子不久就会消下去的。”


“谢谢你，小姐，我不喜欢船。”

“你是说小船？”

“各种大小的船都一样！”他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寒战，“海上的摇晃，
实在不舒服。”

“天可怜见，今天海上平静得像个池塘。”

白罗斩钉截铁地说：“天下就没有真正平静的海洋，总会有浪的。”

“要是你问我的话，”巴瑞少校说：“晕船的十有九个是心理作用。”

“这话，”那个牧师面带微笑地说：“是惯常跑海的人说的——是吧？
少校？”

“只晕过一次船——还是在横渡英法海峡的时候，我的座右铭是，不要
去想它。”

“晕船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布雷斯特小姐说：“为什么有些人会
晕？有些人又不会呢？看起来真不公平，而且这和一个人平常的健康情形又
一点关系都没有，有些病人反倒是好水手，有人告诉我说，这事跟一个人的
脊椎有关。另外还有就是有些人受不了在高的地方，我自己在这方面就不大
行，可是雷德方太太比我还糟得多，前几天，在到哈福德去的那条崖顶小路
上，她就像垮了似地，紧紧抓着我，她告诉我说，有一回，她在米兰天主堂
外面的梯子上卡住了，弄得不上不下，她当初往上爬时根本没想到这回事，
下来的时候可把她搞惨了。”

“那，她最好别去爬小妖湾的直梯子。”蓝恩说。

布雷斯特小姐做了个鬼脸。“我自己都不敢去，年轻孩子们倒没问题，
柯温家那几个男孩子，还有马士特曼家的孩子，他们跑上跑下，开心得不得
了。”

蓝恩说：“雷德方太太游过泳上来了。”

布雷斯特小姐说：“白罗先生应该会欣赏她的，她也不喜欢晒太阳。”

年轻的雷德方太太脱下了她的橡皮游泳帽，把头发抖开来，她一头浅金
色的头发，皮肤也是正好相配的白晰，两腿和双臂都很白。巴瑞少校轻笑了
一声道：“跟其他的人比起来，她就像是没烤熟的，对不对？”

克莉丝汀·雷德方披上一件长长的浴袍，从海滩上走上台阶，直朝他们
这边走来。她的面貌相当严肃、漂亮，却有点让人觉得凄美，手脚都很纤细。
她向他们微微一笑，坐在他们身边，把身上的浴袍裹得更紧了些。布雷斯特
小姐说：“你很得白罗先生的赞赏，他不喜欢那些晒日光浴的人，说他们就
像是屠夫的砧上肉什么的。”

克莉丝汀·雷德方很懊恼地笑了笑说：“我倒真希望我能作日光浴，可
是我皮肤不会变成棕色，只会晒得发红，然后整个手臂上都会起可怕的斑
点。”

“总比贾德纳太太的伊兰妮弄得满手毛好些。”布雷斯特小姐说，她看
到克莉丝汀疑问的眼光，就继续说道：“贾德纳太太今早一直精神抖擞，简
直就没停过。‘是不是呀？欧帝尔？’‘是啦，亲爱的。’”她停了一下，
然后说道：“不过，白罗先生，我倒希望你跟她开个玩笑，你为什么不告诉
她说，你是来调查一件可怕的谋杀案的，而那个凶手是一个疯子杀手，正在
这个旅馆里住着？”

赫邱里·白罗叹了口气，他说：“我实在怕她会真相信我的话。”

巴瑞少校发出一声轻笑，“她一定会的。”


艾蜜莉·布雷斯特说：“我不知道，我觉得有些地方就是和别处不同，
这里就不是那种地方说是会有——”她的话停了下来，觉得很难说明她的意
思。

“这里很有浪漫情调，”赫邱里·白罗表示同意道：“这里很平静，阳
光照耀，海水湛蓝，可是你忘了，布雷斯特小姐，在太阳底下，到处都有邪
恶的事。”

那位牧师在椅子上欠动了下身子，他俯过身来，一对蓝眼闪闪发光，布

雷斯特小姐耸了下肩膀，“哦！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
“可是你还是觉得这不像是个犯罪地点？你忘了一件事，小姐。”
“我想，你说的是人性吧？”
“那是一点，总是会牵扯到的，不过我要说的还不是这个。我要向你指

出的是，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来度假的。”
艾蜜莉·布雷斯特对他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这我就不懂了。”
赫邱里·白罗很慈祥地对她笑了笑，伸出手指来在空中点了点，”这样

说吧，假设你有个敌人，要是你到他住的地方，他的办公室，或是在街上找
他——哎，你一定得有个理由——一定要说明自己的行为意图。可是在海边，
就不必费这种事。你来到了皮梳湾，为什么呢？很简单嘛，现在是八月天—
—八月大家都到海边去的——去度假，所以你看，你在这里，蓝恩先生在这
里，巴瑞少校在这里，雷德方太太和她先生在这里，全都是很自然的事，因
为英国人在八月里到海滨来，已经是沿习成风的一件事了。”

“嗯，”布雷斯特小姐承认道：“这的确是一个很精采的想法，可是贾
德纳夫妇呢？他们可是美国人呀。”

白罗微微一笑，“就算是贾德纳太太，也像她跟我们说的那样，感觉到
有放松一下的必要。而且，她既然是在‘玩’英国，她也就非要在海滨过一
两夜不可——那怕只是为了表示她是个好观光客。她很喜欢看人咧。”

雷德方太太喃喃地说道：“我想，你也喜欢注意看别人吧。”
“夫人，坦白地说，我的确如此。”
她沉吟地说：“你看到——很多。”
大家沉默了一阵，史蒂文·蓝恩清了下嗓子，有点不大自在地说：“白

罗先生，我对你刚才所说的话有点兴趣。你说太阳底下到处都有邪恶的事，
这简直有点像是引了‘传道书’上的话。”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引了那几句
话说：“‘并且世人的心，充满了恶，活着的时候心里狂妄。’”他的脸上
焕发着近乎狂热的光彩，“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说这话，现在没有一个人相信
有邪恶之事，充其量也只把它当作是善的一个反意词而已，大家都说，恶事
是一些不懂事的人做出来的——那些未开化的人，应该可怜他们，而不该责
备他们。可是，白罗先生，邪恶是真实的！确有其事！我相信有恶，正如同
我相信有善一般！那的确存在！很有势力！行走在世界上！”他停了下来，
呼吸急促，他用手帕擦了下前额，突然满面歉意，“对不起，我越扯越远了！”
白罗平静地说：“我了解你的意思，有一部分我也很表同意，邪恶的确

存在于世界上，也可以叫人认识。”
巴瑞少校清了清嗓子，“说到这种事，当年在印度的时候——”
巴瑞少校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长久到每个人都随时在防备他长篇大论

地说他那些在印度的故事。布雷斯特小姐和雷德方太太同时开口说起话来。
“那边是你先生游过来了吧？雷德方太太？他游起来真有力，实在是个游泳


好手。”雷德方太太则叫道：“快看！那条小船好可爱啊，张着红帆，是卜
拉特先生的船吧？对不对？”张着红帆的船正横过海湾的尽头。

巴瑞少校咕噜道：“想得滑稽，红颜色的船帆。”可是他那段想当年的
故事就此被打断了。

赫邱里·白罗很表欣赏地看着刚刚上岸的年轻男人，派屈克·雷德方的
确是很好的人类范本，结实的古铜色肌肤，宽肩窄腰，浑身散发着欢乐的气
氛——一种与生俱来的单纯，使他能得到所有的女性和大部分男性的喜爱。
他站在那里把身上的水抖掉，一面很开心地举手和他妻子招呼，她也挥了下
手，叫道：“过来吧，派特。”

“来了。”

他先朝海滩那头走去，准备去拿他放在那里的毛巾，就在这时候，一个
女人从旅馆那边经过他们面前向海滩走去，她的出现就如名角登台，而且她
走路的姿态就好像她心里很明白这一点，她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好像
她早已习惯于她的出现必然会产生的影响。她的身材高而窈窕，穿着一件式
样简单的露背白色泳装，袒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晒得十分均匀漂亮的浅
古铜色，她完美得有如一座雕像，赤鸢色的头发浓密卷曲，垂落颈际，由她
脸上的表情看来，是三十岁过了的女人才有的那种冷淡，但整个人给人的感
觉却很年轻——充满了活力。她的脸上有种东方人八风不动的感觉，深蓝色
的眼睛微向上翘，她的头上戴了一顶中国式的翠绿色硬纸帽，她有种特殊的
风韵；使得海滩上所有其他的女人都黯然失色，相形见绌。而所有在场的男
人都毫无例外地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

赫邱里·白罗的眼睛张了开来，他的胡子微微颤动。巴瑞少校坐了起来，
两眼兴奋地瞪得更大。在白罗左边的史蒂文·蓝恩牧师嘶嘶作响地倒吸了一
口气，整个身子都僵直了。巴瑞少校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艾莲娜·史
达特（后来她才嫁给了马歇尔）——我在她退出舞台之前看过她演的《送往
迎来》，真是值得一看，啊？”

克莉丝汀·雷德方用很冷的声音缓缓说道：“她很漂亮——不错，我觉
得——她看起来倒像是一只野兽！”艾蜜莉·布雷斯特突然说道：“白罗先
生，你刚才谈到邪恶，现在，在我看来，那个女人正是邪恶的化身！她实在
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我正好很清楚她的事。”

巴瑞少校回想道：“我记得在印度有个女孩子，也是一头红头发，一个
尉官的老婆，她那时候可真是风靡一时，男人都为她疯狂，当然，所有的女
人都恨不得把她眼珠挖出来！好多人家都为她搞得鸡犬不宁。”他轻轻笑了
起来。“她老公是个很好、很安静的家伙，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从来不说
什么——对她百依百顺。”

史蒂文·蓝恩用充满激动情绪的语气低声说道：“这种女人就是邪恶的
——邪恶得——”他停了下来。

艾莲娜·史达特已经走到了水边，两个还像男孩子似的年轻人跳了起来，
向她跑过去。她停下来，对他们微微笑着，她的眼光却望向他们身后正沿海
滩走来的派屈克·雷德方。赫邱里·白罗觉得那就像是望着罗盘上的指针。
派屈克·雷德方受到了影响，他的脚步改了方向，那根指针不管怎么样也必
须服从磁力定律转向北方。派屈克的两脚将他带到艾莲娜·史达特这边来，
她站在那里对他微笑，然后她沿着水边慢慢地朝海滩那头走去。派屈克·雷
德方跟着她，她躺在一块大石头边，雷德方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克莉丝汀·雷


德方突然站起身来，走进旅馆里去。
在她离开之后，有一阵很叫人不舒服的沉默。然后艾蜜莉·布雷斯特说：
“真差劲！她是个很好的小东西，她们结婚才一两年哩。”
“我刚才说起的那个女孩子。”巴瑞少校说：“就是在印度的那个，她
搞砸了好几对美满的夫妻，真是可惜，你说什么？”

“有一种女人，”布雷斯特小姐说：“就喜欢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她
停了一两分钟，又说道：“派屈克·雷德方是个傻瓜。”赫邱里·白罗一句
话也没说。他望着海滩那边，可是并不是在看派屈克·雷德方和艾莲娜·史
达特。布雷斯特小姐说：“呃，我还是先走一步去划船吧。”她离开了这堆
人。

巴瑞少校把他那双发红的眼睛转过来，好奇地望着白罗。“哎，白罗，”
他说：“你在想什么？你都没开过口，你觉得这个女妖精怎么样？很热情
吧？”

白罗说：“可能。”
“哎，你这只老狗，我很清楚你们法国人。”
白罗冷冷地说：“我不是法国人。”
“好吧，可是别骗我说你从来不看漂亮女人！你觉得她怎么样？呃？”
赫邱里·白罗说：“她不年轻了。”
“这有什么关系？女人的年龄是靠外表决定的！她看起来不错！”
赫邱里·白罗点了点头，他说：“不错，她很美，可是归根结底重要的


并不是美貌，让所有的人（除了一个之外）把头转过来看她的，并不是她的
美貌。”
“是那种风韵，”那位少校说：“重要的是——那种风韵。”然后他突
然好奇地说：“你一直两眼盯着在看什么呀？”
赫邱里·白罗回答道：“我在看那个唯一例外的人，她走过的时候，只
有那一个男人没有抬起头来。”

巴瑞少校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看到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男人，他一头美
发，皮肤微黑，有一张很静而愉悦的脸，正坐在海滩上吸着烟斗，看一本“时
代”杂志。“啊，那个人呀！”巴瑞少校说：“那就是做老公的，他就是马
歇尔。”

赫邱里·白罗说：“我知道。”

巴瑞少校笑了声，他本人是个单身汉，他一向对“丈夫”只有三种看法
——“障碍”、“不便”和“保镖”。他说：“看起来是个好人，很安静。
不知道我订的《时代》杂志来了没有。”他站起身来，向旅馆走去。

白罗的视线缓缓转到史蒂文·蓝恩的脸上。史蒂文·蓝恩正望着艾莲娜·马
歇尔和派屈克·雷德方。他突然转过头来对着白罗，他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芒。他说：“那个女人简直就是邪恶的化身，你还有什么怀疑吗？”

白罗缓缓地说：“这事很难说得一定。”
史蒂文·蓝恩说：“可是，难道你不能感觉得到？在你四周围？都有邪
恶存在。”
赫邱里·白罗慢慢地点了点头。


二

罗莎梦·戴礼过来坐在他身边的时候，赫邱里·白罗毫不掩饰他的高兴，
而且他也当众承认过他对罗莎梦·戴礼像他所见过别的女性一样的爱慕有
加，更欣赏她的出众，她优雅的身材，昂首而行的神情。他喜欢她一头黑发
乱如光滑的波浪，以及她略带讽刺的笑容，她穿着一套深蓝色料子做的洋装，
上面点缀了些白色，看来十分简单，其实线条十分复杂。罗莎梦·戴礼的玫
瑰屋服饰公司是伦敦最著名的女装公司之一。她说：“我觉得我并不喜欢这
个地方，我还在奇怪到底是为什么到这里来。”

“你以前也来过这里的，是吧？”
“是的，两年前的复活节，当时还没现在这么多人。”赫邱里·白罗看

看她，很温柔地说：“出了什么让你担心的事，我说得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两脚前后摆动，她低头瞪着两脚，说道，“我见到鬼了。”
“鬼？”
“嗯。”
“什么鬼？还是什么人的鬼魂？”
“哦，我自己的鬼魂。”
白罗柔和地问道：“这个鬼很叫人痛苦吗？”“没想到会那么痛苦，把

我拉回到以前去了，你知道。”她停了下来，想了想，然后说道：“想想我

童年时的——不，你不可能想象得到，你不是英国人！”
白罗问道：“是非常英国化的童年吗？”
“哦，你简直不敢相信有多英国化！住在乡下——一座好大的老房子—

—有马，有狗——在雨中散步——木柴生火——果园里有苹果——没什么钱
——旧苏格兰呢衣服——穿上好几年的夜礼服——没人照料的花园——秋天
到处都是小野菊花..”

白罗温柔地问道：“你希望能回到那时候去？”
罗莎梦·戴礼摇了摇头。她说：“人是不能回到过去的，不是吗？永远

也不可能。可是我倒希望自己选了——另外一条路。”
白罗说：“不见得。”
罗莎梦·戴礼笑了起来，“我真的那样想呢。”
白罗说：“我年轻的时候（哎，小姐，那可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流

行过一个游戏叫‘若不做你自己，你想做谁？’答案要写在一些女孩子的小
本子里，那些本子有金边，外面是蓝颜色的皮面。小姐，这个问题的答案却
很不容易找得到呢。”

罗莎梦说：“唉——我想也是。那会要冒很大的险。谁也不会想做墨索
里尼或是伊莉莎白公主，至于自己的朋友，对他们又了解得太多，我还记得
有次碰到一对很好的夫妇，他们彼此好有礼貌，好开心，在结婚那么多年之
后还能维持这样的关系，真叫我羡慕那个女人，我绝对会心甘情愿地和她交
换身份，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他们两人私下已经有十一年不曾交谈了！”
她笑了笑，“这不正表示你什么事都想象不到吗？”

过了一阵之后，白罗说：“有很多人想必都很羡慕你呢。”

罗莎梦·戴礼冷冷地说：“哦，不错，当然啦。”她想了想，嘴角提了
上去，露出那带讽刺的笑来，“不错，我正是成功女性的典型，我很能享受
一个成功的创作艺术家在艺术上的满足（我也真喜欢设计服装），以及一个


成功的职业妇女在钱财上的满足，我生活得相当好，我的身材不错，脸孔也
过得去，还有并不太尖刻的口舌。”她停了下，她的笑更大了些，“当然—
—我还少个丈夫！这一点是失败了，对不对？白罗先生？”

白罗很殷勤地说：“小姐，你之所以还未结婚，是因为我的同性之间没
有一个够资格的，你之所以维持独身，是你的选择，而非必要。”
罗莎梦·戴礼说：“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我相信你也和所有的男人一样，
在心里深信一个女人要不等到结婚生子就不可能满足。”

白罗耸了下肩膀，“结婚生子是一般女人都会的，但一百个女人里只有
一个——不对，一千个女人里只有一个——能像你一样得到今天的名声和地
位。”

罗莎梦对他咧嘴一笑道：“可是，我毕竟还只是一个已经憔悴了的老处
女！至少，我今天就有这样的感觉，我倒情愿一年没几个钱，却有个高大却
不多嘴的丈夫，和一大堆小鬼跟在我后面，这也是实话吧。是不是？”

白罗耸了下肩膀，“你既然这样说，就算是这样吧。”

罗莎梦笑了起来，她突然恢复了自制，拿出一支香烟来点上，她说：“你
真懂得如何应付女人，白罗先生，我现在倒觉得要采取相对的立场和看法，
来和你争执女性应以事业为重了。我现在这样的生活当然不坏——我也知
道。”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一切又都很美好了？”
“一点也不错。”
白罗也掏出了烟盒，点上一支他最喜欢的细支香烟，他望着袅袅上升的


青烟，喃喃地说道：“那么，马歇尔先生是你的老朋友了？小姐。”
罗莎梦坐直了身子，她说：“哎，你怎么知道的？哦，我想是甘逸世告
诉你的吧？”
白罗摇了下头，“什么人也没告诉我什么，可是，小姐，我是个侦探呀，

这是个很显然可得的结论。”
罗莎梦·戴礼说：“我不明白。”
“想想看！”他两手比划着，“你到这里来了一个礼拜，很活跃，很开

心，一点心事也没有，今天却突然说到鬼，说到以前的事，这是怎么回事呢？
过去几天里都没有新的客人来，一直到昨天晚上才来了马歇尔先生和他的太
太跟女儿。今天你就起了这样的变化！事情不是很明显吗？”

罗莎梦·戴礼说：“嗯，这倒是真的，甘逸世·马歇尔和我算是青梅竹
马的朋友，马歇尔家就住在我们隔壁，甘逸世一向对我很好——当然，是一
种照顾式的好法，因为他比我大四岁。我后来好久没有见过他。总有——至
少有十五年了。”

白罗沉吟地道：“好长的一段时间。”罗莎梦点点头，他们沉默了一阵，
然后赫邱里·白罗说：“他很有同情心，是吗？”
罗莎梦很热情地说：“甘逸世是个好人，最好的人，沉静而内向得可怕，

我敢说他唯一的错误就是有专结不幸婚姻的坏习惯。”
白罗很了解地说了一声：“啊..”
罗莎梦·戴礼继续说道：“甘逸世是个傻瓜——他一碰到女人就成了个

大傻瓜！你还记得马婷黛的案子吗？”
白罗皱起了眉头，“马婷黛？马婷黛？是下毒吧，是不是？”
“不错，十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个女人被控谋杀亲夫。”


“后来证明他有服食砒霜的习惯，结果她被判无罪开释了。”
“不错。呃，在她获释之后，甘逸世娶了她，他就会做这种傻事。”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道：“可是说不定她的确是清白的呢？”
罗莎梦不耐烦地说道：“啊，我敢说她一定是清白的，谁也搞不清楚！

可是世界上有多少女人好娶，又何必偏去娶个因为谋杀案受过审的女人
呢？”白罗没有说什么，也许他知道如果他保持沉默的话，罗莎梦·戴礼就
会继续下去，她果然继续说道：“当然，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才二十一岁，
他对她爱得发疯，她在生琳达的时候死的——他们结婚才一年。我相信她的
死让甘逸世很受打击。后来他乱过一阵子——我想他是想把以前的事忘掉。”
她顿了一下，“后来又来了这个艾莲娜·史达特，她常常演歌舞剧。有一宗
有名的离婚案子，柯丁顿夫人和柯丁顿离婚的时候，就指艾莲娜·史达特是
妨害家庭的第三者，他们说柯丁顿爵士爱她爱得要命，大家都知道一等离婚
成立之后，他们两个就要结婚的。可是，事到临头，他却没有娶她，硬把她
给拒之千里之外。反正，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接下来，就是甘逸世去把
她娶了回来。这个傻瓜——这个大傻瓜！”

赫邱里·白罗喃喃说道：“这种傻瓜也有值得原谅的地方——她很美呢。”
“不错，一点也不错。三年前，还有一件丑闻，老爵士罗吉·安思勤死

后把全部财产遗赠给她。我原以为这件事总该让甘逸世睁开眼睛来了。”
“可是并没有吗？”
罗莎梦耸了下肩膀：“我告诉你我已经有多年没见过他了。不过，别人

说他丝毫未动声色地就认了下来，我倒想知道这是为什么？难道他对她盲目

地信任吗？”
“也许另有原因。”
“不错，面子问题，面子总要维持！我不知道他对她到底感觉如何，没

有人知道。”
“她呢，她对他有什么感觉？”
罗莎梦瞪着他。她说：“她？她是世界上天字第一号的掘金女郎，也是

个会吃人的妖精！只要是个男人到了她周围方圆百码之内，艾莲娜马上就想
动手了，她就是这种人。”
白罗极表同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他说：“你说得不错，她的两眼
只看一样东西——男人。”

罗莎梦说：“她现在又看上了派屈克·雷德方，他长得很好看——很单
纯的一个人——你知道，喜欢他太太，不是到处拈花惹草的人，这种人最对
艾莲娜的胃口，我很喜欢雷德方太太——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很好看——
可是我想她是绝对搞不过吃人母老虎艾莲娜的。”

白罗说：“嗯，正像你说的那样。”他看来很是沮丧。

罗莎梦说：“克莉丝汀·雷德方好像是个老师，她是那种相信思想重于
一切的人。她可有得吃惊的哩。”白罗懊恼地摇了摇头。罗莎梦站了起来，
她说：“这真不该。”她很含糊地又补上一句说：“真该有人用什么办法来
解决一下。”

琳达·马歇尔很不开心地在卧室里照着镜子，她很不喜欢自己的这张脸。
现在她尤其觉得大部分只是骨头和雀斑，她看到自己一头红棕色蓬松的头发
就讨厌（她在心里暗骂一声，就像老鼠一样）。她也不喜欢自己灰绿色的眼
睛，高高的颧骨和长长的下巴。她的嘴和牙齿也许不那么坏——可是牙齿好


又有什么用？还有，她鼻子旁边长的这个红点是什么呢？后来发现并不是一
粒粉刺，才放心下来。她自己暗想：“十六岁真可怕——简直可怕透了！”

一个人好像就是搞不清自己的处境。琳达笨得像条小牛，坐立不安得又
如一只刺猬。她随时都感到自己很丑，也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在学校里还
没这么坏，可是她现在离开了学校，好像没一个人知道她该做什么，她父亲
含含糊糊地提到今年冬天要送她到巴黎去。琳达不想去巴黎——可是她也不
想耽在家里，一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她有多讨厌艾莲娜。

琳达那张年轻的脸绷紧起来，灰绿的眼睛神色变得冷硬。艾莲娜..她
心里想道：“她是个禽兽——畜牲..”后母！有个后母实在是一件坏事，
每个人都这样说。这话一点也不错！倒不是说艾莲娜对她不好，大多数的时
候，艾莲娜根本就不注意到这个小女孩，可是一旦注意到了，那她的眼里和
话里总带着一种轻蔑的神情..艾莲娜优雅的姿态和动作，正强调了琳达的
笨拙，只要艾莲娜在身边，她就会很惭愧地感受到自己的幼稚和粗鲁。可是
问题还不止这些，还不止这一点而已，琳达想着又停了下来。她还不善于理
清自己的感觉，问题在艾莲娜给别人——给他们家——带来的影响，“她是
个坏人。”琳达想道：“她很坏，很坏。”

可是事情还不止到此而已，不能只对她嗤之以鼻就可以置之不理了，问
题在她对别人的影响。比方说，对爸爸，爸爸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她
不解地想了想，爸爸来带她出学校的时候，爸爸有次带她去游船，还有爸爸
在家——艾莲娜也在的时候。一切——一切好像都杂在一起而又不——不在
那里。琳达想道：“事情还会继续这样下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我受不了。”

展现在她眼前的生活——无尽无止——是一连串因为艾莲娜而黑暗的日
子，她还很孩子气，不大有比较观念。一年，在琳达看来就如永恒，一阵憎
恨如焚烧的火浪在她心里升起，她想道：“我真想杀了她。啊！我真希望她
死掉..”

她的目光越过镜子望向下面的海水，这个地方其实很好玩，至少应该会
很好玩的。有好几处海滩、小湾，还有好多好玩的小路，有好多可以去探险
的地方，也有好多可以一个人去厮混的地方，柯温家的孩子告诉她说，也有
好些山洞，琳达想：“只要艾莲娜走了，我就可以玩得开心了。”

她回想起刚到的那天，从对面过来让她感到很兴奋，潮水淹没了堤路，
他们是坐小船过来的。这个旅馆看来很特殊、很刺激，然后在阳台上有一个
高高黑黑的女人跳了起来，说：“哎呀，是你，甘逸世！”

而她父亲一副非常吃惊的样子，失声叫道：“罗莎梦！”

琳达用孩子们惯有的挑剔态度仔细打量了罗莎梦·戴礼之后，决定她很
欣赏罗莎梦。她认为罗莎梦很明理。她的头发也长得很好——好像正配她—
—大部分人的头发都和他们的人不配。她的衣着也好，她还有一张很有趣的
脸——好像很自得其乐的样子。罗莎梦对琳达也很好，既没有大惊小怪，也
没有“说”什么（在琳达所谓的“说什么”项下，是一大堆讨人厌的东西）。
而且罗莎梦也没有把琳达当作个傻孩子似地看待，而是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
人来对待。琳达很少有这种被人家当作真正的人的感觉，所以每碰到有这样
的人，她就感激万分。

爸爸也好像很高兴见到戴礼小姐。奇怪——他看起来好像突然变了一个
人似的。他看起来——他当时看起来——琳达想了又想——哎，他看起来变


年轻了！他大声地笑着——笑得像个孩子。现在琳达回想起来，才发现她很
少听到她父亲笑，她感到很困惑，就好像她看到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想道：“不知道爸爸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是这太困
难了，她决定不去想它。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他们——只有她和爸爸——到这里，
见到戴礼小姐，那该多开心。她突然想见到这样的一个画面：爸爸孩子气地
大笑着，戴礼小姐和她自己——在岛上享受所有的乐趣——游泳——钻山洞
——黑暗又笼罩下来。

艾莲娜，有艾莲娜在，就没办法开心。为什么不行呢？哎，至少她，琳
达，就开心不起来。有一个你恨的人在，你就不会快乐的。不错，恨！她恨
艾莲娜。那阵憎恨的火焰慢慢地又在她心里升了起来，琳达的脸色变得很白，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开来，两眼的瞳孔收缩，十指僵直拳曲..

甘逸世·马歇尔敲了敲他妻子的房门，听到她回应的声音，他推开门走
了进去。艾莲娜刚化好妆，她穿着一身闪亮的绿衣服，看来有点像条人鱼，
她正站在镜子前面，把睫毛膏涂刷在眼睫毛上，她说：“啊，原来是你。”

“嗯，我来看看你弄好了没有？”
“马上好。”
甘逸世·马歇尔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大海，他的脸和平时一样没有流


露出什么表情，还是很愉悦而平常，他转过身来，说道：“艾莲娜？”
“什么事？”
“我猜，你以前就认得雷德方吧？”
艾莲娜很轻松地回答道：“啊，是啊，亲爱的，在什么地方一个鸡尾酒

会上见过，我觉得他很乖呢。”
“我想也是。你原先就知道他跟他太太要到这里来吗？”
艾莲娜把眼睛睁得好大，“啊，不知道啊，亲爱的，我再也没想到会碰

到他啊。”
甘逸世·马歇尔很平静地说：“我以为也许就是因为他们要来才让你想
到要来这个地方的，当时你很坚持要我们到这里来呢。”

艾莲娜把睫毛膏放下，转过身去对着他。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
诱惑，她说：“有人跟我说起这个地方，我想是李南夫妇吧。他们说这个地
方太好了——完全保持了很纯正的风光！你难道不喜欢这里吗？”

甘逸世·马歇尔说：“我不知道。”
“哦，亲爱的，可是你最喜欢游泳跟闲散了，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自己会享乐。”她的眼睛更睁大了一点，有点

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甘逸世·马歇尔说：“我猜实际上是你告诉雷德方说你

要到这里来吧？”
艾莲娜说：“甘逸世，亲爱的，你可不是要找我麻烦吧？”
甘逸世·马歇尔说：“哎，艾莲娜，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是

对很好的小夫妻，那个男孩子真的很爱他的太太，你难道一定要去搅和人家
吗？”
艾莲娜道：“这样怪我未免太不公平了，我什么也没做——一点也没，

我也不能管着别人不——”
他追问道：“不怎么样？”
她的眼睛不停眨动，“哎，当然，我知道很多人都为我而疯狂，可是那


也不是我的错，他们就是会这样嘛。”
“那你承认雷德方为你疯狂了！”
艾莲娜喃喃道：“他实在太蠢了，”她向她丈夫走近一步，“可是你了

解的，是吧？你知道我真正爱着的只有你一个人。”

她抬起眼来，透过刷了睫毛膏的睫毛望着他，她的表情很动人——很少
有男人能抗拒得了。甘逸世·马歇尔阴沉地俯视着她。他的脸上神色如常，
声音平静地说：“我想我相当了解你，艾莲娜..”

走到旅馆南侧的阳台上，海滨浴场就正在阳台下面，也有一条小路通出
去。绕过悬崖到岛的西南侧，往前走一小段路，有几级石阶通到一连串在悬
崖上开凿出来的凹处。在旅馆地图上标注做“阳光崖”，这些地方都设有座
椅，雷德方夫妇在一吃过晚饭后，就到了一处这样的地方。夜色清明，月光
很亮，雷德方夫妇坐了下来，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派屈克·雷德方说：“夜
色真美，是不是？克莉丝汀。”

“嗯，”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也许会让他感到不安的表情。
他坐在那里，没有看她，克莉丝汀用她平静的声音问道：“你原先就知

道那个女人要到这里来的吗？”
他车转身来，说道：“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明白。”
“哎，克莉丝汀，我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很低，颤抖着。“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样。”
“哦，派屈克，就有！你坚持一定要到这里来，你非常的固执，我本来

想再去我们以前度蜜月的地方，可是你非要来这里不可。”
“哎，为什么不行呢？这是个很好的地方呀！”
“也许吧，可是你之所以想到这里来，是因为她要来的缘故。”
“她？谁是她？”
“马歇尔太太。你——你爱上她了。”
“我的老天，克莉丝汀，别搞得你自己出丑。这样吃醋法，简直不像是

你。”他这脾气发得有些不自然，相当夸张。
她说：“我们一直很快乐！”
“快乐，当然我们一直很快乐呀！我们现在也很快乐！可是要是我一跟

别的女人说话，你就吵吵闹闹的话，那我们就不会快乐了！”
“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结了婚的人也一定得——呃——和别人维持友谊。你这种疑心

的态度完全不对。我——我一跟个漂亮女人说话，你就马上推出结论说我爱

上了她——”他停了下来，耸了耸肩膀。
克莉丝汀·雷德方说：“你本来就是爱上了她..”
“啊，别傻了，克莉丝汀！我——我只不过是跟她谈了两三句话而已。”
“才不是呢。”
“不要养成我们一碰到漂亮女人，你就吃醋的坏习惯。”
克莉丝汀·雷德方说：“她可不止是一个漂亮女人而已！她——她和别

人不一样！她是个坏女人！一点也不错，她就是，她会害你的。派屈克，我
求求你，放开她吧，让我们离开这里。”
派屈克·雷德方不高兴地将下巴伸了出来，很孩子气地辩解道：“别傻


了，克莉丝汀，我们——我们别为这种事吵架。”
“我不想吵架。”
“那就好好讲点道理，来，我们回旅馆去吧。”
他站起身来，克莉丝汀略停了下，然后也站了起来，她说：“好吧..”
在隔壁的凹处，赫邱里·白罗坐在那里，他有点忧伤地摇了下头。有些

人也许会在可能偷听到别人谈话时赶紧走开，可是赫邱里·白罗却不会，他

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何况”他后来向他的朋友海斯亭说：“事关谋杀。”
海斯亭瞪大了眼睛道：“可是，当时谋杀案还没发生哩。”
赫邱里·白罗叹了口气，他说：“可是，我的朋友，事情已经很明显有

这种迹象了。”
“那你为什么不事先制止呢？”
赫邱里·白罗叹了口气，像他以前在埃及时说的一样，说要是有哪个人

决心要谋杀别人的话，就不容易防止了，对所发生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怪自
己，据他说，那件事根本是无法避免得了的。


三

罗莎梦·戴礼和甘逸世·马歇尔坐在岩顶剪得短短的草坪上，下面就是
鸥湾。这里位于岛的东侧，有些人在早上到这里来游泳，因为这里比较安静。
罗莎梦说：“能离开人群真是好。”

马歇尔含糊地应道：“嗯，”他翻过身去，嗅着草皮，“气味真好，还

记得家乡的草原吗？”
“当然。”
“那些日子真好。”
“嗯。”
“你没有变多少，罗莎梦。”
“变了，我变了好多。”
“你一直很成功，你也很有钱，可是你还是以前那个罗莎梦。”
罗莎梦喃喃地道：“我倒希望真是这样。”
“你说什么？”
“没什么，甘逸世，我们没法保持年轻时那些好的本性和很高的理想，

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是不是？”
“我倒不知道你的本性有多好，孩子，你以前常常会大发脾气。有一次
在发火的时候差点把我给扼死了。”
罗莎梦大声笑了起来。她说：“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带托比去抓水老鼠的
事吗？”
他们谈了一阵子往事，然后停顿下来，罗莎梦的手指玩弄着她皮包的搭

扣。最后她终于开口说道：“甘逸世？”
“嗯。”他的回答似乎听不清楚，他还俯身躺在草坪上。
“要是我说几句实在不该说的话，你以后会不会从此不再和我说话

了？”
他翻过身，坐了起来，很严肃地说道：“我想我绝不会认为你有什么话
是不该说的。你知道，你是很有分寸的人。”
她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只掩饰了她因这句话而感
到的高兴。“甘逸世，你为什么不跟你的太太离婚？”

他的脸上起了变化。表情变冷了——原先的快乐都消失不见。他将烟斗
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开始装烟丝。罗莎梦说：“要是我这话冒犯了你，请你
原谅。”

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没有冒犯我。”
“啊，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呢？”
“你不了解。”
“难道你——那么喜欢她吗？”
“不只是这个问题而已，你知道，我娶了她呢。”
“我知道，可是她——声名相当狼藉。”
他想了想，仔细地将烟丝填装进去，“是吗？——我想也是。”
“你可以跟她离婚的，甘逸世。”
“亲爱的孩子，你实在不该说这种话，只因为别的男人对她会昏了头，


并不表示她也会昏了头。”
罗莎梦忍住了要说出口的话，然后说道：“你可以安排得让她主动提出


和你离婚——如果你情愿那样子的话。”
“当然是可以的。”
“你应该这样做。甘，真的，我不是开玩笑，你还要考虑孩子的事。”
“琳达？”
“是的，琳达。”
“琳达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艾莲娜对琳达不好，真的。我觉得琳达对很多事情有她的感觉。”
甘逸世·马歇尔划着了火柴去点烟斗。他吸了两口烟，说：“嗯——这

是个问题，我想艾莲娜和琳达彼此并不好，也许对那个小女孩来说不是一件

好事，这有点叫我担心。”
罗莎梦说：“我喜欢琳达——很喜欢，她有些——很好的地方。”
甘逸世说：“她就像她母亲，她对什么都很看重。”
罗莎梦说：“那难道你不觉得——真的——该摆脱艾莲娜吗？”
“安排离婚？”
“是呀，随时都有人这样做的嘛。”
甘逸世·马歇尔突然忿忿地说：“不错，我正是讨厌这一点。”
“讨厌？”她吃了一惊。
“不错，现代人的这种生活态度。要是你弄上一件你不喜欢的东西，马

上就尽快摆脱掉。该死的，世界上总该有所谓信心这东西吧。要是你娶了一
个女人，决心要照顾她，哎，那你就要做到，这是你的责任，是你自己找的，
我实在讨厌结得快，离得也容易的婚姻，艾莲娜是我的妻子，事情就是这样
子了。”

罗莎梦的身子俯向前去，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就是这样的想法？

至死不离？”
甘逸世·马歇尔点了点头，他说：“正是如此。”
罗莎梦道：“啊。”
由一条曲折而又狭窄的小路回到皮梳湾来的贺雷士·卜拉特先生在一个

拐弯的地方，差点撞倒了雷德方太太。她整个人贴靠在山壁上，卜拉特先生
用力把车煞住。“你好——你好。”卜拉特先生很开心地招呼道。他的个子
很大，一张脸通红，一圈红发围着秃顶，他的野心是所到之处都要成为团体
的灵魂人物。乐园旅馆在他看来，很需要再添加些欢乐的气氛。他常常不解
为什么他一到，就有很多人好像消失不见了。“差点把你做成草莓酱了吧？”
卜拉特先生得意地说。

克莉丝汀·雷德方说：“不错，真差一点。”
“上车吧，”卜拉特先生说。
“哦，谢谢你——我还是走路吧。”
“胡说，”卜拉特说：“那车子是做什么用的？”
在这种情形下，克莉丝汀·雷德方上了车。卜拉特先生重新发动引擎，


因为他刚才猛地煞住车，引擎就停了。卜拉特先生问道：“你一个人走来走

去干吗？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这样是不对的。”
克莉丝汀急急地说：“哦，我喜欢一个人。”
卜拉特先生用手肘轻撞了她一下，差点因此让车子撞上了山岩。“女孩

子老是喜欢这样说，”他说：“其实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这个地方，
乐园旅馆，需要加进点活力，这里一点也不乐，没有活力。当然，有不少人


住在这里，不少孩子，可是也有不少阿公阿婆，比方说那个去过印度的英国
人，无聊透了，还有那个体育健将型的牧师，那对喋喋不休的美国夫妇，还
有那个留了小胡子的外国人——他那两撇胡子真叫我觉得好笑！我想他一定
是个理发师一类的人。”

克莉丝汀摇了摇头，“不是的，他是个侦探。”
卜拉特先生差点又把车撞上了山岩，“是个侦探？你是说，他化了妆？”
克莉丝汀·雷德方微微笑了笑说：“不是，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叫

做赫邱里·白罗，你想必听说过他。”
卜拉特先生说：“没听清楚他的名字。啊，对了，我听说过他，可是我

以为他早已经死了..妈的，他应该已经死了嘛，他到这里来查什么案的？”
“他不是来查案——只是来度假的。”
“嗯，我想也是。”卜拉特先生似乎很表怀疑，“看起来有点粗鲁，是

不是？”
“呃，”克莉丝汀有点迟疑地说：“也许有点怪吧。”
“我的意思是说，”卡拉特先生说：“苏格兰场有什么不好？我随时还

是支持英国的。”他们到了山脚下，他很得意地按了声喇叭，把车停放在旅
馆的车房里。车房为了潮涨潮落的关系，设在旅馆对面的陆地上。

琳达·马歇尔在一家小店里，这里卖的全是给皮梳湾的游客买的东西。
一边的架子上放满了两块钱租一次的书，其中最新的书也有十年了，有些是
二十年前的旧书，还有些则更老。琳达先拿了一本，又很怀疑地从架子上抽
下另外一本，翻了一下，她决定自己不可能看《四羽毛及其他》。她拿下一
本用棕色软皮做封面的小书，看得忘记了时间..然后琳达陡然一惊，把书
插回架上，因为克莉丝汀·雷德方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说道：“你在看什
么书呀，琳达？”

琳达急急地说：“没什么，我正在找一本书。”她信手抽出一本书来，
走到柜台前，摸出两块钱来付租金。
克莉丝汀说：“卜拉特先生刚开车送我回来——起先差点把我给撞倒了，

我实在没办法跟他一起走堤路回旅馆去，所以我说我得来买点东西。”
琳达说：“他真可怕，总在说他多有钱，说的英语又差劲得要命。”
克莉丝汀道：“可怜的家伙，我倒替他难过呢。”
琳达不表同意，她不觉得卜拉特先生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她还年轻而不

懂事。她陪着克莉丝汀·雷德方一起走出小店，向堤路走去。她一直忙着想
心事，她喜欢克莉丝汀·雷德方，在琳达看起来，岛上只有克莉丝汀和罗莎
梦·戴礼还可以叫人忍受，她们两个都不多嘴，比方现在走在一起的时候，
克莉丝汀就什么也没说。琳达觉得这是很有道理的一件事，如果没什么值得
一谈的事，又何必一直吱吱喳喳呢？她沉入了自己的思索中。

她突然说道：“雷德方太太，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都好可怕——可怕得
——叫你——呃，好像要爆炸一样..”

这几句话十分可笑，可是琳达绷紧了脸，表情充满了焦虑，却一点也不
笑。克莉丝汀·雷德方起先有点不解地望着她，发现一点也没有可以取笑之
处..她倒吸了一口气，说道：“有过——我曾经有过——正是这样的感
觉..”

卜拉特先生说：“原来你就是那个有名的大侦探，呃？”他们坐在酒吧
间里，那是卜拉特先生最喜欢去的地方。


赫邱里·白罗以他惯常那种毫不谦虚的态度认可了对方的话。卜拉特先
生继续说道：“你到这里来干吗呢——查案子吗？”

“不是，不是，我来休闲的，我在度假。”

卜拉特先生眨了下眼睛，“你反正一定会那样说的，是不是？”

白罗回答说：“那倒不一定。”

贺雷士·卜拉特说：“啊！算了吧，说老实话，你跟我在一起绝对安全，
我听到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多年前就学会守口如瓶了，要是我不知道该怎么
做的话，就不会贸然去做的。可是你知道大部分人是什么样的——对听到的
东西，不管是什么事，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你这一行可受不了这种事！
所以你非坚持说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别的事，只是来度假的不可了。”

白罗问道：“你为什么会有相反的想法呢？”卜拉特先生闭起一只眼睛，
他说：“我世面见多了，我了解各人的习性，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会去杜维
里，或是托奎特，或是到法国的什么地方度假，那里才能让你——那该是怎
么说来着？——得其所哉。”

白罗叹了口气，他望望窗外，雨正在落着，浓雾围着小岛，他说：“你
说得可能很对！至少，那些地方在下雨时也会有很多娱乐消遣。”

“有赌场..”卜拉特先生说：“你知道，我这大半辈子都工作得很辛
苦，没时间度假找乐子，我想要干得好，我也干得很好，现在我可以随心所
欲了，我的钱不少，我告诉你，过去几年里，我可享受了不少。”

白罗喃喃地道：“哦，是吗？”

“不知道我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的。”卜拉特先生继续说道。

白罗说：“我也觉得奇怪。”

“呃？你说什么？”

白罗摆了摆手，“我也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我也觉得你该去杜维
里或是比瑞市的。”

“可是我们没去那些地方，却都到了这里。”卜拉特先生发出沙哑的笑
声。“真不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他想了想说：“你知道，我想是私贩
岛和乐园旅馆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浪漫。你知道，这种地方会让你心动的，让
你想起小时候，海盗、私贩之类的东西。”他有点尴尬地笑了起来，“我小
时候常驾船出去，当然不是在这边，是在东岸，奇怪的是，这种事一旦尝到
味道就再也丢不开了。如果我想要的话，就可以去弄一条相当好的游艇，可
是我却又不这么想，我喜欢只驾着我那条小船逛逛，雷德方也好想驾船，他
和我一起出去过一两次，现在可难找得到他了——一天到晚死缠着马歇尔那
个红头发的老婆。”他停了一下，然后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这个旅馆里
大部分全是些老柴棒子，马歇尔太太大概是唯一鲜蹦活跳的吧！我想马歇尔
要盯着她就够他忙的了。关于她在舞台上——跟舞台下的故事一大堆，好多
男人为她疯狂，你看着好了，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白罗问道：“出什么样的事？”

贺雷士·卜拉特说：“那就要看情形了，你看看马歇尔，我觉得他的脾
气很怪。其实，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听过一些他的事，我以前也见过像他这
样不说话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会怎么样，雷德方最好还是小心点——”

他打住了话头，因为他说到的那位先生走进了酒吧间。他有点不自在地
继续大声说道：“我说过，在这一带驾船实在很好玩。你好，雷德方，跟我
一起喝一杯吧。你喝什么？马丁尼？好，你呢？白罗先生？”


白罗摇了摇头，派屈克·雷德方坐了下来，说道：“驾船？这是世界上

最好玩的事，真希望我能多上几次船。我小时候经常在海边划小船的哩。”
白罗说：“那你对这一带很熟了？”
“当然！这里还没造这幢旅馆之前我就很熟了，以前在皮梳湾只有几座

渔夫的小茅屋，和一座破旧的老房子，在岛上没别的了。”
“这里原来有一幢房子？”
“哦，不错，不过已经有多年没住人了，几乎都倒塌了。以前有很多传

说，说是屋子里有几条秘密通道通到妖精洞。我还记得我们以前一直在找那
条秘密通道。”
贺雷士·卜拉特的酒泼出来了。他咒骂一声，擦干净了之后问道：“妖
精洞在那里？”

派屈克说：“啊，你不知道吗？就在小妖湾那边，很难找到入口，那在
石头堆起的堤防后面，只有一条长长窄缝，人刚好可以挤过去，里面则开阔
起来，成为一个相当大的山洞。你可以想象得到那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好
玩的一个地方，一个老渔夫带我去的，现在，就连打鱼的也不知道那个地方
了。那天我问一个渔夫，那个地方为什么叫小妖湾，他就答不上来。”

贺雷士·卜拉特说：“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小妖是什么？”

派屈克·雷德方说：“哦，这是本地的传说，在大德漠也有一个妖精洞。
据说你在那里要留下一根针，算是送给妖精的礼物。这个妖精是沼泽里的精
灵。”

贺雷士·卜拉特说：“啊，真有意思。”派屈克·雷德方继续说道：“这
一带到现在还有很多关于妖精的传说，有人说妖精会骑在人背上，到现在还
有农夫在半夜里回家后，会说给妖精骑了。”

贺雷士·卜拉特说：“你是说他们喝了一两杯老酒？”
派屈克·雷德方微微一笑道：“照一般常识判断，这是最好的解释。”
卜拉特看了看表。他说：“我要到餐厅去了。说起来，雷德方。我最喜

欢的还是海盗，不是妖精。”
派屈克·雷德方望着他走出去，大笑着说：“真有信心，我倒想看看这
个老小子碰上妖精。”
白罗沉吟地道：“以一个辛勤的生意人来说，卜拉特先生倒很有浪漫的
想象力。”
派屈克·雷德方说：“那是因为他没受过多少教育的缘故，至少我内人

是这样说的，你看他看的书，不是悬念侦探小说，就是西部拓荒的故事。”
白罗说：“你是说他的思想还像个孩子？”
“呃，难道你不以为然吗？”
“我，我跟他还不大熟。”
“我其实也跟他并不熟，我跟他一起驾船出去过一两次——可是他其实

也不喜欢有别人跟他在一起，他情愿自己一个人。”
赫邱里·白罗说：“这真奇怪，跟他在陆地上的作风完全不一样。”
雷德方笑道：“我知道，我们都有点躲不开他似的，他真想把这个地方

搞得很热闹。”
白罗沉默了一两分钟，他很专注地审视着对方的笑脸，突然很意外地开
口说道：“我想，雷德方先生，你很会享受生活。”
派屈克吃惊地瞪着他。“的确如此，为什么不呢？”


“说得也是，”白罗同意道：“在这一点上，我倒要恭喜你。”
派屈克·雷德方微笑着应道：“谢谢你。”
“所以，我这个老头子，比你要老得多的人，想给你一点忠告。”
“是什么呢？”
“我在警方的一个很聪明的朋友在几年前对我说过：‘赫邱里，我的好

朋友，如果你想过得安稳的话，就要躲开女人。’”
派屈克·雷德方说：“我怕这话说得太晚了。你知道，我已经结婚了。”
“这我知道，你的夫人是个很迷人、很好的女人，我想，她很喜欢你。”
派屈克·雷德方马上回嘴道：“我也很喜欢她。”
“啊，”赫邱里·白罗说：“我真高兴能听到这句话。”
派屈克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一副雷雨将至的模样，“我说，白罗先生，

你到底打算说什么？”

“女人呀，”白罗往后一靠，闭起眼睛，“我对她们也略知一二，她们
有种叫生活变得无比复杂的本事，而英国人，他们在这方面又一点不懂得隐
密。如果你一定要到这里来不可，雷德方先生，那你又何必把你夫人也带了
来呢？”

派屈克·雷德方愤怒地道：“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邱里·白罗不动声色地说：“你懂得很清楚，我还不至于笨到和一个
昏了头的人争辩，我只是劝劝你而已。”

“你听信那些该死的三姑六婆，贾德纳太太，还有姓布雷斯特的女人—
—她们整天无事可作，只有搬弄口舌，只因为一个女人长得好看——她们就
对她这样欺负。”

赫邱里·白罗站了起来。他喃喃地说道：“你难道真的这么少不更事吗？”
他摇着头，离开了酒吧间。派屈克·雷德方怒视着他的背影。

赫邱里·白罗在从餐厅回房间去时，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门都开着——
一阵夜风吹了进来，雨已经停住，雾也散了，夜色清朗。赫邱里·白罗发现
雷德方太太坐在外面她最喜欢的椅子上，他走到她身边说：“椅子是湿的，
你不该坐在这里，会着凉的。”

“不错，我不该坐在这里，可是管他去呢，反正没什么关系。”
“哎，哎，你又不是小孩子！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女人，对事情要讲道理。”
她冷冷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着凉的。”
白罗道：“今天天气潮湿，刮风下雨，雾大得叫人都看不穿。现在呢？

雾气散了，天晴了，天上星星在闪亮，人生也是如此。”
克莉丝汀低声道：“你可知道我最讨厌这个地方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呢？”
“怜悯。”她这两个字说得好似一鞭子抽过来似的。她继续说道：“你

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没看见？那些人整天都在说：‘可怜的雷德方太
太——那个可怜的小女人。’可是我一点也不小，我个子很高，她们说我小，
是因为他们替我难过，我可受不了！”

赫邱里·白罗很小心地将手帕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沉吟地道：“这

话有点道理。”
她说：“那个女人——”她又停了下来。
白罗郁郁地说：“夫人，你肯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吗？这可是一句实话，

真实得像我们头上的星星一样。世界上像艾莲娜·史达特——或者是艾莲


娜·马歇尔这类的人——根本不作数的。”
克莉丝汀·雷德方说：“胡说。”
“我可以跟你担保，真的。她们的王国都只属于暂时性的。真正算数的

女人一定要有好的德行和头脑。”
克莉丝汀不屑地说：“你以为男人在乎好的德行和头脑吗？”
白罗郑重地说：“基本上说来，确是如此。”
克莉丝汀笑了一声。她说：“我不同意你的话，”
白罗道：“你的丈夫很爱你，夫人，我知道的。”
“你不可能知道。”
“哎，我知道，我看过他望着你的神情。”
突然之间，她整个崩溃了，她靠在白罗宽厚的肩膀上大哭起来。她说：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白罗轻拍着她的手臂，安慰她道：“要忍耐——只有忍耐。”
她坐直身子，将手帕按了按眼睛，她用略带窒息的声音说：“没什么，

我好多了，你走吧，我——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他遵命而行，让她坐在那里，自己沿着小路回到旅馆里。就在他快到旅
馆时，却听见轻微的人声，他略转离了小路，树丛中有一块缺口。他看到艾
莲娜·马歇尔，派屈克·雷德方在她身边，他听到那个男人用充满了感情的
声音说：“我为你疯狂——你使我发疯——你也有一点喜欢我——有一点
吧？”

他看到艾莲娜·马歇尔的脸——他想，就像一只快乐的猫——充满了兽
性，不像是人类。她柔和地说：“当然啦，派屈克，亲爱的，我很爱慕你，
你明明知道..”

赫邱里·白罗很难得地没有再偷听下去，他回到小路上，直接走回到旅
馆里。

突然之间，有个人影走到他身边，原来是马歇尔。马歇尔说：“晚上天
气真好，是吧？尤其是今天一天都阴沉沉的。”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看来
明天还是好天气。”


四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天气晴朗无云，这种天气会让再懒的人也想早起，乐
园旅馆里这天有好几个人都起得很早。

八点钟的时候，琳达坐在梳妆台前，把一本有皮面的厚厚小书翻转来放
在桌上，望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两眼的瞳孔收缩，
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会干的..”

她脱下睡衣，换上了泳装，再罩上一件浴袍，穿上一双凉鞋，就走出房
间，顺着走廊走下去，走廊尽头有一道门，通往外面的阳台，然后是一道阶
梯直通旅馆下面的岩石。岩石上又有一道铁梯通到下面的海水里，很多旅馆
的客人都从这里下去，在吃早饭之前先游一会早泳，因为这比到前面的大海
水浴场去花的时间少多了。在琳达从阳台上往下走的时候，碰到她父亲由底
下上来，他说：“你起得好早，要下去泡泡水吗？”

琳达点了点头。他们擦身而过，但是琳达却没有往下走，反而绕过旅馆，
到了左侧，一直走到通往连接旅馆和对面的堤路去的小径上。潮水涨得很高，
把堤路淹没了，但将旅馆客人送过对岸去的小船却系在小小的码头上。管船
的人正好不在。琳达上了船，解开缆绳，自己划了过去。

她在对岸将船系好，走上斜坡，经过旅馆的车房，一直走到那家小杂货
店。女老板刚刚打开门，还正在擦地板，她看到琳达，吃了一惊。“哎，小
姐，你起得可真早。”

琳达把手插进她浴袍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来，开始选购她要买的东西。

等她回到旅馆的时候，克莉丝汀·雷德方正站在她房间里。“啊，原来
你在这里，”克莉丝汀叫道：“我还以为你没起床哩。”

琳达说：“呃，我刚去游泳去了。”

克莉丝汀看到她手里拿的包裹，吃惊地说：“今早邮差来得可早。”琳
达的脸红了。由于她习惯性的紧张和笨手笨脚，那个包裹从她手里滑落下去，
细绳子绷断了，里面的一些东西滚落在地上。克莉丝汀叫道：“你买这么些
蜡烛做什么？”可是让琳达松了口气的是，她并没有等着听回答的话，就一
面帮忙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一面继续说道：“我是进来问你今早要不要和
我一起到鸥湾去，我要到那里去写生。”

琳达很高兴地答应了，在过去几天里，她不止一次陪克莉丝汀去写生。
克莉丝汀是她所见过最不专心的画家，可是很可能她是借此来维持她的自尊
心，因为她的丈夫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陪着艾莲娜·马歇尔。

琳达·马歇尔越来越不高兴，脾气也越来越坏，她很喜欢和克莉丝汀在
一起，因为她一旦注意画了起来，就很少说话。琳达觉得这就跟自己一个人
差不多一样好，而她很奇怪地又希望能有个人陪着，在她和那个年纪比她大
一点的女人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同情，也许是因为她们两个都讨厌同一个女
人的缘故吧。克莉丝汀说：“我十二点要打网球，所以我们最好早点动身，
十点半好吗？”

“好的，我会准备好，在大厅里跟你碰头。”

罗莎梦·戴礼在吃过很晚才开的早餐之后，走出了餐厅，正好给从楼梯
上冲下来的琳达撞了个正着。“啊！对不起，戴礼小姐。”

罗莎梦说：“今天早上天气真好，是不是？经过昨天那种天气之后，真
叫人想不到。”


“我知道，我要和雷德方太太到鸥湾去，我说我十点半跟她碰头的，我

以为已经迟到了。”
“没有，才十点二十五分。”
“啊，好极了。”
她有点喘，罗莎梦奇怪地看着她。“你没有发烧吧？琳达？”
那个女孩子的两眼特别亮，两颊红红的，“哦，没有，我从来不发烧的。”
罗莎梦微微一笑道：“今天天气真好，所以我起来吃早饭，平常我都是

叫人送到床上来吃的，可是我今早却下楼来，像个大男人似地吃蛋和咸肉。”
“我知道，和昨天比起来，今天真像天堂一样。鸥湾在早上也好美，我

要搽好多油在身上，晒成棕色。”
罗莎梦说：“嗯，鸥湾在早上很美，而且比这边的海滨要安静多了。”
琳达有点害羞地说：“你也来吧。”
罗莎梦摇了摇头说：“今天不行，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克莉丝汀·雷德方走下楼来，她穿了一套很宽大的海滩装，袖子很长，

裤脚很宽，是用绿底黄花的料子做的。罗莎梦很想告诉她说黄色和绿色这两
种颜色最不配她那纤弱而有点贫血的面孔。罗莎梦最不高兴看到人家对衣着
没有观念，她想：“如果由我来给这个女孩子打扮的话，我就会让她丈夫坐
直身子注意她了。不管艾莲娜有多傻，至少她还懂得穿衣服，这个女孩子看
起来简直像一棵萎了的莴苣。”她大声说道：“好好开心地玩一玩，我要到
阳光崖去看书了。”

赫邱里·白罗像平常一样在他房间里吃咖啡和面包卷当早餐。可是天气
好得让他比平常早离开了旅馆，那时候才十点钟，至少比他平时早了半个小
时，他走到底下的海滨浴场，海滩上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艾莲娜·马歇尔，她穿着紧身的泳装，头上戴着那顶中国式
的绿色帽子，正准备把一个白色的木头筏子推下水去。白罗很殷勤地赶去帮
忙，因此而毁了他一双白色的小羊皮鞋，她斜眼瞥了他一下，向他道了谢。
就在她把筏子撑开时，又叫道：“白罗先生。”

白罗跳到水边，“夫人，”
艾莲娜·马歇尔说，“帮我个忙，好吗？”
“随你吩咐。”
她向他徽微一笑，喃喃地道：“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在什么地方。”她眼


光中露出恳求的神色。“每个人都到处跟着我，我只想一个人耽一阵子。”

她很用力地划了开去。
白罗走上海滩，自言自语地说：‘才怪哩，这话我就不相信。”
他很怀疑这位在舞台上艺名叫艾莲娜·史达特的女人这辈子里会想到一

个人独处，像赫邱里·白罗这样见过世面的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艾莲娜·马
歇尔毫无疑问地是去和人幽会去了，而白罗心里也很明白那个人会是谁。至
少他以为自己知道会是谁，可是在这一点上却证明他错了。因为就在那个筏
子绕过湾岬，消失不见之后不久，派屈克·雷德方和紧跟着他的甘逸世·马
歇尔一起由旅馆那边走下了海滩。

马歇尔对白罗点了点头，“你早，白罗，有没有看到我内人？”
白罗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夫人起得这么早吗？”
马歇尔说：“她不在她房间里。”他抬头看了看天说：“天气真好，我

应该现在就去游泳，今早还有好多字要打哩。”


派屈克·雷德方则暗地里在海滩上下搜寻，他在白罗身边坐下，假装在
等着什么人。白罗说：“雷德方太太呢？她也起得很早吗？”

派屈克·雷德方说，“克利丝汀？哦，她出去画画去了，她最近对艺术
大感兴趣。”他的语气很不耐烦，显然心不在焉。时间过了很久他也越来越
不耐烦，很明显地表现出他在等艾莲娜出现，每次听到有脚步声，他就着急
地回过头去看是谁从旅馆出来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先是贾德纳夫妇带着他们的编织物和书本，然后
是布雷斯特小姐来到。贾德纳太太像平常一样勤奋，坐进她那张椅子之后，
就开始一面拼命编织，一面说了起来：“白罗先生，今早海滩上的人好像特
别少，人都到那里去了？”

白罗回答说那两家有孩子的客人都驾船出海，要玩一整天去了。
“哎，难怪大不相同了，少了他们在这里笑笑闹闹呀。只有马歇尔先生
一个人在游泳。”
马歇尔刚游完上岸，他摔着毛巾走上了海滩，“今早在海里很舒服，”
他说：“不幸的是，我还有很多工作待做，得马上去做了。”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马歇尔先生，尤其是今天的天气这么好，哎，
昨天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就跟贾德纳先生说了，要是天气还继续这么坏下去
的话，那我们只好离开这里了。你知道，岛上到处都是浓雾的时候好怪异，
叫人觉得鬼气森森的。不过，我从小就对周围的气氛特别敏感就是了，你知
道，有时候我都会尖声叫了又叫，当然，这事叫我爹妈伤透脑筋。不过我妈
是个可爱的女人，她跟我爹说：‘辛克莱，要是孩子想这样的话，我们就得
让她这样做，尖叫是她自我表现的一种方式。’我爹当然同意她的说法，他
很服我妈，对她唯命是从。他们是非常可爱的一对，这点我相信贾德纳先生
也会同意的，他们真是一对很了不起的夫妇，对不对？欧帝尔？”

“对啦，亲爱的。”贾德纳先生说。
“令媛今天早上在那里呀？马歇尔先生？”
“琳达？我不知道，我想她大概是在岛上什么地方逛吧。”
“你知道，马歇尔先生，我觉得那个女孩子太瘦了，她需要好好喂一喂，

而且很需要，很需要同情。”
甘逸世·马歇尔很唐突地说：“琳达很好。”
他往旅馆走了过去，派屈克·雷德方并没有下水，他还坐在那里，公然

地朝旅馆那边望着。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懊恼，布雷斯特小姐来的时候倒很开
心。
他们的谈话大致上和前一天差不多，贾德纳太太喋喋不休，布雷斯特小
姐则断续插入，最后她说道：“海滩上好像很空旷，大家都出海去了吗？”

贾德纳太太说：“我今天早上还跟贾德纳先生说，我们实在该乘船到大
德漠去，那里离这很近，而且整个环境很有浪漫情调。我也很想看看那座监
狱——王子县吧？是不是？我想我们最好马上安排一下明天就去，欧帝尔。”

贾德纳先生说，“好的，亲爱的。”
赫邱里·白罗对布雷斯特小姐说：“你打算去游游泳吗？”
“哦，我吃早饭以前已经下过一次水了，有人从旅馆房间窗口丢了个瓶

子下来，差点砸烂我的头。”
“哎，这种事实在是太危险了！”贾德纳太太说，“我有个很好的朋友，
就是在路上走的时候给一罐牙膏打中了头，得了脑震荡——东西是从三十五


楼的窗口丢下来的，这种事实在太危险了，他伤得很重呢。”她开始在她那
一大堆羊毛线里翻找着。“哎，欧帝尔，我想我浅紫色的毛线没拿来。在我
们睡房五斗柜的第二个还是第三个抽屉里。”

“好的，亲爱的。”

贾德纳先生很顺从地站起身来，去替她找东西。贾德纳太太继续说道：
“你知道，有时候我真觉得现在我们太过分了点，好多伟大的发现，还有大
气里的电波什么的，我想就因此才会使得很多人精神不安。我觉得该是叫我
们重新认清人性的时候了，白罗先生，我不知道你对金字塔的预言有没有过
兴趣。”

“没有。”白罗说。

“哎，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真是非常非常的有意思。比方说莫斯科以北
正好一千英里的地方就是——哎，是什么地方来着？——会不会是尼日微？
——反正你只要画一个圈，就可以看到最意想不到的事——你也可以看得出
那些事想必有些特殊的指导，古时候的埃及人不可能以为那全是他们自己做
出来的。要是你研究了数字和重现的理论，哎，那所有的一切都再清楚不过
了，我简直不明白怎么还会有人会感到怀疑。”贾德纳太太很神气地停了下
来，可是白罗和布雷斯特小姐都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白罗懊恼地打量着他那双白皮鞋。艾蜜莉·布雷斯特说：“白罗先生，
你穿着皮鞋去涉水了？”

白罗喃喃地道：“不幸得很，我也是不得已。”

艾蜜莉·布雷斯特放低了声音说：“我们那位女妖精今早怎么没见到？
她比平常晚了。”

贾德纳太太抬起眼来打量了下派屈克·雷德方，喃喃地说道：“他看来
就像是雷雨要来的满天乌云，啊呀！我真觉得这件事实在可耻，不知道马歇
尔先生有什么样的想法，他实在是个很好、很沉静的人——非常英国派头，
喜怒不形于色，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派屈克·雷德方站了起来，开始在海滩上走来走去。贾德纳太太喃喃地
道：“简直就像是一只老虎。”

三对眼睛看着他走来走去，他们的注视似乎使得派屈克·雷德方觉得很
不自在。他看起来比先前更沮丧，好像脾气很坏似的，在寂静之中，一阵微
微的钟声从对面那边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艾蜜莉·布雷斯特低声说道：“风
又从东边吹过来了，能听到教堂的钟敲几点是个好现象。”

没有人再说什么。最后贾德纳先生拿了一束鲜紫色的毛线回来，“哎，
欧帝尔，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对不起，亲爱的，可是毛线根本不在五斗柜里，我是在你衣柜的架子
上找到的。”

“哎，那可真太奇怪了，我敢说我的确是放在五斗柜抽屉里的，我总说
幸好我从来不需要到法庭里去作证，要是我什么事没记对的话，我真会急
死。”

贾德纳先生说：“贾德纳太太是个很谨慎的人。”

大约过了五分钟之后，派屈克·雷德方说：“布雷斯特小姐，你今早要
不要去划船？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布雷斯特小姐很开心地道：“好呀。”

“我们划船绕这个岛一圈。”雷德方建议道。


布雷斯特小姐看了下表：“我们有时间吗？哦，可以的，现在还不到十
一点半。那，来吧，现在就开始。”

他们一起走下海滩，派屈克·雷德方先扳过桨来，他划得十分有力，船
直朝前射出去。布雷斯特小姐很表赞赏地道：“好极了，看你是不是能一直
坚持下去。”

他对着她大声笑了起来，他的兴致提高了，“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我恐
怕满手都是水泡了。”他一昂头，把黑发摔向后去。“老天，今天天气真好！
在英国要是碰上一个真正大好的夏天日子，那真是什么也比不过呢。”

艾蜜莉·布雷斯特用很粗的声音说道：“在我看起来，英国的什么东西，

别人都比不过，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地方可以住。”
“我完全同意。”
他们绕过湾岬，向西划去，船行在悬崖下面，派屈克·雷德方抬头看了

看，“今天早上可有人在阳光崖上？呃，有个影子，不知道那会是谁？”
艾蜜莉·布雷斯特说：“是戴礼小姐吧，我想，她才有那种日本阳伞。”
他们沿海岸划去，左边就是大海。艾蜜莉·布雷斯特说：“我们应该从

那边走的，由这边走正好是逆流。”
“浪不大，我在这边游过泳，都没有注意到。反正也不能从那边走，堤
路不会被海水淹过的。”
“当然，那要看潮水怎么样。可是他们都说在小妖湾那边要是游得太远
的话，就很危险呢。”

派屈克仍然很用力地划着，同时一直不停地抬头搜寻着崖上。艾蜜莉·布
雷斯特突然想到：“他是在找马歇尔的老婆，所以他才会要跟我一起出来划
船，她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出现，而他在猜不知她怎么了。也许她故意这样做，
这是她玩这场游戏中的一招——欲擒故纵。”

他们绕过那个叫小妖湾的海湾南侧伸出的岩岬，那是一个相当小的海
湾，在靠岸的海滨一带有不少嶙峋怪石，海湾朝向西北，大部分在高耸的悬
崖之下。这是一个很受人欢迎的野宴地点。早晨太阳照不到这一带时，很少
有人到这里来。不过现在却有一个人躺在海滩上。派屈克·雷德方的动作停
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划船，他用强作镇定的声音说道：“喂，是什么人在那
里？”

布雷斯特小姐冷冷地说：“看起来很像马歇尔太太。”
派屈克·雷德方好像这才想到了似地说：“原来是她。”
他改变了航线，向岸边划去。艾蜜莉·布雷斯特抗议道：“我们不是要

在这里上岸吧？”
派屈克·雷德方很快地说道：“哦，还有的是时间哩。”
他两眼正视着她——眼中有种很天真的哀求神色，就像一只乞食的小

狗，使得艾蜜莉·布雷斯特沉默下来，她心里暗想道：“可怜的孩子，他真
是给困住了，好吧，反正也没什么办法，他过一阵子就会好的。”

船很快地向海滩接近，艾莲娜·马歇尔脸朝下俯躺在沙石上，两手朝外
伸开来。那具白色的木筏拉上了岸，放在旁边，艾蜜莉·布雷斯特感到一阵
困惑，就好像她眼前所看到的是一件她很熟悉的东西，然而在某方面说来又
完全不对劲似的。直到过了一两分钟之后，她才想到问题在哪里。艾莲娜·马
歇尔的姿态是在晒日光浴的姿势。她在旅馆前面的海滩上这样躺过好多次，
晒成古铜色的身子伸展着，那顶绿色的硬纸帽子遮着头和颈子。


可是小妖湾的海边没有太阳，而且这几个钟点阳光都还照不到这里来，
矗立在后面的悬崖在早晨把太阳全都挡住了，艾蜜莉·布雷斯特不禁感到一
阵不祥之感。

船搁浅在砂石上，派屈克·雷德方叫道：“喂，艾莲娜。”

紧接着艾蜜莉·布雷斯特果然感到事情不对了，因为那个躺着的人既没
有动弹，也没有回应。

艾蜜莉看到派屈克·雷德方脸上的表情变了。他跳下船去，她也紧跟着
他，他们把船拖上岸，然后向那个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悬崖下的白色人体走过
去，派屈克·雷德方先赶到那里，但艾蜜莉·布雷斯特就紧跟在他后面。

她就像在梦中似地，看到晒成古铜色的四肢，白色的泳装——翠绿色的
帽子底下露出一些红色的卷发——还看到了点别的——两只向外伸出的手
臂，角度十分奇怪而异常。紧接着，她又感觉到那个身体不是躺下来，而是
给丢成这个样子..她听到派屈克的声音——受到惊吓的低语，他跪在那一
动也不动的身子边——伸手摸了下手——手臂..他用低弱而颤抖的声音
说：“我的天，她死掉了..”

然后，他稍微将那顶帽子掀开了一点，看看她的颈部，“啊，我的天，
她是被人扼死的..她被谋杀了。”

像这种时候，时间都好似停顿了，艾蜜莉·布雷斯特感到一种有如置身
幻境的不真实感，听到她自己说：“我们什么也不能动..要等警察来。”

雷德方很机械的回答道：“不错——不错——当然应该这样。”然后十
分苦恼地低声问道：“谁？是谁？谁会对艾莲娜下这种毒手？她不可能——
被人谋杀的，不可能是真的！”艾蜜莉·布雷斯特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
回答。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他压抑着怒气说道：“我的天，要是
我抓到是谁做的这种事..”

艾蜜莉·布雷斯特打了个寒战，她脑中浮现了凶手可能还躲在岩石后面
的景象，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凶手不会再留在这附近的，我们一定要
赶快找警察来，也许——”她迟疑了一下——“我们之中应该有一个人守着
——守着尸体。”

派屈克·雷德方说：“我留下来。”

艾蜜莉·布雷斯特放心地叹了口气，她不是那种肯承认自己害怕的女人，
可是她私下却觉得最好不要一个人留在海滩上，说不定那个可怕的杀人凶手
还就在附近呢。她说，“好，我会尽快赶去，我还是上船吧，我没法爬上那
道直梯子。在皮梳湾就有警察局。”

派屈克·雷德方机械地喃喃应道：“好——好，你看着办吧。”

艾蜜莉·布雷斯特用力地将船划离了岸边时，她看见派屈克跌坐在那个
已死的女人身边，将头埋进双手里，看来有如一只守着已死主人尸体的忠犬。
但是她仍然忍不住想道：“对他和他太太来说，这可是再好也不过的事了—
—对马歇尔和他的孩子来说也是一样——可是，我想他是不可能这样想的，
可怜的家伙！”

艾蜜莉·布雷斯特是一个很能应变的女人。


五

柯根德巡官站在悬崖边，等着法医检查艾莲娜的尸体。派屈克·雷德方
和艾蜜莉·布雷斯特站在另外一边，倪司敦大夫很灵巧地站直了身子，说道：
“被扼死的——凶手的两手相当有力。她好像并没怎么挣扎，很意外地受到
扼杀吧。嗯——呃——很残忍。”

艾蜜莉看了一眼，就把目光从那个已死女人的脸上转了开去，死者脸上
发紫，十分可怕。柯根德巡官问道：“死亡的时间呢？”
倪司敦不乐地说：“不经过更详细的检查没法说得准，有很多因素需要
考虑在内，我看看，现在是一点差一刻，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派屈克·雷德方含糊地说：“十二点差几分吧。我不

知道确切的时间。”
艾蜜莉·布雷斯特说，“我们发现她死了的时候，正好是十二点差一刻。”
“啊，你们是划船来的。你们什么时候看到她躺在这里的呢？”
艾蜜莉·布雷斯特想了一想：“我想我们绕过那边的岩岬，大约是五六

分钟之前吧。”她转头问雷德方：“你说是不是？”
他含糊地说：“是——是——差不多吧，我想。”
倪司敦放低了声音问巡官说：“这位是死者的先生？哦！我明白了。是

我弄错了，我还以为他就是呢。看起来他好像悲伤过度的样子。”他提高了
声音，很正式地说：“我们可以说死亡时间是十二点差二十分。不会再早多
少，大约是那时候到十一点——到十一点差一刻之间。十一点差一刻是最早
的极限了。”

巡官把他的记事本用力合上：“谢谢，”他说：“这对我们应该大有帮
助，上下时限相当短——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他转头对布雷斯特小姐说：
“现在，我想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很清楚了，你是艾蜜莉·布雷斯特小姐，这
位是派屈克·雷德方先生，两位都住在乐园旅馆。你们认定这位太太是你们
同一个旅馆的客人——马歇尔先生的太太？”

艾蜜莉·布雷斯特点了点头。
“那，我想，”柯根德巡官说：“我们回旅馆去吧。”他招手叫来一名

警员。“霍克斯，你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入海湾，我等下派菲力浦也来。”
“我的天！”温斯顿上校说：“真没想到你在这里！”
赫邱里·白罗以他惯有的态度回应了这位警察局长的招呼，他喃喃地说

道：“啊，不错，从在圣卢镇的那件案子之后，已经有好多年了。”

“不过，我可没忘记那个案子。”温斯顿说。“真是我这辈子最意外的
一件事，我再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在葬礼那件事上骗过我的，整个案子实在是
太超乎常轨，太奇妙了。”“上校，”白罗说：“结果还是很好，对不对？”

“呃——哎，也许吧。不过我敢说如果以正规的办法去查的话，也还是

会得到那个结果的。”
“很可能。”白罗很委婉地表示同意。
“你现在又碰上了一宗谋杀案。”警察局长说：“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

法没有呢？”
白罗慢慢地说道：“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想法——不过这案子很有意思。”
“打算帮帮我们的忙吗？”
“看你答不答应了。”


“亲爱的朋友，能有你帮忙真叫人高兴呢。还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不是要
交给苏格兰场去办。就这样看起来，凶手很可能就在这有限的范围，不过从
另一方面来说，所有这些人都是外地到这里来的，要知道他们的资料和动机，
非得去伦敦不可。”

白罗说：“嗯。这倒是真的。”

“首先。”温斯顿说：“我们一定要找出来谁是最后一个还看到那位太
太活着的人。女佣在九点的时候给她送了早餐去。楼下柜台的女该子看到她
大约在十点左右穿过休息室出去。”

“我的朋友，”白罗说：“我想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今天早上看到她？什么时候？”
“大约是十点零五分的时候，我帮她在海水浴场那边把筏子推下了水。”
“然后她就乘着筏子走了？”
“是的。”
“一个人吗？”
“是的。”
“你有没看到她往那个方向去的？”
“她划过去绕过了右边的岩岬。”
“那就是往小妖湾那个方向了？”
“是的。”
“那时候的时间是——”
“我想她真正离开海滩的时候是十点一刻。”
温斯顿想了想。“时间很合，你想她把筏子划到小妖湾要多少时间？”
“啊，我，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既不上船，也不会上筏子。也许要


半个钟点吧？”
“这跟我估算的差不多。”警察局长说：“我猜她不会很赶。呃，要是

她在十一点差一刻左右到那里的话，时间又对了。”
“法医认为她死亡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哦，倪司敦并没有确定，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他只说最早不会超过十

一点差一刻。”
白罗点了点头。他说：“还有一点我必须要提的，马歇尔太太在离开的

时候，要我不要跟别人说我看见了她。”
温斯顿瞪大了眼睛。他说：“啊，这倒很有点意思。是不是？”
白罗喃喃说道：“嗯，我也这么想。”
温斯顿捻着胡子，他说：“哎，白罗，你是个见多识广的人，马歇尔太

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白罗的唇边浮现了一抹微笑。他问道：“你难道还没听说什么吗？”
警察局长冷冷地说：“我知道那些女人怎么说她，一定是会那样说的。

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她跟那个叫雷德方的家伙到底有没有什么关

系？”
“我毫无疑问地要说是有的。”
“他跟着她到这里来的吧，呃？”
“可以这样说。”
“那个做丈夫的呢？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有什么感觉呢？”
白罗慢慢地说道：“要知道马歇尔先生有什么感觉，或是在想什么，都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温斯顿很精明地说：“可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个有喜有怒的人吧。”
白罗点了点头。他说，“哦，不错，他还是有这些感觉的。”
这位警察局长在讯问康素太太时，也一样很有他的技巧。康素太太是乐

园旅馆的老板和所有人，她年约四十出头，胸部丰满，一头火红的头发，说
起话来有点讲究得过分。她说：“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的旅馆里！我一
直觉得这里可是你所想得到最平静的地方了！到这里来的客人全都是再好不
过的人，没有什么下三流的人——我想你懂我的意思。这里可不像是圣卢一
带的大饭店。”

“一点也不错，康素太太，”温斯顿上校说：“可是就算是管理得再好
的地方，也可能会有意外发生的。”

“我相信柯根德巡官可以帮我证明，”康素太太说着朝正经八本地坐在
一边的巡官哀恳似地看了一眼。“至于说到各种法律规定，我特别注意，从
来没有过任何违规的事情。”

“当然，当然。”温斯顿说：“我们并没有怪你什么啦，康素太太。”

“可是这对我们的声誉大有影响。”康素太太说，她那对大胸脯不住地
起伏。“我一想到噪杂好奇的人会涌过来，就..当然，岛上只准住旅馆的
客人来的——一可是还是一样，那些人想必会到岸边来指指点点。”她打了
个寒战。

柯根德巡官看到这正是他把话题转一下的好机会，他说：“提到你刚说

的这一点，不让闲杂人等到岛上来，你怎么管得住呢？”
“我在这一点上特别注意。”
“是呀，可是你用什么方法来做呢？怎么让他们不来？夏天的泳客到处

都是，就像苍蝇一样呢。”
康素太太又打了个寒战。她说：“都是游览车的错。有次我在皮梳湾看

到有十八人挤在码头上，十八个人哩！”
“就是啊，你怎么让他们不过来？”
“我们有告示，另外，当然，潮水涨的时候，岛跟陆地就不连在一起了。”
“不错，可是退潮的时候呢？”
康素太太解释道，在堤路近岛这端有一扇门，上面有告示说：“乐园旅

馆为私有财产，非旅馆住客严禁入内。”至于两边全是矗立在海里的岩石，
无法攀援的。

“不过，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弄条小船吧。我想，绕过去在那个小海湾上
岸的话怎么办呢？这点你可无法防止，人人都有权到岸的，潮涨潮落之间，
没办法不让人来。”

可是这种事好像很少，在皮梳湾港口的确可以弄到小船，可是从那里划
到岛上可远得很呢，而且在皮梳湾的港门外就有一股很大的洋流。在鸥湾和
小妖湾也都在梯子附近贴有告示，她还说乔治或威廉经常会在靠近大陆这边
的海水浴场上巡逻。

“谁又是乔治和威廉呢？”
“乔治是负责海水浴场的，他管人进出和筏子，戚廉是园丁，他负责所
有的小路，标记，网球场什么的。”
温斯顿上校不耐烦地说：“唔，这样好像够清楚了，并不是说没有外人
能进得来，不过来的人至少得冒很大的险——可能会被别人看见。我们等下


要跟乔治和威廉谈谈。”

康素太太说：“我不喜欢那些来逛逛的人——他们很吵，常常把橘子皮
和香烟盒丢在堤路上跟岩石下，可是我不相信他们之中会有杀人凶乎，哎呀！
这事简直可怕得难以形容，像马歇尔太太这样的人会死于非命，而且更可怕
的是——呃——给扼死的..”康素太太简直说不出最后几个字，非常勉强
地讲了出来。

柯根德巡官安慰她道：“嗯，这实在是件很差劲的事。”
“还有报纸，我的旅馆会上报！”
柯根德微笑道：“哦，哎，这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广告吧。”
康素太太挺直了背脊，胸口起伏着，冷冷地说：“我才不在乎这种广告

哩，柯根德先生。”
温斯顿上校插嘴道：“呃，康素太太，我请你准备的旅客名单准备好了

没有？”
“好了，局长。”
温斯顿上校拿过旅馆旅客登记簿，他看了看也和他们一起在经理室的白

罗。“你恐怕现在在这里可以帮上我们点忙。”他把所有的名字看了一遍，
“工作人员呢？”
康素太太拿出另外一张名单，“一共有四个女佣，侍者领班和他的三个

手下，还有酒吧间的亨利，威廉管擦皮鞋，还有一个厨娘，带着两个手下。”
“侍者是那些人？”
“哦，领班叫安伯特，是由朴莱茅斯的文生大饭店来的，在这里做了好

几年了，他三名手下也都来了三年——其中还有一个已经做了四年，都是很
好的青年，非常可靠，亨利是打从旅馆开业就一直在这里做的，能干得很。”
温斯顿点了点头，他对柯根德说：“看起来都没问题，你当然要再查问

他们一下的。谢谢你，康素太太。”
“没有别的事了吧？”
“暂时没有了。”
康素太太走出了房间，温斯顿说：“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跟马歇尔先生

谈谈。”

甘逸世·马歇尔静坐着回答所有问他的问题，除了表情比较硬之外，他
还算相当镇静，从这边看过去，由窗口透进来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可以看
得出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端正的五官，稳定的蓝眼，嘴唇饱满，他的声音
低沉悦耳。温斯顿上校说：“马歇尔先生，我很理解，你一定感到非常震惊，
可是你知道我希望能尽快得到所有的资料。”

马歇尔点了点头。他说：“我很了解，请问吧。”
“马歇尔太太是你第二任妻子？”
“是的。”
“你们结婚有多久呢？”
“刚满四年多。”
“她在婚前的闺名是什么？”
“海伦·史达特，她的艺名叫艾莲娜·史达特。”
“她是女演员吗？”
“她演喜歌剧和歌舞剧。”
“她是不是因为和你结婚而退出了舞台？”



“没有，她婚后还继续登台演出，她实际退休是大约一年半以前。”
“她退出舞台有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呢？”
甘逸世·马歇尔好像考虑了一下。“没有，”他说：“她只是说她觉得

厌倦了。”
“不是——呃——因为顺从你的意思吧？”
马歇尔挑起眉毛，“啊，不是的。”
“你对她在婚后继续演出的事没有意见吗？”
马歇尔淡淡地笑了笑说：“我当然希望她放弃演出，不过我并没有要求

什么。”
“这件事没有引起你们夫妻不和？”
“当然没有，我内人可以随心所欲。”
“你们的婚姻——很美满吗？”
甘逸世·马歇尔冷冷地说：“当然。”
温斯顿上校停了一分钟，然后说道：“马歇尔先生，你想不想得到可能

是谁杀了你的太太？”
他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一点也不知道。”
“她有没有仇人呢？”
“可能有。”
“怎么说？”
对方很快地继续说道：“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局长，我内人是个女演贝，

她也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在这两方面她都会引起相当程度的羡慕和嫉妒。
有时为了争一个角色——其他的女人和她之间的竞争——我们可以说，一般
对她都有点嫉妒、憎恨、恶意，而且都很无情。可是那并不是说会有什么人
蓄意谋杀她。”

赫邱里·白罗这才第一次开口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她的仇人大部分，

或者说完全都是女人？”
甘逸世·马歇尔看了他一眼。“是的，”他说：“正是如此。”
警察局长说道：“你不知道有那个男人对她怀有恨意的吗？”
“不知道。”
“这个旅馆的其他客人里，有没有她在来之前就认识的？”
“我记得她以前见过雷德方先生——在一个什么酒会的场合，其他的人

我就不知道了。”

温斯顿又停了下来，他好像在考虑是不是该再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最
后他决定换个话题。他说：“我们现在谈一下今天早上的事，你最后见到你
太太是在什么时候？”

马歇尔停了一分钟，然后说道：“我在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到她房间去看

了一眼——”
“对不起，你们各人有自己的房间？”
“是的。”
“那时候是几点钟？”
“应该是九点左右。”
“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正在拆信。”
“她有没有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只说了声早——今天天气很好——这一类的话。”
“她的态度如何？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呢？”
“没有，完全正常。”
“她看起来并没有兴奋，沮丧或是不安什么的吗？”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赫邱里·白罗说：“她有没有谈起她那几封信的内容？”
马歇尔嘴角又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说：“就我记忆所及，她说那些

全是帐单。”
“你太太在床上吃的早餐吗？”
“是的。”
“她一向有这个习惯吗？”
“毫无例外。”
赫邱里·白罗说：“她通常几点钟下楼？”
“哦，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通常接近十一点。”
白罗继续问道：“要是她是十点正下楼来的，可是很出人意外的事了

吧？”
“不错，她很少会那么早下楼的。”
“可是今早她却是如此，你想是怎么回事呢？马歇尔先生？”
马歇尔丝毫不动感情地说：“我一点也不知道，恐怕是天气的关系——

今天天气特别好。”
“你后来有没有再找她？”
甘逸世·马歇尔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子，他说：“吃过早饭之后我又

去看了她一回，房间里没人，我觉得有点奇怪。”
“然后你到了下面海滩上，问我有没有看到她？”
“呃——是的。”然后他略略加重了点语气说：“你说你没有..”
赫邱里·白罗那对一副无辜表情的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他很温柔地摸

着他既大又翘的胡子。
温斯顿说：“你今早有没有任何特殊的原因一定要找到你太太呢？”
马歇尔把眼光转到这位局长脸上，他说：“没有，只是奇怪她到哪里去

了而已。”

温斯顿又停了下来，他将椅子微微挪动了一下，换了个语调说：“马歇
尔先生，你刚才提到你太太以前就认得派屈克·雷德方先生，你太太和雷德
方先生到底有多熟？”

甘逸世·马歇尔说：“我可以抽烟吗？”他在口袋里摸索着。“该死！
我又不知把烟斗放在哪里了。”
白罗递给他一支香烟，他接过去点上，说道：“你问到雷德方，我内人

告诉我说，她是在一个鸡尾酒会上认得他的。”
“那么，只是点头之交了？”
“我想是的。”
“那以后——”局长停了一下，“据我了解他们之间的交往变得比以前

亲密多了。”
马歇尔语气犀利地问道：“据你了解是这样？谁告诉你的？”
“旅馆里大家都这样说。”
马歇尔看了看赫邱里·白罗，眼光中带着冷冷的愤怒。他说：“旅馆里


传的闲话大多都是假的。”
“可能是吧，不过我想雷德方先生和尊夫人也有些事情让人家说这种闲

话。”
“什么事情？”
“他们一直在一起。”
“不过如此而已？”
“你并不否认有这种事吧？”
“可能有吧，我实在没有注意。”
“你并不——对不起，马歇尔先生——你并不反对你太太和雷德方先生

交往？”
“我一向不批评我内人的事。”
“你既没有抗议，也没有反对？”
“当然没有。”
“甚至于在事情成为丑闻的话题，在雷德方先生和他太太之间造成失和

之后，也没有任何表示吗？”
甘逸世·马歇尔冷冷地说：“我只管我自己的事，也希望别人只管他们

自己的事，我是从来不听闲话和谣言的。”
“你并不否认雷德方先生很爱慕尊夫人吧？”
“他也许对她很爱慕，大部分男人都如此。她是个很美的女人。”
“可是你本人却觉得他们之间的交往并没有什么暧昧之处？”
“我跟你说过了，我从来没想到会有那种事。”
“假如说，我们有证人可以证明他们之间有很亲密的关系呢？”
那对蓝眼又转向赫邱里·白罗，在那张平素不大显露出感情的脸上，又

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马歇尔说：“要是你想听闲话就去听吧，我内人已经死了，她也不能再

为自己辩白。”
“你的意思是说，你本人并不相信那些闲话？”
马歇尔的前额上第一次浮现了汗珠，他说：“我不会主动去相信这一类

的事。”他继续说道：“你这不是离正题太远了吗？我相不相信和谋杀案这
件很明显的事实都没有什么关系。”

赫邱里·白罗在他们两个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就抢先说道：“你不了
解，马歇尔先生，世界上没有所谓谋杀案的明显事实，十之八九，谋杀都是
因为死者的性格和环境而引起的。因为被害者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遭到谋
杀！要不等到我们完全了解艾莲娜·马歇尔是怎么样一个人，我们就不能够
很清楚而确实地看到凶手会是什么样的人。就因为这样，才有必要问这些问
题。”

马歇尔转头向警察局长问道：“这也是你的看法吗？”
温斯顿犹豫了一下，他说：“呃，在某方面来说，我是同意的——也就
是说..”
马歇尔短促地笑了一声，他说：“我想你是不会同意的，这套性格什么

的说法，我相信是白罗先生的专长。”
白罗微笑道：“你至少可以恭喜你自己一点也没帮上我的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跟我们谈到尊夫人些什么呢？根本什么也没说，你所说的，每


个人自己都看得见，她很漂亮，很受人爱慕，别的什么也没有。”

甘逸世·马歇尔耸了下肩膀，他很简单地说：“你是个疯子。”他望着
警察局长，用很强调的语气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要问我吗？”

“还有，马歇尔先生，请你告诉我你本人今天早上的一切行动。”

甘逸世·马歇尔点了点头，显然他早想到会有此一问。他说；“我像平
常一样大约在九点左右下楼吃早餐和看报纸。我刚才也跟你们说过，后来我
又上楼到我内人房间去，发现她已经出去了。我下楼，到了外面的海滩上，
看到了白罗先生，问他有没有看见她，然后我游了一会泳，又回到旅馆里，
那时候是，我想想看，大约十一点差二十左右——不错，大概是那个时候，
我看了下大厅里的钟，刚过十点四十。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女佣人还没
完全打扫好，我有几封信要打字，想赶上邮班的，我又下了楼，在酒吧间里
和亨利聊了一两句，在十一点差十分的时候再回到房间里，在那里打信，一
直打到十二点差十分。然后换上网球装，因为我约好了十二点要去打网球，
我们头一天订好了场地的。”

“你所谓的我们是那些人？”

“雷德方太太、戴礼小姐、贾德纳先生和我。我十二点钟下楼，去了网
球场，戴礼小姐和贾德纳先生已经到了。雷德方太太迟到了几分钟，我们打
了一小时的网球，打完之后回到旅馆的时候，我——我——就听到了这个消
息。”

“谢谢你，马歇尔先生，只是照规矩要问一问，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在你
房间里打字，从——呃——十一点差十分到十二点差十分之间？”

甘逸世·马歇尔淡然一笑道：“你是不是认为我杀了我自己的老婆？我
想想看，女佣人在附近的房间里整理，想必会听见打字机的声音，还有我所
打的信可以做为证明，因为这些杂乱的事，我那几封信都还没寄出，我想这
都是很好的证据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封信来，信封上都写了地址，但还没贴邮票。他说：
“信里的内容都是机密性的，可是碰到的既是谋杀案，也只好被迫信任警方
不致泄密了。里面有不少数字和财务上面的多种资料。我想如果你们派一个
人照样打一份的话，就会发现不可能在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打完的。”他略
停顿了一下，“我希望你们满意了吧？”

温斯顿说：“这不是说谁有没有嫌疑的问题。在岛上的每一个人都要说
明今天早晨从十一点差一刻到十二点差二十这段时间里的行动。”

甘逸世·马歇尔说：“好。”

温斯顿说：“还有一件事，马歇尔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太太会怎么样处
理她的遗产？”

“你是说她的遗嘱？我想她根本没有写遗嘱吧。”

“可是你并不能确定？”

“她的律师是在贝德福广场的三条法律事务所，他们负责她所有的合约
等等。不过我很确定她从来没立过遗嘱，她有次就说过做这种事会让她感到
不寒而栗。”

“在这个情形下，她既没有立遗嘱，身亡之后，你是她的丈夫，就能继
承她的全部财产？”

“嗯，我想是这样的。”

“她还有别的近亲吗？”


“我想没有吧。就算有，她也从来没提起过。我知道她很小的时候就父

母双亡，而且她没有兄弟姊妹。”
“这样说来，我想，她没有多少遗产了？”
甘逸世·马歇尔冷冷地道：“正好相反，两年前，罗吉·安思勤爵士，

她的一个老朋友，把他的大部分财产都遗赠给她，我想，总数大约有五万镑。”

柯根德巡官抬起头来，眼里露出警醒的神色。到现在为止，他一直保持
着沉默，这下他问道：“那，马歇尔先生，你太太实际上是个很富有的女人
了？”

甘逸世·马歇尔耸了下肩膀说：“我想是吧。”
“你还是说她没有立过遗嘱？”
“你们可以去问她的律师，不过我相当确定她没有，我刚才说过，她觉

得那样做会倒霉。”他略停了一下，然后说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温斯顿摇了摇头，“我想没有了——呃，柯根德？没有了，马歇尔先生，

让我们再一次向你致哀悼之意。”
马歇尔眨了眨眼睛，有点唐突地道：“啊——谢谢。”他走了出去。
剩下的三个人彼此对望了一眼，温斯顿说：“此公真是冷静，什么也不

肯说，你觉得他怎么样？柯根德？”

巡官摇了摇头说：“很难说，他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人，这种人出庭作证
的时候给人的印象最坏，可是这样说法对他们实在有点不公平。有时候他们
心里很痛苦，却不能表现出来，这种态度就会让陪审团作错误的判决，不是
证据的问题，而是一般人不相信一个人在死了太太之后还能这样冷静地谈这
个问题。”

温斯顿转头问白罗道：“你说呢？白罗。”

赫邱里·白罗把两手举了起来。他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守口如瓶
——像只合紧了的蛤蛎。他决定扮什么样的角色，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
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知道了有好几种动机，”柯根德说：“有嫉妒，有金钱。当然，
在某方面说来，做丈夫的是嫌疑最重的，很自然的第一个就会想到他，要是
他知道他老婆跟别的男人有什么——”

白罗插嘴道：“我想他知道。”
“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哎，我的朋友，昨天晚上我和雷德方太太在阳光崖上谈了一会儿，然


后从那里下来回旅馆去，在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了那两个人在一起——马歇尔
太太和派屈克·雷德方。过了一会儿之后，我又碰到了马歇尔，他绷紧了脸，
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太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几乎过分空白，我不知道你是
不是懂我的意思，啊！他一定知道了。”

柯根德有点怀疑地哼了一声，他说：“啊，好吧，要是你认为是这样—
—” 
“我很确定！可是，即使如此，又能表示什么呢？甘逸世·马歇尔到底

对他的太太有什么感觉？”
温斯顿上校说：“能很冷静地把她杀掉。”
白罗不表满意地摇了摇头。柯根德巡官说：“有时候这些不说话的人骨

子里却是最凶残的家伙，全藏在心底，他很可能爱她爱得发疯——也非常嫉
妒，可是他却不是那种会把这些感情表现出来的人。”


白罗慢吞吞地说：“不错——有这种可能。这位马歇尔先生实在是个很
有意思的人，我对他很有兴趣，也对他的不在场证明很有兴趣。”

“用打字机做不在场证明。”温斯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你对这
一点有什么意见？柯根德？”

柯根德巡官把眼睛翻了上去，他说：“哎，你知道，局长，我有点服气
他的这个不在场证明，那并不是个太好的证明，你懂我的意思吧，可是——
呃，可是很自然，要是我们能找到在附近整理房间的女佣，而她又确实听到
了打字的声音，那，我觉得就没问题了，我们得再往别的地方去查去。”

“嗯。”温斯顿上校说：“你打算到那里去查呢？”

这三个人考虑了一阵，柯根德巡官首先开口。他说：“先要决定一个基
本的问题——凶手是外面来的？还是旅馆的客人？我并没有完全排除可能是
旅馆职员的情形，可是我也不相信他们之中有那一个会牵扯在里面。哎，我
想是一个旅馆里的客人，要不就是从外面来的什么人。我们得这样看，第一
是——动机。有人可以因而获利，看起来因为这位太太过世而可以获利的就
是她的丈夫。另外还有什么别的动机呢？最先也最重要的是——嫉妒。在我
看来——就表面上来看——要说是有‘嫌犯’（他以法语说了这两个字，向
白罗微一鞠躬）的话，就是这位老兄了。”

白罗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道：“热情有好多种。”

柯根德巡官继续说道：“她的丈夫不肯承认她有什么仇人——真正的仇
人，可是我一点也不相信是这样！我认为像她这样的女人一定——呃，一定
会有很恨她的仇人的——呃，白罗先生，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白罗回答道：“哦，不错，是这样的。艾莲娜应该会有仇人的，不过就
我的意见来说，这个理论未见得有多少用处，因为你知道，巡官，我想艾莲
娜·马歇尔的仇人会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全是女人。”

温斯顿哼了一声说：“这话有道理，是那些女人干了她不错。”

白罗继续说道：“但这个案子的凶手不可能是个女人，法医是怎么说
的？”

温斯顿又哼了一声。他说：“倪司敦断言说是一个男人扼死她的，很大
的两手——握力很强。当然，也可能是一个会武有力的女人干的——可是，
看来实在不像。”

白罗点了点头，“一点也不错，在一杯茶里下砒霜——在一盒巧克力糖
里下毒——用刀甚至用手枪——可是要扼死人——不可能！我们要找的凶手
是个男人。”他继续说道：“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困难了。在这个旅馆里有
两个人有想把艾莲娜·马歇尔干掉的动机——可是两个都是女人。”

温斯顿上校问道：“我想，雷德方的太太是一个吧？”

“是的，雷德方太太很可能下定决心要杀艾莲娜·史达特。我们可以说，
她有充分的理由。我想，雷德方太太也可能真正动手杀人。可是不是这种方
式，因为她虽然很不快乐，又很嫉妒，然而我却认为她不是一个情感激烈的
女人，在爱情上，她会很真诚——但不会很热情冲动。我刚刚也说过——在
茶里下毒——有可能——用手扼杀，就不会了。我同时也能确定她在体力上
来说，也不能做到这种犯罪行为。何况她的两手比一般人要小得多呢。”

温斯顿点了点头，他说：“这不是女人做得出的案子，凶手是个男人。”

柯根德巡官咳嗽一声道：“我先说说另外一个推理。比方说，在认得雷
德方先生之前，死者已经和另外一个男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姑且称那个男人


叫某甲，她为了雷德方而抛弃了某甲，某甲因此十分愤怒而又嫉妒，他跟着
她到了这里，躲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然后到了岛上，把她干掉。这也有可能
吧！”

温斯顿说：“有这可能不错，如果真是如此，也很容易证明。他是走来
的？还是划船过来的，后面一种情况比较可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想必
要在什么地方租条船，你最好到处去查一下。”他看了看白罗。“你认为柯
根德这个说法怎么样？”

白罗缓缓地道：“这种说法有太多要碰运气的地方，再说——有点地方
也不大对，你知道，我很难想象出那个男人..你说的那种既愤怒又嫉妒的
男人。”

柯根德说：“不过，的确有人为她神魂颠倒哩，你看看雷德方。”

“不错，不错..可是我总还是觉得——”柯根德疑问地望着他，白罗
摇了摇头，皱起眉头说道：“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事情我们没有注意到..”


六

温斯顿拿了旅馆的旅客登记簿。

他大声念道：
“柯温少校及夫人
潘蜜拉·柯温小姐雷德山，皮头镇
罗勃·柯温少爷
伊文·柯温少爷
马士特曼先生及夫人
爱德华·马士特曼马伯乐大道五号
珍妮佛·马士特曼伦敦，西北区
罗伊·马士特曼
佛德烈·马士特曼
贾德纳先生及夫人纽约
雷德方先生及夫人山邨，双门街
雷士堡王子市
巴瑞少校卡顿街十八号
伦敦圣詹姆士区
贺雷士·卜拉特先生皮克西街五号
伦敦
赫邱里·白罗先生伦敦白堂大厦
罗莎梦·戴礼小姐卡丁甘大厦八号
艾蜜莉·布雷斯特南门街
伦敦
史蒂文·蓝恩牧师伦敦
马歇尔先生及夫人安普蔻大厦七三号
琳达·马歇尔小姐伦敦”

他停了下来，柯根德巡官说：“局长，我想我们可以把最前面两家消除，
康索太太告诉我说，这两家人每年都带着他们的孩子到这里来度假。今天早
上他们一起出去，驾船游海，耍玩一整天，还带了午餐去的，九点过一点儿
就动身了。驾船带他们出去的人叫安德鲁·巴斯东，我们可以找他查对一下，
可是我想我们现在就可以把他们从名单上面剔除了。”温斯顿点了点头，“我
同意，我们能剔除的人都尽量先剔除掉。白罗，其他的人你能不能大略向我
们说明一下呢？”

白罗说：“只是表面形容一下，那很容易。贾德纳夫妇是一对中年夫妇，
很好的人，旅行过很多地方，话都由那位太太一个人说完了，做丈夫只在一
旁答腔，他打网球和高尔夫，其实也有他的幽默感，不过那得在只有他一个
人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下面一对，雷德方夫妇，雷德方很年轻，很得女士们注意，很好的泳
者，网球打得不错，舞也跳得很好。他的太太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她很
安静，美得有点憔悴，我想她一心爱她的丈夫，她还有些艾莲娜·马歇尔所
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呢？”
“头脑。”
柯根德巡官叹了口气说：“谈起爱情来，头脑就不作数的了。”
“也许吧，可是我仍然认为派屈克·雷德方虽然被马歇尔太太迷昏了头，


却真正关心他的太太。”
“也有可能，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过的。”
白罗喃喃地说道：“就是这种地方可怜，女人对这一点最难相信了。”

他继续说道：“巴瑞少校，原先在印度服役，现在已经退伍了，很欣赏女人，

很喜欢说又长又无聊的故事。”
柯根德巡官叹了口气，“你不必再多说下去，这种人我也见过几个。”
“贺雷士·卜拉特先生，很显然的是个阔人，他的话很多——谈的都是

他自己的事，他希望和每个人都交朋友，这实在可怜，因为没有人很喜欢他。
另外还有一件事，卜拉特先生昨晚问了我很多的问题，卜拉特先生很不安的
样子，不错，卜拉特先生有那么点不对劲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换
了个声调继续说道：“下面一位是罗莎梦·戴礼小姐，她开了一间玫瑰屋服
饰公司。她是一个很有名的服装设计师，我该怎么说她呢？她很有头脑，风
度很好，也很时髦，叫人看了会觉得很愉快。”他略顿一下，又说道：“她
是马歇尔先生的老朋友。”

温斯顿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啊，真的吗？”
“是的，不过他们有多年没有见面了。”
温斯顿问道：“她原先知不知道他要到这里来？”
“她说不知道。”白罗停了停，继续说道：“下面一个是谁？布雷斯特

小姐，她让我感到有点担心，”他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像个男人，人很直
率，也很粗卤，她会划船，高尔夫球也打得很好。”他顿了顿。“不过，我
想她心肠很好。”

温斯顿说：“剩下的只有史蒂文·蓝恩牧师了，他是什么人？”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他是一个精神在极度紧张状态下的人，我想，

他也是一个狂热份子。”
柯根德巡官说：“哦，那种人呀。”
温斯顿说：“就是这么些人了！”他看了看白罗，“你好像在想什么心

事，朋友。”

白罗说：“嗯，因为，马歇尔太太今早离开海滨的时候，要我不要跟任
何人讲我见到过她，我马上就想到是怎么回事，我想到她和派屈克·雷德方
之间的友谊在她和她丈夫之间惹出了麻烦，我以为她打算在什么地方和派屈
克·雷德方见面，却不希望她丈夫知道她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可是，你知道，这一点我却错了，因为，虽然她丈夫几
乎是马上就到了海滩上，向我打听有没有见到她，派屈克·雷德方也来了—
—而且很明显的到处在找她！所以，我的朋友们，我现在要自问，艾莲娜·马
歇尔去会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柯根德巡官说：“这正和我的看法相合，是一个从伦敦还是什么地方来
的男人。”

赫邱里·白罗摇了摇头，他说，“可是，根据你的理论，艾莲娜·马歇
尔已经和这位神秘人物断了往来。那末，为什么她还费尽心思去和他相会
呢？”


柯根德巡官也摇摇头，他说：“你想会是什么人呢？”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了。我们刚才已经把旅馆里客人的名单念过了
一遍，都是中年人——很没什么道理的，其中有那一个会让艾莲娜·马歇尔
比对派屈克·雷德方更喜欢呢？这种事情不可能。可是，话虽如此，她却的
确是去见什么人去了——而这个人又不是派屈克·雷德方。”

温斯顿喃喃地说道：“你认为她不会只是一个人出去吗？”

白罗摇了摇头，说：“你这样说是因为你没有见过那个已经故世的女人，
有人曾经写过一篇论文，谈到独处对各人所有的不同影响。我亲爱的朋友，
艾莲娜·马歇尔根本就不会独处的，她只生活在男人对她的爱慕中，艾莲娜·马
歇尔今天早上是去见什么人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温斯顿上校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唉，我们以后再谈理论，现在先把
调查工作做完再说。一定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每个人各在什么地方。我想我们
最好现在先见见马歇尔的女儿。她说不定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资料。”

琳达·马歇尔手足无措地走进房间，撞在门框上，她的呼吸急促，两眼
瞳孔扩张，她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马，温斯顿上校禁不住对她感到一阵怜
爱。他想：“可怜的孩子——她终究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这对她来说，想必
是很大的震惊。”他拉过一把椅子，用很叫对方安心的语气说：“对不起，
要让你经历这些事，你叫——琳达，是吧？”

“是的，我叫琳达。”

她的声音有种闷闷的喘息声，一般女学生特有的声音，她的两手无助地
搁在他面前的桌上——很可怜的一双手，又大又红，骨头很大，手腕很长。
温斯顿想：“孩子不该牵扯到这种事情里来，”他用抚慰的语气说：“这些
事情没什么好紧张的，我们只要你把你所知道而我们大概可以用得到的资料
告诉我们，如此而已。”

琳达说：“你是说——关于艾莲娜的事？”
“是的，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看到她？”
小女孩摇了摇头，“没有，艾莲娜一向很晚才下楼来，她都在床上吃早

餐的。”
赫邱里·白罗说：“你呢？小姐。”
“哦，我很早起床，在床上吃早饭好无聊。”
温斯顿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早上你都做了些什么事？”
“呃，我先去游了会泳，然后吃早饭，再跟雷德方太太去了鸥湾。”
温斯顿说：“你什么时候和雷德方太太动身去的？”
“她说她十点半在大厅里等我，我当时怕会迟到，结果没有，我们大约

是在二十七分左右动身的。”
白罗说：“你们到鸥湾做什么？”
“哦，我在身上搽了油，行日光浴。雷德方太太画画。后来，我到海里

游泳，克莉丝汀回旅馆去换衣服，准备打网球。”
温斯顿尽量用很随便的语气问道：“你还记得那大约是几点钟吗？”
“雷德方太太回旅馆的时候？十二点差一刻。”
“你能确定是这个时间——十二点差一刻？”
琳达瞪大了眼睛，说道：“哦，确定的，我看了表。”
“就是你现在戴着的这只表？”
琳达低头看了下手腕，“是的。”


温斯顿说：“借给我看看好吗？”
她把手伸了出来，他将自己的表伸过去比较了一下，再对对旅馆墙上的

钟，他微笑道：“准得一秒不差。然后你就去游泳了？”
“是的。”
“你再回旅馆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点钟左右，我——后来——我就听说了——艾莲娜..”她

声音哽咽。
温斯顿上校说：“你——呃——和你后母之间相处得还好吗？”
她一言不发地对他看了一分钟，然后说道：“哦，还好。”
白罗问道：“你喜欢她吗？小姐？”
琳达说：“哦，喜欢。”她又加上一句：“艾莲娜对我很和蔼。”
温斯顿有点不安地说：“不是个很残忍的后娘，呃？”
琳达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温斯顿说：“那好，那好。你知道，一个家里有时会有些问题——嫉妒

啦，什么的，女儿跟爸爸之间原本像好朋友一样，后来他一心招呼新娶的太

太，做女儿的心里就不大舒服了。你可没有这种感觉吧？呃？”
琳达瞪着他，一副真诚的样子说：“啊，没有。”
温斯顿说：“我想你父亲——呃——心都在她身上吧？”
琳达很简单地说：“我不知道。”
温斯顿继续说道：“我刚才也说过，家里会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吵架—

—争闹——这一类的事，要是夫妻之间有什么争执，对做女儿的来说，总不

免尴尬。有没有过这类的事？”
琳达很清楚地问道：“你是不是说，我爹和艾莲娜有没有吵过架？”
“呃——是的，”温斯顿心里暗想：“这种鬼差事——对一个孩子盘问

她父亲的事，我为什么要干警察呢？妈的，可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琳达很肯定地说：“啊，没有。”她又加上一句说：“爹不跟人吵架的，
他不是那种人。”

温斯顿说：“呃，琳达小姐，我希望你仔细地想一想，你知道不知道可
能会是什么人杀了你的后母？在这一点上，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或是知道
点什么，可以帮得上我们忙的？”

琳达沉默了一分钟！她好像正在从容不迫地对这个问题慎加考虑，最后

她终于开口说道，“没有，我不知道有谁会想要杀掉艾莲娜。”
她接着又说：“当然，除非是雷德方太太。”
温斯顿说：“你认为雷德方太太想杀她？为什么呢？”
琳达说：“因为她的丈夫爱上了艾莲娜，可是我并不是说她真的想动手

杀掉她，我的意思是她觉得她希望艾莲娜会死掉——这可不是一回事，对不

对？”
白罗很温和地说：“对，完全不是一回事。”
琳达点了点头，她脸上起了一阵奇怪的痉挛。她说：“而且，雷德方太

太反正也不可能做那种事——杀人，她不是——她不是很暴戾的人，我想你
们懂我的意思。”

温斯顿和白罗都点了点头。白罗说：“我很清楚你的意思，孩子，我也
同意你的看法。雷德方太太正像你说的那样，不是那种会‘见红’的人，她
不会——”他靠向后方，半闭起眼睛，很小心地选择他所用的字眼——“有


突发性的暴戾情绪——看到她的生活在眼前变得狭窄——看到一张她憎恨的
脸——一段她恨的白色颈子——感觉到她的十指拳曲——想要扼进肉里去—
—” 

他停了下来，琳达像抽搐似地由桌边退了开去。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可以走了吗？还有没有别的事？”

温斯顿上校说：“好了，好了，没事了。谢谢你，琳达小姐。”他站起
来，为她拉开了房门，然后回到桌子面前坐下，点上了一支香烟。“呸，”
他说：“我们干的真不是好差使，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真不该对一个孩子
问她父亲和她继母之间的关系，这多少有点像让做女儿的把绳圈套在她老子
脖子上。不过，再怎么说，事情总还是要做的。谋杀案到底是谋杀案，而她
又是最可能知道事情真相的人，不过她在这方面没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倒让
我觉得是件叫我感激不尽的好事。”

白罗说：“不错，我猜你也是这样想。”
温斯顿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道：“对了，白罗，我想，你最后有点太过
分了，说什么伸手扼进肉里之类的话！这种想法实在不该说给孩子听的。”
赫邱里·白罗沉吟地望着他说：“你认为我是在把这些想法灌输到她的
脑袋里吗？”

“呃，难道不是吗？承认了吧。”白罗摇了摇头，温斯顿转了个话题。
他说：“说起来，我们从她那里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不过间接地
给雷德方太太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要是她们从十点半到十二点差一刻这段时
间里都在一起的话，那克莉丝汀·雷德方就没嫌疑了，嫉妒妻子身分的嫌犯
退场。”

白罗说：“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让她摆脱嫌疑，我深信在身心两方面来
说，她都不可能扼杀什么人。说起来她是属于冷静一型的，只会深爱某一个
人，不管对方怎么样都始终如一。而不会有那种冲动的热情或愤怒，再说，
她的手也太小、太纤细了。”

柯根德说：“我同意白罗先生的说法，她的名字可以剔除了，倪司敦大
夫说扼杀那位太太的人有一双有力的大手。”
温斯顿说：“好吧，我想接下来先问雷德方夫妇吧，我想他现在应该已
经从所受的惊吓中恢复一点了。”
派屈克·雷德方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他看来很苍白而憔悴，而且突然

变得很年轻，但是他的态度却相当沉着。
“你就是住在雷士堡王子市山邨双门街的派屈克·雷德方先生吗？”
“是的。”
“你认得马歇尔太太有多久了？”
派屈克·雷德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三个月。”
温斯顿继续问道：“马歇尔先生告诉我们说，你和她是在一次鸡尾酒会

上偶而认识的，对吗？”
“是的，就是这样。”
温斯顿说：“马歇尔先生表示，在你们两人到这里来又碰了面之前，你

们彼此并不太熟，这事是不是真的？雷德方先生？”
派屈克·雷德方又迟疑了一分钟，然后说道：“呃——并不完全正确。
事实上，我和她见过好几次。”
“马歇尔先生都不知道？”


雷德方的脸上微微发红。他说：“我不晓得他是不是知道。”
赫邱里·白罗开了口，他喃喃地道：“你太太也一样不知道吧，雷德方

先生？”
“我相信我向我内人提到过，说我认识了著名的艾莲娜·史达特。”
白罗追问道：“可是她并不知道你和她经常见面的事？”
“呃，也许不知道。”
温斯顿说：“你是不是和马歇尔太太约好了到这里来见面的？”
雷德方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耸了下肩膀。“哎，好吧，”他说：“我

想事情总归会知道的，我再瞒你们也没什么好处。我对那个女人爱得发疯—
—爱昏了头——随你们怎么说都可以，她要我到这里来，我先支吾了一阵，
后来就同意了。我——我——哎，不管她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她对人
就有那样的影响力。”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道：“你把她形容得非常清楚，她就是一个迷人的
女妖，一点不错！”

派屈克·雷德方冷冷地说：“她的确会把男人变成猪猡！”他继续说道：
“我对各位很坦白，我不会隐瞒任何事，再瞒又有什么用？我刚才说过，我
爱她爱得昏了头，至于她爱不爱我，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假装很在乎我，不
过我想她是那种对某个男人一旦得手，就弃之如敝屣的女人，她知道她已经
得到了我，今天早上，当我发现她死在海滩上的时候，就好像——”他停了
一下——“我好像遭到当头棒喝，我感到晕眩——人都昏过去了一样。”

白罗的身子俯向前来，“现在呢？”

派屈克·雷德方正视着他的两眼。他说：“我把真话都告诉了你们，我
想要问的是——这件事有多少会公开出来？因为这事情对她的死没什么关
系，而若是整个公开出来的话，对我内人来说会是相当大的打击。哦，我知
道，”他很快地接下去说道：“你们大概在想，我早为什么不多为她想想？
也许事情确是如此。可是，这话听起来恐怕很虚伪，可是实际上，我真的很
爱我的妻子——对她深为关切。另外的那个”——他耸了下肩膀——“那是
一种疯狂——是男人都会做的傻事——可是克莉丝汀不同，她才是真实的，
我对她尽管很不好，可是我心底里一直知道她才是真正重要的人。”他停了
下来——叹了口气——有点可怜兮兮地说：“我希望我能让你们相信我所说
的这些。”

赫邱里·白罗朝前俯着身子，他说：“我相信，真的，真的，我相信你

的话。”
派屈克·雷德方很感激地望着他说：“谢谢你。”
温斯顿上校清了下嗓子，他说：“你大概在想，我们很可能不会把这件

事对外宣布，如果说你和马歇尔太太之间的一段情和谋杀案本身无关的话，
那就用不着硬插进这件案子里来，可是你似乎不明白——呃——你们的亲密
关系很可能与谋杀案有直接牵连，你知道，这很可能造成了犯罪的动机。”

派屈克·雷德方说：“动机？”
温斯顿说：“是的，雷德方先生，动机！马歇尔先生也许并不知道你们

的关系，假设他突然发现了呢？”
雷德方说：“哦，天啦！你是说他发现了隐情就——就杀了她？”
警察局长冷淡地说：“你从来没想到过会有这样的可能吗？”
雷德方摇了摇头，他说：“没有——奇怪，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事，


你知道，马歇尔是一个非常沉静的人，我——啊，看起来就不像会有这种事。”

温斯顿问道：“在你们交往之中，马歇尔太太对她丈夫的态度如何？她
有没有觉得——呃，不安——怕事情传到他耳朵里？还是说，她根本不在
乎？”

雷德方慢吞吞地说：“她——有一点紧张，她不希望他怀疑什么。”
“她是不是有点怕他呢？”
“怕？不会，我觉得不会。”
白罗喃喃地道：“对不起，雷德方先生，这段时间里，有没有提起过离


婚的问题？”

派屈克·雷德方很肯定的摇了下头，“啊，没有，从来没谈到这类的问
题。你知道，我有克莉丝汀，而艾莲娜，我敢说她从来没想到过这种事。她
嫁给马歇尔，非常满足，他是——呃，说起来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突然微微笑了起来，“是个乡绅——这一类的，而且相当有钱。她从
来没想过可能会选我做丈夫。我只是她众多可怜的面首中的一个——只是用
来排遣她空闲时间的，这种情形我心里一直明白得很，可是，奇怪得很，这
一点也没影响到我对她的感情..”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坐在那里想着。温斯顿把他从沉思中唤了回来，“呃，
雷德方先生，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特别和马歇尔太太订下约会？”
派屈克·雷德方有点不解地说：“没有特别约定什么，我们通常每天早

上都在海滩上碰头的，经常划着小筏子出去。”
“你今早没有看到马歇尔太太，是不是觉得意外？”
“嗯，是的。我很意外，完全不能了解是怎么回事。”
“你当时怎么想呢？”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是说，我一直在想她就要来了。”
“如果说她是在别处跟别人约会的话，你想不想得到可能会是和什么人

呢？”派屈克·雷德方只瞪大了两眼，摇了摇头。“你平常若是和马歇尔太
太约会，都在那里碰头？”
“呃，有时候我下午会和她在鸥湾见面，因为鸥湾一带下午没有太阳，

所以通常那里都没什么人。我们在那里约会过一两次。”
“从来没去过别的海湾？小妖湾呢？”
“没有过，小妖湾朝西，下午有很多人乘船和小筏子到那边去，我们也

从来不在早上约会，那样太引人注意了。下午大家会去睡个午觉，或是到处
游荡，谁都不知道其他的人在那里。”温斯顿点了点头。派屈克·雷德方继
续说道：“当然，吃过晚饭之后，天气好的话，我们会到岛上各个地方去散
步。”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说道：“嗯，不错。”派屈克·雷德方不解地看了
他一眼。
温斯顿说：“那你也没办法帮我们找出马歇尔太太今天早上会去小妖湾
的原因了？”
雷德方摇了摇头，他用很不解的语气说道：“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这

简直不像艾莲娜平素的行为。”
温斯顿说：“她有没有什么朋友住在这附近一带的？”
“我不知道，啊，我相信一定没有。”
“呃，雷德方先生，我要你仔细地想一想，你在伦敦认识马歇尔太太的，


你想必也认识她的那一圈子朋友，你印象中有没有那个对她怀有很深的恨
意，比方说，有没有那个是她因为你而抛弃了的？”

派屈克·雷德方想了几分钟，然后摇了摇头。“说老实话，”他说：“我
想不出有什么人。”

温斯顿上校用指节敲着桌面。最后终于开口说道：“好了，没别的事了，
我们好像只剩下三种可能。也许是一个不知名的凶手——一个疯子——正好
在这附近——这实在是太玄了一点——”

雷德方插嘴道：“可是，说老实话，倒可能真是这么回事。”

温斯顿摇了摇头，他说：“这个案子不会是这种情形，那个海湾相当难
到得了，那个人若不是由堤路上过来，经过旅馆，翻过岛的那边再由梯子下
去，否则就只有坐船过去，两条路都不像是凶手临时起意会走的。”

派屈克·雷德方说：“你刚才说一共有三种可能情况。”

“呃——不错，”警察局长说：“那就是说，在这个岛上有两个人有谋
杀她的动机。一个是她的丈夫，另外一个就是你的太太。”

雷德方瞪着他，一副木然的样子。他说：“我内人？克莉丝汀？你是说
克莉丝汀和这件事有关系？”他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说道：“你疯了——
简直是疯了——克莉丝汀？哎，这完全不可能，太可笑了！”

温斯顿说：“不管怎么说，雷德方先生，嫉妒是一种很强烈的动机，嫉
妒的女人会完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雷德方很热切地说道：“克莉丝汀不会，——她，啊，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很不快乐，不错，可是她不是那种会——哎，她的本性一点也不暴戾。”

赫邱里·白罗沉吟地点了点头。暴戾，琳达·马歇尔也用过这两个字，
他像刚才一样，同意了这种看法，“再说，”雷德方很有自信地说道：“这
样想法也太荒谬了，艾莲娜在体力上至少比克莉丝汀要强壮两倍，我怀疑克
莉丝汀是不是能扼得死一只猫——更不用说像艾莲娜那样强壮的一个人了。
而且克莉丝汀也不可能从崖顶爬那道直梯子下到海滩上去，她不敢做这种事
的，还有，啊——这真是太荒谬了！”

温斯顿上校抓了抓耳朵：“呃，”他说：“这样说法的确是不可能，这
点我同意，可是动机是我们要我的第一件东西。”他又加上一句说：“动机
和机会。”

雷德方离开房间之后，警察局长面带微笑地说：“我想不必要告诉这个
家伙说他老婆已经有不在场证明了，想听听他对我们这种说法有什么意见，
好让他吃一惊是不？”

赫邱里·白罗喃喃说道：“他所说的那一大套也和不在场证明同样有力。”

“不错！哦，不是她干的！不可能是她干的——正好你所说的，她没有
那么大的力气，马歇尔倒可能下手——可是显然也不是他干的。”

柯根德巡官咳了一声，他说：“对不起，局长，我在想那个不在场证明。
你知道，如果他早有计划的话，他可以先把那三封信打好，这也是可能的。”

温斯顿说：“这个想法很好，我们一定要调查——”

他停住了话，因为克莉丝汀·雷德方走进了房间。她像平常一样，相当
镇定，而且举止有度。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网球装，外罩一件浅蓝色的套头绒
线衫。衬出她头发的颜色，使她漂亮了不少。但是，赫邱里·白罗心中暗想
道，她那张脸既不愚蠢，也不软弱，相当有决心、勇气和理性。他很表赞赏
地点了点头。温斯顿上校想道：“很好的一个小女人，也许有点嫌太淡了点，


这样的人，她那个拈花惹草的笨驴老公实在有点配不上。啊，也罢，那个孩
子还年轻，女人常会让男人迷糊的。”他说：“请坐，雷德方太太，你知道，
有些例行公事是非要经过不可的。我们要问每个人今天早上做了些什么事，
只是做个记录而已。”

克莉丝汀点了点头，用她那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哦，我很了解，你
希望我从哪里开始呢？”
赫邱里·白罗说：“越早越好，夫人，你今天早上起床之后就做了些什
么？”

克莉丝汀说：“我想想看，在我下楼去吃早饭的时候，我到了琳达·马
歇尔的房间里，约她今天早上和我一起到鸥湾去，我们说好了十点半在大厅
里碰头。”

白罗问道：“你吃早饭之前没有先去游游泳吗？夫人？”
“没有，我很少那么早去游泳的，”她微笑道：“我喜欢等水温热一点

之后再下水。我是个蛮怕冷的人。”
“可是你先生会去早泳？”
“是的，差不多每天都去。”
“马歇尔太太呢？她也一样吗？”
克莉丝汀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而且有些恨意。“啊，不会，马歇尔

太太不到十点多钟是不会露面的。”
赫邱里·白罗一副不解的表情说道：“对不起，夫人，我先打个岔。你

刚才说你去了琳达·马歇尔小姐的房间，那是几点钟的事呢？”
“我想想看——八点半——不对，还要再晚一点。”
“马歇尔小姐那时候已经起床了吗？”
“啊，起来了，她都出去过了一趟。”
“出去过？”
“是的，她说她去游泳了。”
克莉丝汀的语气有一点——很少一点尴尬的表情，使赫邱里·白罗感到

很迷惑。
温斯顿说：“后来呢？”
“后来我就下楼去吃早饭。”
“吃过早饭之后？”
“我回到楼上，收拾好我的笔盒和素描簿，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你和琳达·马歇尔小姐？”
“是的。”
“那时候是几点钟？”
“我想正好是十点半吧。”
“你们做了些什么呢？”
“我们去了鸥湾。你知道，就是在岛东侧的那个小海湾。我们在那里，

我画画，琳达晒日光浴。”
“你什么时候离开海湾的？”
“十二点差一刻，我因为十二点要打网球，得先回来换衣服。”
“你自己戴着表吗？”
“没有，我没有戴表，时间是问琳达才知道的。”
“啊，然后呢？”


“我收拾画具什么的，回到旅馆里。”
白罗说：“琳达小姐呢？”
“琳达？哦，琳达下水游泳去了。”
白罗说：“你们坐的地方离海远吗？”
“呃，我们在最高水位线上面一点，正好在悬崖下面——这样我可以坐


在阴凉的地方，而琳达可以晒到太阳。”
白罗说：“在你离开海滨的时候，琳达小姐是不是真正已经到海里去游
泳了？”

克莉丝汀皱起眉头来，尽力地回想了一阵。她说：“我想想看。她跑下
了海滩——我盖好了我的笔盒——不错，我在爬上悬崖去的小路上听到她跳
下水去的声音。”

“这点你可以确定吗？夫人！她真的到了海里？”
“是呀！”她有点吃惊地瞪着他。
温斯顿上校也瞪着他，然后说道：“说下去，雷德方太太。”
“我回到旅馆，换好衣服，到网球场上和其他人见面。”
“都有那些人呢？”
“有马歇尔先生、贾德纳先生和戴礼小姐。我们打了两局，正准备再开

始的时候，就听到了消息——马歇尔太太的事。”
赫邱里·白罗的身子俯向前来。他说：“你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有什

么想法？夫人！”
“我有什么想法？”她一副不喜欢这个问题的表情。
“不错。”
克莉丝汀·雷德方慢慢地说道：“那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啊，不错，你感到很不快，这我很了解。可是这对你个人来说，有没

有什么含意？”

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带有些哀求的神色。他当即有了反应，以煞有
介事的语气说：“我请求你，夫人，你是一个很聪明，又很有理性和判断力
的女人，在你住进旅馆来之后的这一段时间里，你想必对马歇尔太太是个什
么样的女人有你的看法吧？”

克莉丝汀很小心的说：“我想一个人住在旅馆里的时候，多少总会对人
产生某些看法的。”
“当然，这是很自然的事。所以我请问你，夫人，在听到她的死讯时是
不是真的觉得很意外呢？”
克莉丝汀慢慢地说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我不觉得意外，我
的确感到很震惊，可是像她那样的女人——”

白罗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像她那样的女人就是会碰上这种事的..
不错，夫人，这是今天早晨以来，在这个房间里所说过最真实，也最重要的
一句话。且把——呃——（他很小心地选用着字眼）个人的感情放在一边，
你对已故的马歇尔太太到底有什么样的看法？”

克莉丝汀·雷德方镇静地说：“现在再去说这些，值得吗？”
“我想是值得一谈的。”
“呃，我能怎么说呢？”她那光滑的肌肤突然红了起来。她原本矜持的

态度也放松了，在这一刻间，她的本性似乎显露了出来。“她是那种在我看
来一文不值的女人！她没有脑筋——没有思想，除了男人、衣服和别人对她


的奉承之外，什么也不想，她一无用处，是个寄生虫！我想，她对男人很有
吸引力——哦，她当然是这样的，她过的也就是这种生活。所以，我想，我
对她会有这样的结局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她是那种专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搞
在一起的女人——勒索、嫉妒，所以这类浅薄低下的感情，她——她是最下
贱的人。”

她停了下来，有点喘息，略为显短的上唇翘起来，一副不屑的样子。温
斯顿上校突然想到再也找不到一个比克莉丝汀·雷德方更和艾莲娜·史达特
正好相反的女人了。他同时也想到，一个人如果娶了克莉丝汀·雷德方，整
个气氛会纯净得让你觉得世界上像艾莲娜·史达特那样的女人特别具有吸引
力。然后，就紧跟在这些念头后面，一个单一的名词在她所说的众多字句中
突现出来，非常特别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将身体朝前面俯了过来。说道：
“雷德方太太，你在说到她的时候，为什么会提起‘勒索’这两个字呢？”


七

克莉丝汀瞪着他，好像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她几乎是很机械地回答道：

“我想——因为她受到了勒索。她是那种会遭人勒索的人。”
温斯顿上校很热切地说：“可是——你知道她遭人勒索吗？”
她的两颊上起了一阵红晕，她有点尴尬地说：“说老实话，我碰巧知道，

我，我——偶而听到了一些话。”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雷德方太太？”
克莉丝汀·雷德方的脸越来越红，她说：“我——我并不是有意偷听，

完全是意外。那是两——不是，是三天之前，我们正在玩桥牌。”她转头对
白罗问道：“你还记得吧？我先生和我，白罗先生和戴礼小姐，我正好是空
位。桥牌室里空气很闷，我就从落地长窗走到外面去吸口新鲜空气。我向海
滩走去时，突然听到有人声，一个声音——就是艾莲娜·马歇尔——我马上
就听出来了，她说：‘这样逼我也没有用，我现在再弄不到钱了，我丈夫会
怀疑的。’然后有个男人的声音说：‘我不管你有什么借口，你一定得把钱
吐出来。’艾莲娜·马歇尔说：‘你这个勒索人的下流胚子，’那个男人说：
‘下流不下流，你还是得付钱，夫人’。”克莉丝汀停了一下。“我转身往
回走，一分钟之后，艾莲娜·马歇尔从我身边冲过，她看来——呃，非常不
高兴的样子。”

温斯顿说：“那个男人呢？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克莉丝汀·雷德方摇了摇头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都几乎听不清

他说些什么。”
“听不出是你认得的那个人的声音吗？”
她想了想，但又摇了摇头。她说：“我不知道，声音很含糊，也很低。

那声音——啊，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温斯顿上校说：“谢谢你，雷德方太太。”
等克莉丝汀·雷德方出去把门带上了之后，柯根德巡官说：“这下我们

有点头绪了。”
温斯顿说：“你认为如此，呃？”
“哎，这很有参考性。局长，不能丢下不管，这个旅馆里有人在勒索那

位女士。”
白罗喃喃地道：“可是死的不是那个勒索的歹徒，而是被害人。”
“这一点有些叫人懊恼，我同意，”巡官说：“勒索的人通常是不会把

他们勒索对象干掉的。不过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答案，给马歇尔太太那天早
上的奇异行径提供了一个理由。她是去和那个勒索她的人见面，她不希望让
她的丈夫或雷德方知道这件事。”

“这点倒的确可以解释得通。”白罗同意道。

柯根德巡官继续说道：“想想所选定的地方，正是为这目的而安排的适
当地点。那位太太乘着小筏子去，够自然的了。她每天都这样的，她绕到小
妖湾那样一个早上从来没人去的地方，正是谈话的安静地方。”

白罗说：“不错，我也想到这些。那里正如你所说的，是个碰头的好地
点，没有别人，要从陆地这边到那里，只有由崖顶沿梯子下去，那不是每个
人都爱走的一条路。还有，那个地方大部分从上面都看不见，因为被悬崖遮
挡住了。另外还有个好处。雷德方先生那天才跟我说起过，那里有个山洞，


入口很难找得到，但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等着而不被别人看到。”
温斯顿说：“对了，叫妖精洞——记得听人提起过。”
柯根德巡官说：“不过已经有好多年没听人说到了。我们最好到洞里去

查一查，谁知道呢，说不定可以找到点线索什么的。”

温斯顿说：“对，说得对，柯根德，我们已经得到这个谜的一部分答案
了，知道了马歇尔太太为什么去小妖湾。不过，我们还要另外一半答案，她
到那里去见什么人？假定那也是个住在这个旅馆里的人。这里没有一个够资
格做她的情人——可是勒索者又是另外一种身分了。”他把旅客登记簿拉了
过来，“把侍者、佣人什么的除外，我觉得他们不大可能，剩下的是：那个
美国佬，贾德纳、巴瑞少校、贺雷士·卜拉特先生，还有史蒂文·蓝恩牧师。”

柯根德巡官说：“我们还可以把范围再缩小一点，局长。我想我们也可

以把那个美国佬除外，他一整个上午都在海滩上，是这样的吧？白罗先生？”
白罗回答道：“他有一小段时间不在，去给他太太拿毛线去了。”
柯根德说：“啊，呃，那不必算。”
温斯顿说：“另外三个呢？”
“巴瑞少校今早十点钟出去的，一点半回来。蓝恩牧师更早，他八点钟

吃早饭，说他要去健行。卜拉特先生九点半驾船出海，跟他平常一样，他们

几个都还没回来吧？”
“驾船出去了？呃？”温斯顿上校说话时好像在想着什么。
柯根德巡官随声附和地说道：“蛮相合的呢，局长。”
温斯顿说：“呃，我们要跟那位少校谈谈——我看看，还有些什么人？

罗莎梦·戴礼，还有那个姓布雷斯特的女人，她跟雷德方一起发现尸体的。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柯根德？”
“啊，一个很理智的人，局长，什么都实事求是。”
“她对这件案子有没有发表过什么意见？”
巡官摇了摇头，“我想她再没什么要告诉我们的了，局长，不过我们得

确定一下。另外就是那对美国夫妇。”
温斯顿上校点了点头，他说：“我们让他们一起进来，尽早把话问完，
谁晓得呢，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即使不说别的，也许在勒索案上有点线索。”

贾德纳夫妇到了他们面前，贾德纳太太马上解释道：“我希望你能了解，
温斯顿上校——我想，大名没说错吧？”这一点上得到证实后，她继续说道：
“这对我来说真是相当大的震惊，而贾德纳先生一向非常、非常注意我的健
康——”

贾德纳先生在这里插进嘴来。“贾德纳太太，”他说：“是个很敏感的
人。”

“——他对我说：‘哎呀，嘉丽，’他说：‘我当然马上陪你去。’倒
不是说我们对英国警察的侦察方法不表最高的赞赏，因为我们确实非常赞
佩，有人告诉我说，英国警察的侦察工作是最精细、最好的，我从来就不怀
疑这一点。而且有回我在三福大饭店丢了一只手镯，再没人比为这事来看我
的那个年轻警员更可爱，更富同情心的了，当然，其实我的手镯根本就没有
掉，而是放错了地方，这都是因为什么事情都太匆忙的缘故，让你忘了东西
在那里了——”贾德纳太太停了下来，轻轻地吸了口气，然后又开始说道：
“我要说的是，我知道贾德纳先生也同意我的话，那就是，我们绝对愿意竭
尽全力来在各方面协助英国警方，所以请尽量问你们想要问的任何问题—


—”


温斯顿上校张开嘴来，准备遵命行事，但又只好暂时把话忍住，因为贾
德纳太太继续说道：“我是这样说的吧？对不对？欧帝尔，就是这样，对不
对？”

“是的，亲爱的。”贾德纳先生说。

温斯顿上校很快地说道：“据我所知，贾德纳太太，你和你先生一早上
都在海滩上吧？”

这次贾德纳先生居然抢了次先着。“不错。”他说。

“哎，当然在呀，”贾德纳太太说：“今天早上天气真可爱，也真安静，
就像其他日子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吧，甚至更好些，我们一点也没有想到就
在另外那边那个没人的海湾里会出了那样的事情。”

“你今天有没有看到过马歇尔太太？”

“没有。我跟欧帝尔说，哎，马歇尔太太今早到哪里去了？我说。起先
是她丈夫来找她，然后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雷德方先生，他好不耐
烦的样子，坐在海滩上，对什么人、什么东西都皱着眉头，我心里想，为什
么他有了那么好，那么漂亮的太太，还一定要去追那个可怕的女人呢？因为
我觉得她就是个可怕的女人，我一直对她有这种感觉，是不是？欧帝尔？”

“是的，亲爱的。”

“我实在想不通那么好的马歇尔先生怎么会娶这么个女人——何况他还
有个正在发育期间的小女儿，女孩子要有好的影响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呀！
马歇尔太太完全不是适当的人选——完全没有教养——我该说她是很兽性的
才对。哎，要是马歇尔先生真有点脑筋的话，他就该娶戴礼小姐，那才是一
个非常、非常迷人的女子。而且又非常有名气，我实在是佩服她能这样直接
下功夫，搞出个一流的生意，跟她一样了不起，要做这种事，非得靠头脑不
可——而你只要看看罗莎梦·戴礼，就可以看得出她是个头脑很好的人，随
便什么人能想得到的事，她都能计划得好好的，而且还能实行出来。我对这
位女士简直是佩服得无法形容，那天我还跟贾德纳先生说，恁谁都看得出她
很爱马歇尔先生——我当时说的是，爱他爱得发疯，对不对，欧帝尔？”

“对啦，亲爱的。”

“好像他们是青梅竹马的老相识了。哎，现在，谁知道，那个女人既然
已经不在了，说不定就真会有好结果了。我不是个思想偏狭的女人，温斯顿
上校，也不是说我不赞成演艺界的人到那个程度——哎，我的好朋友里，有
好多都是女演员哩——可是我一直跟贾德纳先生说，那个女人有点邪气，你
看，现在证明我的话对了吧。”

她很得意地停了下来。赫邱里·白罗的嘴唇颤抖着，止不住微笑起来。
他的眼光和贾德纳精明的灰色眼睛对望了一眼，温斯顿上校有点绝望地说
道：“呃，谢谢你，贾德纳太太，我想你们两位自从住到这里来之后，大概
没有再注意到别的什么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了吧？”

“哎，没有，我想是没有了。”贾德纳先生细声慢气地说：“马歇尔太
太大部分时间都和年轻的雷德方在一起——不过每个人都能告诉你这件
事。”

“她的丈夫呢？你想，他会很在乎吗？”

贾德纳先生很小心地说道：“马歇尔先生是个很内向的人。”

贾德纳太太很表同意地说：“哎，一点也不错，他是真正标准的英国人！”


在巴瑞少校充血的脸上，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他很想露出一副大为吃
惊的表情，可是又忍不住有种不该有的高兴。他用他那沙哑而微带喘息的声
音说：“我乐意尽我所能来帮你们忙。我当然对本案一无所知——什么也不
晓得。和有关系的几个人都不熟，不过我这辈子也见多了，你知道，我在东
方住了很久，我可以告诉你，在印度山里驻扎过之后，你对人性要是还有些
不知道的，那都是不值一谈的部分了。”他停下来，换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说起来，这件事例让我想起以前在印度支那地方的一件案子，一个叫罗宾
森，还是胡可纳的家伙，反正他驻在东维帝市，要不还是北苏瑞邨？”现在
记不清楚了，反正也没关系，他是个很沉静的人，你知道，书看得很多——
温柔得像牛奶一样，有天晚上在他们住的小屋里把他的老婆给干掉了，扼住
了她的脖子。她一直和一个家伙来往，后来被他发现了。老天啦，他差点为
她送了命！事情一触即发，我们全都吓坏了！从来没想到他会这样。”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道：“你认为那件案子和马歇尔太太之死有相同之
处吗？”

“呃，我的意思是说——扼死的，你知道，事情一样，那家伙突然眼红
发作了嘛。”

白罗说：“你认为马歇尔先生有那样的感觉吗？”

“哎，我可从来没说过这句话，”巴瑞少校的脸更红了。“从来没说马
歇尔什么的，他是个大大的好人，我说什么也绝不会说他一句坏话的。”

白罗喃喃地说道：“啊，对不起，可是你的确谈到了做丈夫的自然反应。”

巴瑞少校说，“哎，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她是相当热的人物。呃？把
年轻的雷德方引上了钩，在他之前恐怕还少不了有别的人。可是滑稽的是，
你知道，那些做丈夫的都很顽固，这件事真叫人奇怪，也一再叫我感到吃惊，
他们只看到一个家伙对他太太怎么怎么好，就看不见她对那家伙怎么好法。
我还记得在印度普拉地方的一个案子，那个女人好漂亮。老天爷，她带她丈
夫去跳舞——”

温斯顿上校挪动了下身子，说道：“是的，是的，巴瑞少校，目前我们
只要弄清楚事实，你个人是不是知道什么——听到或注意到什么可能对我们
破案有帮助的事？”

“哎，说老实话，温斯顿，我想是没有，有天下午在鸥湾看到她和年轻
的雷德方在一起——”他别有含意地眨了下眼睛，发出沙哑而深沉的笑声—

—“很漂亮，不过这可不是你们要的那种证据吧？哈，哈。”
“今天早上你完全没有看到马歇尔太太吗？”
“今天早上我什么人也没见到。我到圣卢镇上去了。这也怪我的运气不
好，像这里这种地方几个月也不出什么事，出事的时候，我却又错过了。”

少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温斯顿上校追问道：“你说，你去了圣卢
镇？”

“是的，想去打个电话。这里没电话，而皮梳湾的电信局又太不隐密了。”

“你打电话是为了很私人的事吗？”

巴瑞少校又很开心地眨了下眼睛。“哎，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想要和我的一个老朋友连络上，让他替我在一匹马上押点注。运气不好，没

能和他通到电话。”
“你是在那里打的电话？”
“圣卢镇邮电总局的电话亭里。后来在回来的路上，我又迷了路——那


些该死的小巷小弄——到处转来绕去的，在那里至少浪费了一个钟头。这一

带真是叫人搞不清楚。我刚回来不到半个小时。”

温斯顿上校说：“在圣卢镇有没有和什么人谈话，或是见到什么人呢？”

巴瑞少校轻笑着说：“要我提出不在场证明吗？想不出有什么有用的资
料，在圣卢镇见到了五万人——可是那并不是说他们都记得见过我。”

警察局长说：“这些话我们是一定要问你，你也知道。”

“你说得不错，随时找我问好了，乐于帮忙。那个死者真是个很有吸引
力的女人。乐于协助你们抓到做案的家伙，无人海滩谋杀案——我敢跟你们
打赌，报上一定会这样说的。这又让我回想起——”

这回是柯根德巡官硬把这朵回忆之花还在蓓蕾时就给折了，把那位多嘴
的少校给请了出去。他回来之后说道：“要到圣卢镇上查证什么都很困难，
现在正是度假季节哩。”

警察局长说：“嗯，我们不能把他从嫌疑名单上剔除掉。倒不是说我真
相信他有什么牵扯，像他这种叫人觉得厌烦的老头子不少，我还记得我当兵
的时候就碰过一两个。可是——他还是可能有嫌疑。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柯
根德，查一下他什么时候开车出去的——巡逻的人——什么的，他很可能把
车停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走路回来，再到小妖湾去。不过我觉得这样也不
大对劲，他得冒被人家看到的险呢。”

柯根德点了点头。他说：“当然，今天有不少部游览车到这里来，天气
好嘛，大约十一点半左右就开始进来了，涨潮是七点，低潮是一点左右，在
沙滩上和堤路上都会有人。”温斯顿说：“嗯，他得由堤路上过来，经过旅
馆呢。”

“并不要正打这边经过，他可以绕道走那条小路，翻过到岛的那一侧。”

温斯顿很表怀疑地说：“我并不是说他那样做法就一定会给人看见，旅
馆里的客人差不多全在前面的海水浴场，只除了雷德方太太和马歇尔家的女
孩子在鸥湾，而那条小路只有旅馆的某几个房间窗口可以望得见。在当时恐
怕有人从那里看出去的机会并不大，所以这样说起来，我敢说一个人要是走
进旅馆，穿过大厅再出去，没有一个人看见，也是可能的。不过我要说的是，
他可不能打这么好的如意算盘。”

柯根德说：“他可以划船到小妖湾去。”

温斯顿点了点头道：“这样说法有道理得多，要是他在附近那个小海湾
里准备好了小船，他可以停下车子，划船或是驾船到小妖湾去，把人杀了，
再划回去，上了自己的汽车，回来说他那套去了圣卢镇又迷了路的故事——
这种说法他知道是很难证明不确的。”

“你说得对极了，局长。”

警察局长说：“好了，这我就交给你了，柯根德。把这附近一带仔细搜
查一番，你知道该怎么做的，现在我们最好见见布雷斯特小姐吧。”

艾蜜莉·布雷斯特没有让他们在已经知道的事情之外再有所增加，温斯
顿在她重复说过一遍之后，向她问道：“此外你没有什么其他可以对我们有
所帮助的资料吗？”

艾蜜莉·布雷斯特很干脆地道：“恐怕没有。这件事很叫人苦恼。不过，
我希望你们能很快就挖到底。”

温斯顿说：“我也希望如此。”

艾蜜莉·布雷斯特淡然地说：“应该不会太困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布雷斯特小姐。”
“对不起，我可不是想班门弄斧，我的意思只是说，像这样个女人，这

种事应该很容易了。”
赫邱里·白罗喃喃说道：“这是你的意见？”
艾蜜莉·布雷斯特直截了当地说：“当然。虽然古话说：‘人死不记仇’，

可是事实是不容推翻的，那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你只要好好调查

一下她的过去就行了。”
赫邱里·白罗很温柔地说：“你并不喜欢她吧？”
“我对她了解得很多，”她看到那三个人疑问的眼光，继续说道：“我

一个堂妹嫁给了安思勤家的人，你们大概也听说过那个女人也骗得老罗吉爵

士把他的财产馈赠给她，而没有留给自己家人的事了吧？”
温斯顿上校说：“而他的家人——呃——对这件事很有反感？”
“当然啦，他和这个女人交往就已经是件大丑闻了，再加上留给她价值

近五万镑的遗产，更说明了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我敢说我这话说来太难听了
点，可是在我看来，世界上像艾莲娜·史达特这类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我另外还知道一件事——有个年轻人为她整个昏了头——他本来就有点疯
狂。当然他和她的交往更让他整个疯掉了，他在股票的事上玩了点花样——
只是为了弄钱来花在她身上——后来差点吃上官司。这个女人是见一个人毁
一个人，你看她把年轻的雷德方搞成什么样子。哎，我怕我对她的死一点也
不觉得遗憾——不过当然最好是她自己淹死，或是失足从悬崖上摔死，扼死
总叫人觉得不舒服。”

“你认为凶手是她以前的情人之一？”
“不错，我正是这样想。”
“有人从对面过来，而又没有人看见？”
“怎么会有人看见他呢？我们全在海水浴场上，我想当时马歇尔家的孩


子和克莉丝汀·雷德方正在往鸥湾去的路上，方向正好相反，马歇尔先生在

旅馆他自己的房间里，那还有谁会看到他呢？除非是戴礼小姐。”
“戴礼小姐当时在那里？”
“坐在悬崖上开凿出来的那个地方，叫做阳光崖的。我们看到她在那里

的，我是说雷德方先生和我，我们划船过去的时候。”
温斯顿上校说：“也许你说得对，布雷斯特小姐。”
艾蜜莉·布雷斯特很肯定地说：“我有把握说我的想法一定是对的，像

她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她本人就是最好的线索，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白罗先生？”

赫邱里·白罗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对充满了自信的灰色眼睛，他说：“哦，
是的——我很同意你所说的这件事，艾莲娜·马歇尔就是她自己这件命案最
好的线索。”

布雷斯特小姐说道：“那，就这样了。”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用她冷
静而充满了自信的眼光一个个地看着那三个男人。
温斯顿上校说：“布雷斯特小姐，你放心，在马歇尔太太过去生活中的

所有线索，我们都绝对不会忽视的。”
艾蜜莉·布雷斯特走了出去。
坐在桌子前的柯根德巡官挪动了下身子，沉吟道：“她实在是一个很有

主见的女人，她对那个死者也心怀恨意，真的。”他停了一分钟，又想起来


似地说：“可惜她一早上都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你有没有注意她的两
只手？局长？大得像个男人的手一样。而且她是个很壮实的女人——甚至于
比某些男人更壮些..”他又停了一下，带着近乎哀恳的眼光望着白罗，“你
说她今早始终没离开过海边？白罗先生？”

白罗缓缓地摇了摇头，他说：“亲爱的巡官大人，她来的时候，马歇尔
太太还不可能已经到了小妖湾，而她在和雷德方先生一起乘着小船划出海去
之前，一直就没离开过我眼前。”

柯根德巡官郁郁地说：“那她就没嫌疑了。”他好像对这点很不乐似的。

像平常一样，赫邱里·白罗看到罗莎梦·戴礼时，就感到一阵愉悦的强
烈感受，即使只是在一次警方为查证谋杀案恶劣事实的讯问中，她也显得非
常出众。她坐在温斯顿上校对面，充满智慧的脸上带着些许哀愁，她说：“你
要我的姓名住址吗？我叫罗莎梦·安妮·戴礼，我开了家玫瑰屋服饰公司，
在布洛克街六二六号。”

“谢谢你，戴礼小姐，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什么有助于破案的事

呢？”
“我想大概没有什么吧。”
“你本人的行动——”
“我大约在九点半左右吃过早饭，然后上楼到我自己的房间里去拿几本

书和我的阳伞，到了阳光崖，那时候大约是十点二十五分。我在十二点差十
分左右回到旅馆，上楼去拿网球拍，到网球场去打网球，一直玩到吃中饭的
时候。”

“你在那个叫做阳光崖的地方，从十点半一直耽到十二点差十分？”
“是的。”
“你今早有没有见到马歇尔太太？”
“没有。”
“你在悬崖上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她划着小筏子到小妖湾去？”
“没有，她想必在我到那里以前已经经过那里了。”
“今天一早上，你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人乘着筏子或小船过去呢？”
“没有，我没有看到，你知道，我一直在看书，当然，我偶而也会停下


来，抬头望望，可是每次海上都很平静。”
“你甚至于没有注意到雷德方先生和布雷斯特小姐经过？”
“没有。”
“我想，你跟马歇尔先生原先就认识吧？”
“马歇尔先生和我们是通家之好，我们两家住在隔壁，不过，我已经有

好多年没有见到他了——大概总有二十年吧。”
“马歇尔太太呢？”
“在这里再见到她之前，我跟她没说过五六句话。”
“据你所知，马歇尔先生和他太太之间的关系好不好？”
“我想，很好吧。”
“马歇尔先生很爱他太太吗？”
罗莎梦说：“大概是的，这方面我实在不清楚。马歇尔先生是个很老派

的人——他不像现在的人那样习惯于把婚约誓言挂在嘴上。”
“你喜欢马歇尔太太吗？戴礼小姐。”
“不喜欢。”她这句话说得很平静而不动声色，听起来意思很明显——


只是简单地说明事实。
“为什么呢？”
罗莎梦的唇边浮现了半个微笑。她说：“你想必已经发现了艾莲娜·马

歇尔在她的同性之间并不很受欢迎吧？她跟女人在一起，就一副烦得要死的
样子，而且还表现出来。不过，我倒很欣赏她的懂得穿着，她对穿着很有天
份，她选的衣服都总是恰如其分，也穿得很好。我倒希望她能做我的客户。”

“她在衣饰上花钱很多吧？”
“想必是的。可是她自己有私房钱，而马歇尔先生也很有钱。”
“你有没有听说，或是注意到马歇尔太太受到什么人的勒索？戴礼小

姐。”
罗莎梦·戴礼的脸上流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她说：“有人勒索？艾莲

娜？”
“这话好像令你大为吃惊。”
“呃，不错，的确如此，好像不会啊。”
“可是，当然也有这种可能吧？”
“什么事都有可能的，不是吗？人生在世就会了解这一点的，可是我想

不到什么人能有什么事可以用来勒索艾莲娜的。”
“我想，总还是会有些事情，是马歇尔太太不希望传到她丈夫耳朵里去
的吧。”

“呃——说得也是。”她微笑着解释她语气中含有怀疑的原因说：“我
的语气带着怀疑，可是话说回来，你也知道，艾莲娜的行为使她的名声不大
好，她从来不让人觉得该对她有所尊重。”

“那，你想她的丈夫是不是知道她——和别人的亲密关系呢？”

罗莎梦沉默了一阵，皱着眉头，最后，她终于缓慢而勉强地说：“你知
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想，我一向假定甘逸世·马歇尔相当坦然地接受了
他的太太，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也不抱什么幻想。可是也可能不是
如此。”

“他很可能对她绝对信任吗？”

罗莎梦有些愤慨地说：“男人都是傻瓜。甘逸世·马歇尔在他那种很懂
世故的外表下，其实并不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也许会盲目地相信她，也许
他认为她只是——很受仰慕而已。”

“而你不知道有什么人——也就是说你没有听说什么人对马歇尔太太怀
有恨意的？”
罗莎梦·戴礼微微一笑道：“只有一些讨厌她的太太们，而我想她既是

被扼死的，凶手想必是个男人。”
“是的。”
罗莎梦沉吟地说道：“呃，我想不起有什么人来，不过，我也许根本就

不会知道。你们应该去问问跟她比较亲近的人。”
“谢谢你，戴礼小姐。”
罗莎梦在她的椅子里微微侧过身来，她说：“白罗先生没有什么问题要

问吗？”她那微带着些讽刺性的笑脸向着他。
赫邱里·白罗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说：“我想不起有什么要问的。”
罗莎梦·戴礼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八

他们站在艾莲娜·马歇尔的卧室里，两扇落地窗外便是可以俯视海水浴
场和大海的阳台。阳光照进房间里，闪亮在艾莲娜的梳妆台上排放着的各种
瓶瓶罐罐上，到处都是化妆品和美容院里用的东西。在这一大堆女性用的东
西之间，三个大男人到处搜查着，柯根德巡官开开关关着抽屉，他哼了一声，
因为他找到了一束折好的信，他和温斯顿一起把那束信翻阅了一遍。

赫邱里·白罗则走到衣柜前，他打开了柜门，看到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
礼服、洋装和运动装。他拉开另一边的门，下面堆着的是透明的睡衣，上面
一块宽隔板上放的是好几顶帽子。另外两顶硬纸板做的海滩帽，一顶朱红、
一顶浅黄和一顶很大的夏威夷草帽——还有一顶用深蓝色亚麻布做的帽子，
三四顶装饰性的小帽子，想必价钱都不在少数——一顶深蓝色的小圆形扁帽
——一顶用黑色天鹅绒做成一丛羽毛状的头饰——一顶浅灰色的头巾帽，赫
邱里·白罗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唇边漾起了一丝笑意。他喃喃地说了声：“唉，
女人！”

温斯顿上校把那些信折了起来，“三封是年轻的雷德方写来的。”他说：
“那个该死的小蠢才。再过几年他就会学会不要给女人写情书了，女人总会
把信留下来，却指天誓日地说已经烧了的。这里还有一封信，一样的东西。”
他把信递过去，白罗接了过来。

“亲爱的艾莲娜：

老天，我觉得好伤感，要动身到中国去——也许就此会有好多好多年无
法和你再相见，我想世界上再没有那个男人会对一个女人疯狂到我对你的那
种程度。谢谢你的那张支票，他们现在不起诉我了，不过，也真是危险之至，
而一切只是因为我想为你弄大钱。你能原谅我吗？我想把钻石戴在你的耳朵
上——你那对可爱又可亲的耳朵，还要把奶白色的大珍珠围在你的颈上，只
不过他们说最近珍珠不流行了。那么，弄块大翡翠好吗？对，就是这个，一
块大的翡翠，凉凉的，绿绿的，里面隐藏着火，不要忘了我——我知道，你
不会忘了我的，你是我的，永远属于我

再见——再见——再见。

J·N·”


柯根德巡官说：“也许值得调查一下这位J·N·是不是真的去了中国。
否则——呃，他说不定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爱那女人爱得发疯，将她理
想化了，而后突然发现他被人当冤大头耍了。我觉得这个人就是布雷斯特小
姐提到的那个。嗯，我想可能很有用。”

赫邱里·白罗点了点头，他说：“嗯，这封信很重要，我认为很重要。”

他转过身去看了看那个房间——看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打开的衣
柜，还有放在床上的一个大洋娃娃。他们走进了甘逸世·马歇尔的房间，那
就在他太太房间的隔壁，但是两间房间并没有门户相通，他这边也没有阳台。
房间所朝的方向相同，有两扇窗子，但房间要小得多。两扇窗子之间挂了一
面镜子。右手边那扇窗边的屋角里，放了一张梳妆台，上面搁着两把象牙发
刷，一把刷衣服的刷子和一瓶发水。左边窗侧的角落里则放了一张写字台，
上面有一架打开盖子的打字机，旁边是一大叠白纸。

柯根德很快地检查了一遍。他说：“看起来都很没问题。啊，这就是他
今天早上提起的那封信。发信日期是二十四号——也就是昨天。这是信封—


—上面还有今天早上皮梳湾邮局的邮戳，看来没有问题，现在我们可以查他
是不是可能预先把他的回信写好了。”

他坐了下来，温斯顿上校说：“这件事暂时交给你去办，我们在这个房
间里四下看看。所有的人都给限制着不准走进这条走廊，大家都有点不乐
了。”他们接着走进了琳达·马歇尔的房间。那间房间朝东，望出去可以看
见岩石和底下的大海。

温斯顿四下环顾，他喃喃地道：“我想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可是马歇
尔很可能把什么不想被我们找到的东西放在他女儿房间里，不过也不会吧，
因为又不是有凶器，或是什么该丢掉的东西。”他又走了出去。

赫邱里·白罗留了下来，他在壁炉架上看到一些很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那里最近烧过些什么。他跪了下来，很耐心地将他所找到的东西摊放在一张
纸上，一大块形状不规则的蜡烛油——一些绿色的纸或是硬卡纸的碎片，很
可能原是一张日历，因为有块没有烧毁的碎片上有个“5”字，还有印着的字
迹“..而行..”。另外有一根普通的针，一些烧毁的动物身上的东西，
可能是毛发。白罗把这些东西整齐地放成一排，然后专心地望着。喃喃自语
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可能就是这个。可是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
回事呢？真奇怪！”然后他捡起那根针，眼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他喃喃说
道：“我的天！有这个可能吗？”

赫邱里·白罗从炉架边他跪着的地方站起来，慢慢地在这个房间里四下
看过一遍，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变得很沉郁，甚至有点冷。在壁炉左侧
有个架子，上面放着一排书。赫邱里·白罗沉吟地把所有书名仔细看过。一
本圣经，一本很旧的莎士比亚戏剧选集、韩福瑞·华德夫人所写的《威廉·艾
许的婚事》、夏洛蒂·杨吉原著的《年轻的继母》、艾略特的《大教堂谋杀
案》、萧伯纳的《圣女贞德》、玛格丽特·宓西尔女士著的《飘》，还有狄
金逊·卡尔的《焚烧的庭院》。

白罗抽出了两本书，《年轻的继母》和《威廉·艾许的婚事》，翻开来
看看扉页上模糊的印章，就在他要把那两本书放回去的时候，却看见另外一
本给挤到这些书本后的书，那本书的开本较小，外面是棕色软皮做的封面，
他将书取出，打了开来，慢慢地点了点头，喃喃地说道：“原来我还是对了..
不错，我对了，但是另外那件事——难道也可能吗？不，不可能的，除非..”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捋着胡须，一面不停地想着那个问题，又轻
轻地自言自语道：“除非——”

温斯顿上校在门口探进头来，“喂，白罗，你还在这里？”

“来了，来了。”白罗叫道。他匆匆地走到走廊里。琳达隔壁的房间就
是雷德方夫妇住的，白罗看了看，马上就注意到里面显示出两种截然不同的
个性——一边非常整洁有序，他想这是克莉丝汀整理的，另一边则十分凌乱，
恰是派屈克个性的表现。除了这种个性的表现之外，这个房间却并不引起他
的任何兴趣。再过去一间是罗莎梦·戴礼的，他在那里多逗留了一刻，只是
为了欣赏这个房间的主人，他注意到放在床边几上的几本书，以及在梳桩台
上那些贵重但简单的化妆品，同时鼻子里也闻到罗莎梦·戴礼常用的香水那
种优雅的香味。

罗莎梦·戴礼的房间再过去，在走廊北侧尽头是一扇打开的落地窗门，
通往一座阳台，阳台上有梯子直达底下的岩石。温斯顿说：“客人在吃早饭
前去游泳的，就走的是这条路——当然是喜欢在岩石上跳水的人才走这边。”


赫邱里·白罗的眼睛里流露出很感兴趣的眼光。他走到外面，低头望去，
底下有一条小路通往开凿出来的梯阶，曲曲折折地直通下面的海边。另外还
有一条小路绕过旅馆通往左侧。他说：“可以从这道梯阶下去，由左边绕过
旅馆，接上从堤路那边过来的大路。”

温斯顿点了点头。他将白罗的说法再引申道：“可以不经过旅馆就从岛

的这边到那边。”
他说：“可是还是有可能被人家由窗口看到。”
“什么窗口？”
“公共浴室朝这边的两扇窗子——朝北的——还有职员浴室，以及一楼

的衣帽间，还有撞球间。”
白罗点了点头，他说：“不过前面那几个地方的窗子上都装的是毛玻璃，
而早上天气好的话，也没人会去打撞球。”
“一点也不错，”温斯顿停了一停说：“案子要真是他干的话，正是走

的这条路。”
“你是说马歇尔先生？”
“对，不管有没有勒索的事，我还是觉得问题在他身上，而他的态度—

—哎，他那种态度真太不幸了。”
赫邱里·白罗淡然地说：“也许吧——但是不能凭态度断定凶手。”
温斯顿说：“那你认为他没有嫌疑吗？”
白罗摇了摇头，他说：“不，我不会这样说。”
温斯顿说：“我们先看柯根德在打字那件不在场证明上查的结果如何，

同时，我再把这一楼当值的女佣找来问问，很多问题要靠她的证词来决定
哩。”

那个女佣年约三十岁，精神勃勃，做事很有效率，而且很聪明。她的证
词非常清楚，马歇尔先生大约在十点半过后不久上楼来回到自己房间里，她
当时正在打扫，他请她尽快收拾。她后来没有再看到他回来，可是过了一下
之后，听到有打字的声音，她说那大约是十一点差五分左右。当时她在雷德
方夫妇的房间里打扫，然后她到走廊尽头戴礼小姐的房间去清扫，在那里就
听不见打字的声音了。据她记得到戴礼小姐房里时，大约是十一点刚过，她
还记得走进门时听见皮梳湾教堂的钟敲十一点。十一点一刻的时候，她下楼
去吃喝她十一点该用的茶点。然后她就到旅馆另一边的几个房间去收拾。在
回答警察局长的问话时，她说明在这边打扫过的几个房间，依序是：琳达·马
歇尔小姐的房间，两间公用浴室，马歇尔太太的套房，马歇尔先生的房间，
雷德方夫妇的套房，还有戴礼小姐的套房。马歇尔先生和马歇尔小姐的房间
都没有附带浴室。在她打扫戴礼小姐的房间和浴室时，她并没有听到任何人
从门口经过，或由阶梯下到底下的海边去，可是如果什么人悄悄走过的话，
她也可能听不见什么动静。

温斯顿接着问了些关于马歇尔太太的事。

这位叫葛莱德丝·纳瑞可德的女拥说，马歇尔太太平常不会那么早起床
的，所以她在十点刚过就发现马歇尔太太的房门开着，人已经下楼了的时候，
不禁感到吃惊，这实在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马歇尔太太一直都是在床上吃旱点的吗？”
“啊，是的，局长，一向如此，而且都吃得不多，只喝茶和桔子汁，再
加一片土司面包，像很多太太小姐们一样要保持苗条。”没有，这天早晨她


并没有觉得马歇尔太太的神态有什么反常之处，她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道：“小姐，你对马歇尔太太的想法如何？”
葛莱德丝·纳瑞可德瞪着他，说道：“呃，这可不该由我来说，是吧？

您哪。”
“当然可以由你来说啦，我们急于——很急于听听你的印象是什么。”
葛莱德丝有点不安地看了警察局长一眼，他马上在脸上装出副既同情而

又带有鼓励的表情，其实他对这位外国同事所采取的讯问方法感到相当尴
尬。他说：“啊——对，当然，说吧。”

葛莱德丝那种做事效率突然不见了，她的手指摸索着身上穿的印花衣
服，说道：“呃，马歇尔太太——她实在不是个真正的淑女，你想必也会这
样说吧，我的意思是说，她比较像个女戏子。”

温斯顿上校说：“她本来就是个女演员。”

“是的，您哪，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向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并不—
—呃，她要是不想对人家客气的话，就不会对人家客气，一下子笑容满面，
一下子或者因为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或者是她按铃叫人而人家没马上去，或
者是她送洗的衣服没送回来，她马上就会变得很凶而且很坏。我们所有的人
都不喜欢她，可是她的衣服很漂亮，而且，当然她也是个很漂亮的太太，所
以很自然的会有很多人仰慕她。”

温斯顿上校说：“对不起，我不得不问你一个问题，不过这件事很重要，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和她丈夫之间的情形怎么样？”
葛莱德丝迟疑了一阵，她说：“您不是——那不会是——您不会认为是

他干的吧？”
赫邱里·白罗很快地问道：“你说呢？”
“哦，我可不会这样想，他是个很好的人。马歇尔先生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敢说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是你并不真的非常确定——我从你的语气里就听得出来。”
葛莱德丝很勉强地说道：“在报上到底也看过不少新闻啦！那些牵扯到

嫉妒的事情，如果的确有什么暧昧——当然每个人都在谈论——我是说，说
她和雷德方先生有什么的。而雷德方太太又是那样好，那样沉静的一个女人，
实在叫人觉得可惜。雷德方先生也是个很好的人。可是男人碰到像马歇尔太
太这种女人，好像就会不由自主了——她那种女人向来是要随心所欲的。我
想。做太太们的恐怕得好好忍耐了。”她叹了口气，顿了顿，“可是如果马
歇尔先生发现了这件事的话——”

温斯顿上校紧跟着追问道：“怎么样呢？”
“我不是说一定会怎么样，只是我觉得——有时候她也——很怕他。他
是个很沉静的人，可是他并不——并不很随和。”

温斯顿说：“可是你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比方说他们彼此之间说过些
什么话。”葛莱德丝慢慢地摇了摇头。温斯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哎，
关于马歇尔太太今天早上收到的几封信，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

“大概有六七封吧，我记不清楚确实的数目。”
“是不是你送上去给她的？”
“是的，我像平常一样从办公室拿了信，放在早餐托盘里一起送上去。”
“你还记得那些信是什么样子吗？”
那个女孩子摇了摇头，“只是普通的信件，有些是广告和传单吧，我想，


因为都给撕碎了丢在托盘上。”
“那些撕掉的信呢？”
“丢进拉圾箱了，现在正有一位警员先生在检查。”
温斯顿点了点头。“字纸篓里的东西呢？倒在那里了？”
“也在垃圾箱里。”
温斯顿说：“唔——好，好，我想目前没什么别的事了。”他有点疑问

地看了白罗一眼。
白罗把身子俯向前来，“你今早打扫琳达·马歇尔小姐房间的时候，有

没有清理壁炉？”
“没有什么好清理的，您哪，又没生过火。”
“在壁炉里也没什么东西吗？”
“没有呀，什么都很干净。”
“你什么时候去打扫她的房间的？”
“大约是九点一刻吧，她下楼去吃早饭的时候。”
“你是不是知道，她吃完早饭之后有没有再回过房间？”
“我知道，她在十点差一刻的时候上楼来的。”
“她是不是就留在自己房间里了？”
“我想是吧，后来在快到十点半的时候，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你没有再进她的房间吗？”
“没有，那间房间已经打扫好了。”
白罗点了点头，他说：“还有一件事情我想知道的，今天早上有谁在吃

早饭以前去游过泳的？”
“另外那边和上面那层楼的情形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几间的情形。”
“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好了。”
“呃，今天早上只有马歇尔先生和雷德方先生去游过泳，我想，他们总

是一大早就下水去的。”
“你有没有看到他们呢？”
“没有，可是他们湿的游泳衣像平常一样晾在阳台的栏杆上。”
“琳达·马歇尔小姐今早没去游泳吗？”
“没有，她的游泳衣是干的。”
“啊，”白罗说：“我要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葛莱德丝·纳瑞可德自动地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去早泳的。”
“其他三位呢？戴礼小姐、雷德方太太和马歇尔太太。”
“马歇尔太太从来不去，戴礼小姐去过一两次吧，我想，雷德方太太很

少在吃早饭之前游泳——只在天特别热的时候才会，可是她今天早上没有游
泳。”
白罗又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不知道你今天在负责打扫的房间里有没

有发现那里少了个瓶子？”
“瓶子？什么样的瓶子？”
“不幸得很，我不知道——可是若是那个房间里真少了什么的话，你会

不会注意到呢？”
葛莱德丝很坦白地说：“是马歇尔太太房间的话，就不会知道了，这是
事实，她那里的瓶瓶罐罐实在太多了。”
“其他的房间呢？”


“呃，戴礼小姐的房间里，我也不敢确定，她也有很多冷霜和化妆水，
可是其他的房间就会注意到了。我是说，如果真特别去看看，或是说真去注
意的话。”

“可是你并没有真去注意？”
“没有，因为我没有像我说的特别去看过。”
“那，你现在去看一看如何？”
“好的。”
她离开了房间，那件印花衣服悉率作响。温斯顿看着白罗说道：“这是


怎么回事？”

白罗喃喃地说道：“我那井然有序的头脑被一些小事弄乱了！布雷斯特
小姐今天早上在吃早饭之前到岩石下面去早泳，她说上面丢下来一个瓶子，
差点打中了她，所以我想搞清楚是谁扔的那个瓶子？又为什么要扔？”

“哎呀，随便什么人都会丢掉个瓶子什么的啦。”

“才不呢。首先，只是由旅馆东厢的窗子丢出去的，那也就是说，是从
我们刚才检查过的某一间房间的窗口扔出去的。现在我问你，要是在你的梳
妆台上或是浴室里有个空瓶子的话，你会怎么办？我告诉你，你会扔进字纸
篓里，不会那么麻烦地走到外面阳台上，再把瓶子扔下海去！因为第一，你
很可能会砸到别人，第二，那样也太麻烦了。这样做法，只会是因为不希望
某种特殊的瓶子被别人看到。”

温斯顿瞪着他，说道：“我常听我跟他办过一两次案的贾普督察说你的
脑筋有七弯八拐，你可不是打算跟我说艾莲娜·马歇尔其实不是被扼死，而
是被人以放在某个神秘瓶子里的神秘药物给毒死的吧？”

“不是，不是，我想那个瓶子里装的不是毒药。”
“那装的是什么呢？”
“我一点也不知道。所以我才会感兴趣。”
葛莱德丝·纳瑞可德走了回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不起，先


生，可是我看不出少了什么东西。我有把握说马歇尔先生房间里什么都没少。
琳达·马歇尔小姐和雷德方夫妇的房间里也一样，另外我也确定戴礼小姐房
里的东西没有少，可是马歇尔太太房里，我就说不准了，我刚才说过，她那
里东西太多。”

白罗耸了下肩膀，他说：“没关系，暂时不用管他了。”
葛莱德丝·纳瑞可德说：“还有什么别的事吗？”她对他们一个个地望

去。
温斯顿说：“我想没有了，谢谢你。”
白罗说：“谢谢你，没事了。你确定没有什么——完全没有什么是你忘

记告诉我们的吧？”
“关于马歇尔太太的事吗？”
“随便什么事，所有不寻常的，不合情理的，说不通的，有点特别，很

奇怪——等等，反正是会让你心里想到，或是会跟你同事提起说：‘好奇怪！’

的事情。”
葛莱德丝有点怀疑的说：“呃，你总不会说是那一类的小事吧？”
赫邱里·白罗说：“不要管我的意思怎么样，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哪，你的确在今天碰到过在心里想到‘真奇怪’的事吗？”他把那三个字说
得颇有点讽刺的味道。


葛莱德丝说：“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只是有人在放水洗澡，不过我倒真

跟楼下当值的爱喜说，好奇怪，怎么会有人在十二点左右洗澡。”
“谁的洗澡间？谁在洗澡？”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只是听到有废水从这边的水管排下来，我就跟

爱喜说了那话。”
“你能确定那是有人在洗澡吗？不是谁在洗手？”
“啊！我很确定，放掉洗澡水的声音是不会听错的。”
白罗表示不需要再多留她了，于是他们放葛莱德丝·纳瑞可德离去。
温斯顿说：“你不会认为有人洗澡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吧？白罗？我是说，

这方面没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有血渍要洗掉，这正是——”他犹豫起来。

白罗插嘴道：“你要说的是，这就是扼杀的好处！没有血渍、没有凶器
——不用丢掉或藏匿什么！除了体力之外什么也不需要——只不过还要有行
凶的本性！”他的语气非常愤怒，充满了激动的感情，使温斯顿为之退缩。
赫邱里·白罗微带歉意地笑了笑，“哎，哎，”他说：“洗澡的事也许不重
要，谁都可能洗个澡的。雷德方太太在去打网球之前，或是马歇尔先生、戴
札小姐，我刚说过，谁都可以洗澡，这没什么。”

一名警员敲了敲门，把头伸进来说：“戴礼小姐找你们，她说想再见你

们二位，她说，她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
温斯顿说：“我们现在就下去。”
他们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柯根德。他苦着脸。“劳驾一下，局长。”

温斯顿和白罗跟着他走进了康素太太的办公室里，柯根德说：“我找韩德查
过了打字的事，没有问题，至少要花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打得完。如果说中间
还得停下来想一下的话，恐怕花的时间还更多。我想这时间是没有问题的了。
还有，你看看这封信。”他把信递过来。

“马歇尔先生大鉴：
在阁下度假期间，致函相扰，殊感抱歉，惟与百利公司所签合约，发生
未能预见之紧急状况..”

“等等，云云。”柯根德说：“发信日期是二十四号——也就是昨天，
信封上是昨天由伦敦发出的邮戳，和今天早上皮梳湾收到的邮戳。信封和信
纸上的字是同一部打字机打的，由内容看来，马歇尔完全不可能事先准备好
回信。数字都是从信里引出来的——整件事完全没有问题。”

“唔，”温斯顿不快地说：“这下好像洗刷了马歇尔的嫌疑，我们得另
起炉灶了。”他跟着又道：“我得去见戴礼小姐，她现在正在等着呢。”
罗莎梦很爽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微含歉意的笑容。她说：“实在抱

歉得很，这件事也许不值得来麻烦你们，可是人有时就是会忘记事情的。”
“什么事呢？戴礼小姐？”警察局长指了指一张椅子。
她摇了摇头，“哦，小事情，不值得坐下来谈，只不过是这样的，我跟

你们说过，我一早上都在阳光崖上，其实这话并不完全确实，我忘记了中间

我还回到旅馆一次，又再出去。”
“那是几点钟呢？戴礼小姐？”
“应该是十一点一刻吧。”
“你说，你回到旅馆里？”
“是的，我忘了我的太阳眼镜，起先我以为没关系，后来我眼睛有点累，

所以决定回来拿一下。”


“你直接回你房间，然后又出去的吗？”

“是的，不过，我也去看了下甘——呃，马歇尔先生，我听到他打字机
的声音，就想今天天气那么好，他却坐在屋里，实在是太笨了。我该叫他出
去。”

“马歇尔先生怎么说呢？”

罗莎梦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道：“呃，我打开门的时候，他正忙着
打字，皱着眉头，一副专心的样子，所以我就悄悄地走了，我想恐怕他都没
看到我进去。”

“那这——又是几点钟的事？戴礼小姐？”

“正好十一点二十分，我出去的时候，看了下走廊上的钟。”

“这等于是最后再加了个盖子，”柯根德巡官说：“女佣听到他在打字，
至少到十一点五分，戴礼小姐在十一点二十分又看见他，那个女人死在十二
点差一刻。他说他在房间里打字前后有一个小时，看起来，他的确是在房间
里打字，这下马歇尔先生的嫌疑就洗刷清楚了。”他停了下来，有点奇怪地
看了看白罗，问道：“白罗先生好像在想什么事。”

白罗沉吟地说道：“我在想戴礼小姐为什么突然自告奋勇地来提供这个
额外的证据。”

柯根德巡官有点警觉地抬起了头，“你想其中有诈？不是她‘忘了’的
问题？”他想了一两分钟，然后慢吞吞地说：“我说，我们这样看吧，假设
戴礼小姐并不像她所说的早上在阳光崖，那套话根本是骗人的，假设在她跟
我们说完之后，她发现有人在别处看到了她，或是说有什么人上了阳光崖，
却发现她不在那里。所以她很快地再编一套说词，来告诉我们，以解释她不
在那里的原因，你大概也注意到了她特别说到马歇尔先生并没有在她探头进
去的时候看见她。”

白罗喃喃地道：“嗯，我注意到了。”

温斯顿不敢相信地问道：“你难道是说戴礼小姐也牵扯在这案子里吗？
胡说八道，我觉得真是太荒谬了，她怎么会呢？”

柯根德巡官咳嗽一声道：“你还记得那位美国女人，贾德纳太太的话吧，
她好像暗示说戴礼小姐很爱马歇尔先生，这就是动机呀，局长。”

温斯顿不耐烦地说：“艾莲娜·马歇尔不是死在女人手里，我们要找的
凶手是个男人，我们在这个案子里要查的是男人。”

柯根德巡官叹了口气，他说：“唉，这倒是真的，我们总是又回到老问
题上来了，是吧？”

温斯顿继续说道：“最好派一个警员去核计查对一下时间，比方说从旅
馆绕到岛那头的梯子顶上要多久，让他跑一趟，走一趟。也要算过上下梯子
要用的时间，最好再找人查查用小筏子从海水浴场到小妖湾要多久时间。”

柯根德巡官点了点头。“我会处理的。”他很自信地说。

警察局长说：“我想找一个人现在去小妖湾。看菲力浦有没有发现什么。
还有我们听说过的妖精洞。应该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在那里等过的痕迹，
呃？白罗？你看呢？”

“绝对要查，很有可能哩。”

温斯顿说：“要是什么人从外地溜上小岛，那正是藏身的好地方——如
果他知道有那个地方的话。我想本地人都知道吧？”

柯根德说：“我想年轻一代不会晓得，自从这里的旅馆开业以后，这些


海湾都成了私产，渔夫和野餐的人都不去那里了，旅馆里的人又都不是本地
人。康素太太是在伦敦土生土长的。”
温斯顿说：“我们可以把雷德方带去，他跟我们说过这个地方的。你呢？
白罗先生？”
赫邱里·白罗迟疑了一下，用很重的外国腔说道：“不，我跟布雷斯特

小姐和雷德方太太一样，不喜欢爬直梯子。”
温斯顿说：“你可以坐船绕过来。”
赫邱里·白罗又叹了口气，“我的胃在海上就不舒服。”
“胡说，老兄，今天天气很好，海平静得像小池塘，你不能让我们失望

呀。”

赫邱里·白罗看来一副不想答应这个英国人恳请的模样，可是正在这时
候，康素太太从门口探进头来，“我希望没有打扰各位。”她说：“可是蓝
恩先生，你知道，就是那位牧师，刚刚回来，我想你们大概想知道这件事。”

“阿，是的，谢谢你，康素太太，我们马上见他。”
康素太太走进了房里，她说：“我不知道有件事是不是值得一提，可是

我听说再小的意外，也不该忽视——”
“对的，是什么事呢？”温斯顿不耐烦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差不多一点钟的时候，有一位太太和一位先生来了，是

从对岸来吃中饭的。我们告诉他们说这里出了点意外，在这种情形下，没办

法供应午餐。”
“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当然也没请教他们的尊姓大名，他们表示很失望，

也很好奇的想知道出了什么样的意外，当然，我什么也不能跟他们说。我看
他们是夏天来玩的有钱人。”
温斯顿很唐突地说：“啊，好，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件事。也许并不重要，

可是，什么事都记得——呃——是对的。”
“当然，”康素太太说：“我希望能尽我应尽的责任。”
“对，对，请蓝恩先生到这里来。”
史蒂文·蓝恩像平常一样很有活力地大步走进了房间。温斯顿说：“我

是本郡的警察局长，蓝恩先生，我想你已经听说这里出了什么事吧？”

“是的——啊，不错——我一回来就听说了。真可怕..真可怕..”
他瘦瘦的身子颤抖着，放低了声音道：“这么久以来——自从我到了这里以
后——我就注意到——非常注意到——我们身边有邪恶的力量。”他热切的
眼光转到白罗身上，他说：“你还记得吧？白罗先生，我们几天前谈过的话？
谈到真正有邪恶存在的问题？”

温斯顿正打量这个瘦高个子，觉得很难弄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蓝恩的
目光回到他身上，那个牧师带着微笑说：“我敢说这话让你感到很荒谬，近
来大家都不相信有邪恶了，我们废除了地狱之火！我们不再相信有魔鬼！可
是撒旦和撒旦的使者再也没有像今天这么有势力过。”

温斯顿说：“呃——呃——是的，大概吧。蓝恩先生，这是你在行的事，
我这行比较无聊——只是要破这件谋杀案子。”

史蒂文·蓝恩说：“多可怕的字眼，谋杀！这是世人最早知道的罪恶之
一——该隐无情地杀死了他无辜的兄弟..”他停了下来，两眼半闭。然后
用比较正常的声音问道：“我有什么可以效劳之处？”


“首先，蓝恩先生，你能不能把你今天的行动告诉我？”

“可以。我今早很早就出发健行，我很喜欢健行。我走过这附近乡野很
多的地方。今天我去了圣培尔，大约在离此地七英里远的地方——沿着弯曲
的小路上下狄逢丘陵和山谷，非常好玩。我随身带着午餐，在一个小树林子
里吃的。我也去了他们那里的教堂——教堂里有一些以前的玻璃碎片——可
惜，只有些碎片而已——另外还有一面画得很好的屏风。”

“谢谢你，蓝恩先生，你在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呢？”

“没有和人谈话，有次一辆车子经过我身边，还有两个骑脚踏车的男孩
子、几头牛。不过，”他微笑道：“如果你要我提出证明的话，我在教堂的
来宾签名簿上留下了名字，你可以去查一查。”

“在教堂里你也没有见到什么人吗？——比方说，执事，或是堂守？”

史蒂文·蓝恩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教堂里没有人，游客也只有我
一个。圣培尔是个很荒僻的地方，村子离教堂还又有半英里路呢。”

温斯顿上校很轻快地说：“你可别以为我们——呃——怀疑你的话，我
们只是要查问每个人的行踪，你知道，这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而已。碰到
这种事，就一定要照规矩来。”

史蒂文·蓝恩用柔和的语气说：“哦，我很了解。”

温斯顿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你是不是知道有什么可以对我们有所
帮助的？关于死者的任何事情？可以让我们知道凶手是谁的线索？或是你听
到、看到的事情？”

史蒂文·蓝恩说：“我什么都没听说。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一看到艾莲
娜·马歇尔，马上很本能的就知道她是邪恶的中心，她就是邪恶！是邪恶的
化身！女人可以是男人生活中的助力与灵感——但也可能会毁灭男人。她会
把一个男人往下拖到和禽兽一般的地步。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正是这样一个
女人。他代表了人类所有的原始本性。她就是圣经上所记述的妖女，现在—
—她在作恶的中途被击倒了。”

赫邱里·白罗只动了下身子。他说：“不是被击倒了——是被扼死的，
蓝恩先生，是一双人的手扼死的。”

那个牧师的两手颤抖，十指拳曲。他的声音低沉而哽咽地说：“真可怕
——真可怕——你难道一定要这样说吗？”

赫邱里·白罗说：“事实如此。蓝恩先生，你可知道那双手是谁的吗？”

蓝恩摇了摇头，他说：“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温斯顿站了起来，朝柯根德看了一眼，对方向他微一颔首。温斯顿说：
“呃，我们该去小妖湾了。”

蓝恩说：“事情就——发生在那里吗？”

温斯顿点了点头。蓝恩说：“我能——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温斯顿正要加以婉拒，白罗却抢先一步说道：“当然可以，陪我一起坐
船去吧，蓝恩先生，我们马上动身。”


九

派屈克·雷德方今天这是第二次划着小船往小妖湾去。船上还坐着脸色
苍白，一手抚着胃部的赫邱里·白罗和史蒂文·蓝恩。温斯顿上校走陆路过
去，因为路上略有耽搁，所以他到海滩时，小船也正好进海湾内。海滩上已
经有了一名警员和一个便衣警佐，温斯顿正在和便衣警佐说话时，船上的三
个人都走了过来。

菲力浦警佐说：“我想海滩上每一寸地方我都查过了。”
“很好，有没有发现什么？”
“都在这边，局长，请过来看看。”一小堆东西很整齐地排放在一块大

石头上。有一把剪刀，一个空纸袋，五个特殊设计的瓶盖，几根用过的火柴，
三条绳子，一两片碎报纸，一块打烂了的烟斗的碎片，四颗扣子，一根鸡腿
的骨头，还有一个装防晒油的空瓶子。

温斯顿低头看看这些东西，“唔，”他说：“就今日海滩的情况看来，
这些东西还算是少的了。大部分人好像都搞不清海滩不是垃圾堆。空瓶子在
这里很久了，标签都模糊了——其他的东西，我看也很久了。不过这把剪刀
倒是新的，还很亮。昨天下雨的时候还没给淋到！这是在哪里捡到的？”

“靠梯子下面，那块烟斗的碎片也是那里找到的。”
“啊，可能是什么人从那里上下的时候掉的，看不出是什么人的吗？”
“看不出，是一把很普通的、剪指甲用的剪刀，烟斗的质料倒很好——

价钱不便宜。”
白罗沉吟地喃喃说道：“我想，马歇尔先生跟我们说过他的烟斗不知放
到那里去了。”
温斯顿说：“马歇尔已经和这案子无关了，而且又不只有他一个人抽烟
斗。”
赫邱里·白罗注意地看着史蒂文·蓝恩的手伸向口袋，又缩了回来，他
用很高兴的语调问道：“你也抽烟斗的吧？蓝恩先生？”

那个牧师吃了一惊，他望着白罗，说道：“是的，哦，我也吸烟斗，烟
斗是我的老朋友和伴侣。”他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支烟斗来，装上烟
丝，点了火。

赫邱里·白罗走到雷德方站着的地方，眼中没有一点表情。他低声地说：

“我很高兴——他们已经把尸体移走了..”
史蒂文，蓝恩问道：“是在哪里发现她的？”
警佐用很轻快的语调说：“就在你站着的地方。”蓝恩很快地闪到一边，

他瞪着刚才他站的地方。警佐继续说道：“从停泊小筏子的地方，推断她抵

达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五分。当时是顺潮水来的，现在流向反过来了。”
温斯顿说：“照片都照了吗？”
“照好了，局长。”
温斯顿转身对雷德方说：“好了，老兄，你说的那个山洞入口在哪里？”
派屈克·雷德方仍然在瞪着海滩上蓝恩刚才站着的那块地方。就好像他

还能看见那具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的尸体。温斯顿的声音使他醒了过来。他
说：“就在这边。”他带着路向悬崖底下一大堆凌乱的岩石走去，直接走到
并立的两块巨石之间，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缝隙，他说：“入口就在这里。”

温斯顿说：“这里？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可以挤得过去。”


“这是视觉上的错觉，局长，人正好可以通得过。”

温斯顿很快地走进石缝，那里果然不像看来那么窄。里面的空间渐渐变
大，相当的空，可以让人站得直，也可以走动。赫邱里·白罗和史蒂文·蓝
恩也走了进去。其他的人则留在洞外。光从石缝里透照进来，温斯顿手里也
拿了一个大手电筒，在洞里各处照着。他说：“很方便的地方，从外面再也
猜不到里面会是这个样子。”他把手电筒仔细地在地上照着。”

赫邱里·白罗在空中不停地嗅着，温斯顿注意到了，他说：“空气相当
新鲜，没有鱼腥味或海草气，不过这是当然的事，这里在最高水位线以上呢。”

可是对白罗敏感的鼻子来说，这里的空气不只是很新鲜，而且有股淡淡
的香味。他知道有两个人用这种香水的..温斯顿手里的电筒光关熄了。他
说：“这里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白罗的眼光抬向比他头部略高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从这里大概看不到
上面有没有东西吧？”

温斯顿说：“如果上面有什么的话，那一定是故意放在那里的。不过，
我们最好还是看一看。”

白罗对蓝恩说：“我想，我们三个里就数你最高了，可不可以劳驾你看
看上面是不是确实没有什么东西？”

蓝恩踮起了脚尖，可是他还是无法完全摸到底。然后，他发现石头上有
点小缝，就把脚尖塞进去，利用一双手将身体撑高了。他说：“哎哟，上面
有个盒子呢。”

一两分钟之后，他们回到洞外的阳光下，仔细看那位牧师找到的东西。
温斯顿说：“小心，不要过分乱动，恐怕有指纹在上面。”

那是一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上面有“三明治”的字样。菲力浦警佐说：
“我想，是什么人野餐之后丢下的。”他用手帕垫着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
些小的铁制容器，标明盐，胡椒、芥末等，还有两个较大的方块形容器，显
然是放三明治用的。菲力浦警佐把盐罐的盖子打开，里面的盐放得满满的。
他打开第二个小罐的盖子，说道：“唔，胡椒罐子里也放的是盐。”放芥末
的罐子里放的还是盐。这位警佐脸上突然露出了警党的表情，打开方形扁盒
的盖子，那里面同样的放满了白色晶体状的粉末。

菲力浦警佐很快地将手指伸进去蘸了下，再送到舌边舔舔，他脸上的表
情变了，用非常激动的声音说道：“这不是盐，局长，一点也不是！味道苦
苦的！我想是某种毒品。”

“第三种角度。”温斯顿上校呻吟一声道。他们又回到了旅馆里，警察
局长继续说道：“如果这件案子还牵扯到贩毒，那又引出了好几种可能，第
一，死者很可能也是贩毒的这帮人之一，你想有这可能吗？”

赫邱里·白罗很谨慎地回答道：“有这可能。”

“也许她自己就是用毒的人？”

白罗摇了摇头说：“不会吧，她的精神状态稳定，身体健康，容光焕发，
身上没有注射的针孔（倒不是说这点能证明什么，有些人是吸用的）。我想
她不是个吸毒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温斯顿说：“她很可能是偶然撞见了他们，结果
被人杀了灭口，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我送去给倪司敦化验
了。如果真是碰上贩毒集团，他们可不是那种——”

他的话突然煞住，因为门开了，贺雷士·卜拉特先生很快地走了进来。


卜拉特先生看来很热的样子，正在擦他额头上的汗水。他又大又亮的声音充
塞了整个房间。“我刚回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你是警察局长？他们告诉我
说你在这里。我的名字叫卜拉特，贺雷士·卜拉特。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的地方？我想大概没有。今天一大早我就上了船，错过了所有的热闹。在这
样一个小地方碰上真正出事的这一天，我偏偏又不在。人生就是如此，是不
是？你好，白罗，起先没有看到你。原来你也在办这个案子？哦，好呀，我
想你也会办的。福尔摩斯和本地警察。对不对？哈哈！真来劲，能看你表演
些侦探的本事，一定很过瘾的。”

卜拉特先生坐进一张椅子里，拿出一个烟盒，递给温斯顿上校。他摇了

摇头，微笑道：“我是个抽烟斗的。”
“我也一样，我也抽香烟——不过没什么比得过烟斗就是了。”
温斯顿上校突然很亲切地说：“那就点起烟斗来抽吧，老兄。”
卜拉特摇了摇头。“现在烟斗不在我身上。先把这件案子跟我说一说吧。

到现在为止，我听说的只是马歇尔太太被人谋杀，死在这里的一处海滩上。”
“是小妖湾。”温斯顿上校说着，一面仔细地看着他。
可是卜拉特先生只很兴奋地问道：“她是被扼死的？”
“是的，卜拉特先生。”
“差劲——真差劲！我说，她这是咎由自取！事情很棘手吧？呃？白罗

先生？知不知道是谁干的？还是说，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温斯顿上校带着

淡淡的微笑说：“哎，你知道，应该是我们来发问的呢。”
卜拉特先生挥着手里的香烟，“抱歉——抱歉——是我的错，请问吧。”
“你今天早上驾船出海，是几点钟？”
“十点差一刻离开这里的。”
“有没有谁和你一起？”
“一个人也没有，完全孤伶伶一个人。”
“你去了什么地方呢？”
“顺海岸往扑莱茅斯那方向。我带着午餐，风不太大，所以我其实没有

去多远。”
再问过一两个问题之后，温斯顿问道：“关于马歇尔夫妇，你是不是知
道什么可以有助于我们破案的事？”

“啊，我已经向你们表示过了我的意见，情欲引起的犯罪啦！我能说的
是，跟我无关，漂亮的艾莲娜对我没有用，这方面扯不上关系。她有她自己
的蓝眼男孩子！要是你们问我的意见，我说是马歇尔听到了风声了。”

“这件事你有何证据吗？”

“看到他有一两次横着眼瞪年轻的小伙子雷德方，马歇尔可是匹黑马
呀，看起来很软弱温驯，整天好像都是半睡半醒——可是他在伦敦的名声可
不是如此。我听说过关于他的一两件事。有次差点吃上伤害官司，我告诉你，
对方的生意做得很下流，马歇尔信任了他，他却欺上瞒下，我想，那种做生
意的手法真卑劣。马歇尔发现了去找他算帐。打得他半死。那家伙没敢提起
上诉，怕事情闹出来，我告诉你们这件事，你们就知道怎么样了。”

“那你想可能是，”白罗说：“马歇尔扼死了他太太吗？”
“不是呀，我从来没有说这种话。只是让你们晓得他偶而会发狂。”
白罗说：“卜拉特先生，由于某种原因，我们相信马歇尔太太今天早上

到小妖湾是去见什么人的。你知不知道她可能会去见谁呢？”


卜拉特先生眨了眨眼说：“我不是猜测，是说得定的，准是去见雷德方！”
“那个人不是雷德方先生。”
卜拉特先生似乎大吃了一惊，他有点迟疑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哎，我想不出..”他略为恢复了些平日的自信，继续说道：“我先也说过，
总不会是我！我没那么好的福气！我想想看，不可能是贾德纳——他老婆盯
他可盯得紧哩！是巴瑞那个老家伙吗？该死！也不大可能是那个牧师。不过，
我告诉你，我也看到那位牧师常常盯着她看咧。他满口批评她，可是说不定
还是一样要取眼皮子供养，呃？世界上伪君子可多着呢，大部分人都是，你
有没有看过上个月那个案子？牧师和教堂执事的女儿搅七捻三？可真让人大
开眼界。”卜拉特先生咯咯地笑了起来。

温斯顿上校冷冷地说：“你没有再想到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事了吗？”

卜拉特摇了摇头。“没有，想不起什么来了。”他说：“我想，这总会
搞出点热闹来的吧。新闻记者一定会来像抢刚出炉的热蛋糕一样。以后乐园
旅馆就没什么好再神气了，还说什么乐园，有啥好乐的呢？”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说道：“你在这里玩得并不开心吗？”

卜拉特先生的一张红脸变得比先前更红，他说：“呃，我不开心。驾船
出去还不错，还有此地的风景，此地的服务和餐饮——可是这里的人不够亲
近，你懂我的意思吧！我要说的是，我的钱跟人家的钱一样好，我们都是到
这里来开心的。那为什么不大家一起来玩玩呢？结果各有各的小圈圈，自己
坐在一堆，只冷冷地跟你说早呀——晚安——是呀，天气真好，一点也不热
闹开心，全是些木偶布娃娃似的。”卜拉特先生停了下来——他的脸现在真
是非常的红了。他又擦了下额头，有点抱歉地说：“不要理我这些话，我一
下子太激动了。”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说道：“我们对卜拉特先生有何看法？”
温斯顿上校咧嘴一笑道：“你认为他怎么样？你对他比我认识得多了。”
白罗柔和地说：“你们英国人有不少俗语可以用来形容他的。未琢的钻

石！白手起家的人！在社交界拼命往上爬的！说起来，你会觉得他可怜、可

笑、可厌，看你怎么想，完全是各人的看法。可是我也觉得他另有一番面目。”
“那又是什么呢？”
赫邱里·白罗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说道：“我想他是——紧张。”
柯根德巡官说：“我已经把各种时间算过了，从旅馆下到小妖湾的那道

梯子一共三分钟，那是走到旅馆里的人看不到你的地方再拼命跑过去所需的

时间。”
温斯顿挑起了盾毛，他说：“比我想象的要快多了。”
“从梯子下到海滩上，一分钟又四十五秒，上来的话是两分钟。做这试

验的是符灵特，他有点运动家的派头。照一般人走路和上下梯子的速度来算，
全部大约将近十五分钟左右。”
温斯顿点了点头。他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调查清楚，就是烟斗的
问题。”

柯根德说：“卜拉特抽烟斗，马歇尔也一样，还有那位牧师。雷德方抽
香烟，那个美国佬喜欢雪茄，巴瑞少校根本不吸烟。马歇尔房间皇有一根清
烟斗的烟签，卜拉特房间有两根，牧师房里有一根。女佣说马歇尔有两支烟
斗，另外一个女佣是个比较笨的女孩子，搞不清楚另外两个人有几支烟斗，
只含而糊之地说她注意到他们房间有两支还是三支。”


温斯顿点了点头。“还有什么别的吗？”

“我也查过旅馆的职员，好像都没有问题，在酒吧间的亨利，证实了马
歇尔的话，说在十一点差十分时见过他。负责照顾海水浴场的威廉，早上大
部分时间都在整修岩石上的梯子，他好像也没有问题。乔治在网球场上画线，
然后在餐厅外面整理花木，要是有人从堤路过来，到小岛上的话，他们几个
都不会看见的。”

“堤路上的水什么时候退尽？”
“大约九点半左右。”
温斯顿摸着胡子。“很可能真的有人从这条路过来。我们又有了新的发


现，柯根德。”他把在洞里找到那个三明治盒子的事告诉了这个巡官。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温斯顿说。
来的人是马歇尔，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可以在什么时候安排葬礼的

事？”
“我想我们在后天就要验尸了，马歇尔先生。”
“谢谢你。”
柯根德巡官说：“对不起，这几件东西还给你。”他把那三封信递了过

去。
甘逸世·马歇尔有点挖苦地笑了笑。他说：“警方有没有试验过我打字
的速度？我希望可以还我清白了吧。”

温斯顿上校用很开朗的语气说：“是的，马歇尔先生，我想我们可以给
你开张健康证明书。这些信至少要花整整一小时来打字，而且，女佣听到你
打字，一直到十一点差五分，二十分钟之后，另外一位证人又看到了你。”

马歇尔喃喃地道，“真的吗？那一切都很令人满意了。”
“是的，戴礼小姐在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到了你房间里，你当时正忙
着打字，所以根本没注意到她进来。”

甘逸世·马歇尔的脸上表情冷淡地说：“戴礼小姐这样说的吗？”他停
了一下，“其实她错了，我看到了她，不过她不知道而已，我是从镜子里看
到她的。”

白罗喃喃地说道：“可是你并没有把打字的工作停下来？”
马歇尔不快地说：“没有。我想把信赶完。”他停了下，然后突然问道：

“没有什么别的可以效劳的地方了吧？”
“没有了，谢谢你，马歇尔先生。”
甘逸世·马歇尔点了点头，走出房间。温斯顿叹了口气说：“这下我们

最有希望的一个嫌疑犯没有了——刷清了嫌疑。啊，倪司敦来了！”
那位法医很兴奋地走了进来，他说：“你们送来的东西真不得了。”
“是什么呢？”
“是什么？就是俗称‘海洛因’的毒品。”
柯根德巡官吹了声口哨，他说：“这下我们可真有点东西了！照这样说

起来，整个案子到底恐怕跟这个毒品有关哩。”


十

一小群人从“红牛小店”里走出来，简短的验尸工作已经完了——结果
要再等两天。罗莎梦·戴礼走到了马歇尔的身边，低声说道：“情形并没有
那么坏，是吧？甘？”

他没有马上回答，也许他注意到很多村民注视他的眼睛，以及那些强行
忍住才没有指向他的手指。

“就是他。”“看，那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罗！他就是那个老公。”
“你看，走过去的那个人就是..”

这些细语的声音还不够响得可以传到他耳朵里，但他却仍然能够感受得
到。这是现代人的枷锁，新闻界他已经接触过了——那些充满自信，极具说
服力的年轻人，拼命想推倒他以“无可奉告”砌起的那座沉默之墙。就连他
所发出的一些无意义的声音，原以为至少不会引起胡乱猜测的，在第二天的
报纸上，却也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在问到他是否同意他妻子之死只能以
杀人狂到了岛上之假设为唯一解释时，马歇尔先生表示——”等等云云。

照相机不停地响，就在现在这一刻，这个他很熟悉的声音又传进他的耳
里，他半侧过身来——一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朝他开心地点了点头，他的目
的已经达到了。

罗莎梦喃喃地道：“马歇尔及其友于验尸后离开红牛小店。”马歇尔做
了个苦脸，罗莎梦说：“没有用的，甘！你必须要面对这件事！我说的不只
是艾莲娜已死的这个事实——我是说随之而来的这些麻烦，那些瞪着你看的
眼睛，和说闲话的口舌，以及在报上的那些虚假的采访——最好的办法就是
直接面对它，一笑置之。用一些陈腔滥调的空话去回答他们，对他们不屑地
撇着嘴。”

他说：“这就是你对付他们的办法？”

“是的，”她停了下，“我知道，这不是你用的方法，你要用的是保护
色，要保持着一动不动地退隐进背景里去！可是你在这里没法这样做——这
里没有可以让你混进消失的背景，你很明显地可以让每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像一支有斑纹的老虎衬在一块白布前面。你是那个被谋杀的女人的丈
夫！”

“我的天，罗莎梦——”

她温柔地说：“亲爱的，我这是为你好。”

他们默默地走了几步，然后马歇尔用另一种语气说：“我知道你是为我
好，我并不是不知感激，罗莎梦。”

他们已经走到村子外，还有很多人的眼光跟着他们，但没有什么人在他
们近处。罗莎梦的声音放低了，重复了一遍她起先所说的第一句话，“情形
其实并没有那么坏，是吧？”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我不知道。”

“警方怎么想呢？”

“他们没有发表意见。”

过了一分钟之后，罗莎梦说：“那个小个子——白罗——他是不是真的
很有兴趣调查？”

甘逸世·马歇尔说：“那天他好像是一直跟着警察局长。”

“我知道——可是他有没有在做什么呢？”


“我怎么会晓得呢？罗莎梦？”
她沉吟地道：“他相当老了，也许多少有点老糊涂了吧。”
“也许吧。”
他们走到了堤路上，那个小岛就在他们对面，浴在阳光中，罗莎梦突然

说道：“有时候——一切都很不真实，我现在就不能相信真发生这件事..”
马歇尔缓缓地说道：“我想我懂你的意思。大自然总是那样——丝毫不

受影响！不过是少了一只蚂蚁——在大自然中不过如此而已！”
罗莎梦说：“不错——实在也应该这样去看才对。”
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不要担心，亲爱的，

一切都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

琳达由堤路那边过来接他们。她像一匹紧张不安的小马，动作突兀而激
动，她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两眼下有深黑的阴影，两唇干而粗，她有点上气不
接下气地说：“怎么样了——什么——他们怎么说？”

她父亲很突兀地说：“要再延两天才知道。”
“那就是说他们——他们还没决定？”
“是的，还需要有更多证据。”
“可是——可是他们怎么想呢？”
马歇尔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啊，孩子——谁知道呢？你说的他们又


是谁？验尸官？陪审团？警察？新闻记者？还是皮梳湾村子里的渔民？”
琳达慢慢地说道：“我想我是说——警察。”
马歇尔淡然地说：“警察想的不管是什么，目前都没有透露。”说完这

话后，他的嘴就闭得紧紧地，迳自走进了旅馆。
罗莎梦·戴礼正要跟着进去，琳达说道：“罗莎梦。”
罗莎梦转过身来，那女孩子不快乐的脸上所流露出来的默默哀求使她深

受感动。她挽起了琳达的手，一起离开旅馆门前，沿那条通往岛那头的小径
走去。

罗莎梦温柔地说：“尽量不要太在乎这件事，琳达，我知道对你来说这
是个很可怕的惊吓，可是一直想这件事也没有用，而且很可能只是——这件
事的可怕使你很忧心，你知道，你根本一点也不喜欢艾莲娜。”

她感到琳达的身子起了一阵颤抖，听到她回答道：“嗯，我不喜欢她..”

罗莎梦继续说道：“对一个人来说，悲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不可
能把悲伤抛在脑后，可是一个人若是能不让自己去想的话，对震惊和恐怖是
可以忘掉的。”

琳达不乐地说：“你不了解。”
“我想我了解的，孩子。”
琳达摇了摇头，“不，你不了解，你一点也不了解——克莉丝汀也不了


解！你们两个对我都很好，可是你们不了解我现在的感觉。你们只觉得这是
件可怕的事——我明明不需要想，却偏在想它。”她停了一下，“可是事情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要是你知道我晓得什么的话——”

罗莎梦一下子呆住了，她的身子并没有颤抖——相反的，却僵直了。她
站在那里过了一两分钟，然后她将手由琳达的臂弯里抽出来，说道：“你知
道什么？琳达？”

那个女孩子瞪着她，然后摇了摇头，支吾地道：“没什么。”
罗莎梦抓住了她的手臂，紧到使琳达痛得皱起了盾头。罗莎梦说：“小


心点，琳达！你给我小心点！”
琳达的脸色死白，她说：“我是很小心——一直很小心。”
罗莎梦急切地说：“听好，琳达，我一两分钟前说的话，现在还是那个

意思——而且还要加一百倍，把所有的事忘掉，永远不要再去想他，忘掉—
—忘掉..只要你肯试，就一定可以忘得掉的。艾莲娜已经死了，再怎么样
也不能使她复生..把一切都忘掉，活在将来，最重要的是，要守口如瓶。”

琳达向后退缩了一点，她说：“你——你好像全都知道？”

罗莎梦用力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在我看来，是有个杀人狂偷上了
这个岛，把艾莲娜杀掉了，这也是最可能的答案。我大概可以说得定警方最
后一定非接受这种说法不可。事情就一定得如此？事情根本就是如此！”

琳达说：“要是爸爸——”
罗莎梦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说了。”
琳达说：“我一定要说一件事，我母亲——”
“怎么样？她怎么样？”
“她——她曾经因为谋杀案而受审，是不是？”
“是的。”
琳达慢慢地说道：“后来爸爸娶了她，这样看起来，好像爸爸并不认为


谋杀是很不对的事——我是说，并不都是不对的。”

罗莎梦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准再说这些——那怕对我也是一样！警方
并没有任何不利于你父亲的说法，他有不在场证明——一个他们打不破的不
在场证明，他完全安全。”

琳达低声说道：“难道他们起先以为爸爸——？”

罗莎梦叫道：“我不知道他们原先怎么想法！可是他们现在知道不可能
是他干的了，你懂不懂？不可能是他干的！”她的语气十分权威，眼光似乎
在命令琳达接受她的说法。琳达叹了一口长气，罗莎梦说：“你不久就可以
离开这里了，你会把一切都忘掉的——所有的一切！”

琳达突然用令人意外的暴烈神情说道：“我永远也忘不掉。”她车转身

子，跑回旅馆去，罗莎梦瞪着她的背影。
“夫人，我想请问一两件事。”
克莉丝汀·雷德方抬起头来，有点茫然地望着白罗，她说：“什么事呢？”
赫邱里·白罗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茫然，他早就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跟

着她那在酒吧外阳台上走来走去的丈夫，可是他目前对别人夫妇间的问题并
无兴趣，他要的是资料。他说：“夫人，我要问的是一句话——那天你偶而
说出来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克莉丝汀的两眼仍然盯着派屈克，说道：“哦？我说的哪句话呢？”

“那是一句回答局长问话的话，你说你在发生刑案的那天早上到了琳
达·马歇尔小姐的房间里，发现她不在，后来她又回来了，就在那时候，局
长问你她起先去了哪里。”

克莉丝汀有点不耐烦地说：“我说她去游泳了，是不是？”
“啊，可是你那时候不是这样说的，你并没有说：‘她去游泳了’，你

说的是‘她说她去游泳了’。”
克莉丝汀说：“这根本是一回事嘛。”
“不对，这可不一样！你那样回答法暗示了你这边的某种看法。琳达·马

歇尔回到房间里——她穿着泳装，可是——因为某种缘故——你并没有马上


假定她是去游泳回来，这由你用的句子‘她说她去游泳了’就听得出来——
是不是由于她的态度，或是她身上穿的什么，或是她说的什么话，使你在她
说她去游泳了的时候感到颇为意外？”

克莉丝汀的注意力离开了派屈克，而整个落在白罗身上，她这下感到了
兴趣。她说：“你真聪明。一点也不错，我现在想起来了..当琳达跟我说
她去游泳了的时候，我的确有点觉得惊讶。”

“为什么？夫人，为什么呢？”
“对了，为什么？这正是我现在想要回想起来的事。啊，对了，我想是

因为她手里拿着的包裹。”
“她拿着个包裹？”
“是的。”
“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吧？”
“啊，我知道，绳子散了，他们村子里绑东西绑得很松散，里面是蜡烛

——全散在地上了，我还帮她捡了起来。”
“啊，”白罗说：“是蜡烛。”
克莉丝汀瞪着他，她说：“你好像很兴奋，白罗先生。”
白罗问道：“琳达有没有说她为什么要买蜡烛呢？”
克莉丝汀答道：“没有，我记得她没有说。我想大概是晚上看书用的吧

——也许电灯不大亮。”
“正好相反，夫人，她床头的灯亮得很。”
克莉丝汀说：“那我就不知道她要蜡烛做什么了。”
白罗说：“她当时的态度怎么样——绳子散了，蜡烛从纸包里滚落出来

的时候？”
克莉丝汀慢吞吞地说：“她很——不安——尴尬。”
白罗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房间里有绿色的日历？”
“日历？那种日历？”
白罗说：“可能是绿色的日历——一张张撕用的。”
克莉丝汀两眼望向上面，努力回忆，“绿的日历——翠绿色的，不错，

我见过这样的一份日历——不过记不得是在哪里见过了。可能是在琳达的房

间里，不过我不能确定。”
“不过你绝对看过有这样的东西？”
“是的。”白罗又点了点头，克莉丝汀有点没好气地问道：“你在暗示

些什么？白罗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罗没有答话，却拿出一本由退色棕皮面装订的小书来，“你以前有没
有见过这本书？”

“哎——我想——我不大确定——对，那天琳达在村子里的租书店看这
本书，可是我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就把书一合，很快地放回架子上，我正奇
怪不知道这是本什么书。”

白罗默默地把书名给她看：“巫术及无迹可寻毒药史”。
克莉丝汀说：“我不懂，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白罗郁郁地说：“夫人，其中的意思可能相当多。”
她不解地望着他，可是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却又问道：“还有一个问

题，夫人，那天早上你在去打网球之前有没有洗澡？”
克莉丝汀又瞪大了眼睛，“洗澡？没有，我当时根本没有时间，而且我


也不会想到洗澡——不会在打网球之前洗澡的，打过之后才会洗澡呢。”
“你回来之后，有没有用过浴室呢？”
“只洗了把脸，洗了下手，如此而已。”
“完全没有放洗澡水？”
“没有，我很确定没有。”
白罗点了点头，他说：“这件事不重要。”
赫邱里·白罗站在贾德纳太太正费尽心思在拼图的桌子边。她抬起头来，

吓了一跳。“哎呀，白罗先生，你怎么这么静悄悄地就走到我身边来了？我
根本都没听到声音。你刚去参加过验尸回来吗？你知道，一想到验尸什么的，
就让我紧张不安，都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拼图，我只觉得没办
法像平常一样坐在外面的海滩上，贾德纳先生知道，我一神经紧张，再也没
有比玩拼图更能让我镇定下来的了。哎呀，这块白的该放在哪里呢？一定是
这块长毛地毯的一部分，可是我好像看不出..”

白罗很温柔地伸手由她手里拿过那一块来，他说：“该放在这里，夫人，

这是猫身上的一部分。”
“不可能的，这是支黑猫呀。”
“一支黑猫，不错，可是你看，黑猫尾巴的尖端碰巧是白色的。”
“哎，果然是这样！你好聪明呀！可是我真觉得那些做拼图游戏的人真

坏，他们故意想尽办法来骗你。”她放好另外一块，又继续说道：“你知道，
白罗先生，最近一两天我一直在注意你，我是想看你怎么侦查，你懂我的意
思吧——倒不是我这样好像很没心肝似的，好像这是一场游戏——而实际上
死了个人哩。哎哟，每次我一想到就全身发抖！我今天早上还跟贾德纳先生
说我非离开这里不可。现在验尸也验过了，他说他想我们明天就可以走了，
这真是件好事。可是关于侦查的事，我真希望能知道你的方法——你知道，
要是你能向我解释说明的话，那我真是感激不尽。”

赫邱里·白罗说：“那有点像你玩的拼图，夫人，我要把所有的碎片凑
起来，就像一幅镶嵌画——很多的颜色，很多的式样——而每一片奇形怪状
的小碎片，都一定要拼在它该在的地方。”

“哎，这可真有意思。哎，你解释得实在是太棒了。”

白罗继续说道：“有时候又像你刚才拼上去的这一块拼图碎片，一个人
玩这种游戏的时候，总会很有一套方法——把各种颜色分开来——可是也许
有某个颜色的碎片好像是拼在——比方说，长毛地毯上的，却该拼在黑猫尾
巴尖上才对。”

“哎，这可真是太奇妙了！有很多很多的碎片吗？白罗先生？”
“是的，夫人，差不多在这个旅馆里的每一个人都给了我一块碎片让我

去拼凑，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贾德纳太太的语气十分兴奋。
“是的。夫人，你的一句话，对我极有帮助，我可以说，对我有振聋发

聩的作用。”
“哎哟，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你能不能再跟我多说一点，白罗先生？”
“啊，夫人。我要把这些说明留到最后一章。”
贾德纳太太喃喃地道：“哎哟！那真是太可惜了！”
赫邱里·白罗轻轻敲了下马歇尔先生的房门，里面传来打字的声音，以

及一声“进来”，白罗走了进去。马歇尔的背朝着他，正坐在两扇窗子之间


的小桌前打字，他并没有回头，但他的眼光在正挂在他对面墙上的镜子里望

着白罗。他有点不乐地说：“哎，白罗先生，什么事呀？”
白罗很快地说道：“真对不起，这样来打扰你。你正忙吗？”
马歇尔很简单明了地说：“很忙。”
白罗说：“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你。”
马歇尔说：“我的老天，我回答问题都快烦死了，我已经回答过警方的

问题，我不想再回答你的问题。”
白罗说：“我的这个问题很简单，就是，在尊夫人遇害的那天上午，在

你打完字之后，去打网球之前，你有没有洗澡？”
“洗澡？没有，我当然没有！我在一个钟点之前才刚洗过澡呀。”
赫邱里·白罗说：“谢谢你，没别的事了。”
“可是我说——哦——”马歇尔不知所借地停了下来，白罗退出门去，

轻轻地带关了房门。甘逸世·马歇尔说：“这家伙疯了！”

白罗在酒吧间门口碰到了贾德纳先生，他手里端着两杯鸡尾酒，显然正
要送去给忙着拼图的贾德纳太太，他很客气地向白罗笑了笑。“来和我们一
起坐坐吧，白罗先生？”

白罗摇了摇头，说：“你对这次的验尸调查觉得如何？贾德纳先生？”
贾德纳先生放低了声音说：“我觉得还没什么结果，我想你们警方还有

没使出来的招数。”
“很有可能。”白罗说。
贾德纳先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很想把贾德纳太太带着早些离开

这里，她是个非常非常敏感的女人，这件事让她很难过，她很紧张咧。”
赫邱里·白罗说：“贾德纳先生，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
“哎，当然可以，白罗先生，我绝对乐于尽我所能来帮忙的。”
赫邱里·白罗说：“你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我想，你也是个绝顶聪明

的人，坦白地说，你对已故的马歇尔太太到底有什么看法？”

贾德纳先生吃惊地扬起了眉毛，他很小心地四下环顾，然后放低了声音
说：“哎，白罗先生，我听到一些传言，你懂我的意思吧，尤其是那些女人
之间传来传去的话。”白罗点了点头。“可是要是你问我，我倒可以告诉你
我心里真正的想法，就是，那个女人实在是一个该死的傻瓜！”

赫邱里·白罗沉吟地道：“唔，这话倒很有意思。”
罗莎梦·戴礼说：“这回轮到我了，是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
她笑了起来，“那天警察局长问话的时候，你坐在一边。今天，我想，

你是在作你自己非正式的调查，我一直在注意你。先是找雷德方太太，然后
我从休息室的窗子里看到你跟玩她那个讨厌的拼图游戏的贾德纳太太在一
起，现在轮到我了。”

赫邱里·白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们在阳光崖上，下面的海水显出漂
亮的绿色，再远一点的地方，海水却是一片耀眼的淡蓝色。白罗说：“你很
聪明，小姐，从我到这里以后，我就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和你讨论问题会是
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

罗莎梦·戴礼柔和地说：“你希望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我想一定很有意思。”
罗莎梦说：”我认为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案子的线索就在这个女人的


过去。”
“过去？不是现在？”
“哦！不一定非要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是这样的。

艾莲娜·马歇尔很有吸引力，对男人极具吸引力，我想她也可能对某个男人
很快就会感到厌倦，在她的——我们可以说是，追求者里——有一个人对这
一点很不喜欢，啊，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会是一个很突出的人，也许只是
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很虚荣，又很敏感——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我想他跟
踪着她来到这里，等到有了机会，就把她杀了。”

“你是说他是个外来的人？是从对岸来的？”
“是的，他很可能就藏身在那个洞里等下手的机会。”
白罗摇了摇头，他说：“她难道会到那里去见一个像你形容的这种人吗？

不会的，她一定会置之一笑，不会去的。”
罗莎梦说：“她也许不知道自己会见到他，也许他是用别人的名字送信
给她的。”

白罗喃喃说道：“这也有可能。”然后他说：“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小
姐，一个想谋杀别人的凶手不会敢冒险在光天化日之下经过堤路，穿过旅馆
的，说不定有人会看到他。”

“可能——但是我想这也不见得一定，很可能他来了之后，一个人也没

注意到呢。”
“这的确是可能的，这一点我同意，可是问题在于他不能这么有把握。”
罗莎梦说：“你忘记了一件事，天气。”
“天气？”
“不错，凶案发生的那天，天气很好，可是前一天呢？你还记得吧，既

下着雨，又有浓雾。那样有谁要到岛上来，就不会有人注意了。他可以直接
走到小妖湾，在洞里过一夜，白罗先生，那场大雾是很重要的。”
白罗沉吟地望着她，过了一两分钟。他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有不
少很有道理。”
罗莎梦的脸红了。她说：“不管对不对，那是我的理论。现在说说你的
吧。”

“啊，”赫邱里·白罗说，他望着下面的大海。“小姐，我是个很单纯
的人，我总会相信是嫌疑最重的那个人犯的案。起初我想有一个人，各项证
据都很清楚地指向他。”

罗莎梦的语气冷了下来，她说：“说下去。”
赫邱里·白罗继续说道：“可是你知道，其中还有障碍，似乎那个某人

根本不可能行凶。”
他听到她猛地吐了口气。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怎么样呢？”
赫邱里·白罗耸了下肩膀。“哎，我们该怎么办呢？这是我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她转过头来对着他，有点警觉而充满戒备，但白罗所提出的问题却大出

她的意料之外。“那天早上你回房间换衣服去打网球的时候，有没有洗澡？”
罗莎梦瞪着他，“洗澡？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洗澡！一个磁的大缸，你扭开水龙头，放水进去，然

后进了浴缸，再出来，然后哗啦——哗啦——哗啦，水就从排废水的水管里


放出去了。”
“白罗先生，你疯了吗？”
“没有，我非常清醒。”
“不管怎么样吧，反正我没有洗澡。”
“哈！”白罗说：“原来谁都没洗澡，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可是为什么要有谁洗澡呢？”
赫邱里·白罗说：“就是说嘛，为什么呢？”
罗莎梦有点不高兴地说：“我想这是福尔摩斯的手法吧！”
赫邱里·白罗微微一笑，然后他嗅了下空中。“我能不能再冒昧地问一

个问题，小姐？”
“我相信你不会冒昧的，白罗先生。”
“你太客气了。那我可不可以说你用的香水味道很好——有种特殊的气

质——很迷人的香味。”他挥了下手，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道：“我想，是佳

百丽八号香水吧？”
“你真聪明，不错，我一向用这种香水的。”
“已故的马歇尔太太也用这个牌子的香水，很流行的，呃？而且很贵

吧？”罗莎梦耸了下肩膀，微微一笑。白罗说：“案子发生的那天早上，你
就坐在我们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小姐，有人看见你在这里，或者说，至少布
雷斯特小姐和雷德方先生划船经过的时候，看到了你的阳伞。在那个早上，
小姐，你确定你没有走下到小妖湾，进过那个山洞——那有名的妖精洞吗？”

罗莎梦转过头来瞪着他，她以很平静的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在问我有

没有杀艾莲娜·马歇尔？”
“不是的，我是在问你有没有走进妖精洞？”
“我甚至于连那个洞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进洞里去？为了什么

原因呢？”
“在罪案发生的那天，小姐，有个用佳百丽八号香水的人到过妖精洞
里。”
罗莎梦以很凌厉的语气说：“你自己刚才也说过，白罗先生，说艾莲娜·马

歇尔也用佳百丽八号香水，那天她在那里的海滩上，大概是她进过山洞吧。”
“她为什么要到山洞里去呢？那里面又黑、又狭、又不舒服。”
罗莎梦不耐烦地道：“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她实际上就在那里，所以

她是最可能进去的一个人，我早已经告诉过你说我整个早上都没离开过这

里。”
“只除了你回旅馆去马歇尔先生房间的时候。”白罗提醒她说。
“啊，对了，我忘了这件事。”
白罗说：“而且你也错了，小姐，你以为马歇尔先生没有看到你。”
罗莎梦不敢相信地说：“甘逸世说他看到了我？他——他是这么说的

吗？”
白罗点了点头，“小姐，他在挂在书桌上面的镜子里看到了你。”
罗莎梦倒吸了一口气。她说：“哦，原来如此。”
白罗没有再望着大海，他盯着罗莎梦放在怀里的两手。她的手长得很美，

手指修长。罗莎梦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她不快地说：“你看我
的手做什么？难道你以为——难道你以为——？”
白罗说：“我以为——什么？小姐？”


罗莎梦·戴礼说：“没什么。”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赫邱里·白罗到了通往鸥湾的小径上，有个人坐在
海滩上，小小的个子，穿着红衬衫和深黄色短裤。白罗顺着小径下去，穿着
紧紧时髦皮鞋的脚小心翼翼地踏下。琳达·马歇尔猛地转过头来，他觉得她
似乎畏缩了一下。在他坐到她身边海滩上时，她的眼光带着像落入陷井的小
动物一样怀疑而警觉的神色，落在他的脸上，他突然感到她是那样的年轻而
脆弱。她说：“什么事？你想干吗？”

赫邱里·白罗有一两分钟没有答腔，然后他说：“那天你告诉警察局长

说你很喜欢你的后母，她对你也很好。”
“怎么样？”
“其实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小姐。”
“谁说的？就是。”
白罗说：“她也许不见得真对你怎么不好——这一点我同意，可是你并

不喜欢她——啊，——我想你很讨厌她，这种事情很明显。”
琳达说：“也许我并不是非常喜欢她，可是人都死了，不能再这么说，

这样太不庄重。”
白罗叹了口气，他说“他们在学校里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想，多多少少总是这样的吧。”
赫邱里·白罗说：“碰到有人被谋杀的时候，说实话要比庄重不庄重的

事重要得多。”
琳达说：“我想你就是会这样说的。”
“我会这样说，我也这样说了。你知道，我要查出是谁杀了艾莲娜·马

歇尔。”
琳达喃喃地说：“我想把这件事忘掉，这太可怕了。”
白罗温和地说：“可是你忘不了，是吗？”
琳达说：“我想是个凶残的疯子杀了她。”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道：“不会，我想不是这样的。”
琳达倒吸了一口气。她说：“你这话说起来——好像你已经知道了。”
白罗说：“也许我的确已经知道了。”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孩

子，你能不能相信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来帮助你解决麻烦？”
琳达一跃而起，她说：“我没有任何麻烦，你也帮不上我什么忙，我不

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白罗望着她说：“我说的是蜡烛..”
他看到她两眼中突然现出恐怖的神情，她叫道：“我不要听你的话，我

不要听。”她冲过海滩，像一支年轻的羚羊，顺
着弯弯曲曲的小径一路跑了上去。
白罗播了摇头，他的表情忧郁而困惑。


十一

柯根德巡官在向警察局长报告。

“我查到了一件事，局长，这件事相当有意思，跟马歇尔太太的钱有关，
我和她的律师深谈了一下，这件事对他们来说，相当令他们感到吃惊。我得
到她受人勒索的证明了，你还记得老安思勤爵士赠给她五万镑吧？呃，她现
在手里只剩下大约一万五千镑了。”

温斯顿吹了声口哨，“喔，其余的钱呢？”

“有意思的就在这一点，局长，她不时会卖一些东西，而每次都要拿现
金或是不记名的公债券——也就是说她把钱给了人之后，还不希望能让人追
查得到。一定是勒索。”

警察局长点了点头。“看来的确是如此。而勒索者也在这个旅馆里，也
就是说，必定是这三位男士之一。有没有他们的新资料？”

“还没什么决定性的东西，局长。巴瑞少校是一个已经退休的军人，和
他说的一样。住在一间小公寓里，有一份养老金，还有股票上来的小收入。
可是他在去年却在银行户头里收进好几笔大数目的钱。”

“这倒好像值得一查，他的解释如何？”
“说是赛马赢来的，他的确都到所有的大赛马场去，也都赌马，不过没

有固定的户头。”
警察局长点了点头。“也很难提出反证，”他说：“不过很有问题。”
柯根德继续说道：“其次，是史蒂文·蓝恩牧师，他的资料没有问题—

—他原先在苏瑞郡白崖镇的圣海伦教区——因为健康情形不佳，在一年前辞

去了圣职。他的病使他进了一家精神病疗养院，他在那里住了一年多。”
“很有意思。”温斯顿说。
“是的，局长，我尽量想从负责诊治的大夫那里挖点内幕出来，可是你

知道那些医生都是那个样子的——反正很难把他们逼着给你要的东西。可是
据我调查所得，这位牧师的毛病在对魔鬼有他的偏执想法——尤其是魔鬼以
女人的形态出现——猩红色的女人——巴比伦的妓女。”

“嗯，”温斯顿说：“也有因此而犯谋杀案的先例。”

“是的，局长，我觉得蓝恩牧师至少是个可能的嫌疑。已故的马歇尔太
太正是这位牧师所说的那样一个坏女人的典型——红头发，以及她的风情等
等。在我看起来，要是他觉得他是上天派来毁灭那个女人的，也不是不可能
的事。我是说，如果他真有那么疯的话。”

“他没什么和勒索案扯得上关系的地方吗？”
“没有，局长。我想在这方面可以洗清他的嫌疑。他自己有点小钱，不

过不多，最近也没有什么突然的增加。”
“案发那天他的行踪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法证实，没有一个人记得在路上见过有牧师走过，至于教堂里的那

本签名簿，最后一个名字也是三天前填进去的，而且从来没有人去看它。他

很可能在，比方说前一天，或是两三天前去，把他签名的日期填成二十五号。”
温斯顿点了点头，他说：“第三位呢？”
“贺雷士·卜拉特。局长，在我看起来，他最有问题，他所付的税数量

大过他那五金生意所能赚得到的利润。还有，他是个很滑溜的人，他恐怕会
想出个很合理的说法来——他在股票市场上做一点股票，也有一两样额外的


买卖。呃，反正，他总会有说得通的解释，可是再怎么说，他近好几年来一
直从很多无法解释的来源赚了很多钱。”

“说起来，”温斯顿说：“你认为贺雷士·卜拉特先生是个职业性的勒
索者吗？”

“要不是这样，局长，那就是贩毒。我去见了缉毒组的督察雷季威，他
对这事兴趣大极了。好像近来有大量的海洛因进来，他们能抓得到的都是些
中小盘。他们也多少知道主使的人可能是谁，可是他们搞不清楚的是这些毒
品到底是怎么偷运进国内来的。”

温斯顿说：“要是马歇尔太太的死是因为她跟这事扯上了关系，不管她
本人是不是清白的，我们都最好把这个案子交给苏格兰警场。那就是他的事
了，对吧？你怎么说呢？”柯根德巡官有点懊恼地说：“我怕你说得不错，
局长，如果跟贩毒有关的话，那就是苏格兰场的案子了。”

温斯顿想了一阵子之后，说道：“看起来这是最可能的解释。”

柯根德郁郁地点了点头，“是的，不错，马歇尔跟这事已没有关系了—
—虽然我这里又有了点关于他的情报，如果他的不在场证明不是那么好的
话，倒真有点用呢。他的公司好像正摇摇欲坠，不是他和他合伙人的错，只
是去年不景气，以及目前贸易与财务一般的状况影响下的结果。就他所知，
如果他太太死亡的话，他可以得到五万镑，而五万镑对他来说可是一笔很有
用的数目哩。”他叹了口气，“实在可惜呀，这个人有两个非常好的谋杀动
机，却证明了他根本没有关系！”温斯顿微笑道：“开心点吧，柯根德，我
们照样还是有可以破案的机会。还有勒索的那件事，也还有那个疯子牧师的
事。不过就我个人看来，恐怕还是贩毒的事最说得通。”他又说：“如果真
是个贩毒的走私贩子把她杀了的话，那我们也算是有助于苏格兰警场解决了
他们缉毒方面的难题，所以，归根结底，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干得不错。”

柯根德很勉强地笑了笑，他说：“哎，就这么回事，局长。对了，我还
查过在她房间里发现的那封信的寄信人，就是署名J·N·的，没有问题，他
的确在中国。就是布雷斯特小姐跟我们说起过的那个小伙子。是个年轻的窝
囊废，我也查过了马歇尔太太的其他朋友，毫无线索，我们能得到的资料，
都早已经得到了。”

温斯顿说：“那现在全靠我们了。”他顿了一顿，又说道：“有没有看
到我们那位比利时籍的同事？你告诉我的这些，他都知道了吗？”

柯根德咧嘴一笑，答道：“他是个小怪人，是不是？你可知道他前天问
我要什么吗？他要三年来所有关于扼杀案件的资料。”

温斯顿上校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真的吗？我倒不懂——”他停了一分
钟，“你说史蒂文·蓝恩牧师是什么时候进精神病院的？”

“一年前的复活节，局长。”

温斯顿上校深深地沉思着。他说：“当年有一个案子——一个年轻女子
的尸体，在贝格夏附近发现的，她本来要去和她丈夫见面的，却始终没到。
另外还有一宗报纸上称那是‘荒树林神秘艳尸案’的，两件案子我记得都在
苏瑞郡。”

他望着他手下的巡官，柯根德说：“苏瑞郡？我的天，局长，那就对了，
我想..”

赫邱里·白罗坐在岛上的小丘顶上，他左边过去一点的地方就是那道通
往小妖湾的直梯。在梯顶有几块大石头，他注意到如果有人想从梯子下到海


滩去的话，很可以先藏身在大石堆里。而由于突出的悬崖，所以从上面不大
看得到下面的海滩。
赫邱里郁郁地点了点头，他那张镶嵌画的碎片已经渐渐放在定位，他在

脑筋里再把所有这些零碎资料想过一遍：
艾莲娜·马歇尔遇害前几天早晨在海水浴场的时候。
一、二、三、四、五句在那天早上说出来，互不相干的话。
那天夜里的桥牌戏。他，派屈克·雷德方，还有罗莎梦·戴礼在牌桌上，

克莉丝汀·雷德方正好是空位，就走了出去，听到了某一段谈话，当时在休
息室的还有哪些人？不在的又是哪些人？
凶案发生的前夜，他在崖上和克莉丝汀的那番谈话，还有他在回旅馆路

上目睹的一幕。
佳百丽八号香水。
一把剪刀。
一块碎了的烟斗碎片。
一个从窗口丢下去的瓶子。
一份绿色的日历。
一包蜡烛。
一面镜子和一架打字机。
一束毛线。
一个女孩子的手表。
从废水管排出去的洗澡水。
这些互不相关的事实都必须各个安放在适当的位置，一定不能有凑不起

来的地方，然后，等每一件确实的事实都归到定位之后，就要到下一步！他
自己相信在岛上有着邪恶..邪恶..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一张以打字机打好
的资料，“妮莉·帕森丝——被发现勒毙于近查布汉的杂树林内。至今尚未
查出与凶手有关之任何线索。”妮莉·帕森丝？“艾莉丝·柯瑞甘。”他很
仔细地看过关于艾莉丝·柯瑞甘一案的细节。

柯根德巡官朝坐在崖顶的白罗走来。白罗很喜欢柯根德巡官，他喜欢这
位巡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那对精明的眼睛，和他那从容不迫的举止。柯
根德巡官坐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白罗手里的那张纸，说道：“这几个案子
都研究过了吗？”

“不错——我仔细地看过了。”
柯根德站了起来，走过去看看隔壁的凹洞，说道：“做人还是小心点好，

不希望有人偷听到我们的谈话。”
白罗说：“你很聪明。”
柯根德说：“我可以告诉你。白罗先生，我本人对这几个案子也很感兴

趣——虽然也许你没向我要这些资料的话，我也不会想起来。”他顿了顿，

“我尤其对其中的某一个案子感到兴趣。”
“艾莉丝·柯瑞甘？”
“艾莉丝·柯瑞甘。”他说：“我曾向苏瑞郡的警方查问这个案子——

希望能把所有的资料收集齐全。”
“告诉我吧，老兄，我对这案子有兴趣——非常有兴趣。”
“我想你也会有兴趣的。艾莉丝·柯瑞甘被人发现给扼死在黑山荒地的

凯撒林里——距离妮莉·帕森丝陈尸的马连杂树林不到十哩——而这两个地


方距离蓝恩先生当牧师的白崖镇都不到十二哩。”

白罗说：“把艾莉丝·柯瑞甘的案子跟我说一下。”

柯根德说：“苏瑞郡警方起先并没有把她的死和妮莉·帕森丝的案子连
在一起。因为他们认为死者的丈夫是嫌犯。原因不详，只知道他是个报上所
谓的‘神秘人物’——对他所知不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是哪里人。她
当初不顾亲友反对嫁给了他，她自己有点钱——保了寿险，也是以他为受益
人——这一切都会引起人怀疑的，我想你同意吧？”白罗点了点头。

“可是真正调查下来，那个做丈夫的却完全洗脱了嫌疑。尸体是由一个
在健行的女子发现的——是一个穿着短裤的年轻女子。她是一个非常可靠的
证人——是兰开夏一所学校里的体育老师，她注意到发现尸体的时间——是
四点十五分整——也向警方表示她的意见，说那个女人刚过世不久——不超
过十分钟。这和警方的法医在五点四十五分时检查尸体所得到的推论相同。
她当时保留了现场，赶到贝格夏的警局去报案，而从三点到四点十分，爱德
华·柯瑞甘却正坐在从伦敦开来的火车上，他那天去伦敦办事。有四个人和
他坐在同一节车厢里，他由车站搭乘当地的公共汽车。同时上车的还有和他
一起坐火车来的两个人，他在松岩茶屋门口下车，因为他说好要在那里等他
太太来一起喝茶。当时是四点二十五分，他叫了两杯茶，可是关照等她来了
之后再送来。然后他到店外走来走去等她。到了五点钟，她还没有到，他就
觉得不对劲了——以为她大概是扭伤了足踝，他们本来约定她从那头他们住
的村子穿过沼泽地到松岩茶屋来，再和他一起乘公共汽车回去。凯撒林离茶
屋不远，大家认为她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在那里坐下来看看风景再走，不想
正好碰到什么流氓或疯子，出其不意地杀了她。等做丈夫的证明和这事毫无
关系之后，警方当然就把这件案子和妮莉·帕森丝的案子连想到一起了——
妮莉是个小女佣人，给扼死在马连杂树林里，他们认为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
人干的，可是始终没抓到凶手——而且连一点线索也没有，到处是一片空
白！”

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道：“现在——是第三个被扼死的女人——
而一个我们暂时不说他名字的先生又正好在场。”他停了下来，那对精明的
小眼睛转到白罗的脸上，充满期盼地等他说话。

白罗的嘴唇蠕动着，柯根德巡官俯过身去，白罗正喃喃地说道：“——
真难知道哪几块是长毛地毯的一部分，哪些又是猫的尾巴。”

“对不起，你说什么？”柯根德巡官吃惊地问道。

白罗很快地说道：“对不起，我还在想我自己的心事。”

“长毛地毯和猫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根本没什么。”他停了一下，“告诉我，柯根德巡官，如
果你怀疑什么人说了谎——很多很多的谎话，可是你又没有证据，那你怎么
办呢？”

柯根德巡官考虑了一下，“这很困难。可是我以为，要是一个人谎话说
多了，最后一定会出差错的。”

白罗点了点头，“不错，这话很对。你知道，我只是心里明白某些人说
的某些话是谎话，我想那是些谎话，可是我不能确知哪些是谎话。不过我可
以做个小小的测验——试一试一个很小、又不为人注意的谎言。如果能证明
哪是谎话——哎，那就知道其余的也都是谎话了！”

柯根德巡官奇怪地望着他，“你的想法真奇怪，是不是？可是我敢说最


后一定有好结果，如果你许我请教一下，你究竟是为什么想起问到一般扼杀
案的？”

白罗慢吞吞地说：“你们的话里有一个形容词——滑溜。这件案子在我
看来是一件很滑溜的罪案！让我想起也许这不是第一次这样做法。”

柯根德巡官说：“哦。”

白罗继续说道：“我对自己说，我们来查查过去和这相似的案子吧，如
果有和这件案子非常相似的——那我们可就有很有价值的线索了。”

“你是说同样的谋杀方法？”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绝不止这一点，比方说，妮莉·帕森丝的案子
就让我得不到什么。可是艾莉丝·柯瑞甘之死——我说，柯根德巡官，你有
没有注意到这两件案子之间有一点非常相似之处呢？”

柯根德巡官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好好地想了想，最后开口说道：“没有，
我想并没有真正看出什么来，除非是，这两个案子里，做丈夫的都有牢不可
破的不在场证明。”

白罗柔和地说：“啊，原来你注意到了这一点？”

“嗨，白罗，你好呀，请进。我正要找你。”赫邱里·白罗接受了邀请，
警察局长推过来一包香烟，自己取了一支点上，一面吸，一面说道：“我已
经大致决定了行动的方向，不过在我采取实际行动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意
见。”

赫邱里·白罗说：“你跟我说说看，朋友。”

温斯顿说：“我决定找苏格兰警场来，把这个案子交给他，在我看起来，
虽然我们有些证据怀疑一两个人，但是整个案子的关键却还是在毒品走私
上，我觉得那个地方，就是小妖湾，很明显的就是他们走私见面交货的地点。”

白罗点了点头，“我同意。”

“好人。而且我也知道我们这里贩毒的人是谁，就是贺雷士·卜拉特。”

白罗又表示同意说：“这一点也很清楚。”

“我看我们两个人的想法一致，卜拉特常常乘他那艘小帆船，有时请人
和他一起去玩，但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出去，他在船上用一张很
怪异的红色大帆，可是我们发现他也有些白色的帆藏在船上。我想他会在说
好的那天航行到某个地方，和另一艘船碰头——帆船或是摩托快艇——这一
类的，东西就这样转了手，然后卜拉特顺着岛的岸边到小妖湾，当然要找个
适当的时间——”

赫邱里·白罗微微一笑道：“对，对，在下午一点半，那时候是英国人
的午餐时间，每个人大概都会在餐厅里。这个岛是外人不上来的，也没有外
面的人到这里来野餐，有时候有旅馆的客人把下午茶由旅馆改到小妖湾去
吃，也是要等那里有太阳的时候，要是他们要吃野餐，他们就会到对面好几
哩路远的野地去。”

警察局长点了点头，“一点也不错，”他说：“所以卡拉特在那里上岸，
把东西藏在妖精洞里的突岩上，等别的人来取货。”

白罗喃喃地说：“你还记得，有一对夫妇在凶案发生的那天到岛上来吃
午餐吧？那就是取货的方法之一，有些附近的避暑观光客会到私贩岛上来，
说要在这里进午餐，他们先到岛上四处走走，很容易地就走到下面的海滩上，
取过那个装三明治的盒子，我想必然是放进那位太太所带的一个大袋子里—
—然后回到旅馆来吃午饭——也许会迟一点，比方说是，两点差十分左右，


大家都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他们去欣赏岛上的风景去了嘛。”

温斯顿说：“是的，听来相当切合实际。这些贩毒组织的人都是些凶残
无情的家伙，要是给人撞见，对他们有点什么的话，他们是考虑都不考虑就
动手灭口的。我觉得这正是艾莲娜·马歇尔的死因，很可能那天早上卜拉特
其实是在那个洞里藏他的货，那天中午接货的人就要来取货了，艾莲娜乘着
小筏子过来，看到他带着盒子走进洞里，她问起这件事，而他当场把她杀了，
尽快坐船逃之夭夭。”

白罗说：“你想绝对就是卜拉特是凶手吗？”

“看来这是最可能的答案，当然也可能是艾莲娜早已知道这件事，跟卜
拉特说过什么，而贩毒组织里的其他人把她骗去，将她干掉。我说过，我认
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案子交给苏格兰警场，他们要证明卜拉特和那帮人
有关，一定比我们方便得多。”

赫邱里·白罗沉吟地点了点头。温斯顿说：“你认为这样做聪明吗？—
—呃？”

白罗想着心事，最后终于开口说道：“可能吧。”

“他妈的，白罗，你是不是还暗藏着什么玄机？呃？”

白罗郁郁地说：“就算我有，我也不敢说是不是一定能证明得了。”

温斯顿说：“当然，我知道你和柯根德还有别的想法，在我看起来，未
免有点太异想天开，不过我也不能不承认也许有点什么在里面。可是即使你
是对的，我还是认为这是个该交给苏格兰警场的案子，我们把所有的事实提
供给他们，他们可以和苏瑞郡的警察合作破案。我的感觉是，这实在不是我
们办的案子，不完全是地方性的。”他停了一下。“你认为怎么样？白罗？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白罗似乎只在想着心事，最后他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样？”

白罗喃喃地道：“我想去野餐。”

温斯顿上校张大了眼睛瞪着他。


十二

“野餐？白罗先生？”艾蜜莉·布雷斯特瞪着他，好像他疯了似地。

白罗用很动人的语调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法很不妥？可是我却的
确觉得这是个再好也不过的想法。我们需要做点日常的事，像平常一样的事，
好让我们恢复正常的生活。我很想去逛逛附近的名胜大德漠，天气又好。这
样一定会——我该怎么说呢？这样一定会让大家心情好转的！所以，在这件
事情上帮帮我的忙吧，帮我去说服所有的人。”

他这个构想得到意想不到的成功，每个人最初都有点怀疑，但随即都承
认这个想法其实并不坏。大家并没有认为最好不要去请马歇尔先生。可是他
自己说那天他正好一定得去一趟朴莱茅斯。卜拉特先生当然参加了，而且极
度热心。决定要成为这个团体的灵魂人物，除了他之外，还有艾蜜莉·布雷
斯特、雷德方夫妇、史蒂文·蓝恩、贾德纳夫妇也给劝得延一天动身，另外
还有罗莎梦·戴礼和琳达。

白罗花了很久的时间来说服罗莎梦，说这样做法可以让琳达心情宽舒。
罗莎梦在这一点上表示同意，她说：“你说得很对，这种打击对这个年龄的
孩子来说，相当严重。使她紧张不安。”

“这是很自然的事，小姐，可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快就会忘掉的，劝她
一起去玩吧，我知道你能说得动她的。”

巴瑞少校却坚决拒绝，他说他不喜欢野餐，“要带好多篮子，”他说：
“而且一路会很不舒服。坐在餐桌上吃饭，我觉得就够好了。”

他们在十点钟集合，叫了三辆车，卜拉特先生大声喧嚷，高兴地学着导
游的口气吆喝道：“这边走，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这边是往大德漠去的，
有好吃的、好看的、还有好玩的。各位先生，请带你们的太太来，要不就带
别的！每个人我们都欢迎！保证景色美如画！大家来啊！大家来啊！”

到了最后一分钟，罗莎梦·戴礼满面着急的神情走下楼来，她说：“琳
达不去了，她说她头痛得很厉害。”

白罗叫道：“可是她去玩玩的话，对她会有好处的，去劝劝她吧，小姐。”

罗莎梦很坚决地说：“没有用的，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去了。我给了她几
颗头痛药，她上床去睡觉了。”她迟疑了一下，说：“我想，也许我也不去
了。”

“不可以，小姐，绝对不可以。”卜拉特先生叫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这位小姐一定要参加，不准拒绝！我把你逮住了，哈，哈，哈，判决你到
大德漠去。”

他把她拉向第一辆车去，罗莎梦恨恨地看了赫邱里·白罗一眼。

“我留下来陪琳达吧，”克莉丝汀·雷德方说：“我无所谓。”

派屈克说：“啊，来吧。克莉丝汀。”

白罗也说：“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去，夫人。头痛的人最好一个人休
息，来，我们动身吧。”

三部车子开了出去，他们首先到了在旭浦士陀的正牌妖精洞去，为了找
入口在哪里，好忙了一阵，最后终于找到了，还是靠了一张风景明信片之助。
洞口在下面一大堆乱石之中，赫邱里·白罗没有爬下去。他望着克莉丝汀·雷
德方轻巧地在巨石上跳来跳去，看到她的丈夫一直跟在她身边，须臾不离；
罗莎梦·戴礼和艾蜜莉·布雷斯特也跟着大家一起寻找；不过艾蜜莉后来在


石头上滑了一下，稍微扭到了她的脚踝；史蒂文·蓝恩也毫无倦意，瘦长的
身子在巨石之间扭动转侧而过。卜拉特先生则只走了一小段路，大声吆喝鼓
励大家继续努力，同时拍下很多照片。

贾德纳夫妇和白罗一起坐在路边，贾德纳太太提高了声音，又开始她那
没有什么抑扬顿挫的独白，只偶尔插进她丈夫很驯服的“是的，亲爱的。”
——“白罗先生，我一向就觉得，贾德纳先生也同意——就是随便拍人家照
片，真叫人讨厌。我是说，除非是朋友之间拍照，那又另当别论了。那个卜
拉特先生简直就是个一点也不敏感的人，他一迳走到每个人面前，一面噜苏，
一面就拍了你的照片，我那天还跟贾德纳先生说过，这种样子实在是没教养。
我是这样说的吧？欧帝尔，是不是？”

“是的，亲爱的。”

“那天他拍了一张我们这群人坐在海滩上的照片，哎，这倒也没什么啦，
可是他应该先问过一声的，结果，布雷斯特小姐正要起身，照片拍出来，当
然把她搞成一副怪相。”

“的确。”贾德纳先生咧嘴笑道。

“而且卜拉特先生把照片洗出来之后，送给每一个人，也不先问过一声。
我注意到，他还给了你一张，白罗先生。”

白罗点了点头，他说：“我对我们这群朋友看得很重哩。”

贾德纳太太继续说道：“你看看他今天的举止——这么吵，这么庸俗，
哎呀，简直叫我起鸡皮疙瘩。你应该想办法安排把他留在旅馆里的，白罗先
生。”

赫邱里·白罗喃喃地道：“唉，夫人，那可困难得很啦。”

“我想也是，那个人到处无孔不入地钻，他简直一点也没感觉。”

就在这时候，下面一阵欢呼，找到了妖精洞。然后大队人马在赫邱里·白
罗的指导下，继续乘车往前走，到了一个地方，下车往小丘陵下走不远，就
到了一条小河边一处很美的地方。河上架着一道窄窄的独木桥。白罗和贾德
纳先生扶着贾德纳太太过了河，到了一处开着石南花，却没有杂树刺草的地
方，看来正是野餐的理想地点。贾德纳太太一面说她过独木桥时有多害怕，
一面跌坐在地上。这时候，那边传来了一声惊叫，其他的人都很轻快地跑过
了独木桥，可是艾蜜莉·布雷斯特却站在桥中间闭紧了两眼，身子前后摇晃，
白罗和派屈克·雷德方赶忙跑去扶她。艾蜜莉·布雷斯特既不高兴，又很不
好意思。“谢谢、谢谢、抱歉啊，从河上过去，总会这样。人会头昏，真蠢，
不是吗？”

午餐摆开来，野餐开始了。所有的人都在心里暗自觉得奇怪，因为每个
人都发现他们很喜欢这样的玩一玩，也许是让他们可以从充满了怀疑与惧怕
的气氛中有个逃避的机会吧。在这里，听着潺潺的水声，空中飘散着柔和的
芬香，还有色彩缤纷的石南花，那个有着谋杀与警察盘查及怀疑的世界似乎
全被屏弃于外，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就连卜拉特先生也忘了要做这个团
体的灵魂人物。在吃过午饭之后，他到一边去睡午觉，在睡梦中发出微微的
鼾声。

到动身回去的时候，这些人都充满了感激，收拾起野餐篮子，为白罗想
出这个好主意而向他道贺。在他们回到曲折小径上时，太阳已经开始下落。
在皮梳湾外的小山顶上，他们看到那个上面有座白色旅馆的小岛，在夕阳中
显得宁静而无邪，难得不在喋喋不休的贾德纳太太叹了口气说：“我真要谢


谢你，白罗先生，我觉得好平静，这实在是太美好了。”

巴瑞少校出来接他们，“喂，”他说：“玩得好吗？”

贾德纳太太说：“玩得好极了，那里真是可爱得不得了。真充满了英国
风味和老世界的风情，空气都芬芳可爱，你这么懒，躲在旅馆里不去玩，真
该感到惭愧才对。”少校咯咯笑道：“我干这种事未免太老了——这把年纪
怎么还能坐在泥巴地上啃三明治呢。”

一个女佣从旅馆里冲了出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她迟疑了一下，然
后飞快地赶到克莉丝汀·雷德方面前，赫邱里·白罗认出她就是那个叫葛莱
德丝·纳瑞可德的女佣，她的话说得很快而不平稳：“对不起，夫人，可是
我有点担心那位小姐，马歇尔小姐，我刚给她送了点茶去，却叫不醒她，她
看起来——样子好像很奇怪。”

克莉丝汀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白罗马上赶到了她的身边，用手托着她
的手肘，不动声色地说：“我们上去看看。”

他们很快地上了楼梯，顺着走廊，到了琳达房间里，只要看她一眼，他
们两个就都知道出了大事。她脸色奇怪，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了的地步，白
罗马上伸手去搭脉，同时他注意到床边小几的灯旁竖靠着一个信封，信封上
写的正是他自己的名字。

马歇尔先生冲进房间来，他说：“琳达怎么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莉丝汀·雷德方发出一声害怕的啜泣。赫邱里·白罗回过头来，对马
歇尔说：“找医生——赶快找医生，不过我怕——我很怕——大概已经来不
及了。”

他拿过那封写着他名字的信，拆开信封，里面是琳达以孩子的笔迹写的
几行字：“我想这是解脱的最好方法，请我父亲原谅我，我杀了艾莲娜。我
原以为我会很高兴的——可是不然，我对一切都觉得遗憾..”

他们集聚在休息室里——马歇尔、雷德方夫妇、罗莎梦·戴礼和赫邱里·白
罗，他们默默地坐着——等着..门开了，倪司敦大夫走了进来，他很简明
扼要地说道：“我已经尽了一切能力，她也许可以撑得过去——不过我不能
不告诉你们，希望并不大。”

他停了一下，马歇尔板着脸，两眼的神色冷若冰霜，他问道：“她怎么
会有那些药的？”

倪司敦打开了门，招了招手，那个女佣走进房间来，她刚刚哭过。倪司
敦说：“把你看到的情形再给我们说一遍。”

那女孩子抽抽搭搭地说道：“我根本没想到——我根本一点也没想到有
什么不对——虽然那位小姐的样子有点奇怪。”那位大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让她继续说下去。“她在另外一位太太的房间里，雷德方太太的，你的房间
啦，夫人，在浴室的小柜子里拿下一个小瓶子。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吓了一
跳，我觉得她到你房间去拿东西，是件很奇怪的事，可是，说不定那是她借
给你的什么东西呢，她只说了声：‘啊，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就走出去
了。”

克莉丝汀用很低的声音说：“是我的安眠药。”

那位医生很唐突地问道：“她怎么知道你有安眠药的？”

克莉丝汀说：“我给过她一粒，凶案发生的第二天晚上，她告诉我说她
睡不着，她——我还记得她说——‘一粒就够了吗？’——我说，啊，够了，
这种药性很强的——我还说我一直很小心，最多只能吃两粒。”


倪司敦点了点头。“她倒是很保险的做法，”他说：“一共吃了六粒。”
克莉丝汀又啜泣起来，“哎呀，我觉得这全是我的错，我应该把安眠药

锁起来的。”
大夫耸了下肩膀，“那样做法可能比较聪明，雷德方太太。”
克莉丝汀绝望地说：“她就要死了——这都是我的错..”
甘逸世·马歇尔在椅子上欠动了下身子，他说：“不是的，你不能这样

自责，琳达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是有意吃的，也许——也许这样最好。”
他低头看着被他捏绉在手里的纸条——那张白罗默不作声递给他的纸条。
罗莎梦·戴礼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是琳达杀了她，以各种证据
来说——根本不可能。”
克莉丝汀热切地说：“不错，不可能是她干的，她一定受惊吓过度，想
象出来的这些事情。”

门打开了，温斯顿上校走了进来，他说：“我听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倪司敦从马歇尔手里将那张纸条拿过来，交给那位警察局长。温斯顿看了一
遍，不敢相信地叫道：“什么？这真是胡说八道——完全是胡说，不可能。”
他很有把握地重复道：“不可能！是吧？白罗？”

赫邱里·白罗这才动了动，他以低沉而悲伤的声音说：“不对，我怕这
事并不见得不可能。”
克莉丝汀·雷德方说：“可是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呀，白罗先生，我和她
在一起一直到十二点差一刻，我跟警方也说过了。”

白罗说：“你的证词给了她不在场证明——不错，可是你的证词是以什
么为根据的呢？你的根据是琳达·马歇尔的手表，你离开她的时候，你自己
并不确切知道那是十二点差一刻——你之所以知道，只是因为她这样说。你
自己也说过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她呆瞪着他，白罗说：“你好好想一下，夫人，在你离开海滩之后，你

走回旅馆的速度是快，还是慢呢？”
“我——呃，我想，相当慢吧。”
“你还记不记得走回来路上的事？”
“不大记得，我怕，我——我当时正在想着心事。”
白罗说：“对不起得很，我不得不问你这个问题，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

们你在走回来的路上想的是什么呢？”

克莉丝汀的脸红了。“我想——如果真有这个必要..我当时想的是—
—是离开这里的问题。我想不告诉我丈夫，一走了之。我——当时我很不快
乐呢，你知道。”

派屈克·雷德方叫道：“啊，克莉丝汀！我知道..我知道..”

白罗的声音插了进来，“一点也不错，你正在考虑要走很重要的一步。
我想可以说你对你周遭的一切，可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说不定走得
很慢很慢，偶尔还停下来几分钟，想想事情。”

克莉丝汀点了点头。“你真聪明，事情正像你说的那样，我像从梦中醒
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旅馆门口，因此我很快地赶进去，想我大概是迟到了，
不过等我看到大厅里的钟，才知道我还有的是时间。”

赫邱里·白罗又说：“一点也不错。”他转身对马歇尔说：“我现在必
须要向你说一下，在谋杀案发生之后，我在你女儿房间里找到几样东西。在
壁炉里有一大块熔了的蜡，一些烧焦的毛发，硬纸板和纸的碎片，还有一根


很普通的针。那些纸和硬纸板也许没什么特别，可是其他三样东西却代表了
某种意义——尤其是后来我在书架上发现一本藏在后面的小书，那是从本地
租书店里租来的，书里谈的是巫术和魔法。这本书很容易翻到某一页，在那
一页上谈的又是各种杀人的方法，比方说用蜡做成人形，来代表受害人，再
将人形熔化——或者是可以用一根针刺进蜡人心脏部位。这样就可以让那个
人丧命。我后来从雷德方太太那里听说，琳达·马歇尔在那天早上买了一包
蜡烛，被人发现她买了什么之后，还很尴尬。我可以想象得到后来的情形。
琳达用蜡烛的蜡做了一个人形——也许在其中还加上了一小束艾莲娜的红
发，以加强魔法的力量——然后用一根针刺进心脏里，再放在壁炉里，用一
些碎纸和硬纸板放在底下，点着了火，把蜡人熔掉。

“这件事很孩子气，也很迷信，可是却显示了一点：谋杀的欲望！是不
是有可能不止是存在心中的欲望而已呢？琳达·马歇尔是不是可能真正杀了
她的继母？起先看起来，她好像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实际上，正如
我刚才指出的，时间的证据是由琳达本人提供的，她很可能把时间说得比实
际的时间晚上一个小时。

“很可能一等雷德方太太离开了海滩，琳达就跟在她后面，然后越过那
一块并不太宽的地方，到梯子那里，很快地沿梯而下，在海滩上找到她的继
母，将艾莲娜扼死，再赶在布雷斯特小姐和派屈克·雷德方的小船划过来之
前，爬梯子回去。她可以再回到鸥湾，游游泳，然后随她高兴什么时候走，
再返回旅馆。

“但是这样必须有两个前提，她一定要确知艾莲娜·马歇尔会在小妖湾，
而且她一定要在体力上有真正可以行凶的能力。第一点是很可能的——比方
说，琳达·马歇尔可以假托别人的名义写信约艾莲娜去。至于第二点，琳达
有一双很大而强壮有力的手，大得像个男人一样。至于体力问题，她这个年
龄的人经常会在精神上产生不平衡，而精神上的刺激通常会使人产生不寻常
的力量。另外还有一点小事，琳达·马歇尔的母亲曾经因涉嫌谋杀而被起诉
和受审。”

甘逸世·马歇尔抬起头来，他狠狠地说：“她被判无罪开释了。”

“不错。”白罗同意道。

马歇尔说：“我可以告诉你，白罗先生，马婷黛——我的前妻——是清
白的，这件事情我绝对清楚而确定，在我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时间里，如果有
什么的话，是绝对骗不过我的。她是个清白的人，却也是环境的牺牲者。”
他喘了口气：“我不相信琳达杀了艾莲娜，这太荒唐——太荒谬了。”

白罗说：“那你认为这封信是伪造的了？”

马歇尔伸出手来，温斯顿把信交给了他，马歇尔仔细地把信看过，然后
摇了摇头，“不是假的，”他满心不情愿地说道：“我相信这的确是琳达亲
笔写的。”

白罗说：“如果真是她写的，那只有两种解释。若不是她留这封信时，
知道她自己就是杀人凶手，就是——我说，否则就是——她故意这样写，来
掩护什么人，某一个她怕会受人怀疑的人。”

甘逸世·马歇尔说：“你是说我？”

“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马歇尔考虑了一下，然后他很平静地说：“不，我认为你这种想法太荒
谬了。琳达起初也许会以为我受到怀疑，但现在她绝对已经知道这种怀疑已


然过去——知道警方已经接受了我的不在场证明，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
处去了。”

白罗说：“万一她并不是以为你受到怀疑，而是她以为她知道你有罪
呢？”

马歇尔瞪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这太荒谬了。”

白罗说：“未必见得。你知道，关于马歇尔太太之死，有几种可能的情
况。有一个说法是她受到勒索。她那天早晨就是去和那个勒索者见面，而勒
索者扼死了她。也有种说法是小妖湾与妖精洞是贩毒的人用来将货转手的地
方，而她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她碰巧知道了这些事。还有第三种可能——就
是她是被一个宗教上的狂热分子所杀。另外第四种可能——你会因为你太太
的死而得到一大笔钱。对不对，马歇尔先生？”

“我刚才跟你说过——”

“是的，是的——我同意你不可能杀害你太太的说法——不过那是说如
果你一个人行动的话。可是假设有人帮你的忙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沉静的人终于被激怒了。他由椅子上站了起
来，声音中充满了怒意，眼里也流露出愤怒。

白罗说：“我是说，这件罪案的凶手不止一个人。一共有两个人牵扯在
里面。不错，你不可能一面打那封信，同时又到那个海滩上去杀人——可是
你可以有时间以速写的方式拟好信稿——让另外一个人在你房间里打字，而
你自己则去干你的谋杀勾当。”

赫邱里·白罗望向罗莎梦·戴礼。他说：“戴礼小姐说她在十一点十分
的时候离开阳光崖，看到你在房间里打字。可是就在差不多那同一时间，贾
德纳先生回旅馆楼上去替他太太找一束毛线，他既没遇到戴礼小姐，也没有
看到她。这件事很值得注意，看来似乎戴礼小姐若不是根本没有离开过阳光
崖，就是她早就离开那里，到你房间里很卖力地在打字。另外一点，你说戴
礼小姐在十一点一刻到你房间门口探头进来看你的时候，你在镜子里看到了
她。可是在凶案发生的那天，你的打字机和纸都放在房间角落的写字台上，
而镜子则挂在两扇窗子之间。所以你的那句证词其实根本是谎话。后来，你
把你的打字机搬到镜子下面那张小桌子上来，好合乎你所说的故事——可是
那已经太晚了。我已经发现你和戴礼小姐两个人都说了谎话。”

罗莎梦·戴礼开了口，她的声音很低而清楚，她说：”你这个人真是鬼
样聪明！”

赫邱里·白罗提高了声音说；“可是还不如杀艾莲娜·马歇尔的凶手那
么鬼，那么聪明！回想一下，当时我以为是谁——所有的人都以为是谁——
是艾莲娜·马歇尔那天早上要去相会的人？我们都马上断定是派屈克·雷德
方。她要去见的不是一个勒索她的人，从她脸上的表情就可以让我知道了。
啊，不是的。她去见的是她的情人——至少她以为她要去见的是这样一个人。
不错，我对这一点很有把握。艾莲娜·马歇尔要去见的人就是派屈克·雷德
方。可是一分钟之后，派屈克·雷德方却出现在海滩上，而且很明显地在找
她。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派屈克·雷德方强忍住怒气说：“那个鬼冒用了我的名字。”

白罗说：“你当时显然很不快，而且为她一直没有出现而感到意外。也
许，你做得太过分明显了。我认为，雷德方先生，她去小妖湾是和你约会，
她也的确见到了你，而你按照你的计谋杀死了她。”


派屈克·雷德方瞪大了眼睛，他用他那充满了高度幽默感的爱尔兰腔调
说：“你疯了吗？我起先一直和你一起在海滩上，然后我和布雷斯特小姐一
起上了船划过去，发现了她的尸体。”

赫邱里·白罗说：“你是在布雷斯特小姐划船回来报警之后把她杀了的。
你到海滩上的时候，艾莲娜·马歇尔还没有死，她正躲在妖精洞里，要等一
切都没事了之后再出来。”

“可是那具尸体！布雷斯特小姐和我都看到了那具尸体。”

“是一个人的身体——不错，但不是已经死了的尸体。是那个帮助你的
女人活生生的身体，把两腿和两臂弄得好像晒黑了一般，她的脸用绿色的硬
纸帽子遮住，克莉丝汀，你的妻子——可能不是你的妻子——可是还是你的
搭档，帮你完成了这个罪案，正如过去她帮你完成了另外一次谋杀，当时她
‘发现’了艾莉丝·柯瑞甘的尸体，至少在她死前二十分钟。而杀艾莉丝·柯
瑞甘的凶手是她的丈夫爱德华·柯瑞甘——也就是你！”

克莉丝汀开口说了话，她的语气很凌厉——也很冷。她说：“小心，派
屈克，别发脾气。”

白罗说；“你大概会想知道你和你的太太克莉丝汀很容易让苏瑞郡的警
方从我们这里的人所照的一张团体照里指认出来，他们马上认出了你们两个
是爱德华·柯瑞甘和克莉丝汀·狄薇若，也就是那个发现尸体的女教员。”

派屈克·雷德方已经站了起来，他那张英俊的脸整个变了，满面通红，
愤怒得盲目了一般，那是一张杀手的脸——像一头猛虎，他大声叫道：“你
他妈该死的管闲事的混帐王八蛋！”

他整个人扑了过来，十指拳曲，一面咒骂，一面用手指扼紧了赫邱里·白
罗的咽喉..


十三

白罗沉吟地说道：“那天早上我们坐在这里的时候，谈到那些给太阳晒
黑的身子躺在底下，就好像是砧板上的肉，那时候我也说到这些身体之间没
有多少差别，如果仔细去观察的话——当然是有区别的——可是若只是一眼
扫过呢？每个身材较好的年轻女子彼此都很相象的，两条棕色的腿，两条棕
色的手臂，中间是一件小小的泳装——只不过是躺在阳光下的一个人体而
已。一个女人如果在走路、说话、发笑、转头、抬手——那时候，不错，到
那时候，就看得出她的个性来——有她独特的地方。可是在晒日光浴的时候
——个性都没有了。

“那天我们也谈到邪恶——蓝恩牧师说过，艳阳下的邪行恶事。蓝恩先
生是个很敏感的人——邪恶对他很有影响——他能察觉邪恶的存在——可是
他虽然是个很好的记录工具，却并不能真正了解邪恶在什么地方。在他说来，
邪恶的化身就是艾莲娜·马歇尔，而几乎每个人都同意他的看法。

“然而在我的心里，虽然我也认为有邪恶存在，但并不是集中于艾莲
娜·马歇尔一个人的身上。和她有关系，不错——但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从
头到尾，我一直认为她其实是一个受害者，因为她很美，因为她有魅力，因
为男人都会转过头来看她，大家就假定她是那种会毁了别人的生活，腐蚀别
人灵魂的女人。可是我对她的看法完全不同。不是她到处吸引男人——而是
到处有男人吸引她。她是那种男人很容易就看上，却也很容易就感到厌倦的
女人。而所有别人告诉我的，和我查到的一切，也都更证实了我的这种看法。
第一件提到她的事，就是那个因为牵涉到她而闹出离婚案的男人拒绝娶她为
妻，就在那件事情之后，马歇尔先生，这位有着非凡豪侠骑士精神的人，来
向她求婚。对像马歇尔这样一个腼腆内向的人来说，当众遭到羞辱是最难忍
受的折磨——所以他才会对他第一任妻子有爱情和怜悯，因为她为了不会犯
过的谋杀罪而遭到控诉与审判。他娶了她，发现自己对她的看法完全没有错，
在她死了之后，另外一个美丽的女子，也许还是同一类型的人（因为琳达也
有一头红头发，大约是由她母亲那里遗传来的），也遭到了公开的羞辱。马
歇尔又出面去救她，可是这一次他却发现并不如他所预期的那样，艾莲娜很
愚蠢，不值得他去同情和保护，而她很没有脑筋。不过话虽如此，找想他对
她也一直还有相当清楚的认识。在他不再爱她之后，虽然不愿看到她，却也
为她感到难过。在他的心目中，她就像是一个在生活中难以再有新的一页的
一个小孩子。

“我看到艾莲娜·马歇尔对男人的热情，知道她正是某一类男人心目中
最好的猎物。而从派屈克·雷德方那里，以他的外表，轻松而充满自信的神
情，他那种对女人来说难以忽视的风采，都让我马上认出他是那一型的男人。
那种会利用女人来赚生活的男人。从我坐在海边的位置上看下去，我很有把
握说艾莲娜是派屈克的猎物，而不是反过来的情形。而我认为邪恶的人，是
派屈克·雷德方，而不是艾莲娜·马歇尔。

“艾莲娜最近刚得到一大笔钱，是一个对她爱慕有加，还没来得及对她
感到厌倦的老人遗赠给她的，她是那种钱财终究不免会被男人骗取掉的女
人。布雷斯特小姐提到一个年轻人被艾莲娜‘毁了’，可是在她房间找到他
来的一封信里，虽然表示了他要给她戴满珠宝的愿望——这话可是不必花钱
的，实际上却是为了说明收到了她寄去的一张支票，他希望这张支票可以让


他不致因亏空公款而被起诉，这正是年轻无赖向她诈财的好例子。我相信派
屈克·雷德方一定也发现很容易就可以哄得她不时地给他一大笔钱‘去投
资’。他说不定用不少有什么大好机会的故事去骗她——说他可以让他们两
个都发大财。没有人保护的女人，一个人生活的，都是这一类男人最容易找
的猎物——通常他也可以轻易得手而无后患。不过，万一有个做丈夫的，或
是有个兄弟，有个爸爸在，那事情就可能比较麻烦。一旦马歇尔先生发现他
妻子的钱财到哪里去了之后，派屈克·雷德方很可能会碰上麻烦。但是，他
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早已计划好在必要的时候就下手干掉她——他之所以
这么大胆，是因为已经干过一次谋杀的勾当而没有被人发现——那是一个他
以柯瑞甘的名字娶来的年轻女子，听了他的话，投下巨额的人寿保险。

“在他的计划中，帮他忙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在这里以他妻子的身分出
现，实际上，他们两人也有极亲密的关系。这个年轻的女人和他的猎物尽量
弄得截然不同——她很冷静，一点也不热情，但对他非常忠诚不二，并且还
是一个很高明的演员。从她到了这里之后，克莉丝汀·雷德方就开始扮演她
的角色，演一个‘可怜的小妻子’——脆弱、无助、脑力胜于体力。想想她
所强调的，她不能晒太阳，她那白晰的皮肤，她的惧高症——当年在米兰大
教堂外被卡在半空中等等的故事，处处都在强调她的纤弱——几乎每个人提
起她来都说她是个‘小女人’。其实她和艾莲娜·马歇尔一样高，只不过她
的手脚要小得多。她说自己以前是个老师，借此使别人印象里认为她是个只
会钻在书本里，却没有运动细胞的人。事实上，她的确在学校里教过书，但
她的职务却是体育老师，而且她是个非常活跃的年轻女子，爬起山来像只猫，
跑起来也像个运动家。

“这件罪案本身计划周详，时间计算得也极其精确。正像我以前也说过，
这是一件很‘滑溜’的罪案。时间的安排简直是天才的作品。首先，有几场
在最初打底子的戏——一场扮演的地方是在阳光崖上，他们碰巧知道我在隔
壁——一个典型的嫉妒的妻子和她丈夫之间的对话。后来，她又和我一起，
再扮演了一次同样的角色。那时候，我记得模糊地感觉到哪一套似乎在哪一
本书里看过，似乎很不真实。当然，那是因为本来就不真实的缘故，然后到
了罪案发生的那天。那天的天气很好——这是一个很必要的条件。雷德方的
第一步是很早就溜出去——从他由里面打开锁的阳台门出去（如果有人发现
门开了，也会以为有人出去早泳去了）。在他的大浴巾里，包藏了一顶绿色
的中国式帽子，做得跟艾莲娜习惯上戴用的那顶一模一样。他溜到岛的那一
边，下了梯子，把帽子藏在事先约定好的地方，大概是几块岩石后面，这是
第一部分。

“在头一天夜里，他已经和艾莲娜定下了约会，他们平常对见面的事就
安排得很小心，因为艾莲娜还有点怕她的丈夫。她同意很早就去小妖湾，早
上那里是没人去的，雷德方说好要到那里和她见面，说是会找机会乘人不注
意的时候溜去，要是万一她听见有人从梯子上下来，或是有船从海上来的话，
她就要赶快躲到妖精洞里去，他早跟她说过那个地方的秘密，要她在里面等
到人都走开了之后再出来。这是第二部分。

“同时，克莉丝汀在她算计琳达应该是去早泳去了的时间，到琳达的房
间里去，拨动琳达的手表，拨快二十分钟。这样做法，当然要冒琳达可能会
发现她表不对的险，可是就算她发现了也没关系，克莉丝汀真正的不在场证
明还是她手的大小，证明她根本不可能是行凶的凶手。不过多一件不在场证


明总是好的。她在琳达的房间里时，又发现了那本谈巫术和魔法的书，打开
在某一页上，她看了一下，而在琳达回到房里，又散落了一包蜡烛的时候，
她就知道了琳达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也引发了她一个新的构想。原本这一对
犯罪搭档计划把相当大的嫌疑推在甘逸世·马歇尔身上，因此才会偷走他一
个烟斗，把部分碎片放在小妖湾靠梯子脚下的地方。琳达回来之后，克莉丝
汀很轻易地和她约好一起去鸥湾，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由锁着的箱子
里取出一瓶有颜色的油来，小心地涂在身上，再把空瓶由窗口丢出去，结果
差点打中了正在早泳的艾蜜莉·布雷斯特。第三部分成功地完成了。

“克莉丝汀然后自己穿上一套白色泳装，在外面罩上一套海滩上穿着的
裤装，宽大的衣袖和裤脚遮去了她刚涂成棕色的手臂和双腿。十点十五分时，
艾莲娜离开海滩去赴她的约会，一两分钟之后，派屈克·雷德方下来，做出
吃惊、烦恼等等的表情，克莉丝汀的工作就简单得多了，她把自己的表藏起
来，却在十一点二十五分的时候问琳达几点钟了。琳达看了下表，回答说是
十二点差一刻。然后她下海去游泳，而克莉丝汀则开始收拾她的画具，一等
琳达转过背去之后，克莉丝汀就把那个女孩子在下水前一定要摘下的表拿起
来，拨回到正确的时间。然后她很快地沿着小径爬到岸上，再跑过一小段路，
到了那边的梯子顶上，脱掉她的衣服，和她的画具等等一起藏在巨石后面，
很快地缘梯而下。显出了她运动员的真功夫。

“艾莲娜正在底下的海滩上奇怪派屈克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来。她看见或
是听到有人从梯子上下来，她小心地偷看了一眼，发现来的人正是最不该来
的——她情人的妻子！所以她很快地躲进了妖精洞里。

“克莉丝汀把帽子从藏着的地方取出来，一圈红色的假发缝在帽子后面
的边缘下，她躺在沙滩上用帽子和假发遮住了脸部和颈子。时间计算得恰到
好处，一两分钟之后，载着派屈克和艾蜜莉·布雷斯特的小船由岬角那边绕
了过来。要记得是派屈克俯身下去检查‘尸体’的，是派屈克呆住了——吃
了一惊——然后因为他所爱的女人死了而崩溃！他的证人也是经过慎重选择
的。布雷斯特小姐有惧高症，所以她不会想到爬上梯子由陆路去报警，她一
定会再乘船离开海湾，当然要由派屈克留下来守看尸体——‘怕万一那个凶
手还在附近。’布雷斯特小姐划着船去找警察，克莉丝汀等船一走远，马上
就跳了起来，用派屈克带来的一把剪刀将纸帽子剪碎塞进她的泳衣里，以飞
快的速度爬上梯子，穿上她那套宽大的海滩装，跑回旅馆去，正好还有时间
很快地洗了一个澡，把她身上涂的颜色冲洗干净，换上网球装。她另外还做
了一件事，就是把那顶绿色纸帽子的碎片及假发放进琳达房间的壁炉里去加
以烧毁，加进一页日历，好让人以为硬纸板是日历的一部分。烧的不是一顶
帽子，而是一本日历。因为她怀疑琳达大概是在作魔法试验——才有烧熔的
蜡烛和那根针。

“然后，她赶到网球场，虽然是最后一个到的，却一点也不显得匆促。

“同时，派屈克走到妖精洞去，艾莲娜什么也没看到，听到的也有限—
—有船来了——有人声——她一直藏在洞里。可是现在是派屈克在叫她，‘没
事了，亲爱的。’她走出洞来，而他的两手扼上了她的颈子——这个既可怜
又愚蠢的美人艾莲娜·马歇尔就这样丧了性命..”

他的语声停了下来，一时之间，沉默笼罩下来。然后罗莎梦·戴礼打了
个寒噤说：“哎，你让我们明白了所有的经过，可是这是哪一边的故事，你
还没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发现事情真相的呢？”


赫邱里·白罗说：“我有次和你说过，我的头脑非常简单，从一开头，
我就一直觉得是那个最可能的嫌犯杀了艾莲娜·马歇尔，而最可能的嫌犯就
是派屈克·雷德方。他正是那样一个典型人物——这种男人就是会利用像她
那样的女人——这种男人也就是凶手——这种男人会夺走一个女人的储蓄，
还会割断她的喉咙。那天早晨艾莲娜是去和谁会面呢？由她的脸，她的笑容，
她的态度，她和我所说的话等等，都可以证明是——派屈克·雷德方。所以，
很自然的，就该是派屈克·雷德方杀了她。

“可是，正如先前说过的，我马上就碰上了不可能的情况。派屈克·雷
德方不可能杀她，因为在发现尸体之前，他先是和我们一起在海滩上，然后
又和布雷斯特小姐一起在船上。所以我只好另寻答案——其余也还有好几种
可能情况，她很可能是被她丈夫杀死的——由戴礼小姐从旁协助——他们两
个在某一点上都说了谎话，令人怀疑。她也可能是因为无意中撞见走私的人
而被杀了灭口。她也可能是被一个宗教狂所杀。还可能是她的继女下的手。
最后这一点曾经一度让我以为是真正的答案。琳达在第一次接受警方盘查时
的态度就足够证明。而后来我和她谈过一次，更让我在一件事上得到确认，
琳达自认有罪。”

“你是说，她想象自己真正杀了艾莲娜吗？”罗莎梦用不敢置信的语气
问道。

赫邱里·白罗点了点头，“是的，要记得——她还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她看了那本关于巫术的书，有一半相信里面所写的，她恨艾莲娜。她故意做
了个蜡人形，念了咒，用针刺穿心脏，再加以熔融——而就在那天，艾莲娜
死了。比琳达年纪大，也比她聪明的人里都会有对魔法巫术深信不疑的，当
然她也相信这一切全是真的了——她以为用巫术就真的杀死了她的继母。”

罗莎梦叫道：“啊，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我还以为——我猜想是
——跟这完全不一样的事——我以为她知道一些可能会——”

罗莎梦停了下来，白罗说：“我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实际上，你的态
度使琳达更感到害怕。她相信她的行动真正带来了文莲娜的死亡，而你已经
知道了这件事。克莉丝汀·雷德方在这方面下了功夫，让她知道有安眠药，
让她能很快而没有痛苦地抛开她的罪。你知道，一旦马歇尔先生证明他确有
不在场证明之后，他们就一定得再找个新的嫌疑犯，克莉丝汀和她丈夫都不
知道有走私贩毒的这件事，所以他们决定让琳达来做替罪羔羊。”

罗莎梦说：“她真是个魔鬼！”

白罗点了点头，“不错，你说得很对。她是个冷血而残忍的女人。对我
来说，我却遭到了很大的困难。琳达到底只是孩子气地想试试巫术？还是真
的进一步发泄了她的恨意——真正的行了凶？我想让她对我坦白，可是并没
有成功。当时我也不敢断定。警察局长很有意思接受走私毒品什么的那种说
法。我可以就这样让他去。我把所有的事实又再仔细地重新想过一遍。你知
道，我就像是有一大堆拼图游戏的碎片，一些独立事件——一些简单的事实。
所有的这些必须能完整地拼凑出一个图形来。有一把在海滩上找到的剪刀—
—一个从窗口丢下去的瓶子——有人洗过澡。可是谁也不肯承认——这些事
件本身都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偏偏都没有人肯承认，其中就必定另有
缘故了，所以这些事也必然有其重要性。而这些和马歇尔先生，或琳达，或
是走私毒品的人涉及行凶的事都扯不上任何一点关系。可是这些小事又一定
具有某种意义，我于是又回到最初的想法上——认为派屈克·雷德方是凶手。


有没有支持这种说法的证据呢？有的。在艾莲娜的帐户里少了很大的一笔
钱，是谁得到了这笔钱呢？当然是派屈克·雷德方啦。她就是那种很容易把
钱拿出去贴小白脸的女人——却绝对不是那种会受人勒索的女人。她太容易
叫人一眼就看穿了，根本守不住什么秘密。那个说什么有人勒索的故事，我
根本就不相信是真的。可是却有人听到了这番话——啊，可是是谁听到的呢？
是派屈克·雷德方的妻子。那是她说的故事——完全没有其他任何外来的证
据，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故事呢？我马上就想到了答案，要解释艾莲娜的钱
到哪里去了！

“派屈克与克莉丝汀·雷德方，这两人同谋合计，克莉丝汀既没有扼杀
艾莲娜的体力，心理上也没有足够的助力，行凶的是派屈克——可是看起来
又不可能！因为在发现尸体之前，他的每一分钟都有证人。尸体——我心里
突然想到身体这两个字——躺在沙滩上的人体——样子都一样。派屈克·雷
德方和艾蜜莉·布雷斯特到了海湾那边，看到有个人躺在那里。一个人的身
体——如果那不是艾莲娜，而是别的人呢？脸又被那顶中国式的帽子给遮住
了。

“可是事实上只有一具尸体——就是艾莲娜的。那，可不可能是——一
个活人的身体一什么人假装已经死了？那会不会是艾莲娜本人，听了派屈克
的话，来开玩笑？我摇了摇头——不对，那太冒险了。一个活人的身体——
谁的呢？会有谁来帮雷德方？对了——是他的太太。可是她是个皮肤很白、
人很纤弱的女人——啊，对了，人身上的棕色可以用颜料涂出来的，颜料装
在瓶子里——瓶子——我的拼图里有一片就是一个瓶子，对了。事后，当然
要洗个澡——在她出去打网球之前，一定要把身上的颜色冲洗干净。而那把
剪刀呢？哎，就是要把另外那顶一模一样的帽子剪碎用的——那顶帽子一定
非要给毁掉不可，结果在匆忙中，那把剪刀就掉了下来——成为这对凶手忘
记了的一件东西。

“可是这段时间里，艾莲娜又在哪里呢？这一点又很清楚了。我由两位
女士所用的同一种牌子的香水，知道不是罗莎梦·戴礼，就是艾莲娜·马歇
尔到过妖精洞里，既然绝对不是罗莎梦·戴礼，那就是艾莲娜躲在里面等外
面的人散了。

“艾蜜莉·布雷斯特划着船走了之后，整个海滩上只剩下了派屈克一个
人，正是他实行犯罪计划的大好时机。艾莲娜·马歇尔是在十二点差一刻之
后被杀的，可是法医的检定只注意到罪案可能发生的最早时间。而说艾莲娜
在十二点一刻时已经死了的话，是他们告诉法医、而不是法医告诉警方的。

“另外还有两个问题必须解决，琳达·马歇尔的证词给克莉丝汀·雷德
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不错，可是那个证明是靠琳达·马歇尔的手表而成立
的，只需要证明克莉丝汀先后有过两个机会来拨动表上的时间。我发现这件
事很容易。那天早上她曾经一个人到过琳达的房间里——另外有个间接的证
明。有人听到琳达说她‘怕自己会迟到’，可是等她赶到楼下时，大厅里的
钟才十点二十五分。第二个机会更方便——她可以在琳达一转过背去下水之
后就可以把表拨回来了。然后还有那道梯子的问题。克莉丝汀一直说她不敢
站在高处，这又是一个细心准备好的谎话。

“我的拼图已经差不多快完成了——每一片都很美地放到了定位。可是
不幸得很，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些全在我的脑子里。就在这时候，我想
到了一个好主意，这件罪案之所以会这么顺利，是因为他们很有把握，我深


信派屈克·雷德方将来还会再重复他的罪行。可是在过去呢，很可能这不是
他第一次行凶。他所用的手法，扼死对方，很合于他的本性——他是一个除
了要获利之外还为了得到快感而杀人的凶手。如果他已经做过凶手的话，我
相信他一定也用的是同一种手法。我向柯根德巡官要一份近年来女子被扼死
的旧案记录，其结果使我非常高兴。妮莉·帕森丝被扼死在杂树林里的事，
不一定是派屈克·雷德方的杰作——对他也许只有在地区的选择上有点暗示
作用，可是艾莉丝·柯瑞甘一案却让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也就是说用同
样的方法，在时间上玩花样——谋杀案发生的时间并不像平常一样在假定发
生的时间之前，而是在那之后。尸体据说是在四点一刻发现的，而死者的丈
夫一直到四点二十五分都有不在场证明。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证人说爱德华·柯瑞甘到了松岩茶屋，发现他的
妻子还没到，就到外面走来走去等她。实际上，他却是以全速跑到凯撒林—
—你们当然记得那里相距不远，将她杀了，再回到茶屋来，去报案的女子是
个很受人尊敬的小姐，是一家著名女子学校里的体育教员，她显然和爱德
华·柯瑞甘毫无关连，她得走相当远的一段路去报警。警方的法医到了六点
差一刻的时候才检查尸体，所以就像本案一样，接受了报案者所称的死亡时
间而没有另加追究。

“我还做了最后一项试验，我必须要很确定地知道雷德方太太有没有说
谎，所以我安排大家到大德漠去野餐，凡是有惧高症的人，就没法横过河上
的那道狭窄的独木桥，布雷斯特小姐是这样的人，结果就差点出事，可是克
莉丝汀·雷德方却毫不在乎地跑过桥去，这是一件小事，可是却是个很好的
试验，如果她连这种不必要的事都会说谎——那其他的话也可能都是谎话
了。同时柯根德巡官也把照片送给苏瑞郡警方指认过了。我用我有把握一定
可以成功的方法露了最后一张王牌，先哄得派屈克·雷德方以为自己已经安
全无虞，然后再转过头来，尽力对他猛烈攻击，使他失去自制。听说柯根德
让人指认出他身分的事，终于让他完全昏了头。”

赫邱里·白罗摸着自己的喉咙。“我所做的那件事，”他煞有介事地说：
“非常非常危险——可是我并不后悔。我成功了！我没有白受苦。”

大家沉默了一阵，然后贾德纳太太深深地叹了口气。“哎呀，白罗先生，”
她说：“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听你说到底是怎么查得结果的，这简直就
像听一篇犯罪学的演讲一样动人——说老实话，这就是一篇犯罪学的演讲。
想想看，我的那束毛线和在海水浴场上谈到日光浴的那段谈话，居然也和这
个案子有点关系！真叫我兴奋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相信贾德纳先生也有同
样的感觉，是不是？欧帝尔？”

“是的，亲爱的。”贾德纳先生说。

赫邱里·白罗说：“贾德纳先生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希望能得到一个
很通世故而讲道理的人讲讲对马歇尔太太的看法，我问贾德纳先生的意见如
何。”

“真的呀？”贾德纳太太说：“你对她的意见怎么样呢？欧帝尔？”

贾德纳先生咳嗽一声，他说：“呃，亲爱的，你知道，我根本就没怎么
想她。”

“男人跟他们老婆总是这样说的，”贾德纳太太说：“要是问我的话，
就算白罗先生对她可以说是相当宽容，说她天生是个被害人什么的，可是她
实在不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而且正好马歇尔先生现在不在这里，我可以告


诉你，我一直觉得她有那么点蠢，我以前也这样跟贾德纳先生说过，是不是？

欧帝尔？”

“是的，亲爱的。”贾德纳先生说。

琳达·马歇尔和赫邱里·白罗一起坐在鸥湾。她说：“我当然很庆幸自
己没有死，可是你知道，白罗先生，这跟我杀了她还是一样的，对不对？我
原本就想杀她。”

赫邱里·白罗用很强调的语气说：“这完全不是一回事。想杀人的念头
和实际杀人的行动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如果说，在你的卧室里不是那个你
做的蜡人，而是把你的继母绑在那里，你手里拿的是一把刀，而不是一根针，
你一定不会刺进她心脏里去的。你心里会有个声音对你说‘不行’，我也是
一样。我跟某个人生气，我说：‘我真想踢他一脚。’可是我没有踢他，我
踢了桌子一脚。我说：‘这张桌子，就是某人，我用力地踢了他。’这样，
要是我没太踢痛我的脚趾头的话，我就会觉得好过多了，而那张桌子通常也
不会给踢坏。可是如果那个家伙本人在那里的话，我就不会踢他了。弄个蜡
人来，拿针去刺它。很傻，不错，很孩子气，也不错——可是这种做法也有
好处。你把心里的恨意都发泄在那个小蜡人身上了。用针和火摧毁的——不
是你的继母——而是你对她的恨意。事后，在你听到死讯之前，你是不是觉
得自己好过多了——轻松多了——也快乐多了呢？”

琳达点了点头，她说：“你怎么知道的？那些正是我的感觉。”

白罗说：“那就别再有这种感觉了，要下定决心，不要再恨你下一个继
母。”

琳达吃了一惊道：“你想我又会再有一个继母吗？哦，我明白了，你是
说罗莎梦，我不在乎她。”她迟疑了一下，“她很明理。”

这不是白罗会选来形容罗莎梦·戴礼的话，不过他明白这在琳达说来是
很夸赞的用语。

甘逸世·马歇尔说：“罗莎梦，你有没有突发奇想地认为是我杀了艾莲
娜？”

罗莎梦一副惭愧的表情，她说：“我想我是个该死的傻瓜。”

“一点也不错。”

“哎，可是，甘，你就像个合紧了的蛤蜊一样，我从来就不知道你对艾
莲娜的真正感觉如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接受她这个人，或者只是为了要
对她好，或者是你——呃，只是盲目地信任她。我想如果真是这样，而你突
然发现她对不起你，你很可能因此气得发疯。我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事，你一
向很沉静，可是有时候你也实在叫人害怕。”

“所以你以为我用两手扼住她的喉咙，活生生地把她给扼死了？”

“呃——是的——我正是那样想。而你的不在场证明又好像不那么充
分，所以我才突然决定来插一手，编出了个愚蠢的故事来，说看到你在房间
里打字，后来我听说你说你也看到我探头进去的时候——哎，那可让我认定
准是你干的了。除了那件事之外，还有琳达的古怪行为。”

甘逸世·马歇尔叹了一口气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之所以说我在镜子里
看到你，是为了支持你的故事，我——我还以为你需要别人帮你的忙呢。”

罗莎梦瞪着他，“你的意思可不是说，你以为是我杀了你的太太吧？”

甘逸世·马歇尔有点不安地挪动了下身子，他含糊地说道：“哎呀，罗
莎梦，难道你不记得好久以前你差点为了一只狗把那个男孩子杀了的事吗？


还有回抓着我的脖子不肯放。”

“可是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是的，我知道——”

罗莎梦突然问道：“你想我会有什么动机，一定要杀掉艾莲娜？”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又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罗莎梦叫道：“甘，你这个
妄想的自大狂！你以为我是替你把她杀了的吗？还是——还是以为我之所以
要杀了她，是因为我自己要你的缘故？”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甘逸世·马歇尔大不以为然地说：“可是你知
道你那天说过的话——谈到琳达和其他的等等——而且——而且你好像很关
心我的事。”

罗莎梦说：“我一向关心你。”

“我相信。你知道，罗莎梦——我通常不大跟别人说什么——我不善言
辞——可是我想把这件事和你说清楚。我并不爱艾莲娜——只是在最初对她
有点关心——后来和她日以继夜地生活在一起，却是一件令人精神无法忍受
的事。事实上，简直就如生活在地狱里一样。可是我很为她难过，她实在是
个大傻瓜——对男人疯狂得不得了——她自己也禁不住自己——而那些男人
又总都对不起她，对她很坏。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做那个最后推她一把的人。
我既然已经娶了她，就一定要竭尽我能力所及来尽量好好照顾她。我想她也
知道这一点，而且真正对我很感激，她是个——她实在是个很可怜的人。”

罗莎梦很温柔地说道：“没有关系的，甘，我现在了解了。”

甘逸世·马歇尔没有看着她，只是很小心地装好了烟斗，他含糊地说道：
“你——你很善解人意，罗莎梦。”

罗莎梦的嘴边漾起淡淡的讽刺性的微笑，她说：“你是现在就要向我求
婚呢？甘，还是决心再等六个月？”

甘逸世·马歇尔嘴里的烟斗掉了下去，摔碎在下面的岩石上。他说：“妈
的，这已经是我在这里掉的第二支烟斗了，我身边再没有了。你到底是怎么
晓得我认为六个月是该等的时候？”

“我想是因为就应该等那么久才对吧。不过，拜托，我希望现在就能把
事情说定了。因为在这一段时间里，说不定你又会听说那个女人境遇堪怜，
又要发挥你的豪侠精神，挺身而出去救她了。”

他大声笑道：“这次境遇堪怜的会是你了，罗莎梦。你要放弃你那个服
饰生意，我们要一起住到乡下去。”

“难道你不知道我的生意赚的钱相当多吗？难道你不知道那是我的事业
——是我创设、努力做起来的，我为此非常得意！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来跟
我说‘放弃了吧，亲爱的。’”

“我正是有这么大胆子来说这句话。”

“而你想我会爱你到这样的程度？”

“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甘逸世·马歇尔说：“那我就不要你了。”

罗莎梦温柔地说：“啊，亲爱的，我一直好想和你一辈子住在乡下，现
在——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死亡约会

李永炽译

第一部

1


“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
这句话流进寂静的暗夜，在附近回响片刻，旋即在黑暗中向死海消逝。
赫邱里·白罗手搁窗环上，迟疑了一阵。
随即双眉紧皱，猛然关起窗子，仿佛要把有害的夜气全部关在外头一样，

白罗自幼就相信，外头的空气最好不要让它流进房间，尤其夜晚的空气对身

体更是有害。放下窗帘，紧紧挡住窗户，他向床铺走去，微微一笑。
“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
在耶路撒冷的第一个晚上，就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禁引起侦探邱赫

里·白罗的好奇。
“怎么到处都会碰上让我联想到犯罪的事！”他在心中嘀咕。
随后，他想起了以前听过和小说家安索尼·崔洛普有关的故事，他继续

笑着，崔洛普横渡大西洋时，听到两个旅客在讨论他最近发表的连载小说。
“非常有趣。”一个旅客说出了意见。“可是，那个烦人的老太婆应该

被干掉。”
小说家微笑着对他们说：
“谢谢你们的指点。我立刻就去把那老太婆干掉！”
赫邱里·白罗不知道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是在什么状况下说出来的。是两

个人合写剧本或小说吧？
他仍然微笑着想道：
“这些话，总觉得带有更不吉利的意义。”
他突然想起那声音含有一股紧张焦虑的味道，抖颤得仿佛在谈一件内心

极度紧张的事。是成年人的声音，还是少年人的声音..
赫邱里·白罗熄了床旁的灯，心中自语道：“再听那声音一次，大概就
会知道..”
雷蒙和卡萝·白英敦，手肘搁在窗沿上，头靠着头，凝视着深蓝的夜幕。

雷蒙不安地重述刚才那句话：
“怎样，非把她干掉不行吧？”
卡萝·白英敦动了一下身子，以低沉的声音说：
“唉，好可怕！”
“这样下去更可怕哪！”
“说的也是..”
雷蒙以激越的口吻说：“不能再这样下去啦，绝对不能！总要做点事..

但我们一无所能..”
卡萝说，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自信，她自己也知道——
“我们可以设法逃出去..”


“我们逃不了。”他的声音显得空洞而绝望。“卡萝，你知道我们逃不

了..”
她浑身颤栗：
“嗯，我知道，雷。”
他突然发出苦涩短暂的笑声。“世人一定会说我们都疯了，不能出外一

步。”
卡萝缓缓地说：
“说不定我们真的全疯了！”
“呣，也许吧。总之，我们快要——呵，不，已经疯了；大家会这么说，

也实在难怪——我们竟然这样冷静地计划要杀自己的母亲！”
卡萝尖声说道：“她不是我们的母亲。”
“嗯，说的也是。”
谈话中断了一下。接着，雷蒙以沉稳的平板口吻说：
“卡萝，你赞成吗？”
卡萝从容问道：
“我想，她最好早点儿死。”
接着，她突然难以忍受地喊道：
“她才疯了呢——她才真的疯了呢！正常的人，才不会叫我们这样受苦。

好几年来，我们都一再说，这种情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还是一直持续
下来。我们都说，她总会死的，但她就是死不了。我想她永远不会死，除
非..”

雷蒙接着明白地说：
“除非我们把她杀掉。”
“是的。”
她在窗沿上紧紧推着双手。
她哥哥以冷静的平板口吻继续说下去，但声音微微颤抖，仿佛显示了内


心的激动。“我们总要有一个人去做，对不对？雷诺克斯要照顾奈汀，也不

能让吉妮去做啊。”
“可怜的吉妮..吉妮恐怕——”
“嗯，我知道，情形已经越来越糟，对不对？所以，非快点想法子不行，

在吉妮还没有越过忍耐的界限之前。”
卡萝把落在额上的栗色头发往后撩，突然站了起来。
“雷，你不觉得这是不对的吗？”
他仍然装出冷静，问道：
“不，我想这就像杀一条疯狗一样，为害人间的狗！要它停止危害人间，

只有把它杀掉一条路了。”

“这么做，我们会被处死刑。我想，我们无法解释清楚她是怎样的一种
人。听来一定跟向壁虚构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这全在我们自己的内心！”
卡萝低沉地说。

“是的，没有人能够了解。不过，我有个好法子。计划拟妥了，一定可

以干得很好。”雷蒙说。
卡萝猛转身向他：
“雷，你好像跟平时不同，发生什么事啦..为什么会想到这种计划？”
“你为什么以为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背转了脸。
“因为那是，雷，那是火车上的那个女人出的主意？”
“不，当然不是。为什么说出这种话？别说这种傻话了，还是回到刚才

的..”
“你的计划？你真以为那是很好的计划？”
“是的，我真的这么觉得。当然要等待适当的时机。时候一到，顺利的

话，我们都自由——”
“自由？”卡萝微微叹口气，仰首望着星星。随后，突然浑身颤抖，伏

身哭了起来。
“卡萝，你怎么啦？”
她含着泪水，呜咽地说：“这夜晚，这深蓝的天，还有星星..多么美

丽，如果我们能够..如果我们能够跟其他人一样..但是，我们现在都性
情乖僻，像发疯一样。”
“但，我们都会好起来，只要她死去！”“你真的这么想？不是太迟了

吗？”
“不，不。”
“真的！”
“卡萝，你难道不愿意——”
卡萝轻轻把哥哥安慰般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移开。“不，我站在你这边，

跟你一起战斗，为了大家，更为了吉妮。我们必须救出吉妮。”
雷蒙停了一下说：
“那，我们就按计划进行喽？”
“是的。”
“好，我就告诉你我的计划..”
他弯身把头靠近她。


2


医学士莎拉·金小姐站在耶路撒冷所罗门饭店写字间的桌旁，心不在焉
地翻阅着报纸和杂志。她双眉紧锁，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中年高个子的法国人，从大厅走进来，望了她一眼，信步走
到桌子对面。两人视线相遇时，莎拉微微点头，报以微笑。她记得，从开罗
来的旅途中，这人曾帮她拿过行李。

“你觉得耶路撒冷怎么样？喜欢吗？”打过招呼后，杰拉尔博士问。
“有些地方很奇怪。”莎拉说，又加上一句：“这里的宗教奇妙得很。”
法国人仿佛引起了兴致。
“我很了解你的意思。”他的英文很地道。“所有教派都互相敌视，争

吵不已。”
“还有，他们的建筑也很吓人！”
“不错。”
莎拉叹口气。“今天，我穿无袖衣服，还被赶了出来。”她恨恨地说：

“全能的神亲自创造了我的手，这手好像很可厌！”
杰拉尔博士笑着说：
“我想要杯咖啡，一起喝好吗，小姐？”
“我姓金，叫莎拉·金。”
“我——这是我的名字。”
他迅速递出一张名片。莎拉接过名片，张大了喜悦与尊敬的双眸。
“戴奥德·杰拉尔博士？啊，真高兴能见到您。您的著作，我都看过了。

您那关于精神分裂症的学说，非常有趣。”
“真的？”杰拉尔的双眉询问般地上扬。
莎拉客气地解释：
“我有意要做个医生，刚得到医学士的学位。”
“啊，原来如此！”
杰拉尔博士叫了咖啡。他们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这个法国人对莎拉从

前额往后起伏波动的黑发，和形状优美的红唇，比对她的医学造诣，更感兴

趣。她对自己明显表现的敬意，他也觉得很好玩。
“你要在这儿待很久？”杰拉尔问。
“只待两三天。然后，我想到培特拉去。”
“呃？要是不太花时间，我也想到那儿去。十四号，我必须回巴黎。”
“我想，大概只要一个星期。去两天，停留两天，回来两天。”
“早上到旅行社去，看他们怎么安排。”
一群人走进休息室，坐下。莎拉兴趣盎然地望着他们，低声说：“昨晚

火车中，你有没有见过他们？他们在开罗跟我们坐同一班火车。”
杰拉尔博士戴起眼镜，朝他们望去。“是美国人？”
莎拉点点头：
“是的，是美国的一家人。但，我觉得他们相当不正常。”
“不正常？如何不正常？”
“你瞧瞧他们，尤其那个老妇人。”
杰拉尔博士依照她的指示，以他那敏锐的职业性眼光，迅速地望了他们

一圈。


他首先注意到身材高大，骨架柔软，年约三十的男人：面貌姣好，毫无
生气，态度极其冷漠。接着是两个面貌端正的年轻人——男的容貌看来很像
希腊人。“他好像也有问题。”杰拉尔博士想。“对啦——是典型的神经过
敏症。”女的显然是他妹妹，容貌酷似。她仿佛很容易激动。另一个更年轻
的女孩，金发蓬松有如光圈；双手不知所措，撕扯着膝上的手帕。另一个女
人，年轻沉着，黑发，肌肤雪白，平静的脸很容易让人想起圣母。她一点也
不焦躁。看了那群人的中央，杰拉尔博士以法国人露骨的嫌恶想道：“多么
令人讨厌的女人！”简直就像盘踞在蜘蛛网中央的大蜘蛛，倨傲地坐在他们
正中央，像一尊难看的古代佛像。

他对莎拉说：“那老太婆一点也不美。”他耸耸肩膀。
“有点阴沉沉的，你不觉得吗？”莎拉回答。
杰拉尔又仔细端详那老妇人。这次，他的眸光已不是审美式的，而是职

业性的。
“有水肿，是心脏病。”他很快地说出了医学名词。
“呣，不错。”莎拉不理会医学观点。“他们对她的态度有点奇怪，对

不对？”
“是什么人？”
“他们姓白英敦。母亲、已婚的儿子和他的太太，小儿子，两个女儿。”
杰拉尔博士低声说：
“白英敦一家人出来看看世界？”
“是的，但样子很奇怪。他们根本不和别人说话。如果没有得到老太婆

允许，什么也不能做。”
“她是母性家长的典型。”杰拉尔深思般说。
“我想是典型的暴君。”莎拉回答。
杰拉尔博士耸耸肩，批评说：“美国女人支配了地球，这是众所周知的

事。”
“嗯。但有过之而无不及。”莎拉坚持。“你看，她让他们怕得抬不起
头来了。啊，真，真过分！”
“女人有太多权力并不好。”杰拉尔博士猛然一本正经地表示同意，随
后又摇摇头。“要女人不滥用权力，相当不容易。”

他扫了莎拉一眼。她正望着白英敦家人，不如说她凝视着其中特殊的一
个人。杰拉尔博士心领神会地绽放出法国人特有的微笑。不错，就是那种微
笑！

他试探似地问道：
“你跟他们谈过话？”
“嗯，跟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过话。”
“那年轻人——那个小儿子，是吗？”
“是的。在坎塔拉到这里的火车上。他站在走廊上。我跟他说话。”
莎拉不怕见人，性格外向，容易跟人接近，虽然脾气暴躁，对人却很亲


切。
“为什么跟他说话？”杰拉尔问。
莎拉耸耸肩：
“为什么？我旅行时常跟不同的人说话。他们怎样做，怎样想，怎样感

觉，我都感兴趣。”


“你是说，你把他们放在显微镜底下观看？”
“呵，也许是这样吧。”
“那时，你有什么印象？”
“这个嘛——”她有点犹疑。“觉得有点奇怪。那年轻人满脸通红，一


直红到了脖子。”
“噢，这真不寻常。”杰拉尔博士面无笑容。
莎拉笑了。
“你以为我主动跟他说话，他就会认为我是个不知羞耻的轻佻女人，因

此而生气？呵，不，我不认为他会这样想。男人通常会明白的，对不对？”
她以坦率的询问目光投向杰拉尔。他点点头。
莎拉微锁双眉，缓缓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很激动又很不安，

我以为美国人大都非常沉着，所以觉得很奇怪。二十岁左右的美国青年比起
同年纪的英国青年通常要懂得多，也机灵得多。那青年一定已经过了二十
岁。”

“我看有二十三四岁啦。”
“有那么大吗？”
“嗯，我想有那么大了。”
“对，也许你说得对，他也许看来比较年轻。”
“精神上如果不能适应，往往会一直保有一份孩子气。”
“不错，我没看错吧？我的意思是，他并不完全正常。”
杰拉尔博士耸耸肩，因她的热忱微微一笑。
“小姐，难道我们都是完全正常的人吗？不过，他们的确可能得了一种


精神官能症。”
“都是那老太婆搞出来的，一定是！”
“你好像非常讨厌那老太婆。”博士诧异地望着她。
“是的。多么恶毒的眼睛！”
杰拉尔低声说：
“大多数母亲在她们的孩子被年轻有魅力的女性吸引去的时候，都会有

那种眼神。”

莎拉不耐烦地耸耸肩。法国人为什么全都被“性”迷住了！她想。不过，
她自己也是一个有良心的精神病医生，不能不承认人的行动底层都含有
“性”。莎拉的思绪已奔向她熟悉的心理学之道。

不久，她从冥思中猛然醒来。雷蒙·白英敦穿过房间，向中央的桌子走

去。他选了一本杂志。回来时，经过她椅子的旁边，她仰首望他，说道：
“今天参观很忙吧？”
她随口而出，想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雷蒙脚步半停，满脸通红，像胆小的马一样惊慌，畏怯的目光投向他家

的中央，口吃地说：
“呣，是的——其实，我..”
他突然加快脚步，急忙回到他家人那里，把杂志递出去。
那像奇怪佛像的老妇人伸出粗胖的手，接过杂志，杰拉尔博士发觉，她

的目光一直倾注在那青年脸上。她没有道谢，说话声中却含着责怪之意。随
后，她的头微微改变了方向。博士看到她把严厉的目光投向莎拉。她脸上一
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莎拉看看手表，叫了起来。
“哎呀，已经这么晚啦！”她站起来。“杰拉尔博士，谢谢你的咖啡。

我现在要去写几封信。”
“再会。”
“嗯，再会。你会到培特拉吧？”
“我很想去。”
莎拉向他微笑，转身离去。她要走出房间，就须经过白英敦一家人旁边。
杰拉尔博士看见白英敦太太的目光转向儿子那边。年轻人的目光与她的

目光相遇。莎拉经过时，雷蒙·白英敦半回首——不是向她那边，是向相反
的方向。这是无意识的缓慢举动，仿佛白英敦老太太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莎拉·金见他背转脸，很生气，竟然这么稚嫩，这么单纯。他们会在卧
铺车厢摇晃的走廊上友善地聊天；彼此热切地回忆着埃及，为了牵驴小孩和
街上揽客员的滑稽话，捧腹大笑。她说，有个牵着骆驼的人若有所待地向她
走来，无礼地问道：“请问，你是美国小姐，还是英国小姐——”她回说：
“不，我是中国人。”那个拉骆驼的人愣愣地望着她，那副迷惑的样子，简
直可笑极了。她觉得，雷蒙·白英敦很像一个正经诚实的好学生，那种正经
诚实几近于热情。可是，现在，他不知为什么，竟然这么腼腆，战战兢兢，
甚至极其无礼。

“别再为他的事烦恼自己了。”她生气的自语。
莎拉虽然并不傲慢，对自己可评价得相当高。她知道，自己对男性很有

吸引力，不会有人冷淡她。
她因一种模糊的理由而同情他，那也许超过了友谊。
可是，他现在竟是一个无礼、傲慢、不通人情的美国年轻人！
莎拉没有写信，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往后梳，一面凝视镜中带着烦恼的

一双褐眼，细细思量自己的人生处境。

她刚度过一场艰苦的感情危机。一个月前，她和大她四岁的年轻医生解
除了婚约。他们彼此都很吸引对方，但性情太相似了，一直争争吵吵。莎拉
个性很强，不能忍受对方的独裁。像大多数固执己见的女人一样，莎拉也很
崇拜力量，一直希望有人支配她。可是，一旦遇到真有能力支配她的人，又
不喜欢了。解除婚约给她的精神打击很大，但她毕竟是个现实的女人，她知
道仅仅彼此互相吸引，并不足以建立一生的幸福。为了有助于忘记过去，重
新把全部精神用在工作上，也决定到国外旅行。

她的思绪从过去回到现在。
“不知道。”她想，“杰拉尔博士能不能告诉我他的研究。多么了不起

的研究啊。他最好能够认真考虑我的事..他也许会到培特拉。”
接着，她又想到那个奇怪无礼的美国年轻人。
他的态度那么奇怪，显然是因为他的家人在场。即使这样，她也不能不

有点瞧不起他，被家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真是愚蠢，何况是一个男人！
可是..
一个怪念头从她心中掠过。真是难以理解！
她突然出声说道：“那个年轻人正在求救啊！好，我要设法救他！”


3


莎拉离开休息室后，杰拉尔博士还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到桌子那边拿了
最后一版的《晨报》，信步走向距离白英敦家人几码的椅子。他涌起了一股
好奇。

起初，他觉得很奇怪，那英国女孩为什么会关心这个美国家庭。于是，
他断定那女孩只关心其中的一人。不久，他觉得这个家庭的确有些奇怪，颇
引起这位科学家较深邃、没有偏见的兴致。他觉得其中含有纯心理学的重要
问题。

他藏在报纸背后，悄悄观察他们。他先看到那个引起英国女孩极度关心
的年轻人。不错，他的个性确实能吸引她。莎拉·金有力量——她有均衡的
神经、冷静的才智和坚强的意志。依杰拉尔博士判断，这年轻人，敏感，有
强烈的感受性，腼腆而易于接受暗示。他又用医生的眼光注意到这年轻人目
前正处于极度神经紧张状态。为什么呢？杰拉尔博士颇觉费解。这年轻人看
来健康状态良好，理应享受旅游之乐，为什么会陷于神经衰弱的局面？

博士移目注视其中的另一人。栗色头发的女孩想必是雷蒙的妹妹。他们
属于同一血统，小骨架，容貌端庄，颇具贵族气；手形细瘦美丽，下巴线条
高雅，脖子细长，连颈上头形也相同。这女孩举止也显得神经亢奋，双眸闪
闪发光，内里却有深深的暗影，话说得太快，以致不时喘气。她似乎处处防
备，时时紧张，所以不能宽心自适。

“她也觉得恐惧。”杰拉尔博士诊断。“呣，确实在担心害“怕！”

谈话声断续传来——是非常平凡的闲谈。

“我们到所罗门的马厩去看看。”——“对妈妈太勉强了吧？”——“上
午到哭墙去？”——“神殿，当然很好，他们都把这神殿称做奥玛的莫斯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称呼。”——“当然要这样称呼，因为已经是回
教徒的寺院了，雷诺克斯。”

这是旅客之间很平常的对话。可是，杰拉尔博士总觉得这些话里含有一
些装佯的味道。他们都戴了面具——面具背后隐藏着强劲的漩涡，深得不能
溢出语言表面..

他又从时报背后往外看。

雷诺克斯？那是老大。同一家族的类似点也看得出来，但也有相当不同
的一面。雷诺克斯并不是显得很恐惧。他也不这么神经质，杰拉尔博士判断。
他虽然有点怪里怪气，但是完全没有另外两个人所显现的肉体紧张；舒畅散
漫地坐着。杰拉尔博士想到医院病房里也有这种坐姿的病人。他想：

“他已经非常疲倦——不错，因烦恼而疲倦，那眼神受伤的狗或生病的
马——像野兽一样默默忍耐着痛苦。身体看来毫无毛病。可是，最近一定经
历过很大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现在好像没有痛苦了——默默地忍耐—
—一定在等待致命的一击。怎样的一击呢？难道我想得太过分？不，他的确
有所期待——似在等待末日的来临，就像癌症患者服下镇痛剂缓和一下痛
苦，而后感谢地静等死神来临一样..”

雷诺克斯·白英敦站起来，拾起老妇人掉落的毛线团。

“妈，毛线团。”

“谢谢。”

那臃肿、面无表情的老妇人，在编织什么？粗厚的玩意儿。杰拉尔推测：


“大概是为某贫民救济院编的手套吧？”接着，不禁为自己的幻想而苦笑。

他转眼看最年轻、金红色头发的女孩。年纪约十七岁。就像大多数有金
红头发的人那样，肌肤极美。虽然太瘦，脸庞却很美。她独个儿微笑着，向
虚空微笑，有点儿奇妙，那微笑与所罗门饭店和耶路撒冷离得如此遥远。那
是会让人想起什么的微笑。它使杰拉尔博士想起，像闪光一样，那奇妙神秘
的微笑是从雅典阿克罗波利斯的处女嘴唇漾出来的，令人觉得遥不可攀，有
点儿冷酷，但很美。那微笑的魔力、那优雅的沉静震撼了他的心。

接着，看她的手，他吃了一惊。她双手放在桌下，别的家人看不见。从
博士坐的地方看去，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手在膝上把薄薄的丝帕撕成碎片。

博士愣住了。那冷淡遥远的微笑——沉静的身体——还有那忙碌破坏的
手..


4


臃肿的老妇人发出气喘似的缓慢咳嗽声；随后又继续编织毛线。她说：
“吉奈芙拉，你疲倦了，去休息吧。”
那女孩吓了一跳。手指停止了机械式的动作。
“妈，我不疲倦。”
她的声音有如音乐，杰拉尔博士觉得很悦耳。音色像美丽的歌声，能化


腐朽为神奇。
“不，你疲倦了，我清楚得很。要不然，明天就不能出去参观啦。”
“呃！我要去。没关系啦。”
她的母亲以刺耳粗大的嘶哑声说：“不行，说不定会生病！”
“没问题！不会生病！”她开始抖起来，抖得很厉害。
一个柔和沉静的声音说：
“我陪你上去，吉妮。”
一个态度沉静的少妇站起来。有一双深沉灰色的大眼睛，黑发盘得整整

齐齐。
白英敦老太太说：
“不行，让她一个人去。”
女孩喊道：
“我要奈汀一起去！”
“当然陪你去。”少妇跨出了一步。
老妇人说：
“这孩子愿意一个人去——对不对，吉妮？”
隔了一会儿，吉奈芙拉·白英敦猛然换成迟钝单调的声音回答：
“是的，我一个人去。奈汀，谢谢你。”
高挑的身影闪现出极其优美的动作，缓缓离去。
杰拉尔博士放低报纸，仔细观察白英敦老太太。那望着女儿走出房间的

胖脸，皱纹挤成一堆，展现出她特有的微笑。这微笑仿佛把那美丽神秘的微
笑丑化了，也使刚才那女孩的脸变形了。
过后，老妇人的眸光转向奈汀。奈汀刚刚坐下，她抬起脸，刚好和婆婆

的眸光碰在一起。她从容不迫，毫不畏缩。老妇人的眸光中隐含敌意。
杰拉尔博士想：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老暴君！”
这时，老妇人的视线突然投向杰拉尔博士。他猛吸一口气，那眼睛细小、

乌黑而浑浊，从中放射出一些东西——力量，明确的力量；充满妖气的恶毒
波涛。杰拉尔博士对人格产生的力量颇有所知。因此，他立刻发觉她并不是
反复无常、专制君主式的性格分裂者。她有明确的力量。杰拉尔博士在她眸
光所含的敌意中感受到眼镜蛇的威吓力。白英敦老太太似已年老体衰，疾病
缠身，但并非毫无力量。她知道力量的意义，度过有力量的一生，而且对自
己的力量毫不怀疑。杰拉尔博士以前曾遇见一个女人，她跟老虎一起表演了
非常惊险的技艺。凶猛的野兽分踞四方，而后表演卑鄙可耻的特技。这些猛
兽的眼睛和肃杀的吼声显示出疯狂般的憎恨。但它们服从，怕得浑身颤栗。
训虎人是年轻傲慢的黑发美女，但目光却与白英敦老太太相同。

“对啦，是驯虎人！”杰拉尔博士自语。


他现在已经了解这纯真家庭对话的暗流了。那是憎恨——激起漩涡的憎
恨暗流。

“听到我这么说，大多数人都会以为我多么荒谬、妄想吧！看来那是一
个到巴勒斯坦观光、极其普通而圆满的美国家庭——我却编造了一个与他们
有关的黑魔故事。”

他接着很感兴趣地望着叫奈汀的沉静少妇。她左手戴着结婚戒指。他望
她的时候，她不时把富有深意的眸光投向骨架柔软、一头金发的雷诺克斯。
杰拉尔因此知道，他们是夫妇，但是她的眸光与其说是做妻子的，倒不如说
是做母亲的——维护他、担心他的母亲眼神。杰拉尔博士知道，在这群人之
中，只有奈汀·白英敦不受她婆婆影响。她也许恨婆婆，但至少不害怕。婆
婆的魔力对她没有作用。

她并不快乐，非常关心她的丈夫，但她是自由的。

杰拉尔博士自语：“这真有趣！”


5


在这秘密的想象中竟有人插了进来，倒很好玩。一个男人走进休息室，
看到白英敦一家，立刻向他们走去。
他是一个普普通通快活的中年美国人。服饰整齐，长脸上胡子刮得精光。

他以单调、缓慢的快活语调说：“找你们找得好久。”
他跟白英敦全家人一一握手。
“身体如何，白英敦太太？旅游不累吧？”老太太声音嘶哑，但很高雅

地回道：“谢谢。你知道，我的身体并不好..”
“哎呀，的确很不好。”
“不过，也不会更坏。”白英敦太太现出阴沉的微笑，又加上一句：“奈

汀会好好照顾我，对不对，奈汀？”“是的，我会尽最大的力量。”她的声
调毫无感情。“不错，你一定会。”这陌生人正经地说：“雷诺克斯，你觉
得大卫王城如何？”

“呵，我不知道。”雷诺克斯毫无兴趣地回答。“想必一定很失望，对

不对？我起先也是这样。你大概没有到处参观吧？”
卡萝·白英敦说：
“因为母亲，不能这样。”
白英敦太太解释：
“我一天只能参观两个小时。”
陌生人亲切地说：
“你能这样参观，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白英敦太太以嘶哑的声音缓缓地笑了，一种满足的笑声。
“我不会因为身体而屈服！重要的还是心灵！对，是心灵..”
她停止不说。杰拉尔博士看见雷蒙·白英敦神经质地开口问道：
“柯普先生，你看过哭墙吗？”
“是的，去过。一到这里，我就先去参观。我想花两三天的工夫先观光

耶路撒冷，然后打算请旅行社帮我拟定旅行计划，准备参观巴勒斯坦所有的
圣地——伯利恒、拿撒勒、提比里亚和加利利海。我想那一定是很美的旅行；
此外还有耶拉西，那儿有引人的古罗马遗迹。然后一定要去看看培特拉的红
蔷薇城——这是最叫人惊奇的自然景观，据说是奇景呢。但是，往返最少也
要整整一个星期。”

卡萝说：
“我也想去看看，真棒！”
“的确有一看的价值——呵，当然有。”柯普先生停了一下，把迟疑的


目光投向白英敦太太之后，仿佛怕被窃听的法国人知道一样，以含混的口吻
继续说下去。
“怎么样，有没有人要跟我一起去旅行？白英敦太太，你当然没法子去。
你家的人总得留几个人下来陪你，如果分成两组，就..”

他停下不说。杰拉尔博士听到老太太编织针碰触的声音。接着，她说道：
“我们不会分开行动。我们一家人都很友好，要在一起。”她抬起头。“孩
子，你们说对不对？”

她的声音含着一股奇异的音调。大家随即回答：“是的，妈。”——“嗯。
是这样。”——“是的，当然。”


白英敦太太又浮现出那奇妙的微笑。“看，他们都不愿意离开我。奈汀，

你呢？你没说话。”
“雷诺克斯不去，我也不去。”
白英敦太太缓缓回头望着儿子。
“雷诺克斯，怎么样？你和奈汀怎么不去？她好像很想去。”
他吓了一跳，抬起脸。
“不，我——我想还是跟大家一起留在这里比较好。”
柯普先生有礼地说：
“不错，你们真是很亲密的一家人！”可是，这有礼的语音中却含有一

丝虚伪。
“我们不想跟别人交往。”白英敦太太说。她开始卷毛线。“喂，雷蒙，

刚才跟你说话的女孩是谁？”
雷蒙吃了一惊，满脸通红，随即变白。
“我不知道她名字，她——她昨晚跟我们坐同一班火车。”
白英敦太太慢慢从椅上站起来。
“我想不必跟她太接近。”
奈汀起身，伸手扶着努力想从椅上站起来的老妇人。她那职业性的灵巧

颇引起杰拉尔博士注意。
“是休息的时候啦。”白英敦太太说。“晚安，柯普先生。”
“晚安，白英敦太太。晚安，雷诺克斯太太。”
他们排成一列离去。这一群中的年轻人似乎没有一个愿意落后。
柯普先生独个儿留下来，目送他们。脸上浮起怪异的表情。
杰拉尔博士由过去的经验知道美国人都很亲切友善。他们没有英国旅客

的猜忌心。所以，像杰拉尔博士这样圆滑的人，要跟柯普先生认识，不会太
难。这美国人孤伶伶的，而且和大多数美国人一样，为人友善。杰拉尔博士
拿出名片递给他。

杰佛逊·柯普先生看了名片上的名字，颇为感动。
“呵，是杰拉尔博士。不错，你最近到过美国。”
“是去年秋天，在哈佛讲学。”
“当然，杰拉尔博土是学术界的名人。在巴黎，你是你专行中最伟大的

权威人物。”
“哪里，你太客气了”
“真是幸会。其实，现在耶路撒冷有好几位著名人物。你，还有威尔登

爵士、财务官加布利尔·斯坦因包莫爵士、英国考古学权威曼德斯·史东爵

士，以及英国政界知名的威瑟伦爵士夫人、比利时的名探赫邱里·白罗。”
“赫邱里·白罗？他在这里？”
“这儿的地方报登出了他最近抵达耶路撒冷的消息。全世界的名人夫妇

现在似乎都住在所罗门饭店。这里确是很豪华的饭店，装璜优雅。”
柯普先生似乎很快乐。杰拉尔博士也很能随机应变，表示好感。因此没

多久两人就热络地一起到酒吧去。
喝了两杯威士忌苏打，杰拉尔博士说：
“刚才你跟他们说话的那一家人，是不是典型的美国家庭？”
杰佛逊·柯普一面啜饮威士忌苏打，一面想，然后说道：
“不，我想并不是典型的。”


“不是？是非常和睦的家庭呀。”
柯普先生缓缓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很照料那老太太的生活起居，就这点来说，可


以说很和睦。她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老太太。”
“不错。”
稍微用话一套，柯普先生就热切地说起来。“其实，那家庭最近很令人

担心。如果不嫌烦，我很乐意告诉你。也许你会觉得很无聊。”
杰拉尔博士催他说。杰佛逊·柯普先生胡子刮得光光爽朗的脸上，皱起
困惑的纹路，然后慢慢开始叙述。
“老实说，现在正有一件事困扰着我。那白英敦太太是我的老朋友——

不是老的那一位，是年轻的那位，也就是雷诺克斯·白英敦太太。”
“啊，就是那个非常漂亮的黑发妇人？”
“是的。她叫奈汀。奈汀·白英敦性情非常温柔。她结婚前，我就认识

了。她在医院努力学习做个好护士。后来，请假到白英敦家，跟他们一起生

活，最后和雷诺克斯结了婚。”
“真的？”
杰佛逊·柯普先生啜一口威士忌苏打，继续说：
“白英敦家的历史要我说一下吗，杰拉尔博士？”
“呵，请说，我很感兴趣。”
“已故的艾摩·白英敦是个很有名气的人，人品也极为吸引人。第一个

太太很早去世，他又结了一次婚。第一个太太去世时，卡萝和雷蒙刚会走路。
据说，第二个太太跟他结婚时，年纪已不小，相当漂亮。但从现在的样子看
来，却看不出以前是个美人。不过，这是从可靠的消息听来的。总之，她的
丈夫非常疼爱她，什么事都交给她。去世前几年，他已躺在病床上，她便主
宰了一切。她非常能干，很懂实务，也是一个非常有良心的女人。艾摩死后，
她倾心养育孩子。孩子中也有她亲生的——就是那个金红头发、身体瘦弱、
美丽的吉奈芙拉。就像刚才所说那样，她为自己家人献身，跟世人毫无来往。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我可真不觉得有什么好感动的。”

“我同意。那对心智的发展危害最大。”

“完全正确。白英敦太太让孩子与世人隔绝，完全不跟外界来往。结果，
孩子们成长了，却都很神经质。他们都非常怯懦，不敢跟陌生人交朋友。实
在很糟。”

“的确非常糟糕。”
“我想她并没有恶意。只是她爱得过度了。”
“他们只生活在家里？”杰拉尔博士问。
“是的。”
“儿子们都不工作？”
“嗯，是的。艾摩·白英敦很富有。为了让白英敦太太一生过得舒服，


他把所有遗产全留给她——据说，那是用来抚养家人的。”
“这么说，他们在经济上都要仰赖她了。”
“是的。而且，她尽可能让孩子留在家里，不让他们出外寻找工作。有

很多钱，这样也许不坏。他们也不需要找工作。可是，我觉得工作才是男人
的强壮剂。他们没有任何娱乐嗜好，不打高尔夫，也不参加地方的俱乐部；
不去跳舞，也不跟别的年轻人游玩。他们住在乡下的大房子里，几英里内都


没有人烟。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这是好办法。”
“我同意。”杰拉尔博士说。
“那家子人没有一个有社会感。协同精神完全缺乏。他们也许有和乐的

家庭，彼此却互相束缚。”
“没有人想离开吗？”
“不曾听说过。他们只坐在一起。”
“你认为那是他们自己不好，还是该归咎于白英敦太太？”
杰佛逊·柯普心神不定地调整坐姿。
“我想她多少要负点责任。她养育孩子的方法有问题。孩子方面，长大

后也应该从这束缚里自行解脱，总不能一直离不开妈妈，应该选择独立之

道。”
杰拉尔博士沉思地说：
“但是，这也许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要阻止树木成长，有好几种方法。”
柯普先生瞪目以视。
“他们都很健康啊，杰拉尔博士。”
“不，精神已跟肉体一样受到成长的阻碍，被扭曲了。”
“他们心智都很优秀。”
杰拉尔叹口气。
杰佛逊继续说：
“不，依我看，人都能把自己的命运控制在自己手里。相信自己的人，

会自我创造，会在自己的生涯中创出价值来，决不会袖手茫然而坐。这种人，

女人决不会倾心相向。”
杰拉尔仔细望了他一会儿，才说道：
“你是说雷诺克斯·白英敦？”
“是的。我想的也是雷诺克斯。雷蒙还太年轻。雷诺克斯已经三十岁了。

他早已到应该有所表现的年纪。”
“对他太太来说，那也许是很艰辛的生活。”
“当然，对她是很艰辛的生活，奈汀是个好女孩。我非常喜欢她。她决

不会抱怨，但也不幸福。不如说她已落入不幸的深渊。”
杰拉尔点点头。“是的，想必如此。”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我却觉得她的忍耐也有限度，杰拉尔博士。如

果我是奈汀，我一定会向雷诺克斯明说，要他尽可能挺身而出，否则——”
“你是说，否则她应该舍他而去？”
“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如果雷诺克斯不承认她所应得的评价，还会有他

人承认的。”
“譬如说——你就是？”
美国人满脸通红，随即以天真的威严回视对方。
“是的。”他说。“我一点不为自己对她所怀的感情觉得羞耻。我尊敬

她，由内心爱她。只要她幸福，我就满足了。如果她跟雷诺克斯过得幸福，

我也乐于引退，从舞台上消失。”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就因为并非如此，我才在等待机会！她若需要我，我立刻就去！”


“你真是‘真正的骑士’。”杰拉尔低声说。
“呃，什么？”
“在今天，骑士道只活在美国啊。你不求报酬，能以为所爱女士服务而

满足，真令人敬佩！你希望她做什么呢？”
“她需要我时，我希望能够在她身旁，随时支援。”
“请问，白英敦老太太对你的态度如何？”
杰佛逊·柯普缓缓答道：
那老太太，我根本不了解，刚才说过，她不喜欢跟外面的人接触，只有

对我不同，一直都很友善，把我看成她家人一样。”
“这么说，她允许你和雷诺克斯来往？”
“是的。”
杰拉尔博士耸耸肩：“那倒真奇怪罗？”
杰佛逊·柯普装模作样地回答：
“我先告诉你，我们的友谊毫无不名誉之处，是纯柏拉图式的。”
“这我知道，但是从白英敦太太的性格而言，她会鼓励这种友谊，不是

很奇怪吗？柯普先生，其实我非常关心白英敦太太，我觉得她很有趣。”
“她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她有伟大的人格号召力——人品绝佳。刚
才说过，艾摩·白英敦绝对相信她的判断。”
“所以他才连孩子的经济都全部委托她。柯普先生，在我国，这是法律

所不许的。”
柯普先生站起来。
“在美国，”他说。“我们是热烈信奉绝对自由的人。”
杰拉尔博士也站起来。这些话并没有很令博士感动。他听过好几次不同

国籍的人说这种话。自由只是某种民族才拥有的特质，这种妄想已在世界上
扩大。
杰拉尔博士比较聪慧。他知道，任何种族国家，任何个人，都不能说是
自由。但他也知道，不自由的程度也有差别。
他一面沉思，兴趣盎然地走回寝室。


6


莎拉·金站在哈拉梅西·雪立夫寺院之内。背后有石圆顶；喷水池的水
声轻柔。一些小观光团体走过去，并没有破坏东方的和谐气氛。

“从前，有个吉普赛人在这岩石的山顶造脱谷场，大卫王用六百雪克尔
金币买下来做圣地，这故事实在奇怪。”她想。现在，这儿是世界各国观光
客群集之地..

她回首观看现在盘踞了圣地的清真寺。她想，所罗门神殿大概只有它一
半的美。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小群人从清真寺中走出来。一个能言善道的向导
陪着白英敦一家人。白英敦老太太由雷诺克斯和雷蒙两旁搀扶。奈汀和柯普
先生跟在后面，卡萝看到了莎拉。

卡萝犹疑了一下，很快就下定决心，改变方向，蹑足从寺院的庭院跑过

来。
“对不起。”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呵，什么事？”莎拉说。
卡萝浑身颤粟，脸色苍白。
“我——我哥哥的事。昨晚你跟哥哥说话，你一定以为我哥哥很没礼貌，

那不是哥哥的本意。他不得不这样，真的。”
莎拉觉得整个局面显得很滑稽。一切都违反她傲慢高雅的品位。这个陌

生女该为什么要突然跑过来，为她无礼的哥哥道歉呢？
冷淡的回答刚要从口中溜出来，她的心意突然改变了。
她觉得有点不寻常。这女孩非常认真。那些使莎拉选择医师生涯的内在

愿望，已在这女孩的紧迫需求中起了反应。她的本能知道已发生了某种险恶

的情况。
她鼓励着说：
“你要告诉我原因？”
“哥哥在那班火车上跟你谈过话吧？”卡萝说。
莎拉颔首：“唉，是我向他说话。”
“当然是这样。可是，昨晚，雷很害怕——”她停止不说。
“很害怕？”
卡萝苍白的脸变得赤红。
“我知道，说来一定荒谬绝伦。其实，我妈妈——她，她身体不好，不

喜欢我们在外交朋友。可是，雷，很想跟你做朋友。”
莎拉开始引起兴致。她还没开口，卡萝又说了下去。
“你也许会觉得我这些话很滑稽。我家是个很古怪的家庭。”她迅速看

了一下四周，眼神畏缩。
“我不能再停留。”她放低声音。“我不在，大家会担心。”
莎拉下了决心。
“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想谈话。我们可以一道走回去。”
“不，不行。”她畏缩。“我不能这样。”
“为什么？”
“不行。妈妈一定——一定——”
莎拉平静而清晰地说道：


“我知道，有些父母有时很难了解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所以一直想让
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不能老是遵从这种父母的吩咐啊！一定要坚持自
己的权利。”

卡萝低声说：“你不了解，完全不了解..”
她焦躁地搓着手。
莎拉继续说：
“有时因为害怕发生争吵才屈服。争吵很不愉快，不过我觉得行动的自


由还是值得奋斗争取的。”
“自由？”卡萝凝视她。“我们谁都没有自由，以后也不会有。”
“胡说！”莎拉大喊。
卡萝弯身把手放在她胳臂上。
“听我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母亲——其实是我继母——结婚前是监

狱的女看守。我父亲做过监狱长，后来娶了她。当时的情形一直延续到现在。

对我们来说，她仍然是女看守。我们的生活就跟在监狱一样！”
她神经质地看看四周。
“他们在找我了。我——我非走不可。”
她正想跑开，莎拉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一等。我们必须再见面，谈谈。”
“不行。我不能。”
“不，你可以。”莎拉命令式地说。“大家睡了以后，到我房间来。三

一九室。别忘记，是三一九室。”
她放开手，卡萝赶去找她家人。
莎拉茫然望着她的背影。不久之后，突然发觉杰拉尔博士站在身旁。
“早，金小姐。你跟卡萝·白英敦小姐说话？”
“是的。好奇怪的故事啊。”
她扼要重述和卡萝的对话。
杰拉尔注意到其中一点：
“她是监狱的女看守？这也许很有意义。”
莎拉说：
“你的意思是说，那是她独裁的原因？是她以前的职业习惯？”
杰拉尔摇摇头。
“不，那是从错误的角度看问题。老实说，她的内心潜藏着一种胁迫观

念：她是女看守，并不一定喜欢独裁；倒不如说因为她喜欢独裁，才做了女
看守。依我推测，她有一种潜藏的需求，那就是想拥有支配他人的权力。这
种需求让她选择了那个职业。”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潜意识隐含着种种奇异之事。权力欲、虐待欲或破坏欲——这一切都
继承了我们过去的种族记忆。虐待行为和性变态也包括在内。只是我们紧紧
关闭这道门，并在意识世界中否定这些。但它们有时非常强烈。”

莎拉浑身发抖：“我知道。”
杰拉尔继续说：
“这些，目前在我们周边也可以见到。各种政治信念，各国采取的行动。


人道主义、同情、友爱的反动都是。教条和主义有时看来很不错，会演变为
开明的制度和满怀善意的统治。可是，一旦用权力强制，那就成了虐待与恐


怖的基础。现在，他们——这些暴力的使徒——想打开门，想解放太古洪荒
以来的野蛮性，想为享受虐待行为的喜悦而解放！人是可以保持微妙均衡的
动物。人最优先的条件就是生存。进步得太快，就跟落伍一样，是致命的。
总之，人必须活下去！人也许必须维持一些太古的蛮性，但决不能把它神圣
化！”

隔了一会儿，莎拉说：
“白英敦太太有虐待狂？”
“也许吧。给别人痛苦——不是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痛苦——她会觉


得快乐。那是颇少见的例子，也很难对付。她不仅喜欢支配别人，也喜欢让

他们痛苦。”
“真野蛮！”莎拉说。
杰拉尔告诉她和杰佛逊·柯普谈话的内容。
“他完全不知道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吧？”她沉思地说。
“他不会知道。他不是心理学家。”
“说的也是。他没有我们这种令人厌恶的探讨精神！”
“不错。他只有诚正、感伤、极普通的美国心灵。他相信善甚于恶。他

感觉到白英敦家气氛不对，但他不认为白英敦太太对孩子有害，只觉得她的

爱有问题。”
“那对她来说倒是好事。”
“大概吧。”
莎拉焦躁地说：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逃出去？他们做得到啊。”
杰拉尔摇头：
“不，你错了。他们做不到。你看过以前常做的公鸡实验吗？在地板上

用粉笔画一条线，然后把公鸡的嘴压在这线上，公鸡就以为自己被绑在那里，
抬不起头来。那些不幸的人也一样。打从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控制
了他们，而且是心智上的控制。也就是说，她向他们施了催眠术，让他们相
信：他们不能反抗她。很多人认为这是胡说。你大概能够了解吧。他们已被
迫相信：必须绝对服从她。长期待在监狱里，即使把门打开了，他们也不会
发觉！至少他们之中，已经有一个人认为，不再需要自由！他们全都害怕自
由。”

莎拉问到了实际的问题。
“她死了以后，会怎么样？”
杰拉尔耸耸肩。
“那要看她是不是早死。要是现在死了，我想还不太迟。那男孩和女孩

还年轻，富于感性，大概会成为正常的人。可是，雷诺克斯已经相当严重了。

依我看，他已毫无希望，会像野兽那样忍耐着痛苦活下去。”
莎拉忍不住说道：
“他的太太总该有所作为吧！她应该帮助他啊。”
“我怀疑。她曾经尝试，失败了。”
“你认为她也中了咒语？”
杰拉尔摇头：
“不，那老太太似乎还没控制到她。所以她非常恨那老太太。你看她的

眼睛！”


莎拉皱眉：
“我真不懂。她知道事情已演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我想她一定在拟定什么周详的计划？”
“要是我，就把那老太太杀了！放砒霜在早茶里。”
接着她突然问：
“那最小的女孩如何？那个红发女孩？”
杰拉尔锁眉：
“不知道。总觉得有些奇怪。吉奈芙拉·白英敦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
“唉。亲生女儿总会有点不同吧，难道不是？”
杰拉尔缓缓答道：
“为权力欲或嗜虐欲所缠的人，我想不会选择对象，即使对方是骨肉至


亲。”
他沉默半晌后，问道：
“你是基督徒吗？小姐。”
莎拉边想边说：
“这个嘛，以前我认为我什么都不信。现在，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所有

教堂、教派以及不断进行无聊论战的教会，都能一扫而光”——她装出粗野
的姿态——“这样我就可以清楚看到骑驴进入耶路撒冷的基督，我也许会信
仰他。”

杰拉尔博士静静说道：

“我至少相信基督教教义之一——身居贱位而知心安。我是医生，所以
我知道，野心——成功欲与权力欲——都与人类灵魂的最大疾病有关。即使
欲望得以满足，结果也只会带来傲慢、暴虐和无法餍足。而且，如果那教义
被否定——呵，如果它被否定——所有的精神病院应该站出来，公布他们的
证据！这些病院会挤满了人，他们不能忍受平凡、无名与无力，他们会为自
己辟出一条逃避现实之路，以便永远与人生绝缘。”

莎拉突然说道：
“真可惜，那白英敦老太太不在精神病院里。”
杰拉尔摇摇头：
“不，她不是落伍者的一群，可以说更坏，她成功了！她已实现自己的


梦想。”
莎拉浑身颤抖，然后愤然叫道：“这种事不能再继续下去！”


7


莎拉不知道卡萝·白英敦当晚会不会守约来找她。
老实说，她很怀疑。卡萝今晨说出了自己一大半的秘密，恐怕会因此造

成强烈的反应。
但她仍穿着蓝绸化妆衣，拿出小酒精灯烧开水，准备迎接卡萝。
过了一点，她想卡萝不会来了，准备就寝。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她打开门，让卡萝进来，随即关上门。
卡萝喘着气说道：
“我想你大概已经休息..”
莎拉装出慎重轻松的态度说：“不，正在等你。喝点茶吧，是道地的中

国茶。”
她倒茶给卡萝。卡萝慌慌张张，不能镇静。她开始啜茶吃饼干，慢慢恢

复了平静。
“这样也很快乐吧。”莎拉微笑说。
卡萝看来有点惊讶。
“是的。”她怀疑地说，“也许是的。”
“就像我们在学校举行的午夜宴会。”莎拉说，“你没上学吧？”
卡萝摇首：
“是的，不曾离开过家。我们有家庭教师，不同的家庭教师。”
“你根本没出去过？”
“是的，一直都住在同一幢房子里。这次到国外旅行，是有生以来第一

次。”
莎拉若无其事地说：
“那一定是很大的冒险？”
“是的，简直像梦一样。”
“你的继母，白英敦太太为什么想到外国旅行？”
一谈到白英敦太太，卡萝就显得畏怯。莎拉说得很快：
“我想当医生，刚得医学士学位。因此，你的母亲——不如说是继母—

—是个病例，很引起我的兴趣，她显然是个病人。”
卡萝瞠目以视，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莎拉故意这样说。她知道，白英
敦太太在家里已是一个具有魔力的可怕偶像。破坏这偶像，是莎拉的计划。
她说：“其实有一种疾病是发自不正常的权力欲。染上这个病，就变得

极其独裁，任何事都要按照自己意思去做，所以是一种很难应付的疾病。”
卡萝放下杯子。
“呵。”她喊道。“能跟你谈谈，真高兴。其实，我和雷都越来越觉得

奇怪，做事都戒慎戒慎。”
“跟外面的人谈话，是件很好的事。”莎拉说。“只待在家里，容易紧

张。”
随后她又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要是不快乐，难道不曾想到要离开家吗？”
卡萝吓得张大双眸。
“呵，不。我们怎么能够？我的意思是说，妈妈不会答应。”“可是，

她阻止不了你啊。”莎拉温和地说。“你已经长大了。”


“我二十三岁。”
“真的！”
“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到哪里去，做什么好呢？”她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根本没有钱。”她说。
“没有可投奔的朋友？”
“朋友？”卡萝摇摇头。“没有，我们谁也不认识。”“你们没有一个


想离开家吗？”
“是的。这是不可能的。”
莎拉改变话题。她觉得这女孩好可怜。
“你喜欢继母？”
卡萝缓缓摇首，以低沉畏惧的声音说：
“我恨她。雷也一样。我们——我们希望她早死。”莎拉又改变话题。
“告诉我你哥哥的事。”
“雷诺克斯吗？我不知道雷诺克斯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现在几乎从

不开口说话，好像在做白日梦。奈汀非常担心。”
“你喜欢你的嫂嫂？”
“是的。奈汀跟哥哥不同，非常亲切。她真不幸。”
“因为雷诺克斯？”
“是的。”
“结婚多久啦？”
“四年。”
“两人一直都住在家里？”
“哎。”
“你嫂嫂喜欢待在家里？”
“不。”
沉默半晌后，卡萝又说：
“大约四年前，曾经大闹过一次。我告诉你，我们没有一个可以走出门

外，但可以到庭院去，我的意思是说，不能从庭院走到外面。可是，一天晚
上，雷诺克斯到外头去。他到‘春泉’去——那儿举行舞会。妈妈发现后，
大为愤怒。好可怕哦。从那以后，妈妈就请奈汀到家里来住。奈汀是父亲的
远亲，家里很穷，正在医院做见习护士。她到家里跟我们住了一个月。有外
人来住在家里，真是高兴极了。不久，她和雷诺克斯好起来了，妈妈要他们
早日结婚，跟大家住在一起。”

“奈汀也乐意这样吗？”
卡萝猜疑一下：
“好像不太乐意，不过也没反对。后来，她很想离开家——当然跟雷诺


克斯一起。”
“但是，到底还是没有离开？”
“是的，妈妈不肯答应。”
卡萝停了一停，又说：
“从那以后，妈妈就不喜欢奈汀。奈汀也变了。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帮助吉妮，妈妈很不喜欢。”
“吉妮是你妹妹？”
“是的，真名叫吉奈芙拉。”


“她也不幸福？”
卡萝含混地摇摇头。
“吉妮最近很怪。我完全不能了解她。吉妮身体瘦弱，神经质。妈妈常

为她大惊小怪，更使她越来越畏缩。最近，吉妮更奇怪了。我常常被她吓住。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过医生没有？”
“没有。奈汀要她去看医生，妈妈不答应。吉妮歇斯底里地，哭闹着说

不要去看医生。我真为她担心。”
卡萝突然站起来。
“我必须告辞了。谢谢你请我来聊天。你一定觉得我们是很奇怪的家庭

吧。”
“不，每个人都有他奇怪的一面。”莎拉轻声回答。“请随时再来。方

便的话，也带你哥哥来。”
“真的行吗？”
“真的。我们来拟定些秘密计划。希望你能见见我的朋友——杰拉尔博

士。”
卡萝双颊泛红：
“哇，真好，但愿别让妈妈发现。”
莎拉压抑了反驳的冲动，说道：“她怎么会发现！晚安，明天晚上这个

时刻，行吗？”
“好。不过，我们可能后天就要启程了。”
“那我们明天一定要再见面。”
“谢谢。”
卡萝走出房间，蹑足从走廊行去。她的房间在二楼。她走到房间，打开

门的刹那，不禁愣在门槛上。
白英敦太太穿着深红毛呢化妆衣，坐在暖炉旁的安乐椅上，卡萝唇上溜

出一声轻喊：“啊！”
一双黑乌乌的眼睛吃人似地倾注在卡萝身上。
“到哪里去，卡萝？”
“我..我..”
“到哪里去？”
平静的嘶哑声带着一股威吓气息，使卡萝的心直落到莫名的恐惧中。
“去看金小姐——莎拉·金。”
“就是那晚跟雷蒙讲话的女孩？”
“是的。”
“你还答应去看她？”
卡萝的嘴唇动着没发出声音。她点点头。恐惧——恐惧的眩人波涛涌了

过来。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不能去，知道吗？”
“是的，妈妈。”
“一定噢？”
“是。”


白英敦太太努力想站起来。卡萝反射似地趋前帮助她。白英敦太太用手

杖支撑着身体，慢慢走过房间。在过道上停住，回首望着怯怯的女儿。
“不能再跟那个金小姐来往，知道吗？”
“是。”
“复诵一次！”
“我不再跟金小姐来往。”
白英敦太太走出房间，开了门。
卡萝用僵硬的脚在寝室行走，茫茫然，全身如木，不断作呕。她投身床

上，突然暴风雨似地哭起来。
刚才她觉得眼前猛然灿开了一条街景，有太阳、树木、鲜花的街景..
可是，现在，漆黑的墙壁又围住她了。


8


“能跟你谈一下吗？”
奈汀·白英敦讶异地回头。凝视着陌生女人恳切的脸。“哎，当然可以。”
可是，说话的时候，她却把不安的目光从她肩上投过去。“我叫莎拉·金。”

对方继续说。
“呵，真的？”
“白英敦太太，我要说些奇怪的话给你听。最近一个晚上，我曾跟你的

小姑长谈。”
一道阴影似乎霎时扰乱了奈汀·白英敦平静的表情。“跟吉奈芙拉？”
“不是，不是吉奈芙拉——是跟卡萝。”
“哦，跟卡萝？”
奈汀好像很高兴，却又非常惊讶。
“怎么可能呢？”
莎拉说：
“她到我房间来——半夜。”
莎拉看到奈汀白额上的眉毛微微上扬。她以稍微困惑的口吻加了一句：

“你大概觉得奇怪吧？”
“不。”奈汀说。“很好，卡萝有可以谈天的朋友，真高兴。”“我们

很合得来。”莎拉谨慎地挑选字句。“当时，我们还约定第二天晚上再见面。”
“哦？”
“可是，卡萝没有来。”
“她没去？”
奈汀的声音很冷静慎重。她的表情太平静了，不能告诉莎拉什么。
“是的。昨天看到她从饭店大厅走过去。我跟她讲话，她没有回音，只

望了我一眼，就转身急急走开。”
“原来如此。”
谈话中断了。莎拉很难谈下去。可是，不一会儿，奈汀说：
“真对不起。卡萝有点怯懦。”
又沉默了。莎拉紧握双手，鼓起了勇气。
“我是一个学医的人，我觉得你那小姑远离世人并不好。”
奈汀慎重地望着莎拉。她说：“你是医师？那就不同了。”
“你懂得我意思吗？”莎拉催促。
奈汀垂首沉思。
“当然你说的没错。”半晌后，她回答。“可是，那很难。我婆婆身体

不好，不喜欢外人加入她的家庭，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习性。”
莎拉反驳道：
“但是，卡萝已经长大了。”
奈汀摇摇头。
“不，只是身体长大，心智上并没长大，你跟她谈过话，我想你已注意

到。一有突发事情，她就会混乱得像个孩子。”
“这么说，以前发生过什么呢？她才这么害怕？”
“我想，婆婆一定交代卡萝，不能和你来往。”
“卡萝会听从？”


奈汀静静地说：
“你真以为她会做出什么来吗？”
两人的眼睛相遇。莎拉觉得，在这平凡语辞的面具下，她们已互相了解。


她觉得奈汀已了解情况，但她不准备再讨论下去。

莎拉觉得气沮。那晚似乎已获得一半的胜利。她想利用秘密会面的方法
鼓起卡萝的反抗精神；雷蒙也一样（老实说，雷蒙一直盘踞在她心里..）。
但是，在序幕战中，她就被那双目闪着邪光、丑陋松弛的肉块打败了。卡萝
毫不抵抗地被掳而去。

“真是疯了！”莎拉喊叫。
奈汀没有回答。在她的沉默中，仿佛有双冰冷的手抵在莎拉心上，让她

惊醒。她想：“这女人比我更知道一切都已绝望。她一直都生活其中啊！”
电梯的门打开了，白英敦老太太走出来。倚着手杖，雷蒙从旁扶住。
莎拉吃了一惊。老妇人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到奈汀，再转回去。她对那眼

中漂浮的厌恶甚至憎恨，已经有了准备，但她不愿看到老妇人的胜利和充满

敌意的喜悦。莎拉转身离去。
奈汀前行，加入两人中。
“你在这里啊，奈汀。”白英敦太太说。“起程前，我要在这儿休息一

下。”
他们扶她坐在高背椅上。奈汀坐在她旁边。
“跟你说话的是谁？”
“金小姐。”
“啊，就是那晚跟雷蒙讲话的女孩？雷，你怎么不去跟她聊聊？她还在

那边的写字桌哪。”
老妇人回视雷蒙，嘴巴扭曲，浮现出满含恶意的微笑。雷蒙满脸泛红。

他背转脸，嘀咕着。
“你说什么？孩子。”
“我不想跟她说话。”
“那自然。你不会想跟她说话的。不管你多想，你也不能跟她说话。”
她突然咳嗽，气喘般的咳嗽。
“这次旅行很有意思，奈汀。”她说。“不管有什么事，我也不要失去

这难得的乐趣。”
“是的。”奈汀的声音毫无感情。
“雷。”
“是。”
“从那边角落的桌上拿张便条纸给我。”
雷蒙遵命去拿。奈汀抬头望着老妇人，不是望着年轻的雷蒙。白英敦老

太太身体前屈，高兴得鼓胀了鼻孔。雷蒙从莎拉近旁走过去。她仰起脸，脸
上猛然浮现出希望的神情；但是，在雷蒙经过身旁从箱里取出便条纸走回来
的时刻，立刻消失了。

走回来后，他脸上沁着小小的汗珠，苍白如死。
白英敦太太凝望着他的脸，轻声低语：“嗯..”
她随即发觉奈汀望着自己。奈汀眸中含着怒气，也表现出她的活力。
“柯普先生，今早到哪里去了？”她说。
奈汀垂下双眸，以平静的声调问道：


“我不知道。今早还没见过他。”
“我很喜欢他。”白英敦太太说。“非常喜欢。跟他见多少次面都可以，

你不反对吧？”
“是的。”奈汀回答。“我也喜欢他。”
“雷诺克斯近来怎么样？不喜欢开口说话，茫茫然的。你们之间有什么

不对劲吗？”
“没有。不会有这种事。”
“真奇怪，世上竟有许多不相投合的夫妻。也许待在你自己的家，你会

觉得比较快乐吧？”
奈汀没有回答。
“对不对，你说？”
奈汀摇摇头，微笑说：“这样，我想妈妈你会不快乐。”
白英敦太太眼帘动了一动。她以怨恨的尖锐声说：
“你怎么老是反抗我，奈汀。”
少妇平静地回答：
“我没有这个意思。”
老妇人握着手杖，脸色似乎变得更苍白。
“我忘了药水，帮我拿来，好不好，奈汀？”
“知道了。”
奈汀站起来，经过休息室，向电梯间走去。白英敦太太凝望着她的背影，

雷蒙目现忧愁之色，沉坐椅上。
奈汀登上二楼，经由走廊走进套房的起居间。雷诺克斯坐在窗边，手上

拿着书，但没有看。奈汀进来时，他起身说：
“什么事，奈汀？”
“来拿妈妈的药水，她忘了带去。”
她走进白英敦太太的卧室。从洗脸台下的瓶子里，取出服一次的分量，

放进小茶杯，注满了水。刚要走过起居间时，突然停下：“雷诺克斯！”
隔了好一阵子，他才回答；仿佛她的呼唤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去。
他说：“哎，什么事？”
她轻轻把手上的杯子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雷诺克斯，看看那阳光，窗子那边的。看看那活生生的世界。好美。

我们要活在那世界里，不只是从窗口外望。”
半晌后，他才说：“啊，对不起，你想出去？”
她回答得很快：
“是的，很想出去，跟你一起，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在活生生的世界里，

跟你一起生活。”
他跌坐在椅子上。眼睛像被追逐者一样畏怯。
“奈汀，我们必须这样吗？”
“是的。下决心离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能够吗？我们没有钱。”
“我们可以赚钱。”
“怎么赚？我们什么都不懂。我又没有一技之长。几万人——连有资格、

有技能的人都失业了。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的生活费由我赚取。”


“你连护士的资格都还没得到。没希望，完全绝望了。”
“不。我们现在的生活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绝望的。”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妈妈对我们很好，给我们豪华的生活。”
“可是，没有自由。雷诺克斯，振作起来。从现在——从今天起——跟

我走！”
“奈汀，你疯了。”
“没有，我很清醒，绝对完全清醒。我要跟你在太阳光之下过自己的生

活，不要在那老太婆的阴影下窒息而死。她是一个独裁者，以让你不幸福为

乐。”
“妈妈也许有点独裁——”
“你的妈妈疯了！她不正常！”
他平静地回答：
“那不是真的。她有工作的好才干。”
“也许。”
“奈汀，她不会活得太久了。已经六十几，身体又不好。她死了，父亲

的遗产，我们平均分配。你记得，她曾读遗嘱给我们听吧？”
“她死的时候，”奈汀说，“也许已经太迟了。”
“太迟？”
“我是说，为了幸福，已经太迟了。”
雷诺克斯低声说：“为了幸福，已经太迟。”他猛然浑身颤栗。奈汀靠

近他，把手放在他肩上。
“雷诺克斯，我爱你。这是我和你母亲之战，你站在哪一边？”
“你这一边，你这一边！”
“如果这样，请你照我的要求做。”
“这是不可能的！”
“不，不是不可能。雷诺克斯，我们可能有孩子了！”
“妈妈也要我们有孩子，她说过。”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在你成长的温室中把孩子带大。你妈妈也许可

以控制你，但控制不了我。”
雷诺克斯说：
“你常让妈妈生气，实在不好。”
“她因为不能控制我的心，指挥我的思想，才生气！”
“我知道你对她一直亲切有礼。你实在了不起。你对我太好了。老早就

这样。当初你答应跟我结婚，我简直不敢相信，像做梦一样。”
奈汀静静地说：
“我跟你结婚，就是错误。”
雷诺克斯绝望地说：
“是的，你错了。”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那时，如果我离开你那个家，要求你

跟我走，你一定会答应的。不错，你一定会答应..我真不够聪明，还不能
了解你母亲，也没看透她的真意。”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不愿意离开？
对，我不能强迫你。不过，我可以自由离去！我想，我会走..”

他用难以相信的目光望着她。
他那沉淀的思绪似乎加快了。他第一次迅速回答，口吃地说：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妈妈——绝对不会答应。”
“她阻止不了我。”
“你一点钱也没有。”
“我可以借、讨、偷啊。雷诺克斯，你妈妈管不了我！我要走，要留，


全看我自己的意思。这种生活，我受够了！”
“奈汀，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她浮现出迷人般的表情，沉思似地凝视着他。
“别离开我，奈汀。”
他像小孩子似地叫喊。
他背开脸，所以他没看到她眼中突然涌起的痛苦。
她跪在他旁边。
“那么，跟我走，跟我走！你能够。只要你愿意，你做得到！”
他畏缩地离开她。
“不能！我不能！啊，天呀，救救我。我做不来，我没有这个勇气！”


9


杰拉尔博士走进旅行社办事处，看到莎拉·金在柜台那边。
她仰首，“呵，早，我正在办到培特拉旅行的手续，听说你也要去。”
“是的，我发现我也可以去。”
“啊，太好了。”
“很多人去吗？”
“你我之外，还有两位女士，刚好可以租一辆车。”
“真高兴。”杰拉尔轻轻颔首。
接着，他就去办自己的事。
不久，他手上拿着信，跟莎拉一道走出办事处。有点凉意，却晴空如洗。
“白英敦家有没有什么消息？”杰拉尔问。“我在伯利恒、拿撒勒及其


他地方绕了三天。”
莎拉意兴阑珊地报告她意图跟白英敦家人接触终归失败的经过。
“终于失败了。”她最后说。“据说，他们今天启程。”
“到哪儿？”
“不知道。看不出来。”她生气地说下去。“我觉得自己做了臭事。”
“为什么？”
“干涉别人。”
杰拉尔耸耸肩。
“那要看情形而定。”
“你是指应该干涉，是吗？”
“是的。”
“要是你，会吗？”
法国人浮现出愉快的表情。
“你是说我有没有干涉别人的习惯，是不是？老实说没有。”
“那你认为我多管闲事罗？”
“不，不，你误会了。”杰拉尔说得很快，又很用力。“我想，这是值

得讨论的问题。如果看到有人犯错，想去改正它，这到底是好是坏？干涉有
时会产生好结果，但也可能产生意外之害。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有善于干
涉的天赋，这种人往往做得很顺利！可是，没有这种天赋的人却往往弄巧成
拙，最好别管。而且，这也跟年纪有关。年轻人容易流于理想和信念，重视
理论甚于实际。他们还没经验过事实与理论的矛盾。如果相信自己，相信自
己做得不错，往往可以完成非常有益的事情（当然也常常会做出非常有害的
事情！）然而，中年人有了经验，知道干涉尽管会导出好结果，有时也会造
成坏结果，坏结果可能比较多，所以不会轻易插手！结果两者扯平了——热
情的年轻人，不管有益与否都做；慎重的中年人，两者皆不为。”

“这道理没有多大用处。”莎拉反驳。
“一个人对别人未必能有帮助。这是你的问题，可不是我的。”
“你是说你不愿意为白英敦家的人做任何事吗？”
“是的。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
“对我而言也一样。”
“不，要是你，可能有希望。”
“为什么？”



“因为你有特别的资格。你的年轻和性的魅力。”
“性？啊，真的？”
“人际关系总归一句，就是性的问题，可不是？你对那女孩是失败了，

对她哥哥未必失败。从你刚才告诉我（也就是卡萝告诉你的）的话里，可以
知道，白英敦太太的独裁有一个威胁。大儿子雷诺克斯曾以年轻人的力量反
抗她。他离开家，去参加舞会。男人追求异性的欲望比催眠术的魔力强。那
老太太也注意到性的力量（在她一生中也可能有此体验）。她很巧妙地处理
了这件事——把美丽而贫穷的女孩带到家里来，让他们结婚。这样又获得了
一个新奴隶。”

莎拉摇摇头：
“我不认为年轻的白英敦太太是奴隶。”
杰拉尔同意。
“不错，也许不是。因为她沉静温顺，白英敦老太太才低估了她在意志


与性格上的力量。奈汀·白英敦当时还太年轻，也没有经验，不能正确评估

自己的立场。她现在能够评估了，可是已经太迟了。”
“你以为她已经绝望？”
杰拉尔怀疑地摇摇头：
“如果她拟了计划。没有人会知道。柯普可能参与其事。男人天生就是

一个很会嫉妒的动物，嫉妒是一种很强的力量。雷诺克斯·白英敦也可能会
被激动起来。”
“你从同一理由——”莎拉故意以职业性的平板口吻说：“认为我有机

会去影响雷蒙，是不是？”
“不错。”
莎拉叹了一口气：
“我如果这样想也许早已尝试了。可是，现在太迟了。而且，我也不喜

欢这方式。”
杰拉尔似乎颇感兴趣：
“那是因为你是英国人。英国人对性总怀有复杂的情结，认为性不太高

级。”
莎拉显得很愤慨，但杰拉尔丝毫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女性，你会当众从容使用字典上最叫人不

快的字眼，你是专家，没有丝毫偏见！可是，你还是有你母亲和祖母传来的

民族性。即使不至于羞得满脸通红，你到底还是一个害羞的英国姑娘。”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浑话！”
杰拉尔只眨眨眼，接着又从容地加了一句：“这使你变得非常有魅力。”
莎拉愣住了。
杰拉尔蓦地脱下了帽子。
“对不起，先走一步。”他说：“免得你把想到的话全部倒出来。”
他逃进饭店。
莎拉放慢脚步跟着走过去。
那一带显得忙碌异常。几辆载着旅行箱的车子正准备启程。雷诺克斯、

奈汀和柯普先生站在一辆大车旁边监视着。一个胖胖的译员用流畅的英语和
卡萝站着谈话。
莎拉经过他们旁边，走进饭店。


白英敦老太太身上裹着厚大衣，坐在椅子上等待启程。
看她那模样，一种奇妙的感觉猛然从莎拉内心涌起。
过去，她一直认为白英敦太太是个穷凶恶极的可怕人物。
现在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可怜无力的老人。天生拥有如此强大的权力欲和

支配欲，却只能做一家的暴君！莎拉很想让她的家人看看自己现在看到的老

妇形象——愚蠢、恶毒、虚矫的老妇形象。
莎拉激动地向她走去。
“再见，白英敦太太。”她说：“祝旅途平安。”
老太婆望着她。眸中，敌意与怒火交迸。
“你对我相当无礼。”莎拉说。
（我疯了？她在心中嘀咕，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你想妨碍你的儿女跟我交朋友，你不觉得这非常愚蠢、天真吗？你想

做食人魔，其实你只是可怜的、滑稽的小丑。我若是你，我会马上停止这种
愚蠢的游戏。你一定觉得我这么说很可恨，其实我是真心劝你，希望你有点
反应，今后可以过得快乐一点。我认为和家人和睦相处，亲切相待，好得多。
如果你愿意尝试，一定可以做到。”

她停了一下。
白英敦老太太仿佛已经冻僵了，纹风不动。最后，她用舌头舔舔干燥的
嘴唇，张开了口..但没有说出话来。
“请说吧！”莎拉催促。“说话啊！不管说什么都可以。不过请你仔细
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

终于说出话来，声音虽然嘶哑、沉静，却尖利如刺。白英敦老太太毒蛇
般的目光不是望着莎拉，却奇妙地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莎拉身后，她不是对
莎拉，仿佛是对亲近的亡灵说话一样。“我决不会忘记。”她说。“记住，
我一样也不会忘记——什么样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形都不会忘
记。”

这些话不知何所指，但那凶狠的说辞使莎拉吓得往后倒退。随后，白英

敦老太太笑起来了——那笑声真吓人。
莎拉耸耸肩。
“你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太！”她说。
她转身向电梯走去，几乎碰上了雷蒙·白英敦。她激动地说，说得很快：
“再见。祝你快乐，也许我们还有相见的一日。”
说完话，她投给他亲密温暖的微笑，迅速走开。
雷蒙当场呆住。他茫然自失，以致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矮男人想要走出电

梯，从后叫了好几声“对不起。”
雷蒙好不容易才听到这叫声，让到一边。
“对不起，我正在想事情..”他说。
卡萝向他走来。
“雷，把吉妮带来好吗？她回房间去了。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
“好，我叫她马上来。”
雷蒙走进电梯。
赫邱里·白罗站着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竖眉倾耳，仿佛在听什么。
旋即领会似地点点头，然后望着穿过休息室，向母亲走去的卡萝。
他把服务生领班招过来。


“请问，在那边的那些人叫什么？”
“叫白英敦，是美国人。”
“谢谢。”赫邱里·白罗说。
在三楼，杰拉尔博士回自己房间，跟走向电梯的雷蒙和吉奈芙拉错肩而


过。两人走进电梯时，吉奈芙拉说：
“雷，你在电梯里等一下。”
她跑回去，转过走廊拐角，追上了行走中的绅士。
“请留步，有话跟您说。”
杰拉尔博士吃惊地抬起头来。
那女孩走近他，抓住他的胳臂。
“他们要把我带走！想把我杀掉..我不是他们家的人。真的，我不姓

白英敦。”
她说得很急，字句都黏在一起。她继续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是皇家的人，是王位继承人——所以我四

周全是敌人。他们想毒死我——在耍阴谋！——请救我——带我走——”
她突然停住，传来了脚步声。
“吉妮！”
她吃了一惊，那模样很美。她手指抵着嘴唇，将恳求的眸光投向杰拉尔，

然后跑回去。“我来了，雷。”
杰拉尔博士扬起双眉，起步而行，缓缓摇着头，眉头紧锁起来。


10


启程赴培特拉的早晨。
莎拉走到楼下，看见一个鼻如木马、高大傲慢的女人，正在饭店大门外，
为车子的大小提出强烈抗议。她曾在饭店见过这女人。
“太小了，四个客人加上一个译员，非要大一点的车子不行！把这车子
开回去，叫一辆大小适当的车子来！”
旅行社的人不管怎么提高声调解释都没有用。这是普通车子，坐起来最

舒服。较大的车子不适合沙漠上的旅行。
这高大的妇人，借比喻而言，有如巨大的蒸气滚轮，向他滚过去。
她回头看到了莎拉。
“啊，是金小姐吧？我是威瑟伦爵士夫人。我说那车子大小不适合，你

同意吧？”
“是的。”莎拉慎重地说，“我想大一点比较舒服。”
旅行社的青年说，大车子要加价。
“旅费中已经包含了车费。”威瑟伦爵士夫人断然说道：“我拒绝缴追

加的费用。你们公司的导游手册写得清清楚楚：‘舒适的座车’。你要遵守

你的承诺！”
旅行社的青年承认失败，答应设法找找看，然后沮丧地退下。
威瑟伦爵士夫人转身望着莎拉。暗黑的脸庞浮起胜利的微笑，赤红的大

木马鼻得意洋洋地鼓胀着。

威瑟伦爵士夫人在英国政界鼎鼎有名。纯真的英国中年贵族威瑟伦爵
士，他的人生乐趣只有狩猎、钓鱼和射击。当他旅游美国回国途中，亲近的
旅客中有个梵西塔太太。不久之后，梵西塔太太变成了威瑟伦爵士夫人。这
婚姻常被引来做大西洋航行的危险事例之一。新威瑟伦爵士夫人养苏格兰
犬，欺凌乡人，强迫自己的丈夫参与公共生活。但是，在知道政治不合威瑟
伦爵士的习性之后，她宽大地允许他回到狩猎之乐，自己出马参加竞选国会
议员，以压倒性的多数当选。威瑟伦爵士夫人于是投身政界，在国会中非常
活跃，大大有名。不久，报纸上开始出现她的漫画（这经常是成功的象征）。
成了政界人士之后，她支持旧式的家庭道德和妇女的福利活动，也热心支持
国际联盟。对农业、住宅和消灭贫民窟等问题，都发表了颇有内容的意见。
她深受尊敬，也为大多数人所厌恶！她的政党若取得政权，她很有可能当上
次长级的官员。当时，工党和保守党的联合政权分裂，自由党内阁意外地取
得优势。

威瑟伦爵士夫人目送车子离去，情绪略好。
“男人常常以为女人好哄骗。”她说。
如果有人敢哄骗威瑟伦爵士夫人，那一定是真正勇敢的男人，莎拉想。

莎拉把正走出饭店的杰拉尔博士介绍给她。

“你的大名，我早已知道。”威瑟伦爵士夫人握手说。“我在巴黎曾和
克里孟梭教授谈过。我最近参加讨论贫穷阶层精神异常者的对策问题，非常
有兴趣！在另一辆车子开来之前，我们到里头去吧？”

刚才在附近徘徊的中年小妇人是一行中的第四个客人阿玛贝尔·毕亚丝
小姐。她也随着威瑟伦爵士夫人走进休息室。
“你是职业妇女，金小姐？”


“刚取得医学士的资格。”
“很好。”威瑟伦爵士夫人以故作谦虚的口吻说，“我想今后女人必须
成为推动社会的原动力。对不对？”
莎拉第一次窒闷地意识到自己的“性别”，她勉强跟威瑟伦爵士夫人走
去。
在休息室等待时，威瑟伦爵士夫人谈起她拒绝了一项邀请，请她在耶路

撒冷的这段期间住进高级行政长官的官邸。
“我不愿受官僚干扰，想独自去视察。”
视察什么？莎拉心中纳闷。
威瑟伦爵士夫人解释说，她住在所罗门饭店，是为了便于自由行动。接

着又说，她曾给饭店的经理若干指示，以期饭店的经营能够更有效率。
“提高效率，是我的座右铭。”
果然不错！十五分钟后，宽大舒适的车子到了。威瑟伦爵士夫人对如何

利用旅行箱提出劝告后，大伙儿便准时出发了。

第一个停留的地方是死海。他们在耶利哥吃了午饭。随后，威瑟伦爵士
夫人手拿导游手册，与毕亚丝小姐、博士和胖译员一起去参观古都耶利哥。
莎拉留在饭店的庭园里。她有点头疼，想独个儿清静一下，却郁闷得很，她
感觉到有种难以解释的忧愁。突然觉得慵懒窒闷，对一切都没有兴趣，不想
去参观，也觉得同行的人烦人。她更后悔有这次培特拉之行。此行不仅耗费
甚多，又不能享受旅行之乐！威瑟伦爵士夫人的粗声、毕亚丝小姐的饶舌、
译员的反犹太叹息几乎要撕裂她的神经。杰拉尔博士虽然能了解她的心情，
但他的嘲弄态度也让她不高兴。

白英敦家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也许到叙利亚去了，可能在巴尔贝克或
大马士革。雷蒙——雷蒙在做什么？奇怪得很，雷蒙的容颜竟然清晰浮现—
—那热忱——没有自信——神经质的脸..

呃！可能不会再见面的人为什么会萦绕脑际而不离？昨天跟那老妇人门
口的情景又浮现了。那时自己为什么会在老妇人面前，以那种愚蠢憎恨的口
吻指责她呢？也许有人听见。威瑟伦爵士夫人不就在近旁吗？她想。她努力
想把当时说的一一记起。想来一定相当荒谬而歇斯底里。她觉得自己做得真
愚蠢。可是，这不是她的罪，是白英敦老太太的罪。那老太太常会使人脱逸
常轨。

杰拉尔博士走过来，一面擦拭额上的汗珠，一面坐在椅子上。
“嘿！那女人真该毒死！”他大叫。
莎拉吓了一跳。
“白英敦太太吗？”
“白英敦太太？不，不，是那威瑟伦爵士夫人啊！真不敢相信，她这么

多年来竟还会一直有丈夫！难为她丈夫竟能活到现在而不死！她的丈夫一定

有牛一样的神经吧？”
莎拉笑了。
“他是‘狩猎、钓鱼、射击’啊！”她说。
“不错。从心理学上来说，完全健全！此即杀死低等动物以抚慰己欲也！”
“他可能还以妻子的活跃为荣呢。”
法国人接着说：
“因为她常不在家吗？要是这样，还可了解。”他又说下


去。“你刚才说什么？说白英敦太太？毒死她，确是一个好主意。这样，
她家的问题就可轻易解决啦！其实，有许多女人最好被毒死。所有老丑的女
人都该这样。”

他做出颇有深意的表情。

莎拉笑着喊道：

“啊，法国人真坏！除了年轻有吸引力的女人之外，所有女人都没有用！”

杰拉尔耸耸肩：

“我们对这种事都很诚实。英国人在地下铁和电车上不会让位给丑陋的
女人——呵，不，不，对不起。”

“唉，人生多可厌。”莎拉叹息说。

“你不需要叹气吧，小姐。”

“今天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郁闷不快。”

“那很自然。”

“很自然？什么意思？”莎拉追问。

“只要老实想想自己的精神状态，就可以知道理由了。”

“我想，是同行的人使我忧郁。”莎拉说。“奇怪得很，我竟然非常讨
厌女人。像毕亚丝那种慢吞吞白痴般的女人叫人生气；像威瑟伦爵士夫人那
种讲求效率的女人，更叫我烦躁。”

“那两个人会让你烦躁，自是理所当然。威瑟伦爵士夫人过着适合她的
生活，所以她非常成功而幸福；毕亚丝小姐做了好几年保姆，突然捡到一小
笔遗产，才能了却一生的愿望，到海外旅行。因此，这次旅行似乎很符合她
的期望。反过来说，你却没有获得自己所要求的，所以看到别人比你成功，
自然不舒服。”

“也许是吧。”莎拉忧郁地说。“你能正确地看出人的心意。我不管多
想欺骗自己，还是骗不过你。”

这时，其他同行的人回来了。三人之中，向导似乎最疲累。到安曼途中，
他几乎什么都不讲；也不再谈犹太人，这对大家勿宁是一件好事。自耶路撒
冷启程以来，他喋喋不休地谈着犹太人的非法行为，他的饶舌使大家颇为不
快。

道路朝约旦河上游蜿蜒而行。夹竹桃沿路绽放出蔷薇色的花朵。

他们在下午很迟才到安曼。看了一下格雷哥·罗马剧场之后，很早就上
床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才度过沙漠向马安行去。

次晨，八时稍过，他们就动身了。大家都默不做声。没有风，稍事休息，
再吃午饭。这时，真是闷热难堪。大热天，跟其他四个人挤在一起，这种焦
躁感使大家的神经都特别亢奋。

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杰拉尔博士开始因国际联盟展开稍嫌急躁的争辩。威
瑟伦爵士夫人是国际联盟狂热的支持者；而法国人则讥刺国际联盟徒然耗费
巨大经费。争论从国际联盟对阿尔及利亚和西班牙问题的态度扩展到莎拉不
曾听过的立陶宛边境纠纷事件和国际联盟大规模揭发毒品走私集团的活动。

“你不能不承认他们做了伟大的工作。真了不起！”威瑟伦爵士夫人怒
吼。

杰拉尔博士耸耸肩：

“嘿嘿。花掉那么巨额的费用，也很了不起！”

“处理重大的国际问题，当然要花钱。至于毒品管制法案——”


争论无休无止。
毕亚丝小姐对莎拉说：
“跟威瑟伦爵士夫人一起旅行真是有趣极了。”
莎拉勉强应道：“真的？”但毕亚丝小姐没有注意到她苦涩的回答，又


高高兴兴地说下去。
“常在报上看到夫人的名字。以女人而入政界，又为拥护女性立场而活

动，实在要有非凡的才干。一听到女人做了什么事，我就高兴不已。”
“为什么？”莎拉厌恶地反问。
毕亚丝小姐张口愣住了，过一会儿才口吃地回道：
“你说为什么？..怎么说好呢..总之，女人能做些什么，实在了不

起！”
“我不同意。”莎拉说。“任何一个人做了有价值的事情，都很了不起。

不管是男是女，这不是问题所在。为什么会成为问题呢？”
“这个，这当然，从这观点来说，也许是这样，但..”
可是，毕亚丝小姐仍然有些不满。莎拉稍微平静地说：
“对不起。不过，我讨厌这种性别的差异。现代女性的人生态度，一般

认为都很现实，其实不对。有的女性现实，有的可不然。即使男人，也有感
伤而摇摆不定的，也有脑袋灵光，富逻辑性的。总之，这是脑筋的不同。除
了直接和性别有关的以外，我想‘性’不成其为问题。”

毕亚丝小姐听到“性”这个字眼，脸色微微泛红，改变了话题。
“这么热，真叫人怀念阴凉的地方。”她嘟哝地说：“不过，无人的沙

漠也很美，对不对？”
莎拉默默颔首。
事实上，这无人的沙漠的确很美。这里有治疗心灵的平和..没有烦人

的人际关系..没有个人的苦恼。她觉得已从白英敦家解放出来；从那意欲

干涉别人生活的奇妙焦躁感中解放出来。她觉得内心已归于平静。
这里有孤独；有广袤的空漠..
而且很平和..
当然，不能一个人独享此乐。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杰拉尔博士已结束毒品

的争论；现在又为一个无罪的少女展开论战，因为这少女被卖到阿根廷的酒
馆。杰拉尔博士一直都语夹诙谐。威瑟伦爵士夫人则是典型的政客，不懂幽
默，只知叹息。

“我们现在就走吧？”译员说了之后，又开始大谈犹太人的虐待行为。
在日落前一个小时，他们才抵达马安。一些容貌极粗野的男人群集在车
子四周。他们休息一会儿，又继续行程。
环视荒凉的沙漠，莎拉搞不清楚培特拉的岩寨在什么地方。也许在几里
外才看得见，但是，到处都看不到一座山丘。他们旅游的目的地还很远吧？

抵达了汽车的终点站艾因·穆莎村。那儿有好几匹表情悲楚的瘦马等着。
毕亚丝穿着不适合骑马的斜条纹棉布服装，非常困恼。威瑟伦爵士夫人机灵
地穿了骑马裤，虽然不很合身，倒蛮实用。

离开村庄，走上满地石块的光滑道路。下坡时，马好几次差点绊倒，太
阳西沉。
莎拉因漫长闷热的行车旅程已疲累不堪，觉得头昏眼花，仿佛在梦中骑
马一般。过后，她又觉得脚底下张着地狱般的洞穴。道路蜿蜒而下。各类岩


石开始在四周出现。他们走过红崖间的迷宫，向地底行去。不久，峭立的悬

崖耸立两旁，莎拉对这狭隘无比的岩谷极感畏惧，不禁缩成一团。
她在混乱的脑中想道：“行过死阴的幽谷——行过死阴的幽谷——”
越往下走，四周越黑暗。岩壁的艳红慢慢变成黑色。他们经由蜿蜒的岩

间小径被吸入地底，幽禁起来。
她想：“真是幻想的、难以相信的死城。”刚才那字眼又浮现心中：“死
阴的幽谷..”
灯终于亮起来了。马沿着小径行走。突然来到了广阔的地方——岩壁远

去，前方展现了一簇笼火。
“那是营地。”向导解释。
马稍微加快了脚步，只快一点点，因为饥饿和疲劳，已无法加快脚步。

但是，马儿一定心跳不已。不久，道路沿着沙石很多的河床向前延伸，笼火

越来越近了。
一群帐篷背着悬崖架起，排成一列。悬崖上凿有洞窟。
一到那儿，培杜因地方的仆人就跑过来。
莎拉凝眸望着一个洞窟，有人坐在那儿。那是什么？是偶像？看来很像

巨大的坐像。
是摇曳的火光使它变得更大。可是，那儿确实有类似偶像的东西坐着不

动，周围泛起一股妖气。
不久之后，她突然想起了。
沙漠在她心中形成的平和和逃避感，刹那间消失无踪。她又从自由回到

了被囚之身。莎拉走下蜿蜒的黑暗峡谷，看到白英敦老太太像被遗忘的邪教
女司祭，或者像肥胖怪异的女佛像，端坐不动。


11


白英敦太太在这里，在培特拉！
莎拉只机械式地回答询问——饭菜已准备好，马上吃？还是先洗澡？—
—在帐篷睡？还是在洞窟睡？
她立刻回答在帐篷睡。只听到洞窟这字眼，她就毛骨悚然。那肥胖怪异
佛像般的模样浮现眼前（那女人为什么看来不像人）。

她随着仆人走。他穿着全是补钉的卡其短裤，绑着松肥绑腿，披着磨损
得已不能再穿的上衣。头上罩着叫契飞雅的头巾。头巾的长褶护着脖子，用
黑丝绳在头顶上绑得紧紧。莎拉以欣赏的眸光望着他挺直腰杆，左右摆动身
体的走路模样，那轻松高雅的动作。他的服装只有欧式的部分，廉价庸俗而
不合适。莎拉想：“文明是错误的。如果没有文明，大概就不会有白英敦太
太那种人。在野性种族中，像她那种人一定很快就会被杀掉、吃掉。”

她半自嘲地觉得自己太疲倦，以致神经焦躁。她用热水洗脸、化妆，恢
复冷静后，深以刚才的狼狈为耻。
在小煤油灯的摇曳光芒中，她斜望着映在凹凸不平镜中的自己，梳着浓

密的黑发。
然后，拨开帐篷入口的布帘，走进黑夜里，准备到下面的大帐篷去。
“你也在这里？”那是讶异、怀疑的低沉叫声。
她猛回身，直视雷蒙·白英敦的眼睛。他眼睛张得大大的，状颇惊讶。

但其中所含的神色却使她沉默、不安。那神色展现了强烈得难以相信的喜悦，
仿佛看到天堂的幻像一样——惊叹、讶异、感谢、谦虚！莎拉大概终生不会
忘记那眼神——像地狱亡魂仰视天堂的眼神。

他又说：“你——”
那低沉颤抖的声调影响了她。她整个心都在翻腾，使她觉得害羞、不安

与谦虚，也使她突然感到欣喜无比。
她简短地回道：“是啊。”
他又愕愕地，半信半疑地走过来。
他猛然握住她的手。
“果然是你。”他说。“真的是你。我起先还以为见到了鬼——因为太

想念你了。”他停了一停。“我爱你..从火车上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就
爱上你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所以我也要你知道，做出那无礼行为的并不
是真正的我。我现在连自己也不能控制了。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也许会
装出不认识的样子从你身边走过，也许会逃避你。但是，你要知道那不是我
——真正的我——真正的我——责任不在我，是我的神经。它不可靠。妈妈
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我的神经让我这样！你知道吗？如果你看不起
我..”

她阻止他说下去。她的声音低沉却很温柔。
“我不会看不起你。”
“不，我应该被看不起！我必须要像男子汉那样行动。”
她的回答多少受到杰拉尔博士劝告的影响，但莎拉自己的知识和希望还


是根源之所在。她柔和的声调中含有确信和意识上的权威：“你现在已经做
到了。”“我？”他怯怯地反问：“也许..”“你已经有了勇气，我确信。”
他突然挺起胸膛，头往后仰。


“勇气？对，那是我唯一需要的——勇气！”他突然低下头吻了她的手，
随即离去。


12


莎拉向大帐篷那边走去。同行的另外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东西。向导正在
说另一群旅客也来到了这里。

“据说，他们两天前抵达，后天回去。是美国家庭；母亲很肥胖，所以
尝尽了苦头，才来到这里。听说，是坐在椅子上由大家抬来的。真是不得了，
肩上的皮都磨破了。”

莎拉猛然笑了出来。当然，谁听了，都会觉得好笑。

胖译员高兴地望着她。他对自己的工作颇感难以应付。因为威瑟伦爵士
夫人以导游手册为后盾，每天向他抗议三次。这回连分配的床铺样式也要找
茬儿。如今，他不问理由，只要他的旅客有人高兴，他也就高兴了。

“啊！”威瑟伦爵士夫人喊道：“他们是住在所罗门饭店的吧？一到这

儿，看到那老太太，我就认出来了。金小姐，我看到你在饭店跟她说话。”
莎拉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希望威瑟伦爵士夫人没有听到当时的对话。
“我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啊！”她对自己生气。
接着，威瑟伦爵土夫人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全是无趣的人，乡巴佬。”她说。
毕亚丝小姐竭力奉承，说起威瑟伦爵士夫人最近碰见的有趣的美国名

人。
以现在的季节来说，这儿比往年要热，所以他们准备明早启程去参观。
次晨六时，四人一起吃早餐。白英敦一家人都未见踪影。威瑟伦爵士夫

人因早餐未附加水果提出抗议以后，他们吃了卤醺肉旁附加的煎蛋、茶和罐
装牛奶。煎蛋很油腻。
吃完早餐，立刻动身。威瑟伦爵士夫人很快又和杰拉尔博士辩论维他命
的正确价值和劳工阶级的营养补给问题。

这时，营地突然传来高声呼唤。他们停下脚步，等另外一人加入他们的
行列。随后追来的这个人原来是杰佛逊·柯普。他急急忙忙跑来，兴奋的脸
上涨得红红的。

“如果你们不介意，今天早晨我想跟你们一道走。金小姐，早。会在这

里跟你和杰拉尔博士见面，真没想到！你觉得它如何？”
他以手势指示矗立四边幻想般的红岩石。
“很美，但有点怕人。”莎拉说。“我原以为‘蔷薇城’一定很浪漫，

像梦一样。想不到比想象的还要真实——像生牛肉一样——真实。”
“尤其是它的颜色。”柯普先生同意。
“但很美。”莎拉又说。
一行人开始爬坡。两个培杜因向导跟着他们。这些动作轻快、个子高大

的向导，穿着大钉鞋，以稳固的步伐若无其事地走上光滑的山路。可是，不
久之后，麻烦来了。莎拉不管爬多高都不在乎。杰拉尔博士也一样。柯普先
生和威瑟伦爵士夫人都害怕得很。至于毕亚丝小姐一遇到危险的地方，就闭
着眼，脸色铁青，乱叫不已。

“从小我就不敢从高处往下瞧！”
毕亚丝小姐说，她要回去。可是，一回头面对下行的坡路，她的脸色变
得更青。最后只好继续往上爬。
杰拉尔博士亲切地鼓励她。他跟在后面，把携带的手杖像栏杆一样横在


她和险坡之间。她说，她把手杖当做栏杆，这种错觉颇有助于克服晕眩。
莎拉有点喘气地问译员马穆德。他长得相当胖，却未露出丝毫痛苦神色。
“带人到这儿来，很辛苦吧？我是说老年人。”
“嗯，是很辛苦。”马穆德若无其事地说。
“你一直都劝客人到这里来吗？”
马穆德耸着厚厚的肩膀。
“他们都喜欢来。他们付高价来看这些东西。培杜因向导都很聪明，很

可靠，所以他们常常被雇做向导。”
一行人终于抵达顶峰。莎拉做了深呼吸。
附近和眼底全布满血红的岩石，真是无与伦比、难以置信的奇景。他们

像神一样伫立于早晨清澄的空气中，静静眺望着下界——狂乱的暴力世界。
果如向导所言，这是“牺牲之地”——是“圣地”。
他指着脚边平岩上雕的水槽给他们看。
莎拉信步而行，离开了大家，以免为喋喋不休的译员生气。她坐在岩石

上，两手插入浓浓黑发中，眺望下界。
不久，她发觉好像有人站在旁边。杰拉尔博士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现在深深体会到新约中魔鬼试探的情境啦，撒旦把主带到同顶上，

让他看下界，说：‘你如果下山礼拜我，我会给你一切。’没有一种诱惑比

肉身成神更大的了。”
莎拉点点头。她显然在想完全不同的问题，所以杰拉尔讶异地望着她。
“你好像在冥思。”他说。
“是的。”她把困惑的脸转向他。“这儿有牺牲之地——确是很好的主

意。我有时会觉得牺牲是必要的。意思是说，我们太尊重生命了，死也许并

不像我们所想的那么严重。”
“如果你这样觉得，就不应该选择我们这种职业。对我们来说，死亡是

敌人——也应该是敌人。”
莎拉浑身颤栗。
“是的，这个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死亡有时可以解决问题。那是指更

充实的生命..”
“如果一个人为多数人而死，对我们倒方便得多！”杰拉尔认真地说。
莎拉吃惊地回视杰拉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杰佛逊·柯普向这边走来。
“这里真好。”他喊道。“好极了。到这儿来玩，实在不错。白英敦太

太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决心到这儿来的勇气真叫我佩服。但跟她一起

旅行，也真麻烦。她身体不好，对别人的体谅自然就差一点。可是，她似乎

不愿意让她的家人偶尔独自出来走走。老是要他们留在自己身边，所以..”
柯普先生突然停下不说。他那和气的脸浮现出一丝困惑不安的表情。
“其实——”他微微改变了腔调。“我听了一些和白英敦太太相关的消

息。总觉得不放心..”
莎拉又沉入自己的思维中，柯普先生的声音就像这处小河的低吟，愉悦

地流进她耳朵。他的话仿佛引起了杰拉尔博士的兴趣，说道：
“真的？是什么消息？”
“这是我从泰伯利亚饭店遇见的一个女士那里听来的。是关于女佣人的


事，她以前受雇于白英敦太太。”

柯普先生犹疑地把慎重的目光投向莎拉，放低了声音。“那女孩怀了孕。
老太太似乎发现了，但是，表面上仍对那女孩很亲切。可是，却在生产前的
两三个星期，把这女孩赶出去了。”

杰拉尔博士扬起眉毛。
“哦。”他慎重地说。
“告诉我消息的女人似乎相信这是事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总

觉得这样很残酷。我不能了解..”
杰拉尔博士打断他：“那并不难了解。这事件也许会给白英敦太太很大

的喜悦。”
柯普先生惊讶地望着博士。
“真的吗？”他强调说：“这真叫人难以相信。”
杰拉尔博士静静地引了一段话：“我转身去考察青天白日下所进行的迫

害。受到迫害和毫无慰藉的人，他们的哭喊声传来了。压迫者有权力，谁也
不敢去安慰他们。我赞扬那些已死的人，远超过那执著于生的人。呵，不，
自始就不存在的人比死或生要好得多，因为他可以不知道地球上重复不已的
罪恶..”

他停止引用后，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决心毕生研究人类心中发生的奇事。只看人类生活的美好面，
并不恰当。在日常生活的礼节与因袭之下常包含许多奇异的事。例如，虐待
行为本身就是快乐。如果深究，则其中含藏着更根深蒂固的东西。那就是要
人承认自己价值的强烈而可怜的欲望。如果这欲望受到挫折，不能经由不愉
快的性格获得必要的反应，就会采取别的方法——因为无论如何欲望都必须
获得满足——于是采取各种异常形态出现。虐待行为的习惯就像其他习惯，
会增长，会纠缠不去..”

柯普先生咳嗽。
“杰拉尔博士，你有点夸大吧？这山顶上的空气太好了..”
他逃亡似的离去。杰拉尔笑笑，回视莎拉。她紧锁眉头——青春、严肃

的脸。真像一个准备宣判的年轻法官，他想。他突然往后看。毕亚丝小姐以
不稳的步伐向他走来。“要下山喽。”她畏缩着。“啊，好可怕！我想我一
定下不了山。但向导说，下山的道路跟上来的不同，可以轻松地下去，真的
这样就好了。从小我就不能从高处往下看..”道路沿着瀑布而下。虽然有
被松石扭伤脚踝的危险，但了望时不会引起晕眩。

一行人虽然疲倦，但仍精神奕奕地回到营地。已经过了下午两点钟，午

餐延迟，使他们食欲大振。
白英敦家的人围着大帐篷的大桌子而坐。他们刚吃完饭。
威瑟伦爵士夫人故意用谦恭的态度，跟他们说话。
“今天一个上午真是非常快乐。培特拉确是个好地方。”卡萝以为是跟

自己说话，望了母亲一眼，含混地说：“嗯，是——是的。”随即沉默不语。
威瑟伦爵士夫人觉得自己已尽了人情，开始用餐。
他们四人一面吃饭，一面谈论下午的计划。
“我想我该休息到黄昏时分。”毕亚丝小姐说。“最好不要太过分。”
“我想在这一带散步。”莎拉说。“杰拉尔博士，你呢？”
“我陪你吧。”


这时，白英敦太太的汤匙掉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大家吓了一跳。
“我跟你一样，毕亚丝小姐。”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也许看三十分钟
书，再休息一个钟头左右，然后出去散步。”
白英敦老太太在雷诺克斯搀扶下，勉力站了起来。站起后，隔了一会儿，

说道：
“下午，你们可以出去散步。”
她的家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看来颇为滑稽。
“妈，你怎么啦？”
“我不要你们在身边。我想一个人看看书。不过，吉妮最好不要去，睡

个午觉。”
“妈，我不累。我要跟大家一起去玩。”
“你累了。你不是说头疼吗？非好好保重不行。去睡吧！我知道什么对

你最好。”
“我..我..”
她挺胸反抗，不久又垂下头——屈服了。
“傻孩子，”白英敦老太太说，“快到你的帐篷去！”
她蹒跚地走出大帐篷，其他的人跟在后面。
“真奇怪的人！”毕亚丝小姐说。“那母亲的颜色真怪。是紫色。大概

心脏有毛病。这大热天对她来说，实在难受。”
莎拉想：“她今天下午让孩子们自由活动！她知道雷蒙想跟我在一起。
为什么？是圈套？”

吃完午饭回自己的帐篷后，莎拉换了新的亚麻布衣裳。但这疑问仍然盘
踞心头不去。从昨晚以来，她对雷蒙的心境已提高到意欲维护他的热情。这
就是爱吧——为对方的事情而烦闷——想尽力去除所爱之人的痛苦——是
的，她已爱上雷蒙·白英敦。那关系刚好跟圣乔治与龙的故事相反。她是救
赎者！雷蒙则是被囚者。

白英敦太太是龙。这条龙突然慈悲心大发。这使莎拉疑惧的心笼罩了不
祥的阴影。

三点十五分左右，莎拉想出去散步，向大帐篷走下去。威瑟伦爵士夫人
坐在椅子上。虽然天气酷热，她仍穿着轻便的粗呢裙子。膝上放了国会某委
员会的报告。杰拉尔博士站着和毕亚丝小姐闲聊。毕亚丝小姐抱着名叫《爱
的探求》的书，站在自己帐篷旁边。这本书的书皮上写着：热情与误会编织
而成的惊险故事。

“吃完饭立该躺下休息，我想不太好。”毕亚丝小姐解释。“在大帐篷
的阴影下，可能比较凉爽舒服。哎呀，那老太太居然坐在当阳的地方，你觉
得如何？”

大家往前方的岩台看去。白英敦太太纹风不动地坐在那里，那模样跟昨
晚像佛像那样不动地坐在洞窟门的情形相似。附近没有一个人。营地的从业
人员都睡午觉了。沿着山谷有一群人排成一列在行走。

“那个母亲竟然允许他们自由出游。”杰拉尔博士说。“可能又有什么

新花样了。”
“嗯，我也这样想。”莎拉说。
“我们怎么疑心这么重？走，我们跟他们一起去游荡吧。”
他们两个离开想看惊险故事的毕亚丝小姐，绕过峡谷的拐角，追上了缓


步而行的那一群人。白英敦家人看来只有这一次才真正悠游快乐。
雷诺克斯、奈汀、卡萝、雷蒙、笑容可掬的柯普先生，加上杰拉尔和莎
拉，一行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地走着。

他们都突然涌起了快乐。要细嚼意外获得的乐趣，偶然而来的解放时刻。
这种心意盘踞了他们的心。莎拉和雷蒙并没有离开大家。莎拉跟卡萝和雷诺
克斯一起走。在他们后面，杰拉尔博士正与雷蒙谈笑。奈汀和杰佛逊·柯普
稍微落后。可是，离开这一群人的是法国人。他的话不时中断，突然停下脚
步，说：

“对不起，我先回去。”
莎拉回首看他。
“有什么事吗？”
他点点头。
“是的，发烧了。午饭时就觉得很怪。”
莎拉注视他的脸。
“不会是疟疾吧？”
“不错，我要回去吃奎宁。希望这次不至于严重。是去刚果时带来的礼


物。”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莎拉问。
“不必，还不至于如此。我带药来了。你们去玩吧。”他快步折回营地。
莎拉很不放心地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过不久，他与雷蒙双眸

相遇，投给他微笑，也就忘了那个法国人。不久，他们六个人——她和卡萝、
雷诺克斯、柯普先生、奈汀以及雷蒙——一道走。
又过了一会儿，她和雷蒙不知不觉离开了众人。他们爬上岩石，绕过岩

台，最后在日阴下休息。
沉默半晌后，雷蒙说：
“你的名字是——我知道你姓金，名字呢？”
“莎拉。”
“莎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
“莎拉，谈谈你自己。”
她靠着岩石，谈她在约克郡家居的生活，她的狗和养育她的姑妈。
接着，雷蒙也无休止地谈起他自己过去的生活。
谈完后，两人沉默了好久。他们的手相触后，就像孩子一样握着，涌起

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太阳开始西沉，雷蒙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他说。“不是跟你一起，我一个人回去。我有很多事

情要说，要做，但是做了以后，如果我能向自己证明我不是胆小鬼，我会公

开求你帮助。到时，请你一定要帮助我。我可能要向你借钱。”
莎拉微笑。“真高兴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你可以相信我。”
“可是，首先必须由我一个人去做。”
“做什么？”
他那孩子般的脸庞猛然严肃起来。雷蒙说：“我必须试试我的勇气。现

在失去了，就永远没有机会了。”说完话，他转身急急离去。
莎拉仍然靠着岩石，凝望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话中有些东西骚扰


着她。他看来非常紧张——认真得怕人，而且颇为兴奋。霎时，她真想追踪
而去。
但是，她控制了这种心意。雷蒙要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去试试他新发现

的勇气。这是他的权利。
她在心中祈祷，希望这勇气不致受挫。
她在营地一带还未全黑的时刻回去。太阳正西沉，晚霞逐渐暗淡，她向

营地走去，看到了白英敦老太太那有点怕人的样子，她仍然坐在洞窟门口。

莎拉不禁浑身一颤。
她急急忙忙从那下面的道路走过去，进入点了灯的大帐篷。
威瑟伦爵士夫人头上挂着一束毛线，正在编织蓝上衣。毕亚丝小姐在桌

巾上刺绣并不生动的蓝色勿忘草，一面听离婚法的改革论。

仆人进进出出，准备晚餐。白英敦一家人坐在帐篷角落的板凳上看书。
粗胖而故示威严的马穆德出现了，看来好像很生气。下午茶以后，本来想跟
大家一起去散步，营地里却没有一个人影。因此，极有意义的参观纳巴德亚
人建筑的计划遂告落空。

莎拉说，每个人都过着自己愉快的下午。
她走出自己的帐篷去洗手，准备吃晚饭。回来时，经过杰拉尔博士帐篷，
莎拉低声呼唤：“杰拉尔博士！”
没有回答。她绕到帐篷门口，往里瞧。博士安静地躺在床上。莎拉以为
他已睡着，便悄悄离开门口。

这时，仆人走来，指着大帐篷那边，说晚饭已经准备好。她又缓缓走下
去。除了杰拉尔博士和白英敦老太太之外，大家都围着桌子。仆人急忙派人
去通知白英敦老太太晚饭已准备好。过一会儿，外面突然闹起来。两个仆人
急忙跑过来，激动地用阿拉伯语向译员说了一些话。

马穆德突然惊慌地望望四周，然后向外跑去。莎拉也冲动地跟过去。
“什么事？”莎拉问。
马穆德回答：“那老太太，阿布达说，她生病——不能动。”
“我也去看看。”
莎拉加快脚步，跟着马穆德爬上岩石，直向老太太所坐的椅子奔去。她

摸摸那肥大的手，探探脉息，然后弯腰看她的脸..
她挺起身子时，脸色非常苍白。
她折回大帐篷。在大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坐在桌子里侧的一群。

她说话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非常不流畅、不自然。
“真遗憾。”她对白英敦家的老大雷诺克斯说：“令堂去世了，白英敦
先生。”
接着，她以奇妙的眸光望着五个人的脸，这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是宣布
他们自由了。而她的目光仿佛是从远距离眺望一样..


第二部

1


卡勃理上校隔着桌子向客人微笑，举起了玻璃杯，“为犯罪干杯！”
赫邱里·白罗眨眨眼，回答了这适切的祝辞。
他带着雷斯上校给卡勃理上校的介绍信到了安曼。卡勃理对会见这个世

界级的著名人物极感兴趣，因为他的老友、情报局的同事雷斯极力赞扬这人
的天赋才能。“你会发现一个极其巧妙的心理学推理事例——”雷斯写出白
罗解决塞塔那谋杀案的经过。

“我会尽可能带你去看看这个地方。”卡勃理拧着他那蓬乱而色彩斑驳
的胡子说。他头已半秃，蓝眼柔和，中等身材，体态粗胖，肌肉松垂。不管
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军人；更缺乏敏捷感，很难说曾经过严格锻炼。可是，
在托拉斯约旦尼亚，他却很有权力。

“耶拉西这地方，你觉得如何？”卡勃理问。
“每件事都很有趣！”
“当然。不这样，人生就没有意义。”卡勃理停了一下。“请问，你的

专业工作是否会跟着你不放？”
“什么？”
“简单地说，你每次休假到外面旅行，以免为犯罪案件烦扰，是否会又

意外地遇到尸体？”
“有啊，有过好几次。”
“呵，真的？”卡勃理愣了一下。
他突然挺起身子。
“我非常不高兴，现在就有个尸体运来了。”
“呃？”
“运到安曼这个地方来了。是美国老太太。和家人一起到培特拉旅行，

今年比往年热，那老太太心脏又不好，旅游的辛苦远超过想象，她的身体受

不了。疲劳终于袭击了心脏——暴毙了！”
“在这里——在安曼？”
“不是，在培特拉。今天才把尸体运到这里。”
“哦。”
“一切都很自然。完全可能。好像真的在这世界上发生了。只是——”
“呵！只是——？”
卡勃理搔着秃头。
“我想是她家人杀的。”
“啊！为什么这样觉得？”
卡勃理上校没有直接回答。“据说，是个很坏的老太太，死了也没有人

伤心。她身边的人都觉得她死得好。她家人也许都已联合起来，必要的话，
一起说谎，那就很难查证了。真麻烦，有可能导致国际性的不愉快事件。最
简单的作法就是装着不知道。因为没有什么证据。以前认识一个医生。他告
诉我——他对病人之死常常会发生疑问——干脆让病人到彼世去算了！他说
除非有推脱不掉的证据，最好置之不问。如果办不好，案件不能解决，反而
声誉受损，像一般认真热心的医生那样心中不安。说来这道理也不错。可是


我——”他又搔搔头——“一向是规规矩矩不打马虎眼的人。”说得出人意
料。

卡勃理上校的领带垂在左耳下，裤子全是皱纹，上衣污斑很多，处处有
综线。但，赫邱里·白罗没有笑。他清楚看出卡勃理上校内心的洁净规矩—
—心中坦荡荡又有条不紊。

“是的，我是一个规规矩矩不打马虎眼的人。”卡勃理说。他无意识地

挥着手。“不喜欢杂乱无章。看到事情杂乱无章，就想整顿它。你懂吗？”
赫邱里·白罗大大地点头，他懂。
“那里有医生吗？”他问。
“有，有两个。一个因疟疾病倒了。另一个是女医生，刚从学校毕业。

看来她还蛮懂医术。老太太之死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本来心脏就弱。据说，

早就一直吃心脏药。会那样突然死去，也没有什么奇怪。”
“那你有什么好担心呢？”白罗沉静地问。
卡勃理上校用困惑的蓝眼睛望他。
“你听说过戴奥德·杰拉尔这个法国人吗？”
“听说过。在他研究的范围里非常有名。”
“跟精神病院有关的。”卡勃理上校指出。“他提出了一种学说，什么

四岁爱上清扫妇，三十八岁可以当上坎特伯利大主教。为什么？我一点也不
懂。最好能解释清楚一点。”
“杰拉尔博士是内因型精神官能症（或称神经症）方面的权威。”白罗

微笑地同意：“可是..对于培特拉发生的案件，他能够从这观点推论吗？”
卡勃理大摇其头。
“不，不是这样。要是这样，就没有问题啦。呵，我不是说我完全不相

信。那是我不能了解的事情之一，就像我的培杜因部下在辽阔的大沙漠中央，
从车上下来，用手抵着地面，可以跟一两英里外的人说话一样。那不是魔术，
但看来很像。可是，杰拉尔博士的故事可不是如此，完全单刀直入。正是明
显的事实。如果你有兴趣——你有兴趣吗？”

“有，有。”
“好，我挂电话去，请杰拉尔到这里来，你可以亲自听他说。”
上校把这意思告诉部下后，白罗问：
“这个家庭有些什么人？”
“姓白英敦，有两儿子，一个已经结婚。他的妻子很漂亮、老实，又很


机灵。此外还有两个女儿，看来完全不像，不过都很漂亮。小女儿有点神经

质，可能是受到一时的冲击。”
“白英敦？”白罗说，扬起了眉毛。“那就怪了——真奇怪。”
卡勃理探询似地望着他。但白罗没有说下去，卡勃里接着说：
“那母亲显然很坏，作威作福，把家人当作身边服侍的仆人那样支使。

她还控制了所有钱财，不让家人带一文钱。”
“嘿！那真有趣，你知道她如何处理遗产吗？”
“我曾悄悄问过——据说，她的遗产由全家人平均分配。”
白罗点点头：
“你认为他们全和这个案件有关吗？
“我不知道。这就是为难的地方。是大家合力干的？还是其中头脑灵光

的一个人干的？我不知道。也许整个事情都是虚构的！不论如何，我想听听


你这个专家的意见。呵，杰拉尔来了。”


2


这个法国人以悠闲的步伐迅速走进房间。他跟卡勃理握手时，向白罗投

以深饶趣味的眸光。
卡勃理说：
“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现住我家。刚刚才谈到培特拉的案件。”
“呵，真的？”杰拉尔迅速上下打量了白罗一下。“有兴趣吗？”
赫邱里·白罗举起双手：
“真悲哀，谁都不能不对自己的职务有兴趣。”
“说的也是。”杰拉尔说。
“喝一杯吧？”卡勃理说。
他倒了威士忌和苏打水后，放在杰拉尔旁边。然后探询似地把玻璃瓶递

向白罗，白罗摇摇头。卡勃理上校放下瓶子，稍微把椅挪近，坐下。
“从什么地方谈起？”他说。
白罗对杰拉尔说，“卡勃理上校好像很不满意。”
杰拉尔颇有含意地动了动身子。
“是我不好，也许我错了。卡勃理上校，也许是我看错了。”
卡勃理不满地哼着鼻子。
“把事实告诉白罗。”
杰拉尔博士先扼要地谈到旅游培特拉以前的事。他叙述白英敦家每个人

的特征，并说明他们被逼入精神异常状态的情景。
白罗趣味盎然地倾耳细听。
接着，杰拉尔开始谈到第一天在培特拉的情景，随后谈到他独自回营地

的经过。
“恶性的——大脑型的——疟疾又发作。所以，我折回去替自己注射奎

宁。这是普通的治疗法。”
白罗点点头。
“烧得相当厉害。我摇摇摆摆走进帐篷。不知道谁把我的药箱从我原放

的地方移到别处去了，一时之间找不到。后来，终于找到了，但注射筒不见

了。找了好一阵，就是找不到，只好放弃，喝下大量奎宁剂，倒上床睡觉。”
杰拉尔停了一下，又说：
“白英敦太太之死是在日暮后才发现的。她坐在椅子上。椅子撑住了尸

体，所以要到六点半年轻仆人去叫她吃晚餐，才发觉。”
他详细解释洞窟的位置和到大帐篷间的距离。
“有医生资格的金小姐检查尸体。她知道我发烧睡觉，没有把我叫起来。

其实早已回生乏术。白英敦太太已经死了——死了一段时间。”
白罗低声说：
“正确地说，已经有多久？”
杰拉尔缓缓答道：
“金小姐对这点似乎没有十分注意，大概觉得没什么重要。”
“但是，至少有人能提出最后见到她还活着的时刻吧？”白罗说。
卡勃理上校清清喉咙后，一面对照调查书，一面说：
“白英敦太太在下午四点过后曾跟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谈话。

四点三十分，雷诺克斯·白英敦和她说话。五分钟后，雷诺克斯·白英敦太


太跟她谈了很久。卡萝·白英敦跟她谈了一会儿，在什么时候已记不清楚，
但从别人的证言判断，可能在五点十分左右。”

“这家人的美国朋友杰佛逊·柯普与威瑟伦爵士夫人、毕亚丝小姐一道
回营地时，看到她已睡着。他没有跟她说话，时间约在五点四十分。次子雷
蒙·白英敦可能是最后和她见面的人，她当时还活着。他散步回来，大约在
五点五十分跟她说话。六点三十分，发现她已去世。这是一个仆人去通知她
晚饭已准备好的时刻。”

“从雷蒙·白英敦先生跟她说话的时刻到六点半，没有人接近她吗？”

白罗问。
“大概没有。”
“也许有人去过。”白罗坚持。
“我不以为。从六点到六点半，仆人们在营地一带来来往往，客人也从

自己的帐篷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看见有人接近那老太太。”
“这么说来，可以断定雷蒙·白英敦是最后一个看见他妈妈还活着的人

啦？”白罗说。
杰拉尔博士和卡勃理上校对看了一眼。
卡勃理上校指敲桌面。
“从这儿起，我们就一筹莫展了。”他说。“杰拉尔博士，你说，这是

你的工作。”
杰拉尔说：
“刚才说过，莎拉·金检查白英敦太太的尸体时，没有找到可以正确推

断死亡时刻的因素。她只含混地说，白英敦太太已死了“一会儿”。可是，
第二天，我自己调查、整理当时的情况，告诉金小姐说，雷蒙最后看到还活
着的白英敦太太，时间应在六点稍前。最叫我吃惊的是，她坚决否认，说这
是不可能的，那时白英敦太太已经死了。”

白罗扬起了双眉。
“奇怪，真奇怪。雷蒙·白英敦先生对这一点怎么说呢？”
卡勃理上校突然说道：
“他断然说当时他的母亲还活着。他到她那里，说：‘我回来了，今天

下午很好吧？’她不和气地回道：‘嗯，很好。’于是，他立刻回到自己的

帐篷。”
白罗困惑地锁起眉头。
“妙，真是妙得很。当时，已经黄昏，天色微黑了吧？”
“太阳刚下山。”
“真奇怪，”白罗又说一次。“杰拉尔博士，你什么时候去看那太太的

尸体？”
“我第二天才看到。正确地说是上午九点。”
“你对死亡时刻的推断呢？”
法国人耸耸肩。
“经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很难正确推断。难免有几小时的误差。若要我做

证，我只能说大约在死后十二小时到十八小时之间。我想没有什么帮助吧？”
卡勃理说：“杰拉尔博士，你再向他解释一下其他部分。”
“第二天起身以后不久，我就找到注射筒了。”杰拉尔博士说：“在化

妆台上的药箱后面。”


他倾身向前继续说：

“你也许会说我前一天忽略了那个地方。我发烧，烧得从头到脚都发抖，
真是悲惨极了。可是，即使没有发烧，人在找东西的时候，明明东西放在那
里，也常会视而不见。因此我只能说是，我确信当时注射筒并不在那里。当
时确实不在那里！”

“还有呢？”卡勃理说。

“是的。有两件非常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实。那老太太尸体的手腕有伤
痕——注射筒注射时留下来的伤痕。她女儿解释说，那是大头针刺到留下的
伤痕。”

白罗惊讶地说：
“是哪个女儿？”
“卡萝。”
“真的？请你说下去。”
“另一件重要事实就是，我偶尔检查一下药箱，发现洋地黄毒素


（Digitoxin）少了很多。”
“洋地黄毒素是影响心脏的烈性药剂？”
“是的。这是从俗称‘狐狸手套’的植物采集的，含有作用很强的四种

主要成分。这四种成分中，洋地黄毒性最强。据柯普的实验说，这成分比其

他成分要强六倍到十倍。所以，在法国只能在药局使用，在英国仍是禁品。”
“你说用了相当多的洋地黄毒素？”
杰拉尔博士严肃地点点头。
“用静脉注射方式突然打进许多洋地黄毒素，心脏会立刻麻痹而死。大

人只要四公克即足以致命。”
“而且，白英敦太太从很久以前就有心脏病？”
“是的。她早已服用含有洋地黄的药物。”
“这可真有趣。”白罗说。
卡勃理问：“你的意思是说，她致死的原因是吃自己的药吃得过量？”
“是的——但不仅如此。”
“在某种意义上，”杰拉尔说，“洋地黄是一种渐加药，也说是说每次

服用少量，服用若干次才会有效。可是，依尸体解剖所见，洋地黄的有效成

分即使足以破坏生命，也找不到可借判断的痕迹。”
白罗缓缓点头，下了判断：
“不错，聪明——真聪明。这样就几乎无法指证让陪审团确信。如果这

是谋杀案，倒真是巧妙的谋杀！把注射筒放回原处，烈药被害人以前吃过，
吃得过量，也就是说可能是意外致死。不错，确是智慧型罪犯。有周到的计
算，而且细心，真是天才！”

他沉默深思，半晌，抬起头来。
“还有一个不明之处。”
“是什么？”
“偷注射筒。”
“确是被偷的。”杰拉尔赶紧说。
“偷了——然后放回？”
“是的。”
“奇怪，真奇怪。一切都这么合乎逻辑。”



卡勃理上校一再望着他。“呃？你这个专家的意见是什么？是谋杀？”
白罗举起一只手。
“等一等。还没到这一点。还有些证据要考虑。”
“什么证据？已经全部说清楚了。”
“不，不，是指我——赫邱里·白罗要提供给你的证据。
他点点头，向瞠目惊视的两人报以微笑。
“真奇怪！我这个对整个案件一无所知的人，竟然要把你们不知道的证

据，提供给你们这些告诉我事件经过的人。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晚上，在所

罗门饭店，为了确定窗户是不是关好，我走到窗前..”
“关好！不是去打开？”卡勃理问。
“是去关窗。”白罗清楚地说。“窗户当然是开的。我把手放在窗环上，

要关起来的时候，听到了说话声——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其中含有不安、激
动的颤抖。我想只要再听一次，就可以想起那声音。那声音是在说什么呢？
是说‘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

他停了一停。
“当时，我并不以为这是谈论真的谋杀事件，以为是小说家或剧作家说

的。可是，现在，我总觉得奇怪。也就是说，说话声并不那么平和。”
又停了一下，他接着说下去。
“其实——以我确实的知识与信念而言——这些话是由一个我后来在饭

店休息室见到的年轻人说出来的。我向人打听后得知，这年轻人的名字叫雷
蒙·白英敦。”


3


“蕾蒙·白英敦说过这种话！”
叫喊的是法国人。
“从心理学观点来看，不可能吗？”白罗沉静地问道。
杰拉尔摇摇头。
“不，那倒不是。真叫我吃惊。我讶异的雷蒙·白英敦竟然齐备了嫌疑

犯的条件。”
卡勃理上校吁了一口气，仿佛是说：“又来了，又是心理学的话！”
“问题是我们要怎样进行。”他说。
杰拉尔耸耸肩。
“我看什么都不必做。这证据不能说是决定性的。即使知道是谋杀，也

很难加以证明。”

“不错。”卡勃理上校说。“我们对这谋杀案虽然存疑，但难道我们只
能坐视不动吗？我不喜欢这样！”他仿佛在斟酌情况一般，为刚才说的话做
奇妙的辩解，加上一句：“我是个规矩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白罗同情地点点头。“你希望把这案件弄个水落
石出，想正确知道什么事情，怎样发生。而你杰拉尔博士呢？你刚才说什么
都不必做——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也许没有。但是，让事情这样拖下去，你
能满意吗？”

“她运气不好。”杰拉尔缓缓答道。“不管怎么说，她也许很快——一

个星期，一个月或一年——就会死了。”
“这样你就满意了？”白罗固执地问。
杰拉尔说下去。
“她的死，怎么说好呢，总之，对社会有益；会给她家人带来自由。他

们才有机会伸展自己的才华。他们性格优美，又有智能，一定可以成为社会

有用之人。白英敦太太之死只会带来好结果。”
白罗又说：
“这样你就满意了？”
“不。”杰拉尔突然握拳猛敲桌子。“我在你所说的意义上并不‘满意’！

拯救人的生命，是我的天职，我根本不要人早死。不过，我确实觉得那女人

死得好，但在心底又反对！人的寿命还未到，就死了，这我不能赞成！”
白罗微笑，深埋在椅中，为自己坚持询问的回答感到满意。
卡勃理上校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不喜欢有人被谋杀！这是理所当然。我也一样。”
他站起来，为自己倒了强烈的威士忌和苏打。客人的杯子仍然满满的。
“那我们就检讨眼前的问题吧。”他回到原来话题。“难道没有什么可

着手的方法吗？我不喜欢这样。不！我们必须忍耐。发牢骚也没有用。”
杰拉尔俯下身子。
“你这个专家的意见如何，白罗先生？你是这方面的名人。”
过了好一会儿，白罗才开口说话。他把两个烟灰缸并排放好，烟灰缸中

用过的火柴棒堆积如山。
“卡勃理上校，你想知道谁杀白英敦太太吧（当然这是以她被谋杀，而
非自然死亡为前提的）？也就是说你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如何被杀死——整


个案件的真相吧？”
“当然想知道。”卡勃理上校说。
赫邱里·白罗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知道。”
杰拉尔博士怀疑自己听错了。卡勃理上校非常有兴趣地说：
“哦！真的？这倒有趣得很。可用什么方法来解开它吗？”
“用推理的方法细查证据。”
“这倒合我口味。”卡勃理上校说。
“而且要探讨心理学的可能性。”
“这是杰拉尔博士的领域了。”卡勃理上校说。“然后细查证据，进行

推理，加上心理学。喏，瞧！兔子就这样从帽子里跳出来了，对不对？”
“如果做不到，我才真的要吓得跳起来呢。”白罗静静地说。
卡勃理上校愕然地隔着玻璃杯望着他。刹那间，他朦胧的眼睛不再朦胧

了——那眼睛已经考察、评价了。
他响着鼻子，放下玻璃杯。
“杰拉尔博士，你以为如何？”
“老实说，究竟能不能成功，我不能不怀疑。不过，白罗先生有伟大的

力量。”
“真的，我有天赋之才。”短小的汉子露出谦虚的微笑。
卡勃理上校背开脸，咳了一声。
白罗说：
“首先应该判断的是，这谋杀案是不是共谋的。也就是说，是白英敦家

的人大家一起计划，再付诸实施的？还是他们之中某一个人做的？如果是后

者，必有一个人最想去尝试。”
杰拉尔博士说：
“从你自己的证据判断，我想雷蒙·白英敦最恰当。”
“我赞成。”白罗说，“从我听到的话，以及他的证辞与年轻女医生证

辞的迥然而异看来，他应是最大的嫌疑犯。
“他最后一个见到还活着的白英敦太太。但这只是他自己说的，莎拉·金

已加以否定。两人之间，怎么说好呢——哦，是不是有了爱情？”
法国人点点头：“有，确实有。”
“啊，真的！这个年轻女医生，就是那位黑发从额头往后梳，有双浅褐

色大眼睛、态度非常坚定的女孩吗？”
杰拉尔博士状颇惊异。“是的，就像你所描述那样。”
“这么说来，我曾见过她，在所罗门饭店。她跟雷蒙·白英敦说话之后，

雷蒙仿佛脚上生根，做梦般地堵住了电梯的出口。我三次请他让开，他才发

觉，让开了。”
白罗想了一下，又说：
“这样，我们要听听莎拉·金小姐的医学证辞，但要加上精神方面的保

留条件。因为她也是关系人之一。”他停了一停又说：“杰拉尔博士，你觉

得雷蒙·白英敦在本性上是不是一个容易犯谋杀罪的人？”
杰拉尔缓缓答道：
“这是有计划的谋杀。我想有此可能。不过，这是就极度的神经紧张状

况而言。”


“他已处这种状况？”

“不错。这次到海外旅行，可能会更加强神经与精神上的紧张。自己的
生活和他人的生活会对比地表示出明显差异。而且，以雷蒙·白英敦来说—
—” 

“嗯？”
“因为非常倾心于莎拉·金，他的症状会更趋复杂。”
“这会给他附加动机和附加刺激？”
“是的。”
卡勃理清清喉咙：
“打扰一下，你听到的那句话——也就是‘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


这话我想一定是向什么人说的。”
杰拉尔立刻回答：
“卡萝·白英敦与雷蒙处于同一状态：激烈的神经亢奋加上叛逆。但她

没有因混入‘性’的因素而更趋复杂。雷诺克斯·白英敦已过了反抗段，似
乎到了冷漠无情的状态，很难集中思考力。他对环境的反应是退回自己，成
了完全的内向性。”

“他的妻子呢？”
“他的妻子过着疲惫不幸的生活，却看不出精神异常的症候。我想，她

可能处于下决心的边缘，正犹疑不定。”
“下什么决心？”
“要不要和丈夫分离。”
他说出了他和杰佛逊·柯普之间的对话。
白罗领会般地点点头。
“那么小女儿呢？叫吉奈芙拉吧？”
法国人表情顿趋严肃。
“她已进入非常危险的状态；已经开始出现精神分裂症的症候。受不住

生活的压力，正逃向幻想世界。患了迫害妄想——常说自己是皇族的人，四

周都是敌人，正面临危险局面。这是常有的现象。”
“这——很危险？”
“非常危险。从这状态演变为杀人狂的为数不少。这类病人不是为了杀

人欲望，而是为了自我防卫才杀人，因为怕自己被杀害。就这点来说，是非

常合理的。”
“你认为这个吉奈芙拉会杀她母亲吗？”
“会的。但她是不是有付诸实施的知识与思考力，则是疑问。那种狂躁

的头脑，一般都是单纯而浅薄的。因此，如果是她干的，一定选择比较特殊

的方法。”
“不过，也有可能？”白罗坚持。
“是的。”杰拉尔承认。
“犯罪行为发生后，你认为犯人以外其他的人知道是谁干的吗？”
“一定知道！”卡勃理上校突然从旁插嘴。“我一看就知道他们有所隐

瞒。”
“必须问出他们隐瞒什么。”白罗说。
“用严厉的方法？”卡勃理上校吊起眉毛。
“不是。”白罗摇摇头。“用普通的对谈。人大都会说出真话。因为这


样比较简单，可以减轻编造的压力！谎话可以说一两个——或三四个，但不

能一直都说谎！所以真相慢慢就会露出来。”
“这也有道理。”卡勃理同意。
接着，他率直地问道：
“你跟他们谈，是不是？也就是说，你乐于从事这件工作？”
白罗低下头：
“让我们把事情搞清楚。你所要求的，我所要提供的就是事件的真相。

不过，请注意，我们即使知道真相，也不一定可以得到证据，我说的是法庭
上可以接受的证据。明白吗？”
“我了解。”卡勃理回答。“你只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至于考虑国

际情况，决定能不能起诉，由我负责。总之，要好好收拾，我讨厌杂乱无章。”
白罗微笑。
“还有，”卡勃理说，“我不能给你太多时间，因为不能一直把他们留

在这里。”
白罗静静地说：
“你可留他们二十四小时。明天晚上，我会把真相告诉你。”
卡理勃上校惊讶地望着他。
“好有自信！”他说。
“我知道自己的能力。”白罗低声说。
卡勃理上校有点被这个非英国人的态度震住了。他转开脸，捻着不规矩

的胡子。
“好，就拜托你了。”他低声说。
杰拉尔博士说：“如果成功了，你确是惊人的天才。”


4


莎拉·金以探索般的目光凝视白罗：蛋型脸，堂堂的胡子，华丽的衣服，
色调可疑的黑发。她的眸中掠过怀疑之色。“呵，小姐，你满意了吗？”
跟他有趣讽刺的目光相遇，莎拉脸上泛起了红色。“抱歉，你说什么？”
她粗鲁地反问。
“够了吧。用我最近学得的词儿来说，你似乎看透了我。”莎拉轻轻微

笑。
“哎呀，你也可以对我做同样的事啊。”她说。
“真不好意思，我早已做过了。”
她望了他一眼。他话中有话——但是，白罗很高兴地拧着胡子。莎拉想

（已经第二次了）：“这家伙是骗子！”她恢复自信，挺直身子，责备似地

问：
“我实在不知道这次约谈的目的？”
“杰拉尔博士没有解释吗？”
莎拉锁眉：“我不了解杰拉尔博士，好像在想什么——”“大概是这样

——丹麦臭得很。”白罗引用。“我知道贵国的莎士比亚。”
莎拉把莎士比亚搁在一旁。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废话？”她责问。
“想知道那案件的真相。”
“白英敦太太去世的事吗？”
“是的。”
“不必这样大惊小怪吧？当然，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要这样做。”
白罗抓住她的语病，说：“我会这样做，当然因为犯罪的疑点。”
“呵，也许吧。”
“你对白英敦太太之死没有任何疑问吗？”
莎拉耸耸肩。
“如果你到培特拉去看看，就知道一个心脏状况不佳的老太太到那种地

方旅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你认为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吗？”
“当然。我不懂杰拉尔博士的态度。当时的情形，他一无所知，因为他

得热病躺在床上。我佩服他杰出的医学知识。但是，当时的情形，他实无法

置一词。如果不满意我的判断，大可在耶路撒冷解剖尸体。”
白罗沉默半晌，接着说道：
“其实，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金小姐。杰拉尔博士没对你说过吧？”
“什么事？”
“杰拉尔博士旅行用药箱中的药——洋地黄毒素，不见了。”
“哦！”莎位立刻知道情况有了变化。同时也抓到一个疑点。
“这是真的？”
白罗耸耸肩。
“你知道，医生在陈述时大都非常慎重。”
“唉，那当然。可是，杰拉尔博士当时得了疟疾。”
“是的。”
“他知道什么时候被偷吗？”


“抵达培特拉那晚，他偶尔查了那药箱。他头疼，喝了解热剂。次晨，

把解热剂放回原处，盖下药箱，其中的药物还完整无缺，这大概可以确定。”
“大概可以确定——”莎拉说。
白罗又耸耸肩。
“是的，这就是疑问所在。诚实的人，谁都会有此疑问。”
莎拉点点头。
“我知道啦。太有自信的人，反而不能信任。可是，这种证据并不足取。

我总觉得——”她犹疑一下，白罗替她接下去，“你觉得我的调查方法过于

轻率。”
莎拉直视他的脸。
“老实说，确是这样。白罗先生，你相信这不会是让别人痛苦来娱乐自

己吗？”
白罗微笑。
“你是说赫邱里·白罗玩无聊的侦探游戏，来破坏某一家庭的私生活？”
“我无意攻击你，但是，多少有点如此吧？”
“这么说来，小姐你是站在白英敦家那一边罗？”
“是的。他们受尽了痛苦。他们——他们不应该遭遇这种绝境。”
“而且，那老太太非常独裁，心地不良，死了更好，对不对？”
“哎呀，这个——”莎拉顿了一顿，满脸通红，“这，这是另一回事。”
“可是，结果是这样。你希望这样，我可不！对我来说，我才不管这套。

受害者不论是上帝的善良使徒，或穷凶极恶的魔鬼，我都不在乎。事实就是
事实。总之，一条命被夺走了！我常说：我决不允许谋杀。”
“谋杀！”莎拉吸了一口气。“有什么证据吗？想象也要有个限度！杰

拉尔博士所说的可信吗？”
白罗沉稳地说：
“但是，另外还有证据，小姐。”
“什么证据？”她尖锐地反问。
“那老太太尸体的手腕上有针孔，而且，在耶路撒冷一个寂静晚上，我

去开卧室的窗户时，听到一句话。是什么话，你想听吗？我听到雷蒙·白英

敦先生这样说：‘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
他看见莎拉的脸逐渐失去血色。
她说：“你听到的？”
“是的。”
莎拉直视前方。过了一会儿，她说：
“只有你才会听到这种话！”
他老实地接受：“是的，这才是我！而且，事情也这样发生了。你该知

道我为什么认为应该调查了吧？”
莎拉静静地回道：
“懂了。”
“那你要帮助我。”
“当然。”
她的声音平板没有表情，眼神冷冷迎着他的视线。
白罗低头致谢。
“谢谢，小姐。请你尽可能把当天的情形回忆一下，正确地告诉我。”


莎拉想了一想，说：
“我很早就出去远足。白英敦家的人并没跟我们在一起。午饭时，看到

了他们，他们刚吃完饭，白英敦太太好像非常高兴。”
“我知道，她通常并不友善。”
“不只是不友善。”莎拉锁着眉头。
她接着叙述白英敦太太让家人自由行动的情形。
“这真不寻常。”
“是的，她一直把他们留在身旁，不让他们离开。”
“她突然受到良心的苛责？——所谓恢复正常啦？”
“不，我并不以为如此？”
“那你认为——”
“我完全搞昏了——大概像猫和老鼠的关系吧？”
“请说详细点。”
“猫故意放开老鼠，然后再加以捕捉，并以此为荣。我想白英敦太太可

能处于这种心理状态，想必又要耍什么新花样。”
“后来发生了什么？”
“白英敦家的人出去了——”
“全部？”
“不，只有最小的吉奈芙拉留下。她被逼迫去睡午觉。”
“她想睡午觉？”
“不。但没有用，她依照吩咐行事。其他的人都出去了。杰拉尔博士和

我跟他们一道——”
“几点？”
“大约三点半。”
“当时，白英敦太太在哪里？”
“奈汀——年轻的白英敦太太，让她坐在洞窟外的椅子上。”
“然后呢？”
“杰拉尔博士和我绕过峡谷的拐角，赶上了他们，大家一道走。不久，

杰拉尔博士回去了。因为他的脸色稍早前已不对劲。我一看就知道他发烧了。

我要跟他一道回去，他不答应。”
“是几点钟的时候？”
“这个..四点左右吧。”
“其他的人呢？”
“继续散步。”
“大家全在一起？”
“起初都在一起，过后就分散了。”莎拉已猜到下面的问话，赶紧说下

去。“奈汀·白英敦和柯普先生走一条路：卡萝、雷诺克斯、雷蒙和我走另

外一条路。”
“你们一直都在一起？”
“这个..不。雷蒙·白英敦和我离开了另外两个人。我们坐在平坦的

岩石上，观察景色。过后，他先回去，我仍留了一会儿。后来，我看看手表，
觉得该回去了，便站起来，时间在五点半前后。到达营地时，已六点钟。太
阳刚下山。”

“归途中，曾经过白英敦太太前面吧？”


“我看到她还坐在岩石上的椅子里。”
“看她那样，不觉得奇怪吧？——她连动都没动吧？”
“不觉奇怪。因为前一晚到达时，就看到她以同样姿态坐在那里。”
“嗯，请继续说下去。”
“我走进大帐篷。除了杰拉尔博士之外，所有人都在。接着，我出去洗

手，又回来。晚饭已准备好，一个仆人去叫白英敦太太。他回来后说，白英
敦太太的样子很奇怪。我飞奔过去。她仍然以刚才的姿态坐着，我用手摸她
的刹那，知道她已死了。”

“你毫不怀疑地认为她是自然死亡？”
“是的，一点也不怀疑。我听说她心脏不好，但病名不知道。”
“你认为是坐在椅子上死去？”
“是的。”
“没有呼救？”
“是的。这种现象常有。她甚至可能睡着死去，因为她很像假寐。下午，


全营地的人几乎都午睡了。除非她大声叫喊，没有人听得见。”
“你认为她已经死了多久？”
“我真的没有太想这个问题。不过，她确实已死了一段时间。”
“你所说的一段时间，到底是多少？”白罗追问。
“这个..一个钟头或一个钟头以上。由于岩石反射的热，使尸体不至

于太快冰冷。”
“一小时以上？金小姐，你不知道三十分钟前雷蒙·白英敦先生跟她说

过话，当时她还活着吗？”
她转开眼睛，但摇了摇头。
“他一定错了。我想，他跟她说话时，一定在这之前。”
“小姐，不是这样吧？”
她直视他的脸，嘴角抿得紧紧。
“我还年轻，处理尸体的经验并不多。”她说。“但是，我相信——我

检查白英敦太太的尸体时，她至少已死了一个小时！”
赫邱里·白罗以唐突的口吻说：“这只是你的说辞。你只是这样猜想而

已。”
“不，这是事实。”莎拉说。
“那么，你解释一下，白英敦先生为什么在母亲已死的时刻还说她活

着。”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们不太有时间观念。他们是一个相当神经质

的家庭。”
“你跟他们谈过几次话？”
莎拉微微皱眉，沉默半晌。
“正确地说，”她说，“在到耶路撒冷途中的卧车走廊上，我跟雷蒙·白

英敦说过话。也跟卡萝·白英敦谈过两次——一次在奥玛的清真寺，一次在
我的卧室，当时已经很晚。次晨和雷诺克斯·白英敦太太谈了一些话。白英
敦太太去世的那天下午，和他们散步时说过话，如此而已。”

“没有跟白英敦太太直接说过话吗？”
莎拉难为情地红了脸。
“有，在她从耶路撒冷启程的那一天，说了几句话。”她停了一停，突


然说：“其实，是我自己说了一些傻话。”
“呵？”
这感叹词含义太清楚了，莎拉终于很不情愿地说出当时对话的内容。
白罗似乎颇感兴趣，进一步追问细节。
“白英敦太太的心理，在这案件中有极重要的意义。”他说。“而且，

你是局外人——没有偏见的观察者。所以，你对她的看法非常重要。”可是，
莎拉没回答。一想到当时的对话，她就不舒服，烦躁起来。
“小姐，非常谢谢。”白罗说。“我现在还要见见其他证人。”莎拉站

起来。
“再见，白罗先生。不过，有件事想请教一下..”“请，请说！”
“你为什么不把这询问延到验尸完毕，知道你的疑问是否正确的时

候？”
白罗夸大地挥手道：
“这就是赫邱里·白罗的方式。”
莎拉咬着嘴唇走出房间。


5


威瑟伦爵士夫人像大西洋航线的定期邮轮驶入码头一样，悠然走进房
间。
阿玛贝尔·毕亚丝小姐则像不安定的小船，跟着定期邮轮开进来，坐在
品质不佳的椅子上。

“我非常乐意尽我一切力量协助你，白罗先生。”威瑟伦爵士夫人发出
震耳的声音。“我一直认为，对这种问题，人人都有尽力帮忙的社会责任—
—” 

威瑟伦爵士夫人还继续了好一会儿关于社会责任的演说，白罗巧妙地插
进了他的询问。
“那天下午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威瑟伦爵士夫人回答。“毕亚丝
小姐和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
“嗯，是的。”毕亚丝小姐恍惚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悲剧！竟然那样

突然地过去了。”
“能正确告诉我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吗？”
“当然。”威瑟伦爵士夫人说。“吃过午饭后，我决定小睡一会儿因为

上午登山，我觉得有些疲倦。呵，不，不是真的疲倦，我很少疲倦。我不知

疲劳为何物。常常有人一参加公共事务就疲倦。这种人大概——”
白罗又巧妙露出低语声。
“我刚才说，我要睡午觉，毕亚丝小姐也赞成。”
“呣，是的。”毕亚丝小姐叹了一口气。“上午登山，我累死了。这次

登山实在非常危险，有趣是有趣，却也精疲力尽。我可没有威瑟伦爵士夫人
那样健壮。”
“疲劳这种事，”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也跟其他事情一样，是可以克

服的。我决不会为肉体的要求而屈服。”
毕亚丝小姐以敬佩的目光望着她。
白罗说：
“午饭后，你们两位分别回到自己的帐篷？”
“是的。”
“白英敦太太已坐在洞窟门口？”
“她媳妇在出去散步前，扶她到那里。”
“你们都看到她了？”
“是的。”毕亚丝小姐回答。“她在我的对面，当然是要往上爬一爬。”
威瑟伦爵士夫人加以解释。
“洞窟口对着岩台而开。岩台下有若干帐篷，后面有小河。渡过小河就

是大帐篷和其他一些帐篷。毕亚丝小姐和我住在接近大帐篷的帐篷。她的帐
篷在大帐篷右边，我的帐篷在大帐篷左边。我们帐篷入口面对岩台。当然，
其间有些距离。”“据说有两百码？”

“大概。”
“我靠译员马穆德的帮助，绘出了鸟瞰图。”
威瑟伦爵士夫人认为那可能有错误。
“他这人非常马虎。我曾把他的解释和导游手册一一对照，他解释错误


的地方可不少。


“依照我的鸟瞰图，”白罗说：“白英敦太太邻近的洞窟，由儿子雷诺
克斯和他的妻子使用。雷蒙、卡萝和吉奈芙拉分别住在底下右边的帐篷，正
面对大帐篷。吉奈芙拉·白英敦的帐篷右边有杰拉尔博士的帐篷；其旁为金
小姐的帐篷。以大帐篷为中心，相对方向的左边是你和柯普先生的帐篷。毕
亚丝小姐的帐篷依你刚才所说，是在大帐篷的右边，是不是？”

威瑟伦爵士夫人依其所知，不太情愿的承认是在左边。
“谢谢。这已经很清楚了。请说下去。”
威瑟伦爵士夫人有礼地微笑，然后说下去：
“三点四十五分，我想如果毕亚丝小姐起来了，就跟她去散步，所以信

步向她的帐篷走去。她正坐在帐篷入口看书。我们决定在三十分钟后，太阳
比较不烈的时候，一起出去。我回到自己帐篷，看了二十五分钟书，然后走
出帐篷，向毕亚丝小姐那边走去，她已经准备好，正在等我，所以我们立刻
一道出去。营地上的人似乎都睡着了，附近没有一个影。我看见白英敦太太
一个人坐在那里。我想在离开前问问她有没有什么事。”

“是的，确是这样。你真是一个体谅人的人！”毕亚丝小姐低声说。
“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威瑟伦爵士夫人非常满意地说。
“可是，她真是无礼之至！”毕亚丝小姐大叫。
白罗露出探询的表情。
“我们经过岩台下面的路。”威瑟伦爵士夫人解释。“我大声呼喊，说

我们要去散步，问她我们离开前，有没有什么要我们帮忙做的。可是，不知
道为什么，她的回答竟是哼的一声，并且用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眼光望着我
们！”

“真是无礼之至！”毕亚丝小姐满脸通红。
“其实，”威瑟伦爵士夫人也脸色微微泛红。“我当时说得有点过分。”
“不，你没错。”毕亚丝小姐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在那种情况下。”
“说了什么？”白罗问。
“我对毕亚丝小姐说，她也许醉了，因为她的态度实在很奇怪。以前就

那样。所以，我以为那可能是喝酒造成的。对于酒精中毒的症候，我有许多

实例。”
白罗很巧妙地闪开了酒精中毒的问题。
“那天，她的样子是不是很特别奇怪？譬如午饭时候。”
“是的..”威瑟伦爵士夫人考虑地说。“不，不如说她的态度非常正

常——不过，这是以那种类型的美国人来说。”她轻蔑地加上了后面一句。
“她常辱骂仆人。”毕亚丝小姐说。
“什么仆人？”
“在我们离开前不久——”
“啊，对，想起来了。那仆人好像非常生气！”威瑟伦爵士夫人说。“当

然，仆人完全不懂英文，难怪要生气。但是，旅游时只有容忍。”
“是什么仆人？”白罗问。
“是管地附属的培杜因仆人。他到她那里去——也许她叫那仆人拿东

西，那仆人拿错了。究竟是什么，就不知道了。总之，她非常生气，可怜的

仆人，浑身发抖，赶紧逃走。她向他挥手杖，大声叫喊。”
“叫什么？”
“因为在远处，听不到。毕亚丝小姐，你听见了没有？”


“没有，我没听见。是她叫仆人到小女儿的帐篷拿东西，还是因他进入

女儿帐篷而生气？我想是这两项中的一项——正确的情形，不清楚。”
“哪种脸型的仆人？”
毕亚丝小姐被直接问及，仅含混地摇头。
“我说不出来。他距离我们太远了，而且，阿拉伯人对我来说，看来都

一样。”

“他比一般人高。”威瑟伦爵士夫人说。“戴着当地人常戴的头巾，穿
着处处补丁、磨损的裤子，他们都非常不体面！绑腿也打得松松散散，真受
不了。那些家伙必须好好训练！”

“你能从当地仆人中认出这个人吗？”
“很难。我们没有看清他的脸——太远了。的确像毕亚丝小姐所说那样，

阿拉伯人看来都一样。”
“到底是什么使白英敦太太这样生气。”白罗沉思地说。
“他们有时也真叫人生气。”威瑟伦爵士夫人说。“我告诉一个仆人说，

我的鞋我自己会擦。不管怎么说，他总不听，便把我鞋子拿走。”
“我也随身带着刷鞋的小器具。”白罗把话稍微引开，“而且可用来擦

灰尘。”
“我也一样。”威瑟伦爵士夫人柔和地说。
“因为阿拉伯人不擦携带物品上的灰。”
“完全不擦！不过，有时一天会擦三四次。”
“只此而已。”
“是的，真脏！”
威瑟伦爵士夫人一副好战的样子，而且感情强烈地加上一句：“苍蝇—

—到处飞舞——真恐怖！”
白罗微现怯懦的表情说：
“对，马上可以查问这仆人：白英敦太太为什么生气。请继续说下去。”
“我们慢慢走出去散步。”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不久，碰到了杰拉尔

博士。他歪歪斜斜地走着，脸色很坏，一看就知道发烧了。”
“浑身颤抖。”毕亚丝小姐插嘴。
“我马上知道他的疟疾又发了。”威瑟伦爵士夫人说。“我要跟他一起

回去，拿奎宁给他，他说他自己有。”
“可怜的人。”毕亚丝小姐说。“我看到医生生病，就觉得害怕。好像

一切都不对劲。”
“我们继续散步。”威瑟伦爵士夫人继续说。“然后坐在岩石上休息。”
毕亚丝小姐低声说：
“说真的，上午的远足——登山，真累死人了。”
“我一点不累。”威瑟伦爵士夫人断然地说。“可是，不管走到哪里，

永远看不完，附近的景色实在太美了。”
“营地已经看不见？”
“不，我们正面对那个方向而坐。”
“多么富有浪漫情调。”毕亚丝小姐低声说：“四周全是蔷薇色的岩石。

在这背景中，营地完全浮现出来了。”
她嘘口气，摇摇头。
“那营地稍加整顿，一定会经营得更好。”威瑟伦爵士夫人那木马般的


鼻孔蠕动着。“我准备立刻把这问题提供给政府。我怀疑饮水是不是过滤后
再烧开的。一定要这样做。这一点当然要特别指出来。”
白罗咳了一声，很快把饮水问题引开。“你还见过他们那一群中其他的

人吗？”他问。
“是的。大儿子白英敦先生和太太回营地的路上碰见了我们。”
“他们在一起？”
“不，白英敦先生先回，看来好像得了轻微的日射病，走起路来摇摇晃

晃的，可能有点儿昏眩。”
“后颈要小心。”毕亚丝小姐说。“后颈一定要善加保护。所以，我一

直都缠着厚厚的丝手帕。”
“雷诺克斯·白英敦先生回营地的路上做了什么？”白罗问。
毕亚丝小姐第一次抢在威瑟伦爵士夫人前面说话。
“他直接到母亲那里，可是没有待多久。”
“多久呢？”
“一两分钟。”
“我觉得只有一分钟。”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他进入自己的洞窟，然

后向大帐篷走下去。”
“他太太呢？”
“她晚了十五分钟。停下脚步，跟我们打了招呼，非常客气。”
“非常高雅的人。”毕亚丝小姐说，“真是好人。”
“她不像她家其他的人。”威瑟伦爵士夫人同意。
“你们一直看着她回到营地？”
“是的。她爬上去跟她婆婆说话，然后走进自己洞窟，拿出椅子，坐在

那老太太身旁说了十分钟的话。”
“然后呢？”
“然后她把椅子搬进洞窟，到她先生所在的大帐篷去。”
“随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奇怪的美国人来了。”威瑟伦爵士夫人回答。“我想他叫柯普。他

告诉我们说，转过峡谷的拐角那一带有非常好的标本，可做为堕落的现代建
筑的典范，我们应该去看看。我们跟他走到那边，柯普先生随身带了与培特
拉和拿帕第亚人有关的非常有趣的论文。”

“那真有趣极了。”毕亚丝小姐说。
威瑟伦爵士夫人继续说下去。
“我们闲闲散散回到营地。时间约在五点四十分。已经有点凉意。”
“你们回去时，白英敦太太还坐在那里不动？”
“是的。”
“你们跟她说话了没有？”
“没有。其实，我几乎没注意她。”
“然后，你做什么？”
“我回帐篷换鞋，取出中国茶的袋子，到大帐篷去。向导在那里，我要


他用我带来的茶，替毕亚丝小姐和我泡茶。我提醒他，要把水煮开。向导说

再过三十分钟就吃晚饭。其实，仆人已在排桌子。我说没关系，泡茶好了。”
“我常说，一切都会因一杯茶而改变。”毕亚丝小姐说得语意不明。
“大家全都在大帐篷了？”


“嗯，是的。雷诺克斯·白英敦夫妇在一个角落里看书。卡萝也在。”
“柯普先生呢？”
“他跟我们一起喝茶。”毕亚丝小姐说。“他说，饭前喝茶并不是美国

人的习惯。”
威瑟伦爵士夫人咳了一声。
“其实，我觉得柯普先生有点难应付，怕他缠着我不放。旅行时常常很

难避免与人作伴。我总觉得他们爱多管闲事。美国人尤其糟糕。”
白罗沉稳地说：
“威瑟伦爵士夫人，我相信，你一定善于处理这种局面。对于抛下无用

的旅伴，你一定非常熟练。”
“嗨，我相信一大部分都可以处理得很好。”威瑟伦爵士夫人得意地说。
白罗的眨眼对她毫无作用。
“请你把后来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当然。我记得，不久，雷蒙·白英敦和红头发的妹妹走了进来。最后，

金小姐也来了。晚饭已准备好，于是，译员叫一个仆人去告诉白英敦太太晚
饭好了。可是，那仆人却跟一个同事匆忙跑回来，用阿拉伯语告诉译员一些
话，说白英敦太太生病了。金小姐自愿去看，和译员一起飞奔而去。她回来
后，就把那消息告知了白英敦家的人。”

“她的说辞很粗鲁。”毕亚丝小姐插嘴。“尽说什么死了，我想应该说

得沉静缓慢一点。”
“白英敦家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态度如何？”白罗问。
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开始觉得有些困惑。隔了一会儿，威瑟伦

爵士夫人才用不像原来那么有信心的口吻说：
“哎呀，真的——这实在很难说。对这个消息，他们都显得很平静。”
“吓呆了！”毕亚丝小姐说。
这句话与其说是事实，倒不如说更具有暗示性。
“他们跟金小姐一道出去。”威瑟伦爵士夫人说，“可是，毕亚丝小姐

和我都机灵地留了下来。”
这时，毕亚丝小姐眼中微微泛起渴望的神情。
“我最讨厌低级的好奇！”威瑟伦爵士夫人继续说。
毕亚丝小姐眼中渴望的神情更浓。她似乎不得不同意必须讨厌低级的好

奇。

“过后不久，”威瑟伦爵士夫人作结：“译员和金小姐回来了。我要求
我们四个人立刻吃完晚餐。这样白英敦家的人就可以稍后在没有外人干扰的
状况下用餐。他们接受了我的提议。吃完饭，我回到自己帐篷。金小姐和毕
亚丝小姐也一样。柯普先生，我想，还留在大帐篷。他是白英敦家人的朋友，
想帮助他们。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金小姐通知他们这消息时，白英敦家的人都跟她一起离开大帐篷
了？”
“是的——不，这样一说，倒想起来了。那红头发小姐没有走。毕亚丝

小姐，你也许还记得吧？”
“是的。她的确没走。”
白罗问：
“她在做什么？”


威瑟伦爵士夫人望着他：
“你说她做什么，白罗先生？我记得，她什么也没做。”
“我的意思是说，她是不是在缝东西，看书，露出焦虑的神情，或者说

些什么？”
“哎呀，这个..”威瑟伦爵士夫人锁起眉头。“呵，她——她似乎只
坐在那里。”

“揉搓着手。”毕亚丝小姐突然说道：“我注意到了——好可怜哟。我
想，那正表现出她的感觉。脸上虽然没有表现什么，她转着手揉搓..”毕
亚丝小姐以喜欢说话的神情说下去。“我就曾经在那不知道自己做什么的情
况下撕掉了一英镑的钞票。当时我茫茫然地想：‘我是不是要坐第一班火车
到祖母那里去？’（我的祖母突然生病了）。在难下决心、困惑不已的时候，
突然看看手上；原以为是电报的，竟是一英镑钞票，而且已经把它撕得粉碎
了，一英镑钞票啊！”

毕亚丝小姐戏剧性地停了下来。
威瑟伦爵士夫人仿佛觉得自己的随从竟突然崭露头角，引人注目起来，

忍不住冷冷问道：
“那么..白罗先生，还有什么事没有？”
白罗似乎正在深思，突然醒了过来：
“没有——没有了。你已经说得非常清楚。”
“我的记忆力非常好。”威瑟伦爵士夫人很满意地说。
“还有最后一件事麻烦你。”白罗说。“请，请坐——不要看别处，请

你告诉我，毕亚丝小姐今天穿的是什么？如果毕亚丝小姐不反对，请告诉我
好吗？”
“当然，我当然不反对。”毕亚丝小姐婉转地说。“没有反对的理由吧，

白罗先生？”
“那么，夫人，请说。”
威瑟伦爵士夫人耸耸肩，有点不太流畅地回道：
“毕亚丝小姐穿褐色白条纹的棉服，紫红、蓝、灰褐色的皮制苏丹带。

穿灰褐色袜子和褐色发亮有带的鞋子。左脚的袜子抽丝了。她的项链是红玉
髓和明亮的蓝玉做成；别针上附有珍珠蝴蝶。右手中指戴着仿造的甲虫形戒
指，头上戴着双层宽边毡帽，帽上附有粉红色和褐色的带子。”

她停了一停——仿佛是说：“好了，好了，已经说完了。”然后冷冷问

道：“还有什么？”
白罗夸大地摊开双手。
“真佩服极了。你的观察力是属于最高层次的。”
“细节也很少逃过我的眼睛。”
威瑟伦爵士夫人站起，头部微倾走出房间。毕亚丝小姐恨恨地俯视自己

的左脚，想跟随其后离去，白罗阻止，说：
“请等一等，小姐。”
“呃？”毕亚丝小姐有点担心地仰起头来。
白罗亲切地屈身说：
“桌上有束野花吧？”
“是的。”毕亚丝小姐愣住了。
“你走进房间后不久，有没有注意到我打了一两次喷嚏？”


“注意到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闻了这花？”
“哎呀，真的，不，我没注意到。”
“但你记得我打了喷嚏？”
“是的，我记得。”
“原来如此——没问题啦。我只是以为这花会引起枯草热。呵，没问题


了。”
“枯草热！”毕亚丝小姐叫喊。“记起来了。我的表姊妹曾因此而死。
她常常说，每天要用硼酸水清洗鼻子..”
白罗好不容易才打断她表姊妹治疗鼻子的故事，逃离了毕亚丝小姐。他
开门，扬起眉毛，回到房间。
“其实，我并没有打喷嚏。”他自言自语。“完全胡说，我根本没有打
喷嚏。”


6


雷诺克斯以快速坚定的步伐走进房间。杰拉尔博士如果在场，一定会为
雷诺克斯的转变大吃一惊。无动于衷的神情已经消逝。虽然看来很神经质，
态度却颇敏捷。他的目光迅速绕房间一周。

“白英敦先生，你早！”白罗起身低头致意。雷诺克斯有点笨拙地回礼。
“谢谢你答应这次会面。”白罗说。
雷诺克斯有点心情不定地说：
“唉..卡勃理上校劝我一定要来..因为一些手续上的事..他

说。”
“请坐，白英敦先生。”
雷诺克斯坐在刚才威瑟伦爵士夫人坐的那张椅子上。
白罗以和蔼的口吻说话。
“我知道，这次事情一定给你很大的打击。”
“这当然。哎呀，不，也许不..我们很早就知道母亲心脏衰弱。”
“在这种状况下，还让她进行这种艰苦的旅行，似乎不太聪明。”
雷诺克斯抬起头，以略显悲凄的声音说：
“是母亲自己决定的。不管什么事情，她一旦决定了，我们怎样反对都

没有用。”
他说完后，激烈地呼吸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老人家往往很顽固。”白罗附和。
雷诺克斯焦急地说：
“叫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需要这种手续？”
“白英敦先生，你也许不清楚；在突然的意外死亡案件上，手续比较复

杂。”
雷诺克斯尖声说道：
“意外死亡？这是什么意思？”
白罗耸耸肩。
“有种种问题需要考虑的，都叫做意外死亡。例如，是病死？还是自

杀？”
“自杀？”雷诺克斯瞪目惊视。
白罗明白地说：
“总之，你知道有种种可能性。所以卡勃理上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

必须决定采用审问——解剖尸体——或者其他方法。刚好我在这里。我对这
类问题已有很多经验，他才要我调查一下，看看该怎么处理，要是可能的话，
他也不愿意烦扰你的。”

雷诺克斯生气地说：
“我要打电报给耶路撒冷的美国领事。”
白罗不置可否地说：
“当然，那是你的自由。”
谈话停顿了一下。然后，白罗摊开手说：
“如果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雷诺克斯急忙插嘴道：
“不，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知道，我完全了



解。不过，不必觉得为难，只是一般的手续而已。白英敦先生，令堂去世那

天下午，你离开培特拉的营地，出去散步，是不是？”
“是的，我们都——除了母亲和小妹之外，我们都出去了。”
“令堂当时是坐在洞窟的门口？”
“是的。在门口外面。每个下午都坐在那里。”
“原来如此。你们出发时——几点了？”
“我想三点刚过。”
“你散步回来时——几点？”
“几点..我无法明确说出来..也许是四点——或五点。”
“你们出去大概有一两小时？”
“是的——我想大概是这样。”
“归途中，有没有遇到人？”
“呃！”
“我问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譬如坐在岩石上的两个女士？”
“我不知道。对，好像有。”
“也许你在想事情，所以没有注意到？”
“是的，确是这样。”
“回营地时，跟令堂说话了？”
“不错，说过话。”
“她没有说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看来精神好像很不错。”
雷诺克斯停了一停。
“她说我回来得很快，我说是的。”他又停了一下，尽力在想。“我说

天气很热。她——她问我几点钟了？她说她的表停了。我从她腕上取下手表，

上紧发条，对了时间，再替她带上去。”
白罗沉稳地插嘴。
“那时已几点钟？”
“呃？”
“你对令堂的手表时，是几点钟？”
“啊，这个嘛，当时..是四点三十五分。”
“这么说，你不是已经知道回营地的正确时间吗？”白罗平静地说。
“是的..对不起。我迷迷糊糊..我深怕..”
白罗很快迎合上去。
“唉，我知道！有很多担心的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问母亲要什么，要不要喝红茶或咖啡。母亲说不要，我向大帐篷走

去。那一带好像没有一个仆人，但有苏打水，我喝了水，嘴干得很。我坐在

那里看旧的星期六晚邮。好像打盹了。”
“你太太是不是跟你一起在大帐篷中？”
“是的，不久之后才来。”
“从此你就没再见到你活着的母亲？”
“是的。”
“你跟令堂说话时，令堂看来没有焦躁烦乱的样子？”
“是的，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因仆人之事生气、抱怨吗？”


雷诺克斯张大了眼睛。
“没有，根本没有这回事。”“你要告诉我的就这一些？”
“是的，没有别的了。”
“谢谢，白英敦先生。”
白罗轻轻点头，表示会面已结束。
雷诺克斯好像不大乐意离去，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哦，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对不起，请尊夫人到这儿来，好吗？”雷诺克斯缓缓走出房


间。白罗在放在旁边的便条纸上写着：“L·B·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7


白罗很感兴趣地望着身材高大、体态高雅的少妇走进房间。
他起身致意：
“是雷诺克斯·白英敦太太吧。我是赫邱里·白罗。”
奈汀·白英敦坐下，深沉的眸光投向白罗脸上。
“真抱歉，在你伤心的时候，烦你到这儿来，请不要介意。”
她的目光丝毫未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双眸依然沉稳不动，不久，突然叹了一口气。
“我想，最好坦直跟你说。”
“我也希望这样，夫人。”
“你刚才说，在我伤心的时候，要我到这里来，颇觉抱歉。白罗先生，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伤心，硬装出伤心的样子，才是愚蠢的。我对婆婆没有

一点感情，所以不会为她的死而伤心。”
“谢谢你说得这么坦白。”
奈汀继续说：
“我虽然不装出伤心的样子，却有另一种感情——后悔。”
“后悔？”白罗的眉毛吊了起来。
“是的。因为她的死是我造成的。是我不好。”
“这是为什么，夫人？”
“我是说我才是婆婆去世的原因。我本来要忠实地服侍她，结果却造成

不幸。到最后还是我杀了她。”
白罗深倚在椅背上。
“请你说清楚点，好吗？”
奈汀颔首。
“是的，我也希望这样。起初我只想把它当作自己的私事，不向任何人

说，可是，慢慢的，我觉得把它说出来比较好。白罗先生，你曾听过别人说

出内心的秘密话吧？”
“是的，听过。”
“那我简单叙述过去发生的事情。我的婚姻生活并不很幸福。当然，这

并不是我先生造成的——他母亲的影响力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可是，从很久

以前，我就觉得我的生活已变得难以忍受。”
奈汀停了一停，又说：
“婆婆去世那天下午，我下了决心。我有一个朋友——非常好的朋友。

他一再要求跟我生活在一起。那天下午，我接受了他的要求。”
“你决心离开你的先生？”
“是的。”
“请说下去。”
“既然下了决心，我就想尽快付诸实施。我一个人回到营地。我的婆婆

独个儿坐着，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我决心利用这机会把这事情告诉她。我搬

了椅子坐在她旁边，把我的意思告诉她。”
“她吃了一惊？”
“是的。对她来说，我想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她惊讶，然后愤怒——

勃然大怒。真是吓人。我不愿意讨论这件事，随后就起身离开了。”她降低


了声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白罗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然后，他问道：
“你认为她是受此打击而死？”
“是的。我想这大致可以确定。她到这儿旅行，已透支了体力，我又在

这情况下说出那种话，她勃然大怒，所以——而且，我受过一些护士训练，

对疾病多少有点了解，我应该知道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
白罗默默坐了一会儿，接着问道：
“你离开她以后，做了什么？”
“把椅子搬回我的洞窟，然后到大帐篷去，我先生在那里。”
白罗凝视她。
“你在那儿把你的决定告诉他了？还是早已告诉他了？”
隔了一会儿——只那么一刹那——奈汀回答：“是那时告诉他的。”
“他怎么样？”
她沉静地说：
“手足无措。”
“他有没有请你再考虑一下？”
她摇摇头。
“他没有说什么。我们心中似乎都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
白罗说：
“对不起，另一位当然是杰佛逊·柯普先生？”她颔首，“是的。”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白罗又以原先的口气问：“你有注射筒吗，夫人？”
“有..没有。”
他的眉毛扬起。
她解释：“我带的旅行药箱有旧的注射筒。但放在大旅行袋中，留在耶

路撒冷。”
“原来如此。”
隔了一会儿，奈汀忧心忡忡地说：
“白罗先生，为什么问我这种事？”
他没有回答，反问道：
“白英敦太太服食添加洋地黄的药剂？”
“是的。”
他明显地感觉到她突然谨慎起来。
“这是她的心脏药？”
“是的。”
“洋地黄，在某种限度内，是渐加药剂？”
“好像是，我不十分清楚。”
“如果白英敦太太吃了过量的洋地黄，会——”她立刻以断然的口吻打

断他的话：
“她不会吃过量。她通常非常谨慎，我为她秤分量时，也很谨慎。”
“也许在那特定的药瓶里多加了洋地黄。调药的药剂师搞错了。”
“我想不可能。”她静静地回答。
“这个..只要分析，马上就可以知道。”


奈汀说：
“可惜，那药瓶被打破了。”
白罗似乎突然引起兴趣，望着她。
“真的！谁打破的？”
“我不十分清楚，也许是仆人。婆婆的尸体搬进洞窟时，非常混乱，灯


光又很暗，桌子也打翻了。”
白罗凝视她好一阵子。
“这实在很有趣。”
奈汀·白英敦恹恹地调整了坐姿。
“听你说来，我婆婆的死因并不是受到打击，而是吃了过量的洋地黄..

但是，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白罗俯下身子。
“老实说，有个法国医生杰拉尔博士也住在那营地。有人从他药箱偷了

相当分量的洋地黄毒素的药剂。”
她的脸色变白了。他看见她桌上的手紧紧握住。她垂下双眸，像石雕圣

母一般坐着。
“夫人，”白罗最后问道：“对这件事，你以为如何？”
时钟上的秒针绕着。她一言不发。两三分钟后，她抬起头。看到她眸中

的神情，白罗不禁微微一惊。

“白罗先生，我没有杀我婆婆。这点你知道！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活
得好好的。有很多人可以作证！所以，我胆敢以无罪之人向你要求。你为什
么要干预这件事？如果我以我的名誉向你发誓：决不做不合道理的事，你能
放弃这次调查吗？我们受尽了折磨，你不知道吧？现在，和平和幸福的可能
才萌芽，你一定要加以蹂躏吗？”

白罗坐直了身子，“你清楚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我说我的婆婆是自然死，希望你接受这个看法。”
“明白的说，你认为你的婆婆遭受有计划的杀害，你要我宽恕凶手！”
“我请你同情！”
“是的——对没有同情心的人？”
“你不了解——不是这种事。”
“你自己犯了罪，所以你知道得很清楚？”
奈汀摇摇头。脸上毫无愧疚之情。
“不是。”她静静地说，“我跟婆婆告别时，她精神还很好。”
“那么，后来——发生什么事啦？你知道？还是感觉到了？”
奈汀以激烈的口吻说：
“据说，你以前在东方特快车谋杀案中曾原原本本接受陪审团判决，对


不对？”
白罗好奇地望着她。
“谁说的？”
“那是真的？”
他缓缓地说：
“那案件——不一样。”
“不，不，没有不同！被杀的人是坏蛋——”她放低声音——“跟婆婆

一样。”


白罗说：
“这跟受害人的人格毫无关系。以私人的判断夺去别人生命的人，不许

他过正常的社会生活！我——赫邱里·白罗——决不允许！”
“你太过分了！”
“夫人，在某种意义上，我是不知融通的人。我决不宽待凶手！这是赫

邱里·白罗最后的回答。”
她站起来。乌黑的双眸突然烧起了火焰。
“随你便！让你把无罪者的生活带到毁灭与悲惨的深渊吧！我不再说

了！”
“可是，夫人，我想你还有很多话要说。”
“不，没有了，完全没有。”
“不，你有。你离开白英敦太太之后，发生什么事？你跟你先生一起在

大帐篷的时候？”
她耸耸肩。
“我怎么知道？”
“你应该知道——否则你也感觉得到。”
她正视白罗：
“白罗先生，我一无所知。”
她立即转身离去。


8


白罗在便条纸上记上“N·B·四点四十分”后，打开门，把能讲英文的
勤务兵叫来。这勤务兵是卡勃理上校拨给白罗自由使唤的。白罗要他把卡
萝·白英敦带来。

卡萝走进房间时，白罗很感兴趣地望着这女孩——栗色头发，细颈上头

部微微倾斜，美丽的手神经质地动着。
白罗说：“小姐，请坐！”
她乖乖地坐下，脸上毫无表情。
白罗机械式地陈述哀悼词，她仍然毫不显露一点表情，仅默默颔首。
“小姐，请你叙述事情发生当天，你怎么度过那下午。”
她仿佛事前训练过一样，毫无滞阻回答：
“午饭后，我们大家一起去散步。回到营地——”
白罗打岔：
“等一等。回来前，你们大家都在一起吗？”
“不，我跟哥哥雷蒙和金小姐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以后我独自一个散

步。”
“谢谢。你刚才说你回到了营地，你知道大概的时间吗？”
“我想是在五点十分前后。”
白罗记上“C·B·五点十分”。“后来呢？”
“妈妈还坐在我们出去时的同一个地方。我到妈妈那儿去，跟她说话，

然后回到我自己的帐篷。”
“当时，跟令堂说些什么，还记得清楚吗？”“我说，天气很热，我要

去躺一下。妈妈说她还要待在那儿。就是这一些。”
“令堂的情形跟平时没有不同？”
“不。至少..那..”她迟疑地停下不说，望着白罗。“我的脸没有

答案吧，小姐。”白罗沉稳地说。她脸泛起红晕，移开了眼睛。
“我考虑一下。当时我几乎没有发觉，但是，现在想来——”
“是什么？”
“真的，她的脸色有点不同..比平时红得多。”“她可能受到了什么

冲击吧？”白罗提示。
“冲击？”她张大眼睛。
“是的。譬如说，跟阿拉伯仆人发生纠纷之类。”“啊！”她的脸明亮

了起来。“对啦，也许是这样。”“令堂没有提到这件事？”
“是的，完全没有。”
白罗说：“后来，你做了什么？”
“回帐篷躺了三十分钟，然后到大帐篷去。大哥和大嫂正在看书。”
“你在那儿做什么？”
“缝了一下东西，然后看看杂志。”
“到大帐篷途中，你有没有跟令堂说话？”
“没有。直接下去。我完全没有朝她那边看。”“然后呢？”
“一直都在大帐篷，直到金小姐通知母亲的死讯。”“你知道的就这么

一些，小姐？”
“是的。”


白罗弯下身子，仍以轻松、喜欢说话的口吻说：“你有什么感觉？”
“我有什么感觉？”
“是的。听到令堂——呵，不，你的继母去世的消息时，你有什么感觉？”
她凝视白罗。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想你很懂。”
她垂下双眸，不放心地说：
“这毕竟是——一个很大的冲击。”
“真的？”
她脸上涌起血色。她绝望地注视他。他从她眼中看出了恐惧。
“真的受到这么大的冲击吗，小姐？你没有忘记耶路撒冷那天晚上跟哥


哥雷蒙所谈的话吧？”
这一击正中要害。血色又从她脸上消失。
“你知道这件事？”她轻声说。
“是的，我知道。”
“你如何——如何知道？”
“听到你们对话的一部分。”
“啊！”卡萝·白英敦把脸埋在双手中。她的呜咽震动了桌子。
赫邱里·白罗等了半晌，然后静静地说：
“你们一起计划杀你们的继母。”
卡萝哽咽含泪回道：
“我们疯了——疯了——那天晚上。”
“也许。”
“我们处于什么状况，即使解释，你也不会懂。”她抬起上半身，把垂

落脸上的头发拂到后面。“听来就像幻想或呓语。我们在美国的时候，还没

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可是，这次旅行却深深感觉到。”
“深深感觉到什么？”白罗以同情的口吻问。
“感觉到我们和别人不同，我们真绝望了。而且，还有吉妮。”
“吉妮？”
“我的妹妹。你还没见过。她越来越怪了。妈妈让她变坏。可是，她自

己并不知道。雷和我都很担心：吉妮快要全疯了。奈汀也这样认为。连懂得

疾病和看护病人的奈汀都这样觉得，我们更担心了。”
“呵，原来如此。”
“耶路撒冷那天晚上，再也忍不住了！雷真冒火了。他和我仿佛被勒住

了脖子，我们都认为——那样计划并没有错。妈妈不正常。我不知道你怎么

想，但是我们觉得杀人完全正确——很可尊敬。”
白罗缓缓点头。
“对，很多人会这样想，历史已经证明了。”
“可是，那只是雷和我的感觉——那天晚上。”她敲了桌子。“我们并

没有实行，当然没有做！天亮后，整个计划看来多么荒谬、滑稽、错误。妈
妈完全是心脏麻痹，自然而死的。雷和我都没有关联。”白罗静静地说：
“你能对我发誓说，你希望白英敦太太死后得救，她不是被你们杀死的
吗？”
她抬起头，以低沉从容的声音说：


“我发誓，希望她死后得救，我决没有杀她..”白罗靠在椅背上。
“好，好，这样就行啦。”他说。
沉默半晌。白罗一面沉思一面拧着胡子。然后说道：“正确地说是什么

计划？”
“计划？”
“你和哥哥共同拟定的计划。”
他在心中计算时间，等待回答。一秒，二秒，三秒——“我们没有拟定

什么计划。”卡萝说。“还没到这地步。”赫邱里·白罗站起来。
“没有问题了，小姐。回去后，请你哥哥到这里来。”卡萝起身，晃了

一下才站住。
“白罗先生，你相信我吗？”
“我说过不相信吗？”白罗反问。
“没有，但是..”她停下没说。
“你能请你哥哥到这里来吗？”
“是。”
她缓缓向门口走去，站在门前，猛然回首说：
“我说的是真话——是真的！”
赫邱里·白罗没有回答。
卡萝·白英敦慢慢走出房间。


9


雷蒙·白英敦走进房间时，白罗迅速记下了兄妹两人的相似点。
他面容显得很严肃，毫无不安畏惧的神情。坐下后，以严肃的目光正视

白罗，说：
“什么事？”
白罗柔和地说：
“你妹妹跟你说过了？”
雷蒙点头。
“是的，妹妹要我到这儿来时说过了。我当然知道你的怀疑是对的。如

果那晚听到我们的谈话，继母突然去世这件事，看来的确很可疑。对那席话，
我只能说那晚是疯了。当时，我们都已处于无法忍耐的边缘。因此，杀母的
荒谬计划——怎么说好呢——才突然涌出来。”

赫邱里·白罗缓缓点头。
“这是很可能的。”
“第二天早上，整个事情看来变得多么荒谬！我发誓，我没有再想过这

件事！”
白罗没有回答。
雷蒙说得很快，“我知道，这听来像遁辞。我不敢期待只凭言语，你就

会相信我。但是，请考虑一下这件事实：我六点稍前跟我母亲说话，当时，
母亲还活着。之后，我回自己的帐篷洗手，在大帐篷和大伙儿在一起。从那
以后，我和卡萝都没有离开过。我们都在大家看得很清楚的地方。白罗先生，
母亲是因心脏病致死——除此而外，没有别的原因。那一带有许多仆人来来
往往。如果认为有别的原因，真是愚蠢之至。”

白罗静静地说：
“你不知道金小姐六点半检查尸体时，推断死亡时刻至少在一个半小时

以前，甚至可能在两小时以前吗？”
雷蒙大惊。
“莎拉这么说？”他喘气说。
白罗点点头。
“你对这说法有什么要说的？”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金小姐的证辞。可是，你却说金小姐检查前四十分钟，令堂还活

着。”
雷蒙说：
“可是，她的确还活着啊！”
“白英敦先生，小心，别胡说。”
“一定是莎拉错了。她一定忘了把一些因素考虑在内。例如岩石的反射

热。白罗先生，我保证，母亲在六点稍前还活着，我跟母亲说过话。”
白罗的脸部没有任何表情。
雷蒙热心地倾身说：
“白罗先生，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请你公平地看这件事，你有偏见，

只看到表面。你活在犯罪的氛围中，只要有人突然去世，就认为可能是谋杀
案。你不知道你的感觉不可信靠吗？每天都有人死——尤其是心脏衰竭而


死！”
白罗叹了一口气。
“你要指教我如何工作，是不是？”
“不，当然不是。但是，你有先入之见。因为我和卡萝那一段不幸的歇

斯底里的对话，除此而外，对母亲之死，再也没有什么嫌疑了。”
白罗摇摇头。
“你错了。还有一些可疑的事实。杰拉尔博士药箱中的毒药被偷了。”
“毒药？”雷蒙吃了一惊。“毒药！”他把椅子往后微微一推。“你怀

疑这个？”
白罗等了一两秒种，然后换用沉静的口吻说：
“你的计划不一样吧——是不是？”
“唉，是的。”雷蒙反射般地回答。“所以——真奇怪我完全不懂。”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的计划？这——”
雷蒙突然停止不说，眸中随即涌起警戒之色。
“我不想再说什么。”
雷蒙站起来。
“随你。”白罗说。
他望着年轻人走出房间。
然后把便条纸拉近，用细小美丽的字体写下最后一项：“R·B·五点五

十分”。
他接着取了一张大纸。开始写。
写完后，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凝视工作成果。上面写着：
白英敦家的人和杰佛逊·柯普离开营地

三点零五分（概略）
杰拉尔博士和莎拉·金离开营地
三点十五分（概略）
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离开营地

四点十五分
杰拉尔博士回营地四点二十分（概略）
雷诺克斯·白英敦回营地四点三十五分
奈汀·白英敦回营地，与白英敦太太说话

四点四十分
奈汀·白英敦离开婆婆到大帐篷去

四点五十分（概略）
卡萝·白英敦回营地五点十分
威瑟伦爵士夫人、毕亚丝小姐

和杰佛逊·柯普回营地五点四十分
雷蒙·白英敦回营地五点五十分
莎拉·金回营地六点○○分
发现尸体六点三十分


10


“奇怪..”赫邱里·白罗说。
他折起时间表，走向门口，要人把马穆德叫来。
肥胖的译员喋喋不休，语句有如洪水，从他口中流出。
“我常常挨骂。一有事情发生，立刻就认为是我不好。爱伦·汉特爵士

夫人从圣地下来，扭了脚，也是我不好。她穿了高跟鞋，已经六十多岁了—

—不，快七十了。我的人生真悲惨。而且，还因为犹太人，受尽了迫害。”
白罗好不容易才堵住了洪水，进入自己的主题。
“你说五点三十分？不，那时，仆人都不在附近，因为午餐吃得很迟，

是两点钟吃的。之后，他们要收拾一切。吃完午饭，他们一直都睡午觉。对，
美国人不喝茶。我们都在三点半休息。到五点，我知道英国女士想喝茶，才
出去。只有我睡着也念念不忘为客人服务。当时，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出
去散步了。对我来说，这样反而好——真不坏。我立刻又回去睡觉。可是，
到六点十五分前后，麻烦来了，那个大大的英国女士，非常胖的那一位，她
回来了，想要喝茶。已经快要吃晚饭了！她唠唠叨叨一大堆，说什么水一定
要烧开，我要好好督导，唉，真是烦死了。我已尽可能去做——我——”

白罗打岔。
“还有另一件小事。那个去世的老太太曾向一个仆人发脾气。你知道那

仆人是谁，为什么被斥责吗？”
马穆德把双手举向天空。
“我怎么知道，当然不知道。那老太太不曾向我抱怨过一句。”
“你能查出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仆人会承认，你说那老太太发脾气了？

仆人自然更不会说了。阿布杜尔推给穆罕默德，而穆罕默德推给阿吉斯，阿

吉斯又推给艾沙，就这样推下去。尽是低能的培杜因人，什么也不懂。”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
“我在教会学校受过教育，我背济慈或雪莱的诗给你听，怎么样？”
白罗觉得有点受下了。英文不是他的母语，马穆德奇妙的发音已弄得他

头发胀。
“不错，很好。”他慌忙打岔。“我会把你推荐给我所有的朋友。”
他终于逃开了译员的饶舌，拿着那张时间表会见卡勃理上校。
卡勃理上校拉一拉领带，问道：
“有收获了吧？”
白罗坐下。
“要我告诉你我的意见吗？”
“请。”卡勃理上校说完，叹了一口气。有生以来，他已听了无数的意

见。
“我的意见是没有一门科学比犯罪学更简单了。最好让罪犯说话——迟

早罪犯会说出一切。”
“记得你以前已经说过，谁说实话啦？”
“所有的人。”
白罗简要地叙述上午约谈的情形。
“呣。”卡勃理说：“你的确掌握了两三个重点。可是，看来彼此都不


对头。这样就可以结案了吗？”
“不行。”
卡勃理上校又叹口气。
“到底不行。”
“不过，黄昏前，”白罗说，“你可以知道真相了。”
“不错，你已答应我，但是，很难吧，真的行吗？”
“我有自信。”
“可别太自信喽。”卡勃理说。
白罗似乎没有发现他的眼神中微露不信之意。
白罗取出时间表。
“写得好端正。”卡勃理上校称赞。他屈身俯视。隔了一会儿，说：
“我可以说说我的看法吗？”
“我很乐意领教。”
“雷蒙·白英敦这个年轻人可以从上面剔除。”
“哦！你这样觉得？”
“是的。他心里想什么，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很显然，他不是受嫌的人。

就像侦探小说所写那样，他是一个看来最可疑的人。你听到他说要把那老太

太杀死——这已指出他是无辜的。”
“你也看侦探小说？”
“看了不少。”卡勃理上校说。他又以聪明的学生口吻加上了一段话：

“你的做法不像侦探小说中那些侦探。例如作重要事项表——作了表，那些
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情，往往非常重要。”
“不错。”白罗亲切地说，“你喜欢这种侦探小说？好，我就为你做一
做。”
他拿了一张纸，迅速端正地写起来。

1.白英敦太太服用含有洋地黄的混合药剂。
2.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
3.白英敦太太以阻止家人跟外人来往为乐。
4.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白英敦太太鼓励家人离开她，到外头去。
5.白英敦太太是精神性虐待症患者。
6.大帐篷距白英敦太太所坐的地方约有两百码。
7.雷诺克斯·白英敦起先说不知道何时回营地。后来却承认曾替他母亲
的手表对时。
8.杰拉尔博士和吉奈芙拉的帐篷相邻。
9.六点三十分晚餐准备好的时候，一个仆人被派去通知白英敦太太。
上校很满意地细看。
“真不错！”他说。“这很重要！看来有点复杂，有点杂乱——但很正
确。我觉得好像有两件要项漏列了..这你当然清楚得很，只是故示愚钝

吧？”
白罗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例如第二项。”卡勃理上校试探地说：“说是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

这一项。他也被偷去了洋地黄的浓缩剂——或这类药物。”
“你说的这一点，比起注射筒的遗失来，并不重要。”
“好极了！”卡勃理上校满脸灿然。“我真没想到。我觉得洋地黄比注


射筒重要！还有，那处处出现的仆人——被派去通知晚饭已准备好——下午
稍早的时刻，她挥手杖打仆人——这一些事，你以为如何？你也完全没有告
诉我野狗咬她的事吧？这样——”卡勃理上校自信满满地加了一句：“一定
可以解闷儿。”

白罗微笑着没有回答。

走出办公室，他自语道：

“真拿他没办法！英国人怎么老是像个小孩子！”


11


莎拉·金坐在山丘顶上，茫然地摘着野花。杰拉尔博士坐在她旁边粗糙

的石块上。
她突然以激越的口吻说：
“你为什么要说出那件事？如果你不在——”杰拉尔博士缓缓说道：
“你要我保持沉默，是吗？”
“是啊。”
“我知道那件事啊。”
“你不知道。”莎拉说。
法国人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可是，我不认为人会有绝对的信心。”“不，会有。”莎拉

认真地说。
法国人耸耸肩。
“你，也许有。”
莎拉说：
“你发烧——发高烧，糊里湖涂，无法认清情况。注射筒也许一直都放

在那里。洋地黄毒素也许你想错了，也可能被一个仆人从药箱中偷走了。”
杰拉尔讽刺地说：“不要担心！这证据并不是决定性的。你的朋友，白

英敦家的人都不会有事。”
莎拉焦躁地说：
“我可不希望这样。”
他摇摇头。
“你真是非逻辑的人！”
“在耶路撒冷大唱不干涉主义的，不是你吗？”莎拉追问。“现在竟变

成这个样子。”
“我没干涉啊，只说出我知道的事。”
“不，我说你不知道。哎呀，又回到老话题，兜圈子了。”杰拉尔沉稳

地说：
“金小姐，对不起。”
莎拉以低沉的声音说：
“结果，他们谁也逃不掉！她还活着！从坟墓里伸出手控制了他们。她

有怕人的魔力，死了还有这种力量。我觉得，我觉得她正为此而高兴！”
她握紧双手。接着以完全不同的快活语调说：
“呵，那矮子到山丘上来了。”
杰拉尔回头看，“哦，也许是找我们。”
“他看来跟他外表一样，有点傻愣愣吧？”
杰拉尔正经地回答：
“他一点也不傻。”
“我就担心这一点。”莎拉说。
她以阴沉的目光望着赫邱里·白罗爬上山丘。
白罗好不容易走到他们旁边，长嘘了一口气，擦擦前额，然后恨恨俯视

着自己的漆皮皮鞋。
“哎呀，真是石国！鞋子完蛋了。”


“可以借威瑟伦爵士夫人的擦鞋器具用一用。”莎拉不和气地说。“顺

便抹抹灰尘。她带了一套新式的扫除用具旅行。”
“这种东西也救不了这些擦伤。”白罗悲伤地摇摇头。
“是的，也许救不了。你为什么穿这种鞋到这国家来？”
白罗歪了歪头，说：
“我喜欢穿崭新的服装。”
“我可不愿意以这种装扮到沙漠来。”莎拉说。
“女人在沙漠中都不会显出她们最好的一面。”杰拉尔博士做梦般地说。

“这儿的金小姐平时衣着都很整齐讲究。但是，那个威瑟伦爵士夫人却是厚
大的外套配着裙子，不合身的骑马裤配了长筒鞋，真恐怖的女人。还有那个
可怜兮兮的毕亚丝小姐，她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像枯萎的甘蓝叶，项链上的
珍珠叮当作响！年轻的白英敦太太嘛，人虽然长得漂亮，却不够洒脱，衣着
也不雅致。”

莎拉慌忙说道：
“哎呀，白罗先生可不是到这儿来谈衣饰吧？”
“不错。”白罗回答。“我是来找杰拉尔博士谈谈的。他的意见对我来


说非常珍贵。我也想跟你聊聊，你年轻，又是研究最新的心理学。我希望你

能就精神分析的观点谈一谈白英敦太太。”
“这种事不说，你也知道吧？”莎拉说。
“不，不能这么说。有一种感觉——不如说是相信，在这案件中，白英

敦太太的精神结构非常重要。像她那种形态，杰拉尔博士当然很熟悉。”
“从我的观点来说，她确实是很有趣的研究对象。”博士说。
“请告诉我。”
杰拉尔博士不仅不厌烦，反而兴致勃勃。他分析自己对那家庭的观察所

得，叙述自己跟杰佛逊·柯普的谈话内容，并且指出柯普误解了整个情况。
“这么说来，他是一个非常情绪性的人喽。”白罗沉思似地说。
“是的，本质上是如此！他有理想，但这是建基在根深蒂固的懒惰本能

上。美化人性，把世界看成快乐乐园，显然就是最简单的人生旅程！所以，

他根本不懂什么是人。”
“这样有时也很危险吧？”白罗说。
杰拉尔博士继续说下去。
“他以为我所谓的‘白英敦处境’是错误的爱情问题。他对其底层所存

在的憎恨、反抗、奴隶状况和精神痛苦完全不了解。”
“真糊涂！”白罗批评。
“然而，就是最顽固、迟钝和感伤的乐观主义者也不会完全盲瞎。杰佛

逊·柯普先生在这次旅游培特拉途中总算张开了眼睛。”杰拉尔博士说。
接着，他说出了白英敦太太去世那天早上，他和这美国人交谈的内容。
“那个女仆的故事，很有趣。”白罗沉思般地说。“他总该了解老太太

的作法喽。”杰拉尔说：“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奇妙早晨！白罗先生，你没到
过培特拉吧？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到那圣地去。那儿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气
氛！”他详细描写那情景。然后说：“这位小姐还表现了年轻法官的样子，
大谈牺牲一人，拯救多数人的观点。金小姐，还记得吧？”

莎拉浑身颤抖。
“别说了，别再说那天的事了！”



“不，不，必须回溯过去，谈谈各类事情。”白罗说。“杰拉尔博士，
你对白英敦太太精神状态的描述，非常有意思。但是，有一点，我还不能十
分了解——那就是，她既然已绝对控制了她的家人，为什么要到国外旅行呢？
这样不是有跟外人接触，削弱自己权威的危险吗？”

杰拉尔博士俯身热心解说：

“这很简单。一般说来，老太太认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一样。她们都很
无聊！即使精于独自玩牌戏，也会对太熟悉的游戏厌倦，想学学新玩法。这
也同样可以用在以控制、虐待别人为消遣（也许你们会觉得这措辞很怪）的
老太太身上。如果把白英敦太太当成驯兽师，那么她已经把自己的老虎养得
很温驯。他们在思春期的时候，也许会有些惊险。雷诺克斯和奈汀的结婚就
是一种冒险。可是，不久，一切又都索然无味。雷诺克斯已经完全沉入忧郁
中，无法再让他烦恼痛苦。雷蒙和卡萝一点也不想反抗。吉奈芙拉——可爱
的吉奈芙拉，从她母亲看来，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让自己开心解闷的对象。因
为吉奈芙拉找到了逃避之路！她从现实逃到幻想世界中。母亲越严厉责备她，
她越容易从受迫害女主角的神秘惊险感觉中获得快乐。从白英敦太太观点看
来，这实在太没意思了。于是，她开始像亚历山大大帝那样寻求可以征服的
新世界。她计划到国外旅行。其中含有温驯猛兽反扑的危险，也有施予新痛
苦的机会。听来似乎颇为荒谬，其实不然，她已得到了新的冒险之乐！”

白罗深深叹了一口气。
“分析得太好了，我懂得你的意思。不错，确是这样。很有道理，她选

择了危险的道路，而且受到了惩罚！”
莎拉知性的面容流露紧张神情，倾身向前说：
“你的意思是说，她过分虐待她的牺牲者，所以他们，或者他们之中的

某个人袭击她了？”
白罗低下头。
莎拉有点喘气地说：
“他们之中的什么人？”
白罗看她；看她紧张握住野花的双手；看她苍白僵硬的脸靥。
他没有回答，其实他可以不必回答，因为就在这刹那间，杰拉尔拍着他

的肩膀，说：“你看！”
一个女孩沿着山丘斜坡信步而行。她以奇异而带有韵律的步子行走，宛

如精灵，金红的头发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艳丽神秘的微笑漾在美丽的唇角。
白罗嘘了一口气，说：
“真美..奇异的动态美。奥菲莉亚应该像这样子演出。像年轻的女神，

挣脱了人类悲欢，充满幸福地从别的世界荡游而来。”

“对，对，你说得对。”杰拉尔说，“那是梦幻世界的脸。我梦见过那
张脸。发高烧，突然张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脸，脸上浮现着此世所
无的可爱微笑..那是很美的梦。我真后悔自己醒过来了..”

随后，他回到了平时的语调。
“那是吉奈芙拉·白英敦。”



12


不久，那女孩走到了他们那里。
杰拉尔博士介绍：
“白英敦小姐，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
“啊！”她讶异地望着他。她双手手指交叉在一起，却时放时合。这个


中了魔法的圣女，已从魔国回来，现在只是一个普通而害羞的女孩，有点神
经质，而且不稳定。白罗说：
“小姐，真幸运能在这儿遇到你。我本来想在饭店见你。”“真的？”

她的微笑显得空洞，手指开始握着衣带。他静静地说：
“能不能跟我一起到那边散步？”
她顺从地答应了他的邀请。
不久，她有点意外地以慌张的声音说：
“你——你是侦探？”
“是的。”
“非常有名的侦探？”
“世界上最有名的侦探。”白罗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吉奈芙拉悄悄

说：
“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到这里来的？”
白罗边想边摸着胡子。
“小姐，你有危险吗？”
“是的。”她以疑惧的目光望了一下四周。“我在耶路撒冷告诉过杰拉

尔博士。他非常聪明。当时，他没有给我任何暗示，但他紧紧跟着我，跟到
那红岩石的恐怖地方。”她浑身颤抖。“他们想在那里把我杀掉。我必须不
断戒备。”

白罗慈祥宽大地点点头。
吉奈芙拉·白英敦说：
“他很亲切——很好。他爱上我啦！”
“真的。”
“真的。他睡觉时，叫着我的名字。”她的神情放松了，脸上又漂浮着


此世所无之美。“我看见了，他翻转着身体，呼唤我的名字。我在他还没有
醒的时候，悄悄离开。”她停了一停。“一定是他请你来的。我四周有很多
敌人。有时还化装呢。”

“嗯，不错。”白罗沉静地说。“不过，这儿很安全。身边一直都有你

家的人。”
她夸大地挺起胸膛。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我跟他们没有关系！我不能告诉你我真正的身分。

这是很大的秘密。你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小姐，你母亲的死给你很大的打击吧？”
她焦躁地顿着脚。
“哪里。她不是我的妈妈！我的敌人收买她，要她扮成母亲的样子，她

监视我，以免我逃跑。”
“那她去世的那天下午，你在什么地方？”
她立即回答：


“在帐篷里啊..好热，我忍耐着不出去，他们可能会逮捕我..”她
身子震了一下。“她们当中，有一个人..探头看了我的帐篷。他化装了，
但我认识他。我假装睡觉。他是酋长的手下。酋长当然想绑架我。”

白罗默默走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创造的故事，非常有意思。”
她停下脚步，睨视他。
“你说什么！那是真的——是真的！”她愤怒地跺着脚。
“不错。”白罗说。“的确是很巧妙的故事。”她叫道：
“是真的！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她生气地转身往山丘下跑去。
白罗眺望她的背影，站立不动。不久，后面传来了声音。
“你跟她说什么？”
回头一看，原来是杰拉尔博士微微喘气站在他旁边，莎拉也缓缓向他们


走来。
白罗回答杰拉尔的问题。
“我告诉她，她美丽的故事是她自己编造的。”
博士深思般点点头。
“她生气了！那是很好的征候。那表示她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她

仍然知道那不是真的。我要替她医治。”
“哦，你要亲自替她医治？”
“是的。我已经跟年轻的白英敦太太和她先生谈过。我要把吉奈芙拉带

到巴黎，进我的疗养院。然后让他接受演员训练。”
“演员？”
“是的，她可能会成功。她也有此需求，她一定有此需求！在许多方面，

她很像她的母亲。”
“不一样！”莎拉反抗地喊道。
“你也许没有发现，其实，在某种基本性格上，她们是相同的。她们天

生都有想受人赞扬的意向，也有推销自己的欲望。这可怜的孩子过去一直都
受到压制，找不到发泄口，以致无法表现出自己强烈的野心，对人生的挚爱
和鲜活浪漫的个性。”他轻轻笑道：“就让她从头做起吧！”

然后，他轻声有礼地说：
“对不起。”
他急忙跑下山丘，追那女孩去了。
莎拉说：
“杰拉尔博士真是一个热衷工作的人。”
“他的热忱，我实在佩服。”白罗说。
莎拉锁起双眉。
“但把那孩子跟那可怕的老太太相比，实在太过分。不过我也曾经一度


觉得对不起白英敦太太。”
“什么时候？”
“在耶路撒冷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没有一样正确。你

知道，一个人所做所为和预期完全不同，就会有这种感觉。我大为‘冒火’，
才自暴自弃做出那傻事。”
“呵，这可不行！”


莎拉想起自己跟白英敦太太的对话，不禁脸色泛红。

“我气得火冒三丈，仿佛自己负有什么神圣使命一样！后来，威瑟伦爵
士夫人以奇异的目光看我，并说看到我跟白英敦太太谈话的情形，当时，我
也认为她听到了我们的谈话，真觉得无地自容呢！”

白罗说：
“当时白英敦太太向你说什么，你还能清楚记得吗？”
“是的，记得很清楚。‘我决不会忘记。’她说：‘记住，我一样也不


会忘记——什么样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型都不会忘记。’”莎拉
颤抖着。“她以含着怨恨、诅咒般的口气说出这些话——而且并不看我。我
现在仿佛还听得见那声音。”

白罗柔和地说：
“印象很深？”
“是的。我是一个不容易被惊吓的人。但是，我有时还会梦见她说那些


话的样子。而且，只要想起她那恶毒、睥睨、胜利的神情，我就毛骨悚然！”
她又浑身颤抖。
不久，她突然转身对着白罗：
“白罗先生，我也许不该问，这案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结论？是不是掌

握了决定性的东西？”
“是的。”
当她问：“是什么？”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嘴唇痉挛般地颤动。
“我知道耶路撒冷那晚，雷蒙·白英敦跟谁说话了。是他的妹妹卡萝。”
“卡萝，那当然，”接着，她又说：“你告诉他的？你问他的？”
可是，她说不下去了。白罗以同情的眸光望着她。
“小姐，这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莎拉说。然后耸起肩膀。“我很想知道。”
白罗静静地说：
“他说，那是一时感情亢奋随口说的。他只说了这一些：当时他和他的

妹妹非常激动，有点反常，可是到第二天早上，这些念头对他们简直像做了

一场梦一样。”
“原来如此..”
白罗以沉静的口吻问：
“莎拉小姐，你能告诉我，你怕什么吗？”
莎拉以苍白绝望的表情望着他。
“那天下午我们在一起，后来，他要回去时，对我说——对我说，在他

还有勇气的时候，他要做些事情。我以为他只向她——向她说些什么。假如
他——”
莎拉的声音中断了。她僵直地站着，拼命控制内心的震荡。


13


奈汀·白英敦走出饭店。茫然而行，等待的人向她跑了过来。
杰佛逊·柯普很快来到她身边。
“我们到那边去吧？这样比较舒服。”
她默默颔首。
两人并排走，柯普先生说着话。他的话虽然有些单调，却不停地顺口而

出，好像没有发觉奈汀并没有在听。他们沿着道路走向长满野花，石块遍布

的山坡时，她打岔说：
“杰佛逊，对不起，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脸色苍白。
“你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想，最好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情形已经

改变，这是很显然的事实。在目前情况下，那决定也许要重加考虑。”他叹

了一口气。“奈汀，你必须向前直行，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她很感动：
“杰佛逊，你真好！这么有耐心！我觉得我对你很坏。我故意为难你。”
“奈汀，老实说吧，我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有个极限。从认识你以来，一

直到现在，我都衷心爱你，尊敬你。我所期望的就是你的幸福，这和以前没
有不同。看到你不快乐，我受不了。所以我才指责雷诺克斯。我认为他不能
让你过得更快乐，就没有资格拥有你。”

柯普先生吸了一口气，又说：

“可是，跟你一起旅行培特拉以后，我发觉雷诺克斯并不像我想象的那
样应该受责。他对母亲不任性，对你也并不自私，我虽不想对死去的人恶语
相加，但我觉得你婆婆确是一个非常难以应付的人。”

“是的，你说得不错。”奈汀轻声说。

“总之，”柯普先生继续说，“你昨天到我这里来，说决心与雷诺克斯
分手，我也赞扬你这项决定，因为你过去的生活是错误的。你对我非常诚实。
你没有伪装你对我的感情已超出默默喜欢的程度。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我所
求的只是希望有机会能够照顾你，安慰你。那天下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下
午。”

奈汀忍不住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没关系。从那以后，我一直都觉得那承诺是真实的。可是，我已
经预感，到第二天早上，你的心意会改变。不错，现在事情已经不同了。你
和雷诺克斯可以过你们自己的生活了。”

奈汀静静地说：
“是的，我到底离不开雷诺克斯。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柯普先生爽朗地说。“你和我还是老朋友，我


们必须忘记那个下午的事。”
奈汀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臂。
“杰佛逊，谢谢你。我现在就去找雷诺克斯。”
她转身离开他。柯普先生独自走上山丘。
奈汀发现雷诺克斯一个人坐在格雷哥·罗马剧场顶上，似乎若有所思，

直到奈汀喘着气坐在他身边，他才发觉。


“雷诺克斯。”
“啊，是奈汀！”他回首。
“到现在我才能跟你说，我不离开你！”
他用诚挚正经的口吻说：
“可是真心这么说，奈汀？”
她颔首，“是真的。我想我只能这样做。我希望你能跟我走。可怜的杰


佛逊，我实在太刁难他了。”
雷诺克斯笑了一笑。
“不，你不必这样。像柯普这样不自私的人，一定会表现更高贵的情怀！

奈汀，你并没有错。你告诉我要跟他一起的时候，我受到很大很大的打击！
老实说，我觉得我最近怪得很。你要我跟你离开家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能当
着妈妈的面毅然和你一起走呢？”

她温柔地说：
“你不能够，太勉强了。”
雷诺克斯沉思地说：
“母亲是个很古怪的人。我们好像都中了她的催眠术。”
“被她催眠了。”
雷诺克斯沉思了一会儿。说：
“那天下午，你告诉我以后，我的头好像挨了重重一击。我半昏迷地走


回营地，我终于发觉自己是个傻子，突然醒来了。我知道，要不失去你，只

有采取应该采取的措施。”
他感觉到她身体突然僵硬。他的声调变得阴沉沉。
“我去了，而且——”
“这，这个..”
他迅速望了她一眼。
“我去了，而且跟她辩论。”他又完全变了语调，慎重而平板。“我告

诉她，我必须在她和你之间作一选择，我说我决定选你。”
沉默半晌。
他以说服自己的奇异腔调重复说：
“是的，我这样告诉她。”


14


白罗在归途中遇见了两个人。第一个人是杰佛逊·柯普。
“赫邱里·白罗吧？我是杰佛逊·柯普。”
两人有礼地握手。
柯普先生跟白罗并排，一面解释道：
“听说，你正在调查我的老朋友白英敦太太之死。这实在叫人吃惊。这

位太太实在不适合做这种劳累的旅游。但她性格倔强，她家人也奈何不了她。

她是家庭的独裁者，稍微过分了一些。她的话就是命令。不错，确是如此。”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
“其实，我是白英敦家的老朋友。由于这次事件，他们全都乱了。他们

原本有些神经质，脑袋有点奇怪，所以手续和葬礼的准备、运尸体到耶路撒
冷，这一切善后，我都准备尽可能代他们处理。如果有事要做，请叫我好了。”
“我相信，他们对你的体贴一定非常感谢。”白罗说了以后，又加上句：

“听说，你是年轻白英敦太太的特别朋友。”
杰佛逊·柯普脸色微微泛红。
“这件事。我不大想谈。今早，你见雷诺克斯太太时，她也许暗示了我

们之间的事。其实，那已经结束了。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她认为她

最大的责任就是拯救悲伤中的
丈夫。”
他停了一会儿。白罗以头部的微妙动作表示接受了这通知。然后，自语

般地说：
“我接受卡勃理上校的委托，调查白英敦太太去世那天下午的事情。你
能就你所知谈谈那天下午吗？”

“那当然。午饭后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到附近去散步。真高兴，那个讨
厌的译员没有跟来。一谈到犹太人，他简直整个人都疯了，说个不停。一碰
到这问题，他就完全变了个样。总之，我们出去了。我跟奈汀说话，就在那
个时候之后，她说，她要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丈夫。于是，我离开她，独自回
营地。途中碰到的两个英国女士——据说其中一个是贵族。”

白罗说，她确是贵族。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士，头脑很好，知识广博。另一个看来有点赢弱，
非常疲倦的样子。上午的登山之行，对中年女士确实是极其剧烈的，尤其对
一个讨厌爬高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我遇见他们，为她们解释了一下拿巴提
亚人的事。然后，我们在那一带走了一会儿，六点左右回到营地。威瑟伦爵
士夫人坚持要泡茶，我也乐于跟她喝一杯不浓的茶，但是味道相当不错。后
来，仆人摆晚餐的桌子，去叫老太太，却说她坐在椅上去世了。”

“回帐篷时，看到她没有？”

“看到她在那里，下午和晚上，她通常都在那里。我没有特别去注意她。
我正向威瑟伦爵士夫人解释美国最近股票暴跌的情形，同时还须注意毕亚丝
小姐，因为她太疲倦了，走起路来几乎都要倒下去。”

“谢谢你。还有一件非常不礼貌的问题，白英敦太太是不是留下了庞大
的遗产？”
“数额相当大。不过，严格说来，这并不是她的遗产。她拥有终身财产
权，死后必须分给已故艾摩·白英敦的孩子们。不错，他们将来都可以过相


当富裕的生活。”
“金钱常常是纠纷的根源。”白罗说，“所以许多罪恶都因之而起。”
柯普有点惊愕。
“唉，不错。”他附和。
白罗微笑说：
“可是，谋杀的动机还有许许多多..柯普先生，谢谢你的合作。”
“有事，别客气，尽管吩咐。”柯普先生说。“坐在那边的，是金小姐

吧？我想去跟她聊聊天。”
白罗继续走下山坡。
他不久就碰到摇摇摆摆爬上来的毕亚丝小姐。
她喘着气和他打招呼。
“啊，白罗先生，真高兴遇见你。我刚才还跟那个奇怪的小姐说话哪，

就是白英敦家最小的那一位。她说了奇怪的话，说什么敌人很多，酋长要绑
架她或间谍包围着她，听来真罗曼蒂克。威瑟伦爵士夫人却说那是蠢话。她
说，她曾用过一个红头发的女佣人，也说了同样的假话。我有时觉得威瑟伦
爵士夫人过于严肃。也许那是真的呢，白罗先生，对不对？几年前，我看过
一本书，书上说沙皇的一个女儿在俄国革命时没有被杀，悄悄逃到美国去了。
沙皇女儿就是那叫什么塔提亚纳女公爵的人。如果这说法没错，那孩子可能
就是她女儿，你说对不对？那孩子说，她是皇家的人，她的脸很像，斯拉夫
式的。假如是这样，那可不得了！”

毕亚丝小姐满脸兴奋渴望的样子。
白罗说教式地说：
“人生中确实有许多奇事。”
“今早我还完全不知道你是谁。”毕亚丝小姐揉着手说。“想不到你竟


是那位非常著名的侦探！当然，我从头到尾看过那本《ABC 谋杀案》。好惊

险呵！当时我正在唐卡斯特附近做家庭教师。”
白罗低哼了几声。毕亚丝小姐却缓缓地道：
“白英敦太太去世的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走出帐篷看日出。哪

里是日出，太阳是在一个钟头前已经上升了。可是，在那早上..”
“嗯，嗯，你看到什么？”
“真是奇怪的事——当时并不觉得怎样。我看到那个白英敦小姐走出帐

篷，把东西扔到小河里，当然那不算什么，可是扔出去的时候，那东西在朝

阳中闪闪发亮。”
“是哪一个小姐？”
“我想就是那个叫卡萝的小姐——脸型非常漂亮——跟哥哥很像，看来

他们简直就是孪生兄妹。不过，也可能是最小的那个小姐。刚好朝阳直射双
眼，看不清楚。那头发不是红的——是青铜色的。我非常喜欢青铜色的头发！
一看到红发，总叫人想起红萝卜。”她吃吃地笑。

“她扔掉闪闪发亮的东西？”

“是的。刚才说过，当时并不十分留意。可是，我沿小河行走时，金小
姐就在那里。而且，在洋铁罐之类破烂中，我看到了小小发亮的金属盒——
不是正方形，是长方形。懂了吧？”

“唉，懂了。细长的吧？”
“是，是，你真聪明。我想：‘白英敦小姐扔掉的定是那东西，很漂亮


的小盒子。’由于好奇心驱使，我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的是注射筒—
—就是在手臂上注射伤寒药用的那种注射筒。它没有破裂，竟然把它扔掉，
我觉得很奇怪。我沉思的时候，金小姐突然从后面叫我。我发觉她向我走来，
我却完全没有发觉。她说：‘哎呀，非常谢谢。那是我的注射筒。我正在找。’
我把注射筒递给她。她把它带回营地去。”

毕亚丝小姐吸口气，又赶忙说下去。
“我想那并不重要。但是，卡萝·白英敦把金小姐的注射筒扔掉，不是

很奇怪吗？我是觉得很奇怪。也许有很好的解释吧。”
她以期待的眸光望着白罗的脸。
白罗脸沉沉的。
“谢谢。你说的这一些，本身也许不重要。但我告诉你一点，你说的这

一些使我的案件有了结果，一切都很明显，而且井然有序。”
“呵，真的？”毕亚丝小姐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小孩子一样高兴。
回到房里，他又在便条纸上加了一行：“第十——我决不会忘记。记住，

我一样也不会忘记。”
他点点头。
“对啦，这样一切都清楚了！”


15


“准备周全了。”赫邱里·白罗说。
他吁了一口气，退了两三步，凝思如何把家具摆设在这饭店的空房中。
卡勃理上校穿得窝窝囊囊，靠在墙边床上，吸着烟斗微笑。
“你简直是小丑，对不对，白罗？”他说。“你喜欢演戏。”“也许是

吧。”矮小的侦探承认。“但我可并不任性。要演戏，就先得有舞台装置。”
“这是喜剧吗？”
“不，即使是悲剧，也要有舞台装置。”
卡勃理上校眼中亮起好奇的光。
“好吧，一切随你！你说什么，我完全不懂。我想你已经掌握了一些什

么。”
“我很荣幸能达成你的要求——把真相提供给你。”“你是说可以定罪

啦？”
“我可没有这样承诺。”
“的确。没有承诺，对我也许反而有帮助。端看时地而定。”“我的解

释主要是心理方面的。”白罗说。
卡勃理上校叹口气。
“我就担心这点。”
“你一定会了解。”白罗安慰。“不错，你应该可以了解。我经常思考，

但真相这玩意儿，实在既奇妙又美丽。”
“有时也很不愉快。”卡勃理上校说。
“不，不。”白罗热心地说。“这是因为你以个人的眼睛观看。请你换

用抽象、无偏的观点看看吧。案件的理路往往极富魅力，而且井然有序。”
“我尽量试试看。”上校说。
白罗看了一下他那奇形怪状的大银表。
“是祖传的？”卡勃理兴致勃勃地问。
“嗯，是我祖父的东西。”
“时候到了吧？”
“是该行动的时候了。”白罗说，“我的上校，请你坐在桌后的主席位

置。”
“唉，真是的！”卡勃理极为不满地说。“简直是要我穿制服嘛！”
“哪里，不过，如果不反对的话，我马上替你系好领带。”
白罗说做就做，把上校的领带打好。卡勃理上校苦笑地坐在指定的椅子

上。但是，他又无意识地把领带拉到左耳下。
白罗稍微移动了椅子的位置，一面说：
“这儿是白英敦一家人的坐位。对面，”他走到对面去，“由和这案件

有关的三个局外人坐。一个是证人杰拉尔博士，他掌握了这案件能不能起诉
的关键；第二个是莎拉小姐，她与这案件有个人的利害牵涉，又有验尸的另
一层关系；第三个是柯普先生，他与白英敦家人是朋友，所以也可归入有利
害关系的一群..”

他突然停下不说。
“啊呀——已经来了。”
他打开门，迎接他们。



雷诺克斯·白英敦和他的妻子先进来；雷蒙和卡萝接着走进来。吉奈芙
拉唇角浮起如雪般的微笑，独自走进来。杰拉尔博士和莎拉·金殿后。过了
几分钟，杰佛逊·柯普先生才一面致歉一面走进来。

他坐下后，白罗走向前，说：
“各位，这是非正式的聚会，我为安曼事件而召集的。其实，卡勃理上
校委托我——”
白罗的话被打断了。打岔声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雷诺克斯·白英敦突

然以吵架的姿态喊道：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把你牵进这案件来？”
白罗恳切地挥挥手。
“遇到这种意外死亡案件。我常常被找来。”
“如果有心脏麻痹案例，医生也常叫你去吗？”雷诺克斯·白英敦说。
卡勃理上校清清喉咙，那是职务性的声音。他以办公事的语调说：
“因为必须使整个案件明朗化，我得到了死亡的报告，这本是非常自然

的事情，因为今年比往年酷热，健康不佳的老人勉强放行，这一切都合情合

理。可是，杰拉尔博士来见我，提出了新的事实——”
他探询的目光望着白罗。白罗点点头。
“杰拉尔博士是世界上有数的杰出医学专家。博士的供述当然会引人注

意。他的供述是这样的：白英敦太太去世的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一些对心脏
影响甚大的药物从药箱中遗失了。在前一天下午，他也发觉注射筒不见了。
注射筒于当天晚上送回。最后，白英敦太太尸体的手腕上有伤痕，可能是注
射筒的针孔。”

卡勃理上校停了一下。

“听了上述情形，我认为调查这案件是当局的责任。赫邱里·白罗先生
是我的客人，承蒙他好意，愿意为我发挥他卓越的才干。因此，我把调查案
件的全权委托给他。现在我们聚在一起，听他报告。”

屋内突然沉静下来，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事实上，隔壁房间有人
掉了东西，好像是鞋子。在这静悄悄的气氛中，那声音简直像炸弹爆炸一样
响亮。

白罗迅速望了一下右边的一小群人，然后把视线投向左边的五个人，眼

现畏惧的一群。
白罗轻轻地说道：
“从卡勃理上校听到这案件的时候，我陈述我这个专家的意见。我说，

这案件可能无法取得可带上法庭的证据，不过利用询问案件关系人的方法，
大概可以揭露真相，因为要调查罪行，只须让犯罪的人说话就行，他们终究
会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事！”

他吸了一口气。
“在这案件中，你们也向我说了假话，但在不知不觉中还是道出了事
实。”
他听到右边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和椅子的咯吱声。但并没有移目注视。他
一直望着白英敦家的人。
“我先检讨白英敦太太自然死亡的可能性。结果我下了判断，她不是自
然死亡。药物与注射筒的遗失，尤其亡者家人的态度，都不能支持这个假设。
“白英敦太太是被杀害的，她的家人全都知道这件事实！他们共同袒护


罪犯。

“可是，罪行有种种不同程度。为了探知那老太太家人所犯的这件谋杀
案——不错，确是谋杀案——的主嫌是谁，我慎重探索证据。

“动机很清楚。每一个人都可以由她的死获得利益。就金钱而论，他们
可以立刻获得经济独立，享有相当庞大的财富；此外，还可以从几乎无法忍
受的高压中得到解放。

“可是，我也立刻断定共谋之说并不妥当。白英敦家的人说的话彼此完
全不相吻合，而且无法提出有系统的不在场证明。这件事实已加强这项推测
了：这次案件可能由家里的一个或两人共谋做出，而其他的人则是事后的从
犯。

“我接着考虑这特定的一个人或一组人是谁。其实，这时，我的脑海里
先钻入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证据。”

白罗说出了他在耶路撒冷的经验。

“由于这件事，自然浮现出雷蒙·白英敦先生是这案件的主谋者。查询
之后知道他那晚说话的对象是妹妹卡萝。他们无论在脸型或气质上都很相
似，心意似乎易于相通，而且他们都有神经质又具叛逆性的气质，足以拟出
此一计划。他们的计划说是为了别人——为拯救全家人，尤其是他们的小妹
妹，这正可提供他们犯罪的好藉口。”

白罗停了一会儿。

雷蒙·白英敦嘴唇半开，随即闭起。他的眼睛浮现出失语症者的烦闷，
睨视白罗。

“在谈论雷蒙·白英敦的案例之前，我愿意把今天下午所写，提供给卡
勃理上校的重要项目表念给各位听：

1.白英敦太太服用含有洋地黄的混合药剂。
2.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
3.白英敦太太以阻止家人跟外人来往为乐。
4.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白英敦太太鼓励家人离开她，到外头去。
5.白英敦太太是一个精神性虐待症患者。
6.大帐篷距白英敦太太所坐的地方约有两百码。
7.雷诺克斯·白英敦起先说不知何时回营地；后来却承认曾替他母亲的
手表对时。
8.杰拉尔博士和吉奈芙拉的帐篷相邻。
9.六点三十分晚饭准备好，一个仆人被派去通知白英敦太太。
10.白英敦太太在耶路撒冷曾这样说：“我决不会忘记。记住，我一样也
不会忘记——”
“我虽然分别列出这些项目，它们却偶然的两两成对。例如最先的两项，
即白英敦太太服用含有洋地黄的混合药剂，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这两项
是我调查这案件时最先注意到的，我发现它们非常不寻常，而且不能并立，
你们了解我的意思吧？不了解也没关系。我会再解释这一点。不过，我要先
声明这两点绝对需要充分了解。”

“现在我要综合一下检讨雷蒙·白英敦可能有罪的结果。我听过他说杀
害白英敦太太的计划，而且他又处于容易激动的精神状态。他——小姐，对
不起——”他向莎拉低头致歉。“他刚好面临情绪上的大危机。那就是他恋
爱了。这种亢奋的状态很可能驱使他选择一条路。他对世人——包括继母在


内，也许会采取和睦亲近的态度，或者鼓起勇气反抗继母，去除她的影响力，
或者更加速促成他去实现此一谋杀计划。这是心理学！事实又如何呢？”

“雷蒙·白英敦跟其他的人在三点半前后离开营地。白英敦太太这时还
活着。不久之后，雷蒙和莎拉·金两个人谈起来了。过后，他离开她。根据
他的证辞，他五点五十分回到营地，到她母亲那里，谈了几句话，然后回自
己的帐篷，再到大帐篷去。他说，五点五十分，白英敦太太还活着。”

“可是，我知道与这证辞相矛盾的事实。六点半，白英敦太太之死由一
个仆人发现。获有医学士学位的金小姐，检验尸体，作证说：她当时对死亡
时间没有特别注意，但可以明白确定的是死者至少在五点（或在这之前）的
时候已经去世。”

“现在有了互相矛盾的两个陈述，如果排除金小姐判断错误的可能性—
—” 

莎拉打岔。

“我的判断没有错。要是有，我一定承认。”

她以严肃清晰的口气说。白罗有礼地向她低头致意。

“那只有两种可能——不是金小姐，就是白英敦先生说谎。首先考虑一
下雷蒙·白英敦说谎的理由，并且假定金小姐没有错误，也没有故意说谎，
那情形如何呢？雷蒙·白英敦回营地，看到母亲坐在洞窟门口，过去跟她说
话，发现她已经死了。这时，他会有什么举动：会呼救？立刻通知营地上的
人？他没有这样做，他等了一会儿，就到自己的帐篷，再到大帐篷与家人在
一起，而且什么也没说，这种举动太奇怪了，是不是？”

雷蒙以神经质的尖锐声说：

“当然，这是胡说！我必须告诉你，当时母亲还活着。我说过，金小姐
当时慌了，所以判断错误。”

白罗静静地说下去。“可是，还须追问何以会有这种举动。乍看，雷蒙·白
英敦似乎不可能犯罪。那天下午，他只接近继母一次，而继母在这之前已经
死了。由此假定雷蒙·白英敦无辜，那他的举动要如何解释呢？

“若假定他无辜，我可以解释他的此一举动！因为我记得我听的对话片
断——‘怎样，非把她杀掉不行吧？’——他散步回来，发现她已死，同时
那罪恶的记忆使他想起一种可能性，那计划不是由他，而是由他的同谋者完
成了..他单纯地认为那是妹妹卡萝·白英敦干的。”

“胡说。”雷蒙以低沉颤栗的声音说。

白罗继续说下去。

“现在就检讨一下卡萝·白英敦是凶手的可能性。于她不利的证据是什
么？她也有非常激烈的气质——这种气质容易把谋杀行为染上英雄主义的色
彩。而且，雷蒙·白英敦在耶路撒冷那天晚上谈话的对象，就是她。她五点
十分回营地。据她说，曾去跟母亲说话。当时没有人见过她。营地上没有一
个人——仆人都睡午觉。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柯普先生三人，在
营地上看不见的地方参观洞窟。卡萝·白英敦的行动，没有一个目击者，时
间方面也完全吻合。因此，卡萝·白英敦是凶手的可能性非常浓厚。”

他停了一下。卡萝抬起头，双眸悲凄地望着他。

“还有一点。卡萝·白英敦第二天一大早，把一种东西扔进小河，有人
亲眼目睹。有理由相信那东西就是注射筒。”

“什么？”杰拉尔博士惊得抬起了头。“我的注射筒已经还回来了。我


现在还带着哪。”

白罗深深颔首。

“是，是。这第二个注射筒，非常玄妙，也非常有趣。我想那注射筒是
金小姐的，对不对？”

莎拉有点迟疑。

卡萝立刻说：

“那不是金小姐的注射筒，是我的。”

“你承认你把它扔掉，小姐？”

她踌躇一下。

“是，当然是，当然是我。”

“卡萝！”奈汀说。她弯下身，痛苦地张大双眸。“卡萝啊，我不懂—
—” 

卡萝回首看她，目中含着敌意。

“没什么好不懂的！我只是扔掉旧的注射筒。我根本没有碰到什么毒
药！”

莎拉打岔说：

“毕亚丝小姐告诉你的确是事实，白罗先生。那是我的注射筒。”

白罗微笑。

“真是混乱，这注射筒事件。不过，这大致还可以解释。嗯，现在检讨
刚才提出的两种情况了——雷蒙·白英敦无辜和妹妹卡萝有罪的情形。我想
非常慎重地公正观察，我总是看两方面。接着，要考虑卡萝·白英敦如果无
辜，又将如何？

“她回营地，到继母那里，而且——也发现她已去世！卡萝首先会怎么
想呢？她可能认为是哥哥雷蒙杀害的。她不知怎么办才好。她静默无言。一
个小时后，雷蒙·白英敦回来，假装跟母亲说话，而且什么也没有说。她的
疑心想来一定更加确定了。也许她到他帐篷去，发现了注射筒。至此，她完
全确定了！她把注射筒带走，藏起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尽可能把它扔到别
人见不到的地方。

“有一件事实显示，卡萝·白英敦是无辜的。我问她话的时候，她明确
地告诉我，她和哥哥根本没有去实现他们计划的意思。我要她发誓，她立刻
而且非常严肃的发誓，她与这罪行毫无关系；她没有发誓说：‘我们’没有
犯罪。她只为‘自己’发誓，没有为她哥哥发誓——她还以为我不会特别注
意这种代名词。

“这是卡萝·白英敦无辜的状况。现在退一步考虑雷蒙·白英敦不是无
辜，而是有罪的状况。假如说卡萝的说辞——白英敦太太五点十分还活着—
—是事实，那么，在何种条件下，雷蒙可能是凶手呢？我们可以想象，他是
在跟母亲说话的五点五十分杀害他母亲的。不错，附近有许多仆人，但天已
昏黑了，可以进行得很顺利。若果如此，金小姐是说谎了。想想看，她晚雷
蒙五分钟回营地。以这距离来说，她可以看到他到母亲那里的情形。后来，
发现白英敦太太已死时，金小姐知道，杀害她的是雷蒙。为了救他，金小姐
说谎，她料定杰拉尔博士发烧躺在床上，不能看透她的谎言。”

“我没说谎！”莎拉明确地说。

“还有一种可能性。刚才说过，金小姐晚雷蒙几分钟回营地，如果雷蒙
看到他母亲还活着，那么打夺命针的也许就是金小姐。她早已认定白英敦太


太是道道地地的魔鬼，而自以为是公正的行刑者。她假报死亡时间，可用这

点来解释。”
莎拉脸色苍白，以低沉严肃的声音说：
“我确实说过，为救多数人，可牺牲一人。但这是在圣地涌起的念头。

我决不会杀那可恶的老太太。我发誓，这种念头根本不曾出现在我脑海里。”
“可是，”白罗沉稳地说，“你们之中一定有一个人说谎。”
雷蒙·白英敦不禁挺起腰杆，激烈地喊道：
“你赢了，白罗先生！是我说谎。我到母亲那里时，她已经去世。我愣

住了。你知道，我本来是想去跟她吵架的。我已下定决心离开家，还我自由
之身。可是，她——死了。她的手冰冷瘫痪。我以为——如你所说，是卡萝
干的——手腕上有针孔——”

白罗说得很快：

“这一点，我还不能完全领会。你如何知道这种犯罪的手法？你知道一
种方法——而且这种方法与注射筒有关系！这点我了解。如果你要我相信，
把其他的全部告诉我。”

雷蒙急躁地说：
“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方法——在英国侦探小说中，把空注射筒刺在人

身上，完成了这种计谋。看来是非常科学的。我本来也想这样做。”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你买了注射筒？”
“不，其实是从奈汀那儿偷来的。”
白罗迅速望了她一眼。
“注射筒不是放在耶路撒冷的旅行袋吗？”
她的脸色有些变化。
“我，我觉得很奇怪，它怎么不见啦。”她说。
白罗轻声说：
“夫人，你实在很机灵。”


16


停了一会儿，白罗装模作样地清清喉咙，又说下去。

“现在我们已经解开所谓第二注射筒的秘密。这是雷诺克斯·白英敦太
太的东西，离开耶路撒冷之前被雷蒙偷走。白英敦老太太的尸体被发现后，
又由雷蒙转到卡萝手上，卡萝抛弃时，被毕亚丝小姐看到了。金小姐说是她
的东西，被拿走了。现在想必还在金小姐那里。”

“是的。”莎拉说。

“你刚才说注射筒是你的，你做了决不该做的事，你说谎了。”

莎拉平静地说：

“谎话有不同种类——这不是职业上的谎话。”

“不错。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谢谢。”莎拉说。
白罗又清清喉咙。
“现在我们再看看时间表：
白英敦家的人和杰佛逊·柯普离开营地
三点零五分（概略）
杰拉尔博士和莎拉·金离开营地三点十五分（概略）
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离开营地四点十五分
杰拉尔博士回营地四点二十分（概略）
雷诺克斯·白英敦回营地四点三十五分
奈汀·白英敦回营地，和白英敦太太说话四点四十分
奈汀·白英敦离开婆婆到大帐篷去

四点五十分（概略）
卡萝·白英敦回营地五点十分
威瑟伦爵士夫人、毕亚丝小姐和杰佛逊·柯普回营地五点四十分
雷蒙·白英敦回营地五点五十分
莎拉·金回营地六点零○○分
发现尸体六点三十分
“你们大概注意到了吧，从奈汀·白英敦离开婆婆到大帐篷去的四点五

十分，到卡萝回来的五点十分，有相当的间隔。因此，如果卡萝所言为真，
则白英敦太太一定在这二十分钟中被杀。

“可是，谁杀她呢？这时，金小姐和雷蒙·白英敦在一起谈天。柯普先
生（似乎毫无杀她的动机）有不在场证明，因为他跟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
丝小姐在一起。雷诺克斯跟妻子在大帐篷。杰拉尔博士发烧躺在帐篷里呻吟。
营地上没有一个人影。仆人都睡了。这正是行凶的好时刻。一定有人下手
吧？”

他的眸光深思般投向吉奈芙拉·白英敦。

“有一个人。那天下午，吉奈芙拉·白英敦在帐篷里，但这只是我们听
说的，其实我们有证据证明她并不是整个下午都在帐蓬里。吉奈芙拉说出了
非常有意义的话。她说，杰拉尔博士发烧时一直呼唤她的名字。杰拉尔博士
也说，他发烧时梦见了吉奈芙拉的脸。但这不是梦！他以为是发烧造成的。
其实，那是事实。他看见的是站在床边的吉奈芙拉。吉奈芙拉进入杰拉尔博
士的帐篷。她可能是把用过的注射筒还回去吧？”


吉奈芙拉·白英敦抬起头，头上仿佛戴着金红头发的王冠。她那美丽的
圆眸凝视白罗，毫无表情。整个人看来有如梦幻中的女神。

“错了！”杰拉尔博士大叫。

“从心理学看来，不能吗？”白罗问。

法国人垂下双眸。

奈汀·白英敦尖声说：

“完全不可能！”

白罗的双眼迅速移向奈汀。

“夫人，你说不可能？”

“是的，”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说：“找我小姑的茬子，我无法忍受。
我们——我们全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吉奈芙拉在椅子中轻轻摇动。嘴角上绽出微笑，纯真少女的淡淡微笑，
半无意识地。

奈汀又说：“不可能。”

她柔和的脸上描修出坚定的线条，显得有点僵硬。双眸与白罗目光相遇，
毫无畏惧之色。

白罗有礼地弯身说道：

“夫人，你非常聪明。”

奈汀沉静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白罗先生？”

“我早就知道你头脑非常好。”

“你奉承我。”

“不，决不是奉承。你一直都以冷静态度全面观看事情的发展。表面上，
你跟婆婆相处和睦。因为你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可是，你在内心却审判她、
宣判她的罪行。从很早以前，你好像就已断定，你先生要获得幸福，只有离
家出走一条路。不管生活多苦、多穷，也非如此不可。因此，你冒一切危险，
极力去影响他。可是，你失败了——雷诺克斯·白英敦已经没有自由意志。
他沉落在没有感觉的忧愁深渊，并以此为满意。

“你爱你的丈夫，是无可置疑的，因此，你下决心离开他，并不是因为
你对另外的男人产生了更炽热的爱，我想这是绝望中的最后希望。处在你这
种立场的女人只有三条路可走：试图影响对方的心情，如我所说，这已失败
了；其次是以离开丈夫来威吓。但也许连这点也不能打动雷诺克斯·白英敦
的心，反而让他更沉入悲伤深渊，却不能使他挺身而起。于是你只有最后的
绝望之赌了。跟别的男人一起离开。嫉妒和占有欲是男人心中两种最根深蒂
固的基本本能。你的智慧让你选取了这种深邃而原始的本能。如果雷诺克
斯·白英敦无所谓地看着你跟别的男人离去——那他已非人力所能挽救，你
也就只有另度新的人生了。

“现在假设这最后的绝望救济法也失败了。你的先生听到你的决定，虽
然狼狈，却没有如你所望，显示出最原始男性势必展现的一点占有本能。到
此地步，还有方法可以从破损的精神状态中拯救丈夫吗？那只有一个方法。
如果他的继母死去，也许还不太迟。他也许能够重作自由人，开始新生活，
建立独立性格，恢复男人气概。”

白罗歇了一下，又轻轻地重复一次：

“如果他的继母死去..”


奈汀的目光凝注在他身上。她沉稳柔和的声音说：

“你是说我筹划这案件？你说错了。我向白英敦太太说出我正在离开此
事以后，就直接到大帐篷去，跟雷诺克斯在一起。在听到她去世的消息以前，
我一直都在那里。由于我给予她精神上的冲击，对她的死，我也许有责任—
—但这毕竟还是自然死亡。我想，没有直接证据，而且验尸还未结束，你不
能这样断定吧。纵然如你所说，她是被杀的，我也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

白罗说：“她的尸体发现之前，你没有离开过大帐篷？可是，这可是你
这样说而已。这案件最怪异一点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

“这是我表上的第九项：六点三十分晚饭准备好的时候，一个仆人被派
去通知白英敦太太。”

雷蒙说：“什么？我不懂。”

卡萝说：“我也不懂。”

白罗轮流环视他们。“派仆人去这句话，你们不懂？为什么派仆人去？
你们不是一直都对母亲很亲切？吃饭的时候，你们不是常常有人去叫她吗？
因为她行动不便。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要有人搀扶，所以通知吃晚饭的时候，
当然会有家人去扶她。可是，你们没有人想这样做。你们也许觉得奇怪，为
什么没有人去，彼此愣愣地面面相觑！”

奈汀激烈地反驳：

“胡说！那晚，我们都累了。平时当然非去不可——可是，那晚——我
们正好没去！”

“只限于那晚吗？你应该比其他人先去吧？你早已机械式地接下这个责
任。可是，只限于那晚，你没有去照料她。为什么？我曾这样自问了好几次
——为什么？我的答案是因为你清楚知道她已死了..哎，夫人，请别打
岔。”

他缓缓举起手，阻止她。

“请听我赫邱里·白罗说。你跟她交谈这件事，却有证人。是看得到、
却听不见的证人。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在相距甚远的地方。她们清
楚看到你跟婆婆交谈。但当时发生了什么呢？有证据吗？我告诉你一个简单
的推理。你很聪明。如果你决定用你冷静不慌张的方式消灭丈夫的母亲，你
一定会绞尽脑汁、准备周密后再进行。杰拉尔博士上午登山时，你趁机潜入
他的帐篷。你知道那儿有可供施用的药物。你的护士训练对你很有帮助。你
选了洋地黄毒素——和老太太平时服用的同类药物。接着，你又偷了注射筒
——因为你的已经不见了。你打算在博士没有发觉的时候还回去。

“你还没有实行计划之前，你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想鼓起你丈夫的行动
意志。你告诉他，准备跟杰佛逊·柯普结婚。你丈夫虽然狼狈，却没有显示
你所希望的反应——于是，你不得不把谋杀计划付诸实施。你回营地，途中
与威瑟伦爵士夫人、毕亚丝小姐相遇，谈了一些应酬话。然后到婆婆那儿去。
你手上的注射筒已装了药，要抓住她的手腕，非常简单——尤其你受过护士
训练，懂得诀窍。你婆婆还没有发觉，你已达到目的。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
亚丝小姐，从遥远的山谷，只能看到你弯腰跟婆婆说话。之后，你故意从洞
窟搬来椅子，坐下，假装跟她亲密交谈了几分钟。她的死也许是刹那间的事。
你坐着谈话的对象已是死人，但没有人想象得到。你收起椅子，到大帐篷去，
发现丈夫在那里看着，所以你很谨慎，不敢离开大帐篷。你相信，一般人都


会认为白英敦太太心脏衰竭而死。只有一件事使你的计划露出了破绽。杰拉
尔博士因疟疾躺在床上，你无法把注射筒送回——而且，你不知道博士早已
发觉注射筒被偷。没有这破绽，这犯罪行为可非常完美。”

霎时，如死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不久，雷诺克斯站起来。
“不！”他大叫。“这是胡说！奈汀没做什么，她也不可能做！因为母

亲——我的母亲——早已死了。”
“哦！”白罗的目光静静移向雷诺克斯。“那杀她的是你罗？”
房间里又回归寂静——雷诺克斯又坐下去，以颤动的手掩着脸。
“是，是的——是我杀的。”
“你从杰拉尔博士的帐篷里偷了洋地黄毒素？”
“是的。”
“什么时候？”
“像——你——所说——在上午。”
“注射筒呢？”
“注射筒？也是。”
“为什么杀她？”
“需要问吗？”
“我正在问，白英敦先生！”
“但是，你已经知道——我的太太要离开我，跟柯普——”
“原来如此。可是，你那天下午才知道啊？”
雷诺克斯凝视他。
“不错，我们出去时——”
“可是，毒药和注射筒是在上午偷的——在你知道你太太要离开你之前

吧？”
“你这样逼问过来，我怎么有时间回答？”他用颤动的手擦着额头。“这

又有什么关系？”
“不，关系可大哪。雷诺克斯先生，说实话！”
“实话？”雷诺克斯瞪目以视。
奈汀坐在椅子上，突然回头望着丈夫的脸。
“我说的——才是实话。
“胡说。好，我说。”雷诺克斯深呼吸。“我即使说了，你也可能不相

信。那天下午，跟奈汀分手后，我心乱如麻，想不到妻子竟然要舍弃我，跟
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几乎要发疯了！像喝醉了酒，如得了恶疾，脚步摇晃不
稳。”

白罗点点头。
“威瑟伦爵士夫人看见你走路的样子，也这样说。所以我才认为你太太
回营地跟你在一起时才告诉你的说辞是假的。好，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所措..但是，越走近营地，脑筋越清醒。我突然发觉，是自
己不好，该受指责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是不足珍惜的人！我应该反抗
继母，离家而去。也许还不迟吧，这念头从脑海一闪而过。我看到那魔鬼般
的老妇人背对红崖，像丑陋的偶像一样坐着不动。我直接走过去，想把自己
的意思全盘托出，然后立刻逃出去——跟奈汀一起离开那里，当晚就到马安
去。”

“啊，雷诺克斯——亲爱的——”是悠长甜蜜的叹息声。


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不禁惊叫了一声，愣往了。她已经死了。坐着——死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当场愣在那里。想出声叫喊，喉部却哽住——像铅
一般，我无法解释清楚——对了，像石头一样，像被石头哽住。我反射般拿
起她的手表（表放在她的膝上），套上她的手腕——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瘫
痪、死人的手腕..”

他浑身颤抖。

“好，好怕人！我立刻翻滚一般走下山坡，向大帐篷跑去。本想去叫人
——但是我不能。我只坐在那里翻书、等待..”

他歇了一下。

“你不会相信吧。我为什么不去叫人——我不知道。”

杰拉尔博士清清喉咙。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他说。“你正处于极端不安的状况下。接连
受到两次严重的打击，足以使你陷入那种状况。这就是威森哈尔特
（Welssenhalter）反应——小鸟头撞窗户，就是最好的实例。这种状况即使
已获改正，在本能上行动仍会受到制约——中枢神经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恢
复。我无法用英文解释清楚，我的意思就是，你无法采取其他行动方式，你
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明确的行动！你正处于精神麻痹状态。”他回视白罗。

“这我可以保证。”

“当然，我不怀疑。”白罗说。“不过有一个事实，我已经注意到，那
就是白英敦替母亲戴上手表这件事实。这可做两种解释——可能是为了掩盖
罪行；也可能考虑到妻子看了会发生误会。她比丈夫慢五分钟回来，一定亲
眼看到他的行动。如果她到婆婆那里，发现她已死，又在手腕上看到针孔，
她一定以为凶手是自己的丈夫，而且认为她决定离开他，已造成跟自己希望
完全不同的反应。依此预测，奈汀·白英敦认为是自己唆使丈夫犯了杀人罪
行。”

他望着奈汀。“夫人，对不对？”

她低下头，然后问道：“白罗先生，你真的怀疑我吗？”

“我认为有此可能而已！”白罗说。

她弯腰说：

“那么，现在呢？白罗先生，到底真正发生了什么？”


17


“真正发生了什么？”白罗又说了一次。
他伸手到后面，拖过椅子坐下。他的态度非常友善而随便。
“这是问题，对不对？因为洋地黄毒素被偷了，注射筒不见了，而白英

敦太太手腕上有打针的针孔。

“这只要再过三天，就可以完全明白——尸体解剖出来后，就可以知道
白英敦太太的死因是不是服过量的洋地黄。可是，这样太迟了！在我们还可
以控制得到犯人的时候，最好今晚就揭露真相。”

奈汀猛然抬起头。
“你相信就是我们之中的一个——在这屋里的某一个人——”她的声音

中断了。
白罗缓缓点头。
“真相！我答应卡勃理上校的就是真相。我们的前途非常光明，所以我

们再回到原先出发的地方。就像我制作那行动表的时候一样，一开始我就面

对了两个矛盾的事实。”
卡勃理上校第一次开口说话。
“那是什么，说给我们听听。”
白罗以沉重的口吻说：
“我本来就要告诉你们。先看看行动表的最初两项：白英敦太太服用洋

地黄的混合药剂，杰拉尔博士遗失注射筒。把这些事实跟你们面对难以否认
的事实——即白英敦家人明白显示了犯罪者的反应——对照来看。由此观
之，一般都会认为白英敦家定有一人是犯人。可是，刚才所举的两个事实跟
那推理完全不能吻合。偷窃洋地黄溶液，确是非常聪明的构想，因为白英敦
太太已经喝惯这种药。要是她的家人，应该会知道要怎么做吧？对，就是把
这毒药加进她的药瓶去！这只要稍微机灵，对药品有点知识的人，都会这样
做。

“白英敦太太服药后死去，即使瓶里还有，也会以为是药剂师调药时配

错的，可以就此而结案。
“那么，注射筒被偷，又做何解释呢？
“这只有两种解释——没有被偷，是杰拉尔博士自己搞错了；否则就是

被无法取得白英敦太太药瓶的人偷去——也就是说凶手是白英敦家以外的
人。从这两个事实来看，凶手是外来者的可能性很大！

“这我早就知道——但是，白英敦家的人都采取了许多类似凶手的行
为，使我有点困惑。尽管有犯罪意识，白英敦家的人也可能是无辜的。于是，
我开始求证——证明他们没有罪，是无辜的！

“这我们刚才已分析过。凶手是外面的人。也就是跟白英敦家不很熟，
不能进入她的帐篷，拿到药瓶的人。”他歇了一口气。
“在这个房间里有三个人勉强可说是外来者，但与这案件却有极密切的
关系。

“我们先看看柯普先生。他很早就与白英敦家人亲密来往。他是否有犯
罪的动机和机会呢？看来似乎没有。白英敦太太之死对他反而不利，他的某
种希望会落空。如果柯普先生没有谋利他人的狂热欲求，我们就没有理由相
信他会希望白英敦太太死去。如果有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动机，那另当别论，


柯普先生为什么和白英敦家来往？这点还不能明确知道。”
柯普先生严肃地说：
“这似乎有点牵强附会。我根本没有下手机会，而且我经常强调应该尊

重人的生命。”
“你完全没有可挑剔的地方，”白罗说，“但在侦探小说，这样反而最

有嫌疑。”
白罗坐着椅子改换了方向。
“至于金小姐，她确有相当的动机，有必需的医学知识，本性又富于决

断。她三点半跟大家一起离开营地，直到六点才回来，其间不能说没有下手
的机会。

“其次再看看杰拉尔博士。在此必须考虑下手的时刻，依雷诺克斯·白
英敦的最后陈述，他母亲死于四点三十五分。据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
姐说，白英敦太太在她们出去散步时还活着，也就是说白英敦太太四点十五
分还活着。以此观之，有二十分钟的间隔。他们离开营地的途中与杰拉尔博
士交错而过。所以，博士回到营地后，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两位
女士背对着他，越走越远。由这点看来，杰拉尔博士是犯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是医生，要伪装疟疾突发，非常容易。他也有可能的动机。杰拉尔愿意拯救
那些理性陷于险境的人（这比失去生命损失更大），也可能认为为了目的不
能不牺牲本来就活不久的人。”

“这太过分了。”博士说，然后露出有礼的微笑。
白罗不加理会，继续说下去。
“既然这样，杰拉尔博士为什么又故意引人注意？最先指出有谋杀可能

的是杰拉尔博士，但是他对卡勃理上校供述时，又说白英敦太太是自然死的，

这未免悖乎常理。”
“呣，是啊。”卡勃理上校粗声说，随即不解地望着白罗。
“还有另一个可能性。”白罗说。“雷诺克斯太太刚才强烈否定小姑有

犯罪的可能。她反驳的依据是她婆婆当时已经去世了。可是，吉奈芙拉·白
英敦，那天下午一直都在营地。而且，在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丝小姐离开
营地出去以后，杰拉尔博士回来以前，有极短暂的时间。”

吉奈芙拉突然移动身子，以奇妙、天真、慌张的目光望着白罗的脸。
“是我干的？你说我杀人？”
她突然以敏捷、优美的姿态从椅子上跳起来，穿过房间，蹲在杰拉尔博

士面前，热情地凝视他的脸。
“不，不，快救救我。他们要把我关起来。那不是真的。我什么也没有
做。他们是我的敌人——要把我送进牢去——要幽禁我！请帮助我！”
“好，好，没问题。”杰拉尔博士轻轻抚摸她的头。然后对白罗说：“你

说的都没有意义，太荒谬了。”
“是迫害妄想？”白罗轻声说。
“是的，她做不出那种事。要是她做的，那会更戏剧性、更华丽明灿。

她不可能做出这种冷静、合乎逻辑的罪行，你说对不对！这是智慧型的犯罪
——清醒的罪行。”
白罗微笑，突然低头致意，沉静地说：“我也有同感。”


18


“我们继续下去吧。”白罗说。“必须再检讨一下。杰拉尔博士是心理
学专家，我们就来考察一下这案件的心理学层面。我们已经掌握事实，写出
时间表，也听过证辞。剩下的是——心理学；是与已故女士相关的最重要的
心理学证辞——在这案件中，最重要的就是白英敦太太的心理。

“先把我列举的重要事项的第三项和第四项拿出来看看。白英敦太太以
阻止家人跟外人来往为乐；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白英敦太太鼓励家人离开
她，到外头去。

“这两件事实彼此完全矛盾：为什么白英敦太太在这特殊的下午突然改
变了平时的惯例？她突然回心转意，慈悲心发作吗？从我听来的话判断，这
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一定有理由，是什么理由呢。

“至此必须详细考察一下白英敦太太的性格。各人对她有种种不同的意
见。说她是冷酷的独裁者——精神上的虐待狂——魔鬼——疯子等。这些意
见中，哪一种最正确？

“莎拉·金在耶路撒冷曾经灵机一动，把这老妇人看成一个值得同情的
老人，我想这看法最接近事实。她不只是可怜的人，也是毫无价值的人。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应该深入白英敦太太的心理状态。她天生有不知
餍足的野心、渴望藉支配别人来加深别人对自己的印象。但她既不能升华强
烈的权力欲，也不能加以克服，只能一味加以扩大而已！结果如何呢？她并
没有强大的权力，世人既不怕她，也不恨她，她只是一个孤立家庭的小暴君
而已！而且——就像杰拉尔博士告诉我的——她跟其他太太一样，对自己的
嗜好已经厌倦，想扩大活动范围，以冒险来享受她的支配欲。但是，和她的
预测完全相反，由于到海外旅行，她才清楚知道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人。

“现在我们看看第十项——这是她在耶路撒冷对莎拉·金所说的话。莎
拉·金向她指出了她真正的形象。她直截了当地指出，白英敦太太是没有存
在价值的可怜女人。请特别注意她对莎拉·金的回答。据莎拉·金说，白英
敦太太‘以充满敌意的口吻——不看着我’说：‘我决不会忘记——什么样
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型都不会忘记。’”

“这些话给金小姐极强烈的印象。异乎寻常的强烈说辞和咬牙切齿的口
气使金小姐大为吃惊。因为给她的印象太过强烈，金小姐反而没有发觉这些
话含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你们懂得这点重要的意义吗？”

他等了一下。

“你们也许不懂。你们不觉得这些话回答得不恰当吗？‘我决不会忘记
——什么样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型，都不会忘记’，这样回答的
确非常奇怪！如果她说‘我决不会忘记无礼的行为’还说得过去，但却不是
这样，她竟然说不会忘记脸。”

白罗双手轻拍一下。

“嘿，这就对了！那些话看来是对金小姐而发，其实并不是。这是对站
在金小姐后面的什么人说的。”

他又停了一下，望着大家的表情。

“对，这就是心理学上所说白英敦太太一生中的重要瞬间。她被一个有
知识的年轻女人揭开了自己的真面目！她困惑而愤怒。这时，她突然看到一


个人，想起了这人是谁——那是来自过去的脸——正是以前掉进她手中的牺
牲者！

“我们再回到前面所说的外来者。而且，现在也可以知道那天下午白英
敦太太突然和蔼亲切的意义了。正如俗话所说，她抓到了一条可以油炸的鱼，
才会把家人赶出去。也就是说为了跟新的牺牲者见面，才把碍手碍脚的人赶
走。

“我们从这新观点再检讨一下那天下午的事。白英敦家的人都出去了，
白英敦太太坐在洞窟门口。现在，再来慎重考虑一下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亚
丝小姐的证辞。后者是一个非常不可靠的证人，没有观察力，又加进了许多
想象。反之，威瑟伦爵士夫人却是一个能正确叙述事实的细心观察者。但是，
这两位女士对某一事实的描述却完全一致。她们都说，有一个阿拉伯仆人去
见白英敦太太，不知为什么竟激怒了白英敦太太，而逃了回来。威瑟伦爵士
夫人说，这仆人先走进吉奈芙拉的帐篷——你们还记得吧——杰拉尔博士的
帐篷与吉奈英拉的帐篷相邻。所以这仆人很可能是进入了杰拉尔博士的帐
篷。”

卡勃理上校说：

“你是说我的培杜因人，有人用注射方式谋杀了这个老太太？简直是幻
想！”

“不，请等一等。卡勃理上校，好戏在后头！这阿拉伯人可能不是从吉
奈芙拉的帐篷出来，而是从杰拉尔博士的帐篷出来。其次的问题是什么呢？
她们两个都说，他的脸看不见，无法明白确认他，说什么话也听不见。大帐
篷与洞窟相距约两百码。威瑟伦爵士夫人把他服装的细部描述得很清楚，例
如裤子到处有补钉，绑腿打得松松散散等。”

白罗弯下上身。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脸看不见，话听不到，裤子和绑腿的情形照理
也应该看不见！因为有两百码远。

“这是一个失误！我觉得奇怪。为什么要这样强调褴褛的裤子和松散的
绑腿？也许是因为裤子根本没破，而绑腿也是虚构的。威瑟伦爵士夫人和毕
亚丝小姐说看到这个仆人——可是，当时她们是分别坐在彼此看不到对方的
场所。这从威瑟伦爵士夫人去看毕亚丝小姐是否醒来时，而毕亚丝小姐已坐
在帐篷门口这件事可以知道。”

“啊！”卡勃理上校突然挺直上身。“你的推断是——”

“威瑟伦爵士夫人确定毕亚丝小姐在做什么以后（她大概是当时唯一没
有睡午觉的证人），就回到自己的帐篷，穿上骑马裤和卡其上衣，以方格子
抹布做阿拉伯式的头巾，巧妙化装后潜入杰拉尔博士的帐篷，找到药箱，选
取适当的药物，再拿注射筒装了药，然后勇敢向目的地走去。

“白英敦太太也许正在打盹。威瑟伦爵士夫人迅速抓住她的手腕，把药
打进去。白英敦太太叫起来，也可能想叫，却叫不出声音。这‘阿拉伯人’
匆忙逃了回来。白英敦也许挥起手杖，想站起来，却倒在椅子上。

“五分钟后，威瑟伦爵士夫人去找毕亚丝小姐，谈起她创造的目击故事，
以加深毕亚丝小姐的印象。之后，她们动身去散步。在岩台下停了下来，威
瑟伦爵士夫人向白英敦太太大声说话。白英敦太太已死，不可能回答，但她
却对毕亚丝说：‘真无礼，只哼了一声！’毕亚丝小姐受此暗示，她听过好
几次白英敦太太以哼鼻子代替回答，所以询问她时，她一定肯定地说真的听


见了哼声。威瑟伦爵士夫人在国会议员会中常碰到毕亚丝小姐这种类型的女
士，知道如何运用自己倨傲的个性来影响她们。她的计划所以无法顺利成功，
全在于她无法尽快把注射筒送还。杰拉尔博士出乎意外提早回来，破坏了她
的计划。她希望博士没有发觉注射筒遗失，或者以为自己一疏忽没看清楚，
所以入夜后悄悄把它放回原处。”

白罗又停了一下。

莎拉问：

“但是，为什么？威瑟伦爵士夫人为什么非杀白英敦老太太不可？”

“你说，你在耶路撒冷跟白英敦太太讲话时，威瑟伦爵士夫人就在你旁
边。白英敦太太所说的那些话是对威瑟伦爵士夫人说的。‘我决不会忘记—
—什么样的行为、什么名字、什么样的脸型都不会忘记’，如果把这些话和
白英敦太太曾在监狱做过女看守这件事结合起来看，就可以简单掌握住真
相。威瑟伦爵士从美国回英的途中认识了他的太太。结婚前，威瑟伦爵士夫
人一定曾经犯罪在监狱服过刑。

“她陷于极其恐怖的窘境，大概可以想象出来。她辉煌的社会地位、野
心和经历都面临危险。我们虽然还不知道她犯的罪是什么（马上就可以知
道），但是，如果这前科为世人所知，她的政治生命一定全部瓦解。而白英
敦太太也不会采取一般的勒索和胁迫方式，因为她并不需要钱。她所希望的
只是玩弄自己的猎物，然后以惊人的方式公开威瑟伦爵士夫人真相！对，只
要白英敦太太活着，威瑟伦爵士夫人就决不能安心。她依照白英敦太太的约
定到培特拉和她相会（我起初就觉得奇怪，像威瑟伦爵士夫人这样重视自己
地位的人，怎么会以普通观光客身分旅行），但她内心一定在思索谋杀计划。
她抓住了机会，毅然会付诸实施。可是，她留下两大败笔。其一并不严重—
—例如裤子破损的叙述。但这最先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二是把杰拉尔博士的
帐篷搞错，走进了吉奈芙拉的帐篷。当时吉奈芙拉在半睡眠状态，才会由此
创出化装酋长的故事，这是她的妄想，却也有一半是事实。她顺从本能的欲
求，扭曲事实编成戏剧性的故事，说出奇怪的话。但我认为其中含有重要的
事实。”

他停了一停。

“不管怎么样，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真相。其实，今天，在威瑟伦爵士
夫人没有注意的时候，我已取得她的指纹。如果她曾是白英敦太太以前当看
守的那座监狱的囚犯，只要核对一下指纹，很快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他停了下来。

一声尖锐声音突破这刹那的寂静，传了过来。

“那是什么？”杰拉尔博士问。

“好像是枪声。”卡勃理上校猛然站起来。“在隔壁房间。谁在那里？”

白罗轻声说：

“我想那是威瑟伦爵士夫人的房间..”


19


《晚声报》载称：

下院议员威瑟伦爵士夫人因悲剧性事故去世，性喜旅行边境的威瑟伦爵
士夫人，平时均随身携带小手枪，不幸因擦枪走火致死。由衷向威瑟伦爵士
致哀..

五年后，一个温煦的六月晚上，莎拉·白英敦和她丈夫坐在伦敦某剧场
的特别座里。上演的是《哈姆雷特》。奥菲利亚在舞台聚光灯下独白，莎拉
不禁握住雷蒙的手。

我将如何辨知，
谁是你的恋人。
记住他的海扇帽，
拐杖和鞋一双。
他已经死了，姑娘，
他已经趋赴黄泉。
瞧，头上的青草皮，
脚底下有石碑。
莎拉不禁心中一动。那无与伦比的纯真之美，那艳绝人寰的魅惑微笑，


已超越苦恼与悲愁，为那些以幻为真的人所拥有..
莎拉在心中自语：“她真漂亮..真美..”
那余音悠然的快活声音，美丽腔调以前就已拥有，现在经过锻炼、调整

后，更变成完美的乐音。
幕落时，莎拉以断然的口气说：
“吉妮真是伟大的演员！”
之后，他们在“萨佛衣”围着晚餐桌而坐。吉奈芙拉又浮现出神秘的微

笑，跟旁边留胡子的男人说话。
“戴奥德，我演得如何？”
“太棒了。”
她的嘴唇绽出快乐笑容：
“你一直都相信我——你知道，我能够用精湛的演技让许多观众沉醉。”
旁边一桌，今晚的“哈姆雷特”忧愁地说：
“她真是从不失常！起先观众当然是为了——哎，现在已经不是来看莎

士比亚了。为了她，我的退场词简直念得不成样子。”
坐在吉奈芙拉对面的奈汀说：
“吉妮成名了，能在伦敦演出奥菲利亚，真是了不起。”
吉奈芙拉沉静地说：
“你来了真好！”
“是定期的家庭宴会啊。”奈汀微笑四顾，然后对雷诺克斯说：“孩子

也可以来看日场啦。他们已经到了看得懂的年纪，也曾想看看舞台上的吉妮

姑姑吧！”
雷诺克斯露出幽默的神色，看起来快乐健康。她举起自己的玻璃杯。
“为新婚的柯普夫妇干杯！”
杰佛逊·柯普和卡萝接受了他们的干杯祝福。
“不诚实的恋人！”卡萝笑着说：“杰夫，你最好为你那坐在对面的初


恋情人干杯吧！”
雷蒙爽朗地说：
“杰夫脸红了，想起以前很难受吧！”
他的脸突然涌上一抹乌云。
莎拉握住他的手，乌云随即散开。他望着她苦笑。
“真像一场恶梦！”
一个衣着入时的矮小男子突然在桌旁停下了脚步。是赫邱里·白罗。他

得意地拧着胡子，有礼地打招呼。
“小姐，”他向吉奈芙拉说，“你的演技太好了？”
他们高兴地迎接他，请他坐在莎拉旁边。
他眼睛发亮，看看大家，然后倾身对莎拉说：
“白英敦家现在看来一切都很顺利嘛！”
“是的，谢谢你。”
“你的先生，非常有名。我今天才看到对他最近一本新书的佳评。”
“是的，还不错。你知道卡萝和杰佛逊·柯普已经结婚了吗？雷诺克斯

和奈汀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真的好可爱哦。至于吉妮——她毕意是天

才。”
她望着桌子对面金红的头发和如花容颜，不禁呆住了。
她的脸突然趋于严肃，缓缓把杯子抵住唇边。
“夫人，干杯吗？”白罗问。
她轻轻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她’。看见吉妮，我第一次发觉她们很像。简直一模

一样，只是吉妮明亮，她阴暗。”
坐在对面的吉奈芙拉突然说：
“可怜的妈妈——她实在奇怪。想到我们现在这样幸福——我真为她难

过。她不能得到人生中应该得到的东西。那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接着，她用颤动的声音，轻轻吟诵《辛培林》的一节。大家仿佛被迷住

一般，倾听那音乐般的声音。
不怕炎阳酷热，
不惧严冬寒风，
你为了却尘缘，
失去家庭，终得果报..


A·B·C 谋杀案

宋碧云译

序言

海斯亭上尉

这篇故事中，我一反往日只叙述我在场画面的作风。因此，有些章节是
以第三人称写成的。

我要告诉读者诸君，我可以担保这些篇章所记载的事实。我稍嫌放肆，
描写了几个人物的思想和心情，因为我自信描写不会出错。我还要补充说明，
这些章节都由吾友白罗“考查”过。

最后我要说，我若大肆描写了这一串怪案所造成的附属人际关系，全是
基于人为因素不可忽略的原因。白罗曾以十分戏剧化的方法让我看出，韵事
往往是刑案的副产品。

至于三字母疑案的破案经过，我只能说：白罗应付一个他从未经历的问
题，确实有一套，我认为他显示了真正的才华。


“赫邱里·白罗只办精华案件”

我选案子。小小的灰白色细胞不用会生锈的。我的朋友，说说你对这张
短笺的感想吧！

“白罗先生——你自以为能解决我们英国笨警察解不开的奥秘，对不
对？白罗神探先生，我看着你有多聪明。也许你会觉得这次的问题太棘手。
注意本月二十一日的安多佛镇。

A.B.C.敬上。”
我问他是否预料会出事情。他的答复叫我大吃一惊。
“如果是抢案，那真是一大安慰。可解除我更严重的疑虑。”
“什么疑虑？”
“命案。”白罗说。

第一章怪信

一九三五年六月，我由南美的大牧场回国，暂居六个月左右。我们的牧
场面临难关。大家都受到世界经济萧条的影响。我在英国有不少事务要料理，
我觉得若蒙引见，和几个人面对面接触，事情必能成功。我的妻子留在那边
管理牧场。

我一到英国，不用说马上就去探望老朋友赫邱里·白罗。
我发现他住在伦敦一处大家共用厨房和仆佣的最新型公寓里。我说（他

也承认）他选这栋房子，完全是看中它几何图形的外观和对称感。
“是的，老友，这房子匀称得迷人，你不觉得吗？”
我说方形线条太多了，又提起一则老笑话，问他这种超现代宾馆中，有

没有办法叫母鸡生出方形的鸡蛋来？
白罗开怀大笑。
“啊，你还记得？哎呀！不——科学还未能叫母鸡接受现代化的口味，

他们仍生出形状和颜色各异的鸡蛋！”
我以爱惜的眼光看看老朋友。他显得很健康——和上次见面的时候比起
来，丝毫未见衰老。
我说，“你气色真好，白罗。一点都不老。事实上，你的白发比我上次

看到的时候反而少了，简直不可思议。”
白罗含笑望着我。
“怎么不可能？这是真的。”
“你是说你的头发不转白，反而转黑了？”
“不错。”
“在科学上这是不可能的！”
“不见得。”
“此事非比寻常。似乎违反天道嘛。”
“海斯亭，你的心还是那么美好，不多疑。分别几年，你一点都没变！

你看出一个事实，就一口气说出结论，却不知道自己遽下结论！”
我盯着他，困惑不解。
他默默走进卧室，带回一罐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时还不解其意。
上面有几个字：
还原剂——恢复天然的发色。还原剂不是染发剂。有五种色泽，灰色、

栗色、赤黄、红棕、黑色。
我叫道，“白罗，你染发了！”
“啊，你这才明白！”
“难怪你的头发比我上次回国的时候更黑。”
“不错。”
我由惊骇中恢复正常，“老天。我想我下次回来，你要戴假胡须了——

说不定现在就是假的？”
白罗闪缩了一下。胡须一向是他最敏感的问题。他特别以那两撇胡子为

荣。我的话刺伤了他。
“不，不，吾友。祈求上苍，那样的日子还早哩。假胡须！多恐怖！”
他用力拽，向我证明是真须没错。


“噢，还相当茂密哩。”我说。
“可不是吗？整个伦敦，我没见过一副胡须比得上我。”
我暗想：没看到是你幸运。不过我没说出来，免得白罗伤心。
我问他最近是不是还偶尔重操旧业。
我说，“我知道你几年前就退休了——”
“不错。种种葫芦瓜来消遣！很快就发生一件命案——我遂抛下葫芦瓜，

任它们枯死。后来——我知道你会说——我像首席女歌星举行告别演唱会，

告别演唱，一次又一次，永远唱不完！”
我大笑。
“其实，每次都如此。每次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但是，新案子又

来了！朋友，我承认，我根本不喜欢退休。小小的灰白色细胞不用会生锈的。”
我说，“我明白了。你适当运用。”
“对，我选案子。现在白罗探长只办精华案件。”
“精华案件多不多？”
“还好。前一阵子我险些完蛋。”
“差一点失败？”
白罗显得很震惊。“不，不。是我..我赫邱里·白罗差一点送命。”
我吹了一声口哨。
“好大胆的凶手！”
白罗说，“与其说大胆，不如说粗心。真的——粗心大意。不过我们别

谈那个。海斯亭，你知道，很多方面我都把你当做我的福星。”
“真的？哪些方面？”
白罗并未直接答复我的问题。他继续说：
“我一听说你要来，就自忖道：迟早有案件发生。我们像当年一样，并

肩出猎。若是如此，绝非普通案件。一定是”——他激动地挥挥手——“精

选的案子——微妙——精巧..”最后一个字眼他说得韵味十足。
我说，“白罗，谁都会以为你正向丽兹饭店叫一客大餐哩。”
“但是案子却不能订购？不错。”他叹了一口气。“不过我相信运气—

—说命运也不妨。你注定要在我身边，阻止我犯下不可饶恕的过失。”
“你所谓不可饶恕的过失是什么？”
“忽略明显的事实。”
我再三思考这句话，不太懂。
我立刻笑眯眯说，“好吧。这个超级大案出现没有？”
“还没有。至少..这是..”
他停下来。额上浮出困惑的皱纹。我无意中碰歪了一两样东西，他不自

觉地用手整理。
“我不敢确定，”他慢慢地说。
他的语气怪怪的，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还是眉头深锁。
他突然点点头，走向房间那一头窗畔的书桌。不用说读者也知道，一切

东西都整整齐齐做了签条，放在鸽笼式的分类架里，他要什么文件，立刻就

能找出来。
他慢慢走向我身边，手持一封拆过的信函。他自己读一遍，再递结我。
他说，“朋友，告诉我，你对这封信有什么感想？”


我略感兴趣接过来。
内容用印刷字体打在厚厚的白信纸上。
白罗先生——你自以为能解决我们英国笨警察解不开的奥秘，对不对？

白罗神探先生，我看着你有多聪明。也许你会觉得这次的问题太棘手。注意
本月二十一日的安多佛镇。

A.B.C.敬上
我看看信封。也是印刷体。
我注意邮戳，白罗说，“邮戳是WCI。好啦，你看法如何？”
我耸耸肩，把信件交回他手上。
“我想是疯子之类的。”
“这就是你的看法？”
“算啦——你不觉得语气像疯子？”
“是啊，我的朋友，很像。”
他的口吻很严肃。我好奇地看看他。
“白罗，你对这件事看得很认真。”
“我的朋友，对疯子非认真不行。疯子是危险人物。”
“是的，这话不假..我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不过我意思是说，更像
一个白痴型的骗局。也许是一个酩酊大醉的白痴。”
“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种说法。我是指一个醺醺然的家伙。不，天杀的，

一个多喝了几杯酒的家伙。”
“谢谢你，海斯亭——‘醉醺醺’一词我很熟悉。正如你说，也许只是

这样..”
“但是你认为别有深意？”我注意到他不平的口吻，就问他。
白罗充满疑虑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怎么处置？”我追问说。
“还能怎么办？我拿给贾普看。他的看法和你差不多——愚蠢的骗局—

—他就用这个字眼。他们苏格兰场每天都收到这种怪信。我以前也有份..”
“但是这一回你看得很严重？”
白罗慢慢回答。
“这封信有一点特别，海斯亭，我看不妙..”
我不自觉地为他的口吻而动容。
你想是——什么？”
他摇摇头，拿起那封信，又收进书桌里。
“你若真的看得很严重，不能想办法吗？”我问他。
“你还是老样子，行动派！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州郡警察也看过这封信，

他们也不当真。上面没有指纹。当地也查不出可能写信的人。”
“事实上只凭你自己的直觉？”
“不是直觉，海斯亭。直觉不是好字眼。是我的知识——我的经验——

告诉我，这封信有点不对劲..”
言语表达不出来，他改用手势，然后又摇摇头。
“也许是我小题大作。反正除了干等，也没有其它法子。”
“噢，二十一日是星期五。如果安多佛附近发生惊人的大抢案——”
“啊，那将是一大安慰——！”


“一大安慰？”我目瞪口呆。用这种字眼未免太特别。
“抢案是一大刺激，却不可能是一大安慰！”我抗议说。
白罗猛摇头。
“你弄错了，朋友。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是抢案，就可驱除我其它

的疑虑，让我大大放心。”
“什么疑虑？”
“命案。”赫邱里·白罗说。


第二章（并非海斯亭亲口叙述）

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由座位上站起来，以近视眼瞄一瞄邋遢的
卧室。他弯身静坐，背脊都坐僵了。挺起身子，别人才知道他个子很高。他
驼背又近视，使人发生错觉。

他走到门背所挂的旧大衣前面，由口袋里掏出一包廉价香烟和火柴。点
了一根烟，又回到刚才的长几旁。他拿起一本铁路指南来参考，然后继续斟
酌一张打字名单。他提起笔来，勾画名单上的头几个姓名。

这一天是星期四，六月二十日。


第三章安多佛小镇

当时白罗对那封匿名信的预感使我深深动容，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二十
一日真正来临的时候，我早就把那件事忘得精光。第二天早上苏格兰场的首
席巡官贾普来探望白罗。这位“犯罪侦察部”的首席巡官和我们深交多年，
他热烈和我打招呼。

他大声说，“噢，这可不是海斯亭上尉由你那处名叫什么的荒野回来了
吗？在白罗先生这边看到你，仿佛又恢复了旧日的时光。你气色不错。只是
头顶秃了一点，呃？算啦，我们都有这么一天。我也一样。”

我吓了一跳。我曾仔细把头发向后梳，盖住头顶，满以为看不出头发稀
薄，没想到贾普一语道破。不过，贾普对我的忧虑一向不圆滑，所以我面带
微笑，同意谁也不会愈变愈年轻。

贾普说，“只有白罗先生例外。他真是滋发露的最佳广告。胡须长得比
以前更优美，老年大出风头。现代的一切名案都有他参加。火车疑案，空中
疑案，上流社会的死讯——噢，他到处探案。退休后反而更出名。”

“我已经告诉海斯亭，我就像退休的首席女歌星，老是再亮相一回。”
白罗微笑说。
贾普开怀大笑，“就算你侦查自己的死因才歇手，我们都不惊讶。这是

好主意哩，真的应该写在书上。”
“那该由海斯亭来动手。”白罗对我眨眨眼睛。
“哈，哈！那才笑话哩。”贾普大笑。
我看不出这个念头有什么好笑，而且我觉得这个笑话太低级。拿他未来

的死讯当笑料，白罗心里不可能舒坦。
也许我们的态度表现出心里的感觉，贾普改变话题了。
“你有没有听过白罗先生收到匿名信的事情？”他问我。
“前几天我给海斯亭看过了，”我的朋友说。
我大声说，“当然啦，我几乎忘掉了。我想想看，信上说的日子是哪一

天？”

贾普说，“二十一日。所以我进来看看。昨天是二十一日，我昨天晚上
一时好奇，打电话到安多佛镇。是骗局没错。没有刑案发生。有一家橱窗的
玻璃打破了——是小鬼扔石头——还有一两名醉汉和捣蛋分子。这一回是我
们的比利时朋友认错了目标。”

“我承认，我松了一口气，”白罗承认说。
贾普充满感情说，“你吓一大跳，对不对？天保佑，我们每天收到十几

封这一类的怪信！没事干和脑筋有问题的人写的。无伤大雅！只是找刺激。”
白罗说，“我看得这么严重！实在太傻了。我竟管起马窝的闲事。”
“你将雌马和黄蜂搞混了。”
“请问你说什么？”
“只是一则俗谚。好啦，我得走了。邻街有一点小事要料理——收回珠

宝赃物。走到一半，我想顺便过来，让你安心。你的灰色小细胞派不上用场，

真可惜。”
贾普说说笑笑走出去。
“贾普没变多少，呃？”白罗问道。
“看起来老多了。头发灰得像獾毛。”我报复说。


白罗咳嗽一声：

“海斯亭，你知道，有一种小设计——我的发型设计师是一个颇有发明
天份的人——粘在头皮上，再将自己的头发盖上去——你知道，不是假发—
—不过——”

我大吼说，“白罗，我绝不用你那可恶的发型设计师的怪发明。我的头

顶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根本没有。”
“没有秃头的倾向吧。”
“当然没有！当然没有！”
“那边的炎夏免不了让人掉几根头发。我要带一种上好的滋发露回去。”
“对。”
“而且，怪贾普什么事？他一向讨人嫌。又没有幽默感。这种家伙看别

人刚要就座，椅子被人拉开，还笑得出来。”
“遇到这种情况，很多人都笑得出来。”
“毫无道理。”
“对于刚要就座的那个人，当然如此。”
“算了，”我稍稍克服了满腔火气（我承认，我对头发稀薄的问题很敏

感）。“匿名信没有结果，我真遗憾。”
“这一回我真的弄错了，我想那封信有点鱼腥味儿。不只是愚蠢。哎呀，

我老了，多疑得像一只瞎眼的看门狗，面对虚空乱吠一阵。”
“我若要跟你合作，我们得另找一宗‘精华’案子。”我大笑说。
“你记得前几天说的话吧？你若能像叫菜一般订购案子，你会选什么刑

案？”
我被他的幽默所感染。
“我想想看。我们看看菜单。抢案？伪造文书？不，我不以为然。太素

了。非要命案不可——血淋淋的凶杀案——当然得有花边。”
“自然。开胃菜嘛。”
“被害人是谁——男性还是女性？我想是男性。某一个大人物。美国富

翁、首相、报业巨子。犯罪现场——咦，旧图书馆有何不可？气氛再好不过
了。至于武器嘛——也许是一把古里古怪的弯匕首——或者某一种钝器——
一座石雕的偶像——”

白罗叹了一口气。
我说，“当然啦，还有毒药——不过那未免太技术化了。不然就是半夜

的一声枪响。然后必有一两个美人儿——”
“褐发美人。”我的朋友喃喃地说。
“你还是老套。当然啦，其中必有一个美人儿受到冤枉——她和男友之

间有某些误会。然后，当然啦，一定有别的嫌疑犯——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
——黝黑而危险的一类——还有死者的朋友或仇人——加上一个安详的秘书
——黑马人物——和一个态度直爽的快活男士——几个被解雇的佣人或猎物
看守人之类的——再来一个贾普这样的笨侦探——好啦——这就差不多
了。”

“这就是你心目中的精华案件，呃？”
“我想你不同意吧。”
白罗伤心地看着我。



“你几乎把房间所有的侦探小说都摘录下来了。”
我说，“算了，你要订购什么？”
白罗闭上眼睛，仰靠椅子上。他的声音由两片嘴唇间咕噜传出来。
“一个很简单的刑案。根本不复杂。发生在宁静的家居生活中..不引

人注目——很亲切。”
“刑案怎么会亲切呢？”
白罗低声说，“例如四个人坐着打桥牌，另外一个人坐在炉边的椅子上。

黄昏过去，炉边的人却死了。四个人之中有一位拿打牌作幌子，走过去杀他，
另外三个人专心看牌，没有注意。啊，这才是你该办的案件，凶手是哪一个
呢？”

我说，“算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刺激可言！”
白罗抛来谴责的一瞥。
“不，因为没有古里古怪的匕首，没有敲诈，没有神像中失窃的翡翠眼

睛，没有难寻的东方毒药。海斯亭啊，你有通俗剧的精神。你喜欢的不是一
宗命案，而是一连串凶杀案。”

我说，“我承认，书上的第二件命案往往能叫人精神一爽。如果开头就
发生命案，你要追查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一直追到倒数第二页——噢，这
未免太沉闷了。”

电话响了，白罗站起来接听。
他说，“喂，喂。是的，我是赫邱里·白罗。”
他听了一两分钟，我看他的脸色大变。
他这一头的对话很短，杂乱无章。
“是的..”
“是的，当然..”
“是的，我们会来..”
“自然..”
“说不定正如你说的..”
“好，我会带来。那么到时候再谈。”
他放下听简，走到我身边。
“海斯亭，是贾普打来的。”
“嗯？”
“他刚回苏格兰场。安多佛小镇有消息传来..”
“安多佛？”我激动地喊道。
白罗慢慢说：
“警方发现一个开报纸香烟铺的亚斯奇老太太被人谋杀了。”
我觉得有点沮丧。起先听到安多佛小镇，我兴致很高，如今略微收敛了


一点。我期待一个神奇的案子——怪异非凡！死了一个开香烟小铺的老太婆，

总嫌邋遢沉闷。
白罗用低沉而严肃的嗓音继续说：
“安多佛警方相信他们可以逮到凶手——”
我又感到一阵失望。
“那个女人和她丈夫不和。他有酗酒的习惯，而且常常欠债。他不止一

次说要干掉她。”
白罗继续说，“不过，基于上次发生的事情，警方想再看看我收到的怪


信。我答应和你马上到安多佛去。”
我的精神稍稍恢复了一点。此案虽然邋遢，毕竟是一宗刑案，我很久没

有接触刑案和犯人了。
我几乎没听到白罗的下面一句话。不过日后我却想起来，觉得含意重大。
“这是开端。”赫邱里·白罗说。


第四章亚斯奇太太

到了安多佛，一位笑眯眯的金发高个儿葛林巡官来接我们。
为求简单扼要，我还是大略谈谈案件的基本事实吧。
罪行是窦佛警官在二十二日凌晨一点发现的。他半夜巡逻，顺手推推小

店门，发现门没有闩好。他走进去，起先以为屋内没有人。他用手电筒照照
柜台，这才瞥见老妇人缩成一团的尸体。法医到现场，推断老妇人是后脑勺
挨了一记重击而死，当时她大概正由柜台后面的货架取一包香烟。死亡时间
约在七个钟头到九个钟头以前。

巡官解释说，“不过我们已找到更近的线索。我们发现有一个人五点半
去买过香烟。另外一个人六点五分进去，看到店里没人。那么刑案发生的时
间是在五点半到六点五分之间。到目前为止，我还找不到附近看见过亚斯奇
露面的人证。不过为时尚早。他九点在‘三冠’酒吧喝得烂醉。等我们抓到
他，将以嫌犯身份拘留。”

白罗问道，“巡官，他不是讨人喜欢的人物吧？”
“煞风景的货色。”
“他们夫妻不住在一起？”
“不，他们分居好几年了。亚斯奇是德国人。他曾当过侍者，染上酗酒


恶习，渐渐失业。他太太替人帮佣。最后一回是替一个老妇人露斯小姐当厨
娘兼管家。她容许丈夫靠她的薪水度日，但是他老是喝醉酒，到她工作的地
方去闹事。所以她转到‘庄园’替露斯小姐帮佣。那边离安多佛镇三里路，
远在僻静的乡间。他不能常常去找她。露斯小姐死后，留给亚斯奇太太一份
小遗产，于是她做起香烟和报纸的生意——店面很小——只卖廉价香烟和几
种报纸。勉强维持生活。亚斯奇不时来闹事骂她，她总是给他一点钱，打发
他走。她一星期固定给他十五先令。”

“他们有没有孩子？”白罗问道。
“没有。只有一个外甥女。她在欧瓦顿附近帮佣。很优秀、很稳健的小

姐。”
“你说亚斯奇常常恐吓他太太？”
“不错。他酒醉的时候真吓人——咒骂她，说要打烂她的脑袋。亚斯奇

太太真命苦。”
“她年纪多大？”
“快六十了——端庄又勤劳。”
白罗正色说：
“巡官，你认为案子是亚斯奇干的？”
巡官慎重地咳嗽一声。
“白罗先生，说这话还嫌太早，不过我要听听法兰·亚斯奇亲口说明他

昨晚的行踪。他若能交代清楚，那就好——否则..”
他意味深长地打住了。
“店里没有失窃什么？”
“没有。抽屉里的钱钞原封未动。没有抢劫的迹象。”
“你认为亚斯奇喝醉了跑来，骂他太太，最后又将她打倒在地？”
“这是最合理的结论。不过先生，我承认，我想再看看你收到的那封怪

信。我怀疑亚斯奇写得出来。”


白罗交出那封信，巡官看了皱皱眉头。

他终于说，“不像亚斯奇的手笔。我怀疑亚斯奇会用‘我们英国警察’
这种字眼——除非他想故作狡滑——我不相信他有这种脑筋。而且这家伙残
废了——样样不行。他双手发抖，不可能打出这么整齐的信件。这又是上好
的信纸和墨水。信上说本月二十一日，真奇怪。当然可能是巧合。”

“有此可能——是的。”
“但是这种巧合我看不妙，白罗先生。实在太巧了。”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眉头深锁。
“ABC。这家伙会是谁呢？我们看看玛丽·多威尔（她的外甥女）能不能

给我们一点帮助。真是怪事。要不是有这封信，我就打赌是法兰·亚斯奇干

的。”
“你知道亚斯奇太太过去的经历？”
“她是汉普州人。少女时代在伦敦帮佣，在那边遇到亚斯奇，嫁给他为

妻。战时他们一定过得很艰苦。她一九二二年就和他分手了。当时他们在伦
敦。她回到这儿；想摆脱他，但是他打听到她的行踪，跟过来纠缠要钱..”
葛林转向走进来的一名警官，“布里格，什么事？”

“是亚斯奇，长官。我们把他带来了。”
“好。带进来。在哪里找到他的？”
“他躲在铁路侧线的一辆货车里。”
“真的？带进来。”
法兰·亚斯奇真是一个可怜又可厌的人物。他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


畏畏缩缩，一会儿又大吼大叫。惺忪的醉眼一一打量眼前的人。

“你们抓我来真丢脸！你们是猪猡，你们敢？”他的态度突然一变。“不，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会伤害一个可怜的老头子——不会凶狠对付
他。人人都凶巴巴对付可怜的老法兰。可怜的老法兰。”

亚斯奇先生开始流泪。
巡官说，“够了，亚斯奇，振作一点。我没有指控你任何罪名——还没

有。除非你愿意，你用不着说话。相反的，你若和你太太的命案无关——”
亚斯奇插嘴了——声音类似尖叫。
“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她！这全是谎话！你们是天杀的英国猪——全

和我作对。我没有杀她——没有。”
“亚斯奇，你常常恐吓要杀她。”
“不，不。你不懂。那是开玩笑——我和爱丽丝之间的玩笑话。她懂。”
“好有趣的玩笑话！亚斯奇，说说你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吧？”
“好，好..我一一说给你们听。我没有去找爱丽丝。我和朋友们..

好朋友们在一起。我们在七星酒店..然后在红犬酒店..”
他匆匆说下去，有些话叽哩咕噜缠做一堆。
“迪克·维罗斯——他跟我在一起——还有老库迪——还有乔治——还

有普拉特和一群小伙子。告诉你，我没有去找爱丽丝。哀哉上帝，我说的都

是实话。”
他的声音几近狂喊。巡官对手下点点头。
“带他走。以嫌疑犯身份拘押。”
抖抖颤颤满口脏话的糟老头被人押下去以后，巡官说，“我不知道做何

感想。要不是有那封信，我会说是他干的。”


“他提到的那些人证呢？”
“全是坏蛋——没有一个人不敢作伪证。我相信他昨晚上大部分时间和

他们在一起。要看五点半到六点之间有没有人看见他在店铺附近出没。”
白罗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你确定店里没有财物失窃？”
巡官耸耸肩。“不一定。也许少了一两包香烟——不过也不会为那种事

情杀人吧。”
“店里也没有——我怎么说呢——多出什么东西。没什么奇怪——不相

称的物体出现？”
“有一份铁路指南！”巡官说。
“铁路指南？”
“是的。摊开来，朝天搁在柜台上。好象有人查阅安多佛开出的火车时

刻表。不是老妇人就是顾客。”
“她卖不卖这种东西？”
巡官摇摇头。
“她卖便宜的时刻表。那一本是巨型指南——只有史密斯商店或者大文

具商才卖。”
白罗的眼睛突然一亮。他向前探身。
“你说火车指南。是布拉萧出的——还是ABC 指南？”
巡官的眼睛也突然一亮。
他说，“天哪，是ABC 指南。”


第五章玛丽·多威尔

他们一提“ABC 铁路指南”，我对这个案子的兴趣就来了。起先我并不
热心。后街小铺的老太婆暴毙，这是报端常见的罪行，看不出特别的意义。
我心中暗想，匿名信所提的二十一日只是巧合罢了。我相信亚斯奇太太是她
那酗酒的丈夫打死的。但是现在提到铁路指南（因为照字母顺序来排列站名，
所以人人都叫它“ABC 铁路指南”），我全身一阵兴奋。当然..当然不会
是第二种巧合吧？

这件邋遢的罪行有了新的一面。
杀死亚斯奇太太，又留下一份“ABC 铁路指南”的神秘客到底是谁呢？
我们走出警察局，先到停尸间去看老太婆的遗体。我俯视那多皱的老脸，


鬓间紧紧往后梳的几络白发，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尸体看来很平静，与
暴力毫无牵连。
外科医生说，“不知道是谁用什么凶器打她，这是科尔医生说的。我庆

幸如此，可怜的老人家，她是正正派派的女人。”
“她当年一定很美。”白罗说。
“真的？”我半信半疑地低声说。
“是的，看看下巴的线条，骨架，头部的外形。”
他叹了一口气，将被单盖好，我们走出停尸间。
接着我们和法医谈了几句话。
科尔医生是一个看起来很能干的中年人。他说话简洁有力。
他说，“没找到凶器，不能断定是什么。重棍，短棒，某一种沙包——

都吻合情况。”
“打这么一下，需要很大的力气吗？”
法医凛然看了白罗一眼。
“我想你意思是说七十岁摇摇欲坠的老头子能不能办到？噢，是的，有

可能——只要凶器的前端够重，一个衰弱的人也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那么凶手可能是男性，也可能是女性罗？”
这句话使法医吓了一跳。
“女人，呃？噢，我承认从来没想到女人会犯这种罪行。不过当然可能

——十分可能。只是从心理学上来说，我认为这不像女性的作风。”
白罗点头同意。
“对极了，对极了。由表面看来，不合常理。不过我们得斟酌一切可能

性。尸体躺着——姿势如何？”

法医仔细形容受害人的姿态。照他的看法，她遭到攻击的时候，背对着
柜台（因此也背对着凶手）。她滑倒在柜台后面，偶尔进店的人根本看不到
她。

我们谢过科尔医生，告辞出来，白罗说：“海斯亭，你知道我们找到有
利于亚斯奇的进一步证明。他如果骂她恐吓她，她应该面向柜台，与他相对
而立。她却背对着凶手——可见她正回头给顾客拿烟草或香烟。”

我微微发抖。
“好可怕。”
白罗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可怜的女人，”他喃喃地说道。



然后他看着手表。
“我想欧瓦顿离这边没有多远。我们赶到那边，访问死者的外甥女如

何？”
“我们先到命案发生的小铺子看看吧？”
“我宁愿待会儿再去。我自有原因。”
他没有再解释，几分钟后我们驱车走上伦敦大道，往欧瓦顿进发。
巡官给我们的地址是一幢规模蛮大的楼房，由欧瓦顿村往伦敦方向走一

里左右就到了。
我们按铃，有一个漂亮的黑发姑娘来开门，她两眼哭得又红又肿。
白罗柔声说：
“啊！我想你就是此地的客厅女仆玛丽·多威尔吧？”
“是的，先生，没有错，我就是玛丽，先生。”
“如果你家女主人不反对，我要和你谈几分钟。是你阿姨亚斯奇太太的

事情。”
“女主人不在，先生。你们进来，我想她不会介意的。”
她打开一间小休息室。我们走进屋，白罗站在窗边的椅子上，盯着小姑

娘的面孔。
“你听到你阿姨的死讯了吧？”
少女点点头，泪水又浮上眼眶。
“今天早上，先生。警察来过了。噢！真恐怖，可怜的阿姨！她一生那

么命苦。现在又——太可怕了。”
“警方没有叫你回安多佛镇？”
“他们说我得出庭应讯——那是星期一，先生。但是我在那边无处容身

——我不想到小铺去——，现在——而且女佣走了，我不想让女主人太为

难。”
“玛丽，你很喜欢你阿姨吧？”白罗低声说。
“确实很喜欢，先生。阿姨对我一向很好。十一岁我娘死后，我就到伦

敦投靠她。我十六岁开始出来帮佣，不过放假我经常去看阿姨。那个德国佬
常常找她麻烦。她叫他‘我的老鬼’。她走到哪儿，他都不放过她。白吃、
敲诈的老畜生。”

少女说得慷慨激昂。
“你阿姨从来不想用法律途径来摆脱这份折磨？”
“算啦，先生，你知道，彼此夫妻一场嘛，这一点无论如何摆脱不掉。”
少女说话单纯而果断。
“告诉我，玛丽，他恐吓过她，对不对？”
“噢，是的，先生，他说的话好可怕。说要割断她的喉咙之类的。还诅


咒和谩骂——德文和英文一起来。不过阿姨说，她当年嫁给他的时候，他是
个斯斯文文英俊的小伙子。先生，人生的变化想起来真可怕。”
“是的，不错。玛丽，你亲耳听过这些恐吓，所以你知道命案发生，并
不觉得意外吧？”

“噢，我大吃一惊，先生。你知道，我从来没想到他是真心的。我以为
只是脏话而已。阿姨好像根本不怕他。咦，她凶起来，我亲眼看他夹着尾巴
逃走哩。可以说他很怕阿姨。”

“但是她拿钱给他？”


“噢，彼此夫妻一场嘛，你知道。”
“是的。你刚刚说过了。”他停了一两分钟。然后说：“说不定他没有

杀她。”
“没有杀她？”
他瞪着眼睛。
“这是我说的。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你知道还有谁会干这种事？”
她瞪着他，比刚才更惊讶。
“我不知道，先生。不太可能吧？”
“有没有你阿姨害怕的人？”
玛丽摇摇头。
“阿姨天不怕地不怕。她的嘴巴很厉害，敢对抗任何人。”
“你没听她说过谁怨恨她？”
“没有，真的，先生。”
“她有没有收过匿名信？”
“先生，你是指哪一种信？”
“没有签名——或者只签ABC 之类的怪信。”他细细观察她，但是她显

然听不懂。她惊讶地摇摇头。
“你阿姨有没有储蓄？存款呢？”
“先生，她在储蓄银行有一点存款——够办体体面面的丧事，她经常这

么说。此外她的钱就只够开销了——加上她的老鬼常来敲诈。”
白罗若有所思点点头。他说——与其说是和她交谈，不如说是自言自
语..
“目前还没弄清楚——没有方向可言——如果情势明朗些——”他站起
来。“玛丽，我若要找你，随时写信来。”
“先生，实际上，我正想呈递通知书。我不喜欢乡下。我留在这儿，是
因为我觉得呆在附近，能给阿姨一点安慰。但是现在——”她又热泪盈眶—

—“我没有理由留下来，所以我要回伦敦。那边对女孩子至少愉快些。”
“我希望你走的时候，将地址寄给我们。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给玛丽。她皱着眉头看一眼。
“那你——和警方没有关系罗，先生？”
“我是私家侦探。”她站在那儿，默默看了他好一会。
她终于说：
“先生，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是的，孩子。有——一些古怪地地方。以后你也许帮得上忙。”
“我——我会尽力帮忙，先生。阿姨被杀，这——不合天理。”
奇怪的说法——却非常感人。
几秒钟后，我们驱车回安多佛小镇。

第六章命案现场

命案发生的那条街是大道旁的岔路。亚斯奇太太的小店位在右边的半路
上。
我们转入那条街，白罗看看手表，我刹时明白他为什么要到现在才来看
命案现场。现在正好五点半。他希望尽可能重温昨日的气氛。

他的用意如果真如此，那他完全失败了。现在的路面和头一天晚上截然
不同。穷人的私宅间散列着几家小店。我判断平时来往的人数相当多——大
部分是贫穷阶级，人行道和马路上都有小孩玩耍。

此刻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正盯着某一间房屋或店面，一看就猜得出
是哪一间。我们发现一大群普通人兴致勃勃凝视另一个人被杀的地点。

我们挨近去，证明真的是这么回事，一间百叶窗密闭的暗濛濛小铺前方，
有一个年轻的警察心烦意乱地站在那里，他呆呆叫群众“走开”。在一位同
事协助下，民众乖乖换位子——某些人叹了一口气，勉强退开，去做自己正
常的工作，立刻又有人走过来，站在那边凝视命案的现场。

白罗和群众隔着一段距离停下来。从我们站的地方，门上的题额清晰可

见。白罗低声念了两遍。
“A·亚斯奇。是的，也许是..”
他突然住口。
“来，我们进去，海斯亭。”
我欣然答应。
我们穿过人群，和年轻的警察打招呼。白罗拿出巡官给他的凭证。警官

点点头，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走进屋，旁观者兴趣更浓了。
百叶窗关着，屋里很暗。警官发现了，就扭开电灯。灯泡是低度的，所

以屋里的光线还是很差。
我四处张望。
一个黑濛濛的小铺。散列着几本便宜的杂志和昨天的报纸——已沾满一

天的尘埃。柜台后面，一排货架直达天花板，塞满烟草和一包包的香烟。还

有几罐薄荷糖和麦精柠檬。平平凡凡的小店，市面上有几千几万家。
警官用慢吞吞的汉普州腔调说明现场的环境。
“她就在柜台后面，弓成一团。法医说她绝对不知道什么东西打中她。

一定正在伸手拿东西。”
“她手上没拿什么？”
“没有，先生，但是她身旁的地面上有一包‘选手’牌香烟。”
白罗点点头。双眼扫视小小的空间——仔细观察。
“那本铁路指南——放在哪里？”
“这里，先生。”巡官指指柜台的一个地方。“翻到安多佛那一页，朝

下放。他好像在查开往伦敦的火车。若是如此，绝不是安多佛的人。不过，
当然啦，火车指南也许是另外一个人的，他和命案根本无关，只是不巧遗忘
在那儿。”

“指纹呢？”我提醒他。
那个人摇摇头。
“这里即时彻查过，先生。一个指纹都没有。”
“柜台上也没有？”白罗问道。



“太多了，先生！都混在一起。”
“其中没有亚斯奇的指纹？”
“还言之过早，先生。”
白罗点点头，然后问死者是不是住在店铺楼上。
“是的，先生，你穿过后面那扇门。请恕我不能陪你进来，我得留在—


—”


白罗穿过他说的那道门，我跟他走进去。店铺后方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客
厅兼厨房——干净整齐，看起来却很沉闷，家具也简简单单。壁炉的面饰上
摆着几张照片，我上前观赏，白罗也跟过来。

照片一共有三张。一张是我们下午见过的玛丽·多威尔的廉价肖像。她
显然穿上最好的衣裳，脸上挂着一般人照相常摆出的忸怩而呆滞的笑容。
第二张是价值较高的照片——一位白发老太太模模糊糊的加洗艺术照。
颈边围着高高的皮领。
我猜这大概是留给亚斯奇太太一笔小遗产，使她有钱开店的东家露斯小
姐。

第三张照片很古老，已退色发黄。上面照出一个年轻人和一个穿老式衣
裳的少女，手挽着手并肩站着。那个男人扣眼上插一朵鲜花，整个恣态有一
种往日欢宴的气氛。

白罗说，“大概是结婚照。你看，海斯亭，我不是告诉你她当年是美人
儿吗？”

他说得不错。照片中的少女虽然梳着老式发型，穿着古怪的衣裳，却掩
不住她的美貌，轮廓分明，神采奕奕。我仔细看另外一个人。面对这个有军
人风采的翩翩少年，简直认不出他就是邋遢的亚斯奇。

我想起醉眼惺忪的老汉，和死者那张饱受风霜劳苦的面容——不禁为岁
月无情而发抖..

客厅有一道楼梯通到楼上的两间卧室。一间空空的，没有家具，另外一
间显然是死者的卧房。警察搜过以后，便维持这副样子。床上铺了几张旧毛
毯——抽屉里有一堆补过的内衣裤——另外一个抽屉放了几份食谱——一册
平装本的小说《绿洲》——一双新丝袜——廉价的亮光看起来可怜兮兮——
几件磁质装饰品——一尊破旧的德莱登牧羊人，和一尊蓝黄斑点的小狗——
钉子上挂一件黑雨衣和一件羊毛短褂——这就是已故的爱丽丝·亚斯奇的全
部财产。

就算有私人文件，也被警方搜寻一空。
白罗轻声说，“可怜的女人。来，海斯亭，这边没有我们的事了。”
我们再度来到街上，他迟疑了一两分钟，就穿过马路。亚斯奇太太的香

烟店对面是一家青菜水果店——大多数货品都堆在店门外。
白罗低声吩咐我几句。然后自己跨入小店。我等了一两分钟，也跟进去。

他正为一根莴苣讨价还价。我则买了一磅草莓。
白罗正和招呼他的胖太太谈得津津有味。
“命案就发生在你家对面，不是吗？好一件大事！一定大大惊动你了

吧！”
胖太太对命案的事情显然谈腻了。她大概谈了一整天。她说：
“我巴不得那些傻楞楞的群众赶快退开。我真不懂，有什么好看的？”
白罗说，“昨天晚上一定和现在不一样。说不定你还看到凶手进店哩—


—一个高高瘦瘦的胡须汉，对不对，听说是俄国人。”
胖女人立刻抬头望，“什么？你说俄国人干的？”
“听说警察已经逮住他了。”
胖女人很兴奋，口若悬河。“真的？外国人。”
“是的。我想你昨天晚上大概看到他了吧？”
“噢，我没有机会注意别人，这是实话。傍晚我们生意忙，总有人来来

去去，下班回家。高高瘦瘦的胡须汉——不，我好像没看过这样的人出没。”
我适时插嘴。
我对白罗说，“对不起，先生。我想你听错了。我听说是一个矮矮黑黑

的男人。”

于是我们开了一场热烈的讨论会，胖女人、她的瘦丈夫、一个声音沙哑
的小店员都参加了。大家一共看到四个矮矮黑黑的男人，哑嗓子少年看到一
个白皮肤的高个子，“但是没有胡须。”他遗憾地加了一句。

最后我们买好东西，走出店面，不更正我们伪造的消息。
“白罗，这一招用意何在？”我微微责备说。
“嗳呀，我想估计一下陌生人进店，对面的人发现的机会有多少。”
“你不会干脆问他们——别扯那些谎话？”
“不，朋友。我若‘干脆问他们’，根本就没有人回答我。你是英国人，

你似乎不了解英国人对直接问话的反应。对方一定会起疑，然后什么都不说。
我若向这些人打听消息，他们就象牡蛎三缄其口。但是我供述一个事实（又
有些离谱和荒谬），你再来反驳，大家的舌头就松开了。我们也知道那个时
间‘生意正忙’——也就是说，人人都忙自己的事情，路上来往的人也不少。
海斯亭，凶手很会选时间。”

他停了半晌，又以斥责的口气说：
“海斯亭，你连一点常识都没有吗？我叫你‘随便买一样东西’——你

居然选中草莓！草莓汁已经渗出纸袋，眼看要弄脏你的好衣服。”
我吓一跳，发现他的话确实不假。
我连忙把草莓送给一个小男生，他似乎很惊讶，有点怀疑。
白罗把莴苣也交给他，这才解除了小家伙的困惑。
他继续教训我。
“在廉价的蔬菜水果店——别买草莓。草莓除非是新摘的，一定会流出

汁液。香蕉啦——苹果啦——甚至甘蓝菜都好——就是别买草莓。”
“那是我最先想到的东西。”我找个借口说。
“草莓不值得一想。”白罗冷冷说道。
他在人行道旁停下步子。
西斯奇太太的香烟店右邻，房子和店铺都空着。橱窗里露出“招租”的

告示。左邻的房子挂着稍嫌肮脏的细洋布窗帘。
白罗走到这栋房子外面，没有门铃，他便用门环连敲了好几下。
过了好一会，有一个流鼻涕，身上脏兮兮的小孩子来开门。
白罗说，“晚安。你妈妈在不在？”
“嗯？”小孩说。
他以冷漠和怀疑的眼光打量我们。
“你妈妈。”白罗说。
过了十几秒钟左右，小孩子才转身，对楼上大喊，“妈，有人找你。”


然后退到黑濛濛的屋里去了。
一个脸型瘦削的女子在栏杆上俯视片刻才下楼。
“你们别浪费时间..”她说到一半，白罗插嘴了。
“晚安，女士。我是《闪光晚报》的职员。我想劝你收下五英镑，为我

们写一篇你已故邻居亚斯奇太太的报导文章。”
气话还留在嘴边，她掠掠头发，拉拉裙裾走下楼。
“请进——由左边来。请坐，先生。”
小小的房间堆满仿制的黑橡木组合家具，但是我们勉强进屋，坐在一张

硬底沙发上。

女主人说，“请原谅。我刚才说话太刻薄了，不过你们一定不相信我们
要忍受多少麻烦——老是有人推销这个，推销那个——真空吸尘器啦，丝袜
啦，薰衣草香袋啦..种种的蠢玩意儿——说话都头头是道，彬彬有礼。还
叫你的名字，叫得顺溜溜的。福乐太太如何如何。”

白罗巧妙地抓住这个称呼：
“好了，福乐太太，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要求。”
“我不知道，真的。”五英镑在福乐太太眼前向她招手。“我认识亚斯

奇太太，当然，不过要写文章嘛..”
白罗马上提出保证。她用不着花力气。他向她打听事实，文章自有人写。
福乐太太受到鼓励，遂自动提出她的回想、猜测和听来的传闻。
亚斯奇太太深居简出。对人不算友好，不过她烦恼很多，可怜的老太太，

谁都知道这回事。按理说法兰·亚斯奇几年前就该坐牢了。亚斯奇太太一点
都不怕他——她发起火来，那才泼辣呢！常拿钱给他。你瞧——阴沟里也会
翻船的。福乐太太一再告诉她：“那个人迟早会干掉你。注意我的忠告。”
他终于下手了，对不对？而她福乐太太住在隔壁，却没听到一点动静。

空档间，白罗终于插嘴问话。
“亚斯奇太太有没有收过什么怪信——没有正式签名——只签ABC 之类

的？”
很遗憾，福乐太太报以否定的答案。
“我知道你指什么——所谓的匿名信——大多数充满叫人害臊的脏话。

噢，我不知道法兰·亚斯奇有没有写过这种东西。就算他写了，亚斯奇太太
也没对我透露过。这是什么？火车指南？ABC 火车指南？不，我在附近没见
过这种东西——我相信亚斯奇太太若收到这一份指南，我一定会听人说起。
告诉你，我听到消息，简直吓昏了。我女儿爱迪来找我。她说，‘妈，隔壁
有好多警察。’我吓一跳，真的。我听到她的死讯，就说，‘噢，可见她不
应该一个人独居——她那个外甥女应该来陪她住。醉汉简直像恶狼。我觉得，
她那魔鬼丈夫是不折不扣的野兽。’我又说，‘我警告过她很多回，现在我
的话应验了吧。’我说，‘他迟早会干掉你。’他终于干掉她了！酒醉的人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场命案就是明证。”

她歇了一口气。
“我想没有人看见亚斯奇走进店铺吧？”白罗说。
福乐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当然不肯自露行踪。”她说。
亚斯奇先生怎么能来到那儿又不露行踪，她不肯解释。
她承认屋里没有后门，附近的人又认识亚斯奇先生的外貌。



“但是他不想被绞死偿命，所以他掩护得很好，没有人看见他。”
白罗又和她扯了一段时间，确定福乐太太已道出她所知的一切，而且反

复说过好几遍了，他就结束访问，并付足了预定的酬金。
我们又来到街上，我鼓起勇气说，“白罗，五英镑真划不来。”
“目前看来，不错。”
“你认为她还有话没说？”
“我的朋友，我们不知道该问什么。我们像小孩子，摸黑玩抓人的游戏。

我们伸手乱抓。福乐太太已说出一切她自以为知道的事情——还加上不少猜
测！不过，将来她的证辞也许会派上用场。我投资五英镑，是为将来打算。”
我不太懂他的用意。这时候我们正好遇见葛林巡官。


第七章帕屈吉先生和李德先生

葛林巡官显得很忧郁。我想他一下午都在调查昨晚走进香烟店的客人名

单。
“附近的人看到谁没有？”白罗问道。
“噢，有，他们看到了。三个表情鬼鬼祟祟的高个子——四个留黑胡须

的矮个子——两个大胡子——三个胖子——全是陌生人——如果证人的话可
靠，他们的表情都凶巴巴的！我奇怪怎么没人看见一群戴面具拿手枪的大
盗！”

白罗露出同情的微笑。
“有没有人自称看到亚斯奇？”
“没有。这是另一条对他有利的证据。我刚刚告诉警政厅长，我认为这

是苏格兰场的工作。我不相信是本地刑案。”
白罗正色说：
“我同意你的看法。”
巡官说：
“白罗先生，你知道，这是一宗下流的案子——一宗下流的案子..我

看不妙..”
我们又拜访了两个人，才动身回伦敦。
头一位是詹姆斯·帕屈吉先生。就目前所知，帕屈吉先生是最后见到亚

斯奇太太的人。他五点半向她买过东西。
帕屈吉先生个子瘦瘦小小的，是银行职员。他戴着夹鼻眼镜，看起来冷
淡又单薄，说话一丝不苟。他住一幢小房子，环境和他本人一样整洁。
“呃——白罗——先生，”他看看递给他的名片说。“葛林巡官叫你们

来的？要我帮什么忙，白罗先生？”
“帕屈吉先生，听说你是亚斯奇太太生前最后看到她的人。”
帕屈吉先生把指尖和拢，凝视白罗，仿佛他是一张可疑的支票。
他说，“白罗先生，这个说法有问题。我走了以后，也许有很多人向亚

斯奇太太买过东西。”
“就算有，他们也没有出面说明。”
帕屈吉先生咳嗽几声。
“白罗先生，有些人没有公共责任感。”
白罗低声说，“对极了。听说你自动向警方说明？”
“不错。我一听到骇人的消息，就认定我的说明对破案有帮助，于是自

动出面。”
白罗一本正经说，“这种精神很恰当。麻烦你对我再说一遍。”
“乐于效命。我正要回家，准五点半——”
“对不起，你怎么知道确切的时间呢？”
帕屈吉被人打断，似乎有些不高兴。
“教堂钟响了。我看看手表，发现慢了一分钟。那时候我正要踏进亚斯

奇太太的小店。”
你习惯到那儿买东西？”
“经常去买。小店在我回家的路上。我每周固定一次或两次向她买两磅

约翰·可东牌柔性烟草。”


“你知不知道亚斯奇太太个人的一切？譬如她的环境或生平？”
“一无所知。除了买东西，偶尔谈谈天气状况，我没和她深谈过。”
“你知不知道她有一个酗酒的丈夫，常常恐吓要杀她？”
“不，我对她一所无知。”
“但是你认得她的容貌。昨天晚上你觉得她有没有什么异状？她是不是

显得慌慌张张或者很生气？”
帕屈吉先生仔细回想。
“依我的感觉，她似乎和平常一模一样。”他说。白罗站起来。
“帕屈吉先生，谢谢你答复这些问题。你家里有没有ABC 火车指南？我

想查一查回伦敦的火车时刻表。”

“在你后面的架子上。”帕屈吉先生说。架子上有一份“ABC 火车指南”，
一份“布拉萧火车指南”，“货品交易年鉴”，“凯利字典”，一份“名人
录”和一本当地电话簿。

白罗取下“ABC 铁路指南”，假装查查火车时刻表，然后向帕屈吉道谢
告辞。

接着我们拜访亚伯特·李德先生，情况完全不同。亚伯特·李德先生是
碗盘制造商，我们的谈话在李德太太转动盘碟的咔嗒声、他们家犬的咆哮声
和李德先生的明显敌意中进行。

他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大块头，脸型宽阔，有一双多疑的小眼睛。他正在
吃肉饼，靠浓茶下咽。他隔着茶杯气冲冲望着我们。
他咆哮说，“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不是吗？这件事与我何干？我对该死

的警察报告过了，现在又得对该死的陌生人重说一遍。”
白罗向我抛来一道好玩的目光，然后说：
“事实上我同情你的处境，不过你指望什么？这是命案的问题，对不对？

我们得非常非常小心。”
他太太紧张兮兮说，“贝特，还是乖乖告诉这位先生吧。”
“闭上你的臭嘴。”大块头吼道。
“我想你不是自动向警方说明的。”
白罗伶俐地说。
“我为什么要自动说明？事情与我无关。”
白罗淡然地说，“观点问题。有命案发生——警方想知道谁到过那家小

店——我认为——怎么说呢？——我认为你出面更合乎常理。”
“我有活儿要干。别说我竟不用自己的时间出面说明..”
“但是有人看见你走进亚斯奇太太的店铺，将姓名告诉警方，他们非来

找你不可。他们对你的说辞满不满意？”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满意？”贝特凶巴巴地说。
白罗耸耸肩。
“先生，你想问什么？没有人指控我吧？人人都知道谁干掉那个老太

婆，她那杂..丈夫。”
“但是他昨天傍晚没在那条街露面，你却有。”
“想套在我身上，是不是？算了，你不会成功的。我有什么理由干这种

事？你以为我要敲诈她一罐烟草？以为我是所谓的血腥杀人狂？以为
我..？”
他阴森森站起来。他太太发抖说：


“贝特，贝特..别说这种话。贝特..他们会以为..”
白罗说，“先生，冷静一点。我只要你说说昨晚进店的情形。你拒绝，

我觉得——怎么说呢——有点古怪？”
“谁说我拒绝？”李德重新坐下。“我不在乎。”
“你六点钟走进那家小铺子？”
“不错——其实是六点过一两分钟。想买一包金花牌香烟。我推开店门

——” 
“那么店门是关着罗？”
“不错。我以为店铺打烊了。其实没有。我走进去，没看到人。我捶捶

柜台，等了一会。没有人出来招呼，我就走出门外。如此而已，你可以仔细

想想看。”
“你没看到有人倒在柜台后面？”
“没有，你也不会看到呀——除非你存心去找。”
“有没有看到一份铁路指南？”
“有，有——朝下放。我当时灵机一闪：老太婆大概突然坐火车走了，

忘记锁上店门。”
“你拿起铁路指南，或者移动了它的位置吧？”
“没碰那个鬼东西。我的行动都交代清楚了。”
“你进门以前，没看到别人走出店铺？”
“没看到什么。我要说，为什么找上我？”
白罗站起来。
“没有人找上你——还没有。晚安，先生。”
他张着嘴巴告辞，我跟出门外。
到了街上，他看看手表。
“赶快，朋友，我们也许赶得上七点零二分的火车。我们快走。”


第八章第二封信

“怎么？”我急着问道。
我们坐在一节没有外人的高等车厢里。快车已驶出安多佛站。
白罗说，“案子是一个中等身材，白发，左眼斜视的男人干的。他右足

微跛，肩胛下有一颗黑痣。”
“白罗？”我大声说。
我一时被他骗倒了。后来他眨眨眼睛，我才恍然大悟。
“白罗！”这回我责备说。
“朋友，你指望什么？你用小狗般忠诚的目光来看我，要我做福尔摩斯

式的声明！说实话——我不知道凶手长得什么样子，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

道怎么抓他。”
“他若留下一些线索多好。”我喃喃地说。
“是的，线索——你注意的总是线索。可惜他没抽烟，没留下烟屑，也

没穿花色古怪的钉鞋进场。不——他没有那么客气。不过朋友，至少有铁路

指南。‘ABC 铁路指南’。那就是你要的线索！”
“那么你认为他是不小心留下的罗？”
“当然不是。他故意留下。由指纹可以看出来。”
“上面没有指纹呀。”
“我就是这个意思。昨天晚上是什么天气？温暖的六月黄昏。这种天气

有人戴手套出门吗？这样一定会引人注目。所以‘ABC 铁路指南’上既没有
指纹，一定有人仔细擦掉了。无辜的人会留下手印——犯罪者却不然。所以，
凶手是故意把它留在那儿——不过它仍不失为一道线索。‘ABC 铁路指南’
是某人带来的——其中存有一线希望。”

“你认为我们可由此找到线索？”
“海斯亭，说老实话，我不敢抱什么希望。这位神秘人物显然以他的能

力为荣。他不会指出直接可循的道路。”
“那么‘ABC 铁路指南’对破案毫无帮助罗。”
“没有你所谓的帮助。”
“其它方面呢？”
白罗并未马上答腔。过了一会才慢慢说：
“答案是肯定的。我们遭遇到一个未知的人物。他在暗处，而且想一直

留在暗处。但是在案件的本质中，他不免要露出一点轮廓。由某一方面看来，
我们对他一无所知——由另一面看来，我们又知道不少。我看到他的形影依
稀露出来——一个打字打得很清楚很高明的人——习惯买好纸张——很想表
现他的人格。我看他小时候可能不受重视——我看他成长过程中心里有着自
卑感——对抗不公的感觉..我看出这种内在的驱力——想出风头——想引
人注目，驱力愈来愈强，而环境——却压制他——说不定使他更屈辱。在他
的内心深处，火柴点上了炸药库..”

我反驳说，“这完全是猜想。对你没有实质的帮助。”

“你宁愿要火柴蒂，香烟灰，钉鞋！你一向如此。但至少我们能问自己
几个实际的问题。为什么留下‘ABC 铁路指南’？为什么选上亚斯奇太太？
为什么选在安多佛？”

我沉吟道，“这个女人的一生很单纯。拜访那两位男士也没有什么结果。


他们说的话，我们早就知道了。”
“说实话，那一方面我没有多大的指望。但是我们不能忽略两个可能的

嫌疑。”
“你该不是以为——”
“至少凶嫌有可能住在安多佛附近。这是‘为什么选在安多佛’的合理

答案之一。好啦，我们找到重要时间进店的两个人。说不定凶手就是其中一

位。还没有任何资料证明他们不是凶手。”
“也许是那个凶巴巴的大汉李德先生。”我承认。
“噢，我倒觉得李德先生没有嫌疑。他紧张、凶暴，显然坐立不安..”
“这正表示..”
“这种性格正和那位写ABC 匿名信的人相反。我们必须留意自满又自信

的人。”
“一个乱表示自己份量的人？”
“可能。不过有人态度紧张而自卑，内心却藏着虚荣和自满。”
“你不会以为瘦瘦小小的帕屈吉先生——？”
“他更合乎标准。只能这么说。他的举止和那位写匿名信的人差不多—

—立刻出面找警察——使自己出人头地——享受他的地位。”
“你真的以为..？”
“不，海斯亭。我个人相信凶手是外来的，不是安多佛人。但是我们不

能忽略任何一个调查管道。虽然我一直说‘他’，我们也千万别排除凶手是

女性的可能。”
“不会吧！”
“我同意，攻击手法像男性。不过写匿名信的往往是女人，不是男人。

我们要记住这一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下一步该做什么？”
“精力旺盛的海斯亭。”白罗说着，向我微微一笑。
“不是。但我们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干。”
“什么都不干？”我的失望表露无遗。
“我是魔术家？还是巫师？你要我怎么办呢？”
仔细斟酌这件事，我发现很难答腔。然而我坚信该采取行动，不能偷懒。
我说：“有那本‘ABC 铁路指南’——还有信纸和信封——”
“自然大家都朝这一方面调查。警方有各种办法查这些东西。这方面若

能找到线索，别担心，他们一定会找到的。”
这么一来我只好安心等待。
后来几天，我发现白罗根本不愿讨论案情。我一谈这个题目，他就不耐

烦地挥手挡开。

内心里，我恐怕已探出白罗的动机。亚斯奇太太一案，白罗始终处于败
势，A.B.C.向他挑战——A.B.C.占了上风。我的朋友一向成功惯了，从来没
有破例，对这次的失败很敏感——甚至不忍心讨论案情。对于伟人来说，这
也许有些小心眼，不过神志最清醒的人也会被成功冲昏了脑袋。白罗这种冲
昏脑袋的过程已持续多年了。难怪最后效果如此显著。

了解了这些，我尊重他的弱点，不再提亚斯奇太太命案。我看到报上侦


询的报导。短短几句，没有提那封ABC 匿名信，最后只说凶手是某一个或几
个未知的人物。此案在报章上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它缺乏惊人或迷人的特
征。后街的老妇命案很快就从报纸上消失，换上更刺激的新闻。

说实话，这件事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大概因为我不喜欢把白罗和失败者
联想在一块儿吧。七月二十五日才又突然想起来。
我到约克州去度周末，好几天没和白罗见面。星期一下午回来，信件六

点钟送到。白罗打开特制的信封，我记得他突然猛吸一口气。
“来了。”他说。
我瞪着他——不懂意思。
“什么来了？”
“ABC 勾当的第二章。”
我楞楞看了他一会。我真的把这件事忘光了。
“看吧。”白罗把信递给我。
像上回一样，是高级纸张打上印刷字体。
亲爱的白罗先生——好啦，如何？我想第一盘算我赢了。安多佛命案进

行得很顺利，对不对？
但是游戏刚刚开始。请你注意二十五日的贝克希尔海滩。
我们玩得真有趣！

A.B.C.敬上
我大叫说，“老天，白罗，这个恶魔是不是想再干一票？”
“当然，海斯亭。你还指望什么？你以为安多佛命案是独立的案子？你
不记得我说过：‘这是开端’？”
“太恐怖了！”
“是的，很恐怖。”
“你正在对抗一个杀人狂。”
“是的。”
他安详的态度比任何史诗更动人。我打个哆嗦，把信交还给他。
第二天早晨，我们开了一个巨头会议。苏瑟州的警政厅长，“犯罪侦察

部”的副部长，安多佛的葛林巡官，苏瑟警察局的卡特局长，贾普首席巡官
和一个名叫克罗米的青年巡官，以及鼎鼎大名的精神病医生汤普森博士，大
家聚在一起开会。这封信的邮戳是汉布史台，但是白罗认为这个线索并不重
要。

大家详细讨论这件事。汤普森博士是一个有趣的中年人，他虽然一肚子

学问，说话却浅显而平易，避免用职业上的术语。
副部长说，“两封信笔迹相同。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们可以断定，那个人要为安多佛命案负责。”
“对。现在我们已得到警告，第二件案子订在二十五日——明天——地

点是贝克希尔。该采取什么措施？”
苏瑟州的警政厅长看看警察局长。
“噢，卡特，如何？”
局长沉重地摇摇头。
“很难，长官。被害人是谁，一点线索都没有。坦白说，我们能采取什

么措施？”
“我有个建议。”白罗低声说。


大家都转脸看他。
“我想他下一个作案的目标姓氏可能以B 字母开头。”
“这倒有几分道理。”警察局长半信半疑说。
“字母情结。”汤普森博士若有所思说。
“我只是说有可能——如此而已。上个月那个苦命老太婆被杀，我看到

店门上写着‘亚斯奇’字样，我就想到这一点。第二封信指名贝克希尔这个
地方，我想受害人和作案地点也许都是照字母顺序来选择的。”

医生说，“有可能。反过来说，亚斯奇这个姓氏也许是巧合——这一回
的受害人无论姓什么，仍然是开店的老太婆。记住，我们要对付一个疯子。
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留下动机方面的线索。”

“先生，疯子也有动机吗？”警察局长怀疑道。

“老兄，当然有。要命的逻辑是狂人的一大特色。他也许相信他奉上天
旨意来杀教会人员——或者医生——或者香烟店的老太婆——其中总有连贯
性的理由。我们不能被字母问题绊住。先是A 字母开头的安多佛镇，然后是
B 字母开头的贝克希尔海滩，说不定纯属巧合。”

“卡特，我们至少可以先做预防，特别记下B 字母开头的姓氏，尤其是
小店老板，然后当心一切小烟草商和报纸经销商，看有没有人特意打听他们。
我想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当然要尽可能看守陌生人。”

警察局长哼一声。
“学期结束，暑假开始，怎么可能？这个礼拜人潮大量涌来此处。”
“我们得尽力而为。”警政厅长厉声说。
现在葛林巡官开口了。
“我派人监视亚斯奇太太一案有关的人物，那两位证人帕屈吉和李德，

当然也不放松亚斯奇本人。他们若有离开安多佛的迹象，我会派人跟踪。”
大家又提出几个建议，再散散漫漫谈了一会，就散会了。
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我说，“白罗，这个案子能预防吧？”
他回头看我，面容憔悴不堪。
“满市的正常人对抗一个精神病患者海斯亭，我怕——
我怕极了。想当年‘谜样的杰克’干过好多案子。”
“真恐怖。”我说。
“海斯亭，疯狂很恐怖..我怕..我怕极了..”


第九章贝克希尔海滩命案

我记得七月二十五日早上醒来的经过。那时候大约七点三十分。
白罗站在我床边，轻轻摇我的肩膀。我一看他的表情，睡意马上消失了，

全身都清醒过来。
“什么事？”我连忙坐起身子。
他的回答很简单，寥寥数语却蕴含丰富的情绪。
“事情发生了。”
我叫道，“什么？你是说——不过今天才二十五日呀。”
“昨夜发生的——不如说是今天凌晨。”
我跳下床，匆匆漱洗，他简单叙述电话中听来的案情。
“贝克希尔海滩上发现一个少女的尸体。经过指认，是伊丽莎白·巴纳

德，一位咖啡馆的女侍，她和父母同住在一栋新建的阳台小平房里。根据验

尸报告，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半到凌晨一点之间。”
“他们确定是这宗刑案？”我匆匆在脸上涂抹肥皂泡，同时问他。
“尸体下面有一本‘ABC 铁路指南’，翻到贝克希尔火车时刻表那一页。”
我打了一个哆嗦。
“真恐怖！”
“当心，海斯亭。我不希望悲剧在我屋内重演！”
我伤心地擦掉下巴刮破的血痕。
“我们的战斗计划是什么？”我问道。
“等一下车子会来接我们。我给你端一杯咖啡来，到时候马上出发。”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上一辆警车，飞快横越泰晤士河，驶出伦敦。
车上还有克罗米巡官，他那天曾参加会议，此案归他侦察。
克罗米和贾普是不同典型的警官。他年轻，沉默，高高在上。受过良好

的教育，博览群书，我觉得他稍嫌太自满。他最近侦办一连串的儿童命案，
耐心逮到凶手，获得很高的荣誉，凶手如今关在布罗摩尔疯人院。

他显然很适合办现在这个案子，不过我觉得他自视太高了。他对白罗的
态度相当傲慢。他以年轻人面对老者的姿态听命于他——神色却忸忸怩怩，
活像“富贵子弟大学先修班”的学生。

他说，“我和汤普森博士长谈过。他对‘连锁’型的命案很有兴趣。这
是某一种精神病患者的杰作。我们是外行人，当然无法领略医学观点中比较
微妙的地方。”他咳嗽一声。“事实上——我上次办的案子——不知道你看
报没有——你知道，莫斯威山冈的女学生梅柏·荷马案——凯波那个人精神
不正常。很难想象案子是他干的——还是第三次作案哩！看起来和你我一样
正常。但是现在有各种测验——口头圈套，你知道——很摩登，当然啦，你
们那个时代没有这种东西。一旦你能让他自露原形，你就逮到他了！他晓得
你知道，便勇气全消。他开始两面露马脚。”

“我们那时代，也出过这种事情。”白罗说。
克罗米巡官看了他一眼，喃喃地虚应道：
“噢，是吗？”
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穿过新十字车站的时候，克罗米说：
“你若想问我案情方面的问题，尽管开口。”
“你还没有形容死者吧？”



“她今天二十三岁，在‘姜猫咖啡馆’担任女侍——”
“不是这些。我猜想——她长得漂不漂亮？”
“这方面我没有资料，”克罗米的语气有点畏缩。他的态度表示，“真

是的——这些外国人！全都一样！”
白罗射出好玩的目光。
“你不觉得这一点很重要吗？对女人来说，容貌最重要。她的命运往往

决定于此！”
克罗米巡官退回到无话可说的阶段。
“噢，是吗？”他客客气气说。
双方又沉默良久。
“你是否偶然听到她怎么被人勒死，用什么东西勒死的？”
克罗米巡官扼要回答。
“被她自己的腰带勒死——听说是一条厚厚的编织物。”
白罗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他说，“啊哈，至少我们有一则确切的资料。这是一条线索，对不对？”
“我看不出来。”克罗米冷静地说。
此人太谨慎，缺乏想象力，我觉得很不耐烦。
我说，“由此可看出凶手的纯度。用少女自己的腰带。可见他天性凶残！”
白罗瞄了我一眼，我不懂其中的含意。表面上看来，似乎代表幽默和不

耐烦。我想他大概要警告我，在这位巡官面前不要太多话。
我闭上嘴巴。
到了贝克希尔，警察局长卡特来接我们。随行的是一个面容可爱、神采

机灵的青年巡官凯西。后者奉派和克罗米联手办案。
警察局长说，“克罗米，你一定想自己侦察，所以我把此案的重要人物

交给你，你可以立刻进行。”
“谢谢你，长官。”克罗米说。
警察局长说，“我们已将死讯告诉她的父母。对他们当然是可怕的打击，

我说要等他们稍稍平静下来，再找他们问话，所以你可以从那边开始。”
“她家还有别人吧？”白罗问道。
“有一个姐姐——在伦敦当打字员。警方已通知她了。还有一个年轻人

——听说她昨天晚上本来要陪他出去。”
“那本‘ABC 铁路指南’有没有什么用处？”克罗米问他。
“在那边，”局长点点头。“没有指纹。翻到贝克希尔那一页。我想是

新的——好像没翻过几回。不是这一带买的。一切可能的文具商都问过了！”
“请问尸体是谁发现的？”
“一名早起散步的老上校。耶洛米上校。他六点左右牵狗出门。沿着滨

海道路往库登方向走，来到海滩上。小狗乱跑，猛嗅一种气味。上校叫他。
他不肯回来。上校觉得事有蹊跷。走过去看。他的举止很恰当。根本没碰尸
体，立刻打电话给我们。”

“死亡时间在午夜左右？”
“午夜到凌晨一点之间——这一点可以确定。我们这位杀人狂是守信的

君子。他说二十五日，就是二十五日——尽管午夜只过了几分钟。”
克罗米点点头。
“是的，这是他的心态。没有别的线索了？没有人看到有用的情况？”


“就我们所知，没有。不过为时尚早。凡是昨天晚上看到一位白衣女郎
陪男友外出的人，不久都会来报告。我想昨天晚上大概有四、五百个白衣女
郎陪青年男友外出，应该很热闹。”

克罗米说，“好了，长官，我还是跑一趟吧。有那间咖啡馆，有死者的

家。我还是两边都去看看。凯西可以陪我去。
“白罗先生呢？”局长问道。
“我陪你去。”白罗向克罗米微微欠身说。
我想克罗米有点不高兴。凯西没见过白罗，对他咧嘴一笑。
说来很不幸，大家第一次看到我的朋友，总是把他当做上好的笑料。
克罗米问道，“勒死她的腰带呢？白罗先生认为是重要的线索。我想他

有兴趣看一看。”
白罗连忙说，“你完全误会了。”
卡特说，“你查不出什么。不是皮带——皮带会留下指纹。只是一条厚

厚的编结丝带——勒人最理想。”
我打了一个寒噤。
克罗米说，“好了，我们还是走吧。”
我们立刻出发。
我们先到“姜猫咖啡馆”。它座落在海滨大道上，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

茶室。里面摆了几张小茶几，铺着橘红色的格子台布，还有一些不太舒服的
藤椅，铺着橘红色的椅垫。店里专卖晨间咖啡，五种茶（丹佛州茗茶，农庄
茶，水果茶，卡尔登茶和清茶），还有炒蛋、虾仁、发面食品等女性节俭午
餐。

现在正供应晨间咖啡。女经理匆匆把我们带进一个很不整洁的后房。
“呃——你是——梅丽安小姐？”克罗米问道。
梅丽安小姐用高亢、苦恼的女性嗓音说：
“我姓梅丽安。真是不幸的消息。真不幸。我不敢想象对我们的生意会

有什么影响！”
梅丽安小姐年约四十岁，骨瘦如柴，有一头稀疏的橘红色头发（她本人
真像一头姜黄色的小猫）。她紧张兮兮玩弄衣服上的各种花边和装饰。
凯西巡官以鼓励的口吻说，“你们会大大轰动。你看好了！端茶都来不

及！”
梅丽安小姐说，“恶心，真恶心。使人对人性失望透了。”
但是她的眼球却亮晶晶的。
“梅丽安小姐，你能不能和我们谈谈死者？”
梅丽安小姐断然说：“无可奉告，真的无可奉告！”
“她来这边工作多久了？”
“这是第二个夏天。”
“你对她满不满意？”
“她是好女侍——手脚敏捷，人又客气。”
“她很漂亮吧？”白罗问她。
这一回梅丽安小姐也献上一道“噢，这些外国人”式的批评眼光。
“她是一个外貌优雅洁净的姑娘。”她冷淡地说。
“昨天晚上她什么时候下班？”克罗米问道。
“八点。我们八点关门。我们不卖晚餐。没有销路。七点以后还有人要


炒蛋和茶（白罗抖了一下），但是我们最忙的时间六点半就结束了。”

“她有没有提起她晚上要做什么？”

梅丽安小姐强调说，“当然没有。我们交情不深。”“没有人来找她？
或者其它情况？”

“没有。”

“她看起来是不是和平常一样？不特别激动或消沉？”“我真的说不上
来。”梅丽安小姐淡然地说。

“你雇了多少女侍？”

“平常是两个，七月二十日到八月底多雇两个零工。”“伊丽莎白·巴
纳德是不是零工之一？”

“巴纳德小姐是正规人员。”

“另外一个正规人员呢？”

“海利小姐？她是很好的姑娘。”

“她和巴纳德小姐私交如何？”

“我真的说不上来。”

“我们想找她谈几句话。”

“现在？”

“拜托。”

梅丽安小姐站起来说，“我叫她来见你们。请别留她太久。这是晨间生
意最忙的时刻。”

肤色姜黄、举止像猫的梅丽安小姐走出房间。

凯西巡官说，“好有修养。”他学淑女娇滴滴的声音，“我真的说不上
来。”

一个黑发、红颊、黑眼珠的胖姑娘气喘吁吁跑进来。“梅丽安小姐叫我
来的。”她喘着气宣布说。

“海利小姐？”

“对，我就是。”

“你认识伊丽莎白·巴纳德吧？”

“噢，是的，我认识白蒂（“伊丽莎白”的简称）。很可怕对不对？太
可怕了！我不相信是真的。我一上午都对女伴说我不相信！我说‘姑娘们，
你们知道，这不像真的。’白蒂，我是指白蒂·巴纳德，她一直在这里工作，
居然被人害死了！我说，‘我硬是无法相信。’我捏了自己五、六次，想证
明是不是作梦。白蒂死了..这——噢，你们知道我的意思——不像真的。”

“你和死者很熟？”克罗米问她。

“噢，她比我先来这边做事。我今年三月才来的。她去年就来了。她很
文静，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她不是爱说笑的人。我不是说她真的很文静——
她这个人很有意思——但是她不——噢，她文静又不文静，你知道我的意思
吧？”

我要替克罗米巡官说一句好话，他真有耐心。丰满的海利小姐当证人，
简直会把人逼疯。她每一句话都重复和更正十几遍。几乎等于什么也没说。

她和死者并不亲密。我猜得出来，伊丽莎白·巴纳德自认为比海利小姐
高一级。上班时间她和和气气，下班后女同事很少看到她。伊丽莎白·巴德
纳有一个“朋友”——在车站附近的房地代理行“科特及布伦斯基公司”做
事。不，他不是股东科特先生或布伦斯基先生。他是那边的职员。她不知道


那个人的名字。但是见面认得出来。长得好看——噢，非常好看，服装总是
气气派派。看来海利小姐内心有一点妒忌。

最后只得到一点结论。伊丽莎白·巴纳德并没有向咖啡馆的人透露她晚
上的计划，不过海利小姐认为她要去和她的“朋友”约会。她穿上一件白色
新衣服，“配上新领子，始终那么迷人。”

我们和另外两位姑娘谈了几句话，但是没有进一步的结果。白蒂·巴纳
德没有说她要去哪里，昨天晚上贝克希尔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第十章巴纳德一家

伊丽莎白·巴纳德的父母住在一幢有阳台的小平房内，这是一位投机建
筑商最近抢建的五十几幢住宅之一。名叫“兰都诺”居。
巴纳德先生年约五十五岁，块头很大，一副困惑的表情，他看我们走近，

站在门口迎接。
“诸位，请进。”他说。
凯西巡官先开口。
他说，“先生，这位是苏格兰场的克罗米巡官。他特地来帮我们查案。”
巴纳德先生满怀希望说，“苏格兰场？好极了。杀人的恶魔一定要抓到。

可怜的小女——”他的面孔因悲哀而变形。
“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也是伦敦来的，还有..”
“海斯亭上尉。”白罗说。
巴纳德先生呆板地说，“诸位，幸会。到小客室来吧。我不知道内人能

不能起来会客。她哀痛到极点。”
不过，我们走进平房的小客室，巴纳德太太已经露面了。她显然大哭过，

双眼红肿，走路踉踉跄跄，一看就知道她受过很大的打击。
“咦，孩子他娘，不妨事。你确定身体受得了——呃？”
他拍拍她的肩膀，扶她坐下。
巴纳德先生说，“局长真好。他透露消息以后，说要等我们克服第一阵

打击，再找我们问话。”
“太残酷了。噢，太残酷了，”巴纳德太太含泪说。“真是空前的惨祸。
她那吟唱般的口吻起先我觉得很陌生，我想起大门上的姓氏，恍然大悟，

她的口音证明她有威尔斯血统。
克罗米巡官说，“女士，我知道，这种事叫人伤心。我们很同情你，不

过我们想多问出一些事实，好尽快展开工作。”
巴纳德点头同意，“这很合理，真的。”
“听说令爱今年二十三岁，她跟你们同住，在‘姜猫咖啡馆’上班，对

吧？”
“对。”
“这是新居，对不对？你们以前住在哪里？”
“我在凯宁顿做铁器生意。两年前退休。一直想住在海滨附近。”
“你有两个女儿？”
“是的。长女在伦敦的一家事务所上班。”
“昨天晚上令爱没有回家，你们不担忧吗？”
巴纳德太太含泪说，“我们不知道她没有回来。孩子他爹和我睡得很早。

我们九点钟就寝。警官来说..说..我们才知道白蒂没有回家..”
她痛哭失声。
“令爱习惯..晚回家？”
巴纳德说，“巡官，你知道现在女孩子的作风。她们要独立。夏日傍晚

她们不急着回家。都一样，白蒂通常十一点回来。”
“她怎么进屋？你们不锁门？”
“把钥匙放在草垫下——我们一向如此。”
“传闻令爱订婚了？”


“现在他们不重形式。”巴纳德先生说。
巴纳德太太说，“他名叫唐纳·佛莱瑟，我喜欢他。非常喜欢。可怜的

汉子，他一定很难受——这个消息，不知道他听说了没有？”
“据闻他在‘科特及布伦斯基公司’做事？”
“是的，他们是房地代理商。”
“他下班后是不是经常和令爱约会？”
“不是每天晚上见面。一周见一两次。”
“你们知不知道她昨天是不是要和他约会？”
“她没有说。白蒂从来不说她要干什么，要去什么地方。不过她是好孩

子，白蒂。噢，我无法相信..”
巴纳德太太又失声啜泣。
她丈夫劝她说，“振作一点，老太太。忍一忍，孩子他娘。我们得查个

水落石出..”
“我相信唐纳不可能..不可能..”巴纳德太太呜咽道。
“现在振作一点。”巴纳德先生又说。
他转向两位巡官。
“我祈求上苍，但愿我能提供一点线索，但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根本无法协助你们抓到那个天杀的流氓。白蒂是一个快乐活泼的少女——正
和一个高尚的年轻人——噢，套用我们当年的说法——交往。怎么会有人要
杀她，我真想不通——不合常理嘛。”

克罗米说，“巴纳德先生，你的话十分贴切。我想看一看巴纳德小姐的

闺房。也许有什么资料、信件或日记之类的。”
“尽管搜查。”巴纳德先生说着站起来。
由他领路，克罗米紧跟着他，然后是白罗，然后是凯西，由我殿后。
我停下一会儿，弯身紧鞋带，还没紧好，一辆计程车停在门外，车里跳

出一位姑娘。她付了车资，匆匆由走道往屋里走，手上拿了一个小皮箱。她

进门看到我，刹时停下脚步。
“你是谁？”她说。
我走下几级石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我该道出姓名？还是说我陪

警方来问案？不过，她不给我决定的时间。
她说，“噢，算了，我猜得出来。”
姑娘扯下头顶上的羊毛便帽，丢在地板上。她略微转身，光线落在其身

上，现在我稍稍看清了她的长相。

第一个印象便想起童年我妹妹玩的荷兰洋娃娃。她的头发呈黑色，剪得
又短又直，额上蓄着刘海。颧骨高，整个外形有棱有角，看起来还算动人。
她不漂亮——容貌相当平庸——却显得浓烈而热情，叫人不可能忽视她的风
采。

“你是巴纳德小姐？”我问她。
“我是梅根·巴纳德。我猜你是警方的人？”
我说，“噢，也不算——”
她打断我的话。“我无可奉告。我妹妹是一个不交男性朋友的乖女孩。

早安。”
她说着干笑一声，以挑战的眼神望着我。
“我想这个说法没错吧？”她说。


“我不是记者，你大概以为我是记者吧。”
“噢，那你是什么？”她回头看看。“我爹和我娘呢？”
“令尊带警察去看你妹妹的房间了，令堂在屋里，她很伤心。”
她似乎做了决定。
“进来吧。”她说。
她拉开一扇门走进去。我跟在她后面，发现我置身在一间整洁的小厨房


里。
我正要带上房门——没想到关不上。接着白罗悄悄溜进来，把门带上了。
“巴纳德小姐？”他连忙一鞠躬说。
“这位是赫邱里·白罗先生，”我说。
梅根·巴纳德以赞佩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她说，“我听过你的大名。你是有名的私家侦探，对不对？”
“措辞不雅——不过可以这么说。”白罗答道。
少女在餐桌旁坐下。她伸手由提袋内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点燃，一

面抽一面说：“不过，我想不通白罗先生怎么会来管这种小案子？”
白罗说，“小姐，你想不通的事情和我想不通的事情大概可以写成一大

本书。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项不容易得知的事实。”
“什么？”
“小姐，死亡会造成偏见。对死者有利的偏见。我听见你刚刚对我的朋

友海斯亭说，‘一个不交男性朋友的乖女孩。’你说这句话来嘲笑新闻界。
这句话很对——一位少女死后，大家都会这么说。她俏丽。她快活。她脾气
很好。她在世上无忧无虑。她没有不该交的朋友。我们对死者一向很慈悲。
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希望什么？我真想找一个认识伊丽莎白·巴纳德却不知道
她已经死掉的人。那么，我们才能听到有用的事实——也就是真相。”

梅根·巴纳德一面抽烟，一面静静看了他一会。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话叫我大吃一惊。
她说，“白蒂是十足的小蠢驴！”


第十一章梅根·巴纳德

我说过，梅根·巴纳德的话，加上她那干脆而平淡的口吻，吓了我一跳。
白罗却只正正经经一鞠躬。
他说，“好，你真聪明，小姐。”
“我非常喜欢白蒂。喜欢归喜欢，我却看出她是小傻蛋——我甚至找机

会当面训过她！姐妹就是如此。”
“她有没有接纳你的忠言？”
“大概没有。”梅根以嘲讽的语气说。
“小姐，请你说得明白些。”
少女迟疑片刻。
白罗微笑说：
“我来帮你说吧。我听到你对海斯亭说的话。你妹妹是一个乖巧、快乐、

不交男朋友的好姑娘。事实正——正相反，对不对？”

梅根慢慢地说：“白蒂没有恶意。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她一向老实。
她不是周末鸳鸯型的女孩子。不是那一型。但是她喜欢人家带她出去，跳跳
舞啦——噢，奉承奉承她啦..等等。”

“她很漂亮吧？”
我第三次听到这个问题，这回却得到实际的反应。
梅根溜出座位，走到她的皮箱边，打开来，抽出一样东西交给白罗。
皮质相框里有一张金发女郎含笑的半身像。她的头发似乎刚烫过；卷卷

曲曲蓬在头上。笑容古雅而做作。算不上美人，却有一股醒目而低俗的媚劲

儿。
白罗交还相片说：
“小姐，你和她长得不像。”
“噢！我是家里最难看的一个。我早就知道。”她似乎把这件事一把推

开，认为无关紧要。
“你觉得你妹妹哪一方面的行为很愚蠢？是不是指她和唐纳·佛莱瑟先
生的关系？”
“对。唐纳是一个很文静的人..但是他..噢，他天生愤恨某些事

情..然后..”
“然后什么，小姐？”
他双目紧盯着她。
也许是我的幻想，我觉得她迟疑片刻才答腔。
“我怕他会..完全舍弃她。那就太可惜了。他是一个可靠又勤勉的人，

一定是她的好丈夫。”
白罗继续凝视她。她没有脸红，却以同样坚定的目光打量他，眼神里还

有别的东西——使我想起她开头那种挑衅和侮蔑的态度。
他终于说，“看样子我们又不说实话了。”
她耸耸肩，转向门口。
她说，“好啦，我已尽量协助你们了。”
白罗叫住她。
“等一下，小姐。我有话要告诉你。回来。”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回来。


没想到白罗竟一五一十说出ABC 匿名信，安多佛命案，以及尸体旁边的

铁路指南..等经过。
她听得入迷。嘴巴张开，两眼发亮，死盯着他的一字一句。
“这全是真的，白罗先生？”
“是的，全是真话。”
“你说我妹妹是被一个可怕的杀人狂害死的？”
“不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噢！白蒂..白蒂..多..多可怕！”
“小姐，你知道，我求你提供的情报，你只管说出来，别担心会伤害任

何一个人。”
“是的，现在我明白了。”
“那我们继续谈。我推测唐纳·佛莱瑟先生性格暴躁，而且醋劲儿很强，

对不对？”
梅根·巴纳德以平静的口吻说：
“白罗先生，现在我信任你，我绝对说实话。唐纳是一个文静的人——

一个闷葫芦，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有时候不见得能说出心里的感受。但是
他对事情看得很认真。他天生善妒。他常为白蒂而吃醋。他对她用情专一—
—当然她也喜欢他，但是白蒂喜欢一个人，未必肯忠贞不二，不注意别的男
人。她生性浪漫——会看上任何一个能陪她出游的英俊男人。而她在‘姜猫
咖啡馆’工作，老是碰到男人——夏日假期尤其如此。她口舌一向伶俐，男
人若逗她，她也会逗他们。然后她就和他们约会，看看电影之类的。不认真
——从来不认真谈恋爱——但是她就爱玩玩。她说她迟早要和唐纳固定下
来，现在她最好尽情玩个够。”

梅根打住了，白罗说：
“我了解。请说下去。”
“唐纳就是不谅解她这种态度。他不懂她若真心喜欢他，为什么还要陪


别人出去。他们曾大吵过几回。”
“唐纳先生不再缄默了？”
“文静的人就是如此，一旦发脾气，凶得吓死人。唐纳暴怒，白蒂吓慌

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年前大吵过一回，还有一次——更厉害——是在一个月以前。我回

来度周末——是我当和事佬，当时我劝过白蒂——说她是小傻瓜。她硬说这
样不妨事。是啊，这话不假，不过她照样乱来。你知道，一年前吵架以后，
她习惯说一两句有用的谎言，反正对方不知道，也就不会伤心了。上次吵架，
就因为她告诉唐纳她要到哈斯丁去看一位女友，他发现她其实是陪一个男人
到东本城去了。那人恰好是有妇之夫，约会不得不保密——这一来情况更糟
糕。他们吵得好凶喔——白蒂说她还没嫁给他，她有权利爱陪谁就陪谁，唐
纳气得发抖，脸色泛青，说迟早..迟早”

“嗯？”
“他会动手杀人。”梅根压低了嗓门说。
她停下来，盯着白罗。
他一本正经点了好几下头。



“所以，自然的，你担心..”
“我不认为是他干的——片刻都不曾怀疑！不过我怕有人提起——那次

的纠纷和他说的话——好几个人知道那回事。”
白罗又一本正经点点头。
“原来如此。小姐，我要声明，若非凶手虚荣自负，不可能会有这种结

果。唐纳·佛莱瑟能洗脱嫌疑，很感谢ABC 先生疯狂的吹嘘。”
他沉默一两分钟，才说：“你知道你妹妹最近有没有和这位已婚的男士

或者别的男人约会？”
梅根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在家。”
“不过你看法如何？”
“她大概没有和那个人约会。那人如果怕引起争端，可能会避开她。不

过白蒂若——再向唐纳扯一两次谎，我毫不意外。你知道，她爱跳舞看电影，

唐纳没有钱，不能天天带她出去。”
“若是如此，她可不可能向谁吐露？例如咖啡馆的那个女孩子？”
“我想不可能。白蒂受不了那个姓海利的女孩子。嫌她太平庸。另外几

个是新人。总之，白蒂不爱向人吐露衷曲。”
梅根头顶上的电铃呜呜响。
她走到窗口，探头张望。又猛缩回来。
“是唐纳..”
白罗忙说，“带他进来。我想趁我们的好巡官接手以前，先和他说几句

话。”
梅根闪电般冲出厨房，马上牵着唐纳·佛莱瑟走进来。


第十二章唐纳·佛莱瑟

我立刻为这个小伙子难过。由他憔悴而苍白的面孔和困惑的目光，可见
他受到很大的打击。

他的体格魁伟而匀称，高度近六英尺，不算漂亮，却有一张怡人的雀斑
脸，颧骨高高的，头发呈火红色。他说，“梅根，干什么？为什么到厨房来？
好心告诉我——我刚刚听到——白蒂..”

他的嗓音愈拖愈长，终于听不见了。
白罗推了一把椅子，他颓然坐下。
接着我的朋友由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圆瓶，用橱台上挂的一个杯子倒了一

点酒说：
“喝一点吧，佛莱瑟先生。对你有好处。”
小伙子乖乖遵命。白兰地使他的脸色稍稍恢复正常。他坐直一点，再次

转向梅根。他的举止安详而自制。他说，“我猜是真的罗？白蒂..死了..

被杀的？”“是真的，唐纳。”
他呆呆地说：
“你刚从伦敦回来？”
“是的。爹打电话给我。”
“我想是搭九点二十的火车吧？”唐纳·佛莱瑟说。他的心灵不敢面对

现实，一直沿着这些小事打转。“是的。”
大家沉默了一两分钟，佛莱瑟才说：
“警方呢？他们有没有采取行动？”
“他们在楼上。我猜正在搜检白蒂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谁——？他们不知道——？”
他打住了。
他像一切敏感而害羞的人，不喜欢用言语说出暴烈的事实。
白罗稍稍向前移，问了一句话。他以平淡而现实的口吻说出来，仿佛他

问的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昨天晚上巴纳德小姐有没有对你说她要去什么地方？”
佛莱瑟答腔了。他以机械的口吻说话。
“她说她要和一个女朋友到圣里纳去。”
“你相信吗？”
“我——”自动机器突然有了生命。“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时候他灼灼逼人，面孔因激动而痉挛，我刹时了解那一位姑娘怕惹他

生气，不是没有理由的。
白罗干脆说：
“白蒂·巴纳德是被一个杀人狂弄死的。你说实话，才能帮助我们逮到

他。”
他的目光一时转向梅根。
她说，“没错，唐纳。现在别考虑个人的心情。你得洗刷罪嫌。”
唐纳·佛莱瑟半信半疑地看着白罗。
“你是谁？你不是警方的人？”
白罗说，“我比警方高明。”他话里没有傲慢的成份。对他而言，只是

实话实说。


“告诉他吧。”梅根说。
唐纳·佛莱瑟投降了。
他说，“我..不能确定。她说的时候，我相信她。根本没有别的念头。

后来..也许她的态度不对劲。我..噢，我开始疑心了。”
“哦？”白罗说。
他坐在唐纳·佛莱瑟对面，眼睛盯着对方，似乎正布下一道催眠的符咒。
“我为自己多疑而惭愧。但是——但是我的确怀疑..我想去海滨大

道，监视她走出咖啡馆。我真的去了。但是我觉得不能这么做。白蒂看到我

会生气的。她马上就会知道我监视她。”
“你怎么办呢？”
“我前往圣里纳。搭八点钟的车去。然后我守着公共汽车——看她在不

在车上..但是没有她的影子..”
“然后呢？”
“我——失去理智。我相信她和男人在一起。我想他大概用轿车载她去

哈斯丁了。我赶到那边——到旅馆和饭店去找，在电影院徘徊——又到码头
去。真蠢。就算她在那边，我也不可能找到她，何况他们还有一大堆地方可
去，不见得会去哈斯丁。”

他打住了。尽管他的口气很拘泥，我却听出他描述的那一刻心里多么惨

痛和气愤。
“最后我放弃了——只好回来。”
“什么时间？”
“我不知道。我走路回来。到家一定半夜或者半夜以后了..”
“然后..”
厨房门开了。
“噢，你们在这里。”凯西巡官说。
克罗米巡官抢步上前，瞥了白罗一眼，又看看那两个陌生人。
“梅根·巴纳德小姐和唐纳·佛莱瑟先生。”白罗介绍说。
“这位是伦敦来的克罗米巡官。”他解释道。
他转向巡官说：“你上楼调查的时候，我和巴纳德小姐及佛莱瑟先生谈

话，尽可能找出本案有关的线索。”
“噢，是吗？”克罗米巡官说，他不理白罗，只注意两位新客。
白罗退到大厅。凯西巡官好心问道：
“查出什么没有？”
但是他的注意力被同僚吸走了，没有等白罗答腔。
我跟着白罗走进大厅。
“白罗，你想到什么没有？”我问他。
“只觉得凶手真厚道，海斯亭。”
我没有勇气说我不懂他的意思。


第十三章会议

开会！
ABC 一案，我大部分的回忆似乎都和开会有关。
在“苏格兰场”开会。在白罗的小房间。官方会议。非官方会议。
这次的会议是讨论该不该把匿名信的事情公诸报端。
贝克希尔命案比安多佛命案引人注目。
当然啦，此案出名的因素较多。首先被害人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其

次，地点是出名的海滨胜地。

此案的一切细节都充分报导过了，而且每天改头换面。“ABC 铁路指南”
获得相当的重视。一般相信，这是凶手在当地买的，对于指认凶手大有帮助。
也证明他乘火车来，打算前往伦敦。

安多佛命案的小报导中，根本没提到铁路指南，所以大家不可能把这两
桩命案联想在一起。

副处长说，“我们得决定一条策略。问题是——哪一条路能给我们最好
的结果？我们该不该将事实告诉大众——征召大家合作——毕竟，几百万人
合作找一个疯子——”

汤普森博士插嘴说，“看来不像疯子。”

“——查查‘ABC 指南’的卖出情况。我想暗中活动有好处——不让凶
手知道我们干什么，不过他事实上晓得我们知道。他故意写信来吸引人家注
意他。呃，克罗米，你看法如何？”

“长官，我的看法如下。你若公诸于世，就等于玩ABC 的把戏。他正中
下怀——出名——臭名满天下。他追求的就是这些。医生，我说的没错吧？
他想引起轰动。”

汤普森博士点点头。
副处长若有所思说：
“那么你主张挫挫他的锐气。不让他获得他所追求的知名度。你呢，白

罗先生？”
白罗沉默了一会。他这么做，带有慎选言辞的气氛。
他说，“李奈爵士，我很难作答。你也许会说，我是当事人。挑衅函是

寄给我的。我如果说，‘压下事实——别公诸于世。’人家岂不以为我虚荣
心作祟？我怕名誉受损？太为难了！说出来——告诉大家——有好处。至少
是一个警告..反过来说，我和克罗米巡官一样，相信凶手正要我们如此。”

“哼！”副处长搓搓下颏说。他望望汤普森博士。“我们如果不让这个

疯子得到他渴求的知名度，他会干什么？”
医生立刻说，“再干一票。逼你出手。”
“我们如果以大标题刊出这件事，他的反应又将如何？”
“同样的答案。一方面是满足他的夸大妄想狂，另一面是挫挫他的锐气。

结果都一样。再干一票。”
“白罗先生，你说呢？”
“我同意汤普森博士的看法。”
“进退维谷——呃？你看这疯子打算干几票？”
汤普森博士望着白罗。
“看来要从A 字母干到Z 字母为止。”他兴致勃勃地说。


他又说，“当然，他不会得逞。不可能。你们早就抓到他了。不知道他
要怎么处理X 字母。”他为自己的纯欣赏念头而惭愧。“不过你们早就抓到
他了。我们就说干到G 字母案或者H 字母案吧。”

副处长用拳头敲桌子。
“老天，你是说还要发生五次命案？”
克罗米巡官说，“不会到那步田地，长官。信任我。”
他说话满怀信心。
“巡官，你认为会干到哪一个字母为止？”白罗问道。
他语含讥讽。克罗米看看他，厌恶中夹着平日安详的优越感。
“白罗先生，说不定下次就逮到他。总之，我保证在他干到F 案之前将

他抓到手。”
他转向副处长。
“我想我对此案的心理过程非常清楚。我如果说错了，汤普森博士会提

出纠正。我想他得逞一次，自信就增加百分之百。每次他都觉得‘我很聪明
——他们抓不到我！’他自信到极点，也就粗心大意了。他夸大自己的聪明
和别人的愚蠢。不久他便不耐烦小心行事。对吧，医生？”

汤普森点点头。
“通常是如此。不用医学术语，这个说法已经再恰当不过了。白罗先生，
你对这种事情颇有经验。你同意吧？”
汤普森转而向白罗请教，我想克罗米一定不高兴。他认为他自己才是这

方面的专家。
“克罗米巡官说得不错，”白罗同意说。
“妄想狂。”医生喃喃地说。
白罗转向克罗米。
“贝克希尔命案有没有发现什么重要的事实？”
“没有明显的发现。东本城‘华丽’餐厅的一位侍者认出死者的照片，

说她曾陪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那边吃晚餐。介于贝克希尔和伦敦半路上的
一家名叫‘红听差’的客栈，也有人指认死者的照片。据说她和一个貌似海
军军官的人在一起。不可能两者都对，但是两者都有可能。当然啦，还有一
大群人来指认，但是大抵没有多大的帮助。我们还没查到那本‘ABC 指南’
的出处。”

副处长说，“好，克罗米，你似乎一切可行的办法都试了。白罗先生，

你说呢？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侦查的方向？”
白罗慢慢地说：
“我觉得有一个重要的线索——找出动机。”
“那还不够明显吗？字母情结。医生，你不是这么说法吗？”
白罗说，“不错。他有字母情结。疯子犯案尤其有强烈的动因。”
克罗米说，“算了，算了，白罗先生。看看一九二九年的史东曼。到了

后来，只要有人稍微惹恼他，他就想把人家干掉。”
白罗转向他。
“对极了。不过你若是重要的大人物，你就不能忍受丝毫烦恼。如果一

只苍蝇再三停在你额头上，逗得你发狂——你怎么办？就设法打死那只苍
蝇。你不会受良心责备。你重要——苍蝇则不然。你打死苍蝇，问题就解决
了。你自觉行动正常而合理。打死苍蝇的另外一个理由是你热爱卫生。苍蝇


是社会潜在的危险根源——苍蝇非消灭不可。发疯的暴徒心态也是如此。现
在想一想这桩案件——如果受害人只按姓氏的头一个字母来选择，那么他们
并不是个人惹恼了他，才被他杀死的。若两个条件兼备，未免太巧合了。”

汤普森博士说，“这话深得要领。我想起一个案件，有一个女人的丈夫
被判死刑。她开始逐一干掉陪审团的团员。大家过很久才将这些案子串连起
来。看来漫无目标。但是白罗先生说得不错，没有一个凶手是随便犯案的。
他杀人是想驱除障碍（无论障碍多么微小），或者为信念而杀人。他除掉教
会人员、警察或妓女，因为他坚信这些人应该除掉。就我看来，这一招也不
适用于本案。亚斯奇太太和白蒂不会是同一阶层的成员。当然啦，可能是性
别心态。两位受害人都是女性。下一宗命案发生后，我们会更清楚——”

副处长李奈爵士忿然说，“汤普森，求你别油腔滑调大谈下一个案子好
不好？我们要尽力防止下一个命案。”

汤普森博士不答腔，用力擤鼻涕。

擤鼻涕声似乎表示，“随你怎么办。你若不肯面对现实——”

副处长转向白罗。

“我知道你盘算什么，不过我还不太清楚。”

白罗说，“我自问：凶手心里在想些什么？由他的怪信看来，他杀人是
为了消遣——自娱。真是如此吗？就算当真如此，除了字母因素，他还根据
什么原则来选择下手的对象？如果他杀人只是好玩，他不会大做广告，否则
他就可以泰然下手，不虑刑罚了。不过，我们都同意，他存心在大众眼里造
成轰动——出风头。由他选中的两个被害人，能联想出他的人格受过什么压
制？我最后再提出一个暗示——他的动机是不是恨我白罗？他公然向我挑
战，是不是因为我一生中曾（不知不觉）打败过他？抑或他的敌意不针对个
人——而指向外国人士？若是如此，什么因素造成这种局面？他在外国人手
中受过什么伤害？”

“这些问题都可做为参考。”汤普森博士说。

克罗米巡官清清喉咙。

“噢，是吗？目前大概难以解答。”

白罗正眼望着他说，“不过，朋友，答案就在问题中。我们若知道这个
疯子犯案的确切理由——尽管我们看来很荒谬——对他却合乎逻辑——我们
就能知道下一个受害人大概是谁了。”

克罗米摇摇头。

“他随便乱选——这是我的主张。”

“厚道的凶手。”白罗说。

“你说什么？”

“我说——厚道的凶手！要不是有那些ABC 署名的警告信，法兰·亚斯
奇会因杀妻罪名而被捕——唐纳·佛莱瑟会因白蒂·巴纳德的命案而被捕。
难道他心肠那么软，不忍心看别人无辜受累？”

汤普森博士说，“我听过更奇怪的事情。我知道有人害过五、六条人命，
只因其中一个受害人没有立刻死掉，伤口很疼，他竟伤心得要命。不过，我
不认为我们这位凶手的理由是这样，他要这些命案来增进自己的光荣。这是
最贴切的解释。”

副处长说，“事实要不要公开，我们还没有决定哩。”

克罗米说，“长官，容我提出一个建议。何不等到下一封信来了再说？


那时候再公布——出号外之类的。他提到的市镇会大起恐慌，不过姓氏以C
字母开头的人都会提高警觉，ABC 先生也会大受鼓舞。他必决心得逞。那时
候我们就可以抓到他了。”

将来的事情我们都不敢断定。


第十四章第三封信

第三封ABC 怪信送到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

我声明，一切预防措施都安排好了，只要ABC 再出击，警方绝无必要的
延搁。“苏格兰场”的一位青年巡佐派驻在屋内，万一白罗和我不在家，他
有责任拆阅一切来函，即时和总部连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都愈来愈急躁。有用的线索渐渐消失，克罗米巡
官那冷淡而高傲的态度也就愈来愈冷淡而高傲。传闻和白蒂·巴纳德在一起
的男士们，一一清查，证明对破案毫无帮助。贝克希尔和库登一带被人看到
的几辆汽车，有些已获得合理的解释，有些根本查不出来。“ABC 铁路指南”
的购买调查使许多无辜的人士徒增麻烦和困扰。

至少我们嘛，每次邮差敲门，我们的心跳就加快了。至少我是如此，我
相信白罗和我的感觉也差不多。

我知道他为此案发愁。他不肯离开伦敦，宁可在现场待命。三伏天里，
连他的胡须都下垂了——暂时被他冷落，不理不睬。

第三封ABC 怪信抵达，是在星期五。晚邮在十点左右送来。

我们听到邮差亲切的脚步和简短的敲门声，我站起来，往信箱走去。我
记得一共有四、五封信。最后一封的地址是印刷字体打出来的。

“白罗，”我叫道..我的声音愈来愈小。“来了？拆开，海斯亭。快。
分秒必争。我们得订计划。”我撕开信封（这回白罗不怪我拆得不整齐了），
抽出打字信纸。

“念出来。”白罗说。

我大声朗读：

可怜的白罗先生——对这些小案件不如你自己想象中那么擅长吧？还是
巅峰已过？看看这一次你会不会高明一点。这次很轻松。本月三十日在却斯
顿。务必想想办法！你知道，我一意孤行，未免有些沉闷哩！

好好搜猎一场。

A.B.C.敬上
我连忙翻阅我自己的“ABC 铁路指南”说：“却斯顿，我看看在哪里。”
白罗突然打断我的话，“海斯亭。信是哪一天写的？上面有没有日期？”
我看看手上的信纸。
“二十七日写的。”我宣布。
“海斯亭，我有没有听错？他说命案的日期是本月三十日？”
“不错。我看看，就是..”
“老天，海斯亭——你还没有领会过来？今天就是三十日呀。”
他指指墙上的日历。我拿起当天的报纸来证实。
“但是为什么..怎么会..”我结结巴巴说。白罗由地上捡起撕破的
信封。我曾依稀觉得地址有点不对劲，但是我急着看内容，没有多加注意。

当时白罗住在“白码头大厦”。信封写着：“白马大厦赫邱里·白罗先
生收”。角落里有一行草字：“ECI 邮区的白马大厦无此人，白马巷也没有
——试投白码头大厦。”

白罗喃喃地说，“老天！连命运都帮助这个疯子吗？快——快——我们
得接通苏格兰场。”
一两分钟后，我们在电话中和克罗米讲话。这回冷静的巡官没有说，“噢，


是吗？”倒差一点咒骂出声。他听完我们必要的报导，就挂断了，好尽快接

干线电话到却斯顿去。
“来不及了。”白罗说。
“不见得。”我反驳他，其实心里也不抱希望。
他看看时钟。
“十点二十分？只剩一个钟头四十分就到午夜了。ABC 会那么晚还不作

案吗？”
我翻开刚才拿下的“ABC 铁路指南”。
我念道，“得文州却斯顿，距巴丁顿二○四又四分之三英里。人口五四

四人。看来是小地方。一定有人注意到凶手。”
白罗低声说，“就算如此，也要多送一条人命。火车呢？我想火车比汽
车来得快。”
“有一班夜车——开往‘牛顿住持’站的卧车——早上六点零八分到那

儿，七点十五分到却斯顿。”
“由巴丁顿开出？”
“巴丁顿，是的。”
“海斯亭，我们搭那班车。”
“出发前，简直没有时间听消息。”
“今晚或明天早上听到坏消息，又有什么差别呢？”
“有道理。”
我将几件用品塞入皮箱，白罗再度打电话到“苏格兰场”。
几分钟后，他进卧房逼问道：
“你在干什么？”
“我替你收拾行装。我认为可以省时间。”
“海斯亭，你太激动了。害你手忙脚乱，神智不清。大衣能这样叠法吗？

看你把我的睡衣弄得乱糟糟的。万一洗发剂打破了，会有什么结果？”
我大声说，“老天，白罗。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我们的衣服如何，又
有什么关系呢？”
“海斯亭，你没有均衡意识。火车没开之前，我们不可能提早出发。弄

坏衣服，对于防止命案毫无帮助。”
他用力拿走他的皮箱，亲自整理衣物。
他解释说，我们要带信封和怪信到巴丁顿。“苏格兰场”会派人在那边

接我们。
我们赶到月台，首先看到克罗米巡官。
他答复白罗的询问眼光。
“还没有消息。派得出的人手都参加警戒。姓氏以C 字母开头的居民都

以电话通知了。只是碰运气。那封信呢？”
白罗递给他。
他一面查阅，一面低声咒骂。
“好狗运。星宿对凶手有利。”
我提示说，“你不认为信封是故意写错的？”
克罗米摇摇头。
“不。他有他的规则——狂人的规则——他信守不渝。公平的警告。他

强调这一点。他的夸大处就在这里。现在我怀疑——我打赌那家伙喝了‘白


马牌’的威士忌。”
白罗不觉赞佩他，“啊，好有创意的说法！他打这封信，酒瓶正好放在
他面前。”
克罗米说，“就是这样。我们都曾犯过这种错误.不自觉抄下眼前的东

西。他打了一个‘白’字，接着该打‘码’字，他却打出‘马’字来..”
我们发现巡官也坐火车。
“就算奇迹出现，没有命案发生，却斯顿也是该查的地点。凶手正在那

边，或者今天已经去过了。万一有消息传来，我的手下到最后一分钟还会打
电话给我。”
火车正要开，我们看到一个人奔上月台。他找到巡官的窗口，传达一句

话。
火车出站以后，我和白罗沿着走廊匆匆走过去，敲巡官卧铺的房门。
“你得到消息了——呃？”白罗问道。
克罗米静静地说：
“糟糕透顶。有人发现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的尸体，脑壳都碎裂了。”
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一般大众对他虽然不太熟悉，他却是社会名

流。他当年是很出名的喉科专家。退休的时候家境不错，便纵情享受他一生
的主要嗜好——搜集中国陶器和瓷器。几年后，他由一位伯父手中继承到一
笔可观的财产，更能随心所欲搜集，现在他拥有一套全国最出名的中国艺术
品。他有妻无子，住在得文海岸附近一栋自建的住宅里，只有大拍卖之类的
场合，他才到伦敦一趟。

年轻貌美的白蒂·巴纳德命案刚发生不久，接着传出他的死讯，自然成
为多年来报纸最轰动的新闻。时值八月，报纸很难找到刊登的主题，更助长
了这种趋势。

白罗说，“好吧，消息公开，说不定能带来个别努力所无法造成的效果。

现在全国都在找ABC 这个人。”
我说，“不幸他正中下怀。”
“对。不过却可能毁了他。他因成功而得意，也许会粗心起来..我就

希望如此——他会陶醉在自己的聪明之中。”

我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大声说，“白罗，好怪哟。你知不知道，你和我
头一次携手办这类的案子？我们办过的案子都是——噢，不妨说是私人命
案。”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到目前为止，我们总是从内部进行。受害人的
身世很重要。重要的论点是：‘他死后的受益人是谁？他周围的人有什么机
会下手？’总是‘个人罪行’。我们合作以来，头一次碰到冷血、无私的命
案。外来的命案。”

我打了一个哆嗦。
“相当恐怖..”
“是的。我读怪信，一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对——畸形..”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别神经过敏..不比一般罪行严重..”
“但..但..”
“夺取陌生人的性命比杀死亲人——信任你的人更严重吗？”
“更严重，因为是疯狂的行为..”



“不，海斯亭。不是更严重。只是更棘手。”
“不，不，我不以为然。真的更可怕。”
赫邱里·白罗若有所思地说：
“由于疯狂，应该更容易发现。精明而正常的人犯案可就复杂多了。喏，


若能想出..这件字母案有矛盾。我一旦能看出其中的构想——那么一切就

清晰而简单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罪行非阻止不可。我得很快，很快查出真相..来，海斯亭。睡一下。

明天有很多事要忙。”


第十五章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

却斯顿介于一边的布吕汉和另一边的班顿及托魁之间，位在托贝海湾的
半道上。十年前只是一处高尔夫球场，球场下有一片绿野斜向海边，只有一
两间农舍住宅。最近几年，却斯顿和班顿之间大兴土木，海岸线散列着不少
小屋和设有阳台的平房、新道路..等等。

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买了一块两英亩左右的地基，面对一片无涯的
海景。他建的房子属于现代格式——一幢悦目的白色长方形建筑，除了安置
收藏品的两个大画廊，住宅本身并不大。

我们在上午八点左右到达。当地的一位警官到车站来接我们，向我们报
告大致的情况。

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晚饭后似乎有散步的习惯。警方打电话过去—
—大约十一点以后——证实他没有回来。他散步都走同一条路，不久搜索队
就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是后脑勺被重物打了一记，头壳碎裂而死。一本“ABC
铁路指南”朝下放在死者身上。

我们八点左右抵达“溪崖馆”（他家的雅称）。一位老总管来开门，他

双手抖颤，面容不安，颇为这桩悲剧而动容。
“早安，德夫瑞。”当地警官说。
“早安，威尔斯先生。”
“德夫瑞，这几位是伦敦来的。”
“这边来，先生。”他领着我们走进一间长方形的餐室，早餐已摆好了。

“我去请法兰克林先生。”
过了一两分钟，一位金发褐脸的大块头男士走进来。
他是法兰克林·克拉克，死者唯一的弟弟。
他的态度精明老练，似乎习惯面对危机。
“早安，诸位。”
威尔斯巡官给我们介绍。
“这是犯罪侦查处的克罗米先生，赫邱里·白罗先生，以及——呃——

海特上尉。”
“海斯亭。”我冷冷纠正说。
法兰克林·克拉克和我们一一握手，每次都以利眼盯着对方。
他说，“我请你们吃早餐。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没有人反对，我们马上大尝精美的鸡蛋、咸肉和咖啡。
法兰克林·克拉克说，“说起这件事，威尔斯巡官曾大致说明昨天晚上

的情形——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克罗米巡官，我哥哥真的是被一名杀人狂

害死的，这已经是第三桩命案，每次尸体旁边都有一本‘ABC 铁路指南’？”
“大致如此，克拉克先生。”
“为什么？这种暴行能有什么好处——即或在最病态的想象中？”
白罗点头赞许。
“法兰克林先生，你的话扼要而中肯。”
克罗米巡官说，“克拉克先生，这一回寻找动机没有什么用处。这是精

神病医生的问题——不过我对犯罪精神病有一点经验，动机通常都不完整。
他们想出风头，在大众眼里造成轰动——事实上，不想默默无闻，而想当大
人物。”


“真有这回事吗，白罗先生？”
克拉克似乎不相信，他转而向老者请教，克罗米巡官不太高兴，皱皱眉

头。
“完全正确。”白罗说。
“反正这种人不会长期漏网。”克拉克若有所思地说。
“你相信如此？啊，不过他们很狡滑——那些人！你得记住，这一型的

人外表通常不引人注目——他属于经常受冷落甚至受嘲笑的一种人！”
克罗米巡官插嘴说，“克拉克先生，请容我问几件事实。”
“当然。”
“令兄昨天的身心状态都很正常吧？他没收到意外的信件？没有什么事

情害他烦恼？”
“没有。我看他完全正常。”
“毫无担忧和烦恼的迹象？”
“请原谅，巡官。我没这么说。担忧和烦恼是家兄正常的情况。”
“为什么？”
“你大概不知道，我嫂嫂克拉克夫人身体很差。说一句悄悄话，她患了

无药可医的癌症，活不长了。她的病情害家兄日夜担忧。我刚由东方回来，

对他的改变大吃一惊。”
白罗插进一个问题。
“克拉克先生，如果令兄是枪伤死在悬崖脚——或者身边有一把手枪，

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坦白说，我会以为是自杀。”克拉克说。
“又来了！”白罗说。
“什么？”
“一个反复出现的事实。算不了什么。”
克罗米简略地说，“反正不是自杀。克拉克先生，我相信令兄每天晚上

都有散步的习惯？”
“对。他一向如此。”
“每天晚上？”
“噢，下大雨当然不去。”
“屋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
“当然。”
“外界呢？”
“我不知道你说的外界是什么意思。园丁知道或不知道，我不敢说。”
“村子里呢？”
“严格说起来，我们这边没有村子。却斯顿有邮局和民家——但是没有

村庄和店铺。”
“附近若有陌生人，很容易被人发现吧？”
“正相反。八月海边到处是陌生人。每天从布吕汉、托魁和班顿开轿车，

乘公车或步行而来。那边（他指一指）的广沙湾是著名的海滩，艾伯顿海岬
也是——那是著名的风景区，有人来野餐。真希望他们不要来！六月和七月
初，你不知道这里多美多宁静。”

“那么你认为陌生人不会引人注目罗？”
“不会，除非他显得——呃，精神不正常。”



克罗米一口咬定说，“这个人看起来不像精神病患者。克拉克先生，你
知道我的意思。此人一定先探察过形势，发现令兄晚上有散步的习惯。对了，
我想昨天没有人到屋里来求见卡尔米契尔爵士吧？”

“就我所知没有——不过我们问问德夫瑞。”
他按铃，并询问总管。
“不，先生，没有人来求见卡尔米契尔爵士。我也没看见谁在附近徘徊。

女佣也没看过，我问过她们了。”
总管等了一会，问道：“先生，没有别的事啦？”
“是的，德夫瑞，你可以下去了。”
总管退下，在门口停住，让一位年轻的小姐先进来。
她一进来，法兰克林·克拉克连忙起身。
“诸位，这是葛蕾小姐。家兄的秘书。”
我的注意力刹时被这位小姐非凡的北欧丽质吸引了。她具有几近无色的

灰发——浅灰色的明眸——以及挪威人和瑞典人常见的透明雪肤。她大约二

十七岁，不但好看，而且看起来很有本领。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她坐下来问道。
克拉克给她端来一杯咖啡，但是她不肯吃东西。
“你处理卡尔米契尔爵士的信件吗？”克罗米问道。
“是的，都由我处理。”
“我想他没收过署名ABC 的来信吧？”
“ABC？”她摇摇头。“不，我确定没有。”
“他没说过他最近晚上散步，看到有人在附近徘徊？”
“没有。他没说过这种话。”
“你自己也没看到陌生人？”
“不算真的徘徊。当然啦，夏天有很多人走来走去。我们常看到人家漫

无目标走过高尔夫球场，或者由小巷走到海边。同样的，夏天我们看到的全

是陌生人。”
白罗若有所思点点头。
克罗米巡官要人带他去查看卡尔米契尔爵士夜间散步的地方。法兰克

林·克拉克带头走出落地窗，葛蕾小姐陪我们同行。
她和我稍微落在别人后面。
“这一切对你们必定是可怕的打击。”我说。
“我觉得难以置信。昨天晚上警方打电话来，我已经睡觉了。我听到楼

下有人声，最后出来问他们怎么回事。德夫瑞和克拉克先生刚要带灯笼出

发。”
“卡尔米契尔爵士散步通常几点回来？”
“大约九点三刻。他通常由侧门进屋，有时候直接上床，有时候到收藏

艺术品的画廊去看看。要不是警方打电话来，说不定要到早上佣人去叫他，

才有人知道他失踪哩。”
“对他太太一定是可怕的打击吧？”
“克拉克夫人接受大量的吗啡治疗。我想她神智不清，不明白身边的情

况。”
我们由一扇园门走向高尔夫球场。穿过球场角落，经过旋转栅门走上一
条蜿蜒而陡峻的巷道。


法兰克林·克拉克解释说，“这条路通到艾伯瑞海岬。不过两年前他们
筑了一条新路，由大道直通广沙湾和艾伯瑞海岬，所以现在这条小巷等于荒
弃了。”

我们沿着小巷走。底下荆棘和羊齿丛生，其间有一条步道通往海滨。我
们突然来到一处俯临大海的绿地山脊，和一处白石闪烁的海滩。到处是深绿
的乔木，直达海边。景致真迷人——雪白，深绿——加上一片宝蓝。

“美极了！”我惊叹说。
克拉克热心地回头看我。
“谁说不是呢？国内有这种景致，国民何必大老远到里维拉海岸去！我

当年游遍世界，发誓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接着，他仿佛为自己的热心而惭愧，就改用平淡的口吻说：
“这是家兄夜游的地方。他走到这里，然后退回步道，改向右转，穿过

农场和球场回家。”
我们一路前行，来到树篱不远处的一个地方，位在横过球场的半道上，

尸体是在这儿发现的。
克罗米点点头。
“很容易。那人站在树影中。令兄没有察觉到什么，就挨了一记闷棍。”
我身边的姑娘打了一个寒噤。
法兰克林·克拉克说：
“忍一忍，索拉。听来很残酷，但是逃避现实于事无补。”索拉·葛蕾

——名字和她很相称。
我们回到屋内，尸体照过相，已经抬走了。
我们爬上宽宽的楼梯，医生从一个房间走出来，手拿黑袋子。
“医生，有话要告诉我们吗？”克拉克问道。
医生摇摇头。
“情况很单纯。专门事项我等侦询后再提出来。总之他没有受罪。当场

死亡。”
他走开了。
走廊那头的房间走出一名护士，医生上前找她。
我们踏入医生刚才走出的房间。
我很快就出来了。索拉·葛蕾还站在楼梯口。
她脸上有一种惊骇的怪表情。
我止步说，“葛蕾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她望着我。
她说，“我在想——D 字母的事情。”
“D 字母的事情？”我傻楞楞盯着她。
“是的。下一个命案。得想想办法。非阻止不可。”
克拉克跟在我后面跨出房门。
他说：
“索拉，什么非阻止不可？”
“这些可怕的命案。”
“是的。”他的下巴狠狠突出来。“我要找个机会和白罗先生谈谈..

克罗米管用吗？”他出其不意说了这几句话。
我回答说，他是公认的聪明警官。


我的语气也许不够热心吧。
克拉克说，“他的态度很气人。仿佛他样样都知道——他知道什么？就

我看来，他一无所知。”
他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
“白罗先生正合我意。我有一个计划。不过我们待会儿再谈。”
他顺着甬道往前走，敲敲医生走进的那一扇门。
我迟疑片刻。少女呆呆望着前方。
“葛蕾小姐，你在想什么？”
她转而看我。
“我怀疑他现在躲在什么地方..我是指凶手。事情发生还不到十二小

时..噢！世上难道没有千里眼能看出他在哪里，正在干什么..？”
“警方正在搜索——”我说。
一句平庸的话破除了她胸中的魔咒。索拉·葛蕾振作起来。
她说，“是的，当然。”
轮到她下楼梯了。我静立了一会，暗自斟酌她的话。
ABC.. 
此刻他躲在哪里..？


第十六章（并非海斯亭亲口叙述）

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先生和其它观众一起走出“托魁馆”戏院，

他刚才以视觉和听觉欣赏了刺激的影片《没有一只麻雀》..
他走进午后的阳光下，眨了好几次眼睛，以他特有的迷濛眼神四处张望。
他自言自语说：“好主意..”
报童从他身边走过，一面走一面嚷嚷..
“最新消息..杀人狂在却斯顿..”
他们带着广告牌，上面写着：
“却斯顿命案。最新消息。”
库斯特先生摸摸口袋。找到一枚硬币，买了一份报纸。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进了“公主花园”，慢慢走到一个面对托魁港的凉亭。他坐下来摊开

报纸：
报上有巨幅的标题：
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遇害
却斯顿的恐怖悲剧
杀人狂的杰作
标题后的内容如下：
一个多月前，贝克希尔的少女伊丽莎白·巴纳德命案震惊全英国。读者

大概记得，我们曾提到一本“ABC 铁路指南”。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的
遗体边也发现一本“ABC 铁路指南”，警方相信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
杀人狂难道要巡逻我们的海滨胜地吗？..

坐在库斯特先生旁边的一位穿法兰绒长裤、浅蓝疏纹衬衫的小伙子说：
“下流的勾当——呃？”
库斯特先生吓一大跳。
“噢，非常..非常..”
小伙子发现他双手颤抖，报纸几乎拿不住。
小伙子喋喋不休：“疯子很难说。你知道，他们看起来不见得疯疯癫癫。


他们的外貌往往和你我差不多..”
“大概吧。”库斯特先生说。
“这是事实。有时候是战争害他们发疯——后来就没有恢复。”
“我..我想你说得对。”
“我不赞成打仗。”小伙子说。
对方转头看他。
“我不赞成瘟疫和昏睡病，以及饥荒和癌症..但是它们照样发生！”
“战争可以预防。”小伙子肯定地说。
库斯特先生大笑。他笑了好一会儿。
小伙子有点惊慌。
他自忖道：“他本人就有点像疯子。”
他朗声说：
“抱歉，先生，我想你曾经参过战。”
库斯特先生说，“是的。战争害我..害我..不安。后来我的脑袋就

一直不对劲。我的头痛，你知道。痛得可怕。”
“噢！真遗憾。”小伙子尴尬地说。


“有时候我简直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真的？噢，我得走了。”小伙子连忙走开。他知道有人一谈起自己的

身体，就唠叨个没完。
库斯特先生继续看报纸。
他一看再看..
他面前人来人往。
大多在谈这件命案..
“就在高尔夫球场..”
“我听说是在海滩上..”
“——不过，亲亲，我们昨天才到艾伯瑞海岬野餐喝茶呀..”
“——警方一定会抓到他..”
“——听说他随时会被逮捕..”
“——说不定他就在托魁哩..另外一个女人就是谋杀那些名叫什么人

物的凶手..”
库斯特先生将报纸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椅子上。然后站起来，静静向城
里走去。
一群群穿白衣、粉红衣裳和蓝色衣裳，穿夏日罩衫、睡衣和短裤的少女

经过他身边时，叽叽咕咕偷笑。她们打量擦身而过的男人。
她们没有看库斯特先生一眼..
他在一张小几边坐下来，点了一客得文州奶油茶..


第十七章重要时刻

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命案发生后，“ABC”神秘事件家喻户晓。

报纸成天只登这个消息。各种各样的“线索”据说都出笼了。听说马上
要逮捕凶手，凡是和命案沾得上一点小边的人物或地点，报上都登了照片。
凡是肯接受访问的人，自有人访问他。议会也提出了质询。

现在安多佛命案和另外两桩连在一起了。
“苏格兰场”相信，消息愈公开，愈有机会抓到凶手。大不列颠的国民

变成一支业余的侦探队了。
“闪光日报”灵感大发，采用下列的标题：
“他也许就在你们城里！”
白罗当然脱不了关系。他收到的信件都传真刊出来。有人大骂他不阻止

罪行，有人为他辩护，说他马上要指出凶手了。
记者不断要他接受访问。
“白罗先生今天的谈话。”
接着往往是半栏的蠢话。
“白罗先生谈大略的情势。”
“白罗先生在成功边缘。”
白罗先生的好友海斯亭上尉告诉我们的特派代表说..
我往往大叫，“白罗，你千万要相信我。我没说过那种话。”
我的朋友便和和气气回答说：
“我知道，海斯亭——我知道。发言和报道——相差十万八千里。可以

将句子改装，意思和原来完全相反。”
“你别以为我..”
“别担心。这些都不重要。这些蠢话说不定还有帮助哩。”
“怎么会呢？”
白罗露齿一笑说，“噢！我们的疯狂杀手若读到今天《闪光日报》的傻

话，也就不再尊敬我，不把我看成对手了！”
照我的看法，调查方面似乎毫无作为。事实正相反，“苏格兰场”和各
州的警局都不屈不挠地追查最小的线索。
旅舍，经营出租住宅和食宿馆的人——凡是在命案区大半径以内的人，
都一一受到盘问。

成千上百“看到一个乱转眼珠的怪人”或“发现长相凶巴巴的人鬼鬼祟
祟”等敏感人物的报告，都一一过滤清查。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最模糊的情
报。火车，汽车，电车，铁路、茶房，车站，书摊，文具商——问不完的线
索，提不完的证词。

至少有二十个人被扣留问话，等着向警方说明出事当晚的行踪。
不见得毫无收获。有些话被警方记下来，认为可能有价值，还没有进一

步证明无稽。
克罗米和他的同事们不眠不休，白罗却懒得出奇。我们不时争吵。
“不过你要我做什么呢？朋友？例行的侦询，警方比我更高明。你老

是..老是要我像狂犬乱奔乱窜。”
“你却宁可坐在家里，像..像..”
“像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海斯亭，我的威力在我脑子里，不在我脚上！


你看我懒洋洋的，其实我在思考。”
我大声说，“思考？现在还思考？”
“是的，这时候更要思考？”
“但是你能思考出什么结果来？三件命案的事实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了。”
“我想的不是事实——而是凶手的心态。”
“狂人的心态！”
“对。所以一时查不出来。等我知道凶手是什么样的人，我就能查出他

是谁了。我始终愈学愈多。安多佛命案发生后，我们对凶手知道些什么？几
乎一无所知。贝克希尔命案以后呢？多一点。却斯顿命案以后呢？更多了。
我开始看出——不是你想看的面容和体型的轮廓——而是心灵的轮廓。一个
朝固定方向行进的心灵。下一桩命案以后..”

“白罗！”
白罗淡然看看我。
“不过，海斯亭，我几乎敢确定会发生下一个案子。这要碰运气。到目

前为止，我们的神秘凶手相当幸运。这回说不定要倒霉了。反正下一案发生
后，我们会知道更多。罪行有启示作用。尽管你改变手法，你的行动还是会
泄露你的口味，你的嗜好，你的心态和你的灵魂。有些令人搞混的指标——
有时候仿佛两个人在作案——不过轮廓很快就会显出来，我就知道了。”

“知道是谁？”
“不，海斯亭，我不会知道他的姓名和地址！我会知道他是哪一种

人..”
“然后呢？”
“然后，我要钓鱼。”
我满脸困惑，他接着说：
“海斯亭，你知道，一个钓鱼专家知道要用什么饵来钓什么鱼。我要给

他恰当的钓饵。”
“然后呢？”
“然后，然后，高傲的克罗米老是说，‘噢，是吗？’你和他一样糟糕。

好啦，到时候他吃下鱼饵和鱼钩，我们就收线..”
“这时候四面八方又有人要死掉。”
“三个人。每周车祸要死——一百四十个人左右吧？”
“那是两回事。”
“对死者可能没有差别。对于别人，亲戚啦，朋友啦——确实不一样。

不过本案至少有一件事情让我感到欣慰。”
“让我们听听有什么值得欣慰的地方。”
“挖苦无济于事。我很高兴没有犯罪的阴影来困扰无辜。”
“那不是更糟糕吗？”
“不，不，才不呢！最恐怖的，莫过于生活在嫌疑的气氛中——眼见人

家盯着你，爱意化为恐惧；最恐怖的，莫过于怀疑你身边的亲友..这是有

毒的——乌烟瘴气。不，至少我们不能怪ABC 先生毒害了无辜者的生活。”
“你眼看要为他找借口了！”我挖苦说。
“这又何妨？说不定他自以为理由很充分。我们最后也许同情他的观

点。”


“当真，白罗！”
“哎呀！我吓着你了。先是懒洋洋——然后又提出这种主张。”
我摇摇头，不答腔。
白罗过一两分钟才说，“不过我有一个计划，你一定喜欢——因为是主

动而非被动。而且，需要大肆交谈，不用思考。”
我不太喜欢他的语气。
“什么？”我小心翼翼问他。
“向死者的朋友、亲戚和仆人问出他们所知的一切。”
“那么，你疑心他们有所隐瞒？”
“不是故意的。道出你知道的事情总含有选择的意味。我若叫你描述昨

天的生活，你也许会说：‘我九点起床，九点半吃早餐，吃的是鸡蛋、咸肉
和咖啡，我到俱乐部去..等等’你不会说；‘我撕坏指甲，不得不剪掉。
我按铃叫人送刮胡子用的热水。我泼了一点咖啡在台布上。我刷刷帽子，然
后戴上去。’人不可能样样都说。于是选择叙述。在命案中，大家选择他们
自觉重要的事实来报导。不过他们往往想错

了！”
“要怎么发现恰当的事实？”
“我刚刚说过，只要交谈就够了。说话！反复讨论一件事，一个人，或


者某一天，必能多听到一点细节。”
“什么样的细节？”
“我不知道，也不想弄清楚！但是现在已过了不少时间，平凡的事实会

重新显出它们的价值。要说三桩命案里没有一件事实或一句话和案情有关，
未免违反一切数学定律。一定有某些琐事，某一句闲话，正是破案的指标！
我承认像草堆里捞针——不过草堆里确实有一根针呀——我确信如此！”

我还是迷迷糊糊的。
“你不懂？你的智力还不如一个帮佣的姑娘。”
他叫我看一封信。字迹很整齐，像公立小学生的手笔。
亲爱的先生——请恕我冒昧写信给你。自从那两桩和阿姨类似的恐怖命

案发生后，我想得很多。我们像同舟的难民。我在报上看到那位小姐的照片，
我意思是说，贝克希尔海滩死者的姐姐。我大胆写信给她，说我要到伦敦找
个住处，问她我能不能来找她和她母亲，因为两颗脑袋总比一颗高明，我不
要多少薪水，只想查出那个恶魔是谁，我们若能说出所知的一切，也许会有
结果，更容易查出来。

那位小姐客客气气回信，说她在一间事务所上班，寄居客栈，但是她建
议我写信给你，说她也起过类似的念头。她说我们同病相怜，应该站在一条
线上，所以我写信给你，说明我要来伦敦，并附上我的地址。

但愿没有给你添麻烦。

玛丽·多威尔敬上
白罗说，“玛丽·多威尔是一位聪明的姑娘。”
他拿起另外一封信。
“看这一封。”
是法兰克林·克拉克寄来的短箴，说他要来伦敦，如果方便，他次日将

拜访白罗。
白罗说：“不要绝望，白罗。行动要开始了。”


第十八章白罗演讲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法兰克林·克拉克来了，他不旁敲侧击，直接说中

要点。
他说，“白罗先生，我不太满意。”
“哦，克拉克先生？”
“我相信克罗米是能干的警官，不过说老实话，我见了他就生气。一副

万事通的样子！在却斯顿的时候，我向你的朋友提过我心中的某些念头，不
过我得料理家兄的丧事，直到现在才能分身。白罗先生，我认为我们不该偷
懒..”

“海斯亭老是这么说！”
“..不过我再说下去。我们得准备迎接下一个案子。”
“那么你认为会有下一个命案罗？”
“你认为不会？”
“一定会。”
“那就好。我要组织起来。”
“细细说出你的想法。”
“白罗先生，我建议一种特殊的工作团——在你的指挥下做事——由死


者的朋友和亲戚组成。”
“好主意！”
“我庆幸你赞成这个办法。大家凝结智力，说不定可以查出一点端倪。

还有，下一封怪信来的时候，我们到现场，也许其中一位——或然率不大—
—不过我们说不定会认出前一案现场附近出现过的人。”

“我明白你的想法，而且赞成。不过法兰克林先生，你要记得，另外两
位被害人的亲友不在你的生活领域中。他们受雇于人，就算能有一段小假期
——” 

法兰克林·克拉克先生插嘴了。

“对呀。我是唯一有能力负担费用的人。我自己并不富裕，不过家兄临
死前留下一大笔财产，迟早要落在我手上。我建议组成特殊的工作团，团员
按平时的薪金支领报酬，当然啦，另加一点额外的费用。”

“你建议由哪些人组织工作团？”

“我推敲过了。事实上，我已写信给梅根·巴纳德小姐——其实她也有
类似的念头。我建议的成员是我自己，巴纳德小姐，受害姑娘的未婚夫唐纳·佛
莱瑟先生。还有安多佛命案死者的外甥女——巴纳德小姐知道她的地址。我
想死者的丈夫对我们没有帮助——听说他经常酗酒。我还认为巴纳德夫妇—
—受害姑娘的父母亲——太老了，不适于主动战争。”

“没有别人了？”
“噢..呃..还有葛蕾小姐。”
他说出这个姓名，脸上微微现出红晕。
“噢！葛蕾小姐？”
世上没有人比白罗更善于将一两个字加上温文的讽刺意味。法兰克林·克


拉克仿佛年轻了三十五岁。他突然像一个小学生。
“是的。你知道，葛蕾小姐跟随家兄两年多了。她认识那片乡区和附近
的人以及各种情况。我足足一年半不在家。”


白罗同情他，遂改变话题。
“你到过东方？中国？”
“是的。我负责到各地为家兄采买艺术品。”
“一定很有趣。好吧，克拉克先生，我赞成你的想法。昨天我才对海斯


亭说，有必要让当事人联合行动。有必要挖掘回忆，比较记录——最后再讨
论——讨论——讨论——然后再讨论。有些无关紧要的话，也许有启发作
用。”

几天后，“特殊工作团”在白罗家开会。
他们面对白罗先生环坐，白罗像董事会的主席，坐在上首，我检阅他们，
证实或修正我对他们的初次印象。

三位姑娘都很出色——索拉·葛蕾特别白皙，梅根·巴纳德黝黑而热情，
有一张奇特的印第安型端庄面孔——玛丽·多威尔身穿整洁的黑外套和黑
裙，面貌显得漂亮又聪明。两位男士中，法兰克林·克拉克高大、黝黑、侃
侃而谈；唐纳·佛莱瑟沉默寡言，形成有趣的对比。

白罗面对此情此景，当然免不了要演讲一番。

“小姐、先生们，你们知道我们在此开会的目的。警方正尽力追查凶手。
我也以不同的方式来追查。不过我认为，由命案中有切身关系的人结合起来
——加上对受害人的切身了解——也许能达到外界调查所无法达成的效果。

“现在有三桩命案——一个老太婆，一个少女，一个年长的男人。只有
一件事情将三个人串在一起——他们是同一个人杀害的。可见这个人在三个
地方出现过，一定有很多人见过他。他是严重的狂癖性疯子，这一点无庸置
疑。他的外貌和举动都不像疯子，这也同样肯定，这个人——虽然我用‘他’
来相称，其实男女都有可能——具有精神病患者的一切狡滑特质。到目前为
止，他的行踪完全没有败露。警方得到几则模糊的指标，却都派不上用场。

“但是，其中必有肯定的指标。举个例子说——这位凶
手绝非半夜到贝克希尔，正巧在海滩上看到一个姓氏以B 字母开始的姑

娘——”
“我们非谈这个问题不可吗？”
说话的是唐纳·佛莱瑟——他好像极为痛苦。
白罗说，“先生，样样都需要谈。你来这边，不是要拒绝思考详情，免

得心情痛苦，而是要尽量深入挖掘。我说过，ABC 先生找到白蒂·巴纳德这
个受害人，绝非偶然。他一定精心挑选过——所以是预谋。也就是说，他事
先勘察过形势。他已知道某些事实——在安多佛作案的最佳时机——贝克希
尔一案的舞台布景——却斯顿一案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的习惯，我不相
信没有一个指标——没有一道小暗示——可帮助指认他。

“我认定你们之一——说不定你们全体——知道某些不自知的案情。

“你们联合起来，迟早会发掘一点东西，具有意想不到的重要性。就像
益智分合图——每个人也许拿到一块毫无意义的图形，拼起来，却可以显出
整张大图的某一部分。”

“口号！”梅根·巴内德说。
“呃？”白罗以质问的眼光看看她。
“你说的话。口号而已。没有什么意义。”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她品貌中特有的黝黑而热烈的气质。
“小姐，言语是概念的外衣。”



玛丽·多威尔说，“噢，我觉得有道理。真的，小姐。人说话的时候，
往往才看清自己的思路。有时候你的思想渐渐成形，连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讲话使很多事情向一方或另一方发展。”

法兰克林·克拉克说，“有人说‘话最少，最易补偿’，我们现在需要

的却是交谈。”
“你说呢，佛莱瑟先生？”
“白罗先生，我怀疑你的话实际上可不可行。”
“索拉，你认为如何？”克拉克问道。
“我想讨论的原则总是合理的。”
白罗建议说，“请你们大家回想命案前的情况。克拉克先生，由你开始

吧。”

“我想想看，卡尔（卡尔米契尔的简称）被杀的那天，我乘船出海。抓
了八条青花鱼。在海湾中好可爱哟。回家吃午餐。爱尔兰炖菜，我记得。午
觉睡吊床。喝下午茶。写了几封信，错过了邮递时间，就开车到班顿去寄。
吃过晚餐，我——说来请别见笑——重读一本我喜欢的儿童读物，作家E·尼
斯比的作品。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别再往下说。克拉克先生，现在回想一下，早晨你到海边的路上有没

有碰到什么人？”
“很多人。”
“你记得和他们有关的事项吗？”
“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真的？”
“噢..我想想看..我记得有一个很胖很胖的女人——她穿一件直条

纱衣裳，我不懂为什么——她带了几个小孩..海滩上有两个年轻人带一只
猎狐犬，正在丢石头给它捡——噢，对了，有一位黄发姑娘一面游泳一面尖
叫——往事如在眼前，真有意思——像照片慢慢显出来。”

“你是很好的摄影题材。后来呢——在花园——上邮局——”
“园丁浇水..上邮局？险些撞到一个骑脚踏车的人——傻女人向一个

朋友乱摆乱叫。恐怕只有这些了。”
白罗转向索拉·葛蕾。
“葛蕾小姐？”
索拉·葛蕾以清晰而肯定的口吻说：
“早上我替卡尔米契尔爵士处理信件——接见管家。下午大概写了几封

信。做做针线活儿。很难回想。普普通通的一天。我很早就睡了。”
出乎意料之外，白罗没有进一步问她。他说：“巴纳德小姐——你能不
能回想最后一次和你妹妹见面的情形？”
“大约死前两个礼拜。我回来度周末。天气很好。我们到哈斯丁游泳池

去游泳。”
“你们大抵谈些什么？”
“我说了一则心中的想法。”梅根说。
“还有呢？她说什么？”
少女皱皱眉头，努力回想。
“她说她很为难——谈起她刚买的一顶帽子和几件夏季罩衫。也谈到唐

纳..她还说她不喜欢密丽·海利——就是咖啡馆的那个女孩子——我们笑


那个姓梅丽安的咖啡馆老板娘..别的我想不起来了..”
“她没有提过——佛莱瑟先生，对不起——她要和什么男人约会吗？”
“她不会跟我讲。”梅根冷冷地说。
白罗转向方额红发的年轻人。
“佛莱瑟——我要你回溯往事。你说过，出事那天晚上你曾到咖啡馆。

起先你想等着监视白蒂·巴纳德出门。你守在那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

人？”
“海滨大道人来人往。我想不起任何一个人。”
“请原谅，你试了没有？人不管多么专心，眼睛总会不自觉看到一些画

面——不用脑筋，但是准确无误..”
小伙子顽固地说：
“我想不起任何人。”
白罗叹了一口气，转向玛丽·多威尔。
“我猜你收过你阿姨的来信吧？”
“噢，是的，先生。”
“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
玛丽想了一会儿。
“命案前两天，先生。”
“信上说什么？”
“她说老鬼又来了，她刮了他一顿——先生，原谅我用这些字眼——说

她等我星期三到她那儿——先生，我星期三放假——她说我们一起去看电

影。先生，那天原来是我的生日。”
玛丽大概是想起庆生会，突然泪如泉涌。她忍住哭声。然后向白罗道歉。
“先生，请原谅。我不想做傻事。哭哭啼啼于事无补。只是想起她——

和我——期待一场庆祝活动。先生，我想起来就难过。”

法兰克林·克拉克说，“我知道你的心情。总是小事情引发人——尤其
是请客或送礼——一些愉快而自然的情绪。我记得有一次看到一个女人被汽
车压死。她刚买了几双新鞋。我看她躺在那儿——纸袋破裂，露出可笑的高
根小拖鞋——我大吃一惊——看来真可怜。”

梅根突然激动地说：

“对——对极了。白蒂——死后，情况也是如此。我妈买了几双袜子给
她——事发当天才买的。可怜的妈妈，她哀痛欲绝。我发现她对着袜子大哭。
她一再说：‘我买给白蒂的..我买给白蒂的..她永远看不到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她身子往前倾，正眼盯看法兰克林·克拉克。他们

之间突然有了共鸣——同病相怜。
他说，“我知道，我就知道。就是这些事情叫人想来就伤心。”
唐纳·佛莱瑟不安地动了一下。
索拉·葛蕾将话题扯开。
“我们不为将来订个计划吗？”她问道。
“当然要。”法兰克林·克拉克恢复正常的态度。“我想那一刻来临的

时候——也就是说，第四封信寄来以后——我们该联合作战。收信以前，我
们也许可以分头碰碰运气。我不知道白罗先生是不是认为有什么要点值得侦
查？”

“我可以提出几个建议。”白罗说。


“好。我记下来。”他拿出一个记事本。“说吧，白罗先生。A 项？”
“我认为证人密丽·海利也许知道某些有用的事实。”
“A 项——密丽·海利。”法兰克林·克拉克记下来。
“我建议两条门路。巴纳德小姐，你可以试试我所谓的攻击手法。”
“你认定我适宜攻击吧？”梅根冷冷地说。
“找机会和她吵一架——说你知道她一向不喜欢你妹妹——你妹妹把她

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她会提出一大堆指责。她会说出她对

你妹妹的想法！有用的事实自会浮现出来。”
“第二个方法呢？”
“佛莱瑟，我建议你对那个女孩表示兴趣。”
“有必要吗？”
“不，没有必要。只是可行的探险门路。”
法兰克林问道，“我来一显身手如何？我..呃..经验较多，白罗先

生。我看看能从那位小姐探出什么资料来。”
“你自有你的职责。”索拉·葛蕾厉声说。
法兰克林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说，“是的，我另有职责。”
白罗说，“不过，我想你在那边目前没有多少事情可做。现在葛蕾小姐，

她更适合——”
索拉·葛蕾打断他的话。
“不过你知道，白罗先生，我已离开得文州，永远不回去了。”
“啊？我没听说过。”
法兰克林说，“葛蕾小姐好意留下来帮我料理事务。其实她宁可在伦敦

任职。
白罗以锐利的眼光挨次打量他们。
“克拉克夫人近况好吧？”他追问道。
我在欣赏索拉·葛蕾脸上淡淡的红晕，差一点错过了克拉克的回话。
“很糟糕。对了，白罗先生，不知道你能不能设法到得文州看她一趟？

我临走之前，她曾表示要见你。当然啦，她经常一连几天不能会客，不过你

若肯冒个险——当然由我出钱。”
“可以的，克拉克先生。后天如何？”
“好。我会通知护士，让她根据这一点来安排用药。”
白罗转向玛丽说，“至于你，孩子。我想你在安多佛大概可以有些收获。

试试小孩子。”
“孩子们？”
“是的。小孩子不会随便和外人聊天。但是你阿姨那条街，大家都认识

你。附近有很多小孩玩耍。他们也许注意到谁进出你阿姨的小店。”
索拉·葛蕾说，“白罗先生。第三封信的邮戳是哪里？”
“普特尼，小姐。”
她若有所思说：“普特尼S.W.15，对吧？”
“奇怪，报上居然发得很正确。”
“可见A.B.C.是伦敦人。”
“表面上看来，不错。”
克拉克说，“应该能引他出来。白罗先生，我若登一个广告。‘H.P.快


要抓到你了。给我一百英镑，我就保密。X.Y.Z.’不用那么露骨——不过你

明白我的想法就是了。也许能引他出来。”
“有可能——是的。”
“说不定能引他出来射杀我。”
“我觉得太危险，太傻气了。”索拉·葛蕾厉声说。
“怎么样，白罗先生？”
“试试也无妨。我认为A.B.C.很狡猾，不会答复你。”白罗微微一笑。

“克拉克先生，我看你——请恕我失礼——内心还像小男孩。”
法兰克林·克拉克显得有点难为情。
他看看笔记本说，“好啦，我们开始行动吧。
A 项——巴纳德小姐找密丽·海利。
B 项——佛莱瑟先生找密丽·海利。
C 项——安多佛的儿童。
D 项——发广告。
我不觉得其中任何一项有多大的效果，不过等信的时期，不妨试一试。”
他站起来，几分钟后就散会了。


第十九章瑞典佳丽

白罗回到座位上，自愿哼一段小曲。
“不幸她太聪明了。”他喃喃地说。
“谁？”
“梅根·巴纳德。梅根小姐。她快人快语。‘口号，’她立刻看出我的

话毫无意义。别人都上当了。”
“我觉得表面上听来蛮有道理嘛。”
“表面上蛮有道理，不错。她就看出这一点。”
“那么你的话是言不由衷罗？”
“我的话可以浓缩成一个短句。我却任意说了一大堆，只有梅根小姐看

出来。”
“为什么？”
“噢——让事情发展下去呀！让大家以为有事可做！就算开始交谈吧。”
“你不认为这些路线可能有收获？”
“噢，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他咯咯窃笑。
“我们在悲剧中开创喜剧。”
“你这话什么意思？”
“人性戏剧呀，海斯亭！想一想。共同的悲剧将三组人凝聚在一起。第

二场戏立刻开演了——完全独立演出。你记不记得我在英国的第一个案子？
噢，事隔好多年了。我使两个相爱的人团圆——因为我以谋杀罪名逮捕了其
中一位！若非如此，他们还不会团圆哩！我们活在死亡中，海斯亭..我常
发现，命案是大媒人。”

我很愤慨。大声说，“真的，白罗。我相信这些人一心只想着..”
“噢！好朋友。你自己呢？”
“我？”
“咦。他们告辞后，你由门口走回来，嘴里不是也哼一首歌吗？”
“哼歌不见得代表冷酷无情。”
“当然，不过歌曲道出了你的心态。”
“真的？”
“是的。哼歌非常危险，会泄露潜意识的念头，我想，你哼的歌曲大概


是战时的老歌吧。”白罗以难听的假嗓子唱道：
有时候我爱浅黑型女郎
有时候我爱金发碧眼（由伊甸园经过瑞典来的）。
“还有什么比这首歌更能泄露你的心态？我相信金发美人比浅黑型女郎

更热情！”
“当然，白罗。”我脸上微微发热说。
“这很自然嘛。你有没有发现法兰克林·克拉克突然和梅根小姐发生共

鸣？他探身盯着她，你是不是发现索拉·葛蕾小姐十分气恼？还有唐纳·佛

莱瑟。他..”
我说，“白罗，你的想法未免太滥情了。”
“我才不滥情呢。滥情的是你，海斯亭。”
我正想热烈答辩，这时候门开了，来人竟是索拉·葛蕾。


她神色自若地说，“原谅我折回来。不过白罗先生，我有话跟你讲。”
“好的，小姐。请坐。”
她坐下来，迟疑了一会，似乎在选择字句。
“是这样的，白罗先生。克拉克先生很厚道，对你说我自愿离开‘溪崖


馆’。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打算留在那儿——艺术品方面有很多工作要
料理。是克拉克夫人希望我走！由我自行斟酌。她患了重病，脑筋被药物搞
混了。她多疑，爱幻想。她莫名其妙讨厌我，坚持要我离开。”

我不禁佩服这位姑娘的勇气。她不像许多人掩饰真相，却坦白说中要点。

我对她充满钦佩和同情。
“你来告诉我们这件事，真了不起。”我说。
她微微一笑说，‘说实话总好些。我不想接受克拉克先生的侠义保护。

他具有骑士的侠风。”
她的语气很热情。她显然十分仰慕法兰克林·克拉克。
白罗说，“小姐，你很诚实。”
索拉凄然说道，“这对我是一大打击。我没想到克拉克夫人那么讨厌我。

事实上，我一向以为她蛮喜欢我哩。”她扮了一个苦脸。“真是活到老，学

到老。”
她站起来。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再见。”
我陪她下楼。
回到屋内，我说，“我认为这是她运动精神的表现。这位姑娘很勇敢。”
“而且有打算。”
“你是指什么——所谓打算？”
“我是说她有瞻望前景的能力。”
我惑然望着他。
“她其实是可爱的姑娘。”我说。
“也穿可爱的衣裳——皱绸加上丝质的狐领——精美极了！”
“白罗，你可以当衣帽商。我从来不注意人家穿什么。”
“你应该参加天体部落。”
我气冲冲想回嘴，他突然改变话题说：
“海斯亭，我一直觉得，今天下午的谈话，有一句很重要。奇怪——我

不能确定是什么..只是脑海中掠过的印象..令我想起我已经看到、听到

或注意到的某一件事情..”
“却斯顿的案情？”
“不——不是却斯顿..更早..没关系，我一定会想出来的..”
他看看我，“也许我不太专心吧。”大笑一顿，又开始哼歌。
“她是天使，对不对？由伊甸园经过瑞典来的..”
我说，“白罗，你滚蛋！”


第二十章克拉克夫人

我们第二次看到“溪崖馆”的时候，屋里的气氛很凄凉。大概和天气有
关——时当阴雨的九月，秋意笼罩四周，而且楼房呈半封闭的状态。楼下的
房间都关着，百叶窗也拉下来，我们被领入一个小房间，屋内有股潮湿的霉
味，通风不良。

一位看起来很能干的护士来见我们，脱掉她浆得笔挺的袖套。
她脆声说，“白罗先生？我是凯普史蒂克护士。我收到克拉克先生的信，

说你们要来。”
白罗问起克拉克夫人的健康情况。
“斟酌一切，现况还不算很糟糕。”
我想“斟酌一切”是指她得绝症而言。
“当然不能奢望大有起色，不过新的治疗法使她的痛苦减轻了一些。罗

根医生对她的状况很满意。”
“不过，她确实患了绝症，对不对？”
“噢，我们从不这么说。”凯普史蒂克护士对我们坦白的说法有点震惊。
“我想她丈夫的死讯对她是可怕的打击吧？”
“白罗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打击不如身体健康和官能正常的人来

得严重。以克拉克夫人的状况，万事都模糊不清。”
“恕我请教，她对丈夫是不是很深情，他对她也一样？”
“噢，是的，他们是幸福的一对。他为她担忧烦恼，可怜的男人。你知

道，这样医生更为难。他们不能以假希望来骗自己。我想开头他很难受。”
“开头？后来就好些了？”
“习惯成自然，对不对？这时候卡尔米契尔爵士有了那些收藏品。嗜好

是一大慰藉。他不时去参加拍卖会，接着他和葛蕾小姐忙着照新制度来重编

和重排收藏品。”
“噢，是的——葛蕾小姐。她走了，对不对？”
“是的——我为此而遗憾——不过太太们身体不好的时候，常常耽于幻

想。和她们争辩也没有用。还是投降算了。葛蕾小姐很明理。”
“克拉克夫人一向讨厌她？”
“不——我是说，不讨厌。事实上，我想她开头很喜欢她。不过，我不

能和你们聊了。病人会奇怪我们怎么搞的。”
她带我们上楼，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以前的卧室改为一间怡人的起居
室。

克拉克夫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大扶手椅上。她瘦得可怕，面孔带有长期疼
痛的人所特有的憔悴灰影。她的目光迷濛而恍惚，我发现她的瞳孔只有针尖
那么大。

“这位是你要接见的白罗先生。”凯普史蒂克护士以高亢而怡人的语调

说。
“噢，是的，白罗先生。”克拉克夫人含含糊糊说。
她伸出纤手。
“克拉克夫人，这是我的朋友海斯亭上尉。”
“你好吗？你们二位来，真好。”
我们顺着她模糊的手势坐下来。大家沉默了一会。克拉克夫人仿佛坠入


梦境中。
她刹时努力唤醒自己。
“是关于卡尔的事情，对不对？卡尔的死讯。噢，是的。”
她叹了一口气，仍旧恍恍惚惚，摇摇头。
“我们都没想到会这样..我相信我会先走..”她沉思一会儿。“卡

尔身体很强壮——以他的年龄来说，确实好极了。他从来不生病。他年近六
十——不过他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是的，很强壮..”
她又坠入梦境中。白罗深知某些药物的效果，以及病人吃药后那种时间
永无止尽的感觉，他没有开口。克拉克夫人突然说：

“是的——你来真好。我告诉法兰克林。他说他不会忘记转告你。我希
望法兰克林别做傻事..他虽然游遍世界，但是他太容易上当了。男人都这
样..他们还像小孩子..尤其法兰克林。”

“他本性冲动。”白罗说。
“是的——是的..而且有游侠作风。这方面男人真傻气。就连卡尔—

—”她的声音愈拖愈长，渐渐中断。
她焦躁地摇摇头。
“一切都模糊模糊..白罗先生，身体是讨厌的东西，尤其肉体占上风

的时候。其它方面都没有感觉——只管能不能暂时止痛——其它都无所谓。”
“我知道，克拉克夫人。这是人生的悲剧之一。”
“害我变得好蠢。我甚至想不起我要跟你说什么。”
“是不是和你丈夫的死讯有关？”
“卡尔的死讯？是的，也许..疯狂的可怜人——我是指凶手。现在处

处有噪音，事事讲速度——有些人受不了。我一向为疯子难过——他们的脑
筋一定觉得怪怪的。而且被人关起来——一定很可怕。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若杀人..”她摇摇头，有些苦恼。“你还没抓到他？”她问道。

“不，还没有。”
“那天他一定在附近徘徊。”
“克拉克夫人，四处有不少陌生人。那时候正是海滨度假的季节。”
“是的——我忘了..不过他们都在下面的海滩上，不到上面屋子附近


来。”
“那天没有陌生人走近屋子。”
“谁说的？”克拉克夫人突然精神勃勃说。
白罗有点吃惊。
他说，“佣人。还有葛蕾小姐。”
克拉克夫人斩钉截铁说：
“那个女孩子撒谎！”
我在椅子上跳起来。白罗瞄了我一眼。
克拉克夫人继续往下说，现在口吻很激烈。
“我不喜欢她。我向来不喜欢她。卡尔把她捧上了天。一再说她是孤儿，

在世上无亲无故。身为孤儿有什么不对？有时候是很好的伪装。你也许有个
一无是处的父亲和酗酒的母亲——那你就有牢骚可发了。说她好勇敢，好会
办事情。办得恐怕太好了！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

凯普史蒂克护士插嘴说，“别激动，夫人。我们不能让你太疲倦。”
“我马上叫她收拾行李！法兰克林居然说她可以给我安慰。给我安慰，


当真！我愈早打发她愈好——我就这么说！法兰克林是傻子！我不希望他和
她夹缠不清。他像小孩子！不懂事！我说，‘我可以给她三个月的薪水。但
是她得离职。我不要她在屋里多住一天。’生病有一个好处——人家不和你
争。他照我的吩咐做，她已走了。我想她走得像一个烈士——更甜蜜，更勇
敢！”

“喏，夫人，别激动。对你不好。”
克拉克夫人挥手打断凯普史蒂克护士的话。
“你对她也像别人一样傻气。”
“噢！克拉克夫人，千万别这么说。我认为葛蕾小姐是好姑娘——外表

罗曼蒂克，活像小说的主角。”
“我受不了你们。”克拉克夫人软弱地说。
“好啦，夫人，现在她走了，走得干干脆脆。”
克拉克夫人焦躁地摇摇头，没有答腔。
白罗说：
“你为什么说葛蕾小姐撒谎？”
“因为她确实撒了谎，她对你说没有人走近屋子，对不对？”
“是的。”
“好。我看见她——由这扇窗户亲眼看见——她在前门台阶上和一个陌

生人讲话。”
“什么时候？”
“卡尔去世的那天早上——大约十一点。”
“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普普通通的男人。没有什么特色。”
“绅士——还是生意人？”
“不像生意人。看起来邋邋遢遢。我想不起来了。”
她脸上突然现出剧痛难忍的表情。
“拜托..你们现在该走了..我有点累..护士。”
我们遵命告辞。
回伦敦的路上，我对白罗说，“她的话非比寻常。葛蕾小姐和陌生人的

故事。”
“明白了吧，海斯亭？我告诉过你：总有材料可发掘。”
“那位姑娘为什么撒谎，说她没看到陌生人？”
“我可以分别想出七个理由——其中之一很简单。”
“是不是故意冷落？”我问他。
“也许是要你用脑筋。不过我们不必庸人自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

问她。”
“说不定她又对我们撒谎。”
“那一定很有趣——而且可做参考。”
“想到她这样的姑娘会和疯子合谋，未免不可思议。”
“对——所以我没那么想。”
我又思忖了一会儿。
“漂亮的姑娘遭殃。”我终于说。
“才不呢。打消这种观念吧。”
我坚持说，“是真的。只因为她漂亮，人人都和她作对。”


“我的朋友，你胡说。溪崖馆有谁和她作对？卡尔米契尔爵士？法兰克

林？凯普史蒂克护士？”
“克拉克夫人痛骂她。”
“我的朋友，你对美丽的少女充满慈悲心肠。我呢，则对生病的老太太

很慈悲。说不定克拉克夫人眼光比较透彻——她丈夫、法兰克林·克拉克和
凯普史蒂克护士都蒙在鼓里——海斯亭上尉亦然。
“海斯亭，要知道在正常的情况下，这三组戏不可能有牵连。它们各自

上演，互不相干。海斯亭啊，生命的排列组合——永远叫我着迷。”
“这里是巴丁顿。”我只这么说。
我觉得，真相快要揭晓了。
回到白码头大厦，管理员告诉我们，有一位先生等着见白罗。
我以为是法兰克林，或者贾普大巡官，没想到竟是唐纳·佛莱瑟。
他似乎很尴尬，不善言辞的毛病比以前更明显。
白罗不催他说明来意，反而让他吃三明治，喝一杯酒。
东西送来以前，白罗垄断了整个谈话，说明我们去过什么地方，并描述

女病人的善意和心情。
等我们吃完三明治，啜饮美酒，他才将话题转到个人身上。
“佛莱瑟先生，你由贝克希尔赶来？”
“是的。”
“和蜜丽·海利有什么进展？”
“蜜丽·海利？蜜丽·海利？”佛莱瑟诧异地念出这个姓名。“噢，那

个女孩子！不，我还没试过。是——”
他停下来。双手紧张兮兮扭在一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来找你。”他忽然说。
“我知道，”白罗说。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你来找我，因为你有话要找人倾诉。你做对了。我是恰当的人选。说

吧！”
白罗自信的神采生效了。佛莱瑟以感激而顺从的怪样子望着他。
“你认为如此？”
“当然，我敢确定。”
“白罗先生，你对做梦有没有研究？”
我绝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白罗似乎一点都不吃惊。
他回答说，“有。你做梦——？”
“是的。我想你会说我——做这种梦很正常。不过不是普通的梦。”
“哦？”
“先生，我一连三夜做这个怪梦..我想我快要发疯了..”
“告诉我吧。”
他脸色发育。眼球凸出来。事实上，他看起来正像疯子。“老是一样。

我在海滩上，寻找白蒂，她不见了——就是不见了，你知道。我非找到她不

可，我得将她的腰带交给她，我拿在手上，然后..”
“怎么？”
“梦的内容改变了..我不再找她。她就在我前面坐在海滩上。她没看


见我来..真..噢，我不能..”“说下去。”
白罗的语气颇有权威——十分肯定。
“我走到她背后..她没听见我的声音..我用腰带套住她的脖子，拉

——噢——拉..”
他痛苦的声音好可怕..我用力抓紧椅臂..说得太真切了。
“她喘不过气来..她死了..我绞死了她——然后她的脑袋垂下来，

我看见她的面孔..居然是梅根——不是白蒂！”
他身子往后靠，脸色惨白，全身发抖。白罗又倒了一杯酒给他。
“白罗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做这种梦？每天晚上..？”
“把酒喝干吧。”白罗下令说。
年轻人乖乖喝下，然后以稍微平常的口吻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我没杀她吧？”
我不知道白罗怎么答复，因为这时候我听见邮差敲门，不自觉走出房间。
邮箱里的信驱除了我对唐纳·佛莱瑟非凡衷曲的兴趣。我跑回小客室。
我大叫说，“白罗，第四封信。”
他跳起来，一把抢过怪信，拿出裁纸刀来将它打开。他把信摊在茶几上。
三个人一起看信。
还没破案？呸！呸！你和警方在干什么？算了，算了，不是挺好玩吗？

下一次该到什么地方去采蜜？
可怜的白罗先生。我真替你难过。
如果开头不成功，一试再试吧。
我们还有一段长路要走呢。
蒂柏拉瑞？不——那还早。T 字母开头的。
下一件小案子将于九月十一日发生在唐卡斯特城。
再见。

A.B.C.谨启

第二十一章凶手的形貌

我想，就在这个时候白罗所谓做人的本份又开始模糊褪色了。有一段时
间心灵仿佛受不了长期的恐怖，我们暂时恢复人生一般的兴趣。
我们都觉得第四封信指出D 命案的地点以前，任何措施都不可能着手。

等待的气氛暂时缓和了紧张的情绪。
但是现在，黑字在白纸上嘲笑我们，狩猎再度开始了。
克罗米巡官由“苏格兰场”过来，他还没走，法兰克林·克拉克和梅根·巴

纳德走进屋内。
少女说她也是从贝克希尔赶来的。
“我要问克拉克先生一句话。”
她似乎急着说明她的活动程序。我记下事实，觉得不太重要。
我一心只考虑信件的内容，别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我想，克罗米不高兴看到这些参加演戏的人。他变得官腔十足，语意暧

昧。
“白罗先生，我带走了。你若想复印一份——”
“不，不，用不着。”
“巡官，你有什么计划？”克拉克说。
“很广泛，克拉克先生。”
克拉克说，“这次我们非抓到他不可。告诉你，巡官，我们自己组成一

个协会来办这件事情。当事人的工作团。”
克罗米巡官以惯常的口吻说：
“噢，是吗？”
“巡官，我想你不太看得起业余侦探吧？”
“你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可支配，对不对，克拉克先生？”
“我们有一把切身的斧头可用——而且蛮重要喔。”
“噢，是吗？”
“巡官，我想你的工作不会太顺利。事实上，我想A.B.C.老兄又击败你

了。”
我发现，别的办法不生效时，激将法往往能逼克罗米开腔。
他说，“我想这一次大众不会挑剔我们的安排。那个蠢驴这一回给了我

们充分的警告。下星期三才十一日。可以在报纸上充分宣扬。唐卡特城会全
面戒备。姓氏以D 字母开头的人将提高警觉——这一点大有帮助。还有，我
们调一大批警察进城。在全英国的警政厅长同意下，一切都安排好了。整个
唐卡斯特城，警民合力抓一个人——只要运气不太差，我们应该能逮到他！”

克拉克静静地说：
“巡官，不难看出你并非爱好运动的人。”
克罗米瞪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克拉克先生？”
“哎呀，你不知道下星期三唐卡斯特有圣李佳大赛马？”
巡官的下巴往下垂。他无论如何说不出熟悉的“噢，是吗？”反而说：
“这是真话。是的，这一来问题可就复杂了..”
“A.B.C.先生虽然是疯子，却不是傻瓜。”
我们都沉默了一两分钟，斟酌情势。赛马场的观众——热情，喜好运动



的英国民众——实在太复杂了。
白罗低声说：
“真聪明。想象力好极了。”
克拉克说，“我相信命案会发生在赛马场——说不定就在圣李佳大赛的

时候，”
他的运动本能一时为这个念头而欣喜..
克罗米巡官站起来，把信带走了。
他承认，“圣李佳赛马是一项复杂的因素。真不巧。”
他走出门。我们听见回廊有嗡嗡的谈话声。一分钟后，索拉·葛蕾走进

来。
她焦急地说：
“巡官告诉我，又来了一封信。这次是什么地方？”
外面下雨。索拉·葛蕾穿一件皮毛外衣和裙子，头上斜戴着一顶小黑帽。
她说话的对象是法兰克林·克拉克，而且直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着

他的膀子，等他回答。
“唐卡斯特——圣李佳大赛马那一天。”
我们坐下来讨论。不用说我们都打算参加，不过赛马使我们预先订的计

划很难实行。

我感到很泄气。就算他们对这案子的切身兴趣再浓，小小的六人小组又
能干什么？无数机警又细心的警察守着一切可能的地点。再加六双眼睛能有
什么作用？

白罗仿佛要解开我心中的疑问，提高了嗓门，语气活像老师或教士。

他说，“宝贝。我们不能分散力量。我们对这个问题得想好方法和程序。
我们得由内部寻找真相，不能外求。我们必须对自己说——每个人都不例外
——我对凶手知道些什么？所以我们得构想出搜寻对象的样子。”

“我们对他一无所知。”索拉·葛蕾无可奈何叹气说。
“不，不，小姐。这不是实情。我们每个人对他都有一点认识——只要

我们晓得自己知道些什么就好了。我相信我们只要能找，知识确实存在。”
克拉克摇摇头。
“我们一无所知——他是老是少，是白皙还是黝黑！我们没有一个人见

过他或者和他说过话！我们已知的事情，都再三讨论过了。”
“不见得！譬如葛蕾小姐告诉我们，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遇害那天，

她没看到陌生人，也没有和陌生人讲话。”
索拉·葛蕾点点头。
“对。”
“是吗？小姐，克拉克夫人告诉我们，她由窗口看到你站在前门台阶上，

和一个男人讲话。”
“她看到我和陌生人讲话？”少女似乎非常吃惊。那副纯洁而清彻的神

采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她摇摇头。
“克拉克夫人一定搞错了。我没有——噢！”
她突然一阵惊呼。双颊现出红潮。
“我想起来了！真蠢！我都忘光了。但是不重要。只是一个推销丝袜的

人——你知道，退役军人。他们纠缠不休。我非摆脱他们不可。他来到门外，


我正好穿过大厅。他没有按铃，直接和我搭讪，不过他看来没有恶意。所以
我把他给忘了。”
白罗的身子前后摆荡，双手抱头。他拚命喃喃自语，别人都不说话，瞪
眼看他。

他喃喃地说，“丝袜..丝袜..丝袜..丝袜..对了..丝袜..
丝袜..这是主题物——是..三个月前..前两天..还有现在。老天，
我想到了！”

他身子坐正，以迫切的眼光盯着我。

“你记得吧，海斯亭。安多佛镇，那间铺子。我们上楼，卧室，一张椅
子上，一双新丝袜。现在我知道前两天引起我注意的是什么了。是你，小姐
——”他转向梅根。“你说令堂大哭，因为命案那天她给你妹妹卖了几双新
丝袜..”

他环视我们大家。

“你们明白了吧？这是重复三遍的主题物。不会是巧合。小姐说话的时
候，我觉得内容和某一件事情有关。现在我知道是什么了。亚斯奇太太的邻
居福乐太太说的话。说老是有人来推销东西——她提到了袜子。小姐，请问
令堂那些袜子不是在店铺买的，是跟上门推销的人买的吧？”

“是的——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她同情那些到处争取买主的

可怜人。”
法兰克林大声说，“有什么关连？推销袜子的人不能证明什么！”
“告诉你，朋友，不会是巧合。三件刑案——每次都有人来推销袜子，

侦察情势。”
他转向索拉。
“你说说看！描述那个人的外表。”
她茫然望着他。
“我没有办法..不知道怎么说..他好像戴眼镜..穿一件邋邋遢遢

的外套..”
“小姐，就这么说。”
“他驼背..我不知道。我简直没看他一眼。他不是引人注目的一型。”
白罗正色道：“小姐，你说得对。命案的整个奥秘就在于你对凶手的形

容——他一定是凶手！‘他不是引人注目的一型’。是的——毫无疑问..
你已经描绘出凶手的形貌了！”


第二十二章（并非海斯亭亲口叙述）

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先生静静坐着。盘内的早餐老半天不吃，
已经放凉了。报纸顶着茶壶，库斯特先生正全神贯注看报纸。
他突然站起来，闲踱了一分钟，然后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忍住一声

低吼，抱头沉思。
他没听见开门声。女房东马伯瑞太太站在门口。
“库斯特先生，不知道你想不想要一份上好的..咦，怎么啦？你不舒

服？”
库斯特先生抬起头来。
“没什么。马伯瑞太太，根本没事。我..今天早上不太舒服。”
马伯瑞太太看看早餐碟。
“我明白了。你没吃早餐。你又头疼啦？”
“不。至少，是的..我..我只觉得有点不舒服。”
“噢，真遗憾。那你今天不出门罗？”
库斯特先生猛跳起来。
“不，不。我非去不可。是生意。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双手颤抖。马伯瑞太太看他这么激动，设法安慰他。
“好吧，你若非去不可——只好去啦。这次去得远不远？”
“不。我要去”——他迟疑了一两分钟才说——“契尔登汉。”
他说话的样子好奇怪，马伯瑞太太惊讶地盯着他。
她随口应和说，“契尔登汉是好地方，有一年我由布里斯托到过那儿，

店铺很不错。”
“我想是吧——是的。”
马伯瑞太太死板板弯腰——因为她的身材不适于弯腰驼背——捡起地板

上揉成一团的报纸。
“最近报纸整天刊登命案的消息，”她一面看看标题，才放回桌上。“叫

我毛骨悚然，我才不看呢。活像‘谜样的杰克’又重演了。”
库斯特先生掀动嘴唇，但是没发出声音。
马伯瑞太太说，“唐卡斯特——是他下一回作案的地方。就是明天哩！

真叫人起鸡皮疙瘩，对不对？我若住在唐卡斯特，姓氏又以D 字母开头，我

会搭第一班车离开，我会。我才不冒险呢，库斯特先生？”
“无话可说，马伯瑞太太——无话可说。”
“大赛马，他一定觉得那边有机会。据说几百名警察调去——咦，库斯

特先生，你脸色好坏，还是喝一点什么吧？真的，你今天不该出门。”
库斯特先生打起精神。
“非去不可，马伯瑞太太。我一向准时——赴约。大家得——得对你有

信心！我若做一件事情，就有始有终。这是做成..做成..生意的唯一办

法。”
“如果生病呢？”
“我没病，马伯瑞太太。只是有点担心——各种切身的问题。我睡得不

好。我真的没什么毛病。”
他说话十分肯定，马伯瑞太太收拾早餐，勉强跨出房门。
库斯特先生由床下抽出一个手提箱，开始收拾行李。睡衣，海绵袋，备


用的领子，皮拖鞋。然后打开一个橱柜，由货架上取出一打摊平的十英寸长、

六英寸宽的硬纸盒，放进皮箱。
他看看桌上的铁路指南，提着皮箱走出房门。
他把东西放在大厅里，戴上帽子，穿上大衣。边穿边叹气，由旁边一个

房间走出的姑娘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啦，库斯特先生？”
“没什么，莉莉小姐。”
“你唉声叹气的！”
库斯特先生猝然说：
“莉莉小姐，你会不会受预感支配？一时心血来潮？”
“噢，我不知道有这种情形，真的..当然啦，有时候你会觉得样样不

对劲，有时候又觉得样样都很顺利。”
“对，”库斯特先生说。
他又叹了一口气。
“好啦，再见，莉莉小姐。再见。你真的一直对我很好。”
“算了，别这样嘛，你告别的语气话像一去不回来似的。”莉莉笑着说。
“不，不，当然不会。”
少女笑笑说，“星期五再见，这次你要去哪里？又是海边？”
“不，不——呃——契尔登汉。”
“噢，那也不错嘛。不过比不上托魁。那边一定很可爱。明年我要到那

边去度假。对了，你和命案现场很接近吧——ABC 命案。就发生在你去那边

的时候，对不对？”
“呃——是的。不过却斯顿离托魁有六、七英里路。”
“不过还是很刺激！咦，说不定你在街上碰过凶手哩！也许离他很近！”
“是的，也许，当然。”库斯特先生的笑容怪怪的，很不自然，莉莉·马

伯瑞发现了。
“噢，库斯特先生，你气色很不好。”
“我没什么，没什么。再见，马伯瑞小姐。”
他伸手举举帽子，拎起手提箱，连忙冲出前门外。
莉莉·马伯瑞以宽容的口吻说，“古怪的老兄。我觉得他有点疯疯癫癫

的。”
克罗米巡官对属下说：
“给我列出所有丝袜制造商的名单，传发出去。我要查他们的所有代销

商的姓名——你知道，托销和招揽买主的汉子。”
“先生，这是ABC 案？”
“是的，赫邱里·白罗的主意。”巡官语含轻蔑。“说不定没什么用处，

不过无论机会多小，总不能忽略。”
“对，长官。白罗先生当年办过几件了不起的大案，不过我想他现在不
行了，长官。”
克罗米巡官说，“他是江湖术士。老是装模作样。骗得过某些人，骗不

了我。喏，说到唐卡斯特的安排..”
汤姆·哈蒂甘对莉莉·马伯瑞说：
“今天早上看到你们的退役军官。”
“谁？库斯特先生？”


“就是库斯特。在尤士顿车站和平常一样，活像迷路的老母鸡。我想那
个家伙有点不正常。他需要人照顾。先是掉报纸，然后又掉车票。我捡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车票弄丢了。以激动的口吻向我道谢，不过我想他没认出
我是谁。”

莉莉说，“噢，算了，他只看过你出入大厅，不常碰面。”他们在舞池

里跳了一圈。
“你跳得真美。”汤姆说。
“继续吧。”莉莉说着，贴得更紧。
他们继续跳。
莉莉猝然问道，“你说尤士顿站还是巴丁顿站？我是指你看到库斯特的

地方？”
“尤士顿。”
“你没说错吧？”
“当然。你在想什么？”
“奇怪。我以为契尔登汉要从巴丁顿去哩。”
“是啊。不过库斯特不去契尔登汉。他要去唐卡斯特。”“契尔登汉。”
“唐卡斯特。我知道，小姐！是我捡到他的车票，对不对？”
“算了，他对我说他要去契尔登汉。我确定如此。”“噢，你听错了。

他要去唐卡斯特没错。有些人真幸运。我为圣李佳大赛的‘萤火虫’押了一
点赌注，真想去看它跑。”“我想库斯特先生不会去看赛马；他不像那种人。
噢，汤姆，希望他不要被杀。ABC 命案要在唐卡斯特进行。”“库斯特不会
出问题。他的姓氏不以D 字母开头。”“上一次他有可能被杀。上回命案发
生时，他就在却斯顿附近的托魁港。”

“真的？有点巧，对不对？”
他出声朗笑。
“再前一次他不是在贝克希尔吧？”
莉莉皱眉头。
“他出门了..是的，我记得他出门了..因为他忘了带游泳衣。妈替

他缝补。她说：‘喏——昨天库斯特先生出门，竟没带游泳衣，’我说，‘噢，
别管那件游泳衣了——发生了可怕的命案。贝克希尔有一位姑娘被绞死。’”
“噢，他若需要游泳衣，他一定是到海边去了。我说，莉莉。”——他

的面孔现出好玩的皱纹。“你们的老退役军官会不会就是凶手？”
“可怜的库斯特先生？他连一只苍蝇都不忍杀害。”莉莉笑着说。
他们快快活活继续跳舞——意识里只有欢聚的乐趣。
潜意识却有别的念头滋长..


第二十三章九月十一日唐卡斯特城..

我想我一辈子忘不了九月十一日。
真的，每次我看到圣李佳大赛的记载，脑子里就会不自觉想到命案，而
不是想到赛马。

我回忆自己的心情，最显著的就是令人作呕的无力感。我们来了——来
到当地——白罗、我自己、克拉克、佛莱瑟、梅根·巴纳德、索拉·葛蕾，
还有玛丽·多威尔，在最新的人潮聚集地，我们能干什么？

在我们怀抱孤零零的希望——想在几千万人员中认出一个月前，两个月

前或三个月前依稀见过的面孔或身材。
输赢的差数还不止于此。我们这些人，只有索拉·葛蕾有可能指认。
在紧张的压力下，她的端庄仪态荡然无存。安详而能干的神采消失了。

她坐着拧绞双手，差一点哭出来，断断续续和白罗说话。

“我没有真正看他..我何必看他呢？我真是傻瓜。你们都仰赖我..
我会让你们失望的。因为就算我再看到他，我也不见得能认出来。我最不会
记面孔。”

尽管白罗和我说过那番话，厉声批评过葛蕾，现在却和颜悦色。他的态

度非常温柔。我觉得白罗对受难的佳人不见得比我冷淡。
他好意拍拍她的肩膀。
“孩子，别神经兮兮。我们不能这样。你如果看到那个人，你会认出来

的。”
“你怎么知道？”
“噢，理由很多——其中之一，红点胜黑点。”
“白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大声说。
“我在说赌台的行话。轮盘赌的时候，也许一连出现黑色——但是到头

来红色一定会出现的。这是数学上的概率法则。”
“你是说运气会倒转？”
“对，海斯亭。这一点赌徒往往没有先见之明（凶手只是高一级的赌徒

罢了，他赌的不是钞票而是性命）。因为他赢过几次，就以为他会再赢下去！
口袋装满了，但他会不见好就收。刑案中得逞的凶手看不出失风的可能性！
他把一切归功于成功的演出——但是我告诉你，朋友们，无论计划多么周详，
犯案不靠运气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可不是太过份了吗？”法兰克林·克拉克抗辩说。
白罗激动地挥挥手。
“不，不，机会均等，不过必须于你有利。想想看！凶手要跨出亚斯奇

太太的小店时，可能有人进去。那个人可能想看看柜台后方，从而发现了老
妇人——然后直接逮到凶手，或者向警方精确形容他的长相，害他事后被
抓。”

克拉克承认说，“是的，当然，有此可能。所以凶手得冒险。”

“不错。凶手永远是赌徒。正像许多赌徒一样，凶手往往不知道什么时
候罢手。每作一案，他对自己能力的评估就日渐加强。他的均衡意识扭曲了。
他不说，‘我聪明又幸运！’不，他只说‘我聪明’！他自认聪明的心态一
天天增长..到时候，朋友，弹丸旋转，色盘停住了——结果是一个新号码，
赌场管理员叫声‘红’。”


“你觉得这次会发生这种情形？”梅根皱紧眉头说。

“迟早要发生！到目前为止，暴徒一直很幸运——迟早风水要转过来，
好运落在我们身上。我相信已经转过来了！丝袜的线索是一个开端。现在，
他不再样样顺利，反而要样样失风了！他也会开始犯错..”

法兰克林·克拉克说，“你真叫人精神一爽。我们都需要一点安慰。我
醒来以后，一直有无计可施的麻痹感。”
“我们能不能找到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我觉得十分可疑。”唐纳·佛莱

瑟说。
梅根斥责说：
“唐纳，别做失败主义者。”
玛丽·多威尔脸色微红说：
“我觉得，事情很难说。那个恶魔在此地，我们也是——有时候你会以

最古怪的方式和别人相逢。”
我气冲冲说：
“我们若能多做一点事情就好了。”
“海斯亭，你要记得，能做的警察都做了。征召了特殊警官。克罗米巡

官态度虽然气大，却是能干的警方官员，警政厅长安德森上校是行动派的人。
他们已采取最完善的措施，巡逻城内和赛马场。到处都是便衣人员。还有报
界的新闻战。大众已得到充分的警告。”

唐纳·佛莱瑟摇摇头。
他满怀希望地说，“我想他不会动手。那人未免太疯狂了！”
克拉克冷冷地说，“不幸他就是疯子！你认为呢，白罗先生？他会放弃，

还是执行到底？”

“我觉得他中邪太深，一定会实践他的诺言！不实践就等于承认失败，
他反常的自我观念不容许这样。这也是汤普森博士的看法。我们希望他当场
被抓。”

唐纳又摇摇头。
“他一定很狡猾。”
白罗看看手表。我们接受暗示。大家说好整个不休息，早上尽可能在街

上巡逻，然后驻扎在跑马场各处可能出事的地点。

我说“我们”。当然啦，我个人的巡逻毫无用处，因为我从来没看过ABC
其人。不过，这个概念是想分散人手，尽量扩大监视区，我自愿充任一位女
士的护花使者。

白罗答应了——还眨了眨眼睛。
小姐们去戴帽子。唐纳·佛莱瑟站在窗边往外看，显然冥想出神。
法兰克林·克拉克看看他，断定他在发呆，听不见什么，就压低了嗓门

和白罗说话。
“听着，白罗先生。我知道你到却斯顿去看我嫂嫂。她有没有说..或

者暗示..我是说..她有没有提到什么——？”
他打住了，显得很尴尬。
白罗以天真茫然的面孔对着他说话，激起我强烈的疑心。
“说明一下吧？你嫂嫂会说，会暗示或提到什么？”
法兰克林·克拉克满面通红。
“也许你觉得现在不适于扯进个人的私事——”


“绝对不适宜！”
“不过我想把事情弄清楚。”
“可敬的态度。”
这时候克拉克大概开始怀疑白罗的傻脸有调笑的意味。他沉重地往下


说。
“我嫂嫂是好女人..我一向敬爱她..不过她病了好一段日子..又

是这种病..整天吃药..很容易..噢，对别人生出幻想！”
“啊？”
现在白罗眼里的闪光绝对错不了。
但是法兰克林·克拉克一心想外交辞令，没有注意他。“是关于索拉·葛

蕾小姐，”他说。
“噢，你是说葛蕾小姐呀？”白罗的口气显得很吃惊。
“是的。克拉克夫人有些怪念头。你知道，索拉·葛蕾小姐是相当漂亮

的姑娘..”
“也许..是的。”白罗说。
“就算再好的女人，对别的女人还是难免猜忌。当然啦，索拉是家兄的

无价之宝——他老说她是最好的秘书——他对她十分喜爱。不过完全是正直

而高尚的情感。我意思是说，索拉不是那种姑娘..”
“哦？”白罗说。
“但是我嫂嫂..噢..吃醋了，我想。她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卡尔死

后，谈到葛蕾小姐的去留..我嫂嫂夏洛蒂蛮不讲理。当然啦，部分也是生
病用吗啡的结果——凯普史蒂克护士说的——她说我们千万别怪夏洛蒂有这
些想法。”

他打住了。
“怎么？”
“白罗先生，我要你了解，根本没那回事。只是病人的幻想。喏，”—


—他掏口袋——“这里有一封我在马来西亚收到的家兄来信。我希望你看看
内容，因为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

白罗接过来，法兰克林走到他身边，指指某些段落，并出声朗读——“这
边一切如常。夏洛蒂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但愿能有进一步的起色。你记得索
拉·葛蕾吧？她是可爱的女孩子，给我带来的安慰，实非笔墨所能形容。要
不是有她，我真不知道如何撑过这一段惨痛的日子。她的同情和关怀永无止
境。她对美丽的东西有绝佳的鉴赏力，分享我对中国艺术品的热诚。我能找
到她，实在太幸运了。就是亲生的女儿，也未必能处得更亲密，更有共鸣。
她的身世很不幸，但是我庆幸她在这边找到家园和亲情。”

法兰克林说，“你看，这就是家兄对她的感情。他把她当女儿看待。我
觉得很不公平，家兄一死，我嫂嫂就把她赶出门外！白罗先生，女人真是魔
鬼。”

“记住，你嫂嫂生病很痛苦。”
“我知道。我一再对自己说这句话。不能批评她。不过，我还是认为该

给你这封信。我不希望你听了克拉克夫人的话，对索拉·葛蕾生出误解。”
白罗把信还给他。
他微笑说，“告诉你，我从来不由别人的话生出误解。我自己判断。”
克拉克收好信件说，“好，我庆幸拿给你看了。小姐们来罗。我们还是


出发吧。”
我们走出房门，白罗叫我回去。
“海斯亭，你决定陪大家出征？”
“噢，是的。留在这边不行动，我一定不开心。”
“海斯亭，身体可以行动，脑袋也可以。”
“算了，这一方面你比我更在行。”我说。
“你说得对，海斯亭。你想当护花使者，我猜得不错吧？”
“正是这个主意。”
“你想陪哪一位小姐？”
“噢..我..呃..还没考虑过。”
“巴纳德小姐如何？”
“她是颇具独立性的一型。”我抗辞说。
“葛蕾小姐？”
“好。她比较理想。”
“海斯亭，我发现你诚实得古怪！你一路决心陪你的金发安琪儿！”
“噢，当真，白罗！”
“推翻你的计划很遗憾，不过我不得不请求你保护另外一位姑娘。”
“噢，好吧。我想你偏爱那位荷兰娃娃型的姑娘。”
“你要护送的是玛丽·多威尔——我求你千万别离开她。”
“白罗，为什么？”
“朋友，因为她的姓氏以D 字母开头。我们不能冒险。”
我觉得他的话颇有根据。起先显得牵强。不过我想ABC 其人若憎恨白罗，

很可能会探听白罗的行动。若是如此，杀掉玛丽·多威尔正可以造成第四个

大打击。
我答应不负所托。
我跨出房门，让白罗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面前有一具小小的轮盘赌具。我出门的时候，他一面转轮盘，一面在

我背后大喊：
“红——好兆头，海斯亭。运气转过来了！”


第二十四章（并非海斯亭亲口叙述）

邻座的观众站起来，笨手笨脚由他前面走过，把帽子掉在前排的座位上，
弯身去捡，里德贝特先生不耐烦地暗骂一声。
一周以来里德贝特先生一心一意等着看这部群星云集，扣人心弦的唯美
悲剧《没有一只麻雀》，现在正演到高潮。
凯萨琳·罗伊（里德贝特先生心目中的世界首席女星）扮演的金发女主
角正以沙哑的嗓音忿然叫道：
“休想。我宁愿饿死。不过我不会饿死的。记住这句话：没有一只麻雀
摔跤——”
里德贝特先生气冲冲把脑袋从右边移到左边。这些人！他们怎么不等电
影散场..偏要在这刺激的一刻先走。
啊，现在好多了。那个烦人的先生走了。里德贝特先生看得见整个银幕，
女主角凯萨琳·罗依站在纽约范西奈大厦的窗口。
现在她登上火车——怀里抱着婴儿..美国的火车好奇怪哟——和英国

的火车完全不一样。
啊，史蒂夫又出现了，住在山中小屋里..
电影接近动人而半宗教性的尾声。
灯亮的时候，里德贝克先生发出满意的叹息。
他慢慢起来，眼睛眨了几下。
他向来不肯匆匆离开电影院。总要过一两分钟才能回到日常生活的现实

里。
他看看四周。今天下午观众不多——自然嘛。他们都看赛马去了。里德
贝克先生不赞成赛马、玩牌、喝酒或抽烟。所以他更有兴致看电影。

大家都向出口走去。里德贝特先生打算跟进。前座的人睡着了——弓在
椅子上。里德贝特先生愤恨不平，上映《没有一只麻雀》这么好的电影，居
然有人呼呼大睡。

一位先生气冲冲对睡觉的人说话，因为他双腿斜伸，挡了别人的出路。
“借光，先生。”
里德贝特先生走到出口。他回头望。
那边好象乱哄哄的。有一个门警..还有一小群人..也许前座的老兄

是喝醉了酒，不是睡着..
他迟疑片刻，然后走出门——因此错过了当天最轰动的大事——比赛马

“非半”以八十五比一的报酬率赢得圣李佳大赛的冠军更轰动。
门警说：
“先生，你说得对..他生病了..咦——怎么回事，先生？”
另外一个人抽回手，惊叫一声，检查手上黏黏的污痕。
“血..”
门警闷声惊呼。他瞥见座位下伸出一个黄黄的尖角。
他说，“上帝保佑。是天杀的‘ABC 铁路指南’。”


第二十五章（并非海斯亭亲口叙述）

库斯特先生走出“王相电影院”，抬头仰望天空。美丽的黄昏..真美

的黄昏。
他想起白朗宁的诗句：
“上帝在天堂。人世万般皆好。”
他一向喜欢这句话。
只是有时候，他觉得不像真的..
他笑眯眯沿街踱去，来到他下塌的“黑天鹅”旅馆。他上楼到他的卧室，

也就是二楼一个闷热的小房间，窗子俯临一座铺石块的后院和车房。
他走进屋里，笑容突然消失了。他衣服的袖口边有一块污斑。他试摸一
下——又湿又红——血..
他伸手入袋，掏出一样东西——一把细长的刀子。刀刃也黏乎乎红艳艳

的..
库斯特先生静坐了好久。
他环顾屋内，像一头被人追赶的野兽。
他的舌头燥热地舔舔嘴唇..
“这不是我的错。”库斯特先生说。
他仿佛和人争辩——小学生向老师求情。
他又用舌头舔舔嘴唇..
他再次摸摸大衣的袖子。
眼光射向房间那一头的洗脸盆。
一分钟后，他由老式的水罐将水倒进洗脸盆。脱下外衣，清洗袖子，仔

细拧干..
喔！现在水色变红了。
有人敲门。
他一动也不动——目瞪口呆。
门开了。一位丰满的女侍——手拿水罐进来。“噢，对不起，先生。你

的热水，先生。”
他设法交谈。
“谢谢你..我用冷水洗过了..”
他为什么说这句话呢？她的目光立刻转向洗脸盆。他狂乱地说：“我—

—我割破手..”
停了一会儿——是的，好一会儿——她才说：“是的，先生。”
她走出去，关上房门。
库斯特先生呆若木鸡。
来了——终于来了..
他静静聆听。
有没有人声——惊叫——上楼的脚步声？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突然惊醒过来，赶快行动。
他脱下外衣，蹑手蹑脚到门口，开门张望。除了酒吧的嗡嗡声，还没有

什么动静。他偷偷走下楼梯..还是没有人，真幸运。他停在楼梯底下，现
在往哪边走？他拿定主意沿着一条通路往前冲，由后院的门口走出去。几位


司机正在修理汽车，讨论赛马的胜负。
库斯特先生匆匆走出院子，来到街上。
第一个弯处向右转——然后左转——再右转..他该不该去车站？
是的——那边会有群众——特别快车——他如果幸运，就没有问题..
但愿运气好一点..


第二十六章（并非海斯亭亲口叙述）

克罗米巡官倾听里德贝特先生激动的说词。
“告诉你，巡官，我想起来，心跳都要停止了。电影演出的时候，他一

定就坐在我旁边！”
克罗米巡官完全不关心里德贝特先生的心跳问题，他说：
“说清楚。电影快完的时候，那人走出去——”
“演的是《没有一只麻雀》——凯萨琳·罗伊主演。”里德贝特先生喃

喃地说。
“他由你前面过去，跌了一跤——”
“他假装跌跤，现在我明白了。然后他弯身到前座捡帽子。一定就在那

个时候动手杀人。”
“你没听见声音？尖叫？或呻吟？”
除了凯萨琳·罗伊那沙哑而响亮的嗓门，里德贝特先生没听到什么，不

过他想象力丰富，杜撰了一道呻吟。
克罗米巡官接受呻吟的表面意义，叫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他就出去了——”
“你能不能形容他的长相？”
“他个子很高大。至少六尺。大块头。”
“皮肤是白是黑？”
“我..噢..我不敢确定。我想他大概秃头。看起来凶巴巴的。”
“他没有跛脚吧？”克罗米巡官问道。
“是..是，现在你这么说，我想他有点跛。当时光线很暗，他说不定

是欧亚混血儿。”
“上一回灯亮的时候，他是不是在座位上？”
“不。他是电影开演才进来的。”
克罗米巡官点点头，拿一份笔录给里德贝特先生，要他签名，然后把他

送走。
他悲观地说，“这是最差的证人。稍微引导他，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对凶手的长相明明没有一丝概念。我们叫门警回来。”
门警很生硬，纪律甚佳，他进来立正，眼睛盯着安德森上校。
“喏，杰姆森，我们听听你的报告。”
杰姆森行个军礼。
“是的，长官。电影完了以后，我听说一位先生病了，长官。似乎有人

到廉价戏院来，在座位上呼呼大睡。长官，我看这位先生气色很差。旁边一
位先生伸手摸摸他的外衣，引起我的注意。是鲜血，长官。那位先生显然死
掉了——被刀刺死，长官。我发现座位下有一本‘ABC 铁路指南’，长官。
我不想犯错，没有乱摸，立刻向警方报案。”

“很好，杰姆森，你的做法很恰当。”
“谢谢你，长官。”
“散场前五分钟，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走出戏院？”
“有好几个，长官。”
“你能不能说出他们的样子？”
“大概没办法。一位是乔佛瑞·巴奈尔先生。还有一个年轻人山姆·巴



克和他的女朋友。我没有注意别人。”
“真可惜。可以了，杰姆森。”
“是的，长官。”
门警行礼告退。
安德森上校说，“我们有医疗细节报告。还是传那个后来发现他的家伙

吧。”
一位警官进来行礼。
“长官，赫邱里·白罗和另一位绅士来了。”
克罗米巡官皱皱眉头。
他说，“噢，好吧，请他们进来也好。”


第二十七章唐卡斯特命案

我紧跟着白罗进屋，刚好听到克罗米巡官的后半句话。
他和警察厅长看来都很担心，很沮丧。
安德森上校向我们点头致意。
“很高兴你来，白罗先生，”他彬彬有礼说。他大概猜到克罗米的话传

进我们耳朵里了。“你看，我们又遭到重大的打击。”
“还是ABC 命案？”
“是的。好大胆的勾当。凶手往前探身，在那家伙背上刺了一刀。”
“这次用刀杀人？”
“是的，方法改了，对不对？棒击脑袋，勒脖子，现在又用刀。多才多

艺的魔鬼——什么？这是医学报告，你看看吧。”
他把一份文件推给白罗。
“死者脚下有一本‘ABC 铁路指南’。”他又说。
“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没有？”白罗问道。
“是的。这一回A.B.C.老兄失手了——就算我们的一点安慰吧。死者姓

伊尔斯菲德——乔治·伊尔斯菲德（以E 字母开头）。职业是理发匠。”
“奇怪。”白罗说。
“说不定跳了一个字母。”上校说。
白罗半信半疑摇摇头。
克罗米问道，“要不要传下一个证人？他急着回家。”
“好，好——我们继续吧。”
一位貌似“爱丽丝漫游奇境”中青蛙侍从的中年男士走进来。他很激动，

嗓门因兴奋而提高。
他尖声说道，“我一生最骇人的经验。我心脏不好，长官——心脏很不

好；差一点吓死。”
“尊姓大名？”巡官说。
“姓唐尼斯（以D 字母开头）。罗杰·伊曼尼尔·唐尼斯。”
“职业？”
“我是高田男校的老师。”
“喏，唐尼斯先生，用你自己的话叙述整个原委。”
“诸位，三言两语说不完。片子演完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左边的

位子空着，再过去的位子有一位先生，看样子好象睡着了。他的腿向前伸，
我走不过去。我请他让路。他一动也不动，我就——呃——稍微大声一点请
求他。他还是没有反应。于是我摇摇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弓得更低，我想他
不是昏倒就是得了重病。我大叫说：‘这位先生病了。叫门警来！’门警来
了。我把手由他肩上拿开，发现又湿又红..我这才知道他被刀刺死了。这
时候门警发现‘ABC 铁路指南’..告诉你，诸位，这一惊非同小可！差一
点出事！几年来我一直有心脏病——”

安德森上校以古怪的表情看看唐尼斯先生。
“你该自认为是幸运者，唐尼斯先生。”
“是啊，长官。连心悸的毛病都没有发！”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唐尼斯先生。你说你和死者相隔两个坐位？”
“其实开头我就坐在死者隔壁——然后我移动一下，坐在空位子后头。”


“你和死者身高和体格差不多，对不对？你和他一样，脖子上也缠着一

条羊毛围巾？”
“我不懂——”唐尼斯先生楞头楞脑说。
安德森上校说，“告诉你，老兄。你幸运的地方就在这里。凶手跟踪你

进去，不知怎么弄错了，他找错了对象。唐尼斯先生，凶手若不是以你为目

标，我就把帽子吃下去！”
唐尼斯先生的心脏能通过上述的考验，这一回却撑不住了。他瘫在椅子

上，张口喘气，面色发紫。
他喘气说，“水，水..”
有人给他端来一杯水。他吸了几口，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我？为什么是我？”他说。
克罗米说，“看来如此。事实上，这是唯一的解释。”
“你是说这个..这个..恶魔化身..这个嗜血的疯子一直跟在我后

面，找机会下手？”
“我想是这样。”
“老天，为什么找上我？”愤怒的教员说。
克罗米巡官忍着没有说，“为什么不找你？”却说，“疯子的行动恐怕

找不出理由。”
“天保佑。”唐尼斯先生低语说。
他站起来。突然显得苍老，摇摇欲坠。
“诸位，你们若不需要我，我想回家了。我..我觉得不舒服。”
“没问题，唐尼斯先生。我派一个警察送你回去——确定你平安到家。”
“噢，不..不，谢谢你。不必了。”
“还是送送的好。”安德森上校凶巴巴地说。
他向旁边瞥了一眼，征求巡官的意见。后者轻轻点头。
唐尼斯先生踉踉跄跄走出去。
安德森上校说，“他没领悟过来也好。派几个人去吧——呃？”
“是的，长官。你们的莱斯巡官已经安排好了。他家会有人监视。”
白罗说，“你认为A.B.C.发现弄错了，会再试一遍？”
安德森点点头。
他说，“说不定。A.B.C.像是一个注意条理的家伙。事情若不照计划，

他会懊恼的。”
白罗若有所思点点头。
安德森上校气冲冲说，“但愿我们能得知凶手的形貌。我们还一无所知。”
“快了。”白罗说。
“你这么想！好吧，有可能。天杀的，就没有一个人长了眼睛？”
“耐心一点。”白罗说。
“你好像蛮有信心，白罗先生。乐观的理由何在？”
“是啊，安德森上校。到目前为止，凶手没有出错。他注定马上要出错

了。”
“你若只根据这一点，”警察厅长哼了一声说，不过他的话被人打断了。
“长官，‘黑天鹅’旅馆的包尔先生带一位小姐来。他有话要说，料定

对你有帮助。”
“带他们进来。带他们进来。凡是有帮助的，我们都要试试看。”


“黑天鹅”旅馆的包尔先生是一个高大、思路缓慢、行动迟缓的人。他
的呼吸带有强烈的啤酒味。同行的是一位丰润、圆眼的年轻女侍，显得十分
激动。

包尔先生以浓浊的口音慢慢说道，“但愿我没有浪费诸位宝贵的时间。

不过这位侍女玛丽说她有话要讲，你们有必要知道。”
玛丽不太热心地傻笑着。
安德森说，“好，姑娘，怎么回事？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长官——玛丽·史特劳德。”
“好，玛丽，说吧。”
玛丽的一只杏眼转向旅店主人。
包尔先生解围说，“她负责送热水到先生们的房间。我们那边有五、六

位客人住店。有些来看赛马，有些为生意而来。”
“是的，是的。”安德森不耐烦地说。
包尔先生说，“讲啊，孩子。把经过说出来，不要怕。”玛丽张口呻吟，

然后以低低的嗓门道出她的经历。
“我敲门，没有人答腔，否则我会等客人说‘请进’，不会自己进屋。

他没说话，所以我进去，他正在洗手。”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下去。”安德森说。
玛丽偏头看看主人，仿佛由他领首的动作得到了灵感，就继续住下说。
“我说，‘你的热水，先生。我敲门你没应。’但是他说：‘噢，我用

冷水洗过了。’我自然而然看看洗脸盆，噢，天保佑，里面全是红的！”
“红的？”安德森厉声说。
包尔插嘴了。
“这位女侍告诉我，他的外衣脱掉了，他正抓着衣袖，整个湿淋淋的—

—对不对，孩子？”
“是的，先生。没错，先生。”
她继续说：
“长官，他的脸，好怪哟，看起来真怪。我大吃一惊。”
“什么时候发生的？”安德森厉声说。
“据我估计，大约五点一刻。”
安德森斥责说，“事隔三个多钟头了。你们为什么不立刻来报案？”
包尔说，“起先没听到消息。新闻播出，才知道又发生命案了。这时候

她尖叫说，刚才盆内大概是鲜血，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才告诉我。噢，我觉
得不对劲，亲自上楼。屋里没有人。我问过左右，院子里的一个小厮说他看
到有人从那边溜走，照他的形容，就是那人没错。于是我叫玛丽最好来找警
方。她不想来，玛丽不想来，我就说我陪她来。”

克罗米巡官抽出一张纸放在面前。
他说，“描述那个人的样子。愈快愈好。时间不容耽误。”
玛丽说，“中等身材，驼背，戴眼镜。”
“服装呢？”
“一套黑衣服，一顶窄边凹顶的帽子。看起来邋邋遢遢的。”
此外她就说不出什么特色了。
克罗米巡官没有逼问。电话线马上忙起来，但是巡官和警政厅长都不太


乐观。


克罗米再次追问，得知那人由庭院溜走的时候，没有拿提袋或皮箱。
“有希望。”他说。警方派两个人到“黑天鹅”旅馆。
包尔先生一副得意而自大的样子，玛丽则含着眼泪，陪警方前往。
十分钟后，巡佐回来了。
他说，“长官，我把登记簿带来了。这是他的签名。”我们围上去。字

体很小，歪歪斜斜——很难认。“A.B.库斯——还是库许？”警察厅长说。

“缩写是A.B.C.”克罗米意味深长地说。“行李呢？”安德森问道。
“一个大皮箱，长官，装满小纸盒。”
“纸盒？里面放些什么？”
“丝袜，长官。玻璃丝袜。”
克罗米转向白罗。
他说，“恭喜。你的预感没有错。”


第二十八章（并非海斯亭亲口叙述）

克罗米巡官坐在“苏格兰场”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话嗡嗡响，他拿起听筒。
“长官，我是雅各。有一个小伙子来报案，我想你不妨听听。”
克罗米巡官叹了一口气。平均每天有二十个人来报告所谓ABC 案的重要

消息。有些是无伤大雅的疯子，有些是善意的好人，他们真相信自己的情报

有价值。雅各巡佐负责过滤——去芜存菁，转告上级。
克罗米说，“很好，雅各。叫他来吧。”
几分钟后，有人敲巡官的房门，雅各巡佐带一个高个儿、还算英俊的小

伙子进屋。
“这位是汤姆·哈蒂甘先生。他有话要告诉我们，和ABC 案也许有关。”
巡官高高兴兴站起来握手。
“早安，哈蒂甘先生。请坐。有没有抽烟？来一根烟如何？”
汤姆·哈蒂甘侷促地坐下来，以敬畏的眼神望着他心目中的“大人物之

一”。巡官的外表有点叫他失望。他就像普通人嘛！
克罗米说，“喏，你说有话要告诉我们，你认为大概和案情有关。说吧。”
汤姆紧张兮兮开口了。
“当然啦，说不定根本没什么。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也许会浪费你们的

时间。”
克罗米巡官又暗自叹息。他得花多少时间来安抚报案的人！
“我们会判断。哈蒂甘先生，请陈述事实。”
“噢，是这样，警官。我有一个女朋友，家住凯城路。你知道，她妈妈

把房分开租给别人用。他们的二楼后侧租给一位姓库斯特的男人，已经不止

一年了。”
“库斯特——呃？”
“对，长官。一个迷迷糊糊、心肠很软的中年人——蛮落魄的，我想。

连苍蝇都不忍心打的人——要不是有一件怪事，我绝不会想到有什么问题。”
汤姆以杂乱无章的方式，偶尔还重复一两句话，道出他在尤士顿车站和
库斯特先生碰头，以及车票落地的情景。

“警官，无论你看法如何，确实很滑稽。莉莉，我是指我的女朋友，警
官——她一口咬定他要去契尔登汉，她母亲也这么说——说他出门那天，确
实听他说过。当然啦，当时我没有放在心上。莉莉——我的女朋友希望他别
遭殃，因为A.B.C.那家伙要到唐卡斯特去——然后说真巧，上次命案发生的
时候他就在却斯顿附近。我开玩笑问她，再前一次他是不是到贝克希尔去了，
她说不知道他去哪里，不过他那一回是去海边——这一点她知道。于是我说
他会不会就是A.B.C.本人，她说可怜的库斯特先生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
——当时就如此而已。我们没有再想它。警官，至少我潜意识有些不安。我
觉得库斯特这家伙很奇怪，虽然没有恶意，却有点像疯子。”

汤姆喘一口气，继续往下说。现在克罗米巡官专心听他讲。

“唐卡斯特命案发生后，警官，各报都呼吁民众提供消息，找出一位A.B.
库斯或库许的下落，并且形容他的样子，恰恰吻合。傍晚一下班，我就去找
莉莉，问她库斯特先生的姓名缩写是什么。她起先想不起来，不过她妈妈记
得。说前两个字的缩写字母是A.B.没错。然后我们追查安多佛命案发生时库


斯特是不是也出门了。警官，你知道，要回想三个月前的事情可不容易哟。
我们想尽办法，终于确定了，因为六月二十一日马伯瑞太太的一位兄弟由加
拿大来英国，她想留他住宿，莉莉说库斯特先生不在，伯特·马伯瑞可以睡
他的床。不过马伯瑞太太不答应，因为这样对不起房客，她行事一向清清白
白。不过我们确定是那一天没错，因为那天伯特·马伯瑞的船在南安普敦港
靠岸。”

克罗米巡官注意听，不时作作笔录。
“没有了？”他问道。
“没有了，警官。但愿你不认为我小题大作。”
汤姆的脸色微微发红。
“才不呢。你来报案，做得很对。当然啦，这不算明显的证据——日子

可能是巧合，姓名也一样。不过我有必要和库斯特先生谈谈。这时候他在不

在家？”
“在，警官。”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卡斯特命案当晚，警官。”
“他回来后干什么？”
“大抵呆在屋内，警官。马伯瑞太太说他看来怪怪的。他买了一大堆报

纸——清早出去买早报，天黑后又出去买晚报。马伯瑞太太说他不断自言自

语。她觉得他愈来愈古怪。”
汤姆将地址告诉他。
“谢谢你。今天我也许会去一趟。不用说你也知道，你碰到这位库斯特

得格外小心。”
他起身握手。
“你来报案很对。早安，哈蒂甘先生。”
“怎么，长官？”几分钟后雅各再度进来说，“觉得有没有价值？”
克罗米巡官说，“有希望。事情如果真像小伙子说的，就有价值。我们

查丝袜制造商没有结果。我们该掌握一点实际的东西。对了，把却斯顿命案

的档案拿给我。”
他花几分钟细查资料。
“啊，有了，民众对托魁警察局的报告中有这么一段。一个名叫希尔的

年轻人。说他看完《没有一只麻雀》，走出‘托魁馆’戏院，看到一个人举
止怪怪的。他自言自语。希尔听到他说‘好主意’。《没有一只麻雀》——
唐卡斯特的‘王相戏院’就是演这部片子吧？”

“是的，长官。”

“说不定有用。目前还看不出来——不过，凶手可能那个时候就想到了
下一桩命案的操作法。我们有希尔的姓名和地址，我知道。他对那个人的描
述太模糊了，不过和玛丽·史特劳德及这位汤姆·哈蒂甘的描述相吻合..”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们愈来愈热心了。”克罗米巡官说——其实不太对，他自己一向冷

冰冰的。
“有什么吩咐，长官？”
“派几个人去监视这个凯姆登城的地方，不过我不想打草惊蛇。我得和

副处长谈谈。然后，最好把库斯特带来，问他肯不肯做个口供。他似乎很容


易受激扰。”
汤姆·哈蒂甘在门外和莉莉·马伯瑞会合，她正在路堤上等他。
“好啦，汤姆？”
汤姆点点头。
“我看到克罗米巡官了。他负责本案。”
“他长得什么样子？”
“稍嫌冷静，装模作样——不像我心目中的侦探。”
莉莉充满敬意说，“这就是新型的特兰查爵士（特兰查伯爵一世是英国

皇家空军统率）。有些好庄严哟。好啦，他说什么？”
汤姆大略说明会面的经过。
“他们认为真的是他？”
“他们认为有可能。总之，他们要去问他一两个问题。”
“可怜的库斯特先生。”
“亲亲，别说可怜的库斯特先生。他若是A.B.C.其人，他已干了四件可

怕的谋杀案。”
莉莉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似乎很可怕。”她说。
“算了，亲亲，现在你陪我去吃午餐，我们若猜得没错，我的姓名会上

报哩！”
“噢，汤姆，会吗？”
“也许。你的大名也会。还有令堂。我敢说报上会登你的照片。”
“噢，汤姆。”莉莉兴奋地捏捏他的手膀子。
“嘿，到‘弯角饭店’去吃午餐好不好？”
莉莉更用力捏他。
“那就走吧！”
“好——等一下。我要到车站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要约见的一个女朋友。”她溜到马路对面，过了三分钟才回来，满

面红晕。
“走吧，汤姆。”她伸手挽着他。“多谈谈苏格兰场的事情。你没看到

另外一位？”
“什么另外一位？”
“那位比利时绅士啊。A.B.C.老是写信给他。”
“不，他不在。”
“好吧，一五一十告诉我。你进去以后怎么样？你跟谁讲话，说些什

么？”
库斯特先生在家里轻轻挂上电话。
他转向一处房门口，马伯瑞太太正站在那边，满脸好奇。
“库斯特先生，你不常有电话。”
“不..呃..不，玛伯瑞太太。不是。”
“我想不是坏消息吧？”
“不是..不是。”这个女人真爱问长问短。他看看手上报纸的图例。
出生——结婚——死亡：
“我妹妹刚生下一个小男孩。”他脱口而出。


“他——他根本没有妹妹！”

“噢，真的！喏——太好了（她心里却想，“这些年都没提过有妹妹，
真不近人情！”）告诉你，那位小姐说要找库斯特先生，我吓了一跳。起先
我还以为我家莉莉的声音——有点像——不过高亢一点，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仿佛高耸入云。好啦，库斯特先生，恭喜。是头一胎，还是有别的小外
甥和外甥女了？”

库斯特先生说，“就这么一个。我只有或希望有这么一个..呃..我
想我得马上出发。他们..他们要我去。我..我想动作快一点，可以赶上
火车。”

“库斯特先生，你要出门很久吗？”他跑上楼梯，马伯瑞太太叫道。
“噢，不..两三天..如此而已。”
他走进卧室。马伯瑞太太退入厨房，想着那“亲爱的小东西”。
她的良心突然一阵刺痛。
昨天晚上汤姆和莉莉一一回头算日子，想证明库斯特先生就是可怕的怪

物A.B.C.，只因为他姓名的缩写和几件小事巧合。
她自我安慰说，“我想他们不是真心的。现在我希望他们感到惭愧。”
她自己也说不出理由，库斯特先生就他妹妹生了小娃娃，马伯瑞太太对

这位房客就满怀信任，疑虑一扫而空。
“希望她分娩不太痛苦，可怜的小亲亲。”马伯瑞太太暗想道，同时用

熨斗贴贴脸颊，才开始烫莉莉的丝套裙。
她脑子里舒舒服服回味一段褪色的生产过程。
库斯特先生悄悄下楼，手拿一个袋子。目光转向电话一分钟。
刚才的电话在他脑中回响。
“是库斯特先生吗？我猜你大概想知道，有一位苏格兰场的巡官要来看

你..”
他说过什么？他想不起来了。“谢谢你——谢谢你..你真好..”
内容大致如此。
她为什么打电话给他？她猜到了吗？还是想确定他在不在家等巡官来？
但是她怎么知道巡官要来呢？
还有她的声音——她装成别人的嗓音，骗她妈妈..看来——看来——

她似乎知道..
如果她知道，她不会..
有可能。女人真奇怪。有时候出奇残忍，有时候出奇好心。他看过莉莉

把捕鼠机里的老鼠放掉。
一位好心的姑娘..
一位好心又漂亮的姑娘..
他停在衣帽架旁边，架上挂满雨伞和外衣。
他该不该..？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声响，他决定..不，没有时间..
马伯瑞太太会出来..
他打开前门走出去，并把门带上..去哪里？


第二十九章苏格兰场

又开会了。
参加的有副处长、克罗米巡官、白罗和我本人。
副处长说：
“白罗先生，你说要调查丝袜大拍卖，情报蛮正确嘛。”
白罗摊开双手。
“有指标可循。这个人不会是正规的代销商。他不是招揽订单，而是直

接销货。”
“巡官，有没有查出什么？”
“我想有，长官。”克罗米看看档案。“要不要我概述目前为止的局面？”
“好，请说吧。”
“我查过却斯顿、班顿和托魁等地。查出一串他上门推销丝袜的顾客名

单。我想他行事很周详。住在托尔车站附近的小‘匹特’旅馆。命案当晚十
点半回旅舍。可能搭十点五分的车离开却斯顿，十点十五分到班顿。火车和
车站没有人表示看过这样一个人，不过星期四达特矛斯港有游艇大赛，金斯
威尔的回程火车很挤。

“贝克希尔的情形也差不多。以本名住在‘地球’旅店。向十几户人家
推销丝袜，包括巴纳德太太和‘姜猫咖啡馆’在内。傍晚很早出门。次晨十
一点半左右回到伦敦。至于安多佛，行程类似。住在‘羽毛’旅馆。向亚斯
奇太太的邻居福乐太太和街上的五、六户人家推销丝袜。亚斯奇太太那一双
我向她的外甥女（姓多威尔）要来了——证明是库斯特卖出的。”

“到目前为止，还不错。”副处长说。

巡官说，“照情报行事。我找到哈蒂甘给我的地址，发现库斯特先生半
个钟头以前出去了。听说他接到电话。头一次有人打电话给他，房东太太告
诉我的。”

“有同谋？”副处长说。
白罗说，“不太可能。奇怪..除非..”
他打住了，我们都以质问的眼光望着他。
但是他摇摇头，巡官继续报告。
“我彻底搜查他的房间。一搜就证实了一切。我发现一沓信纸，和匿名

信所用的信纸差不多，一大堆袜子——放丝袜的橱子后面——有一个形状相

同的包里，结果里面——不是丝袜..而是八本全新的‘ABC 铁路指南’！”
“证据确实。”副处长说。
“我还发现一件事情，”巡官说——他的嗓音突然因得意而颇近人情。

“今天早上才发现的，长官。还没有时间报告。他房里找不到凶刀——”
“白痴才会带回家。”白罗说。
巡官说，“他毕竟不是有理性的人。总之，我想他大概带回屋内，又知

道藏在房间里不安全，于是找别的地方。屋内他可能选什么地方呢？我立刻
想到了，大厅的衣帽架——没有人会搬动衣帽架。我费了不少劲儿把它搬离
墙边——凶刀就在那里！”

“凶刀？”
“凶刀。没有错。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副处长赞许说，“办得好，克罗米。现在我们只缺一样东西了。”



“什么？”
“凶手本人啦。”
“长官，我们会抓到他。别担心。”
巡官的口吻很自信。
“你说呢，白罗先生？”
白罗由冥想中惊跳起来。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们说迟早会抓到凶手。你同意吗？”
“噢，这件事——是的。毫无疑问。”
他说话心不在焉，大家都以好奇的眼光打量他。
“你是不是担忧什么，白罗先生？”
“有一件事我非常担忧。就是为什么行凶？动机何在？”
“不过，朋友，这个人是疯子呀，”副处长不耐烦地说。
克罗米慷慨解围说，“我了解白罗先生的意思。他说得对。一定有肯定


的偏执。我想问题的根源在于强烈的自卑感。说不定也有迫害妄想狂，若是
如此，说不定他联想到白罗先生了。他也许幻想白罗先生是受雇的侦探，故
意追踪迫害他。”

副处长说，“哼。这是现在的术语。在我们那个时代，人疯了就是疯了，
我们不找科学名词来软化事实的真相。我猜时髦的医生会提议把A.B.C.这种
人送进育婴所，一连四十五天对他说他是好人，然后放他出来，在社会上担
当大任。”

白罗笑笑，没有答腔。
会议就此中断。
副处长说，“好啦。克罗米，你说过，抓他是迟早的问题。”
巡官说，“若非他外貌正常，我们早就抓到他了。我们让
守法的公民担心太久了。”
“不知道他此刻在什么地方？”副处长说。



第三十章（并非海斯亭亲口叙述）

库斯特先生站在一家青菜水果店旁边。他盯着马路对面。
是的，就是这一家。
亚斯奇太太。报摊兼烟草小贩..
空橱窗里有一块招牌。
出租。
空的..
没有人烟..
“对不起，先生。”
青菜水果商的太太想拿几个柠檬。
他道个歉，移向一边。
他慢慢走开——往大街方向走去..
很难——很难——现在他一文钱都没有..整天没吃东西，感觉怪怪

的，头晕目眩..他看看一家报纸经销商外面的海报。
ABC 案。凶手仍在逃。访问赫邱里·白罗先生。库斯特先生自言自语说：
“赫邱里·白罗。不知道他晓不晓得..”他又往前走。
站着盯海报可不行..
他想：
“我实在走不动了..”一脚接一脚..走路真奇怪..
一脚接一脚——可笑。
真可笑..
不过人类是可笑的动物..
而他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尤其可笑..他一向如此。
大家总是嘲笑他..
他不怪他们..
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他要走到天涯海角。他什么都不看，只看自己

的双足。
一脚接一脚。
他抬头望，前面有灯光，有字母..
警察局。
“奇怪。”库斯特先生说。他轻轻傻笑。
然后他跨进门，突然一个踉跄，身子住前倒。


第三十一章白罗问案

晴朗的十一月天。汤普森博士和首席巡官贾普来看白罗，告诉他亚历山

大·邦纳巴提·库斯特一案的警察庭侦讯结果。
白罗的支气管稍微着凉，无法出庭。幸亏他不坚持我陪他。
贾普说，“下狱待审。就这样。”
我问道，“这个阶段叫人提出抗辩不是很特别吗？我认为犯人总是保留

抗辩权。”
贾普说，“那是通常的程序。我想年轻的鲁卡斯认为他可以速战速决。

他是审问官。精神失常是唯一可能的辩护。”
白罗耸耸肩。
“精神失常不可能开释。关进疯人院不见得比死刑好。”
贾普说，“鲁卡斯大概认为有机会。贝克希尔案有一流的不在场证明，

整个案情也许会削弱下来。我想他不知道我们的案子多么有根据。他是年轻

人，想引人注目。”
白罗转向汤普森。
“医生，你看法如何？”
“你是说库斯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的表现很象正常人。当然

啦，他有癫痫症。”
“好一个惊人的宣告。”我说。
“他病发跌入安多佛警察局？是的——真是这出戏最恰当、最精彩的尾

声。A.B.C.其人一向很会把握时间效果。”
我问道，“犯案却不知情，有可能吗？他的否认听来是真的。”
汤姆森博士微微一笑。
“你千万别被他那种‘我对上帝发誓’的戏剧姿态骗倒了。我认为库斯

特百分之百知道他杀了人。”
“激烈至此，通常都会知道。”巡官说。
汤普森继续说，“至于你的问题嘛，癫痫症的病人在梦游状态下很可能

做出一个举动，本身却毫无知情。不过，一般公认，这种举动‘不会违反他
清醒时的意志’。”
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说到“大恶”和“小恶”，说实话，我搞得迷迷
糊糊，有学问的人大谈他本行的科目，一向如此。

“不过，我不认为库斯特在不知情的状态下犯案。要是没有那几封信，
你可以提出这个理论。匿名信给这个理论当头棒喝。可见案子是预谋，有周
详的计划。”

“那几封信还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白罗说。
“你对这一点很关心？”
“自然——因为是写给我的。关于匿名信的问题，库斯特一直不肯承认。

除非我能找出对方写信给我的理由，我不觉得案子破了。”
“是的——我可以了解你的观点。此人没有任何理由仇视你？”
“没有。”
“我有个建议。你的姓名！”
“我的姓名？”
“是的。库斯特有沉重的心理负担——显然被他母亲一时的奇癖害惨了


（恋母情结，我相信！）——给他取了两个非常夸张的教名：亚历山大和邦
纳巴提（即拿破仑的教名）。你看出此中的含义了吧？亚历山大——一心想
征服更多国度的无敌英雄。邦纳巴提——法国大帝。他需要对手——一个和
他同等级的对手。好啦——你来了——壮士赫邱里。”（赫邱里是希腊神话
中的英雄。）

“医生，你的话值得参考。可衍生概念..”
“噢，只是提示。好啦，我得走了。”
汤普森走出去。贾普留下来。
“不在场证明令人担忧吧？”白罗问他。
巡官承认，“有一点。告诉你，我不相信，因为我知道不是真的。不过

这将是破案的一大难题。史特兰奇那个人不好惹。”
“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
“他年届四十。是一个强硬、自信、顽固的矿业工程师。我想，是他坚

持现在采用他的证言。他要到契尔去。他希望事情立刻交代清楚。”
“他是我所见最积极的人。”我说。
“不肯承认错误的那种人。”白罗若有所思说。
“他坚持原来的说法，不接受诘难。他指天誓曰，说他七月二十四日傍

晚在东本城的白十字旅馆碰到库斯特。他很寂寞，想找人谈谈。就我来看，
库斯特是理想的听者。他不打断人家的话！饭后他和库斯特玩骨牌。史特兰
奇大概是骨牌好手，没想到库斯特也深爱此道。怪游戏，骨牌。有人迷得要
命。他们玩了四个钟头。史特兰奇和库斯特大概真的玩了那么久。库斯特想
睡觉，史特兰奇不肯——说至少要玩到半夜。于是他们玩到午夜。午夜过十
分才道别。二十五日零点过十分库斯特如果在东本城的白十字旅馆，那么午
夜到一点之间他不可能在贝克希尔海滩勒死白蒂·巴纳德。”

白罗思虑重重说，“这个问题似乎无法超越。值得我们深思。”
“值得克罗米深思。”贾普说。
“史特兰奇说得很肯定？”
“是的，他真固执。而且看不出破绽在哪里。万一史特兰奇看错了，那


人不是库斯特——他为什么要说他姓库斯特呢？而且旅馆的登记簿是他的笔
迹没错。不能说他是同谋——杀人狂不会有同谋！是不是那位姑娘更晚才死？
医生对死亡时间很肯定，而且库斯特若想神不知鬼不觉溜出东本城的旅馆，
赶到贝克希尔——两地相隔十四英里——”

“这是一大问题——不错。”白罗说。

“当然啦，严格说起来，这件事无所谓。唐卡斯特命案我们逮到库斯特
——沾血的外套和小刀——无法抵赖。你不能叫陪审团释放他。不过这一来
案子就不够漂亮了。他干了唐卡斯特命案。他干了却斯顿命案。他干了安多
佛命案。那么贝克希尔命案一定是他干的。但是我不懂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站起身。
他说，“白罗先生，现在是你一显身手的机会。克罗米如坠雾中。运用

你那些我常听人说起的脑细胞吧。指出他犯案的方法。”
贾普走了。
我说，“白罗，怎么样？小小的灰白色细胞能不能胜任这个工作？”
白罗反问我一句。
“海斯亭，你认为此案结束了吗？”


“噢——是的，差不多。我们抓到人。我们得到大部分的证据。只要整

理整理就行了。”
白罗摇摇头。
“案情结束了！案情！案情在于人，海斯亭。除非我对这个人完全清楚，

奥秘还是解不开。不能说我们把他放在被告席，就算胜利了！”
“我们对他有相当的认识。”
“我们一无所知！我们知道他出生在哪里。我们知道他打过仗，脑袋受

过轻伤，因癫痫症而解役。我们知道他在马伯瑞太太家住了将近两年。我们
知道他文静、不爱和人来往——是一个没有人注意的男人。我们知道他想出
并执行了一套系统化的谋杀计划。我们知道他犯了几次愚蠢得不可思议的过
失。我们知道他狠心杀人。我们也知道，他非常好心，不忍让别人为他受过。
他若想杀人又平安无事——不难让别人承担罪责。海斯亭，你看不出这个人
很矛盾吗？愚蠢和聪明，无情和宽厚——一定有重大的因素能弥补这两种本
性之间的矛盾。”

“当然，你把他当做心理学研究对象就好了。”我说。
“打从开始，这个案件除了心理研究还有什么？我一路摸索——想渐渐

认识凶手。海斯亭，现在我觉得对他一无所知！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权力欲——”我说。
“是的——也许解释得通..但是我不满意。有几件事情我很想知道。

他为什么作这些案子？为什么选中这些人——？”
“照字母顺序——”
“贝克希尔难道只有白蒂·巴纳德的姓氏以B 字母开头？白蒂·巴纳德

——我想起来了..一定是如此——一定是。不过如果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我不想打断他的话。
事实上，我好像睡着了。
醒来发现白罗的手搭在我肩上。
他以深情的口吻说，“我亲爱的海斯亭，我的大天才。”
我被这突然的赞美搞得迷迷糊糊。
白罗坚持说，“真的。你老是——老是——帮助我——你带来好运。你

给我灵感。”
“这回我给你什么灵感啦？”我问他。
“我思忖几个问题，想起你的一句话——现在愈来愈明显了。我不是跟

你说过，你善于提出明显的事实？我忽略了明显的地方。”
“我的精彩好话到底是什么？”我问他。
“那句话使万事像水晶一样澄明。我找出了一切问题的答案。杀亚斯奇

太太的理由（真的，我早就大略看出来了）杀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的理由，

唐卡斯特命案的理由，最重要的，找上赫邱里·白罗的理由。”
“你好心说明一下好不好？”我求他。
“现在不行。我得先再找一点情报。我可以由特殊工作团得手。然后..

然后，等我找到某一个问题的答案，我要去看A.B.C.其人。我们终于面对面

了——A.B.C.先生和赫邱里·白罗——两位对手。”
“然后呢？”我问他。
白罗说，“然后我们谈谈话呀！海斯亭，我向你保证——对一个有事要

隐瞒的人，最危险的莫过于交谈了！有一个精明的法国老人曾对我说，说话


是人类阻止思考的一大发明。也是发掘他想掩饰什么的最好办法。海斯亭，

人类抗拒不了交谈所给予个性的表达机会。每次他都会泄漏一点秘密。”
“你希望库斯特告诉你什么？”
赫邱里·白罗微笑了。
他说，“谎话呀。我将由谎话知道实情！


第三十二章逮到一只狐狸

此后几天，白罗忙得要命。他神秘兮兮出了几趟门，很少说话，自顾皱

眉头，我问所谓我过去的杰出表现是什么，他坚持不告诉我。
他神秘去来，不邀我陪他——我有点生气。
不过，一周后，他宣布要到贝克希尔和邻近地方去看看，建议我同行。

不用说，我一口答应。
我发现，他不止约我一个人。我们特殊工作团的团员都应邀参加了。
他们对白罗和我一样好奇。不过，一天下来我约略晓得白罗思考的方向。
他先拜访巴纳德夫妇，确实问出库斯特下塌的旅馆，详细问出他离开的

时刻。就我判断，他并没有查出什么新鲜的事实，但是他自己似乎很满意。

接着他到海滩——发现白蒂·巴纳德尸体的地方。他绕圈子走了几分钟，
专心研究海边的砂石。我看不出用意何在，因为海水一天涨潮两次，完全淹
没那个地点。

不过，我知道白罗的行动通常受一个概念指挥——尽管表面上看来毫无
意义。
接着他从海滩走到可以停车的最近地点。又从那儿转往东本城巴士离开
贝克希尔之前的候车处。
最后他带我们大家到“姜猫咖啡馆”，由胖女侍蜜丽·海利端上一客变

了味的怪茶。
他用流利的高卢腔赞美她的足踝。
“英国人的腿——往往太细了！不过，小姐，你的腿真好看。有曲线—

—有足踝！”
密丽·海利咯咯笑个不停，叫他别这样。她知道法国男士的作风。
白罗不纠正女侍对他国籍的误解。他对她大送秋波，我吓了一跳，简直

有点震惊。白罗说，“看，我在贝克希尔的事情办完了。马上到东本城去。
到那边问几句话——如此而已。你们大家不用陪我。回旅馆开鸡尾酒会吧。
那客卡尔登茶，叫人受不了！”

我们喝鸡尾酒的时候，法兰克林·克拉克好奇地说：“我们能不能猜猜
看你在追查什么？你要来拆穿那个不在场的证明。但是我看不出你高兴什
么。你没有查到新的事实。”

“没有——这是真话。”
“那——！”
“耐心一点。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似乎对自己很满意。”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和我的小概念冲突——所以我很开心。”
他的表情愈来愈认真。
“有一次我的朋友海斯亭告诉我，他年轻时代玩过一种名叫‘说真话’


的游戏。每个人轮流听三个问题——其中两个要据实回答。第三个可以例外。
当然啦，问题十分轻率。不过一开头大家得发誓说真话，百分之百的真话，
而且只能说真话。”

他停下来。
“怎么？”梅根说。
“噢——我要玩这种游戏。不过用不着三个问题。一个就够了。你们每


一位回答一个问题。”
克拉克不耐烦地说，“当然啦，我们什么问题都肯答。”
“啊，不过我希望更正经一点。你们都发誓说真话？”
他十分郑重，大家百思不解，也变得庄重起来。他们都照他的要求发誓。
白罗脆声说，“好。我们开始吧——
“我随时待命，”索拉·葛蕾说。
“啊，女士优先——这回不管那一套礼节。我们由别处开始。”
他转向法兰克林·克拉克。
“亲爱的克拉克先生，你对今年亚斯科大赛马中女宾的帽子有没有意

见？”
法兰克林·克拉克盯着他。
“是不是开玩笑？”
“当然不是。”
“你要问的真是这句话？”
“是的。”
克拉克咧嘴一笑。
“噢，白罗先生，我没有去看亚斯科大赛马，不过由轿车里看来。参观

亚斯科大赛马的女士，她们戴的帽子比平常更滑稽。”
“古怪？”
“相当古怪。”
白罗笑着转向唐纳·佛莱瑟。
“先生，你今年什么时候度假？”
轮到佛莱瑟先生惊讶了。“我的假期？八月的头两个礼拜呀。”
他的面孔突然阵阵抽搐。我猜这个问题使他想起失去的女友。
不过，白罗似乎不太注意这个答案。他转向索拉·葛蕾，我听到他的声

音微微改变。绷紧了。他的问题凛冽而清晰。
“小姐，如果克拉克夫人死了，卡尔米契尔爵士向你来求婚，你会不会

嫁给他？”
葛蕾小姐跳起来。
“你竟敢问这种问题。太..太无礼了！”
“也许吧。不过你发誓说实话。好啦..会还是不会？
“卡尔米契尔爵士对我好极了。他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我对他也

是如此——只是敬爱和感激。”
“请原谅，小姐，你没说会还是不会。”
她迟疑不决。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没有说出感想。
“谢谢你，小姐。”
他转向梅根·巴纳德。她的脸色发青，呼吸沉重，似乎面对极大的考验。
白罗的声音像鞭子咻咻响。
“小姐，你希望我调查的结果如何？你要我发掘真相——还是不要？”
她的脑袋傲然往后仰。我确定她会说什么。我知道梅根对真理有一股狂

热。
她清清楚楚回答——却把我吓呆了。


“不要！”
我们都跳起来。白罗探身端详她的面孔。
他说，“梅根小姐，你也许不想知道实情——但是——真的——你肯说

实话！”
他转向房门，然后回想一下，改向玛丽·多威尔。
“孩子，告诉我，你有男朋友吗？”
玛丽一直显得忧虑不安，如今吓一跳，满面羞红。
“噢，白罗先生。我..我..噢，我不敢确定。”
他泛出笑容。
“孩子，没关系。”
他回头看我。
“走，海斯亭，我们得动身到东本城去。”
车子等在门外，我们立即驶向皮文西通往东本城的海岸公路。
“白罗，能不能问你几句话？”
“现在不行。我的做法，请你自己下结论。”
我沉默下来。
白罗似乎很高兴，嘴里哼一段调子。我们穿过皮文西，他建议停车，参

观古堡。
回来要上车的时候，我们止步听一群小孩——由他们的装束，我猜是幼

童军——用不成调的尖嗓门唱一只小曲..
“海斯亭，他们说什么？我没听懂歌词。”
我仔细听——终于听清收尾的一段叠句。
——逮住一只狐狸
关在笼子里
永远不放它出来。
“逮住一只小狐狸，关在笼子里，永远不放它出来！”白罗复诵说。
他面色突然一凛。
“真可怕，海斯亭。”他沉默了一会。“你们这边猎不猎狐狸？”
“我不打猎。我花费不起。我想这一带很少人打猎。”
“我是指整个英国。奇怪的运动。埋伏在隐蔽的地方——然后吼吼吼乱

叫，对不对？——追猎开始了——跑过乡野——跑上树篱和沟渠——狐狸跑

呀跑呀——有时候往回走——但是犬类——”
“猎犬！”
“——猎犬一路追赶，终于逮到它，它就死了——迅速而恐怖。”
“听来也许很残酷，不过其实..”
“狐狸喜欢？朋友，别胡说。才不呢——快速而残忍的死亡——还比那

些小孩唱的——来得好些..
“被人关起来——关在笼子里——生生世世..不，不好。”
他摇摇头，然后他换个口气说：
“明天，我要去看库斯特。”又对司机说：
“开回伦敦。”
“你不是要去东本城吗？”我大声说。

“何必呢？我要查的资料——已经知道够多了。”


第三十三章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

白罗和怪人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会面时，我不在场。基于他和
警方的关系，以及此案的特殊情况，白罗不难弄到一张内政部的特许——但
是特许状没有我的姓名，而且白罗认为，会面必须绝对不公开——两个人面
对面私谈。

不过，他详细说明他们之间的经过，所以我虽然不在场，还是信心十足

地写下来。
库斯特先生似乎矮了半截。他驼背更明显了。手指失神地乱扯大衣。
我想他大概好一会儿不开腔。
他坐着打量对面的男人。
气氛变得安静——缓和——充满无限的悠闲感..
那一定是精彩的时刻——一出长戏中的两位对手碰面了。要是换了我，

我会感受戏剧化的刺激。
但是，白罗只讲求实际。他专心探测对方的反应。
他终于柔声说：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摇摇头。
“不——不——我不知道。除非你是鲁卡斯先生——他们怎么叫来着？

——小鲁卡斯。或者你是梅纳先生派来的？”（梅纳和科尔是辨护律师。）
他的口气彬彬有礼，但是显得很冷漠。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我是赫邱里·白罗..”
白罗轻轻说这句话..观察效果。
库斯特先生微抬起头。
“噢，是吗？”
他说这句话，口气就像克罗米巡官一样自然——却不像他那么傲慢。
然后，过了一会，他再说一遍。
“噢，是吗？”这一回语气变了——带有新升起的兴趣。他抬头看白罗。
赫邱里·白罗迎接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两下头。
他说，“是的，我就是你写信挑战的人。”
沟通刹时中断了。库斯特先生垂下眼睛，说话的口气焦急又烦恼。
“我没写信给你。那些信不是我写的。我说过好几遍了。”
白罗说，“我知道。不过你如果没写，是谁写的呢？”
“仇人。我一定有仇人。他们都和我作对。警方——每个人——都和我

作对。这是大阴谋。”
白罗没有答腔。
库斯特先生说：
“人人都和我作对——一向如此。”
“小时候也这样？”
库斯特似乎考虑了一会。
“不——不——那时候不会。母亲很疼我。但是她野心勃勃——野心太

大了。所以她给我取了这个可笑的名字。她有个荒谬的看法，以为我会扬名
世界。她一直逼我出风头——大谈意志力..说人人都可以主宰命运..她
说我什么事都可以干！”


他沉默了一分钟。

“当然啦，她看错了。我很快就体会出来。我不是进取型的人。我老是
做傻事——成为人家的笑柄。而且我胆怯——怕见人。我在学校就吃了不少
苦——同学知道我的教名——常拿来逗弄我——我成绩很差——游戏，功
课，样样不行。”

他摇摇头。
“母亲死了也好。她很失望..我读商学院，也没读好——打字速记都

比别人学得慢。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笨——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他突然以求助的眼光看看白罗。
白罗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说下去。”
“我只觉得别人都嫌我笨，真叫人气短。后来办公也一样。”
“然后呢——打仗期间？”白罗催问道。
库斯特先生突然容光焕发。
他说，“你知道，我喜欢打仗。我是指我的作战生涯。我第一次觉得和

别人差不多。我们都在同样的哨房里。我和别人一样胜任愉快。”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
“然后我脑袋受伤，很轻微。但是他们发现我不时病发昏倒..当然啦，

我一向知道，有时候我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失去知觉，你知道。当然啦，

我昏倒过一两次。但是我认为他们不该这样就遣散我。不，我觉得不应该。”
“然后呢？”白罗问他。
“我找到店员的工作。当时有钱可赚。战后我干得还不错。当然本薪较

少..而且——我似乎没有进步。升迁总是没有我的份。我不够积极，很困
难——真的很困难，尤其是经济萎缩的时候。说实话，我赚的钱几乎不够糊
口（当店员却得外貌怡人），后来有人叫我卖丝袜，有薪水又有佣金！”

白罗柔声说：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宣称雇用你的那家公司否认有这回事？”
库斯特先生又激动起来。
“因为他们共同谋害我——他们一定参加了。”
他接着说：
“我有证物——手写的证物。我收到他给我的信，吩咐我到什么地方推


销，上门找哪些人。”
“不是手写的证据——是打字的证物。”
“一样嘛。大批发公司的信件当然是用打字机打的。”
“库斯特先生，你不知道打字机可以辨认吗？这些信都是同一架打字机

的杰作。”
“那又如何？”
“是你自己的打字机呀——你房里那一架。”
“打字机是我受职之初，由公司寄给我的。”
“是的，不过这些信是后来收到的。看来是你自打自寄吧？”
“不，不！这也是阴谋害我的计划之一！”
他突然加上一句：
“何况信件也许是同型的打字机打出来的。”
“同型，但不会是同一架呀。”
库斯特先生再三坚持：


“这是阴谋！”
“柜子里找到的那些‘ABC 铁路指南’呢？”
“我根本不知道。我以为都是袜子。”
“为什么你在安多佛住户名单上勾了亚斯奇太太的姓名？”
“因为我决定由她开始。总得有个开头呀。”
“是的，这是真话。总有个开头呀。”
库斯特先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不过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库斯特先生没有说话。他全身发抖。
他说，“不是我干的！我完全无辜，这全是误解。咦，看看第二件命案


——贝克希尔那一件。我在东本城玩骨牌。你得承认这一点！”
他的语气得意洋洋。
白罗说，“是的。”他的语气充满沉思——优雅而温柔。“但是很容易

弄错一天，对不对？如果你像史特兰奇先生一样固执，一样肯定，你绝不会
想到弄错的可能。你坚持己见..他就是那种人。还有旅馆登记簿——签名
的时候不难写错日子——也许当时没有人会发现。”

“那天晚上我在玩骨牌！”
“我相信你骨牌玩得很棒。”
库斯特先生有点兴奋。
“我..我..噢，我相信我玩得不错。”
“这是非常有趣的游戏，很需要技巧吧？”
“噢，要讲求方法——很多方法！我们在城里常常玩，午餐的时候。完


全陌生的人玩一局骨牌，就熟络得很，你一定没想到。”
他咯咯傻笑。
“我想起一个人——因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永远忘不了他——我们

喝咖啡聊起来，开始玩骨牌游戏。噢，玩了二十分钟，我就知道那个人的生

平。”
“他跟你说什么？”白罗问他。
库斯特先生脸上现出阴霾。
“吓我一跳——真吓我一跳。他说命运写在手掌上。他摊开手掌和掌纹，

表示他两度差点淹死——他两度死里逃生。然后他替我看手相，说了几句惊
人之语。说我死前会成为英国最有名的人。说全国都会谈论我。但是他说..
他说..”

库斯特先生崩溃了——结结巴巴..
“怎么？”
白罗的目光具有安详的磁力。库斯特先生看看他，把眼睛转向别处，然

后又转回来，像一只着魔的兔子。
“他说..他说..我大概不得好死..他大笑说，‘你似乎会死在刑

台上，’然后笑着说他只是开玩笑..”
他突然沉默下来。眼睛不再看白罗的面孔——左右转个不停..
“我的头——我头疼得厉害..头疼有时候真受不了。接着我往往不知

道——不知道..”
他痛哭失声。
白罗的身子往前倾。他说话安详而肯定。


他说，“但是你知道你杀了人吧？”
库斯特先生抬头望。他的目光单纯而坦白，一切抗拒力都消失了。他平
静得出奇。
他说，“是的，我知道。”“不过——我说得不错吧——你不知道为什
么下手？”库斯特先生摇摇头。
他说，“不，我不知道。”


第三十四章白罗破案

我们全神贯注，听白罗作最后的解析。

他说，“我一直为此案的动机而苦恼。前两天海斯亭说，此案结束了。
我答道，案情在于人！奥秘不在于命案，而在于ABC 其人。他何必干这些案
子呢？他为什么选我当对手？”

“说他心理不正常，这不算答案。说一个人发疯所以干疯事，未免讲不
通。疯子的行动和正常人一样合乎逻辑，一样有理由存在——有他偏执的立
场。例如一个人坚持缠一块腰布出门，随处蹲踞，他的举动似乎反常到极点。
但是你一旦知道他以甘地自居，他的举动就显得合理又合乎逻辑了。

“这一回，我们必须考虑凶手干四件命案，而且事先写信通知赫邱里·白
罗，有什么合理又合乎逻辑的心态。

“我的朋友海斯亭可以证明，我收到第一封信开始，心情就困扰不安。
我立刻觉得，那封信有点不对劲。”

“你说得对。”法兰克林·克拉克冷冷地说。

“是的，不过我一开始就犯了大错误。我承认我的心情——我对那封信
的强烈感觉始终停留在印象的阶段。在稳定而讲理的心灵中，并没有直觉这
回事！当然啦，你可以猜——也许猜对，也许猜错。猜对了你就说是直觉。
猜错了你往往不再提起。但是所谓直觉其实是根据逻辑演绎或经验而产生的
印象。专家若觉得一幅画、一件家具或者支票上的签名不对劲，那种感觉其
实是根据一群小征兆或细节而来的。他用不着细细研究——经验使他用不着
细查——结果他确知有点不对劲。但是这不算猜测，而是由经验得来的印象。

“噢，我承认不曾用该有的态度来看第一封信。我心里太不安。警方认
为是骗局。我自己看得很严重。我相信安多佛会真的发生命案。你们知道，
命案确实发生了。

“当时我觉得，我不可能知道是谁干的。唯一的门径就是设法了解哪一
种人会干这种事。

“我有几个指标。匿名信——作案方法——受害人。我得查出：犯罪的
动机，写信的动机。”

“求取知名度。”克拉克提示说。

“一定和自卑感有关。”索拉·葛蕾说。

“当然啦，这是一条明显的路线。不过为什么找上我？为什么找赫邱
里·白罗？寄信给苏格兰场，可以更出名。寄给报社，那更不用说了。报馆
也许不登第一封信，但是第二件案子发生后，ABC 在各报宣扬下，可以得到
极高的知名度。何必找赫邱里·白罗？是不是有个人的恩怨？信上略微有仇
外的倾向——但是我觉得还不足以说明这一点。

“接着第二封信来了——然后发生贝克希尔的白蒂·巴纳德命案。现在
大家都知道凶手照字母顺序杀人，大多数人觉得言之成理，我心里的疑问却
没有消除。ABC 有什么必要干这些案子呢？”

梅根·巴纳德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不是有所谓——嗜血狂吗？”她说。

白罗转向她。

“小姐，你说得对。世间有那种病态杀人狂，但是和此案的事实不符。
杀人狂通常想尽量多杀人。那是循环性的饥渴。这种凶手一心隐瞒罪行——


不会大做广告。我们考虑四位受害人——或者前三位（因为我对唐尼斯先生
或伊尔斯菲德先生不太清楚），我们发现凶手若不出面，没有人会怀疑他。
法兰·亚斯奇，唐纳·佛莱瑟或梅根·巴纳德，以及克拉克先生——就算警
方找不到直接的证据，也会怀疑这些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神秘的杀人狂！
那么，凶手有什么必要让大家注意他？有必要在死者身上放一本‘ABC 铁路
指南’吗？非如此不可吗？世上有什么和铁路指南相关的心态？

“我觉得无法体会凶手的念头，总不会是心存仁厚吧？怕命案牵及无
辜？

“虽然我无法解开大问题，我却自觉对凶手有几点认识。”

“举个例吧？”佛莱瑟说。

“首先——他具有表格式的脑筋。他的罪行按字母顺序排列——这一点
对他很重要。第二点——他对受害人没有特殊的偏好——亚斯奇太太、白
蒂·巴纳德、卡尔米契尔·克拉克爵士，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物。没有性别
意识——没有年龄意识，我觉得这一点很奇怪。疯子乱杀人，往往因为他想
除掉妨害他或惹恼他的人。但是字母顺序指出不是那么一回事。杀人狂通常
会选特殊类型的受害者——几乎总是异性。ABC 案的程序乱七八糟，我觉得
和字母选择的心态自相矛盾。

“我承认自己做了这些小推论。他放‘ABC 铁路指南’，我想他是一个
有铁路精神的人。这方面男性比女性普遍，小男孩比小女孩喜欢火车。这也
表示凶手的心灵还像小孩子。这个‘男童’主题仍然支配他的行动。

“白蒂·巴纳德的死讯和作案方式给了我另外的指标。她的死法尤其值
得参考。（请原谅，佛莱瑟先生）。首先，她是被自己的腰带勒死的——那
么凶手和她的交情一定很不错。我听人说起她的性格，一幅画面就在脑海中
成形了。

“白蒂·巴纳德是风骚女郎。她喜欢外貌怡人的男士注意她。那么约她
出门的ABC 先生一定有相当的吸引力——有男性魅力！照你们英国人的说
法，他必须能‘毛遂自荐’。他必得叫人一见倾心！我具体想出海滩上的一
幕；那人很喜欢她的腰带。她解下来交给他，他开玩笑套在她脖子上——也
许还说，‘我要勒死你喔。’完全是开玩笑。她咯咯偷笑——他就拉紧了—
—” 

唐纳·佛莱瑟跳起来。他脸色发青。

“白罗先生——求你别说了。”

白罗作了一个手势。

“说完了。我不再说了。这一段已经说完。我们转到下一件命案，卡尔
米契尔爵士命案。这一回凶手又恢复第一次的手法——棒击脑袋。同样的字
母情结——但是有一件事实叫我很苦恼。

“如果安多佛是A 字母项下的第一百五十五个地名，那么下一案的地点
也应该是B 字母项下的第一百五十五个地名——或者第一百五十六个地名，
再下一案是C 字母项下的一百五十七个地方。结果却不是那么回事。看来地
名也是乱七八糟选的。”

我提示说，“白罗，是不是你对这个问题太偏执了？你自己有条有理。
几近病态。”

“不，这不算毛病！你竟这么想！不过我承认自己大概太强调这个问题。
有偏好！


“却斯顿一案没给我新的线索。因为匿名信送错了。事先来不及准备，
所以查不到什么。
“但是凶手宣告D 案以后，强大的防卫组织形成了。ABC 不能再奢望逍
遥法外。

“而且，这时候我掌握了丝袜的线索。每次命案现场附近都出现一个卖
丝袜的人，这一定不是巧合。于是丝袜推销员一定是凶手。不过葛蕾小姐的
描述和我心目中勒死白蒂·巴纳德的潇洒男士不像同一个人。

“我赶快说完下面几个阶段。第四件命案发生了——死了一个名叫乔
治·伊尔斯菲德的人——大家认为本来凶手要杀一个姓唐尼斯的人，由于身
材类似，在电影院的座位又相连而误杀。

“风水终于倒转了。ABC 运气转坏。他被人认出来——追捕——终于被

抓了。
“照海斯亭的说法，案情结束了！
“对民众来说是如此。那个人关在监年，最后一定会送往布罗摩尔疯人

院。命案不再发生。好戏完了！落幕了！愿他们安息。
“对我来说却不然！”我一无所知——根本一无所知！不知道理由也不
知道动机。
“而且还有一件恼人的小事。贝克希尔命案当晚，库斯德有不在场的证

明。”
“我一值想不通。”法兰克林·克拉克说。
“是的。我深深苦恼。不在场证明看来是真的。若真有其事，那么——

现在我们来说说两个有趣的假定。
“朋友们，假设库斯特干了三件案子——A 案，C 案和D 案——B 案不是

他干的。
“白罗先生。这不是——”
白罗以眼光制止梅根·巴纳德。
“小姐，安静。我在追寻真相。真的！我曾忍受谎言。我说，假设第二

个案子不是ABC 干的。记住，命案发生在二十五日——他指定的犯案日——
凌晨。假若有人照他的预言先动手了呢？那他怎么办？再干一票，还是接受
别人所犯的事实？”

梅根说，“白罗先生！这个想法太荒谬！所有案子一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白罗不理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假定能解释一个事实——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的外貌（他

不可能勾引任何姑娘）和白蒂·巴纳德一案凶手的外貌之间的矛盾。而且以
前也有过凶手利用别人罪行的事例。例如‘谜样的杰克’挂名的案子不见得
完全是他干的。到这里为止，还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我面临一个肯定的难处。”

“在巴纳德命案发生以前，ABC 命案的事情还没有公开。安多佛一案没
有引起什么注意。报上甚至没有登铁路指南的事情。所以，杀死白蒂·巴纳
德的人一定知道几件少数人知道的事实——知情者包括我，警方和亚斯奇太
太的亲戚和邻居。

“调查线似乎引向一面空墙。”
大家的表情也一片茫然，空虚而迷惑。
唐纳·佛莱瑟若有所思说：



“警察毕竟也是人。他们都长得很英俊——”
他打住了，以询问的眼光望着白罗。
白罗轻轻摇摇头。
“不——道理比这还简单。我说过有第二个假定。”“假设白蒂·巴纳

德不是库斯特杀的？假设别人杀了她。那个人会不会也是其它命案的凶

手？”
“不通嘛！”克拉克大声说。
“真的？于是我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我换一个角度来看那几封怪

信。从开始我就觉得那些信不太对劲——正如照片专家知道一张照片不对
劲..
“现在我重新详读——这回得到完全相反的结论。这些信不对劲，因为

是正常人写的！”
“什么？”我大声说。
“是的——正是如此！就像照片出问题——因为是假造的！故作疯人之

语——杀人狂之语，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通嘛。”法兰克林·克拉克又说。
“事实如此！人必须推想——沉思。写这些信的用意何在？引人注意写

信的人，注意凶手！初看起来似乎不合理。然后我恍然大悟。写信的用意是
叫人注意几件命案——一群命案..莎士比亚不是说过吗，‘面对整片树林，
你就看不见个别的树木了。’”

我没有纠正白罗的文学追思。我试着明了他的立场。脑子里出现一抹微
光。他继续说：
“你什么时候最不注意某一根针？当它插在针垫里的时候。你什么时候
最不注意个别的命案？当它在一串相关命案中出现的时候。

“我面对的是一个很聪明，很有谋略的凶手——大胆，莽撞，而且是百
分之百的赌徒。绝不是库斯特先生！他不可能干这种命案！不，我面对的是
完全不同的典型——一个脾气像小男孩的人（看那学生般的信件和“ABC 铁
路指南”就知道），对女人颇有吸引力，而且对人命毫不在乎，他必然是其
中一件命案的显著人物！

“试想一个男人或女人被杀的时候，警方会问些什么问题？机会——命
案发生时每个人在什么地方？动机——被害人死后，谁可以获利？如果动机
和机会都很明显，预谋的凶手怎么办？假造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以某
一种方法操纵时间。不过这样很冒险。我们的凶手想到一个更离奇的自卫方
式。创造出一个杀人狂！

“现在我只要检讨这几桩命案，找出可能的凶手就行了。安多佛案？最
合理的嫌犯是法兰·亚斯奇，但是亚斯奇不可能构想这么精密的计划，我看
他也不会预谋杀人。贝克希尔案？唐纳·佛莱瑟有可能。他有脑筋，有能力，
脑袋也有条有理。但是他若杀死爱人，唯一的动机就是吃醋——吃醋不会是
预谋。而且我知道他的假期在八月初，和却斯顿命案不可能有关连。接着我
们看看却斯顿命案——局势立刻明朗多了。

“卡尔木契尔·克拉克爵士是一个家财万贯的大富翁。谁继承他的财产？

他太太，而她患了绝症，奄奄一息，接下来就该他弟弟法兰克林了。”
白罗慢慢转身，和法兰克林·克拉克四目交投。
“这时候我十分肯定。我心底所认识的人和我面对面认识的这一位仁兄


完全吻合。ABC 就是法兰克林·克拉克！大胆的冒险性格，流浪的生涯，不
时讥笑外国人所表现的仇外心理。迷人而潇洒的作风——要勾引一个咖啡馆
女侍，真是再容易不过了。有条不紊的表格式脑筋——有一天他列了一张单
子，就以A 项、B 项、C 项为标题，而且在上面作记号——最后，还有小男孩
的心态——克拉克夫人提起过，由他对小说的口味也看得出来——我确定图
书室里有一本尼斯比的‘铁路儿童’——写信和杀人的就是法兰克林·克拉
克。”

克拉克突然放声大笑。

“很有创意！那么库斯特当场被抓，又是怎么回事？他外套上的血迹？
还有他藏在住处的凶刀？他自然否认杀人——”

白罗打断他的话。

“你错了。他承认杀人。”

“什么？”克拉克真的大吃一惊。

白罗柔声说，“噢，是的。我和他说上几句话，就知道库斯特自以为犯
了罪。”

“这样白罗先生还不满意？”克拉克说。

“不。因为我一看他，也知道不可能是他干的！他没有胆子——我还要
加一句，也没有策划的脑筋！我一直觉得凶手有双重人格。现在我知道是什
么原因了。牵涉到两个人——真凶手狡猾，富于谋略，而且很大胆——假凶
手愚笨，犹疑，而且容易接受暗示。

“容易接受暗示——这就是库斯特先生的奥秘所在！克拉克先生，你设
计出一串命案来引开注意力还不够。你还找了一个替罪羔羊。

“我想你最初起这个念头，是在咖啡屋偶尔邂逅库斯特的结果，他神情
古怪，又有一个夸张的名字。当时你正在脑海中盘算许多谋杀令兄的计划。”

“真的？为什么？”

“你正为前途惊慌。克拉克先生，不知道你发觉没有，你拿令兄的一封
信给我看，正好帮了我的大忙。信上明白表示他对索拉·葛蕾小姐的挚爱。
他的关怀也许有父爱的成份——说不定他宁愿这么想。不过，你嫂嫂死后，
他一时寂寞，可能会在这个美女身上寻找共鸣和安慰，结果可能会娶她——
老年人常常如此。你深知葛蕾小姐的为人，恐惧更加深了。我想你善于判断
别人的性格。无论对与不对，你断定葛蕾小姐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孩子。
你相信她会拼命逮住机会，成为克拉克夫人。令兄身体很好，精力旺盛。说
不定会有小孩，你继承令兄财产的机会就消失了。

“我想你一生失意。你不断转业——一事无成。你非常忌妒令兄的财产。

“我再说一遍，你脑子里正盘算各种计谋，偶然和库斯特先生邂逅，遂
想起一好主意。他那夸张的姓名，他自称癫痫病发会昏倒，又有头疼的毛病，
他那畏缩而卑微的外表，你觉得可以拿他做工具。整个字母计划在脑海中成
型——库斯特的姓名缩写是ABC——令兄的姓氏以C 字母开头，住在却斯顿，
也以C 字母开头，这是计划的核心。你甚至暗示库斯特，他会死在刑台上—
—不过你大概没想到这个暗示会有这么丰硕的成果！

“你的安排妙极了。你假借库斯特的名义，要人寄一大批丝袜寄售品给
他。你自己则寄了一堆‘ABC 铁路指南’，打成类似的包裹。你写信给他—
—一封打字信，假称丝袜寄售公司来的，给他高薪和佣金。你的计划早就订
好了，所以你事先把以后要寄的信全部打好，再将打字机寄给他。


“现在你得找两个姓氏分别以A 和B 字母开头，居住的地名也以A 和B
开头的牺牲者。

“你觉得安多佛不妨一试，你预先去侦察，选中亚斯奇太太的小店做第
一件命案的现场。她的姓氏清清楚楚写在门扉上，你凭经验得知，店里往往
只有她一个人。谋杀她需要胆量和马马虎虎的运气。

“至于B 字母，你得改变手法了。独自看店的女人说不定已生警戒心。
我想你常常在咖啡馆和茶店流连，和女侍调笑，探听谁的姓氏以B 字母开头，
能适合你的目标。

“你发现白蒂·巴纳德正是你要找的那种女孩子。你带她出去一两次，
假称你是有妇之夫，约会必须选僻静的地点。
“于是，初步计划完成了，你展开工作！你寄了一份安多佛的售货名单
给库斯特，叫他在某一天到那儿，同时寄了第一封ABC 匿名信给我。
“到了指定那天，你前往安多佛——杀了亚斯奇太太——没有出岔儿破

坏你的计划。
“命案一号顺利完成了。”
“第二个命案你小心翼翼在头一天完成。我相信白蒂·巴纳德是七月二

十四日午夜之前被杀的。
“现在来说说命案三号——由你的观点看来，这才是重要而且真正要作
的案子。
“说到这儿，该夸奖海斯亭，他说了一句简单又明显的话，我们却没有

多加注意。
“他说第三封信是故意投错的！
“他说得对..
“这个事实解开了我长久想不通的疑问。为什么匿名信要先寄给赫邱

里·白罗，而不寄给警方？
“我以为是个人的恩怨，我完全想错了。
“才不哩！匿名信寄给我，是因为其中有一封必须写错地址，送错地方，

这是你计划的精髓——若是写给苏格兰场的犯罪侦察处，无论如何不可能送
错！所以必须是私人地址。你知道我相当有名，又一定会把匿名信交给警方
——而且在你的岛国心态中，你乐得整整外国人。

“你的信封写得很高明——白码头——白马——很自然的笔误。只有海
斯亭独具慧眼，忽略小处，直捣大处！

“这封信当然是故意送错的！必须等命案发生后，才让警方奉派追踪。
令兄夜游使你有机会下手。而ABC 恐慌占据了大众的心灵，没有一个人想到
命案是你干的。

“令兄死后，你的目标已得逞。你不想再杀人。反过来说，如果命案无
缘无故停止，说不定有人会怀疑到事情的真相。

“你的替罪羔羊一直扮演隐形的角色——因为貌不惊人，到目前为止没
有人注意到一个男子曾在三桩命案的现场附近出没！你十分懊恼，甚至没有
人提到他去过溪崖馆。葛蕾小姐把这件事完全忘光了。

“你一向大胆，决定再干一票，不过这次得留下路标。
“你选唐卡斯特为操作的现场。
“你的计划很简单。你理所当然要到现场。库斯特先生则由公司派去。

你打算跟踪他，伺机下手。一切都很顺利。库斯特先生去看电影。这更简单。


你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站起来要走了，你也跟着站起来。你假装跌倒，
探身刺死前排一个打瞌睡的人，把‘ABC 铁路指南’丢在他膝盖上，然后想
办法在黑漆漆的门口和库斯特先生撞个满怀，凶刀在他袖子上一抹，塞进他
的口袋。

“你不费心挑一个姓氏以D 字母开头的人。任何人都可以！你断定——
而且很正确——大家会以为杀错了人。观众席上不远的地方一定有姓氏以D
字母开头的人。大家会认定他才是预定的牺牲者。

“朋友们，现在我们由假ABC 先生——库斯特先生的观点来考虑这件
事。

“安多佛命案他没有印象。贝克希尔命案他十分震惊——咦，大约同一
时刻他自己就到过那儿！然后是却斯顿命案，报上用大标题报导。他在安多
佛的时候，那边发生一件ABC 命案；他在贝克希尔的时候，那边发生一件ABC
命案，现在附近又有一桩..三件命案，他都到过现场。患有癫痫症的人常
常失去记忆，想不起他们做过什么..想想库斯特先生是一个紧张的神经患
者，而且很容易接受暗示。

“这时候他收到前往唐卡斯特的命令。
“唐卡斯特！ABC 的下一个案子就要在唐卡斯特执行。他一定觉得是命
中注定的。他一时心慌，以为房东太太起疑了，于是谎称要去契尔登汉。
“因为职责所在，他不得不去唐卡斯特。下午他去看电影。他大概打了
几分钟的瞌睡。
“想想他回到旅店，发现衣袖沾了血迹，口袋里有一把血淋淋的凶刀，
心里做何感想。他模糊的预感化为肯定。
“原来他——他自己——就是凶手！他想起自己头疼——失去记忆的时
刻。他确定——他，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就是杀人狂。

“后来他的行为就像一只被人追猎的野兽。他回到伦敦的住所。在那边
他很安全——大家以为他是去契尔登汉。凶刀还在他身上——真是蠢极了。
他把它藏在大厅的衣帽架里。

“然后，有一天他得到警告，警察要来找他。完了！他们知道了！
“被追赶的野兽做最后的挣逃..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安多佛——我想是病态的渴望吧，想看看命案现

场——他自以为犯案，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身上没有钱——他筋疲力尽..两只脚不知不觉走到警察局。
“但是困兽也会一搏。库斯特先生相信案子是他做的，却坚称无罪，而

且他死命抓住第二桩命案的不在场证明。那一件至少不能归罪于他吧。
“我说过，我一看他，立刻知道他不是凶手，他对我的姓名没有什么印

象。我还知道他自以为是凶手哩！
“等他向我认罪以后，我更坚信自己的理论没有错。”
法兰克林·克拉克说，“你的理由太荒唐！”
白罗摇摇头。
“不，克拉克先生。只要没有人怀疑你，你安全无虑。一旦有人怀疑你，

证据很容易找到。”
“证据？”
“是的，我在溪崖馆的一个柜子里发现你干安多佛命案和却斯顿命案所

用的拐杖。一根普通的厚把手拐杖。有一段木头被挖开，灌入融熔的铅液。


那天你该守在唐卡斯特跑马场，却有两个人看你走出电影院，他们从六、七
张照片中指认出你来。前几天到贝克布尔，密丽·海利和一位‘红听差旅馆’
的女侍都认出你了，命案当晚你曾带白蒂·巴纳德到‘红听差旅馆’去吃饭。
最后——最要命的——你忽略了一个基本的预防措施。你在库斯特的打字机
上留有指纹——你若和命案无关，不可能碰那架打字机。”

克拉克静坐了一分钟，然后说：
“红点，奇数，缺！——你赢了，白罗先生！不过值得一试！”
他动作奇快无比，由口袋里掏出一只小自动手枪，抓在手上。
我惊叫一声，不自觉往后缩，等待枪响。
但是枪没有响——撞针咔啦咔啦几声，没什么大碍。
克拉克以惊骇的眼神打量手枪，出声咒骂。
白罗说，“不，克拉克先生。你大概注意到了吧，我家今天来了新佣人

——我的一个朋友——一位偷窃专家。他从你口袋里掏出手枪，卸下子弹再

放回去，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这千杀的外国小驴蛋！”克拉克气得脸色发紫说。
“是的，这就是你的心情。不，克拉克先生，你不得好死。你会对库斯

特先生说，你差一点淹死。你知道这表示——你注定了另外一种死法。”
“你..”
他说不出话来。面色铁青。恶狠狠握着拳头。
两位苏格兰场的侦探由隔壁房间走出来。克罗米是其中之一。他上前两

步，说出多少年来警方必备的公式：“我警告你，你说的话都可以当证据。”

白罗说，“他说得够多了。”又对克拉克说：“你充满岛国的优越感，
但是我认为你的罪行根本不像英国人干的——不光明磊落——没有运动精神
——” 


第三十五章

说来遗憾，法兰克林·克拉克走后，房门带上了，我竟神经兮兮笑起来。
白罗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你说他犯案没有运动精神。”我张口喘气说。
“这是真话。好可恶——杀他哥哥还不算——竟忍心害一个可怜人关进

活地狱。逮住一只狐狸，把它关在笼子里，永远不放它出来！这不算运动！”
梅根·巴纳德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敢相信——真的不敢。这是真的吗？”
“是的，小姐。恶梦过去了。”
她望着他，满面通红。
白罗转向佛莱瑟。
“梅根小姐一直担心第二个命案是你干的。”
唐纳·佛莱瑟说：“有一段时间我自己也以为如此。”
“因为你的怪梦？”白罗走近年轻人，压低了嗓门。“你的梦有一个很

自然的解析。你发现妹妹的形影在你记忆中渐渐消退，被姐姐取代了。梅根
小姐取代了她妹妹在你心中的份量，但是你一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背叛死者，
觉得难以忍受，于是你拚命压熄这个念头，想把它闷死，所以才作这种梦。”

佛莱瑟的目光转向梅根。
白罗柔声说，“不要怕遗忘。她不值得长记心头。梅根小姐则是百里挑

一的——顶呱呱的爱人！”
唐纳·佛莱瑟眼睛一亮。
“我相信你说得对。”
我们都在白罗身边，东问西问，阐明某一个问题。
“那些问题呢，白罗？你问大家的那些问题。有没有什么作用？”
“有些只是虚谈。不过我问出一件我想知道的事情——第一封信寄出的

时候，法兰克林·克拉克确实在伦敦——而且我询问索拉小姐的时候，想看

看他的脸色。他没有提防。我看他满眼恶毒和愤怒的凶光。”
“你不惜伤害我的感情。”索拉·葛蕾说。
白罗冷冷地说，“小姐，我想你没对我说实话。现在你第二个期望也落

空了。法兰克林·克拉克继承不到他哥哥的财产。”
她猛甩一下头。
“我有必要在这里接受侮辱吗？”
“没有。”白罗说着，彬彬有礼替她开门。
我若有所思地说：“白罗，指纹决定一切。你提到指纹，他立刻崩溃了。”
“是的，很有用——指纹。”
他体贴地加上一句：
“我的朋友，我是说出来讨好你的。”
我大声说，“不过，白罗。难道不是真的。”
“不是，我的朋友。”赫邱里·白罗说。
我要提一下，几天后亚历山大·邦纳巴提·库斯特来看我们。库斯特先

生紧握白罗的手，结结巴巴向他道谢，然后身子一挺说：
“你们知不知道，有一家报社真的出一百英镑——一百英镑哩——要我
简介生平。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白罗说，“要是我，才不接受一百英镑哩。坚定一点。说五百英镑你才

写。而且不要局限于一家报社。”
“你真的认为..我可以..”
白罗微笑说，“你要知道，你是名人。差不多是现在英国最有名的人。”
库斯特先生身子更挺了。他容光焕发。
“我相信你说得对！出名：各报都登。我会接受你的忠告，白罗先生。

钱数一定要合我的意——合我的意。我要度假几天..然后送一份讲究的结

婚贺礼给莉莉·马伯瑞——她是好姑娘——真正的好姑娘，白罗先生。”
白罗拍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对。好好玩几天。还有——一个小建议——去看眼科医生。你

头疼，说不定是该配新眼镜了。”
“你想是这个原因？”
“是的。”
库斯特先生热烈和他握手。
“你是伟人，白罗先生。”
白罗像往常一样，不讨厌这句恭维。他甚至装不出谦虚的样子。
库斯特先生大步走出门，白罗对我微笑。
“你看，海斯亭——我们又打了一次猎，对不对？户外游戏万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