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简介
    台湾著名作家高阳先生，在这部关于晚清巨贾胡雪岩传奇系列小说的前几本（ 《胡雪岩》、《红顶商人》、《灯火楼台》）中，依据史实，以脍炙人口的语言，铺叙了清代同、光年间，在江南崛起的一代“奇人”胡雪岩，如何发迹，后亦商亦官，以助左宗棠“西征”的军功，使顶戴用珊瑚，财势雄厚，一时无两的过程。同时，也暗示出胡雪岩的事业达到巅峰时，面临了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的境况。

    《萧瑟洋场》（ 《灯火楼台》之二）是这部系列小说中最新的一部。本书接《胡雪岩》、《红顶商人》和《灯火楼台》，续写胡雪岩在事业发展上，渐渐遇到了梗阻。由于李鸿章和左宗棠，在洋务及“海防”、“陆防”之争上，意见殊异，各藏其私，故而，互视对方为眼中钉，而胡雪岩恰以既商且官的双重身分，不断对左宗棠进行有效的财政支援，所以，“排左必先除胡”，成为李鸿章挤垮左宗棠，以扩充北洋实力的一个辣手；其时，胡雪岩在外债利息上亦有弊端，因而，左宗棠对他的信任，便大打了折扣；胡雪岩虽力盖前愆，但时势变化，昔境已迁，于是，诸事掣肘者多；就在这困难纷纶杂沓的时刻，胡家内部却偏偏出了个十分阴险的“家贼”，虽有察觉，却防不胜防……自此，致使胡雪岩破产的祸根，已经深深种下。

    纷华洋场，富丽都市，都已被这掩不住的秋意，改颜易色了。

    欲知胡雪岩面对着种种窘况，又是何样的激烈手段，且看高阳先生继《萧瑟洋场》之后的新作（亦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

    一寿域宏开因为如此，螺蛳太太的心境虽然跟胡雪岩一样，不同往年，还是强打精神，扮出笑脸，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年。接着便又要为胡老太太的生日，大忙特忙了。

    生日在三月初八，“洁治桃觞，恭请光临”的请贴，却在年前就发出去了。到得二月中旬，京中及各省送礼的专差，络绎来到杭州，胡府上派有专人接待，送的礼都是物轻意重，因为胡雪岩既有“财神”之号，送任何贵重之物，都等于“白搭”，惟有具官衔的联幛寿序，才是可使寿堂生色的。

    寿堂共设七处，最主要的一处，不在元宝街，而是在灵隐的云林寺。铺设这处寿堂时，胡雪岩带着清客，亲自主持，正中上方高悬一方红地金书的匾额，“淑德彰闻”，上铭一方御玺：“慈禧皇太后之宝”，款书：“赐正一品封典布政使衔江西候补道光墉之母朱氏”。匾额之下，应该挂谁送的联幛，却费斟酌了。

    原来京中除了王公亲贵，定制向不与品官士庶应酬往来以外，自大学士、军机大臣以下，六部九卿，都送了寿礼，李鸿章与左宗棠一样，也是一联一幛，论官位，武英殿大学士李鸿章，久居首辅，百僚之长，应该居中。但胡雪岩却执意要推尊左宗棠，便有爱人以德的一个名叫张爱晖的清客。提出规劝。

    “大先生，朝廷名器至重，李合肥是首辅，左湘阴是东阁大学士，入阁的资格很浅，不能不委屈。这样的大场面，次序弄错了，要受批评。如果再有好事的言官吹毛求疵，说大先生以私情乱纲纪，搞出哈不痛快的事来，也太无谓了。”

    “你的话不错。不过‘花花轿儿人抬人’，湘阴这样看得起我，遇到这种场面，我不捧他一捧，拿他贬成第二，我自己都觉得良心上说不过去。”

    “话不是这么说。大先生，你按规矩办事，湘阴一走也原谅的。”

    “就算他原应该，我自己没法子原谅。张先生，你倒想个理由出来，怎么能拿湘阴居中。”

    “没有理由”。张爱晖又说：“大先生，你也犯不着无缘无故得罪李合肥。”

    胡雪岩不作声，局面看着要僵了。那常来走动的乌先生忽然说道：“有办法，只要把下款改一改好了。”

    “怎么改法？”胡雪岩很高兴问。

    “加上爵位就可以了。”

    原来左宗棠送的寿幛，上款是“胡老伯母六秩晋九荣庆”，下款是“秃头”的“左宗棠拜祝”，平辈论交，本来是极有面子的事，乌先生主张加上左宗棠的爵位，变成“恪靖侯左宗棠拜祝”。这一来就可居李之上了，因为李鸿章的下款上加全衔“武英殿大学士北洋大臣直隶总督部堂肃毅伯”，伯爵次侯爵一等，只好屈居左宗棠之次。

    那乌先生是个庙祝，只为他是螺蛳太太的“娘家人”，胡雪岩爱屋及乌，将他侧于清客之列，一直不大被看得起，此时出此高明的一着，大家不由得刮目相看了。

    “不过大先生，我倒还要放肆，胡出一个主意。如果左湘阴居中，李合肥的联幛只好挂在东面板壁，未免贬之过甚，是不是中间挂一幅瑶池祝寿图，

    拿左、李的联幛分悬上下首，比较合适？“

    胡雪岩看乌先生善持大体，便请他专管灵隐这个最主要的寿堂，而且关照他的一个外甥张安明，遇事常找乌先生来商量。张安明是胡府做寿综揽全局的大总管。

    张安明自然奉命唯谨，当天就请乌先生小酌，诚意请教，“有件事，不晓得乌先生有啥好主意？”他说，“寿堂虽有七处，贺客太多，身分不同，挤在一起，乱得一塌糊涂，一定要改良。”

    “寿堂是七处，做寿是不是也做七天？”

    “不错。大先生说，宫里的规矩‘前三后四’，要七天。”张安明轻声答说：“不过，这话对外面不便明说，只说老太太生日要‘打七’，所以开贺也是七天。”

    “打七”便是设一坛水陆道场，是佛门中最隆重的法事，称为“水陆斋仪”，亦名“水陆道场”，俗称“打水陆”。斋仪又有繁简之分，讽经礼忏七七四十九日称为“打水陆”，为了祝禧延寿，通常只需七日，叫做“打七”。

    “有七处寿堂，又分七天受贺，大可分门别类，拿贺客错开来，接待容易，而且酒席也不至于糟蹋。”

    “这个主意好。我们来分他一分。”于是细细商量，决定第一天请官场，三品以上文武大员，五品以下文武职宫，占了四个寿堂，此外是现奉差委的佐杂官，与文武候补人员各一，留下一处专供临时由外地赶到的官员祝寿之用。

    第二天请商场，丝、茶、盐、典、钱、药、绸各行各业的伙友，分开七处。第三天是各衙门的司事，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的书办。第四天是出家人的日子，第五天、第六天请亲戚朋友，一天“官客”，一天“堂客”。第七天是寿辰正日，自然是自己人热闹热闹。

    这样安排好了去，请示胡雪岩。他不甚满意，“自己人热闹热闹，用不着七处寿堂，而且光是自己人，也热闹不起来。”他说，“我看还要斟酌。

    而且我的洋朋友很多，他们来了，到哪里去拜寿？“

    “这样好了，专留一天给洋人。”乌先生说：“一到三、四月里，来逛西湖的很多，大先生索性请个客，这一天的洋人，不论识与不识，只要来拜寿的，一律请吃寿酒。”

    “洋人捏不来筷子。”胡雪岩说：“要请就要请吃大菜。”

    “这要请古先生来商量了。”

    请了古应春来筹划。由于洋人语言不尽相同，饮食习惯，亦有差异。好在有七处寿堂，决定英、法、德、美、日、俄、比七国，各占一处。

    “应春，”胡雪岩说：“这七处接待，归你总其成。大菜司务，归你到上海去请。”

    “好。”古应春说：“要把日子定下来，我到上海，请字林西报的朋友登条新闻，到时候洋人自然会来。”

    “妙极！”张安明笑道：“外婆生日，洋人拜寿，只怕从古以来的老太太，只有外婆有这份福气。”

    果然，胡老太太听了也很高兴。胡家的至亲好友，更拿这件事当作新闻去传说，而且都兴致勃勃地要等看见洋人拜寿。

    这年杭州的春天，格外热闹，天气暖和，香客船自然就到得多，这还在其次，主要的是胡老太太做生日，传说如何如何豪华阔气，招引了好些人来

    看热闹。何况光算外地来拜寿的人，起码也增加了好几千人。

    到得开贺的第一天，城里四处、城外三处，张灯结彩，“清音堂名”细吹细打的寿堂周围，车马喧阗，加上看热闹的闲人、卖熟食的小贩，挤得寸步难行。只有灵隐是例外，因为三大宪要来拜寿，仁钱两县的差役以外，“抚标”亦派出穿了簇新号褂子的兵丁，自九里松开始，沿路布哨弹压，留下了极宽的一条路，直通灵隐山门。

    从山门到寿堂，寿联寿幢，沿路挂满，寿堂上除了胡雪岩领着子侄，等在那里，预备答谢以外，另外请了四位绅士“知宾”，一位是告假回籍养亲的内阁学士陈怡恭，专陪浙江巡抚刘秉璋，一位是做过山西臬司，告老回乡的汤仲思，另外两位都是候补道，三品服饰，华丽非凡，是张安明受命派了裁缝，量身现做奉赠的。

    近午时分，刘秉璋鸣锣喝道，到了灵隐，藩臬两司，早就到了，在寿堂前面迎接。轿子一停，陈怡恭抢上前去，抱拳说道：“承宪台光临，主人家心感万分。请，请！”

    肃客上堂，行完了礼，刘秉璋抬头先看他送的一堂寿序，挂在西孽最前端，与大学士宝鋆送的一副寿联，遥遥相对，这是很尊重的表示，他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这时率领子侄在一旁答礼的胡雪岩，从红毡条上站起身来，含笑称谢：“多谢老公祖劳步，真不敢当。”

    这“老公祖”的称呼，也是乌先生想出来的。因为胡雪岩是布政使衔的道员，老母又有正一品的封典，自觉地位并不下于巡抚，要叫一声“大人”，于心不甘，如用平辈的称谓，刘秉璋字仲良，叫他“仲翁”，又嫌太亢。这个小小的难题跟乌先生谈起，他建议索性用“老公祖”的称呼。地方官是所谓父母官，士绅对县官称“老父母”，藩臬两司及巡抚则称“老公祖”，这样以部民自居，一方面是尊重巡抚，一方面不亢不卑反而留了身分。

    刘秉璋自然称他“雪翁”，说了些恭维胡老太太好福气的话，由陈怡恭请到寿堂东面的客座中待茶，十六个簇新的高脚金果盘，映得刘秉璋的脸都黄了。

    稍坐一坐，请去入席。寿筵设在方丈之西的青猊轩。这座敞轩高三丈六尺，一共六间，南面临时搭出极讲究的戏台，台前约两丈许，并徘设下三席，巡抚居中，东西藩臬，大方桌前面系着平金绣花桌围，贵客面对戏台上坐，陈怡恭与胡雪岩左右相陪。后面另有四席，为有差使的候补道而设。偌大厅堂，只得七桌，连陪客都不超过三十个人，但捧着衣包的随从跟班，在后面却都站满了。

    等安席既罢，戏台上正在唱着的“鸿鸾禧”暂时停了下来，小锣打上一个红袍乌纱、玉带围腰、口衔面具的“吏部天官”，一步三摆地，走到台前“跳加官”。这是颂祝贵客“指日高升”、“一品当朝”，照例需由在座官位最高的人放赏，不过只要刘秉璋交代一声就行了，主人家早备着大量刚出炉的制钱，盛在竹筐中，听得一个“赏”字，便有四名健仆，抬着竹筐，疾步上前，合力举起来向台上一泼，只听“哗啦啦”满台钱响，声势惊人。

    接下来便是戏班子的掌班，戴一顶红缨帽，走到筵前，一膝屈地，高举着戏折子说道：“请大人点戏。”

    “点戏”颇有学问。因为戏名吉祥，戏实不祥，这种名实不副的戏文很多，不会点会闹笑话，或者戏中情节，恰恰犯了主人家或者哪一贵宾的忌讳，

    点到这样的戏，无异公然揭人隐私，因而成不解之仇者，亦时有所闻。刘秉璋对此道外行，决定藏拙，好在另有内行在，当下吩咐：“请德大人点。”

    他指的是坐在东面的藩司德馨，他是旗人，出身纨袴，最好戏曲，当下略略客气了两句，便当仁不让地点了四出不犯忌讳而又热闹的好戏，第一出是《战宛城》，饰邹氏的朱韵秋，外号“羊毛笔”，是德馨最赏识的花旦，演到“思春”那一段，真如用“羊毛笔”写赵孟頫字，柔媚宛转，令人意消。

    正当德馨全神贯注在台上时，有个身穿行装的“戈什哈”悄悄走到他身旁，递上一封信说：“陈师爷派专人送来的。”

    陈师爷是德馨的亲信，此时派专人送来函件，当然是极紧要的事。因而当筵拆阅，只见他面现诧异之色，挥一挥手遣走“戈什哈”，双眼便不是专注在“羊毛笔”身上，而是不时朝刘秉璋那边望去。

    他是在注意胡雪岩的动静，一看他暂时离席，随即走了过去，将那封信递了过去，轻声说道：“刚从上海来的消息。”

    刘秉璋看完信，只是眨眼在思索，好一会才将原信递给陈怡恭：“年兄，你看，消息不巧，今天这个日子，似乎不宜张扬。”

    “是！”陈怡恭看完信说：“这一来，政局恐不免有一番小小的变动。”

    “是的。”刘秉璋转脸向德馨说：“请老兄在这里绷住场面，我得赶紧进城了。”

    德馨也想回衙门，听刘秉璋如此交代，只能答应一声：“是。”

    于是刘秉璋回身招一招手，唤来他的跟班吩咐：“提轿。”接着向陈怡恭拱一拱手，正侍托他代向主人告辞时，胡雪岩回来了。

    “怎么？”他问：“老公祖是要更衣？”

    “不是！”刘秉璋歉意地说：“雪翁，这么好的戏、好的席，我竟无福消受，实在是有急事，马上得回城料理。”

    “呃、呃。”胡雪岩不便多问，只跟在刘秉璋后面，送上轿后方始问德馨：“刘中丞何以如此勿匆？到底是什么急事？”

    “此处不便谈。”德馨与胡雪岩的交情极厚，以兄弟相称：“胡大哥，有个消息，不便在今天宣扬，不过，消息不坏。”

    胡雪岩点点头不作声，回到筵前，直待曲终人散，才邀德馨到他借住的一间禅房中，细问究竟。

    “为什么今天不便宣扬呢？”德馨说道：“李太夫人在武昌去世了。”

    去世的是李瀚章、李鸿章兄弟的老母。恕老太太做生日，自然不便宣布这样一个不吉利的消息。但这一来，李氏兄弟丁忧守制，左宗棠暂时去了一个政敌，对胡雪岩来说，当然是有利的，亦可说是喜事，不过只能喜在心里而已。

    “一下子两个总督出缺，封疆大吏要扳扳位了。不晓得哪个接直隶？哪个接湖广？”

    这一问，恰恰说中德馨的心事。总督出缺，大致总是由巡抚调升，巡抚有缺，藩司便可竞争，刘秉璋与德馨，各有所图，所以都急着要赶进城去打听消息。不过德馨既有巡抚嘱咐，又有胡家交情在，不便就此告辞，心想何不就跟胡雪岩谈谈心事。

    “湖广，我看十之八九是涂朗轩接，直隶就不知道了。”涂朗轩就是湖南巡抚涂宗瀛，他替曾国藩办过粮，与李瀚章昔为同事，今力僚属，由他来接湖广总督，倒是顺理成章的事。

    “那么湖南巡抚呢？”胡雪岩笑着掉了句文：“阁下甚有意乎？”

    “只怕人家捷足先登了。”

    “那也说不定。”胡雪岩想了一下说：“你先要把主意拿定了，才好想办法，倘或老大哥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也就不必去瞎费心思。”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岂能无意。不过鞭长莫及，徒唤奈何。”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胡雪岩说：“等我来打个电报给汪惟贤，要他去寻森二爷探探‘盘口’”。

    此事不便假手于人，胡雪岩又拿不起笔，因而由他口述，让德馨执笔，电报中关照汪惟贤立即去觅宝森，托他向宝宝鋆探探口气，藩司想升巡抚，该送多重的礼。

    德馨字斟句酌，用隐语写完，看了一遍说：“宝中堂他们兄弟不和，森二爷或许说不上话。是不是请汪掌柜再探探皮硝李的口气。”

    “好！我赞成。”

    于是德馨改好了电报稿子，胡雪岩叫进贴身小跟班阿喜来，他专替主人保管一个一离家就要带着的西洋皮包，内中有个密码电报本，胡雪岩与德馨亲自动手，将密码译好，夕阳已经衔山了。

    “我本来不打算进城，现在非回去一趟不可了。”胡雪岩说。

    “电报要送到上海去发，我派一个妥当的人去，叫他在上海等回电。如果是两三万银子，我先替你垫。多了就犯不上了。”

    “是，是。一切拜托，承情不尽。”

    于是胡雪岩与德馨一起进城，两人品秩相同，但胡雪岩曾赏穿黄马褂，所以仪从较现任藩司的德馨更为煊赫，只是他的“高脚牌”只作陈列之用，出行只是前面一匹顶马、后面四匹跟马、八抬大轿的轿班，一共三班，轮流换肩——胡雪岩的轿班，在家亦是“老爷”，一回家就会听见丫头在喊：“老爷回来了，赶快打水洗脚。”不过替胡雪岩抬轿虽是好差使，却很难当，因为既要快、又要稳，快到能跟着顶马亦步亦趋，稳到轿中靠手板上的茶水不致泼出来。因此，两人虽是同时动身，胡雪岩的轿子起步就领先，很快地将德馨在身后抛得老远了。

    回到元宝街，老远就看到张灯结彩，灯烛辉煌，但寿堂中却颇安静，因为既已排走贺寿的日期，除了极少数的至亲以外，不会有人贸然登堂。胡雪岩下了轿，在寿堂中略作寒暄，随即着手处理德馨谋官之事。

    正唤来得力的家人在交代时，只见螺蛳太太扶着一个小丫头的肩，悄然而至，看到胡雪岩有事，她远远地在一张丝绒安东椅上坐了下来。

    “你明天一大早就动身，在上海等消息，等北京的回电一到，马上赶回来。愈快愈好。”

    等家人答应着走了，螺蛳太太一面起身走近来，一面问道：“你不在灵隐陪老太太，怎么回城来了？”

    “出了两个总督的缺，连带就会现两个巡抚的缺，德晓峰想弄一个，我只好进城来替他料理。”说到这里，胡雪岩发觉螺蛳太太神色最异，定睛看了一下问道：“怎的，你哭过了？”

    “不要乱说！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哭什么？”螺蛳太太紧接着问：“家人来得多不多？”

    “该来的都来了。”胡雪岩说：“三品以上的官，本来没有多少，从明天起就要一天比一天忙了，我最担心后天，大家都说要去看热闹，不晓得会

    不会有啥笑话闹出来？“

    原来贺寿的日朗，已经重新安排，第三天轮到外宾，“洋人拜寿”这四个字听起来，就会逗人好奇，都说不知道洋人拜寿是怎么个样子，是磕头还是作揖？吃寿面会不会用筷子，不会用用啥？叉子叉不住，只伯要用手抓。

    诸如此类等着看笑话的议论，不免使胡雪岩不安，怕闹出笑话来失面子。

    “喔，”螺蛳太太倒被提醒了，“有份礼在这里，你倒看看。”说着，便向窗外喊一声：“来人！”

    进来的是螺蛳太太的亲信大丫头瑞香，她已经听到了螺蛳太太的话，所以进门便说：“洋人送的那份礼，送到老爷书房里去了。”

    胡雪岩心想，这个把月来，所收的寿礼，不知凡几？独独这份礼送到他书房，可知必有来历，便即问说：“是哪个送的？”

    “我也不清楚”。螺蛳太太说：“是拱宸桥海关送来的，我想大概不是洋行里的人，是个洋官，所以叫他们送到书房里，等你来看，有份全贴在那里，你一看就晓得了。”

    “好！我到书房里去看。”

    “对！外面要开席了，我也要去照个面，敷衍敷衍。你呢？

    在哪里吃？“

    “太累，吃不下什么？吃点粥吧。”

    “老太太的寿面不能不吃。”螺蛳太太转脸吩咐：“瑞香，你关照小厨房下碗鸡汤银丝面，鸡汤太浓，要把浮油撇干净。”

    于是主仆三人各散，胡雪岩一个人穿过平时就沿路置灯、明亮好走的长长的雨道，来到他的书房镜槛阁。

    这镜槛阁是园中一胜，前临平池，后倚假山，拾级而上时，那扶手是以铁杆为芯、外套在景德镇定烧的、朱翠相间、形如竹节的瓷筒，阁中有一面极大的镜砖，将阁外平池、池中鸳鸯、池上红桥、池畔垂杨，一齐吸入镜中，这是仿北京玄武门外，什刹海畔恭亲王的别墅鉴园的规模所造，而精巧过之。

    胡雪岩进得阁来，在镜砖面前站了一会，看远处楼阁、近处回廊，都挂着寿庆的灯彩，倒影入池，复又重生于镜，镜中有镜、影中有影，疑真疑幻，全不分明了。正看得出神时，听得有个妖嫩的声音，“老爷，房门开了。”

    胡雪岩抬头看时，这个小丫头仿佛见过，便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新派过来的吗？”

    “我叫小梅。我老早就在这里了。”

    “老早在这里？为啥不常看到你？”胡雪岩一面说，一面踏进书房，触目一大堆礼物，便顾不得跟小梅说话，先找全贴来看。

    全贴的具名是“教愚弟赫鹭宾”。原来是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此人在华二十多年，说得一口极好的京腔，也识汉文，仰慕中华文化，兼且是朝延的有顶戴的客卿，所以用他的英文名字的发音，自己起了一个中国名字叫做“赫鹭宾”。

    全贴以外还有礼单。寿礼一共四样，全喜精瓷茶具、一个装糖果的大银碗、整匹的呢料，另外一个老年人用的紫貂袖筒。

    “来啊！”

    他心目中使唤的是专管镜槛阁的两个大丫头——巧珠、巧珍两姐妹，但来的却是小梅。

    “两巧一巧都不巧。”小梅答说，“都跟老太太到灵隐去了。”

    胡雪岩看她语言伶俐，料想也能办事，便即说道：“你也一样。你去寻两个人来，把这四样东西搬到外面，叫人马上送到灵隐给老太太看，说是……”

    这要说赫鹭宾就是赫德，这位“洋大人”戴的也是红顶子，那就太罗嗦了，怕传话的人说不清楚，所以停了下来。

    “老爷要啥！”

    “我要写字。”

    小梅听说，立刻走到书桌前面，掀开砚盖，注了一小勺清水，细细研墨。

    胡雪岩便坐了下来，提笔蘸墨，很吃力地在全贴上批了六个字：“即总税司赫德。”

    小梅因为墨沈未干，便拿起全贴，嘟起小嘴朝字上吹气。正吹得起劲时，瑞香来了。

    见此光景，她先是一愣，接着便呵斥小梅：“出去！这地方也是你来得的？”

    原来胡家也学了一套豪门世家的规矩，下人亦分几等，象小梅这种“做粗生活”的小丫头，是走不到主子面前的，否则便是僭越。

    这瑞香平日自恃是螺蛳太太的心腹，目中无余丫，人缘不好，小梅不大服她，此时无辜受责，大感委屈，她人小嘴利，当即反辱相讥，“巧珠、巧珍不在，老爷来了，莫非我就不伺候？这又不是我瞎巴结差使，何用你来吼我？”她说：“大家都是低三下四的人，摆你千金小姐的威风，摆给哪个看？”

    “啊！”瑞香脸都气白了，“你在嚼什么嘴？”说着，奔上去就要打。

    小梅毫不示弱，又快又急地说：“今天老太太的好日子，你敢打人？”

    瑞香被吓阻住了，一只手好不容易放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骂道：“不看老太太的好日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小×！你等在那里，看我不收拾你。”

    这下小梅害怕了，瑞香的威风，她自然识得，情急之下，向胡雪岩双膝跪倒，“老爷，你看。”她说：“请老爷做主。”

    “好了，好了！”胡雪岩解劝着：“原是我叫她磨墨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必告诉你太太。”

    主人出面说情，瑞香总算扳回面子，出了口气，当下喝道：“你还跪在这里想讨赏是不是，赏你一顿‘毛笋炒腊肉，滚！”看见小梅盈盈欲泪，瑞香便又警告：“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你敢哭出来！”

    小梅果然不敢哭，噙着两泡眼泪，退了出去。胡雪岩好生不忍，却不便当着瑞香去抚慰小梅。不过，眼前恰有一条现成的调虎离山之计，便是安排那份寿礼，送到灵隐。

    等瑞香下阁子去唤人时，胡雪岩便走到廊上，轻声说道：“小梅，你不要怕，不要难过，明天我跟太太说，提拔你。”

    胡雪岩对下人说太太，多半是指螺蛳太太，“我不要”。小梅答说：“在瑞香手下，哪有好日子过？”

    胡雪岩正待再问时，不想瑞香来得好快，原来她一下阁子，就看到胡家四大管家婆之一，专管稽查花园出入的杨二太，亲自打一盏宫灯，领着古应春来见主人。于是瑞香便跟她换了差使，各自回头，一个去找人来料理赫德的礼，一个便领着古应春入阁。

    “你怎么回来了？”胡雪岩问。

    古应春原是预定留在灵隐，预备第二天接待来拜寿的英国人，只为得到

    赫德忽然到了杭州的消息，特为赶了来探问究竟。

    “我也是刚刚看了拜贴才晓得是赫德，喏，”胡雪岩指着那四佯礼物说：“正预备送到灵隐，请老太太去过目呢。”

    于是古应春赏玩了礼物，点点头说：“照洋人来说，这份礼送得很重了。”

    这自然是人家看重的缘故，胡雪岩不免得意，想了一下说：“不晓得他住在哪里？今天晚了，来不及了，明天一大早，我同你先去拜访。这也是我们做主人该尽的道理。”

    “他住在梅藤更那里，”

    梅藤更是个英国教士，也是医生，到杭州传教，在中城大方伯开了一家医院。大方伯这个地方有一座桥，在宋朝叫广济桥，因此这家医院题名就用了双关的“广济”二字。

    梅藤更开设广济医院时，胡雪岩捐过一大笔钱，所以他跟梅藤更亦算是老朋友，当即说道：“既然是住在梅藤更那里，我派人去通知一声，请他转告赫德，说我们明天一早去看他，请他问一问赫德什么时候方便。”

    “不必叫人去。好在晚上去看医生，不算冒昧，我自己去一趟，比较稳当。”

    “也好！辛苦，辛苦。”胡雪岩问道：“你吃了饭没有？”

    “忙得肚子饿都忘记了。实在也不饿。”

    “我也不饿，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好！”

    “瑞香，你送古老爷下去。”胡雪岩忽又问道：“这礼是啥辰光送来的？”

    “未未申初。”瑞香答说：“梅院长派人送来的。”

    “那个时候！”胡雪岩蹙着眉说：“照道理要送席。”

    “席是没有送。”瑞香接口，“送了个一品锅、四样点心，还有一篓水蜜蟠桃。太太叫我包了一个八封的赏封，打发来人。请他告诉梅院长，我们老爷在灵隐，所以不晓得这位洋大人的身分，不过总归是我们老爷的好朋友。

    梅院长是象自己人一样的，请他费心代为款待，明天我们老爷回来了，再当面同他道谢。“

    瑞香咭咭呱呱一口气说下来，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胡雪岩觉得螺蛳太太处置得颇为得体，很满意地说：“亏得我不叫她到灵隐去，不然，没有人料理得来。”

    “也亏得她将手下无弱兵。”

    瑞香听出来是在夸赞她，向古应春嫣然一笑，随即把头别了开去。古应春也笑，笑得眼角露出两条鱼尾纹。

    等瑞香送了古应春回来，向胡雪岩说道：“面想来不要了。我已经关照小厨房，弄几样精致爽口的菜，请老爷的示，在哪里开饭？”

    “就在这里好了。”胡雪岩又说：“我倒不晓得你这么凶！女人厉害，可以，凶，不可以，自己吃亏。”

    “太太当家，总要有个人来替她做恶人，莫非倒是太太自己来做恶人，我们在旁边替人家说好话？”

    胡雪岩觉得她的话竟无可驳，想了一下说：“就做恶人也犯不着撒蠢，什么小×不小×，难听不难听？”

    瑞香涨红了脸，欲待分辩，却又实在没有理由，以至于僵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胡雪岩便又掉了一句文：“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他说：“如果人家回你一句：我‘小’你‘大’！你一个大青娘，脸上挂得住挂不住。”

    杭州人叫妙年女郎为“大青娘”，是最多愁善感的时候。瑞香又羞又悔，眼圈红红的，要哭出来了。

    “咦，咦，咦！”胡雪岩大为诧异，“你叫人家不准哭，自己倒要哭了，为啥？莫非我的话说得重了。”

    一听这话，瑞香顿时收泪，抽出腑下的一方白纺绸绣一支瑞香花的手绢，醒一醒鼻子答说：“哪个哭了。”

    “不哭最好，你把牙牌拿来，再到前面看看，坐席坐到啥光景了？”

    瑞香答应着，取出一盒牙牌，倒在红木方桌上，然后下了阁子。胡雪岩一个人拿牙牌“通五关”打发辰光，连着几副不通，便换了起数问前程。

    于是照牙牌神数的歌诀：“全副牙牌一字开，中间看有几多开，连排三次分明记，上下中平内取裁。”头一次得了十六开，第二次更多，竟有二十一开，第三次却只得一副对子，一副分相，共计六开。

    胡雪岩是弄熟了的，一算是“上上、上上、中下”。诗句也还约略记得，但“解”与“断”，却需找书来看。

    找到《兰闺清玩》的《牙牌神数》，翻开来一看，那首诗是“一帆风顺及时扬，稳度鲸川万里航，若到帆随湘转处，下坡骏马早收缰。”

    一面念，一面心想：“有点意思。”再往下看，“解曰：谋为勿忧煎，成全在眼前，施为无不利，到处要周旋。”

    看到最后一句，不由得蓦然里一拍桌子，大声自语：“今天这个数起得神了！”

    语声刚终，有人接口：“你在作啥？”抬眼看时，前面螺蛳太太手扶小丫头的肩，正踏进门来，后面跟着瑞香。

    “客散了？”

    “还没有，不过每桌都有人陪。”螺蛳太太说：“我是听说七姐夫来了又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啥要紧的事，所以我特别来看看。”

    “他到梅藤更那里去了，说一句话就回来的。”胡雪岩接着又往下看“解”

    了以后的“断”。

    “断曰：黄节晚香，清节可贵，逝水回波，急流勇退。”最后这四个字，胡雪岩是懂的，而且这也正是内则老母、外则良友在一再劝他的。此刻不自觉地便仔细想了下去。

    螺蛳太太也常看他起数，但都不似此刻这么认真，而且是上了心事的模样，当然深感关切。

    “瑞香，去调一杯玫瑰薄荷露来，我解解酒。”说着，在胡雪岩对面坐了下来问道：“你起的数，倒讲给我听听。”

    “今天起的这个数，我愈想愈有道理。”胡雪岩说：“先说我一帆风顺，不过到时候要收篷。啥时候呢？‘帆随湘转处’，灵就灵在这个‘湘，字上，是指左大人，到左大人不当两江总督了，我就要’下坡骏马早收缰‘了。”

    “还有呢？”

    “还有这两句，也说得极准：”施为无不利，到处要周旋。‘拿银子铺路，自然无往不利路路通了。“

    “还有呢？”

    “那就是‘急流通退’。”

    螺蛳太太点点头，喝了一大口玫瑰薄荷露说：“我看只有‘急流通退，四个字说得最好。又是’下坡‘，又是’骏马‘，你想收缰都收不住。”

    胡雪岩正要回答，只听外面人在报：“古老爷回来了。”

    “瑞香，”螺蛳太太一面站起来，一面说：“带人来开饭。”

    “讲妥当了？”胡雪岩也站了起来，迎上去问。

    “讲好了。明天上午八点钟去看赫德。然后他料理公事完毕，中午到灵隐去拜寿。”

    “吃饭呢？”螺蛳太太急忙问说。

    “这就要好好商量了。”

    “对，对，好好商量。”胡雪岩扬一扬手，“我们这面来谈。”古应春跟到书桌旁边坐定了说：“我不但见了梅藤更，还见了赫德，他说他这一次一则来拜寿，二则还有要事跟小爷叔约谈。”

    “什么事，汇丰的款子，应付的本息还早啊！”

    “是茧子的事。”

    “这个，”胡雪岩问：“怡和的大板怎么不来呢？”

    “已经来了，也住在梅藤更那里。”

    “这样说，是有备而来的。我们倒要好好儿想个应付的办法。”

    “当然。”古应春又说：“小爷叔，你哪天有空？”

    “要说空，哪一天都不空。”胡雪岩答说，“他老远从北京到这里，当然主随客便，我们只有看他的意思。”

    “既然小爷叔这么说，明天中午等他到灵隐拜了生日，请他到府上来吃饭，顺便带他逛逛园子。”

    “我也是这么想。”胡雪岩问：“吃西餐，还是中国菜。”

    “还是西餐吧。”古应春说：“我这回带来的六个厨子，其中有一个是法皇的御厨，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坍台的。”

    “来，来！”螺蛳太太喊道：“来坐吧！”

    “来了！”胡雪岩走过来说道：“明天中午总税务司赫德要来吃饭，吃西餐，厨子应春带来，席摆在哪里方便，要预备点啥，顶好趁早交代下去。

    有多少人？“

    “主管一共四位。”古应春答说。

    “应春。”胡雪岩问：“你是说，怡和的大板也请？”

    一听这语气，古应春便即反问：“小爷叔的意思呢？”

    “我看‘阳春面加重，免免’了！”

    “我看预备还是要预备在那里。”螺蛳太太插进来说：“说不定赫德倒带了他来呢？”

    洋人没有挟带不速之客的习惯。螺蛳太太对这方面的应酬规矩不算内行，不过多预备总不错，或许临时想起还有什么人该请，即不至于捉襟见时。

    因此，胡雪岩点点头说：“对，多预备几份好了。”

    说着，相将落座，喝的是红葡萄酒。古应春看着斟在水晶杯中的紫光泛彩的酒说：“这酒要冰了，味道才出得来。”

    “那就拿冰来冰。”

    原来胡家也跟大内一样，自己有冰窖。数九寒天，将热水倒在特制的方形木盒中，等表里晶莹，冰结实了，置于掘得极深、下铺草荐的地窖，到来

    年六月，方始开窖取用。此时胡雪岩交代，当然提前开窖。

    这一来不免大费用脚，耽误工夫，古应春颇为不安，但已知胡雪岩的脾气愈来愈任性，劝阻无用，只好听其自然。

    趁这工夫，胡雪岩与古应春将次日与赫德会谈可能涉及的各方面，细细研究了一番。其时螺蛳太太已回到前面，等席散送客。镜槛阁中，凿冰冻酒，检点肴馔，都是瑞香主持，只见她来往俏影，翩翩如蝶，不时吸引着古应春的视线移转。

    胡雪岩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刚才胸中所动的一念，应该从速实现。等入了座，他先看一看桌上的菜，问道：“还有啥？”

    “还有锦绣长寿面、八仙上寿汤。”瑞香答说：“古老爷跟老爷还想吃点啥？我去交代。”

    “够了，够了。”古应春说： “两个人吃八样菜，已经多了，再多，反而看饱了吃不下。”

    “什么叫八仙上寿汤？”

    “就是八珍汤。”瑞香笑道：“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所以我拿它改个名字。”

    “好，晓得了。”胡雪岩答说：“我想吃点甜的，你到小厨房去看看，等弄好了带回来。”

    这是胡雪岩故意遣开瑞香，因为他要跟古应春说的话，是一时不便让瑞香知道的。

    “老太太说，这回生日样样都好，美中不足的，就是七姐没有来。”

    “要美中不足才好。”古应春答说：“曾文正公别号叫‘求阙斋’，特为去求美中不足，那才是持盈保泰之道。醇亲王从儿子做了皇帝以后，置了一样古董，叫做‘ 攲器’，盛水不能满，一满就翻倒了。”

    胡雪岩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管自己问道：“七姐现在身子怎么样？”

    “无非带病延年。西医说：中风后的调养比吃药重要。调养第一要心静，她就是心静不下来，我怎么劝也没用。”

    “为啥呢？”胡雪岩问：“为啥心静不下来？”

    “小爷叔，你晓得她的，凡事好强。自从她病倒以后，家里当然不比从前那样子有条理了，她看不惯，自己要指挥，话又说不清楚，丫头老妈子弄来总不如她的意。你想，一个病人一天到晚操心，还要生气，糟糕不糟糕？”

    说到这里，古应春叹口气，将酒杯放了下来。

    提起不愉快的事，害得他败了酒兴，胡雪岩不免歉然，但正因为如此，更要往深处去谈。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总不放心我，常说她对不起，因为她病在床上，没法子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我说，你千万不要这样想，这是没法子的事，再说，有丫头老妈子，我自己会指挥。她说：没有体己的人，到底不一样。又说：”中年丧妻大不幸，弄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在那里，你反而要为我操心，是加倍的大不幸。‘时常谈得她也哭，我也哭。“说着，古应春又泫然欲涕了。

    “应春，你说得我也想哭了。你们真正是所谓伉丽情深，来世也一定是恩爱夫妻。不过，既然七姐是这样子的情形，我的想法倒又改过了。”

    “小爷叔，你有啥想法？”

    “我在想，要替你弄个人。这个人当然要你中意，要七姐也中意。人，

    我已经有了，虽说有把握，你们都会中意，不过，女人家的事情，有时候是很难说的，尤其是讨小纳妾，更加要慎重。所以我想过些日子，叫罗四姐到上海去一趟，当面跟七姐商量。照现在看，我想这件事，可以定局了。“

    一番话说得古应春心乱如麻，不知是喜是惧？定定神，理出一个头绪，先要知道，胡雪岩心目中“已经有了”的那个人是谁？

    等他一问出来，胡雪岩答道：“还有哪个，自然是瑞香。”

    古应春又惊又喜，眼前浮起瑞香的影子，耳边响起瑞香的声音，顿时生出无限的遐想。

    “应春，”胡雪岩问说：“你看怎么样，七姐会不会中意她？”

    “我想，应该会。”

    “你呢？”

    古应春笑笑不答，只顾自己从冰桶中取酒瓶来斟酒。

    “我说得不错吧！这个人你们夫妻俩都会中意。”

    “话也不能这么说。”古应春将七奶奶得病以来说过的话，细细搜索了一遍，有些悲伤地说，“小爷叔，有件事，我不能不提出来。阿七从来没有提过要替我弄一个人的话。”

    这使得胡雪岩一愣，心中寻思，七姑奶奶既然因为无法亲自照料丈夫的饮食起居而深感抱歉，同时也觉得没有一个得力的帮手替她治家，那么以他一向看得广、想得深的性情，一定会转过替古应春纳妾兼作治家帮手的念头。

    有过这样的念头，而竟从未向古应春提过，这中间就大可玩味了。

    “应春，”他问：“你自己有没有讨小的打算？”

    古应春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而且在重新体认自己曾经有过的感想以后，很慎重地答说：“如果说没有，我是说假话。不过，这种念头只要一起，我马上就会丢掉，自己告诉自己：不要自讨苦吃。”

    “这种心境，你同七姐谈过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谈过？”

    “从没有。”

    “有没有露过这样的口风呢？”

    见他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古应春倒不敢信口回答了，复又想了一下，方始开口：“没有”。

    “好！我懂了。”胡雪岩说：“讨小讨得不好，是自讨苦吃，讨得好，另当别论。我料七姐的心事，不是不想替你弄个人，是这个人不容易去觅。

    又要能干，又要体贴，又要肯听她的话，还要相貌看得过去，所以心里虽有这样的念头，没有觅着中意的人之前，先不开口。七姐做事向来是怎样的，我晓得。“

    古应春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倒不妨探探妻子的口气。旋即转念，此事绝不能轻发！倘若妻子根本不愿，一说这话，岂非伤了感情，“能干、体贴、听话、相貌过得去，这四个条件，顶要紧的是听话。七姐人情、世故熟透，世界上总是听话的老实无用，能干的调皮捣蛋，她一个病人，躺在床上，如果叫人到东，偏要到西，拿她有啥法子？那一来，不是把她活活气死？七姐顾虑来，顾虑去，就是顾虑这个。应春，你说对不对！”

    “是的。”古应春不能不承认：“小爷叔把阿七的为人，看得很透。”

    “闲话少说，我们来谈瑞香。四个条件，她贴了三个，体贴或许差一点，

    不过那也是将来你们感情上的事，感情深了，自然会体贴。“

    “哪里就谈得到将来了？”古应春笑着喝了口酒说：“这件事要慢慢商量。”

    “你说谈不到将来，我说喜事就在眼前。”胡雪岩略略放低了声音：“贤慧，瑞香当然还谈不到，不过，我同罗四姐两个人一起替你写包票，一定听七姐的话。你信不信。”

    古应存何能不信，亦何能不喜，但总顾虑着妻子如果真的有妒意，这件事就弄巧成拙了。

    看他脸上忽喜忽忧的神情，胡雪岩当然也能约略猜到他的心事。但夫妻之间的这种情形，到底只有同床共枕的人才能判断。所以他不再固劝，让它冷一冷，看古应春多想一想以后的态度，再作道理。

    于是把话题扯了开去，海阔天空地聊了一阵，瑞香亲自提来一个细篾金漆圆笼，打开来看，青花瓷盘中，盛着现做的枣泥核桃桂花奶酥，是醇亲王府里的厨子传授的。

    接着，小厨房另外送来寿面跟“八仙上寿汤”。寿面一大盘，炒得十分出色，但胡雪岩与古应春都是应应景，浅尝即止。

    “多吃点嘛！”瑞香劝道：“这么好的寿面，不吃真可惜。”

    “说得不错。”古应春答说：“我再来一点。”

    于是她替他们各自盛了一小碗，古应春努力加餐，算是吃完了。胡雪岩尝了一口说道：“吃剩有余！”

    “糟蹋了实在可惜。”瑞香向外喊道：“小梅，你们把这盘寿面拿去，分了吃掉，沾沾者太太的福气。”说着，亲自将一盘炒面捧了出去。

    胡雪岩看在眼里，暗自点头。等饭罢喝茶时，螺蛳太太亦已客散稍闲，来到镜槛阁休息，当然还有许多杂务要料理，走马换将，都交给瑞香了。

    “我刚刚跟应春谈了一件大事，现在要同你商量了。”

    商量的便是嫁瑞香之事。不等胡雪岩话毕，螺蛳太太便即说道：“我早就有这个意思了。七姐夫，只要七姐一句话，我马上来办。”

    “就是这句话为难。”古应春答说：“我自己当然不便提，就是旁人去提，也不大妥当。”

    “何以见得？”

    “人家去说，她表面上说不出不愿意的话来，心里有了疙瘩，对她的病，大不相宜。”

    “我看七姐不会的。”胡雪岩对螺蛳太太说：“下个月我到上海，你同我一起去，当面跟七姐谈这件事。”

    “那一来，她怎么样不愿意，也装得很高兴。”古应春大为摇头：“不妥，不妥！她绝不肯说真心话的。”

    “我倒有个办法，我要由七姐自己开口。”螺蛳太太很有把握地说。

    此言一出，古应春、胡雪岩一齐倾身注目，倒要听听她是何好办法，能使得七姑奶奶自愿为丈夫纳妾。

    “办法很容易。”螺蛳太太说：“我把瑞香带了去。只说我不放心她的病，特为叫瑞香去服侍她，帮她理家的。只要瑞香服侍得好，事事听她的话，她自然会想到，要留住瑞香只有一条路，让她也姓古。”

    “此计大妙！”胡雪岩拍着手说：“准定这么办。”

    古应春也觉得这是个很妥当的办法，但螺蛳太太却提出了警告：“七姐

    夫，不过我劝你不要心急，你最好先疏远瑞香一点。“

    “人逢喜事精神爽”，古应春这一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一觉醒来，天还没有亮透，看自鸣钟上一直线，恰好六点钟响。他住的是胡家花园中的一处客房，名叫锁春院，花木甚盛，揭开重帘，推出窗去，花香鸟语，令人精神一振，心里寻思，这天洋人拜寿，是他的“重头戏”，宁可赶早去巡查，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须先改正，庶几不负至交所托。

    于是漱洗早餐，随即带了跟班，坐着胡家替他预备的轿子，先巡视了设在城里的六处寿堂，一一检点妥当，然后出钱塘门到灵隐，不过九点刚过。

    这灵隐的寿堂，原规定了是英国人来拜寿的地方，只是洋人闹不清这些细节，有的逛了天竺、灵隐，顺便就来拜寿，人数不多，倒是看的人多，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乱得很热闹。

    不久，胡雪岩到了，拉着古应春到一边说道：“我看原来请到我那里吃西餐的办法行不通了。”

    “怎么呢？”

    “赫德到杭州来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德方伯派人通知我，说要来作陪，他是好意，我怎么好挡驾？”胡雪岩又说：“这一来，邀赫德到家，似乎不太方便。”

    古应春想了一下说：“不要紧，中午在这里开席，晚上请他到府上好了。”

    “只好这样。”

    刚说完，已隐隐传来鸣锣喝道之声，料想是德馨到了。胡雪岩迎出去一看，方知来的是赫德，原来此人极其醉心中国官场的气派，特为借了巡抚的绿呢大轿，全副“导子”，前呼后拥，趁机会大过了一番官瘾。

    他穿的自然是二品补服。红顶花翎的大帽子后面，还装了根乌油油的大辫子。胡雪岩是见过的，不足为奇，其他游客闲人，何曾见过洋人有这样的打扮？顿时都围了上来，好在胡家的下人多，两面推排，留出一条路来，由胡雪岩陪着，直趋寿堂。

    于是“清音堂名”，迷哩吗啦地吹打了起来。赫德甩一甩马蹄袖，有模有样地在红毡条上跪了下去，磕完头起身，与陪礼的胡雪岩相互一揖，方始交谈。

    “恭喜，恭喜。”赫德说得极好的一口京片子，“老太太在哪里，应该当面拜寿。”

    胡雪岩略有些踌躇，有这么一个戴红顶子的洋大人去见老母，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但一进去了，女眷就得回避，不免会有屏风后面，窃窃私议，失礼闹笑话就不妙了，因而答说：“不敢当，我说到就是了。”

    赫德点点头，回身看见古应春说：“昨天拜托转达雪翁的话，想必已经说过。”

    “是的。”古应春开门见山地答说：“雪翁的意思，今天晚上想请阁下到他府上便饭，饭后细谈。”

    “那就叨扰了。”赫德向胡雪岩说：“谢谢。”

    于是让到一边待茶。正在谈着，德馨到了，他是有意结纳赫德，陪着很敷衍了一阵。中午一起坐了面席，方始回城。

    这天原是比较清闲的一天，因为来拜寿的洋人，毕竟有限。到得下午三点钟，古应春便已进城，略息一息亲自去接赫德，顺便邀梅藤更作陪，这是胡雪岩决定的。

    到时天还未黑，但萃锦堂上的煤油打气灯，已点得一片烨烨白光。那萃锦堂是五开间的西式洋楼，楼前一个大天井，东面有座喷水池，西面用朱漆杉木，围成一个圆形栅栏，里面养苔雌雄一对孔雀，一见赫德进来，冉冉开屏，不由得把他吸引住了。

    “这只孔雀戴的是‘三眼花翎’。”赫德指着雀屏笑道：“李中堂都没有它阔。”

    于是入座以后，便谈李鸿章了。赫德带来最新的消息，直隶总督是调两广总督张树声署理，湖广总督果然是由湖南巡抚涂宗瀛升任。

    “那么，两广呢？”

    “现在还不知道。”赫德答说：“听说曾九帅很有意思谋这个缺。”

    “湖南，”胡雪岩又问：“湖南巡抚不晓得放的哪个？”

    “这倒没有听说。”

    就这时候，瑞香翩然出现，进门先福一福，拢总请了一个安，然后向胡雪岩说道：“太太要我来说，小小姐有点发烧，怕是出痧子，想请梅先生去看一看。”

    “喔，”胡雪岩皱着眉说：“梅先生是来作客的，皮包听筒也不晓得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梅藤更是一口杭州话，“听筒是我的吃饭家伙，随身法宝，哪里会不带。”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副听筒，向瑞香扬一扬说：“我们走。”

    “小小姐”是螺蛳太太的小女儿，今年七岁，胡雪岩爱如掌珠，听说病了，不免有神思不属的模样，幸而有古应春陪着赫德闲谈，未曾慢客。

    “怎么样？”一见赫德回来，胡雪岩迎上去问：“不要紧吧？”

    “ 不要紧，不要紧。”

    当梅藤更在开药方，交代胡家的管家到广济医院去取药时，赫德已开始与古应春谈到正事，刚开了一个头，因为入席而将话题打断了。

    进餐当然是照西洋规矩。桃花心木的长餐桌，通称“大餐桌，胡雪岩与古应春分坐两端主位，胡雪岩的右手方是赫德，左手方是梅藤更。菜当然很讲究，而酒更讲究，古应春有意为主人炫耀，命侍者一瓶一瓶地将香摈酒与红葡萄酒取了来，为客人介绍哪一瓶为法国哪一位君王所御用，哪一瓶已有多少年陈，当然还有英国人所喜爱的威士忌，亦都是英国也很珍贵的名牌。

    这顿饭吃了有一个钟头，先是海阔天空地随意闲谈，以后便分成两对，梅藤更跟胡雪岩谈他的医院，说诊务愈来愈盛，医院想要扩充，苦于基地不足，胡雪岩答应替他想想办法，又说门前的路太狭，而且高低不平，轿马纷纷，加以摊贩众多，交通不便，向胡雪岩诉了许多苦，胡雪岩许了替他修路，但赫德请他向杭州府及钱塘县请一张告示，驱逐摊贩，胡雪岩却婉言谢绝了。

    另一对是赫德与古应春，继续入席以前的话题，而且用英语交谈，谈的是广东丝业的巨头陈启源。

    这陈启源是广州府南海县人，一直在南洋一带经商，同治未年回到家乡，开了一家缫丝厂，招牌叫继昌隆，用了六七百女工，规模很大，丝的品质亦很好，行销欧美，很受欢迎。

    “他的丝好，是因为用机械，比用手工好。”赫德说：“机器代替人工，是世界潮流。我在中国二十年，对中国的感情，跟对英国一样，甚至更为关切，因为中国更需要帮助，所以，我这一回来，想跟胡先生谈怕和丝厂开工

    一事，实在也为中国富强着眼。“

    “是的。我们都知道你对中国的爱护，不过，英国讲民主，中国亦讲顺应民情，就象继昌隆的情形，不能不引以为鉴。”

    原来陈启源前两年改用机器，曾经引起很大的风潮，陈启源不能不设法改良，制造一种小型的缫丝机，推广到农村，将机器之利，与人共享。赫德在宣扬机器的好处，古应春承认这一点，但隐然指出，想用机器替代人手，独占厚利是行不通的。

    及至席散，梅藤更告辞先行，赫德留下来，与胡雪岩正式商谈时，赫德的话又不同了。

    “雪翁！”他用中国官场的称呼，“你能不能跟怡和合伙？”

    胡雪岩颇为诧异，怡和洋行是英国资本，亦等于是英国官方的事业，何以会邀中国人来合伙？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他不愿表示态度，只是含蓄地微笑着。

    “我是说怡和洋行所办的丝厂。”赫德接下来说：“他们愿意跟你订一张合同，丝都由你供应，市价以外，另送佣金。”

    还是为了原料！原来怡和丝厂，早在光绪元年便已开设，自以为财大势雄，派人到乡下收购茧子，价钱虽出得不坏，但挑剔得也很厉害，软的不要，湿的不要，每每与客户发生争执，甚至大起纠纷，恼了自浙江嘉兴与苏州一带丝产旺地的几家大户，相约有丝不卖与怡和，有机器，无原料，被迫停工，闲置的机器，又因保养不善，损坏的损坏，生锈的生锈，只好闭歇。

    但就这两三年，日本的机器缫丝业，大为发达，怡和丝厂在去年重整旗鼓，新修厂房，买了意大利造的新机器，准备复业。此外，有个澄州人叫黄佐卿，开一家公和永丝厂，向法国买的机器，亦已运到，另有公平洋行，亦打算在这方面投资。这三家丝厂一开工，需要大量原料，丝价必定上涨，胡雪岩早就看准了。

    可是，他是站在反对丝厂这方面的，因为有陈启源的例子在，机器马达一响，不知道有多少养蚕做丝的人心惊肉跳。

    二千丝万缕江浙的养蚕人家，大部分是产销合一的。茧子固然亦可卖给领有“部贴”

    的茧行，但茧行估价不高，而且同行公议，价格划一，不卖茧则已，卖茧子一定受剥削，再则收茧有一定的日子，或者人等不及，急于要钱用，或者茧子等不及，时间一长蚕蛾会咬破茧子，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或者别有盘算，总是自家养蚕，自家做丝，这就要养活许多人了，因为做丝从煮茧开始，手续繁多，缫丝以后“捻丝”、“拍丝”，进练染房练染，纬丝捻成经丝，还有“掉经”、“牵经”等等名目，最后是“接头”，到此方可上机织绸。

    一旦出现了机器缫丝厂，茧子由机器这头进去，丝由那头出来，什么“拍丝”、“牵经”都用不着了，这一行的工人，亦都敲破饭碗了。更为严重的是，江浙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缫丝的纺车，妇女无分老幼，大都恃此为副业，孤寒寡妇的“棺材本”，小家碧玉的“嫁时装”，出在一部纺车上的，比比皆是，如果这部纺车一旦成为废物，那就真要出现“一路哭”的场面了。

    因此，早就不断有人向胡雪岩陈情，要求他出面控制机器缫丝厂，就因为他的力量太大，手头经常握有价值三百万两银子的一万包丝在手里，可以垄断市场，所以怡和洋行竟搬动了“二品大员”的赫德来谈条件。

    条件是很好。所谓“市价以外，另送佣金。”便是两笔收入，因为“市价”中照例每包有二两五钱的佣金，由介绍洋行买丝的中间人与红纵栈对分，如果“另送佣金”，每包至少亦有一两，坐享厚利，在他人求之不得，而胡雪岩却只好放弃。

    麻烦的是，赫德的情面不能不顾，至少要想个虽拒绝而不伤赫德面子，让他能向怡和洋行交代的说法。转了转念头，决定采限拖延的手段。

    “鹭翁，”他从从容容地答道：“中国人有句话，叫做‘在商言商’，怡和这样好的条件，在我求之不得。不过，鹭翁总也晓得广东的情形，缫丝的机器都打坏了，如果我同怡和订了合同，起了风潮，不是我一个人的损失，地方上亦要受害。鹭翁，请你想一想，外到我们浙江巡抚，内到军机处，总理衙门，岂不都要怪我？‘都老爷’的厉害，鹭翁在京多年，总也晓得，他们会饶得了我？”看看是水都泼不进去了，不道胡雪岩突然一转，“不过”，他的语声很重，“鹭翁，你不是替怡和做说客，你是为了我们中国富强，这件事情，一定要弄它成功，等我同各方面筹划出一个妥当办法出来，只要不起风潮，不弄坏市面原来靠养蚕缫丝的人家，有条生路，我一走遵鹭翁的吩咐，只跟怡和一家订约。至于额外的佣金，是鹭翁的面子，决不敢领。”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但赫德是有名的老奸巨猾，对中国的人情世故，摸得透熟，心想不起风潮，不坏市面，还要养蚕人家有生路，要避免这三点的“妥当办法”，花十年的工夫也未见得能筹划得出来。然则什么“只跟怡和一家订约”，额外佣金“不敢领”，无非是有名无实的“口惠”而已。

    话虽如此，他仍能体谅胡雪岩的苦心，明明是办不到，或者说他不肯抹煞良心，不顾利害去做的事，有他刚才前半段的话，也就够了，而还有后半段“不过”以下的补充，是一种很尊重客人的表现，其意还是可感的。

    因此，他深深点头，“雪翁真是明理的人，比京中那几位大老，高明得太多了。”他说：“我总算也是不虚此行。”

    “哪里，哪里！”胡雪岩答说：“都象鹭翁这么样体谅，什么都好谈。”

    侍者上菜，暂时隔断了谈话。这道菜是古应春发明的，名为“炸虾饼”，

    外表看来象炸板鱼，上口才知味道大不相同，是用虾仁捣烂，和上鸡胸肉切碎的鸡绒，用豆腐衣包成长方块，沾了面包粉油炸，做法仿佛杭州菜中的“炸响铃”，只是材料讲究得太多了。

    赫德的牙齿不太好，所以特别赞赏这道菜。这就有了个闲谈的话题，赫德很坦率地说，他舍不得离开中国，口腹之欲是很大的一个原因。

    “董大人常常请我吃饭。”他不胜神往地说：“他家的厨子，在我看全世界第一！”

    “董大人”是指户部尚书董恂，在总理衙门“当家”，他是扬州人，善于应酬，用了两个出身于扬州“八大盐商”，家的厨子，都有能做“全羊席”、“全鳝席”的本事。董恂应酬洋人，还有一套扬州盐商附庸风雅的花样，经常来个“投壶”、“射虎”的雅集。有时拿荷马、拜伦的诗，译成“古风”

    或“近体”。醉心中国文化的赫德，跟他特别投缘。

    “白乐天在贵处杭州做的诗：”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为此湖。‘我倒想改一改，’未能抛得中华去，一半勾留是此，此……‘“赫德有点抓瞎，搔着花白头发”此“了好一会，突然双眉一掀，”肴！一半勾留是此肴。“

    胡雪岩暗中惭愧，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古应春倒听懂了一半，便即问道：“听说赫大人常跟董大人一起做诗唱和，真是了不起！”

    “唱和还谈不到，不过常在一起谈诗、谈词。”赫德又说：“小犬是从小读汉文，老师也是董大人荐来的，现在已经开手做八股了，将来想在科场里面讨个出身，董大人答应替我代奏，不知道能准不能准？”

    这番话，胡雪岩是听明白了。“洋娃娃”读汉文、做八股，已经是奇事，居然还想赴考，真是闻所未闻了。

    “一定会准。”古应春在回答，“难得贤乔梓这样子仰慕中华，皇上一定恩出格外。”

    “但愿能准。”赫德忽然说道：“我想起一件事，趁现在谈，免得回头忘记。雪翁，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怡和洋行派人到湖州去买丝，定洋已经付出去了，现在有个消息，说到新丝上市，不打算交货了。将来真的这样子，恐怕彼此要破脸了。”

    胡雪岩隐约听说过这回事，其中还牵涉到一个姓赵的“教民”，但不知其详，更不知谁是谁？不过赫德话中的分量，却是心里已经掂到了。

    “鹭翁，”他问：“你要我怎么帮怡和的忙，请你先说明了，我来想想办法。”

    “雪翁一言九鼎。既然怡和付了定洋，想请雪翁交代一声，能够如期交货。”

    胡雪岩心想赫德奸滑无比，他说这话，可能是个陷阱，如果一口应承，他回到京里说一句，养蚕做丝的人家，都只凭胡某人一句话，他们的丝，说能卖能卖，说不能卖，谁也不敢卖。那一来总理衙门就可能责成他为了敦睦邦交，一定要让怡和在乡下能直接买丝，这不是很大的难题。

    于是胡雪岩答说：“一言九鼎这句话，万万不敢当。丝卖不卖，是人家的事，我姓胡的，不能干预，干预了他们亦未必肯听。不过交易总要讲公道，收了定洋不交货，说不过去，再有困难，至少要还定洋。鹭翁特为交代的事，我不能不尽心尽力去办。这样”，他沉吟了一下说：“听说其中牵涉到一个姓赵的，在教堂做事，我请应春兄下去，专门为鹭翁料理这件事。”

    “承情之至。”赫德拱拱手道谢。

    “请问赫大人，”古应春开口问道：“能不能让怡和派个人跟我来接头。”

    “怡和的东主艾力克就在杭州。”赫德用英语问道：“你们不是很熟吗？”

    “是的，很熟。而且听说他也到杭州来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他。”

    “你到我这里来好了。”梅藤更插进来说。

    “好。”古应春答说：“我明天上午到广济医院去。”

    送走了客人，胡雪岩跟古应春还有话要谈。酒阑人散，加以胡家的内眷，都在灵隐陪侍老太太，少了二三十个丫头，那份清静简直就有点寂寞了。

    “难得，难得！今天倒真是我们弟兄挖挖心里的话的辰光。应春！今天很暖和，我们在外面坐。”

    “外面”指的镜槛阁的前廊，因为要反映阁外的景致，造得格外宽大，不过凭栏设座，却在西面一角，三月十一的月亮也很大了，清光斜照，两人脸上都是幽幽地一种肃散的神色。

    “应春，”胡雪岩说：“我这几天有个很怪的念头，俗语说‘人在福中不知福’，这句话不晓得对不对？”

    古应春无从回答，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很怪的念头”。

    “我们老太太常说要惜福，福是怎么个惜法？”

    “这……”古应春一面想，一面说：“无非不要太过分的意思，福不要享尽。”

    “对，不过那一来就根本谈不到享福了。你只要有这样子一个念头在心里，喝口茶、吃口饭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太过分？做人做到这个地步，还有啥味道？”

    古应春觉得他多少是诡辩，但驳不倒他，只好发问：“那么，小爷叔，你说应该怎么样呢？”

    “照我想，反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才真是在享福。”

    “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一个人不必惜福？”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享福归享福，发财归发财，两桩事情不要混在一起，想发财要动脑，要享福就不必去管怎么样发财。”

    “小爷叔”，古应春笑道：“你老人家的话，我愈听愈不懂。”

    胡雪岩付之一笑，“不但你愈听愈不懂，我也愈想愈不懂。”他急转直下地说：“我们来想个发财的法子……不对，想个又能发财又要享福的法子。”

    古应春想了一会，笑了，“小爷叔”，他说，“ 法子倒有一个，只怕做不到，不过，就算能够做到了，恐怕小爷叔，你我也决不肯去做。”

    “说来听听，啥法子？”

    “ ‘嫖能倒贴，天下营生无双。’那就是又发财又享福的法子。”

    “这也不见得！”胡雪岩欲语不语，“好了，我们还是实实惠惠谈生意。

    今天我冒冒失失答应赫德了，你总要把我这个面子绷起来。“

    “那还要说！小爷叔说出去了，我当然要做到。好在过了今天就没有我的事，明天上半天去看艾力克，下半天来开销我带来的那班人，后天就可以动身。”

    “要带什么人？”

    古应春沉吟一会说：“带一个丝行里的伙计就够了。要人，好在湖州钱庄典当、丝行里都可以调动，倒是有一样东西不可不带。”

    “是啥？”

    “藩司衙门的公事……”

    “为啥？”胡雪岩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道公事给湖州府，要这样说：风闻湖州教民赵某某仗势期人，所作所为都是王法所不容，特派古某某下去密查，湖州府应该格外予以方便。”

    “古某某”是古应春自称。他捐了个候补通判的职衔，又在吏部花了钱，分发到浙江。实际上他不想做官，又不想当差，只是有了这样一个头衔，有许多方便，甚至于还可以捡便宜，这时候就是用得到的时候了。

    “我有了这个奉宪命查案的身分，就可以跟赵某人讲斤头了，斤头谈不拢，我再到湖州府去报文，也还不迟。”

    “这个法子不坏！”胡雪岩说，“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见德晓峰。”

    “上午我约好要去看艾力克，是不是下午看德藩台？”

    “只怕公事当天赶不及。”胡雪岩紧接着，“晚一天动身也不要紧。”

    “好，那就准定后天动身。”

    “应春，”胡雪岩换了个话题，“你明天见了艾力克，要问他要帐，他到底放出去多少定洋，放给什么人，数目多少，一定要他开个花名册。”

    “这……”古应春迟疑着，“只怕他开不出来，帐都在他洋行里。”

    “不要紧，等他回上海再开。你告诉他，只要花名册开来，查过没有花帐，一定如数照付，叫他放心好了。”

    “小爷叔”古应春郑重警告：“这样做法很危险。”

    “你是说风险？”胡雪岩问：“我们不背风险，叫哪个来背？”

    古应春想了一说：“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先把款子付了给他，也买个漂亮。”

    “我正是这个意思，也不光是买个漂亮，我是要叫他知难而退。而且这一来，他的那班客户都转到我手里来了。”

    “还是小爷叔厉害。”古应春笑道：“我是一点都没有想到。”

    谈到这里，只见瑞香翩然而至，问消夜的点心开在何处？胡雪岩交代：“就开到这里来！”古应春根本就吃不下消夜，而且也有些疲累，很想早早归寝，但仿佛这一下会辜负瑞香的一番殷勤之意，怕她会觉得扫兴，所以仍旧留了下来。

    不过一开了来，他倒又有食欲了，因为消夜的只是极薄的香粳米粥，六样粥菜，除了醉蟹以外，其他都是凉拌笋尖之类的素肴。连日饱沃肥甘，正思清淡食物，所以停滞的胃口又开了。

    盛粥之先，瑞香问道：“古老爷要不要来杯酒？”

    “好啊！”古应春欣然答说：“我要杯白兰地。”

    “有我们太太用人参泡的白兰地，我去拿。”说着，先盛了两碗粥，然后去取来浸泡在水晶瓶里的药酒，取来的水晶杯也不错，是巨腹矮脚，用来喝白兰地的酒杯。

    这就使得古应春想到上个月在家请客，请的法国的一个家有酒窖的巨商，饭前酒、饭后酒，什么菜配红酒，什么菜配白酒，都有讲究。古应春原有全套的酒杯，但女仆不懂这套规矩，预备得不周全，七姑奶奶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在床上空着急。如果有瑞香在，她便可以不必操心了。

    这样想着，不自觉抬头去看瑞香，脸上自然是含着笑意。瑞香正在斟酒，不曾发觉，胡雪岩冷眼旁观，却看得很清楚。

    “湘阴四月里要出巡，上海的制造局是一定要去看的，那时候我当然要

    去等他。应春，我想等老太太的生日一过，让罗四姐先去看七姐，到时候我再跟他换班，那就两头都顾到了。你看好不好？“

    “怎么不好？”古应春答说：“这回罗四姐去，就住在我那里好了。”

    “当然，当然，非住你那里不可的，不然就不方便了。”

    古应春觉得他话中有话，却无从猜测，不过由左宗棠出巡到上海，却想到了好些事。

    “湘阴到上海，我们该怎么预备？”

    “喔，这件事我早想到了，因为老太太生日，没有工夫谈。”胡雪岩答说：“湘阴两样毛病，你晓得的，一样是好虚面子，一样是总想打倒李二先生。所以我在想，先打听打听李二先生当年以两江总督的身分到上海，是啥场面？这一回湘阴去了，场面盖罩李二先生，他就高兴了。”

    “我记得李二先生是同治四年放江督的，十几年的工夫，情形不大同了。

    当年是‘常胜军’，算是他的部下，当然要请他去看操，现在各国有兵舰派在上海，是人家自己的事，不见得会请他上船去看。“

    “提起这一层，我倒想到了。兵舰上可以放礼炮，等他坐船到高昌庙的时候，黄浦江里十几条外国兵舰一齐放礼炮，远到昆山、松江都听得到，湘阴这个面子就足了。”

    “这倒可以办得到，外国人这种空头人情是肯做的。不过，俄国兵舰，恐怕不肯。”

    这是顾虑到伊犁事件中，左宗棠对俄国采取强硬态度之故。但胡雪岩以为事过境迁，俄国兵舰的指挥官，不见得还会记着这段旧怨。

    “应春，这件事你要早点去办，都要讲好。俄国人那里，可以转托人去疏通，俄国同德国不是蛮接近的吗？”

    “好。我会去找路子。”

    “我想，来得及的话，罗四姐跟你一起去，倒也蛮好。”

    胡雪岩说了这一句，眼尖瞥见瑞香留心在听，便招招手将她唤了过来，有话问她。

    “瑞香”，他说：“太太要到上海去看七姑奶奶，你要跟了去。”

    “是。”

    “我再问你一句话，太太有这个意思，想叫你留在上海，帮七姑奶奶管家，你愿意不愿意。”

    “要说管家，我不敢当。七姑奶奶原有管家的。”

    “那么，照应七姑奶奶的病呢？”

    “这，当然是应该的。”瑞香答说：“只要老爷、太太交代，我当然伺候。”

    “伺候不敢当。”古应春插进来说：“不过她病在床上，没有个人跟她谈得来的，心里难免闷气，病也不容易好了。我先谢谢你。”说着，站了起来。

    “不敢当，不敢当。”瑞香想按他的肩，不让他起立，手伸了出去，才想到要避嫌疑，顿时脸一红往后退了两步，把头低着。

    “好！这就算说走规了。”胡雪岩一语双关地说：“应春，你放心到湖州去吧！”

    胡家自己有十二条船，最好的两条官船，一大一小，古应春一行只得四个人，坐了小的那一条，由小火轮拖带，当天便到了湖州以北的南浔。

    这个位于太湖南岸的市镇，为东南财赋之区的精华所聚，名气不大，而富庶过于有名的江西景德镇、广东佛山镇，就因为这里出全中国最好的“七里丝”。古应春对南浔并不陌生，随同胡雪岩来过一回，自己来过两回，这一次是一年之中，再度重临，不过去年是红叶乌桕的深秋，今年是草长莺飞的暮春。

    船是停在西市梢，踏上石埠头，一条青石板铺的“纤路”，却有一条很宽的死巷子，去到尽头才看到左首有两扇黑油铜环，很气派的大门，门楣上嵌着一方水磨砖嵌字的匾额，篆书四字：“ 莲池精舍”。

    “这里就是了。”古应春向跟在身后的同伴雷桂卿说：“如果我一个人来，每回都住在这里。”

    说着，找到门上的扣环，拉了两下，只听门内琅琅铃响，不久门开，应门的是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淡青竹布僧袍，却留着一头披到肩下的长发。

    雷桂卿在船上就听古应春谈过“莲池精舍”这座家庵，与众不同，他处家庵大多是官宦人家老主人的姬妾，年纪有比“少爷”、“少奶奶”还轻的，老主人下世，既不能下堂求去，又嫌在家拘束，往往由小主人斥资造一座家庵，置百十亩良田，供她长斋礼佛，带发修行。惟独这座莲池精舍的“住持”，原是苏州自立门户的一个名妓，只为先后结过两个已论嫁娶的恩客，一个病故，一个横死，勘透情关，造了这座莲池精舍，奉莲池大师的“净土宗”，忏悔宿业。

    这法名悟心的住持，在家时，便以豪爽善应酬驰名于十里山塘，出了家，本性难改，有谈得来的男客，一样接待在庵里住，但不能动绮念。倘不知趣，她有王熙凤收拾贾瑞的手段，叫人吃了哑巴亏而无可奈何。

    古应春是当她在风尘中时，便曾有一面之缘，第一回到南浔来，听人谈起，特地来访。古应春文雅而风趣，肚子里的“杂货”很多，谈什么都能谈出个名堂来，加以善于体贴，在花丛中是到处受欢迎的客人，到了“方外”，亦复如是，悟心跟他很投缘，第一次作客莲池以后，坚约以后到南浔来，一定要以她这里为居停，不过这一回却有负悟心的好意了。

    “小玉，”古应春向应门的女子说：“这位是雷三爷。”

    “雷三爷请。”小玉一面关门，一面问道：“古老爷，怎么不先写封信来？”

    “临时有事才决定到湖州来一趟。”古应春问道：“你师父呢？那只哈叭狗怎么不见？”

    悟心有条善解人意的哈叭狗，每回听到古应春的声音，哪怕是脚步声，都会摇着项下的金铃，蹒蹒跚跚地跑来向他摇尾巴大吠。此时声息全无，所以他诧异地问。

    “师父让黄太太请了去了。”小玉答说：“大概也快回来了，请到师父的禅房里坐。”

    悟心的禅房是一座五开间的敞轩，正中铺着佛堂，东首是两间打通的客座，收拾得纤尘不染。小玉肃客落座，随即便有一个十二三岁与小玉一般打扮的小姑娘，走来奉茶。

    “是你的师弟？”古应春说，“去年没有见过。”

    “今年正月里来的。”接着便叫：“阿文，这位古老爷，这位雷三爷。”

    阿文腼腼腆腆地叫了人，向小玉说道：“三师兄，老佛婆说师父今天在黄家，总要吃了斋才回来，她也要回家看孙子去了。”

    古应春知道这里的情形，所以懂她的意思，老佛婆烧得一手好素菜，这天不在庵里，回头款客的素斋，便无着落，特意提醒小玉。

    因此，古应春不等小玉开口，先抢着说道：“我们不在这里吃饭。船菜还多得很，天气热了，不吃坏掉也可惜。喔，还有，这一回我不能住在你们这里，我同雷三爷回船去睡。”

    “古老爷，”小玉微笑答道：“都等我师父回来了再说。”

    古应春点头，问些庵中近况。不一会阿文来上点心，家庵中的小吃，一向讲究质地，不重形式，端出来的枣泥方糕，不甚起眼，但上口才知道香甜无比，本以初次作客，打算浅尝即止的雷桂卿忍不住一连吃了三块。

    吃得一饱，正待告辞，悟心翩然而归，一见便有惊喜之色，等古应春引见了雷桂卿，少不得有一番客套。雷桂卿看她三十五六年纪，丰神淡雅，但偶尔秋波一转，光如闪电，别有一股摄人的魔力，雷桂卿不由得心旌摇摇。

    及至悟心与古应春说话时，开出口来，让雷桂卿大感惊异，悟心竟是直呼其名：“应春！”她问，“你不说二月里会来吗？何以迟到现在？”

    “原来是想给胡老太太拜寿以前，先来看看你，哪知道一到杭州就脱不了身。”

    “这话离奇。”悟心说道：“胡老太太做生日，前后七天，我早就听说了。今天还在七天当中，你怎么倒脱身了呢？”

    “那是因为有点要紧事要办。”古应春问道：“ 有个人，不知道听说过没有？赵宝禄。”

    “你跟我来打听他，不是问道于盲吗？”

    “听你这么说，我大概是打听对了。”古应春笑道：“你们虽然道不同，不过都是名人，不应该不知道。”

    “我算什么‘名人’？应春，你不要瞎说！让雷先生误会我这莲池精舍六根不净。”

    “不，不！”雷桂卿急忙分辩：“哪里会误会。”

    “我是说笑话的，误会我也不怕。雷先生，你不必介意。”悟心转脸问道：“应春，你打听赵宝禄为点啥？”

    “我也是受人之托。为生意上的事。”古应春说：“这话说起很长，你如果对此人熟悉，跟我谈谈他的为人。”

    “谈到他的为人，最好不要问我。”接着便向外喊道：“小玉，小玉！”

    等把小玉唤了来，她说：“你倒讲讲，你家婶娘信教的故事。”

    小玉一时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古应春便提了一个头：“我是想打听打听赵宝禄。”

    “喔，这个吃教的！”小玉鄙夷不屑地说：“开口耶稣，闭口耶稣，骗杀人，不偿命。”

    “骗过你婶娘？”

    “是啊。说起来丢丑……”

    看小玉有不愿细谈的模样，古应春很知趣地说：“丑事不必说了。小玉，我想问你，他是不是放定洋，买了好些丝？”

    “定洋是有，没有放下来。”

    “这话是怎么个说法？”

    “他说，上海洋行里托他买丝，价钱也不错，先付三成走洋，叫人家先打收条，第二天去收款子。”小玉愤愤地说：“到第二天去了，他说要修教

    堂，劝人家奉献，软的硬的磨了半天，老实的认了，厉害的说：没有走洋没有丝，到时候打官司好了。话是这么说，笔据在他手里，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那应该早跟他办交涉啊！夜长梦多，将来都是他的理了。”

    “古老爷，要伺候‘蚕宝宝，啊。”

    其实，不必她说，古应春便已发觉，话问错了，环绕太湖的农家，三、四月间称为“蚕月”，家家红纸粘门，不相往来，而且有许多禁忌。因为养蚕是件极辛苦的事，一个照料不到，生了“蚕瘟”或者其他疾病，一年衣食就要落空了。所以明知该早办交涉，也只好暂且抛开。

    “应春，”悟心问道：“你问这件事，总有缘故吧？”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他受上海怡和洋行之托，在这里收丝，放出风声去，说到时候怕不能交丝，说不定有场官司好打，闹成‘教案’。人家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外国人，不喜欢闹教案，想把定洋收回，利息也不必算了。我就是代怡和来办这件事的。”

    “难！人家预备闹教案了，存心耍赖，恐怕你弄他不过。”

    “他不能不讲道理吧？”

    悟心沉吟了一回说道：“你先去试试看，谈不拢再说。”

    看这情形，悟心似乎可以帮得上忙，古应春心便宽了，向雷桂卿说：“我们明天一早进城，谈得好最好，如果他不上路，我们回来再商量。”

    “好！”悟心接口：“今天老佛婆不在庵里，明天我叫她好好弄几样素菜，请雷先生。”

    话虽如此，由小玉下厨整治的一顿素斋，亦颇精致入味，加以有自酿的百果酒，色香俱佳，雷桂卿陶然引杯，兴致极好。古应春怕他酒后失态，不让他多喝，匆匆吃完，告辞回船。

    到了第二天清晨，正待解缆进城时，只见两乘小轿，在跳板前面停住，轿中出来两个白面书生，仔细看时，才知是悟心跟小玉。

    由于她们是易装而来的，自以不公然招呼为宜，古应春只担心她们穿了内里塞满棉花的靴子，步履维艰，通过晃荡起伏的跳板会出事，所以亲自帮着船伕，把住伸到岸上作为扶手之用的竹篙，同时不断警告：“慢慢走，慢慢走，把稳了！”

    等她们师徒战战兢兢地上了船，迎入舱中，古应春方始问道：“你们也要进城？”

    “对！”悟心流波四转，“这只船真漂亮，坐一回也是福气。小玉，你把纱窗帘拉起来。”

    船窗有两层窗帘，一层是白色带花纹的外国纱，一层是紫红丝绒，拉起纱帘，舱中仍很明亮，但岸上及别的船却看不清舱中的情形了。

    于是悟心将那顶帽后缀着一条假辫子的青缎质皮帽摘了下来。头晃了两下，原来藏在帽中的长发便都披散下来，然后坐了下来，脱去靴子，轻轻捏着脚趾。

    这样的行径，不免予人以风流放诞的感觉。古应春不以为奇，而雷桂卿却是初见，心中不免兴起若干绮想。

    “你知道我进城去做什么？”悟心问说。

    “我也正要问你这话。”古应春答道：“看你要到哪里，我叫船老大先送你。”

    “我哪里也不去。等下，我在船上等你们。”悟心答说：“你们跟赵宝禄谈妥当了最好，不然，我替你们找个朋友。”

    原来是特为来帮忙的，雷桂卿愈发觉得悟心不同凡俗，不由得说道：“悟心师太，你一个出家人，这样子热心，真是难得。”

    “我也不算出家人，就算出了家，人情世故总还是一样的。”

    “是，是。”雷桂卿合十说道：“我佛慈悲！”

    那样子有点滑稽，大家都笑了。

    说笑过了，古应春问道：“你要替我找个怎么样的朋友？”

    “还不一定，看哪个朋友对你们有用，我就去找哪个。”

    此言一出，不但雷桂卿，连古应春亦不免惊奇，看来悟心交游广阔，而且神通广大，但这份关系是如何来的呢？

    雷桂卿心里也存着同样的疑问，只是不便出口。悟心却很大方，从他们脸上，看到他们心里，笑笑说道：“你们一定在奇怪，我又不是湖州人，何以会认识各式各样的人？说穿了，不足为奇，我认识好些太太，都跟我很谈得来，连带也就认识她们的老爷了。”

    “喔，我倒想起来了。”古应春问：“昨天你就是到黄太太那里去了？”

    “是啊。”悟心答说：“这黄老爷或许就能够帮你的忙。这黄老是……”

    这黄老爷单名一个毅字，是个候补知县，派了在湖州收竹木税的差使。

    同治初年曾国藩派遣幼童赴美时，他是随行照料的庶务，在美国住过半年，亦算深通洋务，所以湖州府遇到有跟洋人打交道的事，不管知府还是知县都要找他，在湖州城里亦算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

    “那太好了。”古应春很高兴地说，“既然替湖州府帮忙办洋务，教会里的情形一定熟悉，赵宝禄不能不买他的帐。悟心，你这个忙帮得大了。”

    到了湖州城里，问清楚赵宝禄的教堂在何处，就在附近挑个清静之处泊舟。古应春与雷桂卿带着一个跟班上岸。悟心在船上等，她带来一个食盒，现成的素菜，在船上热一下便可食用，正整治好了尚未动著，不道古应春一行已经回船了。

    “怎么这么快？”

    “事情很顺利。不过太顺利了。”

    “这是怎么说？”悟心又说：“我总当你们办完事下馆子，我管我自己吃饭了，现在看样子，你们也还没有吃，要不要先将就将就？”

    “我们也还有点船菜，不必再上岸了。我要把经过情形告诉你，看有什么法子，不让赵宝禄耍花样。”

    原来古应春到得教堂，见到赵宝禄，道明来意，原以为他必有一番支吾，哪知他绝口否认有任何耍赖的企图。

    “做人要讲信用，对洋人尤其重要，我吃了多年的教，当然很明白这层道理。两位请放心，我收了怡和洋行的定洋，丝也走好了，到时候大家照约行事，绝无差错。”

    “可是，”古应春探询似地说：“听说赵先生跟教友之间，有些瓜葛？”

    “什么瓜葛？”赵宝禄不待古应春回答，自己又说：“无非说我逼教友捐献。那要自愿，他不肯我不好抢他的。总而言之，到时候如果出了差错，两位再来问我，现在时候还早。”

    明知道他是敷衍，也明知他将来会耍赖，但却什么劲都用不上，直叫无可奈何。古应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所以神色之间，颇为沮丧。

    “你不要烦恼！”悟心劝慰着说：“一定有办法，你先吃完了饭再说。”

    古应春胃口不开，但经不住悟心殷殷相劝，便拿茶泡了饭，就着悟心带来的麻辣油焖笋，匆匆吞了一碗。雷桂卿吃得也不多，两个都搁下筷子，看悟心捏着三镶乌木筷，慢慢在饭中拣稗子，拣好半天才吃一口。

    “这米不好，是船老大在这里卖的。”古应春歉意地说：“早知道，自己带米来了。”

    悟心也省悟了，“对不起，对不起。”她说：“我吃得慢，两位不必陪我，请宽坐用茶。”

    雷桂卿却舍不得走，尤其是悟心垂着眼皮注视碗中时，是个恣意贪看的好机会，所以接口说道：“不要紧，不要紧，你尽管慢用。”

    悟心嫣然一笑，对她的饭不再多挑剔，吃得就快了。

    等小玉来收拾了桌子，水也开了，沏上一壶茶来，扑鼻一股杏子香，雷桂卿少不得又要动问了。

    “那没有什么诀窃。”悟心答说：“挑没有熟的杏子，摘下来拿皮纸包好，放在茶叶罐里，隔两天便有香味了。不但杏子，别的果子，也可以如法炮制。”

    “悟心师太，”雷桂卿笑道：“你真会享清福。”

    悟心笑笑不作声，转脸问古应春：“你的心事想得怎么样了？”

    古应春确是在想心事，他带着藩司衙门的公文，可以去看湖州知府，请求协助，但如传了赵宝禄到案，他仍旧是这套说法，那就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还落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太划不来了。

    等他说了心事，悟心把脸又转了过去：“雷先生，要托你办件事。”

    “是，是。”雷桂卿一叠连声地答应，“你说，你说。”

    “我写个地址，请你去找一位杨师爷。见了面，说我请他来一趟，有事求他。”悟心又加了一句：“他是乌程县的刑名师爷。”

    做州县官，至少要请两个幕友，一个管刑名，一个管钱谷，权柄极大。

    请乌程县的刑名师爷来料理此案，不怕赵宝禄不就范。雷桂卿很高兴地说：“悟心师太，你真有办法！ 把这位杨师爷请了来对付赵宝禄，比什么都管用。”

    “也不见得。等请来了再商量。”

    于是悟心口述地址，请古应春写了下来，船老大上岸雇来一顶轿子，将欣欣然的雷桂卿抬走了。

    “你要不要去睡个午觉？”悟心说道：“雷先生要好半天才会回来。”

    “怎么？那杨师爷住得很远，是不是？”

    “不但住得远，而且要去两个地方。”

    “为什么？”

    悟心诡秘地一笑说道：“这位雷先生，心思有点歪，我要他吃点小苦头。”

    “什么苦头？”古应春有点不安，“是我的朋友，弄得他惨兮兮，他会骂我。”

    “他根本不会晓得，是我故意罚他。”

    原来这杨师爷住在县衙门，但另外租了一处房子，作为私下接头讼事之用，为了避人耳目，房子租在很荒僻的地方，又因为荒僻之故，养了一条很凶的狗。雷桂卿找上门去，一定会扑空，而且会受惊。

    “怎么会扑空呢？”悟心解释：“除非杨师爷自己关照，约在那里见面，不然，他就是在那里，下人也会说不在，有事到衙门去接头。”

    “扑空倒在其次，让狗咬了怎么办？”

    “ 不会！那条狗是教好了的，来势汹汹把人吓走了就好了，从不咬人。”

    听这一说，古应春才放下心来，他知道悟心有午睡的习惯，便即说道：“我倒不困，你去打个中觉。”

    “好！”悟心问说：“哪张是你的铺？”

    “跟我来。”

    后舱一张大铺，中间用红木格子隔成两个铺位，上铺洋式床垫，软硬适度，悟心用手揿一揿床垫，又看一看周围的陈设，不由得赞叹：“财神家的东西，到底不同。”

    “这面是我的铺。”古应春指着右面说：“你睡吧，我在外面。有事拉这根绳子。”

    悟心将一根红弦绳一拉，前舱的银铃琅琅作响，小玉恰好进前舱，闻声寻来，一看亦有惊异之色。

    “真讲究！”小玉抚摸着红木格子说：“是可以移动的。”

    “索性把它推了过去。”古应春说：“一个人睡也宽敞些。”

    小玉便依言将红木格子推到一边。古应春也退了出去，在中舱喝茶闲眺，心里在盘算，杨师爷来了，如果谈得顺利，还来得及回庵，倘或需要从长计议，是回庵去谈呢？还是一直谈下去，夜深了上岸觅客栈投宿，让悟心师徒住在船上。

    转念未定，听得帘挂钩响动，是小玉出来了，“古老爷”，她说，“你请进去吧，我师父有事情商量。”

    到得后舱，只见悟心在他的铺位上和衣侧卧，身上半盖着一条绣花丝被，长发纷披，遮盖了大半个枕头，一手支颐，袖子褪落到肘弯，奇南香手串的香味，愈发馥郁了。

    “你有事？”古应春在这一面铺前的一张红木骨牌凳上坐了下来。

    “杨师爷很晚才回来。”悟心说道：“恐怕要留他吃饭，似乎要预备预备。”

    “菜倒是有。”古应春说，“船家一早就上岸去买了菜，只以为中午是在城里吃了，你又带了素菜来，所以没有弄出来，你闻！”

    悟心闻到了，是火腿炖鸡的香味，“你引我动凡心了。”她笑着又说，“酒呢？”

    “那更是现成，一坛花雕是上船以后才开的。我还有白葡萄酒，你也可以喝。”古应春又说：“倒是有件事得早早预备，今晚上你跟小玉睡在船上，我跟雷桂卿住客栈，得早一点去定妥当了它。”

    “不！”悟心说道：“睡在船上不妥当，我还是回庵，不过船家多吃一趟辛若。”

    “那没有什么。好了，说妥当了，你睡吧！”

    “我还不困，陪我谈谈。”说着，悟心拍拍空铺位，示意他睡下来。

    古应春有些踌躇，但终于决定考验自己的定力，在雷桂卿的铺位横倒，脸对脸不到一尺距离。

    “古太太的病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还是那样子。总归是带病延年了。”

    “那么，你呢？”悟心幽幽地说：“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也不方便。”

    古应春想把瑞香的事告诉她，转念一想，这一来悟心一定寻根究底，追

    问不休，不如不提为妙。

    “也没有什么不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事都好省，这件事省不得，除非……”悟心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实在诡秘，古应春忍不住问：“话说半句，无缘无故发笑，是什么花样？除非什么？”

    “除非你也看破红尘，出家当了和尚，那件事才可以省，不然是省不了的。”

    “这话也没有啥好笑啊！”

    “我笑是笑我自己。”

    “在谈我，何以忽然笑你自己。”古应春口滑，想不说的话，还是说了：“总与我有关吧？”

    “不错，与你有关。我在想，你如果出家做了和尚，不晓得是怎么个样子？想想就好笑了。”

    “我要出家，也做头陀，同你一样。”

    “啥叫头陀？”

    “亏你还算出家，连头陀都不懂。”古应春答说：“出家而没有剃发，带发修行的叫做头陀，岂不是跟你一样。”

    “喔，我懂了，就是满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弄个铜环，把它箍住，象武松的那种打扮？”

    “就是。”

    “那叫‘行者’！不叫头驼，我那里有本《释氏要贤》，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是懂的，有意相谑，这正是悟心的本性。古应春苦笑着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应春，我们真希望你是出家的行者。”

    “为什么？”

    “那一来，你不是一个人了吗？”

    古应春心一跳，故意问说：“一个人又怎么样了呢？”

    “你不懂？”

    “我真不懂。”

    “不跟你说了。”悟心突然一翻身，背对古应春。

    古应春心想，这就是考验自己定力的时候了，心猿意马地几次想伸手去扳她的身子，却始终迟疑不定。

    终于忍不住要伸手了，而且手已快碰到悟心的身子了，突然听得扑通一声，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古应春一惊缩手，随即听见有人大喊：“有人掉到河里去了！”

    悟心也吓得坐了起来，推着古应春说：“你去看看。”

    等他出去一看，失足落水的一个半大孩子，已经被救了起来。是一场虑惊。

    回到后舱，略说经过，只见悟心眼神湛然，脸色恬静，从容说道：“刚才‘扑通’那一声，好比当头棒喝。”

    绮念全消的古应春，亦有这样的感觉，不过当悟心“面壁”而卧时，居然亦跟他一样意马心猿，却使他感到意外。

    “我在想一个人能不做坏事，也要看看运气。”悟心一翻身拉开丝绒窗帘，指着透过纱窗，影绰绰看得到的一座贞节牌坊说：“我不相信守寡守了

    几十年的人，真正是自始至终，冰清玉洁，没有动过不正经的念头，不过没有机会，或者临时有什么意外，打断了‘好事’而已。如果因为这样子，自己就以为怎样了不起，依我说，是问心有愧的。“

    这番话说得古应春自惭不如。笑笑答道：“你睡吧！我不陪你‘参禅’了。”

    雷桂卿直到黄昏日落，方始回船，样子显得有些狼狈，一双靴子溅了许多烂泥。古应春心知其故，也有些好笑，但不敢现于形色，只是慰劳地说：“辛苦，辛苦。”

    “还好，还好！”雷桂卿举起脚说：“路好难走，下了轿，过一顶独木桥，又是一段烂泥路，好不容易找到这里，说杨师爷在县衙门。”

    “那么，你又到县衙门？”

    “当然。”雷桂卿说，“还好，这一回没有扑空。人倒很客气，问我悟心是不是有什么事找他？我说：请你来了就知道了。他说还有件公事，料理完了就来。大概也快到了。”

    正在谈着，悟心翩然出现，脸上刚睡醒的红晕犹在，星眼微饧，别具一种媚态。雷桂卿一看，神情又不同了。

    “交差，交差。”他很起劲地，但却有些埋怨地：“悟心师太，你应该早告诉我，杨家有条大狗……”

    “怎么？”悟心装得吃惊地，“你让狗咬了？”

    “咬倒没有咬，不过性命吓掉半条。”雷桂卿面有余悸，指手画脚地说：“我正在叫门，忽然发现后面好象有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回头一看，乖乖，好大一条狗，拖长了舌头，朝我喘气。这一吓，真正魂灵要出窍了。”

    “唷，唷，对不起，对不起！”悟心满脸歉意， “我是晓得他家有条狗，不晓得这么厉害。后来呢？”

    “后来赶出来一个人，不住口跟我道歉，问我吓到了没有？我只好装‘大好佬’，我说：没有什么，我从前养过一条狗，比你们的狗还大。”

    “好！”古应春大笑，“这牛吹得好。”

    悟心也笑得伏在桌上，抬不起头来。雷桂卿颇为得意，觉得受一场虑惊，能替他们带来一场欢乐，也还值得。

    “你看！”他指着远远而来的一顶轿子，“大概杨师爷来了。”

    果然，轿子停了下来，一个跟班正在打听时，雷桂卿出舱走到船头上去答话。

    “是不是杨师爷？”

    于是杨师爷下轿，古应春亦到船头上去迎接，进入舱内，由悟心正式引见。那杨师爷是绍兴人，年纪不大，只有三十四五岁，不过绍兴师爷一向古貌古心，显得很老成的样子，所以骤看竟似半百老翁了。

    彼此请教名字，那杨师爷号叫莲坡，古应春便以“莲翁”相称，寒暄了一会，悟心说道：“你们喝酒吧！一面喝，一面谈。”

    于是摆设杯盘，请杨莲坡上坐，悟心不上桌，坐在一旁相陪。

    话题当然也要她开头，“老杨！”她说，“雷老爷我是初识，应春是多年的熟人，他有事请你帮忙。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晓得。”杨莲坡答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就不说，我也要尽心尽力，交个朋友。”

    “多谢，多谢！”古应春敬了一杯酒，细谈此行的来意。以及跟赵宝禄

    见面的经过。

    杨莲坡喝着酒，静静听完，开口问道：“应翁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要问你啊！”悟心在一旁插嘴，“人家无非要有个着落。”

    “所谓着落有两种，一是将来要他依约行事，一是现在就有个了断。不知道应翁要哪一样？”

    “这个人很难弄，将来一定会有麻烦，不如现在就来个了断。”古应春说，“此刻要他退钱，不知道办得到，办不到？”

    “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如果他钱已经用掉了，想退也没法子。”

    这是实话，不过古应春亦并不是要赵宝禄即时退钱不可，怡和洋行那方面，只要将与赵宝禄所订的契约转过来，胡雪岩已承诺先如数退款，但将来要有保障，赵宝禄有丝交丝，无丝退还定洋。只是要如何才有保障，他就不知道了。

    “最麻烦的是，他手里有好些做丝人家写给他的收据，一个说付过钱了，一个说没有收到，打起官司来，似乎对赵宝禄有利。”

    “不然。”杨师爷说：“打官司一个对一个，当然重在证据，就是上了当，也只好怪自己不好。如果赵宝禄成了众矢之的，众口一词说他骗人，那时候情形就不同了。不过上当的人，官司要早打，现在就要递状子进来。”

    “你也是。”悟心插嘴说道：“这是啥辰光，家家户户都在服侍蚕宝宝！

    哪里来的工夫打官司？“

    杨师爷沉吟了一会说道：“办法是有，不过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都要走到。赵宝禄有没有‘牙贴’？”

    交易的介绍人，古称“驵侩”，后汉与四夷通商，在边境设立“互市”，到唐朝，“互市”扩大，且由边境延伸到长安，特设“互市监”，掌理其事，“互市”中有些“互郎”，即是“驵侩”，互市之物，孰贵孰贱，孰重孰轻，只凭他一句话，因而得以操纵其间，是个很容易发财的行业，不过第一，须通番语，第二，要跟互市监拉得上关系。所以胡人当互郎的很多，如安禄山就是。不过胡人写汉字，笔画不真切，互字不知如何写成“牙”字，以讹传讹，称为“牙郎”，后世简称为“牙”，一个字叫起来不便，就加一个字，名之为“牙行”。

    “牙行”是没本钱生意，黑道中人手里握一杆秤，在他的地盘上强买强卖，两面抽佣，甚至于右手买进、左手卖出，大“戴帽子”。所以有句南北通行的谚语：“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车伕、船老大、店小二、脚伕，无非欺侮过往的陌生旅客，只有牙行欺侮的不是旅客而是本地人。

    当然也有适应需要，为买卖双方促成交易、收取定额佣金的正式牙行，那要官府立案，取得户部或者本省藩司衙门所发的执照，称为“牙贴”，方能从事这个行当。赵宝禄不过凭借教会势力，私下在做牙行，古应春推测他是不可能领有牙贴的。

    “我想他大概也不会有。”杨师爷说：“怡和洋行想要有保障，要写个禀贴来。县衙门把赵宝禄传来，问他有没有这回事？他说‘有’，好，叫他拿牙贴出来看看。没有牙贴，先就罚他。”

    “罚过以后呢？”

    “要他具结，将来照约行事。”杨师爷说：“这是怡和跟他的事，将来要打官司，怡和一定赢。”

    “赢是赢了，就是留下刚才所说的，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他

    如果既交不出丝，又还不出定洋，莫非封他的教堂？“

    “虽不能封他的教堂，可以要他交保。那时如果受骗上当的人，进状子告他，就可以办他个‘诈伪取财’的罪名。”杨师爷又说：“总而言之，办法有的是。不过‘凡事豫则立’，刑名上有所谓‘抢原告’，就是要抢先一步，防患未然。你老兄照我的话去做，先叫怡和洋行写禀贴来，这是最要紧的一着。”

    “是，是！多承指点，以后还要请多帮忙。”

    正事谈得告一段落，酒也差不多了。杨师爷知道悟心还要赶回庵去，所以不耽误她的工夫，吃完饭立即告辞，古应春包了个大红包犒赏他的仆从，看着杨师爷上了轿，吩咐解缆回南浔。

    归寝已是三更时分，雷桂卿头一着枕，突然猛吸鼻子，发出“嗤、嗤”

    的响声，古应春不由得诧异。

    “怎么？”他问：“有什么不对？”

    “我枕头上有气味。”

    “气味？”古应春更觉不解，“什么气味？”

    “是香气。”雷桂卿说，“好象悟心头发上的香气。你没闻见？”

    “我的鼻子没有你灵。”

    古应春心想，这件事实在奇怪，悟心并没有用他的枕头，何以会沾染香味？这样想着，不免侧脸去看，一看看出蹊跷来了。雷桂卿的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青丝，可以断定是悟心的头发，然则她真的用过雷桂卿的枕头？

    “不对！”雷桂卿突然又喊：“ 这不是我的枕头，是你的。”他仰起身子说：“我记得很清楚，这对鸳鸯枕，你绣的花样是鸳，我的是鸯，现在换过了。”

    古应春恍然大悟，点点头说：“不错，换过了。你知道不知道，是哪个换的？”

    “莫非是悟心？”

    “不错，一定是她。她有打中党的习惯，原来睡的是我的枕头，现在换到你那里了。”

    “这……”雷桂卿惊喜交集地，“这，这是啥意思？”说着将脸伏下去，细嗅枕上的香气。

    古应春本来不想“杀风景”，见此光景不能不扫他的兴了，“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桂卿”，他说：“你要想一想，两样资格，你有一样没有？”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古应春的意思是说，除非雷桂卿在年轻英俊，或者博学多才这两个条件中占有一个，否则就难望获得悟心的青睐。而悟心一向好恶作剧，他去请杨师爷所吃的苦头，就是悟心对他的轻佻所予的惩罚。如今将留有香泽的枕头换给他，是一个陷阱，也是一种考验，雷桂卿倘或再动绮念，后面就还有苦头吃。

    雷桂卿倒抽一口冷气，对悟心的感觉当然受过了，不过那只是片刻之间的事，古应春所说的话，到底不及他脑中“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印象来得深刻，所以仍为枕上那种非兰非麝、似有似无的香味，搅得大半夜六神不安。

    第二天，雷桂卿醒来，已是阳光耀眼，看表上是九点钟，比平时起身，

    起码晚了两个钟头，出舱一看，古应春静静地在看书喝茶。

    “昨晚上失眠了？”他问。

    雷桂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顾而言他地问：“我们怎么办？”

    “你先洗脸。”古应春说：“悟心一早派人来请我们去吃点心，我在等你。”

    雷桂卿有点迟疑，很想不去，但似乎显得心存芥蒂，气量太小，如果去了，又怕自己沉不住气，脸上现出悻悻之色，因而不置可否，慢慢地漱洗完了，只见小玉又来催请了。

    那就容不得他再多作考虑，相将上岸，到了莲池精舍，仍旧在悟心禅房中的东间座落。那只小哈吧狗只往雷桂卿身上扑，他把它抱了起来，居然不吠不动，乖乖地躺在他怀里。

    “它倒跟你投缘。”

    雷桂卿抬头一看，悟心含笑站在门口，哈吧狗看见主人，从雷桂卿身上跳了下来，转入悟心怀中，用舌头去舐主人的脸。

    “不要闹！”悟心将狗放了下来，“到外面去玩。”

    狗通人性，响着颈下的小金铃，摇摇摆摆地往外走去，雷桂卿笑道：“这只狗真好玩。”

    “你喜欢，送了给你好不好？”

    雷桂卿大感意外，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更不知道她说这话的用意，由于存着戒心之故，就算她是真话，他亦不敢领受这份好意。

    “谢谢，谢谢！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我是真的要送你。”

    “真的我也不敢领。”雷桂卿说，“而且狗也对你有感情了。”

    这时点心已经端出来，有甜有咸，颇为丰盛，一直未曾开口的古应春便说：“悟心，我想赶回去办事，中午的素斋，下次来叨扰。好在吃这顿点心，中饭也可以不必吃了。”

    “喔，”悟心问道：“你总还要回来，哪一天？”

    这就间到古应春为难之处了。原来他在来到湖州之前就筹划好了的，在湖州的交涉办得有了眉目，未了事宜由雷桂卿接下来办，以便他能脱身赶到上海，安排迎接左宗棠出巡。如今照原定计划，应该由雷桂卿在怕和洋行与杨师爷之间任联络之责，可是这一来少不得还是要托悟心居间，他怕雷桂卿绮念未断，与悟心之间发生纠纷，因而不知如何回答。

    “咦！”悟心问道：“你怎么不开口？”

    “我在想。”

    “怎么到这时候你才来想？”

    这样咄咄逼人的姿态，使得古应春有些发窘，只好再想话来塘塞。

    “这件事很麻烦，我要跟桂卿回去以后，与怕和商量以后再说。”

    “以我说也不必这么费事。”

    “你有什么好办法？”

    “依我说，你回去办怡和洋行的禀贴，雷老爷不妨留下来，‘蚕禁，马上要过了，做丝虽忙，说几句话的工夫总有，哪个收了赵宝禄多少定洋，大家算算清楚，说说明白，如果要进状子告赵宝禄，里面有杨师爷，外面有雷老爷，事情就好办了。”悟心又说：“这是昨天晚上我跟小玉商量出来的办法。她有好几家亲戚，我也有几个熟人都跟赵宝禄有纠葛，难得你们替怕和

    来出面，大家是一条线上的。“

    这个意外的变化，不但古应春想不到，雷桂卿更感意外，心里有好些话要说，但照理应该由古应春先表示意见，所以默然等待。

    古应春是完全赞成悟心的办法，但先要说好一个条件，“不错，内有杨师爷，外有雷老爷。”他说：“不过，你也不要忘记，中有悟心师太，都要靠你联络。”

    “那当然。”

    “你怎么联络法？”古应春说：“雷老爷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再遇到那么一条吓坏人的狗，不是生意经。”

    “不会了。”悟心答说，“我保险不会再遇到。”说罢冁然一笑。

    这一笑又让雷桂卿神魂飘荡了，不过这一回古应春却不再担，他担心的是悟心会出花样，既然她如此保证，而且要靠雷桂卿办事，也不敢再恶作剧。

    至于雷桂卿这面，已经对他下过警告，倘或执迷不悟，那是他自己的事。

    转念到此，便向雷桂卿笑道：“这一来我也放心了。你虽不是曹植、韩寿，不过做了鲁仲连，反而更吃香了。”

    悟心不知道他为雷桂卿讲过“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这两句诗的典故，便叩问说，“你在打什么哑谜？”

    “不错，是个哑谜。你要想知道，等我不在的时候，你问他好了。”

    悟心这下大致可以猜到了，“这个哑谜与她有关。此时当然不必再问，一笑置之。

    “我们谈谈正事。”古应春说，“悟心，我准定照你的办法，今天吃过中饭，我就回杭州，桂卿一半帮你们的忙，照应他的责任，都在你身上。”

    “那当然。我庵里不便住，我另外替雷老爷找个好地方借住，一定称心如意。”

    刚谈到这里，小玉来报，说船老大带了个陌生人来觅古应春。此刻人在大殿上，请去相见。

    出去一看，才知道是胡雪岩特遣的急足来投信。信上说：左宗棠已自江宁起程，一路视察防务、水利，在镇江、常州、苏州都将逗留，大概十天以后，可到上海。在杭州所谈之事，希望古应春即速办理，可由湖州径赴上海，省事得多。

    这一来，计划就要重新安排了，古应春吩咐来人回船待命，随即拿着信报找悟心与雷桂卿去商量。

    “左大人出巡到上海，胡大先生要替他摆摆威风，这件事我要赶紧到上海托洋人去办。桂卿，我看，你要先回一趟杭州，把情形跟胡先生说清楚了再回来。”

    “怡和的禀贴呢？”雷桂卿问：“你在上海办妥了，不如直接寄湖州，似乎比寄到杭州多一个周折来得妥当。”

    “好！湖州寄到哪里，是……”

    古应春的话犹未完，悟心抢着说道：“寄给杨师爷，请他代呈好了。”

    “可是信里说些什么，桂卿不知道啊！”

    “杨师爷知道，莫非不能问他。你如果再不放心，抄个底子寄到我这里转，也可以。不过，光寄封信，你自己也不好意思吧？”

    “你说，你说！你要啥，我给你寄了来。”

    “敲你一个小竹杠，到洋房里买一包洋糖给我寄来。”

    “还有呢？”

    “就这一样。”

    “好了，我知道了。”古应春对雷桂卿说：“你坐一会，我回船去写了信再来。”

    “何必回船上去写？我这里莫非连纸墨笔砚都没有？”说着，悟心抬一抬手，将古应春带到后轩，是她抄经做功课的所在。

    “到上海往东走，回杭州往甫走，船你坐了回去。”古应春向悟心说道：“能不能请你派人打听一下，往上海的船是啥辰光有？”

    “每天都有。几点钟开，我就不晓得了。我去问。”

    等悟心一走，古应春对雷桂卿笑道：“这是意外的机缘。悟心似乎有还俗的意思，你断弦也有两年了，好自为之。”雷桂卿笑笑不作声，不过看得出来，心里非常高兴。

    “我只劝你一句，要顺其自然，千万不可心急，更不可强求。”

    “我明白，你放心好子。”

    胡雪岩替老母做过了生日，第二天就赶往上海，那是在古应春回家的第六天。

    一到当然先去看七姑奶奶，絮絮不断地谈了好久，直到吃晚饭时，才能谈正事，“左大人已经到苏州了，预定后天到上海，小爷叔来得正是时候。”

    “他来了当然住天后宫。转运局是一定要来的，你看应该怎么接待？”

    “左大人算是自己人，来看转运局是视察属下，我看不必弄得太客气，倒好象疏远了。”

    “太客气虽不必，让他高兴高兴是一定要的。”胡雪岩说：“我想挑个日子，请他吃饭，陪客除了我们自己官面上的人以外，能不能把洋人的总领事、司令官都请来。”

    “ 这要先说好。照道理，请他们没有不来的道理。”古应春又说：“放礼炮的事，已经谈妥当了，不过，日子不晓得哪一天？”

    “何不到道台衙门去问一问。”

    古应春不作声，胡雪岩看出其中别有蹊跷，便即追问是怎么回事？

    “ ‘排单’是早已来了，哪天到，哪天看哪个地方，哪天什么人请客，部规定好了，就是我们转运局去要排单，推说没有。”

    胡雪岩不由得生气，“他们是什么意思呢？”他问：“我们转运局一向也很敬重他们的。明天我倒要去看看邵小村，听他怎么跟我说。”

    古应春始而默然，继而低声说道：“小爷叔，你不要动意气。我听到一个说法，不晓得是真是假？据说李合肥已经派人通知邵小村，关照他跟盛杏苏联络，不许左湘阴的势力伸到上海。有人在邵小村面前献计，说左湘阴容易对付，就是胡某人不大好惹，要防左，先要防胡。”

    胡雪岩听完，不大在意这话，“他们防我也不止今天一夭了。”他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不必把这件事看得太认真。”

    看他这种掉以轻心的态度，古应春不免兴起一种隐忧，但此时不便再多说什么，自己私下打了一个主意，要为胡雪岩作耳目，多方注意李鸿章与左宗棠在两江明争暗斗，倘或有牵涉及于胡雪岩的可能时，更要预先防备，弭祸于无形。

    由于古应春的极力活动，同时也由于左宗棠本身的威望，上海英、法两租界的工部局，以及各国驻沪海军，都以很隆重的礼节致敬，经过租界时，

    派出巡捕站岗、仪队前导，尤其是出吴淞口阅兵时，黄浦江上的各国捕舰，都升起大清朝的黄龙旗，鸣放十三响礼炮，声彻云霄，震动了整个上海，都知道左宗棠到上海来了。

    行馆设在天后宫，上海道邵友濂率领松江知府及所属各县“庭参”，接着是江海关税务司及工部局的董事拜会，在上海的文武官员谒见，然后是邵友濂联合在上海有差使的道员，包括胡雪岩、盛宣怀在内，“恭宴爵相”，散席时，已经起更了。

    胡雪岩与古应春当然留在最后，“大人今天很累了。”胡雪岩说：“请早早安置，明天再来请安。”

    “不，不！”左宗棠摇着手说：“我明天看了制造局，后天就回江宁了。

    有好些事情跟你谈谈，不忙走。“

    胡雪岩原是门面话，既然左宗棠精神很好，愿意留他相谈，自是求之不得，答应一声，坐了下来。

    “陆防、海防争了半天，临到头来，还是由我来办，真是造化弄人。”

    说罢，左宗棠仰空大笑，声震屋瓦。“

    这一笑只有胡雪岩明白，是笑李鸿章。原来同治十一年五月，俄国见新疆回民起事，有机可乘，出兵伊犁，十三年三月，日本借口琉球难民事件，派军入侵台湾，一时陆防、海防相继告警，因而出现了陆防与海防孰重的争论，相争两方的主角，正就是左宗棠与李鸿章。

    左宗棠经营西北，李鸿章指挥北洋，各有所司，亦各有所持，朝延认为兹事体大，命各省督抚，各抒所见。其时湖南巡抚王文韶，正好回杭州扫墓，胡雪岩便问他：“赞成陆防，还是海防？”

    王文韶反问一句：“你看呢？”

    “你当湖南巡抚，自然应该帮湖南人讲话。”

    “不错。为政不得罪巨室。”王文韶说：“我为这件事，一直踌躇不决，现在听老兄一句话，算是定了主意。李大先生的交情，暂时要搁一搁了。”

    原来王文韶跟李鸿章的关系很深，为了在湖南做官顺利，王文韶决定赞成陆防，复奏说道：“江海两防，亟宜筹备，然海疆之患，不能无因而至，其关键则在西睡军务，俄人据我伊犁，强有久假不归之势，我师迟一日，则俄入进一日，事机之急，莫此为甚。”

    就因为这个奏折，使得陆防论占了上风。不久同治驾崩，争端暂息。光绪元年，争议复起，慈禧太后命亲郡王、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海防事宜。

    李鸿章上折请罢西征，左宗棠当然反对，最后是由于文祥的支持，派左宗棠以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显然的，海防论又落了下风。

    不过陆防之议，实际上是由伊犁事件而来，及至曾纪泽使俄，解决了中俄纠纷，陆防论就不再有人提起。到得左宗棠西征收功，内召入军机，不久又外放两江，李鸿章旧事重提，这回大获全胜，海防的计划，朝延完全同意，首先要办的是三件事：一是在营口设营，编练新式海军，二是筹款续造“钢面铁甲”兵轮，招商局原应归还的官款暂缓归还，拨作购铁甲船之用，三是南北洋各紧要海口修船坞、修炮台，同时并举。

    哪知正在干得如火如茶之时，李大夫人病殁汉口，李鸿章丁忧回籍，调两广总督张树声署理直督，筹设海防一事，便暂时搁下来了。

    “海防，北洋可管，南洋又何尝不可管，而且经费大部分出在两江，南洋来管，更觉名正言顺。我现在想先从船坞、炮台这两年事着手。已经派人

    去邀彭宫保了，我要赶回江宁，就因为他从长江上游巡阅下来，日内可到江宁，客临主不在，未免失礼。“左宗棠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叫一声：”雪岩！“

    “大人有什么吩咐？”

    “福克在不在上海？”

    “在。”胡雪岩答说：“他本来要回国了，因为听说大人巡视上海，特为迟一班轮船走。明天一定会来见大人。”

    “喔，他回德国以后，还来不来？”

    “来，来。”

    “那好。正好趁他回国之便，我们再商量商量，看有什么新出的利器，托他采办。”

    胡雪岩正待回答，只见一名戈什哈掀帘而入，手里持着一个卷夹，走到左宗棠面前，一言不发，只将卷夹打了开来，里面有张纸，左宗棠拿起来看完，随手便递了给胡雪岩。

    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密电的译文：“申局探呈左爵相（亨密）阮帅督粤，即明发。”署名是一个“云”字，胡雪岩知道，是徐用仪发来的密电。

    这“沅帅”当然是指号沅甫的曾国荃，胡雪岩笑道：“两广是好地方。

    曾九帅这回不会象去年那样，陕甘总督当不到半年，就因为太苦而一定要求去了。“

    左宗棠点点头，沉吟了一回，抬起头来，徐徐说道：“叫曾老九到两广，可见张振仙是不会回任，要真除直督了。雪岩，我要乘此机会，大加整顿，南洋的归南洋，北洋的归北洋，把李少荃那只看不见的‘三只手，消除出去。”

    “是。”胡雪岩心想李鸿章在甫洋的势力，已有根深抵固之势，要消除不容易，但真的办到了，将来另有一番局面，这件事值得出一番大气力。

    “明天我去看制造局，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良的地方。”

    “是。我明天一早来伺候。”

    辞出行辕，不过九点多钟，十里洋场正是热闹的时候，上车时，古应春的车扶悄悄说道：“老爷，七小姐那里的约会是今天。”

    “你倒比我记得还清楚。”古应春说道：“是不是七小姐特为关照，要你到时候提醒我。”

    那车伕笑嘻嘻地不作声，只扬鞭驱车，往南而去。

    “七小姐是哪个？”胡雪岩问。

    “爱月楼老七。”古应春答说，“刚从苏州来的。”

    “人长得怎么样？”

    “不过大方而已。应酬功夫可是一等。”

    “看样子不止于应酬功夫。”胡雪岩笑道：“扎客人的功夫也是一等。”

    “小爷叔看了就知道了。”

    转眼之间，马车在宝善街兆荣里停了下来，爱月楼老七家就在进弄堂右首第二家，相帮高喊一声：“后厢房。”即时便有一名娘姨迎了出来。

    古胡二人便站在天井中等，只见那名娘姨插了满头红花，擦一脸白粉，丑而且怪，真是所谓鸠盘茶，但开出口来，那一口娇滴滴的吴依软语，恰如十七八女郎，这就是苏州人所说的“隔壁西施”！

    “喔唷，古老爷，耐那哼故歇才来介？七小姐等是等得来。”及至发现

    胡雪岩，愈发大惊小怪，“喔唷唷唷，难末事体大格哉！

    啥叫财神老爷还请得来哉介？“

    她这一喊不打紧，楼上纷纷开窗，探出好几张俊俏面庞，往天井中探望，其中有一个大声喊道：“胡老爷，胡老爷，耐阿记得我介？奴是湘云老四，晏歇到倪搭来坐。”

    胡雪岩涉历花丛，阅人甚多，记不得有这么一个湘云老四，只连声答应：“好！好！”

    当下随着娘姨上楼，只见后厢房门口，有个花信年华的女子，打起门帘，含笑等待，等一进门，古应春说道：“老七，你大概没有见过胡老爷？”

    “啥叫覅见过歇？奴见过洛。”说着敛衽见礼，口中说道：“胡老爷，耐发福哉。”

    “喔，”胡雪岩问道：“七小姐，我们在哪里见过？”

    “山塘畹！是大前年年脚边浪格事体载。格日子是勒抚台格大少爷请客。

    胡老爷还转过奴一个局，耐未贵人多忘事，奴是一直记好勤心里浪问。“说着，便上前来替胡雪岩解钮扣，卸马褂。

    胡雪岩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记起有这么一回事，那年年底路过苏州，江苏巡抚勒方锜的长子，在上海便是稔友，特地在虎丘一家书寓中请客，仿佛是在席间转过局，面貌依稀，但名字却记不起，但绝不是三个字。

    “那时候你不叫爱月楼吧？”

    “伊个辰光叫惜芳。”

    “怪不得了。”胡雪岩笑笑寒暄，“这几年还好吧？”

    “为仔好嘞，混到上海滩来格。”爱月楼老七向古应春瞟了一眼，“自从古老爷来捧仔场，慢慢叫好起来格哉。”

    “今朝日脚，勿壳张财神菩萨驾到，格未加二要好格哉碗！”

    插嘴的是那鸠盘茶，胡雪岩与古应春是听惯了这种奉承话，不以为意，倒是爱月楼老七听得刺耳，当即说道：“耐闲话那哼介多介？”说着，又使个眼色，让她退了出去。

    这时果盘已经罢上来了，等胡雪岩与古应春坐了下来，爱月楼老七一面敬瓜子、敬茶，一面寒喧。

    “胡老爷是落里一日到格介？”

    “来是来了两三天了。”古应春代为回答：“不过今天头一回出来吃花酒，”

    “啊唷！头一转就到奴搭，格是看得起奴畹！多谢，多谢。”

    “早知道你们是老相好，我昨天就请我们小爷叔来了。”“那哼叫小爷叔？古老爷，耐姓半个胡畹，啥叫是叔侄辈子？”

    “妙！”胡雪岩笑道：“应春，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你姓半个胡。”

    古应春也笑了，回顾一班小大姐说：“你们以后就叫我半胡老爷好了。”

    “格就阮趣哉！”爱月楼老七接口说道：“吃酒未吃半壶，碰麻雀末一和还勿和。阿要作孽？”

    胡雪岩看她心思灵活、口齿伶俐，颇有好感。古应春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说道：“小爷叔，今天这个客，你来请了吧？”

    胡雪岩跟他走马章台，已历多年，间或也有这种“让贤”之举，正在考虑是否接受此番美意时，爱月楼老七却开口了。

    “勿作兴格！古老爷，耐今朝格台酒那哼好赖？停吃得有兴未，翻台到

    前厢房，胡老爷耐看阿好？“

    “前厢房？”胡雪岩问，“是湘云者四那里。”

    “蛮准！”

    既然人家都已画好道了，逢场作戏惯了的胡雪岩毫无异议，只问古应春：“请哪些人？”

    “小爷叔想看哪些人？”

    于是胡雪岩随口报了四、五个名字，都是青楼中善会凑趣的人物。古应春下笔如飞，写好了请柬，点一点主客一共七人，便即说道：“我们来个八仙过海。”说着，又写一张请柬：“飞请三马路长发栈，沙大爷印一心，惠临一叙。”赘上名字以后，另外又用小字注了一行：“有贵客介见，千请勿却。”

    巧得很，偏偏就是这个特邀的客人，因故未能赴约。不过今雨不来旧雨来，有个胡雪岩与古应春都认识的兵部司官林茂先，外放福建的知府，路过上海也住在那家客栈，得知古应春请吃花酒，这是照例可以闯席的，逆旅无聊，便作了不速之客。

    “好极，好极！”古应春颇为欢迎，因为这林茂先也是很有趣的人，谈锋极键，肚子里掌故很多，声色场中宴饮，必得要有这样一个人，席面上才不会冷落。

    台面铺设好了，名为“双台”，其实仍是一张圆桌。爱月楼老七拿一方簇新的白洋布，裹着一把镶银象牙筷，走到古应春面前问道：“客人可曾齐？”

    “还差一位，不过开席吧！”

    这时胡雪岩便发话了，因为勾栏虽非官场，但席次也讲身分地位，胡雪岩名正言顺是首座，他不等人家来请，抢着前面逊谢。

    “今天这个首座，林茂翁推都推不掉的……”

    “雪翁，雪翁！”

    “足下听我说完，如果不在道理上，你再驳我。”胡雪岩挥手拦住他说：“第一，你是远客，第二，你有喜事，第三除我跟应春以外，其余跟足下都是初会，理当客气。”

    话一完，大家都说道理很通，林茂先便拱拱手说道：“有僭，有僭。”

    等爱月楼者七安了席，首先落座。

    次席当然胡雪岩，其余都是稔友，不分上下，只留了主位给古应春，等他一坐下，小大姐立即捧上一个黑木盘，内中笔砚以外，便是一叠局票。

    “茂翁，你叫哪位？”

    “这里我是外行，而且昨天刚到，今天是第一回来观光，请你举贤吧！”

    “叫湘云老四好了。”胡雪岩说，“我记得她那张嘴很能说，跟茂翁的谈锋倒相配。”

    古应春略想一想，写了下来，便又问道：“小爷叔你自己呢？”

    胡雪岩的相识可是太多了，笑笑说道：“你替我作主好了。”

    古应春点点头说：“我替小爷叔叫两个，一个是好媛老九，一个是……”

    “不，不！我想起来。”胡雪岩说：“另外一个叫娇凤老五。”

    “何必叫她呢？”古应春皱着眉说。

    “你不要管，我找她有事。”

    于是一一写好局票，发了出去，首先来的是近在前厢房的湘云老四，小足伶仃，扶着十三四岁的一个小大姐的肩膀，进门问道：“落里一位是林老

    爷？“

    “喏，喏！”胡雪岩指着说道：“就是这位京里来的林老爷，现任的知府大人。老四，我特为给你做这个媒！”

    湘云老四因为胡雪岩没有叫她，心里老大不悦，现在才知道是有意把她推给别人，愈发生气：“谢谢耐！”她说得极快，同时将一双杏儿眼往旁边一瞟，都看得出来，她是生气了。

    原来这也是胡雪岩待客的一番苦心。这林茂先在京中亦是一个嫖客，但喜欢逛“茶室”。因为“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犹如上海的“长三”，而“茶室”则相当于“么二”，前者号称“卖嘴不卖身”，非花钱花到相当程度，不能为人幕之宾，后者则比较干脆，哪怕第一次“开盘子”，只要条件谈拢了，便可灭烛留髡。林茂先走马章台，喜欢图个痛快，这就是他常逛茶室的缘故。

    因为如此，他举荐湘云老四，因为她在长三中以“裤带松”出名。胡雪岩心想难得与林茂先客途相逢，要为他谋一夕之欢，所以作此安排，但湘云老四未必明白其中的委曲，索性向她说明了吧。

    打定主意，自以趁好媛、娇凤未来以前，速办为宜。因此，等湘云老四照例一一敬酒、交代门面话，绕圈子下来最后到次席的胡雪岩时，他便含笑问道：“我转你一个局好不好？”

    “随便耐！奴是啥人介？高兴来，招招手就来，不高兴来，一脚踢到仔东洋大海。”

    胡雪岩笑一笑，向林茂先说道：“茂翁，对不起，老四跟我为了别人的事，有点误会，我转个局跟她说清楚了，完壁归赵。

    如何？“

    “啊唷唷！”有个惯在花丛中混，除非大年三十不回家的“洋行小鬼”

    江罗勃，学着苏白说道：“格是出新闻哉！啥叫我倪湘云老四是清倌人畹！”

    大家都知道这是故意曲解“完璧”取笑湘云老四，她不懂这个典故，但知道是在开她的玩笑，却是看得出来，索性老一老面皮，学四马路“野鸡”

    的口吻，回敬江罗勃：“不错，阿拉是的刮刮的清水货。‘酱萝卜’，你来啥！”

    就在满座轰笑声中，胡雪岩将湘云老四拉起一边，保膝密语，“老四，”

    他说，“我替你做这个媒，你看怎么样？”

    “奴那哼好说弗好？耐胡老爷又看我弗起，吃仔格碗把势饭来，有啥办法？”

    胡雪岩原来欠了她一个情——有一回答应捧她的场，结果忘掉了。这天恰有机会补这个情，也应酬了林茂先，所以此时开门见山地问：“林老爷要到福建去上任，只伯没有工夫到你那里‘做花头’，你能不能陪陪他。”

    “那哼陪法？”

    “这还要说吗？”

    湘云老四脸一红，“既拨格号规矩格！”她说，“传仔出去末，奴落里还有面孔见人介？”

    “当然也不是一个花头都不做，等下翻台过去，是我做主人，明天下午，他到你那里碰和，晚上摆个双台，下来‘借干铺’。你看好不好？”

    “借干铺”是长三中对恩客的一种掩耳盗铃的手法，意思只是客人喝醉了，或者路太远，天时突变，临时借宿一宵，规矩是开销六两银子。当然，

    到底是干是湿，是没有人间的。

    湘云不作声，看意思是有点活动了，胡雪岩便趁机补情，“老四”，他说，“林老爷是我的朋友，你就算委曲一回，林老爷人很爽快的，出手不会太小气。另外，你到大马路方九霞去挑一副金镯头，算是我送你的。”

    声色场中，向来黄金能买美人心，湘云老四想一想说道：“胡老爷，耐为朋友，格能操心法子，实头少见笃，不过格是耐胡老爷的想法，你兴俚到看奴不入眼呐？我啊弗能挜上去畹。”

    胡雪岩懂她的意思，是怕万一好事不成，金镯落空，当即答说：“总归我是心尽到了，只要林老爷今天上船到福建，明天你就到方九霞去挑镯头。

    好了，就这样说走。“话完，胡雪岩先站起来回席。

    其时莺莺燕燕，陆续来到，而且都带了“乌师先生”，笙歌嗷嘈，热闹非凡。就在这时候，听得楼下“相声”高喊：“后厢房客人。”

    “必是沙一心赶来了。”古应春连忙起身，迎出门外，果然就是沙一心。

    “应春兄，”沙一心在楼梯口拉住他说：“我的行李已经下长江轮船了，天亮就要上船。因为你说要替我引见一位朋友，所以特为赶了来，不知道是什么朋友？倘或本来是住在上海的，等我半个月以后，从广州回来再见面，好不好。”略停一停，他接着又说：“实不相瞒，我还要回去过瘾。”

    古应春考虑了一下说道：“我要替你引见的这位朋友，就是胡雪岩胡大先生。这样，你进去先见个面，跟大家招呼一下，然后，我替你说明缘故，放你回长发栈，等你从广州回来，如果胡大先生还在上海，我们再畅叙如何？”

    “这倒行。”

    于是古应春将他引到筵席，一一介绍，其中一大半是初识。这沙一心三十多年纪，丰神俊朗，说一口带川音的京腔，音吐清亮，颇予人好感。胡雪岩很喜欢这个新朋友。

    他是候补同知的班子，所以彼此以官衔相称，“胡观察名满天下，今天才能识荆，可见孤陋。不过，到底也拜见了一尊大菩萨，幸何如之。”他举杯说道：“借花献佛。”说完，一饮而尽照一照杯。

    “不敢，不敢。”胡雪岩声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

    “胡观察吃花酒是有规矩，向不干杯。”江罗勃说道：“今天是沙司马的面子。来，来，大家都干一杯。”

    沙一心人本谦和，看面子十足，赶紧站起来说：“承各位抬爱，实在不敢当，理当我来奉敬。”说着，自己满斟一杯，干了酒不断他说：“谢谢！”

    这时写局票的木盘又端上来了，古应春便看着沙一心问：“仍旧是小金铃老三，如何？”

    “不，不！应春兄，我今天豁免了吧！你知道的，我今天的情形不一样。”

    沙一心又说：“而且偷此片刻之暇，不向胡观察好好讨教一番，虚耗辰光，也太可惜。”

    “也好。”古应春点点头，“回头我另作安排。”

    “我已经有安排了。”胡雪岩接口说道：“等一等我们翻到前厢房，替林太尊、沙司马饯行。”

    “不敢当，不敢当。”林茂先、沙一心异口同声地说。

    古应春已经知道胡雪岩要为林茂先与湘云老四拉拢的本意，而他的另作安排是看胡雪岩与沙一心颇为投缘，要匀出工夫来让他们能作一次深谈，这

    一下正好合在一起来办，当即说道：“各位听见了，我代胡大先生作主人。

    老四，你现在就回去预备吧。“

    湘云老四喜滋滋地站起身来，先含笑向胡雪岩说：“格末奴先转去，拨台面先端整起来。”接着，提高了声音说：“各位老爷，晏歇才要请过来，勿作兴溜格唉！江大少，格桩事体末，我拜托仔耐哉畹！”

    “包拉我身浪，一个覅缺。不过，老四，耐那哼谢谢我呐？”

    “耐讲！”

    “香个面孔阿好？”

    “瞎三话四，讲讲就呒淘成哉！”说着白了江罗勃一眼，翩然而去。

    林茂先久居北方，见惯了亢爽有余、不解蕴藉的北地胭脂，这天领略了娇俏柔媚、妖娆多变的南朝金粉，大为着迷。大家都知道，这天的主客的是林沙二人，同时也从古应春“代作主人”的宣布中，意会到胡雪岩与沙一心或许有事要谈，便趁机起哄，都道不如此刻就翻台过去。

    “这样吧！”古应春正好重新安排，“一心兄，你就请在这里过瘾，胡大先生陪你谈谈。我先陪大家过去，回头过足了瘾再请过来。”说着，站起身来，客人因为就在前厢房，倒省了一番穿马褂、点灯笼、出门进门的麻烦。

    爱月楼老七却仍守着她送客的规矩，站在房门口一一招呼，等该走的客人都走了，回身向胡雪岩说道：“胡老爷搭沙老爷请过来吧！”

    后面是爱月楼老七的卧室，靠里一张大铜床，已在床中间，横置了一个烟盘，两条绣花湖绘面的被子，叠成长条，上面摆了两只洋式枕头。胡雪岩虽不抽鸦片，却知道抽烟的人向左侧卧，为的是右手在上，动作方便，因而道声“请”，让沙一心躺了下来，自己在烟盘对面相陪。

    “沙老爷！”爱月楼老七手上持着一只明角烟盒，走来说道：“呒拨啥好个烟膏请耐，只有‘云土’，覅晓得阿好迁就？”说着，拖张小凳子在床前坐了下来。

    “蛮好，蛮好。七小姐，我自己来，不敢劳动。”

    “呒拨格号规矩格畹！”

    “老七，”胡雪岩便说：“你就不必客气了，我晓得你打烟也不怎么在行。既然沙老爷这么说，你就让沙老爷自己来。”

    “格末奴也只好恭敬勿如从命哉。”说着，将烟盒放下，检点了热茶、糖果，又去削了一盘水果来，然后说道：“有啥事体末，招呼一声未哉，奴就来浪前头。”

    等她放下门帘离去时，沙一心已揭开盒盖，自己拿烟签子在水晶“太谷灯”上开始打烟泡了，右手烟签、左手象牙小砧，一面打，一面卷，手法干净利落，不一会打成一个“黄、高、松”三字俱全的大烟泡，装在斗门上，又转过来，转过去，一面烘，一面捏，装好了用热烟签在烟泡中间打个到底的眼子，然后侧过来将烟枪伸向胡雪岩。

    “请，请。”胡雪岩急忙摇手，“我没有享‘福寿膏，的福气。”

    听此一说，沙一心便不再客套，对准了火“沙、沙、沙”地一口气抽完，拿起烫手的山茶壶嘴对嘴喝一口热茶，眼睛闭了一下，才从鼻孔中喷出淡白色的烟雾来。

    这一简烟下去，沙一心才有谈话的精神，实在是兴致。谈起胡雪岩很熟的一个人——为人骂作“汉好”的龚孝拱。

    此人是道光年间大名士龚定庵的儿子。龚家是杭州世家，龚定庵的父祖

    都是显宦，他本人才气纵横，做得极好的诗，而又不仅辞章，幼年受他外祖父金坛段玉裁之教，于“小学”——文字之学，亦有极深的造诣，但中举以后，会试不利，几番落第。原来宣宗的资质性情，很象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他倒是有心做个英主，但才具甚短，而又缺乏知人之明，信任的宰相曹振铺，是个妨贤妒能、瞒上欺下的庸才，专门劝宣宗吹毛求疵，察察为明，所以政风文风，两皆不振，试卷中的文章好坏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格式不能错，错了就是违犯“功令”，文章再好，亦遭摒弃。龚定庵几次名落孙山，都是为此。

    好不容易会试中了，大家都说他必点“翰林院庶吉士”，哪知殿试卷子因为书法不佳，不与翰林之选。龚定庵牢骚满腹，无可发泄，叫他的姨太太、丫头都用“大卷子”练书法，真有写得“黑、大、光、圆”四字俱全，极好的“馆阁体”的，每每向人夸耀，说“此举如能赴试，必点翰林。”

    其时有个满洲才女，叫“西林太清春”，做的词与纳兰性德齐名。她是贝勒奕绘的侧福晋，住宅在京城西南角的太平湖，就是后来的醇王府，也就是光绪皇帝出生的“潜邸”。龚定庵因为在宗人府当差，又因为深通文字音韵之学，会说满洲话及蒙古话，所以不但为了“回公事”，经常出入亲贵府邸，而且亦颇得若干亲贵的赏识。奕绘人很开通，不禁西林太清春与朝贵名士唱和，龚定庵就是与西林太清春诗笺往还最密的一个人。

    龚定庵因为科名晚，到了四十多岁，还只是一个“司官”，前程有限，俸禄微薄，便动了解官之念。那时江淮的盐商还很阔，而盐商又多喜附庸风雅，象龚定庵这样名动公卿的人，“打秋风”亦可以过很舒服的日子。主意一定，毅然而行，不道京城里已起了谣言，说他解官是迫不得已，因为与西林太清春之间，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倘不辞官出京，使有不测之祸。不幸的是，辞官不久，就了一个书院的山长，一夕暴毙，实在是中风，而传说他是被毒死的。

    龚孝拱是龚定庵的长子，名字别号甚多，晚年自号“半伦”，据说他自己以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之中，无一可取，不过有一个爱妾，勉强好说尚存“半伦”。由这个别号，可以想见是个狂士。

    龚孝拱天资甚高，由于遗传及家学，亦精通满洲、蒙古文字，比他父亲更胜一筹的是，还会英文。咸丰年间，龚孝拱住在上海，由一个姓曾的广东人介绍，得识英国公使威妥玛，英法联军之役，威妥玛北上，带了龚孝拱治文书、备顾问。及至英法联军破京城，火饶圆明园，传说是龚孝拱领的头，而且趁火打劫，盗取了一批珍宝，在上海祖界上作富公，挥霍无度，穷困而死，这就是他为人骂作“汉奸”的由来。

    “这是冤枉他的。”胡雪岩答说：“我同他很熟。狂是有的，不过还不至于做汉奸。”

    “说得是。此人很可惜！”沙一心说：“现在讲究洋务，真正能够摸透洋人性情的并不多，龚孝拱是其中之一，他如果不是自暴自弃，在现在可以替那班有心学洋人长处，或者真想做一番事业的督抚，帮许多忙。”

    “那么照一翁看，当今督抚之中，哪几位是真想做一番事业的？”胡雪岩随口问说。

    “象张振轩就是。”

    三力争上游张振轩便是现署直隶总督的张树声。提到此人，胡雪岩不能不关心，因为左宗棠既然有意要驱逐李鸿章在两江的势力，眼前就会跟张树声直接发生利害冲突，有机会倒要打听打听这个人。

    “听说张制军是秀才的底子，由军功起家。现在京里一班清流，架子大得不得了，行伍出身的老粗，能吃得消他们？”胡雪岩又说，“以前在广东，还可说是天高皇帝远，现在驻扎天津，南来北往由海道经过那里的翰林不知多少，他这个总督恐怕很头痛吧？”

    “张振轩倒不算老粗。他是廪生出身……”

    “原来是廪生。”胡雪岩觉得说张树声是行伍出身的老粗，未免失言，因为他知道凛生在秀才之中，仅仅次于拔贡，一县之中只有几个，在县衙门里可以领一份钱粮，童生进学，亦需凛生作保，照例亦需送一份谢礼，所以资深的秀才，不但要有真才实学，而且品行也要端正，否则学政是不肯将这个有限名额而有丰富收入的廪生，轻易畀予的。

    “张振轩这个廪生出身，后来占了很大的便宜。”沙一心继续谈张树声的经历，“他起先在李合肥的淮军中，名气不但比不上程学启、刘秉漳、郭松林、刘铭传，甚至还不及潘鼎新。可是由军功保到五品，改了同组，由武入文，这就占便宜了。同治四年夏天署理淮海道。刘六麻子是直隶总督，官拜一品，可是他情愿不要这个一品官员，回合肥老家去吃闲饭。雪翁，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这道理胡雪岩懂。“刘六麻子”是刘铭传的外号，他的故事，胡雪岩也听人谈过。原来一省绿营兵的最高武官是提督，通称“军门”，在军队里很神气，一遇见督抚就矮了半截，因为总督挂兵部尚书衔，巡抚挂兵部侍郎衔，都算是兵部的“堂官”，也都是提督的上司，一品的提督要受二品的巡抚的节制，而且正式见礼时，要用“堂参”的大礼。刘铭传自命为儒将，刻过一部《大潜山房诗集》，认为武官即使一品亦不值钱，所以告病开缺，潜居在他的“山房”中。

    “是的，武官不值钱。张振轩那时虽只是一个道员，可是一升直隶桌司，一帆风顺，同治十年就以漕运总督署理两江总督。他之得意，李合肥自然很提携他，关系交情不同泛泛，所以这回李合肥丁忧开缺，特保张振轩署理，自然是有作用的。”

    “啊，啊，我懂了。”胡雪岩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替李合肥暂且看家。”

    “正是。不过，李合肥不知道，昔日部属，已非吴下阿蒙，张振轩跟清流结交上了，那是大前年……”‘大前年——光绪五年十一月，两江总督沈慕侦病殁在任上，朝命以两广总督刘坤一调任两江，留下来的缺，由张树声以广西巡抚升任。

    广州是八旗驻防之地，广州将军叫长善，出身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的他他拉氏。此人很风雅，乐予奖掖后进，尤其是没有满汉的畛域之见。将军署的后花园，颇有花木之胜，长善常常邀请广州的一班少年名士作文酒之会。前年庚辰科会度，闱中由工部尚书翁同龢主持，实学真才多能脱颖而出，其中广东的梁鼎芬、广西的于式枚便常常作长善座上客，而且都点了翰林。

    在广州时，张树声的儿子张华奎，亦常受长善的招邀，所以跟于式枚、梁鼎芬，还有一个文名盛于于、梁但禀表会试不幸落第的江西人文廷式，都

    是极熟的朋友。这时张华奎随父到直隶总督任上，便经常进京，与于、梁、文等三人盘桓。虽说他乡遇故，旧雨情深，但张华奎却是另有企图。

    原来这几年言路的势力极大，尤其是一班兼讲官的翰林，一言九鼎，连慈禧太后及恭王都不能不听，这班人就是“清流”，其中最有名的四个人，号为“翰林四谏。”于式枚、梁鼎芬虽是翰林后辈，但文名久著，所以亦常与清流有往还，而张华奎便是凭借了于、梁的关系，得以上交张佩纶、盛星这一班响当当大清流。

    这张华奎是个举人，年纪虽轻，人很能干，而且赋性谦和可亲，加以“北洋公所”积存的“公款”很多，凡是应酬京官，无不可以报销，使得张华奎愈发长袖善舞，清流们集会，不论是在松筠庵，还是“畿辅先哲寺”，或者陶然亭、崇效寺这些名胜之处，乃至于八大胡同“相公”的下处，筵宴所需，都是他来备办，有事需要奔走联络，张华奎更是义不容辞，因而得了个“青牛腿”的外号。

    “青牛”是清流的谐音。民间家家有“春牛图”，春为东、东为木、木色青，所以“青牛”也就是春牛。画春牛图时，头、身、角、耳、腹、尾、腔、蹄，部位分明，因而好事者，用青牛的各部分，来形容清流中人，牛头是同治皇帝的师傅李鸿藻，他门下两张——张之洞、张佩纶是牛身、牛腹。

    也有人说，李鸿灌是驱牛的勾芒神，张佩纶才是牛头，因为他头上的一对角厉害不过，凡被触及，必受巨创。

    张华奎因为替清流效奔走之劳，所以名之为“腿”，但也有人说，他连“清流腿”都不够资格，只是“清流靴子”为“清流腿”服务而已。

    不管是“清流腿”还是“清流靴子”，张华奎很受人瞩目是事实。不过因此而引起了李鸿章门下的敌视，认为他“图谋不轨”，第一是因为他常巴结翁同龢，而翁同龢一向是与李鸿章不睦，同时清流多为北派领袖李鸿藻门下，而翁同龢是南派巨擘，对政事的见解，一向是有差异的，第二，张华奎拼命拉拢清流，显然是在为他父亲培养声名，目的是想取李鸿章而代之。

    这些加油添酱的谗言，不断传到合肥，在“闭门读礼”的李鸿章不由得也动了疑心。他的一班徒党，因而开始谋划逐张迎李之计，不久便找到了可乘之机。

    原来张佩纶满腹经纶，颇有用世之志，张华奎便向他父献计，仿照当年左宗棠奏调袁葆恒来提高本人声价的办法，不妨奏调张佩纶“帮办北洋军务”，专门督办水师。张树声同意以后，张华奎极力向张佩纶游说，那时北洋的水师：已拥有好几艘铁甲兵轮，规模壮阔，前程无量，张佩纶怦然心动，终于同意了。

    于是天津、保定等处，很快地传出消息，还说张佩纶帮办北洋军务后，将大加整顿，“四道八镇”，一律要参。直隶总督属下，有四名道员，八名总兵，总兵驻防之地称为“镇”，四道八镇便是直隶文武官员的经制，当然全部都是李鸿章所派的。

    不道在此要紧关头，张树声父子一则操之过急，二则不明京朝掌故，以至于走错了一步。原来封疆大吏，准许奏调京官到省任职，但不准奏调翰林，这个禁例在乾隆年间更为严格。因为翰林如兼日讲起居注官，随传在皇帝身边，一言一动，无不深知，而且有机会看到各种奏章，参预国家机密，如为疆吏所奏调，便有泄密之虞，因而有此厉禁。

    到得太平天国起义以后，禁例虽不如以前之严，但第一要看请奏调的人，

    够不够分量，第二，要看奏调的时机，是否确有需要。当年左宗棠是封侯拜相的勋臣，奏调袁葆恒总理粮台，又有正当大举西征，用兵深资倚赖的理由，自然容易照准。如今张树声的资格远不如左宗棠，且亦非军务所必需，因而请奏调张佩纶的折子一到军机处，竟奉旨驳斥。这一下不但张树声以封疆大吏碰这么个硬钉子，大伤威望，张佩纶的面子更加难看。

    照张佩纶的想法，他应该是“诸侯之上客”，张树声应该北面以师礼相事，如今答应帮办北洋军务，已嫌委屈，张树声果然有心延揽，应该设法疏通军机，用“特旨”派他到北洋，才够面子。如今上谕中责备张树声“冒昧”，确是太冒昧了。

    李鸿章一系的北洋官僚，看到张树声碰钉子，自然高兴，又听说张佩纶对张家父子有不满的表示，更是大喜过望，认为挑拨离间的良机，决不可失。

    恰好张树声上奏的那天有“考差”——两榜出身的京官，须经考试合格，才能放出去当乡试主考，一任考官，所得可以维持一两年的生活，所以绝少有人放弃考差，但张佩纶因为有丧服在身，不能派任考官，考差自然不必参加。

    这个缘故，外人不会知道，因而别有用心者，就可以造他一个谣言，说他故意避考，在家等待准为张树声所请的上谕，以便走马上任。这个中伤的谣言，传布得很快也很广，张佩纶的清誉太损，不免恼羞成怒，自然是迁怒到张家父子身上。

    “丰润学士的气量小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一定会复仇，张振轩弄巧成拙，直督一定保不住。”沙一心说：“现在只是在一个可以让李合肥夺情回任的理由，这个理由一找到，张振轩就要交卸。”

    这段内幕，对胡雪岩很有用，原以为李鸿章即会回任，也是父母之丧二十七个月以后的事，不过只要有理由，随时可以回。照此看来，左宗棠想驱逐李鸿章在两江的势力，应该加速进行才是。

    其时沙一心的瘾已过足，便由胡雪岩陪着到湘云老四妆阁中，飞觞醉月地闹了一回酒。沙一心起身告辞，余客亦知胡雪岩与古应春第二天一早要陪左宗棠巡视制造局，都说要走，只有林茂先在湘云老四那里“借干铺。”

    “沙一心这个人很有用，”在归途中，胡雪岩对古应春说：“你以后不妨跟他多联络联络，他对淮军及北洋的情形很熟，有事可以请他打听。”

    “我的原意就是如此。小爷叔放心好了，我会安排。”

    江南制造局在上海县城外，濒临黄浦江的高昌庙，本来是一片荒地，自从曾国藩奏请设制造局以后，人烟日起，造一条石子马路，东通县城南门。

    不过左宗棠这天仍旧是在天后宫行辕前面下船，沿黄浦江直达制造局的专用码头，制造局的总办，候补道李勉林用他的绿呢大轿，将左宗棠接到大堂，然后引见属员，一一参谒。接下来请示：先看哪一处？

    “先看船坞吧！”左宗棠说：“我去年陛辞出京，上头特别交代，洋防要紧，要我分外留意。制造局的船坞，规模虽不及福建，到底是中国第二个造船厂，能人尽其用、地尽其用、物尽其用，对洋防亦颇有裨益。”

    这一段开场白，便有些教训的意义，李勉林听入耳中，当然不很舒服，脸上不免有尴尬之色，见此光景，胡雪岩便在一旁替李勉林说好话，总算将场面圆过来了。

    船坞中乱糟糟一片，看不出一个名堂来，左宗棠只好问了：“彭宫保整年巡阅长江海口、江防、洋防的形势，周览无遗，写信给我，以兵船不敷调度为虑，说至少要添造小火轮十号，照我看，十号亦还不够，最好再能仿造

    新式快船五艘，你看你这里能不能造？“

    “小火轮能造，新式快船，限于机器，力所不逮。”

    “那么，造小火轮每一号要多少钱呢？”

    “这要估起来看。”

    话又有些碰僵了，幸好左宗棠没有在意，只问：“要多少日子才能估得出来？”

    “估价欲求精确，还得找福建船政局，他们那里图说全备，材料的行情也比较准。大人如果决意要造，局里马上派人到福建，大概有一个月的工夫，细帐就可以出来了。”

    “好！请你马上就办。”

    船坞旁边就是枪炮厂，左宗棠对这里很感兴趣，因为西征得力就在器械精良，尤其是对洋枪，他已经很内行了，但看得多，用得多，洋枪如何制成，却还是初次见识，所以从炼钢厂看起，每一部门都看得很仔细。

    最后到了检验处，附设有个靶场，乒乓乒乓地声音很热闹。左宗棠一踏了进去，坐在高凳上的一个老头子跳了下来，躲到一边。李勉林便喊：“姚司务，见见左大人！”

    这姚司务面红似火，发白如银，一双眼一大一小，大的那只右眼，炯炯有神，手臂亦是一粗一细，侔不相伦。左宗棠平生阅历甚富，看过不少异人，一看这姚司务形象古怪，不由得便加了几分注意。

    等姚司务磕过一个头起身，李勉林便看着左宗棠说：“这姚司务是制造局一宝，不管什么枪，经他手里出去的，‘准头’一走好。”

    “喔，”左宗棠对军械的兴趣最浓，当下抬起头来，看了一下问：“这就是你验枪的所在？”

    “是。”李勉林代为回答。

    “怎么验法？”

    “说起来大人恐怕不信，他只是瞄一眼、开一枪就知道了。”

    “这倒是神乎其技了。”左宗棠欣然说道：“我倒要见识见识。”

    “是。”李勉林转脸对姚司务说：“你演练演练给大人看。”

    姚司务似乎很木讷，连一声“是”都不会答应，只点一点头去掇开那张高凳，意思是站验枪。

    “不，不！”左宗棠急忙阻止，“你照平常一样。平常坐着，现在还是坐着。”

    姚司务不敢答应，仍旧需李勉林说一声：“你照大人的吩咐。”

    姚司务这才又将高凳搬回原处，踩着凳上所附的踏级，坐了上去。他面前是用墙砌出来的，狭长的一条弄堂，尽头处是个六个同心圆的靶子，中心弹痕累累。姚司务便大声喊道：“换个靶！”

    枪靶后面有人在照料，顿时换了新靶。左宗棠看他左面摆着两个长木箱，右面又有两个大箩筐，里面乱堆着枪支。长木箱中是刚修好的枪，有个人在照管。

    “来！”

    听得姚司务这一声，那人便取一支枪，抛了上去，姚司务左手接任，交到右手，眯起眼睛看了一下，便即听得“砰”地一声，接着又听得“彭”地一声，那支枪已被他扔在前面那个箩筐里了。

    左宗棠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单手在扣扳机，不过新靶上正中红心

    有个小洞，却看得很清楚。

    听这时又是“砰砰”、“彭彭”好一阵，有的枪丢在外面箩筐，有的枪丢在里面箩筐，不过外面少，里面多。

    “是这样，”李勉林力左宗棠解释，“丢在外面的，没有修好，拿回去重修，丢在里面的，是修好了的。”

    左宗棠有些不大相信，“就这么看一眼、放一枪，就能听得出来？”他说：“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是！是有点不可思议。不过确实如此。”

    “我倒有点不明白。”左宗棠便趁空隙喊道：“姚司务！姚司务！”

    那姚司务文风不动，恍若未闻，李勉林赶紧又解释，“他重听，耳鼓让枪声震坏。平时说话，只看人的嘴。”接着，他走上前去，拍一拍姚司务的身后，让他下来。

    “姚司务，”左宗棠问：“你今年多大？”

    “六十六岁。”

    “你玩枪玩了多少年了？”

    姚司务屈指算了一下：“四十八年。”

    左宗棠也在心里略为算了一下说：“这么说，你在道光那年就干这一行了？”

    “是。”

    “你跟谁学的？”

    “先是德国人，后来是英国人。”

    “喔！”左宗棠问：“你说德国的枪好，还是英国的枪好？”

    “德国。”

    听这一说，左宗棠便回身去看，胡雪岩知道是找他，便从一大堆官员中挤上前去。

    “雪岩，”左宗棠问道：“福克来了没有？”

    “没有。”胡雪岩问：“大人有什么吩咐？我马上告诉他。”

    “我是要找一支‘温者斯得，的枪。”

    “呃，”胡雪岩答说：“我已经分派给亲兵，在用了。”

    “好，好！拿一支来。”

    这支枪是交到姚司务手里，问他见过没有？答说没有。不过他只略为看了一下，便转开一个螺丝，接着一样一样拆了下来，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一支新枪成了一堆零件。

    这显出真功夫来了，左宗棠不能不服他，当下问道：“这枪好不好？”

    那姚司务竟不回答，只看着李勉林。左宗棠不知是怎么回事，胡雪岩却看出来了，姚司务一说好，左宗棠说不定马上就会交代购买这种“温者斯得”

    来福枪。那一来，岂不断了采购委员的财路。

    因此，胡雪岩便说一句：“只怕不见得好。”

    谁知李勉林恰好相反，连连说道：“好，好，好得很。”

    表面彼此客气，实际上已等于短兵相接，也是彼此猜忌。本来江南制造局是李鸿章的禁脔，不管自造也好，外购也好，都轮不到胡雪岩来插手，所以他之说“怕不见得好”，便有不愿跟制造局“抢生意”的意味在内，反过来说，他如果要“抢生意”，唾手可得。这就使李勉林深深感到，劲敌当前，必须小心了。

    这笔买“温者斯得”来福枪的生意，自然还是归了胡雪岩，但大发利市的却是福克。

    原来这种枪的在华代理权，属于福克的洋行，第一批进了五百支，四处兜销，只卖去一百多，起初亦并未想到左宗棠，因为他知道西征军中来福枪极多，左宗棠甚至还送了一批给醇王，供神机营使用。及至听说胡雪岩要到上海，心想左宗棠的“小队”也许要用这种比较精良的新枪，送了二十支当样品，估量着，即使能做到这笔生意，充其量也不过百把支，库存还有一半，不知销场何在？

    哪知由胡雪岩转来的消息，说要买两千五百支，预备分发江南各防营使用。福克喜出望外，却又发愁，因为能够供应的现货，连个零头都不足。

    “胡先生，”福克通过古应春的翻译，向胡雪岩说：“我拿库中存货先交，其余的，准备三个月内交齐。我回国去一趟，专门办这件事。”

    胡雪岩便跟古应春商量，他亦看出李勉林对他深具戒心，认为不宜一开始就树敌，免得以后的障碍愈来愈多。这笔军火是左宗棠亲自交代，不能不办，正愁着李勉林会“吃味”，难得福克供应不足，恰好打销了这笔生意，避免得罪李勉林。

    他将他的意思告诉了给古应春，又说：“我看就此推掉为妙。你跟他说，马上要用，要现货，没有现货就免谈了。”

    “这话他不会相信的。”古应春说，“小爷叔在左大人面前讲话的分量，他不是不知道，哪一次买军火都是先送样品，看中意了再下定单，如今说全部都要现货，不是明明为难他？”

    “这话倒也是。”胡雪岩踌躇了一会说：“这样，你叫他自己去看左大人。而且我们要避嫌疑，你叫他先到制造局去看李观察，请李观察带他去见左大人。生意成不成，看他自己的运气。”

    “这办法！行得通吗？”古应春不免怀疑，“我们犯不着把自己的路子，交给人家。”

    “不！现在他们怕我们防得厉害，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做成个死对头。

    不如现在大方一点，以后办事，反而顺手。“

    古应春心想，这是欲取姑与的手法，亦未尝不可用。两千五百支枪的佣金，虽至少有五千银子，别人看来是个大数目，但在胡雪岩眼中，却是小事，既然他要“大方”，就照他的意思办好了。

    但胡雪岩的顾虑与打算，福克是怎么样也无从知道的，因此一听古应春的话，大感困惑，多年合作得好好地，何以有这种见拒的态度？莫非胡雪岩在左宗棠面前，说话已经没有力量了，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当下率直向古应春发问。古应春当然不能跟他说实话，只说胡雪岩是尊重江南制造局。这话在福克半信半疑，他在华多年，官场中的情形，亦相当了解，向来是谁有办法，谁就可以争权夺利，权责并不分明，尊重更是假话。

    福克做事很老练，先去打听胡雪岩在左宗棠那里的“行情”，所得到的答复是绝未失宠。这一来，他就不能不怀疑，另有人在钻军火生意的路子，想取他而代之，胡雪岩是一种让他知难而退的态度。

    去问古应春，古应春绝口否认。这一下，福克释然了，中国官场不足跟外人道的花样很多，不必去多打听。反正自己仍旧抱定利益均沾的宗旨，将胡雪岩拉紧了，保持多年合作的关系，总是不错的。

    于是福克便带了一名翻译到制造局求见李勉林。那时的官场，对洋人都

    是另眼看待，何况福克是上海洋商领袖之一，所以名刺一报进去，正在花厅中会客的李勉林，丢下他人，在签押房接见福克。

    动问来意，福克通过翻译说道：“左大人要买两千五百支温者斯得来福枪，可是我现货只有三百多支，其余准三个月内交足，胡观察说不行，要我来见李观察，请你带我去见左大人当面谈。”

    听得这话，李勉林不免诧异，定购西洋军火，向来都是期货，目前内外无事，又不是打仗遇到劲敌，急需精良武器才足以克制，何必一定非现货不可？

    仔细想一想，显然是胡雪岩不愿意经手这件事，但又为什么不愿意呢？

    唯一的缘故是左宗棠已非西征统帅，而是两江总督、南洋大臣，两个头衔中一“江”、一“南”，就彰明较著地表明了，这一案应该由江南制造局主办。

    对于胡雪岩的能守分际，李勉林颇为佩服，胡雪岩的手腕很厉害，但还是“上路的”。当下欣然答说：“可以，可以！左大人明天动身回江宁，我本来就要去见他，我们一起去好了。”

    于是约定当天下午三点钟，在天后宫行辕见面。到时候会齐李勉林先递书本谒见，然后找个谈话的空隙，说福克在外，等候接见，有事面禀。

    左宗棠已经接到胡雪岩的报告，认为胡雪岩所说，此案由江南制造局承办，一切签约。付款等等手续，都比较方便的看法不错，所以听得李勉林的话。立即接见福克。

    他跟福克很熟，也很欣赏福克的有条理，温言相接。颇假以词色，谈到买枪一事，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先交若干现货，余数立定期限，陆续解交。

    价格方面，由福克与李勉林细谈。

    “这两千五百支枪是交绿营用的。”左宗棠交代李勉林：“你收到枪，马上交给李朝斌好了。”李朝斌的官衔是江南提督，绿营的最高长官。

    “是。”

    “听说你要回国。”左宗棠转脸问福克：“什么时候动身，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以后动身，两个月就回来。”

    “我现在要整顿水师。水师的利器，是鱼雷不是？”

    “是的。”

    “我想买一批鱼雷，你有没有？”

    “有，有。”福克答说：“左大人知道的，东西洋各国凡有新出的利器，一定把样品跟说明书，送到我洋行里来的。尤其是这趟我回德国，可以亲自打听到最新式的运了来。”

    “能不能连技师一起请了来。”

    “当然。凡是采购中国从前所没有的新式武器，一定把技师派来，教导如何演放。这是必有的规矩，不会错的。”

    “喔，你没有弄清我的意思，我是说能制造鱼雷的技师。”

    “那也有。”福克答说：“不过要先看制造局，有没有能造鱼雷的机械。”

    “你跟李观察商量。”左宗棠又问：“还有种‘碰雷’，作何用处？”

    “是……”福克向翻译弄清楚了“碰雷”二字的意思，方始回答：“那叫水雷，是专门为了防备对方兵舰用的。譬如一个港口，不愿意对方兵舰闯进来，就可以在港口海面上布下水雷，船一碰到就会爆炸。”

    “自己的船呢？”

    “自己的船，一样也会爆炸。”福克只说：“水雷的威力很大，麻烦是不长眼睛，所以非遇到与外国交锋，打算断绝水路交通，不用水雷。”

    “事后呢？”

    “事后要清理。专门有种船叫扫雷艇。”

    “照此说来，这件事牵涉很广，暂作罢论，你只管替中国采购最新式的鱼雷好了。细节你跟李观察去商议。”

    “是！”

    看看没有话了，福克在翻译示意之下，起身告辞。李勉林虽被留了下来，但从头到底没有能容他说一句话，内心万分不悦。

    至于左宗棠将李勉林留了下来，是要谈半公半私的事。不过私事倒也不是他的个人之私，是为了曾国藩的小女婿聂规缉。

    原来曾国藩的欧阳夫人，共生三子六女，长子及五女，自幼夭折，在世的有两子五女，长子纪泽，文章政事俱是第一流，而且由自修而通英文，为国藩所看重，后来袭封侯爵，以钦差大臣出使西洋，与郭嵩焘都是真正懂洋务的大才。

    次子纪鸿中举以后，会试一直不利。曾国藩也知道“场中莫论文”，考试要碰运气，但功名之念，横互胸中，期望亦未免过切，总说他的次子不用功。偏偏运气也真坏，直到曾国藩去世，始终是个举人，以后也一直没有能够中进士，与长兄相较，境遇大不相同，以至于在京郁郁以终，身后还是左宗棠替他料理的。

    比起曾纪鸿来，他的姐妹们的境遇，又更不如他了，有的婆婆太凶，有的丈夫没出息，曾国藩持家极严，说他见过许多名门之女，贪恋母家富贵，往往不肯在夫家尽子妇之道，到后来都无好结果，因此他的女儿们虽都遇人不淑，但因曾国藩不许她们归宁，只好在夫家受罪，个个都是终日以泪洗面。

    其中四小姐嫁得不错，偏又青年守寡，所以曾国藩生前常说，他的“坦运不佳”。

    六小姐是最小的女儿，湖南人称为“满小姐”，名叫曾纪芬，她是曾国藩去世后才嫁的。本来由她叔叔“九帅”作媒，许婚于衡山聂家，定在同治十一年出阁，不意就在这年二月初，曾国藩中风殁于两江总督任上，到得服满已是光绪年间。

    曾纪芬的夫婿聂规缉，字芸台，他家是衡山世家，先世以行善出名，但聂规缉却连个举人都没有考上，以至于只能混个混差使。他有个姐夫为先前的两江总督刘坤一委为“筹防局总办”，聂规缉单身跟到江宁，在筹防局当差，只得八两银子的车马费，但却要接眷。原来聂规缉到了江宁，才知道曾国藩真是门生故吏满天下，将他妻子以“曾文正的满小姐”这个“头衔”搬出来，在裙带上着实能拖出来一点好处，这就是他接眷的打算。

    果然，曾纪芬照她丈夫的嘱咐，由湖南坐船经武昌时，特为去拜见湖广总督李瀚章的夫人，稍为谈一谈丈夫的境况，聂规缉立即被委为湖南督运局驻江宁的委员，月支津贴五十两，日子过得很舒服了。

    及至左宗棠接刘坤一的手，倒了江宁不久，便将曾纪芬接到总督衙门叙旧，曾国藩生在嘉庆十六年辛未，左宗棠生在王申小一岁，因而以叔父自居。

    左宗棠在曾国荃克江宁后，与曾国藩失和，有三四年不通音问，但当左宗棠奉命西征，曾国藩命湘军刘松山相助，十分得力，这使得左宗棠大为感动，而况平生功名，关键所在是曾国藩知道他的才具，派他独当一面，收复浙江，

    与曾氏兄弟同时封爵。拜相时候，位极人臣，饮水思源，亦不能不感激曾国藩，所以表面上倔强如昔，仍旧处处要批评曾国藩，私底下的态度，却已大为改变，曾国藩殁后，他致送的挽联，道是“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这等于认输，以左宗棠的性情来说，是很难得的事。

    至于照应曾国藩的后人，是为了要证实他的挽联中的下一句：“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与曾国藩是为国事而争，私交丝毫无损。

    特别是老年人，往往有一种将朋友的女儿看作自己掌上珠的通性，爱屋及乌，对聂规缉亦就另眼相看，派了他营务处的差使，每天中午会食，一定找聂规缉，对他的肯说实话、留心西学，颇为赞许，有心要培植他。

    这回左宗棠出省阅兵，聂规缉作随员，李勉林跟他是熟人，左宗棠故意相问：“勉林，你跟聂台熟不熟？”

    李勉林各州兴锐，早年曾替曾国藩办过粮台，当即答道：“他是曾文正的满女婿，我当然很熟。”

    “那就再好没有。我看你也很忙，我想派他来当你的会办。”

    “大人眷念故人，要调剂调剂聂仲芳，这番至意，我们当然要体仰。我想，每个月送他五十两银子薪水，仍旧在大人那里当差好了。”

    左宗棠一听愕然，“怎么，勉林，”他问：“你不欢迎聂仲芳？”

    “不敢欺大人，聂仲芳在大人那里，亲自教导督责，他不敢越轨，到了我这里，也许会故态复萌。他是曾文正的满女婿，我不便说他，耽误了公事，大家不好。”

    这一说，原来有些生气的左宗棠，心平气和地问说：“你说他‘故态复萌’，请问，是什么故态？”

    “聂仲芳是纨袴，他比满小姐小三岁，光绪元年成婚，到光绪四年，才二十四岁，已经娶了姨太太。”

    “这件事我知道，他的那个早就遣走了。”左宗棠问：“还有呢？”

    “还有，曾劼刚那年奉派出使英、法两国，二小姐的姑爷陈松生与聂仲芳都想跟去当随员，结果劼刚带了陈松生，没有带聂仲芳。劼刚路过上海的时候，我问他同为妹婿，何以厚此薄彼。劼刚说：我带了他去是个累。又说：你看了我的日记就知道了。”李勉林又说：“他们郎舅至亲，尚且如此，大人倒想，我怎么敢用他？”

    “喔，”左宗棠问：“你看了劼刚的日记没有呢？”

    “看了。”

    “日记中怎么说？”

    “我录得有副本，回头送来给大人看。”

    “好！请你送来我看看。”

    李勉林答应着，一回去马上将曾劼刚日记的副本，专程送到天后宫行辕。

    左宗棠灯下无事，细细看了一遍，其中有两条对聂规缉的批评不好，一条记于光绪四年二月十三日：“接家报，知聂仲芳乖张已甚，季妹横被凌折，忧闷之至。”

    这是家务，清官难断。另外有一条记于当年九月十五日，说他不用聂仲芳的原因：“午饭后，写一函答妹婿聂仲芳，阻其出洋之请，同为妹婿，挈松生而阻仲芳，将来必招怨恨，然而万里远行，又非余之私事，势不能徇亲戚之情面，苟且迁就也。松生德器学识，朋友中实罕其匹，同行必于使事有益。仲芳年轻而纨袴习气太重，除应酬外，乃无一长，又性根无定，喜怒无

    常，何可携以自累，是以毅然辞之。“

    左宗棠心想，这不是什么不可救药的毛病。如果当时聂规缉如曾纪泽所言，现在看来却无此毛病。正好说明此人三四年以来，力矫前失，肯求上进。

    李勉林在制造局有许多毛病，伯落在聂规缉眼中，故而拿曾劼刚作挡箭牌，不必理他。

    主意虽定，但因第二天便须启程江宁，无法与李勉林面谈，因而亲自执笔写了一封信说：“曾文正尝自笑坦运不佳，于诸婿中少所许可，即纪鸿亦不甚得其欢心，其所许可者，只劼刚一人，而又颇忧其聪明太露，此必有所见而云然。然吾辈待其后昆，不敢以此稍形轩轻。上年弟在京寓，目睹纪鸿苦窘情状，不觉慨然，为谋药饵之资，殡殓衣棺及还丧乡里之费，亦未尝有所歧视也。劼刚在伦敦致书言谢，却极拳拳，是干骨肉间不敢妄生爱憎厚薄之念。亦概可想。兹于仲芳，何独不然。日记云云，是劼刚一时失检，未可据为定评。”

    写到这里，自觉有些强词夺理，以他的地位，便是仗势欺人，所以凝神细想了一会，想出一番说得过去的道理。

    “传曰：”思其人犹爱其树，君子用情，惟其厚焉。‘以此言之，阁下之处仲芳不难，局员非官僚之比，局务非政事之比，仲芳能则进之，不能则撤之，其幸而无过也容之，不幸而有过则攻之讦之，俾有感奋激励之心，以生其鼓所鼓舞、激励震惧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至弃为废材，而阁下有以处仲芳，即有以对曾文正矣。“

    在宗棠自觉这段话说得光明正大，情理周至，但意思还不足，因而又添了一段：“弟与文正论交最早，彼此推诚相与，天下所共知，晚岁凶终隙末，亦天下所共见，然文正逝后，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亲友，无异文正之生存也。阁下以为然耶否耶？”

    送走了左宗棠，李勉林刚回制造局，便收到了左宗棠的信及送还的曾纪泽的日记，信上一篇大道理，不但坚持原意，而且隐隐责备他，不肯照顾聂规缉，反而离间人家郎舅至亲的感情，对不起曾国藩生前栽培之德。李勉林自然很不高兴。

    没有法子！但心里在想，不怕官，只怕管，左宗棠要派聂规缉来当会办，是他的职权，写信解释，还是客气的做法。接下来又想，左宗棠赏识聂规缉，是因为他肯说实话，而且肯留心“西学”，不用说，制造局造船造枪械，他不会是外行，不是外行又肯说实话，制造局的许多见不得人的内幕，就瞒不住了。

    左宗棠派此人来当会办，说不定就是专门来捉他的毛病的。

    这样转着念头，不免心事重重，但还是得强打精神来应付，当即将亲信的文案、庶务都找了来，宣布聂规缉即将来当会办，关照文案备禀请派任的公事，措词要客气、要夸奖。然后交代庶务两件事：第一，替会办找个宽敞的公馆，陈设布置，务求华美，第二，派专人携带三个月的薪水，到江宁去接“聂会办”夫妇来上任。

    这个庶务叫王伯炎，是李勉林的心腹，名为庶务，并不只管制造局的冗杂小事，他不但顾问可以干预工程及购料，甚至还是李勉林的智囊，随时可以提出建议，当然，他也是李勉林的耳目，外界对制造局的批评，一直很注意的。

    将李勉林交代的事，办妥了来复命时，王伯炎提到福克，“跟福克的那

    张合约，“他问：”总办是打算自己跟他谈呢，还是等聂会办来谈？“

    “你看呢？”

    “这要看总办的意思。”王伯炎说：“各有各的好处。等聂会办来谈，好处是左大人的面子十足，聂会办也很高兴，而且，聂会办如弄了好处，就有把柄在总办手里，以后不怕他不就范。”

    “嗯，嗯！”李勉林问：“坏处呢？”

    “坏处就是他不要好处。公事上是开了个例，以后这种合约都归他来谈，总办的大权旁落了。”

    李勉林想了一下答说：“他刚刚来，决不敢弄好处，不会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反而开了个恶例。”

    “说得是，总办的做法也很高明，尽量跟他客气，敷衍得他舒舒服服，就是不给他实权，叫他少管公事。”

    “对！怎么把他敷衍得舒舒服服，就交给你办了，大不了多花几两银子，不要紧。”

    “是！”王伯炎答说：“福克昨天来问道，什么时候谈合约，我说这两天左大人在这里，总办没有工夫，等左大人走了再说。现在，我就通知他了，叫他马上来谈。”

    “好！你跟他谈。”

    福克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品类、价格、交货期限、合约底稿，价格是照数量多寡决定，买得愈多愈便宜，但佣金却照比例实足计算。

    军火的佣金，高低不等，但最少也得一个二八扣，不过福克开的佣金，只得一个折扣，王伯炎便向翻译笑道：“福克先生在中国多年，怎么说外行话？”

    “是，是佣金的折扣不对？”

    “不是佣金的折扣不对。”王伯炎又换了一个说法：“是拿我们当外行看。”

    翻译跟福克叽哩咕噜谈了一阵，转脸向王伯炎说道：“福克的意思是，这笔生意因为是面奉左大人交代，价钱格外克己，所以他是照成本开的，等于白当差，要请王老爷原谅。”

    “言重，言重！”王伯炎说：“我们要请他原谅，这个数目，我怎么向上头交代？莫非他跟胡大先生做交易，也是这个折扣？”

    “是的，”福克居然通过翻译，这样回答，不过他也有解释，“以前如果跟胡先生自己谈，什么话都好说，倘或是跟左大人自己谈，胡先生是连一个回扣都不要的。”

    “唏，唷！”王伯炎大惊小怪地，“照这样说，他还算特为照应我们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翻译答说，“据我们所知，回扣有多有少，看情形而定，好在以后还有生意，总有补报的时候。”

    “我是头一回，总要让我有个面子。你跟他说，我下一回补报他。”

    翻译跟福克又是谈了好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地回复王伯炎，“王老爷，”

    他说：“福克的意思，回扣多少都行，不过价钱要提高。”

    “提高到多少呢？”

    “这要看王老爷，要多少就是多少。”

    “喔，他的意思是‘戴帽子’？”

    “是的。”

    “那么戴了帽子他承认不承认呢？”

    “当然承认。不过……”那翻译吞吞吐吐地没有再说下去。

    王伯炎当然要追问，“不过什么？”他说：“大家头一回做交易，要以诚相等。”

    “那么，我说老实话，价目表早就开出去了。”

    “开给哪个？”

    “胡大先生。”翻译赶紧又补了一句：“不是这两天的事。”

    王伯炎一听这话，大为光火，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地，最后吐出一句话来：“原来是个圈套！”

    当下弄得不欢而散，王伯炎愤愤不平，再一打听，还有气人的事，原来福克决意跟胡雪岩保持良好的关系，所以在这笔军火的佣金中，为他保留了一个折扣，虽然胡雪岩表示，不愿不劳而获，但福克还是照原来的计划。买军火两成回扣，是最起码的行情，还要平白为人分去一半，王伯炎觉得这件事对总办实在很难交代。

    李勉林本来就有上当的感觉，在他的判断，胡雪岩将福克带到左宗棠那里，是以西征转运局委员的身分干预江南的军火采办事宜，京中的“都老爵”

    参上一本，连左宗棠的面子都不好看，因而叫福克来请他引见。事实上他们暗底下都谈好了，只是利用他来摆个渡而已。因此，听到王伯炎的报告以后，认为事态很严重，特意去找上海道邵友濂商量。

    “合肥道赵丁忧，实在不凑巧，北洋是张振轩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这里左湘阴着着进逼，里面一个聂仲芳卧底，外面一个胡雪岩花佯百出。制造局是北洋的基础，看来要保不住了。”李勉林忧心忡忡地说：“小村兄，你一向足智多谋，总要看在大家都是曾文正一脉相传这一点的情分上，帮帮我的忙才好。”

    “言重，言重。”号“小村”的邵友濂说：“彼此休戚相关，我绝无坐视之理。胡雪岩在左湘阴面前的分量，也大不如前了，你先咬咬牙撑住，等我找个机会，好好来打他一闷棍，叫他爬不起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使不僵也不能有什么作为了。”邵友赚打断他的话说：“勉林兄，目前最要紧的一件事，你要把聂仲芳敷衍好。”

    “我明白。”

    “至于福克的合约，你最好还是让胡雪岩跟他去订。”

    “喔，这，这有什么讲究吗？”

    “自然有讲究，这笔经费，将来少不得要在江海关的收入之中开支，如果我这里调度不开，不是害你受人家的逼？”

    李勉林沉吟了一会，恍然大悟，江海关的税收归邵友镰管，将来该付福克的款子，他可以借故拖延，如果是胡雪岩跟福克签的约，福克自然只能找胡雪岩去办交涉，所以邵友濂的刁难福克，实际上便是与胡雪岩为难。

    “好，好！”等想通了，李勉林满口应承，“我回去就办。”

    李勉林的办法是，命王伯炎备公事禀报左宗棠，说福克索价过高，合约谈不拢，福克以前承办西征军火，只有胡雪岩能使他就范，所以为了大局着想，请左宗棠径伤胡雪岩与福克签订合约，同时，福克原拟致送回扣一成，江南制造局决不敢领这笔回扣，请在价款中扣除，庶符涓滴归公之议。

    这一份“禀贴”说得冠冕堂皇，到得两江总督衙门，左宗棠认为言之有

    理。便将原禀录了一个副本，一并寄交胡雪岩办理。这样由上海而江宁，由江宁而杭州，再由杭州而上海一个大圈子兜下来，函电往来，很快地两个月过去，事情尚无结果，局势却有了重大变化。

    原来东邻朝鲜发生内乱，国王李熙暗弱，王妃闵氏当权，李熙的本生父叫李昰应，称号是“大院君”，与王妃争权，已非一日，这一次的内乱是大院君的党羽进攻王官，伤及王妃，并杀大臣闵谦镐等人。日本见有机可乘，出兵朝鲜，驻日公使黎庶昌急电署直隶总督张树声，建议北洋立派兵舰，与日军抗衡。

    张树声本就想有声有色地大干一番，接到黎庶昌告警的电报，决定一面出兵观变，一面奏报朝延。

    朝延对张树声能够迅速应变，颇为嘉许，但因法国其时正在图谋越南，朝鲜又有警报，怕张树声无法应付，所以决定命在籍守制的李鸿章夺情复起，即日回津。

    因而便有人劝张树声说：“朝中既已命令他主持此事，出兵似以等合肥回任后再办为宜。”张树声不听，说兵贵神速，时机一误，让日本军着了先鞭，中国要落下风。他既负北洋重任，不能因循自误。

    于是当第二道催李鸿章动身的电报刚到合肥，李鸿章已复奏即行就道，由上海转天津时，张树声所派的军队，已经在“跨海征东”途中了。

    张树声所派水陆两员大将，一个是北洋水师记名提督丁汝昌，一个是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此人名在水师，实在是陆军，他是淮军宿将，驻扎山东登州，随带淮军六营，由登州坐招商局的轮船出海，幕府中人材济济，总理前敌营务处的，是一个年方二十四岁的江淮世家子弟，就是翰林出身、官至户部侍郎、曾为左宗棠办过粮台的袁保恒的侄子袁世凯。

    袁世凯从小不喜读书，虽是世家子弟，行为无赖，不齿于乡党。在家乡存不住身，异想天开，召集了无业少年十余人，由河南项城到山东烟台，将同伴留在旅舍中，只身去见吴长庆。

    吴长庆当时以广东水师提督办理山东军务，他跟袁世凯的嗣父袁保庆是八拜之交，对故人之子，当然要照应，首先动问来意。

    袁世凯答说：“身为将门之子，投笔从戎。”又说他带来的十几个少年，都是难得的将才，“请老伯全数录用。”

    吴长庆大为诧异，不好骂他荒唐，斥之为冒昧，当下派了一名军官携带银票，到旅舍里，将他的同伴好言资遣。当然，袁世凯足被留下来了。

    “你进了学没有？”

    “没有。”

    袁世凯连秀才部不是，不过捐了个监生，照例可应北闹——顺天乡试。

    吴长庆便叫他在营读书。拜张謇为师。此人号季直，是南通的名士，他在吴长庆幕府中参赞军务，同时也是吴长庆次子吴保初的业师。

    既然要应考，张謇当然教他做八股文。袁世凯兴趣缺缺，但陪着张謇谈谈时事，以及用人驭士的手段，却头头是道，很得张謇的赏识。吴长庆幕府中，还有个朱铭盘，也是南通人，与和謇及另一个诗做得极好的范肯堂。号称为“通州三生”，这朱铭盘对袁世凯亦颇有好感，因此，当张謇保荐袁世凯时，而朱铭盘在一旁帮腔以后，吴长庆便委袁为营务处帮办，而且派了两名勤务兵给他。这是前年——光绪六年四月间的事。

    及至朝鲜发生内乱，张树声派丁汝昌特召吴长庆议事。吴长庆带同张謇，

    在天津密商三日，定策平乱。这年王午，“子午卯西，大比之年”，袁世凯奉命入京乡试，恰好也在天津，听说要出兵朝鲜，便去见张謇，想弃文就武，不赴乡试而赴朝鲜。张謇答应了，为他向吴长庆要求，如愿以偿。

    到了烟台以后，吴长庆回登州去调兵遣将，在烟台派船征粮，须备辎重，由张謇负责，事多且杂，张謇顺理成章的找了袁世凯做帮手，由吴长庆下札子委为“前敌营务处”，居然独当一面了。

    七月十三日黄昏，吴长庆带领大队人马，由烟台抵达朝鲜仁川，可是日本海陆军已经早一小时到达。只是天色已晚，中日两军都住在船上，预备天亮登陆。

    哪知就在夜色苍茫中，闵妃所遣的密使到了。原来朝鲜国王李熙，也象光绪皇帝一样，是旁支入继，李熙的生父“大院君”李昰应，便等于醇亲王，所不同的是，“大院君”摄政。李熙成年以后，“大院君”归政，而李熙懦弱，大权落入工妃闵氏手中，“大院君”自然看不过去，便跟闵妃争权。那闵妃象慈禧太后一样，非常能干，心想朝鲜是中国的藩属，只要倾心结交中国官吏，自然就占上风。此时日本的野心日炽，看朝鲜两派对立，各不相下，便蓄心要找机会，作为入侵的借口。

    机会终于来了。朝鲜内政不修，人民困苦，士兵的饷欠了好几个月，一再“闹饷”，发又发得不足数，于是便常有造反作乱之事，日本人便买通一些人，故意让他们抢劫日本领事馆，日本便以保护领事馆为名，酝酿出兵朝鲜。

    闵妃得到消息，向中国官吏告密，驻日公使亦有急电到北洋，中日双方军队都想抢个先着，但同时到达，不分先后，而闵妃的密使一来，情势就不同了。

    这些密使谒见吴长庆、丁汝昌，说日本与李昰应已有勾结。哪一个的军队先到朝鲜京城汉城，哪一国便控制了整个局势。这就象楚汉相争，先入咸阳为胜是一样的道理。

    “为今之计，我们劝天朝大军，乘黑夜登陆，由间道入汉城，一昼夜可以抵达。这条间道捷径是日本人所不知道的。”

    “主意是很好，可是这一昼夜的供应呢？士兵不能不吃饭啊！”

    “请放心。”闵妃的密使说：“沿途都设备好了。”

    吴长庆大喜，立即召集张謇及马建忠密议，决定接受闵妃的计划，先派五百人连夜登陆，另派一千人在黎明下船，其余守在船上等命。

    密议既定，吴长庆在招商局轮船的大餐间点兵发令。

    这本来应该是士气昂扬、踊跃争先的一个场面，不过吴长庆下达了命令，肃静无声，约有五分钟之久，这一下气氛便显得很僵硬了。

    终于有个姓刘的帮带，凑到吴长庆面前低声说道：“本营都是陆军，从来没有出过海，现在轮船刚停下来，弟兄晕船的很多，能不能请大帅体谅，让大家休息一夜，到天亮再上岸。”

    此言一出，吴长庆即时变色，偏偏另外还有同样的请求，吴长庆勃然大怒，拍桌骂道：“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敢不遵我的命令，莫非不知道军法？”说着，要拨令箭斩那个刘帮带。

    张謇在旁，不等他再开口抢着说道，“大帅，刘帮带不宜再带兵了，另外派人吧！”

    “派谁呢？”

    “我看袁世凯可以接替。”

    “好！”吴长庆向左右说道：“把姓刘的先看管起来，等我办完了大事再来处置。”

    这时袁世凯已得到通知，进来行了礼，张謇说道：“大帅有差使派给你，你仔细听着。”

    吴长庆接口下令：“刘帮带不遵命令，我已把他革职看管，现在派你为帮带，接管他的队伍，即刻预备，半点钟以后，先领一营人，坐朝鲜派来的船登陆，由朝鲜向导带领，连夜行军。袁世凯，这个差使，你担当得下来，担当不下来？”

    “能担当。”

    “好！你部下如有人不遵命，违反军法，准你先斩后报。”说着，吴长庆将手中的令箭，往前一递。

    袁世凯接令在手，高声答道：“遵大帅将令。”

    半点钟不到，袁世凯已扎束停当，草鞋短裤，干净利落，进来向吴长庆禀报：“已经跟朝鲜的译官商量决走，登陆后连夜急行军，天明到果山早饭，在那里恭候大帅驾临。”

    辞行既毕，立即下船。到得天亮，吴长庆亲统两营，接续前进，中午抵达果山，袁世凯下马迎谒，说已派先锋五百人，由营官率领先走，他特为在此候驾。

    “路上怎么样？”

    “一路平安，朝鲜的供应很完备，一切请大帅放心。”

    “好！”吴长庆又问，“还有什么事要报告的？”

    “士兵的纪律不大好，抢民间的东西，还有对妇女无礼，王师戡乱，这样子会让人家看不起，世凯已遵大帅将令，就地正法了七个人。”

    一听这话，吴长庆放心了。原以为他不会带兵，现在看来，倒真不愧将门之后，当下慰勉了一番，关照袁世凯继续前进。

    当天深夜，先锋五百人到了汉城，在南门扎营。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吴长庆亲统的一千人亦复疾驰而至。在距汉城七里的屯子山扎下大营。其是“大院君”李昰应已经得到消息，派了他的儿子大将军李载冕来见吴长庆，表示慰劳。吴长庆亦很客气地敷衍了一番，等李载冕一走，立刻进城去拜访李歪应，作礼貌上的周旋。

    出城回大营以后，吴长庆立即召集高级将领及幕僚密商，马建忠建议，擒贼擒王，等李歪应来回拜时，设法扣留，送往天津，以寒乱党之胆。倘或乱党不受安抚，再行进剿。

    吴长庆认为此计大妙，其余的人众都同意，于是密密部署，设下了陷阱，只等李昰应来自投。

    李昰应来回拜时，是在下午四点钟，带的卫队有数十名之多，接入帐内，由张謇与马建忠二人，与李昰应笔谈，这样交换意见，即令是泛泛的寒暄，一来一往，亦很费事。等营外李昰应的卫队被隔离开来，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吴长庆便即说道：“本人奉朝廷之命传旨，着贵藩亲自到北京，面陈乱党的一切。”

    说完，也不管李昰应听得懂听不懂，由马建忠扶起李昰应出营，外面有一顶轿子，将他塞入轿内，抬起便走，健卒百余人前后夹护，连夜冒雨急驰一百二十里，第二天一早到南阳港口，登上威远兵轮，李昰应才知道是怎么

    回事。

    下一个目标是李昰应的长子，亦即朝鲜国王李熙的胞兄李载冕，据说，乱党是由他指挥的。吴长庆派袁世凯领兵入城，逮捕了李载冕，而乱党却已逃散了。

    当天晚上，吴长庆接到李熙的密报，乱党是屯驻在两个地方，一个叫利泰院，一个叫枉寻里。枉寻里就在吴长庆大营附近，便由他亲自出马，利泰院的任务派了袁世凯，乘黑夜奇袭，抓了一百多人，其余的乌合之众纷纷走避，在寻里的情形亦差不多。等日军三千人沿大路开到汉城，局势已经平定了。

    这一来，日军便没有再进城的理由，为了避免与清军冲突，驻扎在城外。

    日本驻朝公使花房义质亦回汉城，向朝鲜提出赔偿的交涉。这不是吴长庆的事，他将大营移驻东门外关帝庙以后，随即行文北洋，奏请论功行赏。

    四移花接木这本来是件好事，但袁世凯却怀着鬼胎，但亦无法，只好等纰漏出来以后再来想办法。终于有一天，为吴长庆办文案的幕僚，而且也教袁世凯读过书的周家禄，将他找了去有话问。

    “慰亭，”他问：“你是中书科中书？”

    “怎么样？”袁世凯不置可否，先打听出了什么事。

    “你看！”

    是北洋来的公事，说庆军保奖一案，中书科中书袁世凯，保升同知，业已奉旨允准。惟本部遍查档册，中书科中书并无袁世凯其人，请饬该员申复云云。

    袁世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平地起楼台，搞了个五品同知，这个职务是武职，故别称“司马”，但官却是文官，前程无量，比二、三品的副将、参将还值钱，忧的是资历上的中书科中书原是假冒的，这个底缺如果不存在，升同知的美梦也就落空了。

    心里七上八下，表面却很沉着，“周先生，”他笑嘻嘻地说：“你倒猜上一猜。”

    “用不着猜，你当初拿来的那张捐官的‘部照’，姓不错，是袁，名字不是，当然是借来的。”

    “是，是，周先生明见万里。这件事，”他打了个千说：“请周先生成全。”

    “成全不用说，据实呈复，连庆公都要担个失察的处分。”周家禄紧接着说：“现在有两个办法，一个容易，一个麻烦，要你自己挑。”

    “那请周先生指教，是怎么样的两个办法。”

    “先说容易的，你改用部照上的名字。”周家禄说：“这个办法，不但容易，而且方便。你方便，我也方便，只要一角公文，袁世凯为袁某某的改名。恢复原名即可。”

    袁世凯不愿用这个容易方便的法子，因为他在朝鲜已是知名人物，尤其有关系的是，朝中自慈禧太后、恭王到总理衙门章京，都知道有个在朝鲜立了功的袁世凯，一改名字，区区同知，有谁知道。

    不过他拒绝的理由，却不是这么说，“周先生，实不相瞒，”他说，“原来的部照，是我一个堂侄子的，此人业已去世，恢复原名，有许多意外的纠葛。请说难的那个办法吧！”

    “难的那个办法，就是你自己托人到吏部去活动。吏部那些书办，花样之多，意想不到，他们一定有办法，不过‘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你这件事，只怕非千金莫办。”

    “是，是。我照周先生的意思去办。”

    “好！我暂且把公事压下来，等你到吏部活动，看结果如何再作道理。”

    “是。多谢，多谢。”

    “慰亭！”周家禄笑道：“我有一首打油送你。”

    说完，拈起笔来，就桌上起公文的稿纸，一挥而就。袁世凯接过来念道：“本是中州歪秀才，中书借得不须猜。一时大展经纶手，杀得人头七个来。”

    等他念完，周家禄哈哈大笑，袁世凯也只好陪着干笑几声，以示洒脱。

    回到自己营帐，袁世凯自然而然想起了一个人，此人名叫徐世昌，是个

    举人，办事很扎实，托他去活动，万无一失。只显照周家禄说，花费需一千两银子，款从何出，却费思量。

    想来想去，只好去找张謇。他兼管着支应所、粮饷出入，大权在握，只要他点头，一千两银子就有着落了。

    见面招呼，一声“张先生！”张謇便是一愣，原来他称周家禄是“周先生”，叫张謇一向只“老师”二字，如今不但改了“先生”，而且还加了姓，此又何故？

    一时不便责问，只冷冷地笑一声：“有何见教？”

    袁世凯也发觉自己错了，但亦不愿再改口，只婉转地说明了自己的困难，请张謇“成全”。

    “成全不敢当，不过既然是朋友，理当相助。支应所的款子是公款，我不便私下借给你，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你的公费每月二百两，你写五张‘领结’来，我把你的五个月公费先发给你。”

    “好！请问领结如何写法？”

    本来“印结”之结，当作承认事情已经结束来解释，辞句上不大好听，没有人去理会，只是袁世凯心里有病，将张謇所开的印结式样，拿回去一看，上面写的大意是，领到某月份公费银二百两，当面点清，成色分两，均未短缺，嗣后倘有短缺，决不致提出任何补偿的要求。倒象防他会耍赖似地，心里已经不大舒服，再翻一翻一部他当作作官秘诀来用的《六部成语》、其中“吏部”有一条常用的叫做“甘结”，注解是：“凡官府断案既定，或将财物令事主领回者，均命本人作一‘情甘遵命’之据，上画花押，谓之甘结。”

    顿时大为光火，原来所谓印结是这么一种做低服小的表示，不过画花押改为铃印而已，他觉得支应所欺人太甚了。

    再一想到，这回的保案中，张謇不过是以县丞保用为七品的知县，自己是同知，所谓“五品黄堂”，凭什么要向支应所具印结？

    当时大发了一顿牢骚，但不具印结，领不到银子，只好忍气吞声照办。

    可是张謇虽然听说他背后大骂“何物支应所”，觉得小人得志的那副脸嘴，令人齿冷，但还是很帮他的忙。

    “慰亭，”他问，“你这银子是要在京里用？”

    “是的。”

    “那么你要寄给谁呢？”

    “我的一个总角之交。”袁世凯答说：“姓徐，大概已经是新科举人了。”

    张謇懂他的意思，他这姓徐的朋友应北闹乡试，如今已经发榜，可能榜上有名，不过远在异国，未得京师消息，所以用了“大概”二字。

    “好！”张謇说道：“我当然不能发你现银，用银票呢，又怕寄递中途失落了，也很麻烦。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喔，请张先生说。”

    又是“张先生”！听惯了他口口声声叫“老师”，现在第二回听见这个称呼，实在有些刺耳。不过张謇还是很耐心地说：“本军的饷银，都是由天津‘北洋公所’发的，我现在给你一张领据，你寄给你的朋友，由他直接到北洋公所去领，岂不方便。”

    “好，好！费心张先生了。”

    “你贵友的大名是哪两个字？”张謇又说：“领据上指明由某人去领，比较保险。”

    袁世凯觉得这话也不错，点点头说：“叫徐世昌。五世其昌的世昌。”

    “哪里人？”

    “这也要写在领据上？”

    “不是这意思。我要写明他的身分，赴北闹当然不是监生，就是生员，生员就要写明哪一县的生员，所以我问他是哪里人。”

    “他是生员。”袁世凯说：“他原来浙江宁波人，乾隆年间迁居天津，他高祖是河南南阳知县，殁在任上，葬在河南汲县，他家以后就一直寄居在那里，所以他又算浙江人，也算直隶人，或者河南人。”

    “这样说，他还是天津的生员，如果是汲县进的学，就得在河南乡试。”

    张謇开了领据。指明由“原天津生员徐世昌”具领，等这张领据寄到徐世昌手里，他已经是新科举人了。

    徐世昌是与他的胞弟徐世光一起下科场的。三场考毕，在等候发榜的那一个月之中，功名心热，得失之念梗在胸中，有些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常常往来的一个好朋友，便劝他去求一支签。

    他这个朋友叫柯绍忞，字凤笙，山东胶州人。告诉徐世昌说：“琉璃厂的吕祖词，那里的签，最灵验不过，有求必应，有应必中。你何妨去求一求看。”

    徐世昌欣然乐从，到了琉琉厂吕祖祠，看香火比它西面的火神庙还盛，信心便又添了几分。当下虔诚祷祝，抽了一支签出来，上面写的一首诗是：“八九玄功已有基，频添火候莫差池，待看十二重楼透，便是丹成鹤到时。”

    “这好象工夫还不到。”徐世昌说：“ 今科恐怕无望。”

    “不然。”柯绍忞说：“照我看，这是指春闱而言，第二句‘频添火候莫差池’，是说你秋闱得意以后，要加紧用功，多写写‘大卷子’，明年会试中式、殿试得鼎甲，那岂非‘十二重楼透’出？”

    徐世昌听这一解，大为高兴。再看诗后的“断曰”：“光前裕后，昌大其门庭”，益发满心欢悦了。

    到得登榜那天，由半夜等到天亮，由天亮等到日中，捷报来了，不过徐世昌却格外难堪，原来他的胞弟徐世光中了第九十五名举人。

    当下开发了喜封，在会馆中乱过一阵，等静下来不由得凄然下泪。

    “大哥，我看你的闹墨比我强。”徐世光安慰他说：“一定是五经魁，报来还早呢！”

    原来乡试发榜，弥封卷子拆一名，写一名，从前一天半夜，一直要写到第二天晚上。向例写榜从第六名开始，前五名称为“五经魁”，留到最后揭晓，那时已是第二天晚上，到拆五经魁的卷子时，阑中仆役杂工，人手一支红蜡烛，光耀如白昼，称为“闹榜”。其时黄昏未到，所以徐世光说是“报来还早呢”。

    “报！”外面又热闹了，徐世昌侧耳静听，报的是：“贵府徐大少爷郎世昌，高中壬午科顺天乡试第一百四十五名举人。”

    这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泥金报条上所写的，还怕会眼花看错，报字“ 连三元”来讨赏，赏了二十两还不肯，说是：“大少爷、二少爷，双喜临门，起码得赏个一百两银子。”这总不是假的吧！

    争多论少，终于以四十两银子打发了“连三元”。不过这是“头报”，接下来还有“二报”、“三报”，少不得还要破费几两银子。这一夜会馆中很热闹，徐氏兄弟棠棣联辉，他们所住的那个院子，更是贺客接踵不断，直

    到午夜过后，才得清静下来。虽然人已经非常困倦了，但徐世昌的精神亢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二弟，好灵啊！”徐世昌突然跳起来，大声嚷着，倒把徐世光吓一大跳。

    “大哥，什么东西好灵？”

    “ 嗐，二弟，你不能用‘东西’这种字眼，我是说吕祖的签好灵。你看，”

    徐世昌指着签词：“ ‘光前裕后’，不明明道破，你的名次在前吗？”

    “呃！”徐肚光也觉得有点道理，“真的，吕祖已经明示，我要沾大哥的光。”

    “不过，二弟，你也别太得意，你将来的成就不及我。”

    他以兄长的身分，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徐世光自然只有保持沉默。

    “怎么，”徐世昌说：“你不相信？”

    “不是我不相信。我将来的成就不及大哥，也是可想而知的，不过刚刚是在谈吕祖的签，大哥一走在签上有所领悟，而没有说出一个究竟来，我就不便置喙了。”

    “当然！当然是签上透露的玄机，你看：”昌大其门庭‘，不就是我徐世昌才能荣宗耀祖吗？“

    徐世光无话可答，只有连声应说是。

    “只有大哥才能昌大咱们徐家的门庭。”

    “二弟，”徐世昌神情肃穆地说：“明天到吕祖祠去磕个头，一则谢谢他老人家的指点，再则今后的行止，也要请他老人家指点。”

    徐世光听兄长的话，第二天又一起到吕祖祠祝告求签。这回是各求一支，叩问行止，徐世光求得的签，意思是不如回家读书，明年春天会试再来，徐世昌的那一支是：“出门何所图，胜如家里坐，虽无上天梯，一步高一步。”

    “二弟，你回去，我不能回去。”徐世昌说：“签上说得很明白，出门胜似在家。我在京用功为妙。”

    徐世光自是听他作主，一个人先回家乡。徐世昌却寻得一个馆地，是兵部尚书张之万家，他们是世交，张之万将他请了去陪他的儿子张瑞荫一起读书，附带办办笔墨，住在张家后院。

    后院很宽敞，徐世昌布置了卧室、书房以外，还有余屋，打算着设一个神龛，供奉吕祖，主意将定未定之际，夜得一梦，梦见吕祖，告诉他说：“你果真有心供奉我的香火，事须秘密，我云游稍倦，需要小憩时，自会降临，把你这里作为一个避嚣的静室，不宜有人打搅。”

    平时做梦，刚醒来时还记得，稍停一停，便忘得精光，只有这个梦，在他第二天起身漱洗时，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徐世昌认为吕祖托梦，非同小可，不过一定得遵照神灵指示办事、所以一切亲自动手，找一间最隐密的房间，悄悄置了一座神龛，白天门户紧闭，晚上直到院门关紧闩住，方开密室，在神前烧香膜拜，同时置了一副“吕祖神签”，以便疑难不决时，得以请吕祖指点。

    这天接到袁世凯的来信，少不得也要求支签，问一问这件事能不能办？

    签上指示，不但可办，而且要速办，迟则不及。当下便向张瑞荫打听，吏部有没有熟人？

    “什么事？”

    “是一个朋友袁慰亭，有点麻烦。”徐世昌细说了缘由。

    “这是吏部文选司该管。”张瑞荫说：“这种事找司官，不如找书办。”

    “正是，袁慰亭信中关照，也是要找书办，我问有没有熟人，就是说吏部书办之中有没有够交情的？”

    “我们这种人家，怎么会跟胥吏有交情？”张瑞荫说：“等我来问问门上老牛。”

    徐世昌知道失言了，脸一红说：“是，是，我说错了。就拜托你找老牛问一问吧？”

    将老牛找了来一问，他说：“我们熟识一个姓何的，在吏部文选司很吃得开。不过不知道在不在京？”

    “怎么？吏部的书办不在京里会在什么地方呢？”

    “老何原藉山西蒲州，前一阵子我听说他要请假回老家去上坟，不知道走了没有？”

    “你赶快去一趟。”张瑞荫说：“看看何书办在不在？在呢，就跟他说，有这么一件事。”

    这件事的始末，由徐世昌告诉了老牛，请老牛去谈。这是有回扣的事。

    老牛很巴结地，当时便去找何书办接头。

    到晚来回话，“好险！”老牛说道：“只差一步，行李都上车了，明儿一大早就走。”

    “喔，你跟他谈了？”

    “是的。”

    “有办法没有？”

    “他们怎么会没办法？”老牛笑道：“就怕‘盘子，谈不拢。”

    “他开的‘盘口’是多少？”张瑞荫问。

    “何书办说。 这件事一进一出，关系极大，如果袁老爷的中书还不出娘家，不但升同知不必谈，还要追究他何以资历不符，那就不是吏部的事了。”

    “不是吏部的事，”徐世昌问：“是哪一部的事呢？”

    “刑部。”

    “好家伙！”徐世昌大吃一惊，“还要治罪啊！”

    “人家是这么说，咱们也不能全听他的。不过，袁老爷正好有这个短处非求他不可，那就只好听他狮子大开口了。”

    “要多少？”

    “两千。”

    正好差了一半，徐世昌面有难色，将袁世凯的信，递给了张瑞荫看。

    看完信，张瑞荫问道：“老牛，他跟你说了没有，是怎么个办法？”

    “大少爷，你倒想，他肯跟我说吗？我倒是盯着问了好半天，他只即我说了一句话：”事不难办，不过就告诉了你，你也办不到‘。“

    “好吧，跟他讲盘子吧，最多给他一个八数。”张瑞荫又说：“徐老爷的朋友，不是外人。”

    这时是暗示老牛别从中乱戴帽子，“是！既然大少爷交代，我尽力去办就是。”老牛又说：“我得连夜跟何书办去谈，不然，人家天一亮就走人了。”

    连夜折冲，以一千二百两银子成交，先交一半，等办妥了再交一半。徐世昌第二天到天津，去北洋公所将一千两银子须了出来，存在阜康福钱庄，先打了一张六百两的票子，交给张瑞荫。

    张瑞荫办事也很周到，将老牛唤了来说道：“你最好把何书办约出来，

    大家当面锣、对面鼓说明白。怕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徐老爷对袁老爷也有个交代。“

    “是。”

    老牛便去约好何办书，在一家饭馆见面。部中胥吏的身分甚低，尽管衣着比纨垮子弟还讲究，但见了张瑞荫称“大少爷”，对徐世昌叫“徐老爷”，站着说话，执礼甚恭。

    等把银票递了过去，何书办接到手中，摆在桌上，然后请个安说：“跟大少爷、徐老爷回，事情呢？一举手之劳，不过要经十三道关口，一关过不去就不成。银票我暂时收着，也不会去兑，等事情办妥了再说。”

    “是的，你多费心。”张瑞荫问：“徐老爷应该怎么回复袁老爷？”

    “请徐老爷告诉袁老爷，说当初捐中书的名字不假，只为将门之后，投效戎行，所以改名‘世凯’。只要北洋这么咨复吏部，一准改名，袁老爷的同知就升定了。

    这个诀窍说穿了不稀奇，但如果不是在吏部打通了关节，一改名字就可能会把整个前程断送掉，因为要刁难的话，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折磨个一年半载，及至一关通过，又有另一关，非把钱花够了数，不能领一张俗称为“部照”的任官“文凭”，而在更名未确定以前，不能分发，不能赴任，只有闲等，先就是一大损失。所以考试发榜，吏部铨选，如果姓名弄错，往往情甘委屈，将错就错，象袁世凯这样顺利的假“更名”，实在很少。

    即令如此，公文往返，也得半年工夫。其时局势又已有变化，李鸿章的回任已经走局了。从张树声父子无意间得罪了张佩纶以后，李鸿章发觉张树声对北洋有“久假不归”之势，便利用时机，极力拉拢张佩纶，走李鸿藻的路子，搞出来一个与张树声各回本任的结果，但李鸿章母丧尚不满一年，而朝鲜的内乱已经平定，不必再动用武力，就没有“墨绖从军”而且“夺情”

    的理由，好在洋务上棘手之事甚多，以需要李鸿章与各国公使折冲的借口，将李鸿章留了下来，等待适当的时机再颁回任之谕。

    当李鸿章自合肥老家入京时，在上海住了好些日子，对左宗棠打算驱逐李鸿章势力出两江的情形，印象深刻。同时，对洋务、军务的见解，大相径庭，象中国与法国在越南的纠纷，李鸿章认为“彼欲难展，我饷难支”，应该和平了解，决不可用武。而左宗棠主张支持助越拒法的“黑旗军”刘永福，不但以军火接济云贵总督岑毓英转以援刘，而且正式致书总理衙门，认为“主战主和，不难一言而决”，目前的情势，“不但泰西诸邦多以法为不然，逆料其与中国不协，必致事无结束，悔不可追”，就是法国亦何尝不顾虑，真要与中国开战，危险甚大。不过势成骑虎，不能不虚张声势，如果中国动摇，适中其计。他说他“默察时局，惟主战于正义有合，而于时势攸宜，即中外人情亦无不顺。”

    就因为他一直有这种论调，所以朝廷特派李鸿章前赴广东督办越南事宜。这是一个名义，实际上李鸿章并不必赴广东，在上海、在天津，都可以跟法国公使宝海谈和。但如左宗棠不断鼓吹武力干预，到最后恐终不免要到广东去指挥对法战事，那一来只怕非身败名裂不可。

    当然，总署亦很持重，不会轻信左宗棠的“正义”说，只是李鸿章跟宝海的交涉，因此而愈感困难。

    对法如此，对英亦常使李鸿章伤脑筋。英商的海洋电报线希望由吴淞接一条旱线到上海，左宗棠坚持不许，英商希望减轻茧捐，左宗棠亦表反对。

    而最使李鸿章为难的是，左宗棠倡议洋药土烟加厘一事。

    “洋药土烟”皆指鸦片，“加厘”便是加“通行税”。左宗棠认为鸦片流毒无穷，主张寓禁于征，奉旨允准后，会同李鸿章与英国公使威妥玛交涉。

    咸妥玛提出洋药进口增加税，行销内地在各关卡所征厘捐不增加，左宗棠也同意了，但每箱的进口税，中国要一百五十两，英国只愿缴八十两。相差太巨，一直没有成议。

    以后左宗棠外放，交涉由李鸿章接办，而威妥玛奉调回国，希望此一交涉能如英国的条件谈成功，增添他回国以后的面子，李鸿章有心帮忙，却以左宗棠的下肯妥协，以江督的地位表示反对，搞得事成僵局。

    但在事业上最大的冲突是，李鸿章原主“海防”，而张佩纶有个专设“水师衙门”创办新式海军之议，大为李鸿章所欣赏。但左宗棠一到两江，巡阅过海口及长江以后，改变了他原来“陆防”的主张，特意将水师出身的彭玉麟请了来，商量造新式兵舰，而且已经开始在办了。左宗棠首创福建船政，对此道不能说他是外行，因此可以预见的是，将来创办新式海军，左宗棠决不容北洋单独掌权。“海防”、“陆防”之争，只要打倒了他的理论，便无他虑，如今左宗棠亦主张海防，那就变成彼此竞争着办一件事，权不能独专，事不能由心，是李鸿章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

    因此，无论看眼前，算将来，李鸿章认为左宗棠是非拔除不可的眼中钉。

    这得从翦除左宗棠的羽翼着手。李鸿章手下的谋士，都有这样一种见解，且认为第一个目标，应该是胡雪岩。

    于是上海道邵友濂便与盛宣怀等人，密密商定了一个打击胡雪岩的办法，在洋债还款这件事上，造成胡雪岩的困窘。

    其时胡雪岩经手、尚未清结的借款，还有两笔，一笔是光绪四年八月所借的商款，华洋各计，总计六百五十万两，洋款不借借商款，其中别有衷曲，原来光绪三年，由胡雪岩经手，向汇丰银行借款五百万两，借还均用实银，条件是月息一分二厘五，期限七年，连本带利分十四期拔还。

    每期六个月，仍由浙、粤、江海、江汉四关出票，按期偿还。此外有个附带条件，即商定此项条件后，如果借方作罢，三个月内关票不到，则胡雪岩罚银十五万两，汇丰如果三个月内不交银，罚款相同。

    这笔借款由于两江总督沈葆祯的介人，一波三折，拖延甚久。其时西征军事颇为顺手，刘锦棠率军自乌鲁木齐南进，并分兵与陕西提督张曜会攻吐鲁番，一举克复，回民起义首领之一的白彦虎率部西撤，刘锦棠亦推进至吐鲁番盆地西端的托克逊，俘两万余众。但义军余部经和硕、焉耆，出铁门关在库尔勒地方，重做集结，而西征军却因粮饷困难，无法西进，左宗棠着急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在五月里谈成功了这笔洋债，至少望梅止渴，军心先是一振，同时在上海、湖北、陕西的三处粮台，借商款应急，亦比较容易措手了。

    哪知在办手续时，起了波折，原来英商汇丰银行贷款，照例要由总理衙门出面，致英国公使一个照会，叙明借款条件等等，由英国公使再转行总税务司及驻上海领事，转知汇丰银行照办。

    这一来，如果贷款放出去收不回，便可由英国向中国交涉，这通照会实际上是中国政府所出的保证书，所以由汇丰银行拟好稿子，交给胡雪岩，再经左宗棠咨请总理衙门办理，而汇丰的稿子中，说明“息银不得过一分”，然则左宗棠的奏折中，何以说是月息一分二厘五？为此，其中处于关键地位

    的总税务司赫德，表示这笔借款不能成立。

    这当然要查。左宗棠根据胡雪岩的答复回奏，说汇丰的息银，只有一分，诚然不错，但付款办法是以先令计算，折付银元，这种银元，一向在东南各省通用，称之为“烂番银”，西北向不通用，所以仍旧需借以两为单位的现银。

    但先令的市价，根据伦敦挂牌，早晚不同，到时候如果汇价上涨，胡雪岩便要吃赔帐，所以接洽德商泰来洋行，“包认仙令”，这要承担相当风险，泰来洋行得息二厘五，并不为多。

    左宗棠表示，此案“首尾本属一贯”，只是前次“未经声叙明析”，又力言胡雪岩“息借洋款，实无别故”。很显然的，这是左宗棠硬顶下来的，朝廷不能不买他的老面子。左宗棠心理却觉得很不是味道，从此对胡雪岩的信用便打了一个折扣，可是却不能不用胡雪岩。

    胡雪岩当然亦想力盖前愆，于是而有借商款的办法，这年——光绪三年年底，左宗棠写给胡雪岩的复信说：“今岁饷事，拮据殊常，非枢邸严催协饷，筹部款，大局已不可问。洋款枝节横生，非阁下苦心孤诣，竭力维持，无从说起。

    “现在年关满饷，仍待洋款头批速到，始够支销，除清还鄂欠外，尚须匀拨陕赈及甘属灾黎，所余洋款，除清还沪局借款外，核计敷至明年夏秋之交而止，此后又不知何以为计？尊意以为兵事可慰，饷事则殊可忧，不得不先一年预为之地，洵切实确凿之论，弟心中所欲奉商者，阁下已代为计之，非设身处地，通盘熟筹，不能道其只字，万里同心，不言而喻。”

    原来胡雪岩早替左宗棠算过了，年底本应发饷，陕甘两省旱灾要赈济，再还了湖北、上海两处借款，到得明年夏秋之间，便又是青黄不接的时期了。

    借款筹饷要早一年便须着手。

    可是洋款已不能借。借洋款是国家的责任，虽说由各省协饷，但灾荒连年，各省情形都不好，欠解西征协饷，无法归还欠款，仍需政府设法，所以根本不能再提洋款。而且左宗棠因为借洋款，要受赫德的气，自己亦不大愿意借洋款，尤其是英商的款子。

    胡雪岩想到左宗棠说过，“息耗太重，如果是商款，楚弓楚得，倒还罢了。洋人赚了我们重利，还要多方挑剔，实在不甘。”同时又一再表示，“何必海关及各省出票？倒象是各省替陕甘来还债，其实还的还是陕甘应得的协饷。我主持西征，筹饷我有全权，协饷不到，先借款子来接济，这就是所谓调度。商人如果相信陕甘相信我，由陕甘出票就可以了，何必劳动总署？”

    因此他设计了一套借商款的办法，往返磋商，终于定议，由胡雪岩邀集商股一百七十五万两，另由汇丰“认股”一百七十五万两，合共三百五十万，组织一个乾泰公司负责借出。照左宗棠的计算，在七年之中，陕甘可得协饷一千八百八十万以上，除还洋款以外，至少尚有千万之多，所以借几百万商款，一定能够清偿，但协饷收到的日期不一，多寡不定，所以提出来一个“机圆法活”的要求，第一，不出关票，第二，不定年限，可以早还，亦可以迟还，第三，有钱就还，无钱暂欠，利息照算，不必定为几个月一期。

    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胡雪岩只能替他办到不出关票，此外年限定为六年，期次仍是半年一期，利息是一分二。

    当然借商款亦需奏准，左宗棠于光绪四年八月十六日出奏，一个月以后奏到廷寄：“借用商款，息银既重、各省关每年除划还本息外，京协各饷，

    更属无从筹措，本系万不得已之计。此交姑念左宗棠筹办各务，事在垂成，准照所议办理。嗣后无论何项急需，不得动辄息借商款，致贻后累。“

    所谓“京饷”，即是在京的各项开支，包括文武百官的俸给、八旗士兵的饷项，以及一年三次送入宫内供两宫太后及皇帝私人开支的“交进银”在内，是最重要的一笔预算，由于左宗棠动辄借款之累，连京饷都“无从筹措”，这话说得很重了。

    为此，一直到上年左宗棠奉召人京，为了替刘锦棠筹划西征善后，才迫不得已，在近乎独断独行的情况下，借了汇丰银行招股所贷的四百万两。

    这两笔款子的风险，都在胡雪岩一个人身上。三百五十万的商款，自光绪五年起分期拔还，几乎已还了一半，而且每期本息约十来万银子，邵友濂亦知道，难不倒胡雪岩，要刁难他，只有在光绪七年所借的那一笔上。

    这笔款子实收于光绪七年四月，年息九厘九毫五，前两年只付息，不还本，第三年起每年拔本一百万两，分两期给付，光绪九年四月付第一期、十月付第二期，每期各五十万两。

    以前各次洋债，虽由胡雪岩经手，但如何偿还，不用他来操心，因为各省督抚加了印的“关票”，汇票于江海关后，税务司还要签押负连带责任，如果各省的“关票”不能兑现，税务司可以截留税款，代为抵付。可是这最后一次的四百万两，在借款时为了替刘锦棠解除后顾之忧，左宗棠近乎独断独行，只以为未来数年协饷尚多，不愁无法偿还，所以大包大揽他说：本银“如期由上海转运局经手交还，如上海无银，应准其向户部如期兑取。”

    这一唯恐总理衙门及李鸿章策动赫德阻挠，但求成功不惜迁就的承诺，无形之中使将全部风险都加了在胡雪岩的肩头上，因为各省如果不解，汇丰银行一定找胡雪岩，他们不必多费周折，请英国公使出面跟户部打交道，以胡雪岩的财力、信用与担当，每期五十万两银子的本银，亦一定挑得起来。

    话虽如此，五十万两银子到底不是一个小数目。邵友濂与盛宣怀密密商定，到时候“挤他一挤”，虽未必能挤倒，至少可以打击打击他的信用。

    其时——光绪九年春天，中法的关系复又恶化了。本来前一年十一月间，李鸿章与法国公使在上海谈判，已经达成了和平解决在越南的纠纷的三点协议。但法国海军部及殖民部，分别向他们的外交部表示，不满宝海与李鸿章的协议，海军方面且已增兵越南北部的海防。而又恰好法国发生政潮，新内阁的外交部长沙美拉库支持军部的主张，推翻前议，而且将宝海撤任，另派特使德理固专程来华谈判。

    妙的是法国公使宝海，特为自上海到天津去看李鸿章，他劝李鸿章坚持前议，不妨指责法国政府违约。有了这种反对他们政府的法国公使，李鸿章觉得谈和又有把握了，所以仍旧照原定计划，奏请准予给假回籍葬亲。李还不肯回任，但为了开始建设旅顺军港，北洋大臣的差使是接下来了，既然请假，北洋大臣自然由张树声暂署。

    但就在二月里，李鸿章在合肥原籍时，法军在越南复又动武，不但攻占越南南定，而且直接侵犯中国在越南权益，招商局运米的船，在海防为法军扣押，设在海防及顺安的两处仓库，为法军占领，其中的存粮及其他物品，当然也被没收了。加以越南政府除行文礼部乞援外，并特派“刑部尚书”范慎来华，效“申包青哭秦庭”，因此，朝中震动，清议昂扬，都主张采取强硬的对策，甚至驻英兼驻法公使一等毅勇侯曾纪泽，亦打电报回来，建议派军援越，不可对法国让步。

    当时疆臣亦多主哉，云贵总督岑毓英，备战已有多时，但署理两广总督的曾国荃，却不愿轻启战端，清议深为不满，因而主持总署的恭王，一面循外交途径向法国抗议，一面奏准命李鸿章迅回直隶总督本任，接着降谕，派李鸿章以直隶总督的身分迅往广东督办越南事宜，所有广东、广西、云南防军，均归节制。同时命左宗棠筹划江南防军，待命南调援越。

    这时胡雪岩恰好在江宁，便跟左宗棠说：“好象应该还有张制军回两广本任的上谕，不然，李合肥一到天津，不就是有了两位直隶总署？”

    “妙就妙在没有张振轩回本任的上谕。”左宗棠答说，“总署也知道李少荃决不会到广东，恐怕也不会回天津。”

    “这，大人倒多指点指点，让我们也开开茅塞。”

    “李少荃看在曾文正分上，对曾老九一向是很客气的。当年江宁之围，师老无功，李少荃已经克复了常州，朝命赴援江宁，他按兵不动，为的是不愿分曾老九的功。你想，如今他如果一到广东，曾老九怎么办？”

    “是，是。”胡雪岩想了一下说：“大人说李合肥也不会到天津，是怕一到了，张制军就得回广东，那一来不是又要把曾九帅挤走的吗？”

    “正是如此。”

    “照此说来，京里只说叫李某某回任，对于张曾两位没有交代，意思也就是要李合肥只领虚衔，暂时不必回任。”

    “不错，举一反三，你明白了。”

    “那么，李合肥怎么办呢？”

    左宗棠沉吟了好一会问说：“你看呢？”

    “我看，他仍旧会到上海。”

    左宗棠点点头，“我想他也只能先驻上海。”他说：“而且他也不能忘情上海。”

    胡雪岩当即说道：“我本来想跟大人辞了行，回杭州，以后再到上海，照现在看，似乎应该直接到上海的好。”

    原来各省关应解陕甘，以便还本的协款，都交由江海关代转，所以各省解缴的情况如何，非要胡雪岩到上海去查了才知道。

    “好，你到上海首先办这件事，看情形如何，赶紧写信来。看哪里还没有解到，好及早去催。”

    胡雪岩的估计很正确，李鸿章果然奏请暂驻上海，统筹全局，察酌南北军情，再取进止。意思是江南防军如果力量不足，无法南调，那就不一定用武，以求和为宜。恭王懂他的用意，奏请准如所请，于是李鸿章在三月底专轮到了上海，驻节天后宫行辕。

    五萧瑟洋场一见古应春的面，胡雪岩吓一跳，他人都瘦得落形了。

    “应春，你，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唉！”古应春长长地叹口气，“小爷叔，我的运气太坏！也怪我自己大意。”

    “你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我要倾家荡产了。”古应春说，“都是听信了徐雨之的话。”

    这徐雨之是广东籍的富商，胡雪岩跟他也很熟。此人单名一个润字，人很能干，运气也很好，在上海一家洋行学生意，深得洋人的器重，从二十二岁开始与人合伙开钱庄，开丝号，开茶栈，无不大发利市。同治二年二十六岁，已经积货十来万，在江南粮台报捐员外郎，加捐花翎，俨然上海洋场上有名的绅士了。

    因此，同治十年得了个差使，那里两江总督南洋大臣曾国藩决定挑选幼童出洋留学，事先研究，这批幼童以在广东挑选为宜，因为美国的华侨绝大部分是广东人，广东风气开通，作父兄的固不以幼年子弟在万里重洋之外而不放心，而此辈幼童在美国常有乡音亲切的长辈去看他们，亦可以稍慰思乡之苦。

    由于徐润是上海“广东帮”商人的领袖，所以曾国藩把这个差使交了给他。徐润策划得很周到，挑选了一百二十个资质很不错的幼童，分四批出洋，每批三十人，第一批在同治十一年七月初上船，由容闳带队，大部分是广东籍，广东籍中又以香山为最多，因为徐润就是香山人。

    当然，也有其他省份的人，但为数极少，只得五个，两个江苏、一个山东、一个福建，还有一个是徽州人，不过是广东招来的，这个十二岁、生在辛酉政变那一年的幼童，叫做詹天佑，他的父亲叫詹作屏，在福建船政局当机器匠，家眷寄居广州。詹天佑应募时，有人劝詹作屏让他的儿子学法律，学成回国，可以做官，但詹作屏坚持他的儿子要学技艺，而且要学最新的技艺。

    第二批是在同治十二年五月放洋的，由徐润的亲家黄平甫领队。这回在挑选的官费生三十名以外，另有七名广东少年，由他们的家长自备资斧，请黄平甫带到美国，风气到底大开了，已经有自费留学的了。

    第三批是在同治十三年八月间派遣。这回与以前不同的是，除了两个学技艺、一个学机器以外，其余的都念普通学校，年长的念“中馆”，年幼的念“小馆”，但所谓年长，亦不过十三岁，如广东香山的唐绍仪、江苏常州的朱宝奎，而最年幼的，至少也要十岁。

    第四批放洋在光绪元年九月，增加了十个名额，一共是四十名，这回一律念普通学校，到中学毕业，再视他们性之所近，决定学什么，同时外省籍的幼童也多了，但仍不脱江苏、浙江、安徽三省。

    幼童放洋是曾国藩所创议，但他不及见第一批幼童放洋，同治十一年二月殁于任上，以后便由李鸿章支持这件事，徐润亦由此获得李鸿章的赏识，由北洋札委为招商局的会办，与盛宣怀同事。

    在这七八年中，徐润的事业蒸蒸日上，当然还远不及胡雪岩，但亦算是上海“夷场”上的殷商。

    胡雪岩跟他除了作善举以外，别无生意上的往来，而古应春因为原籍广

    东，又以跟洋商打交道时，常会聚在一起，所以跟徐润走得很近，也有好些合伙的事业，其中之一是做房地产生意。

    徐润的房地产很多，地皮有两千九百多亩，建成的洋房有五十一所，市房更多，不下两千间，照帐面上算，值到两百二十几万，但积压的资本太重，空地毫无收入，还要付税，市房则只是收租金，为数有限。于是，他有一个英国朋友，名叫顾林，此人在英国是个爵士，本人热心运动，交游很广，亦很懂生意经，他向徐润建议，彼此合作。

    顾林亦是古应春的朋友，因此，徐润邀他跟顾林一起谈合作，“我们组织一个大公司，投入资金，在空地上都盖起房子来。”顾林说道：“造一批，卖一批，卖来的款子造第二批。空地用完了，把旧房子再来翻造，不断更新，外国的大都市，尤其是美国，都是这样建造起来的。”

    这个周而复始盖房子的诀窍，徐润也懂，“可是，”他问：“这要大批现金，你能不能投资？”

    “当然，我没有这个意思，不会跟你谈合作。不过，我也是要回国去招股。我们把合作的办法商量好了，拿章程在伦敦市场上传了出去，相信不到三个月，就能把股本募足。”

    “股本算多少呢？”

    “这要看你的意思。你拿你的房地产作价，当然是实价，看值多少，我就募多少股本。”

    徐润点点头问古应春：“你看呢？”

    “他这个法子可行，也很公平。不过，我认为我们这方面股份要多占些。”

    徐润想了一下，提出很明确有办法，这中英合资的公司股本定为四百万两，华方占五成半，英方占四成半，华方以房地产核实作价，英方四成半计一百八十万两，由英国汇来现金。

    于是，请律师撰文签订了草约，徐润还送了一万两银子给顾林，让他回国去招股。但是徐润的房地产，照实价只值一百五十万两，还要再买价值七十万两的地皮，才能凑足二百二十万两，合足五成半之数。

    “应春兄，好朋友利益均沾，这七十万两，你来人股如何？”

    古应春筹划了一下，愿意出五十万两银子。这是去年年底的话，到这年二月里，地皮买足数了，可是顾林却出了事。

    原来顾林回到伦敦不久，在一次皇室邀请的狩猎会中，马失前蹄，人从马上倒载出去，头先着地，脑子受了重伤，请了两位名医诊治，性命虽已保住，但得了个癫症，合作设大公司的事，就此无疾而终。

    这一来徐润跟古应春大受打击，因为中法在越南的纠纷，法国政府不惜推翻已经达成和解的协议，准备动武，且已派水师提督孤拔，率舰东来，同时国会通过，拨款五百万法郎，作为战费，因此上海谣言纷纷，流传最盛的一个说法是，法国军舰不断巡弋在吴淞口外，决定要攻制造局。胆小的人已经开始逃难，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情况之下，房地产根本无人问津。

    “我那五十万银子，其中三十五万是借来的，现在银根紧到极点，上海三十几家钱庄，家家心惊肉跳，只怕再来一个风潮，大家提存挤兑，一倒就是多少家。我借的款子，催得很急，实在是急！每天都有钱庄里的伙计上门坐讨，只好不断同人家说好话。”古应春又说：“还有一层，我怕阿七晓得了着急，还要时时刻刻留心瞒住她，小爷叔，你想，我过的是啥日子？”

    胡雪岩听了他这番话，再看到他憔悴的形容，侧然心伤，“应春，你放

    心！“他拍一拍胸脯说：”我来替你了，都在我身上。“

    古应春迟疑未答。胡雪岩倒奇怪了，照情理说，现有人替他一肩担承，他应该高兴才是，何以有此显得困惑的神情？

    “应春，”他问：“还有啥难处？我们这样的交情，你还有啥在我面前说不出口的话？”

    “小爷叔，”古应春顿了一下问道：“莫非上海的市面，你真的一点都不晓得？”

    “怎么？市面有好有坏，这也是常有的事。”

    古应春愣住了，好一会方始开口：“看起来你老人家真的不晓得。我现在说实话吧，来催讨欠款，催得最厉害的，就是老宓。”

    此言一出，胡雪岩脸上火辣辣地发烧，真象上海人所说的“吃耳光”一样，一时心里七上八下，竟开不得口了。

    原来古应春口中的“老宓”，就是他阜康钱庄的档手宓本常。“自己人催欠款催得这么厉害！岂有此理！”胡雪岩非常生气，但转念一想，连自己人的欠款都催得这么厉害，可见得阜康的境况也很窘。

    这一转念间，惊出一身汗，定一定神说道：“应春，你晓得的，这几年，阜康的事，我都交给老窗，难得问一问，照现在看，阜康的银根好象比哪一家部紧，你倒同我说一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小爷叔，你从江宁来，莫非没有听左大人跟你谈上海的市面？”

    “怎么？上海的市面，莫非……”

    “从来没有这么坏过。小爷叔，你晓得现在上海的现银有多少？”

    “有多少？”

    “这个。”古应春伸一指相示。

    “一千万？”

    “一百万。”

    胡雪岩大吃一惊，“真的？”他问。

    “你问老宓就晓得了。”

    胡雪岩仍旧有点不大相信，“市面这么坏，应该有人告诉左大人啊！”

    他说，“我在江宁，跟左大人谈起上海。他说因为法国称兵，上海市面多少受点影响，不过不要紧。”

    “哼！”古应春冷笑一声：“现在做官的，哪个不是瞒上欺下，只会做喜鹊，不肯当乌鸦。”

    “走！”胡雪岩说：“我们一起到集贤里去。”

    阜康钱庄设在英租界集贤里，与胡雪岩的公馆只隔一条马路，他经常是安步当车走了去的。正要出门时，女管家陈嫂赶出来问道：“老爷，啥辰光回来？”

    “现在还不晓得。”

    “刚刚宓先生派徒弟来通知，他说晓得老爷已经来了，吃夜饭辰光他会来。”陈嫂又说：“今夜难得买到一条很新鲜的鲥鱼，老爷回来吃夜饭吧！”

    一听宓本常要来，胡雪岩倒有些踌躇了，古应春便即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等老宓来，有些话也是在家里谈，比较方便。”

    胡雪岩听这一说，便从纱背心口袋中掏出打簧表来看，已经四点半了，便点点头说：“那就叫人去说一声：请宓先生早一点来。”

    于是重回客厅去密谈。胡雪岩此时最关心的是要还汇丰银行第一期的本

    银五十万两。陕甘总督衙门出的“印票”，不过是摆个样子，还款来源是备省交上海道衙门代收的协饷，数目如果不够，他可以代垫，但银根如此之紧，代垫恐有不能，须要及早筹划。

    “应春，”他问，“汇丰的款子，月底要交，你晓不晓得，邵小村那里已经收到多少了？”

    “前十来天我听说，已经收到半数了。这几天，总还有款子进来。差也不过差个百把万，不过，现在全上海的现银只有一百万，”古应春吸着气说：“这件事恐怕也是个麻烦。”

    胡雪岩的心一沉，“我的信用，伤不得一点点。应春，”他说：“只有半个月的工夫了，你有没有啥好主意？”

    “一时倒还没有。”古应春答说：“且等老宓来了再说。”

    宓本常一直到天黑才来。据他说，一接到通知，本来马上就要赶来，只为有几个大客户提存，调度费时，所以耽误了工夫。

    胡雪岩知道，所谓调度，无非先开出银票，问客户到何处提款，然后通知兑付的联号。譬如客户要提五万银子的存款，说要到江宁去提，便用最快的方法通知江宁的阜康。如果江宁“头寸”不足，再查何处有多余的“头寸”。

    上海阜康是总号，各联号存款进出的情形，都有账可查，查清楚了，通过同行的汇划，以有余补不足。

    不过这是近来的情形，早些日子说要提现银，还要照付，胡雪岩便查问那些现银都到哪里去了？

    “都分散到内地去了。”宓本常说：“不靠水路码头的联号，存款都增加了。不过照我计算，转到别处的只占十之六七，还有十之三四，是摆在家里了。这些现银，要到市面平空了，才会派到市面上。”

    “喔，”胡雪岩沉吟了好一会儿说道：“这十之三四的现银，也要想个法子，早点让它回到市面上。你开个单子给我，看哪几处地方，存款增加了。”

    “我说过了，只要不是水路上的大码头，存款都比以前多。”

    “那是怕中法一开仗，法国兵轮会到水路大码头。”胡雪岩问：“京里怎么样？”

    “加了很多，而且都是大数目。”宓本常说：“文中堂的三十万都提走了。不过，北京存了四十六万。”

    文中堂便是前年升了协办大学士的刑部尚书文煜，提三十万存四十六万，表示他对阜康的信心十足，胡雪岩自然深感安尉“难怪大家都想做官。”胡雪岩说：“他调到京里，也不过三、四年的工夫，倒又积了十六万银子了。”

    “不！”宓本常说：“其中十万两是他的本家的。”

    “不管他了，总是他的来头。”胡雪岩又问：“上海几十家钱庄，现银只有一百万，大家是怎么应付的呢？”

    “全靠同心协力，在汇划上耍把戏。”

    “喔，”胡雪岩从受知于左宗棠开始，一面要办西征粮台，一面又创办了好些事业，而且做生意的兴趣，集中在丝上，对于钱庄的经营，差不多完全交给宓本常主持，钱庄的制度，有所改变，亦很隔膜，“汇划”上能够“耍把戏”，却不甚明白。在过去，他可以不求甚解，现在出现了危机，他就非问问清楚不可了。

    “说穿了，一句话：等于常在一起打牌的朋友一样，赌得再大，不过赌

    筹码，今天我输他赢，明天你赢他输，听起来很热闹，无非数数筹码，记一笔帐，到时候结一结就轧平了。不过，这只好常常在一起的朋友这么办，夹一个外头人进来，赢了一票，要拿现款走，这个把戏就耍不下去了。所以……“

    所以上海的钱庄，由阜康领头，联络了十来家“大同行”，成立了一个“汇划总会”，仿照日本在明治十二年所设立的“手形交换所”的办法，用交换票据来供替现银收解。

    票据交换，不能私下办理，一定要送总会，凡是汇划钱庄，到期的银票，一律先送总会，分门别类理齐，派老司务送到各钱庄“照票”。如果不误，这家钱庄便将银票收了下来，另外打出一张收据，名为“公单”，规定以五百两为基数，不足五百两，或用现金找补，或者记帐另外再算。

    这些“公单”大概在下午三、四点钟，都已集中到总会，算盘一打，立刻可以算出哪家该收多少、该付多少，譬如，阜康应收各庄银票共计一百万，本号开出的银票只有八十四万，有十六万头寸多。

    有多就有少，由总会开出“划条”交阜康向欠头寸的钱庄先收现银。时间规定是在第二天下午两点钟以前。

    那么，缺头寸的钱庄怎么办呢？不要紧，第二天上午可以到公会向有头寸多的同行去拆进，利息以日计，称为“银拆”。这种一两天的同业惜款，不必打收据，由公会记一笔帐就可以了。

    至于利息的计算，又分两种，不打收据的拆借，称为“活拆”，利息高低视银根松紧而定。另外一种同业长期的拆借，称为“呆拆”、要立票据，议定利息，在些期间，不受每天挂牌的“银拆”的影响。

    “这种打‘公单，的法子，就好象赌钱发筹码，所不同的是，第一，赌场的筹码，只有头家可以管，公单只要是汇划钱庄，家家可开。第二，赌场的筹码，不能拿到外面去用，公单可以化成本号的银票，到处可用。说实了，无非无中生有，凭空生出几千万银子来，所以现银不过一百万，市面上的大生意照样在做。这就是要汇划的把戏。”

    接下来便谈到丝茧的情形。丝茧业下乡收值，多仰赖钱庄放款，胡雪岩也就因为有钱庄在手里，所以成为丝业领袖，这两年因为抵制新式缫丝厂，收的茧子与丝更多。宓本常虽非胡雪岩经营丝业方面的档手，但可以从各联号存放款进出的总帐中，看出存货有多少。

    “大先生，”宓本常神情严肃他说：“现在存丝总有六七千包，茧子更多，我看用不着这么多存货。”

    “你是说吃本大重？”

    “是啊。”宓本常说：“粗估一估差不多有三百万银子的本钱压在那里。

    不是因为这样子，古先生的十万银子，我也不好意思来讨。“

    “呃！”胡雪岩立即接口：“这十万银子转到我名下。”他紧接着又转脸对古应春说：“另外的，再想办法。好在你有地皮在那里，不过现金一时周转不开而已。”

    古应春满怀忧虑一扫而空，但自己虽不愁了，又为胡雪岩发愁，“小爷叔”，他说：“现在三家缫丝厂都缺货，你何妨放几千包茧子出去，新式机器，做丝快得很，一做出来，不愁外洋没有买主，那一来不就活络了？”

    “古先生这话一点不错。”宓本常也说，“今年‘洋庄’不大动，是外国人都在等，等机器做的丝，凭良心说，机器做的丝，比脚踏手摇土法子做的丝，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我也晓得。”胡雪岩用低沉的声音说：“不过，做人总要讲宗旨，更要讲信用，说一句算一句，我答应过的，不准新式缫丝厂来抢乡下养茧做丝人家的饭碗，我不能卖茧子给他们。现在我手里再紧一紧，这三家机器缫丝厂一倒，外国人没有想头了，自然会买我的丝，那时候价钱就由我开了。”

    古应春与宓本常，都认为他打的是如意算盘。不过，古应春是好朋友的身分，而宓本常是伙计，所以只有古应春还可以劝他。

    “小爷叔，如果那三家新式缫丝厂倒闭了，洋商当然只好仍旧买我们土法子做的丝，可是那三家厂不倒呢？”

    “不倒而没有货色，跟倒了有啥两样？”

    “还有一层，小爷叔要想到，茧子虽然烘干了，到底也还是摆不长的。

    一发黄就卖不起价钱了。“

    “这话是不错。不过，你说上海现银不到一百万，我就放茧子出去，也换不出现银。”

    “有英镑、有花旗票就可以了。”宓本常接口来个快，“譬如说，现在要还汇丰五十万，如果大先生有卖茧子的外国钱在汇丰，就可以折算给他，收进五十万现银，周转不就活络了？”

    胡雪岩沉吟了好一会说：“为了维持我的信用，只好抛茧子，这话我说得响的。明天我去看邵小村，看看这五十万两银子，到底收得齐收不齐？如果银数不够，决定照你们的办法，卖茧子来拿它补足。不然，我另有主意。”

    “小爷叔，你是啥主意？”

    胡雪岩笑笑，“天机不可泄漏。”他说，“是蛮狠的一着。”

    吃完了饭，宓本常告辞，古应春却留了下来，因为胡雪岩刚到上海，尚未露面，到第二天消息一传，应酬就会忙不过，那时候就没有工夫细谈了。

    当然胡雪岩也要跟他谈谈近况，第一个关切的是七姑奶奶，“怎么样？”

    他问：“七姐好点了？”

    “好得多了。”古应春的神气不同了，显得很有生气的模样，“本来右半身完全瘫了，现在有点知觉了。”

    “那好！说不定还会复原呢！”

    这一说，使得古应春很不安，只好老实说了，“小爷叔，我心里有个疙瘩，从瑞香一进门，没有几天就有消息，顾林在英国女皇的行宫外面，从马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他迟疑着说：“我怕她跟我八字上不大相配。”

    “ 嗐！”胡雪岩大不以为然，“你蛮洋派的人，怎么也相信这个。要不然，你拿他们两个人的八字，叫吴铁口去合一合看。”

    提到吴铁口，不免令人失笑，当初罗四姐去合八字，原是七姑奶奶跟他串好的一出双簧。胡雪岩也知道其中的奥妙，竟真的相信吴铁口是真的铁口，岂非自欺欺人？

    “你笑点啥？”胡雪岩说：“你当我荒唐？实在说一句：假的说成真的，‘真的’真的是真的，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铁口。”

    听他说得象绕口令似的，古应春不由得好了，“好，好！我听小爷叔的话，叫吴铁口去合她的八字，不过，”他说：“她的八字我不晓得。”

    “我来问她。”

    “慢慢，总要等阿七有了表示以后。”

    “当然。”胡雪岩说：“我明天去看了七姐，包你当天就有好消息。”

    “怎么？”古应春问：“小爷叔是打算当面跟她明说。”

    “当面是当面，不是明说。你到明天就晓得了。”

    “复原是办不到，只望她能够起床就好了。”古应春又说：“谈到这一点，实在要谢谢瑞香。”

    “对了！”胡雪岩谈到他第二件关心的事，“七姐对瑞香怎么样？”

    “那没有话说，当她自己妹子一样。当然这也一半是看罗四姐的面子。”

    “照这样说，应该是照她的锦囊妙计，一步一步走拢来，七姐对你有没有表示？”

    “有。不过我没有答腔。”

    “咦！”胡雪岩大为诧异：“为啥？”

    “小爷叔，你看我现在弄得这样焦头烂额，哪里还有讨小的意思。”

    “这倒也是实话。”胡雪岩问：“阜康的十万是不必再提了，你还差多少头寸？”

    古应春想了一下答说：“还差十二三万。”

    “差点是现款，能够变现就好。”胡雪岩说：“我再借五百包丝给你，你洋行里的朋友多，总可以卖得掉。”

    古应春打的正是这个主意，踌躇好久，难于启齿，不想胡雪岩自己说了出来，心里的那份感激与痛快，难以形容了。

    “小爷叔，你真是杭州人说的，是我的‘救命王菩萨’。”他说：“我把道契都抵给你。”

    “不必，不必，我们弟兄何在乎此？不过应春，你开价不能太低，不然，有个盘口在那里，以后我就抬不高了。”

    “是的。”古应春凝神想了一下说：“这样，小爷叔，你索性再惜两百包给我，七百包丝抵押十四万银子，一走可以，那就什么都摆平了。”

    “好！光押不卖，就不算把行情压低。准走如此，”胡雪岩紧接着说：“你现在有心思想瑞香了吧？”

    这一点，古应春还是不能爽爽快快地答复，沉吟未答之际，胡雪岩少不得要追问了。

    “ 这件事老太太部蛮关心的。罗四姐更不用说，应春，你要晓得，不光是你，她对瑞香也要有个交代。”

    第二天一大早，胡雪岩就到了古家。七姑奶奶已知道胡雪岩要来，叫瑞香替她栉发梳妆，又关照预备菜留胡雪岩吃饭，大为兴奋。

    胡雪岩一来，当然请到病榻前面，“七姐，”他很高兴他说，“看起来精神是好得多了。”

    “是啊，都要谢谢四姐。”

    “为啥？”

    “不是四姐派了瑞香来帮我的忙，我不会好起来，小爷叔你看！”七姑奶奶将右手提高了数寸，“现在手能够动了，都是瑞香，一天给按摩多少遍。”

    “喔！”胡雪岩看一看瑞香，想要说话，却又住口，仿佛有难言之隐似地。

    七姑奶奶虽在病中，仍旧神智清明，察言辨色的本事一点也不差，殷殷地从胡老太太起，将胡雪岩全家大小都问到了。

    直到瑞香离去，她才问道：“小爷叔，刚才提到瑞香，你好象有话没有说出来。”

    “是的。我有句话，实在不想说，不过又非说不可。”

    “那么，小爷叔，我们两家是一家，你说嘛！”

    “这句话是罗四姐要我带来的。”胡雪岩说：“瑞香是好人家出身，他哥哥现在生意做得还不错，想把他妹子赎回去。”

    “赎回去？”七姑奶奶脸色都变了，“当初不是一百两银子卖到胡家的？”

    “不是。罗四姐弄不清楚，我也记不起来，捡出老契来一看，才知道当初是典的一百两银子，规定八年回赎，今年正好是第八年。”

    “那，四姐的意思呢？”

    “四姐当然不肯，尤其听说在你这里还不错，更加不肯了。”

    “四姐待我好。”七姑奶奶用殷切盼望的眼色看着胡雪岩说：“她晓得我离不开瑞香，应该替我想想办法。”

    “办法何尝不想。不过。她哥哥说出一句话来，四姐就说不下去了。”

    “喔，一句什么话？”

    “她哥哥说，要为她妹子的终身着想。意思是把瑞香赎回去，要替她好好寻个婆家。”

    “真的？”

    看七姑奶奶是不信的语气，胡雪岩也就正好说活络话，“哪晓得他是真是假？不过，”他又把话说回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算他是假话，也驳不倒他。三个人抬不过去一个理字。七姐，你说呢？”

    “依我说，”七姑奶奶微微冷笑，“小爷叔，你手下那么多人，莫非就不能派一个能干的去打听打听他哥哥的情形，是真的为瑞香着想呢，还是说好听话，拿他妹子赎回去，另打主意？”

    “打啥主意？”

    “知人知面不知心。照瑞香这份人材，在她身上好打的主意多得很。”

    胡雪岩不作声，这是故意作出盘马弯弓的姿态，好逼七姑奶奶注深处去谈。

    七姑奶奶此时心事如麻，是为瑞香在着急，盘算了好一会，言又开口说道：“小爷叔，你同四姐决不可以让瑞香的哥哥把她赎回去，不然会造孽。”

    “造孽？”胡雪岩故意装出吃惊的神气，“怎么会造孽？”

    “如果瑞香落了火坑，不就是造孽？”

    “七姐，”胡雪岩急急问说：“你是说，她哥哥会把她卖到堂子里？”

    “说不定。”

    胡雪岩想了一下说：“不会的。第一，瑞香不肯，第二，她哥哥也不敢。

    如说我胡某某家的丫头，会落到堂子里，他不怕我办他一个‘逼良为娼’的罪？“

    “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小爷叔，你既然想到你的面子，何不早点想办法？”

    “对！”胡雪岩很快地接口，“七姐，你倒替我想个法子看。”

    “法子多得很。第一，同他哥哥去商量，再补他多少银子，重新立个卖断的契。”

    “不，不！这点没有用。”胡雪岩说：“如果有用，罗四姐早就办了。

    我不是说过，人家生意做得蛮好，赎瑞香不是打钱的主意。“

    “好！就算他不是打钱的主意，诚心诚意是为瑞香的终身，不过，他替他妹子到底挑的是什么人家？男家好不好要看一看，瑞香愿不愿意也要问一

    问。如果是低三下四的人家，瑞香又不愿意，小爷叔，那就尽有理由不让他赎回去了。“

    “这话……”胡雪岩不便驳她太武断，急转直下他说：“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他为瑞香好，我们也是为瑞香好，替瑞香好好找份人家，只要瑞香自己愿意，他哥哥也就没话说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小爷叔，我想请四姐来一趟，请她来劝一劝瑞香。”

    “劝啥？”胡雪岩答说：“莫非我就不能劝她？”

    “我怕小爷叔说话欠婉转，瑞香是怕你，就肯答应，也是很勉强的。这种事，一勉强就没有意思了。”

    “什么事要瑞香答应？而且要心里情愿？七姐，你何妨同我实说，你晓得的，我们家的丫头都不怕我的，倒是对四姐，她们还有忌惮。”

    “既然如此，我就实说吧！小爷叔，我在瑞香来的第二天，心里就在转念头了，我一直想替应春弄个人，要他看得上眼，要我也投缘，象瑞香这样一个拿灯笼都寻不着的人，四姐替我送了来，我心里好高兴。本想等小爷叔你，或者四姐来了，当面求你们，哪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层曲折，真叫好事多磨了。”

    “七姐，你说实话，我也说实话。”胡雪岩很恳切地答道：“我们也想到，你要有个好帮手，凡事能够放心不管，病才好得起来。不过你们夫妻的感情，大家都晓得的，这件事只有你自己来发动，我们绝不好多说。如今七姐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同四姐没有不赞成的。不过，这件事要三方面都愿意。”

    “哪三方面？”七姑奶奶抢着问说。

    “你，应春，还有瑞香。”胡雪岩紧接着说：“瑞香我来劝她，我想，她一定也肯的。”

    “小叔爷，你怎么晓得她一定肯？”

    “我们家常常来往的女太太，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少说也有二三十位，一谈起人缘，瑞香总说：”要算七姑奶奶‘，从这句话上，就可以晓得了？“

    胡雪岩编出来这套话，使得七姑奶奶面露微笑，双眼发亮，显然大为高兴。

    “七姐，”胡雪岩问说：“现在我要提醒你了，你应该问一问应春愿意不愿意。”

    “他不愿也要愿。”七姑奶奶极有把握地，“小爷叔你不必操心。”

    “不见得。”胡雪岩摇摇头：“去年他去拜生日，老太太问过他，他说他决不想，好好一个家，问苦生出许多是非？看来他作兴不肯讨小。”

    七姑奶奶“哈哈”一声笑了出来，“世界上哪个男人不喜欢讨小？”她说：“小爷叔，你真当我阿木林？”

    “阿木林”是洋场上新兴起来的一句俗语，傻瓜之意。胡雪岩听她语涉讥嘲，只好报以窘笑。

    “倒是瑞香家里，小爷叔怎么把它摆平来。”

    “我想……”胡雪岩边想边说：“只有叫瑞香咬定了，不肯回去。他哥哥也就没法子了。”

    “一点不错。小爷叔，请你去探探瑞香的口气，只要她肯了，我会教她一套话，去应付他哥哥。”

    于是，胡雪岩正好找个僻静的地方，先去交代瑞香，原是一套无中生有的假话，只要瑞香承认有这么一个哥哥，谎就圆起来了。

    至于为古应春作妾，是罗四姐早就跟她说通了的，就不必费辞了。

    等吃完了饭，胡雪岩与古应春一起出门，七姑奶奶便将瑞香找了来，握着她的手悄悄问说：“你们老爷跟你说过了？”

    瑞香想了一下才明白，顿时脸红了，将头扭了过去说：“说过了。”

    “那么，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瑞香很为难，一则是害羞，再则是为自己留点身分，“愿意”二字怎么样也说不出口，迟疑了好一会才想起一句很含蓄也很巧妙的话：“就怕我哥哥作梗。”

    七姑奶奶大喜：“这么说，你是肯了。”她说：“瑞香，我老早就当你妹子一样了，将来决不会薄待你。”

    “我晓得。”瑞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七姑奶奶是真的怕瑞香觉得作妾委屈，在胡雪岩跟她谈过此事以后，便叫小大姐把她的首饰箱取了来，捡了一只翡翠镯子、一只金刚钻戒藏在沈下，此时便将头一侧说道：“我枕头下面有个纸包，你把它拿出来。”

    枕下果然有个棉纸包，一打开来，宝光耀眼，瑞香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然，她要将首饰交到七姑奶奶手里。

    “来！”七姑奶奶说：“你把手伸过来。”瑞香不肯，七姑奶奶便用另一只不甚方便的手，挣扎着要来拉她的手，看那力不从心的模样，瑞香于心不忍，终于将手伸过去了。

    帮七姑奶奶的忙，翠镯套上左腕，钻戒套人右手无名指，瑞香忍不住端详了一下，心头泛起一阵无可形容的兴奋。

    “妹妹！现在真是一家人了。”

    “七姑奶奶，这个称呼不敢当。”

    “有啥不敢当，我本来就一直拿你当妹子看待。”七姑奶奶又说：“你对我的称呼也要改一改了。”

    “我，”瑞香窘笑道：“我还不知道怎么改呢？”

    “一时不改也不要紧。”七姑奶奶接下来说：“我们谈正经。将来你哥哥、嫂嫂来，我们当然也拿他们夫妇当亲戚看待。眼前，你有没有想一想，怎么样应付他？”

    “我还没有想过。”瑞香迟疑他说：“我想只有好好跟他商量。”

    “商量不通呢？”

    “那，我就不晓得怎么说了。”

    “我教你。”七姑奶奶问道：“ 《红楼梦》你看过没有？”

    瑞香脸一红：“我也不认识多少字。”她说：“哪里能够看书？”

    “听总听人说过？”

    “是的。”瑞香答说：“有一回听人说我们胡家的老太太，好比贾太君。

    我问我们大小姐贾太君是什么人，才知道出在《红楼梦》上。“

    “那么贾宝玉你总也知道？”

    “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凤姐都听说过的。”

    “袭人呢？”

    “不是怡红院里的丫头？”

    “不错。袭人姓花，她的哥哥叫花自芳，也是要来赎他妹妹，袭人就说，

    当初是家里穷，把我卖到贾家，既然如此，何苦现在又要把我赎回去？我想，你也可以这样跟你哥哥说。如果他说，现在把你弄回去，是为你着想，你就问他当初又何以不为你着想！看他有什么话说？“

    “嗯，嗯！”瑞香答应着，“我就这样子同他说。”

    “当然。我们还要送聘金。”

    “这一层，”瑞香抢着说：“奶奶同我们老爷谈好了。”

    无意中改了口，名分就算从此而定了。

    胡雪岩去看邵友濂扑了个空，原来这天李鸿章从合肥到了上海，以天后宫为行馆，邵友濂必须终日陪侍在侧，听候驱遣。

    非常意外地，胡雪岩并未打算去看李鸿章，而李鸿章却派人送了一封信到转运局去邀胡雪岩，请他第二天上午相晤，信中并且说明，是为了“洋药”

    进口加税一事，有些意见想请他转达左宗棠。

    “洋药进口加税，左大人去年跟我提过。我还弄不清其中的来龙去脉。

    李合肥明天跟我谈起来，一问三不知，似乎不大好。“胡雪岩问古应春：”我记得你有个亲戚是烟土行大老板，他总清楚吧？“

    他所说的是古应春的远房表叔，广东潮州人，姓曾，开一家烟土行，牌号就叫“曾记”，规模极大，曾老板是名副其实的“土财主。”古应春跟他不大有来往，但为了胡雪岩，特地到南市九亩地去向他请教。

    实不相瞒，你问我，我还要问人。我们帐房吴先生最清楚。“曾老板说：”胡大先生，我久已仰慕了，不过高攀不上。应春，你晓得的，我一个月吃三回鱼翅，今天碰得巧，能不能请胡大先生来吃饭，由吴先生当面讲给他听，岂不省事？“

    “不晓得他今天晚上有没有应酬？”古应春因为胡雪岩不大愿意跟这些人来往，不敢代为答应，只说：“我去试试看。”

    于是曾老板备了个“全贴”交古应春带回。胡雪岩有求于人，加以古应春的交情，自无拒绝之理，欣然许诺，而且带了一份相当重的礼去，是一支极大的吉林老山人参。

    曾老板自是奉如上宾，寒暄恭维了好了阵，将帐房吴先生请了来相见，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谈起来才知道是秀才，在这烟土行当帐房，似乎太委屈了。

    “鸦片是罂粟熬炼出来的。罂粟，中国从古就有的，出在四川，苏东坡四川人，他做的诗：”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罂粟汤，‘汤里加蜜，是当调肺养胃的补药服的。“

    “到底是秀才。”胡雪岩说道：“一开口就是诗。”

    “吴先生，”古应春说，“我们不必谈得这样远，光说进口的鸦片好了。”

    鸦片进口，最早在明朝成化年间，到万历年间，规定要收税，是当药材用的，鸦片治瘌疾，万试万灵。

    不过明末清初，吸食鸦片是犯禁的，而且当时海禁甚严，鸦片亦很少进口。到了康熙二十三年，放宽海禁，鸦片仍准当作药材进口，收税不多，每十斤征税两钱银子。以后吸鸦片的人慢慢多了，雍正年间，曾下禁令。有句俗语：“私盐愈禁愈好卖。”鸦片亦是如此，愈禁得严，走私的愈多，从乾隆三十八年起，英国设立东印度公司，将鸦片出口贸易当作国家的收入，走私的情形就更严重了。

    走私的结果是“白的换黑的”，鸦片进口，白银出口。

    乾隆三十年前，进口的鸦片不过两三百箱，末年加到一千箱，道光初年是四千箱，十年工夫加到两万三千多箱。至于私运白银出口，道光三年以前，不过数百万两，到道光十八年增加到三千万两，这还是就广东而言，此外福建、浙江、山东、天津各海口亦有数千万两，国家命脉所关，终于引起了鸦片战争。

    “至于正式开禁抽税，是在咸丰七年。”吴秀才说，“当时是闽浙总督王懿德，说军需紧要，暂时从权，朝廷为了洪杨造反，只好允许。第二年跟法国定约，每百斤收进口税三十两。鸦片既然当作药材进口，所以称做‘洋药’，在云南、四川出产的，就叫‘土药’。不论洋药、土药，在内地运销，都要收厘捐，那跟进口税无关。”

    但左宗棠却认为“税”跟“厘”实际上是一回事，主张寓禁于征，每百斤共收一百五十两。胡雪岩拿这一点向吴秀才请教，是分开征收的好，还是合并为宜。

    “以合并为宜。”吴秀才说：“厘捐是从价征税，土药便宜洋药贵，如果拿洋药冒充土药，税收就减少了。”

    “不错，不错。这个道理很浅，也很透彻，不过不懂的人就想不到。”

    胡雪岩很高兴他说：“多谢，多谢，今天掉句文真叫‘获益良多’。”

    胡雪岩有个习惯，每到上海，一定要到宝善街一家叫渭园的茶馆去吃一次茶，而且一走带足了十两六十两的银票，这是他本性仁厚、不忘老朋友的一点心意。他有许多老朋友，境况好的在长三堂子吃花酒见面，在渭园见到的，大致境况并不太好，问问近况，量人所需，捏两张银票在手里，悄悄塞了过去，见不别的他会问，一样也托人带钱去接济。所以他有好几个老朋友，经常会到阜康或者转运局去打听：“胡大先生来了没有？”

    这天到渭园来的老朋友很多，大多是已经打听好了来的，一周旋，不知不觉到了十点钟，古应春提醒他说：“小爷叔，你的辰光快到了，这个约会不能耽误。”

    李鸿章的约会怎好误时？胡雪岩算好了的，约会是十一点钟，从渭园到天后宫，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尽来得及。

    “还早，还早！”

    “不，小爷叔，我们先到转运局坐一坐。”古应春说：“刚才我在这里遇见一个朋友，打听到一个蛮要紧的消息，要先跟你谈一谈。”

    “好！我本来要到转运局去换衣服。”胡雪岩不再逗留，相偕先到转运局，在他的“签押房”中密谈。

    “我在渭园遇见海关上的一个朋友，据他告诉我，各省的款子大致都到了，就少也极有限。不过，听说邵小村打算把这笔现银压一压，因这一阵‘银拆’大涨，他想套点利息。”

    胡雪岩点点头，沉吟了一会说：“套利息也有限，邵小村还不至于贪这点小利，说不定另外有花样在内。”

    “不管他什么花佯，这件事要早点跟他去接头。”

    “不！”胡雪岩说：“他如果要耍花样，迟早都一样，我就索性不跟他谈了。”

    “那……”古应春诧异：“小爷叔你预备怎么办呢？”

    “我主意还没有走。”胡雪岩说：“到天后宫回来再商量。”

    换了公服，到天后宫递上手本。李鸿章关照先换便衣相见，他本人服丧，

    穿一件淡蓝竹布长衫，上套黑布马褂，形容颇为憔悴。

    胡雪岩自然有一番慰问。李鸿章还记得他送了一千两银子的奠仪，特地道谢，又说礼太重，但又不便退回，只好捐了给善堂。寒暄了好一阵，方始谈入正题。

    “鸦片害人，由来已久。不过洋药进口税是部库收入的大宗，要说寓禁于征，不如说老实话，还是着眼在增加税收上面，来得实惠。”

    一开口便与左宗棠的宗旨相悖，胡雪岩无话可说，只能答应一声：“是。”

    “增加税收，加税不是好办法，要拿偷漏的地方塞住，才是正本清源之计。”李鸿章又说：“同治十一年上海新行洋药税章程，普鲁士的领事反对，说加厘有碍在华洋商贸易。这话是说不通，加厘是我们自己的事，与缴纳进口税的洋商何干？当时总署驳了他。不过赫德说过，厘捐愈重，走漏愈甚，私货的来路不明，正当的洋商生意也少了。所谓加厘有碍在华洋商贸易，倒也是实话。”

    “是。”胡雪岩答说：“听说私货都是香港来的。”

    “一点不错。”李鸿章说：“我这里有张单子，你可以看看。”

    说着，从炕桌上随手拿起一张纸，递了过来。胡雪岩急忙站起，双手将单子接了过来，回到座位上去看。

    单子上写明：从同治十三年至光绪四年，到香港的洋药，每年自八万四千箱至九万六千箱不等，但运销各口，有税的只有六万五千箱到七万一千箱。

    光绪五年到港十万七千箱，有税的只有八万六千箱，每年走私进口的，总在两万箱以上。

    “洋药进口税每箱收税三十两，厘捐额走二十两，地方私收的不算，合起来大概每箱八十两。私货有两万箱，税收就减少一百六十万。”李鸿章急转直下地说：“赫德现在答应税厘一起加，正税三十两以外，另加八十两，而且帮中国防止走私，这个交涉也算办得很圆满了。”

    “大人办洋务，当今中国第一。”胡雪岩恭维着说：“赫德一向是服大人的。”

    “洋人总还好办，他们很厉害，不过讲道理。最怕自己人闹意气，我今天请你来就是为此。”

    显然的这所谓自己人闹意气，是指左宗棠而言，胡雪岩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不表示任何意见。

    “我想请你转达左爵帅，他主张税厘合征，每箱一百五十两。

    赫德答复我说：如果中国一定要照这个数目征，他也可以承认，不过他不能担保不走私。雪岩，就算每年十万箱，其中私货两万五千箱，你倒算算这笔帐看。“

    胡雪岩心算极快。十万箱乘一百一十两，应征一千一百万两银子，照一百五十两征税，七万五千箱应征一千一百二十五万两，仍旧多出二十五万两银子。

    “二十五万两银子是小事，防止走私，关系甚大，有赫德保证，我们的主权才算完整。不然以后走私愈来愈多，你跟他交涉，他说早已言明在先，歉难照办。你又其奈他何。所以请你劝劝左爵帅，不必再争。”李鸿章又说：“目前局势不好，强敌压境，我们但求交涉办得顺利，好把精力工夫，用到该用的地方。雪岩，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

    “大人为国家打算，真是至矣尽矣，左大人那里我一定切切实实去劝，

    他也一定体谅大人的苦心的。“

    “这就仰仗大力了。”

    “言重，言重！”胡雪岩掌握机会，转到自己身上的事：“不过，说到对外交涉上头，尤其是现在我们要拉拢英国对付法国，有件事要请大人作主。”

    “喔！”李鸿章问：“什么事？”

    “汇丰的借款，转眼就到期，听说各省应解的协饷，差不多都汇到了，即使相差也有限。我想求大人交付小村，把这笔款子早点拨出来，如果稍为差一点，亦请小村那里补足。现在上海市而上现银短缺，只有请海关拿库存现银放出来调剂调剂。小村能帮这个忙，左大人一定也领情的。”“我来问问小村。”李鸿章的话说得很漂亮，“都是公事，都是为国家，理当无分彼此。”

    话漂亮，而且言行相符，当天下午，胡雪岩就接到邵友濂的信，说各省应解款项只收到四十七万，不足之数奉谕暂垫，请他派人去办理提款手续。

    “还款是在月底。”宓本常很高兴地说，“这笔头寸有几天可以用，这几天的‘银拆’很高，小小赚一笔。”

    “不必贪小。”胡雪岩另有打算，“你明天去办个转帐的手续，请他们打汇丰的票子，原票转帐，掉回印票，做得漂亮点。”

    宓本常是俗语说的“铜钱眼里翻跟斗”的人物，觉得胡雪岩白白牺牲了利息，未免太傻。不过东家交代，惟有遵命。第二天一早就把转帐的手续办妥当，领回了盖有陕甘总督衙门关防的印票。胡雪岩便将印票注销，交代转运局的文案朱师爷，写信给左宗棠，报告还款经过以外，将李鸿章所托之事，切切实实叙明，最后特别提到，李鸿章很够意思，请左宗棠务必也买他一个面子。

    这封信很要紧，胡雪岩亲自看着，到下午四点多钟写完，正要到古家去看七姑奶奶，哪知古应春却先来了。

    “小爷叔，”他手里持着一份请柬，“汇丰的‘康白度’曾友生，亲自送贴子来，托我转交，今天晚上请小爷叔吃饭，特别关照，请小爷叔务必赏光。”

    “喔！”胡雪岩智珠在握，首先问说：“他还请了哪个？”

    “除了邀我作陪，没有别人。”

    “坟方呢？”

    “在虹口泰利。”

    “那不是只有外国人去的馆子？”

    “不错。”古应春说：“我想他为的是说话方便，特为挑这家中国人不去的法国菜馆。”

    “喔！”胡雪岩沉吟了一会，捻一捻八字胡子微笑道：“看样子不必我开口了。”“小爷叔，”古应春说，“你本来想跟他开口谈啥？”“你想呢？”

    古应春仔细想了想说：“我懂了。”

    六改弦易辙汇丰银行的买办曾友生，为人很势利，喜欢借洋人的势力以自重。他对胡雪岩很巴结，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岩跟汇丰银行的“大班”，不论以前是否认识，都可以排闼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岩却不大喜欢这个人，就因为他势利之故。

    但这回他是奉了他们“大班”之命，来跟胡雪岩商量，刚收到五十万现银，需要“消化”，问胡雪岩可有意借用。

    “现在市面上头寸很紧，你们这笔款子可以借给别人，何必来问我这个做钱庄的？”

    “市面上头寸确是很紧，不过局势不大好，客户要挑一挑。论到信用，你胡大先生是天字第一号的金字招牌。”曾友生赔着笑说：“胡大先生，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请你挑挑我。”

    “友生兄，你言重了。汇丰的买办，只有挑人家的，哪个够资格来挑你？”

    “你胡大先生就够。”曾友生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除了你，汇丰的款子不敢放给别人，所以只有你能挑我。”

    “既然你这么说，做朋友能够帮忙的，只要我办得到，无不如命。不过，我不晓得怎么挑法？”

    “无非在利息上头，让我稍稍戴顶帽子。”曾友生开门见山地说，“胡大先生，这五十万你都用了好不好？”

    “你们怕风险，我也怕风险。”胡雪岩故意问古应春：“王中堂有二十万银子，一定要摆在我们这里，能不能回掉他？”

    古应春根本不知道他说的“王中堂”是谁？不过他懂胡雪岩的意思，是要表示阜康的头寸很宽裕，便也故意装困惑地问：“呀，小爷叔，昨天北京来的电报，你没看到？”

    “没有啊！电报上怎么说？”

    “王中堂的二十万银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进来了。”古应春又加一句：“莫非老宓没有告诉你？”

    “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了。”胡雪岩看着曾友生说：“收丝的辰光差不多也过了，实在有点为难。”

    “胡大先生，以你的实力，手里多个几十万头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谣言多，内地市面不坏。马上五荒六月，青黄不接的时候，阜康有款子，不怕放不出去，你们再多想一想看。吃进这笔头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胡雪岩点点头停了一下问道：“利息多少？”

    “一个整数。”曾友生说：“不过我报只报八五。胡大先生，这算蛮公道吧？”

    “年息还是月息？”

    “自然是月息。”

    “那么，年息就是一分二。这个数目，一点都不公道。”

    “现在的银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从前来比，而且公家借有扣头，不比这笔款子你是实收。”

    胡雪岩当然不会轻信他的活，但平心而论，这笔借款实在不能说不划算，所以彼此磋磨，最后说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两年，到期得展延一年。

    至于对汇丰银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岩不问，只照曾友生所开的数

    目承认就是。

    胡雪岩原来就已想到要借汇丰这笔款子，而汇丰亦有意贷放给胡雪岩。

    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岩不贪小利、提前归还这很漂亮的一着，汇丰的大板，愈发觉得胡雪岩确是第一等的客户，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难地将这笔贷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处，等款子划拨到阜康，胡雪岩自己打一张票子，由古应春转交曾友生，连宓本常都不知道这笔借款另有暗盘。

    司行中的消息很灵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庙豫园的“大同行”茶会上，宓本常那张桌子上，热闹非凡，都是想来拆借现银的。但窟本常的手很紧，因为胡雪岩交代，这笔款子除了弥补古应春的宕帐以外，余款他另有用途。

    “做生意看机会。”他说：“市面不好，也是个机会，当然，这要看眼光，看准了赚大钱，看走眼了血本无归。现在银根紧，都在脱货求现，你们看这笔款子应该怎么用？”

    古应春主张囤茶叶，宓本常提议买地皮，但胡雪岩都不赞成，唯一的原因是，茶叶也好，地皮也好，投资下去要看局势的演变，不能马上发生作用。

    “大先生，”宓本常说：“局势不好，什么作用都不会发生，我看还是放拆息最好。”

    “放拆息不必谈，我们开钱庄，本意就不是想赚同行的钱。至于要发生作用，局势固然有关系，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够，稍为再加一点，就有作用发生。”胡雪岩随手取过三只茶杯，斟满其中的一杯说：“这两只杯子里的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叶同地皮，离满的程度还远得很，这满的一杯，只要倒茶下去，马上就会流到外面，这就是你力量够了，马上能够发生作用。”

    古应春颇有领会了，“这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他说：“小爷叔，你的满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发生作用？”

    “你倒想呢？”

    “ 丝？”

    “不错”

    古应春大不以为然。因为胡雪岩囤积的丝很多，而这年的“洋庄”并不景气，洋人收丝，出价不高，胡雪岩不愿脱手，积压的现银已多，没有再投入资金之理。

    “不！应春。”胡雪岩说：“出价不高，是洋人打错了算盘，以为我想脱货求现，打算买便宜货，而且，市面上也还有货，所以他们还不急。我呢！

    你们说我急不急？“

    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古应春与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们倒说说看，怎么不开口。”

    “我不晓得大先生怎么样？”宓本常说：“不过我是很急。”

    “你急我也急。我何尝不急，不过愈急愈坏事，人家晓得你急，就等着要你的好看了。譬如汇丰的那笔款子，我要说王中堂有大批饯存进来，头寸宽裕得很，曾友生就愈要借给你，利息也讨俏了，只要你一露口风，很想借这笔钱，那时候你们看着，他又是一副脸嘴了。”

    “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论。”古应春总觉得他的盘算不对，但却不知从何驳起。

    “你说不可一概而论，我说道理是一样的。现在我趁市价落的时候，把市面上的丝收光，洋人买不到丝，自然会回头来寻我。”

    “万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里，一个价钱不好，不卖，一个价钱太贵，不

    买。小爷叔，那时候，你要想想，吃亏的是你，不是他。“

    “怎么吃亏的是我？”

    “丝不要发黄吗？”

    “不错，丝要发黄。不过也仅止于发黄而已，漂白费点事，总不至于一无用处，要掼到汪洋大海。”胡雪岩又说：“大家拼下去，我道里是地主，总有办法好想，来收货的洋人，一双空手回去，没有原料，他厂要关门。我不相信他拼得过我。万一他们真是齐了心杀我的价，我还有最后一记死中求活的仙着。”

    大家都想听他说明那死中求活的一着是什么，但胡雪岩装作只是信口掩饰短处的一句“游词”，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可是当他只与古应春两个人在一起时，态度便不同了，“应春，你讲的道理我不是没有想过。”他显得有些激动，“人家外国人，特别是英国，做生意是第一等人。我们这里呢，士农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现在更加好了，叫做‘无商不好’。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诀窍，不会有今天。

    你说，我是不是老实话？“

    “不见得。”古应春答说：“小爷叔光讲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你说的第一流，不过是做生意当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当中的第一流。应春，你不要‘晕淘淘’，真的当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少大！我跟你说一句，再大也大不过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为啥？他是一个国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谈好了，英国公使出面了，要总理衙门出公事，你欠英商的钱不还，就等于欠英国女皇的钱不还。真的不还，你试试看，软的，海关捏在人家手里，硬的，他的兵舰开到你口子外头，大炮瞄准你城里热闹的地方。应春，这同‘阎王帐，一样，你敢不还？不还要你的命！”

    胡雪岩说话的语气一向平和，从未见他如此锋利过。因此，古应春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驳，因为不管附和还是反驳，都只会使得他更为偏激。

    胡雪岩却根本不理会他因何沉默，只觉得“话到口边留不住”，要说个痛快，“那天我听吴秀才谈英国政府卖鸦片，心里头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来，种鸦片、卖鸦片的，都是东印度公司，其实是英国政府在操纵，只要对东印度公司稍为有点不利，英国政府就要出面来交涉了。东印度公司的盈余，要归英国政府，这也还罢了，然而，丝呢？完全是英国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亏同英国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来干预，说你们收的茧捐太高了，英商收丝的成本加重，所以要减低。人家的政府，处处帮商人讲话，我们呢？

    应春，你说！“

    “这还用得着我说？”古应春苦笑着回答。

    “俗语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政府也是一样的。有的人说，我们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监那种荒唐法子，明朝不亡变成没有天理了。但是，货要比三家，所谓货比三家不吃亏，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错，还要比别的国家，这就是比第三家。你说，比得上哪一国，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小爷叔，”古应春插嘴说道：“你的话扯得远了。”

    “好！我们回来再谈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帮我的忙的地方，我晓得，象钱庄，有利息轻的官款存进来，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过，这是我帮朝廷的忙所换来的，朝廷是照应你出了力、戴红顶子的胡某人，不是照应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这中间是有分别的。你说是不是？”

    “小爷叔，你今天发的议论太深奥了。”古应春用拇指揉着太阳穴说：“等我想一想。”

    “对！你要想通了，我们才谈得下去。”

    古应春细细分辨了两者之间的区别。以后问道：“小爷叔的意思是，朝廷应该照应做大生意的？”

    “不错。”胡雪岩说：“不过，我是指的同外国人一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凡是销洋庄的，朝廷都应该照应，因为这就是同外国人‘打杖’，不过不是用真刀真枪而已。”

    “是，是。近来有个新的说法，叫做‘商战’，那就是小爷叔的意思了。”

    “正是。”胡雪岩说：“我同洋人‘商战’，朝廷在那里看热闹，甚至还要说冷话、扯后腿，你想，我这个仗打得过、打不过人家？”

    “当然打不过。”

    “喏！”胡雪岩突然大声说道：“应春，我胡某人自己觉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晓得打不过，我还是要打。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说：“我要争口气给朝廷看，叫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觉得难为情。”

    “那，”古应春笑道：“那不是争气，是赌气了。”

    “赌气同争气，原是一码事。会赌气的，就是争气，不懂争气的，就变成赌气了。”

    “这话说得好。闲话少说，小爷叔，我要请教你，你的这口气怎么争法？

    万一争不到，自扳石头自压脚，那就连赌气都谈不到了。“

    这就又谈到所谓“死中求活的仙着”上头来了。胡雪岩始终不愿谈这个打算，事实上他也从没有认真去想过，此时却不能不谈不想了。

    “大不了我把几家新式缫丝厂都买了过来，自己来做丝。”

    此言一出，古应春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胡雪岩一向不赞成新式缫丝厂，现在的做法完全相反，实在不可思议。

    然而稍为多想一想，就觉得这一着实在很高明。古应春在这方面跟胡雪岩的态度一直不同，他懂洋文，跟洋人打交道的辰光也多，对西方潮流比较清楚，土法做丝，成本既高，品质又差，老早该淘汰了。只因为胡雪岩一直顾虑乡下丝户的生计，一直排斥新式缫丝，现在难得他改变想法，不但反对，而且更进一步，自己要下手做，怎不叫人既惊且喜。

    “小爷叔，就是洋人不跟你打对台，你也应该这样做的。你倒想……”

    古应春很起劲地为胡雪岩指陈必须改弦易辙的理由，第一是新式缫丝机器，比手摇脚踏的“土机器”要快好几倍，茧子不妨尽量收，收了马上运到厂里做成丝，既不用堆栈来存放干茧，更不怕茧中之蛹未死，咬出头来，第二，出品的匀净、光泽远胜于土法所制，第三，自己收茧，自己做丝，自己销洋庄，“一条鞭”到底，不必怕洋人来竞争，事实上洋人也无法来竞争。

    这三点理由，尤其是最后一点，颇使胡雪岩动心，但一时也委决不下，只这样答一句：“再看吧！这不是很急的事。”

    但古应春的想法不同，他认为这件事应该马上进行。胡雪岩手里有大批干茧，如果用土法做成丝，跟洋人价钱谈不拢，摆在堆栈里，丝会发黄，如果自己有厂做丝直接外销，就不会有什么风险了。

    因此，他积极奔走，去打听新式缫丝厂的情形，共有五家，最早是法国人卜鲁纳开设的宝昌丝厂，其次是美商旗昌洋行附设的旗昌丝厂。

    第三家去年才开，名为公和永，老板是湖州人黄佐卿。此外怡和、公平

    两家洋行，跟旗昌洋行一样，也都附设了丝厂。

    这五家丝厂，规模都差不多，也都不赚钱，原因有二：第一，是干茧的来路不畅，机器常常停工待料，第二，机器的效用不能充分发挥，成品不如理想之好。据说，公和永、怡和、公平三家打算联合聘请一名意大利有名的技师来管工程。其余两家，已有无意经营之势，如果胡雪岩想收买，正是机会。

    古应春对这件事非常热中，先跟七姑奶奶商量，看应该如何向胡雪岩进言。

    “新式绰丝厂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不过洋丝比上丝好，那是外行都看得出来的。”

    “东西好就不怕没有销路。”古应春说：“小爷叔做什么生意，都要最好的，现在明明有最好的东西在那里，他偏不要，这就有点奇怪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我来跟他说。”

    “七姐，不是我不要。我也知道洋丝比起土丝来起码要高两档。不过，七姐，做人总要讲定旨、讲信用，我一向不赞成新式缫丝，现在反过来自己下手，那不是反复小人？人家要问我，我有啥话好说。”

    “小爷叔，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世界天天在变。我是从小生长在上海的，哪里会想到现在的上海会变成这个样子？人家西洋，样样进步，你不领益，自己吃亏，譬如说，左大人西征，不是你替他买西洋的军火，他哪里会成功？”

    “七姐，你误会了，我不是说洋丝不好……”

    “我知道，我也没有误会。”七姑奶奶抢着说：“我的意思是说，人要识潮流，不识潮流，落在人家后面，等你想到要赶上去，已经来不及。小爷叔，承你帮应春这么一个忙，我们夫妇是一片至诚。”

    “七姐，七姐，”胡雪岩急忙打断，“你说这种话，就显得我们交情浅了。”

    “好！我不说。不过，小爷叔，我真是替你担足心思。”七姑奶奶说：“现在局势不好，听说法国人预备拿兵舰拦在吴淞口外，不准商船通行，那一来洋庄不动，小爷叔，你垫本几百万银子的茧子跟丝，怎么办？”

    “这，这消息，你是从哪里来的？”

    “是替我看病的洋大夫说的。”

    “真的？”

    “我几时同小爷叔说过假话？”

    “喔，喔，”胡雪岩急忙道歉，“七姐，我说错了。”

    “小爷叔，人，有的时候要冒险，有的时候要稳当，小爷叔，我说名很难听的话，白相人说的‘有床破棉被’就要保身家‘。

    小爷叔，你现在啥身家？“

    胡雪岩默然半晌，叹口气说：“七姐，我何尝不晓得？不过，有的时候，由不得自己。”

    “我不相信。”七姑奶奶说：“事业是你一手闯出来的，哪个也做不得你的主。”

    “七姐，这你就不大清楚了，无形之中有许多牵制。譬如说，我要一做新式缫丝厂，就有多少人来央求我，说‘你胡大先生不拉我们一把，反而背后踢一脚，我们做丝的人家，没饭吃了’。这一来，你的心就狠不下来了。”

    七姑奶奶没有料到，他的话会说在前头，等于先发制人，将她的嘴封住了。当然，七姑奶奶决不会就此罢休，另外要想话来说服他。

    “小爷叔，照你的说法，好比从井救人。你犯得着，犯不着？再说新式缫丝是潮流，现在光是销洋庄，将来厂多了，大家都喜欢洋机丝织的料子，土法做丝，根本就没人要，只看布好了，洋布又细又白又薄，到夏天哪个不想弄件洋布衫穿？毛蓝布只有乡下人穿，再过几年乡下人都不穿了。”

    “这不可以一概而论的。”

    “为啥不可以，事情是一样的。”七姑奶奶接着又说：“从井救人看自己犯得着、犯不着是一桩事，值得不值得救，又是一桩事。如果鲜龙活跳一个人，掉在井里淹死了，自然可惜，倘或是个骨瘦如柴的痨病鬼，就救了起来，也没有几年好活，老实说，救不救是一样的，现在土法做丝，就好比是个去日无多的痨病鬼。”

    她这个比喻，似乎也有点道理，胡雪岩心想，光跟她讲理，没有用处，只说自己的难处好了。

    “七姐，实在是做人不能‘两面三刀’，‘又做师娘又做鬼’。你说，如果我胡某人是这样一个人，身家一定保不住。”

    七姑奶奶驳不倒他，心里七上八下转着念头，突然灵机一动，便即问道：“小爷叔，照你刚才的话，你不是不想做新式缫丝厂，是有牵制，不能做，是不是？”

    “是的。”

    “那么牵制没有了，你就能做，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

    “那好，我有一个法子，包你没有牵制。”

    “你倒说说看。”

    “很容易，小爷叔，你不要出面好了。”

    “是……”胡雪岩问：“是暗底下做老板？”

    “对！”

    胡雪岩心有点动了，但兹事体大，必须好好想一想。见此光景，七姑奶奶知道事情有转机了，松不得劲，当即又想了一番话说。

    “小爷叔，局势要坏起来是蛮快的，现在不趁早想办法，等临时发觉不妙，就来不及补救了。几百万银子，不是小数目，小爷叔，就算你是‘财神’，只怕也背不起这个风险。”

    这话自然是不能当为耳边风的，胡雪岩不由得问了一句：“叫哪个来做呢？”

    要谈到委托一个出面的人，事情就好办了，七姑奶奶说：“我在想，最好请罗四姐来，我的身子风瘫了，脑子没有坏，也可以帮她出出主意。”

    “她一来，一家人怎么办？”胡雪岩说：“除非七姐你能起床，还差不多。”

    “我是绝不行的。要么……”她沉吟着。

    “你是说应春？不过应春同我的关系，大家都晓得的，他出面同我自己出面差不多。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不大妥当。”

    “我不是想到应春，我光是在想，哪里去寻一个靠得住的人。”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说：“小爷叔，你自己倒想一想，如果真的没有，我倒有个人。”

    “那么，你说。”

    “不！一定要小爷叔你自己先想。”

    胡雪岩心想，做这件事少不了古应春的参预，而他又不能出面，如果七姑奶奶举荐一个人，就等于古应春下手一样，那才比较能令人放心。

    这样一转念头，根本就不去考虑自己这方面的人，“七姐，”他说：“我没有人。如果你有人，我们再谈下去，不然就以后再说吧！”

    这是逼着她荐贤。七姑奶奶明白，这是胡雪岩在加重她的责任，因而重新又考虑了一下，确知不会出纰漏，方始说道：“由我五哥出面来做好了。”

    尤五退隐已久，在上海商场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在漕帮中的势力仍在，由他出面，加以有古应春做帮手，这件事是可以做的。

    “如果五哥肯出面，我就没话说了。”胡雪岩说：“等应春回来，好好商量。”

    古应春专程到松江去了一趟，将尤五邀了来，当面商谈。但胡雪岩只有一句话：事情要做得隐秘，他完全退居幕后，避免不必要的纷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尤五的话很坦率：“不过，场面摆出来以后，生米煮成熟饭，就人家晓得了，也不要紧。”

    “这也是实话，不过到时候，总让我有句话能推托才好。”

    “小爷叔你不认帐，人家有什么办法？”七姑奶奶说道：“到时候，你到京里去一趟，索性连耳根都清净了。”

    “对，对！”胡雪岩连连点头，“到时候我避开好了。”

    这就表示胡雪岩在这桩大生意上是完全接受了古应春夫妇的劝告。买丝收茧子，在胡雪岩全部事业中，规模仅次于钱庄与典当而占第三位。但钱庄与曲当都有联号，而且是经常性的营业，所以在制度上都有一个首脑在“抓总”，唯独丝茧的经营，是胡雪岩自己在指挥调度钱庄、典当两方面的人，只要是用得着时，他随时可以调用。譬如放款“买青”，要用到湖州等地阜康的档手，存丝、存茧子的堆栈不够用，他的典当便须协力，销洋庄跟洋人谈生意时，少不了要古应春出面。丝行、茧行的“档手”，只是管他自己的一部分业务，层次较你，地位根本不能跟宓本常这班“大伙”相比。

    多年来，胡雪岩总想找一个能够笼罩全局的人，可以将这部分的生意，全盘托付，但一直未能如愿。如今他认为古应春应该是顺理成章地成为适当的人选了。

    “应春，现在我都照你们的话做了，以后这方面的做法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既然如此，丝跟茧子的事，我都交了给你。”胡雪岩又说：“做事最怕缚手缚脚，尤其是同洋人打交道，不管合作也好，竞争也好，贵乎消息灵通，当机立断，如果你没有完全作主的权柄，到要紧关头仍旧要同我商量，那就一定输人家一着了。”

    他的这番道理说得很透彻，态度之诚恳，更是令人感动。但古应春觉得责任太重，不敢答应，七姑奶奶也沉默无语，显得跟他的感觉相同，便愈发谨慎了。

    但他不敢推托，因为坚持不允，便表示他对从事新式缫丝，并无把握的事，极力劝人家去做，是何居心？光在这一点上就说不通了。

    于是他说：“小爷叔承你看得起我，我很感激，以我们多少年的交情来说，我亦绝无推辞之理。不过，一年进出几百万的生意，牵涉的范围又很广，我没有彻底弄清楚，光是懂一点皮毛，是不敢承担这样大的责任的。”

    “这个自然是实话。”胡雪岩说：“不过，我是要你来掌舵，下面的事

    有人做。专门搞这一行的人，多是跟了我多年的，我叫他们会集拢来，跟你谈一两天，其中诀窍，你马上就都懂了。“

    “如果我来接手，当然要这么做。”古应春很巧妙地宕开一笔：“凡事要按部就班来做，等我先帮五哥，把收买两个新式缫丝厂的事办妥当了，再谈第二步，好不好？”

    “应该这样子办。”七姑奶奶附和着说：“而且今年蚕忙时期，也过了，除了新式缫丝厂以外，其余都不妨照年常旧规去办。目前最要紧的是，小爷叔手里的货色要赶紧脱手。”

    她的话，要紧的是最后一句，她还是怕局势有变，市面愈来愈坏，脱货求现为上上之策。但胡雪岩的想法正好相反，他觉得自己办了新式缫丝厂，不愁茧子没有出路，则有恃无恐，何不与洋商放手一搏？

    胡雪岩做生意，事先倒是周咨博询，不耻下问，但遇到真正要下决断时，是他自己在断里拿主意。他的本性本就是如此，加以这十年来受左宗棠的熏陶，领会到岳飞所说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道理，所以七姑奶奶的话，并未多想，也不表示意见，只点点头，表示听到了而已。

    “现在我们把话说近来。”胡雪岩说：“既然是请五哥出面，样子要做得象，我想我们要打两张合同。”

    “是的，这应该。”尤五答说：“我本来也要看看，我要做多少事，负多少责任？只有合同上才看得清楚。”

    “五哥，”胡雪岩立即接口：“你有点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负责任，请你出来，又有应春在，用不着你负责任。但愿厂做发达了，你算交一步老运，我们也沾你的光。”

    “小爷叔，你把话说倒了……”

    “唷，唷，大家都不要说客气话了。”七姑奶奶性急，打断尤五的话说：“现有只请小爷叔说，打怎样两张合同？”

    “一张是收买那两个厂，银子要多少，开办要多少，将来开工、经常周转又要多少？把总数算出来，跟阜康打一张往来的合同，定一个额子，额子以内，随时凭折子取款。至于细节上，我会交代老宓，格外方便。”

    “是的。”古应春说：“合同稿子请小爷叔交代老宓去拟，额子多少，等我谈妥当，算好了，再来告诉小爷叔。现在请问第二张。”

    “第二张是厂里的原料，你要仔细算一算，要多少茧子，写个跟我赊茧子，啥辰光付款的合同。”胡雪岩特别指示：“这张合同要简单，更不可以写出新式缫丝厂的字样。我只当是个茧行，你跟我买了茧子去，作啥用途，你用不着告诉我，我也没有资格问你。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怎么不懂？”古应春看着尤五说：“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要把小爷叔的名字牵连到新式缫丝厂。”

    “这样行，我们先要领张部照，开一家茧行。”

    “一点不错。”胡雪岩说：“这样子就都合规矩了。”

    “好的，我来办。”古应春问，“小爷叔还有啥吩咐？”

    “我没有事了。倒要问你，还有啥要跟我谈的。”

    “一时也想不起了。等想起来再向小爷叔请示。”

    “也不要光谈新式缫丝厂。”七姑奶奶插进来说：“小爷叔手里的那批丝，不能再摆了。”

    “是阿！”古应春说：“有好价钱好脱手了。”

    “当然！”

    听得这一声，七姑奶奶心为之一宽。但古应春心里明白，“好价钱”之“好”，各人的解释不同，有人以为能够保本，就是好价钱，有人觉得赚得不够，价钱还不算好。胡雪岩的好价钱，决不是七姑奶奶心目中的好价钱。

    正在谈着，转运局派人来见胡雪岩，原来是左宗棠特派专差送来一封信，上面标明“限两日到”，并铃着“两江总督部堂”的紫泥大印，未曾拆封，便知是极紧急的事。果然胡雪岩拆信一看，略作沉吟，起身说道：“应春，你陪我到集贤里去一趟。”

    “集贤里”是指阜康钱庄。宓本常有事出去了，管总帐的二伙周小棠，一面多派学徒，分头去找宓本常，一面将胡雪岩引入只有他来了才打开的一间布置得非常奢华的密室，亲自伺候，非常殷勤。

    “小棠，”胡雪岩吩咐，“你去忙你的，我同古先生有话谈。”

    等周小棠诺诺连声地退出，胡雪岩才将左宗棠的信拿给古应春看。原来这年山东闹火灾，黄河支流所经的齐河、历城、齐东等地都决了好大的口子，黄流滚滚，灾情甚重。山东巡抚陈士杰，奏准“以工代赈”，用灾民来抢修堤工，发给工资，以代赈济。工料所费甚巨，除部库拨出一大笔款子外，许多富庶省份都要分椎助赈，两江分摊四十万两，但江宁藩库只能凑出半数，左宗棠迫不得已，只好向胡雪岩乞援，信上说：“山东河患甚殷，廷命助赈，而当事图兴工以代，可否以二十万借我？”

    “真是！”古应春大为感慨，“两江之富，举国皆知，哪知连四十万银子都凑不齐。国家之穷，可想而知了。”

    “这二十万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胡雪岩说：“索性算我报效好了。”

    “不！”古应春立即表示反对，“现在不是小爷叔踊跃输将的时候。”

    “喔，有啥不妥当？”

    “当然不妥当。第一，没有上谕劝大家捐款助赈，小爷叔何必自告奋勇？

    好象钱多得用不完了。其次，市面很不好，小爷叔一捐就是二十万，大家看了眼红。第三，现在防务吃紧，军费支出浩繁，如果有人上奏，劝富商报效，头一个就会找到小爷叔，那时候报效的数目，只怕不是二十万能够过关的。

    小爷叔，这个风头千万出不得！“

    最后一句话，措词直率，胡雪岩不能不听，“也好。”他说：“请你马上拟个电报稿子，问在哪里付款。”

    于是古应春提笔写道：“江宁制台衙门，密。赐函奏悉，遵命办理。款在江宁抑济南付，乞示。职道胡光塘叩。”

    胡雪岩看完，在“乞”字下加了个“即”字，随即交给周小棠，派人送到转运局去发。

    其时宓本常已经找回来了，胡雪岩问道：“那五十万银子，由汇丰拨过来了？”

    “是的。”

    “没有动？”

    “原封未动。”宓本常说，“不过先扣一季的息，不是整数了。”

    “晓得。”胡雪岩说：“这笔款子的用途，我已经派好了。左大人同我借二十万，余数我要放给一个茧行。”

    这两笔用途，都是宓本常再也想不到的，他原来的打算，是想用这笔款

    子来赚“银拆”，经过他表弟所开的一家小钱庄，以多报少，弄点“外快”。

    这一来如意算盘落空，不免失望，但心里还存着一个挽回的念头。

    因为如此，便要问了：“左大人为啥跟大先生借银子？”他说，“左大人有啥大用场，要二十万？”

    “不是他借，是江宁藩库借。”

    如果是左宗棠私人借，也许一时用不了这么多，短期之内，犹可周转，公家借就毫无想头了。

    “茧行呢？”他又问：“是哪家茧行？字号叫啥？”

    “还不晓得啥字号。”

    “大先生，”宓本常愈发诧异，“连人家字号都不晓得，怎么会借这样一笔大数目？”

    “实在也不是借人家，是我们自己用，你还要起个合同稿子。”胡雪岩转脸又说：“应春，经过情形请你同老宓说一说，稿子弄妥当，打好了合同，我就好预备回杭州了。”

    宓本常不作声，听古应春细说了收买新式缫丝厂的计划，心里很不舒服，因为他自己觉得是胡雪岩的第一个“大伙”，地位在唐之韶之上。

    而且丝跟钱庄有密切关系，这样一件大事，他在事先竟未能与闻，自然妒情交加。

    “你看着好了！”他在心里说：“ ‘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七家有喜事合同槁子是拟好了，但由于设立革行需要呈请户部核准，方能开张，芯本常便以此为借口，主张等“部照”发下来，再签合同。胡雪岩与古应春哪里知道他心存叵测，只以为订合同只是一个形式，只要把收买新式缫丝厂这件事谈好了，款子随时可以动用，所以都同意了。

    在上海该办的事都办了，胡雪岩冒着溽暑赶回杭州，原来胡三小姐的红鸾星动，有人做媒，由胡老太太作主，许配了“王善人”的独养儿子。

    王客人本名王财生，与胡雪岩是多年的朋友，年纪轻的时候，都是杭州人戏称为“柜台猢狲”的商店伙计，所不同的是行业，王财生是一家大酱园的“学徒”出身。

    当胡雪岩重遇王有龄，青云直上时，王财生仍旧在酱园里当伙计，但到太平天国失败以后，王财生摇身一变，以绅士姿态出现，有人说他之发财是由于“趁火打劫”，有人说他“掘藏”掘到了太平军所埋藏的一批金银珠宝。

    但不管他发财的原因是什么，他受胡雪岩的邀约，同办善后，赈济难民，抚缉流亡，做了许多好事，博得个“善人”的美名，却是事实。攻克杭州的第二年，王财生得了个儿子，都说他是行善的报应。

    那年是同治四年乙丑，所以王财生的这个独子，小名阿牛，这年十九岁。

    王财生早就想跟胡雪岩结亲家，而胡雪岩因为阿牛资质愚鲁，真有其笨如牛之概，一直不肯答应，不道这年居然进学成了秀才，因而旧事重提，做媒人的说：“阿牛天性淳厚，胡三小姐嫁了他一定不会吃亏，而况又是独子，定受翁姑的宠爱。至于家世，富虽远不敌胡雪岩，但有”善人“的名声弥补，亦可说是门当户对，所欠缺的只不过阿牛是个白丁，如今中了秀才，俗语说”秀才乃宰相之根苗“，前程远大，实在是头良缘匹配的好亲事。

    这番说词，言之成理，加以胡老太太认为阿牛是独子，胡三小姐嫁了过去，既无妯娌，就不会受气，因而作主许婚，只写信告诉胡雪岩有这回事，催他快回杭州，因为择定七月初七“传灯”。

    回到杭州，才知道王家迎娶的吉期也定下了，是十一月初五，为的是王善人的老娘，风烛残年，朝不保夕，急于想见孙媳妇进门，倘或去世，要三年之后才能办喜事，耽误得太久了。这番理由，光明正大，胡老太太深以为是，好在嫁妆是早就备好了的，只要再办一批时新的洋货来添妆就是了。

    但办喜事的规模，却要等胡雪岩来商量，这件事要四个人来决定，便是胡雪岩与他的母、妻、妾——螺蛳太太。而这四个人都有一正一反的两种想法，除了胡雪岩以外，其余三人都觉得场面应该收束，但胡老太太最喜欢这个小孙女儿，怕委屈了她，胡太太则认为应该一视同仁，她的两个姐姐是啥场面，她也应该一样地风光，螺蛳太太则是为自己的女儿设想，因为开了一个例子在那里，将来自己的女儿出阁，排场也就阔不起来了。至于胡雪岩当然愈阔愈好，但市面不景气，怕惹了批评。

    因此谈了两天没有结果，最后是胡雪岩自己下了个结论：“场面总也要过得去，是大是小，相差也有限，好在还有四个月的工夫，到时候再看吧。”

    “场面是摆给人家看的。”螺蛳太太接口说道：“嫁妆是自己实惠。三小姐的陪嫁，一定要风光，这样子，到时候场面就小一点，对外，说起来是市面不好，对内，三小姐也不会觉得委屈，就是男家也不会有话说。”

    这番见解，真是面面俱到，胡老太太与胡太太听了都很舒服，胡雪岩则

    认为唯有如此，就算排场不大，但嫁妆风光，也就不失面子了。

    “罗四姐的话不错，嫁妆上不能委屈她。不过添妆也只有就现成的备办了。”

    “那只有到上海去。”胡太太接着她婆婆的话说，同时看着罗四姐。

    罗四姐很想自告奋勇，但一转念间，决定保持沉默，因为胡家人多嘴杂，即使尽力，必定也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甚至造谣言：三小姐不是她生的，她哪里舍得花钱替三小姐添妆。

    胡雪岩原以为她会接口，看她不作声，便只好作决定了，“上海是你熟，你去一趟。”他说：“顺便也看看七姑奶奶。”

    “为三小姐的喜事，我到上海去一趟，是千应万该的。不过，首饰这样东西，贵不一定好，我去当然挑贵的买，只怕买了来，花样款式不中三小姐的意。我看，”螺蛳太太笑一笑说：“我陪小姐到上海，请她自己到洋行、银楼里去挑。”

    “不作兴的！”胡老太太用一口道地的杭州话说：“没有出门的姑娘儿，自己去挑嫁妆，传出去把人家笑都笑杀了。”

    “就是你去吧！”胡雪岩重复一句。

    螺蛳太太仍旧不作承诺，“不晓得三小姐有没有兴致去走一趟？”她自语似他说。

    “不必了。”胡太太：“三丫头喜欢怎么样的首饰，莫非你还不清楚？”

    最后还是由胡老太太一言而决，由螺蛳太太二个人到上海去采办。当然，她要先问一问胡三小姐的爱好，还有胡太太的意见，同时最要紧的是，一个花费的总数，这是只有胡雪岩才能决定的。

    “她这副嫁妆，已经用了十几万银子了。现在添妆，最多再用五万银子。”

    胡雪岩说：“上海银根很紧，银根紧，东西一定便宜，五万银子起码好当七万用。”

    到了上海，由古应春陪着，到德商别发洋行里一问，才知道胡雪岩的话适得其反。国内的出产，为了脱货求现，削价出售，固然不错，但舶来品却反而涨价了。

    “古先生，”洋行的管事解释：“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法国的宰相换过了，现在的这个叫茹斐理，手段很强硬，如果中国在越南那方面，不肯让步，他决心跟中国开仗。自从外国报纸登了法国水师提督孤拔到越南的消息以后，各洋行的货色，马上都上涨了一成到一成五，现在是有的东西连出价都买不到了。”

    “这是为啥？”螺蛳太太发问。

    “胡太太，战事一起，法国兵舰封住中国的海口，外国商船不能来，货色断档，那时候的价钱，老实说一句，要多少就是多少，只问有没有，不问贵不贵。所以现在卖一样少一样，大家拿好东西都收起来了。”

    “怪不得！”螺蛳太太指着玻璃柜子中的首饰说：“这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看得上眼的。”

    “胡太太的眼光当然不同。”那管事说道，“我们对老主顾，不敢得罪的。胡太太想置办哪些东西，我开保险箱，请胡太太挑。”

    螺蛳太太知道，在中国的洋人，不分国籍，都是很团结的，他们亦有“同行公议”的规矩，这家如此，另一家亦复如此，“货比三家不吃亏”这句话用不上，倒不如自己用“大主顾”的身分来跟他谈谈条件。

    “我老实跟你说，我是替我们家三小姐来办嫁妆，谈得拢，几万银子的生意，我都作成了你。不然，说老实话，上海滩上的大洋行，不是你别发一家。”

    听说是几万银子的大生意，那管事不敢怠慢，“办三小姐的嫁妆，马虎不得。胡太太，你请里面坐！”他说：“如果胡太太开了单子，先交给我，我照单配齐了，送进来请你看。”

    螺蛳太太是开好了一张单子的，但不肯泄漏底细，只说：“我没有单子。

    只要东西好，价钱克己，我就多买点。你先拿两副钻镯我看看。“

    中外服饰好尚不同，对中国主顾来说，最珍贵的首饰，就是钻镯，那管事一听此话，心知嫁妆的话不假，这笔生意做下来，确有好几万银子，是难得的一笔大生意，便愈发巴结了。

    将螺蛳太太与古应春请到他们大班专用的小客厅，还特为找了个会说中国话的外籍女店员招待，名叫艾敦，螺蛳太太便叫她“艾小姐。”

    “艾小姐，你是哪里人？”

    “我出生在爱丁堡。”艾敦一面调着奶茶，一面答说。

    螺蛳太太不知道这个地名，古应春便即解释：“她是英国人。”

    “喔！”螺蛳太太说道：“你们英国同我们中国一样的，那是老太后当权。”

    艾敦虽会说中国话，也不过是日常用语，什么“老太后当权”，就跟螺蛳太太听到“爱丁堡”这个地名一样，瞠目不知所对。

    这就少不得又要靠古应春来疏通了：“她是指你们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皇，跟我们中国的慈禧太后。”

    “喔，”艾敦颇为惊异，因为她也接待过许多中国的女顾客，除了北里娇娃以外，间或也有贵妇与淑女，但从没有一个人在谈话时会提到英国女皇。

    因为如此，便大起好感，招待螺蛳太太用午茶，非常殷勤。接着，管事的捧来了三个长方盒子，一律黑色真皮，上烫金字，打开第一个盒子，蓝色鹅绒上，嵌着一双光芒四射的白金钻镯，镶嵌得非常精致。

    仔细看去，盒子虽新，白金的颜色却似有异，“这是旧的？”她问。

    “是的。这是拿破仑皇后心爱的首饰。”

    “我不管什么皇后。”螺蛳太太说：“嫁妆总是新的好。”

    “这两副都是新的。”

    另外两副，一副全钻，一副镶了红蓝宝石，论贵重是全钻的那副，每一只有四粒黄豆大的钻石，用碎钻连接，拿在手里不动都会闪耀，但谈到华丽，却要算镶宝石的那副。

    “什么价钱？”

    “这副三万五，镶宝的这副三万二。”管事的说：“胡太太，我劝你买全钻的这副，虽然贵三千银子，其实比镶宝的划算。”

    螺蛳太太委决不下，便即说道：“艾小姐，请你戴起来我看看。”

    艾敦便一只手腕戴一样，平伸出来让她仔细鉴赏。螺蛳太太看了半天转眼问道：“七姐夫，你看呢？”

    “好，当然是全钻的这副好，可惜太素净了。”

    这看法跟螺蛳太太的完全一样，顿时作了决定，“又是新娘子，又是老太太在，不宜太素净。”她向管事说道：“我东西是挑定了，现在要谈价钱，价钱谈不拢，挑也是白挑。我倒请问你，这副镯子是啥时候来的？”

    “一年多了。”

    “那么一年前，你的标价是多少？”

    “三万”

    “我不相信，你现在只涨了两千银子，一成都不到。”

    “我说的是实话。”

    管事的从天鹅绒衬底的夹层中，抽出来一张标签说：“古先生，请你看。”

    标签上确是阿拉伯数字的“三万”，螺蛳太太也识洋数码，她的心里很快，随即说道：“你刚才自己说过，买全钻的这副划算，可见得买这副不划算。必是当初就乱标的一个码子，大概自己都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所以只涨了一成不到，是不是？”

    “胡太太真厉害。”管事的苦笑道：“驳得我都没有话好说了。”

    螺蛳太太一笑说：“大家驳来驳去，尽管是讲道理，到底也伤和气。这佯，镯子我一定买你的，现在我们先看别的东西，镯子的价钱留到最后再谈，好不好？”

    “是，是。”

    于是看水晶盘碗、看香水、看各种奇巧摆饰，管事的为了想把那副镶宝钻镯卖个好价钱，在这些货色上的开价都格外公道。挑停当了，最后再谈镯价。

    “这里一共是一万二。”螺蛳太太说道：“我们老爷交代，添妆不能超过四万银子。你看怎么样？”她紧接着又说：“不要讨价还价，成不成一句话。”

    “胡太太，”管事的答说：“你这一记‘翻天印’下来，叫我怎么招架？

    “做生意不能勉强。镯子价钱谈不拢，我只好另外去物色。这一万二是谈好了的，我先打票子给你。”

    管事的愣住了，只好示意艾敦招待螺蛳太太喝茶吃点心，将古应春俏悄拉到一边，苦笑着说：“这胡太太的手段我真服了。为了迁就，后来看的那些东西，都是照本卖的，其中一盏水晶大吊灯，盛道台出过三千银子，我们没有卖，卖给胡太太只算两千五。如果胡太太不买镯子，我这笔生意做下来，饭碗都要敲破了。”

    “她并不是不买，是你不卖。”

    “哪里是我不卖？价钱不对。”

    古应春说：“做这笔生意，赚钱其次，不赚也就是赚了！这话怎么说呢？

    胡财神嫁女儿，漂亮的嫁妆是别发洋行承办的，你想想看，这句话值多少钱？“

    “原就是贪图这个名声，才格外迁就，不过总价四万银子，这笔生意实在做不下来！”

    “要亏本？”

    “亏本虽不至于，不过以后的行情……”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古应春抢着说道：“说老实话，市面很坏，有钱的人都在逃难了，以后你们也未见得有这种大生意上门。”

    管事的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了句：“这笔生意我如果答应下来，我的花红就都要赔进去了。”

    古应春知道洋行中的规矩，薪金颇为微薄，全靠售货的奖金，看他的神情不象说假话，足见螺蛳太太杀得太凶，也就是间接证明，确是买到了便宜

    货，因而觉得应该略作让步，免得错过了机会。

    “你说这话，我要帮你的忙。”他将声音放得极轻，“我作主，请胡太太私下津贴你五百两银子，弥补你的损失。”

    管事的未餍所欲，但人家话已说在前面，是帮他的忙，倘或拒绝，变成不识抬举，不但生意做不成，而且得罪了大主顾，真正不是“生意经”了。

    这样一转念头，别无选择，“多谢古先生。”

    他说：“正好大班在这里，我跟他去说明白。古先生既然能替胡太太作主，那么，答应我的话，此刻就先不必告诉胡太太。”

    古应春明白，他是怕螺蛳太太一不小心，露出口风来，照洋人的看法，这种私下收受顾客津贴的行为，等于舞弊，一旦发觉，不但敲破饭碗，而且有吃官司的可能。因而重重点头，表示充分领会。

    于是，管事的向螺蛳太太告个罪，入内去见大班。不多片刻，带了一名洋人出来，碧眼方颐，留两撇往上翅的菱角须，古应春一看便知是德国人。

    果然，是别发的经理威廉士，他不会说英语，而古应春不通德文，需要管事的翻译，经过介绍，很客气地见了礼。

    威廉士表示，他亦久慕胡雪岩的名声，爱女出阁，能在别发洋行办嫁妆，在他深感荣幸，至于价格方面，是否损及成本，不足计较，除了照螺蛳太太的开价成交外以，他打算另外特制一只银盘，作为贺礼。

    听到这里，螺蛳太太大为高兴，忍不住对古应春笑道：“有这样的好事，倒没有想到。”

    “四姐，你慢点高兴。”古应春答说：“看样子，另外还有话。”

    “古先生看得真准。”管事的接口，“我们大班有个主意，想请胡太太允许，就是想把胡三小姐的这批嫁妆，在我们洋行里陈列一个月，陈列期满，由我们派专差护送到杭州交货。”

    在他说到一半时，古应春已经向螺蛳太太递了个眼色，因此，她只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让古应春去应付。

    “你们预备怎么样陈列？”

    “我们辟半间店面，用红丝绳拦起来，作为陈列所。”

    “要不要作说明？”

    “当然要。”管事的说：“ 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

    “不错，大家有面子。不过，这件事我们要商量商量。”古应春问道，“这是不是一个交易的条件？”

    管事的似乎颇感意外，在他的想法，买主决无不同意之理，因而问道：“古先生，莫非一陈列出来，有啥不方便的地方。”

    “是的。或许有点不方便。原因现在不必说，能不能陈列，现在也还不能定规，只请你问一问你们大班，如果我们不愿意陈列，这笔交易是不是不就成功了。”

    管事的点点头，与他们大班用德国话交谈了好一会，答复古应春说“我们大班说：这是个额外的要求，不算交易的条件。不过，我们真的很希望古先生能赏我们一个面子。”

    “这不是我的事。”古应春急忙分辩，“就象你所说的，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我亦很希望能陈列出来。不过，胡大先生是朝廷的大员，他的官声也很要紧。万一不能如你们大班的愿，要请他原谅。”

    一提到“官声”，管事的明白了，连连点头说道：“好的，好的。请问

    古先生，啥辰光可以听回音？“

    古应春考虑了一会答说：“这样，你把今天所看的货色，开一张单子，注明价钱，明天上午到我那里来，谈付款的办法。至于能不能陈列，明天也许可以告诉你，倘或要写信到杭州，那就得要半个月以后，才有回音。”

    “好的，我照吩咐办。”管事的答说：“明天我亲自到古先生府上去拜访。”

    对于这天的“别发”之行，螺蛳太太十分得意，坐在七姑奶奶床前的安乐椅上，口讲指画，津津乐道。古应春谈到私下许了管事五百两银子的津贴，螺蛳太太不但认帐，而且很夸奖他处理得法。见此光景，七姑奶奶当然亦很高兴。

    “还有件事，”螺蛳太太说：“请七姐夫来讲。”

    “不是讲，是要好好商量。”古应春谈了陈列一事，接着问道：“你们看怎么样？”

    “我看没有啥不可以。”螺蛳太太问道：“七姐，你说呢？”

    “恐怕太招摇。”

    “尤其，”古应春接口，“现在山东在闹水灾，局势又不大好，恐怕会有人说闲话。”

    听得这话，螺蛳太太不作声，看一看七姑奶奶，脸色阴下来了。

    “应春，”七姑奶奶使个眼色，“你给我摇个‘德律风’给医生，说我的药水喝完了，再配两服来。”

    古应春会意，点点头往外便走，好容她们说私话。

    “七姐，”螺蛳太太毫不掩饰她内心的欲望，“我真想把我们三小姐添妆的这些东西陈列出来，让大家看看。”

    七姑奶奶没有想到她对这件事如此重视，而且相当认真，不由得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在螺蛳太太，做事发议论，不发则已，一发就一定要透彻，所以接着她自己的话又说：“那个德国人，不说我再也想不到，一说，我马上就动心了。

    七姐，你想想，嫁女儿要花多少工夫，为来为去为点啥？为的是一个场面。

    发嫁妆要叫大家都来看，人愈多，愈有面子，花了多少心血，光看那一天，人人称赞，个个羡慕，心里头就会说：“喏，这就叫人生在世！‘七姐，拿你我当初做女儿的辰光，看大户人家嫁女儿，心里头的感想，来想想’大先生，现在的心境，你说，那个德国人的做法，要不要动心？”

    七姑奶奶的想法，开始为她引入同一条路子了。大贵大富之家，讲到喜庆的排场，最重视的是为父母做寿及嫁女儿，但做寿在“花甲”以后，还有“古稀”，“古稀”以后还有八十、九十，讲排场的机会还有，只有嫁女儿，风光只得一次，父母能尽其爱心的，也只有这一次，所以踵事增华，多少润都可以摆。七姑奶奶小时候曾看过一家巨室发嫁妆，殿后的是八名身穿深蓝新布袍的中年汉子，每人手里一个朱漆托盘，盘中是一本厚厚的毛蓝布面的簿子，这算什么陪嫁？问起来才知道那家的陪嫁中，有八家当铺。那八名中年汉子，便是八字当铺的朝奏，盘中所捧，自然是那当铺的总帐。这种别开生面的“嫁妆”，真正是面子十足，令人历久难忘。

    如今别发洋行要陈列胡三小姐的一部分嫁妆，在上海这个五方杂处的地方，有这样一件新闻，会弄得云贵四川、再僻远的地方也会有“胡雪岩嫁女儿”如何阔气这么一个传说，这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一件事，难怪螺蛳太

    太要动心。

    “大先生平生所好的是个面子，有这样一件有面子的事，我拿它放过了，自己觉得也太对不起大先生了。七姐，你说呢？”

    “那，”七姑奶奶说：“何不问问他自己？”

    “这不能问的。一问……”螺蛳太太停了一下说：“七姐，你倒替他设身处地想一想呢！”

    稍为想一想就知道行不通。凡是一个人好虚面子，口中决不肯承认的，问到他，一定拿“算了，算了”这些不热中但也不反对的语气来答复。不过，现在情势不同，似乎可以跟他切切实实谈一谈。

    念头尚未转定，螺蛳太太却又开口了，“七姐，”她说，“这回我替我们三小姐来添妆，说实话，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价钱高低，东西好坏，没有个‘准槁子’，便宜不会有人晓得，但只要买贵了一样，就尽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了，现在别发把我买的东西陈列出来，足见这些东西的身价，就没有人敢说闲话了。至于对我们老太太，还有三小姐的娘，胡家上上下下我也足足可以交代了，我要叫大家晓得，多待我们三小姐，同比我自己生的还要关心。”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七姑奶奶，这件事对螺蛳太太在胡家的声名地位很重要。由于别发行洋陈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妆，足以证明螺蛳太太所采办的都是精品，同时也证明了螺蛳太太的贤慧，对胡三小姐受如己出。

    从另一方面看，有这样一个出风头的机会，而竟放弃了，大家都不会了解，原因是怕太招摇，于胡雪岩的官声不利，只说都因为是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钱的东西，怕人笑话，所以不愿陈列。这一出一入之间关系的变化是太重要了。

    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会说：“别发的陈列，是陈列给洋人看的，中国人进洋行的很少，陈列不陈列，不生多大的关系。所以别发陈列的这些东西，我看纯然是拿给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说。”

    “陈列让他陈列，说明都用英文，不准用中国字。这样子就不会招摇了。”

    螺蛳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声：“好。”显得对七姑奶奶百依百顺似地。

    于是七姑奶奶喊一声“妹妹！”

    喊瑞香为“妹妹”，已经好几个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应得很响亮，但此时有螺蛳太太在座，却显得有些忸怩，连应声都不敢，只疾趋到床前，听候吩咐。

    “你看老爷在哪里？请他来。”

    瑞香答应着走了，螺蛳太太便即轻声说道：“七姐，我这趟来三件事，一是我们三小姐添妆，二是探望你的病，还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么不给他们圆房？”

    “我催了他好几遍了。”

    这个他是指古应春，此时已经出现在门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却对螺蛳太太做个手势，递个眼色，意思是回头细谈。

    “应春，我想到一个法子，七姐也赞成的。”

    七姑奶奶接着便说了她的办法。

    古应春心想，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办法，不过比用中文作说明，总要

    好些，当下点点头说：“等别发的管事来了，我告诉他。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七姑奶奶却明白，“只要不上报，就招摇不到哪里去了。”她说：“你同‘长毛状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对！你倒提醒我了，我来打他一个招呼。”古应春问道：“还有什么话？”

    “就是这件事。”

    “那，”古应春转脸说道：“四姐，对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饭。

    我同宓本常有个约，很要紧的，我现在就要走了。喔，还有件事，他也晓得你来了，要请你吃饭，看你哪天有空？“

    “不必，谢谢他罗。”螺蛳太太说：“他一个人在上海，没有家小，请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实实辞一辞。”

    等他一走，螺蛳太太有个疑团急于要打开，不知道“长毛状元”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姓王，叫王韬，你们杭州韬光的韬。长毛得势的时候开过科，状元就是这个王韬。上海人都叫他‘长毛状元’。”

    “那么，上报不上报，关长毛状元啥事情？”

    “长毛状元在申报馆做事，蛮有势力的，叫应春打他一个招呼，别发陈列三小姐的嫁妆那件事，不要上报，家里不晓得就不要紧了。”

    “原来如此！”螺蛳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七姑奶奶立即会意，便叫瑞香去监厨，调开了她好谈她的事。

    “我催了应春好几次，他只说：慢慢再谈。因为市面不好，他说他没心思来做这件事。你来了正好，请你劝劝他，如果他再不听，你同他办交涉。”

    “办交涉？”螺蛳太太诧异，“我怎么好同姐夫办这种交涉？”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说话啊！”

    “喔！”螺蛳太太笑了，“七姐，什么事到了你嘴里，没理也变有理了。”

    “本来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声说道：“他们倒也好，一个不急，一个只怕是急在心里，嘴里不说。苦的是我，倒象亏欠了瑞香似地。”

    “好！”螺蛳太太立即接口，“有这个理由，我倒好同姐夫办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等他来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们来挑。”七姑奶奶又说：“总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

    “当然。”螺蛳太太沉吟着说：“今天八月二十八，这个月小建，后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两个月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谓归心如箭。”

    “我晓得，我晓得。”七姑奶奶说：“四姐，皇历挂在梳妆台镜子后面，请你拿给我。”

    取皇历来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满棚”的日子。由于螺蛳太太急于要回杭州，不容别作选择，一下就决定了九月初三为古应春与瑞香圆房。

    “总要替她做几件衣服，打两样首饰，七姐，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说：“我也预备了一点，好象还不大够，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气。”说着，探手到枕下，取出一个阜康的存折，“请你明天带她去看看，她喜欢啥，我托你替她买。”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气，更不容她推辞，七姑奶奶将折子接了过来，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们老太太牵记你得好厉害。十一月里，不晓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动不便，替你们添麻烦。”

    “麻烦点啥？不过多派两个丫头老妈子照应你。而况还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里去走走，此时螺蛳太太一邀，心里便更加活动了，但最大的顾虑，还在人家办喜事已忙得不可开交，只伯没有足够的工夫来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里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内心也未见得便能泰然。因此任凭螺蛳太太极力怂恿，她仍旧觉得有考虑的必要。

    “太太，”瑞香走来说道：“你昨天讲的两样吃食，都办来了。饿不饿？

    饿了我就开饭。“

    “哪两样？”螺蛳太太前一天晚上闲话旧事时，谈到当年尝过的几种饮食，怀念不置，不知瑞香指的是哪两样，所以有此一问。

    “太太不是说，顶想念的就是糟钵头，还有菜圆子？”

    “对！”螺蛳太太立即答说：“顶想这两样，不过一定要三牌楼同陶阿大家的。”

    “不错，我特为交代过，就是这两家买来的。”瑞香又说：“糟钵头怕嫌油腻，奶奶不相宜，菜圆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饭开到这里来。”

    “好！好！”七姑奶奶好热闹，连连说道：“我从小生长在上海，三牌楼的菜圆子，只闻其名，没有见过，今天倒真要尝尝。”

    “三牌楼菜圆子有好几家，一定要徐寡妇家的才好。”

    “喔，好在什么地方？”

    原来上海称元宵的汤圆为圆子。三牌楼徐寡妇家的圆子，货真价实。有那省俭的顾客，一碗肉圆子四枚，仅食皮子，剩下馅子便是四个肉圆，带回家用白菜粉条同烩，便可佐膳。

    但徐寡妇家最出名的却是菜圆子，“她说有秘诀，说穿了也不稀奇。”

    螺蛳太太说：“我去吃过几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诀就是工要细、拣顶好的菜叶子，黄的、老的都不要，嫩叶子还要抽筋，抽得极干净，滚水中捞一捞，斩得极细倒在夏布袋里把水分挤掉，加细盐、小磨麻油拌匀，就是馅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当然不必说。”

    “那么……”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饿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惹得螺蛳太太笑了。

    “七姐，我老实告诉你，那种净素的菜圆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尔吃一回还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蛳太太又说：“我自己也觉得完全不是三牌楼徐家的那种味道。”

    糟钵头是上海道地的所谓“本帮菜”，通常只有今天才有，用猪肚、猪肝等等内脏，加肥鸡同煮，到够火候了，倾陶钵加糟，所以称之为“糟钵头。”

    糟青鱼切块，与黄芽菜同煮作汤菜，即是“ 川糟。”

    “那么，你觉得比陶阿大的是好，还是坏？”

    “当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蛳太太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想了。”

    “只怕现在不会象你所想的那样子好。”

    “喔，”螺蛳太太问道：“莫非换过老板？”

    “菜圆子我没有吃过，县衙前陶阿大的糟钵头，我没有得病以前是吃过的。去年腊月里五哥从松江来了，还特为去吃过。人家做得兴兴旺旺的生意，

    为啥要换老板？“

    “那么，”螺蛳太太也极机警，知道七姑奶奶刚才的话，别有言外之意，便即追问：“既然这样子，你的话总有啥道理在里头吧？”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我是直性子，我们又同亲姐妹一样。我或者说错了，你不要怪我。”

    “哪里会！七姐，你这话多余。”

    “我在想，做菜圆子，或者真的有啥诀窍。至于糟钵头，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禄的大司务，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说到材料，别的不谈，光是从绍兴办来的酒糟，这一点就比陶阿大那里要高明了。所以府上的糟钵头，决不会比陶阿大来得差。然而，你说不及陶阿大的糟钵头这里啥道理。”

    “七姐！”螺蛳太太笑道：“我就是问你，你怎么反倒问我？”

    “依我看，糟钵头还是当年的糟钵头，罗四姐不是当年的罗四姐了。”

    七姑奶奶紧接着说：“四姐，我这话不是说你忘本，是说此一时，彼一时。

    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来的，是说书先生讲的一段故事，唐朝有个和尚叫懒残……“

    讲了懒残和尚煨竿的故事，螺蛳太太当然决不会觉得七姑奶奶有何讽刺之意，但却久久无语，心里想得根深。

    这时瑞香已带了小大姐来铺排餐桌，然后将七姑奶奶扶了起来，抬坐在一张特制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围用锦垫塞紧，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费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块很大的活动木板，以便置放盘碗，木板四周镶嵌五分高的一道“围墙”，以防汤汁倾出，而流得到处都是。

    那张圈椅跟“小儿车”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系上“围嘴”

    以后，自嘲地笑道：“无锡人常说‘老小，老小’，我真是愈老愈小了。”

    “老倒不见得。”螺蛳太太笑道：“皮肤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

    说着便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捏了两下，肌肉到底松驰了。

    “是先吃圆子，还是先吃酒？”瑞香问说。

    菜圆子，已经煮好了，自然先吃圆子。圆子很大，黄花细瓷饭碗中只放得下两枚，瑞香格外加上几条大腿后，两三片芫荽，红绿相映，动人食欲。

    “我来尝一个。”七姑奶奶拿汤匙舀了一枚，嘘几口气，咬了一口，紧接着便咬第二口，欣赏之意显然。

    螺蛳太太也舀了一枚送入口中，接着舀口汤喝，“瑞香，”她疑感地问：“是三牌楼徐寡妇家买的？”

    “是啊！”瑞香微笑着回答。

    看她的笑容，便知内有蹊跷，“你拿什么汤下的圆子？”她问。

    “太太尝出来了。”瑞香笑道：“新闻一家广东杏花楼，用它家的高汤下的。”

    “高汤？”

    在小馆子，“高汤”是白送的，肉骨头熬的汤，加一匙酱油，数粒葱花便是。这样的汤下菜圆子能有这样的鲜味，螺蛳太太自然诧异了。

    “杏花楼的高汤，不是同洗锅水差不多的高汤，它是鸡、火腿、精肉、鲫鱼，用文火熬出来的汤，论两卖的。”

    “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说徐寡妇的菜圆子有这样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瑞香倒是特别巴结我，不过我反而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来了。”

    “那么太太尝尝糟钵头，这是陶阿大那里买回来以后，原封没有动过。”

    螺蛳太太点点头，挟了一块猪肚，细细嚼，同时极力回忆当年吃糟钵头的滋味，可是没有用，味道还不如她家厨子做的来得好。

    “七姐，你的话不错。我罗四姐，不是当年的罗四姐了。”

    七姑奶奶默不作声，心里还颇有悔意，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得那么率直，惹起她的伤感。

    瑞香却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哑谜，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发愣。罗四姐便又说道：“瑞香，你总要记牢，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瑞香仍旧不明她这话的用意，只好答应一声：“是。”

    “话要说回来，人也不是生来就该吃苦的。”七姑奶奶说道：“有福能享，还是要享。不过……”她觉得有瑞香在旁，话说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说道：“就怕身在福中不知福。”

    “七姐这句话，真正是一针见血。”螺蛳太太说：“瑞香，你去烫一壶花雕来，我今天想吃酒。”

    螺蛳太太的酒量很不错，烫了来自斟自饮，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兴，慢慢吃。”

    “不要紧，这一壶酒醉不倒我。”

    “醉虽醉不倒，会说醉话，你一说醉话，人家就更加不当真的了。”

    这才真正是哑谜，只有她们两人会意。螺蛳太太想到要跟古应春谈瑞香的事，便听七姑奶奶的劝，浅斟低酌，闲谈着将一壶酒喝完，也不想再添，要了一碗香粳米粥吃完，古应春也回来了。

    先是在七姑奶奶卧室中闲话，听到钟打九下，螺蛳太太便即说道：“七姐只怕要困了，我请姐夫替我写封信。”

    “好！到我书房里去。”

    等他们一进书房，瑞香随即将茶端了进来，胡家的规矩，凡是主人家找人写信，下人是不准在旁边的，她还记着这个规矩，所以带上房门，管自己走了。

    “姐夫，写信是假，跟你来办交涉是真。”

    “什么事？”古应春说：“有什么话，四姐交代就是。”

    “那么，我就直说。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搁在一边，是啥意思。”

    看她咄咄逼人，看有点办交涉的意味，古应春倒有些窘了。本来就是件不容易表达清楚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自然更是讷讷然无法出口。

    罗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态，说话比较省力，既占上风，急忙收敛，“姐夫，”她的声音放得柔和而恳切，“你心里到底是啥想法？尽管跟我说，是不是日子一长，看出来瑞香的人品不好。”

    “不，不！”古应春急急打断，“我如果心里有这样的想法，那就算没良心到家了。”

    “照你说，瑞香你是中意的。”

    “不但中意……”古应春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关中意？”

    “这也是实话。”

    “既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们早早圆房，你为啥一点都不起劲。姐夫，请你说个道理给我听。”螺蛳太太的调子又拉高了。

    古应春微微皱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烟的嗜好，不是鸦片，是

    吕宋烟，打开银烟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制的剪刀剪去烟头，用根“红头火柴”在鞋底上划燃了慢慢点烟。

    霎时间螺蛳太太只闻到浓郁的烟香，却看不见古应春的脸，因为让烟雾隔断了。

    “四姐，”古应春在烟雾中发声：“讨小纳妾，说实话，是我们男人家人生一乐。既然这样子，就要看境况，看心情，境况不好做这种事，还可以说是苦中作乐，心情不好，就根本谈不到乐趣了。”

    这个答复，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蛳太太想了一会说：“大先生也跟我谈过，说你做房地产受了姓徐的累，不过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心情也应该不同了。”

    “恰恰相反。事情是过去了，我的心情只有更坏。”

    “为啥呢？”

    “四姐，小爷叔待我，自然没有话说，十万银子，在他也不会计较。不过，在我总是一桩心事，尤其现在市面上的银根极紧，小爷叔不在乎，旁人跟他的想法不一样。”

    最后这句话，弦外有音，螺蛳太太不但诧异，而且有些气愤，“这旁人是哪一个？”她问：“旁人的想法，同大先生啥相干？你为啥要去听？”

    古应春不作声，深深地吸了口烟，管他自己又说：“小爷叔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想替小爷叔尽心尽力做点事，心里才比较好过。上次好不容易说动小爷叔，收买新式缫丝厂，自己做丝直接销洋庄，哪晓得处处碰钉子，到今朝一事无成。尤五哥心灰意冷，回松江去了。四姐，你说我哪里会有心里来想瑞香的事？”

    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螺蛳太太深为同情，话题亦就自然而燃地由瑞香转到新式缫丝厂了。

    “当初不是筹划得好好的？”她问：“处处碰钉子是啥缘故？碰的是啥个钉子？”

    “一言难尽。”古应春摇摇头，不愿深谈。

    螺蛳太太旁敲侧击，始终不能让古应春将他的难言之隐吐露出来。以至于螺蛳太太都有些动气了。但正当要说两句埋怨的话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激将法。

    “姐夫，你尽管跟我说，我回去绝不会搬弄是非，只会在大先生面前替你说话。”

    一听这话，古应春大为不安。如果仍旧不肯说，无异表示真的怕她回去“搬弄是非”。同时听她的语气，似乎疑心他处置不善，甚至怀有私心，以致“一事无成”。这份无端而起的误会，亦不甘默然承受。

    于是，古应春抑制激动的心情，考虑了一会答说：“四姐，我本来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委屈自己受。现在看样子是非说不可了！不过，四姐，有句话，我先要声明，我决没有疑心四姐会在小爷叔面前搬弄是非的意思。”

    “我晓得，我晓得。”螺蛳太太得意地笑道：“我不是这样子逼一逼，哪里会把你的话逼出来？”

    听得这话，古应春才知道上当了：“我说是说。不过，”他说：“现在好象是我在搬弄是非了。”

    “姐夫，”螺蛳太太正色说道：“我不是不识轻重的人。你告诉我的话，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当然也会想一想。为了避嫌疑不肯说实话，就不

    是自己人了。“

    最后这句话，隐然有着责备的意思，使得古应春更觉得该据实倾诉：“说起来也不能怪老窗，他有他的难处……”

    “是他！”螺蛳太太插进去说，“我刚就有点疑心，说闲话的旁人，只怕是他，果不其然。他在阜康怎么样？”

    “他在阜康的情形我不清楚，我只谈我自己。我也弄不懂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老宓，有点处处跟我为难的味道。”

    原来，收买新式缫丝厂一事，所以未成，即由于宓本常明处掣时、暗处破坏之故。他放了风声出去，说胡雪岩并无意办新式缫丝厂，是古应春在做房地产的生意上扯了一个大窟窿，所以买空卖空，希图无中生有，来弥补他的亏空。如果有缫丝厂想出让，最好另找主顾，否则到头来一场空，自误时机。

    这话使人将信将疑，信的是古应春在上海商场上不是无名小卒，信用也很好。只看他跟徐愚斋合作失败，而居然能安然无事，便见得他不是等闲之辈了。

    疑的是，古应春的境况确实不佳，而更使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胡雪岩一向反对新式缫丝，何以忽然改弦易辙？大家都知道，胡雪岩看重的一件事是：说话算话。大家都想不起来，他做过什么出尔反心的事。

    因为如此，古应春跟人家谈判，便很吃力了，因为对方是抱着虚与委蛇的态度。当然只要没有明显的决裂的理由，尽管谈判吃力，总还要谈下去，而且迟早会谈出一个初步的结果。

    其时古应春谈判的目标是公和永的东主黄佐卿。他跟怡和、公平两洋行，同时建厂，规模大小相仿，都有上百部的丝车，买的是意大利跟法国的丝车。

    公平洋行的买办叫刘和甫，提议三厂共同延请一名工程师，黄佐卿同意了，由刘和甫经手，聘请了一个意大利人麦登斯来指导厂务、训练工人，此人技术不错，可是人品甚坏，最大的毛病是好色。

    原来那时的工人，以女工居多，称之为“湖丝阿姐”。小家碧玉为了帮助家计，大致以帮佣为主，做工是领了材料到家来做，旧式的如绣花、糊锡箔，新式的如糊火柴匣子、缝军服，但做“湖丝阿姐”，汽笛一响，成群结队，招摇而过，却是前所未有，因而看湖丝阿姐上工、放工，成了一景。这些年轻妇女，抛头露面惯了，行动言语之间，自然开通得多，而放荡与开通不过上下床之别，久而久之便常有荡检间的情事出现。至于男工，“近水楼台先得月，”尤其是“小寡妇”，搭上手的很多。当然这是“互惠”的，女工有个男工作靠山，就不会受人欺侮，倘若靠山是个工头，好处更多，起码可以调到工作轻松的部门。相对地，工头倘或所欲不遂，便可假公济私来作报复，调到最苦的缫丝间，沸水热汽，终年如盛暑，盛暑偶尔还有风，缫丝间又热又闷，一进去要不了一顿饭的工夫，浑身就会湿透，男工可以打赤搏，着短裤，女工就只好着一件“湿布衫”，机器一开就是十二个钟头，这件火热的“湿布衫”就得穿一整天。夏天还好，冬天散工，冷风一吹，“湿布衫”

    变成“铁衣”，因而致病，不足为奇，所以有个洋记者参观过缫丝间以后，称之为“名副其实的活地狱”。

    工头如此，工程师自然更可作威作福，麦登斯便视蹂躏湖丝阿姐为他应享的权利，利用不肖工头，予取予求，黄佐卿时常接到申诉，要求刘和甫警告麦登斯，稍为好几天，很快地复萌故态，如是几次以后，黄佐卿忍无可忍，

    打算解雇麦登斯，哪知刘和甫跟人家订了一张非常吃亏的合约，倘或解雇须付出巨额的赔偿。为此黄佐卿大为沮丧，加以生意又不好做，才决定将公和永盘让给古应春。

    条件部谈好了，厂房、生财、存货八万银子“一脚踢”。古应春便让宓本常照数开出银票。哪知所得的回答是：“不便照拨。”

    “怎么？”古应春诧异，“不是有‘的款’存在那里的吗？”

    当初汇丰借出来的五十万银子，除了左宗棠所借的二十万以外，余数由胡雪岩指明，借给尤五出面所办的茧行，作为收买新式缫丝厂之用，这一点宓本常并不否认，但他有他的说法。

    “应春兄，‘死店活人开’，大先生是有那样子一句话，不过我做档手的，如果只会听他的话，象算盘珠一样，他拨一拨，我动一动，我就不是活人，只不过比死人多口气。你说是不是呢？”

    古应春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说：“你的话不错，大先生的话也要算数。”

    “我不是说不算数，是出在没有。有，钱又不是我的，我为啥不给你。”

    “这钱怎么会没有？指明了做这个用途的。”

    “不错，指明了作这个用途的。不过，应春兄，你要替我想一想，更要替大先生想一想。几次谈到缫丝厂的事，你总说：难，难，不晓得啥辰光才会成功？如果你说：快谈成功了，十天半个月就要付款，我自然会把你这笔款子留下来。你自己都没有把握，怎么能怪我？”

    “你不必管我有没有把握，指明了给我的，你就要留下来。”

    这话很不客气，宓本常冷笑一声说道：“如果那时候你请大先生马上交代，照数拨给你，另外立个折子，算是你的存款，我就没有资格用你这笔钱。

    没有归到你名下以前，钱是阜康的。阜康的钱是大先生所有，不过阜康的钱归我宓某所管。受人之禄，忠人之事，银根这么紧，我不把这笔钱拿来活用，只为远在杭州的大先生的一句话，把这笔钱死死守住，等你不知道哪天来用，你说有没有这个道理？“

    这几句话真是将古应春驳得体无完肤，他不能跟他辩，也不想跟他辩了。

    可是宓本常却还有话：“你晓得的，大先生的生意愈做愈大，就是因为一个钱要做八个钱、十个钱的生意。大先生常常说：”八个坛子七个盖，盖来盖去不穿帮，就是会做生意。‘以现在市面上的现款来说，岂止八个坛子七个盖？顶多只有一半，我要把它槁得不穿帮，哪里是件容易的事。老兄，我请问你，今天有人来提款，库房里只有那二十几万银子，我不拿来应付，莫非跟客户说：“那笔银子不能动，是为古先生留在那里收买缫丝厂用的。

    古先生啊古先生，我老宓跟你，到那时候，不要说本来就是阜康的饯，哪怕是两江总督衙门的官款，明天要提了去给弟兄们关响，我都要动用。客户这一关过不去，马上就有挤兑的风潮，大先生就完事大吉了。“

    “四姐，老宓的说法，只要是真的，就算不肯帮我忙，我亦没话说。因为虽然都是为小爷叔办事，各有各的权限，各有各的难处，我不能怪他。”

    “那么，”螺蛳太太立即钉一句：“你现在是怪他罗？”

    古应春老实笑道：“是的。有一点。”

    “这样说起来，是老宓没有说真话！不然你就不会怪他。”螺蛳太太问道：“他哪几句话不真？”

    “还不是头寸。”话到此处，古应春如箭在弦，不发不可，“他头寸是

    调得过来的，而且指定了收买缫丝厂的那笔款子，根本没有动，仍旧在汇丰银行。“

    一听这话，螺蛳太太动容了，“姐夫，”她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动过？”

    “我听人说的。”

    “是哪个？”

    “这……”古应春答说：“四姐，你不必问了。我的消息很靠得住。”

    螺蛳太太有些明白了，阜康管总帐的周小棠，跟宓本常不甚和睦，也许是他透露的消息。

    “姐夫要我不问，我就不问。不过我倒要问姐夫，这件事现在怎么办？”

    “收买缫丝厂的事，已经不必再谈了。现在就有八万银子，也买不成功，人家黄佐卿看我拿不出现银，另外寻了个户头，卖了九万五千银子。”古应春说到这里，摇一摇头，脸色非常难看，“四姐，我顶难过的是，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听了一句叫人要吐血的话。”

    “噢！”螺蛳太太大为同情，“你说出来，我来替你出气。”

    “出气？”古应春连连摇头，“那一来变成‘窝里反’了，不好，不好。”

    “就算我不响，你也要说出来，心里有委屈，说出来就舒服。”

    “古应春沉吟了说：”好，我说。那天……“

    那天——螺蛳太太到上海的前两天，黄佐卿发了个贴子请古应春吃花酒。买卖不成，朋友还是朋友，古应春准时走约，场面很热闹，黄佐卿请了有近二十位的客，两桌麻将，一桌牌九，打了上千大洋的头。接下来吃花酒，摆的是“双双台”，客人连叫来的局，不下五十人之多，需将整楼三个大房间打通，才摆得下四桌酒。

    主客便是收买公和永的潮州帮“鸦片大王”陈和森，古应春也被邀在这一桌坐。笙歌嗷嘈之余，黄佐卿举坏向古应春说道：“应春兄，我特为要敬你一杯酒，如果十天之前不是你头寸不便，我就不会跟‘陈大王’谈公和永，也就少卖一万五千银子了。说起来这一万五千两，是你老哥挑我赚的，我是不是应该敬杯酒。”说完哈哈大笑，管自己干了酒。

    讲完了这一段，古应春又说：“四姐。你想，这不是他存心给我难堪？

    当时，我真正是眼泪往肚子里流。“

    螺蛳太太亦为他难过，更为他不平，“这件事，大先生晓不晓得？”她问。

    “这件事，我怎么好告诉大先生？不过收买公和永不成这一节。我已经写信给大先生了。”

    “我在杭州没有听说。”

    古应春想了一下说：“算起来你从杭州动身的时候，我的信还没有到。”

    “好！这一节就不去谈它了。至于老宓勒住银子不放，有意跟你作对。

    这件事我一定要问问他。“

    “不！”古应春说：“请四姐一定要顾大局，现在局势不大好，全靠大家同心协力，你一问他，必生是非，无论如何请你摆在心里。”

    “你晓得的，我也同七姐一样，有不平的事，摆在心里，饭都吃不下。”

    螺蛳太太说：“我只要不‘卖原告’，他哪里知道我的消息是哪里来的。”

    看她态度非常坚决，古应春知道无法打消她的意向，考虑了一会说：“四姐。你以为不提我的名字，他就不会疑心到我，那是自己骗自己。你总要有

    个合情理的说法，才可以瞒得过他。“

    “你讲，应该怎么个说法？”

    “在汇丰银行，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螺蛳太太想了一下说道：“有个张纪通，好象是汇丰银行的。”

    “不错，张纪通是汇丰银行的‘二写’。”古应春问：“四姐，跟你熟？”

    “他太太，我们从前是小姐妹。去年还特为到杭州来看过我。”

    “好！那就有说法了。四姐，你如果一定问这件事，见了老芯就这样子说，你说，古应春告诉我，阜康的头寸紧得不得了，可是，我听张纪通的太太说：阜康有二十几万银子，一直存在汇丰没有动过。看他怎么说？”

    “我懂了，我会说得一点不露马脚。明天早晨我先去看张太太，做得象真的一样。我看他一定没话可说，那时候我再埋怨他几句，替你出气。”

    “出气这两个字，不必谈它。”

    “好，不谈出气，谈你圆房。”

    螺蛳太太急转直下地说“这件事就算不为你，也不为瑞香，为了七姐，你也要趁我在这里，请我吃这杯喜酒。”

    古应春终于答应了。于是螺蛳太太便将与七姑奶奶商量好的计划，一一说知。事到如今，古应春除了唯唯称是以外，别无话说。

    第二天早饭既毕，螺蛳太太便催瑞香出门。这是前一天晚上就说好了，但瑞香因为一出门便是一整天，有好些琐屑家务要安排好，因而耽误了工夫，七姑奶奶帮着一催再催，快到不耐烦时，方始相偕登车，看表上已经十一点了。

    “刚刚当着七姑奶奶，我不好说，我催你是有道理的，先要到张太太家去一趟，稍为坐一坐到阜康去开银票。现在，辰光不对了，吃中饭的时候去了，一定留往，下半天等去了阜康，就办不成事了。看首饰不能心急，不然十之八九要后悔。现在，没法子，张家只好不去了。”

    “都是我不好。”瑞香赔笑说道，“太太何不早跟我说一句。”

    “我也不晓得你这么会磨！摸东摸西，忘记掉辰光。喔！”螺蛳太太特为关照：“回头我同宓先生说，我们是从张家来，你不要多说什么，免得拆穿西洋镜。”

    瑞香答应着，随同螺蛳太太坐轿子到了阜康。宓本常自然奉如上宾，他的礼貌很周到，从胡老太太起，胡家全家，一一问到。接下来又敷衍瑞香，笑嘻嘻地问道：“瑞姑娘，哪天请我们吃喜酒？”

    瑞香红着脸不答，螺蛳太太接口：“快了，快了！”她说：“今天就是为此到钱庄来的，我想支两千银子。七姑奶奶也有个折子在这。”

    取出七姑奶奶的折子来一看，存银四千五百余两，螺蛳太太作主，也提二千，一共是四千银子，关照宓本常开出数目大小不等的十来张银票，点收清楚，要谈古应春的事了。

    “宓先生”，她闲闲问说：“这一晌，上海市面怎么样？”

    “不好，不好！银根愈来愈紧了。”

    “我们阜康呢？”

    “当然也紧。”

    “既然紧”，螺蛳太太摆出一脸困惑的神情，“为啥我们有二十几万银子摆在汇丰银行，动都不动？”

    一听这话，宓本常心里一跳，正在难于作答时，不道螺蛳太太又添了一

    句话，让他松了口气。

    “这笔款于是不是汇丰借出来的？”

    “是的。”

    “汇丰借出来的款子，当然要出利息，存在汇丰虽也有利息，不过一定放款利息高，存款利息低，是不是？”

    “是的。”

    “借他的钱又存在他那里，白贴利息的差额。宓先生，这把算盘是怎么打的，我倒不太懂了。”

    这时宓本常已经想好了一个很巧的理由，可以搪塞，因而好整以暇地答说：“罗四太太，这里头学问很大，不是我吹，其中的诀窍是我跟了大先生十几年才摸出来的。我们先吃饭，等我慢慢讲给罗四太太你听。”

    已是午饭辰光，而且宓本常已有预备，螺蛳太太也就不客气了。不过既无堂客相陪，而瑞香的身分不同，不肯与螺蛳太太同桌，却颇费安排，最后是分了两样菜让瑞香在另一处吃，宓本常陪螺蛳太太一面吃，一面谈。

    “罗四太太，阜康有款子存在汇丰，想来是应春告诉你的？”

    “不是。”螺蛳太太从从容容地笑说：“今天去看一个张太太，他们老爷也在汇丰，是她告诉我的。”

    “呃，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

    “弓长张。”

    “那么是张纪通？”

    “对的，他们老爷叫张纪通。”

    宓本常心想，螺蛳太太明明是撒谎。张纪通跟他也是朋友，前一天还在一起打牌，打到深夜一点钟，张纪通大输家，“扳轿杠”一定要再打四圈。

    当时就有人说：“老张，你向来一到十二点，一定要回去的。今天夜不归营，不怕张大嫂罚你跪算盘珠、顶马桶盖。”

    原来张纪通惧内，所以这样打趣他。哪知他拍一拍胸脯说：“放心，放心，雌老虎前天回常熟娘家，去吃她侄儿的喜酒去了。”

    这是所谓“欲盖弥彰”，愈发可以证实，汇丰存款的消息是古应春所泄露。不过他绝不说破，相反地，在脸上表现了对古应春抱歉的神态。

    “螺蛳太太，阜康的存款、放款都有帐可查的，存在汇丰的这笔款子当然也有帐，不过每个月倒贴的利息，在帐上看不出是亏损。啥道理呢？这笔利息的差额是一厘半，算起来每个月大概要贴四百两银子，我是打开销里面，算正当支出。”说到这里他这了下来，看螺蛳太太的表情。

    她当然是面现讶异之色，“是正当开支？”她问，仿佛自己听错了似地。

    如果她声色不动，宓本常便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而惊讶却是正常的，他就更有把握能将她的疑团消除了。

    “不错，是正当开支，好比逢年过节要应酬官场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正当开支。”他说：“螺蛳太太，你晓得的，阜康全靠公家同大户的存款，阜康的利息比人家低，为啥愿意存阜廉，就因为可靠。如果有人存点疑惑怕靠不住，来提存款，一个两个不要紧，人一多，消息一传，那个风潮一闹开来，螺蛳太太我就只有一条路好走？”

    “喔！哪一条路？”

    “死路。不是一条绳子，就是三钱鸦片烟。”宓本常说：“我只有来生报答大先生了。”

    螺蛳太太再精明，也不能不为宓本常蓄意表示尽忠负责的神态所感动，“宓先生，你不要这么说！只要你实心实力，一定不会没有好结果。”她说：“你的忠心，大先生晓得的。”

    “就为了大先生得罪了人也值得。”宓本常马上又将话拉回来，“螺蛳太太，有阜康这块金字招牌，存款不必我去兜揽，自会送上门来。我的做法，就是要把我们的这块金字招牌擦得晶光丈亮，不好有一点点不干净的地方。

    款子存在汇丰，倒贴利息，就是我保护金字招牌的办法。“

    “嗯！嗯！”螺蛳太太想了一会说：“你的意思是阜康有二十几万银子存在汇丰，不去动它，显得阜康的头寸很宽裕，人家就放心不来提存了。”

    “一点不错。螺蛳太太，你真是内行。”宓本常举一举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有这样一招在里面。说起来也是迫不得已。”

    “先是迫不得已，后来我才悟出诀窍，实在是正当的做法，就银根不紧，也应该这么办。有一回法大马路周道台的五姨太来提款，我说：你是不是要转存汇丰？如果要存汇丰，我打汇丰的票子给你，转帐不但方便，而且进出不必‘贴水’，比较划算。螺蛳太太，你道她听了我的活怎么说？”

    “我猜不着。她怎么说？”

    “她说：算了，算了。我们老爷说，现在市面上银根紧，阜康只怕要紧要慢的时候，没有现银，不如存到外国银行。现在听你这样子说，我倒不大好意思了。还是存在你们这里好了。螺蛳太太，我当时悟出一个诀窍，我们这块金字招牌，要用外国货的擦铜油来擦。啥叫外国货的擦铜油，就是跟外国银行往来，我要到所有外国银行去开户头，象遇到周家五姨太那种来提存的户头，我问她要哪家外国银行的票子，说哪家就是哪家，这一下阜康的招牌不是更响了。

    螺蛳太太因为他的话中听，所以能够深入，这时听出来一个疑问：“法子是蛮好，不过这一来不是有大笔头寸搁在那里了？”

    “哪里，哪里！”宓本常乱摇着双手，“那样做法不是太笨了？”

    “不笨怎么办？”

    “这里头又有诀窍了。每家银行开个户头，存个三两千银子，等开出票子，我先一步把头寸调足送进去，就不会穿帮了。”

    “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得及。喏，这就是德律风根的好处，拿起话筒摇过去，说有这么一回事，那里的行员，自会替我们应付。”

    螺蛳太太听他的谈论，学到很多东西，中国钱庄经营的要诀，他听胡雪岩谈过几回，并不外行，但外国银行的情形，却不知其详，这时听宓本常说得头头是道，遇事留心的她，自然不肯效弃机会，所以接上来便问，是如何应付？人家又为什么会替阜康应付？“

    “应付的法子多得很，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就是拖一拖辰光，等我们把头寸调齐补足。”

    “万一调不齐呢？”

    “不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种情形，从来没有过，不过不能不防。

    说到这上头，就靠平常的交际，外国银行的‘康白度’，我都有交情的，那班‘洋行小鬼’，平时也要常常应酬，所以万一遇到头寸调不齐，只要我通知一声，他们会替我代垫。这是事先说好了的，代垫照算拆息，日子最多三

    天。“宓本常特为又重复一句：”不过，这种情形从来没有过。“

    “喔，”螺蛳太太又问：“我们跟哪几家外国银行有往来？”

    “统统有。”

    接下来，宓本常便屈指细数。上海的外国银行，最有名的是英文译名叫做“香港上海银行有限公司”的汇丰银行，但最老的却是有利银行，咸丰四年便已开办，不过后来居上的却是麦加利银行。这家银行的英文名称叫做：Ctlartered Bank of lndia，Australia and China.但香港分行与上海分行的译名不同，香港照音译，称为渣打银行，上海的银钱业嫌它叫起来不响，而且顾名不能思义，所以用它总经理麦加利的名字，称之为麦加利银行。

    “麦加利是英国女皇下圣旨设立的，不过这家银行是专门为了英国人在印度、澳洲同我们中国经商所开的，重在存放款跟汇兑，纯然是商业银行，跟汇丰银行带点官派的味道不大一样。”宓本常又说：“自从左大人到两京，大先生亦不经手偿洋债了，我们阜康跟汇丰的关系就淡了。所以我现在是向麦加利下功夫。这一点顺便拜托螺蛳太太告诉大先生。”

    “好的。我晓得了。”

    螺蛳太太对宓本常的长袖善舞，印象颇为深刻，观感当然也改变了，觉得他是为了本身的职司，要对得起老板，就免不了得罪朋友。不过，自己是在古应春面前夸下海口，要来替他出气。如今搞成个虎头蛇尾，似乎愧对古应春。

    这样转着念头，脸上自不免流露出为难的神气。善于察言观色的宓本常便即问道：“螺蛳太太，你是不是有啥话，好象不大肯说，不要紧的，我跟大先生多年，就同晚辈一样。螺蛳太太，你是长辈，如果我有啥不对，请你尽管说！我是……我是……掉句书袋，叫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螺蛳太太听他的话很诚恳，觉得稍为透露也不妨，于是很含蓄地说：“你没有啥不对，大先生把阜康交给你，你当然顾牢阜廉，这是天经地义，不过，有时候朋友的事，也要顾一顾，到底大家都是在一条船上的人。”

    这一天等于是泄了底，螺蛳太太是为了他勒住该付古应春的款子来兴师问罪，当即认错，表示歉意：“是！是！我对应春，是想到阜康是大先生事业的命脉，处理得稍为过分了一点，其实公是公，私是私！我同他的交情是不会变的。如今请螺蛳太太说一句，我应该怎么样同他赔不是？我一定遵命。”

    “赔不是的话是严重了。”螺蛳太太忽然灵机一动：“眼前倒有个能顾全你们交情的机会。”她朝外看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宓本常稍为想一想，便能须悟，是指古应春纳宠而言。她刚才看一看，是防着瑞香会听见。

    “我懂了。我来办，好好替他热闹热闹。”

    说送一份重礼，不足为奇，如果是宓本常自告奋勇来为古应春办这场喜事，费心费力，才显得出朋友的交情。螺蛳太太非常满意，但怕他是敷衍面子，不能不敲钉转脚加一句：“宓先生，这是你自己说的噢！”

    “螺蛳太太请放心，完全交给我，一定办得很风光。”宓本常接着很郑重地表示：“不过，公是公，私是私。我刚才同螺蛳太太谈的各种情形，千万不必同应春去讲。”

    “我晓得。”

    宓本常一面应酬螺蛳太太，一面心里在转念头。原来他也有一番雄心壮

    志，看胡雪岩这么一片“鲜花着锦”的事业，不免兴起“大丈夫不当如是耶”

    的想法，觉得虽蒙重用，毕竟是做伙计，自己也应该创一番事业。此念起于五年以前，但直到前年年底，方成事实。

    原来他有个嫡亲的表弟叫陈义生，一向跟沙船帮做南北货生意，那年押货到北方，船上出事，一根桅杆忽然折断，砸伤了他的腿，得了残疾，东家送他两千银子，请他回宁波原籍休养。宓本常回家过年，经常在一起盘桓，大年三十夜里谈了一个通宵，谈出结果来了。

    宓本常是盘算过多少遍的，如果跟胡雪岩明言，自己想创业，胡雪岩也会帮他的忙，但一定是小规模重头做起，而又必须辞掉阜康的职务。不做大寺庙的知客，去做一个小茅庵的住持，不是聪明的办法。他认为最聪明的办法是，利用在阜康的地位，调度他人的资本，去做自己的生意，但决不能做钱庄，也不能做丝茧，因为这跟“老板”的事业是犯冲突的。他的难题是：第一，不知道哪种生意回收得快，因为要调集三五十万，他力量是够得到，只是临时周转，周而复始，看不出他在挪用公款，期限一长，不少得要露马脚。其次，他不能出面，一出面人家就会打听，他的资本来自何处，更怕胡雪岩说一句：“创业维艰，一定要专心，你不能再替我做档手了。不然‘驼子跌跟斗，两头落空’，耽误了你自己，也耽误了我。”那一来，什么都无从谈起了。

    这两个难题，遇到陈义生迎刃而解。他说：“要讲回收得快，莫如南北货，货色都是须先定好的，先收定洋，货到照算。南货销北，北货销南，一趟船做两笔生意，只要两三个来回，本常哥，你马上就是大老板了。”

    “看你讲得这么好，为啥我的朋友当中，做这行主意的，简直找不出来？”

    “不是找不出来，是你不晓得而已。”陈义生说：“做这行生意，吃本很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至于真正有钱想做这行生意的，又吃不起辛苦。

    做南北货生意，如果不是内行，不懂行情，也不会看货，哪怕亲自下手押船，也一定让人家吃掉。所以有钱的人，都是放帐叫人家去做，只要不出险，永远都是赚的。“

    “对了，汪洋大海出了事，船沉了，货色也送了海龙王了，那时候怎么办？”

    “就是这个风险。不过现在有保险公司也很稳当。”

    “从前没有保险呢？”

    “没有保险，一样也要做。十趟里面不见得出一趟事，就算出一趟事，有那几趟的赚头，也抵得过这一趟的亏蚀。”

    听得这一说，宓本常大为动心，“义生”，他说，“可惜你的脚跛了。”

    “我的脚是跛了。”陈义生敲敲自己的头，“我的脑子没有坏。而且伤养好了，至多行动不大方便，又不是病倒在床起不来。”

    宓本常心想，如果让陈义生出面，由于他本来就于这一行，背后原有好些有钱的人撑腰，资本的来源决没有人会知道。就怕他起黑心，因而沉默不语。

    陈义生当然也看出宓本常的心意，很想乘此机会跟他合作，一个发大财，一个发小财，见此光景，不免失望。但他有他的办法，将他的老娘搬请了出来。

    陈义生的娘是宓本常的姑母，年初四那天，将宓本常请了去说：“阿常，

    你同义生是一起长大的，你两岁死娘，还吃过我的奶。这样子象同胞手足的表兄弟，你为啥有话不肯同义生说？“

    宓本常当然不能承认，否则不但伤感情，而且以后合作的路子也断了，所以假托了一个理由。

    “我不是不肯同义生说，钱不是我的，我总要好好儿想一想，等想妥当了再来谈。”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怕风险。风险无非是：第一，路上不顺利，第二，怕义生对不起你，如果是怕路上出事，那就不必谈，至于说义生对不起你，那就是对不起我。今天晚上烧‘财神纸’，我叫义生在财神菩萨面前赌个咒，明明心迹。”

    这天晚上到一交子时，便算正月初五，财神菩萨赵玄坛的生日，家家烧财神纸，陈义生奉母之命，在烧纸时立下重誓，然后与宓本常计议，议定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所得利润，宓本常得两份，陈义生得一份，但相约一年之内，彼此都不动用盈余，这佯才能积累起一笔自己的本钱。

    于是陈义生又到了上海，在十六铺租了房子住下来。等宓本常拨付的五万银子本钱到手，开始招兵买马，运了一船南货到辽东湾的营口，回程由营口到天津塘沽，装载北货南下，一去一来恰好两个月，结算下来，五万银子的本钱，除去开销，净赚三千，是六分的利息，而宓本常借客户的名义，动支这笔资金，月息只得二厘五，两个月亦不过五厘。

    宓本常之敌视古应春，就因为自己做子亏心事，怕古应春知道了会告诉胡雪岩，所以不愿他跟阜康过于接近。但现在的想法却大大地一变，主要的是他有了信心，觉得以自己的手腕，很可以表现得大方些，再往深处去想，胡雪岩最信任的就是螺蛳太太与古应春，将这两个人笼络好了，便是立于不败之地，局面愈发得以开展。

    就这一顿饭之间，打定了主意，而且立刻开始实行，自告奋勇带了个伶俐的小徒弟，陪着螺蛳太太与瑞香，先到他们宁波同行开的方九霞银楼去看首饰，然后到抛球场一带的绸缎庄去看衣料。宓本常在十里洋场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奉命唯谨，地伺奉在两个堂客左右，不但螺蛳太太觉得面子十足，瑞香的观感亦为之一变，平时听古应春与七姑奶奶谈起窟本常，总说他“面无四两肉”，是个难缠的人物，如今才知道并非如此。

    到得夕阳西下，该置办的东西都办齐了，帐款都归宓本常结算，首饰随身携带，其余物品，送到阜康钱庄，凭货取款，自有随行的小徒弟去料理。

    “螺蛳太太，辰光不早了，我想请你同瑞姑娘到虹口去吃一顿大菜。”

    宓本常又说，“今天月底，九月初三好日子，喜事要连夜筹备才来得及，我们一面吃，一面商量。”

    “多谢，多谢。吃大菜是心领了。不过商量办喜事倒是要紧的。我把你这番好意，先同应春说一说，你晚上请到古家来，一切当面谈，好不好？”

    “好，好！这样也好。”

    宓本常还是将螺蛳太太与瑞香送回家，只是过门不入而已。

    螺蛳太太见了古应春，自然另有一套说法，她先将宓本常是为了“做信用”、“叫客户好放心”，才在汇丰存了一笔款子的解释说明白，然后说道：“他这样做，固然不能算错，不过他对朋友应该讲清楚。这一点，他承认他不对，我也好好说了他一顿。”

    “这又何必？”

    “当然要说他。世界上原有一种人，你不说，他不晓得自己错，一说了，他才晓得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心里很难过。宓本常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补情认错，他说九月初三的喜事，归他来办。回头他来商量。”螺蛳太太紧接着说：“姐夫，你亦不必同他客气。我再老实说一句：他是大先生的伙计，你是大先生的好朋友，要他来当差，也是应该的。”

    听得这一说，古应春唯有拱手称谢。但也就是刚刚谈完，宓本常已经带着人将为瑞香置办的衣物等等送到，见了古应春，笑容满面地连连拱手。

    “应春兄，恭喜，恭喜。九月初三，我来效劳，日子太紧，我不敢耽误工夫，今天晚上在府上叨扰，喜事该怎么办？我们一路吃，一路谈，部谈妥当了它，明天一早就动手，尽两天办齐，后天热热闹闹吃喜酒。”

    见他如此热心，古应春既感动，又困惑，困惑的是，宓本常平时做人，不是这个样子的，莫非真的是内疚于心，刻意补过。

    心里是这样想，表面上当然也很客气，“老宓，你是个大忙人，为我的事，如此费心，真正不安，不敢当。”他说：“说实在的，我现在也没有这种闲心思，只为内人催促、螺蛳太太的盛意，不得不然，只要象个样子，万万不敢铺张。”

    “不错，总要象个样子。应春兄，你也是上海滩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喜事的场面不可以太俭扑，不然人家背后会批评。原是一桩喜事，落了些不中听的闲话，就犯不着了。”

    这话倒提醒古应春了。七姑奶奶是最讨厌闲言闲语的，场面过于俭朴，就可能会有人说：“古应春不敢铺张，因为讨小老婆的场面大热闹了，大老婆会吃醋。”倘或有这样的一种说法，传到七姑奶奶耳朵里，她会气得发病。

    这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古应春很感谢宓本常能适时提醒，让他有些警惕。因而拱着手说：“老宓，你完全是爱护我的意思，我不敢不听。不过到底只有两天的工夫预备，也只好适可而止。”

    “当然，当然，一定要来得及。现在第一件要紧的事是，把请客的单子拟出来。你的交游一向很广，起码也要请个十桌八桌，我看要另外借地方。”

    “不，不！那一来就没有止境了。请客多少只能看舍间地方大小而定。”

    于是细细估量，将内外客厅、书房、起坐间部算上，大概只能摆七桌，初步决定五桌男客，两桌女客。

    “本来天井里搭篷，还可以摆四桌，那一来‘堂会’就没地方了。”宓本常说：“好，准走七桌，名单你开，帖子我叫我那里的人来写，至晚明天下午一定要发出。莱呢，你看用哪里的菜？”

    “请你斟酌，只要好就好。”

    “不但要好，还要便宜。”窗本常又问：“客人是下半天四五点钟前后就来了，堂会准定四点钟开场，到晚上九点钟歇锣，总要三档节目，应春兄，你看，用哪三档？”

    “此道我亦是外行，请你费心提调。”

    “我看？”宓本常一面想，一面说：“先来档苏州光裕社的小书，接下来弄一档魔术，日本的女魔术师天胜娘又来了，我今天就去定好了，压轴戏是‘东乡调大戏’，蛮热闹的。”

    古应春称是，都由宓本常作主，等他告辞而去，古应春将所作的决定告诉七姑奶奶，她却颇有意见。

    “我看堂客不要请了。”她说，“请了，人家也未见得肯来。”

    本来纳宠请女客，除非是儿孙满堂的老封翁，晚辈内眷为了一尽孝心，不能不来贺喜见礼，否则便很少有请女客的。上海虽比较开通，但吃醋毕竟是妇人天性，而嫡庶之分，又看得极重，如果是与七姑奶奶交好的，一定会作抵制。古应春觉得自己同意请女客，确是有欠思量。

    “再说，我行动不便，没法子作主人，更不便劳动四姐代我应酬。”七姑奶奶又说：“如果有几位堂客觉得无所谓的，尽管请过来，我们亦就象平常来往一样不拘礼数，主客双方都心安，这跟特为下贴子是不同的。你说是不是呢？”

    “完全不错。”古应春从善如流地答说：“不请堂客。”

    “至于堂会热闹热闹，顺便也算请四姐玩一天，我赞成。不过，东乡调可以免了。”

    原来东乡调是“花鼓戏”的一种，发源于浦东，所以称为“东乡调”，又名“本滩”，是“本地滩簧”的简称。曲词卑俚，但连唱带做，淫冶异常，所以颇具号召力，浦东乡下，点起火油灯唱东乡调的夜台戏，真有倾村来观之盛，但却难登大雅之堂。

    “ ‘两只奶奶抖勒抖’，”七姑奶奶学唱了一句东乡调说，“这种戏，怎么好请四姐来看？”

    看她学唱东乡调的样子，不但古应春忍俊不禁，连下人都掩着嘴笑了。

    “不唱东乡调，唱啥呢？”

    “杭州滩簧，文文气气，又弹又唱，说是宋朝传下来，当时连宫里都准去唱的。为了请四姐，杭州滩簧最好。明天倒去打听打听，如果上海有，叫一班来听听。”

    “好！”古应春想了一下说：“堂客虽不请，不过你行动不便，四姐可是作客，总要请一两个来帮忙吧！”

    “请王师母好了。”

    王师母的丈夫王仲文是古应春的学生，在教堂里当司事，也收学生教英文，所以称他的妻子为“师母”，七姑奶奶也是这样叫她。但七姑奶奶却不折不扣地是王师母的“师母”，因此，初次听她们彼此的称呼，往往大惑不解。

    螺蛳太太即是如此，那天王师母来了，七姑奶奶为她引见以后，又听王师母恭恭敬敬地说：“师母这两天的气色，比前一晌又好得多了。”便忍不住要问。

    “你们两位到底哪个是哪个的师母？”

    “自然是师母是我的师母，我请师母不要叫我小王师母，师母不听，有一回我特为不理师母，师母生气了，只好仍旧听师母叫我小王师母。”

    一片叽叽喳喳的师母声，倒象在说绕口令。螺蛳太太看她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就一张圆圆脸，觉得亲切可喜，自然而然地便熟悉得不象初见了。

    尤其是看到小王师母与瑞香相处融洽的情形，更觉欣慰。原来瑞香虽喜终身有托，但在好日子的这一天，跟一般新嫁娘一样，总不免有凄惶恐惧之感，更因是螺蛳太太与七姑奶奶虽都待她不坏，但一个是从前的主母，一个是现在的大妇，平时本就拘谨，这一天更不敢吐露内心的感觉，怕她们在心里会骂她“轻狂、不识抬举”。幸而有热心而相熟的小王师母殷勤照料，不时嘘寒问暖，竟如同亲姐妹一般，瑞香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才能踏实，脸上也开始有笑容了。

    在螺蛳太太，心情非常复杂，对瑞香，多少有着嫁女儿的那种心情，但更重要的是古家的交情。因此，她虽了解瑞香心里的感觉，却苦于没有适当的话来宽慰她，如今有了小王师母能鼓舞起瑞香的一团喜气，等于自己分身有术，可以不必顾虑瑞香，而全力去周旋行动不便的七姑奶奶，将这场喜事办得十分圆满。

    当然，这场喜事能办得圆满，另一个“功大臣”是宓本常。对于他的尽心尽力，殷勤周到，不但螺蛳太太大为嘉许，连古应春夫妇都另眼相看了。

    果如七姑奶奶的估计，堂客到得极少，连一桌都凑不满，但男客却非常踊跃。当堂会开始时，估计已经可以坐满五桌了。

    由于是纳妾，铺陈比较简单，虽也张灯结彩，但客堂正中却只挂了一幅大红缎子彩绣的南极寿星图，不明就里的，只当古家做寿，这是七姑奶奶与螺蛳太太商量定规的，因为纳妾向来没有什么仪节，只是一乘小轿到门，向主人主母磕了头，便算成礼。如今对瑞香是格外优遇，张灯结彩，已非寻常，如果再挂一幅和合二仙图，便象正式结缡，礼数稍嫌过分，所以改用一幅寿星图。

    瑞香的服饰，也是七姑奶奶与螺蛳太太商量过的。妇人最看重的是一条红裙，以瑞香的身分，是没有资格着的，为了弥补起见，许她着紫红夹袄。

    时日迫促，找裁缝连夜做亦来不及，仍旧是宓本常有办法，到跟阜康钱庄有往来的当铺中去借了一件全新的来，略微显得小了些，但却更衬托出她的身材苗条。

    到得五点钟吉时，一档《白蛇传》的小书结束，宾客纷纷从席棚下进入堂屋观礼。七姑奶奶由仆妇背下楼来，纳入一张太师椅中，抬到堂前，她的左首，另有一张同样的椅子，是古应春的座位。

    于是便有人起哄地喊道：“新郎倌呢？新郎倌！”

    “新郎倌”古应春为人从人丛中推了出来，宝蓝贡缎夹袍，玄色西洋华丝葛马褂，脚踏粉底皂靴，头上一顶硬胎缎帽，帽檐正中镶一块碧玉，新剃的头，他是洋派不留胡子，愈显得年轻了。

    等他一坐下来，视线集中，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七姑奶奶，下身百褶红裙，上身墨绿夹袄，头上戴着珠花，面如满月，脸有喜气，真正福相。

    再看到旁边，扶着七姑奶奶的椅背的一个中年妇人，一张瓜子脸，脂粉不施，天然丰韵，一双眼睛，既黑且亮，恍如阳光直射寒潭，只觉得深不可测，令人不敢逼视。她穿的是玄色缎袄，下面也是红裙，头上没有什么首饰，但扶着椅背的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钻戒，不时闪出耀眼的光芒，可以想见戒指上镶的钻，至少也有蚕豆瓣那么大。

    “那是谁？”有人悄悄在问。

    “听说是胡大先生的妾。”

    “是妾，怎么着红裙？”

    “又不是在她自己家里，哪个来管她？”

    “不！”另有一个人说：“她就是胡家的螺蛳太太，着红裙是胡老太太特许的。”

    那两个人还想谈下去，但视线为瑞香所吸引了。只见她低着头，但见满头珠翠，却看不清脸，不过长身玉立，皮肤雪白，已可想见是个美人。

    她是由小王师母扶着出来的，袅袅婷婷地走到红毡条前立定。古家的老王妈赞礼：“新姑娘见老爷、太太磕头：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兴！”

    小玉师母便将瑞香扶了起来，七姑奶奶抬抬手喊一声：“你过来！”

    老王妈便又高唱：“太太赏新姑娘见面礼。”

    这时螺蛳太太便将一个小丝绒匣子悄悄递了给七姑奶奶，她打开匣子，也是一枚钻戒，拉起瑞香的手，将戒指套在她右手无名指上。

    “谢谢奶奶！”瑞香低声道谢，还要跪下去，却让螺蛳太太拉住了。

    这就算礼成了，不道奇峰突起，古应春站起身来，看着螺蛳太太说道：“四姐，你请过来，应该让瑞香给你磕头。”

    “没有这个规矩，这算啥一出？”

    说着，便待避开，哪知七姑奶奶早就拉住了她的衣服，适时瑞香竟也走上前来，扶着她说：“太太请坐。”

    小王师母与老王妈亦都上前来劝驾，螺蛳太太身不由主，只好受了瑞香的大礼。乱轰轰一阵过去，正要散开，奇峰又起，这回是宓本常，站到一张凳子上，举双手喊道：“还要照照相，照照相。”

    这一下大家都静了下来，听从他的指挥，照了两张相，一张是古应春、七姑奶奶并坐，瑞香侍立在七姑奶奶身后，一张是全体合照，螺蛳太太觉得自己无可位置，悄悄地溜掉了。

    照相很费事，第二张镁光不亮，重新来过，到开席时，已经天黑了。

    女客只有一桌，开在楼上，螺蛳太太首座，七姑奶奶因为不耐久坐，行动也不便，特意命瑞香代作主人，这自然是抬举她的意思。螺蛳太太也觉得很有面子，不由得又想到了宓本常，都亏他安排，才能风风光光嫁了瑞香，了却一桩心事，成全了主婢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