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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卫扣情
　　作者：望舒

堂堂西门家小姐，竟然连续三年招不到一个合意的夫君？
莫非好男人缺货中？ 
西门凜霜明白，
西门家上上下下全认为冷青冥是沒得挑剔的不二人选， 
她也晓得，他身为她的护卫，
十五年来他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全都是她。 
她虽然心动，却不能接受他的情，
只因她早已失去了掌握幸福的筹码…… 

冷青冥一向尊重她的决定，
也相信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他护卫她的决心， 
然而，他渐渐怀疑，
她是不是利用了他顺其自然的个性，压抑住她对他的情意？ 
若真是这样，他决不会放任她走入另个人的生命，
他要扣住她的情，一辈子不放！ 


　　缘起

　　七月初七，是天上牵牛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之日，但对长安城的百姓来说，世间事热热闹闹，可比传说神话精彩多了－－
　　瞧！这会儿，西门家的大门口就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大伙儿引领等着看的，就是西门家第三年的招亲结果。
　　“啧啧啧……照这情形，今年所有的参加者肯定又是……”说话的人摇摇头，伸长了食指，然后硬绷绷掰下，言下之意自是全军覆没、没个人过关。
　　“唉！连着三年招亲都挑不到一个属意的夫婿，敢情这西门家小姐的眼睛是长在头顶？”有人怪声叨念。
　　“最绝的是，不到这一天，我还不知道咱们长安城有这么多‘家世清白’、‘秉性纯良’、‘文武双全’、‘德行端正’、‘知书达礼’的翩翩贵公子咧！”有人话中带刺。
　　“说起来，实在令人万分敬佩！没见过西门家小姐生得什么模样就算了，连人家闺名都不知道就能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了不得、了不得呐！”
　　“生得什么模样有啥要紧？要是老子当了西门家的乘龙快婿，这西门家小姐再丑都无所谓，反正灯熄了、帘子放下了，不用看脸，嘿嘿，老子照样能办事儿。”有人边说边抹口水。
　　“蔡老粗啊，你刚来长安城不知道，要娶西门家小姐，得先答对她哥哥西门凛出的三道题。咳！这三道题，连续三年没人能通过呢！”“哦？哪三道题？”
　　“听好了，那三道题是－－为什么来参加西门家的招亲？可有心爱女子？若能成亲，之后有何想望？”
　　“很简单嘛，要是老子来回答……”
　　眼见西门家的厚重术门缓缓合起，外头人群亦渐渐四散，拴不住的耳语闲言依旧滚烧得火烫，看来，西门家招亲这档事儿还会在长安城里热闹个好些天……
　　※ ※ ※
　　西门家内院。
　　“一，吾乃慕名而来。二，吾心唯西门小姐一人。三，吾愿夫妻恩爱、百年好合。”边依着纸上的字句念，小脑袋边晃了圈，再歪着脑袋想想，萱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小姐，这人答得很好啊，处处以小姐为重，怎么……”
　　西门凛霜稍稍抬眉，露了明晃晃的笑意。“这人喜欢吾来吾去的，我当然得让他无事成、无功返，只能大叹无奈、无奈、真无奈！”
　　萱儿噗哧笑了出来。“还好小姐这次招亲，冷护卫不在，没办法当面验验这些人，非得改用笔试的，否则，萱儿哪儿有机会知道这么好玩的事！”
　　“好玩？你觉得好玩？”西门凛霜摇了摇头，轻轻喟了口气。“这件事半点儿都不好玩，招亲招了三年，都招不到合适的人选，这辈子，我怕是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圆了眼，扬了声，萱儿喳喳呼呼地接着道：“像小姐这般模样好、家世好、性情好、才学好的姑娘，当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呀，怎么会嫁不出去呢？”再拍拍胸脯。“依萱儿我说呐，是参加招亲的人太差，配不上小姐。”
　　这回，换西门凛霜笑了。“你那张嘴儿，真像抹了蜜似的。”指头跟着在她鼻尖一点。“依小姐我说呐，这等谄媚主子的小丫头，才是普天下寻不到第二个。”
　　“谁教我跟着小姐这么久，能这么明白小姐好处的，我……”话才要出口，脑里突然冒出个人，于是自抬身价的句子临在唇畔转了弯。“我萱儿虽排不到第一，可也称得上第二。”
　　“哦？那你倒来说说，这天下之大，究竟是谁这么了解我？”
　　“当然是冷护卫啦！”萱儿答得又直又快。
　　西门凛霜闻言微怔，旋即又恢复笑容，没让在旁的萱儿发现异样。丢了个带笑的斜睨，她轻快地说：“不同你瞎扯了。这叠答案，你要看慢慢看、要笑偷偷笑，小姐我呢，这会儿该去见夫人了。”
　　当她目送小姐离去，不禁打心底兴了困惑。“奇怪！堂堂西门家的小姐，想要啥样的相公还怕得不到么？哪有必要急得连办三年招亲……而且……”萱儿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不明白，最后，更是皱紧了眉头、嘟起了嘴儿，咕哝出最大的疑问－－“不对啊！要是小姐真招到了姑爷，那、那、那冷护卫……怎么办？”

　　第一章

　　一路从别院走来，穿过了半座长安城，充斥在他耳际的全是有关西门家招亲的说谈，对这景况，冷青冥并不讶异，因为同样的情形早在前年、去年就发生过了。
　　两年前她执意要办招亲，他并没有出言反对；既然她决定这么做，想必经过一番考量。他是知道她的，她向来不冲动。
　　冷青冥前脚才跨进西门家的大门，立刻来了名小厮报告结果。
　　“冷护卫，这回招亲，小姐还是没选到人。”
　　微微颔首，露出温沉的笑。
　　“我知道，在街坊听说了。”
　　“唉……”
　　小厮操快步伐，始终跟在冷青冥身边。
　　“还有什么事么？”
　　倏地停下，冷青冥半侧过头，淡声问。
　　“这个嘛，嘿嘿……”搔搔后脑勺儿。“小姐招亲，真的不限出身背景？”
　　闻言，冷青冥心下已然明了。
　　“是不限。你想参加？”
　　“嗯、嗯嗯！”
　　黝黑的脸庞暗浮红潮。
　　“等明年七月初七吧。”
　　“可是……”
　　小厮见冷青冥欲走，连忙追上。“冷护卫，你跟小姐走得最近，那三道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胸口舒坦多了，他总算把想问的话丢出去了。
　　冷青冥再次停步，郑重地瞅向他审视，好半晌，才缓缓答了：“我不知道。”
　　“噢－－”
　　头颈垂落，小厮难掩失望之情。“也对啦，如果冷护卫知道答案，早就排第一个了，哪有张家公子、李家大少来参加招亲的份儿。”
　　拍拍小厮的肩，冷青冥沉着嗓道：“别气馁，真心喜欢小姐的话，就好好想想如何解那三道题，或许明年七月初七，就是你如愿以偿的时候。”
　　“冷护卫，谢谢！谢谢！”
　　听了这番话，男儿泪差点一泻千里。
　　冷青冥点了个头、扯了抹笑，没再多说什么，迳往内院去了。
　　如果冷护卫知道答案，早就排第一个了……小厮方才说过的话蓦地掠过心头，冷青冥不禁稍稍提了薄唇，那笑，却是漾泛着微苦－－他是知道她的，她会举办招亲，就表示这辈子和他仅止于此，仅止于小姐与护卫、仅止于异姓兄妹与知己。
　　他是知道她的……
　　※ ※ ※
　　百株梧桐夹径，叶茂翠色欲流，留砚斋里，一片夏末丽景。这方雅致天地，正是西门凛霜的居处。绕过留砚斋往里去是座半面丘，循小径上行，最后可达一座悬壁的观景亭。
　　冷青冥就是在那里找到西门凛霜的－－她身着葱绿衣衫，双脚伸直了坐在亭上，螓首倚靠亭柱，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他含笑地摇了摇头。早跟她说过千百遍不该坐在那儿的，亭栏外无所立足一片空，要是风劲大些，以她单薄的身子，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偏偏她就是不喜欢石凳，老爱坐这个危险的位置。
　　“霜霜，快下来！”
　　“唉……我就知道。”往斜后方睨了眼，轻轻一叹，西门凛霜忍不住微噘起嘴儿，埋怨了起来。“每次你来，我就不能继续坐在这儿了。”
　　“还好意思说你知道，根本是明知故犯。”冷青冥伸手向她，待她的柔柔荑落他的掌心，便轻轻使力将她拉起－－这动作，他是做惯了。
　　“坐在这儿看书，凉快、舒服，又没犯着你。”她一边咕哝，一边从他那儿接过她的杏黄银鼠挂穿上。
　　“是谁去年中秋自个儿跑来这里赏月，结果差点被强风吹跌的？”
　　“小人！就会记着过去的事！”
　　檀口逸出娇嗔，明眸瞠瞪着他，指头更是毫不客气地直戳他的胸膛。
　　“那是因为在夜里，夜里风大，我才会差一点点……”
　　“这不是差一点点，是天差地别。”冷青冥捉下她的手，顺便在她额际打了记爆栗。
　　“真跌下去是没得救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西门凛霜揉揉自己的额，同时想到了该问的事儿。“你去别院看了商队，如何，情况还好么？”
　　这回招亲，冷青冥之所以缺席，便是因为前往西域的商队出发不久便遭强盗洗劫，只得中途踅回，而他必须赶到别院清查货物、探看商队伤亡情形。
　　“不大炒。”冷青冥敛收神色。“往西域这条线，越来越不安稳了。”
　　“难不成，咱们真要封了这条线？”西门凛霜秀眉紧蹙，面容神情却是坚毅。
　　“可我不甘心呐！想当初，祖宗们是靠西域这线起家，如今要我放弃，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今非昔比，这样下去西域这线非但没有赚头，还会拖垮其他路线的商队。”
　　西门凛霜凝瞅着冷青冥，情知他的话句句实在，心底的慨叹益发无力。她深吸口气，还是绽了笑。
　　“总会有法子的！我相信总会有法子的！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西门家败在我手中。”
　　“说得好！有志气！”话锋一转，冷青冥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你该为西门家好好保重自己；以后别再坐在栏上了，那简直是玩命。”
　　她瞪大了眼。
　　“哇！这样你也能绕得回来？”
　　他笑得无辜。
　　“没什么，我说的都是事实。”
　　“反正，你就爱训我。”
　　腮帮子鼓起，女儿娇态毕露。
　　“谁教你总有把柄让我逮着？”
　　耸了耸肩，他说得轻松。
　　“瞧你说的，活像我是个贼似的。”
　　冷青冥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睇着她。
　　打他十三岁进入西门家，按前任当家西门孤城所示，担任起她的护卫，那时，西门凛霜才三岁。从他少年到成年，从她稚龄到妙龄从亦步亦趋的守护到处理事业的左右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未曾稍离。
　　“啐！你真当我是小贼呀？你那两只眼睛直瞪的模样，可凶得很！”
　　西门凛霜轻啐了句，反剪双手背过身去，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专注的眸眼。
　　接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怎么了？”
　　“看来，今年我又嫁不出去了。算算我已经十七，再蹉跎下去，不就成了老姑娘么？”谈话改了向，西门凛霜成功地驱散了酝酿中的暧昧。
　　“若非你闲来无事出了三道无解怪题，现在恐怕早嫁了人，甚至生个胖娃娃、当起人家的娘了。”
　　她霍地转回身来，表情冷硬。“你不安慰你苦命的妹子就算了，居然还说这样的话？过分！”
　　冷青冥径在她粉颊上轻捏了下。“霜霜，你真以为你那模样骗得了我？”从头到尾，他都清楚地知道－─她的自怜自伤全是玩笑话。
　　面无表情地瞪了他大半天，见他兀自悠哉游哉，西门凛霜只得拧了鬼脸，咕哝着服输了。“你不会假装被我唬住了？就那么一次也好嘛！”
　　“哦？”浓眉挑扬，冷青冥淡淡勾了抹笑。“这岂不表示我认为你计较、度量小又听不得实话？你真希望我这么认为？”
　　闻言，她也笑了，眼底尽是淘气。“嘿嘿，这么说来，你认为……西门凛霜是个豁达、胸襟宽又善纳雅言的好姑娘喽？”
　　“我知道你，你不会这么容易就生气的。”
　　他揉揉她的发顶。
　　我知道你……冷青冥的沉厚嗓音，在亭间低缓荡着，如同初秋晚风，温湿穆穆地吹皱了一池心湖水，对着他的凝瞅，她有那么一瞬失了神，可急响的心跳声立即将她震醒。
　　“也对、也对！”西门凛霜挑了挑眉头，溜了一观。“当了十多年的兄妹，你要是连我脾气好、心肠好、风度好都不知道，未免说不过去呐！”
　　冷青冥微怔。
　　“十多年的兄妹……”轻轻喃念，笑里藏了苦。
　　“哎呀！我不同你说了。”她突出一语，打断两人的交谈。“偷闲出来歇歇，这会儿该回去了。”身形自他旁边晃闪而过，翩然出了亭。
　　冷青冥回身，但见她步履巧盈、落点石阶，罩着杏黄银鼠褂的纤影在青碧间流动，他深睇了半晌，尔后跟着踱下。
　　忽地，一声嘤咛钻进耳里，音丝虽细，冷青冥仍听得明白，浓眉才皱起，人已拔足飞奔，没半点迟疑。
　　他无从判断西门凛霜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他清楚地知道－－在他有生之年，西门凛霜什么事都不能出。
　　关于这点，他答允过前当家，也答允过……他自己！
　　轻呼一不小心自口逸了出，她就知道他会来，果不其然。
　　“你来得好快啊！”西门凛霜仰起小脸，勉强凑出的笑容称得上灿烂。
　　冷青冥二话不说蹲下了身，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
　　“上去？我上去作啥？”
　　他板起了脸。“脚扭到了还逞强？”
　　她理直气壮。“我的脚没有扭到。”
　　这是实话，只不过……只不过她很技巧地隐瞒了真正的缘由……“瞧你，臂膀子支靠着壁，双脚还发着颤，分明撑得辛苦！”指证历历，冷青冥毫不留情地将她驳倒。
　　见他始终不起身，她知道他是绝难改变心意了。这样也好！就让他以为她是扭伤了脚，省得他追问下去。
　　“唔……既然有人要当马让我骑，我就不客气啦！”走了两步，西门凛霜几乎是跌挨在他身上，嗓线却仍旧保持清亮。“嘿！我抓着我的马了！”
　　“疯丫头！”冷青冥软斥了句，还是不忘嘱道：“手要环紧。”
　　“我知道、我知道！”她嘀咕道。“我哪会这么笨，让自己摔着？”
　　就这样，冷青冥背起了西门凛霜，让她娇软的身子倚在他坚厚的背，稳步朝留砚斋走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
　　“背起三字经来了？”他瞧不见她的模样，但听她的声音，显然心情挺好。
　　“冷哥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不爱背古人的东西……”
　　她还没说完，冷青冥就接了话去。“非要我像现在这样背着你，边四处跑跑，你才肯边背背东西。”
　　忆及往事，两人都不禁方寸偎暖、唇角噙柔。
　　“嗳，你看你看！”蓦地，西门凛霜放开了嗓，手往前方天穹一指。“那是夕阳哎……好美，是不？”
　　“手快抓好！要摔下去，可就什么都不美了。”他出言提醒。
　　“大笨牛，你真懂得如何杀风景呐！”她啐了句，乖乖听话之前，还不忘先用指节敲敲他的脑袋。
　　“疯丫头，难道你不知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日头将下，咱们得快快回去，否则天色暗了，路不好走。”
　　听他这么说，西门凛霜没再应声，笑窝敛收，静静沉下螓首，枕窝在他的肩颈－－和从前每次背书累了、玩耍累了的时候一样；然而，此刻的心情却不同过往了，没有尽兴的疲倦，徒剩掩藏的幽思。
　　“霜霜，在想什么？”冷青冥察觉到她的缄默。
　　她抬起了头，深吸口气，再吐息时已回复言笑宴宴。“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古人说过的一句话。”
　　“说来听听。”
　　“身骑老牛归，难得无为；眼看长日尽，总是**。”她念得字字清脆。“你说跟咱们现在的情形像不像？”
　　冷青冥顿了顿，然后摇头否认。“不像，半点不像。”
　　“是么，可我觉得像极了呢！”她说得理所当然。“况且我刚刚背了三字经，这就和咏诗回家的牧童更像啦！”
　　“你当然觉得像了，因为，那句话不是哪个古人说的，是咱们西门家大小姐自个儿造的。”他凉凉地说，好整以暇地戳破她的算谋。
　　“你你你……你‘又’知道了？”西门凛霜发出哀呼。在他面前，她根本无所遁形嘛！
　　“咳！**的老牛……会这么拐个弯骂我的，除了西门家小姐外，古往今来，我可想不出其他人选。”
　　他的语气听来万分无奈、着实逗人，她想笑，真的想笑，可偏有股酸沉在衷怀翻倒了、泛滥了，只怕再不抑下，便要腾上眼眸了。
　　“这会儿，又在想些什么了？”
　　“没，我什么都没想，就是有些累了。”西门凛霜重新软伏在他的肩头，喃诉的声音低低沙沙的。
　　“看来你造的那句话，就‘难得无为’四个字最实在了。”冷青冥淡淡一晒，脚步始终稳健。“既然累了，打个小盹儿无妨，放心，我不会摔了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
　　冷青冥仅闻她字句含糊在嘴儿里，以为她是真支撑不下、人睡着了，浑然不知西门凛霜的眼帘并未合起，更瞧不见在她**镂印的紧咬齿痕。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是在想呵，想还有多少时间能像现在这般赖着他的背、据着他的肩？
　　※ ※ ※
　　晨光如水缎，成片滑进留砚斋，让昏黑半个夜的居室明净了起来。
　　“啊－－”萱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连忙一手掩嘴一手拭泪，还有两分睡意蜷着不肯走呐，没想到才转进内室，登时眼突、人僵、口张大，瞌睡虫全跑光了。
　　“小……小姐……你这么早就要出门？”
　　站在她面前的西门凛霜身着沉紫长袍，腰凿湘黄穗子，做的是男儿打扮，看上去是模样清俊、丰神英秀的少年郎。
　　“我和冷护卫要去西京河南府会会几位大老板，来回恐怕得费个十天半月。”西门凛霜一边准备随身物事，一边吩咐。“替我到厨房拿几颗馒头，冷的也不打紧，我是要当干粮备着。”
　　“小姐，馒头要不要准……”
　　“喊少爷！”萱儿的话甫出口，她马上纠正。“别忘了，我现在是‘西门凛’，不是‘西门凛霜’。”
　　这世上根本没有“西门凛”，只有为了方便谈生意而改名换装的“西门凛霜”。西门家根本没有男儿郎，只有一个女儿能扛负家业。
　　“是。”萱儿低头应了句，心下倒觉不以为然。明明这儿只有她和小姐两人，还要这么小心么？
　　“别嫌我唠叨，现下没露马脚是因为只有咱们两人，倘若有不知情的人在场，只消错一回，可就全盘输了。”
　　萱儿难为情地红了脸。“萱儿在想什么，根本瞒不了小……少爷！”
　　早知道小姐有双灵透的心眼，这会儿，真是自己往坑里跳，被逮着了也只能高呼小姐英明。
　　“好啦好啦，快去厨房替我打份干粮吧。”笑漾明眸，手按着下腹揉了揉，西门凛霜故意细了声气。“我这小肚皮儿是生是死，全凭萱儿大人的公判呐！”
　　“是、是！我去、我这就去！”急急应了句，萱儿立刻奔出内室，就怕再多待一下子，满怀笑浪便要澎湃爆出。
　　“哎呀，糟糕！”出了留砚斋，她这才想起刚刚要问小姐的话被岔忘了，神思转了转，最后干脆自个儿下决定了－－“冷护卫向来和小姐形影不离，备了他的分儿总不会错。唔……就这么办！”
　　策马快驰了大半天，人疲累，畜牲也得歇歇腿儿，于是冷青冥和西门凛霜拣了处有水有林的地方，暂作停留。
　　“唉……如果这一趟，咱们是出来玩耍的，那才真是欢喜呐！”两臂张开，任金风拨弄袖摆飘飘，况爽的快意直人心头，西门凛霜不由得兴了笑叹。
　　冷青冥递上水袋。“你说归说，但终究闲不下来的。”
　　她伸手接过。“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咒我劳碌一辈子似的。”
　　“从你十五岁正式接下西门家到现在，除了偶尔得空到观景亭那儿溜晃外，我没看你停下来过。”
　　仰颈痛饮，她伸袖抹了抹嘴儿，轻快地说：“你放心，等嫁了人，我就专心玩耍，把事情都交给相公大人。”
　　“这话要传出去，恐怕明年七月初七没人敢上西门家了。”薄唇微扬，牵出淡笑。
　　“此时此地，只有我和你两人，要是明年招亲没人来，谁是罪魁祸首，我会不知道么？”下额儿微扬，她可没这么容易被吓唬住。“更何况，会来参加招亲的，不都是因为‘西门家’这块招牌么？”
　　她明明心眼雪亮看得透，怎么还会将自己托付给一个为了西门家招牌而来的男人？冷青冥默默瞅着她，沉吟良久，最后，仍旧选择了抛开脑中思绪－－就顺其自然吧！他相信她的决定。
　　“怎么，你的颈子是扭了还是歪了？”她眼尖地发现他轻轻甩了个头。
　　“我是在舒络舒络筋骨，因为……”他叹了口气，大手同时捏上她的粉颊，这是他俩独处时才会出现的动作。“说到劳碌一辈子，真正有份儿的，是我。”
　　秀眉昂挑，明眸飞睬，她等着他把话说完全。
　　冷青冥提起水袋连灌好几口，直到清凉入了肺腑，终于淡淡一笑、缓缓说道：“你有放下西门家的时候，我却没有放下你的一天。”
　　“谁要你倒霉，做了我的冷哥哥？这会儿，要后悔也来不及喽！”转转手。动动脚，西门凛霜淘气地眨了眨眼，窃窃笑道。“手足手足，我是凝香手，你是散臭足，香香臭臭，臭臭香香，手足之情总是断不了。”
　　兄妹手足，手足兄妹－－她一直都是这般认为吧？苦涩如丝，自他心底擦过，随即谈释，他相信万事讲个“缘”字，半分勉强不得。
　　“咱们也休息得差不多了，该上路啦！”拍拍他的肩头出言提醒，她已迳自起身，先行往马歇处走去，唯有在这毋需面对冷青冥的短暂片刻，她才能稍稍敛起唇角撑开的笑，获得真正的休息－－因为关于佯装、隐藏、装傻、移话的疲惫滋味，她体会的比谁都多呀……
　　※ ※ ※
　　河南府。
　　西门凛霜和冷青冥相偕自客栈步出，就是今天，他们和各大商行老板相约在洛水畔的涵虚楼。
　　“往西域的路线有西夏人阻拦，是不好走，所以东道咱们千万得固全。”基于这样的考量，所以她决意东行河南府。“而且去年朝廷诏里黄河漕运，自陕入汴的粟粮是咱们的机会。”
　　“要吃下这桩生意，成本高、风险也大。”
　　“总要试试啊！”西门凛霜徐徐吐了口长气。
　　外人多是雾里看花，以为西门家光盛如昔，但冷青冥全瞧在心里，近年来西门家的担子是越来越沉了，而义无反顾扛起它的，是她－－西门凛霜。
　　涵虚楼就在眼前，西门凛霜忽地停了步伐，微微仰颈，直睐着他。
　　冷青冥对上她的星眸，了然一笑，而后主动握住她的手，拨起低哑声线，坚定地对她说：“我知道，你可以的。”
　　清秀面容绽了灿，那是他们长久来的默契－－从小，每当她遭遇考验又没信心过关时，他就会这么紧紧握着她的手，似乎要将自己的力量全数渡给她。明明动作简单得很、明明话语无甚特别，但由他做、由他说，就是能安她的魂、定她的心。
　　西门凛霜深深吸了气。“咱们走吧！”
　　进了涵虚楼，他们直接登上三楼。在那儿，已有人候着了。
　　“传言西门家的新当家乃人中之龙，今日一见，果然器宇非凡，呵呵呵，这年头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谬赞了！在万金商行朱老板面前，小子岂敢狂妄？”西门凛霜拱手为礼。
　　“好眼力！”朱老板的大拇指竖得直挺。“老夫与少主素未谋面，少主竟能一眼认出老夫？厉害！确实厉害！“朱老板喜穿大红金丝袍，出了名的。”唇畔噙着温文的笑，尽管眼前这些华北富商的年纪堪做她的父执辈，身处其中，西门凛霜仍旧神态自若，目光流转间，一一颔首，清嗓问了好。“永兴号余爷、皇宝银铺赵大当家、锦丰布行锗老板，还有祥威镖局邢总镖头。”
　　被点到名的众人全都错愕当场，不约而同地交换惊诧的视线。这是他们头一回和“西门凛”见面，没想到，话还没说上半句就被道破身份，而且丝毫无差，可见他眼锐心敏、判断精准。
　　看来，这少年郎比他们预期的更难对付，也……更需要对付！
　　手臂往外一划开，朱老板满脸堆笑。“少主看，这洛水风光可好？”
　　环顾四周，西门凛霜微晒应道：“嗯……确实不错。”
　　纵使对朱老板一干人兴了怀疑，她还是做足了表面工夫。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这么一来，就算死在这儿，少主也不会有怨才是。”
　　朱老板的话才落下，楼梯口立刻拥进数名武卫，个个手上都拿了要人命的家伙，尽皆指向西门凛霜。
　　“西门家向来以绝顶轻功闻名武林，各位当家、老板找来这么多人，莫非是要验我的身份？”勾唇淡笑，她镇定如常。
　　“绝顶轻功？”鼻一哼、嘴一歪，祥威镖局的邢总镖头出言冷讽。“外头可是洛水，你敢跳吗？我就不信你能飞又能游！”
　　这绝对是个费心算计过的布局！西门家久在北地经营马匹。陆运，所以长于骑术却不谙水性。饶是西门凛霜，一想到这层，手心仍不禁冒了汗。
　　就在惊慌骤生的刹那，一只温热大掌无声无息地轻扣上她的腰侧。
　　于是，她笑了，甚至摇摇头撂下自嘲。“唉……赶这场鸿门宴，竟连一口水酒都没能沾到，这亏，我真是吃大了！”
　　不怕，她不怕！因为冷青冥就在她的身后，沉默却绝不离弃，像道影子般永远守护着她。
　　“动手！”
　　一声喝令，现场顿时陷入刀光剑影之中。
　　但见西门凛霜移步巧捷，兵器难近她的身；冷青冥更是出掌如风、凌厉非常，转瞬间，已有多人被撂倒。
　　然而对方的武卫源源补来，在这狭隘的空间里，他们的处境只会越趋惊险－－冷青冥和西门凛霜都有这个警悟，目光霎时一个交触，默契已成，两人同时虚晃一招，五指紧紧扣住彼此的臂膀，跟着就向外跃出……“人呢？他们人呢？”
　　没有听见破水的波刺声，也没有瞧见他们的影踪。难道，这“西门凛”和他的护卫不只会轻功，还会邪法奇术？

　　第二章

　　“原来你想的跟我一样呀？”笑眸晶灿，踩着他。
　　“不能向下跳，当然就往上逃。”长指朝天比了比，他温沉地回道。
　　这会儿，冷表青冥和西门凛霜正悠哉游哉地并肩坐在涵虚楼的屋脊，水风一动，拂颈、拂发、拂心－－凉啊！好凉啊！
　　当时两人携手跃出后，足尖点在长柱，齐时翻身上了檐顶。这一下，难在电光石火之间丝毫不能有差，可他们是形和影，同条心的！
　　“会远从长安跑来洛阳让人打的过街鼠，全天下大概只有咱们两个吧？”秀肩一耸，西门凛霜无奈地轻喟口气。“我想过他们不怀好意，却没料到居然连谈谈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翻脸了。”
　　“因为你露了锋芒。”
　　“露了锋芒？”她根本没说几句话呀！
　　“当你一一说出他们的身份，几位大老板的神色微微变了。”在公开场合，冷青冥向来扮演沉默的护卫，但另一方面，他亦是她纵观全局的第二双眼。
　　经他提点，聪颖如她，登时明了了。
　　灵动的乌瞳滴溜溜转了个圈儿，小手在自个儿颊边拍了两下，西门凛霜一副正经模样，慢条斯理地说：“唔……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那些大老板的老眼识英雄，我随便说个几句话，他们就看出我的不平凡了！”
　　“疯丫头！”冷青冥沉嗓轻斥，表情却是带了笑。“如果他们真认为你如此不平凡，你可就要小心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时迟、那时快，“咻咻”两声，长箭破空而来，就射在檐边。
　　冷青冥立刻抓着她的肘臂，两人向后一翻，贴瓦伏下了身。“这是打草惊蛇，要试探咱们在不在上头。”
　　她侧头看他，顶了顶俏鼻。“你又说对了，他们对我的评价果然很高！”
　　忍不住伸手在她鼻端轻点了下，她的临危不乱、逢逆自在究竟该称赞还是该担忧？冷青冥摇摇头，只能顺着她的玩笑话接道：“霜霜，你若想出面跟他们说谢，听话，千万别选在这个时候。”
　　“放心，这个我知道。”话才落定，膝骨猛地一刺，西门凛霜骤然屏息。
　　“怎么了？”冷青冥瞧她一时肃了容情，觉得有异。
　　幸好痛觉过去就没了，她安心地划开了笑。“没、没什么！”飞快寻了个他会接受的答案。“我是在想，这些大老板为什么要杀我？”
　　这答案确实释了他的疑惑。“你有什么看法？”
　　“依我想，跟北漕帮有关。朝廷诏罢黄河漕运，对北漕帮的影响最大，如果这些大老板和咱们结了合作关系，岂不是雪上加霜、没得混了？”
　　他点头附议，再道：“俗话说，在商言商。假如北漕帮无法给这些大老板更多的好处，我相信他们也没动手的必要，更没动手的胆量。”
　　“没错！”夸张地叹了口气，西门凛霜用甚表同情的语气把话说完。“真可怜呐！这北漕帮要诱人以利，九成九只能抬出阳谷东方家。若非他们和阳谷东方家有姻亲关系，能给些黄淮以南的优待，我相信这些大老板不致跟咱们起冲突。”
　　“很好，你说得头头是道。”他赞了句。
　　“才怪，其实你早就知道。”她瞪了眼。
　　他瞧她沉下了脸。“怎么，我惹到了你？”
　　“对，就是你惹到了我！”纤指在他胸膛戮了两下。“你明明心里清楚得很，就一次说到底，不行么？”
　　“这是公事，既然你有谱，由你来说适合些。”他淡淡地说。
　　“你不必让我。”她可不希望和他之间分什么主从。
　　“谁让你来着？”冷青冥捏捏她的颊，霍地展了笑。“如果今天有件麻烦事，你不懂而我明白，我一定会主动告诉你。”
　　“那就好。”甜了娇颜，她握住他的手。“这才是我从小认识的冷哥哥。”
　　小姐与护卫，在外人眼里是上下之判，在西门家内是职责之分，至于在他们之间，或者该说……是承诺之许吧！
　　“嗳！咱们在这儿待这么久，没见他们有动静，该可以下去了吧？”顿了顿，西门凛霜继续道：“其实就算还在，也不必担心，刚刚要不是被困挤在里头、施展不开，以咱们家学轻功，还怕逃不了命？”
　　他微颔首。“难怪你爹说过，什么功夫都可以马虎练，就逃命的功夫必须练得扎扎实实。”
　　“咦？这句话，我怎么没听爹提过？”
　　“他知道就算你遇上了危险，我绝对会在你身旁，所以交代我就足够了。”
　　“爹就不怕到时你一个人溜了？”斜睨着他，她娇嗔问道。
　　“你说，我会吗？”冷青冥抬起浓眉，面带微笑。
　　“你呀，你当然会－－”见他表情忽地沉凝，她不禁吃吃笑起，缓声解释道。
　　“但……真有那种时候，肯定是你一个人开溜、咱们两个人逃命，我多半是让你背着、扛着、揽着、抱着，就是不会被你丢着。”
　　他被她顽皮的模样逗笑了。“你呀，疯丫头！”
　　“不闹你了。咱们下去吧！”她一手搭在冷青冥的前臂。
　　目光一触，两人神思即合，同时起身纵跃而下。
　　“唔！”
　　人甫落地，她的身子陡地较斜，冷青冥连忙加劲抓牢了。“怎么了？”
　　“没什么。”西门凛霜仰起脸，勉强向他扯了个笑。“脚踩的地方恰好有颗石子，突然扎着了，疼呐！”
　　这理由虽有点蠢，但确实可能发生，他应该会接受吧？如今，她虔心期盼膝骨刺痛的感觉跟刚才一样稍纵即逝；朝双腿低瞥了眼，西门凛霜不觉搬出了冷青冥同她说过的话：千万别选在这个时候。
　　是呀，什么时候都可以，就是不能选在这个时候……发病呐！
　　“咱们得尽快离开这儿，你还行么？”
　　“行！”她重重点头，兀自沉忍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后方街楼倏忽爆出了大喊：“放－－箭－－”
　　冷青冥和西门凛霜方寸一震，同时回了头，但见两侧街楼立了成排的弓箭手，簇头全对着他们两人。
　　“走！”心知现下半点迟疑不得，他扣住她的臂膀，立时腾身而起。
　　这一着，他们在时间上抢了先，顺利地避过袭来的箭雨。
　　当此险恶情势，不容分差，西门凛霜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正逐渐失力，怕是无法按平时默契与他搭对同行，这样下去势必会拖累他。
　　“咱们各走各的吧，这样可以分散他们的目标。”匆忙间，她说得极促。“客栈马厩见，不见不散！”
　　不等他反应，她松开了他的手，迳自朝另个方向奔去。
　　“霜霜……”瞅着她的背影，冷青冥有一刹怔忡，但飞箭随即追至，他没有踌躇的机会。
　　看来，几位大老板拿到的好处着实不少，才会摆出如是阵仗，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毕竟这赌注实在太大了，要是让她安全离开洛阳，以西门家在华北的力量，仍足以封了他们事业的活路。
　　西门凛霜惊骇地发现酸软的感觉已经在双腿蔓延开来，别说是施展轻功了，就算是走跑，她都得使尽浑身力量。
　　唉……若是平日，她的功夫虽不及冷哥哥，此等场面要逃出生天并不算困难，岂会落得这般狼狈？
　　“西门凛，看你还能往哪儿逃！”前路骤然出现一群人。
　　这下要命，前有阻拦，后有追兵，唯一生机是走壁而上，没别的选择了。
　　西门凛霜抬头迅速望了眼，咬紧牙关、屏住呼息，立刻提步窜起。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这么做确实勉强了点，但起码是值得一拼的赌注，留在原地无疑是全盘皆输。
　　就在只差几步就到檐边的关头，腿筋猛地来个抽搐，这一软，让强撑着的劲力登时泄了，而她的身子就这么自半空坠跌“来人，放箭！”
　　眼帘合上，她想，她赌输了……
　　※ ※ ※
　　甩开追击，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如今他已照约定在客栈马厩等着了，可按她的身手，也该到了才是，怎么还不见她的人？
　　冷青冥越想越不对，心思渐渐躁乱，到后来竟连片刻都捱不下去。
　　不行！他得主动去找她！如果对她的信任成为两人的遗憾，他不会原谅自己！
　　轻功再展，冷青冥飞快地掠寻她的影踪。没想到，人是找到了，瞧见的景象却是她仰天身坠，而下头的追兵向她放箭－－想也没想，他立刻飞身挺出，双手及时接住了她的身子。
　　“你！”发觉情况和她预期的不同，西门凛霜惊掀了眼。
　　“抓紧了！”冷青冥只撂了三字，双足在壁面一点，两人同时腾高，翻上了屋顶。
　　将她揣在怀里，他奔驰的脚步未曾稍顿，忽尔跃上、忽尔纵下，极力摆脱可能的危险。刚才千钧一发的场面，他现刻想来仍心有余悸！
　　倘若再晚一步……倘若再晚一步……抱着她的双手微微加了把劲，决定已下－－在没到达安全的地方之前，他绝不再放开她了，那种煎心的滋味儿，尝一次已嫌太多！
　　“等等、等等！”突然，被他护在胸前的西门凛霜抬起了头，扬声急喊。
　　冷青冥没有理应，一径前奔。
　　“你流血了！”她的手在他肩背触到了热稠的液体。
　　还是没有回答，在他脑里，仅存着尽快脱离险境的念头。
　　“停、快停！你听到没？快停下来啊！”西门凛霜益发着慌，像他这般疾走，是会加速失血的。
　　他始终沉默。
　　既然他如此固执，那么她也不想让步！他不肯停，好，就由她来……慧眼锁定不远处的干草堆，西门凛霜将气力集中在双手，掐好了时间，硬是施劲引他往目标去，这个举动彻底破坏了两人的重心平衡，使得冷青冥连同怀里的西门凛霜一齐翻倒落下，顺着屋面急急斜滚而落－－最后“砰”的一声，相搂的两人并身跌在干草堆上。
　　终于，今日的奔逐，停了！
　　※ ※ ※
　　“师父，快来啊－－”
　　“小乔普，师父不是说过好几回了么？别这么大声嚷嚷，尤其，你将来是要做大夫、医人病的……”一名男子自屋内踱出，娓娓说道。
　　乔普弯下圆滚滚的腰干，深深鞠躬。“师父说过，世事莫若救人急，小徒将师父这句话谨记在心，所以一时情急就放肆了。”
　　“救人急？”男子温穆的神容稍稍敛紧，快步趋近。
　　“师父您瞧－－”乔普苦了张脸，手往旁边的干草堆一指。
　　干草堆间躺了两具身躯，动也不动地，男子微微皱眉，蹲下仔细观察了一番。
　　乔普一边解释道：“刚刚小徒正要收晒干的药材从隔壁人家的屋顶竟然滚了两个人下来，摔在干草堆上就没动静了。”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接着问：“师父，您瞧，他们是不是……是不是……”
　　回首微微一笑，男子道：“他们没事。”伸手招了招。“小乔普，来！将公子和姑娘唤醒吧！”
　　“姑娘？”明明是两位公子啊，哪来的姑娘？莫非师父眼花了？
　　“穿紫衣的那位，是如假包换的姑娘家。”男子站了起来，即使是训示，语气仍是一派清和。“阴阳雌雄，可不能光凭装扮辨识，你既然有心学医，这点千万得注意！”
　　“小徒受教了！”乔普难为情地搔搔后脑勺，立刻按师父吩咐，上前摇了摇西门凛霜。“姑娘、姑娘，醒醒呐！”再推推冷青冥。“公子、公子，您别睡在这儿，会着凉的！”
　　眉心轻拧，睫羽叠扇，西门凛霜缓缓醒觉，率先人眼的是个双髻童子，圆嘟嘟的脸上布满了欣悦之情。
　　“姑娘，您醒啦，真是太好了！那么，这位公子……”
　　她坐起身，先探了探冷青冥，随后转看乔普，力持镇定地凑上了温笑。“小兄弟，敢问附近哪儿有大夫？”
　　“大夫？”乔普笑亮了眼。手往旁边一比。“姑娘，您真是幸运！这就是我师父，名满天下的神医东……”
　　“乔普，别多话。”男子及时打断他的话，并向西门凛霜点了个头。“在下恰是大夫，姑娘有何指教？”
　　她没答话，只是撑起了冷青冥的上半身。
　　“血呀，都是血呀……”小乔普哇哇叫。
　　老天！那位公子的背裳已经从原本的藏青染成黯紫了……“没伤到要害，不过失血略多。”提笔写了药方，他交给乔普。“就按这方子抓药、煎药吧。”见西门凛霜面露疑色，于是又道：“姑娘放心，乔普年纪虽幼，随在下习医也有一年，抓药、煎药这些差事，他做起来比平常大人还稳当。”
　　“是我多虑了，请大夫见谅。”西门凛霜表示歉意。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他爽朗笑了，温煦如春阳，瞅着她的清湛目光里透了赞赏。“倒是姑娘功夫了得，点穴的手法相当准确，若非止血及时，伤势可就不只这般了。”
　　“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她摇头轻叹。他猜得没错，确实是她在两人相拥滚翻的混乱情况下出手封住他的穴道。
　　“姑娘安心，他没事的。”他知道她的心仍忧悬着。
　　闻言，西门凛霜霍地笑了。“令徒所言果然不假，大夫您真是不单治人、还会看心的神医呐！”
　　她的展颜有寻常女子少见的雍容自在，那眉眼唇鼻间，仿佛釉了层皎皎月华，温而不灼、清而不寒，让人瞧了舒服，绝难舍得移转视线。
　　“在下东方昭。”直瞅向她，他破例地主动报了名字。
　　“东方昭？”西门凛霜微诧。“这么响的名字，这世上怕是别无第二人了。”
　　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看来，眼前这位姑娘当真不是久处闺阁的寻常女子。
　　“大夫以诚相待，我若存心欺瞒，可就失礼了。”眸光澄亮，她含笑朗声道。“我是西门凛霜。”
　　“西门凛霜……”东方昭仔细打量后，同是一惊，蓦地明白她为何女扮男装。“姑娘芳名虽陌生，但‘西门凛’这三字，当今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东方昭和西门凛霜相视一笑。
　　他是回生堂的总领，她是西门家的当家少主。他们相见一事，若传扬出去多半会被渲染成“冤家路窄”，毕竟，西门家与阳谷东方家是世代较量的对手，回生堂却和阳谷东方家渊源甚深。或许，正因这场会面完全出乎意料，反倒让他们先认识了对方的“人”，而非彼此背负的“身份”。
　　“唔……”低沉哺音轻动，是冷青冥。
　　西门凛霜立刻挨近床榻。约莫是他要醒了，她想。
　　当他自昏寐中觉苏，发现自己趴伏在床，便要用手撑身而起。
　　“别别别！”她连忙阻止。“你这样会扯到伤口的！”
　　“霜霜……”他抬眼瞅她。“你……你没事吧？”
　　“三枝箭全让你挡着了，我当然没事，有事的是你！”她瞪着他，轻啐了句，又咕咕哝哝哝道：“你连一枝都不分我，小气！”
　　冷青冥知道，伤的虽是他，可她会替他疼。“疯丫头！真要分一枝给你，这会儿，床上就会有两个人并排趴着了。”
　　脑里浮现他说的情景，西门凛霜忍俊不禁，噗哧笑了。“呵，那不就像两张摊着晒的马皮么！”
　　睇着她的笑颜，俊容亦芜尔。“马皮姑娘，请问我可以起身了吗？”
　　“我来帮你。”她微弯下身，先将他一手环搭在自己肩上，再伸臂探搂住他的腰际，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让他倚靠床边，两人并肩坐着。
　　东方昭远远睐着他们，心弦悄悄震了。身为医者，他见过无数类似的景象，可眼前这两人牵系之深、相依之亲，每每在一交眼、一抿笑、一对语间便流露无遗，那是沉心的暖温，任外头风雪再大都无法冻结吧……低首默想，他的唇畔扬起一丝欣羡。现在，该是大夫退开的时候了。
　　“大夫，暂请留步！”
　　喊住他的是冷青冥，东方昭回身，擎笑问：“两位还有指教么？”
　　“请大夫替她诊诊。”
　　她圆亮了眼，嚷嚷道：“我？我分明好好儿的！”
　　“不对，你一定有哪儿不对劲！”他说得斩钉截铁，即便有伤，盯着她的目光依旧炯炯有神。“否则，你要摆脱那些人应当很轻松才是。”
　　她站起身，原地转个圈。“你有眼睛，自己瞧、自己看，我哪里不对劲了？”
　　这病，先前在不该发作之际发作，害她险些丧了命，幸亏稍早及时褪了，不致让她在冷青冥或东方昭面前露了馅儿。
　　“医，是帮助有心的人，若无意求治，纵使华佗再世，也是枉然。”东方昭温和地睇着她，缓缓道。“西门姑娘是聪明人，真有患疾，应该会晓得该怎么做。”
　　他的话，如同一记闪雷，敲得她霎时怔愣，但一想到冷青冥就在身旁，西门凛霜旋即笑转芳容。“咱们初见面，倒是大夫了解我多些。”板起小脸噘着嘴儿，改睨向冷青冥。“我明明没事，根本不必大夫诊看。难不成，你希望我身染什么疑难杂症？”
　　浓眉紧锁，冷青冥沉下脸，默然不语。
　　东方昭分别啾了啾两人，最后选择自战圈抽身。“原则我已说了，那么在下就先行告退，不打扰二位了。”
　　见东方昭离去，冷青冥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霜霜，你就是太聪明，所以我担心。你若有意隐瞒，只怕连神仙也会让你蒙了眼。”
　　西门凛霜坐回他的身旁，将他的手臂揣进怀中，甜甜笑说：“当下，受伤的是你，担心的是我。怎么，想跟我换呐？”她故作沉吟，接着昂了昂秀眉，轻快道：“唔……好吧！如果你真想换，我这就去让他们捅一刀、射一箭好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冷青冥神情依旧深重。
　　“好好好，不是这个意思。”西门凛霜抓着他的臂，撒娇地摇了摇。“我知道，这是啰嗦兄长关心蹩脚妹子的意思。”
　　还是被她逗笑了，他挨捏她的粉颊。“疯丫头！”
　　西门凛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上了他的，然后十指紧扣。“冷哥哥，你答应我，以后先顾着你自己，别把我放在前头。”
　　他没作声，只是凝盼着她。
　　“我明白你是想尽早带我脱离险境，希望我安然无事，但你那模样……实在好吓人呐！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应。”
　　“对不起。”他道歉，娓娓托出了解释。“但……先前你差点在我面前让万箭穿了心，你说，我会不会被吓着？”
　　西门凛霜刻意忽略他话里隐含的深意，十指尖在他脸畔画了两道，兀自打趣着。“这么大的个头，还会被吓着，羞不羞人呐？！”
　　冷青冥捉下她顽皮的手。“个头再大，心都是方寸小，不好好护着怎么行？”
　　他是将她收在心底的，护着她，就是护着自己的心。
　　“对！所以记着了，你要先护的是你自个儿，不是我！”她假意没听懂，并将他的话直接转成她要的意思，粉拳还在他膀子抢上一记。“不是我不领情，因为就算是亲身哥哥也不必对妹子这么好呀！”
　　“霜霜……”剑眉蹙紧。
　　她翩然起身，走了两步，背对着他，意气飞扬地说：“放心！我一定会快快找到如意郎君、快快嫁人，这样，你就可以卸下兄长和护卫的责任了。”说完之后，回头向他掷了枚笑睇。“不多说了，我去瞧瞧药煎好了没，你好好休养吧！”
　　房里，独留了冷青冥。
　　他怔怔凝瞅着门，嘴角悄悄提了抹苦。当霜霜开始将兄妹。手足挂在嘴边，他就明白，聪慧若她，不仅懂他，更懂得如何面对他。
　　兄妹之情、护卫之责－－她说得轻松，他觉得寂寞；她表明了心迹，他的满腹相思却注定了沉默……
　　※ ※ ※
　　“师父说过，煎药可是门大学问，非得专心不可。”乔普伸出手在她眼前晃晃，操着童音说老成的话。“霜姐姐，你这样不行哦！”
　　西门凛霜有些难为情，是她自个儿跑来这儿找乔普，说要学煎药的，结果一不小心就分神想事情了。
　　“霜姐姐，你有心事啊？”乔普瞧她先前沉思，现在又静默不语，于是猜问。
　　弯了眼眉，她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笑道：“小乔普，你不过才十岁大，就知道人有心事？”
　　“师父说过，给人看病不单是望闻问切，更重要的是看心！”边说，脑袋边在脖子上转了圈。“因为得什么病、下什么药，如果得的是心病，就得用心药医。”
　　“你懂得真不少，看来你师父教了你许多。”
　　“师父收我，是要我当传人的，当然会教我了！”圆圆的下巴扬起，小家伙骄傲得很，眼睛往她身上一瞥，即作了断言。“依我看呐，霜姐姐是担心那个受伤的大哥哥，对吧？”
　　西门凛霜表情微僵，但立刻就恢复笑靥灿灿。“是！小乔普真聪明，将来一定会是名好大夫。”
　　“不是我夸嘴儿，师父很多病人见了我，都这么说呢！”乔普虽得意，可仍记得安慰她。“霜姐姐，你放心，既然师父说那位大哥哥的伤不碍事儿，那么包准他服了几帖药就能完全恢复啦！”
　　西门凛霜淡淡一笑，没说话。
　　其实，她忧的并非冷青冥的伤，而是当他完全恢复之后……兄妹之情、护卫之责－－这样的借口，就算瞒得过他，也越来越难欺骗自己，她不知道还能用它支撑多久？
　　或许，等他痊愈、等他们回到长安，她应该要用比“招亲”更积极的方式－－嫁了自己！
　　※ ※ ※
　　五更刚过，天色微明，东方昭早已起身，－一检查在院落干晾了整晚的药材。就当他仔细巡完一回之际，蓦地自背后传来清亮的声音。
　　“东方大夫起得好早。”
　　“姑娘也早。”回转过身，东方昭递了枚温煦的笑容，心里却不免有诧；素来都是他独享这片临晨的光景，从没想过会有别人加入。
　　乌瞳在他身上溜了溜，西门凛霜忽然噗哧笑了。“真难想像你就是回生堂的总领，大名鼎鼎的东方昭。”
　　“哦？此话怎讲？”
　　视线落在他的双肘。“一早就卷起袖子干活儿？难道，回生堂历代总领都是这样么？”
　　闻言，东方昭也笑了，随手松放了袖摆。“你认为回生堂总领该是什么样？”
　　“这个呀……咱们西门家未涉足医药这行，详情我不清楚，但依我想么，回生堂遍布大江南北，光是处理各地药材的采买。配送就麻烦得紧。”
　　他轻轻颔首。“以回生堂的规模，真要有所作为，可以有忙不完的事情，但与其为这些劳劳碌碌，我宁愿五更不到就起身检查晾药的竹蔑盘。”
　　话才尽，东方昭随即想起，眼下这位并非寻常女子，而是西门家的当家少主，不禁摇头笑叹。“哎呀，我在姑娘面前提这些，可教姑娘见笑了。”
　　“说到底，总领、当家就像驾驭马匹，除非马上的人一心图快，才需要不断加鞭，否则只要偶尔吆喝两声、能够维持前进便行了，不是么？”西门凛霜字字说得脆亮，巧笑一转，接着道：“东方大夫身为总领，却选择山间采药、人间看诊，无非就是‘情愿’二字。”
　　眉目朗朗、言笑宴宴，这是他瞧在眼里的西门凛霜，暖柔思愫如潮起，在胸臆间流荡，东方昭不掩赞赏。“姑娘不仅有对美目，更有世间少见的灵透心眼，能察人情、通人意、观人心。”
　　“真的么？”明眸忽地露了黠光，她打趣说道。“小乔普同我说过，良医是要懂得看心的。按你这么说，我也有学习歧黄之术的资质喽？我若卸了当家责任、跑来洛阳拜师，你可得答应收我为徒哟！”
　　“说拜师收徒，太言重了，姑娘若不嫌弃，交个朋友可好？”
　　“咱们不已经是朋友了？”西门凛霜轻快地说。“那天，当你报出‘东方昭’的名字，不就是要交我这个朋友的意思么？”
　　除了慧颖，她那落落大方的气度，在女子间亦属罕见。与她相处，总有份独特的舒卷自在。
　　“既然如此，这‘东方大夫’四个字，你折半称呼就行了。”东方昭爽朗道。“喊我‘大夫’的人已经够多了。”
　　“东方、东方、东方－－晤，这样真的亲切多了！”她当场试验，然后轮她输诚。“不过，西门、西门、西门……念起来似乎没那么顺耳，我瞧这‘西门凛霜’四个字，你折半称呼还是得拣尾巴的部分。”
　　东方昭闻言笑开，作势一揖。“东方恭敬不如从命。”
　　瞅着她让晨光扑上了的容颜，恍若泛着五彩琉璃，目光竟连片刻都不忍稍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心底摹仿她喊他的方式低低唤着－－凛霜、凛霜、凛霜……凛霜、凛霜、凛霜……

　　第三章

　　蹄声达达，挂着“回生堂”牌号的大骡车正以规律的速度朝西前进，掠发而过的风捎来了入秋的微薄凉意。
　　为掩人耳目，西门凛霜回复了女儿装扮，一眼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绝难联想到她就是“西门凛”；尤其，她又向东方昭商借了“回生堂”的牌号挂在骡车前后，谁都不会想到－－西门家的当家少主竟会驾着“回生堂”的骡车……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由于冷青冥伤势未愈，同时为避免被朱老板等人识破，所以只得坐在车内。
　　“就三个字－－不、处、理。”西门凛霜说得轻快，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年头，谁先翻脸，谁就被认定是无情无义的小人，谁管什么是非对错呀？在洛阳，他们是以宴请的名义关起门来动手，咱们回去后要是有反击举动，在外头可就成了先翻脸的小人。西门家犯不着为他们背负道义指责。”
　　“你想得够深、够清楚，只是将来路会更难走。”
　　“这条路，我生来就得走，所以我不想是难、是容易，只想该怎么走。”嗓弦轻轻拨，仿佛一阵风过，不带重的。
　　透过竹帘，隐约看得到她挺直的纤秀背脊，冷青冥低低嘎嘎地说：“你可以不想难不难走，我却不能不想；为你，也为我自己。”
　　她是形，动静视外，他是影，始终随她。她系念的是西门家，而他系念的－－是她。
　　一路走来，算是平顺，几次见到可疑人物，冷青冥和西门凛霜总能安然度过，想来定是“回生堂”那块牌子起了不小作用。
　　进入陕界，便是西门家的势力范围，而冷青冥的伤势也近乎痊愈，于是西门凛霜再度恢复男儿装束，并将骡车换成双骑，一如两人出发之时。
　　“奇怪，怎么觉得……怪怪的？”英眉微蹙，西门凛霜侧头问道。“好像哪儿不对劲……”
　　“山雨欲来风满楼。”冷青冥沉声回答。“肃杀之气，太浓了。”
　　她轻轻颔首，表示同感。
　　汾城自古为陕东要地，对经营陆运、马业的西门家来说，自然不是陌生地方，如今他们才进城，就发觉与平日无异的情景下似有暗潮涌动。
　　难道，真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沉吟半晌，西门凛霜递了个眼神，冷青冥登时会意，两人同时翻身下马，往斜前方的客栈去。
　　“小二，来两碗素粥、五个馒头。”
　　坐定后，他们暗自掂量四周客人，竖耳聆听。常言道“江湖尽在酒食里”，无论什么人都得吃住，因此客栈酒楼向来是消息最灵通之地。
　　静默观察片刻，冷青冥先开了口。“霜霜，看出端倪了么？”
　　瞧他瞳光朗澈，想来是心里有底了。西门凛霜向他眨了眨眼，轻道：“在这儿不方便说，咱们各自用写的，再对答案。”
　　冷青冥和西门凛霜以指蘸了茶水，分别在桌上写了个字。两人交换一眼，之后相视而笑。
　　她一掌拍上了他的肩。“看来，咱们是英雄所见略同。”
　　冷青冥淡笑。“即使你我不是英雄，咱们所想也多半相近。”
　　“好吧，那换个词儿，就说是……”吊高了明眸，抬偏了螓首，西门凛霜窃笑在唇。“‘心有灵犀一点通’吧！”
　　捏捏她的颊，他低靠过去，附在她耳畔，凉凉地说：“疯丫头，你吃东西向来慢，这会儿话又多，先说好，我填饱了肚子就走，不等你的。”
　　“哼哼，就会训人！”瞪归瞪、咕哝归咕哝，西门凛霜还是只能大口大口啃馒头、大口大口喝素粥。
　　面对知她如冷青冥者，唉……莫可奈何呀！
　　祭饱五脏庙后，两人心里均明白接下来将会日夜兼程赶回长安，于是先到城中采备干粮。
　　“汾城一向往来众多、光景繁盛，没想到，情况竟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走走看看，西门凛霜不禁兴了叹息。“就跟……唉……就跟长安一样。”
　　瞅着她的侧脸，冷青冥淡淡地接道：“西门家，亦是。”
　　他知道，这才是她真正的感慨。
　　西门凛霜轻轻颔首，扬晃的笑容里透了丝沧凉的坚毅。“我知道，但我会撑起来的；担子再重，我也会撑起来的！”
　　“霜霜，如今的西门家，不是你想撑就撑得起的。”冷青冥眉峰蹙拢。“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无论汾城、长安还是西门家，昔日风采都追不回来了。”
　　这话不中听，却很真实。
　　她长长吁了口气。“我知道，但我不会放弃。”
　　“你这是强求。”
　　“我只是不愿意就这样认输！”她有她的固执。“汾城、长安和西门家确实不如过去，听说东京汴梁灯花永不熄，听说江南水乡鱼米总无缺，这些……我肚里都明白，但咱们未尝没有再起的机会呀！”
　　斜眼飞睇，她递出反问：“这回，不就是个机会么？”
　　“你是说……战事？”
　　在客栈里，他们分别在桌上写下猜臆，结果同是一个“兵”字－－往来汾城的外地人虽然不少，但那齐整的言行举止，绝非寻常商贾走贩，反而更像成群兵卒欲掩身份的乔装；会有这种异状，应是和西夏交边的西界起了变化。
　　明眸烟亮，笑唇抿弯，她详细地解释道：“倘若真打起仗，光是朝廷运兵、补给，以及将士生活所需就会给咱们带来多少生意？汾城、长安、西门家，不就有再兴的可能了？”
　　她的话才说完，冷青冥倏地顿下步子，西门凛霜自然跟着停脚。
　　“怎么了？”秀眉抬起，她不解地望着他。
　　端详着她，冷青冥神情沉肃，半晌未语。
　　“我……说错了什么吗？”西门凛霜小心翼翼地猜问。在她的印象里，冷青冥很少会用这么疾厉的目光审看她的，除非是她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没错，你说得都没错。”
　　见他举步要走，西门凛霜一把扣住他的臂膀。“等等！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你还有后话藏着！”
　　冷青冥回头睐她，眸底蕴着深黯，迟疑了会儿，还是低哑着声开了口－－“霜霜，什么时候你的眼里只有西门家了？”
　　※ ※ ※
　　和他尴尬地相处，已经整整三天了，这是从没有过的情形。
　　小时候，当然不乏与冷青冥闹别扭的纪录，可他毕竟长她十岁，总会多让着她些，即使两人发生口角，他仍会忍住脾气、耐着性子跟她说情道理，等她想明白了，就大方跟他认错，每每不到两个时辰就和解如初，仿佛未曾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这一次，却没这么容易。
　　冷青冥那一问，虽然简短，她却哑口无言，就像被一根长针直直插入要穴，立时难以动弹。
　　这一次，不仅是她错了，而且她自责、自厌到不知怎么向他认错。
　　霜霜，什么时候你的眼里只有西门家了？他的这句话，甚至会在赶路间的浅寐里猛然出现，让她甫闭合的眼皮马上跳起。
　　她极度厌恶冷青冥口中的西门凛霜，却又惊骇地发现－－她，确实就是那个西门凛霜；在连自己都不晓得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了面容如此丑恶的西门凛霜……而冷青冥，见她连日来脸色苍白、神思幽忽，几次关怀探问，都让她用擎笑的表情和轻松的字句挡了回来，然后，就是回避。
　　他的性子向来顺淡，不强求眼前瘴雾立刻尽散，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比平时更注意她，莫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他能给的、不愿逼迫的深沉温柔……
　　※ ※ ※
　　冷青冥和西门凛霜一路平安地回到长安、回到了西门家。
　　“小姐，你和冷护卫这回远行，可有碰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萱儿一边替酉门凛霜更衣梳发，一边兴致勃勃地问。
　　“你这丫头，就知道关心好吃的、好玩的？”拉长了眼角，往后脱去，西门凛霜面露不悦。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找个话头，想听小姐说说话。”她慌忙澄清。“萱儿关心的，是小姐呐！”
　　西门凛霜凝着脸，沉默片刻后，忽地噗哧笑了。“瞧你急的……”
　　“小姐，你、你、你是吓我的？”她抬高了声线，屏在胸口的气终于吐出。“我还以为你真恼我了……”
　　“吓着啦？”
　　萱儿撇着嘴儿，点了点头。
　　“这么容易？那怎么我老吓不到冷……”那未说全的名字，卡在她的喉底，就像她现在的笑容一般，僵着的。
　　“冷护卫当然不同喽！”萱儿并没发现她的异样，顺口就将她的话接了下去。“萱儿跟着小姐不过五、六年，冷护卫可是和小姐共处了十多年，这怎么比呐？”
　　西门凛霜轻轻一笑，转了话。“你不是想听好玩的么？我同你说个刺激的。”拇指往桌边比了比。“去去去，拉张凳子来，坐着听才不累。”
　　“谢小姐。”
　　“说什么谢？咱们家姓西门，不姓谢。”
　　萱儿知道自己又被小姐调侃了，吐吐小舌，只得认栽。
　　“话说那天我们刚进河南府洛阳城，没想到就碰上了一群凶神恶煞……”
　　西门凛霜开始讲述那天她和冷青冥的遭遇；当然，她隐瞒了其间发生冲突的缘由，以及她临时发作的病，在关键处又不忘加油添醋一番，只听得萱儿瞪大了眼、频频擦汗，兀自喘个不停。
　　“……最后，咱们刚好被一位大夫救了，这才保住两条小命，就这样喽！”
　　“小姐，这一点都不好玩，很吓人的！”
　　“可不是么！”西门凛霜端茶啜了口。“出远门，哪像你以为的那么有趣？”
　　“阿弥陀佛，还好你跟冷护卫都平安无事！”双手合十直拜，萱儿诚心地说，想想，忽又笑了。“唔……不过，以后只要有冷护卫在旁，小姐肯定平安无事。”
　　“哦？你这么信他？”她扬扬秀眉，温热的酸楚在心底流荡着。
　　“那当然啦！”萱儿说得理直气壮，整个人弹站了起来。“就算是亲爹娘、真兄妹都不一定能做到像冷护卫这般地步呐！”
　　“拼生忘死”这四个字，很多人说得出，却少有人做得到；而冷青冥对她，确实做到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为他不值。
　　她没有资格领受他的好，半点资格都没有！
　　西门凛霜抑下重重思绪，备好微笑，正要开口转开话题，便被一记利落的女声打断－－“霜霜。”
　　“娘！”见了来人，她立刻站起。
　　西门夫人康荃点头回应，自行坐下。
　　“我想同你一个人聊聊。”话是对着西门凛霜说的，视线却斜斜扫向萱儿。
　　“奴婢告退！奴婢告退！”二话不说，萱儿连忙快步出了房门。
　　西门凛霜目光定着，静候母亲发言。
　　“霜霜，这么多天你人在外头奔波，为娘老想着你的终身大事。”白透无暇的指甲，在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娘，这等琐事，由孩儿亲自处理便可，请娘不必操烦。”
　　指尖动作倏停，室内陷入沉默。半晌，康荃才稍稍提了嘴角，缓缓地说：“处理这么件‘琐事’，费了三年还没能解决，霜霜，我还能相信你么？”
　　神色未变，西门凛霜仍噙着淡笑，不忙不乱地回道：“如果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只怕西门家的基业会轻易落入他人之手，孩儿不得不谨慎。”
　　“你这句话倒说得实在。”康荃微微颔首，逸了喟叹，继续道。“唉……本来当家是你，为娘的也不好干预什么。不过，既然三年招亲都没有结果，这些日子我着磨着磨，觉得该是说话的时候了。其实，为娘心里一直有个合适人选。”
　　眉心一紧，她当然知道那人选指的是谁……“青冥呐！”康荃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青冥的处事能力和对西门家的了解，加上他没别的亲人。依我看，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不行。”她轻声否决。
　　听到她的拒绝，康荃不由得几分着恼，面颜骤冷。“为什么青冥不行？”
　　原因，她不能说，所以只有选择回避。
　　西门凛霜迳自陈述自己的想法。“孩儿考虑过了，这件事确实不能再拖，所以孩儿打算过了冬就出趟远门，自己去寻找合适人选。”
　　“你是西门家的当家，怎么能抛下西门家？”康荃不悦。
　　“孩儿期望早日寻到合适人选，不就是为西门家着想么？”苦味拂过心头，笑容依犹攀着。
　　自她年幼起，早就从娘那里明白了－－西门家，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责任。这句话，她从来未敢忘记，甚至，记得太牢了些……“可西门家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呀！”
　　娘的弦外之音，她岂会听不出？灵透如她，素知康荃理事精明又爱权。暗叹口气，西门凛霜递出最合她心意的答案。“平时请娘代劳，这次出门，孩儿也只能向娘请托了。”
　　只要娘别将冷青冥卷入她选夫一事，又能开开心心，西门家就放给她吧。
　　“这个么……”康荃闻言立时绽了笑，还没忘了该有的掩饰工夫，故作沉吟。“好吧，为娘就替你守着，希望你尽快完成这件事。”
　　说完，她款款起身，便要离开，直到一脚跨出门槛，这才终于想起，于是回头加了句：“你刚从洛阳回来，好生休息呐！”
　　“孩儿明白。”五内凉飕，西门凛霜还是含笑应了。
　　目送着娘的背影渐行渐远，她仍旧仁立原地，未曾稍动，直到惊觉水气在眼底晕开了，她才慌慌张张扯个笑，对自己勉强挤出了咕哺。
　　“我还没把买回来的小镜盒子拿给萱儿，萱儿……萱儿肯定会喜欢。对！我该拿给她，我该拿给萱儿，该给萱儿……”
　　※ ※ ※
　　月色如水，打窗隙悠悠淌进，柔润了一室。
　　她静静侧卧在床，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有种踏实的心安。
　　这是他数年如一日的工作。无论晴雨寒暖，每晚冷青冥都会亲自检查留砚斋的四周－－从她九岁那年被一只误闯香闺的长蛇吓得无法入睡之后。
　　西门凛霜瞅着他，仿佛瞅着过去他们共有的岁岁年年，是哭是笑、是喜是愁，她的旁边总有个昂藏身形，不曾离合。而过了冬，她就要独自离家为自己找个丈夫，之后当她再回西门家，一切就会不同了，完完全全不同了……思及此，心一紧，再顾不得任何别扭，她开口轻唤：“冷哥哥……”
　　冷青冥微怔，好几天没听她主动喊他了。
　　回过身，他正对向她，欢喜在胸臆间蒸起。“嗯？什么事？”
　　“我……我……”那声唤，有泰半出自冲动，如今却搞得她自己措手不及，西门凛霜只得胡乱编了个理由。“我、我睡不着！”
　　他踱到她床畔，淡淡一笑。“睡不着，跟我说也没用，快闭上眼才是。”
　　“跟你说，当然有用。”她主意已定，于是翻被坐起。
　　见她晶亮眸子兜转，冷青冥不禁叹了口气。“疯丫头，你想做什么？”
　　每次，她有了什么鬼点子，就是这副模样，他最清楚不过了。
　　西门凛霜抓着他的肘臂摇了摇，嘿嘿笑说：“咱们上观景亭去，好不？”
　　“现在？”他讶问。
　　“没错！”她笑答。
　　“外头很冷。”他蹙了下眉。
　　“我不会得风寒。”她眨了个眼。
　　“这么晚了，路不好走。”
　　“我相信你！”
　　她的话不太对劲……忍下直窜背脊的凉意，冷青冥咬牙问了：“你相信我？”
　　“难不成，是你相信我？”西门凛霜朝他瞪了眼，便迳自弯下身穿鞋，嘴里继续叨叨念着。“你这么大的个儿，我可没法子背你上观景亭呐！”
　　夜林深深，仄径漫漫，一盏灯笼在暗黑天地里轻轻摇着、轻轻晃着，点亮了去路便无畏无惧。
　　摇呀摇、晃呀晃……摇呀摇、晃呀晃……“疯丫头，灯笼让你这么摆弄，要是旁人看见了，八成会传出西门家闹鬼。”冷青冥驮着娇躯，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担心什么，反正，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的。”
　　“你也知道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挺鼻凑了个哼。“喊你‘疯丫头’真是没喊错！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像个孩子不好吗？”她的下亥儿抵在他的肩头，娇软着声问。
　　“好、好、好得很！”口气颇无奈，表情却带笑，顿了顿，冷青冥又加了句。“是你的话，可以例外。”
　　后头这句，是他心坎底的话－－有太多时间，她必须做一个挑担责任的当家，那重量，他能与她分摊，却无法教她解卸。
　　“也是因为冷哥哥，我才敢任性呐！”偏了颈项，她的颊枕贴着他厚实的背，西门凛霜逸了声轻喟。“能够任性，真好！”
　　他微微一晒，没有说话，前行的脚步始终稳健。
　　“冷哥哥……”她唤他，低而缓。该说清楚的事还是得解决，她不想连这个冬天都跟他处得别扭。
　　“唔？”
　　“其实，前些时候，我不是跟你闹别扭……”她说得咕咕哝哝的。“我……我是在恼我自己。”
　　“冷哥哥说得没错，所以……我觉得自己好可怕、好肮脏。”如今这样不必和他面对面，她才有勇气向他吐诉内疚与自厌。“连战争会带来生离死别这么简单的事，我都忘了，只记得西门家，我、我……我真是不好！”
　　“你一心为西门家着想，难免会疏忽其他的事，不是你没这个心。这点，我不责怪你，却不能不提醒你。更何况……”话到这里，他的语气忽地转为轻快。“你呀，够聪明了，平时我没半点用处，逮着了机会当然得好好发挥。”
　　西门凛霜笑开了芳颜，在他肩头拍了两下。“现在这样，好用得很！”
　　“是啊，为了方便你说心底话，还能当坐骑用。”他故意长吁口气。
　　“我……我怕当着你的面说不出来嘛！”她嘿嘿干笑。让他驮着上观景亭，确实是她想出来的权宜之计。
　　“傻丫头，你应该明白，无论如何，我从来没认为你不好。”冷青冥温沉道。“再聪明的人，也有瞧不见的死角。”
　　她轻喟。“从小到大，我听过许多人赞我聪明，可在我看来，真正聪明的人是冷哥哥，只是冷哥哥不在人前显露罢了。”
　　“我不是聪明，是关于你的事，我总比别人更经心些。”
　　西门凛霜微微收紧环在他颈间的臂，在心底的叹息加深了－－这涨满的感动，她得拴牢呀，不能泄漏、不能回应，即使是丁点。
　　就在这时，她觉到颊边落了一片凉。
　　“下雪了。”冷青冥停下脚步。
　　“是么？”她仰望夜穹，哺哺着。“下雪了，真是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初雪。”
　　西门凛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瞅着漫空轻飘的雪花，因为镀了月华而发出粼粼银光。天地仿佛陷人静止，雪落是唯一的舞动。
　　“冬天到了。”他低声轻道。
　　“是啊，冬天到了。”她笑了，像在唇畔缀了朵霜花，绝美却寒凉。
　　“你冷不冷？”
　　她的颊重新贴上他的肩背。“咱们在一块儿，怎么会冷？”
　　冬天到了－－这将是她生命里最暖和的冬天，同时，也是最短暂的。
　　她知道。

　　第四章

　　春花烂漫在林野间燃放一片红，叶影碎在马蹄达达下，绿了满地。
　　过了前面这山头，就到南阳了，之后，再沿河东去，便是传言中的江南美地；想到这里，西门凛霜不禁轻抽了鞭，催促坐骑加紧前奔。
　　正当她即将进人山路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喊－－“姑娘、姑娘！危险呐！快停下来、快停下来！”
　　猛然听到有人出言阻拦，西门凛霜不由得眉心微拧；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勒转马头，踅了回去。
　　那是个瘦小男子，但见他兀自喘着大气，碎碎叨念：“呼！好险！好险我赶上了！好险我赶上了！”
　　“小哥，这山里有什么古怪么？”
　　她直接问了。
　　“唉！想必姑娘是头一回过白虎岗吧？”
　　他重重叹了口气，表情坍塌成苦状。“来来往往的人都晓得，这岗上有大虫，已经咬死好多人啦！没人敢打虎，大伙儿只得相约每天巳时、申时结伴过岗，万一大虫出来，也好有个照应么！”
　　“原来是这样。”
　　西门凛霜微微颔首，笑颜向他绽了。“小哥真好心，会在这儿警告过路人。”
　　“没有、没有！”
　　脑袋和双手同时使劲儿摇着。“我是……我是……那家旅店的伙计，所以……嘿嘿……”
　　指头往左边一伸，他臊红着脸干笑。
　　“既赚阳间银两、又添阴间功德，小哥这么做，是两全其美呐！”翻身下马，她继续道。“申时已过，今儿个我是过不了岗了，还请小哥带路吧。”
　　“啊？”
　　他没想到这姑娘竟然答得这么干脆，平常出来拦人，每每被行客指着鼻子骂小人咧……“怎么，贵店客满了么？”见他怔愣，于是问了句，笑意始终不离檀口。
　　“没！没！”他搔搔头，咧嘴回了个笑。“我、我这就为姑娘领路。”
　　临要举步，他又忍不住回头向那姑娘脸觑了眼，心头舒畅极了－－女人，他见得多了，要不就粗声粗气男人婆，要不就细声细气美娇娥，像她这般飒爽又不失温雅的姑娘，他可是生平头一遭碰着呀！
　　白虎岗下，就这么间旅店，人了夜，店内气氛更是热络。店里许多是经常往来白虎岗的常客，不仅和店内掌柜、小二相熟，彼此也多半认识。
　　“嗳，小姑娘，你过来和咱们一块儿吃饭吧！”
　　“就是么！一个人坐在那里，岂不寂寞死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其中一位少妇豪气地向她招手。
　　“辜大娘不会吞了你的。”
　　他们将几张小桌并成大桌，围坐四边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霎时间，几十只眼睛全朝她这儿盯来。
　　啧啧，盛情难却呀！西门凛霜含笑点了点头，当下移步过去。
　　“小姑娘一个人走，不怕险么？”辜大娘侧过头来，直瞅着她。
　　“她是回生堂的人，怕什么！”有人抢在西门凛霜前头说话。“你没瞧见，小姑娘腰间系了回生堂的挂牌？只要是人，总有伤病的时候，就算是皇帝老儿，也没胆开罪遍布大江南北的回生堂呐！”
　　“大叔，真是好眼力！”
　　这趟出门，她不方便用“西门凛”的身份，女子独行又怕招惹是非，于是她把东方昭借予的“回生堂”牌号系在腰间，当作护身符。“嗟！什么好眼力？分明是色胆包天！”辜大娘斜眼飞睇那汉子，撇嘴啐道。“贼眼一双，哪儿不好瞧去，就去瞄人家小姑娘的腰？我呸！”
　　“难不成，你要盛老三瞧你这水桶腰，辜……‘姥姥’？”
　　突地爆出这么一句，引得众人一阵哄堂笑。
　　辜大娘听了这话，倒没动怒，只是朝发话之人既狠且媚地瞪了眼；坐在其中的西门凛霜忍不住跟着笑开了表情。
　　“说起这回生堂啊，真是厉害呐！”盛老三塞了块肉，边嚼边说。“听说，回生堂的创始老祖宗叫做东方耀，原本应该继承阳谷东方家的，可他有他的志气，想要行医救人，后来他离开阳谷，创办了回生堂。没想到，生意越做越大……”
　　以“回生堂”起了话头，众人自然谈论到阳谷东方家，以及与阳谷东方家南北并称的西门家，为这顿饭局平添不少江湖味儿。
　　“喂喂！等等等！”大伙儿话兴正热，辜大娘突然双臂一张，娇声喊停。“你们这群又蠢又笨的男人，简直比麻雀还嗓！小姑娘是回生堂的人，你们在这里吱吱喳喳个什么劲儿，不怕丢人呐？”
　　这下子，几十只眼睛又集中到她这儿了。西门凛霜一一回睇，态度坦然，秀眉飞挑，轻笑道：“这样挺好的，我喜欢听大伙儿说。”
　　“小姑娘的性子，可真沉静啊！”
　　沉静？她压根儿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落在她头上。
　　她不是性子沉静，只是夹处在这么多人之中，无来由地，兴不起开口的想望。
　　看着一群人嘻笑阔谈，那热烘烘的气氛明明近在飓尺，孤独却在心头愈刻愈深－－她是真的离开长安、离开西门家、离开冷青冥了……“看到没？人家小姑娘不爱说话，你就别逼人家！”见西门凛霜含笑不语，盛老三转对辜大娘掀了掀嘴，又开始叨叨说了起来。“刚刚我正要说东方家吧？事情是这样的－－去年夏天，我在解梧县县城……”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直到大伙儿的胃满了、精神倦了，才各自回房休息。
　　暂别众人，西门凛霜进了门，扣紧了兜子，一转身，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厢室，霎时间，所有感觉破栅涌出，漫了开来……三月初三那日清晨，当所有人仍在睡寐中，她便携了早收拾好的包袱，策马出了长安城。
　　这一别，她仅留了封给母亲的家书，内容不过是些请托的客气话，再多、再深的，母亲就算看着字，也终究放不进心，想想，就简单了事了。
　　至于，她最想道别的那个人呀……当他发现她离家时，会怎么做？
　　依冷青冥向来顺其自然不强求的性子，只要他知道她离家是经过事前规划，又曾和母亲商量，应该就会任她而为。
　　西门凛霜在赌，赌她认定的冷青冥。
　　然而，面对自己排设的赌局，她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在这同时，她亦了解，冷青冥是多么认真地护卫着她，虽非日夜紧贴，但绝对恪尽心力。
　　无论他会留待还是追寻，她都强烈期盼－－在她未寻获适当的夫婿人选之前，冷青冥千万别在她面前出现，否则，她推开他的确切理由，以及真实心情，怕是再藏不住了……悠悠吐口气儿，西门凛霜斜倚着床梁，合起了疲惫的眼。
　　赶了一天路，她的身体真是累了，可思绪依旧梭转个没停，直到情丝足以循着来时路回到长安城、回到西门家，最后，结系在他－－这场离别，是心还在、人去了，回首一片思牵情绕。
　　※ ※ ※
　　夜已阑珊，晕黄的微光对抗巨大的黑暗，在壁面烙下两道影，就小二和他，其余投宿的客倌早就进房歇息了。
　　“咱们还有厢房，客倌可要住下？”小二揉揉酸疼的肩，挨近了他，毕恭毕敬地摆笑问。
　　“不了。”
　　他答得简单。
　　这答案彻底拧歪了小二的表情。“客倌，咱们客栈虽称不上豪华，但绝对干干净净，况且，这方圆十里内已经没其他铺子了。”
　　“我知道。”
　　小二脑筋转得快。“嗳，如果是因为手头紧，那客倌大可安心啦！咱们客栈向来与人方便，只要客倌立下借据，一切都好商量。”
　　“谢谢。”
　　他淡笑回了句，直接掏出碎银放在桌上，长身一起，便大踏步地出了客栈。
　　“客、客倌，赶夜……赶夜路是很危……危险的……”
　　瞪着他如此干脆离去的背影，小二勉强挤出几个字，却是声若蚊呐。
　　见过千百种客棺，他没遇过这样子的客人，不是冷、不是傲。不是没礼貌，就是……就是……哎，那感觉明明很强烈，他怎地就是说不上来！？
　　小二瞅了瞅角落的位置，是那客倌先前坐的，灵光忽地闪过－－“像影子！就像影子！”
　　双手一拍，啪地一声。
　　若非先前仅剩两人相对，只要他不作声，怕是没人会注意到他吧，他淡得如此自然，仿佛不存在，又仿佛原本就在那里，他自己即成了风景。
　　“是啦！就是这样，没错！”眼睛突亮，小二那张嘴笑得开阔，他终于想到如何形容那感觉了。“原来，我这粗人也有聪明的时候呐！”
　　风在天地间流窜，让薄冷透过外衣贴附在表肤，合该要找个温暖的软被钻进去睡场好觉的，但他不想。
　　他还不想停歇。
　　※ ※ ※
　　“冷护卫，事情不好了！”萱儿急冲冲地敲门。“小姐……小姐不见啦……”
　　呼喊的声响破门而入，惊起了向来浅寐的冷青冥。
　　他随便披了件衣，立刻开门。
　　一见到冷青冥，泪水就落了下来。“我一早过去，没瞧见小姐她人，就只瞧见了这个……”萱儿将手中的信递给他。
　　冷青冥低首瞅了信封的署名，是给她母亲的。
　　看留书上的署名墨渍干透，想来是她早就写好的。这是场预谋，不是偶然、不是兴致乍来，而且－－她有意将他摒除在外。
　　冷青冥淡淡一笑，苦的。他早说过，她是聪明人，若真有心隐瞒，连神仙也会让她蒙了眼；这件事，他确实没发现半点征兆……“冷护卫，现在……现在该怎么办？”萱儿吸了吸哭得红红的鼻子。“小姐她一个人……”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太久的。”冷青冥的语气轻而稳沉，却系了誓言般的重量。
　　是的，他不慌，因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因为他从来就明白……西门凛霜是他唯一的目标，这辈子都是。
　　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冷青冥策马奔驰了一夜，这会儿，心再切切，也掩不了人倦马疲的事实。
　　无论如何，他得暂时停下、稍作休息，为了之后能够继续向前。
　　这场追寻，是人还在、心去了，前景一路相思迢遥！
　　※ ※ ※
　　“大爷、大爷！危险呐！快停下来、快停下来！”
　　不远处，突然有人窜了出来，横张着双臂大声喊停，冷青冥连忙勒马止步。
　　拦住他的，是个瘦小男子。
　　“大爷，这白虎岗上有大虫，大伙儿向来是在巳时、申时结伴过岗的。”
　　怪怪咧，这两天接连有“新客”闯岗，累得他必须重复说同样的事。
　　他比了比天，继续说：“反正巳时就快到了，大爷要不先到咱们店里，等等再和其他人一道过岗？”
　　冷青冥衡量状况，颔首应了。“麻烦小哥带路。”
　　到了旅店小二牵马去厩间喂饮，冷青冥则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他迅速环顾店内一周，果然有不少行旅，看来同样是等待结伴过岗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到后头去点个货。”汉子随意抹了抹嘴，起身道。
　　“大伙儿算人的时候，可别漏了我。”
　　“规矩，大伙儿早就知道了。你交代东、交代西的，不嫌累啊！”
　　刀样的媚眼一瞟，少妇转向另名汉子交代道：“嗳，盛老三，你负责点人头。”
　　盛老三的视线开始遍寻整间食堂，一一数算。
　　“喂！那个穿青衣服的，你也要过岗吗？”他粗嗓问，对象正是冷青冥。
　　“是，在下是要过岗。”
　　冷青冥眼不抬、身不动，低低应了句。
　　盛老三点点头。“总共二十二人，就差回生堂的那位小姑娘了。”
　　回生堂的那位小姑娘？字句撞入耳底，冷青冥倏地掀眼，眸光利亮。
　　是霜霜吗？
　　他知道她曾用“回生堂”的牌号做护身符，使他们平安自洛阳返回长安……是霜霜吧。他想。
　　终于，冷青冥松了紧绷许久的表情。
　　终于，他赶上她了。
　　※ ※ ※
　　“快、快、再快点！再快点！”
　　挥鞭吆喝，西门凛霜心跳狂急，如果不这么催马快奔，怕是会让骤来的紧张将她吞了、噬了。
　　那一眼……她不会忘了那一眼带来的震撼有多惊人！
　　早在天濛濛初亮，她就醒觉了；由于待在房里闲得发闷，于是就自个儿到附近溜跶，却怎么也没料到，竟会在踅返旅店之际，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背影，远远地，可她再确定不过－－是他，冷青冥。
　　想也不想，她立刻跃上马背……忍着不让水气蒸腾入眼，西门凛霜咬紧了唇，尽可能伏低身子，心里满塞的，就一个字－－逃！
　　她要逃，逃得越快越好。
　　就是这般慌忙，才会让她忽略了匿在暗处的一双眼睛。
　　一双动物的眼睛……“我四处寻过，就是不见她的人！”辜大娘面露焦躁。
　　巳时已至，所有人齐聚旅店外准备出发，独独等不到西门凛霜。
　　“咱们各有各的行程，不能等。”
　　盛老三跳上车座。“先走呗，小姑娘可以自个儿跟下批……”
　　他的话还没说完，有人迳自策马离开，那促亮的蹄响不仅让盛老三闭了嘴，也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全都看向飞尘扬起处。
　　是今早才来、始终沉默坐在角落的青衣男子。
　　没人识得他，更没人知道为何他如此匆忙，但此时此刻，他们全部怔愣住了，或许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又或许是那飞驰而去的蹄声太急切，急切得令他们仿佛心头挂了铅，沉甸甸的过了好半晌，才有人终于低低闷闷地开了口：“走吧，咱们得出发了。”
　　出发，过岗，往江南水乡。
　　※ ※ ※
　　她不能死！
　　在尚未替西门家留下继承人之前，在没和冷哥哥再见一面之前，她不能死！
　　“不……不能死……我不能死……”
　　昏沉的呓语不断，容颊满布惨白，西门凛霜犹自在梦魔中挣扎着。
　　梦里，她的马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施展着家学轻功拔足狂奔，还得不时心慌回头望，因为……它在追她，一只镶了双红眼睛的白虎。
　　突地，双膝传来刺痛。这疼痛，是她熟悉，也是她惊恐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瘫松无力慢慢自膝头散开来，蔓延整个下身，更一点一滴上扩到腹、腰、胸……最后她再使不出半点力，身子一软，委倒在地。尽管如此，她仍不放弃求生，旋即改以两肘撑地，勉强让自己的身子向前移动，哪怕仅仅数寸也好。
　　可它终究追上来了。
　　西门凛霜停下所有的动作，一回头，正与它那双血色眼睛直直相对，看着它锐利的爪牙反射出刺目的狠光，就朝她这儿扑来“不－－”
　　所有的急惧破喉而出，她碎然弹坐而起。
　　梦，醒了。
　　心头兀自震颤，西门凛霜大口大口喘着气，眸光缓慢向四周探索……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摆设无一项多余，端的是素净、简单、实用；透窗而人的光线甚为明亮，现下，许是晌午时分吧。
　　她怎么会在这儿？
　　是谁带她来这儿的？这儿，又是哪里？
　　情绪逐渐平抚，紊乱的思路是该要好好整理一番了。自她无意瞥见冷青冥，便急冲冲地赶着过白虎岗，尔后……她想起来了！确实有只两眼炯红的白虎在半路乍然出现，疾驰中的马儿遽受惊吓，登时前脚昂立、腾起马身，硬是将她整个人飞抛出去，在这同时，那只白虎张扬着锋利的爪牙向她跃扑而来……结果，人还未落地，她就晕过去了。
　　这时，“渐呀”声起，木门让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个通身黑裳的娇小姑娘。
　　西门凛霜立刻起身，打了个揖。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小姑娘恍若未闻，一径沉默。
　　她抬起眼，惊骇地发现有只庞大动物跟在那女子的身后，亦跨进了门槛……是那头白虎！
　　她怔愣一秒，随即明了，于是绽了笑。“原来，白虎是姑娘所养？难怪不会伤人。”
　　小姑娘向她瞥了眼，仍旧不说话，表情漠漠。
　　“看来，白虎伤人，是以讹传讹。”西门凛霜颔首轻道，接着又问：“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她淡淡地撇了撇嘴角。
　　“猜弦。”
　　“猜弦？好特别的名字！”
　　见她的模样，听她的名号，常言山林间住有奇人，今儿个她是真见识到了。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猜弦突然冒出一句。
　　“嗯？”她不解。
　　“你很有趣。”
　　她答得直率，但西门凛霜神思频转还是不明其意。难不成，猜弦把她先前说的一字一句都当笑话听？
　　“虎儿带很多人回来过，但只有你是快要死的，当然特别有趣！”说到这儿，猜弦表情柔了、笑了。
　　心一颤，西门凛霜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你怎么知道？”
　　她的病，是西门家女儿独有的，连长安城的名医都诊不出来。
　　猜弦扬了扬眉，好像察知这件事情十分理所当然。“我好想瞧瞧，像你这样快要死的人，多试几种毒药会怎么样，和寻常人会有什么不同。”
　　眉目笑动间，舒卷自在，浑似不以为意。“师父留下好多毒，我还没试完呢！”
　　“那么，传说中被大虫吃了的人……”西门凛霜下意识退了两步。
　　“大虫？”
　　她竟连这泛用的说法都不知？西门凛霜微诧，于是向她解释道：“就是你身旁的白老虎。”
　　“虎儿就是虎儿，又不是虫子，这称呼真难听！”猜弦沉下容情，嫌恶地说。“我的虎儿才不会吃人呢！我是瞧他们的臭皮囊无用得紧，全拿去试毒了。”
　　她说得稀松平常，西门凛霜听得心惊胆战。
　　“那……他们人呢？”
　　“不中用！全死了！”猜弦手一挥，语带不耐。“我教虎儿将他们一个个丢下山拗去，省得我看了讨厌。”
　　西门凛霜终于明白如今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境地了－－不是虎口余生，而是恰恰踏在生死线上，只消前进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她还不能死！
　　“猜弦姑娘，你说我是快要死的人，拿我这般残破的身子来试毒，岂不是浪费你师父的杰作？”西门凛霜维持镇静神色，含笑依旧。
　　“但没人像你这么有趣呀！”猜弦走上前来，近距离地注视西门凛霜，忽尔扬了灿笑。“你人真好！原本我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一样，听我说试毒，要不骂我妖女魔女，要不喊我姑姑奶奶，烦都烦死了。”执起她的手，猜弦握着。“早知道你好，刚就不必摆出冷冰冰的样子吓唬你。”
　　她不是好，她只是想为自己寻一线生机。西门凛霜心里苦笑。
　　说起算计心机，眼前这让人惊骇万分的女子，恐怕还不及市井小娃，顶多就佯装严肃的表情吓唬吓唬人吧；若是寻常人猛然碰着生死问题就失了计较，但她不同，她是因为怀病在身，早将生死二字常放脑思，临遇着了，会怕、会紧张，但终究不糊涂。
　　是她的幸，还是她的不幸？
　　叹息凝在胸臆，芳容却是漾着温笑，西门凛霜将另只手覆了上去，轻轻地说：“反正，我都要死了，不是吗？”
　　“我说你快要死了，又不是立刻。”反倒是猜弦安慰起她来。“依我看么，是两年后的事。”
　　两年后，她二十岁。猜弦说的，和爹临终前告诉她的……完全一样。
　　见西门凛霜沉思，猜弦兀自开心地说：“这样吧，你留在这里陪我。”她回身对白虎招手，白虎顺服地走到她身边。“虎儿会替咱们抓那些臭皮囊来，咱们可以一块儿试毒呀！你没瞧过毒种在人身上的模样吧，那真是太好玩儿了！”
　　这两年，她是要嫁人生子的，为西门家，她不能答应，即使因此惹恼了猜弦；如果答应留在这里，悬着西门家承继问题无法解决，那她活着又和提前死了有什么分别？同样无用呐！
　　就在她沉疑未答之际，猜弦身旁的白老虎突然低吼一声，拔步冲到门外。
　　“虎儿－－”心感它的状况有异，猜弦眉头攒皱，跟着奔了出去。
　　只有西门凛霜还留在原地，仍犹豫着。
　　“咦？你是谁？”
　　猜弦清亮的质问由外传人，扣在她的耳畔，如一记响钟，震得她心跳狂乱。
　　是谁来了？
　　深吸口气，然后屏息－－她知道，是谁来了。

　　第五章

　　是这里吧，霜霜是在这里吧……瞅着眼前的屋舍，他的掌心覆了层细细密密的水珠，冷的。
　　因为他来了，所以她走了－－当那些行客找不到霜霜之时，他心底便有了谱，该是她无意间瞥见了他，才会一声不响就没了踪影。明明晓得情况如此，他还是没别的念头，除了尽快追上。
　　日正当中，冷青冥低头，望着自己在原地缩成极小的影点，缓缓吐了长息。
　　霍地昂起首，他决定闯进。
　　就在这时，蓦地自屋里出了一人一虎。
　　“咦？你是谁？”猜弦直直瞧着他。头一遭有陌生人自个儿找上门来。
　　“在下来寻人。”冷青冥抱拳淡淡道，视线落在猜弦身旁的白虎上。
　　他在林野间四处寻找霜霜，碰巧撞见她的坐骑匆忙狂奔，料想她出了意外，于是先安抚了马儿，顺着蹄印找到她出事的地点，又在当场探得异于蹄印的兽迹，然后就这么一路提着惶戚戚的心情，只身寻到了这里。
　　“她不在这里，你可以走了。”猜弦瞪了他半晌，硬着嗓，勉强说了谎。
　　好不容易来了个好人陪她，她不会让她离开的。
　　“既然如此，那在下告辞了。”
　　尾字才下，冷青冥足一点，便风也似地从猜弦和白虎旁边抢掠了过去。这小姑娘说谎的技巧实在生嫩，瞒不过他。
　　“你！”猜弦回身，见他要闯进屋内，赶忙拍了拍白虎，扬声喝令：“虎儿，去咬他！快去咬他！”
　　白虎由后方猛扑面来，冷青冥提气再踏两步，身形飞迅突进。
　　他入了门，虎儿利爪落了空，猜弦胸中的怒火越烧越猛：沉着颜容，她立即呼喝虎儿同她追跟－－环顾屋内，无人。
　　“霜霜，你在么？”声沉沉，冷青冥抛了问。
　　等待回应，无人。
　　“霜霜！”他再唤，露了慌。难道她真的不在这里？难道是他观察有误、直觉有错？
　　屋舍不大，三两下便让冷青冥摸透了里外，依旧无人。
　　在他后头，猜弦也跟着冲进屋了。
　　“虎儿，咬他！”她直接对白虎下令。
　　思绪无着地，心头满荒凉，冷青冥直挺挺地位立原处，连回睇都不曾，徒然无语怔忡；直到虎躯扑来挟带的劲风近了，他才凭着本能反应，轻轻侧过长身。
　　一次失手，白虎毫不馁退，低吼一声，接连又发动了几次攻击。
　　室内空间窄小，不利冷青冥施展轻功，何况他心不在此，每每在最后关头，方恃着习武者的反射勉强避开直袭，但衣衫仍有多处留了白虎爪痕。
　　猜弦瞅着虎儿和冷青冥的一来一往，同时搜找西门凛霜的身影。
　　她的人……不见了？
　　“虎儿，停！”猜弦面色严冷地下了令。
　　白虎听话，喘吁吁地回到她身侧，炯炯双目始终盯着冷青冥，片刻不放松。
　　“你进来时，没看到人吗？”她没好气地问。
　　冷青冥没有回应。
　　“听到没？我在跟你说话！”猜弦索性大步走到他面前，眸子着了火。
　　久久，待神思复又沉定，他才淡淡瞥了她一眼，轻掷了句。“你不是说，她不在这里么？”
　　“我……我……”猜弦倏地气短，答不上话来。
　　她自幼长于山林，未曾入世，性子向来直坦，现下让人点破谎言，一时间只能窘在当场，不知所措。
　　冷青冥并没有要她难堪的意思，微点个头，低声道：“既然她不在，那么，在下告辞了。”
　　说完，转身便走。
　　“你站住！”猜弦连忙拦在他前头，双臂横张。
　　剑眉皱起。“还有事？”
　　“你……”她的动作快于思考，如今受他一问，又是哑然。
　　冷青冥见她没说话，于是绕过她，迳往外头去。
　　“你站住！”飞快伸手扣住他的臂肘，猜弦急道。“你不能就这样走，都是因为你，才害我失了她。”
　　“我害你失了她？”闻言，他笑了，深深目光投进她的眸底。
　　“是、是啊……”她被他专注睇来的模样吓着了。
　　垂敛视线，唇际勾动一点笑，冷青冥淡淡哺道：“我跟她共处了十多年，却不知道究竟是谁让我失了她……”
　　这话，他深藏在心又极力摒弃。他向来深信一切理当顺其自然，但面对她的骤然离去，想要释怀却无法做到。
　　情思会苦的，还是会苦的……臂膀微微使力，冷青冥不费工夫便自她的指扣中挣脱，然后，大踏步离开。
　　这回，猜弦没了言语、没了动作，只是凝睐着他颀高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心头蓦地觉来惆怅。
　　一种陌生的情绪，惆怅……
　　※ ※ ※
　　跑！拚命地跑！
　　“在下来寻人。”当他的声音撞进她的耳，她就知道，除了跑，别无选择。
　　一看一听，两番震慑－－西门凛霜比谁都明白究竟在心底翻腾的是什么。
　　是奢望。
　　冷青冥……曾是她自幼及少最甜美、最瑰丽的梦。
　　她还记得，小时候半夜会偷偷起床，然后在房间里不断往上直跳，一下、两下、三下……很多下；她天真地相信，跳得越高，就能长得越快，只要她成了大人，就能做冷哥哥的妻，生同衾、死同穴的妻。
　　可当她知道的事越来越多，真的成了大人，才发现还来不及伸手勾住她的梦，就得亲手葬了它。
　　所以现在她只能不断地跑，拼全力地跑。
　　“唔！”墓地，刺痛如电，贯穿她的双膝。她闷哼一声，咬紧牙根，勉强迈步往前，否则再过一会儿，想走也走不了。
　　尽管水雾漫上了眼，她的目光依旧定定注视着前路，没有丝毫犹豫－－一因为她是大人，因为她知道西门凛霜再也、再也跳不起来了……
　　※ ※ ※
　　月色雪净，迤逦一地，连思绪都被漂洗得清清明明。
　　冷青冥坐倚树下，卷了小片叶依就着口，将单独的碎音接连成调，虽有几分勉强，但仍咿咿呜呜地成就了简单的旋律，吹响暗静夜林。
　　白昼之时，他循着她的足迹一路觅来，到这儿却中断了。照理来说，轻功再卓绝也会留下浅印，断无半路失踪的道理。
　　他相信，她就在这里，就在离他很近很近的某个地方藏着──
　　“纨香，我怕。四周都黑黑的，我怕……”她躺在床榻上，小手紧抓着被褥边缘，童音软软央着。“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小姐，夫人交代过，从今天起要让小姐独自就寝，往后我是不能留在这儿陪小姐的。”
　　“我晓得。”娘也跟她说了，她将来要做当家，得训练自己同男儿一般勇敢。“可是……可是我还是会怕……”
　　“小姐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睡着就不会怕了。”纨香摸摸她的头。
　　待纨香吹熄灯烛、轻步离开后，偌大的留砚斋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七岁的西门凛霜。
　　她委屈地红了眼眶。如果冷哥哥是“姐姐”，不管娘怎么说，只要是她央求，肯定会留下来陪她吧？
　　忽地，窗外飘进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屏着气息侧耳倾听，童颜立时绽出暖洋洋的笑。
　　冷哥哥说过，他没到西门家前，为了抓个大坏人，跟着他爹四处奔走；这吹树叶的功夫，就是他爹不在时练好玩儿的。
　　她看过他吹树叶，听过声音和调子，就是这个样，没错。他就在窗外，陪她。
　　西门凛霜含着笑容合了眼，有冷哥哥在，她不怕了！
　　－－孩提的事，随着底下传来的声响，点点滴滴缘上了心头。西门凛霜倚着树干，任高处林风筛发而过，记忆便也水凉了起来。
　　“傻瓜，你不知道春日刚来，夜里头还是很冷吗？在那儿吹什么树叶……”
　　先前，她拼尽最后的力量跃上稍粗的枝头，借交错的林叶掩住身子，同时忍受由膝头开始、逐渐蔓延全身的软瘫。
　　“傻瓜，你明明找得到我，为什么宁愿坐着等？”
　　不久，她看到急迫而来的冷青冥，看到他停下脚步，看到他环顾四方后的叹息和蹙眉；她原是胆战心惊，因为冷青冥的能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真要揪她出来，她是决计逃不过的，更何况，酸软已经瘫了她的腿、她的身……结果，她看到的却是他拣了个地方盘腿坐定，决意等待，而非强迫；就这样，从白天到黑夜，如今，又将从黑夜到白天。
　　“傻瓜，你这样，我……我……我怎么硬得起心肠，找另外一个人……做我的丈夫？”
　　倚靠同棵树的两个人，一上一下，不能相见，更不能相传偎；而自他口中吹出来的咿咿呜呜，始终没停断，在幽黑的夜里响亮，倒似她想哭却哭不出的声音－－自她十三岁，父亲去世那晚……泪水，夺眶而出。
　　有冷哥哥在，她不怕黑夜，只怕管不住自己的奢望。
　　“咦？是你……”蓦地出现其他声响，转了西门凛霜的沉想。
　　是猜弦。
　　“你在吹树叶？！”当她走近些、看得更清楚，不由得惊讶地提高了嗓。
　　冷青冥眼不抬、气不断，沉稳如山。
　　“教我吧！你教我吧！”猜弦越瞧越有趣，索性直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咿咿呜呜的声响始终未停，冷青冥仍旧未加理会。
　　猜弦倒也不以为意，迳自拣了片叶，掸一掸，学他的方式开始用力吹。
　　然而，情况并不顺利……试了数次，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宣告放弃。“为什么我吹不出声音，你却吹得响？”
　　浓眉微蹙，叶片离了口，冷青冥淡淡道：“天晚了，姑娘一人不好在外头。”
　　“还不都是因为你和她！”猜弦瞪了他一眼。“平日我早就睡了，可今儿个就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净是你和她。我觉得心烦呐，就出来走走，没想到竟又碰着你啦！”
　　她是纯直的山野性子，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冷青冥瞅着她，微微一晒。“你爹娘不担心吗？”
　　“爹娘？”
　　瞧她满脸困惑，似乎没听过“爹娘”二字，冷青冥不禁觉得诧异。“你和谁住在一块儿？”
　　“虎儿啊！”猜弦笑着抚了抚身旁蜷地的白虎，尔后又添了补充。“先前，还有师父，后来师父死了，就只剩我和虎儿了。”
　　微微颔首，冷青冥不再多问。关于她的生命，他无意介入。
　　倒是她迳自接着道：“本来，我要她留下来陪我的，既然你找不到她，那换你好了。”猜弦笑得眉眼弯弯。“你留下来陪我吧！”
　　眼前这个应该也是好人吧，他不怕她，也不怕虎儿。
　　冷青冥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得出她的寂寞，但那不是他的责任。
　　她兴奋地继续说：“你教我吹树叶，我让虎儿抓人来试毒给你看！”
　　“试毒？”眸光迸亮，他倏地明白了－－原来白虎岗的行客是这样丧命的。
　　“是啊！很好玩儿的！”猜弦拍手乐道。
　　“那先前你抓了霜霜……”冷青冥瞠睐着她，一瞬不转，温度急冷。
　　“试毒呀！”她说得坦然。“拿她来试毒，肯定特别好玩儿，因为……”
　　“啊、啊－－”
　　就在这时，一阵惊呼伴随飒飒叶落声倏忽从上方传来，同时黑影急坠－－冷青冥想也不想，足往树干蹬去，立时飞身跃起，稳稳将她接抱在怀。
　　“咦？是你？”认出了冷青冥捉住的人，猜弦直指她的鼻端惊问。“你怎么会躲在上面？”
　　“我在看月亮呀！今晚月色这么美，上头看得比较清楚。”西门凛霜手往夜穹比了比，含笑丢出盘算好的答案。
　　事实上，若非猜弦差点在他面前说出她的病根子，无论如何，她不会现身的。
　　猜弦沉了神容。“你为什么要离开？”
　　西门凛霜一时怔怔，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也奇怪，这问题明明出自猜弦的口，她却老觉得是冷青冥问的，用他低沉微哑的声音问的……“不管！这次你不能再离开了，我要你陪我。”不等她回答，猜弦直接伸手去勾她的臂膀。
　　全身软瘫的感觉尚未褪尽，西门凛霜原是半倚赖冷青冥的支撑，现在被猜弦这么一拉，登时重心不稳，晃了晃身子便要跌下……忽地腰间一紧，一只大手将她扶捞了回来。
　　“小心。”他深深瞅着她。
　　“我知道。”她不敢回视他。
　　在旁的猜弦看看西门凛霜、又瞧瞧冷青冥，秀眉不禁愈蹙愈紧。
　　很简单的动作、很普通的对应，她却仿佛看到一道透明的墙，硬生生将她和他们两个人隔了开来－－只有她，独自在这头。
　　她不喜欢这样。
　　“我要你跟我回去。”这回她没有拉扯的动作，但口气和表情都沉肃得紧。
　　“我不能留下来。”西门凛霜摇摇头。“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做，没做完，心窝头不踏实，这样就算你多个人陪，玩起来不仅不痛快，反而还会减了趣味！”
　　虽然接触不算久，但她向来灵透的心眼足以看穿猜弦的单纯，猜弦在意的是好玩、是有趣；要说服她，这就是切人的罩门。
　　“那……”猜弦沉吟了会儿，手指向冷青冥。“你教他去帮你做，你就能留下来了。”
　　轻轻叹了口气，西门凛霜微笑地说：“猜弦，有些事，他想帮也帮不了我的，非得我自个儿来。”
　　猜弦撇嘴，僵着小脸。她说得没错，有人陪当然好，可绝不是“不好玩”、“没趣味”的人。
　　“那……好吧！”沉吟须臾，她终于放弃。“你办完了事，会回来陪我？”
　　“如果，你答应不让虎儿再去抓人回来试药的话，那么……我答应。”
　　猜弦绷着小脸，又是一阵迟疑，最后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将它打开。“你吃了敛魂丹，就当咱们一言为定！”
　　“什么是敛魂丹？”始终伫在西门凛霜身后的冷青冥，这时移步趋上前，与她比肩同立。
　　“这是我师父最得意的宝贝。”猜弦抬眼看看他，又将视线转回西门凛霜，清秀脸蛋漾开了笑。“吃了它，可保两年百毒不侵。百病不犯，但两年后若不加服聚魄散，通身血脉就会不断鼓胀，直到全部爆破。”
　　说到这儿，猜弦笑眯眯地一直拍手。“这样，你肯定会回来，而且这两年你又可以不受任何苦。”
　　“成，我答应。”西门凛霜睇着她，从容而镇定。
　　当她正要伸手拿取，却让更坚长的手臂抢了先。
　　“我来！”冷青冥扣住她的手，然后飞快将盒中丹丸拾握在掌。
　　“不行，这不是给你的！”
　　无视猜弦的抗议，他始终睇着西门凛霜，掌起掌落间，敛魂丹入了口。
　　“你怎么让他吃了？”猜弦转向西门凛霜，又气又急。“敛魂丹是给你的，要不然这两年你……”
　　“无论如何，我会尽快办完所有的事来陪你。”西门凛霜噙笑保证，准当地截下了猜弦的话。她绝不能让冷青冥知道她身带恶疾。
　　猜弦听她这么说，的确不再追究了，只是心里仍有好奇。“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她偏着头想了老半天，却不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语汇表达。
　　“他是我的护卫。”西门凛霜轻轻道，已猜着她要问的是他们两人的关系。
　　“护卫？”她扬声，还是不懂。
　　正当西门凛霜忖度应该如何解释之际，自她身旁观了嗓响，是冷青冥－－“护卫，就是相依相随、不离不弃。”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然，却莫名触动了她心头深处。猜弦将视线移向他，喃问：“相依相随、不离不弃？”
　　“嗯。”冷青冥稳稳点了头，目光始终在西门凛霜身上，唇角微勾，是笑，沉沉柔柔的笑。“就是这样，我从未怀疑。”
　　相依相随，不离不弃……即使她不告而别，他仍说得如此斩然？喉头梗着咽不下的苦涩，西门凛霜勉强朝猜弦一笑。
　　她想，她知道该怎么面对冷青冥了！
　　※ ※ ※
　　曙天剔亮，晓风薄凉，冷青冥背负着她，走在白虎岗的山径上。情景依稀仿佛，但心情却已不复当时……就这么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由西门凛霜打破沉默。她，准备好了。
　　“你吃了敛魂丹，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没事，你放心。”他微晒回道。
　　她深吸口气，刻意轻松了语吻。“其实，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没必要为我冒这个险。”
　　冷青冥不由得停步，静默半晌，方掷了问：“这是你的真心话？”
　　即使他身受重伤，她要他顾念自身安危多一些，也绝不会说出“和你没关系”这样的话。他知道，霜霜不会开这种玩笑。
　　“虽说咱们手足情深，但手废了，没规定脚要一并残，脚残了，也不代表手要跟着废嘛！”她拍拍他的肩。“我脚不软啦，你放我下来吧！”
　　“霜霜，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他微微一晒，却没动作，心里隐隐觉察状况有异。
　　往昔，她向来喜欢让他负着，每每到了目的地才甘愿下来；更费人思量的是，这个往昔，不过是十数日之前呐……
　　“我好不好心，不重要。”西门凛霜再拍拍他的肩，催促道。“你要是好心，就快放我下来啦！要给人瞧见了，可真难为情呐！”
　　冷青冥听得出她笑谈里的认真，依言松了手，让她稳稳落地，却不免对她的见外轻轻皱了下眉。
　　他转过身来，直瞅着她。“你的脚真的没事？”
　　耸耸肩、挥挥手，西门凛霜似乎不甚在意。“不就是坐久了两脚觉得刺刺麻麻、很难站着么？哪儿会有什么事？”
　　“你怎么出长安了？我以为你会留在西门家。”西门凛霜接着问，态度已经愈趋自然。从决定现身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必须面对他，没得躲、没得逃了。
　　“西门家的庶务有夫人掌理，理当不会有事，但你一人独行，我放不下心；更何况，你从没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西门家。”
　　心理苦凉，脸上却是笑得开朗。“我是西门家的当家少主，怎么会连自个儿都顾不了？”她轻轻踮脚，一个巧旋便将他留在身后。“咱们在一块儿很久、很久了。可有一天，你得娶妻、我得嫁人，你总不好继续做我的护卫；老实说，我这趟远行，除了想长些见识，更希望能寻觅适合的丈夫人选。你在身旁，不方便。”
　　她一口气接着讲，违心的话中途夭折，要重新起头万分难呐……
　　※ ※ ※
　　“不过，你放心，聚魄散我会替你向猜弦讨来的，嫂子的这声‘谢’呀，我是要定了！”翩然转回，她朝他眨了眨眼，笑漾明眸。“所以，你可得记好了，在这段期间，咱们各自努力，快快找定你的娘子，否则啊……”
　　纤指在他胸膛戳了戳，腮帮子一扬，笑着撂下威胁。“我是不睬你的死活哦！话，我是说在前头了，到时你要是交不出嫂子来，嗯哼！就别怪我不顾手足情！”
　　她不给冷青冥任何开口的机会，即刻抓住他的双臂，使劲将他身子扳转过去。“走走走！你现在就走！去替我找个嫂子！”她用力推他的后心，促他举步。“我可以保护自己，不需要你来护卫！”
　　长身昂然立定，半晌，他终于有了回应。“这辈子，我不娶妻。”
　　“这、这怎么可以……”声音碎了，她费尽气力摆出来的豁达稳练，只消他一句话的轻拨，就翻了。
　　“这辈子，我不娶妻。”冷青冥淡淡重复道。
　　不！这不是她想听的！西门凛霜怔怔看着他的背身，抑不住地直直打颤；她好怕，好怕他再说一次，那深埋心底的奢望便要复燃……
　　“如果说……这是我的希望呢？”双手捏握成拳，她勉强定下情绪。“我从小没哥哥没姐姐，如果……如果冷哥哥娶了妻，我就有姐姐了。”
　　“我办不到。霜霜，你应该很清楚，我从不强求任何事。”他的嗓音始终温沉，却不回头看她。“两年后的事，也让我自己处理吧，你别上这儿来了，安安心心过你的生活就好。或许……或许你那时已当了人家的娘，哪能说离开就离开？”
　　“那……随便你！你可以不娶，我却没想过不嫁；所以你别再跟着我，人家瞧见孤男寡女结伴同行会怎么想？”忍着胸口紧缩的疼，西门凛霜决定一鼓作气把话说完。“现在，我以西门家当家的身份，解除你护卫的职分。从今而后，咱们就当异姓兄妹吧，相惜相知就够了；各人的生命，各人担。”
　　从今而后，各人的生命，各人担－－她这句话解除的不只是他的护卫身份，更是过去十五年来深入彼此生活的相处方式。他知道。
　　他从不强求什么，是因为他始终清楚目标在哪里，如今，她既然如此说了，那么他只有尊重她的决定。
　　是该离去的时候了……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多留意些。”冷青冥低着嗓、微哑着声叮嘱。
　　“我明白，你也是。”
　　“嗯。”他轻轻颔首，然后走了。未曾回睇一眼，走了。
　　望着他的身形渐行渐远，终至没了影，西门凛霜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哭！不要哭！”字字短促，她对自己说。“西门凛霜，这样已经很好了！有他陪你十五年，该笑的！你该要笑的！”
　　在仅仅二十年的生命里，能有冷青冥陪伴十五年，她该知足了。
　　再要，就是贪了……
　　※ ※ ※
　　“爹，别这个时候出门吧，娘生病了……”
　　“小孩子懂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得到姜雄的消息，不立刻去逮他，这老狐狸又不知会藏到哪儿去！”
　　他身为陕甘总捕的爹甩开了他的手，为的是追缉大盗姜雄。那年，他八岁。
　　“爹，我不要跟你去追姜雄！我要陪娘，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她会怕。”
　　“说什么没志气的话？！你娘死了，死人才不会害怕！小子，快一点！这次，我绝对要抓到老狐狸！”
　　爹抓住他的手，硬是将他带出家门，为的还是追缉大盗姜雄。那年，他十岁，刚刚独力张罗完母亲的丧事。
　　“爹，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没亲人了……”
　　“咳唉，没想到，老狐狸躲我躲了这么多年，我追老狐狸追了这么多年，最后两人竟然同样死在这儿？笑话、笑话呀……”
　　爹的手从他的掌心无声地滑落，再抬不起来了。那年，他十二岁，一场瘟疫要了姜雄的命，同时让他永远失去父亲。
　　冷青冥低头瞅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随着记忆的流动，再次体验了被甩开、被紧抓。最后失落的感受……对于父亲，他从埋怨到释怀，却始终没忘记父亲长年的强求最后是以一则荒谬的笑话收场。
　　强求的结果既是如此，那么，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顺着霜霜的意思，所以他走出了她的视线；顺着自己的心情，所以他的视线里仍然抛不开她。
　　就默默跟着、守着，不让她发现……至于顺其自然的结果会是如何？冷青冥仰颈吞了口酒液－－他不知道，还不知道。

　　第六章

　　“姑娘，船头风大，万一落水可就糟糕啦！还是进舱来唱，这样会妥当些！”见她一个人怔怔站在船头，舱内有人发出警告。
　　西门凛霜回过神，转头含笑应了声。“谢谢小哥，我自个儿会注意的。”看她不打算进舱，于是他主动走到她身边，还不忘继续叨叨念数。“姑娘，你这样真的很危险！前几天就是有人没站稳，摔落江去，结果连尸首都找不着，我看八成是进了鱼肚子呐！”
　　她被他认真说教的模样逗笑了。“小哥真是热心肠的好人，你我初见面，我就先承了你的关照。”
　　“没、没、没有啦！我没姑娘说得那么好啦！”黝脸胀得窘红，大手在后脑勺猛扒。“我只是觉得小命要顾好，要是这么死了，肯定有人会伤心！”
　　她的死，有人会伤心……脑里立时浮出的，是冷青冥。
　　西门凛霜轻轻咬唇，还是展笑道：“小哥说得没错！可我这北方优初下江南，看得越多、赚得越多，待在舱里岂不亏本？”
　　“那……我也站这儿好了一面保护姑娘，一面给姑娘介绍。”他拍拍胸脯。“我家住在江尾，对这条江的事情可清楚得很。”
　　“就说小哥是热心肠的好人，我果然没瞧走眼。”
　　“嘿嘿……姑娘太客气了。”他边说，眼珠子边往两岸探去，突地手朝右前方一指。“姑娘快看，江边那块石头可是有故事的我曾听艄公说过，从前在堰水村有位妇人……”
　　就这样，他说解、她聆听，偶尔由她丢出问题，他亦耐心答覆，一路两人相谈甚欢。
　　“在北方时，我就听说江南是鱼米之乡，遍地丰饶，但要我想像那情形，总觉得很难、很难。小哥能不能说说？”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皱着州眉努力想了许久，还是放弃。“姑娘还是自个儿看呗！这船是从江头往江尾去的，刚才姑娘看的多是风光，可再过个两拐，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大大不同？她有疑……
　　大大不同？她惊信！
　　当船行过两弯，江面倏尔变得开阔，那陡然亮在眼前的景象，更教她气息一屏就差点忘了吐出－－远眺是一望无际的绿野平畴，阡陌交错，许是已经划为田亩的沃土；屋舍如棋散布其上，该是人烟密集、处处有村聚。近看两边满布小船、舢舨，即便岸边距离甚远，喧杂声响仍能涉江传来，不绝于耳……这就是江南。不同于萧瑟北方的江南。
　　“姑娘，你……你没事吧？”她的眼眶怎么红了？
　　西门凛霜摇了摇头，静默未语。她收得回泪，却挤不出笑。
　　她想到了汾城、想到了长安、想到了西门家，这些与她生命紧密结合的地点、人事都已渐失昔日的壮丽荣盛，年复一年愈趋调蔽衰沉；而眼前这里，人与地的活力正不断向上升腾……她感觉得出来。她不禁偏过头来看着身边的人，一瞬不转地。
　　“姑娘，你……你怎么一直瞅着我不说话？你当真……当真没事么？”
　　眸底尽是空，西门凛霜在心底幽幽叹了气。
　　当一北一南、一沉一升的强烈对比冲击着她，满怀感触却只能在心里打转，倾不了、吐不出。不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而是因为身边没有冷青冥。
　　身边的人，不是冷青冥。
　　她知道，从此，她是真的寂寞了……
　　※ ※ ※
　　坐船坐到怕了！
　　起初还觉乘船新鲜，然而，长时下来，还是让她吃不消，毕竟她是北方人。早习惯驭马竞驰的飞扬了。于是西门凛霜决定改行陆路，如此是绕了点、苦了点、麻烦了点，或许在南方人眼里看起来还加个蠢笨了点，但却真的、真的舒服极了。
　　缓缓走在村镇市集里，她瞅着熙来攘往的人潮，以一种冷眼旁观的心情。
　　蓦地，有人一把抓上她的肘臂－－“回生堂！你是回生堂的人！”
　　霎时一愣，她随即警醒。“这位大娘，有事吗？”瞧她披头散发的模样，盯着她腰间挂牌的眼神带了狂厉，西门凛霜的防备又升了几分。“还我女儿来！还我女儿来！”
　　“大娘，你醒醒！我不知道你的女儿在哪里？”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扣抓的五指却愈发用力，西门凛霜不由得有些心惊。
　　“就是回生堂！就是回生堂偷走了我的女儿，还我女儿来！”那位大娘厉吼之后，倏地转为痛哭。“娘对不起你，女儿！娘对不起你呐！”
　　眼前情况一片混乱，搅得她犹入五里雾，西门凛霜转看四周，盼望有人能出个声，讲清楚、说明白。
　　“她女儿让回生堂的人医死啦，她就跟着疯了。”
　　“嗟，疯婆娘一个！”
　　西门凛霜虽觉这位大娘的处境堪怜，但无论如何，她得先保住自个儿的手臂；当下暗暗运劲，出其不意拂向对方的肘间要穴。没想到，那大娘竟似已有防备，另一手立刻伸来要擒她的腕。
　　西门凛霜心头一惊，连忙变换招式。然而，不管她使出何招，原先受制的那一手始终无法脱离对方的扣抓，当场形成两人单手交战、近身互搏的僵局。
　　这时，“嗤”的长声破空而来，疯大娘随即一声哀嚎，终于松开了手。“痛！好痛啊！”她龇牙咧嘴地频频呼痛，手按着自己的右肩。西门凛霜后退数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大娘，你没事吧？”
　　“痛！好痛啊！”这会儿，她已经嚎陶大哭了起来。
　　瞧瞧四周，所有人都抱着看丑戏的态度看她痛哭流涕，西门凛霜实在不忍心。“各位，有谁知道这位大娘住在哪里么？”
　　“姑娘，你还理她作啥？快走吧！小心待会儿又被她捉住了！”
　　“是啊，她向来都疯疯癫癫的，不必管她！”
　　这……看来，是得不到帮忙了。从刚才两人的过招，西门凛霜十分明白－－尽管大娘神智不清，但绝对是一流高手，而她，没有制住她的把握呀……就在她踌躇未决之际，“嗤”的长声再响，这回却是击在她背心的至阳穴；只见那大娘“唔”了声，整个人软软委地，昏了过去。
　　有人暗中助她……西门凛霜知道。
　　至于，那个人是谁，她心里亦有答案。
　　还好之后有位贩子，见那大娘昏去，便将她平素栖身的地点告诉西门凛霜。于是西门凛霜半搀半抱着她，勉力走到了村郊的废窑。
　　小心翼翼将她置在破席上，西门凛霜站起身来，深深吐纳。调整呼息，环看了四壁，心底不由得酸凉。
　　这里虽然能住人，可实在是太勉强了。风稍稍大一点就灌窜进来，更别说下起大雨时会如何了。
　　西门凛霜在她身畔蹲下，静静瞅着她。当她熟睡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暴戾之气，那只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颜，有着极度思念女儿的憔悴。
　　而她自己的母亲……抬起头，西门凛霜想到了远在长安的康荃，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早就知道母亲对她没有关怀、没有爱，只是不断要求她扮演好西门家继承者的角色。
　　临去前，西门凛霜从钱囊里取出两锭银，放进她腰间小袋。
　　“大娘，这是我唯一能表示的心意。”双手合十，她诚心地喃喃祝祷。“希望你平平安安，别再为你的女儿伤心难过。”
　　该上路了，在这之前，她得解决另一件事－－有关暗助她的那个人……有关，冷青冥。
　　他知道这么做无疑是暴露自己的行踪，但助她于危难，本就是他默默跟随的用意。而该面对的，总要来的。
　　“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吧！”
　　果然……她来了。冷青冥深吸口气，自屋檐翩然落地。
　　“我放不下你。”深眸瞅着她，清和而坚定，一如跟她说话的语气。拳头紧了松、松了紧，回视向他，西门凛霜只觉情潮在胸臆问翻滚，几乎克制不住。
　　“你已经跟西门家无关，别再跟着我了。”她力持镇静地扯了抹笑。
　　“我跟着你，确实跟西门家无关，那是我个人……”
　　“不行！这样不行！”骤然打断他的话，西门凛霜扬了声音，肃了神情。“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并没有妨碍你。”
　　“我……我不想你跟着，就这么简单，行吗？”她不想说出更伤人的话。
　　“我只想远远跟着你，就这么简单，行吗？”他不是没脾气，是始终相信她、相信过去十五年来累积的情分。
　　她面无表情，沉默着。
　　“霜霜，你让我糊涂了。”浓眉深锁，冷青冥继续道。“如果你为了寻找适合的夫婿人选，担心咱们走在一块儿会遭人误解，为什么我默默跟着你、护着你，仅在危险时出现都不行？”
　　她还是骗不过他，从小到大，从来不曾成功过。西门凛霜惨惨一笑。冷青冥若再追问下去，她实在无法招架呐！
　　“既然你坚侍要答案……”话未说完，她倏地出招攻向他。
　　“霜霜，你！”
　　这一着，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然而，她招招都是狂风暴雨似的拚命打法，更教他为之震惊。
　　她明明知道，以她的功夫是伤不了他的；这样的过招方式，只消他没拿捏好回掌的分寸，反倒是他会伤了她。若她在这种情况下受伤……后果，不堪设想呐！
　　思及此，冷青冥当机立断，转守为攻，由被动改主动，使出擒拿的本领。十招内，他先扣下她的左手，后制住她的右手。
　　“霜霜”
　　“你放开我！”
　　使劲往后，西门凛霜脱出他的掌握，身子跟随后退数步，不意右脚踩着了地上凹陷，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当场跌坐在地。
　　“晤，好疼！”她的右踝似乎扭伤了。
　　冷青冥急欲上前察看她的伤势，却遭旁人介入－－“姑娘，你没事吧？”
　　来者是名年轻男子，顾身挺拔、面容冷峻，着的虽是寻常庄稼汉的衣裳，却隐隐有股不平凡的气度。
　　一见到其他人，西门凛霜如溺水者抓到浮木，立刻朝他伸手。“拜讬！麻烦你扶我起来，我的脚扭伤了。”
　　“霜霜……”冷青冥瞅着她。
　　西门凛霜抱定主意不看他，一径跟陌生男子请求。“拜讬！”
　　男子眸眼锐利，似乎觉察出他俩关系不寻常；正自思忖该如何动作时，又多了名搅局者，这回是个小姑娘，清秀脸蛋上有双灵活的乌瞳，滴溜溜地转着。
　　她一来就指着冷青冥的鼻子，给了顿结结实实的数落。“你呀，一个大男人竟然欺负一个小姑娘，真是羞死人啦！”
　　男子摇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小月，咱们不清楚内情，先别下结论。”
　　“哼！我可是有眼睛的，刚刚发生的事，我看得一清二楚。”她不服气地指了指自己的眸子，然后索性不理两个男人，直接转向西门凛霜。“来！我拉你起来，小心点儿，慢慢来！”
　　西门凛霜朝她感激一笑。“谢谢姑娘。”
　　在两名不速之客的帮助下，西门凛霜由那男子背负着离开了，自始至终，她的目光不曾瞥向他，即便是匆匆一眼。
　　冷青冥望着那三人远去的身影，没来由地闪过两幕记忆，一是母亲临终、一是父亲临终。两件事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但却有个相同点：都是他眼睁睁地瞅着一场最痛的失去，一场永远无法追回的失去。
　　这摹然袭来的记忆，是不是表示他将要失去她了？
　　即使，不是死别……
　　※ ※ ※
　　“疼、会疼……”
　　“你忍着点，我现在正要检查你有没有伤到筋骨。”男子握着她红肿的右踝，以指轻压。
　　“她伤得怎么样？”另外那位姑娘也蹲在他旁边，关心问道。
　　“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男子扬起头，给了西门凛霜一记安慰的温煦笑容。
　　她还没回应，小姑娘倒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哇哇大叫了起来。“你……你居然在笑、在笑耶！”
　　“笑？”西门凛霜瞧了瞧他，再转向那姑娘。“他笑，很奇怪么？”
　　“姑娘，这……你有所不知啦！”站直了身，她拍拍西门凛霜的肩，脾脱的模样仿佛万事尽在胸中。“这家伙呀，平日总是板着脸，活像戴了张冰冰冷冷的铁面具，火烧、刀砍、石磨、水冲，全都没用。”
　　“有这么糟么？”小姑娘话说得有趣，让她不禁瞅了那男子一眼。“我倒觉得他待人和善体贴，应该挺好相处的。”见小姑娘不以为然地猛摇头，于是她又加了句；“我不说谎的，这话绝非造假，我是真这么觉得！”
　　“许是他心情好呗！”小姑娘朝那男子吐了吐舌头。
　　西门凛霜瞧在眼底，心窝头又是暖又是酸，那种带了甜的亲呢，既熟悉又觉陌生呐……冷哥哥，现在不知怎么了？经过这次，她和冷青冥之间，恐怕连最后相系的情谊都断了吧；原先，她还望能留下兄妹之情的……
　　“姑娘，你怎么称呼呀？”那姑娘丢问过来，她这才猛然回过神。
　　“我……我……”该报真名么？这里是江南，在阳谷东方家的势力范围内，若报出西门凛霜，风险似乎大了些。
　　最后，她决定了。“我叫冷霜。”
　　姓冷，从他的姓。
　　“白天追着你的人，是谁？”
　　“他……他……”该怎么说他们的关系？西门凛霜勉强给了个回复。“他是我哥哥。”这总该是最安全的答案吧。
　　“哥哥？那不就跟咱们同样？”那姑娘在自己跟男子间来回比了比，漾了笑。“我是戚小月，他是戚大日，听名字就知道咱们是兄妹啦！”
　　戚小月还有问题。“你哥哥怎么对你这么凶？”
　　西门凛霜想也不想便替冷青冥辩解。“其实他不凶，你别误会了。”
　　“不凶？”轻哼自鼻喷出，显然戚小月并不同意。“他要是不凶，会跟你动手么？还害你扭伤了脚踝。”她顿了顿，继续探问：“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想到适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辩解，西门凛霜不禁红热了脸，现下戚小月再丢个如此直快的问题，当真让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呐她来不及开口，威大日便已敛了容色凛了声，对戚小月说：“人家脚伤正痛着，你急着问东问西，又不是审犯人。”
　　他的口气并不粗恶，可一听便知严厉得紧。
　　戚小月听了，当场抿紧了嘴、黯沉了脸，有丁点恼，还有更多更多的委屈。
　　西门凛霜心思敏透，自是觉察出气氛有异，立刻含笑打国场。“这点伤，不碍事儿的。姑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没问题，我没问题要问。”戚小月闷闷丢了句话。“冷姑娘你好好休息，我还是不在这儿打扰了，晚安。”
　　说完，甩头就往门外去。
　　这下子，西门凛霜可尴尬了。勉强凑出个笑，她忙对戚大日说：“小月姑娘生气了，你快去安慰她吧，兄妹总是和和气气得好。”
　　戚大日浓眉紧攒，若有所思似地直瞅着她。未久，他低嗓地道；“我先送你到床边。”
　　“没关系，我自己……”
　　她正想回绝，岂料话才到一半，身子倏地腾了空，竟是被他拦腰抱起，惊得她霎时不知所措，粉颊烧得红透。
　　“早点安歇吧。”将她轻放床沿，戚大日客气地微微颔首，神容依旧市敛。
　　如今，房里独剩她一人了。西门凛霜望着门扉，心中兴了困惑－－这对兄妹，人是良善，但着实奇怪；妹妹怪，哥哥更怪。
　　该怎么说咧……总觉得两人不像真正的兄妹！想到这，她不禁笑了。说到底，她和冷青冥也非真正的兄妹，没什么资格去论断戚家兄妹的关系。
　　她怔怔想得出神，全没发觉窗棂外有双深挚眸眼，凝瞅着，未曾稍移……
　　※ ※ ※
　　接下来几天，她和戚家兄妹算是相处甚欢。
　　戚小月是个机灵慧黠的姑娘，常有如珠妙语，很讨人喜欢；戚大日性子稳沉，连表情都少有变化，很难去揣测他思绪在转些什么，莫怪乎当初戚小月会用“活像戴了张冰冰冷冷的铁面具”来形容他。不过。她感觉得出来，戚大日偶尔瞅向她的目光里，似乎带了点……疑惑？！
　　而当她面对戚大日时，也常涌生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早该认识他，但她很确定在这之前与他素昧平生呐！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投缘”吧，没得解释的……当然，日子过得开心之余，她没忘了初衷。不过，要找到适当的夫婿人选确实不容易，否则不会三年招亲都没有结果。
　　“为什么来参加西门家的招亲？可有心爱女子？若能成亲，之后有何想望？”当初会摆出这三道题，是有她的用意的。
　　为西门家而来，为西门家而娶，成亲后万事以西门家为重，就是答案；如果已有心爱女子，那更好，她不希望夫妻情重，要不然她原有的内疚会更深。
　　因为，那是欺骗。
　　娶一个两年不到即将病故的妻，娶一个为了生子才结合的妻，娶一个心里牵挂着其他人的妻，说什么都是欺骗呐！
　　只是，她别无选择－－
　　那年，她十三岁。一个寒风瑟瑟的冬夜……“霜霜，你来。”
　　爹颤颤的手向她招着。
　　房内只有她和爹。自窗隙窜进的寒风吹得烛火明明灭灭，仿佛是爹微弱将止的呼息。虽然不明白爹为什么要摒开其他人，她还是乖巧地走了过去。
　　“霜霜，你坐着听，爹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爹有很多话要跟她说？这……可是真的？
　　从小，她就觉得爹离她好远好远，虽不若娘那般严厉，但疏离客气得好像他们仅是陌生人，而非血脉相连的父女；甚至，爹对冷哥哥比对她还亲近些……
　　“爹知道现在同你说这件事很残忍，但爹已经没时间了。”
　　她知道诊病的大夫说过，爹的身体撑不久了。
　　“霜霜，你本来还有两个姑姑……”
　　“姑姑？”她惊呼出声，这事儿，她压根儿没听说过。
　　“只是她们很早就离开人世了，还不满二十岁。”
　　爹的神情哀成，连她也觉得心酸。“为什么？两位姑姑为什么会死？”
　　“霜霜知道咱们西门家最厉害的功夫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
　　爹对她微微笑了呢！于是，她也笑了，嗓音脆朗地答道：“是轻功。我听冷哥哥说过，咱们西门家本来只是寻常的生意人家。百年前有位先人当家认为这样不够，恰好那时有位武林高手向咱们寻求帮助，先人当家就提出交换条件，要他传授武艺；因为那位武林高手擅使轻功，咱们西门家自然就以轻功见长喽！”
　　“嗯，就是这样，你说得很好。”
　　爹赞了她耶！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终于是爹的女儿了。
　　“不过，爹要跟你说的是后来。其实，咱们家的人天生骨子就不适合习武，强求到了武功绝学又如何？练就一身本事又如何？”
　　“爹……”她听得出爹的无奈。
　　“长久下来，西门家虽然靠绝顶轻功扬威江湖，但西门家的女儿个个活不过二十岁，唉，这多半也是先人逞强练武的结果呐！”
　　她明白爹要跟她说的是什么了。在爹的病容里，她看到了忧忡、悲伤，就像一个父亲对女儿会有的牵挂关怀。
　　“我不知道这算是绝症，还是根植体内拔不掉的毒，或者，更像是诅咒？不该是你的，就不该强求……”
　　爹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所以她不哭，绝不哭。“爹，没关系，我不怕！”
　　“孩子，难为你了。爹欠你太多，西门家也欠你大多。”
　　“没有、没有！”她拚命摇头。“我很高兴自己是爹的女儿、是西门凛霜。”
　　脑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急急又问：“爹，冷哥哥知道这件事么？”
　　这是她唯一怕的事。
　　“他不知道。”
　　她反抓住爹的手。“爹，霜霜求您，千万别让冷哥哥知道。”
　　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瞅着她，良久才点了头，叹道：“霜霜，你虽然是你娘生的，却更像是她的女儿……”
　　她不知道爹口中的“她”是谁，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生命何其短暂，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理睬无关的人事了。
　　深吸口气，关于这似病似毒又似诅咒的“东西”，她又鼓起勇气向爹问得更详细些，包括发病时的症状。
　　她必须明白自己手里究竞还握有多少筹码，即使最后度不过二十岁的生死关，至少，她不会留下太多遗憾……
　　十三岁的记忆。依旧鲜明如昨。因为，就是那夜开始，想当冷哥哥的妻，从梦想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求。

　　第七章

　　既然她对江南人生地不熟，没有非去不可的目标，和戚家兄妹处得又好，因此当戚大日邀她走访作客，西门凛霜立刻就答应了。
　　不过，倒是有件事让她越来越疑惑：这戚家兄妹的言行习惯明明大相迳庭，实在不像同胞手足；但这等事外人又不便开口，也就只能压心底了。
　　这会儿，他们已经在途中，戚大日在前头驾座，她和戚小月则坐在后厢。
　　瞧戚小月不知自顾自地咕哝些什么，眉头皱得死紧，西门凛霜不禁好奇问道：“晤？小月子，你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啦！”戚小月祭出嘻嘻笑脸。“我是说多亏你身上银两够，能弄辆驴车来，要不咱们要回家还有得走咧！”
　　她说话的神态，西门凛霜瞧得分明，情知她没坦言，却不戳破，就顺着她的话头回应。“是么？还怕是我叨扰了呢！更何况……出银两办事，是难，费心思顾人，却是难上难。我是出银两的人，你们兄妹是费心思的人，哪个比较不简单？”
　　“冷霜，你明明是个小姑娘，怎么能把每件事想得这么细、分得这么清楚？”戚小月瞅着她，佩服得很，原本懒斜的身子登时坐直了。
　　她微微一笑。“把外头的事情理明白了，才好盘算怎么做最恰当，但求人不负我、我不负人。”
　　“有资格东想想、西想想的人，八成都不愁吃穿。像我，哪能想这么多？想来想去，能想的就这么一件事儿……”戚小月轻轻呼了口气，似是叹息。“过活！”
　　“过活？”秀眉挑起，西门凛霜顺势托出了问。“可我瞧戚大哥言谈间气度沉稳，应非寻常俗人。”
　　“咳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戚小月不自然地猛干笑。
　　就在这当口，车停了。接着，戚大日低浑的嗓音自前方驾座响起－－“小月，你带冷霜先走。”
　　神色倏沉，戚小月紧紧咬唇，心知麻烦找上门来了。
　　但她无暇细思，手脚利落地跳下车，背对着西门凛霜，飞快道：“快！快过来，我背你！”
　　“怎么了吗？”她犹一头雾水。
　　“待会儿我再同你说理由，现在，你先上我的背吧！你放心，我干过苦活儿，承得了你，不会让你摔着的！”
　　说着说着，前方已经传来打斗声。
　　“哎呀，来吧！”不等西门凛霜动作，戚小月索性伸手去捉她的臂，将她往车外拖。“头压低，手抓牢，我要开始跑了！”
　　戚小月负着她一直跑、一直跑，即便气喘吁吁，但手未曾松。脚未曾软，直到发现田亩间有座小土地公庙，当可让她藏身，这才转向埂径。
　　“冷霜，别怕！你坐在这儿等，我去帮他！马上就回来！”额头抹下一把汗，说完，拔腿就往回冲，半分不停歇。
　　“小月子，危……”字句未尽，西门凛霜即收咽回肚，因为威小月跑得又急又快，那距离早在听闻可及的范围之外了。
　　不消片刻，戚小月的身影已出了她的视界，想必是心焦如焚吧。西门凛霜幽幽长叹，这感受，她懂得。
　　想到冷青冥，她就懂得。
　　西门凛霜垂下螓首，定定瞪着双脚，一瞬不转，许久许久猛地，拳头往两膝捶去，她再也忍不住了！
　　“留这双没用的家伙作啥？干脆砍了、切了、斩了、剁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她不断地骂、不断地捶，可是，绝不哭。
　　天生的软瘫病根，是由这里为发作的起点；如今病是未发作，右踝偏又扭伤，没法子和戚家兄妹共度险关。
　　这双腿之于她，究竟有何用处？
　　断断续续的咿呜声，突然介入，让她立时停了动作噤了口。
　　是冷青冥。他……始终跟着？
　　西门凛霜惊然抬头，向四方惊慌张望，虽没见着他的人，但冲人脑袋的唯一念头，是起身要逃。
　　顾不得右踝的扭伤还没好，她一拐一拐地提步急跑。
　　摹地，一阵风掠过，她被人拦腰抱起，劫了去－－霜霜遇事向来镇定，即使死生关头，也不曾见她如此惶乱……冷青冥揽着她走奔了好一会儿，这才打住，松开了她。
　　“霜霜，你还好么？”见她有些恍惚，他轻轻拍了拍她的颊。
　　“你不要碰我。”西门凛霜立刻拉开距离。
　　冷青冥按下胸口的缩疼，勉强扯了个笑。“傻丫头，拿自个儿的脚出气，伤势会好得更快么？”
　　西门凛霜背过身去。
　　“我知道你想去帮他们，但眼下你的脚负了伤是事实，别太强求自己了。”他尽量说得淡漠，不想他的关心成为她的负累。“依我看，那戚大日不是简单人物，他们不会有事的。”
　　他固守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即便距离远了点，但始终相依相随、不离不弃。
　　她低首未答，似在思忖什么。好半晌，才听得她淡淡喟了口气，轻轻道：“无论如何，你都放不下我？”
　　冷青冥笑了，不答反问：“你放得下西门家么？”
　　西门凛霜也笑了，微酸的了然。她知道，选择只剩最后一个了。
　　相处十五年，他们太清楚彼此了。一来一往的两个问，答案无须言明，已然亮在各自心间。
　　霍地旋身，她斜观着他，皱鼻笑喧。“喂！你跑这么远，待会儿人家可是会找不到我的。”
　　乍见她灿灿容颜，冷青冥有一刹诧讶，但随即明白了。
　　“我会送你回去。”
　　“你保证？”她刻意挑高了眉，笑着。
　　“我保证。”他郑重点了点头，笑着。
　　“那好！”双手豪爽一拍，然后攀住他的臂，撤娇地摇了摇，如同往昔。“咱们先四处逛逛，再找个地方打牙祭，然后呢，咱们好好地说说话。来到南方后，见识多，感触更多，偏生满肚子的话找不到人说。”
　　“满肚子的话？现在说不行么？”指尖点落她的鼻，如同往昔。
　　乌瞳溜溜兜转。“想知道？哪儿这么容易！”
　　他轻轻摇头，认命地背着她蹲下身去。“疯丫头，上来吧！”
　　她让他负着，如同往昔。
　　西门凛霜得逞笑道：“嘿嘿，这么久没处在一块儿，冷哥哥还是很清楚我的意思嘛！”双臂环着他的肩颈，是熟悉的安心。
　　稍顿，冷青冥才沉嗓应了。“手足手足，你是凝香手，我是散臭足，香香臭臭，臭臭香香，手足之情总是断不了。”
　　那是她先前常对他说的话，是她原先设定的安全距离。
　　西门凛霜微怔，旋又转笑，在他肩头使劲一拍。“臭归臭，可管用得很呐！尤其最会背着人到处跑了，哦？”
　　“疯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笑语成串，仿佛真的回到过去，但冷青冥心下明白，那些美丽的、暖心的、亲呢的往昔，是再追不回来了。
　　十五年的默契呵，从她回身、对他擎着的那张笑颜，他就明白，那是她最后的告别……
　　是夜深沉。
　　他送她到戚家兄妹投宿的旅栈，两人别过。
　　他在暗处注视着她怔立许久，才出声叫门。
　　最后，他听到她清凛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戚大哥，冷霜嫁你，行么？”
　　※ ※ ※
　　失了驴车，他们不得不改为步行，所幸据戚大日表示，戚家就在不远处，走个几天就到了。只是，西门凛霜脚伤未愈，得偏劳戚大日背负。
　　“威大哥，真不好意思，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这不算什么，你无须介意。”戚大日微微侧头，应道。“你只是个小姑娘，负着你用不着多少力。”
　　“总是多个包袱。”
　　“是自己人，就别说什么包袱。”
　　初遇戚大日时兴起的亲近感，始终未曾消褪，仿佛天经地义般自然；但这会儿听他这么说，雪颊依是浮了层尴尬的鲜红。当初全没料到，戚大日竟然十分爽快就答应她的“求婚”，更没想到，她的“求婚”会影响戚家兄妹间的感情。
　　自那天之后，虽然两兄妹的相处没太显著的改变，可心细眼透着她，感受得到其间潜匿的些微变化。她虽早早察觉到戚家兄妹间……有些不寻常，然而，当时的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唉……”
　　“好端端的，怎么叹气了？”戚大日关心问道。
　　是因为不小心想起冷青冥。答案搁着，西门凛霜露笑应过。“没什么。”且将话头转向戚小月。“小月子累么？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谢嫂子关心。”戚小月笑眯眯地回了句。“哥哥都不嫌累，我哪会累着？”
　　戚大日闻言，转瞅向她。“要不，就依冷霜说的，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吧。”
　　正当三人在树荫下休息时，几名路过的汉子盯视过来，然后，兴冲冲地跑到戚大日的跟前，抱拳便喊：“少主！”
　　西门凛霜一诧。看来，还有其他事情是她没想到的……屏息敛色，她同成小月在旁瞅着、听着，由交谈内容，她终于知道了戚大日的真实身份。那名字，是她自小就听熟了的。
　　东方日刹。
　　阳谷的当家少主。
　　自小，母亲就天天对她耳提面命，西门家绝不能输给阳谷，西门凛霜绝不能输给东方日刹。
　　这下子，很多问题立即有了答案，譬如：为什么她老觉得戚家兄妹之间“怪怪的”；但同时，很多新的问题亦在心头起，而她一时犹无法参透－－既然东方日刹和戚小月之间应该有什么，那么，他为何会答应娶她？
　　倘若东方日刹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会持什么态度？
　　还有更重要的，假如冷哥哥知道了戚大日是东方日刹，他……又会如何？
　　※ ※ ※
　　阳谷，东方家。
　　直到进了谷门，西门凛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能这么大摇大摆地“深入敌营”，这是她当初决意南行时未曾预料到的。
　　很早以前，她便对东方家的背景了若指掌－－最初，东方家靠贩售私盐累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后来官府查禁趋严，遂转而投入运输事业；因之增设缥局、船行，和武林人士往来愈密，逐渐接了江湖色彩。为此，在数代之前，东方家曾发生继承人出走的大事。
　　然而，阳谷并未因此一蹶不振。尤其，前任谷主东方无涯迎娶了北漕帮帮主的独生女袁秋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北方水运尽纳掌中，使东方家势力得以伸入淮水以北。
　　是的，现下铺展在她眼前的，正是如日中天、声威赫赫的阳谷东方家。
　　西门凛霜幽幽地叹了口长气……北与南、西门与东方，当她将它们并在一块儿想的时候，就好像同时看到了严冬与盛夏、夕落与日升。
　　面对江南的阳谷东方家，她不怨不羡，只有感慨。因为，她来自北方、是西门家的女儿，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阿凤姐姐、淑婶、苏嬷嬷，大家慢走，有空再来啊！”戚小月站直了身，用力挥手，待人走得远了，这才缓缓坐下。
　　“小月子，你的人缘真好。”西门凛霜微微露了笑。“才踏进阳谷没多久，就这么多人过来瞧你、同你说话。”
　　斟满了茶，一口饮下。“认识嘛，大家赏脸喽！”
　　“结缘、结善缘、广结善缘，一层难于一层，你做到了最难的那层。”
　　这点她真的由衷佩服，但戚小月沉思不语，眉心微蹙，似乎另有想法……她约莫猜得出戚小月缄默的理由，于是将手覆上了她的。“小月子，对不住！我不该跟东方大哥提那个意见的。”
　　“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戚小月会意，扬扬眉梢耸耸肩，故作轻快地回道。“反正，他和我、我和他，本来就像兄妹么！”
　　“本来就像兄妹？”冷青冥的面容蓦地跃上心间，轻轻一甩头，她淡淡笑了。“没有哪对兄妹会像你和东方大哥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哪样？”
　　“就是……”应该怎么回答？正当踯躅之际，她瞧见有人远远而来，顺势转开了话。“喏！又有人来了！”
　　“姑娘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大总管客气啦！”戚小月摆了笑，并为两人互作引介。“这是冷霜，这位是阳谷的大总管。”
　　阳谷的大总管，那么，就是东方甫了。西门凛霜心下了然，却不道破，仅微微点了个头。上回在洛水畔涵虚楼会见几位大老板的记忆，还深着呢！
　　她静静聆听他和戚小月之间的对话，神色始终安闲自得，直到东方甫说出了三个字，令西门凛霜秀眉骤颦－－“西门家？”戚小月扬声反洁。“确定么？”
　　“没错！绝对是西门家动的手脚！”东方市说得斩钉截铁。“他们对东南虎视眈眈已久，几次行刺不成，便耍起狠手段了，放火又开水闸，非置少主于死地不肯罢休！”
　　西门凛霜不动声色，却听得更加专注。从他和戚小月几次来回应答中，她隐隐约约可以推敲出事情的概括：东方日刹数度遇刺，而且，主谋就是西门家。
　　原来，东方日刹化名戚大日，不单是为了维护戚小月的声名，更有这层考量。
　　然而，东方甫言之凿凿的这些事，西门家一桩都没干过。
　　事实上，光要维持自身，西门家就得付出庞大心力，哪儿有闲工夫使这等阴毒伎俩？西门凛霜微微苦笑。
　　“……前任谷主还在世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西门家为了毁阳谷，再卑劣的事都做得出。所以，姑娘可千万要提醒少主，别再忍气吞声，总该让西门家付点代价了！”
　　越听，心越凝。即使东方甫告辞离去，西门凛霜仍不自觉地轻轻摩挲双臂，想图个暖和，因为他的话实在让她觉得－－寒透骨了……
　　※ ※ ※
　　秋夜岑岑，皎皎月芒在他身后凿下孤影，偶起的风扬了袖袂，却怎么也拂不动据在心头的芳颜。
　　冷青冥想起了那夜，当他将霜霜送还戚家兄妹时的临别情景－－“你送我到这儿就行，我自个儿走进去。”她拍拍他的肩，要他放下她。
　　“这样成么？”
　　“成！我没那么不济事儿！”
　　“嗯。”他知道她有所顾忌。“那么你小心点。”
　　她慢慢站定，他起身转向她。
　　“那我进去喽！”她对他一笑。
　　“嗯，我在这儿看着你进去。”
　　她没多说什么，便径往店门里去；临要过槛，却又顿了步子。
　　“冷哥哥，谢谢。”不回首，可字字说得深重。
　　胸臆沉沉言语只淡淡。“没什么好谢的。”
　　“以后……”寻思片晌，她屏了息，缓缓问道：“无论我嫁给任何人，冷哥哥都会为我开心么？”
　　对她的问，以及五内惊起的痛楚，他都不意外，于是低嗓回了：“霜霜，只要是你的决定，我相信你。”
　　“谢谢。”背着他，她又道了一次谢，然后，跨槛而入。
　　他没忘记自己曾说过会尊重她的决定，可如今，他得食言了。她的决定可以是世上任何一人，就东方日刹不行。
　　冷青冥瞅着不远处的室内灯火，这回，即便必须使强，他也要将她带离阳谷。
　　因为，西门凛霜绝不能嫁东方日刹！
　　※ ※ ※
　　究竟是怎么回事？倘若有人想要嫁祸西门家，那么……理由呢？难不成，是那些收受北漕帮好处的大老板们，想用这招反制西门家？
　　唉，如果冷哥哥在，就能一同琢磨琢磨个中玄机。
　　越想越闷，西门凛霜索性秉了灯烛，缓步走到房外，坐在栏杆上，臻首斜倚廊柱，冀望凉风能灭了烦躁的心火。
　　但她万万没想到，竟在此刻，自黑暗里走来了一个人，一个她最想见、又最不愿见的人－－冷青冥。
　　“你、你来做什么？”她愕然站起。
　　“带你走。”他淡淡地说，语气坚沉。“你不能嫁给东方日刹。”
　　她以为，经过那天，冷青冥已经明白了，所以往后再没出现过Ｚ可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而且说要带她走？这无疑是全然推翻了她的预期，走回原点。
　　为此，西门凛霜兴了恼怒，悍然拒绝道：“不，我不走。”
　　“你不走，我也会绑你走。”冷青冥难得如是强硬。
　　“你凭什么干预我的行动？”
　　“你不能嫁给东方日刹。”
　　“我嫁给谁是我的事，你别插手。”
　　“你想嫁给天下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不会插手，唯独东方日刹。”他很坚持。
　　想望与现实、哀沉与愤怒，与冷青冥一来一往的坚持，对她而言，都是磨心的拉扯，而本来以为能够结束的，当场再度引爆。
　　好累，她真的好累！
　　“我不想再跟你说了！”西门凛霜断然转身。“食言的人，是你冷青冥。你答应过，无论我嫁给谁，你都不会插手。凭什么东方大哥是例外？”
　　“他是东方日刹，阳谷的少主。”冷青冥绷紧了下颚线条。虽然，这不是他插手的真正原因，但至少是能同外人说道的理由。
　　“那、那又如何？”西门凛霜心思愈乱。“我……我跟东方家无冤无仇，嫁给他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东方大哥已经答允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肘。“走！先走了再说！”
　　“不，我不要跟你走。”
　　这时，突然多了个脆亮的声音。“喂喂喂！你闯进来绑人，不觉得自己太嚣张了吗？”是戚小月。
　　冷青冥瞅了她一眼，眼神锐利但不带凶意。
　　可戚小月见他没有放人的意思，仍不肯罢休。“哗！你以为做哥哥的就了不起么？比冷霜早一点出世而已，凭这点就想强迫妹子？！容我提醒你一句－－早出世，就早投胎；像你这样的坏哥哥，八成会提早投胎见阎王！”
　　“我要带她走，谁也留不住。”他轻描淡写地撂了话。
　　“冷霜不想走，谁也别想带她走。”戚小月昂起下额儿，朗声呛了回去。哼，他以为天下只有他会放狠话吗？
　　晤，有人？冷青冥低眼，一个侧瞥。“想留她，你先留命。”
　　“命”字甫落，冷青冥身形迅移，双指准厉地往戚小月喉间扣去。就在即将触到的瞬间，有人拦住了－－“想留她的命，先留你的命。”
　　是他，东方日刹！
　　“你终于现身了。”展露一抹笑，冷青冥轻道。
　　“承蒙阁下相邀。”东方日刹松开了手。
　　“我要带她走。”冷青冥开门见山，直瞅着他的目光温温湛湛。
　　“不！我不要走！我不想走！”不待东方日刹回应，西门凛霜立刻表态，情绪有些激动。
　　东方日刹拍拍她的肩。“先别急，让我跟你……兄长谈谈。”转向冷青冥，他沉声问：“一路上，你始终跟着我们，在回到阳谷之前，你大有机会带走她，为什么如今才出现，难道就因为我不是戚大日，而是东方日刹？”
　　“这个理由，够充足了。”冷青冥始终噙笑。
　　“哦？对阁下高论，我有兴趣。”东方日刹不让他闪避。
　　“是么？”微微扯了唇角，冷青冥瞬间出手。“看招！”
　　这一局变事前全无征兆，谁都没料到冷青冥竟会突然发掌攻向东方日刹。
　　“喂！不要脸的家伙，你怎么使阴的？”
　　比起戚小月的高声嚷骂，西门凛霜反倒沉静；一双眸子紧紧瞅着对招的两人，就盼这场交手不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对决。
　　但见冷青冥步走轻迅、身移灵捷，东方日刹气沉神稳、严守门户，两人交手平分秋色。
　　然而，无论如何转换、变化，冷青冥使的就是固定两招－－桐城派的“同气连枝”和虎度门的“悬崖勒马”。东方日刹见状，心中似有所动，为求确认，他拱起双手，顺身前倾运劲推出，便是一招“孔丘问礼”；冷青冥了然，旋即改使“棒打鸳鸯”、“还君明珠”、“日月西东”三招。
　　这下子，冷青冥的借招传意，东方日刹已全盘明白了。
　　两人你来我往又过十余招后，冷青冥寻了个隙，霍地拔身后跃，恍若鸢飞戾天般脱出战圈，腾上了屋顶。
　　“好俊的轻功！”东方日刹微微仰颈，淡笑赞了句。“武林盛传，百年前有位轻功绝顶的高手，为了换得西门家的相助，便将绝活儿传授给当时西门家少主。西门家打那时开始，才和武林牵上关联的。”
　　东方日刹说得轻描淡写，冷青冥状似不慌不忙，戚小月听得一头雾水，只有西门凛霜自颊而唇全褪了颜色。
　　冷青冥潇洒纵下，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挺多事情的。”
　　东方日刹微微一笑，亦别有所指。“你知道的事情，难道就少了？”
　　“那么，我可以带她走了吗？”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我早知道你会出现带走她，只不过，没料到原因多了这项。”
　　“你早知道我会出现？”这会儿，换冷青冥微惊。“这么说……你答应娶她，是为了诱我出现？”
　　唇角勾动，他未直答，迳自走向西门凛霜，执起她的手紧紧覆握，铁眸里匀了暖湿。“很高兴能遇到你，对我来说，这是一辈子的惊喜。”
　　“可我是……我是……”话梗在喉头，说不出口。
　　她不了解，东方日刹明明已经知道冷青冥和她都与西门家关系匪浅，怎么还会如此友善？更何况，东方甫说过，行刺东方日刹的是西门家。同时，她亦觉奇怪，冷青冥用来说服东方日刹放人的理由竟然是……自曝西门家的身份？
　　东方日刹将她的手放人冷青冥的掌心，锐利的目光直直扣进他的眼底，极其郑重地说：“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了。”
　　冷青冥一笑。“从我十三岁开始，她的手，我就未曾放开过，以后，我也没有放开的打算。”
　　“不！不！我不要他！”西门凛霜猛地抽回手，泪雾漫起。“东方大哥，我不要走，你不娶我没关系，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逃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如果他对你来说，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晚，你不会主动跟我提婚事。”
　　闻言一震，激起的情绪立时束敛，明眸炯亮，她不禁轻声哺问；“东方大哥，你……你都知道？”
　　东方日刹没有回答，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我……”真能报出么？她犹疑着。
　　“西门凛霜。”冷青冥替她答了。“她叫西门凛霜。”
　　“啊！西门凛霜？你是西门家的人呐？”戚小月已经晾在旁边好一会儿了，她很努力想要听懂他们的话，可始终摸不着边际，这下子，总算让她抓到一丝头绪。
　　她朝戚小月歉然地点了下头。“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我确实是西门家的人。”
　　“我们该走了。”冷青冥轻轻扣住她的右肘。
　　朝冷青冥回了个凝瞅，一双灵透的眸子浸着满满哀伤。东方日刹摆明了希望她能同冷青冥在一块儿；阳谷，她是留不下了。
　　深吸口气，她向东方日刹及戚小月淡笑道：“既然这样，那么该是我告辞的时候了。谢谢两位这些日子的照顾。”嗓音倏紧，神情乍肃，她继续说了。“但是，临走前，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就是……西门家绝不会暗算东方大哥的，关于这点，西门凛霜愿以项上人头作担保。”
　　“放心，我信得过你，更信得过西门家。”看看她，再看看冷青冥，东方日刹沉缓地说：“保重了，今日一别，来日再聚。”
　　“冷霜呐，呃，西门……西门凛霜－－”冒着咬到舌头的危险，戚小月跟进。“你的脚伤还没全好，自个儿当心着。”
　　“我明白，谢谢！”
　　单手环着西门凛霜的腰，冷青冥身形一闪，两人遁入了迷离夜色。
　　※ ※ ※
　　见她容色惟淬，心知今晚这番波折让她疲累已极，冷青冥轻喟口气，温沉道：“咱们先找地方休息，要争要论，以后再说。”
　　西门凛霜木然地点了点头。
　　硬的、软的、刚的、柔的，各种方式她都试遍了，对于接下来该如何面对他，她着实没计较呀。
　　蓦地，膝头传来一阵刺，西门凛霜大骇，全身立刻绷紧。
　　“怎么了？”他察觉情况有异，低首探看，足下的飞奔未停。
　　“我……”她说不出口。
　　酸软的感觉已经开始四处流窜，往下瘫了双足，往上麻了腰、胸，以及环在他肩颈的双手……“霜霜，你的手要抓紧！”冷青冥惊觉事态严重。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双手一松，破坏了原先劲力相持的平衡，身子跟着滑出了他的掌握……仰空直坠。
　　然后，她看到冷青冥的神情，狂了。

　　第八章

　　“霜霜－－”
　　这一局变来得突然，但冷青冥毫不犹豫，立刻飞足往树干点去，借力使力，反身纵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伸长了臂，硬是将西门凛霜捞进了怀抱；然而，眼看急落之势避无可避，他只得曲起左臂将她护定在胸前，并使右手撑触地面，利用这一刹那，转垂直跌坠为横向滚翻，为两人卸去大部分的冲击。
　　彼此紧紧相拥着滚翻了数十尺，这才停定下来。
　　喘着大气，西门凛霜伏在他的胸膛，见他始终闭着双眼，神思全慌。
　　“冷哥哥、冷哥哥……”
　　想抬手去拍拍他的脸，但她动不了。
　　此时此刻，她通身的关节像是化了似地，全然无法施力；除了呼喊，西门凛霜什么办法也没有。
　　老天！
　　谁能帮帮她？谁能救救他？
　　时间仿佛走过了百载千年，他终于逸了声痛哼：“唔！”
　　“冷哥哥！”
　　她惊呼。
　　冷青冥缓缓睁开眼，视线垂落向她，喑哑唤道：“霜霜……”
　　“你没事吧？”
　　“没事，头还有些晕重。”适才的冲击尽由他一人抵受，确实勉强了些。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说到后来，她竟浑身直打颤，牙关震得格格作响。
　　“傻丫头，我真的没事。”
　　他稍稍移动左手，抚上她的发。
　　西门凛霜笑得苦。“我、我知道……可我就……就是……就是抑不住……”
　　短霎的时间内，他们便在生死关前兜了圈；如今危机是闯过了，但突如其来的紧绷后是突如其来的放松，其间的心情变化太快、落差太大，让她一时难以平复。
　　冷青冥长长喟了口气，心中感动却难以成言，许久，才沉缓倾出了话。
　　“断不了的，霜霜，这十五年来的情分，断不了的。”
　　闻言，西门凛霜胸口泛起酸疼，几欲夺眶而出。
　　她想，她的病，终究是瞒不住了……瞒不住的，不只是她的病。
　　※ ※ ※
　　客栈厢房内，冷青冥浓眉深攒，脑里想的是一个故事，以及一个约定－－两人经过休息和梳洗，现在该是挑明问题的时候。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你也应该明白，我想问什么，那绝非意外。”
　　垂下眼帘，西门凛霜微微一晒，透了无奈。“我还明白，如果我没交代清楚，往后每次碰到药铺医堂，无论如何，你都会押我进去。”
　　回以淡笑，冷青冥缓缓踱到窗边，深吸口气，沉声道：“撇开你和东方日刹各自的身份不谈，普天之下，他仍是最不可能与你成亲的人。霜霜，你仔细想想便猜得出了。”
　　“撇开各自的身份不谈……”西门凛霜倏地上前抓住他的肘臂，紧紧地。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难道我和东方大哥……”
　　心底冒出的答案，实在太惊人，她说不出口。冷青冥半转过身来，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掌背，眸光湛定。“是的，东方日刹和你是亲兄妹。”
　　他的话是为印证，西门凛霜仍不禁错愕。
　　“这怎么可能……”
　　“那是上一代的遗憾……”
　　冷青冥娓娓托出了当年发生在东方元涯、西门孤城和袁秋汐三人之间的情憾。
　　北漕帮帮主的独生女袁秋汐，和西门孤城相恋，却被许给阳谷当家东方无涯；然而，在出阁之前，袁秋汐实已怀了西门家的骨肉，那就是现在的东方日刹。后来西们孤城为了传宗接代，还是奉父命迎娶了长安望族的女儿，康荃。
　　“东方大哥，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她兀自喃念。莫怪初见东方大哥时，就有一股说不上的亲切感……神思再转，却是微微酸凉。“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娘再三严嘱－－西门家绝不能输给阳谷、西门凛霜绝不能输给东方日刹，还有，为什么爹始终对我很疏离、很冷淡。”她咬咬唇，苦笑在颊畔。“小时候，我甚至怀疑过，我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你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要不，爹怎会和你这么亲？瞧，爹连这个秘密都同你说了……”
　　对她所言种种，冷青冥了然于心。就如同她的过往记忆里有他，同样地，他的过往记忆又怎会少个西门凛霜？
　　“你爹不是刻意对你疏离、冷淡，是用情太深、无法自拔。会同我说，也是因为我是外人，不是西门家的人。”
　　透过他清邃的眸眼，西门凛霜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有爹有娘，却寂寞得像失根小草，唯一的温暖来自于他，来自冷青冥。
　　他了解，所以揽她入怀。
　　是苍天无眼，让他失了父母少了家，让她父母在却没人疼；偏又是苍天垂怜，才让他俩遇着彼此，十五年来，相互倚靠取暖。
　　“霜霜……”哑着声，冷青冥旧话重提。“断不了的，这十五年来的情分，断不了的。”
　　西门凛霜一震，抬起螓首对他牵了抹笑，轮到她坦白了。
　　“……酸软无力的感觉会逐渐扩大，发病间隔会逐渐缩短，最后是全身瘫痪直到死亡。爹说，两位姑姑都过不了二十岁，我想，我也不会太苦，最多再撑个两年就可以解脱了吧。”自她开始陈述，到烙下最后一字，冷青冥始终沉默，连神情都未曾稍变，但她感受得到，他的体内有股情绪正不断涨涌、不断凝聚，仿佛即将溃堤的洪水。
　　无由地，她想起了在洛阳城遇危时对她声声呼唤充耳不闻的冷哥哥……“冷哥哥，你还好吗？”心一凛，她的双手牢牢扣住他的双臂。
　　冷青冥回神，长长吐了口气。“我没事。”
　　“好哥哥，你就别替我操心啦！”眉弯弯、眼灿灿，她不想让他挂念。“这件事，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要恼、要怨、要哭、要骂，早都玩完了，现在我只想这两年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语点破。“你的该怎么做、能怎么做，尽是为西门家想，全不顾你自个儿了。”
　　西门凛霜略过他的关心，食指直挺地亮在他面前。“就一句话，帮我不帮？”
　　“帮你找合意的夫婿，并为西门家留下继承人？”前后串联，他已豁然开朗。
　　“嗯。”
　　眸底露了沉恸。“即使命不久长，你还是要为西门家拼尽气力？这段时间，你大可遍访名医，或许那并非不治之症……”
　　她态度坚决。“一句话，帮不帮？”
　　他眉宇紧拧。“霜霜，你这是强求。”
　　“我并没有要你帮我。还记得么，从头到尾，我根本就希望你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最后别再管我了。”骤地收指成拳，西门凛霜背过身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冷青冥温声解释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放不下西门家，过去，我也从未干涉你的行动，那是因为无论如何我信任你身为当家的能力；但这趟江南行，你该看明白了－－西门家会没落，不是你或你爹的缘故，是环境变了、时代变了。”他扳过她的身子，炯炯直视。“当你性命垂危，却仍固守这样的西门家，不是强求，是什么？”
　　西门凛霜毅然拨开他的手。“对我来说，这世间就西门家最重要，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上。”
　　“霜霜，我对你很失望。”冷青冥肃着声嗓道。“创业维艰、守成不易，但适时结束更需要智慧与勇气，枉你身为当家，却让自己的执念蒙了眼。”
　　精神一恍、脚步一顿，她朝他绽了朵酸楚的笑。“你还可以对我更失望些，因为，我不会更改我的决定。”
　　※ ※ ※
　　纵使如此，冷青冥始终以兄长之名与她同行；而在先前几经挫败后，西门凛霜也不再强要他离开，只是在寻找人选上益发积极。
　　“第一个脾性太烈，无法沉着处事，不合适！”西门凛霜扳指，一一数道。“再来这个，人有文名，但过于懦弱，要他当家，难！第三个嘛……”
　　好难！要找适当的人选，好难！
　　依从观察、择定、攀谈三个步骤，她约莫能将对方性子摸个六、七分，然而，即便当场相谈甚欢，后来细想，总会冒出几个她觉得不妥的地方，于是又打消了进一步的念头。
　　唉，可再继续这样下去，岂不是要空手回长安了？她答应了，要在过年前回到长安的。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冷青冥一进门，即注意到她眉宇不展。
　　见他回来，西门凛霜转开了笑。“没，我好得很！”趋近探看，伸手接过。“好香呐，你买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烙煎饼。”
　　她捧在手里，咬了口饼。“唔！闻起来香，吃起来味道也好。”
　　“当心点，别烫着了。”贪看她笑盈盈的欢喜模样，半晌，冷青冥才道：“我要走一趟白杨城，傍晚时分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白杨城？那儿不是刚闹完瘟疫么？”一动念，她立刻了解他的用意了。“就算要找大夫，也犯不着冒这等危险呐！”
　　她知道，他念兹在兹的，始终是她的病。
　　“既然闹瘟疫，会前去救诊的多半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他微晒。“别忘了，我服了猜弦的敛魂丹，这两年可是百毒不侵、百病不犯的。”
　　西门凛霜放下手中的饼，眉心蹙了。“话是不错，但……谁知道敛魂丹是不是真这么有效？万－……万－……”
　　冷青冥抚抚她的头，接口道：“万一找对了人，那你就有救了。”
　　他从未想过放弃，且绝不愿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 ※ ※
　　找对人了么？冷青冥无法断认，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与他同行的这位年轻大夫绝非泛泛郎中－－“东方！”圆亮了眸，西门凛霜又惊又喜。
　　“洛阳一别，当真是好久不见了。”噙笑依旧温煦如春阳，正是东方昭。
　　在他身后圆嘟嘟的小家伙，指着自己的鼻尖，高声嚷问：“霜姐姐，那你可记得我？”
　　半弯着身子，轻轻掐了下他丰润的颊。“我记得，你是小乔普。”
　　“我不是小乔普，是乔、普！”小伙子摇头纠正。“我已经不小了，师父说，再过个三、四年，我就能做一名救人于危病的大夫了。”
　　西门凛霜喟了口气，笑容怎么也收不起。“真没想到，咱们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碰面，太意外了。”
　　“确实意外。”东方昭看看冷青冥，再看了看西门凛霜，终于叹出满心忧忡。“我原先以为，咱们再碰面会是故友聚首，非关生死了……”
　　※ ※ ※
　　“依你看，她的情况如何？”
　　“她不是染病、不是中毒，那是与生俱来的……”东方昭摇摇头，感慨万千。“或许这么说吧，是宿命。”
　　“连你都没法子？”深眸炯炯直探，冷青冥抑声问。
　　“治病求本。凛霜的病根来自她的血缘，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无法更换。”
　　“总会有方法的，我相信总会有方法的。”他不能放弃。
　　东方昭低头忖思，无言以对；多盼望他也能附和冷青冥，但身为医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死生有命的道理。尽人事之后，终究得听天命，强求不得呀……
　　“三更半夜的，你们俩杵在那儿做什么？怎么面对面又不说话？”清嗓响亮，西门凛霜自房内踱出。
　　闻声，冷青冥和东方昭同时望向她。
　　“该不会是在谈我吧？”左瞄瞄冷青冥，右睐睐东方昭，她摇头笑问。
　　他们都不作声，看向她的眸光却露了相似的浓浓无奈。
　　巧笑依旧在唇颊，西门凛霜挑起了英眉。“既然没得治，我不想这条命是短是长，只想之后该怎么过，才能不枉这世的遭逢。”
　　就像她一出生便注定要挑负西门家的重担，毋需问这路子走起来是难是易，但问该怎么走、能怎么走。
　　“东方，我能跟你谈谈么？”西门凛霜问。“就咱们两个人。”
　　“现在？”
　　夜很深了。
　　“现在。”
　　事情梗在心头，不解决难成眠。
　　东方昭朝冷青冥瞥了眼，见他神色未变，颔首应了。“好，没问题。”
　　冷青冥始终未发一语，凝盼着他们两人相偕而去的背影，他已经猜出西门凛霜要和东方昭谈什么了。
　　为了这个缘故，哀沉在他胸口凿了个好大的洞，深得见不着底的……空洞。
　　东方昭尾随在她身后，进了厢房。
　　一年多来，他四处漂泊、采药行医，每每在夜深人静之际，会不经意想起她的种种，她的笑、她的模样、她说话的神态……他从不知道，原来只那么共处数日，记忆就能如此牢不可破。
　　是的，他无法否认自己倾心于西门凛霜－－即使她身旁已有了别人。
　　她替他斟了杯茶，两人各自就椅坐下。
　　“什么事，这么急？”
　　东方昭开门见山地问。
　　“上回在洛阳，有四个字我一直搁在心头，没来得及同你说。”
　　她轻啜口茶。
　　“哦？”
　　“相见恨晚，就这四个字。”西门凛霜说得坦然，不带一丝旖旎暧昧。
　　“相见恨晚么？”
　　东方昭轻笑，打趣着。“这世上，有两种人还是少碰为妙：一是官，面官多因惹是非；二是医，见医难脱道生死。”
　　“可不是么！”眉目弯弯笑得灿，顺着他的话，西门凛霜接口道。“足见我当你是朋友，不是大夫。这四个字，字字都从肺腑来。”
　　她的灵黠，总令他心口秤动。“但我也明白，三更半夜找我商谈，绝非只为这四个字。”
　　“是。”
　　她不讳言。“有两件事，我想拜讬你。”
　　“你信得过我？”
　　他挑眉。
　　“只要你答应，我便信得过。”她扬唇。“我相信自己还有几份识人功力。”
　　东方昭点头。“请说。”
　　“我们曾在白虎岗遇见一位姑娘，发生了些事情，以致冷哥哥必须服了她的敛魂丹。听说吃了这敛魂丹，可保两年百毒不侵、百病不犯，但之后得加服聚魄散，否则，通身血脉将会发胀爆破。”
　　西门凛霜娓娓说道，神色间隐然合忧。“不晓得你能解么？”
　　“我得诊过才能断定，但这么听来，这敛魂丹……不简单。有朝一日，我倒想会会那姑娘。”东方昭沉思后，续道。“不过，丹药既是人为炼制，总有解方。”
　　“但愿如此。”
　　“那么，第二件事呢？”
　　西门凛霜犹豫了好半晌，几次想开口，又咽下了话。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他鼓励。
　　眸光坚澈、直视向他，西门凛霜深吸了口气。“东方，我想跟你、跟回生堂借这两年。”
　　“跟我、跟回生堂借这两年？”他不解。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两年，请你留在西门家，请你……请你做西门家继承人的父亲，以及我的夫婿。”
　　她的意思是……要和他成亲、生子？
　　东方昭惊看着她，久久不能言语。
　　“在我死前，我得为西门家留条后路。”淡淡笑容里有薄苦，西门凛霜仍说得不疾不徐。“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可是，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难堪也得试试，希望你能考虑。”
　　“我并不是要你放弃你的职志，也不是求你丢开回生堂总领这个头衔。”她补充解释。“两年后，去留由你。孩子，我可以交给我娘，她会教孩子如何成为西门家下任当家，不会绊着你的。另外，孩子是你的骨肉，就算我走了，也会留下遗言交代，将来让孩子认祖归宗，这你大可放心。”
　　“听起来，你要借的并不是我的两年时间。”东方昭涩涩笑了。
　　他没说到底，她却听得出其间涵义。
　　面覆阴翳，西门凛霜咬牙澄清道：“倘若我只是想借个种来延续西门家香火，有银两就能办到了，甚至……甚至不用任何银两。”
　　她的话，有如长鞭狠辣辣地抽在心头，猛地打醒了他；刚刚萌生的想法，简直是对她的羞辱。
　　“对不起、对不起。”
　　东方昭万般内疚，迭声道歉。“我这糊涂混帐，说的净是些浑话，你别理我、更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
　　她摇摇头，垂下了睫帘，唇畔谈笑若风。“这怪不得你，猛地听到这样的请求，反应合该是这样，况且我这请求本来就让人为难。”
　　“我真该死！”
　　他仍深深自责。
　　“东方，快别这么说，咱们是相见恨晚的朋友。”拍拍他的肩头，西门凛霜轻快地说。“无论如何，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咱们彼此心里留有疙瘩。”
　　看着她，眸底是任谁也撼不动的坚定。“如果可以，我愿尽我所有力量，救你一命。”
　　“我知道、我相信。”
　　她笑着朝他伸出了掌。“是朋友？”
　　“是朋友。”
　　东方昭笑了，一手拍抵上她的，那是交心的允诺。“不过，为什么是我？难道，你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
　　“因为咱们是朋友，而且，我信得过你。”她别开了眼。
　　脑里霍地闪过一个名字，然后，他完全明白了－－会痛下如是决定不悔不改，以她的聪慧及识见，考量的绝非独独西门家，而是将所有人事纳入其中。
　　她的决定是为西门家，更是为了那个名字……“咱们是朋友，是相见恨晚的朋友……”他低低自喃，各种滋味在心底杂揉，早分不清是酸楚、是遗憾、是失落、是羡慕，还是庆幸。
　　沉沉地，东方昭说了：“凛霜，你真爱惨他了，是不是？”
　　轻轻地，她只这么应：“东方，你千万别跟他提。十五年，够长够久了，再同他说这些，他就真的一辈子放不下我了。”

　　第九章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车行才过了淮水，寒意就立时浓了。
　　“我到前头去，让小乔普进来歇歇。”
　　“你身子不好，还是我去。”
　　她微昂下颌。“话可不是这么说！只要病没发作，我可是生龙活虎得很！”
　　他逸开了笑。“那……这么说吧，大冷天的让淑女在前头驾车，有违我的君子风度，行不得、行不得呐！”
　　西门凛霜被他逗笑了，正要回话，东方昭已经移步到驾座，换了人进来。
　　那人，却非乔普。
　　“东方说，你有事找我？”是冷青冥。
　　闻声见人，西门凛霜一刹怔然。“没！没什么要紧事。”
　　“这样，让东方进来，我去驾车就行了。”一个转身，他又要往外头去。“嗳，等等！”她连忙出声拦他，语气有些僵硬。“这一路上都是你在驾车，现在换东方动动筋骨你休息，也是应该的。
　　“那……好吧。”冷青冥踌躇了下，还是留在车内。
　　他拣了位置盘腿坐定，闭目养神－－“乔普，我做你师娘，可好？”先前，她当着他的面这么跟乔普说；他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口仍受不住地酸疼起来，而那痛觉，至今未平。
　　他知道她为了西门家，急欲寻找合适的夫婿人选，然而，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和东方昭感情日增、愈见亲近，那不是作戏。
　　或许，这椿亲事，是她甘心许、欢喜受，并非受到恶疾胁迫才作如是决定。
　　曾经，他相信，无论情况如何演变，都不会影响他护卫她的决心……如今，护她之心依旧如昔，但言行举止的局限却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无论身为兄长或护卫，他都只能看着她戴凤冠、披霞帔，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同时看着另一个人走进她的生命。
　　再不愿，也得承认，他和霜霜之间已经不能像过去十五年那般亲昵了……
　　※ ※ ※
　　“东方，你真的不必这样。”趁着两人独处，西门凛霜决定跟他说清楚。“刻意安排我和他同在一块儿，徒增尴尬罢了。”
　　“你们朝夕相处了十五年，一直都有话聊么？难道，这么长的时间里，从没有两人都沉默的时候？”
　　“当然有，可过去和现在不同。”她知道他这么问的用意。“过去很自然，现在很不自然。”
　　“冷兄很自然，他是顺着你的状况来作回应。”东方昭始终温温笑着。“不自然的是你，凛霜。”
　　“我不自然？你想太多了。先前，我用尽方法希望他能离我远远的，现在这样正合我意，我怎么会不自然呢？”不是这个样子，她没有不自然，她只是……只是觉得心底空空的、凉凉的，像是没了依凭、失了暖温。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横竖在洞房花烛夜之前，你都有反悔的机会。”他并未打算跟她争辩到底。
　　“听听，这是身为未婚夫该说的话么？半点不带情呐！”她干干一笑。“瞧瞧，这是身为未婚妻该有的表情么？笑得真勉强。”他轻轻摇头，叹道。
　　“你和他都太在意彼此了。”
　　西门凛霜身子一震，五内俱酸。这话，她怎么也接不下去。
　　事前没半点征兆，东方昭霍地出掌，直往她的面门拍去－－“你瞧，这是什么？”他的手掌乍停在她眼前，几乎就快贴上。
　　视界一花，令她霎时怔愕，顿了顿才答：“是你的手掌。”
　　东方昭缓缓收回了手，随意举在自身之前，再问：“你看，这是什么？”
　　现在这样，她能看得十分清楚。“还是你的手掌。”
　　他微微点了点头，未多说什么。
　　“我们……”西门凛霜蹙眉，不自觉地追了低喃。“太在意彼此了？”凑靠得太紧，反倒失了全貌、模糊成片－－她懂得东方昭此举的用意，而她和冷青冥……也是这般？
　　见她眸底迷离、神色惘然，东方昭决定将这方空间留给她，好让她独自整理纷乱的思绪。
　　临去前，他还是淡淡留了句话：“后退一步，你才能看到完整的他，同时记得让他看到完整的你，莫留遗憾。”
　　※ ※ ※
　　“你……你要走？”她瞠大了眼。
　　东方昭点头。“我和乔普从这儿转往濮阳，恐怕会在濮阳待上好些天，怕误了你的归期，所以，我想你还是同冷兄先行吧！”
　　“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现在做么？”没有东方昭在旁，意味着她得时时跟冷青冥独处，而她还不晓得该怎么“后退一步来看他”呀……“为你，也为冷兄。”风度一迳温朗，东方昭坦然道。“回生堂首创在濮阳，百年来收罗的医书药典多藏放在那儿，我想回去好好翻查研究，希望能找出破解敛魂丹以及治愈你的法子。无论如何，一个月内，我会赶到长安西门家的。”
　　他的理由，实在太光明正大了，西门凛霜情知无法阻拦，只得接受。
　　“既然这样，你们路上小心。”她说。
　　“我会的，你们也是。”一揖别过，他将目光转探冷青冥。“凛霜，就拜讬你多照顾了。”
　　即是他钟情未变、倾心依然，但她和冷青冥之间的情感堆叠太深、牵系太紧，早腾不出给他容身的地方，所以，他愿意照她下的定义存在着－－相见恨晚的朋友！
　　倘若一时无法收回眷恋，那么，他就换个方式吧，让他的关怀仍有出口，让她的记忆终究有他。
　　※ ※ ※
　　立掌向着自己，先挨近、后拉远－－来来回回，冷青冥反覆做着相同的动作。
　　东方昭离开的前一晚，携了酒单独找他聊，谈的自然是西门凛霜，最后，东方昭便是用这个动作来提点他……“后退一步，会看到什么样的凛霜？难道你不好奇？”
　　他明白东方昭要说的是“近极失真”四字，但令他不解的是，东方昭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难道是……凝看自己的掌心，冷青冥的思绪不禁悄悄沉落。
　　“嗳－－当心呐！”突地，西门凛霜的声音冲进他的耳膜，并且她还从他手中抢过缰绳，用力向后紧勒，让车座猛地停煞。
　　冷青冥遽然回神，这才发现路中央正霸着一头大黄牛，气定神闲地埋头吃草。
　　“天呐！你怎么会这么大意？”惊魂未定，西门凛霜拔高嗓，忍不住就是一阵急嚷。“真要撞上了，我看八成是车毁人亡牛陪葬。”
　　若非她待在车里觉得气闷、打算探头出来吹吹风，照情形来看，她再晚一步出手，这“车毁人亡牛陪葬”只怕就要应了真。
　　“抱歉，是我太过粗心。”冷青冥二话不说，低声认错。
　　他的态度如此坦然，反倒让她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转笑道：“呃……刚刚我的语气不大好，你莫见怪。”
　　冷青冥瞪着她，迟迟不语。
　　西门凛霜目瞪着他，也是沉默。
　　不知就这么僵持了多久，忽见他扬了眉端，她跟着挑了唇角，再来是她颊畔泛漾巧娇，他瞳底随之流现笑意，最后两人不约而同齐时柔开了表情。
　　“见怪？”他摇摇头。“你对我可比对陌生人还疏远呀！”
　　“抱歉？”她叹口气。“你说话啥时变得这么文诌诌了？”
　　两人动作一致，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不期而撞的目光，又惹出成串嘻笑。
　　说来奇怪，刻意要求处得自然，反不如来场小插曲有效。她无法解释，但真切地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变得暖和、光线变得明亮。
　　嗯，这种舒卷窝心，让她觉得好熟悉呀！
　　“外头天凉，你还是待在车里暖和些。”冷青冥瞥见她的罩篷系带松了，于是伸手替她绾上，一边不忘叮嘱。
　　“你怎么和东方一样，都把我当病人瞧。”她发出不满的咕哝。“我的病，跟天气冷热根本没关系！”
　　“我知道两者没关系，可是……”他摇头一笑，既无奈又宠溺。“你呀，玩的时候顾着疯，正经的时候顾着大局，总之，最不顾的就是你自己。今儿个，就算你的身子没有病恙，我同样会这么说。这世上，总得有个人来好好儿顾着你！”
　　若在先前，她会咬牙推开他的关心，要他别净顾着她，因为她从来都晓得冷哥哥重视她、守护她，而这份笃定认知则是来自累积十五年的情分。
　　可这会儿，她心里竟冒了疑惑。
　　“为什么？”清澄的眸子凝瞅向他，西门凛霜问得很认真。“为什么你会说总得有个人来顾着我？”
　　“自然就这么说了，因为……”对她的提问，冷青冥初时不解，几番思量后，才发觉答案其实很难说得具体。
　　“十五年的情分？”她猜问。
　　“嗯，十五年的情分……”他低声同意，浓眉却依旧攒得紧。“我想到的答案也是这个。”
　　十五年的情分，很深、很深、很深－－他们总是这么说，也总是这么认定，但究竟情有多深、有多重？对各自有什么意义？还有……他们偎依得太自然、情动得太自然、契合得太自然、执守得太自然、珍爱得太自然，只因两人彼此参与、相互重叠的生命记忆实在太厚太多，无需求、无需问，便顺势走到今天这般境地了。是靠得太近，才会仅仅看到片段的对方，以及映在对方眼底的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流失了探睐各自完整面貌的机会。
　　是顺其自然、靠得太近的缘故吧……两人默默相对、怔怔无语，眼前凝视了十五年的面容似乎隐隐泛出不一样的华光，甚至连呼息的频率都不同以往－－“后退一步，你才能看到完整的他……”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要问，问他很多、很多。
　　“后退一步，会看到什么样的凛霜？难道你不好奇？”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要问，问她很多、很多。
　　※ ※ ※
　　车停在渭水畔，举目众星熠亮。
　　“好快，明天就要回长安了。”西门凛霜轻轻笑叹。
　　“近乡情怯？”
　　“有一点。”螓首侧靠着他的臂膀，她用手里的长技拨弄着火堆。“这次回家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你的病，瞒不下来的。”冷青冥将干粮递给她。
　　“我想也是。”她撕了一小块干粮，扔进嘴里慢嚼。“先前，要不是久久才发作一次，早就被你发现了。”
　　“是我太信任你。”
　　“不！是我太聪明！”粉舌轻吐，她促狭笑道。“我知道冷哥哥遇人做事向来顺其自然不强迫我，况且，冷哥哥很信任我、尊重我，只要理由别编派得太离谱，泰半会接受。”
　　“霜霜，你可真懂得如何算计我。”他在她鼻尖捏了下，而后沉嗓问。“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因为……”干粮一块一块往嘴里塞、一块一块往肚里吞，西门凛霜支吾了起来。
　　“我要听真实的理由，不要听违心的借口。”冷青冥表明坚定的立场。
　　“啧啧，好凶啊！”她撒了撇嘴，瞪他。
　　“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承担，不觉得寂寞么？”他伸手握住柔荑。“我们都太熟悉对方了，可近来你也察觉到了吧，熟悉不代表正确的了解。”
　　他知道，这些时日来，自己正试着改变和她的相处方式，隐约间，也感受到了她的改变。
　　西门凛霜深吸口气，缓缓说了：“因为，我知道冷哥哥最挂心的是我，我不希望这样。”她低了头、沉了声。“十五年，你待在西门家已经够久了。”
　　“所以，你瞒住我，用尽各种方法要我离开？”
　　将最后一小块干粮丢进嘴里，她默认。
　　“傻丫头！”他用力揉揉她的头。“我刚到西门家的时候，你才三岁，不会对我有印象，那时候，我跟现在大不相同。”
　　“唔，我知道，一个在市集卖艺为生的少年郎。”以前他曾粗略跟她提过。
　　冷青冥颔首。“你爹刚带我进西门家的时候，我只想着要把你爹教的一招一式练熟了就好，对日后要做什么打算、有什么盼想，全设计较。”
　　“有一天……我还记得是在大雨刚停的时候，你爹把我找了去，说要交给我一份差事，就是做你的护卫。”俊容忽地滑开了笑。“当晚，我立刻收拾了包袱，就要走人。再怎么说，我从没想过要去当个千金小姐的丫鬟。”
　　她笑嗟。“什么丫鬟呐，你想得未免太夸张了吧？”
　　“那时，我真这么想。”他摸摸鼻子，赧然笑。“若是当你爹的护卫，我绝没意见，可是，当个三岁小娃的护卫……美其名是护卫，我猜，实际上的工作跟做丫鬟差不多吧。”
　　西门凛霜越听越有趣。“结果，你怎么又留下来了？”
　　“咳咳，不是我想留下来，而是还没走远，就被你爹找回来了。”他清清嗓，面有尴尬。“你爹大概算准了我会想走吧。”
　　“原来，咱们的缘分结得这么勉强喔。”她忍不住咕咕哝哝。
　　他被她五官皱紧的表情逗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你爹的用意。你爹不是要我照顾你，而是要你照顾我。”
　　“我、我照顾你？”指着自己，西门凛霜瞪大了眼。
　　“没错，你照顾我，一个三岁小娃照顾我。”瞧她似乎吓坏了，冷青冥无奈地点了点头，接着解释道：“那时候，世间所有事情我都放不进心里，除了每天得做的事情外，一概当作与我无关，是活人，心窝却是空荡荡的。你爹心底明白，所以才要我练武之余，跟在你身边。”
　　“刚开始，看嬷嬷们照顾你，我在旁边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用眼睛看，看你哭闹看你笑，看你对人最直接的反应，看你开始会来拉我的手，喊我一声冷哥哥。”
　　为什么冷青冥会说是个三岁小娃在照顾他，她明白了。
　　鼻腔摹地冒起酸来，西门凛霜赶忙凑了抹笑，拉起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软软地喊了声：“冷哥哥。”黠光闪过笑眸，问：“是像这样么？”
　　“疯丫头！”冷青冥在她额间敲了记爆栗。“过去和现在，差多了。过去，我当你是个可爱的娃儿，现在……”他踌躇了下，缓缓再道。“现在我当你是冷霜、是西门凛，是西门凛霜。不管你心头承担了多少、身体负荷了多少，那都是你，都在我的眼里。”
　　糟糕，温热直窜呐！只能抿紧唇，忍着、忍着、忍着。
　　“所以，霜霜，待在西门家十五年，我从不觉得久、不觉得遗憾。”这是他由衷的结论。
　　“但……你可以更好。”她揪紧了衣角。“我比谁都知道你，以你的武功、识见还有聪明，留在西门家做护卫，当真是屈就你了。我常在想……”
　　话临到唇边打住了，她怕要是一倾出，就再无保留了。
　　“你常在想……你常在想些什么？”他覆上她的手，温声鼓励道。“我想听，霜霜，我想听。”
　　侧垂眼帘，西门凛霜轻轻叹了。“我常在想，是不是我阻碍了你，因为你一直护着我、顾着我。明明是个成就大事业的人，却因为我而限制了脚步，可惜呀！”
　　“你又何尝不是？”
　　“不，不一样的。”她连连摇头，没勇气瞅他。“不管是西门家的当家，还是这身怪病，我都没法选择，但你不同，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就算是更好的选择，也不会是我想要的。”冷青冥淡淡地说，没有激昂，却着实深挚。“我知道，我最想要的选择就是像现在这样。”
　　听他这么说，她气急得反抓住他的手，不顾一切了。“你要为自己活啊，不是为我，不是为任何人！”
　　“为你活，不好吗？”和她的手十指交扣。“人在世间很孤独，不替自己找个理由，很难活下去。名利、权势、公理、天下人，这些都可以是个理由，只是，我的理由恰好是一个人、一个名字而已，这并没什么不好。”
　　冷青冥的话，令她当场震慑，久久不能成言。
　　他放不下她、心系着她，这些她都知道，甚至她心底一直很明白，他对她不单单是手足之情、护卫之义，可她怎么也没料到，冷青冥竟是用这种方式看着她。
　　她终于了解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了；那深度简直……深不可测。
　　西门凛霜惨惨笑了。“我何其有幸，你……你却何其不幸。”
　　他摇摇头。“宁可寂寞也要推开我，宁可和其他人也要成全我的自由，能得你这般对我，冷青冥何来不幸？”
　　是东方昭的话，教他兴了困惑，教他不得不从头想过。
　　“你……”看来，冷青冥终究知道她对他并非仅仅怀着手足情了。
　　“假如你只是为了西门家，我的隐身守护不会带来任何困扰才是。”长臂将她揽进胸膛，让她的耳贴着他的心口，让她听到他的字字句句尽是由衷来。“霜霜，你是为我，对吗？自始至终，你考量最多的，一直是我。”
　　风自颊边过，微凉，她这才惊觉泪水早已无声淌落，来不及抹净了。
　　※ ※ ※
　　冷青冥喟出长长的叹息。“你是傻丫头，我是大笨牛，幸好咱们怎么走，都没有彼此错过。”
　　随看冷青冥的移动，惊呼声在西门家此起彼落地响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西门凛霜会让冷青冥抱在怀里，无法自己行走。
　　冷青冥不慌不忙，稳着步子，直接将她送讲留砚斋。
　　“天呐！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萱儿教眼前的情况吓呆了。
　　放她在床榻躺下，冷青冥亲自为她去了鞋、置了枕、盖了被。“忍忍，一下子就过去了。”
　　“唔……”睇着他，西门凛霜吃力应了声。
　　“小姐，你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要不，怎么会这样？”咕咚一声，萱儿跪在床边，两袖轮流往脸上抹去。
　　她想牵个笑容安慰萱儿，但使不上劲。
　　冷青冥明白她的心意，拍了拍萱儿的肩。“过一会儿，霜霜就没事了。”
　　门口传来凛亮的女声－－“发生什么事了？整个家都乱烘烘的。”是康荃。
　　萱儿连忙起身，退到旁边，好让夫人就近关怀探问。康荃倒没注意，只随意寻了张椅坐定，距离床榻远远的。
　　甫归长安的两个人心有灵犀地交换了眼。
　　如今，该是事情全盘托出的时候；而无论风风雨雨，他们都会携手面对……
　　※ ※ ※
　　一个月后，瑞雪送来了故友。
　　“该跟二位说声恭喜。”一进西门家的偏厅，东方昭便抱拳贺道。“我一进城就听人家说西门家要办喜事了。”
　　“东方，我……”对他，她心底有愧。
　　“瞧！我可是连喜酒都自个儿备妥了。”佯作未闲，他迳自道，一手将酒坛提放在桌上。
　　冷青冥提了唇角，俐落地掀了桌上三只瓷杯，破坛罩、斟满杯。“这酒，得来不易，合该由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口饮下，瓷杯见底。
　　（此处疑有缺行）
　　“就是咱们在白虎岗遇到的小姑娘，上回同你说过的。”西门凛霜解释。
　　“唔，是那小姑娘……”倏地，灵光闪过脑际，惊亮了他的眸眼，东方昭忍不住忘情迭呼。“有救了、有救了！冷兄，你有救了！凛霜，你有救了！”
　　冷青冥和西门凛霜对望了眼，微微一晒。
　　“冷兄服下的敛魂丹，能保两年百病不害、百毒不侵，可见药性之刚猛；据我推敲，两年后必须加服的聚魄散，多半是有缓和的功效。这位猜弦姑娘既然能察知凛霜的状况，可见医术之高，绝非一般，再加上敛魂丹、聚魄散的炼制方子……”他说得信心满满。“如果我能同她一齐研究，或许，从那炼制方子里找得出解救凛霜的法子。可以的
　　！一定可以的！”
　　东方昭双手分别扣上了冷青冥和西门凛霜，神容坚毅。
　　好半晌，她始终低着头，怔怔看着三人相互交握的手，笑了。
　　“好！那就试试吧！”一抬首，西门凛霜浅笑明媚。“咱们三人……”
　　“不，我来！”东方昭接口。“你和冷兄大婚在即，万事都在筹备中了，不如由我走这一趟。何况，你先前离开西门家许久，短期内再出远门，你自个儿也放不下吧？！”
　　“这为你添的麻烦，可大了。”
　　“麻烦？你千万别这么说！”东方昭摇摇头，坚定地说。“身为一名大夫，这猜弦姑娘，说什么我也要会会她！”
　　“既然这样，咱们先谢过了。”语气真诚，冷青冥道。他看得出来，在东方昭温和的外表下，有份毅然决然及跃跃欲试。
　　西门凛霜分别瞅了两人一眼，最后转向东方昭。“嗯，那么，我先同你说清楚猜弦的住处，还有……”微顿，她眉心忽皱。“猜弦。”
　　那将会是场什么样的遭逢呀……把东方昭和猜弦凑想在一块儿，心思灵透的西门凛霜不禁冒起了兴味儿－－猜弦从来不是存心为恶，但她不识人事的天真有时却是冷酷残忍，若她和温煦如阳、救人治人的东方昭碰着了，会是如何？
　　西门凛霜唇畔有笑。
　　看来，能够期待的，不只是她和冷青冥的未来了……

　　缘结

　　月色如水，泠泠作响，交叠他藏在胸口的怦动，众音喧哗。
　　抬手推门而人，一对大红花烛照耀得满室彤光，喜气洋洋。
　　今儿个，是他们成亲之日呢！
　　“来了、来了！冷护卫来了！”兴奋地喊出，萱儿连忙改口。“哎呀！我这脑筋不灵光，现在可得叫‘姑爷’啦！”
　　冷青冥回了个淡淡的笑，微微醺意为俊容抹了层温柔。
　　轻步退到门边，萱儿兴奋地红透了脸，掩上门扉之前不忘朗声祝祷：“愿姑爷小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何等缠绵的情致呀！
　　佳人头覆喜帕，端坐床沿，亭亭似出水红莲。
　　冷青冥心魂俱醉地挨了上去，扶她站起，右手搭在喜帕边缘，便要掀去。
　　霍地，纤指扣上了他的腕，喜帕下逸出清喝：“慢着－－”
　　他的手停悬半空，嗓弦一紧。“怎么了？”
　　这堂也拜了，不会再有什么突来的变化吧……
　　“西门家招亲，向来有三道考题，你都没应试过。眼下先拜堂已经便宜你了；这洞房花烛夜么，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喜帕下姣颜明媚，笑语吟吟。“倘若答得不好，今晚请回、明晚再试。”
　　剑眉一挑，新郎倌神采飞扬，万事不怕。“哦？愿闻其详。”
　　“三道题不变：为什么来？可有心爱女子？成亲后有何想望？”
　　毫不犹豫，冷青冥朗声答了：“一，会西门凛霜。二，唯西门凛霜。三，为西门凛霜。”
　　“过去，这答案有人报过，结果很遗憾，我没收下。”唇畔勾笑，西门凛霜凉凉地说。“现在，多给你一次机会如何，要不要改？”
　　“不改！”
　　“真不改？”
　　“绝不改！”
　　“都跟你说了，这答案不对，还不改？”似娇嗔似叹息，她问。
　　“并不是答案不对，是应答的人不对。”冷青冥气定神闲，沉声解释。“这答案，世上只有冷青冥一人说得。”
　　喜帕，让新娘子自个儿揭了开。
　　“过关了？”藏情带笑的深眸，凝瞅着她。
　　“你说呢？”西门凛霜点起脚尖，轻轻在他的唇角点了下。
　　冷青冥顺势揽腰，直接吻落香软丹朱，再不让她逃开了。
　　无论东方昭前去寻找猜弦的结果如何，他们都相信，能携手共度的每天每天都是一季又一季的好春，所以……嘿嘿，这洞房花烛夜嘛，自然就是最美丽的开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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