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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爱我一百遍
　　作者：望舒
银子、房子、车子三者缺一不可，越多越好——
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择偶条件，竟被她捞到了？！
想她舒绕珍「衰」了廿多年，现在总算咸鱼大翻身啦！
原以为从此生活就是「我享Happy、他付Money」，
谁知当一个又一个的「色女郎」纷纷往老公身上靠时，
她居然想藏起他，甚至还开始埋怨他的条件太优？！
不行，她说过只对他的钱有感觉的，怎么能自打嘴巴呢？

啧！哪有人初次见面就坦承自己是个「拜金女」的？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大家在婚姻里各取所需——
他提供她要的钱，他则继续自由过日子，就是不谈爱情。
但纪宽怎么也没想到，老婆爱钱原来是另有隐情，
好哇！看来他非得将她彻头彻尾「摸清楚」才行，
他可不希望在发现自己爱上她之后，才被她……退货

　　序

　　BY 猴子
　　托学校体制之福，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获得一票“同班同学”。这种感觉就像在收包裹一样，包里上标着“同学”，但内容未明，总要拆开后才知道喜不喜欢。
　　我很喜欢在大学时期收到的这个包裹。
　　还记得在打开它时，我是拿着班上的通讯录一个个“点收”的。一打开它，就见望舒被摆在最上层，笑咪咪的，耀眼地让人一眼便望见她。
　　相识至今，已是八年。不过，相识时间的长短并不等同于对一个人认识的多寡。
　　我知道她喜欢吃摩斯薯条、喜欢福利社的沙拉面包、炸鸡排。另外，不吃香菇。但，她会不会弹钢琴？刚睡醒时会不会打喷嚏？比较怕蟑螂还是老鼠？最喜欢哪个历史朝代我就从来都不知道。
　　常常觉得身边的朋友们，就像一个个的魔术节，我永远不知道他们会从魔术帽里拿出什么来。
　　某天，望舒拿出她创作的第一本小说，开始了作家的生活。
　　望舒平时文笔就好，但主要都是写些散文小品，我没想到她也将小说写得加此出色。写小说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耐力、巧思，如此困难的工作，望舒却能从不间断地继续下去，直到今天。
　　这是第十五本小说了。
　　想想，从一数到十五，每个数字数个三秒都让人觉得时间漫长；而一本小说从构思到完威，又岂止是三秒钟的事？！望舒却是一字一句斟酌，一本、两本、三本地创作下去。看见这样的望舒，其让人自叹弗如！
　　唉！唉！唉！
　　谁说运动神经好的人不能写小说？！谁说爱玩乐的人不能写小说？！谁说一天到晚泡在球场、回家就逛BBS的人不能写小说？！谁说唉！再唉一声吧！
　　望舒的不凡真是令人又表又妒。
　　不过，身为“对照组”的我深谙“不凡的人往往会被平凡的人欺负”的哲理（并且立志身体力行），发愤图强之后，终于掌握了欺负她的诀窍。（秘技，恕不外传。）
　　望舒个性认真、单纯，做事有一股傻劲，有时跟她开玩笑，就要做点笨事，她也会很高兴地附和。（既然都说是笨事，就不举例了，免得我也被取笑进去。）由于望舒对朋友有一种绝对的信任，“捍卫朋友”几乎是望舒的信仰，所以，不管你对她提出的事情有多傻、多累、多丢脸，望舒都会点头支持。
　　与望舒在一起，是既舒服又自在，并且备受支持，我觉得这就是身为望舒的朋友最大的幸福。
　　望舒的小说和她的人一样，也让人感到舒服愉快。或许，你无法直接接触到望舒这个人，只能透过小说感受望舒的和煦。但，何妨？重要的是，在看望舒的小说时，能暂时忘却烦忧，看完后还能笑咪咪地作一个甜梦。
　　现在你拿在手上的就是望舒写给大家的，第十五个梦。
　　希望你会喜欢。

　　序曲

　　“哇！好美喔！”
　　“我觉得自己闯进了异世界。”Nancy揉揉眼，简直不敢相信。“Vicky怎么有办法嫁给这么、这么、这么有钱的人啊？”
　　从侍者手上接过一杯黄橙色的调酒，这会儿，她的手还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啜口冰凉的酒液，Sandra不禁发出呓语般的喟叹。“在这里，让我有个错觉！好像自己变成了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哎”
　　“唉唉，有钱真好！”冷不防，旁边冒出一句话。
　　“没错！有钱真好！”这句话，真是说进了每个人的心窝呀。
　　默契十足地，缪思艺术中心的众位美女同时高举酒杯，大合唱似地齐声道了：“有、钱、真、好！”
　　通身雪白的建筑，前景是一片蓝汪汪的碧海青空，后方则是绿茵如毯由山顶迤逦而下。风一扬起，草浪沙沙作响，与不远处的涛浪声相互唱和，而灿亮的阳光，轻悄悄地落在浪端、草尖，还有每个来参加这场婚宴的贵宾脸上。
　　这里是皇霆集团少东——纪宽的私人别墅，今天则是纪宽摆请婚宴的场地。
　　“绕珍，你真的想清楚，确定要这么做了？”杜芳岳站在新娘的身后，目光直直投向她映在镜中的双眼。“如果你后悔了，现在还”
　　此刻，新娘更衣室只有她们学姊妹两人，她才敢这么大刺刺地说。
　　“芳姊，我想得很清楚，这就是我要的。”舒绕珍绽开完美的一笑，与她精雕细琢的新娘妆扮十分合称。
　　“唉”她没再多说什么。
　　新娘旋过身来，轻轻拉住芳岳的手，眸底盛满了笑意。
　　“芳姊，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哎，你怎么可以叹气咧？”秀鼻皱皱，作个鬼脸，绕珍语气轻快地继续说：“你知道我的择偶条件是什么，能让我捞到像纪宽这么符合标准的对象，很不容易呢，芳姊应该替我觉得开心才对吧！? ”
　　“可是，条件条件并不能保证你幸福。”
　　“芳姊会这么说，是因为有人打破了你的‘四不原则’，而且，你对自已现在的生活觉得很幸福。嘿嘿，没错吧？”斜睨着芳岳，绕珍笑得贼兮兮。
　　杜芳岳跟着露了笑。这绕珍啊，脑筋转动的速度向来快得吓死人！
　　“放心啦，我会过得很幸福的。”她站起身，拉着新娘礼服的裙襬转了一圈。“因为，我的幸福不在谁身上，而是在我自己的手里。这个婚姻，既然是我要的，那么我就一定能得到幸福。”脚跟立定，一手插在腰间，绕珍微微昂起下巴，像宣誓又像对谁保证似地坚定说道：“我一定会幸福的！”
　　沈吟了一会儿，她轻喟口气。“嗯，是啊”
　　事到如今，杜芳岳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祝祷了。
　　铜雕的维纳斯捧着圆灯伫在床头，光线轻泻而出，柔黯得仿佛醉酒后的昏茫。实际上，房间女主人的确因为醉酒，如今侧着身子、靠着枕头就这么睡着了
　　纪宽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
　　缓步来到她的身边，纪宽将目光锁定在她睡熟了的面容，清丽甜净得好像天使。情不自禁地，他停下了擦拭湿发的动作。
　　原来，她安静下来是这个模样啊
　　纪宽淡淡一笑，伸出手轻轻地摇了摇她。“Vicky，要不要起来换个衣服再睡？”
　　她没有动静，兀自睡着。
　　看来，这一整天忙下来，确实累坏她了，再加上筵席里喝了不少酒，才会仅仅卸了妆，连最后送客的小礼服都还没换下就沈沈睡去。
　　“Vicky？”他再试试。
　　似有若无地逸了声咕哝，她还是没有醒来。
　　如果始终维持这个姿势，到明天早晨醒来，她绝对会有身体被拆解成三段的错觉，甚至以为折了腰和脖子。叹口气，纪宽迳自替她除下小礼服，再将她侧弯的身子扳直了。
　　“嗯，这样可以了。”她会有个好眠的，纪宽想。
　　之后，他趁洗完澡精神还算清爽，又到书房处理公事去，直到眼皮渐重，才又回到新房。
　　纪宽坐在床沿，半转过身子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熄了床头铜雕维纳斯捧着的圆灯，静静躺下。
　　除了替她除衣之外，这个新婚夜，似乎与他平时的夜间作息没啥不同。
　　在枕边人清浅的呼息声中，纪宽的意识逐渐被倦意侵蚀。
　　即将堕入梦乡的最后一刹，他轻轻地笑了，为着心愿的实现——
　　谁说婚姻是围城、是囚笼？对他来说，自由，才正要起飞咧！

　　第一章

　　轻轻抬头，自水晶灯折射出的灿亮光芒教她微微眯起了眼。
　　菱唇提起一抹笑，舒绕珍收回视线。能出现在这宴会厅里的，不是名媛，就是贵绅，对她来说，这些人身上佩戴的手表、珠宝等可比水晶灯更为闪耀夺目呀！
　　今天，谁会成为她的猎物？
　　深吸口气，她以自信优雅的步伐朝厅中央走去——
　　一、二、三、四
　　“小姐，你一个人么？”
　　五！
　　今天，是在落下第五步时，出现了第一位搭讪者。
　　眼前的男子，高高瘦瘦的，称不上俊帅，但以他身上的西装品牌，绕珍立刻做了评估——这位，应该可以当作暂时的目标。于是，她甜甜地笑着反问道：“先生也一个人吗？”
　　“就叫我Danny吧。”他推推金边眼镜。“这是我的名片，请多指教。”
　　绕珍飞快地瞥了眼。哦？迅捷科技公司副总？来头果然不小。“Vicky，缪思艺术中心的艺术买卖经纪人。”她伸出右手，直直睐向他的眼。
　　“幸会幸会。”大手一把抓住柔荑。“缪思那就是”这个名称，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咧
　　笑容愈深。“今晚慈善义卖的三幅马谛斯石版画就是由我们提供的。”
　　“哦，对对对！”尴尬地笑，这下子，他终于想起来了。没办法，毕竟，他来参加这场晚宴的真正目的与慈善和艺术都扯不上边。
　　他的反应全落在她的眼底，绕珍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种男人是有点小钱没错，但距离真正的“富豪”还有段距离，之所以会来这个慈善义卖会，多半为了猎艳而已，实际上并没有阔气到甘愿掏腰包买画。
　　像他这种男人的行为基本模式呀，就是先勾搭美女来个一夜风流，再依快活的程度，决定是长线交易还是短线结清，背景强的收进来当老婆，背景差的就留作无聊时解闷的玩伴。
　　瞅着他，她心底清楚得很。
　　这位科技公司的副总，还不够资格做她的猎物。
　　“抱歉，那边那位李老板是我的客户，我得过去打声招呼。”绽了朵笑，绕珍向他点了个头。“如果Danny对艺术品买卖市场有兴趣，欢迎到缪思艺术中心。”
　　界线，她划下了——Just Business！
　　向侍者拿了杯威士忌，纪宽轻轻啜了口酒液。
　　此刻，在他四周，包围了许多政商界的名流；当然，他明白，会让这群自视甚高的菁英份子集中在他这里，是因为他顶着“皇霆集团”的光环，与“纪宽”这个人无关。
　　“Sean！你怎么都不说话？”
　　纪宽挑眉，露了笑容。“哦？赵小姐想听什么话？”
　　“别叫我赵小姐，这样好陌生。”目光含了薄怨，娇娇女噘嘴嗔道。“你叫我依珊吧，这样听起来比较好、比较亲。”
　　“依珊，你怎么这样跟Sean说话？就算你们都是年轻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应该要维持基本的礼貌才对。”纪宽还没开口，向来有“通讯业教父”之称的赵董事长就率先展现了做父亲的威严。
　　“赵伯伯，你别责备依珊，她会这么问，是因为观察仔细，又要顾全在场每个人。”纪宽转看娇娇女一眼，淡淡地说道。
　　“就是嘛，爹地，你看还是人家Sean了解我。”她抓住父亲的肘臂，偎近。
　　“唉，是Sean大方没跟你这丫头计较。”宠溺地揉揉女儿的头，他笑叹道。
　　很快地，有人启动新的话题，这会儿，众人开始讨论在大陆设厂的种种经验，而纪宽自始至终微微笑着，又继续当一个参与其间的旁观者。
　　貌似和善、实则疏离的旁观者。
　　就在讨论进行正热烈的时候，有人突然插了句话。“各位，抱歉，我看到一位朋友，先过去跟她寒暄两句。”
　　纪宽的视线顺着那人的步伐不经意地扫瞥过去，最后，竟情不自禁停驻在和他交谈的女子身上——
　　无庸置疑地，那是个美丽女郎，但，美丽并不足以使她显得特别；在这宴会厅里，只要是女人，莫不是彩妆靓媚、华衣明艳的，没一个例外。然而，她却成功地掳获了他的目光。
　　眉微拧、眼稍眯，纪宽抱持着研究的心态深深睐着她。
　　良久，他才恍然大悟。原因，正出在她的笑容上。
　　她的笑容是糖霜，甜得很，倘若主动勾引，肯定能招来成群的狂峰浪蝶，但那如蜜的笑容背后，似乎又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冽，以及抽离现实的淡漠。
　　和他相同。
　　总是如此，擅于隐藏自身的人，往往也擅于发现别人的隐藏。
　　“Sean，你在看哪里？”他的异样让赵家娇娇女发现了。
　　“没什么。”他收回注意力，视线从容地轻滑过众人的眼，微笑依旧淡如风。纪宽抛了个问题。“今天义卖的三幅马谛斯石版画，听说是由缪思艺术中心提供。想不到，台湾竟然有人收集得到马谛斯的作品！？”
　　“谁知道！倒是你，Sean，你知道马谛斯是谁呀？”
　　某总裁抢了话。“这个我也知道，马谛斯就是那个画《向日葵》的画家嘛！”
　　听着这群人言词往来，纪宽不再多说什么。活在这种名流世界里的人，说起话来，往往不是满嘴铜臭就是索然无味。
　　在这个时候，负责流程的司仪开始说话了：“首先感谢各位今晚莅临‘援助非洲贫穷儿童慈善义卖’的会场。出资主办的是最有爱心的冯园企业董事长冯传霖先生；另外，我们也感谢缪思艺术中心提供三幅马谛斯签名的石版画做为今晚义卖的商品”
　　果然，随后的局面如他所料，变成各家老板争相夸耀财富的竞赛，其中也包括了刚刚那位连梵谷和马谛斯都分不清的某总裁。
　　可笑！
　　在心底逸了声冷哼，这一切，在他眼中都像小丑耍弄着把戏般，愚蠢至极，就让他来终结这场荒谬的竞赛吧——用同样可笑的方式。
　　“三张石版画，七千五百万。”轻轻地，他说。
　　霎时，会场完全静下，没有一丝声响，全部的视线都钉在纪宽的身上。
　　那是天价啊——这个乍然出现的数字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但没人怀疑皇霆集团的少东付不起这笔款额。
　　俊容始终维持的微笑，在外人眼里是自信的展现，只有他自已知道，那抹笑容不具任何意义，仅仅是个面具。
　　只有纪宽自已知道。
　　细致的指尖在颊边轻轻点着，舒绕珍微侧过脸庞，眸光斜斜睨向聚光灯下的那名男子，从旁人的耳语里，她知道他是皇霆集团的少东。
　　皇霆集团的少东
　　毋须其他证明，光这个头衔，她就可以确定，眼前的男子绝对值得倾力投资。
　　“唷，Vicky，你最喜欢的泡芙。”
　　背后传来的声音，唤醒了沈想中的她，是同事Sandra。
　　一转身，妩媚又在娇颜晃漾起来，绕珍从她手中接过餐盘，甜甜地笑着回应。“Sandra，谢谢喽！”
　　“很少看你在宴会里落单哎。”Sandra故意伸长脖子，向四周来回探看。“难道今天没有人成为你的俘虏？不可能吧”
　　用小匙切下四分之一的泡芙，放进口里，香浓滑润的奶油真是太诱人了。绕珍满足地点了点头，好整以暇地说：“刚刚我在跟刘总讨论他上回买的那幅画，最近应该有个脱手净赚两成的机会。”
　　“伟鑫企业的刘总？他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听她这么说，绕珍忍不住叹了口气，表情倒还维持甜柔的笑。“Sandra，我是想钓金龟婿，但从没想要介入别人的家庭，或当什么情妇、备胎。再说，生意还是要做啊，我总不可能专找未婚男士当客户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种场合拿来谈生意实在有些浪费。”Sandra吐了吐舌，掩嘴偷笑。“今晚，单身的青年才俊可多得很呢！”
　　“单身不是假，青年才俊或许也有，但真正有钱到花不完的没几个，害我先前老是找不到奋斗的目标。”思绪一转，绕珍刻意压低了声嗓。“不过，有个人我倒是挺有兴趣的”
　　“谁？谁呀？”能让绕珍说出这种话，可见那人绝对有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就是买下画的那个人。”她顺着话语，将视线向纪宽投去。
　　“哇，好帅！”眸子倏地回亮，Sandra发出惊叹。“你的眼光果然特别高。”
　　“错！”说得简洁有力，舒绕珍在她面前比了个大叉叉。“我感兴趣不是因为他帅，而是”
　　“因为他有钱。”一听她出声纠正，Sandra立刻知道自己错在哪里——Vicky非有钱人不嫁的坚持态度，在她们这群同事间可是出了名的强硬呀！
　　溜眼挑眉，绕珍说了。“自古以来，女人靠”
　　Sandra接话。“脸！”
　　绕珍继续出招。“男人靠”
　　Sandra从容不迫。“钱！”
　　再来是天衣无缝的女声二重唱。“天经地义，永不改变。”
　　最后，两人相视笑开。
　　女人靠脸，男人靠钱，天经地义，永不改变——这是缪思艺术中心工作同仁的默契，每个人都会背这几句口诀。至于，是哪个宝贝瞎编这一套的？不必费心思猜了，除了舒绕珍哪，不会有其他人！
　　在慈善义卖会宣告圆满结束后，舒绕珍婉谢了某总裁要送她返家的慇勤提议，独自离开五星级的国际大饭店。既然有了锁定的奋斗目标，她得暂时收敛些，免得出师未捷，就先教流言抹了一身腥。
　　看看腕表，已经超过十点了，微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哆嗦，绕珍决定今晚奢侈一次——坐计程车回家。
　　“舒小姐，你终于出现了。”
　　才走到大马路边，从旁窜出的人形及倏地响起的声音狠狠吓了她一跳。
　　“呃！”她拍拍胸口，干瞪着来者。“徐先生，是你。”
　　她的室友学姊结婚搬了出去，衡量开销，她决定换个住处，于是到房东徐太太那里结清一些细琐的费用，就在那天，她跟徐浩阳意外打了个照面——他是房东的独生子。没想到，在这之后，徐浩阳便对她展开追求，任她好劝歹说都不肯放弃。
　　他并非一贫如洗，但离她“银子、房子、车子三者皆备且越多越好”的择偶条件还有段好大的差距呀。
　　“舒小姐，我送你回去。”徐浩阳满脸堆笑。
　　“不必麻烦了，我叫计程车就好。”绕珍勉强勾勾唇角，委婉拒绝。
　　他一把抓住她。“现在治安这么差，我不放心，而且我们住得比谁都近。”
　　“谢谢你。”她住后退开，脱出他的触碰。“不过，现在才十点多一些，还算早，应该没什么危险。”其实，他放不放心，她一点都不在乎。
　　绕珍索性直接伸手拦车，而徐浩阳却动作飞快地用身体挡在她的前方，不让计程车司机有做这笔生意的机会。
　　“徐先生，请你让开。”绕珍表情沈肃，语气犹如冷剑霜刀。
　　他攒紧了眉，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你就看在我好不容易查到你的行踪，又等了你一整晚的分上，给我送你回家的机会，好吗？”
　　“你这是强迫中奖呀？我可没教你在这里等我。”她没必要领受这个人情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摇手又摇头。“舒小姐，我”
　　“请让开！”两眼圆睁，下巴微昂，她的火气被彻底挑起了。
　　徐浩阳没动作。
　　“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他还是没有移位。
　　“好呀，你不走，你有骨气，那就继续站在这里吧！我到路口再叫车。”舒绕珍霍地扯出一记笑，唇角上扬的弯度锐利得很，会刺伤人的。
　　“舒小姐，为什么”沮丧，却又不甘心，徐浩阳还是追跟过去。“为什么连机会都不给我？”
　　“不想浪费我的时间。”她回答得俐落干脆，脚步没半点停顿。“当然，也是要你别浪费你的时间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嗓音暗哑，他的一张脸皱成苦瓜样。
　　绕珍乍然停下步伐，摆出专业的礼貌笑容，轻轻地说道：“因为，你的银子不够多、房子不够大、车子不够炫。”
　　她的说词有几分俏皮，但徐浩阳一点都不觉好笑。他知道，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那双直直瞅着他的眼眸底，透的是认真。
　　僵立两秒，他握紧拳头，提高了声调以示决心百分百。“你要的这些，我、我都可以赚，就算要拚了命地赚都没问题，我爱你，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追”
　　“STOP！”她打断他的话。
　　徐浩阳楞愣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截下他的话，难道他说错了什么吗？
　　绕珍绽开了笑，很甜很甜的笑。“撇开长相不谈，徐先生，不知道你欣不欣赏我坦率的个性呢？”
　　“欣赏！欣赏！我当然欣赏喽！我最欣赏坦率的女孩子了！”他猛点头。
　　“那么，诚实呢？”她再问。
　　“那更不用说，诚实是最重要的品德！”他一口附和。
　　“这样啊，那好极了。”笑得眉弯眼眯，她说，口吻虽轻，意思却十分清楚。“我没兴趣等你变成有钱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
　　嗄？他有没听错呀？徐浩阳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仿佛被人点着了穴道似地。
　　“喏，这就是我的坦率和诚实，你最欣赏的。”挥挥手，她跟他道别。“那就这样喽，拜拜。”
　　到头来，他还是被三振出局了！？
　　她才跨出一步，旁边突然响起成串掌声，劈哩啪啦的，清亮得让她惊愕地定住脚跟。
　　“小姐，是该说你狠心，还是该说你干脆？”
　　舒绕珍侧过身子，立刻寻着了声音的来源——不远处的花树丛前，一个男人倚着路灯，就住她这里瞅来；可他背着光线，使她瞧不清他的脸孔。
　　“等等！”徐浩阳又挨到她身边。
　　她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他的身上，就在绕珍准备继续对付徐浩阳的纠缠时，路灯下的男人抢先开口了。“有没兴趣搭乘保时捷911 Turbo？”
　　嘎？又一个男人想送她回家？还是名跑车咧啧，她今天走的是什么运哪？
　　在她稍顿的瞬间，那男人已经迈步过来，现在是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当然，连他的长相也清晰了起来。
　　霎时，绕珍屏住了呼息——他很高，使她必须仰高了颈项才能注视；很俊，尤其还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但，真正教她诧异的原因是他的身份。
　　眼前的男人是今晚三幅马谛斯石版画的新拥有者，更是皇霆集团的少东，是她锁定的奋斗目标。
　　从她一闪而过的眸光，纪宽知道她正掂量着自己，而他毫不介意。
　　“舒小姐，他是个陌生人，太危险了，还是让我送你吧。”一旁被打落冷宫的徐浩阳急着抢进俊男美女间的对望。
　　不睬他的干扰，纪宽全心面对舒绕珍。“一句话，来不来？我的车就停在饭店停车场。”
　　他的微笑很轻、很淡，她却清楚地意识到，那是略带挑衅的引诱，他在问，她有没有这个胆量。她也知道，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因此说什么也得放胆赌了。
　　“真的是保时捷911 Turbo？”绕珍勾唇笑问。
　　“嗯。”
　　“不会要收钱吧？”
　　“钱？”纪宽挑高了眉。“不会。”
　　“那走吧。”她转身，向徐浩阳甜甜一笑。“徐先生，麻烦你跟徐太太说，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请她别等门了。”
　　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这是什么意思？
　　听她这么说，徐浩阳的表情立刻垮成一堆荒砾，完全失去了拼凑的勇气、穷追过去的力量，只能傻楞楞地盯着俊男美女相偕离去的背影。
　　傻愣愣地，不知所措。
　　在她眼前的，果然是如假包换的保时捷911 Turbo。
　　老实说，对于名车的性能、外型、构造等等，绕珍从来没研究，也不感兴趣；她看中的，是每辆名车背后代表的财富水平。
　　“怎么走？”就定驾驶座后，纪宽问。
　　“景美，万隆。”话一转，她摆出微微笑容。“噢，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只要在捷运站放我下来就行了，这个时候应该还有班车，没问题！”
　　“既然是我自告奋勇，就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会是我误上贼船吧？”
　　“现在才问，不觉得太晚了吗？更何况”纪宽转头，睨了她一眼，轻笑斜扬。“究竟是误上贼船，还是贼误上了船，谁知道呢？”
　　他和她，谁是贼？
　　“呵，纪先生，你真是幽默。”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益发明白了，身旁的这个男人绝不好惹。
　　“我倒是更佩服舒小姐拒绝别人追求的快、狠、准。”
　　胸口一窒，阴影掠过眸底。果然，她和徐浩阳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稍敛笑容，绕珍沈稳地回应。“不可能在一起，又何必让他误以为还有希望？感情这种事，断得不干净，就是互相耽误；浪费他的时间，也浪费我的。”
　　“就因为他没钱？”
　　他的语气很轻，砸过来的问题却有千斤重，她必须小心应付。
　　“没钱，是教他死心最有说服力的理由，比起感觉不对、缘分不够这种说词，金钱是可以直接计算的实际东西，最能让他接受吧。”
　　“哦？是这样吗？”
　　“要不然呢？纪先生认为我很势利、很拜金？”
　　“唔，爱情与面包的老问题。”纪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因为每个人的个性不同、需求也不同。对我来说，金钱虽然不是唯一重要的，但确实很重要，我个人挺相信‘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反正他已经听到她和徐浩阳的对话，绕珍索性坦白说。“像纪先生，没有经济方面的压力，应该就会要求爱情必须绝对纯粹吧？”
　　这是试探，舒绕珍毫不掩饰，纪宽也心知肚明。
　　而他，并未正面回答。“你很理智，而且诚实。”
　　“这是称赞？”绕珍知道他在闪避。
　　“是称赞。”他点头，同时左打方向盘；保时捷自基隆路转进罗斯福路。纪宽追加了一句。“和在今晚慈善义卖会里的你，给我的印象不大一样。”
　　“哦？”原来，早在这场意外邂逅之前，纪宽就注意到她了？不不不！如果是这样，或许他会在那里、在那时出现是早就盘算好的，不是什么意外，而送她回家也在计划中？舒绕珍的念头连续转了好几个弯，益发觉得纪竟是个危险人物。
　　“你比我原先预估的更适合。”
　　“什么意思？”
　　“原先，我认为你会是个很好的演员，擅于在外人面前隐藏。现在，我发现，对你的观察应该稍作修正：你在公众场合擅于隐藏，但私底下，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你对自已很诚实。”前头红灯，车停了下来，纪宽偏转过头，直直瞅着她。
　　“纪先生，谢谢你对我的剖析。”绕珍回睐，与他的目光勾缠，半点不示弱。“不过，我更想知道，你所谓的‘适合’究竟是什么意思？”
　　灯号转绿，纪宽轻踩油门。“前面就是万隆，我在哪里停车，你比较方便？”
　　“右前方有家水果行，在那儿靠边就可以了。”绕珍飞快回答，心头犹自纳闷着。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纪宽始终保持沈默，直到保时捷在罗斯福路边停下，这才半侧过身子，正对向舒绕珍——
　　擎着微笑，轻轻地，他撂下了问题。“和我结婚，你有没有兴趣？”

　　第二章

　　那晚搭他的便车回家，究竟是误上贼船，还是贼误上了船？
　　——“和我结婚，你有没有兴趣？”
　　——“纪先生是在开玩笑吗？”
　　——“不，我很认真。”
　　——“哦？向第一次碰面的女人求婚，并不是认真面对婚姻的态度吧。”
　　——“舒小姐，你很犀利。”
　　——“呵，应该是纪先生很聪明；你的提议，对我来说，的确值得考虑，只是关于细节方面”
　　——“我知道了。过两天，我必须到美国谈笔生意；等我回到台湾之后，希望能有请你赏光吃饭的荣幸。”
　　——“那有什么问题？！”
　　这几天，在她脑海反反覆覆重映着那晚和纪宽临别前的对话画面。除了交谈的内容之外，纪宽始终未曾褪却的微笑也教她难忘。她很清楚，他的笑容是个迷人的面具，专门来遮掩他真实的思绪与情感！
　　她很清楚，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那晚的邂逅，且不管是意外，还是他蓄意安排，不能否认地，纪宽确实透过交谈窥悉了她某些想法。对于纪宽的身家资料，她固然可以透过报章杂志探知一二，可对于纪宽这个人她所知的，几乎是零。
　　还好，对她来说，纪宽的身家资料，比他这个人如何重要得多。
　　明天纪宽就要回国，而她已经开始期待两个人再碰面时会商谈的内容了
　　“Vicky，你这两天好奇怪，怎么常常发呆？”
　　Nancy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沈思，舒绕珍连忙丢出笑容应对。“真的吗？”
　　“是不是发生什么好事啊？”Nancy凑近低问，一脸想听八卦的表情。
　　无奈地翻个白眼，绕珍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的表情像吗？”
　　“呃，不会吧，难道是发生什么惨事？”听她这么回应，Nancy不由得往另一个方面揣想。“天啊，公司最近是闹情瘟吗？怎么大家的感情都不顺利。”
　　“怎么了吗？”绕珍顺势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纪宽和她之间的事情在没有确切结果出来前，她不想让第三人知道。
　　“就是老板秘书Rita呀，她昨天和她老公去办离婚了。”Nancy重重叹了口气。“听说Rita和她老公爱情长跑九年都能维持甜蜜蜜，哪知道结婚不到两年就离婚了。唉两人交往的时间长短到底能保证什么？当狠下心肠要离要分的时候，过去发生过的种种就全都不算数了。”
　　绕珍双手一拍，顺势做了分析。“所以喽既然爱情的甜蜜程度、交往的时间长短都不能保证婚姻幸福，照我的想法嘛，婚姻的建立与爱情没有绝对相关。”
　　Nancy笑了。“依你的想法呀我知道，会和婚姻建立关系的只有‘钱’。”
　　绕珍正打算接话时，Sandra蹬着高跟鞋“喀喀喀”地冲了过来，一边皱眉急嚷。“Vicky、Vicky、Vicky，你看这里”
　　还来不及反应，Sandra已经将报纸贴在她的眼睛正前方，绕珍连忙告饶。“等等、等等，这样我根本看不到啦。”
　　嗟，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让Sandra急成这样？
　　“就是前几天慈善义卖晚会里让你相中的目标，那个皇霆集团的少东呀！”
　　哦？纪宽？好不容易，她的两眼终于能够对焦了——
　　大标题“好事成双”四个字，明显得不得了，旁边还登了张纪宽的相片，里头的他依旧展露着魅力无边的微笑。
　　“他要结婚了！”Sandra等不及绕珍细览后的反应，直接说重点。
　　“结婚？！”
　　“是啊，他自己跟记者透露的。”
　　舒绕珍瞠大了眸，抓紧报纸，开始逐字阅读这篇报导的内容。标题所谓“成双的好事”，其一是指皇霆集团和微软签定了利润高达二十三亿美元的合约，其二则是纪竟向记者透露他即将结婚的消息。
　　“帅帅帅！这男的，真是帅得没话说！”从旁边凑过头来，跟着一起阅报的Nancy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再往下看，就更禁不住地扬高了嗓音。“哇！你们看、你们看，超浪漫的！他说，对他的未婚妻，他是一见钟情的哎！唉，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让这样的有钱帅哥一见钟情，我想啊，肯定是那种长得美、家世背景又好得呱呱叫的女人。”
　　当天身在慈善义卖会现场的Sandra就不像Nancy这么亢奋了。“Vicky，难得你看中了一个目标，没想到却被别人抢了先，真可惜呀！”
　　绕珍没分心理会周遭的议论，只是仔细咀嚼完整篇报导，反覆思量着
　　这纸利润高达二十三亿美元的合约，不仅可以赚进可观的财富，况且，合作对象是微软，等于为皇霆集团在全球打了个响亮的广告。
　　这些，让她心动极了，只是
　　纪宽指的那位“一见钟情的未婚妻”究竟是谁？是对记者胡绉出来的烟幕弹，还是他在美国碰到了他的“真命天女”？那晚临别前他的“求婚”，到底还
　　算不算数？
　　纪宽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谁是你的未婚妻？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没事先跟我报告？今天一大早，我就接到赵董的抱怨，他女儿为了这件事情难过得不肯吃早餐。”
　　面对父亲从电话那头传来的责难，他不发一语，俊容依旧保持微笑。
　　“无论那女的是谁，跟她分手。”
　　那是父亲惯用的命令口吻，他听得熟了。纪宽稍提唇角，淡淡地提醒道：“爸，这消息已经公布出去了。?
　　“公布出去可以再更改。”
　　“爸，这个消息并不是单独发布的。”纪宽说得不愠不火。
　　他太清楚父亲知情后会下达这个指令，所以，特别在与微软签约的记者会上用“顺道提起”的方式公开，果然，随着签约一事被广为报导，“皇霆集团?双喜临门”几乎成为举世皆知的消息。
　　电话那头，纪父沈默着。
　　“现在的皇霆是其他人想攀附的对象，而攀附无非是为了想从皇霆捞到好处，我们何必替自己招惹这种麻烦？”纪宽好整以暇地说。“娶一个背景简单的女人，总比娶一个领着‘某企业千金’头衔的女人来得划算。”
　　电话那头，还是一片静寂，他可以想见父亲沈肃的表情有多不悦。他知道父亲向来最顾颜面，现在，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就算父亲再恼也拿他无可奈何。?
　　纪宽扬起了一抹很轻、很轻的胜利笑容；那笑容，直接映在落地窗的大片玻璃幕上，所以，显得冷冽极了。
　　Amore是台北少数称得上正宗法国料理的高级餐厅。不但大厨是远从法国来台的顶尖好手，连食材也都是挑选最新鲜的特等货，更别说那直接自法国产地航空运抵的顶级红酒了。不难想像，能在这里谈笑自若、尽情享用美食的，当然不会是寻常过得苦哈哈的小老百姓，除非是“我来Happy、你付Money”的状况。
　　像她这样。
　　“这些天过得好吗？”
　　“无所谓好不好，跟平常一样喽。”舒绕珍啜了口餐前酒。“你应该是过得不错吧？签定了这张合约，可不容易。”
　　“嗯，这张约前前后后谈了一年多，是不容易。”纪宽微微笑着。
　　“哦？你们是怎么谈约的？可以讲个大概吗？我不是想刺探内幕或是秘密，只是单纯好奇这种大笔大笔生意是怎么谈成的。”她还是抓着他的工作谈。“你知道的么，我是艺术买卖经纪人，最困难的是第一步，如何把陌生人变成客户，进而让客户信任我的判断力，愿意出钱投资。”
　　“你真有兴趣？”他以为她关心的是另一个话题。
　　“当然。”一点头，她挑起细眉。
　　“好吧，除了专业和机密的，我可以跟你说一点谈约的技巧”
　　玉手轻轻撑着半边颊，头微仰，菱唇浮露甜甜笑意，再加上闪着星芒的灿灿眸光直勾勾探进他的眼——就算是长相普通的女人，以这般专注聆听且崇拜的模样凝瞅，多半男人也无法抗拒地心跳加速，更何况，舒绕珍的五官姣美精致，淡妆在烛光掩映下又添了几分俏丽，若是一般男人，魂魄非要被慑了不可。
　　然而，纪宽毕竟不是一般男人。
　　当他简单解释完了，纪宽将身子稍稍向后挪，扬起淡淡笑容，别有深意地说：
　　“其实，你不必从我这里学什么谈约的技巧，舒小姐，你很清楚自己拥有什么样的优势，而且，你懂得擅用这个优势。”锐眼微眯，藏敛起利光，他继续说：“如果你用现在这样的眼神、动作和表情去和客户谈约，我想，十个客户里，有九个会成功，另一个谈不拢的，是因为那客户是女性。”
　　“不，最多成功八个，如果纪先生也在那十人当中的话。”她摇摇头，舒口气，漾起的甜笑似醇酒。“我斗不过纪先生的。”
　　“呵呵，你太谦虚了。”
　　女人哪，如果在其他女人面前示弱，那是真弱；在男人面前，女人的示弱通常只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他没看错人，舒绕珍的确适合和他搭档演戏，她够精明。
　　纪宽决定直接切入讨论主题。“还记得上次我的提议吗？”
　　“你呢？纪先生，你还记得吗？”舒绕珍笑了，不答反问。
　　究竟报导里的“未婚妻”是什么意思，确实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事，但她又抱定主意绝不主动提。总是这样的，先开口的人表示记挂较深，而记挂较深的人往往就在相对关系里屈居下风，她不想落入这种境地。
　　“别再喊我纪先生了，这不像是一般‘未婚妻’对未婚夫的称呼，还是叫我Sean吧。”笑意愈深，他欣赏她优雅却十足锋利的反应。
　　“噢，是这样啊”从他的话里，她要到了答案。眸光垂放下来，绕珍故作沈吟，片刻后才又轻缓地开了口。“关于你上次的提议，我的确心动，但，这并不表示我会答应。Sean，你必须拿出你的诚意说服我。”
　　“我的诚意就是确保你婚后的经济来源。”
　　“噢，这样呀，听起来很像在豢养宠物，喂饱了就万事美好，不过”切了一小块鲑鱼放入口中细嚼，她的动作和神情非常自在。“宠物的责任是供主人玩弄疼宠，我想，真要养宠物，你犯不着用一纸婚约来捆绑自己，所以，想必你对我会有其他要求。”
　　既聪明又会说话，他能理解何以舒绕珍在交际场合这么吃得开了。
　　“绕珍”
　　“我还是比较习惯听到人家叫我Vicky。”
　　点了点头，纪宽直直瞅进她的眼底，微笑始终未曾褪却。“Vicky，婚约并不是来捆绑我的，相反地，我要靠它获得自由。”
　　“难道你现在不自由吗？”他的状况似乎跟普通人不一样？！听着听着！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不想回答的时候，纪宽会反问为什么。“你关心我么？如果是这样，那我收回原先的提议。”
　　他不要别人的关心这样的话，纪宽竟是用噙笑的表情说出？舒绕珍诧异地注视着他，有一秒闪了神魂。待思绪恢复正常运作，她连忙勾唇一笑。“关心你？那倒不是，我关心我的权益，毕竟提议的人是你，在我被说服之前，我总有问清楚的机会吧？当然，要不要回答是你的事。”
　　“我以为你应该关心的权益是，我是否有什么特殊癖好，譬如虐待狂、暴力倾向之类的。”
　　“你有吗？”当然，她也关心这个。
　　“没有。”纪宽笑开。
　　“那么，婚约怎么帮你获得自由？我的任务是？”这总该问得了吧？！
　　“婚后，跟我扮演一对恩爱的夫妻。”他挑想讲的回答。
　　“扮演？那肯定有特定观众了。”
　　舒绕珍思绪灵敏，稍微不小心，就教她抓着了可以循隙追问的破绽，不过，他也有他的原则。“如果你答应提议，我自然会告诉你。”
　　“咳，这‘恩爱’该不会要在特定观众面前‘裸体演出’吧？”搁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拭嘴，咸重的话，她倒是说得极淡。
　　纪宽失笑。“我要的是自由，就这么简单。”
　　“这几年来，衣冠潇洒的人变多了，跟禽兽没两样的人却没减少过，偏偏，衣冠禽兽最教人防不胜防。”她无辜地瞅着他。“我这么问，不是故意调侃你。”
　　“我明白，你的确有权质疑。”话是这么说，浓浓笑意还是在他眼底晕了开。
　　“谢了。”绕珍用小匙将烤布蕾送进口，细细品尝后，才轻柔柔地继续说道：“Sean，我想，你的特定观众绝对不会是省油的灯，对吗？”
　　“哦，怎么说？”他想听她的理由。
　　“因为你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这特定观众，我虽不知道是谁，但能束缚住你，还能教你使出向天下昭告婚讯这种不光明的手段，可见多难缠了。”
　　看来，舒绕珍已经自行将前因后果串结在一起，而且推论的方向非常正确。
　　“Vicky，我有赞过你聪明吗？”
　　“忘了，但我不介意你再称赞一次。”她笑眯的弯曲眸线，流露出妩媚风情。
　　“金钱，我向来不吝惜，但赞美，我只说真心的。”纪宽举起红酒杯，向她。“我见过的美女不少，可没一个像你这样，聪明得让我印象深刻。”
　　“那么，会找上我的你，不就是聪明人里的聪明人？”她也跟着举起酒杯，盈盈浅笑荡漾在深红色的酒液中。
　　“该回归原点了。Vicky，和我结婚，你愿意吗？”
　　“我找不到说No的理由，所以，你说呢？”
　　纪宽但笑不语。
　　而后，两只红酒杯在微黯的烛光前倾身，相互吻上，“叮”地轻轻一响，盟约就这么许定了——他提供她经济来源，她协助他取得自由。
　　毋须摊牌明讲，纪宽和舒绕珍心里都知道，在这场合作里，最聪明的做法就是绝不招惹爱情，尤其，将妄想寄托在对方身上。
　　他们，都是聪明人。
　　缪思艺术中心位在台北市敦化南路与和平东路的交叉口，在艺术市场里算是近年来一枝独秀的奇葩。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影响，这种被视为高消费的奢侈品买卖自是首当其冲，然而，缪思艺术中心却打出“艺术商品化”的旗帜，并推出价位在百万元以下的石版画，让许多在股市、房市失利的中小型投资人纷纷转向这块市场。
　　“这幅《失裸》的石版画四年前刚上市的时候，价格是五十二万，现在已经值七十六万了，而且，全世界只剩下三幅还没找到买主，等全部售出以后，价值绝对会比现在飘涨得更快。”
　　四年间，从五十二万变成七十六万，利润真的很诱人哪
　　笑眼一抬，对着了客户的目光，舒绕珍轻轻点头，持续为场面加温。“何况，艺术品几乎都是随着时间而增值，差别只在涨得多还是涨得少，比投资股市、房市稳当多了。”她看得出，对方已经有些心动了。
　　“听你这么说，似乎挺不错的，可是我还有个疑问”
　　与客户对招半小时后，成交！她又为缪思艺术中心卖出一幅石版画了。
　　午休时间，一群同事相偕到附近的简餐店，这件事立刻被拿出来谈论。
　　“Vicky，你太厉害了，这个月的业绩王又让你抢去啦。”Nancy一脸羡慕。
　　“好说好说，承让承让。”绕珍拱拳轻笑。“反正，结婚以后，我就辞职啦，业绩王不会再让我霸多久啦。”
　　“说到这里，你家那口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我们最多看到他开的车，猜想应该是个有钱人。Vicky，说来听听嘛，比起抢业绩王，我更想学怎么钓金龟婿，这年头啊，金钱比男人可靠多了。”
　　自从她和纪宽在Amore餐厅谈妥了以后，如果两人下班都有空，纪宽便会来接她一同吃个饭！同时商量婚礼筹备之事。
　　“来自男人的金钱，还是不可靠啊。”采购部门的Norma提醒她们。
　　Sandra说得轻松容易。“嫁了之后，想办法教老公把钱转进自己的户头呀，这样就变成自己的钱了。”
　　“你们呀，太小看男人了。”Norma还是不认同这种做法。“麻雀变凤凰毕竟是电影！就算长得比茱丽亚萝勃兹还美，现实里也没有像李察吉尔那样的男人。”
　　“如果麻雀只想当麻雀，那么永远都不可能变凤凰。”耸肩，绕珍轻轻笑道。“既然‘有钱当赚直须赚’，而婚姻又是人生里最大的一桩买卖，我怎能不好好投资？押对了宝，可就一辈子‘无边额度狠狠刷，不尽钱财滚滚来’。”
　　Nancy噗时笑出。“天哪，Vicky，你再说下去，我怕所有美丽的诗句都会被你抹上铜臭味。”
　　“诗句美丽有什么用？有铜臭味就真的不好吗？”绕珍挑高了眉宇。“这是一种选择罢了，没有一种选择是不必承担风险的。Rita就是最好的例子呀，不是吗？重点是，愿赌就要服输；如果扛受不下最惨的结果，最好就不要挑险路走。”
　　听她这么说，Sandra表情沈敛了许多，慎重地问道：“Vicky，那么你现，在是在走险路吗？！”
　　“是的，我是。”
　　“你你会怕吗？”
　　“怕？当然怕了。”绕珍依旧甜甜地笑着。“但，对我来说，还是值得一试，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手软。”
　　事关她的理想，说什么，也绝不能手软！
　　午休结束后没多久，便有客户上门了，而且，直接要求找舒绕珍。
　　“您好，我是Vicky舒。”
　　“我这里有笔大生意想跟舒小姐谈。”
　　绕珍飞快打量了眼前这名年轻男子，迅速做了关于他的财力背景评估。以他的穿着行头来看，身价绝对是千万以上。
　　“先生是来谈石版画的买卖吗？”
　　“是，也不是。”
　　故弄玄虚？她敏感地察觉到情况似乎跟平常不大一样，此时此刻，唯有以不变应万变了。绕珍还是摆出职业级的可人笑容，柔声轻道：“既然是笔大生意，麻烦先生跟我到贵宾室，我们坐下来谈。”
　　领他进了贵宾室，她还是依惯例，先营造一个适合谈话的氛围。
　　“Coffee or Tea？”
　　“不必了。”
　　“那好，咱们直接进入主题。”舒绕珍点头，顺势接话。啧，冷峻的面容加上紧蹙的两道浓眉，这男人看起来就像冰山一样，但她还不至于会被吓着。
　　“我打算购买贵公司现存的所有石版画。”
　　这笔生意听起来很惊人，但她没有因此就晕了头。“先生，你连一幅画都还没看就说要买全部，想必并不是来买画的吧？加上，又指明找我”勾起的笑有几分滑腻，绕珍也不拐弯抹角。“跟纪宽有关吗？”
　　一丝诧讶掠过男子沈肃的面容。“你很聪明。”
　　“谢谢，这句话有人赞过我了。”
　　男子说得毫不拖泥带水。“事情很简单，业绩给你，你拒绝和纪宽结婚。据我所知，你这种工作底薪不高，收入多少看的是业绩。”
　　“底薪是不高，可是为什么？你跟纪宽是什么关系？”
　　“你不必多问。”
　　“不必多问？那好，我现在就能回答你。”眸光直直望进他的眼，她笑得甜美而坚定。“这笔生意我不做。先生，你请回吧。”
　　“还是你要现金，五千万如何？”男子冷冷地说，似乎胸有成竹。
　　“先生，你请回吧。”绕珍还是同样的回答。
　　“七千万？”
　　“不管你出价多少，我的答案都一样。”
　　“那你到底要什么？”男子有点着恼。
　　“我要的，你拿不出来，而我已经答应的，你更改变不了。”微笑始终不褪，她的语气温柔，但也决绝。
　　至此，这笔生意，宣告谈判破裂。那男子铁青着脸，一语不发便快步离开了。
　　贵宾室空荡荡的，徒留她一人。
　　绕珍慢慢地敛起唇角，沈静下来，并为自己泡了杯即溶咖啡；她需要咖啡因来帮助她整理近来发生的种种，同时，思索她目前走上的这条险路。
　　今天这名意外的访客，等于证实了纪宽处境的不自由；有人，而且不是一个普通人，企图干涉纪宽的决定，甚或，要为他做决定？
　　霍地，绕珍明白了——
　　走险路的不只是她，纪宽何尝不是？
　　原本，她一直认为答应这桩婚事是她得了便宜，在众人面前伪装自已，对她来说并不困难，但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这场婚事，就是纪宽这条险路上的第一场战争；而她！依随着情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和他并肩作战的盟友。
　　啜了口咖啡，嗅觉陷在蒸腾起来的香香热气里。早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可是，现在算算，她花的气力恐怕比先前预估的多哪。
　　也罢，就多动点脑筋而已，这还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你那位特定观众，已经开始注意我了。”此刻，她坐在纪宽车里。
　　“哦？”
　　绕珍简单地描述了先前遭遇到的状况，纪宽听着听着，竟当场大笑出声。
　　“喂喂喂，先生，你的形象”第一次看他这样哈哈直笑。
　　“Vicky，你演得真是太棒了！”他由衷称赞。“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雷韧。”
　　“雷韧？唔，好名字。”绕珍斜睨了一眼。“不过，你这样跟没讲一样，他的名字不重要，我想知道他是谁。”
　　这下子，纪宽沈默了。
　　见他抿唇不语，绕珍耸了耸肩，凉凉地说：“如果你只想着如何保留隐私，那我们怎么合作下去？要我跟你一起演戏，至少也得给我剧本吧？”
　　不自觉地，纪宽握着方向盘的十指微微使了劲。最后，他还是决定向她坦白。“雷韧，是我大哥；派他来试探你的，应该是我父亲。你表现的态度，与我先前在媒体中宣告的完全符合。”
　　她顺势推论。“这么说，那位特定观众就是你父亲喽？”
　　“嗯。”
　　“可是”绕珍还有不解的地方。“你大哥姓雷？”
　　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纪宽微微露笑，轻声解释道：“他从母姓。他母亲，是我父亲的小老婆。”
　　噢，原来他大哥是私生子。想到雷韧，绕珍不禁偷觑纪宽一眼——这两人呀，就像狼与狐。一方面，因为父亲相同，眉宇间确有几分神似，另方面，两人的气质又迥然不同：雷韧像狼，仿佛随时都亮着森冷冷的锐牙，等着扑上去撕裂敌手；纪宽么，就像狐狸，看起来永远噙着无害的笑容，暗藏的算计怕是谁也猜不透。
　　不过，最令绕珍好奇的还是纪镇岩——一手开创皇霆集团的传奇人物，究竟他是什么样的父亲，才会培养出这样的一双儿子？这样各有各的阴阳怪气
　　“在想什么？还有问题吗？”纪宽见她寻思许久，于是问。
　　“问题？问题可多着呢！”绕珍转出轻笑。“不过，我要保留今晚的追问权，以后碰到的时候再说。”
　　“也行，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一派自在。
　　“认识你，到底是我误上了贼船，还是我这小贼误上了船？”绕珍笑叹道。
　　趁着红灯，纪宽转过头来，藏笑的深眸直接扣住她觑来的含趣视线。“是你这小贼误上了我的贼船。”
　　她丝毫不退缩，目光昂向他。“贼对贼，不晓得谁占便宜谁吃亏？”
　　“你要退出还来得及，婚礼毕竟还没举行。”
　　“退出？你找得到像我这样的好搭档吗？”长指在他面前摇了摇，舒绕珍笑意浓甜地说。“Sean，就按原计划，我们结、婚、吧！”

　　第三章

　　噢，老天——是有千万辆卡车来回辗着她的头吗？否则，怎么会疼成这样？
　　双眼还闭着，手指迳自循到额际的太阳穴，轻轻摩挲了起来，可意识始终摆荡在醒觉与混沌之间。
　　“头痛吗？”
　　突然插进一声低沈的叩问，惊得她立刻睁眼，霎时间，一张脸部特写闯进她的视界，而她，就这么傻愣愣地盯着看，一瞬不转。
　　从没看过她现在这副模样，纪宽不禁笑了。“难道，你忘记我们已经结婚了，老婆？”
　　结婚？噢，对喔，就在昨天，她结婚了，跟纪宽，三个月前她才认识的男人。
　　看她投来的目光还有几分迷茫，纪宽轻笑着摇了摇头。“早知道你宿醉的症状会这么难受，昨天我就阻止你喝酒。”他起身替她拧了条热毛巾。“不过你也真厉害，在婚宴上，我根本看不出来你醉了。”
　　“可不是么，我的酒品比酒量好多了。”她顺势调侃自己。
　　当她掀起被褥、打算撑坐起来接受他的好意时，陡地觉得浑身凉飕，这才发现除了贴身衣裤外，身上没其他布料。
　　这会儿，她清醒了，很清醒、很清醒！
　　硬生生抑下想要尖叫的冲动，她力持镇定地拿被褥拢住身体，勉强对他绽了个大方的笑。“麻烦你打开右边的衣柜，左下第一层抽屉里有我的家居服，谢谢。”
　　纪宽依她的话去做。
　　“哦，对了，Sean，我想除了我的酒品比酒量好之外，还有件事可能你也不知道，那就是我、没、有、裸、睡、的、习、惯。”
　　身后传来她的补充说明，纪宽再也克制不住，哈哈笑了出来。
　　虽然是在利益交换的情况下认识她，但三个月来，和她相处真的很舒服。集美丽与聪明于一身，难怪舒绕珍的目标锁定富家子弟，她确实有钓金龟婿的本钱。
　　按她说的，打开右边的衣柜，当他正要拉开左下方的抽屉时，注意力却被另个东西吸引住了．
　　一只绒毛熊宝宝？
　　衣柜的底层铺有干净柔软的毛毯，而它就端坐在上面。这不是他的，那就肯定是舒绕珍带来的了。
　　“找不到吗？”瞧他定在衣柜前不动，于是她问。
　　抓起熊宝宝，向绕珍摇了摇。“这是你的？”
　　“喂喂喂！你的动作不要这么粗鲁，JoJo会痛哎！”她着急得差点跳了起来。
　　“JoJo？这只熊？”他没看过她这种表情，即便是刚刚春光乍现的时候。
　　“什么这只熊、那只熊的，真没礼貌！JoJo就是JoJo。”圆亮的眸直直地瞪他。
　　不过就一只绒毛熊宝宝嘛她认真的程度教纪宽瞠目结舌。
　　“好好好，JoJo请坐。”纪宽小心翼翼地将熊宝宝放回原处。啧，前一分钟，她的幽默聪明才教他觉得欣赏万分，怎么她马上就像换了个人似地。
　　“衣服我就放在第一个抽屉的最上面。”她提醒。
　　“我看到了。”
　　舒绕珍从他手中接过衣服，迅速套上身，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谢啦！”
　　看样子，她回复他熟悉的那个Vicky了，纪宽浮起淡笑。“毛巾冷了，我重新拧一条。”
　　“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来就行了。”她伸手，跟他讨毛巾。
　　“我帮你，不好吗？”举手之劳而已，有差这么多吗？纪宽不解。
　　“现在神智清醒多了，能做的还是自己来喽！”绕珍直接从他手中拿了毛巾，倒是另一个问题得先弄清楚。“洗手间，我是用房间里的，还是客厅的？”有些人对洗手间的使用权特别在意。
　　他的手一摊。“都行，我无所谓。”
　　“唔”寻思半晌，她做了决定。“我还是用外面的，分清楚会比较好。”
　　“OK，没问题！”双手交抱在胸前，他点了点头。
　　纪宽瞅着她步出房间的背影，莫名地，心头涌起许多问号。对她的基本资料，他了若指掌，但对于她这个人呢？他又了解多少？！
　　念头一转，他唇际惯有的笑，像琴弦忽断，倏地收了起来——这种容易走火的好奇，能避则避，这样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啊！
　　毛巾浸在温水里，捞起拧干，然后将脸埋送进去
　　嗯，好舒服哪！享受肌肤被濡湿的热气包围着，暖烘烘的，仿佛受人呵护似地有种莫名的安心；再用两只拇指微微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果真大大减轻了宿醉的不适感。
　　多数女人，从“小姐”晋升到“少妇”就是身价大跌，但她却相反，她的身价是从这天开始往上飙涨。婚前一个月，纪宽就已经将他在阳明山的别墅过户给她，又与她相偕在台北信义计划区选购了一间四房两厅两卫的电梯公寓，当然也在她的名下，还有一笔不小的款项分次汇进她的银行帐户。而且，她相信，就算这场婚姻提前结束，光赡养费就足以供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纪宽确实说得出、做得到。在三个月的相处里，对这一点，她印象可深咧！
　　举个发生在半个月前、情人节的例子吧——
　　情人节当天，晚间八点半，她与纪宽刚在华纳威秀看了场电影，走走晃晃，恰好来到台北市政府前广场举办的“绝对真情演唱会”。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我们邀请情侣们到台上参加热吻比赛。比赛将由天王任旭担任评审，从参赛情侣中选出‘最佳绝配奖’和‘热力无限奖’。”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强力召募志愿参赛者。
　　“Vicky，咱们上去玩玩。”提议的人是纪宽。
　　“热吻比赛？”她很惊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点子。“那都是年轻小情侣们在参加的啦。”
　　“所以，我们要胜出才特别容易呀！”纪宽懒懒一笑。“不管是要比接吻的时间长短和接吻的投入程度，我们好歹虚长个几岁，经验比较多，这样要得奖应该比较容易。”
　　“才不是这样呢！你想透过媒体演场戏给你父亲看，对吧？”眉端抬扬，她甜着声直接陈述，他的这点心思并不难猜。
　　“既然你知道，那么跟我一起去吧。这场戏总要男、女主角同时出现吧？！”
　　她沈吟了两秒才点头。“好吧，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豁出去了！”
　　听她允了，纪宽立刻拉着她的手往舞台的方向跑去。
　　“你们也是来参加的？”
　　“当然是。”纪宽代表答了。
　　“喔，那”主持人怀疑是有原因的。“请领号码牌，待会儿等我喊数一、二、三，之后再开始比赛。”这对情侣，男的俊、女的美，再加上衣着光鲜有型，谁知是不是导播临时插放的椿脚，实际则是某出偶像剧想力棒的新人。
　　“怕不怕？”纪宽倾身向前，低声问她。
　　“都来了，还问怕不怕？现在，只有行不行这个问题。”手指戳戳他的胸膛，绕珍贼贼地笑着。“你呵，你行不行？”
　　“Vicky，不只美丽，不只聪明，你还有过人的勇气。”他笑眯眯地望着她。
　　“敢和你在这么多人面前演戏么？”
　　“不，敢问男人行不行。”最后一字他刻意衔留住，顺身微弯，一个低头就直接烙上她的**。
　　合起眼，她抬臂圈围他的颈项，正面迎接他发动的甜蜜战争。
　　他的双手落在她的腰侧，指腹温柔的来回抚触挑逗着她的末梢神经，似有若无的快感教她不自觉想张口轻呼。这一动作，不啻无法舒解被纪宽点燃的焰苗，反而为他制造另一个放火的机会。
　　纪宽向她恣意侵略的同时，也等于给她大举反攻的机会。绕珍将玲珑身子往他的伟岸躯体紧贴再紧贴，没多久，她就听到从他喉结深处传出一记闷哼；于是香软唇舌乘胜追击，绵绵密密细细地主动撩拨他的欲望。
　　“停停停，我还没数一二三咧！”
　　主持人透过麦克风的抗议，仿佛远在海角天涯，如今他们的耳里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呼息，以及不小心偶尔冒出的喃呓
　　双颊轰然烧起，洗手间里明明只有她一人，怎么纪宽的存在感会这么强烈？不过是个当众演出吻戏的回忆，怎么会教她心跳失速、神思热糊？
　　长长吐出一口气，舒绕珍转开冷水龙头，对发烫的脸连泼好几次。冰凉凉的触觉，应该能唤醒她的理智。
　　她要当个聪明人，在险途里，绝不能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呀
　　婚宴举办后，他们在别墅待了一二天，当作短期度假；至于蜜月旅行，因为纪宽工作的关系暂时延后。回到台北后，她当然不再窝在租来的小房间里，而是搬去和纪宽同住，位在仁爱路四段的华厦。
　　“你哟，真不够意思！原来，你家那口子就是咱们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有钱帅哥。要不是我去参加了婚礼，还不知道咱们Vicky就是让人家一见钟情的狠角色。口风这么紧，是担心结不结婚的变数太多？”
　　“嗯，是啊。”绕珍模糊带过。
　　这天，是绕珍婚后第一次回到缪思，不过现在身份可不同了，她已经辞职，不再是这里的员工。
　　“Vicky，当少奶奶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可以有一票仆人可以让你指挥来指挥去？”
　　绕珍噗哧地笑出。“Sandra，你小说看太多喽！我们只有雇一个钟点女佣，负责洗衣清扫而已。”
　　“啊？难道做饭得自己来？”
　　“拜讬喔，Vicky和她老公应该都是到美食名店去用餐吧，哪用自己做饭？”
　　“其实，我们并不是天天吃大餐，我偶尔也会下厨的。”绕珍笑着解释。呃，看来大家都颇富想像力的。
　　“夫人，我有问题。”Sandra举手。“你煮的东西能吃吗？”
　　“去！”绕珍以铁砂掌侍候。“就算现在不能，以后一定能。”
　　“喔，那就是不能吃了。”
　　办公室里频频爆出笑声，大家对于所谓的“富豪生活”特别感兴趣，毕竟对多数的人来说，那就像个异世界一样，透过电影、电视，似乎可以窥探大概，但从来没人能证实在大小银幕上演的究竟有多少真实性。
　　“哎，对了！Vicky，将来如果我的业绩不行，就靠你来帮忙了，反正你现在的钱怎么花也花不完。”说完，Sandra煞有其事地递了名片过去。“纪夫人，我是缪思艺术中心的经纪人，Sandra李。”
　　“喔，幸会幸会。”绕珍索性配合她演戏。
　　“还有我，Nancy黄。”这边，Nancy也如法炮制，送上名片。“还请纪夫人多多关照。”
　　“你居然跟我抢客户？太没有朋友道义了吧！”眉毛倒竖，Sandra一把抓住绕珍的左臂。
　　“公私本来就要分明嘛。”昂起下颚，Nancy抓住绕珍的右臂，不甘示弱。
　　绕珍嗅得出来，这个玩笑里已经掺有几分较劲的火药味了。
　　双臂同时抽开，她分别睨了睨两位昔时的同事。“我赞成Nancy说的‘公私要分明’，所以两位美女的名片我都收下。不过，既然‘公私要分明’，我又怎么可以因为朋友道义的关系，跟两位买画呢？这样太污辱我们的友谊了。”
　　话到这里，绕珍主动勾住她们两位的肘臂，一脸娇甜的笑。“哎，与其要我买画，不如我问问纪宽有没认识到了适婚年龄又没固定女伴的男士。你们说，这样不是更好吗？”
　　“对对对对，Vicky这么说就对了！”
　　“不过，别像你老公那么帅，我会不放心。”Nancy叹口气。“我没有你那么好的条件，没把握拴得住有钱帅哥的心哪。”
　　绕珍往Nancy肩上一拍。“你说的是什么丧气话，真是的！”
　　“就是啊，搞不好跟Vicky一样，人家对你是‘一见就倾心，再见就钟情，你愿意，就带你进京城，他和你双双对对配龙凤，深宫上苑，度晨昏——嗯——’”这句话，她是唱完的。
　　当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呃Sandra，你唱的是黄梅调？”
　　“对啊！”她点点头。“就‘戏凤’嘛，不过我改了几个字。刚刚突然想到，就顺道唱出来了。”
　　“我以为只有老爷爷、老奶奶才会唱黄梅调咧。”有人仍停留在震慑中。
　　“小时候，我家住在眷村旁边，我跟许多外省的姑姑婶婶阿姨学了不少黄梅调的段子。”Sandra向受惊的众人解释。“咦？你们都不知道吗？”
　　“嗟，你不说，我们怎么会知道？”Nancy翻了个白眼。
　　绕珍看看墙钟，四点了。“时间差不多，我得走了。”
　　“这么急着走？”
　　“喂，你们已经偷懒很久了喔！现在是上班时间哎！”绕珍龇牙咧嘴地扮了个凶狠样。“小心，统统都被Fire掉。”
　　互道再见后，绕珍以轻快的步伐走出缪思，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开阔多了；那方空间，对她来说，实在太狭小了。以前为生计不得不关在里面工作，而现在，她终于离开那里了。
　　伸了个懒腰，初春的午后阳光在她颊畔匀了光彩——
　　看吧，有钱真好！
　　“看你老神在在的，完全不紧张？”纪宽对着更衣镜熟练地打着领结。
　　“紧张？多少会吧。可是，理智又告诉我，丑媳妇还是要见公婆呀，紧张没有用，所以我正努力让自已不紧张。”将自已的珍珠耳环嵌戴好，再替他拉挺西装的领口。“何况，如果瞒不过你父亲的眼，也不会是我一个人的错。”
　　今晚，绕珍挑了件宝蓝色、天鹅绒质的连身晚礼服，样式简单而大方。高领削肩，突显出她颈肩处的姣好线条；银线织就的镂花长披肩围住了原该露现的整片背脊；一头长发盘起，偏教几绺青丝潇洒垂下，在典雅之外，更添增几分妩媚性感。
　　本以为她的美丽是他早就熟悉的，但现在这么深深凝盼，纪宽这才惊觉，原来她的美丽还是如此陌生，而自己的呼吸竟差点为之屏息。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他瞅她的方式有些古怪绕珍感受得到。
　　“没有。”他沈下视线。
　　“真的？”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纪宽暗自深吸口气，然后抬眼，绽了抹笑。“Vicky，你很美。”
　　“少来！”尽管唇角已经扬了起来，绕珍觑了他一眼，还是摇摇手。“别笑着对我说甜言蜜语，你这种官方反应，我太清楚了。”
　　早在邂逅他的那晚，她就明白，他的笑容固然迷人，却不能相信，并非纪宽存心欺骗，而是他太习惯藏匿真实了。
　　“这是真心的称赞，信不信由你。”
　　这个话题太危险，她选择略过，改问其他。“Sean，我穿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好像太华丽了，嗯？”
　　“不会，你放心，这样很好、很得体。”目光再度上下梭巡了一遭。“名之为私人聚会，可是依爸的个性，他的洗尘宴肯定会办得像喜宴，一定要很多人参加，一定要热闹。”
　　说完，纪宽向她弯起肘肱。
　　绕珍笑瞅着他，然后伸臂勾住——
　　“出发！”
　　纪镇岩与发妻施卉华长年居住在美国洛城。
　　原本两人应该要以新郎父母的身份来参加纪宽的婚宴，不料，施卉华心脏方面的宿疾出了点状况，只得临时取消行程。直到施卉华的病情转稳，纪镇岩才独自来台会会这刚加入纪家的儿媳。
　　这场洗尘宴办在纪家台北天母的独幢华宅里。
　　一到现场，舒绕珍便能了解纪宽说的“办得像喜宴”。名车载来各界要人，每个步出座车的人物，莫不盛装打扮，男性绝对是身着黑色西装，女性则是各式晚礼服，仿佛她要参加的，是电视转播里的某某奖颁奖典礼。
　　眼见这等排场血一阵仗，绕珍的心里油然生起了彼此互不相属的感觉——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她。
　　突然，一只手撑贴住她的后腰，是纪宽。
　　“嗯？”她惊异地抬眼看他，不解。
　　“没。”他笑意深深地直瞅向她。“Vicky，在这个地方，你不是孤独的战士。你是有战友的，而且，你的战友非常熟悉这个环境。”
　　她知道，她的战友，就是他，就是纪宽。
　　奇异地，那猛然袭来的排斥感，仿佛因他一句简单的话、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无声无息褪了去。她不晓得纪宽怎么察觉到她的情绪，但现在
　　有他在旁，她很心安，真的很心安。
　　一踏进大厅，侍者立刻过来，要带他们去见纪镇岩。
　　纪宽与舒绕珍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彼此心里有数——
　　该来的，总是要面对。

　　第四章

　　侍者带他们上到二楼的书房。
　　在推开门的刹那，绕珍察觉到他的臂膀肌肉一僵，看来，不只是她，违纪宽都对这次的晤面感到紧张。
　　然后，她看到了，商界的传奇人物纪镇岩。
　　纪镇岩坐靠着皮椅，十指交叉搁在桌缘，那一丝不苟的冷硬表情，以及如刀剑般的瞿铄眼神，不须说话，便予人肃穆的威严；即使人就在眼前，纪镇岩仿佛是站在绝难亲近的高处，她触不得，而纪宽
　　绕珍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纪宽也碰不到，她想，连纪宽也碰不到他的父亲吧，否则他不会连平素用来掩饰自己的笑容都撤了下来，徒留空白的表情。
　　“嗯，就是她。”纪镇岩毫不客气。
　　“爸，她是舒绕珍。Vicky，我父亲。”纪宽淡淡地说。
　　纪镇岩瞟了她一眼，皱起眉头，表情极不悦。“很好啊，能让纪宽迫不及待要娶进门，连父母的意见都不管，你很好啊。”
　　绕珍当然听得出来这话有多么刺人，但此刻，她不能按往例来个反唇相稽，还得摆出最灿烂的笑脸。
　　“真对不起，爸。”绕珍深谙嘴要甜、腰要软的道理。“Sean不是故意违抗您的意思，是我怕您知道了会阻止我们来往，所以是我要Sean隐瞒的。”她故意深吸口气，顿了顿，低着声，却说得坚定。“我真的很爱Sean，太怕失去他了。”
　　说完，眸光睇向纪宽，柔柔地笑开，再重新转对纪镇岩，毫不畏惧地直视。
　　“那在媒体公开是谁的主意？纪宽，你的吗？”
　　“与Vicky无关，是我的主意。”纪宽直陈。
　　纪镇岩浓眉纠结，表情极不悦。“那么，二月十五日娱乐版头条的照片”
　　纪宽和舒绕珍都知道，那是出自情人节晚上他们在市府广场前的当众热吻，被媒体记者们票选为最火辣的演出，连主持人都无法制止的激情。
　　“那是气氛太好，所以”抿着唇，绕珍露了几分娇羞。
　　“别再作戏了，你真正爱的是皇霆集团吧。”老人语气轻蔑。
　　她不改笑意拳拳。“我爱的是Sean还是皇霆集团，在我们结婚前，您已经派大哥来试探我了，不是吗？七千万不是笔小数目。”
　　“但皇霆是一条更大的鱼。”纪镇岩冷笑。
　　“是，如果用价码来比，皇霆确实比七千万还值钱，我无法否认，但”绕珍微微蹙起了眉头，一脸认真地问：“难道您不相信Sean的眼光？”
　　因着这记轻问，纪镇岩沈下了脸，纪宽怦动了心。
　　活动的椅脚缓缓转过，纪镇岩索性背向他们，干硬着嗓说：“他还太年轻。”
　　纪宽扯了扯嘴角。父亲就是这样，永远认定他是个年轻的公子哥儿，于是什么都想操控，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还有他的心思、决定，以及未来。
　　“爸，我们结婚不是在扮家家酒。”纪宽淡淡地说。
　　“请您给我时间，我会证明我是Sean最正确的选择。”绕珍接下去说。“与您相比，Sean是很年轻没错，阅历更没有您来得丰富，可不代表他就没有判断的能力。我会努力的，至少，在我们的婚姻里，我会努力来证明Sean的眼光。”
　　我会努力的，至少，在我们的婚姻里，我会努力来证明Sean的眼光她的话，怎么可以这么暖？明明只是作戏，为什么会有股温热的柔绪在他胸怀中回荡不去，让他想笑又想掉泪？
　　明明，就只是作戏而已啊。他不解。
　　不自觉地低下视线，此刻，镂在纪宽眸底的，没有其他人，只有她。
　　只有舒绕珍。
　　“你怎么了？怪怪的。”一走出书房，舒绕珍就忍不住开口问他；当然，她是用很低很低的音量说的。
　　“怪怪的？”纪宽挑眉，微偏着头，瞅她。
　　“是啊，笑得很怪。”绕珍频频点头。“原因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怪。”
　　如今，在他唇际眸底的笑，似乎掺了酸又杂了些喜，总之，不是她惯看的那种“官方笑容”。
　　纪宽略过她的问题，低首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我的眼光果然很正确，你的表现可圈可点，简直没半点可以挑剔。”抚上她的秀肩。“Vicky，你没去当演员真是太埋没天分了。”
　　“是这样么？可是，据我看，你父亲并不容易被说服。”微微一缩，舒绕珍不经意避开了他的碰触。
　　“他还没相信，但也没有识破，这就是初步成功。”更何况，连纪竟自己都差点被说服了
　　绕珍淡淡地扯动唇角，道出了她的观察。“你父亲他很不放心你？”
　　“他总是想要操控一切。”纪宽敛了扬起的唇角。
　　“而你，就是那个叛逆的小孩。”
　　纪宽倏地停下步伐，把视线定在她身上，仿佛当她是什么稀有动物般，极其认真地研究着。
　　他的注视如火焰，舒绕珍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我说错了吗？”
　　纪宽长吐了口气，露出微笑。“没有，你没有说错。”
　　话才落下，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俯身向她，飞快在她唇上轻啄了下，然后牵缠住她的指，继续往大厅的方向走。
　　他的动作太快，在这短短数秒间，她就像个傀儡娃娃，除了傻愣愣地接受他的突击、依随他的举措外，完全来不及反应。直到自主权回到自己手中，舒绕珍才霍地发现，胸口因着紧张而窒闷，心跳也因着震颤而慌乱。
　　原本的纪宽，深沈得令人难以猜测；现在的纪宽，与平素不同，她仍然觉得摸不透，却让她打从心底觉得危险，他的眼神、表情，乃至每一丝呼息，都散发出强烈的魅力，那是足以教人甘心飞扑的火焰哪。
　　她暗暗咬了**一下，祈祷纪宽没发现她的异样。
　　没发现，有那么一刹，她动心了。
　　一楼大厅，衣香鬓影，毫无疑问是场上流阶层的小型宴会。
　　“纪老难得回国，一回国果然排场不小。”
　　接话的人伸手比了比四周。“可不是么！我看这全新的布置又花了不少钱吧，还有这些餐点、红酒啧，可怕的阔气！”
　　“这些听说都是由他儿子一手包办的。”
　　“前阵子结婚的那个？他结婚的消息还挺大的呢。那新娘的出身背景很普通，报社记者还替她安了个‘现代凤凰女’的封号。”
　　厅里耳语不断，却鲜少有符合实情的——
　　他轻轻淡笑。“今晚这场宴会与我无关，全部是Ray安排的。”
　　“Ray？”
　　“雷韧。”纪宽依旧笑着，眸底却有黯影浮掠而过。“他才是得到我父亲信任的人。”
　　舒绕珍察觉到他一闪即逝的情绪，却清楚知道自己没有干预的立场，翻了个白眼，佯作无力地夸张叹了口气，转开话题。“别说了，我这边更好笑，什么‘现代凤凰女’，我觉得‘大汉拜金女’或‘大唐要钱女’还比较实在。”
　　她自顾自的低哝，让纪宽不觉莞尔。“你就当他们是在称赞我像李察吉尔，富有、潇洒、英俊、迷人。”
　　“嗯哼，而且狡猾、虚伪、奢侈、阴险。”舒绕珍瞟他一眼，继续道。“还要不要我再替你补充？”嗟，这男人！！
　　“我的评价这么差？”
　　“这样算还好了，至少，我没说你卑鄙、无耻、下流、没智商。”
　　叽哩咕噜一串话，她讲得脸不红、气不喘，顺溜得很。纪宽不禁笑叹。“我的眼光是正确的，Vicky，跟你在一起，绝对不会无聊。”
　　“好说，跟你在一起，绝对不会缺钱。这点实在太重要了。”他的话，教她心头莫名烘热，她的嘴皮子却是半点不放松。
　　她在提醒他，更在提醒自己，界线要清楚——
　　他和她的婚姻，从某个角度来看，无疑也是Just Business！
　　纪宽握着她的手突然收紧了。“我好像看到一个老朋友，咱们过去看看？”
　　“嗯，好。”
　　她跟着纪宽走向大厅另一侧。在那儿的吧台前头，正站了两个人谈笑，一男一女，而纪宽要找的老朋友是？
　　“棠？你是棠茉齐？”
　　他要找的是那名女子。
　　那女子停下谈话，转向纪宽，表情并不惊异，只是挑眉笑了。“嗨，纪宽，好久不见。”
　　“棠，你认识纪宽？”旁边那位男子倒是抽了口气，一脸不可思议。
　　目光仍停在纪宽的眼底，棠茉齐轻启丹唇。“认识，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接着，她将视线移对上绕珍的掂量。“你是Vicky舒吧？！我知道你，你原来在缪思艺术中心，经纪石版画的买卖很有一套。”
　　“噢？棠小姐怎么这么了解我？”眼眸微眯，绕珍笑得特别甜柔。“不过，我现在已经辞职了。”
　　“该不是纪宽有大男人主义，不让你出去工作吧？”茉齐笑睨了纪宽一眼。
　　“这个呀”话到嘴边，绕珍顿住，手指在纪宽胸膛一点。“你问他喽！”
　　“不是大男人，是舍不得。”纪宽顺势将她另只手也纳在掌中。“既然Vicky不在意有没有那份工作，那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茉齐当场一愕，旋即又笑开。“你们夫妻感情真好，真教人羡慕。”
　　“谢谢。”纪宽朝她点了个头。“棠，难道你还没结婚吗？”
　　微微偏头，茉齐似在思索，忽地，她绽开笑，逸了喟叹。“跟你分手以后，我一直找不到喜欢的人。现在最爱的大概是工作吧。”
　　她这句话，让纪宽和舒绕珍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情况如此，美丽的祸首反而笑得益发灿烂。“你们别误会，我不是对纪宽还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我觉得单身生活更适合我，所以一直没有积极找对象。”她向纪宽伸出手。“纪总，我是峻扬科技业务部经理，棠茉齐。”
　　“峻扬？！”纪宽不免惊讶。几天前，皇霆集团才出资并购了这家公司
　　“没错，峻扬。”见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舒绕珍的，茉齐索性主动将手覆上他们俩的交握。“未来请多指教了，老板！”
　　第一，棠茉齐是个美丽的女人。
　　第二，棠茉齐曾经跟纪宽交往了三年。
　　第三，棠茉齐现在单身。
　　第四，棠茉齐之后将有不少机会和纪宽接触。
　　第五，最重要的，纪宽现在并没有喜欢的对象。
　　离开那场交际意味十足浓厚的洗尘宴，才回到住处，绕珍立刻放了一缸子热水，好好泡个澡，以放松一下紧绷了整晚的神经和肌肉，顺便，理理头绪。
　　蒸气氤氲里，她掐指数算目前的状况。虽然，洗尘宴里和棠茉齐的对话时间并不长，但却是她印象最清楚的。
　　即使棠茉齐口口声声说自己比较适合单身生活，不过，出于女人的直觉，她认为棠茉齐对纪宽没那么简单。
　　“故事的结局，会不会是我包袱收一收，拿了大笔的赡养费，离开纪家，成全一对失散多年的苦命鸳鸯？”她自问。
　　她自嘲答道：“结局挺蠢的，但”声音蓦地低了下来。“似乎很有可能啊。”
　　似乎很有可能啊——她的目光落在折入掌心的五指上，按理性来判断，得到那个结果的机率实在不小。
　　舒绕珍长长吁了口气，没来由地，情绪像是丢进了池塘的石子，咚地一声，就直直往下沈，往下沈。
　　后脑勺枕靠着浴盆，她缓缓地合了眼，任由腾起的热湿水气暖着周围的空气。
　　一个人，还是可以很舒服、很舒服地享受生活，不需要陪伴。
　　不需要陪伴，就可以。
　　几个海外工厂的业务报告摆在眼前，怪的是，纪宽就是看不下去。或许，也没那么不可思议，毕竟，今晚去参加洗尘宴已经出现太多惊奇了。
　　这么多年来，纪宽从没想过会再见到棠茉齐，那个名字已经好久好久不曾出现在他的思绪里了。
　　然而，更教他按捺不住浮动心情的，却是她，舒绕珍。
　　他早知道，签定的那纸结婚证书不是永结同心的爱情誓言，而是合作互信的工作契约。纪宽更清楚，她面对父亲时的模样，完全是按他撰写的剧本要求，但——
　　在自由发挥的台词部分，她怎么能表现得如此铿锵有力，一字一字全敲进他的心底。长久以来，他和外界之间像是隔了一片坚实的玻璃，他不出去，也没人进得来；真实的纪宽站在这头！冷淡地瞅着那头世界里的忙、盲、茫，还有自己在那里如何用温和微笑包装，并且持续不断地周旋着
　　而今晚，她的那句“我会努力的”却让真实的纪宽生平第一次受到了撼动。
　　活了将近三十年，在这世界里，从来都是他要努力再努力，好满足其他人的期待，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甘心付出努力，就为纪宽这个人，不为其他。
　　从来没有人，只除了在他父亲面前演戏的舒绕珍。
　　纪宽深吸口气，站起身来，决定为自己煮杯咖啡，好温暖现下的荒凉——
　　一离开房间，他就觉得奇怪，客厅没开灯，而且全然无声。现在刚过十一点，照理来说，这个时间，舒绕珍都会守在电视机前看她某出新上档的日剧呀。
　　转头瞧了瞧她的房间，门开着，不像已经就寝的样子。
　　纪宽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主动过去关心一下。
　　“Vicky？”进去前，他还是先敲了敲门板。
　　没人回应。
　　她房里的床头灯亮着，床上只有她最宝贝的绒毛熊JoJo。最后，他在浴室外找到她的拖鞋。
　　原来是在洗澡。纪宽敲敲浴室的门，好心提醒。“Vicky，已经过了十一点了，你的日剧已经开始喽。”
　　浴室里，久久没有动静，情况似乎不大妙。
　　纪宽的表情沈肃下来，用力敲门。“Vicky，你还好吗？没事就出个声吧。”
　　还是死寂一片。
　　当机立断，纪宽立刻开始破门行动，连续冲撞了十来下，终于，“啪”地一声，浴室的门让他撞了开来。
　　当纪宽快步抢进之后，浴盆里的美女坐直了身，正皱着眉头揉眼睛。
　　“Vicky，你刚怎么不出声？”他的肩膀现在还泛着疼痛咧。
　　猛然听到不该出现的声音，舒绕珍的反射动作就是拿毛巾往自己的裸身遮去。“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她瞪大了眼。
　　“你人在里面，我能看到的部分跟你穿晚礼服时差不多，你别那么紧张。”她难得手忙脚乱，纪宽忍不住调侃了句。“我刚在门外喊了你几次，你都没回应，我怕你在里面发生什么危险，所以只好闯进来了。”
　　“呃，我”绕珍表情尴尬。“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是这样喔，那还好我叫醒你了，要不然这样睡下去，隔天起来一定感冒。”
　　“谢谢。”绕珍丢了个娇滴滴的笑容。“不过，如果你现在就离开这里，并且顺手把门带上，我会更感激你。”
　　“这有什么问题？”纪宽微笑，温和而无害。“不过，你别又睡着喽！”
　　“谢谢你的好意，尽管放心吧。”面对他的揶揄，绕珍摆出咬牙切齿的模样。
　　纪宽退出浴室，临关门前，还不忘回头放了支冷箭。“对了，Vicky，刚刚忘了跟你说，你的日剧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啊——”果然，他这箭射得神准无比，浴室里的美女立即发出了哀嚎。
　　相较于已经抵达安全地界、百无禁忌大笑出声的纪宽，舒绕珍的遭遇真是悲惨到家了！
　　“你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成功！我在这行几十年了，难道我的判断会错吗？”
　　即使面对父执辈的元老干部们悍然指责，纪宽仍扬着唇、露着笑。“如果我们都用过去习惯的方式来运作，那么，皇霆的命运只会有一条路，那就是逐年衰退，最终被淘汰。”
　　“你这是拿整个集团开玩笑！”其中一位老干部见纪宽不改初衷，愤而起身。“你父亲找你来当总经理，不是要败掉皇霆的。”
　　旁边有人企图打圆场。“老徐，你不要冲动，无论如何，纪宽可是总经理啊，凡事好商量。”
　　“总经理又怎么样？”姓徐的这位，显然是完全光火了，不顾纪宽还在当场就劈哩啪啦什么话都倾了出来。“要不是当年我们没日没夜地工作，现在皇霆会有现在这样的成绩吗？这样吧，我看我们直接打电话问纪老，看他怎么说。”
　　对方的态度越强硬，纪宽的笑容越温和。
　　“就是因为过去各位叔叔、伯伯们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所以我们都希望皇霆越走越好。并不是说过去的经验是错误的，而是面对不同的时代，我们必须有新的做法。过去的经验是皇霆最丰厚的资本，目前也只有皇霆具有从事全新尝试的优势，没有其他同业能与我们竞争，因此我们更要擅用这些资本，尽量拉开差距，不趁现在，将来不见得会有这么好的时机。”
　　左一句我们，右一句我们，纪宽的娓娓陈述虽然无法说服所有的元老干部，但至少得到了部分人士的认同。
　　他很清楚，这些类似顾命大臣的元老干部们，多少都有倚老卖老的心态，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若要改变惯例，必得动之以情，有人先接受了，透过他们几位私下进行讨论，才有可能渐次教所有人都接受他的提议。
　　果然，现在有人替他说话了！
　　“老徐，总经理说得也没错，你先坐下啦。你唷，年纪都一大把了，火气不要那么旺嘛！”
　　“就是呀，先听听细节，再作决定也不迟啊。”
　　纪宽轻轻点了个头，表示礼貌的谢意。“事实上，我并没有打算马上就全面采行这样的办法，我知道所有的尝试都有风险。”他笑笑，昂起下巴。“我想先从刚刚购并来的峻扬科技着手。”
　　这些元老干部们之所以会反对，说到底，还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利益会受损，如果是用其他的资源来进行改组，否决的声浪就会小很多——这些，纪宽心下明了。
　　“我觉得总经理这样的做法很好哎。”
　　“唔，如果是这样应该可行吧。”有人改变主意了。“老徐，你说呢？”
　　被同僚点名问了，他不得不粗着声气回答。“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试试看吧。”
　　“谢谢各位。”纪宽站起身，含笑的视线逐一扫过他们。
　　一场会议结束，纪宽获得了暂时的成功。当然，为此，他也付出了代价，那就是疲惫，深深的疲惫。
　　回到办公室，他枕着真皮椅背，闭眼休息。没过两分钟，内线电话响起。
　　他揉揉眉心，接起电话。
　　“总经理，你的饭盒送来了。”是秘书。
　　“我没有叫外卖。”
　　纪宽正觉得奇怪，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Sean，是我。”
　　这声音，他熟得很，是舒绕珍。但，真会是她吗？
　　“Hello？I am Vicky. May l come in？”她以为他没认出来，所以报了名字。
　　这次，纪宽没忘了回应。“Well come, my dear Vicky．”
　　不知怎地，原本的疲惫仿佛突然消失踪影，在那瞬间，仿佛时序从冬天一脚踏入初春、含苞花朵立时绽放的神奇，纪宽打从心底暖暖地笑开了。
　　“是我，没想到吧？”绕珍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提袋。
　　今天的她，脂粉未施，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鹅黄色的套头毛衣搭配米白棉质长裤，没有裙装时的妩媚，却别有潇洒自在的味道。
　　“怎么会来？”纪宽领她到旁边的小型会客室。
　　“芳姊今天搬家，我过去帮忙。他们的新家离这儿不远，我看中午快到了，临时起意，干脆买饭盒过来。唔，你应该还没吃吧？”
　　他睨她一眼。“现在才问，不嫌晚哪？”
　　“你吃过了？还是，你中午有饭局？”
　　“我还没吃，中午也没有饭局。”纪宽为她倒了杯水。“不过，这是今天，往后就不一定了。”
　　“唔，果然是来得勤，不如来得巧。”她从提袋里拿出饭盒和免洗餐具。
　　他接过食物，一边补充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以后你来之前，最好先打个电话确定，免得害你白跑。”
　　以后？纪宽说以后？绕珍心里微动，外表还是镇定如常。“烧鸡饭，可以吗？总经理会不会觉得吃得太寒酸了？”她故意喊他“总经理”。
　　“唔我喜欢烧鸡饭。”打开饭盒，对她摆了个极满足的笑容，纪宽摸摸下腹。“说来奇怪，Vicky，怎么我觉得今天特别饿？！”
　　“特别饿？那还说什么，快吃啊！”舒绕珍忍不住噗哧地笑了。纪宽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甜言蜜语哪情人间的那种，会令人晕醉的那种。
　　过半晌，见她两眼直盯着他看，没动作，纪宽于是问了：“你不吃吗？你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吃相吧？”
　　“呿，你的吃相有什么好看的？！”她轻啐，双颊隐隐泛起红潮，然后大声做出宣告。“刚刚是我还不饿，现在饿了，所以我也要开动了！”
　　就这样，在会客室里，他们一人霸占一个位置，一人霸占一个饭盒。
　　空间里不仅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偶尔夹杂的交谈笑语，也教平时冷硬的工作地点难得地添了暖温。
　　饭后，纪宽请秘书冲了两杯咖啡送进来。
　　“咖啡挺不错的咧。”舒绕珍啜了口香浓的咖啡，发出满足的喟叹。“果然，当总经理就有这种Room service的好处。以前，在缪思都是我们这些小员工负责冲咖啡给老板或客户。”提到他的秘书，她忍不住要称赞。“我刚要进来时，你那秘书还拦下我东问西问的，很尽责。”
　　“你不觉得生气？她居然没认出老板娘，如此有眼不识泰山？”就着一般人可能会有的反应，纪宽笑问。
　　“生气？当然不会了，那是她应该要做好的工作嘛！”舒绕珍说得理所当然。“要是每个来找你的人都可以长驱直入，你还有什么安全可言。”眼波流转，她忽地掩嘴偷偷地笑了。“是不是来找你一起吃中餐的女人多得记不清，所以特别叮嘱秘书要盘问清楚，免得见面时露了马脚？”
　　他知道她在开玩笑，瞅着她，使坏反问：“我是那种人吗，老婆？”
　　老婆？他第一次这么喊她，她听得不大习惯，却又觉得新鲜。觑了纪宽一眼，舒绕珍挑眉回道：“是不是，一切凭良心喽。”
　　纪宽没多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亲昵的动作似要教她放心。“下午呢？你有要做什么吗？”
　　“我跟芳姊约两点，要一起去逛IKEA，顺便逛逛百货公司吧。”很悠闲的、贵族般的日子，这是她多年来渴望的生活方式哪。
　　“唉”纪宽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还要在这里做苦工，下午要听两个部门的简报，还有三个下游厂商要来谈合作方案。”
　　“你有赚钱的本领，我有花钱的天分，这样不是刚刚好吗？”嘿嘿两声，她的双眸笑得眯了起来。“你就好好发展你的长才，我会在我的这片天空努力的。”
　　“Vicky，你这句话听起来很讨打。”
　　“你不会的，因为总经理的形象很重要。总经理怎么可以使用暴力呢？”她有恃无恐，所以笑得深甜。
　　绕过茶几，纪宽像一堵墙似地站在她面前。
　　“我向来爱好和平，不打人，只打啵儿。”笑容犹在，但与平时显然不同，此刻的他，笑得太野、太不羁。
　　“可是，Sean，聪明人不会这么做的。”绕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戏谵中有几分认真。“现在没有观众，我们不必做白工。”
　　“因为这是玩火吗？”纪宽沈声问，并将她拉站起来。
　　“你是聪明人，应该很清楚，这是玩火。”迎向他的目光，她敛起了笑意。
　　“可是，现在，我只想当个笨蛋。”一手环扣住她的腰，纪宽倾下长身向她。
　　“不是笨蛋，我看，你想当的应该是禽兽吧。”绕珍想调侃他，自己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越来越虚弱，因为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美女与野兽吗？”纪宽笑了。
　　灼热的气息拂上她的脸，他的俊容仅在咫尺，害她视线失了焦，字句来不及说出口便在喉间阵亡。
　　于是他自己回答。“没关系，我接受。”
　　最后一字才落下，纪宽贴在她后腰的手微微使了力，将她推向他，唇与唇不再有隙隙，两副形躯如同藤蔓般亲密交缠，连空气也成了多余。
　　倘若这是玩火，那么，谁能全身而退？
　　纪宽和舒绕珍都是聪明人，却是谁也没有这个把握。

　　第五章

　　舒绕珍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情况下见到纪镇岩——没化妆就算了，连身上穿的都是那种一套390元、从地摊买来的长袖棉质运动服。
　　事实上，她正准备打开某电视频道展开今晨的有氧运动。没想到，门铃会突然作响，更没想到，按电铃的会是纪镇岩。
　　吃惊之余，她立刻开门。“爸，您怎么来了？Sean已经去上班了。”
　　“我知道。”纪镇岩单刀直入地说。“我来不是要找纪宽，是找你的。”
　　“找我？”满脸堆着甜笑，心下却难免惶恐。纪宽不在，她只能单独应付。
　　不等她招呼，纪镇岩自个儿就往沙发一坐。
　　“爸要喝什么？家里有乌龙茶、柳橙汁和咖啡，如果要别的，我可以现在就出去买。”她拿出从前在缪思对付客户的本领，无论对方怎么回应，陪笑脸就是了。
　　纪镇岩绷着一张脸。“不用了。”
　　呼，好严肃的人！舒绕珍暗暗咋舌，表面笑容始终撑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爸，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要你跟纪宽离婚。”他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绕珍皱眉。
　　“因为你不是真的爱纪宽。”炯亮的眼逼视着她，纪镇岩悍然地说。“你以为骗得了纪宽就瞒得过所有人吗？我知道，在你们结婚前，纪宽就有几幢房子过户到你名下。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把纪宽迷昏了头，趁现在我人在台湾，一定要替他解决这件事。”
　　“就这样？”听了这席话，绕珍霍地笑开。
　　“就这样。”纪镇岩仍是不改强硬态度，虽然她的反应让他不解。
　　“对不起，我办不到。”笑吟吟地，她答得爽快。
　　“你要多少钱，数字随便你开，你想从纪宽这边捞多少，我可以加倍给你。”
　　“我的感情，纪老先生，你买不起。”唇畔的笑温和而坚定。
　　“到了现在，你还想演戏？”他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不知足的狐狸精。
　　“这是我跟Sean之间的事。”绕珍没有回答，迳自说道。“就算我真的骗了Sean，这结果也是他自己要去负责的，不是您来替他解决。”
　　乍见纪镇岩时的心慌，如今完全去除干净了，因为绕珍很清楚，眼前与她对峙的，不是什么商界传奇人物，而是一个很爱儿子、却不会表达的父亲。
　　她知道，再来的态度应该放软些。“与您的历练丰富相比，Sean当然很嫩、很蠢、很年轻，但他终究必须学会为自己的生命负责。这个学习机会，您不给他，他怎么可能变成第二个纪镇岩，做皇霆集团新一代的领导人？”
　　纪镇岩表情寒酷，撇过头去，不想再看这个啰唆的狐狸精。
　　舒绕珍毫不畏惧。柔柔地，像月光在海面摊了开，她的笑也在脸上晕染成片。“刚刚您说，要我离开Sean的理由，是因为我不是真的爱他。爸，听到您这么说的时候，我好高兴！为Sean觉得好高兴，原来您是这么爱他呀。”
　　严峻的面容掠过不自在，纪镇岩显然不习惯听到人家直接这么说。
　　“只是，爱不是束缚，Sean需要自由。”绕珍决定放胆一搏，伸臂就往纪镇岩的肩头接去。“爸，您是不希望Sean长大，还是不愿承认自已老了？”
　　坚毅的身子微震，他振紧了唇。
　　“我知道，这么说很没礼貌，可生命就是这么回事啊，从青涩走向成熟，从年轻走向衰老，生命就是这么回事啊。”
　　她的手始终环按在老人的肩上，久久未曾移开。
　　好半晌，纪镇岩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僵。“你真的不跟纪宽离婚？”
　　“这是您的希望吗？”绕珍噙笑反问。
　　“纪宽不是你的对手。”纪镇岩攒着眉、冷着脸，闷闷丢出这句话。
　　“爸，您错了！”再也忍不住，绕珍朗朗笑了开来。“Sean绝对比您以为的还要厉害，而且是厉害很多、很多、很多。”
　　是这样吗——个头只到他腰间的那个小萝卜头，已经厉害得超过他的想像了？那个拿着一百分的考卷跟他要奖金的小萝卜头，已经结婚了，娶的还是个会教训公公的小妻子？
　　真是这样吗？眼角泛热，纪镇岩清了清嗓子，抑下了可能涌现的水气。
　　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在某些事情上，舒绕珍确实说服了他。
　　当天晚上。
　　纪宽才踏进家门，当面就砸来一个小靠枕。
　　“Vicky，这样的欢迎方式太热情了吧。”纪宽笑笑地说，好像这一切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算计我。”斜斜瞪他的目光十分凶狠，她指控道。
　　纪宽还是一迳温温地笑着。“有吗？现在不是我们今天第一次碰面，我哪有什么机会算计你？”
　　“你再装傻啊！纪宽！”第一次，她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
　　她这么唤他，感觉挺不错哩。纪宽扬高了眉，扯扯领带。“等等、等等，有话待会儿再说，我先把这身行头换下来。”
　　“等你就等你，反正，我刚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磨刀。”
　　啧啧，磨刀？有这么严重？看来，他家的美娇娘要变身母老虎了！
　　进房换下西装再出来后的纪宽，神情仍是一派自在，这教舒绕珍很不是滋味。
　　“喂，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对不起我？”
　　“你处理得很好，不是吗？”
　　“你早知道你父亲会查你名下的财产，然后单独找上我，对吧？”
　　纪宽没说话，兀自倒了杯开水，面色已不像刚刚那样坦然。
　　“你放我一个人面对你父亲？你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父亲？”绕珍冷冷地说。“纪宽，你真是高明啊，只要躲在背后操纵，就万事OK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有多艰难？”
　　他心虚了。“我早知道凭你一定可以”
　　“你、放、屁！”她直接截断他的话。“纪宽，我告诉你，你这么说，我只会觉得更生气。什么叫凭我一定可以？你事先完全没有知会我，更没有和我商量。你现在会这样说，是求自己心安，是以成败论英雄！如果，今天我招架不住，岂不是白白成了你们父子沟通不良下的牺牲者？”
　　纪宽完完全全沈定下来了。
　　“嗟，你父亲还说你不是我的对手，我看，全世界真正了解你的人是我。”火气越烧越旺，她自个儿也无法控制了。“你呀，就是那种出生后从没吃过苦、从没用自已步伐走过的纨?子弟。聪明是聪明，但是，你的心里从没有在意过其他人，从来没有！”
　　“该死的，你说够了没有？！”玻璃杯被他重重地放下，发出“砰”地巨响。
　　面对他的怒喝，绕珍反而笑了。“很难受吗？你觉得很难受吗？你也知道什么叫作难受了吗？”
　　握拳的双手微微发颤，是因为纪宽真的动了脾气。
　　他的视线直瞅向她，板起了脸。“如果是我事先没跟你讲清楚可能要面对这种状况，让你觉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是我不对，我道歉。可是，这不代表你有资格对我这个人下评论。”
　　紧抿着唇，舒绕珍双手抱胸，不发一语。
　　“舒小姐，敢问你知道什么？你了解我多少？你怎么可以大言不惭地指责我是什么样的人？”纪宽扯出一抹讽笑。
　　至此，室内温度降到了冰点，纪宽与舒绕珍分据沙发两端，各自消化彼此射来的控诉。然而，直到屋里最后一盏灯暗下，他们都没跟对方说半句话。
　　接连好几天，他跟她玩起了王不见王的躲猫猫游戏。
　　每天早上，一定是纪宽上班之后，她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而到了晚上，纪宽则是能待在房间就待在房间，以减少与她打照面的机会。
　　好惨哪，这样的生活！
　　“JoJo，你说，这种时候是不是最适合出去好好血拚？反正，刷的是他的信用卡！刚好可以消我心头之恨。”绕珍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抱着熊宝宝，对着它咕哝。
　　接下来，却是一记长叹。JoJo，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说得太过分了？”
　　熊宝宝永远不会变的笑脸，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暖，舒绕珍一把将它搂进怀抱。“我不甘心嘛，JoJo，每次都被他吃得死死的，很呕！真的很呕哎！”
　　“唉，那个时候，他好像真的很难受咧，我从来没看过他这样”她垂头丧气地前倾了身子，额心抵着枕头，闷闷地问：“JoJo，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去跟他道歉？”
　　她丢出一个一个困惑，熊宝宝除了笑，还是笑。
　　“唉，问你也没用，JoJo，你一定也觉得是我不对吧？嘴巴大刻薄了！”她举起熊宝宝，在眼前轻轻摇了摇。“其实，纪宽对我还不错咧，慷慨、又守信用，有时候也挺照顾我的，像结婚那次”
　　越想，她越觉得内疚。
　　“算了！”猛然昂起头，绕珍豪气地说。“先道歉也不会少一块肉，怕他啊！JoJo，你说对吧？”
　　“可是，话要怎么说呢？”一想到这儿，她又皱起眉头，开始哀嚎。“噢，谁来教教我啊！”
　　JoJo的笑容像是黑夜里的太阳，瞅着瞅着，仿佛力量就从它那里渡了过来。
　　绕珍紧紧地抱住了它。“JoJo，我不可以怯懦的，对不对？”
　　一股意气支撑她的决定，绕珍立刻跳下床，正当她打算冲去敲纪宽的房门时，这才发现她自己的房门没关好，而纪宽就站在那里，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这代表刚刚她跟JoJo问的对话，他全看到，也全听到了？！
　　两人怔仲相对，突然静止的画面底流动着无尽尴尬。
　　结果，还是纪宽先开口。
　　“Vicky，我是来说对不起的，那天你骂得没错，我应该要考虑你的感受。”他主动握住她的手。“而且，有的话，我说得太呛了，如果伤到你，我道歉。”
　　“我也不好。”绕珍低下了头。“对不起，Sean真的很对不起。”
　　他很清楚她的歉意，杵在她房门口的这段时间里，纪宽着实听了不少。
　　轻轻一拉，他将她带进他的胸膛，两只臂膀搂着娇躯，双掌在她的后腰交会叠覆，而下巴就亲昵地抵放在她的发顶——这种拥抱方式，很像她会对JoJo做的。
　　“绕珍。”他唤她，极其谨慎地。
　　“嗯？”突然听纪宽这么称呼她，她有些讶异。
　　“往后我都这样叫你，可以吗？”
　　她的耳朵就靠在他的左胸，所以沈沈的声音听来格外深挚。“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为什么要改？”
　　“因为英文名字叫Vicky的女孩有很多、很多，但中文名字叫‘绕珍’的，恐怕没几个。”名字，是最原始的魔法，确定怎么称呼，就等于为自己的心情洒上了飞翔的金粉，知道方向，绝不迷失。
　　纪宽的解释，让绕珍绽开了笑，喜悦全埋进他的胸怀。“这个嘛，我早就查过Google了，不是没几个，是根本只有我一人。”
　　“只有你吗？那最好。”一字一字，纪宽说得很轻，像是路起脚尖跳舞似地。“绕珍、绕珍我喜欢这么称呼你。”
　　“嗯嗯。”模糊应了，她发觉喉咙开始发哽，肯定是纪宽怀里的温度太暖热，才会教她兴起想哭的念头。
　　“爸回去了？”
　　今天一早的飞机，那个冷硬又顽固的老家伙终于搭上返回洛城的班机。经过那次单独的晤面后，纪镇岩对舒绕珍的印象大为改观，虽然每次遇着了，表面还是摆出酷样，但大家都知道她很受纪镇岩的赏识。
　　“回去了，临走前还特别叮嘱我，要我千万要小心，免得被你吃了。”纪宽向她张开十爪，摆出狂猛动物的凶貌。
　　“是我要留意你才对吧？”戳戳他的胸膛，她朝他皱了皱鼻。“爸不了解你的底细，才会以为你很善良。”
　　纪宽笑开俊容。“其实，最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哦？”
　　“爸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到洛城去看看妈。妈的心脏不好，医生说不适合长途飞行。既然山不来，当然是咱们向山走去喽。”
　　“那得问你啦！”绕珍张大了明眸，无辜地望着他。“我是无业游民，什么时候要去都行。”
　　“再过一阵子吧，我现在正忙着‘亚特兰提斯’计划。”
　　这个名称，勾起了她的兴趣。“什么叫‘亚特兰提斯’计划？”
　　“哈，听起来很好玩吧？名称是棠想出来的。”纪竟娓娓道出。“传说中的‘亚特兰提斯’拥有相当先进的科技文明，连二十一世纪都比不上。我现在着手进行皇霆产销方式的更新，就是希望与同业相比，皇霆能具备跨世纪的领导地位。”
　　“唔，野心不小么。”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却又颇有微词。“这个计划的名称虽特别，但实在有些霉气；后来‘亚特兰提斯’突然从历史消抹去，成了失落的文明，你总不希望皇霆未来的命运如此吧？”
　　纪宽含笑瞅着她。“小心眼。”
　　绕珍决定装傻到底。“嗳？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头，笑意愈深，顿了顿，而后补充说明道：“因为有些元老干部反对更新，所以这个计划目前还在试验阶段。”
　　她能明白。“纪宽，你想实现这个计划，一方面是不愿输，二方面是想证明给爸看吧，对吗？”
　　他微笑着默认。
　　“可怜啊，你真辛苦。”绕珍伸手摸摸他的头，把他当孩子般哄着。
　　纪宽捉下她的手，揣在掌中摩挲。“可是值得，我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说真的，现在还算比较不忙咧。”
　　“啊，连续一个礼拜天天午夜后才回到家，这样叫做‘还算比较不忙’？那真正忙起来不就干脆以公司为家了？”绕珍摇头咋舌。
　　“搞不好喔，峻扬没有元老干部主事的包袱，要彻头彻尾来场更新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未来的前途。”
　　“峻扬？”棠茉齐的服务单位，她记得。
　　他颔首。“嗯，我目前就拿峻扬来试验。”
　　“那”该怎么问，问他是不是从早到晚都跟棠茉齐在一块儿？不行不行，这样酸味太重了。
　　“Hello？Anybody home？”以指节轻扣她的额心，纪宽唤她。
　　绕珍瞟他一眼，手掌立刻遮住自己的额，不让他继续肆虐。
　　“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个人的心机到底有多重。”她刻意叹口气，一脸误上贼船的遗憾。
　　他吃吃地笑。“有吗？”
　　“没有吗？”按在他肩头的手，轻轻一推。
　　“那你说嘛，我又哪里算计你了？”
　　纪宽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无辜，但她不为所动。“想听我口中说出来呀？哼哼，我偏不要如你的意。”
　　他拿她没辙，索性自己跟自己叽叽咕咕了起来。“我真是拿砖头砸自己的脚，找了个那么聪明的老婆做啥？算盘怎么拨，主意还是全让她猜透了。”
　　其实，他只是想看看她吃醋的模样嘛！
　　绕珍噗哧地笑了。
　　“你还笑？我正在为我的下半辈子烦恼，你还笑？没同情心！”
　　她会在他的下半辈子里继续扮演妻子的角色吗？听他这么说，绕珍蓦地一怔。那纸结婚证书的意义，真的变质了吗？
　　“纪宽”她咽了咽口水。
　　“嗯？怎么了？”气氛好像不大对。
　　“我们”唉唉唉，这问题，比棠茉齐的事还让她难以开口呀。
　　“我们怎么了吗？”他追问，很少看她这么吞吞吐吐。
　　算了，先开口想问清楚的人，就在情感的拉拔里处下风了。拉拉他的手臂，绕珍绽开娇甜如蜜的笑容，朝他眨了眨眼，转开了话。“我们去逛夜市好不好？”
　　“夜市？”这个地点，他从小到大没什么机会去。
　　“嗯。”感到寂寞的时候，她想看很亮很亮的灯、很多很多的人，还有听很吵很吵的声音。
　　“那里有停车场吗？”他担心他的保时捷。
　　“骑机车去好了，方便些，夜市四周通常很难找车位。”
　　她有一台豪华125，他知道，但问题在于
　　挣扎半晌，纪宽不好意思地对她嘿嘿笑道：“我是跳级生，直接就学开车。”换句话说，就是——他、不、会、骑、机、车。
　　他微窘的神态，教她不由得漾开了笑。
　　眸光滑过他的眼，绕珍勾着他的臂膀就往外走。“欸，那有什么关系？，你载我这么多次，今天就赏我一个表现机会吧。”
　　“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就站在他的保时捷前。
　　九点多结束会议，现在已经将近十点，其他员工早就离开了。
　　棠茉齐无奈地撤撤嘴角。“我的车不知道哪里出问题，就是发动不了。”
　　“你应该先回家休息，明天再找人来处理。”语调一沈，纪宽问：“还是你有话想跟我说？”
　　她犹豫了两秒，重重地点了头。
　　“那好吧，我送你回去，有什么话在车上说。”
　　棠茉齐幽幽吐了口气。“谢谢你，纪宽。”
　　“你现在住哪儿？”他发动引擎。
　　她挤出一抹尴尬的笑。“老地方，你以前住过的那个老地方。”
　　纪宽拢起眉头，淡淡地道：“你应该早就搬离那边才对。”
　　“去年，我又搬回去了。”茉齐低下眼帘，黯然说。“我真的没有办法继续跟他在一起。当全天下的情人甜甜蜜蜜地过节庆祝，我只要一想到他身边的位置不是我，就忍不住满心怨妒。没有情人节、没有七夕、没有耶诞节和跨年，他不在我身边，不管跟谁在一起狂欢，我都只有强烈的空虚感。所以，我离开了。”
　　纪宽没有应声，两眼直视前方，专注地开车。
　　“我知道找你说这些很蠢、很笨，当初是我对不起你。”紧咬下唇，她不要泪水掉下来。“可是，这件事，除了我和他，就你知道而已，除了向你吐苦水外，我不晓得还能怎么办。纪宽，这世界只有你能了解我。”
　　“棠，你错了。”他微微一笑，如同平常对任何人那般，有礼而疏离。“也许我用理智就可以猜测到你的想法，但情感上，我并不想这么做。”他顿了顿，轻缓地跟她说了。“棠，我并不想了解你。”
　　棠茉齐再难掩饰伤心神色。惨惨一笑，她说：“看来我是自取其辱。”
　　“不，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棠，你想找的，是过去的纪宽，但实际上状况已经不一样了，你不是当年的棠茉齐，而我也不是当年的纪宽了上
　　“你说的没错，我是跟过去不一样了。”茉齐苦笑。“纪宽，如果当年做决定的是现在的我，我的选择是你。”
　　“因为你知道我是皇霆集团的总经理，而纪镇岩就是我父亲——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的！”茉齐急急地打断。“我承认，当年我确实是一心向钱看，只想过少奶奶的生活，所以才会跟了他；但现在我不顾羞耻地来找你，是因为”
　　“因为你怕寂寞。”纪宽替她接了话。“棠，因为你怕寂寞。”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真正的心情。”她有些生气。“你不知道，为了要重新接近你，在峻扬里，我是多么努力地想往上爬！你不知道，为了今天晚上可以重新跟你说话，我究竟费了多少心血”
　　哭了，她还是哭了。
　　看她掉泪的模样，纪宽心有不忍，却更清楚温柔是此时的大忌。
　　“棠，感情是有保存期限的，必须常常加热，经过这些年，和你在一起的记忆已经过期了。你该寻找的是一个真正爱你、而你也爱他的男人。”
　　“难道，那男人不可能是你吗，现在的纪宽？”笑得牵强，这是她最后问的。
　　“我不能骗你，也不能骗自己。”纪宽认真地注视着她。“棠，不可能。”
　　也许他这么说显得很冷漠，但总是这样的，当心底种下阳光之后，即使黑夜里五彩霓虹再闪烁、再华美，也无从眩惑双眼。
　　舒绕珍，就是他的阳光。

　　第六章

　　纪宽又是忙到凌晨才回家。
　　峻扬是他拿来一展抱负的实验品，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尤其，舒绕珍已经让父亲愿意试着松开对他的箝制，他自己总要拿出实际成绩才是。
　　“咦？绕珍，你还没睡？”一进家门，他意外发现舒绕珍窝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棉被，手里正忙着。
　　绕珍揉揉眼睛。“嗨，你回来啦。”
　　“不会是在等我吧？！”
　　瞟他一眼，笑纪宽自作多情。“我熬夜，是为了赶工。”
　　“赶工？”老实说，理由不是等他，还真让他有一点小小伤心哪！
　　“喏，就是这个。”扬了扬手里的织物，她笑着说。“明天要交的作业。”
　　“作业？”
　　“前几天，我报名的编织班开始上课了，每个星期三下午。”
　　听她这么一说，纪宽这才发现，对她的生活，他知道得有限；没来由地，罪恶感在心底深处泛了开来。
　　“嗳嗳，你不用内疚啦。”
　　绕珍的话让他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话也教她一震。“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知道喽！大概是住在一起久了，大家都有默契了吧。”
　　绕珍耸了耸肩，装作不在意，好忽视心里大量冒起的粉红色泡泡。
　　就在这时，“叮”地一声从厨房里传出，解救了略显尴尬的气氛。
　　听到响声，她立刻从暖被里跳了出来，一边兴奋地嚷嚷。“快快快，去把西装换了，来吃吃看我烤的蛋糕。”
　　“蛋糕？你烤的？”他不知道自己娶的老婆竟然这么贤慧——半夜烤蛋糕？
　　“难道是你烤的？”朝他翻个白眼，虚应了话，舒绕珍就钻进厨房赶着看成果了。“这是我在烹饪班里学的啦。”
　　瞅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形，纪宽摇了摇头，颇有人不如物的慨叹，可不晓得为什么，在他脸上的笑容就是收不下来，只能任它恣意展放。
　　“喏，你的。”
　　当他换了家居服出来，眼前马上就有盘现烤的海绵蛋糕。
　　纪宽盯着盘里散发香甜热气的蛋糕，迟迟没有动作。毕竟，做蛋糕是一回事，蛋糕做得好不好吃又是一回事。
　　“喂，别这么不给面子嘛，你看你看，我自己这块都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你放心啦，蛋糕保证能吃，OK？”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纪宽瞠大了眼，诧异地看着她。“绕珍，你除了编织班和烹饪班，还去学了读心术？”
　　“拜讬，哪有人在教授读心术的？一句话，这蛋糕你要不要吃？”绕珍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因为他的叩问而漾起涟漪。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辨识他的情绪、猜测他的想法？怎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好像很自然而然就走到这一步了他和她
　　纪宽以行动表明决心。他立刻又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咀嚼再三，然后，眼睛亮了，大拇指也跟着竖起。“好吃哎！”
　　“就是呗！”绕珍双手插腰，得意地昂起下顿，还不忘溜眼觑他，回敬一句。“刚刚是谁呀？是谁在那边怀疑我呀？”
　　他被她神气的模样逗笑了。“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姑娘海涵。”纪宽抱拳一揖，当下演起古装片来了。
　　要玩？她奉陪！
　　右手一挥，右眉一掀，舒绕珍端着声道：“罢了罢了，不同一般小人计较。”见纪宽没声音，还忍不住出言提醒。“还不快谢恩？”
　　他得努力憋笑，撑着严肃的表情。“谢姑娘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下辈子为姑娘作牛作马，亦无怨言。”
　　“你当我这里是信用卡中心呀？下辈子才还，你不怕循环利息积到还不清？”
　　“唉”纪宽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误上贼船的是我！”
　　提到“误上贼船”，纪宽和舒绕珍不约而同想到了初见的场景。那时候的他们再聪明也无法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他和她，两个人穿着家居服，在大半夜里坐在一块儿大啖海绵蛋糕。
　　侧着头，她甜甜地笑了，眸光转过，不意见着他若有所思地勾扬了唇角。
　　就在当下，莫名地，她知道他想到什么；他想到的，应该跟她一样吧。
　　“对了，要不要喝咖啡？”纪宽开口。“既然你烤了蛋糕，换我来煮咖啡。”
　　她挣扎了两秒，还是得放弃。“不行，我现在喝咖啡的话，待会儿就甭睡了。”
　　“那么，茶？”这通常不会是他的选择。
　　绕珍睨他。“你确定有茶叶吗？”
　　呃，关于这个买回来之后，他好像只喝过一、两次。
　　“你以前买的茶叶都受潮了，所以我处理掉了。”突地，她往他手背一拍，声音变得强硬。“喂！你自己买的东西，都没注意呀？真不知道你以前吃了多少霉菌或是腐败物？”
　　纪宽不好意思地抬高双眉，干笑着。“别说得那么恐怖，什么吃了多少霉菌、腐败物吓死人了！”
　　“你啊，钱都白赚的。”绕珍摇摇头，笑叹道。“要知道，花钱才是一门大学问。买东西是为了提升生活品质，享受生活乐趣，不是堆在那边等着过期丢掉。你呀，就是从小生活太富裕，要什么就有什么，才会这样不经心。”
　　他眯眼看她。“你是为了数落我才这么晚不睡的？”
　　“被踩到痛处了呀？！”朝他吐舌，她扮了个鬼脸，咕哝着。“没、肚、量。”
　　“绕珍，你在说什么呀？”
　　“没没没！”他唇际的笑容俊魅得太危险，还是快溜呗。“我当然是为了要打JoJo的毛衣交作业喽。”绕珍边说，边往客厅移动。
　　“嘎？那是要给JoJo的？”纪宽从餐厅一路追杀过来。
　　“是啊！听说今年会是冷冬，我当然要替JoJo准备好御寒毛衣呀。”她说得理所当然。
　　在她心目中，原来一只绒毛熊宝宝，都比他还重要？
　　撇嘴沈默，纪宽故意表现出闷然不乐的模样。
　　他的模样令人发噱，绕珍忍不住伸手在他颊畔划了两道。“羞羞脸，这么大的人还在争风吃醋。”
　　“我没有，我跟谁争风、吃谁的醋啊？”
　　“那就要问你喽！”她吃吃地偷笑，人已经窝进沙发上的暖被。
　　绕珍正拿起未完成的毛衣打算继续赶工，没想到，那家伙的手脚快得很，居然也钻进来了。
　　“喂，这样很挤耶，你”
　　她抗议的话还没说完，纪宽整个人就住她身上压了过来，并用两臂阻绝了她所有的逃亡路线。对准了她使坏的嘴唇，他发动热辣辣的攻击，轻咬、深吮、戏逗、玩蹭，非教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不可。
　　被这么浓炽的气息、亲密的接触撩拨，绕珍完全失去抵抗欲望的能力，只能依由着沈溺。当她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胸膛，她已经宣告投降。
　　胜利者，却不是纪宽。
　　绕珍率真的回应，简直就像在他身上放火。只要她一个轻轻的摩掌，他就觉得整个人都发烫，温度不断飘高，连喘息都浊重了。
　　事实证明，她越不挣扎，他沦陷得越快。
　　在即将灭顶之前，纪宽稍稍拉开两人距离，用仅存的理智逼出了问。“要吗？绕珍，你真的要吗？”
　　这是在结婚前就先沟通好的，除非她同意，否则他绝不越雷池一步。
　　眼看他情欲氤氲的眸光，感受自己节奏失速的心跳，还有因强烈渴望而微颤交叠着的两副身躯，舒绕珍企图用理智来回答，但除了欲望的声音，其他的，她全听不见——
　　她要、她要、她要纪宽。
　　瞅着他，绽笑，那是火一般的绝艳；这次换她先出手。
　　绕珍主动采向他的唇，勾续他未褪的激情，这次，换纪宽无法招架，性感的低沈**频频在喉底滚沸着。
　　不过，她也没在下半场获胜。
　　当他的吻落在她光裸的肌肤上，就像笔尖一点触到纸笺便立即展开书写般，连续着、连续着、连续着，密密不辍。她的身，成了他情思驰骋的扉页，而今，斐然成章。
　　这场竞逐里，真正赢家究竟是谁？
　　是欲望，还是戴着欲望面具的爱情？
　　“喂，纪宽，我跟芳姊在你公司右边巷子里的那家‘左岸咖啡馆’，收工以后打个手机给我，如果这边还没结束，你过来找我好不好？”
　　她知道纪宽正在主持皇霆集团的季会报，于是在他私人手机留了话。
　　看她收线，杜芳岳微笑道：“不错，听起来很像是一般夫妻。”全世界除了她和纪宽外，知道这桩婚姻内幕的就只有杜芳岳了。
　　“芳姊，你这个说法，好像我和纪宽原来是多奇怪的夫妻。”舒绕珍嘀咕着。
　　“我知道，这桩婚姻是你的选择，你也向来独立，原本我是不想多说什么，不过，既然现在你和纪宽走得顺利，说出来也就没什么关系吧。绕珍，其实，你这桩婚事，让我担心极了。”
　　芳岳顿了顿，才继续道：“绕珍，你很聪明机灵，也很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团体里你总是很吃得开，但有极少数、被你放进心里面的人，你对他们哪，简直是誓死效忠。譬如我吧，我只要一想到每次面对连家时你是如何捍卫我，我就知道我拥有这种特殊待遇。而你和纪宽的婚姻是以‘利益条件互换’为起点，会让我担心要是你哪天开始将纪宽放进心里面，但他却辜负了你，你受的伤一定很重。”
　　感动满满，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绕珍笑了笑，说：“不会的，芳姊，我不会这么笨笨地、随随便便地就把别人放进心里面，你放心啦！”
　　“你就是这样，我才特别担心。”芳岳啜了口玫瑰花茶。“自从你决定抛弃过去的阴影，一直以来，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能进到你心里面的人很有限，这些人也没让你伤心失望过。我怕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的状况，你反而比一般人更不知所措。”
　　“芳姊”原来，芳姊暗地里为她想了这么多。“谢谢，真的谢谢。”
　　“我好像太多话了。”芳岳摇摇头。“唉，结婚后变得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即使那是芳姊自我调侃的话，爱与被爱的幸福永远无法藏匿呀。芳姊和Yang的感情，从过去到现在，她看得很清楚。
　　“一定要幸福哦。”芳岳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我会的。”说到这，绕珍忽地笑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日剧的影响，还是现实里不幸福的人实在太多了，这几年，我老觉得‘幸福’这个词汇泛滥得有些恶心。怎么说呢，我觉得‘幸福’就好像是从帽子里跳出来的兔子，很多人以为是神奇的魔术，实际上不过是人造的骗术罢了，会去相信那些的人呀，都把生活看得太梦幻了。”
　　“不过，我现在约莫可以体会，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得到‘幸福’，或是喜欢祝人家‘幸福’，因为，我也开始希望自己能拥有这个泛滥得恶心的东西了。”
　　真的真的，她也开始想得到“幸福”了
　　迟迟等不到他的电话，让她觉得好奇怪，难道，纪宽没听到留言？
　　“这么晚了，骑机车多冷哪，干脆今天住我家，怎么样？”芳岳提出邀约，她和杨则尧的新家就在这附近。“打个电话跟纪宽讲一下，应该就行了吧。”
　　“唔我看，还是下次吧。”她想见纪宽。
　　“那好吧。”芳岳也不强迫。“那你现在呢？要去找纪宽，还是回家？”
　　“应该会去公司看看吧，难得会在这附近出没，既然来了，就去找他喽。”
　　“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没关系啦，芳姊还是回家吧。还有，回家不要再加班喽！”她真希望，芳姊那工作狂的个性，已经教Yang转了过来。
　　“我知道，现在得多替则尧和宝宝的未来想一想，我不会太操身体的。”
　　“等等、等等！”绕珍瞪大了眼，急问：“则尧和什么？”
　　“宝宝啊。”芳岳暖暖地笑开。
　　“太好了！先说先说，我要当宝宝的干妈。”绕珍一把抱住芳岳，兴奋得又笑又叫。“还说什么婚后变得婆婆妈妈，根本就是要当真正的妈了嘛！真是的，刚刚聊了这么久，芳姊都故意藏着不说喔。”
　　芳岳指着绕珍。“以你这种反应，我哪敢在店里说，非把其他人吓坏不可。”
　　“说得也是，嘿嘿，芳姊不愧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哪。”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不过，我还是要自我推荐一下。让我当宝宝的干妈应该很不错才对，一来我绝对会很疼宝宝，二来嘛”
　　“这个干妈很有钱。”芳岳含笑接口。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绕珍直点头。“有钱，真的很重要啊！”
　　“不必自我推荐，宝宝生了之后，你是当然的干妈。”芳岳给了她想得到的答案。“不过，别净说我，你现在也是已婚妇女，可以光明正大跟纪宽生个宝宝呀。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又有足够的时间和经济能力，养一窝小孩都没问题。”
　　生个宝宝，她和纪宽的唔，听起来很不错啊。
　　绕珍已经开始好奇，她和纪宽的宝宝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会跟他爸妈同样，贼得像只小狐狸吗？
　　再打了几次纪宽的私人手机和办公室电话，都没人接听；舒绕珍转打家里的电话，同样没人回应。
　　怎么会这样？
　　入夜的台北城好冷好冷，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在大门口前来回走动，一边盘算现在该怎么做。其实，她大可以骑着豪华125回家，只是
　　不晓得，她就是想见他，来到这里，就是想见到纪宽。
　　往大楼内瞧了瞧，有保全公司的警卫镇守着，明知他们应该不会知道纪宽的行踪，她还是决定上前一试。
　　“总经理还在不在？这我们哪会知道，我们做保全的是维护这幢大楼，又不是总经理的私人保镳。”
　　显然，警卫是将她看作脑筋不清楚的大笨蛋了。如她所料。
　　这样行不通，再试试别的——
　　“什么？你要上去？不行不行！你说你是总经理夫人，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过了上班时间，要进电梯都要刷识别ID卡，你有吗？”
　　要刷识别ID卡，是吧？嗯哼，她会提醒纪宽替她弄一张来，职称呢，就照实写“总经理夫人”好了。
　　唉也罢，别再想了，看来，今天她和纪宽注定无缘了。
　　正当舒绕珍准备打道回府，电梯门恰好打开，出来的人，她认识——
　　Ray，雷韧。
　　她听纪宽说过，Ray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洛城，他是纪镇岩退休后最得力的助手，大小事都由他负责规划、张罗。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出现在台湾？不管如何，她决定主动打招呼。
　　“大哥。”绕珍迎上前去，主动表示亲切。
　　雷韧一看是她，表情未动，倒是先拨了冷水。“大哥这个称呼，我听不习惯，你还是跟Sean一样，喊我Ray就好。”
　　“呃那好。”脸上堆了满满的笑，她说。“这么晚了，他们都下班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雷韧冷冷地说。
　　噢，此时此地，她真是加倍想念纪宽的笑容哪！即便那不过是纪宽拿来敷衍多数人的面具，可总比雷韧这种脸皮让人看得舒服多了。
　　绕珍尽管心里不以为然，唇角眼梢仍弯着甜柔笑意。“我是来找纪宽的。”
　　他瞥了眼大厅的时钟。“这个时间，十点二十分？更何况，Sean根本就已经离开了。”雷韧盯着她，眼神极锐利，直截了当地说了。“还是，你们这对恩爱夫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笑容倏地一收，舒绕珍沈下了表情。“请你为刚刚那句话道歉。”
　　“我说得太直接让你觉得难堪？”
　　“不！是你没有资格作这样的评断！我和纪宽的感情，你没有资格质疑什么，那与你无关。”绕珍的声量不大，但十分坚持。
　　她决绝的态度，亮炙如火，竟让雷韧微微发怔，这一刹，在他眼前的舒绕珍仿佛是浑身散发热焰的光源体，让人不敢逼望。但随即，他便醒觉了。“我明白了，你就是用这种方式让爸放心的？唔，确实挺高明的。这么全力捍卫的样子，任谁都会相信，相信你们是真心相爱。”
　　她轻轻佻了下眉，尽是讽刺。“你根本是先确定了观点，才来解读我和纪宽。那叫偏见，不要自以为超然、客观、了不起。”
　　“你生气了？”雷韧微眯起眼，细细打量她——现在的舒绕珍，和他在缪思艺术中心第一次见到的似乎不大一样。现在的她，似乎是打从心底恼火了，护卫的意味再明确不过。
　　“难不成我要开心吗？”她瞪他一眼，凉凉地说。
　　意外地，雷韧转开了话。“你辞了原先的工作？”
　　绕珍一愕，顿了下才应。“辞了。”
　　“不找新工作么？”
　　“暂时没这打算。”她益发觉得事情有鬼。
　　雷韧微微一哂。“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幼稚园家教？”
　　舒绕珍愣了一下。“啊，谁家小孩的幼稚园家教？你的？”
　　“是的，我的。”
　　当舒绕珍回到家时，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还好现在播的这出日剧她没啥兴趣，否则，嗯哼，这笔帐真不知要算在雷韧的头上，还是纪宽的。至于，雷韧的提议，她考量再三后，最后决定要试试看，理由是——她喜欢小孩子喽！
　　今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头，所以回家后一沾上沙发她就瘫在那儿不想动了，偏偏思绪还是不由自主旋绕着，而纪宽就是中心点。
　　“不在公司、不在家里、打手机又没人接，纪宽人是跑到哪儿去啦？”绕珍喃喃自问，同时想着各种可能的状况，念头只要一往坏处想，恐惧就像是伺伏已久的野兽，张牙舞爪地突袭向她。
　　“不不不！绕珍，你别乱想，纪宽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她咕咕哝哝地安慰自己，但好像没什么效果哪，担忧如同不断扩大的黑洞，几乎要将她吞噬了。
　　想着想着，绕珍霍地从沙发上跳起，冲进房间，一把将JoJo收抱在怀里。
　　“JoJo，是我想太多了，对不对？”她问那永远微笑的熊宝宝，声音闷闷地。
　　“在这边穷紧张一点帮助都没有。”绕珍抬出理性当说客。“Do something！我必须有点实际作法，不是在这里嚷嚷。”
　　就在她拿起电话、准备按下110的时候，门口似乎有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他出现了，那个害她苦苦等待、遭人奚落、神经紧绷的万恶罪魁——纪宽。
　　绕珍慢慢放下电话，看着他，笑笑地说了：“纪宽，谢谢你。”
　　“啊？”
　　“谢谢你赏给我这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被别人当作笨蛋，还有，第一次怀疑自己是神经病！”用寒冷的笑容作利刃，她要将这可恶的家伙大卸八块。
　　“对不起。”他淡淡地道歉，没什么表情。
　　“你的道歉很没诚意。”这是她的感觉。
　　“我有诚意，只是现在疲惫得没有表现诚意的力气。”纪宽轻声向她说，勉强动动唇角，然后就进了房间、关了房门。
　　望着他房间那扇穿不透的门，她的心底下起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风雪，冻得她连一滴泪水都挤不出。绕珍抱着熊宝宝，即便那表情势必难看，她还是笑着。
　　“JoJo，我以为幸福已经距离很近、很近了，结果，一伸出手，才发现幸福其实还遥远得很！”
　　幸福还遥远得很，是她相信得太早，怨不得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绕珍解释傍晚发生的事。
　　冲澡后，纪宽倚在床头，思绪还在运作。
　　奇怪，无论精神还是身体，他都累到极点了，但纪宽却可以预见，即便立刻关灯就寝，他也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该怎么跟绕珍说会比较妥当——
　　下午五点多，结束了季会报，他一进办公室，却看到棠茉齐在里面。
　　“纪宽，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可以感受得到，她竭力让自己情绪平稳，而他，则用微笑划出两人的疏远。“公事吗？”
　　“不是，私事。”她摇头道。“但你放心，我很清楚你的态度，也很明白我们两个不可能复合的，我更没有自取其辱的嗜好，只是”拨了拨额前的浏海，企图掩饰她的紧张与难堪。“纪宽，今晚，邱医师的太太要找我谈。”
　　“你和他不是早就结束了吗？”这个邱医师，就是当初棠茉齐离开他的理由。
　　“可能是邱太太发现以前我送给邱医师的东西吧，就认为我是邱医师外遇的现在进行式。或许邱医师在外面喜的另有爱人，但绝不是我。”
　　她尴尬地苦笑，继续道：“以前跟邱医师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不只一次想像邱太太发现先生外遇后，跑来找我谈话的场面，或许她会打我耳光或用最恶毒的话骂我；甚至，我也幻想过邱医师的反应，究竟他会帮他太太说话还是站在我这边。”
　　“如今她喜的找来了，却是在我跟邱医师分手二年后，更奇怪的是，我以为现在的我比过去坦荡更多，实际上，真要碰面了，我才发现自己还是好好慌。”
　　纪宽本想直接拒绝，但她遭遇的状况如此为难，教他实在狠不下心。“棠，我能怎么帮你？”
　　“护花使者，就一个晚上。”
　　她的头微偏，压得低低的，他知道，棠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向他求援。
　　拍拍她的肩，纪宽以潇洒的笑容递出了安慰。“如果你要邱太太相信我们演的这场戏，棠，你绝对要抬头挺胸，让她看到平常风姿焕发的棠茉齐。”
　　“谢谢，纪宽，谢谢。”她忍住鼻酸。
　　“时间、地点呢？”
　　“六点，在师大附近的‘蒙地卡罗西餐厅’。”
　　“时间有点赶咧，棠，你拿了外套就直接到停车场跟我会合。”
　　当他们抵达师大附近，时间差不多六点。
　　“时间刚刚好。你先进去，免得让邱大大等，我去找停车位。”他这么说。
　　等纪宽终于停好车，才一脚踏进蒙地卡罗，还没探寻棠茉齐的位置，就听到全场一阵惊呼，然后立刻陷入死寂的沈默，仿佛时间静止了。
　　他看到棠从发丝到衣裳全都湿了，是被她对面的中年贵妇当头泼下的，那贵妇手里还拿着凶器，空了的长形塑胶壶。
　　当纪宽赶到棠身边，他才发现，棠的白色套装已经有好几块浸成黄色了。
　　那贵妇淋在棠身上的，是尿。

　　第七章

　　已经两、三天了，她和纪宽加起来讲不到五句话，不是两人失之交臂，就是总有一方来去匆匆。原来，同在一个屋檐下，也可能用对待陌生人的方式对待彼此。
　　各取所需，互不相干——这原是她对这桩婚姻的假想情况，如今不过是回到预设的轨道，她何必闷闷然，觉得生活若有所失？！
　　下意识地，绕珍将怀里的JoJo抱得更紧了些。此时此刻，她需要那种柔软而充实的感觉来填满空虚。
　　“幸福”这两个字真可怕，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拥有时，觉得那不过是个流俗的笑话，但只要曾在心里轻轻一个晃闪，“幸福”就成了无论如何也抛不开的渴望，除了任由这种瘾头主宰喜乐与哀愁外，别无他法。
　　绕珍叉了块巧克力戚风蛋糕往自己嘴里送。
　　唔，这蛋糕太甜了点，甜得会让她想起从前喜欢巴在面包店窗外张望出炉点心的自己。
　　父母去世得早，对于他们，她的记忆已经淡得所剩无几。印象比较深的，反而是之后和姊姊相依为命的日子。在叔叔伯伯姑姑阿姨舅舅的家里来来去去，总不小心会听到“穷鬼”、“拖油瓶”之类的词汇，她是年幼，但并非无知，她晓得大人指的是她们姊妹俩。
　　最后，姊姊毅然决定放弃高中学业，一肩扛起开销，就两个人独立生活。
　　当时，姊姊十七岁，而她才八岁。
　　日子过得是很拮据，但姊姊从没让她冷着、饿着，比起先前反而快乐多了。她最喜欢在巷口面包店出炉的时候跑去当第一个客人，一条热腾腾的法国面包，可以让她享受快乐的两餐哪。直到她国二那年——
　　刚开始，她以为姊姊是胃出问题，才会时时干呕，后来是姊姊被她问得烦了，才总算松了口。姊姊说，她怀孕了。
　　宝宝在十二月底诞生，赶在她的期末考前。她知道姊姊开心，可是，宝宝的爸爸始终没出现，而这她不敢问。
　　就这样，一个女人、一个女孩和一个女娃娃组成了新的家庭。生活更忙碌、更混乱、更清苦，但同时也增添了不少乐趣。
　　可是，她没想到，宝宝在生日前夕不见了。
　　“姊，宝宝呢？”她问。
　　姊姊想挤出笑容，最后却是泪水滑落，像把戏变失败的魔术师，满脸净是很苦很苦的颓丧。
　　“宝宝回家了。”
　　“家？宝宝的家不就在这里？”她不解。
　　姊姊还是淡淡地笑起了，只是那笑，轻轻的，进了她的心底，却是又酸又沈。
　　姊姊拉起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小珍，以后，你一定要很有钱、很有钱！”
　　“为什么？现在这样不好吗？”她急急辩解。“我并没有想要什么漂亮、衣服或是文具呀，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傻瓜，谁说有钱只是为了买东西。”姊姊柔斥。“有钱，才能作梦，才能完成很多心愿哪！你就可以去学编织、学做蛋糕，还有更多你有兴趣的东西，我知道你喜欢这些！”姊姊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像我这样，梦再多再大再漂亮，也永远只是梦。”
　　她听着听着，眼眶湿透了。她知道姊姊牺牲很大，但立到现在才明了，姊姊最惋惜的，是失去作梦的权利。
　　“以后，你要过得很好，要能想做什么就去做。”姊姊眸光炯炯地盯着她看。“答应我，小珍！”
　　姊姊极其严肃的态度，让她迟疑了会儿。最后，她还是点头了。“我知道了，姊，我答应你。”她想看姊姊笑，更想替姊姊弥补这个遗憾。
　　“那就好。”姊姊幽幽地吐了口长气。“你幸福，那就好。”
　　那天以后，宝宝成了她和姊姊禁绝的话题，因为那会痛，即使她不知道实际缘由，但她清楚地知道，宝宝的离开是姊姊怎么都愈合不了的伤口。
　　在宝宝离开后两年，姊姊也走了，那是永远无法再见的别离。
　　很多她来不及弄明白的事情，都跟随姊姊一并埋葬了。她想，或许姊姊根本就不希望她去了解这些隐微，既然这样，她咽得下所有问号。
　　十七岁，跟当年决定独立抚养她的姊姊一样，就站在这个年龄上，她——舒绕珍也下定了决心，她要完成当初对姊姊的承诺。
　　绝对要完成！
　　回忆“啪”地一声，到这里断了线。那是她久未想起的过去，如今猛然拾回，还是酸得她泪水几欲决堤。
　　飞快地，舒绕珍叉了块巧克力戚风蛋糕往自己嘴里送，大口大口嚼着，也不管形像是否优雅，就对着自己用力地说起话来。
　　“好吃、好吃，Vicky，你真是太强了！太强了！太强了！太强了！”
　　现在的她，算是完成对姊姊的承诺了吗？有钱、能学自已有兴趣的东西、实现许多长久以来的愿望，照理来说，她应该要很高兴、很高兴的，可为什么她一点幸福快乐的感觉都没有？
　　怀里的熊宝宝很实在，心底却是空茫的。“JoJo，你说，要怎么样才能得到幸福？好难，真的好难哪”
　　瞅着眼前已经切好的巧克力戚风蛋糕，舒绕珍决定了，她要将它们全部送掉。
　　全、部。
　　难得玻璃窗外的冬阳明晃晃，暖了这几天的冷空气，总经理专属的会客室内，气氛却是一片沈凝。
　　棠已经请假三天了，自从那晚之后
　　纪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当时受到的震慑，那不是一场会谈，而是存心羞辱。
　　当他看着由发到衣都沾了尿液的棠，怔怔地僵在座位上，除了立刻拿起纸巾替她拭净外，纪宽更觉得后悔，深深的后悔。
　　他应该跟棠连袂进去的，如果是他们两个一起面对那位邱太太，或许她的怨慰能少些，也就不会对棠施以这么可怕的报复。
　　或许。
　　是他太不经心了。对棠，他真的觉得内疚。
　　在那之后，纪宽立刻送她回家。棠进浴室洗去一身秽臭，他就坐在客厅陪等。
　　那地方，是他十分熟悉的。在当兵期间，一有假他就住这里跑，为的是见她。甚至，连退伍前两人分手的那场肥皂剧都是在这里上演的——
　　“个性不合？这就是你的理由？”他不可思议地咆哮。
　　“这个理由就够了。”她处之泰然。
　　“如果在一起只有短短几个月，你这么说我还相信。可是，棠，我们在一起三年了，难道这三年都是玩假的？”
　　“就是相处三年，我才更确定我们个性不合，勉强在一起只是让两个人都互相妥协得很痛苦。”她理性而冷静。
　　“是这样，还是因为你另结新欢了？”他沈痛地说。“我知道，你跟一位姓邱的医生走得很近。”早有朋友看到她和一名中年男子亲昵地相偕逛街，并告知他。
　　“你知道？”她讶异又尴尬地顿在当场，几经思量，最后索性把话挑明了讲。“邱医师虽年纪大了点，但我就是喜欢他。”
　　他直指。“他结婚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他。”
　　棠再三强调的话，他无从分辨其假，但确实如利刃般狠地狠划破了他的心。“当人家的外遇，难道你会好过？棠，别傻了！”
　　“就算不好过，那也是我的选择。”她说得斩钉截铁。
　　他沈默许久，下巴绷得紧。“真的不可能挽回了吗？”
　　她微微笑，美丽却残酷。“纪宽，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那晚，他坐在那里，回忆就这么汹涌袭来。这些，原是他尘封多年未曾翻阅的过去；而今，大概是地点相同的关系，触了景，就难免对旧事兴了感伤。
　　他和棠茉齐分手后，一度保持联络。往往都是她在新感情里遭遇什么挫折时，打电话向他求援。是基于习惯，或真的眷恋犹存，总之，他和她还是维持暖昧的关系，直到他退伍，父亲要他前往美国拿学位，这才彻底切断音讯。
　　当晚，纪宽忆起了当时的自己，心头仿佛上了铅似地，沈重莫名。那种疲惫感，比之于工作上的忙碌更让人无力承受。
　　于是，在棠茉齐还没出现之前，他留下纸条，先走了。
　　他必须离开那里，离开久远的过去，离开如此不堪的自己
　　叩、叩、叩——
　　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纪宽的思绪，教他瞬间回到当下。
　　“请进。”暗暗地吸口气，纪宽轻扬了一抹笑，如常地。
　　“嗨，纪宽。”
　　出乎纪宽意料之外，进来的人竟然是她，棠茉齐。更教他想不透的，是她双颊丰润、笑容灿烂，浅栗色系的衣着，让她看起来优雅极了。
　　这样的棠，有可能吗？在当众遭到这么大的羞辱之后
　　“你不是今天请假？”按下情绪，纪竟噙笑轻问。
　　“是棠经理请假，不是我。”扬挑起眉头，茉齐说得理所当然。“我是来访友，不是来面见老板的。”
　　“现在是上班时间。”以眼神指向墙钟。
　　“但不久就是午休了。”她笑吟吟地道。“老朋友叙个旧？”
　　眼前的棠茉齐和他印象中的她——不管是多年前，还是重逢后的——似乎都不大一样，那种自信的光彩，让原本就亮丽的她显得益发耀眼。
　　“别这样看我，纪宽。”茉齐稍稍敛了笑。“我知道你只是困惑，不是对我有兴趣，所以别这样看我。如果你愿意，请给我友情，但就是别同情我。”
　　纪宽和棠茉齐找了附近一家有隔间包厢的茶艺馆用餐。
　　“你比我想像的情况好很多。”纪宽说得直接。
　　“你以为我会狂瘦个三、五公斤，然后成天摆张怨妇脸，在家跟镜子里的自已大眼瞪小眼？”棠茉齐顺着他的话自我调侃。
　　“差不多吧。”纪宽扯了扯唇角，想到这几天他的内疚，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她笑得清畅。“当我满身尿骚味地坐在邱太太对面，我也以为已经承接了一次天崩地裂，但那天晚上，我一边冲洗这身恶臭，一边觉得心里好像有个灰暗角落终于见了光。”
　　纪宽将热水注进茶壶，静静地聆听。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大概了解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反应了，”棠茉齐说。“我终于放下掩埋多年的内疚了。在那段任性的爱情，其实，我伤害了很多人，你当然是，还有就是从没见过面的这位邱太太。是那一壶尿泼醒了我，或者说，我终于愿意去正视自己曾经犯了这样的错。”
　　“一切都过去了，棠。”笑意淡淡，纪宽道。
　　“我知道，但这声迟了许多年的抱歉还是得说。我由衷希望它没成为你生命里修不好的BUG。”她的态度从容大方。“或许是我多虑吧。毕竟，你上次对我拒绝得很彻底、很有魄力。”
　　“你这么说，存心要我内疚。”
　　“拒绝我，你会内疚？不，我不觉得。”茉齐眯眼弯弯。“会让你内疚的，我想，只有那天在蒙地卡罗发生的事吧。”
　　“这么了解我？”纪宽用温润的茶水洗杯，同时笑问。
　　深深瞅他，眉头微微蹙起，沈吟两秒，茉齐才正色说道：“唔我说的话，可能不是很中听，你确定要听吗？”
　　“说吧。”他重新加进热水。
　　“纪宽，你没有发现吗？你始终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每件事情。”她说。“至于，我的心情到底受到哪个打击比较大，其实，你并没那么在意。”
　　类似的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茉齐继续道：“对我，那还无妨，反正我们现在只是朋友而已，但如果你对Vicky也是这样，那么，她肯定很寂寞、很寂寞吧。”
　　提到绕珍，纪宽心里一震，蓦地想起曾对他这么说过的，就是她，在两个人吵架的时候——“你呀，就是那种出生后从没吃过苦、从没用自己步伐走过的纨?子弟。聪明是聪明，但是，你的心里从没有在意过其他人，从来没有！”
　　茉齐看到他的表情似乎有点僵硬，连忙问：“怎么了？我说中了吗？”
　　“不，绕珍也这么说过。”纪宽温柔地笑了。“看来，她说得没错，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大概就是她了。”
　　茉齐将沏好的茶，分注两杯，微微动了唇角，结了朵幽幽的笑。轻轻地，她说道：“那是因为她爱你。”
　　举杯的动作忽地一停，她的话像是魔咒般，教他瞬间静止。
　　“没有爱，就没有了解。难道，你忘记了，你就是用这句话彻底打败我的。”
　　不，纪宽没忘，只是他从来没有去好好解读舒绕珍的这句话，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说出这句话无疑泄漏了天机，毕竟那是在两人热吵时说的啊。
　　茉齐啜了口茶，甘香在舌底渐渐晕开。她慢条斯理地落井下石。“纪宽，关于相爱的学问，你这么懒惰不行，总得付出点努力。否则，小心会被死当呀！”
　　哼哼，她是抱定主意与他不相往来了。
　　不去想屋檐下的男个人如何，只要专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么，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很多。尤其，她现在又有个兼职的工作机会。
　　下午三点半，她与雷韧约好了，第一次上他家去见见那孩子。
　　“现在，孩子是由菲佣顾着，但我不放心，所以想请个短期家教。”
　　“说什么家教，就保母喽。”绕珍笑开。“对了，既然是短期，那以后呢？”
　　“等孩子的妈从医院回来。这次，大概要两个星期。”
　　在电梯里，绕珍先对目前状况进行了解，她发现，雷韧冷是冷了点，但似乎不若之前她以为的那样不近人情。
　　进屋后，她才真的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雷韧的家，未免太太
　　太可爱了吧！
　　苹果绿的壁纸和瓷砖，搭配白色系的家具，整个家显得明朗开阔，与雷韧刚沈的个人风格实在很不相融。说真的，她还以为，雷韧家的装演会走黑旋风路线，所有物品则采现代化的金属设计然而，此刻，他却站在这样一个地方。噢，根本就像是一个该打包丢出去的垃圾。
　　“雷叔叔，你来啦！”
　　她的震惊还没消化完毕，一抹小身影从房间快速窜了出，贴上雷韧就紧紧地抱着不放，同时，带给她第二个震撼——雷、叔、叔？
　　雷韧不是说是他的孩子吗？
　　“悠悠，我带你的老师来了，你不是一直都很希望有人陪你玩吗？”
　　小女孩转过身来，抬首看她，并且主动伸出手。“我叫楚悠悠，楚国的楚，悠悠哉哉的悠悠，今年六岁了，我念的是华智幼稚园大蓝班。”
　　“悠悠好，我是舒绕珍。舒服的舒，月球绕地球的绕，珍宝的珍，现在要来当悠悠的老师还有玩伴。”绕珍将软绵绵的小手收在掌中，微微施力一握。她心想，这个小家伙可真不简单哪，讲起话来字正腔圆不说，还条理分明咧！
　　悠悠抓着她的手摇了摇，还朝她猛眨眼睛。“舒老师，你是不是雷叔叔的女朋友？”
　　“不是喔。”绕珍忍不住笑了，现在的小朋友真早熟啊。“我是雷叔叔的朋友，我是雷叔叔的普通朋友。”
　　嗯哼，她现在不想用“弟媳”这个称呼法，她要跟纪宽脱离名义关系（金钱供需关系么，当然还要留着）。
　　“噢，那就好，我要当雷叔叔的新娘，当然不准他交其他的女朋友。”孩子心思单纯，一听她这么说，立刻就回以灿烂笑容。
　　大手抚着悠悠的发顶。“要当雷叔叔的新娘，可得先乖乖听舒老师的话。”
　　“没问题！”孩子轻易就答应了，并且转头问她：“舒老师，你陪我画画，好不好？”
　　“当然好啊！”她当然不能断送孩子表示“乖乖听话”的机会。
　　就这样，悠悠拉着她的手，便直直往里头走。
　　临进房门前，舒绕珍匆匆瞥了雷韧一眼，她无法用生物的方式来鉴定他和悠悠的关系，但从他对悠悠的眸神及态度，她会说——他们是父女，不折不扣的父女。
　　雷韧在外忙了一天，回来已经是晚间十点，悠悠早就等不及先睡了。他嘱咐菲佣顾着家里，然后开车送舒绕珍回去。
　　“今天跟悠悠相处得怎么样？”在车上，他问。
　　“悠悠被教得很好，不管是生活习惯或应对进退，我实在很难想像六岁的小家伙可以表现得那么好。”绕珍由衷地说。“我想，应该是家庭教育的关系吧，我不相信那个华智幼稚园大蓝班有这么厉害。”
　　雷韧淡淡地道：“嗯，没错，是她妈妈教得好。”
　　“你和悠悠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说她是你女儿，但她姓楚，又喊你雷叔叔。”这是她心底最大的疑问。“对了，我有发问的自由，你就有要不要回答的自由。”
　　对她的补充说明，他扯了扯嘴角。“她是我女儿，但我没说是亲生的。”
　　嗟，耍什么神秘！真不愧是纪镇岩的儿子、纪宽的哥哥。
　　“悠悠的妈呢？不会也是”
　　“不，沈茜是她亲生母亲。”雷韧答，眸底滑过一片温柔。
　　舒绕珍点了点头，明白此时该收起好奇心，再问下去就触及他的个人隐私了。
　　“你跟悠悠相处得很好。”他说。
　　绕珍抿唇轻笑。“唔，因为我喜欢小孩子。”
　　“很难跟你的形象凑在一起。”雷韧没什么表情。“你这么一个时髦的都会女子竟然会喜欢小孩子。”
　　“我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是时髦的都会女子。”她打趣道。“何况，彼此彼此，我也不知道你在小孩子面前会是这样一副好爸爸的脸孔。”
　　雷韧不置可否。
　　总是这样的，生命里遭逢的每个人都像一个神秘礼物，你可以决定要不要动手拆开一看究竟，但绝大多数的时间，我们选择用外面的模样来认识它、理解它，以最简单也最敷衍的方式，建立起一桩又一桩的关系。只有少数的特殊因缘，才会促使我们冒险拆看那包装底下的真面日——瞧一瞧，所谓的“真实”，到底是披着羊皮的狼，还是外覆尖刺的玫瑰。
　　意外认识了这样的雷韧，她觉得很开心。
　　“谢了。”
　　“晚安，明天见。”
　　“晚安喽！”她朝雷韧点头致意，然后下了车。
　　进门前，舒绕珍又朝驶向马路的轿车挥了挥手，谁知，一转身，她的右臂就被人狠狠地扣住了。
　　“玩得还开心吗？”冷冷的声音，出自纪宽。
　　“你、你、你干么躲在这里吓人哪！”她真的受到了惊吓。
　　纪宽的视线如同冰刀雪刃，既寒且利。他只低低撂了一句。“在电梯口吵架太难看了，还是回去再说。”
　　吵架？他说的是吵架？他要找她吵架？
　　莫名其妙被他这样一搅乱，现在，她的心情就好像天外飞来一坨鸟大便不偏不倚落在新买的衣裳上。
　　要吵是吧？好！Who怕Who！
　　“是Ray吧？载你回来的是Ray。”纪宽率先出招。
　　绕珍挑眉。“那又怎么样？我不能私下跟他有往来吗？”
　　“如果你是未婚小姐，那会是一桩绯闻，现在你是有夫之妇，倘若被媒体披露出来，那可就是丑闻了。”
　　心底有种莫名的悲哀蔓延着，于是外表只能摆出更强悍的态势。绕珍也开火。“我行得正、坐得直，除非全天下都是好事之徒，都戴着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眼镜在看我们，否则，现在几点？十点四十分。十点四十分，他送我回来这有什么不对吗？这样不是为了我的安全吗？”
　　“你到底跟他有什么往来？”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把话问清楚。
　　“这是我私人的事，与你无关。”她是吃了秤铊铁了心，就是不教他如意。
　　“与我无关？”纪宽恼火了。“你还记得你是纪太太吗？”
　　纪太太？绕珍失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责任在哪里？当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家里有个‘纪太太’？”

　　第八章

　　“你没跟她说清楚？那你事后解释了那天的状况没？”
　　是棠让他知道自已没将事情处理好。
　　他不仅欠绕珍一个解释，还有抱歉。为此，他特别调开晚间的会议，就是想提早回家，好好地跟她说声对不起，再好好地讲明白那天的状况。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回家竟看不到她，左等右等，等不到她，打她手机，手机没开，而时间一点一点流去了——
　　七点、八点、九点、十点、十点一刻、十点半
　　当他按捺不住焦躁而索性跑到楼下等，居然看到她眉开眼笑地从一辆轿车里出来，而那车号，他知道，送她回来的，是Ray。
　　“我知道先前是我的错，但”眼底只有她，纪宽原来昏乱的情绪慢慢收束了起来，他沈声道。“你真的在意我的道歉吗？还是对你来说，其实不重要。”
　　或许，棠推测错了，绕珍并不爱他——纪宽不免这么想。
　　原本张扬狂烧的怒火，现在也降温许多，绕珍吐了口长长的气。“纪宽，你希望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一切问题的症结可能就在这里。”
　　“我把希望说出来，就可以成真吗？”纪宽淡淡地笑了，味道却是微微带酸的。“我希望能得到父亲更多的信任，我希望可以得到更多的自由，结果呢？还不是很窝囊地利用你才勉强换得一些空间。我曾经希望维系住一段感情，用尽所有心力，结果呢？离开的，终究离开了。”
　　他的眸始终不离她的眼，纪宽继续道：“并不是我希望如何就能如何，尤其是在面对一段关系的时候，决定权不是在我一人手里。绕珍，那不像JoJo与你之间，由单方面来决定就行了。”
　　舒绕珍沈默了，哀沈如石，哽在咽喉，让她在顷刻间就失去了语言能力。过了许久许久，她才勉强吐出几个字。“纪宽，我没想过你会说出这些。”
　　他一怔，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没想过我会说出这些。”泛起苦笑，他缓缓地说道。“这些，好像是我生命里长久存在的BUG，让你看穿我不在乎，就怕说出来，我会让你看扁了。”
　　凝盼着他，绕珍忍不住含笑斥了句。“笨蛋，没有人会看扁你的。”
　　纪宽看得见在她脸上漾开的温柔，也跟着晴朗笑开。“都被骂笨蛋了，还说没人会看扁我。”
　　“笨——蛋——”眼珠子斜觑向他，食指抵上他的额头，然后用力一推。
　　纪宽扬着额头。“一阳指果然名不虚传，会痛哪！”
　　“傻瓜！爱耍宝的傻瓜！”她哈哈大笑。
　　薄唇拉成长长一线，纪宽刻意端正了表情，懂其认真地看她。“嗳，换你了，老婆。”忽地，他抛出这句。
　　“换我？”绕珍一脸无辜。
　　“现在不是真情告白的时间吗？”他微笑着提醒她。“It's your time.”
　　“坦白是吧？我知道了。”她点点头，然后双臂就往他腰间圈去，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没有说话，就用脸颊枕着他的胸膛，用心跳叠着他的体温。
　　他错愕。“绕珍，你”
　　她还是不说话，就紧紧地抱着，不放开。
　　四周很安静、很安静，几乎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有时和谐一致，有时前后交错。就这样，他搂着她，同时也被她搂着。
　　爱情就像这样吧，偶尔很甜，偶尔很闹，两个人的步调有时配合得天衣无缝，有时却又出现落差。
　　“绕珍，等等，别抱那么紧。”噢，还有、还有有时会出现足以燎原的星星欲火。娇软窈窕的身子就这么偎靠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蠢蠢欲动了。
　　噢！老天，她的手指竟然在他胸前画圈圈，这这这119、119快快来救火！
　　两人如此贴近，她当然察觉得到他的变化。舒绕珍双颊烧得红透，不过，她还是“理性地”拉开与他的距离，开始做她的真情告白。“嗯，老实说，我觉得好委屈喔，我找不到你，干着急被你浇冷水，你找不到我，没音讯被你当头骂。你说，这是不是太没天理了？”
　　她叽叽咕咕地说，瞅着他的那双眼笑得贼不溜滴。
　　“好，是我不对。”纪宽咬牙迸出这句话，这、这分明是屈打成招嘛！
　　“没诚意喔。”睨他一眼，她凉凉地说。“是不是偷偷骂我？”
　　纪宽连忙摆出笑容。“哪、哪会？我最有诚意了。”呜呜呜！这就是老婆太聪明的下场。
　　“那以后呢？以后你会怎么做？”
　　嗄？以后会怎么做？她的问题，让纪宽当场愣住。
　　绕珍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模样。“我就说嘛，没诚意，有诚意就会想以后，而不是老是想”她故意将视线调向他的裤裆，再迅速移开。
　　“以后，以后啊，我会先问清楚，不乱冤枉人，该说清楚、讲明白的，一定会放在心上，还有，以后啊，我会”
　　亮丽的笑在芳容旋了开。这回，她环住了他的颈项，用温柔到会滴出水来的眸光睐着他。“傻瓜，我的真情告白，其实就是这两个字——以后。”
　　然后，她踮起脚尖，用着火的唇吻告诉他，这就是她的真情告白。
　　她想的，不只他们的现在，还有他们的未来。
　　“真可恶啊你！”纪宽轻轻在她裸肩上一咬。“你真情告白的方式未免太不人道了吧，多来个几次，我怕你老公我就不能人道了。”
　　绕珍噗哧地笑出。“国文程度很好嘛，‘人道’这个词用得很顺喔。”
　　“我要奖品。”他吃吃地笑，头就朝她这里俯来。
　　五指铁沙掌抵住他的攻势，绕珍啧啧地叹道：“男人哪，上了床都一个样，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满足。”
　　“那是因为对我来说，你一直都这么有吸引力。”
　　溜他一眼，叹息加重，她摇摇头。“男人哪，只有在床上才会甜言蜜语，衣服罩上，立刻就开始颐指气使了。”
　　纪宽忍不住好笑，在她鼻尖轻点。“亲亲老婆，你哪来这么多‘男人哪’？”
　　“只要看Discovery介绍动物交配的单元就知道喽。”她这一损，可是损了全天下的雄性动物哪。
　　纪宽干干地笑。“咳哈哈哈，还是会有个别差异嘛。”
　　“个别差异啊”
　　她的视线又往他的下方瞄去，纵然床被遮得老紧，啥都瞧不见，纪宽还是觉得不自在，他索性将她揽进胸膛，不让她乱来。
　　“个别差异，是你自己说的，我当然要研究研究啊。”她眨眨眼。
　　纪宽无奈地叹气。“我发现，在这方面我根本斗不过你。”
　　她嘟嚷。“谁要跟你斗来着？又不是要拚个你死我活。”
　　“好好好，这不是战斗，这叫挑逗；不是要你死我活，最多是欲仙欲死。”娶个大机灵的老婆，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他的说词，让她格格直发笑。
　　当笑声渐息，周遭突然沈静下来，仿佛时间就在当下停止了，这种安宁教她莫名地放心。
　　“纪宽，你累了吗？”倚在他怀里，她轻声问。
　　“唔，有点睏。”事实上，纪宽得努力撑着不让眼皮坠落。“绕珍，是不是有什么想跟我说？”
　　这家伙，进步真快哪。舒绕珍在心底偷笑。
　　“嗯？”神智愈趋模糊了，但他仍不忘再问一次。
　　她深吸口气，然后明明白白地跟他说了：“我们离婚好不好？”
　　纪宽已经连续好几天板着一张扑克脸来上班了，皇霆集团内部，从元老重臣到工友小妹，只要跟纪宽打过照面的，无不深刻体认到老板的变化之大呀。
　　明明他当初力排众议的计划实施的成果极佳，让纪镇岩和保守派高干们不得不鼓掌，但显然，有更重要的事让他不快乐。
　　“离婚？绕珍，你在说什么？”比任何提神饮料都有效，他的瞌睡虫一下子全跑光了。
　　“就离婚啊。”她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前几分钟才跟他热烈缠绵的女人，床还没下、衣裳还没穿，就写在他的身边提出这样的要求——离婚？这教他怎么接受！
　　“不！”想都没想，他就立刻否决。
　　“可是我希望离婚。”她一脸笑，春风似地。
　　纪宽翻身坐起，背对着她，冷冷地说：“难道你找到其他对象，比我更好、更有钱吗？”
　　“这就是你第一个想到的理由？”原本的笑冻结在唇畔，绕珍自嘲道。“还是该说，这就是你心目中的我？噫，这也没错，本来这就是一桩银货两讫的婚姻。”
　　听到她用“银货两讫”来形容他们的婚姻，他的怒火更炽。“你以为这是服务业吗？工作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是你这么看待我的，Sean，”她心里又气又酸，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甜言蜜语说再多，最后不过是美丽的谎言。离婚以后，你给我的，只要还在我手里，我可以全部还给你，也不必你施舍什么赡养费。”
　　“ Vicky，你现在才说这些话，不觉得太假了吗？”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时间倒转，好剪掉那句冲口而出的伤人话。一想到后来绕珍那受伤极深的表情，他就懊恼得想去跳楼。
　　隔天，在上班之前，纪宽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她的房间，整理得好好的，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那一刹，他的眼眶热了。
　　“总经理、总经理、总经理？”
　　耳边频频的呼唤，终于让他回过神来。马的，他又想起那天了！
　　抬眼瞅了秘书，纪宽故作镇定地说：“嗯，有什么事吗？”
　　“董事长刚刚打越洋电话过来，您不在。董事长说，请您回个电话。”秘书一脸诚惶诚恐。
　　“嗯，我知道了。”
　　如果父亲知道绕珍要跟他离婚，会怎么想呢？不管父亲会怎么想，重点是，他一点都不希望失去这个美丽、聪明又贤慧的老婆啊！
　　临时找不到房子，她想到了雷韧。
　　既然雷韧家是她的“打工地点”，又有空房间，应该有商量的可能吧。
　　“跟Sean吵架了？”雷韧面无表情地说，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冷暖。
　　“拜讬，Ray，我现在不想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话。”双掌合起，绕珍郑重地说。“一句话，行或不行？我不是没有其他安身的地点。”她知道，就算全世界都拒绝她，至少还有芳姊会支持她。
　　“来了，就住下吧。”
　　就这样！这两个星期的幼稚园家教，不仅待遇优渥，还提供了住宿。
　　当然，住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所以白天悠悠在幼稚园的时间，她必须出去找房子，还有工作。看看存款，她最多撑个两个月吧。
　　呼，过惯了衣食无缺的日子，现在重新要为经济伤脑筋，真是让她感慨万千。所幸，舒绕珍有这个自信，她绝对可以生存下去。
　　“喂，Nancy呀，缪思现在缺不缺人没有啦，待在家里无聊嘛，想再找份工作玩玩喔，这样喔，好吧，那没关系，我本来就是随便问问那就先这样啦，我会找时间回去看大家。”
　　没关系，一次闭门羹而已，她不怕。
　　她的生命是一连串的失去堆叠起来的，她早学会了，怎么从失去里站起来，继续朝未知闲下去。
　　她不怕。
　　舒绕珍的确按照承诺，将所有房地产和存款都还给他了。
　　最教纪宽吃惊的是，现金部分她根本没怎么动用，顶多比日常开销多一点点。他不明白，如果对她来说，并没有急需金钱，当初何必答应他这场“援助婚姻”？
　　蓦地，他想到棠曾经跟他说过的——“纪宽，关于相爱的学问，你这么懒惰不行，总得付出点努力。否则，小心会被死当呀！”
　　直到现在，每天只有空荡荡、冷冰冰的房子等着他回家，纪宽这才发现，对于舒绕珍，他知道得太少太少，也付出得太少太少
　　万能的天神，他有没有补考的可能、起死回生的机会？
　　况且，纪宽真的担心她——这些日子，她住在哪儿、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被哪个坏男人纠缠？
　　关于她的生命或生活，当越来越多的问号泉涌而出，纪宽就越觉得心虚。尤其对比了过去他为棠的付出，更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亏待绕珍了，那种想要好好疼怜她的渴望，像急流狂潮般淹没了他的生活。
　　纪宽知道，她是勇敢而坚强的，若非这样，光凭聪明，怎么能说服得了父亲，教父亲刮目相看。纪宽也知道，没有他，她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
　　原来，在那桩婚姻里的真实面貌，不是绕珍攀附着他，而是他勾抓着她。
　　原来，真正害怕失去的人，是他。
　　夜，已经很沈很沈了，悠悠这小娃儿，今天特别窝在她的身边睡。因为明天她母亲就要出院，而“舒老师”就要离开。
　　床头黄橙橙的灯流，暖着这个夜晚，看着悠悠如天使般的睡脸，她想到了姊姊的宝宝，那个与她只有一年缘分的侄女。
　　宝宝现在该是多大啦？算算，也十几岁，该是花样般的少女了。
　　当姊姊离开她，很久很久以后，她长大了、独当一面了，才约莫猜到，宝宝应该是姊姊拿钱替人家生育的，否则姊姊怎么会说“宝宝回家了”，否则为什么姊姊始终没有为宝宝取名字。
　　或许是这个缘故，她特别喜欢稚龄的孩子，那总会让她想起姊姊、宝宝和她共处的那年光景。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有好几个孩子哪。
　　“你现在也是已婚妇女，可以光明正大跟纪宽生个宝宝呀。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又有足够的时间和经济能力，养一窝小孩都没问题。”
　　芳姊的话霍然在她脑里荡过，舒绕珍这才发现，刚刚她幻想的孩子里，女孩有她的鼻眼唇眉，而男孩的五官都像纪宽。
　　慢慢地，她终于知道，日子是回不到过去了。她可以生存，但少了纪宽，她就无法得到幸福。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纪宽已经成为她攫取幸福的必要条件。
　　纪宽展开了追妻行动，他最先找上的，就是杜芳岳；这个人物是绕珍最常提起的。“不好意思，请问绕珍有没有跟你联络？”
　　“别急，Sean，你先进来。”一袭孕妇装，遮掩住芳岳微微隆起的小腹，过去那个工作狂，如今摇身变成温温穆穆的准妈妈。
　　隐隐约约，他听到大提琴声，那干净的弦音醇厚饱满，仿佛蕴蓄了无限力量。
　　见纪宽停下脚步，目光往琴房瞥去，芳岳微微地笑了。“则尧在练琴，这一首是他今天要送给孩子的礼物。”
　　“礼物？”送给那还没出世的孩子？
　　“他说，从知道要做爹地那天开始，他要天天拉奏一首曲子送给孩子。”跟着瞅向琴房，芳岳笑得柔暖。“生命是很神奇的，别小看正在成形的胎儿，他们可听得到外界的声响呢。”
　　纪宽点点头，视线还是留驻在琴房阖起的门板上。
　　芳岳猜着了他的心思。“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嫁给他吗？”
　　“为什么？”他挑眉。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愿意包容我的好与不好，那是涵括了我从小到大的故事，辛酸的、快乐的、愤怒的、丑陋的，他从来不曾嫌弃过。”说到这里，芳岳不禁笑开了，那阳光般的清朗，是杨则尧为她生命带来的。“Sean，我们的情况跟你们相反，当初，则尧可是完全不符合我的择偶条件哪，可是，他还是勇敢地走进了我的生活，还有生命。”
　　到这里，纪宽是真的悟了——爱情是两种生活的彼此侵犯、两个生命的相互窥探，不如此，无法盘根共结一辈子。倘若他想一辈子拥有绕珍，也一辈子为绕珍拥有，那么就必须付出他的心力。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情感更如是。
　　过去，他总觉得关系能否维系的变因太多，于是习惯放任着，当遭受困境时，就用面具应对，在了解别人想法之前，就狡猾地先将自已放在安全的位置。
　　见他沈思良久，表情似乎逐渐明亮，芳岳顺势提出邀请。“Sean，要不要来看绕珍大学时代的相片？我可以讲故事给你听。”
　　“哦？”
　　“那故事可精采得很！”芳岳喟了口气。“Sean，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有她在的地方，绝对不会无聊！”
　　比谁都清楚？噢，他是那个No.1呢！为芳岳的这句话，他笑露了一口白牙。“何止不无聊，简直就是永无止尽的挑战。”
　　自舒绕珍离开后，今晚是纪宽的心情第一次亮起绿灯；现在，他已经明确知道要将感情走往哪个方向了！
　　她找到工作了！
　　就在先前她参加的才艺班里当柜台小姐，同时还兼晚间妈妈烹饪教室的助教。
　　这份工作既可以让她养活自已，又能让她有机会继续接触喜欢的东西，譬如编织、譬如烹饪、譬如制作糕饼。
　　舒绕珍看看时钟，六点二十分。唔，再过十分钟，她就得先到厨房去准备老师示范用的各种食材。
　　叮叮叮——
　　悬在大门的一串铃铛发出声响，有人上门来了。
　　“小姐，你好，我想报名晚间七点的妈妈烹饪教室。”
　　原本娇巧的笑容，在见到来人后立刻收了起来。舒绕珍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就是不想搭理站在柜始前的这个男人。
　　哼哼，纪宽。
　　纪宽见到她的态度，倒不以为意，始终都保持着微笑。“小姐，你好，我想报名晚间七点的妈妈烹饪教室。”
　　他重复了一次，如果她还是没有回应，那他会说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小姐，你好，我想报”
　　“不好意思，先生。”装死不是办法，她硬挤出甜得会腻死人的笑。“七点那班妈妈烹饪教室已经额满了。”
　　“我有打电话来问，另外一位小姐说，妈妈烹饪教室还有五、六个名额。”
　　噢，该死，她怎么没拦到那通电话。舒绕珍在心里暗骂，还是持续对他放送恶心的笑。“这样啊，你进来前十分钟，名额就满了。”
　　“可是，我是五分钟前打电话来的。”他表现得十分客气，而且一脸无辜样。“还是，你们有规定男性不得参加？”
　　啊，原来就是她进化妆室漏接的那通电话。去去去，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看来，只有先退一步了。绕珍拿起资料夹，佯作惊讶。“哎呀，是我记错了，确实还有两个名额，真不好意思喔。”
　　要演吗？哼哼，Who怕Who！
　　“先生，请您先填这份报名表。”既然赶不走他，那就一切公事公办。“还有我们一期的费用是四千八百元，也请您现在缴清。”
　　纪宽乖乖填表格，乖乖付钱，表现得好像真是要来学习烹饪的。
　　“还有半个小时，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等吗？”拿到学员证后，纪宽指着柜台对面的座椅，笑眯眯地。
　　“可以啊，请坐。”她比了个请的手势，也是笑眯眯地。
　　那个座椅，刚好可以看到柜抬里的舒绕珍。他是打过如意算盘的，要趁这半小时的时间，嘿嘿，让她一天一天熟悉他的存在。
　　没想到，他才坐下，绕珍就站起身，往职员办公室喊了声：“小玲，请你来看柜台喔，我该进去帮老师准备东西喽！”
　　临要到厨房前，舒绕珍还故意回身，瞅了他一眼，带笑的。
　　见她的注意力投过来，纪宽立刻拉直了唇线，就对着她摆出了最大的笑脸。
　　耍宝、丑死了啦！绕珍为纪宽那张笑脸打了评语，却没发现今天走向厨房的脚步特别轻盈，仿佛跳着舞。
　　本来，她以为纪宽是冲着她来的，但显然，他并不打算浪费四千八百块的报名费。上课的时候，他居然很认真地边听边抄笔记。切切洗洗，他都自己来，即便学员里有不少年轻女孩自愿帮忙。
　　嗯哼，又来了、又来了。她就站在老师旁边，对下面的状况一目了然。那个大兴银行的行员根本是故意靠他靠得很近，而且老是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嗟，还装可爱地皱眉头嘟嘴巴咧！
　　恶、心、恶、心、恶、心！
　　“Vicky、Vicky、Vicky？”
　　“舒小姐，老师在叫你啦！”
　　台下的刘妈妈好心提醒，她这才如梦初醒。糟糕，对于台下的动静，她观察得太投入了。
　　下面响起一片笑声，让她尴尬极了。
　　“Vicky，请将排骨和调味料一拌匀。”老师交代她之后，又继续跟学员们讲解这道葱烤排骨的秘诀。
　　绕珍一边动作，一边不忘偷偷注意着下面的动态。
　　哎哎哎，那位小姐，请不要趁洗菜的时候故意碰他的手，OK？
　　围裙的结他自己重绑就行了，那位小姐，这种事不必着他吧？
　　整堂课下来，至少有十来句话她想没气质地丢骂出去，可最后，统统只能憋在心里。再者，男主角本人似乎根本没发现，他在这个妈妈烹饪教室里被众位伯母、阿姨、姊姊、妹妹当作多大的一只肥羊，还不断展露他迷人的笑容。
　　气气气，气死她了！
　　“Vicky，你在做什么？”老师讲解告一段落后，转头看看台上的情形，立刻发出高分贝的惊呼。“你把最后的淋酱当作调味料了！”
　　动作瞬间僵硬，然后，舒绕珍看到台下二、三十只眼睛全部变成利箭，同时朝她射来——呃啊！当场，她就落得中箭身亡的悲惨下场。
　　至于罪魁祸首，不用说，就是他！就是纪宽！
　　自从纪宽发现她六点半必须到厨房工作，以后，就未曾提前抵达，但也因为这样！她只能远远地站在台上看他，远远地，连吵嘴都不能。
　　原本是她想避着他的，现在，这反而让她觉得难受极了。
　　几堂课下来，纪宽不仅得到年轻女学员的喜爱，连那些妈妈级的也将他看作是新好男人的代表，有女儿的想介绍自己的女儿，没女儿的也争相要替他作媒——这尤其令她酸到了极点。
　　真想！她真想当众宣告，纪宽的老婆就在现场，而且不巧就是她！
　　但当初说要离婚的是她，离家出走的人也是她，这下子，就算嫉妒得一塌糊涂，她能怎么办？
　　为了等她，纪宽直挺挺地站在才艺班的门口。经过这段时间的累积，他选定今晚；秉持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他要背水一战！
　　“哎！纪先生还不回去啊？”
　　“我等人。”他微微笑答。
　　“等人？我们才艺班的人都走光咧。”程小姐边说，边将铁门拉下、上锁。
　　纪宽心一惊。“啊！那绕珍呢？”
　　听他喊得亲昵，程小姐不禁一愕，在他炯炯的目光逼视下，这才吐实。“后门离捷运站比较近，她都走后门的。”此外，还不忘加了条有利情报。“噢，对了，她刚刚才离开的，你要找她，现在追去还来得及。”
　　“谢谢。”他留下微笑，然后二话不说，就往捷运站的方向跑去。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凉意，愣在当场的程小姐却不觉冷，而把台北街头当操场跑道的纪宽更不觉得寒冽。
　　呼哈——呼哈——
　　站在捷运出入口，纪宽喘着气四处张望。就是没看见她，难道她脚程这么快，已经进站去了？枉他还用跑的
　　错过今天，大不了下次再行动，但决定了却没完成总是让人觉得遗憾。
　　正当纪宽准备要放弃，舒绕珍出现了。她从转角处的7-11里出来，手里捧着关东煮。只消那一眼，就能让他原本低迷的情绪立刻昂扬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纪宽迎了过去。
　　“嗨！”
　　“滋滋滋”本来她边走边埋头享用热腾腾的关东煮，突然有人喊她，让她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看她张嘴频频呵气的模样，纪宽问：“嘿，没烫伤吧？”
　　绕珍瞪他。“还说咧，干么这样神出鬼没地突然吓人哪？”
　　“冤枉啊！”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有事吗？纪先生。”她咬了口鱼板，继续往前走。
　　纪宽亦步亦趋跟着。“绕珍”
　　心里悄悄喟叹，很久没听他这么唤她了，竟有些怀念哪。她继续走，不睬他。
　　“绕珍”纪宽再追上。
　　果然又喊了，不错不错，再多喊几声来听听。舒绕珍兴了恶作剧的念头。
　　纪宽索性堵在她跟前。“绕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一点就可以。”
　　“只要一点就可以？”她抓住他的语病。“好，三十秒。”
　　三十秒？够了！他要说的话只有一句。
　　舒绕珍觉得奇怪，这家伙直挺挺地站在她跟前，什么话都不说，就这么深情款款地直睐着她，不会是要她读他眸中的意思吧？
　　“喂，你要不要说，不说我要走喽！”被他瞧得不自在，绕珍发出了娇嗔。
　　纪宽比了比要她噤声的手势，把她当第三者似地，轻悄悄地说：“不要吵，我在等，用最后几秒一次说完，这样她会比较感动。”
　　这家伙，又再演了。她被他煞有其事的模样弄得一肚子好笑。
　　既然这样，她就配合倒数计时好了。“十、九、八、七”
　　“舒绕珍小姐请给我一辈子疼惜你的机会也许我不是最好的情人或伴侣有时甚至忘记顾虑你的感受但请相信我诚意不假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诚意也请相信我的爱意绝对是真请相信我不是因为寂寞所以来找你不是因为无聊所以来找你我想了很多很久发现答案只有一个”
　　“四、三”绕珍边听，边继续倒数。
　　“就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二。”到这里，她停住了。
　　“我爱你。”不知道这是第几遍的“我爱你”，纪宽终于停了下来。他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要像刚刚那样完全没一点中断地狂飙，实在需要很大的肺活量啊。
　　绕珍瞅着他吁气的模样，明明想大笑，双眼偏又发热。
　　沈默半晌，她才缓缓地、细声细气地说：“纪宽，三十秒还没有到。”
　　“嘎？”
　　唇角扬动，闪着黠光，绕珍好整以暇地重复一次。“我刚刚是说，三十秒还没有到，你的话说完了吗？”
　　三十秒还没到？她不是早早就数到二了？纪宽还在喘，隐约觉得似乎又着了她的道。“你、你、你该、该不是要、要”
　　“噢，你前面的求婚台词实在没办法让我感动。”她耸耸肩。“也许你继续说下去，把最后一秒用完，我就开始感动了。”
　　嗄？继续说？
　　绕珍含笑看着他，睫羽刻意扇了扇。“你没话要说，那这样，我走喽！”
　　“等、等等。”长臂一伸，挡住她的路。纪宽深吸口气，屏住。
　　啊，身为男子汉，拚了啦！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舒绕珍掩嘴偷笑，心情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得老高。
　　“最后一秒什么时候用完啊？”在一连串“我爱你”中，纪宽插了句问。
　　“这个嘛”她拿起还热着的猪血糕，当着他的面大啖了起来。“等你说到第一百遍的时候。”
　　于是，在初春深夜的台北街头，纪宽的“我爱你”
　　持、续、进、行、中。
　　缘结
　　这是她第二次从舒绕珍的手上拿到喜帖。
　　“哦？同月同日。”
　　“对外人当然不能说出第一次结婚的理由，我们只好说，趁结婚两周年纪念邀请纪宽爸妈来参加，好弥补老人家第一次没赶到的遗憾。”她脸上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甜，那幸福洋溢的味道更独属于真正的新娘。“当然，对我跟纪宽来说，是把它当第一次的婚礼。”
　　“啧啧啧，试婚两年，绕珍，你很前卫哟！”芳岳一边跟她说话，一边还得顾着怀里的宝宝。
　　她笑开。“毕竟我跟纪宽认识的时候，有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遮住我们，好不容易才拨开云雾、确定彼此，要走到这一步，实在不容易呀。”
　　“绕珍，你变温柔了，也更美了。”芳岳由衷地说。
　　“是因为更懂得珍惜现在。”绕珍大大吁了口气。“我和纪宽两个人的脾气都强，三不五时就会口角。为了这个原因，要不要答应他的求婚，我考虑了一年。”
　　“哦？”
　　“你知道的，要训练纪宽可难得很，他狡猾得很，偏偏在情感的表达还是处理上，简直拙到家了。”她气鼓鼓地说。“明明，在外在环境上他有很多优势，可是长期欠缺练习，反而让他这方面特别糟糕，糟糕到一不小心就会输去了他的幸福，非常轻易就输去。”
　　“可你终究有法子的，不是吗？因为你就是他的幸福呀。”
　　“噢，这方面我的确很有心得。”绕珍神采飞扬地挑高了眉。“就是要求纪宽天天做运动。”
　　“做运动？”这样就行了？
　　“这个呀，在婚礼上，他会表演给大家看。”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绕珍嘿嘿笑道。“敬请拭目以待。”
　　“先偷偷跟我说啦。”芳岳难得兴了好奇心。
　　绕珍想了想，还是不忍心隐瞒芳姊。凑头过去，她附在芳姊的耳边，用猫走步时的重量，极轻极轻地说了。
　　“那就是——三秒钟，不间断，要说爱我一百遍！”
　　—全书完—
　　编注：想知道杜芳岳的精彩爱情故事吗？请看橘子说137《新郎就定位》

　　幸福的可能

　　望舒
　　一直觉得人是很脆弱的，尤其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只消外界轻轻的触碰，就足以将心绪推向更神郁的深渊。
　　对许多单身的人来说，越是与甜蜜相系的节日，长吁短叹就越是成群出笼；七夕、圣诞、跨年再加情人节，所有的热闹喧哗仿佛都成了刺耳的笑声，即使平时乐观独立又坚强，这会儿也不免被扎得疼痛了起来。因为，爱情与幸福没有绝对相关，却多少有染。如果可以，最好一整天就躲在棉被里，抱着枕头或可爱的绒毛娃娃，假装怀里正感受着柔软，假装四周全被温暖霸占，假装在幸福的行列里自已并未缺席。
　　但，我还是喜欢走入实际的人群里，去感受真正的温度，因为真正幸福的爱情并不存在于想像里；在想像里的甜蜜，叫作完美，并非幸福，而我们常常错识了它俩。
　　我喜欢在这样的日子走出家门，四处去看看川流在街头的情侣。你说这是商业炒作而来的气息，行，你说这种刻意的甜腻教人感到恶心，行，你说我肤浅、庸俗、愚蠢那也无所谓，总之，我是不打算改变这个习惯了。
　　因为，在这些陌生情侣牵握的手心里，有密密实实的高温做为共同抵挡风风雨雨的证明，让我相信无论现实里的遭遇加何，总还是有拥抱真正幸福的可能。
　　天啊，我终于写完了这个故事！简直是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务”！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的情况下，希望这篇后记没有出现语无伦次的情况。
　　当初动笔《新郎就定位》时，便已经设定了《要说爱我一百遍》的主题。简单地说，这两个故事都是环绕着“择偶条件”来构思的。前者的男主角，全然不符合女主角的条件；后者的男主角，则是条件完完全全相符的上选货。
　　至于这个故事的角色设定，则是起源于朋友Ichbin对《新郎就定位》的心得报告，她说有“好柔软清甜的感觉，还有真诚”。这个回应让身为作者的我很感动，但同时也接着反省自已的创作。
　　问题在于“真诚”。
　　从来，我笔下的人物在情感上都十分真诚，不只是主角而已。我想那是作者个人的色彩太浓了。一牵挂到了情感这个层面，我身为某星座的洁癖就冒出来了；我很忌讳玩弄情感，或是用很随便的态度面对情感，以至于一络写来，即使是笔调轻松的故事，角色在这方面始终都很真诚；即便是《追爱不妥协》中被倒追的唐诺都一样，认真得一塌糊涂。
　　固然，作品的整体呈砚要有作者个人风格，否则是愧对自已的心血；但在角色塑形上，还是应该多所尝试才对。于是在《要说爱我一百遍》里，我决定要写两只狐狸，两个刚开始在情感上都不真诚的人。
　　这真是自讨苦吃的设定，甚至让我对他们产生小小的怨恨——为什么这种不真诚的人可以得到爱情？
　　好险，越写到后面，我就越喜欢这个故事，同时也开始喜欢Sean和Vicky；这对我来说莫是太重要了。诚如Ichbin后来服我说的：“变成狐狸也许有他的苦衷，或者环境，或者其他，也许他不得不，为了好好活着。但这不代表他没有真心，也许只是被封锁埋藏在某个角落，需要被发掘。”
　　书名《要说爱我一百遍》，我要特别感谢元小玥，这是她提供的，很棒吧？提到她，我知道很多读友关心她的去向，这点，我有询问过元小玥，她想跟大家说——她很重视每一位曾透过她的作品舆她交心的读者，至于未来，她曾经公布在奇摩家族《下弦月》，她绝不是没有交代就平空失踪。
　　至于最感谢和最觉抱歉的，就是阿虹编编了。因为我的拖稿，给她增加了很多工作压力，真的很谢谢她的包容，也真的很对不起。另外，要特刷感谢写序的猴子，其实她的序早在十一月就拿给我了，当时边看边掉眼泪，很想说，我在大学时代收到的、名为“猴子”的包裹，我也好喜欢喔！
　　此外，要感谢某BBS站的几位友人，包括Ichbin、汾、脏、舞、翠、江、奇、羊、蚁、默、鹤，还有美女、簌簌学妹、孟姑娘、JoJo's姊姊等；还有还有，永远给栽最多鼓励的同行好友Ａ、Ｂ、Ｃ、Ｄ（请自行对号入座）。
　　说真的，在这段漫长的写作历程里，我认真思考是不是要继续走下去；过去以为可以身兼两份工作，但慢慢发现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始终未断的忙碌，让我意识到身体的状况已经濒临极限，尤其看了几篇有关“过劳死”的报导，更觉得应该要审慎想一想2003年要怎么过。两份工作，我都很喜叹，就不知道自已有没有兼得二者的能耐了。
　　在这里，先祝大家新的一年，得意羊羊。
　　想跟望舒说说话，请寄信到“台北市中山区龙江路71巷15号1楼”。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欢迎去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