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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是自找的
　　作者：望舒
为了拯救杂志社的危机，俞杭芷立誓要拿到当红名模的专访。
可是这个大牌经纪人却像只喷火大恶龙一样，
凶狠地撕了她的企划案，
幸好老天爷是站在她这边的，
让她有机会「深入敌营」，成为他的助理。
只是……她印象中傲慢的他竟然转性了？！
不但对她和颜悦色，更做出种种窝心的举动，
害得她的「战斗力」顿时从一百减到三十。
糟了！如果这只「大恶龙」不如她所想的这么恶劣， 
而她又不小心爱上他的话，那、那她的「任务」该怎么办？

于遥驰一向对女人缺乏好感，尤其厌恶依赖男人的娇娇女。
不过俞杭芷独立自主的个性，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害他无缘无故对她投注了太多关心、对她大发脾气。
即使最后发现她怀着目的而来，
他也认了，能怪谁呢？谁教她坚强得令人欣赏、令人心疼？
谁教人是他录用的，爱是他自找的…… 


　　第一章

　　“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经过了原野，度过了小桥……”
　　童声演唱的圣诞歌，让小小的办公室里充满了“疑似过节”的欢乐气氛：突然，“砰”地一声，社长室的门被重重推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姚大受便满脸凶相，开始发飙。“俞杭芷，圣诞节已经过了，你的音乐给我关掉！”
　　话说完，又是“砰”地一声，瞬间甩上了门。
　　“小五……”四面八方的同情眼光，不约而同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缩了缩脖子，俞杭芷低声咕哝。“以前老大都不会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关掉欢乐的音乐，她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趴在桌上。
　　“小五，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老大为老婆怀孕的事，伤透了脑筋。”
　　她横了社长室的门板一眼。“怀孕是好事啊，有多少夫妻为了留个种，日也操、夜也操地嘿咻、嘿咻！”
　　她大刺刺的说词，引得办公室一群人闷声猛笑。
　　“可是，他老婆这次怀孕完全出乎老大的预算之外。你没结婚不知道，养个孩子可是要花很多钱的，老大又不能把养家的问题丢给老婆，难怪他脾气暴躁嘛！”
　　“就是啊！”有人附议。“小五，你爸妈都算事业有成的‘好野人’，才养得起五个孩子，咱们老大可差得远喽！”
　　总编也有话要说。“而且，我们最近两、三期销售量的表现……不是很好，老大的情绪当然就更差了。”
　　这下，所有人都沉静下来，面色凝重；毕竟，销售量下滑是大伙儿的责任……
　　突然，俞杭芷从桌上抬起头，腰杆挺得直直的，铿锵有力地说：“为了解救老大和杂志社的经济危机，咱们要齐心努力，让业绩再攀高峰！”
　　“话是这么说没错，问题是要怎么做啊？”不知是谁泼出了一桶冷水，众人的热情虽然因此消褪，理智却开始运转。
　　“既然我们是八卦杂志社，挖点独家八卦出来，销售量当然就会好上加好。”有人提出建议。“再洒点狗血、加点黄色颜料就有业绩保证啦！”话才说完，立刻被其他人犀利的目光千刀万剐。
　　“拜托！要增加销售量也不是用这种方法嘛，我们可是自诩要做个有格的八卦杂志社咧！”
　　“就是嘛！杜撰这些色情暴力的东西，是能增加销售量没错，但用这么缺德的手段，我看哪，十八层地狱都不够你下！”
　　建议的人含泪汪汪，极度委屈地说：“那……那……那要怎么样嘛？”
　　全办公室再度陷入静默，所有人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想、想。
　　忽地，俞杭芷拍了一下桌面，眼眸圆亮。“如果我们挖得到一些特殊的消息，那么销售量的事自然不愁啦！”
　　“你说的咱们都知道，但要做到……啧啧……我看很难。”
　　“再罗嗦下去，大家还要不要做嘛？”俞杭芷朝那人龇牙咧嘴地扮了个鬼脸。
　　“小五，既然你提了意见，不妨顺便举个例子、说个目标吧。”旁观已久的总编这会儿发言了。
　　她认真地想。“譬如：任旭，还有……”
　　不等她把话说完，总编双手一拍，笑眯眯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三个月后，咱们出个‘任旭个人专访特辑’，至于采访的部分，就由小五专门负责。”
　　“什、什么？我？我负责？”俞杭芷扬声怪叫。
　　她是应要求举例说明，可没有替自己掘坟墓的意思。谁都知道，任旭是台湾少数能在国外媒体亮相的超级当红名模，各家媒体无不使出浑身解数要挖他的新闻，可是到现在没半个成功的。
　　俞杭芷看看总编，总编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无声地做了回答；她再转了转眼珠，不意外地发现一个个“好同事”全都只会闷头憋笑，没人肯为她主持正义。
　　唉，此时此刻，她终于深切体认到什么是社会现实、朋友无义了！
　　※ ※ ※
　　“小五，咱们是好同事，我一定会帮你啦！”
　　该死！她就是误信了阿美这句话，现在才会以如此别扭的装扮站在寰宇大楼七楼“耀星模特儿经纪公司”的门口。
　　顶着一头又直又长的假发，身穿宝石蓝的套装，再加上高跟鞋、公事包，和一副金边细框眼镜——这就是阿美实践“同事爱”的方法：替她打造“专业形象”。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其他人见了阿美的行动之后，也争先恐后在她身上展现善心美意，不出半个小时，她的脸上已经集结了兰蔻的舒曼唇膏、EL的气态粉饼……等数样名牌彩妆产品。
　　阿美她们联手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俞杭芷。
　　低头看看走没几步便已发痛的脚，想想轻轻一拨就恢复原来样子的俐落短发、格子衫、牛仔裤、NIKE运动鞋和JANSPORT背包，俞杭芷的心中燃起熊熊斗志。“无论如何，我绝对要完成任务，不管再怎么难受，就忍它一次，只忍一次！”
　　“小姐，我们现在没有应征新人喔。”
　　“我不是来应征的，我是代表敝社前来，希望能为任旭做篇专访。”
　　一听她这么说，服务人员原本亲切的表情立刻沉冷下来。
　　“对不起，我们不接受任何采访。”
　　俞杭芷装作没看见，径自从公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敝社拟的企划案，或许任旭看过之后，会同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企划案被人一把抽了去，然后在某双大手的肆虐下，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喂！你做什么？”俞杭芷抢回企划案的残尸，冲着那个“刽子手”就是一顿咆哮。“你知道我为了这份企划案花多少时间、费多少心力吗？我拿它是来洽谈访问的，不是让你撕的！”
　　他毫不理会，直接转对服务人员交代。“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就照我的方式做。”
　　“是。”
　　看服务人员点头应声，态度无限恭谨，不由得让俞杭芷将视线移向那个“刽子手”。这一回，她完全认出他是谁了——
　　“你、你、你……你是于遥驰？”完了，于遥驰是耀星的老板，更是一手捧红任旭的王牌经纪人，而她，刚刚竟然对他发出侏罗纪恐龙般的怒吼。
　　他冷漠地瞥了她一眼。“耀星旗下的模特儿，不接受任何访问。”说完，便朝电梯口走去。
　　俞杭芷立刻追到他身边，还是亮着笑容。“于先生，我们不是一般的杂志社，只是想让社会大众多了解任旭一点……”
　　他的眼，始终盯着电梯的楼层灯号。
　　“我想，于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任旭现在的人气、名气如日中天……”
　　“叮——”电梯门开了，他迈开长脚走进去，面无表情地按了钮键。
　　“社会大众有知的权利，于先生，请你再考……”
　　轻轻地，电梯门完全密合上，她眼睁睁地看着于遥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消失，而打算劝说的话也被迫半途夭折。现在，她再也摆不出虚伪的笑容了。
　　俞杭芷恶狠狠地瞪着电梯灯号，一瞬也不瞬。
　　“好，不管怎么样，任旭的专访我绝对要拿到手。”不服输的血液直冲脑际，俞杭芷暗暗起誓。“如果光明正大的方法搞不定，那就别怪我来阴的了！”
　　哼，于遥驰，你等着吧！
　　※ ※ ※
　　女人，顶麻烦的动物。
　　媒体，顶龌龊的怪物。
　　这两样，是他生平最嫌恶的东西；当它们加在一块儿，除了恶心之外，他没有其他感觉。
　　想到刚才发生的意外，于遥驰不由得冷冷一笑。
　　老实说，他连那女人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只隐隐记得从她身上传来“香奈儿五号”的香味，光凭这点，就完全符合女人的本质——外表华丽、内在腐败。
　　他从不觉得男人有多高尚，但对女人的诸多习性就是不以为然，譬如心口不一。又如明明现实市侩还常把自己说得很清高，再如没理性、只会依赖……
　　偏偏，他的家人老是要把他推向火堆，否则，他那身为寰宇集团总裁的大哥不会电召他上十五楼。
　　“听说，你的助理留职停薪待产？”
　　“不过，我忙得过来。”他知道大哥找他的原因，所以先发制人。
　　于坚礼淡淡一笑，对小弟的用意了然于心。“格罗梅尔第一次选择台北作为秋装发表会的亚洲据点，并交由我们主办，寰宇集团下的所有子公司都得动员，我想，你请一个临时助理应该很合理。”
　　“既然我自己可以处理，没必要多此一举。”
　　“这不是多此一举，而是基于寰宇集团的最大绩效考量。”于坚礼态度沉稳。“我知道你的能力强，但每个人能承担的事情毕竟有限，我不希望因为你过于忙碌，而使得耀星的整体绩效打折扣。”
　　既然耀星是隶属于寰宇集团的子公司，于坚礼提出的理由，他便无从反驳起。
　　绷紧了下巴线条，于遥驰退了一步。“要找临时助理可以，但是我希望能够自己面试。”
　　“这有什么难的？没问题。”
　　啐，说得好听！于遥驰暗自冷哼。前几次他要征助理，大哥竟然顺着老妈的意思，由老妈来面试，老妈安什么心、大哥怀什么意，不问也明白！
　　于坚礼始终保持微笑。“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看吧；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
　　“你的助理要是女的，而且是未婚女性。”见于遥驰额际青筋抽动、脾气即将爆发，于坚礼缓缓说明。“你自己是男人，在你公司内的女职员又全都已婚，我认为，既然要聘新人，不妨找个背景不同的，这样在搜集意见上可以更全面些。”
　　反正，大哥总找得到集团会如何如何、所以他该如何如何的理由。
　　极其不悦地，于遥驰回了句：“你是集团总裁，我负责的只是一个子公司，能说不吗？”
　　“阿驰，你明白我的苦处，我也明白你的难处，咱们各让一步不是很好吗？”
　　“你可以别理会老妈！”他忍不住戳破。“我不想交女朋友，更没有半点结婚的念头。”
　　“我这样做已经是帮你了。”于坚礼缓缓地说。“我可以不强迫你达成老妈的希望，去交个女朋友，但老妈向我问起你的状况，我不忍心看到她失望的表情。”
　　瞪着大哥，于遥驰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终于点头，不得不向大哥……
　　投降。
　　※ ※ ※
　　于遥驰不耐烦地扒了扒落在前额的发。
　　要不是前面几位应征者全部不合用，而最后一个又迟迟未见踪影，他也不必忍受肚子咕噜咕噜狂叫，直到十二点半。
　　俞杭芷。
　　他瞄了瞄履历表上的名字，冷哼道：“女人，就是这么没有时间概念。”
　　“对不起、对不起，我……”门倏地被打开，一个头戴运动帽的“男孩”旋风似地闯了进来。
　　于遥驰皱了皱浓眉，森冷着声音说：“没有人教你先敲门是基本礼貌吗？”
　　那个不问是非就撕了她的企划案的野蛮人要她学礼貌？有没有搞错呀！俞杭芷心里直犯嘀咕，但迟到确实是她理亏，只得乖乖低头道歉。“对不起，因为面试迟到，我很急，所以……”
　　“面试迟到？”于遥驰楞了两秒，随即意会过来。“你是俞杭芷？”
　　他原本以为进来的是个工读小弟咧。
　　“是呀！我是俞杭芷没错。”她小心翼翼地摘下运动帽，深怕被他认出。
　　“很少有人求职敢迟到。”于遥驰话锋犀利，毫不客气。
　　“你说得没错！”她硬着头皮，迎视他的目光，镇定地绽了朵笑，把话接了。“所以，我诚心诚意道歉，也请于先生相信，我绝不是故意迟到的。”
　　口才不错嘛！于遥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白皙的脸蛋脂粉末施，比起前几位应征者的花枝招展，显得清新自然多了，宽松的格子衫扎进牛仔裤里，个头又比寻常女孩子来得高挑，难怪一开始他会错认雌雄。
　　俞杭芷被他瞧得不自在，又担心会被他认出来，连忙亮出法宝。“我买了两个便当，如果于先生不嫌弃，要不要边吃边举行面试？”
　　她提起左手的塑胶袋，在他面前晃了晃，满脸灿笑。
　　“俞小姐，你这是刻意引起我的注意吗？”于遥驰微眯起眼，对她出人意表的行为感到怀疑。
　　“是呀，我是想吸引你的注意没错，但……”她没半点犹豫就招认了，含笑继续说：“哪个应征者不是这样？有的人是靠光鲜亮丽的打扮、有的人是拿出了不起的学经历，这些都是为了吸引于先生注意而使出的手段，不是吗？”
　　“哦？我以为那只是个人能力的展现。”这家伙，挺会说话的。
　　“我也在展现我的能力啊！我的表现应该让你确定一点，我有自省能力，会随机应变，同时还懂得体贴上司的工作状况。”俞杭芷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然后再度晃了晃手上的提袋。“你真的不要吗？是我家巷口最好吃的排骨饭耶！”
　　于遥驰更仔细地审视她，从未见过应征者作这么中性的打扮。他不禁问：“俞小姐，你平常都这样穿吗？我以为应征工作的打扮该更正式些。”
　　“是，我就习惯这样。”俞杭芷直视着他，坦然得很。“我应征的是助理，不是要四处应酬的公关，更不是你办公室里的花瓶或装饰品。”她的答案，他很满意。他可不想摆个助理在身边，天天提醒他女人该是什么模样；况且，俞杭芷也符合大哥对他征选临时助理的基本规——未婚女性。
　　想到用了俞杭芷之后的结果是皆大欢喜，于遥驰不禁自顾自地嘿嘿笑了。
　　“于先生，不是要面试吗？”俞杭芷小小声地问。他笑得她心底好毛呀！
　　于遥驰赶忙回复严肃的神情，清了清嗓子，说：“俞小姐，你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九点见，记住，不要再迟到了。”
　　“你是说真的？”眼珠暴突，她的下巴差点掉落。
　　锐眼朝她进射出精光。“难道你希望我说假的？”
　　“没没没！”她直干笑，迅速拿出一个便当放在他桌上。“便当你留着，我不打扰你用餐。拜拜，明天见喽！”然后，飞也似地离开办公室。
　　于遥驰瞪着便当，清楚地听见馋虫在他肚子里哀鸣。
　　他决定接受她的贿赂。
　　打开便当盒，深深吸了口饱含莱香的空气，最后，在他夹了好大一佗白饭正要塞进嘴巴的时候……
　　“对了，我不习惯人家喊我‘俞小姐’，以后叫我‘小五’就行了。”
　　俞杭芷直接开门闯进，正巧看到于遥驰嘴巴开开的暂停动作，原先兴奋叫嚷的表情顿时僵硬。
　　两人定在当场，相视两秒。
　　“呃，于先生，不好意思，我……嘿嘿……我走了！”她慢慢、慢慢地把门带上。不用他赶，她也明白走为上策。
　　偌大的办公室，独留于遥驰铁青着脸，边吃便当、边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记得告诉俞杭芷那家伙——
　　进们前要先敲门，这是基本礼貌！
　　没想到，她真的抢到了临时助理这个工作，原本以为她会因为迟到而被判出局咧……走出寰宇大楼，俞杭芷心情极好，步伐也跟着轻快了起来，上回锻羽而归的阴霾，现在总算扫得一干二挣。
　　感谢老天相助哪！
　　在她差点想破脑袋的时候，竟然发现耀星征求临时助理的广告，当场，她的耳边便响起呜呜呜的作战号角声，直觉告诉她：机会，这就是机会！
　　而现在，果然让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虽然，怀着目的来应征这份工作实在有点小人、有点阴险、有点卑劣，但现在她即将是“任旭经纪人的助理”，光看这头衔，似乎就表示她一定能挖到很多任旭的消息，嘿嘿嘿……
　　俞杭芷猛然发现笑容太奸诈，连忙拍拍脸颊，警告自己。“不行不行，我俞小五绝对不做侵犯人隐私的缺德事！”
　　这是机会，只是一个认识任旭的机会。
　　她相信，任旭对媒体的态度不会像于遥驰那样顽固又蛮横，只要跟他说清楚、讲明白，任旭应该会答应接受她的专访。
　　不过，障碍还是在，就像王子要救公主总会有只喷火大恶龙拦阻……脑里浮起于遥驰那张脸，俞杭芷当空画了个大大的叉。
　　“于遥驰，我不会输给你这只大恶龙的。”
　　她不是公主，从小就不是；她要当王子，靠自己完成每件事，即使要面对铲除大恶龙这等艰难任务，她也不怕！
　　※ ※ ※
　　应酬，对于遥驰来说，是躲避不了又莫可奈何的事。喝点小酒、吸吸二手菸就罢了，他最头痛的是常常必须忍受客户召来的酒店公关小姐。她们啃死人的香水味、鬼画符似的浓妆、见钱眼开的模样在在提醒他——
　　女人是多么俗丽的动物。
　　他摇了摇沉重的头，想要驱散今晚应酬里酒精的影响，同时，等待的电梯门也开了。
　　就在电梯门即将介上的时候——“等等、等等！”有人叫喊，于是他反射性地按下Open键。
　　来人合手抱着两大箱东西，叠起来高高的，看不见面容，只隐隐听见夹在吁吁喘气里的口哨声，吹哼着“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的旋律，嗯？于遥驰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来，耶诞节不是已经过了吗？
　　“麻烦一下，七楼，谢谢！”
　　声音很耳熟……于遥驰随手按下电梯键，忍不住朝那人瞧了瞧，不料却对上了一双清湛明亮的眼。
　　接着，他听到那人的惊呼声。“咦？老板？”
　　格子衫加牛仔裤。
　　是他那位新来没几天的临时助理，俞杭芷。
　　大恶龙出现、警报响起，俞杭芷心底暗叫不妙，表面还是得摆出笑容。
　　“老板住在这里呀？”
　　“嗯。”于遥驰点个头，同时，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抱过—个箱子。
　　“这不好意思啦！我力气很大，一个人抱得动！”开玩笑，王子怎么可以接受大恶龙的帮助？
　　“没关系。”他淡淡微笑，内心颇觉安慰，他挑助理的眼光果然不错。
　　俞杭芷这家伙挺独立的嘛，不像寻常女人，每每遇到需要出力的差事就认为那应该由男人负责。
　　他不是拒绝帮忙，而是对于女人这种理所当然的心态……
　　哼哼，不以为然！
　　电梯缓缓上移，俞杭芷见他神色自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算了，只要电梯快快到七楼就好，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灯号逐渐接近“七”的时候，电梯内的灯光忽地暗淡，而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便陷入漆黑的静止中。
　　Oh, Jesus！她和于遥驰一起被关在电梯里了！
　　更不幸的是，她这王子不怕大恶龙，但就是……就是……
　　就是怕黑！

　　第二章

　　于遥驰把抱在怀里的箱子放下。“唔，大概是停电吧！”
　　旁边没半点声音，俞杭芷像是僵硬的化石，杵在那里，动也不动。“你可以把东西放下来了。”他皱着浓眉，提醒她。
　　俞杭芷还是没反应。于遥驰索性直接动手，从她手里一把抱过箱子，然后将它叠放在另一个箱子上。
　　她似乎不大对劲……于遥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小五，你没事吧？”
　　“啊！”俞杭芷倏地打了个颤，轻呼出声。
　　“你怕黑？”他猜道。
　　糟糕！大恶龙发现她的弱点了。俞杭芷暗想，一片漆黑却让她的喉咙罢工。
　　见她许久没回应，于遥驰只好继续唱独角戏。“我已经按了紧急钮，你……”声线突然绷紧，喘了两口大气，他才把话说完。
　　“你……你别担心。”
　　哦，该死，他不习惯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个女人。
　　大恶龙要王子别害怕？没有一个童话故事是这样说的。待瞳孔慢慢习惯黑暗，俞杭芷看见了他焦躁又不知所措的神情，觉得有些感动，但……王子是不可以在大恶龙面前示弱的！
　　“我没事。”吞了吞口水，她勉强开口。“这里的电梯常常停电吗？”
　　“今天是意外。”他松了口气，稍稍放心。
　　“这样就好，我可不想三不五时就爬个七楼。”她瞪着熄灭的楼层显示灯，低声咕哝。
　　看着她明明还有几分害怕却又强逞英雄的模样，于遥驰不禁觉得有趣，找了个话题继续和她聊。“怎么会搬来这里？”
　　“我原先住的地方，离公司太远了。”她摸摸鼻子，干笑承认。
　　“面试那天，我就是没算准交通时间，才会迟到。”
　　“你一个人住？”他又问。
　　大恶龙在干嘛，做户口普查啊？俞杭芷瞠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报出答案。
　　“我没别的意思。”于遥驰举起双手，无辜地保证。“既然被困在这里，找点话题聊聊，这样你比较不会怕，是吧？”
　　哟！真看不出大恶龙也有善良的一面哪！俞杭芷在心底轻啐道，同时却又觉得胸臆间一片暖烘烘，舒柔得让她暂时松开防备。
　　顿了顿，她回答：“我爸妈和四个姐姐都在美国，只有我一个人在台湾。”
　　“四个姐姐？难怪你叫‘小五’！”说完，他又加了句揶揄。“不过，你家阴气还真重啊！”
　　俞杭芷表情微僵，但随即滑开一抹笑。“是呀，上面四个姐姐是梅、兰、竹、菊四朵花，我则是家里多出来的一根杂草。”
　　“杂草？”
　　“‘芷’这个字，就是一种草嘛！”她解释，语气似是轻松。
　　“但你很好，绝不是杂草。”于遥驰想也没想，立刻接口，猛地察觉自己话说得太快，连忙补了句：“要是你是杂草，那么录用你的我，岂不是没眼光的老板？”
　　在她看来不在意的笑容底下，他感受得到有种微酸的情绪潜藏，一瞬间，竟教他心头莫名触动，才会不经思索就脱口这么说。
　　“呃，谢谢。”他的话，让她双颊没来由地热了起来，声音跟着闹起别扭，脆硬得极不自然。
　　然后，窄小的电梯间就这么陷入了沉静，开始弥漫暧昧氛围。
　　“嗳……你怎么不说话？”俞杭芷先忍不住了。身处黑暗里，她还是有些怕。
　　于遥驰没正面回答，另起了话头。“你很会吹口哨？”
　　“唔，我喜欢吹口哨。”
　　“要不要吹首曲子来听听？现在这个时候，来点音乐似乎不错。”
　　“你不介意？”见他扬眉，似乎没听懂她的问题，俞杭芷进一步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一般人都觉得女孩子吹口哨很没气质。”
　　“气质，是欠缺姿色的女人用来欺骗男人、安慰自己的。”于遥驰冷讽。
　　她瞪着他。“喂！你歧视女人哪？”
　　“我只是觉得那种评定气质的标准很可笑。”他两手一摊。
　　俞杭芷挑了挑眉，没表示意见。
　　“你不是喜欢吹口哨吗？来段现场表演吧！”他微笑催促。
　　“要我吹口哨？当然没问题！只是……”她故意停了两秒，才继续说：“你的能力要很好，否则我看还是算了吧！”
　　“能力？”难不成她有武侠小说里高手的功力，吹个口哨就能魔音穿脑？
　　“我的意思是……忍耐力。”眼波流转，漾着坏坏的顽皮。总不能等人家开了电梯门，看到里头湿答答的一片，又闻到怪昧吧？”俞杭芷边说，手边在鼻前扇呀扇的，视线大刺刺地往他裤裆瞄去。这下，于遥驰明白她的意思了，忍俊不禁地朗笑道：“你放心，我会维护身为老板的尊严的。”
　　于是，俞杭芷圈起嘴儿，开始吹起口哨。“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经过了原野，度过了小桥……
　　奇异地，和大恶龙共处在密闭的黑暗空间里，她竟没有半分畏惧，就这样心情愉快地吹着口哨，甚至让他点起歌来，直到她两颊发酸、眼皮沉重……
　　※ ※ ※
　　单手支着下巴，俞杭芷坐在位置上发呆，嘴里无意识地喃念。“难道是我误会他了？其实，他不是大恶龙？”
　　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前几天那场电梯意外的结局——隔天早晨，当管理员终于打开电梯门，分别将他们摇醒时，两个人屈膝并坐、相互倚偎，而她的身上要名其妙多了件他的西装外套。甚至，于遥驰当场就放她一天假，要她好好补眠，把东西整理整理。说真的，他是个对下属满不错的老板，跟她初见他时的印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手猛地放下，她开始用力摇晃自己的脑袋。“俞小五，没有哪个王子这么容易就被大恶龙收买的，你呀，争气点！”
　　“小五，你在做什么？”
　　“啊，大恶龙！”大眼瞪着站在门口的于遥驰，她脱口惊呼。
　　“什么大恶龙？”他挑眉问。
　　“呃，没有没有。”冲着他尴尬直笑，俞杭芷连忙起身。
　　“我要格罗梅尔最近三年在东京举行秋装发表会的档案资料。”
　　“是，我马上调出来。”
　　“麻烦了。”临要转回办公室，于遥驰不忘义正辞严地加了句。“小五，工作时不要发呆。”
　　王子居然被大恶龙训了？哇哇哇，这果然不是童话故事，而是残忍的现实。
　　俞杭芷的五官全拢在一起，张大了嘴，只能无声地哀嚎。
　　唉……站在正义的角度来看，他教训得确实有理，所以，她除了认错之外，没有任何反击的立场。
　　她叹了口气，赶紧调出档案，送到于遥驰的办公室。
　　“谢谢。”他伸手接过，始终埋首于公事。
　　俞杭芷小心冀翼地开口。“老板，我可不可以问一件事？”
　　“你想问什么？”打开档案夹，他的注意力锁定在资料上。
　　“我知道寰宇集团对格罗梅尔的秋装发表会很看重，可是，这些旧档案的内容应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呀，老板怎么会要看过去的资料？”
　　听她这么问，于遥驰终于抬起头，瞅着她，微笑答道：“小五，你没说错，档案内容主要呈现的是发表会如何进行、相关企业合作、媒体宣传这些，和我们经纪公司的关联性是不强。可是，如果我对发表会的整体规划欠缺概念，开筹备会议的时候，我怎么代表经纪公司跟其他集团子公司的主管对话？又怎么让旗下的模特儿在这场发表会中做最完美的发挥？”见她—脸呆相、直愣愣地盯着他瞧，于遥驰不禁再加问了句：“怎么，我说得很复杂吗？”
　　“没、没没，你解释得很清楚，我也听得很清楚。”咳哈，她总不能坦言，她是被他娓娓解说的模样给……“煞到”了，所以才会一时失神。
　　“那就好。”于遥驰微微颔首，含笑称赞。“你是个很认真的助理。”
　　“呃，谢谢老板夸奖，那我回去了。”
　　“嗯。”他随口应了句，便重新专注于工作上，猛然一想，她似乎不大对劲。“等等，小五！”
　　“啊？还有什么事？”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攒起浓眉。“你的脸颊看起来好红。”双手赶紧捂住证据。“没、没有，我没有，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她仿佛宣誓般地说。
　　“你跟平常真的不大一样，嗯？”
　　大恶龙在对王子表示关心？童话故事也没有这一段哪！
　　她开始怀疑，所有的童话故事里，王子总是理直气壮地将大恶龙斩了、切了、砍了、剁了，但有没有可能，大恶龙根本没那么坏，只是王子误会了？更悲惨的是，如果……如果……王子看大恶龙越看越顺眼，那该怎么办？
　　“小五？”见她低头许久，都不说话，于遥驰再问一次。
　　“我、我……”俞杭芷霍地抬头，慌乱间只想躲开他关怀的注视，于是，她将脑中冒出的三个字直接丢了出去。“我、经、痛！”
　　她发誓，那只是敷衍用的借口，可是，为什么会一语成谶？想她俞杭芷自小到大向来“头好壮壮”，别人MC来时痛得打滚哀哀叫的经验，她从来没尝过，没想到今天话出了嘴，就立即让她亲身体验。
　　“哎哟喂呀……”手按着下腹，她咬牙**。“痛、痛啊……”
　　“小五。”
　　“是倪姐呀！”倪姐是公司里的资深老大姐，再不舒服，她也得摆出笑脸哪。“有……有什么事吗？”
　　“喏，这给你，是老板要我出去买的。”倪姐将一包东西搁在她桌上。
　　“哦？是什么？”她猜不到。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
　　倪姐的两只眼睛在她身上转呀转的，神色暖昧极了，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俞杭芷还是维持住笑，客气地说：“谢谢。”
　　“不谢。”倪姐笑眯眯地站在原地。
　　“真的很谢谢。”再说一次。
　　“没什么啦！”手摆了摆，但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俞杭芷瞪着她，嘴角微微颤抖。算了，她现在要专心对抗来自下腹的闷疼。
　　哎哟，我的妈呀……念头才这么转，又一阵抽痛传来。
　　“小五，你不看看塑胶袋里是什么东西呀？”倪姐猛搓双手，催促她。
　　嗟，看就看嘛，看完了之后，倪姐就不会杵在这里了吧？
　　忍着不适，俞杭芷勉强打开塑胶袋，这才发现里头塞了不少东西——巧克力、止痛药、热敷袋，还有……天哪！一碗热腾腾的红豆汤！
　　“咱们老板刚刚跑来问我，女人都是怎么减轻生理痛的。我把知道的方法都跟他说了，他居然交代我把这些东西全部买齐。本来我还以为老板哪根筋不对了，没想到是给你用！老板还说，不知道你习惯用哪种方法，反正东西买齐了总没错啦！”
　　俞杭芷揉揉眼，她最急迫需要的可能是卫生纸，因为，现在连眼睛也开始不对劲了，酸酸涩涩的，就要冒水……
　　“说真的，我在耀星待这么久，可没见过老板对哪个员工这么好咧！”倪姐说得正起劲，突然发现俞杭芷两手一直揉眼睛。
　　“小五，你不会是感动得哭啦？”
　　“没、没有。”她赶紧放下手，表面上力持镇定地丢了朵笑。
　　“我对这个没经验，不知道先试哪个比较好。”
　　“这样啊……”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但倪姐还是好心地给了建议。“小五，我看你先喝红豆汤吧。我去帮你倒热水，待会儿还痛的话，就吞颗止痛药，哦还有，我买的这款热敷袋是最新型的，直接插电就能用，你看说明书就知道了。”
　　“倪姐，谢谢！”她由衷表示感激。
　　“哎呀，你已经说过好几次谢了，这真的没什么啦！”倪姐笑得两道眉毛不住跳动。“要谢的话，就谢咱们老板吧。最好早点让他恢复成正常的男人，要不然，真是全天下女人的遗憾哪！”
　　“嘎？恢复成正常的男人？”难道，于遥驰现在是“不正常的男人”吗？马上掩嘴，她干笑着否认：“没没没，我刚什么都没说。”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小五，红豆汤要趁热喝才有效。我这就去帮你倒杯热水。”
　　这会儿，倪姐跑得可真快呀！
　　俞杭芷将注意力转回桌上的那碗红儿汤，热呼呼的白烟直冲眸眼，和着温温楚楚的酸意就要化成泪雨，她又开始揉眼，使劲地揉，不停地揉。
　　原来，于遥驰是王子，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恶龙。王子对她好，她这只大恶龙却是怀着图谋而来。
　　怎么办，她真的不想做忘恩负义的大恶龙呀！可是，一想到杂志社的伙伴正等着她拿回胜利的战果，俞杭芷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这一次，她是当定反派角色了！
　　※ ※ ※
　　她已经有了要当大恶龙的觉悟，唯一还能期望的，就是别亏欠他太多。
　　俞杭芷手里拿着提锅，里头装了她自己煮的八宝粥，在十一楼电梯口徘徊；她只知道于遥驰住在十一楼，却不确定是三户中的哪一家。
　　这么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俞杭芷深吸口气，决定每家都按电铃试试，大不了就说声“对不起，我按错门铃”嘛！
　　第一家，按了两下，没人。
　　第二家，“对不起，我按错门铃。”
　　第三家，按了两下，没人。
　　看来，于遥驰还没回家……俞杭芷索性倚着电梯按钮旁的墙壁，边等待，边吹起了口哨。“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门开了。
　　“咦？你在这里做什么？”当他跨出电梯，听到熟悉的口哨旋律，还以为自己幻听，没想到居然真是俞杭芷！？
　　“我在等你呀。”她绽开了清朗的笑颜。
　　“等我？”
　　“八宝粥，我煮的。”俞杭芷献上手里的提锅；于遥驰皱起眉头，没说话，深湛的眸光直瞅着她。加班后疲累的心绪正隐隐躁动着，这种亢奋的感觉……很陌生，却又清楚得让人无法怀疑。
　　而理由，是她，俞杭芷。他知道。
　　“呃……”俞杭芷被他看得不自在，勉强摆出笑容。“如果你不爱喝，那……那也没关系，我自己可以解决。”说完，就要伸手去按电梯钮。
　　“等等。”于遥驰一把抓住她的肩。“我没说不爱喝，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不答，反而正经八百地问：“你确定它没问题？”
　　“你以为我会在里面下毒还是下泻药？”俞杭芷指着他的鼻子哇哇叫。
　　“哦？你有吗？”严峻的表情蓦地笑开。
　　看他的表情，她确定自己被耍了。
　　“有！”眼皮讪讪然地翻了下，俞杭芷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
　　“我在里头放了蜥蜴鼻涕、蝙蝠翅膀、剑齿虎的牙粉末、巨人的睫毛、独角兽的唾液、乌鸦的舌头、魔鬼藤的须、鼠尾草上的露水，所以叫做八宝粥。”
　　听她叽哩咕噜—口气说了堆古怪东西，于遥驰觉得好笑又不得不佩服这家伙的脑袋。“请问，如果喝了这八宝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变成大恶龙啊。”想也不想，俞杭芷嘀咕应了。唉……他要真是大恶龙，那么，关于挖消息这档任务，她就可以心安理得“来阴的”，不内疚也不挣扎了。
　　“大恶龙？会喷火的那种？”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或者，你想变另一种龙也可以。”暗叹口气，她当然不可能跟他解释大恶龙的涵义。
　　“这么好，还可以选？”她笑得狡黠却不立刻回答，径自抓起他的手，将提锅塞了进去，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这才缓缓地开了口。“另一个选择呀，就是，从心所欲不乱举的一尾活龙哪！”于遥驰眨也不眨地瞪着她，两秒后，憋在胸腔的闷笑终于忍不住破口冲出。
　　“从心所欲不乱举的活龙”？这俞杭芷的反应当真快得可以，而且全没一般女人那种扭扭捏捏、矫揉造作的虚伪！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她按了门铃无人应的第一家，门突然砰地打开，一个上半身光裸、只在重点部位围毛巾的年轻男子冲了出来。
　　“于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神色立刻敛起，于遥驰盯着来人，不悦地说：“你这个样子就跑出来，似乎不大好吧！”
　　“这次到夏威夷出外景牛个月，实在太久了。”年轻男子的剑眉微微一蹙，带了点阳刚的忧郁，灼灼目光专注在于遥驰身上，对旁边的俞杭芷视若无睹。
　　“这里是公共区域，你是公众人物，好歹套件衣服再出现吧！”
　　“要是现在不拦着你，等你进家门后，就不会理我了。”他似乎有满腹委屈。
　　唔……这模样颇像“非洲土人”的猛男怎么有点眼熟？俞杭芷在旁静静观察两个男人的互动和对话，直到于遥驰用微恼的语气向他叱了句，才让她恍然确定猛男的身份——
　　“不要孩子气了，任旭！”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任旭！
　　等了好久，她的猎物终于出现了，那个人称“大哉帅”的首席名模——任旭！

　　第三章

　　两个身高超过一八五的巨汉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那场面，真是太壮观了！俞杭芷清清喉咙，撑开一脸笑。“这样实在太难看了！有话，进去再……”
　　“我在跟于哥说话，关你什么事？”任旭直接打断，烦躁地朝她瞥了一眼。喔？这就是首席名模的真面目？难道，“大哉帅”的人就有资格“大哉贱”？俞杭芷两只眼珠子直突突地瞠对任旭，完全不敢置信。“任旭，跟她道歉。”于遥驰义正辞严地说。
　　“于哥，她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任旭问得酸溜溜。
　　“她是我的临时助理，俞杭芷，以后你们应该会有很多接触的机会。”
　　“助理？哪有助理办公办到老板家来的？”任旭斜睨着她，哼出满肚子怨气。“喂，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呃啊，中箭！任旭的质问让俞杭芷当场语塞，只能干巴巴地冲着他笑。
　　从小她就有超强的正义感，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即使眼前这个任务极度艰难，“采访前必徵求本人同意”的基本原则从来没变；现在，被任旭这么一问，她说不了谎，却又没办法坦白，因为……因为……因为于遥驰就在旁边哪！要是于遥驰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及目的，铁定会立刻翻脸，然后将她一脚踹到太平洋。唉，她不希望和他的关系落到这种悲惨的局面哪！俞杭芷一心思忖着于遥驰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如何，完全没发现自己对着任旭笑了好久、好久，更没发现“某人’；见了她这副模样，表情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沉默蔓延了许久，最后，是于遥驰率先开了口。“小五，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待会儿我自己会跟任旭沟通沟通。”
　　他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冷、声调怎么这么硬？俞杭芷不明所以，往他那里瞧去，却被他眉宇深拧、怒气强抑的模样吓着了。
　　“两位晚安，那……我先走了，明天……明天公司见！”
　　说完，连等电梯的时间都不愿多给，人就飞快从楼梯间溜走了。“于哥，你要和我沟通什么？”任旭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于遥驰。
　　“以后再说，我累了，你也回去吧，别再这样跑出来了。”于遥驰淡淡地说，迅速拿出钥匙开了门。
　　“等等，于哥，等……”
　　于遥驰将任旭满脸失望的表情关在门外。在这个时候，他无法心平气和地跟任旭沟通，要沟通……除非是用拳头！
　　公事包随手一搁，颓然跌进了沙发，于遥驰瞅着搁在茶几上的提锅，气闷得很——他想，俞杭芷说得没错，这锅八宝粥确实让他变了模样，活龙他做不来，但是，大恶龙嘛……
　　或许，他只拿着提锅还没喝粥就已经变身了。
　　否则，为什么当他看到俞杭芷对着任旭直笑的时候，会有一股将任旭连骨带肉吞下肚的冲动？唉唉唉，这样的他，不是大恶龙，是什么？
　　※ ※ ※
　　对于遥驰来说……平时一个人住惯了，每星期最辛苦的事，就成为周六晚上回家聚餐这一椿，偏偏这又是于家的家规，不得不遵守。“我回来了。”开了门、换上拖鞋，于遥驰发现全家人都围着老妈。“老妈怎么了吗？”
　　“呃……”回头应他的是于家老三。“没什么，就老毛病犯了！”老毛病？正当于遥驰想进一步问清楚时，从电视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这是我的女儿呀！老爷，求求您，放她一条生路吧，我保证下胎一定生个男孩！一定生个男孩！”
　　这下，不用解释了。
　　于遥驰原本倦极的面容，如今益发沉黯，他闷闷地走到餐厅，一声不响坐在属于他的位置。
　　“淑卿，好了啦！阿驰回来了，别哭了、别哭了！”于父轻轻拍抚着老伴的背安慰，同时紧张地不停往小儿子那里探望，深怕老伴的表现会让小儿子心里难受。
　　“我……我就是忍不住嘛……”于母边说，边从三儿子的手上接过一张卫生纸拭涕抹泪。“实在是太可怜了！你们看，这么可爱的女娃耶！那个什么老爷的居然忍心要将她丢掉，这还有没有天理啊？”每次都是这样！于遥驰像个旁观者，冷眼瞧着家里另一头闹烘烘的景象。
　　早在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当初老妈十分希望第四胎能生个女娃，没想到天不从人愿，还是给了于家一个“带把的”，以致在”坚礼、长义、浩廉”三男之下，又多了个“遥驰”。
　　说穿了，他的名本来就源于“耻”字，“阿驰”就是“阿耻”的转音。对老妈来说，他的出生无疑是她肚皮不听话的一大耻辱，否则老妈的“盼女情结”怎么会越演越烈，仿佛看不到痊愈的可能？”老妈，阿驰回来了，咱们可以开饭了！”于家老二搀着老妈往餐厅走，还不忘跟神情凝重的小弟使眼色，要他开口说话。
　　“老妈，我回来了。”这样，行了吧？“咦？阿驰回来啦？”到现在，于母才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他点点头，没有应声。“呜……阿驰生气了！”于母看看他，好不容易才停工的泪腺又开始动作了。“阿驰……阿驰在生我的气……呜呜呜，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时之间，其他四个男人全往他这儿看来，眼底写满了恳求，恳求他能说点什么，好堵住老妈的泪水。
　　“我、没、有！”于遥驰被他们的模样逼烦了，硬是从齿缝挤出话来，脸色却益发难看。“我没有生气。”
　　“真的没有生气？”于母吸吸鼻子。
　　他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老妈，莱要热的才好吃，再不吃，就要凉了。”于母终于破涕为笑。“嗯，阿驰说得没错。”头一转，目光扫向于家另外四个男人。“你们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听到没？菜都要凉了！”
　　“对对对！”
　　“开饭了、开饭了！”
　　警报解除，于父和坚礼、长义、浩廉三兄弟总算吐出胸中大气，欢喜人座。“阿驰，听说你的临时助理表现不错。”
　　“嗯。”抬头瞅了大哥一眼，于遥驰淡淡回答。
　　倒是于母眉开眼笑。“这次应该是个年轻美丽又能干的未婚小姐哦？”于遥驰看看老妈，再看看大哥，皮笑肉不笑地说：“未婚，二十三岁，名字叫做俞杭芷。俞国华的俞、杭州的杭、停止的止加个草头。”
　　“俞杭芷，唔……这名字听起来就是个漂亮小姐。”于母笑得合不拢嘴。“阿驰呀，哪天请人家来咱们家吃个便饭。”
　　于遥驰没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地挟菜扒饭，连跟老妈敷衍几句都懒了。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只要提到俞杭芷，他的胸口就会没来由地发闷，整个人的情绪郁郁沉沉的。
　　难道，真是因为那天在电梯口她对任旭的深深凝视、痴痴笑容，他才会连续这么多天心里不痛快？连续这么多天、这么多天、这么多天——
　　妈的！他于遥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 ※ ※
　　俞杭芷意兴阑珊地趴在办公桌上，动也不动，连吹个口哨振奋精神都觉得无力，活像一只罹患忧郁症的大恶龙。
　　“唉……”叹气。她想到了那晚于遥驰要她先回去时的神情，简直比千年僵尸还冷还硬；虽然只是几秒钟不到的一来一往，但她百分之百肯定——他不高兴，而且是……
　　非、常、不、高、兴！
　　“唉唉……”再叹。
　　最好的印证，就是这几天除了公事上的需要之外，她和于遥驰完全没有接触，半点也没有，短暂的交谈里，他冷淡、她尴尬，两人都采速战速决的策略。
　　她真的不想这样！如果可以，她才不愿当只忘恩负义的大恶龙，活生生被内疚感压死咧！
　　“唉唉唉……”三叹，真是越想越气闷哪！
　　“嗳，于哥呢？”有人大刺刺地走进助理室，劈头就问。
　　是任旭。
　　任旭……任旭……就是咩！她的任务目标是任旭哎，干么那么在意于遥驰？嗟！笨蛋！
　　俞杭芷直起腰杆坐好，立刻扬起笑容。“老板上十五楼‘面圣’去了，你要不要在这里等一等？”
　　“于哥不在？那正好，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她一愣。
　　“你明明是个女的，为什么打扮成这样？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男的咧！”任旭极度不爽。
　　“会错认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俞杭芷耸了耸肩，笑。
　　任旭目露凶光死盯着她，动了动嘴角，不屑地嘲讽道：“故意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想引起于哥的注意啊？”
　　他、说、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任旭彻底惹火她了！
　　俞杭芷倏地站起身来，昂起下巴直接冲了回去。“我爱怎么穿，是我的事！今天，就算我要在耀星裸奔，只要于遥驰同意，我就能行动，你有什么资格管？难不成，耀星向来让红牌主控行政吗？”
　　“你！”他一把扣抓住俞杭芷的手腕，她成串的话堵得他哑口无言。“哼，就只会使用暴力吗？小人！”她假作潇洒地撇过头去，其实……手真的很痛哎……
　　“也许我是管不着，可是无论你怎么作怪，于哥都不会注意你的啦！”任旭辩不过她，但还是找了话，洋洋得意地反击。“他对女人跟对媒体一样，是出了名的讨厌，我劝你别痴心妄想了。”
　　听他这么说，俞杭芷有霎时怔仲，但随即甩甩头，恢复两眉倒竖的夜叉嘴脸。“嗟！我干么在这里跟你大小声，总之，我到耀星来，跟于遥驰无关。”
　　“最好是这样。”任旭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没错！任旭，你最好现在就放开她，因为，我必须跟我的助理好好谈谈。”沉肃的声、冷严的脸——不是别人，从中介入的，就是他们的话题主角，于遥驰！
　　怦怦、怦怦、怦怦怦……
　　偌大的办公室静得像是灵堂坟场，连自己的心跳声，她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俞杭芷吞了吞口水，掐紧每条神经，等待于遥驰开口。她不知道刚才他究竟听到了什么？把她召进办公室又有什么打算？“我希望你能跟任旭保持一下距离。”于遥驰脸色严峻，开门见山地说。“我不希望任旭闹出任何徘闻，尤其在这个关键时刻。”
　　“绯闻？我跟任旭？”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不禁失笑，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十指交握，双肘撑在桌上，于遥驰微微前倾上身，炯炯目光紧紧盯着她。
　　俞杭芷感觉到一颗颗豆大的冷汗顺着背脊缓缓落下，他的凝肃神情冻得她眉眼口耳鼻全僵在当场，字句也卡在喉咙里。
　　他当她是默认了。“这里是工作场合，不是打情骂俏的地方。”
　　“打情骂俏？”她惊愕，怒火烧了起来。“你没看到我们是在吵架吗？”“就算是吵架，也没必要动手动脚。”一想到她的手被任旭这样抓得紧紧的，再加上先前电梯前的那回，他心里就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你没搞错吧？动手的人是他哎！”
　　“任旭那边，我会找机会跟他说清楚。”于遥驰淡淡地说。“至于你，你是我的助理，和任旭接触的机会是比别人更多一些，但我必须跟你说明白，除了公事来往以外，我绝不允许任何其他情况发生。”
　　这下子，俞杭芷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原本激动的情绪沉到谷底，现在她是连心都寒了。
　　“你听清楚了吗？”看她始终缄默，他再问了一次。
　　“听得再清楚不过了。”她的声音低哑。“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他微点头。
　　“那好，我也有句话，请你听仔细了。”唇角稍动，俞杭芷冷峭一笑。于遥驰挑起了眉。
　　一字一字，她说得极缓、极慢，声量不大却极清楚——
　　“你、混、蛋！”
　　她决定要恢复最初对于遥驰的看法。哼，这家伙才不是什么王子，他彻头彻尾就是一只大恶龙！八成是她自己太心虚，才会一时作了错误的判断。
　　前一秒跨出于遥驰的办公室，后一秒俞杭芷就背着心爱的JANSPORT包包大踏步离开寰宇大楼了。
　　这个鬼地方，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只是……
　　现在她能去哪里？回杂志社？两手空空，宣告自已出任务失败？这么一想，满肚子的火气蓦地冷下，俞杭芷不由得顿下脚步，她抬头看看天，是暖呼呼的冬阳。她回想近来生活里一桩又一椿的变化……
　　成片茫然，乌云般笼罩上了心头；都是于遥驰那个混蛋大恶龙害的！都是他！任旭冲着她，是因为他的缘故。而他，竟然还把她想得那么不堪，一副她要勾引任旭的样子。越想越气恼、越想越委屈，她开始揉眼睛，使劲地揉、不断地揉。
　　“小五，不可以哭，开心点！”俞杭芷坚定地对自己说。“不可以这么轻易就被打败了！”
　　想到杂志社的一群夥伴，她知道自己没有打退堂鼓的权利，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那她就真的输了，同时还赔上整个杂志社。转身，她重新面对寰宇大楼，深深吸口气，然后以“我不入地狱，谁人地狱”的决绝姿态，握紧了拳头，向前走。
　　圈起菱唇，她为自己吹出专属的勇士进行曲——“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
　　既然于遥驰才是正牌的混蛋大恶龙，那么，她就能抛开以为自己是大恶龙的误会与内疚。
　　嗯哼，她不会再被他迷惑了！
　　她要很清楚、很明白，绝对不怀疑——她，俞杭芷，是个勇往直前、独立坚强的王子，一如过去的二十三个年头。
　　所以，她会完成任务，凭自己的力量！
　　“小五，你回来啦！”她才跨出电梯，就被眼尖瞄到的倪姐一把拉到茶水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倪姐比了个教她压低声音的手势。“你刚刚跟老板吵架，是吧？”
　　“嗯。”俞杭芷从鼻子哼出答案。
　　“后来，老板把任旭找进去，好像又吵了一架。”
　　“嗟！狗咬狗，一嘴毛！”双手交抱胸前，她毫不同情。
　　倪姐摇摇头。“小五，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得罪老板有什么好处？”
　　“他是老板，不是主人，他不认错，难道我就要打自己的嘴巴？”
　　“哎呀，我没要你打自己的嘴巴，只是……”眼珠子朝两边溜了溜，倪姐把头凑得更近了些。“他们好像是为你的事在吵，吵得很大声，连外面都听到了。”
　　“为我？”
　　“任旭说该fire你，可是老板不答应。”
　　“他不答应？”心口猛然一跳，她有半晌怔愣。“我也以为他会fire我。”
　　“咦？那你还回来干么？”倪姐奇怪地瞪着她。眸子恢复神采，俞杭芷信心满满地回答：“说服他重新用我。”
　　“怎么说服？”
　　“我没想，到时候就临机应变喽！”她扬起了眉头，笑着说。
　　“如果事前一直想、一直想，再有勇气的人都会没胆了。倪姐，你想想，王子要是知道要救公主必须先过喷火大恶龙那关，他会离开皇宫，千里迢迢去救一个不知道长得是圆是扁的公主吗？”
　　“唔，你说的是没错啦……”脑袋被她唏哩呼噜的一大串说词填满，倪姐只能干笑，点头称是。“反正，嘿嘿……反正不管怎样，老板都没有打算fire你嘛！”
　　“是啊，省了我一顿力气。”拍拍胸口，俞杭芷吁出长气。
　　倪姐乘机抓回找她密谈的重点。“小五，你稍微低个头，去跟老板认错吧！你看看，老板其实很维护你的。”
　　“我？我有什么错？是他先痛骂我一顿的！”受委屈的人是她哎！于遥驰说的混蛋话，何止是痛骂，根本就是羞辱。
　　“可是，任旭说你态度很差喔。”倪姐斜睨着她。
　　“呃……我的态度是不友善，但……”
　　“这就对啦！我不知道你和老板吵些什么，可总得有人先给对方台阶下嘛！”倪姐执起她的手，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而且，搞清楚老板为什么对你发脾气，或许你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我知道啊，因为任旭的关系嘛！他以为我会去勾……”呸，那么龌龊的话，她可说不出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任旭建议fire你，老板怎么会和他大吵？”这话，听来有几分道理咧……
　　“倪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我哪知道？”倪姐连忙撇清。
　　“别骗我，你的笑容看起来就是贼兮兮的。”她指着倪姐的鼻子。“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我心里才没有鬼呢！”俞杭芷睁大了眼。
　　“没有鬼？那好哇！你自己去找老板问清楚。”倪姐的下巴微微一努。俞杭芷的视线顺势射向那片门板，然后，定住不放。
　　她真的要去找于遥驰弄清楚吗？她的任务对象明明就是任旭，干么和于遥驰牵扯这么多？就好像王子对付大恶龙应该是过程，但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公主啁。她真的、真的没有必要和于遥驰那只大恶龙纠缠下去！
　　可是……可是……看倪姐古怪的表情，她真的开始好奇了。于遥驰对她发脾气是不是另有玄机？“男人哪，总以为自己理性、很会思考，其实呀，绝大多数只是笨得听不见自己的心声。”倪姐凉凉的话，像轻风一样掠过她的耳际，没来由地，她仿佛瞧见于遥驰办公室的那片门板着了火，而烈焰顺着她的视线往这里烧来，热了双颊，也烫了心……

　　第四章

　　闷！闷极了！
　　于遥驰两手支着额角，低头思忖刚才连续的两场争执，一股气仍在胸腔窜来窜去，不得平息。
　　老天，他是发了什么疯？明天寰宇旗下的各个子公司，要联合召开格罗梅尔秋装发表会的第一次筹备会议，身为熠星的代表，他现在该全心全意在这上面，而不是焦躁地想着俞杭芷和任旭在一起的画面。
　　“叩、叩叩——”
　　“请进。”他重重吐了口气，表情恢复平常。
　　是俞杭芷。这会儿，于遥驰才舒展开来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纠成结了。
　　右手拿着刚煮好的一壶咖啡，左手背在身后，俞杭芷撑起满面笑容走了进来。“要不要来杯咖啡？我刚煮好的。”
　　见他僵着表情没说话，她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朝他走了过去。
　　“试试嘛，我煮的咖啡不错咧！”老天，希望她的笑容看起来没有太虚伪。
　　“我这里没有喝咖啡用的杯子。”他淡淡道，视线扫过桌上豪华型的保温杯。
　　“唔，这个嘛……”她先是故作沉吟，左手随后自背后亮出，当场就多了两个纸杯，又回复一脸笑意。“嘿嘿，你不介意用纸杯吧？”
　　于遥驰瞪着她手里的纸杯，久久才答：“嗯哼，我不介意。”老天，希望他的语气声调听起来依旧雄壮威武。
　　“那好极了！”她将黑漆漆的液体倾注到两只空杯中。
　　见她递了过来，他只得伸手接过其中一杯。“谢……谢谢。”
　　“老板不用谢啦，我会煮的可不只有八宝粥，咖啡也很在行呢！”俞杭芷将纸杯举高，豪气干云地继续说：“听说，任旭在老板面前告了我一状，没想到老板竟然没要我卷铺盖回家，为了表示由衷的感谢，我俞小五先干为敬了！”
　　说完，她就像武侠小说里不让须眉的侠女，仰起脖子，一口气就将整杯咖啡喝个精光。呵呵呵，看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全照她拟的脚本走。
　　静静看她表演，于遥驰微微牵起嘴角，背地里却是冷汗直冒。呃……他总不能向她坦言——他向来讨厌咖啡又酸又苦又难喝的味道，这样实在太丢脸啦！
　　“咦？你不喝啊？咖啡就是要趁热喝才香啊！”俞杭芷笑得更迷人了。眼巴巴望着她干笑，于遥驰脑筋急转，想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好免除喝咖啡的酷刑。忽然，灵光掠过，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跟我说谢，我却应该跟你说对不起。刚刚我跟任旭谈过，是我误会你。”他显出愧疚神色。“这样吧，我把我这杯香浓咖啡让给你，算是表达我的歉意。”
　　“嗳，这怎么好意思？你是老板。老板说的，都是对的。”俞杭芷将他递过来的咖啡推了回去，一脸自责。“是我自己不知好歹，一个芝麻大的临时助理，怎么配跟公司的红牌模特儿说话呢？”
　　眼看那杯咖啡又在面前出现，于遥驰暗暗吞了口水，表面还是强自镇定。“你没错，是我对你说了过分的话。”
　　俞杭芷笑得像天使。“能让任旭成为国际名模，又能将熠星经营得这么成功，于先生肯定具备了果决英明、严谨负责、面面俱到、成熟稳重等最优秀的特质。像这样了不起的老板，怎么有可能说话过分？”这家伙对他根本是明褒暗贬，嗯哼，字字可都是带刺的咧！
　　微眯起眼，于遥驰细细打量着俞杭芷。就算知道她天使般的笑容下另有图谋，他还是没法动怒，毕竟……唉，是他理亏在先。
　　“算了，你明说吧，希望我怎么做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豁出去了。
　　“我说什么？我这小小的临时助理能说什么？”她刻意摆出困惑，手比了比他面前的纸杯。“我不过是煮了热咖啡来谢谢老板对我的厚爱，不是吗？”
　　“反正，你要我喝了它就对了？”他屏住气，瞪着杯内的黑褐色液体。
　　“当然喽！这可代表了我的谢意呀！”她点点头，眸子笑得亮亮的。
　　事到如今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谁教他先前莫名其妙地发了疯……
　　于遥驰举起千斤重的臂膀，拿起千斤重的纸杯，一点、一点往自己嘴边送去。
　　办公桌的另一边，俞杭芷死命憋着满肚子的笑，免得真的太嚣张。
　　啊——“乎搭啦”！心底爆出一声怒吼，于遥驰猛地将整杯咖啡灌下。
　　“老板，怎么样？这咖啡还好喝吧？”上身稍稍倾向前，俞杭芷从容笑问。
　　“唔，这咖啡呀……”他本来要直接回答的，可是忽然发现情况不大对劲，口腔里残留的味道既不酸又不苦，还甜得很。经由辨识后，于遥驰立刻变了脸，狰狞起表情，恶狠狠地指控她。“小五，这是可可，不是咖啡！”
　　“这是‘摩卡’呀！”俞杭芷朝他眨了眨眼，无辜地说：“我这个体贴上司的助理，当然知道老板不喜欢喝黑咖啡喽，而且我特别加多了可可粉的分量，唔……老板觉得这样很难喝？”
　　他虽然闷不吭声，但额角青筋已经浮起，还一抽一抽地跳动着，看来她要是再玩下去，恐怕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俞杭芷心里明白，该是脚底抹油的时候了。
　　“呃，只要老板不嫌弃就好。那这样，嘿嘿，我回去工作了。”
　　收拾纸杯，拿着咖啡壶，她拥抱胜利准备“班师回朝”。就在距门口不到一公尺、眼看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她听到了皮鞋触地的清脆声响……
　　哇哇哇！大恶龙追来了，快、快逃啊！
　　她赶紧伸手去抓门把，没想到于遥驰还是比她早了一步，抢先扣住她的肘，微微一扯便教她不得不转过身来与他正面相对。
　　“你、你要做……”
　　俞杭芷连句话都没说完，他的脸便朝她压了过来，而他的唇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她的问题。
　　热热的，香香的，还带了甜甜味道的……
　　透过他的唇，她仿佛再度尝到了“摩卡”的滋味，只是，她从来都不晓得——“摩卡”竟然会让人浑身发热、让人呼吸浅促、让人恍如饮了烈酒般晕陶陶的。
　　一碰到她的唇，于遥驰就知道，这绝不只是一个含怒的冲动，否则他不会这么眷恋难舍、不会这么渴望探求更多更多。
　　时间，融在灼热的交缠气息里，让他们无法计算究竟过了多少分分秒秒……
　　就在这时，“哐啷”——
　　一道尖锐的声音倏地划破沉静，阻断了这记擦枪走火的炙吻。
　　双手飞快掩上微肿的唇，俞杭芷轻喘着气，视线仍被他深邃的目光紧紧揪着，两颊更像是着了火似的，烧得滚烫通红。
　　嗳昧依旧浓郁，温度持续飙高，直到她稍稍移动的脚步触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才惊觉已经酿成了悲剧。
　　不可置信地瞪着地板，她发出了哀嚎：“天哪！我的咖啡壶……”那只咖啡壶，现在正用破碎状态提醒她、嘲笑她——适才的吻，她是如何受到震慑、如何忘我地沉溺在里头。
　　当于遥驰跟着低头察看情况，并明白了那声巨响从何而来，笑意便咕噜咕噜在肚里不断发酵膨胀，最后无法抑制地浮上眼角、唇边。
　　刚才沦陷在旖旎气氛里的，绝不只他一人！
　　“呃，这、这个……这个，我会……我会收拾干净的。”
　　见她结巴地丢下一句便开门冲去寻找清洁用具，于遥驰再也克制不住，哈哈大笑出声，全不顾其他员工狐疑惊怪的眼光。
　　想不到，他向来认为女人是麻烦，如今竟然会主动招惹了一个“她”！？咳咳咳！怪不得他、怪不得他！实在是因为俞杭芷这家伙呀太可爱了！
　　等她收拾好残局，终于躲进只属于自己的那方小空间，俞杭芷这才觉得心脏的跳动、呼吸的频率慢慢、慢慢、慢慢地恢复平常。
　　她从没想过，一个吻就可以让她忘了天南地北，连手上的咖啡壶都能在恍惚间被她舍弃了，真是太丢脸啦！
　　哦哦，不行不行，不行再想了！
　　发觉脸颊的温度又开始上升，明明知道四周没半个人，俞杭芷还是赶忙伸手捂住，这种模样当真羞于见人哪！
　　不能怪她嘛，谁教她活了二十三岁才有初吻经验！
　　嗳，等等等等——初吻？没错，初吻！
　　“呃啊……”双手改抱住自己的头，俞杭芷发出了第二声哀嚎。
　　事情怎么会这样，王子的初吻居然会献给了……大恶龙！？
　　※ ※ ※
　　七楼。
　　“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仰躺在双人床上，俞杭芷对着天花板卖力吹口哨，希望能平复这几天来始终纷乱的心情，然而，这一次似乎连这个向来有效的方法都失灵了。
　　“唉……”叹口气，她宣告放弃。
　　这几天，她老是有股冲动，想直接跑去问于遥驰，问他……
　　那个吻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是纯属意外，还是一时兴起，又或者……
　　NO、NO、NO！脑里怎么会蹦出一个红彤彤的爱心图腾？一个翻身，俞杭芷将自己的脑袋塞到枕头底下，压得紧紧的。老天，她在想什么啊？这种羞羞脸的绮想应该要立刻消灭！
　　“俞小五，你争气点，别再被大恶龙迷惑了！管他是什么意思，你的目标是任旭、任旭、任旭、任旭、任旭！”
　　没错，目标是任旭！她得时时刻刻牢记今天总编在她手机里的留言。
　　——小五，你那边搞定了没呀？截稿时间快到喽，你动作要快！
　　动作要快……她也知道动作要快，问题是该怎么个快法？更何况，于遥驰的哪个吻……
　　哦，该死！她又想到哪里去了？再这么下去，她今晚甭睡啦！
　　十一楼。
　　刚洗完澡出来，空气微冷，于遥驰随手抓了件睡袍穿上。
　　一天工作结束，直到临睡前的片刻，才能放松紧绷的神经，冲杯好茶看看书。
　　将茶杯搁在床头矮柜，掀开被，人窝丁进去。背靠着枕，于遥驰拿起搁在矮柜好几天的《未来赢家》，翻开昨天结束的地方。
　　一八一页？！
　　几天了，他竟然只看了一百八十一页？这种“小书”，以他的阅读速度，就算工作再疲惫，最多三个晚上就能解决。没想到，这次他竟然栽了！
　　于遥驰翻到最后一页，瞄了眼左上角的数字，二四八。
　　嗯，好！无论如何，今晚绝对要看完！
　　啜口热茶，他全神专注地盯着每个铅体字，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毫无预警地，一张脸孔取代了满篇文字，直直嵌在书页里……
　　“啪”地一声，于遥驰忿然合上了书。“嗟！于遥驰，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答案，心里明白得很，是那张脸孔的主人。
　　在他看多了各形各色模特儿的眼里，她并不特别美，但就是特别不一样！尤其是说话的时候，她的眼角总会微微上扬，亮亮的，像天边的星星，闪耀点点光，灿烂却不刺眼；还有，吹口哨自得其乐的样子、对他明褒暗贬笑得狡黠的样子。
　　还有还有，那甜滋滋的摩卡味道……
　　不是别人，害他栽在《未来赢家》这本书上的元凶就是她！
　　就是她，俞杭芷！
　　认输了！于遥驰无奈地合上了书，连页数都懒得看。根据前几晚的经验，只要一想起她，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唉……关了床头台灯，滑身进了暖呼呼的被窝，于遥驰闭起眼帘，毫无预警地，某段旋律开始在脑里流徜——“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
　　哦，别再来了！
　　那明明是首圣诞歌，不是摇篮曲，完全没有催人入眠的功能。
　　能不能换首别的曲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再是“口哨演出的圣诞快乐歌”！
　　※ ※ ※
　　最美丽的早晨，莫过于提前到公司，可以悠哉游哉地跷着二郎腿吃早点、看报纸，气定神闲等上班。
　　就在俞杭芷正享受大好晨光时，倪姐冲进了助理室。
　　“小五小五，最新一期的《贰周报》你看了吗？昨天出的。”
　　“还没。”嗤！那个没品的八卦杂志社，写不出什么好料的娱乐新闻啦！
　　“Monica上封面了！”倪姐直接将拎在手里的杂志亮在俞杭芷的面前。
　　“张开你的大腿来！Monica含泪道出入行内幕。”她接过来，喃喃念出标题，索性抬头直接问内容。“里头写些什么呀？”
　　虽然没有任旭的超人气，但Monica近年来吃遍台湾大小平面媒体，又在几场重要服装秀里担任压轴，也算是熠星旗下挂红牌的名模，会成为八卦杂志的目标并不意外。不过，光看这标题就知道，那篇报导的“创作”成分居多。
　　“都是说些不伦不类的事！”倪姐说得义愤填膺。“甚至影射咱们公司规定模特儿要去陪合作厂商的负责人睡觉，好换取表现机会呢！”
　　唉……以她八卦杂志编辑的专业来看，这《贰周报》连编剧的创意都没有！俞杭芷摇摇头，对相关报导已经失去兴趣了。
　　“发生这种事，老板绝对会发火，咱们的日子难过喽！”
　　“唔。”俞杭芷轻应了声，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盛装初见于遥驰的那回，啧啧，他对媒体的态度哪是发火而已，简直是发疯嘛，他根本就将媒体看作洪水猛兽。
　　要说这篇没营养的八卦消息有什么价值的话，她想，趁这个机会，应该就能了解于遥驰处理《贰周报》报导的方式，因为，这很可能就是她未来的下场。
　　想到这里，俞杭芷的表情不由得黯淡了下来——怎么办，她越来越在意这次出任务的结果了。
　　她无法否认，也无法欺骗自己。这种在意，已经和初衷大大不同了。
　　除了能不能采访到任旭、救不救得了杂志社等问题之外，更包括了于遥驰会怎么想？还有，他和她之间会……会变成什么样？铁青着脸，于遥驰已经绷紧神经一整个上午了。
　　除了有请众位相关人士——包括Monica及其责任经纪人，到他的办公室“恳谈”一番外，还必须向母公司寰宇集团提出报告、提出报告。
　　况且，格罗梅尔向来十分重视合作公司的名誉与形象，在这紧要关头，Monica竟然登上了《贰周报》的封面，对熠星、对寰宇来说，不啻为一记清脆的耳光。
　　“Monica，这次格罗梅尔秋装发表会，你就休息吧！”
　　美女泪眼汪汪地哀求。“于先生，可不可以请你通融一下？这是我进军国际舞台的机会……拜托，请你收回成命。以后，我一定会特别注意自己在外面的言行举止，不会再给公司惹麻烦。”
　　这次事件，就是导因于Monica个人与几位政经名流私下往来时被拍了照片，其中尚且不乏亲热场面，自然会被《贰周报》胡乱渲染夸大。
　　“今天会有这样的结果，你早该可以预想得到，不是等事情发生后，才来向我忏悔。”于遥驰冷冷地说，完全不为所动。“我早就再三强调过，绝对要避免登上八卦杂志，否则就是自毁毁人。”
　　Monica从他严峻的神情、语气，知道没有转围的余地，不禁低下头，两行泪水随之淌落。
　　“你离开吧。”
　　于遥驰淡淡下了逐客令，Monica情非得已，颓着步伐走出办公室，刚好和要进办公室的俞杭芷错身而过。
　　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Monica万分沮丧的神情她瞧得一清二楚，但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因为，她的情绪也正闷着。
　　“便当已经送来了。”俞杭芷说得有气无力。“谢谢，放旁边吧。”于遥驰应得有口无心。
　　她看着他，眸光黯淡，他看着她，眼神沉鸷，两人就这么对望了好久，彼此都感受到一种可以相互传递情绪的默契……
　　“怎么，你心情不好？”他冒出话。
　　“你不也在烦？”她无奈地笑。“你刚跟Monica说什么？她的脸色好差！”
　　“原本，我打算让Monica和任旭担任格罗梅尔秋装发表会的压轴，现在取消了。”
　　“这个处分好严格呀！其实，发生这种事，Monica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呀！”想到Monica刚刚那表情，俞杭芷忍不住替她说话。“你不了解八卦杂志！”
　　“我不了解八卦杂志？你这句话，感觉很瞧不起人喔！”于遥驰直觉的否定，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小五，我没这个意思。”唉，不知怎么搞的，在Monica面前那个森肃的巨人，一到俞杭芷面前就变成了情绪烦躁的普通家伙！？
　　扒了扒头发，于遥驰试着用较为和缓的口吻向她解释：“如果我没有严格处分Monica，让其他模特儿有所警惕，你看着吧，这些狗仔队会一个一个盯上熠星的人。今天是《贰周报》，明天可能是《独家前线》，后天又不知道是哪个月刊、娱乐报，永远没完没了，直到整个熠星发臭、发烂。”
　　听他这么说，俞杭芷不得不为“那一行”稍作辩护。“这就是身为公众人物必须承担的风险嘛，更何况，并不是所有以娱乐为主题的报章杂志都这么乱来。”
　　“依我看，根本是蛇鼠一窝、没半个好货！这些八卦杂志，应该要为台湾恶劣的偷窥文化负责。”
　　这头，俞杭芷听得皱起了眉。
　　那头，于遥驰则是一径表达他的不满。“我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要去做这种工作？挖人隐私、揭人疮疤来大作文章，难道真是吃饱闲闲没事做？”
　　“吃饱闲闲没事做？我想你搞错了吧！”她的声音凉了、表情冷了。“无论从事什么工作，不都是为了挣口饭吃？我相信，有些人是认真要去做这份工作的。”
　　“认真做挖八卦的工作？这我相信，我见识过太多不择手段的例子。”他不屑地讥讽，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俞杭芷眯着双眼、抿着双唇、握着双拳，先前在意他的郁闷情绪，早就被火气烧干蒸发啦！如今，她恨不得立刻变出一壶浓得不能再浓的黑咖啡，就往他嘴巴灌去，最好酸死他、苦死他、哈死他！
　　她的异常沉默，终于让于遥驰感觉到情况不妙。
　　“小五，你好像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俞杭芷大口大口吸气、吐气、吸气、吐气，这把怒火既然不能公开燃烧，就只能设法灭了它。
　　她勉强弯出了笑。“我、没、事！”
　　“不，你真的不对劲。”一口咬定。
　　“有吗？我好得很哪！”死不承认。
　　“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奋战到底。
　　“我没什么话好说的。”投降免谈。
　　于遥驰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俞杭芷也就秉持大无畏的精神跟他对瞪。
　　忽地，他视线降沉，恰恰就落在她的两瓣唇叶；俞杭芷—察觉到，数天前同个地点发生的意外立刻从脑中闪过，霎时间，对峙的硬气消融了，心跳开始狂鼓，耳根也跟着热烫起来，眼珠子更不晓得该往哪里望去，只好尴尬地四方游动……
　　“小五，我希望你有什么意见就坦白跟我说，我很看重你的想法。”这句话，他说得诚挚，半点不勉强。
　　“嗯……唔……”她总不能自曝真实身份吧！？“如果你不想说，那就别勉强了。”他淡淡地笑。
　　“不是啦！我……我……”呜呜呜，她就是吃软不吃硬。
　　“没关系，你回去吃便当吧，我不想逼你。”浯气里流露出些许无奈。
　　“呃，老板……”内疚感莫名其妙地跑了出来，害她一阵心慌意乱。“我、我刚才是在想……在想……在想……”
　　万能的天神，请赐给我神奇的答案！俞杭芷在内心大声疾呼。
　　于遥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低下头去，藏住了唇边忽地扬起的笑意。
　　脑里猛然出现发亮灯泡，有了有了！她有灵感了！
　　俞杭芷换了个笑盈盈的表情，朗声道：“我刚才是在想，与其这样严厉处罚、拒绝媒体，不如换别的方法试试。”
　　“哦？”于遥驰抬眼睐向她。
　　她骤然丢了个历史问题给他。“同样是治水，大禹的老爸为什么会失败？大禹为什么能成功？”
　　“因为两个人的方法不一样。”这种等级的常识还难不倒他。
　　“他老爸采用防堵策略，大禹行的是疏通引导。”
　　“就是这样啦！”双手一拍，俞杭芷连连点头。“现在各家八卦杂志社会把熠星的模特儿当作目标，那是因为熠星的消息最难挖，所以只要抓到一点风吹草动，当然就绘声绘影地无限夸大，如果……如果是由我们来放消息呢？这样，至少不会出现‘张开你的大腿来’这种难堪的标题吧？”
　　微微皱眉，于遥驰仔细思忖，她的建议并非没有道理，但有执行的困难。“市面上的八卦杂志，名声早就馊掉了，要我们的模特儿刊在那上面，会损害熠星及寰宇集团的形象。”
　　“唔……如果是纪录良好的八卦杂志呢？”她试探地问。
　　他失笑。“有这种杂志吗？就算曾经出现，我看也撑不久。”
　　“就我所知，《娱人》算是品质还不错、纪录满良好的。”她乘机推荐。
　　“《娱人》？那家杂志社好像是规模很小，卖量在八卦杂志里算差的。”于遥驰说得坦直。
　　“清流嘛，总是比较难生存。”俞杭芷勉强哈哈笑了两声，尴尬应了。
　　他边思忖，边轻轻颔首，然后又问：“如果可行，你有进一步的建议吗？”
　　“有！如果要推出，这人选的震撼力绝对要够，譬如……”她故作沉吟，然后报出个最闪亮的名字。“任旭！”
　　“任旭？”于遥驰的脸色变难看了。
　　“没错，就是任旭！”她还没警觉，猛点着头。
　　“不行！谁都可以，就任旭不行！”下巴线条紧绷着。
　　“为什么？明明他就是最好的人选！”俞杭芷有些急，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因为这样冒的险太大，因为还不确定《娱人》是否真是清流，因为任旭是熠星最顶尖的模特儿，因为集团内部不会支持，因为他……因为他……因为他不想，因为他……会嫉妒！
　　于遥驰表情沉凝，脑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成串的念头，目光却是直直探进她的眸底，便定住不动了。
　　先前是情急，现在是心慌。俞杭芷被他盯得浑身不对劲，来自胸中的热气在双颊熨成了彤霞，所有理智全被蒸融得软绵绵“呃，我该回去吃午饭了，你……你也快点吃便当吧，菜都要凉了。”再待久一点，恐怕她会死于缺氧或心跳过猛。
　　说完，俞杭芷步伐飞快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而她，就是因为走得太急，才没看到于遥驰原先严肃的神色慢慢松动，唇角还扬起了笑，无奈，却心甘情愿。他爱上了俞杭芷——咳，事实就是这样，他必须无条件承认。
　　谁教……人是他录取的、爱是他自找的？

　　第五章

　　铃——铃铃——
　　放在床头的电话已经嘶吼了许久，始终不放弃。
　　从大棉被里倏地探出一只手，在床头四处摸呀摸的，找到了目标，就—把抓进棉被底下。
　　“喂？”俞杭芷对着话筒懒懒地说，人还没完全醒过来。
　　对方未答。“小五，你又窝在棉被里讲电话啦？”
　　“请问，是哪位啊？”电话那头的女声，听来颇耳熟，而且竟然连她的习惯都这么清楚。
　　“你问我是谁？你问我是谁？你居然问我是谁？”天啊，对方的声音突然凄厉地拔高了八度，把她的瞌睡虫全吓跑了。
　　“大姐！”这下，她确定了。在星期天早上七点打电话来的缺德家伙，就是她的大姐，俞家四朵花的老大，俞杭梅、“台湾那边不是七点了吗？你怎么还在睡？上班会迟到。”
　　她苦笑。“大姐，今天是星期天哪！”
　　“哦哦，对哦，星期天不用上班。”唉，大姐就是这样，总是少根筋的，实在不像老大。俞杭芷暗暗叹口气，然后问：“越洋电话这么贵，你打电话来，是家里发生什么急事吗？”
　　“一定要发生急事才能打电话吗？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大姐想跟你说说话，这样不行吗？”
　　“大姐，我没有这个意思啦！”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抽泣的声音，连忙解释道。“大姐打电话给我，我高兴得不得了。”
　　“那就好。”俞杭梅笑了。“小五最近过得好不好？”
　　“不错啊！”
　　“打算什么时候来LA？”
　　哦，又来了。“我在台湾工作得好好的，干嘛一定要去LA？”
　　“你两年没来了，爸妈很想你，我们也都很想你。”
　　表情微僵，嘴巴上还是一派轻松。“大姐，别说这么肉麻的话，我听得鸡皮疙瘩猛掉。”
　　“你一个人在台湾，真的不会寂寞吗？”
　　“我一个人在台湾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啦！”
　　俞杭芷高中毕业那年，俞家举家移民到LA，四朵花辞职的辞职、转学的转学，反而是年纪最小的她坚持要留在台湾念大学，谁都劝不动。大学毕了业，顺理成章地留在台湾工作。总之，她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五年。五年了，还会有什么不习惯？
　　“那……你有没有碰到什么困扰或是问题？”
　　俞杭芷觉得好笑。“大姐，又是寂寞、又是困扰、又是问题的，你是希望我在台湾过得很悲惨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俞杭梅在太平洋那头踌躇了两秒，才继续娓娓说道。“小五，你是咱们最小的妹妹，可是从来就不会撒娇，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要是不主动问你，你永远不会向人求助。”俞杭芷一手拿着话筒，一只手开始揉眼睛，左边揉揉换右边，右边揉揉换左边，她不断地揉、用力地揉，就是要阻止水气结成泪。
　　“小五，怎么不说话了？”
　　“没、没有。”她低低地答，怕泄漏情绪。
　　俞杭梅再度拔高了嗓。“你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不大一样，是不是真的碰到什么糟糕的事了？”
　　“没有，真的没有。”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让情绪稳定下来。
　　这次，换俞杭梅沉默了。
　　她加强火力，再说：“大姐放心，现在的事情我都还能应付，没问题啦！”
　　太平洋那头，终于慢条斯理有了回应。“好吧，我不问了。”
　　俞杭芷松了口气，立刻换话题。“那大姐在LA还好吗？”
　　就这样，她成功地将焦点从台湾转到了IA，把在LA每个家人的近况一一都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星期天的早上八点，俞杭芷就这样窝在大棉被里，听了俞家老大用越洋电话做了一场家庭简报。
　　※ ※ ※
　　于遥驰看着从门外人行道快步穿过的身影，惊讶万分。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了，这俞杭芷跑出来做什么，还一副急冲冲的模样？“先生，一共是八十五元。”
　　营业员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于遥驰迅速结了帐，便匆匆走出超商，往她的方向迫过去。
　　“小五——”俞杭芷听到后头有人叫她，于是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老板，晚安。”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别老板老板的叫。”
　　“哦。”她低低应了句，脸是垮着的。“于先生。”
　　于先生？唔，这样听来还是很生疏，不过，此刻他最关心的是她沉凝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这个超级大笨蛋！”她咬牙切齿地痛骂自己。“出门倒个垃圾，竟然忘了带钥匙出门，房东全家又刚好出国旅游，现在只能找锁匠开锁了。”
　　“找锁匠？十点多了，很难找。”他皱眉。
　　“我知道，所以不多说了，掰掰！”非常时刻，她不能浪费时间。朝他挥了挥手，俞杭芷转身就要走。
　　“嗳，等等。”于遥驰立刻抓住她的肘，拦住她。“我陪你。”
　　“陪我？不必了！”她笑着拒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找个锁匠而已，还要人陪呀？”
　　这家伙难道不知道危险吗？他沉下了脸。“这里治安虽然还算好，可是你一个人去找锁匠，我不放心。”
　　她心里感动，但又觉得困惑。不放心？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知道锁匠怎么找啊，不会抓个面包师傅来开销的。”
　　“俞杭芷，别忘了，你到底是个女孩子。”连名带姓地喊她，字字说得郑重，代表他的绝对认真。
　　到底是个女孩子……于遥驰的话，让她一时哑口，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抑着胸间勃发的怒气，他继续说：“一个人走危险不说，如果你找不到锁匠怎么办？”
　　她咽咽口水，半晌才嗫嚅地答：“在门外过一夜啊，等白天再去找锁匠。”
　　听了她的答案，他简直要昏倒了。于遥驰仰天重重叹口气。
　　“你就不会想到我在十一楼，可以来向我求助吗？”
　　“哦。”她只敢低低地轻应了声。
　　根据动物求生本能，她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诚实地跟他说“不会”，否则，于遥驰很可能会当街变身成大恶龙，将她剥皮拆骨、连血带肉吞了。
　　他满意地点了头。“如果今天你找到了锁匠……”
　　“那还等什么，当然是赶快请他开锁。”俞杭芷想也不想，立刻接口。嘿嘿，这答案总不会有错吧！？才消褪的火气，又猛地扬起，于遥驰再也忍不住，手抓着她的双肩用力摇晃。“这么晚了，一个锁匠帮你开销，你就不怕锁匠起什么歹念吗？”
　　她被他摇得头都晕了。“那、那你要我怎么样嘛！”
　　“你可以先上十一楼找我，让我跟你一起监看锁匠开锁呀。”
　　“哦。”需要这么麻烦？俞杭芷暗暗嘀咕，却不敢说出来。
　　“现在我陪你去找锁匠。”他缓了缓口气。
　　“好好好，让你陪，可以了吧？”呜呜呜，她真是委屈又无奈。
　　“唔，我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锁匠。”于遥驰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同时还不忘交代。“如果下次又发生了今晚这样的事，先找我，好吗？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她没发觉异状，手就这么让他握着。“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听进去啦！”
　　“小五，你是个女孩子，千万别忘了！”
　　“是！我是个女孩子、我是个女孩子、我是个女孩子……”
　　就这样，于遥驰牵着俞杭芷走在暗巷里，两人边走边交淡，声响在冷空气中流荡，始终不辍。
　　不幸的是，他们俩并肩努力半小时的结果，依旧徒劳无功。
　　没别的选择，俞杭芷只得夹杂着兴奋和紧张的感觉，硬着头皮到于遥驰家借住一晚了。
　　“先去洗个热水澡吧。”他递给她全新的毛巾与牙刷，“要不要换件衣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长袖的运动棉衫。”
　　“哦，没关系，这样就可以了，谢谢。”她含笑看着他，由衷道谢。
　　“那好，以后私底下别喊我于先生，感觉像是在叫陌生人。”
　　这件事，他还记着呢！
　　“不能喊老板，又不能叫于先生？那……”五官全纠在一起，俞杭芷哀哀叫。“你真的考倒我了。”
　　“喊名字吧，就像朋友一样。”
　　“名字？遥驰吗？”她试着喊了两声，然后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遥驰遥驰，喊起来像‘要死要死’，太不吉利了吧？！”
　　“要死要死？”于遥驰当场怔愣了两秒，接着爆出朗朗笑声。
　　“小五，我实在服了你了！”
　　“本来就是啊！”她理所当然地双手一摊，丢给他伤脑筋。“你自己说好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情绪稍稍收敛，留下嘴角微笑，他淡淡道：“那就‘阿驰’吧，我家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家人？”俞杭芷指着自己，怪声嚷嚷。“我这样叫你，好吗？”
　　“是我说的，当然没问题。”
　　她呆了下，才哦了声，以寻常口吻说：“现在我知道了，阿驰是吧？好，以后就这么喊你。现在，我要进去洗澡了。”
　　朝他瞥了眼，俞杭芷踏着平稳的步伐走进浴室。直到站在镜子之前，她才发现自己的双颊早红透了，先前摆出来的镇定态度霎时崩解——心跳再度开始狂响，呼吸再度开始急促……
　　这个症状，已经出现很久了，情况不仅未曾减轻，还越来越严重，如今耳边甚至出现幻听，反复响着的，是他微愠的低声轻叱——
　　“俞杭芷，别忘了，你到底是个女孩子。”
　　仔细回想今晚在街头的对话，她知道于遥驰是真的关心她，而她一个人生活惯了，很多女性要特别注意的安全细节反而容易忽略。
　　糟糕，眼眶又开始热了！她习惯性地开始揉眼。
　　一个人想哭的同时，却又暖心地想笑，这样矛盾的反应会不会很奇怪哪？就算向来对爱情钝感，眼下，俞杭芷再也不能装作没事、欺骗自己了。
　　她爱上于遥驰了——咳，事实就是这样，她必须无条件承认。
　　谁教……人是她攀搭的、爱是她自找的？
　　“如果觉得无聊，可以看电视，或者你想听音乐、看书都没问题，自己动手，把这里当你家。”现在，换于遥驰进去洗澡了。
　　“全都可以自己动手，没忌讳？”她嘿嘿偷笑问。
　　“我说得出当然就不怕你动手！”他重重点头答。
　　“如果我真的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我一定会保密的。”
　　她眨眨眼，说得好像真的，还在嘴前作势拉条线。
　　“我信得过你，你又不是狗仔队的。”拿她没办法呵，于遥驰以宠爱的目光瞅着她。
　　笑容微顿了下，俞杭芷开始挥手赶人。“你不是要去洗澡吗？快去、快去！”于是，一八五的大高个儿被她成功地驱逐“人浴”。
　　唉唉，狗仔队？老天，现在别跟她提这个词！
　　虽然她从来不以《娱人》为耻，但面对于遥驰的时候，她真的会内疚，毕竟她来应征临时助理是另有图谋的，况且，发生《贰周报》事件之后，她更借机会推了《娱人》一把，说实在话，这方法是有点狡猾、恶劣加卑鄙啦。
　　“如果，他知道了……”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俞杭芷不禁喃喃自语。
　　在工作上，她会尽量做到让《娱人》和熠星都蒙利不受害，可是私人情感上，他会原谅她的欺瞒吗？对于首度前来叩心门的爱情，她又该拿它怎么办？问号一个串一个，快将她脑袋瓜塞爆了。
　　两只大手凭空挥呀挥，她要把烦人的问题全扫空。“俞小五，你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嘛，只会自己吓自己，到了时候看状况办事就是喽！”
　　王子要救公主是不先去设想状况的，先退怯，就绝对没有成功的希望；现在，她面对工作和爱情也是一样，她要当不做预没未来的王子，勇敢向前迈进！
　　啊，这么快？看来，她真是困极了！
　　于遥驰从浴室里出来，发现俞杭芷整个人蜷缩在皮沙发的一角，已经睡着了。
　　“傻瓜，睡在客厅会着凉的！”含笑软叱，他还是不忍把她唤醒。
　　二话不说，他一把将她抱起。
　　睡着的俞杭芷还没进入深眠，察觉外界似有变化，皱皱眉头、睁开了眼，紧接着是声来不及掩住的惊呼。“啊——”
　　“嘘！小声点，邻居会以为这里发生惨案了。”
　　“你、你、你……”第一次被人这样打横抱着，她仰望着于遥驰，平日还算灵光的口语能力此刻残障中。
　　瞧她的表情和反应，于遥持驰得努力憋住笑意，免得一发不可收拾，摔了她。
　　“我抱你进卧室。”
　　不听还好，一听她可急了。“什么进卧室？我、我不要，你快放我下来！”俞杭芷边说边挣扎。
　　他得抓牢她，同时解释。“我会去睡客房，你放心。”
　　“哦。”才松了口大气，转念一想，又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了起来。“这样不好啦，你放我下来，我去睡客房才是。”
　　这回，于遥驰不再解释，直到将她放在他的大床，才吁出长气。“你既然累了就先睡吧，客房那里我还得整理一下。”
　　“这……”
　　“你尽管睡。”他轻轻拍了下俞杭芷的发顶，并帮她把毯被拉好。“灯让它亮着没关系，我记得你怕黑。”
　　“谢……谢谢。”
　　黑眸里有迷人的浅笑，他低声道：“晚安。”
　　“晚安。”她赶紧闭上眼，免得被他勾了魂。
　　于遥驰离开之后，她的意识很快便又陷入模糊，残留的最后一点听觉，接收到了他移动脚步时在柚木地板发出的细微声音。
　　很久很久了，她没有在即将入睡前听到这种声音。
　　很久很久了，她几乎忘却屋檐下有其他人存在会是什么情况。
　　很久很久了，她不曾感觉到这样被人呵护照顾，像是个受宠的孩子似的。
　　很久很久了，她想，真的很久很久了……

　　第六章

　　好险哪！
　　还好她请公假、出任务，没参与最近两期的《娱人》，所以刊物上没印出她的名字，拿给于遥驰检阅的时候才不致露出马脚。
　　如今，她正等着他作决定。
　　“……难怪这杂志不会卖。”于遥驰仔细看过后，下了评论。
　　俞杭芷凑个笑脸。“我就说嘛，它的纪录良好，内容没有腥膻料。”
　　“不只是这个原因。”他摇摇头，娓娓道。“我看得出这杂志编写得很用心，美术设计也不错，但光这样是不够的。基本上《娱人》是可以合作的媒体，不过，还是得先跟他们的负责人谈谈，如果彼此能沟通讨论，我想才有进一步的可能。”
　　“我去联络。”她笑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机会哪！
　　“嗯。”他点了头，而后又补了一句交代。“我希望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你试着直接联络杂志社的上层。”
　　“0K，没问题！”俞杭芷朝他眨了眨眼；在他含笑的睇视下，步履轻快地离开他的办公室。
　　呵呵呵呵，万万没想到，事情能进展得这么顺利哪！
　　原本，访问任旭是她一个人必须完成的任务，现在借由一桩意外，成了双方上层直接相对沟通的局面，她虽然参与其中，但压力顿时大减。
　　而她和于遥驰的关系，经过借宿那晚，很自然地向前跨了一步。现在，下班后他们常常一起吃晚饭、看电影，或者轮流到对方家里，她喝他泡的茶、他喝她煮的摩卡，聊天、看电视，还有分享彼此的藏书和CD。
　　他会牵她的手、揽她的腰、吻她的唇，会用凝视情人的的的目光深深望着她。对于这样的关系，她从没有经验，不知该怎么做，干脆就让自己的情绪直接反应，无论是欣喜的、羞涩的，还是热切的、渴望的……
　　在这之中，她知道，于遥驰对她是认真的，一如她对他。
　　※ ※ ※
　　星期五下班后，他们驱车到淡水吃海鲜，饱餐之后，俞杭芷提议到渔人码头走走；这是淡水去年才开发的新景点。
　　“太好了！我喜欢这个颜色的路灯。”
　　刚下车，就听她开心地呱呱叫，于遥驰不禁特别注意了一下路灯的颜色。“橘黄色的路灯？为什么你喜欢橘黄色的路灯？”
　　明亮慧黠的眼睛笑瞅着他，俞杭芷理所当然地反问：“你不觉得橘黄色的路灯比平常白色的路灯看起来温暖很多吗？”
　　呃，对他来说，路灯就是路灯，管它什么颜色，都是照明用的；于遥驰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没说话。
　　她自己接着说：“设计者真是贴心哪！这里风这么大，要是路灯选用白色的，会让人觉得很凄惨、很悲凉。”设汁者真的有特别考虑路灯的颜色吗？老实说嘛……他怀疑！
　　和俞杭芷这么频繁的接触、这么亲近的相处之后，于遥驰发现，她看到的世界比他看到的要精致多了。她的眼睛常会留意四周的人事物，然后，衍生出自己的想法或感觉。
　　“嗳，我们去走那个步道，好不好？”她指着河的方向，那里有一长排用木板架高铺成的观景步道。
　　“好啊。”他追加但书。“不过，你的左手先戴上这个。”
　　一只男用黑色皮手套？俞杭芷照他的话做了，可是……
　　“那右手的手套咧？”她讷呐地问。
　　“右手的那只，在我的右手上。”
　　“那你干嘛分我一只，你自己戴就好啦！要不然多奇怪，一只手戴手套、另只手不戴，一只手暖呼呼，另只手凉冰冰。”
　　说着说着，她就要脱掉左手上的皮手套。
　　于遥驰连忙抓握起她的右手，就往自己的风衣口套塞去。
　　“你看，这样另一只手就不会凉冰冰啦。”
　　“原来是这样哦。”她低头吃吃偷笑，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小五……”他笑叹口气，揉揉她的短发。
　　这家伙，很擅长一个人挖掘乐趣，但在制造两个人的浪漫上，显然欠缺慧根。没关系，他会好好地教导她、训练她，反正……他相信——机会，多得是！就这样，他们边散步、边聊天，偶尔停下脚步，十分自在惬意。
　　俞杭芷深深吸口冷冽的空气，放目远眺漆黑成片的观音山，以及缀着各色灯影的淡水河，觉得畅快极了。
　　空气，真的很冷、很冷。
　　四周，真的很静、很静；就在谁都不敢动一动的状况下，突然，一声惨烈的“哇─—”打破了僵局。
　　孩子的妈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安抚，而他则抓起她的手，啥都没说，就开始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直到步道的尽头才停了下来。一拳轻轻捶在他的肩窝。“嗳，你还在想刚刚的情景啊？”
　　于遥驰回过神来，夸张地叹了口气。“唉，这绝对是我这辈子最丑的事！”
　　“一定是你平日欺压下属、做尽坏事，所以老天爷惩罚你，让你出个洋相。”她凉凉地说。
　　“好哇！居然说得好像不关你的事？”于遥驰抓下她的手，就往自己的腰后送去，让两人身躯更为贴近。
　　温热的男性气息猛地裹住她，俞杭芷瞬间红了脸，心跳狂驰。“嗳嗳嗳，你、你要做什么？”
　　“你说的事呀……欺、压、下、属！”
　　她还来不及反应，人就被圈进了他的风衣。双手一扣上她的腰间，他的唇吻就跟着落了下——
　　惊喜。沉溺。欢愉。昏醉。挑逗。迷乱……他用唇舌为她启发了各种感觉，带领她去探索一个前所未见的自己。
　　无须意识引导，俞杭芷在他腰后的双手扣了上去，让两人相偎得更紧密。相互吻吮着、嬉游着，彼此较量攻城掠地的功力，直到胸腔因缺氧开始胀痛，贴靠的两个人才骤地分开。
　　呼、哈……呼、哈……呼、哈……
　　他喘着气，看着她。
　　她看着他，喘着气。
　　两人的眸底犹有情火，与笑意一齐跃动着。
　　“你看起来，比刚刚跑步还喘。”于遥驰轻笑地在她鼻端点了下。“还说！两次都是你害的！”她长吐口气，朝他啐了句。
　　“哦？”他挑高了浓眉。“是谁被错认成叔叔的？”
　　“好好好，是我是我。”嘴巴拉成一条线，她不甘心地认了。
　　大掌抚抚她的头。“小五，我没看过你穿裙子的模样。”
　　表情微僵，俞杭芷随即摇了摇头，含笑回答。“因为……我的衣柜里没有半条裙子。”
　　他讶问：“为什么？”
　　“穿裙子很不方便呀。”
　　“晤……可是连半条裙子也没有？这样好像太夸张了吧！？”
　　“习惯了嘛。”她耸耸肩。“我要跟爸妈证明我能独自留在台湾念大学，第一步当然就是经济独立喽。打工的时候，穿裤装比较方便，既然天天都得打工，久而久之就变成习惯喽！于遥驰曾经听她简单说过家里的情形，知道她高中毕业那年，父母和四个姐姐都搬到LA去了，就她一个人坚持留在台湾。
　　现在她说得理所当然的轻松模样，却教他看得心疼万分。
　　“小五……”
　　“干嘛叫得这么肉麻兮兮的？好恶心哦！”见他敛了笑，听他低了声，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像是回避、像是闪躲。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会选择留在台湾？”
　　他可以体会年轻的心想飞、想自由，但这和离家求学不一样。如果，临时发生什么重大事情，可不是一班火车或是几十分钟的飞机就能找到倚靠的……
　　是什么原因让高中毕业的俞杭芷选择留下？这个问题很多人间过，面对他，俞杭芷却不知该怎么回答，要随意敷衍还是全数托出？“一个人，不会寂寞吗？”无视于她的沉默，于遥驰锲而不舍又追问了句。
　　“早习惯了啦！”这问题没那么棘手，她笑着应了。
　　“习惯？”他仍皱眉。
　　“是啊！你要说‘惯习’也可以啦！”她俏皮地夹了句闽南语，两字相反，意思却恰恰相同。
　　“不，我只是在想，寂寞……”他一脸正经。“寂寞，怎么可能习惯？”于遥驰的语气轻得像是羽毛，撞在她心头，却重得让她立时凝住了笑，胸口隐隐泛疼，疼得她眼眶热呼呼的，就要淌出泪了。惊觉情绪大动，俞杭芷赶紧伸手揉眼，不断地揉、使劲地揉，她要揉掉这种想哭的情绪！
　　他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双腕，阻止了她的动作。“你再揉下去，眼睛会受伤的。”
　　她一顿。于遥驰将她环人宽厚的胸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间低低哼出旋律，柔柔缓缓地，就像橘黄色街灯流出的光流，暖得很咧！于是，她笑了，微微地笑了，这一轻动，同时震落了蓄在眶里的泪；原本以为泪腺一松绑就会渍堤的情绪，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想，是他带来安心的缘故吧。
　　抵着他的胸前，俞杭芷将脖子仰成九十度，倒着看他。“你哼的是什么曲子？很好听。”
　　“真的吗？”看于遥驰似乎不相信她的话，俞杭芷索性直接转身，用极慎重的口吻对他说：“我是说真的，没骗你！我真的觉得好温暖、好感动！”他露出一口白牙，猛干笑，却不说话。
　　“你笑什么？”事情不大对劲哦？！
　　“没、没有。”笑意，要憋住、闷住、忍住。
　　“话说在前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两眼圆瞪，她才不会就这样算了咧！“真的想知道？”
　　“嗯。”鼻端哼出答案，这还要问吗？“那……好吧。”于遥驰重重一点头，深吸口气，摆出最迷人的笑容。“那是什么曲子我也不知道，我乱哼的，反正从头到尾用一个‘唔’的音就好。”
　　“乱哼的？”她崇拜地轻叫出声。“哇！想不到你还有作曲的才华？”
　　“哈哈哈哈哈！我保证，这跟作曲的才华没半点关系。”他摇摇头，彻底笑开了。“因为不管多么耳熟能详的歌曲，只要我一哼，就变成全新的旋律，所以干脆从头到尾随便唔唔唔。”
　　“嗄？你的意思是说……”她的嘴角开始抽搐。
　　“你猜得投错。”头挨了过去，话就贴在她的耳边说。“我、是、音、痴。”天哪！她竟然被一个音痴随便哼的旋律感动得乱七八糟？直黑的线条划了满脸，俞杭芷愣在当场。
　　她的反应，不禁让他挑眉笑了。于遥驰不动声色地再度抓起她的右手，放进自己的风衣口袋，径自拖着僵硬的俞杭芷往停车场的方向去。天这么黑，风这么大……
　　唔，是该回家了。
　　※ ※ ※
　　——我看得出这杂志编写得很用心，美术设计也不错，但光这样是不够的。
　　在熠星和《娱人》的初次会议上，她终于了解于遥驰为什么会这么说了。双方人员才坐定，于遥驰立刻开门见山地针对《娱人》做出了一大串批评及建议，包括刊物定价、行销策略、内页广告、封面标题等等。
　　“……以上是我的想法。《娱人》的用心我绝对肯定，但用心不等于‘好’，如果今天要谈合作，我希望《娱人》本身能做到某种程度。”听了于遥驰的一席话，社长姚大受脸色铁青，毕竟这样当头被泼冷水的感觉很恶劣。他直接起身，冷冷地说：“于先生，既然你认为《娱人》无法匹配贵公司，我想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谈的了。“于先生不是这个意思。”
　　话边说，她边向坐在姚老大身旁的总编使眼色。
　　总编连忙跟进，好声好气地劝说：“社长，我想于先生找我们来这里开会，应该是很有诚意的，先听听熠星这边的立场。”
　　倒是原为当事人的于遥驰气定神闲，自始至终保持沉默，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笑，退居到旁观者的位置。
　　情绪稍稍冷却，姚大受也知道刚才的言行太过冲动，于是清了清喉咙，顺台阶而下。“咳咳咳咳，好吧，难得有机会和熠星合作，是该等详细谈过再说。”
　　于遥驰没多说什么，反而转向俞杭芷。“由你跟姚先生说吧。”嗄？要她说？他要她说什么？俞杭芷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困惑。他淡淡一笑。“你刚刚说，我的意思不是指《娱人》无法匹配熠星，那么，麻烦你向两位说明我真正的意思。”
　　哇！这是临时考试呀！？
　　从他绝无戏谑的神情，她知道于遥驰不是在开玩笑。
　　她能理解他先前对《娱人》的分析，甚至佩服他的建议，可是，为什么他会在谈合作时先提出改善意见？这个问题，她没有解释的把握哪！
　　呃……如果她错解了他的意思，或是说出的话超出了他的预期，那那那……会不会一切前功尽弃？越想脚底越冷，事情又似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俞杭芷只得硬着头皮豁出去了。深深吸口气，她向姚老大和总编展开一记最完美的笑容，说出了自认的理由。“于先生的意思，是认为只靠熠星提供受访者，并不能让《娱人》更好；假使《娱人》本身没有改善，就算和熠星合作的前几期能有不错的卖量，也很难继续下去。”
　　话一说完，她就发现，姚老大和总编的表情都沉凝下来，似乎开始仔细思索她的话；再偷觑了眼旁边的于遥驰，他朝她轻轻点了个头，眸底是赞许的笑，俞杭芷这才松了口气。
　　呼……看来，她还满有“揣摩上意”的天分，但现在，姚老大和总编又会怎么作决定咧？“非常谢谢于先生，可是……”开口的是总编，笑得很苦。“要着手改善《娱人》，对我们来说，实在太吃力了。”
　　姚大受没有说话，兀自低头，面色有几分难堪。于遥驰双手交抱胸前，态度沉稳。“金钱方面，寰宇集团愿意投资《娱人》。”
　　听他这么说，姚大受立刻抬头。他用研究的眼光打量了于遥驰好一会儿，才皱眉问道：“于先生为什么对《娱人》这么优厚？”
　　于遥驰摇了摇头。“我并非对《娱人》优厚，只是事关熠星，我希望一切都能做到最好。”
　　在基础点上获得共识后，会议终于转向操作面的讨论；对这样的情况，最开心的人，莫过于是俞杭芷喽——
　　一方面《娱人》有效，表示姚老大的奶粉钱、尿布钱有着落了；二方面整个杂志社的伙伴也能脱离水深火热的生活；这三方面嘛……嘿嘿嘿，于遥驰既然准备要和《娱人》合作，那么当她结束临时助理的工作、回到真正的编辑身份时，他应该不会对她进入熠星的“阴谋”太生气吧！？当初，谁都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熠星和《娱人》洽谈合作的局面，就像当初她完全没想过，接下访问任旭的“超级任务”竟然会把她和于遥驰牵在—起……
　　牵在一起呵……想着想着，俞杭芷放心地甜甜笑了。

　　第七章

　　刚在巷口的小吃店解决了民生问题，俞杭芷顶着暖阳在住处附近散步，周六放假日有这么好的天气，真是幸福啊！
　　圈起嘴，她心情舒畅地吹起了口哨。“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
　　四周晃晃看看，忽然，有个极不协调的画面映人她的眼帘就在她左前方不远处，一位老妇提了四大袋东西，似乎走得十分吃力，而最怪异的地方，在于那老妇打扮十分华贵，身穿金线滚边、面绣牡丹的黑色旗袍，颈边还围了条象牙白的兔毛披肩咧。
　　见她这么辛苦，俞杭芷立刻跑上前去，含笑问道：“伯母，需要我帮忙吗？”
　　老妇愣了下，随即温和地笑了开。“不必了、不必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别客气。”她直接伸手，接过了两袋。
　　“真不好意思哎，麻烦你了。”面露歉色，老妇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会啦！”她依旧笑容灿灿。“伯母住这附近吗？”
　　“我是来看我小儿子的，他住在这附近。”
　　“伯母，你应该请他来接你的，怎么让你一个人提这么多东西？”
　　“不能怪他啦，他和几个哥哥今天都有公事忙，而且……”笑容慈蔼，她整个人散发着暖暖的光辉。“难得今晚全家人要来他住的地方聚会，我就先过来买些做菜的材料，要不然哪，平常他—个大男人独居，冰箱里八成什么都没有。”
　　看她说话的神态、语气，稀松平常却又让人感受得到深挚的亲情，俞杭芷心底滑过一丝欣羡。“伯母的家庭一定很幸福！”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挺开心的。
　　“到了到了，就是这幢大厦。”
　　“真巧，我也住在这里！”瞪着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俞杭芷不禁惊呼。
　　“既然你也住在这儿，今晚一块儿来吃饭吧！”老妇提出邀请。
　　她的个性不算自闭，但……和一大群陌生人吃饭，不是很奇怪吗？看那伯母笑得如此可亲，又不好直接拒绝，俞杭芷只有尴尬地猛笑，没回答。
　　一起进了电梯，俞杭芷问：“伯母到几楼？我送伯母过去。”
　　“十一楼，谢谢。”十一楼？心跳顿时漏了拍，突然间，有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里慢慢成形，害得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眼前这位贵气的老妇人，难道会是……
　　“就是这里了。”老妇站在其中一户的门前。
　　“就是这里？”赫！真应了那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怎么了吗？”老妇瞧出她的表情似有古怪。
　　俞杭芷干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碰到于遥驰的母亲，一时不晓得该怎么说明她和于遥驰的关系。
　　“你认识阿驰？”
　　“呃……”她迟疑了一下，最后点了头。
　　“既然这样，你就更不必客气啦！”于母再度提出邀请，拍拍她的肩膀。“晚上—起来吧，多个人热闹，这样很好咧。”
　　看来，她是没有拒绝的余地，可是总不好大剌剌地去接受招待吧，于是俞杭芷想了个折衷的法子。“伯母看这样可好——我下午反正没事，不晓得伯母愿不愿意让我当助手？”
　　于母惊亮了眼。“你会洗莱？”
　　“当然！”她还会切菜、煮菜咧……
　　“哇哇哇！了不得呀！”于母拍拍她的肩膀，用难以置信的口气赞道。“这年头会做家事的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嘿嘿……”俞杭芷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
　　于母笑眯眯地接着说：“将来，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是个新好男人。”
　　等你长大了……新好男人？Wait、Wait、Wait！于遥驰的母亲究竟把她看成什么了？看来，在帮忙之前，她有必要先澄清一下她的年龄与性别。
　　※ ※ ※
　　于遥驰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眼。
　　熟悉的高瘦身形背对着他，腰后是围裙系带的绾结，还有万年不变的衬衫、牛仔裤和削得薄薄的短发；刀在砧板上奏出规律而急切的声响，显示她手起手落的切菜刀法十分利落……
　　他深挚地贪看着这画面，不忍破坏，“阿驰，你回来啦！”
　　背后有人喊他，是他亲爱的老妈；背对着他的俞杭芷则是在听到声音后，停下了手边工作，转过身来。
　　“怎么不出声？被吓到了吗？”于母看看俞杭芷，又将视线转向小儿子身上。“是我请小五来的。”
　　“老妈，你们……”他的手指在两个女人之间比来划去。
　　“小五真是个善良的好女孩，看我一个人提了四大袋东西，就跑过来帮我拿；原本我是想邀请她来吃晚饭，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说要来帮我张罗。果然女孩子就是不一样，特别贴心哪！”
　　他注意到老妈越说越激动，后来，眼眶甚至泛起了水光。唉……老妈素有“盼女情结”的老毛病，现在又犯了。
　　于遥驰见怪不怪，但俞杭芷可是被吓着了。
　　“伯母，你还好吧？”她连忙抽了张卫生纸递来。
　　于母伸手接过卫生纸，轻轻拭了拭眼，吸了吸鼻喟叹道：“唉，你爸妈真有福气，能有像你这样的好女儿。”
　　好女儿？她想，她爸妈一定不会这么想的……
　　俞杭芷勉强动动唇角凑个笑。“伯母，你太客气了，我没那么好啦！”轻轻揽住于母的肩头，朝客厅的方向走了两步。“您先休息休息、看看电视吧，厨房这边剩下来的工作，我来就行了。”
　　“小五真好，其余的就拜托你了。”于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然后“不着痕迹地”交给于遥驰，自个儿就往客厅去了。
　　老妈在动什么念头，用毛细孔想也知道。睇着俞杭芷，他的眸底有无奈的好笑。
　　手让他揣着，于母的动作实在太明显，俞杭芷不禁酡红了脸，跟他眼对眼地吃吃笑了开来。
　　“哦？你就是俞杭芷啊！”
　　当于家人全员到齐，于母便迫不及待向大家介绍她；让俞杭芷大感意外的是，除了于母和于遥驰外，其他人似乎对她的名字都不陌生。
　　“果然要阿驰自己找人，才会有好结果。”于母呵呵笑。
　　“老妈，谁知道她是不是阿驰拿来遮人耳目的？”于家老三斜睨么弟一眼，凉凉地说。“她的名字是像女孩子没错，可是，这身打扮没半点女孩子样。”
　　“于浩廉，你下季的新设计请自己找模特儿发表，熠星恐怕无法支援。”于遥驰不动怒，只是肃了张脸，低低冷冷地说。
　　“嗳，小于，你这是因私害公。”于父笑笑地打圆场。
　　“什么因私害公？我觉得阿驰说得对！”于母义愤填膺地瞪着老三，摆明要站在小儿子这边。“阿廉说的是什么话？实在太没礼貌了！”
　　俞杭芷不以为意，嘿嘿笑说：“本来就有很多人觉得我像男孩子呀，阿驰刚开始也误会过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我说这里头有问题嘛！”于浩廉顺着她的话说，洋洋得意哪。“阿驰一向讨厌女人，他能跟你处得好，多半是这个原因，你不要误会了。”
　　亲吻、拥抱、眼神交缠，还有一次又一次暖心的、感动的、雀跃的记忆，都只是误会？不！不是这样子的！
　　俞杭芷敛起笑容，眸子澄亮地直视于浩廉，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我不知道你说遮人耳目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们的感情不必对任何人交代，我相信就够了。”
　　没说什么，于遥驰只是将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向于老三扬了抹笑。再也没有什么比两心相通更教人理直气壮的了！
　　场面顿时陷入岑寂，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停格，直到——
　　“呜呜呜……呜呜呜……”细微的抽泣声出现，然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
　　“呜……小五……小五说得太……太好了！”破碎的哭音断断续续地说着，泪水一发不可收拾。
　　“老妈，你、你别哭了。”这下，于浩廉开始紧张了。
　　“呜呜呜……你别说话！”于母含泪叱了句，随手拿起餐巾纸就往脸上擦去。
　　“我怎么会……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还是生女儿好，生女儿才好……鸣呜……”
　　所有人的视线全往祸首身上扎去，好个万箭穿心哪！
　　“我、我、我只是……我只是开玩笑嘛……”老妈啊，你再不停止出产泪水、鼻水，就要换我于老三痛哭啦，不信我呜给你看！
　　呜呜呜！
　　吃完饭，连杯茶都没得喝，“闲杂人等”就在于母的坚持下全部打道回府，于母的目的，自然是为两人制造独处的时间。
　　“走光了？就这样，全走光了？”她真不敢相信。
　　于遥驰拉她往沙发一坐。“看到了吧，在我家，老妈的眼泪比皇帝的圣旨还要灵，没人敢违抗，包括寰宇集团的总裁、幻影工作室的总监，还有Dejavu首席设计师。”
　　“那你呢？”她知道他所说的三个“显赫人物”就是他三位哥哥。
　　“我才不吃那—套。”他说得坦直。“老妈这个毛病，不可能治得好。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女儿’这两个字在老妈眼中比什么都宝贝。”
　　看他半开玩笑说话的模样，俞杭芷却一点都笑不出来，瞅着他，心口微微泛起了疼。“你是老么，会不会……会不会觉得不好受？”
　　怔愣在当场，于遥驰没想到她会抛出这个问题，而且一脸认真地等待答案。向来都是他严肃、她轻松，怎么现在竟然倒过来了？“于伯母这么想要一个女儿，你刚好是最小的儿子，而且……”见他没说话，她以为是自己没解释清楚。“你三位哥哥的名字是礼、义、廉，你……你……”
　　“小的时候，大家都知道礼、义、廉三兄弟很优秀，所以，每次我不用自我介绍，人家就知道我是四维里的老么，从阿耻、小耻、耻宝、耻哥、耻弟，反正绰号里永远都有这个字。”于遥驰双手枕在脑后，往沙发靠去。
　　他始终面带微笑。“今天你也看到我老妈了，没能生个女儿一直是她的遗憾，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怕老妈看到我会更伤心，久而久之也就这样了。”
　　眼光放得很远、很远，于遥驰似乎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手足无措的别扭小孩。突然，他发现身边闷不吭声的俞杭芷开始用手揉眼睛，很用力地揉。
　　他知道这代表她想哭，而且，泪水就快掉下来了。
　　“小五，别揉你的眼睛了。”抓下她的手，然后揽她人怀。“那是小时候我不懂事嘛，现在我很清楚这只是老妈的情绪，不代表她不爱我。”
　　“我还是替小时候的你难过呀……”
　　“傻瓜，这些早就过去了。”轻轻在她发顶吻了下，他淡淡—笑。“小五，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容易掉眼泪。”
　　听他这么说，俞杭芷立刻挺直了身子，出言反驳。“才没有咧！我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掉眼泪了！”
　　深深瞅了她两秒，于遥驰柔柔缓缓地说了。“刚开始我觉得你和你的外表一样都很像男孩子，后来我发现情况不是这样，你打扮得很中性，可是心思还是有很像女孩子的地方。”
　　“哪有？”
　　“像女孩子不好吗？”她反驳速度之快，令他不解。
　　俞杭芷抿着唇，低着眼帘不说话。
　　他捏捏她的鼻子。“该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吧？因为你听说我不喜欢女人。”
　　“嗟，哪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她轻轻笑叱。
　　“那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刚才的话当然只是玩笑，这才是重点。
　　“因为……因为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就是当个王子嘛！”
　　俞杭芷终于松口。
　　“王子？女孩子不是都想当公主？”
　　耸耸肩，她语气轻快地说：“我比较想当王子，可以单枪匹马闯天下，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不是等着被解救、等着接受人家给予。更何况……”稍顿，她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更何况我家已经有四朵花、四个公主了，不缺我一个啦！”“你习惯做中性的打扮，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于遥驰想到了听她说过的“杂草论”；当时他没想这么多，但现在两人关系不同了，感受自然更深、更强烈。
　　“唔……或许是吧。”沉吟许久，她终于承认了，只是，没想到答案一出口，笑容就这样随之绽了开来。
　　胸臆间是心疼的温柔，在那瞬间，他想倾尽所有的词汇好让俞杭芷知道，他是多么在意她、珍爱她，然而，浓浓的感情到嘴边只成了一句问：“你要当王子，那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
　　“是啊，你别当王子吧！”他抓起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俞杭芷讶异地瞪大了眼，她没想过表情严肃居多的于遥驰会有现在这个模样，像极了……像极了一个撒娇的孩子。
　　她吃惊的样子，让他肚里好笑，于是变本加厉地玩了起来。
　　“求求你啦，王子让我当，你来当公主。”
　　事到如今，她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感动着，可这场游戏么，不能只让他一个人玩得开心！
　　“不要！”她昂起下巴，嗔道。“我就是要当王子！不让给你！”
　　“不让我当王子？那我也不要当公主，我要变成大魔王。”他双手举起，张开五根指头，摆出要往她那儿扑去的凶狠姿势。
　　她摇摇手。“你比较像大恶龙啦！”
　　“那更好！”他立刻同意。“你知道大恶龙想做什么吗？”
　　“我又不是大恶龙，怎么会知道你想做什么？嘿嘿嘿……”看他笑得邪恶，她边陪笑脸，边开始往他的反方向移动，慢慢地、慢慢地……
　　“大恶龙想……”
　　“想做什么？”
　　“想吃了王子！”
　　“啊啊啊——”
　　※ ※ ※
　　格罗梅尔的秋装发表会，已经进入实务排练的阶段了。
　　参加的模特儿全都齐聚走秀演出的场地，由格罗梅尔总公司派来的设计师监督试装；寰宇集团方面则由Dejavu和熠星共同在现场协助。
　　“不行！感觉不对！”这是格罗梅尔的设计师第十七次说出同样的话了。
　　所有试装都没问题，就是最后要和任旭一同担任压轴主秀的女模特儿找不出合适人选，于遥驰甚至把处分中的Monica找来试装，结果还是让格罗梅尔方面打了回票。
　　“你也是搞设计的，去跟他问清楚，他到底要什么感觉？”于遥驰忍住烦躁，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跟于浩廉说。
　　什么搞设计的？于浩廉朝他瞪了眼，对于他的用词有点感冒。“对‘玩艺术’的人来说，感觉就是只能感受直觉，没办法用言语、用文字去表达。这就叫做‘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懂吗？”
　　“不懂。”冷哼一声，于遥驰讽刺地说。“难道要像王子寻找灰姑娘那样，把全台湾的女人都招来试装？”
　　“阿驰，你别急嘛，待在这里静静看，总会有合适的人出现的。”于浩廉拍拍小弟的肩。这大概只有“玩艺术”的人才能了解，对凡夫俗子来说，是困难了点。
　　远远看着那位法国设计师对一群模特儿吆来喝去，他当然也明白这是搞设计的“专业”，必须给予尊重。没想到，情况突然出现意外的变化，让他想也不想就冲上前去——
　　“Pontmercy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他用流利的法文含笑问道，同时不着痕迹地解救了俞杭芷被扣住的手臂。
　　“就是她了！就是她了！她就是我要的人！”法国设计师开心地猛拍手。
　　“但她不是模特儿。”于遥驰微微皱眉。
　　“没关系，让她试装，如果合适的话，格罗梅尔不反对用新人演出。”法国设计师叽哩呱啦说得飞快，并立刻指示旁边的助理。
　　“带她去试装。”
　　“哎哎哎，等等、等等！”俞杭芷从原来被人抓住的一头雾水，到现在终于有点了解状况了。“不行啦，我不是模特儿。”
　　“快去快去。”法国设计师挥手催促他的助理，然后转对于遥驰，又是一串噼哩啪啦的法文倾出。“熠星果然人才济济，这次选择台湾台北果然没错……”
　　于遥驰表面笑着点头，内心却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救不了小五了。
　　※ ※ ※
　　他发现，真正救不了的是他自己。
　　于遥驰目不转睛地看着伸展台上的人，整个人像是被电流穿过，当场怔住。
　　“喂！吸气、吸气、吸气！”于浩廉已经走了过来，很有义气地悄声提醒他。
　　吸、吐……吸、吐……听了于老三的话，他这才开始想起呼吸的重要性，但视线还是没法子离开。
　　她的样子……好美！
　　格罗梅尔这款裙装设计，通身是宝蓝色薄绒，剪裁简单，让线条自然呈现出布料的特质，再搭上银、紫双色混织的羊毛小外套。由俞杭芷介于成熟女人和清爽女孩间的模样来诠释，特别能突显这款设计轻盈与暖厚的协调，同时展现了格罗梅尔一项设计启发多重感觉的功力。
　　“唔，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确实很有味道。”于浩廉以他“玩艺术”的专业，对试装的俞杭芷评头论足了一番。“不过嘛……”
　　“头发！”沉吟检视许久的法国设计师，这时忽然爆出了话，同时又作指示。“Carine，去替她找顶直长的假发。”
　　“宾果！就是这样，没错！”于浩廉双手一拍。
　　看来，这个法国设计师的想法跟他很接近。嘴角微微扬笑，于浩廉终于主动上前和他攀谈，以寰宇集团旗下服饰品牌Dejavu首席设计师的身份。
　　至于，那位好不容易才开始呼吸的熠星老板，此刻仍处在震慑之中，没法加入那场艺术对谈……
　　更大的震慑，在后头——
　　当俞杭芷顶了头长直假发在聚光灯下出现时，原本残存的中性感觉霎时消失，柔艳得仿佛是蓝海波光，底覆深沉又四泛晶灿，不仅法国设计师连连点头，连曾经调侃过她的于浩廉都看呆了。
　　“Bien！Fortbien！”(注：好！太好了！)
　　“啧啧啧……难怪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于浩廉喃喃赞道，一边侧头去看于遥驰，却发现他的表情严肃得不像是惊艳，忍不住用肘端顶了顶他的胸膛。“喂！你在想什么？怎么人看起来怪怪的？”
　　双眼微眯，于遥驰远眺着伸展台上和设计助理交谈的俞杭芷，对他的质疑恍若未闻，始终沉默、沉默、沉默……
　　“阿驰，你怎么了？”于浩廉锲而不舍。
　　于遥驰的脸部线条更加紧绷了，连周身散放的气息都逐渐严冷了……
　　“你再不说话，以后熠星别想接到Djeavu的秀。”哼哼，耍威胁？他也会。
　　面对三哥撂下的狠话，于遥驰仍旧不理不睬不说明，唯一的回应是背过身、大踏步往门外而去——
　　樱唇微启，呼吸浅促得仿佛喘息，俞杭芷怔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觉得那张脸孔像是陌生人。
　　当格罗梅尔的设计助理Carine将她抓进更衣室，俞杭芷曾试图用破英文和比手划脚婉拒，可Carine完全不理会她的哀嚎，动作迅速地帮她换上这件衣裙，并替她化了个简单的妆。接着，Carine领着她走上了伸展台。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夺目如阳的聚光灯底下。
　　在伸展台上，她看到了于遥驰猛然亮起的眼；不需要言语，他未曾稍移的灼热视线就是对她最直接的赞美，足以烧得她双颊红彤彤，浑身发烫起来。
　　俞杭芷心口怦怦跳，有一点点羞涩、有一点点兴奋，无意间，起初的别扭和不自在已被蒸融得干干净净了。
　　之后，在格罗梅尔设计师的指示下，Carine带她回化妆间试戴假发。当她再度登上伸展台，俞杭芷直觉就是要去搜寻他的目光，但Carine用法国腔的英文问了她一些问题，她必须全神贯注去辨识她说的每个单字，再把单字串成句子，结果还没来得及看他的反应，就被Carine推回化妆间了。
　　没关系！待会儿就能和他碰面，到时候再问他感觉如何也不迟。
　　Carine说她戴了假发后的造型很完美，所以，就算她没有当场捕捉到他赞美的凝睇，但……于遥驰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想到这里，俞杭芷情不自禁绽开了笑容。

　　第八章

　　“叩、叩叩——”
　　“请进。”于遥驰背对着门，面窗而站，兀自沉思着。
　　从门后探进一张明亮开朗的笑脸。“我回来了！”
　　听声音就知道是俞杭芷，但他却没有转身。
　　俞杭芷没有察觉气氛有异，直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快地问：“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先回来了？”
　　于遥驰没有回答，姿势始终不变。
　　这下子，她开始觉得情况不对劲了，原本雀跃的心情立刻沉缓了下来。俞杭芷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然后慢慢半转过脸，瞄着他……
　　赫！好恐怖的表情哪！像是结了万年冰一样，冻得吓人！
　　“你在生气啊？”她悄声问。
　　“嗯。”喉咙勉强出个声，算是回应。
　　“你在生谁的气？是……”深吸口气，俞杭芷进一步探询。“是在生我的气吗？”
　　眉宇深深攒着，于遥驰向她淡淡投了一瞥，随即别开了眼。“你觉得这样耍人很好玩、很有趣？”
　　“耍人？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扬声问，觉得无辜极了。“我有耍人吗？”
　　于遥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没有耍人，那么，是我自己愚蠢喽？”
　　好刺耳呀！俞杭芷沉下脸，口气也变差了。“于先生，请你说明白一点，我没什么慧根，听不懂你说的话。”
　　“没什么慧根？你不必这么谦虚，被你玩弄在掌心的人是我。”他终于牛转过身来，和她正面相对，锐利的视线毫不留情地抓扣住她，冷冷地说：“俞小姐，恕我有眼不识泰山，先前一直没认出你来。”
　　“没认出我来……”俞杭芷愕在当场，她终于明白他发什么火丁。自从事情的发展转向熠星和《娱人》直接洽谈合作之后、自从他们两个之间有了感情的牵绊之后，她就逐渐淡忘当初混进熠星的“阴谋”，所以今天才会压根儿忘了自己曾以长发裙装的造型跟他碰过面……那个火药味十足的初次邂逅。
　　“我……我……”尴尬地挤出笑，俞杭芷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你就是当初要来访问任旭的杂志社记者吧？”若非她连发型都换了，整个人的感觉大不相同，恐怕他还会继续被她蒙在鼓里。“嗯。”她点头认了。
　　“哪—家杂志社的？”他的脸色仍旧寒严。
　　“呃……”她的脑袋和声音同时低了下去。“《娱人》。”
　　“《娱人》？哦——”于遥驰刻意拉长了声，唇边是冷笑。“难怪那个时候你能立刻给我建议。呵，俞小姐真是个忠诚尽职的好员工呀！”她知道他有资格生气，她也知道是自己理亏，但于遥驰这样字字句句夹枪带棍的，听在耳里，俞杭芷不免觉得有些委屈，以及……光火。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很伤人哎！”
　　伤人？如果她真的了解受伤的滋味，就不应该对他隐瞒这件事！她可曾想过——当他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除了恚愤外，他会多么受伤？倘若今天他们仅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他只要将她撵出熠星就行了；然而，他和俞杭芷的关系应该不单是如此，至少，他这么认为。
　　曾经，这么认为……
　　看于遥驰沉默下来，她又胀满歉疚。
　　“对不起！”俞杭芷结结实实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诚恳地遘歉。“我没向你坦白我的身份，真的很对不起。”
　　“为什么非要采访任旭不可？为了他，你不惜放下原本编辑的工作，来熠星应征临时助理？”现在，除了质询，于遥驰不愿多说其他。
　　“你应该很清楚《娱人》的经营状况。”她咬了咬**，硬着头皮说。“几个月前，姚老大的太太意外怀孕了，《娱人》的卖量却越来越差，我们杂志社的伙伴一不希望自己失业，二不希望姚老大全家喝西北风，所以只好想办法冲业绩。要冲业绩最快速的方法，就是采访到一个大家都很想认识的Super Star，想来想去，就是任旭了，于是《娱人》就派我出任务。原本，我拟了一份企划案，希望能够和熠星谈谈看，可是……可是……”
　　呃，下面的话，她开不了口。
　　“可是却被我当场撕了？”于遥驰替她说了。
　　想到当时的场面，她的歉疚感就褪了两分。“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生气，先前我就听说任旭的经纪人难缠，可不晓得这么……这么野蛮，企划案竟然连看都不看就直接撕了！”
　　“那件事，我道歉。”
　　唉，他现在说毕竟是晚了，俞杭芷暗暗叹了气，继续道：“那时候，我是真被惹毛了，刚好又看到熠星在征临时助理，于是，我决定跟杂志社报备请假，来应征这个空缺。我想，这样应该比较容易找到访问任旭的机会。至于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啦！”
　　于遥驰冷眼瞅她，宁可漠视心底的痛楚。“我知道的那些事，究竟是真的。还是你制造出来要让我相信的？”
　　她瞪大了眼，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的语气凉薄。“我甚至无法确定，《贰周刊》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毕竟在你来之前，熠星旗下的人从没在八卦杂志出现过。”
　　“我搞的鬼？于遥驰，这种话不能乱说啊！”双拳倏地收紧了，他的话，让她既难过又愤怒。
　　“这是合理的怀疑。”他淡淡地说。“不就是因为这档事，熠星才会主动跟《娱人》接触的？”
　　“你！”俞杭芷昂起了下巴，各细胞就战斗位置。“我可以为我犯的错道歉，但不是我的罪过，请你不要栽到我头上！”
　　于遥驰凝视着她，蓦地，他敛下目光，别开头笑了。“小五，现在你让我信你什么？我能信你什么？”
　　从他一闪而过的笑容里，她感受到了尖锐的刺，还有……沉恸，这个领会，教俞杭芷高张的意气立刻退了回去，当场怔住，许久才涩涩地开了口：“我……我以为事情没这么严重。尤其，我们……我们……”
　　“没错，就是因为我们曾经这么亲近、这么彼此相信，所以现在我更不晓得还能怎么走下去。”她卡在咽喉的话，让于遥驰接了下去。“如果今天我只是你的临时老板，你只是我的临时助理，事情简单得多，但现在……”他吐了口长气。“小五，看来，我们对事情是否严重的认知有满大的落差。”
　　她慌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臂肘。“我没跟你坦白，是我不好，可其他事情，我真的从来没有瞒过你。而且，偷拍、录影这等龌龊念头，我想都没想过，当初，我只是想说服任旭，以个人名义接受《娱人》的专访。”
　　“小五，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谈。”于遥驰洛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快到下班时间了，今天你就自己回家吧，我想在公司多留一会儿。”
　　“阿驰……”俞杭芷本来还想做些努力，但见着了他的脸色，什么话都哂回肚里去了。“那好吧，我先走了。”
　　临要关上门，她不忘回过身，再向他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字字句句咬得清清楚楚，半点不马虎。“再说一次，对、不、起。”
　　背对着她，于遥驰没有任何表示。
　　失望腾上心头，她仍强自打起精神，用笑脸说话。“我先走喽？掰掰！”
　　沉默……最后，他还是选择以沉默的背影为她送行。
　　※ ※ ※
　　川流的人潮、闪烁的霓虹显出台北这个城市的无限活力。颓着脖子，俞杭芷独自走在敦化南路的人行道上，心里是说不出的烦闷。
　　她真的以为没那么严重……
　　不就是因为彼此在意，所以更能包容错误吗？为什么于遥驰却连她的解释都不相信？还是……是她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太自以为是了？眼睛已经快被她揉烂了，但面对一个又一个的问号接连袭来，她连半个答案都找不到，热酸越涌越多，怕就要夺眶而出了。
　　她更用力地揉眼睛，同时边骂自己。“喂，俞小五，你争气点好不好！你呀，真是逊毙了！这有什么好哭的？”
　　水气还是不断冒，好，用骂的没效，那吹吹口哨一定就行了吧！？俞杭芷圈起嘴唇，开始送气吹口哨。“雪花随风飘，花鹿在……！”没想到，撑不到第二句完，喉头一哽，就吹不出牛点声音了。
　　最后的法宝派出来也抑不住想哭的情绪，如今，俞杭芷只能纵容委屈的泪水在脸上泛滥成灾。
　　呜呜呜，她真的不明白哪——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事情，有这么严重吗？这个问题，他已经扪心自问无数回了。或许，真是他小题大作，但眼巴巴望着窗外五光十色、缤纷亮丽的夜景许久许久了，为什么始终寻不到一盏能够指引他走出恶劣情绪的明灯？不就是因为彼此在意，所以更应该坦诚吗？为什么俞杭芷却一直瞒着他，连试图解释都不曾？还是……是他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太自以为是了？当办公室的人全清空了，静谧的沉想一点一点地消了他的心头火，随之而来的却是成堆的质疑；面对这些质疑，他就是理不出头绪、找不到解决办法。
　　往后一倒，他将身躯埋进偌大的办公椅，无力地对自己说：“于遥驰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再麻烦的工作都搞得定，这点小问题应该很容易解决呀！？”
　　思绪还是烦躁，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啜了口茶。
　　该死，茶是冷的！
　　倏地放下保温杯，两眼瞪得炯炯亮，没想到这保温杯外型十分豪华，功能却这么差。嗟！连这个没有生命的东西也要骗他！
　　又涩又苦的茶味还留在舌尖，他终于忍不住重重叹了气。
　　唉唉唉，他不得不承认哪——
　　事情严不严重是一回事，重点全在她身上，俞杭芷！
　　春天已经一脚跨进了季节，今夜的台北依旧寒寒凉凉的。
　　没有王子、没有公主、没有大恶龙，没有童话故事的温暖与热闹，只有两个各自伤脑筋的恋人，而爱神哪……
　　还、在、冬、眠。
　　※ ※ ※
　　连续几场排演，格罗梅尔的设计师看俞杭芷竟是越瞧越顺眼，除了压轴主秀以外，又撤换了几个模特儿，这件事在熠星里自然引起不少揣测和闲语。
　　“依我看，八成是那个法国佬看上她了。”Alice一脸莫可奈何。
　　“哼！就凭她？”Mary环住掩面哭泣、细肩微颤的Lily。“你别伤心嘛，又不是只有这次机会。”
　　“可是……可是……”Lily哽咽得直喘气，话都说不清。
　　“Mary，谁碰到这种事都会难过的，上回是我，我还不是哭得唏哩哗啦的？”Alice叹气道。
　　“Hello！My fair ladies！”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来人笑嘻嘻地说了一大串英文。
　　所有美女当场惊愕，待确定那人是谁之后，莫不翻翻白眼直摇头。
　　“喂！任大帅哥，要打招呼也不必用英文吧？”Emily代表众人出声哒伐。
　　“是你们心虚吧。”视线轻快地扫过化妆间里的天使脸孔，任旭随手抓了张椅子坐下，凉凉地问。“又在说俞杭芷的事啊？”
　　“你该庆幸自己是男的，如果是女的啊，即使长得再美、台步走得再好，表演的机会恐怕也会被俞杭芷抢去哪！”
　　“呼呼，女人的嫉妒真是可怕。”任旭忍不住挑眉调侃道。“难怪于哥以前这么讨厌女人。”
　　“我还在想怎么你一副开心的样子，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俞杭芷现在不是老板的临时助理，最开心应该是我们任大帅哥吧。”
　　Emily语带暖昧的说法，逗得全化妆间的美妇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弯腰的弯腰、捶胸，连刚刚痛哭的Lily也不能免除在外。虽没听说过他们之间有什么“绯闻”，但在熠星里，每个人都知道任旭对于遥驰信任到过度倚赖的地步。
　　对她们的戏谑态度，任旭早就习以为常了。当初是于遥驰在街头发现了逃家鬼混的他，是于遥驰将他带回公司，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并一手训练他、栽培他，给他发光、发亮的机会，他才能在模特儿界拥有今天这样的成就。这件事，公司里知道的人并不少，但其间的感情就不是旁人能够理解的了。
　　任旭等她们稍稍恢复平静，这才缓缓开口。“没错！在私嘛，我是跟俞杭芷不对盘，可是……”
　　话到唇边突然打住，任旭只留下一抹莫测高深的笑。
　　“可是什么？”
　　“你们知道俞杭芷这几个星期是哪些人在训练她吗？”
　　“快说、快说！哪几个老师这么可怜，被派去训练一只莱鸟？”
　　一群女人吱吱喳喳地问。
　　“你们错了，老师都是她自己选的，有牛魔王、铁金刚、怪姥姥，还有……”当他把俞杭芷的临时训练师资全部数完后，任旭毫不意外地发现所有美女都瞠大了眼，因为她们比谁都清楚，这些老师有多严格，否则就不会在私底下为他们取这样的绰号了。
　　在熠星里，每种训练课程都有好几位老师，只要碰到上述名单中的一个就怨天怨地怨自己倒霉了，而俞杭芷竟然……
　　众位美女面面相觑，脸色都是尴尬又僵硬。
　　最后，她们不约而同向任旭问了——
　　“呃，你觉得俞杭芷能活到表演当天吗？”
　　※ ※ ※
　　她知道临时受训肯定有苦头要吃，但没想到会这么苦。
　　由于格罗梅尔方面坚持要她上台走秀，于遥驰只得为她开设短期特训，同时另外应征了一名临时助理，取代她的职务。
　　对他的决定，即使心里难过，俞杭芷却无法表示什么。
　　于遥驰已经知道事实真相了，就算要立刻fire她，她也无话可说；如今她能把握在手里的，就是好好走完这场秀，这样，她就可以毫无内疚地离开熠星了。
　　因此，当倪姐拿着课程的师资名单让她挑选时，她只问了倪姐一句：“各个课程里，哪位老师是最好的？”
　　就这样，她的生活成了一连串的魔鬼训练。
　　虽然训练很苦，真的很苦，但是她决定拼了。
　　不管想到她和于遥驰之间的感情会有多难过，情绪是情绪，面对事情的时候，她还是要做个勇往直前的王子！
　　※ ※ ※
　　格罗梅尔的秋装发表会的时间一天天逼近了，受到邀请的名流及同行纷纷自世界各地飞来台湾，这段时间，熠星集团的几位重要负责人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忙得像麻雀，累得像条狗——这种生活品质要嘛像“禽”、要嘛像“兽”，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哪！
　　于遥驰苦笑地揉揉自己的肩颈，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仍站在舞蹈教室外头，没回家。
　　里头响着音乐、打拍子的掌声，当然也少不了“怪姥姥”的斥责声。看看腕表，九点四十五分，他可以休息，俞杭芷却还在里头受训。今晚的情况，在他从倪姐那里看到俞杭芷选择的师资表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对于熠星里各个课程的每位老师，他自然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知道，她选的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同时也是要求最严厉的。
　　佩服且心疼——这些思绪在脑里转了好几天，他还是不知该怎么跟她表示。
　　打从那天吵架起，他们两个像是说好了一样，不约而同地回避对方，偶尔不小心碰着了面，连打声招呼都觉得尴尬。
　　唉……于遥驰深深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舞蹈教室的门开了，他立刻施展矫健身手，躲进暗处。“谢谢老师，我回去了。”是俞杭芷。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而他……也终于可以回家了。想到这里，于遥驰不禁微微露出笑容。
　　看她走了有段距离，他才自暗处缓缓步出。
　　“咦？于先生……”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喝，有鬼啊！于遥驰当下的反应就是僵立不动、屏住呼吸，这是以前看僵尸片学的。过两秒，确定无事、安了惊魂后，他这才认出那是“怪姥姥”在说话，不是什么鬼魅。
　　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去镇定地朝她点了点头。“李老师，你辛苦了。”
　　“喔呵呵呵嘿嘿嘿，这没什么啦！”
　　他想请她说话就好，别发出笑声——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这么晚，还在工作啊？”怪姥姥表示关心。
　　于遥驰顿了一下。“呃，刚结束，正要回去。”
　　“喔呵呵呵嘿嘿嘿，这么巧啊？我也才刚下课呢！”怪姥姥掩嘴笑说。“听说公司附近出现了什么之狼的，好危险哟！能不能麻烦于先生……”嗄？有这等事，他怎么没听说？那俞杭芷……
　　“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李老师回家了。”于遥驰说得飞快，还不忘要在嘴边挂上礼貌的微笑。“那么，再见了。”
　　说完，他立刻往公车站的方向冲去，他知道，俞杭芷要在哪里搭公车。
　　“嗳、嗳嗳！”怪姥姥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两声，确定唤不回他之后，忍不住发出了女人的怨叹。“这个于遥驰就是听不懂暗示，真是呆头鹅一只！”难得，她愿意给他一次送行的机会咧……
　　“小五，等等！”
　　耶？她听到于遥驰的声音了？这绝对是她太累了才会产生的幻觉。心头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俞杭芷索性开始小跑步。这是她继揉眼、吹口哨之后最新发明的止泪法。
　　于遥驰好不容易才迫近了，竟然眼睁睁地看她拔腿往前冲，距离又将拉远，左瞄瞄、右觑觑，顾不得别人会投以什么怪异的眼光，他以一身笔挺西装和双脚皮鞋在她后头跟着卖力跑。
　　这方面很现实的，就算她脚下是NIKE球鞋，而他的是意大利进口小牛皮鞋，最后，于遥驰还是赶上了俞杭芷。
　　“小五，等等！”他一把拉住了她。她喘着气，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抓着她右肘的那只手，然后，如同向阳藤蔓一点一点伸出触角似地，眼睛沿着那只手爬行，看到肩颈、下巴、嘴唇，再顺着挺直的鼻梁往上，最后对到了一双熟悉的眸眼。
　　真是他……于遥驰？！鼻端、眶底开始有热气骚动——不行了、不行了！她要赶快揉眼睛、吹口哨，要不然真要喷泪了！

　　第九章

　　两个人相互凝视，兀自轻喘，在微冷的初春夜晚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没人知道应该如何开启对话。
　　他们应该还算“吵架中”吧？“咳咳！”于遥驰清了清喉咙，有些不自在。“听说最近附近出现了几匹‘狼’，治安很差，我看，我送你回去比较安全。”
　　“哦。”她张口应道，同时点了个头。
　　“我的车停在公司地下室，恐怕我们得走回去才行。”
　　“哦。”
　　“以后，我会跟几位老师商量看看，课程尽量在晚上八点前结束。”
　　“哦。”
　　俞杭芷始终不变的简短答案，让他不知道可以再说啥了。
　　“除了‘哦’以外，你可不可以给我更具建设性的回答？”
　　犹豫了很久，她最后还是一个字。“哦。”
　　还“哦”？于遥驰简直快发狂了，印象中那位活泼健谈的俞小五到哪里去了？熟悉的那双眼眸依旧明亮，但怎么会……
　　算了算了，他放弃、他投降、他宣告失败！“我们走吧。”抑住嘴角不可置信的抽动，他勉强丢下四个字。
　　“哦。”
　　就这样，俞杭芷尾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走。
　　说真的，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面对他的时候会说不出其他话来，脑袋就像沾了浆糊似的，黏呼呼、稠答答，完全无法运作。以前跟他起口角时，她明明没像现在这么窝囊哪！
　　吵架，是的——他们在吵架，而且，还没和好。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两人的关系回到过往？面对自己，她很清楚要求的目标在哪里，认真练习并完成一场走秀演出；然而，一旦面对他、面对彼此，她就没有任何灵感去互动，以及解套。
　　也许吧，越是在意，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小心翼翼，越是裹足不前。
　　轻轻叹口气，俞杭芷不自觉地开始吹起口哨，还是同样那首曲子，在距离“耶诞节”还很远很远的春天夜晚……
　　※ ※ ※
　　自从那天之后，于遥驰就经常“准时”和俞杭芷在特训课程教室的门口“不小心”碰到面，然后就以顺便为由载她回家。
　　可是，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是限于礼貌性的简单问答，要不就是同时沉默或俞杭芷的口哨声响，关于熠星及《娱人》间的事成了绝口不能提的禁忌。
　　终于，到了格罗梅尔秋装发表会的当天。
　　经过这些时日的魔鬼特训，虽然她没办法达到顶级模特儿的专业水准，但她确实用心学了、认真练了。
　　她想，完成这场走秀，或许可以偿清对他的歉意，这样她就能坦然面对他，不会只有手足无措、不会只有沉默或单字“哦”……
　　这是她最深的期待。
　　如今，俞杭芷已经就定位，等主持人介绍完毕、音乐响起的一刹那，便要迈步走进那个灿烂耀眼的舞台；而她知道，于遥驰将会在台下某个地方，看着她——
　　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剩下的就是压轴演出了。
　　“Standby！”现场监督比了手势。
　　俞杭芷屏紧呼息，站在预备位置，旁边是任旭。
　　这场主秀，她和任旭除了要担当展示服装的任务外，还得在通道尽头的圆形舞台上进行长达五分钟音乐默剧表演，以传达格罗梅尔兼具华美与实用的设计理念。
　　“Go！”
　　聚光灯、镁光灯，还有所有来宾最张亮的注视……俞杭芷谨慎地跨出了脚步；她记得每个动作、每个步伐、每个表情，而且绝对要完成。
　　正当俞杭芷快要走到通道尽头的舞台时，意外找上门来了；就是一个步子没踏稳，重心登时偏了，眼看整个人就要向前倾倒任旭走在她的前方，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意外发生的瞬间，他当下立即定步回转，用他的身躯挺住了她，同时一手扣在她的腰侧，顺势使力，让她轻轻旋了半圈，重新站稳脚步，搭牵着她的手，并肩走到图形舞台，不着痕迹地衔接上预定的音乐默剧表演。
　　最后，在全场来宾热烈的掌声中，她和任旭含笑退场，为格罗梅尔的亚洲区秋装发表会划下了瑰丽的句点。
　　“谢谢、谢谢！”回到后台，俞杭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任旭道谢。“要不是你动作快，这次的发表会就要砸在我手里了。”
　　任旭挑高了眉，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今天不管是Mary、Alice还是Emily，我都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让演出完美结束。”
　　“这场演出对我来说有重大意义，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没让我弄砸了它。”如果那个时候她真的当众跌倒，恐怕她再也没脸去见于遥驰；为表赤诚，她向任旭伸出了友谊的手。“在伸展台上，你果然不是盖的！”
　　“在伸展台上不是盖的……”他觑睨着她悬在牛空的手，没有任何动作。“你的条件还设定得真精确啊，好像一下了伸展台，我就从凤凰变乌鸦了。”
　　“误会、误会呀，我没这个意思，真的没有！”俞杭芷嘿嘿干笑，连忙解释。
　　沉默两秒，任旭出手了，但只在她掌心一拍而过。“看在你真心诚意的道谢，我就勉强接受吧。”下巴微微昂起，神色间尽是洋洋得意。
　　唉，看来……这“大哉帅”的任旭还是不改“大哉拽”的嚣张本色哪！
　　俞杭芷摇头暗叹，不过，至少她现在对他的评价比原先提高了不少，毕竟在专业和敬业方面，任旭是没得挑剔的呀。
　　“喂！”见她兀自沉思，任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好召回她的魂。
　　“啊？有事吗？”
　　“其实，你满不错的，而且很认真。”食指在她面前点了点，任旭用同行前辈评判的口气说道。
　　“谢谢，应该的。”
　　“这么说，你打算转行当模特儿喽？”
　　想也不想，俞杭芷立刻手脑并用，摇呀摇呀摇。“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合适！再说，我不喜欢也不习惯站在舞台上。”
　　那种众所瞩目的华丽扬域，和她崇尚简单、方便和自在的个性不搭。她还是喜欢T—shirt、格子衫、牛仔裤、自自运动鞋和JANSPORT双肩背包。
　　“喜欢可以变，习惯可以改，至于你到底合不合适，找于哥问就知道了，他的判断绝对比你准。”
　　找于遥驰？一想到他，俞杭芷的呼吸立刻乱了。
　　先前她跟自己说好的——完成这场走秀后，就要去跟他说清楚、讲明白。
　　问心无愧之后再来面对爱情，她没有任何退却的理由了，然而，她依旧可以勇敢得如同王子吗？俞杭芷偷偷问自己，至于答案嘛……
　　嘿嘿，抱歉哪，暂时还不确定！
　　不过，连对原先相看两相厌的任旭都能化消敌意，那么对象换作于遥驰，应该没那么难吧？！毕竟，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曾经彼此紧密交织，而且……
　　彼此相爱啊！
　　※ ※ ※
　　在绚烂落幕之后，接着就是周末，本来这应该是休息的最佳时刻。
　　本来，应该是。
　　于遥驰一手按揉着额角，步伐飞快地在巷街走着。
　　一早莫名其妙袭来的头痛，让他整天都处在想要杀人的暴戾情绪里。原以为是前几天工作过于疲累的缘故，结果，人在枕被里窝了大半天，还是没有半点改善；他终于决定别再忍了，要趁药局还在营业时，把普拿疼买回来，否则继续这么痛下去，哪还受得了啊！？药局！他看到药局招牌了，就亮在不远处！
　　突然间，毫无预警地，所有灯光瞬间熄灭，于遥驰立刻停下了脚步，在黑暗里四周传来了各种声音——惊呼、尖叫、咒骂还有小婴儿凄厉的哭嚎……同时，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跳得很急、很慌。一分钟后，电力还是没有恢复，他不能再等待了！
　　于遥驰开始奔跑，越跑越快，不是往药局，而是家的方向。
　　停电、漆黑……如今在他脑里，疼痛早就不见了，所剩的只有一个名字——
　　俞杭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怕黑呀！
　　砰、砰砰！
　　“小五！小五！”摸黑、用跑的，于遥驰一口气爬了七楼，顾不得气喘吁吁、汗流涔涔，卯足了劲敲打她家的门板。
　　里头没有任何声音。
　　他更紧张了，拍向门板的铁砂掌硬再加几分力气。“小五，你在吗？”
　　屋内还是一片静悄悄。
　　难道她出去了，不在家里？见久久没人回应，他作了这样的猜测；既然如此，那他干脆继续摸黑往上爬四层楼，回家去吧。
　　正当他转身要离去的时候，铁门扣锁拉开的微弱声响倏地进了耳膜。
　　猛回头，于遥驰就看到她整个人萎坐在地，二话不说即刻跨步上前，将她抱进屋里，同时柔声哄着。“没事的，小五，没事的。”
　　“唔，唔唔……”喉咙发出含糊的声音，算是回应。
　　于遥驰抱着她坐进沙发，清楚地感觉到俞杭芷还在颤抖。
　　“怎么了？怎么怕成这样？”他轻轻拍抚她的背。
　　她没回答，身子更往他偎紧。
　　很少见她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疼惜，在他的胸臆间蔓延开来，他好想祛除她的不安，能有什么办法咧……
　　霍地，灵光闪过，他想到了，然后马上行动。
　　“雪花随风飘，花鹿在奔跑，圣诞老公公，驾着美丽雪橇，经过了原野，度过了小桥……”于遥驰不会吹口哨，只得操起发育不完全的五音，把旋律“啦啦啦”地哼了出来。在重复第三次时，他终于感觉到她在怀里有了微微动作，于是旋律戛然而止。
　　“小五，你好多了吗？”
　　答案是，缄默。
　　咦？奇怪了，她的三魂七魄还没回来？于遥驰怀疑地低头探瞅，恰巧对上了一双晶亮亮、笑得开心的眸眼，而那张早就该表示什么的嘴巴，则被她自己的手捂得死紧。
　　“你在笑我？”他瞪眼指控。
　　“你、你……哈哈哈哈哈……”俞杭芷一开口，笑浪就禁不住顺势澎湃涌出。“你真的是个音痴耶！难怪上回在渔人码头……哈哈……会用那种浑水摸鱼的方式乱哼一通。今天，我完全了解了。”
　　“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他眯起了眼。
　　“我、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就是无法控制嘛。“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哈哈哈，真的很好笑嘛！”
　　于遥驰抿唇不语，正色看着她。
　　当一片阒静中只响着她的格格笑声，俞杭芷很快就发现他已经端起了表情。她缩了缩颈子，唇线拉成长长的“一”，将恣放的情绪收拢了起来。
　　场面骤然降温，感觉细胞立刻变得特别敏感，连彼此呼吸的频率、心跳的速度都能清清楚楚地计数。
　　“刚刚停电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怎么害怕成那个样子？”于遥驰率先开口，意图化解眼前尴尬的氛围。
　　他握着她的手，那体温令人觉得安心哪！
　　“那时候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俞杭芷答道。“我刚好洗澡洗到一半，所以你应该就知道那有多恐怖了，没有半点光，等了几分钟，电都没来……”想到当时的情景，她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她继续说：“后来，我摸黑穿了衣服出来，两腿真是吓软了，站都站不住。”突然想到他的状况，她也有问题。“你怎么会来我这里？你不是不在家吗？”
　　“问得好哇！”于遥驰两手一拍，激昂赞了句，语气倏地转成温柔的调侃。“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家？”
　　“呃，这个嘛……”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眼见他逼供，她只好低声招了。“你家电话没人接啊。”
　　她的言下之意是曾经尝试向他求救喽？感动深深震荡着心怀，出口的字句却是平常。“小五，谢谢你！”
　　他感谢俞杭芷，在最害怕无助的时候首先想到了他，并且，试图寻找他。
　　“别谢别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话是这么说，双颊可热得很。
　　“头痛闹了整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药房买普拿疼。结果，我人还在半途就碰到停电，我想你一个人在家会怕，就跑来敲你家的门了。”
　　现在，换她感动起来了，两只手往眼睛揉去。
　　于遥驰已经非常熟悉她的这个习惯，一方面能抢在前头拦阻“手眼相残”的悲剧，另一方面，更能从这个动作去体会到她真实的情绪。
　　他知道，俞杭芷贴靠上他的真心了。
　　“你的头，还痛不痛？”她伸手去揉他额角两边。
　　“痛的感觉刚刚全被你吓跑了。”他笑了开来。
　　黑暗中，暖暖融融的气息已在无意间散布开来，两人的交谈变得容易而自然，内容也终于挣脱了先前那种“天气好不好、衣服够不够、吃得饱不饱”的礼貌客套，并且开始交换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情和想法，热络得仿佛想一次就补偿完前些日子的疏离。
　　当然，他们也论及未来。
　　“你想转换跑道吗？”
　　“你认为呢？听任旭说，你的眼光很准。”她心中早已拿好主意了，就是有心问他一问。
　　“假使严格训练你一段时间，你绝对能成为一名顶尖的模特儿，问题是……”静静瞅了她两眼，于遥驰斩钉截铁地说出他的看法。“你不合适，因为你不喜欢。有人可以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工作，但绝不是你。”
　　“你这么笃定？”他的浯气，好像把她看透了。
　　挑昂眉宇，他连连点头。“晤，像你这么顽固的人呀，很少。”
　　“顽固？我有吗？”
　　“你没有吗？”他反问道。“那么，是谁要留台湾就绝不肯去美国的？”
　　“呃……”她摸摸鼻子，咽咽口水。“好吧，这我承认。”
　　“不过，有一点，我想不出理由。”
　　他的目光骠悍，直通她的眸底，让于遥驰想不出理由的问题，无疑与她有关。俞杭芷直接开口问了。“什么事？”
　　踌躇半响，他决定坦然面对，即使知道踩下去是大地雷。“小五，你为什么会选择在八卦杂志社工作？”
　　“因为我慢慢发现，其实很多标榜高尚的东西，反而和这个社会有点脱节。”他的质疑，她并不觉意外，而且早有明确的想法。“如果你到美容院走一圈瞧瞧，你会发现上班族、大学生她们也看八卦杂志打发等待的时间，它的阅读人口绝不限于那些知识水平没那么top的人。既然是这样，与其敌视它、不屑它，倒不如想想娱乐杂志有没有可能认真做、踏实做。”
　　“所以，你就投进去了？”
　　“投进去？没这么夸张啦！”俞杭芷笑了。“我想应该说是缘分吧。看到《娱人》的求才广告后，我跑去书报社翻了翻，觉得《娱人》的办刊理念跟我的想法满接近，于是就去应征了。进去之后，虽然大家撑得很辛苦，但都没有放弃当初的原则，除了……呃……”
　　话到这里，连同笑容一起阻塞了，因为她知道这是个一踩—下去就会爆炸的大地雷，直觉就是闪避。
　　“除了什么？为什么不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这话题一说，八成就要吵架，我不想。”她摇摇头。
　　于遥驰掐了她的鼻端一下，眼角微扬，带着笑意。“小五，我们不谈清楚，怎么继续走下去？”
　　“继续走下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他的脸捱了下来，炙热的呼息就在她的颊畔轻轻抚逗着。
　　“走……要走到哪里去？”她所有思考细胞全被他灌醉了。
　　他的唇贴近她的耳，用低沉喑哑的嗓音撩拨着。“你说呢，要走到哪里？”
　　“我……我不知道……”呓语般的嗫嚅，俞杭芷情不自禁半合起眼帘。
　　“Maybe, everywhere！”
　　“走……走……”
　　“唔？你说……你说什么？”埋首在她胸前的灿烂春光，于遥驰听到她挤出的字，勉强开口问，但真的没空猜。
　　“走到……”灼热的喘息越来越急，她知道，是欲望的声音在催促。
　　“嗯？”
　　“到……到房间里……”
　　※ ※ ※
　　当晚，他们太过“忙碌”的结果，还是没有谈清楚，一直到了隔天清晨——
　　于遥驰被晨光唤醒，发现她亮着一双眸子瞠瞪着他，眉头稍稍皱着。
　　“怎么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昨晚的俞杭芷。
　　她小小声说：“我觉得身体有些地方很僵硬，不舒服。”
　　“要不要我替你揉揉？”他转过上半身，伸手就要拉开被。
　　“嗳嗳嗳，你别靠过来！”她紧张地立刻阻止，脸红了起来。
　　“我是好心咧！”他肚子里冒着笑泡。
　　“你别靠过来。”俞杭芷郑重重申。“就是因为你，害我动都不敢动，身体才会僵得这么不舒服。”
　　他邪邪一笑，语气暖昧极了。“昨晚，该碰的你都碰了，不该碰的……”
　　“你别说了！”她可不想一大早就喷鼻血，太伤身了！
　　看她羞成那样，于遥驰决定不逗她了。“我们看看电来了没，然后一起去吃早点？”
　　“好哇！”这个提议非常好，她真的饿了。
　　于遥驰起身穿好了衣裤，却发现那家伙还整个人缩在棉被里。“不是要一齐去吃早点吗？”
　　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脑袋慢慢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呃，你先用洗手间吧。”
　　“嗯，好。”于遥驰应了，可还是觉得奇怪，她怎么还窝着？！
　　两个人互相瞪了老半天，都没进一步的动作，俞杭芷终于忍不住嚷了。“你快去哇，要不然，我怎么起床穿衣服？”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她连这个也会觉得害羞哦！呵，这可爱的家伙！
　　“好，那我就进去喽，你慢慢穿衣服。”他往洗手间方向移动，一边开始嘀嘀咕咕。“其实，昨晚该看的我都看了，不该看的……”
　　“于、遥、驰！”
　　后面传来害臊的一吼，哦喔，看来，他还是别再刺激她了。
　　吃完早点后，两人决定开车往北海岸兜兜风。一路上景致好、心情更好，照理来说，应该是个完美元瑕的美丽星期天，只可惜，对俞杭芷来说，有件事一直记挂在心头，像支钟摆摇来晃去的，始终放不下。
　　——小五，我们不谈清楚，怎么继续走下去？
　　熠星和《娱人》的问题、信任与隐瞒的问题——昨晚擦枪走火前没谈清楚的，她仍悬念着，可偏偏于遥驰一副完全忘了这回事的样子，教她不知如何启口。
　　他将车停在公路旁的空地。“透透空气吧，这里可以看到海，风景不错。”
　　“嗯，好呀。”
　　“怎么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我们……好像有事情没讨论完哦？”
　　“哦？你说说看。”
　　“唔……”俞杭芷犹豫着。
　　“如果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沟通？”
　　她认真思忖——说出来，真的可以么？有些事情搬上了台面，一旦解决不了，就是永远破裂。如果今天是关系不够深的人，就算破裂，大不了生气、痛哭一场就挥挥衣袖走人，她一点都不怕；但……就是因为在意，才会想要防堵任何造成分离的可能，即使，那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可能。
　　于遥驰牵起她的手，轻轻握着。“虽然在发表会前的那段日子，我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努力着，可是不应该就这样断了沟通。你知道吗——那时我觉得很讶异，除了主秀以外，对于格罗梅尔临时增加的表演要求，你居然全部答应了。”
　　听他这番话，俞杭芷给了回应。“那时候，我认为这么一点小事，自己就能掌握；只要完成了，我就不会对你那么内疚，就可以更理直气壮地重新争取你的信任，谁知道……”她微微一笑，目光放远，直视那片蓝汪汪的海。“勇气不是说来就来、说有就有的。阿驰，看到你的时候我会怕，我真的很怕……”
　　“小五，你怕什么？”他一步步问。
　　想了想，她缓缓说了：“我怕要是又谈起同样的事，会不会又像那次大吵，听的、说的都是刺人伤己的话。”
　　“那次我很可恶，说了很多让你不舒服的话，真的很对不起。”于遥驰诚恳地说，握着她的手稍加了点劲力。“我只是个普通人，会有情绪，请你原谅我。”
　　他竟然向她道歉……为那天的吵架？“你不怪我了？你相信我了？”俞杭芷睁亮了眼，热切瞅着他。
　　“除了隐瞒身份进来熠星，其他的事情真的与我无关，尤其是《贰周报》，我绝对不会做这么缺德的事啦；推荐《娱人》是凑巧，因为我比谁都知道《娱人》做得很认真，我们需要的是资金和机会。”
　　“我知道，我相信你。”他点头，字字说得慎重。
　　“太好了！”俞杭芷开心地抱住他。
　　双手交握在她的腰后，下巴顶着她的发顶，于遥驰忍不住轻言调侃。“王子，不是向来勇往直前吗？小五，我看你还是不适合当王子。”
　　“不管，我要当王子，这是我从小的愿望。”她固执、她耍赖、她就是要。
　　“好！要当王子可以，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抬头看他，很好奇。“条件？”
　　“以后不管事情多大多小，我们都要把话好好说清楚，不能害怕吵架、不能害怕伤心、不能害怕麻烦，除非……你不再爱我、不再相信我。”
　　于遥驰眸光温柔而湛亮，神情认真得仿佛说的是承诺，而非条件。
　　满心暖呼呼的，俞杭芷感动得想哭，连忙要去揉眼睛。
　　万般无奈地再度截下她的手，他叹了口气。“可怜了我，为了配合你当王子，只好继续当大恶龙了。”
　　“又想吃了我？”想起上回两人曾经开的玩笑，她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不不不，我这大恶龙才舍不得一口吃了你。”这回他否认，唇边的笑容如海风般恣肆，意气飞扬。
　　“那……那你想怎么样嘛？”
　　“我想这辈子就跟王子纠缠到老。就算不是永远幸福、天天快乐，就算偶尔王子拔了剑、恶龙喷了火，我们也不计较谁赢谁输，就这样……王子与大恶龙，纠缠到老。”
　　笑盈盈地瞅着他，俞杭芷伸臂勾住他的颈项。
　　“说好了？”于遥驰俯下头，与她很近很近。
　　“是的，纠缠到老……”踮起脚尖，她在他唇边烙下了承诺。
　　从今以后，王子与大恶龙决定彼此纠缠到老，永不放弃！

　　尾声

　　在寰宇集团的财力支援下，《娱人》从市场分析、产品包装、行销策略等各层面进行全方位的评估与调整，加上专访内容陆续推出熠星超级名模的精彩专访，重新出发后的头几刊不仅口碑好，卖量也呱呱叫，缔造了《娱人》与熠星双赢的辉煌战果。
　　如今，寰宇集团已向姚大受提出正式邀请，希望《娱人》能加入集团并增加出版品的样貌，不独限于娱乐杂志；尤其寰宇集团除了熠星外，还有服饰彩妆设计的Dejavu，以及职业摄影的幻影工作室，如能集结各种资源，在出版方面应该相当有开疆辟土的潜在优势。
　　照理来说，事情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俞杭芷应该可以两手叉腰、鼻孔朝上，得意地仰天大笑，但——
　　“小五？你在看什么？”于遥驰刚从浴室出来，发现她看的电视频道很特别。“难道……你要瘦身？”
　　画面上，正有两张胖瘦差距极大的例证照片。
　　俞杭芷没有回答。
　　他走了过来，站在沙发后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嗳嗳，你还醒着吧？”
　　“啊！”她如梦初醒，靠着沙发仰颈跟他说话。“你、你出来啦？”
　　下巴朝电视的方向一努。“你要瘦身？”
　　“瘦身？没有哇！”说完，她转头一看，这才发现电视停在瘦身广告频道。
　　“你在想事情？”于遥驰绕过沙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看看他，移开视线，再看看他，二度逃离。挣扎半天，俞杭芷还是跟他说清楚。“阿驰，我刚接到大姐的电话，过五天，我爸妈要来台湾，就他们两个人。”
　　“嗯，然后呢？”除了事情，他更渴望听听她的心情。
　　“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她一脸苦瓜样，低声向他诉着苦恼。“以前就算偶尔到LA去看看他们，好歹‘梅、兰、竹、菊’都在，我不必单独跟他们相处。可是这回……”
　　“无论如何，他们是你的爸妈，更何况……”于遥驰轻轻环住她的肩。“没有姐姐在，有大恶龙在啊！”
　　微微露了笑容，她接收到他递来的温暖。“阿驰，呃……”
　　“你想说什么？”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于是他问。
　　“于伯母觉得没有生个女儿很遗憾，于伯父呢？他也觉得遗憾吗？”
　　“老爸无所谓，不过，在我老妈想试第五胎之前，他先去做了结扎手术。他不忍心看我妈这么辛苦，四个小孩要教养已经够累了。”于遥驰已经猜着了她的困惑与烦恼。
　　“哦。”她点点头。
　　“你爸妈希望你是男孩子？”
　　她再点点头，表情寂寞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从小，我就常常听到他们为这件事吵架，吵得很凶。那时候，我一直在想，这是不是我的错，因为我不是男生，所以爸妈才会吵得这么凶……”
　　于遥驰屏息倾听，心底是满满的怜疼。
　　她提了口气，继续说：“高三那年，梅、兰、竹、菊有的上班工作忙，有的大学活动忙，很少人在家，除了我。我妈发现我爸有外遇，两个人简直吵翻天了，生男生女的问题当然也是他们争吵的问题。”她苦笑。“我们家会搬到LA，我爸的外遇是直接原因。”
　　“小五，你会宁愿一个人留在台湾念大学，就是因为这个，是不是？”于遥驰将她揽进胸膛，让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
　　她没说话，只是胡乱点点头。
　　“你跟你爸妈说过这些吗？”
　　“我哪说得出口？一揭开疮疤，又要吵架了。”
　　“什么叫‘揭开疮疤’？你是‘杭州城的香草’，怎么会是疮疤？”他用她的名字轻声安慰她，然后提议。“小五，去跟你爸妈说清楚吧，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无心的言语让他们的孩子这么受伤。”
　　“我……可以吗？”
　　他不答反问：“你爱他们吗？”
　　“当然。”她毫不犹豫。
　　“那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于遥驰笑了。“还记得你为了要当王子，答应过我什么吗？”
　　——以后不管事情多大多小，我们都要把话好好说清楚，不能害怕吵架、不能害怕伤心、不能害怕麻烦，除非……你不再爱我、不再相信我。
　　她记得，当时他说的条件；她记得，她用亲吻烙下承诺。
　　“嗯嗯，我不会害怕。”俞杭芷瞅着他，也笑了。
　　“那就好，如果他们真的要儿子，大不了咱们两家换嘛，反正我老妈一天到晚想要女儿，嗟……”想到老妈三不五时发作的“盼女情结”，于遥驰忍不住开始叽叽咕咕。
　　看他的样子，她觉得好笑极了。“是啊，干脆咱们两个换嘛，反正怎么换……大恶龙都跟王子纠缠到老的，不是吗？”
　　“就是这样。”他俯首偷了一吻。“那……你希望……”
　　“希望什么？”小五这家伙笑得很暧昧哦！
　　她有些羞，又忍不住想问：“你希望将来是儿子还是女儿？”
　　听了她的问题，他开怀笑答：“都好，是你生的，都好。”
　　“真的？”她挑眉。
　　“当然是真的。”他点头。
　　“可是我比较想要女儿耶……”
　　“但儿子也不错嘛！”
　　“女儿比较好，贴心。”
　　“谁说的，儿子可以陪老爸打篮球，这个比较好！”
　　看看、听听！没错吧？！王子与大恶龙，果真注定了这辈子要——纠、缠、到、老！本书来自www.abada.cn免费txt小说下载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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