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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协奏曲
　　作者：望舒
他将她自车轮下拾起的那刻起，便注定── 
崔君岚自此醉跌入陆人崎的生命中…… 
桀骜难驯的他每回遇上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女人，
总忍不住叨唸她几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已时时刻刻为她怜惜牵念了！

为了将过去的恋情画下句点，她来到乡间散心，
不意却找到一个愿意在她生命中伸出援手的男人──陆人崎。
而他偏是她极力想撇开的旧日情人的弟弟，
上回她能逃开，但这回倾尽全心的她不再确定了 …… 
　　楔子

　　是结束，也是开始……
　　“我们分手吧！”
　　她静静不语，迳自低着头，目光焦点集中在杯里的褐色液体；刚刚流进的乳白色，在上面旋成了美丽的圆圈儿；深与浅，在边界开始进行一场交融。而她这个旁观者只是瞧着，没有打算画蛇添足地动用搁放在盘沿的小匙。
　　“你……”男人眼里承载满满的愧疚，面对她的沈默感到有些无措。“你……你不说些什么吗？”
　　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就可以让他收回他的话吗？说些什么，就可以让他改变他的决定吗？她在心里苦苦地笑了笑。也许，要她说些什么，只是为了能让他稍稍减轻内疚的感觉吧！
　　“君岚？”他低低唤她一声，语调还是一派斯文温和，不同以往的是里头多了挣扎的苦楚。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崔君岚终于缓缓扬睫，清澈的眸子对上了他－－一个与她交往三年多的男人；虽然努力不让表情流露出可怜的感伤，唇角抬起的弧度却隐藏不了心痛。“要我亲口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我……”提出分手的是他，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轻声相询竟使他无言以对。
　　他能反驳吗？自私的人－－是他！即使到了分手的时候，仍旧期盼能从她的一句谅解中获得救赎。
　　“君岚，我……”他的再一次尝试开口宣告失败。现在，该轮到他问自己能说些什么了。
　　“算了！你什么也不用说。”她勉强自己如常地挤出一抹笑容。“不管是道歉或解释，我都不需要。”
　　感情，有是非对错吗？如果没有，又何来道歉和解释？
　　既然他选择了傅采霏，那么，除了尊重他的决定，她又能如何？情场上的轮赢比之战场，是更不容置疑的绝对！
　　“如果你方便的话，”崔君岚侧低下头，轻轻幽幽地说。“可否让我一个人独处？”想得明白，并不表示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能够什么都不在乎地潇洒相对呀！
　　她－－崔君岚，不过是不想做个死缠烂打的女人罢了！
　　他深深瞅了她一眼，未来，只怕再没这样的机会了。然后，默默拿起帐单，不留一语地走到柜枱结了帐。
　　金钱的付清，容易！然而，欠她的情债，今生今世想来是注定偿不了、还不清了！陆宇槐重重叹口气，侧过头去匆匆瞥了她的背影一眼，缓缓走出咖啡馆。他非常明白，推门离去的小小动作，代表的却不只是走出了一家店，同时，也象征走出了她的未来、她的生命！
　　风铃敲打在原木上的清脆声响告诉她－－他，真的走了！
　　崔君岚微低着头，注视眼前没有动过、已经凉了的咖啡，无意识地用小匙轻轻搅了搅，原本强忍住的泪水，在她的雪白腮颊间画下如流星地地般的晶莹曲线。
　　分手了……三年多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或许，结束，是标志着崭新生活的开始－－只有自己陪伴自己的全新日子；而她，必须去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崔君岚紧紧地咬住了下唇，让真实的痛来麻痹自己心里的疼。
　　在很久很久以后，当她重新翻开自己的记忆时，才发现这一次的结束，带来的并不是孤单，而是一份货真价实、伴随她未来时日的刻骨铭心。
　　结束的本身，就是开始啊！
　　向来觉得小说里的故事太夸张、太戏剧化，但是，当我遇到他、展开属于我自己的另一段故事时，这才震慑地发觉，用“戏剧化”三个字，实在不足以形容真正生活际遇的变与动呀！
　　“人生如戏”这个形容词，原来是将生命彻底视为过于简早的历程，就像只用主旋律便妄想成就一首协奏曲；令人啼笑皆非的肥皂戏剧情，在现实里出现竟是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在“生命”这两字中，包含了太多的荒谬与不可思议，又岂是“如戏”一词可以概括的？
　　我，终于明白了！
　　在遇到他－－陆人崎之后……崔君岚

　　第一章

　　夜深了，就连台北这个不夜城都阗静了许多，偶尔穿梭在微凉空气中的喇叭与车轮声，因为稀少零星而显得格外明显。
　　“该死！”陆人崎忍不住咒骂道，操控着方向盘的左手不自觉地使劲一拍。要不是老A那家伙迟到，这时早就到家门了，怎么会这种时候还在台北街头飙着他的爱车？现下可好了，安安没看到他，是不会乖乖上床睡觉的！
　　想到安安死撑着惺忪睡眼不肯入睡的执拗模样，一串恼怒和急切又从他嘴里倾倒而出，完全没顾虑到如此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危险－－更正确地说，是给其他人带来什么危险！
　　突然，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闪进了他的视线，这才让他飞往家中的魂魄倏地收回，急急踩了煞车。
　　刺耳尖锐的声响划破寂静的夜空，有着紧掐神经的惊心动魄，伴随轮胎边冒窜出带焦味儿的白烟格外骇人；如果他的动作再缓个零点一秒，只怕这里的景象，会增添触目的惨红一片。
　　“真是该死！”难不成这人嫌自己活得太久，才会啥都不瞧地直接横越马路？
　　而始作俑者似乎也被吓到，整个人瘫在地上，久久仍未起身。
　　“喂，你在搞什么啊？”随手扒了扒额前不驯的发，他终于不耐地探头出窗，对那人吼叫问道。
　　那人没有反应，继续维持卧倒的姿势。
　　不会是吓晕了吧？
　　GOD！今天真是他妈的倒楣到家了！
　　陆人崎摇摇头叹口气，只得认命地跨出车门，走到那人身边；浓浓的酒味让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原来是酒鬼一个，这就难怪了！
　　“喂，醒醒，这里是快车道！”
　　还是毫无动静！虽然是深夜，但总不能让这位仁兄老躺在这里吧？他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先将他扶上车，送到警局再说。
　　不对！是个……女的？
　　当他一把将面部朝下的她翻转过身时，才发现裹在黑色长衣下的身躯婀娜，不折不扣－－是个女人！
　　扎眼的光线远远朝这里快速奔来，陆人崎一手抄起仍旧没有知觉的她，塞入前座，将车开到路旁停妥，试图压下心里的焦躁，尽快解决这桩天外飞来的意外。
　　“喂！你醒醒！”他侧身对着眼睑紧合的她，轻轻拍打她的颊；一个女人喝成这样，还敢独自走在深夜的台北街头，要不是职业所需，就是自寻死路。
　　“唔……”总算有点反应了，她嘤咛一声，眉头难过地皱起，头微微晃了晃，但依然没有睁眼的打算。
　　“喂！喂！你醒醒！”如果现在手里有一杯水，陆人崎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浇灌在她头上！他咬牙忍着自己勃发的怒气，音量却还是禁不住地加大了许多。
　　“嗯……”巨大的汗珠从她的额际滑落，眼闭得更紧了些，好像正努力和什么痛苦奋战着。
　　可总不能这样跟她耗下去呀！陆人崎索性双手搭上她的肩头，用力摇动，道：“好歹你也醒醒跟我报上你住处，否则，我真的只好送你到警察局了。”
　　唉！除了自认倒楣，他实在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目前这种情况了。
　　“唔……”她左右微微晃动着头，挣扎地从口中报出一串破碎地址，显然还是处在极度不舒服的情况。
　　“喂！说清楚点，话全含在嘴里，我怎么听得懂！”看来，他还真该好好谢谢老天哦，这女人还没有醉到充耳不闻的地步；只是，可以拜讬她行行好吗？讲话也讲得情愿些嘛！
　　这回他使上了几分劲道，再度拍了拍她的颊，用绝对称不上怜香惜玉的语气，连喊了几声：“喂！”
　　“嗯……”崔君岚的眉头攒蹙得更紧了，对他的举动表示抗议。
　　颊上传来的疼痛，硬是让她不得不费力地慢慢撑开眼睑，眼中所见是天旋地转 的扭曲空间，而晕眩感立时栓住了她。
　　难过！好难过！
　　“不准闭眼！”陆人崎见她一个翻眼又要合起，对她吼着命令道。
　　在意识混沌一片的情形下，崔君岚竟真的乖乖照着他的话去做，很认真地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过，就算强撑着，没有焦点的视野里，也只有个无法辨识的模糊面孔。
　　“嗯？”她困难地发出声音，并且试图将自己涣散的注意力集中，但明显地成效不彰。
　　“你的地址。”陆人崎总算稍稍心平气和，语气缓了些。“我送你回去。”事已至此，这个“工作”他似乎得义不容辞地答允了。
　　“我……我自己回去。”胀胀的脑袋里大概有点了解目前的情形了，她挣扎地说道－－虽然连她自己都没把握做不做得到，可是，最起码她很乐意一试。
　　崔君岚摸索着找着了把手，正准备打开车门时，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地阻挡了她的动作。
　　“你以为以你现在的状况可以办到吗？”
　　这个女人，不仅麻烦还很爱逞强，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这下子，陆人崎好不容易才按捺下的怒气又不自觉地升了起来。
　　“我……”她轻轻嗫嚅着，未能成句，声音全梗在咽喉；转头向他，还是瞧不清楚他的面貌，但是他蕴着怒气的问句穿破她的耳，算是最直接的表达！
　　鼻头一酸，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了。
　　“喂喂喂！”这个女人实在是……唉，他都不知道该放什么形容词了！看她醉眼迷濛却含泪的模样，竟让他兴起“辣手摧花”的罪恶感。
　　陆人崎无奈地胡乱扒了扒额前的发，试着温柔地说：“小姐，我没有恶意，只是你一个人走很危险，所以找才坚持要送你回去；如果刚才说话的口气不好，请你原谅，因为我在赶时间。”
　　该死！他根本不知道这样劈哩啪啦讲一串话，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而且，为什么他得在这个时候、对着一个喝醉酒的女人说抱歉？
　　崔君岚默默地瞅着他，突然间泪水泉涌而出，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喂喂喂！你别哭啊！我道歉可以了吧？”这下子换他慌了。
　　“对……对不起……”结果，这三个字还是率先由她说出，却依旧没有收束泪水的打算。
　　总不会是感动他的帮助而声泪俱下吧？看来，一定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否则不会喝酒喝成这样。
　　“没关系，你就好好哭一哭吧！”基本的同情心他还是有的，碰到这个麻烦女人，他早就认了！
　　“喏！”他递了张面纸，这可称得上是体贴温柔了吧？
　　“谢……谢谢！”
　　“现在，你可以跟我说你的地址了吗？”
　　感谢她－－在哭得如此“兴高采烈”时，还愿意拨冗说出一串地址！
　　重新发动车子，终于可以上路了，好不容易啊！
　　“真是莫名其妙！”陆人崎看她哭累后又沈沈睡去的面容一眼，对今夜的“奇遇”，还是禁不住发出怨言；现在，他诚挚地希望这位大小姐不会在他的爱车里上演翻胃呕吐的好戏。
　　这夜的返家路，实在是够曲折难行了！
　　“嗯……我的头好疼……”当她终于有力气把眼睛睁开时，才发现自己躺在最熟悉的床上，而斜倚在另一边床头看书的，是她的室友孟琛。
　　崔君岚哀哀地发出求救讯息，换来的却是孟琛的一阵数落。“现在知道疼了吧！明明就没有酒量，还喝成这样！真不知道该骂你还是同情你！”
　　这个家伙！
　　当她看到君岚被一个陌生男子抱下车时，真的有那种心脏停止不动的紧张感；要是君岚今天碰到的是一个登徒子呢？后果恐怕……光是想，就不禁打起冷颤来。
　　“我睡了多久？”她慢慢坐起身来，手指揉了揉、按了按太阳穴，同孟琛问道。老实说，她连自个儿是怎么回到家完全没有印象。
　　“恭喜你！破了本小姐上回感冒昏睡的纪录！”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宣布她 的成绩。“总共十七个小时。”
　　十七个小时？难怪她浑身筋骨都僵僵的，从肩膀到四肢无一处不酸麻，和大脑里发出的疼痛波长倒是内外夹攻，配合得天衣无缝啊！
　　“不问我你是怎么到家的？”瞧她神智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孟琛干脆直接帮她说出心里的问题了。
　　崔君岚捶捶酸疼的肩颈，边回想昨晚的情形。
　　在PUB里喝酒，原本没打算要醉的，然而好像一不小心就多喝几杯、超过她的能耐了，接着，天地开始旋转、脑袋开始不灵光了……然后……然后……离开了PUB后，她好像就一直走、一直走，至于当时是不是往家的方向前进，还是往别的地方去，已经想不起来了；再后者，好像有强光和什么尖锐的声音出现，然后……然后……然后，有个模糊的脸孔……算了！Give Up！
　　“我就知道你八成什么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看她专心追想，孟琛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副本山人早就掐指算出、了然于胸的模样。“告诉你啦，昨天是一个不认识的先生送你回来的。”
　　“真的？”这么说，那张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模糊面孔不是她的幻觉喽？
　　“我没必要骗你。”她双手一摊，无辜地瞅着她；已经实话实说，信不信只能由她了，忍不住又是唠叨一顿。“我说岚大妹子呀，以后别玩这种游戏了，姑娘我年事已高，禁不起这般担心受怕，了解？”
　　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落到这等情境啊，陆宇槐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一向认为她是全世界最坚强的女人。
　　哈！她差点忘了－－如今，他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一点也不重要了！
　　“君岚，你还好吧？”孟琛一瞧见默默无语的她噙着苦笑，马上敛起轻松的态度，关心地问。
　　说真的，君岚喝醉酒这件事，本身就有蹊跷－－在她记忆中，君岚的情绪控制向来严苛，尤其是负面的情绪；这个特点有时连她都受不了，长期把一堆垃圾埋在心底，总有一天会得内伤。
　　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君岚需要藉酒浇愁？
　　“我……我没事。”她虚弱地笑一笑，避重就轻地回答她。“只是头有点疼罢了，是宿醉的关系吧！”
　　又来了！每次都这样，老是习惯把事情藏得紧紧的，明明知道她问的不只是醉酒的事嘛！瞧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怕是想套也套不出；算了算了，她要是想说的话，自然会说，否则逼她讲也没意思。
　　“饿不饿？”孟琛换了话题，问道。“冰箱里还有冷冻水饺，我去下饺子让你填填胃。”
　　“哦，好。谢啦！”她故作轻松地带着笑意说。其实，她不是很有胃口，但孟琛的一番关怀好意她总不忍拂逆。
　　“你赶快去梳洗一下吧！热腾腾的饺子很快就会出现啰！”孟琛跳下床，向她眨了眨眼，便往厨房去。
　　崔君岚的笑容随着她的离开，一并在这个房间消失了。
　　头还疼着，那么－－心呢？
　　“阿崎！阿崎！”
　　“唔……”他翻转过身。躲开安安小手在他脸上又掐又捏的攻击。快天亮时才终于回到家，现在的他，只想好好补个眠。
　　小女孩不死心，咚咚咚地绕到床的另一头，还是迳自嚷嚷着：“阿崎！阿崎！你起来嘛！”
　　天！有安安这家伙在，要想睡个好觉怕是台湾版的天方夜谭了。他无奈地睁开眼，抚了抚安安的头，懒懒地笑着说：“你这小家伙，一早就吵我！”
　　“昨天，阿崎没有回家。”见他醒来，女孩小嘴儿往旁边一努，百般委屈地向他抱怨。
　　“阿崎不是故意的，昨天晚上突然有事，所以才比较晚回来。”面对安安的控诉，陆人崎微微一哂，柔声解释，而后又问：“安安有没有听奶奶的话，乖乖上床睡觉？”
　　“有哇！我有睡觉啊！”安安水灵灵的眼睛的溜溜地转了转。
　　“只是很晚，对不对？半夜十二点？”他点了点安安小巧的鼻尖，马上将重点抓回来。
　　这小鬼，小小年纪就精灵得很，知道该怎么说话，不过若想瞒过他，恐怕再锻炼个十年八载才有可能。
　　果然，安安的小脸登时绯红，对他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不好意思起来了。
　　“几点睡的？”他还是眷恋他的枕头，卧着对趴在床沿的安安发出一问。
　　安安头开始往下垂，连视线也不敢对上他，许久，才颤巍巍地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两点。”陆人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声音不禁加大了些，残存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
　　安安知错地点点头，还是不敢看他－－阿崎说过，住在孙奶奶家要乖的，可是……可是……可是，她没见到阿崎真的睡不着嘛……“不是说好九点就该上床睡觉的吗？我们还打过勾勾的啊！”他轻轻拍点安安的头。
　　“我……我……”安安嗫嚅着，知道是自己不乖，偷偷抬眼瞥了一秒，又很快地把头低下去，小小声地说：“阿崎，你不要生气嘛……”
　　“真是的。”他轻声斥道，却没办法真正扳起冷脸对她凶。
　　老实说，他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为了工作，他每个月总要上台北两三次；一方面往来台北多半行程紧凑、事情排得满满的，另一方面安安年纪又小，所以，不得不请邻居的老奶奶帮忙照顾；结果，只要他像这回一样，没有当晚接她回家，安安就一定等到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才肯睡觉。
　　没想到，安安这次居然挨到两点。
　　“孙奶奶呢？”应该是一早看到他的车停在前院，所以才把安安送回来的。
　　“回去了。”提到孙奶奶，安安这才想起有事要传达。“孙奶奶说，要阿崎打通电话给她。”
　　嗯？不知道是什么事，该不会是安安惹了什么祸吧？
　　陆人崎把手递给安安，懒懒地说：“安安大力士，我需要你的帮助。”他明白 自己是不可能有赖在床上休息的机会了。
　　安安大力士灿灿如星的眸子勾动起双颊蜜蜜的酒涡，小手毫不犹豫地握拉住他的大手，使劲儿地将他自具有极度魅力的枕被中拯救出来。
　　“君岚、君岚！”孟琛一冲进家门，就大声疾呼。
　　“这么大声，不怕邻居过来抗议？”崔君岚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将定在电视的视线转往室友身上，和缓地说。
　　孟琛没有因为她的回应而改变语气，依旧火急。“我听明美说，这次人事异动的名单没有你。”
　　“消息传得真快！已经到公关部啦？”她轻轻扯了扯唇角说。
　　“这是真的啰？”孟琛面色凝重。“可是……不是听说这回经理的位置要由你来接吗？”
　　崔君岚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没再多说什么，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怎么会这样？”孟琛就没她这种定力，忍不住哀呼出声。
　　“孟琛，好像没有升职的，是我不是你哦？”君岚这会儿是真的笑了，看孟琛皱眉嘟嚷的模样，嗯……满有娱乐效果的！
　　“你这没心肝的女人！我可是在为你抱不平呢！居然还笑我？”
　　“也没什么好抱不平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她自然地收回视线，不想孟琛看到掠过眼中的一丝失落。
　　“可是，你为公司付出那么多……”话才说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急急开口。“你怎么曾在家？”
　　“你这是什么问题啊？”崔君岚好笑地对她说，孟琛的思路和她的个性一样急，这下子又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难道我就不能在家？”
　　“没啊！我以为这个时候应该有人陪陪你、安慰你才对！”
　　“有个孟琛小姐，够了！很够了！”
　　“谢谢你的抬举哦！”她如何听不出君岚戏谑的讽刺，只是这还不足以把她心中的问号打发掉。“你那位陆宇槐先生呢？竟然在这种时候缺席，君岚啊！你可以 把他三振出局了啦！”
　　陆宇槐……孟琛的话，像是一支重锤，在她的心口上敲出了疼痛的感觉。
　　崔君岚再次闪开好友的注视，涩涩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说：“他……没这个义务。”
　　“怎么可以这么说，情侣之间彼此关心是很正常的事啊！”这个崔君岚哦，又把垃圾憋在心里了！
　　咦……不对！
　　孟琛冲口而出、回了她的话以后，马上感到事有蹊跷－－君岚的反应有问题！
　　她向来不愿意说自己的事，但是，有个动作却是她不自觉的习惯，就是心虚的时候会移开对别人的注视；那么，提到陆宇槐让她如此，是代表……“你们吵架啦？”
　　“没有。”她将垂在颊侧的鬓发顺到耳后。
　　没有？怎么会呢？孟琛奇怪地想着；倏地，她暸解了，却不愿相信自己冒出的念头。“你别告诉我，你们分手了？”
　　崔君岚紧紧咬住下唇，没有回声，算是默认了。
　　“这陆宇槐是瞎了眼的笨蛋白痴啊！”孟琛的第一个反应是破口大骂，崔君岚可是她心目中“好女人排行榜”永恒不变的前三名呢！
　　“你前几天醉酒就是因为这件事？”孟琛继续说，这个关键一破，这些天来君岚所有的反常行径就得到解释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对她勉强地笑了笑，那表情看在孟琛眼中，比哭脸还来得让她心疼！
　　“好哇！这个陆宇槐，够聪明的话，最好不要后悔他现在的决定，否则，哼！
　　要想求你再接受他，就得先经过我拳脚的许可。”她实在是为君岚不平，眼露凶光，火爆说道。
　　“孟琛，世上没几个人禁得起你的一招半式的。”君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孟琛会有的反应她很清楚，也很感动：像孟琛这般得到家里衣钵真传的练家子 ，要认真使拳动脚，再十副同陆宇槐一样高挺的身躯也抵挡不了！
　　“哼！我还想找师兄师弟一块儿动手呢！不断他几根骨头，实在难消我的不平怨气！”接着，她又冒出一大串不堪入耳的“情绪用语”。
　　看来孟姑娘的火气还旺着，真不知道被用的是谁？崔君岚轻轻摇摇头，既好笑又动容地瞅着好友。
　　“不管了啦！”孟琛掏出皮夹，把公事包往沙发一扔，对她说。“走走走，我们去外面吃顿大餐！”
　　“你请客？”孟琛的个性大而化之，与她相处就是这么容易，她开怀地给了她一记笑容。
　　“好啦好啦！”哪有人伤心之余还记得敲诈别人的？孟琛咕哝着。“只是这种请客的理由就这一回，我可不想老是用请客的方式来安慰你！”
　　秋日午后的乡间，迟迟阳光织成一大叶暖烘烘的光带，在金风拂过而扬动起的各式线条里，散漫着一种慵懒的闲逸；清清朗朗的舒爽感觉，让好心情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每个细胞。
　　此时此地，依稀可以嗅得出二十年前台湾的古早味儿，很农村的那种；人与大自然以相同的波长和谐共处，感受不到澎湃激昂的生活律动，却在静态的外象里默默成就了喜乐的心定心安。
　　可惜的是，对她－－崔君岚来说，目前实在无心去感受眼前与都市步调迥异的乡间风情。
　　“God！”她瞪视着消了气、瘪了下去的右后轮，当真是无语问苍天哪！
　　离开台北是想散散心，怎么会运度假都遇到爆胎这种事？打从考取驾照上路至今，从没碰过的倒楣情况，居然选在今天撞上！现在可好了，自己束手无策，又不能一直跟它相对无言、相看两厌；照这个情形，她势必得走个老远搬救兵了。
　　嗯……远远似乎来了个人，有阳光为衬，看不太清楚，觉得高大得有些异常。
　　不管怎么说，老天爷终究没有对她太绝！
　　“先生！可不可以麻烦你帮忙换胎。”为了表示诚心，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 的方向小跑步而去，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微喘着说。
　　那人飞快地瞧了她一眼，最后却半抬起眼、对着坐在肩上的小女娃儿笑着问：“安安说呢？”
　　难怪刚才会觉得这人高得离谱，原来是肩头骑了个小女娃儿。
　　崔君岚将眼光往上调，恰恰望进小女娃儿那双晶亮亮的眼瞳，而她，也正饶富兴味地打量着她。
　　“好哇！”小女孩经过一番观察后，决定要帮助这个看起来是好人的阿姨，答覆之余，还不忘敲敲“坐骑”的头，朗声说：“那么是阿崎的事啰！”
　　小女孩慧黠的淘气神情，让崔君岚紧绷的心情不由得放松了些，对着她眨了眨眼，表示感激；而安安也很有礼貌地回了一眨，漾出笑容！
　　很显然地，他－－陆人崎，连丁点意见都还没发表，就已经被他的宝贝女儿给私下出售了。
　　安安稳稳着陆后，他马上挽起衬衫长袖，看了看手边能够利用的工具，便动手更换轮胎。
　　旁边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自知帮不上忙，便将目光锁定在他修长而忙碌的手上－－干净俐落的动作，流露出说不出的美感，让这两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定定瞧着，直到新轮胎就定位后。
　　陆人崎站起身来，随手拿起抹布简单地擦了擦手，同时淡淡地开口说道：“小姐既然会开车，像换轮胎这种小技术应该难不倒你才是，不要老是等问题发生以后，再央求别人伸出援手，你的工具箱里的内容如此齐全，不觉得自己不会使用是件挺可笑的事吗？”
　　虽然是T─shirt搭配牛仔裤，脸上也没有层层上抹的脂粉化妆品，甚至，说她拥有男人爱慕、女人羡慕的丽质天生也不为过；然而，都市的气息在这方属于自然的天地里，究竟是显得突兀了些！
　　他瞧了她一眼，差不多可以确定她是“外来者”的身分了。
　　崔君岚对他的发言有点惊讶，但是－－不多，只有一点。
　　“谢谢－－”这是她本来就准备要说的；如今，似乎得再加上四个字了。“你的教训。”
　　没有想到，度假的第一天就遭到数落！她不禁失笑地想到老是扯着大嗓门的孟琛。看来，她的欠骂具有不分时地的普遍性特质。
　　这下子反倒是陆人崎感到讶异了，他的话无意惹她愤怒，可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形不是应该多少会有怫然不悦的情绪？而眼前这个城市味十足的女子，仿佛毫不在意，嘴角竟犹自噙着笑意……好！有趣！
　　他不禁对她微微一笑，扬动的弧度不大，却掺着一种无心诱人、实际上又足以勾魂的魅力。
　　崔君岚发现自己居然屏住气息，很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注意力全给了他；原本看他和那个名叫安安的小女孩相处，以为他会跟温和画上等号，而现在她百分之百肯定，这个男人，潜藏着绝对的危险！
　　“阿崎，你该说不客气的。”稚嫩的童音响起，打断了两个大人在短短几秒间进行的无声谈话。
　　“安安说得对。”他把视线转向扯着他手的小家伙，笑容加大加深，和刚才似有若无的魅力不同，是用暖暖阳光漂染的那种。
　　“不客气。”他再次掉回目光，温度骤然降低许多，仅存冷淡而刻意保持距离的礼貌。
　　“要去哪儿？我可以顺道载一程。”崔君岚小心地开口问道。
　　触目所及，这条路笔直向前还找不到尽头，两旁皆是一方方田畴，像他们这样用走的，不管要到哪里，只怕都必须耗费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还有－－体力。
　　“安安说呢？”有些事情让安安学着自己作决定，是他的习惯。
　　“唔……”安安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对君岚灿灿地笑笑一鞠躬。“谢谢阿姨，但是我和阿崎还是用走的好了，没关系！我们走得很习惯，而且，沿路上能看能玩的有很多呢！”
　　天！他家安安的长舌本性显露了，再不走，恐怕她就会开始向眼前这位小姐大谈这沿路有哪些好看、好玩的。陆人崎在心底悄悄喟叹一声，立刻跟安安说：“那么，安安要跟阿姨说什么？”
　　“说什么？”安安故意挑起眉头，狡狯地偷偷笑着。“是跟阿姨说这附近哪里 可以挖地瓜、哪里又可以抓蝌蚪吗？”
　　他这回可是再明白不过地摇摇头，对安安贼贼的笑束手无策，最无奈的是，最需对她这个性养成负责的人，似乎、好像、应该、也许、可能就是他－－陆人崎。
　　崔君岚见两人一搭一唱，整个心情都舒服了起来，在这般的情景下开车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了，现下才真切地感受到淡淡浅浅的欢喜。
　　或许，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丝羡慕吧－－对从小不知父爱为何的她来说。
　　陆人崎微微使劲地揉了揉安安的头，而小女孩偷偷地瞄了他一眼，终于不再顽皮，甜甜地说道：“阿姨再见！”
　　“再见！”崔君岚也笑咪咪地回了她一句。
　　目视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子慢慢朝远方踱去，阳光洒在两人背上的辉芒，灿烂耀眼得让她的眼微微瑟缩；风轻拂过她的短发，没有青丝飘逸的引人遐思，却像她现在的心情，是种简单而自然的快乐！
　　她开始感谢起孟琛的提议了，好好休息一段时日，或许，真能让她重新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步调！
　　一个人能够拥有多少种不同的面貌？
　　醉眼惺忪、神智不清的她，面对陌生人教训淡然接受的她，用冷焰怒火与我针锋相对的她……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崔君岚？
　　每和她接触一回，原来就是一次破天荒！而我的因惑也就因此不断加深再加深……加深再加深……因为－－该死的！
　　为什么有种蠢蠢欲动的情愫在我心底蓄势待发？
　　陆人崎

　　第二章

　　“安安！安安！”
　　这小鬼，每次一到洗澡时间，就开始跟他玩起捉迷藏的游戏；说真的，实在没看过像她这么野的小女生；看来，他的确有必要好好反省检讨一下。
　　嗯……爬上了高高花台，还踮着脚尖趴在围墙边的那个小小身形，不是安安还会是谁！
　　“安安！”他一把从后头将她揽抱入怀，这下子小鬼头无处可逃了吧！
　　“嘘！”她回头瞪了他一眼，不满地发出抗议，挣扎出他的桎梏，又趴上矮墙朝另一头东张西望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阿崎，我想看看是谁住到孙奶奶家呀！奶奶说，会有个漂亮的大姊姊来住耶！”
　　孙家两老要到美国探望在西雅图工作的独子，并在那里住上一段时日，听说有个亲戚自愿来帮忙看顾房子；瞧大房子灯火通明的，想是有人搬进去住了。
　　“安安，偷窥是不对的行为喔！”小孩子的道德教育是很重要的，陆人崎在她身后轻声说。
　　“什么叫做偷窥？”安安转过身，皱着眉不解地问。
　　唔……这词看来已经超出七岁小孩的理解范围了，他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就是偷看的意思。”
　　“可是……”她小小的脸上还是写满了问号。“我没有偷啊，我是很光明正大地在看啊！”
　　天！孩子太聪明有时候也是负累呀！
　　在他正思忖该如何说服安安时，听到隔壁有声响传出的安安，已经很兴奋地回 过身，对着黑暗里看不清楚的人大声喊道：“嗨！”
　　崔君岚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招呼给小小地吓了一跳，本来只是想出到院子享受夜风拂面的凉爽感觉的，却没想到已经有个小丫头埋伏在墙边。
　　“嗯？是谁？”她往声音的方向慢慢走去。如果她耳力不差，发声的应该是个孩童。在夜里所有东西都披上了一层朦胧，一时间她倒看不清楚那孩子的面孔。
　　“我的名字叫做陆慈安！”哇！真的是个姊姊耶！安安开心地自我介绍了起来，浑忘了身后有个吹胡子瞪眼的阿崎。“你可以叫我安安。”
　　安安？难不成就是今天傍晚那个精灵似的女娃儿？崔君岚有些讶异，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被欣喜所掩盖；没想到才来第一晚，就知道隔壁住了个这么友善又可爱的小女娃儿。
　　“嗨！我叫崔君岚。”她也笑着跟她打招呼。
　　安安听完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回身对陆人崎一本正经地说：“阿崎，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人家大姊姊都已经先打招呼了。”
　　这敢情好，他七岁大的女儿居然扳着脸教训起他来啦？唉……他完全明白为何老一辈的常常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
　　“你好，我是陆人……”陆人崎无奈地也踏上花台，对着新邻居报上大名，却在识清来者何人时，惊诧地说：“嗯？是你！”
　　崔君岚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一个高大的身形斗然冒出围墙时，她仍是忍不住地心里一动；不知道怎么回事，对这个男人，她总是没来由地产生畏惧，与孩子毫无距离、亲切易处的他，似乎并不是他全部的面相，至少，她没忘记他那抹倏地出现但随即消失的笑容里隐约透露的危险信息。
　　“嗨！”她朝他笑了笑，有些尴尬，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跟他见面的。
　　听孟琛转述她姨妈的话，隔壁住了一个姓陆的好好先生，看来指的就是他没错了，只是－－他会是好好先生？
　　“嗯？是那个阿姨啊？”听到阿崎这么一说，安安才看清楚她的脸孔，确实是已经见过的了。
　　“不打扰你了。”陆人崎淡淡地说。“我应该带安安进屋里去了。”
　　崔君岚点点头，然后对安安笑咪咪地道了句：“晚安。”
　　“阿姨晚安。”听阿崎的声音，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是跟阿姨说再见，然后乖乖回去洗澡比较好。
　　只是，来的不是一个漂亮大姊姊吗？怎么变成漂亮阿姨了呢？算了！她待会儿再问阿崎。
　　陆人……他还没把自己的名字说全就走了……崔君岚想着，脸上已经悄悄泛起好玩的笑容。从安安那儿听到的“阿崎”，应该是指他名字的最后一个是“崎”字吧！还好还好，不然，如果父母按照家中排行，依照甲乙丙下来命名，不就成了路人甲、路人乙了吗？
　　只是……“陆”！
　　怎么连到乡间度假，她的生活圈子还是有人姓陆呢？地无奈地问自己，心头又被痛觉扎了一下。
　　这辈子，她会不会永远无法逃离姓“陆”的掌中呢？
　　“不会的！”她坚定地对自己许下允诺。听从孟琛的建议来到这里休假，就是为了平复心情的，她该对自己有信心！
　　陆宇槐……绝对会成为过去的一个名字！
　　只是，这时的她还没有想到是否该问问自己－－那……陆人崎呢？
　　陆人崎这个名字呢？
　　“宇槐，回来啦？”
　　“嗯。”陆宇槐应了声，人还在玄关脱鞋。
　　“有没有向采霏提结婚的事？”苍老的声音提出问话，丹田依然相当有力。
　　陆宇槐轻轻吁了口气，工作一整天后，回家立刻面对的，不是关心，而是父亲对结婚一事的质询。
　　“今天公司的事很多，没有时间和采霏见面。”他照实说。
　　陆任峰皱起了眉，对儿子这样的笞覆并不满意，和傅家联姻的事，已经拖了许多年，现在儿子业已年过三十，该实现与傅老的协定了。
　　“我这两天会空出时间陪陪采霏的。”陆宇槐如何读不出父亲的表情，深吸一 口气，顺从地对父亲说。“到时候，我会跟她提的。”
　　陆任峰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那我回房去了。”宇槐说。“爸晚安。”
　　“嗯。”陆任峰从喉咙里迸出回应，即使音量不大，却有绝对的威严。
　　陆宇槐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才真正完全地放松，有时候面对父亲十分钟，比处理公事十小时还辛苦。
　　他无力地笑了笑，对自己。
　　这就是身为长子的责任吧？他早就习惯的！
　　从小，他就被要求一切都必须顺从父亲的意思。父亲希望他从商，于是他填了企管系，父亲要他大学毕业后立刻到公司基层实习，他放弃了研究所考试以及出国进修的机会。
　　不仅因为他是他的父亲，更因为他是白手起家、成为商界传奇的陆任峰！在公司，他不允许属下的抗命；在家里，也没有任何人胆敢对他的话有半点不从。
　　除了－－人崎！是的，他的弟弟－－陆人崎！
　　七年前，他离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父亲从未提起，但是他却知道在父亲固执维系的尊严背后，有的是一个平凡父亲会有的忧虑，虽然他从来不愿正视、不肯承认。
　　这些年来，父亲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身为长子的他，现在除了顺父亲的意之外，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比起过去那个听话的孩子他的唯父命是从，事实上已经超出了责任和习惯。
　　只是，今生今世，他注定要成为一个负情的人……在人生这条路上，他必须做陆任峰的儿子，而不能是陆宇槐！
　　他抿紧了唇、锁紧了眉，整个人沈在怒气勃发的情绪中，全身肌肉因为强抑而绷紧、略显僵硬；如果可以，他真想扭断他那位邻居的脖子，顺便加上他那宝贝女儿的！
　　他用力地连续按了好几声门铃，握拳的右手不耐地以固定的频率敲打着墙壁， 等待蕴涵已久的怒火得以释放的一刻。
　　当门豁然打开，见到来人，他立刻爆发了。“崔小姐，请问安安是不是在你这儿？”
　　“嗯。”她轻描淡写地应道。
　　“你知道你这样一声不响地把她带走，我会多担心、多紧张？你知道你这种做法与绑架并没有什么不同？”陆人崎的脸色沈凝，一字一句地控诉着，说完便打算进屋找人。
　　崔君岚的脸色也没比他好看到哪里去，手臂往门边一挌抵，摆明了不准他进去，用同样冲的语气直直说道：“你先问自己为什么放她一个小女孩在那里，你以为这里不是大城市，就不会有诱拐绑架的事情发生吗？看来你不仅勇气十足，还对这里的治安信心百倍呢！”
　　真是的，亏她之前还对他们父女相处的情形感到温暖窝心，哼，原来是必须打折扣的！
　　“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你根本不暸解……”绷紧的下巴透露出她的这番话词犹如火上加油，让他的愤怒更旺了几分。
　　“我不了解？”崔君岚一把抢过话头，冷冷地说。“陆先生，不了解的人是你吧？要不要我找出台湾近几个月来的报纸，告诉你社会真相？你身为父亲，更应该明白这一点呀！我当然有资格批评你！”
　　“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了……”烧着冷火的温度最炙人，崔君岚就是用这样的温度在说话。“如果今天我直接把安安送到你那里，你根本不会尝到心急如焚的滋味，所以……”
　　“所以，你是故意不告诉我就带走安安的？”陆人崎从齿缝中狠狠地迸出了问号。现在，他真的很想上前一步，双手紧掐上这个女人的脖子！
　　“阿崎……”这时，一颗小脑袋瓜儿慢慢从崔君岚背后探出，怯怯地喊了他一声；第一次看到阿崎盛怒的模样，安安觉得好陌生好陌生－－那，真的是她的阿崎吗？
　　“安安！”看到女儿出现，陆人崎愠怒的焰火稍稍降了些温度，惶急的心终于找到着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安安仰着脖子，扯了扯崔君岚的衣服，轻轻说：“阿姨，你不要怪阿崎啦，是我自己乱跑，所以才……”
　　看小女孩眼里的恳挚，崔君岚怎舍得让适才饱受惊吓的安安感到难过呢？她蹲了下来，抚了抚安安的头，微笑地柔声说：“不怪不怪，以后让阿姨接你放学好不好？”
　　嗯？这个女人居然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连问他的意思都没有，就迳自和安安商量起来，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崔小姐，非常谢谢你，但这是我的家务事，不劳你费心了。”陆人崎扯了扯唇色，是隐隐含着愤怒和讽刺的笑，满腹的火气因为安安的缘故只得努力压抑着，尽可能语气平稳地说。
　　崔君岚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丝毫不理，回头仍是笑眼盈盈地对安安问道：“好不好？”
　　“没关系！”安安虚弱地笑了笑，平常灵动灿亮的眸子此刻显得几分黯淡。“阿崎会来接我。”
　　算了，希望这位“路人乙”先生能够记取这次教训，不要再有任何轻忽，否则，她不可能在安安被高年级男生欺负的时候，都恰好出现，扮演“代替月亮惩罚你”的角色。
　　“嗯，是谁？”急促的电铃声打断她正在擦拭湿发的动作，已经是晚上了，怎么会有人来按门铃呢？
　　“崔小姐，是我，陆人崎。”
　　是－－他！他来做什么？再吵一回？
　　“有什么事吗？”为了安全，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紧闭的门扉这头，尽可能让自己维持礼貌地发出问句。
　　“想……跟你说声谢谢。”
　　奇怪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让她想用“诚恳”两个字来形容！看来，不是他有问题，就是她不清醒！
　　崔君岚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地拉开门。
　　陆人崎高大的身形斜斜倚着墙壁，双手交抱在胸，半侧着头，显然正殷殷企盼她的出现。清皎的月光幽幽从他的颊边削过，使他坚毅男性的脸部线条看起来温和多了，连带着隐微笑意的唇际都沾上了明亮柔煦；在地上拖曳出的修长人影，益发衬出他的颀长。
　　“谢谢你今天照顾安安。”陆人崎朝她点了点头，率先开口。“她把事情都跟我说清楚了。”
　　原本他是将安安讬交给杂货店老板娘暂时看顾一下，没想到一群高年级的男生趁老板娘进仓库取货时，把安安带开，崔君岚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安安回家后一时间仍旧摆脱不了害怕的情绪，他是从这里起疑，进而发现在安安两臂上的瘀青才追问出整个事情经过的。
　　“安安……”她停顿了一下，对于自己该不该过问别人的家务事，足足思考了一秒钟。“还好吗？”
　　“还好，本来情绪不是很稳定的，现在睡着了。”
　　“陆先生－－”看到他态度如此温和，虽然内心还是有所顾忌，可总不好意思上演“泼妇骂街”的戏码吧！所以只是淡淡地提出她的看法。“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陆先生有没考虑过为安安请个保母或是家庭老师呢？”
　　“家庭老师？”他扯嘴一笑。“小姐，这里不是大都市，就算我想找，也找不到。”
　　“只要你有心，没有不可能的事！”真是奇也怪哉！她的声调怎么不自觉地高了起来，还有音量怎么也不小心大了起来？和这个“路人乙”先生讲话，她平素的好修养全都消失无踪、不知到哪里去了。
　　看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强硬，陆人崎这回居然没有针锋相对，他眼角带笑地瞅着她半晌，然后饶富兴味地开口。“我还以为你的脾气很好呢！”
　　他说的是那次帮她换胎时，面对他的“教训”她所表现出来的态度。
　　“啊？”她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愣了一秒钟，才轻哂说道：“我也以为自己脾气很好，这么看来，是陆先生惹人恼怒的功力不浅吧！”
　　“我？我的功力比你高吗？”他挑眉一笑。“我承认我是少了点耐心，不过真 正发起脾气的次数也不多，除非真的有人……”
　　“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在皇帝老儿座下放肆……”她眨眼笑了笑，戏谑地接口。“在陆先生面前使泼？”
　　陆人崎也笑了，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地回堵了他的话，哈，一时间还真让他无法招架呢！连谈到“发脾气”都可以争成这样……哈！敢情是两人天生犯冲？
　　发脾气……“你……”陆人崎盯着唇角微扬的崔君岚，脑里倏地出现一抹影像，而后慢慢和眼前崔君岚的脸重叠。“原本住台北？”
　　“唔。”奇怪！“路人乙”先生和孟琛都有思路飞跳的习惯吗？怎么没头没脑就冒出这个问题？
　　“家住景美？”
　　“是啊！”这个人怎么知道？难不成因为今天这件“疑似绑架案”就立刻对她做了身家调查？
　　“好！果然是我的功力输你！”他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前些时日他上台北时天外飞来的“横祸”；难怪……难怪能跟她吵翻天，原来早就不对盘了！
　　最近两次的动怒，祸首竟然都是同一个人－－崔君岚！帮她换胎那次，虽未引他动怒，但距“相见欢”绝对还有十万八千里；想来“现代奇女子”这个名衔冠在她头上也不算谬赞！
　　“嗯？”她还是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前些时候喝醉酒，结果是被陌生人送回家去的？”他把话摊开来说，想了想又继续说：“没记错的话，是十月十七日吧！”
　　嗄？连这个都知道……她生平唯一的一次脱轨……而且，连日期都记得那么清楚。不会吧？这世界真这么小？真的有这么巧的事？
　　“送我回家的……是你？”
　　陆人崎不再说话，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眼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有多少种面貌？
　　她是百变女郎，还是碰巧她的“异常”都让他瞧见了？
　　几次无意的接触，不敢说刻骨铭心，但她的反应确实让他留下了相当深的印象，而当每一种不同形状的记忆拼凑成眼前这个有形有貌的崔君岚时，他竟只得到一 串问号？这－－太有趣了！
　　“呃……呃……”真是晴天霹雳呀！面对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由不得她不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地说：“谢……谢。”
　　说真的，如果此时地上有个大洞，她会毫不考虑地钻下去，并对挖洞的善心人士感激得涕泗纵横，即使要她以身相许也在所不辞。
　　“不客气。”他的回答倒是干净俐落。
　　瞧她眼睛不知往哪儿看、表情不知怎么摆的尴尬样，真够逗的！而且，她对自己拥有这项本领的事实显然不甚清楚。
　　奇怪，今晚到底是谁该对谁说谢谢？谁该对谁说不客气呢？怎么好像……玩起角色互换的游戏来了？
　　“有个提议，不晓得你接不接受？”
　　“嗯？”转移话题啦？太好了！
　　“在找到适当人选之前，安安就拜讬你多照顾些，至于钱……”
　　“就这么说定！”她截断他的话，言下之意是不希望牵扯到钱。“反正我到这里本来就是来度假的。”
　　两人站在门口，一人肩倚靠墙，一人手搭扶门，简单扼要地对一些琐事细节交换了意见；在如此月影婆娑的静夜，或许，这样的对话少了几许浪漫、多了几许碎杂，但是彼此的生活触角却悄悄地、带着一点试探地伸出了关怀。
　　“就这么说走了，以后安安放学后就由我负责？”
　　“嗯，我尽量在晚上六点半以前回到家。”
　　“我很好奇……”她微眯着眼问道。“那以前呢？安安怎么办？”
　　“以前孙家奶奶会帮忙照顾，到我工作结束。”说真的，他还没供出全部的实情－－讬他那可爱讨人喜欢的女儿的福，有时候连晚餐也是叨扰孙家的。
　　“陆先……”
　　“阿崎。”他出声纠正。
　　“好！阿崎。”她点点头，无奈地改了原本习惯的称呼，继续说：“你究竟是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看他外表斯斯文文，应该不是教师就是公务员，可听他话里 的意思，好像并不是从事朝九晚五的工作。
　　“简单地说，”他侧头想想，答道。“种花的呢！”
　　“种……种花的？”她睁大了双眸愣愣对着他瞧，对这个答案显然有些诧异。
　　“怎么？”看她这个模样，实在很难想像她也有出言咄咄、盛气凌人的时候。
　　“不像吗？”
　　“呃……我以为……”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用字遣词。
　　“以为农夫都要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看起来天生劳碌又营养不良，最好讲话还要带着浓浓的台语腔……”他轻轻笑了笑，还故意用台湾国语反问了一句。“素不素﹝是不是﹞啊？”
　　崔君岚尴尬地微低下头，一脸心事被说穿的赧然。
　　傍晚的那回短兵相接，让她以为纵使这位“路人乙”先生潜在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也不至于对她造成太大的威胁，但很明显地，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没关系！都市小姐，我能够体谅你为什么会对农夫有这种刻板印象；绝大多数的城市居民都和你有相同的误会吧！就像我们老是认为一个窄窄的台湾海峡，就能够分隔出天堂与地狱。”
　　看她这副样子，老实说－－很有趣！真的很有趣！只是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欺负弱小动物的愧疚感，让他不得不出言相救，给她造个台阶下。
　　不过，这倒奇了！
　　在他的认知中，什么时候她又增加了一种“弱小动物”的形象？
　　算了算了！答案的获得无须急于一时，因为，在往后的日子里，他－－陆人崎，有的是破解的机会。
　　而她－－崔君岚，在这个感觉乱七八糟的夜晚，也终于在心底自问：在往后的日子里，究竟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模样－－有陆人崎和安安加入了之后？
　　哦！不只是如此！
　　或者，她该思考的不只是如此……更应该是－－陆人崎和安安的出现，将会在她的生命里掀起什么样的风云？
　　而她－－又将如何以对？
　　一出失败的爱情剧，该用多少时间来埋葬？用多少时间来遗忘？
　　如果在短短三十天里又对其他人动心，该不该背负移情别恋的罪恶感？是不是表示对以前的感情态度随便？
　　沈默地看着他，我静静地问自己，却无法找到答案……我承认，我－－动心了！
　　对他。
　　可是，不多，只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功心！
　　崔君岚

　　第三章

　　清晨从纱窗滤进来的阳光，伸出藤蔓似的触角，抚上了她面窗的双颊，烙下灿亮的印记，试图用暖而不炙的温度，唤醒还在梦乡的崔君岚。
　　“唔……”从嘴里轻吐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虽然眼睛还耍赖地不愿睁开，但意识已经逐渐明朗；这样的早晨，舒服得可以涤洗所有心灵上灰涩的尘埃。
　　又过了好一会儿，君岚才终于决定对阳光投降，懒懒地扬起合了一晚的睫，侧过身瞧了瞧床头柜的小钟。
　　哈！六点半！
　　在台北，如果能偷得这样一个不必赶着出门工作的早晨，她肯定是睡到中午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被窝；可是到了乡下，人的生理时钟好像也就很自然地配合起日与夜的运作。
　　起身梳洗换装后，她穿上慢跑鞋，准备去接受乡间晨光的洗礼。
　　“咦？是阿岚耶！”转身锁门的时候，安安甜软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安安早呀！”她先弯身抚了抚安安的头，笑咪咪地打了声招呼，才站直了身，仰颈点头向另一个人问好。“早啊！要出去？”
　　“嗯……”
　　“我们要去钓鱼！”安安显然没有理会“大人讲话小孩不能插嘴”的礼貌。
　　“这么有闲情逸致呀？”她看看安安，又瞧瞧阿崎，觉得自己有点辛苦，一下子要低眼，一下子要抬眸。
　　“阿崎－－”安安扯了扯他的衣摆，很认真地开口问道：“什么叫做“闲情逸致”啊？”
　　陆人崎搁在安安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笑着说：“阿岚的意思就是说，像这样去钓鱼是件很好玩很快乐的事啊！”
　　阿岚？什么时候她的名字已经从“崔君岚”三个字简化成“阿岚”了？
　　而且－－眼前这两个人还叫得如此顺口！
　　“阿岚－－”安安一脸灿烂的笑，眼稍处尽是甜蜜，往她这儿挨了过来。“既然你也觉得有趣，就跟我们一起去嘛！”
　　自从上回那件“英雄救美”的事件后，加上每天的相处，安安很快就跟这位隔壁的“阿姨姊姊”熟稔起来，孩子所拥有的、最单纯的信任也已经交给她了。
　　“钓鱼？”她圆睁着双眸，声音略略提高了些，而后歉然地笑了笑。“我没有钓过鱼！”
　　“反正可以要阿崎教你嘛，他很厉害的！”
　　看安安满是期待的模样，还真让她狠不下心来拒绝……在她开口之前，低沈富磁性的男声插了进来。“安安，阿岚也许有事要办，这样强迫别人是不礼貌的喔！”
　　“真的？”小脸蛋登时垮了下去，小嘴巴和小鼻子全皱在一块儿，眼睛里的光彩顿失，好不难过失望的样子，接着来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很谨慎地抬起如扇的眼睫，小心地轻声说：“对不起嘛，阿岚！你没有生气吧？”
　　“怎么会呢？”她的表情让崔君岚颇有“残害国家幼苗”的罪恶感，连忙陪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我也想去啊！可是……临时这样决定……装备和必需品……”
　　“没问题！我们都有呀！”小女孩表情立时转变，一眨眼就恢复平时精灵顽皮的安安，她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大男人。“对不对，阿崎？”
　　他眉峰一挑一扬，没有说话，倒是潇洒地点了点头。
　　瞅着他们父女双簧似的一搭一唱，显然是有预谋！看来她崔姑娘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被人设计了！
　　只是，现在才发现自己上当会不会为时已晚？
　　说出“孩子都是纯真无邪的天使”这句话的仁兄，绝对是因为不认识一个名叫“陆慈安”的鬼灵精，否则，他不会有勇气说出此番违心之论。
　　而那位“路人乙”先生的功力就更高深了！表情始终维持向来的悠游自在，半点耍诈的蛛丝马迹在他那张俊脸上都觅不到、找不着，更别提什么拐骗得逞的歉疚感。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没有丝毫反击的意念，抑或是不悦的情绪，就这样摆着一脸心甘情愿的笑容，乖乖地随着他们一大一小上了车，系了安全带，然后直往出的方向去。
　　这……到底她是怎么跟着陆家父女去的？
　　有谁可以告诉崔君岚答案？
　　“动了动了！”安安拍手大叫，还不忘乘机给阿崎的肩头几记铁砂掌；注意水面的浮标许久，盯得眼睛都酸了，现在总算有点动静了。
　　“咦……真的！快拉快拉呀！”一旁的崔君岚也跟着开嗓叫道；等了这么久，维系淑女形象早就不是重点了。
　　她的遭遇和安安的一样，自己手里的钓竿迟迟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把希望寄讬在那个“听说钓鱼技术很厉害”的“路人乙”先生身上了。
　　事实上，这是他们一个上午下来，唯一的一次欢呼。
　　累积已久的期待，终于有了抒发的机会，所以不管是大女人还是小女孩，此时脸上都是洋溢着狂喜，就怕除了这回，没下一次可以这么开心地喊叫出来。
　　“等等！”陆人崎沈住气，慢条斯理地说，一副经验十足的模样。“虽然浮标在动，可是我们必须以静制动。”
　　“什么叫做“以静制动”？”安安扯了扯君岚的衣袖，又开始发挥好学好问的特质了。
　　“就是说不急着把鱼竿拉起来，等确定鱼儿真的上钩了才动手呀！”呃……他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她也是自个儿揣摩的。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还好还好，看来她不算是笨徒弟。
　　“那现在可以拉鱼竿了吗？”小孩子的心性毕竟不耐等待，没过几秒，安安就忍不住又开口问了。
　　“我想差不多可以了。”
　　“我去帮忙把水桶拿来！”小小的身躯兴奋地往十步之远的水桶那边跑去，还 不忘回头叮咛一句：“阿崎，你等我，不可以先把鱼拉上来哦！”嘿嘿……这个机会怎么可以给别人讨去呢？在水里挣扎的小东西，将会成为她陆慈安生平第一条钓起的鱼儿呢！
　　“安安，危险！不要用跑的！”
　　“安安，小心！石头会……”
　　两个大人同时出声警告，可是……惨况还是发生了！
　　陆人崎那“滑”字还来不及出口，就听到“咕咚”一声，安安脚一滑，在无处借力的情况下，一屁股跌坐水中，而且不只如此，衣发也因为被溅起来的水花湿了一大半。
　　“安安，你没事吧？”
　　两个大人向着共同的目标快速靠了过来，同样都是满怀忧心；只见小女孩头垂得老低，没有任何动静，自然也瞧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就维持原来半个身子跌坐水中的姿势。
　　“安安……”
　　陆人崎和崔君岚对看一眼，对于小鬼这样的反应均有点不知所措；哭的话可以出言安慰，笑的话就更没问题，可像这样动也不动的，要他们怎么处理？
　　还是不动声色？肯定有问题！
　　陆人崎在她身侧蹲下去，直接去察看她的状况。
　　他人才刚稳住重心，一掬冰凉立刻泼上他的脸，行凶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七岁大、而且是伤患候选人的小女儿。
　　只见适才什么情绪都隐藏得很好的安安，此刻正咧着嘴、肆无忌惮地漾开了笑，骨碌碌的大眸子里藏着一丝狡狯，每个细胞都散放着得意非凡的神采，颇有偷袭成功的自豪。
　　“陆慈安！”遭到女儿毒手的阿崎，口中迸出一声斥喝。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敬了她，让她未湿的一小半也终告失守。
　　搞了半天，安安没事啰！
　　呃……眼看他们父女不亦乐乎地玩起打水仗，君岚益发觉得自己还是远离战圈 比较妥当，以免成了可怜的池鱼。
　　对了！既然主事者不负责任地在这里大玩游戏，她只好很苦命地去帮他完成工作，拉起那条应该上了钩的大笨鱼。
　　对对对！她很哀怨，必须去完成他丢下的、未完成的工作！
　　“啊！你们……”一声尖叫倏地传出，不是出自别人，正是那位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准备闪得远远的崔君岚。
　　这对父女，居然联手从她身后狙击！
　　她连忙转头，意外地发现两个人脸上明明不怀好意却又灿烂得刺眼的笑容如出一辙；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再沈默下去岂不是让人瞧扁了？
　　崔君岚看着自己的衣服，知道短时间是挽不回原本的干爽了，于是一声娇喝：“看招！”也纵身加入水仗。
　　至于那条鱼嘛……算牠走运！
　　“哈……哈啾！”稚嫩的童音和柔润的女声同时表达了受凉的警讯。
　　“安安，爱玩吧？”君岚吸了吸鼻子，对自己猛打寒颤丝毫不以为意，食指轻轻在小女孩眉心一点，刚刚打水仗的疯狂感觉还没完全消褪。“现在感冒了哦！”
　　“阿岚还不是一样！”安安早就被阿崎训练出没大没小的本领，立刻做了一个特级鬼脸还以颜色，然后笑着说：“感冒的话，明天就可以不去上学啦！”
　　“小鬼！”这回是陆人崎给了她额头一个爆栗，这个安安真是太皮太野了！
　　“喏，一人一条大毛巾！还有干的衣服。”他转过身去，像变魔术一样，从后车厢里掏取出一堆东西，确实是必需品应有尽有。“阿岚，不介意穿我的T─shirt吧？”
　　看自己全身湿漉漉，和往体内猛窜的凉意，除了答应外实在是别无他法，她认命地点了点头。“谢谢！”
　　“你们找个地方换衣服，我去溪边收拾东西。”
　　“唔！”她轻应一声。
　　很特别的感觉！好像才一天不到的光景，和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或者是每天和安安共处，在生活上有了交集吧！只是……什么时候已经建立起像家人一般亲密的感觉了？就如同现在，陆人崎说得自然，而她－－也应得自然。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和陆人崎及安安……孟琛老是说，她习惯在自己和别人之间筑起一道墙，不是自闭，只是不喜欢放任自己毫无保留地在他人面前坦露情绪。她也明白，当这个习惯养成后，甚至对知心如孟琛亦是如此，不是刻意的，而是连她自己都忘记如何用不同的方式来与人相处。
　　但是，为什么在他们面前竟能这么放松？是人的缘故，还是他的影响？老天！
　　没多久前她和阿崎、安安还是完全没可能相交的两条平行线哪！
　　“阿岚！你怎么看着阿崎的背影在发呆啊？”安安拉拉她的手，打断她的兀自沈思，人小鬼大地露出了暧昧的笑。
　　“小鬼！”她斜睇了安安一眼，轻斥一声。真不知道“路人乙”先生到底是怎么教育她的！“赶快换衣服啦！”
　　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
　　我们车车往前冲，不怕暴雨和狂风！
　　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
　　坐稳以后就发动，快如流星划夜空！
　　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
　　“安安，你坐好！”陆人崎从后视镜盯着她，发出不知道是第几回的唠叨。这个小鬼，每次一开心就什么都不顾了，车在山间绕啊绕的，她小姑娘手扶抓着前座椅背，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唱着歌。
　　“安安－－”连坐在驾驶座旁的崔君岚也看不下去了。“你自己唱的就应该要做到啊，不是要“坐稳”吗？”
　　老实说，安安唱的这首歌还真冷僻，虽然她已经一把年纪没错，但是好歹“火 车快飞”、“造飞机”什么的，还难不倒她的记忆，可她的印象中就没有什么“啦啦漆漆漆蹦蹦”开头、这么奇怪的儿歌呀！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年龄鸿沟”？
　　“安安……”
　　“好嘛好嘛……”小女孩不耐两位老人家的啰嗦，终于乖乖坐了下来，嘴里还是不停地唱着“啦啦漆漆漆蹦蹦”。
　　这倒让崔君岚感到好奇了。“安安，这是什么歌啊，我好像没听过耶，你在哪里学的呢？”
　　“阿岚当然没听过啦！”安安暂时放下反覆唱了多次的“啦啦漆漆漆蹦蹦”，骄傲地说：“这首歌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会唱，我是其中一个！”
　　“另一个是阿崎？”她想了想，只有这个可能了。
　　“没错！”安安眨眼笑说。“这首歌是阿崎作的嘛！”
　　呵！真是有趣，没想到他还会作词作曲呀！崔君岚侧眼看着身旁手握方向盘的陆人崎，心里冒出诧异的惊叹号！
　　这个男人，在短短时间内，给了她太多的讶然。
　　一个带着危险气息、看起来像是都市贵族的花农？一个独自带着女儿乡居在野的父亲？一个有着火爆潜质，而老是被她惹怒的好好先生？
　　“阿崎阿崎，你也跟我一起唱嘛！”
　　“我在开车耶！安小姐。”
　　“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还不是边开车边唱！”安安理直气壮地说，忽然语气一转，又露出奸奸的表情，用等着看好戏的口吻说：“我知道了！一定是阿岚在这里，所以你不好意思唱，对不对？怕唱得太难听，以后阿岚就不理你，也不坐你的车了，对不对？”
　　“你这小鬼！”陆人崎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谁说有个聪明伶俐的小孩是福气的“一上车就没半分钟安静的。”
　　尽管表现得若无其事，心底实在很难没有任何一丝异样掠过，陆人崎像是要隐藏什么似地，紧接着说：“唱就唱啰！”
　　他清了清喉咙，用沈沈的磁性嗓音，唱起了轻快的旋律：
　　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
　　我们车车往前冲，不怕暴雨和狂风！
　　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
　　坐稳以后就发动，快如流星划夜空！
　　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
　　安安不甘寂寞地加入了“啦啦漆漆漆蹦蹦”的行列，一路上就听他们父女俩高声唱着唱着，有时候，陆人崎还会随兴加入变调或是来段和声演出，配合着山路偶有的颠簸，车里也鼓动着快乐的节奏。
　　“阿岚，你唱唱看嘛！很简单的。”安安这小娃儿显然不打算放过车里的任何一个人。
　　总觉得自己介入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像是一幅画多添了一笔可能就坏了原先的神韵，她的参加会不会反而破坏了歌曲的和谐？她宁愿这样看着他们，让胸口蕴着的温暖情绪恣意泛滥；崔君岚对安安微微一笑，心下却是迟疑。
　　陆人崎仿佛感受到她巧饰的犹豫，迅速地给了她一记鼓励的含笑凝睇。
　　“阿岚，唱嘛！”安安也不轻易放弃央求。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让突生的痛楚为她制造大无畏的勇气；终于，她也试着小小声地加入了他们，一起开始“啦啦漆漆漆蹦蹦”，最后，还是免不了沾染上他们父女唱歌的疯狂劲儿，没有顾忌地大声唱着：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
　　“安安睡了？”
　　“嗯！”她轻轻阖上房门，慢慢走到客厅。
　　“这小鬼，第一次睡觉不要我陪。”陆人崎微带感慨地说。“以前没我陪就不愿意乖乖上床睡觉。看来，现在有了你这新欢，我这旧爱就被打入冷宫！”
　　“好酸好酸！”崔君岚捏起鼻子俏皮地糗他。“听你这句话，我总算了解岳父和女婿相看两厌的心态了。”
　　陆人崎任着她揶榆，在心里确实有点失落感。“等着你出嫁的那天，你也会感受到令尊大人酸不溜丢的一面。”
　　崔君岚没接话，只是微微地动了动唇角，似笑非笑地，表情横看竖看都觉得有些勉强。
　　“怎么了？”他眉头轻蹙，觉得自己的话可能有所不妥。“令尊……”
　　并不是想要刺探什么，只是很单纯地关心；她极力想表现淡然平静的模样，反而深深撼动了他内心某个柔软的部分。
　　她摇了摇头，还是浅笑。其实，被问到有关父母的事，她早就没有任何痛楚的感觉了；不过，难免还是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尤其在看到阿崎和安安相处的情形，甚至自己加入其中以后……“夜深了，我该回去了。”她侧低着头，轻轻吐出一句，用打太极的方式避开了他灼人的关心。
　　“嗯，我送你。”既然她不说，就别强迫她吧！更何况，他似乎僭越了一个“外人”该有的地位了－－陆人崎默默给了自己一个讽刺的笑容。
　　“不用了，这么近……”
　　这回，他不容许她拒绝，一语不发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干脆站在门口等她，直接以行动宣告他的坚持。
　　没办法！君岚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这个男人有属于他的霸道方式，而她－－最好不要轻易尝试捋虎须。
　　“今天真的很谢谢！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快乐了。”临踏出门时，她由衷地对他说出打从内心深处而出的诚挚谢意。
　　她知道，今天种种，将会在她这一生的岁月里石化成最璀璨的记页，里头将会出现一个卓尔不群、兼有危险气息和柔情氛围的男子，还有一个古灵精怪、老是悬着像冬阳一般笑容的女娃儿。
　　她会记得的，并且－－永志不忘！
　　而他，很自然地深深回应了她的凝眸……除了安安，第一次有其他人的名字，以情为刻刀，在他的心版上镂印成迹。
　　是的，另一个名字－－ 崔、君、岚！
　　“陆宇槐，我想你最好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孟琛像旋风一样卷进了他的办公室，手臂在他偌大的办公桌上重重撑放，眼睛直挺挺地对牢他的，后面则跟了个无辜可怜的小秘书，哀怨的神情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刚被孟琛率性而为、不听好言的态度电得惨惨惨。
　　陆宇槐手轻轻一挥、示意秘书离开后，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这个目光冒火的女人身上。“孟琛……”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所以，客套话能省就省吧！我不是来跟你寒暄的。”
　　“事实就是你在报纸上看到的，我没什么好说。”他淡淡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解释？有用吗？给了她解释以后，和傅家这场利益婚姻就能作罢吗？不！不可能的！父亲丢不起这个脸、傅家更丢不起这个脸！
　　“原来这就是你和君岚分手的原因？”她嗤之以鼻地说。“在分手后一个月内宣布和另一个女人订婚？陆宇槐啊陆宇槐，你可真有良心啊！”
　　她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自己在报上看到这则消息时会怒火高涨冲天。
　　傅采霏的名声，在那群身价高得离谱的“大老板千金集团”里算是不错的了，但充其量不过是个任家里摆布的傀儡娃娃，怎么比得过君岚呢？
　　“孟琛，你应该已经明白事情定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不是吗？”他把真相平静地说了出来。
　　他不曾痛过吗？痛的！曾经很痛的！但是，当他选择了做陆任峰的儿子、舍弃“陆宇槐”这个独立个体时，他就已经没有犹疑不定的权利了。
　　“只是……”孟琛的头狠狠往旁边一甩，无话可说；她不是不了解目前的状况，可她就是不想承认嘛！君岚明明就胜过那个傀儡娃娃呀！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爱过君岚吗？”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问出了一个和现实没什么相关的问题。“你……爱过她吗？”
　　明知道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可笑，明知道这个问题已经于事无补，明知道自己没 有问这个问题的立场，但她仍是执意要求一个答案，否则她会痛恨当年不战而退的自己……他愣了一秒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思绪飞到了那天在咖啡店里宣告分手的场景，遗憾像薄纱轻裹般缘上了他的脸，终于化成了一声叹息。“我从没有怀疑过与她三年多来的感情。”
　　“那么，是因为家里的因素啰？”孟琛锲而不舍地追问，这种执着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诧；在这里咄咄逼问的，该是君岚，而不是她呀！
　　能说是父亲逼的吗？如果不是他自己作下如是的选择，又怎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他悄悄回避了孟琛炙人的目光，沈声道：“不，是我的决定！”
　　“为……为什么？”她不了解，真的不暸解。“你知道为这件事，君岚她……她……”
　　“她怎么了？”陆宇槐急急问道，所有人里，他最感歉疚的，就是对君岚。
　　“算了！没什么好说了。”想想，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蹚这趟浑水本是她的不智，这些不是她该管的，她也没有管的资格。
　　“孟……”再问能有什么结果？他能出现在她身边吗？陆宇槐倏地咽下到嘴边的追问，再次一叹，缓缓地说出他的乞求。“孟琛，请你帮我照顾她好吗？”
　　“我会照顾她的，但－－并不是帮你！”她丢下这句话，立即转身离开，僵直的身躯让她有了警悟－－再不离开，不知哭泣为何物的孟琛，将会掉下生平的第一滴眼泪。
　　如果……如果……陆宇槐是那种为了金钱地位不择手段的人，或许对她来说，事情会简单很多，只要“恨”这个情绪就很足够了，可他偏偏不是！
　　当她看见他眼中的无奈时，竟然紧紧揪疼了心－－就像在三年前她做出退让决定的那一天……如果，人世的情感能够简单些，该有多好？
　　在喟叹的瞬间，她想－－她终于有些了解，崔君岚选择默默退开、什么都不再多说的心情了……
　　谱一首爱情协奏曲，需不需要纳入旧时疼痛的音符－－即使没有彼此的参与？
　　本来以为这些都是多余的考量；感情，应该是建立在有她有我的现在和未来。
　　但是，当宋丹廷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愕然发现原先的认知太过理想、也太过单纯！旋律本身可以划上休止符，而乐音的流转却未曾在聆赏者的心间停摆。
　　也许，当我真正学会了对往事宽容、让过去云淡风轻的时候，我才具备了爱她的完全资格！
　　陆人崎

　　第四章

　　她真的越来越习惯这种缓慢的生活步调了，有时候想到将来还得回台北重新面对沈重的现实，无力感就漫天漫地朝她席卷而来，如果可以－－她真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话是如此没错，然而她也明白－－这只是个梦想！
　　现在这样来度假，一方面是用她这些年储蓄的老本在过，二方面是有个免费的住处，所以才能整天无所事事，只要尽情享受得来不易的闲散就行，但若是要在这里生活，就必须找到工作……
　　“安安！这里！”她一看到安安那小小的身影，连忙挥手；每天固定在下午接她放学是她最喜欢的事儿。
　　“阿岚！”安安整个人朝她这儿快步跑来，小手二话不说地就塞到崔君岚的手里。
　　这小鬼啊，挺会腻着人，不过她倒是被安安黏得很开心的。
　　“唔……我们一起去买点东西吧！想想晚上要吃什么。”
　　“今天你要来我们家煮饭啊？”小女娃儿的语气充满惊喜，眼睛灿灿地蕴着光彩，最后还是忍不住仰头，再一次寻求确定。“真的哦？”
　　“是啊！”她信誉保证温柔地笑了笑。事实上，安安已经跟她央求过好多次，该是她实现承诺的时候了。
　　“有没有想吃什么啊？”
　　“唔……我要吃红烧鱼、排骨汤还有牛排。”她努力从小小的脑袋瓜儿里挤出一些印象中比较好吃的食物，也不知道这样组合起来搭不搭，反正她能说得出的菜色名称本来就不多。
　　“哇！安安要吃这么多啊？”君岚掐了掐安安的小鼻子，亲密地搂了搂她。“ 小心会变成小胖妹哦！”
　　走在近冬的阳光下，一种洋洋的暖意从空气蔓延到细胞的每个角落，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去抓牢这样窝心的感觉，算是依恋吗？
　　是吧！应该算是依恋吧……有了铅质的温柔牵绊，心，才重得不曾向虚无寂寞的宇宙飘飞。
　　走在近冬阳光下的崔君岚，轻轻地露出了热腾腾的笑容……
　　“阿岚，怎么有个人在我们家门口看啊看的？”安安眼尖地发现一个对着家里探头探脑的家伙。
　　“待会儿我问他有什么事，我想可能是找阿崎的呢！”
　　男人是中等身材，年纪应该三十多吧！发上却掺杂了比常人多的银丝，一身西装笔挺，看起来就和四周景观格格不入；在这种小地方，只要有穿着稍微不同一般人的，很容易就引起注意。
　　“先生，有什么事吗？”
　　“哦！”男子显然过度专注于自己的张望，所以当崔君岚的声音在背后出现时，才会微微一怔；恢复常态后，他立即回以礼貌一笑，指了指房舍，问道：“请问，住在这里的人家可是姓陆？”
　　“嗯。”她谨慎地打量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回答。“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陆人崎。”
　　“阿崎还没回家哦！你晚点来吧。”一旁静静瞅着情形的安安，决定要插入谈话的内容。
　　“你是慈安，对不对？”男子蹲下身来，让安安得以平视他，温和地问。
　　慈安？听起来感觉好奇怪哦！应该要纠正他才对。“没错！可是，我比较喜欢人家叫我“安安”。”
　　“果然很像……很像……”男子喃喃道，兀自陷入深沈的思维。
　　崔君岚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安安猛看，不发一语的模样，第一个跃进脑里的念头就是要保护安安，她手一捞，把安安推到身后，形成玩“母鸡与老鹰”游戏的状 态，然后冷淡地对他说：“先生，请你下次再来吧！现在人崎不在。”
　　不再多作停留，拉着安安就开门进去；临关门时，她瞥见那男人眼里掠过的痛楚和……恨火……会是她看错了吗？
　　夜风习习，钻进身子骨里的寒意，是冬日将至的宣告，连该出现的如勾新月都仿佛感受到严凉的威胁，缩抖着身子躲在薄如蝉翼的云层后，不敢挑衅地默默释放本就微微晦暗的光线。
　　“谢谢你的晚餐！很久没看到安安这小鬼吃得这么开心了。”
　　这好像已经成为固定模式－－每晚，在君岚哄安安睡着之后，由他送她回去，虽然明明只隔道墙，但这是他从不愿意妥协的坚持，他总是说乡下人少，一到夜晚路上根本没人，加上没有街灯照明，短短距离也可能发生意外；所以他向来都是送她进门，然后在墙的这头亲眼看见她进到屋里，这才放心地回家。
　　“不客气！很久没做菜了，也不知道功力还剩下几成。”君岚轻轻笑了笑，浅浅地藏着几分腼腆。虽然她对自己的厨艺有相当的自信，但实在是很久没像今天这样，露了几道功夫菜。
　　“我现在已经开始担心了，担心以后安安会不会不肯吃我煮的东西！”他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会啦！不是听说独自带着孩子的父亲都能烧出一手好菜吗？”小说里向来都是这么写的呀！
　　“是这样吗？”他唇角微微勾动，轻笑着说。“看来不是我资质太差，就是我不够努力。”
　　“太危险了！”陆人崎继续说，那笑容有着一丝丝落寞。“这样下去，如果哪天你回台北去了，我看安安这个小鬼头恐怕就要丢下她的阿崎了。”
　　“又来了，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将来阿崎一定是那种很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的老爸，她甚至可以预见那时候的他，以那双深邃的眼，迸射出杀人不偿命的冷光，狠狠瞪着新郎，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 哈！她真不知该同情阿崎，还是那个将成为安安另一半的家伙！
　　“笑什么？这么好笑吗？”他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他常对安安做的动作，企图唤醒这个冥想中的女人。
　　瞧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笑得如此开怀，完全无视一个颈间正挂着“悲恸中，请怜惜”牌子的父亲就这样站在她面前，真是冷血到家了！
　　“啊？我有吗？”她密密的睫飞快地扇了扇，傻笑地反问；要是被他知道，她正在想像他和某位英俊高大的男子为了安安大打出手，她的下场肯定不会太好。
　　“真是的！”他意犹未尽地在她额际打了个爆栗。“看来，我得要不择手段把你留下来。”
　　呃……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暧昧？还有，刚刚的动作……崔君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敛起玩笑神情，张惶地逃开了他的注视，心里揣想着这句话的成分为何，是说笑占得多，还是真心为主料。
　　是这夜的月光将明未明拟造的气氛所致，还是自己无意间说出了心底深处的声音？倏地沈静下来的局面，让陆人崎惊觉到刚刚冲口而出的那句话，或许－－不只是单纯的玩笑话？
　　突然，黑暗中冒出一阵稀落的掌聱，配合着干笑几声，讽刺地说道：“嘿嘿！陆人崎，你拐骗女孩子的精妙手法还真是不逊当年呀！”
　　“你是……”这位不速之客打破了他们两人适才陷入的诡异浪漫。
　　“不认得我了吗？”男子慢慢踱到有照明的地方，直直看着陆人崎。
　　“你是……”陆人崎迅速地翻阅脑中的相本，最后找到一个几乎已经忘却的名字，惊诧地开口：“宋丹廷？”
　　“居然还记得我，不简单！”他再度拍响了手掌，依旧不改尖锐口吻地说：“能有这个荣幸被陆少爷记得，想来也是讬丹缇的福吧？”
　　陆人崎的眉迅速攒蹙了起来，从没想到曾在这么多年的平静后，突然被迫重新面对过往……
　　“我要带走安安！”他简单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意图。
　　面对宋丹廷，他已然猜出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了，不过他最好没有忘记－－以 前那个向来坚持、不轻易妥协放弃的陆人崎！因为，如果有任何人胆敢破坏他一手建立的平静生活，他会像从前那样，毫不留情地亮出收敛已久的爪牙，展开不惜代价的反击！
　　“阿崎……”崔君岚察觉得到他乍然迸射的冷冷怒火，不禁打了个冷颤，这就是他隐藏在轻松自在之后的另一面吗？这就是她当初感受到的危险气息吗？不管如何，她缓缓伸出她的手，轻轻攀上了他的臂，以行动证明她的支持。
　　“谢谢！”他转头睇了她一眼，还是温柔的。
　　但是，当陆人崎再次迎向宋丹廷的挑衅时，那凌厉如电的视线，还是让他感到莫大的压迫感；这……怎么会这样？理直气壮的人，应该是他呀！
　　“我再说一次，我要带安安走，”他狠下口气说道。“像你这种始乱终弃的人，不配教养安安！”
　　看来，他也有他的固执，陆人崎转过头去，柔声对她说：“你先进屋吧！免得着凉了。”
　　“怎么，你是害怕让新欢得知你以前的丑事吗？”
　　“进去吧！”他再说了一次，下巴的紧绷线条说明了他正极力隐忍宋丹廷的挑拨。“这里我应付得来。”
　　“好吧！”崔君岚耸了耸肩，爽快地答允。
　　既然他这么说，她自是不好死赖着不走，只不过，他有他的办法，她又何尝没有她的解决方式？
　　在君岚阖上大门消失身影之后，两个男人重新形成对峙的局面，冰凉透骨的空气持续凝肃着。
　　“我要带走安安。”宋丹廷朗声做第三次宣告，表示自己绝不松动的决心。
　　“不可能！”陆人崎斩钉截铁地否决，阴鸷地瞪视着他。
　　“我不会接受你的威胁的！我想丹缇地下有知，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给你这不负责任的父亲抚养。”
　　“你怎么知道丹缇会这么想，你也未免太自负了吧？”他冷哼一声，对宋丹廷自以为充足的理由嗤之以鼻。
　　“就凭我是安安的舅舅、丹缇的哥哥！”他挺直了背脊，撂下狠话。“就算是 用抢的，我也要将安安从你这里夺走，让她明白她的父亲是多么差劲的一个人！”
　　陆人崎还没接话，孙家大门蓦地打开，娇嫋的身形以星坠的速度朝宋丹廷飞快而去，然后－－哗啦一声，宋丹廷身上的西装顿时成为一堆浸湿的布料。
　　“对付像他这种自大的人，用不着说这么多话！”她若无其事地对陆人崎说，唇畔甚至还有一抹爽快的笑意。
　　“你……你们……”眼看价值不菲的西装登时报销，湿答答地黏附在皮肤之上，怒得不知如何开口成句。
　　“犯不着太生气，我劝你最好赶紧回去，把湿衣服换掉，否则要是感冒着凉得肺炎了，人家还道我们乡下人家不懂待客之礼呢！”崔君岚手上拎着的水桶微微晃呀晃的，对他狼狈凄惨的现状做了最完美的诠释。
　　“你不用得意，我等着看你被陆人崎抛弃后的表情！”他丢下话后，终于禁不住寒风和冷水交替的侵龑，决定先回旅社再说。
　　当“犯境者”的背影隐没在寂寂黑暗后，陆人崎轻轻摇了摇头，睁大着眼，以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阿岚，我突然觉得很感谢你！”
　　“没什么！我也不希望安安……”
　　“不是！”阻断她的话，阿崎淡淡地解释刚才那句话的真正涵义。“我很感谢你当初没用这招来对付我！”他指的是两人为了安安，曾在同样的地点发生过严重口角。
　　“没办法！”她也轻轻摇了摇头，笑着把原因解释给他听。“那时又不是在凉飕飕的夜晚，泼你冷水根本收不到什么实效，搞不好还被别人以“浪费水源”的罪名，一状告到派出所呢！”
　　“这么说来，我还不算太愚蠢嘛，很会选时候哦！”
　　“是呀是呀！”她对他皱了皱鼻，眼里尽是闪着晶莹的调侃。
　　“不过，说真的，看到那个家伙像是跌进水塘一般湿淋淋地落荒而逃，真是大快我心啊！”她再次带给他威力十足的惊讶，完全没想到他是靠着一名“女蓝波”解决宋丹廷这个麻烦的。
　　“也大快我心啊！”崔君岚吐了吐舌头，难得做出这么明显的逗趣神情－－这本非她所擅长的，看来，她对自己的惊人之举根本没有丝毫的歉疚嘛！
　　“好女孩，给你个奖贺。”陆人崎看着月光下带笑的她，心忍不住微微颤动，像落款般慎重而快速地在她的粉唇轻啄上他的柔情。
　　而她，竟然只能怔怔望着他，对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失去反应的能力，直到瞥见他漾在眼底唇际的魅人笑意，才飞快捂住了自己的嘴。
　　天哪！他做了什么？她又让他做了什么？
　　那是……吻吗？
　　如果她不是大奸大恶之徒，那么请老天爷可怜可怜她吧－－千万则让月亮从云幕后头钻出来哦，否则，她双颊比夕日还红艳的羞涩，不是全落入他眼底了吗？
　　结果，她是用机器人走路的方式，才总算回到了孙家！
　　这个晚上，对向来宁和的乡间来说，的确大戏剧性了些，然而，事情真的获得彻底的解决了吗？
　　各自回家阖上门的陆人崎和崔君岚，心里都雪亮地知道，没那么简单，还有后续的麻烦在未来候着他们的。
　　不！不只如此！
　　当很久很久以后，他们重新回顾今夜，才发现－－其实，一切都只是风暴即将开启的序曲罢了……
　　把爱车停妥，陆人崎拖着疲惫的身躯进了门，刚从台北结束和老A的会议赶回来，只觉浑身倦得可以倒头就睡。
　　嗯？有灯？
　　客厅里留了盏小枱灯，从灯笠倾泻而出的昏黄，柔柔地晕染一室墨黑，没有灼眼的霸气，却成功地守护了夜归人因疲累而脆弱的心，暖了这个凉夜……温度，随着晕暗的琥珀灯流在他身上的停泊而驻进了心头；这－－就是有人等门的感觉吗？
　　以往常常必须半夜才到得了家，开锁进门后，撞上视觉听觉的是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的冷冷清清；安安睡在孙家，连他的最后依恃也不在身旁；而他早就习惯这样的情形，麻木地不愿费力去感受思考。
　　现在，伫立门边凝望着室内的他，竟觉得相同的摆设、熟悉的视野显得有些陌生，兀自怔忡了起来。
　　被灯衣圈围住的茶几上，搁留着张纸条，是崔君岚的笔迹，上头交代了数样用微波就能食用的东西。
　　天哪！还有什么她会粗心地没有照料到吗？他－－真是彻底地服了她了！
　　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安安的小床上挤着两个人，有着同样天真、同样令他心动的睡容；在黑暗中闪着温柔辉芒的眼眸，就这样细细地凝睇着这个画面许久许久，不忍收回视线。
　　有个声音在他心底悄悄响起：如果……如果能让这种窝在心头的感觉，不再是偶发的例外，那……该会是件多幸福的事呵！
　　孟琛站在大厅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轻搂佳人纤腰的陆宇槐，到如今还在埋怨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虽然这场订婚喜宴的女主角，是她大老板的千金小姐，但真要不参加也不是没有藉口；然而，她却仍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分秒不差地在大厅候着，看着他搭扶傅采霏的腰，以天作之合的姿态缓缓从楼梯走下来。
　　“孟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说话的是在公司和她交情不错的佳菱。
　　“没事没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异。“在这里静静看着也是挺有趣的事儿呀！那些有钱人的世界，我们既然插不上脚，就干脆站在一旁做个观众。”
　　“是这样子的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哎唷！我的姑奶奶，”孟琛夸张地说。“你该不会把我当做躲在角落、暗自饮泣的怨女吧？”
　　“你？”果然，惹得佳菱噗哧一笑。“别开玩笑了！”
　　“你去玩你的吧！”孟琛话头一接，顺势把佳菱的关心眼光掉开。“嘿嘿……没看到人事部的小张一直猛盯着你瞧，只差没流口水了，刘佳菱大美人，还不赶快过去接客？”
　　“你哦，孟琛真是本性不改，我刚一定是看走了眼，才会以为我们孟小姐琛姑娘在这头多愁善感！”佳菱脸蛋一红，羞赧地笑骂了一句，终于离开，把这方空间还给孟琛。
　　对佳菱感到很抱歉，可是这个时候，她真的只想一个人……孟琛向侍者再拿了一杯鸡尾酒，慢慢地啜着；事实上，她的酒量也没比君岚好到哪儿去，不过几杯鸡尾酒应该还不致让她胡言乱语起来。
　　“一个人？”
　　是他的声音？不会错的，她不会听错的，是他－－陆宇槐！
　　孟琛的身子僵了一下，屏着呼吸，身体漂亮地旋了个弧度，有礼貌地朝他抿嘴一笑，淡淡地说：“陆先生不去陪准新娘吗？”
　　“孟琛……”陆宇槐看着徒具笑容不见笑意的她，心情直直往下沈，凝重地说：“我真的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而失去你这个朋友。”
　　她沈静地转身，踱步到整片大落地窗前，专心地注视着反映室内灯火辉煌的透明图画；玻璃上的，不过是光线造成的假象罢了，但是，那些在她身后的笑语喧哗，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假象？比起这里看到的，那里的虚情假意、矫揉造作才更教人心寒！
　　“孟琛？”陆宇槐跟了过去，也察觉到今夜的她有点异常，关心地唤了一声。
　　人，难道连反常一次都不被允许吗？
　　“陆先生－－”再次以眼神直接和他相对，孟琛显得烦躁多了，对应间也多了不耐。“你只要好好照顾你的准新娘就可以了，至于我这个没有什么身分地位的小女子，哪有什么资格做你的朋友？孟琛我高攀不起，也不想高攀。”
　　“孟琛，是因为君岚的事，所以……”
　　“不必扯到君岚！”她无礼地打断他的话，声音微微提高。“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孟琛，我只是关心你呀！”既是和君岚无涉，那么他实在不明白，孟琛何以拒他于千里之外。
　　看她一反常态地在角隅饮酒，难得会让他想用“消沈”这个形容词，来描述向来精力过人的孟琛，也因此，他找了采霏补妆的空档过来看看。
　　“不必了！”她已经摆出拒绝打扰的表情多时，怎么这个陆宇槐偏偏视若无睹呢？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继续说：“你再待在这里跟我说话，不怕明天流言满天飞，害我被炒鱿鱼吗？傅采霏可是我们大老板的千金。”
　　“哦，是这样子吗？的确是我想得不够多。”他释然地灿灿笑了，接受了这番说词，马上补了个道歉。“真是对不起！”
　　她不再答话，看着他发自真心的笑容，不知怎地，竟让她小小地心疼起来，这样的情绪，不是在好多年前就已经收得好好的吗？
　　“孟琛，要玩得愉快哦！”他临走前还是不忘叮咛了她一句。
　　玩得愉快－－在他的订婚喜宴上？孟琛无力地笑了笑……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老家，和她那些师兄、师弟好好大战个三天三夜！
　　“亲爱的廷哥：别来无恙吧？纽约的冬天很冷吗？我在台北已经找到工作了，房东太太很照顾我，你可以放心；我过得很好、很充实！人峙对我也很好，现在唯一不好的，就是大哥不在身边，所以你要赶快拿到学位回来哦！
　　想你的小缇”
　　那年，他接受公司的安排，到美国进修拿学位，求的是在回国后能够升职加薪，让丹缇过更好的生活。从小到大，他已经看够那些亲戚的脸色了！
　　“廷哥：不知道你在国外有没亏待自己？三餐都要乖乖吃哦！原谅我最近越来越唠叨啰嗦，因为我现在正在努力学习做个好女人嘛！嘿嘿……不要羡慕人崎，大哥赶快替我找个嫂子就是啦！
　　小缇”
　　“Dear廷哥：待会儿人崎要带我到他家去，好紧张哦！所以就提笔跟你求救啦！万能的大哥啊，请赐给我神奇的力量！啊……糟糕，忘记先跟大哥问候了，请看在小妹实在是太紧张的分上，宽宏大量原谅我吧！
　　爱人崎也爱大哥的小缇”
　　陆人崎是他念书打工时认识的，年纪小了他三、四岁，却有一见如故的亲近感，很自然地介绍丹缇给他认识，结果也真如他所料，两个人开始交往；在他出国前夕，还特别把他找出来，请他好好照顾妹妹。
　　本来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却没想到，在丹缇最后一张明信片中，看到的却是……
　　“廷哥：最近好吗？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要让哥知道我的近况，所以哥不要跌破眼镜哦！我要说了唷－－我、怀、孕、了！不要担心、不准皱眉哦，我可是把它当做好消息呢！而且，妹妹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再跟你联络啰！
　　小缇”
　　这就是丹缇给他的最后一张明信片了，后来，不管他写了多少封信回台湾，都再也没有她的回音；从小相依为命的小妹，就这样永远从他身边消失了，甚至，没能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之后他也想过自己回国寻找丹缇，可是学位虽然拿到，美国总公司却留下他，希望他累积实战经验，所以只得委讬别人在国内帮忙寻找，这些年来一直如石沈大海、查无音讯。
　　直到他终于藉着视察的名义回台湾，才得以亲自展开寻妹的行动；然而，得到的却是更残酷的消息－－丹缇生产时发生血崩，因为母体营养实在太差，在无法兼顾母亲和孩子的时候，丹缇选择了牺牲自己！
　　“陆人崎，你看着好了，安安我是一定会要回来的！”
　　宋丹廷小心地把散在床上的明信片一一收进盒里，在心中发下狠誓，安安－－他绝对不会让给陆人崎的。
　　有的错误，犯一次就嫌太多！这回，他不会再将妹妹唯一的骨肉交给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绝对不会！
　　缺少承诺糖衣包裹的爱情，像把摇椅，永远只能摇括晃晃，却没法往前一步。
　　常常在思索，我和他之间存在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是否可以算是－－爱情？
　　夜深人寐之际，我曾好几次试图从与他接触相处的一麟半爪中寻求答案，但总一不小心就沈浸在温柔含笑的回想中，无法自拔……如今，当事情骤然发生时，我才知道，承诺在两人相拥的瞬间，已然应许；在他的怀中，我释放出我的力量给他，同时也汲取他传来的坚强。
　　因为有他，所以我不惧；也衷心柏信－－是因为有我，所以他能无畏！
　　崔君岚

　　第五章

　　“什么？安安不见了！”陆人崎不敢相信地吼出声来：心里的惶急不言而喻。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天下午，崔君岚一如往常到校门口接安安放学，可是等了好半晌，始终没小家伙的踪影。后来，进校问老师的结果是安安早就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安安的去处。
　　没有任何人知道！
　　手边的工作立刻停摆，陆人崎怀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马不停蹄地到每个安安有可能出现的角落寻找，可是－－得到的结果总是掏空心灵的彻底失望。
　　安安……安安……究竟在哪里？
　　“有没有消息？”只能待在家苦苦等候的崔君岚，一看到进门的他，再也忍不住地立刻问结果。
　　陆人崎僵硬地摇了摇头，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让人感到无限倦累的，是始终紧绷、无法松绑的心情。
　　两个人默默无语，相视凝重。
　　外面天已经黑了，恐怕很难找人，安安却仍然下落未明；夜的逐渐深沈，无疑是更增添他们两人内心忧惧的重量。
　　“你先喝口水吧！”
　　“谢谢。”他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地一口饮干，脸上的表情仿佛石膏像般固定；这时的陆人崎，即使是锁紧眉头表现一下愁悒的气力、心情都没有。
　　“很抱歉，我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崔君岚歉然地想挤出点笑容，却发现自 己和阿崎情况差不多，面部肌肉根本扯不出任何表情。
　　“你别这么说。”他长吁一口气，想让自己的神经稍稍放松些，就算知道这个举动无异螳臂挡车，但他仍必须尝试，否则，在还没找到安安之前，他的意志力就已经濒临崩溃了。“你不见得比我好受呀。”
　　等待，不是简单的差事；以焦虑的心情等待，更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电视开着，广播也开着，交相竞逐着音量，然而，当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从机器传出的人声时，那种感觉反倒是带着诡异的极度沈重；陆人崎无语、崔君岚亦无言，两个人只是等待着，以焦虑的心情等待着……害怕从电视或广播知道安安的消息，又不能不打开Power键让自己无着落的心有个注意的目标。
　　“吃点东西吧！”她从冰箱里随便翻出些东西草草加热。“不吃不行，得让自己保持基本体力。”这句话，有相当的成分是说给她自个儿听的，因为，老实说，安安一刻不出现，她就一刻没有胃口。
　　“嗯。”他点了点头，随便扒了扒盘里的炒饭，却是食不知味，完全是为了吃而动筷。
　　风刮得紧，吹得窗外的树不断地发出“沙－－沙－－”哀鸣。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家？”陆人崎的耳边蓦然出现安安背诵课文的稚嫩童音，一字一字好清晰。
　　天这么黑、风这么大，爸爸在家等着，而安安……你却在哪儿呢？
　　“安安，喜不喜欢今天看的米老鼠卡通？”
　　“嗯！”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可满足咧。“明天我还可以看吗？”
　　“当然啦！舅舅买这些卡通录影带，就是要给安安看的呀！”宋丹廷宠溺地抚了抚安安的头，看孩子这么满足的笑靥，他的心里不禁也满足了起来。
　　这些……是当年他和丹缇求都求不到的啊！
　　“廷舅舅……”安安嗫嚅着说。“我可不可以打个电话给阿崎和阿岚？”
　　“傻瓜！要是让阿崎发现你现在还没睡，舅舅会被骂的。”他指了指时钟，短 针走到了十一。
　　“哦！”她有点失望，可是廷舅舅说得也没错，要是让阿崎知道她一出来玩就没有遵守他们打勾勾的约定，以后阿崎一定不会让她来舅舅家了。
　　“那可爱的安安公主是不是可以乖乖去睡觉啦？”宋丹廷一把搂起安安，把她抱得老高，逗得她格格格地笑。
　　“可是……”在笑声的间隔，安安还是努力地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我比较喜欢当安安大力士耶！”
　　“哦？大力士啊？可不可以告诉廷舅舅，安安大力士是专门拯救公主的吗？”
　　“不是啦！”她的小手在丹廷的额头上打了个爆栗，就像平时阿崎对她做的那样，笑得露出了一口灿灿白牙。“安安大力士是专门拉阿崎起床的。”
　　“哦－－”他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没办法，提到陆人崎他就浑身不对劲！算了算了！不该在孩子面前表现这种情绪。
　　“那么，廷舅舅要问了哦……”孩子既然这么说，他也就依着她。“安安大力士可以乖乖上床睡觉了吗？”
　　“嗯！”安安答应得快，但是小脑袋瓜儿一转，连忙又说：“廷舅舅知不知道棉花国的故事？”
　　嗄？那是什么童话？他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阿岚每天晚上都说这个故事的。”她接着说：“昨天晚上已经说到棉花国的小孩到了七岁都要到其他国家去学本领的地方了；廷舅舅知不知道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呀？”
　　“嗯……这个嘛……”他怎么会知道，他知道中国、美国、英国，就不知道有个棉花国。“舅舅跟安安说另一个故事好不好？我们来说白雪公主的故事……”这个童话故事应该还不算过时吧？
　　“哎呀！白雪公主的故事我老早就听过了。”
　　“那……那……牛郎织女的故事，听过没？”换个东方口味的童话，总可以了吧？
　　“这个故事我都会背了。”
　　天哪！带小孩真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尤其是像安安这种过度聪明、记忆力又 好得夸张的孩子！
　　电视开了一整晚，收音机开了一整晚，电话也等了一整晚……可是，得到的结果只有四个字：音讯全无！
　　是哪位白痴兄把No news is good news当成至理名言的？现在的陆人崎和崔君岚，意志力的支撑已经几乎到了透支的地步，就像绷得紧紧的弦，任何一点突来的劲力都可能让弦应声断裂。
　　“我要出门了。”天空的光度，已经亮得足够让他展开寻人的工作了。
　　红丝满布的眼睛里，透露出一夜没睡的憔悴，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昨晚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空前的折磨。
　　“嗯，等等。”崔君岚动作俐落地冲了两杯即溶咖啡，让他和自己都能振作一下精神。
　　“谢谢。”他打从心底感谢老天爷，能够让他在这个时候有她陪伴在侧，分担心情上的重量，只是，现在的他－－完全没有情绪做感性的抒发，否则，他一定会紧紧地拥她入怀。
　　“加油吧！”现在不是放弃希望的时候，她勉强地从脸上不协调的线条中，拼凑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绝对称不上好看，但是，却成功地在两人承受的巨大压力下，划开了一道可以呼吸空气寻求力量的空间。
　　“加油！”他怎么能不动容地咧开嘴，回覆她一记鼓励呢？
　　就当陆人崎转身准备步田大门时，突然有个念头像是电流奔窜闪进崔君岚的脑里，她急急唤住了他的脚步。“阿崎，等一等！”
　　“唔？”
　　“安安会不会是被宋丹廷带走的？”
　　咦……对呀！昨天他们怎么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是因为最近的绑票案实在多得让人心寒，加上歹徒凶残得实在让人胆战，所以，他们才下意识地老往最坏的情形想吗？宋丹廷……嗯……的确是个相当值得追探的线索呀！
　　“你打算怎么做？”
　　“从附近的旅社打听起，方圆五十公里内，营业的旅社不超过十家。”
　　“我跟你一道去。”说真的，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只能在陆家等待，对她来说，实在与酷刑没什么两样。
　　他想了想，点头。“嗯！”说完，人便往外头走去。
　　“喂！车在车库啊！”这位“路人乙”先生，难不成要用两条腿造访方圆五十公里的旅社？．
　　“对哦！”他对自己这种急昏头的表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吧！”唉……想好好调侃他，却于心不忍哪！“小心开车。”
　　“嗯……我知道！”他现在可是精神大振，血液温度达到某种高亢的程度，虽然形容憔悴，但是，只要想到可能找得到安安，所有的疲倦都可以赊帐！
　　“廷舅舅……”和宋丹廷一块儿坐在地毯上看录影带的安安，突然侧仰起头，唤了他一声。
　　“嗯？有什么事呀？”听到安安甜腻腻的声音，就知道八成是有求于他了。
　　“我……我想要回家了耶……”她犹疑了两秒钟，还是小小声说出了脑中转的念头。
　　“为什么？是廷舅舅昨天晚上说的故事不好听吗？”一想到昨晚，他就心有余悸，竟然跟安安耗到了半夜一点多，到后来，他的故事根本没说几句，安安就睡着了，想来与故事无关，而是因为安安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啦！”她腼腆地说，呃……事实上，她完全没听到廷舅舅讲的故事。
　　“哦？那是为什么呢？”
　　小女孩迟疑了一会儿，才从喉咙咕噜噜地吐出完整的句子。“我想阿崎还有阿岚嘛……”
　　宋丹廷的脸色倏地黯沈了下来，又是陆人崎和那个什么阿岚的！
　　“廷舅舅……”安安的声音也跟着沈了下来，她的年纪虽幼，却也看得出廷舅舅似乎不大高兴，于是，她用属于陆慈安的方式，试着要让他开心。“舅舅，安安 是很喜欢廷舅舅的，只是还是会想家嘛……廷舅舅你不要生气啦……安安没有不喜欢你啊！”
　　说完话，立刻爬起身，在宋丹廷的脸颊啵了香喷喷的一记，以为证实。
　　像这种小宝贝，真是没话说的惹人疼爱呀！这下，天大的不如意，也都化消在她这稚情的一啵上啰！
　　宋丹廷轻轻搂了搂安安，笑笑说：“没有，廷舅舅没有生气！”
　　“真的啊？廷舅舅真好！”又是一记香吻。
　　这安安，年纪小小就知道如何收买人心，长大以后肯定是个万人迷！长大以后……唉……不禁又让他想起总是缠在他身边、腻着叫廷哥的丹缇……这时，门铃响起，宋丹廷自得起身开门。
　　“是你？”
　　“没错！是我。”从旅馆登记的资料辗转打听，才终于找到宋丹廷在台北的住处。
　　开场的简短言语已形同宣战，互不相让的眼光在两人之间发出“滋－－滋－－”的电流，火药味儿浓得连缺鼻如秦假仙者都嗅得出来。
　　可是，就是有人会往这种紧张时候搅局……“阿崎……”对！不是别人，就是安安！
　　她一听到阿崎的声音，马上就飞奔而来，给了他一个扎实的拥抱。
　　而在看到阿崎身后的人，开心的程度又往上窜了好几级，兴奋地喊叫出声：“阿岚……”然后咚咚咚地跑了过去，偎在她怀中。
　　“这个喜新厌旧的家伙！”陆人崎看着安安，忍不住在心里宠溺地笑骂道。
　　看到安安好好地出现在面前，陆人崎和崔君岚内心的喜悦都涨到了最高点，超过二十四小时悬宕着的心，总算可以挂起“免战牌”。
　　而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嘛……该要怎么算这笔帐呢？重新把视线定在宋丹廷的身上，陆人崎满布血丝的眼自然地冰冷了起来。
　　可是……偏有人就是喜欢泼冷水！
　　“谢谢廷舅舅！”安安享受完这两个久违的怀抱之后，又投入了新的一个。“是廷舅舅把阿崎和阿岚找来的，对不对？廷舅舅真厉害，跟变魔术一样！”
　　这下子，连崔君岚也不禁在心底大叹：“这个喜新厌旧的家伙！”
　　安安的一句话，比哪一种减火器都来得有功效，两个大男人剑拔弩张的情势硬是被软化了许多，想大吵一架只怕都使不上力呢！
　　“陆人崎－－”先开口的是宋丹廷。“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安安在你的照顾下，确实是个幸福的孩子。”
　　“谢……谢谢。”真是奇怪了！他和阿岚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居然寒暄后的第一句交谈，说的会是－－谢谢？
　　“可是……”他话锋一转，温度骤降，说：“这并不表示我原谅你过去的所做所为。”
　　过去……既是过去，他就不想多费力气解释什么，误会就让它美丽地存在吧！
　　反正，在他目前和未来的日子里，不需要有太多闲杂人等参与，有安安、有阿岚，就足够了……很足够了！更何况，他现在疲惫得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至于以后……”他问的是有关安安的事。
　　“要见安安，可以……”
　　“不过，我们只接受预约！”
　　阿崎和阿岚很有默契地一说一接，两人相视而笑，这样的一天一夜对他们来说，实在漫长得过分了！
　　“是啊！谁叫安安是个宝呢？”宋丹廷想起童年和妹妹在亲戚家流浪的日子，再看到生活在幸福之中的安安，忍不住发出一丝慨叹……是啊！谁叫安安－－是个宝呢？
　　日子，好像又回复到熟悉的轨道；生活，好像也反覆着习惯的运转。但是，还是发生了那么一点点的化学变化－－在他们之间。
　　“嘿！一直没问你，怎么会来到这个穷乡僻壤？”
　　他和她并肩坐在秋千上，那是安安“历劫归来”后，三个人找个假日一起动手架的，就系在丝瓜棚下；常常在安安入睡后，陆人崎和崔君岚两个人就跑来这里，谈生活琐事、谈国家社会大事、谈对很多事情的想法，无所不谈－－除了藏在各自 心底的某些禁忌。
　　“我说来度假的，信不信？”她微微地笑了，这句话说得轻松，但在当时，她可真的一点度假的心情都没有。
　　陆人崎沈吟了一秒钟，也微微她笑了。“不信！”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台北的生活不顺遂，恰好我室友孟琛的姨父姨母要到美国探望儿子，所以找就李代桃僵，跑来这里帮人家看房子啦！”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受伤的感觉连根拔起，能够这么轻描淡写、波澜不兴地说出这些。
　　呵！恍如隔世呀！
　　“结果守着守着，就守到孙家隔壁的陆家来了，是吧？”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取笑着她的失职，已经连续好几天，她都是睡在这里的客房，那儿的床被已经失宠了许久啰。
　　她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强着脾气硬是说：“帮你们家客房添点人气呀！否则一年到头都没半个人住，想想也是挺浪费的！在台北住了这么些年，看到有人在空问上这么奢侈，真是觉得不平衡哪！”
　　“有没想过干脆搬过来住？”
　　“有是有啊，只是……我到哪里去找间房子啊？还有工作怎么办？”
　　“唔……让我想想……”他故作沈思貌，事实上，肚子里早就已经有底案啦！
　　等过了两秒钟，便用拇指和中指用力一扳，发出了清脆声响，宣告灵光乍现的电灯泡已经出现，献计道：“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初的协议？”
　　“啊？什么协议？”
　　“就是找家庭老师的事啊！”他在她头上轻叩了一下。“真是健忘！”
　　“哦！了解！”她揉了揉刚被他敲打的地方，还是小小地有点疼咧！这又不是她故意的，接安安放学早就已经成为她的生活流程之一，也就难怪她会忘记当初的协议啰！只是……她还是傻傻地问道：“呃……这有什么关系吗？”
　　“你不懂得毛遂自荐啊？”他的一句反问立刻点醒了她。
　　“我？”她眼睛一亮，嗯……似乎是个可以考虑的建议哦！
　　“是啊，反正安安很习惯你了嘛！”当然，还有一个他！
　　“唔……既然是安安，好，有商量的余地。”她点点头，继续说。“可是住处呢？”
　　“等等！说清楚！”他怎么觉得耳朵……嗯……怪怪的？话得说明白。“什么叫做“既然是安安”？如果是别人希望你留下来，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啰？”
　　“当然不是啦！”她答得简单俐落，却在看到他一脸志得意满的笑之后，决定先说清楚什么叫做“当然不是啦”。
　　“像是姚老师、李大夫、阿福婶……”她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就是没数到陆人崎心里以为的那一个。
　　“够了！”他差点忘记眼前这个女人在“激怒他”这件事上具有多高超的本领；在脸色越来越沈重以后，他决定做个动手又动口的小人。
　　他低声一吼，阻断了她的点名，随即霸道地将她的螓首纳入他的箝制，动用他的灼热温软压覆上她的，辗转**着她狡滑的甜蜜，那滋味儿直直撞进他的心头，不忍离去呵……既然如此，何妨－－深陷再深陷？
　　他微微便上了劲，突破她羞赧的抵挡，让唇舌相戏、齿沫相濡，让每个心跳加重、每次屏息愈久，让两个曾经孤独的灵魂，在没有距离的触碰里，重新修得爱人的学分。
　　直到两人终于喘息着离开彼此，在他晶亮的双瞳里，依旧可以寻到激情的残温；而她，无须细察，雪颊上久久不褪的绯红印记，丹唇受到宠幸后的微微浮肿，都是美丽的痕迹。
　　他的手缓缓环上她的腰。“搂”这个动词的温柔涵义，是全心全意的呵护！
　　“真没陆人崎这个名字？”他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谁说女人比较会记恨的？
　　“羞羞脸！”呵……她才不要正面答覆他呢！“竟然跟安安吃起醋来了，我还真没看过像你这么会吃醋的大男人！”
　　“放心好了，你以后也不会有机会看到遇到。”他朗声宣布。“因为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陆人崎，会是唯一的一个！”
　　呵！多么霸道的人！她摇了摇头，在心底轻轻喟叹。
　　爱情的霸道，霸道的爱情，增一分嫌太重，有压力，少一分则不足，没味道；当中的拿捏就各凭本事、各取所需啦！
　　至少，对她来说，他的－－刚刚好。
　　“那么，住的问题呢？”只找到工作，却没找个地方栖身，也是无用。
　　“你说呢？这附近有哪里比得过陆家客栈的？”眨了眨眼，放在她腰间的手微收束。自抬身价的道理，他可是明白得很！
　　“是比不过啊！只是……”她斜睨了他一眼，约莫是笑他“老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思。“陆家客栈的房租贵得离谱，主人哪，黑心得很！”
　　“哦？这么不堪？”他挑高眉峰，显然是要求解释。
　　“是啊！”她接话接得可顺呢！“嗯……让我掐掐算算；房租八成包括准备三餐、洒扫庭院、帮小姐说床边故事、帮老爷解闷分忧；随便数一数，就觉得实在是人不划算了，我吃亏耶！”
　　“哦－－”陆人崎点头，那个“哦”字拉得老长，可是似乎没有反驳她的说词的意思。“那……你愿意吗？”
　　什么？这位黑心主人竟然一点自觉都没有，还大剌剌地问她愿意吗？有－－没－－有搞错啊？“当然不啰！”
　　“那如果增加福利呢？”
　　“那就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福利啦？”
　　“像这样子的，你觉得如何？”
　　他话一说完，唇又压了上去，看样子，亲吻这种事是会上瘾的；太甜蜜的沈醉，总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耽溺其中。
　　丝瓜棚下，月儿光光，耳鬓厮磨，缱绻情长……这夜－－冷吗？
　　不，暖得很咧！
　　人家说：思念总在分手后；而我却衷心地期盼，在我的故事里，没有分手，只是－－短暂的分离。
　　她会回来的允诺，我相信，毕竟在她脉脉的目光中，我找不到任何一丝谎言的闪烁。然而，在知道她即将返回台北的同时，我还是忍不住地开始怀疑……不是对她，而是－－对我自己……没有她的日子，我害怕连阳光的温度都感受不到！
　　原来，这就是恋爱中毒已深的症状。
　　陆人崎

　　第六章

　　真的要回台北了……强烈的思念，在她仍身在他们身旁的时候，就已经紧紧搭上了弦、拉满了弓，随时准备呼啸射出了。
　　想想也实在可笑，一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如今要“归去”，却落得“陌生”两字，她不过才出走两个多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呵？
　　“阿岚，你在整理行李吗？”安安探头探脑钻进她的卧室。
　　“嗯。”她轻应。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当初到这里是打算收拾好自己惶然的心情，这个期许算是完满地达成了，至于即将回到台北的她，要从这里打包什么呢？
　　阳光？轻风？山林鸟语？还是－－人崎的深情、安安的依恋？
　　“阿岚……”安安的声音竟也显得有点沈重。“你会回来看我和阿崎吗？”
　　“当然啦！”她笑了笑。是呀，又不是一辈子的分离！“安安希望阿岚回来看你吗？”
　　“嗯嗯嗯！”安安连声回答，再配合点头如捣蒜的动作，就怕君岚看不出她心底的殷切期盼。
　　她瞥了墙上的钟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右手抄起行囊，左手牵着安安，往外走去。
　　而他，一直站在门口，背对着夕阳，浓稠的熏红在他身后用排笔横扫出离愁的颜色，望着从屋内缓踱而出的君岚与安安。
　　“我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他大跨步走上前去，一把接过她手中其实没有什么重量的手提行李。
　　“嗯，谢谢。”她微低着头，轻轻地说，轻轻地笑，轻轻地把垂至颊边的发丝 重新塞回耳后；只是，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炯炯目光，以免自己情绪会过度泛滥。
　　“阿岚……”安安扯了扯她的手，平常的开朗笑靥现下全部敛起，偎靠着她，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我可不可以到台北去找你？”
　　“当然可以啊！”崔君岚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将视线转向身旁高大的身形。
　　“阿崎可以带你来。”
　　“对啊！”陆人崎也对女儿笑了笑，不忍心让她小小的心灵承受太多感伤，而后攀上她双眸的眼，却流露出太多复杂的情绪……那天晚上，终究没有得到她肯定的答覆……再回到这里，究竟是定居还是客居，对她来说，是必须再三深思的选择题；定居－－意味的，是一生一世的感情交讬，这可是太大的赌注，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以前，她不敢轻妄下手，因为，她知道自己难以承受全盘皆输的结局！
　　所以，在那一晚，她提出要给彼此“试炼期”的建议，试试在没有联络的两地，这段感情会如何发展？这段感情，会不会只是天时地利的结果，而欠缺真正的人和呢？
　　“安安要听阿崎的话哦！”她坐进了驾驶座，安安还是搂着她的颈、埋在她的怀里不愿离开。“还有，如果睡在孙奶奶家，也不可以太晚睡，害爷爷奶奶都没办法休息，知道吗？”
　　“嗯嗯！”安安猛点头，回答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
　　“掰掰！”她狠下心来，撇开安安环在她肩颈的手，极力让自己的声音转来无恙。
　　“阿岚再见，记得你说过你要回来的喔！”安安忍不住再交代一回，就怕她忘记，并在她颊上留下道别的一啄。
　　“嗯，再见！”她把眼光转向一直沈默不语、静静瞅着的陆人崎身上。他－－难道不说些什么吗？
　　“自己开车要小心。”他只是淡淡叮嘱一句。
　　“我知道。”她扯动嘴角，勉强地挤出笑。他－－真的不说些什么？
　　想想也真荒谬，她在期待他说些什么吗？许下承诺或者誓言，还是抱着她诉说他的不舍？崔君岚啊崔君岚，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关上车门，轻踩油门，车速越来越快，离他们也越来越远了，眼前无声无息地罩上了一层白茫茫的泪雾……不行！不行！这样子开车，实在是太危险了！崔君岚赶紧用手背飞快地拭去眼眶蓄积的泪水。
　　开车要小心－－是他说过的！
　　静静望着汽车经过所掀起的滚滚尘沙，陆人崎这才让虚弱表现在脸上，不是没有瞥见她临走前受伤的表情，只是，他连控制自己情绪浮动都觉得力不从心，更遑论去抚平她的。
　　就当是他自私吧！是他自私，不愿让她看到他的软弱。
　　他明白，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时间的，也许，这一次她的返回台北，就是最好的试炼，是对她－－也是对他的。
　　两个人是否能并肩齐步走向永远，不是看言语的甜度有多高，而是生活、思想、价值观等等是否能够相互包容、相互接受，毕竟，相爱容易相处难呵！
　　“阿崎，你跟安安一样，已经开始想阿岚了吗？”旁边的安安看他许久不语，只是直直看着汽车离去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
　　他垂放在安安肩头的手微微使上力，谁说年龄和感受力成正比的？
　　面对女儿童稚的质询，陆人崎终于在深呼吸后，轻轻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底话。
　　“想！而且，很想、很想、很想……”
　　“安安也是，很想、很想、很想……”
　　落日用最后一点残温，妄想燃烧整片天空的云霞，火候不一地造就深浅纷呈的红橙黄，也是一场呕心沥血吧！只是，烧得久了，山头的另一边便焦黑了起来，以墨染的速度向光亮的方向袭来。
　　他们可不可以向天请求－－祈祷夜黑能携着他们殷殷切切的“很想、很想、很想”，带到有她的地方？
　　这－－算是奢求吗？
　　“回来啦？”
　　“嗯。”一进门就看到孟琛抱着大靠枕，窝坐在小客厅；真没想到孟琛居然醒着，两个多月没见着面，对她火爆式的关怀，倒还真有些想念呢！
　　“很累吧？”她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怎么瞧你脸色不大好。”难道，君岚还没从陆宇槐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很累没错，神经持续紧绷快七个小时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才发现想咧嘴一笑都是这么费力的事。
　　突然想到阿崎每个月都要上台北两三次，真是服了他了，开车开这么久，加上来回，而且为了安安他一向是马不停蹄、赶呀赶的……阿崎……安安……怎么才刚踏进家门，这两个名字就窜上了心头？这就是所谓的“不可救药”吗？
　　“想什么，又出神啦？你哦，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接受美丽的大自然洗礼这么久，还是喜欢把垃圾放在心里，枉费我送你这么好的度假机会！”孟琛又开始了，每次看到她这模样，她就实在忍不住要犯嘀咕。
　　“孟琛，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这下子，她倒打从心里开怀地笑了。“我还以为我这欠骂大王消失后，能让你的火气稍微收敛一点，看来我错了。”
　　“这么好笑啊！”哼哼，也不知道她是在关心谁哦！“既然这么开心，想必是肚子不饿啰？那我煮的什锦面就我一个人吃好了。”
　　“你有下面哪？”开车开这么久，她可是半点食物都没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嗯……让我这做菜高手帮你评分一下吧！我可以牺牲一点。”
　　“你少来！”嘴里是嚷嚷着，人却已经起身端出两碗面，搁放在茶几上。
　　“谢啦谢啦。”她不顾淑女形象，捧了碗就埋头努力吃。
　　“君岚……”唤她的语气一下变得凝重许多。
　　“怎么了？”奇怪，孟琛难得会用这么拖泥带水的方式说话，君岚不禁抬眼看她，表情也端了起来。
　　孟琛吞了吞口水，终于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她。“陆宇槐订婚了！”
　　“哦！”她轻应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未完的工作。
　　唉……看来她真的还眷恋着陆宇槐……否则，君岚不会又逃开。孟琛心里微微一刺，是痛的感觉－－这不该是她要有的感觉才对啊！为什么在知道崔君岚与陆宇槐之间还有情系时，她会感到痛楚呢？
　　然而，真是这样吗？
　　崔君岚的心底深处，当真还是被“陆宇槐”三个字压得透不过气来吗？
　　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比社会新鲜人刚开始工作还容易感到疲倦，相较之下，她在乡间过的日子简直是神仙生活。
　　不过，忙碌也好，忙碌就不会有太多时间东想西想。
　　“君岚，以前你和那个陆宇槐交往的时候，孟琛都怎么跟你相处啊？”
　　“嗯？什么意思？”崔君岚被同事这样没来由地一问，实在是满头雾水。
　　“你没去，所以不知道。在老板千金的订婚喜宴上，她和准新郎倌走得很近咧！大家都觉得很有问题呢！”同事低声道，说得煞有其事。
　　人就是这么奇怪，没有八卦传来传去，好像生活就少了那么一点味道似的；然而大部分的人在做消息媒介时，往往不会考虑到是否会伤人，只要能满足自己内心窥探的快感就够了；然后，用个“大家”就可以抵免所有的责任。
　　完全没有考虑这个消息听在陆宇槐前任女友的耳里会不会刺耳，也没有想到这个消息对孟琛的名誉会造成多大的斫伤。
　　“是喔。”她冷淡地应了一句，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不再搭理；对于这种事，她的配合度向来不高；总不能期待“谣言”是如歌谣一般的语言吧？！
　　那同事颇觉扫兴，本来以为这件与她有关的消息，能够让她稍稍有点情绪反应，可是……居然还是这样的态度！
　　唔……会不会……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崔君岚还伤痛在心，所以不愿多谈？
　　哈！又会是个好话题啰！这个陆宇槐还真行，用“众星拱月”来形容他，实在不嫌夸张呀！
　　“阿崎！阿崎！”老A的五只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好久。
　　“嗯？”陆人崎如梦初醒。
　　“怎么会发起呆来了呢？想宝贝女儿呀？专心点！赶快收工就可以回家陪女儿啦。”阿崎对女儿的疼爱，早就是众所皆知的事了，不过，还是得提醒他。没办法！一个月他出现的次数少之又少，大伙儿都是把握一分一秒在工作，他更不例外。
　　天晓得！现在在他脑海里盘桓的是哪张面孔！
　　陆人崎苦苦一笑，和她处在同一个城市里，连距离这层保护都不存在，只有任她的容颜无所忌惮地放肆着；突然想到了“咫尺天涯”四个字。
　　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机缘，能让他对崔君岚钟情至此？他实在是记不起来！
　　不想不想，不能再想了！否则，就算赶夜车也不能完成工作！
　　“你最近是怎么搞的啊？老是把公事带回来加班！嫌平常上班不够累呀？”孟琛终于不满地开口了。“你把自己累死了也没用！大老板这回是抱定主意要用自家人了，经理的位置再等个几年总会轮到你的啦！”
　　她以为她在为工作上升迁机会被夺赌气？
　　“你快去睡啦！”算了，她不想解释。“你不是说十一点以前没上床睡觉是美容大忌吗？”
　　“好啦好啦！我自认没你丽质天生的优势，这就滚回我房间睡觉可以了吧？”
　　去去去！这个崔君岚就会逃避，她不要管了啦！
　　“顺手把门带上，谢啦！”夜晚，她习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样的独处比较自在，也比较有安全感。
　　原来，忘记一个人可以是很简单的。
　　虽然最近在她的生活中，再三出现“陆宇槐”这个名字，但是，她竟然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受伤的、甜蜜的、哀愁的，甚至遗憾的，全都不曾在她心间驻足。
　　这－－算是一种冷血无情吗？孟琛提起他时，她曾问自己，没有答案；同事提 起他时，她也曾问自己，依然没有答案。
　　讽刺的是，在想不起一张交往三年的男人面孔的同时，每晚梦中固定出现的，却是另一张认识不过两个多月的脸……不知道这符不符合“水性杨花”的定义？崔君岚有些失笑地想着；在她眼前的这份资料，早就核对不下三、四次了，可她就是没有勇气让自己停下来，无法控制作梦，那么好歹让她在清醒、可以自我决定之时，尽量不要想起他吧！
　　只是，汩汩流出的感情，又该怎么解决？能－－收回吗？
　　唔……吉他声？思念至深的病症会出现耳鸣的征兆吗？否则，没开音响怎么会有吉他声呢？
　　不对！不对！不是耳鸣！
　　因为不只是吉他声，还有人正唱着歌，旋律她听得熟，歌词她也不陌生，“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声量不大，但真实得让她无从怀疑！
　　是他吗？会是他吗？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节奏不断加重加快，像是连抽赛马数鞭后的达达蹄声；如果，人的心情就是为心跳填上的歌词，那么崔君岚此刻的心情只需两个字来表达：是他！是他！是他！
　　她再也不迟疑，以飞蛾扑火的痴傻冲劲直奔下楼。
　　“是你！”崔君岚双手使劲，紧握成拳，试图转化自己激荡不已的情绪；即使现在与他正面相对，仍有恍如梦中的晕眩感。
　　“是我。”他缓缓把吉他放下。
　　“为什么来？”抑不住眼泪奔流，只能任他的影像在眼前浮动。
　　“因为想你。”他回答得干脆，然而这一字一句却是用相思的痛楚煎熬成句的；他低声问，脸上不敢有太多情绪的表露。“试炼期满了吗？我的刑期满了吗？”
　　是的！她错了，彻底地错了！这些日子下来，对他们两人根本就不是试炼，而是折磨，椎心的折磨！
　　崔君岚投进了渴望已久的怀抱，双臂环上了他的颈项－－行动，足以为陆人崎的这个疑问解答了吧！
　　“你这傻瓜，这么晚了，还来找我！”重逢场面告一段落后，两人索性躲进阿 崎的车里说话；已经入冬了，最好不要轻易尝试挑战夜里的低温。“别告诉我，你待会儿要开夜车赶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向来是这样的！”他从后头搂住她的腰，她则侧坐着，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抵在他的胸膛；亲密而温暖的动作，有说不尽的满足感。
　　“不许不许！太危险了。”
　　“哈！现在会说不许了！”他笑着说，眼底全是调侃的熠熠光彩。“也不晓得是哪个醉女，曾经害我大半夜还在台北逗留，回到家没睡两个钟头又被宝贝安安挖起床！”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呀！崔君岚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以免酡红的双颊现了踪，让她更觉羞赧。
　　“安安，好吗？”嗯……有个小朋友可以解救她哦！她连忙施展乾坤大挪移，把话题转开。
　　“好！”他在她额间打个爆栗，就像在乡下时他们之间常会有的习惯动作，代表他洞悉她的用意。“只是，很想她的阿岚。”
　　“哦？”眸光流转，风姿嫣然，崔君岚轻笑地继续问：“是想我的菜，还是想我的故事？”
　　“都想！结果，那个叫陆人崎的，身价跌到谷底，贬值眨得惨兮兮！”
　　“又不是我的错，我可没有负责的打算哦！”这家伙呀，还是不改拈酸吃醋的本性嘛！
　　“咦？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负贲？”他故作惊诧样，然后邪邪地勾起唇角，说道：“陆人崎的下半辈子就是想交给你负贲照顾。”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负责，而是－－惩罚啊？”她吐了吐舌头，第一次发现自己毒人的功力还勉强可以。
　　“哦？惩罚呀，惩罚该是长这个样子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唇就已经落在她的上头；这些日子以来，念兹在兹的香软甜蜜味道，现在终于尝到了，是让人舍不得放开的迷醉呵！
　　只是，他发现，再不把两人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些，受惩罚的就会是－－他自己啰！
　　“昨天晚上，好像有人在我们公寓下头弹吉他。”孟琛打了个大呵欠，伸伸懒腰说道。
　　“嗯？有吗？”她装傻。“你那时不是睡了吗？”
　　“你没听到吗？”孟琛尴尬地一笑。事实上，最近她老是没法睡得很好，总是很浅眠，所以连她也不大清楚到底是作梦听到的，还是真的有个超浪漫的家伙在楼下弹吉他。
　　君岚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心头却甜滋滋的。
　　“看来，八成是我在作梦，现在哪有人要睡不睡，半夜跑到人家楼下弹吉他唱情歌的？又不是什么拉丁情歌王子！”说完，孟琛又打了个超大号的呵欠，睡眼惺忪的模样颇有加菲猫的架势。
　　情歌？拉丁情歌王子？
　　崔君岚想到陆人崎，笑了……很温柔很温柔地笑了……如果，让孟琛听到那位“拉丁情歌王子”唱的歌词是“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不知道她的表情会扭曲成什么样？呵呵，她居然已经有点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嗨！孟琛！”
　　“是你？”她第一个感觉是全身的神经开始紧绷，处于备战状态。“陆……宇槐？”没想到连出来逛个夜市、买个消夜都能碰到他。这就怪了，陆大少爷会出来逛夜市？
　　“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应该是“真不巧”吧？孟琛在心底叹了口气，脑海里骤然冒出四个字－－“冤家路窄”！
　　“没想到居然曾在夜市碰到陆少爷，怎么，没陪着我们采霏小姐啊？”她讥讽地说。
　　“可以不要提她吗？”向来予人温和斯文的陆宇槐，难得会用这种不耐的语气说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人碰到他的第一句话，绝对都是跟傅采霏牵扯上关系；在家里，父亲最关心的，是他和傅家说定的亲事是否有按照他心中的模式进行；在公司，每个人都好整以暇地等着本年度最具话题性的商业联姻；现在，连碰到她也必须听到这样的话吗？
　　“对……对不起。”孟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可是看到一抹受伤的神情匆匆自他脸上掠过，“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冲口而出了，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不，我……”他不是在责怪谁，只是希望能有真正的朋友，不当他是陆任峰的儿子，不当他是公司的少东，更不当他是联姻的工具。
　　陆宇槐沈痛地问出在他心里酝酿许久的一句。“孟琛，难道我们之间不能回复到以前学生时期吗？”
　　“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她轻轻给了他回覆，语气意外地幽幽了起来。
　　“而我，也不想回去。”
　　是的！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孟琛……为什么？我们曾是最要好的朋友呀！”
　　这么多年，从学校到职场，她已经累了、倦了，不想再隐忍自己的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待在他身边，做他的“好兄弟”；再这样下去，她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她会疯掉，在欺骗的罪恶感和永远得不到的失落感中疯掉。
　　“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她冷淡地应着，小心不让隐藏的情愫流露，能够埋这么久，没道理在他即将步入礼堂的时候发作。
　　早在他和君岚开始交往后，她便试着慢慢在两人之间划出缝隙，然后，任它随时间越扩越大、越扩越大……如今，除了针锋相对，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是……因为君岚吗？”他曾经这么问过她，她的答案是否定的，可是除此之外，陆宇槐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不是！”算了！从以前他就没正视过“孟琛是女人”的事实，又怎么能奢望他现在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呢？
　　“不是？”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孟琛什么时候也会婆婆妈妈？他想了想，既然她不愿意说，他就干脆另觅出处，于是笑着说，口吻诚恳到家了。“那么，你愿意从现在开始努力地接受我这个新朋友吗？”
　　男人，你的名字是迟钝呀！
　　“不愿意！”孟琛瞠瞪了他一眼，冷冷地丢下这句，转身就往人群里钻去，再跟他交谈下去，夜市一定会发生喋血案件！
　　为了不让自己有到警察局观光的机会，她还是赶紧抽身而退好了，任他在后头踩着夜市人潮的尸体努力寻找她，她也绝不要再和他说话了！
　　陆宇槐，你这只宇宙第一天下无敌超级霹雳的头号呆头鹅！
　　并不是怀疑对人崎的感情有几分真实，只是，偶尔仍会想问问自己，我已经完全挥别过去的那段感情了吗？想不起旧情人的脸孔，是不是就代表已经超脱过去的回忆了？
　　应该要干脆一点的！我也明白。
　　可是，面对这个问题，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直到再次遇到陆宇槐，我才终于确定－－我们在十字路口分手，再次相遇却已在平行街头－－这段情，的的璀确已经沈淀了！
　　崔君岚

　　第七章

　　“阿岚！”一打开车门，安安片刻也不能停地就往君岚的怀里钻去口“好想你好想你哦！”
　　“我也是呀！”崔君岚开心地把安安抱了起来，有点吃力，但是既然言语表达情感上无法精准，那么只好以行动来证明了。“坐车有没坐得很累？”
　　“她呀！哪有累的机会？一路上睡得可甜喽！”陆人崎忍不住要上诉自己的委屈，夸张地叹了口气。“累的是我！”
　　看阿崎好玩的表情，安安窝在阿岚的怀里咭咭地笑。好久啰！她等的就是像今天这样，能够和阿崎、阿岚一起。三个人！一个都不可以缺席！
　　“阿岚，偷偷跟你说……”
　　安安眨了眨眼，凑到君岚的耳边，不知道叽叽咕咕在讲些什么，陆人崎只觉得背脊发凉，这小鬼又要算计他什么了？
　　完了完了，连崔君岚的表情都带着点诡异，想来……没好事！绝对没好事！
　　“阿崎，”这两个女人开完会啦？安安招招手，叫了他一声。“换你抱，阿岚手会酸啦！”
　　咳！绝对有阴谋！可是，对崔君岚来说，抱着安安确实太辛苦了些。他无奈地走了过去，谁叫他是这小鬼的老爸呢？
　　“走吧！走吧！”她指了指儿童乐园的门。
　　咦？不可能啊？这小鬼刚刚明明……算了！他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没用，蓦地想起孔老夫子的名言－－做人要认命！
　　三人同行﹝唔……严格说起来是两人同行，那位安大小姐一向惯于做她的“骑陆人”﹞走着走着，安安突然冒出一句：“阿崎，辛苦你了！”
　　接着便搂抓住他的颈项，以倒栽葱的方式在他右颊献上重重的一啵儿，他还来 不及喊出“危险”两个字，左边的脸颊也遭到温热柔软的入“亲”，不是别人，正是安安的共谋者－－崔君岚！
　　呵！这不会就是她们的“阴谋”吧？
　　如果是这种“阴谋”，那他倒是很乐意每天当可怜无辜的受害者！嗯……多来几种变化也可以，只要性质没改，他一定来者不拒，全部接收！
　　这一回，他充分地体认到－－原来，他对安安的教育，还真是满成功的；这小鬼以前算计老爸、出卖老爸的纪录，嗯……全部可以一笔勾销！
　　还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天下最愚蠢的行为！而他，在往后的日子里，要做个扎扎实实的聪明人！
　　“阿岚，其实……”总算逮到和阿岚独处的时候了，有些事情当着阿崎的面，她还真不好说。“阿崎很想你哦！”
　　“哦？”这安安，才刚得到甜头－－让阿崎心甘情愿地大老远跑去买热狗和饮料，这会儿又马上干起出卖老爸的勾当，真是个危险的家伙！
　　“是啊是啊！有时候他会对着餐桌叹气，还有啊，吃饭吃得很不专心，会瞪着我吃耶！”小女孩绘声绘影地说，还不忘展露一下她的表演天分，叹气、发呆的表情一个一个精彩重播。“害我刚开始，还以为是我哪里惹他不高兴了，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呢！”
　　不对！安安的话意好像不只是在告状……“还有呢！”安安继续说，小鼻子已经皱了起来，嘟嚷着小嘴的模样颇让人感到楚楚可怜。“我跟他说，他说的故事没有阿岚说得好听，他就把头转过去，一句话都不说。”
　　“阿崎可能是在生气哦！”她为陆人崎的男性自尊默哀一秒钟。“安安怎么可以这样跟他说呢？”
　　“可是，我觉得阿崎不是在生气，他的眼神流露出一股深沈的忧郁……”安安面色凝重地说。
　　眼神流露出一股深沈的忧郁……这是个七岁的小女孩说出来的话吗？这个安安 呀，又不知道是看哪出八点档学来的，呵……连自己露出马脚了都还不知道？崔君岚暗暗偷笑，决定等着看她真正的目的。
　　“嗯……还有没有？”她好笑地问。
　　“还不够啊？”安安冲口而出，脸上露出诧异，不过，立刻就发觉自己这句话有问题，连忙换回原来哀戚的模样。“有啊有啊！阿崎作梦的时候会喊着“阿岚！阿岚！”。”
　　她绝对相信，只要陆人崎前一晚不是在开夜车，安安根本没有看到他在床上的机会，正牌的赖床大王可是她小姐啊！居然还听得到阿崎作梦时的呓语唷……呵，这小鬼，说谎是不打草稿的喔！
　　“然后咧？”
　　“然后啊……”安安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又往她身上腻了过去。“就是希望阿岚看在阿崎可怜的份上，不要再住在台北了嘛……好不好？”
　　“看在阿崎可怜的份上？”
　　“是呀！”安安解释道。“阿崎因为没有阿岚，所以心情不好，阿崎心情不好，就安安该糟，安安倒楣。”
　　“阿岚最好跟我们一起住，永远都一起住！”最后加上结论，安安终于把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了。
　　这小妮子敢情是在帮阿崎求婚？呵……看来，安安是小看她老爸的功力了。一个可以不顾羞耻，跑到人家窗下大弹吉他、大唱“儿歌”的人，有什么会让他羞于启齿的？陆人崎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暗示，却不曾明白地向她提出，固然是他的考虑，就算婚戒摆在她面前，他单膝跪地手举鲜花，她也必须好好地想想。
　　爱情的成分可以不包括责任，但是婚姻却不只是抽象的意识，而是非常实际的共同生活……有的人一步踏错，就一生一世的万劫不复啊！
　　而她，绝不要重蹈母亲的覆辙！崔君岚猛地打了个冷颤，许久未曾出现的梦魇般记忆赫然浮起。
　　她绝对不要像母亲一样！
　　“阿岚，你怎么了？”安安见她一直沈默不语，而且人好像很不舒服，关心地问。“要不要等阿崎回来我们去找医生？”
　　“没事的，阿岚没有生病。”她虚弱地笑一笑，小时候那种惊惧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她得振作些，不能吓着了安安。
　　“我去找阿崎！”安安哪会看不出崔君岚只是逞强呢？话才说完，人就往贩卖部的方向冲。
　　“安安，别乱跑！”崔君岚在后头大喊，没半点犹疑，立刻起身，就要跟上去。台北危机四伏，可不比乡下！
　　“小朋友，不可以乱跑哦！”唔……似乎有善心人士帮她拦住了安安。
　　“谢……”她抬眼一看清来者的面貌，下一个“谢”字硬是梗在喉咙，有点尴尬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嗨！好久不见。”
　　“君岚……”看得出他也对这次的不期而遇感到意外，瞅着她的眸子里尽是盛着讶然的不知所措。“你……还好吗？”
　　不知怎地，陆宇槐这句再平常不过的招呼用语－－“你还好吗”，她竟非常非常认真地思索了起来；她好吗－－在陆宇槐这个名字逐渐淡出生命以后，她－－过得好吗？
　　终于，她笑了，温柔似水而明灿如冬阳，崔君岚轻轻地笑了……“我很好，真的。”
　　“是吗？”他沈沈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的回答奇异地让他松了一口气，很大很大的一口气；原来，绑缚他的那条手链脚镣，一直都是由她携持的。“嗯。”她微微颔首，然后直直对上他的注视。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甚至可以说她常常扪心自问；然而，当陆宇槐真的站在她面前，就这样面对面向着她问时，很多模糊的感觉……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谢谢你这么问我。”君岚接着说，完全释然的轻笑里头，曾经包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感觉，如今，却只拈成淡淡一笑。“我真的过得很好。”
　　她知道……与陆宇槐的感情，确确实实已经画上句点了，而她，也真正能做到淡然处之了。
　　“谢谢你这么告诉我。”或许，崔君岚这样的答案、这样的表情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渴盼的救赎。陆宇槐用几许怅惘、些微感伤、还有相当浓度的遗憾，真挚地开口说道：“君岚值得最好的男子，我也相信他会好好珍惜你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祝福你。”她无奈地笑了笑，不是不清楚他的处境。“如果，我说－－祝你早日找到能够让你不顾一切、勇敢面对爱情的女子，不知道恰不恰当？”
　　“谢谢。”他的感谢却是显得力不从心，这辈子－－有可能吗？他从不敢有这份奢求，因为他是陆任峰的长子……有时候，他真的很羡慕七年前毅然决然离家的弟弟，至少，他不会被家庭的沈重责任压得透不过气……
　　“阿岚！这位叔叔是你的朋友吗？”原本静静听着他们交谈的小人儿，在完全听不懂的情况下，终于决定插话进来。
　　“是啊！是阿岚的朋友。”她答得自然顺口。
　　“那么，也是安安的朋友啰！”她大方地先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陆慈安，你可以跟阿岚一样，叫我安安。”
　　陆宇槐蹲下身来，和安安平视，开心地与她握手。“我叫陆宇槐。”
　　“你也姓陆啊？真巧！”安安可乐了呢！在所有认识的人里头，除了阿崎外，就她一个人姓陆了。
　　“是啊！搞不好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呢！”他喜欢这孩子，没来由地；看着她纯真可爱的笑涡在颊边轻转，陆宇槐蓦然想起了一张沈睡在记忆深处的面孔，那是更重更重的叹息了……
　　“怎么一个人来儿童乐园？”君岚问，一个大男人身边没有伴出现在这里，实在挺突兀的。
　　“被傅采霏放鸽子了。”他苦笑着说。
　　“傅采霏？”她不是众所皆知的乖乖千金吗？
　　“没错！”直到认识了傅采霏，他才知道传言的差距有多大。“这就说来话长了。”
　　“如果你想说，找天和孟琛一起聚聚，到时再听你细说从头吧！”
　　“孟琛……她好吗？”提到孟琛，真的让他有些迷糊了，陆宇槐皱着眉说：“最近碰到她，老是觉得她在躲我。”
　　“是这样吗？”孟琛躲着陆宇槐？孟琛很少会躲人，以她向来直肠子的个性，这不大像是她会做的，除非……
　　“没关系！这事我会自己处理，认识她这学妹也有四、五年了，不会不要我这学长才是。”
　　“唔。”崔君岚点头轻应。“那你现在……”
　　“难得偷到一天是属于自己的时间，再看看吧！也许开车出去兜兜风。”他抚了抚安安的头，笑着问他的新朋友。“安安要不要一起去呢？”
　　“不行耶……”她灵动的眼转了转，微带遗憾地说。“今天已经跟阿崎、阿岚有约了，记得下回要提早说。”
　　“安安这么红啊！”呵呵呵……跟这个小女孩说话真是有趣。
　　“是呀！”安安从来不知道害羞是什么，大剌剌地说。
　　“咦……阿崎回来了耶！”安安的目光越过陆宇槐的肩膀，发现她等待已久的食物终于回来了。
　　“我不打扰你们了。”他站起身，和崔君岚及安安道别。“祝你们有个好假期“你也是。”
　　“再见啰！”
　　望着他一个人离去的背影，崔君岚只觉得今天天空的湛蓝，清得像是薄冰初融的河……净澈得可以见底了……
　　他远远就瞥见一个男人和她们说话，看不见他的面目，只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应该不会才是，在台北他有联络的，就老A那票人了。
　　“人好多，排队排了好久。”他摇头叹道，假日的儿童乐园真不是人来的地方；唔……或者，他更要叹的是－－人父难为！
　　“嗯，安安亲一下就不累了。”
　　“天！”本来他是高兴等待女儿送上香吻的，可是当她在他颊上留下印记的时候，陆人崎叫跳了起来。“安安！你的嘴还是油的……”
　　罪魁祸首完全不理会哀嚎的声音，只是继续她啃食热狗的举动，微微露出狡黠的线条－－陆人崎发誓，安安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而待在一旁看好戏的崔君岚，已经朗笑出声。
　　瞧！今天，真的是个好大吧！？
　　“睡着啦？”
　　“唔，玩了一整天，故事还说不到三句就睡得沈了。”
　　“这安安哦……”
　　旅馆里，陆人崎和崔君岚坐在落地窗前的长沙发上，她的螓首抵靠在他的肩头，压低了声音说话，刚刚摆平了安安，总算剩下他们的“两人世界”了……
　　“我觉得很有趣，咱们都是利用晚上谈情说爱，好像很见不得人似的。”陆人崎笑着说。“就算是现在，也得小小声地说，免得吵醒了小家伙。”
　　“怎么……一副很怨叹的样子哦！”
　　“怨叹？对安安……我哪敢啊？”陆人崎摇摇头，表示拿他这鬼灵精怪的女儿没辙。“安安这小家伙呀，聪明过了头，长大了以后，不知道有哪个男人可以驯服她，嫁不出去就糟糕啰！得供她吃一辈子。”
　　“是吗？我看你是巴不得安安嫁不出去，对吧？最好天天绕在你身边“阿崎！阿崎！””地叫着。”崔君岚笑了笑，眼睛以极大的角度向上瞟看，含睇向他。
　　“你这句话算不算是吃醋啊？”
　　“谁像你啊？动不动就吃醋！”她轻嗔。“自己酸得很，就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吗？真是的！”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我连让你小小吃一下醋的魅力都没有，真该回去好好检讨改进。”
　　“傻瓜！贫嘴！”拿他没办法！这个陆人崎啊，讲话老是这样，半开玩笑地弄得她心跳加速，莫名其妙就烧灼了双颊。
　　“唔……会喜欢上一个贫嘴的傻瓜，阿岚，想来你也不大聪明哦！”他严肃地分析道，然后套上一副孩子气的笑容，继续说：“没关系，那刚好！我是傻瓜，你也不是什么聪明人，这就叫做“天生一对”啰！”
　　她现在知道安安的那份调皮慧黠是从哪里来了……
　　床头灯晕黄了黑暗，产生流动如波的光影交叠，天地间仿佛都静下来，除了他们的喁喁私语；她喜欢这种感觉，没有负累的贴近。
　　“对了……”两人天南地北聊着，陆人崎突然想起今天在儿童乐园所看到的。
　　“今天你在儿童乐园里遇到的那个人，是……”
　　她没冤枉他吧！又开始酸啰……“只是个朋友而已。”
　　“听说也姓陆？”陆人崎眉头有点紧，他没忘记看到那个男人背影时，心头涌生的熟悉感。而又从安安那边得知他姓陆……“嗯……你认识？”她也察觉出阿崎不是在开玩笑，只是，如果两人真的相识就实在太巧了！“陆宇槐？”
　　乍然听到这个人，他狠狠地闭起了眼，狠狠地深吸一口气，狠狠地从脑里翻出这个他不大愿意想起的影像！
　　不只是怕，还有许多许多……“怎么了？”他的身子居然曾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得僵直，崔君岚敛起表情，问道。
　　说，还是不说？想起，还是深埋？陆人崎的脸部线条因着痛楚的挣扎而微微颤动抽搐。
　　“阿崎？”她不想逼他，却私心期盼他愿意与她共同分担不愉快的事，这层意义是有所不同的。
　　“没事！”沈静一会儿，陆人崎长长地吐出胸腔蕴积的废气，缓缓地说，声音像是冰冷坚硬的大理石。
　　这句话，显然没有半点说服力！
　　就让过去的随着丹缇深埋吧！如果将沈淀已久的真相揭露，谁都无法预测会不会掀起轩然大波；更何况，他有个安安必须守护，他不愿意让安安有任何受伤的可能发生！
　　至于阿岚，陆人崎低头深深地瞅着；也许，也许有一天，他会愿意说吧！只是，绝不是现在！
　　而崔君岚也不再说话，视线焦点落在遥远的某处，独自思索着－－他们之间的感情，究竟是踏实还是空虚？
　　现代人说“相爱容易相处难”，就某个意义上来看，她和他不是已经跨过这最困难的一步，实际相处两个多月了吗？然而，真正认识一个人，时间这个因素的比重又占多少？所谓的“过去”，虽然已经过去，但会不曾在现在、在未来成为他们间的幽灵阴影？
　　有生活相处的基础，却没有拥有彼此的过去，这样的感情，算是踏实，还是空虚？
　　第一次，觉得和他好远……或者，他们从来没有接近过？她垂下眼睫，白日才收拾好的心情，又兀自沈重了起来。
　　在不同思维空间分别进行对话的两人，只是这样相倚着，没有再开口，任一灯昏黄剪出迤逦黑影的人影印在墙上。
　　“是谁啊？”孟琛咕侬着。
　　这么晚了，会是谁？不会又是君岚那家伙喝醉酒被人家捡到，送回来吧？
　　“是我。”简短的两个字，已经够让她分辨出来者何人了，只是－－他来做什么呢？“现在很晚了，不方便开门，你还是请回吧，陆少爷！”
　　“孟琛，拜讬！”
　　他是在考验她的意志力吗？孟琛嘴一撇，纵使真的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把门打开了，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陆宇槐，竟有几分狼狈的感觉。
　　“有什么事吗？”她板着一张脸，冷冷地说。
　　唔……传来的酒味挺浓的，这陆大少八成跑去喝酒，还好眼光没到涣散的地步，代表神智还勉强算是清醒。
　　“孟琛，我今天在儿童乐园碰到君岚了，看来，她真的过得很好。”他有些感慨，神色之间是掺杂钦羡的落寞。
　　“是吗？”她淡淡反问。老实说，对于陆宇槐的观察力，她持保留态度。
　　以崔君岚的个性，如果真要隐藏什么，她可以做得毫无破绽；连她这个多年的“同居人”，顶多也只能知道她对不对劲，至于君岚愿不愿意说，就不是她所能控 制的了，而多半－－她是选择对负面情绪保持沈默。
　　陆宇槐点点头，没去深思孟琛那句反问的意思。“我常想，是不是只有我把自己过得很悲惨。”
　　“你悲惨吗？”她冷哼一声，大少爷就是大少爷。“你年纪轻轻就拥有自己的事业，马上又将成为我们公司的驸马爷，你悲惨吗？如果你连这个都不知足，那么帝国大厦会被全世界成千上万挤去跳楼的人给撑爆！”
　　“你说得都没错！可是，孟琛……”他眼丝血红，近乎咆哮地说。“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
　　“简单！”她本着一惯的干脆作风，立刻丢了个问题给他。“你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么，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长久以来，他几乎从来没问过自己，不！是他根本就不曾产生这种疑问。
　　“我不知道。”陆宇槐茫然了……活了三十多年，一旦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竟然只能愣愣地瞪着孟琛，讲出这四个字！尔后，他又开口问了：“孟琛，你呢？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想要的，不会等同你想要的，所以我没必要告诉你。”很久很久以前的曾经，“陆宇槐的爱”是她的期待中分量相当重的一项；如今呢？她在心底对自己笑了笑，讥讽又无奈地，连她自己都有点迷惑了。
　　“孟琛，谢谢！”他含笑地说出肺腑之言。孟琛，果然是他最好最了解他的朋友！
　　“我没帮你什么。”她把头撇过去，不想正视陆宇槐眼中的真挚，那会让她想起当年掩藏得好苦好苦的自己。
　　“不！孟琛！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天晓得，他已经多久没有检视自己的心了？要不是今天看到崔君岚和那名叫安安的小女孩，她们脸上那种因为生活而喜悦的表情，他也许就这样任自己麻痹了感觉走下去。
　　“你赶快回去吧！很晚了。”孟琛骤下逐客令，因为她明白－－她若是再接受他这种眼光，今夜甭想睡了！
　　“嗯，你早点休息吧！晚安。”他笑了笑，今晚难得的表情。
　　“晚安！”她有礼而冷淡的语气，是想要与他保持距离的刻意。
　　真好！有孟琛在，真好！陆宇槐在心底发出动容的喟叹；虽然她仍旧全身布满了刺，但至少－－她站在这里，听他说完了这些，不是吗？
　　缓步下楼，抬头看着该是凄冷的上弦月，暖洋洋的感觉却熨着陆宇槐的心，微微发烫……凉风袭来，拂过脸上，让他更加清醒了。
　　可在这头，终于阖上门的孟琛却背倚着门，无力地滑坐而下……刚刚，又是一场耗尽心力的交战－－告诉自己该远离陆宇槐的她，以及忍不住想要温柔对他的孟琛－－如今，她只觉得好累好累……有形的门可以关上，可以阻止他的进入，但是－－心门呢？
　　重开的心门还能再阖上吗？
　　直到今天，才愕然发现，真正缺乏勇气的－－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置身在平静的环境太久所产生的后遗症……不愿向宋丹廷解释，是觉得没有必要；现在，该是我把往事坦露的时候了，我却选择了逃避。原来，我也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有我的懦弱、我的自私。
　　如果是因为爱而懦弱、而自私，那么容我对自己许下一个期望，因为爱而变得坚强、变得勇敢。
　　因为爱，因为对她的深情挚爱！
　　陆人崎

　　第八章

　　“崔小姐，请你出来有点唐突，可是我下午就得搭飞机回美国了，时间紧迫，所以请原谅我的冒昧。”
　　崔君岚万万没有想到，曾在会客室里看到宋丹廷；这个家伙当初带走安安虽然没有恶意，但毕竟曾经害她和阿崎饱尝担心受怕的感觉，也因着这个缘故，她的脸色不致太好，只能维持冰冷的礼貌。“宋先生，有事情就直说吧！”
　　“是这样的，我看得出你和陆人崎、安安关系很深，所以特别请你多照顾安安一点。”宋丹廷的语气甚是诚恳，声音微微黯然地继续说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丹缇所做的了。”
　　“我知道。”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很想替妹妹做点什么的哥哥。
　　“我晓得陆人崎把安安照顾得很好，但是，孩子也需要母爱。我不会为了安安，自以为是地对你和陆人崎的关系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母爱是我和丹缇从小就非常渴望的，现在，看到安安总算有这个机会，所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觉这个要求好像有点过分。
　　“嗯……宋先生，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崔君岚沈吟许久，终于决定释放潜藏心里的问号。
　　“请说。”
　　“有关阿崎和令妹……”
　　“他没告诉过你吗？”他微感惊讶地说。
　　崔君岚轻轻摇了摇头，真的很希望宋丹廷能为她释惑，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缩短横隔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是她为了这段感情愿意付出的努力。
　　“好吧！”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里头装着丹缇寄给他的明信片，还有他这次回来调查的结果报告，一并推置在她面前。“其实， 不用我多说，你自己看吧！”
　　崔君岚细细地阅过一字一句，压抑不住地让动容、感伤的情绪涌现，甚至，心疼起那名叫做丹缇的女子，原本她还拥有很长很长的人生，可是，却愿意为了安安而选择牺牲……再度抬起头与宋丹廷相对的崔君岚，是面带戚容的；她稍稍可以体谅宋丹廷当初要带走安安的坚决了。
　　只是，阿崎真是这样的人吗……“其实，丹缇和陆人崎之间的许多事，我知道得并不够详尽，但是，我已经没那个气力再去探究细节了。”他看出她仍有丁点疑惑，主动补充说明。“可是丹缇竟然是因为怀孕期间营养不足，因而造成生产时血崩，光在这一点上，陆人崎就必须为丹缇的死负责。”
　　她无意识地颔首，脑袋胀晕晕的，一下子撞进太多东西了；最后是如何送走宋丹廷的，她都有点恍惚……到底，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而她，又该相信什么？
　　如今能够依恃的，似乎只有对她所认识的陆人崎保持信心，否则，她会没有勇气去为这份感情继续付出努力！
　　“孟琛，你最近怎么了？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唠叨。“是工作压力太大吗？”
　　“没！”
　　真的不对劲：而且是－－很不对劲！居然连讲话都懒洋洋的……“要不要说出来？”崔君岚试探地问，倒了两杯刚榨好的新鲜果汁，挨着她坐了下来。
　　“唉！”孟琛一声长叹，头跟着就往君岚的肩上倒去，她现在真的很想找个依靠。虽然不能完全对君岚言明，但是，她实在需要借个肩膀让她靠一下；不会太久的，一下就好！
　　“乖孩子，为什么叹气啊？”君岚以抚摸宠物的方式，拍了拍孟琛的腿。
　　要是能说就好了！孟琛在心底叹了一口更长的气。就是因为不能说才烦哪！直到现在才完全体会君岚本领的高超，为什么她可以把垃圾若无其事地堆在心里，而她就做不到？
　　“君岚，我想把工作辞了，回家去给爸妈养。”
　　“不怕你老爸老妈又逼你嫁给哪个师兄啊？”孟家是经营道场的，由于这个原因，所以一直很希望孟琛嫁给习武的人，将来可以经营家业。
　　“嫁就嫁！谁怕谁！”她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士断腕样，赌气地说，陆宇槐的脸却在此时浮现心版。
　　“孟琛啊，这实在是一点都不像你！”君岚见她连动个身体拿个果汁都懒，索性自个儿勤快些，把果汁直接交到她的手里。
　　她也知道这不是平常的自己，只是，习惯表现快乐的人，不等于不会有悲伤的感觉；偶尔懦弱一下，才不会把面对生活的勇气很快地消磨殆尽。
　　“君岚君岚……”孟琛用懒懒的声音唤她。
　　“嗯？”这个孟琛呵，一撒起娇来，平常如雷公吼一般的声音可以变得比猫咪还腻人。
　　“其实你也有心事，对不对？”她心里烦躁与对崔君岚的关心没有冲突，只是她无力去扮演让她倚靠的角色，至少在现在。“我瞧你连续好几天，房里的灯都是亮一整晚。”
　　有没有可能－－她们是为了同一人在心烦？孟琛内心这么揣想着。
　　“唉……是有事搁在心头没错。”孟琛还是孟琛，对她的关心永远没有打烊休息的时候。崔君岚也轻叹了一口气，难得在她面前用这么无力的语气说话；可她毕竟是崔君岚，随即换回原本的表情，半戏谑地笑着说：“你不知道忧郁是会传染的吗？”
　　“你说的好像是我的过错似的！”孟琛嘟囔着发出抗议。
　　“是啊！”君岚笑了笑，提出个建议，这是她们两人安慰对方时经常会采取的方式。“所以，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大餐啊？”
　　“我出钱？”
　　“不！”她笑咪咪地否定了她悲恸的猜测。
　　“那么是……”难不成她终于良心发现了？
　　“你请客！”崔君岚答得干净俐落，不让孟琛有太多时间停留在美丽的幻想中；然后一把抓起软趴趴靠着她的孟琛，像是赶牛似的催促她。“走吧走吧走吧！”
　　她，孟琛，对天起誓，绝对要收回刚刚放进心里的那句话－－“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绝对要。
　　和孟琛一直在外面晃荡到快十二点才回家，要不是最近治安奇差无比，两个小女子可能会继续在深夜的台北街头流浪。
　　进了房门，崔君岚屈膝坐卧在床，知道自己依旧了无睡意，所以干脆捧了本小说看，只是，小说印得密密麻麻的字，对现在的她，完全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索性把书搁在旁边的矮柜上，迳自发起呆来了。
　　不晓得孟琛睡了没……好冷，否则她就去敲她房门了。
　　孟琛是那种睡眠不足隔天就绝对有熊猫眼的人，不像她，就是有让别人看不出来的功夫。料想，生理反应的不同也许和个性不同有关系吧？
　　街灯从窗口洒进一室萤白，让微冷的气温感觉又骤降了好几度，益发显得凄清起来；君岚将棉被拢了拢，试图让自己暖和点。
　　这样的夜晚，还是适合一个人，让寂寥的味道可以发挥得彻底些。
　　阿崎现在睡了吗？唔……安安肯定是睡得唏哩呼噜了！
　　想到安安睡着的模样，君岚很自然地勾动眼角，让温柔的眸光不小心全泻了出来；呵……那女娃儿睡熟了以后，唇边总是微微翘起，合不紧嘴儿，她和阿崎常常在床边盯着盯着就笑了出来……“哪天要是有只笨笨小蚊子迷了路，闯了进去，后果可就不堪设想喽！”阿崎曾经小小声在她耳边调侃地这么说，真不知他所谓“不堪设想的后果”，是指那只笨笨小蚊子，还是他的宝贝女儿！
　　突然她的手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灼烫的感觉像电流窜过她的神经；这才蓦地发现，手背上的那滴晶莹，是－－泪。
　　好希望这时候，能够听到一个人抱着吉他，用低沈的嗓音唱着“啦啦漆漆漆蹦蹦、啦啦漆漆漆蹦蹦”，也许这样，她隐隐疼着的心能够不药而愈。
　　怎么办－－她真的好想阿崎和安安……皎洁月光轻灵地钻进安安的房间，铺地的白瓷砖反映出冰凉的灿灿点点，予人身处雪地的错觉。
　　赤足贴着瓷砖，寒意直直上了他的心头。
　　哄安安睡着后，陆人崎便坐在床沿，已经好久好久了；白日劳累的工作该让他心疲力竭地倒头就睡才是，就算精神振奋，也应该是在琴房谱曲。唉……倘若灵感可以计数，这阵子的肯定是得到负数……真不知道两个星期后怎么面对老A！
　　宋丹廷！陆宇槐！
　　本来以为时间可以带走过去的所有伤痛，然而现在才发现，事情可以结束，刻在人们脑中的记忆，却不是涂上立可白就可以消抹的；有时候，它只是巧妙地隐藏起来，等到心防渐撤、限制渐松，就乘隙出来整得人心力交瘁。
　　阿岚睡了吗？已经是这么深的夜了……还记得上回在旅馆的情形，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有着天涯两分的感觉，他知道他的却步伤了她，可是，他真的不是有意的！
　　刻意遗忘了七年，那天乍然在他生命中重现，让他有措手不及的狼狈；回忆，像是蒙尘的镜突然被人用布拭净一样，瞬间明亮了起来，让他看到当年的自己，以及每一个人－－父亲、大哥，还有丹缇……陆人崎缓缓闭起了眼，微微仰头向上，让眼里的水分子回到原地。
　　未来会有一场战争吗？他不知道！
　　如果有，那么，他可以向老天爷做个自私的请求－－让阿岚在他身边－－吗？
　　有了崔君岚，那么陆人崎一定可以无惧无畏地面对一切，一定可以挺起胸膛捍卫他要守护的人。
　　他是这么相信的！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位置，阳光从同样的窗一穿而过，桌上摆着同样的咖啡，但心情却天差地别了……
　　“老实说，我有点讶异，你怎么会主动找我出来？”陆宇槐率先开口，语气满是显而易见的喜悦。
　　“宇槐－－”崔君岚倒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才谨慎地说出这次见面的用意。“其实……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向你探听。”
　　“哦？”他轻啜了口咖啡。
　　“你认识陆人崎吗？”为了更确定，她进一步地解释。“崎岖的崎。”
　　“人崎？”陆宇槐举杯的动作倏然停格，僵在半空，目光如剑，直直刺进她的双瞳。“你……怎么认识他的？”
　　“这不是重点，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崔君岚直接跳过他的问题，既然宇槐确实与阿崎有关，那么她的疑惑就有解开的可能。“他是你的……”
　　“弟弟！”
　　“弟弟？”崔君岚不禁愣了一秒。这么近的关系？可她居然不知，在与他交往约三年多里，竟然从不知道他有个弟弟！
　　陆宇槐有些尴尬地址了扯嘴角，同她说明原委。“人崎七年前离家出走，我父亲非常生气，所以家里一向不准提起他的名。”
　　七年前？嗯……她想到的是宋丹缇，于是刺探地问：“那……你应该知道宋丹缇喽？”
　　不只是震惊，陆宇槐掠过的神色里，包含更多悲恸；这样的陆宇槐，是她完全不曾看过的。
　　“是的，我认识。”他沈重地回答。
　　崔君岚兴起一丝不忍，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强迫宇槐割刨旧时结痂的伤口；可是，放着这么许多年了，根本的结其实一直没有解开，不是吗？否则，阿崎和宇槐不会在面对这件事、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仍是痛楚难当的模样。
　　“你想知道的，就是当年的事吗？”
　　君岚轻轻颔首，顺势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对上他哀戚的睇视；对于宇槐，她终究是有份歉疚，没理由让他做这样的牺牲。
　　“为什么？君岚？”他不解啊！“你怎么会牵扯上这桩陈年旧事？”
　　“还记得安安吗？”她笑了笑，也是无奈。“她的本名是陆慈安，她是宋丹缇和阿崎的女儿。”
　　难怪！难怪他那天看到安安的时候，心头一闪而过的是丹缇的笑脸！两人颊边笑涡漩起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里头都蕴着如蜜的甜。
　　“他们……过得好吗？”
　　“安安的母亲在生产时血崩，所以就……”
　　“怎么会……怎么会……丹丹她……”他口中喃喃念着，似乎不大能接受这个事实。
　　“宇槐，你还好吗？”天哪！她觉得自己在扮演逼供小卒的角色，不断在说出伤害他的话。
　　“嗯，没事！”他侧低下头，轻轻地搅动杯中的浓褐，试着以此来分散心里的颤抖。“你确定要听这个故事吗？”
　　她迟疑了一秒钟，重重地点头；不管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她必须去面对，因为只有提起勇气，她才有可能做阿崎最温柔的依靠。
　　“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她的思绪一下子飞进时光隧道，回到了许多年前。“丹丹是人崎在打工时认识的女孩，后来，人崎带着丹丹到家里，结果……”宇槐深吸口气，却仍旧痛得无法成句。
　　“结果……”君岚凭着观察，渐渐了解当时的情况，于是大胆地尝试替他分担心疼的感觉。“结果，你也爱上她了？是吗？”
　　“是的！丹丹有种魅力，会让人忍不住就被她吸引。”他缓缓台上眼，仿佛那张笑得无邪的俏颜就在眼前。
　　“那丹丹呢？她选择了谁？”
　　“我知道她很痛苦，因为她不愿意背叛人崎，可是……”
　　“可是她的心悬念的是陆宇槐，而不是陆人崎，对吗？”
　　“嗯。”他轻应，接下去说：“事情最后还是爆发了，在人崎向丹缇求婚的时 候。我父亲十分震怒，所以把我送到国外的工厂实习一年。再回国时，人崎休学离家，而丹丹也不见了；父亲说，丹丹最后还是决定跟人崎在一起，为了怕我回国后三人都不自在，就相偕出走了。”
　　崔君岚点点头，表示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感谢她杯中残存的咖啡，面对这个故事，她当下选择了沈默的饮啜。
　　“君岚，可不可以拜讬你一件事？”
　　“嗯？”
　　“我父亲近几年来，身体越来越差，虽然嘴里从来不提人崎，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很惦念着人崎的……况且，要是他知道有个像安安这么可爱的孙女，一定会很开心！”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她想了想，做下决定。
　　“给我他的住址。”
　　“咦？那个不是陆叔叔吗？”刚放学的安安，远远就看到家门口出现一个身影，仔细瞧瞧，就是上回在儿童乐园见过的陆叔叔嘛！转念一想，立刻挣开孙奶奶的手，飞奔过来，兴奋地问：“阿岚呢？阿岚是不是也来了？”
　　看到安安，陆宇槐心里微微黯然，不过仍是维持笑脸，说道：“阿岚没有跟来耶！只有陆叔叔。”
　　说实在，她应该要叫他“伯父”的。
　　“哦！”她小嘴向下一撇，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陆叔叔来找安安吗？”
　　“是啊！”他笑着抚了抚小女孩的头。“还有找安安的爸爸。”
　　“阿崎他现在还在工作！要六点半才会来接安安。要不要一起到孙奶奶家，孙奶奶今天有做芝麻糊，很好吃唷！”这个安安，没问过孙奶奶的，就迳自散发武林帖了。
　　“没关系！”他是个大人，总不能不懂礼数地贸然答应。“安安知道爸爸在哪里工作妈？陆叔叔有急事要找爸爸谈。”
　　“嗯……从这里直走，看到路边有个小土地庙的时候……”安安详细地报上地 方。
　　“谢谢安安！安安真是聪明！”
　　“还好啦！”小女孩露出一口灿烂白牙，听到有人称赞自己，心底乐得很！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连忙说：“陆叔叔，下星期六，阿崎说要带我上台北找阿岚，你也跟我们在一起，好不好？那天是安安的七岁生日喔！”
　　“真的啊？唔……陆叔叔看看到时候有没有空，好不好？”
　　“有空就要来唷！”安安甜甜地说。
　　“一定！”陆宇槐笑着答应。安安那表情，像极了丹丹撒娇时的神态，都有让人狠不下心拒绝的效果。
　　跟安安暂别后，陆宇槐再没半点迟疑快步走去。
　　终于到了结的时候了！
　　一桩让大家都痛苦的往事，是该画上句点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看到人崎，当他来到这里时，有些被震慑到了。
　　冬天的花田，该是笼罩着萧瑟的等待，等待春天的唤起，才又重拾娇颜－－可是他错了！在这方玻璃建成的温室世界，时光流转的脚步不曾驻足，永远只有一个花开的季节。
　　“人崎！”陆宇槐在角落里找到正在准备防虫剂的陆人崎。
　　“你还是来了。”他并不讶异，只是微微笑了笑，莫测高深地；自从上回的台北之行后，他已经知道，该为自己建筑更宽厚结实的心理防线，如此，他才有反攻的机会。
　　两个同等高大的男人，静静对峙、彼此打量着，时间毕竟还是相当具有影响力的，也许没办法使伤痛的往事消失无痕，但是，它却可以使毛头小子在经历世事纷扰后脱胎换骨。至少，他们现在这样相对，不会有想要扑上前去、痛殴对方的冲动念头。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陆宇槐不是没有揣想过，再次见到弟弟以后，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然而却没想到，竟然是淡淡的一声问候，就像久别重逢 的兄弟，如此而已，当年的怨怼，早已不知星散何地。
　　“嗯，刚开始的时候很辛苦，你知道的，安安不是个容易带的孩子，打她一来到这世界就是个麻烦家伙。”陆人崎也不是没有想过，再次见到哥哥以后，自己会冒出什么愤愤不平的话，结果，竟是这般泰然，像多年老友般聊起生活。“这几年事业上了轨道，安安也长大些，才稍微轻松些。你呢？”
　　“我？”陆宇槐苦笑地重复问了自己。看着人崎拥有的一切，说没有任何一丝羡慕是骗人的。“还不就是老样子。”
　　“父亲……”他顿了顿，犹疑了一下。“还好吗？”
　　“身子是差了许多。”宇槐说。“其实，他是念着你的，可是你也知道他的个性，是打死也不愿意承认的拗脾气。”
　　陆人崎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人崎，回家看看父亲吧！”这是他此行的目的。“也许他不可亲近，但毕竟他是我们的父亲啊！”
　　“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慨然道。“已经习惯想到父亲时贴上固定的情绪了，真要重新面对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明白。”陆宇槐怎么会不了解呢？“但是父亲已经年迈了，失去他处事待人的弹性，所以能够试着改变情形的，只有靠我们年轻一辈的努力调整了，不是吗？”
　　这些他都知道，只是……做起来并不容易；或许……或许他曾在带安安上台北庆生的时候，不小心出现在陆家，再怎么说，安安流着货真价实的陆家血液。
　　“大哥－－”陆人崎笑着说，语气很淡很轻，但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危险性。“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想好好揍你一顿吗？”
　　自从丹缇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他似乎就没再用过这个称呼。
　　“小弟……”陆宇槐也是轻笑。“其实，想揍人的人，是我，而你，是我唯一的目标。”
　　“那好！咱们不妨较量较量！”
　　“没问题！”
　　“不过，不是在这里！”
　　在回台北的路上，陆宇槐是宽心的。其实，并没有如料想的，会卷起一场大风暴，虽然那小子的拳头还是很重，虽然明天他微肿的半边颊一定会遭到侧目和引发员工们的议论纷纷，但是，他很高兴－－时间还给他一个弟弟，也还给他一个只有遗憾、不再为过去遭到背叛而怆痛的自己！
　　下星期天，他的弟弟和他要满七岁的侄女将到台北，现在，让他好好想想，该送什么礼物给一个七岁的小女娃儿呢？
　　出生在冬季、即将年满七岁的安安？
　　一道闪电霹雳贯穿他的记忆，心头一阵紧揪！
　　该死的：他应该要问人崎的－－安安究竟是谁的女儿？
　　爱情协奏曲有没有固定的由式？
　　应该在第一乐章表现如胶似漆的甜蜜甘醇，第二乐章不能缺少幽沈隐晦的酸苦辣辛，最后的乐章才回归柴米油盐的平淡隽永？
　　当我自己一路走来频频回首，重新检视我们的爱情，还是不敢为这个问题下定论，但我想我能确定的是－－为什么成就一个“爱”字，要有十三划那么多，而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划就好！
　　崔君岚

　　第九章

　　雨声淅沥，在街头浇落成潮湿的寒意，台北的冬季总是这样，绵绵细细的雨不大，但足够了，足够挑起人们的厌倦和烦躁；白日在现实生活里努力，感觉神经已被训练到自动变迟顿，而到了夜里，独自面对自己，隐晦如记忆者便被这雨声扰得蠢蠢欲动了起来。
　　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样子……唯一有的印象，是父亲手上拿过的各种东西，有皮带、扫帚、衣架……好多好多，只要能够用来打人的，她的父亲大概都没有忽略过；还有，母亲哭泣着站在她面前的脸，因着泪水而晕成一片模糊，可那五官，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了……记忆开始明朗，是婆婆和她的相处。
　　婆婆管教很严、要求很高，对她尤其；每次，只要一问到自己的父母，婆婆的脸色就沈得厉害，可以整天都不和她说话；久了，也就习惯不去追问为什么同学有父母，而我－－崔君岚没有？
　　是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从别人那里听说，她的母亲本是书香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却爱上一个小混混，结果在踉了他去以后，饱尝了狰狞恐惧的压迫和痛苦……所以疯了，所以她没有了母亲；而父亲，根本就不想望她的诞生，在母亲疯了没多久就跑了，贴上一个有钱的寡妇去了。
　　年幼的她，很想很想有个自己的家，里头有好好的爸爸、好好的妈妈，就像她同学那样；越年长，就越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然而，她却偷偷怀抱着一个期许，当她长大了，她要建构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如今，她可以实现吗？
　　可以的！她这么相信着，因为她不再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女孩，因为她拥有阿崎和安安，也为他们所拥有……所以，可以的！她这么相信着！
　　“安安，许好愿了没？要吹蜡烛喽！”
　　“好了！”安安一笑灿灿，睁开眼，“呼呼”地扫射过八枝小小的红蜡烛。
　　“许什么愿哪？”瞧这小鬼适才合睫专心许愿的样子，想来这个愿望的分量不轻。
　　“不告诉你！”安安边摇头边笑着说，挺得意的，完全不把阿崎的好心放在眼里。
　　“好哇！居然这么说，看我怎么整治你！”
　　撂下狠话后，阿崎的“魔指”便直直往安安腰间进攻，痒得安安连忙往崔君岚的怀里钻，同时发出SOS的讯号。“阿岚，救命呀！”
　　结果以她为中心，这对宝贝父女展开了他们的战争，绕着她转呀转的，浑没想到有人正拿着刀在切蛋糕。
　　“暂停－－”娘娘高声发出停火令，宣布道：“来吃蛋糕！”
　　开玩笑！这蛋糕可是害她昨晚熬到三点才睡的祸首，现在放在他们面前怎么可以不受重视！
　　“好好吃哦！阿岚真厉害！”安安吃得满嘴都是奶油，啧啧有声。
　　“阿崎－－”安安自个儿赞完了，便要来寻求附和了。“你说对不对？”
　　“是啊！”他的眸子对上了她的，里头有着浓浓笑意。“阿岚的蛋糕真的很好吃！”说完，还立刻夸张地塞进一大口，表示所说的不是谄媚奉承。
　　“好大的一口！”安安讶异地说，危机意识马上升起。“阿崎不会是想再吃一块吧？”
　　“被安安猜中啦！”
　　安安决定不再搭理他，头也不抬地努力吃着盘中的蛋糕。至于那块还放在桌上的蛋糕，她有绝对要捷足先登的必胜信心，她要向世人证明－－嘴巴小的一样可以吃赢嘴巴大的！
　　崔君岚好笑地在一旁隔山观虎斗，默默地吃着属于她的那份蛋糕；早知道这么受欢迎，她多烤一个就是了，可是……说真的，她实在喜欢看到他们这种争吵！
　　安安终于睡了，沈稳均匀地发出孩子酣睡的细细呼声，而她，还是保持刚刚靠在床头为她说故事的姿势，一方面是逃避－－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态度来面对与他的独处，一方面是积极－－不断地思忖该如何打破充斥房间的静寂。
　　虽然在安安面前表现得无异，但是许多事情，他们并没有作进一步的沟通，当初的结，还梗在心头；距离，还存在两人之间。
　　“阿岚……”他走了过来。
　　“阿崎……”她站起转身。
　　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异口同声地唤了对方。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异口同声，陆人崎与崔君岚不禁相视而笑；这－－应该算是个“好的开始”吧？那么，应该意味着他们的沟通已经成功了一半啰？
　　“我先吧！”陆人崎当仁不让，他笑了笑，重重地颔首，用安安式的诚恳对她“阿崎要跟阿岚先说对不起，再说谢谢。”
　　“上一回，我不是有意要在我们之间划上界线，也不是刻意隐瞒什么，更没有把你从我生命中排除的意思，只是……”他用清澈明亮、没有任何沈淀物的目光瞅着她。“我还不信任自己，不知道自己对往事重提的接受度有多少，不知道当你认识了那个时候的阿崎，你会喜欢、你会接受吗？”
　　“不信任我吗？”她温柔以对，经巧地丢下问号，眨了眨眼。
　　“不是。”看她如此的回应，陆人崎漾开了清朗的笑，衬着五官线条都亮了起来。“是因为那时候的陆人崎没有什么值得让你喜欢的特质。”
　　“现在的陆人崎就有吗？”她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这就要问你啦？”他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表示无力回答。“崔君岚小姐，请问现在的陆人崎有让你喜欢的特质吗？”
　　“唔……这个问题我需要一段时间考虑，待会儿再告诉你。先听你为什么要谢我，还有如何谢我喽！”
　　“要说谢谢的，是你的出现，还有为我和安安带来的一切。”他的神色一下子端了起来。“不管之前在乡下，还是如今在台北，你所给我的、给安安的都是我们最珍惜的。”
　　“至于要酬谢嘛……”陆人崎坏坏地笑起来，有着几分魅惑人心的邪气，故作暧昧地说：“看你想要什么等级的喽？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没有什么损失！”
　　她的脸蛋立刻烧得红透透，原本直睇着他的眼光也赶忙转往地板，心跳急响如战鼓，只觉室内温度从冬天跃过春天直接到了酷暑，有种腻人的热烘烘……“嗯？你想要什么等级的？”他又追问一次，看她尴尬得不知道钻到哪个洞的样子，绝对有祛忧解愁的功效。
　　只是，他会不会有一丁点坏心呀？
　　“呃……”天！这要她怎么答。“有言道施恩不望报，谢礼的事，咱们就作罢吧！”
　　“真的不要？我是没什么损失，你不必为我考虑太多。”
　　咳！我是为我自己考虑！谁理你……这只大色狼啊？她嘿嘿地干笑两声，说：“真的不要！”
　　“唉－－好吧！那我就省下喽！”他一副美意遭拒的落寞样，继续说：“本来是想问你要皇后级的石斛兰，还是公主级的……算了！既然你不要，那我也没必要在这里自吹自擂了。”
　　什么？这位“路人乙”先生摆了她一道？
　　崔君岚瞪了他一眼，竟敢害她刚刚芳心大乱，而且，一点要认错的愧疚感都没有，还是调侃她想歪的邪邪笑着。
　　好，没关系。君子报仇，三分钟不晚！
　　她力持镇定地说：“那该我说了吧？”
　　“请。”
　　“我想说的是……”她冷静地说，并往他的身体再靠近了一小步，让他热热的吐息恰在她的发额之际。
　　“陆人崎先生，我爱你！”
　　不给他任何发言的机会，她的双臂已经环上他的颈项，霸气地攻占了他的唇，虽然生涩笨拙，但她强烈的企图心，仍是让他不自觉地从喉间送出一声激情的叹息。陆人崎逐渐收紧搂在她腰间的扶持，让她完美动人的女性曲线，与他的昂藏密密贴合……彻彻底底的意乱情迷呵……她早已忘记这是原本要收手的复仇，而他，更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祝安安生日快乐！”
　　突如其来的一声喝叫，硬是让两人像触电般马上分开，赶紧将注意力转向早该睡沈了的小家伙。
　　事实上，安安动也没动，睡着的脸上挂着天使般的满足笑容。
　　那是梦话！
　　陆人崎和崔君岚在观察后得到相同结论，紧接着看看对方，眼底残留欲望与慌张的交缠、衣衫凌乱、嘴唇微肿的模样，忍不住开怀地笑了出来。
　　“你这个坏心的小魔鬼！”只是笑过以后，陆人崎仍旧瞪着安安“天使般”的无辜睡脸，小小声地发出了他的严重抗议。“你这个坏心小魔鬼！你知道冬天去冲冷水澡的滋味是什么吗？”
　　而崔君岚，终于笑弯了腰，不管怎么说，她的复仇计划算是大功告成啦！虽然心底还是有一丝丝遗憾……
　　面对久违了七年多的家，陆人崎牵着安安和君岚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感觉神经已经有些微错乱，到底应该感到陌生，还是熟悉？
　　崔君岚明白，所以给了他一个紧握，更慷慨地附赠鼓励的笑脸一张，无言地告诉他，不管在哪里，她和安安都会是他最温柔、最坚强的倚柱。
　　陆人崎终于按下了门铃。
　　“是谁？”刚硬年迈的声音从室内传过来。
　　声音也是会老的！商场上叱吒风云的陆任峰终究也老了！陆人崎感慨地想，那句“是我，人崎！”却迟迟出不了口，哽咽在喉。
　　“是谁啊？”再问了一次，语气已经有着明显的不耐。
　　父亲这等不得的个性似乎－－也没变！
　　安安扯了扯他的手，悄悄声地说：“阿崎，这里是哪里啊？你为什么不回答那位老爷爷的话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生气耶！”
　　有人主动开门了，是陆宇槐。
　　“陆叔叔！”安安看到来人，开心地叫了出声。
　　“宇槐，是谁啊？”陆任峰皱起眉头，对于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出现在自家门口感到不解。
　　陆宇槐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只是静静地开了门，就让当事人自己说话吧！
　　见儿子没有应声，陆任锋只好放下手中的报纸，自己转头瞧个究竟，却在看到来人时，心颤了、手也颤了。
　　父子俩僵在当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这样四目相对。
　　“你回来做什么？”最后先开口的还是陆任峰，冷冷地说，回过头去重新就看报姿势，却无法忽略自己拿着报纸的手是微微颤抖的。
　　陆人崎没有说话，倒是安安先对宇槐说话了。“陆叔叔，坐在客厅的是陆爷爷吗？”
　　“是啊！”宇槐抚了抚她的头。“安安有没有叫爷爷？”
　　“陆爷爷好！”安安乖乖照着他的话喊人，只是比陆宇槐告诉她的又多了一个字。
　　这下子，陆任峰不得不放下报纸转身了，有些愕然地向陆宇槐发出质问。“她是……”
　　“我叫做陆慈安，大家都叫我安安。”她笑笑地自个儿报上了名。
　　陆慈安？这么说……她是……“她的母亲是宋丹缇。”陆人崎抑着声说，为父亲心里的疑问解答。
　　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当年父亲强迫丹缇打掉的那个胎儿，就是现在的安安！
　　老人脸上抽搐了一下，表情很复杂，没办法具体形容现在的感觉。刹那间的苍老向他扑袭而来；人真的老了，才会连承受这点消息的力量都赚不足！强硬的线条终于垮了下去，还留着的，是一个老父亲对落叶归根的激动。
　　“安安……”他试着叫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孙女一声。
　　安安有点慌，刚刚在门外听到这个陆爷爷的声音，好像在生气咧……她迟疑地把目光转向阿崎和阿岚。
　　君岚噙着微笑，对安安眨了眨眼，鼓励她到老人的跟前；而陆人崎更轻轻推了推安安的身子。
　　安安还是有些迟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个大人，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慢慢走到了陆任蜂的跟前。
　　“陆……爷爷。”安安怯怯地唤了一声。
　　“好！好！”老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迟了七年才看到的孙女儿，眼角轻轻沁出了一滴泪。
　　陆任蜂在岁月的涤洗下，早就不是刚强不折的商业传奇了……
　　在陆任蜂的坚持下，陆人崎和安安今晚就在陆家落脚。
　　“安安睡着了？”
　　“嗯。”
　　“被子够不够暖？不够的话，宇槐知道哪里拿。”
　　“够暖了，安安怕热，不喜欢盖太多被子，盖太多她反而到后来都踢光了，一条也不留。”
　　老人点了点头，用心在记一些有关这个孙女儿的习惯，毕竟七年的空白不费点心力是很难补回的。
　　“人崎……”陆宇槐的语气倒显得很沈重。“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发现自己知道的似乎不是事实。
　　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崔君岚则望向陆人崎，她知道的版本和陆宇槐的一样。
　　陆人崎眼光在众人身上梭巡一遍，曾经不顾面对、不敢面对，但是今天他知道自己必须为这件往事去除封印，然后让它成为风逝的过往。
　　他终于缓缓地开口。“当年，在事情爆发以后，父亲很生气，送大哥到国外去，就在这个时候，丹缇发现她有了大哥的孩子……”
　　“果然……”陆宇槐喃喃道，安安果然是他的女儿！
　　“我知道这件事以后……”陆任峰抢过陆人崎的话，有关他的事，还是他自己说，让儿子数落，他的最后一点颜面就保不住了。“就给了她一笔钱，叫她去打掉这个孽种，而且最好离我两个儿子远远的。”
　　“什么？”虽然尘封多年，这件事对他而言却是新闻，陆宇槐睁大了眼，不敢相信他向来尊敬的父亲竟然私下做出这种事。“叫丹丹去堕胎？为什么，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任蜂看着大儿子的表情从不可思议到痛楚难当，只觉得扎得他年迈的心好疼好疼。过去的错，如今也只能扼腕浩叹。
　　“我觉得我的儿子可以找得到更好的，没必要为一个孤女拖住了前程。尤其，那时候你们两兄弟又为了她反目，看在我这为人父的眼里，我只想用我的方式恢复家里的平静。”他喟然长叹说。“我只是为你们好。”
　　人，总是习惯把自己所谓的善意加诸在别人身上，而犹沾沾自喜地以为功德无量。
　　“丹缇收下钱，人却从此不见了。”陆人崎继续说，脸上浮现深深的歉疚，回忆的同时，也在鞭笞着过去那个不成熟的自己。“而我，这个嫉妒得昏了头的家伙，居然没有通知大哥，我只是离家去找丹缇，天真地以为在她脆弱的时候支持着她，也许她就会回心转意。”
　　“人海茫茫，当我找到她时……丹缇已经将近临盆，之后，就是你们所知道的了，我和安安在南部的乡下居住，直到今天。”
　　偌大的客厅陷入完全的静默，各人以不同的方式在为过去的那段错误哀悼。
　　而崔君岚这个旁观者，在聆听整个故事后，也深深感到遗憾。对她这个“外人”来说，她看到这里坐的是三个活生生的平凡人，不是什么“传奇”、“英雄”还是“伟人”，有情绪，会犯错，甚至有的面目现在想来是可憎的，但是……人，不就是这样的吗？在这些错误中，学习克服人性上的弱点，学习彼此宽容。
　　她轻轻地把手覆在阿崎的手上……是的！她承诺过，她要做他最温柔、最坚强的倚靠！
　　陆家和傅家的联姻取消了！
　　孟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算不算是喜事一桩？算不算是像歌“谣”一样动听的传“言”？
　　她悲哀地对自己笑了笑。
　　四、五年了。
　　暗恋一个人四、五年了，应该已经算仁至义尽，应该可以做彻底底死心了！更重要的是－－她累了，真的好累好累！
　　“孟琛，会客室有访客！”
　　“唔？会是谁？”她奇怪地挑眉轻问，居然有人还在她自怜自艾的感性时刻造访。
　　她僵住了身体，在看到会客室里的人时……“嗨！孟琛！”陆宇槐轻松地笑着跟她打招呼，很久没有这么释怀的感觉了。
　　“你来做什么？”孟琛倒是心防甚严，冷冷地说。这个陆宇槐难道不知道自己正是流言满天飞的男主角吗？而且，这里还是傅家的地盘……他是喜出望外烧坏了脑子啊？
　　“在婚礼过后，我可能要到美国好几年。”
　　婚礼？应该是他和君岚喽？孟琛的心微微一痛。果然！应该放弃自己莫名其妙的单相思的！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担任婚礼的伴娘兼介绍人。”陆宇槐郑重而诚恳地说。
　　伴娘也就算了，可是－－介绍人？
　　天哪！这－－真是太狠了！虽然说他和君岚的相识，确是她一手促成，可是居然要她在婚礼上担任介绍人，真教她情何以堪！
　　“好！告诉我时间，我会准时出现。”这应该不算太意外，如果没有傅采霏这档子事，她不也是打算以伴娘的身分参加他们的婚礼？这是当初她和君岚约定过的，谁先嫁入，另一个就做伴娘，而且，背负有抢新娘捧花的重责！
　　“现在！”
　　“现在？”孟琛惊呼，这个陆宇槐到底神经正不正常？
　　他终于决定放弃跟这个麻烦的小女人沟通，拖着她的手，把她架上车，直奔教堂。
　　她一下车，发现已经有好多人聚在这里，当然里头包括崔君岚，她没有身着白纱，只是象征性地在头上戴了个用白玫瑰编成的花冠，脸上尽是幸福的甜蜜。
　　咦？不对！她的姨父姨母怎么也来了？
　　孟琛还来不及去跟姨父姨母寒暄两句，就被架到前排去了。
　　“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她瞪了一眼身旁的陆宇槐，没好气地说。新郎不都是站在新娘旁边的吗？嗯……果然这个陆宇槐……有问题！
　　“嘘，乖乖看婚礼！”
　　嗯？他竟然训她？有没有搞错？她可是好心提醒他！
　　直到俊朗英挺的正牌新郎走进来，孟琛才恍然大悟，原来事情似乎不是她想的礼成后，简单的家庭宴会在教堂的花园里举行，孟琛这才逮到机会跟崔君岚独处，她横眼竖眉地说：“你倒给我解释一下，那个新郎到底是谁？真好笑了，我这介绍人当得还真是一头雾水！”
　　“他啊？是宇槐的弟弟！”君岚笑了笑。“也是孙奶奶家隔壁那个姓陆的好好先生。”她自个儿说了都觉得好笑，到现在她还是觉得“好好先生”这个词冠在阿崎的身上挺……奇特的！
　　“你居然什么都没跟我说哦？我还以为你和陆……”孟琛及时住嘴，否则那略显高亢的质问可能会泄了她的底。
　　崔君岚神秘地笑了笑，眼睛骨碌碌地一转，完全是陆家父女恶作剧时候的翻版，不过转念一想，在自己的婚礼上还是保留一点好了，当作没听到孟琛后头的那句话，只挑前头的回答。“其实，阿崎来过我们那儿。”
　　“有吗？”她确定没有呀？除非……她睁大了眼，惊道：“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带男人回去？”
　　“别乱讲啦！”她的名节可不能毁在孟琛的手上。“还记得有个拉丁情歌王子吗？”
　　“就是他呀！”
　　崔君岚没有回答，温柔地笑了笑，看着阿崎和安安，突然之间很想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在她的爱情协奏曲中，安排了他们！
　　不是别人，就是她的阿崎和安安！

　　尾声

　　是结束，也是开始在经历这许多事情之后，突然想到一首歌中间的独白，是这样写的：年轻的日子里我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只为了想去找我梦想中的天堂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我想是一双渴望的眼睛一双热情等待你的臂膀 还有一盏温暖的灯那就是天堂现在，当我们拥着彼此，我们都愿意相信，天堂－－就在我们的怀里！
　　那张证书的署名终于为我们的爱情协奏曲烙上了复纵线，但生活却是不断向前驰动的车轮；未来我们必须悉心奏着的，是属于三个人的“生活协奏曲”，或许乐音起伏并不畅顺，但是我们都愿意付出心力，让它成为天堂里永远不停摆的传奇。
　　这是爱情协奏曲的结束，也是另一首协奏曲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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