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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云心
　　作者：望舒

打小没爹疼没娘爱的初云，
真不知怎么会遇上这个刁嘴、滑头、又爱逗人的鲁男子？！ 
说他气人嘛，他偏又细心体帖、仗义助人还极照顾她，
常暖得她心窝舒服、动容落泪， 
然而他生性如风的性子，
总教她分不清有几分真心，捏不准有几分爱意，惹得她好烦心哪！ 

就爱没人理没人管的垚冰，
自从「不小心」偷了那ㄚ头的羊后，清闲的日子已然不再， 
先不说偷一只羊得赔上一匹马这蝕本的生意他也做，
还得拎着她看前顾后地护着疼着， 
发现自己对她似乎太过在意，在意得就要放弃他最爱的自由，
他开始犹豫该不该放手了？ 


　　缘起

　　阳光温煦，照在林叶之间，将一片绿意蒸暖了起来，澄净的湖水则泛起了点点辉芒。能在这样的情境下漫步，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只可惜……
　　“出来出来，全都出来吧！”用眼角余光随意瞄了瞄四周，垚冰停下了脚步，俊容堆满无奈的笑。这是他七天内第二十九次揪出跟踪者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唉……既然各位不领情，这么喜欢做缩头乌龟——”垚冰夸张地叹了口气，“那算我多管闲事，拿自己的热脸去贴龟屁股。”
　　突然，湖边“波刺”数声，几个人头冒了出来，死盯着岸上的垚冰，却只能擎着胀成猪肝色的脸，“呼哈呼哈”地大口大口吸气，连话都说不出半句。
　　“哦？真有龟大爷啊？”垚冰睁大了眼，看着浮在水面的人头，还不忘有礼地慰问一番：“跟了垚某人这么久，各位龟大爷真是辛苦啦！”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又传来“砰砰”两声，两道人影从树上跌落，显然是施轻功过了头，腿软得撑不住庞大身躯，这才狼狈地摔了下来。
　　“哦？还有从天上掉下来的啊？”垚冰微微仰头看了看天，双手悠闲地交抱胸前，一边自顾自地喃喃道：“这可不叫‘乌龟’啊！”
　　紧接着，“哒——哒——哒哒——”的不规则马蹄声响起，几匹气喘吁吁的马儿微跛着脚步走了过来，背上还各自驮着累趴了的驾驭者。
　　“水里游的、天上飞的、陆地跑的，全齐了！”垚冰嘿嘿笑了两声，“垚某人真是受宠若惊啊！”
　　“求……求求你，别走……别走那么快……”这时，终于有人开口了。
　　“别走那么快？”垚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不成，要我被你们这群乌龟禽兽逮着？”
　　“只要你……只要你……交出……只要你交出……”呼呼！好喘好喘！
　　“只要你交出《绝天神鉴》，你要说的是不是这句？”垚冰摇了摇头，看来这群乌龟禽兽果真累得不成人形，于是善良地帮他接了话。
　　“你——知道就好……”
　　“不管你们是乌龟帮、乌鸦帮，还是黑狗帮，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垚某人身上根本没有《绝天神鉴》这玩意儿！”垚冰环顾了众人一眼，撂下了话：“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啦！”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离开后的垚冰，忍不住拢紧剑眉，“解释了这么多次，还是一堆乌龟禽兽天天纠缠。”
　　虽然，这些乌龟禽兽也替他带来不少乐趣，但同样的戏码天天上演好几回，还真倦了呢！
　　遥望苍穹，三三两两的飞鸟悠然挂在西方天际，垚冰不禁有些慨叹——自己渴求的，不就是这种自由自在么？
　　一只燕鸟，需要的不是滚滚沸沸的江湖，而是辽阔无垠的云天可以翱翔呀！
　　“往西边去吧！”既做了决定，垚冰终于舒了眉宇，朗朗一笑。
　　在那片未知的天空下，会遇到什么人呢？他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了……
　　※ ※ ※
　　天是透蓝的，穿过草原的风是温暖的，跟前的羊儿又都乖乖地低头吃草，这大好光景，让她舒服地唱起了歌来——月儿圆，阿哥阿妹约清泉，见了面，阿哥为妹梳发辫；对了歌，阿妹将哥心上刻……
　　突然有人插进了话，硬生生阻断歌声：“哟！你们听，她在唱情歌耶！”
　　初云回头看了看站在山丘上的几个少女，只觉兴致全扫，转身就要离开。
　　“要走啦？”
　　“人家害羞嘛！”
　　“害羞？！真笑话！在这儿唱情歌，还不是想勾引男人。”
　　讪笑的对话不断从后边传来，初云心底虽气，也只能往肚里吞了，谁教她们是头人的女儿，将来可是要跟城里富商缔结婚约的。
　　少女们见她要走，还刻意拉大了嗓门：“勾引男人？那不就跟她娘一样？想勾引男人，得先照照镜子呀，瞧她‘前边平、后边扁’的，谁家要呀？”
　　“我就说嘛，骚货的女儿就是天生犯……”没想到，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定，顿时转成凄厉的喊叫：“别过来——”
　　但见几只羊儿发狂似地直往丘顶奔去，吓得少女们哇哇大叫，东闪西逃好不难堪，直嚷嚷着：“快叫它们停了！快叫它们停了！”
　　“这些羊儿就喜欢‘前边挺、后边圆’的，我哪阻止得了？”初云扬起轻笑，秀眉斜挑，故意说：“我喜欢勾引的是男人，可没各位勾引畜牲的好本事！”
　　看她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观了，少女们这才咋咋呼呼往毡帐的方向逃生去。
　　“竟然会穿薰香的衣服站在上风的丘顶……”灵眸一转，小嘴里笑逸出畅快，“这等聪明，难怪勾引到的是畜牲，不是男人。”
　　虽然讨厌鬼全跑了，一切回复原状，可原本唱歌的心情却也散了。初云仰首望着澄蓝的天，上头飘着好几朵云，洁净得像是山头雪，风一过，便水也似地流向远方。
　　“那儿，会是什么样的呢？”瞧着瞧着，心思也跟着云往东边去了。
　　看了好久，唇角渐渐漾起笑花，晶亮的眸益发明灿了，初云手指着东边的天空，任风扬动发丝，深吸一口气，撂下了壮语豪言——“我会去的！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的！”

　　第一章

　　“好羊儿，快天黑了，你到哪儿去啦？”初云手里不断摇着铜铃，眼见红彤彤的日头就快沉了，脚步更是加快。“好羊儿，快出来，咱们该回家喽！”
　　如果就这样丢了羊回去，肯定是少几餐饭、多几顿打，可放眼四周，成片草原全是一个样儿，这怎么办？
　　正当她心底越来越着急的时候，鼻腔墓地钻进油滋滋的肉香味，初云小脸一塌，摇着铜铃的手停下了动作——这下子，她不仅知道那只羊儿的下场，连自己的下场也心里有数了。
　　“嗯……真的好香！”垚冰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闭上眼，深深吸口气，让肉香味儿做了开胃先锋，“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竟然有烤全羊祭五脏庙。”
　　接着又摸摸自己的肚腹：“各路神明菩萨，垚某人这厢献礼来啦！”
　　当他割下羊肉片、满心欢喜要往嘴里送的时候，突然发现有道热辣辣的视线往他身上射来，不得不立刻停下了动作——有个小姑娘正站在他背后的小丘顶端睨着他。
　　垚冰看着她，顺着她的视线找到自己手中的羊肉片，再看看她，看看羊肉片，这下全明白了！
　　“姑娘，你也饿了吗？那就过来一起享用吧！”他摆出最迷人的笑容相邀，“放心，我不会介意的！”
　　“你不介意？”初云寒着小脸，冷哼一声。
　　虽然小姑娘的语气不甚友善，但基于对老祖宗名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信任，垚冰还是让唇角保持最完美的上扬弧度，热络地说：“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你尽管吃！”他就不相信凭她一个小姑娘，能塞进整只烤羊。
　　“可是——”她恶瞪着这个偷羊贼，“我很介意！”
　　“你很介意？”五脏庙人人一间，这小姑娘的想必不会特别大，那她的意思是……“噢……我知道了！你介意的是分到哪个部位吧？放心放心！我垚某人对这个向来不挑剔，肉最韧、味最美的羊腿给你，这样可好？”
　　初云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实在很想好好教训这个厚颜无耻的偷羊贼。
　　“还不够啊？”瞧小姑娘还是敛着神情，于是垚冰决定再做让步：“除了羊腿的部分，咱们平分，这样行了吧？”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看来瘦巴巴的小姑娘胃口好得……这么有潜力，他垚某人认了！
　　瞅着他含笑的表情，初云的心头火越烧越旺——如果真要教训这个偷羊贼，她一定从撕烂他的嘴开始。
　　小姑娘还不满足？不会吧……垚冰溜了溜思路，蓦地想通了，于是起身走向她，抓着她的左肘就往火堆这儿牵拉：“来来来，别害臊了！就当咱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的朋友。”
　　“你呢，坐着就行了。”好心地替她拣了个位置，随割下羊腿递给她以示诚意：“喏！这给你。小心！挺烫的，你最好翻了袖口卷着拿。”
　　初云倒是大方地依言接了过来，拿着手上的羊腿左瞧瞧、右看看，然后绽开了轻轻柔柔的笑：“烤得好香啊！”
　　“好说好说！”小姑娘说话挺实在，假使要求的分量再少一点就更好了。
　　“吃起来味道一定很棒哦？”
　　“当然当然！”不过，姑娘最好吃这些就够，别再要求更多了。
　　“但——”初云稍稍顿了顿，笑容加深，眯弯着眼，“这羊可是你的？”
　　“当然是我烤的啦，不是我自大，烤羊肉我垚某人可是……”说得正得意时，垚冰突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呃……抱歉，姑娘可否再说一次刚刚的问题？”
　　“我是问——”笑意盈盈，初云放慢了说话速度，刻意摆起温柔样，“这羊，可是你的？”
　　怎么突然有阵冷风吹过？情况似乎不大妙！垚冰干笑着没作声。
　　瞧他笑容凄惨地僵在脸上，想来是已经明白她的来意，初云也就不再假以辞色，沉冷着声音说：“你自己说吧，怎么赔？”
　　“赔？”哦噢，这下尴尬了，垚冰看看她，还是只有干笑的分儿。
　　“我知道你没钱，要不然怎会要偷羊？”晶亮的眸光将他从头到脚地刷过一遍——本是白色的衣衫沾满了尘埃，眼若瞥得快，恐怕会误以为是骆驼色的咧。
　　“姑娘，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你的羊。”虽是觉得理亏，垚冰还是要捍卫自己的人格清白，“我只是……”
　　“羊都成了这个模样，”初云的小嘴地轻轻一努，指向旁边烤熟了的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真的不知道它是有主人的。”微微摇了摇头，重重叹口气，唉……罪人怎么说话声音都大不了。“如果在这么大片的草原上，瞧来瞧去都只有这么一只羊，以姑娘的冰雪聪明，会认为它是有人饲养的么？”
　　这偷羊贼说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想想他遇到的状况，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只是，垚某人还是连累姑娘了。”小姑娘虽没表明自己的身份，但瞧她的年岁、穿着和语意，应该不是饲主，唉唉，这样看来，可害她无法交差了！
　　他话一挑明，她的委屈和怨气全都冲上来了。
　　“都是你啦！”初云含着薄怒，嗔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羊是你丢的，是我宰的、烤的，总之，看你打算怎么办，我垚某人虽称不上英雄，但绝不是乌龟禽兽。”
　　人家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初云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么……这样吧，你跟我回去说清楚，该我受的罚，我也不会赖给你的。”
　　“嗯……好姑娘！”这姑娘年纪虽小，倒挺有骨气的，垚冰忍不住笑亮了俊容，对她点点头，真心赞了句。
　　“哼，回去之后，你会怎样可不是我能许的；更何况，我虽不会将自己的错怪到你头上，但同样地，你受什么样的惩罚也与我无关。”初云斜睨了他一眼，这种情呀，她才不想领，“这些没用的甜话就省省吧！”
　　这个钉子碰得结实，垚冰只有摆出苦笑了：“既然说定了，那么，唔……可不可以请姑娘帮个忙？”
　　“帮忙？”这偷羊贼有没搞错自己的处境啊？
　　“羊烤了，不吃实在可惜，你不觉得吗？”他用下额地往她手里拿着的羊腿顶了顶。
　　初云看看烤羊，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手上的羊腿，舒朗地轻笑开来：“说的也是，以后的事，回去再……”
　　话还没说完，她就发现事情大大不妙，而好不容易才阴郁尽扫的灿烂笑容，也就跟着这么呜呼哀哉了。
　　“有什么不对？”垚冰也发现她的脸色不大对劲——柳眉微蹩，手往上头指了指，无奈地说：“你瞧，天黑了，现在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果然——白日绿到天尽头的草原，一旦入了夜，就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管它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全都一样。垚冰环顾四周后，再悄悄觑了觑身旁的小姑娘，赫！那张小脸又绷了起来，亏他刚刚还想赞她笑得明媚咧！
　　回不去，不就代表了必须和这偷羊贼在外头一起过夜？只怕，回去以后又少不得一顿闲话了……
　　初云深吸了两口，紧紧绷着小脸，圆睁的眸子追瞪着那罪魁祸首不放，直到那股怨怒交杂的气再忍不住，终于冷冷迸了出来——“都、是、你、啦！”
　　※ ※ ※
　　没想到竟然一、两片腿肉就打发了她！“姑娘，你不多吃一点儿吗？”
　　“你当我是要上祭坛的神羊么？”虽然事实证明这小贼的烤羊本事比偷羊更高，但她实在难有好脸色。“谁塞得下这么多东西啊？”
　　见小姑娘气难平，他不以为意，径自摆着笑脸，“我瞧你身子骨瘦，多吃点肉总是好的！”
　　“哼！”鼻腔里凑出轻蔑的冷哼，他的话让她想到了前些时候发生的事，“你们男人就喜欢那种‘前边挺、后边圆’的吧？”
　　“前边挺、后边圆”？垚冰听了之后不禁失笑地摇摇头，这小姑娘说话直接得可爱，丝毫不忸怩；要是在中原，不是勾栏院里的浪言浪语，要不就是闺阁绣闲里的女诫礼教。
　　“咳！”他清清喉咙，稍稍收敛过于放肆的笑容，“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纯粹关心而已。”
　　“关心？”初云听到这两个字，原本懒垂着的眼睑像是被针扎着了似地跳掀起来，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了开。
　　“唔，是啊。”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虽非出家人，但向来不打诳语。
　　“你我见面不到一天，根本还是陌生人，说什么关不关心，不觉得随便么？”关心哪是这么容易的事？那些与她相处十多年的人，可没一个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关心，这样总可以了吧？”他不晓得为什么区区两个字就让她整个人戒备了起来，“不过，你真的不吃了么？”
　　“既然说不吃，就是不吃。”初云摇头拒绝。与其吃肉，她倒希望能喝酒，因为夜越深天就越冷，现在她的手脚就已经冻得快要僵了。
　　“那随便你噗！”耸了耸肩，无论得到的回应如何，垚冰始终晾着微笑，“不过，换作是我呀，骨头要硬，但绝对不为难自己的肚皮，委屈自己可是没半点好处呐！”
　　说完，他人就往草地仰倒而下，枕着手臂打算好好睡觉。临要合眼之际，突然迸出了话：“对了，小刀就搁在烤羊那里。”不顾她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又径自躺下闭了眼，嘴里还轻轻自喃着：“我垚某人没什么缺点，偏偏就是睡了以后跟死了没两样，任何人做任何事我都不会发现。”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趁着他合眼，忍不住仔细端详了好久，那两道浓眉正舒缓地搁在俊朗的面容上，嘴角还兀自微微扬起，看来，这偷羊贼的潇酒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咕——噜——”有个微小的声音传了出来。
　　初云瞥瞥自己的小腹，瞧瞧呼息平稳、已睡了的他，再想想两人刚刚的对话，眼珠儿一溜，脸蛋的线条蓦地松了开：“也对，那就……好好地吃它一顿吧！”
　　※ ※ ※
　　虽然知道夜还沉着，但垚冰依旧禁不住翻身坐了起来，原因嘛，在于不远处飘来的轻弱声音一直扎着他的耳。
　　“咯——咯——咯——咯”声音还是不断响着。始作俑者，既不是他，当然就是那位小姑娘了。
　　她的人就趴在离他数步远的草地上，本就纤瘦的身子现在这么一蜷缩，远远看来，倒像只独自在草原迷路的小羊儿。
　　垚冰轻步过去，在她身旁蹲了下来：“你啊，冷成这样，也不靠过来窝着取暖么？”那个“咯——咯”的声音，正是从她贝齿间蹭出来的。
　　垂埋向身体的螓首没有任何动静，显然她还在睡寐中。
　　“真要冻坏了身子，我垚某人岂非要抱着内疚过一辈子？”垚冰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微微一笑，半戏滤地笑叹道。
　　这小姑娘呀，人确实聪明，说话率真得可爱，骨子虽硬但又非蛮横，该坚持的原则，她守；而沦于妄执的，若能以理服她，她也能接受。瞧那只烤羊的下场——能吃食的部分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是最好的见证。
　　垚冰轻轻拍出她夹缩在胸前的小手，将它揣在自己掌中，然后潜心开始运动元功。
　　片刻后，当他终于看见她寒青的小脸恢复红润、冻得紧蹩的眉头缓缓舒开之后，略有疲态的俊逸面容也浮出安心的笑。
　　只是——唉唉唉，遥夜未央，他还不能休息啊！
　　※ ※ ※
　　晤？怎么……地面好像在跳动？
　　脑袋还有些昏沉，刚开始，初云还没挂心，但到了后来，那感觉越来越明显，蓦地有个念头闪过，惊得她立刻睁开了眼。
　　已是黎明了——眼见微明的天光，叹了口气，看来，她的揣想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唔？”初云正想去叫偷羊贼一起逃命时，赫然发现他不知何时近了她的身，更可恶的是，还紧扣着她的右手不放，使力要抽回，偏偏两人相握的手像是吸黏住了，就是分不开！
　　隆——隆隆——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厉害了……她知道那代表什么。
　　“喂！你醒醒啊！”初云急声唤他，一边用左手推摇，一边不断加重抽回右手的力道。
　　这该死的偷羊贼竟然半点反应也没有？
　　“快醒醒啊！”她心底着慌，却没发现他的额角微微沁出了冷汗。“别贪睡了，再睡，你就没命啦！”
　　突然，像水闸猛地打开，往后的劲力让初云踉跄退了数步，险些跌倒；不过，无论如何她总算救回自己的右手了。
　　在这同时，地面震动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了……可，这偷羊贼怎么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要不要带他走？”瞅着闭目的他，初云喃喃自问。
　　这人与她既非亲又非故，就算他真被成群狂奔的野马踩成肉泥，也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儿，怨不得她，更何况，她已经尽了提醒之力了。她自个儿的一条小命，可是要好好保管，将来才能到东边去啊——想到这儿，圆溜的眸子飞快扫了他一眼，她决定自求生路、逃命去啦！
　　“再见啰！”说了不够，初云还伸手在他面前摇了摇；脑袋念头一转，发觉这句话说得不大全，赶忙修正补充道：“唔……我是说，希望咱们两‘人’可以再见，如果不能，那就算了，你不必勉强自己来找我，早早投胎去吧！”
　　隆隆的巨大声响越来越靠近，她再不走，就得陪他同作马蹄下的肉泥了。初云给了这偷羊贼最后的深深一瞬，然后——跑哇！
　　跑了几步，脚却自己停下来了。初云立在当场，心乱得像是草原上没走向的狂风，不知为什么，就是放不下那个僵在原地的偷羊贼……
　　“可恶可恶！”初云重重跺了一脚，她气自己，却还是重了回去，“这笔帐，全算在那个偷羊贼的头上！”
　　再回去，那偷羊贼竟然还是保持原来的样子，隆隆之声却是越来越逼近。
　　初云再无犹豫，两手抓着他的上臂，拼命往外拖。
　　啧啧啧……从没想过拖拉一个大男人竟是如此费力的事，才没几步，就让她不住喘气，但这还不打紧，更让她心慌的是——这样下去，根本来不及逃！
　　“怎么办？”初云喃喃自问。然而，得到的回响只有狂乱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难道，眼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不是自己逃命，就是和他一起成为野马蹄下的肉泥？
　　“对了！有法子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紊乱的思绪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登时灿亮了她的水灵大眼。
　　于是，初云想也不想，就往他伟岸的身躯趴了上去，先将他的双手交握，固定在她的后腰心，再搂紧了他的颈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尽力翻滚。
　　翻呀滚、滚呀翻，他和她两个人、两条命，就和这群野马赌上了！
　　※ ※ ※
　　“喂……”初云有气无力地轻喊，翻滚停了。命也确定抢回来了，但眼前不断冒出晶晶亮亮的星点，让她的小脑袋晕得发胀。
　　“喂——”管不得头有多昏，她勉强自己加大音量再喊，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动弹不得，只能定定躺在这里。
　　想不到，翻滚到了后来，祸是躲过了，但到她人在下头的时候，却已经力量用尽，再不能将他扳倒在下，于是落得现在这种下场。
　　“喂喂！”千金难买早知道，万般无奈想不到，看他没有半点反应，初云再也忍不住地爆出狂吼：“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这个时候，趴在她身上的大男人终于微微动了动，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紧接下来，他的反应竟然是——一口红滋滋的鲜血！
　　热烘烘的液体从他的口中喷出，直直落在她的颈间，烧灼了她的细肤。
　　“我垚某人没什么缺点，偏偏就是睡了以后跟死了没两样……”他先前的玩笑话倏地钻进她的脑袋，惹得初云背脊生凉、头皮发冷，急急放声大叫：“喂喂喂！你怎么了？快醒醒！”
　　老天，她可不想眼睁睁看着身上温热的活人变成冰冷的尸体啊……

　　第二章

　　是她，那个小姑娘，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忍着胸口翻涌的乱息，垚冰缓缓睁开了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才刚有了意识，他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小姑娘竟然在他的身下，这姿势……未免……太暖昧了吧？
　　“你还不快先起来？”初云没好气地瞪着他。这偷羊贼干么用这么惊骇的语气呀？好像是她占他便宜似地。
　　垚冰全身无力，只得往旁边翻了，与她并躺着，“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真不知道？”不会吧？他是装死还是装笨？
　　“我只记得，有人突然不断用力摇我的身体。”垚冰侧过头，紧盯着肇事者。就是这样，他才会在运功时走岔了气。
　　“原来你知道我在摇你？”初云的脸沉了下去，不满地说，“那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这小姑娘不是练武之人，当真不明白那时他正运功助她御寒，这过程是禁不起半分打扰的。她的这一摇，可害惨了他。
　　“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垚冰心底大叹无奈，却又不能责怪她，“总之，后来发生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
　　见他说得真诚，似乎不是作假，初云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勉强消了气：“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一次。”
　　“姑娘大恩大德，垚某人感激不尽。”他挑起剑眉，轻轻笑了，这小姑娘好恶分明，但还算讲理，“那……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以前，我听阿娘说过，天快亮的时候，常常会在大草原上看到成群的野马狂奔，今天，咱们遇上了。”初云想想，决定轻描淡写带过。这种人情，她不想卖。
　　听她现在说得简单，但当时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要带着一个无法行动的大男人逃命，想必是生死一瞬、惊险万分，尤其，她的个头是这么的小。
　　垚冰深深瞅着近在飓尺的容颜，胸口蓦地一动，目光竟像定着了似地，怎么也离不开。
　　“喂！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这偷羊贼怎么突然沉默了？还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瞧，一阵羞涩漫上了心，初云忍不住娇嗔。
　　“我看，当然是因为好看喽！”瞧她粉嫩的小脸窜上鲜红，那模样可爱得让他绽了个舒朗的笑。
　　“什么啊！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听不懂啦！”初云嘴里嚷嚷，翻了个身就把他丢在背后。
　　事实上，他的话，她哪会听不懂呢？他可是在赞她呢……只是，这会儿，脸烧得这么厉害，肯定是全红透了……
　　垚冰看着她的反应，心里觉得有趣，也不戳破，倒是有个念头慢慢成形：“姑娘，你说刚刚咱们差点被野马群踩扁？”
　　“嗯。”
　　“那好极了！要是捉了匹野马回去，能不能抵只羊儿？”
　　闻言，初云惊诧地又将身子翻了回来，眸底净是不可思议：“那些野马早就不知跑到哪去了，怎么追得上？”
　　“总会有法子。”对她眨了眨眼，似乎胸有成竹，“不过，得先让我休息一会儿。”
　　啥？若真要追野马还不立刻出发，竟然要先休息？这人敢情是疯啦？
　　小姑娘在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垚冰看了好玩，也不解释，手却往她眼前伸去。
　　“你……你做什么？”她反射地闭上了眼。
　　“很好，就是这样！”垚冰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要你也睡一会儿，等会儿才有力气一块儿捉马儿呀！”
　　“啊！我可不想陪你疯。”不理会他的话，初云径自抬起了睫，却发现那偷羊贼已经合了眼，唇角还微微扬着，一副享受好眠的样子。
　　日头在东方地平线慢慢升起，草原的风拂过云鬓，轻轻撩起几络发丝，睡意轻悄悄地袭来，直到她的眼皮软软垂盖了下去……
　　※ ※ ※
　　风刮得紧，初云本能地朝可以遮挡的地方偎去。
　　唔……不错不错，这个屏障还热热的咧，舒服的感觉，让她更往里头钻去。
　　垚冰微微苦笑，俯首瞧了眼怀中的姑娘，粉颊正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胸膛，软香在抱，真是甜蜜得很哪！
　　又过了会儿，她的手脚似要动作，料想是快醒转了，基于安全考量，他连忙开口道：“小心，别乱动，摔下去就糟了。”
　　“唔？什么？”听到声音，初云揉了揉眼，这才自睡梦中醒来。
　　“手抓好！”
　　待神智完全清醒，她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挂在他的颈项上，腰间则被他的臂膀盘踞，再看四周，不禁睁大了眸子惊呼：“老天！这是在……飞么？”
　　“差不多啦。”垚冰朗声回答，点草突进的绝顶轻功丝毫不怠慢。“要追野马，当然得比它们更快喽！”
　　“真的……像是飞的一样……”她仍旧不敢相信，自顾自地喃喃道。
　　起先，还有些惊惧，但片刻习惯后，初云甚至微微抬起小脸，仰望蓝澄澄的天，这种穿风飞翔的感觉，比骑马奔驰还畅快淋漓！
　　“真好呀……”檀口情不自禁逸出了轻叹。
　　听见她的叹息，垚冰的嘴角悄悄绽了个舒爽的角度，“姑娘是在赞我么？那，垚某人就不客气收下啦！”
　　“谁在赞你啊，你想太多了。”初云收回放远的目光，瞟了他一眼。
　　冷水当头泼下，他长叹了口气：“唉唉唉，我还以为姑娘冰雪聪明，看得出垚某人的功力非凡。”
　　“我是不够冰雪聪明，但……”她冒险松了只手，硬是在他额边敲了一记爆采，“还听得懂你这句话是在损我。”
　　现在拿她束手无策的垚冰，只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不对哦？！初云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问道：“你行么？之前，你……你还吐了血……”她的小命，要留着到东边去呢！
　　“放心，虽然我缺钱缺米缺老婆，但肚里的血多得很，吐那一点，不算什么！”经过刚刚的运功自疗，应该没有问题。“谢谢姑娘关心喽！”
　　“关心？”她立刻否认，“谁关心你啦？你我可没半点关系，我只是不想跌断脖子。”
　　垚冰暗暗叹了口气，这小姑娘总是不许人家说关心，那他还是别说吧，于是轻描淡写地另找了话头：“咱们应该决追到了。”
　　“你怎么知道？”
　　“看下头的草和泥土喽！”剑眉一挑，他理所当然地说。
　　听他这么说，初云不禁向下看，确实——草和泥土遭践踏的痕迹越来越深、乱象越来越明显。
　　※ ※ ※
　　最后，他们在风沙河附近停了下来，因为“猎物”就在这里歇息。
　　两人并肩伏在草地上，垚冰用手肘轻轻向她推了推，问道：“依你瞧，该选哪匹下手？”
　　“中间那匹红鬃马。”水灵的眼紧紧盯着前方，她抑低了声回答，“咱们都说红鬃马和血一样珍贵，若真逮着了红鬃马送给头人，肯定成！”
　　“好，听你的。”
　　“唉，等等！”看他准备动手，初云连忙拉住，“你还没说要怎么进行呢！”
　　“你……”垚冰本来已经要采取行动了，对她的阻拦相当讶异。难不成小姑娘也要参与？
　　她看出他的惊诧，明眸一灿，柳眉一动，清朗笑道：“说好了一起行动，没理由危险你扛，而我在这里等。”
　　“好姑娘！”眼前的姑娘不仅骨头硬，胆量也够，令他不禁脱口赞了句，而后便详细向她解释全盘计划。
　　初云边听边颔首，同时也发表她的看法：“单是这样不够，照我的想法，得有人驯了它，这才有用。”
　　“驯野马？这太危险了。”他摇摇头。
　　“我来做，你就不危险啦！”
　　“傻瓜！”垚冰在她发顶拍了下，轻斥道，“我不危险，但你危险啊！”
　　他……是在关心她么？自从阿娘离开之后，好像再没人用这么担心的眼神看着她、用这么担心的语气对她说话。
　　蓦地有股热酸钻进鼻腔、直冲眼眶，初云硬是压了下来，摆出了笑脸：“既然是在草原讨生活，咱们族里男女老幼骑马的工夫可都是一等一呢！”
　　垚冰敛眉，沉吟着。
　　“没问题啦！”初云眨了眨眼，“信不信我？”
　　深深瞅着她，半晌，他郑重地说道：“信！所以请你也相信，无论如何，我会护着你、守着你，绝不丢下你、绝不让你受伤！”
　　“什么？”反倒是她怔愣住了。他说，要护着她、守着她——没听错吧？
　　“没事没事！”她满脸困惑的可爱模样，惹得垚冰轻笑，“准备好了么？我要送你过去喽——用飞的！”
　　音末才落，他就一把揽住她的纤腰，足尖微点草尖，即如燕子穿帘般瞬间飞渡，且在适当距离捏好力道，一个推送，让初云成功地落在马背上。
　　陡然感到有人在背，红鬃马立时蹬跳了起来，前二足、后二足轮流踢抬，上头的初云随着它的动作，身子猛地前滑又倏地后倒，险象环生！
　　红鬃马的躁动，更引起其他野马的焦虑，有的开始没目标地狂奔、有的则开始原地踢踏，尘沙飞扬、水花四溅，场面陷入一片混乱！
　　面对这个情况，凭着灵敏的反应和敏捷的身手，垚冰倒还应付自如。事实上，有更多时候，他深锐的目光停驻在红鬃马上那纤瘦的身影上。
　　只见她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手依垂着两侧马身，如此看似危险，实则和马相当贴近，反而不易被颠抛落地。
　　说这小姑娘够胆量，不如说她‘胆识过人“！
　　红鬃马发现这样无法甩开背上的重量，于是向前疾驰；垚冰毫不犹豫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他说过的，绝不丢下她。绝不让她受伤！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清亮得像是草原上方的无垠蓝天，正不疾不徐地唱着——“草青青，马儿跑向天的边，风追着哟！甜蜜蜜，阿哥就要会情妹，心急着哟！天苍苍，羊儿停在草的边，云停着哟！笑盈盈，情妹等着哥来会，眼望着哟！
　　是她在……唱歌？咳咳，真是好兴致呀！
　　红鬃马跑着，垚冰奔着，当歌反复唱了几遍之后，慢慢地，两方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最后，红鬃马降了！
　　它停下奔蹄猛喘气，他停下脚步忙抹汗，她停下歌声坐直身。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初云轻抚着红鬃马喃喃道，连她自个儿也觉得不可思议呀！
　　“好姑娘，别怀疑，你确实做到了！”
　　她一个翻身利落下马，没想到双脚落地却是无力，身子跟着就要软倒……
　　“小心——”垚冰及时扶搭住。
　　“我没事。”雪颊一红，尴尬地笑了笑，说：“只是有些腿软，撑了这么久，觉得身子像结了冰似的，全僵了！”
　　她说得直爽，他听得有趣。
　　领着她就地坐下，垚冰一把搂住她的肩：“还好有你！”
　　“没有你的话，根本没办法追野马。”初云下意识地轻轻扭动，想甩开他的手，保持距离。
　　“说得也是！”他点点头，丝毫不客气，“这匹马，是咱们同生共死得来的。”
　　“同生共死？”这话，不嫌说得太过轻易么？
　　“是啊！”剑眉一挑！答得理所当然，攀在她肩头的手加了点力道，“咱们可说是生死伙伴。”
　　“谁是你的生死伙伴？”初云斜睨了他一眼，随即起身拍拍草屑，又翻身上了马，“你找别人说去。”
　　该怎么说呢？他的话太暖，惹得她心跳噗通噗通响，却又着实不习惯这种亲昵。十几年来，从没人对她这样呵……
　　见她“驾”的一声，策马就奔，垚冰叹了口气，喃喃自怨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能不追么？唉唉，不能！
　　※ ※ ※
　　先将红鬃马安置好，初云便领着他往头人的毡帐走去。
　　垚冰一路跟着，亲眼看见小姑娘进了毡帐区后，表情慢慢凝敛起来，宛若变了个人似的，心下觉得奇怪，正要出口相问，另一个声音已经抢了先。
　　“哟！她带着男人回来了耶！”
　　“昨儿一晚没回来，不晓得去干了什么勾当！”
　　“还会有什么？当然就是……那个那个喽……”串串闲语，偶尔夹带放肆的浪笑声，就这么在他俩面前张扬。
　　火气窜冒了上来，又不能跟她们起冲突，只有对身旁的偷羊贼迁怒了，初云悄声暗暗骂道：“都是你啦！”
　　“还咬耳朵咧？亲热得很！”
　　“不过，这男人脏兮兮的，亏她也要？”
　　“姜是老的辣，听说她娘才厉害呢，偷到的汉子，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咧！”
　　听到这些“小姐们”又抓阿娘说嘴，这口气，是怎么也抑不下去了！
　　“你们这些……”初云朝她们冷冷一瞪，森寒着嗓子说。
　　“你们这些姑娘——”她的话才要进出口，就被垚冰劫了去，“果然个个美如天仙，狐媚可比妲己，妖艳宛若褒似！”说完，还不忘挑眉扬唇，送了个俊朗潇洒的笑。
　　这些少女们，只听得‘美如天仙“、”媚“呀”艳“呀，就咯咯咕咕地笑得花枝乱颤，哪儿会明白垚冰的用词全是贬讽，举的人物还净是中国历史里的祸水？个个微红着脸，早忘了刚刚对垚冰的不堪形容，目光就往他身上招呼去。
　　初云看她们故作害羞又热辣的模样，再转眼瞧瞧偷羊贼挂在脸上的亲切笑容，只道两边相互勾搭，想到这儿，就觉得他十足轻挑，心中忿火越烧越旺，小脸一沉，脚一跺，加快了步子就往毡帐去。
　　看着她的背影，垚冰俊容上的笑容顿时僵凝，因为她这用力一跺，落点不是旁的，正是他可怜的脚丫子呀……
　　唉唉唉，这年头，好人总是没好报，他——可是在为她出气呐！
　　※ ※ ※
　　“唔……”背部挨了鞭后，像是被火纹了身，烧痛得她毗牙咧嘴，冷汗直冒。送了马，抵了他偷羊的过，但却无法免去她失羊的罚。
　　不行不行，不能让那些存心着笑话的人得意！初云深吸了口气，右手蘸了药草膏便努力往伤口抹去。
　　“一直没看到你，原来是躲在这里擦药。”
　　“你别过来！”一听到背后的声音，惊得她立刻往墙边一靠，衣裳紧紧揣在胸前，就怕泄了春光。
　　垚冰恍若未闻，还是大咧咧站在她面前，双手优哉游哉地交抱胸前。
　　“要你别过来，听不懂么？那么，‘你快滚’这三个字，可懂了吧？”
　　“没人帮你上药？”垚冰搔搔耳朵，不以为意。
　　帮她？心里微微一凉，她早学会不能奢望别人关心了。硬起心肠，仍是不客气地对他说：“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讲话别那么冲嘛，垚某人如果哪里得罪姑娘……”
　　“别姑娘长姑娘短的，我不爱听！”哼，一听他喊“姑娘”，就让她想到白日他和那些少女调笑的情景。
　　“好好好，不叫‘姑娘’，那总有个称呼吧？”
　　明眸瞪着他，闷闷地答：“我叫初云。”
　　“初云，唔……初云呀，初云，嗯嗯……”垚冰将两个字喃喃含在嘴里，反复把玩着。
　　看他在那里磨蹭着不走，嘴里伊伊呀呀直念着她的名，搔得她心窝痒痒的。一丝羞涩掠过，初云忍不住向他低吼：“你有完没完？快走啦！别在这里碍眼。夜里天冷，我可不想因为抹个药就在外头冻死。”
　　“可是，照你这样的抹法，明儿早这里肯定会多具冷冰冰的尸体。”垚冰露出无辜的笑容，“我是好心来帮你抹药，你不是有个伤口够不着么？”
　　“哼，你的好心我可不敢要。”她别过头去，下巴顿地抬得高高的，“你还是把好心留给那些美如天仙的姑娘吧！我不需要。”
　　定定注视着她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抑着嗓音轻道：“傻瓜，有伤在身，还倔什么倔？”
　　这偷羊贼的语气骤然变软，撞在耳里竟让她眼眶酸热了起来，初云吸吸鼻子，就是不愿在他面前掉泪。
　　“乖，转过身去。”垚冰不待她回答，动手蘸了药膏，径自扳转香肩，并将她的如瀑长发拢起往前搁放。
　　银皎的月光披洒在赛雪的肌肤上，勾出了由颈而背的优美线条。阵阵少女馨香混着他指上的药草味儿，扑进了他的鼻腔，直冲脑袋。猛然面对这样色香俱全的画面，即便是垚冰，亦忍不住怦然心动，怔怔瞧着，竟然无法动作。
　　“你……”初云蓦地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是要抹药么？”
　　“哦，是啊，我是要抹药，我是要抹药。”垚冰心一惊，有些狼狈地应了声，连忙收摄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背伤上，然而，当指尖轻轻滑触凝脂般的细嫩肌肤时，还是无法阻止一阵心荡神驰。
　　过了半晌，终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嗯，好了！这几天小心点儿，别让伤口碰水，要是化了脓，以后可是会留疤的。”
　　药是上好了，但她人动也不动，话也没吭半句。
　　“怎么了？怎地不说话？”
　　背对着他，初云微垂着颈，缓缓摇了摇头。
　　“我的好姑娘，你可别吓我啊！”
　　初云还是不作声。
　　面对这样的情况，垚冰着实慌了，真宁愿她像之前那样杏眼圆睁要他别用姑娘称呼她，也好过现在这样沉默。
　　迟疑了好半晌，终于他还是怀着忐忑绕到了初云面前。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瞥向地上，这才发现有清莹的水珠儿一滴、两滴、三滴这么慢慢坠下——是她的泪。
　　“你……你……”哦，该死，他很少会这样结巴的，“你别哭了，别哭了好不好？”
　　初云一只手按着盖在前胸的衣裳，另一只手胡乱在颊边擦了擦，还是沉着螓首，冷闷着声：“你说谁哭了？”
　　“没没没！”肯说话就好，肯说话就好，垚冰开心地咧嘴傻笑。
　　“那你杵在这儿做啥？”
　　“没有没有！不信你瞧，人不见了。”笑意堆在俊脸上，满得就快溢出来。
　　不知原因，此时此刻，只要是从她口中说出的字字句句，他都觉得像是风过檐铃，叮叮当当地，悦耳极了！
　　果然如他所说，一个眨眼，原本在她跟前的脚就如烟似地平空消失了。

　　第三章

　　说也奇了，接下来的几天晚上，无论她躲到哪里擦药，这偷羊贼就是有办法找到她，然后自然而然做起为她抹药的工作，搅得她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过去可从没这样子呀……
　　她相信，他是对她好，但就是——不甘心呐，身子就这样被轻薄了去！
　　而且，要是给人发现了，铁定会传出各种难听的话，到时候，她和阿娘又会被拖出来一并羞辱，不管是当着她的面，还是背着她都会指指点点。
　　她不要这种情况发生，更不要遭到跟阿娘一样的命运。
　　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到东边去，但——她要抬头挺胸地走，绝不让人笑话！
　　※ ※ ※
　　“头人受伤了！头人受伤了！”
　　初云才刚把羊儿赶进栅栏就听到这个消息，不过，也没啥好担忧的，反正头人受伤，肯定会有一群人想法子救的，换作是她呀，大概就没人理会了。
　　“咦？你怎么在这里？”刷地一声，一个人赫然出现在她身后。
　　初云抚了抚胸口，惊魂甫定，转身就撇起了小嘴儿：“你这样突然冒出来，像是鬼魂似地，吓人呐？！”
　　那人，自是垚冰。
　　“好嘛好嘛，不喜欢看到我，那我走好了。”垚冰一脸委屈样，说完话，人一闪晃，又不见了。
　　“喂！”这偷羊贼居然就这样跑了？初云才喊了声，又觉算了，边扣栅栏的勾子边暗暗嗔骂：“吓了人还不道歉，就这样溜了，真是……”
　　“对不起。”
　　她话还没说完，平空却冒出了这样一句话，初云立刻转身，却没见着半个影儿。
　　“你既然不喜欢看到我，我还是别出现好了。”他的话在空气里飘着。
　　初云小心翼翼地转了圈儿，仔仔细细地环顾四周，奇了，这四方完全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啊，那偷羊贼究竟……在哪儿？
　　灵光一闪，藏好眼角偷偷漾起的笑意，清亮的嗓音开始唱了起来——“偷羊贼，坏心肠，爱吓人又没胆量，阿妹好心要原谅，谁知贼啊贼，贼啊已经不在旁。偷羊贼，坏心肠，爱吓人又……”
　　垚冰却不让她专美于前：“我垚冰，最可怜，一人来到大草原，全身没有半分钱，老天最无眼，逗人开心还被嫌。我垚冰，最可怜……”
　　没想到，这偷羊贼竟然学了她的调，跟着唱了起来。听了几句，她再也忍俊不禁，笑了开来：“喂！你出来啦！”
　　“是！”字才落定，人就已经在她跟前，笑嘻嘻地说：“原来你这么喜欢看到我，垚某人怎么能辜负姑娘好意呢？”
　　“谁喜欢看到你啊，胡说。”俏脸一红。
　　“不喜欢看到我？怎么会呢？”垚冰喃喃自问，过了半晌，恍然大悟地点了个头，“我知道了，你不是喜欢看到我，应该要去掉两个字。”
　　“对！要去掉……”
　　“看到。”垚冰嘻皮笑脸地抢下话，“你喜欢我，就是这样！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
　　“停啦、停啦！”初云闭紧了眼，两手摇住耳朵，拼命摇头，“别说了、别说了！”
　　“好，不说可以。”她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唉……可真舍不得停下咧！“可是有个条件。”
　　什么？还讲条件？她睁开眼，眸子瞠大了直瞪着他。
　　“初云喜欢我、初云喜欢我！”眉一挑，眼一瞟，他又开始高声半唱半叫：“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你别嚷嚷，别嚷嚷！”初云连忙出声制止，不得不认栽：“好吧，什么条件，你说。”
　　他一脸笑眯眯：“走，跟我去看看头人的伤势。”
　　“不要！我不想凑这种热闹。”
　　当年，就是头人赶走阿娘的，她记得，一直记得！
　　“再怎么说，他让你吃住这么多年。”垚冰牵起她的手，稍敛了笑容。
　　她抽回柔荑，肃着小脸说：“他供我吃住没错，但我也认真为他工作，所以，我不欠他。”
　　“不管怎么说，去关心一下也好！”
　　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初云总是独来独往，她的笑容、慧黠、率真、倔强都不假，可是隐在这些之下的孤独，却让他心疼啊！
　　“关心？哼！”初云执拗地别过头去，“免了吧！”
　　要她关心别人？那么，这些年来，有准关心过她？在这里，她得到的只是奚落、嘲笑和鄙夷。
　　“咳咳！”既然如此，他不得不提醒她，“倒底是谁在开条件？”
　　鼓着腮帮子，瞪着他噙笑的俊容，又是无奈又是气。过了好半晌，初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如了他的意。“哼！去就去。”
　　※ ※ ※
　　头人毡帐外头，挤满了一颗颗脑袋，果然大伙儿全到齐了。
　　“头人怎么了吗？”垚冰随口问旁边的壮汉。
　　“今天我们上山猎獐子，没想到连来了两三只，库里第一次跟队，身手还嫩，差点让獐子给吞了，头人为了救他，马儿给獐子咬了口，结果救到库里，自个儿反而从马上跌下来。”壮汉边说边抹额头，仿佛当时的紧急情形就在眼前。
　　“严重么？”
　　“严重！严重极了！”壮汉摇摇头，神色黯然。
　　垚冰得到想要的消息，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初云，温声问：“你觉得呢？头人的伤值不值得你关心？”
　　她抿紧了唇，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帐内一阵哄闹，萨满（巫师）领了几位勇士，将头人从帐里抬将出来，并向众人宣布：“我现在要作法，让疼痛的鬼灵早日离开头人。”
　　“眸咪叭哩哈！华咪叭哩哈！”萨满口中念念有词，先拜太阳再跪地，接着拿起他的法器舞了起来。
　　“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人命！”向来嬉戏人间的笑容凛了起来，垚冰心里暗叫不妙，但要初云前来这里的用意，他也不愿不理，于是低俯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问：“要不要我救头人？”
　　“啊？”初云惊讶他的动作，更惊讶他的问题，一时之间，只来得及迸出一声轻呼。
　　“要不要我救头人？”他重复问题，并更进一步地说：“生或死，你要他走哪条路？”
　　“你救得了他？”
　　“应该可以吧。”瞧他的样子，应是挫断胸骨没错，短时间不治还无伤性命，但照那位萨满的处理方式，恐怕头人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我……”
　　“一句话。”垚冰面色郑重地立起食指。
　　目光怔怔定在他的指上，心却似烈风翻搅没个停落处，众人的私语、萨满的念咒……所有的声音，在她耳底渐渐淡了，最后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嗡嗡声鸣。
　　救？不救？
　　当初若不是头人赶走阿娘，她不会孤零零的被丢在这里。她还记得，那时阿娘哭红了眼，将她搂在怀里，不断不断抚着她的发，不断不断跟她说抱歉，最后塞了根木簪子给她，说她要到很远很远的东边去，跟着那个男人……
　　如果，头人不赶阿娘走，阿娘就不会跟那个男人去，就会留下来跟她一起。
　　如果，头人不赶阿娘走……
　　垚冰深深瞅着她，没有错失任何表情变化，即便是僵愣的小脸蛋上轻轻一个皱眉，也令他胸臆微微生疼。
　　“做好决定了么？”他知道，对她，这无疑是种逼迫。
　　“那就救吧——”初云看了看平躺在那里的头人，最后，咬牙做出决定，“如果你能救的话，那就救吧。”
　　“初云初云，果然是好姑娘！”垚冰笑了，心疼之余，怜惜更如潮涌生，如果不是事态紧急，他会冲动地拥她人怀。
　　话才落下，身形一晃，他已到了头人身旁，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垚冰拈在指上的银针已准确无误地插入几处要穴。
　　“喂！你干什么？”萨满离得最近，立刻跑来阻止。
　　垚冰手指轻轻一拂，制住了他的行动，彬彬有礼的笑眯了眼：“别生气、别生气，我垚某人不会抢了你的风采，待会儿你要怎么跳都可以，就是先让我接好头人的断骨。”
　　“哪位大哥行行好，帮个忙找几根细柴和粗绳来？”他伸手摸到头人断骨之处，利落巧妙地对准接好。
　　原本，眼见这场突发情况，大伙儿全都愣住了，一听他这么说，才有几人做了反应和行动。
　　他以细柴架在伤处，再用粗绳绑紧，使断骨得以固定。再三审视后垚冰满意地微微点了头：“嗯……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再撤下银针，对头人说：“现在不会那么痛了，银针我就收回喽！”
　　就在众人屏着气息的睽睽目光下，他气定神闲地穿过人群，回到初云的面前，旁若无人地直冲着她笑。“走走走，天就快暗了，垚某人的五脏庙又在喊饿了！咱们去找吃的吧！”
　　哼，以为摆张笑脸，她就得买他的帐么？老套无用啦！自始至终，初云都是寒着小脸，横了他该死的笑容一眼，啥话也没说，转头就大步离去。
　　“喂喂喂！好姑娘，别走那么快呀——”呜呜，为什么他老是追着她跑？
　　※ ※ ※
　　随着头人伤势的渐渐复原，垚冰被众人视为上宾，百般款待，对他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可是，他却开心不起来！
　　原因，自然是那倔强的小姑娘。
　　想到她，垚冰就不禁苦苦一笑。自从那天之后，无论怎么逗她、激她、哄她，小姑娘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睬就是不睬，连个字也不肯说！
　　唉唉，现在好啦，没事可做，连玩耍说话的同伴也没了。面对跟他微笑示意的路人甲乙丙，垚冰那张笑脸呀，僵硬得像是被丢进冰湖熬了个冬。
　　或许，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然而……
　　“垚冰呀垚冰，你该是只没有鸿鸽大志，但求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逍遥燕啊！怎么……怎么就停在这儿了呢？”话喃在嘴里，他重重叹了口气。
　　是什么揪着他的飞天羽翼？垚冰习惯地摆出笑脸，只是，无奈啊无奈！
　　心头蓦地浮起许多张脸孔，有的眉眼笑得灿烂，有的潜藏不怀好意的促狭，有的透着慧黠可爱，有的张着薄怒微喷，还有忍泪咬唇倔强得紧的神情……
　　这么多张脸孔，却出自同一人的——是她，初云。
　　“还来！”
　　正当他摇头叹气、自认遇到克星之际，蓦地有个清亮的喝斥钻进耳里，熟悉的声音让他登时一醒。
　　唔？这初云小姑娘在和谁争执？
　　“那是我的东西，还来！”初云冷冷看着这几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少女，怒火锻成的语气坚硬如铁。
　　“一根木头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其中之一拿着簪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故意炫耀。
　　“那是我的东西，还来！”她重复同样的句子，愤怒已经逼到临界点了，又见她们自顾自地说笑聊天，就是不将簪子还她，初云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声，响彻云霄，这一声，让所有人的所有动作全都倏地打住。
　　“你……你居然打我？”呆愣片刻，“受害者”终于捂着生疼的脸颊、泪眼汪汪地指控她。
　　“我有打你么？”初云可没半点悔意，罩着寒霜的小脸突然绽了个轻笑，照样说道：“一个巴掌而已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她的一句话，将“受害者”堵得半个字也吐不出，在恼羞成怒的情况下，双手握着簪子的两端，就是用力一折。
　　断了！木簪子断了！她和阿娘之间仅存的惟一联系……断了？！
　　“哼！稀罕啊？你要，还你啊！还你啊！”一转眼，“受害者”原本凄楚的表情立转狰狞，洋洋得意地看着初云脸色刷地全白，“这破烂玩意儿，我才没兴趣呢！”
　　说完，就将断为两截的木簪子往地上一掷，和姐妹嬉笑离去：“有什么好宝贝的？木头而已。”
　　“人家没见过金银宝石，只能抢个木头为宝喽！”
　　“好可怜哟！咱们下回该拿点真正的宝贝给她看。”
　　尖刻的嘲笑在她耳里渐渐淡了，是人走远了，还是——此刻的她，除了垂着螓首、怔怔看着地上的断簪，再没法子感受其他了？
　　她就这样定定立在当场……
　　不知过了多久，迷蒙水雾里陡然出现一只大手，大手将地上的断簪轻轻拾起，然后放在掌中。
　　“可惜了这簪子，雕得不错耶！”垚冰蹲在她身侧，煞有其事地检视手里的断簪，似乎颇为惋惜。
　　初云不加理会，始终维持原来的姿势。
　　“唉……”夸张地叹了口气，垚冰边说边摇头，“可惜啊，再美的簪子，断了也就没用了。”
　　“唉唉……”气是越叹越大口，话是越说越大声，“这簪子既然没用了，那垚某人就好心把它丢了干净。”
　　垚冰自顾自地说完话，起身就走，就在脚才跨出去没几步时——“站住！”背后传来她的闷声低喝。
　　“哈？有人在说话么？”俊容偷偷露了个笑，“话说得那么小声，我耳力不好咧！”
　　“站住！”初云加大音量，浓浓鼻音益发明显，“你站住！”
　　垚冰几个箭步，一溜烟就到了她的面前，满脸笑嘻嘻地问：“姑娘可是在唤垚某人？”
　　“东西，还我！”双手紧握成拳，瘦小的身子微微颤着，初云努力忍着，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还你做啥？反正簪子都断了，又不能用。”
　　“那、是、我、的、东、西！”她一字～宇说得斩钉截铁。
　　“就当是我替你跑腿扔了它，不就得了？”
　　“不必你费心，东西还我！”耐心已经磨尽，初云抬起小脸直对着他，泪珠儿在眶里转呀转，但表情的坚决，却犹如山之雄踞，丝毫没得商量。
　　“好好好，东西是可以还你。”垚冰耸了耸肩，浑似不在意，“只要你说出拿回去要做什么，我就还你。”
　　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是阿娘留给我的东西，所以我要留着，就算断了也一样。”
　　“唔……”他故作沉吟，许久才搔搔耳朵，懒懒一笑，“既然你都说了，‘就算断了也一样’，那么，你现在难过什么？”
　　那么，你现在难过什么？他的话听似轻易，但敲在心头，却成一记响钟，让她愣在当场。直冲脑袋的怒火消了，挨在眸底的水气也不冒了，整个人的情绪像是被掏空了似地。
　　是啊——既然这簪子的意义在于阿娘，不管是完好还是折断，对她而言都是一样的呀！
　　初云微咽，以她的聪慧，能懂得他的意思的。拿起她的柔荑，他将两截断簪子放了进去，再轻轻拢起她的织指，让她感受那份确实。
　　簪子，握在手里；感动，落在心底。
　　“我……”初云想说谢，但前些时候的无言对峙，又让她觉得说不出口，反倒成了尴尬的窘境。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胸有成竹地对她丢出一眼，“要谢我，是吧？”
　　“哪有人这么厚脸皮的？”看他刻意摆出的得意样，初云忍不住笑了开来，“竟然跟人家讨谢，啧啧……也不害臊。”
　　“脸皮厚有什么不好？哪天你要赏个耳刮子给我，我才不会又是哭又是叫，活像个疯婆子似的。”垚冰边说边皱起了五官，模仿的正是适才那位“受害者”的苦瓜表情。
　　疯婆子，唔……偷羊贼这词儿用得不错！初云被他逗得笑弯了眉眼，阴郁了好些时候的心情终于放晴。
　　“唉……”垚冰却在这时逸出了长长叹息，目光敛成深透，收起了玩笑心情，“只是，委屈你了。”
　　“啊？”他的语气乍变，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青丝；垚冰重复刚才说过的话，语气如风般的温柔，“只是，委屈你了。”
　　一句话，让她刚收拾好的眼泪，决了堤般直流。
　　惊觉冰凉沿颊簌簌而下，初云忙不迭背过身去，一手掩上了檀口，就怕被喉咙出卖，让他听到了哽咽。
　　她不要哭，不要在他面前哭！
　　“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又哭起来了？”垚冰凑上前去，压根儿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不过就说了心底的疼惜呀！
　　见他挨近，初云又转了半圈，就是要避开与他正面相对。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一头雾水浇得他狼狈不堪，“好不好，别哭了？我的初云好姑娘，你就别哭了……”
　　初云胡乱用手背抹着脸，无奈泪水蓄了太久，这一溃，就算天山倒了亦难阻断，枉她双手忙个不停，最后仍是徒劳无功。
　　一旁的他，可急了。关于她的反应，他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就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向来气定神闲的皓燕竟也慌了手脚。
　　不行，不能再待着了，待在有他的地方，这泪怕是止不住了。初云吸吸鼻子，半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跑。
　　“初云好姑娘，要走，好歹先跟我说个原因嘛——”他反应快，马上轻拉住她的肘，“这样，以后垚某人才不会又踩着老虎尾巴。”
　　开玩笑，若是她像之前几天一样，对他来个相应不理，那么在这儿的日子不就无聊到捉苍蝇了么？
　　“还问，都是你啦！”一个甩手、一个跺脚，初云闷闷地丢下了话，然后快步离去，再不给他拦下的机会。
　　“我？都是因为我？”垚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越来越小，不断喃喃自问，就是没半个结论冒出来。
　　唉唉……这个初云小姑娘，给他的分明不是答案，而是更困难的谜题嘛！

　　第四章

　　撩开毡帐的门帷，初云轻手轻脚地溜了出来，倏地袭上脸蛋的冷风，让她不禁微微一缩，赶忙将披肩拉紧了些。
　　簪子被她握在手上，微微温着，却再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在这漆黑成片的天地间，仰望辽阔而悠远的星空，想想最近发生的事，思绪却溜过时间的阻拦，轻而易举地联搭上过往。
　　“阿娘要到东过去，跟……跟一位叔叔去。”
　　“我也要去！阿娘别丢下我啊。”
　　“头人不会答应，”少妇摇摇头，凄绝地说：“那位……叔叔也不会许的。”
　　女孩儿年纪虽幼，但如何不明白话中之意？擦了擦颊边的泪珠，垂着头低声问：“阿娘，你不要我了吗？”
　　这问题，足教人肝肠寸断啊！少妇抑下痛哭的冲动，勉强挤出话：“不是不要你，实在是……阿娘再不能待在这里了……”
　　“阿娘……”女孩儿一头扎进母亲的怀抱，怎么蹭都觉不到一丝暖意。
　　少妇拥着女儿好一会儿，待情绪稍稍平复，才从怀中拿出一件物事，塞进女儿的小手：“阿娘没什么好东西能给你，这簪子，是他……是他从东边带来的，我看还有点价值，你留着吧。”
　　“以后，我再见不着阿娘了？”
　　少妇没有回答，只是泛着泪光，深深照着女孩儿。生离的痛楚，宛如刹那被利箭穿透胸口的大雁，除了跌坠，还是跌坠，哪还冒得出一字半语？
　　从那天起，女孩儿知道自己将和孤独分不开了……
　　她低下螓首，凝视着断成两截的簪子，想往东边去的念头，像战前鼓，越敲越急、越急越响……
　　“我一定要到东边去。”星子在东方天际耀着晶莹，初云将断簪握得更紧了些。
　　这个地方，她是待不下去了。不管存的钱够不够，不管会遇到怎样的难堪，她都要试试，试试向头人索讨让她离去的许可。
　　是的！她不要被绿色草原囚困一辈子，她是云，合该属于无边无际的穹苍，合该属于……
　　自由！
　　※ ※ ※
　　那他，怎么办？
　　临到头人毡帐之前，她的脚步却顿住了，因为那个偷羊贼——如果头人真让她离开，他怎么办？自从决定找头人摊牌以后，这个问题便三不五时跑来骚扰她的意志，甚至还扰得她无法好眠。
　　“去去去！别过来！”初云伸手挥了挥，仿佛他带笑的俊容就在眼前；她可不能因为这个与她没关系的人就退了念头！
　　深深吸了口气，初云朗朗报上大名：“头人，初云有事想见您。”
　　“进来。”
　　头人胸前仍旧裹着白布条，显然是之前受的伤还未痊愈！眼角虽是满布皱纹，但迸射向她的目光仍是炯炯有神。
　　“有什么事？”苍老的声音仍有劲道。
　　“请头人让我离开这里。”她丝毫没有惧意地递出久藏的木罐，“至于钱，在这儿！”
　　“告诉我，为什么离开？”他没接过来。
　　“我要到东边去。”
　　头人睿智的光芒一闪而过，微微笑了，“孩子，你和你阿娘一样么？”
　　“不！我不是阿娘！”初云急急否定了。
　　“哦？”头人拿起旁边的鼻烟壶嗅了嗅，似乎对她的答案很感兴趣。
　　“我不是被赶走的，我是自己想要走的。”回看头人的视线从未软却过，她平静而坚决地说，“我想去看看，天的另一边会是什么景象。”
　　头人细细瞅着她，看透人心的智慧并没有因为受伤或年迈而减损：“你不去找你阿娘么？她人就在那儿。”
　　“不！”她答得飞快，“我是自个儿想去，没要找她、没要找她！”
　　“你要怎么去？一个小女孩子……”
　　“只要头人让我离开，之后的事，我会自己负责。”
　　“你很坚持？”
　　“很坚持！”她重重点头。
　　头人探了探她的神情，沉吟半晌，终于道：“既然这样，那好吧，我答应让你离开，钱，你就带着吧！”
　　提在喉咙的心猛地放下，初云来不及想起过去几年对头人的怨恨，直觉反应就是装出了笑，“谢谢头人！”
　　“初云啊……”头人瞧她开心的样子，感慨地叹了口气，娓娓道出埋在心底多年的话：“当初你阿娘做错事被人瞧见了，我不能不做这样的决定。如果不让你阿娘离开，别说咱们这里的族人会不满，其他地方的族人要是知道了也不能容下呀！”
　　别瞧草原上的青年男女热情奔放，对于贞节，可是看得不比中原轻。
　　初云静静地听，喜悦的表情收了起来。这事情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她没法儿怪罪自己的阿娘，只有把种种伤心、不平一古脑儿全丢给头人。
　　“孩子，你好好去外头瞧瞧吧！”头人语重心长地说，“希望你一切平安，就像刚刚说的，会为自己负责。”
　　初云凝立当场，深深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嗯，我知道。”
　　“过两天，巴格钦要载毛皮到大城去，你就跟着去吧。”
　　“谢谢头人。”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对头人真心感恩。
　　出了头人毡帐，眼望这片蓝天碧地，初云竟觉比以前看到的还宽、辽阔；风撩起袖袂，就像胁下生出了一双翅膀，能够飞向万里晴空。
　　不过，这等好心情，在她看见远远往这儿来的那人时，就即刻打住了！
　　是他，那个偷羊贼。
　　初云连忙转了个弯，想从毡帐的背面逃逸，心口噗通噗通直跳，简直就像小羊地遇见大野狼。
　　“好险好险！他没看到！”抚着胸口，喃喃安慰着自己，掌心全汗湿了。初云呼呼直喘气，不是因为累，而是惊。
　　说真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还是在逃避些什么，总之，就是不想见到那个偷羊贼。
　　正当她暗暗庆幸，突然传来了声音：“咳！是哪个小贼出现在这儿？”
　　唉唉，早就该知道，她呀，躲不过他的，如今，只得硬着头皮，跟他——卯上了！
　　“哦？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哪个小贼，偷了东西就躲起来，正想帮头人抓小贼咧！”
　　“你别因为自己是贼，就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瞧他笑的样子，才是一副贼兮兮咧……
　　“冤枉啊……”他口头哀哀叫，心头却觉有趣，“还不是看到有人动作鬼鬼祟祟，见了我就跑，我这才不辞辛劳来捉贼咧！”
　　“真是辛苦哦——”她微微一笑，温柔备至，“这样我就不打扰你在这里休息了。”说完，嘿嘿，快走！
　　这小姑娘最近是怎么了，老是见了他就跑，真搞不懂是哪儿冒犯她了……总不能这样下去吧，垚冰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喂，你等等！”
　　等？跑都来不及了，还等什么？初云五官轻轻一皱，打算把他的呼喊当做羊儿的叫。
　　垚冰看了苍穹一眼，暗暗向老天爷先行知会：“是小姑娘先不睬我的，可不是垚某人仗着轻功故意欺负人哦！”接着轻轻一跃，便拦在她的跟前。
　　“你……”脚步陡然停下，这可恶的家伙老是这样突然出现，初云小嘴地微撇：“还有事吗？”
　　“我有东西要给你。”垚冰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了东西，抓了她的右手就将东西塞进去。
　　“嗯？这是什么？”初云将东西翻过来、转过去，东瞧瞧西看看，还是搞不清楚偷羊贼递给她的究竟是什么，不就是根半长不短的细木头么？
　　“唉唉……”他长长叹了口气，从满脸兴奋转为苦笑，“你真是懂得如何伤别人的心啊！”
　　被垚冰这么一说，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才定神仔细研究。
　　“这是……”半晌，初云微微动了动**，答案却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晓得这是什么了吗？”垚冰搓搓双手，堆着笑容等回答。
　　“嗯嗯！”她连连点头，眼眶微微发着热。
　　这偷羊贼啊，怎地老做些让她想掉眼泪的举动，是故意要看她出糗么？
　　“你……”等不到预期的灿灿笑颜，向来自在的他，竟也心怀忐忑了起来，“你不喜欢么？”
　　他放在初云掌心的，正是一根完好的木簪子。
　　今儿个，他起了个大早就往外跑，好不容易找着了材质较好、大小粗细适中的木头，接着又在簪端雕刻图纹，费了好些工夫好不容易才完成。原本等着一窥她收下时的惊灿笑容，却没想到这么多“好不容易”，最后换来一句“你别对我这么好”？！
　　“簪子还你。”敛眉垂眼，握簪的右手直直伸向他，“我不想欠你。”
　　她怕这一收，从此就深陷内疚里了。明明这偷羊贼与她没有半点关系，怎么老觉得她的离开是对他的亏欠？就像……她要遗弃他似地？
　　“既然你不收，那就算了。”垚冰耸耸肩，潇洒地拿回簪子子，收进怀里。
　　他会不会难过呢？初云忍不住这么想，赶忙挤出笑脸，补了句话：“这簪子很美，送给我是可惜了，将来你若碰上喜欢的姑娘，就送给她吧，这样不是更好？”
　　“碰上喜欢的姑娘……”垚冰喃喃重复她的话，漾出了微晒。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哪家姑娘。“喜欢”是种思念的羁绊，而这辈子他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自由！
　　“你没事了吧？那我要走步！”撑着笑容好累呐！
　　“等等等等，初云好姑娘，可不可以拜托一件事？”垚冰眸光一转，又回复惯有的嘻哈。
　　“哦，好。”帮他个小忙，或许就能消除莫名其妙的内疚感？！
　　“来来来！过来这里。”他蹲了下来，边用手招她。
　　不知这偷羊贼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她还是依言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帮我在这里挖个洞。”丢给她一个笑容，垚冰的十指便开始勤快工作。
　　“哦，好。”初云狐疑地点了点头，加入挖洞的行列。
　　洞没挖得太深，他就喊了停，然后径自闭上眼，双手合什，嘴里叽叽咕咕地不知念些什么，惹得她满心好奇。
　　接着，垚冰整个人趴了下去，侧耳贴着洞口，似乎凝神在听些什么。
　　一会儿过后，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我们把洞填上吧。”
　　看他把土拨进去，她还是不明白究竟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只得硬着头皮这么跟着做。
　　“你刚刚到底在做啥呀？”一切恢复原状，两个人站直了身子，初云不禁发出疑问。
　　“你觉得呢？”
　　我怎么会知道？初云暗暗白了他一眼，随便凑了个答案：“我以为你要埋了簪子，可是后来又没有。”
　　“唔……有道理哎！”立在颈上的脑袋晃了一圈，“不过，不是这样。”
　　“不说就算了，我也不想知道。”怎么觉得被他耍了？
　　“好好好！”见小姑娘转身要走，他立刻接话，“刚刚，我在问地神愿不愿意接受我的供品，如果愿意我就将木簪子送给她……”
　　“那不就是要埋簪子！”她明明就说对了。
　　“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垚冰将话头抢了回来，继续道：“结果，地神跟我说，这簪子本来就不是要给她的，这种供品她不想要。我只好把洞填上了。”
　　水气又氛红上了眸子，她知道他的用意了。这偷羊贼呵，是拐了弯告诉她，这簪子是专为她做的——“簪子放我这儿，我会当是你托我保管。不管你收不收，它都是你的。”
　　初云吸吸鼻子，忍着不让泪水溢出，倏地伸出了手：“拿来吧！”
　　“什么？”微温的喜悦，漾在心底。
　　“簪子啊！我要拿回我的东西。”
　　小姑娘的每个字句、每个表情，风似地轻触着他的心弦，垚冰自怀中重又掏出簪子，并让它以极慎重的姿态，落在她柔软的掌心。
　　“你很无赖哎！”她还是不甘心呐，老是被他整得要掉泪。
　　“没错，聪明的好姑娘，你说对了！”
　　“你不只很无赖，还很……还很厚脸皮。”呃，他的脸怎么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对对对，又被你说中了。”
　　“还有，你、你、你喜欢吓人……”糟糕！她失足陷进他的深邃，移不动视线了！
　　“晤，说得——”柔润丹唇就在咫尺，情潮再禁不住了，垚冰终于将最后一字烙了上去：“好！”
　　点落很轻、很轻，一旦贴合却怎么也挪不走，仿佛早就彼此相属。
　　他温柔地吮吻着香软**，仔仔细细感受她的微颤与生涩反应，每个触碰都是最瑰丽的迷醉，惟一的可能，是继续沉沦、沉沦……
　　晕陶陶的脑袋、软绵绵的身子，初云只觉得整个人飘飘的，是场甜孜孜的梦呀；可他的鼻息、他的唇舌、他的温度、他的味道，却又如此清晰地与她交缠，不该只是场梦啊！
　　一声嘤咛轻轻自她喉间逸出，垚冰猛然一震，双手反射地向前一推，硬是拉开两人的距离。
　　“唔！”黝黑的眸子依旧漫着酒意般的迷蒙，初云不解地瞅着他。
　　该死！垚冰暗暗咒骂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冲动代表什么。
　　一场情欢，容易，但——之后呢？他能无后顾之忧地离开，过他的逍遥生活么？如果不能，那他可舍得下长久以来一个人的自由自在？
　　“对不起！”他骤然丢了句，身形一闪，连同他的狼狈心情一起失了踪。
　　“对不起？”初云喃喃自问，却没人能给她答案。
　　原本他站的位置，空了，她所有的思考，也空了。或许，如今惟一能感受真实的，只有手里那根握得温热的木簪子了吧……
　　※ ※ ※
　　的哒——的哒哒——马车以固定的速度向前跑着，她坐在车尾，两条腿腾空晃呀晃的，就像准备展翅高飞的心，静不下。
　　一路上，放眼仍是满满的绿，仰望仍是满满的蓝，而她，踏上了离开的路程，未来将会看到边迥然不同的大地——在遥远的东边。
　　也许，有一天她会开始想念这大片大片的草原风光，但肯定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然而……
　　心念摹然一动，初云自怀中掏出了两样物事，左手握着两截断簪，右手则是一根完好新制的木簪，细细地瞧着、瞧着。
　　终究，没跟偷羊贼道别。送簪之后，他避着她，她也躲着他，然而，这一分离，怕是天长地久了。
　　初云微微笑了，对于自己的选择，没有后悔，只是啊只是——也许，对他的思念，不必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因为，现在已经开了头……
　　※ ※ ※
　　挣扎了几天，数度在她毡帐前徘徊，垚冰终于决定要好好地面对她，好好地告别、好好地回到属于他的湛蓝天空，却没想到竟然扑了个空？！
　　“天刚亮，她就坐巴格钦的马车到城里去了。”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不会回来了吧！”耸了耸肩，语气毫不在意。
　　闻言，垚冰不禁错愕一怔，嘴里喃起咕哝：“她走了？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那人没听清楚。
　　“噢哦，没有没有。”垚冰连忙回了个温和笑容，点了个头示意，“谢谢啦！”
　　她走了？连声再见也没有？
　　垚冰在毡帐之间缓步穿梭，还晃到了牧羊群里，心头却始终缠着莫名的惆怅，像是澄空里的云絮，抽成了丝，不定睛瞧不会发现，但它，确实在哪儿。
　　“现在，该轮到我说再见了！”还是拉开了澄空似的笑容。
　　就在此际，突然有段旋律流过耳边，他记得——那是当初打她那儿学来的，歌词，则是他一时间胡诌出来的。
　　想着想着，垚冰的笑容益发深了，嘴里不自觉地反复哼了起来——“我垚冰，最可怜，一人来到大草原，全身没有半分钱，老天最无眼，逗人开心还被嫌。我垚冰，最可怜，一人来到大草原……”
　　至于，未来要去哪儿呢？燕子天涯，只要有翅，就不愁了啊……
　　※ ※ ※
　　进了“大城”，热闹嘈杂的景象便让初云瞪大了眼。天呐！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甚至，还有许多长得挺特别的人——有的眼睛陷得深，看起来像是在脸上挖了两个洞；有的呢，脸色苍白得吓人；还有的全身紧紧裹着布，只露出一对眼睛，活似做贼的……
　　虽然这一切是那么的新鲜，但她没忘了真正的目标。
　　“什么？要这么多钱？”初云惊呼出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大胡子报出的数目吓到了。
　　“小姑娘，你以为坐上车、眨个眼就到了么？”
　　“能不能算便宜点，路上我可以帮忙洗衣服。煮饭什么的。”
　　旁边有人挨了头过来，眯着眼上下打量她，邪邪一笑，插话道：“如果你再大一点就好，不必帮忙洗衣，只要让大爷们……”
　　“去去去，别对人家小姑娘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大胡子心倒好，替她出了头，转对她说：“小姑娘，由这儿到中原，路不好走，就算你凑足了钱，咱们也不敢带你上路；何况，车队多半是男人，你这样一个女孩儿家跟着不方便。”
　　不公平！为什么因为她是女孩子就没法儿去东边？
　　“小姑娘，快回家去吧！”大胡子看她沉着小脸咬着唇的倔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找个好男人嫁了，别想这些了。”
　　初云沉思片刻，依旧不死心地问：“车队什么时候出发？”
　　“唉……”大胡子叹口气，想不到这小姑娘如此固执，“再过二十天。”
　　“也就是说，我还有二十天的时间喽？”她轻轻笑了，睫羽扬动间不掩闪动的晶亮眸光。
　　她不会放弃的！
　　要钱，她想法子挣；女孩儿家不方便，她就别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姑娘！
　　※ ※ ※
　　以偷羊贼的身份进去，离开时竟是被整个部落的人欢送，头人甚至将红鬃马回赠给他做谢礼。
　　只可惜，这等好运大概延续不下去了！
　　原本打算好好儿看看域外城市会是怎样的光景，没想到才进铺子来碗羊肉抓饭填肚子，拴在后头的红鬃马就不见了？！
　　不过，瞄了瞄四周的情况后，眼底渐渐漾起了笑意……
　　“看来，有人偷吃东西，却忘了抹嘴巴！”垚冰轻轻摇了摇头，甚表惋惜的样子，“嘴巴不抹干净，不怕招来苍蝇么？”
　　唉唉，谁教他在绝天门执掌的皓燕堂就是专司包打听的呢？如今，即使绝天门解散了，他这过了气的皓燕堂堂主可还没丢了当年的本事呀！
　　※ ※ ※
　　“呼！呼！呼！”倚着土墙，初云不住地喘着气，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紧张到手掌全覆了冷汗。
　　原来，做偷儿的滋味是这么不好过！
　　“马儿乖，别动也别叫哦！”柔荑轻轻抚过马鬃，悄声跟它攀搭关系，“我曾经见过一匹和你很像的马儿呢，它可是很听话的哟！”
　　只要这匹马卖个好价钱，那么，她就可以到东边去了……
　　想到这里，初云立刻开始为马儿清理脏污、梳理鬃毛，手边没器具，她便用自个儿的衣袖、手指，动起手来，一点都不含糊。
　　“小兄弟，谢谢你保管我的马！”
　　正当她做得认真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个人声迸了出来，惊得她僵在当场。
　　“不过，你把它牵来这里，我差点儿就找不到了。”
　　咦？那人的声音听来怎么有些熟悉？最奇怪的是，从他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任何一点愤怒，甚至，莫名地让她想起那个人——那人，是微笑着的？！

　　第五章

　　“大哥，您看走眼了！这匹马是我阿爹的。”初云不敢回头看，只是闷着头，硬着声说。
　　这小家伙分明是在说谎！垚冰心底暗暗笑叹。
　　话说他跟着蹄印一路追到了转角小巷，便瞧见有个娇小身形背着他，正使劲儿地清理他的马，于是找了个台阶让他下，却没想到这小家伙毫不领情，仍旧一意孤行。
　　“这匹马，可否让在下瞧一眼呢？因为我的马刚在市集走失了。”垚冰还是保持轻快的语调。
　　“这是我阿爹的马！阿爹说，不能让外人瞧，一眼也不能。”
　　“那么，小兄弟可以带我去找你阿爹么？”
　　“这个嘛……”再不走，等于留在这里等死，她才不会做这种蠢事，念头一转，蓦地露了个诡笑，“可以！不过，我得先去跟我阿爹问问看。”
　　不等背后那人有什么反应，初云立刻翻身上马，撂了话：“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问问我阿爹。”然后“驾”地一声，连马带人从小巷的另外一边奔出。
　　在这里等？小家伙要是会回来，他垚某人改名叫垚笨——又土又笨！
　　垚冰奇诡地嘿嘿笑了笑，休眠好几天的玩心被这小家伙激了起来：“咱们赌一赌，看你溜不溜得掉？！”
　　※ ※ ※
　　身子低伏，初云拼命策马前奔，惟一的念头只有甩开那个人。
　　“小兄弟，你马骑得不错嘛！”
　　不……不会吧……是他追上来了？背后平空冒出了声音，让初云未定的惊魂又狠狠吓了一跳，纤巧的身子因而压得更低，小脸几乎埋进了马鬃。
　　过了一会儿，没再听到任何声音，她这才慢慢坐起身，缓缓吐了口长气。
　　“看来，你还没找到你爹哦？”
　　天啊！又来了！这人不会是鬼吧？她一听到声音，人又惊得趴了下去。
　　看来不做个了断，是不成的了。她果然没有做坏事的本钱。
　　于是，初云放慢了速度，将马骑到城边的空旷处，停了下来，身子轻巧一跃，落定在地。
　　“好啦，马还你，你别再跟了。”她低头抑着声，还是不敢面对他。
　　这个小家伙，好瘦！垚冰细细打量偷儿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心底隐隐钻出了疼情的情绪，猛一察觉，让他窃自摇了摇头，泛起了苦笑。
　　这种牵念、在遇见初云之前，从未有过，难不成为初云小姑娘开了的闸，以后再也关不上了？
　　哈？后面始终没有半点动静，难道，刚刚出现的声音是她的幻觉？
　　蓦地想起了某人，惹得她小嘴地一努，心下暗叹：都是那个偷羊贼的错啦！要不是他老是神出鬼没的，她也不会养成疑神疑鬼的坏习惯。
　　两人揣想着各自的心事，任静默在这方空间里漫流……
　　“你……”垚冰收拾好思绪，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当场怔愣住了，因为那个偷马的小家伙竟然会是……
　　初云？！
　　“不会吧……”她无意识地嗫嚅道，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他。本来她只是转头确定后头是否有人，却没想到……
　　他不晓得，胸口急切切的跳动是怎么回事？
　　她不明白，眼眶湿漉漉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怎么会在这儿？”仿佛灵犀忽来的交触，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你离开那儿，就为了来这里……唔……”垚冰觑了马儿一眼，再转向她坏坏笑道：“偷马儿？”
　　“我……”被逮了个正着，还能说什么。
　　“不是说要去找你阿爹么？你阿爹在哪儿呀？”
　　原本偷马的歉疚和乍逢的惊喜，这下全消失了，初云瞪着他，小脸绷了起来，闷闷地说：“你明知道我没阿爹，这么说，好得意么？”
　　听她一说，垚冰立刻后悔刚刚的轻率，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
　　瞧她那又倔又受伤的神情，真让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可恶的人！
　　“喏，还你！”初云将马缰塞进他的手里，然后深深弯了个身，冷冷丢了句：“对不起，还有——再见！”
　　“你别走呀！”垚冰一把拉住她的肘。
　　“留下来做啥？”回头睇了他一眼，她飞快地说，“这样道歉不够么？马儿还你了，如果还要钱赔罪？对不起，我没有！”
　　“初云好姑娘，是我不好。”他摇摇她的臂膀，温着声边哄边央求：“好不好，别恼我了，嗯？”
　　“我哪敢恼啊？偷你的马儿，错的本来就是我。”
　　“你自个地说的，可不能再恼我了哟！”垚冰小心翼翼地露了个笑。
　　沉吟半晌，初云长长吐了口气，慢慢回过身来，澄亮的眸光望向他：“我还分得清对错，偷马确实是我不对。”
　　“好！这件事，我原谅你。”小姑娘的明快，让他朗朗笑了开来。“不过，我也希望你能原谅我，刚刚我的玩笑话说得太过了，对不起。”
　　清秀的眉眼弯了起来：“嗯，原谅你。”
　　定定瞅着她，温柔的情愫在胸臆间鼓动翻搅，原来这就是牵挂、是想念、是惦记。思忆，只有分离的时候才秤得出重量。
　　“能遇到你，真好！”
　　“遇到你，我才不好呢！”初云刻意忽略心底的感动，抬起下巴颏儿，小脑袋左右晃了晃，挑眉笑说：“如果不是你，这马地肯定是在我手上了。”
　　他双手交抱胸前：“我偷你的羊、你偷我的马，是老天爷注定咱们凑在一块儿的！”
　　“说这活儿也不怕羞，谁要跟你凑在一块儿啊？”
　　“我确实不怕羞呀！”垚冰笑嘻嘻地说，“我可不像某位好姑娘，说反话还会脸红，呼呼，烧得好热好热！”
　　“你这……”
　　“等等！”垚冰打断她的话，面色突然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难得瞧他这样，初云不禁微微蹙眉。
　　他苦苦地笑叹了口气：“你有没有看过乌龟禽兽？”
　　※ ※ ※
　　“皓燕，快交出《绝天神鉴》！”
　　一道掌风自右上方凌空劈来，垚冰翻掌轻拍化了去；接下来，从四面八方窜上了好些人，家伙全往他这儿招呼来。
　　“你骑马儿先走。”
　　“那你怎么办？”初云瞪大了眼，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这种场面。
　　“没问题！”垚冰偷了个空，回头丢下要她安心地笑容，“你先走，我再去找你！”
　　“那……”她留在这里确实只会碍了他，“好吧，我先走。”
　　“果然是我的初云好姑娘！”即使涌来的乌龟禽兽越来越多，垚冰依旧不改嬉笑本色。
　　“我会等你的。”心一横，翻身上了马，“你一定要来找我，要不，我会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的——”
　　蹄声骤响，然后渐渐微弱。垚冰无法回头目送，俊容却勾起一抹感动的笑——她，在为他担心呐！
　　“东西交出来，我们就饶你不死。”
　　切！这些乌龟禽兽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初云已经离开，在他没半点顾忌的情况下，他们的遭遇只会更惨。
　　“说话这么凶，将来会讨不到老婆哦！”轻轻一跃，垚冰潇洒躲过袭向下盘的金钢杵，还不忘出言调侃。
　　“废话少说！《绝天神鉴》你交是不交？”
　　“我身上没有《绝天神鉴》，要的话嘛，只有一本书。”旋身一侧，四人扑空，踉跄跌倒。
　　他的话让所有人停了手，眼睛全盯在他身上。难不成，当年绝天门门主关司鹏留下来的秘笈……另有名称？
　　“是什么书？”
　　“咳，垚某人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我身上有的，就这么一本，叫做《绝……》”他顿了顿，慵懒地展了个笑容，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过四周。
　　“叫什么名？快说！”
　　垚冰清了清喉咙：“反正，就是这个喽！”话一落下，随即从怀里掏了东西便向空中飞抛。
　　“书是我的！”
　　“快！快抢！抢到了就是下届武林盟主！”众人各展轻功，争先恐后往上窜。
　　最后的胜利者，洋洋得意地打开油纸准备接受众人的欣羡目光，定睛一看，当场气得毛发直竖，话哽着说不出来：“这……这根本是……”
　　“咦？皓燕不见了！”这会儿，终于有人想起原先的猎物，所有人开始左看右瞧上瞄下找。
　　“哎呀，我真胡涂！”最后还是垚冰自投罗网现了“声”。
　　“是他！他在那儿！”刀尖指向丈外远的土屋屋顶。
　　“刚刚忘了跟各位说，我那仅有的书，其实是叫……”面对这些乌龟禽兽，垚冰咧了个六畜无害的笑容，“《绝无此书》！”
　　“《绝无此书》？”
　　一时间，还有人无法反应过来，但他已经不想再耗下去了：“油纸里包着的芝麻馍，就算是我送给各位的薄礼吧。”垚冰微微一揖，轻笑道：“恭请各位呜呼哀哉，尚飨！”
　　“你别……”大嗓门儿还没呼喝完，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土屋屋顶哪还有什么燕啊！根本连只小麻雀都没看到！
　　※ ※ ※
　　“马儿，你说他会不会找不到这儿呀？”初云轻轻抚着红鬃马，心口却跳得又重又急。
　　等待，原来是这般针扎椎刺的煎熬……如今，她还能对自己说——他只是一个没有关系的人么？
　　“马儿，不行！”双手握拳，逐然收紧，“我要去找他！”
　　“好姑娘要找谁？”话才说，某个熟悉的声音就钻了出来，接着，是某个熟悉的人从转角踱出，“可是垚某人么？”
　　“啊——是你！”煞不住骤然松弛的激动情绪，初云三两步跑上前去，双臂就往他颈项摟去，将声音埋入他的胸膛：“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
　　软玉温香撞进怀里，又说了这番话，使得他原本戏谑的笑容变了质，唇角稍敛，疼惜与温柔悄悄据了心田，垚冰低哑着声，缓缓地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那你……没事吧？”
　　“放心！他们拿我没辙的！”瞅着抬向他的小脸蛋，垚冰忍不住伸指在小巧的鼻上一点：“好姑娘，对我要有点信心嘛！”
　　“谁知道你的脸皮是真厚还是假厚呀？真厚就罢了，要是假厚……”
　　该怎么向她解释——当今武林，别的不敢说，但轻功呀，他不称第一可没人敢称第二呢！就算说了，怕她也很难理解吧？！
　　“不管真厚假厚，既然跟你约好了，我绝不会失约。”对她眨了眨眼，垚冰微笑地举起了右掌，“生死伙伴，记得么？”
　　生死伙伴？她记得。那是他们好不容易驯了红鬃马后，他说的。
　　初云怔怔看着他立直的手掌，好半晌，才傻傻地问：“你当真？”
　　星眸深深凝照着她，浓眉挑起，却没答话。
　　“生死伙伴？”话到嘴地边轻轻转了个圈，看看他停在半空的手，再瞧瞧自己的，好半晌，终于以烙印之姿递了出去：“生死伙伴！”
　　两掌相击，“啪”地一声，响亮在彼此心头的，是四个字——生死伙伴！
　　突然想到什么，初云忍不住好奇一问：“对了！我怕他们追来，所以把蹄印全清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好姑娘，你做得好极了！以后要再偷马，肯定能成。”他赞了句，习惯掺些玩笑话，看似轻率的眸底却闪过一丝精锐，“不过，凡是人，都有习惯。你清蹄印的方式是用脚把土拨到右边吧？！”
　　用脚把土拨到右边？听他这么一说，初云这才仔细回想自己的动作，的确如他所说。他的心眼儿，可真是细得吓人呐……
　　“可那痕迹应该很不明显吧？！难道，你真是顺着它找到这里的？”她干笑两声，见他轻轻颔首，继续又说：“记得在你的东西上标个号，如果我将来不幸又落到现在这种惨况，就算饿死也绝不会对你下手，因为不管偷了什么，你肯定都找得到。”
　　“不管被偷了什么，我都找得到么？”垚冰淡淡扯了个笑，目光放向遥远的天边，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不……有些东西偷了、掉了，或许我找得到，却拿不回来了。”
　　“唔？什么？”
　　瞧她小脸写满困惑的可爱模样，垚冰清不自禁地笑了开来：“比如说，你偷了我的芝麻馍，等我找到你的时候，芝麻馍早被吞下肚啦，怎么拿得回来？”
　　“是……这样么？”初云认真地注视着他，总觉得他的意思不是这样。
　　垚冰没有回答，依旧擎着一抹轻悠浅笑。
　　有些东西被偷了，即使找得到，却拿不回来——除了芝麻馍，还可能是什么？
　　※ ※ ※
　　探了城里一遭，垚冰发现城内供吃住的地方全有人盯梢。看来，不管在中原还是域外，他垚某人都挺受欢迎的嘛！
　　“啧啧……这么多人要找你，难怪你总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的。”初云斜斜笑睨了他一眼。
　　垚冰夸张地叹了口气：“是啊，逃命的工夫不练好，几条命都不够死。”
　　“跟我走吧！”她扯扯他的衣袖，另一手拉着红鬃马的缰绳，“反正这几天，我都是找个地方就窝了，多你一个不嫌多。”
　　“后悔没？”垚冰跟着她，两人并肩而行，半开玩笑地问，“觉得自己手掌拍得太快了吧？”
　　“唉，我是拍得快了些。”皱起鼻子哀哀一叹，乌黑的眼珠儿却暗地里溜了溜，“要是等我学会你那种飞来飞去的把戏，肯定好玩多了，那个时候，咱们才像是真的伙伴嘛！”
　　“傻瓜！”他揉揉她的发顶，“现在的你，已经是了。”
　　“这句话，等会儿再说。”
　　小姑娘的步子突然停下，垚冰也跟着停了。
　　“你不好露脸，那我去弄点吃的来。”初云边说，边掬了把泥土，二话不说就往脸、颈抹去，又把头发缠盘起来。“我想，那些坏人还不清楚我的模样，我这样脏兮兮的，应该可以骗过他们吧？！”
　　现在的她，看来就像个城里随处可见的小乞兒。
　　“这次——”垚冰微笑地轻柔说，“换我等你。”
　　深深瞅着她的眸子，如天空般澄澈，而如今，在那片净蓝之上，正镶着红彤彤的夕阳，很暖很暖、很暖很暖的……
　　※ ※ ※
　　初云探探四周，选了家专门卖烤羊的铺子。根據这些日子的观察，会来这种铺子的，多半是有点钱的回回大爷。
　　她站在店外的角落，吸了口气，便唱起了歌：“亲爱的阿哥哟，草原牧羊一个人，阿妹作伴可愿意？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歌一首首唱，清脆得像是牧羊铃当在草原上响音，到后来，初云每唱完一首，铺子里就有人拍手鼓掌。过了一会儿，反倒是铺子老板自个儿出来，找她进去唱歌儿。
　　有人打赏，初云就将钱兜在手上；正当她觉得差不多该说谢离开时，突然有只肥嘟嘟的手捉住了他的肘。
　　“小孩子，你唱得好极了，以后就专门在我家唱歌，怎么样？”
　　说话的是个回回人，头缠了白布帽，身穿白步、披着黑坎肩，指头上挂满了宝石戒指，油腻腻的脸正往她这兒挨来。
　　初云往后退了两步，不自然地干干笑了笑：“谢谢，但还是不了。”
　　“苏鲁克，‘他’还是小孩子而已，你别……”旁边看好戏的人忍不住插了话，没说完就怪笑了起来，暖昧地直盯着初云。
　　“我就是喜欢小男生，怎样？”叫苏鲁克的回回粗着声说，又转回初云这儿，诱哄地说：“到我家去，我给你好东西吃、好床铺睡。”
　　铺子里一双双眼睛全都看着她，却和刚刚唱歌时完全不同，如今，连笑容都似乎藏着什么古怪，总之，让她觉得好不舒服！
　　这下，该怎么办呢？那个苏鲁克霸在手臂的力量，她挣不开呀！

　　第六章

　　就在这时，“嗤”地一声破空响起，谁也没瞧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看到苏鲁克捧着手腕，发出了猪嚎似的尖叫。
　　“谢各位爷、谢各位爷。”初云见机不可失，陪了个笑就急急往外冲。
　　没想到店外却窜出了三名巨汉，拦住她的去路，“主人要你，你就得跟咱们回去。”
　　唉唉唉，这个时候，多希望自个儿能像偷羊贼那样飞来飞去呐！
　　初云慢慢后退，脑筋拼命地转，而巨汉们以老鹰捉小鸡的姿势，一步步逼向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爹，你来啦？”她突然整个脸蛋笑灿开来，手指着前方。
　　巨汉们直觉回头一看，啥都没看到，初云却趁他们分神的刹那，将嗓子拔到最高，尖声惊叫：“啊啊——”
　　猛然听到如此锐利的高音，一时之间，巨汉们除了飞快捂住耳朵外，没法儿有其他反应，等发现小家伙脚底抹油、打算追上前的时候，却“咕咚”“咕咚”“咕咚”连三声，不约而同跪了下去——后膝，好……好疼呀！
　　“呼呼呼，还……还好，没……没追来……”跑过好几条大街，初云终于稍稍放心，停在街边猛喘气。
　　为怕节外生枝，给偷羊贼引来麻烦，她刻意绕了点远路，确定巨汉们没追来，这才松口气，拿钱买了食物，慢慢走回相约的地点。
　　“等很久了吧？！”一看到垚冰，小脸蛋就漾起了笑，“喏，你瞧，这样应该够吃了吧？”
　　“很够了。”
　　咦？很少见他这么严肃认真，是发生了什么事？初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水眸圆睁：“怎么了？是不是这东西你不爱吃？”
　　“不是。
　　“那就好。”初云笑了，脏灰的脸，反将那双眸子衬得格外明灿，“今天选铺子选对了，那里的大爷都好有钱，打赏都特别大方，你瞧，我买了这么多，钱居然还有剩咧！”
　　这样的结果，出奇地令人满意。东边，不远嘍——“剛剛，就这样么？”剑眉微蹙——她怎不说刚才碰到的危险？当时可是差点就被抓去当……当孌童！
　　“是呀！”登登登，初云飞快地连点三个头。既然平安回来，危险的部分就不必提了，省得他内疚担心啦，反正这些都过了呀……
　　疼惜与感动，在心底漫着，垚冰轻轻搭上她的肩：“好姑娘，你对我真好。”瞧着她沾灰的脸，不禁微微一晒，很自然地伸出了手，替她抹了抹，“你知道么，很久以前，我做过小乞丐，当时的模样跟你现在差不多……”
　　初云脸一热，倒没躲开他的拂触，心里甜暖着。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一个静静听，一个缓缓道。
　　“你爹死了之后，你变成小乞丐，那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了师父，他教我武功，收留了我，我就一直待在师父身旁做事，直到他过世。”
　　“有师父可以教你，真好！”轻轻一叹，逸出了羡慕，“你师父一定很喜欢你，你也喜欢你师父吧？”
　　喜欢师父么？他不知道，可他清楚地知道——师父不喜欢他。
　　虽然他是关司鹏的首徒，但小时身子弱，功夫反倒不若师妹、师弟练得好，到后来，师父便很少搭理他了，而他也慢慢习惯了，习惯不受师父重视、习惯自个儿找趣味、习惯独处的自由自在。
　　当关司鹏死后，绝天门被师弟聂飒解散，他终于完全属于自己、属于自由！
　　“你怎么不说话，怪怪的哦？！”这秀眉微微攒了起来。
　　“没，没什么。”垚冰绽了个笑，如同平时一般，带着瀟灑快意，“我喜不喜欢师父不重要，倒是现在，我很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会唱歌的小姑娘——”一个会唱歌，又对他百般好的小姑娘。
　　“会唱歌的小姑娘？”倏地脸一红，羞涩飞掠心头，“谁呀？我不认识！”
　　眸底盈满笑意，垚冰轻轻在她耳边唱了起来：“亲爱的姑娘哟，草原牧羊一个人，我来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你、你、你怎么会唱这首歌？”还改了里头几个字？初云吓了一跳，脸烧得更红了。
　　他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却不回答，口里只是反反复复地唱着——“亲爱的姑娘，草原牧羊一个人，我来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 ※ ※
　　几天下来，他们在城外拣了块可以挡风的地方过夜。
　　白天初云进城去，有时打打杂、有时到铺子唱唱歌；至于垚冰，总是自个地行动，常常一晃便不见人影，到了傍晚又带着好吃的东西冒出来。
　　起初，小姑娘还笑容灿灿，吱吱喳喳的；最近，每到夜晚两人相对时，她却闷着头不大说话。
　　像现在就是。
　　初云屈起身子，下巴頦儿抵着拱起的膝头，目光定在熊熊焰光上，陷在沉思里。
　　“喂！衣服快着火了啦！”
　　“啊？什么？”猛然听到垚冰大喊，初云连忙跳了起来，察看了之后，寒着脸冲了回去：“你当吓人好玩呐？”
　　“我是说快着火了，又没说已经着火了。”垚冰亮出无辜的笑容。
　　“你……可恶！”
　　“看你老是瞪着柴火发呆，一不小心，真有可能烧到衣服啊！”
　　“我才不是发呆咧！”她坐了回去，人又病懨懨地给缩起来。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想什么！”
　　声音突然变得好清楚，惊得初云头一偏，对上的正是他咧着笑的使容，“你、你、你……你怎么坐在这里？”
　　“还说没在发呆？连我坐过来都不知道。”她的反应，让他失笑地摇了摇头，“看你发愁好几天了，遇到什么麻烦事么？”
　　见她咬唇沉吟，眉头一下皱起、一下松开，似乎正在斟酌要不要说。
　　“都是生死伙伴了，还有这么多顾虑么？”
　　生死伙伴？乍听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脱出，初云没来由地一颤。
　　偷偷觑了他一眼，她还是开了口：“什么是生死伙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那……”
　　“你要走？”
　　果然，这么一問就被他着穿了。“唔，我要到东边去。”初云垂着颈，不敢看他，“再过三天，车队要出发了，我想跟他们去东边。”
　　“到东边，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只是不想一辈子都被关在草原里，那不就跟羊儿一样了么？我想到很多很多地方去。”
　　“那就去啊！”大手一把拍上了她的肩头，垚冰呵呵笑着鼓励，“你离开原来的地方，就是想到东边去，不是么？”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翅膀，与自己相似的、渴望蓝天的翅膀。
　　“是啊！”初云抬起脸，认真地瞅着他，“可是……你呢？你要去哪儿？”
　　猛然听她一问，垚冰有霎时的怔忡，但随即恢复平素的言笑晏晏，耸了耸肩，道：“不晓得，到各地看看吧！”
　　“这样啊……”话在口里低喘着，螓首又挨回了膝上。他的答案让她莫名的心沉呀……
　　烈火烧得柴木僻僻啪啪喊疼，可这会儿，不仅初云无声，就连垚冰也静默了下来，在他耳边来来去去回荡的，是小姑娘刚才被他打断的话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那……”
　　※ ※ ※
　　“报……报告香主，皓燕不见了。明明见他进了城，眨个眼却没了影儿！”
　　“又跟丢了？”火气死命憋着，这句话他已经连续听了十几天，“难不成这皓燕练了什么法术？”
　　“香主，我可不可以不要再跟踪皓燕了？”呜呜呜，真是太挫败了！
　　“噗……”瞧他那张苦瓜脸，皱得都快流出苦瓜汁了，匿在暗处的垚冰差点喷笑而出，连忙掩口。
　　“嗯？是谁？”
　　垚冰深吸口气，勉强止住了笑。
　　这些日子以来，利用乌龟禽兽自动靠过来的机会，反倒让他探知不少消息。原本以为谣言终会随时间淡去，毋须在意，但传了这么多年，加上他一现身便立刻被盯上的待遇，这分明是蓄意运作的行为。
　　对此事，依他的性子向来懒得费心，否则，若认真起来，早就在中原解决一切了，如今干回老本行，还不是怕小姑娘受到牵累。
　　想到初云，胸口驀地一紧，原本嬉鬧的心情登时散去，竟微微怔了……
　　“香主，依属下看，您大概找皓燕找得太累了，所以这里……”往自个儿的耳朵比了比，“嘿嘿……不大灵光了！”
　　“放肆！”
　　一声呼喝，猛然震醒了藏在一旁出神的垚冰。怎么小姑娘还没离去，他就被思念绊了心？丢个苦笑，给一时失了魂的自己，这才将注意力放回那些乌龟禽兽上。
　　“属下没……没这个意思，只是——”搓搓双手，陪笑道：“搞不好《绝天神鉴》根本不在皓燕身上。”
　　对对对！垚冰脑袋连点三下。这几日，听了无数门派的说法，就属这句最中听。
　　“这不关咱们的事，帮主另外派了詹、杜两位香主负责玄鹰和青鸥……”
　　垚冰脑袋轰然一响——该死！现下他会动念着手调查这件事，无非为了初云，但他怎么忘了：绝天门另两位堂主，玄鹰和青鸥，同是这场谣言下的目标呀！
　　青鸥练如灧，虽是女子，但武功见识均广，倒不必担心；倒是玄鹰聂飒，数年前为救心爱女子而自毁功体，论事情本末，还是他垚某人一手造成，要是聂飒和他那口子有什么万—……
　　“唉唉……”叹了口气，唇畔扯了抹无奈的笑，垚冰轻轻道：“既然屁股擦了一半，还是将它擦干净的好，留下来的臭味熏不死自己，还怕熏死别人。”
　　“果然有人！你到底是谁？”
　　垚冰缓缓踱步而出，懒懒瞥向他们。
　　“皓燕——”惊叫声拔尖冲天，手指战栗。
　　他翻了个白眼，掏掏耳朵：“垚某人活得好好的，没见过阎罗王、没喝过孟婆汤，阁下不必喊这么大声，我还知道自己是谁。”
　　“你们发什么愣？快上呀！”
　　眼见乌龟禽兽再次往他这儿扑来，垚冰利落地闪开。再扑再闪。再再扑再再闪，晤……就当是忙碌之前的热身游戏步！
　　纵跃闪避的同时，心底却不禁逸出如烟轻叹：或许，这没什么不好——当思念的羁绊无法断却时，就用忙碌拴牢它吧！
　　※ ※ ※
　　“钱明明凑足了，为什么不能让我去？”
　　大胡子万万没想到先前那位小姑娘，真的又跑来了，还将头发削得短短的，十足像个男孩儿。“呕，这个嘛……”
　　旁边有人插话进来：“咱們这趟做的是危险生意，可不是出门玩耍，谁会让小孩子跟着去啊？”
　　“我不会惹麻烦的……”
　　“走开走开，咱們可没时间跟你穷搅和，待会儿就要出队，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可是我……”不！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她好不容易才攒够钱的。
　　大胡子见双方对话越发激烈，赶忙出来打圆场：“不……小兄弟，不是不带你去，而是这趟生意做得大，咱们已经没多余的马和车了。”
　　“现在明白了么？快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真不行？”初云深深吸了口气、决意最后一问。
　　大胡子有几分心软，叹口气说：“如果你能自己备了马，那咱们就没活好说了。”
　　其他人心想，小家伙总不可能临时变出马儿来，于是纷纷点头附议。
　　这时，清朗的声音大刺刺驻了进来：“各位，该安静了！”
　　是垚冰，以及红鬃马。
　　“喂！你以为你是谁啊？叫咱们安静？”有人老大不高兴地呛了句，目光直狠地瞪着来者。
　　“老兄，这可是你们自个兒说的，要是她……”手往旁边的初云一指：“备了马，你们就没话好说的。难道，是在下听错了？”垚冰掏了掏耳朵，俊容摊着童叟无欺的笑容。
　　“你……”还想开骂，话却被垚冰“停止”的手势阻了。
　　“嘖嘖……都说该安静了，还这么多话？！”扬了扬牵在手里的组绳，亮嗓说道：“各位可看清楚嘍，这匹马是她的。”执起初云的手，垚冰将绳头塞入她的手里。
　　“现在，她可以去了吧？没问题的话，請点头。”
　　在场的几个粗汉，彼此相看了眼，不约而同依了他的话，将大脑袋瓜地往下压了压。
　　“很好很好！”垚冰满意地挑起了眉，爽快一揖，“各位还有事要忙吧？在下不多言了，告辞！”
　　说完，旋了个身就要离开。
　　“等等！”初云自后方拉住他的袖摆，“你就这样走了？”
　　她的声音撞进耳里，垚冰猛然屏息，神情瞬间僵凝，任静默淌流着……
　　“真的……就这样走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原本控驭好的情绪，此刻在胸口翻搅如潮。尽管不舍，但垚冰却明白——自己喜欢眺向远方、神采飞扬的她，就如同他喜欢逍遥如风的自己。
　　他深深吸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同时心底暗数——一、二……
　　三！
　　“啊——”初云一声惊呼，随即狂笑出声，指着突然转身的垚冰，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咳……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哈哈哈，好好笑……”
　　“好姑娘，我这可是个又苦又伤心的表情呐！”他边说边将鬼脸又夸张了两分。
　　“哈哈哈……哪有人会像你这样，笑死人啦！”咯咯笑声未歇。
　　逗她开怀，自个儿的心底也舒缓了些：“唉……我这么又苦又伤心的，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唉……老天爷啊……”
　　“少来了！”她哪会不知他在做戏，鼻尖儿一皱，“你哟，就爱胡扯！”
　　“嘿嘿……对呀，我就爱跟你胡扯。”他最喜欢她笑的模样，毫不做作，就像灿阳下的草原风，纯净爽直。
　　笑声渐息，初云舒了口气，两泓水眸，笑意犹盈盈：“谢谢你的马。”
　　“这句话，接得不对！”
　　“嗯？”她不解。
　　“唔，你该说的是……”浓眉斜挑，飞快眨了个眼，拔高了嗓，学她的声音：“我呀，就爱听你胡扯。”
　　“去你的！胡说八道！”初云睨了他一眼，红着双颊，转过身去。
　　瞅着她纤瘦的背影，就算倾出玩笑话，惆怅还是去不尽呐……
　　垚冰清不自禁揉了揉她的发，轻轻叹了口气，沉沉说道：“唉，头发剪这么短，倒真像个男孩儿了。”
　　初云一怔，离愁又悄悄攀上了心头。
　　“今早醒来时，怎么没瞧见你？”她还记得当时沒见着他的满怀萧索，“本来，想跟你说再见的。”
　　垚冰淡淡一笑：“那么，就现在说吧。”
　　就是因为知道她要跟他道别，所以刻意避开。過去三天，离别的氛围持续堆叠，让他向来不羁的心，沉了、重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初云霍地转身，将东西飞快塞进他的掌心“这个给你。”
　　“给我？”是两截断簪。垚冰抬眼向她，有些讶異。这断簪，可是她相当珍惜的呀……
　　“偷羊贼，这句话，你接得不对哦！”笑颜骤亮，初云立起了指，在他面前左摇摇、右摆摆，“唔，你该说的是……”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压低了嗓，学他的声音：“我、会、好、好、收、着。”
　　“哈哈哈哈哈！”垚冰被她的模样逗得放声大笑。这初云小姑娘啊，想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生死伙伴？”驀地，她举起了右手。
　　恣笑敛成微晒！夜般幽深的瞳眸凝照着，不动如山，垚冰终于将自己的大手缓缓贴上了她的——“生死伙伴！”

　　第七章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头……依序折了四回，初云瞅着自个儿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唉……才二十天呀？”
　　这二十天，怎么觉得比二十年还久？
　　车队里的人是热直肠子，既然上了路，对她挺照顾的。大胡子就曾说过——到东边的路长得很，中途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当然要互相照顾。
　　一切都好，只是，难免会想念……
　　“骑个马也能发呆？想家啦？”大胡子驱了马过来，与她并骑。他是车队的领头，名叫鄂温雷。
　　“没的事！”初云连忙摇头否认。
　　“想家就想家，没什么好丢脸的。”她的反应迅速得反常，惹得鄂温雷哈哈大笑，“咱們一票兄弟，来回这么多次了，还不都会想家？对吧？”
　　他转头朗声一问，引来许多附议。
　　“小鬼，咱们可是用一条命在做买卖。”说话的，是瘦巴巴的乌塔。“要不是想着阿丽娜在家等我，这买卖钱再多，我也不干！”
　　“每次回家，我的老妈妈就会煮一锅羊杂汤，想到那味道，嘖……什么强盗、什么暴风，我就全不怕了。”
　　“呸呸呸！吉尔都，你说的是什么辉话！强盗、暴风你自己去碰，老达我可不想跟你一块儿倒霉！”
　　他的话一说完，所有人全笑翻了。
　　初云感染了热络气氛，眉眼也不禁弯弯如虹，笑了开来；记忆里，自阿娘离开后，她几乎不曾和這么大群人说说笑笑。
　　“你到东边去，或许留在那儿，或许还会回到西边。”鄂温雷转回头，向初云温和说道，“但不管到哪儿，人，总是要回家的。”
　　人，总是要回家的……初云看着鄂温雷蓄满胡子的脸，没有回答。
　　莫名地，心湖映出了张俊朗的脸，是他，那个偷羊贼。唇角轻轻漾起笑容，情不自禁扰了抚红鬃马，这是他们同在一块儿的记忆……
　　难道，这种无法湮灭的惦念，就是家么？
　　云随风流，合该是没有家的。更何况，现在的她才刚拥有自由，就算思念如缕，还是，先飞吧！
　　此时，车队前头却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疾呼：“鄂温雷！事情不对劲了！”
　　鄂温雷还来不及策马前看，四面绝起的烟尘已经让他明白了情况，连忙抽举大刀，粗声叱喝：“快！快护着中队！”偏了个头，又对初云说：“你到中队去，跟着车，别乱闯。”
　　是强盗，在荒漠中来去无常的强盗！
　　众人纷纷拔出大刀，准备应付一场恶战，然而，强盗像潮水一波一波袭来，很快地冲散了车队队型，缠斗的人影、无序的马匹让场面愈形混乱。
　　“小鬼，你先走吧！”情势似乎对车队越来越不利了……
　　“不！”刀剑相撞的促钻声、近身搏杀的吆喝声吞没了她的嘶吼。
　　血星四溅，鄂温雷、乌塔等人全都挂了彩，却仍旧顽强抵抗。
　　她在，帮不了忙，但面对车队的伙伴个个受了伤，又怎么走得了？初云紧紧贴伏在马背上，脑袋着实慌成一片空白。
　　突然“啪”地一响，不知是谁在红鬃马的屁股重重拍了下，马儿吃痛，昂起半身啸了声，便如箭簇般往前狂奔。
　　初云心一惊，抓起繮绳便要转头回去，可红鬃马性子激烈，怎样劲拉都阻不了飞蹄。
　　能做什么？现在的她，能做什么？问题不断擂打心鼓，初云明白，自己无法一走了之啊！
　　脑海忽现一束光，直穿黑暗，让她眼睛亮了、笑容露了、血液热了，紧接着口里飞进出三个字：“讨救兵！”
　　日头东升西沉已三回，路上却连半只飞禽走兽都没见着，更甭说是人了。
　　纤瘦身躯瘫挂在红鬃马上，三天三夜下来，滴水未沾、点食未进，甚至不曾稍有停顿，如今裂了唇、空了胃，骨头僵硬酸疼，气力似乎全抽干了。
　　“不……不行！”勉强动动干唇，对自己说，“撐住，要撑……要撑住……”挺起腰杆子，饥渴疲乏却让她一阵天晕地眩。
　　咬紧牙根，双手抖索地管吓里取出了簪子，初云努力抗拒眼皮的沉甸甸，定定瞅着。
　　那是偷羊贼给她的簪子。
　　不能输！若她真死在这儿，那他……怎么办？他和她，可是击掌为盟的生死伙伴呐！
　　所以，绝不能输、不能放弃！
　　气一提一泄，手一扬一落，簪尖直直往大腿刺下。
　　骤来的剧痛浇醒神智，圆眸突睁，初云加了把劲策马奔驰，希望疼痛的清醒能让她支持久一些，至少——要找着救兵呀！
　　※ ※ ※
　　“亲爱的姑娘哟，草原牧羊一个人，我来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爷，这曲儿不是这么唱的。”向导古哈听了实在忍不住，于是自个儿唱了起来：“亲爱的阿哥哟，草原牧羊一个人，阿妹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垚冰无奈叹了口气，微微一笑：“明明前面有道墙，走到那儿你会转弯，还是一头撞成泥？”
　　“当然是转弯。”但……这跟唱歌有啥关系？
　　“这就对啦！人要懂得变通嘛，我不是姑娘，改个字儿来唱岂不更合适？”唔，这人是直了点，但还不算太蠢。“来，跟我一起唱！”
　　“啊？一起唱？”为人领路，还得兼“伴唱”？！
　　“既然你会这首曲，来，一起唱更有趣。”垚冰向他便了个眼神，便径自引吭，手里的马鞭子还边跟着节奏在空中轻敲：“亲爱的姑娘哟，草原牧羊一个人，我来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大爷兴致高，他呀，硬着头皮也得扯开破锣嗓：“亲爱的姑娘哟，草原牧羊一个人，我来作件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青天高高，白云飘飘，艳阳照照，心情好好！
　　明明对他来说，调查臭烘烘的阴谋是件顶無趣的事，可自从在“大城”将情报全数搜集后，晒在俊脸上的笑容就没卸下来过。
　　因为情报在在显示他，必须回中原一趟。
　　这样……嘿嘿，应该就不算是被思念牵着鼻子走，不算受到羁绊了，哦？
　　垚冰唱得正开心，但猛然闯进眼帘的景象，却硬生生阻断了他高歌的兴致。
　　狂风扬起尘沙，鼓荡出呜呜哀鸣，但垚冰和古哈沉默了……
　　好半晌，古哈才訥訥地开了口，却因惊骇而语不成句：“爷……这个……这是……”
　　“强盗。”垚冰面色凝重，剑眉紧蹩，“强盗劫了车队。”
　　几匹倒在黄沙的马儿，血早已流尽；染着沉暗血溃的破衣布，让马尸压得紧紧的，许是当时被利刃划断的，还有零乱的轮迹和蹄印……
　　“爷，咱们快走吧，这里不好久留。”呜呜呜，要不是在赌坊里输到连自己都押给了爷，他才不会走上这条到东边的路咧，太恐怖了！
　　垚冰不语，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切，他知道，这是初云跟附的车队。
　　等了许久没得到回应，古哈壮了壮胆子，又试着道：“爷啊，咱……”
　　“古哈——”垚冰驀地出声截断他的话，目光未曾离开那残败的场景，“最近的城镇在哪儿？”
　　“爷，您要休息啦，那好极了，不过……”说得正起劲，古哈猛然发现气氛不对，立刻识相地闭了嘴，连吞几口口水，这才囁嚅地回答：“呃，不远不远，再三、四天就到了。”
　　三、四天？他能等到那时么？
　　慌乱、急躁、心惊，甚至恐惧——这些几乎与他绝缘的情绪，这回，可是一次尝个够了！
　　马鞭子一扬，胯下坐骑飞驰，垚冰始终寒着脸，只是不断催快，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忽略执繮的双手正自发颤。
　　“爷，您等等我啊，跑这么急做啥……”
　　不管是古哈冒出的一长串抱怨，还是嗚嗚風聲、噠噠蹄声，他听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惟一入耳的，是从心口传来的暴雷，反反复复就两个字——初云……初云……初云……
　　※ ※ ※
　　“强盗抢了咱们的车队，请您帮……”
　　“去去去，别在这里找麻烦！”
　　“不是找麻烦，我问过人的！”初云握紧双拳，急急地说，“人家说，这里是专门抓强盗的，不是么？”
　　听说是、也许是、应该是，但实际上……不是！
　　哪个当官的会想和强盗拼个你死我活？“小鬼，那是你的车队，想救人，自个兒想法子。”
　　“可这里明明就是抓强盗的啊！”初云不死心。
　　“要不……”瞟了红鬃马一眼，“留下马，或许还有商量的机会。”
　　“不！”初云答得银鏗然，无可转環，“说什么，这马儿，我不给！”
　　对她来说，这红鬃马像条线，线的这头是她，另头是偷羊贼；既是生死伙伴，那么，无论如何，线不能断！
　　“那就快走开！要再多说半句，我就先把你抓起来！”
　　抿紧唇线，初云凭着志气和他对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不得不放弃。
　　这个小镇，算是沿路上人较多的地方了，但，人多又怎样？只要私心挂头牌，再多的人也伸不出一只援手。
　　尽管身子随时可能倒下，尽管脑子倦得一片混沌，但当她转身离去时，依旧坚持下颔要昂。背脊要挺、脚步要稳。
　　输，当然不能认，但更重要的是，得想出赢的法子。
　　有了这点体认，初云决定将自己打理得精神些，总要肚子实在了、气力饱足了，才有本钱救人呐！
　　※ ※ ※
　　“死人呐——”尖锐的声音穿破云霄，顷刻间，闻声而来的人群将巷口全堵满了。
　　顺着妇人发颤的莲花指望去，确实有个瘦小的身子始在地上，动也不动。
　　“可怜呐，怕是冻死了呗？！”
　　“小鬼不懂事，竟然死在人家后門兒，真是触酶头啊！”
　　“去，这等话你也敢说，不怕天打雷劈呀？还是先将这可怜的孩子好好埋了才是！”
　　“埋，当然是要埋。”咕噥之际，眼睛突然一亮：“旁边那只红鬃马……嘿嘿，可是上等货呐！”
　　“大爷好眼力，可惜——没福气！”清越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回头瞧，只见人群往两边退去，一名男子慢慢踱了出来。
　　“你你你——敢咒老子？！”袖子有些厚，但该卷的时候还是要卷。
　　“这马的主人明明没断气，你就净想发死人财。”讽刺的字眼镀了层无辜的笑容，“当心点儿，要是被差爷知道了……”
　　“差爷又怎么样？了不起么？”胸膛往前挺去，粗着嗓道，“哼！还不是跟老子一样，天天吃饱了要放屁，放了屁要拉屎。”
　　男子倒不回话，只是微笑。
　　一声轻咳从更后方传来：“差爷是没什么了不起，就是能赏你板子、抓你蹲土牢！”
　　所有人再度转头，适才那位仁兄没人见过，但这次出现的嘛，嘿嘿，可是货真价实的熟面孔，恰恰就是差爷啊！
　　差役斜眼一眼，从鼻腔喷出问题：“这里死了人？”
　　“報告差爷，这里……”刚刚老子长、老子短的霸气，这会儿敛得紧。
　　“没事儿。”男子好整以暇地接了话。
　　“没事儿！”现场所有人全挨了差役的怒瞪，“以后没事不要乱吼乱叫，差爷我可忙得很，没听过官兵要抓强盗么？！”说完，便摇摆着身体，嚣张离去。
　　差役一走，众人也作鸟兽散，这暗窄的巷里，独留了他——垚冰。
　　“多亏了你，好马儿。”轻轻抚了抚红鬃马，垚冰赞道。若非它毛色特别，又高又壮，一眼即能辨识，他可无法这么顺利地“认尸”呐！
　　眸光转向地上的小人儿，她的脸蛋埋在臂间，呼息稳而清浅，看来真是累惨了。而他，又何尝不是？
　　但再怎么累，垚冰还是笑开了眼梢唇角呀！
　　※ ※ ※
　　唔？好软、好暖……这觉，睡得可真好，比在车队时还舒服呢！
　　猛然想到车队——不对！她得救人去！
　　初云心一惊，眼皮倏地弹起，坐直了身，陌生为景象却教她糊涂了：“咦？这里是……”
　　连忙揉揉眼，拍拍颊，嗯，确实醒来了啊！
　　明明记得，她是选了个安静少人的地方补眠，怎么现下会在……房间里？
　　就在这时，“波扎”一声，门开了。
　　“哦？你醒啦？那好极了！”是垚冰。“看来，我垚某人确实神机妙算，才教人打盆水来，正好给你洗脸用。”
　　等了半晌，初云完全没反应，这这这……枉费他说得这么热情如火啊！
　　“是做梦吗？不对，醒了，我真的醒了啊！”水灵大眼不曾转瞬，直直盯着他，口里喃喃叨念道。
　　突见她张口，就要往手背咬去，垚冰赶忙抢上，一把捉下她的手，补上了他的：“等等等等！你想咬，咬我的吧！”
　　初云抬望一眼，霍地沉下颈，对着他的手背咬去。
　　贝齒嵌着肉，这一咬，她是真用上力了。一丝腥味儿冷不防窜进口里，触了知觉，初云猝然松了牙关。
　　“现在，确定不是做梦了吧？”
　　先是一怔，尔后刷地搂向他的颈，紧紧抱着、紧紧抱着……直到现在，她才真的相信他就在眼前。
　　梦的期盼，当在现实成了真，会变得比梦更美、比期盼更甜呀！
　　忽记起他无辜的手，初云忙不迭抓起他的手，上头印了两排齿痕、微渗着血。凶手，就是她！
　　“这……很痛么？真是抱……”
　　“抱什么？抱歉免了、抱屈谢了，抱怨，你说我听。”垚冰将话一把抢过，满脸嘻笑，“再一次抱抱嘛……嘿嘿，你情我愿，你儂我儂，再好不过！”
　　“去，胡说八道！”原本泛的泪光，这下全教他逼了回去，俏容反倒匀了层胭脂红。
　　“哪是什么胡说，不信，再抱一次嘛！”打开双臂，露出坏坏笑容。
　　“你的脸皮厚、不怕羞，我可学不来！”秀鼻一皱，灵舌一吐，两只食指往颊上一戳，朝垚冰做了个鬼脸。
　　“好丑——”大掌在她发顶搓了搓，“可是，我偏喜欢！”
　　当初云正欲轻唤反击时……
　　“爷，水我端来了！”古哈猛地闯进，见初云醒了，遂自捧着热脸奉上：“小弟弟，你可真幸运呐！要不是碰着了爷，你啊，肯定让人给埋啦！”
　　“我……让人给埋了？难不成，人家以为我……？”
　　“投胎去啦！”古哈线条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在咱们爷爱凑热闹，还喜欢管闲事……”
　　“咳咳！”才不是这样咧，垚冰打断他的发言，“古哈，你不渴吗？”
　　“不渴不渴，我才刚……”
　　老天，这憨人真不懂什么叫暗示？垚冰不得不再度斩了话：“无论你刚喝了什么，现在到外头去逛逛，日落之前不必回来。”
　　“啊？”古哈一头雾水，过了好半晌才恍然明了，尴尬地一笑：“可是爷，我……”
　　“要银子，是吧？喏，拿去！”
　　见他打发了古哈，初云好奇地问：“这人有趣得紧！不过，他怎么喊你爷？”
　　“这人叫古哈，是我从赌坊赢来的；听说，他领路的本事高，就是人爱赌了些。我需要个领路的，自然就由这处下手。”
　　“赌赢的？这么简单？”
　　“赌啊，可没你想得容易。真正会赌的人，凭的不是运气，而是实力。”
　　“怎么说？”
　　“仔细看、仔细听、仔细想，会发现许多寻常人看不到、听不到、想不到的东西，这就是实力！”垚冰轻描淡写地说，嘴角噙了朵闲适的笑，“赌能用，其他地方也能用！来，你想想，为什么我能找到你？”
　　“你为什么能找到我？”初云喃喃自问。当时睡得沉，连情形是什么都不清楚，他这问题怎么答？
　　他说得更清楚些：“我确实有心找你，但我凭什么找到了你？”
　　初云清了杂念，将古哈说的话，以及垚冰的问题，逐字想过。没多久，俏容浮起灵黠的笑——她知道了！
　　“说说看吧。”垚冰出言鼓励。
　　“你有心找我，肯定知道车队出了事；想要找人，当然要往有人的地方找，这儿是最近的镇；再来，要不是这儿的人发生事情，不会引来这么多人看热闹，所以……就算当时你不能确定是我，但至少有可能是我，对么？”
　　水眸亮灿灿，她说话时的飞扬神采，竟教他霎时眩了眼、失了魂。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么？”见他不说话，初云追问。
　　“哦，不。”骤然回神，有些语无论次，垚冰掩饰地笑了笑，立时恢复嬉闹本色：“好姑娘，你说得对极了！”
　　事情经过确是如此，但……瞥见红鬃马时的狂喜、听到传言死了人时的猛震，以及待她微细呼吸声入了耳时的放心，这忽起忽落、忽上忽下的情绪，却非她分析得出呀！
　　“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初云微沉吟。
　　“哦？”
　　“该不会你算准了车队会出事，所以找人领路来……”
　　“垚某人有这天大本事，怎会晚了强盗一步？”垚冰淡淡笑着反问。
　　“那你是……”初云朝他偷觑了眼，难道，事情真如她所想？
　　“好姑娘，你猜到了。”轻点她的鼻尖地，“没错！我是要往东边去。”
　　“真的么？那太好了！”瞳底的喜悦，像池秋水般，涨得满满的。
　　“呵呵呵……”小姑娘果然心系于他呀！
　　“太好了！”双掌一拍声响亮，斗志正高昂，“偷羊贼啊，你用飞来飞去的功夫，跟我去救人吧！”
　　这就是她欢喜的原因？垚冰顿时傻了眼。
　　初云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继续说：“等救了人，咱们就能一道上路到东边去，这样好，这样真好！”
　　咳咳，这才像句话嘛！垚冰心满意足地在她雪颊上轻捏了把，微晒道：“那还等什么？你清整清整，咱们就干活儿去！”
　　※ ※ ※
　　说来奇怪，自从和他会了面，她的心呀，像被拎到半空，能飞又能动，俯眼下探，还能望尽整片辽阔原野，固然化忡，思路却恢复了原本的澄灵。
　　垚冰见她对救人之事如此热切，倒觉可喜。还记得两人初识时，虽知小姑娘慧黠直率，但，总有抹孤独隐在笑容下；如今，清寂味儿终于慢慢散了去。
　　“你有法子么？”当前第一要务，应是找出强盗窝。
　　瞧她流阻出烟烟光采，想是心底有了谱，垚冰眉端一耸，顺势道：“我想听你说说。”
　　“依我看，咱们守在这儿等就行啦！”
　　脑袋晃了圈，垚冰续道：“反正他们抢了东西，自然得想法子卖了。”
　　“然后，咱们就让他们带路，跟了去。”瞳芒更灿，笑瓣愈绽。
　　话接得默契十足，最后两人会心一笑，任视线在空中交结，织成甜滋滋的快意。
　　“唉唉……”一个念头忽尔飞过，謂叹如冷水当头浇来。
　　“怎么啦？”瞧他夸张地攒紧眉峰，初云不解。
　　“我垚某人苦定嘍！”长臂挂上了她的秀肩。“要跟踪，却没得掩护，红鬃马肯定没法儿用了。”
　　这下她懂了！
　　抿着嘴几匿着笑，柔荑轻轻拉了拉他的大手，初云软声说道：“如果有厉害的人能带我一块儿飞，铁定成！用飞的，那些强盗绝对不会发现啦！”
　　反手握住她的，垚冰扬了笑：“这某人认啦，谁教咱们是……”
　　“生、死、伙、伴！”
　　呵呵——这个异口同声，表演得还不赖吧？！

　　第八章

　　眼前是座倾塌的土城，规模不大，处处断垣，许是荒废一段时日了。
　　“原来，强盗窝就在这儿呀……”初云收回搂在他颈间的双臂，翩然落地，伸长了脖子拼命往里头望去。
　　“在外头是看不出究竟的。”那通道可是转了好几弯呐。“想知道里头的情形，直接进去吧！”
　　“直接进去？”这偷羊贼说得可轻松。
　　“嗯。”垚冰理所当然点了点头，“这里可是人家的窝呢，机关、路径咱们全不熟，偷偷摸摸溜进去和堂堂正正走进去，冒的风险同样，要我选，当然是大摇大摆登门拜访嘍！”
　　瞧初云跟着颔首，当是接受他的说法了。
　　垚冰捉住她的手，十指交缠稍稍举起，再认真不过地说：“待会儿，无论如何，绝不能放手，嗯？”
　　“好，我知道。”轻旋个笑花，让他安心。
　　就这样，两人手牵手，往里头探去。
　　转了第三个弯，还来不及见光景如何，前方即有箭雨激射而来。垚冰臂力一振，迅速将她卷入怀中，足尖轻点便腾身跃起。
　　只见他用胸膛、右臂里裹初云，双脚时而折屈、时而劈分，箭雨虽密，但垚冰踏箭使力飞于空，或间或截，应付自如。
　　突然，脆亮嗓音自他胸前滑了出来：“恶狼来了伊呀喂，尖尖牙齿会咬人，呀喂呀喂！大刀拿来伊呀喂，不怕危险勇敢去，呀喂呀阶……”
　　小姑娘竟然动起歌唇？
　　俊容划出清朗一笑，待她唱到重复处，垚冰索性加入行列：“恶狼来了伊呀喂，尖尖牙齿会咬人，呀喂呀喂！大刀拿来伊呀喂……”
　　他嘴里边唱，心眼边将箭路模熟了，随即左手一接一送、双脚一勾一踢，然后咕咚、咕咚、咕咚！接连三声“咕咚”！三名大汉自三个地方摔跌而下，右肩分别插了支箭。
　　垚冰翩然落地：“哇！我见过人家在发插簪。在鬓插花，就是没见过人在肩插箭。”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啦！”初云眼波一转，流出笑謔. “听说，坏人最喜欢这样装扮了，还自以为好看呢！”
　　就在此时，成群的强盗从四边冒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本来颇有点紧张紧张、刺激刺激的情势，但当双方一对了眼……
　　“不会吧……头、头、头、头儿？”盗匪头子惊愕地指着垚冰结巴地问道。
　　※ ※ ※
　　废城深处，强盗窝里。
　　“绝天门散了后，几位兄弟心里没计较，便在这儿做起免本钱的买卖，想不着，竟犯到头儿，真是对不住！”
　　垚冰放眼望去，确实有好几张熟面孔；与他对话的强盗头子丁承海，更是当初皓燕堂的重要角色。
　　“不要紧，可……”视线往鄂温雷那兒随意一膘：“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丁承海尴尬地笑笑：“报告头儿，先前劫了个车队，我见这些汉子身强体壮，还挺能打的，所以……嘿嘿……”
　　“抢了货不说，还逼人做强盗？”初云驀地插进话来，语气不甚友善。
　　“好……好云儿——”人前不能称她“姑娘”，垚冰忙换了词，“什么抢、什么逼，这样的话，说来不漂亮，应该说‘借’、说‘请’。”霍地脸一转，眯眯笑服对上了丁承海：“你说——是吧？”
　　点头不是、摇头不是，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丁承海只有苦苦干笑。
　　“算算咱们好多年不见了，有些事不必急着马上说。”垚冰继续道，手却搂上初云秀肩，护卫之意再清楚不过，“既然这是你的地盘，今晚你作个东，总不成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能招待头儿，是我的荣幸！”
　　丁承海立刻唤来小嘍囉，要他们找块干净地方让垚冰、初云歇腿。
　　初云惦着鄂温雷等人，向垚冰知会了后，便自个儿寻人去。
　　没过多久，人是回来了，小屁股径往石凳压去，两手托着下頦间坐，没吭半句话，神情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垚冰移位到她旁边：“怎么，他们都好吧？”
　　“伤没大碍了。”睫羽垂敛，初云答得有气无力。
　　小姑娘的侧脸满在眼里，垚冰静静瞅着，心知她情绪低落的原因，肯定是来自车队那帮人。念头一转，他略俯身，头往她那儿挨靠去。
　　“好姑娘。”轻喊了声。
　　“初云好姑娘。”唔，沉默在意料之中。
　　“好云儿。”山不转路转，换个新称呼试试。
　　“……”秀眉蹩了蹩，似觉不妥。
　　垚冰将头凑得更近些，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沉着嗓，慢条斯理地唤道：“我、的、好、云、兒。”
　　初云猛地转头，正要丢个恶瞪，赫然发现垚冰放大的脸就在眼前，忙将身子往后拉开：“靠这么近做什么，吓人呀？”
　　这会儿，倒换垚冰不说话，星眸径自凝盼，直直往她瞳底探去。
　　“看……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你嘍，你好看嘛！”
　　“去！又在说笑话了，逗人开心么？”初云撂了话，别过螓首，唇角却不自觉勾了起来，泄了甜意。
　　“没错，这话确实想逗你开心，可它不是笑话，而是……”透邪的微笑遂地浮现，“情话呐！”
　　“什么啊——”娇嗔里净是害躁，雪颊到耳根子全烧红了。
　　“没听清楚么？嘿嘿，我不介意再说一次。那不是笑话，是……”热气对着她的耳垂直扑，“情话。”
　　被他这么一搅和，初云只觉脑袋里的东西融得糊糊的，当然也包括那些愁事；除了抿嘴羞笑外，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垚冰收了逗弄意，半晌才轻轻问道：“好云儿，现在开心些了，哦？”他所想所愿，无非就是这个。
　　“嗯。”她飞快点头一答，眸光仍不敢对他。
　　“那……就安心打个小盹吧！”
　　“唔？”初云不解。
　　“睡个觉，补补气力啊！”垚冰的大手又罩上她的头、搓起她的短发，声音却是沉柔，“这些日子，你面对太多，也勇敢太久。勇敢太久，是会累的。”
　　勇敢太久，是会累的……初云知道，他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明白了。
　　正当她涌出满怀感动，泪珠儿要掉不掉时，垚冰又好笑地补了句话：“放心！吃饭的时候，我会记得叫你醒来，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这……可恶！到底，他是要她掉泪还是笑？
　　※ ※ ※
　　强盗窝办起盛宴，虽不精致，却着实豪气；酒大碗大碗喝，肉大块大块吃，众人尽情吆喝笑闹。
　　待大酒缸见了底，地上也躺满了人。
　　“头儿，没想到您的酒量这么好，这可是有名的烈酒啊！”丁承海始终在旁陪着，殷切得很。
　　“別再喊我‘头儿’，如今，没有绝天门和皓燕堂了。”
　　“呵呵……我也不想喊你‘头儿’。”同样是笑，此刻却露了阴沉。
　　垚冰不动声色，斜眼偷睨了眼初云，小姑娘呀，跟着喝了好几碗酒，现下睡得可沉嘍！
　　丁承海继续说：“要不是你垚冰武功好，打不过你……”
　　“总之，你想当真正的头儿。”废话太多，由他直接说重点吧！
　　“你倒还剩几分精明。”狠意浮上了眼，“可惜……”
　　“没错，是可惜了——”垚冰再度抢了话，看向他的目光有几分怜悯，“可惜你机关算尽，准备这么多美酒鲜肉，最后还是一场空啊！”
　　“你、你、你……”听明白他的意思，丁承海不禁瞪大了眼，嘴里语無伦次地喃喃着：“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我要‘绝天神鉴’，不，不会的……”
　　垚冰懒懒一笑：“酒里有软骨散。”
　　“你知道？！可我明明看你喝下了……”
　　“没错，我确实喝了。”垚冰擎起六畜无害的招牌笑容，“只不过，在这之前，我刚好吃了解药。”
　　关公面前耍大刀究竟会如何？哈，就怕耍着耍着，心虚的人会紧张错砍自个儿的脑袋呀！
　　丁承海双膝一软，偌大身子登时矮了半截：“头儿，我……我知道错了！”
　　“你错了？”依着他的话，垚冰故作沉思，一会兒驀地笑了开：“哦？你下在酒里的软骨散不新鲜？难怪我觉得味道不好。”
　　一听垚冰说得轻松，一看垚冰笑得亲切，丁承海咯咯咯连磕三个响头，没半点迟疑。据他了解，这样的头儿最、最恐怖了……
　　“头儿，我……我只是一时贪心，没真的要动手！”
　　垚冰不睬他的说词，继续装他的疯、卖他的傻：“你用的软骨散，不会是当年我给你的那罐吧？要是这样，今晚吃的好东西……哎呀呀，可惜啊！”
　　头儿说得他心下更慌了，丁承海索性抄起大刀：“小的……小的用一条臂膀子跟头兒谢罪，请头儿饶命！”
　　说完，心一横，牙一咬，刀就朝自己左肩削下。
　　啊痛……痛……
　　咦？不对哦，怎么一点都……不痛？！
　　丁承海小心翼翼掀开眼皮，见垚冰指间夹握刀背，硬是将刀拦了下来。
　　“去！我要你的臂膀子作啥？”垚冰眯眯笑着，从头到尾都未戳破，“就算喝了不新鲜的软骨酒，泻了肚子，你的臂膀子能治么？”顿了顿，续道：“真要谢罪，就收了这儿的买卖吧！”
　　“什么？”丁承海惊呼。
　　“要我再说一次么？”清和的眸光掠过一丝锐利。
　　“没设没！”丁承海迭声陪笑，“收，容易；只是，嘿嘿，兄弟们总要生活呀！”
　　“那容易，凭你这些年刮下的油水，将车队被卖掉的东西买齐了还给人家，剩下的，足够你们安定了。可以学鄂温雷他们，组个车队过活，要不，回中原闯荡营生也好。”
　　要将抢来卖掉的东西再买回来还给人家？天下哪有这么窝囊的强盗？可是，当他歪着脑袋、仰望头儿时，除了苦笑，却怎么也挤不出其他表情呐！
　　※ ※ ※
　　离开强盗窝，垚冰、初云同古哈会合，再与鄂温雷的车队一道。
　　这次重新启程，声势更为浩大了，因为成员加入不少“前任强盗”；或许正是如此，往后的路程像顺了风的風箏，走得越来越顺。
　　“你知道的，对不？”一转头，初云将问题丢给并排骑着的垚冰。
　　“我知道什么？”垚冰微微沉吟，“哦……那件事啊，我知道、我知道。”
　　“那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水眸比晨星还灿亮，“好厉害哦，竟然一个晚上就摆平了？”
　　“有这么简单么？我怎么觉得挺不容易的。得先偷羊、烤羊，再去追野马，还得替人家抹药，然后我还……”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脸上微热，初云轻唤，杏眼一瞪。
　　垚冰无辜地瞅着她：“不就是‘你喜欢我’这件事吗？这事儿，我当然知道呀！”邪笑亮了出来，“不过我没那么厉害啦，嘿嘿，你哪可能让我一个晚上就摆平了？”
　　“我不是说这件事啦！”她羞得急急否认。
　　“哦？不是啊……”大掌往后脑勺一拍，表情却是乐得很，“那咱们下次再说好了。”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啦！”瞧他的模样，初云恼得宣告放弃。
　　就跟在后头的乌塔见了状，反而觉得有趣，插话进来：“小鬼！你这大哥挺好的，上回特别赶来送马，现在又来救你，还会逗你开心。”
　　车队里的人，除了鄂温雷，都还以为“她”是男孩儿。
　　开心？难不成，在人家眼里觉得她……很开心？初云连忙纠正他的想法：“怎么会？他是爱欺负人！”
　　“小鬼，你哪有让人欺负的性子啊？”乌塔哈哈大笑，“要是有人打你一拳，我看八成会被揍得三天出不了门！”
　　真是乌塔说的那样？初云不禁偷觑垚冰一眼，却被他抓个正着。
　　“嘿嘿，你在看什么呀？在看……”垚冰笑得很狐狸，“好看的吗？”
　　“才……不是呢！”小鼻一皱，送了个凶恶鬼脸，“我在看打哪儿最省力，能让你三天出不了门。”
　　“光看你俩斗嘴儿，我走这趟买卖就值得啦！”乌塔又是一阵大笑，后头却接了轻叹，目光也柔了起来，“唉，只是会让我想起我的阿丽娜呀！咱們在家的时候，也是这般常斗嘴兒。”
　　那不就是乌塔和他的……小妻子？
　　乌塔见初云表情古怪，连忙解释：“小鬼，你别恼！我不是说你和你大哥有什么肮脏事儿。”
　　他不说还好，这一掀，两抹彤霞顿时飞上双颊。“没有啦！”初云涩着声，飞快答了句，就催着红鬃马，溜到前头去了。
　　“小鬼，不会真生气了吧？”乌塔摸摸脑门儿，改问垚冰。
　　“她呀，只是怕羞。”瞅着她的背影，垚冰唇角始终噙笑。
　　“怕羞？这有什么好羞的，又不是姑娘家……”
　　※ ※ ※
　　淡月在天际蒙蒙白着，与柴堆烧起的热焰，同为黑幕执守光明。如往常般，车队围成了圈，有人当班守卫，其余的人径找地方安歇。
　　中夜深沉，初云使劲搓着双臂，不想和一堆男人挤睡在火堆附近，就必须忍得风吹刺骨寒。
　　驀地，有个东西兜头罩了下来，初云连忙将它扯下，仔细一瞧，哇！是件黑色貂裘衣咧，很贵重的那种。
　　“给你。”随貂裘衣来报到的，是垚冰。“你那两条胳膊已经够瘦够细了，要再这么搓下去，总有天会被你磨成绣花针。”
　　初云好奇地抚着貂裘衣，脸蛋在上头蹭啊蹭的，“这东西哪儿来的？好暖呐！”
　　“有人献殷勤，不收白不收。”瞧她的开心样，他牺牲自己去闻受丁承海的马屁也算值得了。
　　“我第一次摸到这么暖和的裘子。”
　　“傻姑娘，这是拿来穿的、披的，不是给你玩儿的。”
　　说得也对哦！嗯，右臂先套进去，再来是……暧！不对！她想到他，连忙道：“这裘子是给你的，你自个儿不穿，给了我，那怎么办？”
　　“我不怕冷。”垚冰答得理直气壮。真觉冷，就运功抵寒嘍！
　　他的答案却招来初云的轻斥：“哪有人不怕冷的——”同时右臂撤出了裘油，“諾，还你。”
　　“那……这样好了。”垚冰往她那儿挨去，近得几乎没有空隙，“这裘子大得很，你一边、我一边嘍！”
　　好大的诱惑呀！
　　初云瞧了瞧手中的裘衣，口水连吞了好几口：“那……那好吧！”右臂再度穿进，却发现：“这样不行啦，裘子不够大，容不下两个人呐！”
　　“谁说不够大？”垚冰眨了个眼，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两个身子部分相叠，他的左臂便轻松进了裘袖。“瞧，这不是成了么？”
　　嘿嘿，就说嘛，这貂裘衣的大小是刚刚好！
　　“先说好，这个时候可不许怕羞。再过两天就到了，要是伤了风寒，岂不扫兴？”料她会有所反应，垚冰先发制人。
　　“谁……谁怕羞啦？有……有啥好羞的？哼哼！”
　　“那就好。”她那强自镇定的可爱模样，害他得使力憋住笑。
　　现在这样，真的好暖和——热烘烘的感觉好舒服，由外而内，同时……由内而外，初云满足地笑了：“没想到，时间过这么快，再两天就到了？我真不敢相信呐！”
　　扶在纤腰的手轻捏了把：“那么，之前是哪位姑娘天天嚷着‘怎么这么久还不到’？”
　　“那是之前嘛，现在就不会啦！”
　　“开心吧？”
　　“当然啦！”她连连点头，“难道，你不开心么？”
　　垚冰却不若初云肯定。
　　曾不只一次自问：开心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是因为“回中原”这件事么？不！回去，无非是为了解决阴谋，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但这一路下来，跃动的喜悦确实相当真切……
　　不能再欺骗自己——属于他的自由，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遗落了；而缚系住他的，就是她，初云。
　　“怎么不说话了？”他的沉默有些反常，初云仰起了视线讨答案。
　　垚冰迅速丢出个笑，把思绪拓了回去：“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想了这么久？”
　　“當然是……”话一顿，头却低了下去，迅速在粉唇上啄了个香，“做坏事嘍！”
　　“你你你……”
　　“你再吻一次——你要说的是这句吧？！”在她水眸圆睁的注视下垚冰再次俯首：“而我要说的是——没问题！”
　　他的唇，重又贴上她的。
　　稍稍使了力，垚冰攫住热软，反复吮吻，得了空隙即探入檀口，恣意撷取甜蜜。就沉沦吧！
　　初云依着、攀着、以直率的热情回应着，那漫天卷地而来的晕眩，在她的血液燃起阵阵喜颤。
　　深沉温柔，却又轻逸飘忽，恍似荡悠悠的三更梦——他和她，就在梦里翩翩浮翔……
　　仿佛过了千年之久，垚冰终于缓缓松开了繾綣交缠，一时间，两人只有凝然对盼，尴尬的氛围中潜流着未散去的暖昧。
　　直到他的手追移到了她的颈后，轻轻揉着：“这样看我，不累么？”
　　“谁……谁在看你呀？我是在……我是在看星星！”
　　“要看星星么？我教你，这样看更好。”垚冰向后侧躺，连带地，“初云也跟着仰倒，貂裘衣便摊在地上成了共同的褥子。
　　“星星，真的好多呀！”望着夜穹，初云逸出了赞叹，“在东边看到的星星，和西边一般多呢！”
　　“就不知两边的星星，是同还是不同了。”垚冰始终睇着她，微笑不曾稍离，但紊乱而不为人知的心绪却犹未收拾好。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观星，也观心……
　　“唔，偷羊贼！”缄默许久后，初云陡然出声。
　　“唔？”
　　“你不开心。”今晚的偷羊贼，总有些地方让她觉得……不对劲；迟疑许久，她决定要说出来，“你别急着说不，也别说玩笑话虚应故事。你不开心，我知道。”
　　“好云儿，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开不开心。”垚冰在她鼻尖轻轻一点。
　　“你也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你还是不是我，怎么……”
　　“停！每次都这样，又想转开主题啊？哼，我可不会再着你的道儿。”炯炯目光瞪着他，表情非常认真；她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后悔回到东边啊？”
　　“傻瓜，当然不是嘍！”垚冰笑着摇摇头，“这决定又不是下着好玩儿的。”
　　“那……”
　　“别想了，再想今晚就甭睡了。”
　　“可是……”
　　“还可是什么？再不睡，就没得睡了！小心你明天边骑马边打盹儿，要摔下来就难看嘍！”
　　垚冰才说完，她就打了个大阿欠，当场印证了。
　　“你看吧！就说该睡了。”他捏捏初云的脸颊。
　　“那……好吧。”睡意逐渐蚀了神智，初云缓缓合上眼，却仍不忘对他喃喃嘱道：“不过、你不能再……再开玩笑……还有以后不……不能乱……乱亲人……”
　　囈語，终于落于安寂了。
　　指尖轻抚小姑娘的睡颜，垚冰苦笑地輕叹：“该怎么跟你说，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有些乱、有些不明白……”
　　对她与日俱增的情，成了绊心的系线——向来不愿受羁的羽翼，会不会从此再无法自由展飞？更无解的是，这隐隐的忧虑中竟还藏着如貽的甘甜？
　　矛盾啊矛盾！饶是皓燕垚冰，此刻，也只落得失眠对星月。
　　倘若，明几个注定有人要从马背跌下，老天保佑，可千万别是他垚某人！

　　第九章

　　天……天呐！她、她、她真的到东边了吗？
　　从草原、荒漠，到越来越多的村落，沿路的惊奇像变戏法一样，咕魯魯地成串冒出，但，直到此刻随车队进了“东边大城”，她才真正感觉自己到了“东边”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
　　“小鬼，管好你的嘴兒，快瞧，口水都快滴下来了。”瞧初云目瞪口呆的样子，乌塔笑到瘦颊外扩。
　　“乌塔，你甭说别人，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吓得差点忘了怎么骑马。”
　　“老连——”射过去的视线有杀人灭口的冲动。
　　车队伙伴的笑闹，夺不去初云对新鲜事物的注意，突然，有个东西撞进她的眼，小脸立刻灿亮了起来。
　　“偷羊贼，你看，是簪子耶！这儿的姑娘，头上都插着簪子耶！”初云转头对垚冰高声嚷嚷，眸光露出一丝欣羡，“好美哟……”
　　“咳！好云儿，‘偷羊贼’可不能乱喊呐！”瞧她兴奋的模样，垚冰失笑地摇头，不忘提醒她，“要是官爷拿了我去，你呀，少不得会心疼一阵！”
　　微红着脸，初云呻道：“我？才不会呢！”
　　“哦……你的心疼不会只是一阵呀？”垚冰轻轻颔首，颇为陶醉，“这样，我就更不能让官爷抓走了。”
　　说时迟那时快，有道人影自街旁酒楼陡落，挟带掌风直攻垚冰，“皓燕，试试我的破空掌！”
　　其人来势甚速，垚冰旋即腾身跃起，与偷袭者在空中连拆数招，而后安然回到马上。
　　“这就是‘破空掌’？我看，改叫‘落空掌’比较适合。”夸张地叹了口气！垚冰好整以暇地说：“掌掌来攻，招招落空，这……也不容易啊——”
　　偷袭者羞恼，欲欺身再上，四方同时窜出不少人，均是针对垚冰而来。
　　“识相的，就快将《絕天神鉴》交给巫青教！”
　　“俺‘快刀斩乱三不缺’秦寿，今天要定《绝天神鉴》了。皓燕，觉悟来，啊——”
　　而车队众人，虽对状况一头雾水，但见这些人对垚冰有敌意，便纷纷拔出大刀：“哪有这么多人打一个人的道理？兄弟们，上了！”
　　双方一触即发，眼看就要掀起街头混战……
　　“住手！”驀地有人策马过来，扬声一喝。
　　“你是啥玩意见？敢对俺‘快刀斩乱三不缺’秦寿大呼小叫？”
　　来者神色自若地环顾四周一眼，朗朗道：“皓燕是西门世家的贵客，谁也不许动，否则，就是跟西门世家过不去！”
　　“西门世家”——四个字，让所有人收了家伙。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四个字，它，代表了秦北的天地。
　　“哼，西门世家从不涉足武林，难道对《绝天神鉴》也有兴趣？”被威胁的感觉，很差；被威胁还不得不服的感觉，更差！
　　“西门世家的事，没有向阁下交代的必要。”那人声音森凛。
　　这场面，冷得让人想打喷嚏呀！
　　左瞧瞧、右看看，万众瞩目的当事人——垚冰终于扛起打破僵局的责任。只不过，他说话的对象却选了所有人中个儿最小、看来最无害的“少年”。
　　“好云儿，听到没？刚刚可没人喊我‘偷羊贼’，你这个习惯称呼，真要改改嘍！”
　　※ ※ ※
　　入夜便淅沥沥下起雨来，大门口的灯笼泻出的光流，被水珠儿红得金点烁烁。
　　“怎么去这么久啊……”初云只手托腮，喃喃轻叹。
　　以前一个人在草原看天、顾学儿、唱小曲兒，没人来搭理她也从不觉得时间难熬，但今儿个，不过是偷羊……呃不，垚冰被西门世家请去用个晚饭，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甚至，跑到大门口坐着等？
　　好奇怪呐……
　　“你还在等啊？”是大胡子鄂温雷，“天又黑。又下雨的，冷得很！你要等，到里头等吧。”
　　初云抿着唇，摇了摇头：“这兒挺好的，里头大家唱歌跳舞正开心呢，不好等人。”
　　鄂温雷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想到，垚老弟来头这么大，连西门爷都请他去。”他的车队，就是隶属西门世家的事业之一呀。
　　“我也不清楚他的来头。”她淡淡地说。
　　“什么？连你也不清楚？我以为你们很要好。”
　　初云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是么？”
　　“那……东边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到了东边，然后呢？她答不上来。
　　鄂温雷径自继续说：“女孩儿家一个人总是危险，难不成你要永远扮作男孩儿？照我说，你和他要好，不如就跟了他。”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垚冰。
　　“我……我没想过这个。”脸微微热，初云缩了缩颈子。
　　“哈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好害臊的？！”第一次见小姑娘这般别扭，鄂温雷不禁仰天大笑，“女孩儿家到了这年纪，像朵花儿一样，本来就该嫁人。”
　　这件事，她当真压根儿没想过，而她要想的事情，似乎还有好多好多，譬如，到东边以后她要做什么……
　　鄂温雷见她不像过去活蹦乱跳的，只道是害羞，豪气地拍拍胸脯说：“如果你自个儿不好开口，尽管跟我说，我替你跟他说去。”
　　真……真尴尬啊！面对这种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忽略它。
　　初云立刻逸出了甜甜笑容：“乌塔说，今晚要喝个痛快，这会儿，怕酒缸快见底了吧？”
　　“啊！没错！还好有你提醒！”听了她的话，鄂温雷马上跳起，“我可不能让乌塔把酒全喝光了。”
　　“你快进去吧，我一个人等就行了。”体贴的话里藏有狡黠。
　　“那我就进去了。你自个兒注意，等归等，别着凉了。”
　　“我知道啦！”初云向他挥挥手，要他进去。
　　这方世界又回到她独处的原样，几天前延烧的雀跃心情，早不知哪儿去了。面对静悄悄、孤伶伶的夜，初云不禁怔忡了起来。
　　东边到了，然后呢？生死伙伴一块儿走到现在，然后呢？
　　一朵云，无尽天，自在飞，无所拘。这样当然好，只是——她不想一个人迷路呐……
　　正当初云想得出神，金属的冰冷霍地从后头抵上了她的颈：“嘿嘿，终于逮到你落单的时候了——
　　※ ※ ※
　　“别院后方三里外的望玥亭，《绝天神鑑》换人一命。”
　　垚冰好不容易自西门世家的盛宴脱身，一回来却见到这么张纸条，不由得夸张笑叹了口气：“前脚刚到，应酬就从白天排到晚上，垚某人当称得上是荣归故里了！”
　　荒谬的是，这些“应酬”会找上他，无非是为了那本子虚乌有的书——《绝天神鉴》！
　　能不睬么？唉唉，不能！
　　唇角依旧昂扬，但笑眸底一闪而过的冷锐，可比夜雨撩起的寒意更冻人肌骨！
　　“大强盗，你不怕你家头儿发火呀？小心他找来这儿，先拆你的骨头当鼓捶，再剥你的皮做鼓面兒，然后敲得咚得隆咚响。”
　　“你……你不要吓唬我！”丁承海手拿着大刀，视线戒慎恐惧地追巡四周。
　　“我可没吓唬你，你自个儿明白。”虽然双手受缚，初云依旧一派安恬，“你家头儿做不做得到，你更明白。”
　　“哼！我……我有你在手里，就算他武功再好，也拿我没办法！”胸一挺，丁承海放了狠话，却掩藏不了一丝惧意。
　　丁承海的反应全让她看在眼底，初云脑儿一转，忽地笑了开来：“大强盗，你让我回去，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你家头兒如果问起，我就说是玩游戏。你瞧这样好不？”
　　“这……”原本便对垚冰有所忌惮，现下又听初云如是提议，丁承海不由得迟疑了。
　　“你当然可以好好想想，只是……”打铁要趁热，软硬要兼施，“嗯哼，待会儿他来了，可就来不及嘍！”
　　“……”拿刀的手越来越没力。
　　“你把我抓来，有没有用很难说，不过你应该清楚，你家头儿不喜欢被威胁吧？”
　　小子这句话倒实在，头儿向来喜欢自由，即便以前在绝天门内，也不大受门规约束。这……要是威胁头儿，会有什么下场咧？
　　丁承海捫心自问，立时气焰全消，突然觉得小子说的“皓燕打鼓”不是吓唬之言。“小子，你……你真的不会告状？”
　　“当然不会啦！”乌瞳一亮，秀眉一挑，声音亲切又温和，“我谢谢你、把你当朋友，怎么会去告状？”
　　“那好——”丁承海左顾右盼，没见着头儿，飞快替她松了绑，“说好的，绝不告状。”
　　“那当然，咱们在草原上过生活的人，最看重‘信用’两字了。”见丁承海敌意已去，灵动眼儿滴溜溜转了圈，窃勾了抹笑，初云轻声问道：“大强盗啊，你怎么会跟咱们一道上路的？还有还有，《绝天神鉴》又是什么东西，怎么一堆人要抢？”
　　“什么？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不知道？唉，头儿他呀……”
　　雨停了，瓦檐上残贮的水一滴、两滴、三滴……打梆子似地落在石阶上。望玥亭内的丁承海，身份从绑匪摇身变为告密者，在初云的鼓诱下，将他所知道的垚冰——完完全全出卖光了！
　　※ ※ ※
　　夜路漆黑，再加上沉默，这种按在心头的压迫感真会让人窒息。
　　“喂喂喂，等等我嘛！”初云在他身后半走半跑追着，“走这么快，做……哎哟！”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撞上一堵肉墙。
　　“你你你，你干么突然停下来？”捂着发疼的鼻子，揉了揉。
　　“你不是要我等你吗？”
　　“可我没要你这……”觑了他一眼，那冰块似的表情让她猛地收口，并挤出笑脸，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在生气？”
　　“我没有！”垚冰应了答，声音冷嗖嗖的。
　　“明明就有。”初云绕到他的正面，仔细打量了起来：“瞧你的样儿，眉毛皱得跟蚯蚓一般，眼睛眯成了缝，还有那嘴巴啊，瘪得比……”
　　“你说够了没？”
　　“那你——”再偷个眼，瞄了瞄，“气够了没？”
　　垚冰寒着脸，没搭理她。
　　“对不起嘛！”娇软着嗓央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对不起？垚某人受当不起呀！”讥消一笑，垚冰冷冷地说，“是我不识相，妨碍了两位谈心呐！”
　　“你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子，干么这么小鼻子小眼睛的。”见他始终这样，初云小脸一沉，拗脾气被激上来了。
　　“你说得对极了，我就是小鼻子又小眼睛。既然这样，你不跟丁承海回别院，跟着我到这儿做啥？”
　　“你！”初云气结，腮帮子绷得紧，一股委屈驀地窜起，“反正，被人绑了，是我活该倒霉，没死没伤、平安无事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我……”
　　“你别说话！”这会儿，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把积在肚里的话全吐出来不可，“对自个儿的事，你向来提得少。问你嘛，又总是打哈哈唬弄过去，我知道你厉害。什么事都难不倒你，我也知道自己没你行，可咱們不是生死伙伴么？生死伙伴不就是互相帮助、互相照应的？”
　　“好云儿，我……”
　　“別打岔，我还没说完！”小嘴儿一撇，完全不给垚冰发言的机会，“你恼我向大强盗問事情，恼我护着他不让你动手，我都认。但，你知道我怎么被大强盗逮住的？是因为……”话到这里，酸楚硬是哽住了声线。
　　初云吸吸鼻子，抚了抚情绪，这才继续道：“那时，我一个人在大门口等你。你一进城就有人找碴，后来又独自去作客，好久都不回来，我怕……我怕你……”浮在眶里的泪花，终于缀成了水珠儿，成串跌下。
　　“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垚冰既内疚又心疼。
　　“哼，谁担心你来着？”初云昂起头，视线往斜上角别了开，倔强的脸上烙着两行泪。
　　“好好好，不担心、不担心！”俊容撑起歉笑，曲指为她温柔拭着，“都是我不好，行不行？”
　　“没诚意！”低声啐罵了句，还是不愿看他。
　　“天地良心呐！”垚冰即刻立掌起誓，以表清白。
　　“动不动就天地良心，随便！”
　　这下真被逼到手足无措了，垚冰心一急，不经思量话就冲出口：“哪有人喜欢说自己觉得没趣味的往事？哪个人不是希望自己样样都行，尤其在喜欢的姑娘面前？”
　　尤其在——喜欢的姑娘面前？他喜欢的姑娘，莫非指的就是……她？
　　双颊緋红，霎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心扑通扑通地直跳，残留的泪水顿时滑稽了起来。
　　垚冰，也沉静了。什么时候，他的理性也会如此失控了？
　　初云掐着心，移回视线，只见他背对过去，颀长身子微微抽搐着，还间歇发出模糊的闷嗚声，难不成——他……哭了？
　　她鼓起勇气，食指在他阔背上戳了戳：“你还好吧？”
　　“不好。”
　　“你……你……你别这样嘛！”脑筋一片乱，轮到她慌了，“大男人是不能哭的，要不然，将来会娶不到新娘子的。”
　　“会娶不到新娘子呀，那……”
　　他迟疑嘍，看来这招有效咧！正当初云心里窃喜……
　　垚冰霍地转过身，笑眯眯对她撂了句：“那你赔我！”
　　“你、你、你骗我？”
　　“有吗？我骗你什么了？”装无辜，可是他垚某人的专长呐。
　　初云仔细一想，他有误导的嫌疑，但的确没有欺骗的事实，于是道：“算了算了，不同你计较了，折腾大半夜，我要回去休息了。”
　　“好娘子，我护送你回去。”
　　“等等，你刚说什么？”她不会听错吧？！
　　“我护送你回去呀！”他答得很顺。
　　“不不不，这句之前的那个。”
　　“哦……你说那个啊……”垚冰凑了张大笑脸，往她面前摆去，然后，慢条斯理地送出了三个字“好、娘、子！”
　　※ ※ ※
　　以昔日绝天门在武林呼风唤雨的空前盛况，对于身为绝天门四堂主之一的皓燕垚冰，西门世家自是极力邀请，而垚冰也爽快答应过府暂住。
　　“皓燕堂堂主能赏脸，是西门世家的荣幸。”说话的男子长身玉立、气度雍容，乃是西门世家少主，西门剑渊。
　　“少主言重了，绝天门早已解散，如今垚某人是闲云野鹤，非一堂堂主。”
　　西门剑渊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径自转看垚冰身旁的初云，温声问道：“这位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快人快语、倒是直率。”西门剑渊朗笑，眼底微露兴味儿，“其实万物阴阳有别，只要定心观看，外表乔装总能识穿。”顿了顿，继续说道：“姑娘既是皓燕的朋友，当然也是剑渊的朋友。”
　　初云向来诚实，一见面就认亲认成这套，实在学不来，不过，看在人家愿意“收留”她的分儿上，还是勉勉强强挤了个笑。
　　这一来一往，看得垚冰满肚子好笑，嘴上却还维持客气：“承蒙少主招待，咱们感怀在心，就不言谢了。”
　　西门剑渊轻轻颔首示意，并向一旁的总管嘱道：“熔叔，两位贵客就麻烦你带去厢房了。”
　　注视着垚冰二人尾随总管而去的背影，深沉的眸光闪过了一抹笑意……
　　※ ※ ※
　　对于留在西门世家的决定，垚冰是盘算过的。
　　既然回中原是为解决《绝天神鉴》的流言，能找个安全之地作为据点是最好不过，这样可以省去应付杂牌乌龟禽兽的气力。
　　至于，西门世家究竟有何企图，就必须再观察了。据他所知，举凡百姓日常所需之物，西门世家无不参与买卖，近年来更广设客栈酒肆，甚至经营往来西域的车队，但林林总总，就是没听过西门世家想在武林一争雄长……
　　蓦地，门边探进了一个脑袋，是初云。
　　“噯！你瞧瞧！”俏脸蛋净是兴奋，她拉拉自己的衣裳，“剛听人家说，这不是布，是霜纨呐，从齐地运来最好的霜纨。”
　　“傻丫頭，你晓得什么是霜纨，哪里是齐地么？”他好笑地瞅着她，原本思忖的凝严神情登时化了开。
　　“嘿嘿……就说了，这些都是‘听人家说’嘛！”初云搔搔后脑勺，尴尬笑笑，“你们穿的衣裳都是这样么？好软好薄，而且……”抬抬手、动动脚，“不大好活动呐！”
　　垚冰将她拉近了些：“中原的姑娘家多半待在屋里，不像你在草原要照顾羊儿、往外跑，都做些粗活兒。”
　　“那你瞧瞧，我这样穿好看么？”边说，边旋了个身。
　　“唔，这个嘛……”垚冰故作沉吟，“好听的、难听的，你要哪一种？”
　　“两种都要，不过你先拣难听的说好了。”
　　“还是先说好听的啦！”垚冰眨眨眼，神秘地笑了笑，“好听的话是……好看！很好看！非常好看！”
　　这个答案令人相当满意，就怕接下来的另个答案绝情绝义。
　　“至于难听的话嘛……”他清清喉咙，“好不好看，我根本不在意，我只在意一件事——这姑娘，我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他的话，逗得她又晕红了颊，“你呀，每次回答都不正经！”
　　“唉，居然连好娘子都不信我，天地良心啊！”他夸张叹了口气，再度举起了誓掌。
　　“你的‘天地良心’，说得这么容易，谁敢信呐？”初云抓下他的大掌。
　　深眸热辣辣、直勾勾地瞅着她，唇畔带着笑謔：“你可以不信我的‘天地良心’，不过‘好娘子’三个字可不能不收！”
　　他的话很甜，听了这么多回，心里还是欢喜如蜜，但这回，她却选择静默地背过身去。
　　“嗯？怎么啦？”垚冰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伸手一揽，将她攫进怀里。
　　初云轻轻挣了开，回身探向他的眼底，小脸认真非常：“这些话，你有多少当真？”
　　猛然听到这个问题，垚冰一时答不上话，竟微微发起怔来。
　　见他凝了表情没了话，等了半晌，初云终于苦笑起来：“连你自个儿都不清楚么？那……就当我从没问过吧！”
　　说完，巧影晃闪，掠门而出。
　　连你自个儿都不清楚么？脆亮的叩问，依旧回荡室内，久久不散。
　　她的到来，将他因着流言的沉思拂了开；她的离去。却讓他跌落另个无涯的凝想。
　　该怎么告诉她——那些话代表什么，他心里雪亮；只是，在面对自由的呼唤时，如今的他，还欠缺承认受羁的勇气，以及，义无反顾侼离的决心？

　　第十章

　　“将军！”娇喝一声，笑漾了容颜。
　　“姑娘忒聪慧，不过十数日便有如斯进步，剑渊佩服。”
　　“西门剑渊，你大客气啦！”初云爽快地说，“要不是你教我，我还不知道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呢！”
　　“姑娘觉得有趣，是因为姑娘能了解个中玄妙，若寻常人学起来，可能就不觉如此吧。”
　　“嘿嘿……是么？”初云干笑两声，每次听西门剑渊说话，少不得一个累字。
　　“姑娘可有兴致，再战一回？”笑容温煦，西门剑渊问道。
　　“不了不了！”素手猛摇，她说得飞快，“你不是这里的头儿么？总不能老让我霸着你，旁人会不高兴。”
　　“这姑娘就毋须担心了，既然在下是西门世家的少主，旁人便无可议论。”他将她面前的茶杯重新注满。“况且，姑娘是客，主人尽心招待贵客乃分内之事。”
　　“我不算你的贵客啦，你们要招待的，是……是他，我是顺道跟来的，已经够不好意思了。”看来，待了个几天，她多少也学会了客气话。
　　“顺道又怎样，剑渊当你是贵客，你就是贵客。”西门剑渊微微一晒，“更何况，皓燕兄有事正忙，剑渊替他照顾姑娘，也是应该。”
　　他的话，让她想到垚冰，心头不由得一酸，脸上立刻堆起遮掩的笑，转了话头：“西门剑渊，我想出去走走，棋，咱们明几个再下吧。”
　　“那好，剑渊……”
　　明眸一眨，抢下了话：“劍渊就不必陪了，姑娘我呀，会照顾自己的。”
　　“哈哈哈哈哈！初云姑娘真性情，讲话着实快意。”西门剑渊知道她在调侃自己，忍不住为她的直率朗笑出声。
　　呵、呵呵、呵呵呵——管它什么快意慢意，现在，她只想出去透透气儿。
　　“好吧，那我差人备轿去。”
　　“噯噯噯，别备什么轿。”初云急急阻止，前几天贪新鲜坐了一回，在里头摇来晃去的，当真难受得紧。“我有自己的马，骑马出去就行了。”
　　“这样……那好吧。”见她那模样，西门剑渊已然明了，“不过，让在下找个人为姑娘带路，这样可好？”
　　“好，就这么着。”举杯仰颈，一口饮尽茶液，初云兴高采烈站起身来。
　　在他面前，第一次有人喝茶喝得如此豪气，这人，还是个姑娘家。西门剑渊笑着摇摇头，轻叹了气，神情却带了宠溺。
　　“有什么不对么？”他怎么还坐着？
　　“没什么。”敛敛心绪，西门剑渊跟着站了起来，笑容依旧温和雍然，“姑娘随剑渊来。”
　　※ ※ ※
　　“往城南去，就是有名的大雁塔了。”西门剑渊为她找了个熟悉掌故的随从，恰好能应付初云一箩筐的好奇。“据说唐朝时候有位三藏法师，曾到西边儿取佛经，法师取经回来后，仿了西边庙塔的模样，在慈恩寺里盖了这大雁塔。”
　　“真的么？”圆眸一亮，初云兴奋地轻呼出声，“我是打西边来的，刚好可以去验验，看它盖得对不对！”
　　没想到两人两骑，才到了慈恩寺门口，就见到一群人狼狈向外奔逃：“快快快，快去报官！有人在庙里头打起来了。罪过、罪过啊……”
　　“小姐，咱们别进去吧，改天再来。”
　　“好，反正塔盖在这里，跑不掉。”初云答得利落，没必要去胜浑水。
　　正当她准备勒马掉头之际，不安的感觉墓地涌起，惊得她眼皮直跳，结结实实打了好几个寒颤。
　　“小姐，怎么了？”随从发觉初云没跟上来，回首却见她愣在当场。
　　不安，像暴雪纷落，迅速积深，初云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但莫名的驱力让她毅然决然下了马，人就往庙里飞快奔去。
　　她知道，倘若不去探探，因在心槽的厚雪肯定会来场大坍崩。所以，无论如何，得去瞧瞧，一定得去瞧瞧！
　　没想到，这一望，里头竟是——“咦？偷羊贼？！”
　　“皓燕，纳命来！”使剑的蓝衣男子，招招凌厉，进攻不曾稍缓，“在这密闭的大殿，谅你轻功再高，也很难施展得开。”
　　“哦？你连这点都算进去了？聪明！确实聪明！”垚冰侧身闪过一剑，表情仍旧微微带笑，眸底却出现未曾有过的凝肃。只对了三招，他便确定眼前这位使剑高手，功力不下于他，甚至……在他之上？！
　　“不交出《绝天神鉴》，那就交出你的命吧！”蓝衣男子冷哼一声，剑招迭变，愈见精奇。
　　受制于地点，垚冰无法尽展身手，在彼长此消的情况下，险象环生。
　　在外窥探的初云，小手紧紧抓着窗榻，额际涔涔地渗出了冷汗。虽然她不懂武功，看不明白往来的对招，但——她是懂他、明白他的！
　　从他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初云很清楚，如今垚冰面对的，不是输或赢的挑战，而是死或生的决断。
　　“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快想！快想啊！”
　　怎么办？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问号的撞击越来越强，她根本无法定下心神思考，脑中乱成一片，理不出头绪啊！
　　于是，只能看着、眼睁睁地看着……
　　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血光一闪，有人受伤倒地。
　　那人，是垚冰。
　　“不——”初云惊吼出口，哪管心乱不乱、想不想得出办法，人就往殿门冲去，双手猛捶：“开门！快开门呐！”
　　“快开门呐！”慌了、急了，初云整个身子拼命往厚重的木门撞去。
　　一次、两次、三次……尽管肌骨作疼，她还是不愿放弃，终于“砰”地一声，她冲入了大殿，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是……
　　那把剑正对垚冰左胸，迅捷地刺入、拔起，鲜红瞬间染遍了白色衣襟。
　　“不……”神魂一轰，此时此刻，她的眼底仅收得下躺倒在地的他，别的——没了！全没了！
　　蓝衣男子瞅了她一眼，语调平板冷冷道：“要替他收尸，请！”
　　初云恍若未闻，失魂落魄地往垚冰那儿走去，一步、一步，又一步，甚至那蓝衣男子和她擦身而过、出了大殿都没反应。
　　“不会的……”跌坐在他身旁，她怔怔痴盼，口里犹自喃喃道。
　　明明他的表情平和如常，甚至还有戏謔笑声在耳的错觉，可，那双眼却再睁不开、那躯体却再动不了……
　　他们，不是生死伙伴么？他怎么会连句话都不留，就……就这样走了？
　　泪雨纷落，想痛哭、想呐喊，却连呜咽都哽在喉里。初云始终维持这样的姿势，最后，眼一黑、身一软，人厥了过去。
　　她颊边灼烫的泪，交叠着他胸前灼烫的血。生死伙伴，终究，只落得一场血泪交融？
　　※ ※ ※
　　当她自昏寐中醒转，已经人在西门世家，而垚冰亦如是。在西门剑渊的安排下，偏厅转为一室素白，成了暂时停棺的灵堂。
　　“小鬼，你别难过了，人死都死了……”
　　“乌塔，闭上你的嘴啦！”老达测眼一瞪，低声喝斥。
　　“我……我说的是事实啊！”乌塔无辜得很。
　　鄂温雷看了他俩一眼，径自上前，温声向初云道：“留这儿难过，跟咱们一道回西边去吧！”
　　“大胡子，谢谢。”初云微微一笑，目光巡过车队伙伴，“乌塔、老达，还有大伙儿，谢谢。”她的神情相当平静，但字字说得坚决：“可我要留在这儿！”
　　“留这儿做啥？跟咱们一道不好吗？”乌塔忍不住怪叫，“虽然你变成了女孩儿家，咱们还当你是好伙伴呐！”
　　好伙伴？初云乍听这三字，心尖儿不由得冷冷一颤！那位曾和她说好要做“生死伙伴”的人，如今，弃她而去了……
　　“乌塔，别强迫她了。”鄂温雷替她回了话，“她不跟咱们回去也好。这儿有西门爷罩着，总比跟咱们回西边稳当。”
　　“可是……”他舍不得小鬼嘛！
　　鄂温雷拦下他的话：“咱们回别院吧，让她安静安静。”
　　车队伙伴离开，穴偌大的临时灵堂，终于，是他们俩独处了——她和棺木里的他。
　　初云静静趴在棺木边缘，眸光落在遥远的虚空，凉悠悠地说：“偷羊贼呀，我还没跟你和好、还没向你讨到答案、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向你说，怎么你就不见了？就这样在我面前……不见了？”
　　一想到当日亲眼见他死于剑下的情景，便有种尖锐的痛楚钉在心扉。
　　“如果我聪明点儿、厉害点儿，没慌到脑袋糊了，也许就能帮你了，也许你就不会……”除了深邃的酸沉，还有浓浓的自责自怨。
　　“偷羊贼，你会不会怪我？会不会怪我？”一声声叩问前在唇边、浸在莹湛泪光中、荡在冷寂寥落的空气里。
　　霍地举袖拭净湿痕，初云取出了簪子，低头凝盼，拈了朵笑花，柔嗓低诉：“跟你说，我决定了，我要继续留在东边，四处看看，不跟大胡子他们回去了。你问我怕不怕？怕啊，当然会怕啊！但是你会陪着我的，对不？我知道你会陪着我的……好玩儿的东西还多得很，咱们可以一起去闯闯、一起去碰碰。”
　　“现在很晚了，你会不会冷呢？”寒风流灌，初云的身子瑟缩了下，“这样吧，我唱曲儿给你听，听着听着，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檀口微启，她徐徐轻唱：“亲爱的阿哥哟，草原牧羊一个人，阿妹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好人在一起，沙漠就能变花园……”
　　旋律悠悠扬动，目眩神迷间，初云仿佛看到匀了净蓝的大片天、铺了碧绿的大片地，那是——他们初遇的景象。
　　“亲爱的阿哥哟，草原牧羊一个人，阿妹作伴可愿意……”
　　※ ※ ※
　　夜黑沉沉，几顶白灯笼挂在廊檐下随风飘扬，显得悲论凄凉，但今晚，西门世家的偏厅肯定不会寂寞。
　　“如果，我计算得不错，狐狸今晚该出洞了。”
　　“这么有把握？”女子微晒问。
　　“捏造谣言，说皓燕、玄鹰或青鸥身上怀有《绝天神鉴》，阴谋者意在借江湖之手除去三人，如今皓燕身亡的消息传遍武林，一般人关切的是《绝天神鉴》的下落，只有阴谋者会挂心皓燕真正的生死。”噙着淡淡笑意，他气定神闲娓娓说道：“明天，西门剑渊就要葬了皓燕，要探虚实，只剩现在。”
　　“计划成得了么？”
　　他飞快眨了眨眼：“只要你徒儿的脚没跛、手没断，我相信，即使剑不出鞘，由他来应付，该是绰绰有余。”
　　“是么？”女子轻轻反问，气质沉静如钢，“只怕他出手稍晚，计划固然成了，但那守灵人却不免遭殃。”
　　她用一句话便让他的笑脸僵在当场。过了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绝不会让任何意外发生的，尤其，发生在她身上。”
　　女子瞅着他，秋月似的清皎眸光微现讶异：“认识你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见你这么决绝。”
　　“真的吗？你要觉得稀奇，哈哈，我不介意收个赏。”剑眉挑昂，又恢复了平素的戏谑。
　　※ ※ ※
　　三更的夜梆子才响过，一道黑影随即窜入西门世家的偏厅，然而，时不过须臾，倒变成两道黑影由偏厅冲出，在室外缠斗了起来。
　　“南山派的伏虎拳、鬼鲸帮的游蛇手、雷光堡的七步迷踪……”在暗处观战的女子，将夜袭者所使的武功一一识破，英眉不禁深蹙，“这家伙的武功杂得很，很难分辨究竟属于何派何门。”
　　“不急不急，时候未到。”他继续注视，仍旧胸有成竹。
　　缠斗的两人互拆数招，渐落下风的夜袭者眼看苗头不对，趁着对方出招的空档，虚晃一招，便腾身跃开，没入黑幕中。
　　“瞧清楚了么？”他朝女子懒懒一笑，“最后他便的虚招和轻功是……”
　　“皇龙教的力拔山兮和凌云霄。”
　　“嗯，他应该是皇龙教的人。”男子好整以暇地说，“先前他比来弄去的，全是花哨的掩饰。人呐，只有在慌张逃命的时候，才会用自个儿最拿手、最万無一失的武功。”
　　女子深沉的目光直眯着他，许久方道：“你和聂飒很像，真要耍起心机来，不知谁胜谁负？”
　　“暧，好师妹，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这哪算心机啊？不过就是常常逃命攒下的经验罢了。说到底，跟你练如灧还有聂飒比起来，我的武功算差了，自然得钻研逃命的本领。”
　　“堂堂皓燕说这等话，有人信么？”
　　这时，蓝影闪晃，一个人落在女子身旁，正是刚刚和夜袭者对战的“打手”亦即当日在慈恩寺和垚冰风云一战的蓝衣剑客。
　　“信！师伯的话，我绝对信！”丰姿俊朗，丝毫不掩得意，“我拜的师父，当然是天下最好的嘍！”话边说，手呢，边偷偷攀搭上秀肩。
　　“齐磊，你做什么？”英锐的视线一眼，肩一缩，练如灧滑开了他的触碰，“喊我作师父，就不能没规没矩。”
　　齐磊浑似不在意，仍旧腻在练如灧身旁，径对垚冰说：“师伯大人，还有什么差事？没有的话，我可要跟师父练武去了。”
　　若非师父和他在绝天门总殿遇着了垚冰，师父又决定相助，他可不会白白趟这浊水。
　　垚冰微晒，徐徐道：“打草惊蛇之后，当然是要……”
　　“将计就计，以彼之道还治彼身！”黑暗中，传出冷绝的声音。
　　闻声的刹那，垚冰、练如灧同时心一凝：“聂飒？”
　　一身黝衣，鹰般的眼神寒若坚冰，缓步踱出的男子全身散放出压迫感，教人为之屏息，正是绝天门玄鹰堂堂主聂飒。
　　皓燕垚冰、青鸥练如灧、玄鹰聂飒——这是绝天门解散后，三名堂主首度相会。
　　垚冰对着聂飒上下打量了起来，然后夸张叹口气：“唉，早知你武功恢复，我就不必眼巴巴从西城赶回来解决这无聊的阴谋，累人呐！”
　　“你回中原，为我、为阴谋，都是其一原因，但绝非惟一考量。”聂飒微勾唇角，了然道，“当年，我的武功虽已自废，但要重新练起，并不困难，这一点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嘿嘿，好师弟，别这么说嘛！”垚冰只有干笑，一者心事被他说中，二者对聂飒自废武功一事，他多少抱着歉疚。
　　“无所谓。”聂飒笑容愈深，透出的寒意愈发凛冽，“不过，既然这件事由你定了计、练如灧出了力，后头就让我来收拾吧！”
　　“你要收拾？”看看练如灧，她没反对之意，瞧瞧聂飒，他是一脸脾睨的傲气，垚冰不禁揉揉眉心，神色哀怨地长叹一声：“那……好师弟，你可别害得皇龙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血流成河、骨堆如山……”
　　“我不做费力的事。”聂飒薄唇微抿，“只是，不久后江湖人人都会知道《絕天神鉴》被皇龙教抢了去。”
　　果然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将计就计，既省事又狠准，嘖嘖嘖……聂飒不愧是聂飒，这些年的蛰伏，丝毫未减他的锐利呐！
　　※ ※ ※
　　皓燕的丧礼，在西门剑渊的筹划下盛大举行了。对武林来说，是个名角儿的下戏，对初云而言，却是芳心的埋葬。
　　“初云姑娘；皓燕兄若见你只身远走天涯，势必不会放心的，何不留这几长住，让剑渊……”
　　“不放心我的，是你，不是他。”她轻轻摇头，截了他的话，阻止可能发生的尴尬，一想到偷羊贼，目光不由得悠远了起来，“要是他呀，肯定会让我去闯天下的。”
　　“你怎么知道？”西门剑渊心头微酸。
　　“因为……因为咱们是生死伙伴呐！”初云绽了笑靥，倾露出独底她和垚冰间的亲密。
　　“看来，我是留不住你了。”苦笑在颊，他仍有承认事实的豁达。
　　“可我当你是伙伴，而且，打从心底谢谢你。”
　　伙伴与生死伙伴，两字之差，重量却是天地之别——西门剑渊暗自慨叹，却明白情之一字，提得起也该放得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交给了初云：“这块令牌就当是赠别之礼，请姑娘收下。凡店家有相同图样者，均受西门世家管辖，姑娘凭此令牌应能在秦北通行无阻。”
　　“就是不用钱的意思，对么？”听他说话，常令她脑筋打结。
　　姑娘问得直率，西门剑渊朗朗笑了：“是的。”
　　“好极了，谢谢你啦！”
　　西门剑渊送她出了城东，静静注视着红鬃马上的情影逐渐缩成黑点，终于不见，忍不住在唇边喃喃问：“皓燕兄，你真的放心让她独自漂泊么？”
　　忽地冒出轻笑，他改口道：“不！不是放心！应该这么问，皓燕兄，你——可狠得下心？”
　　※ ※ ※
　　自由，终于完全属于他了！
　　如今“皓燕”已死，往后他只是“垚冰”，不再有乌龟禽兽三不五时的追杀，不再受“绝天门”这鬼魂似的名称纠缠。
　　将来的日子里，无论南林北汉、东海西疆，想往哪儿去就能到哪儿去，想什么时候去就能什么时候去，没人拘束没人管。
　　嘿嘿，光用想的，就该喜上眉梢、仰天大笑三声，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做的，都是跟踪、窥看、闪躲之类的事儿？活像贼子偷地似的……
　　“这样不行！”垚冰烦躁地猛拍着颊，开始向自己说项：“垚冰啊，自由得来不易，你可别笨到……”
　　话没说完，他就自动闭上了嘴，因为传来的清脆声音让他竖尖了耳，全神聆着：“大叔，請问华山怎么去？”
　　什么？她要往华山去？这这这……危险呐！
　　眼见小姑娘策马而去，垚冰哪还记得刚才要对自己说什么，轻功当下就使了出来，追呀！
　　初云一路往华山去，就在半途中，遭遇了今年的初雪。几粒细小的雪珠，冰冰凉凉落在她的颊，又飘飘洒洒沾上她的衣，抬头望了望天际，密布的深云沉沉压着，看来——这场雪一时半刻停不了，最好是能找地方避避。
　　她的运气倒是不错，没费多大工夫便找到一处破寮，里头不乏干柴、火石，该是平日猎户歇脚应急的地方。
　　瞧了瞧外头，夜色已降，雪又越下越大，想今晚得在这破寮打尖儿了。
　　宿头确定，当天的生活琐事就算有了底，之后她能做的，就是瞪着焰光发呆。
　　是的，怕情绪随思考扬起，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想——发呆就好。
　　※ ※ ※
　　冷，好冷啊……
　　垚冰站在破寮外，勉强靠着外檐遮挡风雪，不过，饶是如此，他的衣裤早就被雪水浸湿了，如今寒意直往骨髓刺去，偏偏熊熊火光近在咫尺却又靠近不得。
　　唉，这些日子以来，他到底在做些什么？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而初云……同样不好受，没人比他更清楚，她那张用笑容、壮志撑起的小脸在入夜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你有多少当真？”那天初云清亮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鏗鏘响着，不断反复同样的问题，而现下的牵牵念念，可算是答案了？
　　当自由不再逍遥快活，那么，还有什么继续坚持的理由？怯于承认，无非是封堵了发现另外一片天空的可能呐……
　　“啊——”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划破山野的静謐. “怎么了？”猛自沉思惊醒，垚冰想也没想就往里头冲去。
　　“有……有蛇……”初云一把抓住来人，脸就往他胸前藏去。
　　“蛇？有蛇？在哪儿？我没瞧见呐！”最多就是弓弦的长影映在壁间，焰舌吞吐、时明时暗下，像极了蠕动前进的蛇体。
　　“就在……”螓首慢慢抬起，没想到却是更惨烈的一声尖叫：“啊——有……有……有鬼啊！”
　　直到此刻，垚冰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面对的……嗯哼，是什么人！
　　尴尬的笑嵌上俊容，好半晌，他终于举起手、微动长指，忐忑地向她招了招——“嗨！好姑娘。好云儿、好娘子，我……我回来了！”

　　缘结

　　“好姑娘，你就原谅我嘛！”垚冰轻扯她的袖摆。
　　在破寮“邂逅”那夜，他已将如何布局，如何联合西门剑渊、练如灧及聂飒，如何化明为暗以猎敌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全招了，不过，想当然尔，初云没这么容易原谅他，毕竟在那几天几夜里，疼的心、流的泪可是他无法偿还的……
　　见她一时未答，垚冰径自摆出了笑，眼睛闪闪发亮：“嘿嘿，看在替你找到阿娘的分几上，考虑原谅我了吧？”
　　“这是你自个儿要做的，我可没求你。”
　　唉唉，会这么做还不是他垚某人体贴云心、善解云意，知她心里着实挂念亲娘。他叹口气，道出了问：“好云儿，怨恨你阿娘么？”
　　初云微顿，回想起今早偷偷瞧见她的情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会，现在不会了。”
　　“所以啦，你应该……”
　　“喂，你不是我阿娘，别混着了——”初云哪会不明白他的用意，朝垚冰觑瞪了眼，激昂起下巴，“事情，可没那么容易。”
　　“好吧，那垚某人豁出去了！”豪气的话要配上豪气的动作，他往胸膛重重一拍：“你尽管说，不管什么事，垚某人一定办到，万死不辞！”
　　“呸呸呸！谁要你死啦！”
　　“我就知道，云儿最好了，舍不得我死。”他飞快地在香腮偷了个吻。
　　“又来这套？可恶！”每次都害她由脸蛋热到心头，偏又拿他没法儿。“是不是对所有人，你都这么无赖、净耍这些？”
　　“天地良心呐！”垚冰再度举掌起誓，“你是第一个，是最后一个，更是惟一的一个。”
　　“你的‘天地良心’早没行情，拿出来不管用啦！”小手插呀插的，表明了不接受，“这样好了，你实现我三个请求，咱們就一笔勾销。”
　　“好好好——”垚冰频频点头，笑意跃上眉眼，“好姑娘，快说吧。”
　　“这个嘛……”初云沉吟了好半晌，灵眸溜过他的眼，霍地灿了个笑：“我现下还没想到，你呀——慢、慢、等、嘍！”
　　说完，人就跃上了红鬃马，轻喝了声，骑马离开。
　　“喂！”难道，他这辈子注定得在马屁股后面追么？念一转、思一动，垚冰自丹田运劲，朗朗地唱起歌来——“初云好娘子哟，中原游玩一个人，我来作件可愿意？啊，只要咱们在一起，到处都是好花园……”
　　果然，不用多久，小人兒骑着大马儿，登登登地蜇了回来。
　　“你你你……你在唱什么啊？”秀颊红通通的，急急嚷道。
　　垚冰不理会，依旧唱着：“初云好娘子哟，中原游玩一个人，我来作伴可愿意？啊，只要咱们在一起，到处都是好花园……”
　　“别唱了！别唱了！”初云捂住耳朵，小脑袋拼命摇。
　　“……只要咱们在一起，到处都……”一听她这么说，歌声冥然而止，垚冰一脸贼笑，“嘿嘿，你的请求，只差两个嘍！”
　　“你这可恶又狡猾的家伙……”
　　他微微仰颈，瞧着她娇嗔的可爱模样，后头，是片好藍好蓝的天空，有几朵闲云飘浮着，让他的唇畔漾出了快意淋漓——是呀，只要两人在一块儿，何处不能飞、何处不是浩浩穹苍？本书来自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欢迎去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