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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劫
　　作者：望舒

聂飒，一个永不掩饰野心的狂妄男子；
是他要的，不择手段也不轻易放过。 
緋衣，一个被亲人认定命带邪祟的女子；
她所爱的，再如何不捨也留不住。 
偏偏傲视一切的他，为了野心、权谋，
竟抢亲掳了无心无欲、看破世事的她； 
她的淡然平静、无畏生死，
他瞧在眼底，百般不是滋味，她可是他的人质呀！ 
然而他却被她困住了，还赔了心；
就算他再用力地拥抱她，也没有得到的真实感， 
他不想输，也输不起这场情感的交易；
他要不计代价得到她的在意，要她的心上有他…… 



　　序

　　元玥这本书。望丫舒从初初动稿到最后定稿，历时两年。这两年，也是我们俩真正开始熟识的时候。早些年，虽然是同班同学，可是说真的，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就是同时修的课，好像也只有两门。
　　不过有一门课，我们两个的印象都挺深的。那是“老庄思想”。因为老庄，我们两个结为“道友”。平时没什么聊天，生活圈也无交集，可是说起老子、庄子时，我们两个就会口沫横飞。（虽然事实上，我们和他们两位先生也不太熟啦！）我猜，我和望舒前世是在竹林认识的。
　　那门课没修了，我们也就没再继续“交往”了。偶尔听到她的名字，还是在高中老师那里听到的。我们高中国文老师对望舒姑娘可是深深地喜爱，还在我们面前说，那个某某某很厉害喔。（呵！呵！小结是——望丫舒高中就是个狠角色！）〔丫舒来说明一下：元小玥的高中国文老师刚好是望丫舒高中社团指导老师！其实是老师对望丫舒认识不深，才会有此天大误解……］再后来，是听同学说，望舒在写小说。那时，也约莫是我想动笔写作的时候，所以她就从同学晋升为先贤前辈了。很自然，便把作品给了她看。
　　望丫舒非常非常认真喔，还寄了洋洋洒洒的心得给我。初看到她那挺拔飞扬的字迹，让元小玥充满崇拜之情。她的字很有神采，内容又有条理，所以那一阵子，我就言必称望舒，常常会和我姐说，望舒说怎样怎样。以后，每次拿到信的时候，我姐就会抢去看，然后赞上一声：“好漂亮的字喔！”
　　我们俩一“交往”下去，才惊觉，我们俩竟像棉被和枕头一般的契合。（丫舒啊！这种比喻会不会太暧昧了？改个丫舒式的说法，我们俩就像是黄俊雄和布袋戏一样，那种契合和缘分，是要结一辈子的。）常常我们两个冒出来的想法，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有时候，还没接到电话时，就会觉得那是对方打来的。前一阵子去山上的时候，那边的师父还说，我们两个可以去说相声了。（顺便澄清一下，有人以为丫舒是多愁善感的。其实，她很适合说相声的，一点也不多愁善感。）〔嘿嘿，丫舒再来换个说法：咱们是臭豆腐配泡菜，气味相投啦！］没有办法，将近两年的电话通下来，那个默契实在是不容小觑的。而且，每次一接到电话，就很难停下来。常常引得我姐和我弟侧目。我姐每每说：“你不是说很累吗？”“你不是说要赶稿吗？”“你不是说要睡觉吗？”“你不是说肚子饿吗？”（我弟的话倒是只有一句：“你打去的，还是她打来的？”这是因为，我们两个常常一发不可收拾，他要估量谁付电话费。）〔是啊，咱两个光说个“再见”可以说上一个小时，因为老是半路又杀出新的话题。］很喜欢和望丫舒聊天，不只是因为彼此的契合，还在于她独特的温暖。那是让人沮丧时，就会忍不住寻求的一股暖意。其实，元小玥是个被动的人，不大会主动打电话给人，可是丫舒是极少数、让我有种冲动，想要打电话给她，分享悲喜的朋友。〔哦？真的啊？小玥啊，我第一次知道你对我如此……情深义重，嘿嘿，不巧丫舒也是这种闷性格，很少主动打电话给人家，你不巧又在我的骚扰名单上咧！］希望大家也能透过小说，分享望丫舒的悲喜和想法。这本小说，望丫舒一直试着做一些尝试和突破，大家慢慢欣赏吧。
　　望丫舒的咕叽：谢谢小玥赶稿之后，还赶了这篇序给丫舒，不经你提，还没发现写《红袖劫》的两年和咱们的交情发展如此契合咧！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啦！希望大家除了“泡菜舒”的「天若有情系列」之外，别忘了捧捧“豆腐玥”在花蝶的「索罗三杰系列」哟！

　　缘起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滋味？
　　当手中长剑贯穿肉与骨，会发出细微到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接着，杂揉了腥味儿的血雾会在眼前弥漫开来，完完全全占据视觉。
　　今天，这滋味，他领会到了！
　　“很好！就是这样！”坐在高处的男人笑着赞美，愉悦的语调对照着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显得令人毛骨悚然。
　　少年不发一语，恍若未闻，只是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瞪着失去气息的躯体，任剑尖兀自滴着血。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聂飒，你最好熟记这一点。”
　　少年保持同样的姿势和表情，愣在原地。
　　时间，在气闷的肃静里一点一滴流去，终于，他忍不住冲出偌大的厅堂！
　　不！更正确地说，是——逃出！
　　※ ※ ※
　　沁凉如水的中夜，秋虫隅语细细，月光自松荫外的高空失足跌下，悄悄落在一个娇小的身躯上。
　　“嘿！我带东西来给你吃啦！”女孩自怀里掏出馒头，往猎兽的陷阱里抛去。
　　陷阱里是只小白狐。它抬头睨了她一眼，又垂头趴了下去。
　　“你吃嘛！也许，等你吃饱了，就有力气跳出来呀！”
　　小畜牲抱定主意不理她，依旧没有动作。
　　“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办法把你救出来……”女孩微觉沮丧。如果她不是个头这么小，力气不够，应该就有办法把它救出来了吧？
　　低落的情绪并没主宰太久，旋即恢复原先的柔笑，咬着软软的童音，央求道：“求求你嘛，吃啦吃啦！明天我一定求爹爹放你出来，好不？”
　　小白狐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诚意，嗅嗅馒头，傲气不减地丢了个斜瞥，然后才试探地圈啃食物。
　　“这样才乖！这样才……”正当女孩笑得眉眼俱弯时，旁边隐隐传来的声音让她倏地紧张起来，忍不住一怯。“是……是谁在那边的林子里？”
　　往黑暗的林间望去，凭着皎亮的光线，她瞧见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半蹲着，左手支扶树身，间断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呕吐？
　　“你怎么了？”迟疑半晌，女孩还是鼓起勇气表示关切。
　　那人不睬她。
　　加大音量，试着再问一遍。“喂！你还好么？”
　　依旧没有回应。
　　瞄了眼底下的小白狐，见它正享用食物，再往林子的方向望了望。
　　嗯！对！不能就这样放弃！看到眼前的成功范例，她在心里为自个儿加油，双手紧握成拳，深深吸了口气朝林子走去。
　　“别过来！”那人头也不转，却犹如背后生眼，已然知道她的动作，他低哑着声音，发出警告。
　　“你……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虽有些胆战，但她选择勇敢发问。
　　“叫你别过来！”恶狠狠的语气里有明显的粗暴与不耐。
　　“要不要我找……”女孩依旧不死心。
　　她话还没说完，“咻”地一声，拳头般大小的石子正中额间。
　　“啊！疼！”惊呼的同时，热辣辣的痛楚已经蔓延开来，莹莹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鲜红色的血液自伤口涌出，她晕眩得感觉到四周的景物开始晃动起来……
　　“你……你拿石子打人！”水灵秀目吃痛合起，她用渲然欲泣的浓浓鼻音委屈地控诉，并从怀中掏出帕子按住伤口。
　　他仍旧缄默着，丝毫没有道歉的打算。
　　第一次杀人带来无边的惊惧和挥不去的恶心，让他义无反顾地冲出厅堂，来到这片无人树林，企图抚平这种情绪；对于女孩意外的出现和关怀，他只有厌恶，彻底的厌恶——丑陋而懦弱的一面，不该有任何人瞧见的，即便是个年幼的小女孩儿！
　　“你……你怎么能拿石子打人！”好一会儿，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高兴！”他粗野地撂下一句。又羞又怒的感觉冲淡了适才的作呕记忆，但是，她若不快点从他面前消失，他很难保证不会再动杀人的念头。
　　“爹说过，不可以无缘无故打人！”女孩掐紧帕子，忍着恐惧勇敢地道。“你……你是坏人！”
　　她的指控让他的表情更趋阴郁，冷冷地冲了回去。“我就是坏人，怎么样？还不快滚！”
　　“这么没礼貌，你爹一定会罚你三天不准吃点心、三天不准出门玩！”他始终背对她的举动和死不认错的言语，引发了她倔强的怒火。
　　你爹？
　　唇角泛起惨惨一笑，他……已经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了，而这些，全拜关司鹏所赐。
　　“喂！你还好吧？”女孩瞧他好久都没反应，以为又哪儿不对劲了；最初的善意悄悄爬上心头，于是她往前移近了些。
　　“喂！你可不可以说句话呀？”始终没有回应，她不禁提高了声调。
　　那人倏地转身，让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白净的皎皎月光勾出他清朗俊秀的五官，看得出还是个少年。
　　“那你可不可以赶快离开？”少年直盯着她，一字一字强调对独处的渴求。
　　“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女孩瞠大了双眸，执意问道。
　　“没有。”他移开视线，匆促回答。
　　“嗯，那就好，你不要逞强哟！阿娘说过，有病就要找大夫看病。”
　　看她笑得甜滋滋的模样，想来是个有爹有娘有家的幸福小孩儿吧？他黯淡的心境在脸上形成一片空白表情。
　　“那……我要回家去喽！”眼睛骨溜溜一转，顽皮地吐了舌头，浑然忘了额间依旧淌血。“我是偷跑出来的。”
　　“嗯。”面对她的天真轻笑，少年着实不惯，但原本残酷冰冷的记忆，此时此际竟淡了影迹？！
　　“你也早点回家吧！否则，你爹娘要知道了，会罚你的。”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端详着她。
　　“再见了！”她朝来时的方向跑了几步，又想到什么而蜇了回来。“喏——帕子给你，虽然脏了，但你要是不舒服，好歹它有点用处。”
　　少年始终不言不语，只是接过那染血的帕子，看着她再次挥别，直到娇小背影消失在无垠的夜色中。
　　两人的初遇。
　　这年，聂飒十三岁，罗绯衣十岁……

　　第一章

　　淮北罗家
　　罗知涛满脸沉重地走进房里，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使劲想要止住颤抖。
　　“老爷，是什么要紧事吗？”
　　“唉！”望了夫人一眼，罗知涛深深叹了口气。“今儿个绝天门赤枭堂派人来，说要与罗家结亲，否则……”
　　话不必说尽，老欧稚子都明白违背绝天门的下场只有一种。
　　“那……那……该怎么是好？”闻言，罗夫人也惊得语不成句。“捐点银两给绝天门，成么？”
　　罗知涛摇摇头，脸色愈加沉重。“绝天门看上的，不只是银两，而是结亲以后的种种好处。”
　　罗家世世代代为淮北地主，自从将收租转而经营当铺、客栈后，事业越做越大，以一方富豪摇身成为全国巨商，再加上培养出几位进士，得以进入官场，更可谓是富上加贵、益发显赫了。
　　只可惜，家势再显赫也惹不起绝天门！
　　“这……不会是要咱们的婕儿、婧儿吧？”罗夫人脸色刷地一白，原本的不安更渗出恐慌的阴影。“不不不！说什么，妾身都不依，咱们就这么两个宝贝女儿，怎能让她们嫁人绝天门那种污秽之地？”
　　“我又何尝愿意呢？唉……”
　　偌大的厅堂，霎时堆满了惨淡的沉默。
　　“妾身有法子了！”罗夫人灵光一闪，眼睛露出神采。“绝天门要迎娶的只要是罗家女儿即可？”
　　“晤……是没错……”
　　“就绯衣吧！”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之情，她自认这个主意完美极了。“一来，再怎么说，绯衣是你大哥的独生女；二来，既然始终没有任何人家愿意聘娶绯衣，何不就趁这个机会了结她的终身大事；三来，她这灾星已经克死自己的父母了，什么时候克叔克婶，谁知道啊？现在，让她去克克绝天门那些凶神恶煞，搞不好能为她自个儿积点功德。”
　　“这……”
　　“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罗夫人抢话接道，顺势加强语气反问：“难道老爷真要捷儿或靖儿嫁人绝天门？”
　　罗知涛沉吟半晌，终于还是降服在妻子的游说下。“那好吧！”
　　※ ※ ※
　　柔荑抚过额间，微微突起的疤痕大刺刺地盘踞上头，昭示着“缺陷”二字；在其他人眼中，这透着淡粉色的浅浅疤痕，更代表了另一层的意义——“邪祟”。
　　那儿，原本也是平坦光洁，直到……
　　凝视铜镜里的自己，罗绯衣心头摹地跃起十一年前的记忆；当时，她只是个年方十岁的小女孩儿。
　　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夜。在那夜，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现在回想起来，竟有如一场迷离的梦境，反倒让她开始怀疑那夜的遭遇究竟是真是幻。
　　或许，是因为那夜成了她生命的转折点吧？！
　　一道乍然出现的疤，因为父母、奶奶接连谢世，从女孩儿家的破相变成众人口里的中邪克亲。于是，她——罗绯衣，从一个备受关怀宠爱的娇娇女，堕人了饱受异样眼光与对待的孤寂世界。
　　如今，当家的叔父、婶婶要她嫁入绝天门，对家里来说，既然是皆大欢喜，那……就这么着吧。
　　镜里的女子，轻轻勾起唇角，那笑，轻缈得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这场婚事，是众人眼中的劫，但对她来说，不过就像这镜里、镜外的容颜，一个样儿，没有福祸的差别。
　　就这么着吧！
　　※ ※ ※
　　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一路迤逦，领头的新郎倌骑在马上，满面喜气——那是绝天门赤枭堂少主，樊至刚。
　　“鹰主，人来了！”
　　“嗯！”居高临下的男子脾睨着移动队伍中央的花轿，低应了一声，表情维持向来的沉稳，浑身散放着不可违抗的负傲威魄。
　　突地，他唇角轻扬，目光犀利如欲擒猎物的鹰隼，右手一摆，与身旁的十二骑同时以迅雷之姿俯冲而下。
　　蹄下扬起的烟尘，是一切的开始！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沉浸在迎亲喜气里的队伍，十三名蒙面的不速之客登时造成现场一片慌乱。
　　“有人来袭！快！快拿出家伙，守住花轿，保护好新娘——”
　　“你们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找绝天门的麻烦？”樊至刚手握黑钢刀，正和其中一名蒙面人交手。
　　然而，对方恍若未闻，只是不断加快出招的速度；让樊至刚益发忙碌，丝毫不留半点反击的空隙。
　　至于队伍里其他人，更是无法抵挡突如其来的攻击，纷纷受伤败阵。
　　“新娘被掳啦！”惊恐的呼声，唤不来新郎倌的帮助，现下的樊至刚只能勉强与对手周旋，哪能顾及花轿里的新娘？
　　不过，这声凄厉的喊叫，倒是让十三名蒙面人有默契地同时收手，随即如鬼似魅地迅速失了踪影；现场，徒留一个狼狈不堪的新郎馆、一群惊魂甫定的伤患，还有……
　　一顶缺了新娘的花轿。
　　※ ※ ※
　　这是哪儿？
　　罗绯衣揉揉疼痛的太阳穴，晕眩感依旧挥之不去，让她不敢骤然张开双眼。原本，该往绝天门赤枭堂去的，但在途中……
　　蹙紧了眉，之前的记忆慢慢拨云而出。她记得……自己坐在花轿里听到外头奔马声和杀伐声大作，接着有人揭起轿帘，强拉她出轿，大红喜帕滑落，只来得及仓皇瞥了歹徒一眼，然后……那人在她身上点了一下，她就失去所有知觉了。
　　说来好笑，什么时候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罗绯衣竟有人要劫持？尤其，这一劫持等于是卯上了绝天门的赤枭堂……
　　罗绯衣自嘲地弯起唇角，睫帘亦随之轻启，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卧倒在某地的大厅中央，周围似乎有许多双眼睛都正盯着她瞧。“终于醒了？”堂上的男子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初醒的她，即使尽了全力也只能撑坐起身子，但面对座上男子逼人的气势，她的眸光澄定，可没半点惧意。
　　“你很有胆量。”罗家女子全然没有预期中惊慌哭闹、胆战哀求的反应，这倒让男子感兴味地挑了挑眉。
　　对于他的赞美，她不置可否，绝丽的容颜漾起了笑，微微地，如轻风过塘撩水漪。
　　“鹰主，要怎么处置她？”
　　男子没有直接回答属下的问题，瞳芒随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动而渐渐深沉。“你说呢，我要怎么处置你？”他，想看她的反应。
　　罗绯衣仍然淡淡笑着不答话。对她而言，嫁给赤枭与被人劫持并没有差别。
　　“杀了于净，省得赤枭那边的人知道是咱们干的，麻烦！”
　　“是啊！反正留她也没多大的利用价值！”
　　她竟然依旧面不改色？！男子沉吟许久，任凭属下意见纷纷。对于这劫来的新娘，他自然早有盘算，却很难忽略她那超乎常人的沉静。
　　“留她！”他深深看着她，撂下了话。她，可是他这一局里的重要棋子……
　　四目相接，罗绯衣定定接下了他锐利寒坚的注视，不畏不忧，对自己暂时免遭杀害的理由，心底雪亮。
　　“鹰主，留她也许会带来祸患……”底下有不少人反对。
　　男子笑了笑，神色间仍是傲然自信，显然不打算更改决定；而杵在偌大厅堂里的众人，甚至包括罗绯衣自己，都没发现纤弱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当那两个字直直刺进她的耳底时……
　　祸患！
　　※ ※ ※
　　房室内，独有聂飒和荆寒笙。
　　“鹰主，倘若杀了罗绯衣，岂不能造成罗家和赤枭间的对立？”身为玄鹰堂堂主的护卫，荆寒笙无法接受主子的决定。“纵使不致翻脸，但樊汝胤至少无法如愿得到罗家的支助。”
　　“不够！寒笙，这样不够！”聂飒目光炯炯，薄唇勾动冷冷笑意。
　　这，就是他的主子——永远不掩自信满满的野心，想要得到的，就算不择手段也绝不放过。荆寒笙没有应话，他知道主子已经将情况算计掌中了。
　　“寒笙，你可知道，为什么不许你们劫轿时杀了赤枭堂的人？”
　　荆寒笙顿了顿，虽然知道自己的答案荒谬，还是出声回覆。“难道鹰主念在同属绝天门的分儿上，所以饶他们一命？”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是自嘲。
　　荆寒笙的答案，让聂飒忍不住爆出一笑，残酷的腥味儿却同时隐隐浮起。“赤笙不仅得不到与罗家结亲的利益，我还要他们彻底翻脸！”
　　“哦？鹰主是打算……”
　　“江湖不久将会传遍消息，赤枭堂让新娘被劫是早就策划好的预谋。”
　　“新娘在赤枭堂手上被劫，赤枭的人却只受了刀剑轻伤。”主子提点一句，他便明白了。“这样一来，罗家和赤枭堂便站在对立的两端，赤枭不仅少了朋友，更是多了个敌人。”
　　聂飒点点头，他要的正是绝对的效果。“寒笙，如果你是罗家、是江湖人，能被这样的传言说服吗？”
　　他不解主子何以要这么问，但还是诚实回答道：“嗯，当然能。”
　　“如果是我，我也能。”悬着的笑，冷得让人难以逼视。“如果是樊汝胤，恐怕也不禁怀疑传言究竟有多少真实性；既然教唆劫轿的不是他，那么，会不会是赤枭堂内部有人阴谋背叛？”
　　樊汝胤，绝天门赤枭堂堂主，也是他选择的复仇起点。
　　好个一石二鸟、内外兼攻之计！荆寒笙望着主子，心底不禁升起崇仰敬慕之情。在鹰主沉着的思虑背后，他感觉到了一种疾风似的张狂自负。
　　是的，他的主子——聂飒，不是风样的男子，而是御风的翔鹰！
　　※ ※ ※
　　原本该是“洞房花烛夜”的，可这会儿，滚着金线边、绣着龙凤呈祥的嫁裳被随意搁在一旁，不仅没了喜气，反而更添增了几许落寞。称奇的是，身为新娘的人，反倒一派恬静淡然，噙着与平素无异的微笑。
　　罗绯衣为自己斟了杯茶，啜了口，任清香在齿颊间流窜。
　　被劫，是命；之后将会如何，也是命。万事到头，都离不开所谓的“命”，既然如此，她又何须紧张？况且，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嫁给一个陌生的丈夫，对她来说，役有任何差别。
　　反正，一切的一切、种种的种种——就这么着吧！
　　※ ※ ※
　　天光徽明，聂飒便来到“寄放”罗绯衣的客房，立刻开始进行藏匿罗绯衣的行动。而她，不知是一宿无眠抑或极早清醒，竟像料准他会出现似地倚坐窗边长椅等待。这个罗家姑娘的行止，老是成功地撩拨起他的诧异。
　　“罗姑娘。”聂飒淡淡打了声招呼，视线直勾勾地俯睨着她，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波澜不惊，独有澄澈。
　　不知他如何称呼，她只是点了点头，挤出如常的轻笑，没有忧惧地瞅着他。现在，他来是宣布如何处置她的吧？！
　　“想请姑娘移个地方。”
　　“好，那么走吧。”罗绯衣淡若清风地道，柳眉稍稍抬扬，益发藏不住明净的水漾眸光。
　　“你倒是答得干脆，不怕要去的是阎王地府么？”聂飒缓步来到长椅旁，两人相距不过一臂之遥，压缩的气流在狭窄的空间里凝结，足以令人屏息。
　　怕？只怕阎王瞧见她额间的疤记也不敢留她，强要为她添增阳寿。致密如梳的细睫微垂，圈出了弧度姣美的半圆阴影，罗绯衣没有答话，兀自留着不带情绪的笑容，半晌才重又嵌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表情，他全看在眼底，即便是微乎其微的变化，也没能逃过如鹰隼般晰透的专注凝视。方才她敛睫，不就是畏惧的表现么？想到这里，聂飒笑了，冷度不减，却揉进了少许快意。
　　“走吧。”他宣布。“你要去的，不是地府。”
　　“是与不是，我不在意。”罗绯衣起身随口应道，仰头向他的眸光又回复一派澄净。
　　她那生死不萦于心的模样，硬是压下聂飒心底甫萌的胜利感。
　　※ ※ ※
　　迷离阳光自风翼间薄薄渗下，叶隙内的蓝天淡得遥远，林间乌鸣吱咽鼓噪，而他俩，像是私闯这方天地的侵入者，步履的起落烙下了悉萃的音迹。
　　聂飒脚步微顿，回身瞧瞧跟在后头的罗绯衣，这女子，再度挑起了他的惊异，同时还有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挫败感！
　　淡然平静已让她显得与众不同，而现在的她，表情竟如此……
　　开心？！
　　“在这儿休息一下。”他必须做些什么，以阻止心底杂揉的感觉渐趋扩大。
　　“嗯，好。”她答得轻快，粉净的脸因着舒卷自如的心情而亮丽异常。
　　两人并坐树下，聂飒瞅着她的深目微眯，却觉得怎么也瞧不透眼前这位女子。
　　罗绯衣旁若无人，态度恬静自在，兴味儿十足地观赏四周景致，偶尔举臂以袖拭汗，一举一动，再气定神闲不过。
　　这些看在聂飒眼里，愈发不是滋味儿，甚至，有点恼火。他忍不住沉声问道：“难道没有什么能让你惊怕吗？”
　　“啊？”他的突然出声，打断她在这方世界的沉溺，惹起一声轻呼，转了个息才理解问题，舒口气回答：“唔……很多呀。”
　　“可是，你不怕我、不怕劫持你的人，甚至不怕死。”聂飒显然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难道，这些不让你害怕吗？”
　　炯炯目光闯人她的眼瞳，罗绯衣连忙别过头，躲开他的视线，企图掩饰因他的疑问而慌了、乱了的情绪。
　　那种担心自己处境的“怕”？这些年，就这么清清淡谈过日子，清淡到——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呀……轻轻咬住**，任疼痛贯穿所有知觉，罗绯衣只有无言。
　　“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你担心、忧虑、惊怕！”平稳定然的声音传递霸道的宣告，聂飒的决意无疑坚如磐石。“不急！有一天，你会说出一切，而我，我会知道一切！”
　　锐利的目光充满兴味，放肆地锁定在她线条优美的侧面——玄鹰要的猎物，不择手段也绝不放过！
　　两人维持静默好半晌，明眸终于缓缓转过，那是一泓无忧无惧、无喜无悲的静水，瞅着他，却析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对那番狂语置若罔闻。
　　“该启程了吧？”她，又回到淡然平静的罗绯衣。
　　“嗯。”聂飒随口应了声，剑眉却不经意地颦起。
　　横想竖想，俘虏怎么也不该主动提出启程的建议。罗绯衣与众不同的泰然，更加坚定聂飒势在必得的决心——总有一天，她的一切，将俱在鹰掌之中！
　　停停走走，约莫半天光景，这一路上，除了山禽鸣声和穿林打叶的风声外，两人未再交谈半句。最后，聂飒在一处高崖停下，前方显然无路可走。
　　“在这儿？”水灵灵的眼瞳圆睁，她忍不住诧异地问。
　　“是的。”聂飒轻轻颔首。
　　“好……特别。”环顾周遭，她不可思议地做出这样的评论。不明白聂飒真正的用意，罗绯衣微微展弯唇角，然后道出心中猜想。“不会是要选择这里做为我的葬身之地吧？”
　　“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闻言，聂飒不禁朗朗一笑。强风掀动衣袖翻飞，胸有成竹的自信神情，格外有种卓立的傲然。“不过，很遗憾，你猜错了，我们的目的地是高崖下。”
　　确实，罗绯衣连一丝惧意都吝于浮现，甚至缓缓走近了崖边，朝崖下望了望，那高度足以让人粉身碎骨。“怎么下去？”
　　“用飞的！”一个箭步，聂飒快步移动到她的身侧，顺手揽住纤腰将她揣抱人怀，便直接向崖下纵去。
　　聂飒迅捷而一气呵成的举动，着实让罗绯衣始料未及，耳边呼呼的风啸、腾空无凭的身子，让她本能地向宽阔坚实的怀里寻索安定，而错过了始作俑者脸上露出的坏坏笑容。
　　翩然落地后，她身子犹软，不得不攀着他的臂膀，而他，倍觉快意地挑眉睨了她一眼，朗声向罗绯衣宣布。“就是这里！”
　　眼际所及，有溪流碧若琉璃、草原阔如天穹，远处有成片的杏花林，点绛缤纷。罗绯衣怎么也没想到，这深崖之底，竟藏着如此幽靓回绝的好景。
　　“没有鹰翼，你是出不了这个谷的。”睨着她，聂飒负傲地说。
　　“如果，所有的囚牢都是这样，这世间一定不乏愿做笼中鸟的人。”淡淡的笑容嵌着，罗绯衣清平的声音仿佛讨论的事无关自己。
　　“看来你已经喜欢这里了？”他凝视着她的侧面。
　　“嗯，我是喜欢这里，不过……”罗绯衣瞅了他一眼又飘忽移开视线，似乎当此佳境，他是煞风景的多余。
　　只要有“人”，不管是谁，对她来说，都如同美玉之瑕，是个缺。
　　她的表倩仍旧一派清莹，聂飒明白，她无意挑衅，不过诚实罢了。对这罗家女子制造惊诧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
　　“跟我来，你真正的落脚处还得走上一段路。”
　　聂飒领着罗绯衣来到杏花林的深处，层烟叠翠间坐落着一简雅的竹坞，题曰“碧微馆”。
　　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子直睇着她。“就是这里。”
　　“晤。”她看了看眼前景，清浅笑容依旧，淡得像是午晌日光，明灿却无法窥视。
　　自从见了她，聂飒始终不明白那笑容因何而生，竟连遭逢险境都如出一辙？不自觉地，他微微攒眉，定定瞅着，再无转瞬，直到“波扎——”的声音响起……
　　“碧微馆”的竹门被缓缓推开了，一位老妪慢步走出，黑白参半的头发缩成尾髻，脸上平板得没有半分情绪。
　　“鹰主。”老妪十分恭谨地向聂飒行礼。
　　“嗯，这个姑娘交给你了。”他轻轻颔首，缓而低沉地说，言下之意是不容出半点纰漏。
　　老妪的目光扫过罗绯衣。“老身谨遵鹰旨。”
　　聂飒转过身，与罗绯衣面对面，一如他所想，她的表情并未因守馆老妪的出现而有任何变化。“你跟着进屋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嗯。”罗绯衣轻应一声，随即越过他往屋内慢步走去，唇角依旧微扬。
　　在她错身行过的瞬间，不知怎地，聂飒突然觉得──她那抹惯摆在颊边、清淡得析不出味道的笑容……
　　刺眼极了！

　　第二章

　　“你没听说吗？绝天门赤枭堂的少主，在成亲当日弄丢了新娘子！”
　　“不会吧？”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绝天门哎！最呛的绝天门哎！要是底下的赤枭堂连迎个花轿都会出状况，只怕会笑掉人家大牙……”
　　“嘘！你不要命啦！这种话可容你这么大声嚷嚷。”眼角余光扫扫四周，继续说道：“听说啊，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哦？难道，其中另有隐情？”竖直了耳，专心倾听。谣言谣言，总有歌谣似的诱人魅力。
　　“这……你就有所不知啦！”撑高了眉，一副得意样。“听说，赤枭堂的迎亲队伍，没半个人受伤，顶多只是轻微的刀剑痕迹。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绝天门赤枭堂少主要娶的新娘会被劫，已经够奇怪了，遇到人家来劫轿，还能全部平安无事，怪怪！不对劲！难不成，是赤枭堂与外人串通，故意掳走了新娘？要不然，真起了冲突、败下阵来，怎么会没事儿？里头，肯定有鬼！”
　　“我也是这么觉得。”压低了声音，又继续说。“前些时候，还听说赤枭堂少主挑了数十个寨子，翻土似地找新娘子，现在看起来，搞不好是赤枭堂自个儿编、自个儿演的把戏。”
　　“没错！定是这样没错！这就叫做‘欲、盖、弥、彰’。”说到尽兴处，不自觉地微微提高了声调。“对绝天门来说，数十个寨子算什么？连个屁都不如！‘噗’地一声，没啦！啥都没啦！”
　　“啧啧啧……绝天门的，果然阴狠！可怜的是罗家，枉罗家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户，真是赔了夫人还折了名声。”江湖传言，甚嚣尘上，一切都依着他的预定计划进行，如今，赤枭堂必须承受的种种臆测，只怕会逼得樊汝胤狗急跳墙。
　　“关司鹏，你的绝天门开始倾颓了，你能无动于衷吗？”聂飒自喃，冷笑微扬，眸底尽是用焰火锻炼出的万年寒冰。
　　即使如今位居绝天门四堂主之一，他从未忘记深埋的恨。总有一天，他会以最残忍的方式向关司鹏讨回血债。
　　对关司鹏这样的野心家来说，最残忍的方式就是——取代他！
　　是的，他将不择手段，夺下绝天门门主之位！
　　※ ※ ※
　　“一川新柳临溪浅，十里旧山共曙天，杏烟缱绻红将满，蕉雨缠绵绿更连。”执起搁在桌面的纸片，依靠入窗月华定睛瞧着。
　　墨渍已干的字迹相当娟秀清雅，即便非是儒冠，总还能粗分优劣。
　　是她写的？聂飒将视线转向床榻，她睡得正沉。
　　他不否认，此行是专程来看她的。想看她在拘禁一段时日后，是否仍像入谷时那般自在。
　　就她徐缓的细细呼息看来，罗绯衣当真不把受囚的事挂在心间、对此，即使并不讶异，聂飒仍旧无法阻止挫败感轻轻覆上心间！
　　趋前靠近，锐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沉睡中的娇颜，四周的氛围静得如同一泓深潭。
　　连樊汝胤那只老狐狸都逃不出他的算计，连绝天门门主关司鹏他都无惧，眼前沦于梦乡的弱质女子竟会让他感到受挫？
　　会输给她吗？聂飒扪心自问。
　　不！绝不！脑中的答案明确。
　　他，聂飒，拒绝接受任何一种形式的失败！
　　※ ※ ※
　　苍穹跃金光，天已明朗。
　　罗绯衣起身后，稍作梳洗，便准备走访清早的杏花林。
　　“这么早，上哪儿去？”
　　前脚才跨出门槛，不意后头竟有声音传来，她微微一惊，乍然止步，定魂后才缓缓转身。
　　“见着我，你不觉得惊讶？”
　　“不觉得。”澄净的眸子向他，清清笑容如常。“如果有什么惊讶，也只有适才吧，我没料到这么早会有人在这儿。”
　　聂飒面覆阴翳，与此际初丽的日色相违，他不喜欢她这种笑容。“看来，你过得很是惬意。”
　　“嗯，确实。”
　　“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出现？”
　　“那很重要么？”罗绯衣轻轻一笑。“不过就是想看看被关在笼里的鸟儿如何吧？”
　　“我也许是来杀你的。”
　　“你不是，真要杀我，你不会多说废话。”目光坦然明净，她淡淡地反问：“就算是，又如何？”
　　聂飒知道她聪明，也知道她不将劫持、囚禁，甚至死亡放在心上，但就是忍不住想试探她。“你未来的夫婿为了找你，前些日子尽挑了数十个寨子，你该感动自己能嫁个多情种。”
　　“为了找我？”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犹是平静。“不，你错了！不是为了找我，是为了维护他的面子。”
　　闻言，聂飒一时无语，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像研究什么似地，半晌，才沉声道：
　　“你很聪明。”
　　他当然知道赤枭的种种举动，非是为了她的缘故，适才透露的话，不过是想试试能否剥除那朵刺眼的空灵轻晒，结果，她清得不带情绪的笑容始终如一。
　　“不，我不聪明，我只是有自知之明。”
　　“哦？”聂飒眉尖一挑。
　　“他要的新娘，是出身淮北罗家的女子，并不是非我不可。”眨眨睫羽，罗绯衣下意识地半转过身，避开他尖锐的瞅视，不想多说心底的另一个理由。
　　“不只如此吧！”悄悄抽芽的胜利感，让聂飒漾起了笑，接触愈多，他愈能看清她细微的变化，正因罗绯衣沉静如一泓深潭，所以只消些许风动，波纹便现，而他，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既有其他理由，却不明说，这是为了哪桩？”
　　“你的质问，又为哪桩？”
　　“这是变相的拒答吗？”一个跨步，他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不！”她答得明快利落，完全无视他制造的空间压迫。“我的意思是，不管我怎么想，这一切与你无关。”
　　她处心防备着什么，而这──会是她的弱点？聂飒转念一想，本来企图不择手段也要答案的决心蓦地和缓。知道对手的弱点何在，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而今，方向既定，那么，输赢结果也无须非要在此刻揭晓。
　　“罗绯衣——”低沉的嗓音锤炼着字字铿锵。“我说过，有一天，你会说出一切；而我，我会知道一切！”
　　“随你吧！”眸光同样泓澈，笑容同样明透得不匿思绪。
　　罗绯衣知道，他下的这帖，是战书，而且下得极为慎重，才会重申说过的话；只是，她着实无意接下。
　　世间事，有什么好争么？尤其，争的对象是“罗绯衣”，一个带了邪祟的女子，这简直……
　　荒谬得可笑！
　　似乎同她说完话之后，他人就消失了，跟出现时一样莫名其妙，罗绯衣仍是如过往数天般的度日。
　　对她来说，这样的状况不差，或许……更好。她喜欢这里的清幽少人，平时除用膳外，连守馆的老妪也碰不着面，只要他不在，这里称得上是世外桃源。
　　然而，最讽刺的是，能身处于此，竟是拜受劫为虏的遭遇所赐！
　　这世界，就是这么颠倒无常、反复难测，还有什么能够倚靠、值得在乎的？不知何时开始，罗绯衣已学会用一朵清浅的笑容楼下答案了。
　　※ ※ ※
　　“鹰主，赤枭堂已经发生变化了。”荆寒笙微微前倾身子，恭敬地呈报消息。“最近，赤枭堂里风声鹤唳，接连有几位重要干将失踪。”
　　“失踪？”唇边的冷笑，倏地扬起，在聂飒的四周掀起冰冻的氛围。
　　“一切，果然如鹰主所料。”他明白主子的笑意为何。对外宣称失踪，实际上应该是被樊汝胤给“解决”了吧？
　　“很好，接下来……”聂飒稍稍顿了顿。“江湖将会传一言，赤枭安排劫轿，是为了嫁祸玄鹰堂。”
　　“鹰主，这样实在太冒险了！”荆寒笙作梦也没想到接下来，主子会走这着棋，这未免太石破天惊了！
　　“别忘了，绝天门除了玄鹰、赤枭外，尚有皓燕、青鸥两堂，门主多年不曾露面，各堂主会有什么动作本来就很难说，毕竟，若能夺得绝天门门主一位，就如同掌握了武林。”
　　“对赤枭而言，这个嫁祸无疑是严重中伤，主谋可能会是皓燕，也可能是青鸥或玄鹰。以樊汝胤的多疑，多半认为玄鹰不会自露痕迹，而将主要矛头针对皓燕和青鸥。”他继续说。“至于绝天门，面对赤枭嫁祸玄鹰的谣言，势必要彻底调查，而直接承受压力的，就是赤枭。”
　　荆寒笙不得不佩服主子的这步险棋，能有如是布局，非得对全盘大局乃至于对手习性均了然于心不可，但多少他还是有所顾虑。“那罗绯衣……要是查出罗绯衣在我们这儿……鹰主，我还是觉得杀了她才万无一失。”
　　“不！”话冲出了口，聂飒才惊觉这直觉反应太过迅速，于是缓了缓气，解释道：“世间本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可是……”荆寒笙眉头微蹙，不明白主子何以不杀了罗绯衣以绝后患？
　　“罗绯衣，不会是祸患。”聂飒气定神闲地打断他的话，自信满满的神色依旧恣意放肆。“要对付樊汝胤这种老江湖，不下险招不成，除非……”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直直切进荆寒笙的眼瞳。
　　被主子这样一盯，荆寒笙立即屏住了呼吸，不敢稍动。
　　“你不会背叛我的。”聂飒收回侵逼的目光，随手挥了挥，似乎不甚在意，冷笑如船过水面，在俊容划了开来。“寒笙，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不？”
　　“寒笙这条命，是鹰主的。”面对这种质问，荆寒笙反倒吁了口气，坦然坚定地回答。是的，这辈子若有什么值得他一生执着的，想必是跟随鹰主了。
　　聂飒未置可否，反而转问：“罗家对赤枭堂有什么反应？”
　　“非常冷淡消极，几乎，没什么反应。”荆寒笙微一沉吟，半晌才答。
　　“哦？”敛起剑眉，这倒出乎聂飒的意料。如罗家这般在地方有头有脸的大户，竟然会对自家女儿被劫不闻不问？难道无视悠悠众口的非议么？
　　不！这样会削弱他原先预期两方对立的效果——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寒笙，我要原因。”聂飒冷冷下了命令。
　　在此同时，无来由地，在他的心海浮起一朵清浅幽然的微笑……
　　是她，罗绯衣。
　　※ ※ ※
　　推门而入，聂飒静静立在床沿，背后流来的皎皎月华将他的颀长身影横叠上她的娇躯，所幸，还瞧得清她深寐的睡容。
　　他的表情，凝肃如严冬，唇边惯有的嘲讽笑意，莫名地匿了起来。
　　疾奔后的乍然伫定，聂飒这才发觉自己的冲动；从未想过，苦练而成的绝顶轻功竟会运用于此呀！
　　现值深夜时分，他知道；罗绯衣肯定在睡寐中，他也明白。但，想见她的念头就是这么排山倒海而来，自寒笙将有关她的街坊传闻回报予他之后……
　　聂飒缓缓递出指尖，轻落在她的额间，微微摩掌着。凹凸不平的触感，张扬出疤痕的缺陷，一如月有缺、玉有暇。
　　现在，见着了她又如何？他根本没想过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面对他从寒笙口中得知的罗绯衣！又输了她一回？多不愿承认傲气受挫，但渐生的懊恼又为哪桩？
　　深吸了口气，聂飒大踏步拂袖而去。
　　唔……好冷……
　　颦起眉头，依旧无法阻止寒意，罗绯衣终于受不住地抬扬睫羽，目光在房内迢巡了一圈。
　　“唔？门没关紧？”她不知道，那是聂飒骤然离去时无心造成的。
　　两片竹门的兜子松开了，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竹门来回摆动，还间断发出大小不等的“喀扎”声。寻常人要见着了这个景象，肯定衍生许多不安揣想，然而，罗绯衣只是起身将竹门间的兜子扣上，全无半点异样情绪。
　　没想到，当她回到床榻、重又合眼之时，有个低沉的声音倏地如炽滥电光飞穿过脑际——
　　“难道没有什么能让你惊怕吗？”
　　“你不怕我、不怕劫持你的人，甚至不怕死。”是他，那个人称玄鹰的男子。
　　她倏地睁开了眼，柳弯似的眉微拢，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曾对她说过的话，竟会在此刻没来由地跃出。
　　真的，想不明白。
　　罗绯衣虽是性子清淡少愁之人，但这一扰，怕再难成眠了……
　　※ ※ ※
　　胸臆间翻动的情绪始终乱着，为此，他无法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傲岸玄鹰，竟也落得思绪纷然、难以掌控的境地了？聂飒唇畔有笑，冷讽如常，只是嘲讽的对象，这回换成自己。
　　当他坐倚高树兀自沉思时，摹然出现的声响立即擒住了他的注意力。
　　“今天的天气很好，日头这么大，你们瞧，可把云气全都晒净了呢……”
　　唔？她在和谁说话？聂飒眉峰聚敛，心生好奇，偏巧他的视线被茂叶遮去大半，只能看着她切割成块的背影。
　　“好久没裁帕子了，昨儿个下午，我试着动手裁了两块，没想到在绣字的时候，不小心针就往自个儿的手指尖儿扎去，好疼。不过，放心，没什么大碍！”
　　那朗悦的声音，真是她吗……是谁？是谁能让她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现在的罗绯衣，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徐徐回转过身子，微仰颈项向天望，丽容正巧嵌在叶隙中，在那瞬间，聂飒只能任目光锁定，几乎为之屏息。
　　是的，屏息——因为缀在雪颊上的笑涡，是甜的。
　　“这样不行，这么烈的太阳，会把你们给晒晕。”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沿着脸庞姣美的弧度滑落，罗绯衣不经意伸袖抹了抹。“我回去瞧瞧，找些东西来给你们做屋顶。”
　　正当她准备离开，一道沉暗的身形卷里着劲风翩然落在她的面前。
　　是他！
　　他突如其来的出现，让罗绯衣有些措手不及，原本明艳舒灿的笑容，此刻狼狈得无所适从，不知该敛起还是继续。
　　“你在忙些什么？”沉声问，锐利的目光紧扣着她，聂飒亲眼看见她瞳底泛出的亮彩逐渐淡了下来。
　　她的一切，又如旧了，又如他所熟悉的罗绯衣了……
　　“你不会有兴趣的。”淡淡口吻虽无恶意，但和之前的热切迥然不同。
　　“是谁？”聂飒不睬她语气里的拒绝。“刚刚，你和谁说话？”
　　“总之，与你无关。”
　　“可是，我想知道。”这回，他不愿让她，微微扬起的下颔线条绷得紧，态度坚决。
　　“可是，我不想告诉你。”自他霍然出现眼前，罗绯衣由诧讶渐生不悦，即使那不悦仍是淡淡的，但确实因为私域遭不速之客闯进而兴动。
　　聂飒微眯起眼。“你，就那么倔？”
　　“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撂下话，罗绯衣实在不想继续和他这么耗下去，举步便要从他身侧掠过。
　　一把抓住她的肘，薄唇因着冷冷的怒焰而勾起危险的微晒，过去因她折傲的感觉又漫上心头。
　　“罗绯衣——”聂飒寒着嗓，字字铿然。“今天，我非要出答案不可。”
　　被迫停步的她，反倒对他笑了笑，那笑，浅得令人无法感受是冷是暖。“如此，我就可以摆脱你么？”
　　“不！是我！”犀利的视线似剑，紧抵住她的明眸。“如此，我就可以摆脱你了。”

　　第三章

　　“你先放手。”她不在乎是谁摆脱谁，只想早日离开有他的地方。
　　收了箍在她臂上的束缚，聂飒剑眉一挑。“我在等你的答案。”
　　这，算他赢了一个回合么？
　　“是几只兔子。”罗绯衣答得简快，神色清淡，仿佛与自己无关。
　　“你，在和兔子说话？”他知道她没扯谎，却还是掩不住惊讶，还记得，当时她的声音、语调、口吻是如此“异常”，那原因竟是……兔子？
　　本以为自荆寒笙那里得来的消息，终于让他看清楚她的真实面貌，可是如今在阳光丽照下，怎么又模糊了起来？是日头太炽烈，还是，他根本从未看清过她？
　　“是的。请问我可以‘被你摆脱’了吗？”她轻问。
　　“不到时候！”聂飒撂下话，无名火顿时冒起，分不清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还有话要问？”他的猛然阻断，终于让她微微颦起了眉。
　　“和兔子说话，可是因为……这个？”他的指尖放肆地点落在她的额间，那里，有着标志邪祟的丑陋。
　　一个寒颤骤起，几乎让她在炙阳下瑟缩起来。罗绯衣撇过头，脚步不自觉地后移，避开了他的碰触。
　　“是吧，就是这样吧。现在，你……你满意了吗？”她飞快说完了话，再也不愿留下片刻，便迅速自他身旁穿掠离去。
　　两人身形相交的瞬间风起，扬了扬他的袖摆。
　　刺中她的弱点，他该是得胜者的，但为什么——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摆脱深深的挫败感？
　　没有回头，静立在烈日下的聂飒，却阻止不了脸色逐渐深黯……
　　※ ※ ※
　　“什么？竟会有这种流言？”樊汝胤的浓眉纠结成堆，饶是打滚多年的老江湖，听到属下转述的江湖小道，还是忍不住青筋暴突动了气。
　　“枭主，属下已经派堂内弟兄尽力去澄清谣言了。”
　　澄清？如今，还澄清得了么？只怕会被视为越描越黑。
　　“爹，明明就不是咱们干的，是谁这般胡乱揣测？还说是为了嫁祸玄鹰堂？”在旁的樊至刚亦插话进来，怒愤填膺。“孩儿非揪出来割掉舌头不可！”
　　“不必了！”双拳握得死紧，樊汝胤绷着声线说。“与其费力费时去澄清谣言，不如尽快将罗绯衣找出来。”
　　就在厅内充斥肃杀之气时，有下属来报。“枭主，青鸥堂特使拜访。”
　　樊汝胤脸色一沉。他最担心之事，果然发生了。
　　绝天门内，青鸥掌律，如今，上回刚儿擅自挑了山寨的事情还没完结，就又惹起新的风波，看来，事情绝不简单。
　　“鸥使何故到赤枭？”
　　“奉鸥主之命，特来调查有关‘赤枭嫁祸玄鹰’一事。”
　　“这是江湖无稽之说，青鸥该不会认了真吧？”樊汝胤笑了笑，佯作镇定。
　　“无论如何，请枭主配合。”来人显然不领受。“事关绝天门内赤枭、玄鹰两堂，倘若真是传言，我们鸥主绝对会还赤枭堂一个清白。”
　　“八成是聂飒那小子的计谋！”樊至刚冲口而出。
　　“刚儿，不许胡说”对于儿子的大放厥词有些恼火，樊汝胤暂且隐忍不发。如今，青鸥的人就在这里，要是让他知道刚儿早就看聂飒不顺眼，情况……恐怕就更不乐观了。
　　“究竟是什么状况，我们青鸥堂有责任在身，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这个自然。”樊汝胤微微颔首笑道。此刻，不能堕了身为枭主的威严。
　　至于，事情的真相究竟为何？会是聂飒所放的风声？不！没有人会笨得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尤其，是像聂飒这么聪明的人！
　　※ ※ ※
　　“寒笙，玄鹰堂暂时交给你了。”
　　“鹰主，这个时候……”
　　他知道荆寒笙在犹豫什么，但聂飒还是笑了，如寻常般，总带了些嘲意。“你怕青鸥或是赤枭的人，找上门来？”
　　“嗯。”荆寒枭点点头。“鹰主，在这个关键时候，您去碧微馆闭关练功，可能会引起青鸥或是赤枭的怀疑。”
　　“我明白。”他依旧气定神闲，斜飞人鬓的剑眉挑扬，那是属于翔天鹰隼的负傲。“但，寒笙，如果我守在堂里，你认为就能剔除嫌疑？”
　　他想了想。“不能。”
　　“所以，你晓得应该怎么做了？”
　　“一切如常，以不变应万变。”荆寒笙专注直视着主子，那尽收万事于胸壑的豁然浩气，当真是旁人无法邯郸学步，着实令他衷心敬佩。
　　“交给你，我能放心么？”聂飒噙着微笑问道。
　　“寒笙不会让鹰主失望。”
　　※ ※ ※
　　“爹……爹……”她哭得惨兮兮，粉俏的脸蛋全爬满了泪，整个人跪趴在灵堂之前，原本娇嫩的嗓音也已嘶哑无声。
　　“你出去！都是你！”老奶奶手上使劲，硬是像抓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拎起。“是你克死了你爹！否则，知远不会英年早逝。”
　　“奶奶，不是绯衣，绯衣没有。”后颈被掐着，她只能哀求。“绯衣很想阿爹，很想很想，绯衣跟奶奶一样想、一样伤心。”
　　“你不是绯衣！你不是绯衣！”老奶奶目露凶光，仿佛欲置她于死地，对刚才的话置若罔闻，径用凄厉的声音控诉道。“我家的绯衣，是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娃儿，没这个疤！没这个疤！”
　　没这个疤……没这个疤……
　　倏地惊坐起来，罗绯衣抚着胸口不住喘气，梦里畏惧沉拗的情绪还残留着，让她紧紧圈环住自己的身子。
　　多久没做这个梦了？时间，久得连她都无法说出确切答案，更无从解释的，是今夜为何重陷了进去？
　　手指颤巍巍地抚上了额间，那道被赋予无数邪祟意含的疤痕，虽浅，却和过去每个醒转的早晨相同，依旧霸气地盘踞在她的姣颜一处，没有改变。
　　指尖摹地发热了起来，没来由地，想起了他。
　　“是因为……这个？”他的指，曾毫不留情地点在这里，残忍地揭开她埋葬多年的伤口。
　　释放这个囚禁多年的梦魔的人，会是……他么？
　　不！不要！不管是谁，她只想、永远封锁住过去的种种，对人世就这么无悲无喜、无惧无欢地过下去，直到死亡那天。
　　好不好，让一切的一切，就这么着吧……
　　※ ※ ※
　　新月弯弯，遥夜沉沉，水凉的微风惹起她的发梢轻扬，烙在地面的袅娜影迹却怎么也拂不动。
　　“你没睡？”
　　“啊？”乍然出现的低沉男声，惊得罗绯衣轻呼出口，待认出夜半吓人的罪魁祸首后，蛾眉不禁蹙了起来。“又是你。”
　　“看来，你不怎么高兴见到我？”是聂飒，挺拔的身躯就立在她的身侧。
　　他只是想看看她，很简单的念头。总觉得沉睡时的她最特别，因为没有那朵空灵得不沾尘味的清浅微笑；没想到，今晚却见她独自凭阑，似沉思又似出神。
　　“嗯，确实。”罗绯衣淡淡地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很好！”闻言，虽然称不上愉悦，但聂飒还是忍不住扬了扬唇角。“总算有点进步，你对我多少还是有感觉了。”
　　她没搭理他，浑若身旁无人。
　　“睡不着？”聂飒可没打算就这样投降。
　　“唔。”
　　“在想什么？”
　　“没什么。”
　　“不笑了？”
　　“嗯？”他的问题，让她一头雾水，罗绯衣很自然地转过头去，从侧仰头看他；摹然对上他深邃幽黯的凝眸，在那瞬间，竟让她乱了一丝呼吸。
　　他的眼，会慑人，以某种撼不动的坚决。
　　“你的笑不见了？”指尖沿着她姣好的下颔曲线移动，而后收回，唇角犹自噙着冷然，心里却逸进了丝欢悦。那笑容，他早就瞧不顺眼了。
　　是么？笑容，不见了？罗绯衣们心轻问。连她自个儿都没发觉的事，他却发觉了？心颤进然窜出，却无法确定是因为他的无礼碰触，还是他的观察入微……
　　见她未答，聂飒微眯起鹰眸，敛起面容，沉声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还能笑得这么自在？”自从寒笙向他呈报有关她的传闻之后，这个问题始终梗着，如针扎般无法忽略、无法忘怀。
　　“为什么我不能？”她淡淡地反问。
　　“难道，你不恨么？”聂飒瞅着她的目光倏地锐利了起来。“恨你额上的疤痕让你成为世人眼中的异类。”
　　看来，他什么都知道了……罗绯衣并不讶异，反倒因着他的话，笑了，如平日般、清清浅浅析不出半分昧道的笑。
　　“恨？恨命运么？既然已经无法改变，恨？恨有什么用？”
　　他无法理解。“难道，你不曾恨过那些嘲笑你、讥笑你、见着你却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她摇摇头，很轻很轻地。“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你的错？”聂飒紧追不舍地问。“你真认为自己是邪祟不洁之人？”
　　“这不重要。”她还是摇了摇头，依旧很轻地。“不管我认为什么，都无法改变事实。”硬要求个答案，徒劳无功又拧得自己心头一片伤。
　　“哼！”他不以为然地勾起冷笑。“你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语调清平，罗绯衣澄澈的眸光汪汪如水，直瞅着他，没半点畏惧。“这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与我有没有关系，决定权不在你。”简简单单四个字，听她说了很多次，如今，越发让他觉得深深挫败，但他不愿示弱，又继续道：“你这伤痕，怎么来的？就算你不曾恨过其他人。总恨过伤你的那个人吧？”
　　伤她的……那个人？面对他霸道的强势，她撇过头去，不想再说。“别再问我了！”
　　“不！我不相信！”聂飒一手攫取她的下巴，指尖微微使劲，迫她与他四目相对。“我不相信，在别人如此羞辱鄙视之后，你竟然能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不相信，你没有恨过！”
　　换作是他，绝对不会让这些瞧不起他的人平安过日子，就像他绝对不会放弃向关司鹏索取血债一样！
　　“你是你，我是我。”她累了，真的累了……
　　几乎在电光石火的瞬间，聂飒俯首印上她的丹唇，舌尖放肆地探人，霸道地辗转吮吻，恣意品尝温热柔软的芬芳，那滋味竟销魂得让他眷恋许久，才微喘着拉开了距离。
　　相较于他，罗绯衣却是完全怔忡，没有半点娇羞媚意，也没有半点激情君临的影迹，只是用两汪水灵眸子直瞅着他。
　　满心怒焰，再度因她的波澜不惊而燃起，依旧残留在唇间的挑心触感，愈发令他觉得挫败。面色沉黯下来，聂飒寒着嗓、微哑地问道：“我这么做，你也无所谓？难道，你一点都不恨我？”
　　罗绯衣沉静半晌，移开了明眸。“恨？如果这个答案才能让你满足，是的，我恨你。”
　　说完，罗绯衣径自往屋内走去，连最后一记顾盼也省略了，独留聂飒一人孑立回廊。
　　槛内的她，无眠，心头覆了层浓浓的倦意，仿佛行遍海角天涯般沉重。
　　灯烛未捻，黑暗里，罗绯衣勉力抵抗着久未出现的强烈感受——不管是什么情绪，对她而言，竟必须动用全副精神去压抑波动，甚至，单薄的娇躯微微颤抖……
　　槛外的他，亦无眠，再擎不起傲对世间事的冷笑，犹若遭人剪翼、望天浩叹的鹰。
　　万籁俱寂，月华底，聂飒无法忽视盘桓在脑海挥之不去、缚系于她的种种质问。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她的一切？难道，真的是因为不甘受挫于她……
　　这夜，深了。
　　夜，已经很深、很深、很深了……
　　※ ※ ※
　　“爹，我等不下去了。”樊至刚怒气冲冲，直闯人父亲的居室。“孩儿想到聂飒小子那里探探。”
　　青鸥堂派使者调查，确实带给赤枭相当大的压力，连向来沉稳的樊汝胤都忍不住心烦气躁了起来。
　　见父亲没有拒绝之意，樊至刚进一步游说：“爹，您放心，孩儿会谨慎行事的。”
　　“与其要探玄鹰，不如去看看皓燕吧！”樊汝胤应许了提议，但略作修正。“皓燕堂在绝天门里向来行事低调，也许，暗地里在计划着什么。”
　　“皓燕堂？不会吧！垚冰向来不喜欢插手门内的事情，而且与各堂还算相敬如宾，应该不会是他想嫁祸咱们吧？”
　　“刚儿，看人不能光看表面。”捻捻长须，樊汝胤沉冷地说道。“垚冰虽然少和其他几堂往来，但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存什么心，难测难知呀！比起聂飒，这垚冰可绝不在他之下。”
　　“那玄鹰堂那儿呢？”他就是讨厌聂飒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子！
　　“既然传言与他们有牵扯，自有青鸥堂的人会去调查。”
　　“那……好吧，孩儿知道了。”樊至刚不再多说，但心里难免暗暗叹恨。
　　传言，到底是怎么来的？青鸥的练如滟、皓燕的垚冰和玄鹰的聂飒，究竟是谁主导了这场嫁祸，还是──另有其人？而这场嫁祸，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场逃婚或是劫轿？
　　连串的问号，让樊汝胤想破了脑也不得解，关键全系于一人身上。
　　罗绯衣……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非得找出罗绯衣不可！
　　※ ※ ※
　　碧微馆，本就是他闭关练功时的居所；选择此处，端的便是这深谷的隐密。
　　这天，聂飒选了个空地，四周俱为树林所掩，相当适合修练“纯阳心法”。修习此心法需在气流畅通之地，否则，若运功时无法疏散热气，将会反噬自身功体，造成大害。
　　他合上双眼，提起真气，专心一意运行元功。
　　“恨？恨命运么？既然已经无法改变，恨？恨有什么用？”
　　“不管我认为什么，都无法改变事实。”
　　“恨？如果这个答案才能让你满足……是的，我恨你。”
　　该是进入杂思全无的境界，可偏有一个清平如澄湖的声音，不断在他的耳边镣绕，如幻似魅。
　　聂飒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些天，他几乎未与罗绯衣交谈，为什么在不知不觉中仍会让罗绯衣侵人？他实在不明所以。但，他绝对肯定——
　　此刻，半点分心不得呀！
　　然而压抑的念头越强烈，就离心无旁骛的境界越远，到后来，罗绯衣的声音竟有若擂鼓，根深抵固地占据他的听觉。
　　突地，喉头一热，怵目的鲜血狂喷而出……
　　※ ※ ※
　　嗯？没见着他？
　　这些天，他虽待在碧微馆，实际上与她并没有什么接触，对罗绊衣来说，这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心头，不会因为他的质问而沾染千斤尘埃，沉重莫名。
　　但……无论如何总会在用膳时刻见到他，而今晚，他竟缺席？
　　无来由的心悸，让罗绯衣轻颦柳眉，莫名地不安了起来，迟疑半晌，还是决定主动向守馆老妪问道：“请问，你家鹰主回去了么？”
　　“嗯？”守馆老妪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竟先是一怔才回答。“鹰主来则来、去则去，老身只管守着碧微馆。”
　　这个答案，自是无法祛散她心头拢聚的乌云。
　　“我去找找。”罗绯衣断然放下筷箸，人，已然快步而出。
　　无法解释为什么，但她真的觉得他出事了……不管对他的情绪是什么，她可从未希望有人遭遇不测呀！
　　※ ※ ※
　　他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只知道再睁眼时四周俱已沉人夜黑。
　　不顾胸口盘踞的窒气，聂飒勉力走到了林径，但要回碧微馆却是力不从心，只得坐倒在地，倚树合眼歇息。
　　“晤？”
　　虽然内伤不轻，但灵敏耳力犹在，一声女子的轻呼，登时让他张目一探。
　　是——她？！聂飒怔怔望着她，诧异得说不出话来，各种滋味儿陡然间翻覆。
　　是——他？！出其不意的四目相对，罗绯衣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
　　语气如风轻过，并未织就过度热络的关怀。“你没事吧？”
　　“我很好。”聂飒唇角微动，那是对自己的冷讽，瞧了瞧她手上的灯笼，忍不住又接着问她：“你是担心我，所以特地出来的？”
　　担心？这两个字不是已经自她生命里消失了么？罗绯衣敛起睫羽，将视线自他的眼眸移开，淡淡地说：“没的事。”
　　“那么，什么原因让你在这个时候出来？”瞅着她的目光愈发深锐。
　　什么原因？在此刻之前，她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从他口中迸出，一时之间竟让她有些失措。
　　“罗、绯、衣——”一个名、三个字，在他低沉嗓音的拨弄下竟有种魅惑，聂飒刻意放缓了说话速度。“此时此地，为什么你会出现？”
　　罗绯衣，此时此地，为什么你会出现？同样的疑窦，她也问着自己。
　　水凉夜风自发间穿梭而过，扬起如瀑青丝，在她心底，隐隐约约也发觉有什么东西……被挑动了……
　　被，挑动了？

　　第四章

　　静默如涡流，卷吞了聂飒和罗绯衣，沉重的氛围让夜林愈发多了诡橘味儿。他睇着她，执意不放；她避着他，坚决不应。
　　聂飒心里再清楚不过地知道——这是一场战争，
　　他和她的；而他，不愿向她称臣。
　　“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先开口的是罗绯衣，话虽说得不疾不徐，但目光却依旧避着他。“晚膳时刻没见着你，我觉得事有蹊跷，如是而已。”
　　“哦？因为我没有回去，你就出来寻？”眉挑唇扬，在她面前，聂飒第一次觉得心中涨满了充实的胜利感。“是两个人都出来，还是只有你？”
　　罗绯衣并未回答他的问题。“既然你没事，那么，就当是我多事吧。”撂下了话，便转过纤纤身形，举步离开。
　　“你——”聂飒直觉要出言阻止，却在第一个字逸出口之后，倏然而止。
　　如果要她别走，是不是恳求？他对自己冷冷一笑，硬是瞧着她的背影缓缓没入夜色。
　　不理会胸臆间充斥的浑浊窒气，他一手扶着树干，慢慢撑起自己的身子，还是得想办法回到碧微馆，否则以他的现状待在原处，若是出现什么凶物，只有束手就食的下场。
　　啊！聂飒想到这里，猛然一惊。那她呢？罗绯衣呢？人夜时分还独自进林子寻他，她可是完全没有武功的姑娘家呀！
　　一思及此，他胸口一抽，随即撑着身子，唯一所想，便是赶紧追上她。
　　他只顾着自己要从她那里赢回来，却忘了不管原因为何，她的出现都值得换他一声“谢谢”！
　　※ ※ ※
　　板黑的树林，影魅憧憧，伴随几声突然的鸽叫狼嚎，该是足以令人小凉胆跳的，可是，此境此时此地，害怕的感觉依旧袭不上罗绯衣的心。
　　有鬼么？怕是鬼也不敢欺近她的身。
　　有野兽么？那很好！如果真成了野兽的食物，只怕她的不幸，不仅可以解了野兽的饥饿，更会是许多人额手称庆的喜事吧？如此，欢乐人间可就少了个携劫带祸的灾星了。
　　怕？倘若，这是必要的反应，有谁能给她应该害怕的理由？
　　就在离碧微馆不远处，她的前方倏地窜出一抹颀高的身形，那人负着月光，五官俱为夜墨所搂，瞧不清楚面貌。
　　罗绯衣乍然止步，反射性地屏住了气息。
　　“你的胆子真大！”那人沉声地对她说。
　　是他，她知道，于是提在胸口的心徐徐放了下，淡淡地应道：“我向来不会怕的。”
　　“可是我……”话到唇边，却断了线。
　　可是……可是什么？聂飒惊讶地发现，自己直觉接下去的词竟是“担心”。
　　不！这辈子，他要做一只负傲的孤鹰，又怎么会去牵挂别人，哪怕这心念只是星微点点……更何况，是对罗绯衣，一枚让他握在掌中、随时准备拿来运用的棋子，一个总是让他觉得挫败，又很想自她那里取胜的女子……
　　思绪纷乱如崩雪，原本受伤不轻的聂飒，在勉强催动元功追赶的情况下，如今只觉一阵晕眩袭来……
　　“你没事吧？”他看起来不大对劲。
　　是她在说话吗？那声音，怎么好远好远？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聂飒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就往前倒下。
　　“你……”见他情况不对，罗绯衣立即上前两步，撑住他的身子，持在手中的灯笼只落得委地焚身的下场。“振作一点！”
　　当她的手抵住他的胸前，才赫然从衣料的异样触觉里发现——他乌黑的衣襟上头，有大片已干涸的血渍……
　　天呐！那么，适才寻着他的时候，他早就身负重伤了？
　　寒颤从心底窜起，一丝慌乱飞速掠过，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手足无措的余地，咬紧牙关，撑起他偌大的身躯便往碧微馆走。
　　每踏出一步，罗绯衣就清楚地听到有个声音响若擂鼓，震撼耳际。
　　十—年来，她第一次听到自己胸口跃出的声音，那声音是——心跳！
　　※ ※ ※
　　待聂飒醒转，已是两天后的事了。
　　“你醒了。”素来清平的嗓音筛出了些许欣悦。
　　忍着额角针扎似的痛楚，聂飒仍是撑坐起身子，待目光找回焦点后，不由得感到些微诧异。“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淡淡一晒，罗绯衣没有直接回答。“榻前的几子有水有布巾，你先净净脸，我去盛碗粥给你。”
　　聂飒瞧着她的纤弱身形出了房门，一时迷惘了起来。他不知道她守在这里多久，可是，当他醒来最先见到的人是她、最先听到的声音也是她，心安的感觉就莫名地发了芽。
　　这种奇特陌生的情绪所为何来？聂飒自个儿也无从得知，只是……
　　看来——在她面前，他与挫败感结缘结定了，连练功险些走火入魔的狼狈模样都让她瞧见，还谈什么胜、什么赢？
　　当罗绯衣再次出现，手里多了碗热呼呼的粥，而聂飒则已自床榻起身。
　　“谢谢。”接过她递来的粥，聂飒眈视向她，认真地道。
　　“不客气。”罗绯衣眸光与他相对，认真地回了句话。
　　突来的客套氛围在两人之间漫了开来，有那么一瞬，聂飒能纳进瞳底的只有她，而罗绯衣——亦然。
　　那是一种凝看、一种出神、一种灵犀不期而触的怔忡……
　　蓦地，他的唇角轻轻勾了勾，她的眼梢微微弯了弯，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绽开了笑，虽一个浅一个清，但从内心深处悸起的颤动，却又让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你一直都在这儿？”聂飒低首喝粥，把适才的问题重新拿了出来。
　　“晤。”缓步到窗前，罗绯衣背对着他，轻轻应了声，手捧在心口，依旧无法阻遏胸臆间乍进的情绪纷然。
　　“为什么？”不自觉地屏息，他却刻意放淡了语气，轻轻问道。
　　“嗯？什么意思？”罗绯衣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身。窗外新月娟娟，只因覆了层薄薄云纱，就立时朦胧了起来，便如此刻她所面对的他、面对的自己。
　　“为什么……”聂飒迟疑半晌，还是半当真、半嘲讽地问。“为什么照顾我这个土匪？我可是劫持你的恶徒。”
　　“你受伤了，所以……”
　　“就这样？”他直接打断罗绯衣未竟的话。
　　“嗯。”飞快点点头，她却浑然不知这次的动作比以往多用了好些力道。
　　“因为我受伤？”
　　“我不会丢下受伤的人。”罗绯衣深吸口气，倏地回转过身子，挂在脸上的笑容仍旧清绝出尘，那是她以偌大心力撑起的。
　　“是么？！”似笑非笑的反问，掩不住的冷嘲。“原来，我连土匪、恶徒都及不上，在你的心中，大概将我视为禽兽之类的吧？就像你担心会被日头晒晕的那窝兔子。是吧？禽兽之属的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笑容因他的问题而震敛。
　　“是了，你出来找我，也是同样的原因。”聂飒不理会她的话，兀自推演，骤生而熟悉的挫败感紧紧勒着他的声线，眸底射出冷厉锐光直人她的眼。“把你的慈悲留给那些真正的禽兽，至于我，我不需要！”
　　他斩钉截铁的宣告，让室内的氛围顿时冻结。
　　凝看着他，罗绯衣静默潜思，半晌才轻轻悠悠地问出口。“你在生气？我不明白你在生气什么，照顾受伤的人，难道不好么？”
　　她的问题让他猛然一震，瞅着她如泓秋水的清眸，聂飒没有回答，突然间——他笑了，还迸出了话：“很好！”
　　什么跟什么？对于他的反应，罗绯衣只觉愈来愈迷惘。
　　“很好”沉沉的声线，勾出了淡微的欣悦影廓。“你的问题，我虽无法解答，但是，你总算瞧见我了。”
　　适才的温气与挫败感，因着她的质问；如今迅速退散了。
　　“我总算瞧见你了？”她还是不解。
　　“罗绯衣，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微微动了动唇角，有几分快意。
　　顺着他的问题，用心思索，片刻后，绝色容颜上蓦然绽开了笑——他的意思，她明白了。
　　从她的神情，他知道罗绯衣确实是个聪明人。“劫轿的人、带你来这里的人，甚至，这些天在碧微馆的人，究竟是张三还是李四，对你来说都一样的。”
　　“也许吧，我是真的不在意。”睫羽敛垂，她淡淡地说。“这人世间本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那是一种在意吧？”聂飒紧紧地盯瞅着她。“当你问我是否生气时，那是一种在意吧！”
　　他的话，强撼着她的心魂，一时之间，各种复杂情绪排山倒海向她而来。许久，罗绯衣才呐呐地吐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那是一种在意么？她真的不知道，也着实不想知道。眸底只剩下一片空茫，脑中只容得一个“逃”字，罗绯衣踉跄地后退了数步……
　　“罗绯衣，我叫聂飒。”他看清了她的意图，及时起身拦了下，双手霸气地箍住她的臂膀，不许她逃开。“我的名字是聂飒！”
　　如果，对一个名字的记忆代表一种牵系，他要罗绯衣记得他的名，并且永志不忘。
　　“聂飒，你放开我。”罗绯衣飞快地说，想掩住掠过的一丝心慌，现在这样近距离的呼息相缠，氛流实在是太迫重了。
　　刚才急骤的举动，导致一股滞气突生，来回冲撞胸口，聂飒虽暂时抑制不适，却只能勉强出言阻止。“不！我不会让你逃开。”
　　“我很累，想回去休息了。”找了个理由，甚至还试图轻扯唇角，绽了个抱歉的笑容，以证明没有敷衍的意思。他的每字每句，敲在她的心坎上都成了沉重的声响，逼得她无喜无忧、无思无欲的心绪辗转缠绕。真的，累呵……
　　尽管激荡胸口的滞气愈来愈元法抑制，聂飒还是不愿就这么放过她。
　　“我要你的在意！”沉哑的声音，坚定的语调，深邃而专注的眸光。“而你，你没有拒绝的机会。”
　　罗绯衣——确实没有拒绝的机会。因为他炙热的唇，就这么直接而霸道地覆上了她的，滚烫的气息在贴合的亲密接触间翻飞。
　　聂飒微微使劲，似乎想藉唇吻将某种情绪揉进她的芳心，某种朦胧未明的沸腾情绪……
　　放肆的舌尖，恣情地勾画她香软的**缘廓，似触未碰的酥麻，让罗绯衣不自觉地轻启檀口，情焰反倒乘势漫烧入内，卷掀一场目眩神迷的心荡意驰。
　　罗绯衣只觉自己恍若被抛向虚空，再无力去思索逃与不逃的问题，只能任着感官拘牵，一步步迈向炽烈的火堆，那是一种深人神魂的震慑！
　　本该是侵略者的聂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情浪所噬，在唇舌缠绵里，早忆不起在她面前是胜是败的执念，只有全然的沉溺……
　　四方为之旋转，直到聂飒的掌指情不自禁滑向她的腰间，过于亲热的触觉才倏地让罗绯衣惊醒。
　　“别……别这样……”螓首顺势低垂下去，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微喘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聂飒并未让步，眸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即便内伤让呼息益发急促，他还是尽力将声音压沉压低，不愿示弱半分，重申道：“我要你的在意。”
　　他知道，若能攫取她的在意，他就能得胜——在罗绯衣面前！
　　“在意？”她没有抬头，唇轻轻地重复呢哺，漾起了浅笑。“我的在意？”
　　“嗯。”胸口气血愈发翻涌，他抿紧了薄唇。
　　“那么，很可惜，你注定要失望了。”罗绯衣噙笑轻声道，却再无气力继续留下与步步相逼的聂飒对峙。“你有伤在身，需要休息，而我也需要。”抛下了话，她旋过身子便往门外走。
　　没看过他一眼！自刚刚的缱绻唇吻后，她，完完全全——没看过他一眼！胸臆焚起怒焰，聂飒直觉便要截住她。
　　“你……”欲阻止的话，才起了个头，聂飒登时喉头一甜，先前强自抑下的滞气瞬间突围，自口中迸射出一道鲜红血柱。
　　一阵气虚力软，让他不得不反手撑住桌缘以支持身躯不倒，而罗绯衣的身影早没入了黑夜。
　　走了，她还是走了。
　　输了，他还是输了……
　　※ ※ ※
　　她丝毫不敢有半点迟慢，直到自己的居室就在眼前，才缓下了步子；而这一缓，让她觉得霎那间浑身气力全抽净了，再无所剩……
　　轻轻推开竹门，捻亮了灯烛，罗绯衣疲软地坐下，倦意重又袭来，压得她细秀双肩终于忍不住垂了下来。
　　“我叫聂飒，我的名字是聂飒！”
　　“但，那是一种在意吧？”
　　“我要你的在意！”
　　如今，他的字字句句成了午夜声魅，在空间里搅动巨大的涡流，而她，难道除了灭顶，没有其他生路？
　　无论怎么压制、怎么摒除，就是抑不住娇躯的阵阵寒颤，她明白——自己再无法回到与他邂逅之前的罗绯衣了，再回不去了……一时的手足失措，足以困惑镇日，那么，长年累积却一次迸发的思转念回、情倦心瘁，将会需要多久时间才能消翳？
　　“聂飒……”樱唇哺哺地吐出了他的名字，依旧没有答案，只有同样的句子始终以低沉的声音回荡着——
　　“我叫聂飒，我的名字是聂飒！”
　　“但，那是一种在意吧？”
　　“我要你的在意！”
　　不放，他还是不放过她。
　　不逃，她还能不逃离他么？
　　※ ※ ※
　　“我要运功自疗，你在门外替我守着。”为了尽快修复功体，聂飒召来了守馆老妪为他看守，准备运功自疗。
　　意守丹田，缓缓将气导人章门穴，聂飒开始急速运转内息。
　　“我的在意！”
　　“那么，很可惜，你注定要失望了。”
　　又——是她！
　　正当脑境渐趋空澄之际，聂飒的耳边、心底又遭侵袭了；罗绯衣那轻轻似风的声音，仿佛远在天涯海角，却偏又该死的清楚！
　　这回，他选择了后退，慢慢收束内息，回到原点；如今已经负伤，可不能再冒走火入魔的险。
　　拢紧了眉，思忖了好半晌，聂飒对守在门外的老妪沉声说道：“我要见罗绯衣！”
　　“现在？”老妪冰冷的语调里，犹透了点讶异。
　　“嗯，就是现在！”
　　※ ※ ※
　　怔怔站在他的房外，罗绯衣有些迟疑，已放在门上的手，却怎么也无法一推而入，就是……少了这么点气力……
　　光是“见他”这件事，对向来清心寡欲、淡惯了的罗绯衣来说，已经形成一种难以呼息的压迫，而她——既怕，又想躲。
　　“鹰主在等你。”见她磨蹭许久，守馆老妪终于忍不住寒声催促。
　　“嗯，我知道。”不能再躲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罗绯衣独自走进房内，见他盘腿坐在榻上，双目微闭，于是轻启朱唇，问道：“你找我，有事么？”
　　“你过来，坐在榻边的椅上。”依旧没有睁眼看她，聂飒只是淡淡地说。
　　“过去坐着？”蛾眉不解地蹙了起来。
　　“嗯，陪我运功疗伤。”
　　“运功疗伤？！这，我可帮不上忙。”她可从未练过武呵！
　　“我没有要你使什么力，只是要你坐榻边的椅上，待在这里，就这样！”
　　“那……”既然是为了疗伤，她没理由拒绝他的要求。“好吧，我就待在这里。”
　　罗绯衣依言走了过去，人坐在榻边椅上。聂飒听闻足音，明白她确实照他的意思做了，于是微微颔首，接着，再次运起内息准备疗伤。
　　果然，这么一来，那些摄魂似的声音再没出现，倒是她清浅平缓的呼息声，在静谧室内织成令人安心的氛网，罩住她自个儿，也罩住了他。
　　就这么静静坐着，离他很近很近，罗绯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攀住了他。
　　原来，他有一双飞扬跋扈的眉，像舒展的鹰翼般直人发鬓；鼻梁中挺，傲然刚毅如山屹；薄唇紧抿，在俊美无俦的面容上镂成微冷的水平线，那里多半栖息着讽意。
　　原来，他是长得这般好看的男子。
　　原来，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将聂飒收尽眼底，直到现在……
　　而这代表了什么？一种……一种在意？
　　可她早就没了“在意”这种心绪，还能给他么？指尖触上了额问的烙痕，罗绯衣轻轻叹了口气。他要的“在意”，她——
　　注定给不起！

　　第五章

　　经过几天有罗绯衣相陪的潜心运功，聂飒的内伤已经好了大半，然而，却在这个时候，接到了荆寒笙的飞鸽传书——欲息风波，以假乱真。下月初七，赤袅宴婚。
　　看来，在他险些走火入魔的这段期间，谷外世界可是热闹非凡。
　　赤枭，终于展开具体行动，欲图扳回劣势了。
　　按照寒笙传来的讯息推敲，在下月初七，樊至刚将和旁人假扮的罗绯衣拜堂，以这场婚礼堵住江湖众口悠悠，反正，除了罗家，无人知道真正的罗绯衣生得什么模样，不是么？而罗绯衣既已出阁、罗家人就不可能在拜堂现场，最多派人送礼。
　　樊汝胤这着，果然是转劣为优、转明为暗的妙局！
　　“有趣！”笑容愈深，透出的寒意就愈发凛冽，聂飒丝毫不掩眸底的精光逼人。“赤枭呀，等你的反击已经很久了，就是这样，我才不会闲散终日，绝天门也才更值得我去挑战！”
　　荆寒笙的急讯，为他蛰隐深谷的生活宣告终结，再回玄鹰堂、再回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聂飒这个名字，就代表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敌人只有杀戮没有踌躇。
　　“我们明天回去。”在餐桌上，聂飒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嗯。”罗绯衣轻轻应了声，连眼也不曾抬起。
　　见她应得飘忽，聂飒放下碗筷，专心地瞅着她，浓眉微拢。“你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有么？”明瞳拾回了神，回看向他，似乎这会儿才感受到他的态度异常慎重。“我没在想什么。”
　　“你已经好几天都这样了。”聂飒稍移身子，微倾向她。
　　罗绯衣反射地颤了一下，他的五官太近、太清楚了，而这——让她摹然心悸，几乎无法呼息。敛回目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佯装无事继续夹菜、小口小口地将食物往嘴里送。
　　面对她的缄口不语，聂飒索性微眯精锐的鹰眸，放肆地打量起她来。那白瓷似的芳容上，依旧清清淡淡，但隐隐间又好像有什么不同，会是在眼睫勾画的半圈影翳底藏了什么吗？
　　“是这几天守在我身侧，觉得气闷？”他试探一问。
　　“没的事。”
　　“怎么，我老觉得你不大对劲？”
　　“或许是累了吧”在他房里，什么事也不能做，就只能静静瞧着他；但自从意识到他的存在是如此鲜明后，她已无法像过去那样，凡事沾不上心；脑袋瓜儿里，总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十一年来的种种，最后愕然发现，这些年来，和她接触最多、说话最常的人，竟是他——聂飒，一个劫了她的掠夺者。
　　思考，很累；而去经历这些陌生的感受，更累！
　　聂飒沉吟半晌，唇际又扬起惯现的冷笑。“你的回答，总是那么敷衍。”
　　“因为你的问题，总是那么多余。”她本就想避他，偏又避不开，在层层追逼下，烦躁和倦怠感不请自来。
　　“多余？”他脱了她一眼，勾着薄笑继续道：“不是我问得多余，而是你不知所措、难以回答吧？”
　　“就算是，又如何？”罗绯衣微微一晒，心下却是严加防备，防着他，也防着自己。“不管我回答了什么、态度是如何，对你来说并不重要。这些问题，既然只是打发时间，我如何回应也就无关紧要了。”
　　“不！不是这样的！绝不是打发时间。”从开始到如今，他从未这么想过，聂飒否认了她的说法，但——否认之后呢？
　　“那会是什么？”除此外，她无法为他找出别的理由。
　　那会是什么？第一次听罗绯衣这样单刀直人地问，聂飒竟一时哑然。这问题，连他自个儿也未深思过呀，他只知道——自己绝不容许因她而萌生的挫败感扎根！
　　“聂飒，别把你的有趣，建立在我的疲惫上。”檀口轻启，非是控诉，也非苦言哀求。
　　“你真这么认为？”被误解的怒火渐生，聂飒一把扣住了她的细腕，炯炯目光更是直率地闯进她的眸。“我，就为了‘有趣’这两字？”
　　“不是么？难道，会是……”随意接下他的话，罗绯衣却在最后惊觉自己将要逸唇而出的宇句有多危险，猛然停声。
　　“会是什么？”聂飒没错过她的异样，更没有就此放过的打算。
　　腕间传来他收紧的束力，她知道他不会善罢干休。
　　“一种在意。”罗绯衣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流泻出淡淡的无奈和涩意。“难道，会是一种在意？”
　　闻言，聂飒倏地一震，扣在皓腕间的手如遭电击乍然放开，面色沉了下来，再次被逼入无言以对的境地。
　　“我想，以后还是少见面吧。”这样，她就可以回到过去那种没有疲倦感、没有突来震撼的平静生活了。
　　不待他的回应，留下淡淡的一句话后，她便起身离去。
　　“等等！罗绯衣。”薄唇进出冷绝，聂飒出声拦下她的步履。“如果是，你会要吗？”他想知道这个答案，非常地想！
　　他的问，让她顿下了脚步。
　　明艳的烛光负在身后，罗绯衣轻轻垂下螓首，任所有暗影笼在脸上，一切落于静溢。然而，她却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仿佛有火漫烧，烧得情思滚沸；骚动的纷多心绪不是她惯于承受的呀！
　　“如果是我的在意，你会要吗？”对着她的袅娜背影，聂飒楔而不舍地追问道，绷得紧的声线显得有些僵硬。
　　半晌，她终于回眸，朝他淡淡笑了笑，却无力拴住凄凉意自弯起的唇角渗出。“菜要凉了，你还是快用膳吧。”
　　说完，罗绯衣转身便走，再无停搁。
　　聂飒怔怔望着她的身形消了踪迹，她的清清字句却犹自撼着他的神魂，始终未歇。“难道，会是一种在意？”
　　会是一种在意么？怒气、挫败、不甘、愉悦……因她而生的种种情绪，难道真如他曾问过她的，会是一种“在意”？
　　聂飒始终沉思，而罗绯衣临去前的最后一句话，终究成了忏言，那几道热腾腾的莱肴全落得冷盘收场。
　　※ ※ ※
　　月尸月彤艳艳的日头，在湛蓝的天际放了火，烧出色调缤纷的云彩，绚烂得让人忍不住渭叹。尤其，当身处在视线全然无阻的孤崖之顶，任卷动的气流扬起衣袂飘飘，那奔放的快意当真如千里疾风。
　　他，和她，就站在那个崖顶。
　　“走吧。”聂飒淡淡地说，神色冷然，自昨儿个餐后，两人没再见到面，今天相会也始终没交谈，气氛总有些……尴尬。
　　“嗯。”她轻轻应了声，却临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问：“对了，这山谷，可有名宇？”
　　“名字？”有些讶然，他回身注视着罗绯衣。
　　“对，这山谷。”清清的语音，像澄静的湖。
　　她似乎问得理所当然，剪水双瞳里寻不出任何刻意，而他喜欢这个发现，甚至不自觉地微微笑了。“你想知道？”
　　罗绯衣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是问了，当然就是想知道的意思喽……
　　“无名谷。”剑眉一挑，独有的狂傲自负，就在这细微动作里露了馅儿。“它向来没有名字。”
　　“喔。”她接受他的答案，微敛的睫羽却在不意间流出了一丝失望，很清很浅很稀薄的失望……”
　　“不过，现在它有名字了。”
　　“啊？”什么意思？一下没名字，一下又有名字。
　　就是有种微温的喜悦轻轻扯开了他的唇角。“它叫绯谷。罗绯衣的绯。”
　　“啊！”罗绯衣一怔，顿时觉得胸口方寸提到了咽喉，竟连呼息都显得困难了起来。
　　“这名字不好听么？”他笑观着她，半调侃地说。“瞧，这天空红透了，叫这个名字也算合称，是吧？”
　　“是啊……”喃喃答了声，螓首却不自禁地微低下去，好躲开聂飒盈满笑意的注视，但，心口的怦然跃动又当如何躲开？
　　聂飒静静地瞧着她，看得……有些出神了。那纤瘦的身子里在夕日辉芒里，为她的清丽添了些柔艳；而那白瓷姣容微微泛着的胭脂红，可也是斜阳晚照的缘故？
　　将夜未夜，暧昧的时刻总有暧昧的氛围流窜；在这瞬间，世界仿佛全陷落在两人的缄默里，一切似乎就这么静了下来……静了下来……
　　“聂……聂飒？”他的沉静，让罗绯衣悄悄抬起眼来一看究竟，并试探地唤了声他的名。
　　聂飒这才拾回了神，若无其事地对她说道：“是该走了，必须在日落前回到玄鹰堂。”
　　※ ※ ※
　　“鹰主，您终于回来了。”荆寒笙见到主子，犹如大漠逢甘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没有笑意地勾了勾唇角，沉稳地问道：“初七之事，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了几箱贺礼，但……”
　　“但，不知道怎么破樊汝胤的局？”见他迟疑，聂飒冷冷一笑接了下去。
　　“确实不知。”荆寒笙俯下脸去，低声承认。
　　聂飒瞅着得力助手，缓缓地说：“寒笙，你做得很好！”
　　啊？主子竟然称赞他？荆寒笙有些愕然，不禁抬起头来正视聂飒，而从主子微弯的眼底，他千真万确看到了赞美。
　　“这段期间，有人来访吧？”
　　“嗯！青鸥堂派特使来查了三次，赤枭堂则来了两次。”
　　斜飞的眉眼，有着毫不留情的冷绝和万事尽掌胸中的亢傲，聂飒笑了笑，嗓音却是寒的。“赤枭堂发布这个消息，就是等着看各方的反应。明的来了这么多次，暗的也绝不少。所以你的不知所措，正是最好的掩饰。”
　　听了分析，荆寒笙对主子的尊敬与倾慕又更深了几分。“那么，鹰主有什么计划？算算时日，这两天也得上路了。”
　　“这，我自有安排，届时，非你执行不可。”聂飒胸有成竹地说。“且前先替我备着一个空箱。”
　　“是，我会安排妥当。”
　　※ ※ ※
　　“这么晚了，还没睡？”见她房内灯火犹明，聂飒直接闯了进去。“换了个地方不习惯？”
　　“没的事，我向来少眠，习惯了。”
　　其实，他只是想来看看罗绯衣，莫名地想；真见着了她，倒没什么特别要说的。直到一眼瞥见折叠好放置窗前小几的新嫁衣，让他不自觉扬起了冷笑。“这衣裳，你还留着，想回去当樊至刚的媳妇儿？”
　　“不是。”顺着他的目光，罗绯衣也瞅了那衣裳一眼。“我没想过要怎样，嫁不嫁反正都是一样的。若要嫁，留着可用，不要嫁，留着也无碍。”
　　“你的意思呢？你自己的意思呢？”闻言，聂飒沉冷的眸子迅速跳出两簇怒焰，他不喜欢她这种凡事无关己身的口吻。
　　“我？”她淡淡一笑，又是出尘的清净缥缈。“一切随命吧，我不重要。”
　　“不！那不是命！”聂飒猛然抓住她的双臂，锐利的眸紧紧盯着她，进出的字句里有强抑的气愤。“你可以反抗、可以表示意见，但你不，这是你的选择，不是命！”
　　就像这场与绝天门、关司鹏的战争，是他这辈子绝不后悔的选择！
　　她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浅浅笑着。“因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需要反抗什么、表示什么意见？”
　　“不！不是这样的。”聂飒有些恼，恼她这般不在意自己。换了个方向，他继续问：“难道，你对自己的将来一点打算也没有？”
　　“有。”她目光明澈，清得见底，一字一字落定。“等待死亡。”
　　“等待死亡？”他眯起了眼，狠狠地盯着罗绯衣，仿佛又看到初相见时的她，如此无惧生死，当时他觉得这姑娘有趣特别，如今却隐隐觉得愤怒心疼。
　　“这样的你，跟死了有什么差别？”聂飒接着说，右手扣上了她的细颈。“信不信，我一手就能要了你的命？”
　　“信，如果你要动手，请吧。”罗绯衣从容地合上睫羽。
　　烛光在细致的玉颜上画出了微红的圈儿，而她，是这般平静，宛若赴死的烈士；他就看着，许久许久才咬着牙，话自齿缝间挣出。“我不明白，如果你真厌倦活在这世上，何不自尽自了，图个快活？”
　　聂飒撤回在她颈边、臂上的双手，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笑容停在唇边，倒凄冷了起来。“自尽自了，图个快活？如果可以这么简单就好了；偏偏，也不成。”
　　“什么意思？”她的眸光，与平素无喜无悲的清澄不同，如今里头载了蒙蒙轻哀，聂飒瞅着，倏地胸口一阵抽紧，竟会微微地疼。
　　“我娘不许。”罗绯衣踱了几步，稍稍和聂飒拉开点距离，继续说。“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阿娘生病了，原本奶奶是不许我去看阿娘的，怕……”突然停了下来，她蓦地打了个寒颤，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聂飒及时出言，他早从荆寒笙那儿得知罗家视她为邪祟。“你就说你娘吧。”
　　罗绯衣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很专注认真，连唇角惯有的冷讽都敛了起来，于是，她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接着又说：“后来，大夫说阿娘救不回来了，奶奶才让我去见阿娘。我还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阿娘握着我的手比雪还冷，阿娘说她要去找阿爹了，我一直哭一直哭，我也想去找阿爹呀，可阿娘不许，她把我的手抓得紧紧的，就是不许我跟她去。”
　　说到这里，银筝般清和的声音嘎然而止，她微微低下头，像是沉思，又像是哀悼。半晌，才又开口，算是作个总结。“其实，人活着，不就在等待死亡么？ 对我来说，这两者没什么分别；唯一的分别，是阿娘的话，阿娘不许我自寻死路。”
　　“我也不许！”罗绯衣的话才刚说完，鹰眸中的烈焰立刻爆发，聂飒蛮横地凑上前去，扣住了她的腕，说不准是因为愤怒，还是胸口的莫名疼痛？
　　虽然对他的霸道不陌生，但这次聂飒激动的模样，真的让她惊着了；罗绯衣瞅着他突然逼近的脸，好一会儿才顺了呼息。
　　“为什么不许？”她不解。
　　“因为我在意！”这五个字如脱缰野马，自聂飒口中迸出。
　　意料外的答案，让两颗心都重重一震，相对的视线骤成绳索，紧紧地捆住聂飒和罗绯衣。
　　能相信么？她仿佛失了魂，喃喃地再问了一次。“为什么不许？”
　　“因为我……”这一次，不是冲口而出，聂飒的声音沉定如坚石，而原因，最后由他烙在她的唇上。“在意……”
　　霎那间的碰触，掀翻起情热如浪。既然话已挑明，聂飒心惑不再，如今的思绪全系在她柔软香甜的丹朱上，时而狂野、时而温柔地辗转吮吻。
　　原本扣在她双腕间的手，不知何时，已松了开来，一手滑上了她细致的脸蛋，珍宝似地以指尖轻轻托着；一手落在伊人纤腰，尽可能将她的娇躯往自己这边偎近，不想留下半分空隙。
　　是迷、是沉沦！罗绯衣无力抗拒他的侵夺，也无力抗拒自己胸口的悸动，抵在他胸膛的纤手，偷偷攀上了他的肩头，不放……不想放……
　　是狂、是陷落！聂飒的吻，如瑞雪飘降、如落英缤纷，以轻逸之姿，点落在她的眼畔、**、鼻尖、颊边成为胭脂桨然，不停……不想停……
　　未多久，两人衣衫尽皆委地，赤裸裸的情欲氤氲了罗绯衣向来冰清的瞳，也烧灼了聂飒平素冷锐的眸。唇舌、指触、眼神，乃至于每一寸相贴的肌肤都成了点燃欢爱的火把，烙下一个个的微喘和轻吟。
　　就这样吧，任鼻息交缠将两心相束、任唇舌挑触使情芽萌发、任体肤亲合把虚空填满，于是，任天荒地老、任海枯石烂、任星移斗转也熄不了这情火。
　　熄不了，这情火……
　　※ ※ ※
　　他怎么会让局面失控成这样？
　　聂飒醒来，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罗绯衣白玉般绝丽的容颜，密合着的睫羽匿住她的水眸，红艳艳的唇微微扬着，那姿态清媚得让人欲近不敢近。她朝着他侧卧着，犹自露出了一条雪藕似的臂膀，衬着朱色锦被，愈发显得晶莹剔透。
　　昨夜心荡神驰的激情，立时漫过脑际，瑰丽如绯，但——他怎么会让局面失控成这样？
　　一切都已计划好了，就在这两天，他要借罗绯衣这枚活棋给赤枭致命的一击，然而，现在……
　　清浅的呼息来自他身旁依然好眠的玉人儿，这却严重扰乱了他的思绪，让聂飒不禁眉头轻拢，唇畔也只剩下凝肃——他知道，这是犹豫、是踌躇，也是心软。
　　“能这么决绝地将她推入风暴中心么？”看着罗绯衣沉睡的娇颜，同样的问题在他心底反复又反复。
　　一个冷酷的声音如电，霎时穿过他的脑。“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聂飒，你最好熟记这一点。”那是关司鹏！是关司鹏教他的首项生存法则！
　　聂飒的眸光转而斜睨窗外已明的苍穹，转瞬间，温度已降若玄冰。
　　不！不能犹豫、不能踌躇，更不能心软！
　　箭在弦上，拦不住了；更何况，他曾对自己说过不下千遍——这场战争，是他的选择，是这辈子绝不后悔的选择。
　　关司鹏的命、绝天门门主之位已尽握掌中，多年来处心积虑的唯一所愿，说复仇也好，说野心也可，总之，没有任何人可以破坏。
　　没有任何人——即便是，他自己！

　　第六章

　　十月初七，绝天门赤枭堂——一个平日让人望之生畏的可怕地方，却是张灯结彩，炮竹声此起彼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得就像市集。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因为赤枭堂的少主——樊至刚终于找回他失踪好些日子的未婚妻，淮北罗家的大小姐，罗绯衣。
　　新郎新娘拜了堂后，就是场面盛大的喜宴，一切出奇地顺利，献筹交错、笑声贺语连绵不绝，连樊汝胤都快被这欢欣的气氛冲晕了脑儿。
　　就在一切即将大功告成之际……
　　一群人脚步匆忙地跑上前来，成员是各方贵宾的仆众部属。其中，赤枭堂的率先开口。“枭主，属下在库房前点收各方来的贺礼，竟然……竟然发现有个女人倒在箱里，叫也叫不醒。”
　　“女人？，哈哈哈哈哈！”樊汝胤还没说话，新郎棺樊至刚倒抬起迷蒙醉眼，朗声大笑。“今天才娶大老婆，就已经有人替我准备好小妾啦？这礼，够特别！我喜欢！”
　　“刚儿，你失言了。”樊汝胤不悦地对他瞥了一眼，随即又转向那位发言的部属。“这件小事犯不着现在说，可让诸位贵宾笑话了。”
　　“可是，枭主……”他顿了顿，却知道尽管头皮发麻也得说下去。“听罗家送礼来的家仆说，那是他们家小姐，也就是……也就是咱们赤枭堂的少夫人。”
　　“什么？罗绯衣？”樊汝胤身子自座位弹起，震慑万分。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场面立时从热闹陷入诡异的静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樊汝胤这儿集中。
　　打破紧张局面的，是个清越的声音，那是青鸥堂堂主练如滟。“樊堂主，咱们一块儿到大厅谈谈吧，连同两个……罗绯衣！”最后三字落下的同时，她英锐的目光亦扫向了樊汝胤。
　　樊汝胤被练如滟这么一瞪，心下竟觉得虚浮了起来，这练如滟年纪虽轻，但沉静如钢的气质，连他这个在武林数十载的老江湖都见之凛然。“既然练堂主这么说，那么，就请各位移驾大厅吧！”
　　至于聂飒，始终未发言，甚至，连目光也从没自手上的酒盏移开过；最后还气定神闲地慢啜了口好酒，才离开座位。
　　※ ※ ※
　　大厅之上，樊汝胤坐正中主位，为客的练如滟及聂飒则就座于下。
　　没多久，昏迷中的罗绯衣被一群人半搀半扶地带到大厅，而后像卸货一样随意放在厅中央。
　　“她是我们家的绯衣小姐。没错。”罗家家仆不敢靠近这素来邪门儿的大小姐，隔得大老远指认道。
　　“嗯。”练如滟点点头，手一指，向着被人带出、依旧覆着喜帕的新娘，继续询问。“那她呢？今天，不是你们罗家小姐出阁的日子么？”
　　“大小姐前一次出嫁失踪后，就再没回过罗家；这次婚礼，是樊老爷这边差人通知的，我家老爷这才派咱们送些薄礼，祝贺大小姐终于回来完婚。”
　　“嗯。”练如滟还是沉稳地点点头，未置任何评论，心底自有计较。
　　“是谁派你来的？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这时，新郎倌樊至刚却抢了几步，一把揪住家仆的襟口，语出凶狠威胁。“你说她是罗绯衣，凭证在哪里？没有凭证就不要乱放话！”
　　“刚儿，你放手。”樊汝胤见儿子如此冲动，连忙喝阻，转头又问自己的部属。“这位姑娘是在哪儿发现的？”
　　“呢……”他微低着头，好半晌才困难地开口回答：“是在玄鹰堂送来的贺礼里。”
　　“哦？”樊汝胤挑高了眉，将视线转投在聂飒身上。
　　“我不清楚她怎么会在礼箱里。”唇边浮起冷冷一笑，聂飒淡淡地说。
　　“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罗绯衣是你劫走的，对不对？”聂飒的话才说完，樊至刚立刻跳了出来，指着聂飒就是一阵狂哮；黄汤下肚后，双眼胀得通红，更显得凶狠。
　　“刚儿！”话已经说到尽头，樊汝胤是来不及阻止了，心底自是有些气折，面子上却仍需挺撑着。“你们全都下去吧，这里我们几位堂主自会商量。”
　　就在众人纷纷离殿、场面纷乱的同时，一道身形骤起，迅若电驰雷掣，旋即归回原处——原本卧倒在厅中央的罗绯衣，此刻则被聂飒搂在怀里！
　　“聂飒，你……”练如滟不解地看着聂飒，英秀的眉微微一蹙。
　　聂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饱含深意的锐利目光，紧紧锁住樊汝胤的眼，突然，他笑了，俊容却因此更显沉冷。
　　“聂小子，你笑什么？”既然厅中只剩这几人，樊至刚也就不客气了。
　　“我笑有人机关算尽，反倒将了自己的军。”他摊开右手，里头躺着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下了迷药不放心，现在还要置她于死地么？”
　　练如滟只消一眼，便了然于胸。赤枭银针索命魂，那东西虽细小，但能杀人于顷刻，且人骨不见痕，是樊汝胤的独门绝活儿。
　　“杀她，是想灭口么？”她瞅了樊汝胤一眼，身子同时翩然跃起，出手掀了新娘的喜帕。
　　只见那方绣着写凤的红色帕子缓缓飘下——自那张脸孔，虽具沉鱼落雁之姿，却与聂飒怀中的罗绯衣截然不同。
　　“你是谁？”她直接盘问。
　　“我……我是罗……罗……”原本就已经心颤不已，如今突然见了光，被人直接审问，那新娘吓得根本说不出话。
　　“练如滟，这里是赤枭堂，不是总殿，犯不着拿你青鸥堂主的气势压人。”
　　“刚儿，你给我下去！”
　　“爹，为什么？”樊至刚自认没错，依旧大声嚷嚷。“依孩儿看，根本是练如滟和聂飒这对师姐弟联手陷害咱们！”
　　聂飒依旧微微扬着冷薄的唇，没有加入辩论，樊汝胤这一局，算是完完全全败了。
　　“这针若真要了罗绯衣的命，可就死无对证了。”对于樊至刚的挑衅，练如滟亦不在意，径自向樊汝胤撂下先礼后兵的预告。“看来，要查罗绯衣这件事，青鸥堂势必不轻松了，日后若有得罪之处，如滟在这里先请樊叔原谅了。”
　　※ ※ ※
　　“啊！不对！我中计了！”
　　当客人散尽、聂飒离开、罗绯衣被练如滟送返罗家，赤袅堂这才重归平静。此时此刻，樊汝胤细思今儿个发生的种种，乍然发现自己上了聂飒的恶当。
　　没错，是聂飒！
　　这场连环计的主谋者，不会是别人，肯定是他——聂飒，不会错的！
　　是聂飒把他逼到不得不用假婚札来平息谣言的绝境，又在婚宴即将结束、如意算盘近乎圆满之际，赫然在众人面前以骚动的方式亮出罗绯衣，乱了场面，也乱了他的心思。
　　安排这场婚礼的用意是为了平息谣言，自然希望弄假成真，所以，当真正的罗绯衣突然出现、而练如滟一心要查新娘真伪时，他的第一直觉即是要除去真正的罗绯衣。
　　他一心念着新娘真假的问题，整个局势也朝着这个方向走，完全没想到这会是聂飒的计中计；聂飒早就设好了陷阱，等他自个儿往里跳。
　　如今，举行这场婚礼的初衷，势必被青鸥解释成“嫁祸玄鹰”。不管之前的流言与事实究竟如何，发银针要杀罗绯衣的，是他；这个动作，无疑使“赤枭嫁祸玄鹰”的流言得到具体确认。
　　是聂飒让他亲手将自己推人圈套，而且有口难辩。有冤难申。
　　他，如何能解释“发针”是被设计后的举措？有谁会相信这个没有思路可循的理由——冲动？
　　“今天，总算见识到你的可怕了，聂飒。”樊汝胤哺哺地说，表情凝重。
　　夜沉得很，这种静谧，竟让向来沉稳的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谋略深远，其实并不可怕，真正让人打从心底寒起来的，是能将人性摸得通透又配合局势、运用自如的，就像——聂飒！
　　※ ※ ※
　　老天，对她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
　　罗绯衣静静倚着窗根，半个身子曝在透窗的夕晖下，就这么沉思着……
　　还记得，当她神智清醒后，发现自己躺在十多年来熟悉的房间里，心底的诧讶涨得有多满。
　　“我怎么会在这儿？”四周没半个人，和过去十一年的情况相同，但——她不是该在聂飒那儿么？
　　难不成……劫轿、进谷、出谷都是梦里的场景？他，只是梦中的一个有名字的幻影？
　　接下来的日子，确确实实和记忆中的相同。这园子里、永远只有她一人，每到用餐时间，饭菜会放在矮墙上方，等她用过膳后，才放回让仆役取走。
　　这儿，就是她居住的地方；独对无人，则是她熟悉的生活。
　　只是——为什么现在的她，却对同景同境感到微微的悲凉？是她，变了么？
　　“天色渐暗了，点上烛火会亮些。”
　　低沉的声音从门外穿了进来，原本正自思忖的罗绯衣墓地一震，神为之撼。
　　屏息、凝定、侧头、顾盼……
　　会是他么？
　　从门外传来声响，到木门终于“波扎”打开、脚步跨过门槛、斯人出现在她面前，时间仿佛过了好久好久……
　　是他！
　　确实是他，聂飒。
　　两相对，一时怔然，半晌无语，直到她清和的嗓音落下了迹。“你怎会来？”
　　“想见你，所以来这里。”
　　距离那场假婚礼已经好些天了，可聂飒始终无法忘怀那天……当她静躺厅中，而他在旁瞅视时的心疼与内疚，还有，明知樊汝胤会暗针伤人却依旧无法免除的忐忑。
　　当时，他藏得好，但事后却始终忘不掉这些感觉，更无法抑下对她的思念，所以——他来了。
　　“你竟然找得到这里。”她住的地方，可是位于罗家大园子最里侧，四周又围了矮墙，外人绝难找着。
　　“我想见你，自然找得到。”
　　“是么？我很高兴你来了。”罗绯衣淡淡一笑，说话的同时，一边取出火折子，捻亮了灯烛，聂飒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清晰，他看起来依旧冷锐而矜傲逼人。
　　“哦？”唇角微动，是对自己的冷嘲。“我倒感觉不出你的开心。”
　　“你来了，我终于能肯定，先前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我不是做了场大梦而已。”睫帘轻垂，在她双眸下方烙了幽影；她斟了杯茶，给他。
　　聂飒接了过来。“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她摇了摇螓首，唇边绽起的笑如雪花，轻而寒薄。
　　“完全无所谓？”
　　“我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语气淡淡的，笑容凉凉的，沉默的最后还是拒绝。“只要确定过去不是幻梦一场，这样就够了。”
　　不是幻梦，就不会有过多的期待，是真切存在过的事实，就可以画上句点，然后埋葬全部曾有的情绪，哪怕只是最细微的感觉波动。
　　“就够了？”一字一字几乎是从冰缝里裂出来的，尖又寒重。“你认为这样就够了？”眸冷了，怒焰又开始漫烧，伟岸身躯更是霸道地欺近她身边，将她逼到桌缘圈住。
　　聂飒蛮横的举措，点燃了她心底休眠已久的温火；既然无处逃，罗绯衣索性直直地对上他的眼，声音抑得极低，却十足森严。“聂飒，你究竟要我怎样？”
　　“我说过，我要你的在意！”
　　“很抱歉，我做不到。”她断然拒绝。“那么，那一夜又算什么？”聂飒的手伏撑在桌缘上，如今因为过度使劲的关系，兀自微微颤着。“不算什么”
　　“你再说一次！”
　　“不算什么”
　　没有狂斥，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吼，罗绯衣冷静地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这却让聂飒更难以忍受，愤怒、挫败，还有藏在暗处的酸沉纷至沓来。“聂飒，你要的‘在意’，别在我身上找，也别跟我讨。”轻轻摇了摇头，罗绯衣淡淡地说。
　　“不，绯衣，我只要你的！我只想要你的！”他立刻否定，态度决然。说完便俯下身要攫取她的樱唇。
　　“不要这样，聂飒！”罗绯衣一个撇头，闪了开。“够了！真的够了！”
　　“如果我说不够呢？如果我明天要来、后天也要来呢？如果我说，我在意你呢？”聂飒依旧保持倾身向她的姿势，低沉微嘶的嗓音在她耳鬓盘桓，每个咬字的气息在她的发际摩拳。“你在意我？”罗绯衣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声音再怎么清平如常，也掩不住哀伤。“那是你编的谎话。我演的笑话吧？”
　　他的说词，让她想起了许多感觉——那夜的缠绵。隔日清晨醒来时冷清无人的失落、之后再没见过他一面的迷惘，还有莫名醒来竟在罗家旧居的惊诧。这些，对向来清心的她来说，都是一口又一回的神魂震撼……
　　“我不知道什么是‘你的在意’？如果你的在意仅是一种施舍的临幸，那么够了，真的够了，我并不需要，从来都不需要。”
　　同样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是怨毒，但罗绯衣不同，她不哭不闹，说话的神情却空得令人心痛，而聂飒——却只能怔怔看着，哑口无言。
　　“既然回到了这里，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以后……”她顿了顿，继续说：“以后就当我们未曾相识吧！”
　　未、曾、相、识——多么具有震撼力的四个字，熟悉的挫败感瞬间漫上了心，竟教向来沉稳冷敛的玄鹰微微颤了；但纵使如此，聂飒箍在娇躯两侧的臂膀还是不愿收回。
　　就在这室内气氛陷人一种磨心的胶着时，纷杂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渐响，显然是有人往这里来，而且不是一个，是一群……
　　※ ※ ※
　　“你这个灾星、祸星、扫把星！还我婕儿的命来！还我婕儿的命来！”木门被踹了开来，罗夫人一进门就是指着罗绯衣劈头狂骂。
　　门外，罗家的仆役、婢女全数到齐，十数支火把染红了夜空、烧热了向来孤冷清寂的园子。
　　“婕妹怎么了？”不祥之感油然而生，罗绯衣秀眉颦紧，方寸紧收。
　　“你还问？你还有脸问？”罗夫人双眼充红，饱含恨意地瞪着她，悲怒尖锐的声音像利剑，直往她身上招呼去。“你不回罗家还好，才回来没几天，我的婕儿就被你给害死。可怜我的捷儿才二八年华，就这么孤零零地去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大灾星害的！”
　　“婶娘，婕妹究竟怎么了？”
　　“为什么跌进池塘的不是你？会是我的婕儿？”她对罗绯衣大声泼吼，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跟着，双手掐上了绯衣的颈项，使劲地收束，真心要置罗绯衣于死地。“真正该死的人，是你！是你！是你！”
　　一干围观仆众，无人言、无人阻，都只是看着，只是看着……罗绯衣渐渐感到呼吸困难、神智飘忽，却有种放松的感觉慢慢在心底泛升。
　　是啊，放松……她终于等到死亡这一刻了，她终于能弃离这个充满人的尘世了，她终于可以摆脱“无力生却又不能死”的躯壳了！
　　缓缓合上了眼，罗绯衣笑了，微微地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阵大风席卷，室内的烛焰、围在屋外的火把同时暗灭，只听得罗夫人惨烈惊呼，待众人手忙脚乱重点光明，罗绯衣早已失了踪影，而罗夫人的一双手腕齐折脱了臼。
　　“邪门儿呀……”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叹语，总之，罗绯衣像积雪逢阳化了去，连半点痕迹也没留……
　　出手的，自然是他——聂飒。
　　在罗夫人破门而入之前，他便已伏于梁上，底下发生的一切全让他看在眼底，丝毫没放过，尤其，是罗绯衣的每个表情变化。
　　※ ※ ※
　　聂飒眼见天色已暗，离开罗家后，便找了家客栈投宿，暂且安身。
　　“你还好吧？”聂飒俯身察看她颈上的伤，浓眉不禁一皱，那里，正被五爪掐痕红辣辣地盘踞着，可见当时罗夫人的劲道有多大。“我没事。”扯了扯唇角，罗绯衣勉强挤了朵惨惨的笑。真讽刺呀，她才说过希望两人之后不再有瓜葛，现在就被迫与他独处！
　　“明早我带你去找大夫，该抹点药。”
　　“不必麻烦了，等天一亮，我就回去。”她淡淡地说，一声“谢谢”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对于他在最后关头出手，她真不知该谢还是该怨？
　　“你还要回去？”他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那里，总是我的家，更何况……婕妹……”她欲言又止，好半晌才艰难地把话说完。“我是她的亲人，总该回去送她一程。”
　　“你送她一程？”冷冷一笑，聂飒沉下俊容，锐利地直指核心。“我看你是回去送死吧！”
　　罗绯衣不再多说什么，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同时别过头去，闪开了他的注视。“你休息吧，别管我了，我没事。”
　　“我声明在先，明天，你不许回罗家！”
　　“你——”她不想理会聂飒，却又为他的霸道着恼。“你没有资格管我！” “哼！谁有资格？你的母亲有没有？”聂飒冷哼一声，然后说道，不带滥放的温情。“既然你回罗家等于自寻死路，你认为，母亲在天之灵会原谅你么？”
　　这下子，罗绯衣真的无言以对了。他非常聪明，但也非常狠心，拿阿娘的话来制她，她确实没法儿说什么。
　　见她沉默，聂飒接着又说：“不要再说什么‘随命’，面对事情，从来只有选择，没有绝对而唯一的路子。”
　　这些话，他曾经跟她说过，所以并不陌生，但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凝重。
　　“你……”罗绯衣轻咬下唇，任痛觉贯穿，有些迟疑地问：“如果是你，你会如何？”
　　“问得好！”一勾唇弯，聂飒用微晒作为称许。问他的意见，总该代表一种在意吧？哪怕只是丁点，都好。“我当然不会再回罗家，不过……”他突然停了下来，没了下文。
　　“晤？”笑意加深，带着无形的魅惑。“不过接下来的，你不会想知道。”
　　什么？他在吊她的胃口？向来清澄的水灵眸子终于忍不住朝他一瞪“你听清楚了，到时，可别怪我。”聂飒自是明白她那瞪视的意思，决定不再卖关子。“如果是我，首先，我会先斩了那泼妇的双手，然后，当时在场的每个人通赏七十板子，接着……”
　　“够了！”罗绯衣再也听不下去了，于是出声阻止。“你是在说笑吧？”聂飒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凝盼着她，擎起的笑容依然未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你……”他的沉默和饱含深意的注视，让她不由得感到诧异，背脊顿生寒意。“难不成，你当真会这么做？”
　　聂飒由衷地朗朗笑了。“一半一半吧。”
　　“哪一半是说笑？哪一半是当真？”她又问，丝毫没发现——在他的引导下，室内的氛围已经不着痕迹地变了……
　　“刚刚的那一半是假的，现在的这一半是真的。”他答得简单。
　　“嗯？”她听得模糊。
　　罗绯衣整张脸蛋写满了疑问，瞧得聂飒打从心底觉得有趣。“刚刚说要斩双手、要打板子是假的，至于现在这一半……”
　　他怎么又在中途打住不说？罗绯衣无奈地看着他，一点法子也没有；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俊脸慢慢往她这里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却只能 圆睁着瞳眸，看着……看着……
　　在距离目标仅仅寸许之时，聂飒终于愿意说了：“想吻你，是真的。”
　　话到尽头，他的唇也已覆上了她的，从触碰、抚擦到深吮，辗转再辗转，恋栈着她的香软，怎么也舍不得离去，甚至一手搂住她的腰，微微使个劲儿，就让两人轻易地紧紧偎贴在一起，灼烧了所有的感官。
　　这个夜，已经寒太久了，他实在不舍让她的心就这么沉冷下去，因为——他，真的在意！

　　第七章

　　“真正该死的人，是你！是你，是你！”
　　“我家的绯衣，没这个疤！没这个疤！”
　　“真正该死的人，是你！是你！是你！”
　　“我家的绯衣，没这个疤！没这个疤！”
　　她紧紧捂住耳朵，眼睛闭得牢牢地，却怎么也驱不走一声声绝厉的指控、躲不开以目光鞭答着她的血红眸子！她想跑，可双脚不听使唤；她想喊娘，可喉头发不出声音！
　　恐惧和内疚形成无底的黑洞，她只能任自己被吞噬，尸骨无存……
　　聂飒不知道身边的她究竟梦见了什么，只见得她那双柳月眉拢了起来，合着的眼皮惊人地剧跳，下唇镂着的齿痕甚至渗出了血丝……“那模样，与平素总是擎着清浅笑容、宛若无心的出尘女子截然不同！
　　“你醒醒。”轻轻拍了拍绯衣的颊，他唤着。“你醒醒！”
　　“晤……”喉头滚动着模糊的呓语，似乎在梦醒之间挣扎着。“绯衣，醒醒！”聂飒不得不在手上加了点劲儿，持续唤着，浓眉也同她一般攒聚成峰。
　　有人在唤她！没有喊她的名，可是她知道那人的的确确是在叫她！
　　罗绯衣几乎是用尽了气力，才挣过梦魇的阻拦，当她睫羽终于抬起，视线慢慢凝成焦点，赫然发现聂飒的脸就在眼前，如鹰隼似的眸光正紧抓住她的。“你做噩梦了。”他边说，边替她拂开粘在颊畔的湿发。
　　这个举动太……太亲密了些，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略略心慌地移开了眼。“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此时，他和衣据着床榻的外侧，弓身向内，两人共枕同床，呼息交缠就在咫尺。
　　“这样不好吗？”聂飒微微一晒，反问她。
　　“不是……”沉吟半晌，清和的声音才简单地说：“我只是觉得诧异。”
　　心底汩汩涌出温暖的感动，在她的血液里横流，这种温度，让罗绯衣想起了很多很多……
　　如果说，我在意你呢？曾经，他的在意让她由激动到失落，如今，看到他和衣在旁，她愿意相信，相信这四个字不是谎言、不是笑话，也不是施舍的临幸。是的，不管那夜缠绵之后见不着他的原因是什么，她都愿意相信了，他的在意。但，愿意相信的同时，罗绯衣也清楚地感觉到利刃剜上了心头，很疼很疼……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 ※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回了个浅浅笑容，算是做了交代。
　　“昨晚梦些什么？”
　　“没什么。”
　　“除了这个答案之外，你有没有更具说服力的敷衍方法？”眉峰拢起不悦。
　　“既然你知道我不想说，就别再问了。”
　　“你额间的伤是怎么来的？是谁伤你的？”她可以倔，他就不行么？聂飒刻意挑了个会让她情绪波动的老问题，寒着声问道。
　　面对他的楔而不舍，罗绯衣匿下心底掠过的一丝慌乱，淡澄了嗓音说：“既然我们以后不会再有牵连，这些问题，你就别问了吧。”
　　“什么是以后不会再有牵连？”这句话相当刺耳，聂飒的眸沉了下来。“昨天晚上在罗家，我以为说得够明白了。”用同样清晰的语气说着类似的话，但此刻的她，却必须强忍着昨晚所没有的痛楚。“昨天晚上在罗家，我以为我们还没达成共识。”是那群人闯了进来，才阻断了他们的对谈；聂飒定定地看着她，虽然对罗绯衣被视为邪祟之事，他早已知晓，但昨晚亲眼所见，感觉又是全然不同，那——真实得令人惊心动魄！
　　“可我不想再谈了。”她微蹙起眉，佯作厌倦。
　　“不谈无妨，但你现在能到哪里去？”聂飒向她做了个冷笑，并没看出她隐在外表下的情绪。“罗家回不得，难道你要去找樊至刚？”
　　“我不知道，但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对于他的讽刺，她并未生气，只是努力用淡化了的声音回应着。
　　“你也未免太天真了！”手轻轻拨了拨她落在鬓边的青丝，剑锐似的目光却带着犀利的嘲弄。“不怕被人生吞活剥？”
　　罗绯衣摇摇头。“不怕。”
　　他怎么忘了，她是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深看着她，聂飒心上覆了层厚重的挫败。
　　“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本来就扯不到一块儿。”“罗绯衣不畏他阴沉的默然，不睬自己心底欲泣的哀音，继续说道。”现在，不过是让一切回到原状，如是而已。“
　　如是而已？他直觉就是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儿，狂暴地将近在咫尺的娇躯强掳入怀，聂飒沉郁地说：“既然，你什么都不怕、到哪里都无所谓，那么又何必拒绝我？”
　　“你放开我！聂飒！”她有些急了。
　　聂飒完全不理会罗绯衣说的话，只是紧紧搂着，让她的柔软贴着自己的刚强。
　　“你就只会使强么？”他的胸膛很宽、很大、很温暖，但她不能眷恋！罗绯衣合起了睫，留下铿锵字句。“聂飒，不要让我恨你。”
　　恨！这个字像是细针头，扎疼了他。聂飒全身一僵，原本箍着娇躯的臂膀登时松了开，当他瞧见罗绯衣根本合眼不愿理会时，心直直往下跌落，那是一种深沉的挫败与……哀伤。
　　是的，哀伤——他知道，如今已无法用“挫败”两字囊括对她的感觉。
　　聂飒利落地翻身下榻，瞅着她的姣容，好半晌，才冷冷地撂下了话。“要恨也罢，我不在乎了，就当恨是你对我的在意好了。”他不曾忘记什么是负傲自矜，即便此刻。
　　两心紧紧揪着，他要劫，她要闪——这一局，最后是谁胜谁败？还是两人同遭情火焚，同化相思灰？
　　※ ※ ※
　　出了客栈，罗绯衣径自往罗家的方向走，确实履行她自个儿说的话，对此，聂飒倒没再阻止，只是沉默地跟在后头。
　　“喂——！你有没听说啊，罗家那个二小姐，昨几个傍晚掉进池子，当场就死啦！”
　　“真死了？”
　　“那还有假？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罗家出了一个会克死人的大灾星，也许别人家的小姐掉下去还有得救，但罗家的，哈！只有自认倒霉了。”
　　“喂喂喂！你们在说啥啊？是罗家那档事吗？听说罗家那个大小姐啊，昨儿个夜里在一干人面前凭空消失了，那情况可恐怖咧……”
　　“什么？说来听听！”
　　沿路上，似乎到处都可以听到人们在谈论这件事，甚至还出现了各种版本，简直把活生生的现实当话本故事一样任意加油添醋。
　　对于这些蜚短流长的闲言阐语，她早就习以为常了，自额间烙上了粉红色的痕迹之后，这些话在罗家就不曾少过，但是，当她看到家门口高悬着两只白色灯笼时，还是忍不住深深战栗了，那步子，竟是再也跨不出去。
　　聂飒在背后静静看着，她袅娜的身子裹着浅绎色的绸衣，垂后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动，雪白而弧度姣好的颈子若隐若现，那模样，引人怜惜……
　　“走吧！再看也是无益。”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很近，阳刚的呼息就吹在她的螓首上方。罗绯衣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说：“我明白，只是……”
　　“为什么跌进池塘的不是你？会是我的婕儿？……真正该死的人是你！”婶婶怨毒的诅咒遽然响起，像是催命钟一般，直直窜入脑际。
　　“我不明白，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如果是我，不就皆大欢喜了么？”罗绯衣无意识地触着自己额间的浅疤，看着惨白的灯笼，好冷……好冷……好冷……
　　“皆大欢喜？”浓眉轻狂一挑，语气寒漠，丝毫不忌死者就在不远处。“如果，非得找个人赴死，我很高兴那人不是你。”“你这句话，让我感觉很寒心。”罗绯衣半回过身，蹙着眉斜睨身后的他。
　　“哦？是吗？我以为你该感动。”
　　“我该感动？”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温气微生。“虽然婕儿与你非亲非戚，但再怎么说，她是个人呀！难道，你连基本的温情也没有吗？”
　　听着罗绯衣的指控，聂飒并不反驳，静静端详她的容颜，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为什么这样的在意，你不给我？”
　　她没料到聂飒会冒出这样的话，一股薄怒立时消散，心却慌了、重了。
　　罗绯衣想转身躲避，却被聂飒一把拉回，他微哑着声音，深锐的目光再认真不过。“给我，你的在意。”
　　“不！我说过不了。”
　　“那么，给我个理由。”他不容她就这么逃开。
　　罗绯衣不能不看他，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了她好久好久，再这样下去，他是不会死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卖力地在唇边打了个清浅笑花，然后抬眼向他。“已经太多人怨我了，别再加你一个。”
　　“我会怨你？”要怨，也是怨自己吧！聂飒自嘲地想，在她面前，从没拿过痛痛快快的胜利。
　　“现在，也许不会，但有一天你会怨我，是这个女人害你英年早逝、害你壮志未酬……”她清清淡淡地说，恍若不经心，但痛楚却在灵魂底处沸烧着。“或许，到那天，你就会同婶婶一般，想着‘为什么死的不是那个大祸患、大灾星’。”
　　“你真这么想？”听完后，他噙着笑反问。
　　“嗯。”罗绯衣轻应了声。
　　“绯衣啊绯衣，你在意我的。”像是阳光点在眸边唇畔般，聂飒笑意更深了。“你终究是在意我的，是不？否则，你根本不会担心我什么时候会去见阎王。”
　　“不！不！”猛地摇摇头，罗绯衣迭声否认。“我不在意你，一点也不！”
　　“那就赌一赌吧！”眉尖挑起快意，他矜傲自负地说，看穿了她的否认仅是伪装。“看你的命够硬，克得了我，还是我的命够韧，不怕你来克。”
　　“你……”圆睁着眸，看着丝毫不惧的聂飒，她不禁有几分迷惘，最后幽幽叹了口气。“难道，你没看见那里正挂着两只白灯笼么？这个赌注，只怕你付不起！”
　　“付不付得起，决定权在我，不在你。”
　　“但我不想付这个代价。”她撇过头，声音哀软了下去，成了对自己的轻哺。“你不明白的……”
　　聂飒只觉畅快，撂下了属于傲鹰的霸气宣告。“不管如何，我决定了，我要带你回玄鹰堂！”“如果我不愿意呢？”罗排衣直视着他。
　　“我可以劫走你一次，自然可以再劫走你一回。”
　　“你会后悔的。”
　　“后悔？”听了她的话，他不禁笑了，微微带刺的。“这辈子，我从不后悔，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唉……该怎么做，才能消了他的坚定意志呢？罗绯衣不禁在心底苦苦叹了口气。以后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他可以不后悔，但——她呢？她能不悔么？
　　※ ※ ※
　　赤枭叛了！自称赤枭门，拒绝在绝天门之下。当聂飒回到玄鹰堂没多久，就传来了这则消息。
　　“狗急宁跳墙、鸟慌乱投林。”带嘲的冷笑在唇畔缕下锐利。“赤枭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无路可退了。”
　　主子展露出来的巍巍自信，连身为属下的荆寒笙亦觉骄傲。“恭喜鹰主即将消灭大敌了！”
　　“寒笙，说得好。”聂飒挑起了眉，酷漠中带着跋扈飞扬。“是‘即将’，不是‘已经’，你这声‘恭喜’再晚些说会更有价值。”
　　“现在，情势不是全依着鹰主的计划在走吗？”
　　“嗯，是没错。”他微颔首，继续说道：“但事情没到尽头，就没有所谓的必胜。我要的，是绝对的胜利，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
　　“但……”荆寒笙猛地想到什么，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鹰主。”这下顾不得许多了；荆寒笙深吸口气，勇敢地说出藏放心中已久的话。“那罗绯衣，算不算是个意外？”
　　据他所知，罗绯衣在主子的计划里，应该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可现在……主子竟然带她回来，这……他不解啊！玄鹰堂不该有她的，没人知晓她会不会成为负累，抑或——诅咒？
　　那罗绯衣，算不算是个意外？荆寒笙的话，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心头，嗅不着血腥味儿，却少不了一阵痛，那是种警醒的痛。
　　聂飒沉默了，他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对于罗绯衣，应该不单是个要她留下的念头。
　　见主子阴晴不定的模样，荆寒笙不禁有些后悔，但还是又问了：“鹰主，留下罗绯衣真的好吗？”
　　“罗绯衣她……”自迷雾中见清朗，聂飒慢慢抬起了头，射向荆寒笙的目光重现锋芒。“她是我要的女人，与计划无关。”
　　鹰主的话，像是一字一字用刀镂下的，深刻而绝然，竟令他剧烈一震。
　　“准备一战吧！”聂飒斩钉截铁地撂下交代，丝毫没发现荆寒笙的面色由白到青转了一圈。“既然玄鹰掌刑，迟早总殿会下令清除赤枭的。”
　　赤枭之灭，樊汝胤之亡，只是开端；十几年的债，他要连本带利地向关司鹏讨回来，一分也不少！
　　※ ※ ※
　　“阿娘——”罗绯衣一阵惊呼，整个人如遭电击，倏地坐起，双手紧紧合握，不住喘息。
　　又做噩梦了！
　　来到玄鹰堂后，这是第几个自噩梦惊起的夜？算不清了……罗绯衣仍大口大口地吸气，举袖轻轻拭净脸上的冷汗。
　　十一年来，她几乎已经和噩梦绝缘，睡眠里没有凄厉的指控、没有嫌恶的眼神，如果有梦，也只有干干净净的静谧，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
　　但现在，梦魇来袭的次数越来越多，惊醒时又常被虚空的恐惧感侵占——她是怎么了？
　　是因为近来婕妹的死么？还是因为……
　　思及此，聂飒的形貌骤然跃上了心头：那飞扬轻狂的眉、总是锐利如鹰的深炯目光，还有时常噙着冷笑的薄唇……
　　罗绯衣霎时明白了。
　　是他，原因是他，聂飒。
　　他的在意，给了她；而她的在意，即使百般抗拒，是不是早就被他挑起、遗落在他那儿了？
　　罗绯衣双手紧紧环住自己，不了解为什么明明棉被在身，还是抵不住寒意直窜？或许，她真的错了，不该同聂飒回到这里的。
　　额间的浅疤像是燃起的咒焰，不断焚烧她的理智。事实，应该已经摆在眼前了——他要的，她给不起；而他给的，她又怎么要得起！
　　就在罗绯衣兀自沉思之际，突然一道黑影抢近，迅速在她身上点刺数着，旋即跃窗而出，隐没在夜海，而罗绯衣纤细的娇躯，则像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倒向被褥，失去所有知觉。
　　※ ※ ※
　　赤枭堂内，樊汝胤父子正商量如何应对绝天门，某个东西毫无预警地破空射了进来。
　　“暗器，小心！”樊至刚一个闪身躲过。
　　“不，不是暗器，有人传镖书。”一柄小刀将纸条钉在石壁，显然是为了传讯。樊汝胤边说，心下不禁暗暗惊异，听小刀破空射人的声音，便知发镖者的武功绝不在他之下。
　　樊至刚不假思索，便取下观看，随后又交给樊汝胤。纸条上躺着十六个字。“玄鹰落难，欲战趁时。错失此回，命丧勿怨！”
　　“谁呀！连个名字也没留下，这样就想教我们相信，实在太好笑！”樊至刚嗤笑一声，嘲谚地说。
　　樊汝胤迟迟不语，深沉的思维正自运作着。
　　“想必又是聂飒那小子耍的计谋，爹，咱们千万别上当！这一定是陷阱，聂小子就等咱们自投罗网！”
　　“不，刚儿……”樊汝胤右手一摆，要他暂且住口，以免妨碍了他的思忖。
　　“这没什么好想的啦！不是聂飒，还会有谁？”
　　“刚儿——”低沉的声音如磐石，他心底已有计较。“照他的话去做，明天一早就送帖子到玄鹰堂去，这场决战，越快越好。”
　　“爹——”樊至刚瞠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首先，如果这人存心要帮我们，错过这个机会实在太可惜了。”他看着满脸讶然的儿子，微微一笑。“二者，若是陷阱，聂飒八成算准我们会去玄鹰堂探究虚实，现在，我们直接约战，时间、地点选择在赤枭，任他聂飒再高也变不出什么花样！”
　　或许，这张纸条就是一个契机，让赤枭可以摆脱绝天门控制，永永远远！
　　※ ※ ※
　　没想到，竟然会在玄鹰堂里发生这种事！
　　聂飒眯起阵子，全身散放出浓烈的危险气息，连在旁的荆寒笙都感受得到怒火狂焚的炙热。
　　此时，罗绯衣仍旧神智昏沉，上身斜软地被他搂在胸膛。
　　“会是谁？竟然能在玄鹰堂来去自如？”沉锤过的字句，如冰碎般自聂飒口中进出。“而且，胆敢伤了我的人。”
　　“寒笙已经盘问过守卫，并要大家加强戒备。这一切都是我的疏失，请鹰主降罪。”
　　“不！这不是你的错！”聂飒冷冷地说，俊容覆了层严霜。“能用这种手法伤人的，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真要挡，你恐怕不成。”
　　“为什么要伤她？”
　　“这人是冲着我来的。”一想到她是因他而伤的，聂飒心里就忍不住沉痛，连带地搂在她腰间的手也收紧了些。“要逼出银针的四关锁魄，至少要耗我三成功力。”
　　四关锁魄？荆寒笙光听这个词儿就冷了起来。医家将双手虎口合谷穴、双足太冲穴合称“四关穴”，自然是指这四大穴的重要；如今，罗绯衣的四关穴，分别有银针深扎三寸，若是在一对时内无法逼出，只怕这辈子就永远陷在昏沉之中，再也无法醒觉。
　　“鹰主，那……”偏偏，现在是玄鹰堂的非常时刻呀！
　　“替我守着，一对时内，不许有人踏进房门半步。”他的命令，就是答案。
　　“是，鹰主。”聂飒冷凝的表情，让荆寒笙不敢劝拦，但——这命带邪祟的罗家女子，对鹰主来说，分明就是负累呀！
　　※ ※ ※
　　“唔……”星眸半睁，罗绯衣只觉头好沉好沉，眩得她不知如何开口，倒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哝。
　　聂飒见她似乎稍有起色，知道自己的努力已见功效，待银针逼出后，罗绯衣应就没事了。想到这层，他不禁精神大振，气一提，内力更是源源不绝地输进她的体内。
　　“嗯……我……”
　　“你现在觉得如何？”缓缓收回真气，这下子，算是大功告成了。
　　“晤，头很晕。”她勉强揉揉额角，气虚地说。
　　轻轻将她身子反转过来，聂飒细细地检视着她的状况。
　　“你的脸色不大好……”尽管头晕，罗绯衣还是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没事。”聂飒随口应了声，但全副精神、目光还是放在她身上。
　　一切应该没事了，没事了……在他终于可以放下心的时候，蓦地发现，情况和他的预期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而她，罗绯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聂飒的俊容，由苍白到——血色尽褪！

　　第八章

　　“怎么了？”秀眉微颦，罗绯衣感到不解。“你的脸色……”
　　“没什么。”聂飒神情一敛，随即如常地淡淡笑了。“可能是刚刚运功为你疗伤，所以看起来有些脸色不佳吧，歇会儿就没事了。”
　　“是这样么？”
　　“嗯。”聂飒点点头，拈起四枚银针在她眼前一晃。“昨晚有人入侵，瞧，这是凶器。”
　　他在避重就轻？她怀疑的是，那瞬间变脸真只是因为运功后的虚弱么？而非有没有刺客、有没有受伤这档事；她不相信敏锐如他会误解，但偏不知应当怎么问出口。
　　“鹰主，有要事禀告。”当此际，门外传来荆寒笙的声音。
　　“嗯，进来。”聂飒站起身来，走到茶几前。
　　荆寒笙擎着严寒的表情，恭敬地将纸书呈给主子。“请鹰主过目。”
　　三日后，赤枭求战？聂飒阅后便折起纸条，眸光移视榻上的罗绯衣，与她澄净的瞳波相缠。
　　各种情绪全砸在心底，生平第一次，他乱了、犹豫了——如今，到底该救她，还是履践多年来的复仇？
　　“你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你。”收回凝瞅，聂飒动了动略显僵硬的唇角，而后飞快转向荆寒笙，恢复沉冷锐利。“到大厅去吧。”
　　“鹰主，没事吧？”一离开那罗姓女子的房间，荆寒笙立刻关心地问道。
　　聂飒扯了个讽笑。“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开‘四关锁魄’，对方根本不会在罗绯衣身上下此重手。”
　　“这么说来，是赤枭做的？”
　　“嗯……”他微沉吟，没有正面回答，心底隐约觉得没这么单纯。
　　“要战？”荆寒笙小心翼翼地问。
　　“绝天门内，玄鹰掌刑，叛教的赤枭宣战，我们不战，可能么？”聂飒冷冷地反问。
　　“但鹰主的身体……”他忍不住关心。
　　“那是我的事。”一语阻挡了荆寒笙的挂怀，那是聂飒向来的做法。
　　“属下多言了。”听主子这么说，荆寒笙不禁心泛黯然——他差点就忘了，主子不仅是孤傲的翔鹰，更是他一辈子做梦也求不到的天……
　　聂飒，昂直了下颔，步步坚稳地往大厅走去。
　　真正的风暴即将到来，而这，同时亦将是一场复仇的终点；但这回，他无法不惑，对于她——罗绯衣……
　　在他以为解除四关锁魄的危机之后，才赫然发现，那四根银针根本是喂了毒的。下针之人算准了他会运劲逼针，所以在针上喂了雪蝎阴毒，这么一来，和着他输进的纯阳内力，毒质将在五天内侵入她的周身大穴；这五天，若无法将毒质逼出，罗绯衣就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他可以现在就替她逼毒，不过交战在即，况且交战之后他将直接面对关司鹏，现在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持元气，否则，心心念念十多年的复仇机会就白白溜失了。
　　但——倘若他复仇失败了，或者耗费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那么她势必命丧雪蝎阴毒……
　　聂飒呀聂飒，你真能用她的命来赌这复仇的机会吗？他问自己，却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 ※ ※
　　月光如蝉翼般泛着微黄的透明，沐在这氛围下，思绪自然而然慢慢沉潜。
　　罗绯衣轻轻推开窗，手搭在棂边凝立着；夜风习习，便这样窜了进来，几分凉意上了心头，微微的冷，可神智也因此愈发清苏。
　　若非突如其来的受伤，她早就走了。
　　事实证明了，她果然是聂飒的灾劫——在绯谷时，他练功走火入魔，险些送命；现在为了救她的命，又弄得元气大伤。
　　指尖轻轻抚上了额间的浅疤，只要想到不知哪天会让他陷入死厄，就禁不住心颤。
　　聂飒要的，是她的在意，本以为自己是什么也给不起的，如今，罗绯衣知道了，她能给聂飒的，就是远离他，彻彻底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 ※ ※
　　“这么晚了，你要做什么？”刚和堂内几位重要干将商讨完策略，聂飒正打算到她房里瞧瞧，却看见一抹纤丽身影出了房门。
　　“没……没什么……”乍听到他的声音，罗绯衣脚步一浮，困难地说。
　　“你不是说谎的料。”聂飒冷冷地击碎她浅笑下的伪装，微眯的眸子闻出危险的焰光。“想离开？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想再待下来了。”
　　“当你还是我劫来的俘虏时，不曾这么说过。”他立刻推翻。“现在，又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还不明白吗？留我在身边，对你没有好处。”心底叹了口气，罗绯衣知道逃不过他的逼问，就像以前在绯谷，任何问题，他总要得到答案才愿意放手。
　　聂飒深深地瞅着她，半晌才开口。“介意你额间的疤？”
　　“自从遇到我之后，你出过多少意外？”也罢，话不说不明，她决定豁出去了。“你难道不怕死么？”
　　“死？”聂飒嗤笑一声。“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算什么？你不是一样不怕死？”
　　“我不同。”她轻轻摇了摇螓首。“我虽然不清楚你的事，但……我知道你还有心愿未了，而我，我没有这些牵绊。”顿了顿，她继续说：“聂飒，留着你的命，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我不想误了你。”
　　“不！”他直觉就是要拦住她，更何况她现在身中剧毒？“在客栈、在罗家门外，我不让你走，现在也一样，你休想离开。”
　　“这样，值得么？”
　　“我说过，这局我要赌，赌你的命硬，还是我的命韧。”
　　“如果输了呢？你能心服口服么？”
　　“我不会输的。”聂飒断然说。“我绝对不会输的！”
　　“聂飒，你清醒点！赌的是命，你的命就这么一条，你输不起的！”见他如此固执，罗绯衣急了，双手不自禁抓扣住他的臂膀。“这一局，我从不想赌，更不想赢，所以，让我走吧！”
　　“你以为我会让你赢么？”突然，他低声笑了，没有惯有的讥消，酿着夜风倒显得有丝苍凉。“绯衣，我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黛眉微蹙，水眸凝向聂飒，这句话她不解。
　　卸下在他臂膀的栓桎，聂飒反握住她的双手，心里唯一所想，就是“不能让她走”。为此，他深吸了口气，决定道出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
　　“从前，有家人开镖局维生，日子过得虽平常，但和乐融融；可是，一夜之间，缥局上下二三十人，全死光了！”
　　他的字句简单，却像被霜雪冻僵了的箭簇，杀伤力全在静间的严冷之下；罗绯衣单是聆听，就已然感受到沉在底层的惊心动魄。
　　“所有的人，都死光了！”聂飒的眸光深深坠进黑暗，那是死寂的悲凉。“除了我，绯衣……只除了我！”
　　难怪，他刚刚说已经死过一次……罗绯衣怔怔望着他，那张俊逸的面容上并没有痛苦纠结，反倒很平静、很平静、很平静……但，为何她的心，会疼？而话，全埂在喉间，说不出半句。
　　“我的命，够不够韧？”他接着反问，还附了个凉凉的微晒。“这场赌局，我绝不会输！”
　　他越是冷静、越是笃定胜利，罗绯衣涌出的哀伤就越浓烈。在一场毁家的血腥记忆里说自己“命韧”，那要多深的沉恸才锻得出的句子？
　　“你……”她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被他收在掌中的柔荑已经转了个方向，成了掌心相贴的交握。
　　她的举动，让聂飒有些讶异，看向她的明眸，那里没有怜悯，只有怜惜，来自她的……怜惜；他微感不自在地笑了笑，沉声问道：“你输定了，不难过么？”
　　“不！一点也不！”赢了，就代表他的死亡，她压根儿不想赢。“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你赢得万无一失。”
　　瞅着绯衣清澈如镜的微笑，聂飒募地了解她的意思，于是加了手劲，将香凝纤手握得更紧。“我不喜欢手到擒来的胜利，所以，绝不许你弃甲先逃，听到没？我不许！绝对不许！”
　　“聂飒呀聂飒——”苦涩自微弯的唇角逸出。“你不觉得自己太霸道了么？”
　　“我向来霸道！”聂飒斜眉一挑，丝毫不以为意，反倒狂妄地笑了；手微微施个力，便把她的身子拉进他的胸膛，接着俯下头来，吻点落在她额间的浅浅突起上。
　　“从现在起，我向你宣战。”他用吐出的每个字搔弄她的发际耳畔。“你，最好要有必输的心理准备，因为，聂飒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失败。”
　　亲密的接触、滚烫的言语，逗惹着她的身与心，引动阵阵酥麻在体内扩张又扩张……
　　就在聂飒的手滑向她的腰间、意欲再进一步时，倏地，两只飘动的白灯笼闪过脑际，罗绯衣猛然屏息，双手往他胸膛一推，拒道：“别碰我！”
　　“没关系。”聂飒没有发怒，甚至了然地笑了，向来锐利的瞳眸匀出了几许温柔。“只要你记得，这场赌局，你可以不想赢，但绝对不能退出，这样就够了！”
　　面对他强盛的意志与气势，罗绯衣觉得疲惫不堪，太多矛盾的情绪堆叠在一块，什么都乱了……无论如何，暂且逃这一时吧；将他的决绝神情收进眼底，她踉跄后退了两步，然后，飞快地转身离去。
　　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兀自在鼻息间盘旋，聂飒看着她的背影，用难以撼动的坚定对自己说：“任何形式的失败，聂飒一律不接受！”
　　要不要用罗绯衣的命来换他的复仇计划？答案，已经出现了。
　　他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先歼赤枭、杀关司鹏、收绝天门，再赶回来治愈罗绯衣的毒患。是的，就让野心狂焚着对胜利的渴望！无论是复仇抑或赌局，两者他都势在必得，不管——那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
　　※ ※ ※
　　意外地，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眼前的地面，使得正蹲着整理花苗的罗绯衣必须站起身，没想到……来的竟是个陌生人。
　　“找我有事？”说陌生人也许并不完全适合，至少，她知道，他是聂飒的得力助手。
　　“嗯。”荆寒笙面如严霜，态度极冷；今天，他抽了个空，来到鹰主特别为罗绯衣辟的花圃，要找的，自然是她。
　　“既然有事，请直说吧。”清清一笑，在绝丽容颜上弯起完美的弧度。
　　思考半晌，他决定开门见山地说：“你不该在这里，会拖累鹰主。”
　　罗绯衣不觉受伤，只是微感好奇，瞅着他的明眸依然澄净如许。“为什么会来跟我说这些？”
　　“帮鹰主扫除可能的障碍，是我分内的事。”荆寒笙微皱眉，似乎没料到这罗家女子竟会如此坦然平静。
　　“你的意思是……我是障碍？”
　　奇怪！到了这般田地，她仍旧气定神闲，没有自哀自怜？没有怒他骂他？目光所及，只有那朵清如水莲的微笑——这罗绯衣，真是太奇怪了！
　　荆寒笙不禁有些气短，偏又不甘在她面前示弱。“说你是障……障碍，还算好听，更正确地说，你根本是……”
　　“浩劫、灾难、扫把星。”罗绯衣轻而易举便将他的话接了下来。
　　瞠视着这个女人，荆寒笙几乎不敢相信，一时之间竟没法儿说话。
　　“没错！你想说的，都对！”她说得决然、说得干脆。“所以，让我离开！怎样都好，总之，我不想待在这里。”
　　“你……”现在的状况，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呀！
　　“你不是要我走么？”
　　“当然”这是他从未怀疑过的答案。
　　“只要能走得成，不管方法多困难，我都愿意一试。”
　　“那……好。”荆寒笙决定省去深思，反正，他不要这女人留在鹰主身边就是了。“两天后，我们将和赤枭决战，到时候，鹰主一定会出动所有高手，你就趁堂内空虚的时候离开吧。”
　　“一定走得成？”
　　他递给她一份手书。“这是我发的谕令，加上它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罗绯衣轻轻颔首，表示了然，依旧端着藏匿涩味的浅笑。
　　深深看着这位特别的女子，荆寒笙也缓缓点了点头，在沉默中两人达成了共识；他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谢谢你，真的。”
　　清和的女声突然在背后响起，荆寒笙微微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回头，他怕这一回头，就会后悔对她说的种种，后悔……逼她离开。
　　举步跨出门槛，他告诉自己，这个决定绝对正确，一切都是为了鹰主呀……
　　※ ※ ※
　　疾风泼吼，卷翻乱云如崩雪，聂飒昂立在旷野之中，四周静得骇人；一抹残阳斜照天边，渲染成——血一般的红！
　　纵使赤枭堂精锐尽出，终究，敌不过待战已久的玄鹰；聂飒以实力证明了他的做不是妄。
　　“关司鹏，你有整个赤枭堂陪葬，就算是死，也该瞑目了。”看着横陈地上的尸首，他轻轻笑了。“这些陪葬品，是我对你最大的施舍，所以除了死，你别奢望我会给你其他选择。”
　　虽然对决的结果难免有伤，但此刻，聂飒只感受得到狂灼的快意——这世上，有什么比“心愿即将达成”更令人兴奋的？
　　“寒笙，你带众家兄弟回堂疗伤。”
　　“鹰主，你的伤……”
　　右手一摆表示毋需在意，唇畔冷笑勾起杀意。“我去总殿向门主报告。”
　　聂家二三十口的血债，也该是关司鹏清偿的时候了。十多年来，他日夜等待的复仇，终于，近在眼前了！
　　※ ※ ※
　　的达达——的达达——同是夜幕将升之际，此时的罗绯衣正坐在大骡车上，一路的颠簸虽然搅得她胃酸阵阵上涌，但松绑了的心情却酿出微温的喜悦，因为，她的离去可以让聂飒的韧命获得更进一步的保障。
　　为此，应该开心的，即使胸口隐隐作疼，还是应该开心的！
　　从今以后，她和他，天涯各一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 ※ ※
　　月绝天门总殿。
　　聂飒抬眼向朱色漆金边的大门，关司鹏就在门内；睽别数年，再次相见，就是索讨他的命。
　　当年，是关司鹏血洗了镖局，将他从无忧的童年推落仇恨杀戮的深渊。到现在，他还记得——当他听到奇怪的声响从房间冲到厅堂时，鼻息间充斥着腥味，整个地方像是被深储漂染过，一具具尸体成了最冰冷的缀饰，而他的爹娘——亦在其中……那天，刚过了他十一岁的生日……
　　记忆，在鹰眸里燃起嗜血的光芒；眼前这扇朱门，再怎么沉、再怎么重，他都必须推开，因为——关司鹏就在那里！
　　“门主！”他微微一揖，关司鹏就在纱幕之后。“玄鹰不负使命，赤枭叛贼已经全部歼除。”
　　“很好！你要什么奖赏？”
　　“玄鹰想见门主金面。”态度沉着，聂飒不卑不亢地说。
　　“好！”幕后沉默半晌，才道。“其他人暂退，不得擅闯。”
　　众人已被摒退，如今，借大的厅堂，只剩他与关司鹏了；聂飒凝起所有心神，静待时机。
　　帘幕后，再度响起声音。“你真正要的奖赏，是我的命吧？”
　　“你很清楚。”既然对方是聪明人，他就没有必要继续装傻。
　　“你已经强到可以挑战我了吗？”
　　剑眉一挑，冷笑一动。“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很好！我给你一掌的机会，这一掌，我不还手，你试或不试？”
　　“试！没理由不试”寒酷的笑意加深。“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你教我的。”要杀关司鹏；他可以不择手段。光明正大？那不过是个笑话！
　　聂飒暗暗运劲于右臂，修地双足一点，身形如掣雷驰电，一招“定风波”就往幕后招呼去。
　　就在这个时候——“聂飒，住手！你不能杀门主”娇叱骤响，青色纤影飞迅闯人，是青鸥练如滟。
　　练如滟话未说尽，就听到“砰”地一声，聂飒石破天惊的一掌穿幕而过，结结实实击在关司鹏的胸口。
　　被穿破的帝幕缓缓飘落，聂飒颀长轩挺的身子就立在门主宝座之旁，冷冷地脾睨着关司鹏。这是自他领命统御玄鹰堂数年之后，两人第一次相见。
　　“很好，你确实……确实够强了！”中掌后的关司鹏，狂邪的神色间竟还透得出一抹笑。“看来，仇恨将你锻链得很好，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歇，喉头一腥，关司鹏喷出大口鲜血，襟前染上了怵目惊心的红。
　　“门主——”练如滟抢近，二话不说便提掌拍上了关司鹏背心的至阳穴，内劲急运；当她知道聂飒要见门主，就立刻赶来，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这是我与关司鹏的个人恩怨，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聂飒亦道。“聂飒，他不只是门主，更是我们的师父呀”她又急又慌，内力不断输进关司鹏体内，却好像水流注人破底的缸，全没消息又不见起色。
　　“对我来说，关司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身份，就是仇人！”话是说给练如滟听，狠绝的眼光却紧紧抓着关司鹏。
　　“很好！就是这个眼神”强提一口气，关司鹏狂妄说道。“当初我杀你全家，却留下了你，甚至收你为徒，就是为了这个眼神！”
　　“所以，你将雏鹰养在身边，看这雏鹰长成后会不会反咬主人一口？”他永远记得十一年前的某夜，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当手中长剑贯穿人体、血光四溅，而他忍不住阵阵作呕时，座上观视的关司鹏竟是狂笑和赞美。
　　“你这只雏鹰，长得很好。”关司鹏勉强勾起一边唇角，突然，他转向了练如滟。“从今天起，绝天门门主就是聂飒了，青鸥掌律，由你来宣布最适当。”
　　“可是，门主——”这话，像是遗言啊……
　　“我的绝天门，只有……”话说到一半，鲜血再度夺口而出，关司鹏却丝毫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说：“最强的人才可以继承，我的绝天门……”
　　气逐渐弱了，目光逐渐散了，关司鹏以最后的气力，缓缓闭上了双眼，没带走的，是僵在脸上的狂妄笑容。
　　聂飒怔怔望着整个场面，原以为关司鹏的死，会是最甜美的胜利果实，更是过去噩梦的埋葬，但为什么他没有喜悦？
　　“恭喜你，拿到绝天门门主的宝座，也复了仇。”是练如滟，沉冷的语气倒成了最大的讽刺。
　　“不！我终究是输了！”聂飒面覆阴翳，惨惨一笑。“他就是要让我继承这个位置，最后，根本是如了他的意、称了他的心！”
　　“从小，我们三个师姐弟里，师父最器重你，也许你没发觉，但我和垚冰都清楚得很。”练如滟没有看他，兀自环着关司鹏的尸首，平静地说。“师父只看得到最强的人，而你是。”
　　聂飒颤巍巍地后退了两步。十多年来，他凭着复仇的意志不断往前精进，真正完成时才发觉情况不如预期，屯在心头的恨，是消除了，但消除之后呢，又该用什么来填补那些空间？难道是衍生出的许多杂乱思绪，还有——空虚感么？
　　蓦地，心湖映上了一张清丽绝尘的娇容……
　　他想见她，疯狂地想见她！
　　罗绯衣——如今，这世间唯一能让他觉得真实开怀的，只有她了……
　　※ ※ ※
　　“晤……”离开玄鹰堂不到一日，罗绯衣便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了，先是体内冷热交替，接着开始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我瞧这姑娘八成是染了瘟疫，才会病成这样儿，可怜哦……”同骡车的一位大娘怜悯地说，并转问车夫。“这附近可有大夫？”
　　“至少还得再赶个两天路。”
　　“不行不行！不能再留她了！”骡车内其他人也加人了讨论。“要是大伙儿因为她而染上了病，可怎么办？依我说嘛，就把她丢在这里算了。”
　　“这怎么成？一个大姑娘家孤零零地被丢在荒郊野地，莫要说被人欺了，只怕豺狼虎豹也不会放过她。”
　　罗绯衣合着眼，气力似乎已经全被抽空，只能任由众人的蝶蝶争辩在她昏沉的意志里喧哗。
　　“……她分明是带瘟……”不知道是谁，在话中插了这么一句。罗绯衣听着，却忍不住想笑——为世人所不容，合该是她的命吧？至于原因，可以是邪祟，可以是带瘟，总之，罗绯衣这三个字，等同于他人的死厄与不幸。
　　这是她的命，没得选择！
　　是的，倘若此刻聂飒瞧见了这情景，他就会明白，她不是甘于认命、不是不愿选择其他的路子，而是一桩又一桩的事件，让她无法理直气壮地说意外都属巧合，她早被残酷的现实结果剥除了选择的机会。
　　倘若，此刻聂飒见着了……在跌人彻底的昏迷前，罗绯衣想到的，是他——聂飒！

　　第九章

　　“罗绯衣不见了？”青筋在聂飒的额际张狂成怒，这句问，是嘶吼出来的。
　　荆寒笙从没见过主子如此情绪失控的模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面对。以往，鹰主向来是用冰冷的讥讽包装，从未这般敞露怒焰，如今，因着罗绯衣——变了。
　　“该死！”零乱的思绪愈发失序，除了急怒之外，更磨折神魂的是如焚的忧心。“过了今夜子时，她的阴毒就……”
　　不！他不能在这里坐困愁城！若连罗绯衣也失去了，那么，这荒谬残忍的人世，就再没任何值得恋栈的人事物了……
　　他会找到她的——为此，聂飒重新抖擞起精神，原本暴乱的眼神，亦恢复了鹰隼般的深沉精锐。
　　玄鹰堂为寻罗绯衣倾巢而出，却在方圆十里之内全数锻羽而归，这意味着她并非只身步行……鉴于这个情况，聂飒立刻差人打听近日内经过邻镇的车队。
　　“鹰主，最近的骡车队在三天前经过，要往蓟北去的。”
　　“很好！”心底既然已经有了谱，聂飒就绝不容许任何意外。
　　还有六个时辰；策快马疾追骡车队，他还有找回罗绯衣的机会。
　　然而随着时间愈加迫近，即便是沉稳如聂飒，心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慌。
　　聂飒确实追到了骡车队，但那时，她已不在车上了；当他知道这些人竟将毒发的罗绯衣当作瘟疫病人抛弃在荒郊野外时，差点血洗整辆骡车，他忍下冲动，询问了约略的地点，便马不停蹄地回头去寻。
　　而现在，已经人夜了，但见半弯凉月依攀树梢，寒烟织起薄雾，在夜林里渲染成淡金色的朦胧。他要找的人，芳踪何在……
　　※ ※ ※
　　当她从喉间干灼的疼痛醒来，发现自己最后还是遭到众人放弃时，罗绯衣一点都不意外，反倒松了口气，至少，她没给这些人带来什么灾劫。
　　找到水源解了渴，又经历了数度昏沉醒觉，这回再睁开眼，已经入了夜。
　　刚刚她梦到了要离开绯谷那天的情形，聂飒笑看着她的模样，还有自己的心动怦然……
　　梦里的影像好清楚、好清楚，即使已经完全苏醒，所有感觉仍在体内温烧着……
　　记得阿娘说过，人快死的时候神智会特别清朗，过去发生的事，会像走马灯一样从脑中穿筛而过。
　　罗绯衣伫立水边，湍急的奔流将她映水的面容碾碎，没法看得清。现在异常清醒的她，已经能感觉到三魂七魄正慢慢散逸，很快地，水镜上这个破碎的罗绯衣也会彻底消失吧？
　　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唇畔凝着浅笑，对于即将面对的死亡，她向来只有期待，没有畏惧，真要问期待之外还有什么，是些微的惆怅吧，她知道，是因为聂飒。
　　那么，就在想着他的时候断气，在断了气的时候想他，或许，这样就可以减轻那惆怅了……“绯衣——”
　　那是死前的幻觉么？他的声音竟从背后传来。罗绯衣微微一震，迟疑半晌，仍是掐着心尖儿的跳动，缓缓转过身去……瞬间屏了息！没错，真的是他——聂飒。
　　终于找到她了！向来自负的聂飒几乎冲动地要谢起天地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眸专注地看着他，罗绯衣呐呐地问，心头泛起的滋味儿是掺了甜的酸涩。
　　“这不重要——”沉稳声音的背后匿着焦忧，聂飒举步便要往她那儿靠过去。
　　“先让我替你疗毒。”
　　“不！你别过来！”既然当初执意要离开玄鹰堂，现在又怎么能跟他回去？
　　罗绯衣清严地拒绝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现在不是顽固的时候。”她就这么狠心要离开他么？
　　绽了朵凉悠悠的笑，罗绯衣又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别再过来了。”眼见聂飒又要靠近，她再后退两步，脚跟已触着河水，湿了。罗绯衣丝毫不放在心上，继续问道：“你早就知道我中毒了？”
　　“上回的那些银针有喂毒。”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她站的位置又很危险。
　　“这毒，很厉害么？”她淡淡地问。
　　“嗯！很厉害。”他急急地答；明明她的人就在眼前，聂飒却没来由地觉得惶恐。“绯衣，你……”
　　她骤然打断。“你早知道了，却不告诉我？这跟要我死有什么分别？”语气如寒铁，目光似利刃，心里头早就做好打算，在他出现之时。“我没有这……”
　　“这样很好，我觉得这样很好。”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再度截了他的话，同时唇边绽开了一笑，眩出了如落日夕晖般灿烂的绝而；接着，迅速回身，丝毫没有犹豫，便往急湍一跃。
　　“不——”眼见罗绯衣落河，聂飒二话不说便要下水救她，这时却有人对着他的后心发招。
　　基于练家子的直觉，聂飒想也不想，旋身闪过后一个擒抓，是荆寒笙；但就在这刹那，罗绯衣娇纤的身躯已被卷入滚滚夜流中，再见不着影了。再……见不着影了……
　　神魂一轰，紧扣在荆寒笙腕间的手指悄悄松落，聂飒所有的感官知觉全和她一起跌落黑暗；他失神地望着吞没她的河流，就这么凝立着……什么，都是空。
　　复仇的野心、要她的野心，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过了多久，聂飒突然仰首狂笑了起来，笑得既放肆又清厉，回荡在山林间成了惊心动魄的悲壮。
　　如果，这就是宿命，那么老天确实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让他以为一切掌握在手，但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堆叠多时的清泪，此刻终于缓缓淌下……
　　日头，缓缓从东方爬上了天，对聂飒来说，十多年来的黑夜，却再也没有见到阳光的可能！
　　※ ※ ※
　　三年后——
　　“江湖故事传言多，今为大家详细说，若能博君一笑集，请将银两放在桌。”说书人喝了口水，左手敲着响板；就在酒楼里叨说江湖轶事。“大鹏掩日绝天门，名动一时天下闻，枭鹰互斗两相害，燕走鸥亡各自奔……”
　　坐在二楼最里桌的男子，罩着一身玄黑衣袍，仆仆风尘使他落拓的背影更显萧索。他斟酒慢饮，沉静地听着说书，将顶上的圆边笠压低了些。
　　说书人口中的江湖故事，里头杂了不少穿凿附会的捏造，和真实相去甚远，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当初，就是他让绝天门在一夕之间解散，不管是武林同道还是市井之徒，所有人都在臆测个中原因，却没任何人知道确切答案。
　　至于她……寻她三年始终没有消息，但他仍然执意如此漫无头绪地找下去，凭的全是血液里残存的负傲不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生当复来归，死当……
　　长相思……
　　是的，他是聂飒！
　　“丑姑娘来啦？真是太好了！”楼下的店小二传来兴奋的高呼，这声叫唤同时也让说书人停下响板。“今儿个，有不少爷特地来等姑娘的字画呢！”
　　“谢谢小二哥。”清清如水的嗓音，为热闹的酒楼注人些许爽净。
　　那声音……怎地有点耳熟？藏在圆边笠下的剑眉一蹙，越发凝神谛听楼下的嚷语。
　　“丑姑娘，这诗也是你自个儿写的？”“是的。
　　有人立时吟了起来。“一川新柳临溪浅，十里奋山共曙天，杏烟缱绻红将满，蕉雨缠绵绿更连。”接着又说：“丑姑娘，没想到你除了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作诗也是一流的。这诗，写的是哪儿呀？”
　　“晤……”那姑娘微微沉吟，才低声轻轻答道：“是个世外桃源。”
　　“这幅字，我要了！”“这梅雪迎春图，我的，谁也不许抢。”
　　“我不抢你那幅，但这墨竹帖可要归我。”
　　楼下一阵喧哗，众人为购买丑姑娘的字画努努不休；但二楼的聂飒却彻底沉静了下来，抡起酒杯的动作在半空打住。会是她么？会是罗绯衣么？她——还活着？
　　不会错的！那声音和诗句……他记得，是她，不会错的！
　　当聂飒从震慑中惊起，那位丑姑娘正背着他的视线往外走，而他，再不愿片刻等待，丢下碎银便大步跟了上去。
　　至于那位说书人，在大家重将注意力转口之后，又开始边打响板边说轶事。
　　“淮北罗家绯衣女，无妄卷人是非局，谁知罗女命带煞，绝天霸业难再续……”
　　这长长的故事，可还没完呢！
　　※ ※ ※
　　一路上，聂飒远远望着她纤袅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偶尔还会停下脚步拣选路旁贩售的东西。
　　虽然只是背影，但他可以确定，她就是罗绯衣，但这样的罗绯衣，却是他未曾见过，看来似乎过得……很自在，那种自在，又不同于两人初识时那种死生不紊于心的自在。
　　聂飒不清楚她这些年的遭遇，但观察后的结论，却莫名地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三年几乎铲除殆尽的沸腾情绪，如今竟轻易地再被唤起。
　　罗绯衣怎么可以过得这么无忧无虑——当她在他面前跃落急湍之后？她难道不知道这分痛楚将深烙他的心头，永远无法磨灭？想得越多，圆边笠下的俊客便越发阴骛。
　　三年前，他不曾想过放了她；三年后，当他除了“寻她”一念再无其他时，就更加不会放了她！她的脸……
　　当聂飒跟着她回到住处，终于瞧见她的正面时，不禁诧讶……原本罗绯衣虽然额间留有粉色浅疤，但容貌绝丽出尘，现在却有半边脸罩上了靛青色，活像是烙了个胎记似的。
　　难怪，那些人会喊她“丑姑娘”。“阿娘——”
　　突然有个童稚的声音打断聂飒的沉思，顾长的身形便凝在暗处窥望，一个扎了双臂的女娃儿，往绯衣身上飞扑。“小招。”她将女娃儿搂进怀里。“该背的书背完了么？”
　　“嗯，背完了！”小招用力地点点头，接着就朗朗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很好。”浅笑在颊，罗绯衣爱怜地抚了抚小招的头，表示称许。
　　“阿娘，那我可不可以去找大宝、小宝？咱们想到后山林子去抓雀儿！”
　　“好，可是记得要在日落前回来，自己当心点儿。”“我知道！”
　　眼见这幕情景，聂飒心底一沉，女娃儿那声“阿娘”几乎让他为之屏息，妒火狂烧；但随即一想，那女娃儿看来已有六七岁，而他和她分别不过是三年前的事，应该不是绯衣所生，心情又为之一松；再个转念，莫非她是嫁人当续弦？这下子，心又再度沉甸甸地降到谷底。
　　与其在这里揣测，不如直接问她吧，但——他要怎么面对她？寻她，原是单纯的心思，但真要相对，即使矜傲自负如他，亦不免开始犹豫……
　　“是谁在那里？”罗绯衣朝他的方向微扬声一问，总觉得似乎有人正瞧着自己。
　　思忖半晌，聂飒决定现身，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虽然圆边笠遮了他的面容，但她立刻知道来人是谁，是他——聂飒。
　　他摘下圆边笠，露出了一张清瘦俊逸的面容，剑眉飞扬依旧，目光精炯依旧，但那底层却隐隐沾染了风霜及沧桑。久别重见，两人怔怔相对无语，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
　　最后，是他终结这迫人的沉默。“你似乎过得很好。”
　　“嗯，确实很平静。”她轻轻颔首，客气地微微一笑。
　　该死！他痛恨她这种应付外人似的笑容，这让他觉得……很挫败；聂飒沉寒着表情道：“你只有这些话么？不问我的情形？”
　　“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半转过身，罗绯衣语气淡然，神色清悠。“你的事与我无干，而我的事你也不必挂心。”
　　三年！寻她整整三年，而得到的答案竟是这样？怒火焚着理智，聂飒抢近一步，硬是将罗绯衣的身子转口，强迫她与他正面相对。
　　“你听好了！”幽遂的瞳里有撼不动的坚定，如鹰的亢做依旧决然不屈，聂飒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宇像是用刀缕下的：“三年前，我要你；现在，我的决定仍然没变。”
　　“聂飒，你怎么可以这么笃定？你甚至连我现在的生活都不明白。”水灵的眸子清澈得足以反射出他的形貌，她专注地看着聂飒，清平地说。“你的话，说起来不觉得轻姚么？”
　　“轻佻？”聂飒冷哼一声，唇角勾起凛冽森意。“你愿意让我了解你吗？不，你不！三年前，你躲开了；三年后，你还以此指责我？”
　　“我……”他的话，重重捶在罗绯衣平静已久的心间，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以对。
　　“也许我错了。”撤下扣在她双臂的手，聂飒微微向后退了两步，不忘赏给自己一抹嘲讽的苦笑。“也许这三年，我不该将所有心力都用来寻你。”
　　倘若，三年来他不是这样过的，如今，是不是就可以少了心底沉沉的悲哀和浓浓的挫败感？他早该知道的——万事到头终成空，三年前是如此，与她重逢后依是如此，一切并没有改变……
　　“聂飒……”他的自嘲，热辣辣地抽在心头，让罗绯衣的胸口无可自抑地疼了起来。三年了，还是无法消洱他对她带来的影响么？
　　风打过悉悉萃萃的草浪声，聂飒和罗绯衣就这么无言凝望，在彼此的眼底迷失了心的方向……有没有人可以为他们指条路，告诉他们该怎么走出情雾织成的迷障？
　　“月亮弯弯一只船，梭罗树，做桅杆，太白金星船头坐，王母娘娘坐中舱，八洞神仙把橹搬，云里走，云里弯，好似天下采莲船。”清朗的男声、甜嫩的童音一块儿念诵儿诗，末了还不忘附加笑语点点。
　　聂飒、罗绯衣同时将注意力转了过去，远远就看见一名男子牵着小招嘻嘻哈哈地往这里走来。
　　“阿娘阿娘，你瞧谁来啦？”还有好几大步的距离，小招已经忍不住兴高采烈地大喊。
　　聂飒专注看着罗绯衣每个神情的细微变化，她笑了，漪圈儿不大，却有如春风般，拂挑起暖暖的触感。再一转眼，定睛看向小招和那名男子，他却怔住了。
　　那人，他认识，而且认识十多年了。
　　他是垚冰，他的师兄，亦是绝天门难见踪影的皓燕堂堂主。
　　“咦？是你？”垚冰言笑晏晏，既有潋滟波光的灿烂，又有流风回雪的轻晒，似乎对于聂飒的出现并不讶异。“三年才找到这里？聂飒，你退步喽！”
　　旁边的小招偏着头，目光上下打量起聂飒，也不管礼不礼貌，手指着聂飒开口就问：“阿娘，他是谁呀？”“他呀，是阿娘的朋友。”
　　罗绯衣蹲下身子，替小招顺了顺发，拭了拭汗，又拍了拍衣上的灰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要跟大宝、小宝到后山林子去抓雀儿么？”
　　“我瞧见冰叔叔就立刻回来啦！”小招边说，还边对垚冰眨了眨眼，整个表情全透着顽皮的开心。
　　垚冰虽然对小招回了个笑，却无法忽略来自聂飒的冷冽视线像把寒刃似地，正准备将他千刀万剐。玄鹰玄鹰，模样再怎么落拓，依旧是带着凌霄傲气和伤人利爪的猛禽呀！
　　“你们先进去吧。”垚冰斜睨了聂飒一眼，夸张地叹了口气，说：“多年不见，这个无情的师弟，却是一见面就要动手，话不快说清楚怎么行？！”
　　罗绯衣对他的夸张模样含笑摇了摇头，眸光却不敢稍稍移向聂飒，一边轻声诱哄着孩子。“小招，你不是想学绣字么？咱们到屋里学去。”
　　“好，可是冰叔叔……”女娃儿乖巧地对垚冰点点头，秀眼却偷偷恶瞪了聂飒一眼。“不能太久哦！”“好好好！我的小美人，都听你的！”
　　罗绯衣牵着小招的手，回身朝屋内走去，聂飒被她留在身后，可堆叠在胸口的沉重反而越发凝滞，几乎使她无法呼息。
　　三年来，她想他，却从未后悔当初离了他；这磨心的苦，好不容易在有了小招之后慢慢深敛起来，但当他再度出现面前时，费力收拾好的思绪却在顷刻间乱了，再怎么告诉他、告诉自己两人不再有牵绊，最后依旧枉然。
　　他的在意，她要不起；他要的在意，她给不起——想到未解透的蝎毒，想到因毒泛起青色的半边颊，三年的岁月迁流，在他和她之间，似乎没有改变什么……
　　※ ※ ※
　　经风霜洗礼过的俊容，搭上如旧的冷锐视线——垚冰不得不承认聂飒这小子予人的压迫感更胜以往，那种风雨欲来的隐隐强势，连身为师兄的他都感受到了。
　　“我知道，当初是你伤了她的。”唇边勾起冷冷的笑，聂飒低声道。
　　啧啧啧……天底下最可怕的笑容出现了！垚冰在心里一叹，已经确知今天若不说清楚的下场会是什么，他擎了个无奈的笑。“是我下的手，没错！可是，你并没有来找我，害我还以为自己留的线索不够多，正自懊恼呢！”
　　垚冰说话的语气向来带着几分笑谚，但真要细思每字每句，就会发现切人的点有多准多利，聂飒自是明了。“我不讳言当时我的目标是消灭赤枭，所以将计就计。”
　　“不是这样吧！”故作怀疑地观了他一眼，垚冰笑道：“你真正的目标，是门主。”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
　　“好说好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谁教咱们皓燕堂在绝天门里是专门的包打听？”
　　聂飒撇开他的戏谚之语，直捣核心。“为什么要伤她？”
　　“这是交换条件，完成这件事，门主就让我离开绝天门。”垚冰说得轻描淡写，似乎毫不严重。
　　“是关司鹏？”他可以推敲得出下手的人是垚冰，却怎么也想不透关司鹏竟然涉足其中。
　　“门主要用罗绯衣的生死试探你；如果你放得下罗绯衣，自然就有资格找他报仇，更有资格做下一任绝天门门主喽！看来，这结果……”讽刺的句子包含着无辜的笑容，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门主应该很满意！”
　　“他什么都知道？”聂飒哺哺地说，微觉沮丧，没想到自己竟完全被关司鹏抓在手掌心里。
　　“唉，别想那么多，反正关司鹏死了，绝天门也散了。”垚冰看他俊容森寒，刻意摆了张笑脸，拉他回归正题。“总之，当年呀，我很快就良心发现啦！没见着你来搬救兵，就自个儿去找倒霉的罗姑娘了，否则，你现在哪有福气再见心上人。”
　　眼前最重要的，确实是罗绯衣。“你三年前就知道她的下落？而你，却不告诉我？”
　　“这可不能怪我”收到聂飒可怕的眼神，垚冰连忙陪了个堪称温良恭俭让的笑容。“你知道绯衣的性子，她怎么可能让我跟你说？”
　　聂飒登时凝语，心里泛出一丝苦味，她要躲他的执念可真是无坚能摧呀。
　　“那……她的毒可解了？”
　　“这个嘛，说来话长……”垚冰顿了顿，目光突然肃敛地向四周扫过，淡淡笑了。“不过……”
　　聂飒也已察觉，于是接过他的话。“不过，在你说明白之前，休息一下比较好。”
　　“这算什么休息？还不是要劳动筋骨？”垚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不！我的意思是——”聂飒冷冷一笑，眉眼微动间尽是杀意。“让那些辛苦跟来的人好好休息，永远休息。”
　　“那些人？我说亲爱的师弟呀，你什么时候变善良了？我向来都叫他们‘乌龟禽兽’！”

　　第十章

　　垚冰的话才刚落下，掌风便自四面八方往他们这儿招呼来。
　　来者约有二十人，武功身手皆属上乘，只可惜在他俩眼中，真的就如垚冰所说的，仅仅是群“烦人的苍蝇”。
　　“喂！第一次有这么多苍蝇！”垚冰侧身闪过一记金刚杆。“不会都是被我引来的，你也是有分儿，对吧？”
　　轻轻一跃，聂飒横腿劈倒来袭者，干净利落。“祸首不是你，也不是我，是关司鹏的《绝天神鉴》。”
　　自从他解散绝天门之后，江湖间流传关司鹏留下一本《绝天神鉴》，内容记载了最上乘的武学。绝天门下，樊汝胤死、练如滟失踪，黑白两道自然就找上了垚冰、聂飒。
　　半盏茶过后，所有不速之客统统躺平，应了聂飒的话，得到永远的休息。
　　但这时，屋内却传出了一声尖叫：“阿娘——”
　　“不好！”聂飒听到小招的惊叫，心一惊，双足一点，没半点犹豫便往屋内奔去。
　　在他身在咫尺的情况下，罗绯衣会出事么？
　　不！他不许！三年前的那次，已经够惊心动魄了，三年后的今天，他绝不容许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 ※ ※
　　罗绯衣被人掳走了。
　　聂飒身形似电，疾奔如风，一边思索这事究竟何人所为。
　　首先，罗绯衣与《绝无神鉴》无关，此人当不是为神鉴而来；二者，如今没有人知道她是淮北罗家的大小姐，也不可能是为了向罗家勒索银两这么做；最后，虽然他和垚冰分神对付那些刺客，但此人能趁空隙掳走罗绯衣，放眼当今武林，这样的人应该不多。
　　会是谁？
　　聂飒心里隐约有了个名宇，但他实在不愿和那人兵戎相见啊……
　　“站住！”不多时，聂飒已将近追上，那人的背影就在几个纵跃之外。
　　听到聂飒的喝叱，那人加快了脚步，依旧不停。
　　目光沉黯了下来，聂飒绷紧了声线，冷然唤道：“寒笙，你已经完全无视我的命令了么？”
　　那人闻言重重一震，脚步顿时停了下来；迟疑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
　　没错，确实是——荆寒笙。
　　有多久没这样与主子面对面了？荆寒笙无法遏抑心底不断吐出的苦涩。这一等，竟已三年。
　　“鹰主。”如旧的称呼，他甚至恭敬地微低了头。
　　聂飒以目光迅速检视了绯衣一回，见她应无大碍，这才淡漠地回道：“把她留下。至于你，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荆寒笙拧紧双眉，堆叠三年的疑问如狂风卷起，瞬间爆了开来。“为什么鹰主这么看重她？寒笙不明白！她不过是个没有武功、对霸业又没帮助的女子；更何况，她身带邪祟，随时可能替鹰主带来灾劫呀！”
　　为什么这么看重她？聂飒看了看他，又深深睇了旁边的罗绯衣一眼，然后微微地笑了，有如鹰脾睨的自信矜傲，有筛得出的几许真挚温柔。“原因？我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总之，这辈子，我要定她了！”
　　“可是，寒笙对您的忠诚，难道……难道比不上她的重要？”年轻俊秀的脸庞满布阴霾，荆寒笙不甘心地冲口而出；他永远忘不了当绝天门解散的时候，鹰主拒绝让他随行的难堪与心痛。
　　“所以，当年你让她离开玄鹰堂，又在我要下河救她之际发掌？”
　　“寒笙是为鹰主着想”荆寒笙下颚的线条不自在地崩紧了。
　　“是为我着想么？”聂飒冷嘲道。“不！这是你擅作主张。”
　　“我……我……”一时哑口，他仍不愿意承认，尤其，罗绯衣也在现场。“我是为了鹰主好！”
　　“什么是对我好？寒笙，这是由你决定，还是由我？”聂飒冷冷地说。“这不是效忠，是背叛。”
　　背叛！
　　这两个字像是五雷轰顶，震得荆寒笙神魂俱失，当下怔怔无语。他曾说过，无论如何绝不会背叛主子，而今，鹰主却认定他是个……叛徒……
　　当年，他全家死在强盗刀下，是鹰主在鬼门关前救下他的小命，从那一天起，鹰主就是他的父、他的兄、他的天、他的一切一切，即使以命相搏、以血肉相护，也绝对不容许丁点伤害烙在鹰主身上；但是，所谓的好、所谓的伤害，究竟该由谁来判断，他——抑或鹰主？
　　答案，已经浮现。
　　“绝天门内，背叛者唯有以死相抵。”也许是明了了，也许是死心了，如今荆寒笙只觉心湖一片澄明。“鹰主，寒笙愿意领罪。”
　　“不，聂飒，你让他走吧”旁观已久的罗绯衣终于开口。
　　“若不是他，我当初可以拦下你的，何况，今晚他又挟持了你。”
　　“当初，是我不想连累你，他不过是和我同个心思，助我一臂之力罢了。”罗绯衣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漾起一抹清浅。“今晚，他挟持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如是而已。”
　　荆寒笙讶异地望着罗绯衣，即便是三年后，这女子仍旧让他大感特别。没想到，这世上最能明白他对鹰主之心的人——是她！直到此时，他也才真正能体会到罗绯衣是以多深的情感恋着鹰主。
　　“你走吧，寒笙。”思忖片刻，聂飒做了决定。“你的命是我给的，既然给了，我就没想过收回。”
　　罗绯衣向聂飒微微一笑，转向荆寒笙，清清的嗓音缕下了句。“无论到了哪里，你都要好好地活着。”
　　“这条命既是鹰主给的，寒笙绝不轻言浪费。”重重地点了头，荆寒笙向聂飒深深一揖——只有聂飒，是他今生今世永远的主子。
　　※ ※ ※
　　谁也没想到，在荆寒笙离去之后，罗绯衣自己却倒了下去。
　　“她的情况怎么样？”
　　“你要听善良的说词，还是真实的说法？”垚冰眉端一挑，好整以暇地问。
　　聂飒铁青着脸，冷冷一瞪，薄唇抿得紧，似乎怒气随时可能进发。
　　“好好好，我说就是了。”看来，宝贝师弟对于他为缓和气氛所做的努力可是半点都不领情，心底悲叹之余，垚冰只得正正神色，缓声地说：“实不相瞒，她的蝎毒，提早发作了。”
　　“可有救？”聂飒试着保持向来的冷静，他明白这是最不能心慌的时候。
　　“有，当然有，只是……”垚冰故作沉思，停了好半晌才刻意用怪异的眼神偷偷观了聂飒，然后又是一阵长叹：“唉……不可能的啦！”
　　“什么不可能？”微眯星眸，他的耐性已被垚冰磨到极点。
　　垚冰当然读得出危险讯息。事实上，打一开始他就是故意使慢，为的是看聂飒如何反应。聂飒做事向来沉得住气，想当初他要扳倒赤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素有老狐狸之称的樊汝胤逼到死胡同，所凭藉的，就是超乎常人的沉着，才能借力使力、以静制动；而今，为了罗绯衣的生死，他却轻易暴露了躁意……
　　“我就明说吧——”既然情形至此，垚冰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如果，要你牺牲毕生功力来救她的性命，你愿意么？”
　　“笑话！这有什么难？”干净利落的回答，聂飒撂下冷冷嘲讽。
　　垚冰的唇畔扬了朵诡笑。“连细节也不问，聂飒呀聂飒，这不像你谨慎的作风。”
　　“细节之于我，并不重要。”锐利的眸光缕下负傲，御风如鹰的自信仍在神色言语间展露无遗。“我只认定罗绯衣，她，才是唯一重要的。”
　　“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好吧，我成全你。”
　　“不！不是你成全我！这是你欠我们的。”聂飒说得断然。“别忘了当初对她下针的人是谁，对我隐瞒行迹的人又是谁。”
　　这小子，除了面对罗绯衣，怎还是一副天下尽在胸中的自大样？唉……这么恶劣的性格，怕是这辈子没法根治了！思绪溜溜转着，垚冰在心底偷偷摇了摇头，面对聂飒这等执深的性子，他还是选择做个“俊杰”才是上策，于是无奈地说：“好好好！请容小的把欠你的、欠她的，好好清点清点，一并还了，这总成了吧？”
　　※ ※ ※
　　头好疼好晕，仿佛整个人从天重重跌落在地似的……
　　“聂飒，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晕眩中，罗绯衣自眼角余光瞥见了他，他人就坐在她的身后，而手心正抵着她的后背。
　　“你别说话。”四个字，他说似轻易，然则，额际却因而冒出了好些冷汗。
　　“你在做什么？”罗绯衣惊觉有股醇厚的暖流自背心流进，是他，他正把自己的功力往她身上送，尽管气虚，她仍要出声阻止他。“别……别这样……”
　　现下，可不比一般运劲呀！聂飒必须隐忍两种力量在他体内造成的冲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向她解释。
　　按照垚冰的说法，要祛除雪蝎阴毒，需用纯阳心法锻炼成的内力，输入半刻为引，之后半刻逆行导出，如此反复，直到毒素吸尽井化消，才算大功告成。然而使用这种方式，势必使雪蝎阴毒与纯阳内力在聂飒体内相互冲击；甚者，倘若时刻掐捏不准，那么，雪蝎阴毒不是留在她体内就是转移到他身上，届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难以回天。
　　“聂飒……”见他沉默，罗绯衣反而觉得慌。
　　“我没事。”彻骨寒与焚心热在他体内缠斗，聂飒自齿间进出话。“你……你快闭上眼，专心致志，什么都别想。”
　　从他说话的语气，她明白事情不若他说的简单，而他似乎在忍着什么，可偏偏，现在的她没法询问又没法阻止，只能任由聂飒摆布一切；而胸口晃悠悠地疼了起来，不是因为蝎毒发作的缘故，而是因着一种透心的酸沉。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在气力竭尽的前一刹那，聂飒勉强动了动唇角，他知道——绯衣，终于可以永远摆脱雪蝎阴毒了……
　　※ ※ ※
　　“你没事了？”
　　“你没事吧？”
　　经过一番折腾，聂飒、罗绯衣两人足足昏睡了七个时辰，悠悠醒转后，不约而同爆出这么一句，同时微怔，又同时释怀微笑。
　　“看来我们应该都没事了。”聂飒伸手抚了抚她的粉颊，原本盘踞其上的靛青印记已经消了迹。
　　“究竟怎么了？”记忆片片段段的，中间到底经过了什么，对罗绯衣来说，全是谜。
　　“先前那是在替你疗毒，还记得么，你在林子里蝎毒发作了？”
　　罗绯衣点点头，瞅着他的澄净眸光掩不住忧忡，幽幽叹了口气。“我还是连累了你……”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他的脸沉了下来。“事实上，现在的我，很好，真的很好。”
　　就在这时，一位不速之客闲踱了进来。
　　来人，正是垚冰。
　　“都醒了还这么亲密地同床共枕？真令人嫉妒哦！”
　　咋呼的同时，他的左右手分别搭上了聂飒和罗绯衣的腕脉。“唉……算来算去，命运最坎坷的就是我，你们两位睡得香甜，我倒是给那位小祖宗缠得快疯了，直到刚刚才哄她入眠。”
　　“恭喜你，体内的蝎毒清得干于净净，半点不剩。”垚冰先向罗排衣眨眼一笑，接着回过头去冲着聂飒也是笑。“恭喜你，体内的功力清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然后抚掌说道：“两位现在是干干净净对干干净净，谁也不吃亏、谁也没占着便宜。”
　　垚冰的话让她猛然一震，倏地从榻上坐起。“什……什么？你的意思是，聂飒为了替我疗毒而牺牲了他的功力？”
　　“呢……你还不晓得？我以为……我以为他已经告诉你了。”两道寒若冰箭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朝这里射来，垚冰嘿嘿干笑两声，脚步已经慢慢往门边退去。“我瞧，这还是留给你们两个自己沟通，我这外人就不打扰了，失陪失陪……”
　　说完，人一晃就匆匆消失了。
　　聂飒没心情跟他计较，在他的眼中，只看得见罗绯衣如何蹙起秀眉，如何任痛楚盈满眼底。“绯衣……”
　　“聂飒，你不必再说了。”罗绯衣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出言打断，勉强挤出了笑容，轻道：“这次是毕生功力，那下次呢？这样下去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什么意思？”他捉住她的手。
　　“不是你离开，就是我走。”撇过脸，孤净的笑容掩不住万千惆怅。“我不想害了你。”
　　“害了我？毕生功力，我根本没放在眼里。”聂飒冷哼一声，用微凉的语气自嘲地说。“你能和小招相依为命，却容不得我在你身旁？”
　　柔荑任他揣握在掌，罗排衣垂下眼帘。“三年前，小招的父母救了我，没多久却双双染了急病，我只道是我命硬的缘故，没想到小招的娘临终前却含笑称我是贵人，说我的出现让他们夫妇俩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因为小招有人可以照顾……”
　　顿了顿，抬眼向他，明眶里有莹光点点。“对小招来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贵人还是灾星，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弃她不顾。”
　　“我根本不在意你是贵人还是灾星。”聂飒加了手劲，明确地说。“我在意的，只有你这个人，罗绯衣！”
　　“聂飒，你可以不在意这个，但我呢？我能不在意么？”她轻声言道，同时许了朵凄绝的笑，就是因为在意他，所以才会在意自身的祸福吉凶。
　　罗绯衣的反问，让他愕然无言。向来，他想要的，就不择手段纳人掌中，是不是因而忽略了她细致的心思是如何百转干回？
　　“那……好吧，我会让你如愿。”聂飒轻轻放开纤手，用淡然的语气道出了沉重的决定。
　　会让你如愿……他的字句敲在心间，此时此境对此人，罗绯衣再也拴不住泪水，只能任由冰凉液体籁籁滑落，即使揪着心、梗着声，她还是笑了。“谢……谢谢。”
　　屏息、凝瞅、无言的紧紧相拥，然后——放开。
　　再怎么刻骨铭心，这段情，终究必须还诸天地……
　　※ ※ ※
　　“嗯……好香呀！”进门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用力吸了吸这屋内的空气。“要是每个早晨都能这样，我的人生也就不枉了。”垚冰不客气地坐上了桌，数了数碗筷，却发现情形不大对，于是问道：“怎么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
　　“聂飒昨晚就离开了。”罗绯衣淡淡地回答。
　　“什……什么？聂飒走了？”一口菜夹在半空，他倏地停下动作。“是你让他走的？”
　　她微微颔首。
　　“完了完了！”见了她的反应，垚冰立刻开始嚷嚷。“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人正等着要他的命，什么大刀王老五、卢家堡、铁乞丐曹雄、东北三虎、欧阳世家……”
　　垚冰每多报一个名宇，罗绯衣就觉得心底向下沉了几分，待他气喘吁吁地数完，这才发现她的神色凝若冬雪，连忙加问：“你怎么啦？”
　　“聂飒他……”
　　“他是必死无疑、有死无生、死路一条、死有余辜。”话，他接得可顺了。“总之，三个字——死、定、了！”
　　“我……”罗绯衣冲动地站起身来，直觉就是要去找他。
　　“其实也用不着那些狠角色啦！”垚冰更进一步地说。“想想，他现在跟个平常人没两样，搞不好昨晚走过林子时就被大虫吃了。”
　　“不行，我要去找他！”
　　眸光闪过一丝精锐，他拉住她的胳臂，慢条斯理地问：“你找他回来做什么？反正你不是认为他会被你克死么？横竖都是死，你就不用白费工夫啦！”
　　“这……”垚冰的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这外人是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啦！”停在半空许久的小菜，终于入了口，垚冰满足地嚼着，放开了拦住她的手。
　　罗绯衣怔忡当场，思绪如线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荆寒笙，想起了聂飒对他说过的——什么是对我好？是由你决定，还是由我？这不是效忠，是背叛。
　　她虽非聂飒的部属，谈不上效忠还是背叛，但──她认为对他好的，是不是他想要的？或许，她始终看的都是自己，而忘了真正去感受他的心……
　　心湖渐渐由浊而清，罗绯衣已经明白眼前该走哪条路，于是对垚冰说：“小招人在后头喂鸡，待会儿麻烦你看着她把早饭吃了。”
　　“哦。”随口应了之后，垚冰才升起不好的预感，奇怪了，这事儿跟他说作啥？
　　“我要去找聂飒。”水灵的眸光闪着坚定。“小招就麻烦你了，傍晚前我会回来的。”
　　目送她的离去，垚冰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沉重。松口气，是因为她的憬悟与决定，沉重则是因为她的交代——
　　唉……想到要和小招相处整天，他的头已经开始痛喽！
　　※ ※ ※
　　“还是没消息？”
　　罗绯衣轻轻摇头，接连几天探听下来，始终没有聂飒的消息。
　　“难不成真遇到哪个凶神恶煞？”向来随意的垚冰突然一反常态地整起表情。“这……这我不就成了刽子手？”
　　“嗯？”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我骗了他。”垚冰有些心虚地偷偷看了罗绯衣一眼。“我跟他说，要耗尽毕生功力才能解你的雪蝎阴毒。”
　　“难道不是吗？”
　　“呃……这是最迅速有效的方法，但不是唯一的方法。”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这三年，每到固定时日我就会来替你针灸，其实这是治疗，不是消极的抑制毒发。”
　　除了沉默，罗绯衣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许，不管说什么都嫌迟了……
　　“小招不能没有你，这样好了，我负责替你找到他。”老天，他现在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自受了；原以为这样一来，罗绯衣会改变三年前的心意，愿意接纳失去功力的聂飒，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也只有这样了。”她勉强动了动唇角，一颗芳心却像被孤伶伶地弃置于古井，暗不见底，亦无从打捞。
　　“你放心，我一会找到……”话说到一半，垚冰却噤了口，半晌才扬了扬平日轻快的笑容，手往门的方向一比。“他！”
　　门边，确实站了个颀长伟岸的黑衣男子，那人也确实如垚冰所言，是他——
　　聂飒。
　　猛然转身，当她发现聂飒就在眼前时，泪光迅速在她眼前漫成薄雾；想喊他的名，咽喉却像是梗了什么，全然没有作用。
　　稳健的步伐，掩不住沾染的风尘，聂飒信步走向罗排衣，轻轻将她拥进怀里，沉柔地说：“绯衣，我不会放弃你的，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我以为……”螓首靠着他的胸口，感受坚实有力的心跳，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相信他真的就在这里。
　　“咳咳咳！”面对这等缠绵好戏，垚冰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既然皆大欢喜，那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这样就想走？”聂飒森着嗓音，刚刚的自白，他可是半句也没漏听。
　　“反正，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已经揽在怀里，其他就别计较了吧。”垚冰咧了个六畜无害的笑容，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神色间一派自在。“好啦，我也该走了，拖磨三年，现在总算真正自由了。”
　　声音还在室内荡着，只见白色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外头，再听到声音时，似乎离了好远。“两位，希望咱们后会无期！”
　　“他就这样走了？”罗绯衣有些讶异。
　　“从以前就是这样了，垚冰，是谁也无法束缚的皓燕。”聂飒轻轻地说，与他同在绝天门时的种种情景一晃而过，朝着浓稠墨夜的眸光，悄悄沉了……
　　他心里很清楚，若非他无意于绝天门之事，当初真正的对手不会是赤枭樊汝胤，而会是他，垚冰。
　　※ ※ ※
　　清清月华在薄荷色的烟岚里梭移，漫成一片迷离。
　　聂飒将她留在怀里，下颔轻轻在她的发顶蹭着，意味深深地说：“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感觉你就在我身边。”
　　“对不起。”她轻叹了口气，说出了凝在心头好几天的三个字。
　　“对不起？”剑眉挑了个问号。
　　“我总是在想怎样对你最好，却忽略了你真正的感受。”微微一笑，掩不住情思怅然。
　　“我想要的，一直很明确，就是你。”听她这么说，聂飒意气飞扬地凿下铿然语句。“就是你，罗绯衣！”
　　“但我怕——就因为你要的这么简单、这么绝对，所以，我怕。”
　　“怕？”这不禁让他想起初见时的绯衣，她那万事不萤于心的模样，总让他觉得特别，如今她竟然说怕，而原因在——他？
　　“怕你的在意最后成了负累，怕我的在意最后成了诅咒。”她说得清淡，可这些却打从对他动了情之后便仁足于心，每每思及就换得苦涩一场。“所以，别再说你的命韧，这只会让我愈发害怕；生命是何其沉重的允诺，我担不起你的允诺。”
　　“所以，当初你宁可假装恼我，然后跳河？”环着她的双臂收紧。“绯衣呀绯衣，你忘了你阿娘的遗言么？”
　　“当时只想断了你的念头，来不及想其他。”雪颊微透绯红。
　　“绯衣……”聂飒哺哺地唤着她的名，她用情之深让他动容。
　　“给我时间，我会试着让自己更坚强。”她轻轻挣开他的圈围，让两人之间多出了月光可以穿过的隙缺。
　　“你不够坚强么？”聂飒不禁笑了，手仍眷恋地抚着她的如云青丝。“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子。”她在罗家受到的折磨，可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
　　她摇摇头。“若我不在意你，那么，我确实可以就这么过下去，直到死亡那刻，或许，这算是坚强吧；但，眼下既然这份在意是避不掉、躲不开了，那么，我就必须学着更坚强，坚强到不去在乎是你的命韧还是我的命硬。”
　　“不，不是给你时间，是给我们。”瞅着她灿着灼灼光华的清澄眸子，聂飒真挚地道。与她的天长地久，现在才开始，他还有得学咧！
　　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不仅仅在意彼此，更要学习如何真实地拥有彼此。
　　静拥无语，就这么相倚相偎，对聂飒来说，这是有生以来最平静的夜，对罗绯衣而言，是久久未曾感受到的踏实与安心。
　　蓦地，她想起了什么。“这几天，你究竟去了哪儿？”
　　“攒银两去了。”聂飒唇边逸出了笑，有几分自嘲、几分矜傲，亦有几分柔情。“我说过，这辈子绝不放开你，这句话，我从头到尾不曾质疑过，所以，原本准备长期跟你耗下去，等你回心转意，自然就需要攒点银两在身边了。”
　　听他这么说，几天来的疲倦与忧忡像是冬雪逢阳，全融了，而她——笑了，灿得像是日出的第一道曙光……

　　缘结

　　沁凉如水的中夜，秋虫隅语细细，月光自松荫外的高空失足跌下，悄悄落在一个娇小的身躯上。
　　“你等等，我想法子救你出来！”女孩探向陷阱，对受困其中的小白狐说。
　　小白狐那双灵目看了看她，又垂下头趴着，八成看她不管用。
　　“有了有了！我有法子了！”灵光一闪，女孩抚掌笑了。“你等等，我去找根长木头，到时候你就顺着木头爬上来，好不？”
　　才站起身，她的笑容就敛住了。有两个人静静站在不远的地方瞧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这下糟糕了！是阿娘和飒叔叔……
　　“小招，这么晚了，你到林子做什么？”罗绯衣肃起了声音。
　　“阿娘，我……”脑筋飞快地转了转。“我来赏月的！”
　　“那么，你刚蹲着是在和谁说话？”锐利的眼光划过，聂飒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呃……”这下可瞒不过了，小招只好一五一十将事情和盘托出。“今儿个下午，我和大小宝在这里发现有只小白狐狸掉下陷阱，我瞧它可怜，所以想趁晚上偷偷放了它。”
　　聂飒和罗绯衣不约而同闪过一个影影绰绰的画面，总觉得眼下的情景似乎有些熟悉……小招见两个大人都不说话，只道他们是生气了。“我知道是我不对，害阿娘和飒叔叔担心了，你们别生气嘛！”
　　“你要怎么救它？”轻轻甩开脑中朦胧的影像，聂飒蹲下身子，拉近和小招两个的身差。
　　小招这才放心，甜丝丝地笑了。“我想找根长木头，让它顺着爬上来。”
　　“晤……方法是不错。”他点点头。“可是，长木头不好找，而且狐狸也不见得这么聪明。”
　　“飒叔叔，那你说该怎么办？”
　　“嗯，这个呀，飒叔叔有经验。”看她圆睁的明眸里盛满了信任，聂飒轻轻抚了抚小招的头。“瞧我的！”
　　聂飒小心地翻下坑里，右手快准地抓住狐狸的颈背，提了上来。“喏！你来抓着同个地方，别松手。”
　　脸蛋满是兴奋神色，小招依着聂飒教她的方式做，而聂飒双手撑着地面，利落地翻了上来，在旁的罗绯衣见这情景，也扬了笑容，挨过来摸了模小招手上的小白狐。
　　“飒叔叔，你好厉害！”她的小嘴沾了蜜，可甜着呢！“你以前真的做过同样的事？跟我说，好不好？”
　　“明天吧，现在已经很晚了。”聂飒拍了拍手上的尘埃。
　　观了眼阿娘的神情，知道提议无望，只得乖乖认命。“那好，可飒叔叔不能忘了哟！”
　　安顿好小家伙后，这静谧的夜，就只剩他俩了。
　　“谢谢”
　　“别客气。”眸光在她披着月色的雪颊上柔移，聂飒沉声说道。“当你发现小招不见时会来找我，我很高兴。”他的草茅，就在离她屋舍不到百步的地方。
　　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再瞧瞧聂飒，罗绯衣不由得蹙起了秀眉，有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里逐渐成形。
　　“怎么了？”他发现她表情不对劲。
　　“你曾问我，额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尽管有些迟疑，她还是淡淡地说了。
　　“嗯。”聂飒点点头，之前她总不愿意提这件事。
　　“其实，和今晚小招的情形很像，那天夜里……”罗绯衣娓娓道出一则很久很久以前幻梦般的故事，关于女孩、小白狐和无名少年……
　　聂飒的表情，随着她的故事慢慢起了变化。十一年前的某夜，他在关司鹏的命令下第一次杀了人，当他忍不住恶心感阵阵上涌、终于冲出大厅后，在某个僻静无人的林子里遇着了一个女孩儿，女孩儿以为他生病，想靠过来关心，却被当时心烦气躁又自惭形秽的他以飞石击伤了额……
　　她的额……
　　“我一直不知道，那小白狐最后有没逃出陷阱。”
　　“你放心！”聂飒微哑着声音接了下去。“你走了之后，那少年将陷阱里的小白狐放了。”
　　“那么，我该谢谢他。”清皎如月华的明瞳，柔柔凝盼向他，看来果真应了她荒谬的臆想。
　　“可是，这疤为你带来这么多苦难。”聂飒的指尖触上了她的额间，轻轻地磨蹭着，半晌，才盛了满心怜惜，继续说道：“你总怕自己给我带来灾劫，追根究底，到底我们谁是谁的劫？”唇角勾了笑容，微微地苦。
　　“谁是谁的劫……”她喃喃重复着，心头困结多年的痴，似乎响起了松剥的声音。
　　谁是谁的劫？这问题，还是留给明月清风去争辩吧！
　　至于那些深情俪人呀，自然能在彼此怀抱和缱绻拥吻中——
　　找到答案……

　　伤筋断骨哀哀叫

　　望丫舒
　　当各位看到这篇后记，千万不要怀疑，望丫舒真的——“连续出书”了！不相信？嘿，就当是新世纪来临的一个奇迹吧！
　　不晓得大家看完《红袖劫》之后，有什么感想呢？它真的和《戏云心》不大一样吧？！对望丫舒来说，这是一个自我挑战，连续两个故事写下来，很希望自己能尝试不一样的说故事方法，所以，有浓笔如油画的《红袖劫》，也有清笔如水彩的《戏云心》
　　说起书名《红袖劫》，这是有涵义的哟！可以从几个角度来解释：首先，这象征了绯衣被认为是灾劫、祸星的命运。再者，对聂小鹰来说，绯衣是他破不了的美人关、度不过的情劫；对绯衣来说，幼时的伤痕是聂小鹰造成的，成为她生命的重大转折点，后来又因他而卷入了绝天门的明争暗斗，聂小鹰理所当然是她的大浩劫。这也就是书末那句“谁是谁的劫”。所谓的“命”，有时候是很冷酷荒谬、无理可循的，但转个角度去看，或许就是迥然不同的风景，那么心里的执妄也就放得下了！
　　真正要谈《红袖劫》，望丫舒就不免泪眼汪汪，因为写《红袖劫》让望丫舒第一次尝到伤筋断骨的滋味儿。既然聂小鹰和绯衣如此难缠，在这里不好好说说他们，怎咽得下这口气？在故事里头，聂小鹰借实现复仇做为让生命继续的动力，所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的性子很热，因此手段可以很冷；绯衣则恰恰相反，被家人指称邪祟而遭受隔绝，所以收敛了热情活泼的本性，转求一种没有温度的透明心情，她去了热，也不愿意冷，她求的是出世的自在。
　　以上都没错！但对望丫舒来说，最有趣的是，写到第四章左右竟有种好强烈、好强烈的感觉：只有聂小鹰才能懂绯衣，也只有绯衣才能懂聂小鹰！想想，他们俩的本质其实很相似，同样在幼时遭逢剧变，从此都陷入无涯的寂寞，只是选择了两种极端不同的方式来面对。尽管他们没办法在最初理解对方的心态、想法，尽管后来仍需要不断地学习如何拥有彼此，但当两人越靠越近时，这种“非君莫属”的相依就越来越强烈！
　　聂小鹰和绯衣两人，在情感世界里都是很生嫩的，不了解什么是爱情，都用自己的方式在理解对方，所以即使相爱，仍难相守。“为你好”是个很可怕也很沉重的理由，不仅造成对方的压力，也会过度合理自己的行为，以致无法倾听对方真正的声音。其实，会想写《红袖劫》这个故事，除了“谁是谁的劫”之外。就是复仇完成的空虚，以及两人分离后对感情的省思。这些才是很“望舒”的东西。
　　《红袖劫》应该是望丫舒写作至今结构性考量最多的故事，包括如何构思、故事阶段进程……碍于后记篇幅，就不在这儿多谈了，有兴趣的朋友，咱们来“暗通款曲”吧！期待各位能将你们看到的故事人物面貌，跟望丫舒聊聊哦！
　　在此要特别感谢好友映出借“绯衣”之名（这是绿于金光系列布袋戏女角“一串红”啦），还有籁敕学妹、元小玥和游云，没有你们的鼓励，我肯定写到一半就挂了；当然，还有各位读友的支持，让望丫舒在最艰难的时刻，得以咬牙撑过！还有还有，要谢谢获苓的三幅图稿：“聂飒绯衣结同心”、“极恶Q 版聂小鹰”和“无辜Q 版罗绯衣”，希望大家喜欢哟！
　　最后，望丫舒又来打广告啦。「天若有情系列之青鸥卷」将在三月起飞，和各位见面，嘿嘿，咱们一块儿替练如滟找个《如意郎》吧！同时别忘了，元小玥在花蝶有精彩的「索罗三杰系列］哟！
　　对了，提醒大家——“望舒回娘家，好礼来相送”的活动将在二月底截止，还不知道的朋友，快快翻阅《戏云心》的后记，然后写答案寄到“台北市中山区1０4龙江路71巷15号1楼望舒收”。望丫舒等着和您欢喜结缘呐！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欢迎去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