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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意郎
　　作者：望舒


嗐！真真难得有个姑娘能入得了他逍遥剑少齐磊的眼，
这练如滟可是第一人！
不过，他图的可不是姑娘的美色，而是她那教人绝倒的高超武艺，
想他打遍天下无敌手，却三两下便被她给撂倒，
他输得痛快又心服，当下立志要拜她为师，
怎知她老瞧不见他的心诚意真，偏把他当个采花小子，
连打带躲、避之唯恐不及；
幸而嗜武成痴的他缠功也是一流，
终是入了她的门学起功夫，还服侍得她妥妥贴贴，
然而这跟前跟后的朝夕相处，
他发现──除了功夫，更教他留恋不舍的却是她的人呐……



　　缘起

　　“下注下注，选定了、押好了就快快离手！”
　　喧嚷鼎沸的人声，将今年三月的杭城妆点得格外热络。这原因嘛，莫说杭城百姓尽皆知晓，即使是外地客肚里也都明白，那就是──擎虹剑会！
　　没错，擎虹剑会七年一度，由擎虹山庄在杭城东口摆设擂台，让各方剑客一较高下，胜者可得擎虹山庄精心铸造的擎虹剑。在武林名家竞相参与的情况下，这擎虹剑会早被视作江湖一大盛事。
　　“呿，今年真够邪门儿呐！竟然清一色地全押逍遥剑少齐磊。”庄家的看着赌盘，嘴呶呶念着。
　　“可不是么！你别瞧他才十八岁，论起武功，连老字号的剑界名流都要忌惮三分咧！
　　算得上是近两年窜起的新角色。”旁人凑过头来应道。
　　“再怎么厉害，终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吧！”庄家的鼻里喷了个冷哼。
　　“欸，这可说不定呐！搞不好，今年擎虹剑会真会出个青年盟主。”
　　庄家的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只要这小子输了盟主之位，我可就发了！”
　　“庄家的，不是我要触您霉头、泼您冷水，但这么多人看好齐磊，您赔惨的机会恐怕……恐怕更大呐！”
　　※ ※ ※
　　杭城东口──
　　“着！”一声斥喝，台上过招的两人瞬间僵凝，台下围观群众爆出惊呼。
　　上届擎虹剑会的盟主──陆苍梧，怔怔望着肩衫刚被划下的长长口子，好半晌，终于深深叹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陆某……认输了。”
　　“承让了。”擂台中央的年轻男子持剑一揖，清湛目光环顾全场，神色间自然流露出飞扬得意：“还有哪位愿意上台试试？”
　　台下掌声欢呼不绝，莫不热切期待新盟主的诞生，尤其，以当前局势来看，他──逍遥剑少齐磊，几乎笃定成为擎虹剑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盟主。
　　等了会儿，见无人再上擂台，于是擎虹山庄庄主卢道南站起身来，朗声宣布：“今年的擎虹剑会，到此圆俩完成，新盟主是齐磊。”
　　又是一阵掌声欢呼。
　　“照例，将致赠第五代擎虹剑予新盟主。”卢道南命人取来最新铸成的擎虹剑，并于众人面前展示。
　　“喝？！第五代的擎虹剑……这么短？”
　　“呿！这么短的剑，最多切肉吧，能应敌么？难道擎虹山庄早知道新盟主是个毛头小子，所以剑铸得特别短？”
　　面对众口悠悠，卢道南未加理会，只是缓缓抽出剑身，场面霎时间鸦雀无声。
　　那片薄铁，隐隐散放清冷光芒，如寒星、如秋水。没有任何人能够否认，这第五代的擎虹剑确实是把旷世好剑呐！
　　就在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之际，倏地一道人影自城头飞下，二话不说便发招向卢道南攻去。
　　突发状况固然措手不及，更骇人的是，那蒙面客出手绝妙，竟在一招之间便从卢道南手中夺下第五代的擎虹剑。
　　“擎虹，我要了！”蒙面客沉声撂下一句，随即纵身欲走，不料“唰唰’两声自背心而来，不得不顿下步子。
　　出剑的，正是齐磊。
　　“既上了擂台，咱们就比划比划吧！”以蒙面客夺剑的精奇手法，肯定是个过招的好对手，想到这儿，齐磊的武瘾就犯得厉害。
　　一场出乎意料的额外竞技，台下看得如痴如狂，齐磊剑走轻灵，蒙面客以掌相抗；初时，两人平分秋色，渐渐地，局面成了掌路牵引剑势，显然是蒙面客占了上风。
　　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蒙面客闪身避过一剑，双手顺势按住剑身，指尖一个使力，硬是将长剑折为三段。
　　输了，他输了！
　　蒙面客冷冷瞥了一眼，未再逗留片刻，双足轻点，遂如乘风般掠过群众离去。
　　当一切复归平静，所有人的视线重新集中在新盟主身上，眼里却添了怜悯──历代以来，没有哪位盟主这么倒霉，连擎虹剑都没碰着，就当众遭抢……枉费哟，枉费大伙儿如此看好齐磊！
　　面对这些，当事人齐磊似乎全然不觉，昂藏身子依旧镇立擂台上，只是静静望着蒙面客离去的方向，蓦地年轻俊逸的脸庞绽开了笑──不管那人是谁，有一天，他必要再会会！而这……嘿嘿，是多么有趣、多么值得期待的事呀！

　　第一章

　　苏宁湖畔，杨柳垂映，临岸画舸传笑语，好个春宴时节！
　　莫料，在这好风好景之间，陡然传出了惊呼：“大家瞧、大家看，有人在湖中央打架呐！”
　　凑眼眺去，有名青衫女子和摆渡船夫在小舟上斗了起来。但见剧烈摇晃的狭隘空间里，摆渡船夫招招杀着、步步进逼，青衫女子有招拆招、丝毫不乱。
　　猛地，长橹一个扫刺，青衫女子避无可避，不得不腾身后跃，眼看落脚处是湖面，众人有的捂脸、有的失声叫出，谁知，那青衫女子足尖才沾了点水，身子竟又飞跃起来，船夫长橹再挥，女子不仅不闪，反倒双脚勾起，一左一右架定长橹。
　　“桓雄，你服是不服？”
　　船夫恨恨一骂：“呸！要我服？哪这么容易！”
　　“哦？是么？”青衫女子微微露笑，双腿暗暗运劲。
　　“你别嚣……”
　　他的狠话还没撂全，“嚓嚓”两声突响，橹杆子竟硬生生地被她的腿力断成三截，青色身影翩然落定舟板。
　　“要你服，有多困难？”
　　这下，他惊得呆立当常“你、你、你到底是谁？”任他真实身份是纵横两湖的大盗，如今却落得任人威胁的下唱－这名女子来历绝不简单呐！
　　“身为罪犯，向来只有回答、没有问话，对于这个新身份，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习惯。”青衫女子轻言温语，素指在瞬间点封住他的几处大穴。
　　就这样，围观群众引颈盼望的厮杀好戏，才灿了个光，就立刻熄了，所有人扫兴地作鸟兽散；可有双清眸却倏忽明亮，如同贪财人见着了金元宝、登徒子见着了美娇娘──“厉害、厉害……”清眸怔怔望着青衫女子的背影，薄唇不禁逸出赞叹。
　　金元宝放左边、美娇娘放右边，对他──齐磊来说，嘿嘿，只有像她这样的武林高手，才入得了眼呐！
　　※ ※ ※
　　有人跟踪！
　　自她领了赏、出了衙门后，那家伙便一直跟在后头，甚至毫不掩饰行动。
　　练如滟啜了口清茶，眼角余光一个探观，此刻他正倚坐在茶棚外的大树下，手还扇呀扇的，神情倒是愉快得很。
　　“伙计！”她心念一转，招了招手。
　　“嗳，来了来了。”
　　“劳你送壶茶给外头树下的年轻人。”练如滟掏出碎银搁在桌上，面带微晒：“顺道替我传句话──茶，我已经送上了，要他别再来我这儿找；再跟他说，人最好要懂得爱惜自己的性命。”
　　“哦。”伙计搔搔后脑勺，虽然不大明白，但照着做、照着说总没错。
　　“小二哥，我没叫茶呀！”俊脸堆满了笑，齐磊客气地说。
　　“是里头那位姑娘请的。”他住茶棚的方向指了指。
　　哦？她发现了？那好！齐磊笑容不禁愈深：“小二哥呀，请你替我跟那位姑娘说，我想……”“等等等，姑娘先有话要跟公子爷说呢！”他截了话头，然后将练如滟适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以为他要向她……找碴（茶）？难不成在她眼中，他看起来横眉竖目，一副四处寻人晦气的凶相？
　　天呐，这实在是……太、太、太冤枉了！他只是想跟她切磋切磋武艺啊！
　　沉吟半晌，齐磊开了口：“小二哥呀，还是请你替我跟那位姑娘说……”“公子爷！”他再度截了话头，下巴颏儿往茶棚方向一歪。“不是小的不愿意，可您瞧──那姑娘已经走啦！”
　　“什么？走了？”齐磊跳起身来望了望，果然，茶棚下空荡荡的，哪有什么青衫姑娘？当下没半点犹疑，急急忙忙追了去。
　　“嗳嗳嗳，公子爷，茶您一口都没喝，这可是上好的……”茶伙计对着齐磊的背影扯嗓大喊，却落得没人理睬的结果。
　　※ ※ ※
　　开玩笑！这四年多来，她是他遇到武功最拔尖儿的高手，怎能就此放过？好歹也得过过招呀！
　　既然没打算放弃，齐磊即刻施展起轻功，追追追！
　　“我这么个追法，竟然连影子都没追上？”半盏茶时间过去，齐磊终于停下脚步，环看四周，除了竹林还是竹林，不禁咕哝了起来：“想我齐磊轻功再不济，也不会逊到这个地步吧？”
　　这时，一阵嗓音清如微风，冷不防地自他身后拂过：“你的轻功是不错，可惜聪明少了点。”
　　齐磊猛然回头，可不就是那位青衫姑娘么？！天呐，她在身后出现，而他居然没半点知觉，倘若这是偷袭，那么……“茶水，我请了，警告，我也说了，而你竟然还跟来？实在太不聪明！”练如滟唇角微微勾起。
　　“姑娘，你误会了，我没有找碴的意思，要说警告，未免太严重了吧？！”齐磊一脸笑咪咪：“何况，如果能再见到姑娘，就算要做个笨蛋，我也甘愿。”
　　这句话，听在练如滟的耳里，是不折不扣的放浪之语。偏偏她生平最恨轻薄之徒，原本尚称温和的脸色登时沉冷了下去。
　　“你不想做个聪明人，那我也无需手下留情了。”
　　“你要出手？”眉端一挑，眸子一亮：“那太好了！请！”
　　练如滟毫不客气，出掌如风，便往他身上招呼去；齐磊在失了先机的情形下，只得格挡，对了十数招后，便显得有些吃力。
　　“你赢不了我的。”这轻薄之徒功夫底子还不错，但还没构成威胁。
　　齐磊侧身避过来掌，勉强之至，脸上却充满笑意，神采奕奕地说：“你尽管出招就是！”
　　哪有人输了还这么开心？瞧他的模样，又不像作假──练如滟不禁微蹙蛾眉，当下化掌为指，准备速战速决。
　　不出三招，齐磊一个闪避不及，胸口神封、神藏两穴同时一麻，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定在歪脖、张臂外加金鸡独立的美妙姿势上。
　　“这是给你的小小惩罚，要再跟来，就不只这样了。”笑唇微动，练如滟撂下了话，转身就走。
　　“喂喂！姑娘，你不能就这样走了啊──”齐磊冲着她的背影放声嚷道。
　　“你放心，穴道一个时辰后会自动解开……”练如滟没回头。
　　“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见她越走越远，他的语气更急了。“姑娘姑娘，可不可以再演练一次刚刚点穴的手法？喂喂喂！你别走啊──”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家伙，穴道被封了不急，却要她再使一次招式？练如滟没睬他的呼喊，迳自大踏步离去，直到声音被林风完全吞没，她还是没个解。
　　想着想着，倒是不经意想到他定立的滑稽模样，绝尘芳容不由得漪荡出一抹清笑。
　　※ ※ ※
　　他不甘心！绝不能这样就甘心！
　　那天被她封住穴道后，不管如何运使内力，就是没法冲开穴道；他可学过二、三十种冲穴的方法呐，怎么会碰上这女子便全没用了？真邪门儿！
　　“大娘，您有没有瞧见一位身穿青衫的姑娘？”几天下来，他始终没有放弃打探她的行踪。
　　“穿青衫的姑娘？你在市集走一圈儿，要找十个八个没问题！”
　　“可是，我要找的不是她们呐！”齐磊苦笑。
　　“要不，你也说说她生得如何，我才有法子替你想想！”
　　“这个嘛……生得如何……”猛一听到大娘的要求，齐磊还真答不上话，沉吟好半晌后，只由得苦笑透出尴尬：“我、我不是很清楚……”“不清楚还想找人？呿！”大娘丢了记白眼，面露不悦：“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等等，我想到了！”齐磊蓦地大喊，俊容一下明亮起来：“我要找的那位青衫姑娘呀，看起来武功很好、很厉害的！”
　　“看起来武功很好？很厉害？”大娘在唇边重复了一遍，顺着想了想，最后摇摇头：“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长相，看起来武功很好、很厉害。我瞧，你还是找别人问去！”话说完，大娘头一撇，走了。
　　“嗳！等等！”齐磊直觉要喊住那位大娘，但扪心自问，对她的相貌，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这这……实在没办法呀！谁教他一见着武功，眼里就容不下其他的了？
　　老天爷啊！这样他该怎么寻她？哪位好心菩萨显个灵，跟他说说她的眉、眼、口、鼻长得什么模样吧！
　　“你要找的那位青衫姑娘，可是身形纤瘦，个儿较寻常女子高些？”
　　乍然传来声音，齐磊循着探了去，说话的是名中年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却是贵气华丽，啧啧啧……还薰了香咧！齐磊微皱了下眉头。
　　“还有，她的武功相当好，即便是老江湖，也少有人是她的对手。”那男子继续道，手上折扇“唰”地一声撒了开。
　　三月天明明不热，扇什么风，扇得浓香扑鼻来，呛人呐！齐磊吸吸鼻子，强抑打喷嚏的欲望，勉强擎起了笑：“公子认识她？”
　　那中年男子并不回答，迳自问道：“你要找她？”
　　“嗯！”
　　“非找到不可？”
　　“非找到不可！”难得看到让他惊诧的武林好手，说什么也不能就此罢休。
　　“那好！碰上我是你的福气，今晚，你就可以见着她了。”
　　※ ※ ※
　　月上柳梢头，已近三更夜。
　　“她真的会出现？”齐磊觉得奇怪，于是问道。
　　“约，是她定的，应该不会不来才是。”
　　她和这“中年男子”约在中夜相见？一般来说，会相约于四下无人的时候见面，只有两种可能，不是极甜蜜，就是极凶恶；齐磊觑了那“薰香大叔”一眼，悄悄叹了口气。
　　呃，看来应该不会是“极甜蜜”的那种。
　　“唉唉！也罢！找她找这么久，是不差这一时半刻啦！”他微扬起声嚷嚷，看似顺手地折了根茎杆子较粗的柳枝，无聊地把玩起来。
　　事实上，无须等个一时半刻，这会儿窸窣的脚步声渐来，显然是有人近了；而那人，确实是──练如滟，让他找了好些天的练如滟。
　　“伍寅崇，你来得这么早，想必有所觉悟了。”练如滟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温声道：“两条路，给你最后一次选择机会，是要我动手，还是自己受缚？”
　　“哟！娇滴滴的美人儿，别一见面就说这种话嘛，多辜负这良辰美景呀！更何况……”伍寅崇笑着说，嘴里还边发出啧啧声，一双猥琐下流眼，来回打量着练如滟：“我还替你带了个人来。”
　　顺着他的目光，练如滟瞧见树底阴暗处站了个人，那人缓步踱出。
　　“咱们又见面了！”澈朗星眸里，有喜悦快意。
　　“嗯？是你？”练如滟一怔。
　　这时，在旁的伍寅崇开口了：“美人儿，我瞧你的情哥哥找你找得急，特地替你们小俩口牵线，现下你该怎么报答我？”
　　情哥哥？练如滟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却是温笑。“你要报答？好，我就破天荒多给你一条路子选”“嘿嘿，这才上道嘛！”对付女人啊，从她的情郎下手，准没错！
　　“死。”冷笑微漾，字句说得利落：“要我动手、自己受缚，还是死？你自个儿选吧！”
　　“你！”听了她的回答，伍寅崇差点吐血：“既然你不顾念情郎，那我就先、先送他下地狱！”糟糕，这会儿连句狠话都放得狼狈呐！
　　她看了齐磊一眼：“请便。”
　　“你你你……你也太狠心了吧？”齐磊瞪着她抗议。
　　“哼！你们两个，一是采花大盗，一是采花小子，死一个，世上干净一分；死一双，世上干净两分。”
　　伍寅崇以为这是小俩口在闹脾气，益发肯定齐磊是她的情郎。嘿嘿，好话相劝不成，那就只好用威胁的手段喽！心念一动，当下使出了擒拿手，要架齐磊做人质──啊？落空？不是应该十抓九稳么，怎地会失手？
　　避开攻击的齐磊，向练如滟哇哇大叫：“姑娘，你真的狠心见死不救？”
　　“你需要我救么？”她轻轻扯动唇角。
　　“当然当然！姑娘，你快显本事吧，最好能将所有绝招都亮出来！”
　　伍寅崇先是擒拿失手，后又见两人一来一往，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不禁恼羞成怒，于是拔出插在腰间的折扇，二话不说便朝齐磊攻去。
　　齐磊瞧练如滟抱胸而立，一副打定主意不介入的模样，于是长叹了口气道：“照这情形，我只能求菩萨垂怜、佛祖慈悲了。”说话的同时，右手的柳枝一抖，格开了扇。
　　两人对招，旁观的练如滟看似不经心，实则全进了眼。不消数个来回，她便已能肯定──这伍寅崇呐，绝讨不到便宜。
　　猛攻不下，更令伍寅崇觉得颜面有损，满是油粉的脸胀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说：“好小子，你……你……你的武……武功还可以嘛！”
　　“谁说的？我的武功烂得很，就快被你打死啦！”齐磊故意说得大声，动作却未稍停顿，眼角余光斜瞄了一下练如滟，她似乎仍旧不理会。这这这……好吧，他只得为自己的生命奋斗了。
　　这么一来，柳枝颤进，转守为攻，伍寅崇更难招架。半刻之内，他那身薰了香的绸缎衫子处处是洞缝，倘若柳枝是剑，他早不知死了几回。
　　“停、停──我认输、我认输了！”
　　听他一喊，齐磊收了招，再瞧瞧伍寅崇破败的表情，摇了摇头。“活动筋骨是好，但趣味实在不够！”
　　伍寅崇乘机按下扇柄机括，一团粉状物倏地扑上了齐磊的脸，一时间，浓得化不开的香味钻人鼻腔，呛得他直打喷嚏。
　　“哈哈哈哈，那小子中了我的‘胭脂醉’，现在……”正当他得意洋洋，要向练如滟撂下威胁时，眼前一个闪光，便全身僵直，再也动不了了。
　　出招点穴的人，是她，练如滟。
　　芳容含笑，她轻快地道：“你的话，我没兴趣，还是留到公堂上再说吧！”
　　“可是他中了毒、中了毒嗳！”伍寅崇犹不死心。
　　“那是他的事，他自己会处理。”练如滟取出备好的绳索，将伍寅崇缚绑妥当，这才解了他的封穴。
　　“走！上衙门去！”
　　“喂喂喂喂……等等我啊！”齐磊在后头喊着，急忙跟了上去。
　　呜呜呜，哪有这样的啦，已经被香气薰得头晕脑胀了，还得追着解药跑？天底下，可有哪个中了毒的人像他这般可怜？
　　※ ※ ※
　　府衙地牢里──“小子，你救我出来，我就跟你说解方。”伍寅崇压低了声劝诱：“想想，现下去领赏金的人是她，而你却半毛钱也没有，还中了我的独门秘毒。干脆咱们联手干掉那娘儿们。嘿嘿，你跟着本大爷，天下各种模样的女人，任你挑呐！”
　　地牢外的齐磊，掏了掏耳朵，懒懒一笑：“你说完没？说这么多不累啊？”
　　“你你你……难道你不怕死在我的‘胭脂醉’下么？”
　　“我说大叔啊，你那什么‘胭脂醉’，是唬人的把戏吧？”除了浓香窜鼻的刹那觉得不适外，后来他曾试着运气一周天，根本完全没有任何中毒的症状。
　　“我、我、我没骗你，那、那、那真的是秘毒！”伍寅崇依然嘴硬，挫败感却越来越重。过去多次生死危机，都是凭这方法转劣势为上风，然而，今日竟骗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
　　“有没中毒，难道你比我清楚，还是，你也中过这种毒呀？”
　　看他完全不为所动，伍寅崇终于放弃挣扎，喟然长叹道：“没想到，我‘摧花邪手伍寅崇’会栽在你这毛头小子的手上，枉我是个老江湖啊！”
　　“毛头小子？”闻言，齐磊不禁微微笑了：“如果你真是老江湖，就应该知道评断一个人的道行，不能用年纪啊！”
　　当年他闯出“逍遥剑少”的名号时，武林可没听过什么“摧花邪手”呀！
　　“你、你、你到底是谁？”
　　“齐磊。”撂下名后，他转身欲离开地牢。
　　伍寅崇猛地惊问：“等等！难道你是……传说中的‘逍遥剑少’？”
　　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一宗武林奇闻──听说上届擎虹剑会由一位年仅十八的年轻小子抡元，却在授剑时遭人抢走第五代擎虹剑，剑失了踪，连带地，新盟主也没了下文；而那位人称“逍遥剑少”的年轻小子，名字就叫“齐磊”。
　　对他，齐磊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迳自边走边喃喃着：“这一次，可不能让她甩了，好不容易又碰着面呐！”
　　此时此刻，在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人练如滟！
　　“姑娘，你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好狠心呐！”他从地牢出来，见着的正是练如滟即将离去的背影，当下一个轻跃，来到她前头。
　　“我有等你的理由么？”练如滟倒不惊诧，气质沉定如钢。
　　齐磊嘿嘿傻笑：“现在是没有，不过理由是可以制造的嘛！”
　　“不用我多说，强要跟来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才是。”她始终温着声，不像威胁，也不像放狠话。
　　不行不行，能让他眼睛一亮的武林高手，已经少之又少了，这青衫姑娘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呐！
　　心意既决，齐磊豁出去了：“姑娘，你缺不缺仆人？”
　　“不缺。”练如滟不想多言，举步要走。
　　他追上去：“缺不缺书僮？”
　　“不缺。”她越走越快。
　　他追得紧：“缺不缺……缺不缺车夫？”
　　“不缺。”
　　“缺不缺……缺不缺……”老天爷呀！替他想想，到底还有什么差事能替她做的，好让她答应让他跟着？
　　灵光一闪，眸子蓦地亮起，嘿嘿，他想着啦！
　　俊容立刻堆满了笑，齐磊朗声问：“姑娘，那你缺不缺……徒儿？”
　　见他如此坚持，练如滟终于停下了脚步：“你非得跟着我不可？”
　　“没错！这些年来，我从没见过武功能令我折服的，你是第一个。”齐磊说得直快，没半分迟疑。
　　如今，她终于肯定这家伙迷嗜的不是美色而是武学。瞧他说得真挚，练如滟的语气亦稍稍和缓：“我和你交手过一次，又亲眼见你和伍寅崇对过招，你真正擅长的是剑术，而我对剑术所知有限，跟着我，你学不到什么。”
　　“剑术是以前学的，我无法舍弃，但这不表示我永远只能使剑吧？”齐磊一脸笑咪咪，大手往自个儿胸脯一拍，继续道：“收我做徒儿，不会亏本啦！我齐磊虽称不上是武林奇才，但资质好、领悟力强，练功夫很认真、很努力。还有还有，我对师父一定是尽心尽力服侍，即使要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辞！”
　　练如滟端看着他，好半晌不说话。
　　被这样盯着瞧，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呐！齐磊干笑两声，带窘再问：“你、你决定好了么？”想想不放心，再赶紧追说：“好啦好啦，像我这种徒儿，打着七盏灯笼都找不着，你就答应吧！”
　　轻笑地摇了摇头，她终于开口：“你向来都是这般，毫不掩饰，想要什么就说、就讨么？”
　　“不都是这样？饿了就说饿，渴了就说渴，想小解就找茅房。”齐磊稍稍想了想，理所当然地做了如是回答。
　　瞧他笑意浮眼，清清亮亮恍若此际的晨星。练如滟竟有一瞬岔了神，直到瞥着了他投来的奇怪目光，这才连忙收摄心魂，刻意肃起嗓、漠起表情，飞快说：“我不想收徒，你走吧！”
　　“嗳嗳嗳，别拒绝得这么快，或许是你没体会过收徒儿的好处啊！”
　　见她要走，齐磊心一急，手便往她骼膊拉去，练如滟直觉闪身，借力使力、反手一勾，不过电光石火的霎时间，便让他仰天摔了个跤。
　　“哎哟，疼疼疼，疼啊！”
　　“我已经说了，我不想收徒，你还是另寻明师吧！”心底掠过一丝歉然，练如滟未改初衷，口吻却温和许多：“就这样，你别再跟了。”说完，转身便走。
　　齐磊仍坐在地上，内心倒犹豫了起来，真要这么死皮赖脸么？凝视着练如滟渐远的身形，她曾露的几手妙绝武功又在脑海重现，齐磊精神霍地一振，人立刻跳起──决定，已然下了。
　　“不想收徒，是现在不想收徒，可不代表以后不想收徒，我呀，非要当你门下弟子的大师兄！”对着练如滟的背影，他向天地做了宣告。

　　第二章

　　“小爷，真对不住！今儿个店里生意好，现在没空桌呐，要不等会儿，要不就得同别的客倌共桌了。”
　　“您生意真好！”齐磊嘴里边说客套话，脑袋边向里头探去，果然看到意料中的那位，于是笑开了眼，续道：“行行行！我不介意和别人同桌！”
　　说完，他迳自走到最里头的那桌，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桌，只有一人；那人，是他现在惟一想见的人。
　　对他的出现，练如滟完全不意外，所以，即便齐磊就坐在她对面，她还是安然若素，埋首吃面。
　　“客倌，您要些什么？”小二过来招呼齐磊。
　　他想了会儿：“现在我还不想用。”
　　呿！哪有客倌急着进店，又不点东西的？这年头，果然什么奇怪的人都有！小二心里犯嘀咕，表面上还是哈腰直说没问题。
　　不过，当同样的对话在齐磊和店小二之间四度演出后，练如滟终于按捺不住了：“你……”猛然抬头，眼前的景象却教她立刻僵住，连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咽不下也吐不出。
　　好近！他的脸，好近！而她，先前竟然未觉不妥、没有反应，就任他这么近距离地瞅着她？！
　　“你愿意瞧我啦？”一见她扬起螓首，齐磊立时绽了清爽的笑。
　　练如滟略过心头不自然的异感，秀眉微攒，低声斥道：“既然不想吃东西，就别在这儿妨碍人家做生意。”
　　“小二哥、掌柜的都没赶我走，应该是没啥关系啦！”
　　“你不觉得其他人全瞧着你，这样很怪么？”
　　“怪？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既没长三只耳朵三只眼，又不缺鼻子不缺嘴，有什么好奇怪？”齐磊不以为然地挑高了俊眉，眸光环顾四周，正巧对上隔壁桌姑娘的“关爱视线”，他顺道回了个清朗笑容。
　　他的一举一动，练加滟全瞧在眼底。心想他本性轻率随便，当下板起了脸：“你去坐隔壁桌吧，我不想因为你没了食欲。”
　　“别这样嘛！有人陪着你，有什么不好？一个人多无聊呀！要是你高兴，要我说笑话都没问题！”
　　“我不需要你陪，也不需要你来说笑话。”练如滟的语气冷漠：“你还是去坐隔壁桌吧，我想那桌的姑娘很乐意有你作陪、很乐意听你说笑话。”
　　“可是……我不乐意啊！”他满脸无辜：“我只想跟着你、陪着你，只想说笑话给你听。旁人如何，我才不管咧！”
　　“为了让我收你为徒，你倒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嗯？”练如滟取了帕子拭拭嘴几，突然绽了朵诡笑。
　　“那当然喽！”齐磊满心欢喜地连连点头。呵呵，她终于明白他的坚决了。
　　“没原则！”脸色一沉，她霍地起身，留了银两便走人。
　　“嗳，等等啊──”呜呜呜，他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她说走就走、说翻脸就翻脸？
　　天地为证，他这句话可是发自肺腑呀！
　　※ ※ ※
　　“姑娘，您真幸运，这是最后一间房了！”掌柜的摆了笑脸：“咱们镇北天妃庙就快举办庆典了，这几天，从外地来的香客特别多，敢情姑娘您也是来参加庆典的？”
　　练如滟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纯粹路过，该打尖儿了就找宿头。”
　　“哦，这样呀，难得见姑娘家独自在外行走！”
　　这时，外头匆匆跑进了一个人，插话问道：“不好意思，掌柜大叔，请问有没空房？”正是齐磊。
　　“哟！您来晚一步啦，最后一间房已经给这姑娘了。”掌柜的满怀歉意道。
　　“呼呼呼，这就好、这就好！”齐磊大大地松了口气，俊容虽有倦意，但喜悦浸透瞳眸，倒显得精神十足：“我找了镇上几家客栈，全都满房了，正担心她没地方住呢！”
　　“原来两位相识？”
　　“不！”
　　“是啊！”两人同时回答，答案却完全不同。
　　掌柜的先瞧了瞧眼光瞥向高处的练如滟，再瞧了瞧瞅着练如滟的齐磊，女的美得出尘、男的俊得绝对，站在一块儿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活该是壁人一对儿！想到这层，掌柜不禁哈哈笑了。“我就说嘛，没有姑娘家会单独在外头过夜，总该有人相伴才是。”
　　她不想多言，勉强维持温声细语：“掌柜的，我想休息了，麻烦你带路。”
　　“哦好，没问题！”他转身扯嗓唤来跑腿小僮：“小狗子，你带两位客倌到坤字七号房去。”
　　“掌柜的，我刚说了，这个人我并不认识。”
　　“你这么说就大伤我的心了，也不想想，前些时候，咱们还是整夜在一块儿呢！而你现在竟说咱们不认识？”目光幽怨，齐磊一副委屈样。
　　他说的，自然是擒捉伍寅崇的那夜，只不过听在外人耳里，全成了香暖缠绵的暧昧事儿，这会儿掌柜的唇边笑容更是诡谲了。
　　“姑娘，我是外人，不好说什么，不过，我看小哥对姑娘着实不错啊，还会替姑娘忧虑有没地方过夜，如果小俩口有什么口角，床头吵床尾和嘛，别计较这么多了！”
　　不好说什么，还不是说了这么多！练如滟没好气地想，平素的温沉全被掌柜的这番话轰得烟消云散了。她深吸口气，转对齐磊，眸微微眯起，字字问得重。
　　“你说呢？”
　　“好哇好哇！”齐磊答得快，猛点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好？”唇角斜挑，练如滟冷冷一笑：“那房间给你，我不住了。”
　　又要追啦？见她已走出门外，齐磊心里轻叹了口气，不忘回头陪笑道：“真不好意思呐，请掌柜的留着那间房，我尽量说服她改变主意。”
　　掌柜的笑着点点头：“小哥，祝你好运啊！”
　　好运？唔，看来他真的需要！
　　唉唉唉，追出来没瞧见她的影，却遇着三月雨；齐磊抬眼望了望夜空，细雨如丝，在月光下银银闪闪的，美则美矣，可仍旧脱不了湿儒一身的下常“奇怪，人到哪儿去了？这镇就这么大，所有客栈我都寻过了呀，总不可能走夜路到下个镇吧？”齐磊暂避某处屋檐，冷意直从湿衣钻入。
　　蓦地，有个微弱的声音传来，荡在这雨夜里，幽幽忽忽的……心头没来由一动，莫名其妙迸出前去探探的奇怪念头；他左手捂着发烫的胸口，右手‘叩叩叩’地敲了敲自己的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冒雨走一遭。
　　事实证明，走这一遭，确实值得！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练如滟！
　　她身倚亭柱，唇依着短笛吹吐，清音旋绕成了曲调，在深宵听来格外有种凄凉意味。
　　不知怎地，眼前情景，让齐磊觉得好悠远、好悠远。此刻的她，仿佛被淡幽的光圈包围着，令人无法直视；隔着雨墙，她与她的四周似乎自成一方天地，而他，是外人，只能远观，无法进入……这家伙，发什么愣？难道不知道自个儿在淋雨么？
　　早就知道他找来这儿了，但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伙会伫立在那儿，活像座动也不动的泥菩萨──没错，就是泥菩萨！继续淋下去，他非化了不可！
　　一曲奏毕，练如滟轻叹口气，再看不下去了。她将短笛收入怀中，动起清亮的嗓：“喂！你过来！”
　　她在叫谁？是……是他吗？猛然听到，齐磊竟没法子立刻反应。
　　“你是要我淋雨去抓你过来么？”这家伙还没动作，敢情是端起架子来了？
　　直到现在，齐磊终于可以确定，这──真的不是幻听，真的是他未来的师父在叫他过去耶！呵呵呵，大好了！
　　“来、来了！这就来了！”齐磊拨拨脸上的水珠，欣喜的热血在胸臆翻搅，当下三步并作两步朝亭子奔去。
　　“打扰你吹笛，真抱歉啊！”他一进亭，就深深打了个揖。
　　抱歉？他那眉开眼笑的模样，哪有半点抱歉的影子？练如滟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是因为下雨，我才让你暂且过来避避，可没其他意思；等雨停了，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
　　“啊？什么？我以为……我以为你改变心意了呢……”呜呜呜，从云端突然摔到地上，好痛、好痛呐！
　　她瞅着他欢喜的表情瞬间崩垮，心里有些不忍，于是缓缓道：“跟着我有什么好？就为了习武么？”练如滟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道：“以你的剑术，在武林应该少有敌手了，跟我学其他武功，不嫌浪费么？更何况，你跟着我好些天了，应该很了解我怎么过活的。在这镇上用了膳，再到下个镇投店，浪迹天涯、居无定所的日子，其实无趣得很，你可过得惯？更何况，有时候即使身上银两足，也不一定买得到吃食、找得到宿头，你可受得住？你未免把拜师学武想得太简单了！”
　　齐磊凝视着练如滟，她刚说的每字每句仍在耳边回响。过了好半晌，他才开了口：“我确实没想这么多，但……连拜个师也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么？”
　　“你可以不考虑，我却不得不。”
　　“为什么？”他不解。
　　“收了徒儿，那就是我接了责任，问题在，你值不值得我背负这个责任？”练如滟移步至栏边，微仰起颈，目光落在遥远的天际。
　　责任？好沉重的两个字，他当真压根儿没想过，听了她的这番话，齐磊终于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对不起！”他摸摸鼻子，窘红着脸承认：“先前，我说要拜师，这请求确实说得太随便了。”
　　她回过身来，浅浅一笑：“你明白就好，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
　　“嗳嗳嗳！你可别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一双手猛摇，齐磊忙解释道：“我想说的是，我不求你立刻收我为徒，但是，给我个机会吧，我会向你证明收我为徒是值得的。”
　　“这个……”她蹙紧了眉。
　　“一个机会，一个机会就好！”齐磊将食指直挺挺地立在她面前。
　　见练如滟兀自低首思忖，久久没有回应。他再接再厉道：“如果，最后你还是觉得不妥，我绝无半句怨言，也绝不再强求。”
　　“你……真这么希望拜我为师？”
　　“天啊！你竟然怀疑我的真心？难道我表现的不够明显吗？”齐磊惨呼。
　　“你表现得很明显。”她轻轻颔首：“可是我不确定里头有几分认真。”
　　“十分！我是十分认真的！”齐磊再度强调。
　　他的瞳眸幽深如子夜，却又让人觉得清澈澄明，毫无任何掩饰。说起“认真”两字的炯亮，让人无从拒绝……考虑再三，练如滟决定了：“好吧，就给你一个机会。”
　　“太好了！”齐磊二话不说就咕咚跪了下去：“师父在上，请受小徒……”“且慢。”她出声阻断：“我只答应给你机会，不代表真的会收你为徒，这叩首拜礼，还是省省吧！”
　　“省是不能省，应该说‘先欠着’！”他站起身，从眉到眼、从眼到嘴全是笑弯的。
　　怎么有人可以开心成这样──只因为她给了一个机会？瞧他孩子似的情绪表达方式，练如滟不禁微微笑了。
　　“咳咳！”她轻咳两声：“不过……”
　　“不过什么？你已经为人师了哦，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这种事，万万做不得！”
　　笑容可以僵，脑袋瓜、嘴皮子是要替自个儿争取的，绝不能僵！
　　想不到，她的“不过”两字竟让他紧张得握拳？练如滟心里觉得有趣，表情却是严肃：“我要怎么做师父，由你来教？”
　　“小徒不敢。”
　　“那你记清楚了，第一条规矩就是，师父说话时不得任意打断。”
　　“小徒明白。”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齐磊顿时觉得眼前又是一片光明灿烂，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
　　练如滟颔首，接着缓缓说过：“刚刚，我是要提醒你，以后别再淋雨。”
　　“是！”齐勇应声的音量，可响亮咧，甚至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师父对小徒好好哦！”
　　“好什么？”秀眉拧起，语气转冷；“我只是见不惯有人愚蠢，更不希望愚蠢的人喊我师父。”
　　他一愣，随即回复了笑容：“不管怎么说，师父就是对小徒好嘛！”
　　“第二条规矩，你最好也牢牢记着。”练如滟面容沉凝。“我对你好不好，不许你放在嘴上。”
　　“不放在嘴上，那……这样好了，我……”齐磊眨了个眼：“放在心上！”
　　“巧言令色，流气！”凤眼斜瞪，斥声一落，练如滟便转身步出了亭。
　　“师父，外头还下着雨呢，你这样会淋湿碍……”唉唉唉，好不容易才能唤出“师父”两字，怎么还是得追着她的身后跑，他的劳碌命，根本完全没有改变嘛！
　　※ ※ ※
　　温煦阳光在山间流动，为新叶新芽烙上了点点翠亮。
　　“过了这座山，再走约莫一个时辰，就到濮阳了。”
　　“濮阳是个大地方，应该有不少新鲜好玩的。”齐磊眼睛一亮。
　　“我想的倒不是这个。”练如滟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大好，到了濮阳，刚好可以找个大夫瞧瞧。”
　　事实上，几天前她就注意到他的状况有异，偏偏这些天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是小村镇，没有大夫。
　　“我？我怎么会生病？”顾不得头痛欲裂，齐磊哈哈大笑：“师父不必担心小徒，小徒壮得跟牛一样！”
　　“跟牛一样又怎地？牛还不是会生病？”
　　齐磊冲着她直干笑。呕，他拜的师父果然眼睛锐利呐！可是，现在绝不能承认生病，他必须证明自己身为徒弟的价值。试问，哪有刚拜师父没几天就得病，甚至让师父照顾的？这样实在太糗了！更何况，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对！不过是个小小的风、风、风……“哈啾！”石破天惊的喷嚏，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揉了揉不争气的鼻子，笑得益发尴尬。
　　“再逞强嘛！”
　　“师父，我真的不用着大夫啦！”大手在她面前使劲地挥：“嘿嘿，但师父对小徒的关怀，小徒绝对……”话才一半，齐磊倏地收口，往旁边偷眼一觑──呼！好险好险，差点就犯了师父的规矩呐！
　　“你别想太多，我只是不希望你给我添麻烦。”练如滟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语气淡漠地做了澄清，为的就是将两人间的关系拉远些。
　　齐磊耸耸肩，对她的话丝毫不在意。无论师父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什么样的外衣去包装，他就是认定师父关心他！
　　暖烘烘的感觉，让他蓦地想起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师父，可不可以停一下？一下下就好。”
　　“怎么？累了，还是撑不住了？”她立刻停步，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齐磊未答，含笑指着路旁的树荫：“不急不急，咱们坐下再说。”
　　“嗯，好吧。”
　　当两人坐定之后，齐磊反倒默不作声，迳自盯着练如滟瞧，湛湛眸光就这么攀依娇颜，不曾稍动……“你做什么？”她不习惯被人用这样的方式“观赏”。
　　“嘘，师父暂时别动，也别说话。等会儿！再等会儿！”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她的面容。
　　没道理师父要听徒儿的吩咐吧？既然不喜欢被人凝眈，练如滟直截了当地撇过头去。
　　“嗳嗳嗳！师父，你──”齐磊发出哀鸣，一脸沮丧：“哎呀，我就快记好了呢……”记？要记什么？练如滟狐疑地朝他睨了眼：“难不成在我脸上刻了什么武功秘诀？”她知道，最让他迷嗜的就是武学。
　　“不不不，可比武功秘诀重要多了！”齐磊连连摇手，并解释道：“之前，就是咱们还没成为师徒之前，我被师父封了穴道，没法儿跟上。后来我四处想问人，可是……可是……”眼瞳左右折返跑，就是不知该如何说出这到丢人的事。
　　“可是什么？”好奇心被他勾了出来，她追问。
　　“可是我说不出师父长什么模样啊！”他豁出去了！困窘一笑：“我只记得师父穿青色的衣衫，人家再问得详细，我就说，那姑娘看起来武功很好，很厉害。”
　　“你倒说说，什么长相的人看起来武功很好、很厉害？”练如滟因他的话而漾开了笑。
　　“没错没错！师父真是神通广大，那人就是这么问我的！”他猛点头：“当时我自然是……嘿嘿，答不上话来。”
　　她轻轻摇头，笑叹道：“我从没看过哪个人像你这样，嗜武成痴。”
　　“但现在可不同了，师父的长相，我记得可清楚了！”齐磊直直睇着她，任芳容落映在他的眸底：“唔……我的师父啊，有对很漂亮的凤眼，生气的时候冷冰冰，可笑的时候会灿亮亮的，而且右眼角斜下方的小痣会看不见，还有……”“既然你瞧够了，咱们就上路吧！”练如滟打断他的话，直接起身走人。
　　“师父，我还没说完呐！”他跟着跳起：“嗳──等，等等小徒啊！”
　　练如滟走得飞快，此刻的她，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揠回心头泛起的甜酸感觉，千万不能让情绪冲上了眼、酿成了泪。
　　“师父呀……”
　　任他在后头急唤，练如滟的脚步未曾放缓，因为她知道齐磊总会跟上来，就如同──过去的每一次……

　　第三章

　　“啊，这里是……”两眼瞪着那块招牌，齐磊立刻赶忙停步，劝道：“师父啊，咱们还是先找落脚的地方，濮阳往来的人多，怕今晚没地方住呐！”
　　“回生堂”，招牌上写着的，就这三个大字，摆明了是个诊病的地方。不行不行，即使头晕、喉咙痛，即使必须忍着不让鼻水流下来，生病的事实都不能被发现，否则他为人徒儿的价值，岂非一落千丈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假装没看到练如滟的瞠瞪，嘿嘿笑说：“回生、回生，得先死了才能说什么‘回生’嘛！呸呸呸，太不吉利了。师父，我瞧这地方不吉利，咱们还是离远点儿好，免得沾了晦气。”
　　“进去就是了，哪来这么多话？”练如滟迳自跨进门槛，往里头去。
　　“哦──”看着她的背影，齐磊老大不情愿地嗫嚅了声：“是，师父！”
　　“啊，是你？！听前头唤诊，还以为是普通病人，没想到门帘一开，见到的居然是你！”男子身着长袍，浑身散放一股温文气质。练如滟轻轻颔首，回了个清清笑容：“几年不见，你没怎么变，倒是生意越做越大，前些时候，我在和州也见着了同个招牌。”
　　“托福托福！”男子拱手为礼，柔和地瞅着她，沉嗓门：“你……这些年可过得好？”
　　“一个人，说什么好不好，过得去就是了。”
　　齐磊瞧瞧师父，再转眼瞧瞧那男子，言语之间，两人似乎早就认识，而且交情匪浅。
　　猛然间，他想起了那个雨夜，当时，她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恍若天涯之遥。此刻，这样的感觉又漫上心湖──他，再度成了外人，进不了她的世界。
　　“齐磊，齐磊！”
　　“啊？”听到练如滟连声叫唤，他这才回神：“师父！”
　　“他叫你‘师父’！”男子面露讶异，细细打量齐磊。
　　“我还没正式收他为徒。”她温声解释。
　　男子向齐磊打了个揖：“在下东方曜，幸会了。”
　　齐磊偷觑了练如滟一眼，见她容色逸丽，微晒在颊，心头冒酸，当下没好气地顶了回去：“你是大夫，会来见你，不是伤就是病，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幸运！”
　　东方曜闻言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逞快的后果，是换得练如滟投来的森厉目光，倘若视线可以化为刀剑，他大概已经被师父卸成七块了。
　　他知道师父对他好，但……为什么师父可以对那江湖郎中和和气气，对他却是冷冷冰冰？
　　想到自己领受的差别待遇，齐磊顿时泄了气，无精打采地说：“既然师父来这儿叙旧访友，小徒就先去找店家订空房，免得今晚没宿头。”
　　“就在这儿住下吧，我跟你师父多年不见，有不少活好聊。”
　　未等师父开口，齐磊抢先说了：“多谢东方大夫的好意，咱们师徒心领了，怎好无端打扰阁下？”开玩笑，他赶去订房的用意，就是要预防不得不来这儿借宿的情况呐！
　　东方曜向练如滟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嗯，齐磊说得没错，确实不好意思打扰你。”练如滟顿了顿，微笑续道：“不过，我会在濮阳住一阵子，要谈，有的是机会。”
　　什、什么？一前一后两句话，让他再次体验从云端掉落地面的痛觉。绷着俊容，齐磊快快地说：“师父，咱们为什么要在濮阳停下？依我看，濮阳这地方坐南朝北，夏不凉冬不暖，春无雨秋无收，没什么好待的。”
　　“什么时候你倒成了风水先生？”练如滟横了他一眼：“既然，你要跟我学武，我有责任教你，不找个地方落定，我怎么教？你怎么学？”
　　“是没错啦，但又没急得非要在濮阳……”
　　“我去办点事，徒儿就留给你看诊。”
　　她转向东方曜，不理会齐磊的抗议：“这家伙前些时候淋了雨、受了寒，明明生病还逞强。我不想随身带个麻烦，你就帮我个忙吧！”
　　“师父，我……”他才不要让这江湖郎中治病！
　　“你看了诊，就到城北的杜康酒肆找我。”练如滟迳自撂下交代。
　　“你要住那儿？”东方曜插口道，攒起浓眉：“那里空了好多年，现在已经成了废墟。”
　　“我明白。”她抬眼向他，一丝光芒回闪而过，唇边的一抹笑意渐淡：“可是，我只有那个地方可以回去。”说完，练如滟颔首示意，旋身出了回生堂。
　　直到倩影没入人潮，齐磊犹怔怔望着，在耳畔嗡嗡作响的，是师父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只有那里可以回去……这杜康酒肆，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 ※ ※
　　“要住这种地方？不会吧……”
　　齐磊离开回生堂后，依照练如滟的吩咐，来到城北的杜康酒肆。但见破烂酒旗吊在杆顶，风一动，就狼狈掀起，门板黑漆褪成斑驳星点，槛上长满青苔；他再探头往里头望去──喝！幽幽暗暗的，还有几分阴森呐！
　　“何止是废墟，我瞧，根本就是鬼屋……”正当他嘴里咕喃，瞧得出神之际，突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下。
　　“啊！”齐磊直觉惊呼，霍地转身见到来人，提屏的气终于缓缓吐出：“师父，原来是你啊……”秀眸飞快地扫过他全身，立刻察觉异样，练如滟凛了声、颦了眉。“怎没看你提药包？”
　　“那是因为……因为我真的没生病嘛，真的真的，连东方大夫都这么说！”
　　“是这样么？”她微眯起眼。
　　有这么聪明的师父，他这徒儿怎能显出愚蠢呢？齐磊一手搭上练如滟的肘，表情专注认真地问：“师父，咱们真要住这儿？”嘿！来招乾坤大挪移吧！
　　“怎么，你住不下？”
　　哈！这招果然有用：“男子汉大丈夫，幕天席地都无所谓了，这算什么？就怕委屈了师父。”
　　“我不怕委屈。”唇角微勾，练如滟冷眼道：“就怕有人存心欺瞒敷衍。”
　　“师父……”他勉强笑了笑。唉！师父还是技高一筹啊！
　　“没拿药包进来，就别进门，也别认我这个师父了，我不想收个会谎骗师父的不肖徒儿。”她轻轻使劲，甩落他的手，看也不看一眼便往里头走去。
　　“师……”他伸手想唤，但后头的字终究没逸出口，因为他知道师父不会回头的；惟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回头去找那个讨人厌、惹人嫌的江湖郎中了。
　　※ ※ ※
　　“你果然回来了。”东方曜一脸微笑，似乎早就料到眼前的状况。
　　“哼，你尽管笑好了，我不在乎。”齐磊颇不耐烦。“快快快，药包拿来，这地方晦气得很，我半刻都待不下。”
　　“这我早准备好了，就等你来拿，服用的方法写在纸上，你看了就明白。”东方曜送给他一束药包，好言好语道：“你放心，你师父不会因为这样就……”
　　“这是咱们师徒之间的事，不劳阁下费心，更请阁下别开口闭口一副很了解家师的样子。”齐磊骤然打断他的话，炯亮视线直射向他。不悦的情绪明显地亮在脸上。
　　“我无意介入你们师徒之间。”
　　“那就请阁下记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有事没事最好别来打扰咱们练武。”齐磊说得理直气壮：“咱们会在濮阳暂留，是因为师父要教我武功，可不是专程来和你聊天的。”
　　东方曜微微一怔，尔后轻轻笑了：“你向来都是毫不掩饰，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吗？”
　　这话，怎地好耳熟？齐磊脑里蓦地闪过练如滟的芳容。没错！在她答应给他拜师的机会之前，就曾问他同样的问题。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性子！”这个意外的发现，终于将齐磊难看的脸色逼到了凶神恶煞的地步：“所以我再给阁下一个少上杜康酒肆找人的理由，那就是──我讨厌你！听清楚了么？我、讨、厌、你！”
　　说完，他将药包往怀里一收，银两往桌上一放，使旋风似地步出回生堂，独留下沉思的东方曜，以及满室泛滥的静默……
　　※ ※ ※
　　“哇，好香啊！”踏进杜康酒肆，他就闻到浓浓的香味儿。做得肚里的馋虫吱叽作响。“师父亲自下厨呀？小徒可有口福啦！”
　　“药包拿了没？”没睬他的嚷嚷，练如滟肃然问。
　　“在这呢！”齐磊自怀中掏出成串的药包，在她面前晃晃。唔……师父对恪守原则这档事儿，果然半点不马虎。
　　“嗯，东西搁着，去后头净个手，快来吃饭！”
　　“哦好。”他朗朗应了声，开心得眉飞色舞。嘿嘿，现在终于回到他和师父的两人世界，没有咫尺天涯的隔阂，也没有那个江湖臭郎中！
　　入了夜后，热气直冲脑门儿，烧得齐磊昏昏沉沉，连全身关节都赶着这个时候一块儿酸疼，早就侵进脑袋的痛楚则愈发变本加厉，难受得很。但是他、要、撑、住！
　　“齐磊，你在发什么愣，叫你好几声了。”
　　绝对不能让师父发现他的状况！
　　“我……我喜欢听师父叫我的声音嘛！”齐磊二话不说送了张笑脸出去，眼前景象却开始旋转模糊。
　　“哼！”练如滟冷哼一声，倏地转过身去，避开他清俊的笑容，暗吸口气再缓缓吐出，这才硬着嗓道：“你去躺着，药煎好了我再叫你。”
　　“师父，煎药我自个儿来就行了。”连煎药都要让师父做？那他肯定无缘正式拜师了，谁会要收个麻烦徒弟？
　　齐磊操着虚浮的脚步，朝练加滟那儿走去，就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颀伟的身躯蓦地一软，练如滟直觉敏锐、反应迅捷，虽然原先背对着他，依旧来得及在他委地之前架住他的双肋。
　　“嘿嘿，师父……我……”事实胜于雄辩，除了干笑，还是只能干笑，靠着师父的支撑助力，齐磊总算再度站起。
　　“我扶你去躺着。”练如滟没多说什么，只是面色沉沉。
　　此时此刻，他只有噤声的分儿，任练如滟领着他在茅草堆平身卧下。
　　“师父，我睡一觉就没事，你别忙着煎药，去休息吧。”他要做个善体师意的好徒儿，这是最后能够挽回的余地了。
　　“都病了还这么多话。”她寒着脸轻斥，柔荑罩上了他的额，烫着呢！“我去拧条温布来。”
　　“不用了！”他的掌心压上了她的手背，唇边高出一抹晕悠笑容：“师父的手好凉好冰好软，这样搁着好舒服、好舒服……”手被他的五指抓压着，不好抽回，练如滟心一惊，急道：“快放开！”
　　“好舒服，真的好舒服……”他昏沉地呓语，满足地合上了眼。
　　练如滟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手掌手背被他的肌肤灼热，于是雪颊嫣红了、呼息促乱了，甚至──芳心怦动了？！
　　深睇着睡寐中的齐磊，俊秀的脸庞微染病态潮红，眉宇之间流露出介于成年男子与意气少年的气质，很少看到这么干净的江湖人呐！想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在绝天门见识到勾心斗角、弱肉强食的武林现实了。
　　他应该向来事事如意吧？！反倒她这做师父的，永远与如意扯不着边……斗室内的药香味儿渐浓，是该去熄火了。练如滟见他霸住手背的力量已经松软，这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唉！给了齐磊这个机会，究竟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情绪纷然，练如滟始终理不出个答案……
　　※ ※ ※
　　“师父，我能不能别喝药，这药看来好苦！”齐磊瞪着那碗稠液哀哀叫，皱眉撇嘴的模样，比药还苦。“而且一觉起来，精神好得很，气力全恢复了。”
　　练如滟冷道：“已经浪费一包了，你自个儿看着办。”昨晚看他睡得沉，结果药煎好了却没派上用途。
　　呜呜呜，师父好凶！齐磊偷眼瞧了瞧练如滟严霜般的神情，愈发觉得委屈，为什么师父对那江湖臭郎中就不是这样？
　　“心底在骂我？”
　　“小徒不敢。”他闷闷地答。真要骂，也是骂那个江湖臭郎中！
　　“快把药喝了，这么大个人，还学孩子闹脾气么？”她的耐心即将用馨：“你连师父这点话都不听，还说什么当个好徒儿？”
　　“我才不是闹孩子脾气！”他硬邦邦地撂下了话，接着深吸口气，仰颈一次饮尽药汁。
　　“嗯。”练如滟轻应了声，面无表情地收了碗。
　　齐磊跟在她后头，软声轻语：“我知道师父是为我好。”
　　“药喝了以后，话倒是转得很快。”她没回头，迳自冲洗药碗。
　　“嘿嘿，没有啦，我只是……唔，只是……”“只是什么？”擦干了手，这会儿，练如滟终于走下脚步，和他面面相对。
　　他挣扎半晌，还是决定开口问了：“师父啊，那个东方曜到底是谁？”
　　“我还以为你只对武功有兴趣，怎么问起东方曜来了？”她淡淡一笑。
　　见鬼了！他会对那个江湖臭郎是有兴趣？齐磊暗自不屑地啐了两声；然而，往下深究嘛，他赫热发现──这这这……大事不妙啦！会想知道那个江湖臭郎中的底细，无非是因为……因为……事关师父！
　　“怎么不说话？”这家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古怪极了。
　　“没没没！好奇，纯粹好奇！”齐磊飞快地说，不期然发现师父那双凤眼正专注地直视着自己，没来由地兴了忐忑的窘迫。
　　嗯？不只青和白，还红通通的？练如滟只道他又发烧了，秀眉不禁微蹙：“敢情是这药方下得太轻了？我去问问东方曜。”
　　齐磊一听，急急嚷过：“师父啊，这药苦成这样了，还下得太轻？我看要是再悍些，小徒的病就甭治啦，直接去见阎王还干脆些。”见师父没反对，俊客展了个笑：“师父不是说要教我武功么？好不好，就现在开始？动动身子出出汗，这烦人的病应该可以早些痊愈。”
　　她睨了他一眼，往庭院踱去：“你自己掂量，我不想再听到逞强的话。”
　　“真的没问题！”齐磊亦步亦趋跟着，有了先前的经验，他哪次当师父的目妄充好汉呐！
　　“嗯。”练如滟轻轻颔首，然后娓娓道：“练武的人，首先要记得的，不是拳经剑谱，也不是心法口诀，而是自个儿的能耐，能正确评断自已，就能正确评断对手……”
　　凝神谛聆频点头，清眸正耀亮！没错没错，他最有兴趣的，还是武学、还是武学、还是武学……哦！
　　※ ※ ※
　　不得不承认，齐磊的武功底子的确十分扎实！
　　连着几天下来，练如滟除了偶尔说些练武的原则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专心看他演练过去所学。
　　“师父，就这些了。”收了式，齐磊伸袖抹抹汗。
　　练如滟直直瞅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看来，你的师父还真不少。”
　　“呃……这……”
　　“沧浪门的逐波剑法，灵山派的朝阳三式，滇南浮围海的降魔九剑……”练如滟报出的门派、剑法越多，齐磊的脸色就越尴尬，嘿嘿干笑：“没想到小徒献丑，竟都被师父认出来了，师父好厉害！”
　　“厉害的不是我，是你。”练如滟双手交抱胸前，唇角提了抹清晒：“能学到这么多武林剑术名家的绝活儿，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我……嘿嘿……我……”
　　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练如滟并不着恼，仅仅沉着嗓道：“齐磊，找个剑术名家拜师，引导你将各路创法融会贯通，或许再过个二十年，你就能成为一代剑宗，甚至自创旷世剑法。”
　　“师父，你的意思是……”听了她的话，他忍不住心急。
　　“不值得。”练如滟别过头去，目光向远：“拜我为师，对你，可惜了。”
　　“不，不是这样的！”齐磊连忙解释道：“几年前，我早就抱定主意，暂时不再使剑！除非……”话到一半，他顿下了。
　　“嗯？”凤眸回转。
　　思忖了会儿，还是决定言明。“除非我赤手空拳赢过一个人。”他说得字字铿锵，慷慨飞扬：“那人不用兵器，我自然没理由比人家多拿把剑。”
　　“是什么人？”尽管他说得热血沸腾，练如滟的态度仍旧稳静。
　　“我不知道。”他耸了耸肩，倒不在乎：“但……我确定那人不是平空冒出的幽魂，既是这样，总会有找着的法子嘛。等我学成之后再去打听就是！”说到这儿，神思一转，齐磊立刻快了语气、洪了声量：“师父不会因为我曾经输给别人，就觉得我没有拜师的资格吧？”
　　他的反应，让她暗觉好笑：“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不会计较这些。”
　　“呼──那就好！那就好！”齐磊猛点头，忍不住好奇又问：“师父啊，你曾经输给别人么？”
　　“当然。”秀眉擎挑，英气万千：“就是因为曾经输了人，才会希望自己变得更强。”
　　话才出口，倏地有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痛吗、恨吗？你希望这些人再也不能欺负你吗？来，跟我来，我让你变强！”那是她师父，她师父……我让你变强……过去的记忆闪晃而过，练如滟眉心微黯，双拳不觉握紧。
　　齐磊瞧出她的异样，于是倾身探向她，轻声唤了唤：“师父、师父！”
　　五指骤放松，练如滟回过神来，却惊愕地发现两人靠得太近，以致他浑身的热气就住她这儿扑来；她下意识退了两步，浑没注意脚跟后头的石块，足下一绊，眼看就要仰天跌倒……“师父，小心呀！”齐磊眼明手快，长臂揽住纤腰，借力转劲，让练如滟安全坠入他坚实的胸膛。
　　本来极力避免的近身距离，在瞬间变成更亲密的偎传，练如滟霎时怔愣。然而，齐磊的双手却在她肩头一撑一拒，飞也似地大力推开了她。
　　只见他笑露一口白牙，神情倒有几分羞窘：“刚练完功，身上又湿又臭的，可情况危急，不得不让师父……嘿嘿……委屈啦。”
　　就在此时，从大门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以及粗迈的合谈声。
　　“朱兄，你说这儿就是绝天门的濮阳堂口？啧啧……真令人不敢相信啊！想当年，绝天门是如何霸气，现在连过去的堂口都破成这样儿？难看、真难看！”
　　“绝天门风光，这儿是人多嘴杂的强盗窝；眼下，绝天门散了、败了，不过变成乞丐窝。说穿了，没啥不同！”
　　“你们话说完了没？”嗓音冰冽，霍地破空响起，练如滟自内院缓缓步出。
　　原本话头正热的两个汉子，乍见练如滟出现，不约而同皆是一呆，暴凸的双目紧紧盯着练如滟的绝美容颜，猛吞馋涎。
　　其中一人吃吃地笑了起来，淫眼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儿：“朱兄，看来你说错了，这儿哪是什么乞丐窝，依我说，是快活林、风流窝呐！否则，哪儿会有这么标致的娘儿们？”
　　“喂！嘴巴放干净点儿！”这一厉喝，是齐磊。他先去换下汗湿的衣裳，这才出来瞧瞧，没想到，一出来就听见有人以言语羞辱师父。
　　“哟，连汉子都露脸儿了！”
　　“哎呀！绝天门的地方怎么可能干净？这里早就污了！”
　　两人见齐磊年轻、练如滟又是女子，对谈之间益发肆无忌惮。然而，浪笑声还未停歇，青色身影瞬间移位，两人的喉颈瞬间各扣了只素手。
　　“呃，姑娘，你、你……你别开玩笑碍……”“我从不开玩笑，尤其，在杀人的时候。”冷笑勾动，寒了玉容。
　　“呃……啊啊……”两人勉强发出挣扎的声音，喉间渐渐收紧的指力丝毫不掩她的杀意。
　　一旁的齐磊注视着整个局面，竟没来由地狠狠打了个颤；他不是没见过师父动手制人，但……就这次，惶恐上了心头。
　　“你……你……你……你是……是……是谁？”惊惧的瞳仁逐渐放大，抖声挤出了问。
　　“练如滟。”她淡淡答道，随即加了句：“或者可以称我──青鸥。”
　　青鸥？绝天门的青鸥？怎么会……江湖传言，青鸥早在绝天门散灭之际便已身亡。
　　明明……青鸥就该不存在了呀！
　　问题，同时在他俩心底升起，却没一人能说得出口。因为，凡是死人，都没有开口发问的权利。
　　“齐磊，把他们埋了！哪个地方都行，就是不许在酒肆！”自始至终，练如滟不曾正眸向他，凛声撂下交代，便快步往内室而去。
　　齐磊没有应诺，只是望着纤瘦身形，直到她没了影；强烈震慑的感觉依然残在。可他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有股酸沉悲意在心湖缓缓清荡了开……

　　第四章

　　“你来了。”
　　站在酒肆内室槛外的，是东方曜：“我来探探你的情况。”他的声音醇厚，似春风般暖薰。
　　“先进来吧。”练如滟绽了抹温笑：“不过，只弄了个能暂时栖身的地方，你就忍耐忍耐。”
　　“很好，已经很好了……”他环顾四周，有桌有椅，角落则堆了两坨充当床铺的干茅草，虽称不上舒适，但至少干净宜居。
　　她为他斟茶，顺口轻道：“你来的不是时候。”
　　“我却觉得来得正巧。”东方曜举杯啜了口，瞅着她的目光却沉了：“三年，三年了，你还放不下么？”
　　“你全瞧见了？”练如滟面色不改，依旧温和。
　　“我一直希望你这双手不要再染血腥。”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水眸里，有撼不动的执着，她轻声回问：“如果，有一天要你放下‘回生堂’，你办得到么？”
　　眉峰连攒，东方曜一时无言。
　　“你办不到的。”淡淡喟叹，她微微笑了：“世称‘北西门、南东方’，当初你若继承了阳谷家业，无异是坐拥半壁山河，你宁可舍弃这些，为的是济世救人。现下，‘回生堂’成了你的根，无论如何，你都绝难舍去。”
　　他没否认：“可是……”
　　“咦？怎么是你？”
　　东方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插进的声音扰断，但见那人一脸怏怏不快，口里犹自喃喃叨念：“今儿个是冲煞还是撞邪啦？要不，怎么所有惹人厌的家伙全找上门了！”
　　“齐磊，你叽叽咕咕的，说些什么？”笑容褪去，秀颜板起。
　　“哦，没，没什么。”有气无力地抬眼正对师父，齐磊无奈地撇了撇嘴。刚刚师父对江湖臭郎中分明不是这副表情，为什么对他就换了脸孔？
　　“看来，你身子大好了！”东方曜转向齐磊，态度温和亲切。
　　“没让阁下的药苦死，万幸万幸！”他随便拱了个手，眼睛却膘向他方。
　　对他毫不掩饰的敌意，东方曜只是轻晒，迳向练如滟说：“你收了个有趣的徒儿。”
　　“不用你夸我，在我师父面前作人情。”鼻里哼出嘲讽，他才不想承江湖臭郎中的情咧：“就算师父弃我、舍我、不要我，也是我跟师父两个人的事。”
　　练如滟冷眼看着齐磊，寒嗓道：“你放心，如果哪天我决意弃你、舍你、不要你，就算他为你说情，我也绝不领受。”
　　“啊，师、师父……”原本故作强傲的俊容，登时垮下成哭丧。呜呜呜，师父的骼膊怎么是往外伸的？
　　东方曜看他师徒俩一来一返，敏感地察觉到内室先前的沉郁气氛，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甚至连他心头的紧绷也宽舒了。
　　“我该回铺子去了。”他站起身，向练如滟轻轻点了个头：“酒肆里的路，我熟，不必送我了。”
　　“嗯。”
　　东方曜迈开步子，跨出门槛，屋外晴光历历，明亮却不扎眼；他相信，在练如滟的生命里，终会拨云开雾、璀璨如斯的。
　　和她相识三年多，第一次，他这么深深相信着……
　　※ ※ ※
　　日幽向晚，暮色彤金，在地面迤逦出两道并肩同行的颀长身影。
　　“师父，怎么样，这赵五嫂鱼羹果真名不虚传吧？！”笑眸清清，齐磊往练如滟那儿凑头过去。
　　“唔……鱼肉质细，汤水味鲜，确实不错。”
　　“那可不！”听到师父认同，他不禁抬高了下巴，乐得很：“听说皇帝老儿经过濮阳，特地宣见这赵家五嫂，尝了味道后，还命御膳房师傅同她学着呢！”
　　“瞧你得意的样儿，这些，不过是传闻而已。”她摇头轻笑。
　　“师父，小徒的确得意，但……不是为那赵五嫂鱼羹得意呐！”剑眉挑起，神采飞扬。
　　“嗯？”
　　“小徒得意的是……”手指往自个儿的脸上一点，齐磊开怀地说：“现在，终于瞧不见师父右眼角斜下方的小痣啦！”
　　瞧不见她右眼角斜下方的小痣？闻言，柔美直觉地抚上了容颊：“这有什么好得意的？”练如滟不解。
　　“师父忘啦？小徒不是说过──师父只要一笑，这右眼角斜下方的小痣就会不见呀！”
　　只要一笑……她，笑了么？练如滟微怔，霎时间无言以对。
　　齐磊没发现她的情状，一径继续追说：“要是师父喜欢，咱们明晚去尝尝郑家油饼，听说也是濮阳城一绝。还有还有，城西右掖门外，听说有摊专卖梅花包子的，馅儿的香味儿能传百里呢！”
　　他那急着献宝的模样，练如滟看在眼底，不由得好笑：“这么多‘听说’，你到底是从哪儿探出这些消息的？平日，不都忙着练武么？”
　　“练武，当然是最重要的事！”齐磊勾起右臂一振，慷慨激昂。但立刻又换回嘻哈表情，挨在她的耳边轻道：“可是，让师父开心，也是小徒的责任呐！”
　　自从那天闯进两名不速之客后，他始终觉得师父神色间隐隐透着郁结。
　　“责任？”秀眉微抬。
　　“嗯嗯！”他连连点头：“师父说过，收人为徒是要担责任的，那么，拜人为师当然也是这般吧。”
　　“想不到，我说过的话，你倒记得牢。”
　　“岂止记得牢？我还值得身体力行咧！”拇指在鼻尖飞快擦了下，益发沾沾自喜了起来：“早说过了嘛，我会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徒儿。”
　　练如滟斜睨了他一眼，轻叹出声：“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赞你一句，就能自个儿说上好几句，也不晓得脸红。”
　　“谁说的？那可得看赞我的人是谁呐！要是那个江湖臭郎中呀，我才……”
　　“江湖臭郎中？”练如滟耳尖地截了他的话头，面色一沉。
　　惨惨惨！嘴快，果然容易出错！齐磊神色顿僵，巴掌拍在额上，啪啪作响。天呐，他怎么会笨到在师父面前脱口说出对东方曜的私下称呼？
　　她这徒儿，向来不懂掩饰，瞧他的样儿，练如滟心下已经有了谱；他口中的“江湖臭郎中”肯定是指──东方曜。
　　“师、师父，我……”手在后脑勺耙呀粑，这会儿，齐磊反而热红了脸。
　　“他向来脾气温好，怎地你老看他不顺眼？”眉心微颦，练如滟沉声问。
　　“我、我、我……”他支吾半天，目光始终不敢正对师父。
　　“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
　　算了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今儿个他是豁出去了！
　　“师父，我……”齐磊猛地抬首，恰恰对上练如滟情态已端的丽容，临到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可他转念又想，此刻吞吞吐吐，恐怕会坏了师父好不容易才舒展的情绪呐，那么，这些天的安排岂非付诸东流？
　　思及此，齐磊当下心一狠，便直接将肚里的话倾出：“谁教江湖臭郎中每次都一副和师父相交深熟的样子，看了就让人讨厌！”
　　“就这样？”
　　“唔。”他低着头，闷闷地应了声。
　　“孩子脾气！”练如滟轻斥了句。
　　“这才不是孩子脾气呢！”齐磊高声欲辩。想了想，自觉委屈，于是又黯下了嗓，嗫嚅道：“我就是讨厌他，这样有错么？”
　　她这徒儿的性子，当真澄如水、净如云，想什么就说什么。以他这般年纪还能如此直抒思绪者，不是天生痴愚，就是日子顺遂、遭逢幸运：想当然尔，齐磊──属于后者。
　　练加滟一时凝语，心湖莫名泛起的叹息如漪，这一波漾，意外地让她察觉埋藏胸腺的苦酸味儿。难道……难道她是羡慕他的如意，转而自怜自伤起来了？
　　齐磊见她面色沉沉、丹唇抿得紧，只道是自己惹师父不悦，登时急了起来；他伸手试探地拉了拉她的衣袂，低着声问：“我这样……是不是让师父很为难？毕竟，那江湖臭……呃……东方大夫是师父的旧识。”
　　她抬眸向他，依旧保持缄默。
　　“小徒知错了！”向师父认错虽是甘愿，齐磊仍有些许泄气之感：“师父说得对，是我孩子脾气，才没考虑到师父的难处。以后，我绝不会对东方大夫出言不逊了。好不好，师父，你就别再恼了？”
　　瞧他说得真挚，急得连额问都冒出汗来，练如滟不禁软柔了嗓，轻轻应道：“我没恼。”
　　“真的？师父不恼了？”清眸迸亮，笑容骤现。
　　“不是说过了，我没恼？”齐磊的直率反应，让她心窝暖动：“虽然他是我的朋友，却不代表你非得如何。”
　　“但，我这样……多少会损及师父的颜面吧？”他困窘地抓了抓头。
　　“说你孩子脾气，你不愿承认，现在说你没错，反倒自个儿嚷着画押。”练如滟抿嘴一笑，无意间流转出风致嫣然，霞彩映姣颜，更添了明艳。
　　齐磊怔怔凝视，竟不由得痴了……
　　“唔？怎么突然不说话？”
　　“哦！没、没什么！”一霎绮情震荡入怀。齐磊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薄唇似笑非笑地动了动，露了腼腆。
　　见着他的古怪神态，练如滟蓦地心头温热，竟怦跳如鼓：“没什么就走快点儿，这天，要黑了。”话匆匆摆下，她加快了步子。
　　“哦，师父！”齐磊应了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嘴里又叨说了起来：“师父，明儿个你要先尝梅花包子还是郑家油饼？如果师父都不喜欢，还有……”穹幕渐由红艳转为沉蓝，点点星子微现光踪；在东方天际，轻悄悄地浮出了一弯新月，明辉清皎，洒落在地，柔了两道归途中的长影……
　　※ ※ ※
　　“拿剑！”
　　“啊？又要拿剑？不是刚使了一回？”齐磊瞪大了眼望着练如滟，见她一脸认真，想来是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只得依言捡起才丢下的长枝，犹自咕哝着。
　　“我想学的，明明是拳脚功夫……”
　　“在说些什么？”芳容端凝。
　　“没有。”有几分意兴阑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就好。”齐磊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明白得很。然而，练如滟并未戳破，仅淡淡地说：“在你喊我师父的日子里，我自然会负起为人师的责任。”
　　他叹口气，温驯地点了点头：“不管师父教什么，小徒都会好好学的。”
　　她也拣了个长度合宜的长枝为剑：“你用适才演练的逐波剑法攻我，咱们来过过招。”
　　“师父要使剑？”清眸乍亮，俊容绽了笑：“好极了！比起一个人比划来、比划去，嘿嘿，这样有意思多了！”
　　齐磊微微躬身一揖，随即运起手中长技，向练如滟攻去。练如滟气定神闲，长技急转，使出来的竟和齐磊一模一样，都是──逐波剑法。
　　两人对拆数十招后，只见练如滟陡地斜过身子，长枝顺势划过他的左腰。
　　“你输了！”
　　双臂垮垂，齐磊少不得感到泄气。师父不是不擅长剑术么？更何况，两人明明使的就是同样的剑法，只除了最后那招怪怪的，该是“破浪而出”才对，可……
　　练如滟见他沉吟许久，眉宇间仍有疑惑，也不打算解释：“没想清楚么？那咱们再来过，这次你用降魔九剑。”
　　“是！”深吸口气，放下思度，齐磊抖动长枝，再次向练加滟袭击。
　　情况与先前如出一辙。在两人交手十数招后，练如滟又以同样的剑招划破了齐磊的肩袖。
　　这次，他真的心服口服，只是依旧不解：“师父刚用的，应该是降魔九剑第七式吧？
　　不过……”他独自另演练了一次，接着说：“这招应该是以虚招诱敌，再攻向对手下盘，但师父……怎么会……”
　　“没发现么──你说了好几个‘应该’？”一抹清浅笑在颊：“你倒是说说，什么是武学里的‘应该’。”
　　什么是武学里的“应该”？师父的问题叩在心扉，响亮直透脑袋，似乎穿破了过去横隔的某个屏障。
　　瞧他瞳眸愈趋明亮，唇畔渐扬笑意。她知道齐磊已经明白她的用意了，于是进一步道：“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倘若一味想着招式应该如何，反倒拘束了对敌时的灵活。”
　　“小徒明白了。”热血似乎已在体内沸腾，齐磊跃跃欲试地说：“师父，咱们再来过，好不？”
　　“哪儿这么容易？明白是一回事，但真要达到这样的境界，绝非短时间便能如愿。”
　　练如滟唇角微扯，轻轻摇了摇头：“再者，你学过的剑法繁多，怎么打破各个剑法而融会贯通、灵活运用，就更不简单。”
　　脸上微热，他搔搔后脑勺。“师父，小徒只是……嘿嘿……太兴奋了嘛！”齐磊凑近了些，在练如滟跟前摆起了满足的朗朗笑容：“唔，果然是‘闻师一席话，胜学十年剑’呐！”
　　“我可不知道练武是靠嘴巴的，这些话，说了也是多余。”练如滟语气淡然，英眉微颦，随即撂下话。“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我先进屋去了。”
　　“哦……小徒知道了……”
　　呜呜呜，没想到，一句诚挚的称赞，换来的竟是独自演练的下常可怜！他好可怜啊──这一练，转眼就到了傍晚。
　　收了式，齐磊深深几个吐纳，算是完成今日的修习。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学剑到现在，就这天最让他情绪激昂呐！
　　齐磊迈开阔步，往里头走去。人还没到，就先开心地亮嗓喊了起来：“师父，咱们今晚找个地方好好庆祝，说到一半便凝僵了，连带夭折的还有兴奋欲飞的情绪──“师父，你怎么了？”他惶急抢近。
　　只见纤瘦身子蜷卧于干草堆上，练如滟合着双眼，紧咬**，额间尽是细汗，丽容全然失了血色，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齐磊立刻搭上她的腕脉，没发现任何异样，当即排除了走火入魔的可能；但，还是猜不出是什么让师父难受成这样？
　　难道，是……中了毒？
　　这么一想，不由得惊得齐磊方寸大乱，因为，若无法得知师父中的是何种毒，就无法解毒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齐磊断然下了决定：不管如何先将真气输进师父体内，好争取更多应变的时间。
　　当他正要伸手扶起娇躯时，练如滟意外地撑起了睫帘，虚弱地吐出了几个字。“别、别动我……”
　　“师父！”炯炯眸光里尽是忧忡。
　　看样子，他是真的担心极了──芳心怦然一动，练如滟勉强挤了朵脆薄笑容：“我……我没事，忍忍……忍忍就过了……”怎么反过来是师父安慰他？齐磊怔怔瞧着她，情潮翻腾如浪，再抑不住了；一把捉住柔荑，他紧紧地、紧紧地握着：“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能替师父受啊！”
　　无力挣脱他的掌，练如滟只得任着自己的手沦陷其中。下腹如刀割、如锤击的疼痛始终未减，但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不行！这样不行！师父忍得，我、我忍不得！”话蓦地冲口说出，齐磊轻轻松开了她的手，昂身站起：“我找人来救师父。”
　　心里虽有千万个不愿意，但此刻，他知道自己能找的，只有一人──东方曜。
　　是的，若能让师父解了痛苦，就算要他向那江湖臭郎中磕头，他亦绝不皱眉！

　　第五章

　　“你会来找我，我很讶异。”东方曜边为练如滟把脉，边对齐磊温声道。
　　齐磊却是神情凝严，浓眉深攒，语气十分认真：“东方大夫，请你专心看诊，别误了我师父的病”
　　闻言，东方曜微微一愣，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看来，他对练如滟的顾念，的确发自衷肠──这样很好，对她，很好、很好……
　　东方曜淡淡笑了：“放心，你师父没事。不过你还是暂时到外头候着，让我和你师父单独谈谈。”
　　“我是师父的徒儿，无论情况怎么样，我比任何人都该知道。”齐磊凝视着闭目休息的练如滟，定定地说：“如今，我是师父的亲人，惟一的亲人。”
　　瞧瞧齐磊，再瞧瞧练如滟，东方曜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以她现在的状况，恐怕也无力回答我的问题。”
　　东方曜向齐磊问明了整个经过，不禁皱眉，目光转望练如滟，摇头长叹。
　　“怎么？你不是说师父没事么？”齐磊急问。
　　“她是没大碍，可就是……”顿了顿，他继续道：“太逞强了，明明知道身子不同于平常，竟然还跟你交手过招，莫怪现在会难受成这样了。”
　　“你是说，师父因为和我过招，所以才……”“话是这样没错，但你不必内疚。你师父她体偏虚寒，每月到了固定时候，多半会感到不适，她自己应该很明白。”
　　“每月到了固定时候？这、这是病……还是中了什么毒？”
　　“这叫做‘癸水’。”东方曜微晒，耐心解释着。
　　“既然你说是她的亲人，以后就盯着她些，别让她这样任性妄为，否则受苦的还是她自己。等会儿，你同我到‘回生堂’，我开几帖方子，你依着办，应当就没问题了。”
　　“那么，现在可有法子让师父别那么难受？”他就是不忍看师父如此痛苦呐！
　　“药是治身用，你师父她觉得难不难受，更重要的，是看这儿。”东方曜端瞅着齐磊，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他指的，是心。
　　以清湛笃定的眸光做了回覆，齐磊没半丝犹疑──照顾师父，本来就是他专属的责任，不是么？
　　※ ※ ※
　　喝了齐磊煮的姜糖茶后，下腹部的绞痛终于缓和了些，整个人也精神多了；练加滟缓缓坐起身，心头杂揉各种滋味儿，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随手拢了拢青丝，以掩饰思绪的纷乱无措。
　　反倒是齐磊，见师父脸色恢复，立刻绽了笑容：“看来，东方曜确实不是江湖臭郎中，开的方子挺有效的嘛！”他挨了过去，在练如滟身边坐下。
　　这下子，她该如何面对齐磊？严也不是、和也不是，冷也不是、热也不是……
　　“师父，你没事吧？”否则，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我很好。”
　　可明明就……就是怪怪的嘛！齐磊微皱着眉，努力反省自己是不是哪个地方没办妥，师父才会连个正眼都没赏他……“师父觉得这姜糖茶煮得太浓了么？”他问得谨慎。
　　“不会。”她答得飞快。
　　“那……是太淡了？”
　　“也还好。”
　　“那那那……”到底还有什么可能的理由啊？唉！不管了，就随便再猜它一个吧。
　　“是不是茶太烫还是太凉了？”
　　“冷热刚刚好。”明眸斜瞟，见着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哀愁样儿，练如滟不禁微微露了笑：“放心，这姜糖茶，你煮得相当好。”
　　“真的吗？我就知道，以我的身手啊，区区煮个姜……”话没说完，他就感到不对劲了！如果姜糖茶没问题，那么，会让师父对他瞧也不瞧一眼的理由，肯定就是出在他身上了。想到这里，齐磊好不容易平展的眉宇，又苦苦皱起。
　　他急急道：“小徒太晚发现你身体不舒服，是我的错，能不能请师父大人有大量，这回就别跟小徒计较了，往后我会更加注意的，绝不让师父挨痛受苦！”惟恐这样还嫌不够，齐磊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在练如滟面前扬了扬，继续说──“瞧，这是东方大夫开的方子，小徒全都记熟了：在癸水来的前三日，就要煮川芎蛋汤给师父喝；倘若到时师父还会犯疼，就煮姜糖茶。至于平时啊……”
　　心下动容，练如滟忍不住柔声截了他的话：“怎么，你是打算拜东方曜为师，改学岐黄之术么？”
　　半转过螓首，她终于与齐磊的眸光正面交会。
　　望着蓦地出现的温和笑颜，齐磊不曾稍转一瞬，眶里却陡然冒出了水，只得赶在未泛滥前举袖揩了去。
　　练如滟全没料到他竟会是这样的反应，饶是她向来冷静，这时也不由得着慌：“齐磊，我不是要逐你出师门。”
　　“我知道。”他重重点头，吸了吸鼻子：“只是看到师父气色好多了，又没有恼我的意思，心里欢喜，一时就……就……”脸上微热，窘得红了。
　　“我可不想收个动不动就掉泪的徒儿呐！”感动在胸臆，可也让她不知所措，最后逸了句轻斥，雪颊跟着浮了层浅朱色。
　　“师父，你别……”听到这句话，齐磊怎能不急？
　　但当他发现练如滟的表情并非真有责训之意，原本提在喉头的心，登时放了下。舒口气，向练如滟招了：“不瞒师父，看师父难受却完全使不上力的时候，我好希望自己就是个大夫。”
　　“要做大夫，哪儿这么容易？你当初若选了这条路，恐怕根本就没机会习武，即使这样也无妨么？”她知道他嗜武的性子。
　　“那有什么难的？”下颏儿一昂，他眨眨眼，神气得很：“凭我呀，肯定能做个医术、武学都十分厉害的高手！”
　　练如滟轻摇了摇头，瞧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实在会惹出一肚子笑意：“由我看，最简单的，是说大话吧？”
　　“才不是呢！”齐磊答得铿锵。“如果跑去学医，结果没能学武功，不就错过天下最好玩儿的事了么？更何况……”偷觑向她的眼神，霎时间浮了笑：“更何况，当初我没学武功的话，就遇不着师父啦！”
　　“遇着了又如何？没什么好的。”她别过头去，语气刻意淡了。
　　“师父……是觉得小徒哪里做得不好吗？”没什么好，是指少收他这个徒弟，对师父来说比较省事么？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一定要遇到我才是好。”练如滟若无其事地轻轻一笑：“你拜过这么多师父，多我一个不算多，少我一个，自然也没什么损失。”
　　他的确拜过许多剑术名家为师，但隐隐约约又觉得……这话，似乎不大对……
　　叹息封在心瓶，唇角依旧弯起姣好的弧度：“不过，既然现在让你喊我师父，能教你的，我会尽力而为。”
　　齐磊还是无言，只是困惑地望着她的侧面──明明就该很开心、很开心才对，这代表他能学到更多高深的武功，可……为什么连半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甚至还撩起了一丝失落感？
　　酒肆外，响起了打更声，愈发显得室内的静谧有些诡谲。
　　“对了，你用过晚膳了吧？”听外头的夜梆子，该是初更天了。
　　晚、晚膳？
　　“哎呀，我真糊涂得紧！师父只喝了姜糖茶，可还没进晚膳呐！”大手猛地往额头一拍，齐磊整个人跳站了起来：“师父，你先忍忍，我去买些吃食，很快就回来。”说完，便旋风似地冲进了槛外的黑幕。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齐磊肯定忘了自个儿该用膳！
　　瞧，连问题都没回答，就急冲冲地要去张罗她的晚膳。那么，先前他肯定也是忙着她的事，浑忘了自个儿。
　　练如滟轻轻释出封在心底的唱叹，微漾了笑，有些感动，有些无奈。
　　现在，只能期待她这徒儿出去买吃食的时候忘了买他自己的那份儿。如果齐磊真忘了，那……将她的份儿分给他喽，反正──其实，她一点都不饿……
　　※ ※ ※
　　无论练武再怎么累，齐磊总有气力按着东方曜开出的各种方子为她弄这个、弄那个；而练如滟，尽管癸水已过、身子已好，但每每见他笑吟吟地端上这个、端上那个，最后总是领情全收。
　　日子，就在抓药、煮茶、喝汤之间度了去……
　　“着！”
　　两个原先移位迅敏的身形霍地停滞，燥热的空气里，只剩下蝉鸣和喘息的声流淌动着……清眸闪动熠熠神采，是兴奋：“师父，我……”
　　“你赢了。”练如滟淡淡一笑，两手微微使劲，手中长枝应声而断：“明天开始，我就教你最基本的掌法。”
　　“谢师父！”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吧！”
　　她知道他的根底好，却没料到点悟后的吸收运用竟如此之快；如今，齐磊出手时已无先前拘泥招式的僵滞，并逐渐接近打破各套剑法的界线、灵活变通的境界。
　　“师父啊，既然明儿个开始要学掌法，那今天咱们就练到这儿，好不好？”齐磊笑容灿烂：“咱们一块儿去逛逛市集吧！”
　　“你会这么说，真难得，我还以为你的眼里只有练功。”
　　“人都有想偷懒的时候嘛！”齐磊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突然冒了个问：“难道，师父没有么？”
　　沉吟半晌，练如滟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瞠大了眼，齐磊一脸惊诧。
　　她再想过，还是摇头。自从她拜关司鹏为师、进了绝天门之后，不管是练武还是执掌青鸥堂，好像始终没动过偷懒、休息的念头……
　　“那……那我不去了。”
　　看着他肃整了表情，她有些不解：“怎么了？”
　　“怕师父觉得小徒疏懒，最后决定扫我出门呐！”齐磊说得认真。
　　她微微一晒：“当初既然给你机会，就不是空许，你不必这么顾虑。”
　　“小徒明白，但是……”眉宇螫结，迟疑了会儿，他仍是将心事托了出：“但是那个时候，我自个儿也说了，要是师父决定不收我为徒，那我……我……我就不能跟着师父了。”可恶！当初……当初干么把话说得这么绝？！
　　瞅着他的苦瓜脸，心头如风过叶尖般地一颤。
　　练如滟半转过身子，特意提了提唇角，淡淡道：“你别想得那么糟，哪天我无法再教你什么了，不用我赶你，你自个儿都会想走。”
　　齐磊当场愣祝之前他和那些师父似乎真是如此，虽是以武结了师徒缘，一旦艺成，就各不相干了。可现在……
　　“嗳，师父……”见练如滟往内室走去，不暇再想，赶忙追去。
　　脚步稍停，练如滟一个回首，绽了抹悠悠的笑：“不是要去市集么？左袖多了道口子，我总得换件衣裳，才好出门吧？”
　　※ ※ ※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歇轻动。他知道，这来自另个角落的茅草堆。
　　最近，师父总睡得不安稳，莫非，师父心里头搁了什么麻烦事儿？齐磊小心翼翼地慢慢翻了个身，黑暗中仍见得背影婀娜窈窕。
　　唔……该怎么做才能让师父开心些？
　　窸窣声再响，是练如滟轻轻翻过身来；齐磊飞快闭上了眼，耳朵却尖尖竖起。
　　幽缈喟叹如烟般逸出，接着，是点落在地的脚步声。
　　直至练如滟出了内室，齐磊这才缓缓睁开了眸、坐挺了身。视线自然而然随她而去──月华银皎，在青衫外圈围了抹淡淡的光影，她就这么静静仁立着。
　　好远，那种离师父好远的感觉，无由地又冒了出来……突然间，练如滟身形一动，竟施展起武招，但见纤影灵矫飞捷、起落更迭。
　　齐磊怔忡凝望，双脚不自主朝外走去──和师父相处个把月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眸眼锐亮，周身浑似烈焰灼烧，卯足了劲、使全了力，一副要和人拼生斗死的模样。
　　“师父──”他试着唤她。
　　她置若罔闻。
　　齐磊越看越心惊，实在按捺不住，哪管自个儿的拳脚功夫和师父有多大差距，寻了空隙，便跃入圈子，与练如滟对拆起招式。
　　“师父，你还好吧？”虽然手上有些吃力，但齐磊依旧挤出了问。
　　练如滟还是未加理会，神情凝肃，眸底却是浑浊。
　　齐磊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沉住气、定下心。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最好能封制师父的穴道，免得她损了功力，但要封制师父的穴道，咳，实在是难呀，除非……用换的！以近身受她一掌，换取封制穴道的机会！
　　心念既定，齐磊稳住了乱思，专神和练如滟周旋。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练如滟左掌直出，右掌随后，前者为虚，后者突地向外侧翻，拍向齐磊左胸；齐磊不闪不避，反倒使了个“千斤坠”立定当场，暗暗运劲右指，待柔荑碰击的瞬间，他忍下痛楚，正点在她的肩贞穴上。
　　“好……好……”话没说完，齐磊喉头一甜，硬是喷出了口鲜血。
　　温热的腥液沾上雪颊，练如滟猛地惊醒，见到的，是嘴角淌血、面色尽失的齐磊，不禁颤颤悸抖：“你，你……”他笑了：“师父，你……你好啦？”
　　“你别动，我扶你进去。”她想动，可动不了。
　　“小徒斗胆，封了……封了师父的穴道。”齐磊勉强解释，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半点力也使不出。
　　“你撑着点儿！”秀眉深蹙，她运全劲冲穴。
　　半刻后，练如滟成功解了穴，而齐磊的勉力支持也到了极限；在他顿身委地之前，她总算及时拦抱住——“齐磊，撑好！我一定会救你！”
　　※ ※ ※
　　天蒙蒙初亮，齐磊缓缓睁开了眼，原本想稍稍移动僵硬的四肢，胸膛传来的剧痛却断了他的奢想。
　　守在旁边的练如滟将一切瞧进了心坎儿里：“你别忙着动，我来帮你。”双手支抵齐磊胁下，轻抬起他的上半身。
　　俊容微微发窘。“老是让师父照顾，我……”
　　“你这伤，是为我受，自当由我照顾。”淡淡扯了扯唇角，睫羽黯下。
　　“师父，那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因为，伤的是他……心酸的温暖，竟让她兴了掉泪的念头。
　　“师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齐磊一乐，就忘了自己有伤在身，猛要坐起身的下场，是让痛楚弄拧笑颜，龇牙咧嘴地频频哀呼：“疼阿疼阿好疼啊！”
　　瞧他刻意夸张的表情，练如滟忍不住莞尔一笑，轻斥了句：“受了伤，还不安分，活该！”
　　“小徒高兴嘛！”嘿嘿，师父笑了、师父笑了哎！
　　“唉……我从没想过会收个像你这样的徒儿。”
　　直直瞅着师父凤眼斜睨半含笑的模样，齐磊有霎时的失魂。好半晌，才呐呐问道：“像我这样的徒儿……究竟是什么样？”
　　“笨得让自己受这无妄之灾。”叹息逸出，她轻轻摇了摇头；口里是这么说，心里却涌上难抑的酸涩；对他，有挥不去的内疚。
　　“是无妄之灾么？我可不觉得。师父平安，是小徒的福气呐！”齐磊说得理所当然：“要是师父受了伤，那小徒跟谁学武去？”
　　闻言一怔，眉心微颦，芳容凝整。“因为学武的缘故，所以你才宁愿冒险？”
　　“我……”他狼狈于笑，偷眼觑着她：“如果，我说当时根本没想这么多，师父会不会真觉得小徒很笨呐？”
　　眼儿弯弯，漾起了笑：“你呀，老是这么战战兢兢的。好像我是个十足凶恶的师父，动不动就会赶你离开似的。”
　　“师父明鉴，小徒绝没这个意思！”齐磊急忙解释：“我只是……只是……”中途声音倏忽低了下去，微赧道：“只是在意师父对小徒的看法嘛！”
　　“我还以为，你会看在眼里的，只有武功。”
　　“呃……我、我原先也是这么以为咧！”齐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现在好像不是这样……”
　　秀眉一挑，淡淡丢了个问：“不是这样，是哪样？”
　　齐磊沉吟半晌，没个明确答案，于是照实招了。“我也不知道，以前拜了许多师父，却没发生过这种状况。”向来清澈如水的眸子，此时灼烫如火，紧紧盯着姣容；“比起学武，师父……师父……”喉音沙沉，胸臆间却有某种情绪逐渐激昂，最后瞬间迸出了口：“师父能够好好的，更重要！”
　　眼眶泛起了热，练如滟忙别过头去，刻意寒起了嗓：“人受伤了，动不了身子，嘴皮子倒挺会胡乱耍弄。”
　　“师父──哎哟！痛、痛──”心里一急，他又忘了伤口。
　　她迅速将他按住：“怕疼，还乱动？”
　　齐磊顺势反握她的手，一脸认真：“师父，我急啊！刚刚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不是耍弄，也不是讨好。”
　　他只手的温暖覆罩她全身的风霜，如今，她是无从回避了。练如滟轻叹口气，任他的肤触继续停留，只低应了声。“嗯。”
　　“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被他乍现的笑容逗开了情绪，凤眸蕴着笑意，摇头轻问：“有什么好谢的？”
　　“师父信我，就值得谢天谢地啦！”齐磊说得真挚，心头话一股脑儿地对练如滟倾出：“师父啊，好奇怪，明明受伤了会疼、会痛，可我现在觉得好欢喜、好快活、好开心呐！”
　　“说你是笨徒儿，果然不错。”
　　他嘿嘿一笑：“只要师父不嫌弃，那小徒就无所谓喽！”
　　齐磊毫无掩饰的笑脸，总让她情思浮动，片刻后，她幽幽道了话：“以后，别这样了。”
　　“啊？”师父突然冒出的这句话，好玄呐！
　　“不管遇到什么情形，千万要以自身安全为重，昨晚，如果我下手再重些……如果我下手再重些……”如果她下手再重些，那么，此刻在她面前的会是什么？想到这儿，练如滟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了好几个寒颤。
　　“我答应师父。”虽然使不上力，但齐磊还是微微收指，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中：“不过，师父也要答应小徒一件事。”
　　“你倒和师父讲起条件来了？”
　　“没办法，若不先讲定，接下去的话，小徒就不敢说了！”他眨了眨眼：“小徒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待会儿小徒说什么，师父都不能生气、不能赶小徒走？”
　　“明知道我会生气，甚至可能会赶你走！你还要说？”
　　“唉，没法子啊，小徒再不说出来，老积在心底，恐怕。快成内伤喽。到时这伤加那伤，哪还有复元的一天呐？”
　　究竟是什么话，会有这种威力？这下，她的好奇心真被他挑了起来：“好吧，我答应你。”
　　“师父说好了哦！”嘿嘿，有这块免死金牌，他终于可以一吐心底话了；抓着练如滟的手来到左胸前，齐磊擎着笑脸，语气却是再真切不过：“师父，你对小徒真是太好太好了，能遇到师父，肯定是我好几辈子修来的福缘。”
　　喉头被满满的感动哽得发疼，练如滟勉强扯了扯唇角：“我对你一点儿都不好，严厉得紧，不是么？”
　　“严厉归严厉，但我知道师父心里是对我好的。”
　　“是么？”她淡淡反问，不自主想到了关司鹏──她的师父：“我曾经也这么以为，以为师父对我严厉是心里对我好，可是……”睫羽垂敛而下。
　　齐磊关心地问：“可是……怎么了？难道师祖对你不好么？”
　　“师祖？唔……你这么称他，也没错。”这个词儿，让练如滟稍稍露了个笑，但心头的苦涩却依旧存在。她低声轻道：“他向来只看得到最强的人，而我……我不是。无论我怎么做，他的眼里始终没有我。他是我师父时，情况如此，他是我主子时，依旧没变。”
　　“师父……”怜惜，在他方寸间漪荡了开。
　　“我怎么会在你跟前说这些，唉……是中邪么？”
　　练加滟摇了摇头，轻巧地收回亲手，淡淡一笑：“我上回生堂去，找东方曜拿些药材，给你补补元气。”
　　“师父……”齐磊的呼喊终究留不下她，最后还是眼睁睁看她在视线里消失。
　　无论如何，师父和他之间，似乎多了些许柔柔软软、温温暖暖的东酉。他十分确信──那相距遥遥的感觉，现在是偶尔钻出，但总有一天会永远绝迹。
　　嘿嘿嘿嘿，肯定会的！
　　“哎、哎哟！好痛呐──”他又忘了。得意归得意，可不能扯到伤口啊！
　　※ ※ ※
　　丹田的气缓缓吐出，练如滟收回双掌：“你觉得好些了么？”
　　齐磊半侧过头，笑意满满：“有师父这样天天不顾耗损真元，为小徒疗伤，伤势可能拖得久么？就算小徒想偷懒不练武，也不成呐！”
　　“你想练功想得紧，这才是真吧？”练如滟站起身来，盛了碗药汁递给他：“喏！快喝了！”
　　“哦，师父。”虽是将碗接了过来，瞪着药汁的表情却难看极了。
　　练如滟看在眼里，倒没说什么，迳自交代着：“过了十五，我有要事，得离开濮阳，我想……”话才到这里，就见齐磊仰着脖子、牛饮药汁，让她岔了题。
　　“当心点儿！哪有人这样喝药的？”
　　伸袖抹了抹嘴，递出空碗：“师父，我还想再要一碗！”
　　“再一碗？”他不是最讨厌喝这些了？
　　“是啊！”齐磊点了点头，眉开眼笑地说：“十五，就是三天后嘛，如果三大后得离开濮阳，小徒当然得在三天内尽快恢复呀。否则，我不就成了一路上的大麻烦了？！”
　　练如消接过空碗，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在，仍是微微晒道：“虽然这药是补身用的，但也不能贪多。你要想早点康复，就别趁我不在的时候对空比划招式。”
　　“啊？原来师父都知道？”呃，他还以为瞒得住师父咧……
　　“你呀，孩子气得很，做事常凭一股劲儿，怎么能好好照顾自己？”她边说边洗碗，回避了面对面交谈的必要。
　　“还好，论起习武、练武，你无须我费心。先前教你的这些掌法、拳法，以你的武学基础，日后自行琢磨，功力当会逐渐加深；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句话──招是死的，人是活的，使剑是这样，使拳掌亦然。”
　　“师父的金玉良言，小徒谨记在心。”
　　“嗯。”她淡淡应了句。
　　至于，原本打算向他明说的话的话，终究，是放在心底了……

　　第六章

　　夜色方褪，晨光犹在将明未明之际，回生堂外已有人急急叩门。
　　“谁、谁呀？”开门的伙计揉揉惺松睡眼。
　　“我找东方曜。”不等通报，齐磊自个儿就往里头闯。
　　“嗳嗳嗳！这位爷，您等等，咱们还没开始做生意呐！”
　　对于后头伙计的呼喊，齐磊丝毫未睬，一心一意就是要找东方曜。而且，不是待会儿，就是现在！
　　齐磊穿过后堂，正要往内室走去，在廊间便碰着了东方曜。
　　“你一早就来，有事么？”东方曜神清气爽，一派温和。
　　“你知道我师父去了哪里吗？”齐磊心慌意乱，满脸惶切。
　　“师父是你的，怎么你倒跑来问我？”
　　“师父她……她走了，没说她去哪里，还留了封道别信。”胸口隐隐生疼，令齐磊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先前，师父说有事得处理，过了十五便要离开濮阳，我以为是咱们师徒一块儿走。怎知今儿个才睁眼，就见着了这封道别信。”
　　东方曜自他手中接信一览，内容除了要齐磊勤加修习武艺外，便是盼他从今以后善自珍重：“在这之前，你师父难道什么都没说么？”
　　“没。”
　　“也许不是没预兆，只是你没发现罢了。”东方曜轻轻叹了口气：“她做事向来深思熟虑，今天的不告而别，她应该早盘算定了。”
　　经东方曜提点，齐磊这才将近日来师父的言行好好想过。什么照顾自己、什么自行琢磨、功力日深，说穿了，不就是离别前的殷殷叮嘱么？
　　“想了这么久，可想到了什么？”东方曜瞧他面色迭变，于是关心问道。
　　“我果然是个笨徒儿！”齐磊越想越沮丧：“师父没有说破，可是线索明明就亮在我眼前，我却没发觉。真是笨、笨、笨极了！”
　　东方曜莞尔轻晒：“既然如此，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他没半点迟疑，直接回答：“当然是去找师父！”
　　“你师父在信里不是说了──凭借自修，你的功力应该就能更上层楼。以她的性子，绝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才这么说的。我想，她是真觉得没什么好教你了，因此你大可不必费心费力去寻她。”东方曜直瞅着齐磊，温和的眸光暗蕴了明锐。
　　齐磊怔忡当场──倘若，这算是师父对他的肯定，为何他没半点欢欣的感觉？堆垒心头的，只有慌、只有空虚、只有茫然失措，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哀沉……
　　东方曜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你的伤才刚复元，先回去睡个好觉，醒来再想以后的路子吧！”
　　浓眉遽蹙，齐磊说得断然：“我惟一想走的路，就是寻找师父。”
　　“肯定么？”
　　“再肯定不过！”
　　东方曜沉吟半晌，终于给了齐磊要的答案：“你往西试试。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师父应该到长安去了。每年这个时候，她总要去她师父坟前上柱香。”
　　“长安？长安这么大，我师祖的坟……怎么找？”
　　“长安东郊楼兰岭，昔日绝天门的总殿。”
　　“谢啦！”齐磊拱手一揖，诚恳非常：“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了。”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东方曜出声相拦：“见着了你师父，有句话，别忘了问。”
　　“什么话？”
　　“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除了信中写的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温适笑容里，是透析世事的精明：“还有，你全心惦记师父固然好，但这一路往长安去，眼要观、耳要闻、心要转。越了解江湖，你就越能了解你师父。”
　　他的清湛纯直，确实能抚慰练如滟的风霜。但真要包容她曾沾染的沧桑，眼前这位年轻人还需要拓宽视野、开展襟怀。
　　“你的话，我会记着的。不过……”齐磊稍有一顿，还是问出了心底话：“东方大夫，你和我师父似乎……”
　　东方曜轻轻摇头，淡淡地说：“我和你师父相识多年，况且我俩性子相近，自然有份知心知意的情谊。”对齐磊许了个鼓励的笑，他继续道：“你快去吧，要是耽搁了时间，再要找你师父，可就不容易了。”
　　“嗯，后会有期。”
　　直到蓝衫背影出了视线范围，胸臆间的深长叹息才缓缓释出──能如此不顾一切地追随练如滟的脚步，齐磊令他羡慕。但他更明白，这不会是自己的选择。
　　他之于回生堂，就如同练如滟之于当初的绝天门，那是甘愿一肩挑起的理想与责任，抛不开的。因此，他和她，心思几乎完全叠合的两个人，相知的同时，也注定了遗憾……唇边的微笑依旧，东方曜低头瞅着自己的双拳，看着它们由合起，而后慢慢张开。这些年来，他早明白了──能留握的，好好珍惜；该放手的，无须恋栈。
　　因为诚心祈愿，所以，不会再有遗憾……
　　※ ※ ※
　　火光向黑暗张舞舌信时，映红姣颜；金纸在纤手折出两翼后，投身烈焰。
　　练如滟静静望着自己折纸、递纸的规律动作，偶尔会抬起螓首，凝睇和她隔火相望、镶在碑上的名字──关司鹏。
　　那是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天门门主，更是她的救命恩人、宣誓效命的上司，以及传授武艺的师父。
　　自从绝天门散了后，这些年来，她早习惯了四处漂泊。然而，每年固定这个时候，她总是会回到这个地方，为他扫墓上香。或许吧，不论时间如何流转，不论世事如何变迁，绝天门，始终是她青鸥惟一能归返的港湾……
　　“心有灵犀一点通，得来完全不费工，好师妹，咱们好久不见了吧？”在她身后蓦地响起了人声，嗓音清朗，如风过闲云。
　　练如滟安然若素，缓缓站起身，淡淡应了句：“看来传言不假，你果然人在长安。”
　　她并不回头，迳为他燃了香：“既是来了，给门主上柱香吧！”
　　那人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香，咕咕叽叽地说：“关老头儿，你在那儿过得可好？如果还想过师父瘾，记得啊，徒儿要收像好师妹这样的，千万别找像我，或是像聂飒这样没心没肝的呀！”随意拜了拜，顺手将香插入坟前土。
　　眼前这位言笑晏晏、自在如风的白衣男子，正是绝天门皓燕堂堂主、关司鹏的首徒──垚冰。
　　“我还以为，以你自由惯了的性子，这辈子大概不会踏进绝天门一步了。”眸光深沉，她总算侧过身来正眼瞧他了。
　　“好师妹，这真是误会大喽！”垚冰扬动眉端，溜了个笑：“对绝天门，我可没这么深的怨恨，来来去去，不过是机缘巧合。”
　　“但……你今晚会出现在这儿，想必不只是机缘巧合这么简单吧？”
　　“嘿嘿，你说对了！”垚冰笑容依旧，态度坦然：“事实上，我是来找你的。我知道，他的忌日，你一定会在这里出现。”
　　“有事要我帮忙？”
　　垚冰佯作无奈地叹了日气：“唉唉，很不幸地，你再次说对了，的确有件事得请你出力帮忙。”
　　她淡淡一笑。“我不一定会答应。”
　　“我知道，可是拿交情搏、用诚意赌，无论如何我总要试试喽！”垚冰不慌不乱，只摆了个问：“你应该知道‘绝天神鉴’的传言吧？”
　　“那是你和聂飒的事，不是么？”言下之意，与她无关。
　　“这不是我和聂飒的事，是皓燕和玄鹰的事。”瞅着她的含笑眸光里匿了丝精黠，他稍稍顿了顿。随后补充道：“或者说，是绝天门的事。”
　　目光移了开，落在火光后的碑上，练如滟绽了朵凉悠悠的笑：“青鸥就是练如滟，练如滟就是青鸥，我没想过有什么分别。”
　　“没什么分别？倘若，江湖传言青鸥还活着，你哪有如今这般自在？”垚冰微微提高了语调，夸张地哀叹说道：“唉……成天有人皓燕长、皓燕短，就是巴不得皓燕有什么长短，换作是你，你喜欢这样的日子么？”
　　“练如滟这辈子都是绝天门的青鸥。”她淡淡一晒，视线仍停在碑上，半晌方重新照向他。“不过这‘绝天神鉴’的谣言已经传了两三年，怎么，你现在终于想解决这件事了？”
　　“咳哈哈哈哈，这个嘛……”一张清秀小脸蓦地冒出，垚冰愣了下，连忙干笑掩饰，脑袋飞快转了转，接着说：“当然是因为我心地善良、天性慈悲，考虑两、三年，这才决定把皓燕给……杀了！”右掌横劈，做了个斩头的手势。
　　“把皓燕给杀了？什么意思？”他的话，让她想不透。
　　“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垚冰一脸贼贼诡笑，剑眉抬得可高喽：“好师妹呀，这就代表你答应要帮忙喽！”
　　※ ※ ※
　　一天，再一天，应该就到长安城了。
　　双手枕在脑后，双脚横空搁在凳上，身子斜倚着床柱，齐磊静静回想这些天来听到的人言人语──“大消息、大消息！听说，皓燕在长安城出现了！”
　　“皓燕？绝天门的皓燕？哇！他失踪好久了呢！”惊呼出声，音调提到了最高点：“他身上不是有一本……有一本……叫什么来看？”
　　“‘绝、天、神、鉴’！”
　　“对对对！就这名儿，‘绝天神鉴’！”双掌一拍，豪爽地笑：“听说啊，这是当年绝天门门主关司鹏留下来的武功秘夏，里头记载的都是旷世绝学响！”
　　“呿，那不是人人争着要么？”
　　“这个呀，就得细说从头啦！”啜口茶，润润喉，继续道：“当初，绝天门在一夜之间解散，可是让所有人想破了脑袋也弄不明白！后来，才听人说是因为内斗的缘故。
　　绝天门散了后，原先四个堂主，玄鹰、皓燕还活着，却再没赤枭、青鸥的消息，算来应该是死了。”
　　“所以，那本‘绝天神鉴’不是玄鹰拿去，就是在皓燕身上喽？”
　　“没错！想当初，关司鹏的绝天门让多少英雄变狗熊、豪杰遭浩劫，凭的还不就是天下无敌的武功？眼下‘绝天神鉴’当然成了人人必抢的宝物啦！大伙儿没瞧，这些日子往长安去的人特别多？”
　　“绝天门、关司鹏、皓燕、玄鹰、赤枭，还有──青鸥。”口里喃喃念数，齐磊边转着思绪，不禁吁了口长气：“呼！真是复杂啊！”
　　绝天门盛极之时，正是他初涉江湖、闯出“逍遥剑少”名号之际，当然有所耳闻，对武林传言的“天下第一人”关司鹏，他也略略知晓。不过，他所在意的，向来只有自身的武学。这些旁人眼中的“大事”，就算进得了眼，也入不了心。
　　“越了解江湖，你就越能了解你师父。”东方曜的话陡地闪过脑际，于是枕在脑后的双手撤了，横空搁在凳上的双脚放了，斜倚床柱的身子正了。
　　对这句话，齐磊似乎有些领悟了……他缓缓吐了口长气，薄唇再度逸出念教，清眸稍露了兴味儿：“皓燕、青鸥、长安、‘绝天神鉴’，还有──齐磊，要是全凑在一块儿，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这一去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他不知道。但无论有或无，他都确信，万事都会以“寻着了师父”为起点。
　　因为，只有寻着了师父，这远赴长安的行动，对他，才具意义呀！
　　※ ※ ※
　　找着啦，终于让他找着啦！
　　齐磊抬头看着巍巍石门，深嵌在壁上的石匾接着三个大字──绝天门。他鼓起胸膛，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心怦跳得厉害，连抵门的手都微微颤了。
　　咦？里头好像有什么怪怪的声音咧？他侧耳专神倾听，猛然惊道：“有人在交手过招？难道师父遇到了什么人？”
　　当下，他拔腿冲了进去──甫进去，齐磊便瞧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缠斗，两人所使皆是精奇招数！场面凶险万分。那着青衫的，是他朝思暮念的师父，至于那白衣男子……唔……不认识！
　　为求把握，他拣了树枝做长剑，气一屏，便纵身跃入了战圈。“师父啊，我来帮你了！”
　　乍闻齐磊的声音，练如滟心头一震分了神，立刻露了破绽，对方攻来虽不致落败，但着实令她手忙脚乱了会儿。齐磊见状，剑招迭出，为她挡受大部分的攻势。
　　“哪儿冒出来的小子？挺厉害的嘛！”垚冰向后腾跃，飞立上了树梢头。
　　齐磊待要追上，手腕却被练如滟从后扣住了。
　　“师父……”他回头相看，实在不明白呐！
　　练如滟油淡淡一笑：“犯不着拼生斗死，我们只是套招演练。”
　　“可是……”只是套招演练，会用那种随便一碰便会要了命的狠招？
　　话被垚冰截了去：“没想到，？某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当起人家的师伯了。”身形翩然落下，他朝齐磊递了个老少咸宜的笑容：“怎么称呼呀，小师侄？”
　　师伯、师侄？齐磊两眼瞪得铜铃大：“原来……你、你就是皓燕？”
　　又是“皓燕”！垚冰无奈地扬起了眉：“你不想喊师伯没关系，就是别叫我‘皓燕’。”扯了扯嘴，微眯起眼，低声嘀咕着：“呿！现在一听到‘皓燕’，就让我耳发痒、头发麻、脚发冷，活像中蛊似地……”
　　“这个称呼，令你这么难受么？”练如滟认真地问，秀眉蹙结。
　　垚冰难得苦笑：“称呼如何，原本是无所谓。不过，如今‘绝天神鉴’这事连累到其他人，我就不能继续放任下去。”
　　对于乌龟禽兽可能加之于初云的危险，他得彻底斩除！
　　“看来，那个‘其他人’对你很重要，你才会这般护着。”练如滟抿唇线，旋了个轻晒，了然道。
　　神情间略过一丝不自在，垚冰立刻祭出笑容、转了话头。“小师侄，你的剑法使得相当不错哦！”
　　“还可以。”齐磊昂了眉宇，意气飞扬。
　　“称得上是一流剑客喽？”垚冰诡笑愈张。
　　“唔，应该吧！”毫不掩饰，心里这么想，脑袋就往脖子点压。
　　“有没有和我斗个上百招的信心？”
　　“要试试么？行！没问题！”双眸一亮，热血沸起，又犯了武瘾呐！
　　“等等！”清越喝声骤响。练如滟向前一步，将齐磊置于身后，遂对垚冰说：“你要我当对手，我答应了，就别扯齐磊进来。”
　　眼底晃过慧锐，垚冰咧笑应道：“看来，这徒儿对你很重要，你才会这般护着呀！”
　　嘿嘿，将她自己说过的话还给她喽！
　　雪颊匀了层淡绯，面色却是沉严：“我答应的事，就要负责到底。”
　　齐磊听得一头雾水，看了看练如滟，又瞧了瞧垚冰，终于爆出哀嚎──“师父也好、师伯也行，总要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 ※ ※
　　“什么！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天神鉴’？”齐磊惊讶地跳站了起来。
　　“不信，你问你师父。”垚冰下巴颜儿朝练如滟的方向一指。
　　练如滟瞅了齐磊一眼，轻轻颔首：“确实没有，这是江湖上的讹传。”
　　“这……哈哈哈哈哈！”猛地爆出大笑，他跌坐了回去：“真是大好玩儿了，全天下的人都被蒙在鼓里，还热肠烧肚地非抢到手不可，真是笑话！”
　　“那么，更好玩儿的，你有没兴趣？”垚冰顺势问道，笑得很狐狸。
　　“当你的对手？”
　　“聪明！”他赞了句，并说出心中拟定的计划：“现在，全天下的乌龟禽兽全往长安这儿来了，大家都认为‘绝天神鉴’就在皓燕身上，如果皓燕死了，我呢，就解了这个束缚，而且……”顿了顿，笑眸闪过一抹犀利：“究竟是谁，这么怕绝天门卷土重来，非要置我们于死地？不查他出来整整，太可惜了。”
　　“所以，你要找的是杀了皓燕的刽子手？”听他这一说，齐磊益发感受到江湖的诡橘诈变。
　　“本来想找你师父的，但我总有个顾忌，担心她暴露了身份。既然你可以，由你出面最好。”话是对齐磊说，垚冰不忘朝练如滟斜睨了眼：“青鸥啊，在江湖上已经死了，就别起死回生吓人啦！要活，活在自个儿心底就好。”
　　齐磊胸膛挺得直，坚定地说：“我答应你！”
　　垚冰微微颔首：“这场戏，观众太多了，咱们可得玩真的，每招每式都不能留情。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冒险么？”
　　“愿意、愿意！”齐磊睇着练如滟，清朗地笑了：“哪有徒儿是躲在旁边看师父冒险的？这场戏，我演定了！”
　　“那好！不过，咱们能套招演练的时间不多，这两天，你就辛苦点儿，陪我这师伯动动筋骨吧！”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
　　两个男人击掌为诺，相视而笑。
　　久久插不上口的练如滟，这时，终于寒了凤眸硬了嗓：“你们两个，竟然完全不问我的意见？”
　　垚冰笑得狡猾：“嘿嘿，这个问题啊，你们师徒自个儿慢慢解决，我这外人总不好管家内事，就此告辞啦！”说完，便悠悠闲闲地晃出了绝天门。
　　如今，这里只剩她和齐磊了──练如滟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慌。这下可好，留着的问题怎么慢慢解决，她心底着实没半点计较呀！
　　沉默维持许久，还是齐磊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师父，你是不是不想看到小徒？要不然怎么看东看西，就是不看我？”
　　“没。”她随口答了句，心躁地起身踱步。
　　齐磊跟着站起来，挨在她的身侧，练如滟往左走三步，他就跟着走三步，往右走五步，他就跟着走五步。
　　练如滟猛地停步，齐磊赶忙收回刚跨出去的一脚，见师父仍低头不语，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师父，如果小徒哪儿做不好，你尽管说，我一定改。别这样一句话都不吭，更不要……更不要突然就没了踪影。”想到那天发现师父留信离去时的情形，简直跟天垮了、地崩了没两样……
　　“别再喊我师父了。”练如滟总算启了檀口，抑低着嗓道：“我不是说了么？以你的修为，已经能够自我锻炼，不需要我这个师父了。”
　　在离开濮阳前，她早已明白能够传授给他的武功不多了，为此郁结于心，连续数夜不得好眠，想以武宣泄，甚至差点走火人魔，累得他受她一掌。
　　“师父在信上写得很明白，我知道，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不开心？怎么会？这代表你的武功又精进一层了。”练如滟扯了扯唇角，造了个笑：“不是有个不知名的对手，你始终念念不忘要和他赤手空拳比高下么？又或者，你可以拜其他人为师，学习更精深的武学？”
　　“不不不！这些我都不要！”他频频摇头，说得决绝。这些日子以来，惶惶不安的滋味儿他尝得够了，也尝得怕了：“我只想跟着师父，永永远远，一辈子都不要离开。”
　　“这些不是能信口说说的话，我就当刚刚没听见，你别再随意说了。”眼眶微热，她背过身去，刻意冷漠地说。
　　“师父，不是这样子的！”他急得大喊：“我是当真的！”
　　泪水悬着，险些要落下。想说什么，字句却哽在喉头说不出呐！
　　齐磊见她没有回应，心愈急、脑愈乱，想也不想便从后搂上了纤腰，脸颊挨抵着螓首：“师父，好不好？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你……”阳刚的男子气息温热加风，吹皱一池心湖水，练如滟只觉身骨像化了似的，全然使不出力。
　　“师父，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别赶我走……”说他无赖、说他蛮横都没关系，反正，在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之前，不放手！他绝不放手！
　　好半晌，不知在齐磊叨念的第几个“别赶我走”后，幽叹遍了出：“唉……齐磊，我该拿你怎么办？”
　　“别赶我走，好不好，师父？就这样，别赶我走。”脸在她发顶轻轻蹭着。
　　在他的怀里，练如滟缓缓转了身，对上他泛着水气的清眸，不禁含笑地软软斥了声：“当真是个笨徒儿，这样就哭？”
　　她蕴在眶里的泪因笑震落，在雪颊划出两道晶莹。齐磊赶紧伸手，笨拙地替她揩了揩，俊容却满是阳光笑容：“如果小徒是笨徒儿，那师父岂不成了笨师父？”
　　“这会儿嫌起师父来了？”
　　“师父误会啦！”齐磊笑露一口白牙：“瞧，笨师父收了笨徒儿，这表示咱们师徒合该凑在一块儿，永远不分开。”
　　心里还是隐约觉得不安，练如滟不着痕迹地自他胸前沿开：“这些……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说吧。”
　　“哦。”他微笑地搔搔后脑勺，猛地想起了件要事，立即动手解腰带。
　　“你、你做什么？！”练如滟飞快背过身去，羞得不敢看。
　　身后的齐磊嘴里似乎喃喃计算着什么，半晌才笑着说：“嘿嘿，师父啊，和师伯对打这个工作，非我不可啦！”
　　他竟然说得这么绝对、这么有把握？练如滟偷偷、偷偷往后觑了眼，见他拿着腰带眉开眼笑地看着，忍不住好奇地问：“你那腰带，和这档事儿有关系么？”
　　“当然有啦！”齐磊咚咚咚跑到她面前，将腰带背面亮给她看，上头写了一个又一个的“正”字：“师父，小徒算过，那几天你不方便动手呀！”
　　“嗯？我不方便动手？”她还是不解。
　　“东方大夫曾要我盯着师父，不能让师父任性妄为，否则师父又会犯疼了。”齐磊说得自然，打开随身包袱翻取出了药袋：“今儿个，师父该喝川芎蛋汤，小徒这就生火煮汤去！”
　　练如滟看他忙得不亦乐乎，当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任得雪颊烧红了──老天呐，她癸水来潮的日子，齐磊居然记得比她还清楚？！

　　第七章

　　长安城南慈恩寺
　　“快！快去报官，有人在大殿打起来啦！”
　　寺里发生这样不寻常的大事，吓得许多香客如惊弓之鸟，仓皇奔出；然而，仍旧有人兴味十足地留下观望，因为──在大殿与人对战的，是皓燕──传说中身怀“绝天神鉴”的皓燕！
　　“皓燕，纳命来！”使剑的蓝衣男子，招招凌厉，进攻不曾稍缓，正是齐磊：“在这密闭的大殿，谅你轻功再高，也很难施展得开。”
　　“哦？你连这点都算进去了？聪明！确实聪明！”垚冰侧身闪过一剑，表情仍旧微微带笑，眸底却是凝肃。
　　“不交出‘绝天神鉴’，那就交出你的命吧！”冷哼一声，齐磊剑招迭变，益见精奇。
　　受制于地点，垚冰不能尽展身手，在彼长此消的情况下，险象环生。就在电光石人的刹那，剑尖倏地窜上，划过垚冰胸膛，血洒一地。
　　“不──”这时，门外传来急吼，是个姑娘的声音。“开门！快开门呐！”她的双手猛捶殿门，砰砰作响。
　　殿内两人置若罔闻，风云之战依旧惊心动魄。
　　垚冰勉强维持笑容，不过，移形变位却已无先前灵活，未多时，果真又中了一掌，登时身如折翼燕，颓然倒地。
　　“‘绝天神鉴’是我的了！”齐磊唇角微勾，手中的剑直抵上垚冰左胸，并探进他的襟内取了物事。
　　“砰”地一声，那姑娘撞开殿门，闯了进来，但齐磊的剑终究快一步，挺刺、拔起，怵目鲜红立刻遍染白衣。
　　至此，垚冰没了声息，闭了眼。
　　“不……”那姑娘嘴里喃喃，眸光锁着垚冰，整个人恍若失了神魂。
　　齐磊瞅了她一眼，怜悯之意自心底掠过，却明白此刻还没下戏，只有继续板着俊容，冷冷道：“要替他收尸，请！”
　　说完，便以胜者的坚稳步伐离开现场，独留那姑娘和垚冰于大殿中……
　　※ ※ ※
　　齐磊才跨出寺门，立即发现身后多了不少跟踪者……啧啧……这本“绝天神鉴”果然魅力无边呐。
　　今儿个他算是亲身体验到了！
　　按原订计划，齐磊进了预先安排好的客栈房间变了装束再自后门脱出，回到绝天门的总殿。
　　“师父，我回来啦！”
　　咦？没人？照理说，师父应该会比他早一步回来才是呀……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梭巡了一遍，最后，他在关司鹏的坟前找到了她。
　　“师父，你在这儿呀！”齐磊立刻挨靠过去，俊容堆满了笑：“嘿嘿，师父觉得我演得如何？还不错吧！”
　　“嗯。”她答很漫不经心，秀眉微微蹙着。
　　“师父，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齐磊瞧出她的异样，连忙执起她的手，意欲探脉，却发现握在手中的柔荑，好冰：“师父，你很冷么？要不，怎么手凉成这样？”话边说，齐磊边搓摩她的手。
　　“我没事的，你别忙。”抬眸向他，练如滟扯了个笑，轻抽回手，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是……只是觉得那姑娘好可怜。”
　　“是呀！那姑娘冲进来时，整张脸都吓白了，看来好伤心。”他点头附议。
　　“后来她激动得昏了过去。”
　　齐磊心下觉得奇怪。“师父，你认识她呀？否则，怎么观察得那么仔细？”
　　“我跟她素昧平生。”清清嗓音里透了丝惆怅，凤眸黯了：“只是，以前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亲眼看见重要的人死在我面前，而且……束手无策。”
　　心一凛，神一正，他问得恭谨：“是师父的亲人么？”
　　“是，他是我的亲人、恩人，还是我的师父。”语气虽轻，字字却铿然，眸光转睇石碑。
　　齐磊的视线，顺着练如滟的，也移到了石碑，那里，镂了三个大字──关司鹏。
　　“遇到师父的那年，我十岁。”许是今日所见震松了心防。于是她启了檀口：“那年，我娘生大病死了。
　　为等银两，我去找百花楼的鸨嬷嬷借钱，葬了娘之后，我反悔不想卖身，可无论我怎么保证一定会还钱清债，鸨嬷嬷都不答应。没法子可想，我只有逃，却差点被百花楼的龟奴活活打死，要不是师父的话……”
　　“被这样痛打都不肯屈服么？好！有骨气！”
　　她还记得，在痛得几乎晕厥的时候，是他的声音闯进耳来。然后，他说要让她变强、让任何人都不能欺负她，而她──答应了。
　　从此，在练如滟这个名字之前，注定要冠上两个字──青鸥。
　　目光移回，重又凝聚在芳容，齐磊静静听着，前所未有地专神。
　　她半转过身，继续道：“最后，师父却是死在我的眼前，而且连报仇的机会都不给我。”说到哀恸处，练如滟闭合了眼、握紧了拳。
　　“连机会都不给？为什么？”齐磊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因为凶手就是师父亲自授位的新门主。”
　　唇边乍起的笑，是冷讽、是无奈。是凄怆：“三个徒儿里，师父的眼里始终只有他，因为他是我们当中最强的。”
　　齐磊再忍不住了，长臂一振，圈揽住秀肩，将她带入怀里，心疼情切地说：“师父，你说那姑娘可怜，但我却觉得……师父，更可怜！”
　　可怜？练如滟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放在她身上，一时怔愣。
　　“师父，你别难过，以后……以后咱们不只当师徒，也当亲人吧！”声音就在她发间旋绕。齐磊继续道：“好不好？让我当你的亲人，永远跟在你身边。”
　　轻轻将他推了开，一笑：“你还是老样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练如滟口吻更淡，心窝却暖热：“你现在能有这份心意，我已经觉得很高兴了。”
　　“师父高兴就好！师父高兴就好！”眉眼俱弯，他开心得很，没去细想。
　　看他满足的模样，练如滟微笑地摇了摇头──齐磊向来不会说假，他现在的这份心意，她当然相信，只是……相依为亲不是简单事，这责任，真担得了长久时？他今天愿担、明天愿担，一年愿担、两年愿担，但“永远”太模糊。这样的保证可算数？
　　她想着、笑着、感动着，同时，沉默着……
　　※ ※ ※
　　接下来的几天，主要的任务就是等待。等待散布“绝天神鉴”这个谣言的狐狸露尾巴。为省去不必要的麻烦，齐磊和练如滟多半时间都留在绝天门内。
　　“师父，可不可以领我赏赏绝天门呐？”浮了笑，齐磊凑在她耳边说。
　　“怎么，才练了两天功夫就想要偷懒？”明眸抬睐，她含笑摇了摇头。
　　“先前忙着和师伯套招，再加上这两天练功，小徒应该可以休息半天吧？”他开始懂得讨价还价：“反正，戏呢，天天可以练、处处可以练，绝天门却不是天天可以来、天天可以赏。”
　　“你总有偷懒的理由。”
　　“不是理由，是‘资格’！”下巴颏儿微昂，齐磊可是问心无愧：“像我这么勤快练武的徒儿，总有偷懒的资格吧？小徒来这儿许多天了，看是看过了，不会在里头迷路，但毕竟还是觉得陌生。对这个地方，我总想多认识些。”
　　“过几天，等事情解决了，咱们就离开这里，你不必费心认识这里。”练如滟淡淡地说。
　　“可是，师父呀，小徒常常在想……”话才说了一半，齐磊霍地腾身一跃，站上了几尺外的平台石，加大声音向她喊道：“这块大石头，以前，师父是不是曾经坐过？还有……”话又没说完，他就乍然拔地窜起，摘了颗桃儿，回到她的身边，笑容满满道：“以前，师父是不是也摘过同棵树的桃儿？还有……”这回，练如滟先发制人，纤手扣住了他的肘：“别再像耍猴一样跳来跳去，我领你四处瞧瞧便是。”
　　她明白了！他想认识的，其实不是绝天门，而是──绝天门的练如滟！
　　暖意直透心扉，熨得热了，怕就怕一旦习惯了这温度，可再没法子面对独自一人时的凉冷了……
　　※ ※ ※
　　练加滟领着齐磊在绝天门里走走瞧瞧，通常每到一个地方，就听得齐磊东问西问，而她素知他性子直朗，绝非刺探揣测，也就没有刻意防备。倒是因为问题本身常和她自身相关，引她找回许多幽微的记忆，反而让她兴了重温的念头。
　　最后，两人来到一处独立各院落的石砌矮房，只见练如滟右掌拍出，以极快手法打在石门上数个不同的地方，最后“轧”地一声，石门拉了开。
　　“这是什么地方呀，要用这么了不得的方式开门？”伸长了脖子，齐磊拚命探去，里头却是阗黑成片。
　　“进去不就知道了？总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齐磊没半丝犹疑，理所当然地道：“跟师父在一块儿，哪有什么地方可怕？就算是人家口中的地狱，我也当它是极乐世界！”
　　芳容露了微笑，逸出的却是透寒的嗓音：“倘若绝天门是人家口中的地狱，那么，我就是人家口中的恶鬼。”
　　师父是恶鬼？不会吧……踏进房，她熟练地捻亮灯烛、掀开地面的盖板，回头对他搁了句话：“东西全在这下头，想看，就跟我来。”
　　他，当然要当师父的跟班喽！
　　齐磊一下到石室，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睁大了眼，他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哇！好……好多的兵器啊！”
　　整间石室，悬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应有尽有，而且，样样都是稀世极品。
　　练如滟没多说什么，迳自拣挑把玩着，一件换过一件，偶尔会因回忆勾动而沉了眸光。
　　“咦？这把剑好眼熟。”齐磊突然爆出了声，拿起剑研究了老半天，而后抽起剑身。
　　但见那片薄铁隐隐透着秋水般的冷芒，确是难得一见的好剑。只是──那把剑似乎较寻常的剑来得短……齐磊抓起剑，向练如滟扬了扬：“师父，这个是哪来的？”
　　那把剑，如果他没记错，应该就是第五代擎虹剑没错。奇怪了！第五代擎虹剑怎么会落在绝天门？
　　她定睛认出，淡淡答道：“抢来的。”
　　抢来的？嘿嘿，这下他有兴趣了！齐磊住她那儿走去，挨在她身侧，笑咪咪地问：“师父，这剑好漂亮，是怎么抢来的？”
　　她瞥了眼。“如果喜欢，那就拿去吧！”
　　“小徒不是想跟师父讨这把剑，只想知道它是怎么来的。”齐磊诚实地托出原因。
　　“师父还记得我要找的那个不知名对手么？”
　　秀眉轻蹙，螓首轻点。
　　“就是在我手中抢走这把剑的人呐！”
　　心猛地一惊，练如滟的神。情仍旧沉静：“你的？这不是擎虹山庄锻铸的擎虹剑么？”
　　“是擎虹剑没错。”俊容微露尴尬，他扬扬脑门儿，呐呐续道：“本来这把剑该是我的，因为那年擎虹剑会的盟主，嘿嘿，就是小徒我。”
　　“是你？”瞳光炯亮，不曾转瞬地瞅着他。
　　“就是我。”舒了口气，齐磊宽怀笑了：“当时的情况，确实有些难堪，但确实挺值得。生平能碰到这么一个对手，让我无论如何都想再过过招，值得！再难堪都值得！”
　　“真的值得么？那……可不是个小场面呐！”她轻轻道，心底有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盟主失了剑……”
　　笑容湛澈，他是真不介怀：“旁人怎么想，我管不着；只要师父不觉得我丢师父的脸，那就好了。”
　　练如滟微抿起嘴儿，并不答话，内心滋味杂陈。
　　“师父，究竟是谁抢了这把剑？”齐磊不忘追问。
　　凤眸深凝向他，沉吟片刻，她才缓缓应答：“这一个问题，等你用掌法赢了我之后，自然有解。”
　　“为什么？”师父这项要求，他着实不明白！
　　“赢了我，你就明白为什么了。”
　　“师父……”
　　“连我都赢不了，还找人过什么招？”严了清嗓，肃了丽容。
　　“可是，我压根儿不想跟师父比掌法呀！”齐磊急诉心声：“因为要是小徒侥幸赢了师父，师父不开心，小徒也不会开心。所以，咱们若是为了这个问题比个高下，实在太不值得了！”
　　“你已经赢过我一回了，不是么？早该没了顾忌才是。”
　　“那可不一样！”齐磊娓娓解释道：“上回，咱们比的是剑术，等于是要师父舍弃最擅长的掌法，拿剑术和小徒较量，而且，小徒刚好以前玩的就是这个，所以，师父就算输给小徒，应该不会太难过。但要是掌法也……”尴尬地吞了吞口水，他继续把话说完：“总之，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师父肯定会难过啦！”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事前思忖这么多？练如滟诧讶之余，感动地喟叹，轻轻道了句：“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这没什么，师父开心就好！”他答得真挚。
　　“开心就好？这话，最近是在你嘴上扎根了么？动不动拿出来说。”
　　“师父错了！”他含笑纠正，一手按上了左胸口：“这句话，不是在嘴上扎根，是在这儿。说好了，我不只要做师父的徒儿，还要做师父的亲人，当然得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喽！”
　　放在心上……这齐磊呀，怎么可以把这种话说得像是寻常事一样？
　　溜上雪颊的彤晕掩在灯烛火光里。对他这般的性子，她早明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是谁和你说好了？”
　　“当然是师父啦！”齐磊答得直快：“所以，无论如何，小徒绝不想跟师父比试。如果非得如此才能知道是谁抢了擎虹剑，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么？”
　　他耸耸肩，舒爽的笑容里有份洒脱。“拿我一个人的遗憾，换咱们两个人的开心，不是很值得么？”
　　“这值得、那不值得，这会儿，你倒精打细算、称斤论两了起来。”他的坦诚直率，每每让她心头晃漾甜丝，却同时泛起热酸：“唉……我开不开心真有这么重要？”
　　“这个当然了，师父是最重要的！”齐磊抓起她的柔荑，牢牢箍在掌中，就怕认真的心意没能递告。
　　“齐磊，你……”练如滟猛一屏息，又叹了口气。
　　“唉……”
　　“师父怎么了？是小徒……是小徒哪儿说错了么？”
　　师父已经连叹两口气了，这这这……这应该不是开心的意思吧？
　　“没，没有。”她轻轻摇头，秀额抵上了他的肩。
　　“该说值得的，是我。你对我……你对我太好了。”
　　心窝暖烘烘，俊容透了红：“早说了呐！收我当徒儿，你不会后悔的！”
　　“咳咳咳──”
　　就在此时，门口倏地传来一阵清咳，练如滟立刻撇开了身、抽回了手。
　　是垚冰。
　　“原来，你们师徒躲在这儿。”一双笑眸直勾勾地瞅着他俩：“我可是差点翻了整个绝天门，呼……真累人呐！”
　　“有什么事？”练如滟微启温笑，不着痕迹地祛了石室内的暧昧。
　　垚冰再加了抹调侃味说：“垚某人是来提醒二位，今晚可千万不能缺席，因为明儿个西门剑渊就要葬了皓燕。”
　　“你放心！”秀眉凤眼间，神采飞扬：“答应的事，我会做到，齐磊也会。”
　　“那就好！有你在，我信得过。”
　　“既信得过，又何必特别走这一遭？”练如滟眸光深沉，唇线微抿：“你会这么慎重其事，真是难得。那小姑娘，不简单。”
　　咳！她这师妹，心思向来细透呀！
　　“好好好，我知道你在赶我走。”夸张的哀诉掩了掠过的不自在：“某人这就拍拍屁股，走人也──”话音甫落，垚冰立刻就没了影踪，身形之快、轻功之高，当真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 ※ ※
　　根据垚冰的揣想，捏造谣言，说皓燕、玄鹰或青鸥身上怀有“绝天神鉴”的阴谋者，无非是想借江湖之手探知这三人确切的生死，并且围杀除去。如今，皓燕身亡的消息传遍武林，一般人关切的是“绝天神鉴”的下落，惟独阴谋者会挂心皓燕究竟是生是死。
　　因此，垚冰安排齐磊埋伏灵堂周近，他和练如滟在外院间候着。若有人侵进，齐磊便出面与之周旋，并将他诱到外院林间。
　　情况，果然如垚冰所料，在皓燕即将出殡的前晚，狐狸出洞露了尾巴，阴谋者是皇龙教的人。然而，就在进行到最后阶段时，计划出了轨……
　　“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黑暗中，蓦地传出冷绝的声音。
　　闻声的刹那，垚冰、练如滟同时心一凝。“聂飒？”
　　一身黝衣，鹰般的眼神寒着坚冰，缓步踱出的男子全身欲放出压迫感，教人为之屏息。正是绝天门玄鹰堂堂主聂飒。
　　皓燕垚冰、青鸥练如滟、玄鹰聂飒──这是绝天门解散后，三名堂主首度相会。
　　“既然这件事由你定了计、练如滟出了力，后头就让我来收拾吧！”聂飒对垚冰如是说了，此即他在西门世家出现的缘由。
　　聂飒行事向来狠准、省力。他打算采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段──不久之后，江湖将会传出从皓燕手中抢走“绝天神鉴”的是皇龙教。
　　到此，“绝天神鉴”惹来的风雨，对这三人来说，总算落幕了……
　　※ ※ ※
　　绝天门总殿，关司鹏坟前。
　　“师父，你别这样……”
　　从西门世家回来的途中，练如滟始终沉默、神色黯然，一到绝天门，更是直奔师坟，双腿一跪，便不起身。
　　见她不吭声，齐磊决意豁出去了：“好！师父要跪，没理由小徒站得高，我奉陪！”
　　咕咚一声，在她身边跪了下去。
　　“齐磊，你不必这样。”练如滟终于开了口。
　　他又执又硬地说：“不！我同师父一起跪！”
　　“我跪，是因为愧对我的师父。”偏转了螓首，以澄定的眸眼凝瞅。
　　四目相对，他没半分怯：“我跪，也是因为愧对我的师父。”
　　“你没有愧对我。”
　　“师父的心头忧，做徒儿的本就该分着担、领着受，我没做好，自然是愧对师父，罚跪是应该的，一点都不冤枉。”瞳光坚澈，齐磊不疾不徐地说。
　　“我的事，我自己负责，你不必担、不必受。”练如滟说得斩钉截铁：“师父是我，我说了就作数，你没愧对我，可以站起来了。”
　　碍着师徒的这层关系，他就得乖乖听话么？齐磊发出抗议：“不公平！就因为你是师父，我就必须眼睁睁看你跪着，那我呢？谁管我心里怎么想？”
　　下颚线条绷得紧，他是觉得委屈，但不准备妥协。
　　“你……”这会儿，是她词穷了，挣扎半天，练如滟幽幽叹了口气，轻轻道：“唉，你以为跪着舒服好玩么？膝头是会疼的，我……我不想你白白受这个苦。”
　　他就知道！尽管不用温情的方式表现，师父对他，总是百般好！
　　齐磊的心窝热了，声线沉了：“师父不想小徒受苦，同样地，小徒也不想师父跪得膝头疼呐！”
　　意绪一转，齐磊突然跪移双膝，从与她并肩转为面面相对。
　　“你要做什么？”秀眉微颦，她不解。
　　“我想到法子了呀！”齐磊绽了个朗笑，而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师父要是顾忌在小徒面前说心事，那像这样可好？反正，瞧不着我的脸，就暂时别当我是你的徒儿喽！”
　　霎时间的情漪荡漾平息后，成了沉静深敛的依护。他的肩怀如同连绵无边的海湾，无论她飞到天南还是地北，始终──不离不弃，长伴长随。
　　练如滟缓缓地合上睫羽，半晌后再扬起时，眶里已蕴了水气。低着嗓，她诉了磨心的苦──
　　“我应该要恨他的！是他杀了师父，是他解散了绝天门……我应该要恨他的，我以为我会恨他的，可为什么情况不是这样？我从没想过，再见到他时，竟像见着许久不见的兄弟，除了怀念，没有其他，甚至为他这些年的平安感到欢喜。我……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绝天门！”
　　师父和绝天门，曾是她最在意的人与事──什么时候，她变了？
　　虽是甘心担、愿意受，这样的她，仍是让齐磊一时间慌了手脚。“师父，你、你、你别自责、别难过，这……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不！这是背叛，是背叛啊！”她霍地抬头向他，眼神散乱。
　　救命呐！平日的灵光怎么这会儿全失踪了？齐磊急着想说些安慰话，却苦思无方──好，一不作、二不休，豁出去了！
　　“背叛就背叛嘛，有什么大不了？！”他说得豪气干云，然后，跪转成正面朝坟的方位，中气十足地嚷喊：“师祖，徒孙齐磊给您磕头！磕完头，就算师祖免了师父的罪。”
　　“齐磊，你……”纤指扣住他的肘。
　　“师父，你别拦我。这约，我跟师祖定了。”他挣开阻力，坚定的眸子炯瞪着碑上“关司鹏”三字，字字重烙：“说好，磕完头，你就放了师父！”
　　长身直上直下，他的额头撞在硬地，砰砰作响，半点儿不含糊。
　　练如滟怔怔望着，心绪乱了、泪水倾了、情动再抑不住了。
　　“齐磊，够了！这样够了！”再度扣住他的肘，胸口泛着酸楚。
　　他回了个笑：“再等等，还差两个就大功告成。”说完，又继续弯腰完成最后两个叩首。
　　当齐磊直起腰杆、昂对坟碑时，蓦地兴起了睥睨天下的飞扬意气。洪了嗓门儿，他朝“关司鹏”喊话。
　　“头，我磕完了，今后，师父不再是你的，也不是绝天门的了！”
　　这次，换他主动抓扣练如滟的手臂：“师父，咱们起来，别跪了！”
　　两人相互搀扶，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傻瓜！你这样做，以为师父真听得到、看得见么？”练如滟口里轻斥，心下却是软疼：“瞧，额头都破了皮、出了血！”
　　她边说，边伸袖为他拭了额间渗血的脏污；同时，齐磊也伸了袖过来，却是为她抹净颊边沾泪的水痕。
　　这好长好长的夜，终于要结束了。他和她，都在东方天际发现了微光……是的──旭日，即将东升！

　　第八章

　　在长安盘桓数日后，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
　　举步跨出门槛，练如滟还是忍不往回头，凤眸抬望石匾上接着的“绝天门”三字，心里百般滋味。既有恍如隔世的迷惘，又有拨云开雾的清朗……
　　齐磊明白绝天门之于师父的意义有多深，于是靠了过去，在她耳边轻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再一块儿来给师祖上坟。师父，你说好么？”
　　“明年么？”她移了视线，对上他的湛眸，蓦地笑了：“嗯，明年再来，咱们一块儿来。”
　　两人并肩往烟霞山下去，步履起落间有分轻快。
　　“之后呢？师父想往哪儿去？”
　　“你呢？你想去哪儿么？”要是以往，她总是漂泊天涯、四处为家。
　　“只要能跟师父在一块儿，都好。”齐磊亮出晴空般的笑容：“不过，离开几个月，我还真怀念咱们酒肆里的茅草床咧！”
　　明眸流转，练如滟睨了他一眼：“不是有人嫌濮阳坐南朝北，夏不凉冬不暖，春无雨秋无收，没什么好待的？”
　　齐磊尴尬地搔援后脑，干笑地支吾着：“嘿嘿……当时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想看到东方曜。”
　　“师父英明！”前话冲出口，他连忙补了句：“现在我对东方大夫感激得很，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是他告诉你，我在绝天门总殿的？”
　　“嗯，就是他。”提到东方曜，齐磊猛地想起一件事，乍然停了步子，大手往头边重重拍了下，高声嚷道：“哎呀，我这蠢脑袋！一瞧见师父，心里快活，东方大夫交代的事，可就被我丢在旁边了。”
　　“哦？什么事？”她也停了步子。
　　“师父，当时，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了？”齐磊问得小心翼翼。
　　练如滟微怔，别过了螓首：“不是在信中写得明明白白么？”
　　“不只是这样吧？”否则，东方大夫为何要他问清楚？
　　“那不重要了。”练如滟回眸向他，挽起轻笑如水风，凉沁悠悠：“你已经找到我了，不是么？”
　　凝盼她的目光，沉着：“可我怕没问清楚，有一天，师父又会不告而别……”
　　“以后，不会了。”香腮泛着嫣红丽色：“既然说好了，明年咱们一同来这儿上坟，总不是各过各的，到了日子才约着碰面吧？”
　　“太好了！”年轻俊容顿时亮了，他忙不迭地继续说：“那这样，我现在就要定了，不只明年，还有明年之后的每个明年，咱们都一块儿来，好不好？”
　　明年，还有明年之后的每个明年──他要同她定的约，听来像是……一辈子！
　　禁不住芳心怦动，她紧了嗓弦：“说这话，你有几分认真？”
　　“十分！十分认真！”他立刻回答，没半分犹疑。
　　“你呀，总把事情想得容易。”练如滟微叹口气，仍旧笑着：“要拜我为师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因为，我真的就是这样想啊！”齐磊坦荡荡、气昂昂：“师父说过，话出了口，是要担责任的，我记得很明白，师父放心。”
　　“担责任，说得容易，你可知道要担的，是什么责任？”放心放心，她真能将心寄放在他那儿？
　　“我呀，要做师父的徒儿和亲人，永远陪着师父，让师父开心。”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师父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我知道，但不当真。”
　　“为什么不当真？”齐磊急嚷道：“我可是认真的，十分认真的！”
　　凤眸直探他的眼，淡淡地说：“这一当真，怕以后无法回头了。”
　　“回头？为什么要回头？这样……不好么？”他不解。
　　“如果前面是悬崖、是深潭、是虎口，难道不回头么？”
　　齐磊登时垮了脸：“让我跟在师父旁边，真的……真的那么惨？又是悬崖、又是深潭、又是虎口的？”
　　看来，齐磊是真不明白她的意思。
　　只是，听他的话、瞧他的样，练如滟忍了半晌，终是哈哈笑了出来：“你现在的表情倒真像前头是悬崖、是深潭，后头又有大老虎追着。”
　　明明表情该苦、该悲的，可是，齐磊却凝了眼、失了魂──见他呆愣许久，练如滟心下奇怪，于是出声唤了唤：“齐磊，你没事吧？”
　　“哦，我……我没事。”他如梦初醒。
　　“没事就好。”
　　“师父……”
　　“嗯？什么事？”难得看他这么吞吞吐吐。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一次？”
　　“再一次？”瞧他话说得吞吞吐吐，而且，语意也模模糊糊！
　　“像刚刚那样，再大声笑一次。”俊容蓦地红了。齐磊沉嗓轻道：“师父，你刚刚那个样子，好美，简直……简直比仙女还美……”
　　“说什么浑话，存心取笑师父么？”
　　练如滟低嗔骂了句，也不等他，迳自往前走去。不这样，哪儿藏得住烧热的彤颊呐？
　　“才不是呢！”他连声辩解，急急赶着步伐追上前，口里同时冒出苦声哀怨：“师父啊，你怎么老不相信我是认真的？”
　　练如滟没有回答，芳容嵌浮的，是收不下的微笑。
　　或许，惟独齐磊脱口而出的话语，能让她觉得简单却不轻佻。
　　那么，关于他的认真，她就──当真了吧？！
　　※ ※ ※
　　从没想到，回到濮阳，竟会让她兴了如同归乡的感怀，熨在心底，是暖的；原本，这种情绪只会出现在她面对绝天门时……练如滟放下针黹，齐磊明年的春衣，总算是完工了。缓步出了内室，但见齐磊坐在门槛上，左手斜支着下颏儿，右手随意搁在腿上，任风吹着练功后的汗湿，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
　　“怎么，不练了？”她微微诧讶。
　　“觉得倦，不想练了。”齐磊闻声回头，站起身来，语气不意流露出落寞。
　　不是疲累这么单纯吧？练如滟心有所感，于是轻声问了：“哪儿练得不顺？要不要演练一次，我替你掂掂？”
　　“不了不了。”他连连摇手，老实说了：“我只是……只是练得不带劲儿。”
　　“不带劲儿？是因为一个人练，觉得无趣？”
　　打从回到濮阳之后，练如滟就让他自己琢磨所学，因为在武招上，她能传授的早已授尽，其余就是个人体会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这样吧！”齐磊长长吁了口气。
　　“那我同你过过招，如何？反正你的春衣，我刚缝好，现在正闲着。”
　　“太好了！”黯眸立时燃亮，但瞬间又熄了，连嗓音也颓了下去：“不过……我想，还是不用麻烦师父了。”
　　“麻烦？”秀眉轻挑，笑唇微动：“要拜我为师的时候，你可没想过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这会儿，你却怕我麻烦？”
　　“我……我……”他窘迫地支吾着。
　　“不想跟我过招，是吧？”她明了地直陈道。
　　心底话被她一语道破，齐磊只好硬着头皮招了：“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哪儿有一家人打打杀杀的？”
　　“之前，咱们不也常常过招比划？”
　　“之前，小徒是没想这么多啦，反正有什么闪失的话，伤的肯定是我，不会是师父，但现在，我、我……”她这徒儿啊，让她既感动，又气得好笑！
　　凤眸一眼，蕴了笑：“总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我现在一定会输你喽？”
　　“师父，我、我没这个意思！”齐磊的表情急得垮了：“小徒只是……”
　　“你要说的，我都明白。”截了他的话，练如滟温声道：“这几天赶着缝你的春衣，人都快僵了，现在找你过招，就是想活络活络筋骨。”
　　其实，她本来没有这个意思的，会这么说，无非是因为刚刚瞧见了他独自闲坐的模样，着实让她舍不得呐！
　　“如果是这样，那小徒当然得奉陪啦！”
　　这齐磊呀，没发现自个儿露出来的笑……太开怀了点儿么？
　　明眸含趣，直睇着他，晶晶灿灿的。练如滟将齐磊的每分表情，看进了眼、放进了心。
　　一次行得通，两次也可以，但到了第三次，那就很难说！
　　每回看他一个人练到气闷，练如滟就开始想尽理由，要他答应跟她比划；否则以齐磊的实心眼儿，一旦决意如何，就难更动了──要拜她为师的时候，是这样；坚持天天为她煮汤，是这样；而现在，不愿和她比划演练……亦是这样。
　　只可惜，没用上几次，这招就让他识破了。
　　之后，无论练如滟来软的、来硬的，他宁可“咚”地声跪在她面前，求她抠下怒火，也绝不和她动手。
　　“今儿个，怎么又不练功？”她才从市集回来，就见齐磊窝在屋顶上，两袖卷得老高，正在铺瓦，忍不住抬仰了颈，洪声问道。
　　齐磊听了唤，视线往下探去，做了解释：“这儿久久没人清整，换瓦、铺瓦这等粗活儿，当然该由我来做。要不，哪天屋漏偏逢连夜雨，可就迟了。”
　　是这样么？练加滟淡淡一笑，心中已然有谱，却没多说什么，只撂了句：“先下来歇歇吧，炉上煨着的莲子汤差不多好了，趁热喝吧！”
　　“哦好，这就来了！”
　　当他笑眯眯地走进内室，练如滟已经盛好莲子汤搁在桌上。
　　“大冷天里，能有碗莲子汤喝，肯定是我前辈子功德积得够！”齐磊双手捧起汤碗，脸往蒸腾热气凑去，真个满足模样。
　　他的举动表情，令练如滟不禁莞尔：“这莲子汤这么了不得么？要用前辈子来积功德？”
　　“这莲子汤呀，一口甜了嘴、二口暖了胃、三口舒了心，当然了不得！”舀了一匙又一匙，他喝得痛快、说得起劲儿。
　　练如滟无奈又好笑地朝他睨了眼：“我不知道它有没暖胃舒心的功效，但甜嘴这项，我瞧是真的。”
　　“是师父煮的，自然就有暖胃舒心的功效啦！”
　　“你呀，这几天不练功，改练嘴皮子了么？”她微笑着摇了摇头，瞅着他的眸光却是十足认真。
　　师父的话，说来好似随意，实际上可不轻便呐！
　　齐磊将全绽的笑容稍稍敛了：“没有啦，练功练久了，难免……难免会想做做别的事儿。”
　　“你是怕一个人练得无聊，又不想同我过招，更担心我若提了话，师徒俩各有坚持，会将咱们关系弄拧”深深睇着他，檀口逸了轻喟：“这样下去，你不会开心的。”
　　“不开心？跟师父在一块儿怎么会不开心呢？不信的话，师父瞧……”齐磊立刻咧了个好大的笑容。
　　练如滟原本已经正了容色，现下又被他的表情逗得笑弯眉眼──唉，两人在一块儿，真正开心的，是她呀！
　　※ ※ ※
　　每年二月初七，濮阳近郊的宁山有举行“山灯会”的传统，早年本是向山神祈愿的通宵法会，到后来，竟成了赏灯夜游的活动。不仅把来了各地商贾，还有许多四处游艺的戏班子共襄盛举，称得上濮阳当地的一大庆典。
　　“师父你瞧那边，演的好像是‘哪吒闹东海’，咱们去看看吧！”
　　“嗳，卖冰糖切糕的，师父师父，咱们买一个，一人一半，好不？”
　　“咦？那个卖的什么东西？好怪！走走走，咱们问问去。”
　　齐磊听人说起这“山灯会”，觉得有趣，便找练如滟一同来逛逛，果然热闹得很；只是越到中夜，观灯游市的人潮越是汹涌，想并肩而走，着实难了。
　　“师父，别走散了。”齐磊一把执起她的手，揣在掌中，放心一笑：“这样，应该就不会走散了。”
　　“走散了也不打紧，咱们各逛各的，要是累了，就先回酒肆。”绽了抹浅笑，她轻声道。
　　“是没错，但一个人逛就少了兴致，所以，还是一块儿比较好。”
　　一个人，就少了兴致？练如滟睫羽稍敛，在眸下四成阴影，浅笑却依旧。
　　结果，应了练如滟的话。真到人挤人的时候，牵得再紧的手，也不得不松。
　　事实总是无奈的，不管是谁，都必须接受。
　　时近四更，“山灯会”终于到了尾声，徒留几挂零星的残灯，以及三三两两、正在收摊的贩子，还有──颓着表情、缓着步子的齐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两人一走散，就再找不到了？难道师父真的先回酒肆了？
　　正当齐磊陷入问想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清唤。“齐磊！”
　　他立刻抬头，眸亮了、嘴笑了、心喜了：“师父，我找你好久，一直找不着，还道师父先回去了呢！”
　　在他眼前的，正是练如滟。
　　她微微一晒：“不是说过了么？要是走散了，咱们就各逛各的，逛累了就自个儿回去。”
　　“可是，我总觉得咱们是一块儿来的，当然要一块儿回去啦！”转念一想，齐磊眼底露了丝促狭：“嘿嘿，师父还不是留在这儿找我？”
　　她摇摇头，稍扬起下颌，斜睨了他一眼：“你错了，我早回酒肆去了，是等不到我收的笨徒儿，只好出来找找。”
　　怎、怎么会是这样嘛？失望之情，爬满俊容，齐磊低着声，略带委屈地说：“对！我就是笨徒儿，才会一直在这附近转来转去找人。来逛山灯会的人，大概全都被我问过──有没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姑娘？”
　　练如滟在心底叹了口气，神色柔了：“这‘山灯会’里有多少姑娘都是穿青衣的，你这样问，别人怎么回答？”
　　“所以，我都会再说得详细些。”
　　“哦？看起来武功很好么？”她想起他俩相遇之初，齐磊也曾碰过类似状况。
　　“不是。”摸摸鼻子，微红着脸，齐磊和盘托了出：“我说，有没瞧见一个穿青衣的姑娘，有对眉毛细细弯弯像柳条儿似地，有双漂亮的凤眼，看来微微笑着，鼻巧、唇红、齿又白。比什么西施、貂蝉、王昭君都来得美……”话在口里，齐磊越说越小声。
　　“那……人家怎么说？”她又羞又好笑地问。
　　齐磊看看练如滟，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放弃自尊：“所有人都笑我，说我要找的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仙女！只有天上的仙女才可能这么美！”
　　“你是故意编这些话来讨我开心的么？”雪颊倏地窜红，练如滟背过身去。
　　“老天有眼，我说的每字每句都是真的。”他凑近了头解释道，见练如滟始终背着身，于是自顾自地长叹了气：“唉……以前说得不够，人家无从帮忙，现在说得够详细了，人家却不相信。难呐！真难呐！”
　　情思晃漾，练如滟语气却淡：“其实，你大可不必找我。”
　　“我知道师父可能先回酒肆，但总要找到师父才安心。”
　　这齐磊呀，即使没听懂她那句“大可不必”的一语双关，说出来的活依然让她感动得险些落泪。
　　练加滟深深吸了口气，稳稳情绪，回头向他轻轻笑了：“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天可要亮了。”
　　※ ※ ※
　　“有人来过？”齐磊瞪大了眼。
　　怎会想到，两人才回到酒肆、进了内室，就发现里头非常凌乱，似乎被人彻头彻尾翻过一遍。
　　“看来如此。”环顾了室内一圈，练如滟冷静地说。“是谁会趁咱们都不在的时候闯进来？”
　　“难不成，是犯了偷儿？”
　　秀眉微蹙。“咱们寻寻，有没失了什么重要东西。”
　　“嗯。”齐磊应了声，便和练如滟分头检视各处，蓦地，他提了嗓喊道：“师父，是擎虹，擎虹不见了！”
　　当初离开绝天门时，师父将擎虹剑交予他，说是物归原主。
　　“擎虹不见了？”练如滟闻声而至。
　　“原本我放擎虹的地方，只有这个。”在他手上的，是张写满字的纸。
　　练如滟接过一览，檀口徐徐吐念。“四年前一战，我得擎虹，十五日再战，谁能得之？子时东桥头，愿分高下！”抬眸向他，目光掠过一丝亮。“看来，有人向你挑战，而且，还是你盼望已久的对手。”
　　“没错！就是当年抢走擎虹剑的人！”语气无意间露了畅快，眉宇昂挑，齐磊笑着说：“现在，不用赢了师父才能换他的名字，更不用我自个儿去找，好极了！这样好极了！”
　　“原本，你不是说算了么？其实心底介意得很，对吧？”看着他欢喜的模样，练如滟微微笑了。
　　“说算了、不介意，都是真的，可那是因为条件要赢了师父嘛！”他的眼底是晴空万里，坦然无伪：“倘若现在还是必须先有这项条件才能和他过招，我同样会说算了，那就算了！”
　　“是么？”
　　“当然！无论如何，师父是最重要的！”齐磊用力点头：“本来我就不在乎输赢，更没有置人于死地的意思，就纯粹想和高手一较长短罢了。我会同他说好，点到为止。”
　　“你这样盼，人家可不见得这样想。”
　　“那就说好，擎虹剑归他啊！”齐磊不假思索直接说道。“我想他要的是擎虹剑吧？要不然，不会半夜盗剑。”
　　“哦？若他想要的是剑，为什么还要留书？”
　　“嗯，这个嘛……”齐磊沉吟半晌，会心笑了。“就算想要剑，真正的高手不会用偷盗的手段才对，这是练武者的自信与骨气，唔，应该是这样，没错！”
　　认真瞅看着他，练如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了抹笑容：“或许吧，或许真是这样子吧！”
　　※ ※ ※
　　接下来的几天，齐磊重新恢复练功，练得比过去还要勤快、还要认真。
　　“师父，这招如何？”左手飞快画着半圆如日冕，挥洒间净是虚招，右臂却骤然直探。
　　在旁观看的练如滟微微笑了：“不错，好一招‘义和御日’！”
　　齐磊大感惊诧：“师父，你怎么认得出来？”
　　“你以为化剑招为掌法，就瞒得过我的眼么？”
　　“嘿嘿，没有啦！”搔搔后脑门几，他祭出干笑：“化剑招为掌法，是我昨晚临睡前想到的，今儿个试试，觉得有趣极了！”
　　“看你开心成这样。果然，你最适合做的事儿，还是练武。”轻轻一唱，蕴在凤眸里的盈盈笑意，隐约透了丝惆怅。
　　这算是师父对他的称赞吗？齐磊舒朗了神容，意气风发地说；“师父出色，徒儿当然不能失色喽！”
　　“这么容易就骄傲，可不行呐！”练如滟话一说完，飞身腾起，使了个招，正是“灞桥折柳”：“如何？我若使了这招，你用剑，剑断，用刀，刀断；用的是手臂，那臂膀子可要骨断筋伤了。”
　　“师父，这……”齐磊看傻了眼，半晌才爆出了声。“师父真是太厉害了！居然想到用‘杨桥折柳’来破‘义和御日’！”
　　“凡是直探中盘的招式，‘灞桥折柳’多半能破解。问题是能不能在对战的当下，分得清什么是实招。什么是虚招。”练如滟淡淡笑道：“其实，你使‘义和御日’，对战的另一方要用直觉反应来破解，并不容易；若非旁观者清，恐怕我也没法儿想到。”
　　齐磊将“义和御日”及“灞桥折柳”的对拆过程在脑中重映了一回，心底莫名升了个古怪感觉。
　　“你还好吧？”瞧他一副陷入苦思的模样，她出声唤了唤。
　　“哦，我、我没事。”齐磊摇了摇手：“只是突然觉得用‘灞桥折柳’破‘义和御日’，似乎好像在哪儿见过，偏又想不起来……”练如滟悄悄黯了眸眼。她没告诉齐磊，若以长剑使出“义和御日”而被“灞桥折柳”破解，那么，长剑的下场应该是断成三截──和他四年前失去擎虹剑时的遭遇，一模一样……

　　第九章

　　三月十五日子时濮阳东桥头齐磊远远就见着一个人倚立束桥头，那人身穿夜行装、面覆黑长布、手执擎虹剑，应该就是他的目标没错。
　　“阁下来得真早啊？”齐磊微笑地打了个招呼。
　　蒙面客轻轻点了个头。
　　“动手之前，我有一个很重要的请求，希望阁下能答应。”目光清澄，他说得真挚：“这场比试，希望能点到为止，别拼个你死我活。”
　　蒙面客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允了，还是不当回事？齐磊进一步解释：“你要擎虹，没问题。你赢了，自然是归你；若我赢了，剑还是你的。”
　　蒙面客还是保持沉默。
　　薄唇轻轻笑了，俊容微微红了：“因为对我来说，输了这场比试不打紧，可是死在这场比试就不成。我答应了我师父，要做她的亲人，要陪她一辈子，我不想辜负师父，也不想辜负我自己。”
　　蒙面客长身悄悄一震，仍是无语。
　　“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师父认识你，这剑又是在绝天门发现的，我想你和绝天门的渊源应该不浅。既是如此，就更没必要性命相搏。”齐磊再次重申。“请你给我保证，无论谁输谁赢，咱们不以生死定结局。”
　　蒙面客屏息注视着齐磊，终于，点了头。
　　两道黑影在月光下飞迅腾动，倏而近、倏而分；交战的双方各展绝学，斗得酣畅淋漓。
　　“你果然是个好对手，我这些年的等待，确实值得！”齐磊趁空撂了句，拳掌功夫不敢稍有怠慢。
　　蒙面客全神专注于招式往来间，并未应声。
　　“输赢姑且不谈，往后，咱们交个朋友吧？”侧身闪过来掌，齐磊又道。
　　蒙面客加快了身形换位，出招更是急如奔雨，逼得齐磊再无暇说话。
　　但见齐磊左手画出半圆如日冕的虚招，令人缭乱，右臂却陡地直探，使的正是“义和御日”。
　　蒙面客直觉闪过身去，似乎已有破解之法，可临到关头，竟硬生生撤下了手、移回正对齐磊的位置。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仅仅发生在千钧一发的瞬间，造成的结果却是天差地别──如此，不只避不开齐磊攻来的右掌，而且，因为边收束运到一半的内劲，所承受的冲击势必成了齐磊及自个儿功力的并加。
　　“砰”地一声！齐磊的掌，正中蒙面客的上腹。
　　但见蒙面客的身子向外弹飞，即使靠着翻转勉强落足在地，仍连退了数步才得以站稳。
　　“你没事吧？”齐磊见状，急忙问道。
　　蒙面客未加理会，迳自条理紊乱的呼息！此时此刻，仿佛五脏六腑全移了位，难受得紧。
　　瞧他的样子不大对，齐磊举步便要向前：“我帮你瞧瞧伤势，好……”齐磊的话还没说完，蒙面客足尖一点，竟就这么纵身离去，遁入迷离夜色，再见不着影迹。
　　“喂！喂喂──”齐磊喊了两声，发现无人回应，眼一溜、眉一挑、肩一耸，自顾自地咕哝了起来：“怪怪！来来去去，连声招呼也不打、连个名字也不留“唉，别想那么多了、还是早点儿回去吧，耗这么久，师父在酒肆肯定担心极了！”齐磊轻唱出声，笑容满溢──是呀，他要赶紧回去向师父报告今夜的这场比试……
　　好、过、瘾！
　　※ ※ ※
　　老远瞧见酒肆这儿灯烛犹明，心窝处便有说不尽的暖热，所以人才跨进大门，齐磊就扯嗓喊了：“师父、师父！我回来啦！”
　　“回来就回来，需要这么大声嚷嚷么？”秀眉微蹙，眼底却含笑。
　　“心里快活嘛！”见练如滟伫在内室槛前等着，齐磊连忙凑了过去。
　　“因为赢了？”
　　“不是。”他摇摇头。
　　“不是？总不会是你输了？”怎么可能？赢的人，是他没错啊……练如滟敛了神色，眸光闪过一丝惊惑。
　　“师父，你别紧张！”齐磊笑意满满地解释道：“小徒是赢了，可让我心里快活的，不是那桩事，而是刚刚一路走回来，每个地方都黑漆漆的，就咱们酒肆特别亮，我知道一定是师父还没睡，在等我回来，所以觉得开心呐！”
　　“不同你赴约，是顾忌旧识相见。难道，你以为我当真无所谓，连等个门都不愿意？”紧绷的表情松络了，檀唇抿起微晒。
　　“我知道师父会等门，可真见着了灯火，还是欢喜嘛！”
　　睨睐间露了清妩风流，练如滟笑叹道：“唉，总有你能说的。”
　　“都是十足十的心底话，自然说得理直气不虚喽！”齐磊挨近了些，满脸兴奋：“师父，要不要我将今晚的情形说给你听？”
　　“怎么，折腾了一晚，还不累？”
　　“不累啊！”他答得直快，转念想到师父也是至今不能就寝，当即怀着歉意改了口：“呃，我想……还是明儿个再跟师父报告好了，师父应该很累了吧？”
　　心这么想、嘴这么说、视线这么投向芳容。如此细观之下，齐磊倏地攒紧了眉头，急急问道：“师父，你的脸色好苍白，是累着了么？还是哪儿不舒服？”
　　柔荑不自觉抚上了自己的颊，练如滟勉强笑笑。“可能真有些倦了。”
　　“真的么？”齐磊轻轻捉下她的手，又是一诧：“师父，你的手……你的手感觉好冷。”
　　她立刻将手抽回：“你没听过春寒料峭么？这时节本来就还没暖和，手凉了点儿，应该正常吧？！”笑瞅向他，练如滟轻轻摇头：“你别瞎操心了，待我精神养得饱，气色就会跟着好。”
　　“那么，师父快快休息去，小徒不扰你了。”
　　瞧他认真的模样，着实教练如滟肚里好笑、心里感动──唉！这齐磊呀，对她的顾念总是用如此直率的方式表现，让她连质疑、困惑的些微可能都没有……或许是这样吧，所以从与他定约、相战到受了掌，她也从未兴过犹豫。
　　情有万千貌，说深浅，单看一字，是“心”；做多少，独问一项，是“值得”──她见着了齐磊的“心”，同时在他身上……找到了“值得”！
　　※ ※ ※
　　“咕噜噜噜……咕噜噜噜……”
　　“慢点儿喝，又没人跟你抢！”
　　放下碗，伸袖往嘴边一抹，齐磊缓缓吐了口长气：“呼……真舒服！练功完最痛快的，就是可以这样灌下大碗水。”
　　练如滟笑着轻轻摇头：“瞧你，汗都快流进眼里了，也不晓得揩揩。”顺手拧条巾子递给他，边道：“这几天，你心情挺好的，嗯？”
　　他拭了拭脸，应了话：“是啊，师父看出来啦？”
　　“不是我看得出，是你向来藏不住，谁见了你练功的样子，大概都能明白。”
　　“什么样子？”
　　“生龙活虎的样子呀！”明眸流眄，笑意满盈：“你只要心里没烦恼，练起功来都是又使劲、又卖力！而且乐在其中。”
　　“嘿嘿……师父瞧得真清楚呀！”俊容溜了抹笑，意气飞扬，齐磊接着说：“那夜，跟高手这么一比划，确实很畅快，更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哦？”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跟师父说了之后，师父可就再没赶我走的理由喽！”
　　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这下子，练如滟的兴味儿益发浓了：“好，你尽管说，我来掂掂。”
　　“以前不断拜师学艺，是因为觉得学武功有趣。新鲜，于是越贪越多。遇到厉害的人，总想过过招。就像那个人吧，交手一次，就让我念念不忘了四年；但这回再度对战之后，我发觉不能再像从前一般了……”练如滟静静睇着他，隐约觉得此刻的齐磊……很不一样，整个人仿佛镀了层坚亮的光芒，如此耀眼，又如此踏实。
　　稍顿了顿，齐磊做了更进一步的解释：“我不能永远都在等着看更多绝学、碰更多高手，这些一定越来越少，毕竟，我也还算长进嘛，功夫当然是越练越好！”
　　说到这儿，他微昂起下巴，朗朗笑了。
　　“你想得不少，但是，跟我赶不赶你走有关系么？”
　　“当然有啊！”瞳眼湛大，他答得铿锵：“那意思就是：我想清楚了，以后，绝不会再拜其他人做师父，如此一来，师父就不能用‘另寻高明’这个理由赶我走啦！”
　　瞧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和她在一块儿真是最重要的。练如滟笑叹了口气，忍不住出言调侃：“真要你走，万个理由都造得出，当师父的人，是我。”
　　“舍不得的，师父舍不得赶我走的。”齐磊轻轻扣握她的手：“我惟一怕的，只有‘另寻高明’这一项。”
　　“看来，我这师父是越做越没威严了！”
　　“不不不，应该说，是你那徒儿越做越聪明了！”话，他接得可顺着咧：“以前会担忧，是我不够了解师父。可现在我很明白了，不管师父是严厉、是温和，心里对我总是百般好，不会无缘无故舍下我。若有理由，肯定就是要我另寻高明。因为……嘿嘿，师父比谁都清楚我嗜武成痴的性子！”
　　练如滟没作正面回应，迳自问了：“以后呢？你说不能像从前一样，那么，可有想过应该怎么样？”
　　“既然不找新师父、新对手，就在自个儿身上寻乐趣喽！”答得从容，他是真想清楚了：“我学了剑，又学了拳掌，这两边虽各有道理，但或许会有可以相互借用的地方。我想试试，搞不好能创出几套不一样的剑法、掌法、拳法！”
　　“唔……想法，是不错。”练如滟朝他笑睨了眼：“就不知你的口气和志气哪个大些。”
　　这、这话尴尬呐：“师父要对我有信心嘛！”
　　她的视线，探进他的眸，勾系成了深深凝盼。这回她是端了表情，缓缓烙言：“齐磊，你长大了。”
　　胸膛一挺，齐磊昂然道：“我本来就是个大人！”
　　“我知道，只是你现在会想的事儿，比从前多了。”
　　“那……也是因为师父啊！”清眸露了湛笑：“从前，只有武功两个字，我放在心上，现在可就不同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师父，要想的事儿当然比从前多了。”
　　心窝蒸热的暖气，来到唇边成了凉悠悠的叹息：“唉……怕是应了你的话，真舍不得了！”
　　“舍不得？那就别舍了！”蓦地，有个温煦嗓音自室外插进，进槛来的，正是东方曜。
　　“东方大夫，欢迎欢迎！”齐磊立刻趋前打了个招呼，热情得很。谁教东方曜刚刚那句话，说得实在太动听了！
　　练如滟轻轻向他点了点头，噙着的温笑不假，立时升起的防备却也是真。
　　“什么时候你开始抹胭脂了？”
　　东方曜对练如滟说的第二句话，让齐磊惊亮眼瞳。练如滟敛沉神容。
　　“不对──你受伤了？！”
　　东方曜第三句话出了口，杜康酒肆里，瞬间雷电交加、风雨大作……
　　※ ※ ※
　　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齐磊！
　　当东方曜为她诊过伤势后，便要齐磊同他到铺子提药；当齐磊回来后，脸色就始终盘罩乌云，说有多沉黯就有多沉黯。许是头一回瞧他如此严凝的神情，练如滟竟觉得有些不安。
　　该怎么面对……这样子的齐磊？
　　“药给我，我自个儿处理就行。”她刻意操着清冷语调撂了句。不管如何，她总是师父，没理由为了徒弟的脸色着慌吧？
　　“不！我来弄！”齐磊硬邦邦地回了话，迳自闷着头动作。
　　练如滟深吸口气，按下躁动的心绪，索性合了眼，运起元功疗伤。
　　时间，就在侵凝的气氛底，以极缓的速度，偷偷滑过……药，是煎好了，可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师父、怎么跟师父说话呐！
　　齐磊朝练如滟方向探觑了眼，见她闭目盘坐、正自运功，只得硬着头皮出声一唤：“师父，药我弄好了。”
　　“嗯。”她沉嗓应了，却依旧未动。
　　“师父，药不喝，是会凉的。”
　　“嗯。”
　　又是一声嗯？师父明明没有起身喝药的意思嘛！齐磊心头急，偏不能对师父使强。
　　蓦地灵光闪掠，他飞快移步到练如滟身后，跟着盘腿坐下，提了内劲便将双掌贴上了她的背。
　　“你……”体内霍然多了股温热的内力注入，惊得练如滟立刻扬睫。
　　“别动。”齐磊喉间通出低浑的两字，全神贯注于调息运劲。
　　既然师父坚持如此，那么助她早早完成，可就没有不喝药的理由了吧？
　　约莫过了两盏茶时间，两人同时吐了长息收了劲。齐磊立刻把药碗端到练如滟面前，虽然无言，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秀眉微蹙地盯着药液半晌，练如滟快手拿起、仰颈饮干。
　　这会儿，该做的、能做的事儿都解决了，两人再度沦入尴尬的静默……忍不住！她忍不住了！
　　练如滟呼息略促，紧着嗓弦，说得又轻又迅：“你想什么，就说出来吧！别这样闷不吭声的，就算恼我，也尽管说，就当我不是你师父。”
　　什么样的表情才能将复杂的心绪透得全？齐磊抬眼向她，对上了明眸专注的凝盼，当下顾不得脑里乱糟糟，老实招了：“我没恼师父，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牙一咬，他释出心中的疑惑。“师父，那蒙面客是你吧？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为什么、为什么要挨我一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齐磊苦笑地前着：“是我这双手打伤师父的！是我这双手打伤师父的！”
　　听他这么说，练如滟总算宽了心：“这点小伤不碍事的，你无须在意。”微微绽了笑，伸手握住了他的：“上回你挨我那掌，受的伤可比我现在严重多了。”
　　“那不一样！当时师父差点走火人魔，根本认不得人，事态紧急，我才……”
　　“齐磊，你不公平。”练如滟截了他的话，语气甚轻。
　　“师父……”不公平？这话，什么意思？
　　叹口气，她敛起睫羽：“只许你对我好，不许我替你想么？”
　　“哦、我……”俊容透热，红了。
　　“你已经好一阵子不开心了，不是练功练得无精打采、就是找其他事情忙。我既然瞧出来了，总该做些什么。”
　　“所以，师父故意安排了那场对决？”齐磊反握住柔荑，十指交缠。
　　“那就是你想要的，不是么？”
　　“我想要的是跟四年前那位……”
　　“是我，那人就是我。”指间倏地收紧，目光湛湛睇着他：“四年前在擎虹剑会上夺剑的人，就是我；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齐磊完全怔愣，本来以为师父只是乔装赴约，没料到事实竟是这样。
　　“我师父喜欢赏玩各种珍奇兵器，为此，我不惜远赴杭城，夺下擎虹剑。”练如滟淡淡地说，旋即露了个温晒：“齐磊，你进步得很快。不论站在师父还是对手的立场，我都这么认为。”
　　“不，是师父让我。”师父明明能用“灞桥折柳”破解的……
　　“你错了，我没有让你。”她摇摇头，娓娓道：“你把‘义和御日’改剑招为掌招，确实是新创。若非事前我曾在旁看你演练，那么，即便你使剑招时我破得，交手当下，恐怕无法及时反应。”唇角勾动，笑了：“那夜，若我以‘灞桥折柳’破了你的招，那才真是取巧占便宜。”
　　“难怪了！”齐磊恍然大悟，一掌重重拍上了额。“难怪师父会说，要用掌法胜了师父才跟我说那人是谁。哎呀！我真是蠢呆！”
　　“先跟你说了这件事，你还会当我是对手么？”她问，然后径替他答了：“不会，你不会。”
　　齐磊确实无从反驳，神思转着，忽又想到：“这么说，山灯会那次不是咱们走散，而是师父先回酒肆布置……”练如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屏着气息，齐磊问道：“要不是东方大夫看出师父有伤在身，这事儿师父永远不提？”
　　“提它作啥？你开心，那就好。”
　　明眸深处，是春水般的柔。齐磊深深瞅着，霎时鼻头酸了、眼眶热了，双臂情不自禁搂住了娇躯：“师父，都是我……都是我不好，累师父受伤，连师父靠胭脂润着脸色都瞧不出，还要东方大夫说破了才知道。我、我真是个差劲的徒儿。”
　　“是我有意瞒你，真让你看出，岂非是我掩藏得不好？”倚在他的胸怀，总有暖烘烘的安心：“这伤，我掂量过的，不会让你没了师父。”
　　“师父……”怎么办，越来越感动了啦……螓首微抬，练如滟仰望向他，轻笑漾开了瞳波：“你在和人交手前，会为了我而顾念自己安危，难道我不会么？”
　　她还记得，当夜齐磊向蒙面客说的话──“我答应了我师父，要做她的亲人，要陪她一辈子，我不想辜负师父，也不想辜负我自己。”
　　这份情，她是烙记在心，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师父，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齐磊突然开了口。
　　“嗯？你说说看。”他看起来……好认真、好严肃。
　　“不！要师父先答应！”齐磊坚持，毫不让步。
　　什么事这么神秘兮兮的？练如滟心下奇怪，但……他总不会害了她吧？沉吟半晌，她终于点头：“好吧，我答应了。你说，到底是什么事？”
　　笑颜顿亮，稍昂了下颏儿，齐磊得意地说：“师父别再收徒儿了。”
　　“什么？”
　　“师父别再收徒儿了。”心情飞扬，他不介意说得更详细些：“我不要师弟、也不要师妹，我要当师父惟一的徒儿！”
　　练如滟被他的模样逗笑了，睨着他摇了摇头：“一个还不够累呀？我可没有自讨苦吃的习惯，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纤指在他脸颊点了两下：“更何况，普天之下没人会像你这般死缠烂打，非要当人家的徒儿不可。”
　　他撑高了浓眉：“那是我识人功夫好，一眼就相中名师！”
　　“说得好听！你拜过这么多师父，难道全是酒囊饭袋？”
　　“呃，那倒不是。”这会儿，真有些窘迫了：“有些师父确实厉害，对我也算不错。可……就是觉得师父不一样。”
　　“哦？哪儿不一样？”
　　究竟哪儿不一样？这这这……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嘛！
　　苦思片刻，齐磊倏地爆出了声：“我知道了！我知道哪儿不一样了！”接着喜孜孜地向她解释：“我记得过去那些师父是哪门哪派的高手，也记得他们教我的剑法，就是记不得他们生得啥模样。但师父不同，我对师父的面容记得可清楚了！”
　　练如滟聆听着，轻轻颔首。
　　“还有还有，最大的不同点是，我拜过这么多师父，只有师父你……”他清了清喉咙，十分郑重：“是女的！”
　　因为她，是……女的？
　　原本晒在芳颜上的笑容登时僵了，练如滟抿紧**，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唔，没错！这是最大的不同吧！”齐磊犹自点头，对这答案很满意。
　　澄定的眸光瞅着他，好半晌，才缓缓启了檀口：“倘若你在遇到我之前，先遇着另一位武功高强的女子，你会如何？”
　　“武功高强、很高强？”
　　“嗯。”
　　齐磊想了想，诚实地说：“应该会拜她为师吧！”
　　“对她，也会像对我这般？”
　　“唔，只要她是个好师父，我想应该差不多吧！”
　　丹唇弯起，笑着，她仍笑着：“果然，你……果然是个好徒儿。”
　　齐磊也笑着：“那当然！我当然是个好徒儿啦！”
　　练如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轻轻背过身去。隐约间，她听见了听见来自胸口的、芳心沉落的声音……
　　※ ※ ※
　　不懂、不懂、他真的不懂！
　　大街上，齐磊两眼落在脚尖，边走路，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石子，神情颇为郁闷。
　　他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做错了什么事？否则，师父怎么会连着好几天都不开心？
　　问她么，她总是微笑地摇头说没事儿，可明明就……明明就不对劲呐！
　　齐磊仔细想过好几遍，实在找不出原因，最后决定先去买师父喜欢的莲花饼，之后看情形再作打算吧。
　　“唉……希望师父吃了莲花饼，心里头能够快活些……长长叹口气，齐磊苦着脸问头走着，思绪兀自绕着练如滟打转。突然间，有人挡在前路，齐磊抬起了头还来不及看清楚，便被一把抱住，紧接着，是吓死人的悲唤──“小少爷，我、我、我找得你好苦啊……”

　　第十章

　　事情，怎么全挤在这个时候砸过来？
　　齐磊拧着眉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莲花饼，视线失焦地垂落桌面。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已经观察好一阵子了，打他买莲花饼回来，整个人就怪怪的、沉沉的。
　　“师父，我……”原本有些迟疑，但在练如滟的凝盼下，齐磊还是乖乖说了：“刚刚我在大街碰上了齐福，他是我家的小厮，被派出来找我回去的。”
　　“你家……小厮……”朱唇启了，练如滟喃喃叨念，有霎时间的怔忡，旋即扯出个笑：“我不晓得你有家，我还以为你跟我同样。”
　　同样只有一人、同样四海漂泊、同样沦落天涯……
　　齐磊连忙解释：“我不是有意瞒师父的，是我自个儿在外头惯了，不常回去，所以几乎不会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
　　“你多久没回去了？”
　　他认真地算了算：“大概两、三年有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这也难怪家里会派人出来寻你。”啜了口茶，练如滟继续说：“既然这样，我看，你就回去吧！”
　　“师父──”齐磊倏地放下手中的莲花饼。
　　“难道，你不想瞧瞧你爹娘？”芳容始终漾着温笑。
　　当齐福猛然出现眼前，将“家”自他脑中掘出时，他确实想回去探探爹娘。可是，他放不下师父呐！
　　练如滟明白他的犹豫，迳自道出：“你别记挂着我，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一个人过，很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那是因为之前师父还没认识我啊！”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清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如今不同了，咱们说好，要当亲人的。”
　　“师徒再怎么亲，总亲不过血脉相连。”
　　“可是……”
　　她轻声截下话：“你回去吧！”
　　“师父……”
　　柔荑脱出了他的掌握：“你回去吧！”
　　见师父如此坚持，齐磊不由得泄了气。“这几天，师父老是不大开心，现在又要我走，是不是……是不是师父不要我这徒儿了？”
　　“这几天，我没有不开心，只是重新想了些事情，你不必担心。”练如滟别开螓首，回避他的目光，淡淡地说：“倒是对你爹娘，你有该担的责任，别忘了。”
　　他是知道师父的，师父向来看重“责任”两字。
　　齐磊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专注照着的瞳底净是依依不舍：“这一来一返，怕是要好几个月，师父自个儿可要好好保重。”
　　“嗯。”她点点头：“你也是。”
　　翌日大早，练如滟送了齐磊出门。当她意欲转回内室，脚步却在门槛前停顿下来！
　　几次想要举足跨进，终是伫在原地。
　　眸光左右来回梭巡过，纳入眼帘的地方明明再熟悉不过，可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这里好空旷、空旷得令人心惊？
　　什么时候，齐磊之于她的生活，已经到了无可缺席的地步？
　　练如滟缓缓闭起睫羽，方寸间的酸楚淌成清泪两行，即使双臂轻轻圈围，也阻不了凉意缘上周身。
　　这时节，合该渐暖的春日了呀……
　　※ ※ ※
　　叩、叩叩──当、当当──三更的夜梆子刚打过，一阵飞蹄咕咕声骤然响起，最后在杜康酒肆前停驻。来人利落翻身下马，直闯酒肆──“师父、师父！我回来了！”惶急的声音里透着喜悦，是齐磊。
　　没人？里里外外找遍了，就是不见练如滟。
　　“师父、师……”他心慌的嘶喊，在瞥见地面人影的刹那，凝了。
　　抬头一望，练如滟正坐在屋脊。
　　“师父兴致这么好？”齐磊轻喃，俊容露了笑，足尖一点，腾身纵上。
　　哗，好浓的酒味儿！
　　练如滟星眸半睁，唇角轻勾，娇躯微倾，似乎已有八成醉。齐磊连忙趋前搂住秀肩：“师父，危险呐！一不小心可就跌下去了，我不在，谁顾着你？”
　　“嗯……没事……没事的……”倚进他的怀里，练如滟逸了声嘤咛，舒服地合上了眼。
　　和师父共同生活了这么久，未曾见她沾过半滴酒，怎么他才离开就发生这样的事？
　　叹息在心底，同时又感到无比踏实。因为……无论如何，师父就在他身边呐！
　　“师父，咱们进去吧！”齐磊俯下了头，轻问落在她的耳畔：“夜里风大，很容易着凉的。”
　　“嗯……”
　　也不知她是同意，还是无意识地发出声音，齐磊只管揽紧了纤腰跃下，半搀半抱地将她扶进了内室。
　　让练如滟平身卧下后，他斟了杯茶，挨坐在她的旁边，小心翼翼地撑起她的上身：“师父，喝口茶解解酒，要不，明儿个会犯头疼的。”
　　晕晕然抬了眼，蒙胧视界里见着的是齐磊，她霍地绽了笑：“是、是你……”
　　“是我，我是齐磊。”他耐着性子温声道：“来，师父，喝口茶。”
　　“唔。”檀口就杯饮下茶水，凤眸睇睐间，犹自含醉：“齐磊，你回来了么？真好，回来了，真好……”明知这是酒后话，听在耳里，齐磊仍旧禁不住心跳如擂鼓，浑身窜热。
　　练如滟往他的胸膛偎去，一臂横过他的腰间，安稳地合眼睡了。
　　齐磊气不敢喘、身不敢动，视线滴溜溜地朝下探去，但见练如滟透着酡绯的绝丽容颜近在咫尺，有股说不出的清媚诱人。这一瞧，心头炙火愈烧愈旺，脑海更兴了缠绵绮思，惊得他赶紧闭上眼，口里不断反诵念着：“齐磊啊齐磊，你千万不能意乱情迷满脑胡思、亵读了师父，否则，十八层地狱都不够你下！”
　　只是……天晓得！这会儿，他受的苦，搞不好比十八层地狱还要磨人呐！
　　※ ※ ※
　　疼，好疼！
　　额角仿佛被针头刺着、扎着，令她不自觉地攒紧眉头；伴随着痛觉，练如滟的神智亦渐渐苏醒。
　　昨夜，她拎了酒上屋顶吹风，不知不觉喝多了。醉眼迷蒙间似乎瞧见一个人，而后，她……她……是被人抱下来的？！
　　猛地一惊，练如滟立时睁了眼，赫然发觉自己枕的不是茅草，而是一具暖呼呼的胸膛；她飞快坐直了身，就在这时，一声熟悉且虚弱的招呼传入了耳──“师父，早安。”
　　“齐磊，怎么会是你？”明眸圆亮，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当然是我。”齐磊转转颈子、拉拉手臂。经过一晚的凝坐如山，全身都发僵发硬了。谢天谢地，现刻，他终于可以动了！
　　“你不是说来回至少要好几个月？才过了三天，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致醉得犯糊涂，连时间都记不清吧？！”
　　“是过了三天没错，但我觉得比过了三年还久、还长。”齐磊嘿嘿干笑，明白说了缘由：“我、我实在捱不住嘛，所以就借快马蜇了回来。”
　　练如滟素容一沉，嗓音微冷：“你该回去的。”
　　“我知道我该回去的，可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无论走到哪儿、做些什么，总是记挂着师父。有时候，突然很想跟师父说说话，却发现师父不在身边，心里就好难受、好难受。”
　　“唉……齐磊，你……”练如滟柔叹了声，却不知如何将漫在胸臆的情愫化为言语。
　　握住她的手，齐磊直直瞅着她：“不晓得为什么，最近我老是有个预感，觉得师父要离开我，再不想见我了……”练如滟沉默未答，原本她是真有这个打算，只是碰巧他必须回家、先一步离开酒肆罢了。
　　“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齐磊接着道，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经过昨晚，我明白师父的心意了。”
　　“经过昨晚……什么心意？你究竟明白了什么？”
　　语气露了急，练如滟满怀忐忑。难不成，昨晚……她说了什么？甚至，做了什么？
　　热度回到脸上，齐磊掩不住欢喜的窘红：“虽然，师父一直要我回去，看起来似乎不大在意，其实，师父心底是希望我早点回来的。说到底，咱们是谁也不想离开谁，谁也不愿离开谁。”
　　“我、我那是酒后乱语，作不得准，你别想大多了。”她极力否认，雪腮却漾了彤艳。
　　“或者……”俊容浮了抹顽皮的笑：“是酒后吐真言呢？”
　　方寸乱了、计较失了。练如滟仓皇站起，背身对他：“乱语也好、真言也罢，总之，你该回家去的。”
　　“我知道，所以这才蜇了回来。”齐磊跟着站起，朝她凑近：“师父，跟我一块儿回去吧，好不好？这是我能想到两全其美的方法了。”
　　闻言一怔，好半晌，她幽幽叹气道：“我跟你回去，不觉奇怪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我师父呀！”
　　“话是不错，但毕竟我是名女子，你爹娘若见了我，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怎么看咱们？更何况……”稍稍一顿，练如滟缓缓倾出心中话：“你将来总是要成亲娶妻，这事儿要传出去，不好听。”
　　“成亲娶妻？”齐磊扬高了声：“我压根儿没想过！”
　　“就算你没想过，你爹娘也会替你想。”
　　他毫不犹豫地说：“这辈子，我是要和师父在一块儿的，不成亲也不娶妻！”
　　“你呀，说的是孩子话！”练如滟回睨了眼，摇头道。
　　“我是认真的！”齐磊连忙强调：“师父没嫁人，我也不娶妻，咱们就这样永远在一块儿，岂不是好？”
　　“我是老姑娘了，没嫁人是正常。你不同，你正值青壮，长相端正、人品也过得去，活该有好婚配。”
　　“旁的我不晓得，我只知道，在我眼里，没人及得上师父！”齐磊扳过她的身子，澄清的眸子直直瞅着：“倘若，旁人真有话说，那么，师父就嫁我吧！反正，嫁不嫁。娶不娶，我都要跟师父在一块儿！”
　　“嫁你？！”心尖儿颤了，练如滟逸出轻呼。
　　“是啊！”嘿嘿，这个聪明法子，真是好极了！
　　她被他得意的模样逗笑了。“你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
　　他耸耸肩：“是早是晚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师父愿不愿意跟我走这一趟？”
　　陷入沉思，练如滟犹豫了……“师父，就答应我吧！”齐磊锲而不舍地煽风点火。
　　良久，她终于给了他要的答案：“那……好吧！”
　　“太好了！太好了！”一把揽抱她的腰，齐磊兴奋地将她整个人高高举起，不住转圈。
　　“齐磊，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练如滟口里嚷着，却怎么也无法掩饰春风般的笑。
　　这旋转的喜悦，可比醉酒更让人迷眩呐！
　　※ ※ ※
　　没想到，齐磊所谓的“家”，竟是如此华盛大户。当年在绝天门，她以青鸥的身份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可现在同齐磊进了齐园之后，还是不免诧讶。
　　后来听了齐家下人的解说，这才知道齐家原是官宦世家，早几代甚至曾与皇室结姻，后来虽淡出官场，但累积下来的资产、声望依旧让齐家保有贵绅的地位，近年不仅借买卖漆器、金银器拓展财源，还不时救危济贫，在乡、在外皆有美名。
　　齐磊的爹娘及几位兄嫂，以她江湖历练的直觉，他们应该都是善良、好相处的人。
　　这就难怪了，难怪齐磊的性子向来直率，想什么就说什么。毕竟，能有他这等出身环境的，恐怕世上找不出几人呐！
　　正当她寻思之际，蓦地传来了叩门声。
　　“练师父，是我，齐磊的娘。”
　　她起身开了门。“夫人找我有事？”
　　“过来瞧瞧，也同你聊聊。”齐夫人满面堆笑，煞是亲切：“白天都是大家伙儿齐聚的场合，没能好好说话。”
　　练如滟斟了茶，两人坐下：“夫人，请。”
　　“磊儿自小就嗜好武学，早年我们都是依着他，为他请了许多名师，他确实练得认真。”齐夫人啜口茶，轻轻叹道：“最近这几年，他在外的时日长，说想亲自寻找高手，修习更精深的武功，我们也由着他。可现在，磊儿二十有几了，该是定下心性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练如滟始终维持有礼的微笑，静静聆听。
　　齐夫人又叹了口气：“唉，说真的，磊儿四处闯荡，久久才回家一次，我总放心不下；他爹没表示什么，实际上也是牵肠挂肚。如果，磊儿能待在家里，咱们就少了许多担忧。”
　　“夫人有话，且说无妨。”练如滟明白话中另有深意，挑明了问。
　　对她的直言，齐夫人霎时间愣了下，但随即领会。于是娓娓地说：“我瞧得清楚，磊儿很尊敬师父，想必练师父说的话具有相当份量，能否请练师父劝劝他，就留在家里，别再浪迹天涯了？”
　　“这番话，齐夫人何不亲自对他说？”
　　“磊儿是么子，向来要风得见要雨得雨，所幸这孩子天禀善良，沉迷的又不是吃喝嫖赌，没养成恶习恶性，可惜……”齐夫人扯了朵苦笑：“或许是太顺着他了，这孩子眼里所见、心中所想，尽是武学。就算咱们做爹、做娘的，恐怕他都很少顾念……”练如滟轻轻颔首，表示了解。
　　“说到底，咱们种的因，结的果就该认了。如今，坦白跟练师父说，不怕练师父笑话，就盼练师父愿意帮这个忙。”
　　“这……”低头寻思良久，她终于给了答覆：“关于这点，我不方便插口。无论齐磊现在是什么性子，都该由他自个儿做决定。强留，未必是好。”
　　闻言，齐夫人不禁黯下表情，颇为失望，继而念头一转，这会儿，倒是对准了练如滟：“想必练师父是武功高强的女中豪杰，在江湖浪里来、浪里去的，难道，没想过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夫人的意思是……”
　　“倘若，请练师父在齐园当护院，不知算不算委屈？”留了她，也许齐磊就会跟着
　　待下。
　　“不委屈。”浅浅一笑，练如滟温声解释：“只是……虽然在齐园的日子肯定舒适得多，但诚如夫人所言，我过惯江湖生活，无论苦乐，总之，是我的选择。”
　　“这样啊……”齐夫人对她的回应并未着恼，却不免遗憾。
　　她补充道：“夫人放心，我说过要让齐磊自个儿决定，就不会多说什么。”
　　“练师父，谢谢。”齐夫人感激地握住她的手：“磊儿能拜你为师，是他前辈子积的功德。”
　　“夫人言重了。”
　　“打扰许久，该让练师父早点休息才是。”齐夫人起身告辞，未了，不忘再加一句：“刚刚的提议，还请练师父再考虑考虑。”
　　练如滟未答，仅是微微露了笑……
　　※ ※ ※
　　回家的日子是忙碌的，接二连三地接风小宴、洗尘大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这些早在被齐福找到的那一刻，他就有所觉悟了，更何况，这是为人子弟应担的责任。
　　这天，拣了个大清早，他打算找师父溜去附近逛逛，不意在廊点间听见婢女的对话──“莲儿，你觉得那个练师父怎么样？”
　　“人是挺和气的，倒不算热络，只是……”“只是什么，你，决说呀！”
　　“天晓得，她是不是真会武功！小少爷称她做师父没错，实际上是怎样，咱们这些外人哪里知道啊！”那轻忽的语气……暧昧极了。
　　“莲儿，你这嘴儿太利了吧！不留口德，小心将来下拨舌地狱。”
　　“嗳，可不是我一个人怀疑，三少夫人房里的春菱、四少夫人房里的竹音都这么说呢！她们都认为，那练师父是小少爷在外头的相好，以师父的名义来齐园，是为了避人耳目！想那练师父，人长得这么美，应该早被娶回家藏着了，怎么会来教人练武功？！”
　　“唔，这样说来，挺合理的。”
　　“那当然！在外头结的相好，怕是成不了齐家的媳妇儿，先进齐园，就不怕未来的小少夫人说话了，以后，小少爷再想法子收做侧房，岂不是好？”
　　“嘿！莲儿，这就叫做‘齐人之福’呐！”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嘘，小声点儿，别要传人主子耳里。咱们下人看得明、想得透，可在主子面前，总不好乱嚼舌根。”
　　“这话说得倒是……”
　　听到这里，齐磊再忍不住，当下迈步而出，横了眉头坚了眼，提嗓喝斥：“你们胡说些什么？师父就是师父！”
　　“啊！小、小、小少爷！”两婢女同时一惊，血色尽头。
　　“不管你们怎么猜、怎么想、怎么以为，师父就是师父！什么外头的相好，嘴巴放干净点！”他是真的光火了。
　　低垂着头，嗫嚅地求原谅：“咱们……咱们知错了，小少爷息、息怒啊……”
　　“哼！”齐磊不愿多说，肃着表情离开了。
　　练如滟开门见着的是满面不悦的齐磊：“怎么了，一大早就绷着脸？”
　　抿紧唇线，齐磊抓起练如滟的手就往外走，同时撂了句：“不出去晃晃，我会被这里闷死！”
　　见他异于平日的行止，练如滟心底有数，也就暂且由他领着。最后，两人来到近郊的湖边。
　　惟觉清风徐来，散了蒸蒸暑气，撩起一阵水凉，原是初夏好景正长。
　　“闷在心里头的话，现在能说了吧？”练如滟先开了口。
　　齐磊抬眼向她，专注凝瞅，认真地说：“师父，咱们成亲吧。”
　　这话，该是花前月下的喜甜，但在他凝重的字句里，完全失了味儿。
　　她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问道：“成亲，不是解决事情的手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齐磊深吸口气，将今晨在廊帘间听到的对话尽数托出。
　　“就这样么？”她毫不讶异。
　　“这样还不够？”说到最后，齐磊仍是露了愠色：“她们论长说短的对象，如果是我，我可以无所谓，可怎么能让师父受这样的侮辱？！”
　　“我早说过，会有闲言闲语传出来。”练如滟微微一晒，眯着他的眸光，澄澈而柔亮：“不过，既然当时答应要随你回来，我心里头就备了底。所以，我不气，你也别替我恼，这样可好？”
　　温言软语在耳，齐磊感动于心，忍不住轻轻揽她人怀。“我不想师父委屈。”
　　“我知道、我知道……”喃喃的抚慰，诉在他的胸膛。
　　“咱们……”俊容终于浮了笑，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回酒肆吧！”
　　“回酒肆？”练如滟扬起螓首，微微露惊。
　　“是啊，难道师父不想回去么？”
　　蓦地想到齐夫人的希求，她敛了唇角：“你难得在家，多留一阵子吧。”
　　闻言，齐磊不由得一愣。本来，他以为师父听了会很开心……最后他还是低声同意了：“师父这么说，那……那就这么办吧。”
　　※ ※ ※
　　“听说白杨山的无涯道长有一套什么……什么破邪剑法，很厉害的，你瞧，要不要请他来齐园？”
　　“或者，法相寺的空智大师？”
　　“还有还有，听说那个星岩帮的楚星岩也挺强的，不是么？”
　　“这云家小姐，大嫂我是见过的，人美不说，琴棋书画还样样行。”
　　“还是，你喜欢小家碧玉型的？没问题，包在二嫂身上！”
　　“嗳嗳嗳，三姨有个表妹，烧得一手好菜，绣工更是绝妙，要不要我牵个线、充当月老儿呀？”
　　第二十七天。这是他回家的第二十七天。
　　齐磊面无表情地瞪着墙壁，脑袋快被纷至沓来的声音碾碎了。这些声音，就是他最近十来天的生活──爹、娘、兄嫂，几个人像是串了谋，一边不断邀请武林名流，一边忙着介绍各色佳丽。明明他对两边都说了无意，还是没能阻止他们的动作频频，而师父……想到练如滟，齐磊重重叹了口气。连续好几天，只有用膳时见得着师父，其余时间，根本就被大伙儿围着，直到深夜才放人。
　　不管了，就算师父已经睡下，今晚，他也定要瞧瞧师父！
　　灯烛已灭，果然师父就寝了。
　　齐磊一个深呼吸，左瞧瞧、右瞄瞄，轻迅地拉开窗兜子。然后，手一搭、身一撑、脚一跨，利落静悄地攀进房里去。
　　唉……怎么会是这样，他想见师父的面，竟得像偷儿贼子似的。可怜、可怜！他可怜、师父也可怜！
　　正当齐磊暗自长吁短叹之际，霍地一阵掌风袭来──“师父，是我，齐磊。”他惊得连忙喊声，让练如滟及时收了势。
　　捻亮了灯烛，明眸直睐着他：“这么晚，灯都熄了，你还进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还偷闯进来？”睨了眼，她撂了嗔问：“真做起采花小子的勾当啦？”
　　“对师父，我哪敢呐？”齐磊满脸无辜：“打从咱们见面起，我就没动过歪念头。如今拜了师、当了徒儿，当然是更加尊敬。”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想起初遇时的情形。
　　他没忘了要解释清楚：“其实……我本来想，就算师父睡了也无妨，只消让我好好、好好地瞧上一眼，心里就畅快多了。”
　　“咱们朝夕相处这么长的日子，还有什么看头？看不腻么？”
　　“要是这样就觉得腻，怎么敢跟师父说好要过一辈子？”
　　“一辈子、一辈子……”她喃喃复诵，摇了摇头：“你呀，动不动就把一辈子挂在嘴边，好像很容易似的。”
　　“真这么困难？”齐磊睁亮了眼，认真注视着她：“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我就是想跟师父过一辈子，这样还不够么？”
　　想到近日齐园的情况，练如滟轻喟口气，徐徐道：“一辈子这个字眼儿，太虚幻了。当初，我以为会在绝天门待一辈子，结果门主死了、绝天门散了，全部走样了。”
　　勾起淡笑在唇，她接着说：“瞧！许下一辈子又如何？很多事情，无法掌握在手。你大概一路走来都很如意，所以将一辈子想得太简单。”
　　“我是想得少，可从没怀疑过。我就是想跟师父在一块儿过上一辈子！”齐磊目光炯炯，仿佛燃着烈焰：“师父，能不能别想这么多，只问咱们彼此的心意？”
　　能不能别想这么多，只问咱们彼此的心意？齐磊问得铿锵有力，直直叩进她的心底，练如滟一时怔忡。
　　见师父不语，他干脆一鼓作气继续道：“有好吃、好玩的，咱们两个一起去；谁病了、伤了，另个人就负责抓药、煎药；谁心里不快活，两个人共同想法子；没银两了，就一块儿去抓江洋大盗领赏金……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日子。”
　　“但，真的非我不可？”噙在芳容的笑，像隔夜的茶，渗了涩味：“我曾问过你──如果，有个武功高强的女侠收了你做徒儿，你是不是对她也会像对我一样。还记得你的回答么？”
　　“记得！”齐磊坦然点头：“我说，应该差不多。”
　　“这就是了，对你来说，这人，并不一定要是我。”
　　他看来有些困惑：“我会这么说，那是因为……武功高到让我甘愿拜师、又对我百般好的女侠，普天之下，我只想得到师父你啊！”
　　“什么？”那她先前的惆怅、感伤，全成了笑话？
　　“没错啊！”齐磊说得理所当然：“师父再问第二回、第三回，我的答案都不会变。因为想来想去，我真的只想得到师父啊！”
　　练发滟脸上的笑容，从僵硬、松剥，到陡地散漾开来，眼儿动媚，明灿得像是雨后虹光。
　　倒是齐磊，被她的反应搅得一头雾水，皱起了眉：“师父，我说错了什么？还是出了什么丑？”
　　“没，我是在笑自己。”她摇摇头，并将先前的“自以为是”同他说明白了，更托出了原先的念头。“我本来就决意离开，刚好齐福又找你回家，正觉得老天爷安排得巧，省了我与你道别的难处，没想到你竟会重回来。唉，见了你的人，听了你的话，我还是心软了。”
　　齐磊听了，不禁心口狂跳，立刻伸臂一拉，将她揽抱人怀，紧紧、紧紧地箍搂着：“还好当初我蜇了回来，要不……要不……这回肯定找不着师父了！”
　　察觉他的身躯微颤，她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腰，柔缓地道：“齐磊，谢谢你，谢谢你回来找我。”
　　“以前，就算我满心想着练武，也不曾想过要持续多久。可遇着师父、和师父一起过日子，这‘一辈子’三个字就自个儿蹦出了。”低哑着嗓，齐磊重提旧话。“咱们……回酒肆吧！”
　　“回酒肆？”
　　“待在这里，我觉得像是被人掐着颈子似的，快喘不过气了。”
　　稍稍拉开距离，练如滟静静凝视着他，片刻后，感叹地说：“你是如意惯了，所以，身在福中不知惜福。”
　　“难道，留在这儿就代表了惜福？”齐磊认真地问。
　　“这个……”对他的问，她迟疑了。
　　“爹娘、哥哥嫂嫂会这么大费周章，无非是想留我下来，我没有蒙了眼、瞎了心。”
　　齐磊稳当地陈述想法：“可是，说真的，我已经习惯在外头的生活了。如今处在这么多人的园子里，实在觉得绑手绑脚，要是继续勉强下去，肯定会落得双方翻脸的下场。”
　　“真要走，你爹娘会难过。”
　　“我知道，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法子。”深吸口气，再徐徐呼出：“过去是我不好，只顾自己贪学武功，一到外头就忘了家里；这次回来，整家子人都这么尽力留我，让我觉得好生惭愧。但……我又不愿欺骗自己，想来想去，想到的法子就是，人在外头也不能断了联系，常捎信息、偶尔回家小住，这些都成。”
　　睇着他的乌瞳泛起明采，练如滟唇畔有笑：“齐磊，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嗯？”
　　“本来，我以为你要回酒肆是在这里待腻了，没想到，你竟想了这么多。”
　　齐磊也笑了：“这么说，师父是同意喽？”
　　螓首微侧，沉吟半晌，她缓缓点了头。
　　“好极了、好极了！”他开心地叠声嚷嚷：“明几个一早，我就跟爹娘、哥哥嫂嫂们说去，我想他们一定能谅解。”
　　“这么有把握？”
　　“师徒同心，其利断金嘛！”齐磊执起柔荑，握在温热掌中，临时却迸了句：“不不不，这样说不好，应该说……”“说什么？”他的话半途打住，令她好奇地回亮了眼。
　　齐磊蓦地矮下颀身，嘴儿就贴在她的耳际烙了话，只见练如滟雪颊染绯，笑露娇羞意。
　　夜深了，烛焰犹自舞着，此刻情心雀跃，还不觉得倦呐……

　　缘结

　　夏蝉唱响了炎热午后，偏有两人不睬烈日当空更是在外院大打出手──“着。”
　　齐磊服气，叹道：“唉，这回，又是我输。”
　　“如果，你第五十三招改使‘柳关笛怨’，恐怕这场比试还有得磨。”练如滟温言轻道。
　　“哎呀！我真是笨，怎么没想到呢？”一掌拍上了额，他懊恼地说：“论起实战道行，果然我还差得远。”
　　“道行深浅，我不敢说，倒是你昨儿个没什么睡，我看多少有点影响。”
　　齐磊尴尬地搔搔后脑：“头一回写家书，还不熟练嘛。何况有件事我斟酌了好久才做出决定。”说到这儿，俊容霍地浮了笑，凝盼向她的眸光别含深意。
　　“怎么，和我有关？”从他的表情，她猜道。
　　“没错！”齐磊点点头：“昨晚，我不断掂量，在家书中该怎么称呼你……”
　　“称呼我？”
　　“给爹娘的家书里，总不好再称你作师父。于是，我就开始动脑子，想啊想，什么练儿、如儿、滟儿，什么练练、如如、滟滟，全想过了，没一个好！”
　　练如滟被他的话逗笑了。“结果呢？”
　　“还不简单，当然是称……”齐磊斜睨了眼，故意卖个关子，最后才擎着飞扬朗笑宣布答案。“称娘子喽！”
　　忍俊不禁，她终于噗哧笑出了声。微仰着，练如滟瞅着他欢喜的模样，柔情涨满胸怀，忽然忆起那夜齐磊对她说的──夫妻同心，情紧胜金。
　　或许啊或许，或许早在遥远遥远那年的三月杭城，她就已经替自己订好了眼前这个……
　　如意郎！

　　后记

　　说起《如意郎》的书名，望丫舒得感谢咱们中国历史上的一代女皇。
　　话说某日，温柔善良的编编打电话来讨书名了，望丫舒的脑袋却仍在当机中，只好跑到附近书店去翻中国诗词，想借用老祖宗的智慧。翻着翻着，赫然发现某本集子里收有武则天的诗咧，诗名是“如意娘”，委时间地火力天雷，打醒了望丫舒：嘿嘿，改“娘”为‘郎”可就符合这个故事啦！因为将“如意郎”冠在齐磊头上，不仅是指咱们练小姐的“如意郎君”，更说明了他在碰到练小姐前的际遇，可谓事事如意啊！
　　《如意郎》整个故事，望丫舒想用两人相处的生活点滴，写一种不知不觉中发酵的爱情。在两人结为师徒之时，其实初衷都很单纯，但……爱情的萌生本来就可能是场美丽的擦枪走火，不是吗？
　　老实说，望丫舒自己非常喜欢《如意郎》这个故事呢！以前，跟朋友笑谈择偶条件时，望丫舒肯定会有这么一条：“年纪要比我大”，可是写完《如意郎》之后，呵呵，我想这一条从今以后就莎哟娜啦了！没办法，要是有个齐磊在我面前，我大概自己吞了，哪儿还轮得到练小姐来抢这个如意郎？虽然说，齐磊这小子有他的缺点，但还算瑕不掩瑜，望丫舒可以接受啦！
　　写《如意郎》的后期，其实望丫舒是很不如意的，因为望丫舒得了重感冒，先是昏睡一星期，接着是永无止尽的狂咳，有几个晚上根本是蹲在马桶边待命。唉，咳过头会反胃想吐嘛……望丫舒有乖乖去看医生哦，然而，大概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吧，我这“斯人”就只得学习越冷越开花的精神，咬牙写我的《如意郎》这么艰苦的情况下，《如意郎》诞生了，因而望丫舒决定要送它一首歌，是我私心非常喜爱的：电影《金枝玉叶》里的主题曲──《追》。我想，不管是练如滟为绝天门的付出，还是齐磊对更高武艺的求学，最后，总是找到了这么一个人──“有了你，即使沉睡了，也在笑”，那是更重要的生活目标。
　　最后，要谢谢各位读友。在写《如意郎》的时候，不敢分神回信，所以让许多朋友久等了，完稿后，望丫舒会发奋图强的。再次谢谢各位，望丫舒从中得到不少惊喜呢！
　　未来会是什么时候见面呢？哈，咱们一同猜猜吧！
　　希望，不会太久……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欢迎去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