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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君招欢
　　作者：望舒

玉怎么来的你忘了，而我是谁，你也忘了！ 
戚小月不明白东方日剎凭什么这么指控她？ 
现下是他夺了她的玉 
而且王法有规定她一定要认得他吗？ 
这男人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打从入了他府邸，她的日子就过得不甚快活 
不想见到他，偏偏怎么兜转都会遇上 
她闲得无聊，想干点活 
他却要把她当个千金供奉起来 
偶尔偷溜一下，总会被他给逮着 
遇上他，她的口齿伶俐全不管用 
三两句就被他给治得死死的 
还强迫她接受他的好意 
唉，像他这么个厉害的当家少主 
何必槓上她这个草地小姑娘 
两人根本搭不上边嘛！ 
万一他只是认错人才对她好 
万一她习惯了他的好 
万一她因此喜欢上他了，那可怎么办？

　　第一章

　　初五开市，喧腾如沸，连老天爷都来凑热闹，给大伙儿赏了个好彩头，不仅停了冬雪，更送上春阳，当真是云上人间，暖成一片。
　　但见众家贩子使出浑身解数，东边儿的敲锣、西边儿的嘶吼，可无论如何，就是抢不过那摊——
　　卖身葬父！
　　“……手一双，能干啥？种田打杂逗小娃，爬梯登楼铺砖瓦，弹琴走棋作书画？说出口，不是假，粗活细活一把抓，简简单单出个价，十两就跟爷回家！”
　　少年操着清脆嗓音，流利地念着打油诗，灵动的眸子带着微笑，逐个睐过每个盯着他瞧的大爷们，同时一边摇头晃脑，频换表情，确实勾住了围观群众的注意。
　　“小子，诗念了这么久，说你的眼、口、鼻、耳、脚、手各有什么用，你当真这么神、这么能干活儿？”
　　“就是么！我说，八成是骗人！看你脸是脏的、衣是补的，还要卖身作人家的奴才，好葬你老子，这等穷光蛋怎么可能会琴棋书画？搞不好，连大字都识不了几个呐！”
　　少年始终微微笑视，任路人甲乙丙丁咋咋呼呼，等大伙儿要问的、要骂的全说完了，这才开了口，凉凉地回道：“要赌嘛，就得下注。区区十两银，买我这个人，这个赌呀，相当便宜了。”
　　“要是你刚说的全是骗人的，咱们该拿你怎么办？”
　　问题一出口，所有人不禁轻轻点头，伸长了脖子，就等少年回答。
　　圆亮了眼，带上了笑，少年故意拔高声调：“人都卖给你了，还问我怎么办？当然是任凭处置啦！”
　　“对对对，说得有道理……”围观群众的脑袋，再度一齐点落，这会儿，心里大都觉得这十两赌注其实挺便宜的，大不了转卖出去嘛……
　　少年深谙打铁要趁热：“现在，就看哪位大爷是英雄、是好汉，有胆量赌这一局了。”
　　果然，这句话一出口，四方声浪顿时响起——
　　“好吧，就我了！”
　　“我赌、我赌！”
　　“我来好了！”
　　薄唇勾起窃笑，随即淡然，少年暂且保持沉默，旁观众人开始你争我抢。好半晌，终于含笑出声阻道：“各位爷，别争、别抢、别吵嘴儿。依我说么，既然各位爷都是英雄、是好汉，那就看谁出价高，我戚小月就跟他回去了！”
　　头一回听说卖身葬父还要……比价？！
　　大伙儿面面相觑，卖身葬父的不都是该哭兮兮、惨兮兮、可怜兮兮？哪有像戚小月这般伶牙俐因、鼓唇弄舌，活似路边卖艺的，教人浑忘了应当“趋吉避凶”？
　　“十两银作底价，就看各位英雄爷、好汉爷哪位胆量高、出价高！”戚小月环顾众人，将规则说得更明白些，“我数到三，就请各位英雄爷、好汉爷出价，一、二、三！”
　　“我出十两！”
　　“十二两！”
　　“我，朱大少，十五两！”
　　清秀的脸庞露了抹笑，戚小月双臂抱胸，嘴里朗朗报出价钱，心里喜得很呐！
　　这年头，眼泪换得到同情，却换不到银两，干脆走别的路子试试。瞧！现在这样，可比寻常那种披麻带孝、跪地磕头有用多了，毕竟——
　　人呐，就是不许别人踩在自个儿头上，即便是花钱这档事！
　　正当有人高声报出三十两、威小月暗自得意之际——
　　“借过借过，别挡道。”老远传来朗朗的叱喝，夹杂着马蹄的达达作响。
　　数匹快马在青石路上急急而驰，策马的个个是精壮大汉，尤其是为首的男子，银兔毛滚边的黑袍在身后恣意飞扬，加上炯炯眼神、冷峻面容，一路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纷纷停下步伐，屏息以视。
　　一时之间，耳语交杂：“是东方家的人？”
　　“最前头的可是东方家的少主？”
　　“原来，那就是东方日刹啊！难怪气势这么不凡！”
　　突如其来的变数，打断了卖身竞价的热度，惹得戚小月很不痛快，但终究只能吞了气、竖了眉、沉了脸，跟大伙儿一块儿等待那个名叫东方日刹的家伙出现。
　　就在东方日刹即将从戚小月面前经过时，蓦地，右侧酒楼窜出四名蒙面客，飞身袭向东方家的人马。
　　“嗳——快闪呐！”
　　几声尖叫，原本围观的路人倏作鸟兽散，谁也没胆量留在当场。
　　戚小月看着肥羊大爷们一个个逃离眼界，气得七窍生烟，双手握拳猛跺脚，目光恨恨地扫视不远处的恶斗，挑了里头惟一知道名字的做代表，忍无可忍地迸出惊天怒吼——
　　“东方日刹，你、你、你这该死的臭家伙、臭王八、臭鸡蛋！”
　　面对电光石火的骤变，东方日刹丝毫未现慌张神情，反而从容地勒马停住，旋即一个跃身，足踏马鞍、身立马背，接下蒙面客源源不绝的攻招。
　　几名随行大汉翻身落马，急急奔来，准备助他一臂之力，却被东方日刹喝阻：“别过来，这是我的事！”
　　“你们是谁派来的？”东方日刹沉声问道，招式上没半点松懈。
　　蒙面客全数沉默，眼见联手仍无法取胜，不免有些焦急，彼此使了个眼色，开始猛攻东方日刹的马；只要令他失了平衡，马儿吃痛直起或狂奔，肯定让他手忙脚乱，趁着那个时候……嘿嘿嘿……
　　东方日刹不以为意，勾起了个冷笑：“西门凛，是么？”
　　说话的同时，东方日刹霍地拔起，速度之迅、出手之捷，瞬间就封住蒙面客的要穴，四人来不及反应，魁梧的身子便像断线风筝般飞跌出去。
　　这一着，连旁观的戚小月都没料到，更意外的是，好死不死，偏就有名蒙面客往这儿砸来，而且坠落之快，让戚小月想闪都闪不掉。
　　“啊——”戚小月紧紧闭起眼，拉高了嗓，放声尖叫。
　　一、二、三……咦？没、没、没事儿？
　　戚小月慢慢挑开右眼帘，瞧见的，是副宽阔胸膛；眼珠子再往旁边稍稍一移，喝！那个差点成为“天外横祸”的蒙面客，正被人抓在手里。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有胆的话自己来，犯不着尽派些软脚虾试探虚实。东方日刹随时欢迎他的挑战。”
　　冰冷稳沉的声音在近前方突然响起，戚小月惊得自动掀了左眼帘，亮晃晃的眸子瞪视着东方日刹，眨也不眨。
　　东方日刹松开了对蒙面客的钳制，回身就走。
　　直到他翻身上马，戚小月这才想起自个儿的损失，连忙奔了过去，准备向他伸手讨赔偿：“喂喂喂！你站住、你等等！”
　　“小子，你要做啥？”
　　东方日刹还没回应，戚小月就被他的麾下一把揪住前襟。
　　不管三七二十一，戚小月就冲着东方日刹，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这是生意做得好好儿的，结果你们跟人家打架，害我的客人全跑光了，这笔损失你怎么说？”
　　“走了。”东方日刹只淡淡地撂了句，连转头一瞥都省了。
　　“是，少主！”
　　戚小月得了自由，可不愿意轻易罢休，眼见他们要离开，这会儿，吃了秤晚铁了心，硬是靠上前去。“哼！你们就会欺负咱们穷苦人家么？”
　　“小子你别挡路！”一名大汉随手便往戚小月那儿挥去，戚小月头一低、一侧，躲过了铁掌，但头巾却逃不过被扫落的命运。
　　霎时，青丝宛如流泉泻下，迤逦出一股独属女子的柔美风情，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你……你是个大姑娘？”
　　趁着众人错愕，戚小月顾不得难堪，飞快溜到东方日刹旁边，手悍然攀住他的缰绳：“你身为少主，还不负起责任，不怕人家笑么？”
　　此时此刻，东方日刹终于缓缓转过头来，没想到，却在瞧见戚小月的刹那——
　　怔住了！
　　炯亮目光紧扣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蛋，一瞬不转。
　　“你、你看什么看？我说的话，你到底听到了没有？”她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微露了气恼。
　　“你……”浓眉一蹙，原本想对她说的话，临到唇边拐了弯，化成了寻常的提问，“你在这儿做什么生意？”
　　“我……我……”戚小月垂下了眼，左瞄瞄、右瞟瞟，犹豫该怎么回答。卖身葬父，算不算是种生意？
　　就在这时，一旁的贩子高声替她答了：“她呀，要卖身葬父！”
　　“卖身葬父？”
　　“呃，是……是啊！”勉强抬起眼，戚小月尴尬地咧嘴一笑。
　　“你损失多少？”
　　居然这么干脆？戚小月心下怀疑，偏偏他的表情淡漠，根本无从揣测他的思绪，只得乖乖报价：“三十两！”
　　数字一出，东方家的随行护卫个个傻了眼，全部瞪向戚小月。卖身葬父要讨三十两，这妞儿抢劫么？
　　“我没诓你！”见东方日刹没作回应，戚小月猜想，八成是他不信这价钱，于是昂起下颏，义正词严地道，“在你来之前，已经有人喊到三十两了，要不是你出现，还跟那些蒙面的家伙打架，把我的客人全吓跑，搞不好价钱还会更高呢！我跟你讨三十两，算便宜你了！”
　　东方日刹深深瞅着她，微哂：“五十两，我要你！”
　　数字一出，东方家的随行护卫个个再度傻了眼，全部改瞪向少主。用五十两买个女婢回去？少主昏头了么？
　　“五、五、五十两？”连戚小月也不敢置信。
　　东方日刹没回答，径自转身交代，要两名随行护卫助她处理善后，转回眼后，又在她脸上停驻片刻，才淡淡道：“我等你，等你到阳谷。”
　　说完，手一扯、脚一夹，东方日刹就这么扬长离去，徒留戚小月怀着满肚子狐疑静静看着，直到烟尘渐远渐散……
　　不知什么缘故，戚小月总觉得东方日刹瞧着她的视线不大一样，那敛在瞳底的炙热，犹似夏日烈阳，灼得她的心口怦怦直跳，可她和他……
　　明明就是初见面的陌生人呀！？
　　☆ ☆ ☆
　　看来，这户人家果然不是普通的富有，难怪了，难怪那个叫东方日刹的阔气成这样，五十两说给就给，眉头拧都不拧。
　　处理完阿爹的后事，戚小月自然得来阳谷报到。
　　“喂！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乞丐一样东张西望，难看死了！”为她领路的老嬷子当她是新进的仆役，先撂下马威。
　　“嬷嬷说得是，我是没见过世面！”戚小月嘻笑应道，还不忘加些甜言蜜语，“嬷嬷肯定前世修了不少善因，这辈子才能住在这么了不起的地方。”最后语气一凉，转成轻叹，“唉，我就是前世没修好，这辈子才会落到卖身葬父的地步！”
　　“卖、卖身葬父？”’嬷嬷停了脚步，吃惊地看着她。
　　“我阿爹死了，往后，我连半个家人都没了。”戚小月点了点头，摆起苦笑，“想想，卖了自个儿也好，既筹到安葬阿爹的银两，也为自己找个安身的地方。”
　　见老嬷子一副大受感动的样子，戚小月索性再添两滴泪：“反正，我从小苦惯了、穷惯了，确实踉小乞丐没啥两样。”
　　“真是可怜的孩子！不过，你放心，以后吃的、穿的都不必愁。”嬷嬷拭拭眼角，一改先前训示的语气，“咱们少主虽难亲近，对下人倒不会刁难。”
　　“以后，就靠嬷嬷照顾了。”戚小月露出感激的笑。
　　“那有什么问题！”嬷嬷拍胸脯保证，“咱们先去找大总管，看他派什么工作给你。”
　　“嗯。”戚小月佯装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清楚得很，现下卖身钱拿了、阳谷住定了，使“博人同情”这招才有实效；而且，最好是用在像嬷嬷这样地位的人身上，若是对东方日刹啊，恐怕他无法体会什么是“苦惯了、穷惯了”，最后还会像某个笨皇帝一样，回句“何不食肉糜”？
　　那个东方日刹啊……
　　戚小月心底暗暗啐了声，跟在嬷嬷之后的脚步未曾稍缓。如果老天真的怜她，就保佑她分到可以远离东方日刹的工作。
　　没法子，就算隔了这么多天，只要一想到初见他时的迫人视线，戚小月仍旧觉得呼吸加促，有种没来由的恐惧蔓延全身。
　　那个东方日刹啊……
　　看来，老天真的待她不薄！
　　以东方日刹“少主之尊”，总不会天天亲自到阳谷农场来监督吧？只要这么想，分到的工作再辛苦，她戚小月都能甘之如饴。
　　“小月子，收工啦！”
　　“哦，好！”戚小月扯嗓回了句，“我把这儿清整清整就来。”
　　见戚小月浑身沾着泥土，从田地那头缓步走了回来，邻班的李大叔不禁赞道：“小月子很认真嘛，刚来就做得比谁都勤快；没想到你一个大姑娘，竟然吭也不吭一声。
　　“什么认真、勤快，张大叔说笑啦，还不就是求口饭吃？说大姑娘嘛……”巧步偷偷绕到李大婶身边，戚小月一把揽住她的肩头，笑意盈盈地说，“这个才是真正了不起，跟着李大叔一起上工，吭都不吭一声，我？我才不算什么咧！”
　　“小月子嘴儿甜得很。”李大婶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她马上接口：“没错，而目．说的话句句真得很！”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路上还能聊。”
　　听李大叔这么一说，戚小月立时现了尴尬、低了声音：“李大叔，我……我想出谷一趟。”
　　“出谷？这不好吧……再说，过了酉时，谷门闭了，你到哪儿过夜？”
　　“我想去陪我阿爹。”她轻轻旋个微笑，“葬了阿爹却没法子守墓，已经很不孝了，要是连个探望都没有，我真是枉为人子。”
　　“就让她去吧，难得她一片孝心。”旁边的李大婶红了眼眶，帮腔道。
　　“这……好吧！”沉吟半晌，李大叔终于松口，“你自个儿要当心点，明早辰时谷门一开就得回来。”
　　笑容骤然转灿，戚小月迭声喜道：“我明白。我明白，谢大叔、谢大婶。”
　　“小月子，快去吧！机灵点儿，知道么？”
　　☆ ☆ ☆
　　她是真心要去陪伴阿爹的，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个地方可得先去——财发当铺。
　　戚小月再将怀中的银两数了一遍，确定数目没问题，漾起了粲笑，满心欢喜地跨进了财发当铺的门槛。
　　“钱老板，我来赎我的玉了。”
　　“你、你来啦……”钱老板嘿嘿赔笑，神色间有些不自然。
　　她瞧在眼里、掂在心里，试探问道：“今儿个，应该是赎期的最后一天，我没记错吧？”
　　“没、没、没记错！”他举袖揩了揩额际冒出的冷汗。
　　“这里是三十两，不多不少。”戚小月取出怀中银两，搁在桌上。
　　“小月子啊，我……我把你的玉……把你的玉……”
　　“砸坏了？”小月屏住气息。
　　“不，不是……”
　　“弄丢了？”她沉下表情。
　　“也、也不是……”
　　戚小月霍地圆了眸子、提了嗓子：“难不成，你、你卖人了？”
　　“……”钱老板低头不语。
　　她心头一凉：“钱老板，你快跟我说，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是谁买了？怎么寻他？快！你快跟我说啊！”
　　他被她急切的模样给慑住了，当下嗫嚅道：“你来之前，那位爷才刚离开，实在是他开的价……”
　　戚小月没听完后头的话，人就往外冲去，不作无意义的磨蹭，奔出了门，才及时想起，连忙探回了头，厉声再问：‘那人往哪儿去？”
　　钱老板心一惊、人一弹、手一指：“右边儿，他往右边儿去。”
　　天穹拉下瘀紫色的帘，黑夜将近了……
　　这时的大街，行人寥寥无几，戚小月睁亮了眼，急匆匆地寻找可疑人物，攀然间，直觉告诉她前头背对着她、正要上马的那人，就是可恶的抢玉贼。
　　“喂！你等等！”她的口气呛得很，“要骑马溜走的家伙，别动！就是你！”
　　那人停下动作。
　　戚小月哪还有半点客气，一掌拍上那人的肩头：“还我玉来！”
　　“玉？”那人淡淡回问，同时，慢慢转过身来。
　　本来想好所有说词的威小月，却在看清楚那人面貌的时候，惊得突了眼珠子、落了下颏儿：“你、你、你……东方日刹？”
　　看着她，东方日刹微蹩浓眉：“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脸上榨出干笑，第一次溜出谷就被逮个正着，她和东方日刹果然犯冲呐；偏偏玉在他手里，这头，再不愿也得低下去。
　　“少……少主——”虽有些别扭，她还是学着这样称呼他，“收工之后再出谷，时间自然会晚些，嘿嘿……”
　　“收工？”
　　“是啊是啊！”戚小月猛点头，更将双掌送到他面前，“大家都说我勤快！不信你瞧，这绝不是自卖自夸。”
　　她的手掌留了些粗痕，是这几天工作认真的证明；东方日刹两眼如炬，紧紧盯视着，不发一语。
　　戚小月以为他不相信，心又是惦着她的玉，急急搬出证人：“你还可以问农场的李大叔、李大婶，还有……”
　　她叽哩咕噜报了一大串名字，老实说，七成他听都没听过：“你记人、记事情的功夫不错！”
　　没想到他会冒出这句话，她微怔愣：“呃，这……这我还挺在行的！”
　　“你要赎回你的玉？”他沉嗓问，炯眸深深瞅着威小月。
　　“嗯，当然！”
　　“那块玉……”话头稍稍顿了顿，扣着她的目光却没半点松动，“对你来说很重要？”
　　“没错，很重要！”否则，她何必费心算计、当众使劲演出，就是要让自个儿卖个好价钱，葬了阿爹又赎回玉？
　　“你若能说服我，我就将它还给你。”声调轻扬，东方日刹静心等待，“告诉我，那玉是哪儿来的。”
　　“我从小就挂在脖子上，是家传的玉。”玉在他手上，戚小月惟有招了。
　　“家传的玉？”东方日刹的表情倏地转黯，掩不住在瞳底跳动的两簇怒光。
　　他的反应，她瞧得清楚却想不通透——难道，她说错什么了？
　　最后，她只好把事情本末解释得更清楚些：“先前给阿爹买药的银两，就是典当那玉换来的，现在托少主的慈悲，我终于能将它赎回来。”
　　“托我的慈悲？”唇畔荡开一抹冷笑，东方日刹对她言词上的讨好毫不领受，“戚小月，要说服我，除非你想起这玉真正的由来。”
　　“真正的由来？”她的耐心已在崩溃边缘，连嗓音都按不下了，“我早说了，这玉，是我从小贴身戴着的家传宝贝。”
　　东方日刹没有回答，径自对她说：“该回谷了，再迟，谷门要关了。”
　　深吸口气，戚小月勉强撑起好脸色：“少主，咱们打个商量……”
　　他直接截下了话：“如果是玉的事，我的要求不会改变。”说完，东方日刹翻身上了马。
　　“等等等等！这事儿，咱们还没完没了呀！我的玉……”
　　戚小月急得追靠过去，哪知话还没说完，人就硬生生被他单手捞上马背，又是一阵忙乱：“喂喂！你干什么呀？我还有事，放我下去！”
　　“时候已晚，好姑娘不该在外头游荡，跟我回阳谷去。”他的语气淡似春风，却又坚若沉铁。
　　“我是要……”她冲口欲辩，话到唇边及时吞下。就算将想去陪阿爹的事同他说了，又能如何？况且，她的玉还扣在他手里，暂时先顺着他吧。
　　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总能让她找到溜出谷的机会吧？！
　　哼，她就不相信跟他的孽缘会有多深！

　　第二章

　　阳谷，一个人人敬畏的地方，原因在“东方”这个姓氏上头。
　　最初，东方家靠贩售私盐累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后来官府查禁趋严，遂转而投入运输事业；因之增设镖局、船行，和武林人士往来愈加密切，东方家渐渐掺了江湖色彩。为此，在东方日刹前七代时，曾发生一件大事——
　　身为继承人的东方曜不满这样的倾向，加上本身兴趣在医，于是毅然离家，经营起跟阎王爷抢人的救命生意。
　　不过，阳谷并未受到影响。尤其，前任谷主东万无涯迎娶了北漕帮帮主的独生女袁秋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华北地区的水运纳入掌中，使东方家势力得以扩展。
　　东方无涯死后，阳谷的一切，由年仅十八的东方日刹接管，七年下来，东方家的势力确如其名，犹日出而升、愈见强盛。即便是北方掌握马匹、陆运的西门家，代代与东方家分庭抗礼，如今似乎亦落了下风。
　　“听说少主这回出谷巡视，才到县城大街就遭人袭击。”大总管东方甫紧紧皱眉，忧心冲忡，“只怕，这事儿并不简单。”
　　“想要杀我的人，十双手都数不完，没什么稀奇。”东方日刹微掀唇角。
　　“我是想到近来传闻西门凛有意跨足东南，倘若消息是真，那少主岂非西门凛不除不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未经证实之前，流言始终只是流言。”话甚短、语甚轻。东方日刹似乎无意讨论此事，真正挂在他心头的，是她，“甫叔，戚小月怎么会去农场工作？”
　　“戚小月？”少主从没干涉阳谷内务，这突来的提问，倒教东方甫一时诧异，“农场人手不足，她又说什么事都能做，我就让她去了。”
　　“戚小月是我的客人。”
　　“我听武威、武胜说，她是少主用五十两买回来的。”东方甫不解。
　　声调沉稳依旧，神色肃漠依旧：“如果真是买来的，我不必留下两名随行护卫助她处理后事。”
　　“待会儿，我差人整理好西院，就请戚姑娘住进。”听少主这么说，东方甫明白多言无益，遂顺着他的意，但他最悬虑的仍是少主遇刺一事，“少主，咱们何不派人探探西门家？”
　　东方日刹不置可否，冷淡地应了句：“再说吧！”
　　虽然，东方日刹在外人眼中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铁面少主，但毕竟看了他二十五年，东方甫对他自然比寻常人多了分了解。
　　就是这分了解，为他带来满怀错愕——
　　这戚小月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他隐隐觉得，少主和她之间……似乎早有牵系？
　　☆ ☆ ☆
　　事实证明，她戚小月一入阳谷，就注定在劫难逃。更惨的是，这劫不是旁人，而是阳谷的大当家，东方日刹。
　　可为了方便溜出谷，无论如何，她都得硬着头皮……自找麻烦！
　　“少主，可不可以让我回去工作？”戚小月端出甜甜笑容。
　　“我没见过哪个人专挑苦头吃，你是第一个。”
　　双手一拱，戚小月慷慨陈词：“承少主谬赞，我戚小月绝对会好好干活儿，以报少生知遇之恩。”
　　“知遇之思？”东方日刹不以为然地扯扯唇角。
　　刚才那番话，她说得还算漂亮吧？！怎么……到他耳里和到别人耳里的反应会相差这么大？戚小月心下犯嚼咕，表面还是笑容可掬：“少主慈悲，以五十两买下我，让我有钱安葬阿爹，我威小月理当作牛作马，谢少主恩典。”
　　“慈悲、恩典？我没这等好兴致。”东方日刹的锐利目光再度盯在她的脸上，“是你，因为卖身葬父的人，是你。”
　　她卖身入谷，他不让她工作——这两项加起来是表示……
　　想着想着，戚小月不由得心慌了起来，笑容僵在脸上，撤都撤不下：“我应该说过吧？我是卖身为奴、为婢，可不是要……可不是卖身为……为……”
　　她五官扭曲的尴尬模样，足以让天下人捧腹大笑，但瞧在东方日刹眼底，却教他动了怒火，低声的指控自齿间进出：“你当真忘了！”
　　“忘了？”戚小月无奈地搔搔头。
　　不公平！喜欢摆出铁样表情的，是他，为什么生起锈来的，却是她的脑袋？
　　“玉是怎么来的，你忘了。”东方日刹缓缓转了身，背对着她，淡淡撂了句：
　　“而我是谁，你也忘了。”
　　瞪大了眼，戚小月良久才们响吐了句。“呃，少主大爷，小的敢问一句，咱们以前……真的认识吗？”
　　“你——出去！”
　　没想到，她礼貌、客气、识大体的提问，竟会招来东方日刹的厉声怒斥，结果就这么被赶出来了，连个工作都没讨成；再想到她的玉仍在他的魔掌里，戚小月忍不住重重叹了气。
　　独自在阳谷胡走乱逛，她素来挂笑容的脸，如今崩垮成废墟，几次认真搜寻自己的记忆，还是找不出东方日刹的脸孔。
　　“根本是他认错人吧？”最后，她咕哝出结论，“我戚小月记性这么好，有问题的，肯定是他！没错，就是他！”
　　这时，有人唤住了她：“戚姑娘，请留步。”
　　她回过身来：“哦，是大总管呐！”
　　“有件事想麻烦姑娘。”
　　“大总管说什么麻烦！”戚小月爽朗笑了，“有工作就直说嘛，我巴不得有份差事，免得日子无聊。”
　　“事关我家少主……”
　　什么？东方日刹？心下一凉，她后悔刚刚的话撂得太早了些。
　　东方甫径自继续道：“我家少主已经好几次遭到袭击，有人想要他的命，可少主似乎又不放在心上，这……唉，我实在很担忧。身为下人，我没立场说话，戚姑娘既是少主的朋友，只好拜托戚姑娘多多提醒少主，请少主多留意西门家的人。”
　　“是西门凛吗？”她想起初五那天，大街恶斗时东方日刹曾说过这名字。
　　“姑娘知道？”东方甫相当讶异。
　　“嗯，碰巧听过一次。”
　　“姑娘的记性真好！”
　　“嘿嘿……哪里哪里。”戚小月表面客气，心里频点头。大总管说得对极了，她的记性向来好，所以喽——肯定是东方日刹错认她，而不是她忘记东方日刹！
　　东方甫慨叹道：“少主毕竟年轻气盛，才将遇刺这事儿看得简单，唉……”
　　“大总管，你对东方日刹真好。”
　　东方甫呵呵一笑：“前任谷主在世的时候，我就是阳谷的大总管，打少主出生到现在，我可全都看在眼里，不谈身份地位的差距，少主在我眼里，就像自个儿的孩儿一般，当然有情分。”
　　“东方日刹真幸福啊……”微微笑着淡淡说，戚小月感触深深，却不得不诚实托出，“但这件事我恐怕使不上力，我刚刚才被他从大厅轰了出来。”
　　“少主……轰你出来？”东方甫瞪大了眼。
　　“是啊，凶得很咧！”她撇撇嘴，到现在还不明白他究竟在凶些什么。
　　东方甫骤然笑开，迭声喜道：“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什么意思？”戚小月觉得莫名其妙。
　　“少主很少对人发脾气，姑娘能让他轰出来，可见少主对姑娘另眼相看。”
　　被轰出来叫“另眼相看”，那被捅一刀是不是要“谢主隆恩”？戚小月实在无法理解，更无法苟同。不过，做了这顺水人情，未尝没有好处……
　　戚小月主意既定，于是答了：“那我尽量找机会同他说说就是，但他怎么想，我就没法儿保证了。”
　　东方甫满意地点点头，不忘交代：“请姑娘别提起我，免得少主怪我多嘴。”
　　“那有什么问题——”明眸溜溜直转，后话才是压轴，“不过，大总管，咱们打个商量可好……”
　　☆ ☆ ☆
　　在东方甫的帮助下，戚小月终于得了溜出阳谷的机会，圆了陪伴阿爹的心愿。
　　“阿爹，不孝女儿来给您烧香了。”
　　想想，东方日刹的五十两还真给她不少帮助，连这会儿来上坟的鲜花、素果和金纸，都是靠这笔钱。
　　眼见天色渐沉渐暗，戚小月燃了两支火把，分插墓旁，自个儿盘腿坐下。
　　“阿爹，你在西方极乐世界过得还好吧？见着阿娘，别忘了代女儿问个安。”戚小月对着木牌上的名字喃喃说。
　　“我现在过得很好，吃呀、住呀、穿呀全不必烦恼，阿爹应该能够宽心了。”她娓娓吐诉先前的生活，“阿爹啊，我生平头一回拿了锄头，重是重，但挺好玩儿的，你肯定想不到，农场的李大叔竟然说我做得熟练，嘻嘻，他不知道我是用眼睛偷瞄人家，有样学样。还有啊，那个徐嬷嬷呀……
　　“……大概就是这样了，总之，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好、很好，真的很好、很好、很好……”戚小月抿紧了唇，强带着笑。
　　“当然啦，我还是觉得跟阿爹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好不过的！咱们虽然吃得差了点、住得破了点、穿得薄了点，可是……”喉头蓦地一哽，许久，字句才挣出了口，“阿爹在，最重要……最重要……”
　　话，说到尽头，眼眶终究冒了泪，化成水珠成滴坠下，戚小月吸吸鼻子，连忙伸手楷抹，边解释着：“阿爹，我没哭，刚是夜风扎得眼疼，不是我哭，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双脚弓屈，双臂环膝，戚小月怀抱里的，是她自己。
　　颀长身影藏在夜林暗处，深沉眸光始终盯着她，未曾稍离。事实上，她离开阳谷没多久，他便发现了，于是尾随到此。而后她的言行举止，皆在他的监视之下。
　　他清楚地知道——戚小月在阿爹坟前提了所有人，独独少了他，东方日刹。
　　或许，她早习惯将他遗忘。十年前的事如此，现在亦如此；而他，再理不清杂揉心底的滋味儿，究竟是哀愁还是怨怼……
　　倏地疾风扬起，东方日刹眼稍侧、心一凛、眉微蹩。此刻，除了他之外，这林子又多了两个人，他们的名字恰巧都叫——“刺客”！
　　两名刺客分别自左右进击，东方日刹以一对二，不敢稍有差池。论单人功力，东方日刹自是最精深，但要同时对付默契极佳的两个人，倒也无法立即取胜。
　　蓦地寒光一闪，两名刺客掏出家伙，锐刃尽往东方日刹身上招呼去，还不忘加声狠厉吆喝：“东方日刹，你纳命来！”
　　糟糕！这下子，要威小月不发现……难矣！
　　“东方日刹，你纳命来？”
　　先前，林子里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她就觉得情况有异；没想到，这会儿更吓人，她竟然听到……东方日刹？
　　这名字，简直就像阴魂不散的恶鬼！戚小月暗啐了声，仍旧抓起火把，小心翼翼地朝夜林里探去。
　　东方日刹见红光愈来愈近，知道是她行来，难免焦心分神，忍不住扬声喊道：
　　“这里危险，你别过来！”
　　听那声音，确实是东方日刹，没错。尽管不想见他，但基于道义，戚小月还是问了句：“喂！你没事吧？”
　　“嗯。”东方日刹随口应了。
　　原本他采三分攻、七分守的方式，想试出两名刺客的武功路子，但情势演变至此，非得速战速决，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一件事比戚小月的安全更重要。
　　两名刺客察觉到东方日刹攻势突增，均感骇然，迅速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随即使了虚招跳出战圈，东方日刹欲追，偏被另个人拼了命的打法死死缠住。
　　“嗳嗳……你、你干什么呀？”未多久，那头，传来戚小月的惊呼，显然是刺客甲已经得手。
　　“东方日刹，你束手就擒吧！”紧接着，这头响起刺客乙的威胁，岂知东方日刹毫不理会，反而猛下绝招，先折了他的双臂，再加以擒抓。
　　“兄弟，你没事吧？”刺客甲听到同党吃痛的哀嚎，提嗓问道。
　　“他会不会有事，要看你了。”回应他的，是东方日刹。
　　刺客甲心底惊惧，连抵在戚小月颈间的匕首都发起了颤。
　　东方日刹缓缓自暗处走出，在他前头尚有血色尽失的刺客乙。只见东方日刹右指成爪，扣在刺客乙的咽喉，与亮处这方正好成了鲜明对比。
　　一见东方日刹，哪管架在脖子上的利器，戚小月没好气地率先开了口：“东方日刹，你到底做了多少坏事？怎么全天下的人都要杀你？”
　　“这问题，你问得好！”东方日刹唇泛冷笑，答的是戚小月的问，目光却是射向刺客甲，“究竟我做了什么勾当，让人处心积虑就是要杀了我？还有，这妄想替天行道的英雄，又是何许人？”
　　刺客甲被他的气势震慑住，说不出半句话，倒是利客乙还记得出言提醒：“你别……你别神气，那姑娘脖子上还有把刀……有、有把刀在候着呢！”
　　“嗳！等等等等！你们搞错了吧？我戚小月跟他东方日刹没啥童要关系，拿我来当人质，没用的！”
　　没啥重要关系？戚小月的话，听在东方日刹耳里，犹如针扎心头肉，会疼的，但浓眉的紧蹙到平抚仅在转瞬间，神情依旧淡漠如常。
　　“没啥重要关系，他会守在这里保护你吗？”
　　她没直接回答，径自噙笑抛了问：“二位爷知道阳谷总共有多少人么？”
　　刺客甲、乙都被问倒。
　　“少主知道么？”
　　东方日刹保持沉默。
　　“很好，大家都不知道！”清脆的嗓音里听不出畏惧，“其实，我也不知道阳谷究竟有多少人，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想我戚小月，不过就是这么多人里的一个，能有什么机会跟高高在上的少主发生重要关系？两位爷实在太抬举我啦！”
　　“这……”她的话合情入理，刺客甲、乙犹豫了。
　　察觉抵在颈前的匕首力道略松，戚小月吊高眼珠子，偷偷往后探观，突然间，身子往左一翻，双手便去抢刺客甲手中的火把。
　　这一着，来得好快，谁都没想到她竟有如些胆量——包括东方日刹。
　　局面登时大乱。
　　“你、你要做啥？”刺客甲发现她的目的并非夺回火把，而是使劲将火把扳向他，不由得心下大惊，一方面和她角力，另一方面动了匕首……
　　东方日刹胸口缩紧，右手五指倏收，利落地解决了刺客乙，心心念念全系在戚小月身上，连忙赶近。
　　全身气力尽皆集在双手，戚小月脑袋一片晕然，眼看匕首落下，哪还有空想，立刻伸手去挡，劲道分散的结果，是火把、锋刃都朝她这儿来了……
　　算了！大不了，命一条！戚小月索性闭目等死。
　　千钧一发之际，双手压力不仅邃然消失，而且既没热烫亦没痛。戚小月飞快抬起了眼睫，四周仅是黑暗。
　　她慢慢移动视线，逐一看过现场——脚边的匕首、坠地熄了光的火把、再没作声的两具尸体，以及神色慌了、眼神狂了的东方日刹……
　　是他及时出手，她知道。戚小月勉强对他绽了朵笑，一个谢字却在喉间夭折，因为她……晕了过去。
　　☆ ☆ ☆
　　“她的情况如何？”
　　“少主放心，姑娘受了寒又受了惊，才会昏睡不醒，待会儿，我开几帖祛寒、安神的方子，让她服下即可。”
　　微微颔首，东方日刹面容严峻如铁，目光始终凝着她的苍白秀颜。
　　东方甫瞧这情形，心里已然有数，立即接手与大夫应对配合的琐事，将这方空间留给少主。
　　他在床沿坐下，一径定眸凝瞅，胸臆间堆了纷纷情绪，如潮似浪拍击着心堤，以及——记忆。
　　自与她重逢后，东方日刹不只一次想探问她过去十年的生活，然而，若非时机不适，就是开口之前被她转了情绪。
　　长指循着她的脸廓轻轻移动，现下这一刻，对他来说是多么不易、多么宝贵！
　　虽然，她不再是同个名字了。
　　“月娃儿……”他暗沉着声，心底反复前吟了十年的名字，终于逸出口。
　　十年！她让他寻了整整十年，也等了整整十年，却在相遇之际，以完全陌生的姿态告诉他——
　　她，忘了他。

　　第三章

　　“唔……”不知过了多久，戚小月悠悠醒转，恍若逢日而开的子午莲，“这里是……”头还有些晕呐。
　　“这里是阳谷，我的房。”
　　“阳谷、你的房？”东方日刹的声音乍然出现，让她微张的睫立时翻飞，睫瓣全绽。
　　果然，他深逸的五官就在眼前，戚小月第一个反应就是赶快起身。
　　“你别动。”东方日刹早就猜到这着，单手便扣住了她的动作，微微使劲儿，便将她的身子压了回去，“躺着。”
　　“我是想躺着，但不是在这儿。”瞪着他按住她肩头的手，戚小月挤个干笑。
　　“这是御用床，我可躺不得。”
　　“我说躺得就躺得。”
　　戚小月白眼一翻，没好气地应道：“你的床可以随便让人躺，可不代表我随便哪张床都能睡；尤其是御用床，肯定是上床容易下床难。”
　　浓眉梢拧：“什么意思？”
　　“矜待、贞操、节烈，你没听过么？”她扯了扯嘴儿，颇不以为然，“就怕往后，整个阳谷的人都认为我和你有什么特殊关系，这岂非‘上床容易下床难’？”
　　特殊关系？确实有，只是，你忘了。东方日刹在心底对她说，表面上却只淡淡撂了句：“你多休息便是，旁的无须多想。”
　　“我不想，谁想？难道你会帮我想？”说完，又兀自低声加了句嚼咕，“嗟！反正吃亏的绝不会是你……”
　　东方日刹表情沉郁，似乎不为所动。“真的不要待在这儿？”
　　斜眼瞟向他：“真的不要。”
　　“就依你。”
　　嗳……答得这么干脆？戚小月来不及问清楚，就被一双铁臂拦腰抱起，惊得她立刻扬声大喊：“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回西院？”东方日刹反问，语气清平。
　　“呃……话是没错，但不是这样回去。”背脊冒出冷汗，戚小月虚软了声嗓，“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你……你放我下来。”
　　开玩笑，要是其间被人撞见他抱着她回西院，那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你要自个儿走回去，可以，不过得先把桌上的东西吃了。”东方日刹将她轻轻放下，一手仍揽着她的腰。
　　“桌上的东西……”戚小月探头望去，下颏儿差点掉落，“啊？这么多！”
　　“嗯。”
　　“嘿嘿，我……我不饿！少主的好意，我心领便是、心领便是。”她吞了吞口水，冲着他直笑。
　　他仅仅道：“你自个儿选吧。”
　　“我……”看看那张御用大床，再看看桌上又是盅、又是碗、又是盘、又是碟的东西，再看向门外，戚小月沉吟了会儿，深吸口气，咬牙说出了决定：“好！我吃、我吃、我……吃……”
　　以慷慨赴义的壮烈之姿，她——戚小月，走向了满桌的食物；而在她身后的东方日刹，铁样的线条终于偷偷地、稍稍地放柔了……
　　☆ ☆ ☆
　　东方日刹这个人当真怪得很，怪到她平素的灵光一遇着他就全数灰飞烟灭；别人怎么想、会有什么反应，她都能猜出个八九分，惟独东方日刹，她猜不透！而且每次将她吃得死死的居然还面不改色，仿佛一切都很自然。
　　他，果然是她的克星、灾难，半点不错！
　　“大总管，阳谷的少主都在做些什么事儿？”戚小月病体尚未痊愈，人就已经待不住了，这会儿钻到账房，向大总管讨了个对账的工作。
　　“怎么问起这个了？”东方甫抬眼看着她。
　　她眉心一紧：“动不动就可以瞧见东方日刹的人，怎么觉得他似乎没啥事情好做？这阳谷的少主未免做得太容易了吧？”
　　“呵呵呵，姑娘是嫌少主太常出现了？”东方甫捻须一笑。
　　手指在颊边扒呀扒，戚小月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头，故意嘻笑道：“大总管英明，我脑里怎么转，全让大总管猜出啦！”
　　“你那点心思，凡是明眼人都看得穿。”东方甫被她顽皮的模样逗开了老颜，但一想到戚小月抛来的问，就不免兴了慨叹，“唉……你真以为少主清闲？整个阳谷里里外外，加上各地堂口，少主要扛的是几万人的生计，哪可能容易？”
　　“我原也这么以为，看到的却又好像……”
　　“那是少主疼惜姑娘、放心不下姑娘，所以再忙也会抽空探探。”东方甫瞅着她，带了抹温煦微笑。“别说其他，这几天汴渠那线的货接连被抢，少主得赶到睢阳处理，每天还不是回来探姑娘的病。”
　　“这……不见得跟我有关嘛，也许……也许他是记挂阳谷吧……”听了大总管的话之后，她怎么心虚了起来？连话都说得轻软。
　　东方甫摇摇头：“姑娘，看事情不能光用眼睛，要用心。”
　　“我有用心呐！”戚小月高声为自己辩解，白净的脸蛋泛起困惑的窘红，“就是用心想过，所以更不明白了。如果东方日刹真是因为我的缘故，那……说不过去嘛，他没道理这么关心我！”
　　“其中根由，我也不清楚。”
　　戚小月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心头还是被一团迷雾罩着。
　　东方甫续道：“戚姑娘，你千万要跟少主提啊，他接二连三遇到刺客，洋渠线的货又破天荒地遭人抢劫，种种串想在一块儿，绝非偶然。”他面色凝重，“西门家肯定是有备而来，要跟阳谷一较长短的！”
　　“西门家……”戚小月重复地喃念。
　　看来，靠东方日刹越近，她的生活就离简单平静越远……就说了呗，东方日刹是她的克星、灾难！
　　就在她怔忡之际，账房里多了个昂藏七尺身。
　　“少主！”东方甫立刻起身。
　　东方日刹微微颔首，示意要他免礼，而后，兀自走到戚小月身边，沉声问道：
　　“发什么愣？”
　　“啊！”轻呼一声，戚小月这才发现他的存在，“你、你来啦？”
　　“账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淡淡地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怀疑，戚小月不悦地瞪了回去：“字我看得明白、账我写得明白，有没有这个能耐，我明白、大总管明白，是你不明白。”
　　听她小嘴儿叨叨念着，东方日刹只微微蹙了下眉头：“你的病还没好，不该乱跑。”
　　“我哪有乱跑？你要找，还不是找得着？”
　　东方日刹决意不睬她，转向东方甫道：“甫叔，我不想见她做任何工作。”
　　东方甫一愣，没想到少主如此坚持。
　　“跟我回西院。”一把将坐定的戚小月拉起。
　　“我……”她飞快抽回手臂，正想出声抗议，不意瞥见大总管恳求的眼神，当下又将话吞回肚里，只剩灵眸尚能迸射出火星点点，“走就走！但是请你离我……远、一、点！”
　　屁股重重落在椅上，两手往下颏儿一撑，戚小月臭僵着脸，故意不看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半晌才没好气地说：“我回来了，这样行了吧？你可以走了。”
　　“你好好歇着，我差人送参汤过来。”表情依旧沉稳，东方日刹仅仅搁了话，就往门外去了。
　　什么？又是参汤？连续好几天这样被他猛灌，早喝到上火了，这会儿脾气爆发起来，东方日刹可不能说她心眼小、修养差，她是再忍不住了——
　　戚小月冲出门：“喂！你等等！”
　　东方日刹停下脚步，转过身：“还有事么？”
　　“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她右手扣上铁臂。
　　东方日刹双眉微拢：“什么话？”
　　左手往腰间一叉，戚小月昂起了颈项、竖直了眉眼：“东方日刹，咱们就挑明了说吧，我跟你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唇角逸了丝荒凉：“既然你不记得，就当什么也没有。”
　　这家伙怎能如此自信，仍一口咬定是她忘了？“难道，你没想过可能是你记错了？或是，你根本认错人了？”
　　他定定瞅着她发怒的表情，默然不答。
　　“大不了，咱们对质嘛！”一手拍在胸脯，戚小月豪气万千，“我保证，绝不隐瞒半句，如果真是我忘了，我跟你赔罪就是。”
　　“你不必赔罪，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还说没有，上次你那样轰我出去，凶得很咧，现在又说自己无辜？哼！”秀鼻喷出轻嗤，眼珠子吊得老高。
　　“上次是我一时失控，抱歉。”
　　食指大咧咧直对着他，这时的戚小月浑忘了谁是卖身葬父的可怜虫、谁是慈悲施恩的大善人，撂下威胁：“机会就这么一次，没别的了。你不说也可以，但从今以后，你甭奢望我会乖乖任你摆布。”
　　她一再的误解，终于让东方日刹沉下了脸、硬起了半日：“我从来没有摆布你的意思。”
　　“可你有摆布我的事实！”怒极攻心，她豁出去了，“明明我应该工作。我想要工作，你却禁止我做这个、禁止我做那个。那好！你告诉我，这不是摆布，是什么意思？”
　　是怜。是疼惜、是舍不得……他真正的意思有千千万万，却没半项说得出口。
　　“瞧，不是我冤枉你吧？！”戚小月当他是默认，得理不饶人地说。
　　深邃的眸底闪过一抹自嘲悲意：“就算我说了缘由，又能如何？你忘了，就代表那件事对你并不重要；我说了，徒让自己难堪而已。”
　　“这……”戚小月顿时语塞。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最后，是东方日刹结束了这场对谈：“进屋去吧，天晚了、风大了，别再受凉才是。”
　　☆ ☆ ☆
　　可恶！太可恶了！东方日刹绝对是全天下最可恶的家伙！
　　戚小月在房里来回踱着，她的耐性向来不错，但这几天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老是让心烦意乱蚀得一千二净，扰得她没半刻闲定。
　　这东方日刹在她脑袋里生了根还是下了蛊？怎么那天两人不欢而散的情景反复在眼前重现、忘也忘不掉？而他本人，却在那天之后，如融雪般失了影踪……
　　“走走走，你别来烦我！”双手像赶苍蝇似的不断挥拨，樱口同时急切切地叨念着，“我不内疚、不内疚、不内疚！我不担心、不担心、不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真能这么想？
　　挣扎了数刻后，戚小月终于放弃：“管他说不说得过去，我只管把自个儿心里话讲清楚就对了。再这样，我实在挨不下、挨不下、挨不下了！”
　　戚小月硬着头皮、坚定意志，找东方日刹去也——
　　☆ ☆ ☆
　　阳谷主屋大厅。
　　“少主，江南东路的货也遭人劫了，分明是有人冲着咱们阳谷来。”
　　东方日刹表情凛肃，让人无法掂量。
　　东方甫不死心，犯颜再谏：“西门家已经向东南伸出利爪，少主再不反击，只怕阳谷的声名将毁。”
　　“我自有打算。”淡淡应了句，东方日刹转向另一个人，径自交代其他事，“明天从常州出的货……”
　　公事处理完，已是近晚时分。东方甫闷闷不乐地出了大厅，恰巧碰着在外等候多时的戚小月。
　　“戚姑娘……”
　　“大总管，怎么了？看您很不开心呐。”
　　东方甫点点头，满脸苦相：“少主听不进我的话，始终不把事情当一回事。唉，昨儿个咱们阳谷在江南东路的货被劫了。”
　　戚小月立刻想起：“被劫？和不久前洋渠那线同样？”
　　“姑娘当真反应快、记性好。”说的是赞人话，老眉却是紧拧。
　　“大总管别挂心，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向东方……呃，少主说说看的。”干笑地安慰着，她说的是“如果”。
　　“先谢姑娘了。”他终于微微笑了，“少主刚议完事，一个人在厅里头，姑娘有事找少主？”
　　“没什么，私事、私事。”说完，戚小月连忙补充道，“当然，我记得大总管这件重要事儿。”
　　东方甫颔首带笑：“进去吧，我不耽搁你了。”
　　戚小月别了东方甫后，便往厅里去，才进门便看见东方日刹双眼闭合，双手揉按额角，似乎十分疲累。
　　呃，这是不是意味着现下并非谈事情的好时机？
　　这一踌躇，原先的意志蓦地软了、化了。戚小月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去，动作极其慢、慢、慢，想在没被他发现前——溜呀！
　　“有什么事？”
　　浑沉的声音陡地自背后响起，吓得她差点惊呼出口，气儿猛然哽在上胸，原本微弓的身子霍地一坚。
　　“你会来，肯定是找我有事。”
　　戚小月抚了抚胸口，徐徐吐了长气，这才紧急凑个笑脸，回身与他相对：“好几天没见着少主，总觉得于心不安呐！”
　　“你会于心不安？”他淡淡地问，目光却是明锐。
　　“当然当然。”她点头如捣蒜。只是……于心不安的是失了礼数，她可从未觉得那天有哪句话说错了，“我是来跟少主请罪的。”
　　“不必了。”
　　“少主真是心胸宽阔，不会跟下人计较，难怪阳谷事业有成、六畜兴旺……”叽哩咕噜一串话，戚小月说得脸不红、气不端，就当自个儿是为东方日刹提前写墓志铭，嘿嘿，总不好在墓志铭里说死人的坏话嘛！？
　　岂料，东方日刹却是毫不买账，沉凝了脸，冷声截断：“你不是阳谷的下人，我不是你的少主。”
　　他的反应，害她差点咬到舌头。
　　顿了顿，东方日刹继续道：“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达成。”
　　这下子，她精心准备的好情绪霎时崩解，怒潮开始节节上升，眼看又将抑不住了。戚小月大口大口地拼命吸气，就是希望别让局面再次难堪。
　　瞧她的模样，东方日刹只道是她状况有异，连忙起前，关心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
　　她用力点头，几乎要把脑袋从颈上甩落。
　　“我瞧瞧。”他皱紧了眉，伸手欲搭她的腕。
　　戚小月立刻将双手收在背后，“不舒服的，是心里。”
　　东方日刹登时停了动作，直直看她。
　　“你这样说，我听了很不舒服。”戚小月表情凝肃起来，认真地解释，“有什么想要的，我自己争取就行了。你这么说，太看重自己，也太看轻了我。”
　　神容一敛，他道：“有些事，我替你完成，既快又容易。”
　　“这不就是了——”柳眉一拧，换她说，“你是阳谷少主，很多事在你眼里都是简单轻松，我只是个孤零零的穷酸女，很多事就是远在天边的奢求。”
　　“我不是这个意思。”又来了！她总有法子误解他的意、挑惹他的气。
　　“可在我看来，就是这个意思嘛！”糟糕了！他又让她的笑容从甜美变狰狞。
　　场面再度陷入对峙——
　　今儿个不是来吵架的，戚小月反复这么告诉自己，面对东方日刹时，终于稍稍熄下火苗。她没忘记前来寻他的初衷，小心翼翼地问：“东方日刹呀，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嗯？”剑眉微皱。
　　戚小月努力挤出笑花一朵：“我知道五十两是笔很大的数目，或许要在阳谷工作一辈子，我才还得起这个钱，可是……”她吞了吞口水，“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里，带着我的玉离开这里。”
　　两手紧紧箍住她的上臂，寒铁般的神情掠过一丝仓皇：“不！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离开！”
　　这样的他，总教她不明白。
　　戚小月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东方日刹，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在阿爹坟前昏厥前的最后一眼，就是盈满这样的他；他看她的眼神，好似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绝不容失去的阳光……
　　“东方日刹，你搞得我不知该怎么做才好。”眸子莫名地泛了酸，戚小月细巧的五官全皱在一块儿。
　　惨淡的笑，瞬间掠过俊容就失了踪，东方日刹深深注视着她：“我希望你能够留下来。”
　　“可是……”她轻叹口气，刻意让嗓音听来还算利落，“我总觉得，你看的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那个在你心中认为是戚小月的人。”
　　戚小月的话，让他震僵当场。
　　而她，也是无言。
　　当自己口中吐出这样的话，再去回想东方日刹和她之间所有相处的点滴，戚小月蓦地有了这样的思触，即使雪颊有浅笑晃漾，她还是禁不住酸酸楚楚的感觉在胸臆间泛滥开来，或许是动容，或许是羡慕——
　　东方日刹对他心目中的“那个戚小月”，应该有很深、很深、很深的感情吧……

　　第四章

　　“兰婶婶，你瞧这绢子如何？料子佳、绣工又美。”
　　“对对对，文维哥眼光好、运气好，这珍珠是从南洋来的，又大又圆又亮，很难得咧！我保证阿媛看了一定会喜欢啦！”
　　每月十五，阳谷西院总是特别热闹，谷内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喜欢往这儿跑。
　　“小月子，生意还好吧？”农场的李大婶过来寒暄。
　　戚小月随意抓了一把碗里的碎银，在掌心搓了搓，笑靥明灿：“托李大婶的福，这回还不错，刚才粗略算了算，大概有三两多吧？”
　　“才三两多？你这儿卖的，可都是上等东西呐！”李大婶面露诧异，吃惊道，“随便一块布子、一盒胭脂，我瞧都不只这个价。”
　　“我做的是没本生意，大家肯来捧场，我就万谢啦！难不成，还敢拿翘抬高价钱？”戚小月飞快地眨了眨眼，“说穿了，不过是寻个名义，让大家来西院走走，彼此交个朋友嘛！”
　　李大婶蓦地凑过头去，压低了声问：“小月子，你不怕少主恼你呀？”
　　“不怕！”下颏儿稍扬、眉梢儿轻挑、小嘴儿微嘴，她说得理直气壮，“我早请大总管同他说过了，这些好东西，我用不习惯，给我是浪费。他偏偏差人送来，我想堆着不是办法，才想出这个点子。瞧！这样大家能用少少的银两，就尝到了富贵生活的滋味，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很好呀！”
　　她忍不住赞了：“小月子，你真聪明。”
　　“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我这钝脑袋才转得快。”
　　“嗳，自从有这小月市集，咱们都说阳谷变得可爱多了。”
　　“小月市集广这词儿，好新鲜呐！
　　“是呀，大伙儿一同起的名。”李大婶热络地握住戚小月的手，“平常待在谷里工作，还真少了点什么趣事，如今，可好啦，大伙儿总是期待每月十五呢！就算没要买什么东西，光是过来聊聊天、看你喊卖吆喝，就很好玩儿啦！”
　　“呵呵，是么……”
　　待人潮散了，西院回复平静，戚小月独自坐在桌前，将两个月来“小月市集”的盈收合并算算，满意地点头笑了，“唔，七两五。这样再待个三年五载，应该就能凑足银两了。”
　　既然无法靠工作挣钱，那她换个方式总成了吧？她戚小月素来相信，即使情况再困难，最后总还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叫“天无绝人之路”；第二条是“车到山前自有路”。
　　像现在这样，把东方日刹差人送来的名贵东西，低价卖给谷里的人，能为自己赚点不染臭名的小钱，大伙儿又都欢喜，确实是条好路子！
　　追根究底，最要感谢的，还是东方日刹啊……
　　一想到这个名字，戚小月弯起的唇角就自然垂敛了。自从争取工作机会第三次失败后，她和东方日刹之间似乎就变得……怪怪的……
　　明明在同个屋檐，偏偏又错开相见，几次不期然相遇，在目光相触的刹那，逃走的都是她，而且，之后非得好一会才能让心口的怦动恢复正常。
　　想想，这只能怪她自己，没事干么说出那句话——“我总觉得，你看的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那个在你心中认为是威小月的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会让东方日刹这般痴恋不舍？东方日刹心中的“那个戚小月”，真的是她么？如果真是她，为什么他会如此念念不忘，而她竟然……毫无印象？
　　一直以为阿爹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会真心顾念她了，可是，当好奇被勾起、情心被撩动，她好想、好想探求答案，又好怕、好怕知道真相……
　　唉，就说了嘛，东方日刹是她的克星、灾难，绝对没错！
　　☆ ☆ ☆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现在给你。”
　　“是你最喜欢的？”她低头看了看躺在掌心的碧绿石头，再抬眼向他。
　　“嗯！”
　　“你把最喜欢的东西给我，那你自个儿怎么办？”
　　“没关系，我想送给你。”他微微笑了，凄怆得像是找不到终点、只能四处流窜的夜风。
　　“可是我要颗石头作啥？”她又看了看，摇摇头，决定退还给他。
　　悲哀自眸底涌出，遍染清俊的少年面容。握拳咬牙，他恨恨地指控道：“因为没用，所以你不要？”
　　她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好、好嘛，我要就是了、我要就是了……”
　　“算了，你不要就别勉强！”他一把抢回他的玉，背过身去，挺直了背脊不愿示弱。
　　“嗳，你……你生气啦？”童音怯怯，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换。
　　“没有。”
　　“别生气嘛！那石头，我要，你给我好不好？”她索性跑到他的面前，却乍然发现水珠正沿着他的脸颊，一点一滴落在襟前，这下子，她愈发慌了：“你、你别哭嘛！我没有不要，我……我没有不要。”
　　少年伸袖，使劲一抹，瞅着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你真的要？”
　　女孩飞快地点头忙不迭道：“要！我要！”
　　“如果，我的命也给你，你要不要？”
　　命？她要他的命作啥？女孩有些困惑，却不敢再拒绝，于是乖巧地点头，轻声应许了：“嗯，我要。”
　　少年重新将玉放在她的掌心，像是交出性命一般地慎重——
　　“从今晚开始，我，东方日刹，只为你活，只为你一个人活。”
　　月光似水，筛落叶影残驳，东方日刹静静伫在西院外，瞧着不远处黄澄澄的烛火，那里有温暖，以及戚小月。
　　原本以为就算遭到天下人遗弃，她也会将他收在记忆里；就是凭着这股信念，他才能存活至今。因此，午夜梦回最无防备的时刻、心底最温暖柔软的角落，他都是留给她的，十年如一日。
　　这十年来，他不断寻索她的影踪，始终不相信当年虎头寨血案的死者里有她，事实证明他是对的，然而，老天却对他开个好大的玩笑——
　　让她，忘了他。
　　说到底，他还是孤零零地被丢在十年前，没人认领，而她站在十年后的这头，用陌生的眼神与他遥望，就像分据东西两边的日与月，在清晨或昏暮的同一片天空里，互相失落……
　　☆ ☆ ☆
　　端午竞舟，对阳谷来说，是每年最重要的活动。
　　从贩盐到走镖行船，东方家自起而盛，一路都与河海为伍，因此每年端午，阳谷便以堂口为单位，在离阳谷不远的澔江举办竞舟，并招各地戏班子在江岸搭台演出；这样的惯例自然引来许多卖艺的、吃食小贩……将端阳时节的澔江点缀得热闹缤纷。
　　东方日刹身为当家，自是坐踞中船，观览全局；戚小月亦应邀登上中船。两人见了面、对了眼，气氛便有说不出的暧昧尴尬……
　　“东方日……呃，少主，好久不见了。”戚小月刻意在笑容里加了甜味儿，好掩藏溜上雪颊的绯彤。
　　“嗯。”他点点头，迟疑了会儿，沉声问，“你……住得还习惯、过得还顺心吧？”其实，这问题算是多余的，他比谷内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一切。
　　“都好、都习惯。”想来想去，她勉强挤了个答，心底却哭嚎了起来：伶牙俐齿的戚小月，你跑哪儿去啦？快回来呀！
　　“你就坐在这儿吧，可以看得最清楚。”
　　“哦，好，谢谢。”
　　一丝不苟的礼数、半点不差的客气，在东方日刹和戚小月之间隔出了迷蒙的距离，谁都无法明确算出那距离究竟是远，还是近……
　　竞舟在鼓声咚隆、人语沸腾的热络下结束了，所有参赛堂口的龙舟尽皆驶往中船前，准备接受东方日刹的表扬。
　　东方日刹起身步出内舱，昂立在橙台，目光先巡了一遍，气度雍容地朗声道：“阳谷弟兄，果然个个豪杰……”
　　话还没说完，蓦地响起数声“波扎”，江面冒出五六名持刀杀手，尽皆跃上中船，目标自是锁定东方日刹。
　　在这同时，江岸两侧射来火箭，如暴雨般落在各艘龙舟及中船上，澔江霎时成了火海。
　　突来的意外彻底破坏了一场盛会，舟船上的人纷纷跳水求生，然而东方日刹却被数名蒙面杀手夹缠得无从分神，更脱不了身。
　　大火烧得船身噼啪噼啪响，映得澔江一片红，当开始有毁断的木柱从高处跌落入江，众人更是看得怵目惊心、尖叫连连。
　　“小月子，你在发什么愣？快逃！快逃命呐！”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呼喊，让身陷恶斗的东方日刹猛然心紧，顾不得自己的处境万分险恶，当下匆忙寻她——
　　戚小月仿佛失了魂，脸色惨白如纸，颤巍巍地站在中船内舱，连眼神都呈现空洞呆滞。
　　“戚小月！”一边焦急地嘶吼她的名，一边还得应付蒙面杀手迭来的攻招，饶是东方日刹平素沉稳深敛，此时此刻，他还是慌了！
　　红光一动、转头一瞥，他瞧见横在上方、着了火的船梁就要当着戚小月砸下，东方日刹没有丝毫犹豫，断然不睬袭来的刀刃，往里头冲去……
　　内舱已成火窟，他将她僵直的身子搂进怀里，便向外头飞奔，迅速跃入澔江。
　　就在此时，“轰隆隆”的声音自远方传来，而后，越来越近、越近越响，乍听像是闷雷，但一转念，江边所有人尽皆变了脸色，开始慌乱地往高处窜逃；没人能担保，要是脚步慢了，会不会被即将到来的大水冲进澔江……
　　刺杀、焚船、开水闸——是谁为杀东方日刹，如此处心积虑、不择手段？
　　究竟，是谁？
　　☆ ☆ ☆
　　疼、好疼呐！全身骨头像被人一块块拆卸，没一块完好！
　　“唔……”檀口逸出轻微的**，睫羽缓缓张了张，戚小月满眼都是蓝湛湛的天空，一时间尚未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慢慢地，记忆一点一滴浮出……
　　端午、澔江、竞舟、杀手、烈火、大水——东方日刹！
　　脑里冒出这个名字，戚小月立刻惊坐起来，慌急地四处探寻，嘴里无意识地絮絮叨念着：“人呢？人呢？他的人呢？”
　　最后，在不远的沙岸边，她瞅见了一副躯体。
　　是他！她知道，那是他——东方日刹！
　　哪管疼痛堪不堪承受，戚小月半走半跑地赶到他的身边。她伸手摇了摇，胸口怦怦作响：“你醒醒！你醒醒！”
　　东方日刹犹自昏沉，没半点反应。
　　戚小月屏紧了气，颤着指去探他的鼻息，直到确定他还活着，才稍稍安了心，伸臂去抬他的上半身：“喂！你醒醒、醒醒呀……”
　　霍地，字句在唇畔冻结，戚小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他后背的蓝色外衣遍染成暗赭，还多了道长长的破口子；见肉的伤处，除了凝血的深红外，四周尽被水浸泡成死白的溃肿……
　　一咬牙，戚小月二话不说驮负起他颀长的身躯，惟有一个念头——
　　救他！她要救他！无论如何，她不能让东方日刹就这么死了！
　　细瘦的肩背，承载着东方日刹的重量，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才找到这个小镇，找到当地仅有的药铺子。
　　“哟！姑娘，您小心点儿！”药铺掌柜一见戚小月背人进来，赶紧趋前帮忙，将东方日刹搁在诊榻上。
　　戚小月一手扶壁，不住喘气，视线因用力过度而模糊，拉着掌柜便求了起来：“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姑娘别急、别慌，我不是大夫。”掌柜拍了拍她的肩，温声说，“我到后头请大夫出来，顺道拿两件干净衫子给你们换上。”
　　在替他更衣的过程里，她才愕然发现，原来东方日刹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刮痕、瘀伤，简直是体无完肤。
　　心酸了，眼眶红了……戚小月随即明白了，他是以自己的身体为她挡护、为她抵受激流夹带的木、石等一切撞击，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姑娘，你别哭，他的伤没你想得严重，不过是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看来十分骇人罢了。”大夫见她眼泪直落，连忙出声安慰。
　　她重重点头，却不敢答话，双手飞快掩住口，就怕自己会哭出声来。
　　大夫仔细检查了东方日刹的所有伤痕，作了初步的处理，并叮嘱道：“有伤口的地方，千万别沾上秽物；后背大片的刀伤敷了药膏后，要用净布裹好，一天至少换个两次，不能老敷着同块布子。至于其他瘀伤，一天用药酒揉个三回，很快就会消了。”
　　“他什么时候会醒？”
　　“应该不会太久。”大夫回答后，不禁好奇问，“姑娘，你们到底碰上什么事？怎么会弄得浑身湿透又伤痕累累的？”
　　戚小月瞅了东方日刹一眼：“咱们不小心掉落澔江，就被大水冲到这儿来。”
　　“澔江的水不该这么猛呀！”掌柜插嘴。
　　小脸发热，露了惭愧：“这我也不清楚，当时……当时我失了神……”
　　看来情况颇复杂，小姑娘越解释，他俩就越糊涂！大夫和掌柜相视干笑，不约而同拭了拭额间冒出的冷汗。
　　戚小月无暇细思先前情况，一心盘算着往后的日子。霍地亮了明眸软了嗓，唇边绽出清甜笑意：“大夫呀，这药酒、药膏的钱可以暂时赊欠么？”
　　“这个嘛……”
　　见大夫和掌柜均面有难色，戚小月体谅地说：“我知道您是怕咱们伤好了人就走，讨不到账。”
　　掌柜连忙接话，一脸笑：“嘿嘿！姑娘果然明理，大家都是靠这点小收入过日子嘛！”
　　“是啊，生活不容易呐！”她顺着掌柜的话继续道，“尤其咱们俩又是生客，真要拍拍屁股走人，恐怕大夫和掌柜只有望天兴叹、无可奈何了。”
　　戚小月的这番话，教他们听得频频点头。
　　眼儿一溜，将算计藏在巧笑里：“依我瞧，这么着吧，咱们两个都押在这儿，天天由两位看管，这样就决计逃不了，两位要讨银两绝对找得到人。”
　　哈……姑娘的提议或许可行呐……
　　“否则，就算两位现在剥了咱们的皮、拆了咱们的骨，一样拿不到半分钱。”她耸耸肩、挑挑眉，用万般无奈的模样遮掩语带威胁的事实。
　　没错没错，她这句话更是没错……
　　大夫和掌柜相望一眼，默契已成，异口同声地答应了：“就依姑娘说的！”
　　“两位真是一等一的大善人，将来肯定福报不浅呐！”掐着轻柔似水的嗓音，戚小月接着道，“那……就麻烦两位领个路了。”
　　“领个路？”
　　“是啊！”鱼儿乖乖上了钩，免费宿头有着落，自然眼弯弯、笑得灿，“我总不会知道哪个房间能供咱们住吧！”
　　☆ ☆ ☆
　　临晚时分，东方日刹终于自昏寐醒转，眼前满是暗沉，耳边没半点声。
　　戚小月呢？这是他心头惟一掠过的疑问。
　　东方日刹单手撑起身子，背脊逐起的剧痛硬是让他刚毅的脸部线条拧了，但他依然忍下，因为对他来说，可以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就是不能失去戚小月的踪迹。
　　这时“波扎”声响，木门让人推了开，进来的，可不就是威小月么！
　　素手秉着灯烛，光亮随着她的步子漫入室内，戚小月一眼便瞥见东方日刹坐起身，瞬间露了笑：“哎呀，你醒啦！时间算得不错，现在正好要用晚膳呢！”
　　“但我想，现下你行动不方便，所以在这里等我就行，我上庖厨打菜去！”她继续道，清瘦身子同时在室内灵巧穿梭，利落地点亮了几蕊烛芯。
　　说完，她人一溜烟又出了房室。从头到尾，东方日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干瞪着眼，看她这么匆匆来、匆匆去；可尽管如此，薄唇还是微微提了个角度，柔了他向来肃漠的表情。
　　凭着戚小月带来的光明，东方日刹发现自个儿的身上裹了好几层净布，想来是后背挨了那一刀的缘故，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痕也全悉心处理过了，看来，这回他是大大麻烦她了……
　　“饭菜来了！饭菜来了！”戚小月端着大托盘，脚轻轻一支，推门入内，嘴儿咋咋呼呼嚷着，“掌柜大爷挺好心的，不但给了我两个粽子，还多塞了几块火肉，说是他家娘子亲手熏炙的咧！来来来，这些全都给你！”
　　“你呢？”
　　戚小月猛地惊呼：“嗳，不对！我漏拿了芍药酱，你先吃这些，我再跑一趟就是！”
　　就这样，她急冲冲地抓了东西跑进来，又每每在他准备说话时找借口逃出，眼看在东方日刹的面前已经摆出十数种各式酱菜了，终于，他忍不住了——
　　“戚小月，你坐好，别动！”
　　“可是，还有那个……那个渍酸菜，你、你再等等……”虚软一笑，戚小月脚底抹油，又打算“食遁”，叽哩咕噜说个不停，“或者你想要其他的？唔，好像还有潼川豆鼓、海宁榨菜、五味腊、酱油腐干……”
　　“我什么都不想吃，你不必麻烦了。”东方日刹不顾牵扯伤口的痛，飞快抓住她的臂，沉厚的声音难掩额角暗突的青筋。
　　“不麻烦！不麻烦！”戚小月迭声否认，死命摇着脑袋。
　　比起和他面面相对可能发生的不自在，天下事大概都称得上轻易简单，离‘麻烦”两字还差得远咧！
　　“如果你坚持！那我与你同行。”
　　“不、不、不！我去就好！我去就好！”继续否认、继续摇脑袋，她想自他手中抢回臂膀，却又不敢使劲。
　　“你要再往庖厨去，可以，就把你拿来的这些全放回去吧，连同我的饭菜。”东方日刹说得不疾不徐，俊容却似铁板，硬的咧！
　　“你威胁我？”她哀哀抗议。
　　“是你让我瞧得眼花，全没了胃口。”他无情反驳。
　　不得已，戚小月只得放弃，摆出一副委屈样，低声嗫嚅道，“好嘛！我不去就是了，你赶快吃饭，菜都要凉了啦！”
　　虽是负伤在身，东方日刹瞅着她的视线，仍是直勾勾、亮炯炯的。
　　“吃啊！你快吃啊！别、别净瞧着我！”她觉得浑身被扎得疼，而凶器，就是他的眼神。
　　东方日刹放开她，举筷夹了菜：“你呢，吃了么？”
　　“放心，我不会饿着自己的。”戚小月答得有气无力。
　　“嗯。”东方日刹嚼着食物，点了点头。
　　倒是她，兴了好奇：“东方日……呃，我是说少主呀，你难道不问如今处在什么地方？甚至不问自己的伤？”
　　“这些不重要。”动筷依然，东方日刹淡淡地答。
　　不重要？奇怪了！这些还不算重要的话，那……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唉，怎么她永远都无法揣度他的心思呐！
　　就在她大叹东方日刹难以捉摸之际，蓦地回想起他醒来后的几个问——
　　“你呢？”
　　“你呢，吃了么？”
　　东方日刹……只问了她……

　　第五章

　　后来，东方日刹还是将整个状况弄清楚了。
　　“他们要你在这儿打杂？”他微微拢眉。
　　“是啊！”威小月点了点头，坦然笑道，“工作还算轻松，约莫就是扫扫地、记记账、跑跑腿、擦擦桌椅、搬搬药材，偶尔再随大夫外出诊病。”
　　东方日刹未置可否。
　　瞅着他没什么明显变化的神容，戚小月意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隐约探察出其间极细微的不同——东方日刹向来冷峻的表情，似乎……更沉严了……
　　她连忙加以解释：“看起来事情多，实际又不是天天做，我是真不觉得累！更何况，人家并没亏待我，还是照付工钱呐！”
　　嗯……他的脸色好像和缓一点喽！虽然在旁人眼中，肯定以为他自始至终摆的都是同张面皮，同样是那张“说好听是坚毅、说难听是僵硬、说夸张是没反应、说实在是没感情”的面皮。
　　想着想着，戚小月自个儿噗啼笑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东方日刹见了她的反应，不解。
　　“嗳！你听听，听我猜得对不对！”乌瞳碌碌转着，她噙笑说，“刚刚你听我报出要做的杂事，是不是觉得人家太苛、我太笨？”
　　“我没觉得你笨。”他淡淡地说。
　　戚小月两手挥了挥：“哎呀！反正，我的意思就是，你认为他们给我的工作太多了，心里头不高兴。对吧？”
　　“嗯。”他轻应了声，但……这值得她哈哈大笑吗？东方日刹还是不明白。
　　“后来，我说得明白些了，你就没那么生气了，对吧？”明眸亮亮地看着他。
　　迟疑半晌，最后颔首：“嗯。”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原本的猜测证实无误，这会儿，戚小月可是得意上了天，又是笑，又是拍掌啪啪作响。
　　东方日刹还是将疑窦问出了口：“你这么开心，就因为知道了我在想什么？”
　　“是啊！”她正在兴头上，答得爽快，浑忘了要修饰，“你那张脸啊，天天绷得紧紧的，笑不大笑。悲不大悲，顶多恼人的时候狰狞了点，活像戴了张铁面具，倘若在半夜碰着了你，八成会以为你是哪个坟墓里跑出来的僵尸鬼。”
　　对她的直言，东方日刹丝毫不介意，胸臆间的柔软情愫反如雨后小塘，涨得满满的：“许久没见你笑得这么开朗了。”
　　被他这么一说，戚小月登时红了双颊，微微泛羞，娇嗔道：“哪有？我一向都是天天欢喜、天天快活，和你比是大、大、不、同！”
　　“有这么不一样么？”
　　“当然有！”她说得斩钉截铁，见他轻挑眉端，好似不以为然，于是对他抬了抬下颏儿，“不信的话，待会儿我做什么表情，你跟我一起做！”
　　“嗯。”她兴致好，他就奉陪。
　　“来，笑一个。”戚小月将唇角拉到极端，成了个大大的“一”字。
　　东方日刹始终盯着她，老半天了，表情依旧冷肃得紧。
　　“怎么，做不到？”
　　沉默，他还是沉默。
　　“我就说嘛！你那张脸皮，甭说要笑开了，就是微笑呀，我看都做不来。”戚小月高高吊起眼珠子，一副尽在意料中的模样。
　　“好丑。”突然，东方日刹开口了。
　　“什么？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好丑。”他面不改色，重复道。
　　“你再说一次。”
　　凝盼片刻，他移开了视线，微叹口气，还是那两个字：“好丑。”
　　嘴儿一撇，戚小月整个身子欺近向他，十指立刻往他脸上招呼，开始拉扯他的两颊，边嚷嚷着：“哪里丑了、哪里丑了？分明是你学不来！”
　　东方日刹由着她，神情不变，眸底却浮起温柔情意。
　　原本对他脸皮揉呀、掐呀、拉呀、捏呀，玩得正高兴，忽然间，戚小月停下了手、敛起了笑，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怎么了？”
　　“你的脸……”目光不曾离开东方日刹，她轻轻缓缓地说了，“你的脸摸起来温温软软，可以动。可以做表情，不是铁做的。我确定，它不是铁做的。”
　　东方日刹凝瞅着她，许久许久，仅在唇边化成淡语：“当然不是铁做的，否则红热的会是你的手，不是我的脸。”
　　经他提醒，戚小月这才惊觉刚刚的行为有点过火，摸摸鼻子，赧然道：“对不起啊，我……嘿嘿……玩得太起劲儿了，你的脸……会不会疼？”
　　“怎么不会？”睨了她一眼，暖了他满心，再将视线移往搁在桌上的药酒、药膏，东方日刹道，“但还没到要用药酒揉的地步。”
　　“哎呀！该替你换药、擦药了！”戚小月拍了拍双颊，含笑数落着自己，“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反倒忘了。”
　　直勾勾望进她的眼，微动的表情隐着清苦：“是啊……这么重要的事，你反倒忘了。”
　　在东方日刹脑里晃漾的，是当年十五岁的自己，以及九岁的月娃儿……
　　戚小月没听懂这句话的真正涵义，还道他是开玩笑地责怪她，翻了个白眼，笑叹了口气：“是是是！少主重要、受伤的人更重要，受伤的少主嘛，当然是至高无上的重要噗！”
　　双手将瓶瓶罐罐一并箍拢来，备妥了碗和酒，戚小月坐在床沿，低头悉心依着大夫开的方子调着。
　　“这事儿，你做得很熟练？”
　　她稍抬头，微愣，又埋首下去，径将药粉倒入碗中混着酒调拌，而后轻轻清了嗓：“我不知道久病是不是真能成良医，但阿爹生病的时候，都是我顾着，几年下来，手脚确实越练越利落。”
　　“那几年，都是你一个人顾着？”浓眉皱起，东方日刹沉声问。
　　“嗯。”
　　“家计，也是你一个人担？”
　　戚小月轻轻拉开他的前襟，手指蘸了蘸酒调的药粉，往伤口抹去；她能感受到东方日刹毫不收敛的目光，于是愈发小心翼翼，不愿让两人的视线有交触的机会，就怕在他跟前露了伤心色。
　　沉吟许久，她才勉强露个笑：“都是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但，你还是会难过。”他想起那晚她在父亲坟前痛哭的模样。
　　“当然会难过，除了阿爹，我在世上没亲人了。”戚小月刻意放松脸部线条，提了提唇角，“不过，可能也没你想得那么难过啦！”
　　换口气儿，她继续说，抹药的动作未曾稍缓：“阿爹病了好几年，受的折磨够多了，而且阿爹总说内疚，因为没法子替我找个好婆家。”戚小月终于还是逸了声叹息，“几年下来，我早明白生离死别是避不开的了。阿爹离开，是他今生功德圆满，终于脱了苦难，不必再为我烦忧了。如果我会难过，是为自己。对阿爹么，或许该说是想念吧，应该是……想念吧……”
　　她努力撑着笑容，却不敢抬眸向东方日刹，以免教他瞥见氤氲在眶底的水气，手上的动作愈发加快了。
　　蓦地，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戚小月心头震颤，人却怔忡了起来。
　　东方日刹深吸口气，收拢五指，将她负重多年的纤手轻轻裹住。戚小月微微动了动，但他始终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这样，我不能抹药了。”她讷讷地说，只敢掏空了目光，定定僵在前方。
　　他不打算说安慰的话，仅用沉稳的声调勾绘出心疼情动：“咱们回阳谷之后，就在你阿爹坟前的林子搭间小屋，当你想念阿爹的时候，就过去住个几天，这样好么？”
　　闻言，戚小月猛然抬头，圆亮了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吐诉出了哽在喉间的问题：“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那段被我忘了的‘过去’？”
　　东方日刹深盯着她，眉峰稍拢，并未回答。
　　见他缄默不语，戚小月倏地自他掌中抽回了手，索性继续抹药的工作，心潮却咕噜噜地冒起了莫名的酸。那酸，螫得她的眼好疼，眼看又要溢出水光了……
　　“唔！”
　　一声闷哼，惊醒了她，戚小月赶紧道歉：“对不起！是我太用力、弄疼了伤口么？真对不起！我手劲儿会放轻点的！”
　　她不是太用力，是根本心不在焉。东方日刹看在眼底，却没说破。
　　戚小月咬着**，不敢再分神。
　　“唔！”
　　又是一声闷哼？她自觉已经尽量放轻力道了呀！“我又碰疼你了么？”
　　“不是。”字句从齿缝间进出。
　　“既然不是，那你发出声音作啥？”戚小月撇了撇嘴。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力点，药才能留在伤口上。”强忍下逐渐升起的异样感觉，东方日刹铁着睑沉声道。
　　这种如春风拂柳、似蜻蜒点水的摩挲，确实可以避免触痛伤口的疼，然而，却会撩拨起另一种更难平抚的空虚痛楚。咳，若要取舍，他宁可让伤口疼。
　　戚小月当然不知道眼前的东方日刹正暗暗叫苦，还白了他一眼，嗔道：“少主大人，你真的很难伺侯嗳！”
　　“我只是……”话到嘴边，硬是让他咽了回去。唉，还是认命地做个“吃黄连的哑巴”。
　　“没话好说了吧？！”戚小月认定他的吞吐就是心虚默认，更加理直气壮了，“药怎么上，我会好好拿捏的，你不要随便出声，免得干扰我！”
　　这会儿，连他不经意逸出口的压抑轻呼都被她禁止，她还有资格怪他老戴着铁面具、喜怒不现于外么？此时此刻，东方日刹真的希望能卸下僵硬的表情呀！
　　真的……希望得不得了！
　　☆ ☆ ☆
　　“嗳！等等等等，我来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想……”
　　“我知道了！你肚里一定是这么想的，你一定是以为……”
　　“哦，你刚刚眉毛这样一抬，是不是表示……”
　　以上，就是这些天来让东方日刹听到耳朵生茧的句子。他没料到，戚小月玩出兴趣来了，往后的日子里，“猜他表情代表什么心意”成了她最大的乐子；堂堂阳谷少主竟落得供人娱乐的下场，可怜呐！
　　东方日刹想着想着，不禁莞尔笑了。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戚小月——即使在最糟的环境，她总有法子让自己积极过生活，并在其中寻得乐趣。
　　说到生活，他知道她在药铺子打杂做事，可从没亲眼瞧过，如今伤势稳定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探才是。心念既定，东方日刹整了整衫子便往前堂去。
　　“哟！你出来啦！情况好些了么？”掌柜最先看见他，立刻打了招呼。
　　“好些了，谢谢关心。”他微颔首，目光仍是搜寻那朵月影。
　　掌柜会过意来，含笑解释道：“小月子同大夫出诊去了，待会儿就回来。”
　　“我若坐在这儿等，方便么？”
　　“方便！方便！”掌柜迭声回答，反正此时无事忙，遂找了话题，“你和小月子感情很好吧？”
　　“唔？她说的？”他淡淡反问。
　　“哪儿需要她说呀！”掌柜笑了，“我在碧水镇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碰过不少事，可就没看过哪家妹子对哥哥这么周到的。”
　　妹子、哥哥？他大概可以想见戚小月的说词了。
　　“从澔江岸边到咱们镇，少说也得走半个时辰，更别提要扛个大汉子了，偏偏小月子就是一个人驮着你找上咱们回生堂。这可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何况她还是个姑娘家！”掌柜继续说，“你是无缘见到她背你进来时的模样，担心得直掉泪呢！”
　　是她一个人背他来的？甚至还为他掉眼泪？他以为她是不会在人前掉泪的……
　　听了掌柜的话，东方日刹心弦震荡，一时间竟无法回应。这些，戚小月从未向他提过呀！
　　“小月子真的是位好姑娘！”掌柜轻轻喟叹了声，“除了烧饭不成，其他事情做得又快又好，对各味药材熟得快、记得牢，人也和和气气的，咱们镇上识得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呢！”
　　“烧饭不成？”
　　“是啊！”掌柜以奇怪的眼神看他，“难道你不知道吗？小月子最怕火了！怕火的人怎么下庖厨烧饭？”
　　“怕火，这难怪了……”东方日刹沉下了脸，话在嘴里喃着。端阳那天，她站在火窟里，根本就吓得失了魂，要不，以她灵活的反应，要逃命绝非难事。
　　可是，不对啊！月娃儿并不怕火……
　　他记得很清楚，月娃儿说过，入夜之后，太阳就把天空让给月亮，自己跑到地上来，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火；她还说过，她喜欢让火烧得脸颊红红的、热热的，这样即使再冷也不怕……
　　掌柜看他眉头揪紧、神情凝肃，只道是快嘴说错了话，于是结结巴巴地为自己找台阶下：“呃，大日头啊，我想……我想感情再好的兄妹，也不见得每件事都清楚嘛，要、要不是小月子她……她要请人帮忙煮药汤，我们哪儿会知道。”
　　东方日刹介意的不是这事儿，而是戚小月与月娃儿之间，究竟……
　　情况并未好转，掌柜有些急了，扬起了嗓音就开始胡乱猜道：“我刚刚……我刚刚并没有嫌弃小月子不会烧饭的意思！我只是诚实而已、只是诚实而已。”
　　呜呜呜，大日头和小月子不是兄妹么？怎么给人的感觉会如此不同？这大日头冷铁似的冷硬气势，比官老爷的架子还让人畏惧呐！
　　幸好，这时有人替掌柜解了围。
　　“咦？你怎么跑出来了？”是戚小月，她同大夫回来了。
　　“想动动，想看看你。”他答得简单，目光却勾锁芳容，一瞬不转。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脸皮一张么？”眼儿一瞟，戚小月轻嗔了声，双颊微热透娇红。
　　在旁的大夫插话了：“小月子，要不就陪你兄长出去走走吧，我瞧今儿个没什么重要事情了，去吧去吧！你们去吧！”
　　戚小月立刻露笑：“大夫果然是活人术、菩萨心！”
　　大夫也笑了。“不是什么菩萨心，是小月子嘴儿甜，会逗人开心呐！”
　　“东方……”两字脱口，她便察觉不对，飞快转了话，同时不忘对他频频送眼波，“东方太阳西边月，日哥哥，你说咱们往东还是往西？”
　　东方日刹明白她的意思，只得跟着作戏，给她的答案却是十年前就定存于心、未曾改变过的：“往西边吧，我可以不要东方，却不能失去明月光。”
　　两人并肩走了好一会儿，东方日刹始终不吭一声，戚小月虽知他非多话之人，但离惜字如金也还有段距离，尤其最近两人相处愉快，不乏有说有笑的时候，可今儿个的东方日刹……
　　终于，她忍不住了：“东方日刹，你今天怪怪的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沉吟了会儿，他启口问道：“你很怕火？”
　　不好意思地将发丝塞到耳后，尴尬一笑，低着声回答：“嗯，是啊……你觉得很好笑么？”
　　他轻轻摇摇头，再问：“从小就怕火？”
　　“嗯，从小就怕。”奇怪了，他问这个作啥？戚小月想了想，于是再添了话，“你想的是端阳那天我怎么会僵在中船里？”
　　“不是。”他答得轻忽。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她被他的反应弄得烦躁。此刻，她完全没有先前猜他思绪的心情。
　　东方日刹倏地停下脚步，转照着她，许久许久，眼神像是浸了深沉的哀伤。
　　“怎么了吗？”她跟着停步，胸口因他的凝瞅而紧揪。
　　“你……”他屏住气息，“如果，我的命给你，你要不要？”
　　戚小月觉得莫名其妙：“我跟你前无冤、后无仇，要你的命作啥？付药材钱、住宿费么？”
　　她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东方日刹进一步解释：“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全天下都不要我，你会要我吗？如果全天下都忘了我，你会记得我吗？”
　　“我……我不知道。”踌躇片刻，她老实回答，“你的问题，‘如果’来、‘如果’去的，我很难回答咧！倒是……为什么全天下会不要你？为什么全天下会忘了你？你可是大名鼎鼎的东方日刹，阳谷的少主呢！”
　　薄唇忽地扬起，他笑了，笑得好凄怆、好悲凉。
　　方寸惊疼，戚小月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能说些什么，语气间尽是慌乱：“你、你、你别这样嘛！”
　　东方日刹低头看着她抓握着他的柔荑，白皙而小巧，蕴藏了温暖的力量，就像九年前的月娃儿，但……
　　戚小月真是月娃儿么？
　　自从相遇以后，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兴了怀疑：
　　“我总觉得，你看的并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那个在你心中认为是戚小月的人。”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那段被我忘了的‘过去’？”
　　戚小月曾经说过的话，如今又在耳畔响起……明眸如水，专注睐着他，东方日刹与之相望，回升月落的十年，在他心底迅速流过，蓦地——
　　他，松开了她的手。

　　第六章

　　“小月子，你快切到手了！”掌柜一声惊呼，连忙夺下她的刀，板着脸训道，“切药的时候最忌讳心不在焉，要是分量不对、不均，往后怎么卖给客人？”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戚小月频频低头道歉。
　　“我看你今天就休息了吧，这样不清不醒地做事，大家都得提心吊胆。”
　　“掌柜叔……”她哀求，“我会注意的啦！让我继续切药嘛！”
　　“我知道你是不想回去。”掌柜面色稍缓，“怎么，和哥哥吵架啦？这几天看你闷闷不乐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兄妹一家亲，你们又向来感情好，一个人稍微让个步，不就万事太平了？！”
　　戚小月皱紧了眉，气馁地说：“我也不明白究竟怎么了，他……我哥哥他……最近都冰冰冷冷。不大理人。”
　　掌柜拍拍她的肩：“大日头平常不就那个样，没啥表情，而且就像你说的，冰冰冷冷、不大理人？”
　　“不是的，其实他不是这样的。”她急急为他辩道，“虽然他是少了点表情，可是不会不理人呐！”
　　“那是因为你是他妹妹嘛！”掌柜一脸笑咪咪，“在妹子跟前，当然和在一般人前不同。他会理你、顾你，可不见得会理旁人、顾旁人。”
　　“是这样么？”她嗫嚅地问，满心困惑。事实上，她不是他的妹子，那么他会理她、顾她的原因，想当然耳就是因为那个……“过去”喽？
　　“有什么话，好好跟大日头说，我想他是个明理的人。而且，你不说过，他会受伤是因为要救你；相信我，天底下，没几个哥哥会这样拼生忘死护着妹子的。”
　　戚小月沉默了。
　　“好啦好啦！别再想了！”掌柜推她往内堂去，“走！去和他好好谈谈！想想你背他来这儿时，走那么一大段路吭都不吭一声，这会儿，不就跟他说说话，有什么难的？去去去！”
　　回头一瞥，还有犹豫。
　　掌柜努了努下巴：“小月子应该是个勇敢的姑娘。”
　　戚小月深吸口气——是啊，怕什么？和他谈开了就是喽！她戚小月的名字里虽有个“小”字，但她可不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人呐！
　　咦？人呢？
　　没在房里瞧见东方日刹，戚小月立刻在偌大的内堂后院寻了起来，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在最偏角的柴房找到了他——
　　“你怎么跑来这儿？而且，还在劈柴……”戚小月两只眼珠子瞪得老大。
　　东方日刹抬首瞅了她一眼，未语，又继续劈柴。
　　怒气骤升，戚小月鼓着腮帮子，两三步欺到他身侧，举起双手，奋力挡住他劈斧而下的动作：“你不顾你的伤了吗？”
　　“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不会有事的。”表情，是一径的刚硬，“没道理让你一个人扛全部的担子。”
　　“既然受伤的是你，其他的，自然由我负责。”戚小月双眸熠熠生光，半点不气软。
　　他放开了手，却不肯松口：“我不想欠你人情。”
　　“我也不想欠你！”戚小月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音，“你从火窟救了我一命，我应该要还的。”
　　“你从江岸背我来这儿看大夫，不也是救了我一命？”斜睨了她一眼，东方日刹冷淡说道，“这恩抵那恩，就当一笔勾销。”
　　戚小月微微一顿，思绪飞转，灵光迸现：“先前你买了这么多名贵东西送我，现在就当是我回报你。”
　　“那是补偿，不用你回报。在你阿爹坟前，你是受我连累，才差点丧命在刺客手下。”
　　“但要不是你，我就真的一命呜呼了。说到底，又是你救我，何况后来我还吃了一大堆补品。”
　　“还记得吗？你会吃下那些，是我逼迫你、勉强你！”
　　“反正……反正我就是吃了嘛！就算这桩不算数，那你花五十两买下了我，这总没错吧？”
　　“这些天来养伤、住宿、吃食，都是靠你工作换来的，够抵那五十两了。”
　　“五十两哪这么容易就抵了？不成！我不同意！”
　　“你！”他被她逼到无话可说。
　　“我？我怎么样？我说的都是真的呀！”她昂起下巴，绝不认输。
　　东方日刹面覆阴霾地瞪着她，戚小月更是决意跟他杠上，浑忘了自个儿找他是为了缓和最近几天的冰冷气氛。
　　两人就这么对峙许久，最后，先开口的是东方日刹。
　　“如果你真如此坚持，可以。等我伤势痊愈回到阳谷后，你随时可以离开——你的自由，我还你！”
　　撂下话后，东方日刹将斧头搁在一旁，旋即大踏步离开柴房，独留错愕的戚小月僵立当场，完全无法反应，连灼烫的泪水在颊边烙了两行湿渍，都未曾发觉……
　　☆ ☆ ☆
　　“东方无涯，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刹儿好歹做了你十五年的儿子，难道你丝毫不念这十五年的父子之情？可以狠下心肠跟强盗勾结，让他们掳了刹儿？”
　　他的母亲，正泪眼婆娑地指控着他父亲。
　　“贱人！当初，你跟西门孤城风流快活的时候，可有想到你未来要嫁的夫婿是我，是我东方无涯？哼！现在拿狗杂种来跟我攀亲带故，不觉羞耻么？”
　　他的父亲，粗暴地抓住了他母亲的肘，目光狠厉。
　　“放手！我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被你侮辱，更请你不要对沙儿动手动脚！”
　　另一个陌生男人，出口帮他母亲对抗他父亲，神情坚定。
　　眼前的景象，教他彻底混乱了——疼他、爱他十五年的父亲，说他是狗杂种，甚至暗地教唆强盗绑架他？疼他、爱他十五年的母亲，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嘤嘤啜泣？而那陌生男人，似乎就是与阳谷世代对立的西门家主子，西门孤城，竟然……竟然才是他亲生的爹？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要虎头寨放了狗杂种？可以！只要西门家愿意从此并在阳谷之下，我立刻差人上虎头山，要强盗头子放了他。”
　　“东方无涯，你不要逼人太甚！”
　　“替你养儿子养了十五年，我要这点报偿并不过分吧？”
　　“不可能！我不可能拱手奉上西门家！”
　　“那你和贱人就等着替狗杂种收尸吧！”
　　“不！刹儿……我的刹儿……”
　　“我得不到西门家，你们就别想狗杂种能活着回来，除非……”
　　“除非什么？你快说！只要刹儿能回来，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
　　“哦？要你杀了你的姘头，你也愿意？”
　　“无涯，你、你不要逼我！我不行……我下不了手……我、我不能杀他……”
　　“下不了手还说什么大话？贱人，说到底你也不要狗杂种嘛！连亲生爹娘都不顾他的死活了，又怎能怪我这外人心狠手辣？”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躲在草丛里意外看到这幕的他，只觉天地翻转、撕扯、崩毁——这世界，成了碎片一摊。
　　没有人要他，没有任何一个人要他！
　　在这当口，蓦地有只柔滑小手主动握上他震颤不止的手：“嗳，你在发抖呢，你觉得很冷么？这样吧，我不冷，我把手借你，你握着就不会觉得冷了。”
　　握着，就不会觉得冷，真是这样么？十五岁的东方日刹，侧过头来瞅着那张清甜脸蛋，从她澄净如水的眸、不曾离去的手及坦然纯真的笑容，他似乎找到了肯定的答案。
　　看着她——九岁的月娃儿，东方日刹仿佛看到了破夜而出的曙光，在那亮芒里，他感觉到了……温暖！
　　东方日刹轻轻松开五指，握在掌心的，是“空”，没有月娃儿的温暖小手。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仰首望天——今夜，果然无月！
　　就在唇畔即将逸出叹息之际，急促的敲门声乍然进响，接着钻进掌柜的脑袋，“小月子，你在不在？”
　　“他不在这里。”东方日刹沉稳应道。
　　“咦？怪了！这么晚，她人不在房间，又没在你这儿，到底上哪儿去？”
　　“有什么急事么？”东方日刹浓眉微皱。
　　“嘿嘿……没什么啦……”掌柜搔搔后脑勺，和气一笑，“前几天，阿武的娘看小月子穿来穿去就这一两件衣裳，想替她做件新的；可她说，要做先做你的，还直接给了你的尺寸。这会儿衫子做好了，要找小月子过去瞧瞧。”
　　“是这样么……”东方日刹闻言，怔了。
　　“咱们说好，小月子拿新衣给你的时候，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本来，她是想让你惊喜一下的，若知道是我大嘴巴，先同你说了，肯定会被她叨念上个两三天，耳根子不得清静呐！”
　　“嗯。”他答得漫不经心。
　　“唉……你这妹子，对哥哥真是体贴得没话说。”掌柜轻叹，并表现了关心，“对了，小月子有找你谈谈么？她呀，连着好几天都魂不守舍的，今儿个切药就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头。我知道，她是分神惦着你，所以要她找你好好把话谈开来。唔，你们……你们现在和好了吧？”
　　他想到下午在柴房的情形，心头不禁一震。她原是怀着善意而来，他却……
　　掌柜瞧他脸色暗沉，大概猜得出结果不如预期，于是清清喉咙，谨慎地劝：“呃……大日头呀，我虽不明白你们兄妹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结、化不了的怨？你自个儿好好掂掂，别和小月子继续僵下去了！”
　　东方日刹无言，轻轻颔首。掌柜的话，他听进去了。
　　“那么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儿个，我再找小月子去看你的新衣。”
　　掌柜离开后，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岑寂里，东方日刹清楚地察觉体内有股情绪躁动着，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激烈……
　　戚小月！是的，他想见戚小月——不是明天，是现在！
　　☆ ☆ ☆
　　澔江畔，夜风阵阵透衣寒，戚小月独自蹲在沙岸，拿了一枝芦秆子闷闷画着，未几时，便有了个简单的人形。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可恶哎！”芦秆子在“他”脸上戳呀戳，一边叨叨咒念，“先是强迫我接受你的好意，后来又自作主张要把我推开。哼！什么都得依你么？霸道！”
　　戚小月凶狠地瞪着“他”，决定在上头加画一个大大的叉。
　　“最可恶的是，我本来想早日赎玉、赎自己，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的，你不许，现在……现在觉得留着挺好了，你偏要我走，这分明存心跟我过不去嘛！”
　　再定定瞧了“他”一会儿，戚小月心里又有些后悔，于是用手指抹去多添的两条交错直线，逸了低叹：“果然，你是我的克星、灾难，没得怨呐……”
　　事后回想起在柴房那场口角的内容，戚小月这才发现——原来，东方日刹真的为她做了好多好多。尽管当初她并不乐意接受这些，但时间久了。累积厚了，她不是木头人哎，她也是会感动的！
　　更何况，自从阿爹生病之后，生活种种全落在她肩头，笑的、泪的、苦的、乐的、能担的、不能担的，都教她一个人吞了，除了想尽办法攒银两过活儿，其他的哪还顾得上？直到他出现。
　　直到他——东方日刹出现……
　　她一直很明白，东方日刹对她百般好，是因为在他心底有个“过去”，在那“过去”里有个人；而他认定了戚小月就是“那个人”。
　　但她不是，至少，在她的记忆里，过去没有他的存在。
　　或许，东方日刹就是渐渐发现了事实，所以打算收回对她的好吧？！
　　想着想着，酸意蓦地涌上鼻端，戚小月赶忙用力吸吸，硬是想要在窜上眼眶之前将它挡下。
　　“你说！你说清楚！”冲着沙地上的“东方日刹”，戚小月不禁扬高了嗓门儿，吼出了声，“我算什么？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酸意还是突破重围，夺眶而出成了泪。
　　到头来，她还是一个人，始终没有变过……
　　她算什么？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寻遍回生堂内外居然都不见她的踪影，有那么一刻，他急了慌了，但旋即便逼出冷静沉着。因为，他明白，若想找着她，非得他自个儿先稳着不可。
　　就这样耗了大半夜，最后，他终于在澔江岸边看到了戚小月，也听见了对他的指控和质问。好半晌，东方日刹都只能站在不远之处，静静看着，无法唤她，更无法靠近她。
　　“哼，管他算什么，走就走！我就不相信，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本姑娘可以容身的地方么？”
　　见她撂了话、丢了芦秆子，人霍地站起，似乎就要离去。东方日刹胸臆一塞一紧，哪儿管得许多，立刻大踏步跟上。
　　“戚小月！”东方日刹在她身后喊她的名。
　　猛然一震，戚小月停下了步子。她没想到东方日刹竟然会……竟然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这……又该作何解释？
　　“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跟人说话，包括你在内！”她没有回身，仅仅闻声给了个回答。
　　他告诉自己，必须沉住气：“你不想说话，就甭开口，听我说就好。”
　　“哼，又是要别人顺着你！”戚小月忍不住出言数落，“你这阳谷少主就是当得太安逸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太阳人家还不敢给月亮。”
　　“但我要不到一个疼我的阿爹。”他淡淡地说，没动怒。
　　提到“阿爹”两个字，她的心登时软了。
　　东方日刹低眼瞥见了沙地上的人形。原来她拿着芦秆子蹲在这里，就是在画这个？眉头稍敛，心念微动，他弯身拣了被她掷在一旁的芦秆子，也在沙地上画了起来，同时道：“我十五岁那年，我爹曾经和强盗串通，把我绑了去，拿我的生命要胁我娘和她的……她的情人，结果……”
　　“结果怎样？”急切的语气不小心流露了她的关注。
　　“结果没人在乎我是生是死。”他表情无啥变动，只轻勾了唇角，荒凉凉的，“更可笑的是，原本我还眼巴巴盼着我爹来救我，没想到，我意外逃了出来，居然会听到内幕——我根本不是我爹的儿子；我亲生的爹，是我娘出阁前的情人。”
　　戚小月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乌亮的瞳眸凝注着他，一瞬不转。
　　“我亲生的爹和我算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自然不理会我爹的威胁；而我娘，硬不下心肠杀了情人来换回我的命。我爹……我爹更是半点不留情……”
　　悄步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蹲着，她瞧见沙地上多了个小小的人形，是他画的。
　　“如果不是她，我不晓得能不能活到现在。”东方日刹的目光，始终停在那个小小的人形之上，“她说，她要我的命。”
　　如果全天下都不要我，你会要我吗？如果全天下都忘了我，你会记得我吗？这下子，戚小月完全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她了。
　　她什么都没说，手指飞快在沙地上动了起来，画出了第三个人形。
　　微扬笑唇，戚小月轻轻捎了个问：“嗳！你猜猜，我画的是谁？”
　　东方日刹侧头瞅她：“你。”
　　戚小月颇称许地用力点了点头，清脆嗓音利落响起：“没错，就是我！瞧，我也在你的旁边！”
　　心不悸动，他屏息凝眯着她。
　　“我不知道‘她’是谁，到底是不是我戚小月。”戚小月一把抓过他手上的芦秆子，先对那小小的人形指了指，再点了点代表自己的人形，然后始首朝他笑了：“但无论如何，你的旁边有我呀，我在这儿，就在这儿！”
　　感动，在喉间哽滚着，让他无法开口成言。
　　“我是谁？”她问。
　　“你是戚小月。”眸底现了笑，东方日刹伸手抚了抚她的脸。
　　“没错！记好了，我是戚小月！”字才落定，她随即仰颈，直接凑上了粉唇。
　　东方日刹有霎时怔忡，但那香软就这么牢牢贴覆着，没有丝毫犹豫，以她独有的稚嫩真挚轻轻吮吻着，一种最纯粹的爱与怜……
　　他合上了眼，温柔缱绻地与她相交缠。那甜暖，哪怕是要用生命去换，这辈子都无怨无憾。
　　时间，在满江畔停静了。独有江水悠悠，空自承载几多愁，无语向东流……

　　第七章

　　阳谷。
　　“大总管，这样下去，怎生是好？就快三个月了，少主生死未卜，咱们阳谷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下去呐？”
　　“是啊！少主既没兄弟又没子嗣，难不成大家就此解散，以后各玩各的？”
　　“大家稍安勿躁！”面对来自各堂口的负责人，东方甫凝肃了面容，道，“不论是人是尸，还没找到少主之前，阳谷万万不能解散！”
　　“可是……大总管，快三个月咧！已经快三个月咧！”
　　“没错，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大家冷静点！”东方甫一脸刚正，“咱们不能白白将阳谷的优势，拱手让给西门家呐！”
　　“这……”
　　“西门家处心积虑要入东南地界，咱们要是这时放手，岂不如了他们的意？”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东方甫字字铿镪，“诸位有不少都是代代在东方家做事的，倘若少主失踪不到三个月，咱们就放弃了，可对得起阳谷历代的主子么？”
　　场面陷入一片岑寂，大伙儿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半晌，终于有人慎重发言：“大总管，我看这么着，要是过了中秋还不见少主回谷，咱们就好好商量日后如何办，总不能一直群龙无首。”
　　眼见不少人点头同意，东方甫情知不能再坚持什么，于是长长叹了口气：“好吧，就以中秋为限。”
　　“日出东方”——东方甫深睇着大厅的悬匾，即便是现在，效忠东方家的执念数十年来亦未动摇。只要他东方甫在世一天，西门家就甭想染指东南！
　　☆ ☆ ☆
　　天光微明，醒蝉喧哗出了晨音。
　　“谢谢大夫和掌柜叔这些日子的收留和照顾。”
　　“嗯！”大夫点点头，“回家的路上，凡事多注意些，可别再受伤生病了。”
　　“大夫说得是。”笑是甜的，说出来的话自然裹了蜜，“像大夫和掌柜叔这么好的人，可不多见。天底下，怕只有这儿的大夫会给咱们打杂抵药钱的机会。”
　　“这小月子呀，就那张嘴儿行！”食指朝她点了点，掌柜摇头叹道。
　　“掌柜叔，现在就这么说了，那表示……掌柜叔将来肯定会想我。”戚小月微微昂起下颏儿，一脸得意样，“不想我的人，也会想我说的话。”
　　“你这丫头！”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对这双兄妹，着实有些难舍呀。
　　大夫转对东方日刹：“我看，你们就早些出发吧，日头不会那么毒。”
　　“嗯。”东方日刹抱拳相揖，神色稳敛，“就此别过，来日再见。此恩此情，我会时刻记在心上。”
　　说完，他的眸光照向戚小月，恰巧迎触她的抬睐，两人不觉相视一笑——
　　此去天涯，惟卿为伴……
　　东方日刹和戚小月循着澔江一路上行，沿途尚称平安。
　　“奇怪了，坐船不是更方便么？怎么你会决定要走陆路？”伸袖抹了抹汗，戚小月粉嫩的双颊被暑气蒸得红通通的。
　　“走水路的话，目标过于明确。如果有人执意要杀我，绝对会掌握流江往来的船只。”东方日刹神气定然，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这就是现实，他们回阳谷必须面对的。
　　“到底是谁，三番两次想杀你？”
　　他沉默不语，铁样的表情透不出一丝情绪。
　　戚小月径自道：“是西门家的人么？”
　　东方日刹霍地停步，目光湛湛，直瞅着她：“为什么你会这么猜？”
　　她跟着停了下来：“初五那天，你不是说了个名字，叫什么‘西门凛’的？”
　　“没想到，你还记得？”
　　“那当然了，我戚小月的记性最好了。”她拍拍胸脯，毫无谦虚之意。
　　“你记性好，我相信……”心底滑过一丝惆怅，脑海中交叠而过的，是九岁的月娃儿和眼前的戚小月。
　　“西门家的人，为什么要杀你？”她锲而不舍地追问，同时算数了先前发生过的事，不由得咋舌，“虽然我常说你的脸皮是铁做的，不过你可比西门家差多啦，依我说么，这西门家八成心是铁做的，否则怎么会想得如此周到，布下层层杀着，非得置你于死地不可？”
　　该感动么？戚小月正义愤填膺地为他打抱不平，然而，西门家和他之间……东方日刹眉头稍拢，犹自盘算该如何回答。
　　戚小月这边却已等不及，出声抗议了。
　　“喂喂喂！你不要又僵着一张脸，什么事儿都往肚子里塞去！”指头在他胸膛戳了戳，戚小月瞪着他，半警告、半威胁地说，“话讲在前头，我不想老是猜呀猜的，也不想再做你肚里的虫，你自个儿把话说明白，要不当我没问，要不就当我自作多情、自讨没趣。”
　　“这么想知道？”她的“凶狠”反倒让东方日刹柔了严肃线条。
　　眼珠儿溜转，表情忽又滑软，戚小月抓起他的手摇呀晃的，雪颊沾染了绯红。
　　“以前当然无所谓，但现在……现在……现在就是放不开了么！”
　　睫羽敛垂，欲掩明眸顾盼风流，却遮不断含羞笑靥灿灿灼灼。戚小月直率又显娇憨的反应，落在东方日刹眼里，便熏风似的暖入了胸怀。
　　长指轻轻摩娑着柔荑，他的嗓音沙哑而温存：“有你，真好。”
　　她微赧地缩了缩颈子，仍噙着笑：“是我说的嘛，我会在你身旁。”
　　戚小月每字每句说得飞快，恍若蜻蜒点水般巧捷，而那遭拂掠的水，是他岑寂的心湖，只一触，便晃漾起漪涟圈圈……
　　被东方日刹热乎乎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戚小月忍不住偷偷踩了一下他的脚尖：“嗳，别老瞧着我，说话呐！”
　　她这一唤一动，让他回了神。东方日刹忙将悸动收藏，之后才笑了笑反问道：“言归正传，你对西门家知道多少？”
　　“唔……这个嘛……”抬眼看他，她答不上话。
　　“你怎么肯定要杀我的一定是西门家的人？”
　　戚小月想想，她判断的惟二线索，一是初五那天亲耳听到的名字，二是大总管的话，确实薄弱了点，只得大方地承认：“好吧，算我结论下得草率！那到底是谁这么心狠手辣，抢了阳谷的货不说，还屡次要杀你？你心里有数么？”
　　眸光倏寒，握着她的手一紧：“你知道有人抢了阳谷的货？”
　　糟糕，说溜嘴儿了！戚小月心下暗暗叫惨，表面却挑高了眉，佯作全不在意。
　　“我住在阳谷，当然会知道喽！”
　　话，低喃在他的唇畔：“是么，住在阳谷，当然会知道？”
　　戚小月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想着自己心虚，赶紧挽了他的臂膀，凑上笑脸一张，轻快地说：“咱们非得站在这烈日下头说话么？走走走，前面有茶亭，先去喝碗茶再说！”
　　东方日刹由着她转移了话题，然而，甫化柔缓的神情，这会儿，可又凝肃了起来……
　　到了茶亭，戚小月打了两碗茶，便同东方日刹一块儿倚坐树下乘凉休息，蓦地从前方传来了争吵声——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并没有妨碍你。”
　　“我……我不想你跟着，就这么简单，行么？”
　　“我只想远远跟着你，就这么简单，行么？”
　　戚小月心生好奇，循声探头望了去，但见起口角的一男一女：男子身着藏青色长衫，卓尔隽拔；女的一衣杏黄，姿容俏丽。
　　“嗳！咱们要不要过去劝架？”手肘轻轻撞了撞东方日刹的前胸，戚小月兴味儿十足地问。
　　东方日刹掏出巾子递了去，口头上轻描淡写地答：“听他们交谈的内容，应是旧识，咱们插不了手，也最好别插手。”
　　“你说得也没错啦……”戚小月随手接过巾子，在额际按按抹抹，视线仍是不由自主往那儿瞟去，突然间，她十指猛力扣住东方日刹的臂膀，哇哇叫了起来——
　　“别样在这儿了，快去救那姑娘呀！他们……他们俩动起手啦！”
　　☆ ☆ ☆
　　在戚小月的咋呼下，东方日刹终究插了手，可在他出手前，那着杏黄衣的小姑娘已经在拉扯间扭伤了脚；她拒绝那男子的扶助，遂向东方日刹和戚小月求援。眼见她不良于行，无奈，东方日刹只好背负着她，到邻近村镇寻找安身之所。
　　“疼、会疼……”
　　“你忍着点，我现在正要检查你有没伤到筋骨。”东方日刹握着她的右踝，以指轻压。
　　“她伤得怎么样？”蹲在他身旁的戚小月亦很关心。
　　“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扬起头，东方日刹给了那姑娘一记安慰的温煦笑容。
　　眼珠暴突，戚小月声怪叫了起来：“你……你居然在笑、在笑耶！”
　　“笑？”那姑娘先瞧了瞧东方日刹，再转向戚小月，“他笑，很奇怪么？”
　　“姑娘，这……你有所不知啦！”戚小月站直了身，拍了拍她的肩，睥睨的模样仿佛万事尽在胸中，“这家伙呀，平日总是绷着脸，活像戴了张冰冰冷冷的铁面具，火烧、刀砍、石磨、水冲，全都没用。”
　　“有这么糟么？”那姑娘笑瞅了东方日刹一眼，“我倒觉得他待人和善体贴，应该挺好相处的。”她看到戚小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于是又加了句，“我不说谎的，这话绝非造假，我是真这么觉得！”
　　“许是他心情好。”戚小月暗暗朝东方日刹轻吐粉舌。唉……想她刚遇到东方日刹的时候，可是将他奉为铁面瘟神咧！
　　身为两位姑娘评头论足的焦点，东方日刹并没说话，只是微哂。打从意外救起这位姑娘，他就莫名起了一种贴近的熟悉感，自然而然地，没有任何特殊原因，连他自个儿都无从解释……
　　“姑娘，你怎么称呼呀？”
　　“我……我……”似有踌躇，她半晌才挤出了答案。“我叫冷霜。”
　　戚小月点点头：“白天追着你的人，是谁？”
　　“他……他……”又是一阵支吾，冷霜勉强给了个回复，“他是我哥哥。”
　　“哥哥？那不就跟咱们同样？”戚小月圆亮了眼，转了朵笑，“我是戚小月，他是戚大日，听名字就知道咱们是兄妹啦！”
　　为了安全及方便，这一路上，东方日刹和戚小月仍旧扮作兄妹。
　　她还有问题。“你哥哥怎么对你这么凶？”
　　冷霜赶忙道：“其实他不凶，你别误会了。”
　　“不凶？”轻哼自鼻喷出，显然戚小月并不同意，“他要是不凶，会跟你动手么？还害你扭伤了脚踝。”戚小月顿了顿，继续探问，“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冷霜微红着睑，兀自总忖该如何应答，东方日刹却已敛了脸色凛了声：“人家脚伤正痛着，你急着问东问西，又不是审犯人。”
　　他的口气并不粗恶，可一听便知严厉得紧。他向来善藏情绪，如今先是笑后是怒，虽在旁人眼里是小小反应，但她是知他的，这面具显然因为冷霜而撤下了。
　　因为，刚认识的冷霜……
　　除了微恼，戚小月更觉委屈，登时抿紧了嘴、黯沉了脸。
　　“这点伤，不碍事儿的。”冷霜年纪虽小，但心思敏锐，马上含着笑打圆场，“姑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没问题，我没问题要问。”戚小月闷闷丢了句话，“冷姑娘，你好好休息，我还是不在这儿打扰了，晚安。”
　　说完，甩头就往门外去，对东方日刹连瞧都没瞧一眼。
　　“小月姑娘生气了，你快去安慰她吧，兄妹总是和和气气的好。”冷霜觉得尴尬已极，勉强扯出个笑。
　　东方日刹攒紧浓眉，深深瞅着冷霜，那相亲的感觉，不单是难以分析，且始终挥之不去。最后，他只是低噪道：“我先送你到床边。”
　　“没关系，我自己……”
　　冷霜正想回绝，岂料话还没说完，身于倏地腾了空，竟是被他拦腰抱起，惊得她不知所措，粉颊霎时烧得红透。
　　“早点安歇吧。”将她轻放床沿，东方日刹客气地微微颔首，神容依旧肃敛。
　　房室里独剩她一人了。冷霜望着门扉，满心困惑——这对兄妹，人是善良，但着实奇怪；妹妹怪，哥哥更怪！
　　她怔怔想得出神，全没发觉窗榻外有双深挚眸眼，凝瞅着，未曾稍移……
　　她……人呢？
　　出了冷霜的房间，东方日刹随即转步去找戚小月，没想到，应该有她在的房室却是一片空荡荡。
　　这会儿，她又跑哪儿去了？
　　东方日刹无暇多想，立刻在客栈里四处急寻，最后是在天井一角发现了她——
　　“臭王八！臭鸡蛋！早知道，我自己去救美人，才不让你当英雄咧！”戚小月蹲着，正对刚在地面画成的“东方日刹”恨恨迭声骂，顺手拿了块石头就往“他”身上砸去，可明明气极，却在最后关头硬是转了向，敲在“他”的旁侧。
　　一下、两下、三下……她叩叩叩地使劲猛敲！
　　说气他么，其实更恼自己——她不想这么耿耿于怀、不想变成小鼻子小眼睛的戚小月、更不想把自己陷在抽不了身的泥淖里。
　　酸涩如软雾，腾上了眼，随即凝成水泪，举在半空的手，失了力，缓缓落垂。
　　东方日刹静立在她身后，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怎么将连自己都摸不清、想不透的情绪告诉她……
　　乱了，慌了，真的迷惘了。
　　当此时，却听得戚小月一声轻呼——
　　“不行！与其在这里跟自己怄气，还是找他说清楚去！”遽然起身，她迅速揩去泪痕，腰杆挺得直直的。
　　霍地回首，乍见孤伫苍茫月色下的一介人影，戚小月发觉眼眶没来由地又泛起湿润，原先欲诉的字句全噎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就这样，两人无言相对许久，谁都不晓得该如何开启沟通。
　　“喂，你说话啊！”闷声丢了话，先沉不住气的是戚小月。
　　“要说什么？”东方日刹低调地把问题丢了回来。
　　“我怎么知道。”再丢过去。
　　“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又还给她。
　　“你……”戚小月忍不住了，噘嘴嗔了句，“你不会道歉呐？笨！”
　　“抱歉，刚刚是我……”
　　东方日刹话还没说完，怀里就扑进了一副柔软身躯。
　　她是真忍不住了，环抱着他的双臂收得紧，径自叨叨控诉了起来，“都是你！害我变得很讨人厌，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闹脾气，以前……以前从不是这样的。都是你害的啦！”
　　轻拥着她，东方日刹的神情掺杂揉合了温柔、怜惜与歉疚。
　　“你不是闹脾气，更没讨人厌，会掉眼泪也很好。”声嗓沉沉，他的字字句句从肺腑而来，“不好的是我，是我惹你生气、害你伤心。”
　　“对！不好的是你、是你……”戚小月埋首在他胸前，抽抽搐搭地哭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东方日刹始终保持静默，直到她的哭声渐歇，才逸了丝叹息缓缓说道：“我从未想过要当救美英雄，冷姑娘是生得好，但我可没被美色迷住了眼，只是……”
　　“只是什么？”戚小月抬起了脸，不解地问。
　　东方日刹微微沉吟：“冷姑娘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早该识得的。”
　　闻言，戚小月立刻从他怀中跳开，圆睁了眼，指着他的鼻子哇哇叫：“天呐！她不会又是你以前碰过的什么人吧？”
　　他还没回答，一个念头急雷似的打过她的脑际，戚小月惊得立刻拔高了声量：“难不成，她就是那个正主儿？就是你错认我是她的那个正主儿？”
　　她可比任何人都明白，明白东方日刹对那位正主儿的……感情……
　　倒是东方日刹笑了：“我确定以前没见过冷姑娘。”
　　“真的？可我觉得，你的记性不是很好哎！”她摆明怀疑。
　　“我很确定没见过她，她不是你说的什么正主儿。”他坚定保证。
　　“呼……那就好！那就好！”戚小月大大吁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那你怎么会说好像早该识得？”
　　“我也不明白。”
　　瞧他浓眉微拧的困惑样儿，想来并没骗她，他和冷霜应该是素昧平生；既是如此，戚小月亦向他坦诉心事，“我先前难过是因为你明明不常生气，今儿个竟为个陌生人对我恶声恶气的，我、我……”
　　“吃醋”两个字，她是怎么也说不出，衔留在口里，酸得雪颊一片嫣红。
　　“恶声恶气，并非恶意。”她娇甜的模样，勾得他情思晃漾，不禁淡淡笑道，“或许咱们在一块儿久了，受你熏陶，情绪藏不住了。”
　　“嗯哼，真是这样就好了。”戚小月被他的话逗出了笑，觑睨了他一眼，继续说，“也对啦！至少，现在用几滴眼泪就能骗你说些心底话了。”
　　“是几滴眼泪么？”东方日刹忍不住打趣。
　　戚小月朝他吐了吐粉舌，扮了鬼脸。
　　不费一语，东方日利只是握住她的手，拉她回到刚刚的角落，要她一同蹲下。然后拾起石头，再画了个人形，就在“东方日刹”的身边。
　　“你知道这人是谁么？”他问。
　　“当然是我。”她答。
　　“你刚刚漏画了，我替你补上。”伸指在她鼻尖点了下，难得语气如此轻快。
　　“我不是漏画。”戚小月表示抗议，“刚才，我是画人来出气的。要画，当然只画该打的人！”
　　“东方日刹再可恶、再该打，他的身边不能少了戚小月。别再忘了！”字才落定，东方日刹随即俯首，便要烙吻丹朱。
　　戚小月动作迅速，右手立刻捂住他的嘴：“等等！现在不行！”
　　浓眉怀疑地挑起，花好月好人好心情好，为什么不能……
　　“起来起来！”左手抓了他的时，两人同时站直身子，这会儿，她才松开了罩在他嘴边的右手，“好了，可以继续了。”
　　“嗯？”
　　见东方日刹一头雾水、显然缺少慧根的样子，戚小月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将双臂环上他的颈项——
　　“嗳，你不觉得上回在澔江边那样蹲着亲嘴儿，很累么？”

　　第八章

　　戚小月不得不承认，连她都喜欢冷霜。
　　冷霜和她年龄相仿，性子却大不相同。她是街头巷尾混惯了，为讨生活练就出察言观色，以及应付各种人的功夫；冷霜呢，有个能观世事、解人意的灵透心眼，相处起来自然舒服，但她的聪颖，似乎又不是现实磨出来的……
　　她真的真的很喜欢冷霜，只除了东方日刹对她实在是太好了些……
　　冷霜是扭伤了脚没错，但东方日刹竟会主动背她进进出出，这可奇了，他对人从没这么热心肠过，难道就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幸好呀，幸好冷霜守礼、东方日刹坦荡，两人态度都是落落大方，否则她肯定难受极了。
　　不过话说回来，东方日刹怎么会主动邀请冷霜上阳谷作客咧？不行、不行！不行再想了，再这样想下去，她会讨厌自己。
　　“唉……鼻小、眼小、肚量小，戚小月呀戚小月，你可千万别成了名副其实的小人呐！”肘枕着膝，手支着下颏儿，歪头盘腿坐在驴车后头，戚小月嘴里咕咕哝哝地碎念着。
　　“唔？小月子，你在说什么？”双脚弓屈、两臂环膝，冷霜坐在她的对面。
　　“没、没什么啦！”戚小月立刻挤出嘻嘻笑脸，“我是说多亏你身上银两够，能弄辆驴车来，要不咱们要回家还有得走咧！”
　　她说话的神态，冷霜瞧得分明，情知戚小月没坦言，却也不戳破。
　　“是么？还怕是我叨扰了呢！”唇线微抿，她清嗓道，“更何况……出银两办事，是难，费心思顾人，却是难上难。我是出银两的人，你们兄妹是费心思的人，哪个比较不简单？”
　　“冷霜，你明明是个小姑娘，怎么能把每件事想得这么细、分得这么清楚？”戚小月不禁叹服。
　　娇容露了笑：“把外头的事情理明白了，才好盘算怎么做最恰当，但求人不负我、我不负人。”
　　“有资格东想想、西想想的人，八成都不愁吃穿。像我，哪能想这么多？想来想去，能想的就这么一件事儿……”戚小月轻轻呼了口气，似是叹息，“过活！”
　　“过活？”秀眉挑起，冷霜问道，“可我瞧戚大哥言谈间气度沉稳，应非寻常俗人。”
　　几天相处下来，她早起了这个疑，总觉得戚家兄妹言行习惯大相径庭，实在不像同胞手足，然又不方便开口，也压下了；此时听戚小月这么一说，于是顺势托了出。
　　“咳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她笑得有些不自然，同时神思急急翻转。没办法，自个儿捅的娄子，得自个儿收呀！
　　就在这当口，车停了。接着，东方日刹低浑的嗓音自前方驾座响起——
　　“小月，你带冷霜先走。”
　　听他的声，她就知道麻烦来了，而且，九成九是来找东方日刹碴的！
　　但她无暇细思，手脚利落地跳下了车，背对着冷霜，飞快道：“快！快过来，我背你！”
　　“怎么了吗？”冷霜不明白状况。
　　“待会儿我再同你说理由，现在，你先上我的背吧！”前头打斗声已响起，戚小月心里益发急了，“你放心，我干过苦活儿，承得了你，不会让你摔着的。”
　　天晓得，她的心有一半是悬在东方日刹那儿呀！送冷霜到平安的地方之后，她可是要回头帮忙的，怎能在这儿磨蹭！？
　　“哎呀，来吧！”戚小月索性伸手去捉她的臂，将她往车外拖，并用自个儿的背稳稳垫负，“头压低，手抓牢，我要开始跑了。”
　　一人对上七名蒙面杀手，东方日刹丝毫未现慌乱。对此情况，他在心底早有定断——不必冒险取胜，但求掌握周全；目前最重要的，是为戚小月和冷霜争得全身而退的时间。
　　为控制局势，东方日刹采取主攻，以极迅速的移位和出招将七名蒙面杀手尽数兜在战圈内，如此一来，虽无法立时解决这场恶斗，但的确阻止了他们挟持两位姑娘作为人质的企图。
　　恶斗持续进行，后头却有朵纤巧的人影，偷偷由后头摸上了驴车，伏低了身子往驾座那儿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靠近……靠近……
　　那人，自是戚小月。
　　戚小月眼珠干瞪着八人组成的战圈，一下晃左、一下晃右，全心挂念东方日刹安危的同时，还得顾到自己的行动，她可是手脚颤悸、心怦怦狂跳。
　　挨到了驾座，她静待最佳的出手时机。突然，她猛速抓起旁边的长鞭子，便往驴屁股使劲挥去。驴儿吃痛，登时昂起前蹄，整个车子被抬起了一半。
　　情况惊险万分，戚小月右手紧紧拉着缰绳，左手牢牢扣着车边，想要操纵驴车方向，让驴车往战圈冲去……
　　“东方日刹，小心呐——”戚小月杨高了声，“跳上来！你快跳上来！”
　　这戚小月……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么？
　　东方日刹临敌时的神色原是稳敛如深湖，现在却因她起了涛浪。他那紧绷情绪的模样，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亦不为过。
　　招来式往间，东方日刹寻了个空隙，腾身跃上了火速的驴车。
　　许是这驴儿平日安逸惯了，没见过如是阵仗，再加上刚吃了戚小月的鞭威，这会儿竟发起了狂，全然不听驾驭，自个儿向前疾奔。
　　蒙面杀手们对望了眼，随即施展轻功追击。
　　东方日刹见前方道路恰有大弯，心中已拿定主意，铁臂一把揽住戚小月，沉声叮嘱道：“抱紧了，待会儿无论如何绝不能放手！”
　　就在驴车急弯的瞬间，他用整个胸怀护住戚小月，搂着她同时翻下了车，两人顺势滚呀滚，从路坡滚落到了田里……
　　☆ ☆ ☆
　　等一切喧响全停静了，趴在东方日刹身上的戚小月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左瞄瞄、右探探，再瞄瞄、又深探，瞄瞄瞄、探探探……
　　“放心，他们全都追驴车去了！”
　　东方日刹的声音突然响起，害她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你、你、你吓人呐？”
　　“姑娘……”他故作无奈，客套地说，“如果你愿意高抬贵体，在下会很感激地解释缘由，好让姑娘明白。”
　　雪颊漫烧成酡红，戚小月赶紧移开，改坐硬邦邦的地埂，话里不忘藏羞：“好啦好啦，有什么话，你快说，别姑娘姑娘的叫，听了怪难受的！”
　　东方日刹随之坐起，顺手替她拿下发边枯草，同时娓娓道：“若非在弯道，只消咱们离开驴车，那些后头追着的杀手岂有没瞧见的道理？我是看准了咱们落下的时候，他们恰巧被驴车遮了眼。”
　　“原来是这样，唔……”挑高了眉，笑睨了他一眼，“勉强算你厉害！”
　　扬起淡笑，东方日刹摇头叹了口气：“阳谷少主不是单靠‘东方’这个姓撑着的。既然地位比人高，担的事、负的责任自然也比人多，要是不能当机立断、随时应变，这几年可就白白浪费了。”
　　从前自个儿说过的话蓦地蹦出脑袋，戚小月忍不住噗啼笑了。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拉拉他的衣袂，她眉飞色舞地招了，“当初咱们在阳谷的时候，我真以为阳谷少主做得容易，否则你怎能天天在我眼前晃呀晃的。”
　　“那时为了每天都能瞧瞧你，我可是卯足了力尽快解决所有该做的事儿，没想到你半点都不领情。”
　　“你卯足力，哪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个正主儿吧？”话冲出了口，她就发现酸味实在太浓，赶忙补话冲淡，“我知道当时你还误会着，放心，我不会计较啦！”
　　她的话说得太快太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欲盖弥彰”四个字。
　　东方日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知道，她心底到底是介意月娃儿的存在，那么他呢，对月娃儿，他是真不放在心上么？
　　他现在的笑，好诡异，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即使瞪大了眼仔细推敲，她还是猜不着呐！
　　“嗳，你在想什么？我……哪里说错了么？”戚小月轻轻推了推他。
　　将无解的思绪按下，眼神专注地瞅着她，东方日刹轻捏了下她的鼻尖：“我是在想……明明你不会武功，怎么还折回来？我原是希望你们俩都藏着的。”
　　捉出他的手，笑露促狭：“说是帮你，怕你得意；说是义气，怕你失意。”
　　“你的意思是……”反握住柔荑，“是得意、是失意，都因你？”
　　“没错！”粉舌轻吐，秀鼻一皱，“每次让我笑的、哭的、气的、感动的，都是你，我总要找机会扳回一成嘛！”
　　“可是，你这样做，太危险了！”低了声线，沉了嗓音，东方日刹面色凝肃，“这场面，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你犯不着冒险。”
　　先摆了个软绵绵的笑脸：“我知道你是挂念我、担心我、保护我，可是……”表情倏地转拧，奋力抽回了手，戚小月凶巴巴地说，“你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什么叫做我犯不着冒险？你怎么安排，事情就非得按你的想法做么？哼，霸道！”
　　长吐口气，她缓了缓情绪：“有危险，咱们联手闯过！像这样不好吗？”眉端飞挑，“你别小看我，虽然我不会打架，没办法出拳头帮你，但我能用别的方法和你并肩作战呀！”
　　“并肩作战，听来是窝心，但有你在，我势必分神。”
　　“你分来照顾我的精神，由我来补，由我顾着你，这样并没有不同呀！”
　　沉吟半晌，东方日刹低哑着声，终于袒露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上回在你阿爹坟前的林子里，你也是这样，明明不会武功、被人拿在手里，还突然出手跟人家硬碰硬了起来。看你厥过去的时候，真教我担足了心，比自个儿受伤还难受。”
　　热酸蓦地又在鼻端、眶底骚动，她真的越来越容易掉眼泪了，以前……再苦的日子都不会这样的……
　　“就算当时我误认了你，可刚刚的心情却是相同的。”东方日刹伸手抚了抚她的发边，温沉地道，“小月，你能明白么？”
　　“我又不是笨蛋，当然明白了。”啐吐了感动，她仍锲而不舍，“既是这样，你应该更能明白我想跟你并肩作战的心情才对呀！”
　　他开始觉得好笑了：“你没说服我，绝不善罢甘休，是吧？”
　　“没错！”戚小月用力一点头，旋绽的笑容丽似夏花，“但我也不会急于现在啦，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磨嘛！”
　　有的是时间磨？唔……他喜欢这个说法！东方日刹不自禁地跟着浮了笑。
　　“不过有件事我不得不说清楚，免得你误会了……”眸光飘开，戚小月故作神秘地顿了顿，过了会儿，手指不怕死地晾在他面前摇舞，她才慢条斯理说了，“上回我会动手，可不是想跟你并肩作战，你千万、千万不要这么以为！”
　　“那么，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他好奇。
　　“当时呀，我觉得这辈子要赚五十两还你，已经比登天还难了，再加个救命之恩，岂非生生世世都得在你底下做牛做马了？这怎么行！所以，我就豁出去啦！”
　　“这年头，报恩不时兴做牛马了。”他的语调忽转轻快。
　　“要不然呢？”
　　“当然是……做结发。”
　　“好啊——东方日刹！你、你占我便宜！”欺身向他，戚小月双手往他颈边攻掐，娇红扑上了小脸。
　　双臂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东方日刹莞尔一笑，温柔地说：“没想到，咱们会在这里说先前发生的事，而且，过去的误会似乎还不少。”
　　“唉……是啊！”檀口逸出感叹，戚小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很满足地笑了——
　　“直到现在，你这么自然地跟我说出心底话，我才相信你对我是真脱下了那张冷冰冰的铁面具；也终于能相信，在你眼中的我，是戚小月，不是其他任何人。”
　　☆ ☆ ☆
　　夜风自窗缝间窜进，刺得烛焰不停蹦跳，没个止息，而她的满心焦急，亦是。
　　“冷霜一个小姑娘会跑哪儿去？是不是……是不是被那些杀手抓走了？”戚小月在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实在受不住煎熬，心一横，就往门外冲，“不行！我还要继续找她！”
　　东方日刹出手飞快，拦下了她：“天都暗了，
　　你能上哪儿找去？能找的地方，咱们白天不都找遍了？静下心来，再等等。”
　　“可是我……”她看看东方日刹，懊恼得话不成句，“我内疚死了！要是冷霜出了什么事儿，我……我……”
　　“现在多想也没用。”他的态度始终稳沉，隐隐约约觉得事情另有枝节。
　　“对！多想没用，所以直接行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清女声，正是戚小月牵肠挂肚的冷霜：“戚大哥、小月子，是我，冷霜。”
　　“冷霜？真是你？”笑颜骤亮，戚小月忙开了门，悬在云顶的心总算落了地。
　　“太好了！你没事，实在太好了！”
　　冷霜进了房，对两人赔了个歉笑：“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
　　戚小月拉着她的手坐下：“你好厉害，找得到咱们。”
　　“这附近，就这么家旅店，要找你们并不困难。”
　　“那你的脚伤……”适才的紧绷松了线，一股脑儿的关切全倾了出来。
　　“不碍事儿，你放心。”
　　“咦？不对！”凑近了些，戚小月一眼就看出冷霜的异样，“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哭过了？”
　　“没。”冷霜别过头去，勉强抬了抬唇角。
　　“不会是被坏人抓去了吧？难道……难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坏事？”
　　“没的事。”
　　虽然冷霜口口声声说自个儿没事，可她分明就不对劲嘛，平常的冷霜不会这样失魂落魄的……戚小月回头瞅了眼东方日刹，但见他远远立靠在窗边，双手交抱胸前，似乎也在思忖些什么……
　　斗室里，凝重的气氛就像找不着出口的急流，在原地不断打漩，戚小月觉得一头雾水，但无论如何，她不想灭顶呐！
　　“冷霜？”戚小月试探性地小声唤了唤，偷眼觑着。
　　冷霜未应，螓首垂颈，贝齿紧紧咬着**。
　　而当戚小月转过头去、决定换东方日刹作为目标时，身后蓦地响起冷霜清凛的声音——
　　“戚大哥，冷霜嫁你，行么？”
　　“什么？！”戚小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回过头，明眸圆睁，惊问，“冷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我很清楚。”双眼湛湛，冷霜坚决而郑重。
　　“不行！你不能嫁他！”戚小月倏地站起身来，回答得又急又亮。
　　冷霜涩涩一笑：“小月子，你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戚大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嗯……我的意思是说……”糟糕！刚刚的反应太直接了！这下子，戚小月对冷霜大展温笑，拼命操动脑袋，“要挑相公，你应该有更好的人选嘛！我哥哥他……他不够格啦！”
　　“我觉得戚大哥很好了。”
　　头皮阵阵发麻，戚小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以“妹妹”的立场，只好转过身去，用眼神示意，希望东方日刹自己出言婉拒。
　　东方日刹淡淡露笑：“就依冷霜说的，我娶冷霜。”
　　“什……什么？你说什么？”戚小月几近尖叫。
　　“我娶冷霜。”东方日刹沉稳地说，答案依旧。
　　她知道，他的这句话并非说笑。
　　“你、你……”她想好好诘问他，但碍于冷霜在场，她不能抖出他俩原非兄妹的事实，结果一口气儿全憋在胸口，闷得好疼、好疼、好疼……
　　眯起了眼，戚小月看看冷霜，再看看东方日刹，看看冷霜，再看看东方日刹，突然觉得眼前这两人的脸孔都好陌生、好模糊，而她却没有瞧个明白的勇气——至少，当下没有。
　　所以，她逃了。
　　是的，再勇敢的戚小月，此刻，也惟有逃了……

　　第九章

　　阳谷。
　　“大总管，中秋过了，少主还是没消没息，如今，您怎么说？”
　　“这……”面对众人的压力，东方甫实在无话可说了，“各位对阳谷的未来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吧！”
　　“我是舍不下阳谷，如果可以能找到领头主子，当然最好不过。”
　　“我赞成！”有人随即附和。
　　问题来了：“可是，上回咱们讨论过，少主既没兄弟又没子嗣，那么，由谁出来当阳谷的主子？”
　　这下子，众堂口负责人莫不皱眉沉思——谁才是继任的最佳人选？
　　“我想，只有东方昭。”率先发言的，是东方甫。
　　“东方昭？那不是回生堂的总领么？”找个卖药的人来当他们的头头？
　　“相信各位都听过东方家的传奇——数代以前，原本该由东方曜继承阳谷的，结果东方曜一心悬壶济世，于是舍了阳谷当家这位置，在淮阳创设一了回生堂，后来又在各地陆续立了分堂。到了今天，回生堂的局面有多隆盛，大伙儿应该很清楚。”东方甫娓娓解释道，“说起来，回生堂和咱们阳谷算是同出一枝，由东方昭来接掌阳谷，倒无不是。”
　　“是没错……但这卖药医病的，能管咱们的弟兄么？”
　　“直接照顾弟兄的，是各位，当家的责任是定决策、顾大局，倘若各位能共同支持东方昭，应该不会有问题。”
　　东方甫出乎众人意料的提议，让阳谷大厅顿时众声嘈嘈。
　　“各位现时拿不定主意，无妨；但有一事，我不得不说。”东方甫鼓足了丹田气，声嗓洪亮，“无论决定如何，咱们绝不能让杀害少主的凶手逍遥快活！”
　　“大总管说得有理，要不然，外人岂不笑话咱们阳谷胆小段事？”
　　“唔！少主生前待咱们不薄，这仇，没理由放过。”
　　在这方面，众人同仇敌忾，只不过最重要的问题似乎还没解决——
　　“大总管，咱们怎知凶手是谁？唉，查了个把月，还是没肯定消息。”
　　“这个嘛……我心里有数。”东方甫环视众人，顿了顿话．半晌，方况声道，“我认为不会有其他人，肯定是西门家！”
　　“西门家？”
　　“除了西门家，不会有其他人敢对阳谷出手。”东方甫说得斩钉截铁，“南方的繁华，早非北方能够抗衡；西门家若想来东南分一杯羹，咱们阳谷东方家自然是他们要对付的头个敌人。”
　　“大总管这么说，确实合理。”寻思后，有人点头，并加入游说的行列，“弟兄们，咱们可要向西门家讨回公道啊！”
　　“大总管，好消息！好消息！”那家仆人还没到，兴奋的呼喊就闯进了大厅。
　　“听说有人在济陶镇瞧见了少主。”
　　“少主？”众人齐声诧问。
　　“错不了的，确实是少主，连戚姑娘都在旁，不会同时瞧走眼才是！”仆役连连点头，言之凿凿。
　　“好极了！咱们不必在这儿伤神了。”有人拍掌笑了，“少主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是啊，说到底还是少主最适合当咱们的头儿。济陶镇离阳谷已经很近了，依我说，咱们应该派人去接少主，这样比较恰当吧？”
　　如是提议，获得大家一致同意。
　　东方甫清了清嗓，作个了结：“迎接少主由我来安排，至于西门家那里……”声线突地转硬，神情一肃，“各位弟兄，西门家劫我船货，又三番四次企图暗杀少主，这仇……咱们报是不报？”
　　“报啊，没理由不报！”
　　“当然要报仇！否则，阳谷真会让人看扁了！”
　　“既然大家有共识，相信以咱们阳谷东方家的实力，要毁西门家绝非难事。”东方甫坚定地说，“阳谷是东方家的，西门家永远别妄想侵吞！”
　　阳谷，西门家永远别妄想侵吞——无论用任何方式。
　　☆ ☆ ☆
　　失了驴车，此刻三人身上的盘缠留剩不多，所幸距阳谷不远，步行个几天就能到达，吃住上的开销尚能应付。
　　惟一比较辛苦的，是东方日刹，因为冷霜脚伤未愈，只得由东方日刹背负。
　　“戚大哥，真不好意思，实在是太麻烦你了。”冷霜甚感歉疚。
　　“这不算什么，你无须介意。”东方日刹微微侧头，淡淡回道，“你只是个小姑娘，负着你用不着多少力。”
　　“总是多个包袱。”
　　“是自己人，就别说什么包袱。”他温和地说。
　　冷霜没应声，雪颊反而浮了层尴尬的绯红。心细眼透若她，当然能感受得到戚小月潜匿的情绪变化，只是戚小月没有明显地转变态度，她总不好先行点破。
　　她早就察觉到戚家兄妹间……有些不寻常，坏就坏在那天她着实被他逼得急、逼得慌了，才会说出要嫁戚大哥的请求。
　　因为，“他”的缘故……
　　“好端端的，怎么叹气了？！”东方日刹察觉到背上的冷霜无意识地叹了气，关心问道。他无法否认，对冷霜，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从初见至今一直存在着。
　　“没什么。”冷霜露了笑，将话头转向了戚小月，“小月子累么？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谢嫂子关心。”戚小月挤出了笑，从眼梢到唇角，尽量弯成最完美的弧度：“哥哥都不嫌累，我哪会累着？”
　　东方日刹转过头来瞅着她。“要不，就依冷霜说的，咱们找个地方歇脚吧。”
　　“哦。”她低声应了，目光随即自他身上飘了开。
　　这两天，对戚小月来说，简直比两年还长。
　　许是心头有鬼吧，那夜之后，东方日刹对冷霜的一举一动，莫不螫得她双眼发疼，怕一个把持不住，泪水就会成滴坠下。
　　从前阿爹病着的时候，她独自扛起所有生活，为了挣钱，什么脸色没瞧过？她比谁都明白呵，哭丧着脸讨同情，只会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局面；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张笑脸不值几文钱，但多少有点用处。
　　久而久之，习惯了吧，习惯用这样的方式与人应对，简单而有效。
　　可如今，在东方日刹和冷霜面前维持这样的笑容，却让她数度觉得力不从心、疲累已极，甚至她无法预估自个儿还能撑多久……
　　东方日刹的决定下得突然，戚小月也曾猜测其中另有隐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对她的态度又明显不如先前热络；几次想问明白，总是碰了软钉子回来，最后，戚小月就连再提起的劲力都没了。
　　原来，勇气不是源源活水，终有干涸的一天。
　　原来，坚强不是巍巍高墙，仍有倾颓的可能。
　　原来，嫉妒和怯懦是蛰伏心窝的一条蛇，稍有空隙就窜出头来，张狂着舌信，向良心与善意示威。
　　原来，戚小月究竟只是个戴着面具的凡人；面具是笑，底下的表情，是哭。
　　正当三人在树荫下休息时，阳谷派出的人手寻着东方日刹了——
　　“少主！”一脸兴奋，他们可是这几个月以来最早见到少主的人咧！
　　“嗯？”东方日刹自然而然肃了神情，“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来人将先前阳谷大厅发生的种种事情，择要说了。
　　从头到尾，东方日刹只是静静聆听，未作任何质询，甚至未动丝毫神情，最后只加了句问：“这些日子以来，阳谷一切可正常？”
　　“正常，但少主不在，大伙儿总觉不安心，至于重要事情多是大总管裁定。”
　　“嗯。”郑重点头，他沉声另作交代，“有贵客要访谷，替我备车。”
　　待他支走了部属，冷霜瞧瞧戚小月，再将视线投向东方日刹，惊诧地轻绾起眉头：“你……你是阳谷少主东方日刹？”
　　这下子，为什么自己老觉得这对兄妹“怪怪的”、为什么当时她提出嫁给“戚大哥”的意见，戚小月的反应会如此强烈——现在，她全都明白了！
　　但有一点，她仍无法参透——东方日刹为什么会答应娶她？
　　☆ ☆ ☆
　　秋日午后，翦翦浮云沥下淡淡彤金，寂寞了一季的阳谷西院，此刻除有无限好景外，终于又有呶呶人语。
　　“阿凤姐姐、淑婶、苏嬷嬷，大家慢走，有空再来啊！”
　　戚小月站起身来，对渐行渐远的人影用力挥手，直到连黑点都见不着了，这才缓缓坐下，吐了口长气。
　　“小月子，你的人缘真好。”坐在一旁的冷霜，微微露了笑，“才踏进阳谷没多久，就这么多人过来瞧你、同你说话。”
　　斟满了茶，一口饮下：“认识嘛，大家赏脸喽！”
　　“结缘、结善缘、广结善缘，一层难于一层，你做到了最难的那层。”
　　真的吗？戚小月对自己掷了个反问。
　　与其说是广结善缘，毋宁说是“广不结恶缘”吧。她只是习惯性地在大家面前摆笑睑——平常如是，心情沉郁时更是。
　　说也奇怪，回到阳谷后，见这么多人前来问好叙旧，可她似乎有一半的魂魄已脱出了躯壳，用另一双冷眼，看着半个自己嘻哈笑对，然后嘲讽着每张带笑的脸——别人的，以及她自己的。
　　一双素手轻轻覆上了戚小月的手，是冷霜。
　　“小月子，对不住！我不该跟东方大哥提那个意见的。”她说得极诚恳。
　　戚小月当然知道“那个”意见是“哪个”意见。
　　“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扬扬眉梢耸耸肩，她故作轻快地回道，“反正，他和我、我和他，本来就像兄妹么！”
　　“本来就像兄妹？”喃念在唇边溜晃而过，在冷霜心底浮起的，是另一个昂藏身影。轻轻一甩头，她笑了，“没有哪对兄妹会像你和东方大哥这样的。”
　　“不像这样，是哪样？”戚小月觉得纳闷，这冷霜说起话来，怎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照理来说，她是东方日刹“未过门的妻子”呢！
　　“就是……”话没说尽，便教冷霜给转了开，“喏，又有人来了！”
　　“姑娘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来人是东方甫。
　　“大总管客气啦！”戚小月含笑回了句，替他引介冷霜后，随即开始了另一场热络而疏离的对谈。
　　眼前这有点年纪的老先生，就是阳谷的大总管？冷霜静静聆听他们每句话，神情始终安闲自得，直到东方甫说出了三个字，令她秀眉骤颦——
　　“西门家？”戚小月扬声反诘，“确定么？”
　　“没错！绝对是西门家动的手脚！”东方甫说得斩钉截铁，“他们对东南虎视眈眈已久，几次行刺不成，便耍起狠手段了，放火又开水闸，非置少主于死地不肯罢休。”
　　“开水闸？”
　　“是啊，姑娘不知道么？”东方甫微愣，而后还是耐心地跟她解释，“那天，少主同姑娘往江里跳，哪里知道西门家铁心硬肠，竟还开了水闸，引来场短暂的洪水。洪水一冲，连你们的人都瞧不见，更别说要救人了。这会儿，姑娘应该明白西门家的手段有多阴毒了。”
　　霍地亮了眸眼，她笑颜灿灿：“这些，都是大总管自个儿推敲的么？”
　　戚小月看似万分敬服，心底却清楚地想起了她和东方日刹间的对话；东方日刹曾用一句话问倒了她——你怎么肯定要杀我的一定是西门家的人？而这答案，正是她想跟大总管讨的。
　　“说推敲，不如说是看得明白。”严厉藏在苍老的哑声里，“前任谷主还在世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西门家为了毁阳谷，再卑劣的事都做得出。所以，姑娘可千万要提醒少主，别再忍气吞声，总该让西门家付点代价了。”
　　除了点头，还是点头。戚小月嘴儿上没应，其实是兴了更多的问，但这些是难向大总管开口相询的了。
　　见戚小月频频颔首，东方甫满意地笑了：“姑娘，你真是少主的福星。”
　　“那是冷霜，不是我啦！”她答得飞快，因为……尴尬呐！
　　冷霜未答话，仅勾了勾唇角，神色清淡如水，连先前会泛露的少女羞意，现刻都觅不到踪了。
　　对新客的反应，东方甫并不在意：“两位姑娘，待会儿洗尘宴上再叙了。”
　　“大总管您忙，慢走呐！”
　　“慢走。”
　　暮色沉沉，西风卷起秋凉意，冷霜环着自己的双臂，不自觉地轻轻摩娑，或许是刚刚听到的那番话，让她觉得——寒透骨了……
　　☆ ☆ ☆
　　夜是深了，戚小月独自对着灯盏，一手撑在颊边，兀自坐在桌前，就是睡不着觉。
　　轻叹口气，她没想到回到阳谷后，竟会觉得如此不习惯。她很清楚是哪儿不对劲，但状况明明跟先前在阳谷时一模一样，所以真正变的，是她……
　　伸指沾了沾杯中冷茶，然后，在木桌上勾画了起来。
　　几道水渍，迤逦成一个人的脸，线条简单得无法辨识他的身份；只有她知道，那是东方日刹。
　　“回到阳谷，你觉得开心么？”
　　烛光点点，映得“东方日刹”闪闪发灿，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我不大开心，唔……应该说没那么开心啦……”戚小月跟“他”说起话来，搭着心弦的声线低低拨成了黯声，“真正想说的话，说不出口；真正想对话的人，见不着面。这样，居然还能跟人说上整天的话，我很厉害吧……”
　　稍顿，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儿：“可是，很累，真的很累。”
　　“怪了！既然累，没道理睡不着觉啊！”身子倏地坐直，她轻呼，“那我坐在这儿干么？”
　　“东方日刹”还是只发灿，不出声。
　　“好吧，就当你回了阳谷很开心，所以呢，会有个大大的笑容。”她边说，边用沾了茶水的指尖添了几笔，于是“东方日刹”有了表情。
　　“唔……搞不好不是这样，你会……”吊高了眼珠子，戚小月凭空想象，“很生气！因为你发现不在谷里的时候，有人偷懒。”
　　随之，她又画了第二个东方日刹，但表情很凶恶、很狰狞。
　　“或许都不是，你会……你会很难过，因为……”
　　就这样，一张圆桌上有好多个“东方日刹”，每个“东方日利”都有不同的表情，而且每种表情都有各自的原因！
　　正当戚小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时，蓦地灵光一闪，惊喊出了声：“哎呀，我忘了！现在画不下了，怎么办？”
　　曾经，他对她这么说——“东方日刹再可恶、再该打，他的身边不能少了戚小月。”
　　圆桌就这么大，画不下戚小月了。
　　画不下自己，又不想拭去几个“他”换取空间，那该怎么办？
　　正当戚小月双眼瞠瞪着一桌的“东方日刹”时，冷霜的声音从窗外钻进了耳，更奇怪的是，除了她，还有别人——
　　“不，我不走！”
　　“你不走，我也会绑你走。”
　　“你凭什么干预我的行动？”
　　“你不能嫁给东方日刹。”
　　“我嫁给谁是我的事，你别插手。”
　　“你想嫁天下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不会插手，惟独东方日刹。”
　　戚小月知道偷听是很小人的事，但……听到东方日刹的名字咧……
　　啊——算了！
　　既然她的名字里有个“小”字，那么，就当一次鼻小、眼小、肚量小的小人，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我不想再跟你说了！”冷霜断然转身，神情哀沉，“食言的人，是你冷青冥。你答应过，无论我嫁给谁，你都不会插手。凭什么东方大哥是例外？”
　　“他是东方日刹，阳谷的少主。”冷青冥绷紧了下额线条。虽然，这不是他插手的真正原因，但至少是能同外人说的理由。
　　“那又如何？我……我跟东方家无冤无价，嫁给他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东方大哥已经答应了。”
　　冷青冥攒紧了眉，一把抓住她的肘：“走！先走了再说！”
　　“不，我不要跟你走。”冷霜轻呼。
　　戚小月再忍不住了，从暗处跳了出来：“喂喂喂！你闯进来绑人，不觉得自己太嚣张了吗？”
　　她识得他，他是冷霜的哥哥。
　　冷青冥瞅了她一眼，眼神锐利但不带凶意。
　　可是，戚小月见他没有放人的意思，还是不肯罢休：“哼！你以为做哥哥的就了不起么？比冷霜早一点出世而已，凭这点就想强迫妹子？！容我提醒你一句——早出世，就早投胎；像你这样的坏哥哥，八成会提早投胎见阎王！”
　　“我要带她走，谁也留不住。”冷青冥轻描淡写地撂了话。
　　“冷霜不想走，谁也别想带她走。”戚小月昂起下颏儿，朗声呛了回去。哼，他以为天下只有他会放狠话吗？
　　冷青冥低眼，一个侧瞥：“想留她，你先留命。”
　　“命”字甫落，冷青冥身形迅移，双指准厉地往戚小月喉间扣去。就在即将触到的瞬间，有人拦下了——
　　“想留她的命，先留你的命。”
　　是他，东方日刹！

　　第十章

　　“你终于现身了。”展露一抹笑，冷青冥轻道。
　　“承蒙阁下相邀。”东方日刹松开了手，他知道冷青冥并无恶意，适才的举动无非是为了引他现身。
　　“我要带她走。”冷青冥开门见山，直瞅着他的目光温温湛湛。
　　“不！我不要走！我不想走！”东方日刹还没回答，冷霜就硬着声嗓先抗议，情绪有些激动。
　　东方日刹拍拍冷霜的肩：“先别急，让我跟你……兄长谈谈。”转向冷青冥，他沉声问道，“一路上，你始终跟着我们，在回到阳谷之前，你大有机会带走她，为什么如今才出现，难道就因为我不是戚大日，而是东方日刹？”
　　“这个理由，够充足了。”冷青冥始终噙笑。
　　“哦？对阁下高论，我有兴趣。”
　　“是么？”微微扯了个唇角，冷青冥瞬间出手，“看招！”
　　这一局变事前全无征兆，谁都没料到冷青冥竟会突然发掌攻向东方日刹。
　　“喂！不要脸的家伙，你怎么使阴的？”戚小月爆出惊呼。
　　冷霜虽没言语表示，眸子却紧紧瞅着对招的两人，一瞬未转，神情掩不去浓浓焦忧。
　　只见冷青冥步走轻迅、身移灵捷，东方日刹气沉神稳、严守门户，两人交手平分秋色。
　　有趣的是，无论如何转换、变化，冷青冥使的就是固定两招——桐城派的“同气连枝”和虎度门的“悬崖勒马”。
　　“同气连枝”，“悬崖勒马”，再加上“东方日刹”的身份，难道冷青冥的意思是……冷霜，是他的同胞手足？这么说来，冷霜是东方家的人？抑或者，冷青冥连他的身世秘密也知道，那就表示冷霜是西门家的人……
　　东方日刹决意问个明白，于是双手拱起，颀身前倾运劲推出，便是一招“孔丘问礼”；冷青冥心下了然，接着的三招旋即改使“棒打鸳鸯”、“还君明珠”和“日月西东”。
　　借这三招，冷青冥吐诉了当年东方无涯、西门孤城及袁秋汐三人间的情事。
　　见了招，一切都明白了，东方日刹不禁大感诧讶。他一直以为，知道那桩秘密的人，全天下惟有四个半——东方无涯、西门孤城、袁秋汐、他自己，及知道事情但不清楚实际人名的戚小月；其中，上一代的三人皆已往生，而冷青冥竟然知道？
　　两人你来我往又过十余招后，冷青冥寻了个隙，霍地拔身后跃，恍若驾飞行天般脱出战圈，腾上了檐顶。
　　“好俊的轻功！”东方日刹微微仰颈，淡笑赞了句，缓缓吐了口气，娓娓继续说道，“武林盛传，百年前有位轻功绝顶的高手，为了换得西门家的相助，便将绝活儿传授给当时西门家少主。西门家打那时开始，才和武林牵上关联的。”
　　东方日刹说得轻描淡写，冷青冥状似不慌不忙，戚小月听得一头露水，只有冷霜自颊而唇全褪了颜色。
　　冷青冥潇洒纵下，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挺多事情的。”
　　东方日刹微微一笑，亦别有所指：“你知道的事情，难道就少了？”
　　“那么，我可以带她走了吗？”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我早知道你会出现带走她，只不过，没料到原因多了这项。”
　　“你早知道我会出现？”这会儿，换冷青冥微惊，“这么说……你答应娶她，是为了诱我出现？”
　　东方日刹轻勾唇角，未答，径自走向冷霜，执起她的手，紧紧握着，凝视她的铁眸匀了温暖。“很高兴能遇到你，对我来说，这是一辈子的惊喜。”
　　“可我是……我是……”冷霜惊诧地看着他，话就是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她不了解——东方日刹明明已经知道冷青冥和她都与西门家关系匪浅，怎么还会如此友善？更何况，阳谷大总管说行刺东方日利的是西门家……
　　东方日刹将她的手放入冷青冥的掌心，锐利的目光直直扣进他的眼底，极其郑重地说：“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了。”
　　冷青冥一笑：“从我十三岁开始，她的手，我就未曾放开过，以后，我也没有放开的打算。”
　　“不！不！我不要他！”冷霜猛地抽回手，睫眸前集聚了泪雾，“东方大哥，我不要走，你不娶我没关系，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逃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如果他对你来说，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晚，你不会主动跟我提婚事。”
　　冷霜闻言一震，激动的情绪立时收敛，明眸炯亮，她的讶异在唇畔成轻喃，“东方大哥，你……你都知道？”
　　东方日刹没有回答，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冷霜，许久才问：“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我……”真能报出么？她犹疑着。
　　“西门凛霜。”冷青冥替她答了，“她叫西门凛霜。”
　　“啊！西门凛霜？你是西门家的人呐？”戚小月已经晾在旁边好一会儿了，她很努力想要听懂他们的话，可始终摸不着边际，这下子，总算让她抓到一丝头绪。
　　冷霜，应该说——西门凛霜，朝戚小月歉然地点了下头：“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我确实是西门家的人。”
　　戚小月的视线钉在东方日刹的身上，满肚狐疑全卡在喉头，不知如何问起。
　　“我们该走了。”冷青冥轻轻扣住西门凛霜的右肘。
　　向冷青冥回了个凝瞅，一双灵透的眸子浸着满满哀伤，然而，这非此时此地能够尽诉的。
　　西门凛霜深吸口气，向东方日刹及戚小月谈谈笑道：“既然这样，那么该是我告辞的时候了。谢谢两位这些日子的照顾。”嗓音倏紧，神情乍肃，她继续说了，“但是，临走前，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就是……西门家绝不会暗算东方大哥的，关于这点，西门凛霜愿以项上人头作担保。”
　　“放心，我信得过你，更信得过西门家。”看看她，再看看冷青冥，东方日刹沉缓地说，“保重了，今日一别，来日再聚。”
　　“冷霜呐，呃，西门……西门凛霜——”新的名字喊起来陌生得紧，害她险些咬到舌头，“你的脚伤还没全好，自个儿当心着点。”
　　“我明白，谢谢！”
　　冷青冥单手环着西门凛霜的腰，身形一闪，两人便遁入了迷离夜色，继续他们交缠彼此生命十五年的长长故事……
　　“走了，他们走了……”戚小月望着幽暗的远方，口里犹自嚼咕，“还说我和东方日刹奇怪，依我看呐，你们这对兄妹才真是奇怪！那句话，我应该还给你：哪有兄妹像你们这样的？”
　　她的话虽然说得小声，还是不免人了东方日刹的耳。
　　他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他们两个不是兄妹。”唉，这戚小月压根儿没进入状况嘛！
　　“啊？不是兄妹？”戚小月扬声怪叫，“我以为冷霜叫西门凛霜，另一个是她哥哥，应该就是那个西门凛。”
　　西门凛这名字，她可是听了好久，跟认识东方日刹的时间一样久喽！
　　“那个人不是凛霜妹子的哥哥，不姓西门，自然就不可能是什么西门凛。”
　　“哦，那好吧，关于这档事儿，我决定……”食指伸出，大刺刺地摆了摆。
　　“不、研、究。”
　　“嗯，夜深了，确实是该……”
　　“嗳嗳嗳！我不研究，不代表我放弃。”见他误会，戚小月飞快截了话，指头转了个问，直戳他的胸膛，“我的意思是……由你从头到尾、好好解说一次。”
　　开玩笑！跟东方日刹有关的事，她是不听则已，岂有听了一半、任凭心痒难搔的道理？
　　☆ ☆ ☆
　　“唔……这么说，你实际上是西门家的人。冷霜——也就是西门凛霜，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的。”
　　东方日刹将之前同戚小月说过的上代情事，套上真实的人名——东方无涯、西门孤城，以及袁秋汐；然后，又将当初乔装允婚、好诱使冷青冥现身的计划说了一遍。这下子，戚小月总算豁然开朗了。
　　“呼！想不到会是这样。”戚小月吐了口长气，“哇！那个冷青冥真厉害，连这么秘密的事情都能知道。”
　　“这种事，查不出的，冷青冥会知道，应该是西门……西门孤城跟他说的。”东方日刹若有所思地说，“一个人背负秘密太久，很累很累，特别是当那个秘密沉重非常时……”
　　听他这么一说，戚小月不由得冒了个问：“你爹呢，他会不会也跟别人提过？如果他跟别人说了，那么，阳谷可就有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世咧！”
　　戚小月无意间提出的问题，像一记闷雷轰隆隆地打在东方日刹脑际。
　　他早推敲出暗杀行动的指使者，惟独找不出动机——他始终无法明白，就算甫叔希望阳谷鲸吞西门家，亦犯不着使出暗杀他再嫁祸的决绝手段。
　　现在，动机有了。假使甫叔知道他冠的是东方的姓、骨子里流的却是西门家的血，许是会比寻常的憎恶更深百倍吧？！就是因为昔日爱之切，得知事实真相时，便格外无法接受。爹是如此，甫叔，约莫也是如此吧……
　　然而，他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真要“对付”甫叔么？自小，再叔待他便犹若半个父亲，他真能斩断亲情的牵绊，跟他摊牌，甚至正面交锋？
　　东方日刹怔然了……
　　戚小月见他双手抱胸，定定立在那里，不知是出神还是失魂，呆得跟只木鸡没两样；她按不下心里好奇，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头：“东方日刹，你当真把阳谷上上下下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怀疑啦？”
　　长身一动，他恍然醒觉：“没，没有。”
　　“还是……在想妹子？她应该不知道你是她兄长吧？”明眸抬扬，始终留在他的脸上，她还是在猜，猜他的思绪。
　　“嗯，她不知道。”
　　“没想到，我扮作你妹妹，你真正的妹子就奇迹似的出现了。”心念一转，话脱口出了，“也许有一天，那个正主儿也像这样，突然出现，然后……然后……”
　　然后，他会不会从此不再看她一眼？或者，他们就真成了“大日头”与“小月子”这样的“兄妹”？
　　戚小月猛个甩头，甩出了勉强的笑：“算了算了，管不了过去、管不到将来，这问题，我还是不想的好！不想的好！”
　　东方日刹什么都没说，仅仅揽住她的头，轻拥入了怀。
　　“你别这样！”双手一撑，硬是在两人之间隔出了距离，她觉得有必要抗议，“我好讨厌这么斤斤计较的戚小月，要跟那个正主儿计较，先前还要同冷霜计较，而我却掂不出自己在你心中占了几分几两。”
　　深吸口气，戚小月问声续道：“你发现冷青冥跟踪、看出他们两人关系不简单，为什么提都没跟我提？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冤死鬼，什么事都莫名其妙。明明白天都还好好儿的，怎么一到晚上就变了天、要娶别人；想问你，你又总是回避。”
　　东方日刹缓缓说明：“事出突然，那晚冷青冥就站在窗外，我没有任何解释、甚至迟疑的机会。在这之后，他盯视的目标，加了个我，更不可能有机会同你好好解释。”
　　戚小月绷着脸、鼓着腮，瞠瞪着他，久久不发一语。
　　“还气着？”他执起她的手。
　　“我的事不要你管。”她直接抽回，“反正，是你先要划清界线的！”
　　“小月……”
　　“你都有理由，说得也没错，换作是我，我亦会这么做，我一点儿都不能责怪你，可是……”瞅着他的眼，微微眯起，不想流露出伤心色，“你能不能别让我觉得接近你是我自作多情，或者……自取其辱？本来，我以为咱们应该走到了互信、相知的地步了，结果，没事的时候，你抱抱我、哄哄我；有事的时候，就把我摒弃在外？兜了这么大半圈，我还是没弄明白，对于你，我究竟算什么？”
　　“小月……”
　　忽地耸了耸肩，戚小月轻轻笑了：“咱们……可能比较适合当兄妹，当‘大日头’和‘小月子’，不是别的。”
　　说完，她转身跑开了，不想让东方日刹瞥见笑脸上多了两道晶莹。
　　当她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就再不是那个勇往直前的戚小月。
　　再不是了……
　　☆ ☆ ☆
　　几天后，戚小月走了。留下一封信，走了。
　　信中说她不会消失，只是不想待在阳谷，若他想找她应该很容易。
　　乍见留书的刹那，东方日刹确实兴了立刻寻她回来的冲动，真准备行动时，他还是按下了躁动心情，沉忍不去。
　　就算此刻将她找回，又能如何？
　　于是，东方日刹仍旧如平常般处理阳谷的事，甚至两度远行，巡了一趟两湖、一趟荆南。
　　当他卸下工作、除却了“阳谷少主”的身份时，他会独自走到西院，坐在戚小月曾居住的房间，细细地想、切切地想，想她，想他们一同经历的种种……
　　或许啊或许，或许有一天，等他对两人之间的种种有了更明确的答案，哪怕是在天涯海角，他都会不顾一切找到她，让她的身边，有他……
　　“瞧！这胭脂色泽多好，就在颊边轻轻匀上，包管美极了！”
　　“客倌，您要吃点什么？咱们这儿的蟹黄烧卖最有名了，不试可惜哦！”
　　“借过、借过！让让、让让！嗳——小心呐！”
　　离开阳谷，戚小月仿佛回到了从前，为了生活必须不断工作。开市的时候，她会批些货在路边叫卖，平常就四处打零工，在饭铺子端盘，或是去市庄搬布疋；至于住么，她在阿爹坟宅附近发现一间破庙，就暂时在那儿栖身了。
　　不消多说，如今吃的、穿的、用的、住的，自是远远不如在阳谷的时候，可是这样凭着自己的力量生活，感觉安心多了、也踏实多了。
　　她喜欢这样的自己，这样的戚小月——虽然，每天当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破庙、一个人面对夜晚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惦着他、想着他、记挂着他是否平安。
　　或许啊或许，或许有一天，等她储备了足够的勇气，她会重新回到阳谷，回去找他，让他的身边，有她……
　　☆ ☆ ☆
　　时间，蹒跚地走着，仿佛要将每一天都走成岁岁年年。
　　又到了大年初五，戚小月当然记得，这是她与东方日刹初遇的日子，不过，今儿个她可没要“卖身葬父”，而是听说庆丰酒楼欠人手，就去凑个工。赚点小钱。
　　“这菜端上二楼去，当心点儿，正热烫着。”
　　“嗳，知道了！”
　　戚小月谨慎地捧着大盘子，顺道瞥了瞥菜色。啧啧……是醋溜熊掌咧，不知是哪位饕客，这么奢侈。这盘菜，恐怕她这些日子攒下的银两还不够偿付呢！
　　她心里边响咕，边注意着脚下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上踩。
　　当她稳稳地站上二楼地板，还没来得及送菜，就听到一声喝斥——
　　“东方日刹，纳命来！”
　　接着便见数名蒙面人从对面酒楼腾身跃来，手上那些不长眼的锐利家伙全招呼向他——东方日刹。
　　东方日刹神色沉敛，不慌不乱，同时对付这些人算是绰绰有余，可戚小月在旁观视，还是看得提心吊胆、冷汗频流。
　　她看看自己手里仅有的武器，深吸了口气，将嗓子吊得高高地：“客倌小心，上菜啦——”她整个人冲了过去，盘里热烫的醋溜熊掌就往战圈里丢去。
　　场面登时陷入混乱。有人被烫着、有人被撂倒、有人忙着抢救同伴逃命去，当然也有那么一个人抿紧了唇、干瞪着造祸者。
　　“你——”东方日刹深吸口气，硬生生把后头即将爆发的怒焰吞了下。“咳！他想过千万种与她再遇的情形，就是漏了“破口大骂”这一种。
　　戚小月并没理会他，揪了其中一名蒙面人的襟领，顺手拿了支筷子抵在他的脖子：“快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再将筷子往他的颈肉压去，“你最好快点从实招来，否则，我是不会留情的哦！”
　　“西……西门家！”蒙面人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吓着了，牙关颤颤地抖出了话。
　　最后，看不下去的，是东方日刹。
　　他抓住戚小月的手，将它移开：“你别问了，再问几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可是……”就趁这么个空档，那蒙面人从窗边逃窜了出去，戚小月登时大喊，“嗳嗳嗳——”
　　想当然耳，人是不会被她唤回来的。
　　这会儿，二楼就只剩下两个人了，他和她——东方日刹，以及戚小月。
　　“你……”要、要说什么好？戚小月急得满头汗，好不容易才出口问：‘你没事吧？”
　　“你说呢？”东方日刹双手一摊，摆明了要她自个儿看。
　　“嘿嘿，你没事、没事……”戚小月上看下看，最后只得十笑，“那这样，我就不打扰客倌了。”
　　溜！先溜了再说！她现在不想做个勇敢的戚小月！
　　“等等！”东方日刹稳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这些还在地上、桌上、窗边的菜，怎么办？”
　　“啊、啊、啊、啊！”僵硬地转过身来，戚小月这才想起自己干的好事儿，皱苦了脸，咋咋呼呼地嚷了起来，“糟了糟了！这可是醋溜熊掌，别说我荷包里的银两不够付，就是拿我的小命去抵，恐怕还能找钱。惨了惨了！这下惨了！”
　　“咳，”东方日刹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喉咙，“或许我可以帮个忙。”
　　“你？你会烧一盘醋溜熊掌？”她已经神昏意乱了，既然付不出银两，全心只想着如何再变出一盘醋溜熊掌。
　　“不是！”他是又好气又好笑，“这醋溜熊掌的钱，我付。”
　　“你付？”
　　“嗯。”东方日刹朝她微微绽了个笑，“放心！这盘醋溜熊掌再贵，也绝不会多过五十两！”
　　两个人都没想过会在这样毫无预备的情况下碰着面，单剩两人独处时，少不得尴尬一阵。
　　唉……这下可好，除了那五十两，她现在又多欠东方日刹二十两银，这辈子怕是怎么拼命工作也还不清了。
　　离开庆丰酒楼，东方日刹随戚小月来到了她栖身的破庙：“你就住这儿？”
　　“唔！”戚小月斜眼飞瞪：“先说了，我喜欢这里，不许你批评它。”
　　“我什么话都还没说。”东方日刹眉头稍皱，沉肃了表情。
　　她嗅出了他的委屈，连忙凑笑赔罪：“呃，对不起！是我话说太快，我老想着你会拿这里跟阳谷西院比。”
　　东方日刹不置可否，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破庙的每寸壁地。
　　静默的气氛，让她连自个儿心跳的怦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喘了两口大气儿，不行了！她忍不下了，一定要出点声，哪怕是丁点也好！
　　“暧！”戚小月拍拍他的肩，“还是常常有人要杀你么？”
　　东方日刹转过身来，淡淡一笑：“出门就会碰个一两次吧。”
　　闻言，她惊亮了眼：“喝？那你今天跑出来作啥？找死啊！”
　　深深睇着她，这模样，一如当初见到她时，像个少年，不像姑娘。而他，今日会单独出门逛市集，所要寻的，就是这抹身影。
　　戚小月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骂了起来：“真是的，哪个王八乌龟呀，就会用‘西门家’的名头作挡箭牌，要嘛就光明正大决斗一场！”
　　东方日刹知道她是为自己打抱不平，感动地抚了抚落在耳畔的几缕发丝：“没关系，主使的人是谁，我心里有数，目前这情况也还应付得来。”
　　“什么？”戚小月一把抓住他的手，牢牢地，“你这样还可以忍呐？如果是因为另有顾忌，你说说，或许咱们可以一同想办法！”
　　她还是没变，执着的眼眸坚定而明亮，昭示着“并肩作战”四个字，同时在他胸臆拂进了熏暖。
　　东方日刹定定瞅着她，半晌，很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寻地坐下，开始跟她说起埋藏心底已久的发现
　　“在阳谷能掌握我的行踪的，只有甫叔。还有那回，记得么，你溜出阳谷去看你阿爹……”
　　“记得！那次我能溜出谷去，是大总管帮的忙。”
　　“没错，我会知道，也是甫叔告诉我的，当时他说无意间看见你出谷去，我没多想，事后想来，应该是他安排好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她觉得胸口好沉好重。
　　“还有端阳那天，能将开水闸的时间算得如此准确，我可不认为长年经营华北及西行货运的西门家有这能耐。”
　　“可是，我记得，大总管很顾念你的。”戚小月没忘，她曾经为此羡慕东方日刹。
　　铁眸里倾流出沉痛与哀伤，化了言语却只是叹息：“这就是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吧！”
　　东方日刹将他如何从冷青冥那儿推敲出东方甫的动机，全跟戚小月说了。戚小月边听边颔首，认真地动转脑思。
　　这也是一种“并肩作战”呐！
　　“那你打算怎么办？难道要这样一辈子挨打下去？”
　　戚小月的问题，是他这几个月来的踟蹰。
　　他注视着她，缓缓地说：“甫叔真有错么？真正有错的，该说是我吧。我本来就不是东方家的人，却占着阳谷当家的位置。”
　　这质问，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就盘踞心头成了茧，困缚着他，几乎无法呼吸。
　　戚小月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凝瞅着东方日刹，她仿佛看到了铁面具下有张十五岁的脸——虽然伤痕累累，表情却依然善良坚强。眼眶蓦地湿了，戚小月吸吸鼻子，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又充满了勇气，能够支撑自己，也能给他力量。
　　“嗳！我陪你去找大总管，好不？咱们跟他好好说说，总不能就这样下去，大不了，你搬来这里跟我一同住，反正我欠你的银两，够付一辈子的房租金！”
　　瞧她说话的模样、听她说话的内容，东方日刹只觉得心头的茧渐渐松了，他能够呼吸，能够开怀笑了……

　　尾声

　　莽黑夜里，一弯躺月吐着微明。
　　“先跟你谈好，以后不能去吃什么醋溜熊掌！太浪费了！”咕咕哝哝数落东方日刹奢侈的人，当然是威小月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戚小月挑睨了他一眼，“俗话说得好，由奢入俭难。你别怪我唠叨，现在可得好好精打细算每分钱了。”
　　“是，你说得都对。”东方日刹口头这么应着，心里益发觉得好笑。索性躬身打了个揖，故作客气地说，“感谢戚姑娘大恩大德，收容了在下。”
　　戚小月登时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哎呀！什么收容，讲成这样……我、我……”
　　东方日刹淡着嗓，继续道：“不过，寄人篱下终究不是办法，我打算自己去外头闯闯。”
　　“啊？什么？你、你千万不要冲动！”她急了，“你阳谷少主当惯了，一下要你做别的，恐怕做不来，还是别乱闯的好。住这破庙也没啥不好嘛！”
　　东方日刹但笑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在戚小月的陪同下，他真去找了东方甫好好谈过，可惜无法解开东方甫心中的茧，事事本就没有尽如人意，对于阳谷、对于东方家，他始终放在心上，毕竟，不管他的身世是什么，这些年来，他始终认定那是他的“家”，惟一的“家”。
　　未来，他失去的只有“阳谷当家”的身份，至于东方家之于他的意义，并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嗳，你生气啦？”见他久久不语，戚小月拿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胸，“我是当你是自己人，说话就没修饰了，你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
　　他肃着脸说：“你可以想办法弥补我。”
　　她才不会被他的表情骗了：“就会占我便宜。”
　　“是你说的，现在开始要精打细算了。”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有一句俗话，不晓得你听过没——贫贱夫妻百事哀？”
　　“谁、谁、谁……”彤霞飞上双颊，她嚷嚷着，“谁跟你贫贱夫妻百事哀啊！吐吐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他朗声一笑：“不想做百事哀的贫贱夫妻，就做对愚夫愚妇好了！”
　　“嗳嗳嗳！哪儿这么容易，要娶我——可以，先拿聘金来！”戚小月叹口气儿，挺委屈地说着，“我要的不多啦，你只要把我的玉还给我，我就勉勉强强答应你了！”
　　“玉？你还记得？”他以为，那块玉只对他有意义。
　　“那块玉可是我的宝咧，凭着它，我都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逢凶化吉，所以这些年来，我常拿去典当，却一定会在期限内将它赎回。”
　　“哦？”东方日刹好奇。
　　“我九岁那年，生了场重病，一昏就是十天半个月，醒来后，连先前好几天的事儿都记不清楚，阿爹说，那次我差点就要给牛头马面架走了。醒来后，我发现自个儿颈上挂了块玉，我问阿爹，阿爹说这是家传的玉，给我戴着避邪用的。”
　　东方日刹眉宇紧拧，这块玉分明是东方家的，上头的纹饰就是东方家的家徽。
　　“你九岁以前，都是跟你阿爹相依为命？”
　　“没……没错！”她反射要答，却又飞快噙笑改口，“只有我们父女俩。”
　　阿爹交代过，怎么样都不能说出以前的事，若是让人知道她是强盗头子的女儿，非被官府捉去不可。
　　“哦？”东方日刹挑高了眉，又轻轻颔首，对于戚小月的反应啊，他已经摸得透了，事情绝对另有文章……而且，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他斜眼望天，蓦地出口：“月娃儿！”
　　戚小月拍拍他，觉得好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这是你的小名啊？我是在替咱们以后的女儿取名字呐！”
　　“什么啊，你又占我便宜？玉呢，玉不拿来，我可不会嫁你……”
　　嘻闹声中，很多事情一下子在他脑际清明了起来。
　　当年，虎头寨跟他爹串通，绑了他好威胁西门孤城，而月娃儿就是虎头寨寨主的女儿。月娃儿无意间发现了他，暗自放了他，而他在得知身世秘密、心情大创之际，以玉象征自己的命，交予了她。听说，他安全回到阳谷后没几天，虎头寨被官兵夷为平地，大火连烧了数日犹不止息。
　　“喂，你又在发什么呆？可不可以稍微表示紧张一下，我说了不嫁你耶！”
　　“不嫁我？不会的！”眸光含笑，东方日刹依旧沉稳，“有日有月，有月有日。东方日刹旁边总是要有戚小月；戚小月的身边，也少不得东方日刹。”
　　有日有月，有月有日——是的，有了戚小月，即便是夜晚，他也不会因为孤独感到忧惧了。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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