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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爱不妥协
　　作者：望舒
许多偶然发生的巧合，是否可以成为爱情产生的必要条件？
初次听到唐诺的声音，
喜萌便对这声音的主人产生了一股无以名状的依恋。 
在电信公司担任客服人员的她，原本只把接电话当成是例行工作，
直到连续五次接到他的电话后，
令她深信，自己和他之间必定有着某种牵绊。
当她在酒吧偶遇“本尊”时，
内心的那股悸动顿时化为实际的行动力。
为着这发生机率只有十兆分之一的缘分，
她决定豁出去了，她要一点一点地接近他，
一点一点地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爱上自己……

顶着“资优生”头衔的唐诺，向来无往不利，
偏偏爱情学分就是屡修不过。
他不是不愿与人交心，只是早已厌倦了寻常的爱情游戏。
可是偏偏遇上这个又率真、又带点儿傻气的女孩，
愿意陪他闲聊，听他抱怨，同他一起快乐、生气。
日积月累的，那明媚的身影在他心底生了根、萌了芽，
面对爱情，一向沉稳自持的他，头一遭乱了脚步……

　　序

　　元玥
　　通常作者要跟人要序的话，都需要经过细心布局，人情加威胁，才会拗到一篇代表友情的序言。可是这一篇序，可是元小玥心甘情愿、自投罗网、毛遂自荐去要来的机会哩！
　　没办法，谁让我是她现代稿的爱好者。丫舒的古代稿当然写得很好，可是现代稿中更多了一些现实与童话之间的对话。阅读她的作品，很有观看日剧的感觉呢！除了结构精巧之外，关于爱情，关于人生，其实都放在里面了。她的分寸拿捏得很好，看起来轻松愉快，可是又可以感受到属于丫舒的想法。
　　常常觉得，丫舒的书像是经过层层过滤的山泉水。也许没看到她过滤的过程，可是入喉之后，回甜的甘味，告诉了你，它是一滴一滴、一字一字凝出来的。
　　推荐丫舒的作品，无关乎友情。说是友情推荐呢，那就看轻了她的作品。这是“真情推荐”，希望每个读者朋友都能看到望丫舒和朱喜萌的真情。
　　既然说到友情，以丫舒和元小玥的交情，元小玥应该要善尽“爆料”的责任才是。可是我绞尽脑汁，完全想不出来丫舒有什么不可对外人言的地方。她聪明、她善良、她可爱、她人缘无敌好，真没有什么可以糗她耶！
　　说到她的人缘和魅力，我可以拿我们家人为例，以作说明。像我大姊对她，就比对我还要好。听到她要来我们家玩，我大姊就会很高兴。一遇到她呢，我大姊的话匣子，就很自然地打开了。她曾经和我大姊学过一点点算命，我大姊还盛赞过，她比我们还有悟性呢！（那一刻，其实我是有点后悔把她找来我们家啦！）
　　我那唸法文的二姊姊，和她也是很有得聊。我还有个姊姊，没有见过丫舒，可是她听到丫舒的事情，也会觉得她真的是个很可爱，又很讲义气的人。至于我们家古怪而有趣的帅小弟，常常会吓到不认识的人，但是望丫舒不但没有被吓到，还能和他一搭一唱，真的很厉害。我妈妈呢，也被望丫舒的诚恳和笑容收买了。她都会称赞丫舒很“古意”呢。如果我说要和丫舒一起去做什么事情，她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不只如此，我后来才听说，她在研究所的人缘也是非常的好。据一个学姊说，她的才华是他们所上公认的。而且，因为丫舒待人很好，所以大家也都会很关心她，很帮忙她。
　　一直觉得认识丫舒，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如果你们没办法直接认识她，那就从书上来认识吧！阅读她的书，也会有幸福的感觉哟！

　　起飞

　　白日，树叶发了芽、花苞绽了娇。
　　黑夜，巷尾的母猫喵喵叫，巷头的公猫叫喵喵。
　　不管白日或黑夜，自然界的种种变化在在显示着一个令人兴奋的事实--
　　春、天、来、了！
　　是的，这个春天不只属于树叶花苞、公猫母猫，对十五岁的朱喜萌来说，同样也是个美不胜收的季节。
　　“朱喜萌，其实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理着平头的黝黑少年深深吸了口气，把胸膛撑得挺挺的。
　　“你、你、你说什么？”脸蛋烧得红透，一颗少女芳心怦怦直跳。
　　见她反应如此，少年不禁笑咧了嘴，更添自信地加大了音量。“朱喜萌，我真的很喜欢你，请你答应跟我交往。”
　　说完，他朝她伸出了右手。
　　喜萌瞪着他的手，几乎忘了怎么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嗫嚅开口问：“呃呃我我该说什么？”
　　瞧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少年微渗汗的脸庞出现了春风般的笑容，有些快乐，有些潇洒，当然，还有些得意。
　　“你有两个选择。”加上手势，他侃侃说道。“一个是说，‘好，我答应’；另一个是什么话都不说。”
　　“什么话都不说？”脑袋热烘烘的，让她无法思考他话中的涵义。
　　“是啊，什么话都不说，像这样”说到这里，少年的左手突然袭向她，迅速抓起她的右手放进自己悬空已久的掌心。“就行啦！”
　　喜萌怔愣，就这么任陌生的体温裹覆着手，厚实的肤触将甜暖直送到左胸。
　　“从今天起，朱喜萌就是林宸翰的女朋友！”
　　少年意气风发的大声宣告，全没顾虑行人投来的好奇视线，那熠熠的神采比阳光还要灿亮，眩得喜萌必须微微眯起眼才能将他放入眼底；他的背后是好高好蓝好遥远的天，可他握着她的手是如此紧、如此坚决、如此义无反顾
　　不经意地，唇角轻轻绽了朵含羞的笑，让他收纳在掌中的手，喜萌没有收回。
　　十五岁的春天，爱情如风，拂进了喜萌的花样年华，双手怎么也按抑不住青春的裙襬飞扬。
　　飞扬，飞扬，飞扬

　　第一章

　　“您好，敝姓蓝，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蓝小姐，你的声音很好听哦！”
　　“谢谢您的称赞。关于手机或门号，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
　　“小姐，你真的姓蓝哦？蓝色的蓝吗？这个姓很少见到哎！”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的服务范……”
　　“哎哎哎，蓝小姐，等你下班，我可不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您好，敝姓赵，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您好，敝姓赵，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像坐慢车，看透彻了心就会是晴朗的”
　　这就是她的工作--泛远电信的客服人员。虽然只是兼职性质的工作，对朱喜萌来说，却是相当重要的收入。
　　这两年来，台湾景气这么差，多数大学生都是一毕业就失业；既然她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趁现在大四修课少、空档多，能多存点钱总是好的，就当预先筹措一笔“失业基金”吧！
　　说真的，在泛远电信兼职做客服，比起在便利商店或速食店打工的时薪要高出两倍多，待遇算相当不错了，但论起工作的甘苦么，啧啧啧可就一言难尽喽！
　　以泛远电信的规模，通常会有三到五百位客服人员同时在线上，按照工作座位冠上虚构的姓氏；像她，昨天姓蓝，今天就改姓赵，至于明天又会姓什么？哈哈，还不知道。
　　这些由电脑随机安排接听的客户电话，除了一般求助询问，有时却会出现让人哭笑不得的情况，譬如把客服人员当?二?四小姐，又或者从ＫＴＶ打电话进来让你鉴赏歌艺总之，千奇百怪的刺激与挑战，都有。
　　然而，更不幸的是，身为客服人员，即使气到嘴角抽搐、鼻孔喷烟，在对谈里还得保持一贯的语调温柔、用词礼貌。
　　工作本身之外，公司还有一堆规定与要求，像是处理每桩case的平均花费时间啦、跑厕所解决排泄需求的次数啦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钱，难赚哪！
　　朱喜萌飞快啜了口温水，瞄了瞄时间，距下班只有一分钟不到，现在接进来的这通电话，应该是她这位“赵小姐”今日的最后服务了。
　　“您好，敝姓赵，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永和，乐华夜市。
　　“我真搞不懂哎，像你这么爱吃辣，怎么可能得什么‘美声奖’？”何莉颐皱着眉，不敢正眼瞧她面前那碗红通通的麻辣鸭血。
　　“我哪知道，天生喉咙好，老天爷赏饭吃喽！”一匙热辣辣的鸭血入了口，赞哪！
　　对她的快乐与满足，莉颐完全无法感同身受。“朱小猪，拜讬你吃快一点，光看你吃这个东西，我的脸都出油了。”
　　“是，遵命！”朱喜萌冲着室友嘻笑。“何大美女精心化好的妆，绝不能毁在我手上。”
　　“知道就好，你快吃啦！”
　　含笑的目光定定睐着她，然后张大了嘴，塞进满满一口麻辣鸭血--喜萌直接用行动来证明的诚心，终于换得何大美女噗哧一笑。
　　就在那碗麻辣鸭血快要见底的时候，突然，喜萌拿着汤匙的手在半空打住了，连表情都定僵不动。
　　瞪着她观察了两秒，莉颐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喂喂，朱小猪，你不会鸭血吃到一半睡着了吧？”
　　对于喜萌过人的睡功，身为室友的她比谁都体会得深。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何莉颐决定对她使出“捏鼻大法”；正当她的手要往喜萌那儿伸去时，喜萌猛地从座位上弹站起来，而后二话不说就跑出店家，直冲着往来的行人左瞧右探。
　　“朱小猪，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何莉颐跟着她后头跑了出来，对眼前的状况一头雾水。
　　“唉果然不见了”低喃里掩不住浓浓的失望。
　　“不见了？什么不见了？”
　　“人不见了。”收回视线，喜萌总算正视她了。
　　何莉颐还是不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向来不太好的脾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她瞪着喜萌，发出严正的威胁。“朱小猪，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人不见了？”
　　喜萌困惑地瞅着室友。“咦？你没听到？刚刚有个男人说‘一份葱抓饼加蛋，谢谢！’”
　　“你说不见了的人，就是那个男人？”她知道三、四步外就有个卖葱抓饼的摊子，但夜市吵杂，谁会听得到这种等于噪音的废话？
　　“是啊。”要不然还会有谁？
　　“熟朋友？”
　　“不认识。”喜萌摇摇头、耸耸肩。
　　她被喜萌彻底打败了。“朱小猪，我看八成是你吃辣吃得太凶，耳朵幻听。”
　　“哎哎哎，什么幻听？是你自己没听到！”喜萌向她摆了个鬼脸，但是，转念想到前几分钟的情形，语气就不禁放松放柔。“那个男人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很有磁性，低低沈沈的，就像就像”
　　“拜讬拜讬，别再说了。”
　　“可是，他的声”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好听！”莉颐拦下喜萌的话，然后赶快转话题。“你还有没有想吃的东西？要不然，该换你陪我去pub啦。”
　　“刚刚的鸭血我还没吃完，先吃完鸭血再说。”
　　喜萌转身要回店里终结那碗麻辣鸭血，却被何莉颐一把抓住。莉颐冲着她尴尬地笑，小小声说：“朱小猪，我刚刚已经帮你付了钱，老板老板手脚很快，马上就把碗收走了。”
　　“什么？我的鸭血”指着室友的鼻子，喜萌指控道。“何莉颐，你好狠的心哪！”呜呜呜，还有最后一口哎！
　　“朱小猪，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
　　见她两手合掌、双眼紧闭、表情认真拜求原谅的样子，喜萌忍不住伸臂揽住她的肩头。“算了算了，只有认啦！走吧，轮到我陪你了。今晚，何大美女想去哪一家pub呀？”
　　“朱小猪，你最好了！”
　　“啧啧啧，美女不适合肉麻，所以，何大美女，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喜萌动作夸张地打了两个颤，朝室友龇牙咧嘴笑道。
　　“好啦好啦。”莉颐也笑了。“昨天我听痞子帅说，在仁爱路和光复南路的交岔口附近有家新开的pub”
　　喜萌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事实上，莉颐的字句从耳边飘过，根本未曾留迹，在她脑里迥荡的，还是刚刚那个猛然钻进的男声--“一份葱抓饼加蛋，谢谢！”
　　一句这么寻常的话，竟然能穿透夜市里海浪般的嘈杂声响，入她的耳、震她的心，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绝对是个狠角色吧！
　　“您好，敝姓王，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今天，在泛远客服部，她是“王小姐”。
　　“我的手机无缘无故被停话了，请你帮我查一下。”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喜萌呆愣在当场。那声音她认得，就是前几天在夜市里让她惊跳而起的男声，不会错的！
　　“喂？王小姐？”
　　被他这么一问，喜萌连忙回神，屏着气息、掐着心跳，应答道：“不好意思，请问您的手机号码是？”
　　“0977-181375”
　　在确定他报出的手机号码和电脑资料吻合之后，喜萌的目光竟不由自主朝姓名栏移了过去，仿佛被人施了咒似地--
　　唐诺，他的名字是唐诺。
　　这形同偷窥的举动带来颤栗的快感，喜萌得极力抑着，不能让自己的声音泄了兴奋的情绪。“不好意思，我们并没有收到您这两个月的缴款。”
　　“我是由银行转帐的，怎么可能没缴款？”
　　他的声音低沈而紧绷，怒火似乎逐渐攀升中，但她还是觉得好听哪！
　　喜萌用平时应有的轻柔语气回覆道：“不好意思，这可能要请您跟转帐银行联络，再作确认。”
　　“从你们这里不能查？”
　　“不好意思，这属于客户跟银行之间的事，不在我们的服务范围之内。”她耐心地向他解释了。
　　“那好吧，谢谢。”
　　撂下话后，他立刻挂了电话。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嘟嘟声，喜萌不禁轻轻叹息。就像那晚在夜市，只是一秒的错过，就再寻不着了，这一断线，恐怕就没有二度搭上的机会了。
　　唉
　　喜萌深吸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不过就是个有好听声音的陌生人嘛，就算有一点点遗憾，也一定很快就会忘记了。
　　嗯，就是这样！她真的相信，一定、一定很快就会忘记的！
　　面前的指示灯不断闪烁，催着她赶快为下一个客户服务，于是，她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敝姓王，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多种颜色的光束从上方射落，在昏暗的室内交织成诡丽的氛围，空间内荡漾着慵懒的爵士乐，仿佛是用醇酒浇灌每个人的耳朵，企图迷醉听觉。在这方幽微的秘境里，除非近距离接触，否则很难看清楚他人的样貌，一切都像是虚幻的
　　这里是“墅”，位在台北市敦化南路某条巷内的男同志酒吧。
　　“怎么还不见朱小猪？”调酒师边shake边问坐在吧枱边的何莉颐。
　　“我怎么知道，她说十点下班就要来的。”瞄了眼壁钟，莉颐咕咕叽叽地说。“嗳，小谷，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好了，一个人在这里怪可怕的。”
　　“有什么好可怕的？这里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基本上，会来这里的男人都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就算你是绝世大美女也一样。”小谷微微笑着，右手一提一放，俐落地将酒液倒入了细长的玻璃杯里。
　　菱唇微噘，莉颐轻嗔道：“小谷，是看在你的分上，我和朱小猪才来玩的，你可要负责我们的安全哦！”
　　“全天下，除了我妈，你们是我最爱的女人，我当然会保护你们。”小谷温柔地看着她，同时将调好的酒交给服务生。“莉颐，再等等吧，当初说好了，毕业那晚，我们三人要一同庆祝的嘛。”
　　小谷是她们的好同学、“好姊妹”。想当初，他们这届刚进学校的时候，小谷在系上刮起超级强烈台风，一八五的颀长身高，浓眉俊目，加上对人温柔有礼，拜倒在他牛仔裤下的女孩不知有几打，甚至包括她，何莉颐。
　　只能说是缘分吧，小谷、朱小猪和她几次班游都恰好分在同一组，发现彼此调性满合的，于是逐渐成了好朋友。相交以后，她们才知道原来小谷是男同志，而她的纯纯暗恋也宣告破灭。
　　好快啊，一眨眼四年就过去了。就在今天，他们毕业了。
　　“莉颐，在想什么，魂都飞了？”瞧她的视线落在远方，似乎寻不出个焦点，小谷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唤她。
　　莉颐尴尬地冲着他笑。“我在想朱小猪啦，都这么晚了，又没打手机过来，有点担心她。”呼，得跟喜萌说抱歉了，不得不拿她做挡箭牌哪。
　　小谷正要回应莉颐的话，就看见喜萌已经站在她的身后，比手势要他别出声。唉，这两个女人呀小谷轻轻叹了口气，却是笑意满满。
　　唇畔依就透明的玻璃杯缘，莉颐啜着粉红色的鸡尾酒，忽然一声--
　　“哇！”
　　喜萌从后面扑上，环住她的肩。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猛遭惊吓，莉颐呛得凶。“死小小猪，咳咳咳！你咳咳咳，你谋财害命哪？”
　　“什么谋财害命？我是见色起意！”喜萌在莉颐旁边的位置坐下，吃吃笑说。“看到有个大美女坐在这边，心痒难耐，当然就动手招惹啦！”
　　“咳咳咳咳！”莉颐没错过吧枱内小谷憋笑的表情。“小谷，咳咳，你竟然帮着朱小猪？没义气！”
　　小谷没有辩解，迳自埋头调酒，大有“隔山观女斗”的意思。
　　这件事可以不追究，但对喜萌迟到一事嘛，她可是有话要说。“嗳，朱小猪，你有没有时间概念啊？迟到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咧。”
　　“主任说临时人手不足，找我代班，我只好多留一小时。你也知道的嘛，我那工作，连厕所都没时间去了，哪可能打手机通知你。”头侧靠在莉颐的肩上，喜萌放软了声，撒娇道：“莉颐，我好累哦，连上了五个小时的班，好累哦。”
　　拿喜萌没辙，莉颐像安抚宠物那样拍拍她的头，叹慰道：“好好，你好可怜，这样行了吧？”
　　“不过，累归累，也有好事发生啦。”
　　“什么好事？”听她低诉的声音里藏着兴奋，看来不是普通的好事。
　　腰一正，身子坐直了，喜萌两眼晶亮地睐着室友，右手比了个“五”。“这是提示，你猜猜看。”
　　“不会吧，难道你”莉颐也瞪大了眸子。“你又接到他的电话了？还是在你打工的最后一天？”
　　“Bingo！”喜萌双手一拍，喜孜孜地说。“你说巧不巧？就在最后一天哎，他要是晚一天打电话来，那我就绝不可能接到他的电话了。”她早想清楚了，客服这工作没办法做终生职业，学生时代兼差打工就算了，往后还是找其他工作比较好。
　　“泛远那里有人跟朱小猪表白吗？”在旁的小谷插话进来，调侃喜萌。“你在学校外也造孽呀？”
　　“喂，小谷！”视线如箭，向吧枱内射去。
　　莉颐出面替喜萌解释。“这三个月，泛远那边居然有个客户，五次打电话到客服专线都让朱小猪接到，很神吧？”
　　“是啊，同时在线上的客服人员有三到五百名哎，接线又是电脑随机安排，如果折衷用四百人来算，五次接到同个客户的机率大概是‘十兆分之一’哎！”喜萌说得兴高采烈、欲罢不能。“怎么样，真的很神吧？更何况他就打了五次电话，不多，就五次。还有还有，我是兼差排班，不是全职人员，他每次打进来都是我上班的时间，这一点也很难得啊。如果连这个也算进去，天啊，那机率”
　　“唉”小谷淡淡叹口气，阻截她的呓语。“那个人怎么这么倒楣呀？三个月内手机通话就出了五次问题，哪里神了？我觉得好惨哦！”
　　“死小谷，你！”一脸凶相，喜萌已经拔了剑、张了弩。
　　“小谷，你最好别踩地雷，朱小猪向来重色轻友，你又不是不晓得。”莉颐出言提醒。“你还记得，先前我跟你说过的朱小猪夜市奇遇记吗？”
　　“记得。”但这两者有关吗？
　　“朱小猪一口咬定，你说的倒楣鬼就是她在夜市里听到声音的那位。”
　　小谷摇摇头。“朱小猪呀，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别再作这种粉红色的梦了。”
　　“这不是梦，是真的！”喜萌提高音调、加重语气。“小谷，我不会听错的，真的是同一个”更何况，她可以直接从电脑萤幕上看到客户资料比对，绝不会有错的。
　　“伏特加，不加冰块。”
　　突然，有个低沈的声音从她后方传来，霎时间，仿佛电流窜过她体内每一条神经，喜萌完完全全愣住了。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他吗？
　　是他吧，就像她自己刚才跟小谷说的，她不会听错。
　　从眼角感受到的光影移动，喜萌知道，他坐进了她身边的空位。刚刚和莉颐、小谷说谈的兴奋尽数往脑部冲去，那热力之猛，比非洲的太阳还厉害，足以消融所有理智哪。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是从小谷口中得到印证的--
　　“唐诺，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怎么，最近很忙吗？”
　　她瞪着小谷，下巴差点脱落。
　　“当然忙，你看我什么时候闲过了？”唐诺长吁口气，然后回答。
　　他的声音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响着，幸福的感觉如潮水般涨满了胸臆，喜萌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缓缓转过头去。
　　终于啊，她终于亲眼见到他了！
　　唐诺并未立刻发现自己正被另一个人肆无忌惮地“参观”，信手扯了扯领带，又扒了扒落在额前的发。
　　“喏，你的伏特加。”
　　“谢了。”唐诺拿起玻璃杯，迳将酒液送入口。
　　喜萌就这么静静望着唐诺。虽然他的声音、名字已经在她脑里存放了三个月，他的人却是迟至今夜才在她的生命中初次登场，所以她要好好把他瞧个够--
　　唔，他贴在透明杯面的手指很修长，啜饮烈酒的嘴唇微微上扬很性感；由于没有与他面面相对，她无法直接测量他的目光深度，倒是确定一点，他的鼻梁很挺、很正，像是曲度优美的山棱线
　　唐诺很快就注意到从旁边传来的灼热视线。原先，他打算不予理会，可是那个人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老是盯着他看。
　　他不想再这样被人当艺术品观赏下去了。
　　“请问有事吗？”倏地转头，唐诺的语气不甚友善。
　　“呃，我我”像是做坏事被逮个正着的孩子，喜萌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跟她说话，一时口水梗在喉间，说不上话。
　　本来，莉颐找小谷聊天，但一听到喜萌的声音怪怪的，两人不约而同将注意力移向她和唐诺。
　　“唐诺，怎么了吗？”
　　“朱小猪，你做了什么啦？”
　　唐诺皱着眉，看看小谷，很难跟他说明适才的情况。
　　喜萌僵着笑，回瞅莉颐，实在无法当场跟她讲清楚。
　　场面登时岑寂下来。
　　最后，是小谷率先打破这诡异的静默，干脆来个相互介绍。“她们俩是我学校里交情最好的同学，何莉颐、朱喜萌。唐诺，这里的熟客人，也是我的朋友。”
　　莉颐含笑向他点了个头，喜萌则是满脸尴尬。
　　小谷都出面打圆场了，他也不愿破坏气氛。唐诺客套地掏出了两张名片，分别递给莉颐和喜萌，拿出工作场合用的官方说法来应付。“我是晋远联合法律事务所的唐诺，幸会。”
　　“是律师啊？好厉害！”莉颐瞄了瞄名片，轻呼。
　　唐诺微微颔首，没说话。
　　反而是喜萌，从头到尾不敢看他，一迳瞅着躺在掌心的名片。
　　与其在这个怪异的情况下干耗，不如回家休息去。一口气将剩余的酒液喝尽，唐诺决定退场。“抱歉，明天还有工作，我得先回去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再和两位好好认识认识。”
　　谁都听得出来他的话里有多少应酬成分，但莉颐无所谓、小谷不计较，也就顺着应了。
　　“唐先生，晚安。”
　　“掰掰，唐诺，下次来要待久一点，我们很久没聊聊了。”
　　“再说吧。”
　　一手提着公事包，一手拎着西装外套，唐诺转身往门外走去。
　　喜萌始终低头闷不吭声的异样，让莉颐和小谷着急了起来。
　　“喂，朱小猪，你怎么搞的？”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莉颐性子急，见她没反应，忍不住动手摇了摇她的肩头。“你说话啊！”
　　0977-181375。
　　名片上有他的手机号码，是她早就不小心背起来的数字。喜萌看着看着，许多片段记忆在脑里交错上映--
　　在夜市那天的、每次在泛远客服时意外听到他声音的、刚刚在酒吧里和小谷兴奋解释的、乍听小谷喊出“唐诺”的
　　“五次接到同个客户的机率大概是‘十兆分之一’哎！怎么样，真的很神吧？”这是她没多久前说的话，那时，她是多么相信、多么自豪这个“发生机率十兆分之一”的缘分，怎么现在被他瞪了眼、问了句就开始畏畏缩缩了？
　　如果今天就愣愣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她一定会遗憾终生的。即使追出去找不到唐诺也没关系，总之，她不愿意就这样放弃。
　　喜萌深吸口气，在莉颐和小谷的惊呼中，飞奔冲出了“墅”，甚至跑到大马路上张望了好久、好久
　　没有他。
　　她在空荡荡的台北街头遗失了唐诺。
　　二十二岁的夏夜，爱情如发酸的酒，除了泼掉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但“发生机率十兆分之一”的缘分，总有让她重新酿一回的价值吧！？
　　至于，重酿的结果是再次走味，还是酩酊大醉，只要努力过了，喜萌就绝对不后悔！

　　第二章

　　在毕业典礼后两天的早晨，喜萌终于忍不住跟莉颐托出了那夜突然跑出“墅”的原因，原本任凭莉颐和小谷怎么问，她都不想松口的。
　　何莉颐震惊得当场停下涂抹保养品的动作。“嗄？唐诺就是你连续接到五次服务电话的泛远客户，Are you sure？”
　　“嗯。”喜萌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礼貌上我们会询问客户的基本资料，但实际上，只要他是用手机直拨服务专线，两边一接通，我眼前的电脑就会show出资料，这样double check之下，想弄错都难！况且，我对声音很敏感，‘唐诺’这个名字又满特别的，我想应该不会错。”
　　为了让莉颐相信她没有错认唐诺，喜萌连工作机密都说出来当证据了。
　　“所以，你冲出‘墅’去追他？”
　　“对啊，既然我们之前这么有缘分，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认识他，我不想就这么错失了。”
　　“朱小猪，你犯花痴也要有个限度。”
　　“你认为这样是花痴？”她瞪着室友，语调低低冷冷的。
　　“难道不是吗？我知道这样讲很伤人，可是”莉颐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朱小猪，你自己想想，进大学到毕业，你换了几个男朋友？”
　　“四个。”还都是人家提分手的，但重点是“这有关系吗？”
　　莉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就是太相信感觉、太相信缘分，才会这么轻易就跟别人谈恋爱。人家向你表白，你就接受，如果你理智一点，多想一想再作决定，你的恋爱史就不会这么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原来，在莉颐的心里是这样评断她的过去，她从来都不晓得。望着莉颐，她突然觉得两人离得好远好远，于是，只有沈默。
　　莉颐又道：“我的话是不中听，但这一次，你居然光凭‘相信缘分’就爱上一个人了，我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追出去，并不代表我爱上他了，我只是只是想认识他，要不然，我一定会觉得很遗憾。”直探她的眼底，喜萌郑重抛出了一个赤裸裸的质问。“莉颐，你曾有过很深的遗憾吗？那种还来不及真真切切感受、就从指缝间溜走的遗憾，你曾有过吗？”
　　蓦地，小谷的脸孔在她的脑海浮现，那是一段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的暗恋--喜萌的字字句句就像回荡不去的钟响，在她耳边心头久久难歇。
　　莉颐怀着歉意，尴尬而惭愧地动了动嘴角。“朱小猪，对不起啦，我”
　　表情滑开了笑，喜萌做了个鬼脸。“算了算了，没关系，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说我花痴的人。可是”忽然，喜萌的双眼眯成一条线。“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好哇，何莉颐，你心机很重喔，有想法也不跟我这当事人说。”
　　“刚刚嘴巴太快了，说的都不算啦，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莉颐正要陪笑解释，某个念头却自脑中一闪而过，让她登时慌了起来。“等等等等，朱小猪，问题大了、问题大了！”
　　“是啊，你不解释清楚，咱们的友谊的确会出现好大、好大、好大的问题。”喜萌以为她在开玩笑，继续闹道。
　　“哎呀，我要说的是唐诺啦！”莉颐急得一把抓住喜萌的双手。“我们是在男同志酒吧遇到他的，小谷还说他是那边的熟客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他跟小谷一样，是gay，天生不会爱女人！”
　　莉颐的话让她僵在当场，来不及收起的满脸笑容，如今显得既突兀又可怜。
　　“嗳，你没事吧，朱小猪？”问是这么问，她的模样让她实在觉得不大妙呀！
　　喜萌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一点一点把难堪的笑容回收。“我没事。”
　　“你不大像没事啊。”朱小猪那表情明明就是失望透顶了，还嘴硬！
　　“哎呀，我真的没事啦。”喜萌反过来抓握住她的手，并对她晓以大义一番。“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没有爱上唐诺，所以，他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根本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一时脑筋没转过来，愣了一下而已。”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啦！”喜萌耸耸肩，若无其事地说。“我说过啦，我只是觉得这个缘分很特别、很少见，所以想去认识他嘛。说不定，我们可以变成好朋友呀！”
　　话是这么讲，但如果他真的是同志
　　才掩埋好的失望倏地冒出一丝头来，她立刻将情绪按压回去。朱喜萌，你只是不想以后想起来觉得遗憾，如此而已！
　　而且，问题的症结应该在于--她该如何认识唐诺？
　　目前，除了小谷，她想不到更好的线索。
　　白天，晋远联合法律事务所。
　　“唐律师，早啊！”
　　“早。”
　　“唐律师，这是今天的报纸。”
　　“谢谢。”
　　“唐律师，你要喝茶还是喝咖啡？”
　　“茶，谢谢。”
　　“唐律师”
　　唐诺一踏出电梯门，立刻被几个事务所的小妹围着，打招呼的打招呼，献殷勤的献殷勤。他踏大步伐快走，同时俐落回应，用“含笑快刀斩乱麻”的一贯处理方式，完美解决。
　　进了办公室，关起门板，唐诺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呼呼，希望他刚才的笑容看起来够真诚。
　　身在这种大型事务所，人际关系成为各律师间微妙的较量，能够有越多的“朋友”，办起事就越方便。譬如同时好几位律师要请小妹帮忙印资料，谁和小妹的关系好，自然要的影印成品可以越早拿到。
　　很无奈，可是很实在。
　　门板叩叩响，是小妹玲。“唐律师，我送茶来了。”
　　“请进。”唐诺飞快拍了拍脸，再度变成最佳笑容，亲切但不能轻佻，客气又不能生疏。
　　小妹玲献上殷勤。“唐律师，今天我泡的是春茶比赛的冠军茶喔！”
　　“谢谢你。”他沈嗓缓道，朝她轻轻点了个头。
　　“唐律师，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吗？”
　　“我这里暂时没有什么事，倒是颜律师那边好像需要人手，你去看看吧。”
　　“哦。”小妹玲应了声，只得乖乖转去颜律师那边报到了。
　　看着门板再度将外界隔离开来，唐诺忍不住叹息。
　　唉唉唉，一个成功的律师，工作之繁重岂止在电话里、面谈中、状纸上、法庭间，还得花费精神气力来维系良好的人际关系呀。
　　而他既然选择走上律师这条路，就要当个最成功的律师！
　　黑夜，墅。
　　“‘上穷碧落下黄泉’！”男人坐进吧枱前的位置，同时低声点了饮品。
　　看他的脸色有几分暗沈，小谷直接点破道：“唐诺，你今天心情不好？”
　　扯松了勒在颈间的领带，支额的大拇指在太阳穴附近摩动着，唐诺露出疲态。“当事人对我隐瞒了部分事实，今天才跟我坦白。结果，我先前拟定的作战计划全部泡汤，偏偏我不能对当事人摆脸色、发脾气，不来这里喝点酒，我会呕死。”
　　“换个角度想，当事人现在跟你坦白了，总好过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问出来，对吧？”小谷安慰。
　　“我当然知道。”皱着眉，唐诺道。“只是情绪难免会不好。”
　　“其实，你可以稍微对当事人表示一下你的愤怒。”
　　“现在律师界竞争这么激烈，跟服务业没两样，我要真这么做，老板铁定饶不了我。”唐诺苦笑。
　　小谷没说什么，就伸长了手臂，在唐诺肩头用力一按，直接用行动为他打气，同时，将上呈青绿下为鲜黄、层次分明的鸡尾酒摆在他面前。
　　唐诺啜了口酒，转移话题。“小谷，你什么时候要去当兵？”
　　“八月底、九月初。”
　　“好快！”唐诺不禁叹惋。“‘墅’少了你，我就没兴趣来了。唉唉，以后晚上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喝酒了。”
　　“唐诺，你千万别这么说，我去当兵后，我徒弟要来接手这里的工作，我们朋友一场，好歹该捧捧场吧？”
　　“你徒弟？先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唐诺挑高了眉。
　　“最近才收的。”小谷微微笑了。
　　“这么说，我可以期待喽？”
　　“唔，她呀”小谷想了想徒弟的学习状况，最后决定隐恶扬善。“她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事实上，他这位徒弟在开始学习调酒前，竟然以为所有调酒都会经过shake--连这种调酒的常识都没有，更别说是认识、知识了。
　　“我明白了。小谷，你放假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一定会来‘墅’报到。”身为律师，这种“语言艺术”唐诺比谁都了解；对他徒弟，小谷既然只讲努力，就代表实力逊到没啥好说的。
　　“喂，唐诺，就算帮个忙吧！”小谷连忙陪张笑脸。“客人的意见，往往能让一个调酒师的技术进步神速哪！”
　　“哈哈，再说吧。”唐诺没作正面回答。开玩笑，来这里喝酒是放松情绪、纾解压力，可不是来指导一个菜鸟调酒师的。
　　小谷没再多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为他的徒弟祈祷：朱小猪呀，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剩下来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Good luck to you！
　　她这样做，是不是很白痴啊？
　　自小谷去当兵后，她就在“墅”当调酒师，如今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却从未见唐诺上门来。
　　唉，莉颐也劝她辞了这里的工作，毕竟白天她在出版社当编辑已经够累了；有时候，出版社的工作繁多，她得加班加到九点多，离开出版社后，连欠缺的晚餐都没时间补，就得赶赴“墅”十点的班，然后忙到半夜两点，才能回家洗澡休息；然后，隔天早上九点前要打卡，所以起床时间最晚不能超过八点
　　以上就是两个月来她的生活，匆忙得无法呼吸，完全没有品质可言。
　　或许，她真的该考虑辞掉晚上的工作。
　　“啊”喜萌重重打了个呵欠，该拿两枝牙签将眼皮撑好才对。
　　已经一点半了，再半个小时，她就可以“收工”了，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追加一个结结实实的呵欠。“啊”
　　就在喜萌发现自己的嘴巴张得老大、正要伸手去掩的时候，耳边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惊得她所有举动瞬间停格，嘴来不及合、手来不及遮。
　　“给我一杯酒。”
　　是他，唐诺。听声音，她就可以确定了，是唐诺，不会错的。
　　像变魔术般，忽地一收，洞开的嘴如今弯成了笑。“你要什么酒？”
　　“随便。”
　　他似乎很烦躁，眉头皱得死紧，始终低着头。只见两小绺发丝垂在他额前，显得有几分落拓，很难让人联想到律师身分的光鲜飞扬。
　　“我要一杯酒。”唐诺不耐地出言提醒。
　　“哦哦，好、好、好！”喜萌迭声应道，心里不禁有些懊恼。糟糕！怎么又这样了？一见到唐诺，她就不由自主开始打量他、研究他、猜测他，整个人就好像跟外界断了讯。
　　重新振作精神，寻思两秒，喜萌心里已经有谱。但见她熟练地辨酒、取酒、倒酒，最后成品出来了--透明的鸡尾酒杯通泛着青碧色，底边还沈了颗红樱桃。
　　“‘流光容易把人抛’。”她将酒放到唐诺面前，唸了名。
　　唐诺看看视线内的杯中物，微诧，顺口接了下去：“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没错。”笑漾开来，喜萌没想到他竟能领会她的用意。“既然知道，你就试试吧。”
　　依她的话，唐诺就杯饮啜。
　　喜萌两手撑着桌缘，屏息等待他的品评；这时间的空隙，就像是黑洞般，没有底限地不断扩大，会让人心慌慌哪！
　　终于，唐诺开口了。
　　“好酒！”他颔首称赞。鸡尾酒杯的边缘濡了层柠檬汁，搭配杯中揉合了辛辣琴酒和绿色薄荷酒的液体，一入口，滋味深刻却又清新凉爽，很特别的口感。
　　哇！喜萌开心得想要拔嗓尖叫，这两个月来，她等待的、期盼的、祝愿的，无非就是这个时刻呀！
　　“你是小谷的徒弟？”唐诺终于正眼看她。
　　“嗯，也是他的大学同学。”唉，看来，他完全忘记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中文系？难怪了！”他恍然大悟。“我就想，除了小谷，谁会用中国诗词来为鸡尾酒命名。”
　　“其实这种鸡尾酒原来就有个名字了，叫‘蓝色珊瑚礁’，也挺美的。”她回应道，满心希望能再跟他多说点话。
　　唐诺摇摇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取的名，‘流光容易把人抛’，字眼漂亮，又有深意，与这鸡尾酒的外表、滋味又都吻合。”
　　“谢谢你的称赞。”喜萌乐得晕陶陶，仿佛喝了酒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小谷实在太不够意思了！”唐诺突然迸了句出来。“他要当兵前，曾跟我提到他的徒弟，就只强调她很努力、她很努力，结果我就直接解释为没有实力。”
　　“哈哈哈，这个嘛”喜萌摸摸鼻子，干笑道。“其实小谷没说错，刚开始我真的很逊，连基本概念都没有。毕竟，从前想都没想过自己会站到吧枱里面。”
　　啧啧，一想起那段学习调酒的历程，可是比她当年面对联考时还要拚命哪！
　　“你怎么会想当调酒师？因为小谷的关系？”他好奇。
　　“不，不是因为小谷，我会来当调酒师，是个意外。”她知道这样回答有点狡猾，没错，她是为了那“发生机率十兆分之一”的“意外”才站在这儿，但其实，答案可以说得更明确的--她想学习调酒的理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他。
　　“怎么会到这里？难道你不知道‘墅’是？”
　　“知道，当然知道。”她了解唐诺要问的是什么。“既然来的都是男同志，那么我就更安全了，没人会对一个‘不合格的瑕疵品’感兴趣啦！”
　　“不合格的瑕疵品？没这么夸张吧！”唐诺微微一哂，瞅着那张灿灿笑颜，觉得她挑起眉头说话的样子很可爱。
　　喜萌朝他连连眨了眨眼，故弄玄虚地压低了音量。“就是因为缺了个最重要的部分，当然是不合格的瑕疵品啦！”
　　唐诺霍地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哈哈大笑。小谷的徒弟很有趣、很坦率，表情变得又多又快，一看就知道是个初出校门的小女生。
　　想到什么，他就直接问了：“怎么会想要给我调个‘流光容易把人抛’？”
　　“直觉。”澄亮的眸光直对他的眼，喜萌敛起了顽皮，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好像满肚子火气、不大开心的样子，所以调了杯辣中带凉的鸡尾酒。而且”
　　下面的话该不该说，她有些迟疑。
　　“有什么话，你说，没关系。”他想听，想听她怎么说。
　　喜萌不客气了。“既然‘流光容易把人抛’，那么凡事就别太在意。如果碰到什么鸟事，就快快让它远走高飞吧，别把心头变成笼子，关着它，情绪还跟着它一起鸟下去。”
　　她这番话，鸟来鸟去的，乍听似乎粗俗了点，但偏偏字字咬得清晰、声音脆亮铿锵，还能一语便道破原先他有事闷放胸臆的感觉。她的说词，在他耳底反倒成了微风拂动的檐铃轻响，叮叮当当地，悦耳极了。
　　看来，他得收回刚刚下的评断。在她坦率得近乎透明的背后，应该还有更多更多思绪藏放着，就算还保留些天真，但绝不愚蠢。小谷的徒弟，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初出校门的小女生”就能说得全的。
　　这时，旁边的服务生向喜萌喊了声：“Judy，要打烊喽！”
　　“哦？”唐诺瞄了眼手表，有些惋惜。“真的快两点了，是要打烊了。”
　　“你来得太晚了。”喜萌轻轻说。这句话，可是意味深深哪！
　　“是啊，今天来得太晚了。”他当然无法知道喜萌珍藏好几个月的心事，只是顺着眼前情况回应道。“不过，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来了？听他这么说，喜萌失望得连发声的力气都没了。
　　瞧她的模样，唐诺就猜得到她在想什么了。肚里笑意翻滚，他得强憋着不让它爆出，好好地将他真正的意思表示清楚。“我的意思是说，以后来，我不会这么晚到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喜萌吁了口长气，脸上阴霾尽扫。
　　“谢谢你的‘流光容易把人抛’，你是一个优秀的调酒师。”这句话，可真真确确是由肺腑而来。
　　唐诺穿好西装外套，将公事包抓在手里，回头向她道别。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爆出一句亮喝--
　　“警察临检！”
　　浓紫色的天光，笼罩了整个台北城。深秋的气息，在凌晨时分尤其显得凉冽。
　　“嗯，你表现得很镇定，被警察问话的时候，完全不像是新来的人。”唐诺侧过长身，看她将铁门锁上。
　　“那是因为理直气壮呀，明明这里就没什么，那些警察摆明是来找碴。”一想到那些警察的嘴脸，她就皱眉。“我真搞不懂，国家要他们做什么？高高在上的吆喝态度跟地痞流氓有什么两样？”
　　“这不稀奇，世界本来就是这么黑暗。”唐诺见怪不怪，在法界有更多这样的人，知法是为了肆无忌惮的犯法。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但真碰上这情况，还是会冒火！”她并非不解世事。
　　唐诺没想到，她顺口接的一句话，意外地说中了他今夜心情恶劣的原因。
　　他发现，事务所里有位资深律师拿了某财团负责人的大红包，运用法律漏洞帮助财团负责人的儿子脱罪，或许这是律师的工作，他没话说；但更过分的是，该位律师竟然主动反咬原告，替财团负责人要求七百多万的赔偿，这种为赚黑心钱不择手段的行为，虽然在他学生时期就常常听说了，然而，一旦发生在自己的周遭，他还是不免在意、气恼，甚至严重质疑起律师这一行，乃至于法律的价值。
　　见他神情凝重，久久不开口，喜萌试探性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也不等他回应便迳自道：“还好刚刚你在现场，随口抓些法律条文，就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真是太神了，了解法律果然很管用。”
　　“是这样吗？”唐诺认真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勾动。
　　“是啊！”倾出笑容，喜萌说。“如果不是靠你‘专业级’的口才，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折腾到几点呢！”
　　她不是针对他的恶劣心情出言安慰，但奇异地，她吐出的字字句句仿佛一场及时雨，正好就浇灌在他理想逐渐干涸的旱地上，驱散了焦躁、带来了温润。
　　凝睇着她真诚的笑颜，唐诺释怀了。“谢谢你，Judy，你的话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几分价值。”
　　呃有、有这么夸张吗？喜萌不明所以，只好就冲着他傻笑。
　　“冷不冷？”清晨的气温偏凉，他关心问道。
　　喜萌将外套拢紧。“唔，还好。不过，有点饿倒是真的。”打从昨天下午在出版社吃了块同事买回来的起士蛋糕后，她就一直没祭过五脏庙。
　　唐诺看看手表。“现在快四点，夜市收摊了，早餐店又还没开，想吃东西得到便利商店碰碰运气。”
　　“便利商店没有。”她直接跟他说答案。
　　“这么清楚？”
　　喜萌无奈地点点头，双手摊开。“没办法，平常收拾完出来大概是两点半，想到便利商店觅食，里头除了泡面啦、饼干啦，其他像热狗、关东煮那些热食都没了。”
　　唐诺想了想，突然问：“你急着回家吗？”
　　“你问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讶异问。
　　他两眼一翻。“当然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就要看有没有其他事喽。”喜萌低头藏住了窃笑。
　　“一起去吃清粥小菜？在复兴南路那边有好几家。”
　　“一起？”她倏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地，仿佛听到什么石破天惊的大消息。她想都没想过，“一起”这个词可以用在她和唐诺之间。
　　“只准你放火，不准我点灯？”眉宇深拧，唐诺发出不平之鸣。“我也刚好觉得肚子饿呀。”
　　“哦，这样啊。那”喜萌低低应了句。“好啊，一起去！”
　　“要先走一小段路就是了，我的车停在附近。”
　　“那有什么问题？”她微微昂起下巴，朝他笑露一口灿灿白牙。“待会儿有得吃就行了。”
　　在今天一点半前，对她来说，唐诺就像天边的微点星子，与她遥遥相隔了几亿光年。此时此刻，虽然没有月华能为他们镂下同行的长影，但她永远、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神奇的夜晚。
　　边走边聊，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他，这种喜悦很踏实、很心安。
　　终于，喜萌在台北街头找到了遗失好几个月的唐诺。
　　二十二岁的秋晨，爱情如半昧不明的曙色，喜萌正预备起跑，去追逐日芒穿云射来的金光，而那灿亮，究竟会落在谁身上？

　　第三章

　　就这样，唐诺再度成为“墅”的熟客人，固定每星期三、五去报到，即使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单纯去喝酒闲聊，他也觉得挺开心的。
　　“唔，这是什么？”探了面前的鸡尾酒一眼，唐诺扬眉，转看向她。
　　“你试试喽。”喜萌微笑出招。“喝完可要为它取个好名字。”
　　“哈，这有什么难的？看我的喽！”他，豪语撂下。
　　“嘿！话别说得太早，小心后悔。”她，冷水泼出。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游戏。有时，唐诺以一句诗为题，要她调出合于诗意的鸡尾酒；有时则刚好相反，她先调酒，然后要他在品饮后为酒命名。输者还要请赢家吃星期六的早餐。
　　唐诺啜了口深橙色的酒液，稍停、凝想，再啜一口，然后，又陷入沈思。
　　“想出来没？”喜萌轻快地问。
　　他拢紧眉心，低声拆解其中的成分。“这里头应该有黑色兰姆、柠檬汁、茴香酒，还有些微石榴糖浆。”
　　赫！果然是酒国英雄，竟然完全正确！喜萌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对他的辨酒功力可是大大佩服呀。
　　黑色兰姆带了焦味，柠檬汁添了清爽，茴香酒和石榴糖浆则透着甘甜。他拆解得出，但滋味这么复杂的鸡尾酒，很难找到能总括所有的诗句咧，更何况，还得配合液体的深橙色。
　　“嘿嘿嘿！别再挣扎了。”喜萌的笑容不自觉地“恶魔化”了。
　　“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低着头，认真思索。
　　“唐诺呀，愿赌就要服”
　　她的话还没说完，唐诺突然按住她搁在桌面的手，抬对向她的俊脸漾着信心满满的笑。“朱小猪，这是你自己说的，愿赌，就要服输！”
　　温热的肤触从手背一路猛窜到心口，扰乱了原本跳动的速率，喜萌强作镇定地重申规则。“你的解释如果不能说服我，还是算你输。”
　　“这个当然。”对她的异样，他似乎没发觉，气定神闲地报出了名。“这酒，我命名作‘江湖夜雨十年灯’。”
　　喜萌瞪着他，哑口无言，好个“江湖夜雨十年灯”哪！既能以“灯”象征它的色泽，而且“江湖、夜雨、十年”的意象亦符合这鸡尾酒口感迥异却同时并存的特质。
　　没话说，她认输。
　　哎哟一声，喜萌忍不住惋叹道：“唐诺，你学什么法律啊？你根本应该唸中文系的。”
　　“我是喜欢中国古典的诗词，但”话到嘴边，及时打住了。他总不好当着她的面说唸中文会饿死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哼哼，来不及了！
　　“我绝对没有歧视中文系的意思。”唐诺飞快举起双手，捍卫自己的清白。
　　“才怪！越描越黑！”瞪他、瞪他、瞪死他！
　　“真的啦！”他连忙抬出证据。“开玩笑，我高中三年都是班上的国文科小老师，怎么会歧视中文系。”
　　说真的，当初联考完面临科系的选择时，他最想填的是中文系，但总觉得好浪费分数，平白多考了百来分咧。更何况，高二他执意要读文组时，已经被爸妈海削一顿了，如果再填个中文系，怕是非要闹出家庭革命不可了。最后，他还是凭分数进了法律系，接着，大学四年、当兵、通过律师检定考，就这么到了今天
　　从回忆里猛然醒觉，唐诺这才发现她的人自他眼前消失了。
　　这家伙，敢情是不愿认输，逃走了？
　　他的问题还没丢出，就从其他调酒师慌乱的呼喊中得到答案--
　　“Judy，你怎么蹲在那里？”
　　“Judy，你还好吧？”
　　“Judy！”
　　唐诺亲眼看着吧枱内几个调酒师合力支起她的身子，而她，从脸色到唇色一片惨白，他惊得立刻站起。
　　那一刹，唐诺觉得不只体温骤跌到冰点，连四周空气都冻结了。
　　员工休息室。
　　“我送你去看急诊。”
　　“别麻烦了，不过就是胃痛嘛，我已经吃了止痛锭，很快就没事的。”喜萌忍着胃部的抽疼，勉强说了句。
　　“止痛锭能当药吃吗？”唐诺眯着眼看着她，神情比法官还严肃。“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晚餐了？”见她深吸口气正要答话，他补充道：“你不必说话，点头或摇头就好。”他知道，她现在连说话都得费力。
　　喜萌点头。她是没吃晚餐，一加完班就赶来这里了。
　　“没吃午餐？”再问。
　　她摇头，今天中午赶着定稿发打，没时间吃午餐。
　　“那早餐呢？”三问。
　　呃，她应该要诚实，还是编个善意的谎言？因为，她发现--唐诺的表情已经越来越狰狞、越来越狰狞了
　　看她踌躇的模样，不用她点头、摇头，他也知道答案了。
　　这家伙，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唐诺又气又急，肚里咕噜噜地冒着痛骂她的成串字句，但视线内的她--两手按压着腹部，整个人瘫在沙发里，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根本让他说不出任何责难的话，即便是一句。
　　“朱小猪，你很缺钱吗？”于是，他从侧面问了。
　　“不会。”可钱越多当然越好啦。
　　“你非要做两份工作不可吗？”
　　“嗯。”她了解唐诺的意思了，于是轻应道。
　　他反问：“你觉得健康重要，还是赚钱重要？”
　　“健康。”这她当然明白。
　　“朱小猪，你把这里的工作辞了吧！”唐诺以认真的语气提议道。
　　“不要。”喜萌想也不想就拒绝。
　　“你再这样超支体力，总有一天会垮下去的。”
　　“不要。”她再次回答。
　　“你不要太固执。”他直挺挺地瞅着她，态度坚定。
　　“是你太霸道了。”她的胃虽然犯疼得厉害，但绝不让步。
　　好不容易，她慢慢在调酒的工作里找到除了“唐诺”两个字以外的动力，譬如与“墅”里其他调酒师间的友谊，又如创新鸡尾酒的成就感，还有，像是观察每个角落的客人她准备要开始真正喜欢这个工作哪！
　　咬着唇沈吟了会儿，喜萌开口对他道：“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咧！”
　　“那你呢？”
　　“我等Kenny下班，最近我们发现彼此住得很近，他都让我搭便车回去。”
　　莫名其妙地，唐诺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到Kenny下班，你至少还得等两个小时，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你要送我？”她勾起一抹虚弱的笑。“真的？”
　　“当然，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耐，好端端地，竟有股渴望能快快把她送回家，越快越好。
　　“那就谢谢啦。”
　　他的手臂藤萝般地环扣在她的腰间，她的手臂则缠绕着他的颈项，互相依挂。是唐诺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前行，让她安心地将大半的重量讬付出去。
　　因此，喜萌始终是微笑的，虽然胃部的抽痛很难受，但她知道，她又追近唐诺一步了。
　　“朱小猪，你家的地址”
　　他不是没送她回家过，但前几次都在永和路及中山路口让她下车，而这回情况特殊，他有责任送她安全到家。
　　唐诺转头过去，发现她竟然盖着他的西装外套，就这么睡着了！？
　　天哪，平常她坐Kenny的车也是这样吗？难道不怕对方乘机偷袭、吃豆腐？
　　不行不行！身为朋友，他有义务要提醒她，这样实在太危险了！
　　“朱小猪”他试着轻唤。
　　依旧沈睡着，喜萌没反应。
　　想伸手将她摇醒，但在要触着她的刹那，唐诺不由自主地暂停了动作；望着她好不容易稍微和缓的睡容，他实在不忍心教她醒来感受疼痛。
　　没办法，唐诺只得先将车暂停路边。
　　深夜时分，车来车往的还是不少，两旁店家的霓虹灯也依旧张扬，光圈的迭次更变在她白净的颊畔上演着，唐诺侧头凝瞅，目光竟不忍离开。
　　喜萌算不得一等一美女，但教人怎么看都不嫌腻。她的人，像她的名--喜萌喜萌，每每看着她，就会觉得喜悦在不知不觉间在心底萌了芽。
　　密致的睫覆合着，向来明亮的眼现正休憩中。她的鼻小巧得可爱，唇也是；听说像她这样上下两瓣唇同样厚薄，代表了情感的付出与获得会是等量的。哦，她的眉算浓的，但不乱不散不突兀，反倒为她甜丽的脸蛋平添一股英秀之气。
　　僵在半空的手终于还是往她那儿拂去，轻轻为她拨开几绺自耳后滑落的长发，唐诺心想，在这里待下去也不是办法。瞥见她的皮包在后座，这样吧，看看有没地址或联络电话的，他听她说过，她和大学同学分租一层楼。
　　这不是他刻意探挖隐私，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哪！
　　他找到她的皮夹，打开，却被放置其中的东西震慑到了。
　　是张名片，上头的名字他很熟悉，电话、地址、服务公司等，他也很熟悉。
　　那张名片，不是别人的，就是他的。
　　可是，他不明白--
　　第一，他给过她名片吗？
　　第二，他的名片有珍贵到必须护贝处理，并放在皮夹内最醒目的地方吗？
　　她的睡颜就在他的眼底，唐诺真的不明白，只能确定胸口的急急声响，成了车内最铿锵的乐音。
　　怦怦、怦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怦怦怦！
　　“咦？我怎么会在这里？”
　　喜萌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被窝中，先是觉得很安心，后是诧讶得差点跳起。昨天她在“墅”闹起胃疼，然后她上了唐诺的车，然后然后然后她就想不起然后了。
　　“是唐诺送你回来的。”莉颐探头进来，顺便一解她的疑惑。
　　“耶？莉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喜萌笑亮了眼睛。
　　毕业之后，何莉颐考上了空姐，飞国际线的，大部分的时间都处在海拔一万公尺以上，像她这种小老百姓，要见到何大美女的机会可是少之又少哦。
　　“今天清晨才回到这里的。妆都还没卸呢，就接到唐诺的电话了。”细长的眉尖一挑，莉颐叹口气道。
　　“啊？”喜萌不解。
　　“朱小猪啊，我不在国内，你的作息就很不正常，连饭都没好好吃？”莉颐瞪着她，颇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喜萌只得陪笑。“我我工作忙嘛。”
　　“你这根本是敷衍的说法！”她不接受。
　　“好啦好啦，莉颐，我以后会多注意身体嘛。”喜萌软下声调。
　　嗟，喜萌精得很，就知道她吃这一套。
　　莉颐摇摇头，叹气道：“算了算了，平常我管不到你，你自己顾着点吧。”同时不忘交代。“我刚煮好了稀饭，在电锅里，你就自助喽。还有，我昨晚没睡好，要回去补个美容觉，十点前不要叫我起床。”
　　以她对莉颐的了解，莉颐一定是特别起床替她煮稀饭的。
　　“莉颐，谢谢。”喜萌由衷地说。
　　“要谢我很简单，你跟‘墅’请假一个晚上，陪我到其他pub玩玩。”自从喜萌接下小谷的工作，在“墅”当起调酒师，每次她从高空回到地面度假，晚上都只能去那里，嗐，去久了也是会腻的。
　　“好！一句话，没问题！”喜萌拍胸脯保证。
　　“那就一言为定喽。”莉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往她自己的房间去。“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补眠啦！”
　　“嗳，等等，莉颐，你还没说昨天唐诺”她追到房门口。
　　“这你自己去问他啦。”莉颐连头都没回，丢下话就把房门带上了。
　　“我自己去问唐诺？这样好吗？”指着自己的鼻子，喜萌怪声轻嚷。
　　这样真的好吗？她认真思忖着，连眉头都打结了。
　　可是，有关唐诺和她之间曾经发生过的痕迹，她不想错失记忆，即使，只是那么一点点！
　　虽然昨天胃痛到不行，但一想到出版社的成堆工作不能累积，喜萌还是撑着身子赶去上班了。看看墙上的时钟，快要中午了，已经有同事先行去觅食，不过，她还是等手边这篇稿子润完之后再说吧。
　　“朱喜萌，外找！”
　　“哦，好。”喜萌嘴上这样应，心下却犯疑：外找？谁呀，她明明没约人哪！
　　起身望向门口，她惊得眼珠子差点迸落--
　　赫！那西装笔挺的高个儿，不就是唐诺么？
　　难道，他是为了探她的病情，所以才趁午休时间过来？真有那么那么呵呵，那么好的事吗？
　　等等、等等，不对呀！他他怎么会找来这里？
　　喜萌想着想着，浑然不觉自己的魂又掉了，就这样一迳含笑望向唐诺，直到旁边的同事伸手摇了摇她的肩。“喂，喜萌，你到底认不认识他呀？那个人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好久咧！”
　　回过神，喜萌才发现，当下这一刻，全出版社二十多人只分成了三种：一是看向唐诺的，二是看向她的，至于第三种嘛，就是在唐诺和她之间看来看去的。
　　嘿嘿，这样多不好意思哪！
　　“唐诺，你怎么找得到我？”喜萌不解。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此境此地，对她来说，他的出现还是好大一个surprise呀！
　　“你说过你在经纶出版社工作，查个地址并不困难。”浓眉一挑，唐诺噙笑反问。“怎么，你忘了自己曾经说过？”
　　大概是在哪次闲聊里不经意透露的吧，连她自己都忘了这么回事，而他，竟然默默记下了？喜萌心里感动，脸上却只能一迳干笑。
　　“那那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小心翼翼地，喜萌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有太多的兴奋和期待。
　　“找你一起吃饭啊。因为嗯哼，”唐诺睨了她一眼。“因为怕你的胃又被主人虐待。”
　　“才不会咧！”她马上反驳，却难免有些心虚。
　　“哦？真是这样的话，就算我今天多此一举、白跑一趟都无所谓了。”唐诺微微点头，说得似乎轻描淡写。
　　喜萌可急了。“哎哎哎，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看到你来唔呃”
　　一到关键时刻，她的脑袋就突然当机，想不出合适的语汇哪！唉，该怎么说才不会热切得吓死唐诺，而他又不会觉得她的态度很冷淡？
　　唐诺倒是慢条斯理。“你看到我来怎么样？”
　　“呃唔”倒吸口气，屏住，她稍低了头，咬唇轻说。“很高兴。”
　　“嗯？你说什么？”他气定神闲地挑高了眉。
　　“很高兴啦，我说我很高兴啦！”喜萌飞快重复道，两颊红透。
　　唐诺忽地弯身，贴在她的耳畔轻说：“朱小猪，你高兴就好，但不必说得那么大声，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了。”
　　一听他这么说，喜萌赶忙向四周探看，果然这会儿，连热闹街头的行人都只分成了三种：一是看向唐诺的，二是看向她的，至于第三种嘛，就是在唐诺和她之间看来看去的。
　　“快走啊，唐诺，我们快走啦！”手往唐诺的肘臂一拍，喜萌不等他回应，人哪，已经像火箭一样快步向前冲了。
　　最后，她挑了家牛肉面馆。
　　“牛肉面，太油了吧？对你的胃不好。”唐诺皱眉。
　　“不会啦，我点清炖的嘛，这样够清淡了吧？”喜萌凑出一脸笑。
　　“好吧。”想想，他勉强同意。
　　进了店、坐定了位置，喜萌立刻献上感激，双手合十，朝他一拜。“昨天，谢啦！”
　　“别拜、别拜，我还没作古。”这种谢礼，他可承受不起哪！
　　缩了缩脖子，喜萌转问：“你是怎么找到我那里的？”
　　“你皮夹里的基本资料里有电话、地址。”他说得淡淡，目光却如勾锁紧紧扣着她的表情。
　　果然，喜萌慌了。“什么？你看了我的皮夹？”
　　Jesus！这么说，唐诺瞧见他自己的“护贝名片”喽？
　　相对于她的震惊，唐诺倒显得沈着如常。“我也是不得已的，看你睡那么熟，实在不忍心吵醒你。”
　　“那那然后呢？”她的声音低弱了下去，因为心虚的赧然哪。
　　“然后我先打电话过去，是你室友接的；确定地址没问题、有人可以照顾你，我就送你回去了。”
　　“可是，我住在五楼，而且没电梯呢。”
　　“那有什么办法？只好抱着走上去了。”话，说得轻轻，气，也叹得轻轻。
　　“你你你你用抱的？”呕呕呕，被他抱着，她居然还睡得人事不知？
　　“嗯，到你的卧房。”
　　“什么？你你你直到我的房间？”这下喜萌没空遗憾了，一听他这么说，她立刻开始回想，这两天有没有把内衣挂在房里晾着，还有还有，棉被有没有摺、地板有没有扫
　　这时，服务生端来了两碗清炖牛肉面。“两位，请用。”
　　唐诺先舀了匙清汤尝味道。唔汤头不错。
　　当他要举筷夹面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
　　“喂喂喂，朱小猪，你在干么啊？”唐诺扬高了声，向来的沈着已经被丢去喂狗了。
　　“啊！”如梦初醒，她错愕地看着他浓眉倒竖的怒容。
　　“这就是你所谓的‘清淡’？”他微动下巴，指着。
　　喜萌低头察看，那清炖牛肉面简直变成了“满江红”，而凶器就被她握在右手里，被逮个正着。僵着尴尬的笑容，她连忙把那小匙塞回辣椒罐里。
　　“没办法，这是习惯动作，一不小心就”她陪笑解释道。“嘿嘿！唐诺，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还不是因为他的话，她才会尽想着房间能见人否，结果猛加辣椒的反射动作就发在意先了。
　　“算了，我再叫一碗。”如果目光能杀人，朱喜萌大概已经被他卸成八块了。
　　“没关系啦，这点辣，对我来说，还算清淡啦！”她出言阻止。“而且，这样多不好意思啊！”嘿嘿，无心插柳柳成荫，如果真要她吃没加辣椒的清炖牛肉面，她可能会食不下咽。
　　“有什么不好意思，又不是不付钱。”
　　“别这样嘛，人家煮碗面也是很辛苦的。”喜萌频频安抚。“放心啦，我从小吃辣，我说这样是‘清淡’就真的是‘清淡’！”
　　她再说“清淡”这两个字，他难保自己不会在她耳朵狂吼“清淡的真谛”。
　　唐诺冷冷地撂了话。“如果不再叫碗面，可以，我们交换！”
　　啥？交换？那不等于要吃一碗用白开水煮的牛肉面？喜萌勉强笑应道：“这样不好啦，你都已经吃过了。”
　　“我是拿干净的汤匙舀汤，汤匙沾了口水后还没放进碗里。这面，只少了一口汤，没多加任何一滴我的口水，你放心吧！”现在，他和她那可怜的胃是盟友，而她的舌头，则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哦，这样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浓浓失落，呜呜呜，她要辣椒啊！
　　就这样，唐诺边灌水边解决了那碗“清淡”的清炖牛肉面，喜萌则是苦着脸，一点一点捞完了面条。他吃得大汗淋漓，她却是食不知味。
　　直到午餐用完，唐诺送她回到出版社，甚至道了再见，她都没听他提起“护贝名片”的事，难不成就这么刚好，他没看到？还是，他看到了却刻意忽略？
　　喜萌瞅着承载着唐诺离开的电梯，心中充满困惑--唐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他们的关系？无论如何，最多最多，他也只当她是个“朋友”吧，因为他跟小谷一样是同志，这辈子是不可能爱女人的
　　看着电梯到了一楼，想着唐诺正大踏步离开出版社所处的大楼，喜萌轻轻叹了口气。唉，她多想将唐诺这样的陪伴与呵护解释成爱情哪！
　　真的很想！
　　二十三岁的某日午后，爱情如电梯，托载着芳心，就这么在幸福与叹息间起起落落。她不知道唐诺处在哪一楼，而她，又该如何才能停止这种升降，如何才能
　　找到他。

　　第四章

　　初秋的阳光还有几分燥，让他黝黑的脸庞覆了层汗渍。抬起手臂在额间任意抹了抹，他以轻快的步伐一举登上某公寓的五楼，直接按了电铃。
　　“谁呀？”接着，里层的木门打开了。
　　听着声音，他微诧，再仔细用眼睛确认。“嘿！莉颐，真是你？”
　　莉颐也没想到开了门会见着一个理着小平头、身穿迷彩服的颀高男子，随着眸光渐亮，唇畔的笑逐渐泛漾。“小谷！”
　　她打开外层的铁门，让他进屋。
　　“我们终于碰到面了。”小谷轻声笑道。“算算，一年多不见了。”
　　“是啊。”她倒了杯水，递给他。
　　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入伍服役，她当了空姐，两个人的生活轨道算是分了岔。小谷有闲的时候，莉颐不见得有，当她回到地面放个小假，他又往往身在军中--就这样，两个人仅仅凭着少少的电话还有喜萌互通讯息，至于碰面？哈！最好想都别想！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意外地，在这样一个秋阳高高的周日下午，他们竟能有这场不期而遇。
　　“什么时候要出勤？”
　　“今天晚上十点。”莉颐答道，然后反问：“你呢？什么时候收假？”
　　“九点。”
　　“九点？差不多的时间。”
　　“是啊，真难得。”小谷微笑，有些无奈。“我常在想，要是继续先前那样，你忙你的、我忙我的，虽然还有联络，但或许慢慢地，我就找不到你，或者，你就找不到我了。”
　　“不会的，小谷。”她听得有几分感伤，表面却依旧含笑。“我会要朱小猪把你看紧，就算你想逃也逃不掉。”
　　“傻瓜莉颐！”温软地笑斥了声，他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有一天，当你和朱小猪都嫁人了，我终究得面对一个人独处的境地。女孩子一旦有了伴侣，生活的重心肯定就在另个人身上了。”
　　“笨蛋小谷！”莉颐有样学样。“你有阿勒，也没丢了我和朱小猪呀！”
　　阿勒是小谷大四以来交往的爱人同志。
　　“那不一样。”小谷摇头，笑里藏了苦。“同志圈里，再怎么亲密，都有朝不保夕的危机感。毕竟，这种关系在大多数人的眼里是特异的、不正常的。”澈亮的眸子直直瞅她，他认真地说。“如果，阿勒是我的天堂，你们你和朱小猪就是我的家。”
　　她从来不知道小谷将她们俩看得这么重要，也不知道总是温柔含笑的小谷在心头埋着这样的忧。莉颐握住了他的双手，真挚道：“既然你当我们是家人，那就是一辈子的‘好姊妹’，绝不会断了情谊。”
　　他没再说什么，淡淡笑开，话题一转。“对了，朱小猪呢？怎么没看到她？该不会还在睡觉吧！？”
　　现在是下午两点，对他认识的朱小猪来说，睡到现在不算夸张啦！
　　“她被唐诺抓去看早场电影了，我看要傍晚的时候才会回来。”
　　“赫！唐诺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让朱小猪愿意去看早场电影？”
　　莉颐不禁调侃道：“是啊，你的‘好姊妹’宝座要分一半给唐诺坐了。”
　　小谷听了皱眉。“分给唐诺坐？莉颐，你这个说法不大贴切吧！”
　　“哦？”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唐诺又不是男同志。”他答得理所当然。
　　“什么？”莉颐的手倏地变成紧紧的抓扣。
　　“是啊，唐诺不是男同志。”转念再想，小谷立刻明白她会这么吃惊的原因。“你和朱小猪都以为唐诺是男同志，因为他常到‘墅’？”
　　“呃，是没错。”虚弱啊，她应得好虚弱啊。
　　“这个误会真是大了，唐诺不是，真的不是。”他失笑道。“如果他是的话，就不会来‘墅’一个人坐在吧枱边喝酒了。”
　　莉颐笑得尴尬，小谷说的没错--咳，这个误会真是太大、太大了！
　　到现在，她还处于震惊的状态。
　　唐诺不是同志！
　　唐诺不是同志，小谷说的！
　　莉颐在出勤前丢下的话，三天以来，始终在她耳边轰隆隆地回响着。
　　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她完全怔愣住了。这一年多来她对唐诺的“基本认识”竟然错得如此离谱？
　　千不该万不该，她和莉颐当初实在不该妄自对唐诺的性向做“合理的推论”，偏偏，这种事情她不好直接开口求证，而唐诺又向来不习惯主动谈论自己。
　　可现在既确定了唐诺不是同志，那就表示--有可能，他和她总算有了“不只做朋友”的可能！
　　Oh, Jesus！她究竟要为蹉跎了过去时光的愚蠢而哭，还是要为真相可能遂了心愿而笑？
　　“Judy，你还好吗？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服务生Leo凑近了问。“你拿着古巴兰姆已经好久喽，酒味都快走光了。”
　　“对哦，我真糟糕。”手里那瓶Bacardi生产的兰姆，她早就打开瓶盖了，可没想到，思绪一岔到莉颐的话上，她就出神了。
　　这下子，得加快手上的动作来调制客人点的饮品了。
　　“唔在‘自由古巴’后面，应该是”
　　当她低头寻看点单，低沈的声音破空而来。“朱小猪。”
　　“啊！”她倒抽一口气，惊梗住。
　　“这样就被吓到了？”是唐诺。
　　松气呼出，挤了抹干笑。“呃，我我在看点单嘛。”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唐诺问，语气跟平常一样。
　　“再三个，你等一下。”喜萌答，努力让语气跟平常一样。
　　当她一一解决了点单上的饮品之后，终于必须堂堂正正面对唐诺了。喜萌偷偷做了个深呼吸，同时告诉自己，唐诺不是同志这件事没啥好怕，她应该是更开心、更欢喜才对。
　　“你今天要喝什么？”
　　“等等再说，我有东西要给你。”他微微笑着。
　　眉挑起，她的眸光亮了。“哦？有礼物呀？”
　　答案，由唐诺直接从厚重的公事包里拿了出。
　　那是五个小猪吊饰，分别用粉蓝、粉黄、粉红、粉绿、粉橙的鞋带束结而成，现在让他的大手一把抓着，在吧枱顶端投射而来的光线里，轻轻晃着、转着，仿佛是衬着Jazz Music随意摆动姿态的曼舞。
　　“好可爱！”喜萌伸手接过，一脸笑得灿烂。
　　“今天出去吃午餐的时候，我刚好看到有人摆了摊子，用彩色鞋带做吊饰，其中有小猪造型的，于是就买了，想说可以送你。”
　　她点点头。“那路边摊，是不是颜面伤残人士摆的？”
　　“你怎么知道？”唐诺吃惊。
　　“以前我也碰到过。”
　　“喔，原来是这样。”他淡淡做了回应，然而转念再想，事情没这么简单，唐诺连忙追问：“朱小猪，你早就有这些吊饰了，对吧？”
　　他知道她有收集小猪饰品的习惯，既然曾经碰到过类似的摊子，她不可能会错过购买的机会。
　　哇，唐诺果然是做律师的，心思真密哪！喜萌吐了吐舌头，朝他扮了个鬼脸。“送给别人的东西，无论如何是不能讨回去的，这样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哦！”
　　她的话其实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唐诺不禁有些懊恼，浓眉皱起，问道：“既然你已经有了一组，还要同样的？”
　　“一组是我自己买的，一组是你送的，怎么会同样？”轻笑回答后，喜萌接着反问。“还是，你已经想到转送的对象？”
　　“这倒没有。”
　　“那就好啦，你的礼物我收下喽！”
　　见她说得豪气干云，唐诺坦然认了。“那么，五只猪仔，就请你多照顾了。”
　　“放心、放心，我会公平对待，除非”眨眨眼，唇际滑开神秘的笑，喜萌压低了声音道：“除非你做了什么可恶的事。”
　　“原来你收留的原因，是把它们当作人质？”他摇摇头，笑叹。
　　“什么人质？是‘猪质’！”她皱了皱鼻子，出言纠正。
　　“好，怎么说都随你，总之，把这些小猪仔推入火坑的是我，万一它们遭到什么不测，都是我的错。”这朱小猪呀，真拿她没办法呵！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喜萌一迳笑着。
　　赫！瞧她得意得咧，不杀杀锐气怎么行？唐诺决定出招了。缓缓地，他拨动低暗的嗓弦，吟了句：“暮霭沈沈楚天阔。”
　　“啊？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次不是轮到我出题考你？”他一派轻松自在，笑容潇洒得很。
　　“哦，对哦，今天轮到你出题。”喜萌这下懂了，他说的是调酒。然而，在此同时，她又陷入了另一个思忖的谜团里--
　　哎哎哎，要用什么样的鸡尾酒才能表现“暮霭沈沈楚天阔”？
　　暮霭沈沈楚天阔。暮霭沈沈，楚天阔。
　　这“暮霭沈沈楚天阔”嘛
　　啧啧啧，伤脑筋哪！
　　平时，回到家，洗去一日下来的疲惫，她会赶着入眠，把握能够休息的分分秒秒，而今天，她给自己多找了样差事，不完成，怕是怎么也睡不着。
　　喜萌盘腿坐在床上，旁边是两组小猪吊饰，她将颜色相同的两只小猪绾结在一块儿，让粉蓝对粉蓝、粉黄对粉黄、粉红对粉红、粉绿对粉绿、粉橙对粉橙。然后再踩着椅子踮起脚尖，把一对一对的小猪吊饰悬系在窗帘钩上。
　　“OK！大功告成！”
　　安全回到地面，喜萌仰望着自己的杰作，暖暖地笑了开来。
　　能像它们这样多好啊！找到各自的伴，手牵手、肩并肩，寒风来了一起抵挡，阳光来了一起享受，管它苦苦乐乐，都不会孤单。
　　关上最后一盏灯，喜萌缓缓合起了眼。
　　在迷濛的意识终要散去之际，她仿佛看见了唐诺，就在不远的前方，用他温沈的声音唤她过去，当她加快步伐追上了他，两人四眸相瞅，一起笑了。
　　手牵手，一起，心满意足地笑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司仪抓着麦克风大声说，在全场宾客的注视和掌声下，以古代装扮亮相的新郎、新娘被送入了更衣间。
　　接着，一个个身着旗袍的女侍终于端着大盘佳肴进场。
　　太好了！终于上菜了！喜萌打从心底发出了欢呼。
　　从司仪自以为妙语如珠的开场白，到证婚人自以为振聋发聩的致训词，最后还加了段双方家长自以为别出心裁的仿古礼，这场宴席已经足足耗了五十分钟，而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嗳！朱小猪，拜讬你，收敛一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还有还有，你暗暗高兴就好，笑容别这么夸张。”见她那副馋样，莉颐忍不住低声提醒。
　　“你还好意思说，今天是耶诞夜，怎么说都该出去玩乐，要不是被你拖来这里吃喜酒，我也不必挨饿到现在。”喜萌边说，边以双筷出击。
　　“新娘子是公司里最照顾我的学姊，我怎么能不到？而且，好不容易今年耶诞节我排到了假，你忍心丢下我自己去玩哪？”
　　前句就罢了，这后句的娇嗔呀，甜得教喜萌不由得暂时停下动作，瞅着她就是一顿揶揄。“我说莉颐呀，你要是把这种说话方式用在男人身上，今天这场婚礼，搞不好就是你的。”
　　“好哇，朱小猪，你拿我寻开心哪？”说完，全不顾美女形象的维持，铁砂掌就往她肩头拍去。
　　“哦～～何大美女害羞哦？”
　　正当莉颐准备回击，有个男人意外闯入她的视线，然后，她想也不想，一把就抓住喜萌的手臂，急道：“喂喂喂，朱小猪，你看那个要走进宴会厅的男人，是不是唐诺啊？”
　　不会吧喜萌立刻转头探去。没想到，真是他，唐诺！
　　“朱小猪，该不是你把他给找来的吧？”莉颐在旁凉凉地说。
　　“怎么可能？我是你拖来的，怎么可能再去拖其他人来？”她也觉得纳闷哪！
　　就在这个时候，她们看到唐诺刚好碰着了从更衣间出来的新郎、新娘，三个人当场说起话来，然后，唐诺分别和他们握了握手便转身离去。
　　啊？他就这么走啦？她连招呼都还没打咧。
　　见喜萌一脸失望，莉颐觉得不忍心，于是刻意让声调变得轻快些。“嗳！你再不振作，好菜都要被吃光了！”
　　“好，这就来了。”撇撇嘴，喜萌有气无力地挟了只醉虾进碗。
　　她是真的觉得不忍心啦，但喜萌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着实让她觉得好笑。“不过就没机会打照面嘛，有必要这么遗憾？以后你们还是会见面，不是吗？我看你是中毒已深，不可救药了。”
　　“对啦、对啦，是我犯花痴、我中毒已深、我不可救药，这样行了吧？”喜萌弃械投降，哀怨道。这真是现世报啊，她刚刚调侃莉颐，结果，没过多久就被莉颐逮着机会回敬了这么一记。
　　“呃，朱小猪”倒是莉颐不好意思了起来。“这样吧，待会儿新娘去换礼服，我带你到更衣间，问问学姊有关唐诺的事，可以了吧？”
　　“莉颐莉颐，你最好了！”喜萌的笑容就像花火忽然灿放，兴奋和喜悦满满堆在脸上。
　　除了轻叹，莉颐已经说不出半句话。这一次，她终于彻底见识到什么叫作“起死回生”和“化腐朽为神奇”了。
　　宴席中，新娘子二度进更衣间换礼服。莉颐为了实践承诺，真的带着喜萌去敲更衣间的门。
　　“学姊，我是莉颐。”
　　“莉颐啊？快进来吧！”
　　里头的人开了门，让她们两个进去。更衣间内，新娘子已经换好了礼服，正坐在梳妆枱前让设计师吹整新的发型。
　　“凡珍学姊，这就是我大学同学兼现任室友，朱喜萌。”
　　新娘子透过前方的面镜，朝喜萌一笑。“喜萌，你好呀，谢谢你来参加我的婚宴，我常听莉颐提到你呢！”
　　“我也常听莉颐提起学姊，她说学姊对她很照顾呢！”拿出过去曾在泛远客服摘下的“美声奖”实力，喜萌甜着嗓说。
　　“照顾？没那么夸张啦，莉颐自己很优秀，哪需要人照顾呀？”
　　在为两人互相介绍之后，莉颐陪着新娘子闲聊了会儿，这才进行到喜萌最关心的话题上。
　　“学姊，刚刚那个来找你的人，是叫唐诺吗？”由莉颐首先发难。
　　“咦？你认识阿诺？”新娘子眸光一亮。
　　“我和喜萌都认识，唐诺和我们的大学死党很熟，后来就变成朋友了。”
　　“是啊。”喜萌点头附和，然后试探地问：“学姊好像跟唐诺很熟？”
　　“嗯，算是老朋友吧。”新娘子微微笑了。“我刚进大学，就在七系联合举办的迎新舞会上和他认识了。”
　　“哇，这么说来，你们认识快十年了耶！”莉颐掐指算了算，不禁觉得讶异。
　　喜萌接着提问：“既然你们交情这么深，怎么怎么他人才来，打声招呼就走了？”
　　新娘子面露尴尬，沈吟着不说话。
　　“学姊，如果不好说就算了，我们只是随口问问。”莉颐看出她的为难。
　　“也不是不好说，而是在想该怎么说比较好。”新娘子轻轻说道。“其实，是因为我父母都认得他，怕见了面，大家都不自在。”
　　“这么说来”莉颐望向喜萌，喜萌的视线也正好投来。
　　“我和阿诺交往了四年，从大一到大四。”
　　“啊！”莉颐和喜萌同时逸了声惊呼。
　　莉颐咽了咽口水。“学姊，你你把喜帖寄给旧情人，学姊夫不生气么？”
　　听别人提到“那口子”，新娘子的声线不自觉地放柔了。“他和阿诺也是从大学时代就认识了，他们是同社团的伙伴。”
　　“嗄？真复杂！”莉颐咋舌。
　　“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一点都不复杂。”她摇摇头，口吻轻淡似风。“阿诺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就这样。”
　　喜萌在旁边静静聆听，不作声，但莉颐心里明白她最想问的是什么，于是有义气地替她问了：“学姊，有个问题很冒昧，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当初，你为什么会跟唐诺分手？”
　　“阿诺呀，他太好了，好得让人无法靠近。”新娘子叹了口气，思绪忽地转个弯，她终于明白唐诺会成为话题主角的缘故。分别看了看莉颐和喜萌，新娘子语重心长地补了句话--
　　“我不知道你们之中谁喜欢上了唐诺，不过，除非具有感天动地的执着，否则最好不要轻易尝试。阿诺，适合当朋友，不适合做情人。”
　　是夜。
　　莉颐刷好了牙从浴室出来，却见喜萌还在客厅，手拿着遥控器，电视节目一台转过一台，显然根本心不在焉。
　　她试着唤了声：“嗳，朱小猪，你还不睡呀？已经十二点了！”
　　转台的动作倏停，喜萌半转过头回答道：“我还不睏，你先去睡吧。”
　　莉颐有些担心。“你是不是还在想学姊说的话？”
　　喜萌寻思片刻，而后点头。
　　“我们都没办法衡量那些话的真实重量，可是”她顿了顿，还是把心中的想法托了出。“打从你刚开始在意唐诺、在意你们之间发生机率极低的缘分，我就劝你别惦着他，那种迷恋实在太可怕了。”
　　莉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喜萌始终保持缄默。
　　“本来以为唐诺跟小谷一样是男同志，你和他最多就是当朋友，可现在发现那是个误会，我不免又开始担心了。再加上，今天学姊这么说”她望着多年来的好友，诚挚地说：“朱小猪，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受伤。”
　　喜萌皱眉看她。“莉颐，你以为我因为学姊的话，所以彷徨、踌躇、烦恼？”
　　“呃，难道不是吗？”
　　“不，不是。”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神情认真地说。“我在想的是--‘适合当朋友，不适合当情人’，这种评语好残酷呀。唐诺一定曾经觉得很寂寞吧！？”
　　“朱小猪，你”一听就知道，完了，喜萌完了！
　　喜萌看她露出了着急的模样，朝她眨了眨眼。“莉颐，你别怕我受伤，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傻瓜，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哪！”莉颐急得想拎桶冷水来，就当她的头泼下。
　　“莉颐，我喜欢唐诺。”对着她的眸眼亮晶晶的，喜萌含着浅笑，娓娓说道。“我没办法列出具体的理由，也没有办法说出喜欢上他的确切时间，但我能肯定，当初那个‘发生机率十兆分之一的缘分’只是开启了想要结识他的欲望，却不是保证会喜欢他的凭藉。今天，我可以明白地说出‘喜欢唐诺’这句话，是因为一年多来的接触，让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而我想更了解他的渴望却从未消褪。”
　　听她这番倾诉心声，莉颐感动地酸了鼻头、红了眼眶。
　　“比起受伤的疼痛，我更害怕没打仗就投降的遗憾。”喜萌握住她的手，然后由衷问道：“莉颐，你支持我去试吗？”
　　莉颐稳稳情绪，深吸口气，绽了笑。“小谷说，阿勒是他的天堂而我们是他的家，现在，我要把他说过的话送给你。朱小猪，就算唐诺是你的天堂，我们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绝不会改变。”
　　时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间九点五十五分。
　　地点：Ａ大校门口，第三棵椰子树。
　　天气：微凉，无雨。
　　喜萌伫立在巨大的树影底等着，再过五分钟，唐诺就会出现，而她决定跟他好好讲清楚。过去，在她误会他是同志的时候，她一心追靠向他，如今，真相大了一个白，爱情又是她真正的渴望，那么，或许她该尝试寻求两人关系的突破了。
　　是的，今晚，她决定要向唐诺告白，但是--
　　十点，未见人影。
　　十点五分，人影未见。
　　咦？唐诺咧？
　　终于，在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她远远看见有人小跑步过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是唐诺。“公事没处理到一个段落，没办法走开。”
　　喜萌看得出来，他十分疲惫。“那现在你方便吗？”
　　他点头，沈声道：“当然可以，我答应过你了。”
　　“那可要撑住哦！”眸底、眉梢、唇角同时飞扬明亮丰采，她笑着说。“因为这件事得细说从头。”
　　“细说从头？朱小猪，你是不是碰到法律上的问题了？”唐诺一本正经地问。
　　喜萌听了差点昏倒。她刻意弯起样板笑容，用泛远客服训练出来的态度，慢条斯理地应道：“不好意思，唐律师，您已经下班了，现在不是您的服务时间，麻烦您请阿诺出来，我要找的是阿诺。”
　　阿诺--没想过她会这么唤他，乍然听到的瞬间，唐诺的心弦结结实实地震颤了好几下。原来，这称呼由她柔柔软软的嗓音唸出来，是这么合适。
　　接着，喜萌往他肩臂一拍，立刻恢复平时说话眉飞色舞的模样。“嗳！你饿不饿？我们先到对面去吃热呼呼的汤圆，好吗？”
　　“好啊，走！”他惊叹她的转换如此迅速，不禁笑了。
　　各自解决了一碗汤圆，他们走进了Ａ大校园。
　　“朱小猪，你把我约出来，该不会就为了在凄凉的冷风里散步吧？”唐诺发出夸张的哀叹。
　　“你你会冷呀？那这样这样吧，我们到化学馆的走廊去，应该可以挡挡风。”虽然她早下定决心了，可事到临头，紧张、羞涩、心慌、忙乱等情绪全都找上门，害她一时之间说话速度增快却开始结巴，而且，明明知道唐诺的意思是要她说出今晚找他来的用意，她还回了一句这么冷的话。
　　“好吧，就到化学馆找个角落窝。”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只得依着她的话做。
　　停定了脚步，他们之间的气氛明显有些尴尬，喜萌知道前方已无退路，这下，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她清清喉咙，然后小心翼翼地背起了昨晚研拟的作战计划。“唐诺呀，你有没看过《小王子》那本书？”
　　“很久以前看过。”唐诺答道，满心疑惑。
　　“里头有一段关于‘驯服’的方法，是狐狸教小王子的。”喜萌轻轻说，没想到，反倒真正实行计划时，心绪比较平静。“驯服，必须要很有耐心，一开始远远的，然后，每天、每天靠近一点点。”
　　“嗯然后呢？”他相信朱小猪不是抓他来这边说故事的。
　　“然后，我要跟你说一个真实的故事，也是关于驯服的。”她开始细说从头，从夜市初次受到震慑开始，连续五次接到他的客服来电、初次见面他留下了名片、向小谷学调酒的原因等等，当然还包括那场持续一年多的误会。
　　唐诺终于明白喜萌今天约他见面的目的，以及，她跟他述说《小王子》那个片段的用意。
　　“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喜萌深吸口气，屏着，然后轻轻烙下了结语。“唐诺，我喜欢你，嗯真的很喜欢你。”
　　小王子驯服了狐狸，而她，驯服他了吗？
　　喜萌发现唐诺始终缄默，于是支使着目光往他的脸上梭巡。她清楚地感觉到，唐诺不仅表情沈肃了起来，连他四周的氛围都急遽降了温。
　　“呃，唐诺，该你说话了。”她知道这样说很蠢，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你喜欢我什么？或许，你是一时错觉而已，就像作梦。等哪一天你清醒了，梦散了，错觉就会消失了。”
　　到这个时候，她已经无忧无惧了。“我没办法回答你，唐诺，喜欢就是喜欢，如果你要教我举出凭证，我只能说，我想了解你，很想很想，每靠近一步，我就会想再靠近一步，然后再一步、再一步、再一步”
　　“过去一年多来，凭着每个星期三、五在‘墅’碰面，偶尔出门吃个饭、看场电影，我很好奇，你了解到了什么？”唇际淡淡勾起，那无奈的笑竟是带着刺的。
　　直瞅着他，喜萌霍地明白了。他这句话的真正涵义是否定、是拒绝，他想说的是，其实她什么都不了解。
　　他的那抹笑，螫痛了她，确实螫痛了她。
　　侧转过身子，不想让失落的表情赤裸裸地就亮在他眼前，她怕拴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泪水。
　　沈默，随之蔓延开来，比冷空气还教人难受。
　　最后，是唐诺先开了口，语气淡淡。“回去吧，朱小猪，我送你回去。”
　　他说的是现实，她想的是情感。
　　回去？在情感上，是没有所谓“回头路”的，她只能继续闯下去。如今，面前就摆着两条路让她选择：第一是收拾心情，第二就是奋力再战。
　　而喜萌选择
　　她看着唐诺，思绪如梭转动，织展出过去曾经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每幅景象，更包含了她的心情，以及她感受到他的心情最少她可以确定，唐诺从不讨厌她，甚至，唐诺对她是有好感的。
　　是的，后者！她要选择后者，她要奋力再战，她不要这么快就投降！
　　重重吐出了胸口浊气，按下眸底骚动的水气，当她回身再度面对唐诺时，又是神清气爽的快意笑容。
　　“嗯，你说得没错，是该回去了！明天不用上班，今晚可以睡个饱饱的觉。”喜萌一拳轻轻落在他的上臂，为彼此打气。“明天，可不只是新的一天，还是新的一年咧！”
　　二十三岁的最后一天，爱情如岁岁流年，除了前奔，没有第二个方向。如果此刻结了任何痛楚、伤悲，终会教时间逝水筛搁留下，所以不怕，喜萌不必怕！

　　第五章

　　晋远联合法律事务所。
　　“查律师，早啊！”
　　“早啊！唔，小玲很适合穿牛仔裙，很有型！”
　　“查律师，这是今天的报纸。”
　　“谢谢。不愧是妍莹，果然细心又周到。”
　　“查律师，你要喝茶还是喝咖啡？”
　　“都好、都好，无论是茶或咖啡，只要是雅芬泡的，都好。”
　　“查律师”
　　自从二月份增聘一位查姓年轻律师，事务所的风向就变了；如今，众小妹间的话题男主角已经换人做做看，由原先的唐诺改为查铭晖。
　　“唐律师人是很好没错，就是太有礼貌了点，实在很难亲近咧。”小妹莹对着镜子边补妆、边发难。
　　化妆室向来是众小妹们最能放肆八卦的地方。
　　“对对对，好像点头、微笑全都事先排练过！”这边立刻有人附和道。“刚开始，我还没什么感觉，后来就觉得有点无聊了。现在，我连要帮他影印资料都变懒了，反正都可以猜到他会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我不是说唐律师没诚意啦，只是觉得他可以多点热情。像查律师就好多了！嘿嘿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都直直盯着我，而且还会注意我今天的穿着、打扮哦！”
　　“是啊，上次我牙齿痛到快不行，查律师居然问我为什么脸色看起来这么差。哇，真是太感动了！”小妹玲一脸幸福样。
　　“这么感动？那就以身相许啊！”
　　“嘿嘿，如果他愿意，我是不反对啦！”
　　“拜讬你哦，少花痴了。”小妹芬忍不住笑着轻轻推了小妹玲一把。
　　“如果是你，你会说no吗？”旁边的小妹莹插话反问，接着，索性向所有人来个民意调查。“如果唐律师和查律师让你选，你要选哪个当男朋友？”
　　“我选查律师。”
　　“查律师。”
　　“当然是查律师。”
　　“我要我们家铭晖！”除了恶心的程度不同外，说穿了还是同一个人。
　　轮完一圈，最后是小妹莹自己回答。
　　“我的答案跟你们不一样。”目光扫了众人一遍，她闷声笑道：“嘻嘻嘻我两个都选、两个都要！”
　　“色女、色女！”
　　“”
　　看来，女人间的战争这下子是免不了。不过，在众小妹的理想情人票选里，唐诺和查铭晖的对决已经有了明确结果--
　　五比一，查铭晖以压倒性的票数胜出。
　　属于化妆室里的笑谈虽不会传出，但情势如何，事务所的律师们都是在行的明眼人，自然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唐诺。
　　“阿诺，你会不会觉得新来的那个小子太猖狂了点？”易凯捷是唐诺同校系的学长，长了唐诺两届，同样也在晋远工作。
　　唐诺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你没发现，从女职员到小妹，没一个他不巴结的，看了就让人觉得恶心。”易凯捷不屑地嗤道。“尤其是那些小妹们，太容易被收买了吧？现在好啦，只有查大律师的事情是事情，我们其他人的都是屁。”
　　人在气头上，连说话的形象都顾不得了。
　　前一阵子，他有份文件就这样被搁置了两天，虽然赶在期限内ｏｋ了，但和查铭晖一交代工作马上有人自告奋勇的高效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让他不满的情绪狂升，到今天终于彻底爆发，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跑来唐诺这里发泄。
　　“学长，只要没耽误到事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唐诺沈稳地说。
　　“可是以前不会这样，是那小子进来事务所以后才变成今天这种情形。”易凯捷的怒火仍然烧得旺。
　　不，以前并非没有这种情形，只是，没那么明显罢了--唐诺心里这么想，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人际关系的互动，本来就有“不公平待遇”的存在，像查铭晖这种待人处事的方式必然会扩大、突出这当中的差别，也更容易招来同僚的怨憎。当初，他就是预见了今天的情况，所以在分寸拿捏上格外谨慎哪！
　　易凯捷叨叨述说着对查铭晖的种种不满，内容甚至涉及对他工作能力的质疑等等。唐诺听着，仅仅听着，没发表自己的意见。
　　“总而言之，查铭晖根本不适合待在晋远。”漫长的抱怨和指摘后，易凯捷做了总结。“阿诺，你说是不是？”
　　咳，谁说女人心眼小呀，其实，男人也有计较的时候，只是计较的场域不同、性质不同而已。“这是老板操心的事，我们两个都做不了主。”唐诺应得简单，言语间，小心地将自己从其中抽离。
　　“唉，你说得没错啦，薪水是老板付，他留不留与我们没关系，最多就是‘爽与不爽’的区别。”
　　唐诺一笑。“学长，当你想到每天做不完的公事多个人来摊时，所有不爽都会烟消云散了。”
　　易凯捷怔了下，然后呵呵笑着起身，手往唐诺肩上一拍，就是热呼呼的称赞道：“阿诺，经你这么说，查铭晖总算有他留在晋远的价值了。你果然是个好律师，想得够清楚！”
　　“学长，你不也是？”
　　“当我想到要养家活口的时候，就是了。”律师这行实在太操了点，若非薪水实在不错，他还真想转换跑道。
　　“譬如，现在？”唐诺打趣问。
　　“唉，是的，现在。”随意摆了摆手，易凯捷说。“该回去工作喽。”
　　当办公室里独剩唐诺自己，没来由地，他的脑海冒出了一个人，那张甜净的脸庞带着灿烂的笑，乍看觉得清纯天真，细瞅之后又觉得没那么简单，怎么用具体词汇来形容描摹都嫌不够、不够、不够
　　是她，喜萌，朱小猪。
　　他之于她，或许就像当初唐律师之于事务所的小妹、女职员吧，那是无关情爱的喜欢，仅仅是一时的执迷与眩惑，只要有另一个人出现，能给予更多、更绚丽的刺激，大概就会转移目标了吧。
　　唐诺轻轻提了唇角，那勉强的笑，透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微苦--
　　其实，他早在瞥见她钱包里的那张“护贝名片”时，就隐约猜到喜萌对他的心意不只是朋友。就是因为这样，唐诺一直没有主动追问“护贝名片”的事，他不想破坏先前建立的互动模式，没想到，她竟然会向他告白，这么一来，让他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他承认对她的告白感到悸动，但他不明白，喜萌究竟喜欢他什么？
　　声音？身高？长相？调酒与取名的比赛？当她闹胃疼时的关心？偶尔相约去看电影或吃中餐？还是因为那五只他送的、而她自己早就拥有的小猪吊饰？
　　唐诺真的不明白。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不楚吧。
　　唉，“喜欢”二字，是她说得太轻易，还是他看得太慎重？
　　因误会而相守，因了解而分手--有没有一种爱情能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稳如磐石，不必忧怕别离？唐诺扪心问。
　　毕竟，生活中要担负来自各方的包袱越来越重，而他，眼看再过两年就要叩临三十大关，早就过了在感情上屡败还得屡战的年纪了。
　　瞄了眼壁钟，十一点十五分。
　　“今天，他会不会来？”自喃着问，喜萌重重叹了口气。“唉”
　　自从她在跨年夜告白后，唐诺还是会到“墅”去喝点酒，只不过频率降低，亦不像过去每次出现都是在星期三或五，此外，他在酒吧待着的时间也缩短了。
　　喜萌知道唐诺的意思。他在调整节奏，用这种无言而和缓的方式，将友情的范限更明确地划出来。
　　她相信，这是唐诺的体贴。
　　一度，她为此感到心安，这样表示即使两人不成情侣，至少是朋友；但三、四个月下来，喜萌开始觉得犹疑、苦闷，她发现实在无法任这个状况持续下去。
　　如果，今天她能逐渐消磨对他的想恋，唐诺这么做是最适切的方式，但如果，她的心思仍旧离不开他，对她来说，这就只是一种麻醉。
　　唐诺来了，她欣喜若狂；唐诺没来，她怅然若失。陷在这种忽高忽低的情绪里摆荡着，喜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嗳，Judy，唐诺来喽！”
　　“啊哦！”猛地听到Johnny的提醒，她这才狼狈地从沈思里惊起，正好瞧见唐诺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心跳倏然加重节奏。
　　“嗨！”暗暗深呼吸，喜萌决定主动打招呼，朝他挥了挥手。“最近是不是很忙呀？好久没在这里看到你了。”
　　唐诺礼貌的微笑。“还好。”
　　话题到这里夭折，她只好辟个新的。“今天想喝什么？”
　　“‘长岛冰茶’。”简单扼要，不玩游戏。
　　“好，没问题。”她很清楚，唐诺开始变得客气而拘谨了。
　　“喏，你的‘长岛冰茶’。”将鸡尾酒递了过去，见他啜饮一口，她接着问：“怎么样，口感还可以吧？”
　　“嗯，不错。”唐诺回答，然后加了句：“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就好。”
　　听他这么说，喜萌一怔，表情稍稍黯了下来。
　　唐诺瞅在眼底，心头微动，连忙追加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毕竟是‘墅’的调酒师，不是专为我一个人服务的。”
　　“我知道。”可是，以前他从来没这么说过。
　　日落龙舌兰、新加坡司令、马丁尼、血腥玛丽喜萌低着头，全凭直觉反应在调制点单上的饮品，神情有几分恍惚的失落。
　　是他说得太残忍吗？唐诺反问自己，胸口莫名收紧，会疼的，但此刻除了这么做，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法子。在什么都不确定的状况下，他无法回应她对感情的需索，否则，就是轻佻、就是随意、就是对喜萌和他自己的不尊重。
　　唐诺认真地注视着她的每个动作--俐落熟练却少了劲力，仿佛只是个调酒机器。他知道喜萌难过，可他又何尝好受？安慰她的渴望正在心底蠢蠢欲动，而他必须忍抑，以免这些日子以来划清界限的努力全白费了。
　　深深吸气，唐诺再次警告自己，必须忍抑，必须。
　　仰颈一口喝干剩余的酒液，唐诺倏地起身。“朱小猪，我回去了。”
　　“啊？这么快？”喜萌惊得抬头。“你才来十五分钟哎”
　　“明天还要工作啊。”勉强提笑，他给了个别脚的藉口。
　　以前，他也不会这么说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再见。”唐诺向她点了个头。
　　“再见。”
　　她听到自己虚弱的回应。难道，她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唐诺离开，然后独自心痛，就和前几次同样？
　　不想放弃是一回事，奋力再战又是一回事。这三、四个月来，她未曾放弃喜欢唐诺的心情，但她可有勇气再一次向他表明心迹？
　　是的，她问自己，可有勇气再一次向他表明心迹？
　　答案是--
　　砰地一声，喜萌骤然放下手中的酒瓶。
　　想也不想，朝唐诺的方向，她追了去。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她一手扣抓着唐诺的肘，弯着腰、低着头、喘着气。
　　太好了！这次她终于赶上他了。不像和他初见那次，跑出了“墅”，却遍寻不着他的身影，最后怀抱满满的遗憾和沮丧走回去。
　　唐诺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追出来，当脚步被她喊住、手臂被她扣住的那霎，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咧
　　“怎么了吗？”看她喘息稍缓，于是唐诺提了问。
　　喜萌慢慢站直身子，直视向他，朗朗地说：“来追你的。”
　　“我是问你来追我的原因。”
　　“我说了，追你啊。”她的眸底浮了笑。“如果你要听正式一点的，就是追?求?你！”
　　唐诺震慑当场，眉宇不自觉地聚拢了起来。
　　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交叠着倾口而出的字句，声声响响，全是真挚。
　　“谢谢你的体贴，我知道你到‘墅’来是因为还把我当朋友，不希望我觉得受伤，但这是不可能的。”喜萌微微笑了，轻柔得像是点点星芒。“唐诺，我还是喜欢你，还是很喜欢你。”
　　“你”屏息，话也梗在喉间，过了两秒，唐诺才重重叹了口气，说：“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心情，我的重心放在工作上。”
　　“我知道。”她答得直接，甚至帮他补充。“你上次还说，我不够了解你。”
　　见她的笑意始终未散，他有些迟疑地点了头。“嗯，没错。”
　　“可是这两点都没关系呀！”接着，喜萌问了：“唐诺，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他答。
　　“有心上人吗？”她问得认真。
　　“没有。”他不愿扯谎敷衍。
　　“那就好啦！”笑意洋溢，她连眼角都眯得弯弯的。“我并没有要你喜欢我，至少在目前，我并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三、四个月来，对你的喜欢一点都没消减。”
　　“喜萌”她的坚定，让他困惑。
　　“不过，我先说哦，你别问我为什么没消减，因为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喜萌抢着把话说在前头。“总之，你来了，我的情绪就很亢奋，你不来，情绪就立刻跌到谷底。偶尔几次，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当初没跟你告白情况就会好一点，但只是偶尔啦，因为我知道，无论有没有告白都不会影响‘我喜欢你’这个事实。我骗不了自己。”她的眼，锁着他的视线，喜萌慎重地问：“唐诺，你呢，可不可以接受？不是接受我，而是接受‘朱喜萌喜欢唐诺’这件事。”
　　思绪乱了、心跳急了，她的一字一句都在考验他的理智以及自制力，唐诺惊骇地发现自己兵败如山倒，额际猛冒汗。
　　“唐诺，你不必现在就喜欢我，但请你请你让我喜欢你、让我追求你。”喜萌缓缓地烙下了话，神色间没一丝犹疑。
　　她的话，像是希腊神话里专门诱引水手跳海的妖女歌声，而他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听入耳，心就难息定了。
　　唐诺知道他还是得开口，这是逃不掉的，尽管喉音有些干涩。“你你要怎么做，是你的权利，没有必要征求我同意。”
　　“那就是答应喽！太好了！太好了！”她喜出望外地欢呼，眸光像全绽的木棉花般，坦率而炽热。
　　原来，他的一点点回应，就可以撩动她的快乐。唐诺细细凝睇着她，感谢、心动、温暖、疼怜还有欣羡，种种情绪揉在一起，教他无力思考了。
　　“既然这样，那”喜萌顿了顿，微沈吟，最后还是问出了口。“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
　　“让我抱你，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了。”她的脸蛋烧得红透了。
　　“嘎？”理智被吓醒了，摸摸鼻子，唐诺面色尴尬地说：“呃，我我觉得这样不大好，虽然现在社会越来越开放，婚前性行为也越来越”
　　喜萌急急打断。“等等、等等！‘抱’跟婚前性行为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拥抱，不是不是你们男人想的那样啦！”
　　糟糕，原本已经发烧的两颊，现在更是烫翻了，让她不得不低头掩饰呀。
　　“我呃，对对不起，是我误误解了。”律师的流利口才这会儿当机中，因为最尴尬的人是他，唐诺。“如果，只是一个拥抱，那”
　　最后那个“好”字还没落定，他就整个人僵愣住了，因为她的双手已经穿过他的两胁，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紧紧地。
　　每条神经在刹那间变得敏锐，唐诺清清楚楚感受到两副身躯的贴触，她的头埋在他的前膛，耳朵挨在他的左胸，掌心贴在他的后背。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喃喃地，喜萌发出幸福的喟叹。
　　她的声音很轻，却着实乱了他的心神，有那么一瞬，唐诺几乎要抬举臂膀回应她的拥抱了，但在最后关头，他硬是按下了这个欲望。
　　他还没准备好要接受一段感情，不该轻举妄动的。
　　喜萌长长吁了口气，终于慢慢放开了手、抬起了头、抽离了身子。
　　双睫扬起，她以炯亮的明眸直探他的眼，含笑说：“谢谢，唐诺，谢谢。我该回去了，你自己路上小心喽！”向他挥挥手。“下次见，掰掰！”
　　唐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往回跑了，他只能怔怔望着她纤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独自咀嚼拥抱的滋味；此刻残留在他记忆里的她的体温，依旧是一片暖洋洋，不躁不炙，让人觉得让人觉得
　　好想拥抱啊！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荒谬的念头冒出，唐诺不禁失笑地抬眼望了望天际。然而，今夜台北的上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飞鸟、没有喷射机，仅仅有的，是一张笑得如花火灿灿的容颜。
　　仅仅有的，是她，朱喜萌。
　　“你这个笨蛋！傻瓜！干么这样让唐诺糟蹋呀？”
　　喜萌将这几个月来她和唐诺间的情形一次报告完毕，莉颐硬压抑着怒火听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骂。
　　“何大美女，息怒、息怒，生气容易变老哦！”
　　“如果世界上都是像唐诺那样的臭男人，也不必在乎自己美不美、漂不漂亮，变老就变老啦！”嘴巴仍硬，但她的表情确实立刻和缓了。
　　喜萌掩嘴偷笑，莉颐是什么样的个性，她会不了解么？
　　“喂，朱小猪，你还笑？我是在关心你、为你打抱不平哎--”莉颐瞪她。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这个我很感动，但打抱不平就免啦，我没有什么好不平的。”一把揽住莉颐的肩，喜萌笑道。
　　“真的吗？可是在我来看，你根本就是被他吃定了嘛！”
　　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这么说，对唐诺不公平。自始至终，他都很坦诚，从没恶意玩弄我，光这一点，就很不容易了。”
　　轻吁口气，喜萌接着说：“打从表白后，我不是没有怕过、难受过，前几个月我觉得自己被捆绑住了，情绪因为唐诺大起大落的，在他面前就慌了手脚、失了信心，甚至怀疑自己还能撑多久，我想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逃避疼痛的本能。那天，当我看着他离开，无能为力的着急让我领悟了，先前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全是一时的情绪，不是真正的心情，我不能被它们蒙蔽了、混淆了。
　　我问我自己还喜欢唐诺吗，如果是，就去再一次告白，之后不是不放弃，而是要放手追。说穿了，我跟唐诺一样，都在诚实地表达自己，不欺骗对方，怎么去判断谁吃定了谁、谁又被谁吃定了呢？”
　　莉颐专注地看着她，许久许久，才开了口：“喜萌，我们认识这么久，能做你的朋友我觉得很高兴，可是，今天我想说的是，能认识你，不只高兴，更是荣幸。能做你的朋友，我觉得好骄傲。”
　　喜萌猛搓双臂。“啧啧啧，不早跟你说过了吗？美女不适合说这么肉麻的话！鸡皮疙瘩都快掉光啦！”
　　“有没有良心啊？我是在称赞你耶！”指尖往她额心戳去。
　　“好好好，谢谢，谢谢何大美女的称赞，小的受宠若惊，这样行了吧？”喜萌告饶，脑袋突然想到什么，唇畔浮起了贼溜溜的笑。
　　“喂，你在笑什么？”莉颐也发现了。
　　“没有没有。”
　　“分明就有，快说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瞧她这么卖力地摇头否认，嗟！标准的“欲盖弥彰”！
　　“咳咳咳”笑浪澎湃而出，她连咳了几声，才缓缓说道。“如果你真要打抱不平，我和唐诺之间呀，还是唐诺吃亏。撇开其他的不说，那天，是我去抱他，是他被我吃了豆腐咧！”
　　“搞了半天，你想的还是唐诺啊！”真救不了她，这家伙中毒太深了嘛！
　　“呵呵，没办法，就是会想到他。”眉开眼也笑，喜萌凑过头去，压低了声音跟她说。“说真的，唐诺很好抱耶，窝在他怀里真的舒服又暖和。唔，假如冬天可以抱着他睡觉，一定很棒。”接下来，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还有，莉颐，我跟你说，我猜唐诺一定有练过身体，当我抱着他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他的胸肌哦呵呵，厚实又富弹性，触感呀，好极了”
　　“你这只色小猪、色小猪、色小猪！”莉颐红着脸，指着她笑骂。
　　现在，她真的相信了--吃亏的人，确实是唐诺，没错！
　　二十四岁的暮春，爱情如提前报到的盛夏雷阵雨，轰隆隆地在她的生活里震荡回响，没一处角落安静得了。
　　然而，喜萌放下了掩住耳朵的双手。因为暂时的阴霾终会散去，她相信，雨后的天空只会被洗涤得更清明，其他的不会改变，不会。

　　第六章

　　0977-181375。
　　她看着早就输进手机的一串数字，深吸口气，然后，按下拨号键。
　　“我是唐诺。喜萌吗？”身边有其他人，不好喊她“朱小猪”。
　　透过手机传来的沈沈嗓音，早听得熟了，依然能教她心口怦动。“嗯，是我。想问你今天中午有没有事？我过去找你吃饭，好吗？”
　　“我现在正要去地院，十一点有个庭要开，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结束回去，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没关系，我等，我在晋远等。”她的语气轻松愉快，半点都不勉强。“你总要吃饭，没错吧！？”
　　“那”他考虑了两秒。“好吧。”
　　讲定后收了线，喜萌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笑意悄悄漾了开来。
　　她慢慢发现，唐诺是个认真谨慎的人，做什么事都一样，因为这个缘故，在事情没有把握之前，他不会轻言答应，而一旦允了，就是全力以赴、义无反顾、坚持到底，务求尽善尽美。
　　对寻常的事都如此了，对感情更是如此吧。喜萌想。所以在发表追求宣言后，她能做的，就是坦诚相对，以她的真心搏他的深情。
　　如同《小王子》里的“驯服”，她要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靠近只要追爱不妥协，总有一天，她会“驯服”他的。
　　两点。
　　在工作方面，唐诺向来沈稳冷静，但现在，竟有一丝焦躁由心底窜出。
　　婉拒了委讬人的共进午餐邀请，结束了地院这边的事，他就赶着回事务所，没想到，会在路上碰到大塞车的状况；不晓得前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才会一长排汽车卡在这里动弹不得。
　　虽然，他已经透过手机跟喜萌说明情形了，但他相信，那家伙肯定会固执地在事务所等。唉朱小猪那家伙呵
　　想着想着，仿佛她清恬开朗的笑靥就在眼前绽了开，而他，也跟着微微地、轻轻地笑了，恍如置身悠美梦境
　　叭--叭叭--
　　突然，后方数辆汽车的喇叭合奏，高分贝的刺耳声响惊得唐诺猛地回神，这才赫然发现他和前面那辆车已经有段满长的距离，难怪后方的驾驶们会一齐发出“正义的怒吼”了。
　　这会儿，哪里还有分秒犹豫的时间，想也不想，唐诺立即踩足了油门，拿出魄力，奋勇向前冲冲冲。
　　还好还好，车内的空间只有他自己，这么丢脸的糗事，没有其他人看到。
　　没有其他人看到，唐诺也会痴痴傻傻失了魂，就好像
　　咳，恋爱中的大傻瓜！
　　两点半。
　　唐诺一脚踏进事务所，随即察觉上自同僚们、下至众家小妹，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都往他这儿招呼来，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
　　“怎么了吗？”唐诺淡淡问道，神态从容。
　　同僚们佯作没事，众家小妹则是面面相觑，最后，小妹玲主动代表发问：“唐律师，你你有女朋友啦？”
　　“怎么会这么问？”
　　指着唐诺办公室的方向，小妹玲说：“有位小姐说要找你，我们都觉得她她不大像是委讬人。”说完，她连忙望向左右，以寻求支持，一时间，全事务所的人开始齐做颈部垂直运动。
　　她们说的应该是喜萌吧！？
　　唐诺旋开门把，迳自推门而入，只见她人坐在沙发上，身子侧弯九十度，颊畔枕抵着扶手打盹。
　　呵呵，果然！确实没有哪位委讬人能在律师办公室里这么放松自在的
　　不自觉地，笑意自他唇边荡了开，然后，唐诺轻轻阖上了门，浑忘了应该要回答的问题--那个关于他有没有女朋友的问题。
　　昏昏沈沈中，有人在摇她。
　　“嗯”半醒半睡间，喜萌喃呓了声。
　　“醒醒，朱小猪。”
　　唤她的低沈声音是熟悉已久的，是唐诺，她知道，于是缓缓睁开了眼。
　　“这样睡会感冒的。”
　　还有几分睡意，维持原先的姿势，喜萌露出傻笑，懒懒地说：“放心啦，勇敢的女人最坚强，不会这么轻易就感冒的。”
　　“你以为嘴巴上说说就算？”他摇摇头。
　　她不睬，自顾自地说：“唐诺，这样看你好好玩。从这个角度看，整个世界都变宽，好像你就没那么高了。”
　　唐诺将公事包里的资料一一拿出。“起来吧，你这样脖子不酸吗？”
　　“不酸。”说归说，她还是直了身子，同时活动活动肩颈。
　　“你等多久了？”
　　“嗯，我十二点到的。”伸个懒腰，喜萌边说。“唐诺，你们事务所的人满热情的，有几个小姐跑来要陪我聊天，甚至还有个姓查的律师说要帮我买午餐。”
　　唐诺皱了眉。“看来，你一点都不无聊。”
　　喜萌抿了唇。“是不无聊，但和他们没有关系，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想探我的底细。我想，我们的关系很难解释，更没必要向别人解释，让别人去说长论短，所以，我就想办法谢绝他们的好意喽！”
　　“没想到，你想得这么清楚。”他微微笑了。
　　“我呀，才不会妄想用你工作场合的舆论压力来造成事实咧，那样就太笨啦！你应该是公私分界很明确的人，一定不喜欢闲杂人等在你背后叽叽喳喳。”
　　唐诺一怔，有些困愕。“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观察、思考，还有猜想喽！”接着，喜萌朝他皱了皱鼻，嘻嘻笑道：“我可是放了话要追你，当然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为什么喜萌可以这么自然地述说自己的感情状态，难道一点都不会顾忌吗？她的勇气，到底是怎么来的？唐诺不明白。
　　“喂喂喂，你别盯着我发呆，小心我误会，以为你爱上我哟！”喜萌扬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走吧走吧去吃饭，你应该饿坏了。”
　　“你应该也很饿吧？”唐诺轻轻一哂，迅速将思绪收拾好。“真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咳咳，不好意思，你打电话说路上堵车会晚回来，我就先跑去买个御饭团填肚子，所以没你来得饿。是我没义气，你用不着跟我说抱歉啦！”眨了眨眼，喜萌继续道。“为了罚我没义气，走！我陪你去吃饭。”
　　“是这样吗？”唐诺笑睨着她。“是因为有人下午已经请了假，不去吃吃喝喝会嫌浪费吧？”
　　“是是是，唐律师，您目光犀利、料事如神，全教您说中了。”喜萌吐舌，赏他一记鬼脸。“可说了这么久，咱们咱们到底要不要出发觅食哪？”
　　在指尖即将触到电铃的刹那，他乍然停下动作--
　　她既然得了重感冒，应该早就睡了，他现在按电铃，不成了扰人清梦的恶客？
　　理智及时出现，唐诺愣愣地瞪着铁门，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站在这里，而且，时间是差五分就十二点的深夜！？
　　老天！他是着魔了么？否则，怎么会做出如此冲动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里头的木门缓缓开了，唐诺看到了喜萌。
　　她低低垂着颈项，脸色灰沈，表情空洞，恍惚到甚至没发现铁门外站了个他。唐诺担心地唤她：“喜萌。”
　　“唐诺？”她抬起头，呆滞的目光望向声音来源。
　　“这么晚，你要去哪里？”这家伙不会是昏睡到一半出门梦游吧？
　　“夜市啊，因为我饿了”她勉强提了唇角，虚弱地笑。
　　瞧她那样子，八成走不到夜市人就挂了，唐诺叹口气，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去替你买，你在家等就好。”
　　“我想吃麻辣鸭血。”
　　“麻辣鸭血？你你你”鸭血还没买，倒是他差点当场吐血，唐诺决定要专制一回。“我买什么，你就吃什么，反正，肯定不会让你饿着。”
　　“唐诺，谢谢，麻烦了。”昏昏沈沈中，她根本辨不出他话里真正的意思，正当她要阖起木门时，这边有人急急喊了--
　　“嗳，等等、等等！你家的钥匙先借我吧，待会儿我就直接进来，免得你还要替我开门。”
　　“呵呵，还是你想得周全。”喜萌打开外层铁门，正准备把钥匙交给唐诺，哪知脚步一浮、身子一软，人就要瘫倒。
　　二话不说，唐诺立刻丢下公事包，双臂伸迎过去，及时抱住了她。
　　“谢谢谢谢”她没晕厥，只是神志有些模糊。
　　将她打横抱起，唐诺索性服务到家，送人送上床。
　　唉，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独自跑夜市去吃什么麻辣鸭血？
　　这只朱小猪，真是欠骂--
　　当唐诺从夜市买了食物回来，立刻将热腾腾的瘦肉粥倒进碗里，可是一进她的闺房，才发现她又沈入睡乡了。
　　见她憔悴成这样，唐诺不禁心里泛疼。移步到床边，他轻轻摇唤着：“喜萌，先起来吃点东西，要睡，待会儿再继续睡。”
　　“唔”含含糊糊地应了，她缓缓张眼，撑坐起身子。“你回来啦？”
　　“嗯。”他将食物递上前。“我买的是瘦肉粥。”
　　“哦，是瘦肉粥啊，谢谢喽！”喜萌伸手接过，低眼瞧了瞧，虽然她念兹在兹的还是麻辣鸭血，但她明白，唐诺是为她的病体着想才会选择买粥品。
　　“慢慢吃，小心烫。”他不忘叮嘱。
　　“我知道。”她朝他一笑，从瘦肉粥拂来的暖热白烟，让她有精神多了。
　　舀了匙，吹了吹，然后送入口，咀嚼咀嚼再咀嚼--无需添加任何调味料，喜萌觉得自己尝到了世上最幸福的味道。
　　脑袋运作总算清楚些，她这才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咦？对了，唐诺，你怎么会来我这里？”
　　“在‘墅’没看到你，我心里觉得奇怪，就问了其他人，他们说你请病假。”现在说得简单平淡，是已经见着她的缘故；那个时候，当视线投向吧枱搜寻不到她的身影时，他真慌了、乱了，记忆犹新哪！
　　“所以你就来了？”她瞪大了眼，直直眈视着唐诺。
　　“是啊！”想到自己的冲动，他摇头失笑。“说实话，要不是你刚好开门，我大概就要离开了。这么晚到单身女子独居的住处，实在有欠考量，更何况，按常理推断，你应该已经就寝了才是。”
　　“有欠考量？不会啊，我觉得很感动咧！”她直答。
　　“你难道不怕被邻居撞见？”他反问。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喜萌说得理所当然，忽地眼角露了笑纹。“真要怕，也是怕你才对。”
　　“怕我变成大野狼？”两手成爪，唐诺摆出吓唬人的样子。
　　摇摇头，笑得灿。“你是我的狐狸，当然不会是大野狼。”
　　狐狸？思绪顿了下，蓦地，他想到喜萌告白时曾经说过的《小王子》片段，有关“驯服”的心头微动，口头上却略过，唐诺迳自接着问：“连我变成大野狼都不怕，那你怕我什么？”
　　“就怕怕你对我太好了。”唇边仍挂着浅笑，她喟了声轻叹。
　　他微愕，试图四两拨千斤。“你呀，就是生病才会胡思乱想，还是赶快把粥吃完，好好睡个觉，也许明天病就好了！”
　　喜萌明白，于是立刻塞了满满一口粥，配合他的剧本说道：“我也是这么想，把粥吃光光，再大睡一场，明天头好又壮壮！”
　　只是呵，“喜欢你”的这个病，恐怕会越来越难好了她在心底偷偷加了这么一句。
　　偷偷地，不让唐诺知道。
　　“唔很晚了哎，你不回家休息么？”
　　唐诺看着她把粥吃完，又陪她聊了聊，如今，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半了。
　　“没关系，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你明天明天还要上班咧。”眼皮重得撑不住，她是真觉得倦了。
　　“嘘，别管我，别说话，好好睡。”唐诺像哄小孩般轻道。
　　他低沈的声音一放轻，就显得特别温柔呢喜萌昏昏地想，整个人仿佛涵浸在暖暖的春水碧波里，自然漾开了一抹笑。
　　就这么，她安心地合了睫帘，神志飞向眠梦国度去。
　　始终定定瞅着她，唐诺的心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了。
　　他不得不承认，喜萌在他生活里占的分量越来越重--以往，是她在他的周遭现身，让他看着她；现在，是他没法子将她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了。
　　而这样就是爱情了吗？
　　情不自禁地，他的指背在她颊畔轻轻摩挲着，细致的肤触底，是唐诺自己都难以衡量的深挚眷恋。
　　窗檐边，凑成双的五对小猪吊饰居高俯望这一切，已经窃窃嘻笑了好久好久，只是没人瞧见，两个人都没瞧见
　　“你下星期六晚上空给我，可以吗？”
　　当喜萌说要好好谢他一顿，唐诺还以为是看电影或吃饭之类的，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约他到这里--新庄棒球场。
　　“陈致远，安打安打全垒打！陈致远，安打安打全垒打！”
　　“三振、三振、三振、三振”
　　场内场外加油声沸腾成片，今晚是象狮总冠军的第六战，目前狮队以三比二取得领先，只要再胜一场，就能荣登总冠军的宝座，换句话说，象队势必背水一战，力挽狂澜。
　　喜萌拿着加油的啦啦棒，一边用力敲打，一边跟着人家兴奋嘶吼。
　　“喜萌，水。”他将矿泉水递给她。
　　“哦，好，谢谢。”她咕噜噜地猛灌了口，又开始呐喊“安打安打全垒打”。
　　唐诺看着她活力十足的样子，很难想像不久前她还病恹恹的。
　　“呼呼呼，我不行了。”中场休息时段，喜萌直喘气，并将手中的啦啦棒塞到他手里。“唐诺，换你了，啦啦棒给你。”
　　“换我？”唐诺瞪着手里的那两支啦啦棒。
　　“是啊，换你来玩哪！”她说得理所当然。
　　说真的，他实在很难想像自己跟着一群人忘情加油的模样。“你累了就休息一下，等有力气的时候再加油。”
　　听他这么说，喜萌不禁怀疑。“唔唐诺，你看不看棒球？”
　　“看，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发生职棒签赌案后，就很少看了，现在工作这么忙，我更没时间去注意棒球的消息。”他用下巴往场内比了比。“这两队，我最熟的是教练，上场比赛的小朋友都不知道谁是谁了。”
　　既然看，那么应该是“我猜，你没来现场看过，对吧？”
　　“是没有。”唐诺挑高了眉，回答道。“以前，有时间就看转播，没时间就看报纸，没来现场看过。”
　　“那真是太可惜了！”她大大叹了口气，当场决定好好教导唐诺。“其实，这很简单，你只要跟着前面那些人的动作就好啦，口号也很容易，反正领头喊什么，你就喊什么。”
　　唐诺笑笑，没表态。
　　“好嘛好嘛！你会发现很好玩的！”她催促。
　　“这”
　　“试试嘛、试试嘛”
　　就在两个人意见相互拔河之际，突然，有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呼唤。“萌萌？朱喜萌？”
　　双眼迸了灿亮，喜萌立刻转身。赫！果真是她认为的那个人哪！
　　那个人向她用力挥手，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他头戴棒球帽，上身是宽大的短袖T-shirt，配了条牛仔宽边长裤，橘、蓝的色调搭配，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抢眼，那是种放肆的帅气--唐诺暗暗打量着，同时，不自觉地开始评估他和喜萌的关系。
　　“我真不敢想像，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你。”那个人笑露一口白牙。
　　“我才要大叫不可能咧！嘿，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魂回来见我的哦？”喜萌轻轻在他肩窝打了拳。
　　“哇哇哇，你你你你谋杀亲夫啊？”他捂住挨她一掌的痛处。
　　“喂喂喂，你你你你是什么亲夫？”她瞪他一眼，双手交抱胸前，嗔道。“你不要误了我的大好姻缘，咱们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好狠，一点关系都没有，好歹我们也曾经”
　　“说得好，就这两个字‘曾经’！”喜萌拦截他的话，稍稍敛了笑容。“所以这种玩笑，你别乱开比较好。”唉，他呀，从以前就这副德行，总是口无遮拦、荤素不忌的。
　　听她这么说，同时又发现到她身边有个男人，他爆出大笑，直接调侃。“我就说嘛，萌萌怎么会这么狠心，原来是因为正牌的就在旁边哦？”
　　正牌的他的用词让她红了脸。“喂！林宸翰，你别乱说话。”
　　“难道不是吗？”林宸翰索性直接转向唐诺，朝他伸出了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林宸翰，星辰的辰加个宝盖头，翰林院的翰。”
　　“唐诺。”态度稳沈，唐诺和他握了握手。
　　“你没让她带书来看球吧？”
　　他的话让唐诺听得一头雾水。带书？这跟看棒球有什么关系？
　　不等他回应，林宸翰自己叨叨说了起来。“高一的时候，我们来看棒球，萌萌她竟然从头到尾都在Ｋ历史课本，背一堆有的没的。看书、看书，那场球，兄弟就是这样被她看‘输’的！”
　　“是这样么？我还不知道她的功力这么高强。”唐诺始终面带微笑，因为一个成熟的男人绝不会拈酸吃醋，那样太难看了。
　　四方响笛骤然齐鸣，整个棒球场充斥着刺耳的声响，昭告全场观众，总冠军第六战即将继续进行。
　　“啊，糟糕！比赛要开始了！”林宸翰哀叫了声。“Vivian要的矿泉水”
　　“唉你怎么跟我认识的林宸翰一模一样，半点长进都没有？”他还是这么不体贴啊，喜萌忍不住叹息。“你还是快去买矿泉水吧，你再让那位小姐等下去，人家恐怕要去报警了。”
　　“不会、不会。”他又恢复嘻皮笑脸了。“Vivian是跟我从纽约回来的，她一句中文都不会讲，怎么去报警？”
　　喜萌差点昏倒。“你放不会说中文的女孩子一个人？林宸翰，你！”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要赶电灯泡走。”他怨怼的表情夸张得很。“萌萌，我还是住在姑姑家，电话跟以前一样，你再找我吧，我会在台湾待到十一月底。”
　　“再说吧。”
　　“萌萌，掰喽！”他挥挥手。“唐诺，掰掰！”
　　林宸翰来去都像阵旋风似地，待的时间很短，造成的影响却相当显著。喜萌明白感受到唐诺敛起了情绪，两人间的气氛，沈了。
　　棒球场上又是欢声雷动，灯光还是亮得扎眼，“安打安打全垒打”和“三振三振三振”的喊哗依旧互不相让，只是这会儿，连她都失了加油的劲力。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今晚，她约唐诺来看棒球赛，应该是道谢兼玩耍才对啊
　　比赛结束了，有一方胜、有一方败，但究竟是狮队如愿拿到总冠军，还是象队成功创造生机，他们两个都没心思理会。
　　走在十点多的新庄街头，唐诺大步在前，喜萌紧跟在后。前头的，思忖着该不该开口问；后面的，犹豫着该不该主动说。
　　直到进了车内，喜萌终于下了决心。
　　“唐诺，等等，先别发动车子。”
　　“嗯？有事？”暂时停止手上的动作，唐诺还是摆出淡淡的笑容。
　　“你想问我一些问题，是吗？”偷眼觑他，喜萌问得小心翼翼。
　　“没有。”他又不是她的谁，问东问西的可就显得胸襟狭窄了。
　　“真的？”她才不相信呢！假如唐诺真的不在意，那后来的僵硬气氛怎么说？
　　“真的没有。”
　　喜萌干脆帮他说了。“你想问，那个人是谁？对吧？”
　　“哪个人？”继续装傻。
　　“林宸翰。”要玩奉陪。
　　“我知道他。”他说得不痛不痒。
　　“但不知道他和我的关系。”她接得不疾不徐。
　　“我何必要知道他跟你的关系？”声调微扬，唐诺的语气终于露了一丝躁。
　　尽管唐诺矢口否认，然而，对他声调、语气的变化，她可比谁都熟悉哪！现在既然林宸翰的存在确实对他产生影响，她就不再跟他打迷糊仗了。
　　“林宸翰是我的国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男友。”
　　初恋男友--这个答案唐诺一点都不意外，但没来由地，胸口就是像硬生生挨了记闷棍，暗暗吃痛。
　　“我们国三下在一起，高一下分手。”深吸口气，她缓缓地说。“我还记得，当他跟我告白的时候，他直接得让我完全反应不过来。”说到这，喜萌自己呵呵笑了起来。“唐诺，你一定很难想像，我以前是个害羞腼腆的小女生咧。”
　　唐诺凝瞅着她，微哂，但没说话。
　　“国中毕业之后，他上高职，我唸高中，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交集越来越少，到后来慢慢就变成各过各的。其实，那个时候我真的很不安，他的世界是这么多采多姿，可我唸的是女校，校内活动又忙，根本没时间加入他的圈子。而他”含笑摇了摇头，她继续道：“他就是你看到的样子，说好听是过得自在，说难听是活得自私，总之，他不愿花心力经营感情，我一个人也使不上力，就这么散了。”
　　“那时，我没有恋爱经验，为这段感情难过了很久，我尤其不敢相信分手后再遇到他，他对我的态度可以这么坦然，甚至随便，照样嘻嘻哈哈，不怕我会觉得尴尬或是难堪，好像我们从来都只是朋友，我又不想示弱，表面也对他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老实说，当时这一点让我很受伤，我却没有勇气直接告诉他。”
　　唐诺专注听着，心疼胀满了胸臆。
　　“高中剩余的两年多，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希望能够有所成长、领悟。我慢慢发现，应该要对自己诚实，把想法告诉别人没什么不好，重点是怎么表达，我相信那是对自己诚实的开始。如果当时我跟他说了受伤的感觉，我不会两年多都困在里头，或许他会多想一点，那么，搞不好今天他就不是这个样子，咳咳咳，他的女伴也能有比较好的待遇。”
　　“至于现在，看到他就像碰着了老同学，完全没有其他特殊感觉。”时间回到当下，喜萌朝他眨眨眼，笑得明黠。“就是这样，我说完了，轮到你说了。”
　　“轮到我说？”唐诺皱眉，表示不解。“我要说什么？”
　　“你可以说对林宸翰有什么想法，或者，对我有什么想法。”嗟，这唐诺，还要人家明明白白出题目哪！？
　　“对林宸翰，我没什么想法，至于对你”喉咙倏地收紧，字句猛然打住，接下来的话究竟该不该说，唐诺犹豫着。
　　“对我？如何？”晶灿的眼眸直直睐他，毫不掩饰。
　　“对你”他的视线完全被她牢牢攫住，离不开。
　　“有话就说，要对自己诚实。”
　　她的话，在密闭的车内空间回荡着，仿佛咒语反覆诵唸，一点一点瓦解了唐诺固守的心城。
　　“在一起吧，喜萌，我们在一起吧。”
　　最后，唐诺只说了这么句。
　　而所有喜悦，在这瞬间，全都绽放了。
　　二十四岁的秋冬之交，爱情如九局后半逆转胜的棒球赛，往后虽然要继续奋战，但此刻，就暂时让暖暖的感动甜上唇角、鼻尖、眼尾、眉梢，蔓延再蔓延，最后烙成永不磨灭的记忆。
　　这样，她应该就能相信了--
　　相信无论将来遭遇什么难关，勇气和希望就藏在自己身上！

　　第七章

　　到现在，唐诺还不敢相信，当时他居然会这么冲动。
　　“在一起吧，喜萌，我们在一起吧。”
　　几个月前的声音还不时在他耳边响起，每每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真的就算爱情吗？还是那晚心底流淌的疼惜与感动促使他说出那句话？
　　真的就要爱了吗，他和喜萌？
　　“唐诺，怎么低着头不说话？是不是我荒废两年多，调酒功夫已经不行了？”今晚，小谷应那两位“姊妹淘”的请讬，为喜萌代班。
　　没办法，莉颐被家里押去相亲，硬拗朱小猪陪她去，事出突然，朱小猪只得央他救火。天晓得，研究所考试在即，他根本应该闭关Ｋ书的。
　　“不，不是酒的问题。”唐诺摇摇头。
　　“不是酒，那是人喽？”小谷忍不住调侃道。“这么想念朱小猪，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唐诺微微一笑，未答。
　　“我没见过热恋中的人像你这么冷静的。”小谷向来心细，总觉得他的反应不大对，整敛了表情，肃然问：“唐诺，你老实说，你对朱小猪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不是随随便便看待这段感情的。”对于喜萌，他从没想过玩弄或是欺骗，她勇敢美好得像是甘醇的清泉，啜一口就能畅心许久、滋味长留。
　　“不是随随便便，那是怎样？你说清楚。”小谷是吃了秤跎铁了心，抱定主意要追探到底。
　　唐诺沈吟。
　　“不要想，唐诺，你用直觉告诉我。”小谷催促着。
　　“直觉？直觉就是我不知道。”唐诺苦笑，只得坦承。“我一直不确定，我和喜萌之间算不算是爱情。即使是朋友，都可能会出现心疼、牵挂、想念这些情绪，甚至也可能有轻微的独占欲。面对喜萌，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确定连系我们的就是爱情。”
　　“唐诺，你也未免想太多了！这该不会是律师的职业病吧！？”原来唐诺想的是这个，那么他安心了。直视着他，小谷轻轻笑叹道：“谈恋爱，是by your heart, not by your mind！”
　　“Heart？”说得容易，问题是怎么做。
　　“唔”小谷想了想，干脆直接举例。“譬如说，你有没注意到，原来你跟我们一样，都叫她‘朱小猪’，后来却改口喊她‘喜萌’？再来么，不晓得你有没发现，无论你是怀疑、是困惑、还是担忧，思绪转来转去，想的都是同个人？”
　　小谷提出的问题，是他理智运作时不曾碰触到的。唐诺再度陷入沈思。
　　温柔笑了，小谷在他肩头用力一拍。“唐诺，朱小猪在你心中的确实重量，可能远远超过你以为的。我说的这句话，绝非胡乱猜测。”
　　“或许吧。”唐诺也笑了，确实，他太习惯用理智束缚直觉了。
　　“佛经里有个故事，一个人中了毒箭，不先想怎么解毒，却要佛陀告诉他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佛陀告诉他，等他听完佛陀解释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人早死了；生命重在过程，而不是定义。而我认为爱情也是这样。”小谷娓娓说道。“与其用失去的痛苦来印证爱情，不如现在问清楚自己的真实心声。”
　　小谷的话，仿佛一阵清风袭来，终于吹散了遮断前路的迷雾，让他顿时豁然开朗。唐诺举起酒杯向他。“谢了，小谷。”
　　“咳，没什么啦，真正的幸福还得靠你们两个自己去创造。”
　　唐诺颔首，眼底露了难得的顽皮。“不过，我现在又多了一个困惑。”
　　“嗄？”还有啊他今晚是来当“张老师”的？
　　“中文系毕业的都喜欢用故事来说心事吗？”唐诺笑问。
　　小谷愣了下，随即明了，直接反将他一军。“嘿嘿，唐诺，老实说，你现在又想到了谁呀？要不然哪来的‘都’喜欢？”
　　关于他的问题，唐诺没有任何怀疑，很清楚此刻映在心湖的，有狐狸、小王子，还有她--
　　喜萌！
　　“快呀！阿诺，快开门！”她在他家门口扯嗓大喊。
　　几乎是立即的，门开了、唐诺出现了。
　　他接拿提在喜萌手上的一袋袋食物。“你买了什么啊？这么多东西。”
　　交递的忙乱中，不小心让四神汤腾了空，眼看那袋汤液就要洒在地板上，唐诺想也不想，马上伸手捧接。
　　“哎，小心，那很烫的！”喜萌惊呼。
　　嘶真的好烫！唐诺反射性地要抛开热源，但还是忍住了灼痛，硬是向她挤了个笑。“没事，没事。”然后飞快进屋，将所有东西在餐桌放妥。
　　当他安顿好那一袋袋食物，没第二句话，喜萌马上抓着他的双手去冲冷水。
　　“我说了，没事的。”
　　“少来！”用饱含担忧的目光瞪他，喜萌软斥道。“你的两个手掌都红了。”
　　“刚好加菜，红烧熊掌，一人一个。”唐诺佯作无事，兀自笑道。
　　“别逞强、别嘴硬！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真是‘阿诺’？那个生命力可比打不死的蟑螂、永远能化险为夷的大英雄？”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她说。
　　唐诺未作声，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他和她相叠的手。霎时间，尽管水瀑不断浇淋，冰凉沁入肤骨，那掌掌交覆的温柔画面却在他心头放了火，且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咦？你怎么不说”
　　察觉他的静默，喜萌随之抬头，猛然对上一双专注凝瞅的深眸，没想到，这一瞧，眼睛就再也离不开，而话梗在喉间，连呼吸都不自觉屏紧了。
　　她不是没见过唐诺认真起来的模样，可她从不知道，他的认真竟有一面会散发出眩惑的危险气息，教人甘心沈沦不起。
　　心跳的怦怦声，越来越急、越急越响，甚至掩过了水流的哗啦哗啦，就在她耳畔恣肆张扬，喜萌窘得想伸手按捂。但唐诺仿佛猜着了她的心思，抢先一步动作，反握住她的双手，喜萌还来不及发出其他反应，他的脸便已朝她俯了过来--
　　然后，是**贴合、舌尖逗弄、鼻息交融，浅浅深深、深深浅浅的触碰，在翻滚如沸的情潮里，他们共偕耽溺，他们相互倚偎，他们褪尽理智，他们拥抱欲望。
　　此时此刻，他和她都明白，唯有将自己全然讬付给对方，那挑惹起来的狂焰才得以漫烧，不致反噬了自身，然而，燎了原的热火，又该如何才能止灭？
　　唐诺忘情，喜萌无备，芳容的每一处都成了他探险的领域，于是他的吻从唇到鼻端，从眼到额角，从颊到耳垂，接着往下觅去，欺吮上了她的颈项喉间
　　“嗯”由他唇舌撩拨起的酥痒甜蜜，自口中嘤咛而出，她剧烈地喘着。
　　他喷出的灼烫气息全数落在她的肌肤上，教她软瘫了骨，几乎没法站住，势必得攀住他，用手。而直觉敦促着、欲望催逼着，唐诺再按不下更多触碰的渴求，除了唇舌，势必得动用其他，如手。
　　就这样，两人原先交握的手不约而同松了开，就像绽放的向日葵会主动寻找阳光，他们的双手自然而然往对方的腰际移去
　　“唔！”蓦地，喜萌退了步、收回手，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等等。”
　　缠绵的气氛犹然旖旎，唐诺蹙眉，声嗓微喑地问：“怎么了？”
　　“湿了。”她缩了缩颈子，有些羞。
　　“湿了？”他的理智还在茫醉中，只道这话听来暧昧
　　“衣服湿了。”喜萌比了比他的衬衫，位置就是刚刚她手停驻之处。其实不只唐诺的，她T-shirt腰侧两边的地方也湿了。
　　唐诺发现后，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反正呃反正彼此彼此喽！”她朝他眨眨眼，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一丝羞涩。
　　呵，谁教他们的手在水里冲了这么久，搂抱的同时可就让对方的衣服成了拭手巾；就是这冰冰凉凉的感觉唤醒了她残存的些许清明神智，否则
　　脑中闪过数个绮情画面，喜萌情不自禁酡红了脸。
　　从激情回到寻常，唐诺猛地不知该跟她说什么好，甚至连该有什么表情、手脚该放在什么位置，都失了主意。
　　毕竟，刚才他几乎完全抛弃了理智，在她面前简直就像个急色鬼这明明不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怎么会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难看！真是难看哪！
　　“阿诺，你在想什么？”喜萌发现他低垂的视线摆过来、荡过去，荡过来、摆过去，就是不看她。
　　他咽了咽口水，好让自己沈稳下来。“没什么。”
　　她格格轻笑，凑头过去。“不是在害羞啊？”
　　“有、有什么好害羞的？”唐诺力持镇定。
　　“喔哦，可我会害羞哎！”喜萌坦言不讳，接着转了几个步子绕到他的身后，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后背。“你别动，听我说就好。”她的脸上带着笑，轻轻的、暖暖的笑。“我很喜欢刚刚的吻，真的，好像把我的美梦变成了真实，谢谢你，阿诺，你让我确定了这段感情不是我在唱独脚戏，谢谢。”
　　话到这里打住，喜萌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这么靠着他，许久许久，就这么靠着他
　　她哭了，她一定哭了。莫名地，在他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胸口便无法忍抑地泛起了疼，如今盘踞在他心底的不再是自己狼不狼狈的问题，而是她--要怎么做才能抚慰掉泪的喜萌。
　　掉泪的喜萌直到这个时候，唐诺才愕然发现，他从来没见过她掉眼泪，即便是他狠心拒绝她的那个跨年夜。
　　“喜萌”他唤她，低沈微哑。
　　“唔？”她含糊地应，还是难以抹去鼻音的痕迹。
　　“我想抱你，可以吗？”
　　“什么？”她惊得直起了身子，连退三步。“你、你、你你要抱我？”
　　唐诺回身，见她颊边迤逦着两行泪却又张口结舌的二楞模样，不禁摇了摇头，让他抱抱有这么可怕吗？再一转念，他马上明白她想到哪里去了。
　　“咳咳咳！”清清喉咙，他忍不住露笑解释。“我说的‘抱’，跟你上回说的同样，不是一般男人想的那种‘抱’。”
　　跟你上回说的同样听他这么说，她的脑海立刻浮现过往的画面，对于他刚开始听到时的慌乱表情，她可是记忆深深哪！
　　甜亮的笑眸溜上他的眼，毫不意外看到他也笑着，于是喜萌大大张开了双臂：“要抱，可以，但是不能抱太久，还记得么，食物正在餐桌等我们咧！”
　　食物浩浩荡荡地摆出来，有四神汤、葱抓饼、卤味、煎包、串烧、盐水鸭、蚵仔面线和虾仁肉圆，每样的分量少少的，但光看种类当真是琳琅满目哪！
　　“喜萌，你把整个夜市都搬回来啦？”手中的筷箸探向东又转向西，他可比得上面对满汉全席的皇帝爷，这会儿，还真不知从何开动咧！
　　“这就是两个人的好处嘛！”吐吐舌，喜萌嘿嘿笑道。“要是一个人吃，最多吃个两、三样，胃就撑饱了。现在有两个人，东西可以对半分，就能多吃几样，岂不是很好吗？”
　　“是没错，但你跑这么多地方，实在很辛苦。”看她一脸满足，唐诺也开心。
　　“辛苦是有代价的，这样就好。”话才说完，属于她的那半份葱抓饼就进了五脏庙。美食下肚，喜萌乐得亮了眼，冲着他就嚷：“这葱抓饼真的不错吃咧，要不是因为你啊，我就错过了。”
　　“要不是因为我？”唐诺挟了块卤豆干。
　　“我有跟你说过吧，大四下学期的时候，有回莉颐陪我去吃麻辣鸭血”
　　经她这么提点，唐诺这才想起喜萌曾跟他说过的--她在喧腾人海里听见了他的声音，还留下很深很深的印象。
　　“我记得你那时就是在买葱抓饼，后来，我逛夜市的时候就特别跑去买来试试，果然好吃极了！所以当然得感谢你啦，因为你，我才能和葱抓饼结缘。”
　　她说得兴高采烈，他听得感动莫名。
　　“傻瓜！”唐诺温软地斥了声，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没看过像你这么傻的，居然连我吃什么你也跟着试。”
　　“你只骂我傻瓜呀？莉颐都直接说‘花痴’哎！”喜萌大方地调侃自己，笑眯了眼。“其实就这么想嘛：好吃是赚到，难吃就当缴学费，最多浪费一次钱喽。”
　　唐诺淡淡笑了，却没作回应，只是很深、很沈、很专注地瞅着她。
　　双颊微微发烫，自己的吃相这样让他认真凝视，实在很不自在，她连忙低头舀了匙四神汤往嘴里送，接着，是一口蚵仔面线，再来，挟个鸡胗吧
　　喜萌动作频频，唐诺却始终没有移开过视线。
　　终于，她再也受不了。
　　比了比自己的脸，喜萌问：“阿诺，我是不是哪里带便当了？”若非脸上沾了菜屑残汁之类的，她还真想不出唐诺猛盯着她看的理由。
　　“没有。”唐诺沈稳地答。
　　“那是我鼻子歪了、眉毛斜了，还是眼睛红了、嘴巴肿了？”
　　“没，你好得很。”
　　“那、那、那那你干么一直看我？”现在不问清楚，恐怕接下来她会心慌得用筷子喝汤、用汤匙挟食。
　　“我”偏头微沈吟，最后他还是问出口了。“喜萌，有个问题我还是想问你：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的很多行动，常让他震慑又感怀，活了快三十年，从没哪个人像她这样，将他看得如此之重，从没。
　　“我喜欢你什么？”老问题，唐诺问过她的。嘴拉成直线，眉头皱得死紧，她确实十分认真地思忖。
　　半晌，喜萌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摊开。“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答案，喜萌回过他的。
　　“对，我还是不知道。”她点头。“就是喜欢！”
　　“就是喜欢？”
　　她向唐诺摇了摇手。“这种问题，你千万别教我解，我解不出的。总之，感觉对了就是对了。”
　　感觉对了就是对了唐诺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回到旧的思考模式，让理智捆绑住了直觉。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作为提醒。
　　这时，喜萌举起手。“对不起，换我有问题了。”
　　“嗯？”他挑高了眉，等她发问。
　　“你为什么喜欢问这个问题？”
　　“咳，启蒙时代以来‘理智至上’的思想余毒，我就是祛不干净啊！”唐诺笑得有些无奈。“你陪莉颐去相亲那次，我在‘墅’跟小谷聊了不少，是他提醒我这一点的；只是”他尴尬地摸摸鼻子。“一不小心，它就又跑出来了。”
　　原来，他跟小谷谈过难怪她老有种感觉，觉得唐诺似乎哪里变了。
　　虽然去年那晚他就说了要和她在一起，之后，他们在对方生活里占据的时间、空间也确实越来越多，但她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们的爱情似乎似乎缺少了什么元素。后来，莫名其妙地，两人相处时开始会出现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场面，有时是眼神蓦地半空交会，有时是不经意的肢体碰触，就像刚刚那枚擦枪走火的热吻，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如果继续发展下去
　　“你在想什么？想到从脸到脖子都红了。”
　　“没没没！没没没！”喜萌不断摇手，迭声道。脑袋里再度跑出了香艳场景，这些当然不能向他坦白，怕说出来会吓坏他哪！
　　“哦？是这样吗？”唐诺斜斜睨她，摆明不信。
　　“嗯嗯嗯。”她点头如捣蒜，连忙转移话题。“你快吃吧，今晚不是要在家里加班吗？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咧！”
　　“有快一个小时吗？”他对时间有这么奢侈浪费？
　　“我确定回来的时候是六点十五分，你看现在，现在已经超过七点了。”喜萌的下巴努向钟的方向。
　　“可是，开动的时候，我有瞄了瞄时间，印象中，那时好像是六点四十五，不过才半个小时多一点点。”他是比她长了四岁，但记忆应该还不差。
　　一个是六点十五分。
　　一个是六点四十五。
　　她和他分别关注了不同的时间点，而其中竟出现了长达半小时的误差。但是，用不着两秒，只见唐诺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喜萌低头咬唇红了脸。
　　没错，他们都解出这一题了，答案是--
　　那消失的三十分钟呀，是教爱神偷去的
　　嘘！不能跟人家说哦！
　　手握遥控器，节目一台转过一台，却实在没有半个值得停驻的。喜萌索性按下POWER键，直接关了电视，还图个清静。
　　那她现在可以做什么？有点无聊哪
　　某个念头冒了出来，于是她立刻跳下了沙发，开始扭扭脖子踢踢脚、动动肩膀转转腰--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做做运动，够健康了吧！？
　　“不看电视啦？”唐诺的声音突然插进。
　　“没什么想看的。”她老实答。“你呢？工作做完啦？”
　　“还没。”唐诺摇摇头，淡淡笑道。“最近老板什么case都接，大概是景气不好，能赚钱的机会全不放过。”
　　“是这样吗？我可从没听过哪个律师事务所倒闭咧。”喜萌停下动作，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尤其，晋远又是家颇有规模的事务所。”
　　“难说哦。”唐诺边说，边往厨房走去。他是出来冲杯热茶好提振精神的。
　　喜萌看着他倒热水、握着小匙搅拌的动作，心有所感，于是重重一叹。“唉，可惜这里没有材料，否则我就可以来个‘元气调酒’！”
　　她的眉、眼、唇角全都折弯成八字，一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怨苦，教他看了心底直发笑。
　　“嗯哼，今天是你自己要休假的哦！”唐诺抬眉，状似无辜。
　　哦，这冷血动物！她心底暗暗叨唸，表情摆得益发委屈了。“是你说要在家加班，我不忍心放你一个人嘛。”
　　“是你想来参观我住的地方吧？”
　　喜萌实在装不来小媳妇，搔搔头，干干笑了。“嘿嘿嘿不是参观啦，是你到我那里去了两次，都是我让你忙来忙去，这次换我到你这里来，就算没办法帮你处理公事，至少可以跑跑腿嘛，这样有来有往的，多温暖哪！”
　　“就怕你觉得无聊。”他老实说。把工作带回家加班--无论是听起来还是实际上都很惨。当喜萌提议要来陪伴的刹那，他心里真的盛了满满感动。
　　“无聊？咳哈哈哈，是是不会啦！”
　　她呀，真的不会说谎。唐诺心想，却不道破，只是提供她别的选择。“你要不要到我书房来？”
　　“可是你在工作这样好吗？”话是用问的，但笑容已经灿成了盛夏阳光。
　　“当然啦！”她的表情变化，唐诺可是半点不放过。
　　“那就打扰喽！”
　　站在他一整排书柜前，喜萌简直看傻了眼。
　　从《诗经》、《楚辞》到现代名家的小说、散文、新诗集，唐诺真的在文学书籍上头砸了很多很多钱，尤其和他的本行--法律相关书籍两相比较数量，更显得可怕又夸张。
　　她随手抽了本《诗经今注》，随意翻翻就立刻被吓着了，赶紧抽换另一本书，是《扬州画舫录》，结果又是一翻就受了惊，她不甘心地再换本现代作品试试，这回是杨照的《迷路的诗》
　　就这样，喜萌连换了近十本不同种类的书，终于她宣告放弃--
　　救命哦！书页空白的地方竟然都有他写下的眉批，区别不过在于字多、字少罢了，这意味着这些书，他是真的看了，而不是买回家充场面、装气质的。
　　吓死人了，这唐诺！他没唸中文系，实在是中文系的损失。
　　转头望向他埋首公事的背影，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唐诺仿佛成了硕高的巨人，就站在她面前，几乎遮盖了所有的光。
　　当然，这种错觉，只在一瞬。
　　喜萌心里很清楚，阅读量的多寡看得出每个人的兴趣走向，却不能做为一个人资质优劣的区判标准。说得精准些，她是佩服，佩服唐诺的认真态度，以及喜欢了就一头栽进去的绝对。
　　咦？那是什么？走览他的藏书，喜萌不经意在最旁边的角落处看到一件东西，厚厚地，八开大小，不大像是书
　　她好奇地将它拿了出来--嘿！是相簿呢！
　　放在相簿首页的是刚出生的唐诺，头发稀稀疏疏的，五官皱皱小小，就额头特别高好可爱呀，喜萌忍不住掩嘴偷笑。她干脆就地盘腿坐下，饶富兴味地一页一页翻着，就像乘了时光机器，回到过去观看他由小到大的种种片段。
　　她发现，唐诺根本是天之骄子，一路优秀上来的。
　　相簿里有很多他拿着各类奖状、奖杯、奖牌的照片，从出生四个月时的婴儿健康比赛开始，学业、各项才艺，乃至于校内运动会，她看到了在不同领域、表现却同样杰出的唐诺，而且在唐诺身边也常常可以看到他的父母入镜合影，瞧他们笑得开心的模样，不难想像当时他们是多么为小唐诺感到骄傲
　　喜萌一页一页往后翻，除了赞叹还是赞叹，但
　　唔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咧，总之，后来的照片怎么看起来有些怪，偏偏，她又找不出哪里有问题。硬是不信邪，她当下决定从头来过，从第一页开始，迅速地往后翻看。同样的动作反覆进行了两、三次，喜萌终于瞧出古怪的地方了--
　　不对劲的是唐诺，是唐诺的表情。
　　小学的唐诺，得到各类奖项都笑得非常开心；国中的唐诺，优秀依然，但照片里都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别人眼中荣耀的象征，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寻常物事；高中的唐诺，笑容恢复了，就和现在的他很像，顶多是流露了一丝丝年少的青涩
　　“了不起，你竟然找得到这个！”
　　猛地，唐诺的声音在她头顶出现，喜萌将脖子抬得高高地，冲着他笑。“你会介意让我看相簿吗？”
　　“现在问，不嫌晚了？”唐诺淡淡笑道。这相簿，他原先是放在角落的角落，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没想到，竟让她找到了。
　　“这样啊，那那真对不起。”听他这么说，喜萌立刻合起相簿，微赧。
　　“没这么严重，我刚是随口说说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为安抚，他补了句。“这相簿，你尽管看，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呼，那就好。”她大大松了口气，并拉了拉他的手。“阿诺，你也坐着好不好？要是我再这么‘举头望唐诺’，待会儿八成要‘低头哀酸痛’了。”
　　看她说俏皮话的模样，唐诺忍不住低低笑了。人，自然依她所说，坐了下来。
　　喜萌朝他眨了眨眼。“嗳，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是个狠角色呀！”
　　唐诺的表情僵了下。“那些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
　　“你在学校应该是超优秀的风云人物吧！？”她的指尖触着相片里的人物。“我看你领奖的时候，你爸妈都好高兴哎！”
　　“我优秀？”他挑高了眉，语气透凉。“不！一点也不！”
　　喜萌察觉到了。“怎么了？阿诺”伸手抓住他的臂肘，她追问。
　　“没什么，只是好汉不提当年勇，小时候的事跟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
　　怎么会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可是由过去一点一滴堆垒成的呀她想这么跟他说，可是唐诺摆明了不想谈，她也不好强迫。
　　于是，她主动转开话题。“嗳，说真的，如果没看这些照片，我一定会以为你是只会啃书的书呆子。”视线扫了整排书柜一遍。“阿诺，我真难想像，这年头还有人边看书边作眉批，而且有的应该是你在高中时候写的吧！？”她靠字迹猜的。
　　“其实，最早开始在书上记些有的没的，是国二。”
　　“国二？太强了！我国二在做什么？肯定是吃饱闲闲没事做，天天混着过。”喜萌嘿嘿干笑。所有人在唐诺面前都会相形见绌吧，她想。
　　“吃饱闲闲没事做，那很好啊！”唐诺在她鼻尖点了下。
　　“哎”她拉长了声。“是啦，是也没啥不好啦！”
　　“那就是了。”他微笑。
　　她又问：“对了，你没想过唸中文系吗？我看你是真的很喜欢文学的东西。”
　　“喜欢，不一定就要去唸。唸的是法律，还是可以继续看我想看的书。”唐诺拿出当年长辈对他的劝诫，照着回答。
　　“你说得没错，只是我总觉得可惜了。假使，选择的是原先就喜欢的科系，不就欢乐加倍吗？”说完后，喜萌又自己提出否定的意见。“唔话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两边的出路差很多。”
　　换唐诺问了：“喜萌，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你是说工作？唔，还不错啊，钱是少了点，不过生活过得去就好。反正，我从小就是胸无大志、得过且过就行了啦！”说到自己，喜萌笑了开来。
　　“那就好，喜欢就好了。”唐诺点点头，瞅着她的黑眸带了温笑。
　　“哎哎，别动！你别动！”突然间，喜萌扬声嚷嚷，两眼瞪着他，瞬也不瞬。
　　被她这么一喝，唐诺当下暂停了所有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别动别动哦”像是哄小孩般喃唸着，同时一只手缓缓地往他这里伸了过来，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
　　有蚊子吗？他想。
　　倏地，唐诺觉得眼前一花，头皮吃痛，然后就看见她指间夹了根白发。
　　“你看你看，白头发哎！”眸子亮亮地盯着那根白发，开心得像是发现什么宝藏一样，然而，从她嘴里吐出的结论却很残酷。“喔哦，阿诺，你老喽！”
　　看她兴奋的模样，唐诺哭笑不得。
　　“我再帮你检查看看，好不好？”她毛遂自荐，话边说呢，人就靠了过去。
　　唐诺当机立断，立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她，好整以暇地说：“如果这样，你检查得到的话，请。”
　　“可恶！”喜萌也站了起来，撇嘴瞪他。“你分明是仗着身高欺负人嘛！”
　　“随你说。”耸了耸肩，他迳自拿了茶杯往外踅去，打算去添加热水。
　　“等等，你别走，我是好心哎！”她追跟过去，不愿放弃。
　　“喂，阿诺！”
　　二十五岁的三月夜半，爱情如沈底的芬芳茶叶，只要煮烧生活的细琐成沸水，再倾注其中，就是一壶好茶，温温润润的，吃了舌底还会留存甘味。
　　日复一日地啜饮，喜萌决定要在生命里种下这样的瘾
　　她决定了！

　　第八章

　　“小谷怎么说？他不来了吗？”
　　手机收了线，莉颐无奈地点头。“阿勒的工作好像出了什么大问题，情绪很不稳定，小谷得陪着他，所以今天没办法跟我们去看电影了。”
　　“唉好可惜，难得我们三个人的空档能凑在一起。”喜萌叹气。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莉颐打了个比方，问：“如果换成唐诺情绪不稳定，难道你会放他一个人，然后跟我们出来看电影？”
　　“当然不可能。”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大大的叉。
　　“这就是了，重色轻友是人的本性哪！”莉颐半开玩笑地说。
　　“啧啧何大美女，我闻到酸味喽！”手在鼻前扇呀扇的，喜萌打趣应道。
　　“我说的是事实嘛。”莉颐忽地皱眉。“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实在很难想像唐诺情绪失控的样子。”
　　“哈，我也很难想像。”喜萌顺口接话。
　　莉颐静了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们在一起快要一年了，难道连你都没见过？”
　　“唔，这个嘛”仔细筛检了这一年来的记忆，她低头猛笑，那笑是沾了蜜的甜腻。“失控啊，他是会啦，不过，嘿嘿不足为外人道咧！”
　　莉颐拿斜眼觑她。“你不必跟我这‘外人’道，‘外人’我也猜得到你脑袋里都装些什么画面！？我就说呗，重色轻友是人的本性！”
　　喜萌陪笑道：“你放心，他这种情绪失控，不会成为我取消约会的理由。”
　　“真感人，友谊万岁！友谊万岁！友谊万岁！”
　　她故作正经的耍宝欢呼，差点害喜萌当街喷出狂笑。
　　莉颐一把环住好友的肩，接着说：“既然‘爱情诚可贵，友谊价更高’，今天下午咱们就联手踏平这块地方吧。”
　　喜萌的表情当场风云变色。“不会吧，要逛遍这里？”纽约纽约、华纳威秀、新光三越信义店“小姐，咱们再联络，掰掰！”挥挥手，转身走。
　　“喂喂喂，朱小猪，你不会这么没义气吧！？”莉颐追去拉住她的肘。
　　“义气？那是什么东西！”
　　“朱小猪，陪我啦、陪我啦”
　　一回家，洗了澡，她立刻瘫在床上。
　　呼呼呼，如果再逛下去，恐怕会出人命哪！难怪阿诺会这么说她了--“除了夜市之外，我看你逛任何地方的战斗力都低得可怜。”
　　他夹带着一丝宠溺的低沈嗓音，仿佛就在耳边喃着，她可以听得非常清楚。
　　喜萌微微笑了。趴在枕上的脑袋换了个边，目光望向窗帘钩上那五只成对的粉色小猪，明明早该倦了的眼，就是不想合上。
　　和唐诺交往将近一年了，无论是甜蜜的吻、结实的拥抱、指间扣握的牵手，或者电光石火间的相视而笑，都让她觉得自己处在无边的幸福中。
　　喜萌笑着想着，想着笑着，蓦地，她愣住了。因为，思绪里陡然闯入了不速之客，是下午莉颐提的问。
　　“你们在一起快要一年了，难道连你都没见过？”
　　当时，她们讨论的是情绪失控。唔，情绪失控的唐诺嘛好像真的只在她跟莉颐说的“那个时候”才会出现；其他时候的唐诺似乎都好得没话说，成熟稳重、认真负责、温柔体贴、见多识广、偶尔开点小玩笑
　　老天哪！喜萌吃惊地发现，在她印象里的唐诺竟然完美得可怕！
　　隐约间，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这会儿，终于泛滥成灾的疲惫已经糊了她的思考不行了，她真的不行了！
　　在她沈入睡乡的前一秒，喜萌莫名想起很久以前莉颐她学姊曾说过的话--
　　“阿诺呀，他太好了，好得让人无法靠近阿诺，适合当朋友，不适合做情人。”
　　只是，她实在太累太累了，以至于再没力气去探究什么
　　相偕步出西门叮的国宾戏院，他们刚看完了最近的热门电影。
　　“阿诺，你今天看电影的时候，好像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侧眼瞄他，喜萌问道。
　　唐诺转过头，朝她一笑。“是你心不在焉吧，否则怎么会这样问我？”
　　“唐大律师，不要用你擅长的语言游戏来敷衍我。”喜萌瞪他。
　　“不信的话，你可以考我剧情。”
　　既然他这么说，那她就不客气了。啪啪啪，喜萌一连丢了好几个问题，却都让他一一破解了。
　　“不行，这种考试方法根本鉴别不出来。”终于，她发出抗议。“你是都答出来了没错，但我还是觉得你心不在焉，至少，和平常看电影时放的心思不同。”
　　“是你想太多了。”他淡淡道，企图化解她的质疑。
　　听他这么说，喜萌猛地停下了脚步，唐诺见状，只得跟着煞车。
　　“怎么了？”他问。
　　明亮的眸子在他的脸上梭巡，似在寻索答案，半晌，她掷出了认真的问--
　　“阿诺，真的是我想太多吗？还是是你说太少了？”
　　这是一年来他们头一次吵架。
　　或许还称不上“吵架”，因为即使她的情绪快爆开来了，他看起来还是稳重又冷静，就像就像一名律师。
　　一名完美的律师。
　　就这样，在他住处的客厅里，他和她，两个人分占沙发的两端，沈默对峙着。
　　时间分秒过，就像寒水点滴打在她的心头，越来越冷，他始终不变的反应，教她几乎要打起颤了。面对现在的唐诺，她一方面气得想破口骂脏话，另方面却又酸得想任眼泪泛滥，但最后，喜萌什么都没做累得什么都没做。
　　是莉颐不经心的问，才让她恍然大悟的--差一点点，她差一点点就让幸福的感觉蒙眼骗了去。
　　为了那个问题，她想了很多，也慢慢开始了解莉颐她学姊为什么这么说唐诺了。
　　连唐诺自己都没发觉吧，他在人前的形象几乎堪称无懈可击，谨慎而有礼，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面对她，他是放开了肢体距离，也愿意浇灌更多的亲密与甜蜜，但真正的幸福不该是这个样子，不该是。
　　半小时后。
　　“喜萌，你想说什么，我等你说。”这样胶着下去不是办法，唐诺想。
　　听他率先开口，喜萌笑了，笑里却是带着哀伤。
　　她摇摇头，轻轻地说：“我并没有什么想说的，一直以来，我们之间都是我太多话、你太沈默。这句话，应该由我问你才对。”深深吸口气，然后照样造了句。“唐诺，你想说什么？我等你说。”
　　“你要我说什么？”他揉揉眉心，真的不了解。
　　“或许，你可以说说为什么今天看电影心不在焉的。”
　　他还是好好看了那部电影，只是只是偶尔思绪会不小心转到那件事情上，但这没什么好说的。
　　不理会他的沈默，喜萌猜问：“阿诺，你是不是工作遇到什么问题了？”
　　唐诺一怔，却是对她摇了摇手。“没有，没什么。”
　　“真的？”她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的。
　　“嗯，真的没问题。”他重重点头。
　　“那我回去了！”喜萌霍地站起身，飞快撂了句冷语，人就往门口冲去。
　　“喜萌--”唐诺唤她，立刻跟靠过去。
　　她顿下了步子，背对着他，头低低的，肩垮垮的，仿佛体内所有力量在和他的对峙言谈间全被抽干了；而站在她身后的唐诺，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只能拚命用冷静的理智压住焦急的心绪。
　　半晌，喜萌喊他，软软地央：“阿诺可不可以让我抱你？”
　　这是她此刻仅存的勇气了，就当是告别。
　　喉头不知被什么梗得紧紧的，唐诺勉强才低声回应：“嗯，可以。”
　　一转身，喜萌扑进了他的胸膛，双臂牢牢地箍着不放，像是拥着一场最美、最好、最温暖的甜梦，如果手松了，梦就会散了。
　　但她知道，她必须松手，否则充其量是在华丽的假象里自以为幸福罢了。
　　“谢谢谢。”喜萌在他胸口烙下了字，然后放手、转身、快步离开。
　　她走了，唐诺僵立在原地，怔怔看着喜萌没了影踪，苦涩自心底慢慢地渗出，慢慢地攀上了表情
　　就在他失神之际，一股热流毫无预警地窜上他的眼眶，惊得唐诺立刻把头仰得高高的，频频深呼吸，怕稍稍松懈就会就会
　　妈的！现在不是待在这里担心眼泪掉下的时候！
　　狠狠骂了自己一顿，双拳忽地握紧，唐诺抓了钥匙，立刻冲出去--
　　她前脚离开，他后脚追去，中间最多不过十五分钟的差别，可是，唐诺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十五分钟之间，喜萌就像水珠蒸发似地，不见了！？
　　打手机没人接、按门铃没人应，守在她家门外等不到人
　　唐诺急得快疯了，仿佛整个人陷在浓烟中，他看不清方向、摸不着边际，焦躁的热气还一直从鼻钻入，从气管而肺、而全身，膨胀再膨胀，膨胀再膨胀继续这么下去，迅速扩张的紧绷情绪非爆开将他炸碎了不可。
　　不行，他不能继续干等，应该去报警！
　　就在唐诺准备有所行动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是唐诺。”他说得飞快。
　　“唐诺，我是小谷。”
　　心头怦动，他开门见山问了：“小谷，喜萌在你那里吗？”
　　“她不在我这里。”
　　胸间一口气遽沈，小谷的答案令他十分失望。
　　对方继续说：“不过，她打了电话给我。”
　　精神立刻振起，唐诺追问：“她人呢？她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问了，但她不肯说。”小谷歉然道。“她要我转告你，请你别担心她，她一个人出去走走，七天后就会回来。”
　　“什么？七天？”他浑然未觉自己的声音扬得好高、好高。
　　“你应该很了解喜萌才对，她既然这么说，就绝对会这么做。”对唐诺，小谷只能寄予同情的祝福。“祝你这七天吃得下饭也睡得着觉。”
　　他该感谢小谷的善良吗！？唐诺牵起苦涩的笑。
　　“话，我传到了。”小谷收了线。“就这样吧，掰掰。”
　　知道她安好没事，唐诺暂时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怒火随即飙升--
　　一个女孩子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七天留了话教他不要担心，她就以为他真的不会担心吗？哼哼！
　　还有，那个小谷，说什么“祝你这七天吃得下饭也睡得着觉”，摆明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嘛，哼哼！
　　而最让他气不过的，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她走、却没有马上追出去的白痴！是那个现在只能束手无策、巴巴等待的废人！是那个名字叫“唐诺”的混蛋！
　　哼哼哼哼哼！
　　后来，唐诺终于体会到小谷的祝福是多么实在、多么重要--
　　第一夜，他翻来覆去，闭起眼的时间凑起来不超过两小时。
　　隔天顶着两个黑黑丑丑的大眼袋去上班就算了，偏偏看到食物就倒胃口，素的荤的、干的汤的、饭的面的、中式的西式的，对他全都没有半点吸引力。
　　撑过白昼，夜里他得继续跟失眠搏斗。
　　第二天，黑眼袋配上红血丝，唐律师的憔悴惊得事务所的众小妹花容失色，纷纷探听（编造？）他的八卦。
　　而当晚唐诺就再无法忍受，立刻打电话约小谷到“墅”来场Men's Talk--
　　“不过是件芝麻绿豆大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唐诺详尽地叙述了他们那天看电影扯出的争执。
　　目光直直驱向唐诺，沈吟了半晌，小谷说出他的想法。“也许，真正的问题已经累积了很久，只是你们两个人一时没发现，或是先前勉强压抑住了。那场电影，应该是开了原先关闭的那道闸，让早该发泄的东西有个出口，如此而已。”
　　唐诺苦笑。“开了闸、泄了洪，结果会是灭顶，还是清空再出发？”深深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希望是灭顶，还是清空再出发？”小谷反问。
　　“结果，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感情，是双方的事呀
　　“可是，要不要努力、要不要挣扎，是你自己就能决定的。”小谷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是朱小猪告诉我的。”
　　“喜萌？”
　　“嗯，没错。”小谷微微笑道。“喜萌原来是怎么追你的，你是当事人，绝对比我清楚。当时，结果你们会是情人、友人，还是路人，她哪有半点决定权了，但她还是尽力去做，不是吗？”
　　他拒绝过，两人也一度别扭过，她却始终没有放手--是的，她如何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唐诺沈默了。
　　“有些事，放胆去拚最后会不会后悔，我们没办法确定，但如果不拚拚看却百分之百会后悔。”小谷自己啜了口酒。“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恐怕世界上除了你们两个之外，没人找得到、解得出。说到底，还是得看你自己，要不要去找、去解、去努力，要不要去为你的爱情拚一回。”
　　为他的爱情拚一回？
　　唐诺的眼神不再茫浊，因为，当小谷丢出问题后，他心里的答案自始至终没有第二个。吁了口长气，举杯向他，唐诺摇摇头，无奈地笑着说：“小谷，我发现你说得完全没错，她在我心里的重量，可能远远超过我这白痴以为的。”
　　“你这白痴？”小谷憋住笑。
　　“是的，我这个白痴！”
　　第三天，唐诺请假了。
　　这在晋远又造成轰动，上自老板，下至小妹都知道--不迟到、不早退的唐律师向来不请假的。没想到，现在居然破了例，而且，假一请就是七天。
　　“他还真敢说咧，请假去追女朋友啧啧，难道不怕老板听到这样的理由不但不给假，还会很火大！？”
　　“哇！超浪漫的！原来，唐律师是这么热情的人哪！”
　　“当他的女朋友好好哦，真是让我羡慕死了。”
　　“我要变心了！事务所里面，我最喜欢的人要换作唐律师。”
　　“我本来以为，如果唐律师谈恋爱，绝对是理性无趣的那种，结果”
　　“哈哈哈，这就跟他请假一样嘛，不请则矣，一请就七天。”
　　“”
　　事务所议论纷纷，唐诺当然没听到，半句都没。
　　这不单是因为他请假的缘故，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他，除了喜萌，脑袋已经没有空间可以理睬任何人的任何看法了。
　　要谈要论要笑要责？啊--随便啦！
　　追喜萌，他要去追喜萌。
　　唐诺依旧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他想这么做。
　　他想，所以，就这么做了。
　　他的第一目标是喜萌自小生长的、真正的家。
　　“没咧，没看到伊人咧！我嘛唔栽伊系跑去叨位？”朱妈说。“兹几天，伊拢无打电话乎我咧。”
　　“担心？用不着！俺丫头机灵得很，一个人出去闯闯，过几天就会回来！”朱爸年纪不小了。“俺跟她说过，要做俺丫头，就要敢拿枪杆子上战场杀匪子去。匪子都敢杀了，一个人出去闯闯算啥？没事儿啦！”
　　朱妈连忙在后面补话，细声细气地。“你不要听他唆。那素他，素他自己爱打仗啦。偶们家滴阿萌素粉温柔滴。”
　　不管温柔还是勇敢，这些特质林林总总加起来代表了喜萌的存在，而这，就是最值得他欢喜称谢的事了。尽管朱家父母一个操着浓浓的外省腔、一个间相使用台语和“本土化的北京话”，脑里的语言接听系统必须转跳得很灵活，唐诺还是觉得津津有味。
　　在朱爸朱妈的盛情邀请下，喜萌出走后的第四夜，他在她家住下了。
　　那整晚，朱妈翻出了喜萌小时候的照片，向他叨叨地说着她的成长，话里满是为人母亲的爱与骄傲；朱爸则拉着他下了好几盘象棋，攻防间，朱爸动不动就提到“俺丫头”如何、“俺丫头”如何；直到取得五战全胜的绝对优势，朱爸才“好心地”透露他下棋的必胜杀着--攻心为上，接着一个铁沙掌拍在他的后背，豪气地要他早点来娶“俺丫头”。
　　最后，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唐诺发现自己比喜萌刚离开的时候平静了许多，虽然心里仍挂念着她的安危，情感方面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两天下来，跟小谷谈、跟朱爸朱妈谈，不管她在别人口中是“朱小猪”、“阿萌”还是“俺丫头”，只要谈到了她，他的精神力指数就立刻从零狂飙到一百，其间差距之明显，教他完全没办法忽略哪！
　　他骗不了自己，他爱喜萌，而且程度远远超过理智能够负荷的计算范围；无关乎喜萌对他如何，那是他自己的心情，一旦变得晶莹剔透，方向就自然浮现了。
　　至于她离开的理由，以及他们之间的问题，唐诺还不知道答案，但紊乱的心绪已经沈定下来了，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他都不会放弃，他要奋战到底。
　　今晚，应该有个好眠了。唐诺想。
　　而明天，明天他还要到其他的地方去，去找喜萌。
　　他不是强要在大海里捞到针，只是想，想去找她。他知道找不到的机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无妨，那就几天后，在她归来时，台北见！
　　中正国际机场。
　　娇小的身躯后面背了个大背包，由头到脚都裹着仆仆风尘，喜萌看起来就像是个浪迹天涯的旅人。
　　她向ＫＬＭ的地勤小姐询问。“不好意思，我想找贵公司一位空服员，她的班机刚抵达，不晓得可以怎么联络。”
　　地勤小姐客气地说：“请教您的芳名，还有那位空服员的名字，我先打电话到里面确认一下。”
　　“我叫朱喜萌，喜悦萌芽的喜萌。我要找的那位叫黄凡珍。麻烦了，谢谢。”
　　没多久，地勤小姐回覆：“朱小姐，已经为您通知了，不过因为还有些善后工作要处理，所以还要请您等一段时间。”
　　“哦，谢谢。”
　　她的话才说完，人就被震住了。
　　“你好，我想请问如何联络到班机ＸＸＸＸ的空服人员？”
　　那沈沈的声音，她就算是作梦时听到也辨得出来，不可能忘记的喜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侧过头去，望向服务台的另一头。
　　唐诺，是唐诺，他正在向另名ＫＬＭ的地勤小姐洽询。
　　奇怪了，全天下没人知道她今天会到中正国际机场哪！那、那、那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胸间突然发闷，心跳突然加狂，呼吸突然变促，然后，在她还来不及让自己恢复正常的时候，喜萌看到唐诺微微转过头，向这边
　　哦，老天！他看到她了！
　　哦，老天！他看到她了！
　　在她出走后的第六天。
　　唐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喜萌就在他的面前，这么近、这么近的距离。他是旅行中心血来潮，觉得应该要跟莉颐聊聊，于是就找小谷问了莉颐的回国时间。
　　今天，他是到这里来找莉颐的，却没想到竟然找着了她！？
　　这一次，唐诺毫不犹疑，立刻快步过去。
　　“喜萌。”他直接抓住了她的肘。
　　“嗨呃，阿诺”这个惊吓实在太大了，她还在状况外。
　　“你也是来找莉颐的？”
　　“也是你是来找莉颐的？”她不答反问，脑袋逐渐能正常运作了。
　　“嗯。”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的怪异之处，睁亮了眼指着。“你、你到哪里去啦？”
　　唐诺和她一样，身后有个大背包，穿着运动鞋，整个人散放出来的感觉很“不台北”，仿佛也经历了一遭远游。
　　“台中、南投，还有你家。”唐诺轻笑着回答。
　　“你到我家？”她的眼睛越瞪越大。“你见到了我老爹，还有我妈？”
　　“当然见到他们了，我还在那里住了一晚。”
　　她的细胞伤亡惨重，全是被他吓的。“你去找我？你以为我会回去？”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找你。”他点头。
　　“你的工作呢？”喜萌飞快问。
　　“跟老板请假。”唐诺迅速答。
　　“那到台中、南投也是为了为了同样的理由？”她稍微拐了弯。
　　“是，还是去找你。”他说得很确定。
　　“你你你”唐诺会做这种事？她不敢相信，唐诺居然会做这种事！
　　他挑挑眉。“你有跑的自由，我当然有追的自由，这样才公平。”
　　“我我没有要跑的意思啦”喜萌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心虚。“我这次出走，真的不是预谋，只是只是那天从你家出来，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离开，不是要离开你，而是想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什么东西也没拿，出了你家我就直接往车站去。我知道，有些事我得好好想想，待在台北，跟你太接近了，光是要承受一时的情绪，我怕自己就会撑不住了。”
　　“什么事？”唐诺认真地瞅着她。
　　深吸口气，她说：“关于我们怎么走下去的事。”
　　他胸口一紧，仿佛等待判决。“唔然后你有答案了吗？”
　　她摇摇头。“还没，唯一确定的是我还不想放弃这段感情，而且，我想为它做些努力，所以我来找凡珍学姊。”
　　“凡珍？你认识她？”这回，换唐诺惊讶了。
　　“她是莉颐进入ＫＬＭ工作后认识的学姊，我有去参加她的婚礼，知道她她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喜萌简单叙述了两年前在学姊婚礼上看到唐诺的情形。
　　“这世界真小啊。”他轻叹。
　　“是啊。”她点头。“跑来机场，其实是因为我想知道--学姊跟你交往的时候，是不是也碰到和现在一样的问题。”
　　“我来找莉颐，也很类似吧。不过”唐诺笑得略僵，还是坦诚道。“我对感性的思考不够敏锐，我想来问莉颐，她知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喜萌笑了，灿烂地笑了。“真的吗？”原来，他也想为他们的感情努力，不是她孤军奋战，不是。
　　他感叹。“你今天一直怀疑我哎！”
　　“因为我觉得阿诺好像不大一样，不晓得，我就是有这种感觉！”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残存两人间的最后一点尴尬，就此烟消云散。“阿诺，我要抱你！”
　　“不嫌我邋遢的话，尽管抱。”他笑着张开了手臂。
　　喜萌立刻钻进久违的宽阔胸膛，嗅着他混着汗水的味道，觉得好安心哪！她轻轻吐了话。“阿诺，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他的双臂垂在她腰后，任她的额枕着他的肩。唐诺在她耳边低低说：“喜萌，我也想你，而且比我原先以为的还要想。”
　　“所以，你去找我？”
　　“嗯，我知道很难找得到，但我就是想找你。”
　　听他这么说，喜萌沈静了下来，就只是偎着他，许久，才小小声地跟他道歉。“对不起哦。”
　　“不，是我要谢谢你。”唐诺自我调侃道。“要不是这次，我还不会这么深切地体会到自己是个感情低能儿。”
　　“感情低能儿？没那么夸张啦！”哈哈大笑后，是情绪的沈潜，心情的坦白。“每对情人都有要闯的难关。那天，我有种感觉，我们两个人好像可以相处得很快乐，但真正面对难关--我说的不是现实里的难关，而是沟通上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汲汲营营的。有时我会想到那段初恋，庆幸至少现在还能享受甜蜜，但爱情需要两个人一起闯关，少了你的努力，没关系，我可以加倍用心、加倍喜欢你，只是这样很容易累，呼呼”
　　唐诺终于明白他们之间出现的问题了。“那现在还累吗？”
　　“累！”她说得爽朗。“不过是玩得很累，感情呢，倒是动力十足。”不单因为离开六天的充电，更因为眼前的这个唐诺。
　　“你去了哪些地方？”他的手在她后腰轻轻拍了下。
　　“这个嘛”忽然，喜萌脱出他的怀抱，笑眯眯地牵了他的手就往外面走。“这个呀，我们回去再说吧。”
　　“回去？现在？那凡珍和莉颐”
　　“我想，我没有必要找凡珍学姊，你也不必找莉颐了，而且”她笑。“阿诺，我现在只想跟你说话哎！”
　　“唔喜萌，有没有人说过你重色轻友？”唐诺也笑了。
　　“咳哈哈哈！有啊，就是莉颐！”
　　“”
　　就这样，唐诺和喜萌背着各自的大背包，身上还覆着各自的旅途尘汗，就像两个相偕游玩多日的大孩子，手牵着手，一起走出了机场。
　　一起，回台北。
　　在二十五岁即将结束的日子，爱情就是爱情！
　　开始是场偶然与巧合，而终点
　　不会有终点！
　　如果两人愿意继续，爱情，就不会有终点。
　　喜萌，这么想，这么期盼，这么相信。

　　缘结

　　“我陪你去。”
　　“没关系，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反正前后就半个小时而已。”
　　喜萌继续游说：“拔牙真的很痛哎！你确定不要我陪？”
　　透过话机，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迷人，然而，咬字就真的没办法像平时那么清楚了，可见他的牙齿痛得多厉害！
　　“我是怕你麻烦。”一只手按压着右颊，唐诺勉强说道。
　　“你跟我客气什么！？更何况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哪里麻烦了？”
　　糟糕，藉口快让他编光了，唐诺只得使出最后绝招，忍着疼说：“嗯，时间差不多，我该出门了，不直接去诊所那边，我怕会迟到。”
　　会迟到？分明是藉口嘛，不想让她陪的藉口！
　　不过嘿嘿，没关系，她已经事先研拟好对策了。
　　“那好吧，祝你拔牙愉快。”喜萌语气微露无奈，至于她窃窃笑起的真表情，唐诺看不到，现在还看不到。
　　收了线，唐诺大大松了口气。
　　说真的，他不是不希望她陪，而是怕在她面前丢脸！
　　人家都说，坐上牙医诊所的看诊椅，没人能当绅士淑女，因为，即将面临的疼痛可能会让人不顾一切地哀嚎、痛哭，就算忍得下来，那表情也是狰狞得吓人。好吧，就算是个完完全全没痛觉的人，光嘴巴张得老大的模样就很具“笑果”了。
　　总之，他不想喜萌看到那样的唐诺，无论是哭嚎的、挣扎的，还是可笑的。
　　唐诺拎着钥匙，搭电梯直接到地下停车场，电梯门一开，最先闯进他视界的，是个笑得明亮的熟悉面容。是她，朱喜萌。
　　“嗨！”招招手、眨眨眼。
　　唐诺愣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刚刚那通电话，我是在你家一楼管理室打的。”扬眉，喜萌轻快地说。“这样你就不必先去接我，咱们可以直接到诊所去，那就没有迟到的顾虑喽，呵呵！”
　　呵呵？他想“呜呜”呀！
　　唐诺哭笑不得地望着她。“看来，我完全被你吃定了。”
　　“哦，你真的愿意被我吃定吗？阿唐先生，容我再次提醒您”喜萌勾住他的臂膀，抬脸向他，笑眯眯地继续说。“您，已经从资优班毕业了。”
　　咳咳，唐诺这下尴尬了。喜萌完全猜到他不希望她陪着去的理由。
　　喜萌不再喊他“阿诺”、坚持要想个新称呼的原因，就是那次出走后的结果。当时，虽然两人在中正国际机场的不期而遇打破了僵局，但真正的沟通还是回台北后才一步步进行的--
　　“我并不是要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但当你坚持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我觉得好挫折，原来这一年来建立的亲密这么薄弱，我还是没能让你信任，即使是一点点脆弱，你都不愿让我看到。
　　“阿诺，我们不是陌生人，也不是普通朋友，你在我面前没有必要做‘阿诺’，没有必要当个永远不示弱的英雄，这样只会令我难堪又难受。那时，我问你为什么看电影心不在焉，就算你只说‘有些烦人的事，让我情绪不好’，我都觉得很足够了。阿诺，在我面前，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当‘阿诺’？”
　　喜萌的话就像是面镜子，让他看到了自己，那个“唐诺”有张他从没意识到的脸皮，原来他在不知不觉间是这么辛苦地活着！？
　　他想了很久，知道必须从自己的生命轨迹去寻找这张脸皮的成形。于是，在之后的某一天，唐诺拿着向来被他放在角落的相簿去找喜萌。
　　“就像你看到的，我从小都是唸资优班，国小、国中、高中，这件事让我爸妈觉得很骄傲，也给了我相当大的信心，毕竟资优班不是想唸就能唸的。可是，除了信心的建立外，资优班的竞争实在很激烈，无论学业或才艺，谁都不想当输家，同学既是朋友也是敌人，这种感觉好恶劣！
　　“上了高中，我还是进了资优班，可那是‘数理资优班’。说真的，对于数理，我不擅长也没兴趣，国中时或许成绩还可以和其他同学拚一拚，高中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当我决定选择第一类组而必须转出资优班时，我爸妈发了好大的一顿脾气，却不知道我松了多大的一口气。只是，大概是在资优班待久了，所以习惯要把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到现在还是”他苦苦笑着。
　　喜萌凝视着他，极专注地，然后慢慢笑了、慢慢说了。“唐诺，你该从资优班里毕业喽，不能再赖在里面了。”
　　看着她的笑靥，唐诺突然有些鼻酸，喉咙发哽。
　　她伸出双手，继续道：“我在这里，在资优班的外面。”
　　唐诺瞅着面前的那双手，温柔却充满了力量，像她。
　　“你来不来呀？”喜萌对他猛眨眼。“没看到我在诱惑你吗？”
　　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他的双手覆了上去。“这不就来了！”
　　从那之后，喜萌再不愿喊他“阿诺”，同时“阿唐”出现了。
　　唐诺怔怔想着，完全忘了牙痛这回事，直到旁边的人开始摇晃他的手臂。“嗳嗳，你不是说要迟到了吗？还杵在这边做什么？”
　　他笑了，答非所问地逸出了叹。“唉，这辈子，我只能当朱喜萌的狐狸了。”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驯服你了吗，阿唐先生？”喜萌眸眼笑得晶亮。“请问你愿意让我陪你去看牙医吗？”
　　“可以，但你不许笑。”
　　“那如果我不小心笑出来呢？我是说如果。”
　　“这样啊，我想想唔，那你下次也要让我笑回来。”
　　“那有什么问题？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笑啦！”挽着唐诺，一起往车那里走去，喜萌一边开始叨叨数着：“小女子胸无大志、相貌平凡、资质驽钝，缺钱财又没身材，爱吃爱睡像小猪”
　　看她一连串叽哩咕噜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地，还始终飞扬着灿烂的笑，唐诺深深吸口气，刹那间，他仿佛嗅到了悠悠的玫瑰香--
　　来自小王子星球，那名为“爱情”、独一无二的玫瑰香
　　--全书完--

　　没有人能笑你

　　望舒
　　始终觉得，面对爱情，女人是很为难的--
　　如果被动一点，说好听是“矜持”，说难听就是“假仙”；主动一点嘛，说好听是“勇敢”，说难听就是“花痴”。
　　怎么做，都有遭人非议的可能。从这里来说，咳唉，要当个享受爱情的女人，真的、真的很为难哪！
　　但究竟谁有资格评断我们？谁又有资格判定什么是执迷不悔、什么是执迷不悟？是对方，还是身边其他友人？
　　我想，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有这资格！
　　爱情，其实有个部分是相当“自我”的。因为，不管是哪种模样的爱情，回归到原点，都是“想不想”、“爱不爱”、“喜不喜欢”的问题，而能回答这个的，只有自己。尤其是刚刚萌芽、尚未发展成两人世界的爱情，更是这样吧--最重要的，是确定自己的心意、了解自己的渴望，而不是操着泪、拿着刀，一股脑儿地要对方回应什么，关于他想不想、他爱不爱、他喜不喜欢。
　　既然能给予答案的是自己，能确定的部分也是自己，那么，只要扪心自问后认清了方向，就坦然行动吧！我相信，这个时候的你，会比任何人都有勇气，无论是追求、付出、大哭、大笑，乃至于放弃、疗伤，你都拥有力量，你都能够承受。
　　越是扎扎实实、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越是无畏无惧--
　　管别人怎么说，没有人能笑你！
　　能写故事，很幸福；能写出自己喜欢的故事，简直是幸福无边了。
　　《追爱不妥协》，就是一个让我写来觉得“幸福无边”的故事！
　　故事的发端，源于“喜萌”这个名字。
　　话说，某天丫舒坐在书桌前准备为新人物取名字，突然脑中迸出这两个字，欢喜初萌的“喜萌”，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给一个勇敢追爱的女孩子，于是，新稿的方向就此确定！
　　不过，光有名、没有姓是不行的，为了给喜萌安排个好人家，丫舒还广征友人意见，经过诸位善心人士的提议以及讨论，最后才定案在“朱”。没办法，我一直觉得几个主角的名字很重要啊，要是自己都不喜欢，写稿时得不断打出这些字，岂不痛苦死了？
　　除了角色的名字外，《追爱不妥协》会让丫舒觉得“幸福无边”的原因之一是书里掺了不少实际生活的东西，譬如夜市美食的部分，啊--那真是人间一大乐呀！害我常常写着写着，就好想、好想跑永和的乐华夜市哦！
　　甚至，还有些片段，是过去和朋友相处的经验改写转化而成，所以自己写来，总会觉得有种亲切感。尤其是喜萌和莉颐、小谷间的情谊，其实是我大学毕业后的感受，过去的同学，现在的老友，生活不见得交集多，各有各的现实烦愁，但碰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特别安心自在！
　　另外，丫舒要特别谢谢两位多年的好友，因为她们的帮助，才能让丫舒写稿的时候无后顾之忧：珍瑜，谢谢你提供在某通讯业当客服的打工经验，真是没话说的有义气！小Ｍ（就是替古早的《爱情协奏曲》写“跋”的那位啦），谢谢你提了某大律师事务所的情形，唔，虽然不敢用多，但真的能让我在写稿时不至于惶恐心虚。
　　当然当然，要特别谢谢元小玥在序言里对《追爱不妥协》的“真情推荐”，以及咳咳，为丫舒写的“墓志铭”。
　　话说，当我看了元小玥写的序之后，实在忍不住跟她说：“嗳，小玥啊，你觉不觉得这篇看起来很像是‘望丫舒的墓志铭’？尽夸我，高兴归高兴，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咧！”
　　古人有言，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怎么能白白给元小玥欺负去了？当然是要还以颜色啦，嘿嘿嘿请大家记得去看元小玥的《酷龙抱抱》啊，答案就在那里喽！其实，丫舒的序言写得不怎样啦，主要功能还是在衬托元小玥写的故事有多赞啦。
　　最后，最最重要的--希望看完《追爱不妥协》的朋友，也能跟丫舒一样，觉得幸．福．无．边！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欢迎去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