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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燎冰心
　　作者：望舒
项暐──一个温柔如风、择善固执的男人，
为了寻回所爱，走遍千里。 
冰珀——寒冰神宫的帝女，向来心若止水，情冷如冰。 
在因缘际会下，他意外地救了这个众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妖女。 
为此，他入了神宫卧底，当起她的贴身侍卫。 
明知背叛她的代价唯有一死，他仍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倾注所有温柔，用尽一生的深情，只为换得她真心的回应， 
就算得拿命来搏，无悔……

　　序

　　因缘会合下，LKK的尘客和Young girl望舒小妹妹相遇了。（呵～请一定要跳脱印象中小说的情节，因为我们……我们不是男女主角，也不是俊男美女。）
　　记得首次相会，地点是在椰林大道旁的总图前。
　　依常理，通常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谋面，总会这么约定：手中拿个信物或是穿着容易辨识的衣服。
　　我们当天就是采用第一种方式，拿个“信物”相认。（呀……这种感觉好像是在“相亲”哦！）
　　那时，早到的我，温文儒雅的我，根本不好意思将约定的信物拿在手中晃呀晃，这就任由时间自己滴答的走着。
　　结果，在无人主动相认的情况下，尘客只好自己找寻目标。望啊望，瞄见有位姑娘家好似也是在等人的样子。
　　嗯～锁定目标，准备开口相询。（深呼吸、理理衣襟、拨弄头发……）
　　一切就绪后，落落大方的来到女孩面前，文质彬彬的加以询问。
　　ㄟ……对方眼神中的茫然，让我发现自己认错人、表错情。
　　出击失败后，脑中便开始幻想，幻想这位要与我相会的小妹妹到底是什么模样咧？高矮？胖瘦？长发短发？春不春色……（呵～等待的时间最是无聊，为了配合所谓的无聊，我就顺应时势的做些无聊的想像。）
　　正兀自编织、幻想之际，一位漾着璀璨笑意的女孩迎面而来，望舒姑娘终于现身了。这望舒妹妹和崎路（看过望舒小说的人，应该知道尘客所指之崎路为哪号人物。）一样背着一个大背包，看起来沉甸甸的，让人好想伸手入袋，试试运气。
　　见面后，好像也没什么陌生，就这么互相哇啦哇啦的说了起来……（嘻～这就是我与望舒姑娘的‘第一次’……完全照着一般公式进行，只不过场景不在沙滩也不在海边，啊……诗情画意少了一些些……）
　　和望舒的“缘起”，就是那个背布袋人儿拉的线（这我写了一本厚厚的‘布袋师传记’），网路上的BBS，搭起我们之间友谊的桥梁。（写到这，好怀念刚开始时，望舒对我的称呼：“尘客大哥”……（望舒P.S.妹姊“布袋师传记”写得精彩绝伦！连洛炜也赞不绝口呢～）
　　隔着网路，本有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神秘感。这见面之后，什么都不复见了。（啊……“尘客大哥”不见了啦……）
　　“隐面骗三千，现面拐万人。”（ㄟ……座右铭可以这么期许吗？）
　　与望舒间的互动达到高潮（金光闪闪、瑞气千条）是因为“金光”系列布袋戏（黄俊雄大师编导）微妙的牵引。
　　呵～某日与望舒在网上相遇，尘客便展开水球攻势，以旧人来做引喻，轻轻划上吸引人的等号。ㄟ……也不知道望舒妹妹是被我缠到无法道逃故而应允？还是尘客的游说之词太棒了？总而言之，望舒加入了“金光后援会”。YA！
　　望舒妹妹是尘客用心拐来的金光党员，这刚入门时，是个靦腆、可爱的人头党员，然跨入门后，则是位潜力十足（这可以由望舒所写的小说布局印证）的“金光”号召者。
　　究其因，只有两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即“尘客推荐，必属上品”、“金光品质，毋庸置疑”。呵～容我节录望舒在看了五集“金光霹雳菩萨藏”之后的感觉。
　　金光真的是好看呀！说真的，虽然才刚起步，但是……已经开始喜欢啦……好想马上骑着我的bike再调到00路0段去借……若要问原因，我想……在对白和剧情设计上，我个人相当相当欣赏金光的风格，幽默而不流于低级。甚至处处显露机智和人生哲学……这是才刚看一丁丁的感想啦……已经让我忍不住来这里灌水水了……好好看哦……（望舒P.S.连我灌水的纪录都被挖出来了，形象……形象……）
　　黄俊雄先生编导的金光系列布袋戏，系为史艳文系列布袋戏的延伸。因此，只要脑海中有着“云洲大儒侠史艳文”以及“万恶的罪魁藏镜人”的印象，即可轻易的进入黄大师所精心拍摄的“金光”系列布袋戏的情节。
　　“金光”系列布袋戏以旧有的剧情、人物来带引出新德走向、新的人物，基本上是具备着传承的意味。
　　“温文儒雅、俊逸不凡”的哲无书、“文质彬彬、气宇轩昂”的小华佗、“可爱慧黠、你丢我捡”的拾字郎、“志节凛然、燕子身形”的冰山冷燕……等等的金光人物，是我们共同欣赏、喜爱的角色。（我们两人在人物的认同上，是属同一家的唷～）
　　就这样，我们之间的“情结”越结越深……“沟通”也越来越密切……
　　嗯～我们还有个很可爱、很振奋的口号。
　　金光万岁！哲无书万岁！拾字郎万岁！小华佗万岁！冰山冷燕万岁！
　　嘻～金光话题到此告个段落，转换一下主题。（这个……这个广告好像打得很明显，不知会不会被砍？Q─Q）
　　为了不枉费现身于此的历史镜头，尘客来说点有关望舒妹妹的内幕好了，满足一下大家的期待感。（这个，这个好像每篇写序的作者都是这个样，尘客当然必须依照前人惯例与基本礼数来行。）
　　望舒姑娘是──烹调“迷汤”的高手！
　　迷炀？何谓迷汤也？
　　嗯～字典中应是没有“迷汤”这一用词，有“迷魂汤”的用语。至于这两者之间是否为等号？我想不须我来解释。
　　ㄟ……这算哪门子的内幕？！
　　呵……没有好康的诱惑，我怎么可能透露太多咧……（看来尘客有点坏坏的）
　　声音传来：有点而已吗？
　　尘客回应：是啊，我是很公正的，那个天平，我一直信守善，死抱着，很努力的站在均点上啊～
　　声音再传：你那个天平有经过认证吗？
　　尘客解释：有啊，经过无书华佗拾字郎的认证，有个好大的正字标志呢！不信的话，请睁大双眼一观究竟！
　　扯啊扯，聊啊聊，尽是说些和本书内容无关的主题（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话说回来，尘客还是很认真的都有将望舒给拉了进来。（哈～把望舒妹妹拉出来当当挡箭牌。）
　　其实，说真的，望舒妹妹的文釆，真的不需尘客在此多加赘述。看过望舒先前作品的朋友一定认同尘客之言，这赞同者，请点个头示个意吧～（呵！别担心，您我虽然隔著书隔苦时空，但心意可相通呀。嘻～有言道：“千里一瞬间”～）
　　写着写着，时至入更，该入眠了。（意即该停笔了……这写那么多的废话，真是不环保……浪费纸张啊～）
　　最后，尘客邀请大家一起进入望舒精心所写的《情燎冰心》的剧情中。
　　让我们一起和书中人物悠游于望舒的布局里……（哈哈哈哈哈～我们一起粉墨登场吧，上戏喽～～）
　　尘客4．23．98
　　望舒的咕叽：
　　看到姊姊这样爆出内幕，望舒只能发挥我“嘿嘿干笑两声”的功力了。说真的，若是没有姊姊的“好康相报”，望舒还没这机缘得识“金光”咧～那么可能就不会有这本《情燎冰心》了。
　　在写稿期间，尘客姊姊一再告诫我要“人车分道”，不能贪看“金光”误了正事，逼稿……呃……不，是“关心”的程度不下佳薇。在此当然要谢谢“温文儒雅、俊逸不凡的尘客大哥”喽！能ㄠ到姊姊为《情燎冰心》写个几句话，已经让这本书“金光闪闪、瑞气千条”了～

　　缘起

　　仰首向天，蟒黑的夜空缀饰着灿星点点，晶亮的辉芒，搭着即将入冬的清寒况味儿，凉意是愈发凝重了。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他总爱在阒静无人的夜里望天，在心底掐算北出苏州寻她的日期，重重地，他叹了一口气。
　　“宁儿宁儿，你还好吗？今天一切都平安吧？”他沉声轻问。
　　而一如往常地，没有任何声响回应他，除了呜呜掠过的风鸣。
　　这北方的天，是真的冷了。
　　如果宁儿离开苏州后，真是朝北而行，那么衣衫肯定不够暖和，就不知道这小妮子有没妥当地照顾自己……
　　如今他能求的，只有“平安”两字；至于她的实际处境如何，“平安”两字对她是否算是奢求，他却无从得知了。
　　项暐给了自己一个苦苦的笑，缓缓地合上了窗。
　　也该歇息了，明儿个，还得继续找寻宁儿呢！
　　※ ※ ※
　　放眼宫室，除了左右两旁熊熊烧着的火焰外，全是一片凛冽的雪色，使得映照在墙间地面、吞吐舞动的赤红光影，格外显得诡异惊心。
　　她专注地梳着如瀑长发，乳白色的象牙梳子在她密密的黑丝里上下穿梭，一次又一次。
　　“时辰到了。”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黑若子夜的瞳眸瞅着铜镜中的自己，仍旧缓缓地梳着发。
　　“帝女……”小婢再次提醒的声音里透着为难。
　　终于，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象牙梳子，站了起来，纤细清瘦的身子在偌大的空旷宫室里更显得单薄。
　　她微微绽开唇角，折弯起完美的弧度，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嗯，我知道。”她应道，轻巧如羽落。
　　小婢抬起眼睫正好对上主子的眼瞳，硬生生地教她打了个寒颤，赶忙地低下头去；在帝女身边服侍快三年了，可是每回和她目光相对，就是忍不住心惊肉跳地一颤。
　　小婢的反应完全落在她的眼底，不过，她的笑容并未因此而改变，甚至，连一丝怒气都未曾在心中蕴生。
　　早习惯了！
　　再过一刻钟，当她手执匕首、刺入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时，相同的反应会出现在其他人身上──
　　胆寒敬畏和止不住的颤抖……

　　第一章

　　今儿个是年后的第一天开市，人潮汹涌，延续着农历年欢欣鼓舞的气氛，从各个角落传来的声响闹烘烘地直吵上了天顶。
　　突然，从北城门开始，人群恍若潮水退岸般，迅速向两旁散去，惊呼尖叫声响彻云霄。
　　“闪开闪开！不闪就砍！”金兵达达的马蹄声催命似的，贩子、路人尽皆仓皇失色。
　　“喂！别挡路！”领头的金人对动作迟缓的老头儿大喝一声，手上大刀已经举起，就要挥下；至于那老头儿，就这么呆愣地看着巨大的人马辗来，不能反应。看样子，这个摆算命摊的老头儿注定会成为刀下亡魂！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以秋风扫叶不留痕之姿飞卷而下；旁人只觉眼儿一花，火星点点伴着清脆的“铿锵”声一闪即逝──
　　老人毫发未损地立在路边，身旁站了个颀高伟岸的黑衣男子。
　　“公……公……公子爷，谢谢。”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的老头儿，惊魂甫定，声音仍抖得厉害。
　　“老伯，您客气了；小事一桩，不足挂齿。”项暐拍拍身上的灰尘，微笑道。
　　“不不不！”老头儿抹抹额际吓出的冷汗，大喘口气。“这救命之恩……”
　　“既是晚辈能力所及，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项暐温和有礼地说，点了个头，便欲离去。
　　算命的老头儿眼见救命恩人身形逐渐远去，心头可急了，边追边扯着嗓子大喊：“喂喂喂……公子爷请留步，公子爷请留步！”
　　项暐听到后头的脚步声，只得停下；一转过身来，正好扶住老头儿急急奔跑后突然停止的颠簸。
　　“公子爷，您这恩情……”老头儿跑得气喘吁吁，深深吸口气，才把话说明白。“您这恩情，老朽是一定要报答的。”
　　“这……”项暐有些尴尬地咧嘴一笑；会救这位老先生的命，本就不是为了图报，这下子老人的坚持反倒教他为难了。
　　“这样好了──”老头儿跑惯了江湖，自然懂得察言观色。“让老朽免费为公子爷卜个卦，您瞧如何？”
　　“那……好吧。”再拒绝下去，可就流于矫情了。
　　“公子爷想问什么？”
　　“寻人。”项暐淡淡地说，依旧是笑容可掬，不过──多了些无奈。
　　“您就随意写两个字吧！”老头儿从怀中掏出纸笔，连同一本垫底用的书册交给了项暐。
　　项暐从未想到会有此遭遇，找宁儿居然找到求神问卜的地步了，他失笑地信手写下了“岂难”两字，交还给算命的老伯。
　　只见老头儿表情严肃，手指掐算了算，喃喃道：“岂者为十，取上卦为兑；难者一九，取下卦为离；是为泽火革卦。”接着，开口再问：“不知公子爷先前是循哪个方向？”
　　“北。”
　　“唔……”老头儿点了点头，并做解释：“革者，有改变之意；所以公子可能需要改变方向找寻。”
　　“哦？”这算命老伯的话──应该相信吗？
　　“公子爷要寻的人，不是在西方，就是在南方。”老头儿进一步说明，然后笑了笑，道：“这是老朽所能知道的极限了，如果现下公子爷没个头绪，何不试着往西或往南找找看？”
　　确实！找寻宁儿至今并没有什么头绪，他只是凭着直觉、沿着到王叔牧场的路朝北行罢了；这会儿，他要因占卦的结果改变既定行程吗？
　　“公子爷，老朽这一卦给您做做参考，不管您最后究竟决意如何，总是天命天运。”
　　“谢谢老伯。”无论如何，项暐还是温文有礼地行了个揖表示感谢。
　　算命老头儿刻划着风霜皱纹的脸，堆起淡然而实在的笑；他轻轻向这个救了自己一命、俊朗不失英挺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缓步离开了。
　　项暐望着算命老伯的背影，竟微微发起怔来，他究竟该做何选择？上天容不容许他找着他的小宁儿？
　　恍惚中，挟着料峭春寒拂面而过的风里，隐隐传来一个暗哑苍老的声音，吟哦道：“缘由上苍定，情乃前世牵，执深岂能改，念切难回天。”
　　执深岂能改，念切难回天……
　　项暐深深吸了口气，宁儿娇俏的脸蛋立时浮现眼前，盈盈地笑着，却着实让他心疼惶急起来。蓦地，他知道决定会是什么了──
　　不管如何，他要赌这一次！
　　寻得、寻不得若是天注定，那么，就让他跟自己的命运赌这么一次吧！
　　就赌──这么一次！
　　“此时的江南，梅子不知熟了没？”他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喃喃道。
　　※ ※ ※
　　项暐向西行，顺着商队的路线，已经越过金、夏边界，来到大夏境内；在归云庄未解散之前，他也曾数次造访，却万万没想到再踏上河西这块土地，竟是为了寻找宁儿。
　　晌午时分，日头正炙，饶是这里的气候较江南凉爽，走了一上午的路，仍不禁让他觉得有些燥热；项暐抬头看看天，手背在沁出汗的额际胡乱抹了抹，心想找个有水的地方稍做歇息。
　　“唔……有水？”在如此干旱缺水的地方，居然能听到水声淙淙，称得上是奇事一桩了；项暐循着声音的来源，走了过去，却在乍见湖泊时，顿时一僵──
　　是个年轻女子！未着半缕，亭亭立于湖心，清澈的水面在她胸前优美的曲线画上一道水平；乌丽的长发如垂瀑直下，暖阳照射在发梢糁落灿灿光影，衬得凝脂如玉的肌肤更加雪白粉嫩。
　　她合著双眼，樱唇那一点丹朱，在绝美的五官形容上绽着亮艳，两手十指在胸前绾拈成莲瓣全绽状，静静地没露半点声息，宛若白玉雕琢成的仙女像。
　　项暐不带半点亵渎地直盯着她瞧，浑忘了“非礼勿视”的规矩。
　　突然，从湖岸另一边传来杂遝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几个男子的低语交谈，项暐凭着深厚的内力，听得一清二楚。
　　“那妖女正在练功，乘机杀了她！”
　　“机不可失！咱们快动手！”
　　“这回绝对要她命归阴曹！”
　　紧接着，一枝枝长箭疾射向那女子！
　　项暐对双方的来历都不清楚，但不管如何，孤身女子受到一群大男人围攻，他岂能坐视不管？
　　“住手！”他大喝道，翻腾起身，顺手抄下两枝箭弩，在几个大汉的面前落了地。“你们暗箭伤人，合力对付一个女子，羞也不羞？”
　　几个大汉对望一眼，半句话也不说，很有默契地向他出招。
　　饶是项暐练就一身好武艺，这些人出其不意的攻击，纵然伤不了他的半根寒毛，但也确实让项暐一时之间无力顾及那女子。
　　“那妖女逃啦！”其中一名大汉趁攻守之际向湖中瞥了一眼，发现早不见人影，便大声地喊道。
　　众人均感错愕，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当下全收了手。
　　“也罢！”深叹口气，为首的大汉瞅了瞅这个身手不凡的小伙子，心中已有计较，此刻他们不宜多树敌；于是，不再多言，打了个收队的手势，便率众怅然地离去了。
　　“姑娘？”见人行渐远，项暐回身寻找适才那位女子，他知道，她其实并未离开。“姑娘？”
　　只是，湖中确实没有她的倩影。
　　难道……难道……念头方起，再也无法顾得其他，项暐深吸了口气，跳入寒冻彻骨的湖里。
　　血腥的味道随着怵目的鲜红慢慢扩散开来，他看到她了！
　　她全身赤裸，右肩上头插了枝羽箭，左手勉强地攀住大岩；只是逐渐模糊的意识，让她的纤指已无力再支撑。终于，她晕了过去，白玉的身子像透明水泡般轻飘飘地往上浮升……
　　项暐连忙游过去，一手揽抱住她的腰，逆着水流使劲向上游，尝试救这宁死也不愿被那群大汉发现的倔强女子。
　　“波扎”一声，好不容易两人突破水面，上了岸，只见项暐的眉发鬓角全覆了层薄冰，下唇兀自震颤着。
　　那湖水，可是初融的冬雪呀！
　　“姑娘！姑娘！”他急急拍了拍她的颊，唤了两声，没反应！原本胜雪的肤色，如今已因失血过多而呈现惨白。
　　项暐见情况不对，立刻封住她的要穴，吸气，运动元功，拔出箭镞；女子无意识地痛哼一声，仍是昏迷不醒，浑身打着冷颤……
　　不！这样下去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这个无名女子铁定会成为薄命红颜的其一例证！
　　※ ※ ※
　　“小娘子，醒了没？”老妇将刚熬好的虎耳汤拿给项暐，关心地问道。
　　“还没醒，可能是累坏了！”项暐没有对两人的关系多做解释，含笑回答。“谢谢婆婆关心！”
　　那女子仅仅裹覆着他的御寒斗篷，又让他搂抱在怀，横瞧竖看，项暐和她怎么都不像连名字也互不知悉的陌生人；为了省下说明来龙去脉的麻烦，并且维护那姑娘的清誉，对于老妇的误解，他选择了照单全收。
　　“没什么啦，只是你也该多注意些，怎么会让自个儿的娘子跌下湖去呢？你别看日头大，这个时节的湖水可寒了呢……”老妇叹口气，嘀嘀咕咕地开始叨念。
　　项暐向来好脾气，更何况，好不容易才在景凉山下找到愿意让他们暂借一宿的人家，而这位老婆婆又是出自好心，所以他就索性陪她聊了起来。
　　“婆婆，怎么没见您的家人？”
　　“我有个孙女儿，叫做婵铃，她在寒水神宫服侍帝女。”老妇虽然依旧摆着笑容，但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寂寞。
　　“寒水神宫？帝女？”项暐蹙起眉头，怎么这个组织他从未听闻？照理说，以过去归云庄对西域一路的资料掌控，不会遗漏任何重要的讯息才是。
　　“是啊……这寒水神宫……”
　　“唔……”就当老妇要解释时，房内传出一声嘤咛。
　　“我进去瞧瞧。”项暐起身，向老妇点头一笑，看来，是那位姑娘醒转过来。
　　冰珀悠悠醒转，乍见的光亮让她的眼瞳瑟缩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四周环境。
　　这……这……这是哪里？
　　她蹙起娥眉，许多影像纷乱而至。在昏厥过去之前仅存的印象，是当湖中练功之际遭到如雨飞箭的突袭，她身中一箭……
　　“醒了吗？”是个沉厚的男声，是他救了她的？背着光线出现的他，让她瞧不清楚他的相貌。
　　“唔……”她挣扎地要起身。
　　“你别急着动，小心伤口又裂开。”项暐弯下身，轻力地按下她的肩膀。他早该可以料到，眼前这个宁死也不愿让人擒服的好强女子是不肯卧床示弱的。
　　冰珀瞥了他一眼，仍是倔着脾气，困难地撑起身子，这才发现身上着了一件过大的衫子，显然不是她原本的衣裳。
　　“姑娘，请你见谅，事出紧迫。”项暐看她往自个儿身上瞧了一眼，不待她说话便作解释道。
　　冰珀以手按了按右肩，疼得她咬住了下唇，螓首低垂兀自沉思着，并不搭理项晖，仿佛眼前没这个人似的。
　　项暐微微皱起眉头，虽说施恩不求报，不过，这位姑娘的反应也太过冷淡了吧？无妨，但至少该向老婆婆道谢才是。“该一块儿去向这里的主人说声谢，毕竟是她愿意收留我们的。”
　　冰珀还是置若罔闻，按着伤口，硬是踉跄着脚步往门口走去，右手的紧握成拳泄漏她正极力忍着剧痛。
　　他的眉头纠得更紧了，怎么会有这种闷不吭声、对任何人情事故全不放在眼里的女子？如果是宁儿，对于陌生男子瞧见自个儿身子一事，绝不会表现得事不关己；如果是宁儿，对于别人的帮助救命之情，更不会冷淡到视若无睹的地步；如果是宁儿……如果是宁儿……
　　想着宁儿可能会有的反应，项暐竟微微怔忡了起来……
　　“小娘子！你要往哪儿去啊？”
　　外头，老婆婆的大声呼喊将他唤回现实，对老婆婆留下一个歉然的微笑，项暐赶忙跟了出去。
　　“姑娘！姑娘！”他在她身旁连喊了两声，她一概维持相应不理的态度，依旧颠簸着脚步向前走，压在伤口上的左手指缝间已渗出了血红。
　　这下子，项暐索性拉住她的右肘，不客气地道：“喂！你停下来！”
　　冰珀急着回神宫，冷冷地丢下一句：“让开！”
　　“你……”项暐最后的一点耐性已经快教她给消磨光了，他颀长的身躯拦在她身前，难得的硬脾气全让她激了出来。
　　“放开！”冰珀见他执意甚坚，终于抬睫，水灵灵的眸子头一回正眼对上他的眼。
　　“姑娘，你可以不对我表示什么，但是你不觉得这样掉头就走，对帮了你的老婆婆很是失礼吗？”
　　“你说完了吗？要是说完了，别再挡我的路。”她略微扬起下巴，冷冷地道。
　　乍听之下，项暐真是打从心底冒出了火。“你……”她是存心要逼出他向来少有的怒气吗？然而转念一想，这原就是一场意外，那么他又何需耿耿于怀？也罢！
　　“你走吧。”他放开加在她右臂的钳制，淡淡地说。至于老婆婆那里，他自会打理。
　　冰珀见阻力既除，一语不发便继续前行；右肩的痛楚已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漫天卷来的晕眩感使她知道自己随时有再度昏厥过去的可能，但是──她仍是执意离去，即使每踏出一步，需要花费她全身的气力！
　　项暐循着来时路慢踱回去，不经意地浮起那个冷漠女子强忍疼痛、紧咬下唇的模样，越想越不安，负伤沉重的她走得回去吗？会不会在半途昏倒了？倘若又遇到那班意欲狙杀她的人呢？
　　一连串的臆想，像滚雪球般，使他毅然决然地回头寻她，这回，说什么也要她回去养伤，即便得用强的也绝不让步。
　　果然，几个飞迅的纵跃后，他瞧见她了！不过，不是立在他面前寒若冰霜的地，而是一具伏在地上羸弱堪怜的娇躯。
　　她──真的再度昏了过去！
　　※ ※ ※
　　再次苏醒，已经是中夜时分了，房间里还燃着烛火，倚坐床边闭目休息的，正是之前那个多管闲事的男子。
　　冰珀左臂使力撑坐起来，没想到才要着鞋下床，便被项暐发觉了。
　　“你还是多休息吧！”阒静的房室中，他的声音突地响起，让她着实吃了一惊，只能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瞧。
　　“要不要吃点什么？”她的一怔让他微微勾起了笑意，原来她还有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你一天都没进食了。”
　　瞥见他唇角的轻扬，冰珀恢复惯有的淡漠，沉着声继续被他打断的动作。
　　项暐有了先前与她应对的经验，早就料到她的举动，飞快地抄过她的鞋，含笑地对她说：“等你的精神气力养好些再走也不迟，否则接下来你会在哪里晕倒谁也不知，可不是每一次都能运气好得让人给救了。”
　　“你……”在他泛着笑容的注视下，受人宰制的感觉涌了上来，冰珀无言以对地瞪着他。
　　“婆婆留了些粥，我去盛来给你。”
　　冰珀却不愿就此放弃自己原先的坚持，索性不理会在他手里的那双鞋，迳自下床，便要往门口走去。
　　项暐本来以为自己在这回过招中稳操胜算了，没想到她好强的程度竟不能以常人尺度来衡量。这个女子到底懂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没来由的怒气让他登时凝端起脸，语气跟着强了起来。“你回床上待着。”
　　冰珀忍着疼痛，挺直了腰，初衷未变。
　　三番两次接受她不理不睬的对应方式，项暐这次是真的光火了。一个箭步上去，手指往她穴道一点，冰珀即如雕像般僵立当场。
　　“生气也没用。”对上她的眼瞳，他知道她怒火正炙，可这是她自找的，既然敬酒她不赏脸，也怨不得他用上这招了。
　　“解开我的穴道！”她冷着声音说道。
　　对她而言，这无疑是种羞辱，要不是练功时被恶徒打扰，致使她险些走火入魔，如今功力大伤，她绝对不会任他控制自己的行动！绝对不会！
　　横抱起她，轮到项暐表演一下什么叫置若罔闻，将她安顿好，才继续说：“救了你两次，我不想老是玩同样的把戏。”
　　“没人要你救我。”冰珀别过头去，淡淡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多管闲事喽？”她竟然说得出这等话？！项暐立刻没好气地冲了回去。
　　冰珀不应声，显然是真认为他多事。
　　“很好……”项暐本就没冀求她的回报，但是，这个负伤女子实在太懂得如何挑起他过去少得可怜的怒气；他不留情面，接着讽刺道：“那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赶快摆脱你，所以，就是用强灌的，也要你把粥喝下。”
　　“很简单！只要你把我的穴道解开，你的愿望马上就可以达成！”
　　“我不想因为你的伤而让我良心不安。”项暐冷漠地丢下一句，便转身往灶下盛粥去了，留她一人在房里寒着脸，隐忍无计可施的怒气。
　　冰珀静静地躺在床上，唇角自嘲地勾动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人制住，只能任由摆布的一天，这种情形若让那些一向对她畏惧三分的婢女瞧见，不知道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无论如何，她必须赶回去，寒水神宫后天的祭典，不能缺少“帝女”！
　　※ ※ ※
　　她还是不顾自己的伤势，坚持要离开吗？
　　项暐静望冰珀离去的背影，虽然纤如春柳，但却毫不保留地透着她的刚强固执；这一回，他决定不再拦她……
　　昨晚，逼得她喝了些粥后，项暐又强自助她行功运气了三刻，才让她合眼休息，就是因为知道她绝不妥协的硬脾气，所以先为她今天的不告而别铺下路子。
　　而他，也该谢别老婆婆，继续找寻宁儿的工作了……
　　反正，这段萍水相逢只是个小小意外；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也许他还会记得零星模糊的画面，但终究不会在他的生命里成为有重量的包袱。
　　这个不知名的倔强女子，会是他记忆中拂过大漠的疾风，卷撩起尘沙飞扬，却不曾停留伫足，只有浅痕，没有深镂……

　　第二章

　　脚步声回荡在广阔的宫室里显得格外凝重，冰珀知道，是他。
　　“你回来了。”
　　“嗯。”她没有回头，对着镜子，用她的象牙梳子轻轻地在发间穿理着。
　　“受伤了？”他微皱起眉头，声音却还是如常般沉稳。
　　“没事的。”冰珀仍是一惯的漠然。那神色语气，仿佛从鬼门关前转一圈回来的不是自己。
　　万其萨浓眉紧蹙着，没再多说什么。在她身边守护了十年，她的性子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只是，当他得知她负着重伤回来，心颤的感觉还是让他不顾校场上的武士，匆匆赶过来瞧她。
　　“你练功的地点是谁泄漏出去的？”事情没那么单纯，知道冰珀练功地点的人很少，这意味着寒水神宫有内奸？
　　“他们的行动是经过计划安排的。”冰珀冷静地说。岳家军要她的命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这回竟然连这么隐密的地点都能知道，事情就有点严重了。
　　“嗯！我明白了！”要除外患，先去内忧！万其萨知道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他，绝不容许任何可能危及冰珀的人存活世间。
　　※ ※ ※
　　项暐谢别老妇后，来到附近最热闹的凉州城。
　　北宋咸平六年，西夏攻占凉州，在政治统御上，凉州便成了党项族的地盘；然而在实际生活上，不仅汉人于当地开垦已久，更有四方各民族来会。
　　“嗯？不对……”才刚进城，项暐就察觉情形似乎与平时有异，平日人声杂遝的凉州城，今日怎地如此静谧，连大街上都没见几个人。
　　“这位大哥──”他挨近一位正在为主人坐骑上马具的马夫，便向他打探：“今日这凉州城何以……”
　　“公子想必是外地来的，才会不知今儿个是咱们寒水神宫的祭典。”项暐的话还没说完，马夫便热心地直接回答。“大伙儿都到神宫去参加祭典啦！”
　　“寒水神宫？”项暐心绪一转，想到闲聊中亦曾听老婆婆提起这个地方。
　　“是啊，参加祭典的人，帝女会赏赐治百病的圣水呢！”马夫应道，神色间还颇为恭敬。“有许多人甚至远从外地赶来参观这一年一度的大祭。”
　　“哦？”那么，向来喜欢新奇的宁儿会不会……项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老爱央着他四处游逛尝新的浣宁，此念方动，他便决定继续追问：“借问寒水神宫怎么去？”
　　马夫倒也爽快热情，朗声回答：“从南城出去，直直走，约莫一个时辰可以到牙雪山的入口，寒水神宫便在牙雪山的半山腰，公子应该不难找到。”
　　“多谢！”项暐抱拳一揖，决意到寒水神宫瞧个究竟。
　　项暐进入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祭典和那种以往他所熟悉的、热闹滚滚的庙会大相迳庭，远比想像中的要肃穆浩大多了。多数与会者身穿浅色衣服，神宫之人更是个个白裳裹身，这个宫殿让人打从心底发寒……
　　他顺着众人目不转睛的视线望去，眼神落在高台上背对着群众祈祷焚香的主祭者身上！那纤娜细致的身形，是个女子没错，想来就是先前听过的──帝女。
　　可是，怎么……这个帝女的背影……有些眼熟？
　　他还来不及深究，便让“眶当”一声的洪亮钟声揪住了注意力，紧接着，三个披头散发的人被押上了高台，群众的情绪似乎也慢慢鼓动起来。
　　“献祭！献祭！”不断的低吼声在人群里响起。“献祭！献祭！”
　　三个被安置在面向大众的角度。其中一人默默垂头、似为将死的命运哀悼，另一个则眼露惊慌、颤着身子不知所措，最左边的那位却目光平和、自有一种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献祭！献祭！献祭！献祭！”低吼声犹若挟着血腥味儿的催命钟，越发急切了。看着这种场面，项暐打从心里发寒，隐隐潜伏了着魔般的疯狂……
　　高台上主祭的帝女缓缓转过身来，却因为距离遥远而无法瞧清楚她的真实相貌，只听得她清朗的声音，盖过群众的齐声低吼，反覆诵念着：“措岗玛、措秀玛！献帝以骨坚血热，赐我以水长草丰。措岗玛、措秀玛！”
　　这声音……还有些耳熟？项暐仔细地回想，只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还有对她背影莫名的熟悉感，难不成，他真识得寒水神宫的帝女？
　　然而，接下来，他已无暇再多想，因为──
　　她，手握一把透明似玉冰的匕首，毫不费力地就往第一个人的心窝刺下；夺目的鲜红喷将而出，染上了她的曳地白袍，有股诡丽的魅艳……
　　而帝女再自然不过的态度，更让他仿佛看到她微微勾扬起唇角，漾着笑意吟吟……
　　很快地，下一个人也落得同样的下场，腥味惹动了群众的嗜血情绪！
　　“妖女！”最后一人见她缓缓走近，咬牙切齿骂道，怒目睚訾向她，对自己的生死早就不计于心，放肆地大笑了几声，恨恨下了诅咒：“岳家军是不会屈服的！总有一天，你会遭到天报！总有一天你会的！”
　　诅咒，没能制止刀刃的落下！
　　就在瞬间，“滋”地一声，某个物事破空飞来，击在冷刃上，劲道之强，竟让帝女把持不住放了手，刀刃应声跌成了碎冰晶。
　　突然发生这个意外，台下的群众莫不变了脸色，适才专心看着献祭过程，谁也没瞧见这枚暗器是由何处打来。
　　“措岗玛、措秀码！措岗玛、措秀玛！”帝女反覆口念神诀，镇静地控制住群众不安的浮动情绪。
　　对于岳家军的人会藏身群众里企图营救囚犯，早在她的预料中；公开献祭处决对手，变相来看，何尝不是一种杀鸡儆猴和展现实力的机会？不过，这一回，对方似乎有相当能力的高手潜伏于下。
　　帝女右手一扬，人犯被侍卫押了下去。
　　“措岗玛、措秀玛！献帝以骨坚血热，赐我以水长草丰！”帝女冷静自若，彷彿未生变曲似地，依旧继续进行祭典，直到结束。
　　最后，由四周白衣覆面的女祭者捧出分装成小瓷瓶的圣水，一一交给每个与会者。
　　项暐冷眼看着群众脸上欣喜若狂、对帝女万般崇拜的神情，无意识地摆弄刚收受的圣水瓷瓶，这一切让他不寒而栗！
　　当他转身朝宫门走去时，“滋”地一声，有人以暗器偷袭？他顺手抄下，正是适才他出手击刃的那枚铜币，论发劲的力道是比他轻多了。
　　发这枚铜币的，是谁呢？
　　项暐的目光像是疾射而出的箭弩，锁定立于高台上的帝女！是她吧？
　　没错！是她，习武者的直觉不会错的，项暐结结实实地感受到有股凛冽、带着挑战意味的视线自远方的高台射来，突然，他有种感觉，和她──会再碰头的！
　　这一次，习武者的直觉仍会正确无误吗？
　　※ ※ ※
　　“不！这次没得商量！”
　　“我并没有要和你商量的意思……”她刚换上干净的衣裳，如常地坐在镜前梳理她的长发。“我的意思很简单，神宫拒绝增派守卫。”
　　“先前遭到偷袭负伤回来，说是意外也就罢了。”这一回，她的倔强真的惹恼他了。万其萨什么都可以顺着她。只除了背国叛主和这件事；他不要看她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他，守护了她十年呀！
　　“但今天祭典的情形你也亲身经历了。”万其萨抑着声音继续说，却抑不住心头的激动。“要是那枚暗器是打在你身上呢？还有，你的伤势尚未痊愈，否则，你手中的冷刃也不会被暗器打落，不是吗？”
　　冰珀不语，回想起今天的状况，确实，能以铜币为暗器、劲断冷刃的人必有相当的武学造诣，但是她厌恶被监视被保护。
　　“就这么决定了！”他僵着声音说完后，便迳自出了她的宫室，重重的脚步声宣示他这次绝不让步的坚持。
　　冰珀微微颦起秀眉，她不想拿身分地位来压他，否则以他的职分本不能插手神宫事务。她知道他担心自己，可是，他不该忘却她这十年来被要求的是什么，就是用冷淡漠然的态度处理一切人事。他的关怀忧心，对现在的她而言，反是沉重而不知如何背负的包袱！
　　另外，今天，那个与她以暗器交手过招的男子，虽然相隔甚远，瞧不清楚他的面貌，但她有个直觉──他们，一定还会再碰头的！
　　※ ※ ※
　　项暐离开寒水神宫后，决定回到凉州城找店家投宿，一路上很自然地回想起适才看到的种种。老实说，他本无意插手救人的，若非那人的一声大喝里提到了“岳家军”，他不会贸然阻断祭典的进行。
　　威震宋、金的岳家军，不是解散了吗？怎么会在西夏，还和寒水神宫有所牵扯？事情，似乎没那么单纯。
　　边走边思考地下了牙雪山，便被两名汉子正面拦路。“这位兄弟，咱们当家想邀你一谈，不知兄弟是否赏脸？”
　　“在下与各位素不相识……”
　　“兄弟──”项暐不想横生枝节，正想婉拒，其中一位大汉及时打断他的话，近身缓缓念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项暐心一动，这是岳鹏举所填“满江红”一词中的首句……
　　“兄弟应是打宋地来的吧？咱们同样是大宋子弟，能够遇到也是有缘，大伙儿认识一下也不错嘛！”
　　“这……”项暐沉吟片刻，不过，他马上想到若是他们曾见过宁儿，或许会有她的下落，于是答道：“好吧。”
　　只见他们带着项暐东绕西转，又上了不远的另一山头，最后遁入一处隐密的洞窟。
　　“当家的，我们带人回来了。”
　　为首的刺髯汉子，他见过！正是当日偷袭那位姑娘的首领！项暐一凛，原本的防备心更加重了。
　　“在下姓岳名腾，乃相州汤阴人。”那首领先自我介绍，对见到他似乎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岳腾？这名字似曾听过……专注盯着他看了两眼……还是想不起来！项暐索性放弃徒劳无功的猜臆，也报上自己的名：“在下项暐，出身汴梁。”
　　“项？汴梁？”岳腾浓眉纠结，问道。“可识得项昱？”
　　“正是家兄！”项暐答，脸上慢慢浮出笑容，这下，他约略知道“岳腾”这名字是从哪里听来了。
　　当年，项昱曾参与抗金活动，和岳家军往来尤为密切，岳腾，应该是岳家军的人。
　　“项兄弟！”岳腾抚掌大笑，豪爽地与他称兄道弟了起来，方才应对间生疏的感觉一扫而过，想起先前的交手，又笑道：“难怪难怪，武功如此之高！”
　　“岳兄取笑了。”项暐客气地抱拳一揖，直接切入问题。“不知岳兄找在下有何责干？”
　　“是这样的，想请项兄弟助一臂之力，除灭寒水神宫。”
　　“哦？”岳腾的这句话衍生出太多疑问了，项暐剑眉一挑，请他说明的意思表露无疑。
　　“自我家主帅身殁，岳家军在大宋也就散了。朝廷奸臣当道，仍然一意尽忠报国的兄弟们便决定齐来大夏，继续从事抗金大业，冀望能联合大夏，驱逐金狗。”岳腾侃侃而道，说得众人热血澎湃。
　　“三年前！寒水神宫打着崇拜措岗玛、措秀玛女神的名号出现在牙雪山，势力扩张的速度相当惊人；本来以为那只是一般寻常的宗教组织，但自此以后，不仅好不容易有所进展的联合出兵计划严重受挫，许多弟兄更被擒促，成为祭品，当众斩杀……”说到这里，洞窟里每回人面色都凝重了起来，低首不语，沉痛的心情从未平复过。
　　“已经确定是寒水神宫所为？”虽是如此，项暐还是谨慎地问道。
　　“哼！这会有错吗？”旁边有人怒目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对岳腾说：“当家的，我瞧他磨磨蹭蹭的，为弟兄报仇，咱们不用靠外人。”
　　“就是啊！当初要不是他出手，寒水神宫的妖女早就……”
　　“那件事不能怪项兄弟。”岳腾做了个要他们噤声的手势。“更何况，今日祭典上出手救史兄弟的正是项兄弟。”
　　“真的吗，当家？”
　　含笑看着项暐，他解释自己的推测：“虽然，我没瞧清楚发暗器救人的到底是谁，可是，离开时我看到项兄弟也在人群中，立刻就明白了。拜先前交过手的经验所赐，我知道他有这份神不知鬼不觉救人的能耐！对吗？”
　　项暐不置可否，只是细细打量着岳腾，看起来虽是粗人莽汉，然而以其观察之敏锐，确实不愧为首领头目。
　　“项兄弟，可以请你助咱们一臂之力吗？”岳腾回到主题，现下其他人也不再持有异议。
　　项暐沉吟一会儿，礼貌地予以婉拒：“实不相瞒，在下来西夏乃是为了寻找亲人，这件事恐怕在下无从帮起。”
　　“这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了。”他的声音透出几许失望，不过旋即隐匿起来，换了语气问：“不知项兄弟寻找的人生做什么模样、有何特征？也许弟兄们在外走动曾经遇到。”
　　项暐简单地描述了应浣宁的形容。
　　“当家的，应姑娘会不会进了寒水神宫啊？”旁边有人插话进来。
　　“这……”
　　“有此可能吗？”项暐见岳腾迟疑，于是沉声问道。
　　“寒水神宫并非由特定的种族把持，事实上，为了在宗教信仰方面更能取信百姓，对于入宫修习并没有太严格的限制。”
　　“这……”这下，换项暐迟疑了，该留下来探个究竟，还是继续西行寻人？宁儿真会因为好奇进入寒水神宫？
　　“何不进神宫一看？或许，会得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有进去的方法吗？”
　　“进去不难！难的是进去以后如何行动！”岳腾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早就派人混了进去，却一直无法探查到神宫最内部的情形。”
　　“嗯……”
　　项暐微低着头，悬在洞壁上的火把吞吐闪烁着光芒，在他俊逸的脸上映着明暗交错；他明白，一旦进入寒水神宫，绝不可能单纯只是寻找宁儿，誓必会卷入另一场纷争，至于，卷入纷争后能否全身而退，这会是他可以控制的吗？
　　天色渐暗，项暐内心却渐渐清明，决定──已然做下！
　　※ ※ ※
　　放眼四周皆是一片雪白的神宫殿堂，阒静得令人心生寒意。
　　尽管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冰珀却明白，此时此刻抑在心底的许多话，不容她迸发出来；抿紧了唇，用她清冷如星的眸子，随意扫过跟前头微微低垂的一排人。
　　“帝女──”万其萨浑厚而不粗嘎的嗓音，在偌大的空间里格外显得具有穿透力。他手一挥，说道：“这些是愿意为措岗玛、措秀玛女神效力之人，请帝女成全。”
　　客套话是说给外人听的，而投向她的炯炯视线才是他真正的意思──是的！他不许她拒绝，他要她好好的，没有一丝损伤！
　　“嗯……”冰珀轻应道，厉如薄刀的目光毫不保留地表明了她的不悦，更对他丢下警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请帝女挑选护卫。”万其萨希望能有个贴身保护冰珀的死士，其他众人则分守神宫各角落，务求绝对的安全。
　　冰珀起身走近，缓步在众人之前踱着。说到底，她依然不愿接受即将被人“保护”的事实。
　　突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一种直觉攫住了她！
　　眼前这人，虽然瞧不清楚他的相貌，却让她心头如遭电击、莫名一动，蓦地想起了前些时日在祭典上与人暗中过招较劲的情景。
　　“就你吧！”她的唇角轻巧地折起弧度，马上又敛起。
　　直觉告诉她──此人，不简单！而她，向来乐于接受挑战；或许，受人“保护”不会是件太让人厌恶的事！
　　项暐低侧着头，静静地听着自已被帝女点名为贴身侍卫。
　　果然！当初在祭典上接过她发回的铜币时，内心一闪而过的直觉得到了实现，他──的确再度和她碰头了。
　　然而，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但愿──”在心底，他暗自祈求道。“上天能眷顾我，让我寻到宁儿……让我寻到宁儿！”
　　※ ※ ※
　　冰珀合眼盘坐在牙床上，四周垂下白纱帘，玉指翻上拈做莲瓣，缓缓地运起元力。
　　这些日子以来的疗养，虽然右手还是使不上力，但外伤确有起色，倒是因为练功受到扰动，险些造成走火入魔，对她的功力造成相当大的冲击，几番运气却始终觉得丹田内有股滞塞之气不能尽除。
　　“帝女，新卫来了。”
　　嗯……万其萨将她所选中的人带去训练，看来是有所成了。
　　“进来。”她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收束游走脉络间的内力。
　　项暐踩着稳健的步伐，进入帝女的房间；看来，短兵相接的时候到了！
　　“参见帝女。”
　　这新侍卫的声音，有点……耳熟？冰珀微蹙眉头，睁开了眼，双手撩拨开白纱帘，下床起身，扬起如梳致密的睫，正眼向他。
　　“是你？”
　　“是你？”
　　项暐、冰珀同时自口中逸出惊讶，眉眼相对，竟自怔怔；本以为小屋一别就是永诀，谁知居然会在神宫再见，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当初要不是他出手，寒水神宫的妖女早就……项暐乍然想到在岳腾那儿似乎曾听到有人这么说，当时人多嘴杂，也没深思话中之意，这时记忆倒一下子清楚了起来；原来，他无意间救了他们布线许久才逮到机会行刺的“妖女”。
　　冰珀瞧他面色一沉，在眼底五官间刻出阴影，心里也自有度量；端起平日漠然的表情，她淡淡道：“报上你的名吧。”
　　“韦向。”他决定隐瞒真实身分，特别是这寒水神宫可能与金国有所牵连；以昔日归云庄在华北的声名来看，若是报出“项暐”，那么他寻找宁儿的行动势必会受到影响。
　　“我不知道万其萨怎么跟你说的，但既然你是我的侍卫，那么──”绝丽出尘的脸上，勾起一朵没有温度的微笑，她冷着声音，做出了宣示：“我就是你的主子！而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背叛！”
　　项暐定定地瞧着她，不带丝毫惧意；从她的眸光中，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子，还是一如印象中的倔强好胜。
　　他们就这么对峙着，谁都了解──这是场不能罢手的豪赌！除了争胜之外，别无退路！

　　第三章

　　该是万籁俱寂，天地皆寐的中夜时分，寒水神宫的大殿却是意外地灯火通明。虽然时节渐暖，地处内陆的凉州到了晚上寒意仍盛，尤其被殿里的凛冽氛围层层包裹，更是冻到骨子里去了。
　　“是你？”冰珀被覆边滚兔绒的银白裘衣，亭亭立在殿堂中央，单薄的身子在火光的映衬下略显孱弱，然而，简短有力的一问，却教跪在下头的一男一女全身打颤。
　　女婢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支支吾吾地回答：“帝……帝……女饶命，婵铃不是有心要泄漏帝女练功的地点。”
　　冰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理睬，转而对她旁边的男子问：“你是岳家军的人？”
　　“事已至此，随你要杀要剐！我没什么好说的！”男子心里虽然惊恐，表面上还强作潇洒。
　　“好一招美男计呀！”冰珀嘲讽道。
　　亏他们想得出这等计策，知道直接探听消息不容易，改采迂回的感情诱哄，对她的贴身侍女下手，确实差点让她因而丧命，要不是因为有──他！
　　冰珀用眼角余光飞快瞥了项暐一眼，立刻又收束回来。
　　“帝女打算如何处置？”万其萨问。
　　“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她轻轻说，微微露出了笑容，弧度完美的和主持祭典时一样。“来人……”
　　就在她要宣布之际，突然传来“锵”地数声，接着壁间的火把如同叶落花坠般开始逐一跌落。
　　事有蹊跷！
　　“押下去！时辰已晚，明日再议。”她不疾不徐地交代，并差人处埋灭火清理事宜。
　　“帝女……”万其萨的浓黑大眉紧攒，声音虽然没透露太多情绪，但冰珀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她右手一摆，硬生生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夜已深了，各位处理完就早点歇息吧。”
　　说完便旋身返回寝宫，徒留众人的手忙脚乱和万其萨的满怀关切于殿堂。
　　“韦向，你进来。”
　　看来，还是瞒不过她的眼。项暐听到她的传呼，已然心底有数，从容不迫地进去准备面对她的挑战。
　　“为什么第二次阻止我？”冰珀解下裘衣，端坐在镜前，习惯性地拿起象牙梳子梳理她的发。
　　“你要知道原因吗？这对你来说，重要吗？你不是习惯一意孤行？”项暐淡淡地丢出了三个问号，低沉的声音里没有挑衅，只是将他所认识的她──那个宁死也不愿屈服、不愿受别人帮助的倔强女子──陈述出来。
　　“你！”上下梭动的香凝纤手倏地停住，她的一双明眸瞪视着镜中的他，霎时竟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继续先前梳发的动作，寒着嗓子说：“我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来费心。或许你还不知道我的另一个习惯，就是讨厌重复同样一个问题。”
　　“姑娘毋需动气。”他微微一哂，仍以“姑娘”相称，恍若初见时，接着又问：“那名唤婵铃的小婢可是凉州人，原居于凉州城外不远处？”
　　“你……”她没在意称谓问题，倒是后头那句让她姣美的面容上出现了绾结成峰的眉，无意识地。“你和她有什么关系或是牵连吗？”
　　“是的！”
　　“你希望我饶了她？”他干净俐落地回答，让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如果可以，当然！”
　　冰珀看着铜镜中的他，虽然不能清楚他现出表情细微处，但可以感觉得到他说这些话并没有欺瞒。“或者，你可以试图说服我。”
　　“事实上──”项暐表情沉稳平静，微带着笑。“和她有关系的，不只是我，姑娘亦然。”
　　“哦？”
　　“姑娘不会忘记早些时候曾暂借一间小屋疗伤吧？”
　　冰珀放下象牙梳子，转过身来，清澈的瞳眸对上了他的，待他继续说明白。
　　“婵铃是老婆婆唯一的亲人。”简单的一句话，蕴涵了所有问题的解答；项暐专心地注视着她的表情，期盼能发现些许变化。
　　然而──他失望了！
　　“你难道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吗？更何况老婆婆对你、对我都有收留之恩！”她冷淡的沉默，让他忍不住怒气渐生。
　　“那又如何？”冰珀的语气丝毫不带一点温度，森冷地重申道：“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
　　“确实，她泄漏了你练功的地点使你差点遭到不测，但说到底，她不过是受人利用的棋子罢了，本身并没有加害于你的意思。”项暐侃侃而述。“你要有所处置，我不反对，也没立场反对，不过，至少留给她生路，就算是回报婆婆的恩惠吧！再者，她也服侍你一段时日了，看在主仆一场的分上，从轻发落，如何？”
　　冰珀静默不语，从她细致如玉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悄悄把视线从他眼底移开；片刻，才淡淡地开口：“你下去吧！”
　　项暐也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韦向──”她突然出声唤他，让他脚步暂歇，依旧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清朗地响起。“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背叛，因为，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
　　项暐没有应答，待她语落后，挺直着身子，昂首走了出去。
　　※ ※ ※
　　“最近闭关一阵，好吗？”
　　“为什么？”
　　“上回你的内息受到扰动，不是一直没能好好调养？何不暂时闭关，让功力恢复。”一连串的事故，使得万其萨对于冰珀的处境始终无法放心。
　　冰珀不置可否，把头偏转了过去。
　　“珀儿……”这曾是他专用的称谓，在初识她的时候，现在脱口而出，是希望能动之以情。
　　没有反应！情绪未见任何波动！好一会儿，她才沉稳地开口对他：“万其统领，你最近往来神宫似乎太频繁了些，要是让义父知道，恐怕他会不高兴。”
　　万其统领？万其统领！
　　明明知道；她这么称他才合乎身分，可他有棱有角的脸部线条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明明知道，这是她受过多少非常人所能接受的训练才淬成的冷然，然而，这声“万其统领”依旧让他心中一痛。
　　“帝女──”改回原本该有的称谓，万其萨尽可能保持该有的距离。“最近这里状况不甚稳定，所以……”
　　“万其统领，神宫之事我自会拿捏！”再度正视向他，冰珀眼底是不容许侵犯的坚决。“况且，当初义父将练兵和神宫两事分交你我负责，我不过问练兵的情形，神宫这里也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是我踰权，我道歉。”该说她被教得太成功吗？万其萨深深地喟叹。那个掐着软软童音、口口声声喊着“萨哥哥”的小女孩已不复见，怕是永远都不复见了！
　　“无妨，我只是稍微提醒你。”其实，她不想说这些的，毕竟他陪伴了她、保护了她十年，如同兄长一般；可是，万其萨不该让私人交情影响原本安排的计划。
　　“那么，告辞了。”他抱拳一揖，不再多言，从心湖底渗出的苦涩，在粗犷的脸上刻出痕迹，是朵析不出笑意的虚弱咧嘴。
　　步出神宫，往练兵的山中深处行去，披挂在身上的阳光虽炙，却还是让万其萨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 ※ ※
　　西夏的星夜，似乎比江南的要来得辽阔多了，就像这里拥有遥望无际的大草原是江南见不到的一样，连穹苍亦是广义得令人为之惊叹；呼啸过每个草尖的风是不羁的无缰马，霸气地赶走了所有停云。
　　记得第一次同商队走西域路线，他十三岁，宁儿才不过十岁大，临行前曾这么问她：“需要暐表哥带什么回来给你吗？”
　　“什么都行吗？”小宁儿说这话时，是红着眼眶的，他还记得。因为他这一去少不了要个半年十月，她可不愿少了个伴。
　　“嗯，都行。”
　　“那我要西域的星星，听说，那儿的星星是历代和亲公主流下的珠泪，我要西域的星星！”她喜欢听故事，对这些记得最熟了。
　　“傻瓜，星星怎么带得回来呢？”
　　“不管不管！你答应我的，我要西域的星星！我要西域的星星！”小宁儿拉着他的衣袖，边吸鼻子边嚎啕大哭。
　　即使宁儿渐渐长大了、懂事了，偶尔还是会这么嚷嚷，目的不是真的要西域的星星，只是希望他不要离家。
　　而今，嚷着“我要西域的星星！”的那个女孩，会在西域的某个地方看着满天的灿烂吗？
　　项暐无言，算算时间，剩下得不多了，答应大哥会在中秋以前回到苏州的，再不离开西夏，只怕他就要失约了。
　　可是，他的宁儿……他的宁儿……会在哪儿呢？
　　※ ※ ※
　　该死！真真该死！真真该死到了极点！
　　没想到，最后，婵铃的下场竟然是受赐毒酒，仍是丧命断魂！
　　眼睁睁看着惊得面色如纸的婵铃颤着手把毒酒往口里送，项暐一向带笑的俊逸面容也罩上了严霜，沉恸的心情让他难得升起的怒火直烧，而面对此情此景自己却束手无策，更是让他除了痛惜外满怀愧疚。
　　“怎么，你不满？”此刻只有和他两人，于是她淡淡一问，唇边似有若无地漾着微笑。
　　“我不满？我满不满意完全不重要吧？”项暐反讽道；说真的，她那事不关己的态度让他觉得很刺眼。“重要的是帝女你满意了没有！”
　　“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以性命为代价！”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让项暐彻彻底底寒心；她并不是觉得主宰生死有什么快感，而是──完全地漠然！完全地不在意！完全地视若无物！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冷血的人。”他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这些字。
　　“谢谢你的赞美！”她笑了，眉眼折弯成月牙的弧度，美！却让人更觉心骇！
　　“我怀疑你真的是人吗？你有感情吗？你曾经喜欢或憎恶过什么吗？”项暐向前跨步，一把抓牢了她的双臂，咄咄逼问。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拳打消她脸上那种没有任何喜悦之情的笑容。
　　“哈！感情？喜欢或憎恶？这些不过是影响你下判断的阻碍罢了！”她冷笑一声，把脸别了过去，不想对上他逼人的怒眼相视。
　　“难道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让你心甘情愿付出关怀的人？”握抓着她的手指更用力了些。
　　“这些人──重要吗？”
　　好！好个反问！让他对她犹存人性的一点奢想都被打破！
　　项暐松开钳制，只是定定瞅着她未曾改变的淡漠表情，许久许久，才冷冷地说：“今天，我终于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情了。”说完，他迳自回身，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地方。
　　“唔！”低声的轻呼从他身后传来，没有回首，项暐直直走了出去。
　　好冷！好冷！
　　“唔……”口中再次逸出声音，冰珀不自觉地环抱自个儿的身子蹲坐在地，然而却依旧得不到丝毫暖意。
　　适才，她几乎是耗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强自镇定地与他交谈，不让自体内每个缝隙不断窜出的凛冽寒气削弱她的刚强。
　　如今，他的离去，让她不得不坦然面对冻彻筋骨的痛楚，如坠冰窖。
　　不能运功！不能运功！一旦运功抵抗，情况势必会恶化！
　　冰珀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因着剧凛剧冽而带来的难受感觉，如羽箭穿骨般**着她身体的每个部位，而她──束手无策！
　　完全没料到这回会提早发作，难道是因为先前功力受创始终未愈？
　　连咬紧牙关，不让它格格作响的剩余气力都没了，冰珀只能睁着空洞的眸子，等待浩劫后的平静……
　　需要等待多久──浩劫后的平静？
　　※ ※ ※
　　怎么会失常到对她动怒？离开她的居室后，项暐忍不住问自己。
　　天可为证，以往他一向对任何人都是好言相对的，脾气好到宁儿曾笑说他缺乏愤怒的天赋！
　　可是，为什么这个寒如玄冰的女子能三番两次挑起他的怒气？今天，更让他极度失态地忘形抓握她微细的臂膀。
　　为什么？
　　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以生命为代价！在他反覆诘问自己的这当儿，眼前不自禁地浮起她说这句话的漠然神情，还是忍不住烧起忿恚。
　　她不该这么冷血的！她，不过是个正值芳华的小女子罢了！
　　这个念头的乍然冒出，着实让他心头一惊。她该如何、不该如何，他毋需在意才是，他可不是来担任改变她的工作的。
　　项暐给了自己一个无奈的苦笑，脑海里却依然是她倔强冷漠的容颜。是啊！连冷漠她都可以倔成这样儿！
　　“不对！”思及她的倔，他蓦地想起走出房门前的那声轻呼，好强如她，若非无法隐忍的痛楚，是不会任这种示弱的轻呼逸出口的。
　　难道……
　　不待多想，项暐立刻转回，往她的寝宫飞快而去！
　　项暐心急如焚地闯将进去，见不到她如霜凝敛的神情，却看到她伏倒在地的娇躯，几个箭步过去，想要扶抱起她。
　　天！她的身子怎么冻成这样？那肤触硬是让他的手瑟缩了一下，而颤动着的**也已漾现青紫。
　　再细看她的眼瞳，更是让他的心斗然抽痛，那眸子空泛到即使是冷绝淡漠也没个踪影；这时的她，无助地像是奄奄一息的小动物。
　　“姑娘，让我为你看看。”项暐搭探她的腕脉，发现纷乱的寒冰真气在她体内冲撞游走，倘若放任情形继续下去，后果会是如何？他没有把握！
　　他不想拿她的生命做为赌注。“你忍着点，我运功替你收束乱息。”
　　“不……不……不……要……”她挣扎地想要开口拒绝，却明显地力不从心，只能虚弱地发出几个低微的气音。
　　她不语便罢，吃力地说了什么反而让他的怒火又冒了上来，这是什么非常时候了，她还要坚持什么？倔强什么？能不能、能不能有一次慨然接受人家援助？就──这么一次？
　　项暐决定不睬，手指几个翻动！先行点住她少海、通里、神门、少冲四穴护住心脉，而后缓缓运起自己的元力，强行为她疏理体内横行各方的真气。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冰珀的脸颊渐渐恢复了血色，体肤也不若刚刚那般严冻如冰，项暐这才打住。
　　“唔……”一声嘤咛，冰珀软软地倒入他的怀中；虽然体寒已除，但是历经这场阵仗后，现下的她早已疲软乏力了。
　　“好点了吗？”项暐大大地吁了口气，疲累的感觉席卷而来。
　　“嗯……”她轻应，筋骨间是磨人的酸软。
　　“我抱你上床休息。”
　　“不……不必了。”她拒绝，两手搭着他的肩，试图自己站起身来。
　　“你别逞强了！”
　　有时候，项暐真拿她这种性子没办法，索性先发制人，拦腰横抱起她婀娜的娇躯；突然地凌空身起，让她原本寻求支力点的双臂不自觉地圈围住他的颈项，一双妙目斜斜向上瞪视着他，怒气逐渐蕴生。
　　“很好！有力气瞪我证明你确实好多了。”他倒是不介意，微笑地说。
　　“哼！”听他这么一说，她立刻把眼光移开，哼声表示她的不悦。
　　“你好好休息吧！”他将她放下，替她拉上被褥。“偶尔，也试着接受别人的帮助，那并非是示弱的表现。”
　　“你是……在……训……训我吗？”声音虚弱，但好强的味道仍嗅得出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眸──明明极度疲倦无力，却还是烧着愠焰、发着灿亮？项暐温柔的视线无意间对上她的注目，霎时竟被牢牢锁住，分毫不得移。
　　好半晌，他才蓦然轻扬起嘴角，替她拂开贴覆颊边的凌乱发丝，答非所问地重复刚刚的话：“你好好休息吧！”
　　一种温暖窝心的感觉悄然地自她心底的某个地方窜生，只是睡意渐浓的她没有察觉罢了──冰珀缓缓地合上了眼，在他的凝睇下。
　　项暐见她吐纳平稳，想是已经入睡，当下立即盘坐在地，再次运转内力；事实上，刚刚勉力替她顺息，对他的功力影响相当大，一度陷入差点控制不住的险境，所幸他及时增催功力，才不致酿成大祸。
　　这真是奇了！
　　他可从未听闻有人的内功底子全走至寒一路，毕竟人血有温，练至寒的武功对自身来说亦会造成斲伤，因此，武学虽有阳刚、阴柔之分，却也无人的内功敢走至寒这路。
　　可是……这个姑娘呵，好个表里一致，内外无别！
　　项暐提起一口真气，告诉自己不能心有旁骛，免得走火入魔。
　　※ ※ ※
　　“嗯……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女孩水汪汪的大眼里尽盛着惊骇，显著脚步不住后退。
　　“哈哈哈……血淋淋地，多漂亮啊！来！你瞧瞧……你瞧瞧……”
　　几个蓄胡大汉捧着一盆东西，慢慢进逼趋前，享受着看人挣扎的快感。
　　“我不要瞧！我不要瞧！”女孩索性弓着身缩坐在墙角，慌忙地把小脸理进膝间。
　　“唷！不看呀？那多可惜！”其中一名大汉蛮横地将她瘦弱的身子整个提拉起来，视线刚好落在那盆东西上。
　　“不瞧！我不要瞧！”女孩眼睛闭得死紧，浑身颤着。
　　“大爷们要你看，你就看！”这些八尺大汉也让她的不肯屈服惹毛了，又一个踏步上前，硬是用手指强拨开她的眼皮。
　　她不要看！她养了好几天的那只小白鸟，肯定是被人偷偷放了，不会是眼前这团分不清是骨是肉的东西！绝计不会是的！
　　“来！你不是很喜欢小白鸟吗？我就好心让它来陪你！”大汉满脸拧笑，说完便将那盆红腥的东西全数往她头上倒，黏腻的液体从她发间为起点，以极缓慢的速度流下，滑过她的鼻侧、鬓角，染红了她的衣裳……
　　“不要──”她惊恐地尖叫出声。
　　“怎么了？”项暐将真气运转全身两回，觉得应该通畅无碍后，正自一旁闭目休憩，突然听到该是睡着的她发出一声凄厉，立刻过去察看她的情况。
　　“唔……”冰珀慢慢睁开了眼，细睫努力地插了揭，确定面前没有那几张狰狞的脸孔，才放心地大大喘了几口气。
　　项暐瞧她额际都是冷汗，又是惊魂未定的样子，迳自倒了杯茶水，柔声道：“喏！先喝口水。”
　　冰珀伸手接了过来，撑坐起身子，草草扫过他的一眼里，尚存几分害怕，端茶就口的手兀自发着颤。
　　“作噩梦了？”他关心地问。
　　冰珀未答，僵着同样的表情，空茫的双眸盯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微弱地挤出了一句：“可以替我拿象牙梳子来吗？”

　　第四章

　　离西夏有千里之遥的──苏州。
　　“暐表哥不知如今身在何方……”娇俏人儿立在窗边，向外远眺，花容沾染着愧疚和殷殷思念。
　　“宁儿──”看她噘起小嘴的哀怨模样，苏意晴瞥了端坐在旁的弟弟一眼，忍不住调侃她：“这么想项暐，不怕你的大木头拈酸吃醋？”
　　“他会吗？”应浣宁对表嫂一笑，反问道，再转过头去问当事人：“大木头，你会吗？”
　　梅漱寒唇际带笑，深情地瞅着她瞧，答案为何，不言而喻。
　　“意晴姊姊……”她顽皮地眨了眨眼，得意地说：“大木头说不会！”
　　“小丫头，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天朗可是半句话都没说呢！”苏意晴还是习惯喊他──十五年后才意外拾回的弟弟──这个名字“苏天朗”。
　　“嘿嘿！我早已练就和大木头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本领啦！”浣宁从后头环抱住大木头，亲匿地将螓首搁放在他的左侧颈窝，梅漱寒则宠溺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两人目光一对，心里俱是甜滋滋的味儿。
　　“意晴姊姊不会是怕弟弟被我抢走了，所以才……”有大木头的撑腰，她放胆地跟苏意晴开玩笑。
　　“别忘了，你也有人质在我手里呢！”啊，这丫头，唯恐天下不乱呀？苏意晴笑眯眯地回了她一句，她所谓的“人质”自是指项昱喽！“我这做姊姊的，只是义务为弟弟表示关心。”
　　“咳咳咳！”一脚跨过门槛进大厅来的，恰是押在苏意晴那儿已经六、七年之久的“人质”；项昱干咳了几声，说道：“容我声明一点──宁儿想念的那个人，不巧正是舍弟，我这为人兄长的，是不是也该尽点义务替弟弟表示一下关心？”
　　没想到这句玩笑话刚好落在项昱的耳里，苏意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于项暐，她多少是有些歉疚的；毕竟，浣宁本来会是他的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最后在姻缘簿上与小宁儿并列的，不是别人，就是她的弟弟──苏天朗。
　　“没事的，项暐会照顾自己的，他不是和我约定好在中秋前会回来的吗？我相信他不会失约！”项昱揽住妻子的肩，柔声地说，他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意晴顺势环住丈夫的腰，偎在熟悉的怀抱里，她和项昱一样相信项暐会如期回苏州！一定会的！
　　厅里每个人的心里莫不这么盼着──盼着项暐早日回家，让这个家没有任何缺憾！
　　※ ※ ※
　　该已是春暮时节了吧？项暐仰首望着青空，没有游云一朵，干净清朗旧头在天际纵火，阳光亮眩得有些扎眼。
　　旁边……是她。
　　经过那夜，他们之间似有若无地出现了些微变化，不多，但是确实让他感觉到有那么一点不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隐隐约约，他知道自己对她在意的程度越来越大，而这──不是个好消息！
　　“韦向，试试你能否跟上我！”她别过头来对他下战帖，不待他回答，双足一蹬，展开轻功，瞬间便在数丈之外。
　　还是这么喜欢和人较量！项暐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脚步不歇，加紧跟上前去，始终保持在她身后数步，这是因为一方面心念她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又知道她争强好胜的性子。
　　停步打住的地方是处湖泊，视野开阔，环顾四周，邻近高山抹翠涂绿，将峰顶万年不融的积雪衬得更加晶莹剔透；飞湍似炼，坠注湖中，这是更高处的冬雪春融后形成的。
　　“措岗玛、措秀玛！措岗玛、措秀玛！”冰珀跪在突出湖岸的平石上，双眼轻合，手拈莲诀，口中喃喃地反覆诵念着。
　　今天，是她面神的日子。
　　项暐斜倚着不远处的云杉树，专注地凝盼她的侧脸，竟然舍不得转移视线，即使分秒；这不禁让他想起初次见到她的情景，当时，还真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神人仙女……
　　如今，同样是从旁静静瞧她，倒不再有“疑似玉人下瑶台”的错觉，目光从她的秀额开始梭巡，突破两弯新月眉的央心，顺着巧而挺的鼻梁，来到丹朱一点的樱唇，再轻绕细致的颊边轮廓。
　　现下，在他眼中的，是个拥有绝丽姿容的女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缓缓起身，想来是仪式完结了，于是，项暐缓步走了过去。
　　“所谓的‘措岗玛、措秀玛’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冰珀没有丝毫的诧异；她半转过身子，双手反剪在后，螓首微抬，望着这片好山好水，淡淡地解释道：“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凉州曾经久旱不雨，就在人畜濒临灭绝之际，一位远从日落那头草原来的老仙家，指点人们穿过十座雪山、十条大河，到千里外的阿尼卿雪山顶，敲响‘天鼓’，唤醒沉睡的‘玉龙’，天就会降下甘霖。”
　　“有对住在牙雪山的姊妹，不顾千难万险，自愿跋山涉水到阿尼卿山敲‘天鼓’。当西边传来三通‘天鼓’声后，果然如老仙家所说，雨水丰沛，凉州因而得救了！”
　　“后来，当这对姊妹平安归来，接受乡亲们的感激祝拜时，一缕一缳的桑烟聚成祥云，徐徐托起两姊妹到牙雪山的高处，幻化为一上一下两个湖泊，清水常满常溢，永远滋润森林草原、造福凉州。”
　　“许久以后，人们记不得两姊妹的真实姓名了，于是就这么称她们‘措岗玛’和‘措秀玛’，用汉人的话来说，就是姊姊和妹妹的意思。”
　　她顿了顿，转而正面与他相对，进一步说：“而这里就是‘措秀玛湖’。”
　　项暐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明了，随后突地想到什么，于是笑着问道：“那么你呢？除了‘姑娘’和‘帝女’，还能怎么称呼你？”
　　他喜欢此时的她，阳光映照着颊生彤云，虽然语气神态仍是淡淡漠漠，不带什么情绪，但至少，感觉起来不是那个冷血绝情到令人胆寒发颤的帝女。
　　“我有必要回答吗？”
　　“没有！”项暐倒是答得俐落，直视着她的眼光是温煦的。“但是，你可以选择回答。”
　　沉吟了好一会儿，她才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冰珀。”
　　“冰珀……”项暐喃喃在口里重复轻念，仿彿是种预示──在他的生命中，将会有某个部分专属于这个名字。
　　项暐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向她建议道：“应该是晌午时分了，找个阴凉处暂歇，我去附近打点食物。”
　　“嗯。”
　　没多久，项暐右手抱着野免，左手抓着山雉，出现在她面前。
　　“你生好火了？”见她已主动起了个简单的土灶，甚至已经生好火了，不禁让他微带赞美地惊讶道。
　　“我不习惯无所事事，等人替我准备好一切。”
　　他差点忘了她是个好强的倔姑娘。
　　“这个，是用来填肚子的。”他笑笑地展示“战利品”，先提起左手的山雉，再提起右手的野兔。“这个，是让你在等待肉熟之际可以打发无聊的。”
　　说完，便要将野免交给她。
　　冰珀却嫌恶地把头撇了过去，冷冷地说：“我讨厌这种小动物。拿走！”
　　“这……”项暐微怔，而后叹道：“好吧！”
　　本以为当她看到毛茸茸的免儿时，会由衷绽出会心一笑的，没想到自己竟落了个一厢情愿的下场。
　　可怜的，不知是他？是它？还是她？
　　他没再多说什么，专心地处理那只山雉。
　　看他俐落的动作，蛰伏在记忆深层的声音和影像却开始侵入她的意识……
　　哈哈哈……血淋淋地，多漂亮啊！来！你瞧瞧……你瞧瞧……那儿有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头承载的却是数张狰狞的面孔和深深的惊骇。
　　来！你不是很喜欢小白鸟吗？我就好心让它来陪你！那是什么？热热黏黏的红色液体？从她的发间开始流下了……开始流下了……
　　冰珀咬着下唇，无意识地环抱着双臂，身子瑟缩了起来。
　　“冰珀？冰珀？”
　　是谁在喊她？为什么要找她？是要叫她看她的小白鸟吗？不！她不要看！她用力摇了摇头。
　　“冰珀！冰珀！”项暐处理好他们的食物后，愕然发现她的异状，赶忙叫她的名，要她回神，没想到她全不搭理；没法儿，他只有抓起她的臂膀，开始用力地摇晃。
　　“啊？”剧烈的摇动让她一下子挣脱出来，如梦惊醒地轻呼了一声。
　　“你怎么了？内息又不对劲儿吗？”他关心地问。
　　“没……没……没什么。”被唤醒的深畏感觉还没完全褪去，冰珀连应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项暐看到她秋水般的瞳眸中，有着和那夜类似的情绪。“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
　　“没……没有。”她垂眼低首，不愿显露自己的虚弱，然而，她似乎没发觉到──自己又开始抚理起头发来了。
　　项暐一把抓住她游移在发间的手，定定地将柔荑盈握手中。
　　乍然从手间传来的温暖，惊得冰珀倏地扬起螓首，对上了他同样诧异的眸子；这个举措的出现，是他未及深思便付之行动的结果，清楚意识到自己正执持着香凝织手后，项暐心里亦是一震。
　　“你到底在怕些什么？”轻轻问，轻轻拉下她的手。
　　“没有！”他的关怀，诚挚得让她有些慌乱，虽然表面上她仍然可以做到平素的冷漠。
　　“如果真的没有，为什么每次当你感到惊恐时，会自然地梳起你的发？”项暐见她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内心的怒火已有小簇烧着，连声音都微微地提高了些。
　　奇怪！以前看她的冷血绝情，觉得气愤难平，现在瞧她的淡漠，同样气愤，却不再是过去的理由了，那种感觉像是……
　　心疼！
　　“你也管得太多了吧？”她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不习惯被人这样赤裸裸地关心，于是只得让自己表现得更加冷酷。“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她的话就如同措秀玛湖清澈而冰寒的湖水一般，直接点破事实，近乎残忍地。
　　项暐陷入沉默。
　　或许，他必须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和她之间又是怎么一回事；鲜美的山雉肉嚼在口中；然而，更加复杂、难以理解分析的滋味儿却在心头剔除不去……
　　※ ※ ※
　　嗯？人呢？这么晚了，他会去哪里？
　　她声色不动，偷偷用眼角余光向四周环顾，却没看到他高挺的身影在附近，心里竟升起一丝不安。
　　不安？什么时候她已经养成有他陪护的习惯了？
　　厌恶这个遽然跳出的想法，冰珀用力地摇了摇头。
　　“冰珀，出来吧！”是项暐，声音从窗外传进来的，听他略微升扬的语调，似乎心情颇为愉快。
　　这让她对自己的那份在意更加恼怒了，刻意不转身向他，冷冷地冲了回去：“没兴趣。”
　　她一口拒绝后，项暐那儿也没了回应。
　　本以为他已经放弃，然而，片刻后，他的声音又忽然冒了出来：“冰珀，出去瞧瞧吧！”
　　她诧异地飞快旋过身来。
　　没错！他人就在这里，她的背后！
　　项暐轻轻笑了，因着她蓦地睁亮眸子的模样；同时，继续进行游说工作，他知道她是不易说服的。“外头有好东西呢！”
　　“没兴趣。”她的答案没变，神色已然敛起。
　　项暐也不答话，呼呼一声，掌剑已出，直取她的面门。
　　冰珀完全没料到他会冷不防地出招攻击，虽然凭着直觉闪过，然而，项暐出手凌迅，攻势如潮来波波涌进，丝毫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迫使她必须凝神拆对。
　　“停！”他向后翻身跃起，刚好躲过她斜劈脸侧的一掌。
　　冰珀乍然收手，对这家伙的举动委实觉得莫名其妙，直到冷风吹扬起她的青丝飘飘，她终于明白缘由了。
　　“你使诈。”望着项暐，她提出指控。
　　“若不是这样，你会愿意出来瞧瞧吗？”项暐算准了她好胜的性子，所以不得已，行此一策！
　　“你！”
　　无视于她烧着冷冷怒火的不悦，他手指天际，温和地说：“你瞧瞧──”
　　冰珀倔强地刻意把头撇下，目光却悄悄攀了上去……
　　那是绝对的震慑！
　　在视线与夜空碰触的瞬间，她完全把持不住原本硬结在心的一丝赌气，只能任自己沉沦在浩瀚星海里，耽溺不起。
　　天，是从哪儿生得这许多灿星点点呵？
　　从微俯到仰望，从冷漠到清朗，她的转变落在他的眼底心间，并没有可以操纵别人情绪的快感，有的只是淡淡的释然轻悦。
　　“看到了什么？”良久，他终于打破静默的空气，人已站在她的身侧。
　　“星星！”她回答，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黑阒穹苍里的灿烂。“好多星星！”
　　“没看过吗？”
　　当今晚的夜空眩惑了他时，除了赞叹星斗之繁如春花争发的腾腾烈烈外，浮现在心湖的，就是她交叠着惊骇和无助的眸子；是冲动，让他决定无论如何要让她一见这场天景；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她一定没瞧过，而且应该让她来瞧瞧！
　　“嗯……”冰珀摇摇头，语句模糊地应了他的问题，可是有敷衍之嫌？
　　“颈子不酸吗？”他笑问。
　　“嗯……”还是摇摇头，还是语句模糊，还是有敷衍之嫌？
　　项暐拿她没法子，自个儿坐下来；她看的是天，而他，看的是专心看天的她。
　　好半晌，她终于跟着席地坐下；揉揉自己的颈后，真有些酸疼。
　　“要我帮你揉揉吗？”他问得诚恳。
　　“不！不要！”她拒绝得干脆。
　　这回，项暐倒没坚持，他知道她的硬脾气早已融入骨血。
　　“你……”她有些迟疑，还是把话问出了口。“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个？你呢，你又看到了什么？”
　　“第一个答案，是你。”他端目凝视着地，语气不带半点伪假。“第二个答案，也是你。”
　　冰珀僵直的身子，明白地告诉他──她对这个答案有多么震惊：他的答案，太浓了些，不该出现在这清爽的凉夜里，更不该是必须一贯保持冷漠的她。
　　她没有畏怯地直往他眼底探看，希望从里头找到戏谑或是作弄，就是不要如她所见地这般清澈、纯粹。
　　可──他让她失望了！
　　项暐微微笑问：“怎么了？”
　　“没！”既然找不着怒目以对的理由，冰珀选择躲开他的注视，只祈祷他没察觉她的狼狈。
　　“冰珀……”对她的反应，项暐不以为意──也许可以这么说吧，他先前便已经预见此刻她会有的神态──而漾在唇际的温柔始终如一，他轻轻问道：“你知道星星的传说吗？”
　　“不知道。”事实上，她虽然在本地成长，可是从没有机会这样望天观星，即使有，她也早早失却这种心绪情怀了。
　　“很久以前，曾经听人说过，这里的星星，是历代汉人和亲公主因为挥别故国而流下的粉泪。”
　　“哦？”冰珀眉结轻蹙，看来对这个说法不甚满意。
　　“那么，你觉得呢？”他看得出她的弦外之音，所以问道。
　　“我不知道。”她坦言，再度仰首望天，沉浸的迷眩向她袭来。“或许，星星就只是星星吧！”
　　项暐笑了笑，确实像是她的回答；没再多说什么，就这样静静地陪她坐着、看着、任夜风吹着。
　　享受静谧，对她而一言是极度奢侈的事，曾几何时，她也终于能够拥有这样的心情了。毋需刻意，毋需勉强，这一次，冰珀不知不觉绽开了笑容，没有带着斧凿痕迹，也没有带着冰彻人心的寒冷，很轻很轻地笑了。
　　“韦向……”
　　“嗯？”
　　“下回──”她转过头来，正视着地，嘴角噙着平和的笑意，说。“咱们再来较量较量看看吧！”
　　她的双眸璀璨，许是星子坠入其中？竟令他一时间不能言语。冰珀好胜的性子是他早已熟悉的，但是，此时此刻，好胜的她，给他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怦然。
　　好半晌，项暐才温柔地答覆：“好！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她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是温热的。
　　※ ※ ※
　　“你昨晚上哪儿去了？”他低抑的声音里明显地存有不悦。
　　“你有来神宫？”
　　“嗯。”万其萨点头，没忘了他适才的问题尚未获得答案。“上哪去了？”
　　“这──与你无关，也毋需向你报备吧？”冰珀淡淡地回答。
　　万其萨不语，额角的青筋隐隐突动，许久才沉重地道：“是和他一起吗？”他知道最近她和那名护卫走得很近。
　　“他是我的贴身护卫，不是吗？”
　　“是没错！但是……”这下能教他如何辩驳呢？当初安排护卫是他的坚持，而今，他似乎没有立场说什么。
　　“既是如此，这件事我们没有必要讨论下去。”冰珀明快地打断这个话题。
　　“帝女，如果他进神宫是别有用意的……”他可以不追问，却不能停止对她的关怀。“总之一句话，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明白。”冰珀简短地回答后，立刻将话题导入正轨，问：“昨晚你会到神宫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王爷准备暗访大夏。”
　　“义父要来？”她眉尖儿一挑。
　　“是的。”万其萨刚峻严肃的脸上，找不到表情。“王爷会在二十名精挑的武师保卫下，走卧龙岭一线进凉州。”
　　“目的？”
　　“铲除岳家军的余党。”万其萨说。“王爷的意思，是想以此验收秘密练兵的成果。”
　　“神宫这边要怎么配合？”
　　“王爷希望届时能够举办祭典，邀请西夏王室来参加，正式宣告我们在西夏的势力。”
　　“好，我知道了。”冰珀淡淡地说，心里无由地冒出了疲倦的感觉──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 ※ ※
　　帝女，如果他进神宫是别有用意的……万其萨的话，落在藏身在旁的项暐耳里，无异是一记重拳狠狠地击在心间。
　　“项暐，项暐，难道你忘了当初进神宫是为了找寻宁儿吗？”他喃喃地问自己，心下有些茫然。
　　宁儿在脑海里停驻的时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缩短的？
　　当然，他不曾忘记她阳光般的灿烂笑容和明朗个性；宁儿，是所有人呵护在掌心的宝贝呀！
　　只是，为什么想起她时忧心依旧，却不再痛楚了？是什么改变了他吗？
　　当他反覆检视这阵子的生活，这才发现那个倔强姑娘占据了他大半时候的心思，像是无味无色的毒素一般，由她入侵而毫无所觉。
　　我请求大哥大嫂，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在明年中秋前返回苏州；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有任何遗憾……那是他去年对大哥项昱和嫂子苏意晴许下的承诺。
　　现在，他却严重地质疑起自己的诺言。
　　“不会有任何遗憾吗？”他问自己。
　　一张清艳绝尘的面孔蓦地出现，淡淡漠漠的表情，冷冷冰冰的眸光。
　　“不会有任何遗憾吗？”再问自己。
　　紧揪着疼了的心──是答案。

　　第五章

　　如墨的无月夜晚，一色玄黑，所有声息俱已沉淀，阒静得让人不禁心起胆寒；然而，正是这样的天时地利，最适于展开需要掩隐的行动。
　　“承蒙恩公相救，今生今世，大恩没齿难忘！”大汉向眼前这位身着夜行装的蒙面人抱拳一揖，语调铿锵；上回祭典能逃过死劫，已属奇迹，根本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重获自由的一天。
　　“没什么，兄台忒地客气！”蒙面人礼貌地说。
　　“敢问恩公大名，小人史存义定当肝脑以报。”虽然久禁地牢让他看来形容憔悴，可是炯炯如炬的目光从未因而消磨，这句打从心底说出的肺腑之言，更是不减半点豪气。
　　“在下实有事相托。”
　　“恩公请说。”
　　“想麻烦史兄带口信给你们当家的。”
　　“哦？”史存义这会儿倒有些犹疑，有关这位蒙面人的来历，他并不知悉。
　　蒙面人看出他面有豫色，于是将覆面的头巾扯下。“在下项暐，史兄自可向你们当家说明。”
　　“嗯！小人明白。”血性汉子在关键事上不虚应故事，客套话也就略去了。“恩公有什么事需要小人传达？”
　　项暐转述日前听得的消息，接着说：“如果寒水神宫真和金国有所挂勾，显然将到凉州的这个‘王爷’来头非同小可。”
　　“嗯。”史存义微微颔首。
　　“如果可以，我希望岳当家能带着兄弟们暂避一阵，毕竟没有必要在此时与他们硬碰硬。”项暐继续说出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
　　“这……”在史存义的认知里，能够有这个机会擒王，应当把握才是，怎么会选择退却呢？
　　“史兄，这个机会虽然难得，却不见得是最好的！”项暐看穿了他的想法，于是说。“无论如何，烦请务必向岳当家表达在下的一点浅见。”
　　“恩公，你何不和小人一块儿回去？地牢少一个人，神宫的人准会起疑，这样恩公的处境恐怕不大妥当。”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在神宫还有要事得亲自处理。”项暐予以婉拒；理由除此之外，其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项暐本身对岳家军这组织并未抱太大好感。
　　“好吧！”他自然不能勉强，只好放弃。“小人这就回去传达这个消息。”
　　“有劳史兄了。”
　　※ ※ ※
　　“什么？人犯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冰珀直盯着前来通报的属下，冷冽的表情说明了她有多么地不悦，声音没有突兀的高扬，反而愈发让人惊惶得不知如何应对。
　　“昨……昨……昨儿个夜里。”那人匆匆抬头看了冰珀一眼，又马上慌张地低下头去。
　　“守卫呢？”
　　“被人打昏了，今早才醒来。”
　　这么说，是有人劫狱？她轻咬着**，脑中不断过滤可能劫狱的人选。
　　能在寒水神宫进出自如，除非那人有飞天遁地之能，要不就是对神宫了若指掌，而最危险的状况，就是劫狱者既有超群精湛的武艺，又十分清楚神宫内部的布置，倘使是这样，那么现在寒水神宫无异是受制于他人之手……
　　“你下去吧，失职的人我自会处分。”冰珀先遣退属下，近数月来，神宫确实发生太多事，让她略感无力。
　　究竟会是谁？
　　一个名字乍然迸出，让她的心跟着猛地一悸──
　　韦向！
　　就她所知，他是寒水神宫众武者里的拔尖高手；若论起劫狱救人的能耐，她相信他绝对能胜任。
　　只是──会是他吗？
　　“在想什么？想得都出神了。”
　　他声音不费吹灰之力地穿透了她的沉思，冰珀睫一扬、眼一亮，正好对上项暐含笑的眸子；她想从里头探究线索，却又害怕什么似地飞快逃开。
　　“没什么。”她敷衍地回答，随即改了话题：“我要上措秀玛湖。”
　　“又到了面神的日子？”
　　“不！只是想前去祈神。”祈祷……他不会是那个劫狱者。
　　因为，她发现，现在的自己，似乎再也没有办法冷硬着心肠，毫不在意地对他重申……
　　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
　　※ ※ ※
　　“当家，我觉得要是这么好的机会没把握住，实在是太愚蠢了。”
　　“是呀！”热烈的附和声不断。
　　“金狗自己送上门来让我们杀个痛快，我们还客气什么？窝囊废干的事儿，我徐霸天可不干！”刺髯大汉右手拔刀在空中一挥，宣示他杀敌的决心。
　　“可是──”说话的是岳腾。“我觉得项兄弟说的也不无道理。”
　　“当家，你别受那个家伙的影响，削了我们岳家军的骨气胆魄。”
　　“这……军师，你说呢？”
　　“他们在明，我方在暗，这对咱们十分有利。”军师一一分析。“我想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怎么布局，只要我们计划精细，任金狗再有本领，也绝难逃脱我们的掌握。”言下之意，他赞成有所行动。
　　“当家，连军师都这么说了……”
　　“是啊，当家……”
　　岳腾凝神思索片刻，终于决定──
　　攻击！
　　※ ※ ※
　　“我坚持参与营救行动！”
　　“帝女──”万其萨不想她冒险。“王爷在卧龙岭遇难，理应由我带人手上山救人，这是我的职责；更何况，现在卧龙岭全是岳家军盘守，太危险了！”
　　“万其统领，确实，这是你的职责……”冰珀道，柔美的五官写着绝不妥协的刚毅。“但又何尝不是我的？王爷是我的义父，不是吗？如果因为危险，就在这里枯坐干等，我想义父不会高兴的。”
　　万其萨怔怔地望着她，从“萨哥哥”到“万其统领”，从稚嫩天真的娃儿到冷静淡漠的帝女，他亲眼看她忍受了世上最残酷的各种训练；心疼──整整十年了，未来，似乎仍会继续为她牵肠挂肚。不管是那个娃儿还是这个帝女，对她，他这生是注定无法释怀了！
　　“好吧！”万其萨终于点头，对她的硬性无可奈何，粗犷的脸上迅速闪过苦笑。“你有什么打算了吗？”
　　“义父受困于东麓山腰的妙华寺，岳家军人手有限，必定将主要的兵力集中在东麓。”她指着地图，说出自己的构想。“我单独从东麓上山，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带人从南麓上山绕道至妙华寺救义父。”
　　“不行！这样完全置你于险境！”
　　“那么请问，有谁比我适合担任诱饵的工作？既能对岳家军有绝对的吸引，又有不被擒捉的能耐？”
　　万其萨承认冰珀的武功确是一般武夫望尘莫及，他沉吟许久，叹气道：“可是，你得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放心！”她眼里闪着自信。“别忘了我有韦向保护。”
　　然而，这句话反倒令不常让情绪显露的万其萨重重地皱起了眉头，内心泛起难言的苦味儿，什么都不能说，却必须接受这个事实的鞭笞──他的“珀儿”，需要的已经不再是“萨哥哥”的保护了。
　　“你……”他深深瞅着她，说。“还是要自个儿小心。”
　　“嗯，我明白。”冰珀轻轻颔首。“至于，那个内奸……”微微颦眉一顿，然后，冷冷地宣告：“我不会容情的！”
　　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不会有例外！
　　※ ※ ※
　　夏日阳光有着张狂的金亮，打在披青着翠的叶梢，倒去了几分刺眼和炽意；行云飘飞在天顶，是不知由何处吹来的风露了形迹，一个眨眼，还来不及留下任何影廓，便已在千里之外了。
　　“要不要歇会儿？”
　　“不了。”
　　果然是这个答案！这个好胜的姑娘……项暐莫可奈何地摇摇头。
　　自大清早出了神宫，以快骑到卧龙岭的山脚，徒步而行，她没嚷过半句累，没休息过片刻，就这样埋头安静地往前走。
　　“喂！”他轻喊了她一声。
　　“嗯？”她淡瞄了他一眼。
　　“咱们来较量较量，如何？”他丢下战帖。
　　“现在？”这个时机适合吗？冰珀颇感奇怪地问。
　　“是啊，赶路归赶路。”项暐斜睨着她，唇边的笑带了挑衅的味道。“可真正的强者应该是不为俗务所囿，随时随地都能够尽展本领才对。”
　　“好！较量就较量！”下巴儿一昂，她应允了。她知道他的功力绝不逊于自己，不过，所谓的挑战，不就是这样才有意思？“那么，你想用什么方式来分出高低？”
　　“很简单！只要我做的三个动作，你能跟着做到，那么，就算你赢！”
　　“这么有自信？”
　　“你要反悔还来得及。”他还是那个笑容，看来无害，可是其中暗藏的玄机深意却让人猜不透。“我可没一定要你答应。”
　　“笑话！既然已经答应，岂有临阵退缩之理？”冰珀扯了扯嘴角，好胜之心完全被挑起。“要是你输了，我有什么彩头？”
　　“你可以要求我做三件事，任何事都可以，只要不违背我的良心。”不愧是她！直接就以他败阵做为假设提出问题……项暐心底失笑地想，表面上却仍是一派温和的招牌笑容。“不过，反之亦然。”
　　“可以！”她爽快地与他击掌定诺。“你出招吧！”
　　“瞧清楚了。”项暐从地上捡起铜钱大的石子，运起指劲，对准顶上的云杉射去，只听得石子破空发出嗤地一声，一针杉叶轻悄悄地坠了下来，其余的杉叶丝毫未动。
　　“练准头吗？这样太容易了！”轮到冰珀，她以相同的手法击落杉叶，然后笑吟吟地拾起那针叶，石子正好被贯穿。
　　项暐的运指劲以石打叶已经不易，必须兼顾刚力与柔力，方能使一针叶落而旁叶无动；然而，冰珀这一着又更为困难，除了要兼顾刚力与柔力外，还得在收化运发之际拿捏得恰到好处。
　　“嗯！不简单！不简单！”项暐也不吝于说出赞美；看着她小胜后的表情，虽然没有洋洋得意的霸气，可是那份自负自信却流露无疑，而他──还是老神在在地微笑着。
　　“好说！再赐招吧！”
　　“这回比轻功了。”话才说完，他双足一点，身形潇洒地跃上了百尺高的云杉，斜倚着树干，任衣袂飘飘，丰神俊逸。
　　冰珀放心地笑了笑，紧跟着跃上一旁高度相等的云杉，不过，倘若与他全然相同，岂非太无趣了吗？只见她右足单立枝桠，左足微微屈起，双手交抱胸前，显然没有坚实的树干为支撑，仍旧轻松自如。
　　惯穿白裳的冰珀，纤瘦袅娜的身子端立在疾风之中，发丝随意场动，双颊因着日光映照而似抹了层胭脂般，泛着淡淡的嫣红，灵动的眸子里盛着意气风发的熠熠光彩，倒让项暐看得险些出神。
　　“如何？”
　　“嗯！佩服，佩服！”项暐还是气定神闲地维持他的笑容，而后，翩然纵身落地。冰珀亦随之。
　　“接下来是最后一项了。”冰珀说。
　　“嗯。”项暐轻应道，然后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
　　冰珀看他正思量下一步的比试招数，也不急躁，这最后一试可是攸关两人胜负，给他些时间思索，这样的挑战才有意思！
　　可是过了好半晌，瞧他一点动静都没有，迳自在树下煽风纳凉，她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认输了吗？”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的。”
　　冰珀不解。
　　“我坐下来已经约莫一刻钟了，而你始终站着，这不是输了吗？”笑意深深，项暐缓缓地说。
　　“你！”她不服地瞪着他，霎时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面有愠色。
　　“你不觉得急智很重要吗？”项暐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丢了个问题给她。
　　冰珀听他这么一说，的确很难去驳辩他的论点；比武，说穿了，其实就是比临场反应。微低着头，冷静地忖度片刻后，她不得不认输。
　　重新正视他的姣颜已却了怒气，干脆地说：“冰珀愿赌服输！”
　　“很好！”项暐没错看她，她虽好胜，但同样输得起。“那么，我可以说出第一个要求了吗？”
　　“请！”在这荒山野岭的，他能许什么要求？她虽感疑惑，但还是应声道。
　　“过来坐着。”
　　“嗯？”她皱眉，不知他的真正用意。“坐着？”
　　“没错！就坐着！”项暐又好气又好笑地再次申明。
　　为了让她甘愿休息，他可是大费周章，而今这个倔强的姑娘还在怀疑什么。
　　纵使满心疑惑仍在，她还是依言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
　　“嗯！很好！”项暐很满意地抚了抚她的头，像哄孩子似地。
　　“这真的就是你的要求？”
　　老天，照这样看来，该认输的人是他！
　　看她睁亮了灿灿明眸认真问他的模样，他觉得有些无力，无奈地说：“难不成，你觉得非得教你上刀山下油锅的，才算是要求？”
　　她沉默不语，肃然的表情已做了最好的解答──她确实这么以为。
　　他敛起笑容，很深很深地凝目向身侧的地，说话的语气却很轻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要你休息，比要你赴汤蹈火还难上千百倍；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疼惜自己？”
　　“疼惜自己？”冰珀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唇角。“对我来说，那没什么意义。”
　　但对我来说，即是意义重大。项暐在心里是这么回应的，可是，真正到嘴边的，却只剩下喟叹；许久，才将她的头扳靠在他的肩臂，柔声道：“来！靠着我小睡片刻吧！”
　　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般，真的让冰珀缓缓合上了眼，倦意逐渐占据了她的意识……
　　承受她倚偎着的重量，感觉她平缓稳定的呼吸声，项暐知道冰珀终于能够安心一眠了。
　　这些日子以来，忙着祭典的筹办，委实够她累的了，可这个倔强姑娘偏偏不喜欢休息，对每件事又务求完美；除此之外，埋在她心里的梦魇始终未曾远离，即使是奢侈的睡眠，对她来说，都不见得能放松休息。
　　他是瞧在眼里，怜惜在心里呀！
　　然则，对她，还能怜惜多久呢？一直拖着寻找宁儿的事，已让他愧疚满心了。
　　他的过往，和她没有任何交集，而他的未来里──会有她吗？
　　项暐一遍遍反覆思量，蓦地想起当初那位算命老伯的话：“缘由上苍定，情乃前世牵，执深岂能改、念切难回天。”
　　如果，争取有她同在的未来比回天更难，那么，他当如何？
　　没有解答！
　　如果，她发现消息是他传出去的，她会听他的解释，说自己本无挑起战火之意吗？
　　没有解答！
　　如果，她知道世上根本没有韦向这个人，有的只是一个姓项名暐的家伙，她又会有什么反应？
　　没有解答！
　　思索着整个局面牵扯其中的复杂性，项暐不禁茫然了……
　　※ ※ ※
　　“动作放轻点儿，不能让那妖女发觉了。”
　　“唔……上回错失杀那妖女的机会，这一次绝对要让她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儿！”
　　“别冲动！当家的不是吩咐过要捉活的吗？”
　　“我真搞不懂当家的，把她给宰了不是一了百了吗？还留活口做啥？”
　　“傻瓜！做饵啊！要是还有人想要上卧龙岭救人，咱们就可以以逸待劳，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是这样哦……”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不要跟得太近了，妖女的功力很容易察觉四周有异的。”
　　“天罗地网准备好了吗？弓箭手都找齐了吗？”
　　“是的！随时都可以调动。现在，就看他们在哪儿落脚，等那姓项的家伙离开、剩她孤身一人的时机，咱们就可以动手了！”
　　※ ※ ※
　　“唔……”冰珀从口中逸出懒懒的满足喟叹，虽然抑得很轻很低，但还是让项暐听得一清二楚，不禁莞尔。
　　意识渐醒，她缓缓地撂开眼睫、翩翩地煽了煽，然后努力地寻找视线焦点，连续的几个细微动作，他全瞧见了，不禁为之怦然。
　　“我睡了多久？”她掐掐肩颈处，随口问道。
　　“没多久。”
　　“你的肩膀……”她有些歉然，这么长的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还得支撑她依靠的重量，想必都发麻了吧！“我帮你揉揉。”
　　呃……他有没听错？她说要帮他揉揉？
　　项暐微愣的模样，瞧得冰珀眉舒眼灿，漾开了笑，原本就清绮绝丽的容颜，如今锦上添花更增一抹柔媚。
　　她真的轻轻地搓揉起他的臂膀子！
　　“韦向……”她唤他，涩涩地。
　　“唔？”
　　“谢谢！”
　　呃……他真的没有听错？她在跟他……道谢？
　　她的纤手在他的臂上微微使劲儿地按揉，那感觉再真实不过了！项暐终于确信自己得到的讯息无误。
　　“冰珀……”
　　他温柔地念着她的名，温柔地抓握她的手，温柔地凝视她的眸，温柔地托起她的下颔，温柔地……将情切烙上了她的樱唇……
　　霎时的天旋地转！瞬间的天长地久！
　　束缚、牵绊、桎梏、外界加诸的名衔……都随着流云直卷向不知名的远方，一层层覆裹着他们的，只有似水柔情的沉沦，及如醉迷眩的耽溺……
　　炙心的感情放肆地焚烧着他们的深情交触，这一刻，就让世界化成灰烬吧！
　　继续前行，冰珀依然难得和他说上两句话，然而，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却是隐隐透着蜜味儿，甜得会让人不自觉偷偷一笑。
　　“天快黑了，咱们找地方打尖吧！”
　　项暐和冰珀找了个山坳处做为这夜休憩的地方，可以避挡风头。凉州地处内陆，入夜后的温度就骤转直下，尤其寒风一灌，很容易染病。
　　“趁天色完全暗下来前，我去打点些食物和柴火。”项暐说。“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嗯。”冰珀颔首。
　　目送他暂离的背影，许多事纷杂地纠结在她的心头──义父的事、寒水神宫的事、铲除内奸的事、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
　　当然，还有──他的事。
　　她不否认，完全陌生的亲密感在他们之间迅速蔓延开来，那种感觉让人情不自禁地无法自拔，可是，当热情褪却，现实世界的人事物再度圈囿住他们，许多“身不由己”的矛盾便应运而生，她没把握自己有这个能力克服，更没把握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情思怅然……冰珀微微地发起怔来了……
　　※ ※ ※
　　有什么事将要发生吗？
　　项暐心头悚然一惊，没来由地！
　　他抬首望天，只剩下偏紫的深赭在最远的西边犹自苟延残喘，那景况，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压迫，胸口隐隐被什么情绪给闷梗着……
　　有什么事会发生吗？
　　他皱起眉头，手中提着的猎物似乎越发沉重。
　　而脑海里出现的脸孔，是她——
　　冰珀！

　　第六章

　　天色渐昏，凝固而黯淡的青紫色，凄艳地渲染天上地下，四周景物的影廓开始模糊成片。
　　霎时的骤亮！
　　火把成圈，居高临下地环绕在她的周围，在这个昼夜交替的昏沉交界，焚烧着诡谲的气氛……
　　见此情状，她已然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样的处境，于最，缓缓站起身来，冷冷的眼光淡淡扫了一圈。
　　“妖女！今天你插翅也难飞了！”
　　“岳家军要你来得归不得！”
　　“哦？”冰珀丝毫未现惧色，甚至，浮起一勾足以让人胆寒的笑容。“你们办得到吗？”
　　“你……你……”也不知是被这妖女的气势慑到还是怎地，一名大汉鼓足了气说出的威胁话，竟然虚弱得可怜。“你……死到临头了，再逞强也没用！”
　　带头的手势一挥，四边举着火把和持拿兵器的汉子同时一步步向她靠近，每个人脸上端肃着神色，牢牢地盯着她瞧；事到如今，所能仗恃的，就是己方的人多势众口
　　“哼！”冰珀嘲讽的笑意更深了，仍是浑不将这群人放在心上的样子。“原来，岳家军之所以能名震南北，就是靠着以多欺少换来的。”
　　“你！”她的挑衅激怒了某些人。
　　“别跟她啰嗦！把人拿下！”为首的大喝一声，“刷刷刷”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着肃杀之气，十数支刀剑同时将刀尖对向娇怯怯立在中间的身躯。
　　众人眼色互使，同时向她发出攻击；冰珀凝神以对，身形轻灵穿梭在刀光剑影中，没有半点局促仓皇，显然是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弓箭手预备！”带队的负责人眼见无法活擒，不得已只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除灭妓女，于是，大喝一声，持刀剑的众人立即退开，换上一批弓箭手搭配天罗地网阵。
　　“看来，我的身价挺高的嘛！需要你们动用这么多人力、物力！”冰珀冷笑说道，即使心知情况陷入更险的境地，但依旧处变不惊，镇定以对。
　　“妖女！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这回，你的措岗玛、措秀玛女神也救不了你！”
　　“住手！”有人出声制止，紧接着人影飞快闪入岳家军的层层包围，陪立在冰珀身侧。
　　正是心有所感、快步赶回的项暐！
　　他怎么也没想到回来会见到如此的场面──冰珀差点被万箭穿心呀！
　　“韦向！”她微扬的声音里听得出情绪波动，是欣悦的。
　　“项兄弟……”岳家军有的人看到项暐出现，忍不住也喊了出口，既讶异又期盼──讶异他的制止，期盼他的出手相助。
　　项暐先看了冰珀一眼，知道她适才必和人动过手，看来应该是没事儿。
　　“恩公，你来真是太好了！”说话的是史存义，亦即为项暐所救之人。“有你在，对付妖女应该就不是难事了。”
　　“恩公？”冰珀微低着头，将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轻轻重复念了一次，心里的怀疑蓦然获得证实；她确实怀疑过放走囚犯、泄漏消息的人就是他，然而心底始终不希望这会是事实！
　　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不期然地对上了项暐向她投来的凝睇，而她，只能听由自己的目光逐渐变寒变冷，连语气也逐渐冻结成冰。“项兄弟？”
　　项暐早就预想过这个场面的出现，但是，当她的话响寒了空气，再从她的眸子读出情绪，万万没想到在狼狈之余，竟会……心疼！
　　“我的本名──”事到如今，是不得不摊牌的时候了。“是项暐。”
　　“好！很好！”冰珀冷冷地扯起唇角，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她觉得自己的某部分彻底被撕裂，痛得她几乎丧失其他的所有知觉。“连名字都是捏造的，还有什么是不能作假的？”
　　“废话不用多说！”岳家军中已有人表示不耐了。“项兄弟，快动手吧！”
　　不！不能！这原本就不是他的意思！项暐从来没有预设自己和岳家军是同一立场，他只是不希望双方作无谓的死伤之争。
　　“不用！我束手就擒就是了！”正当他要开口说明时，冰珀抢先说道；与其要与他动手，她宁可自缚双手。
　　更何况，万其萨的人马应该还没到达妙华寺，她必须让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继续放在她身上。
　　现下，她没有死的权利！
　　岳家军的人半信半疑地将麻绳掷投过去，见她确实紧紧捆住，仍然不放心，领头的于是说道：“项兄弟，麻烦你押着妖女跟我们走吧。”
　　项暐在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忧忡悄悄在心底抽了芽，事到如今，暂时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轻轻将手搁在她的肩上，冰珀却是斜斜回仰起头，昂起下巴，表情漠然，如薄刀般利地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迅速地移开自己的肩，螓首也低了下去。
　　那一眼，极快；那动作，极轻──表达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项暐同她一般无语，心直甸甸地往底沈去。
　　之后会如何？
　　冰珀不知、项暐不知，或许……没人能知吧？！
　　※ ※ ※
　　半规凉月，人影相依。
　　“大木头……”应浣宁舒服地偎在梅漱寒的怀里，用她最习惯的姿势。
　　“嗯？又在想什么了？”他低声问，带着了然的笑意；当他的宁儿有事相求时，说话的声音便会变得特别甜、特别软。
　　“我想……我想……”浣宁不敢看他，纤手在他的胸前绕画着圈圈儿，有些不知怎么启齿。
　　呵！这倒奇了！他向来勇敢的宁儿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呀……梅漱寒好笑地揉揉她的发，耐心地等她继续说。
　　“我想……”果然，她很有默契地说话了，小心翼翼地。“咱们往凉州去找暐表哥好不好？”
　　哦？梅漱寒微蹙起眉头，心里发出疑问。
　　“是这样的啦！”既然重点已经说出口，剩下的就没啥好怕的了，浣宁娓娓地说。“暐表哥已经整整四个月没消没息，我想可能是发生不好解决的事了，所以想去找他。”
　　“小傻瓜，也许，他已经在归途上了也说不定。”梅漱寒缓缓地说。“离八月十五之约已经不远了。”
　　“不！我知道暐表哥！”宁儿急急打断他的话。“就算他人在归途，也会托人捎个讯息回来，他不会让衡洛园这里的表哥表嫂为他担心的。”
　　梅漱寒不语，只是兀自沉思着。
　　“大木头！”她稍稍移动身子，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为了让自己可以直接注视他。“你说好不好嘛？”
　　相信你，相信我自己，更相信──“我们”！这是宁儿在大理时曾对他说过的，而今，蓦地跃上他的心头；他……到底在犹疑些什么呢？
　　“大木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我心里的感觉……”浣宁难得端着神色说话。“这么说吧，虽然我知道暐表哥绝对不会怪我当初就这样逃掉，其他人也没责怪我，可是……我心里还是对他很抱歉；从小到大，就他对我最好、最宠我。”
　　“还记得刚到归云庄的时候，我常常哭吵，怀着要找爹娘，那时伴我、安慰我的都是暐表哥；难过的时候，是他逗我开心，无聊的时候，是他陪着我……”
　　“大木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难想像，自己过去的日子若是剔除了有暐表哥的部分，剩下来的还会有多少。”这样一路说下来，浣宁已不自觉地漾起泪水。
　　而他，梅漱寒，面对这样的宁儿，又怎能不动容？
　　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微笑地说：“看来，我有必要当面跟他说声谢谢！谢谢他在我出现以前，是这么地照顾你。”
　　“嗯……”她吸吸鼻子，把情绪收拾一下。
　　“真难为他了！”梅漱寒小小声地在后头加上注脚。
　　“大木头，你说什么？”咦？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哦？应洗宁噘起小嘴儿，给了他一记杏眼圆睁。
　　梅漱寒则以大木头装傻的功力，企图用无辜的笑容蒙混过她的追问。
　　“哼！欺负我哦？”她斜睨着他。
　　他依旧只是笑着。
　　“要罚你！”嘿嘿，她可不会任他欺负呀！浣宁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大刺剌地说：“罚你去说服表哥表嫂让我们去凉州！”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梅漱寒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小妮子精得很，知道要是她自个儿去讲，八成会被打回票，所以就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最惨的是──他乐于被她算计！
　　※ ※ ※
　　他几乎是逃出来的！
　　项暐以疲倦为由，向岳腾请求先行退席，虽然态度彬彬有礼，但心情却极其狼狈。
　　擒捉到妖女的庆功宴？！
　　他对自己能坐在里头达半个时辰之久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背叛，因为，背叛的下场，永还只有一个！记得她曾对他这么说过。
　　毫无疑问地，如今，在她心里──他是个叛徒！不折不扣的叛徒！
　　“冰珀……”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苦涩的滋味漫过了所有的知觉，想到她看自己的最后那一眼，项暐仍旧心痛得不能自己，而他，却无法解释什么。
　　这时的她会怎么想他呢？用烧着恨火的冷酷？
　　一思及冰珀的现况，项暐连忙到灶下拿了个微温的馒头，然后再往禁锢着她的临时地牢而去。
　　这么晚了，她……怕还饿着吧？
　　与其说那是地牢，不如说是一个加了木栅的窄小土坑。
　　手脚被缚的冰珀必须缩着身子窝坐其中；仰首向天，可以很清楚地瞧见一小方有星有月的夜空。
　　明月清皎，让星子本就残弱可怜的辉芒更加敛收；明月清皎，让苍阔天穹再也不够纯粹了。
　　在她的印象认定中，夜空，应该只有漫天漫地的灿烂星星才是。
　　“韦向……项暐……”她轻轻念着两个不同的名字，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同一张俊逸温柔而带笑的脸孔。
　　就在这时，木栅被打开，一个人旋地进了地牢。
　　她毋须用眼去瞧，光凭直觉，便知道那人──是他！正在她脑海里徘徊不去的……项暐！
　　她把头别过去，不愿看他，奋力移动身子只为能离他远些；可惜手脚被缚，土坑的空间又小，她的努力并没有成效，仍必须和他有所碰触。
　　“你饿了吧？”项暐当然知道她这些举动的涵义是什么，语气仍是温和的。“这儿有馒头。”
　　冰珀维持同一个姿势，置若罔闻。
　　“别在这时候展现你的好强。”
　　“我不是好强！”她倏然转过头来，冷冷地回了他一句。“我只是不想接受你的羞辱！”
　　“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会这么做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更不是羞辱。”糟糕，他没有要来找她吵架的意思，可是看到自己的真心被如此误解，不由得微微提高了音量。
　　“那么，是补偿喽？”
　　“不！不是补偿！你一定要曲解我的本意吗？”项暐有些急了。
　　“你的本意？哼！我能相信吗？我该相信吗？”冰珀轻哼。
　　“是啊……”项暐的声音略略沈黯了下去，在真相揭露之后，他有什么资格要她相信？纵使──这样的欺骗是情非所愿的；他低抑地重复她先前说过的：“一个连名字都捏造的人，还有什么是不能作假的？”
　　她没想到自己会猛然一震，胸口竟似被铁锤狠狠敲击；是因为感受到他说这话时隐隐含着的怆恻吗？
　　不！她不可以这样！在她的生命里，没有心软这种情绪！
　　“冰珀，吃点东西吧。”还是项暐先开口，剔除了适才不小心被她挑起的意气，多了些劝慰温柔。“就当你是为了逃离这里而吃，没有体力，怎么走得出卧龙岭呢？”
　　她不敢看他，视线焦点落在黑暗中的某一点，甚至不知道就这样答应算不算辱没她的尊严。老实说，她根本已经饿过头，没有感觉了，吃与不吃，似乎也不是那么要紧的事；人，不会因为少食一餐就危及性命。
　　只是，不想让他那种带着怆恻的声音再出现呀……
　　“拿来。”冰珀憎恶自己这种称得上是“软弱”的想法，却还是这么说了。
　　项暐由衷地绽开了笑，将揣在怀里的馒头递给她，冰珀双手束在一块儿，只得捧着个馒头细细啃嚼。
　　地牢里静悄悄地，他们俩保持各自的缄默。
　　虽然他颀长的身子在里头的确委屈了些，但比起身在“庆功宴”来，项暐心里真的踏实安详多了。
　　而冰珀，手捧着馒头，一口一口慢慢嚼食。面对这样的自己，她能求的，只有捧好自己的心；馒头不小心落地可以拾起、可以丢弃，但是心呢？一个跌坠，可能就是永生永世的万劫不复呀！
　　※ ※ ※
　　“统领，附近的地形都勘察过了。”
　　“统领，守卫的配置都已经确定了。”
　　“很好！”万其萨压低声音说。“天将破晓的时候展开行动，我们必须一举成功。”
　　“是！”
　　万其萨隐身在草丛里，心心念念惦着的，是冰珀的生死；从妙华寺这边的戍卫交谈中，他得知岳家军擒住了帝女，正大肆举办庆功宴。
　　冰珀冰珀，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呀，他暗暗祈天。
　　一抹云轻悄悄地掠过，像为月儿罩上层薄纱似地，而他的殷殷系念，也不由自主地覆上了忧惶──
　　※ ※ ※
　　“冰珀……”项暐轻轻唤她，觉得不大对劲，虽然地牢内空间狭窄，碰触在所难免，但以她的个性，不会任由自己倚靠他的臂膀才是。
　　她没有回答。
　　不对，事有蹊跷！
　　项暐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发现她根本无力抬头看他，只能斜斜低垂着螓首，听凭长发从脸边削下，遮盖住大半容颜。
　　“冰珀……”他这次微微使上力摇了摇她的身子。
　　“唔……”她的回应是模糊难辨的**。
　　项暐连忙伸手轻轻拍打她的脸颊，试图叫醒她。热烧的肤触和湿冷的汗水交杂，清楚地告诉他一件事实──她染上风寒了！
　　这个认知一闪过，后果的推演像潮涌般逐次迸发：这下子，她能够平安获释的机会必然因此大为降低，倘若岳家军这里临时改变计划，或是万其萨那边成功救出王爷的话，那么要想保住她的命，难！
　　她之所以甘心被擒，一定是对自己能够脱逃有着相当的把握，否则不会冒这么大的危险；事实上，就他所知道的冰珀，确实有这份能耐──寻常的武者在毫无阵式与射手布置的情况下，根本拦不了她，即使手束脚缚。
　　可是……现在……
　　项暐仔细地凝视着她，冷汗不断从她额际挣出，紧闭着的双眼不安地微微动着，还有雪颊上不自然的驼红……
　　现在，他真的不确定！
　　现在，他能确定的只有自己的执念──冰珀，绝不能死！
　　于是项暐做出了决定……
　　※ ※ ※
　　初晓的天幕是既干净又纷杂的。衬底的蓝，干净得近乎透明；缀绣的云彩，却是缤纷得宛若竞艳春华。然而，对今天的卧龙岭来说，晓来──将不只是一日的开始，更是许多事件的揭起。
　　“当家当家，不好了！妖女不见了！”
　　昨夜酒足饭饱后倒头就睡的众人，被守卫一连串的急呼给吵醒；揉揉眼睛、伸伸懒腰，对这个消息还没听进耳内。
　　“什么事？”初醒的岳腾晃了晃脑袋，神智还不是很清楚；昨晚，酒真的喝太多了！
　　“当家！”那守卫衣发凌乱，显然也是刚刚才苏醒不久，一发现这个事实就慌慌张张赶来报告。“地牢里的妖女不见了！”
　　“怎么会？”岳腾这下思考完全清楚了，提高音量问道。
　　原本那些还在磨磨蹭蹭的人，听到当家的这么一斥，残存的昏沉感也都立时消逸。
　　“我也不知道！”守卫战战兢兢地答。
　　一句“不知道”是事实，却也会是最糟糕的答案！
　　“顾兄弟，你……”正当岳腾要继续询问情况的时候，众人的惊呼夺走了他的注意。
　　“当……当家的……”姓顾的汉子踉跄走来，按着左下腹的指间不断涌出骇人的鲜血，勉力地说出一字一句。“当……家的……”
　　“顾兄弟，你怎么……”岳腾连忙几个大踏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妙华寺生变？”
　　“嗯……”他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看来伤势不轻。“今……今早，妙华寺受到一队不明人马袭击，完……完颜泰那狗贼被……被救走了……”
　　他们连最后的筹码也无法掌握了吗？
　　岳腾面色凝重，接着问：“驻守在妙华寺的弟兄呢？情况如何？”
　　“死的死，伤的伤。”姓顾的汉子回答，话里是无尽的哀伤。“他……他们要我回来告诉当家的，请当……当家的先撤退。”他顿了顿，忍着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极度痛楚，哽咽地继续说：“他们说，十八年后又会是好……好……好汉一条，只盼能……能再为当家的效力。”
　　言下之意，是他们会奋战到──死！
　　岳腾和其他人全都颓然不语，低垂着头，默默为他们战死的弟兄哀悼着。
　　“当家的，众……众……众弟兄，赶快撤退吧。”忍着抛弃战友回来的愧疚，为的并不是要看这种场面；他提起气，一鼓作气吐尽心中的话：“你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你们要留著有用的身躯为我们复仇，为国家尽忠！”
　　说完，他抽出藏袖的匕首，往自己的伤口猛力一刺。
　　“顾兄弟……”没人料到他会有自裁的举动，待要相救，已是太迟。
　　“大……大……大家……保……”最后一个“重”字还来不及说出口，他已无力倒在岳腾怀里。
　　这个刺激如当头棒喝，痛心疾首之余，岳腾沉重地下了指示：“众位兄弟，退！”
　　有朝一日，他们会讨回这笔血债的！
　　绝对会的！
　　※ ※ ※
　　头疼痛难当，全身筋骨酸疼无力，冰珀觉得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虚弱里。
　　这一路来，她不是完全没有知觉，隐隐约约，她感觉到似乎有人将她带离那个窄隘的土牢，似乎有人在她身上加覆了衣物，似乎有人将水强灌进她的口中，似乎有人……
　　是他吗？会是他吗？她昏昏沉沈地想，却发现这个举动只会引来更剧烈的疼痛。“唔……”
　　“怎么了？”她极为轻细的呼喊，立刻让他挨了过去。
　　离开土牢以后，项暐原本找了个隐密处，以为歇息一对时，应该至少可以让她清醒过来的，没想到待了两天，她还是这般昏昏沉沈，而且情况渐趋恶化，于是他便抱着她，下了卧龙岭，就近找了个聚落延医诊治；这期间，她也断断续续醒来过几次，然而意识都是模糊的。
　　“冰珀……”项暐喃喃唤着，多希望这时她能睁开眸子瞧着他，即使是用利若寒刀冷刀的目光亦无妨。
　　是他的声音！是他的声音！一直和疼痛搏斗着的冰珀，感受到一股力量传来，终于，她缓缓地扬起了睫。
　　“醒了？感觉还好吗？”他轻声地问，无意间已经泄漏了太多的关怀。
　　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他！
　　冰珀撑坐起身子，用手支着秀额，干涩地开口：“我睡了几天？”
　　“今儿个是第四天了，从上卧龙岭那天算起。”
　　第四天了……那义父……她急切地想要站起，一阵量眩让她跌进项暐的怀里。
　　“你别忙，大夫说要你好好休养。”事实上也是如此，自他认识她到现在，她从来没能有足够的时间调养自己的身子。
　　“放开我！”她挣开他的扶持，宁可倚靠冷冰冰的墙壁。
　　“你……”果然，一醒来，她又是那个要强好胜、不愿求助他人的冰珀了。以往，他会视之为践踏别人的善心好意，并因此怒气勃发；而今，他依然有痛骂她一顿的冲动，然而原因却不同了，彻彻底底不同了！
　　项暐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你难道就不能破例一次，暂时忘记你的任务，只想着把身体调养好吗？”
　　那是她早早就扬弃的奢想！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破例’！”说完，冰珀便强忍着在体内翻腾的不适感觉，举步要离开。
　　项暐一个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让开！”她从齿缝中迸出三个字，意思简洁明了。
　　他没回答，只是静静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拔将出来，然后转过刀身，让刀柄向她。
　　冰珀不解，冷冷地问道：“做什么？”
　　“你不是说不破例吗？”他的眼光清澈如镜，坦然不讳地直视着她，语调铿锵，字句如钟地撞在她的心头。“那么，杀了我！”
　　她看了匕首一眼，刀上发出森冷的刀光，居然让她心惊得马上挪开了视线。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杀了我！”项暐沉凝地重复一遍，表情再认真不过。“你自己说过的，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以死为代价！”
　　是呀！她曾说过的！怎么会忘了……难道，是她刻意选择忽略？
　　蓦地想起婢女婵铃被处死的原因，冰珀忍不住纵声大笑；呵！美男计……美男计……她自己又何尝识得破、躲得开？
　　说穿了，她不过是另一个婵铃罢了！可悲呀！
　　她接过匕首，深深睇了他一眼，二话不说便举刀刺进他的右腹。“是的！没有例外！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
　　项暐没有一声痛哼，定定地瞅着她，温热的液体正汩汩自伤口涌出。
　　这就是她的选择、她的答案？看来，他低估了她的意志力，却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
　　冰珀的手颤得厉害，给了他惨然一笑，没有平素的淡漠，而是渲着深沉的悲哀；紧接着回手一刺，迅若闪电，刀刃同样没入了她的腹部，和他受创的位置相若。
　　“你……”他讶异地盯着她，她的这一刀比适才往他身上那一刺更让他疼痛难当，因为不只是伤创，连胸口都无以自抑地剧痛了起来。
　　“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她哀哀地笑着，脸颊血色尽失。“而且，没有例外！”
　　说完，她捂着伤口，挣扎地冲了出去。

　　第七章

　　寒水神宫内。
　　“帝女！”匆匆赶进来探视的是万其萨。“你……”
　　“我没事。”冰珀淡淡地回答，姣美的五官没有任何动作，脸上没有半点血气，苍白得令人心疼；沾着血污的衣服已经换下，此刻，着一身白裳的她看起来像整个人透明了似地。
　　“怎么会这样？”万其萨几乎是低吼的；近来，他一向的冷静自持有逐渐退步的趋势。“以你的能力，当可全身而退才对；难道，是发生什么意外？”
　　“这不重要！”她极力压抑心中翻腾的感受，一脸淡漠地道：“重要的是，义父平安得救，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韦向没和你一起回来？”其实，从俘虏的岳家军口中，他已经获知所有的真相，他要看的，是她的反应。
　　“嗯。”她敷衍地应了一声，撇过头去，摆明了不想提他，那刻意规避的态度，只是无言宣告着她有多在乎他。
　　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是疼痛的；然而，她知道他不会发现的──冰珀已被训练得太好，无情、冷漠，甚至，可以说是残忍。
　　“内奸是他？”万其萨再试探地一问。
　　“这事我不想再谈了。”她飞快地打断他的问题，先前的病、后来的伤让她疲累不堪。
　　她越闪躲，让他越痛──他的珀儿爱上其他男子了！况且那人还是他引进的，这教他情何以堪？
　　“这事情我会处理。”心湖泛起越轨的酸意，万其萨坚定地说。“韦向……哦！不！是项暐！我会要他付出代价的！”
　　“万其统领，他隶属于我，希望你不要干涉。”听他这么慎重的昭示，冰珀直觉反应便是扬起下颔，冷冷地回了过去。
　　“帝女，这是王爷的命令。”万其萨目光锋利，语带尖锐地解释道。“或许你还不晓得，项暐并非普通的贩夫走卒，他是归云庄、巧织坊的项暐。”
　　冰珀无语。
　　归云庄，曾是华北最大的民间势力；而巧织坊，则是近年在江南发展迅速势力极盛的新兴商行──这些她都略有耳闻，只是没有立刻和他牵上关系；如真是这样，她该如何看待他呢？
　　※ ※ ※
　　项暐买回金创药，自己上药裹伤，无可避免的痛楚让他略微瑟缩了一下，心里系念的却是同样有伤的冰珀。
　　“官人，尊夫人是否先前曾染患什么大病吗？我瞧她体虚神弱，元气耗损甚剧，才会染个小风寒就这般严重。”那天来诊疗的大夫曾叨叨絮絮跟他说。“不是因为我自个儿给人看病、卖人药方子才这么说，病痛治愈固然要紧，之后的身体调养可也马虎不得呀！”
　　这个倔强姑娘就是这个样儿，老是不爱惜自己！
　　有时候，项暐总不免怀疑自己是她的灾星，否则怎么在遇到他之后，冰珀就大伤不绝、小病不断的？而她，又从来不曾想过要好好调养身体──他笑着，感觉却苦得难受。
　　她自残的那一刀……是因为她终究背叛了信念、无法对他骤下杀手，而给自己的惩罚吗？
　　这个冰珀，对自己严厉得让他心疼！
　　时到如今，是他该启程返回苏州了……
　　和大哥大嫂约定好，无论结果如何当在中秋前回去的，更何况，经过他的暗中查探，宁儿确实不在寒水神宫。
　　只是，他实在不能潇洒离去，
　　和她初遇时，以为那个不知名的倔强女子，只会是拂过大漠的疾风，纵使卷撩起尘沙飞扬，也不会停留伫足；当时的项暐却忽略了──拂过大漠的疾风虽轻虽迅，但只要不断地吹掠，千百年后也能化石成灰。
　　而她，不用千百年，就已经让他刻骨铭心了！
　　就在他兀自沉思时，一名不速之客纵窗而入。
　　“是你！”项暐站起身来，直视来者，气定神闲之余，心里自有防备。“万其统领……”
　　“项当家”刻意的有礼，万其萨说。“希望这样的称呼不会辱没你。”
　　“好说！”项暐抱拳一揖，对于他会知道自己的身分，丝毫不感意外。
　　“我就直说来意吧！”他也不再客套，直言说道。“我们王爷有意和‘巧织坊’合作，请项当家务必来神宫一谈。”
　　天时、地利、人和──项暐心里暗自盘算，这三者他连一项都没有主导权；微微笑了笑，然后对方其萨缓声说道：“看来，你们王爷也是谈生意的高手；这笔生意若是真谈成了，你们王爷肯定坐收巨利。”
　　见项暐打起太极应付，万其萨索性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轻抛给他，言下之意是要他自己考虑。
　　是把象牙梳子。
　　项暐脸色微变，当然知道那代表的是谁。
　　“项当家，咱们神宫见！”
　　※ ※ ※
　　“巧织坊的项当家光临，本王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偌大的殿堂里只有两个人。
　　“王爷言重了。”项暐面露笑意，态度不卑不亢地温声说道。
　　明明知道是龙潭虎穴，他还是来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见她一面，只要知道她好好的，那么，也许他带回苏州的悬念就不会如此沉重。
　　“本王虽然身在北方，但对江南织造业颇有兴趣，尤其，对和项当家合作一事特别感兴趣。”完颜泰捻捻须髯，没端出架子。
　　“哦？项某自认巧织坊还没发展到足受王爷青睐的地步。”他眉一挑，条理清楚地向完颜泰分析道：“如果王爷有兴趣，不妨考虑杭州的皇锦布庄、扬州的云绢阁，比起巧织坊，这几家才着实称得上是江南织造业里执牛耳的老商号；巧织坊不过徒担虚名罢了。”
　　他这一推避，让完颜泰完全无从下手，抬出皇锦布庄和云络阁的名号，任谁也无法否认他的说法。
　　完颜泰干笑两声，不打算放弃。“如果，本王有兴趣的是你呢？”
　　“王爷说笑了。”
　　项暐岂不明白完颜泰的真正用意？他的目的，在于笼络江南的大商家，再寻求逐步掌握江南财货，如今见以生意合作的理由不成，便转而要拉拢他个人。
　　“本王是认真的。”完颜泰说，进一步解释。“如果，本王把大金通往西域这条商线交由你独占经营，我相信以你从前的经验，一定可以做得有声有色。如何？这条件可还满意？”
　　“王爷一向都是这么厚待下属的吗？”
　　“说什么下属，不过是交交朋友罢了。”见项暐似乎心动了，完颜泰不禁漾起得意，等着他说出感激之语。
　　不料，项暐只是轻轻勾起一抹笑，淡淡地说：“项某无德无能，恐是无力胜任，王爷还是另觅良骥吧！”
　　这下子，真的惹怒了完颜泰！
　　他面色一沉，冷冷地说：“项暐，本王赏你敬酒，你偏要喝罚酒吗？”
　　“或者，项某从未想喝王爷的酒呢？”仍然维持满面笑容，项暐拒绝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了。
　　“既然如此──”阴鸷的目光狰狞地张爪向他袭来。“你就别怪本王！”
　　完颜泰击掌两声，四边立刻出现带刀武士。
　　“王爷觉得这样栏得住项某吗？”项暐飞快地环顾了一圈，神色间没有半丝仓皇；事实上，要真动起手来，他并没有突围成功的绝对把握，因为只消一个运气行功，才刚结痂的伤口必定会绽裂，届时优劣逆转，他也只有束手就擒的分。
　　“哦？”完颜泰笑得诡谲。“那么，换上神宫第一高手呢？这该不会辱没项当家了吧？”
　　他话才说完，武士们分立让出通路，缓步走出的是个纤细袅娜的身形。
　　是──她！冰珀！
　　深深凝眸向她，项暐一想到她和自己在同样的地方有着同样的伤口，忡忡忧心便扼止不住地倾巢而出。
　　这个大傻瓜，为什么要来呢？明明就不该再和这里有所牵扯的！冰珀强忍着内心情绪波动！仍冷着脸，以漠然的目光对他。
　　“动手吧。”她冷冷地开口，内心却在颤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带伤的！
　　项暐薄唇轻抿，对她释然一笑，随后转向完颜泰，没有任何窘迫，朗声道：“王爷，你赢了！项某任你处置！”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带伤的；旁人可以不珍惜她，甚至她可以不珍惜自己，但他却怎么也无法做到。
　　“请项当家到地牢作客。”完颜泰倨傲地宣布。“祭典当日，项当家会是祭台上的主角。”
　　※ ※ ※
　　夜未央，人难寐。
　　微凉的夜风，穿筛过她的发丝，直直卷进如墨的天际；冰珀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伫足多久了，只知道始终萦念在心的人就在墙的另一头。
　　能不能掐指算出茔立于此的理由有哪几件、哪几项？如果不能，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个无益于任何人的举动？
　　再过数日就是祭典了，她真的可以在一刀刺入他心窝的同时，唇角曲折起完美却冷淡的微笑？
　　曾几何时，她开始对这差事感到踌躇？
　　有太多的问题，她无法解答，所以只有倚着冰冷冷的墙，望天无语……
　　“我就想你会在这里。”
　　“万其统领，”突来的人语阻断了她的沉思，冰珀立刻回神。“这么晚了，有事吗？”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他的声音微带喑哑，好似极力压抑着什么。
　　“难道不是这样吗？”冰珀不解，秀眉轻轻蹙起，今晚的万其萨有些奇怪，至少，不是她所熟悉的。
　　他侧过脸，身躯僵直，怒气在心底酝酿着。他也不明白自己，相处了十年，为什么最近会越来越不满现状；甚至，到地牢外头探看她是否守在这里。
　　“珀儿，你……”他没有瞧她，困难地开口。“喜欢上那小子了？”
　　喜欢？是这样吗？冰珀心头猛地一撞，因着他的问题再度陷入深沉的思索。
　　“看来是这样了。”万其萨努力扯出笑容，却更显得苦涩难当。
　　然而，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呢？守护着冰珀的人，一直是他呀！
　　“不！不行！你不可以！”他突然提高的音量，让她怵然一惊。“要知道，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
　　“这不干你的事。”她冷冷地冲了回去。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沉沦、看着你自取灭亡、看着你为了他赔上自己的性命！”万其萨双手使劲地抓住她的臂膀，仿佛这样才能让她了解在这件事情上他有多坚持。
　　冰珀没有抗拒，只是抬眼看他，用寒冱的眸子，冷言道：“万其统领，你最好回去冷静一下。”
　　“别叫我‘万其统领’，至少，别在只有我们的时候这么叫我。”他痛苦地说；她──从来就不曾深思这声“万其统领”，在他们之间筑起的藩篱有多高、多难跨越！
　　“万其统领，我不想知道你何以会如此失态，但是，我必须郑重向你声明一点：无论我选择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不！不是这样的！”万其萨语气急躁了起来。
　　“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冰珀斩钉截铁地说，坚决得不容任何质疑。
　　在他认定里，造成这个转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项暐。
　　而且，他有强烈的预感，总有一天，她会为了他，赌上她的所有，包括……性命！
　　乍然放开对她双臂的钳箍，万其萨大踏步直往地牢而去；即使冒了被王爷降罪的危险，他也要亲手解决项暐，这是为了实践十年前交付给自己的使命──守护冰珀！
　　“打开！”万其萨下了命令，手提大刀，闯进囚着项暐的牢室。
　　项暐倚墙盘坐，正自闭目养神，乍闻巨响，这才从容不迫地缓缓睁眼，所见到的，是浑身散发着浓烈杀气的万其萨。
　　“请坐。”项暐气定神闲，大方地提出邀请。
　　万其萨定定看着他，俊逸无俦的脸上尽是平静安适；当此生死关头能有如是气度者，确是天下少有！
　　可是，容不得他！他不许任何威胁冰珀生存的人留活在世！
　　“项暐，你认命吧。”
　　微弱的光线在刀锋上反射出森冷的辉芒，在黑暗里尤让人心起胆寒。
　　“且慢！”他出声喝阻，没有心慌。“就算改判我斩立决，也得告诉我理由吧？”
　　“理由很简单，只有一个！”他硬着语气说。“我要冰珀活得好好儿的！”
　　“哦？”项暐闻言，冷哼一声，反问道：“杀了我，就可以让冰珀活得好好儿的吗？”
　　“至少，她不会为你牺牲自己！”
　　项暐没有对这句话做出直接反应，而是从侧面淡淡地问他：“你觉得冰珀在我出现以前，算得上是‘活得好好儿’的吗？”
　　万其萨直挺挺地僵立在当场，不能言语。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可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也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冰珀这样算是“过得好好儿”的吗？
　　初识冰珀时，她年纪尚幼，和寻常孩子同样天真烂漫，然而，当她开始接受一连串残酷的训练后，不一样了！全都不一样了！
　　心疼她，所以对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但是；习惯，却让他忘了──或许，连她自己也忘了。
　　“我已经无法走回头路了，所以只能选择对她最好的决定。”万其萨无奈地说，随后一转清厉。“你认命吧！”
　　“再把她推入杀人人杀的梦魇，永世不得翻身？”
　　万其萨顿了顿，半晌才咬牙迸出：“至少，她还活着！”
　　“如果，你对她的往后只有如此贫乏的期许……”项暐无畏，平和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那么，你动手吧。”
　　他缓缓运劲于提刀的右臂，却发现自己犹疑了──这，不该发生的！
　　刚硬起自己的意志，万其萨再度提刀……
　　“住手！”声形同时抢入，冰珀闲话不提，直接就出手攻向他。
　　“小心！”万其萨还没挌挡，就有人替他拦下冰珀了，是项暐。
　　冰珀本没伤他之意，见项暐没事，也就停手。“你走吧，我不想多说。”
　　万其萨定定地望着比肩而立的两人，高涨的意气登时一泄而尽，徒留颓唐萧索，紧绷的面部线条显示出他仍试图为自己保留一丝尊严。
　　敛起在他俩身上的视线，终于，他缓缓步出牢室……
　　“你没事吧？”
　　“你还好吗？”
　　项暐、冰珀不约而同出声问对方，待听得对方问出同样的问题时，又不约而同地扬起轻笑；适才两人那一攻一挡虽然极其轻巧，但多少会牵动伤口作疼。
　　“走吧。”
　　“嗯？”她要他走？
　　“走吧。”冰珀看得出他眼底闪过的诧异，于是再说了一次，用更确然的语气。“一块儿走吧。”
　　这是她反覆思量所做下的决定，她不希望他死，尤其是为了她，尤其──是死在她的手里。
　　一块儿走？嗯！挺不错的主意！他几乎可以想见江南秀丽明媚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会让她多么地震慑，就像她第一次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时，那种为之一亮的灿烂眸子。
　　“好！一块儿走吧！”
　　冰珀领着项暐，穿过无人守备的小径，直下牙雪山。
　　“就到这儿……”走在前头的她忽地停下脚步，淡淡地说。
　　“嗯？”他不是很清楚她的意思。
　　冰珀依旧背对着他，尽可能地维持她一贯的漠然。“就送你到这儿。”
　　送他到这儿？
　　送他到这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项暐急问，飞快地板过她的身子，想要从她的表情窥出一二。
　　冰珀知道他的灼烫目光正打量着自己，她选择……躲开。
　　“我以为……”看她低首垂睫半敛眉的样子，乍然出现的惶急硬是被抑了下去，他哽着声音，困难地说。“我以为，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回苏州。”
　　“不行。”她回答，很轻；然后，笑了，唇边漾起笑了，同样──很轻。
　　“为……为什么？”
　　“因为我属于这里。”她终于抬起眸子，盈盈似秋水的瞳底，是坚决。“这里是我的故乡，有我习惯的生活方式，在这里，我知道我可以做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留下来收拾残局；否则，义父绝不会放过他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来神宫赴约？为什么我会选择任完颜泰处置？”项暐吁口气，缓缓说。“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放下你，一个人回苏州，那和死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
　　冰珀紧咬着下唇，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推开他搭着她双臂的手，目光又自他脸上滑开了。
　　“不行。”她还是淡淡地一句。
　　“记得你欠我两个要求未偿吗？”天！他对她的坚决已经别无他法了！
　　“还是不行。”她知道项暐要说什么，于是直接给他答案。“说好要求是不能违背原则的；和你回苏州，违背了我自己的原则。”
　　她低声而平静地说：“我已经背叛过自己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冰珀……”项暐轻念她的名，紧紧搂她在怀，仿佛如此才能确信她没有离他而去。
　　有那么一瞬，她是恍惚的；直到他的体温突破衣裳的阻隔，传递过来，她才真正感觉到──她让他搂着，像当她是珍宝般地搂着。
　　那种涌上心头，而后充溢全身的温热感觉……好陌生！
　　她怯怯地伸出手，直觉地环上了他的腰，现下，她只想让这种温热的感觉多停留一会儿！
　　即使，只有片刻！
　　项暐缓缓放开她，深深注视她的星眸，然后，以最慎重的语气，一字一字地问：“留下来，是你的决定吗？”
　　“嗯。”
　　“不会后悔？”
　　“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胸口翻腾的痛楚，沉重地说：“好！我成全你！”
　　而她，合上双眼，不让示弱的湿润有夺眶而出的机会，却明白这份坚持有多么艰辛。
　　“谢谢。”好半晌，冰珀才终于有勇气重新对上他深邃沈郁的眼，轻轻说出这两个字，然后，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而去。
　　她没有回头，脚步略显僵硬，挺直的纤腰是为了告诉自己要坚强。
　　然而，晶莹灿灿的泪水，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如星坠般无声无息地滑落颊边，灼伤了她的心……

　　第八章

　　“还不进屋？”
　　“再多等一会儿嘛！”她摇摇头，兴奋地说。“我可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星星呢！”
　　梅漱寒轻轻一笑，拿她这性子没办法，看来只有舍命陪娘子了。
　　“大木头──”见他就站在她身侧，应浣宁岂有不偎靠过去的道理？“你有看过这么多星星吗？”
　　“没有！”他的回答仍是一贯的简洁，环搂住她的纤腰，喜欢怀里有她的感觉，很踏实。
　　“跟你说喔……”她早习惯了他惜言如金的个性，仍是兴高采烈地继续说。“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听人说过，西域的星星是历代和亲公主的眼泪化成的，所以才会这么多、这么密、这么灿烂。”
　　“你信吗？”他宠溺地吻了吻她的发。
　　“嗯。”才刚答完，她的表情就不对了，整个人也沉静了下来。
　　“怎么了？”梅漱寒立刻察觉她的异样，关怀问道。
　　浣宁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放得好远好远。“以前，暐表哥要和商队到西域做买卖，临行前都会问我要些什么，我常说要西域的星星，暐表哥当然不敢答应，我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不让他走……”
　　“小傻瓜！”他柔柔地轻斥。“我们不是已经来到这里了吗？再过个三、四天应该就可以到凉州了，也许，我们会在那里遇到你的暐表哥呀！”
　　往他怀里的更深处钻去，她知道在哪里可以寻到最坚定的倚靠。
　　“若真在凉州和暐表哥见面，不知道他能不能给我西域的星星……”宁儿忍不住轻声说，声音里掺着浓浓的思念。
　　“告诉我──”梅漱寒扬起浅笑一抹。“这么多颗星星，你最想要哪一颗？”
　　“我……”她极力地往夜空深处探去，干笑两声，有些赧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都喜欢、都想要耶！”
　　“嗯……这么贪心？”他的手指在下颔来回磨蹭着，一副竭心盘算的模样。“代价可是很高的。”
　　“唔？”她不解。
　　“来，闭上眼，我给你整片天空的星星。”
　　她觉得奇怪，却不明白大木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只得乖乖听话，把眼睛合上。
　　梅漱寒轻轻捧起她的俏脸，深深地覆上她的唇，以他的情深意切，温柔而恣意地辗转吮吻。
　　“瞧见了？整片天空的星星？”问话在他和她的唇间逸出。
　　“唔……”她模糊地应着，双臂环着他的颈项，思考被这旖旎缱绻的情动满满占据，迷醉地任他汲取她的一切……
　　可是，真的！
　　合著眼的她，真的看到了整片天空的星星，就在咫尺！
　　※ ※ ※
　　她沉静地走进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空白得有些吓人；然而，在心底，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知道得再清楚不过！
　　“你来了，我正在等你的解释。”高坐的人面色严厉，话虽说得不重，里头却隐隐透着强烈的不悦。
　　“义父，人是我放走的。”她答得干净，直接说出完颜泰要的答案。
　　完颜泰忿恙之气大起，他──容不得别人的背叛！
　　“好！很好！看来你已经忘记小白鸟的下场了……”他刻意抓低的音量，暗示他已到濒临怒极爆发的地步了。
　　小白鸟……她的小白鸟……成了一团模糊血肉，整个从她头上淋落，然后，自发间慢慢流下，红腥染了她全身……
　　冰珀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不！她没忘，就是因为一直挥抹不去这个记忆，所以，她要项暐走，自己却坚持留下来收拾残局！她太了解义父的习惯和手段了。
　　“你不要以为没人能取代你！”完显泰索性直说。“事实上，我已经着手训练寒水神宫的下任帝女了。”言下就是她的存在可以说没什么意义了，至少，对完颜泰来说。
　　冰珀低着头，默默不语，等着义父对她的处置。
　　“至于你──既然你私自放走祭品，那么，就以你自己来献祭！”他冷冷地做出宣判。“背叛的下场，永远只有一个！”
　　“是。”冰珀轻声应道，仍是略低着头，平静地接受，表情未有丝毫动静。
　　对于这样的结果，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假若因此可以让他避过一劫，那么她的死，便不是“牺牲”！
　　※ ※ ※
　　隐密的洞窟里，一群大汉双膝跪在简单的香案前，每个人的臂上都系了表示哀悼的白巾。
　　“为国捐躯的兄弟，你们英灵地下有知，岳腾在此立誓，此仇非报不可！”他微颤着身子，高举臂膀，厉声许下誓言。
　　“此仇非报不可！”其他的人也纷纷说出誓言，既悲且愤。“我们要杀了完颜老贼，还有那群金狗！”
　　“还有那个妖女以及姓项的小子！”
　　“对！这批人我们都要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留！”
　　岳腾缓缓站起身来，转而面向意气激昂的兄弟们，每个人的眼底都写着哀戚与愤恨，沉恸的心情让他遽然下了决定：“这一次，寒水神宫的祭典，就是我们全力一搏、复仇的时候！”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为瓦全！”
　　与其继续采游击的方式和他们纠缠，不如痛痛快快地迎敌，即使同归于尽，亦在所不惜！
　　※ ※ ※
　　项暐倚窗而立，望下去恰好是凉州大街，摊贩沿街摆开，热络喧嚷的情况不下江南几个大城镇。
　　他知道自己该动身了，事实上，就算是现在启程也很难赶上中秋之约，更别说是继续在这里逗留了，可为什么他还待在这儿呢？
　　她给他的最后一眼，以及临别前的那声道谢，都清晰地在他脑海、耳际盘旋不去；她不擅长表达心里的感觉，但是那决绝中隐含着哀戚的样子，真是让他心疼极了。
　　如果，她不那么固执就好了……
　　不！如果真是那样，冰珀就不是冰珀，也不会是他钟情的倔强姑娘了！
　　剪不断，理还乱，情愁在心，怎生得解？项暐无奈地扯了一抹苦笑给自己，决定上大街去逛逛瞧瞧，希望能暂时忘记这些纷乱情思──虽然很难，他知道！“来瞧瞧！这个上好的玉镯子，最适合英雄赠美人了。”
　　如果，那透着青碧光泽的镯子是悬在冰珀的胸间，衬着她白皙稚嫩的肌肤，一定更美……
　　“江南来的杏黄绡绸，难得难得！要买要快！错过这次机会，就得再等上大半年喽！”
　　没瞧过她穿其他颜色的衣裳，总习惯看她一衣雪色，若是改着这杏黄绡绸，会不会增一分俏丽妩媚？
　　项暐走了几步、逛了几个摊子，蓦地发现自己竟是无时无刻不惦着她，而且，太自然了！自然到必须他事后回想才有所察觉！
　　连这么轻松随性地走走瞧瞧，依旧……无法将她忘怀吗？
　　“各位不晓得知不知道──”城门口旁的树下，固定聚集一些人，谈论著近来发生的大事。“听说帝女三年临世时间已满，在这一次祭典上便要回归侍奉措岗玛、措秀玛女神。”
　　“回归侍奉？什么意思啊？”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寒水神宫的帝女！”那人粗声地说，众人则哈哈大笑。
　　不经意的对话落入项暐耳里，同样的“回归侍奉”四字，对他却有若丧钟；所谓的侍神、奉神意味着离开尘寰，也就是说──她将在这次祭典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得再回神宫，即使这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较劲！
　　是的！他必须回去！
　　※ ※ ※
　　自从回神宫后，她被软禁在寝室内，也好，原来就没有其他人、事能让她再放在心上了。她并不在意，反正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万其统领，王爷吩咐过在祭典之前不准任何人打扰帝女！”
　　万其萨完全不理会守卫的劝说，大剌剌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拉起她的臂膀往外走。“我们去见王爷！”
　　“放手！”冰珀冷冷地阻断他的话及行动。
　　“我们一起去向王爷求情，说不定王爷会愿意饶你一命。”他低抑着音量，企图沉稳地说话，但是眼底的焦灼急切却掩藏不住。
　　“不！这就是我要的。”她抬起眼睫，黑深的瞳里俱是坚决的沈冷。
　　“为什么？”当初的预感果然应验了。他紧紧盯着她，声音微微颤着，自己却无力去分辨成因是生气还是担忧。“是为了那个小子吗？”
　　冰珀但笑不语，笑得很淡，淡得只是瞬间勾挑起唇角便又隐去。然而，万其萨清楚地知道，那是她的笑，打从心里泛起的笑，很轻，却美得令人动心失魂……这让他心痛。
　　“非得要你一死？”他痛心疾首地问。如果能够，他愿意放弃所有，来换取她的生命。
　　“你知道义父的性子，他会怎么做，你比我还了解。”
　　这下子，轮到他无言以对了；王爷生平最痛恨遭人背叛，冰珀这回确是犯到大忌了。
　　许久以后，他才困难地说：“不肯试试？”
　　“求情，只会让自己死得更难看、更没尊严。”她永远忘不了那团血肉相杂的“东西”当头淋下的悚栗，之后，她整整用了三个时辰不断反覆地搓洗头发。
　　冰珀顿了顿，稍稍放柔了脸部的线条，每回想到项暐，她便不自觉地漾出难见的温暖。她继续说道：“况且，我不想他被我连累。”
　　这才是主因吧？万其萨心里苦苦地想，这个事实已在他的心间烙下深刻的镂痕；终于，他将压抑在胸臆的所有情绪，化成重重一叹。“好吧！那……那就由着你吧！”
　　那就由着她吧……
　　※ ※ ※
　　思定之后，项暐立刻出了城门，就要往牙雪山去；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已被人盯上了。
　　“朋友，有事就现面一谈吧！”这种苍蝇似的跟踪，他觉得对彼此来说都太辛苦了。
　　“姓项的，我们是来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
　　“你护着妖女，勾结外人，绝不能留你这种不忠不义的人活在世上！”是岳家军的人。
　　面对这些指控，项暐没有愀然变色，也没有勃然动怒；确实，应该跟他们把话交代清楚。
　　“我想和你们当家见个面，可否烦请两位大哥引见？”相较于那两人浑身散着的戾气，项暐显得态度有礼、语气平和多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他们本是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今被揪了出来，才不得不正面与他对上，否则，稍稍懂得爱惜生命的人都不会选择这种必死无疑的举措。
　　“好吧，你跟我们来。”两人对看一眼，有了默契；至少，在自己的地盘，人多可为恃。
　　再次来到岳家军的根据地，气氛是迥然不同了，还是一样嗅得出不友善，然而更多了愤恨杀气。
　　“项暐，你有个忠义双全的兄长，但是，你的行径却教我彻底鄙弃！”岳腾瞠视着他，厉声道。
　　项暐还是保持不愠不火的温煦，微笑着问：“哦？我做出什么对不起岳家军的事吗？”
　　“你还想自欺欺人吗？你私放了那个妖女，难道不是？”
　　“人是我放的。”他答得坦然，随即又反问回去。“但是，这有危害到你或是岳家军的其他人吗？”
　　这……确实没有……妙华寺众兄弟的殉忠，与他放人一事确实没有关联。
　　项暐端凝起神色，条分缕析地朗磬说出自己对整件事的观感。“秦楚之分，在秦为秦，在楚为楚；今天，倘若你身为金人，你们又会如何做？”
　　“但是，说是这么说，岂能轻易就原谅他们。”
　　“我并没有强要你们原谅他们，但我必须表明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他隐含着精锐的眼光，从岳家军每个成员脸上逐一扫过。“会进神宫，并非为了替你们打探情报；会救史兄弟出来，是不愿明知消息、见死不救。对于双方，我尽量做到问心无愧，不滥伤人命。”
　　“我明白了。”岳腾沉吟了许久，才又开口，语气倒是比先前和缓许多。“项兄弟，只能说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心平气和地思考过之后，他能接受项暐这样的想法。
　　“既然已经谈开来了，请容在下斗胆地说一句话。”项暐抱拳一揖。
　　“请。”
　　“对于神宫那个婢女的死，项某一直觉得很遗憾；我想，最好不要牵连无辜的人卷入这场纷争。”言外之意就是对于岳家军这件事情的做法，他无法苟同。
　　“嗯。”岳腾了解他的意思，而后，微笑问道：“那么，项兄弟，你要回苏州了吗？”
　　“不……”当项暐说出这个回答时，一双藏悲匿忧的清澈眸子，轻悄悄地莲浮上了心头，而他的思绪，则荡悠悠地飞到了寒水神宫……
　　※ ※ ※
　　寒水神宫的祭典！
　　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檀口折弯起的微笑一如过去，完美而无可挑剔，带着不沾染凡尘的清逸。
　　“措岗玛、措秀玛！措岗玛、措秀玛！”她口中喃喃念着神诀，明亮清越的嗓音回响在宫殿里，自有一股蛊惑人心的诱力。
　　按着往常的步骤进行，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从来没有一次祭典能让她这么平心静气地看待最后的献祭。
　　在祭台后方观看的他手轻拍须髯，微微笑了，得意地睥睨着这些无知的百姓，享受掌握全盘的快感。
　　这证明当初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不直接用强硬的武力来征服控制，而是利用宗教信仰慢慢地收拢人心！
　　瞅了一眼祭台上的她，那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虽说早就开始进行训练下一位接手人选，但无疑地，她做得很好！
　　只可惜……他不能容忍背叛！
　　眼看钟情的人就要在面前结束自己的性命，想阻拦却无法出手，合该是怎么样的滋味儿？
　　他粗犷刚厉的脸上，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表露，但是绷得过硬的线条，却暗暗透出内心的情潮激荡是如何被强力压抑着。
　　为了防范侵扰而在外固守卫的他，只能遥遥望着高台上的她，一步步地接近死亡；而他知道，随着接下来的情形，他的生命也将有某个部分随之永远消失！
　　玉树临风的颀长身子，暗藏在离祭台不远、少人注意的角落。目光斜斜地往上射过去，瞧见的刚好是她的侧面。
　　隔了数日后再见到她，他发现又瘦削了些……
　　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回参加寒水神宫的祭典，在心境上、感情上竟会和上次的感受差别有若云泥。
　　这回，他再也不是袖手旁观的局外人，他是以两条人命为注头，除了嬴之外，无路可退了。
　　祭典！寒水神宫的祭典！
　　每个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帝女“回归侍奉”的惊心动魄！

　　第九章

　　“措岗玛、措秀玛！献渧以骨坚血热，赐我以水长草丰！”终于，该是她面对死亡的时候了！
　　冰珀纤细的身子缓缓跪倒，合上了眼，密起了睫；此刻她的心里一片敞亮，像是被暖烘烘的阳光给里着一般，在明晃晃的阳光里，她看到一张正对着自己深情凝睇的俊逸脸孔，漾着的浅浅笑意凭添了几分潇洒……
　　是他──项暐！
　　双手握举用以献祭的透明匕首，微微昂起下巴儿，刀尖对着心口，冰珀出手飞快，毫不滞泥地刺下……
　　“滋”地一声，某样物事破空而来，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击落了匕首，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瞧时祭台上已经多了个人。
　　“你……”冰珀睁大了眼瞧着来人，无语凝噎。
　　“你还欠我两个要求，想来想去，这桩买卖我实在亏太大了，所以决定回来向你索讨。”项暐对她温柔笑说，然后，不容她有其他反应，飞快地横抱起她的身子，施展轻功，向外而去。
　　台下的众人望得目瞪口呆。
　　后面的完颜泰脸色铁青，因着怒火狂烧而浑身颤抖；今日他特地邀集大夏王室参观祭典，目的便是要展现对于大夏民间的控制力，没想到居然被项暐那家伙破坏得这么彻底。
　　“来人！给我追！此二人杀无赦！”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台前，大声喝道。
　　众将士受了命令，立刻指刀提剑往外疾追。
　　群众眼见祭典已经告一段落，即如戏散曲终，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兄弟们，该咱们了！”洪亮的声音一呼，匿身于宫殿各点的岳家军纷纷亮出兵器。
　　寒水神宫顿时陷入一片血雨腥风……
　　※ ※ ※
　　厮杀之后的寒水神宫，尸横遍地，刺目而令人惊骇的鲜血染上了白净的殿堂；对战，本来就没有赢家，不过是看谁输得少罢了！
　　完颜泰踞坐在密室中央，挺直的背脊极力想要掩饰挫败的失意。
　　并不是说岳家军获得多大的胜利，事实上双方死伤的人数都很可观，而是没想到这一役让他失了面子又失了里子！早在项暐出手打落匕首的一刹那，他这场近乎完美的安排就已经被破坏了。
　　“启禀王爷，人……不见了。”
　　“什么？”完颜泰重重地拍案，一并发泄心中的怨恨。“连两个人都追不到，本王养你们这些饭桶是做啥用的？”
　　“王爷请息怒。”万其萨站出来为无辜的通报小卒说话。“以项暐的身手，一般的兵士是不可能追得上的。”
　　完颜泰也知道自己是借题发挥，既然万其萨替他找了台阶下，他也就顺势转移目标。
　　他略微提高声调，宣布道：“万其萨听令，本王赐你令牌一块，必要时可以调动大金在边境的兵力，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替本王收拾项暐和冰珀！本王不许他们继续存活！”
　　“万其统领，传本王命令，差人前往边境不许大金守军让他们进入大金。”面子失一次已经够耻辱了，完颜泰发誓绝不会再丢一次脸。“本王要在大夏解决这两个人，否则，以后本王还有立足说话的分儿吗？”
　　“仔细盘查进出各个药铺的人，要逮到他们，不会是难事的！”完颜泰嘴角扯出残酷冷笑，继续交代。“哼！想和本王作对？他们两个也未免太天真了吧！”
　　万其萨接过令牌，看着王爷说话的表情，即便是他，亦不禁有些骇然，仿佛冰珀已在他的手上任他折磨似地。
　　蓦然，他想起那个哭着喊“萨哥哥”的小女孩……
　　※ ※ ※
　　天色在叶影细碎中逐渐深黯，当胭脂般的流晕消失在西边的山头，立时便凝成一片浓浓的青紫色，带着醉意的昏暮踉跄地走入夜色中，没了身影。
　　从神宫出来，摆脱追兵后，项暐便抱着冰珀直往山里头去，毕竟搜城容易搜山难。眼看日头已沈，山林不久即将坠入全然的黑暗，他得赶快为他们找个安身之处，最好还能打点妥食物柴火……
　　“放我下来！”她神情沉凝地说，有些不悦；他这样不累吗？抱了个人还这么急奔。
　　“不！我不能让你再回神宫！”项暐难得如此直接地否定，边回答的同时，脚步未有片刻稍缓。
　　“放我下来，我不会傻到在这时候独行在山林野地的。”她不习惯这样被人抱着，特别是在她没病没伤的时候。
　　“保证？”
　　“嗯。”
　　“好吧！”听得她郑重的应诺，项暐也采取信任的态度，放她下来。“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从这儿上去，有间破庙，废弃许久了，但我想还能暂歇一宿。”
　　看她好端端地站在眼前，耳边的发丝微微随风轻动，表情虽然依旧淡淡溶溶的，但项暐却有种踏实的欢悦充盈于心；他满足地笑了笑，然后对她下战帖：“比比看谁先到？”
　　“你可以吗？”听到某人不自量力地向她挑战！冰珀眼底上了层饱含兴味的光彩。
　　“你可以吗？”项暐心里偷偷笑着，这个好胜姑娘，一提到较劲比试整个人亮了起来，看来她挺有自信的，不过──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呀！
　　“比比看就知道高下了。”话才说完，冰珀双足一点，人已在丈外，而他这个挑战者，只得摸摸鼻子陪她赛这一回了。
　　破庙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多了，门窗尚称完整，只是有些腐朽，倒也还能避风遮雨，里头主要是些灰尘蛛网之类的，稍稍清理一下就是个不错的栖身场所。
　　“本来想打点野味儿的，可这天色暗得快，不得已，只好请你将就一下了。”项暐从怀中掏出个已经冷硬的馒头，轻抛给她。“明儿个再看看能猎到什么好东西。”
　　明儿个？冰珀沉静的脸上没有其他的表情，视线悄悄滑落，细密如梳的长睫在眼下旋成弧线姣好的扇形影廓。她没有回答，兀自忖量着。
　　“怎么了？”他关心地问道。
　　“明儿个……”她吐气胜兰，清清幽幽地开口。“我回神宫去。”
　　“为什么？回去受死？”项暐不解，有什么事情难道不能和他一同想法子解决吗？“当初，你早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是不？”
　　她没有应声代表了默认。
　　项暐心中了然，他端起神色，不顾她有没瞧见，灼烧的眸光就是直挺挺地打在她的脸上。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回去的！”他郑重地做出宣告；忧心如焚的滋味儿，当一回已嫌太多了。
　　好！很好！看来你已经忘记小白鸟的下场了……完颜泰阴怒的声音猝然在耳畔响起，让她不禁一颤。
　　冰珀抑着蛰伏心底的惊惶情绪，试图镇定地对他说：“我要回去，你别让我连自己都无法原谅！”
　　“那么，至少，你得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项暐平缓地说，不想和她起争执。否则，他真的想好好骂骂这个固执的姑娘──难道，她不知道有时候她的执着已经让他心揪得痛了吗？
　　冰珀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勇敢地抬眼向他，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要告诉他一个故事，一个有关女孩和小白鸟的故事……
　　项暐专注地聆听她讲述过往，却也没有忽略她佯自坚强下、一闪即逝的慌张害怕；于是，他想到了她历经噩梦后的第一句话，想到了她何以会态度嫌恶地看着小免儿、想到了她看他处理山雉时的愀然变色、想到了她经常抚理头发的习惯动作……
　　“就这样？”
　　“嗯。”冰珀顾不得壁上的尘垢，软软地倚靠在墙；天晓得，她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这段记忆剜刮出来。
　　“冰珀！”他敛起表情唤了她的名，然后一字一句地重重说道：“你别看轻我了！”
　　“我没有！只是……”
　　“只是不相信我可以保护你、保护我自己？”项暐严厉地膛视着她，这回是委实地恼了，为着她宁可牺牲自己也不相信他而恼了！
　　“没有这个意思……”她急急地说道，但随即一想，语气又立时冰冷了下来。“随你怎么认为吧，总之，我是要回去的。”只要他能活得好好儿，在他认知里的她是怎么样的，已不是什么要紧事！
　　“听着，小白鸟的噩梦已经过去了，而我，项暐，现在活生生地就在你的面前。”为什么她总能在惹怒他的同时，连带着惹动他心底的柔情疼惜？项暐向她挨近，并肩而坐，轻轻执起她的柔荑，定定包握掌中。“我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白鸟，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能做你坚实的翅膀，让你有能力、有勇气飞离完颜泰加诸的禁锢！”
　　坚实的翅膀？
　　她低首瞧着他叠覆的大手，是温热而真确的肤触，眼前无声无息地罩上了一层白茫茫的薄雾。
　　“相信我吧！”项暐的轻声里有着最深挚的情，搂她入怀，让她的螓首抵在他的胸口，稳定的心跳鼓动，就是他许下的、一辈子的应诺！
　　默默淌着泪水的冰珀，没有应声，只是紧紧偎着他。
　　然而，为什么──在她的心底有种害怕的感觉不断涌出？
　　※ ※ ※
　　“大木头，这是第几个了？”平常总是开朗如阳光的应浣宁，今儿个竟然面色凝重如严霜，恐怖的记忆上了心头。“不会是……”
　　“宁儿，别想太多。”梅漱寒低声安抚她的情绪。
　　打从他们进了凉州城以后，发现许多居民像是染病一般，总是觉得身子发冷发寒；街上炙烫的传言认为，这是由于祭典中断、帝女回归未成，所以措岗玛、措秀玛神降下灾难。
　　“真的不是瘟疫？”身在大理时见到瘟病肆虐的景象，她可是记忆犹新，不由得一颤。
　　“你不信我这神医说的话吗？”梅漱寒为了让她宽心，微笑地说。
　　“真的不是？”
　　看来宁儿对他的信任挺薄弱的嘛！梅漱寒无奈地叹了口气，娓娓说道：“应该不是，我觉得比较像……”
　　“像什么？”
　　他微蹙起眉。“像中毒。”
　　“中毒？这么多人同时中毒？”浣宁挑起秀眉，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眸子。
　　“嗯。”
　　这些人的症状应该算是轻微的，只是毕竟他是初次见到这种奇毒，到底该如何破解，梅漱寒的心中隐隐有个谱，却还没获得证实，如今只能以针灸来暂时减缓患者的不适。
　　“那暐表哥不会也……”她转念一想，立刻开始担忧起来。
　　梅漱寒保持缄默，这种生死病痛之事见得多了，虽然仍会挂心牵念，但却比谁都了解──人为不敌天意；在没和项暐碰面之前，他和宁儿一样，只能诚心诚意地不断祷告。
　　※ ※ ※
　　“传我的令下去，任何人发现帝女，先来向我报告，擅作主张者，一律以军法论处。”
　　“可是……统领，王爷不是说……”
　　“负责这项任务的人是我。”万其萨取出令牌一扬。“若有差池，我自会向王爷请求降罪。”
　　“是！属下遵命。”
　　夜渐渐深了，思绪却反而鲜活灵动起来了！
　　万其萨领了完颜泰的令牌，受命缉捕项暐和冰珀两人。白日东奔西走，倒还无暇胡思乱想，一到夜里，许多潜形的念头就再也隐藏不住地占据心头。
　　现在的珀儿，可好？
　　当时，眼看着项暐将她救离，心里是矛盾而五味杂陈的；为她的得生感到欣喜，为她的未来感到忧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悲伤，对项暐的出手感到羡慕……感觉，难以言尽呀！
　　万其萨从怀中掏出冷硬的令牌，定定地瞧着，浮现她总是冷绝以对的容颜。
　　当时，他没有办法救她，如今，她的生命落在他的手里──他必须在完颜泰和冰珀之间做出选择吗？
　　思绪被牵引进入缥缈深处，万其萨不由得怔忡了起来……
　　※ ※ ※
　　“唔……唔……”她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呓语，冻彻骨髓的痛楚吞噬她所有的知觉。
　　“怎么了，冰珀？”项暐在睡梦中听见她的**，立刻就清醒了过来，赶忙扶抱起她，仔细察看一番，却发现她整个身子冰得异常；饶是他向来处事沉稳，刻下瞧她这个情状，也禁不住有些心慌。
　　“冷……我好冷……”唇色是青紫的，直打哆嗦。
　　项暐心头掠过一丝阴影，赶忙搭上她的腕脉，发现数道寒冷的真气在她体内游走冲撞，致使她的肉体无法承受而发起颤来；记得在他初进神宫时，冰珀也曾经发作一次，那景象──至今仍然让他心惊！
　　依循上回的经验，他迅速扳转过冰珀的身子，封住少海、通里、神门、少冲四穴护住心脉，然后缓缓运起内劲，助她慢慢收束真气。
　　可是……不对……
　　她的情况似乎脱离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体内真气冲撞的程度较上回厉害许多！寒冷的感觉透过和她的接触，波波涌袭而来，威力之强，逼得项暐不得不收回自己的元功。
　　事到如今，顾不得夜晚行走山林的危险，管不了完颜泰设下重重的追缉圈套，他一定要带她进城找大夫瞧瞧，再怎么说，歧黄之术非其所长。
　　迅速抱起冰珀，项暐施展轻功，赶往凉州。
　　明早卯时城门一开，但愿能立刻找到大夫……
　　※ ※ ※
　　“对不起！请开开门！请开开门！”大清早的，店铺都还未营业，项暐使劲儿地敲着门，高声喊道。
　　“来啦！来啦！”里头的人不耐地回答，嘴里还嘀嘀咕咕些什么。
　　“对不起，实在是因为有急病，不得不打扰。”他飞快地说。
　　“好吧，请先进来。”经营救人的生意，再抱怨也无济于事。“我去请大夫起来看诊。”
　　“麻烦了。”项暐相当过意不去，可是一路上冰珀的身子越来越冷、气息越来越弱，而他的心情也就越来越沉重。
　　不久，伙计来唤人了：“请入内堂吧，大夫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没半点迟误，他抱着冰珀进了内堂。
　　梅漱寒才刚起床，便被药铺的伙计给请去看病，听说是有人得了急病。
　　和宁儿在凉州的这段时日，对当地百姓中毒的原因已经能够掌握──与长期服用“圣水”有关，并推敲出治疗之方。名气逐渐传开，这家“杏林堂”遂以提供食宿为条件，请他在此为人诊疗。
　　一见到已昏厥多时、气若游丝的冰珀，梅漱寒就知晓这是寒毒所致，只是至今他尚未见过这么严重的病例。
　　“你已先行封住她手少阳心经上的四个要穴？”梅漱寒搭脉以后诧异地问。
　　“是的。”眼前这个大夫看来不过二十多，不知道可不可靠，项暐忍不住皱眉发出一问。“不妥吗？”
　　“不是！”他简单地答，没多做解释，然后取出两枚银针，为她施以针灸，而后对项暐说：“这位姑娘暂无性命之忧，过一会儿当可醒转；不过，能延命多久我没把握。”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会正好找到个庸医吧？他急切地问。
　　“姑娘的五脏六腑都在寒冷真气的里覆之下，不发作尚无感觉，但若再度引起真气在体内冲撞，恐怕身体会承受不了。”梅漱寒淡淡解释道。
　　“大夫可知道原因？”
　　“姑娘的内功底子走的是至阴一派，所以体质本就偏寒。二来，姑娘服用圣水以压抑寒气迸发，有成瘾之势。再者……”他略有迟疑，因为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为他生平第一次见到。
　　“如何？”
　　“冰趸！”
　　项暐剑眉挑起，表示不解。
　　“简单地说，有点类似中蛊。”梅漱寒沉声说。“这种毒虫寄生在姑娘体内，吸取温热血气，一旦不能满足，便开始释放寒气，极可能引发真气的逆流冲撞。”
　　是完颜泰用这种手法来控制她吗？项暐怒气微起，可是更让他关注的并非这个，他继续问：“大夫既明原因，想必有解决之道？”
　　“很可惜，目前尚无确切的治疗方法；在下最多能以针灸暂缓姑娘体内冰趸的活动，给你们多一些时间另觅良医。”
　　另外，他还慎重吩咐，道：“请千万记得，不可再服圣水或是以内力助她克寒，否则姑娘体内的寒毒非但不能解，还会日趋严重。”
　　项暐感受到年轻大夫的眼光锐利地对他一扫，看来运功替她收束真气的举措，大夫已然得知。于是，他明白──这个年轻大夫应该不是庸医，或者更精确地说，他在医术上必有相当功力，绝非泛泛之辈！

　　第十章

　　“唔……”冰珀缓缓睁开了眼，坐起身来，左瞧右看，见周围的景致很是陌生，虚弱地开口问道：“这里是哪儿？”
　　“咱们现在是在凉州城里的一家药铺子。”他温柔地回答，守在她的身侧，终于盼到她苏醒了。“还记得吗──昨晚你体内的寒毒发作了？”
　　经过昨晚，她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见她没有应声，神色也有些异样，项暐不禁关心一问：“身体感觉如何？”
　　“没事，我很好。”冰珀僵硬地往他那儿瞧了一眼，马上又移开。
　　很好？分明是敷衍！项暐又是气、又是怜，他尽量抑着情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完颜泰在你体内种蛊的吗？”
　　她眼光缥缈，好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迸出句话来：“我回神宫去。”
　　“为什么？”他要的答案不是这个呀！
　　“你也看到了，我是离不开神宫的。”她勾起凄怆一笑，视线始终没有向他。“横竖都是死，何不让我的死有点用处？至少，让义父消消气，或许他就不会对付你了。”
　　说来说去，她一心一意都在为他着想，难道她就不能为自己多想一些吗？项暐打从心底生起疼惜的感动。
　　一个名字乍然跃上心头，项暐不禁觉得精神大振，开心对她说：“冰珀，和我一起回苏州去吧！我知道有谁可以为你祛除冰趸！”
　　“不……”轻轻地摇了摇头，再一次的拒绝。苏州，对她来说！太遥远也太陌生了……
　　于是，她迳自往外头走去，甚至没有一句道别、没有一个眼神示意；既然，以后不会再见，那么，就让所有应该出现的礼数省下吧，这样，或许心痛的感觉可以少一些。
　　项暐木然地僵立当场。他愿意再一次接受她回去赴死的事实、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走出他的生命？
　　不！这回，无论如何，他要做她最坚实的翅膀──这是他对她许下的、一辈子的应诺！
　　※ ※ ※
　　应浣宁伸了个大懒腰，不甚端庄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今儿个一早就有人在后门外大声嚷嚷，使她被迫这么早起。
　　“嗯……不知大木头起床没？”
　　起床后的第一档事儿，向来都是去找他。没想到，一推门板，“啪”地一声，不小心打到人了。
　　“你没事吧？”应浣宁连忙过去扶起那位运气不佳的可怜人，小小谴责了一下自己的粗心。
　　那姑娘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便要离去。
　　“冰珀！”项暐从后头传来的一声轻呼，同时让两位姑娘僵在当场。
　　“暐……暐表哥？”应浣宁怯怯地喊他，视线越过冰珀的肩，直直对上来人。
　　那是他苦苦寻找，殷殷悬念的小宁儿吗？项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和耳；在确认的瞬间，终于，他将长久以来的思念化成释然的莞尔，如同过去那般，用带了点罢溺的语气唤她：“宁儿！”
　　“找到你啦！找到你啦！终于找到你啦！”浣宁忍不住过去抓住项暐的臂膀，激动地笑叫着。
　　项暐拿她没办法，在她的额间打了个爆栗，摇摇头无奈地笑说：“究竟是谁逃家？累得我从苏州来到这里呀？”
　　“嘿嘿嘿……”她拿出一贯的装傻伎俩，对他干笑两声，然后赶忙施展转移话题的功夫：“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事实上，我和冰珀是来找大夫的。”
　　“中毒？是你还是冰珀？”她的星眸睁得老大，瞧了瞧冰珀，又瞧了瞧项暐，随即拍拍胸脯，得意地说：“别担心！大木头已经找到方法可以治疗了！”
　　嗯？大木头？是指那位年轻大夫吗？
　　项暐还没问出口，宁儿已经兴冲冲地跑去向冰珀打招呼了。“你好！我是应浣宁，大家都叫我宁儿。”
　　冰珀并没应声，只是细细地打量这个甜美笑容的姑娘，显然宁儿的热情让她有点手足无措，那是她过去熟悉的生活里最缺乏的东西。
　　“好哇！暐表哥！难怪没你的消息，原来是找我没找着，却替自己找了个这么美的娘子。”宁儿不在意冰珀疏淡的反应，斜睨了后头的项暐一眼，啧啧调侃道。的确，这名叫作冰珀的姑娘，美得出尘，连她的眼睛都瞧得发直了。
　　应浣宁的一句调侃，倒教冰珀的心开始隐隐作痛，这辈子，她和项暐怕是无缘了……心一拧，牙一咬，神情一敛，她迈步向外走去。
　　“宁儿，我会再来找你，不过，得先处理完她的事。”项暐见状，撂下交代的话，迅速追了出去。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杏林堂”，宁儿耸耸肩，一头雾水却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总有一天，她会央着暐表哥说他的奇遇，她有预感，那会是个挺精彩的故事。
　　至于现在，她笑了笑，就依原订计划，去找她的大木头吧！
　　※ ※ ※
　　“启禀统领！帝女和项暐曾到过‘杏林堂’，现在往神宫的方向去了。”
　　“消息可靠吗？”
　　“亲眼所见。”
　　“很好！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可以动他们两人！我要先单独会会他们。”
　　“统领要我们支援或是在附近埋伏吗？”
　　“不！你们在这里静等结果就好。”
　　“是！”
　　那块令牌收置在胸膛，被体温熨得有些热了。万其萨脚步加快，今天，他势必得做出选择──选择冰珀，或是完颜泰！
　　也许，在他决定只身会冰珀之时，就已做下了决定……
　　※ ※ ※
　　“你别跟来！”冰珀终于忍不住回头喝道。
　　这里已经是牙雪山山脚，可以说在神宫辖内了，他还这样跟着她，岂不是自取灭亡、自掘坟墓？
　　“除非你能说服我，给我一个不阻止你回去的理由。”项暐灼灼的眼光直盯着她，沉声说。
　　“我不知道……”冰珀轻轻摇首，没确切的回答，却仍坚持原先的态度。“总之，我要回神宫。”
　　这……能怎么跟他说──害怕一种全然崭新的生活、害怕在苏州她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能做些什么、害怕和他的家人相处得来吗、害怕他最后后悔将她带到苏州？
　　“你走！到苏州去！”蓦地，沉厚的声音响起，万其萨自树林走了出来，显然是抄小径在这里拦他们。
　　“你说什么──万其统领？”他的话远比他的出现更较冰珀震惊。
　　“你走！到苏州去！”他重复一次，凝重严肃的神情表示这句话是经过相当多的考虑才说得出口。
　　“不！不！”冰珀看看项暐，再看看万其萨，还是连声拒绝，平常的淡漠掩饰不住眼底的一丝慌乱。
　　“你在怕什么？冰珀……”项暐瞧见了她的情绪反应，于是放柔了问道。
　　“没！我没怕什么！”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就让我回神宫吧。”
　　此时，万其萨从袖上亮出匕首，紧接着，狠狠往自己的腹部刺下，鲜红色的液体立时染遍了他的衣裳。
　　这一着，冰珀和项暐谁都没料到，现在看着血流汩汩涌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以对。
　　“珀儿，去苏州吧。”万其萨撑着最后的气，字字说得铿锵。“我知道你想去的，只是……只是你在害怕。”
　　他看了冰珀一眼，又看了项暐一眼，他可以确定──他的珀儿有个真正了解她的人，呵护照顾她一辈子，那么，对他来说，够了……就够了……
　　“去苏州吧！”万其萨再说了一次，疼痛的感觉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咬牙取出怀中的令牌，交给项暐。“这……给你们。”
　　“你别动，我替你止血。”项暐出手要点他的穴道，却一把被万其萨抓得牢牢的。
　　“不……不用了！我回去的结果也是一样！”他一定要把话说完。“你们动……动作要快！否则……”
　　转向冰珀，他争取最后的时间，眼神逐渐涣散、气息逐渐急促了。“珀儿，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当……当初不该推开你的，不该……推开你的……”以前当她受训练被吓哭、被处罚，想要找“萨哥哥”寻求一些安慰时，他总是推开她的小手，因为那是命令！
　　冰珀只是瞠视着地，静静地听他说，表情一片空白。
　　“珀儿……珀儿……你知道吗……”神智已经模糊，连话也难说得完整了。“我一直在……在想，等这一切都……都结束了，我要带你……带你到我的故乡，去瞧……瞧大鹰、黑……黑……森林。我一直……一直都在……想……”
　　全暗了！天，全暗了！对万其萨来说。陪了她十年，或许，也爱了她十年，而这一回，他终于可以闭上眼、想着她的时候，露出安心的笑容了。
　　项暐支扶万其萨的尸身，让他缓身平躺下来；对于这个接触不多的万其统领，项暐打从心里敬他是条汉子！
　　“不要……不要！”瞪着他如同入睡般神情平和的脸，冰珀喃喃念着；他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
　　“不要！不要！萨哥哥……萨哥哥……”泪水开始疯狂地涌出，她用孩提时候称他的方式唤他，万其萨却和从前一样对她丝毫不理睬。
　　项暐轻轻将她的螓首扳靠在他的肩上，让她尽情地哭，因为停住泪水之后，他们还有重重的困难和关卡得闯；万其萨交给他的那块令牌，很重，但他承受得住、一定承受得住！
　　替万其萨埋葬妥当后，两人选择在牙雪山脚附近找个隐密处打尖儿，不能再回凉州，一方面是必然已有人在“杏林堂”守株待兔，二方面他不想连累宁儿和大木头。
　　“喏，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冰珀静默地接过他递来的食物，未发一语。
　　“明儿个，咱们就往苏州去。”他明白她现在仍对万其萨的死无法释怀。
　　“嗯。”她随口轻答。
　　她的漫声回应却让项暐面色一沉，他郑重地说：“我希望你去苏州的决定，不是因为今天有人以死相求，也不是因为受我的强迫。”
　　“你到底要我如何？”冰珀看着他，抑着声对他说。
　　“冰珀，说出来，说出来！”项暐固执而温柔地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不同的生活方式？认识陌生人、与人相处？”
　　他毕竟是真的懂她的。半晌，冰珀幽幽叹了口气。“苏州，太远了。”
　　“那么──”他抓住她的臂膀，微微使力地。“我在这里！就在这里！我就在你的身边，从没离开过！”
　　项暐继续说：“到了苏州以后，你确实必须重新学习很多事情，认识很多新的人，但是，冰珀，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如果，连你……连你都不在我身边呢？”这是她最心忧的一点，倘若到了全然新的地方，却连唯一熟悉的都失去了，那她如何？
　　“我当然会在，永远都会在！只要你这里有我。”项暐把手覆上了自己的左胸，而后露出温煦的一笑。“更何况，我知道你这个好胜的姑娘一定会是赢家，一定不会让畏惧和陌生打败你的！”
　　“到苏州去？”
　　“嗯！到苏州去！”
　　※ ※ ※
　　苏州，衡洛园。
　　“大哥、大嫂，我回来了。”回到睽别一年多的家里，他是满怀感动与愧疚的，看到项昱、苏意晴见着他时的相视释怀一笑，项暐也笑了。“对不起，我迟到了！答应中秋要回来的。”
　　“无妨，我知道你必是有事耽搁。”他身侧那位姑娘，该就是他耽搁的原因吧？项昱向她略微颔首。
　　“还好，我和大木头聪明，没在凉州痴痴等你，不然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那里喽！”这时从外头传来应浣宁的抱怨，进到正厅的，正是应浣宁和梅漱寒。
　　“我是不想连累你……你们！”
　　“我们也不想被你连累！”她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所以一看到贴出悬赏榜文，就识相地摸摸鼻子走人啦！”
　　上回救病危急，没能好好打量，如今，项暐终于能仔细瞧瞧这个“大木头”了。嗯……气宇轩昂、禀清神朗，看来确是人中之龙，不过……嗯……他转头看看嫂子，再看看大木头。
　　“他是我弟弟，苏天朗。”苏意晴笑着为他释疑。“或者，你也可以叫他梅漱寒。”
　　“再或者嘛，你也可以跟我一样，叫他‘大木头’！”宁儿甜甜地笑着，斜睇梅漱寒的一眼，带着柔情的戏谑。
　　看来，不只是冰珀，连他都要学习适应一个崭新的生活。
　　项暐朝身旁的玉人儿看了一眼！知道她是紧张的，给了她一记温柔坚定的凝睇，正要跟大家介绍时，又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
　　“听说，暐小子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回来，是吧？”
　　“韩叔！”项暐眼见进门的是韩若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以前见到我怎么没那么高兴呀？”韩若风咕哝着，然后发起牢骚来了。“先是你，昱小子，女娃娃中那个什么‘阴阳两极掌’要我救！再来是你，小丫头，找了个得瘟病没药医的小伙子考考我……”
　　“喂！等等等！是韩叔你救他的，和我没关系哦！”宁儿发出抗议。
　　“都一样啦！要是我不救，你舍得吗？嗟！”
　　“最后是你，暐小子，听说是冰趸是吧？”韩若风目光如电，已经瞧过那个白玉娃娃了。“还好白玉娃娃是让小伙子先诊过，否则，现下可能已香消玉殒了。”
　　白玉娃娃？是在叫她吗？冰珀讶异地瞅了韩若风一眼，发现他嘀咕的同时，眼底漾着的是温情和关心；从进来到现在，她不断地在观察、用心体会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而她，愈发相信自己会是个赢家──就如同项暐所说的！
　　※ ※ ※
　　冷月当空，清清光华打在人的身上，倍感寒意侵骨，偶尔从叶尖颤动处滑溜出的轻微风动，成为助纣为虐的温柔帮凶，让人发丝扬起之际，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即便是江南，入秋已深的中夜，也沾染上水凉的觉触了。
　　“还怕不怕？”项暐倚在亭柱，怀里有她。
　　“怕！”冰珀微笑，手搭上他环搂在她腰际的。“也不怕！”
　　“怕什么？不怕什么？”听她的回答，虽没见她的表情，但项暐知道她出尘的姣颜上，定是带着莞尔的。
　　“怕的是最后所有的努力都成空。”语气里并没有心焦的惶急，一如她平日待人处事的态度，淡淡的。“但是，我知道……不管如何，你会伴着我走到最后，所以，我不怕！”
　　在她体内的冰趸始终找不到祛除的方法，每当发作的时候，就只能凭梅漱寒的银针暂解痛楚，然而，韩若风和梅漱寒日渐沉重的表情，让她明白她的情况并不乐观。
　　听她的这番话，项暐竟不知如何回答，吻了吻她的发，却发现喉头有些哽咽。
　　事实上，韩若风和梅漱寒已经找到了逼冰趸从她体内出来的方法。藉由“独活”、“将离”两味药将冰趸逼出，然后再由身体的结合转移到另一人体内。如果推算不错的话，七年内每日得服九阳茴香丹，忍受三个时辰至寒，三个时辰至暑的身心煎熬，才有可能尽除冰趸。
　　然而，这种种都只是“推算”，成功的可能有多大，没人敢断说！
　　他沉吟许久，轻声问：“假使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你肯是不肯？”
　　冰珀听他这么一说，立刻转身面对他，她必须确定他不是在说笑；在他深邃沈郁的眸子里，她没看到戏诌，只瞧见了无比的深情。
　　难道，非得如此吗？如果……如果……真必须选择一人生存，那么……
　　“肯！我肯！”她缓缓地闭上眼，淡淡地说，没有泪水，却心如刀割；割爱割爱，爱极却分，心确实疼如刀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听她这么说，项暐感动地紧紧搂着她，埋首云发间，不断地喃喃对她说。
　　将来的七年，在没有他为伴的日子里，她必须承受无人能分担的椎心之痛！也许到老到死，这痛才得以平复。不忍心让她受此种折磨，也不忍心见她受冰趸之痛而死，所以他决定……让她来选择。
　　而冰珀，第一次明了了，选择生存，有时候比选择死亡更需要勇气！
　　※ ※ ※
　　喜烛烧着满室明亮，红彤彤的辉芒映照在她雪白的颊上，添了几分娇艳。
　　“很美！特别去买的？”项暐一进她房里，就看见这喜烛了。
　　“嗯。”冰珀轻应，脸上尽是柔柔的笑。“就当今天是咱们成亲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好。”依她。
　　“只可惜，来不及缝制霞阰，只得着平时的衣裳了。”她瞧自己一眼，衣裳确实白得有些刺眼。
　　“不会，我喜欢瞧你这个模样。”
　　听他赞她，冰珀不由得抿嘴一笑，眸光流转，风致嫣然。
　　项暐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心里却是苦涩的。想来，没有哪对新侣会在交杯酒里加入“独活”、“将离”这两味药。
　　“相公……”她涩涩地这么唤他，难得出现娇羞的妩媚；紧紧偎在他的怀里任他搂着，冰珀要努力记忆这样的感觉。
　　项暐支起她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用目光烙下深情，他要努力记忆这张脸孔。
　　烛在烧，时间在流，他知道，终究得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于是，他将酒杯里的酒含在口中，连同对她的所有爱恋、情切，一并籍唇传递给她。
　　酒，她饮下了，而他炙热的唇则继续在她的粉颊、玉颈流连徘徊，心荡神摇的迷醉里，凉凉的水珠儿却不识相地滑溜下来。
　　“傻瓜！新娘子是不能掉泪的。”他怜惜地吻去她睫上、颊边的泪水，不曾停歇。
　　“我明白……我明白……”冰珀喃喃道，任他的唇、指在她身上点燎勾魂慑魄的火焰。
　　项暐轻轻解开她的衣带，一场生离死别的旖旎缱绻，漫烧着两人的身心。
　　意乱情迷下的最后一丝理智，他们将奢求许在七年后……
　　七年后……

　　缘结

　　遥夜沉沉如水，又是深秋时节。
　　她倚着亭柱，一个人望着天穹，满满密密的星子，蓝汪汪的，依然具有让人心甘情愿耽溺其中的神妙力量。
　　江南的天空和凉州的天空该是相连的吧？就像她的思绪能够回到七年前的某个夜晚一样。
　　那时，她亦是这般沉沦星海，痴痴地望天。
　　然后，应该会有个低沉的声音轻轻跟她说──很久以前，曾经听人说过，西域的星星，是历代汉人和亲公主因为挥别故国而流下的粉泪。
　　接着……接着……
　　瞬间，她乍然停住冥想！
　　一个熟悉的身形背着寂寂黑夜朝她走来，还没看清楚他的轮廓，低沉的声音却已响起，轻轻问她。“那么，你觉得星星是什么？”
　　她没有答话，泪水泛上了她的眼，模糊成片，像是星星坠入眸中，发出灿灿点点。
　　她轻步飞奔上前，扑进他的怀里。
　　“你回来了！”
　　“你觉得……星星是什么？”
　　“唔……星星呀，星星是所有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的眼泪……”
　　编注：
　　一、苏意睛与项昱的故事请参看“蔷薇情话”227号《落难郡主爱错郎》。
　　二、应浣宁与梅漱寒的故事请参看“花蝶系列”15号《淘气多情妹》。

　　望舒的布袋私语

　　嗨嗨嗨！好久不见啦！不知道各位看倌可好？可有想望舒呀？
　　老实说，本来在《爱情协奏曲》出版约满后，望舒已有金盆洗手、收笔封山的打算。一方面是觉得小说市场的作者，多我一个不算多、少我一个不算少，写或不写，不会让中华民国言情小说界发生什么地动天摇的巨变，更不会让好手如云的花蝶系列和蔷薇情话少了些许颜色。
　　二方面，对在学的我来说，一到赶稿时候，情况之惨烈可能非常人所能想见，如果再撞上期中考成是报告的热季，咳咳咳，悲恸的程度绝对不下于Titanic撞上大冰山。
　　既然如此，那《情燎冰心》究竟是怎么来的呢？唔……非常的出书，当然要有非常的原因喽！
　　首先，当然是因为有个美丽温柔、大方可人的编辑不断游说我续约喽！一想到让美丽温柔、大方可人的佳薇脸上出现八字眉，望舒就心疼、心痛、心里愧疚。
　　再来，有个洛炜在旁煽风点火，不仅要我续签，还要我一年多写几本，这这这……等我像洛炜一般高超的功力（当然不是拖搞功力），望舒才有胆向前辈看齐。
　　三嘛，不断有读者来信问望舒：什么时候会再有书现世呀？可不可以送我新作呢？项暐的故事你到底写是不写？被这么一问，总觉得没交代一下实在是有赖看倌们对望舒的支持呀！
　　最后，算是导火线吧（呃……这个比喻好像有点奇怪），就是“金光”喽！咱从去年年底接触黄俊雄大师编制的“金光系列布袋戏”，望舒陷入空前的布袋戏狂热；看录影带之余，更试着将布袋戏的故事内容化为文字，写着写着就开始想念以前写小说的日子，也因为这样，有了想要继续说故事的冲动，最后才会有这本《情燎冰心》的诞生。
　　不过，说到“金光”这条导火线嘛……后来，反而成为赶稿的绊脚石，怎么说咧？不知道看倌相不相信，有人可以写稿写到一半，不小心抄起木偶的相片，就看到连外头“雷克斯龙级的呼喊”都充耳不闻？连佳薇打电话来“关心一下稿子的进度”（佳薇，我没有破坏你美丽温柔、大方可人的形象吧？）常常劈头就是一句“你是不是在看‘金光’？”然后电话这头就会听到有人表演什么叫做“嘿嘿干笑两声”。
　　而且，“金光”严重地影响了《情燎冰心》里的人名、地名。像什么“卧龙岭”啦、“杏林堂”啦，是因为“金光”里最让望舒魂牵梦萦的角色为“杏林山庄卧龙小华佗”（害我差点把“小华佗”这名号送给梅漱寒，就为了能在写稿时打上这三个字──“小华佗”）；另外，有些人名、地名还是由金光道友那儿取字来用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冰珀”，很谢谢冰珀妹妹把这个好听的名字借我一用咧～
　　当望舒不断被“关心进度”后，不免开始有些担心，因为出版社几个布袋戏迷的作者好像正巧不巧都有拖稿的不良记录，所以为了能让人家觉得“看布袋戏的小孩不会变坏”，望舒真的很努力不在赶稿时间里太迷“金光”……（咳！又被抓到语病了……太迷……那是有普通迷喽？这……嘿嘿！）
　　动笔写项暐的故事，几乎是望舒每个读者共同的要求，可是说实话──望舒对项暐……没感觉！真的，就是没感觉！虽然前面三个故事里，项暐都有出来跑跑龙套（呃……暐迷们不要打“偶”，望舒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但是真正对他的着墨并不多，现在一下子要将他的地位“扶正”，对望舒来说，还实在有点难度！于是，望舒就到处问暐迷啦，到底喜欢项暐的什么地方，还有她们印象中的项暐是什么样子的。
　　结果，哈哈，果然大家的答案都很接近──深情！不过，望舒还是挖到了相当好的情报──“项暐有他的商人气质”。什么叫做“商人气质”？好玄！完全在考验我的智商嘛～后来在写稿中这四个字也不断浮现，望舒给它的定义是一个圆融而务实的处事态度，对人事的观察细腻敏锐，知道对待什么人要用什么方式。不知道各位看倌看到的项暐具有“商人气质”吗？隹薇说，要将这个角色写好很不简单，因为他做的许多事都必须拐个弯儿来想，才会知道他有他的用意。
　　至于，冰珀这个女主角嘛……最原始只是希望暐嫂要和应浣宁截然不同，想想阳光如宁儿，就来个寒霜若冰珀喔！写这个角色也是个挑战，因为过去的训练（虐待？），所以冰珀的性格里同时具有好强与胆怯，两者可就是互为表里。有时候写着写着，望舒自己都会为她感到心疼，丝毫不记得那个真正残害她的人──就是不才在下区区我。
　　整个故事难写的是项暐如何对冰珀动心，在这一点，望舒挺用力写的，总不能破坏咱们暐哥在《淘气多情妹》里“一代情痴”的形象，让他一看到美女就哈得流口水吧？还有，冰珀小姐如何被“燎”也是写得很辛苦的，如果照唐代卢廷让所说的“吟安一个字，髯断数茎须”，望舒虽然没在须可以髯，但头发可能被我拔得只剩一半了。
　　写稿的过程里，压力其实挺大的。因为，《杀手问情》听说卖得不错，听说很多人都很喜欢，听说评价也还可以。所以很担心《情燎冰心》要是没《杀手问情》好……那么……望舒会难过得一抽一抽说！除却这个不谈，其实我自己很喜欢《情燎冰心》的故事，尤其欣赏项暐这样的男主角。希望看倌也喜欢这本书唷～
　　又到了感谢时间！
　　第一个要感谢的是佳薇喽！总是辛苦到痘痘直冒，不过应该不只是因为望舒啦，我自知没那么重要。（这种话得说明白，免得后来嫁不出去找我拿赡养费！）真的很谢谢佳薇！
　　再来是望舒生活里亲爱的朋友。大学同学、高中同学、网友、金光道友等等，你们的加油打气是我的动力来源。（唉……我知道就算我在这真心诚意地道谢，也无法免去请客的命运啦！）
　　当然喽，还有读者大人！久久没出书，多少会担心是不是众位可爱的读者已将望舒遗忘了，没想到，这段期间，还是接到读者大人的信，愿意跟我分享最近喜欢的专辑、看过的电影、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最后再加个官方说法──你什么时候要出书？而最让望舒窝心的是，有可爱的小读者寄了张卡片来，上头写着短短数语：“只是想跟姊姊说，和你成为朋友真好！”
　　真是谢谢大家没有“忘舒”！
　　写到这里，赫然发现自己不小心又犯了长舌的老毛病，是该跟大家说下回见的时候了。在这里，要透露哦，加果愿意捎个信息给望舒的，那么就寄到”台北邮政第10067号信箱望舒收”。没错！望舒有个信箱可以用了啦！
　　就这样喽！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美好！
　　P.S.望舒要特别感谢雷雷送我这张项暐，个人觉得味道、气质很像呢！尤其是那对深邃的眸子，确实有能够看穿人心的魔力咧～真的很谢谢雷雷！（望舒曾有半夜写稿，无意中瞥见，就被那眸子给慑到的经验。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欢迎去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