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欢迎去推荐小说
　　淘气多情妹
　　作者：望舒

逃啊！应浣宁在苏州城内横冲直撞，只为了逃避婚事。
“公子，救命啊！”她一把抱住这个高个子，寻求保护。
梅漱寒皱起眉头，瞄了突如其来的“麻烦”一眼。
天啊！他的胸膛真是温暖舒适、像个大枕头。
应浣宁就这样走进了梅漱寒的生命。
她跟着他来到大理的疫区行医，成了当地的“小菩萨”，
不料，梅漱寒在救人无数后，竟也染上瘟疫，命在旦夕……


　　缘起

　　西元一一三一年宋高宗绍兴元年－－淮水岸苍蓝的天空干净得有些虚伪，连一叶白云都瞧不见踪影，原本天气该带着沁凉的，这会儿反倒呈现出强烈的压迫感，令人不自禁地呼吸急促起来……
　　老人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用哀伤的眼眸盯着一左一右的两个孩子，半哄半安慰地说道：“忠爷爷去找些吃的，你们在这里等着，不可以乱跑喔！”
　　年纪稍长的女孩沈静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安的表情，只是一贯地维持一种漠然－－言语上的，亦是情绪上的。
　　一旁的男孩倒是笑开了眉头，如春阳般单纯而灿烂的欢颜，让老人的心揪得更紧了些；他扯了扯老人的衣袖，稚嫩的童音软软地响了起来：“忠爷爷，我想吃金华玉树鸡，可不可以啊？”
　　“忠爷爷找找看，但天朗一定要乖乖听姊姊的话喔！”老人略显僵硬地咧嘴笑着对男孩说。
　　“嗯！一定！”男孩笑得更开心了，拍拍胸脯，既是对老人的承诺，亦是对自己的鼓励。
　　老人深深地看了姊弟两人一眼，咬紧牙根，狠下心往树林方向走去；顾不得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只能拚命加快步伐离开，否则，他真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又改变主意回头……
　　淮水岸旁，剩下的只有女孩和男孩了。
　　女孩手搭着男孩的肩头，极富保护意味地；而男孩眼睛骨溜溜地转着，觉得外头的世界十分新奇有趣，贪婪地将眼见所及毫不遗漏地收入视线。
　　突然，一群士兵从树林子那头冒了出来，女孩的反射动作就是把男孩推藏到身后，尽管自己的小手也禁不住地微微颤抖，但她仍执意握紧男孩更小的手。
　　身着金国军服的士兵！
　　她认出来了！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装成若无其事。
　　在她身后的男孩则偷偷露出半个小脑袋，睁大了眼注视着那些比他俩高大许多的凶恶家伙；他虽然不解姊姊的恐惧因何而生，但聪颖的他倒已经嗅出弥漫整个淮水岸的危险气味……
　　“你们是苏泓的儿女吧？”其中一个斜倪着他们，语带轻蔑地说。
　　女孩暗暗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悲愤的情绪破口而出，她知道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护弟弟，她唯一的弟弟，苏家唯一的血脉。她，只是小心翼翼盯着这群来意不善的人。“姊……”男孩轻轻摇了摇姊姊的手，很困惑地嗫嚅说道。“他们怎么认识爹啊？”
　　几个大男人相视笑了笑，慢慢将刀拔出，同他们靠近。“小弟弟很诚实啃！”
　　女孩没法儿，只得护着弟弟一步一步后退，灵澈的眸子悄悄地覆上畏惧的颜色。终于，她拉着弟弟开始没命地跑，虽然心里隐隐觉得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但，她宁可不知方向地奋力一逃，哪怕能够躲过、能够幸免的机率几乎是……零！
　　不！她要赌赌看，为了弟弟。
　　男孩惊惶地跑着，姊姊抓得紧，他只得让他小小的身躯发挥到极限；他不敢回头，深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减缓他奔跑的速度，而如此一来便会拖累了姊姊－－这是他最不愿意的！
　　两个孩子为了生存的努力，反而刺激了金兵内心最黑暗的兽性，追逐猎物的快感迅速在体内熊熊燎烧起来，沸腾了他们的血液；吆喝一声，一群人男人半戏谑地追了上去。
　　“小鬼，看你们能跑哪儿去？”两个家伙拦住他们的去路，满脸狞笑。
　　女孩不得已只得临时改变方向，转个弯儿往淮水而去；男孩一边跑着一边大口喘气，这样的奔跑，对他来说，确实是过大的负荷。
　　那群金兵看着忙于逃命的小鬼头，忍不住放声大笑，有的更是肆无忌惮向他们高声喊道：“苏家小鬼，你们是要投河吗？不想麻烦大爷们动手，是吧？”
　　又是一阵狂笑。
　　还是难逃三面被包围的结果，而另外一边却是淮水，再也逃不走、跑不开了。她瞪着他们，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做为弟弟的挡箭牌。
　　“游戏该结束了！”
　　五、六把亮晃晃的大刀，在炙阳下反射出残酷的光芒，为这句话做了无言却有力的宣告。
　　接下来，几乎在一瞬间就有了结果－－毕竟，两个孩子敌不过这些大男人！
　　男孩整个人被抬了起来，一双悬空的脚犹兀自使劲儿瞪踢着；他害怕极了，爹不在、忠爷爷也不在，而一直保护自己的姊姊就在眼前，被一只肥壮的臂膀扣着颈，动弹不得。
　　“唷，瞧他这双小腿儿挺能踢的嘛，咱们砍下来，看看是不是还这么有力！”
　　“你们别碰我弟弟！”她终于从齿缝里迸出声音，冷冽得仿佛自己才是现下掌握优势的人。
　　“嘿，这小婆娘儿倒辣得很，也不搞清楚现在谁是老大，怎么，还以为自己是他妈的郡主娘娘？”勒着她的胖子在她头顶上方呼呼说着，既不屑又充满嘲讽地，手臂的力道也随之再加重了些。
　　男孩怔怔望着姊姊，忘了挣扎，即使是到这种地步，她还是一个劲儿企图捍卫他这个弟弟……完全不在乎自身的安危吗？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力量的薄弱，第一次怨恨起这个小小的、无用的、属于七岁孩童的臭皮囊。如果他是个长成的大人，说什么他都会保护姊姊的，就像当下她对他所做的那样！如果他是个长成的大人，他要让自己有能力来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如果他是个长成的大人……
　　只可惜，他－－苏天朗似乎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笑得令人作呕的家伙，轻松地将刀插进了他的肚腹，贯穿了他的身子，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痛楚毫不费力地占据了他每一寸神经和感觉……
　　“不！”女孩狠狠朝颈上的枷锁咬下去，用她所有的悲愤，那是她唯一的情绪了；如今，她－－苏意睛，只想摆脱那恼人的束缚，陪在弟弟身边。
　　吃痛的臃肿士兵原本还沈浸在享受看人垂死模样的血腥兴奋之中，压根儿没料到在自己箝制下的小丫头会突然使泼，措手不及的剧痛让他反射性地猛力一甩，结果，连他都大感意外地，那个小丫头竟然顺势飞跌出去，而他的手臂，硬是缺了个大洞。苏意晴遽然被巨力拉离，头有点晕量的，然而，她没有时间再去理会自己的那些反应－－滔滔水流很快淹没了她的人以及知觉。
　　落水前最后一瞥，她看到从弟弟身上抽出一把彻底红透的刀，还有，天朗喷将出来如泉涌的血……
　　天朗……当她的意识终于被急湍剥除之际，闪过脑海的仍是他小小身躯染遍殷红的模样。

　　第一章

　　时序轮秋了……
　　棍打的西风强摘着岸旁恋枝的残叶，不愿它们哀哀地窸窣，直直卷进天边的寒云里去了；那寒意，也许真是由天而降的，当雁群遨翔在洗蓝一片的芎苍、偶尔从冰样的云端中低落下嘹亮清越的啼语时，暮秋的沁冷就寒上了每一握泥土、每一带山岭、每一脉水流，甚至，也寒上了人心。
　　他瘦长倾高的身躯昂然立在白色芦苇间，一排黄叶的树木成为他的背景，一泓秋水似的碧空又成为黄叶树的背景。他罩着一件黑色斗篷，被风扫得飘飘然，让整个淮水岸更添萧索……
　　淮水依旧湍急混浊，好多年前也是这个样儿吗？他－－－没有把握，事实上，他连脑中偶一闪现的腥红色记忆是否是在此打铸的都记不清了，太破碎、太零星、也太久远了……反正，这些过往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他的表情漠然，即使是一丝丝慨叹都未能在他心底驻足片刻，更遑论有任何情绪能改变他脸上的线条。
　　起风了……该上路了……
　　他举手压下笠檐，任着斗蓬被风吹起无序地翻飞……踏着坚定的步伐，往他的目的地而去。
　　这天，该要大寒了。
　　梅漱寒不语，低头继续他子然一身的旅程……
　　※ ※ ※
　　西元一一四六年宋高绍兴十六年早春，杨柳风拂遍的早春。一梦悠悠的早春。
　　空荡多时的枝极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生嫩的绿意给攻占了，哦……别小看那显得柔弱的一抹新绿，它已经毫不隐瞒地将所有春天的信息带来了江南，至少在衡洛园中是如此。
　　应浣宁左手轻托着秀气的下颔，右手无意识地卷弄垂落胸前的发丝，有些许气闷地嚷道：“小砚台，大表哥和表嫂到了没啊？”整天待在园里，对好动的她而言，真是比苦刑还难挨。
　　项暐有一堆公事得处理，根本没有时间陪她，她不是不明白；自从天性澹泊的大表哥与意睛姊姊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隐居在曲湄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后，“巧织坊”就是靠暐表哥打理，这些年来事业越做越大，更是难得能跟他好好说上一
　　会子话了。唉……她在心里轻叹一口气，就是因为了然于胸，所以她才不想去打扰他工作呀。
　　难得表哥表嫂要来衡洛园，她自是万分期待喽……
　　“还没啊！”一旁的小砚台答道，心里有些同情主子，跟着她也好多年了，对于浣宁的想法最是清楚不过了，只得安慰道：“但是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吧！小姐，我陪你逛逛园子好不？我瞧这园子花儿都差不多开咧！”
　　“不了。”她低低地说道，情绪上有点沈重，也不知所为何来，明明是个大好的春天啊！浣宁端起桌上的茶慢啜了一口，凉了。
　　就在小砚台对主人莫名的低落束手无策之际，一句柔声问候顿时将春天带入了屋里。
　　“妹子，一切好吗？好久不见了。”
　　仿佛一线光明乍然穿破漫天阴霾般，浣宁原本没有表情的脸立即漾起灿灿的笑容，娇柔还胜园中初绽的红杏。她兴奋地自椅上跃起，一把抱住了刚进门的苏意晴。
　　“意睛姊姊你终于来啦……真是想煞宁儿了。”说着说着，眼眶居然蒙上了一层薄雾。她依旧穿着白衣，依旧带着不染凡尘的清丽，却更添了几许成熟的袅娜风韵。她，苏意晴，感受到浣宁微微颤抖着，于是轻轻将窝在怀里的她搂紧了些，语带怜惜地问道：“嗯？怎么啦？”
　　“没什么啦！只是很想你们！”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粉颊不自觉地染上潋滟的红潮，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淡淡悯怅。
　　只是因为……寂寞吗？意晴心思细腻，已然想到这层。她回给浣宁一个抚慰的笑。
　　“来，陪我到处走走，好些日子没回来，园子倒是缤纷了许多……”
　　“嗯，好啊！”她一笑嫣然，思绪悄然飞到多年前的北方。“就像以前那般，领着‘亦卿大哥’逛归云庄吗？”
　　“是啊！就像以前那般！”苏意晴唇角噙上回忆，微微扬了起来；呵，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 ※ ※
　　不会吧？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这……太夸张了吧？和意睛姊姊散个小步、聊个小天回来的结果，竟然是大表哥的一句：“宁儿该找个人家婚配才是。”
　　成亲？她想都没想过！虽然以她二十二“高龄”早该长呼短叹一番的，甚至天天吟哦着：“摽有梅，顷筐塱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更绝的是，暐表哥竟是他们属意的对象。
　　和暐表哥成亲？哈！真是匪夷所思啊！她实在觉得这点子……呃……满“奇特”的，至少不是她应“老”姑娘会想得出来的！虽然好像、仿佛、犹如、似乎、也许、应该、可能没什么不妥当的，可……她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到底，怪在哪里呢？偏她自个儿又没个头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由着他们摆布。
　　是啊，嫁给暐表哥很好啊……没什么问题啊，但，为什么她会觉得很“奇怪”咧？
　　“意晴姊姊，”她终于忍不住心里的迷惘，决定找苏意晴寻求解答。“你怎么知道自己想嫁的人就是大表哥咧？”
　　“唔……”纵使结褵多年，她还是不知如何回答宁儿这么直接的问题，有些羞涩地硬是红了双颊。
　　“其实，这是很难以形容、很难解释的，你必须自己去感受啊……有一天当你发现你的生命里如果没有他就再也无法完整时，也许就是一种肯定和了然吧！”曾经与项昱共有的种种记忆，恍若走马灯似的从她眼前闪过，心情又是一阵波涛汹涌……
　　浣宁痴痴望着烛火在她眼前舞动着，却怎么也无法体会那种感觉，什么叫做死生契阔？什么又是地老天荒？她不懂！真的不懂！
　　“妹子，为什么会有此一问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只是……有点手足无措吧！”她如新月般弯度美好的眉头轻轻地折绾成结。
　　“大概是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即将为人妇的事实，是不？”意睛微笑道，试着为她找出一些理由。
　　反正想破了头也找不到答案，为了不让嫂子担心，浣宁故作潇洒地轻耸了耸肩，嘴角是依然难除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能说什么呢？真是拿自己没法子啊！
　　“你别钻牛角尖，等着做新嫁娘就是了！嗯？”
　　“唔。”浣宁含糊应道，心里却始终少了点兴奋快乐的感觉，倒是有一个念头悄悄在她脑袋瓜儿里萌了个芽……
　　生命里的另一部分……
　　※ ※ ※
　　苏州城中，早春的气息除了在千花百草中现了踪影外，连来去匆匆的路人也不禁在神色间透露出一股清新意。只是，显然有人极度不合群，乌压压的装扮看起来不是在办丧事就像是落拓浪子，还罩着一顶圆边笠让人无法瞧清他的面貌；尤其他个头比一般人为高，颇有鹤立鸡群之势，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视。他缓缓走在苏州街头，没对旁人的目光稍有在意，仍是一派自然。
　　“喂！抓小贼啊！”一阵骚动从老远那头传来，市集登时喧腾翻天，路上闲步的行人纷纷闪身路侧，深怕惨遭池鱼之殃。“小鬼，给你爷爷站住！”
　　梅漱寒声色不动，置若罔闻，依旧向前直行。
　　一个小小的身形像风般自远处从他身旁卷过，跟在他后头急追的是三、四个怒气冲天的大汉，只是那小子跑得快，人又机警地利用一旁的物事，使得后头的大汉一边追，一边还得绷紧神经应付随时出现的麻烦。
　　“等等！”清脆声音一出，那小子的行动立刻受阻，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那人，其实也没比他高大多少，甚至和他一样略微纤瘦。“年纪小小，怎地干出这种龌龊事，你的爹娘没教你买东西要用银两？”
　　小子回头狠狠瞪着多管闲事的家伙，倒没吭声，只是用视线传达不满她插手的情绪。
　　“哼！小鬼！跟咱们回去，看徐老板怎么教训你！”几个大汉赶到，对她连看也不看一眼，迳自对那个孩子恨恨骂道。
　　更有一人当场不客气地赏了那小鬼一记重重的耳括子，他的脸颊上立时红肿起来，嘴角还渗出了血丝，脾气倒硬，也不嚷疼不喊痛的，仍是用眼睛的瞪视表示不在乎、不以为意，甚至还有轻蔑。
　　“是你们场子赌技差，我可是赢得光明正大！”男孩不屑说道。他偏不要称他们的心、如他们的意，偏不要开口讨饶、出声求情。
　　应浣宁本来是打算好好训诫这个小不点，再把他交给那些大汉的，可是，当她看到这些粗野的大男人居然这么蛮横地甩了孩童耳光，她的立场马上做了调整。也无所谓心不心疼啦，只是看不过去就是了。
　　为了请他们分一点注意力给她，她提高了语调，说：“你们怎么可以对一个小孩子这样？”
　　“他在咱们场子耍老千，当然该吃顿排头，给他点颜色瞧瞧，否则咱们赌场不就太没面子了？以后还有谁要来玩两把？”一个大汉鼓着洪若晨钟的大嗓门儿说道，好像不这样就没有半分可信度似的，尤其是面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自是无所顾忌
　　了。
　　“再怎么说，你们也不该私自对他动粗啊！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孩子！”原来是这样哦！她本来还以为他是偷儿呢！“我瞧是你们技不如人、输不起吧！”
　　“你这女人管什么闲事啊！”另一个转头对她骂着，表情很是狰狞，却不由自主地胀红了脸，仿佛被人说中什么似的，更有的做势要对她动起手脚。
　　浣宁丝毫不惧，从容不迫地亮出匕首。“你们最好不要欺人太甚！姑娘我可不想伤人啊！”
　　“唷唷唷！发威了咧！”几个大汉哄然一笑，浑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只觉得好笑好玩。
　　笑声未歇，每个大汉衣服上都多了道裂口，而祸首则笑吟吟她瞧着他们由嘲弄到惊恐的表情变化。“要不要再试试啊？”
　　“哼！给大爷们记住！”撂下狠话后，他们倒是决定要奉行“好男不限女斗”的明训，放这小妞一马，一个一个竖着粗眉走了。
　　“嘿嘿嘿！好险好险！”她暗暗舒了口气，其实真要动起手来，她也没把握自己能一次治得了这么多人，要不是以前缠着意睛姊姊学了点防身的招式，她连这唬人的一招半式都施展不出咧！
　　“谢谢！”男孩将嘴角的血抹干净，随便敷衍着道声谢也就走人了。
　　浣宁叹了口气，望着他的背，也无话好说，她总不可能把他揪回来，强迫他跪下来向她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吧！还是赶快离开苏州城比较好吧！否则……被发现就槽啦！她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往城门快速走去。
　　突然，又是一阵喧嚷传来，这回，要溜的恐怕是她喽……因为浣宁已经听到来人不断在问“有没有看到一个标致姑娘打这儿经过？个儿满娇小的，差不多这么高。”嗯……
　　她不会听错的，那是衡洛园傅管事的声音。
　　正当她准备要溜之大吉时，赫然发现前头街角转出一个身影往这儿走来，不是别人，偏偏是暐表哥，目前她最不敢见的人。这下可好了，被两面包围……
　　她四处望了望，嗯，前头那头戴圆边笠的高个子，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屏障吧。
　　情急之下，浣宁快步绕到他的正面，一把抱住他，两条臂膀子环挂他的额上。“公子，救命啊！”急嚷一声，整个小脸就埋进他宽大的胸膛。
　　梅漱寒不得不停下脚步，为此，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他瞄了突如其来的麻烦一眼，是个女子。
　　“请你帮帮我！”她说得虽急却仍有些羞赧，不管如何，一个女子对男人提出这般要求，是可以被归于不守妇道的，只是实在无计可施，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反正她可以将脸上的彤云往他胸怀藏去。
　　梅漱寒不发一语用斗蓬圈住了怀里娇小的身子，手并没有碰触到她，他不想乘机占她便宜。
　　“傅管事，有宁儿的消息吗？”项暐和傅管事在距她没多远的地方停下来交换寻人的结果，这让躲在梅漱寒斗蓬里的浣宁攀得更紧了些。
　　“刚有位姑娘替一个在赌场惹事的小孩出头，听人说来很像是宁儿。”
　　“嗯……的确像是宁儿会做的事。”与她一同生活了这么些年，她的性子他还不了解吗？项暐急急按着问：“人呢？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往北城门的方向去了。”傅管事答道。“不过，当家也该歇歇了，出来找了一早上，况且坊里也许会有事，我回去多找几个弟兄来吧！”
　　北城门？莫非是要去找王叔？自从归云庄解散后，王叔就和力勤大哥在北方经营以前归云庄的牧场，他向来疼宁儿，宁儿有事往他那儿去是满合情理的。
　　“没关系！我不累！有我大哥在，坊里的事我不担心！倒是宁儿，独自一个女孩儿在外行走，我担心她出事，咱们往北方找找吧，通知其他弟兄多留心些！我想宁儿是要去投靠王叔吧！”
　　糟糕！被料中了！项暐的猜测对于浣宁真是重重一击，本来还为自己没被发现而偷偷得意的心情这下子全凉了下来。
　　“是！”当家的都这么说了，傅管事也就照着他的话做。
　　看他们走远，她紧绷的情绪才获得舒缓，痛快地让屏凝的气息自由，却完全忘记她此时此刻正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也许，是太舒服了些，所以力道是减轻了，可手臂还是贪恋地圈围着他。
　　梅漱寒感觉得到她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这女子丝毫不记得应该放开她的箝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一放，敞开了原来拢着的斗蓬。
　　“姑娘……”向来习惯沈默的他终于不得不出声唤她。
　　“啊！”浣宁轻呼，这才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脸上好不容易稍褪的绯红又再度缘上了颊，羞涩更加深了一层，半晌才讷讷说道：“谢……谢谢！”
　　梅漱寒随意瞥了她一眼，未再多言，随即上路，这已经耽误了他的行程。
　　浣宁凝睇着他伟岸的背影，心底再一次对他道谢，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交他这个朋友，只是……现在的她，一来是处在离家出走的状态，二来，是感觉起来怪怪的，对，就是怪怪的，原因也说不上来，就是没有法子像平时那般大方坦然。不过，她没多久就强迫自己跳脱对这陌坐男子的注意，因为她现在有更大的麻烦！“王叔那儿是不能去了！”浣宁自顾自地嘀咕着，心里暗暗叹一口气。显然，暐表哥猜着了她的想法，那么天下之大，她能去哪里呢？在还没有找到答案之前，她是绝计不愿贸贸然成亲的。一个有关“生命里的另一半”的答案……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先出苏州城再说吧！”她对自己这么说，既然表哥将重心放在北方，不如她就往南行吧！
　　“嗯，还有，”她低首瞧了瞧自己的装扮。“该好好换个模样，才不容易被发现行踪。”
　　嘿！看来，她可有得忙咧！
　　※ ※ ※
　　“搞什么嘛！”应院宁嘴里嘟囔着，两脚依旧快步跑着，手臂不自量力地搁捂在头顶，企图遮挡突如其来的急雨。
　　好不容易变装出走成功，摆脱了那些寻找她的人，这些天来过得自在悠闲，反正没有目标，就随兴往南走沿途逛逛喽，偏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惨剧，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而且人在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搭店的，真是冰上加雪、雪上又加霜！
　　嗯……前头好像有人家！她看不大清楚，只觉远远似乎有幢建筑物：无暇去考虑许多，人已经往那儿飞奔去了。
　　是间小小的庙，看来香火不盛，搞不好根本已经荒废多时了。“这庙里的神仙菩萨真是可怜啊！”她满怀同情悲悯地自言自语道。“今晚让我借住一宿，我改明儿回苏州一定会奉上鲜花素果！”
　　“不好意思，可否借我避一避雨？”她仍是礼貌性地一问，有点紧张地推开紧闭的门扉，很担心一推开门就有许多黑色翅膀朝她面门扑来。
　　是……他？她一头往里面探去，愕然发现坐在火堆前烤着外衣的男子，就是几天前在城里帮自己躲过一劫的那位，虽然只是短短瞧了一眼，但那印象可深了呢！因为他是恩人啊！
　　对！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他的面容能让她记忆深刻。
　　梅漱寒抬头看着闯进来的人，默默领首应承，就不再理会她。
　　浣宁结束乍然见到他时的愣愣，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找了个角落窝坐下来。小心翼翼？她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可就是觉得很不安。
　　她缩着身子，手抱双膝，目光始终停留在梅漱寒身上，只是消着水珠儿的发梢让她必须微堆起眼。
　　“哈嗽！”她很努力不打喷嚏的，湿得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衣服却让寒意一波波侵入，最后，她的所有忍耐宣告无效。
　　他第一次将注意力完全转到她身上，四目相对，她一脸懊恼、轻揉着鼻子的可爱模样，让他难得有想笑的念头，梅漱寒微微扯了扯唇角。“过来！”
　　应浣宁目不转瞬地揪着他看，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话，更不敢相信他脸部放松的线条，人还是待在原地没动；她本以为他会一整晚都保持他的沈默不语的……
　　“过来！”他再次说道，见她露出不可思议又带了点迷惑的表情，梅漱寒唇角上扬的弧度不禁加大了些。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应浣宁忍不住提出问题。
　　“是。”
　　他的答案虽然简短到惜言如金的地步，但，够明确了……浣宁睁大因水气而更添濛濛的眸子，无声地再次向他提出询问。直到发现他的眼底确实有着允然，她才满心喜悦地移动到火堆旁边。看来他没有自己想像的难处嘛……
　　这个衣衫槛褛的小家伙好像以为他会吃人似的！否则又怎会这般扭扭捏捏？梅漱寒对自己得到的评价暗暗摇了摇头。
　　“谢……谢谢。”她很诚恳地说，还用力点点头表示她的心意确实童叟无欺。
　　“嗯。”
　　他的回答一定要这么简捷有力吗？浣宁在心中打起一个问题，小脑袋瓜还在想着原先自以为会从他嘴里出现的对话－－“多一个人取暖并没有差别，别客气。”
　　“解衣。”梅漱寒看她一直微微发抖，眉头不自觉地轻皱起来。
　　啊？不会吧？她怎么也没料到接下来会是这一句！他看起来不像是登徒子呀！浣宁一听此言，立刻逃回角落，没半点迟疑，然后，用戒慎恐惧的视线直直定在他身上。
　　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刚刚还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如今两个字就能让她像躲避瘟疫一般迅速离开热源，梅漱寒不明白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疑惑地望着她的眼，像极了惊弓之鸟。
　　“过来！”他第三次唤她。
　　她拚命地摇头，伸进怀里握着匕首的手头得厉害，也不敢答话，怕他看穿她的畏惧，泪水更是已经在眼眶里准备就绪，随时待命决溃而下。
　　“过来！”第四次！他的语气明显少了点耐心，多了点愠怒。
　　她还是迳自死命地摇头，脸上除雨珠儿又增加了另一种液体，温热的。
　　算了！既然别人不领情，也就没必要强人所难！梅漱寒决定不再多言。对他来说，还真的是“多言”！他实在不记得一天内说这么“多”话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索性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再注意那个小家伙。
　　尽管身上的湿衣让她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尽管那发散光、热及暖和的火堆的确有莫大的吸引力，但是浣宁仍是缩在角落紧紧地盯着他看，不敢片刻分神，一只手牢牢握着匕首，就怕猝然发生什么。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比起她刚进来时更漫着戚惶意。这一瞬间，天地之中仿佛只剩外头绵绵不绝的雨落，潇潇淅淅，潇潇……淅淅……
　　临睡前，再次瞧了她一眼，她连姿势都未尝有异，脑中居然兴起一个望她能改变念头的期盼，对于这份埋在心底的小小渴求，梅漱寒几乎要嘲笑起自己的傻了！那不该是他会有的想法啊！不该是啊……
　　他缓缓地合上眼，却依旧不解，同样是男儿，这小家伙怎地如此瞥扭？
　　※ ※ ※
　　浣宁见他睡去，久久没有动静，提防之心大减，紧拉的神经也总算获得喘息的机会，疲惫的感觉却也乘机扩散到她的四肢百骸。
　　这些与过去全然不同的日子，真的让她好累、好倦……所以她的头才会开始变重变疼吧？对！一定是这个缘故。
　　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终于再也支持不下去。
　　好冷……好冷……这是浣宁最后的知觉，之后，她的意识做了一个和她相同的决定－－远离、出走。

　　第二章

　　是谁抱起了她？是谁的胸膛这么舒服？
　　浣宁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横抱了起来，整个人也因而偎在一个好宽、好平坦、好温暖的胸膛，但，除此之外，她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全身的虚弱无力，使得她连睁眼都显得万般困难，同时也影响了思维的正常运作。
　　是谁呢？
　　是－－梅漱寒。
　　当他在清晨醒转时，第一眼竟然自动往那小家伙窝坐的角落瞄去，一种即使是他也不知所以然的“自动”。
　　“他”依旧是蜷屈起身子，头无力地倚靠着墙，双眼合着，脸上呈现不正常的绯红色，呼吸声浊重，种种迹象都让他明白了一个事实，“他”病了。
　　梅漱寒做了决定－－不能丢下这个小家伙在乏人问津的破庙，否则以“他”现在的情形，恐怕连走到村镇找大夫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
　　他，正巧是一名大夫。
　　重新加柴把火升上，他走过去一把抱起昏沈沈的“他”。
　　好轻！这是梅漱寒第一个冒出的想法。
　　接下来，他马上就发现自己昨晚犯下一大错误，“他”根本是“她”才是！
　　女子的体态裹在过大的衣衫下，再加上他一向惯于对外界保持漠然，没有特别去注意她的身材，如今，人就在自己怀里，想要忽略她窈窕的身段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也终于明了何以她昨晚的反应如此强烈了。
　　“姑娘！”梅漱寒试着唤她，原本“小家伙”的称呼已然不适用了。
　　“唔……”她似有所闻地发出微微的**，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回应，炙热滚烫的肤触很清楚地告诉他，她的情况比他乍看时的认定要来得严重。
　　不行，一定得脱下她的湿衣服，要不然病情铁定会恶化！
　　梅漱寒一动此念，便无半点迟疑，迅速俐落地卸下她身上湿重的衣服，再用他的大斗蓬包住她玲珑有致的胴体，让她能够得到舒适完全的休憩，至少要先恢复些体力，而且，他手边没有药材，又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在这里独自出去寻采。
　　嗯……好暖和呵……心安的感觉慢慢地主宰了她的情绪，尽管身体还是不大舒服，但是这种心理的畅快确有减轻病情之功。
　　是谁的胸膛呢？既陌主又好像曾有交触……
　　梅漱寒专注地凝睇着她，原先线条紧绷的表情，此刻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放心的微笑。
　　不明白呵！他不明白她一个姣姣女子独身在外的原因，也不明白她为何穿着破烂的男衣，枉费她得天独厚的绝美容颜！
　　可笑啊可笑！梅漱寒立刻给予牵动好奇心的自己一个讽刺嘲笑。梅漱寒应该是不关心任何人的，梅漱寒应该是不对任何人抱持兴起的，梅漱寒应该是不让任何人进驻心头的，梅软寒应该是……呵！他笑了，轻轻地、不带感情地，然后，默然将视线自她沈睡的脸上移开。
　　许久，“唔……”的一声嘤咛让他察觉到她的渐渐醒转。
　　“是哪里呵？”浣宁出声的结果，是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粗嘎，喉头如炽火烧着般疼痛，对于自己目前的处境，似乎犹在恍惚之中。
　　他未语，只是刻意忽略了心头一闪而过的欣喜。
　　张着迷惑的眸子，她不解地环顾四周，怎么都是她所不熟悉的景象，她不是身在衡洛园吗？
　　当她终于把视线移向自己上方，对上一双深遂若潭的男性眼睛时，所有的记忆如朝日跃出山头般豁然清晰明朗；浣宁没有丝毫迟疑地一骨碌从他身上弹起，却发现自己的虚弱招来满天星斗，一阵晕眩，加上双脚无力支撑突然的站立，整个人又往地面颓倒而下。
　　连一声惊呼都还来不及逸出口，她，已经被他的铁臂箍住，再次回到他的怀里，一个她待了许久、甚至开始习惯的地方。
　　“别动。”梅漱寒低低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他的情绪，事实上，对他来说，这已是表达关心最明显的方式了。
　　浣宁仍是有逃开的意图，只是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现在的她缺乏这样的力量，她抿紧了嘴，微带怒意地瞠视着他，半是懊恼，半是沮丧。不过，话说回来，在他胸前偎依的感觉还不错嘛，嗯……真的不错……可是……
　　“啊－－”凄厉残破的暗哑叫声出自她那可怜的喉咙，不是她没有同情心要虐待它，实在是斗蓬下的自己寸丝未着的这个发现，让她反射性地惊喊。
　　“穿上。”梅漱寒没多做解释，轻轻把她放在干草堆上，并将烤干的衣服递给她。
　　浣宁盯着他手里是在她身上的衣衫，有些愣住了，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无声无息滑下……怎么会这样？在自己没意识的情况下，就让身子给他看尽了？
　　梅漱寒心中一动，怜惜的情愫悄悄占据了他的心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地说道：
　　“怕你病情更严重，所以……”
　　浣宁揪着他，没有伸手拭泪，也明白他说的是事实，但，就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不甘心这么轻易就让一个男子看遍了她的身子呵！
　　她静静接过他手上的物事，面颊发着烫，染上了一层羞涩的胭脂红。见他仍是直直望着自己，眸光流转，轻轻地打了个要他转身回避的手势。
　　原是看她的娇羞看得出神，直到她无言的提醒，他方才如梦初醒，连忙回避。
　　“上路吧！”等她换好衣棠后，梅漱寒作了如此宣告，却没有发觉自己这句话说得多理所当然。事实上，他急于上路除了本来的目的以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必须到外头寻些草药让她服下，这才能早日根治她的病。
　　浣宁对于他的提议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反正往南走，她也不知可以走到哪儿，只是想离开苏州、离开衡洛园、离开自己以前习惯的一切！既是如此，就跟着他吧。
　　“嗯。”她，应浣宁，就这样走进了他的生命。
　　※ ※ ※
　　“大哥，让我去找宁儿吧，我不想再这样等待下去了。”项暐惶急的心绪让他俊美约五官纠结起痛苦的线条。
　　“项暐，你先冷静一点。”项昱慢慢说道，宁儿的出走他也担心非常，只是越是这般越是慌不得啊！“你有把握宁儿会往哪儿去吗？”
　　“应该是北方，我猜她是想去找王叔。”天哪！近年来宋金战事进行，南北往来的危险无庸置疑，更何况只有她一人独自前往，一思及此，平素的理智、有条不紊就全都离他远去。
　　项昱闻言，沈吟不语，宁儿向来和项暐处得好，怎会往这时出走呢？他望向一旁的爱妻。
　　“让她好好想想吧……宁儿应该不会希望我们在这时寻着她。”意睛缓缓地说出自己的意见，隐约也猜到了浣宁离家的原因，之前，一直以为她只是闹闹别扭，没法子马上调适心情，看来，她和项昱都错了，或许浣宁并没有想要嫁给项暐的念头，从来没有……
　　“嫂子……”项暐急道。
　　“玮弟，要相信宁儿的能力，以她的聪敏，应该是能遇事随机应变。咱们都太保护她了，其实，让宁儿出去见识一下没什么不好，正巧可以给她机会发挥自己的长处呀！”意睛说，心里想的是待会儿必须要先跟项昱剖析一下宁儿的想法，然后，也许之后得试着告诉项暐一个残酷的事责。
　　“可是……要是出了意外……”他简直想都不敢想。“她可没有大嫂一身的好武艺呀！”
　　“暐弟，在你提出这个意见时，有没想到‘巧织坊’的工作该由谁打理？你身上还有责任得扛呀！此外，宁儿究竟往哪儿去，我们并不能确定，不是吗？若是贸贸然丢下手边工作最后徒劳无功，该怎么向各店家交代？”项昱沈稳地把情形分析给项暐听，他知道项暐真是慌了，否则以他主导江南织造业的才干来说，这些考量他都能够自己思索才是。
　　项暐澎湃汹涌的忡忡忧心果然稍稍平缓了些，深呼吸一口，承认道：“大哥，我想我是太着急了些，不过，原谅我还是对宁儿信心不够，我会派人前去王叔那儿，一路上若是找着了宁儿，就护着她，看她要上哪儿去都可，如果她真想到王叔那里住上一段时日地无妨。”
　　“嗯。”项昱点了点头，认同他的决定；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可惜我和你嫂子在曲湄有要事得回去处理，不能久待，韩叔又不在，否则，我们是一定会留下来帮你的。”
　　“我明白！”项暐终于露出了微微的笑容，这是浣宁离家后他第一次放松了僵硬的情绪。
　　“韩叔要是知道宁儿出走，不知会不会赶回来，他是最疼宁儿的了。”
　　“是啊……”项昱瞧瞧他、瞧瞧妻子，想到韩若风此时不知浪迹何处，不禁也扬起了嘴角。
　　※ ※ ※
　　江南地区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即使是荒山野岭也自有其引人之处，名胜好景固然让人流连忘返，少有人迹的地方也依旧秀丽明媚。应浣宁尤其是惬意，人是虚弱些没错，但身旁的人带来的安全感，却是如此具体虽然对于能让她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她，并不清楚。
　　“喂！怎么你都不说话啊？”她终于发出埋在心里已久的疑问，这一路行来，开口的都是她，他从未应过一声，真不知染上风寒的是谁。
　　梅漱寒没搭理她，兀自走着。
　　她的喉咙不疼吗？事实上，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低估她了，瞧地无时无刻小嘴都没停过，小小的一株野花杂草也能吸引她莫大的注意力，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惊呼赞叹，想来病是没他预计的严重吧！
　　“你不知道听人说话不看着对方是很无礼的事吗？”
　　他这回倒是瞥了她一眼，但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看他一副冷淡的样子，应浣宁倒也不甚介意，处之泰然，立刻把话题自他身上移走，外界的天地山水草木重新成为她的焦点，她仍是用她的方式在继续这段旅程，反正他没嫌她聒噪，也没嫌她嘶哑的嗓音难听喽！
　　“你瞧你瞧，”她知道他不会搭理她的提议，但还是用热切的语气说道，纤纤玉手指向远处，另一只手则挽上了他的臂膀。“那边的树长得好有趣呀，那芽儿的尖端是酒红色的哩！好可爱唷！还都往天蓝处伸攀咧！”边嚷眼角就随着弯起，整个人的脸色因着兴奋而灿烂如日芒。
　　梅漱寒对这姑娘的恢复力确实佩服万分，觉得她的言语十分天真，只是他更在意的是，在她说这句话的同时，她有些喘了，而正在兴头上的她似乎没有自觉……
　　“歇息吧！”一句短短的话从他口中淡淡说出，竟然让她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大概是太意外了吧！她想。
　　“喔，好啊！”她应道。他还真的是不让多余的字眼出现在话语中咧！就是明白这点，反而让她对于他的只字片语格外重视，格外珍惜。
　　两人坐在路旁一棵树下。“给我的？”她轻轻一问，脸上尽是笑意，对他无言递过来的水袋，心里有种甜蜜愉悦的感觉滋长着。
　　梅漱寒感受到她的情绪，这姑娘也未免太容易开心、太容易感动了吧！他这么想着，表情却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再次放松放柔了。
　　他面转向她，微微地点了点头，给了答案。
　　应浣宁一时竟看得出神，呵！那神情，怎地觉得好生熟悉？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漱寒瞧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第一个反应是她的病出了什么状况，直觉就搭上她的腕把脉，眉头也立刻度结起来。
　　浣宁很努力地在回想那个熟悉感从何而来，一点灵光乍然迸发……对！就是像多年前她初识的苏意睛，或者更正确的说，是“苏亦卿”，女扮男装的苏意睛。这会是她能对他的伴随如此习惯的原因吗？
　　当她从自己的记忆回到现实，赫然发现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腕上轻搭着，一股酥痒立刻窜过心头，她急急地抽回自己的手，低首含羞半敛眉，掩藏什么似地顺顺鬓发。
　　“我没事的。”
　　“等等。”他丢下两个字，人就走开，也不多说什么，留下她一人待在那儿猜测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梅漱寒知道自己是刻意要抽离刚刚的情境的，很明显地，他为她的每一个表情、动作而牵动了心弦，虽然只是一点点荡漾的波动，却无法装做若无其事－－对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不习惯这样的梅漱寒！
　　去找些食物吧，总不能让病人饿着了，嗯……对！还有药草！他为暂离开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这绝不是要躲避她。
　　※ ※ ※
　　应浣宁倚着树干，任风轻轻撩动着，凉爽而温柔的肤触，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将眼合上，贪图一种完全的休息，走了这么些路，实在也够累的。
　　当她不小心陷入酣眠后，对于危险自然少了戒心；一伸一缩的血红舌信，缓缓往她粉颊靠近……
　　“唔……”睡梦中的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颈项磨蹭着，湿湿黏黏的，还有些痒痒的，应浣宁微微动了动身体，转了个身，仍旧依恋着眠睡。
　　那东西缓缓在她洁白细嫩的额上盘旋，闪着金绿色火焰的眼跟随着三角形的头在她的面前摇摆着，而应姑娘依然没有开眼的打算。
　　“唔……”她不满地发出抗议，那东西似乎缠上了自己的颈，难过得让她不得不开启眼帘。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了……万万没想到，对上眼的居然是……一条蛇！
　　离她好近好近，仿佛那端分尖叉的舌信就在她脸蛋上轻轻画着，惹得鸡皮疙瘩像抽芽般一一冒出，应浣宁大气不敢吭，冷颤不敢打，只能掩耳盗铃地死命闭紧双眼、握紧双手，假使能够，她还希望能命令额际渗出的冷汗停止滑落。
　　你在哪儿呀？快回来呵！快回来呵！应院宁使劲儿地在抑制蕴蓄眼申的盈盈泪水，因为她怕暖热的温度会让牠兴致更高地往她脸上偎来，心头自然而然浮现的是梅漱寒硕长身影……她这才发现，她居然连他的名都不知……
　　如果我没有被这条饥饿的蛇吞掉，如果我送保得住小命，我，应浣宁，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姓名！应浣宁在心底悄悄地对自己说，谨慎地像是发下什么宏愿一般。
　　“你没事吧？”低沈的男声乍然响起。
　　这会是她中了蛇毒后产生的幻听吗？浣宁有些恍惚了……不过，她还真有那么点喜欢这个错觉，因为颈上已经去除了湿黏的蛇绕，因为－－他回来了，带着焦急关怀的声音回来了……仍是闭合着眼，危悬忧惧的栗栗却从她心间脸上逸去。
　　这时真正惊魂未定的人，是他，梅漱寒……
　　当他眼见那条蛇例着大口，两颗锐比针尖的毒牙正要往她雪颊咬下时，他简直忘记呼吸为何事，心跳为哪桩，飞也似地奔到她面前，颤着手，指掐蛇头两侧，轻轻把牠抽离开她的颈项，奋力往远处的草丛掷去。
　　天哪！他几乎已经不记得恐惧的滋味了……长久以来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尝到的，没想到，这时却排山倒海地涌来，让他差点因之没顶，原来的防备竟然脆弱如斯，完全不堪一击……
　　“姑娘！”见她仍是没有睁眼，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梅漱寒再次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反应？梅漱寒索性轻轻拍拍她的颊。“姑娘，你没事吧？”敢情是吓晕了？
　　是……真的？在他大手抚上她的面颊后，应浣宁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呵！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张开了她的眼，这一次，面对的不再是狰狞邪气的金绿色火焰，而是他幽深沈郁的眼瞳。
　　她惊魂未定地犹自头着，看到他，紧紧绷着的情绪骤然松绑，反而有些招架不住，加上病体本就虚弱，这会儿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全耗尽了。
　　梅漱寒挨着她生了下来，轻轻榄着她纤细的腰，让她往自己的身上倚来。
　　“你回来了，真好。”半晌，她终于平静地开口，轻笑如薰风，眸光向他，盈盈似秋水，适才的畏怕胆寒已然不复在。
　　“嗯。”梅漱寒应道，静静地把怀中的野果交给她。“将就点吧！”
　　浣宁捧着长相不甚可口的野果，大口咬下。“不会呀！好甜呢！”整个人笑得很满足，好像在对他做什么保证一样。事实上，她以往的日子过得的确优裕，但这不表示她不能习惯外头的粗食，她一向是很能随遇而安的！
　　梅漱寒不再答话，他正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刚才表现过于明显的关心是该结束了……
　　“喂……还不知怎么称呼你呢？”她可没忘了那时心里惦着的事。
　　他看她一眼，又把头转过去，似乎没这个必要吧，他并没有打算带着她走，他要去的地方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也许，到下个村镇就从此各分东西，再无相见机会了，知道名字又有何用，凭添心中负累罢了。
　　“人家都叫我宁儿，你呢？”她可不打算就此打退堂鼓咧，那是违反她一贯的原则的，仍旧不肯放弃地冲着他直笑，她就不信自己会输给他。
　　“你一定有名字，跟我说，这样以后我才知道怎么称呼你呀！”她还是没有准备投降。
　　“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喂喂的吧？”
　　以后？不会有什么以后了！梅漱寒心里想着，却始终不知如何开口跟她说，是怕她伤心，还是－－怕自己？他不知道呵……
　　好……不说，是不？就别怪我！她笑得更灿烂了，像是想要隐藏什么阴谋似的。“既然这样，我就自己帮你取名喽，唔……大木头，你看这样好不好？不错吧？我数到三，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喽！一……二……三……”
　　耶？怎么还不说话，这是要逼他说出真正姓名耶……好吧，骑虎难下了，你自找的，恕不得我了！
　　“三！以后就这么说定喽！”表面上是她赢了，但，事实上浣宁却有种彻底被打败的感觉。“大－－－木－－－头！”
　　随她吧！梅漱寒心里这么想，看她颇自得其乐的样子，在他空白表情下的内心却忍俊不住偷偷轻扬了起来。
　　“该上路了。”梅漱寒见她休息得差不多后，做了如是宣布。
　　“喔，好。”她低低应道，还没从刚刚的沮丧中回复。
　　梅漱寒又笑了，在心底。这个姑娘还真有趣，任何情绪都如此显而易见，毫不隐藏。
　　※ ※ ※
　　他仰首向天，白日压抑许久的怅惘忧煎此时无需再做任何隐藏，满天星斗蓝汪汪的，绣缀在蟒黑的夜色中，很美……却不足以让他忘却心痛。
　　“暐弟，你想过宁儿为什么会逃家吗？”这是嫂子临去前丢给他的问题。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意面对吧，不愿意接受居然会是这么残酷的原因。
　　宁儿从来只是把他看做兄长……
　　很伤人的一种关系，却连怨怼也无可蕴生于心，于是，剩下来的就只有苦与痛了。
　　风台得紧，早春，仍是寒冷的，北去的宁儿是否会记得添衣呢？这样的晚上她会像从前一样吵着要数星星吗？他们会在不同的地方望着同样的一片夜空吗？不，还是不要，他宁可现在的她已经就寝、安睡，省得向来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她染上风寒。
　　项暐幽幽深叹了一口气，和浣宁朝夕相处也有十多年了，对于她，也许比对自己还更了解些，一直以为终有一天他们能很自然地结发成婚，很自然地相偕以老，所以他从来没有言明，也不觉得有此需要，他愿意等她长大，多给她一些时间过着不必肩负责任的悠游生活，结果，由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似乎是太有自信，太有把握了。
　　太、有、把、握……或者，他就是输在这一点上吧！
　　他微微笑了起来，渗出的除了苦味还是苦味，因为除此之外，他已经不知自己还能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该让她自由吗？”他对自己轻轻发出一问，没有任何人能给他答案，四周是静阒一片。
　　他听见自己的内心有个声音响起，明白最后做下的决定是什么了……
　　明白了，很痛很痛地明白了，他，终究是戒除不了宠她的习惯啊……
　　只要她平安……
　　只要，平安……

　　第三章

　　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一句告辞就要把她打发掉，难道，他完全不顾她的感受吗？
　　待在这家小客栈两天，她的病在他的医治配药下很快就痊愈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在这之后他居然提出就此分道扬镳之议，而且对她讶异愕然的失望表情，他居然也只是不发一语，冷淡地把头转开。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吗？她还以为他已经接受她了……
　　应浣宁很难不去在意心里胀现的落寞感，当夜色由浓转稀之际，就是他挥挥手、向天涯、成陌客之时吗？难道她就只能等着跟他道别吗？
　　若照他的性子，就算邀他以后前往衡洛园作客，他也是绝计不会去的，更何况她也不知何时才会返回衡洛园……不愿不想不希望就这样分手啊！
　　“不！”一声有力的宣示自她口中冲出。“若是就这样不战而退，姑娘我就不叫应浣宁！”
　　是啊……自动投降可不是她应浣宁的习惯啊……她怎么忘了呢？“好哇，大木头，你等着吧，姑娘我反正无处可去，你就认命让我跟吧！”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露出慧黠顽皮的笑容，衬得她的姣颜愈发可人，如波流转的眸光，向着窗外，与闪眨蓝色光芒的星子做了最美丽的辉映。
　　※ ※ ※
　　她还不死心吗？
　　梅漱寒离开客栈没多久就发现她蹑手蹑脚地跟在他后头，本以为她只是跟着好玩，应该一会儿就会放弃，更何况，对她而言，要跟上他的步子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应该撑不了太久的，没想到她的决心和毅力远超乎他的想像。
　　要让这样的情形继续下去吗？他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一问，却随即为这个问题找着答案。
　　梅漱寒是不必去管她的行止的，她要怎么做，那是她的自由，与我无涉无关！他这么告诉自己。
　　“啊！”后头传来一声小小的痛呼，是她，虽然压低着声音，但他还是听在耳底了。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瞄，她正揉着自己的左上臂，瞪着旁边突兀的一块石，显然是不小心撞着了，那龇牙咧嘴的模样，真是……可爱！
　　应浣宁朝让她左上臂发疼的突石撇了撇嘴，宣达她不满的情绪。这下子可好了吧，肯定要瘀青啦！
　　“也不能怪你啦，要怪只能怪那大木头，要不是他那么薄情寡义，要不是他走得这么赶，找他不至于没看到你啊，都是那个大木头的错啦！”她朝那个罪魁祸首做了个大鬼脸，自以为只有天知地知石头知应姑娘知，却没料到，还有一个大木头也知道喽！
　　梅漱寒简直要笑出声来了，她呀，真的是想到什么就表现出来，直率天真得令人莞尔呵！
　　“不行，不行，得快走了，那个大木头的一步抵我的两步，再不走可就要跟丢啦！”应浣宁自言道，脚步立刻加紧了些，她可没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呵！
　　就这样从白日跟到黑夜，他歇息了，她才敢喘口气儿，还真不是普通难打的一场仗啊！累得她四肢无力，直有虚脱之感，然而，这不会是她弃械投降的理由！
　　这夜没赶上宿头，只得露宿荒郊，她看了看四下无人一片黑漆漆，乱恐怖的，又想起前几日被蛇惊吓的情景，不由得惧意渐生。
　　还有呵……好冷！她躲在离他休息没多远的地方，整个人瑟缩了起来，不断地摩挲着自己的双臂，企图让身子暖和点，眼见他那里又有一盆火，真是让她小小地有些嫉妒：
　　此情此景和庙中巧遇那夜有着异曲同工之“怨”呀！应浣宁想着，诚挚地期盼这样的“异曲”不要太多啊……
　　事实上，梅漱塞已经放慢速度了，若非如此，他也不致错过宿头。
　　明明告诉自己她要怎么跟是她的事不必在意，但是潜意识似乎背叛了他，结果活生生、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连要找个理由开脱都没法子，只能无奈地叹口气了。
　　她，会冷吧？这才大病初愈的，可不能再染上啊！他的心思全绕在她身上了，再怎么说，放她一个人在那儿，实在是无法安心，梅漱寒决定过去把她押来身旁，亲自守着。
　　在他即将要有所举措之际，她，已经含笑站在他面前了。
　　“欸……真巧啊，在这儿遇上你啦，大木头！咱们真是有缘何处不相逢啊！”应浣宁巧笑倩兮地对他说道，其实，要不是又冷又怕，她才不想现身咧！
　　是啊！真巧！会在这荒山野岭相会，姑娘也太爱说笑了吧！他盯着她默想着，浑然不知嘴角早出卖了自己，微微地扬升起来。
　　好……你笑嘛……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相信！就告诉你姑娘我不打算放弃，瞧你能奈我何！看他那副抓到她把柄的得意样，她忍不住在心里这样说道，脸上的笑容还是甜甜的。
　　“大木头，不介意我借用你的火吧？既然咱们相识，柴枝就不妨省着点用，把其他的留给日后的路人吧，对不？”
　　这是什么歪理呵？算了，她的惊人之语也不是第一回发了！梅漱寒朝她点了点头。
　　“好极了，显然咱们很有共识嘛！”应浣宁也不再客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不过，梅漱寒完全没想到，这位姑娘不客气到往他怀里偎来，偏他又不忍心把沈睡的她推开，只是，他这样就不可能趁天将明未明之际先启程了。
　　也不能怪她，真的是冷嘛，那是不小心的、很意外的、无意识下的举动啊！真的！她“发誓”－－用藏在他怀中偷偷的一抹浅笑。
　　※ ※ ※
　　“嗯好舒服啊！”她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满足地说。昨晚那一觉，睡得可真好，既不必担心他会偷溜，又能让自个儿睡得舒服，更甚者嘛……
　　她斜斜现了他一眼，好像没有睡得很充足的样子，这样说来，他今天走路的速度应该会放慢些喽……虽然这种方式好像满恶毒、满缺德的，可她还是不禁为自己“无心”的行为轻笑了出来。
　　谁教你当初想也没想过姑娘我的感受，就自顾自地一走了之，连道别都挺敷衍随便的！她想着，心中仍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委屈。
　　怎么有种被算计的感觉？梅漱寒暗暗叹道。那笑容里分明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狡狯！
　　“大木头，你睡得还好吧？”她又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样。
　　“嗯。”他沈声应道。
　　她还以为他会反问“你睡得可好。”，或者是一句“你呢？”，结果个竟然只是一个“嗯”字，这还不叫敷衍？没关系，她会让他慢慢学会做人不能太随便、太敷衍的。“木头兄，”她抱拳作揖，态度很是慎重严肃。“有道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也不必送我了，咱们就此别过吧，有缘的话自会再聚。”
　　“木头兄，望自珍重了。”也不等他的答覆，她就离开了他的视线。
　　对于她的一字一句，梅漱寒只得无奈地摇首，最后，终于忍俊不住轻笑出声。
　　※ ※ ※
　　果不其然，她还是跟着……已经好多天了……
　　一到晚上她就现身，天一亮将那一套“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上演一回，白昼时分人就一直在后头静静地跟着他。就这个模式，好几天。
　　梅漱寒稍稍拢蹙起眉头，因为她，行程已经耽误了，若是再延迟，情况可能会恶化得更快……接下来，他势必得没日没夜地赶路，而她，实在不应该再继续跟着他呀！
　　况且，她这样跟着他，身体总有一天会吃不消的。
　　每每看她走得汗流挟背、气喘吁吁的，却因为执意要跟上他的脚步而不肯停下来；有的地方路不易行，连他走起来都得万般小心，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却很努力地试着自己解决所有难处。有几回她跌倒了，手脚也都有擦磨的伤，明明知道他就在前头而且发现她跟着，却从不肯吭声，只是朝着伤口呼呼气，顶多自己给自己鼓励地说道“不痛不痛，一点都不痛！”，更别说掉泪了！
　　这一路行来，再难走，她也始终是笑着，没抱怨过一句，没痛呼过一声……这些他都瞧在眼底啊！
　　每一次，他都是在火光明暗交互的跃动下，望着累得睡熟睡沈了的她，默默心疼地数着她的新旧伤，然后为她敷抹上药膏。
　　不行不行！一定得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说明状况，她，是不能再跟着我的！梅漱寒对自己这么说，心下却再也不能如当初一般潇洒自在、漠不在乎了！
　　或许，打从遇到她开始，他就从来没能真正的“漠不在乎”……
　　※ ※ ※
　　这夜，梅漱寒找定落脚处，将火生妥，她一如往常地出现在他面前。
　　“大木头，怎么又是你啊？”她又要再玩一次“巧遇说”。
　　他的脸色今日显得特别沈重，是发生了什么事？应浣宁玩笑归玩笑，笼罩着他的阴霾却未能躲过她的注视。
　　“姑娘……”他闷闷地开口。
　　这真的是不对劲儿唷……他会开口？太不可思议了吧？平常都是她一人唱独脚戏唱得自娱娱人的，今晚，他居然主动开口，敢情是良心发现要向她道歉来着？
　　“我叫宁儿，谢谢。”不让她知道他的名，可以，那她总有权力规定他怎么称呼她吧！
　　“宁儿，”他今晚非得把话说明，至于名称问题，无妨，反正很快就不成问题了。
　　“你还是别跟着我，快回家去吧！”
　　好啊！大木头！你好不容易主动要跟我说话了，却是……掩不住一片伤心黯然，她向来带笑的眸子瞬间失去了光彩，与他相对立的身子缓缓背转过去。
　　“你终于嫌我烦啦？”她双手交握搁在腰际，极力想要伪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却不知自己这份功力离合格还有一大段距离。
　　梅漱寒自是看得清楚，而她那单薄的身子在夜风拂送下微微发着颤，是冷吗？应该是的，只是，不知是身冷还是心冷……无论如何都让他觉得自己好残忍。
　　“不是的。”他回道，尽可能地婉转轻柔。“实在是你这样太累太辛苦也太委屈自己了。”我不舍啊！他在心里加上四字。
　　“如果我说我不怕不在乎呢？如果我说我根本没有这些不愉快的感觉呢？”浣宁尽可能压低自己的情绪；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甘之如饴，但对于她来说，这确确实实不是个说服她的好藉口。
　　两个问号幽幽从她口中传来，竟让他无可反驳。他在心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他该拿她怎么办呵？
　　“我受人之讬，必须赶往大理，时间已经不容许我再稍有驻留，这往后也许得日日夜夜赶路，到时你……”
　　“我不会麻烦到你的，这些天来，我真的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只除了晚上，我……我会有些怕以外。”她急急说道，心里认真地思索着这些天来是否真的打扰到他了，如果真有的话，那她往后还是一个人漫游好了，不该误了他的。
　　“该死！”梅漱寒第一次让不文雅的讵咒破口而出，低吼地说。一个箭步跨上前，双手揽搭上她的肩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头低低地垂下，眼泪无声无息地一颗颗滑过她的颊，掉下，直往泥土里去，浣宁不敢开口，怕自己语带凝噎，到时就再也隐藏不住了。
　　轻轻地扳转过她的身子，见她头垂得老低，立刻猜着发生何事了，他的心情也是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别哭了，”他轻声安慰着。“嗯？”
　　“傻木头，眼泪是说收就能收的啊？”她抬起汪汪泪眼。
　　漱寒伸出臂膀，拥她入怀，让她埋首b他的胸膛，无言地表示他的怜惜。
　　“别哭了，嗯？”他再说一次同样的话，懊恼地发现自己不太懂得安慰别人。还是忍不住啊……她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平素几乎难得掉泪的，这会儿倒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轻咬着下唇，想抑止住泪水的溢流，小小的动作虽然无效，却让他心中的情潮更添波涛。
　　“宁儿宁儿，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怎么办呵？”他喃喃道，情不自禁地托起她的下颔，将他的情切慢慢烙上她的樱唇，深深深深地烙了上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本来还在迷迷茫茫的泪海之中，怎地一下子就仿佛腾起云驾起雾来了？呵……一种醉心的迷茫呀！应浣宁任着他辗转吮吻，涩涩地回应着，整个身子倚着他，再无一点思考的空间。
　　此时此刻只有说不尽的旖旎、道不完的缝绻在这天地四方流荡着，悠悠漫漫地流荡着……
　　“我是担心你啊！”当他的温热离开了她之后，梅漱寒搂着她坐了下来，与她的手指交缠相握。“大理现在正在闹瘟疫呀！”
　　“还有，你瞧瞧……”他眼光如电一一扫过她全身衣棠磨破的地方，挽拉起她的衣袖，盯着那些青青紫紫，继续说道：“这是前两天撞到的，是不？还有还有，手掌心昨儿个下碎石坡时擦破了，没错吧？今早右膝可也跌伤了，还没敷药呢！”要数的话可还多着咧！
　　“原来你都知道呀？”她吸了吸鼻子，止下了泪水，感动地看着他。
　　梅漱寒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是的，我都知道。”
　　“我没有地方可去，不跟着你也是一样四处流浪。”她顿了顿，看着他关心和等待进一步解释的眼神，于是继续说道：“我本是汴梁人氏，爹娘在我五岁那年就去世了，家也就毁了。”
　　汴梁……很久以前那也是他的家，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他都快要不复记忆，就像他对他的另一个名字般，几乎忘却，也习惯于不再想起了。
　　“大木头，让我跟着你，好不？”她只静静地说出自己的意见，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软求硬追，原本停驻在他眼睁的目光也悄悄移开了，为的就是不希望他有半点为难。他许久未出声，脸上也是保持一贯的表情，内心却在百般挣扎，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方式，不曾让她受罪，也不会……伤到自己？
　　梅漱寒始终不曾给她一个直接的答覆，因为他有个预感，这一许下了就是一辈子的事，而一辈子……是不该轻许的承诺。
　　他用坚实的臂膀环抱她的螓首，轻轻将她揽靠在他的胸膛抵着他的下颚，手指禁不住诱惑地抚弄起她的青丝，柔声道：“先睡吧！”
　　他的答案，其实，已经在心里决定了……不是吗？
　　※ ※ ※
　　怎么会没有消息呢？
　　难道，宁儿不是从北城门出城的？
　　难道，她不是要去投靠王叔？
　　难道，他再一次犯了“太有把握”的错，以为自己够了解她，以为她必然如自己所料的往北方而去？
　　事实摆在眼前，他不由得不信呀！
　　项暐怔怔望着烛光摇曳，只觉一颗心空荡荡的，没个着落处……
　　“当家，您这样怎么可以呢？宁儿还没回来，您自个儿就先倒了。”负责园里杂务的柯大婶端了一碗莲子银耳汤进来，这些日子以来，当家的忧心忡忡大伙儿全看在眼里，只是，情之为物呵……偏就是剪不断、理还乱哪！他们这些旁人也只能从叹奈何呀！“柯婶！”项暐唤道，给了一个要她放心的笑容，语气中却难以掩饰那浓重的惆怅。
　　“你别管我了，早点歇息吧，碗就搁在桌上，我会喝的。”
　　柯大婶深深看了跟前的年轻人一眼，终于在一脚跨出门槛时，忍不住将心里的感怀叹了出来。“唉……当家，想开一点，看淡一点，也就云淡风轻了！”
　　如果，想开一点、看淡一点能够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就好了……
　　就好了……
　　※ ※ ※
　　“大木头！咱们要坐船哪？”浣宁气喘吁吁地说，比起身旁的梅漱寒，她的确是要辛苦得多了，除要赶路外，还分神去东瞧西看的，而且不时发表感想，这怎能不累呢？
　　“嗯。”他应声，就只一字。
　　“真的呀！好棒！”她可乐得很，眉眼笑弯如新月，在春阳照射下的脸庞更添娇艳，当真是有“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之姿。
　　对于眼前这个“大木头”的沈默，她早就习以为常，反正，她玩她的喽！
　　他不过是隐藏自己情绪太久，忘记应该要怎么表达吧？！浣宁是这么想的啦，无论如何那是他的习惯，她没天真地以为会因她而有所改变，也没一厢情愿地要他改变什么，一切，顺其自然喽……说真的，她很满意现况，倘若不是他身有重责大任，她真想放慢脚步，在这荒山野岭好好地体验一下江南的春天。
　　“你瞧，渡口到了。”梅漱寒手指前方，略略俯首，靠近她轻声说。
　　“哇是真的耶！”她睇着他俊朗的侧面，伸手挽住他的臂膀，心下甜甜的，芙蓉面上不禁漾着满足，这已经是他的改受了，不是吗？
　　“大木头，你坐过船吗？”
　　“很少。”他任她挽着。
　　“我还没有坐过咧！”她兴奋地说，俏皮地边摇首边皱鼻，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转呀转的。“好不好玩啊？”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瞧她开心得像个什么似的，神情可爱得令漱寒不觉露齿一笑。
　　那是一种乌篷、用竹竿撑进的木船，船头略呈尖状，船尾则渐宽成方形，小小的、只在这条河上划渡不息。
　　应浣宁一蹦一蹦地上了船，随着水波摆动，她的步伐他仿佛微醺般轻轻摇了起来，这个经验对她而言新鲜极了，她的脸蛋全浸淫在尝试的喜悦中，小心翼翼地展开双臂绕一回船尾船头。
　　梅漱寒尚在岸上跟船夫商讨价钱和路线，眼光却不时瞟向玩得不亦乐乎的她，深怕她这小妮子一个闪神往水里栽去。
　　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乘客，船夫才吆喝一声准备行船。
　　“大木头，咱们坐外头，好不？”她那双灿灿眸子里尽写着期求，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同他央着，这模样还当真是任谁都不忍拒绝。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陪着她坐在船头，一只手揽持住她的腰，免得她看到什么一时兴奋站起身来，人就重心不稳“噗通”落水。也许这对旁人而言是不大可能的事，但对咱们宁儿姑娘来说，呵！确实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你瞧你瞧，咱们像不像是弯月牙儿，在水晶河里荡着，还有风吹着凉凉的，唔－－好舒服呵！”她轻伸了个懒腰，靠在他的怀里很安心，一点都不必担心随着竹竿一上一下的韵律而晃动的船。
　　梅漱寒习惯性地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俊逸的脸上勾勒出的温柔线条，却说明了他对她孩子般纯真的话语有着宠溺的欢然。
　　她用手指触着水面，在上头拉画出长长的琏漪，俯身瞧着那透明的线条，好美呵！
　　“小心点儿。”他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关心说了出口，提醒她一句。
　　她侧仰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让她微眯起眼来，笑嗔道：“大木头，原来你也很啰嗦耶，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梅漱寒也笑着，却没再答腔。
　　“咱们要坐多久呀？”
　　“已经倦了吗？”他轻笑问。
　　“不是、不是啦！”她赶忙否认。“这么有趣的一件事，怎会这么快就生厌，只是问问看而已嘛！”
　　“那你还有得玩儿，咱们接下来到大理走的多是水路。嗯……我想，待会儿还得换船吧！”
　　“真的？不一样的船吗？呵！好棒好棒！真是跟你跟对啦！”她笑眼盈盈，抚掌开心说道。
　　梅漱寒爱怜地看着她真情流露的娇俏，微微摇了摇头，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心倒是跟着她的快乐而飞扬了起来。
　　越往上游而去，河道弯曲的幅度越大，一定得换成挂帆的舟子；升帆等待风来把它涨满，然后，缆绳一松，船便经似飞燕剪水，蜿蜒地溜过十重山，真是一滩又一湾，一湾又一滩，转一弯，变一景，风摇水动，刻刻新境，宛然百幅山水尽展眼前。
　　原本在这好山好水间是静谧中得享天籁的，突然几声巨响传来，接着，一股莫大的阻力牵绊船行，船身似乎被什么不明物给勾住了，整个速度都慢了下来。
　　船家一见此状立刻跳入水中，不知去向何方，而船身开始剧烈地晃动，待在船舱中的乘客全惊慌地跑了出来，一时之间，人声大作，喧嚷嘈杂。
　　“是……是……是鬼蛟帮？”有人颤声问出内心的恐惧，其他乘客闻言，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表情清一色是哭丧悲绝的。
　　“大木头。”浣宁微微蹙结起眉头，内心随着众人的反应而起疑，隐约也猜着会发生什么事，下意识地经唤了他一声，试图要为自己寻找纾解惮畏的管道。
　　梅漱寒收紧包裹她柔荑的手，未发一语，全神戒备着。
　　倏地，“波剌”数声，船身四周冒出许多人头，身手矫健地一跃上船，手里是亮晃晃的小刀。
　　“大爷是鬼蛟帮的，该怎么做知道吧？”把小刀在手上把玩着，态度很是倨傲地放出威胁。
　　只见乘客匆匆相互背对地围坐成一圈，全举起了双手，丝毫不敢有片刻迟疑，动作干净俐落的程度不亚于翻上舟子的水贼们。
　　当水贼们满意地看着执行命的成果时，偏有两人大剌剌地犹自站在一旁，好像浑不把他们看在眼里似的。
　　“喂，你们两个，还不来这里给你爷爷我坐下！”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四目相对，登时心有灵犀，很有默契地一同加入众乘客的圆圈中，默默举起双手。
　　以目前的人、地而言，他们无疑是处于绝对的劣势，水上不是他熟悉的域界，更何况，宁儿没有乘船经验，想必不识水性……梅漱寒暗作考量，不得不选择暂作退让。
　　“哼！这还差不多！”一番恶声恶气后，这些水贼倒是没有动手动脚。
　　船在水贼们的控制下，拐进了一条支流，水势特别湍急，但水贼们显然习以为常，御舟技术又相当熟练，倒也无事；东转西转好几个弯后，船停了下来……他们被带到极度隐密无他人出没的深山中。
　　鬼蛟帮的基地……

　　第四章

　　梅漱寒和应浣宁同其他乘客一起成了鬼蛟帮地牢的贵宾，从他人的口中，他们得知鬼蛟帮近年来在南方水域的横行，简直就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连官府也治不了，一方面是因为鬼蛟帮掌握了山水地形，神出鬼没难以追踪，一方面则是由于被鬼蛟帮掳去的人从未再在世上露脸，连线索都寻觅不着。
　　“这么说这些人是被杀喽？”应浣宁继续问。
　　“小兄弟，你说呢？人都不见了，不是被杀，难道是被放？”一名打扮像是商贾的人回答道，语气不大友善；应浣宁一身男装的打扮倒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解世事的少年。“我还有一家子要养，这会儿……”另一汉子说着说着居然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一副永不见天日的样子。“唉……该怎么办哪……”
　　“你们是外地人吧？才会这么无所谓。小伙子，不是咱要吓你们，怕在这条河上上下下这么久，还没听过哪一个人命大，进了鬼蛟帮能安然回家的。”看来一片愁云惨雾中最欠缺危机意识的就属这两个小子了，不禁有人好言说道。
　　事实上，梅漱寒是向来少对外事外物动情绪，自然看来不甚在意。应浣宁则是好奇新鲜胜于畏惧，何况大木头的臂膀在她手里，不怕！
　　※ ※ ※
　　也不知道在黑漆漆的地牢里待了多久，直到大伙儿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终于传来一声吆喝。
　　“喂喂喂，全给大爷我起来！”一名水贼手持火把，打开了地牢，后头则有两人拿着大刀。“出来出来，动作快一点！”
　　没人天真到以为水贼大发慈悲打算放他们回家，一个一个拖着沈重的步子走出了地牢。
　　今天，恐怕就是他们的忌日了，更悲恸的是，连他们的家人都不知道该在往后的这一天为他们上炷香、烧点冥钱。
　　天幕是蟒黑的，水贼们每人手上一支烧得炽烈的火把，一吞一吐的赤红让本就沈重的气氛更添几许狡谲。
　　一干俘虏被带到圆圈的中央，其中除了和他们同牢的众人外，还有原先船上的妇人女子，以及其他船的乘客，莫不是一脸哀戚欲绝。
　　“来来来，看看这回有没有什么好货色！”一名扎髯大汉从山寨里走出，粗声粗气地高声喊道，八成是贼头子。
　　“帮主，请您过目！”
　　“嗯！”他先往女人群走去，不理会她们个个吓得花容失色、颤得齿间格格作响，粗鲁地拉起女子们低垂的头，像是检查货品一般东摸摸西捏捏。
　　“这个、那个着青绿绸衣的、还有被发包红绅头的！”他阅看过第一列的女人后，对一旁的喽啰指了指其中的几名。
　　“姑娘，恭喜你们啊……”其中一名小贼狎邪地说。“有机会成为临安城里温柔乡的花魁喽！搞不好哪一天能有福气伺候到咱们帮主大人！”
　　水贼们瞧着几位姑娘认命流泪的楚楚可怜，爆出一阵放肆淫笑……
　　原来，他们做的是贩卖人口的勾当！这下子大家全明白了。
　　“帮主，不好了！少帮主又发病了！”寨子里冲出一个小喽啰，慌张地跟扎髯大汉报告。
　　扎髯大汉原本凶狠的表情立刻崩溃，如今在他脸上只看得见忧心如焚。
　　“其他人先押回地牢！”他匆匆交代一声，人就往寨子里冲去。
　　于是，他们又回到黑暗无光的地牢里去了。
　　※ ※ ※
　　“大木头，”她习惯性地窝在他的胸膛，没办法，这地牢又黑又阴冷，当然得找个熟悉又暖和的地方啦！“你猜他们会把咱们卖到哪儿呀？”
　　“不怕吗？”梅漱寒揉揉她的发，在她的头顶轻声道。“不怕！有你在，我－－不怕！”她更往他的怀里缩去。
　　黑暗中他瞧不见她的表情，从她依旧一派轻松的语气，却能感受到一种仿佛再自然不过的全心信任，感动和疼惜瞬间占据了他的心头。他稍稍俯下头，将自个儿的下颔触靠在她的额角，轻轻来回摩挲着，抱着她的双手收紧了些。
　　和他相处这段时日以来，对于他这种含蓄的表达方式，内心是有一份了然的，浣宁搁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情浓似蜜，继续她的想像。“嗯……我想八成是去当什么？”小厮、佣工一类的吧！”
　　“小兄弟，你想得太天真啦！”黑暗中有人发出声。“搞不好把你卖到往南洋或大食的商船，届时在一片汪洋里想逃都逃不了。”
　　“欸……对了，说到逃，那些被卖掉的人难道都不会逃吗？还有，那些人总有人认识吧？怎么会说人被鬼蛟帮擒来就从此自世上消失了呢？”浣宁灵光一现，问道。
　　这小妮子脑筋还真是转得快！梅漱寒心里暗赞，对于她的疑问开始仔细思索起来，这或许是相当关键的一点。
　　最后，他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记着，这里的食物都不要碰。”其实，梅漱寒对于自己的猜测也无十足把握，但以防万一却是必须的。
　　她半仰起头，只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瞳写满了真诚关怀，本来想要细问原因的念头便打消了。
　　果然，在地牢里的众人食用水贼们送来的馒头后，一个一个陷入了深沈的睡眠当中，鼾声大作、此起彼落，唯一清醒的，就是梅漱寒及应浣宁了。
　　“大木头，是不是咱们胃里空空的，所以才饿得睡不着？”浣宁看着这个怪现象，忍不住皱起眉头问他。
　　“不出所料！”他喃喃自语道，接着才对上她充满疑惑的眸子，解释道：“药经上曾言，西南有草，名曰‘干罗’，其叶如蕙，其本如蒺，黑华而不实，食之使人遗旧忘事，是以又名‘孟婆’。”
　　“所以，”她接口说，心里已经明白。“水贼们将这种‘孟婆草’搞成汁液用以制食，让船客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一口气全吞了，然后，他们就啥事也不记得，自然也就无所谓贩卖人口，事实上，他们是制造了一批完全没有过去的奴工，再转卖给需要的买主，是不？这种可以任买主摆布的奴工铁定抢手得很！”
　　“嗯。”
　　“哇！没想到水贼也这么聪明啊！”浣宁不禁赞道，顿了顿，又吃吃地笑着继续说：
　　“只可惜，还是没大木头聪明！”
　　漱寒听她说得逗趣，无声地扬起唇角，轻轻在她额上打了个爆栗。
　　“哎唷！”她配合着他的动作假意呼痛，回敬了他一个。
　　要是现在看得清楚，梅漱寒肯定会发现他怀里的佳人满颊嫣然、丽胜春华，如今在这黑暗中，他只能自她尖端微微弯起的明眸，看到女儿家羞答答与笑吟吟共存的娇媚可人。
　　“有人！”他还是没有忽略渐渐清晰的脚步声。“快闭上眼！”
　　浣宁立刻意会，依言合起眼睑。
　　※ ※ ※
　　“来来来，把这些人全搬上船去。动作快一点儿！明儿个一大早还得赶着出发咧！”
　　水贼们开始搬运地牢里随处横卧若死尸的乘客。
　　“唷……这小鬼还真轻，秀气得像是个娘儿们似的，我看花满楼的秦鸨娘一定会买他做龟奴。”一名水贼盯着浣宁佯睡的脸庞说道。
　　“呵，搞不好秦鸨娘会强迫他换上女装接客咧，瞧他眉清目秀的，要是娘儿们，肯定是绝色。”其余闻言的戏谑地大笑出声，极尽秽亵押慢。
　　浣宁是闷气在心头，却苦于无法发泄，非得装做浑然不觉，连皱个小眉、撇个小嘴都不行。她知道，大木头的想法是等水贼们将他们送到平地后，再设法脱身，到时候就算要硬碰硬料来也无妨，犯不着在人家地盘上动手动脚，既不礼貌又没几成胜算。
　　“欸……帮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送那些娘儿们出山？”水贼们看搬运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就在舱里畅所欲言地聊起天来。
　　“这两天少帮主状况不好，我瞧帮主心情不大好喔，恐怕得拖上一阵子了。”
　　“这批先脱手，咱们寨子就可以好几个月不愁吃穿。”
　　“唉……少帮主也不知是得什么怪病，怎么会动不动就全身痉挛，那样子我光想就觉得毛骨悚然，太恐布了！”
　　“是啊！”
　　“我也是这么觉得。”水贼们纷纷附议。
　　“喂！你们还不去休息，卯时要行船，可别误了。”外头有人吆喝着。
　　“好好好，这就回去休息了！”
　　※ ※ ※
　　“大木头……大木头……”应浣宁细声喊道，适才被那些水贼一搬，害她跟大木头分散了，这船舱里又黑又窄小，还塞这么多人，总不可能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看吧！
　　没人应。
　　船舱里陈腐的气味，混着从人身上发出的汗臭味儿，让她难过地捏起小鼻子。怎么大木头身上的味道没这么难闻呀？莫非是我“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她暗叹口气，摇了摇头。
　　“大木头……大木头……”她继续小声唤着，却迟迟没人搭理，害怕的阴影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而渐渐罩上她的心头。
　　浣宁把自己缩在一角，口里还不断反覆轻唸着：“大木头……大木头……”整个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突然一只手爬上了她的肩头。
　　“唔放开我。”在她反射惊呼前，又有一只手飞快地罩在她的唇上，只剩下卡在喉头的闷声和身体的挣扎。
　　接着，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出现：“宁儿，别怕，是我啊！”
　　她二话不说地倒向他的怀里，身子还微颤着。
　　也够难为她了！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和一堆不省人事的大男人共处暗室，外头又是水贼，要完全不惊慌是不可能的。其实这一路下来，和平常那些足不出户的大闺女相比，她已经称得上是勇气十足了！梅漱寒怜惜地楼紧了她。
　　“你怎不答话？我一直一直在喊你……”惊魂初定后，她忍不住在他胸前埋怨着。“还以为你……”
　　事实上，她人在舱门口，他则被抛置在最里头，相隔老远，中间又有一堆“路障”，与其出声相应，冒着被发现的可能，不如伴在她身旁更能让她安心吧？他是这么认为的，而摸着黑走过来自然不像平时这么简单迅速。
　　他，并没有多做解释。
　　说真的，理由她自个儿也猜到八分了，所以这两句只是吐吐苦水而已，并没有怪罪之意啦……
　　“对了，大木头，你有法子治好他们的失忆吗？”刚听到水贼们这么说，她性子里的正义感和助人习惯又被唤醒了。“还有，咱们该如何救出那些姑娘？”
　　“那是他们个人的造化了。”他淡淡回答。
　　“你的意思是……”浣宁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答案居然是这样，诧异地说，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没有救他们的打算？”
　　他未言，显然是默认了。
　　“真的不救？”她还是再问一次，实在不愿相信……
　　依然无语。
　　“好好好，你不救，姑娘我自己想法子，总行了吧？”她的怒火已燃烧起，一把用力推开他，冲动地开了舱门就往外跑。
　　这小妮子！他立刻随着钻出舱门，她不要命了吗？
　　※ ※ ※
　　“宁儿，你别冲动。”他在船尾追上她，拉定住她的肩头。
　　“你别拦我，从此以后你我形同陌路，我的事不需你插手，也没这个荣幸能让‘您’‘插手。”她讽刺地说。
　　愠容下的心其实是有些凄怆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大木头会这么冷血。他，不是曾在苏州市集助她逃过暐表哥和傅管事的追寻？他，不是曾治疗照顾身患风寒的她？他，不是在这一路上一直温柔细心地护着她？现在，怎么会是如此绝情呢？是她错认他了吗？
　　是她太一厢情愿地迳自在心里勾勒他的形象了吗？
　　“宁儿……”梅漱寒低声地唤了一声，心揪紧了起来，有些－－疼。
　　“放手啦！”她索性回身格开他的箝制，人飞也似地跃下了船，往地牢方向直奔，动作要既轻且快，否则，待天一明，要逃就困难了。
　　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浣宁闪身进入地牢。
　　“快开门！”她用自己的匕首抵着看守贼子的头上，沈声命令。
　　睡意蒙陇的贼子乍然遭受胁迫不得不照办，打开了囚禁姑娘们的地牢。
　　“快走，各位！岸边有艘船，先上船再说！”
　　里头几位姑娘竟然没有动作，只是面有难色地看着她，有的轻咬着下唇，有的绞紧衣摆，总之没有人有欣喜的表情……根本是连一丁点开心的神色都欠缺！
　　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浣宁有些迷糊了，大伙儿不是应该对于自己有机会侥幸逃过卖身命运感到安慰吗？怎么看来浑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们……怎么了？”她的声音透着疑惑和不解，第一句话里的慷慨激昂、神采飞扬全不见了，甚至莫名地颤抖起来。“快……快走啊！”
　　“公子，”其中一个被发包红绅头的女子怯怜怜地开口说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不能走呵！因为要是……要是被发现了，搞不好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了，留一条命在，咱们还有回家的可能。”
　　其余女子也频频点头，无声地表达了她们的意见。
　　傻瓜！等你们忘记家在何处，家有何人，还回得去吗？她在心里急急嚷道，却苦于无暇向她们详细解释。“无论如何，你们快走，不走，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她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换意见，最后，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动。
　　难道，是她过于一厢情愿？是她想得太天真？难道－－大木头才是对的吗？浣宁不禁茫然了起来，这一闪神倒给了被挟持的贼子脱身的企机。
　　他一发觉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力道变轻，马上擒转她的手，立时化劣势为优势。
　　浣宁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胜算遽减，手中的匕首也就不客气地舞动起来；不过，她倒不恋战，因为她明了自己的斤两，和几个小贼打一打还撑得过去，但要是招来一大群就小命不保啦！所以，只能边打边退了，却不免担心会惊动到其他的人。
　　真是“武到用时方恨拙”呀！要是缠着表哥表嫂把点穴功夫学精了，根本就不必在这里提心吊胆。她忍不住小小地埋怨起自己来了。
　　果不其然，她忧虑的梦魇成真了，才刚探出身子，就发现好几个贼子手拿家伙已然候着她了。没法啦！不得不硬着头皮闯闯看了……
　　随着贼子一个一个加入，她渐渐感到无力招架，更何况她手里握的是短小的匕首，纵使能斩金削铁，仍旧无法与他们的大刀相比。
　　眼看刀刃就要往她身上砍去，突然，“啊－－”几名持刀向她的水贼同时发出痛嚎，右手仿佛气力尽失，手上的大刀拿不住，纷纷落地。
　　这是怎么回事？浣宁很想好好想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时间紧迫，她不及细想，才往船的方向跑了两步，又有另一批水贼朝她袭来……可同样的歹运亦降临在他们身上。“是谁？”她瞧见那些惨叫的水贼右肩后头都插着一根金针，分明是有人出手相救。
　　大木头……会是你吗？
　　其余的水贼见情况如斯，不敢再任意向前，只得将她团团围住困在中间，双方陷入凝重的对峙气氛中，像是绷紧的弦似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大木头，是你吧？”她终于还是喊出口，虽然不知他人在何方。
　　没有任何回应。
　　“哼！不答话就算了！你甭插手，这是我自己的事！”她火了，哪有人老是这样的嘛，难不成还在跟她呕气？可是，即使情况如此，她还是不以为自己出手救人有错，自然也就没有必要一副卑躬屈膝的认错模样，求他出手解危。
　　梅漱寒其实不是在跟她闹脾气，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吧！不知自己该以么样的态度面对她，不知她会以什么样的态度看待自己。
　　另外，他不想她有任何“被救”的感觉！
　　对他来说，这不是“救”，而是“保护”！他不要半分她的感谢，他，不过是对自己的心诚实，对自己的承诺负责！
　　是的！在十五年前的淮水岸，他给自己的承诺他要守护他想要守护、愿意守护的一切。
　　宁儿，就是他目前最想紧紧守护的人呵！
　　应浣宁看这局面值着也是僵着，既然想逃也是无路可逃，好吧，豁出去了！她主动挑起另一波的刀光剑影。
　　情况的发展与刚才雷同，浣宁奋战没多久就明显地左支右绌了；面对这么多凶狠惯了的水贼，她这素来被保护得好好的小姑娘能力拚至此，已经让她对自己有点小小崇拜了。一个昂藏的黑色身影飘然进入他们的武斗圈子中……是他，终于按捺不住的梅漱寒！
　　“大木头！”她唤了他一声，手里的匕首没有丝毫迟缓停滞。
　　“嗯！”他应道，捻在指问的金针已经飞快射出数回了，只瞧见水贼们呈同心圆状一一倒地，哀嚎声像是打在岸头的浪潮般一波波迅速漫延开来。
　　“且慢！”一声暴喝从寨子的方向传来，心有畏雇的小喽啰立刻笑逐颜开，来的人正是他们的帮主祝肖虎。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动咱们鬼蛟帮的人，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他一来到就鼓着洪若沈钟的大嗓门儿，霸气地说道。
　　梅漱寒文风不动地立在当场，丝毫无半点畏惧，对于他的挑衅全不加理会，倒是一只手抓扶着浣宁的肘，一副保护非常的模样。
　　怎么可以，我们正在吵架中耶你这冷血的大木头，姑娘我可没这么容易就跟你和解！她使力甩了甩臂膀，却摆脱不了他的铁腕，咽不下的这口气索性发在给这鬼帮主的回话上。
　　“怎样？他就是不想活，你们有本事送他上西天吗？”她也霸气十足地说，想当然尔，浣宁口中那个嫌自己阳寿太长的“他”，就是她身旁的这根大木头。
　　“你这小鬼……”祝肖虎显然是不满她没有礼貌的应对，虽然他自个儿的语气也不是很好，但他是帮主欸，总该有点特权吧！
　　正当他怒气被挑起要破口大骂之际，他身旁一个着长袍、书生样的人赶忙拉住他，很快地附在他耳上说了些什么。
　　祝肖虎立刻从张牙舞爪的猛虎变为温驯小猫，脸上狂胀的火气消逸无踪，他再次开口居然语气恭敬许多即使用词还是颇为粗鲁：“你们两个小伙子有哪一个是大夫？”
　　“我们没有义务回答你吧！”她送给大老虎一个丑丑的鬼脸。
　　那个书生样的家伙开口了：“两位官人，我家少帮主三年前突然身患怪病，这些日子以来始终昏迷不醒，有时又会突然全身抽擂口吐白沫，遍寻名医珍药都惘然无效，帮主为此事甚感忧心，想来两位官人一定对药石小有研究，才识得‘孟婆草’，不知可否请官人为咱们少帮主诊断诊断？”
　　“这……”她有些犹疑，看那恶霸一下子气焰全消的诚恳样子，她还真有那么一点心软了，可是会医术的不是她，认出“孟婆草”的也不是她，就算她动了侧隐之心，又有何用？那根大木头哦……唉……甭盼啦，这么冷血！她一想到这层又不禁狠狠朝他瞪上一眼，哪有悬壶济世的大夫像他这么没人性的！
　　“哦？”梅漱寒倒不同于方才，他挑眉主动回应发出一个问号，目光炯炯地望着祝肖虎，等待他给予进一步的保证。
　　祝肖虎搔了搔后脑，不明所以，仍是一头雾水，直到那名书生在他耳边提示了两句，他才恍然大悟地抚掌哈哈大笑。“好好好，本帮主答应你们，不管事情结果如何一定让你们毫发无伤地离开鬼蛟帮，而且，本帮还派手下一路护送两位出这水域，够诚意了吧？”
　　他衡量半晌，颔首允了祝肖虎之言。
　　“两位请随小人入内。”书生有礼地在前头带路。
　　这大木头怎么转性转得这么快？应浣宁愣愣地望着梅漱寒，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心里很是不解。
　　他回看了她一眼，免得她写满困惑的表情可爱得令人抨然，微微地扬动了唇角，轻得连一旁的她都没有发现……
　　※ ※ ※
　　“如何？我儿子情况怎样？你倒快给本帮主说句话呀！”祝肖虎看他诊脉后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急急问道。
　　梅漱寒仍是全神沈在他的思索里，没答话，这鬼蛟帮少帮主的情形当真诡谲非常，他脑中闪过的是一种传自天竺的蕈类，可是这种蕈类早在李唐时代就未在中土现踪，梅漱寒自然也不曾见过，只是瞧他怪异的症状实在……实在是没有其他医书药经有类似的描述，除了误食这种天竺蕈。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状况的？我希望有人可以给我比较详细的说明。”他冷静地说，不论如何，这是他的职责，尤其像这般棘手的病症，对他无疑更是种挑战。
　　“唔……你是说……黑色、外缘呈枫叶形的菇类？”听了一番叙述，梅漱寒把意欲得知的部分截取出来。
　　“是啊！少帮主还说，那种生得奇怪的菇类颜色简单，应该是可以下肚的，所以……所以……”
　　“大木头，你的意思是说，这家伙是吃了那种东西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儿的？”一旁的浣宁专心聆听下来，约莫抓着了梅漱寒的思考方向。
　　“嗯。”他几乎能够断定，鬼蛟帮少帮主昏迷不醒长达三年的原因了。只是，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说实在的，对于能否治愈他，梅漱寒并无全然的把握，但他必须试上一试。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尽力而为。”
　　“哦，对了，大帮主啊，可不可以跟你打个商量？”看到那个大老虎感激涕零的滑稽样，浣宁露出了狡狯的笑容，虽然威胁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招数，但，非常时刻需用非常手段暧！这可不是她没有同情心唷！“那船上那批人呢……嘿嘿……大帮主可得高抬您的贵手啦！”
　　这……这……这臭小鬼，分明是只以为有老虎撑腰的狐狸嘛！祝肖虎心里咕噜咕噜老大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唉……那白花花的银子呀！
　　鬼灵精应浣宁得逞的满意笑容，和祝肖虎遭迫的无奈苦笑形成强烈的对比，瞧在梅漱寒的眼里，真是有趣得紧，在接受挑战的三天到来之前，他还是情难自禁地微微一哂。
　　※ ※ ※
　　“大木头，你……没事吧？”三天后当房门开启，出现在应浣宁面前的梅漱寒憔悴得令她委实心疼起来，她二话不说立刻上前挽着他，就算他没有虚弱到要人扶持，她也要他知道这三天她是帖着他、念着他、关心着他的。
　　梅漱寒向她放松一笑，累是真的累了，但看到她见着他的那种欣喜笑颜，平常强抑的所有感性思维都获得释放。
　　“喂喂喂，小伙子，我儿子的情况到底怎样？”偏有一只不解风情的大老虎此时粗鲁地插话进来。
　　梅漱寒轻轻点了点头。“大体上没事了。”
　　“嗯……很好！”祝肖虎开心到决心要给他一个狠狠的拥抱，脚才跨出一步，才蓦地发现这小子的话似乎哪边不对劲，动作立时僵在当场，半晌才张着铜铃大眼，对梅漱寒吼出声来：“大体？什么叫做‘大体’？你倒给本帮主解释清楚！”
　　“喂喂喂，大老虎，”应浣宁学他刚才喊梅漱寒的口吻，为大木头得到如斯待遇抱不平。”你就让大木头先歇一会儿嘛……他可是辛苦了三天三夜都没睡呢！”瞧他那眼睛四周筑了一圈儿，肯定是这样。
　　他看她一副坚决保护自己的样儿，真是又感动又好笑的，温柔地对她说：“没关系！”
　　转向祝肖虎时又恢复他一贯的沈稳平淡。“他会好起来的。”
　　说完两人就迳自离开了，对于祝肖虎的问题的解释，留待他补眠之后吧……
　　哪……哪……哪有这样的？祝肖虎哭笑不得地盯着相偕而去的两人，真是只能无言以对，他－－旁人闻风丧胆的堂堂鬼蛟帮帮主，居然对他们没有丝毫威吓作用，反而有败给他们的感觉，还是败得一塌糊涂、败得彻彻底底！
　　哪有这样子的嘛……

　　第五章

　　终于再度踏上前往大理的路，这一桩小小的意外，让他们本就紧凑的行程更形匆促，所幸祝肖虎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真的派人以快船送上一程，才不致延宕太多时间。“木头，没想到你也那么老奸巨猾咧！”浣宁坞着嘴、缩着颈项窃窃地笑着，好像抓着了他的把柄。“留一手以防他们言而无信，这样的话，就不怕大老虎不给那些人服解药、不放他们安然回来了，是吧？”
　　梅漱寒对自己环抱在怀中的小女子实在是没法子，轻轻敲一下她的脑袋瓜儿，微笑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是啊，那家伙是中毒，你用内力把毒素逼出来，又以针灸畅其滞气、活其筋脉，顶多好好调养身子，可没理由还需要半年后你复诊才会完全痊愈，对不？”她眼瞳灵动地溜溜转着，得意的神情丝毫不掩。
　　“你哦！”他爱怜地点了点她的鼻头。“真是鬼灵精一个！”
　　“我表嫂以前受过内伤，我觉得那才真的难治咧！”不知怎地，看着大木头，总会让她不自觉地想起苏意睛。
　　“哦？那后来呢？”他喜欢看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像是整个人栉沐在阳光春风里似的。
　　“后来就好了啊，所以才会成为我的表嫂呀！”她不想泄漏太多，要是让大木头知道她是衡洛园里的人，也许会把她丢在某家“巧织坊”的铺子，这样不等于被抓回去一样吗？这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转移话题。“大木头大木头，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嗯？”既然她不想多谈自己的家人，他也不想勉强，顺着她的话走就是了。
　　“你到底姓啥名啥？我觉得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啦，这样才像是朋友嘛，对不对？要是有人问起我……”
　　“梅漱寒！”
　　“我才知……”她一个劲儿地滔滔说着，像连珠炮一般地，就是想要说服他报上大名，没想到还在自我沈醉的当儿，他就截断她的乐趣。
　　“啊？这么干脆？”她简直不敢相信，人滑移到他胸膛的右半边，眼光朝左后上方斜睨过去，直直瞧进地含笑的眸子。
　　这个小宁儿怎么可以有趣到这种地步呵？对于她发愣的俏脸，以及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实在是难以招架，终于在强忍无效下，宣告弃甲投降，“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俊秀的五官散发一种稚气未脱的魅力。
　　这是个什么样的夜晚？太……神奇了吧？这是她认识的大木头？浣宁再次挑高柳眉、睁开明眸，诧异地盯着他，却迟迟不敢开口应声，怕是她自个儿的幻觉。
　　“傻瓜！”他笑斥，拿她没法子地摇了摇头。“夜不早了，进舱歇息吧！”
　　“唔，不要！”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用行动无言地表示她今晚决心要赖在这里了。
　　“会着凉的。”真是不改大夫本色。
　　“我知道你很暖和的！”浣宁给他一个甜得几乎可以滴出**的笑容，随即闭上眼，不让他有任何再申诉的机会，小脸蛋尽是赖皮得逞的满足。
　　梅漱寒无奈地凝睇着她的睡容，知道自己开始纵容她了；对于这种窝心的幸福感，他，差不多已经忘却了……
　　十五年来，跟着师父习医术、练武功，很习惯沈默寡言、多做事少开口，因为师父就是要他这个样子，久而久之，以后每次想起七岁以前的自己那个不知人间有疾苦、有生老病死的小男孩，他总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好陌生、好遥远。
　　世上没有“梅漱寒”这个人的过去，对他，真的是太久远了……
　　夜风拂吹，挟带着细碎的潺援，月影清清地在沈黑水面上映照出流动的纹路，人，被裹在一波波上下轻摇的韵律之中……
　　原来，醺然醉意不一定要来自醇酒甘醴呵……
　　※ ※ ※
　　“大木头，”她还是习惯这么唤他。“这儿就是大理了吗？”
　　经过数日在河上的航行，他们终于进入大理的国境，只是要到都城大理府还得步行上好些日子，而且大理国内多丘陵起伏，加之以水道纵横，故对外地人而言，通行不甚容易。
　　梅漱寒本来担心她会抵受不住连日的辛苦奔波，不过瞧她仍然像只小云雀似地始终笑语不绝，想来是低估她了……
　　“嗯。”他轻应道，一边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拭了拭从额际顺着颊缘姣好弧度滑落的汗珠，动作极尽轻柔。
　　她将望着远景的目光收回，斜斜向上对着他投射怜惜体贴的眸子，半含羞地灿灿一笑，依着他拂过的轨迹，赶忙用自个儿的衣袖胡乱抹了抹。
　　“大木头，你到过北方没？”浣宁顺势拉下他在她颊边驻留的手，揣在自个儿的柔荑里，他修长的手指总是让她忍不住想好好把玩一番。“有没发觉这儿真的跟北方相差好多呵？就算是孤山残水也端着秀媚清丽，细致绝美到让人误以为这是桃源仙境！”
　　“嗯。”梅漱寒颔首。“是啊！”
　　她已经很开心了对于这样的大木头。他还是同以前一样，回答的话永远是那么简单，但，现在已经很好啦，最起码他都会有反应噱……她想着想着，满足幸福地自顾自笑了起来。
　　“那么开心？什么事啊？”瞧她这个样，他就算想板着脸也板不起来。
　　“没有啦！”她怎么会有被人发现心里暗藏秘密的感觉？看来只好含糊带过，用“四两拨千斤”的招数掩饰内心泛溢的羞涩，唔……再加上一招“移花接木”应该是万无一失了吧？“你到过北方啊？否则怎么答得如此理所当然？”
　　“嗯。”她似乎不知道她的俏脸有出卖主人情绪的习惯，粉嫩的雪颊上掺着灼灼绯酡，是她想抹也抹不掉的，梅漱寒心下莞尔。“曾住在那儿。”
　　“真的？”看来被转移注意力的是她本人。“你住哪儿？离汴京很近吗？搞不好咱们曾经擦肩而过而不自知，曾经在同一个市集里讨价还价，还有曾经在同一家客栈饭馆用餐！”
　　可爱的念头！他喜欢看着她这种亮起来的神采奕奕。
　　“不会不会！咱们一定没碰过面，连错身走过也不可能！”她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又急着否认刚刚自己的揣想。
　　“哦？”他连话都还没答呢，怎么她就驳起自个儿的话了？这倒让他很想知道她又会有什么惊人之语。
　　“如果，咱们曾经这么这么靠近，我一定会认出你来的！一定会的！”
　　“小傻瓜，咱们那时又不相识，你怎么认得出我是谁？”瞧她说得那样振振有辞的，真是有趣得紧。
　　“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我会识得你，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咱们相离不远，我总感觉我一定会发现你……对！一定会！”她却没意识到这句话的背后是自己心底的深情款款。
　　而梅漱寒感觉到了，习惯茕茕孑立的人，面对这种毫不矫饰的表示，有的是满怀的感动、感激和柔情。“那么，我会等着被你发现。”
　　“啊？”她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现在可好啦，反而是她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她真的不必说什么，她那越来越红彤彤的双颊已经做了回应，只是她本人没有感觉到。呵！这小妮子该说是机灵聪敏还是……
　　他好心为她解危，手朝地平线的尽头一指。“看！前头有村落，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 ※ ※
　　他们行抵聚落已是傍晚时分。
　　“大木头，怎么这么多空房子啊？人……人都跑哪儿去啦？”天色将暗未暗，配合上刮得紧的风势，诡谲的气氛彻底裹着整个村落，明明该是暮春的热闹繁盛，这儿偏比严冬万叶枯尽还显得萧索，一股毛骨悚然直溜溜地从心里窜了上来，应浣宁攀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你莫慌！”他沈稳地说道。“咱们看看情况再做计较。”
　　突然，刺耳的声音大作，街角巷里突然冒出一群人，将他们团团圈住，频率一致地敲打着手里的锅盆，每个人目光牢牢锁住在他两人身上，慢慢缩短与他们的距离。
　　“大木头……”她真是被搞迷糊了，这不会是当地欢迎远客的习俗吧？他们脸上那种又畏又恨的表情，她可不想领教呵！
　　“各位朋友，有事吗？”梅漱寒朗声问道。
　　没人回答，还是一步步朝他们包近。
　　“大木头，他们想不说话啊？”这个情况任谁都不禁惶急起来，她应姑娘自认平凡，在这方面与常人一个样儿。
　　梅漱寒低头给她一个抚慰性的微笑，隐隐已经猜出个中玄机。
　　他再次扬起首，仍旧无所惧意，坦然对众人说道：“各位，我们是为贵国瘟病远道自大宋国来此的，不知有何指教？”
　　没想到他这样一说好像挺有功效的，那让人心悸的敲打声渐渐转弱，最后，终于回复一片寂然，这时纵人群中走出一位白发老翁，平举双臂安抚众人情绪，想来应是当地长老之类的人物。
　　“两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们不得不对外人谨慎些，”他娓娓解释道。“听说邻村就是让染患疫病的外地人借住，结果，人畜无一幸存，唉……”
　　原来是这样呀！应浣宁轻轻点了点头，如今有的只是深深叹惋，在面对天时运数之际，人的生命显得好卑微好卑微……看来，大理的情况比地想像的要严重得多，不过话说回来，她实在不明了瘟疫肆虐究竟是怎么个情形，一切都是出自书上所写、旁人所述，以及她自己的想像。
　　“如果两位不嫌弃，请移驾寒舍，让老朽好生招待，以为赔罪。”
　　“这不敢当，在下倒想请问邻村详细的状况。”梅漱寒说。凡涉及歧黄之术者，他向来投入。
　　“那就这边请。”
　　※ ※ ※
　　梅漱寒面牖而立，溶溶月华柔漫入室，透过一方一方的窗格，用墨色在照得亮了的地面勾勒出他硕长的影廓。
　　夜已深，人却难寐……
　　很久未再起涛的心海，因着她而重掀巨浪；他真的有些不知所措－－－面对她、面对这样的自己。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为情牵绊，但如今，大理疫情的严重程度恐怕是超出他的预估了，这，逼得他必须重新思索有她同行的适当与否，更逼得他必须正视自己对她已然深种的情根。
　　在与师父相处的十数年里，她的神色始终冷冷淡淡，纵使他是她的徒儿也难得让她开口说上一句，但她却曾不只一次地跟他说道：“情丝缠身，总是痴心人；毋宁相忘，少向忧与伤。”。因此就算是师徒，两人亦恍若陌路。
　　他是习惯了，甚至是认同了师父的这种生活态度，所以，他一向是淡淡的，无人能让他萦挂于心，并不是狠绝恨绝，只是－－习惯。
　　行医救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桩桩要解决处理的“事”罢了！
　　是的，梅漱寒的生命里，没有“人”的存在就算是他自个儿也不在其中。
　　但现下他再也无法否认，宁儿不知不觉走进他的内心，不知不觉开启了某个他自己已经忘却的部分，而自己不知不觉地沈醉这样温柔的情愫里，不知不觉走到病入膏肓、难以自拔的境地。
　　原来一切都是这么“不知不觉”……
　　或许早在默许她的相伴相随时，就注定了他的陷落，一场无可挽回的陷落，尽管有意无意间，他会制止自己深切思量，但这一次，他真的不能再放任自己了。
　　她，不该来大理的。也许当初他能对自己的私心毫无察觉，而如今情况凶险若此，实在是不容许他继续浑然不知！
　　这一次，他必须当机立断，必须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没错！必须！
　　至于他的惆怅情忧……就顺其自然吧！
　　梅漱寒深深叹了一口气，对月独思，连一份愁苦都显得格外孤清。
　　“唔……大木头，你回来啦？”她揉揉合睡已久的眼，自床上坐起身来。“我怎么会睡在这儿？明明记得我坐着等你，等着等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会……哦，是你，对不对？”
　　那长老以为他们是兄弟之属的，这几天一直让他两合睡一间房，为免真相托出反使人有所误会，他们也就将错就错。
　　他转身对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瞅着……静静瞅着……
　　“你赶快歇息吧，床让给你，我刚已经睡饱了，换你好好睡一会儿吧，明儿个咱们不是还要赶路吗？”对他的沈默，浣宁倒是没有太大惊奇，想他多半是疲累的缘故，所以不言。
　　说完她便要起身，准备上演个伟大情操不输孔融的“宁儿让床”。
　　梅漱寒瞧她那个热切样，自是感动与怜惜，但，不行！他不能如此，否则他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能狠得下心来……
　　“怎么啦？该不会是站在那儿睡着啦？”他背对月光，加上室内一片黑漆，使地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八风不动地立在那儿倒真让她觉得有些纳闷，于是她又急急提高语调唤了他两声：“大木头！大木头！”
　　“姑娘，你还是回大宋吧！”
　　姑娘？这大木头是怎么啦？一下子变得这么生疏，而且，还叫她回去？应浣宁满心疑问，语气仍是轻松自在的。“你－－－还清醒吧？确定没睡着？”
　　“嗯。”如果此时烛火通明，她就能瞧见他想舒平装做无事的眉头徒然无功地纠结着。
　　“我的话说得很明白。”
　　一句话让她登时沈默，许久她才敢开口问道：“为……为什么？”
　　她不想让自己的声音颤抖的，但现实总与理想似乎有段差距。
　　“我－－－不想说出伤人的话。”事实上是根本说不出来吧？他暗暗给自己一个苦味十足的揶愉，连杜撰个伤她的善意谎言他都这般无力！
　　所有伤人的话却以此句为最！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因此所有最伤人的原因都有可能！浣宁想对他这么说，却难以启齿，只觉得胸口疼了起来，好疼好疼……没有眼泪，却心如刀割。
　　她的无言，对他，亦不好受呵……他考量过的，也明了她一定会很难过、很伤心，但实情让他无从选择呀！梅漱寒佯作冷漠地继续说道：“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一个理由，那我就给你一个。简单的说就是－－－我后悔了，你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个麻烦、是个累赘、是个……”
　　“够了，你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够明白、够清楚了！”她虚弱地打断他的话，真正听在耳里仍是痛楚难当。
　　“很好，达成共识。”他丢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步出房门。或者，“逃”出房门？
　　她颓然坐倒床沿，原来她的存在对他一直是这么大的负担，原来她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喜欢有她在侧；现在他挑明了，她总不好意思继续赖在人家身边。
　　“人再厚颜也该有个底限吧？”她轻喃地对自己这么说，嘴角微笑着，眼泪却再也抑不住地滑了下来……
　　※ ※ ※
　　天色已明，应浣宁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僵硬疼痛，昨儿个夜里她哭得累了，不知不觉就倚着床睡着了，今早醒来才发现有断颈之虞。而那根大木头，显然，一夜未归。
　　连和她共处一室都那么委屈、那么不愿？
　　“小公子，你醒啦？”一名小僮走进来，笑咪咪地望着她。“你大哥已经走了，他交代我拿这东西给你。”
　　走了？
　　走了！
　　“就这样－－走了？”她怔怔望着小僮，嘴里喃喃反覆着，眼前所见仿佛只有不知所穷的空白，再没任何人事物，只有－－空白。
　　“是啊！他走啦！”小僮哪里知道她的心境，很简单地陈述一件事情就是了。
　　“哦。”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强打起注意力，将物事接了过来。“谢谢。”
　　是两个囊袋，一眼就瞧得出其中一个是放银两的，至于上头绣工精巧的一个，她就实在猜不着里头会是什么了。
　　“啊！是块玉？”雕成飞龙在天之势，气势不凡，即便她不懂得鉴赏玉质的优劣，但光看这雕琢就可以知道这玉的价值不菲。
　　可，他为何要给我这块玉呢？她自忖着。
　　“莫非……是要我收下，以防回程盘缠不够时，还可以有个东西典当筹措？”她只敢这么想，其他会令她思之脸红的因素她碰都不敢碰，免得自己又患得患失起来，免得自己又要尝一回“自作多情”的苦果。
　　“请问，我……大哥可有说些什么？”
　　小僮摇了摇头。“没有，他一早就跟长老辞行，其他的我就不知道啦！”
　　“哦，谢谢你。”她淡淡说，浓浓重重的失望在心底搁浅。
　　居然－－不告而别，大木头大木头，你竟恁地无情？枉费我……我……她柔肠百结，思绪也随之转绕，最后顺势出现的几个字，十足十地让她大受震慑，到现在……她总算认清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喜乐哀愁所为何来。
　　对你一往情深呵……
　　一、往、情、深……
　　※ ※ ※
　　“还是没有宁儿的消息？”项暐已经派出所有能够派出的人手了，却依然杳无宁儿的芳踪，她究竟在哪儿？人怎么像是化了的溶雪般无迹无痕，平空消失了呢？
　　“当家，天下之大，要寻宁儿谈何容易啊！更何况宁儿若真的有心要躲，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又那么机灵……”
　　“话是没错，但我们总不能放弃啊！”他极力压抑自己焦虑的心情，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几个下马听到只是默然以对，娇美可人的宁儿在他们心申也是宝啊！
　　“对了，往曲湄找过吗？”或许她窝在兄嫂那儿。
　　“有！去了好几回了！”
　　天哪！她所识得的人不多，不是以前归云庄里的，就是现在衡洛园里的，看来她是有心要出走的。
　　到头来，他还是成为她的压力了……他虽然一直避免发生这种情形，也一直强抑自己内心的渴望，就等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终究还是……
　　“当家，大当家倒是说近日内会赶来。”他们口中的“大当家”指的是项昱，“巧织坊”最初是由他创业经营的，与苏意睛结褵后，两人性子俱淡，兼之项暐羽翼渐丰，就将“巧织坊”全数交由项暐管理。
　　“嗯。”
　　不管大哥大嫂怎么说，他也要亲自出去寻找宁儿，等－－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付诸行动的一次吧！
　　即使她只是他珍爱如宝的小表妹……虽然项暐这样告诉自己，却彻底地知道这层关系对他而言有多残酷……
　　※ ※ ※
　　梅漱寒这些天几乎没有半点歇息地不断赶路，深怕自己一停下脚步、一有空白的时间可以运作思维，他就会忍不住地想起她的倩影、她的一颦一笑，以及有她梭织其中的每一寸记忆。
　　对他，那不下于极刑……鞭苔肉体的伤会疼，但可以医、可以服药暂止；鞭苔心灵的伤同样会疼，却没有方法能够减轻一丝一毫的痛楚，至少师父没有传授，而他自己也束手无策。
　　好像从头到尾都是自找的……他不禁涩涩想着。
　　对她动情的是自己，没人相迫；决心离她而去的也是自己，亦无人相逼。
　　悔？
　　不悔！怨？不怨！
　　如果她悔了、怨了，他依旧不会的。
　　只要她安然无恙，他就可以有无限的勇气去面对所有的挑战，再大的挑战也无所惧无所畏－－－即使是，死亡。
　　将锦囊给她，其实理由很单纯，就一个字－－－“想”。
　　也许此去就是天人永隔、生死两别了，没有人规定大夫就有幸免于疫病的特权，他很明白这点，所以他把“龙翔万里”交给了她，意味着纵然“梅漱寒”此身不在，“苏天朗”也将长伴其侧。
　　长、伴、其、侧……

　　第六章

　　“小兄弟，明儿个孙老板就要出发了，你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没？”长老亲切地问道，他明白这小伙子年纪尚轻，对于亲人突然不在身旁会不习惯。
　　“嗯。谢谢长老！这些日子叨扰您了！”应浣宁很诚心地说，事实上自从大木头走了之后，这村落的居民都满照顾她，尤其是长老，还不由分说地免费招待她。这会儿要离开了，反倒有些不舍。
　　“回大宋以后有何打算？考取功名？”瞧他书卷气满浓的，想来是个好学的儒生。
　　“欸，是啊！”她愣了一愣，才蓦然想起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少年郎，心虚地点了点头。
　　长老捋捋长髯，微笑说道：“你们兄弟如此有理想有抱负，兄为良医，弟为良相，令尊好福气、大宋国好福气啊！”
　　“长老您说笑了！”她只能干笑相应。
　　“只是，令兄此去，”长老深深叹了口气，顿了顿才艰难地继续说道：“实在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他已经离开好些日子了，如今听到长老提起他，应浣宁奋力装出的若无其事显然脆弱得不堪一击，脸色倏地沈了下来，连想回句话似乎也万般困难。
　　“小兄弟莫要担心，”长老阅人无数，又怎会瞧不出她瞬间一变的脸色？唯其能力所及只有说说安慰之语。“以令兄如此为人为己的胸怀，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更何况，他总不舍你一人独留世上。”
　　“长老……”她怯怜怜地颤着声音，已经微微带哽。
　　面对长老的关怀，她少有的眼泪险些又要决堤；识得大木头后，怎么老是有落泪的冲动？十几年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早就学会不再哭泣了，不是吗？而与他相遇、相识、相伴以至相离，仅仅短短数月，就能扭干转坤、让她建构十几年的坚强护卫消弭于无形。
　　“别想太多了，早点回房休息吧，明儿个还得赶路呢！”
　　“嗯……”她轻轻应道，此时此际，她已没有选择了，是不？“长老您也早点歇息。”
　　※ ※ ※
　　浣宁步出大厅，独自向借住二旬的房室走去，临到门前，双手伸抵其上，反倒没了推开的意念，僵在那儿半晌，她咬着唇硬是垂下了臂，默默往外头走去。大理国素有四季如春的美名，即便入夜也不致令人发冷发寒，何况时近夏日，日落后更少了几许燥意。
　　她轻轻跃上在回廊的横栏，倚着廊柱屈脚环膝坐了下来，夜阑人声阒，很适合向大理道别的……
　　不舍的情绪此时终于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她明白，这一离去，怕是再难踏上这里的土地了；她更了解，当她明日随前往大宋经商的孙老板回去，和大木头就真的情了缘尽了。
　　微侧过头，避开街角的遮挡，她瞧得见几颗执意秉着微弱蓝芒的星子自不量力地企图在一片漆黑中点燃明亮。
　　“好傻呵！”她认真地注视着，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地自言道，却不知说的是天星还是－－她自己。
　　其实，在这段离家的日子里，浣宁还是很想念表哥表嫂的，虽然出走的是她的意愿使然，但并不代表这些亲人在她的生命里不再具有份量，而在异乡独自一人，才愈发殷切地思念起一张张旧日长对的脸孔。
　　留恋与欲归，难舍与念家，原来是可以并存不悖的……
　　原来－－可以。
　　※ ※ ※
　　“欸，不公子，是你啊？”小僮掌灯，拖着干了一天活儿的疲累身子，正要回窝里好好睡个觅，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个人坐着。“怎么还没睡呀？”
　　话才说完，他就张大了嘴，硬是打了个倦意浓浓的呵欠。
　　“没什么！”
　　“小公子是不是舍不得离开？”
　　“嗯。是啊！”她带着礼貌的笑容应道。
　　“我们村里大伙儿也都很喜欢小公子啊……”这小公子人活泼聪明、待人又好，一点富贵人家的骄气都没有，在他们下人眼中真真是个易处的人。“小公子何不留下，等你大哥自京师回来再一道启程嘛！”
　　她无力地咧嘴一笑，很无奈虚弱，可要她答话，却是更加困难。
　　“哦！不行！”小僮皱起眉头，想到了什么似的，自顾自地嚷了起来。
　　“嗯？”她听得一头雾水。
　　“你大哥他说此行凶多吉少，所以才恳求咱们长老安排可靠的人送你返家。”小僮滔滔说着，浑忘了长老曾交代不能多言此事的。“小公子若在咱们村里等着，只怕……”说到这儿，才惊觉自己失言，在人家面前说他亲人将亡，真是……赶忙自打几个耳括子“呸呸呸呸！掌个乌鸦嘴儿！”
　　“怎么这些，长老都没对我说过？”有个想法从她心底深处飘飘地莲浮起来，却深怕再次落入一厢情愿的泥淖里。
　　“长老吩咐过不能……”说到这里，长老的交代才上了心头，他蓦地捂住多话的嘴。
　　闯、祸、了！
　　“是我大哥说的？说不要让我耽忧？”她小心翼翼问出口。
　　小僮僵立在当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在她目光灼灼的温柔胁迫下，终于支支吾吾地应道：“嗯……嗯……”
　　应浣宁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答案的反应，真正波涛汹涌的是心头的浪潮。
　　“那……那……小公子，我……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再不走，搞不好连他自己小时候尿湿过几条裤档子都招了出来。
　　“嗯，晚安。”她朝他一笑，眼底的喜悦难掩，化做婉媚的眸波。
　　※ ※ ※
　　“什么？人不见了？”
　　“今儿个一早就没瞧见小公子了。”小僮面对长老，心虚地报出应浣宁不见踪影的讯息。“倒是在桌上留有一张纸条。”
　　长老接过一看，果然……这少年当真追随兄长往大理府去了。“现下只希望他们兄弟俩吉人天相，神明能够保佑了……”不禁扼腕浩叹，无限欷歔。
　　一旁的小僮愧疚地缩了缩颈子，小公子要是真发生什么不幸，那岂不都是他多嘴害的？他也诚心地为他们祝祷：“小公子，你可千万要平安无事呀！”
　　纵使这样，他依旧逃不过长老如电目光的直直射来。“小角子，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小角子心虚地立刻紧闭起眼，不敢接受长老无形的谴责，如果可以，他还想用手指堵住耳孔，来个“不闻不见”。
　　唉……祸从口出！怨得了别人吗？
　　※ ※ ※
　　梅漱寒乍到大理府，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被誉为世外桃源的地方，堂堂一国首邑竟然落魄到如斯境地－－倒不是市街景观的残破败坏，而是每个人的神色、从眼瞳流露出来的情绪，令人不忍卒睹呵……染病的脸是蜡黄无彩的绝望，以及对死亡最无可奈何的认命；未染病的则是衣不解带后的憔悴，以及对于瘟病的深深畏惧。
　　如果人世间真有所谓的炼狱，肯定是失却希望的地方，而眼前的大理，给梅漱寒的感觉就是如此。
　　“对不起，请问天龙寺怎么走？”他话一出口就发现所有的人都停下原来的动作，将注意力往他身上投来，不过他并不以为意。
　　“年轻人，你往天龙寺去是要为病患诊治的？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得病的人。”
　　“是的。”在路上他就听人说到大理府将染病者全集中在天龙寺的后堂，招请天下医者前往，他想，以此百医齐聚的盛会，“他”应该也会出现吧……
　　对梅漱寒而言，治病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师父临终前唯一的交代，而大理之行的主要目的也是在此。
　　“那你也甭去了，天龙寺的后堂早就没有任何大夫敢去了，里头全是只剩一口气儿的人，搞不好你去那里徒然是送掉这条小命，还是快走吧！你还这么年轻，应该仍是大有可为，真的没必要留下来等着送命。”那人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堆。
　　没错！既然“他”没有出现，那天龙寺的后堂对他来说就不具有任何意义了。
　　反正他从未将救人济世视为医术的目标，那不过是他糊口的工具罢了；既然生死有命，那么医与不医、治与不治分别也就不是太大这是他向来的想法，更何况身为大夫是必须能看淡生死这种事的，否则早就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他听到的自己居然这么说：“无妨，请告诉我。”
　　“好吧！你走这条大路直直下去到底左转，出了城门再行约莫一炷香时刻就可以看到了。只是，年轻人，你不怕染上邪气吗？”
　　“谢谢。”他轻轻一揖淡淡说道，未再多言，便飘然离去。
　　那人望着梅漱寒挺直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颇有感慨地自喃道：“这大理是造了什么孽啊？竟然……唉……”
　　※ ※ ※
　　大理地处西南，气偏湿热，依山傍水，寻常药材是不虞缺乏，只是现下根本无人愿意参与防瘟止疫的工作，后堂满满的病患完全是梅漱寒一人肩扛的负荷，连采药都必须亲自动手。事实上，他到天龙寺这些天来，对于病势之凶恶仍旧无法掌握，开方用药也尚停留在试验阶段。
　　这日，他如常地到附近山里寻找可用的药材……
　　“哎唷！”极细微的痛呼传来。
　　嗯？人声？这里向来没有什么人出没的；埋在草丛中的梅漱寒决定不加理会，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哎唷！”声音比刚才又却亮了些，还夹杂着几声细碎听不清楚的诅咒。
　　梅漱寒依旧不理，蹲低身子仔细辨识他所需要的药草。
　　“不行！”那人更靠近了些，说话的内容已经清晰可闻，应该是在自言自语。“要加油！不可以怕痛！要继续努力呀！大理府不远了！对！就在眼前了！”
　　声音幽幽飘进他的耳里，梅漱寒却不禁分了个神……一怔！
　　不会吧？不可能的！他随即清醒，摇了摇头，对于自己突生的荒谬念头无奈地笑了起来。
　　想来最近是太辛苦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宁儿早就应该回大宋了，不是吗？
　　※ ※ ※
　　真是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扭伤了脚踝呢？
　　应浣宁懊恼地噘起红滟滟的小嘴，轻叹一口气，果然是应了那句“欲速则不达”，是因为太紧张了吗？每往前踏出一步，胸口的跳动就加重加快，这应该就是紧张了吧？不过，有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她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啊？
　　刚俯身察看了一下，脚踝似乎肿起来了，而且疼得紧，可是不能停啊！这山虽不是什么险峰峻岭，但要她一人在这里过夜，对不住！她还没这个勇气！最重要的是－－大木头就近在眼前呵……
　　“不行！加油加油！”她撑着一张笑脸，不断为自己打气，额上强忍疼痛的冷汗不断泉涌而出，却无法分心去擦拭，她必须将全副的注意力放在迈开步伐。
　　突然，一个人从旁边的草丛冒出插进大路，走在她前头。
　　那背……是他！
　　大木头！不会错的！
　　她第一次在苏州市集上看到的就是那个高挺的背影，那个一看就觉得很能倚靠的背影。
　　“大……大木头！”虽然心下怯怯，她还是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拚着疼，她加快了脚步。
　　他有听错吗？梅漱寒神色一敛，脚步停顿了半步，才又踏出去。
　　敢情定今儿个特别疲惫？怎地老是听到她的声音！对自己产生这种情形，他真的无言以对，让她走是他的决定，不曾有半点后悔，但是，思念之深之切却远远超出他自己能控制的范围。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莫、相、识、呵……
　　“大大木头！”他怎么不回头，是没听到吗？还是……浣宁又喊了一次，声量放大了些，却颤得厉害，脚步又更快了些。
　　不是他的错觉？
　　梅漱寒赫然停住脚步，要自个儿往前再走上一步实在是办不到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身着朴素男衣的纤瘦丽人，真真切切就在他的眼前，不是幻影，也不是假想。
　　“大木头！”与他四目相对，浣宁笑了，这么些日子来，她几乎快忘了皮笑肉笑心也笑的滋味儿是什么了。
　　她憔悴了！
　　这是他见到她第一眼的感觉，人只能定定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定定地承受这份意外，喉头是紧绷的，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嗨！好久不见！”赶上前，俏立在他的面前，浣宁勇敢地跟他打招呼，忐忑仍在心间。
　　梅漱寒静静瞅着，没答话。
　　这家伙，又回到刚认试时的模样了！咬着下唇，他的沈默让她的心跳声怦然可闻，而由他的神情也猜不出他对她的乍然出现有何看法。
　　事实不然，他已经和当初不同了！只有他自己对这一点了然于心，即使表面能若无其事，但……里头呢？他实在无法忽视底层澎湃如潮的情绪！
　　“采药！”不管了，他不开口就由她来说吧，反正人已经在这儿啦，他总不可能赶她回去吧？那满篓子的碧绿，其实情况表示得很清楚了。“这么辛苦啊？”
　　“拿着！”他沈声道，把篓子交给她。
　　他是开口了没错，但这句话也未免太别出新裁了些吧？
　　“喔，好。”浣宁一头雾水，狐疑地皱起眉头，却还是接了过来，揣抱在怀。
　　“欸！你……”接下来的动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让她不自禁轻呼出声。
　　他－－居然连人带篓一把横抱起来，事前没有任何征兆。
　　“大木头，你……”她头靠倚在他胸前，寻找熟悉的安适感，看来方才费力让自己如常行走的佯装，仍是让他识破了。她，不过是不想给他任何一个理由藉口嫌她是负累嘛－－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在一个会武功的大夫面前，所有筋骨伤的掩饰都是没用的。
　　“回去再说！”他淡淡地放出这句话，要她噤声。
　　此时此刻哪有不从他的道理，应浣宁像被抓到小辫子般心虚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话，也好，她一陷入这么舒服又习惯的胸膛，安心的感觉就让睡意悄悄爬上了眼，嗯……闭起来一定会很好。
　　很快地，她的耳里就再也听不进他的呼吸声、风声和虫鸣鸟叫声……
　　梅漱寒低头看了怀里让自己魂梦牵系的红颜，薄薄的唇是轻扬含笑的，连睡容都如他记忆中一样甜甜的，原先固守的脸庞线条早已不知不觉融化僵硬，满溢着深情款款和温柔无限了。
　　“宁儿呵－－”梅漱寒终于轻唤她的名，内心既喜且忧。他，真的拿她没办法呀！
　　※ ※ ※
　　“宁儿，醒醒！”
　　“唔……嗯……”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呵欠，犹未满足地眨了眨惺忪睡眼。没办法啊，很久没能这样好好睡上一觉了嘛！
　　“小心！”梅漱寒出声提醒，然后慢慢将她的身子放下。
　　“这就是天龙寺？”她环上他的腰以为扶持。
　　“嗯。”他应道，把她带到他暂时栖身的厢房。“坐着，我帮你看看脚。来，手按着我的肩头！”他蹲下身子，准备帮她除去鞋袜，知道这个动作铁定会让她痛楚难当，所以先这么说道。
　　“好。”浣宁乖乖地照着他的话去做。
　　他的动作已经极轻极慢了，痛楚却仍是从足上迅速地传遍了每一条神经，浣宁放在他肩头的手下意识地加重了些力道，眼泪在眼眶里转呀转的不敢落下，连一声痛哼都不愿逸出口。
　　“没关系！痛就喊出声来。”他头没有抬起，却从加在肩头的力量感受得到她的极力压抑，不用瞧她的脸，他的心已经疼了起来。
　　“不……不痛，真的！”她还是逞强地说。
　　“嗯。”他随口应道，没打算在这一点上跟她争论，盯着握在掌心细致粉嫩的玲珑玉足，肿得老大，因着疼兀自微颤，梅漱寒不得不狠下心来压压捏捏的。
　　“唔……”明明是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还是坚持不肯喊出来，只有喉头发出忍俊不住的模糊声音。
　　这小妮子还真是硬气！梅漱寒如是称，心却被她揪得牢牢的。
　　还好没伤到筋骨，不过，里头出血的情况很严重，不能马上推拿，必须等血活瘀化。
　　他从篓子里取出木芙蓉叶捣烂，敷在红肿部位。“暂时先这样了。”
　　“行了吗？”浣宁问，慌忙地拭去颊上的濡湿。
　　“还不成，你忍着，接下来会疼。”他必须用布紧紧裹住她的脚，才能固定药材，也才能防止她因为活动而让伤势加剧。
　　待她的伤处理完毕后，梅漱寒锁着眉头，对她说道：“瞧你，老是不会照顾自己！”
　　她倒是难得保持沈默，因为现在任她怎么辩解恐怕都没有用了，事实血淋淋地呈现在她的脚踝上。应浣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观察他的神情，见他除了眉头郁结外，没有其他喜怒哀乐的情绪表露于外，许久，才小小声地谨慎开口把心里的疑问化做语言：“大木头，你……是不是不想我来啊？”
　　这个还要问吗？当然是……不愿她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区啊，否则他就不必做一场让自己难受的戏，就为了让她死心回大宋，也不必一个人忍着思念煎熬，好几个夜晚因她而无眠。而她，居然这样问他！
　　“你说呢？”
　　哇－－那语气和表情阴鸷得骇人，看来他火气不小喔！
　　“你别生气嘛－－”她还是只敢小小声地说，脸上倒是堆起讨好的笑容，只要一想起他不告而别的原因，心里就甜甜如蜜，无所畏惧了。“我人都已经来啦！不是吗？”“是啊，已经来了，还带着伤一块儿来了。”说真的，看着她的表情已经让他有投降的念头了，只是，不能这么简单就算了，这小妮子难道不知道只身行走很危险吗？
　　好……好……好尖锐的指控喔！什么时候大木头也学会如何用话剌人啦？
　　“又不是故意的，你以为人家愿意啊？还这样一直骂人家……”委屈得很咧！
　　“不是骂你，”他马上澄清，随即接话下去。“而是我会……”话到嘴边却又立刻打住，不肯再说下去。
　　对于他要说些什么，她心里已有八九分计较，就是在那村里小僮透露给她的消息喽，娇美的脸上很快浮上一丝狡狯。“会怎样？你说啊！快说啊！”嘿嘿嘿－－偏要他亲口说。
　　梅漱寒哪会不明白眼前这姑娘的意图，他凝敛着神情，再严肃不过地说：“受不了你的笨手笨脚。”他有不如她的意的自由吧？
　　“你……”她嘴一撇，没想到话竟然被他堵得死死的，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好！那算了，我走可以了吧？”她作势要起身。
　　“给我坐好！听着，这两天你连房间都不准出！”他语气很强地说，关心之意不消多言，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大木头，”一会儿，她的声音放软地响起。“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宁儿……”梅漱寒面对她眼底的祈求，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好半晌，才困难地轻声吐出他的真心：“我会担心你呵！”
　　终于说出来了吧？吃软不吃硬的家伙！得逞的开心飞掠而过，这句话真正带给她的是无法计量的深深感动。这个大木头……唉……真不知该怎么说他呵！
　　“你就不顾我会担心你的心情吗？”这句话她已经藏在心里好久好久了，从那一夜到现在，就等着当面告诉他，如今总算等着了；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眼圈儿居然自动地红了起来，她还是吸了吸鼻子，勉强地笑嗔道：“傻瓜！大傻瓜！”
　　他望着她，已经不知能用语言表达什么了，刹那间，心底源源不绝涌上一股幸福的动容；七岁以后的他，或者更简单的说－－“梅漱寒”，本以为自己会永远孑然独立终老，没有大悲大哀，却也不会有大喜大乐；如今，他感受到她入帷春风般的暖暖情意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嗯？”他在她身侧生了下来，揽她入怀，柔声道。“无论如何，不会再抛下你！我保证！”
　　结果，交融着感动与欣喜的眼泪反倒一发不可收拾，她整个小脸埋在他的怀里，也不管是否会湿了他的衣裳。
　　揽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你喔，才是小傻瓜，哭成这样……”他好声哄着。
　　“谁在哭了？”她抬起头，鼻头、眼眶还是红红的，逞强地对他咧嘴一笑，那样子滑稽得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又哭又笑，黄狗……”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只柔嫩的小手已经堵上了他的嘴。瞪着他，浣宁噘起嘴嘟囔着：“不许说！”
　　他用手拿开她的遮挡，微微俯下头，在距离她的樱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含笑对她说：
　　“你该牢牢记住，君子动口不动手！所以，最好的方法应该是……”
　　梅漱寒亲自做了示范……用他的唇重重压上了她的，然后，再用他的温柔辗转在她的丹朱反覆吮触着，深入浅出，他要她永远都记得这个甜蜜的教训呵！

　　第七章

　　她第一次进入天龙寺的后堂，着实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僵立在门口，诧异地看着里面，说不出话来，饶是她一向乐于助人，也不禁皱起眉头。
　　化脓的恶臭像是无孔不入般地流肆其中，因着病痛而逸出的**声不绝如缕，里头地上满满都是身长痘疮的病患，有的嚷着寒有的吵着热，每天不断有人被送进来，有人被抬出去，情况混乱极了。
　　难道这些就是大木头的工作吗？
　　应浣宁瞧他一个人在这偌大厅堂奔走忙着，没片刻能休息，每日除了上山采药的时间外，所有的精神全耗在这儿了。夜里，他还得处理白日采集回来的药材，能坐下来休息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更甭说睡眠了。
　　“怎么来了？”他还是发现她了。“待不住了？”
　　“没……没有。”她仍在试着接受、习惯眼前的事实，随手顺了顺发鬓。
　　“惊讶？”梅漱塞已经看出她的情绪，问道。“明白我为什么不希望你来的原因了吗？”
　　没错，一时之间，她是被这悲惨的情状给震慑住了，但不表示她没有勇气跟他一同面对，因为在决定追随他的脚步时，她就抱定主意无论如何要同他一块儿的。
　　生、死、与、共……
　　“嗯，明白了。”浣宁朝他一笑，温温穆穆地，留驻在他脸上的目光，平和中有坚定，忽地，眼儿一眨，粉脸上尽是娇俏。“但你甭想赶我走，你啊，是甩我不掉的！”
　　梅漱寒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只身来到大理府这件事，已经让他有所了悟。
　　“大木头！”
　　“嗯？”这小姑娘又有什么要求了？瞧她那弱水双瞳直直瞅着他，肯定没好事儿。
　　“让我来这儿帮你，好不？”她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臂，怯怯地小声说道，之前本来答应过他不上后堂来的，可现下这景况，让她怎么忍得、怎么……舍得？
　　他抿紧了唇，绾起了眉，没立时回答她，如果可以，他不想她来，这瘟病看来是热毒邪气所致，要是她待在这儿也犯着了……问题在于他阻止得了她吗？
　　“大木头……拜讬啦……”她低声央着，浓密的眼睫扇呀扇的。印象里，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不是吗？
　　最后，梅漱寒还是败在她那套“你担心我，难道我就不能担心你”的公平理论上头，不得不点头答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感觉，如今已经清楚地嵌在他的思维中，就是他这辈子怕是注定被她吃得死死的，再也……翻身不了！
　　※ ※ ※
　　“大哥！”项暐眼见顶昱出现，近日来忡忡的忧心顿时稍稍平缓。
　　项昱看着弟弟削瘦的脸，知道宁儿的事让他寝食难安，自是不忍。他索性开门见山，温声说道：“我明白，你希望大哥怎么配合？”心底约莫也有了个谱。
　　“大哥，”其实这请求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毕竟大哥和大嫂这些年来的生活恬淡自在，适意逍遥，如今他的请求对他们无疑是种干扰。“我想请大哥给我一年的时间，我想亲自去找宁儿，这一年‘巧织坊’的事恐怕得劳大哥费心了。”
　　果然！在和意睛来衡洛园之前，夫妇俩业已想到这层。
　　“唔，我想先听听你对于寻找宁儿这事的想法。”
　　“说真的，其实我自个儿心里头还没个确切目标，天下之大，我究竟该如何去寻人？”
　　他老实说，深深叹了一口气，忧戚在眉间眼底渲了开来。“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不曾去做一番努力，我绝对会后悔！绝对会！”
　　“暐弟……”苏意睛轻轻喊了一声，对于他的用心不禁动容，只是呵……情感一物偏是强求不得的。
　　“我明白自己有责任得扛，对于‘巧织坊’我不能随性抛下。”他继续说下去。“所以，我请求大哥大嫂，给我一年的时间，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在明年中秋前返回苏州；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有任何遗憾……”前几句还说得斩钉截铁，最后那句话的声调却明显地轻软下来，有些无力。
　　项昱上前拍拍他的肩头，这些年来的锻炼，项暐已然是个顶天立地、有担当、肯负责的好男儿了。“去吧，不要让自己有任何后悔的机会！至于‘巧织坊’，我们会替你守着的，只要你放心！”
　　苏意晴轻轻颔首，亦同意项昱所言。
　　“怎么不放心？没有大哥还根本没有‘巧织坊’”项暐清峻的脸上，终于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不消大哥大嫂多做提醒，凡事要自己留意警醒些！”项昱关心地对他说。
　　“嗯，我会的！”
　　看着项暐离开房间的身影，苏意晴无言地挽上了丈夫的臂膀，身旁能有他为伴为偶，这一生－－夫复何求……
　　项昱环拥着她，一切一切尽在不言中……
　　※ ※ ※
　　“钟婆婆，您昨儿个睡得还好吗？来，让我给您上药，放心放心，这回的药好闻多了，没上次那种刺鼻。”
　　“欸……这药碗里的普济消毒饮怎地还有剩？大夫不是交代要全部喝下去的吗？阿弟，你这样不行喔！病会好不了的！”
　　“别怕别怕，旁边的婆婆婶婶可以证明，大夫针灸技术神妙得很，不会疼的，你别怕，待会儿针过了，你就会觉得人舒服多了！”
　　这些日子以来，原本以为她会受不住的，倒不是以为她会嫌恶满身疮疡的病患，而是像她这般重情的人儿，对于生生死死的不断打击能承受几分、能支撑多久？
　　他还记得，当她第一次赤裸裸面对病者从自己手里死去时，她整张脸刷地惨白的模样，双拳握得好紧好紧，人因强力忍着眼泪泛流而打颤，那天，她像是完全失了魂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几乎成日抿闭着，直到夜里，才抽抽搭搭地埋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她撑过来了，而今成了后堂里的“小菩萨”。
　　病患们都这么称呼她的，因为每回见着她，总是笑得明灿熠耀，迳往人心底暖去，有时还掐着嗓唱一段小曲儿，或者把以前从书上瞧来、转别人说来的故事活灵活现地讲它一番，如此纵使病痛磨人也不再觉得那么难受。
　　连身为大夫的他都能明显地感受到，因着地出现，即使生生死死的戏码不断上演，整个后堂也不致沦为死寂的坟场。
　　而夜里，就是属于他们俩的时间，虽然话题还是常常绕着工作打转，可是他已经很满足了，怀中有人的感觉，他－－习惯了。
　　唔……可怕的习惯！要是哪一天少了她的偎靠……他可真不知道自个儿会生出什么感觉咧！
　　“大木头！我瞧这方子的效果没上回有效！”怀里的她边把玩着他的修长手指，边跟他说明她的观察，这也是她的工作，因为一切都在尝试阶段。
　　“哦？或许我可以在上回的方子里加进青黛、山大颜以及雾水葛试试！”
　　“唔……如果用上蟾酥呢？会不会重了些？”以前曾经缠着韩叔硬拿了些医书药经来翻翻，现在终于后悔当初只是好奇玩玩，没用心在上头，否则也许能帮他更多的忙。“我想想……”有时，宁儿会这样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两句话来，其中还不乏能启发他一些灵感的。梅漱寒双手交抱胸前凝思着，许久，才谨慎地缓缓说道：“嗯，或可一试。只不过，大理境热，要寻蟾酥只恐不易哪！”
　　哈！露出马脚了！这就是书读一半的后果！浣宁心虚地缩了缩颈项，不好意思地一笑。
　　“我随口说说而已，你可别笑我！”
　　“不是的！”虽然在大理寻蟾酥不易，但她的建议却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提示，只不过还模模糊糊空有影廓而已。“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成型了，让我好好想想。”
　　“嗯。”她轻应道，之后就乖乖蜷窝在他的怀里，静静地享受安谧与舒卷。
　　在她心里，影影绰绰之际，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快要成型－－那个有关“让生命完整的另一半”的答案。
　　只是，他的怀抱实在太诱人了，浣宁轻轻地打了个呵欠，喉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含糊喟叹，没多久就抵不住睡意的来势汹汹，宣告阵亡了。唔……答案嘛－－以后再说喽！
　　※ ※ ※
　　这日，梅漱寒照旧一人上山采药，心里头却始终沈甸甸的，前几日浣宁无意提起的蟾酥一直鲠结在心。依照感染热毒邪气程度的轻重，出现的症状不尽相同，一般的热痘疮他已经有把握克服，但是来势凶恶者，依旧是束手无策，让他挂在心头的就是这档事。
　　“年轻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唤住了他。
　　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只见他满面红光、发鬓俱乌，手里拿着竹杖，腰间系了一只酒葫芦，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梅漱寒淡淡道：“请问有事吗？”
　　“听说，你在天龙寺为人看病，是吧？”
　　“嗯。”
　　“听说，是伤寒热病？”
　　“发斑成疮，料来应是温毒之风。”会如此相问，可见此人亦懂歧黄，梅漱寒遂加以详细解释。“有形似豌豆者，其势最剧；其余有水疮麻子、麸疮子、瘾疹等，倒不难治。”
　　“豌豆疮？”老人立时敛起笑容，皱紧了眉头，低头若有所思。
　　至此，梅漱寒几乎可以认定眼前这位长者亦是医道中人，而且，颇有识见。这种种病症，一般大夫能辨者已少，能治者更是少之又少，然当其得悉他能辨而治之时，居然丝毫未有为讶之情，显是不以此为意。
　　“前辈，豌豆疮该如何诊治，倘请指点一二。”梅漱寒向他一揖，语气十分诚恳恭敬。
　　目前他最在意的事，就是如何化解豌豆疮之毒。
　　“年轻人，先说说你用药的情形吧！”
　　他把自己斟酌考量的经过全盘托出，自然也包括近日盘踞心中的盲点。
　　“蟾酥？呵！这点子倒挺有趣儿的！”老人听他说到后来，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只是这大理有其天然气候之囿，蟾酥极为难寻。况且，蟾酥过辛、毒性又甚强，若是没有适当药引，患病者能否承受实是未定之数。”
　　“前辈所言极是，然而莫非那豌豆疮当真无药可治？”
　　“嗯……说实在话，我也没有把握。”老人叹了口气，对自己的无能为力颇感抱歉。
　　“不过咱们倒可一块儿琢磨琢磨。”听他言下之意似乎答应相助。“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在这里碰面！”
　　不在天龙寺？他本以为老人会同他回去的，听他这么说该是另有要事了，梅漱寒倒没有强求之意，轻轻点一点头。“就此别过！”
　　“嗯，明日再见。”
　　※ ※ ※
　　“快快快！快来人！”
　　大清早的，怎么就有人胆敢在寺庙外头大声嚷嚷，吵得鸡犬不宁的，不怕引起“人神共愤”吗？应浣宁才刚梳整好，轨听到寺门口好大一阵骚动，敢情是天要塌下来了？
　　“大木头，你瞧会是什么事呀？”
　　梅漱寒一点儿也没把外头的声响放在心上。“没什么吧！”
　　“去瞧瞧，好不好？”她就是天生爱凑热闹。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就有一个小沙弥“咚咚咚”地用力敲着门扯嗓喊道：“施主施主，请开开门，请开开门。”
　　“快快快……”小沙弥满脸都是慌张惊恐，一见他打开房门，顾不得自个儿要喘口气儿，急急要说明来意。“有人得疫啦！有人……快……”
　　里头的应浣宁好奇地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来，却被小沙弥语无伦次的解释弄得越加迷糊了。“你慢点儿说，好好说，咱们才听得懂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是……是这……这样子的啦！”小沙弥拍拍自己起伏剧烈的胸口，深呼吸了几口，才稍稍有条理地说道：“咱们靖平公主染上疫病了，现在皇上正急着找两位入宫咧！”“是这样啊？”唔……事不宜迟，得赶快动身！虽然她是没啥实质帮助啦，不过跟着他去瞧皇宫长得是什么样子，或许是件满有趣的事喔！“大木头，咱们走吧！”
　　呵！小妮子倒挺有主见的，说走就走，也不问问他这个“主治大夫”的意思。梅漱寒看着被她“凶手”抓得紧紧的臂膀，不禁为之心生怜惜，偏偏又只能任着她把自己往外拖去。
　　※ ※ ※
　　嗯……皇宫就是皇宫，果然不同凡响！
　　以前的归云庄、现在的衡洛园没有一个不是经过巧心安排的，可比起皇宫来就真的少了那么一点威严肃穆的感觉。大理虽地僻西南，但久与汉人交通往来，生活方式与汉人几乎无异，这大理皇宫布置之美、设计之妙就绝不下宋人的豪宅美邸。
　　大木头进去好些时侯了，怎么还没出来呵？应浣宁坐在那个什么公主的房门前已经足足一个半时辰了，可，就是没人出来，等得她都有些不耐了。难不成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行不行，她非得进去瞧上一瞧！
　　正当她准备“破门而入”的时候，门“嘎吱”一声忽地打开，梅漱寒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大木头，”看他沈重莫名的模样，想必情况不甚乐观，她小心翼翼问道，带着一点试探性质地。“公主的病还好吗？”
　　他微微摇了摇头。“豌豆疮！”
　　只消三个字就足够说明一切。
　　“这……这……这该怎么办？”她也跟着沈重起来，因为那种只能楚囚相对、无计可施的等待死亡，她是每日每日在接触的啊！
　　“生死有命！”梅漱寒扯了扯嘴角，淡淡说道。对生的执着，和对死的豁达，看起来是全然背道而驰，但就习医者来说，却是必须同时谨记在心的。
　　如今只能尽人事，其余的，就得靠天意了！
　　“大木头……”她挽住他的臂，侧仰起小脑袋，轻轻唤了一声。
　　“唔？”
　　浣宁的澄澈双眸向着他的，清净得隐藏不住任何一丝温柔，唇角扬起的弧度也尽是温柔。“加油！”
　　无以言对，他只是用同样温柔的眸光、同样温柔的微笑让她知道他的感动，如果现在不是在大理皇宫、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会用自己同样温柔的唇印上她的，让她对他的心许不会有一丁点怀疑。
　　※ ※ ※
　　龙角……这要去哪儿寻啊？
　　连续数日，梅漱寒和老人一同就经书上所载各式药材的性质、功效、配伍的宜忌等等交换心得，对于前辈的涉猎之广、用药之独到，他实在是衷心佩服；有不少大夫本身具有丰富的知识与经验，但充其量称得上是名“良医”，而眼前这位亲切随和的老前辈则以“神医”形容亦不为过。
　　只是，龙角……
　　佛经上所说八部众之一的迦楼罗，以龙为食，每日需食一龙王及五百小龙。而所谓的“龙”即是一种额上有金色肉角的毒蛇；其角毒性最剧，却兼有正气，能怯邪气克热毒。
　　只是没听说有人见过，更未闻有人使用过，只是书上这么记载……
　　“前辈，要寻这龙角不是太困难了吗？”先前龙角也曾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只是他认为不可能，所以也就没细究下去。
　　“嗯，是没错，毕竟没人瞧见过。”老人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咕噜咕噜猛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啧啧出声，从容不迫地接着说：“小伙子啊！千万不能因为如此就放弃……之前我也碰过棘手非常的情况，伤能治，却少了稀世罕有的‘温凉翡翠’做药引，结果你猜怎生的，那小娃娃自个儿身上就戴着一块，你说神不神、奇不奇？老头子我做这什么鬼大夫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状况咧！一般而言，解毒之方每每生在毒之附近，所以找想这龙角应该就在大理境内没错。”
　　梅漱寒不语，说真的，他实在不敢奢求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龙角。
　　“小－－伙－－子！”老人一掌重重拍上他的肩头，拉长了字句间隔说道。“试着问问天龙寺那些大和尚，这迦楼罗是他们佛教里的八部，或许在其他典籍中有所描述，是咱们遗漏疏忽的；要不，可以问问在附近山区行走、生活的小老百姓。”
　　“嗯。”前辈这么说，自然没有不试上一试的道理，尤其现在加上个靖平公主更是麻烦……
　　“老头子三日后再在这儿与你碰面，仙来居的一叶醁正召唤我肚里的酒虫，不去解一解还真会耐不住了！”老人朗声一笑，人，潇洒地离开了。
　　※ ※ ※
　　霞蔚山腰的龙王窟……
　　梅漱寒在四处奔走打听之后，得到的一个可能地点就是这儿。不过，这也仅仅是传闻，实际情况如何却是无人知晓，假使贸然进入洞窟，到底会发生什么实在说不得准。更让他觉得困难的是－－霞蔚山脚迦楼罗寺的住持大师曾对他明言，龙者为圣物，欲近者非处子之身不可。
　　未嫁处子易寻，但有人会愿意为一个未知数冒生命之险吗？
　　梅漱寒坐在屋脊之上，临风高瞰，心情却飞扬不起……一切努力仿佛走到了死胡同，若无方法突破！
　　“大木头！”下头有人在唤他，清越的嗓音甜而不腻、润而不厚，是宁儿在找他吧！
　　“大木头！”
　　他轻跃下去，自她身后偷袭她的肩头。
　　对于无声无息挨上一记轻拍，虽然不疼，但着实吓了一跳，浣宁随即知道搞怪的家伙是谁。“就知道是你！”她转过身来与他相对，娇嗔道，还附赠白眼一双。“你哦！用膳后就没见着你了，躲到哪儿去啦？”
　　他喜欢瞧着她，每次总会用上各种表情来说明那小脑袋瓜的运作情形，即使是现在闷闷的感觉罩在心头，她的一颦一笑依然紧紧牵动着他的心弦。食指往上比了比，不消用言语已然回答她的问题。
　　“屋顶？”她音调略略提高。“难怪我寻你不着，原来躲到那儿去啦！”
　　梅漱寒睇着她的俏颜，唇角微微勾起，却未答话。
　　“我也好想上去看看，都怪自个儿不济，表嫂的绝世轻功连边儿都没学好。”她嘟噘起樱唇，然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唉”
　　气都没叹完，只觉腰一紧，风声呼呼而过，人已经站在屋脊之上了。她的立即反应是环住他的腰，免得自个儿一头栽下去，小命呜呼哀哉。
　　“哇好高！”她向前挪挪身子，往下方瞧去，然后赶忙又缩了回来，继续说道：“上头好舒服呵，风吹得好凉好凉，暑气全跑了咧！”
　　浣宁眯起眼，让一头秀发任薰风摆布，让每一个毛细孔张开呼吸夜的温柔气息。“大木头，咱们在这上头坐会儿，好吗？”实在太享受了嘛！
　　“嗯。”
　　一坐下来，习惯性地去寻找他的胸膛，最近她正慎重考虑为他更名，把“大木头”改做“大枕头”，这样似乎比较符合现状。
　　嗯……这就叫做“因时制宜”嘛！
　　他也习惯让她这么靠着，有力的臂膀很自然地将她整个身子圈了起来。
　　“我在想喔……”
　　“嗯？”一听她拖长了声音又迟迟不见下文，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哼出声来，所以他很配合地开了口。
　　“如果你治好了靖平公主的病，搞不好皇帝一高兴就让你做驸马爷咧！”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不在意，手指还在他胸膛画着小圈。其实这事儿悬在她心里满久了，只是每想到这层就很有罪恶感，明明人家公主还在生死边缘挣扎，自己就已经有一堆揣想，实在是……呃……满气窄的！没办法嘛，谁教话本儿里头都是这么写的！
　　呵！宁儿居然在操心这事呵？！真是……梅漱寒在她额间打了个爆栗，柔声轻斥道：“小傻瓜！”她再怎么装做轻描淡写，也逃不开他的眼。
　　三个字，不多，只要三个字，就足以让她涌生无比的安心和信心对他们彼此，这大木头言简意赅的功力实在令人佩服啊！把春秋经微言大义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揉揉惨遭他手指荼毒的地方，心里甜甜的，嘴上却不是这样，不依地嚷道：“人家是说真的嘛？”
　　“大傻瓜！”
　　同样的地方受到袭击，她才刚放下的手又回去做揉搓的工作。说真的，她很好奇，如果再继续同样的话题下去，他会怎么说呢？是“大大傻瓜”？那－－－再接下来呢？呵……猜测不如做试验吧，她顽皮地说：“可是……”
　　话还卡在喉头里，她就再也无法说下去了，因为，他温热的唇已经封堵住了她的口，用一种霸道的温柔。于是啊，她的所有好玩念头无一幸存，在他梭织的温柔情网里，她－－只有彻底的沦陷……
　　好个大木头呀！连一句话都不让她说完！
　　许久许久，梅漱寒才决定放过她这让人又爱又气的小傻瓜，喘着气离开了她的朱色柔软。
　　应浣宁将羞郝埋进他的怀里，唇间还窜肆着他的阳刚气息，久久不能自已。
　　“大木头……”
　　“嗯？”她又来了，老爱等着他发出一个问号才肯说出重点。
　　“你在烦些什么啊？”她说得很小声，一方面是适才的亲密还让她有些娇涩，二方面不想让他有被逼迫的感觉。
　　事实上，在她得知他一人在屋顶时，就觉得有事鲠在他的心里，只是要是那时劈头就问，以他的死硬个性一定不会讲的啦，所以，还是找到好时机再开口；现在，便宜也给他占去啦，“吃人嘴软”的道理他总该懂吧？
　　他的脸色果然立刻严肃起来，甚至他自己都发觉到他的眉头已经纠结起一个“愁”字了。
　　“说出来咱们参详参详嘛！”
　　“你不会是瞧不起我，所以一点都不告诉我吧？”
　　“也许有我这聪明伶俐的宁儿出马，你的问题就马上迎刃而解啦！就算小女子我无力解决，好歹你心里头也会好过一些。对不？”
　　什么“大木头”、“大枕头”都不够贴切啦！叫“死鸭子”最恰当！浣宁不断地游说他开口，真是所有方法都用上了，可他，偏偏就是不讲。
　　“是跟疫病有关的，是不是？”她还是不死心，因为她实在是不想看到他烦恼郁结于心的样子，他不晓得吗－－这样会让她心疼的！
　　梅漱寒搂紧了她。其实不说出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可以说是基于自私的考量，他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呵！
　　“唔……我猜猜，”她一个劲儿地说着。“你找到解决之道，可偏偏难以实行，所以让你觉得很不甘心，是吧？”否则，之前也在为这件事忧心，却从未见他如此心事重重。
　　该说她聪明过人吗？要不，怎么瞒她不过？他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面对她锲而不舍的热切关怀，他也不忍心老是浇她冷水呀！
　　“嗯……然后呢？”好不容易这死鸭子有松口的可能，她怎么会放过咧？！
　　他真的注定一辈子败在她的手里了？梅漱寒以沈稳的口气，条理分明地跟她解释了现下的难处，结果，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啊！我可以去啊！”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告奋勇。
　　“你以为我为何迟迟不说？”他苦笑地对她说，这－－就是他的自私呀！
　　应浣宁一听到他这样说，原先想去冒险的雀跃之情蓦地烟消云散，她不能不为他的情深情重动容呵！
　　“大木头，我是最好的人选了，不是吗？”她再次这么说，语气却是极端沈静的，她知道他在念着她的安危。
　　“宁儿……”就是明了她是最佳人选，他才一直愁结于心；让她独自一人去闯死门关，他怎么能……怎么能呵？
　　“就算你不让我去，我还是要去。”她固执地说，一种温柔的坚决。“我想帮你啊！疫病早一日绝迹，大理的百姓才能早一日心安，咱们也才能早一日回大宋，不是吗？”他沈默不语，浣宁说的他不是不明了，只是……他终究是一个凡人，要他冒着失去她的可能来成就别人的性命，他能不愁不忧吗？
　　“大木头，”她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的意味。“等大理的事儿告一段落，你陪我回苏州，好不好？该是要面对表哥表嫂、向他们坦白，我这辈子肯定是成不了项家人了。”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雪颊上迅速晕染开一片灿灿胭脂红。
　　梅漱寒心里激动得无以复加，她的意思地怎会不明白呢？而他，在面对她的柔情万缕，竟说不出半个字，只是用全身的力量牢牢牢牢地搂紧了怀中的她……
　　“让我试试吧！”她还是不改初衷；忽地，转个口气，想到方才最初的话题，俏皮地对他笑着眨眼，说道：“我呀，才不会把我的大枕头拱手让给那个什么靖平公主咧！”她戳戳他的胸口，继续说：“你的驸马爷梦恐怕今生今世都圆不了喽，谁教你要识得我这个小煞星啊？认命吧！”
　　他知道她是希望能缓和一下僵闷的气氛，故意说些顽皮话来让他轻松轻松的，面对这样一个善体人意、蕙质兰心的小宁儿，要他不动心－－难哦！
　　“是啊！所以，你得补偿我，用你的一生一世！”他只能陪着她说说话，因为他明白他是阻止不了她了。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唔？”
　　“让我出龙王窟时第一眼见到的是你，好吗？”
　　“嗯！一定！”梅漱寒轻声允下最坚定的承诺。
　　夜晚的沈黑中有星子执意的微弱茫光，他们－－是不是也可以相信在一切考验中，希望能长相左右？
　　可以吗……

　　第八章

　　那洞窟的入口相当狭窄，非得应浣宁侧着身子才走得进去……
　　心里不怕吗？怕！怕得很！可是，她仍然认为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所以目前所应该做的是－－克服恐惧、试着坦然面对这个挑战！
　　浣宁转过头深深看了洞外的梅漱寒一眼，他也是用同她一般的深情眸子望着自己。没有言语，却情丝交缠，难舍难分……
　　她没有把握还能再这么肆无忌惮地凝睇着他，所以，就让她耽搁这一丁点的时间，让她牢牢记下他英挺的肩、温柔的眼、炽热的唇，以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如此一来就算她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幸，断魂桥头孟婆汤也绝计夺不走他们曾有过的情深意切啊！
　　她一甩头，义无反顾地－－进去！
　　※ ※ ※
　　哦！天哪！
　　满地满天的蛇……当她走到尽头空间倏地扩大后唯一见到的景象就是这个。一条条粗得像是捍面棍儿一样的大蛇各自盘踞一方，有的在下方圈起身来，有的攀悬在石壁上头，无骨身躯上的五彩斑斓是种恐怖诡异的绮丽，一双双牛铃般的大眼里头跃动着火焰，而且不知怎地，她老觉得牠们全盯着她……还有那与众蛇最不同的金色肉角，简直就是在考验她忍耐畏惧的功力有多深厚嘛－－
　　不需要彻骨的冽风，此时此刻的应浣宁已经结结实实狠狠地打了好几个冷颤。
　　刚遇到大木头不久时曾险遭蛇吻的印象还记忆犹新那条双眼燃烧金绿色火焰的蛇，环绕着她的颈项，在她眼前摇摆着牠的三角形脑袋，分岔的舌信不断地一伸一缩，似乎随时有可能往她脸上舔来，还有锋锐若刀剑的两颗大毒牙……
　　不行！不行！再回想下去她会一路尖叫冲出去，然后再也提不起勇气走进来。况且，她可不希望孟婆汤下肚后，让留的记忆留不住，不该留的偏该死地记得一清二楚！
　　“宁儿宁儿！要勇敢一点唷！大木头就在外面，不怕不怕！没有什么好怕的嘛－－只要走过去，轻轻割下牠们头上的金色肉角，就成啦！很简单的！”她不断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事实上，要不是因为她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响，怕惊动这群可爱的东西，她真的好想说点什么、唱点什么来打破这种紧张到会让人窒息的静默。
　　“哦……其实说全然的静默也不符实情啦！”她在心底修正了原本的想法，却忍不住又打了一次冷颤。“那些好家伙正‘嘶－－嘶’地发出声音，不是吗？”
　　深呼吸一口，咬着唇，紧握匕首的小手微微颤抖着，应浣宁屏息朝里头踏出了第一步……
　　※ ※ ※
　　“唔……”她嘤咛出声，眼睛却还迟迟不肯张开，好像在害怕些什么，只敢慢慢用她的感觉去了解四周。
　　嗯……现在她正卧躺在床上，有被褥盖覆着。
　　守在她身旁已经好些个时辰，人是应该醒转了，虽然她的眼捡依旧是闭合着的，但从她不安于室开始圆动的眼随，可以看出她－－醒来了。
　　“宁儿！”他轻唤着，大手覆上她的。
　　嗯？是－－大木头？他的声音一出现，心安的感觉就立刻如满月时分的泉水立时涌涨起来，原先不明所以的疑惧全部惨遭被放逐的命运。她轻轻开启眼帘，果然呵……是他！浣宁直觉地反握住他温暖的手。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是为她把过脉，脉象还称得上平稳有力，但他犹自不放心，柔声询问道。
　　她藉着他手上的力量坐起身子来……动了动颈和肩膀，唯一得到的结论是－－床，果然没他的胸膛好睡。
　　梅漱寒瞧她始终保持沈默，与平素的举止南辕北辙，忧心找上了他的眉头。他连忙伸出手掌碰了碰她的额际，为她测测温度。
　　“大木头，”她的手轻轻格开他的，反倒抚上了他的眉心，说道：“你不要老是皱眉嘛，好丑的！！
　　此言一出，他放心多了，宁儿应该没事了。
　　“我瞧你一出洞窟满脸都是鲜红的血，话还没说一句就倒在我怀里，你可知道我当时的心情，简直……简直……”他一反常态地说了这么许多，实在是当时的惊悸犹存哪！是这样喔？她自个儿完全没了印象。只记得好多双好多双蛇眼睛一直朝她逼近，一直……一直……应浣宁不自觉地又打起冷颤。
　　“别怕，已经都过去了！”他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温柔地轻声安慰道。
　　“那龙角……”她连自个儿是否圆满达成任务都没记忆。
　　说真的，进了龙王窟后，她根本是无意识在执行每一个动作，不敢去正视自己内心的畏惧，封闭所有的感官，不去听蛇信吐伸的嘶嘶和爬行摩擦地面的声响；不去瞧粗厚的蛇身在她四周蠕动，甚至往她身上寻求栖息；不去嗅闻从牠们身上散发的蛇臊味儿以及割下肉角的血腥味儿，不去想手上的湿黏感所为何来，否则，就算她没被蛇毒逼死在其中，也会因着胆寒而惊吓致死。好不容易拚着最后一点自持走出洞窟，终于不发一语就昏倒在他的怀里。
　　“在那儿喽！”他微笑着，环着她的臂膀稍稍用上了力，满是疼惜地说，手指着旁边的皮袋。
　　“大木头，你想这样成了吗？”她不免仍是有些担心。
　　“嗯，加上我的功力相助，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扶着她躺下。“你再歇会儿吧，天色还未明，嗯？”
　　“唔……”她含糊应道，一双眼睛却仍是睁得老大。
　　“怎么，睡不着？”他的手仍是被她握得紧紧的。
　　“不是啦！只是……可不可以……”浣宁红着脸蛋，顿了顿，才结结巴巴小小声地说出她的愿望，指了指他的胸膛。“借我！”
　　“傻瓜！”他温柔地笑斥着，坐倚床沿，任她乌首枕在他的胸膛，听着她呼吸逐渐稳定，想是已经沈沈睡去后，他才让始终末曾合闭的眼睛暂时得以休息。
　　相信，一切都会有最完满的结果呵！
　　最完满的……
　　※ ※ ※
　　“前辈。”老人依言出现在平日相见的地方。
　　“小伙子，龙角的功效如何？你是怎么运用的？”
　　梅漱寒将情形完完整整地同老人托出。“不过，尚有许多人等着救治，晚辈内力不济，无法长时间运用。”
　　“你谦虚啦，小伙子！”老人哈哈一笑。“要是像老头子这般，半点武功都没学过的，可就无计可施了！更何况，你以真气助病患导输缓和药力，本就相当耗费自身功力，不要过度操累了，这本钱自己还是要留着些。”
　　“晚辈理会得，多谢前辈关心。”
　　“你这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恭敬了些。”老人走上前去，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揽上他的肩头。“别什么晚辈前辈的！”
　　梅漱寒点了点头。对这一同研究多日的长者，心里实是相当佩服尊敬，在书籍涉猎之广、药材配置之神，眼前慈蔼的老人恐怕是当世第一人。
　　“小伙子，来来来，喝一点，老头子千里迢迢到大理，可就是为了这壶仙来居的一叶醁，你来品品看是如何。”老人迳自拉他在旁边的树下席地而坐，爽快地取下腰间的酒葫芦，“啵”地一声打开酒塞，往他怀里送去。
　　他见老者如此随性，豪气也不禁给激了起来，接过来就是咕噜咕噜一大口朝喉头直灌，难得地放声大呼：“好酒！好酒！”
　　“年轻人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这样！”老人重重拍拍他的肩，哈哈大笑说道。
　　一老一少比肩而坐天南地北聊了起来，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梅漱寒本身虽非狂放之人，但是和眼前的老者相处，竟有着莫名的轻松惬意，仿佛是自家长辈似的。和师父生活在一起十多年，说的话加起来，也许都没今天和这位前辈来得多。
　　“小伙子，有没兴趣和老头子我一道游遍江湖，既可行医济世，又能享受闲云野鹤的生活？”
　　梅漱寒朝他讷讷笑了笑，脑海中浮清b的是一张绝丽的俏颜，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是他抛不开、放不下的，肯定－－是她了。
　　老人看他的反应后不解地一愣，尔后灵光闪过，登时抚掌大笑。“是了是了，是老头子我疏忽了，小伙子人品俊秀，应该早有婚配对象了，是吧？”
　　闻言，他笑得更深了，应该……算是吧？虽然他从未想到这层，但，当他决定交给她“龙翔万里”之时，心里的选择其实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既然如此，老头子也不是个不识风情的老怪物，自然不会强迫于你；那家的姑娘福气不薄喔！”
　　“不，不是这样的。”梅漱寒淡淡地说，带着些许赧然，脸上却掩不住幸福的神采。
　　“能遇到她才是我好几辈子修来的……真的，我一直很感谢她的。”
　　老人听他说得真挚，款款深情倾注无遗，回想起自己的过往更是不禁动容；一改平日的无羁，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既然如此，你就更要好好把握，不要跟我一样，最后……唉……”
　　老人没道出过往，但梅漱寒感觉得到那一定是个刻骨铭心的故事，否则以前辈这般洒脱随意的个性，不会在这垂垂老矣之年依旧感慨万千。
　　“天下之大，再会不知是否有期，小伙子愿意留个名字吗？”老人咧嘴一笑，似乎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回忆。
　　“梅漱寒。”
　　“梅漱寒……梅漱寒……好个名字。梅漱寒！”老人仰首饮下最后一滴美液，陡然记起了什么，喃喃在唇间轻声念道：“梅绽半月天，漱香一点寒。”而后一笑，想如平常同样潇洒，心里却不自觉地泛起斑驳的旧痕梦影。
　　“好，老头子记下了。”老人总是很快藏好自己的黯然，又是一副朗朗精神。“希望来日再见，后会有期喽！”
　　他将空空如也的酒葫芦系回腰间，深深看了他一眼，人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前辈，您的尊姓大……”看来，老人即使听到亦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了，只留下他未成句的问语。
　　梅漱寒凝视着老人的背影，不舍的惆怅悄悄在他心中占了一丁点重量……
　　※ ※ ※
　　原来她真的猜中了！皇帝老儿真的要将靖平公主许配给大木头！
　　唉……她多希望是她自个儿的胡乱猜测，怎么都没想到会一语成谶，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让她中的呢？最夸张的是，还有不少文武大臣以“她”为目标，不断向“她”推荐自家的闺女，没法啊！这头一号人选已经被皇帝老儿预订走了，“她”这次一等选择才会如此抢手。
　　每天在照顾病患之余，还记得应付那些“意图不轨”的说亲者，弄得她镇日心浮气躁的，而这大木头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于皇帝老儿的提议也是这个样儿，一直没有表明立场，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大木头，我想回大宋了。”并坐在屋脊，应浣宁靠着他的肩头，语气有些闷闷的。
　　“表哥表嫂肯定找我找得很急。”
　　“嗯。”他漫不经心应了声，显然是没把她的话当作一回事，只看成是普通思乡的牢骚话。
　　“咱们过两天就启程，好不？”她以为他答应了。
　　啊？这小妮子是说真的？他不禁有些诧异。“可是，还有染病的人，你要他们做什么打算？”
　　“可以留下方子呀！寻着抓药就是了。”
　　“那豌豆疮呢？这可非一般大夫能治的，不是吗？”
　　这……她无法出言反驳，只能深深叹一口气，不是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事实，可是，心里的惶惶凄凄究竟所为何来，扰得她思维运作全脱了轨、出了岔。以往总是线条上扬的面容，如今掺上了淡淡的轻忧，看起来有几分抑郁。
　　“怎么了？”他关怀地柔声问道，她的迟迟未应让他感到不对劲。“什么事让你烦心了？嗯？”
　　这……这……这该怎么说呢？话要是说明白了，好像显得她很不信任他似的，可是如果她真的相信他，又为何会这么忐忑不安呢？她应该是对自己和“他们彼此间”很有信心的，不是吗？或许，之前只是她一时的胡思乱想、杞人忧天，可现在却是铁铮铮的放在眼前呀！
　　“是为靖平公主的事？”既然她不知如何开口，那么就由他来说好了。
　　她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唉……真是头痛，到底该怎么说嘛！最后，她还是嘟哝着嘴儿嗫嚅道：“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关系，我不知道啦，就算有，也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啦！”
　　“宁儿，你对我还真是有信心哦！”梅漱寒又好气又好笑地俯下头，在她的唇上迅速地轻琢了一下。“这样答案够清楚了吧？”
　　“我只是想赶快回去啊，在大理待这么久了……”小妮子好像没有任何反应，还是沈着一张脸，低低地说：“而且，人家毕竟是一国的公主，一般人不都巴望着做驸马爷吗？”她敛眉垂首，越说越小声，连她都讨厌这样别扭的自己。
　　“宁儿，看着我。”他扳过她的上半身，使两人正面相对，一手托起她的下颔，正色道：“不要看轻自己，也不要看轻我。还收着我离开小村时留给你的锦囊吗？‘龙翔万里’就是我这一生一世唯一的答案。”
　　“大木头……”她的心蓦地暖了起来，真是可笑呵……她有勇气独行在异域只为寻他，她也有勇气面对龙王窟里的大蛇，怎么现在活脱脱像是个怯懦无依的孤女－－那个十七年前失去父母时的小女孩？
　　“我答应过你的，待这里疫情一除，咱们就回苏州的，是不？”
　　“嗯。”她为自己的多心感到有些羞涩，缩了缩颈项，顽皮的神色又回到她的娇容上，轻应着。“那皇上那儿……”
　　“我相信皇上不会强人所难的。”
　　是啊……就算皇帝老儿要嫁靖平公主，她也不会白白认输的，不战自退向来不是她应姑娘的所作所为！更何况，大木头是……向着她的！想到这层，应浣宁又是一脸笑盈盈。
　　“相信我了？”
　　“唔！”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也相信我自己，更相信－－‘我们’！”滑腻的柔荑握住他的大手，恳挚非常地说道。
　　“好！不可以忘记你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不可以喔！”他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温柔地威胁。
　　心底裹上厚厚的甜味儿，浣宁却不愿这么简单就答应他，送给他一个大大的鬼脸，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鬼脸唷！
　　她含羞带怯的巧笑倩兮，勾起他向来收藏心底的情动－－一种绝对的诱惑！
　　梅漱寒出其不意地把她的身子拉进自己的怀里，连抗议的机会都不打算施舍，就强硬地压上她的唇，恣意侵略，攻占她温润与香软的里里外外，决定要给她一个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惩罚，让她牢牢地、牢牢地记住，再也不会对她、对他、对他们之间有任何质疑。
　　整个人头重重晕晕的，身子却如鸟羽般轻飘飘地直要飞上星月。嗯……奇怪了，她明明记得今晚几乎少有风动的呀！
　　※ ※ ※
　　两人一待又是将近一个月，大理的疫病的确已经逐渐缓和，辛苦这么许久的日子总算获得满意的成果，眼见后堂的“旧雨新知”一个一个健康返家，应浣宁真有说不出的欣喜。真好！再也不用看到生离死别的肝肠寸断了！谢谢天呵！
　　而且－－马上可以回家了！大木头同她说定，等向皇帝老儿说明原委并辞别后就要启程的，应该就这几天了。
　　真好呵……浣宁开心地思忖着。
　　虽然最近老是觉得身子不大舒服，骨头酸酸痛痛的，精神上有些懒懒的，偶尔还会突生恍憾，但是，她全没放在心上。大概是太累了吧，她想，所以对于这些不对劲的情形并不甚在意。
　　“宁儿，你的脸色不大好。”梅漱寒刚为一位病人治疗，耗损了不少内力，稍做歇息之际，不意却看到奔走忙碌的她脸色不大对，苍白得吓人，他立刻拦下她，关心地说。“嗯？有吗？”她朝他笑了笑，对自己的情况显然是不大了解，顶多不就是有一点点昏眩感在作祟罢了。
　　“我帮你瞧瞧。”他伸手就是要为她把脉。
　　“我没事的啦！”她笑着格开了他袭来的手，虽然有些虚弱无力。“鲁叔叔还等着我把煎好的药拿过去呢！”
　　梅漱寒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英挺的剑眉却若有所思地紧紧纠结成愁，只盼实际情况跟他脑中出现的揣想不同啊！
　　印象中，龙角已经所剩无几了……
　　就在梅漱寒兀自为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形忧心之时，“哩当”一声猝响，混杂着人声的沸腾，惊动了沈思中的他。他－－看到浣宁小小的身子委顿在别人圈持的手臂中，纤腰宛若垂柳般向后仰弯朝地，人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昏厥了过去。
　　“宁儿，宁儿？”他一个闪身已经从旁人手中接过昏迷不醒的她，拍了拍她的颊，试着唤她清醒。
　　“唔……”她无意识地**着，对于他的呼喊显然丝毫未闻。
　　瞬间的天崩地裂！梅漱寒的冷静自持在这个时候只是勉强维持下的残存。他立刻横抱起她的娇躯，匆匆往厢房而去。
　　希望她真的只是累坏了，最多最多也只是染上个小风寒……
　　梅漱寒迅速为她做了检查，身子滚烫如沸，牙关却打着颤，额际豆大的汗水直冒着；目前还没法判断究竟是怎么了。
　　顾不得自己才刚为他人耗损不少内力，他提起真气，助她收束体内流动纷乱的气息，用足了一盏茶时间方歇手，此时此刻，梅漱寒只觉心力俱疲，所幸她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但愿这不只是一时的现象。
　　※ ※ ※
　　“唔……”她嘤咛出声，再度睁开双眼时，外头已是夜黑如墨，第一个窜入她思维的，没旁人，就是他－－大木头。
　　浣宁坐起身，忍着喉头的疼痛，急急嘶嚷道：“大木头？大木头？”
　　没人相应，屋内只一支红烛无声地流逸着光线。
　　“大木头？大木头？”她继续唤了好几声，依然是静默一片。
　　浣宁掀开身上的被褥，虽然人没什么力气，但这并不足以打消地想找到他的念头，撑着床旁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扶着墙想要走出房门；说真的，这样无能的自己，她实在是一点也不喜欢，半点也不！
　　这家伙难道真当自己是没病的“小菩萨”啊？居然挑这个时候这样折腾自已！梅漱寒一走进来就看到她吃力地一步一步走着，他马上放下手上刚煎好还烧烫的药，一语不发地抱起她的娇躯，重新把她放在应该出现的地方。心，其实是揪得紧、触得疼了。
　　“我只是想找你嘛！”瞧他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她知道他会担心啊，可她已经很有自知之明地以墙为支撑了呀；她偷偷看他一眼，吐了吐舌头，说道。
　　他那一张脸还是拉得老长，连正眼也没瞧她一回。
　　“别生气啦！”她好声地央着。
　　其实，梅漱寒没有生气，即便是有，也是对他自己－－不该让她这么操劳的！人一累着，平常身体再健朗也容易患病，更何况，她的病究竟是……唉……所幸这龙角还存着最后一份，否则要真的是热毒疮，他是一辈子地无法原谅自己的！
　　“大木头，你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好丑喔！”她见他一直未曾开口，想尽方法要逗他心情好一些，因为她明白他担的心，不是为着其他人，是－－为她，为她一人！
　　梅漱寒又何尝不知她的意思？他端捧着药碗，坐在床沿，语气倒很是轻柔。“来，喝药吧！”
　　“啊……一定要喝吗？”浣宁皱起小鼻子，哀怨地瞅着他；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她憎恶的，那肯定是喝药这档事儿了，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一根盛满黑黑浓浓汁液的汤匙递放在她面前，看来，他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真的一定要喝吗？”百分之百垂死挣扎的口吻。天哪！那药水光用瞧的就知道一定很难喝了，再加上那闻起来就可以苦死人的气味儿，恐怕她连一丁点奇迹都不能期待了。呜呜呜……连赖皮的机会都没有吗？当她眼睁睁看着那根汤匙往自己嘴里送来，就知道抗议无效，只能任着他一匙一匙舀好灌进她的嘴里了……
　　真的，好……苦唷！她闭紧了眼，蹙拢了眉，努力地忍耐着，不让自己推开他手臂的冲动化做行动。好在，他送药极快，才能让她用快刀斩乱麻的速度，解决了那碗她发誓绝对不要再碰的药。
　　“嗯！”他轻哼一声，对于她的配合程度尚称满意，然后，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拭净了唇角边残留的痕迹。
　　“里头有……龙角？”等她逐渐从对药汤的厌恶中回复理智后，才蓦地想起闻起来的感觉原是不陌生的，她常常端着喂病人饮下的药汤就是这个味儿的。
　　“还不确定，有可能。”梅漱寒将药碗搁放在桌上，又回到床沿叫了下来，她那老是随着情绪变动的丰富表情已经回到脸上。“先让你服下，就算不是也有预防之功。想想，如果是风寒，你身子骨虚是很容易染上瘟病的。”
　　“可……那龙角不是快没了，不是吗？”
　　“嗯。”事实上她服下的正是最后一份，而且，最重要的一个步骤还没完成。“来，让我用内力帮你疏导龙角的药力。”
　　以他今日一直无法好好调息回复的情况来说，实在不适合再耗费自身功力，可这是绝对必要的，对像既是她，他自然连半点犹豫也不曾掠过心头。
　　“喔，好。”她顺应道，乖乖盘腿坐好合上眼等着他运气。“但是，你今天会不会太累啦？”虽然她一整天人事不知的，她一想到这层还是马上睁开了眼，半转过身子，回头关心问道。
　　她的牵念总是这么毫不保留地给他……她能如此，那他又何尝不能呢？梅漱寒疼惜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头，温柔得直暖上了她的心间。“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不济事的！”
　　“等我稍微好一点，咱们就回苏州，好不？”
　　“嗯。”
　　“真的？你说的喔她笑笑斜睨着他，带着撒娇地。
　　“好，一定。”
　　“说定了唷！”
　　“好，绝对！”他将她的身子扳转回去，这小宁儿……呵！真是拿她没法！
　　浣宁再次合上眼，一时之间，仿佛嗅到了衡洛园里桂花四飘的清香，人，已经回到
　　了她的苏州……
　　离大理好远好远的苏州……

　　第九章

　　应浣宁蹑手蹑脚地走进后室，那里已经几乎没什么人了，许多来看病的根本与热毒疮无关，只是仰慕梅漱寒的医术而来。这日恰好人少，闷在厢房好几天的她，终于忍不住溜出来啦！
　　她朝两旁相识的病人与及家属比了个襟声的手势，脸上尽是顽皮，准备吓他一下，闷了这么些天，当然要好好发泄一下喽……大木头啊，做人要认命啦！
　　一、二……三！
　　“啊！”尖叫出声的是－－－她，应大姑娘。
　　她怎么会料到屏气凝神多时，最后居然败在他的突然转身嘛！事实证明，别想在一个武艺精湛的家伙背后玩花样！
　　“你……你……你……为什么要吓我！”哼！还笑吟吟的样子，真是可恶哦！她不想想到底是谁居心不良，随口一句轻嗔。
　　梅漱寒但笑不语。这个小家伙，身体才稍稍好些，就没半点安分啦？
　　“唔……好啦好啦，不跟你计较了！”见他没答话，她就顺势找台阶下喽，刚才的抱怨只是用以纾解惊吓到的情绪。
　　说真的，这两天真正觉得身体有异的人，是他，老是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不过，应该没事吧，大概是累了；尤其是她前几日那一昏厥，当真是让他忧到心坎里去了，日日夜夜都尽专注着她、顾着她，自个儿的生活起居倒没留心。
　　“怎么啦？精神不大好……”她看他眼神迷濛，似乎有些恍惚，立时收起好玩的心态，拉着他的手臂，关怀备至地问道。
　　“没什么。”不想她担心吧，况且他自己是个大夫，有病他怎么会不知呢？
　　“我瞧咱们再晚两天上路吧！”她还是挂心着，自己这一病，虽然不甚严重，但她连带地想到大木头，他再怎么厉害也终究只是血肉之躯啊！
　　“怎么，你还有哪里不适？”梅漱寒紧张地反抓住她的手，蹙着眉说。他的思维真的是每一丝每一毫都系在她身上呵，即使是在自己不舒服的情况下……
　　“没啊！不是我”她真是彻底败给他了，一方面是感动，一方面是为他对自己的疏忽心疼呀！“是你啊！大木头！”
　　“我？我没事的！只是最近有些累吧，你甭担心我，时间还是维持咱们昨晚所说的，三天后离开。”他难得解释这么多，为的就是不想她为他发愁呵！“我自己是大夫，我会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我表哥就常说，学医的谁都照顾得好，就是不懂得照顾自个儿！我们家就有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啊！”她可不这么觉得喔，嘟着小嘴反驳道。每次看韩叔喝酒喝那么凶，就为他的身体打抱不平，他自己却浑然不把它当回事儿，依旧是喝他的美酒佳酿。
　　“你倒是很清楚喔！”梅漱寒闻言摇头轻笑，瞧她说得活灵活现的，一副真是这样没错的不容置疑。
　　她龇牙咧嘴给他一个大鬼脸。这个大木头哦，居然不相信她！
　　“还是维持原议吧！”他知道她思家殷切，而他，唔……他有件要事要跟她的表哥商量。
　　“那你这几天自己要留心点喔！”
　　“嗯。”他温柔朝她一笑，将她的关切细细珍藏在心底。
　　※ ※ ※
　　“大木头……你你你，别吓我呵！”他的保证怎么才一天就生了变数。
　　今天一起身梳洗，就发现睡在长椅上的他面色苍白得吓人，唤了他几声也不回应，脸上强忍病痛的挣扎线条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显露出来，她那一颗心全悬在半空中，悠悠荡荡的！
　　她自己不懂得医术，无法帮他诊治，只得央寺里的师父帮忙到外头找大理府当地的大夫。
　　“如何？大夫。我兄长他……”
　　“这……小兄弟，说真的，还不是很明朗，可能是单纯的劳累过度，也有可能是……”大夫停了下来，怕接下来的话会吓到眼前这个少年。
　　“是……什么？”她颤颤问道。“请告诉我。”
　　“唉……我也没把握，或许是瘟病之类的，听说这里后堂有名活菩萨，能诊能治，你可以找他啊！在下是无能为力了。”
　　活菩萨？他正躺在你的面前啊！听到大夫这么说，她可真是欲哭无泪，大木头救活了成千上百的人，结果他自个儿……
　　“那我如何才能确定他的病因？”她咬紧下唇，不断告诉自己要坚强些，现在的她，除了要支撑自己的情绪，还要支撑他啊！
　　“再过两天看看，如果发起疹子，恐怕情况就不大好了。现在你就尽量让他舒适些，我开个温中祛寒的方子。你让他服下看看。”
　　“嗯，我理会得！谢谢大夫。”
　　送走大夫后，她请寺里师父帮她把大木头搬移到床上，忙进忙出地为他打理一切。
　　“大木头，醒醒啊！该吃药了！”她努力要唤醒他，药刚煎好，得趁热喝下！
　　才短短没几日，居然两人就角色互调，要她怎能不一想到就哑然失笑、无言以对。
　　还是没动静？好吧，那她只有不客气了！
　　浣宁用力在他颊上拍了拍，又在他的人中招捏了捏。
　　“嗝……”梅漱寒紧了紧眉头，缓缓张开双眼。
　　“来，我扶你坐起身来。”
　　“我……”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企图让自己再清醒点。
　　“你，哼！还敢说咧！是谁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啊？话才没说多久，结果呢？哼！都是你啦，启程的日子又得往后延了，你哦，再不好好养病，我铁定跟你没完没了！”她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就是要将积累到现在的忡忡忧心一并倾倒出来，她没好气地端起那碗药，唉……看起来没比她喝的那碗好到哪里去，可是，为什么她会有一种宁可喝药的人是自己的感觉呢？
　　“来，张嘴啦！”她没好气地说，搅了搅稠稠的汤液，舀满一匙放在他跟前。
　　“我自己来吧！”他说道，接着就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匙。
　　梅漱寒明白她不悦的原因在于他对自己的疏忽，而那强硬语气，该是为了要让她相信－－自己的确已经坚强到能做她的倚靠了，是吧？明眸下露出的懤懤懆懆的阴霾，他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呵！
　　“不！我来！你啊，就给我乖乖喝药，生病的人没有说话的分儿！”她可是一点都不退让的。
　　谁教他让她担足了心！
　　她是真的生气了，腮帮子鼓得饱饱的，看来，他是得顺着她的意思做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对喂药的工作多少会有点兴趣，毕竟这是头一回经验，新鲜感十足才是，可当她一瓢瓢舀着往他口里送去，她发现一点都不觉得好玩，一点都不，根本就－－难过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觉得心里在痛呵！
　　“宁儿，我没事的，你就别绷着脸了，嗯？”他好声地说，潜藏在愠色下的泫然欲泣他看得心疼。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可你看结果呢，我真不知该不该相信你。”她搁下空碗，背对着他坐在桌前，就怕他看到她的表情其实已经伪装不下去了。
　　“如果……如果……”她狠狠咬了下唇，继续说道，内心的忧惧却让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你是说瘟病吗？”倒是他自己说了出口，很平静她。
　　“龙角……没了，不是吗？”连语气都无法佯作强硬了。
　　“你甭担心，也许我跟你同样，只是单纯的风寒而已啊！你瞧我现在不是神气挺好的？”他尽量不去理会从身上传来的各种难过感觉，反倒安慰起她来了。
　　“没错，但……”既然无法克制自己做最坏的打算，那么她也要尽最大的努力来化解最困难的状况。对！就是这个样子！她轻轻地颔首，是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允诺。重新拾回她的信心，应浣宁转身向他，朗朗一笑，说：“嗯！我决定要再跑一趟龙王窟！”
　　“别忙了，宁儿！听我说，”梅漱寒依旧保持他的沈稳。“龙王窟里已经没有龙角了。”
　　“为……为什么？”这怎么可以啊？她已经下定决心咧！
　　“这种毒蛇能做迦楼罗的食物，本身就具备了点灵性，上回我们已经去过了，这次你再去只怕没有任何一条蛇了。”
　　“不成，我还是要去看看！就算那里没有，我也要再寻另一个龙王窟。”她说得很坚定。
　　“直到找着龙角为止！”
　　“傻瓜！”他轻笑着。“你就这么肯定我一定是染上热毒疮啊？”
　　“你自己还不是？”相对于他的轻松，她是有感在心头。“我生病时你担心得把龙角放进我的方子里，就是防范最糟糕的情形发生，结果，我只是伤风而已。要是……要是……”
　　哦！天哪！讲到后来，一股冷飕飕的寒意窜上了她的背脊，如果那时他把龙角留下来，也许……也许……
　　瞧她好不容易放晴的脸色忽地又沈了下去，顺着她的话，不难猜着她思考的方向，梅漱寒仍然自在地笑着，心底却期望她没识破他的凄凄。“你呀，就别再咒我了，我还想陪你回苏州呢！小傻瓜！”
　　“嗯，一切只好等两天后再做计较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了。
　　但愿大木头跟她一样，只是小染风寒，过个一、两天就能痊愈了。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呵，她心里总是觉得阴沈沈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 ※ ※
　　“宁儿？”他从昏沈中醒来，瞧见她倚着床旁，坐着睡着了，连件衫子也没加，真是的，她才刚复元呢，他可不想一再重复玩这个角色互换的游戏呀！
　　“嗯？”她睡得很浅，他一出声，马上就睁开眼了。“有事吗？不舒服吗？”
　　“没，你披件衫子吧！”他知道若是把床铺让给她歇息，她是绝计不肯的，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启程的时间已经被我们俩一拖再拖，接下来可别又轮到你呵！”
　　“不会不会，我啊，才不像你咧……说话不算话！哼！”
　　还在气头上啊？他怎么不记得他的宁儿是个这么会记恨的小家伙？
　　“你觉得怎样了？”刺归刺，关心却是有增无减的。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中宵了，也许到了明天，他的情形就可以明朗化了－－是小恙，抑或是大病。
　　呵！好极端的状况！
　　“嗯，没事啊，很好。”其实，他对自己的情况已经有大概的明了了，只是，他不忍这么早就跟她说清楚，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原来，他也有畏首畏尾的时候，真是……可笑！
　　浣宁瞧他精神算是不错，而且，非常非常难得地，他居然一副很想同她说话的模样！既然如此，她找了件衫子披在身上，坐倚在床沿，头抵着后头的墙，决定舍眠陪君子。
　　“宁儿，还记得我们初识时，我跟你说过，我来大理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有些事情，他应该要说出来了，因为再不说，恐怕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嗯……我想想，好像是寻人，是吧？”他不提她都快忘了咧，只是，唔……大木头提这个做啥啊？
　　“嗯。那你没觉得奇怪，我怎么迟迟没有行动？”
　　她压根儿忘了这回事．好吧，他要说最好，她可是巴不得听个痛快咧！“对啊！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作？”
　　“我要找的是在江湖上人称‘醉淳于’的神医，我本以为他会因着瘟疫肆虐来大理，所以，我才千里迢迢从中原来到西南隅。”
　　“你找他有事喔？”问的是有点小小废话。不过……找的人是……韩叔？这大木头认识韩叔？
　　“嗯。”他的目光放得好远好远，不是在现在，也不是在大理。“是我师父临终前交付给我的唯一任务。”
　　“呃……你师父不是要你去找他报什么仇吧？”
　　“不是的，”对她的异想天开，梅漱寒报以一笑。“是有物事要我转交。”
　　“哦？”她好奇地问道。内心却隐隐有些不安，这大木头今儿个是哪根筋不对了，怎么会主动说出这些事？
　　“喏！就是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手绢细细裹着的东西，看外头倒猜不出里头究竟放了什么。
　　“是什么？”她一向很懒得猜谜的。
　　“这我也不清楚，师父并没有允许我打开一看，只吩咐要我代她转交给韩大夫？”说完，他将东西递给她，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为什么要交给我？”她望着他的手和那裹东西，一怔，随即慌乱地直摇头，坚持不接过来，她绝对不接过来！从喃喃细声逐渐加大音量，应浣宁的泪水也跟着慢慢逼了出来。“我不要帮你，你的事你自己完成，我不是你师父的徒弟，这根本不**的事，你自己去办，你自己去办！我不要帮你！”
　　“宁儿……”梅漱寒的声音也没适才那般稳定了，他－－又何尝愿意看着她难过心伤？只是，事实摆在眼前，他得做好最万全的交代，以免……唉……
　　他先稳了稳因她的反应而起波澜的情绪，然后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还算自在。“宁儿，听我说，我只是交给你，万一……”
　　“不会的，不会有什么万一的！”她硬是急急打断了他的话。虽然她之前不是没有做过最坏的揣想，可臆测毕竟是臆测，而今从他口里吐出这些话，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原来，她所以为的坚强还是如此不堪一击啊！
　　“宁儿……”他再接再厉地想要把话说清楚。
　　“你不要再说了，我很累很累，想要休息了，晚安。”她索性合上眼，决定往梦乡里去，她明知道这是个逃避，可是－－她真的怕自己会承受不起！
　　也好，她闭起眼，他就可以当她已经睡着，他就可以不用太担心自己会因她的伤感而情绪溃堤……
　　他深吸一口气，再做一次稳住自己的工作，说道：“你可以不用听，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说这么多，所以，我还是要说。”
　　“宁儿，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感激你！因为遇着你，让我重新去思考了许多问题，包括我自己的生活态度，虽然师父救了生命几乎不保的我，还收我为徒，授我医术和武功，但她老人家的性子一向冷冷的，对我他不大搭理，刚开始这种日子我恨不习惯，小时候过惯养尊处优的日子了，但时间一久，我不得不接受师父那一套模式。
　　“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喜欢师父，我希望在师父心目中的我，就是她所希望的那个样子，所以我努力地让自己对一切都淡然处之。这就是你刚认识的‘梅漱寒’吧？自从遇到了你，我觉得内心一些刻意筑起的围栏贻d始撤除了，一个很久很久不曾出现的我开始慢慢苏醒了。以前的‘梅漱寒’我不讨厌，但我似乎更喜欢现在的自己，虽然不可否认的，以前的‘梅漱寒’依然存在着。”
　　“宁儿宁儿，对于生死，以往我可以完全不萦挂于心，死亡，我已经经历过一次，没有什么可惧了；而如今，有你，所以我不舍离开，更不会放弃每一个能够与你厮守的机会。只是，我很明白自己目前的情况，所以……所似……才决定将师父的遗物讬寸予你，如果，我真的不能完成，也请你帮我完成，可以吗？”
　　这一头，有人平静地娓娓说着自己的心事，那一头，却有人已经听得情难自禁、泪流满面了。
　　浣宁仍是合着眼的，他真挚的一字一句敲击着她的思绪。眼睫可以命它合起，但，夺眶而出的泪水收得回来吗？
　　还有－－感情呢？
　　梅漱寒不是没瞧见她的泪如雨下，只是，他必须强忍住心里的喟叹欷嘘，不能让它逸出口，不想她更悲励、更难过呵！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压抑的哀伤？
　　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夜深了、沈了，有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们，明天的日头会不会依旧初升……
　　※ ※ ※
　　果然，开始出起疹子了。
　　她发现－－即使已经做了好几层好几层心理准备，最后依旧枉然，真正眼见为凭的震慑还是让她狠狠一颤。
　　大木头时醒时昏，神色憔悴了许多，清醒时也曾试图自行运功治疗，但这毕竟是热毒邪气入侵，运起内力使气息通畅，只有强健之用而无治本之效。
　　没人能治了吗？难不成，她就这样眼睁睁看他一点一点步入鬼门关？
　　不！不成！她要想法子救他，一定要！
　　她不识得什么名医，更何况需要有大木头这等医术的，实在是难寻呵……这该如何是好呀？
　　不！有一个人或许可以……一个名字倏地钻入她的小小脑袋，要不是他提到，她也许一慌一急就忘了呢！的确，她是不知道什么名医，可她熟悉的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医啊！
　　韩若风！“醉淳于”韩、若、风！
　　“大师”，她来到前院，求见天龙寺的住持，为自己的即将远行先做好安排。
　　“家兄不意染病，偏巧这稀世药材全数用在救人之上，已无法再得，为解家兄恶疾，在下决定回返大宋寻找名医，这当中还劳大师多担待多照顾。”
　　“梅施主救人无数，定有福报，小施主当可安心，敞寺一定好生照料着。”住持合什，说道。“阿弥陀佛！”
　　“在下先行致谢，这份大恩一定永怀不忘。”
　　“小施主言重了。只是，听说皇上有意招之为婿，何如恳请皇上昭告天下，遍求名医，如此不是最容易的做法？”
　　“这……”她倒没想着这层，听住持大师这么一提，的确，她回衡洛园能否寻着韩若风，犹是未定之天，倘若能双管齐下，那大木头能活命的机会不就大得许多了吗？她疲惫的愁容终于露出难得的一笑。“谢谢大师指点！不过这可能要麻烦大师了，因为路途遥远，所以在下得即刻出发，以求时效。”
　　“嗯，小施主放心！”
　　“阿弥陀佛！”浣宁合什对大师深深一揖。“再次谢过！”
　　※ ※ ※
　　应浣宁走回厢房，脚步竟是沈重莫名。
　　要离开他了……连她都没把握这一别是暂时还是永久，但是，她愿意为再会之期赌上一睹，誓必要赌上一睹！
　　“大木头，你醒来时要是知道我走了，会不会生气，气我没有陪在你身边？气我连当你的面道别都省略掉了？”她坐在床沿，柔柔地说着。
　　梅漱寒卧睡在床，没有任何回应，想来是不知人事。
　　她的手指偷偷爬上了他的面容，轻巧巧地玩弄着他额前的发，含情脉脉地凝眸向他，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收手，继续说道，那语气、那神色仿佛他就如往昔搂着她、听她说这说那的一样。“我会想法子救你的，你一定要等我回去搬救兵呵！一定要等！一定一定要等！听到了没？你没出声就代表答应了我的要求喽，你已经很没信用、老是黄牛了，这一回，可千万千万不可以了喔！要不然……要不然……”
　　要不然如何呢？她自己也红了眼眶，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想要什么“要不然”呀！
　　“至于你师父交代的东西，我想还是你留在身边吧，以后你自己去完成这个任务，这样，就算你对我赖皮，对你师父总不行了吧，所以，大木头，你一定要好好地待在大理，我速去速回，要等我喔！”
　　糟糕，眼泪又要流下来了，不行，她当初决定要笑着跟他道别的，不管他是否听得到。
　　她迅速地吸了吸鼻子，说道：“嗯……我要走啦，早点出发早点回来。住持大师会为你做最好的安排的！”
　　“最好皇帝老儿本事大，能找到好大夫治好你，就算你因此成了驸马爷也不要紧，只要你能够活得好好的，我就什么都好啦！”她强抑着内心无奈的痛楚，没有笑意地咧嘴一笑。“你放心好了，这一次我绝对不对你绷着一张脸了。”
　　她提起简单包袱一口气往门口冲去，却在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又忍不住停下动作，回首一视，对他做了最后的温柔宣告：“我要走喽！”
　　然后，狠下心斩断所有的不舍，甩头，快步离开。
　　留下全部的牵念，给他！
　　却没有发现一双深情的眸子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自已……

　　第十章

　　她站在大门前，包袱背在右肩头，翘首望着门匾，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衡洛园。各种不同的感觉全涌生混杂在心底，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想念、有喜悦、有怯懦、有期待、有害怕，像是回到了家，又像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真的就是她居住多年的“衡洛园”吗？应浣宁静望着，任风将她未束的秀发吹拂到脸上颈间，一时竟然无法移动寸步，只能这样立在门外，有些茫然呵……
　　“小兄弟，你有什么事吗？”有人从后头拍上她的肩。
　　浣宁缓缓回头，朝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她还没法确定自己要如何面对这些亲人好友。
　　“宁……宁儿！”那人颤巍巍地吐出她的名，眼睛睁得老大，表情从不可思议到欣喜欲狂，事实上，她无需说话，就已经道明一切了，不是吗？
　　“快快快，快进门啊，咱们大伙儿可想死你了！”
　　那名家丁热切地为她开门，只差没揪着她往里头直冲咧，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扯嗓大喊：“宁儿回来啦！宁儿回来啦！”
　　园里各方冒出好多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孔，每个人都挑高了眉头，既惊且喜，冲着她猛笑，还有一堆声音企图灌进她的耳；但是，一连串的影像和声音，对她而言，近在咫尺却远如千里，回覆的点头微笑其实是无意识下的直觉反应，僵硬得连她自己都怀疑到底那算不算是“笑”。
　　“大……大表哥。”她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在正厅门前出现的高挺身形居然会是大表哥，那……暐表哥呢？
　　项昱点点头，非常冷静地说：“先进来吧！”
　　“意睛姊姊！”她飞奔到苏意晴的怀里，“回到家了”的这个认知才清楚地在脑中成型。
　　“平安就好了。”苏意睛搂着小妹子，心里的喜悦自不在话下；瞧她一副少年郎的打扮，难怪项暐派出去的人会遇寻不到。“要不要先休息？”
　　“不了！”她念兹在兹的事只有一桩，否则，她不会用身上所有的盘缠请船员在这个不合时节的时候出航，就为了走海路花费的时间比较少。“意晴姊姊，韩叔人呢？他在不在啊？”
　　苏意晴疼惜地看着她写满惶急的脸，虽然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历了什么，但她相信－－那，应该是足以让她记忆一生一世的刻骨铭心吧？她把目光转向丈夫，这个问题就丢给他来回答了。
　　项昱向她们这里走了过来，这辈子他最挂心的两个女子正用灵澈明眸无言地问着他，他用向来的沈稳应道：“一直没有韩叔的消息，他的性子你应该也是知道的，不是吗？”
　　其实她早就明白，得到的答案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了，只是，面对这样的结果，她的眼前还是禁不住地迅速罩上了层薄雾，螓首和沈重的心情一般，缓缓地低垂了下去。
　　大木头大木头，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才可以救你？你教我好吗？
　　项昱和苏意睛对望一眼，两人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六年前的他们。尤其，那种绝望与祈求交错的表情，项昱是再熟悉不过了，即使是多年后的现在，他还是心有余悸呀！“宁儿，怎么了？”苏意晴扶住她的双肩，轻柔地一问；也许他们能为小妹子想想法子。应浣宁慢慢抬起头，表嫂绝丽的容颜此时只是一片模糊影廓，大木头的面容竟很自然地叠在上头，仿佛他就在她跟前，用他的怜惜在问她“怎么了”。心，扎得疼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竭力地克制住情绪的决堤，还硬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什么。”水珠儿却不争气地在这个时候坠了下来，让原本就薄弱非常的说辞更显得全无说服力。
　　那样的宁儿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呵！
　　项昱用眼神和妻子很快地再做了一次意见交换，不需要言语，是他们灵犀相通的默契。
　　“宁儿，”苏意晴的语气更加婉转了。“你先歇着吧，什么事明天再说，也许咱们能和你一同想法子解决！嗯？”
　　她乖乖颔首，目前，她的确很想好好休息一下，最好可以不再想起任何心痛心伤的感觉。
　　“我陪你回房。”意晴拉起她的柔荑，往空着已久的房间慢慢踱去。
　　项昱瞧着她们的背影，对宁儿的关怀他从不比任何人少，只是一向习惯放在心里了，之前有项暐、之后有意晴能帮他传达心意，这就够了，宁儿她也了解的。
　　很久没发出感慨的喟叹，如今，他却不由得让它重又逸出……其实，他心里对宁儿的不同以往约莫有个底了；能让她这样急急要找韩叔，会是什么样的人出什么样的事，他十分明白，他自己也曾经有过相同的境遇、相同的心情呵！
　　至于暐弟……唉……项昱又是深深一叹，除此外，他已经无言可对了。
　　※ ※ ※
　　浣宁终于重新着上睽别已久的女装，略施了点胭脂以掩饰疲倦与憔悴后，就上正厅去找表哥表嫂。
　　昨晚，还是求不得一夜好眠，心里头鲠着他的事，哪儿能安心入睡。辗转反侧思量再三的结果，她决定要把大木头的情形说出来，或许，以大表哥向来的神通广大，能找到什么解决之道。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她简略地述说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是回来找韩叔搬救兵的？”意睛感动地搂了搂她，生死一线，相隔却是飞渡关山难以到达的遥远。
　　“嗯。”她态度沈静，情绪控制得很紧，而项昱、苏意睛瞧在眼底却是更加心疼。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项昱蹙着眉问道。韩若风人不在衡洛园是事实。
　　她扯了扯唇角，一笑，里头揉着苍凉的无奈，轻轻扬睫平静地回道：“我要回大理！”
　　她答应过他的，无论能否找到韩若风，她最后终是会回到他身边的。
　　浣宁眼底情重的执着，已然把这短短几字以外的千万深情道尽了。他们夫妻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呵！
　　“让你大表哥陪你走这一遭吧！”苏意睛说，给身旁的丈夫一个温柔的凝睇。“也许他能派得上用场也说不定。”
　　“可以吗？”她原先是有想过，但是不知道好不好开口。
　　“宁儿，什么时候跟大表哥这么客气啦？”项昱对她的宠爱关切表露无遗。
　　“没，只是……只是……”表哥表嫂那种全然的支持，让她努力维持的冷静自制面临崩解的危机。
　　“如果可以，我也想陪你一块儿去……”意睛对浣宁说道。
　　“你不行！”项昱打断妻子对他的暗示。“有孕在身就好好儿待在衡洛园，何况我们俩都去了，这‘巧织坊’谁来坐镇？”
　　苏意睛在这一点上的确没有任何筹码坚持己见。只是，她总希望能陪着小妹子去面对种种可能发生的忧与喜。
　　“意晴姊姊，你……”浣宁惊呼出声。呵！她可没料到自己要做姨娘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对生的期待悦然与对死的胆寒惧然，竟会在她生命里的同一个时段出现，真是一种讽刺的平衡！
　　苏意睛笑了笑，很轻地，没多说什么；她明白此时此境，过多的快乐对宁儿而言，是相当残酷的。
　　“预计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回家才不到一日，她的心已经回到大理了－－或许，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
　　“嗯！”项昱尊重她的决定。“我会请傅管事立刻打点一切的！”
　　※ ※ ※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不！她不相信！她不要相信！
　　当她直奔天龙寺时，所见到的只是一间空空如也的厢房，里头没有她的大木头。
　　“大师，那位梅大夫人呢？”她急急跑到前堂，顾不得里头的僧侣正在做早课，劈头就对着住持问，焦灼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这位女施主……”住持看着这名唐突的姑娘，一头雾水地正要问她与梅漱寒的关系，却被她猛然打断。
　　“大师，求求你告诉我，那位梅大夫呢？”
　　“宁儿，你别慌！”一旁的项昱忍不住出声安抚。“让大师慢慢说。”
　　大师长叹一口气，才又缓缓道：“姑娘若是家中有人得病，想找梅大夫医治，恐怕是没法了。梅大夫自己都……唉！”
　　大木头－－死了？
　　他，还是没有遵守承诺？还是没有等她？
　　他，居然狠心不等她，居然……
　　应浣宁所有的感官一下子全部失去知觉，再瞧不见任何事物，听不见任何声响，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所有的思维运作也全部停摆，她来自何方、如今身在何处、而后将往何地，对她，已经没有半点重要了。
　　她就这样怔怔站在众人面前，没有痛嚎，没有哀泣，只是发着愣，旁人唤了几声依旧是维持原状，宛若一尊雕像，没有生命的雕像。
　　然后，不发一响地，她跌入了项昱的怀里，从此，她拒绝接收一切外来的讯息，昏厥了过去。
　　※ ※ ※
　　“嗯……”她悠悠醒转，神色间仍是绝望的冷然，所别者不过在于眼睫的分与合而己。
　　原来，他们捧在手心、总是漾着一脸灿烂的小宁儿竟也有如此绝烈的一面。项昱心疼地想。
　　“宁儿，”他唤道，果然－－如他所想，完全没有半点反应。“你先听着，大木头他是失踪了，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也称梅漱寒“大木头”，因为她的叙述中一向是这么称呼他的，所以项昱只知道他姓“梅”。
　　嗯……开始会眨眼了？好现象！
　　“大师告诉我，他在你走后也就跟着不见了。所以，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哪里，病治好了没。”他略略提高了声量。“你听清楚了，大木头并不是死了！”
　　接着，两行清泪滚滚而下，湿了她惨白的颊。
　　她转头向着他，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打着颤地：“大表哥，这……这是真的吗？不是在安慰我？”
　　“当然是真的。”他淡淡地说，心里却为她的重回人世有着轻微的喜悦。
　　“是失踪？不是……”她怕是自己听错，又慎重地问了一次，“死亡”那两字无论如何却没有勇气说出口。
　　“嗯。”
　　这是不是代表她还可以抱着卑微的希望？冀求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就这回的误会，对她轻斥一声“傻瓜”？
　　她－－真的真的可以抱着希望？
　　“宁儿，”项昱柔声对他的小妹子说。“说真的，我不知道该劝你将他彻底违忘好，还是让你继续为他牵肠挂肚。我只能告诉你，当年，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曾放弃过对奇迹的期盼，即使明白那是个奢求。”
　　她知道大表哥是指当初意晴姊姊命在旦夕、险些生死永别的事，后来她曾听他们讲述过程，确实是让人惊心动魄！
　　浣宁了解大表哥的意思，她用衣袖胡乱抹了抹颊上的濡湿，绽着轻笑，说：“我会好好振作的！因为他随时有可能回到我身边的，是吧？”
　　项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平和地对她说：“咱们－－回家吧！”
　　回家？
　　这苏州、大理的一来一往，让她有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认知，她的家不是在苏州，是在－－大木头的身上呵！就像大表哥的家是在意睛姊姊身上一般。
　　“嗯，好！”她轻声应道，眸子已然恢复以往的生气神采。
　　她愿意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找到她真正的“家”！
　　※ ※ ※
　　“韩叔，你……”苏意晴没有想到在项昱和宁儿离开后，韩若风竟然就出现在衡洛园了。
　　“怎么，女娃娃，不高兴看到老头子啊？”第一次见到苏意晴时，他是这么唤她的，从此就算她已为人妻，他还是这么称呼着。
　　“没这回事。”
　　“欸……对了！怎么全家就只剩你一人，宁丫头和项昱、项暐呢？该不是躲起来要吓我这老头子吧？”
　　对于韩若风的玩笑话，她是早已习惯了，但笑不答。“韩叔，这次回来可要多留些时候喔！”也许，宁儿会回来再寻韩叔。
　　“唉……我就算想去云游四海也得一段日子以后喽！”他脸上突现一丝慨叹，接着说：
　　“你没瞧见这口棺材吗？”
　　的确，正厅里放一副棺材非常有震撼效果，大白天看起来仍然怵目惊心的，就不知韩若风这“棺材”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女娃娃，你打开看看！”
　　苏意晴犹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试试，无论如何，韩叔总不会要害她的。她走上前，微微使劲儿推开棺盖。
　　棺椁里头是个年轻人，清瘦俊秀，颇形憔悴，合着眼，一时之间也难以判定是人还是尸。
　　“女娃娃，小伙子人还活得好好儿的啊！怎么掉起眼泪来了？”韩若风被意睛的反应着实吓了一跳，他所认识的女娃娃可是十分坚强的，可这会儿居然掉起眼泪来了，好不奇怪！
　　“啊！”苏意睛一声惊呼，好像才从梦境中赫然觉醒似的，对于自己不明所以就扑簌簌地泪珠儿直掉，也很是讶异。这个年轻人她是头一回见到的呀！稳了稳情绪才开口相问：“韩叔，他是怎么回事？”
　　“他是老头子新认识的小朋友，要不是老头子肚儿里的酒虫还惦着仙来居的一叶醁，踅了回去，恰好遇到这小伙子，恐怕他就命丧荒野喽！偏偏老头子还没法救活他，只得把他弄回衡洛园好好想办法！”韩若风说。“也许会要项昱或项暐帮忙，怎么，他们全不见了啊？”
　　苏意睛为难地朝他一笑，确实他们都不在园里。
　　“那可就不妙喽！”他拧紧了眉头。“这小伙子服下我的五苓散，以假死状态暂时阻止热毒发作，可时效就快到了。”
　　“我来！”苏意睛清婉的姣容上有着莫名的坚决，她自个儿不解，韩若风自是更摸不着头绪。
　　“你？”韩若风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你不成的，也不想想项昱会准你虐待自己、虐待儿子吗？”
　　呵！韩叔看出来了？果然，厉害！
　　“不打紧的，我会量力而为，况且，韩叔你也没其他的选择了！”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她就是有种想要尽力相救的感觉。
　　“唔……好吧！”他考虑再三，终于答允。“女娃娃，到我的药室来。”
　　※ ※ ※
　　浣宁同项昱回到衡洛园后，知道韩若风回来了，却见不着他，只听说他正闭关设法要救一个年轻人，而且三申五令不准闲杂人等接近。所谓“闲杂人等”就是指除项昱以外的所有人，自然包括她了。
　　反正，对她来说，那并非关心在意的焦点。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会笑会玩，偶尔同表哥表嫂撒撒娇，日子过得舒服得很。可是，多了不时的神游方外和独处的郁郁寡欢。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这是他俩许下的盟誓，永生的盟誓！
　　确实，她是没有放弃任何奇迹出现的可能，但不表示她就能不再思他、念他，就能抛开深埋的惆怅和黯然！
　　她拿出他留给她的锦囊细细瞧着，一刻一画都是代表他们共有的一寸寸回忆，她就只要这样盯着，看着，那些“过去”就永远不会真正过去。
　　“宁儿，在想什么？”旁人也许没有察觉，但苏意晴对于小宁愈发清嫋的原因可是了然于胸。情呵！
　　“意睛姊姊。”她扯了扯嘴角，对出现在亭子的表嫂打声招呼。其实不必说什么，意睛姊姊也就知道了吧？
　　“还记得你曾问我的问题吗？”苏意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轻声说道。
　　“嗯！”浣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眼睛一亮，微微漾起笑意。“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了。”她的答案就是他－－大木头。
　　苏意睛点了点头，微笑回应着，小宁儿确实和往昔有所不同了，她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但是这样的改变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她注意到她手上的物事，嗯？不曾见过？好像是块玉佩。
　　“你手上的是什么？”
　　浣宁没说什么静静地递了过去，借意晴一看。
　　不！不会吧？这是……这是……
　　苏意晴咬着下唇，另一手紧紧握指成拳。她仔仔细细检视了好几回，没错！是当年在天朗身上的“龙翔万里”！
　　“你……”她有些激动地颤着声说。“这……这是在哪儿得来的？”
　　“是大木头给我的呀！怎么，有问题吗？”她瞧意睛模样不大对劲，就继续解释道：
　　“这是他随身携着的家传玉佩，后来才交给我的。”
　　天哪！有可能吗？她的小弟有可能从那些金人手里幸存吗？她记得有一把大刀狠狠穿过他的身子呀！
　　“他有跟你说过这块玉佩的名称？”
　　“有啊！”难道，意睛姊姊认识大木头？“龙翔万里？”她忍不住地接话过去。
　　“嗯！对啊！意睛姊姊认识大木头？”浣宁惊呼出声。
　　天哪！她简直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天老爷真是跟她开了好大一个玩笑，在得知弟弟逃过十五年前的劫数的同时，却又知道他现下生死未卜。
　　“不……不会吧？”她的声音也是颤着的。
　　她瞧苏意晴强抑激动的神情，接然有了憬悟－－家传玉佩！只是，这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吗？她是知道苏意睛有个和自己同年的弟弟，可是不是在十五年前就不在人世了？“不会错的，玉佩可以转手，名称却不是旁人可以捏造得这么恰好的。”她的话喃喃唸在嘴边，兀自陷入这个惊奇当中。
　　“啊？真的是喔？”她绾起愁眉，颇为哀怨地嚷着。
　　“嗯？”苏意睛不明白，这有差别吗？如果他真的平安归来，可就是亲上加亲、双喜临门了呀！
　　“意晴姊姊，你想……大木头会不会嫌我老啊？”
　　呵……这小宁儿！
　　※ ※ ※
　　梅漱寒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好久好久，这一觉醒来，仿佛过了几月几年似的。而这床榻、这屋室……好陌生。
　　他坐起身来，试着将内息运行一遍，发现自己的气血通畅毫无滞塞，那热毒之疫竟然得以痊愈，真是老天对他的厚爱了。
　　是那前辈吗？他最后清楚的印象就是遇着前辈，然后服下他的药散。
　　“醒啦？”一个人笑咪咪地推门而进，是那前辈。“小伙子，你的运气真不错，要不是我这儿有人家送给我的万年冰蟾，还有江湖上武功绝顶的高手，你这条小命肯定是呜乎哀哉唷！”
　　“来来来，”他继续说道。“喝一口好酒，算是为你庆祝吧！这可是我差人到杭州特别酤来的‘太白醽”！滋味儿不下于大理仙来居的一叶醁喔！”
　　“前辈……”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前辈长前辈短的吗？”韩若风听他这样一喊，只觉得全身都怪怪的。“直接叫我韩若风就可以了！”
　　“韩若风？”呵！他怎么没发觉，嗜酒成性的神医，天下去哪儿找第二个人。
　　“是啊，不然还风若韩哪！”嘿……这小子对他的名字还有意见喔？
　　梅漱寒一语不发，拿出怀中的物事交给他，内心有一种平静的怡然，师父讬付的任务，他终于还是完成了。
　　“给我？”韩若风显然觉得不可理解，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接了过来。
　　却在打开手绢的同时，愀然变了脸色。他瞪视着他许久，才开口问道：“梅瑶姬是你的什么人？”
　　“正是先师。”
　　先师？
　　“她……她……谢世了？”瑶姬瑶姬，没想到你竟早我一步先去了。苦味渗在心底，韩若风向来的豪爽不羁此时全然无踪。
　　“去年十月初六。”
　　韩若风低首沈默许久，最后，哈哈一笑，爬满皱纹的眼角却沁出了一滴清泪。“好好好，好个梅漱寒！当真是‘梅绽半月天，漱香一点寒’！”瑶姬瑶姬，你最后还是原谅我了吗？
　　那笑声听在梅漱寒的耳里却是无尽的凄凉怆恨，真正的大悲大痛原来不一定要寄寓在泪水中，往往杂揉在笑容里的才更令人不忍卒闻！
　　宁儿临别前说的一字一句陡然跃上了他的心间，她也是这样的心情吗？虽然那时他是合着眼的，但她说话的神情他不必目视也能揣想呵！
　　宁儿宁儿……梅漱寒心里轻唤着，他的小傻瓜现在是在苏州，还是又回天龙寺去了？不行！他不能再耽搁了，她要是知道他失踪肯定是急坏了！
　　“韩……韩前辈，”他还是觉得这样称呼，比较不别扭。“我想先告辞了，有人在等我，我不能让她挂念。”
　　韩若风深叹一口气，有感而发。“小伙子，要珍惜眼前的幸福！”
　　“我明白！”梅漱寒微微一笑。“谢谢前辈！”
　　“总是要跟耗力助你的人道声谢吧？”他心里的波澜依旧，但好歹也过了这么大半辈子，控制自己的语气平稳已非难事。
　　“自然。”
　　※ ※ ※
　　“项昱，女娃娃，你们瞧……”韩若风领梅漱寒到衡洛园的正厅，打断了项昱和苏意晴进行中的交谈。
　　“哦？身子大好啦？”苏意睛看着原先的年轻人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显然是康复了，她的欣喜毫不隐藏地表露出来。
　　“你有个举世无双的厉害丈夫，这是当然喽！”韩若风就喜欢调侃他们夫妇。
　　苏意晴柔柔笑睨着项昱，两人间的情深意浓一如相识相恋之时，昔日的重重困阻让他们更珍惜现在的相依相守。
　　“啧啧啧……小伙子，看到没，就是要这个样儿！”韩若风轻轻摇着头，手指着项、苏二人，态度轻松却颇有深意地对梅漱寒说。
　　瞧着眼前这对夫妇，梅漱寒不禁心生羡慕，他和宁儿可以这般恩爱不渝吗？
　　一定可以的！他给自己一个再确定不过的答案，因为他真的这么相信着只要他找得到宁儿。
　　突然，他的视线牢牢定住了，眸光里隐微的笑意立时消逸，只能直直盯着－－－那少妇手里拿着的不是“龙翔万里”吗？
　　“对不起，能否借看一下。”他沈稳地对苏意睛说。
　　苏意睛疑惑地瞧了他一眼，有些不明白，顺着他的目光她才恍然大悟，扬了扬手里的玉佩，无声地问道。
　　“是的。”心底的潮涌似乎随时有翻腾的可能，他竭力地压抑着。
　　脑海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可以说明她因何一见到这年轻人就有种投缘又亲切的感觉吗？但是太不可思议了吧！隐隐有种紧绷的喜悦在空气里鼓动着，她瞧了丈夫一眼，是怯怯的期待。
　　项昱默默颔首。就像他曾经对宁儿说的，奇迹永远有可能出现！
　　梅漱寒并没有留意到项昱和苏意晴之间无声的交谈，对于他们的迟疑，他只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难不成……
　　宁儿曾说她要回苏州搬救兵，找人来医治他，那人指的会不会就是韩若风？因为她根本就识得韩若风，而这里，莫非就是苏州？
　　他沈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心里的悸动越来越强，却在蓦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呼唤时，丧失了一切感觉和思索的能力，因为，他居然听到有人在唤，不是“梅漱寒”，而是更古老、更正确、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苏、天、朗！
　　“天……天朗，是吗？”意晴小小声地轻唤着弟弟的名，虽然不知已经想着、念着多少回了，现在人可能就在眼前，却发现喊出一声是这么困难呵！
　　梅漱寒惊诧地望着苏意睛，眼眶的热度逐渐上升，是泪水的缘故吗？他真的不敢相信呀，深怕自己的狂喜终成误会，到头来又得一个人去面对忱目惊心的血红色回忆。
　　“龙翔万里，凤……凤舞九天！”她可以确定了吗－－从他深受震慑的神情中？苏意晴顿了顿语气，将自己澎湃的情绪缓和一下，才用定然的态度说道：“我是苏意。”这是什么日子呵？他找着了师父交代再三的韩若风，找着了失散十五年之久的亲姊姊，天，他还有什么愿望是不能达成的吗？
　　“姊……”十五年了，他从未说过这个字，如今对这个字的发音竟觉得有点陌生，原来以为今生今世他再没可能说出这个字的。
　　她点了点头，泪水熨着心脾，高兴得疼了。然而，苏意晴一时间却还没足够的勇气上前拥抱长得这么高大的弟弟，她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他七岁时的模样！
　　“意睛！”项昱当然欢喜，但他知道有个人也想要早点见到眼前这个小伙子，所以不得不扮演打断这感人场面的破坏者。
　　苏意晴了解项昱的意思，将手中的玉佩交还给它的主人，柔声地给予指点。“出了门右转直走第三间小屋，去看看吧，有你想见的人！”
　　※ ※ ※
　　唔……有一只大手正抚着她的颊，那触感跟大木头好像喔！
　　浣宁不愿意睁开眼，这场梦好得让她舍不得睁开眼，就怕醒来以后又是自己的幻觉，这种从云端跌至谷底的滋味儿，她尝够了、也尝怕了。
　　这小傻瓜，还没发觉吗？笑得这么幸福……他坐在床沿，用他的眼、他的手、他的每一丝感情在诉说着相思之苦呵！
　　她瘦了，脸蛋削得尖了，愈发让人心生怜惜了。他明白，这段日子以来她也绝对不好受，比起肉体上的痛楚，只怕她小身躯承载的是更难受的心理煎熬。
　　“宁儿！”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唤醒她，虽然他觉得她的睡容可爱得紧。
　　“嗯……不要吵嘛－－”谁啊，胆敢来破坏她的好梦！她咕哝地发出抗议。“让我继续睡啦！”
　　“宁儿！”他忍着笑意再接再厉。
　　“讨厌！”她轻斥一声，翻过身背对着他。开玩笑，难得有这么真实的梦，她才不要硬生生被人叫起来呢！
　　真是拿她没法子呵！
　　他索性一把抱起她拥入怀中，这小家伙可神了，闭着眼睛也能立刻调整到她最喜欢的位置，他真的是彻底服她了！
　　呵！有史以来最美最好的梦！居然还有个暖烘烘的胸膛让她窝睡，跟大木头的一模一样咧！来，让她试试，搞不好她说句梦话都会有回应唷！“大木头！”
　　“嗯？”
　　耶？果然有耶！她再试试。“你这不守信用的大木头，我啊，一定要好好惩罚你！”
　　喝！这么凶喔？看来她积怨已久啰……
　　“要怎么惩罚呢？”要是这样一句话还没法让她相信他人就在她身边，他就真的可以去自戕了。
　　“嗯……要像这样……”她半眯着眼，红滟滟的朱唇就往他的嘴上袭来。
　　这敢情好，常被惩罚也无妨！不！最好是她能常常惩罚一下！
　　现在，他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哦！
　　嗯……不会吧？有……有反应耶？她感觉到有人在回吻，倏地张开大眼，一张超大的脸孔就在她的眼前。
　　“小傻瓜！”他在她的唇上轻斥着。“闭上眼！”
　　是奇迹吗？
　　不管这么许多了……应浣宁的双臂已经温柔地环上他的颈。

　　缘结

　　淮水岸的早春……
　　寒意还是直透透地吹着，不同于北方粗扩的是，开合着手掌去捉风，握住的会像是一团棉，软软的、凉凉的，自然也就少了一份凄迟况味。草木还是光秃的，偶缀着的星零绿意是温柔预告，没有多久，连残存在枝头的最后一点积雪都会在春阳金光的糁糁下消逸无踪的。
　　“大木头，你想，我以后要怎么称呼你呵？”和春风一般柔软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女子也有着和春阳一般灿烂的笑容。“应该是苏天朗呢？还是梅漱寒好呢？”
　　站在她身旁的男子，轻而坚定地环搂着她的腰，没有答话，朝她微微一笑，心里已经猜到这个问题最后的答案了。
　　“唔……算了，别想这么多了，苏天朗也好，梅漱寒也可，反正，你是我的大木头就没错了！”女子自己嘟囔出一个结论，和他想的完全一样。
　　男子脸上的表情因着她专注思考后的豁然开朗而温柔非常，他还是没有回答。
　　“喔，对了，大木头啊，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耶！”
　　嗯？语气一下子变得好谨慎……
　　“你……你……你会不会嫌我老呵？”
　　男子终于忍俊不住爽声一笑，还是没有答话，却遏抑不住地笑着。
　　“你说你说，会不会嘛？”
　　淮水岸的冬天，真的已经过去了喔，听到没，有一个柔柔软软的声音反覆问着，有
　　一个好开心好开心的笑声做了回答……
　　听到了没？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欢迎去推荐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