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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神曲续集：《仙羽幻镜》
作者：牛语者

第01集 雪恋篇

楔子

十四年前，深山，荒村，某个大雨倾盆的傍晚。

“喀喇喇"!又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黑沉沉的长空，照亮了一个正在豪雨中御风疾行的灰衣人。

他的身上像是披了件透明的雨衣，不仅衣衫鞋袜不湿，连头发都是干的。

尽避如此，灰衣人还是决定要到前面的村落，寻个地方避雨。他鬼魅般的身形一闪一晃，便已到了村口。脚步，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抹异常，彷佛满天飘扬的雨雾中，隐藏着股死亡的气息。而傍晚的小山村，竟又是那般的静谧，静得像一座死城。

他走进村子，赫然看到屋子里院落中乃至道路两旁，到处都是横倒的尸体。每一具尸体的肌肤，都泛着妖艳的靛青色，嘴巴、鼻子和耳孔内流淌出的深紫色淤血早已干冷，像一条条可怕的小虫爬在人们的脸上，连雨水都冲刷不走。

好像，这座村子里刚刚遭受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可怕瘟疫，无人逃脱。

不，应该还有人幸免于难。

透过呼啸的风雨，灰衣人听见从左首一栋门户虚掩的茅庐中，传来了细微的呼吸声。

他暗自凝气提防，推开了门。

屋里一团漆黑，桌脚处横躺着一对中年夫妇，桌上还有着中午一家人吃的饭菜。奇怪的是，这对中年夫妇的尸体尽避冰冷僵硬，早已死去多时，身上却还歪歪斜斜地搭着御寒的被褥。

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小孩子，呆呆坐在两具尸体间，既不哭喊也不叫嚷，就只乖乖的，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抬眼看进屋的人是谁。“整村的人都死光了，为何惟独这孩子还能活着？”灰衣人心中有些疑惑，注视着坐在地上看起来又黑又孝衣服也脏兮兮的男孩儿，问道：“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仍旧没抬起头，呆呆用他稚嫩的嗓音低声应道：“蛋蛋。”

“地上躺的是你爹娘罢？他们都死了，你为什么不哭？”灰衣人问。

蛋蛋口齿不清，含糊道：“他们睡着了，天亮了就醒。”

灰衣人冷笑道：“他们不会醒了。像你这样的傻娃儿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不如老夫做个好事，送你去见爹娘"!

说着，他迈步逼向蛋蛋，举起了右掌。

蛋蛋还是坐着，却慢慢抬头，望着灰衣人问道：“我爹爹和娘亲，不是都在这儿么？”

第一章

“江上春山远，山下暮云长。相留相送，时见双燕语风樯。满目飞花万点，回首故人千里，把酒沃愁肠。回雁峰前路，烟树正苍苍。

“漏声残，灯焰短，马蹄香。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

一阵天籁般的吟诵从湖畔树下传来，犹如和煦的春风，回荡在兀自冰封三尺的白皑皑雪地上。

一位身着银白色裘皮大氅的豆蔻少女，倚坐于一块用柔软兽皮垫着的方石上，正捧着一本《百家词集》低低吟哦。

也许是深深为这首荡气回肠的离别词阙所沉醉，少女空灵纤秀的眉宇之间，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忧愁，垂首凝视诗行出神不语。

除了身上罩着的这件裘皮大氅，少女的装束打扮甚为朴素，莲足上踏着一双滚蓝边的红底绣花鞋，乌发如云，冰肤胜雪，尤其是那一对晶莹纯真的翦水双瞳，含着淡淡的怅意，直教人为之心醉。

在她身后，静静立着一位神情彪悍、精神矍烁的中年男子，双目开阖间，不经意地绽出慑人寒光。

见少女黯然沉吟，他忍不住劝道：“小姐，文人墨客的诗词，都是些无病呻吟的狗屁玩意儿，不读也罢，为了它伤神难受，那就更加不值。”

少女微微一笑，玉颊登时现出两个浮荡人心的浅浅酒窝，道：“顾叔叔，我是由这阙描述离别之苦的诗词，想起了丁三叔和玉姨的故事，想得有点入神，并不碍事。”

这姓顾的男子哦了声，竟也悠悠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他和另外一个兄弟辽锋，原本是出身南荒的凶人，当年提起“别云五鼎”，仙林中人无不谈虎色变，后来其它三鼎陆续战死，顾智和辽锋却被故主在危难之际出卖，幸得少女的父亲不计前仇仗义相救，才得大难不死。此后两人忠心耿耿追随新主南征北战，浴血无数，名为主仆，实为手足，直到十几年前退隐天雷山庄，才算安定了下来。

时当正泰十一年二月，天下承平，正逢盛世，地处汉州西北积石山中的天雷山庄，每年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距此万里之外的南方，早已春芽爆绿，万物更新，而庄外的湖畔却依旧银装素裹，不见一丝春的气息。

由于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地上的积雪几乎没过路人小腿，湖边更少有人往来。

七八个孩童蹬着雪橇，在冻得坚硬如铁的湖面上开心嬉戏，不时响起阵阵清脆的欢笑声。

滑得累了，这群孩子便回到岸上堆起了雪人，领头的是个十二三岁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男孩儿，双颊红彤彤似两个小苹果，煞是可爱。

小半会儿工夫，雪人便堆成了，只是少了眼睛和鼻子，看上去总有点不像，若有两颗黑炭球和半根胡萝卜就好了。

男孩儿嘴巴里大口大口喷着白蒙蒙的雾气，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在雪地里四下寻找，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聊作替代。

他找了又找，忽地发现几丈开外的雪下，露出两颗亮晶晶的东西，大小和模样正适合。

男孩儿大喜，也不用雪橇，在雪上足尖轻点，两纵三纵就到了近前，于无意中露出了一手不俗的腾跃身法。

他俯下身，正想用手指将这两颗黑乎乎的东西从雪地里抠出，却突然惊呆住了。原来雪下露出的，分明是一个人睁着的双眼。

他年纪虽小，胆子却大，稍愣神后，便用双手拨开眼睛周围的积雪，渐渐露出一张十六七岁少年的脸庞。

奇怪的是，明明一副冻僵的样子，这少年不仅面色如常、嘴唇微张、吐纳着悠长的气息，连肌肤都透着温热，就像是在冬眠。

男孩儿更觉诧异，轻拍这人的脸颊叫道：“喂，醒醒"!

孰知对方任由他在脸上拍打，仍是毫无反应。

那旁玩耍的几个孩童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跑过来问道：“虎子，你在干什么，咱们还堆不堆雪人？”有个七八岁的女孩儿走到虎子的背后，正瞧见雪地里埋着的那张人脸，立时吓得尖声惊叫哭了出来。

其它几个孩子也都大吃一惊，颤声喊道：“死人"!

虎子也不理他们，回头朝着坐在树下的少女高声招呼道：“姐，顾叔叔，你们快来啊，这儿埋了一个活人"!

“活人？”

顾智抬眼看了看正朝中天升去的昏黄日头，道：“这倒有趣"!

那少女已先一步起身。别看她娇柔明艳、弱不禁风，只银白色的身影一晃，便已到了出事的地方。

见到雪下果真埋了个少年，她的脸上微露焦灼，催促道：“顾叔叔，你赶紧想办法救救他。”

顾智不紧不慢踱步过来，瞟了眼少年的脸，眼中掠过一缕精光，回答道：“小姐放心，这小子身怀绝技，一点雪还冻不死他。”虎子道：“那也总不能让他一直待在雪里头冻着罢？要是爹娘晓得了，定会责怪咱们见死不救，有违做人的本分。”

提到虎子的父母，顾智一叹：“你这小家伙，总喜欢拿主人主母压我。”朝前迈进一步，站到被埋雪下少年的头顶后头，沉声喝道：“都让开六尺"!

众人忙不迭退后，空出一大片雪地。顾智双足踏在雪上，也不见他如何用力，足底冉冉冒起白茫茫的寒雾，一双脚慢慢沉入雪中。

那少年身体所在位置的雪地，“哧哧”响动，如同一座小山丘渐渐隆起升出地面。

不一刻，顾智的脚面完全没入雪下，身前却赫然多了座长一丈、宽两尺、高三尺的雪台。

他一掌按落，遍体红光流闪，冰雪瞬息融化，现出了少年的整个身子。而托在他身下的雪竟是安然无恙，丝毫未消。

一群孩童欢声雷动，虎子满脸艳羡道：“顾叔叔，你这两手功夫真是帅呆了"!

顾智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道：“我这点雕虫小技算什么，你爹的修为才堪称当世无敌。只要你好生用功，能学到他六七分的本事，这辈子就能受用不荆”

说话间，少女一手轻按少年的脉门，另一手取出颗火红色的丹丸，想送入他的嘴中，奈何这少年牙关紧闭，少女连试两次都没成功。

顾智哼道：“哪有那么麻烦？”双指一掐少年的下巴，丹丸稳当当送了进去，入口即化，实为天下一等一的灵药。

少女松开少年的脉门，讶异道：“顾叔叔，这人体内真气流转的方式好生古怪，你以前有遇见过么？”

顾智摇头回答道：“这小子的修为似正似邪，颇为诡异，和妳丁三叔倒有点相似。”

虎子好奇道：“那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睡到雪地里，还给埋了下去？”

顾智道：“我也不清楚，或许和他身上的特异功法有关，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另有图谋、居心不良之辈。”

他这是在婉转提醒两姐弟，此人来路不明，最好别管，免得横生事端。

可惜事与愿违，少女仍旧说道：“顾叔叔，麻烦你把他抱回庄中，让爹爹瞧上一瞧。说不定，他真是受了某种少见的内伤，我们却没看出来。”

顾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道：“这孩子的心地，便如她爹娘一般善良单纯，若是无人在旁呵护，将来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头。

“不过凭她的家世出身，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招惹得起？兴许是我太过多虑了。”

这番担心他也没说出口，横抱起那少年招呼道：“走罢，咱们回庄上。”

他抱着一个百多斤的人，不疾不徐走在前头，一脚踩在雪上，半分鞋印也不留，倒像走在石板路上一般轻松自如。

这天雷山庄经过数百年的积聚扩充，如今占地已近八千亩，人口过万，商肆繁华，宛如一座小型的山城。

庄主雷鹏在汉州魔道上，亦是位响当当的一流人物，连正道各派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顾智抱着少年进了内庄，三弯两拐来到一栋“罗府”匾额的普通宅邸前。

中门大开，只有个老头拿了把椅子坐在门坎外头，昏昏欲睡看着门，周围还有几个小儿趴在地上，打着弹子，吵吵闹闹也不见有大人来管。

虎子一跨进门就往里跑，高声叫嚷道：“爹、娘，你们在哪儿，快出来"!

刚到客厅门口，一个黑衣中年男子正朝外走，看见虎子一把抱起，用又硬又密的胡子茬，扎着他红扑扑的小脸，亲热笑道“虎子，这么风风火火地找爹娘，是不是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让人家告上门来啦？”

虎子给胡子扎得麻痒难忍，咯咯笑道：“才不是呢，我和姐姐救了个人回来"!

黑衣男子也不当回事，继续笑道：“是么，那得让我看看这人是男是女，若是个小泵娘，正好和咱们虎子凑成一对。”

顾智说道：“老二，别和虎子胡闹了。这娃儿有点古怪，我把他抱到海阔轩，你赶紧去请主人过来。”黑衣男子见顾智说得慎重，也收敛了笑容，点头道：“好，我这就去请。”

顾智抱着那少年穿廊过桥，快步走进海阔轩，将他放到了厢房的软榻上。

虎子姐弟一阵忙碌，替他脱了靴子和外罩，又盖上棉被，黑衣男子已引着罗府的男主人到了。

此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身材敦实、眉目粗犷宽厚，只穿了身单薄的褚色长袍，春寒料峭，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的样子。

顾智恭恭敬敬欠身道：“主人，虎子在湖边雪地下发现了这少年，看起来昏迷不醒，全身偏没有丝毫冻僵迹象，殊为可疑。

“我摸了摸这娃儿的底细，察觉到他的修为甚是不俗，但真气游走的路径十分蹊跷，也说不出是正是邪。羽杉小姐不忍他在雪地里继续受冻，故将他救回庄内，请主人定夺。”

在他说话的时候，褚衣男子已用双指搭在少年的右腕上，瞑目半晌，问道：“辽兄，你怎么看这少年？”

辽锋看了眼顾智，回答道：“按照顾大哥说的情形，这娃儿确属可疑。不如咱们先收留了他，派人严加监视，等苏醒后盘问清楚，再作决定不迟。”

褚衣男子不置可否收回双指，道：“他好像正在修炼某种罕有的仙家心法，因此完全进入到了一种先天忘我之境，而浑不知身外之事。

“除非等他自己醒转，否则剧烈的外力干扰，只能令他受到惊吓，走火入魔。

“唉，这也仅是小弟的猜想而已，并不一定就对。要是盛师兄或者丁小扮在，定能看出里头的名堂。”

他提到的这两人，都是当世名动四方的天陆顶尖高手，同出一师，有着过命的交情。当着儿女和仆从的面，他慨然自叹见识不如，显然是觉得只要自己说的是实话，那就没有什么可惭愧丢脸的。

罗羽杉问道：“爹爹，依照您的估算，这位小扮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睡醒？”

褚衣男子摇摇头道：“我也说不准，就让他先睡在这儿罢。顾兄，麻烦你找个人到街上买两套合体的衣袜、靴子，留着他洗完澡换上。

“他现在的这身衣裳，怕是三两个月没换洗了，靴尖也磨穿了洞。”

又想了想，吩咐道：“羽杉，让厨房的老刘熬锅口味清淡点的热粥，在灶上温着，等他醒来立刻送上。”

顾智心里大是不以为然，但又晓得是自己主人一贯作风，不好辩驳，点点头应了。虎子见没自己的事，急道：“爹爹，那我呢，我干点什么？”

褚衣男子温厚微笑道：“你要是耐得住性子，就陪爹爹守着他。”

辽锋不禁道：“主人，不过是个莫名其妙、来路不明的小娃儿，何须劳您亲自守护？”

褚衣男子道：“我刚才察觉到他真气运行有些异常，似乎流转到膻中穴附近的时候，都会产生轻微震颤，稍嫌凝滞不稳。我最好还是守着点，万一有事可以及时照应。你们都去忙罢，有虎子陪着我就好了。”

顾智苦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意不可无。他要是真的居心叵测，您还待他这么好，就未免太不值得。”

褚衣男子道：“咱们以诚待人总不会有错。我相信这孩子不是坏人。何况咱们素来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也不用害怕什么。”拉了把椅子，在榻前坐下。

窗外日落月升，直到天色全黑，榻上的少年沉睡如故，迟迟没有苏醒迹象。

虎子毕竟是个孩子，早按捺不住溜了出去，期间罗羽杉、顾智等人都来过几次，想要替褚衣男子守护这少年，都被他拒绝。

转眼过了夜半子时，海阔轩内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悠悠传来的打更声。

褚衣男子坐在椅上双目微合，犹如老僧入定巍然不动，彷佛对他而言，如此这般连续坐上五六个时辰，委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蓦地，那少年脸上淡淡的红光一闪，身子也随之微微颤动起来，胸口发出极为沉闷、“咚”地一记低响，就好像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炸裂似的。

褚衣男子几乎是在第一时刻弹起身形，探手切住少年脉门，左手食指紧跟着点在了膻中穴上。

一股雄浑无匹的真气透入，少年无意识地低哼了声恢复平静。

褚衣男子却不放手，一面体察少年经脉中真气运行的情况，一面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仙家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少年的体内。

又过了片刻，少年经脉中游走的真气，重新流淌到胸口膻中穴，陡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剧烈的一记闷响，身上散出一蓬若有若无的红蒙蒙雾气。

褚衣男子用他无上修为，襄助少年护持住心脉，心头讶异道：“奇怪，他胸前真气受滞，发出如此巨大的动静，早该醒转过来才是，为何还是一副神游太虚、浑然忘我的情形？

“若非我帮他稳住了心脉，真气再在体内运转上数个周天，势必要震伤他的五脏六腑，恐难逃重病一常

“这般匪夷所思的修炼功法，当真是闻所未闻。”

也是那少年的造化得天独厚，懵懂不觉中，身边守着一位天陆翘楚之人，为他全力护法。有惊无险里，体内真气又流转过三十六个大周天，终于徐徐纳入丹田，连带褚衣男子输入的功力，也一并接收了。这时窗外鸡鸣五鼓，褚衣男子收回左手，又替少年探了一会儿脉象，确认他已渡过凶险，很快就会苏醒，这才长吁口气，坐回到榻前的空椅里。

这一番施为，对他的真气耗损自然不小，而普天下，正魔两道中人，哪一个不对自身的真气视若珍宝？

毕竟那是日积月累，通过艰险修炼才实打实换来的功力修为，一旦耗损，可不是吃两根雪山人参就能弥补回来的。

莫说是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就算亲朋至友遇险，也需思量一番才能决断。独这褚衣男子毫不顾惜，也堪称异类。

忽地，少年圆睁的眼睛眨了眨，嘴里吐出一口混浊的深红色雾气，醒转了过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软榻旁端坐的陌生男子，而后迷茫地打量四周，心里诧异道：“我明明是在湖边的草地上睡着了，为什么醒来却在这里？”

暗自察探到丹田真气充盈鼓荡、大有精进，不禁一喜，却不晓得此番无意中，赚进了褚衣男子的慷慨救助。

褚衣男子欣慰微笑道：“小兄弟，你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么？”

少年摇摇头，问道：“这是哪儿？是大叔把我从湖边带到屋子里来的么？”

褚衣男子道：“这是我的家。我的两个孩子在外玩耍时，发现小兄弟昏倒在雪地里，才将你送到这里。对了，我姓罗，你叫我罗叔叔就成。”

原来他便是罗牛！少年心头一惊，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竟在浑然不知中进到了罗府。

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与天陆传闻中的形象似乎不尽相同，倒像足了一位宽厚仁和的叔叔。

也难怪他会这样震惊。早在三十多年前，罗牛便是号称天陆正道泰斗的翠霞派淡言真人座下亲传弟子，后来因被误会为前任魔教教主羽翼浓的嫡子，而遭正道唾弃，淡言真人也为救他而牺牲。

可罗牛也因祸得福，不仅参悟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天道》下卷奥秘，更一跃成为魔教教主。

待到后来真相大白，晓得他并非羽翼浓的子嗣，罗牛便顺理成章地辞去教主之位，归隐天雷山庄，晃忽又是十多年。

罗牛问道：“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为什么会被埋在积雪底下？”

少年闷闷道：“我没姓，就叫小蛋。原本是在湖边等我干爹的，不知怎么着就睡了过去。”望了望窗外天色，不再言语。

罗牛问道：“小兄弟，你这在睡梦中修炼的怪异心法，也是他教的么？”

小蛋摇摇头，回答道：“不是，我生来就这样。”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又不言语了。

罗牛也不以为忤，只道小蛋不愿向一个陌生人透露自己的修为底细，内心反觉得自己问得唐突。笑了笑道：“要不要我请人到湖边找你干爹，免得他空等？”

小蛋道：“我干爹找不到我自会留下标记，告诉我他落脚的地方。”

罗牛思忖道：“这孩子张口闭口只提他干爹，想必亲生父母都不在身边。小小年纪孤身流落至此，也真是可怜。”

想到自己也是年幼失孤，幸蒙先师淡言真人收养，才不致沦落街头受冻受饿，顿起同情之心。拍拍小蛋露在棉被外的手背，安慰道：“你先歇着，天亮后我送你去湖边。”

小蛋有些奇怪，这位早年曾统领魔教而今退隐天雷山庄的罗叔叔，为何对自己如此关怀体贴？

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么？

正这工夫，门开处带进一股凛冽寒风，罗羽杉用盘子盛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罗牛笑呵呵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羽杉，多亏妳还记得早先请老刘熬的粥。”

罗羽杉将粥端到近前，笑吟吟道：“这是刘伯起了个大早刚熬的。小扮，你少说睡了有一天两夜，正该吃点东西暖暖胃。”

小蛋一怔，只觉得自己随干爹走南闯北十多年了，还从未见到过生得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当她推门进来的一剎那，天地一暗，屋子里的光和彩，彷佛尽皆毫不吝惜地集中在这身着水蓝色轻裳的少女身上。

他坐起身接过了粥碗，刚想动筷，又连忙抬起头低声道：“谢谢"!

罗羽杉矜持浅笑道：“不过是碗粥，不用谢的。”

小蛋先稍稍喝了一小口，立觉这粥甘美无比，入到胃里暖洋洋的异常舒服，虽说修炼之人到了一定阶段，等闲三五天不吃不喝也非难事，但他在雪地里躺了一整夜，又连续不停地运气练功，对于体力、精力的消耗仍十分可观，当下不再客气，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热粥喝得精光。

罗牛父女望着小蛋“呼噜呼噜”狼吞虎咽的模样，非但不嫌弃他吃相难看，反而深感欣慰，俱都含笑静静相陪。小蛋拿着空空的海碗呆了须臾，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我想再来一碗，可以么？”

罗羽杉露齿而笑，好似百合花开，接过空碗道：“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却是连锅也从厨房一并带了过来。

小蛋一口气吞了六碗粥，才心满意足地停下。用脏脏的袖口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热汗，脸红道：“我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罗羽杉偏着头想了想，美目流波道：“不多，比起咱们家的小黑来，这点不算什么。”

小蛋一愣，茫然不知所措地问道：“小黑，小黑是谁？”

罗牛苦笑道：“别听她胡说，小黑是我们府里养的一条狗，羽杉口无遮拦拿牠来开玩笑，你可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要换成其它人，听别人用狗来和自己比食量，或多或少会生气，小蛋却只是默不作声地笑笑，就闭上了嘴巴。

罗牛起身道：“好啦，你再休息会儿。有什么事只管找我。”说罢扶他睡下又盖好被褥，才和罗羽杉退出屋，反手虚掩上了门。

小蛋躺在软绵绵、暖烘烘的被窝里没多久，哈欠又是一个接着一个，偏心里乱糟糟的一团，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章

天亮了，小蛋横竖也是睡不着，干脆披上外衣，推门走到院中。

一阵微带凛冽的晨风拂来，海阔轩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岚里，静谧而清幽。

小蛋知道四处乱溜达，通常都会惹主人讨厌。所以只在海阔轩周围缓步而走，想着自己的心事。

突然，不远处的一声狗吠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惊醒了一味顺着曲径兜圈子的小蛋。

他扭头望去，就见一条浑身漆黑、双眼闪着碧黄精光的巨犬，匍匐在墙角下，正冲着自己汪汪大叫，尾巴直竖犹如钢鞭一般。

小蛋立时头皮发麻，手足冰凉，脸色也变了。

说来好笑，他对万事都可以做到漫不经心，惟独天生对狗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刻四周无人，让他独自面对一只龇着尖牙、眼见就要朝自己冲过来的狼犬，他更是双腿发软。

想起罗羽杉的笑语，他也猜到眼前这条体态好比小老虎的家伙，便该是小黑。“黑”是不假，可哪里有半点“斜样？若直挺挺站起来，恐怕比自己还高上半个头！

小蛋牢牢地屏住呼吸，心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惹火小黑，一步步慢慢往厢房方向倒退。

孰料他不动也就罢了，往后一退，却让小黑觉得这未尝谋面、一直低头找路的家伙，形迹更加可疑，低吼了声，像道黑色闪电般扑将过来，探出前爪，扣向小蛋的左右肩头。

跑！小蛋于电光石火间作出了关乎生死的重要决定，转身狂奔。

可惜小黑却一点不给他面子，“哧啦”轻响声中，锋利的狗爪已扯下了小蛋屁股上的一道布条。

小蛋魂飞天外，开始埋怨为什么人比狗少长了两条腿，更恼恨小黑的尖爪前后离他屁股难超三寸远。

于是一人一狗进屋，又越窗，再跳到后院。动作稍慢，小蛋屁股上的衣衫“哧啦”一声，又让小黑撕下一片。他慌不择路，也忘了用御风术腾到空中闪躲，一边跑一边回头叫道：“我知道你叫小黑，你别追我，我又没惹你"!

小黑的兴趣，似乎转移到眼前这条拼命晃悠的裤子上，哪里有心情管裤子的主人在嚷嚷什么？

牠瞅准机会，一爪抓下去，其实也没有真伤着小蛋，只恶作剧般而又毫不客气地撕扯他身后的衣衫。

所以小蛋的屁股非常清爽。

小蛋跳过一道月亮门洞，已出了海阔轩。冷不防前面一声惊呼，却是险些与那人撞了个满怀，幸亏来人及时往侧旁一闪，才躲了开去。

小蛋转头一看，正瞧见罗羽杉微含惊讶地也在望着他。

小黑追到近前，瞅见罗羽杉顿时放过小蛋，“汪”了两声，亲热地在她周身绕转，用脑袋不时蹭上两下。

小蛋长吁一口气，心头怦怦直跳。

罗羽杉已忍不住莞尔笑道：“你会怕狗？其实小黑不会伤人，只要你站着不动让牠闻上一闻，便没事了。”

小蛋擦擦额头热汗，苦着脸道：“没办法，我被野狗咬过。”

罗羽杉弯下身子，轻抚小黑的头顶柔声道：“小黑，他是咱们府上的贵宾，今后可不准再欺负人了。”

小黑只顾享受罗羽杉的爱抚，呜呜了声，也不晓得是听懂没听懂。

小蛋此刻只想离这只大狗越远越好，说道：“罗小姐，谢谢妳。我该回屋了。”转身往来时的路行去。

罗羽杉含笑刚想回答，陡然瞧见小蛋的裤子东一个窟窿、西一道裂缝，光溜溜的屁股随着他的步伐夺目惊魂！

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喂”了一声，却又情不自禁地语塞。

小蛋直觉身后的两道目光惊愕而古怪，突感大事不好，跳转身捂住屁股，这时才觉得风吹进裤管，凉飕飕的感觉如此分明。

就见罗羽杉似笑非笑，咬低嘴唇，脸上飞满红霞，显然已将自己春光乍泄的风景尽收眼底。

小蛋无地自容，黝黑的脸庞鼓涨出一片通红颜色，尴尬道：“那个，对不住，我、我─我没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敢再请罗羽杉欣赏风景，只得用两手死死捂住，一步步倒退出月亮门洞。

罗羽杉的手指弹向小黑的大头，佯装发怒道：“坏家伙，都是你干的好事。”唇角却忍不住逸出笑意。

忽听见门洞外又传来一声“哎哟”大叫，看来后退而走的小蛋，知道了“屁股没有长眼睛”的问题。用过早点后，罗牛带了小蛋出庄寻人。同行的除了虎子还有顾智，罗羽杉却没有来。

到了昨日救起小蛋的湖边，他在雪地里找了半晌，也没见着干爹留下的标记，不由沮丧，也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虎子道：“小蛋哥，既然你干爹还没到，不如就先住在咱们家罢？往后我每天都陪你来湖边等他，好不好？”

顾智一听就皱眉，可没等他开口，罗牛已应声道：“小蛋，如果你愿意，就在我家先住下。我请雷庄主派人轮流守在湖边，一有消息便通知你。”

他这么说，却是比虎子多了一层考虑，希望能在小蛋干爹到来之前，权且替他照料这孩子，万一再出现昨晚的异状，也好及时救护。

小蛋看罗牛满脸真诚，绝非惺惺作态，犹豫道：“会不会太打扰罗大叔了？”

罗牛笑道：“哪里的话？只要你喜欢，在咱们家里住多久都没问题。”

小蛋垂下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点点头，道：“干爹到了，我就走。”

虎子喜道：“太好了！小蛋哥，我带你去看雷伯伯养的魔鹰，可好玩啦"!

小蛋被虎子拽着手刚朝前走了两步，猛听见顾智传音入密警告道：“小子，主人宽仁大义肯收留你，但你最好放规矩点，要是乘机在府里兴风作浪的话，我顾智当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南荒魔头"!

小蛋呆了一呆，回过头瞧瞧神色冷峻的顾智，面无表情，轻轻哦了一声。

就这么着，小蛋在罗府住了下来。一晃眼过了五六天，他的干爹还是没影。

罗牛也不着急，更不催促小蛋离开，只是每晚悄悄守在屋外替他护法。好在这几天一切风平浪静，没生出任何凶险。

小蛋和罗府的人接触得久了，发现除了顾智外，每个人都很好相处。尤其是罗夫人对他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待自己就当是子侄一样。

罗羽杉、罗虎杉姐弟纯真烂漫，整日约他一起游玩嬉戏，令他浑不觉得日子过得沉闷无聊。天雷山庄的雷庄主也不时登门拜访，他对罗牛夫妇异常恭敬，更对羽杉姐弟疼爱有加。但对小蛋，或许是受了顾智的影响，审视的眼神里总充满怀疑。

小蛋也不在乎，心安理得地做着罗府的客人，有闲暇工夫，就到厨房帮老刘挑水劈柴干些粗活，听他神侃一通有关罗牛年少时的风云往事。

这么多天的夜里，小蛋都是到了后半夜才入睡，每晚他都感到罗牛风雨无阻守在屋外，若说是监视自己，似乎大可不必亲自出马，如此辛苦。

但不论出于何种原由，有他在外面，自己便哪儿也甭想去。

想到之前干爹交代的任务，小蛋心里渐生焦灼。尽避白天他在罗府乃至天雷山庄都出入自由，可总有一双警惕的目光，在背后偷偷注视着自己，多半是顾智派来盯梢的。

饶是这样，他也把罗府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可仍旧没有找到干爹所说的那个地方。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身在府中，又始终得不到外面的丁点消息，着实让他头疼。

正躺在床上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着，突听庄内警讯迭起，由远而近飞速朝着罗府的方向而来，显然是有人夜袭闯庄，被护卫发觉报警。

他不自禁地弹身坐起，穿了靴子跑到屋外，却不见了罗牛。走到院子门口，刚好碰见辽锋率着数名罗府家丁，往罗牛夫妇居住着的紫竹楼奔去，急忙揉揉半醒不醒的眼皮问道：“辽大叔，出什么事情了？”

辽锋停下身形道：“没啥大事。不过是几个不长眼的毛贼乘夜来端场子，已被围在紫竹楼外，不用多久就能全部料理干净。”

“毛贼？”小蛋心中一震，会不会是干爹来了？“辽大叔，能不能让我和你一块儿去看看？”

辽锋爽快答道：“行啊，最好跑快点，去晚了什么热闹都看不成啦。”

两人边说边走，因在罗府之中不便施展御风术凌空飞行，只一路急驰，速度也不下于奔马。

穿过海阔轩，就瞧见紫竹楼外的空场上，数十名包括有天雷山庄的护卫在内的魁梧大汉，高举火把，将三个夜袭者围得水泄不通。

顾智赤手空拳，与其中一名膀阔腰圆、手舞一对三棱金锤的黑衣汉子激战正酣，明显占了上风。

那黑衣汉子呼吼如雷，将三棱金锤挥动得寒光闪闪、眼花撩乱，紧紧护持住周身要害，却只不过是疲于应付罢了。顾智神态轻松，一袭青衣闲庭信步般游走场中，左一掌、右一掌招招精狠老辣，窥准了对方的破绽频出重手。如果不是深知罗牛从不愿伤人性命，只怕再有三两招，就可以送这黑衣汉子去见他姥姥的外婆了。

“砰"!顾智的左掌击中黑衣大汉左肋，饶是收回了三成功力，也将他打得吐血飞跌。

一旁观战的两名中年黑衣人，一个赶紧上前接住同伴，另一个掣出重逾两百斤的巨型开山斧，扑了上来。

顾智周旋鏖斗于绰绰如山的斧影中，心不慌、气不喘。他的掌法连绵狠辣、气劲内敛，密不透风地将对手卷裹其中。只要黑衣人露出一线空隙，掌势便似水银泄地般叩关而入，凶狠之极。

小蛋见被围住的三个人都十分脸生，更没有自己的干爹在，不由稍稍安心。他站在辽锋身后偷眼观瞧顾智的掌法，努力将一招一式的攻守变化熟记于心。

一晃十二三个回合，顾智觅得一个破绽，施展出“丝绵十七掌”中的一招“藕断丝连”，左掌并力如刀凌厉劈斩，迫得黑衣男子只能全力招架，右掌无声无息后发先至，轻轻在对方小肮处一按。

想那小肮乃炼气之士的丹田所在，一旦受创，则真气崩溃反噬其主，十有八九就要命丧当场，故此这一掌不可谓不狠毒。

幸亏顾智手下留情，只用了三分掌力，且一触即收，适可而止。

可纵然这样，黑衣人也吃不消，丹田一寒，里头的真气像要爆裂出来般震荡失控，直冲胸口，“氨一声摔飞数丈，昏死过去。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执鞭的黑衣人，他一手紧握银鞭，一手搀扶受伤的黑衣大汉左顾右盼，失了方寸。看到自己的两位师兄只在十数招间，便被顾智不费吹灰之力打成重伤，自己再上去也是白搭，如今深陷重围，妄想脱身势比登天还难。

忽听场外有人高声道：“辛苦顾兄了"!天雷山庄庄主雷鹏肋下夹着一个人，与罗牛并肩从紫竹楼里走出。

此人身材瘦小，也是一袭黑袍，鹰目隼鼻，颔下微蓄银髯，满脸皱纹，年岁颇老。

黑衣人一见雷鹏擒住的这老者，立时面如死灰，最后一点斗志也变得荡然无存。

原来此人正是他们三人的师尊。今夜他们定下声东击西之计，由三名黑衣人正面突击，引开天雷山庄守卫的注意力，而老者则是暗渡陈仓，从后庄悄悄潜入。

孰料天算不如人算，他甫一接近紫竹楼后院，便被罗牛察觉，毫无悬念地缴械擒拿，由雷鹏挟在肋下押到了楼前。

罗牛拍掌解开老者身上受制的经脉，和颜悦色道：“段先生，在下适才多有冒犯，请你多加海涵。”段姓老者也是天陆辽州魔道上的一方大豪，在众目睽睽底下，让雷鹏如拎小鸡似的挟持到前院，无疑是老脸丢荆

他面色铁青看看三名或是垂头丧气、或是重伤不醒的宝贝徒弟，怒哼了一声。

雷鹏看不顺眼，冷笑道：“怎么着，不服气，还想和罗府主再过两招？”

段先生双手负背，也不接罗牛送上的那对玉斜钩，抬头望天道：“老夫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既然栽在你们的手里了，杀剐存留悉听尊便。”

罗牛摇头道：“段先生误会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带着三位徒弟一起离开。”

段先生把头低了回来，看着罗牛道：“阁下真的要放我们师徒出庄？”

罗牛把玉斜钩送入他的手中，含笑道：“其实咱们之间素无仇怨，段先生若有事需在下帮忙，尽避投帖光临，罗某定会扫榻以待，又何苦与令徒大费周章乘夜入府？

“好在一路未曾伤到庄上之人，否则在下也不好向雷庄主交代了。”

段先生收起玉斜钩，道：“老夫久闻阁下仁厚之名，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过，《天道》下卷乃上天所赐瑰宝，凡我世人皆应同享，罗府主为何要敝帚自珍，连藏在府内的一套《天道》抄本，也不愿出借给道上的朋友看上一眼？

“这侠义二字，阁下可就言过其实了"!

罗牛拱手道：“段先生的话罗某受教。只是《天道》下卷晦涩深奥，非比寻常，如果修为不到又或心术有偏而强加参悟，不仅无法获其真意，反而极易心魔乍生，为它所害。

“因此在下不得不将它妥善保管，不敢轻易外借。假如有朝一日段先生仙心大成、无物可惑，再莅临敝府求图，罗某绝无拒绝之理"!

段先生嗤之以鼻道：“说得好听。老夫真要是修炼到仙心大成、无物可惑的境界，还要《天道》下卷做什么？你也不必拿这种可笑的借口来敷衍老夫"!

辽锋身后的小蛋听到两人的对话，心中剧震。幸而他天生一张睡不醒的脸，不管内心情绪何如变化，神情上总是懵懵懂懂的模样，兼之众人都在关注场内，故而也没有谁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顾智阴冷一笑道：“主人，这老混蛋冥顽不灵，您说什么都没用。干脆让属下将他们废去修为，扔到庄外，落个耳根清净"!

段先生闭嘴不再吭声，他吃准罗牛秉性宽厚，定不会为难自己。可顾智、辽锋和雷鹏等人就不一样了。这些家伙早在数十年前，就是称霸一方的凶恶之徒，虽然碍于罗牛面子没有当场杀人，但保不定阳奉阴违，回过头再来收拾他们师徒四人。

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段先生对顾智的话权当充耳不闻，朝罗牛一抱拳道：“罗府主，老夫师徒这就告辞离开，你不会食言留人罢？”

罗牛见两名黑衣弟子身负重伤，委顿不堪，本想征询对方意愿，看是否要就近在庄内疗伤。可听到对方这么说，觉得自己的念头说出来恐多有误解，于是慨然颔首道：“段先生慢走，恕罗某不送"!

段先生暗松口气，木无表情道：“承让了"!抱起那个昏死过去的弟子阔步去远。

等段先生师徒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雷鹏叹息道：“阿牛，你也心慈手软了。姓段的老匹夫横行辽州，恶名昭著，咱们今晚宰了他也不冤枉。

“每回你都把人给轻轻松松放走，那些对《天道》眼红心热的家伙，只会有恃无恐，变本加厉。”

罗牛笑笑道：“段丰老先生只是行事乖张了点，也并非真有什么恶行。他一身修为得来不易，咱们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此后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虎子便缠着小蛋要听昨夜段丰闯庄的故事。

事发时，他和罗羽杉都由罗夫人守护着，不能离开房间半步，听得外面热闹声此起彼伏，自己却什么也看不到，当真是心痒难熬。

小蛋干巴巴地把经过三言两语说完，虎子听得很是不过瘾，便又一个劲地启发诱导小蛋多讲细节。

当小蛋说到段丰讥笑罗牛假仁假义、不愿外借《天道》下卷副本的时候，虎子不屑地撇撇嘴道：“这老家伙真是可恶，干脆就让他到念祖塔下、黑冰雪狱里亲眼去瞧一瞧，一个把持不住走火入魔玩完，也怨不得谁。”

小蛋心里一动，道：“《天道》下卷并没有藏在罗府中？”

虎子正说在兴头上，顺口应声道：“那当然。黑冰雪狱早年是关犯人的地方，后来废弃不用一直空着。

“在雪狱中有座寒潭，住着一头修炼千年的水灵魔虎。有牠日夜看守星图，岂不比把东西放在咱们家里更安全、更妥当？”

原本这等机密的事情，虎子也难以知晓，恰好两年前罗牛的师兄、现任翠霞派紫竹林一脉首座的盛年，派遣座下弟子卫惊蛰前来天雷山庄，求悟天道星图。

卫惊蛰一住半年，与虎子相处得极为融洽。而虎子也由此而知黑冰雪狱的秘密。

小蛋暗记下虎子的无心之语，接着又聊了会儿，便起身到庄外的湖畔找寻是否有标记，可这次依旧一无所获。

他屈指算来，离两人约定的碰头日子，早已超过了近十天，不免渐渐开始替干爹担心起来。傍晚时分，几位颇负盛名的魔道朋友连袂拜访天雷山庄。雷鹏在庄中摆下筵席，也将罗牛一并请去。

小蛋吃过晚饭回到自己屋里上床睡觉，但却并未真的睡着。

他睁大眼睛，强忍睡意，静静躺了半个多时辰，听到外面的人声逐渐稀少，悄悄地下地穿好靴子，又将一床备用的被褥塞进盖被底下，作成自己正蒙头大睡的假象，侧身在后窗下凝神倾听了半晌，忽然又回到屋中。

原来他舒展灵觉察探居处四周的情形，发现虽然罗牛不在，可顾智派出的两名暗哨，一前一后，仍时刻不停在遥遥监视。只要自己推开后窗探出头，必会惊动两人。

小蛋纵身掠起，凌空横躺在距离屋顶不到尺许的空中。他仅凭双手，迅捷无比地卸下屋顶方砖和覆盖其上的青瓦，动作干净利落，直如一个从事此道多年的老手。

卸下的砖瓦，被他轻轻巧巧迭在身下的横梁上，顷刻头顶上方露出了一个刚可容人轻松穿越的洞口。

小蛋一跃而出，如游蛇般轻灵敏捷紧贴住屋脊。确定了监视自己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嘴角不经意逸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脚尖悄无声息地在瓦面一点，身形似羽箭飞掠，平贴屋顶，滑落到东首的房檐下头。

这是一个视线死角，守在后院的那名暗哨，目光受到房外的一株长青古木浓密枝叶的阻挡，完全无法看到。

小蛋双手扣住房檐下沿，像一头蝙蝠耐心蛰伏，直等到那个暗哨悠然张嘴打哈欠的剎那，猛地激射而出，投入茫茫*夜色*（禁书请删除）中。

念祖塔距离罗府仅相隔一条小巷，小蛋这些日子，早把天雷山庄的地形摸得烂熟于心，当下轻车熟路、潜踪匿迹，避开庄内的明卡暗岗，进到念祖塔外的一座钟楼内。

塔前灯笼高悬，有四名山庄护卫分立两旁，精神抖擞地值夜，在绕塔的高墙之外，明里暗里也至少埋伏了十多个山庄高手。

除非小蛋有把握将塔前的四个人在眨眼间全部解决，否则稍有耽搁，警讯大作，必然会引来高墙外的守卫。届时别说进塔，束手就擒还比较容易些。

小蛋伸出左手察探风向与风力，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懒洋洋地一笑，右手迅速从怀中取出个昂首敛翅的铜雀，轻轻一按雀尾，雀嘴里喷出团深紫色烟气，旋即变淡，扩散在小蛋面前，形成一蓬几乎无法用肉眼与嗅觉辨出的薄雾，和早春夜里腾起的寒雾相差无几。

他屏住呼吸，左掌轻送。薄雾顺着风向，徐徐朝十余丈外的念祖塔飘去，始终保持初始的形态，聚拢不散。

要是让擅长夜盗千户的天陆第一神偷毕虎瞧见，也必定会认定小蛋孺子可教。

需知送出迷魂紫烟不难，难的是不能让塔前的守卫察觉丝毫异常，小蛋借用风势，再以掌劲送出紫烟，那些守卫即使中道，也只不过感觉有阵冷风扑面而已。

待四名守卫齐齐软倒昏迷，小蛋飞出钟楼，飘然落到念祖塔门前，黑漆大门紧闭，上头挂了把厚重的虎头铜锁。

小蛋抬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鹿皮袋囊，打开后，里面竟插着近百种各色工具。

他想也不想，捻起一根直直的钨丝，往锁眼里一插，听声辨形，手指灵巧地转动按压。

微微一声“啪”的脆响，铜锁已然开启。

第三章

小蛋推门入内，将铜锁按原样挂好，把门虚掩，然后转回身来打量塔内情景。

念祖塔底层是间祠堂，供奉着三尊彩塑神像，乃是天雷山庄的第一代庄主雷锋和他的两位兄弟。

神像前的供案上，摆放有蔬果牛羊，香烛长明，物品一尘不染，显然有专人在负责打扫照料。

小蛋漫不经心把底层的情况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到雷锋手中所握的金鞭上。

乍看上去，它似乎一无异样，但鞭身外表雕刻的飞虎图纹，已有些模糊不清，好像经常会被人握动翻转一样。

想那金鞭是雷锋神像的一部分，自古以来无论正魔两道人物，对于先祖的敬仰供奉都是极为看重，寻常情形下，怎么可能动不动把玩？

小蛋走上前去握住鞭身，小心翼翼地左右微微转动了一下，屏息聆听响动，接着运劲下按，再立刻往左一扳，供案下方传来细微的机关开启之声。

小蛋揭开供案上下垂的红缎，就见底下已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地道入口，他矮身钻入，放下红缎，沿着台阶走下密道。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隐约有呜咽寒风拂来，竟是冰凉刺骨。小蛋舒展灵觉留意前后动静，走出大约二十来丈，前方依稀透来乌光。

出了密道，小蛋来到一座庞大的地下石窟之中。

石窟的地表，几乎被一座方圆超逾百丈的冰潭占据，潭内黑水横流，微泛涟漪，一眼往下依稀能见到潭底黑泥，水面上寒雾腾腾，无数细小的黑色冰屑在潜流作用下载沉载涪徐徐漂荡。

冰潭上方高约十丈即为窟顶，倒悬着长短不一、形态万千的黑色冰棱。石窟四周的壁上，也都被厚厚的冰雪封盖，光可照人，泛起幽森光芒。

小蛋所站位置的对面，有一条狭长石缝，冰潭中的水，正是由此而来。小蛋飘身飞过水面，御风进入石缝后的狭道内，陡然感到周身温度骤降，当真是滴水成冰，又奔出五十多丈，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小蛋掠出狭道，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高达三十余丈的石壁上，有一道巨大石隙，犹如魔兽张开的血盆大嘴，朝外源源不断喷吐出浓黑的瀑流。

石隙左侧，可见三个银钩铁划的雄劲篆字：黑冰潭。

小蛋的目光顺着瀑流往下观瞧，石壁底部果然有座面积比外面小上许多的黑水潭。

潭中的水色混浊深幽、难以见底，滚滚翻动的疾浪爆出闷雷般轰鸣。一条水流从潭内引出，朝着小蛋身后的狭道奔腾而去，自是流入外头的那座大潭。

小蛋环顾四周，见封冻冰雪的石壁上，筑有不少空空如也的洞穴，想来是废置不用的牢房。否则，这儿也不用叫作“黑冰雪狱”了。

空中寒雾飘扬，夹杂着从窟顶飞落的蒙蒙黑雪，在强劲的风中低号。然而除了来时的那条狭道，此处再无第二条路径。多半，这儿已经是黑冰雪狱的尽头。

小蛋跃上一个石穴，洞中山岩嶙峋、阴气逼人，但石壁上同样附着层层寒冰，却哪里有自己要找的天道星图？

他又一连察探了其它十多个石穴，所见无一例外，禁不住困惑道：“难道是虎子说错了，又或这些星图的确藏在黑冰雪狱的某处，我却找不到？”

正在苦恼时，突然底下冰潭怒浪四溅，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几乎要震破耳膜！

小蛋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吓了一跳，在石穴口低头俯视，只见潭中水流中分，冒出两簇宛若巨型灯笼般的血红光团，居然是一对魔兽的眼睛。

紧跟着，牠的头颅和大半的躯体，也慢慢从水下浮出，尚未开打，便令小蛋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魔兽虎头蛇身，脑袋犹如一座圆滚滚的小山丘，遍布三四寸长的火红绒毛，惟独正额上有一蓬金毛熠熠生辉，正好构成个威风凛凛的“王”字。在“王”字中央，凸起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肉瘤，不住颤动。

牠张开足以吞下十个活人的血盆大口，露出自己明晃晃的慑人獠牙，厚厚的唇边，像铁锥似的插着百余根虎须，俱都是锋芒毕露，森寒可怖。

这魔兽粗壮的身躯长满殷红色的鳞甲，在潭中不停扑打搅动，激得黑浪如山轰然响鸣，肋下一对硕大无伦的半透明肉翅，凌驾水面之上，形同两艘楼船，看了就让人心里发寒。

再加上水底下那条若隐若现的长尾，只怕没有十丈也有八丈。

尽避小蛋早从虎子口中得知，黑冰雪狱中有一头千年的水灵魔虎坐镇，可真看到了这头魔兽，才晓得自己的运气到底有多背。

依照千多年前，一代奇仙任博智穷八十年光阴，踏遍天陆千山万水，呕心沥血着就《天陆魔物志》，其中记载，水灵魔虎乃所有天陆魔物中霸王级的凶兽之一，只因素喜独自僻居在极寒冰潭内，所以数量稀少、难得一见。

单看这头水灵魔虎的身长体积，至少也有将近一千五百年的岁数，是同类中罕有的王中之王。

当年雷锋便是因为发现黑冰潭底，栖息有这么一头谁也不敢招惹的水灵魔虎，才决定在积石山立业建庄，借着魔兽神威庇护，天雷山庄屹立汉州魔道数百年，始终巍然不倒。

小蛋心里一千两百个不愿意招惹这可怕的怪物，无奈水灵魔虎的一双灯笼巨眼，已牢牢罩定了他，扭头逃？想想也知道，那魔虎的出击速度，一定不会比小黑更慢。

他暗暗叫苦，心道：“难怪塔外的看守如此松懈，原来这里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可不知道，二十余年前，罗牛在黑冰雪狱中也曾和水灵魔虎恶斗一场，险些送命，最后因祸得福，反而救出了被前任天雷山庄庄主雷威投入黑冰潭底密穴中的魔教护法雷霆，得他襄助一举重创雷威，平定山庄。

而现任庄主雷鹏，正是由那时起才扬眉吐气，坐上了今日的宝座。

事到临头，小蛋反而迅速镇定了下来，深知这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真把外面的人引来，结局也是同样糟糕，绝境之中惟有依靠自己了。

他一边凝神聚气，一边朝着底下的水灵魔虎道：“虎兄，我误入此地打搅了你的清修，请多见谅。如果没什么事，晚辈先告退了。”

他想得虽好，可惜水灵魔虎不答应。

“嗷─”地一声咆哮，舒展双翅从潭下飞出，口中喷出一团腥浓难闻的红色水雾，正是牠的拿手绝活“血雨无常雾”。

幸亏小蛋曾经听干爹口述过《天陆魔物志》中记载的诸般厉害魔兽，明白水灵魔虎嘴巴里吐出的这团红雾是稍沾即死，万万接触不得。身形一纵，施展出干爹传授的“翻云身法”，堪堪躲过。

不等小蛋换一口气，水灵魔虎的长尾高高扬起，一记神龙摆尾崩山裂海拍了过来。

这玩意儿别说结结实实打在身上，就是贴身擦过那股带起的刚猛罡风，也要把小蛋的脑袋像蛋壳一样拍碎。

他双掌运劲打出一式“推波助澜”，“砰”地击中魔虎的尾尖，两只手就像撞在了一堵生满铁蒺藜的铜墙上，顿时鲜血淋漓、一阵麻木，自小臂以下近乎失去了知觉，胸口受到气机激荡，郁闷难当，“咕嘟”把一口涨到嗓子眼的热血，又吞了回去。

与此同时，小蛋的身形借势飞退，忽地背后一硬，已抵在了石壁上。

那尾尖是水灵魔虎较为脆弱的部位，给小蛋的双掌一拍，令水灵魔虎不由愈发恼怒，左半边的肉翅“呼呼”吼啸，排山倒海压了下来。

小蛋胸腔一口真气兜转不过来，可那扇肉翅犹如黑云压城，已铺天盖地席卷而至。

他电光火石里想起干爹常说的一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脸上不觉泛起一缕苦笑，振臂迎上。

“轰─”小蛋的双掌几如碎裂一般疼痛，耳朵里除了嗡嗡轰鸣，什么也听不见，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身躯翻动着，如一块滚石笔直坠入了底下的黑冰潭中。

“哗啦”潭水飞溅黑浪迭涌，小蛋的背心和水面重重一撞，等若又捱了结结实实的一记重锤。

前后两股巨力的猛烈夹击之下，小蛋猛喷出数口深红色的淤血，鼻腔和嘴巴里却又灌涌而入一大口冰水。

他周身的潭水冰冷如锋、割裂肌肤，偏偏体内火热如炭、真气暴走。神志一阵清醒、一阵迷糊。

昏昏沉沉里，小蛋蓦然感觉到丹田一动，有股雄浑醇厚的暖流迅速升腾。也无需他刻意催动，这股暖流便如往日睡梦中行功的情景，自动游走在经脉之间，双臂的麻木登时大为改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骨椎心的疼痛。

小蛋一奇，却不明白这股暖流乃是数日前，罗牛输入他体内的翠微真气在丹田内游荡，至今尚未被他完全炼化消融。

此刻小蛋经脉受震、内腑重伤，这道翠微真气竟鬼使神差般觉醒，在小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睡梦神功”导引下，汩汩流出。

而事实上，小蛋也没时间去细想这事的原委，头顶一暗，水灵魔虎已泰山压顶般扑下，一摆硕大无伦的脑袋，数十根锋利森寒的铁须，劈波斩浪疾刺而来，立意要在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多穿上几个窟窿眼，永远沉没在黑冰潭底。

小蛋头皮发麻，由于在水中，他的翻云身法全无闪避的把握，若是硬接，那多半今后只能修炼无臂神功了。

他急中生智，将左袖挥出卷住最内侧的那根铁须，借着水灵魔虎甩头的劲道，身形不退反进，直迎上去。

“哧啦─”袍袖撕裂，小蛋右臂灌足掌劲，顺势拍向水灵魔虎的鼻梁。

水灵魔虎也没料到小蛋居然还能反击，惊怒间也忘了喷吐血雨无常雾，扭头转身展开肉翅挥了下来。

可惜牠的鼻子实在太大，虽说反应不可谓不快，动作不可谓不疾，小蛋的右掌还是堪堪击中了鼻翼。

大凡魔兽，鼻子十有八九都是最为敏感脆弱的部位之一，水灵魔虎也不例外。小蛋这掌倾尽全力，打在尺许厚的钢板上也能轰出个洞，水灵魔虎吃亏非小，暴跳如雷，愤怒已极地发出震天吼啸。

“砰"!巨翅狠狠击中小蛋。尽避水灵魔虎吃疼动作已有些变形，仅是肉翅的边缘扫中了他，可小蛋仍是同样吃不消。整个身子七荤八素跌到潭底，周围的潭水也被他吐出的淤血染成墨红色。

他沉入潭底泥沼中，再也没有丝毫气力逃出。仰躺着就见水灵魔虎双眼凶光炽动，徐徐逼近，心里面却没太多的恐惧，只是想道：“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干爹再也不可能找到我。他老人家一定会很伤心……”

出乎意料之外，水灵魔虎沉到他的身侧，居然只是伸出了猩红的舌头，在小蛋的身上舔了舔。

小蛋全身发麻直起鸡皮疙瘩，偏又无力拒绝，惊恐地想道：“牠不会是饿坏了，打算拿我开斋打牙祭罢？”

怕什么偏来什么，水灵魔虎长舌一卷把小蛋裹起，振翅朝左首游去。

小蛋挣扎不得，只好听凭水灵魔虎摆布，虽说在水底无法呼吸，他早改用内息流转屏住口鼻，可奇浓的腥臭味仍不断钻进鼻孔，熏得他作呕欲吐。

忽地水灵魔虎舌头一松，小蛋的身体顺势翻滚落进了潭底的一座石穴内。

小蛋愈发惊讶，彻底搞不清楚水灵魔虎的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然而水灵魔虎放下小蛋竟是自顾自去了，倏忽消失不见。

小蛋暗吁了口气，愕然察觉自己置身的石穴虽阴冷依旧，却没有一点潭水涌入。洞外的漩涡激流甫一接近，便立即神奇地退开，彷佛石穴中有某种力量，将它们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他躺在潮湿泥泞的地上久久不能起身，经脉骨骸无一不在痛彻心肺，像是有把锯子在吱吱呀呀地切割。

胸口气血淤滞堵得严严实实，如同有块拳头大小被烈火烧得通红的炭铁，死死压住了他的呼吸。

歇息了半个时辰左右，小蛋渐渐恢复了点气力，艰难地扶住石壁站起。水灵魔虎似乎把他丢入石穴后便算办完了差使，这么长工夫都未再现身，不知去了哪里？

很快，小蛋注意到石穴尽处，隐隐有一线柔和的光芒亮起。难不成里面竟然有人居住？

按理说小蛋的好奇心从来都不强，因为干爹总是教育他说“好奇害死猫”，所以通常情况下，他绝不愿只为满足好奇心而去冒险。

但今晚不同，横竖水灵魔虎守在外头，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有兴趣进洞来享用大餐，而他一时半会儿亦无力穿越潜流湍急的潭水，回到岸上，倒不如多挪几步路到里面看个究竟。

扶着石壁蹒跚行出十丈多，石穴到了尽头。

洞顶下方悬着一颗鹅蛋般大的夜明珠，纯白的光华晶莹温润照亮了大片石壁。小蛋不知道这就是天陆六大奇珠之一的“平波珠”，正由于它的存在，石穴外的潭水才会退避三舍，无力进占石穴。

而他此刻的心神，却已被石壁上一幅幅动人心魄的星天图所吸引。

只需一眼，他就确定，这绝对是传说中《天道》下卷的副本，由罗牛从魔教圣坛复印到此。

敢情水灵魔虎不仅没有杀他，反而将他送到了珍藏天道星图的石穴中，这其中的原由，小蛋想不明白，却更加觉得干爹教诲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八字真言，委实有道理极了。

原来小蛋最后一击所用的掌劲，乃是源自罗牛输入他体内的翠微真气，那水灵魔虎二十余年前曾与罗牛苦战一场，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因此牠对这股翠微真气颇为熟悉，阴差阳错就把小蛋当成了罗牛的传人，于是主动将他送到藏珍石穴。

这番内情小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猜想到，况且他如今的身心，俱都不由自主地融入到了石壁上翻刻的十二幅星图上。

在左侧石壁起首的星图旁，深深刻入了“生生不息”四个阴体篆字。

字体古朴方正，虽远不及名家手笔，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浩然之气，应是出自罗牛之手。

他的目光转到星图上，但见上千颗的星辰各具神韵，竟是无一雷同，遍布了偌大一片的石壁，令他顿有一种伫立于虚空之前的错觉。

可用心揣摩了半天，小蛋也没能瞧出什么门道来。

这些石刻的星辰或大或孝或密或疏，包罗万象，每一颗都能独立成章，但无形中好像又存在某种奇妙的关联，令它们浑若天成、水乳交融，显得那样的和谐平衡。

小蛋沉吟了会儿，试着朝后退开两步，又朝右边横移三尺，如此接连转换了十数种不同的角度打量，结果都是一模一样。

若是换了其它人，或许就会暂时跳过这幅“生生不息”，转而尝试参悟对面的那幅“周而复始”。

可小蛋牢记明训：贪多嚼不烂，心无旁骛，始终不往其它的星图瞟上一眼。

石穴中寒风呼啸，吹动光阴流逝；石穴外黑水滔滔，拍打岁月无痕。小蛋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一动不动又站了有多少时候，慢慢地眼睛开始发花。

“叮─”好似听到耳朵深处脆生生地响了一记，图中央的一颗石星亮起了银白色的微光。

这银光越来越耀眼，弹指间竟让人感觉有点刺目。恍惚中“砰”一响，那颗石星居然炸裂开来。飞溅的光束如花盛绽，往四周流散又渐渐黯灭。

紧接着，小蛋耳朵里又依稀听见一声炸响，左上角的一颗石星也碎散开玫瑰色的光花，美仑美奂、绚丽无比。

小蛋一呆，就瞧见石壁上雕琢的星辰接二连三地亮起，砰砰砰砰次第爆绽。

顷刻他的眼前就像在举行一场盛大壮观的烟火晚会，无数光花此起彼伏地绽放出绮丽的流光溢彩，奼紫嫣红、好不奇妙。

“不会罢，放烟火玩？”小蛋舔舔舌头喃喃自语。

小蛋怔怔地盯着石壁，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这些彷佛燃放不尽的烟火，真的很好看，比那年元宵干爹带着自己在京城看皇宫里放的还要精彩。

不知不觉，他的心神居然尽数关注到了那一片片绽放的烟火上，如同忘了自己到底是来这儿干嘛的，他也没有察觉到，在那些“烟火”劈啪盛开的同时，自己经脉中的真气，也在产生极为轻微的震颤。

就这样又过了许久，石壁上的烟花表演似乎没有尽头。

小蛋整个人却开始昏昏沉沉，脑海里似乎也燃放起了美丽的烟火，一缕缕受震的真气悄然凝聚到他的胸口，迷迷糊糊中他竟毫无知觉。“哇─”

胸头一口热血喷出，眼前和脑海里所有的幻象蓦地无影无踪。伴随着耳朵中发出的“嗡嗡”轰响，天旋地转里，胸口剧痛的小蛋猛然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小蛋醒了过来，除了胸口还一阵阵隐痛外，其它的伤势彷佛在一梦之间全都好了。

桌上一灯如豆，他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在罗府暂住的小屋中，而且还是躺在那张已睡了将近十来天的大床上。

昏迷前那夜的经历像场噩梦，从脑海里拂光掠影地一闪而过，小蛋一下子弹起身，被褥倏忽滑落到小肮上。“你醒了？”

外屋的人听见动静欣喜地说道，棉布门帘一挑，露出了罗羽杉的俏脸，一双空灵纯净的眸中，闪烁着盈盈的笑意。

但立刻她的玉颊腾地飞起嫣红，旋即连那白玉小坠般美丽的耳垂也红若朝霞，手一缩，门帘坠下，阻断了小蛋的视线。

小蛋愣了下，低头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除了一条短裤衩以外，居然什么也没穿。

第二次！小蛋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不过比起前几天那回，自我感觉今天的“胸怀坦荡”似乎还算稍好些。

隔着门帘，传来罗羽杉娇羞的嗓音道：“对不起，我……忘了叫门。对了，你要吃点东西么？这回爹吩咐刘伯特意为你熬了一锅鸡汤。”

一提到罗牛的名字，小蛋心中顿时凛然。

他蒙罗牛收留，视如子侄般照料有加，暗中却潜入黑冰雪狱偷窥天道星图。这件事罗牛必已获悉，甚至很可能就是他把自己从那石穴里救了回来。

干爹说过，偷窥别家的独门绝学，是天陆正魔两道共同的禁忌，罪名和后果远比偷盗任何黄金珠宝来得严重。

更何况，自己偷看的是《天道》下卷副本，这可是一件不晓得令多少人为之眼红的仙门至宝！

该怎么办？小蛋的额头冒出了细小汗珠，不得不考虑自己的生死大事。

罗府乃至天雷山庄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别说罗牛，就算顾智、辽锋自己也远有不及，逃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逃不了，就只能坐等人家来处罚自己。罗牛无庸置疑，的确是位老好人，如他这般宽厚仁义，放眼天陆恐怕也绝对属于珍稀迸董。但自己毕竟触犯了大忌，他还能容下自己么？

而雷鹏等人，都是心狠手黑、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出身，要下手杀死自己，如同捏扁一只蚂蚁般轻描淡写。

正胡思乱猜着，门帘外再次响起罗羽杉的声音道：“小蛋，你穿好衣服了没？”

小蛋慌乱应声道：“马上就好"!三下两下把摆放在枕边的衣裤套上，下了床，拖着靴子替罗羽杉拉开门帘。

罗羽杉好似一点也不晓得小蛋正心事重重，端着一大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汤走进屋道：“快乘热喝了它，爹说这汤对你的身体恢复大有好处。”

这鸡汤里不会放了毒药罢？小蛋犹豫了会儿，但转念一想罗府中人何等修为，要杀自己，抬起一个巴掌就足够，何必多费手脚指使罗羽杉来投毒？

他道了声谢，拉椅子在桌边坐下，拿起了汤勺。

罗羽杉面带浅笑也在他对面落座，玉手支着下颔道：“快喝罢，万一凉了就不好了。”

小蛋点点头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却不料这闻上去香浓诱人的鸡汤，入喉竟是火辣辣地烧痛。勺中剩余的汤水不由自主地颤落。

难道这鸡汤里真的有毒？

第四章

看到小蛋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罗羽杉抿嘴一笑：“是不是觉得有点烧喉咙？我爹说他特意按照从前农百草农公公配制的一张药方，在鸡汤里加上了十几味用于活血补气的药草，足足六个时辰才熬成。”

小蛋一怔，果然鸡汤进入胃里那股火辣辣的烧灼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上洋溢起一股甚是舒服的热流，无比惬意。

这也难怪，毕竟农百草号称天陆第一神医，更是一百四十余年前，蓬莱仙会上公推的正道十大高手，即便他的孙女“医圣仙子”农冰衣，和罗牛也是平辈论交。由他老人家调配出来的药方，还能错得了？

罗羽杉接着解释道：“爹说你修为尚有不足，却强行参悟天道星图，如同将江河之水硬生生倒灌入小溪里，所幸你数日前胸口的内伤复发，早一步昏死过去。否则强自修炼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蛋暗叫一声惭愧，几口喝完鸡汤发了一身的热汗，觉得体内舒畅了许多，放下汤勺问道：“罗府主呢，是他救了我？”

罗羽杉点点头，道：“我爹爹昨晚赴宴回来，发觉你不在屋中，一番寻找后，虎子才说出早先和你聊起过黑冰雪狱的事。

“我爹和顾叔叔立刻赶了过去，从石穴里将你救回。为了这事，虎子还挨了一顿板子，若非娘亲护着，今天只怕想坐也是不能。”

接过空碗，她继续说道：“爹见你内伤颇重气血淤塞，便用『盈虚如一』的神功替你推经行血，直到中午才回静室打坐歇息，想来也快醒转了。”

小蛋想起自己昨夜所见的天道星图中，便有一幅名为“盈虚如一”，不料竟有如此奇效，但凭罗牛的绝世修为，替他疗伤后亦不得不立即避入静室休养，由此可见耗损的真元非同小可。

他望着罗羽杉灯烛映照下那张娇美俏颜，迟疑着问道：“罗府主……妳爹爹他不要紧罢？”

罗羽杉含笑道：“我爹功力深厚，又有从天道星图中参悟出的功法辅弼，只消静心调息几个时辰便能恢复过来，你不用担心。”然而仙家真元毕竟不同于普通真气，一旦耗损，少说也需要三两个月才能尽按旧观。这点道理罗羽杉瞒不过小蛋，她这样说也不过是安慰之词，免得他心生内疚罢了。

小蛋心中感动，忍不住道：“我蒙令尊收留却包藏祸心，你们不将我囚禁格杀，却反而还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罗羽杉嫣然道：“只是想看两眼天道星图能算什么包藏祸心？这些年来登门求我爹爹借图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虽说因为许多人或是心术不正，或是修为不到未能如愿，可我爹也从未强留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夜段老先生率门下弟子强闯天雷山庄，不也被我爹给放走了么？幸好昨晚没伤着性命，不然你义父来找你，却教我们如何交代？”

小蛋自幼和干爹浪迹天陆，耳闻目染红尘里多少的世态炎凉，也见惯了干爹与同门师兄弟间冷酷无情的尔虞我诈。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语笑嫣然的罗羽杉，他只觉得自己和她彷如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我……其实只是希望能从《天道》下卷里，找到治愈身上怪病的法子，并无其它念头。”小蛋低声说道。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要向罗羽杉道出偷窥天道星图的缘由，但话说出来后，心头顿感轻松了不少，徐徐道：“每次我睡着后，体内的真气就开始自动运转游走，就如同常人在打坐修炼一般。可我却完全无法控制，也不晓得这是为什么？”

他悄悄望了罗羽杉一眼，发现她正凝神倾听，神色间并没有怀疑和讥诮，勇气一足苦笑道：“原本这病也没什么，只是隔上一年半载，我就会走火入魔一次，不仅功力大幅后退，更会因此而受到严重内伤，总要静养数月才能康复。

“起初，我修为尚浅，干爹还能为我护法。但最近两年随着功力渐高，一旦发作起来，连干爹也苦恼不已。

“他老人家为帮我治病，带着我走遍天陆，却收效甚微。最后不得已，才想到贵府收藏的《天道》下卷，便带着我来试一试。”

“原来如此。”罗羽杉颔首同情道：“那你为何不直接登门向我爹说明真相？”

小蛋摇摇头道：“我干爹尽避也算天陆魔道里叫得出名号的人，可比起令尊来，实在相差太远。何况咱们素不相识，《天道》下卷人人想要，谁肯轻易出借？左思右想只能出此下策，也是无可奈何。”

罗羽杉好奇道：“不知你的干爹是哪一位魔道豪杰，能告诉我么？”

小蛋犹豫片刻，回答道：“他就是北海八鬼里的『神机子』常彦梧。”

罗羽杉呆了一下，道：“原来是他！难怪昨晚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下黑冰雪狱，连顾叔叔、辽大叔都对你大加赞叹。”

小蛋脸红了红，亏得火烛昏黄，而他又一向脸黑，总算没被察觉，说道：“我和干爹约好，两月初九在天雷山庄外的湖畔碰头，我早到了两天，却一直没等到他，那晚困极了便倒地大睡，未曾想夜里下雪被埋了起来，又被妳和虎子救回府中。”

罗羽杉浅浅微笑道：“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让你成为咱们罗府的贵客。”

小蛋讪然道：“我算哪门子贵客？纵使罗府主宽宏大量不追究，我也无颜再逗留贵府。我这便告辞，等找到干爹后，便立刻远远离开天雷山庄。”

罗羽杉关切问道：“那你体内的怪病又该怎么办？”

小蛋挠头道：“我也不晓得，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罗羽杉沉思不语，过了半晌说道：“能否等我爹爹从静室出来后，你向他当面辞行后再走？不然他回头见不着你，定会责怪我。”

小蛋心想，罗牛为帮自己疗伤不惜自损真元，如果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么走了，的确也说不过去。当下应声道：“好，等罗府主行功结束，麻烦妳告诉我。”

“一定，不过在此之前你可不能偷偷离开。”罗羽杉起身道：“我这就去静室看看，你先歇一会儿。”

小蛋送罗羽杉出屋，回到桌边坐下，盯着红烛上跃动的焰苗出神，不知不觉眼皮低垂又要睡着。

过了良久，外头传来打更声，他霍然一醒，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他进罗府时身无长物，而今所要做的，仅是将罗牛赠送的一套衣衫脱下，整整齐齐迭好放在床上，重新换上了他原先穿的那副旧衣衫。

刚收拾停当，门外响起罗牛浑厚温和的嗓音问道：“小蛋，我可以进来么？”

小蛋应道：“罗大叔，请进。”打开门，就见罗牛脸上微带疲惫站在他的面前。

看到小蛋如此装束，罗牛困惑道：“怎么，他们没把你换洗的衣服送来么？”“不是。”小蛋回避罗牛的目光，低下头道：“罗大叔，我要走了。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的关照，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够报答。”

罗牛恍然大悟，说道：“你的事情，羽杉都已经对我说了。小蛋，你要走，罗大叔不会强留。但能不能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小蛋抬眼看着罗牛，没有回答。

罗牛和他相处十余日，早已了解小蛋沉默寡言，也不以为意。他伸手轻轻握住小蛋右手，道：“来，跟罗大叔走。”

小蛋被罗牛火热有力的大手握着，脚下不由自主跟着他一路出了罗府。再走了一段，竟是来到了念祖塔前。

他心头疑惑却不开口询问，只默默随着罗牛走进念祖塔底层的祠堂。

罗牛松开小蛋，开启密道机关回头说道：“现在你该知道咱们要去哪里了罢？”

小蛋一头雾水地点头，猛然惊愕道：“莫非罗大叔是想再带我去黑冰潭底的地穴内，参悟天道星图？”这念头一经冒出，就被他立时否决。

想想自己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小辈，凭什么能得到罗牛的另眼青睐？而且罗牛父女都曾说过，修为不到而强悟星图，只有百害而无一利，言犹在耳，罗牛焉会突然改变主意？

不得要领地思量着，罗牛已携他到了黑冰潭前，潭水“哗啦”溅开，冒出水灵魔虎硕大无比的头颅，朝罗牛低声呼吼，就似在打招呼。

罗牛笑呵呵道：“魔尊，我带这位小友又来探望你啦，上回多谢你手下留情。”

水灵魔虎爱理不理地“嗷”了声，徐徐沉入潭内又不见踪影。

罗牛交代道：“小蛋，你全身放松无需用力，咱们这就下潭了。”轻舒猿臂搂住小蛋腰杆，身形微晃，冉冉沉进黑冰潭。

也不见罗牛如何运功，在他和小蛋周围彷佛凭空生出一团无形的屏障，将潭水牢牢挡住，两人的衣衫头发不仅没有弄湿，更感觉不到潭水的寒意。

进了潭底地穴，罗牛放开小蛋，敦实厚重的身躯阔步向前，沉声道：“来罢"!

小蛋亦步亦趋行至石穴尽头，罗牛站住身形，双手负后，抬头打量壁上星图，缓缓说道：“这是十五年前，我从圣教地宫内复制带回的《天道》下卷十二幅星图副本。

“当年你罗大叔把它们雕琢于此，只是想着《天道》奇图乃上天瑰宝，我罗牛何德何能居然有缘得悟，又岂能敝帚自珍将它占为私有？”小蛋不明白罗牛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起这些，但从他平淡的语气里流露出的诚挚和感慨，令人无法怀疑他的真心。

“只因《天道》下卷收藏之地乃圣教禁地，非圣坛护法长老和现任教主外，无人可以进入。所以我才斗胆擅作主张在此刻下副本，也好留待有缘之人将这卷星图发扬光大，造福天下苍生。”

说到这里，罗牛唏嘘道：“只可惜我虽尽力保留原图神韵，奈何能力资质有限，最终仅得其真意的十之五六。而修炼过程中因之所触发的凶险，反倒增加了许多。”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摸星图，苦笑道：“你的怪症我早有发觉，故此每夜守在你的屋外以防万一。我也不清楚《天道》下卷能否治愈你的奇症，可思前想后别无他法，也只好试上一试。”

虽然隐有预感，小蛋仍禁不住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讶然道：“什么？”

罗牛微微一笑，道：“小蛋，天道星图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必须完全依靠自己来参悟，以你如今的修为还很难做到。所以稍后你只管先将十二幅星图牢记下来，绝不可忽视遗漏任何细节。由罗大叔在一旁替你护法，安全尽可无虞。”

小蛋心潮起伏，讷讷道：“这怎么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罗牛道：“不过，你千万不要恃强修炼，待日后修为与仙心渐进，自会有豁然顿悟、水到渠成的一天。

“在此之前还需忍耐克制，以免稍有不慎贻害无穷，这就背离我传你天道星图的本意了。”

小蛋喉咙口暖暖的，只知道用力点头，听着罗牛接着说道：“等你干爹到了，咱们就启程前去拜会农神医，求他设法替你诊治。就算不能彻底治愈，凭他老人家的手段，你的病情也定能大为舒缓减轻。我们双管齐下，你就放心罢。”

小蛋低声道：“罗大叔，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何要这样关心我？”

罗牛笑笑，回答道：“可能你也听说过，我本也是个孤儿，幸蒙恩师淡言真人收留，养育成人。他对我视如己出，甚至为了保护我而牺牲了性命，可他老人家从未对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奢求过什么，只一再教诲我们八个字：『堂堂正正，无愧天地』。

“多年以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谨守这简单的做人道理，便是对他老人家最好的报答。”

他的眼神里涌动着难言的伤感和缅怀，喃喃道：“小蛋，今日我将天道星图传给你，同样也希望将来你能以此八字为做人之本，就不枉罗大叔今日的用心。”

“堂堂正正，无愧天地"!八个字从罗牛口中说出，听在小蛋的耳中、轰击在他的心里。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这八个字中蕴含的万钧分量，心底猛然生出一股浩荡志气。但觉罗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刻到了自己的心里，比干爹时常告诫自己的那些“古语明训”，不知要强多少倍。

小蛋暗道：“为什么干爹苦口婆心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我，我都不怎么认同。可罗大叔和我只相处了短短的时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偏让我这样震撼？

“也许，因为我相信他的的确确是照着这八个字在做。可见，一个人嘴巴里怎样说都是不管用的，关键是要看他自己究竟在怎样做。”

罗牛看他垂首沉吟，以为他是在认真思忖自己的话，不禁欣慰微笑，拍拍小蛋的肩膀和蔼道：“小蛋，抓紧时间记图罢。记住，切忌浮躁贪进，昔年圣教教主羽翼浓为了参透这幅『生生不息』，也足足耗费了十六天的光阴。

“不过咱们眼前只要先将这些星图都记在脑子里，也许用不了那么多的时间。”

十六天？小蛋暗自咋舌，整理心绪，集中注意力，将目光投射到了第一幅天道星图上。

他知道罗牛为将这些星图复制到黑冰潭，堪称呕心沥血，苦思冥想了种种方法，才尽力保留下原图的神韵。自己对图中真意一窍不通，如果事后依照记忆复制成画而韵味全失，则譬如一堆废纸。

只有把全部星图毫无错漏地记得烂熟，未来再细加参悟，或许能有成功的机会。然而仅一幅“生生不息”上雕刻的星辰，就有一千多颗，想要记住谈何容易？况且这些星辰的形状灵韵不尽雷同，位置和彼此间的关联又玄奥之极、变幻莫测，任谁想记忆完整，都是一桩极其困难的事情。

小蛋年纪虽轻，却天生十分沉得住气，静心默背星图两三个时辰都没挪动一步。但不自觉地，他的眼皮又开始时不时耷拉下来，好似快要入睡的样子。

由于他老老实实依照罗牛的叮嘱，不去尝试参悟星图而只是记忆，因此避免了走火入魔的危险。

可即便他这般心无旁骛地苦苦强记，眼看长夜走尽，一幅“生生不息”依旧未能记完。

他的脑海里飘来浮去全都是满天的星斗，差点眼睛里也要跟着冒星星了，强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哈欠，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古怪睡意又再来袭。

罗牛见状恐小蛋心力损耗过度，咳了两声将他惊醒，笑道：“今晚咱们就到这里罢，你回去先好生睡上一觉，天黑后我们再来。”

小蛋长舒了口气，摇摇头汗颜道：“对不起，我实在太笨了。”罗牛一笑宽慰道：“没关系，要知道我也很笨。可只要刻苦用心、持之以恒，就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对了，你半宿下来记住了多少？”

小蛋嗫嚅道：“我也不晓得到底记住了多少？起先好不容易记下了『三蹄马』，可记完了『偎灶猫』，回过头来却又把它忘得差不多了。等我记全了『将军肚』，『偎灶猫』又不记得了。”

罗牛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诧异道：“什么『三蹄马』、『偎灶猫』？”

小蛋低头道：“这是我为了好记，把这幅星图划分成了三十六个部分，每个部分根据它们大致的形状，都给起了个名字。”

伸手遥指星图左上角的一块道：“罗大叔，你瞧那儿的八十一颗星星连接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前蹄扬起，却只有一条后腿撑着地的马？所以我就把它叫做『三蹄马』。只要一想到这名字，心里自然而然便会出现它的模样。”

罗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了半天，也看不出哪儿有块星图像少了条后腿的马，但小蛋前记后忘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拍了拍小蛋安慰道：“不打紧，咱们慢慢来。”

第五章

其后一连数日，小蛋都是白天休息，晚上记图，每回都由罗牛亲自陪同。

午后睡醒，他会到湖边溜上一圈，仔细寻找常彦梧的暗记，但过了约定期限将近半个多月，这位令他望眼欲穿的干爹还是没有出现。

倒是顾智主动撤走了小蛋的盯梢。并非他完全信任了小蛋，而是通过那晚潜入黑冰雪狱的事，顾智已经清楚，这不声不响、看似木头疙瘩般的少年，着实有一手，自己的手下想看也看不祝

万一小蛋再把此事捅到罗牛耳朵里，少不了要捱埋怨。

因此他干脆撤回盯梢，外松内紧，愈发不肯松懈，似乎认定小蛋必是居心叵测之辈。

就当小蛋越来越为常彦梧担忧的时候，这日午后，他终于在湖畔一方不显眼的方石上，找到了期盼已久的标记。

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小蛋悄悄用手抹去标记，装做没事人的样子在湖边又转了一大圈，突然身形一闪，急速遁入一座白桦林中，转眼消失了踪影。

出了白桦林，小蛋潜踪匿迹朝南御风行了一盏茶时分，路边杂草丛生渐渐荒凉，突然侧旁一人多高的草丛里，探出一只枯干腊黄的大手，飞快抓向小蛋的左肩。小蛋听得风声，不假思索地施展翻云身法往右侧飘，反手扣向对方的脉门，招式刚出，就听草丛里有人低喝道：“臭小子，快进来"!

小蛋闻言，全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一矮身钻入草丛。

只见一个秃顶灰袍的中年人盘膝坐在地上，面色僵黄，右肩缠着绷带，好像受了不轻的伤。

这人面相颇丑，一对细长的扫帚眉微微泛黄，横在上半边鼓胀如球的脸上，与底下的一双绿豆小眼殊不相称。鼻子倒还算方直，可惜爹妈中必有一位鼻孔朝天，又遗传给了他；大嘴开阔，一说话即露出满口黑黄相间的板牙。唇上两撇焦黄小胡子往下卷翘，正好和那对眉毛相映成趣，惹人发笑。

可当你迎上他那闪烁不定、森寒孤僻的目光时，恐怕大部分人都会笑不出。只有小蛋发自内心地高兴道：“干爹，你来了"!

常彦梧用他宛如倒装葫芦的脑袋点了点，道：“幸亏你干爹命大，不然今后你就得一个人过活了。”

小蛋已经注意到常彦梧肩头的伤和脸上憔悴的神色，原本午后阳光般的愉悦笑容，顷刻消逝，低声问道：“这一次又是谁伤了您老人家？”

常彦梧眼睛里跃动着刻骨铭心的怨毒，恨恨道：“老话说『最毒妇人心』，此言一点不假。你三姑假意邀我连手把老七给除了，孰知事到临头竟是他们合起伙来算计老子。“嘿嘿，此仇不报，我常老五枉称『神机子』，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他说得激动，不由一阵气喘咳出两口血痰。

小蛋一边帮常彦梧揉前胸、拍后背，一边用他的“睡梦神功”，为干爹疏通肩膀淤塞受伤的经脉气血。

对于常彦梧和他同门之间的自相残杀，小蛋早就习以为常、不觉奇怪了。

打从记事起，他就瞧着自己的这位干爹，时而联络三姑六姨围攻七叔、八叔，时而撺掇大伯、四伯搜捕二伯。

当然，也免不了有几回被这些人掉过头来连手追杀，险些一命呜呼。可没过几个月，仇人见面，依旧满脸笑容称兄道弟，浑若忘了身上刚好的疤。而这八个人之所以反目成仇，根源偏偏出在他们师父的身上。

据说那位老人家生前自号“北海仙翁”，实乃一代奇才、功通造化，修为排不上前十，也可位列前二十名以内。

但他一生僻居天陆极北的苦寒之地，从不涉足中土，更不愿与世人交往，只在晚年收下了八名弟子以传其衣钵，也就是后来的“北海八鬼”。

无奈这八位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从拜入师门的第一天起，便开始为着北海仙翁手中的一把“贯海冰剑”暗中较劲、你争我夺。这也难怪他们，谁让师父的宝贝只有一个，偏生还要一口气收了八个弟子？

有了这班不成器的徒弟，北海仙翁再硬的命也要给活活气死。他自认倒霉，索性对北海八鬼来了个放任不管，诸般绝学更是一概不教，听凭他们私下胡闹。

与此同时，他也发下毒誓不再收徒，免得再收到的第九个徒弟仍旧是个混蛋。

眼看师父的绝学翰若浩海，自己入门数十年，居然仅仅学了些许皮毛，北海八鬼愈加郁闷，你争我夺斗得更凶。只望等到老家伙驾鹤西归后，自己能独占鳌头，将北海绝学连带贯海冰剑一古脑尽收囊中。

这样同门之间如火如荼地折腾了三十多年，北海仙翁的寿禄也终于熬到了尽头。

临终前，他分别将八名弟子唤入洞府密谈许久，内容自是有关北海绝学和贯海冰剑的藏宝地点。可每一句话却又说得云山雾罩、语焉不详，最后还来上一句：“其它的秘密，我已告诉了你其它的几位师兄弟，待我仙去后，你找他们一问即可明白。”

如此一番交代，八名弟子谁都懵然无知地被他点了一次名。

于是恩师殡天，众徒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祭奠过后，便在灵堂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斗。

每个人都急于知晓北海仙翁留给旁人的遗言，却不愿意说出自己听到的内容。

起初是相互怀疑和争吵，到后来脾气最为爆燥的二弟子“火雷王”褚彦烈率先动手，一场混战之后，个个带伤不欢而散。

北海八鬼当然也怀疑过北海仙翁这么做，是在算计他们几个。可惜师门绝学和贯海冰剑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谁也不甘拱手让人。

直到二十余年前，北海仙翁隐居的“极地仙府”，被八个人不晓得兜底翻了多少回，依旧一无所获后，北海八鬼终是耐不住极地冰封的苦寒寂寞，陆续来到中土，仗着仙翁所授的三脚猫功夫，竟也闯出了不小的名头，隐然替代了昔年“天陆九妖”所留下的空位。

这段秘辛，小蛋大致上都曾听常彦梧说起过，但是北海仙翁到底和干爹说过什么，贯海冰剑又究竟有何特异之处，每每提及，常彦梧总是讳莫如深，避而不谈。

这次常彦梧本打算带小蛋前往天雷山庄盗榷天道》下卷的副本，临行前，却收到了三师姐“妙仙子”崔彦峨的邀请，要他连手对付七师弟“雁过拔毛”顾彦岱和小师弟“一毛不拔”顾彦窦。

常彦梧怦然心动，和小蛋约定了会面的时间地点后，便随崔彦峨而去，孰料这压根就是一个陷阱，到了地头，崔彦峨顿时翻脸，与顾彦岱、顾彦窦兄弟连袂围攻常彦梧，险些当场要了他的老命。

多亏常彦梧的大葫芦脑袋灵光乍现，连施狡计，而崔彦峨三人又想迫他交代出先师留言，不愿痛下杀招，这才勉强逃脱一劫。

好不容易摆脱追杀后，常彦梧又找个地方休养了多日，等伤势好了不少，这才赶赴天雷山庄找小蛋会合。

常彦梧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这段九死一生的历险绘声绘色地说完，小蛋一声不吭，只专心替他运气疗伤，说到最惊险处，至多也就轻轻“氨上一声聊示捧常

常彦梧吞下一口唾沫，无可奈何道：“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我常老五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人也说笑了，为何就时运不济，收了你这么个傻小子做干儿子？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

听着干爹埋怨自己，小蛋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您说得那么快，我也插不上话埃”

“算了，算了，指望你开口说上三句话，我还不如盼着公鸡会下蛋。”常彦梧推开小蛋的手挺了挺腰，眉开眼笑道：“好小子，修为有进步埃这几天怪病有没有发作？”

“好像没有。”小蛋答道，但想起罗牛每夜守在屋外的情形，急忙又道：“也难说。”

“这是什么话？”常彦梧一瞪眼，说道：“哪回发作过后，你不是重病一尝功力骤减？如今看你生龙活虎的模样，当然是没事才对。

“古语道：『叶落知秋』，就是说许多事情只消认真观察，就可以从蛛丝马迹上判断出它的原委和真相，我没教过你么？”

“有。”小蛋的耳朵，早被常彦梧一口一句古语俗言磨出厚厚的茧子，简直把耳孔也给塞住了。任由干爹啰嗦唠叨，也只回答简单的一个字。

常彦梧晃了晃大脑袋，长叹一口气，想到当年北海仙翁面对自己师兄弟八个无计可施时，也同样如此，不由心里暗道：“报应，真他妈的是报应"!

叹完了气，他转开话题问道：“你是怎么混进罗府的？倒让干爹惊喜不校”

小蛋道：“我在湖边等您，不知不觉睡着后教大雪埋了，让他们当作冻僵的人救回了罗府。罗府主见我无家可归，便允许我住在府上等你来。”

常彦梧听他说完，愣了愣问道：“这么简单？不可能，是你说话在偷工减料？”小蛋摇摇头，常彦梧自言自语道：“怪哉，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哼，罗牛他们定然另有图谋。说，他们是不是知道你师父我是谁了？”

小蛋点头道：“我把前因后果都跟他们说了，当然也包括师父你是谁啦。”

话没说完，常彦梧已一拍大腿道：“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小蛋迷惑道：“干爹，我对他们没啥用处，罗府主也不会是黄鼠狼罢？”

常彦梧哼哼道：“傻孩子，你当然不值两个钱。可别忘了干爹我师门的那把贯海冰剑，还有博大精深的北海绝学。他们定是假意取信于你，然后再来博取你干爹的信任，到最后─嘿嘿"!

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蛋心里大大的不以为然，心想，罗牛坐拥天道星图，修为堪称举世无双，哪里会对一把连影子都摸不着的冰剑，和干爹师门那看上去都不怎么样的北海“绝学”起贪心？

但这话他宁可烂在肚子里，也是不能拿来刺激干爹他老人家的。

常彦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几乎忘了小蛋的存在，独自咕哝道：“肯定又是那几个天杀的，不知哪个想搭上罗牛这条船，将秘密泄漏。

“既然如此，我何不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先答应与罗牛合作，把他的《天道》下卷骗到手再说……”

小蛋忍不住问道：“干爹，您不是说过北海之秘绝不外传，连我也不能说么？”

常彦梧恨铁不成钢道：“你懂什么？常言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拿到《天道》下卷，咱们也得下点血本。何况我把老东西的遗言只要稍稍动几个字，罗牛不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小蛋讷讷道：“其实……干爹也不必这么费心了。我已见到天道星图了。”

“啊？”常彦梧差点就要大叫起来，可很快就压低嗓门道：“不可能！你小子一定是搞错了。或者，是罗牛看你太傻，所以拿幅假图来骗你。”

小蛋道：“不会呀，我觉得那些图是真的，罗府主给我看的也应该不会有错。”

常彦梧轻嗤道：“你当你是谁，看上一两眼就能辨别《天道》下卷的真假？”

小蛋纠正道：“不是一两眼。事实上，这十来天我每晚都在对着那些星图。”这回轮到常彦梧发呆了，他打死也不愿相信，小蛋这样容易就能接触到真正的天道星图，也不相信这世上真会有人这样好心。

那也不足为奇，毕竟几十年来，他们八个同门之间斗得你死我活的时间太久了，突然发现像罗牛这样的异人，简直是对世事逻辑的颠覆。

所以，常彦梧深信在表面的好心中，必定隐藏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只是一时半会自己没弄明白而已。

他沉思着问道：“假设那果真是真的《天道》下卷副本，那你眼下参悟出了多少？”

小蛋摇了摇头，常彦梧已气道：“笨蛋，那星图再繁复，你也不至于连一点都悟不出来罢？”

小蛋回答道：“不是，我这些天根本就没有在参悟天道星图。”

常彦梧错愕不解道：“那你在干什么，对着星星发呆睡觉？”

小蛋道：“罗大叔说凭我目前的修为难以参悟星图，所以让我先把它们记下来。”

“放屁"!常彦梧彷佛终于找到罗牛此举的破绽，破口骂道：“也只有你这傻小子才会相信，他明知你笨，所以才想出这法子来敷衍你！都记下来？我呸，如果他真想让你参悟，为什么不送你一册抄本？”

小蛋等常彦梧骂完了，才低声道：“那是不能随意复制的，即使按照记忆把它画到纸上，也有可能真意全失、毫无效用。”

“我不信。”常彦梧眼珠一转，道：“你不是记了很多天了么，现在就在地上画给我瞧瞧。”

小蛋犹豫了一下，老实道：“我怎么都记不住那些星图，恐怕画不好。”

常彦梧翻着白眼道：“我就知道……不要紧，你画个大体的意思出来总可以罢，先让我瞧瞧这图是真是假。”

小蛋无奈，只得捡了根枯草梗蹲在地上画了起来。他一边画一边想，用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画完一幅“生生不息”。

往往是这里画好，转回头想想似乎不对，连忙用鞋底抹了，绞尽脑汁再重新画过。

比画了半天，常彦梧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脚踹在小蛋屁股上，咬牙切齿道：“别画了，你这是在烧饼上点芝麻么？”

小蛋也不吭声，摸摸被踢疼的屁股满头大汗地站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常彦梧。

常彦梧瞧小蛋低头听训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说你笨，有时候你比兔子还机灵；说你聪明，你偏又笨得像头猪！长这么大，时时刻刻都要让老子为你操心。

“说，老子要是真有一天不管你了，你一个人打算怎么过？”小蛋嘿嘿一笑，道：“干爹不会不管小蛋的，小蛋要跟着干爹到老。”

常彦梧原本瞪得滴溜圆的小眼睛眨了眨，终于无可奈何地泄气道：“你到底是真笨还是假笨？眼前的事，你说怎么办罢？”

小蛋想也不想道：“我是真的笨。所以有您老人家在，我只要用心听着就成。”

常彦梧“啪”的敲了小蛋一记爆栗，笑骂道：“马屁精，当老子不明白你的心思？你是不想干爹再找罗牛麻烦，对不对？”

小蛋憨憨笑了笑，摸摸脑袋道：“罗府主是好人。再说他已经把天道星图给我看了，咱们再想其它的也没啥意思。小蛋一定好好记下那些星图，将来教给干爹。”

“你教我？”常彦梧不由失笑，很快葫芦脸端正道：“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得想一想。”

他手指捋着下巴上的翘胡子，皱紧眉头，边想边说道：“罗牛得到天道星图那么多年，定然有不少参悟的心得体会。这些东西，他一定会记下来好传授给自己的儿女……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常彦梧说着眼睛放光，盯着小蛋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这玩意儿弄到手，不仅能辨别出你所记星图的真假，还能照着他的心得修炼，定能事半功倍！小蛋啊，你说干爹这个主意棒不棒？”

小蛋刚开口道：“棒，但是─”

常彦梧已打断了他的话，狠命拉顺着胡子说道：“这事说来不容易，可古话说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凡事谋定而后动，一定会有法子的。”

他起身在小蛋四周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也不晓得在叨咕什么，猛然站定身形，两眼放光道：“有了！罗牛不是有一双儿女么，咱们要是能把他们搞到手，还怕他罗牛不低头，赶紧乖乖地给老子交出《天道》下卷的真本，和他的参悟心得来？”

小蛋大吃一惊道：“您是说……绑架？”

常彦梧一翻眼，道：“不错，就是绑架！咱们又不是没干过，上回咱们不就把你二伯的宝贝孙子给绑了么？”

小蛋道：“但后来不是被二伯、四伯一块儿给救回去了么？那次您还捱了二伯一掌，被打了个半死，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多月。”

常彦梧跳脚怒道：“你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所谓『头回生，二回熟』，有了前次的经验，这次咱们绝对不可能再失手"!

小蛋把头摇得像波浪鼓，连声道：“不成，太危险了。别说罗府主修为那么高，顾叔叔、辽大叔还有雷庄主他们个个都像凶神恶煞似的，咱们没可能成功的。”常彦梧哼道：“没试过怎么就晓得不成？来硬的当然不可能，可咱们可以想法子跟他们玩阴的啊！别忘了，你干爹可是这方面的行家。”

“阴的？”小蛋跟着常彦梧不停走动的身形彻底晕了，问道：“阴的怎么玩？”

常彦梧得意笑道：“你在他府上也住了有段日子，是不是和罗牛的一双儿女都混得熟了？你回去后，找个借口把他们约到庄外来玩，然后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乘他们不备就─”

他双手一合，像掐小鸡似的握在一处，嘿嘿笑道：“懂了罢，傻儿子？”

小蛋听呆了，睁大眼睛道：“不成的，他们不一定肯出门，再说每回出了庄，顾叔叔都会跟着。有他在，咱们下不了手。”

常彦梧骂道：“笨蛋！所以我才要你把两个都约出来。到时候随便把他们分开，总有一个会落单，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

小蛋还是摇头，常彦梧晓得自己的宝贝干儿子，是不愿恩将仇报对付罗牛，忍着火头劝说道：“咱们又不是真想杀那两个娃儿，不过是想让罗牛乖乖地把真东西交出来罢了。你不用担心，干爹下手时一定多加小心，绝不伤着他们。”

小蛋仍旧不响，常彦梧见苦劝无用，一脚踹到他肚子上怒冲冲道：“你那么护着罗牛干什么？他是你干爹还是我是你干爹！才几天工夫，你就学会和我对着干了？”

小蛋疼得咧嘴，仰倒在地上道：“干爹教过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常彦梧一愣，大骂道：“那是我要你记着干爹的好处，饮水思源不可忘本，干罗牛鸟事？”又是一通拳打脚踢后，他对小蛋喝问道：“臭小子，你答不答应，答不答应？”

小蛋身子蜷在地上用手护住脑袋，既不招架闪躲也不求饶叫疼，只硬挺着，反正干爹他老人家的拳脚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也不在乎多这一回。

何况干爹也不会真把自己怎样，不然将来谁给他养老送终呢？

常彦梧揍了半天，累得自己气喘连连、伤口发痛，也晓得小蛋又臭又硬的倔脾气上来了，就算打死他都不会低头。无可奈何收了手，悲叹道：“老天不开眼啊，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儿子？气死老子了"!

小蛋见干爹“痛心疾首”的悲苦模样，反倒有些过意不去，爬起身默默跪在常彦梧跟前，低声道：“您老人家别生气。如果真的气，就再揍我两拳罢。”

常彦梧晃了一下脑袋有了主意，换上一脸凄然之色摇头道：“我不打你，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干爹还能舍得真打你？你以为我算计罗牛是为了自己么，干爹还不是为了你那身怪病？我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参悟个狗屁天道！

“但你才多大年纪，若不能从天道星图里找到救病良方，那还能活几年？你就忍心让干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这一番话凄凄惨惨切切、感慨无限地说来，小蛋听得比拳头打在身上还难受。眼圈一红，道：“那……咱们不能想别的法子么？”

常彦梧暗喜，知道有门，深深叹息道：“十多年了，咱们想过多少法子？要不是走投无路，干爹能冒险带你来天雷山庄偷《天道》下卷？

“好孩子，干爹是不愿意看你做短命鬼啊，拼了我这条老命，也得帮你把天道星图给弄出来"!

说到动情处，常彦梧一抹眼泪激昂壮烈道：“罢了，你天性仁厚，我也不能怪你。干爹这就一个人去闯天雷山庄，找罗牛要东西！大不了，老子拿命和他换"!

小蛋明晓得常彦梧的话多半是在吓唬自己，可也不敢不拦。伸手一把从背后抱住常彦梧的双腿，叫道：“干爹，别去"!

常彦梧假装挣脱不开，苦笑道：“我要是不去，难道眼睁睁地看你走在我前头？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你虽不是我常老五亲生，可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小蛋心潮激荡，一咬牙沉声道：“干爹，我听您的就是"!

常彦梧大喜过望，好在背对小蛋也不怕自己会露出破绽，有意踌躇道：“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咱们绑了罗牛的孩子，势必会改变他对你的看法。如果不愿意，就不要为了干爹为难自己。”

小蛋嘴里发苦，违心道：“小蛋愿意，干爹您只管等我的好消息。”

常彦梧心中狂笑，却不知小蛋的脑瓜里也在盘算着：“干爹的话是不能违背的，但我不着痕迹地给虎子姐弟透透风、放放水，总是可以的罢！

“这也不算出卖干爹，至多事后被他老人家发现，再揍我一顿好了。”

第六章

如此平安无事过了两天，或许是天随人愿，居然是虎子主动提出，要到距离天雷山庄五十多里外的白石谷附近打猎玩儿，非但拉上了罗羽杉，也不忘请小蛋助阵。

当然，除了他们三个外，还有顾智形影不离地随行保护。

更令小蛋头疼的是，那头狼犬小黑竟也同行。幸好一路上牠还老实，只在虎子的身前身后撒欢蹦跳，对小蛋没了兴趣。

由于头天下午小蛋就知道了消息，故此常彦梧已早一步兴冲冲赶到白石谷踩点去了。尽避身上的伤还没好完全，可要对付个把虎子，常彦梧还是自信绰绰有余。

地上的冰雪尚未完全融化，四人四骑两前两后缓步而行。小蛋和顾智并骑走在后排，一路上顾智不说话，小蛋也不开口。

他坐在马上脑袋一沉一颠地打着磕睡，好似要把昨晚失去的睡眠全都给补回来。

行出十多里地，山路一转，天雷山庄已隐没在群山峻岭中。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到后来走上五六里地，也难得碰上一个砍柴的樵夫。

小蛋正一阵醒一阵迷糊假寐着，忽听前头虎子回首问道：“小蛋哥，今天你还要不要到湖边等常大叔？不然咱们可以玩得晚点再回去。”

小蛋一醒，揉揉干涩的眼睛回答道：“没关系，我可以晚上再去。”

顾智冷冷道：“好像你们约定碰头的日子已过了半个多月，他人还会来么？”

小蛋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眼皮子一垂，也不晓得是真还是装的，自顾睡过去了。

晌午时分，一行人到了白石谷，这里洞穴密布、草木丰美，正是山禽野兽栖息的天堂。

可惜刚过完冬，谷内的景象略显清冷萧条，除了偶尔从草丛里窜出只受惊野兔，和几群滞留此间的鸟儿外，几个人搜了一蚌多时辰，也只打到了头山豺。虎子好不容易等到开春出庄打猎，自然不甘心就此收手回家，几个人稍作商议，便决定用过午饭后再往深谷里探一探，好歹也要打上两头野猪黑熊。

当下顾智选了溪边一处干草地铺上皮垫，大伙儿围坐一团吃起带来的干粮。中午的阳光懒洋洋洒在众人身上，小蛋的眼睛也就越发睁不开了。

一旁虎子和顾智聊着适才打猎的趣事，他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心里却在悬挂常彦梧不知会何时下手。

他悄悄留意四周动静，丝毫觉察不到干爹的存在。

突然溪对岸的灌木丛里“哗”地微微一响，一头黑乎乎的野猪扑了出来。牠显然不清楚这些人的厉害，即使看见了马背上驮着的捕猎工具，和那头四肢瘫软耷拉着脑袋的山豺，饥寒交迫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小黑无惧无畏地冲了出去，虎子兴高采烈一跃而起，大叫道：“是野猪，让我来"!赤手空拳越过小黑迎上野猪。

他的反常举动令野猪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挺起獠牙咬向虎子咽喉。

虎子的身形轻轻一纵，闪到野猪左侧，攥紧小拳头“砰”地击在牠的脑袋上，动作一气呵成，只是准头稍差，没打中野猪的左眼。

野猪疼得一晃，愤怒咆哮扭身扑咬虎子的左腿。虎子腾身跃起，探脚在野猪背上重重一蹬，凌空翻了个跟头飘然落地。

野猪连捱了两下，也发觉虎子并不好惹，但饿了一个冬天，总算找到了可口的食物，牠又岂能就此罢休？“嗷─”怒声呼吼，再次扑上。

一人一兽就在溪畔打斗起来。

顾智立在丈许外，一面替虎子压阵，一面出声指点，敢情是把这头主动送上门来的可怜野猪，当作了虎子练功的靶子。

小蛋的目光也被这场别开生面的激战吸引，更觉着顾智对虎子的指点字字珠玑。只是虎子大半心神都用在了和野猪的对攻上，不知能领会多少？打了一盏茶左右，虎子终究年幼，呼吸渐渐急促，脸蛋也红了。可他的身形却越转越快，拳头雨点一般不停落在野猪身上，丝毫没有歇手的意思。

那头野猪再是皮糙肉厚，被一顿爆打之后，也被弄得头晕目眩、骨头酸疼。牠一阵气馁，也明白再纠缠下去，今晚自己身上的这点肉，就得成了人家嘴里的大菜，寻了个空隙，猛地掉头，朝小溪对岸的灌木丛里逃去。

虎子正在兴头上，冲着逃之夭夭的沙包纵声叫道：“哎，你别跑，快回来"!

听到虎子的叫喊，野猪逃得更快，一转眼就窜进了灌木。

虎子双目紧盯着前头野猪，也不回身跨上坐骑，用他修炼得还不怎么娴熟的御风术，直追了下去，小黑呼呼低吼，碧目放光，跑得竟比虎子还快。

顾智唯恐虎子有失，招呼道：“你们在这儿稍候，我和虎子去去就回。”身形一动，已追到了虎子的身旁。不一刻，两人两兽消失在对面茂密的灌木丛后。

“完了"!小蛋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有道是计划没有变化快，谁能料到变故突起？干爹的机会说到便到。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直到没察觉什么异常才稍稍放宽心，低声道：“罗姑娘，咱们也追过去看看罢。”

罗羽杉摇首微笑道：“我想在这儿坐一会，难得这样清净。如果你想看热闹，就自己跟过去罢。”

她这样一说，小蛋更不能走了。他既不能把实情告诉罗羽杉，又不能听凭她真被自己的干爹给绑架了，实在是为难人。

看见小蛋又在皱眉头，罗羽杉道：“小蛋，其实你不用陪我的，只管去罢。我是不太喜欢打猎，虽然牠们都是些会吃人的凶兽，但也只是为了生存罢了。”

小蛋一愣，问道：“那妳干嘛答应跟着虎子和顾叔叔一起出来打猎？”

罗羽杉嫣然一笑，反问道：“你不觉得整天待在府里会气闷么？乘这机会出来走走，吹吹风，透口气，还有一路的山色相伴，不是挺好？”

放在别的时候，听了这话，小蛋一定会举双手赞成。可现在，这样的想法分明是摆给他一道大大的难题。

罗羽杉浑然不觉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问道：“小蛋，你这些年随着干爹浪迹天陆、四海为家，一定去过不少地方罢？真希望有一天，我也有这样的机会。”

小蛋心道，妳是罗府千金当然这么想，真给妳个机会去刀口舔血、餐风露宿，那样的日子只怕过上没两天，妳就喊受不了啦！

他摇摇头，道：“我们的确去过许多地方，不过我最想的还是能像妳一样，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和干爹安个家，轻松过日子。”

罗羽杉轻笑道：“也是，在外漂泊时间长了自然会厌倦，上回我和爹爹只去了翠霞山半个月，便十分想家。我刚才的想法是……”

几乎异口同声，小蛋脱口说道：“饱汉不知饿汉饥"!两人俱是一怔，随后又都觉得好玩，不禁对视着笑了起来，感觉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小蛋道：“这是我干爹常用来教训我的一句话，刚才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罗羽杉温婉含笑道：“没事，我不也是同样的想法么？对了，那你原本的家乡在哪里？”

小蛋沉默须臾，回答道：“我也不清楚。干爹是从街角捡到我的，那时我才三岁多，也一直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哪天生的。”

罗羽杉听他语气平淡，然而那双朦胧倦慵的眼睛里，依旧流露出一丝惆怅，不觉伸出一根柔腻玉指，轻抚过小蛋的手背，意在安慰，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多问。不过，下月二十一就是我的生日。如果那时候你还没离开山庄，咱们两个就一起过生罢？”

原来她的生日是三月二十一，小蛋注视着罗羽杉温柔动人的俏脸，任由自己的心湖随着她玉指的拨动泛起涟漪，不无苦涩地想道：“只怕过了今天，妳就会恨我至死，怎么可能还愿意和我一起分享生日？”

他勉强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颔首道：“好，以后我都会记得妳生日的，因为那也将是我的生日。”

罗羽杉笑靥如花幽然开放，也点了点头道：“对，是我们一起的生日。”

小蛋不由看得痴了。他强烈地意识到，任何一丝一毫对这少女的伤害，都是自己绝难容忍的罪恶，更别提这场罪恶就是由自己和干爹亲手制造！

他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惹得干爹大发雷霆，就算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得罗羽杉的周全，哪怕是让人用手指头轻轻点上一点，也是不行。

“小蛋，小蛋"!发现他在发呆，罗羽杉连着唤了两声。忽然感觉到小蛋的目光傻呆呆凝视的，其实正是自己的脸，她禁不住侧低下头不再说话。清风传来深林中鸟儿的幽鸣，光阴从两人身前的小溪里缓缓经过。

这片刻，让小蛋由衷地享受到与罗羽杉默默对坐时心灵的宁静，好像岁月不再漫长，好像日头走得飞快。

“哗─”身后的杂草丛中微微风动，小蛋凛然一惊，警醒过来，他弹身而起，护在罗羽杉面前，紧张望着发出动静的杂草丛，心里自责道：“真是该死，我怎么把正事给忘了？”

罗羽杉的经验阅历远不及小蛋，自然分辨不出这声响的来由，只当是有只水鸟又或是小兽藏在了里面，微微一笑道：“小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小蛋没回答她，惺松的睡眼，在这要命的当口居然还在不争气地和他作对。深吸了一口气驱逐去脑海里的睡意，小蛋沉声道：“干爹，是你么？”

草丛后响起一个人低低的笑声道：“我不是你干爹，我是你爷爷"!一名黑袍老者腾身掠出，冷笑着站到了小蛋和罗羽杉的近前，正是辽州段丰。

原来他虽被罗牛客客气气送出天雷山庄，却极不甘心，索性在积石山中寻了个山洞住下，一方面让几个弟子养伤，一方面日夜监视着山庄的动静。

今日一早虎子等人出庄打猎，段丰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居然和常彦梧的心思不谋而合。

等确认虎子一行打猎的地方就在白石谷附近，便赶忙回头召集来三名弟子准备下手。

他忌惮顾智的修为不敢轻举妄动，直等到此刻方才露面。

罗羽杉不认识段丰，但听他说话的口气即知来者不善，她自幼受罗牛夫妇严谨的门风教诲，这时也不愿失了礼数。向着段丰盈盈一礼，问道：“晚辈罗羽杉请教老伯尊姓大名，不知有何贵干？”

段丰嘿嘿笑道：“也没啥贵干贱干，老夫就想请罗小姐跟我走一趟。”

这话的意思小蛋听明白了，他干爹也曾用过类似的口气“请人”。可是罗羽杉不同，自幼父母灌输给她的都是善良仁厚、礼貌宽容，而顾智、辽锋等人对她更是百般呵护、倍加疼爱，偏就不曾教给她半点世间的风波险恶！

她微微一怔，谦恭道：“不知老伯要带晚辈去哪里，若是想面见家父，羽杉自当为您引路。”

段丰却误会了，暗自羞怒道：“好啊，这小丫头知道老夫在天雷山庄栽了大跟头，却故意拿她父亲的名头来压我"!

他阴笑道：“实不相瞒，老夫就是冲着妳爹爹罗牛来的！妳乖乖跟我走，等他拿《天道》下卷来，我保妳毫发无伤。要是想玩花样，休怪我辣手无情"!

又来一个绑架的！小蛋心一沉，有点哭笑不得。

想想常彦梧忙前忙后算计半天，不料半路里杀出一个段丰捷足先登，这算哪门子事啊？

他并不回头，对罗羽杉低声道：“我挡着，妳去找顾叔叔和虎子"!

罗羽杉心中感动，但她如何能弃下修为低微的小蛋独自逃跑？假如真这样做，也就不是罗牛的女儿了！

她仍是微微一笑，轻声道：“他是来找我的，和你无关。我来缠着他，你赶紧去找顾叔叔。”

段丰慢条斯理听着二人的对话，不屑道：“商量好了么，要不干脆一块留下？”

小蛋大急，他没见过段丰的身手，但能与顾智周旋十多个回合才落败，这老家伙绝不会好惹，和罗牛这般的绝世高手撞个正着，算他倒霉，可自己和罗羽杉却不在他的话下。

他急中生智道：“顾叔叔随时都会回来，我劝你赶快走罢。要是再撞到他的手里，只怕这回他不肯再放你轻易离开了。”

段丰不以为意地哈哈笑道：“有老夫的三个弟子招呼他，他还要照顾罗牛的独生儿子，想脱身，哼，哪那么容易？”不等话说完，突然黑影闪动，段丰已探手抓向罗羽杉。

小蛋不是不想拦，可段丰的身法太快。他才刚一抬手，对方已绕过自己，攻到了罗羽杉的面门前。

小蛋回转身，一拳轰向段丰后背，扬声高呼道：“不好了，快来人啊！彼叔叔，顾叔叔"!

段丰与罗羽杉风驰电掣已拆解了两招，再一闪身让过小蛋的拳头，满不在乎地笑道：“叫罢，使劲叫罢！他远着呢"!

罗羽杉的修为较之段丰明显有一段差距。虽有小蛋从旁助阵，可几招之间便已告急。

她的父亲罗牛虽是纵横天陆、屈指可数的顶尖人物，可惜教导子女修炼的本事，委实不怎么高明。原本想着遵循当年恩师淡言真人的授徒方式，让罗羽杉、虎子姐弟自行参悟诸般奇功绝学，日后厚积博发，自能水到渠成。

然而纵使淡言真人独辟蹊径，创出令弟子独自参悟仙家绝学的教授方式，亦仍需给予恰到好处的引导指点，而绝不可能彻底放手。

这一点上罗牛无疑远不及淡言。结果十余年下来，罗羽杉的根基扎得稳固异常，真正临敌搏杀的功夫，却尚不及小蛋十多年闯荡、摸打滚爬出来的经验。

倒是母亲秦柔耐心教导的一套霆雷剑法，罗羽杉体悟到了六七分的真韵，偏又失之于气质不符，难以将它完全发挥。

生死关头，罗羽杉袖中“玉缘”仙剑铿然出鞘，掠过一束亮丽紫电挑向段丰胸口。

剑锋甫出，凌厉空灵的寒气已扑面而至，刺得段丰脸颊生疼，凛然间更艳羡道：“这丫头修为不高，用的却是把罕见的好剑"!

侧身一转就听“哧─”剑气掠过胸口，已在衣衫上划开一道口子。如果不是段丰有护体真气抵挡，只这一下就要见血。

罗羽杉并未乘胜追击，执剑道：“对不住，晚辈修为太差。刚才为了自保不得已亮出剑来，却险些伤了老伯。”

这话不说还好，段丰一听之下没被气死也快被臊死，他恼羞成怒，反手掣出一对玉斜钩，冷喝道：“臭丫头，是妳找死"!晃身再上，玉斜钩招招歹毒凶险，直往罗羽杉的身上招呼。

幸亏他多少顾忌那把玉缘仙剑，舍不得用玉斜钩硬接硬架，否则十余回合间早结果了小蛋他们。

斗到酣处，段丰腿起脚落，“砰”地踹中小蛋心口。

小蛋“哇”地吐了口血，飞跌出两丈多远，胸口郁闷疼痛就像要炸开了一样，拼着命却再没力气挣扎站起。

罗羽杉失声惊呼，略一走神，也被段丰觅得破绽，用玉斜钩绞飞仙剑，踉跄退出数步。

小蛋顾不得血气翻涌，用尽全力叫道：“干爹、干爹─”

段丰一路暗随，认准了虎子一行只有四人方才动手，听到小蛋的呼声，忍不住炳哈讥笑道：“你想认我做干爹么，可惜你太笨，老夫还不屑收你"!

蓦然心头警兆一起，西首遥遥有人应道：“笨蛋，那么大声，死人也要给你叫活过来！万一让顾智他们听到了，咱们的好事情不就全砸锅了？”

话音一落，常彦梧风风火火飞身赶至，本还在滔滔不绝，见到溪边的景象，立刻把一堆还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小蛋见常彦梧赶到，大松一口气道：“你再来晚点，连我一起都要被人砸了。”

段丰嘿道：“朋友，何必多管闲事？”

常彦梧心中猜到了七分，捋捋胡子，轻松惬意地走到段丰面前抱拳道：“在下常彦梧，道上的朋友送了我个雅号『神机子』。小蛋那孩子是我的干儿子，我还想靠他养老送终呢，居然被阁下打得吐血倒地，差点要翘辫子，你还说我是多管闲事？”

段丰傲然道：“老夫段丰，你就是北海八鬼里的常老五？我不管什么小蛋大蛋，干儿子、亲儿子，只要罗牛的女儿跟老夫走一趟。”

黑吃黑？常彦梧火往心头撞、恶向胆边生，想想自己费尽心机，连哄带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不容易才让小蛋答应将虎子姐弟引到了荒郊野外，还没等自己下手，这个老家伙却突然跳出来想捡现成的便宜！

段丰的名头常彦梧早有耳闻，自忖不是对手，否则早一笔捅上去了。若换个场合，他“神机子”也不屑和这般人渣玩命。可段丰是明摆着要横刀夺爱，跟他抢肥肉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里越恨，脸上越是笑容满面，甚至笑到恭敬的地步，道：“久仰，久仰！我那干儿子不成气，能受您老一脚，那是他的福气，我先谢过段兄了。”

罗羽杉看不懂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干爹，试想小蛋跟他在一起，还有不受罪的道理么？

小蛋见常彦梧皮笑肉不笑模样，就晓得这是他玩阴活暗算人的前兆，稍后准会有人要倒大楣。还好对面站的人是段丰，就让他老人家自求多福罢。

“小蛋，是不是你惹段伯伯生气了？”常彦梧骤然变得怒容满面，呵斥道：“还不快给老子滚过来向段伯伯赔罪认错？”

罗羽杉实在看不下去了，刚想为小蛋申冤，段丰已漠然道：“常老五，别演戏了。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夫就放这傻小子一马。你带着他赶快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常彦梧感激道：“多谢段兄，小弟承情了"!说着还嫌分量不够，干脆自己朝着段丰深深一揖到地。

段丰大感意外，以为常彦梧真的是听到自己的威名被吓趴下了，他不由一笑，漫不经心虚抬手，做了个搀扶的动作道：“常兄客气，咱们后会有期。”

常彦梧咬牙切齿等的就是这一剎那的机会，说时迟那时快，他低垂的双袖内突然掠出两束精光，正是暗藏其中的一对点金神笔，犹如毒蛇吐信，毫无征兆，恶狠狠插向段丰的两肋！

第七章

“噗噗"!段丰两肋血肉翻转，已被点金神笔扎入，幸亏他本能地肌肉收缩运气抵挡，才没捅到更致命的要害。

他又惊又怒，挥掌拍向常彦梧厉喝道：“老鬼，你这算什么意思？”

常彦梧一击得手，立刻抽笔飞退，让过了段丰的掌风，狠狠呸道：“你是什么东西，想跟常五爷玩，也配？”

段丰运劲封住受伤经脉止住血水，怔道：“好啊，原来你投靠了罗牛，也乐滋滋当起了天雷山庄的护家狗"!

“放屁"!常彦梧怒道：“老子一贯独来独往、逍遥自在，罗牛算哪只鸟？姓段的，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一舞点金神笔抢攻而上。

小蛋很是过意不去，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捱了段丰一腿，常彦梧竟要对方拿老命作抵。干爹待自己的这份深情厚谊，着实如山如海，自己一生一世该如何报答得完？

但他毕竟和段丰无甚冤仇，更不希望常彦梧和他拼得两败俱伤，当下道：“干爹，算了罢"!

“不能算"!常彦梧招招夺命步步进逼，后面那句“斩草不除根，祸患无穷”，却不便当着罗羽杉的面，告诉自己这个傻干儿子了。

段丰身负重伤，修为等若去了将近一半，如何能斗得过机诈百出的常彦梧？短短六七个回合，他已是险象迭生，有心要逃，偏又让常彦梧的点金神笔缠困在三丈方圆内，脱不了身。

小蛋见常彦梧在场面上占尽上风也安下心来，精神略一松弛，便立时感到胸口淤塞的气血如棉花团似的，堵得他难受。

自己的真气一到膻中穴附近陡然凝滞，试着冲了几次都是颓然而返。

忽地闻听场内“啵”地一记闷响，段丰身上散发出一蓬橙黄色的浓烟，在风中急遽扩展，一股异常刺鼻难闻的臭味直冲鼻孔。

常彦梧猝不及防，嘴巴里已吸进了一口，立刻觉得头脑晕眩、恶心欲吐，紧跟着双手酸软无力，彷似中毒，他赶紧闭气驱毒，可段丰已乘势转守为攻，玉斜钩暴风骤雨般杀到，一转眼反将常彦梧打得只剩下招架之功。

原来段丰所放出的黄雾，乃是他的保命绝活“神魂颠倒烟”。名字虽好听，实则是他体内炼化的一股浊气菁华而已。

他本是辽州太傅山中一头有六百多年道行修炼成精的黄鼠狼，因不齿于自己的出身，故而一直刻意隐瞒，连自己的三个徒弟也不知道。

小蛋也吸入了不少“神魂颠倒烟”，一阵恶心“哇哇”连呕出两口淤血，脑袋里昏昏沉沉，眼前随之一黑。莫名其妙地，脑海中却浮现出“生生不息”的石壁星图，似惊鸿一现，又骤然消隐。

没等他回过味来，胸口“砰砰”爆起两声沉闷的低响，竟是气血在产生轻微的炸裂。

就像连锁反应，倏忽间，那团堵塞在胸前的真气接二连三地爆裂流散，完全脱离了小蛋的控制。

“砰砰砰砰”连串低响过后，那些被震散的真气，居然再次“劈啪劈啪”地散爆成若有若无的游丝，流转于胸前诸经各脉，宛如过年时的爆竹燃放不休。

成千上万缕微小的真气转动数圈后，小蛋彷如胸前被人塞进了一个小火炉，不仅适才麻木淤塞的感觉尽消，全身更洋溢起一团暖暖的热意。

他又惊又喜，陡然灵光一闪醒悟道：“是了，这情形可不正像那幅『生生不息』星图里放烟火的场景么？可这烟火……怎放到我身体里来了？”

他还在想这个问题，体内异响已逐渐平歇，一缕缕真气迅速重新融合，集成颇为雄浑的一股热流，缓缓注入丹田，伤势竟也顷刻好了大半。

且不说小蛋一头雾水地在研究体内突如其来盛放的烟火，另一边罗羽杉见势不妙，已攻了上去，和常彦梧连袂苦斗段丰，复又形成僵持之局。

这时，溪对岸五六里外，由远至近遥遥传来顾智略带焦灼的啸声，段丰把心一横，咬牙连攻罗羽杉三钩，将她迫得顾此失彼，露出身前一线缝隙。

段丰左手一推一引，拼着玉斜钩被“玉缘”劈出一道裂纹将仙剑缠住，右手钩中宫直进刺向罗羽杉前胸。

这招夺命狠辣，令罗羽杉避无可避，要待撤剑回防已是来不及，她本就缺少临敌作战经验，遽然遇险竟不知到底该如何是好。

段丰其实也无意要取罗羽杉性命，不过是想逼迫常彦梧出手救援，就此让开一条道，能让他赶在顾智到来前脱身逃跑。

可惜他错算一步，常彦梧根本就不在乎罗羽杉的死活！

电光石火里，他咬牙思量道：“段老儿素来睚眦必报，这回在我手底下吃了大亏，日后岂肯善罢罢休？今天不把他的命留在白石谷，难说以后怎么在老子背后插刀子"!

反正罗羽杉死了，还有虎子，何况对他而言，又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安危更加重要？当下不顾罗羽杉命悬一线，点金神笔如毒龙出穴，挑向段丰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个黑影横空掠到，揽臂抱住罗羽杉，用自己的后背遮挡在她身前斜斜飞出，“哧啦─”玉斜钩自上而下，在他的背脊上划出一道长过两尺、深可见骨的血槽。

小蛋低哼飞跌，仍不忘护住怀中的罗羽杉，抢在落地前用背心着地，在草上连滚数圈，才卸去段丰凌厉的劲气。

这一下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常彦梧也没料到，自己的傻干儿子能未卜先知，代罗羽杉受下这一钩。

罗羽杉自忖必死无疑，突地眼前身影一晃，便觉得自己被人揽入怀中。一阵天旋地转后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被小蛋死死压在身下。

她家教极严，又是罗牛之女，盛名之下，无人不对她敬重有加谨守礼数，莫说没男子敢碰她，即使言语调笑都绝无发生，而今却教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少年紧紧搂在怀中，还肢体纠缠地给压住不放，这成何体统？

强烈的羞意涌上心头，下意识地眼睛一闭，不敢再看小蛋近在咫尺的脸，玉颊绯红，偏还能听见自己“怦怦”心跳声。

那边段丰被常彦梧的点金神笔插入背心惨叫痛呼，罗羽杉心慌意乱竟也恍若未闻。她伸在小蛋背后的手一滑，正触到那道鲜血狂涌的伤口，立时上面的那张黑脸变色扭曲，可小蛋还是硬咬着牙不吭一声。

罗羽杉清醒了过来，睁开眼关切道：“小蛋，你痛不痛？痛就叫出来好啦"!

小蛋苦忍着背上刺骨钻心的剧痛，咬牙微笑道：“不……痛"!脑袋一沉，重重压在罗羽杉的身上，竟是昏死了过去。

黑暗里，他做着奇异的梦。

梦见自己化作了一颗星星，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浮沉浪迹，四周无数的星斗像是为了欢迎他的到来，又一次燃放起了礼花。

到最后，小蛋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支绚烂的烟火，不停地绽放不停地开谢，就像生生不息的日月虚空……又过了许久，星海和烟火齐齐消失不见了。他彷佛回到了白石谷那条清澈宁静的小溪边，看到罗羽杉一袭水蓝色轻裳，人美如玉、樱唇含笑，赤着莲足坐在如茵绿草垫上。

那双玉藕般的小腿，在青青溪涧里引来小鱼穿梭游弋其间，午后金灿灿的阳光满溪闪耀。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很幸运地可以静静望着这幅美丽的画面，忽然很想化身成那溪水里的一条小鱼儿，能自由自在地靠近她的莲足旁。

于是，心愿实现了─他蓦然真的变成了一条丑丑的黑色小鱼，快活地徜徉围绕在她的左右。

满心都是喜悦，他偷偷伸出手只想握一握，仅仅是轻轻握一握。慢慢地，他靠近了……紧张地彷似正在干坏事的孩子，心跳得厉害。

鼓足勇气，他终于握住了！却猛然听见罗羽杉的失声惊呼，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溪水激起圈圈涟漪，水光浮动里什么都消失了。

小蛋满心失望着，却在懵懵懂懂间，感觉到自己的手分明紧握着一团滑软温润的东西，说不出的舒服，烛光刺眼，从自己的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禁不住低哼了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满怀羞涩与关切的动人星眸，比天道星图中所有星辰同时绽放的烟花还要绚丽夺目，而他的手，也正抓着一只纤纤玉指，传递着一缕缕芬芳暖意。

小蛋吓得清醒了不少，暗道：“不好，这可不是做梦"!一咧嘴也不知该说什么，赶紧松开罗羽杉的小手。

一阵异样的气氛在屋子里弥漫，小蛋终于期期艾艾说道：“对不起，我不是存心要冒犯妳的。”

罗羽杉脸上红潮未退，柔声安慰道：“怪我不好，刚才笨手笨脚地想给你盖好被角，不想反惊醒了你。”

“我已经回家了么？”看到屋里熟悉的摆设，小蛋说道。然而话一出口，他不由呆住了。

从何时起，他竟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是顾叔叔和常五叔将你送了回来。你这次伤得很重，让人都担心死了……”罗羽杉星眸闪动，又垂下头去。

“段老伯呢，还有虎子呢？”小蛋没留意罗羽杉话里的意义，追问道。

“他捱了常五叔一笔，又被顾叔叔加了一掌，要了性命。”尽避段丰险些令罗羽杉玉殒香消，说起时，她的语气中仍不自觉闪过怜意，接着道：“虎子很好，有顾叔叔护着，连一根头发也没少。倒是我……多谢你舍命相救。”

小蛋听此消息，不禁笑了：“应该的。”

罗羽杉一怔，没想到小蛋的回答居然会这样简单。应该的么？难道他不是差点牺牲性命才救下自己么？难道他就不该珍惜自己的性命么？

“我干爹呢？”看她怔怔发呆，小蛋忽然问道。

“常五叔和我爹都被雷庄主请去聚会了。”罗羽杉显然不晓得常彦梧的如意算盘，还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另一个恩人，微笑道：“这两天他和雷庄主处得异常投缘，每天都要聊到很晚才回府。”

小蛋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昏迷不醒的两天里，常彦梧并未惹出什么乱子，而罗府的人应该还不清楚那个不幸流产的“绑架计划”。但愿干爹就此收手，否则自己背上这一钩就算白捱了。

“小蛋。”罗羽杉忽地轻声问道：“你干爹已经来了，你们是否很快就会离开？”

小蛋隔了半晌才答道：“我不晓得，要看干爹的意思。”

罗羽杉点点头，慢慢地展颜浅笑道：“不管怎么说，你总得把伤养好才可以走。而且我爹还要传你《天道》下卷，也许咱们真的可以在下月一起过生日。”

小蛋泄气道：“我很笨，恐怕会白白辜负罗大叔的好意。那些星图我总是前记后忘，到最后都在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糊。”

罗羽杉鼓励道：“没关系，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你"!

看小蛋向着自己用力地点了点头，罗羽杉突然埋怨自己道：“对了，你饿不饿？光顾着和你说话了，我却忘了这要紧的事。”

“不饿。”小蛋回答说。其实他的肚子里早就在唱空城计，只是不愿罗羽杉离去，哪怕就是去厨房这么一小会儿。

他只觉得，可以静静地和她在一起，真好！片刻工夫，都是上苍对自己的恩赐。每一刻，他都想牢牢铭记心底。纵然伤好后又要浪迹天涯，从此可能再无相见之期，这样一份宝贵的记忆，却足够自己一生回味。

“你知道么？”罗羽杉说道：“你伤势恢复的速度，远远超乎我爹的想象。虽然你在床上整整睡了两天，可你体内的真气却一刻不停在自动疗伤。

“更奇怪的是，我爹察觉到你受伤之初，背上经脉里的真气，居然会自动爆裂流散，就如将一堆因为坍塌而造成堵塞的巨石，尽数轰碎，然后重新集丝成束流转通经，所以外伤尽避严重，内伤却好得十分快。”

原来自己睡梦里真的在放烟火，小蛋抬手挠挠脑袋。

这是什么道理？如果以后每次受伤，真气都可以这么爆裂一下，那岂不是可以很快地恢复？就像先前胸口捱了一脚，要是以往老半天也爬不起来，可这回不仅转眼就能起身，还可以施展翻云身法救人。

但它为何全不受控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未必每次都能那么凑巧。

他正不得要领地想着，门外响起罗牛的笑声道：“小蛋，你醒了？”门帘一挑，带着常彦梧和顾智鱼贯而入。

罗羽杉急忙起身将椅子让给常彦梧，又为罗牛搬了一把，和顾智并肩站在父亲身后，却被他的眼光看得心虚。

罗牛先替小蛋诊过脉，尔后含笑说道：“这回可多谢你救了羽杉，幸好你平安无事，不然罗大叔怎还有脸再见常兄？”

常彦梧早在数十年的同门相残中，炼就了一身刀枪不入、油米不浸的厚皮术，闻言哈哈一笑道：“罗兄弟见外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本分。再说小蛋蒙你传授天道星图，可谓恩重如山，救罗姑娘，那是他应该做的。”

罗牛郑重其事道：“常兄，小蛋，大恩不言谢。今后你们但有所需，只管向在下开口，只要罗某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常彦梧心中啼笑皆非。他本一门心思算计罗牛的一双儿女，孰料天有不测风云，非但没干成，自己和小蛋反而成了救罗羽杉性命的大恩人，还搏来罗牛的满腔感激和千金一诺。

想那罗牛不仅本人名满天陆，更和正魔两道过半的翘楚人物相交莫逆、情同手足。他虽退隐天雷山庄少问世事，可只消跺一跺脚，半个天陆依旧要抖上一抖。

如能得他襄助，要对付自己那几个混蛋同门，简直易如反掌。

但转念一想，此事牵涉到师门极大的隐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难保罗牛知情后不会见宝起意，届时引狼入室，他常老五就只有喝西北风的份了。

思量至此，他当机立断慷慨道：“罗兄弟说这话，莫非是看不起我常某人？我常彦梧虽然只是区区一个小人物，可绝对不是施恩图报的小人"!

他说得义正辞严，小蛋听得浑身发寒，索性把眼睛一闭，假装什么也听不到。顾智站在罗牛身后微微冷笑，眉宇间隐藏着一抹讥诮。对小蛋解救罗羽杉的过程，他疑窦重重，尤其是常彦梧的招式，摆明了不顾一切只为击杀段丰，哪曾把罗羽杉的性命放在心上？

何况小蛋一直说没找到常彦梧，可不早不晚，常彦梧突然从僻远的白石谷里冒出来，就算他号称“神机子”，但这手神机妙算也未免太离谱了点。

罗羽杉善解人意，微笑道：“爹爹，常五叔和小蛋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天色不早，咱们也该回屋休息了。”

罗牛一拍脑门，笑道：“说的是！小蛋，你好生休养，我明早再来看你。常兄，小蛋就拜托你费心照料了。”说着和顾智、罗羽杉退出厢房。

等到罗牛三人去远，满面笑容的常彦梧突然变脸，手起掌落“啪啪”左右开弓，给了小蛋两个耳光，也许是打惯了的缘故，他分寸拿捏极准，绝不担心第二天小蛋会肿着面颊，让罗牛他们怀疑。

小蛋被打得莫名其妙，呆呆瞧着常彦梧也不说话。

只听常彦梧骂道：“笨蛋，就那个小丫头，值得你为她送命？你以为你的小命只是自己的？你若真的玩完，我常老五这十多年心血岂不白费了"!

小蛋手抚热辣辣的面颊，心里暖暖的，就听常彦梧继续怒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罗羽杉是死是活，你操哪门子心？”

小蛋笑笑，常彦梧更是生气，抬手再狠狠拧住他的耳朵，怒道：“笑，你就会傻笑！这回是命大没死，不然你去跟阎王爷傻笑，看他会不会放你回来……”

说着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问道：“莫非……你喜欢上了那丫头？不错，不错，我老常要早二十年碰上她，也……”

小蛋脸庞通红，赶忙打断干爹的胡言乱语道：“不是，不是"!

“还说不是，”常彦梧转怒为喜眉开眼笑道：“你这点小心眼，能瞒得过你干爹的一双法眼？可惜，人家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依她老子的身分，更不可能看上你这一钱不值的傻女婿！

“依干爹的主意，一不做二不休，你干脆就把她给做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不愁罗牛不招你上门，你要真当了他的女婿，嘿嘿─还怕他不告诉你《天道》下卷的心得体会？”

小蛋见常彦梧越说越不象话，又不敢辩驳，只好顺势岔开话题道：“干爹，我觉得罗大叔给我看的星图是真的，不会有假。”

常彦梧一愣，道：“你不是连记都记不住么，怎么一回头就肯定人家没骗你？”小蛋把“放烟火”的神奇遭遇，和常彦梧说了，最后道：“干爹，如此一来，咱们就不用再打罗姑娘和虎子的主意了罢？”

常彦梧哼道：“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这事有点古怪，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小蛋把心一横，低声道：“你再胡来，我明天一早就和罗大叔辞行"!

常彦梧勃然大怒，瞪视小蛋良久，却发现他神色少有的坚毅，毫无屈服的意思，不由叹口气苦笑道：“还说你没喜欢上人家的丫头？罢了罢了，你先把伤给老子养好，其它的事情咱们以后再慢慢说。”

小蛋本以为会招来常彦梧一通臭骂，谁晓得这么容易就过了关。他反倒有点不放心起来，望着干爹骨碌骨碌转动的眼珠，和他一颤一翘的小胡子，委实不清楚他老人家心里又在从长计议着什么。第八章

一眨眼，小蛋留在罗府养伤已是半个多月。

他伤势渐好后，每晚照旧前往黑冰雪狱观摩星图，也照旧想出一堆稀奇古怪的名称，却仍然记成一团糊，不知所云。

顾智似乎是对上了常彦梧，整天一大乐事就是拉着他老人家喝酒聊天，不到半夜绝不散席，常彦梧空有一肚子鸿图大计，偏无可奈何，索性也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罗府贵宾。

自罗羽杉遇险事件后，罗府上下加强了防备。每次虎子姐弟出庄，明里暗里总有十多名高手随行保护，显然想重演白石谷一幕已是不可能了。

这日午后雨丝连绵，众人聚在客厅叙话。

罗牛聊起翠霞派五年一度行将举行的剑会，虎子来着劲头，吵着想去凑热闹。罗牛笑道：“你还小，只怕还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不如等到下一届剑会，爹爹带上你和姐姐一块儿去。”

顾智也是静极思动，说道：“主人，你也有好些年头没上翠霞山了罢？何不乘此机会回去瞧瞧，顺道也好拜望令师兄盛年。”

“对呀，还有惊蛰哥哥"!虎子晃着罗牛的大手央求道：“我想他了嘛"!

罗牛被他们说得意动，颔首道：“好罢，这事再让我想想，反正还有时间。”

其实他心中尚有另一番计较，却是为了小蛋的怪病，想那农百草悬壶济世，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天在家，带小蛋前去求医多半要扑空。不如先到翠霞山听听自己的师兄盛年的意见，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小蛋坐在一旁听着，自然无法揣测到罗牛的用意，默默思忖：“我的伤已好了大半，天道星图再多看两天，仍是一样的记不全。倘若罗大叔他们要启程前往翠霞山，我和干爹也就真的该离开这儿了。”

想到此处，心中升起一缕淡淡惆怅，彷佛是有种失落，偏又无法说清楚。他偷偷抬眼望向对面的罗羽杉，见她樱唇含笑，侧脸瞧着罗牛，并未注意到自己。但那双漆黑的明眸深处，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柔波荡漾，却又有谁人能够读懂？

正这时，厅外走进一个家丁，双手托了份名帖呈给罗牛道：“府主，门外有位中年男子投帖求见，说一定要您亲自出迎。”

顾智嘿道：“好大的口气，他当自己是谁？”

罗牛接过名帖展开不禁一怔，上面简简单单八个墨迹未干的字

孤剑南来，只为一战。

除此之外，甚至连投帖人自己的姓名都没有写上。

罗牛将名帖递给顾智，问道：“这人有说自己是谁么？”

家丁摇头道：“他像是个哑巴，问什么也不吭声，只让我们将名帖送给您看。我瞧他面生得很，穿了件单薄的白衣，背后插了把黑鞘长剑，想是来找事的。”

辽锋不以为意道：“又是个想借着主人出名的疯子，我去将他打发了"!

罗牛不置可否，回头问顾智道：“顾兄，你看出什么来了么？”

顾智手捧名帖端详良久，徐徐道：“好字，每一笔都透出浓烈的杀气，八个字一气呵成，宛若一套无懈可击、凌厉至极的剑招。只怕，我不是他的对手。”

常彦梧好奇道：“顾兄，能不能借我瞧瞧？”拿过名帖仔细打量，作出一副凝重之色道：“俗话说字如其人，这家伙有些门道埃”

罗牛收起名帖，起身吩咐家丁道：“开中门，我这就去亲自迎接。”

一行人出了客厅来到府门口，见石阶下立着一名白衣男子，看似三十多岁，神情冷漠，从骨子里往外透出一股慑人的寒气，可能是常年修炼某种罕见的魔功心法，他披散在肩的长发竟是靛蓝色，隐隐闪烁着磷光异色。

人群中，他彷佛第一眼便已准确无误地找到罗牛，双目燃起暗紫色的光焰，像从死寂灰烬中复活过来，忽有了一线生气，沙哑的嗓音慢慢吐字道：“罗牛？”

“正是。”罗牛步下石阶，抱拳施礼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鬼锋。”白衣人冷冷报出姓名，道：“你是第一个有资格知道我名字的对手。”

“鬼锋？”

罗牛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委实记不起什么时候天陆又出了这样一位超绝人物，他如同刚从万载玄冰下苏醒过来的魔神，连名字都和人一样，阴森幽寒，古怪冷傲。

“我的来意你应该已经明白。”鬼锋说道：“时间、地点，随便阁下安排。”

罗牛一皱眉，虽说以往也有登门挑战的陌生人，可像鬼锋这样咄咄逼人的倒也少见，他想了想，问道：“莫非鬼锋兄和罗某之间有深仇大恨？”

鬼锋漠然道：“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只是阁下扬名已久，故此特来登门求教。”

常彦梧看不惯他嚣张的模样，嘿嘿嘲笑道：“哪儿冒出来的狂徒，也不先秤秤自己有几斤几两，大言不惭要向罗府主挑战？若人人都学你的样，在罗府门口排队等着找揍的人，那还不排到二十里外了？”

鬼锋看也不看常彦梧一眼，徐徐道：“萧浣尘你们该认识，三天前，他死了。”

众人凛然吃了一惊，罗牛失声道：“你杀了燕山派的萧掌门？”

鬼锋淡淡道：“他令我很失望。但愿与阁下的一战会有趣些。”

罗牛恢复了镇定，目光炯炯注视鬼锋，沉声问道：“可以告诉我你杀他的原因么？”

鬼锋抿起薄薄的嘴唇，静默片刻才回答道：“他该死。”

罗牛再好的涵养亦不免动了怒气，说道：“如果我仍不愿和阁下动手呢？”

鬼锋脸上闪过一抹讥诮，沉静道：“你怕死？”

罗牛昂然道：“我自出翠霞至今二十余年，血战过百九死一生，为兄弟为朋友赴汤蹈火、血溅五步，从未皱过一次眉头。堂堂七尺男儿，何来贪生怕死之念？”

鬼锋怔了怔道：“那……你是不屑和我交手？”

不等罗牛回答，他突然身形一晃闪向侧旁。众人耳朵里只听“叮”地镝鸣，眼帘里似有一道雪白耀眼的电光劈过，瞬间又归于平静。

“吭"!剑影归鞘，鬼锋平静地站在罗牛面前，犹如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做过，一双寒冷彻骨的目光深遂莫测地盯着他。

“扑通"!左首侍立的一名罗府家丁，双手捂住渗血的咽喉，滚下石阶。

在场的人莫说救人，甚至连鬼锋是怎样出招的都没有看清楚。

罗牛的拳头不由自主紧紧攥起，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道：“他也该死么？”

鬼锋轻描淡写道：“你不答应出战，我就每天杀死府上的一个人。我的耐心很有限，况且过两天还要去翠霞挑战令师兄盛年。所以，你最好快点决定。”

说完，旁若无人地转身朝庄外走去，缓缓道：“明天此时，我会再来。”

“不必"!罗牛松开了拳头，说道：“罗某这就向鬼锋兄请教一二"!

鬼锋的眼中掠过一丝兴奋，停下脚步道：“很好。”

一语落地，众人陡然感觉到罗府空旷的门外朔风乍起，空气彷佛凝聚成无数根细小而冰冷的银针，铺天盖地涌卷过来，刺得肌肤生疼，需得运功方可抵御。

一蓬白茫茫的淡淡雾气，从鬼锋的身上蒸腾散发，他削瘦修长的身躯回转，脚下的雨水倏忽凝结成霜，对罗牛说道：“请取剑，我等你。”

罗牛悠然一笑，道：“在下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动剑，几乎把剑招也快忘光了。不妨以一双肉掌和鬼锋兄切磋几招，请勿见怪。”

鬼锋的瞳孔收缩如芒，罩定罗牛沉着的面庞：“你随时可以叫停取剑。”

罗牛尽避对鬼锋的行事作风很不以为然，但对他光明磊落的气度却颇为激赏，点点头道：“就这么定罢。”

鬼锋不再说话，肩头靛蓝色的长发在风中如波浪般抖动，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自上而下生出一道道微小的波纹，起伏不定，殊为怪异。

他的身影渐渐被乳白色的寒雾笼罩，惟有那双似鬼火闪烁的眼睛，越来越深沉幽远。

众人悄悄退出数丈，聚集到罗府的门檐下，饶是如此，迫面而来的凛冽寒风，依旧压得众人透不过气。

罗夫人秦柔将虎子和罗羽杉护在身后，目不转睛凝视着丈夫魁梧坚实的背影，手心里已渗出冷汗。罗牛从容化解着对手一波波侵袭而至的庞大杀气，渐渐进入物我两忘的空明心境。

很多年以来，他都未曾再体验过这种强敌压境、势钧力敌的窒息感觉。

对面屹立的鬼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死萧浣尘，又找上他和盛年？

雄浑的翠微真气在体内汩汩流转数圈，迎面扑来的寒意渐渐褪淡，他抱元守一朗声道：“鬼锋兄，请赐教"!

“嗡─”鬼锋背后的仙剑发出一记悠长冷冽的镝鸣，在黑色的剑鞘中微微震动，如一头迫不及待要跃出云渊、横扫霄汉的雪龙。

忽然间，天地陷入静寂。惟有那柄仙剑在嗡嗡地畅快轻吟，鼓荡每个人的耳膜。

“呼─”一掌拍出，鬼锋身前的雨水，骤然化作千万颗晶莹亮白的冰粒，如怒云击空、惊涛拍岸“哧哧”封冻住所过之处的雨水，汇作翻卷浪涌的壮阔大河，朝着罗牛排山倒海地汹涌迫到。

罗牛左手五指并立如刀，以掌化剑，施展出翠霞派的一招“中流砥柱”，举重若轻竖于胸前，浩荡掌风鼓袖而生。

“噗"!雪白的云澜激撞在罗牛劈出的掌风上，犹如滔滔奔腾的江水，陡然遇到一方不可摧毁的巨石，迫不得已左右分流，斜斜涌过，尽数击在侧后方的院墙上。

“轰隆隆"!一阵乱石飞溅尘土弥漫，正门两侧各有三丈多的石墙被轰成碎砾。

顾智、辽锋等人纷纷挥袖，将横飞过来的砖石荡远。

气机牵动，罗牛和鬼锋的身躯均都轻轻晃了晃，彼此暗自佩服对方的功力深厚、非同等闲。

常彦梧躲在顾智身后咋舌，心中嘀咕道：“乖乖，邪门了，这是什么掌法，竟和咱们北海门的心法有点相像？”

鬼锋口中发出刺耳低啸，反手拔剑振臂直劈，他抬手时和罗牛之间尚有三丈远的距离，然而在仙剑斩落的一刻，却已赫然近在咫尺。

“哗─”漫天大雨激扬飘散，凝水成冰，映照出雪白无瑕的莹光，朝四面八方扩散席卷，将鬼锋和罗牛的身影齐齐遮蔽。

剑气激荡，罡风鼓啸，罗牛的肉掌挥洒在雪浪般狂涌的剑光间，似一座巍峨伟岸的山岳，任凭峰头乱云翻动、风声鹤唳，始终巍然不倒。

此刻他的视线已完全无法跟上鬼锋快逾电光的剑式，全靠灵台上清晰映射对方的招式轨迹，几乎不假思索地挥掌迎敌，攻守之间，将数十年来苦心修炼的掌法造诣，发挥得淋漓尽致，信手捻来，莫不妙到毫厘。鬼锋初遇劲敌，同样激起强烈的争雄斗胜之心，暗自赞叹道：“罗牛仅凭一双肉掌，居然和我的破心雪剑斗了个平分秋色，此行不虚"!

雷鹏亦闻讯赶来，退到秦柔身侧观战。

他倒是勉强能瞧出双方交手的招式，可照样看得眼花撩乱，往往上一式尚未瞅明白，鬼锋的破心雪剑又已用过三招。

突然破心雪剑遽然一亮，锋芒颤动处，竟幻化出一柄与它一模一样的光剑，也无需鬼锋用手驱动，更似有主人心念附体，“叮”地脆鸣径自斜挑向罗牛左肋。

罗牛一声低咦，于间不容发中疾沉左肘，“吭”地一压?

∧枪饨Ｓ腥羰抵寿康氐斑辍币滦淦屏牙龅姥冢还缮湟馄铺宥耄钏蟊劬雒腿宦槟荆吹共痪醯蒙丝诘奶弁础?

罗牛吐气扬声，雄浑的翠微真气稍作流转，将体内寒毒迫出，心头吃惊非小，错愕道：“这似乎是用他的仙剑精魄凝炼而成，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鬼锋见自己的“雪影剑像”出手伤了罗牛，气势大盛，全力催动真元，驾驭着一实一虚两柄仙剑，就是又一通猛攻。

很快他的头顶冒起袅袅水汽，刚刚升腾，又立时化作白茫茫的霜雾，盘旋不散。

那柄幻化出的光剑倏忽往来，自成一体，招式分明，配合鬼锋手中的破心雪剑围绕罗牛周身，形成一束束亮白雪澜，几乎要将对手吞没。

这等若是两个鬼锋在同时和罗牛打，战局急转直下，愈发的惊心动魄。

晃眼又过了二十余个照面，罗牛大腿外侧和右臂先后中剑，鲜血染红一片褚色衣衫。

秦柔的心紧揪着，惟恐丈夫分神，狠狠咬住下唇不敢出声，其它的人亦面色凝重，紧张万分，各自在心底为罗牛加油鼓劲。

二十余招后，罗牛的掌法蓦然一变。他的掌心隐隐生出青色光晕，在小肮前两手相对一托一按，“砰”地爆出团星芒。

剎那之间，罗牛的身影从鬼锋的眼睛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如星移斗转、气象万千的青色掌光，如一团急遽膨胀运转的宇宙虚空，迫面而来！

鬼锋的破心雪剑和雪影剑像依旧攻势凌厉凶猛，然而剑锋每当接触到那一层层循环往复、浑若天成的掌影，顿时翩若惊鸿激撞而回。如此一来，他等于每一招剑到中途，就被罗牛沛然莫御的掌势生生震散，不能成形，几个回合一过，彷似每次将将入梦便教人用锣鼓闹醒般，胸口涌出难以言喻的郁闷感，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法，无奈全无用武之地。

秦柔等人见到罗牛扳回劣势，转守为攻，无不精神大振，常彦梧也是精神振奋，更多的是又嫉又羡，心道：“不用说，这才真正是他从《天道》下卷中参悟所得的神功。

“偏就小蛋这傻瓜对罗牛的话信以为真，整天想着放什么狗屁烟火，气煞我也。”

鬼锋被迫得步步后退先机尽失，勉强紧守门户，苦苦周旋不败，但随着罗牛施展出“生生不息掌”，他体内真元的损耗也急剧上升，头顶水汽越聚越浓。

耳中听见虎子等人的喝彩声，显然是对罗牛而非为了自己，鬼锋心情一寒，恨恨道：“我在雪海冰山、无人之地苦修这么多年，本为遍扫天陆于生死瞬息里体悟天道真意，那是何等的雄心壮志！孰料第二战对上罗牛竟已是这番情形，又有何资格再去挑战盛年、丁原？”

一念至此傲气顿生，飞身飘起，如雪鹤经空发出记金石般冷厉的长啸，破心雪剑再生出第二柄雪影剑像，与先前那把并驾齐驱，挟着万丈风雪劈斩向下方团团掌影。

“啵啵”两声爆响，雪影剑像一左一右切入壮观绚丽的星海青光中，将它硬生生一分为三！

三股绝强力量碰撞摩擦出的光花气浪轰然崩散，刺得人们睁不开双眼，又不由自主地踉跄倒退出数步。

雪影剑像破开罗牛的生生不息掌亦是油尽灯枯，无声无息地在纵横飞舞的流光中化作碎影，转瞬泯灭。

鬼锋强抑回挫之伤，居高临下再斩落手中的破心雪剑，锋芒所向，杀气成霜。

众人骇然变色！

没料到鬼锋居然甘冒玉石俱焚的危险，要和罗牛生死立见，这一剑劈出，两人都已骑虎难下，谁也无法心存忍让，只能以死相拼。

“啪"!

罗牛的双掌一合，将破心雪剑夹在头顶牢牢钉住，冷锐的剑锋距离他的眉心仅仅不到一寸。

翠微真气澎湃跌宕，透过双掌涌入破心雪剑，鬼锋横凝在半空的身形一颤，低喝道：“破"!催动十成功力直撄其锋。

“轰"!破心雪剑剧烈地晃动镝鸣，剑锋徐徐朝后挪移了半寸。

罗牛的双脚悄无声息地陷入地里，弹指间，周围凝结起一片冰冷的寒霜冒着蒙蒙白雾，自是他将鬼锋的剑气经体内转化卸入脚下所致。

“哼"!低低的一声，鬼锋的破心雪剑再次后退半寸，剑锋上，罗牛掌力幻出的青光已不动声色地迫至底部。

他的身躯颤动得愈发明显，连虎子都能看出已是强弩之末。

更加可怖的是，他的身体像一座渐渐燃烧起来的铜炉，不断侵蚀着诸经百脉，苦修数十年的“玄冰鬼气”，竟慢慢地似霜雪一样融化。

不消半盏茶的工夫，等到罗牛的翠微真气势如破竹地直捣丹田气海，他这一身修为转眼就将荡然无存！

罗牛恼他动辄杀人、视苍生如绉狗，本有意借此机会运用《天道》下卷中一式“大盈若冲”的心法，将他的玄冰鬼气尽数化去，以免再祸害世间。

但当鬼锋眼中掠过那一缕淡淡的悸动，他忽然从这双孤傲不屈而又倔强寂寞的目光里，想到了年少时的小师弟丁原，莫名心头一软，罗牛慨然低叹了声“罢了”，顺势推掌将破心雪剑向斜上方远远送出。

孰知就在他松开手的一剎，破心雪剑陡然亮出第三柄雪影剑像，自剑锋激射而出，毫无征兆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第九章

原来，当罗牛准备撤掌之际，并不晓得他内心变化的鬼锋，已不惜尽收体内藩篱，暗自凝功催发丹田真元，又祭出了一道雪影，打算和对方拼个同归于荆

罗牛突然收手，大大超乎鬼锋的意料之外，雪影箭在弦上，骤感压力顿去后再无丝毫的禁锢，激啸穿空一泻千里，纵然想收回亦根本不及反应。

罗牛更未料想到自己掌下留情，震开破心雪剑后，鬼锋竟还不依不饶突施冷箭偷袭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身躯近乎本能地朝左一偏，“噗”雪影剑像贯右胸而过，飙射出一串滚热的血珠。

惊呼声中，顾智、辽锋双双扑向鬼锋，秦柔和罗羽杉则冲上去扶住罗牛。

辽锋赤红双目，凶光连闪，森然道：“无耻狂徒，咱们不死不休"!正要拧身再上，却听罗牛喘息道：“住手，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雷鹏擎出魔兵，咬牙道：“大伙儿还讲什么规矩道义，一起上，就不信留不住他"!

罗牛被秦柔伸指封住胸前经脉，血涌顿减，只低声吐出“不要……”二字便昏死过去，众人大惊围住罗牛，又是敷药又是续气。

鬼锋收住雪影剑像，蔑然扫过顾智、辽锋和雷鹏等人，最终把视线落回罗牛的身上，默然许久，倏地铿然收剑入鞘，如鬼魅般消隐在凄迷雨雾中。

整整三天后，罗牛终于苏醒，伤势也逐渐趋于稳定，大伙儿紧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些。

乘着罗府上下人心惶惶无暇顾及自己，常彦梧终于逮得了机会。

他偷偷摸摸几乎察遍了罗府的每一个角落，连用水的深井底下也钻进去摸过了，却依旧没能找到一纸词组关于《天道》下卷的心得体悟，不禁大失所望。

第四天清晨，常彦梧在海阔轩外的院子里无所事事散着步，心里盘算着，如何想个法子，再将罗牛夫妇的居室也搜上一搜，却见顾智迎上，满面肃穆说道：“常兄，我家主人想见你，请随小弟移步前往。”

常彦梧做贼心虚，暗道：“莫非他们有所察觉生了疑心，不然罗牛昨晚刚醒转过来，却为何一大早急匆匆要见我？”

他惊疑不定跟着顾智来到罗牛养伤的紫竹楼，入屋一看罗夫人、虎子姐弟和小蛋尽皆在座。罗牛半躺半靠在软榻上，脸上气色比昨夜见到时又好了不少。

常彦梧在小蛋身旁落座，堆笑道：“罗兄，不知有什么可让我为你效劳的？”

罗牛微微一笑，说话的声音比起平时虚弱了许多，道：“在下想请常兄和小蛋陪同羽杉即日奔赴翠霞，向盛师兄传讯报警，好令他早做准备。”

常彦梧一怔，诧异道：“罗兄是要我和小蛋陪令嫒去翠霞找盛年传信？”

罗牛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此事本与常兄没有丝毫关系，小弟之托确有点强人所难。不过鬼锋的异术甚为诡异，尤其是从他仙剑上幻化出的光影，令人防不胜防，所以在下才想遣羽杉前去送信。

“可惜罗某身负重伤，顾兄、辽兄需守护罗府分身乏术，只好请常兄辛苦一趟，不晓得你和小蛋是否方便？”

看到其它人不吭声，显然都已经知晓了罗牛的决定，常彦梧愈发感到奇怪。难不成真的是东窗事发，罗牛有意找这么一个借口，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和小蛋“请”出天雷山庄，也算保全住他的面子？

常彦梧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有道理，否则要去翠霞报讯，罗府随便派个什么家丁即可，为何偏要把这差使落在罗羽杉身上？她可是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大家闺秀！

况且说什么顾智、辽锋无法分身要守护罗府，把护送罗羽杉的重任平白无故地托付给两个陌生人，其中定有阴谋。

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常彦梧略作沉吟，慨然应允道：“没问题，这事包在我和小蛋的身上。倘使罗小姐回来时身上少了一根头发，罗兄尽避惟我是问。”

罗牛欣慰道：“如此就有劳常兄了，一路之上，这两个孩子还请你多加费心。”

常彦梧心里已有了计较，笑呵呵道：“那好，索性咱们今日就启程，免得去晚了，让鬼锋那小子又赶在了前头。”

罗牛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众人告辞退出，只留下了小蛋和罗羽杉。

秦柔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笺，交给罗羽杉道：“这是昨晚妳爹爹口述的一封书信，到了翠霞后立刻交给盛师伯。

“妳和小蛋不妨在紫竹林多住些日子，等鬼锋的事了结后再回家。恰好过几天翠霞剑会便要召开，妳若能用心观摩，可大有裨益。”

罗羽杉接过书信贴身收好，低声道：“爹，您多保重，早日康复。”

罗牛和蔼笑道：“有妳娘亲在，妳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说不定等妳回来的时候，爹爹又是生龙活虎了。”

秦柔幽幽叹了口气，握起小蛋的手恳切道：“羽杉这是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远行，她的经验阅历，远不如你和常五叔。柔姨将她托付给你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我的娘亲还在，她一定也会同样的牵挂我罢？”小蛋心头甘苦交集，默默向秦柔颔首。

罗牛抬手从身侧取饼一柄仙剑递向他，说道：“小蛋，这把剑，罗大叔送给你了。”

小蛋愣了愣伸手接过，只觉一股清冷灵气从仙剑上隐隐透入自己的掌心，好不舒服，体内流转的真气，竟霎时起了共鸣，与它水乳交融，游走经脉之间，一时神清气爽、通体畅泰。

罗牛介绍道：“此剑名为『雪恋』，和羽杉所用的『玉缘』是雌雄双剑，由我师弟丁原用东海奇铁精魄铸就。

“八年前虎子出世时，丁师弟便以此礼相赠，我看你没有随身的仙兵，也就借花献佛将这把仙剑转送给你。”

小蛋吃惊道：“这如何使得？罗大叔，这把剑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秦柔含笑道：“小蛋，你觉得一柄仙剑和羽杉的性命相比较，哪一件更重要？”

小蛋毫不犹豫回答道：“自然是人命大如天。”

秦柔道：“那就是了。赠你雪恋仙剑，不过是你罗大叔的一番心意，你若拒绝，不是让他很失望么？”

罗羽杉柔声道：“收下罢，小蛋。也许这一路上你就会用得着。”

小蛋心中感激，嗫嚅道：“可干爹从未教过我剑法，我怕用不好它，反辜负了罗大叔的好意。万一再让它落入恶人手里，那就更对不起罗大叔了。”

罗牛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道：“不打紧，你先收下它，剑法今后慢慢再学就是。”

小蛋见推辞不过，收起了雪恋仙剑。

罗牛接着道：“小蛋，那十二幅天道星图，你一时半会记不住也没关系。罗府的大门随时对你敞开，只希望你将来不论遇到任何事，都能牢记罗大叔那晚在石壁星图前对你说过的话。”

小蛋点点头，一字一顿道：“光明磊落，无愧天地"!

罗牛徐徐合起双目，说道：“好了，你们也准备一下罢。稍后我就不去送行了，出门在外，一切都需自己多加小心。”

罗羽杉恋恋不舍地起身，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父亲说，但看到罗牛疲惫的神情，她红着眼圈，和小蛋一起退出了屋子。

秦柔目送窗外的两人走远，强压愁绪幽幽道：“我真怕羽杉这孩子会出事。阿牛，要不还是由我前往翠霞给盛师兄报讯罢，有三两天的工夫也足够往返。”

罗牛轻轻道：“我已请顾兄暗中跟随保护，又有常兄这样的老江湖陪行，羽杉绝不会有事。妳也不必太过忧虑了。”

秦柔眼中珠泪欲坠，道：“可羽杉还是个孩子啊，此去翠霞万里迢迢，你让我怎能放心？”

罗牛微笑道：“阿柔，还记得我们两人年轻时闯别云山的事么？那时候妳我又比羽杉大得了多少，我正是要借此机会来历练她。温室里养大的花朵虽然好看，可总禁不住风吹雨淋，白石谷的事就说明了这点。让羽杉独立去飞一次，我的女儿，我相信她"!

一行三人离开天雷山庄奔赴翠霞山。由于小蛋和罗羽杉均未修炼过御剑术，故此三人只能御风而行。

到了掌灯时分，进了一座颇大的镇子，常彦梧找了家冷僻的客栈打尖，说是要尽量低调，以免暴露了行藏。

或许因为用的是秦柔送的盘缠，常彦梧一口气包了三间上房，又打点给伙计不少碎银子，那伙计难得碰上位一掷千金的豪客，眉开眼笑地又是打水又是送上热毛巾，不亦乐乎。

小蛋长这么大，还极少让人如此殷勤周到地伺候过，看着伙计前奔后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只好把秦柔私下送他的三两银子，又分出一半打赏给了那伙计。

洗完脚，天色已然黑透，就听院子里有个清脆冰冷的声音喝道：“我出两倍的房钱，你让他们腾一间上房出来，不就都解决了么？”

小蛋一愣，打开房门，见伙计正陪着一老一少两名女子走进院里，苦着脸解释道：“小的方才已问过那位常五爷的意思，可人家不愿答应，小店也没法子。”

那少女一抬头瞧见站在门口的小蛋，没好气道：“看什么看，长这么大没见过漂亮姑娘么？”小蛋听傻了，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少女“噗哧”一笑，面容又迅速转冷。

她约莫和小蛋差不多的年纪，一身鲜红如火的装束在*夜色*（禁书请删除）中格外醒目耀眼，也将她白皙如雪的冰肌玉骨衬得越加动人。微风里，飞瀑般的秀发用枚小巧的红色发簪一束，一双灵动的杏目，只骄傲地扫了小蛋一眼就不屑地移开，只把红润的樱桃小口在不经意间朝上挑了挑。

在她腰际，一柄朱红皮鞘收着的短剑斜插，艳红剑穗缀着六颗清一色闪烁碧光的宝珠，异常绚丽。

在她身边跟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白发满头、神色沉静，穿了身素淡的蓝衣，背后同样负了柄仙剑。

“砰"!屋门一开，常彦梧打里面探出身子，慢条斯理道：“长得漂亮又能如何，不就是只火烈鸟么？再说，窑子里好看的姑娘多得是，也没见哪个像妳这样。”

那红衣少女显然不晓得“窑子”就是妓院的意思，但常彦梧话中的讥讽之意，她如何听不明白？冷冷一笑手就按上了剑柄。

旁边的老妇一把压住少女的手，冷漠拂视过常彦梧的脸，什么话也没说。

旁边的伙计忙不迭打圆场道：“两位女客官往这边请，小的带您两位去看客房，包您满意。”

一场风波似乎化于无形。

渐渐夜深人静，客栈里所有的灯火也都熄灭了。

小蛋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忽“咚咚咚”有人在轻轻敲门。他一醒问道：“谁？”

门外常彦梧低声回答道：“是我，你还没睡罢？赶紧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小蛋不明所以，打了个哈欠披衣下床开门，常彦梧也不进屋，抓住小蛋的手道：“别作声，跟我走。”三转两转，引着小蛋来到僻静无人的后墙根下。

小蛋困乏难当，却不得不努力打起精神，问道：“干爹，到底什么事？”

常彦梧挑起大拇哥往一扇客房后窗指了指，神秘兮兮地笑道：“你干爹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搞定，剩下的就看你自己啦。”

小蛋迷迷糊糊瞅了瞅那扇后窗，立时清醒了一大半，困惑道：“那不是罗姑娘住的上房么，你要我干什么？”

常彦梧得意洋洋道：“我刚才用『紫玉生烟香』将那丫头迷昏，就算屋子着火了，她也不可能醒过来。

“你现在就进去把生米做成熟饭。干爹教你的『龙虎大法』没忘罢？是时候用了，保管让她结上珠胎。嘿嘿，回头老子就要和罗牛结成干亲家啦。”

小蛋所有的睡意都不翼而飞，瞪圆眼睛：“什么，您要我强——”

常彦梧赶忙死死捂住他的嘴巴，怒骂道：“笨蛋，你给老子轻点声！啥叫强奸，咱们这是『毛遂自荐』！等你成了她的男人，今晚的事情自然万事大吉。罗府里不管藏着什么宝贝，都得拿出来和咱们分享。”

小蛋被捂得喘不过气，狠命扯开常彦梧的蒲扇大手道：“万一适得其反呢？”

常彦梧沉下脸来阴笑道：“一不做二不休，扳不倒葫芦洒不了油。她若醒过来死活不肯，还要告发咱们，就只好一刀做了她。”

小蛋连连摇头道：“不干，我绝对不干。”

常彦梧道：“杀了她你心疼是不是？好，事后干爹一定想尽法子哄她答应了这门婚事。我看十有八九不会出错，她一个罗府千金失了身，嫁给你虽然是委屈了点，但总算也是个男人，不也好过出家当尼姑？”

说着，笑着按住小蛋的肩膀鼓励道：“好小子，你可是艳福齐天，白得便宜啊！称心如意后，可别忘了干爹的辛苦。”

小蛋黑脸通红，欲哭无泪，只低声道：“干爹，这事我做不来。”

常彦梧笑得出声道：“我晓得你还没这方面的实战经验，不要紧，照着以前干爹教你的法子做就成。有我替你望风，折腾到天亮都行。”

小蛋苦道：“我是说，这事不能做，罗大叔相信咱们，才把爱女相托。我要是─那、那还是人么？”

“砰"!话没说完，他的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常彦梧瞪圆小眼道：“你个傻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点窍？我教了你十多年，到现在还不如罗府养的一条狗好使唤，推三阻四不肯听话！版诉你，今晚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两手抓住小蛋衣襟就往后窗推去。

小蛋拼命用脚抵住墙根，挣扎道：“干爹，干爹……”常彦梧恶狠狠道：“叫干爷爷也没用。你不把她给做了，就别想出这间屋"!

正推推拉拉不可开交，突然头顶上有人寒声道：“两个采花贼，受死罢"!

常彦梧吓得一哆嗦，松开小蛋退后两尺抬头张望。

房檐上，飘然玉立着早先在院子里要和他们争上房的那位红衣少女，她本就气质如霜，眼神如刀，此刻，满脸布满不屑与杀机，更是像足了一位红衣女煞神。

小蛋手足无措地乱摇双掌道：“姑娘误会了，我没有采花……”

“呼─”眼前红云一闪，“啪”脸上被火辣辣地抽了一耳光，红衣少女双手叉腰，蔑然道：“敢做不敢认！哼，被本姑娘抓个人赃俱获，还敢抵赖？”

常彦梧勃然大怒，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自己的干儿子虽说的确是又笨又憨，很不争气，可也轮不到一个小丫头片子来教训！他亮出点金神笔冷哼道：“一只小鸟也敢猖狂，看老子拔光妳的鸟毛"!纵身攻上。

红衣少女似乎懒得拔剑，一双玉掌穿花绕柳、变幻莫测，与常彦梧斗到一处。两人好像各有顾忌，均不愿闹出太大响动，故此不约而同收敛劲力，埋身闷斗。

打了十余个回合，居然是赤手空拳的红衣少女渐渐占据上风，把常彦梧一步步逼向后墙。

他恼羞成怒，猛然双笔并交左手，跃上墙头，右袖飞卷喝道：“着"!

红衣少女也是大意了，冷哼道：“狗急了要跳墙么？”一晃双掌蹂身欲上，突见满眼银光晃动，寒气迫人，常彦梧的袖口中激射出数十根细如牛毛的冰针。

情急之下却有一道蓝影凌空掠过，“哧哧”连声，冰针似射入水里没了影踪，常彦梧猝不及防胸口重重捱了来人一掌，倒翻下墙头。

小蛋惊呼道：“干爹"!顾不得红衣少女和突如其来的蓝衣人，腾身跳出后墙。

红衣少女站定身形叫道：“奶奶"!

那蓝影在空中转了道弧扁，落回少女身旁，一搭她的手腕低喝道：“这里不能住了。走"!

红衣少女道：“可是这两个混蛋─”

蓝衣老妇厉声道：“忘了妳师父的叮嘱了么，走"!拉着她身形一晃，旋即消失在*夜色*（禁书请删除）中。小蛋扶起哼哼唧唧、嘴唇溢血的常彦梧。幸亏蓝衣老妇不欲杀人惹事，这一掌仅仅用了三成功力聊作惩戒，没一会儿，常彦梧胸头的一口闷气流转过来，吐了两滩血痰，便能自己晃悠悠站起身形。

常彦梧深觉颜面无光，他恨恨骂道：“这婆娘好阴险，躲在暗处突施冷箭下手暗算，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这笔帐老子记下了"!

小蛋手抚常彦梧后心，注入真气，为他疏通经脉，安慰道：“干爹，我送你回屋休息。”

经此一闹，常彦梧也失去了做好事的兴致，任由小蛋搀扶回屋，往床上一坐开始盘腿运气疗伤。

次日天明，小蛋来请常彦梧到前厅用早点，常彦梧心情不爽到极点，对着小蛋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小蛋听不出什么新鲜花样，笑了笑退出来与罗羽杉到了前厅。

刚一落座，就听几个伙计在聊昨晚那一老一少两位女客，说是今早前去叫门，屋里已空无一人，好在账房上压了三天的房租，倒让客栈赚进了一小票。于是诸般猜测纷涌而起，更有人说，她们就是最近官府在严密通缉的女飞贼。

小蛋听了也只在心里一笑。

同样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那位红衣少女的修为如此厉害，甚至连干爹常彦梧都不是她的对手，相形之下，小蛋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没出息，整个人不免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这些日子，他亲眼目睹了顾智、段丰、罗牛和鬼锋等人出神入化的身手，也切身体会到何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然而，自己就心甘情愿一辈子没出息么？想得出神，小蛋情不自禁摇摇头喃喃道：“不是的……”

他正心不在焉着，忽听罗羽杉讶异问道：“小蛋，你的手背怎么了？”

小蛋一惊，原来他的左手手背上，密密麻麻被戳了三五十个小小的针眼，有些依稀还渗着血丝。他把手收到桌子底下，尴尬地说道：“没事，是我昨晚练功扎的。”

罗羽杉道：“小蛋，如果你将我当作好朋友，就不该说谎。”

小蛋也明白自己急切间编的谎话不怎么高明，沉默片刻低声回答道：“昨晚我在屋里守夜，到了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为了不睡着，只得找针来扎。”

罗羽杉注视小蛋怜惜道：“真是个傻瓜。”小蛋若无其事地笑道：“不要紧，我现在一点儿也不疼。”

罗羽杉放下筷箸，道：“走，到我的屋里去。”小蛋大惑不解，跟着她回了客房。

罗羽杉从随行包裹里取出一个青色瓷瓶，站到小蛋面前道：“把你的左手递给我。”

小蛋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罗羽杉从瓷瓶里倒出些许浓稠的液状青色药膏，滴在指尖，而后小心翼翼地涂匀抹在了他的手背上。

温暖细腻的指尖肌肤滑过小蛋的手背，生出一股股醉人的清凉。小蛋低下头紧张地注视地面，再不敢多偷看一眼她低垂的眼睫毛，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停祝第十章

放眼天陆正道，以云林、翠霞、碧落、越秀、燕山、太清宫以及东海平沙岛这七大剑派为尊。

执其中牛耳者，首推云林禅寺与翠霞派。

二十年前，翠霞六仙之一的淡言真人门下连出盛年、罗牛、丁原三大超卓人物，一时睥睨四海八荒、威震正魔两道，也令翠霞派的声威急遽上升，隐隐凌驾于云林禅寺。

而云林禅寺经历了一系列派中变故后，元气大伤，近些年来，严加约束门人弟子守身自律，等闲不得跨出寺门半步，颇有韬光养晦之意。

此消彼涨之下，翠霞派赫然已是一枝独秀，成为正邪两道公认的泰斗柱石。

虽说早年的翠霞六仙里，淡一、淡言两位真人和罗和、姬别天两位俗家耆宿相继谢世，但后一辈如姬榄、罗鲲等人业已声名鹊起，殊不逊色于一派掌门。

尤其淡言真人的衣钵大弟子盛年，更是被称为人中之杰，跻身天陆正道十大高手之列。

如今的掌门淡怒真人性情冷厉、驭下极严，故此翠霞派虽弟子过千，但也从没有谁敢仗势欺人。

当然，也极少有谁无事生非去主动招惹翠霞山。

小蛋等人抵达翠霞山时天色将晚，遥遥见一座充满灵秀与宏伟气势的青峰，高逾万丈，直入云霄，半山以上翠烟碧澜竞相环绕，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三人施展御风术行到翠霞派山门前。

两名英气勃勃的翠霞弟子飘然现身，拦住去路，左首一名身材略高些的年轻人，彬彬有礼抱拳说道：“请留步，不知三位尊姓大名，莅临敝山有何贵干？”

罗羽杉早年曾随父亲到过一回翠霞，但多数时候都待在紫竹轩极少外出。时隔多年重返翠霞，也难怪那两名弟子都不认识她。

她落下身形还礼道：“小妹罗羽杉，奉家父之命前来求见盛年盛师伯。”

那年轻人疑惑道：“请问罗姑娘，令尊是哪位同道前辈？”

罗羽杉刚想回答，就听身后有人爽朗笑道：“这位罗师妹的父亲便是罗牛罗师叔，人家五年前还曾来过翠霞，你们这么快就给忘了？”

小蛋闻声回头，山道上悠悠走近一位器宇轩昂、英姿勃发的褚衣青年，左右腋下各挟了一坛酒不算，手上还拎了两坛。

“卫师兄"!罗羽杉转身惊喜招呼道。

这褚衣青年不是旁人，正是紫竹轩首座盛年门下的嫡传弟子卫惊蛰。

昔日为参悟天道星图，他曾在天雷山庄小住半年，与罗羽杉、虎子姐弟极为熟稔，仅凭声音和背影，就已认出她来。

那两名巡山弟子见到卫惊蛰也是满脸笑容，双双问候道：“卫师兄，你又下山为盛师伯买酒去了？”

卫惊蛰故作苦相道：“是啊，谁让你们两个不肯帮我跑路呢？”

身材略矮的同门笑道：“能帮卫师兄办事我们求之不得，今天奉命巡山实在没法子，下回有差事，你只管招呼。”

卫惊蛰走到罗羽杉身前，看了看小蛋和常彦梧问道：“罗师妹，为何罗师叔没有一起来？这两位朋友有些面生，劳烦妳替我介绍。”

罗羽杉神色一黯道：“我爹受了极重的伤卧养在床，只好命小妹前来为盛师伯送信。这位常五叔和小蛋兄弟都是慷慨热心的好朋友，受家父之托万里迢迢护送小妹。”

卫惊蛰肃容向常彦梧、小蛋一揖道：“在下代家师谢过两位仗义护送之情，天色不早，咱们回紫竹林说话。”

有他带路，沿途自不会再遇上翠霞派弟子的盘问拦截，卫惊蛰似乎在派中人缘极佳，偶尔遇到一两位同门长辈，竟也是有说有笑。他一路向常彦梧和小蛋介绍翠霞山的风景典故，十数里的山道走来也不觉得沉闷漫长。

转过一个山弯，前方现出一大片云雾缭绕的紫竹，周围景致也越发清幽静谧，惟闻林间啾啾脆鸣，倦鸟归巢。

走入林内，光影朦胧，充满祥和淡雅之气。

小蛋却因为累极了无心欣赏，一边走路一边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听见卫惊蛰问道：“罗师妹，师叔是怎么受伤的？当世之间又有谁能把他打成重伤？”

罗羽杉道：“那人自称『鬼锋』，修为诡异霸道，他曾放下话，接下来会到翠霞山挑战盛师伯，所以家父才令小妹赶来传讯。”

“鬼锋？”卫惊蛰皱皱眉头，也想不起在哪里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到了紫竹轩前他低咦道：“师父又不在屋里，定是去看师祖和墨姨的坟了。”

在门口放下酒坛，卫惊蛰引着三人绕过紫竹轩往竹林深处走去，没多久，就瞧见前方两座坟冢。

一位头戴道冠、身材魁梧的男子，坐在左侧那座坟前，对着墓碑静静无语，背对众人，在幽暗的光线下，宛若一座巍峨沉稳的山岳，凛然生威。

卫惊蛰恭恭敬敬地在数丈外驻步道：“师父，罗师妹和两位朋友受罗师叔所托，特来给您送信。”

男子霍然回身，令小蛋看清了他的正面。

此人相貌威武、气度豪迈，一双虎目里锋芒深藏不露，偏隐约含着些许抑郁，满脸的落腮胡犹如钢针，落寞里又带着几许豪情。

只一眼，小蛋已为之心折，暗暗喝彩道：“罗大叔的师兄，就该像这样"!

盛年听到卫惊蛰的禀报，又见罗羽杉眉含忧伤，即知罗牛情况不妙。

罗羽杉的装束如常，令他定心不少，否则面前的少女早该是一身缟素了。

他忍住对罗牛的关切，先向常彦梧礼道：“如若盛某所料不差，阁下便是神机子常兄罢？在下有失远迎，请多包含。”

常彦梧听盛年初次见面，就一口报出自己的身分，也不免有些自得，笑呵呵还礼道：“久仰盛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盛年谦和微笑，深深望了一眼小蛋身后背负的雪恋仙剑，若有所思，问道：“常兄，这位小友可是令徒？”

“他是老夫的义子小蛋。”常彦梧对着盛年难得地没再说“干儿子”，而是改用了文绉绉的“义子”。小蛋执礼道：“晚辈拜见盛大叔。”

盛年伸手将他扶起，在两人手指碰触的剎那，眼中有抹精光即闪即逝，却没说什么。

罗羽杉取出书信双手呈给盛年道：“盛师伯，这是我爹口述娘亲代笔写给您的信。”

盛年拆开书信，尽避林内漆黑，但他仍一目十行迅速看完。

罗牛在信中不仅详细叙述了他与鬼锋交手受伤的经过，更着重描绘了雪影剑像的特异之处，字里行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无处不蕴含着他对盛年真挚的兄弟之情。

信的最后，却又有一大段篇幅是关于小蛋的。

一则希望盛年能相帮诊治他的怪症，又或设法请到天陆第一神医农百草；再则居然是恳求自己的师兄能因材施教，传授小蛋一两式安身立命的剑法。

按理说，小蛋和盛年素不相识，罗牛的托请未免显得唐突。但这在他们两人之间却全不成为问题。

如果彼此之间既可以性命相系、生死同赴，其它的身外之物又有什么值得吝啬？

所以罗牛会在书信中直言相请，甚至不必说明缘由。

这样的信任，早在他们拜入紫竹林、同奉一师时，便早已根深蒂固，而多年的患难与共更已无需多用言语传递。

盛年默默收起书信已有决断，当下不动声色道：“你们路上辛苦，先回紫竹轩用茶歇息罢。”

小蛋跟在常彦梧身后，悄悄回头打量那两座坟冢。只见石碑上分别刻着先师淡言真人与爱侣墨晶之墓的字样。

淡言真人乃翠霞六仙之一，盛年、罗牛的授业恩师，小蛋当然早有耳闻。

但墨晶又是谁？

回到紫竹轩客厅落座，卫惊蛰为众人斟上香茶，盛年则径自从门口提了坛酒进来，拍开封泥仰头痛饮。

小蛋心想道：“这位盛大叔可也真沉得住气，自己的师弟被人打成重伤，凶手随时都会登门挑战，他竟然还有心情喝酒。”

他哪里明白盛年久经风浪，闯过刀山、下过火海，早已是处变不惊、镇定若亘，往常每每遇到棘手难题，又或者心情动荡时，便会与酒过不去。

放下只剩一半的酒坛，盛年问道：“羽杉，妳准备何时回去？”

罗羽杉记着父亲的交代，回答道：“如果盛师伯允许，侄女儿想等到您会过鬼锋后再回家。”盛年已明其意，点了点头又问道：“常兄，不知你和小蛋，再来有何安排？”

常彦梧摸摸焦黄的小胡子，忽觉得远不及盛年的落腮胡来得气派威武，颓然收手道：“我们父子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也谈不上什么安排不安排的。”

盛年洒然笑道：“那就请常兄和小蛋在紫竹林小住几日，羽杉也正可有个伴。”

常彦梧怔了怔，盘算道：“莫非他想让老夫回头再护送罗丫头回天雷山庄？”爽快答应了下来。

盛年将坛里的酒一饮而尽，突然手握酒坛推向小蛋胸口沉声道：“喝酒么？”

小蛋愕然道：“盛大叔"!他坐在竹凳上朝后一仰，让过酒坛。

盛年明显是放慢了出招的速度，待小蛋躺倒，才将凝在空中的酒坛运劲下压，道了声：“小心"!

小蛋赶忙右手一按竹凳借力将身躯横移，没等挺直腰杆，盛年的酒坛又横扫而至。

如此你推我往二十余个照面，小蛋将干爹教授的翻云身法、摩冰掌等诸般招式一一使出。

盛年只端坐在原位，用单手握着酒坛，控制着小蛋的身形，不论他怎样招架闪躲，都脱不出酒坛挥动的范围。

“咄"!盛年蓦地放下酒坛，大手一展已擒住小蛋右手脉门，一股雄浑浩然的真气透入他的经脉游走数圈，小蛋顿感遍体温暖舒适，却也动弹不得。

常彦梧道：“盛兄，小蛋修为太差，让你见笑了。”

盛年摇摇头，松开右手：“却也未必，常兄客气了。”

常彦梧笑道：“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小蛋这孩子将来能有惊蛰贤侄一半的修为，我这个做干爹的便要烧香拜佛了。老夫早已认命，盛兄也不必安慰。”

盛年早试出小蛋体内的真气蹊跷，非正非邪，竟自成一派。可惜缺少恰当的修炼之法，更在许多地方存在缺憾和隐患，如能一一克服，未始不能开创出一番新天地。

他对常彦梧的话并不认同，但不想伤了对方自尊，一笑置之。

“惊蛰，将你的屋子腾给常兄父子，再将另一间收拾好让羽杉暂住，安排好后等我回来，为师尚有其它事情交代。”

卫惊蛰领命而去，小蛋跟在常彦梧和罗羽杉的身后刚想出门，盛年走到他跟前拍拍肩头道：“陪我到林子里走走好么？”

小蛋望向干爹。常彦梧见盛年独独留下小蛋，却无意让自己同行，心里老大不痛快，脸上堆出笑容道：“要听你盛大叔的话，不可惹事。”

小蛋随着盛年出了客厅，猛然感觉到右侧一栋竹庐前，有两束异样精光正射向自己。

他一转头，禁不住有些腿软。

竹庐虚掩的门外蹲坐着一头黝黑的大狗，看起来不如小黑那般凶恶，块头也稍小了一点。

“那是大黑。”盛年彷佛察觉到他的恐惧，说道：“牠是先师淡言真人生前收养的一条小狈，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垂垂老矣，若非每年都服食养生仙草，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如今牠每天都趴坐在先师故居前，或许还在等他老人家回来。”

忽然，大黑慢慢站了起来，晃动着尾巴，步履蹒跚地走向小蛋。

小蛋僵立在盛年身边，连手指头也也不敢乱动一下，任由大黑用鼻子上下前后地闻嗅。

渐渐地，大黑的眼睛里竟渗出两颗晶莹的泪珠，用牠毛茸茸的大脑袋狠狠蹭着小蛋裤腿，嘴里发出“呜呜”的呜咽。

小蛋吓得魂飞魄散，身子几乎靠倒到盛年怀里，盛年注视着大黑眼眶里的泪珠，微蹙眉头露出一缕诧异的神色。

待安抚过大黑，盛年领着心有余悸的小蛋步入林深处，在一片空旷地停住脚步。

他高大的身影在夜风里飘漾着褚色的道袍，背负双手徐徐道：“小蛋，你罗大叔在信中还拜托了我两件事。一件是设法医治好你的怪病，另一件是请我传授你几式剑法。”

盛年仰首眺望茫茫夜空，说道：“他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所以他的嘱托，盛某一定要办到。”

小蛋这才醒悟，罗牛恳请干爹和自己陪同罗羽杉前来翠霞面见盛年的真实苦心，也明白了罗牛赠剑之举的背后深意。

“你体内的怪症我已探过，可能我也无能为力。但这不代表它就是绝症！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世上没有一个法子可以治好你。小蛋，你信么？”

小蛋热血沸腾，铿然回答道：“我也不信"!

盛年赞许地颔首，道：“好男儿！傍盛大叔几天工夫，我会想出缓解它发作的方法。这样，我们就有充裕的时间去寻找农百草农老医圣，他定会有解决之道。”

小蛋这辈子听得最多的莫过于“笨蛋”、“傻瓜”之类的评语，头一遭竟有人称赞他是“好男儿”。

而这个人是傲视天陆的盛年！他蓦然道：“盛大叔，您和罗大叔都对我太好了。我、我……不值得。”

盛年道：“你错了。因为你能待大伙儿好，所以大伙儿才会对你好。什么叫值得，你为了羽杉不惜舍命相救，那是否值得？你罗大叔将珍藏多年的雪恋仙剑送给了你，又值不值得呢？”

他顿了顿，微笑道：“义之所至，就是值得"!

小蛋的眼前，就像让这句话豁然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户。

这些日子，他对罗牛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义之所至，就是值得?

∷实乃哿⑹绷亮似鹄矗诤诎抵猩了缸乓煌殴饷ⅰ?

盛年默然注视着他欣慰而笑，说道：“再有第二件事，我要传你天照九剑。”

小蛋脸上的欣喜一闪而过，讷讷道：“我一直很笨，怕学不会。”

“真的么，为何我不觉得你笨？”盛年油然笑道：“一个人的聪明并非长在脸上，而是藏在他的心里。其实，世上并没有绝对的笨蛋，只有对自己没有信心的失败者。”

小蛋受不住盛年的激将，一挺胸道：“我有信心"!

“我相信。”盛年说道：“你罗大叔小时候，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很笨，可是先师淡言真人却从不这样想。他从自己弟子身上看到的，是坚忍不拔的毅力、广阔的胸襟，还有纯朴善良的心地。

“你看，罗师弟他不是成功了么？”

小蛋用心思索着盛年的话。

盛年继续道：“上天对每个人都很公平，赐予我们各自不同的天赋。问题只在于，每个人都不可能完美！小蛋，你还觉得自己笨么？”

小蛋踌躇道：“可是，干爹教我的功夫我总学不好，罗大叔让我记天道星图，我也一直记不祝”

盛年笑了起来，有力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只有教不好的师父，没有学不会的徒弟。你知道自己为何总学不好那些功夫么？”

见小蛋茫然摇头，盛年正容道：“原因很简单，你干爹许多地方都教错了。你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有意无意已将他传授的招式做了更改，因为你本能地觉察到，那些招式里存在着问题。”

小蛋睁大眼睛，如果这话不是出自盛年之口，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想来常兄根本不容许你对他传授的招式做丝毫改动罢？于是你在练功时出的任何差错，都会招来他的训斥。久而久之，他的绝学在你的手里越使越别扭，内心的排斥反而水涨船高。这样的教学，哪有成功的道理？”

盛年抬手比划出适才试招时小蛋用过的一式掌法，道：“尽避你告诉自己，这一掌必须按常兄教诲，先沉肘再攻出，可对战之时，依旧忍不住只略一下压即行拍出。我说的对么？”

小蛋骇然叹服，连连点头，盛年收掌又随意点出若干问题，尽皆一言中的，直说到小蛋心坎里。

最后，他凝视小蛋，再次问道：“现在，你还觉得自己笨么？”

小蛋黝黑的脸膛焕放出自信的光彩，回答道：“我承认自己修为很差，也不懂得如何哄干爹开心。有时候，我还会稀里胡涂做错事说错话。但是，我并不笨"!

盛年目光里满是笑意，突然探手掣出小蛋背后的雪恋仙剑，在*夜色*（禁书请删除）里打过一道皎洁飘逸的电光，沉声道：“看好了，天照九剑的第一式：掷地有声"!

请继续期待仙羽幻镜续集

下集预告

受罗牛之托，盛年慨然将天照九剑传给小蛋。

翠霞派五年一度的剑会上，曾在客栈怒煽小蛋耳光的那位红衣少女楚儿，再次现身。

这时越秀剑派的少公子屈翠枫也赶到翠霞山，原来他的父亲─现任越秀派掌门屈箭南，也被鬼锋打成重伤。

不久，盛年与鬼锋的对决终于展开！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大的危机却已悄然降临……

第02篇 玉缘篇

第一章　 天照九剑

月色透过淡淡如烟的薄雾，倘佯在静谧的紫竹林间。

"唰"地一束白光划过，紫色的雾岚，像被风撩动起的柔纱轻轻涌动，翻滚开去。

小蛋收住雪恋仙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说道："盛大叔，我的真气又走岔了。"

"不要紧，万事开头难。"面对小蛋这式全无气势与神韵的"掷地有声"，盛年拿出了他的耐心和宽容，安慰道："你不妨闭上眼，在脑海里，将我适才所教的出剑方式与真气流转的路线，再默想一遍，尤其是出错的环节，更要用心思量。"

小蛋点点头合上双目，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道："我再试试看！"

深吸一口气，催动丹田真气游走任督二脉，经膻中过右臂云门、中府诸穴灌入仙剑，旋即大喝一声，跨步振臂，奋力劈斩！

"哧─"仙剑破风斩落，较之先前有了不小的进步，可惜刚劈出一半，只听小蛋"哎哟"一声，立在原地用以支撑的脚一滑，引得身子踉跄歪斜，险些摔倒。

"掷地有声"差点变成"坠地有声"。

小蛋忙乱间好不容易抓住一株紫竹稳住身躯，呆呆低头望着自己肇事的左脚，半晌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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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年暗自一叹，知道小蛋已经尽力，自己很难再责怪他什么，于是走上前，拍拍小蛋的肩膀，温言道："别灰心，尽量放松全身。你的左腿之所以会滑动，并非用力不够，而是太过着力。

"拉得太紧的弓弦不仅无法射伤敌人，反而容易自己先崩断。"

小蛋越想越觉得盛年的话有道理，若是换作干爹在传授自己剑法，此刻自己早已不晓得捱了多少劈头盖脸的臭骂和暴揍。 地球来客整理

也难怪，简简单单的一个斩劈动作，学了两个多时辰，还是荒腔走板、闹别扭，也实在够郁闷。

看着小蛋额头不停滴淌的热汗，盛年道："来，我们坐下歇会儿再练。"

小蛋用袖口一抹汗水，摇头道："我不累！"

盛年微笑道："真正的上乘剑法光靠苦练是不够的，最要紧的在于一个『悟』字。"

他拉着小蛋顺势坐到那株紫竹下，教诲道："其实天照九剑的剑招很简单，体内真气流转的方式，也并不复杂，可是要想完全发挥出它的威力，关键却在于能否激发出一种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气势。

"若你能体会这点，招式便不再重要。"

"一往无前，舍我其谁……"小蛋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感觉自己隐隐约约逮到了脑海内那团乱麻的线头，说道："就像盛大叔和罗大叔一样。"

"你这是在谬赞盛大叔了。"盛年笑道："我们遇到的敌人，也许会比自己强大数倍，看似不可战胜，但越是如此，就越需要有无惧无畏、敢于直撄其锋的勇气。

"否则柿子总捡软的捏，碰到硬茬就脚底抹油，岂不成了欺软怕硬之徒？"

小蛋深以为然，适才的懊丧与苦恼，不知不觉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这位看似粗犷的盛大叔，讲出的每句话，都是自己一直在思索却又未曾找到的答案。

"当然，有勇气绝不等同于蛮干。"盛年话锋一转："你见过大象罢？陆地野兽中，牠的个头力量堪称最大最强，可是你晓得牠最害怕的是什么么？"

"怕死！"小蛋脱口说道，猛然感到这样的回答，恐怕不会是盛年提问的本意，嗫嚅道："……我乱猜的。"

盛年悠然一笑，道："你说的也没错，不仅大象怕死，人也一样。不过，大象真正的天敌，却是一只跟拳头差不多大小的老鼠。因为牠能够依靠灵活迅捷的动作，钻入大象鼻孔内翻江倒海、为所欲为，这时个头和力量都变得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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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蛋傻傻一笑，嘴唇动了两下，唯恐又说错话，终究没有开口。

盛年欣然笑道："你明白盛大叔的意思了，对么？再强大的敌人，也必定会存在致命的弱点，就如同一头大象。我们则要学习小老鼠，看准了破绽后，倾尽全力雷霆一击。天照九剑的真谛，就在于此。" 地球来客整理

小蛋大感有理，情不自禁思忖，要是以前干爹也能这样教自己练功就好了。

可是转念想到干爹自小风里雨里将自己带在身边照顾，无异于亲生爹娘，即便有再多不是，自己也不该再埋怨他分毫。

盛年见小蛋垂首沉思，也不打扰，待稍歇过后，两人重又开始教学。

小蛋的表现果然大有改观，但距离盛年的要求，仍旧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

盛年清楚这事急不得，看看天色微明，小蛋亦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当下说道："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你有空时多加揣摩，晚上我们再学。"

小蛋想着盛年陪着自己一宿未睡，过意不去道："多谢盛大叔。我想再练上一会儿，您赶紧回屋休息罢。"

盛年也不勉强，叮嘱道："别把自己累坏，那样只是适得其反。"

小蛋应了，待盛年走后，独自在紫竹林内，一遍一遍地练习这招"掷地有声"。

天照九剑乃盛年二十余年前自创的绝学，因此小蛋虽非翠霞派弟子，也尽可传授，整套剑法不过九招，剑式变化极为简单，本也适合小蛋修炼。

然而，催动天照九剑的运气法门，终究源于翠霞派的内功心诀"翠微九歌"，小蛋又是初学乍练，想要一蹴而就，谈何容易？

更重要的是，天照九剑大开大阖、气势浩荡，令对手无从闪躲，未战已先寒了三分胆，小蛋的个性与之相差甚远，想要体会到剑招内的神韵，则更加的不易。

故此，小蛋尽管心无旁骛又练了一个多时辰，进境依旧有限，就像有一堵厚厚的石墙横亘在他的面前，总也无法避绕。
"扑通！"不过他摔跤却彷佛有了惯性，已不晓得是第几次跌倒在泥地上，好在干枯的竹叶堆积厚如绒毯，倒也不觉得疼。地 球来客整理

他精疲力竭，顺势躺在落叶上，仰望着紫竹林上方云雾飘浮的蔚蓝天空。

没关系，也许下一次就能成功！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出剑的动作，苦苦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如铅，竟在林中昏 昏沉沉睡了过去。

吸气踏步，振臂出剑，有不对之处，就再来一次，睡梦里，他不断重复这招简单的劈刺动作，回忆着盛年教导的每一个字。

然而结果和现实世界中的一模一样，无数次的尝试换来无数次的失败，彷佛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式。

"我不会永远失败，我一定能够做到！"小蛋心中默道，即使是在梦里，他仍旧牢记着盛年对自己的鼓舞。

忽然，他慢慢向上飞去，紫竹林在脚下变得遥远，翠霞山也渐渐消逝在视野里，直到身边是一片无尽的绚烂星空，数不清的星辰在他的身边闪烁微笑，而不知何时，他也成为了它们其中的一颗。

他徐徐地转动，一圈又一圈，宛若一个旋动的陀螺，周围的景象小蛋并不陌生，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是那幅星图。"小蛋想了起来，这是他在石壁上曾经见到过的3七幅天道星图─斗转星移。

自己怎么一下子跑到星图里面来了？小蛋不明白，只觉得身子越转越快，彷佛整个星空都开始跟着他一起旋转。

不，不是彷佛，而是周围的星辰真的都在缓缓地运动，围绕着他！

先是最近一颗闪耀着靛蓝色光芒的小星星，紧接着是稍远的第二颗、第三颗……犹如被推倒的骨牌，虚空中的星辰接二连三地环绕着小蛋奇异地转动着。

小蛋又是诧异又是感到有趣，发现自己在不断地加速旋转，而周围星辰运转的速度，亦在随之提升。到后来，彷似整片星空都以他为中心，飞快地旋动起来，逐渐形成一团庞大壮观如漩涡般的星云。

星云不停扩张膨胀，将外圈的星辰一颗接一颗，不由分说地卷入。伴随着这种奇妙的旋转，四周的星辰似乎受到一股无形而又庞大的力量牵引，一点一点地向他接近靠拢，最后聚在小蛋的周身，化作一蓬璀璨的流光溢彩。

转啊转，就这么快乐自如地转动着，视线里，所有的星辰都不由自主，成了这片星澜旋流里的一滴水，环拱着小蛋冉冉上升。

小蛋惊奇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好似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无上王者，统帅着数以千计的星辰驰骋纵横，所过之处风卷残云，一股奔腾流转的无俦洪流，朝着星天的尽头、朝着遥远的虚空，浩浩荡荡地呼啸涤荡。

星空在旋转，天地在旋转，他和身边的星流狂飙在旋转，小蛋的眼中渐渐变成一团朦胧的银白色，再看不清周围的景物，只知道自己在转，在转─

蓦然，像是一脚踏空跌入万丈深渊，星海齐齐消失，眼前漆黑一片，却有若隐若现的点点金星在舞动。

"啊！"小蛋凛然从睡梦中惊醒，耳朵听见清幽的鸟鸣，背上冷汗湿透，他茫然环顾，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竹庐里，身子坐在床上屋里空无一人。

原来刚才自己又做了一场梦？小蛋长长吐了口气，上臂隐隐酸疼，自是昨夜重复大力劈刺留下的后遗症。

枕边，雪恋仙剑已归入鞘内静静地躺着，窗外和煦的阳光温柔地洒入，令他顿生恍若隔世的怪异感觉。

自己不是在竹林里练剑么？为何梦醒后便睡在了竹庐里？

小蛋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回想着适才睡梦里所见的情形。

他的脑袋还有些发晕，好似乘在一艘颠簸的船上摇摇晃晃，屋子也跟着在晃动。模模糊糊，脑海中似乎也有某种东西在飘来荡去，让他抓不着，小蛋难受地甩了甩生疼的头，用手按压太阳穴。

手指在太阳穴上轻柔地转着转着，陡然心头灵光乍现："盛大叔说过，天照九剑的真谛，就在于看准对手的破绽，倾尽全力给予致命一击。

"但我总掌握不好真气流转的方法，不是岔气，就是提到一半便四处流散。如果我的真气也能像那些星星一样旋转起来，将它牢牢凝聚住，再注入仙剑中，那不就成了么？"

他兴奋地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对了，要让我的真气像星星一般的转动，化作一团凝聚不散的漩涡，这样就不用再担心它会流散─"

剎那间，他的身子和脑袋都一点不疼了，赶忙盘膝坐好，闭上了双目，将意念慢慢探入丹田，然而几次尝试皆如石沉大海，不管意念如何催动，丹田的真气始终无法按照他的设想产生旋转，反把自己累得不轻。

小蛋并未意识到，他正不知不觉地踏上了一条前无古人的破冰之旅。

假如他曾受过名家指点，又或者对上乘的玄功心法有所了解体悟，便不至于如此异想天开地在无人守护和教导的情况下，去探索转动真气的法门，毕竟心法修炼步步艰辛凶险，行差踏错的后果，是无人能承受的爆精焚元、万劫不复之局。

冥冥中，印证了无知者无畏的老话，心思专注在如何旋转真气的小蛋，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和忐忑，只希望能由此练好天照九剑，不令盛大叔、罗大叔失望。

……自然，还有罗羽衫。

这些天来，他总以为自己无法记下那十二幅天道星图。往往是看了后面的，忘记前面的，想起前面的，又把后头的给搞混， 其实这是他的一个错觉。

连罗牛也没有察觉到，小蛋的潜意识里，早已将十二幅星图的神韵真意，牢牢铭刻在了记忆深处，就像是深埋入泥土里的一颗颗种子，尽管现在还在冰封沉睡，但终有破土发芽的一天。

于是，他不自觉地一次次淡忘掉死记硬背下的星图表状，却深深烙刻下了其中蕴藏的天道真谛，正所谓忘形而取意也。

小蛋彷佛拥着某种与生俱来的特异能力，在他本人也搞不清状况的情形之下，居然莫名奇妙做到了，看似是由于一个突如其来的怪梦，可若非他时时刻刻在思索，在探求，又岂能做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半天调动不起丹田真气，小蛋并不因此而气馁，他合上眼睛，默默回想着梦中的景象，慢慢地生出一丝明悟。

那些星星之所以会转动，是因为自己先旋转了起来，才带动到它们。假如丹田是那片星空，那就该先找到能引发转动的那颗星星才行。

想到这里，小蛋澄心凝神，试着将丹田的一缕真气凝聚成丸。

这对一个初入仙门又缺乏名家指教的人而言，无疑颇为困难，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那个丹丸也没能形成，小蛋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耐心与坚韧。

终于，大半个时辰过后，他的丹田中聚起一团小小的气丸，只可惜如同一个顽童在跳上跳下，总不肯听话安分。

小蛋又费了老半天的力才控制住气丸，脑海浮现无涯星海，恍惚晋入空明之境。

"嗡！"气丸依稀微微震颤了一下，而后生涩凝滞地开始转动。

小蛋心无杂念，小心翼翼体味着气丸的转动，不断纠正改善，皇天不负有心人，气丸逐渐轻盈灵动，周围充盈的真气亦徐徐被牵引流转。

最初是那么小小的一缕，几近于无，过了半盏茶左右，这缕真气变得明显，接着便引动起另一缕真气的旋转，就这样一点一滴的厚积薄发，小蛋丹田内的真气，缓缓构成了一团汩汩转动的气旋，围绕着那颗小丸载沉载浮，渐趋轻灵。

小蛋大感有趣，反倒不急于催动这股螺旋盘绕的真气游走周身经脉，只一遍遍感受着它在丹田中旋转的景象。

无形里，他对"星移斗转"的领悟亦不断深入加强，免去了因为操之过急、贪功冒进而可能引发的危险。

直到真气在丹田内运转自如，如臂使指，小蛋才试探着引出其中一缕导入督脉。

或许是惯性作用，这缕真气甫离丹田，仍可自行绕转，但进入督脉没多久，转速便发生减缓。

小蛋一怔，晓得自己又遇见了新的棘手难题。

如果真气一离开丹田就无法继续转动，那前面便全都白费了；可是当它出了丹田后，怎样才能让它依旧保持旋转呢？

再分出一个气丸来控制？小蛋很快否决了这个设想，至少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根本无法做到同时凝铸两个气海漩眼，强行 为之，只会令他顾此失彼，甚而走火入魔。

忽地，他想起了以前看小童放风筝的画面。

被线头牵着的风筝，无论飞多高、多远，总也不能脱离那孩子的掌握；只需让这缕真气的一头，始终掌控在丹田那团流转的气漩里，问题就解决了！

他振作精神，再次催动一缕真气升出丹田，进入督脉。

这次，离开了丹田的真气不再像无源之水，而是将一端牢牢扎根在漩眼中，由下至上飞快地转动。

天如人愿，这股螺旋流转的真气不仅没有离散减弱，反而愈发凝炼坚实，随心所欲地行在经脉之间，自始至终保持着强劲。

小蛋满怀喜悦，慢慢加大输出的真气，形如在进行一个好玩的游戏，整整在体内转了三十六周天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收功，而且一点也不疲惫，丹田的真气更比先前增强了不少。

一睁眼，小蛋就看见了张熟悉的俏脸，罗羽杉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正目不转睛关切地注视着他。

看到了罗羽杉，小蛋的心底一甜，嘴巴却更木讷了，想了半晌，最终问道："妳来了多久？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晓得？"

罗羽杉嫣然浅笑道："我也刚来了一会儿，见你在打坐，便没有打扰。"

她的笑容令小蛋轻松了许多，问道："盛大叔和我干爹呢？"

实际上，他更为关心的还是常彦梧，生怕他又在翠霞山惹出什么乱子，那就未免太对不住盛大叔了。

"常五叔中午喝醉了，正在盛师伯的屋里大睡。盛师伯去了九悬观，和各支的首座商讨翠霞剑会的事情。"罗羽杉回答道："卫师兄昨晚已连夜回返天雷山庄，奉盛师伯之命前去探望我爹。这儿只剩下我一个人闲来无事。"

"哦，那我们做什么呢？"小蛋傻傻问着，罗羽杉垂首无语，让他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

"如果没有别的事，咱们就出去走走罢。"终于，罗羽杉轻轻说道："你还是第一次来翠霞，正好可以四处逛逛，看看美景。"

在小蛋心中，看不看翠霞美景压根无所谓，但隐约觉得能和罗羽杉一起走走，实为一大乐事，他点头道："好啊，咱们去哪里玩儿？"

罗羽杉想了想道："我带你去看一处瀑布罢，不过得走上一阵子。"

小蛋欣然赞同，随着罗羽杉离开紫竹轩，朝山下走去。

他不好意思与罗羽杉并肩而行，只跟在她的身后，默不吭声，幽径迤逦蜿蜒，前方的背影姣好无限，比美景更动人，小蛋仅是望着，已觉陶醉。

"听盛大叔说，你正在修炼他传授的天照九剑。"也许是为了打破沉默，罗羽杉问道："进展还顺利么？"

"不怎么顺利。"小蛋实话实说道："我总练不对，连带把盛大叔也累着了。"

罗羽杉笑道："慢慢来，我相信你一定行。"

她的话中蕴涵一股神奇的魔力，让小蛋更觉信心倍增，道："会的。先前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从里头好像找到了一点诀窍，等晚上再来试过。"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也不觉得这条山路有多长，前方渐渐传来"隆隆"水声。

山梁之上，一道匹练般的晶莹瀑布飞流直下百丈，汇入崖底的碧潭里，水雾飞腾，玉珠四溅，那醉人心脾的深碧色潭水，如面翡翠镜子，驿动着波光粼粼的涟漪。

"就是这儿了。"罗羽杉走到潭边，清新的雨雾吹拂在她的秀发衣袂间，飘飘若飞，便如凌波玉立的仙子。

她伸手托住一颗颗飞溅出的水珠，享受着手心里曼妙的清凉，微笑道："这是我丁师叔以前在翠霞时和雪姨最喜欢来的地方，上次卫师兄也曾带我来过一回，直坐到天黑才回去。"

"是这样啊。"小蛋说道。

这位丁师叔，便该是如今号称天陆第一人的"潜龙"丁原罢？

有关他和"雪姨"姬雪雁的传奇，小蛋听过若干个版本，可心里还是很好奇罗羽杉知道的是哪个。

即便是一模一样的内容，但从她的樱唇中娓娓道出，一定会如仙乐，令人百听不厌。

"当年在这碧潭上，天陆九妖之一的赤髯天尊要擒拿雪姨，好要挟翠霞派，不巧正撞上了独自来此游玩的丁师叔。"

罗羽杉娓娓说道："结果丁师叔舍命救下坠入潭中的雪姨，赤髯天尊也被随后赶到的淡怒师叔祖逐退。

"这段故事，我是在很小的时候听雪姨亲口说的，很多年都不曾忘记。"

接着，她便说起其后丁原与姬雪雁两人如何情投意合，却被自己的祖父，也就是翠霞六仙之一的姬别天棒打鸳鸯，最后姬雪雁怀了丁原骨肉，迫不得已订下瞒天过海之计，要下嫁屈箭南，也就是如今的越秀掌门。

丁原回山后获悉此讯，生出误会，怒发冲冠大闹订婚夜宴，祭出"平乱诀"技惊四座，最终精疲力竭坠入潜龙渊。

种种云烟往事激荡人心，令人嗟叹。

小蛋静静听着，忽觉得能像丁原那般冲冠一怒为红颜，心甘情愿、至死无悔，也未尝不是一种慷慨与壮烈。

第二章　 名门之后

日暮西山、倦鸟还巢，两人这才尽兴从碧潭回返紫竹轩，一路上，小蛋脑中回想着罗羽杉说的故事。

如果换成罗姑娘，自己会不会也像丁叔那样不顾一切？

天色逐渐幽暗，夜幕开始降临，山岚迷雾中，前面罗羽杉的身影也变得有点不真切，犹如罩上了一层朦胧柔纱，显得飘渺而空灵。

迎面一阵人语，扰碎了山道的静谧，五六名身穿蓝衫的翠霞派青年弟子，有说有笑，慢慢走近。

当先一名青年遥遥看见他们，招呼道："这不是罗师妹么，什么时候到的，令尊罗师叔有没有一块儿来？"

罗羽杉停下脚步，差点被身后心不在焉的小蛋一头撞上，好在他及时悬崖勒马，才没又上演窘迫一幕。

"你好，孙师兄。"罗羽杉向那青年还礼道："小妹奉了家父之命前来拜望盛师伯，昨天才到，还没到飞瀑斋给罗师叔请安。"

原来，这些蓝衫弟子俱都出自飞瀑斋一脉首座罗鲲的门下，因与卫惊蛰私交不错，故此上回罗羽杉来翠霞时，曾有过几面之缘。

"妳这次一定要在山上多住几日，有空到飞瀑斋来，别忘了找我们。"那位孙师兄笑道："再过几天，咱们五年一度的剑会便要举行了，妳来得可正是时候。"

他身边一个矮矮的青年插话道："罗师妹，这回孙师兄也报名参加剑会比试，届时妳一定要来替他助威啊。"

那孙师兄笑道："有卫师弟参加，我可不指望罗师妹能来为我助威。只要别输得太惨，能在师父面前交代得过去就成。"

又聊了几句，几名飞瀑斋弟子告辞离去，从头到尾也没搭理小蛋。等到走远了，才依稀听到那矮墩墩的青年问道："孙师兄，罗师妹身边那个黑炭头是谁？好像以前从未见过？"

那孙师兄不以为然道："不认识，也没兴趣知道那小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瞧他那傻乎乎的样子，跟在罗师妹身后，像足 个罗府家丁。"

一个声音讥讽道："说不定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暗中喜欢上了罗师妹。"

众人一通哄笑去远了，讥笑声却传入了小蛋的耳中，他先是气恼，然后不自禁地想道："这些人的话未必不对，我这样子，任谁都会把我当成是罗姑娘的随从，可是我也不是什么癞蛤蟆，他们这点却说错了。"

他渐渐地心平气和了下来，只听罗羽杉忽然低声道："小蛋，孙师兄他们也是无心之言，你莫要放在心上，明天我会找他们解释明白。"

小蛋笑了笑，语气平和道："他们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回到紫竹轩，盛年和睡醒的常彦梧已等待多时。看到小蛋是和罗羽杉一块儿回来，常彦梧躲在盛年背后，朝着他诡异地一笑。

小蛋吓得心里一跳，赶忙垂下脑袋道："干爹，盛大叔，晚安。"

盛年倒没注意到这些，问道："小蛋，你的那式『掷地有声』参悟得如何了？"

听到盛年问起自己的进境，小蛋立时杂念尽去，沉吟道："我今天早上试了一种新的运气方法，也不晓得能不能成？"

常彦梧一瞪眼训斥道："新的运气方法？你当自己是一派宗师，睡了个觉就能自创绝学？定是修炼不用心，只顾着偷懒玩儿去了。"

罗羽杉解围道："常五叔，是我不好，拉着小蛋去了飞瀑潭，不关他的事。"

对着罗羽杉，常彦梧马上换了笑脸，说道："这个……贤侄女儿关心小蛋，怕他练剑累着，才有意陪着出外游玩放松。我感谢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同人不同命啊─"小蛋无可奈何，暗暗感叹，佩服着干爹见风转舵的本事。

盛年站起身，道："小蛋，到屋外试给盛大叔看看。"

紫竹轩外，三双眼睛齐齐聚集在小蛋身上，其中的意味却大相径庭。

小蛋以往很少有机会成为别人瞩目的焦点，心里泛起一丝紧张，瞧瞧干爹，又望望盛年，迟迟没有掣剑。

罗羽杉鼓励道："小蛋，就当你一个人在梦里练剑，什么也不用去多想。"

小蛋点点头，长吁一口气，缓缓反手握住雪恋的剑柄，当清冷通透的锺灵剑气透入他的指尖，小蛋的心倏忽平静下来。

他念凝于心、神注于剑，渐渐忘记了周围人的存在，脑海里重又浮现起"星移斗转"。

丹田真气潺潺如溪，较之上午又顺利了许多，只过了须臾，那团气丸凝铸而成，呼地开始转动。

小蛋浑然忘我，沉浸在一片自己的天地中，主宰虚空星海。

常彦梧见小蛋一动不动伫立原地，半晌没有动静，皱了皱眉，硬忍着没开口，盛年目光炯炯凝视小蛋，脸上沉静从容。

只有罗羽杉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在胸前紧合玉手，期盼他能成功。

"铿！"茫茫夜幕里，雪恋仙剑龙吟出鞘，闪动过一抹光电当空劈落。

小蛋终于出手，然而也仅只是如此而已，这一剑既不见盛年那样澎湃的气势，也听不到一缕破空锐啸的镝鸣，旋即凝定在小蛋身前。

常彦梧不由自主地露出失望之色，喃喃道："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小蛋握着仙剑也呆住了，他不晓得又是哪里出了问题，连起初剑锋破空的哧哧啸声都不见了。

罗羽杉走上前，樱唇欲言又止，只怜惜地望着小蛋。

盛年紧盯雪恋仙剑，眼里精光闪烁，彷似在思忖某个问题，蓦然他抢身探手夺过雪恋仙剑，振腕一抖，在地上"哧"地划出道细长的浅痕。

"盛大叔？"小蛋困惑地问道。

盛年审视着那道浅痕，嘴角慢慢有了欣悦的笑意，说道："小蛋，你发现了么？"

小蛋顺着盛年的视线朝地上望去，登时瞠目结舌。

浅痕里的砂土"簌簌"陷落，转眼下方露出一道半尺多深的裂缝，周边的泥土徐徐生出一道道龟纹往下沉陷，就好像刚才发生了一场小小地震般。

"这是怎么回事？"罗羽杉惊异问道，隐约已猜到和小蛋的那一剑大有关联。

"重剑无锋，大方无隅。"盛年一字一顿道："小蛋的这一式『掷地有声』，已将所有的气劲凝蕴于剑中，没有丝毫外泄。

"他的剑在劈落过程中，甚至连由此产生的剑气亦被迅速席卷吸附，故而听不到半点镝响。事实上，这剑已然透过表层的泥土破入地下，把杀伤力发挥到了极致。"

话音方落，噗地闷响，地面微微震颤，赫然破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竟有一丈多长，从小蛋的脚下直通到盛年跟前。

"我不信！"常彦梧一转头，瞪着小蛋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也难怪常彦梧要发飙，重剑无锋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绝高境界，倘若由盛年使出来，自然无话可说，但偏就是自己的笨蛋干儿子轻而易举办到了，着实令他老脸无光。

"我脑袋里想着转动星星，让丹田真气跟着也一起旋转起来，便成了这样。"小蛋心中成功的喜悦，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吞没，没有半分隐瞒。地 球 来客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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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话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常彦梧大惑不解瞧向盛年。

盛年沉声问道："你是从天道星图中寻找到的灵感，对不对？"

"对，对！"小蛋说道，将早晨的经历说了一遍，他讲得简单，条理倒也丝毫不乱，这回大伙儿都听明白了。

常彦梧又是嫉妒又是高兴。嫉妒的是，这傻小子果然从天道星图里受益，正所谓傻人有傻福；高兴的是，日后命小蛋将参悟到心得点滴不漏告诉自己，谅他也不敢抗命，又或是阳奉阴违。

罗羽杉由衷欢喜道："小蛋，可惜你不是翠霞弟子。否则说不定便能在今次的剑会上一显身手，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小蛋得到罗羽杉的夸奖，简直比吃了任何灵丹仙草都舒坦，开心地呵呵一笑，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低声道："盛大叔，我的这式『掷地有声』，和您施展的半分也不像，更无分毫气势，终究还是不成。"

盛年爽朗笑道："谁说一定要跟你盛大叔使得一模一样才好？水无常势、剑无定形，我就觉得你的这式『掷地有声』，比盛大叔用的还要高明，所欠缺的，仅仅是些许功力和火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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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自然不乏激励小蛋的成分在内。

需知要掌握领会一式上乘剑法，无不需千锤百炼和生死一发的实战考验，小蛋在这方面显然还差很多，可毕竟又有一颗深埋泥下的种子霍然破土、生根发芽了。

他一拍小蛋道："走，等咱们吃过晚饭再去练剑。"看来盛年的酒瘾又犯了。

当晚，盛年又将天照九剑的第二式"一诺千金"传授给了小蛋。

与"掷地有声"相比，这招剑法更加重拙缓沉，讲究以慢打快、以静制动，其中的变化自也相应增加许多。

盛年深入浅出，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把基本要领解说演示完，小蛋学起来的进度也较昨晚更慢。

次日午后，小蛋一觉醒来，洗漱过后，正遇上罗羽杉要下山为盛年买酒，便也一起去了。

两人结伴到了山下的镇子上，找到盛年所说的那家老字号"玉潭春"，买了酒由小蛋抱着，顺道逛起了市集。

罗羽杉在一家地摊前驻步，饶有兴致地挑选起绣花丝巾，打算替娘亲买上一条，当作小礼物带回去。

小蛋对女孩家的东西一窍不通，便转到隔壁摊子看摊主捏小泥人，瞧得正津津有味，冷不防背后一声脆冷的嗓音道："小淫贼，你好啊。"

小蛋一愣回头，立时头皮发麻，在街对面成衣铺门口，一位红衣少女眉目寒霜，婷婷玉立，朝着他不屑地冷笑着。

冤家路窄……小蛋苦笑道："姑娘，我真的没有，妳误会了。"

少女柳眉一挑，轻蔑道："小淫贼，上回有我奶奶拦着，让你和那老淫贼躲过一劫，看今天谁来救你！"

她一口一声"淫贼"，两旁街肆的路人纷纷被吸引过来，望向小蛋的目光无疑都多了些憎恶之色。

罗羽杉也放下了挑选一半的丝巾，上前说道："这位小妹，妳可能是认错人了。他素来老实，怎会是、是……妳说的那种人？"

少女当夜没有见到罗羽杉，自然不晓得被她仗义解救之人，其实就是眼前的少女，但看罗羽杉素雅娇柔、文静雍容，惊艳中又不禁隐隐生出几分嫉意，娇哼道："妳是谁？为何要替个小淫贼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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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的一位朋友。"罗羽杉温和含笑道："虽说认识的时间不算太久，可是我愿意担保，他绝不可能做那种坏事。"

少女冷冷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姑娘莫要让这小子的一张黑脸给骗了。四天前，我曾瞧见他和一个老家伙在客栈中你争我抢，要害一位被他们迷晕了的女客，若不是我，只怕人家已被他们糟蹋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不约而同哦了一声，小蛋急忙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还说不是！"少女冰冷的眼神蔑视小蛋，道："你敢说那晚没有这回事？"

小蛋梗了老半天，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道："有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怒声喊道："这小子招了，抓他去见官！"

小蛋满头大汗，笨嘴拙舌欲辩乏辞，只得摇头道："姑娘，事情并不是妳想象的那样─"

少女漠然一哼，道："你还想狡辩？"玉掌拍出。

光天化日之下不宜当街杀人，但无论如何也要教训这可恶的小淫贼，叫他以后再不能害人！

小蛋不假思索举起手里的酒坛朝上一挡，"啪"地坛碎酒洒，溅了两人一身，小蛋哎哟一声，暗叫糟糕，道："姑娘，我不是有意的，这就帮妳擦干净！"

少女愈发恼怒，冷喝道："好你个小淫贼，连本姑娘也敢调戏！"两根玉指并立如剑，直插小蛋左右双眼，立意要废了他这双淫光乱闪的招子。

罗羽杉从侧旁闪身架住少女藕臂，劝解道："妹子，请妳先听我说。"

少女振臂震开罗羽杉的手，不屑道："一丘之貉，想维护妳的小情郎么？可惜有眼无珠，竟看上了这样的浪荡子。"

罗羽杉雪肤生晕，羞赧道："我们─"孰知乘她一分神，少女已掠身绕过，又一掌劈向小蛋眉心，娇斥道："小淫贼，纳命来！"

小蛋手里还抱着一个酒坛，却舍不得再打碎，他急中生智，转头就逃，无形间用上了翻云身法，脚尖点地，纵入街边的一家铺子。

少女紧追不舍闯了进去，罗羽杉大急在后唤道："小蛋─姑娘─"刚要跟进铺子，不意望到铺门上的匾额赫然写着"裕德池"三字，旁边更有一张告示写道："女客止步"。

竟是一家澡堂！

罗羽杉大窘，硬生生停下身形，打量着门口挂着的厚重棉布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身后要看热闹的男人，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蜂拥而入，把她撂在了外头。

忽听有人招呼道："罗师妹，妳怎么会在这里？"罗羽杉诧然回眸，就见一位身穿宝蓝色缎袍的少年，正笑容满面望着自己。

少年十六七岁，天庭饱满，目若朗星，相貌英俊儒雅，让人一见便生出好感，身材修长，玉树临风，背负仙剑，雄姿勃发， 右手握了柄合起的墨玉扇，更添潇洒。

罗羽杉略一思忖，登时想起了这少年是谁，惊喜道："屈大哥，是你！"

这宝蓝缎袍的少年，便是当今越秀剑派掌门屈箭南的独子屈翠枫，其母楚凌仙，乃是天陆三大圣地之一、天一阁前阁主安 孜晴的座下，可谓家世显赫、天之骄子。

难得屈翠枫全无寻常世家子弟的浮夸嚣张，非但一身修为跻身当世仙林高手之列，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而且谦和多智，素得正道各派的宿老赏识喜爱。

他笑着说道："我正准备上山拜见盛伯伯，刚好瞧见这儿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一时好奇也挤了过来，不想遇到了妳。"

罗羽杉一醒，道："屈大哥，我有位朋友遭人误解被追杀，如今他们进了裕德池，那地方小妹不便入内，正在发愁呢！"

闻弦歌而知雅意，屈翠枫轻笑："这好办，妳那位朋友长什么模样？"

罗羽杉简略描绘了小蛋的穿著相貌，屈翠枫慨然道："妳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去。"

罗羽杉感激道："屈大哥，这事麻烦你了，回头小妹再向你谢过。"

屈翠枫不以为意道："咱们两家乃是世交，妳的事就是我的事，何须说谢？"一抖下襬，迈步挑帘进了裕德池。

少女追着小蛋冲入裕德池，一挑开门帘，里头热腾腾、白茫茫的水雾便扑面而来，见小蛋逃进里间，她也没多细想，抬步便闯。

一个伙计赶忙伸手拦阻道："姑娘，这地方妳可不能进。"

少女一巴掌将伙计打到墙角，寒声道："滚开！"一纵身进到里间。她脚尖尚未落地，霎时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呆了。

这是一间男客换衣休息的堂屋，宽敞的厅里摆放着不下四五十张躺椅，有的人袒胸露怀躺着打盹，有的人光着屁股在用热毛巾擦拭，还有不少人三五成群聚拢着闲聊，身上最多只围了条长巾。

天啊，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有那么多裸体男人！少女倒吸一口冷气，就看到小蛋飞快地穿堂而过，又钻进了更里头一间。

那些男客发觉有位娇艳绝伦的少女破门而入，先是齐齐惊叫，忙不迭护住下体，紧接着又感新奇有趣，更有几个脸皮厚的起哄道："好妹子，妳也想泡澡么，要不要哥哥陪妳一块儿洗？"

少女又羞又恼，凌空挥掌，"啪啪"两声，将几丈外站着的一个家伙抽得飞身翻滚，满嘴牙齿尽数卸下。

众人一惊，大叫道："是只母老虎！"

少女心中怒道："这小淫贼果真阴险狡诈，竟将我引到澡堂里出丑！哼，他以为这样就能难倒本姑娘了？"当下杀念顿起，杏目一闭，舒展灵觉掠入了最里一间。

小蛋进来时，也没想到这儿居然是一家澡堂，他慌不择路，抱着酒坛子一口气冲到澡池外，周围蒸气弥漫，却已到了尽头，再没有别的路可逃跑。

听见外面众人呼喊，小蛋暗暗叫苦，晓得那追命的女煞神也追进来了，好在他跟随常彦梧，别的本事学得未必如何高明，逃命的功夫倒也炉火纯青，看到澡池里的热水混浊一团，上面冒着白沫，把心一横，跳了进去。

刚在水下藏好，少女已追到，澡池内外数十名男子无不全裸着身子，狼狈无比地大呼小叫。少女紧闭双目，俏脸灼热，灵觉搜索一圈，没察到小蛋的影踪，厉声喝道："小淫贼，有种就出来！"

她这声运劲呼喝，小蛋躲在水下也能听得清楚，水底下难受得很，但他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少女略略转念，即猜到小蛋必定藏身进了澡池里，冷笑道："我看你再躲！"催动真气，双掌连环轰击，"砰砰砰砰！"

澡池里的热水宛若炸锅，激起道道水柱，将屋顶洞穿出数个巨大窟窿。一群男客鬼哭狼嚎，无奈少女威风凛凛把守住唯一的出口，谁也不敢光着身子打从她身边经过，只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也不晓得是吓的还是冻的。

没几下，池里的水便被炸出一多半，小蛋想藏也藏不住了，索性跃身落到澡池外，情急之下，想起干爹常彦梧说道："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姑娘，妳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少女干脆利落地回答道："等你死了，本姑娘自会收手。"

突听背后有人洒然笑道："姑娘，不知他如何得罪了妳，可否看我薄面，高抬贵手？"

第三章　 翠霞剑会

少女霍然回首睁眼打量，身后站着位英俊潇洒的蓝袍少年，手执玉扇，神情好不从容优雅。

她低哼道："这事跟你无关，我不认得你，更不必给谁面子。"

少年也不生气，微笑道："在下越秀屈翠枫，这位蛋兄恰巧是我的一位好友的朋友，假如姑娘一意孤行要为难于他，屈某只好以身相代，成全朋友之情。"

少女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冷冷道："你就是越秀派的屈翠枫？很了不起么？好，要我饶过这小淫贼也行，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斤两替人出头！"地球来　客整理

屈翠枫自报家门，少女却是满脸的不屑一顾，不由得暗动怒气，但他依旧含笑道："好，这儿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让屈某来领教姑娘的高招。"

楚儿差点答应，可转念想到，绝不能让那小淫贼乘乱逃走，当即拒绝道："我瞧这里就挺好。屈大公子，请！"

屈翠枫用玉扇一击掌心，道："既然姑娘喜欢这里，好，恭请赐教。"

少女心知，屈翠枫实是此次下山后所碰上的第一劲敌，暗自凝神，真气游走全身，"吭"掣出腰间那柄短剑，"琥珀泪"在空中打过道明艳亮丽的殷红电光，立时幻化千百缕眼花撩乱的流光，涌向屈翠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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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日前与北海八鬼之一的常彦梧交手，一双玉掌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老人家迫得狗急跳墙，可对上屈翠枫，她却不敢过于托大。

屈翠枫笑意徐敛，一片凝重之色取而代之，低咦了声，已看出少女施展的剑法气度森严、变幻莫测，实属当世一等一的剑术绝学，只是有点剑走偏锋，暗藏阴险杀招，未免稍失于王道浩气。

但不管怎么说，这少女必定出身名家，绝非等闲之辈。

他脚下步罡踏斗，以家传的"白驹过隙"身法朝旁侧闪，灵台紧锁琥珀泪的真身，却对那流光溢彩的幻象全不理睬，"叮！"玉扇击出，轻盈灵动地劈中剑身，用的是以扇化剑的越秀派一式"孤峰唱晚"。

这一记看似轻描淡写，屈翠枫实已运上了七成功力，想要先声夺人，不料扇剑相击，反倒是他虎口一麻，不由自主往后退步，赶紧顺势再使出"白驹过隙"的身法，侧步一滑，让出丈许外，堪堪稳住身形。

屈翠枫轻敌之念尽消，朗声问道："好剑法！请问姑娘是出自哪位师长门下？"

少女蔑然道："『越秀玉鹏』屈大公子不过尔尔，本姑娘好生失望。"

屈翠枫几曾受过一个姑娘家的耻笑？傲气勃发，肃容道："只怕未必！"扇上运起九成"云观真罡"光华暴涨，抢身攻出一招"千山竞秀"。

这是越秀派"沉山远照二十四式"里，极为精妙奇幻的一招绝学，剑锋甫动，便如青峰迭出、气象万千，寻常弟子三五十年也未必能够修成，但屈翠枫天资聪颖，兼之家学渊源，仅仅花了不到两年，就将整套"沉山远照"的剑法尽收囊中。

眼见玉扇虚影重重如山，真假莫辨，少女百忙中仍不忘瞥了下角落里的小蛋，见他抱着酒坛站着没动，这才错步绕身往右侧闪躲。

待到屈翠枫的剑招将尽未尽，正欲转换后手变化的剎那，她蓦然转守为攻，纵剑直挑，琥珀泪如鱼翔浅底，穿越过玉扇舞出的迭迭青峰，水银泄地般刺向屈翠枫的咽喉！

少女眼光之独到老辣，火候掌握之精准，实可令若干剑术名家自叹弗如。

屈翠枫剑招用老不及回撤，身躯微向后仰，抬左手屈指在琥珀泪上一弹，"叮"地脆响，仙剑侧滑而过，端的险到极处。

两人在澡池旁激斗十多个照面，难分轩轾，看得一众光屁股浴客目瞪口呆。

少女眉宇肃杀、神情冷漠，仙剑诡异多变，竟是招招夺命；屈翠枫乍逢强敌，抖擞精神尽展所学，渐渐拼出真火。

突然少女仙剑虚晃左掌斜切而入，朝屈翠枫的侧颈斩落，屈翠枫早有防范，横身移动，"啪"一拳击中少女手掌，顿觉一 股阴冷鬼蜮的寒气像钢锥般刺入，晃身后退，失声道："『忘情八法』！妳究竟是什么人？"

少女脸色一变，袖口中陡然激射出一条火红色的软鞭，"呼"抽向屈翠枫面门。

屈翠枫横剑招架，不料软鞭掠至中途，毫无征兆地一弹一沉，直卷他的右臂。

屈翠枫临危不乱，左袖灌足云观真罡飞拂而出，"啪"地一响，袖子被软鞭抽裂一道印痕，险些伤到肌肤。

少女手腕一抖软鞭，倏忽收回不见，轻蔑道："中土无人，竖子安敢妄称豪杰！"纵身跃起，如一羽火鸟从屋顶的窟窿一晃消逝。

屈翠枫一个大意，让少女用软鞭裂碎了衣袖，正要找回场子，对方却撇下他主动撤离？他忍住没追，转首看着小蛋道："这位朋友，在下受罗师妹所托，她此刻应该还在外面等候，咱们一起出去罢。"

小蛋见屈翠枫的袖口零落，颇为过意不去："多谢你帮我解围。"抱着酒坛随在屈翠枫身后出了裕德池。

这时早有澡堂的伙计报官，地保带着两个手下存心先避过风头，于是像模象样地堵在门口，拉了两个从里头溜出的浴客取口供。

见到小蛋出来，地保已知道他就是肇事者之一，再看他一身普通布衣，放心大胆地伸胳膊一拦，道："小淫贼给我站住，惹了麻烦说走就走，哪那么容易？追你的女飞贼在哪儿，叫她也出来见我！"

泥人也有个土性，小蛋见他摇头晃脑的模样，把头一转在人群里寻找罗羽杉，回答道："我不是小淫贼，那姑娘也不是什么女飞贼。"

屈翠枫不愿惹麻烦，取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进地保手中，笑道："我的这位朋友的确不是淫贼，这事纯属一场误会，那个红衣女飞贼得知地保大哥赶到，已吓得翻墙逃走，有劳你多费心了。"

地保掂了掂银子怕有七八两重，眼睛一眨，换上和颜悦色道："好说，好说！"

屈翠枫一拉小蛋，对迎上前来的罗羽杉低语道："先离开这儿再说。"和地保打过招呼，三人往翠霞山奔去。

离开了镇子，三人在道边停下脚步，罗羽杉谢道："屈大哥，今天的事多亏你了。"

屈翠枫苦笑道："那姑娘好泼辣，连我也差点栽了跟头。"

罗羽杉也瞧见了屈翠枫破损的衣袖，歉疚道："屈大哥，等回到紫竹轩你将衣裳换下，小妹替你缝补好再穿。"

屈翠枫本想说区区一件外衣何足挂齿，但眼光接触到罗羽杉绝美动人的俏脸，不由怦然心动改口道："那我就先谢谢罗师妹啦。"

罗羽杉矜持一笑，察觉小蛋闷闷不乐，宽慰道："小蛋，我相信你，这事别放在心上。"

小蛋摇头道："不是的，我在想给盛大叔买的酒少了两坛，该如何是好。"

罗羽杉道："没关系，盛师伯知道了不会责怪你，顶多明天咱们再下山一趟。"

屈翠枫上下观察小蛋，并未发现他有任何出众显眼的地方，倒是先前在澡池子里泡的一身热水未干，浑似个落汤鸡。

他暗暗奇怪，不明白罗羽杉何时结交了这么个木讷庸碌的朋友，还看上去对他十分关怀。

"干脆我这就返回镇上多买几坛，就算是孝敬盛大叔的。"他插话道："你们在此稍后，我去去就回。"说罢转身，足不点地，飘飞而去。

小蛋目送屈翠枫的背影，赞道："好身法。"想想人家年纪可能比自己还小，修为却是自己拍马也赶不上，真正应了干爹的一句话：人比人气死人。

罗羽杉好似看出了小蛋的郁闷，浅笑道："只要肯下苦功，我相信将来你的成就一定不会输给屈大哥。"

"他好像和妳很熟？"想了想，小蛋还是把踌躇了半晌的问题说出来。

"两年前，越秀剑派的前掌门屈痕屈叔公仙逝，我随爹爹曾到越秀吊唁，那时候认识了屈大哥。"罗羽杉说道："他的父亲和家父还有盛师伯都是好友，所以那几日屈大哥对我颇多照应，我也将他视如兄长。"

她最后半句话其实大有意义，可惜小蛋却没跟上她的思路，只闷闷想着。

屈大哥是世家子弟，罗姑娘是名门之后，怎么看，都像足了一对金童玉女。

说话间，屈翠枫风驰电掣已然回返，与罗羽杉、小蛋一同回了紫竹林。

盛年正在客厅和常彦梧闲谈，见到三人到来，哈哈笑道："屈贤侄，你们三人是怎么碰头的？"

屈翠枫放下酒坛，俯身拜倒："小侄给盛大叔请安，匆忙间未带礼物，在山下顺手买了两坛好酒，请大叔笑纳。"

盛年伸手扶起屈翠枫，道："你的袖口怎么了？刚和谁过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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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翠枫恭敬道："适才在镇子上，有个红衣少女在追杀这位小蛋兄弟，小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和她斗了一场，稍不留神让她突施冷箭，用软鞭扫了一下。"

"红衣少女？"盛年微怔："追杀小蛋，她要做什么？"

做贼心虚，常彦梧刚想编故事，小蛋已老老实实道："她以为我是小淫贼。"

……常彦梧恨不得一巴掌把小蛋抽出翠霞山。地球来客整理

盛年问道："小淫贼？"

屈翠枫颔首道："我也曾听那姑娘口口声声斥骂小蛋兄是淫贼，却不知原因。"

盛年道："小蛋，是怎么回事，能告诉盛大叔么？"

要是能说，小蛋早就说了，问题在于一旦说出前因后果，不但把干爹给出卖干净，更可能惹恼罗羽杉，那是万万不行的。

小蛋苦着脸，想想这不明不白的黑锅背就背罢，反正为了干爹，也勉强算做"义之所至，就是值得"，低头认罪道："都是我不好，不关那位姑娘的事。"

罗羽杉急道："小蛋，这种事情你可不能当作儿戏随口承认，你若是不肯说，我就再去找那位姑娘问个明白！"

盛年顿生疑窦，他和小蛋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也深信这孩子纯朴善良，绝不是为非作歹之徒；采花乃是正魔两道的大忌，"淫贼"的名头一经戴上，那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可打。

小蛋虽木讷，但讲清楚缘由总是没问题的，难道其中另有蹊跷？

当眼角余光扫到常彦梧，发觉他悄然松了口气的样子，盛年心头一动，隐约找到了些许答案，转开话题为小蛋解围道："那姑娘能令屈贤侄吃上小亏，着实不可小觑，贤侄，你与她交过手，可曾看出她的来历？"

屈翠枫沉吟道："她用的是一柄殷红短剑，招式阴狠，不似正道剑法，尤其我和她对掌时，察觉出破入的气劲，竟有几分和家父提及过的『忘情八法』相似，正要追问她的身分，那少女竟飘身远去，不知所终。"

"忘情八法─"常彦梧巴不得把话题从小蛋的身上岔开，赶紧接着说道："那不是忘情宫的绝学？听说十七年前的蓬莱仙会上，忘情宫前宫主楚望天被令师弟丁原以毒攻毒生擒活捉，后来一直软禁在蓬莱仙岛，如今的宫主换成他早年收下的一个关门弟子，好像名字叫……叶无青。

"难不成那只红鸟……啊，红衣姑娘跟他有什么关系？可是这些年，也从未听说有忘情宫的门下到过中土啊？"

盛年道："常兄博闻强记，说得一点儿不错。假如真有忘情宫的弟子在翠霞山附近出没，倒要多加留神才对。"

常彦梧呵呵干笑，寻思道："糟了，倘使果真如此，老子岂不是招惹上了忘情宫？听说这些年叶无青横扫西域，一统魔门，风头强劲着呢。

"奶奶的，老子替小蛋操心终身大事，关她鸟事？她若不是这么泼辣，拿来给小蛋做个小老婆也不错。"

转念一想，在搞清这只鸟是从哪里飞来之前，这事倒也不忙，他心不在焉，忽听盛年问道："屈贤侄，你这次来翠霞不知有何要事？"

屈翠枫垂首道："昨日清晨，家父在越秀山与一个上门挑战的中年男子激战八十余招，不慎伤在他骤然幻出的一束光剑之 下，幸而家母救援及时，否则性命能否保全也未可知。

"家母命小侄日夜兼程赶来翠霞禀告盛大叔，听对方的口气，他下一个要找的人便是您。"

说到一半，众人已猜到那重创屈箭南之人的身分。

罗羽杉惊异道："屈叔叔也被他打伤了？伤势怎样？"

屈翠枫听她用了个"也"字，愕然道："怎么，罗大叔难道─唉，家父伤得颇重，但得家母来自天一阁的『冰莲朱丹』救治，应该无妨。"

盛年?惶尘婆目饽啵迷谑稚系嗔说啵辽溃?这个人自称鬼锋，一身白衣，杀气极浓？"

"正是！"屈翠枫答道："家母猜测他以『鬼』为姓，十有八九是当年鬼仙门掌门鬼先生的后人，只是一直不曾听说那鬼先生有过子嗣，故此也不敢断定。"

"鬼先生─"盛年徐徐道："他连挑燕山萧掌门、罗师弟和令尊，还要再找上盛某，好似没有道理；但牵扯到二十年前鬼仙门的旧事，这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

罗羽杉注意到小蛋神情茫然，想是不晓得鬼先生是谁，于是低声道："当年鬼先生擒走雪姨，要用她炼制灵丹，后被闻讯赶至的丁师叔和玉姨连手大破鬼冢，救出雪姨。

"鬼先生心有不甘，偷袭越秀山，又掳走了屈叔叔，并在漠北幽冥山庄设下百鬼夜宴，激丁叔叔露面。

"结果丁叔叔会同正道各派的高手，不仅救下了屈叔叔，还亲手将鬼先生了结，鬼仙门从此一蹶不振，销声匿迹。"

常彦梧也竖起耳朵听着，禁不住问道："奇怪，那他不找丁原，却先后去到燕山派和天雷山庄做什么？"

罗羽杉叹息道："昔日攻破幽冥山庄，燕山派是东主，萧掌门出力良多，更不在话下。丁师叔久居海外难得一见，可能是鬼锋想找也找不到。"

小蛋恍然大悟道："他是想仿效鬼先生的法子，只要打伤罗大叔、盛大叔他们，就不愁丁大叔知道后，不主动找上自己。"

这话本来该是常彦梧说的，好彰显一下"神机子"的美名，可惜干儿子嘴快，当即不满道："就你聪明，没看大伙儿在等盛兄决断么？"

盛年默不作声，饮了口酒："除此之外，楚仙子还有什么其它交代？"

屈翠枫道："家母命小侄将家父和鬼锋交手的详细过程，转述盛大叔知晓，另外，她和家父都希望能在第一时间，得到盛 大叔和鬼锋之战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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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年悠然笑道："这么说，你也要暂时留在紫竹轩了？若不怕挤，就和我睡一屋罢。"

屈翠枫大喜过望，说道："小侄还望盛大叔多加指点提携，就怕打扰了您的静修。"

盛年道："你是担心我这两天荒于修炼，便斗不过鬼锋了么？"他仰头鲸吞，将坛中烈酒须臾喝干，长吁一口气："盛某的石中剑已有多年未曾出鞘，能与劲敌快意一战，不亦乐乎！"

屈翠枫道："那小侄就先一步恭祝盛大叔旗开得胜、荡平仇寇！"想起一事又问道："为何不见卫师兄？他不在山上么？"

盛年道："我让他到天雷山庄住上两天，陪陪罗师弟，顺便也多讨教些《天道》下卷的心得，估计三两个月里是回不来的。"

这只不过是表面理由，实际上，盛年是要卫惊蛰协助雷鹏、辽锋等人拱卫天雷山庄，以防罗牛受伤消息传出后，有人要乘火打劫。

卫惊蛰乃他教导多年的得意弟子，除非是什么顶尖高手亲自出马，否则能从他剑下讨得便宜的人，屈指可数。

屈翠枫失望道："那小侄这趟见不着卫师兄了。这次剑会他也不参加了么？"地　球　来　客整理

盛年道："他五年前已拔得头筹，再参加一次，结果亦无非如此。万一生出骄躁之心，反而得不偿失，所以，即便人在翠霞也不会报名了。"

屈翠枫心中羡慕翠霞派藏龙卧虎，非本门能及，所谓名师出高徒，只要想想盛年是何等英雄了得，便可明白卫惊蛰的厉害。

用过饭后，盛年并没回房休息，而是照例到竹林深处传授小蛋天照九剑。

屈翠枫不便跟去，见罗羽杉也回了自己的房里早早歇下，虽有常彦梧在眼前晃悠，可毕竟"北海八鬼"名声在外，不惹最好。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小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罗师妹和盛大叔都对他关爱有加？可那红衣少女骂他是小淫贼，小蛋分明心虚不敢辩驳，忽灵光一闪。

盛大叔深藏不露，此举必有深意，倒是罗师妹太过善良天真，被小蛋天生的一副傻样给骗了。看来自己得暗中留意他们师徒的动静。有机会，需得提醒罗师妹一声。

他想着心事回屋，常彦梧望着背影，喃喃暗骂道："屈箭南的儿子又怎样，盛年刚走，就对老子爱理不理，招呼不打一个 就走了。

"小兔崽子，你看不起我常五爷，老子还看不起你呢！"

数日过去，那红衣少女再无音讯，翠霞剑会则在九悬观召开了。

五年一度的翠霞剑会，乃开山祖师创立，其主旨之一，就是考教各支门下年轻弟子近些年来的修为进境，通过比试相互激励切磋，印证各支绝学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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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后来，各支在剑会一较高低、显示门下实力的味道，渐渐浓厚，每逢剑会，必定是精英尽出、力争头筹，谁也不愿甘堕人后。地球来客整理

传到盛年这一代，除了翠霞六仙中尚且健在的淡怒真人和淡嗔师太，碧澜山庄已由姬别天之子姬榄执掌，飞瀑斋也是罗和的独子罗鲲坐镇，原本因上任掌门淡一真人而地位超然的翠霞观，则是由其首徒无缺真人继任观主之位，声势大不如从前。

惟独盛年同门三人出于不同缘由，最后只剩下他继承了淡言真人的衣钵，束发出家，独自留守紫竹轩，座下的弟子也仅卫惊蛰一人而已。

剑会开始的两天是分组初赛，关注程度并不算太高，各家的杰出弟子彼此知根知底，谁能进入下一轮的淘汰对决，大体上也各自有谱，偶尔爆出冷门，便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盛年做为紫竹轩首座，不得不每天正襟危坐在主台之上，监督剑会进行，屈翠枫、罗羽杉和小蛋时分时合，反正胜负与己无关，也就是凑个热闹。

常彦梧则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每天往九悬观跑得比盛年还勤快，一方面想借这个难得良机，好生揣摩翠霞绝学，另一方面的用心，就有点不可告人了─久闻翠霞派的珍藏"九转金丹"功效奇异，服食一粒，足以抵得上六十年的苦修，如果能探查出藏在何处，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剑会上的时机弄出来，岂不比白得《天道》下卷副本还要划算？

他的这番居心别说盛年，就连小蛋也不知道。

小蛋日思夜想的，都是盛年所传的天照九剑，和自己误打误撞悟出的"星移斗转"，对于剑会争雄兴趣不大，只是罗羽杉每次前往九悬观时，总会特意邀自己一道，小蛋无从拒绝，也不愿拒绝她的好意。地 球来客整理

这日下午，剑会进入淘汰对决的第一天，其中一场就是由那日遇见的飞瀑斋门下赵姓弟子，和九悬观的清易道人交手。

罗羽杉和屈翠枫尽皆去为那位赵师兄助威，小蛋正在拍脑袋想着关于天照九剑第五式"吾身独往"的疑问，见没人注意，也就悄悄溜回了紫竹轩。

第四章　 竹林斗剑地球来客整理

小蛋回到紫竹轩，不料远远看见盛年独自坐在屋后的坟冢前，手握酒坛默默出神，便走上前去，问道："盛大叔，您怎么也回来了？"

盛年彷佛从沉思里被他惊醒，淡淡笑道："我酒瘾犯了，就偷溜了回来。"喝了口酒，问道："小蛋，你不看剑会比试，跑回紫竹轩做什么？"

小蛋道："我总觉得自己不是翠霞派的弟子，整天看人家用师门绝学切磋比试不太好，反正自己也想多练练您传授的天照九剑，别让干爹又说我偷懒。"

盛年笑道："你已很用心刻苦了，别把自己逼太紧。"一拍身边的空位，道："来，坐一会儿。"

小蛋坐下，盛年问道："喝不喝酒？"

小蛋先摇摇头，见盛年微觉失望，急忙又点点头，接过了酒坛，屏息不去闻冲鼻的辛辣酒气，"咕嘟咕嘟"学着盛年喝酒的模样，仰头倒进喉咙里，顿时呛得涕泪横流。

盛年哈哈大笑，道："没关系，第一次喝酒被呛很正常，习惯了就好。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哪能不喝酒？"

这恐怕是小蛋唯一不敢苟同盛年的观点，他眼泪汪汪望向面前的坟冢，道："盛大叔，这里面是您的师父罢？"

"是。"盛年的神色蓦地沉重崇敬，说道："没有先师，也就没有你盛大叔、罗大叔和丁大叔。他是我平生最敬佩爱戴的人，可惜去得太早。"

当年，淡言真人为救护罗牛，以元神出窍的代价，从云林禅寺内携爱徒突出重围，最后油尽灯枯、因而仙逝的旧事，小蛋早已有所耳闻，他注视着石碑上的铭文，心情不知为何有点乱，低声道："他一定是世上最好的师父。"

盛年深深颔首，静默许久。

"没错，先师的的确确是世上最好的师父。能拜入他的门下，是我一生的幸运。

"小蛋，先师在世时也如你一般，少言寡语，很少会在人前高谈阔论，甚至在教导我们时，也极少说话。"

小蛋若有所悟，轻轻道："淡言……"地球来客整理

"正是。"盛年说道："先师一生淡于言，重于行，他从不用空泛的道理说教压人，只默默以身作则、身体力行，却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顿了顿，盛年凝视小蛋继续道："其实你很聪明，但因为担心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反而为此束手束脚、适得其反。你想改掉它么？"

小蛋诚心诚意地点点头，盛年一字一顿道："千金不如一默，这就是我给你的建议。道理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世上所有的事莫不如此。

"只要记着对自己有信心，遇事不慌，保持冷静，三思而后行，你会表现得很好。"

小蛋听着听着，微微含笑起来，盛大叔能遇见淡言真人是最大的幸运，其实自己能遇见他和罗大叔，何尝不是幸运？

盛年欣然注视小蛋唇边那抹阳光般的笑容，目光一转，望向淡言真人的坟冢。

师父，小蛋应该就像年轻时候的您罢？假如有一天他能不负我今日的叮咛，成就大器，您老人家该会由衷高兴罢？

回忆起幼年学艺紫竹轩，与淡言真人朝夕相处的种种前尘往事，盛年感慨万端，将小蛋手里的酒坛取过一饮而尽，一股悲情忽然冲上，禁不住仰天长啸，声振群山。他突然弹身而起，伸食指在一株紫竹上快意挥洒，顷刻印下一行字痕。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小蛋身不由己也跟着站了起来，直想效仿盛年纵声长啸，一舒胸怀，可是他没有。

因为盛年的啸声徐歇，虎目精光闪烁，缓缓回身望向紫竹轩。

竹林飘荡的淡淡紫色雾气中，有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徐徐经过紫竹轩，朝着盛年走来，阳光彷似照射不到他的身上，寒意陡然弥漫林间。

鬼锋来了。

"沙、沙、沙……"脚步踏过落叶，一声声、一记记传入小蛋的耳际，鬼锋的身影由远而近，脚步声却始终保持着如出一辙的轻重，脚下的泥土，一缕缕潮湿的水汽冉冉冒出。

盛年只望过鬼锋一眼，然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悠悠俯身从地上取起另一坛酒揽在怀中，"啵！"拍开封泥，浓郁醉人的酒 香扑鼻而起，盛年垂首在坛口贪婪地深深闻了下，问道："喝酒么？我请。"

鬼锋停住脚步，漠然回答道："我从不喝酒。"

盛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轻轻啜了一口，胡须浓密的黑脸庞上忽地升起亮红，眼睛里的光芒也更深更幽，彷似只这一口便已醉了。

经过与萧浣尘、罗牛和屈箭南的三番大战，鬼锋的身上丝毫看不出疲惫与憔悴，眼神反而越发犀利，就如同一把好刀，磨砺后更是锋芒毕露。

"通常，在一场生死大战前，我都忍不住要喝个痛快。"盛年瞇着眼，一点也不急于应对鬼锋的来意，微笑道："你不反对我喝完这坛酒后再交手罢？"

鬼锋静静伫立，冷漠的脸上掠过诧异的神情，缓缓道："我等。"

"多谢！"盛年提起坛子，凑唇将烈酒灌下喉咙，满脸的红光越来越亮。

鬼锋默默看着他一口一口干完坛中烈酒。

"呼─"盛年反手将空荡荡的酒坛掷给小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叹了口气，遗憾道："可惜你不喝酒。"

"叮─"悠扬雄浑的金石鸣响从紫竹轩中传来，一束乌黑色的光华，如电般穿越过十数丈竹林掠出，当它划过身侧，鬼锋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盛年抬手接住乌光，赫然是把锋刃宽阔厚重的黑色仙剑。

石中剑，这柄二十余年前笑饮强仇血、怒斩恶魁头、威震六合八荒的剑中之雄，再次回到主人手中。

盛年手抚剑锋，熟稔曼妙的感觉流动在指尖，剎那里他恍若回返到往昔的峥嵘岁月中，和罗牛、丁原并肩作战浴血终宵。地球来客整理

而今，两位师弟一远在西北、一寄身海外，只剩下自己和手中的这把剑。

还有身后的两座坟。地球来 客整理

酒力化豪情，他陡然振声虎啸，雄风四扬，沉声喝道："来罢！"

"哗─"浩然气势，席卷起地上千万片黄叶，汇作一排浪峰，涌向鬼锋身前！

鬼锋的眼睛像风里幽灯，闪了闪，脚无声无息向下沉陷半寸，踩出了一对凹坑，借此将盛年发出的绝强气势消解转化。

"嗡─"如冰的颤音，破心雪剑霍然出鞘，紫竹林里裂过一道雪白耀眼的光，一切又重新趋于静止。

涌来的黄叶，在鬼锋身前丈许徐徐停住去势，而后如陀螺般原地旋动，冉冉上升，宛若有两只无形大手，向着同一个方向转动着它们。

叶片越聚越粗、越转越高，眨眼形成一道超逾三丈的巨大黄色云柱。

破心雪剑笔直竖立在鬼锋面前，向着前方慢慢下压，好似剑锋下的空气凝铸如铅，每沉落一寸，都需付出可观的消耗。

当它的锋芒遥遥虚指到盛年眉心，破心雪剑倏然凝住，鬼锋却开始动了。

"咔、咔、咔─"在他第二次抬步前行的时候，脚下发出的声音，也犹如踩踏在了坚硬的冰面上，脆而冷带着长长的余音，鼓荡着小蛋的耳膜。

丈许外，转动的云柱跟着鬼锋前行的节奏，渐渐推向盛年，转得更疾。

盛年的石中剑依旧横执在手，没有变化，阳光投在他高大的身躯上，让地面拉出冗长而沉静的影子，镇定若恒地注视着鬼锋的双目。

三丈，两丈，一丈九，一丈七……鬼锋与云柱始终维持着丈许距离，却又缓慢而不停地迫近着盛年。

白茫茫的雾气，从鬼锋的身上散发出来，如寒雾笼罩着的幽灵，诡异而飘忽。

"喀喇喀喇─"空中流转的竹叶突然爆出密集的脆响，似一个个滚雷在内部炸开，叶片碎成两半，再分作四片，最后化为细小的粉尘，兀自狂舞不休。

"轰！"甫至盛年身前一丈两尺的半空，云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像爆散的云澜四下盛绽，吞没了十丈方圆的空间。

小蛋被强大的气浪推出数步，踉跄歪斜地靠倒在一株紫竹上，胸口如狠狠捱了一锤，闷得难受，但他心里却颇为开心。

至少在第一轮的对决里，盛年倚靠近乎天生的豪勇与刚猛无俦的功力，取得了上风，在硬是比鬼锋多出两尺距离的情况下，与其平分秋色。

满天黄云流散，鬼锋的身影便似穿越云层的雪鹤遽然飘飞，破心雪剑挟着锐利冰寒的杀机，凝缩两人间两丈两尺的空间， 锋芒如锥，点向盛年咽喉。

盛年竟不看他的剑，仍旧紧紧对视鬼锋的眼眸，振腕、出剑！

石中剑以最简单朴实的路线，自盛年头顶朝前劈落，没有任何的花俏虚招，也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凛然神威、无匹气势， 罩着鬼锋额头斩下！

天照九剑第一式─掷地有声！

表面看来，盛年的招式纯属同归于尽的消极打法，然而破心雪剑在对手卷起的汹涌剑气压迫下，身不由己地变得滞涩，剑上的威力和杀气，亦被压制到仅存十之六七，假如鬼锋不变招，石中剑势必后发先至，劈中他的面门，而破心雪剑即使刺中盛年，也难以交换到他的性命。

小蛋的眼睛亮了起来，强忍住喝彩冲动，显然，在面对强敌而非循循善诱地传授剑招时，这一式"掷地有声"真正的神威，才发挥到淋漓尽致、令人叹为观止的境界。

"铿！"

鬼锋千钧一发之际震动手腕，只一个微小的变化，便将破心雪剑不着痕迹地偏转，正架住奔雷般杀到的石中剑，可惜，他也因此拱手交出了先机。

由于被动变招，石中剑力压破心雪剑，占到了一线主动，更震得鬼锋身躯微微一晃，迫不得已脚下滑退，藉以卸去剑上的重压。

情势仅在一招间发生惊人逆转，盛年强压石中剑牢牢迫住鬼锋，两个人如影随形，朝着紫竹轩方向飞掠，身边紫竹一株株飞速晃动而过。

突然鬼锋如背后长眼，翻脚踏住一株紫竹粗壮的树干，止住退势，左脚旋即朝后上扬，如倒踩云梯往树干上再蹬，如此三五下循环往复，竹竿"吱吱呀呀"倾斜弯曲，鬼锋的身躯亦近乎倒悬在盛年和紫竹之间，全凭破心雪剑保持平衡。

"啪"地一响，鬼锋左掌朝盛年头顶虚拍，盛年翻掌相迎击在一处。

鬼锋低嘿了声，身形借势翻飞，高高腾过盛年头顶，落到五丈开外。

盛年身子摇了摇，回转过来重新面对鬼锋，唇角含着温煦的微笑："在我之前，鬼锋兄连战连捷，无论气势精神还是信心状态，都已被激发到了巅峰，但由此也在潜意识里生出了骄纵轻敌之念。

"我本想利用一坛酒的工夫，希望鬼锋兄平复心境，倒非有意挫去你的锐气。"

鬼锋默然调息，木无表情地聆听盛年说话，最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盛年摇摇头，道："可知我为什么要告诉鬼锋兄这些？因为阁下是一位值得盛某尊重的对手。我希望鬼锋兄能发挥出最高 的水平，无论此战胜负如何，盛某都能打得酣畅淋漓、快意无憾！"

默默沉思良久，鬼锋的眼神逐渐起了变化，闪动过一抹欣赏光芒，静静道："受教了，盛兄，请再赐教！"

盛年石中剑朝前平举，道了声："不敢！"脚下阔步迈进，施展出天照九剑的第二式。

"一诺千金！"

他的剑缓慢而沉凝地推进，鬼锋的面色却更冷更专注，破心雪剑上亮丽的雪光流淌，"嗡嗡"镝鸣，横亘身前。

小蛋睁大了眼睛屏息观瞧，在学过的六式天照九剑中，这招"一诺千金"是他最难把握参悟的。如今得遇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好像是盛年特意借助鬼锋向自己实战演示，岂能错过？

可能是摸不透"一诺千金"后手的变招，鬼锋主动朝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然而石中剑依然故我，就那样不疾不徐、毫无变化地向他寸寸迫近。

"唰！"鬼锋的身形蓦地一闪，掩身到一株紫竹背后，将自己与石中剑霍然隔断。

盛年的虎目泛起激赏，当剑锋即将触及紫竹的一瞬猛然凝住，整个人亦随之站定不动。

鬼锋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盛年驻步的一剎，破心雪剑转守为攻，"啵"刺破紫竹，掠向盛年胸膛！

盛年的身躯往左偏了偏，避过对手凌厉的剑气，振臂挥出石中剑。

"叮！"双剑交击，紫竹怦然碎裂，只在地表留下平滑的一小截，鬼锋身上的白雾骤浓，一束电光自破心雪剑中幻化而出，划过虚空，锋芒直指盛年沉下的左肩。

小蛋一声惊呼，毕竟当日罗牛就是在这一式"雪影剑像"之下吃了暗亏，他自不愿盛年也重蹈覆辙。

好在盛年没有令他失望，石中剑一绕一转，脱出破心雪剑的纠缠，间不容发中，"吭"劈中剑像，紧跟着身子前侧，乘势将一招"吾身独往"力斩而下。

鬼锋身子后仰几与地平，脚尖一点那小半截残竹，"砰"地激射向石中剑斩落的路线前方。地球来客整理

"咔！"剑锋劈裂，残竹亦为之一顿，那道雪影剑像倏忽掠回，斜切盛年脖颈。

两人互有攻守，激斗二十余个照面，鬼锋已亮出了第三道雪影剑像，兀自奈何不了盛年丝毫。

盛年的石中剑大开大阖，在滚滚雪浪里忽隐忽现，他的招式大都直来直去，却迫得鬼锋每每要施展出各种精绝的变化，才 能破解，一时形成僵峙。

忽然，鬼锋左袖袖口里依稀有亮光一闪，旋即奔涌出一蓬白蒙蒙的雪雾，在他头顶迅速化作一个身材庞大、手执重剑的厉魄，却是召唤出了他炼化在"冥寒精腕"内的雪魄剑魂。

战局遽然改变，雪魄剑魂如同鬼锋的分身，以那柄如冰似霜的重剑，承接下盛年大部分的重击，而三道雪影剑像，和鬼锋手中的破心雪剑，则全力主攻，将盛年的身躯紧紧包裹，渐渐占据上风。

小蛋的心在揪紧，看到盛年面色如常，又稍稍平静了些。

盛年的招式节奏受到鬼锋影响，逐渐加快，两个人的身影似已化作弧光，小蛋常常很难再分辨清楚究竟是谁在攻，谁在守。

"当！"雪魄剑魂又一次用重剑接下石中剑的轰击，盛年沉腕力压，将它迫在剑下，"噗─"地一张嘴，数十束晶莹雄浑的酒箭从他口中喷出，"劈啪"响声中，有半数击中了猝不及防的雪魄剑魂。

雪魄剑魂发出厉啸，浓雾般的身躯上被击出一个个小洞，"哧哧"蒸汽直冒，竟是禁受不住盛年以纯阳罡气灌住的箭力，伤处消融扩展，遍及全身。

鬼锋冷喝，催动三束雪影剑像，朝盛年发动起排山倒海的攻击波，破心雪剑中宫直进，劈向对方的面门，以襄助雪魄剑魂脱身。

盛年喷完酒箭，脸上的红光反而更亮，悠然抬剑横扫，"叮叮叮叮"梅花间竹地连响，荡开了鬼锋的雪剑和剑像。

鬼锋乘机收回雪魄剑魂，后撤数丈执剑调息，三道雪影剑像亦回旋在头顶上方。

盛年长长吁了一口浊气，适才为了破去雪魄剑魂，他不得已催动真元，用近二十年苦心自悟的"一气贯日月"神功，飙射酒箭，虽告得手，亦耗损颇多，一抬手，"呼"地将最后一坛酒凌空摄到，旁若无人般仰头痛饮，须臾吞完。

鬼锋并未乘此机会发动突袭，等到盛年喝完，他的神情也恢复了冰霜似的冷静，徐徐说道："在下的雪魄剑魂已受重创，今日不可能再出手。"

盛年笑道："鬼锋兄误会了，盛某与人过招，肚子里多装点好酒，打起来心中才踏实，倒不是专为了阁下的雪魄剑魂。"

鬼锋点点头，道："能与盛兄一战，此行不虚，但对决终须分出个胜败输赢，请盛兄再赐教一二！"

他说话时，眸子里跃动起暗紫色的鬼焰，很快就像星火燎原传遍了浑身，从雪白的衣衫内涌动紫光，随着衣袂波纹般地起伏闪烁。

"盛兄小心了。"鬼锋继续说道，声音透出罕见的紧绷感，"在下的『紫霜万诛诀』一旦御剑发动，你我两人的生死便操诸 于上天之手，小弟亦无能为力。"

盛年掷过酒坛，缓缓将石中剑立起，泰然自若道："恕盛某孤陋寡闻，鬼锋兄的御剑诀，莫非是融鬼仙门的『通天慑地万魂诀』与北极冰天某个神秘门派的御剑奇术于一炉的独创绝学？"

鬼锋傲然道："不错！恕我不能将师门背景透露给盛兄，但凭这式『紫霜万诛诀』，一酬高谊！"

盛年一笑，先是看了看小蛋，见他已退到十丈外，才回头沉声道："请！"双脚丁字步站定，袍袖鼓荡如风，灵台晋入浑然空明之境，将"翠微心法"提升至巅峰。

鬼锋头顶紫气冉冉缭绕，三柄雪影剑像重新摄入剑中，一蓬蓬妖艳森寒的波光从体内涌动膨胀，将他的身影再次吞噬。

风吹紫竹，婆娑起舞，沙沙吟唱，小蛋感到胸口压了块重铅。

做为这惊天动地一战的唯一见证人，他已不知不觉融入到了大战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回扭转，每一声心跳。

"怦、怦、怦！"小蛋目不转睛紧紧注视着盛年，听着如金鼓般锤响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的心已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掌心尽是冷汗，透湿。

"呼─"小蛋的眼帘里有某种光彩恍惚了一下，鬼锋周身的紫雾骤然凝结成霜，有若实质，在身剑合一的剎那，如乱云卷涌而起。

天地变成了一片深郁的紫色，甚至小蛋眼睛里的枯叶也染上了紫霜，在他一次心跳间，那幕天席地的紫霜迫面激荡，没顶般充斥了整个竹林。

"咄！"鬼锋一声低喝，紫霜中迸发出万道夺目剑光，像是乍然凸显的丛丛亮丽冰棱，向盛年狰厉激射。

"咄！"又一声更为雄浑豪壮的喝声响起，这次是盛年！

一团壮丽的青光，油然从他魁梧的身躯里喷薄而出，石中剑忽地消失在这团光澜中。

不，不是消失，而是与紫竹林水乳交融合为一体！小蛋突然生出一种错觉，感到头顶繁茂的枝叶，脚下湿润的土地，空中 飘零的竹叶，乃至周围的风与静寂的翠霞山，都已化作了盛年手中的剑，无惧、无畏、刚毅、威猛地劈出。

翠霞派三大上品御剑诀之一，"翠岚御魔诀"！

普天之下，也只有此时此刻在盛年的石中剑挥纵中，才能彰显出它睥睨群魔、涤荡寰宇的雄风浩气！

小蛋视线模糊，心跳彷佛停止，捏着手心的汗水，等待两人的生死结果！

第五章　 三年之约

石破天惊的巨响已难以用言语形容，小蛋只觉得自己要被震昏过去，身子如断线的风筝翻滚飘飞，不知撞倒了多少株紫竹。

光澜在轰鸣中碎裂狂舞，千百道激散的罡风剑气洞穿天地，不知去向了哪里，撞击过后的地面，豁然陷出一个超过三丈方圆、足可容半个成人高度的深坑，而且还在不断地膨胀下陷。

石中剑依旧紧握在盛年的手里，顺着手臂，一缕殷红的血注朝下流淌，但手指仍是那样的稳、那样的沉。

"哧─"从左肩斜斜有一道缝隙在褚色的衣衫上开裂，直至腰际，血如泉涌，染红盛年的上半身，他的脸红光尽失，疲倦的神情悄悄攀上眉心，嘴角亦在汩汩滴血。

十丈外，鬼锋面色愈发苍白，一如雪衣，但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丝毫受伤的迹象，只是衣发略略凌乱，额头渗满汗珠，呼吸沉重而压抑。

小蛋滚了不知多少圈后，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查看自己有否受伤，大声喊道："盛大叔！"

盛年没有望向他，却艰难地用左手向他无声摆了摆，似在示意小蛋不必担心。

两人久久对立互视，鬼锋眼眸里的紫焰慢慢黯淡熄灭，沙哑的声音道："承让！"

"吭！"盛年以剑拄地虚弱地微笑着响应道："你的伤不要紧罢？"

鬼锋摇了摇头，道："无妨。"他扫过一片狼藉的竹林，看到七八丈外，竟有一块碎裂酒坛的残片，里头漾着些许酒光。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下有些蹒跚沉重，但还是走到了近前，俯下身子，探手拾起残片微微颤抖，送到唇边，一口饮下。

合上眼睛，彷佛是品出了酒的滋味，轻轻赞道："好烈的酒─"语音断落，"噗"地喷出一大滩深红色的淤血。

他却全然无所谓，舒畅地抬袖抹去嘴角血迹，问道："令师弟丁原较盛兄如何？"

盛年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最后简单答道："在我之上。"

随手甩出碎片，鬼锋彷如有憾，淡漠一笑，喃喃道："在你之上……"

收起破心雪剑，他转身重新面对盛年，徐徐道："我这伤也许要三年才能完全恢复。三年后，在下希望能再与盛兄一决雌雄，不知肯否赐教？"

"三年后，我来与你打过！"这一声陡然冒出，令鬼锋和盛年齐齐吃了一惊。

小蛋从远处走近，凝视鬼锋低沉而坚定地道："你等我！"

"你？"鬼锋诧异地注视小蛋，好像是刚刚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但当他审视过小蛋一番后，不由哑然失笑道："你是谁？"

小蛋在他的笑容里，察觉到一抹平淡而寒冷的篾意，昂首回答道："我叫小蛋。"

"小蛋？"鬼锋的笑意更深，破天荒地调侃道："是蒸的煮的还是五香蛋？"

小蛋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也许只是个小小的倒霉蛋。"

鬼锋忽然不笑了，幽幽的眼睛里透过一簇光火，静静打量小蛋，说道："三年后，仍是这里，我等你。"

风起，他雪白孤寂的身影便随着风一起飘远。

盛年没有阻止小蛋，意外之中又有着十足的欣悦，似乎比他挫败了鬼锋还要可喜。那株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紫竹，已被适才的狂澜摧毁，但这已无关紧要。

深埋在地底的根，会坚韧地生长出新的紫竹；他知道，小蛋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目标，一个值得他拼尽全力去赶超的对手。

人活着，总需要有让自己不断前行的动力，鬼锋的出现，唤醒了小蛋原本尚有些浑浑噩噩的心灵，这着实是今天一战最大的收获。

连盛年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为何会如此关心小蛋，发自肺腑地喜爱他、呵护他。

也许罗牛的托付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从这个孩子的身上看到了恩师年轻时的身影。

如果淡言真人转世投胎后能够活到今天，也该如小蛋一样高了罢？

想到这里，他的心念不由一动，但记起常彦梧曾说过，小蛋只是他在中州某地的街边捡到的弃婴，那缕燃起的火焰便又黯灭下来。

小蛋哪里知道短短瞬间，盛年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忐忑不安道："盛大叔，你不要紧罢？"

"我没事。"盛年为了宽慰小蛋，含笑说道："你刚才的表现，令盛大叔大吃一惊。"

小蛋本是激于一时义愤向鬼锋发出挑战，这时听盛年说起，顿觉窘迫，低下头犹豫着轻声问道："我是不是……不自量力？"

的确是不自量力。就算盛年亲自调教，莫说三年，纵使用三十年的光阴，小蛋可否与鬼锋一拼，亦在模棱两可之间，但盛年却温和地微笑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大象和老鼠的典故么？"

小蛋点点头，盛年接着道："那就是了。说到就要做到，你不会让盛大叔失望。"

小蛋得到鼓励，刚想响应，盛年的身躯猛烈摇晃，竟似力不能支，往后软倒。小蛋急忙抢前一步扶住，急道："对不起，我光顾和你说话，却忘了你身上的伤……"

盛年靠在小蛋身上轻轻道："不碍事，我现在很高兴。"地球来客整理

风声响动，在九悬观出席剑会的翠霞派掌门淡怒真人、飞瀑斋斋主罗鲲、碧澜山庄首座姬榄以及淡嗔师太、无缺真人等，听到紫竹林中传出的轰然巨响后，中断剑会，纷纷御风赶至。

后面还跟着罗羽杉、屈翠枫、常彦梧及各支门下数十名弟子。

见到紫竹林内的景象，和身负重伤全身浴血的盛年，众人尽皆惊呆，一阵忙乱后，盛年进了紫竹轩静养疗伤，转述前因后果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小蛋的肩膀上。

如果是其它门派，说不定当即就要拍案而起、精英尽出，四处搜捕追杀鬼锋以泄私愤，但毕竟盛年和鬼锋之战纯属双方公平对决，且有三年之约在后，众人再是愤怒，亦不能再做出落井下石之举。

当晚淡怒真人和各支首座均都留守紫竹轩，轮流守护盛年，助他运气疗伤，饶是如此，乐观估计，盛年所受之伤也需半个多月才能康复。

在盛年的执意坚持下，翌日清晨剑会照常进行，进入了最后的四强对决。

小蛋等人本想留下照料，可盛年只说自己闭关养伤，无需旁人照顾，有翠霞观和九悬观的八位同辈师兄护法，尽可无虞，反劝他们万勿错过最后的几场精彩对决。

却说鬼锋退出紫竹林，又猛吐了两口鲜血，自知伤势极重难以支撑，若不立即觅地静养，会有性命之忧，便潜踪匿迹，避开翠霞派的巡山弟子，在离坐忘峰约莫五十里外的一座无名荒山中，寻到一处幽深古洞，当下也顾不得太多，草草在洞口设下 若干禁制，便避入洞内盘膝疗伤。

这一坐就是十余个时辰，正当他冥思凝念，徐徐迫出积压在胸腔内的淤血之际，洞口设下的"滴水成冰符"陡然发出声声颤鸣。

鬼锋凛然暗惊，以为是翠霞派见盛年重伤不肯善罢罢休，派遣出门下弟子追杀到了此处，他被迫收功，胸口逼了一半的淤血，又硬生生倒灌而回，低哼一声，目露杀机，反手握住破心雪剑。

洞口包括"滴水成冰符"在内的三重防御禁制，竟阻挡不了来人片刻，"呼"地清风从外吹进，一道青色的身影施施然负手步入。

来者看似四十余岁，身材高大挺拔，鼻直口阔、相貌粗犷，宽广的额头高高凸起，直至头顶都是寸毛不生，然而内凹的后脑勺上，却又盘着二十多根浓密乌黑、姆指粗细的辨子，以若干青铜小环相箍，垂到背后。

他那双犹如猎豹的幽蓝眼珠，冷厉而深沉，微微合起时，湛出的森森精光令人不寒而栗，唇边一圈短密的黑胡，修剪得妥贴而光洁。鼻翼左侧一颗绿豆大小的朱砂痣，令人过目难忘。

他一身穿着甚是俭朴，好比是个牧马人，腰带上悬了串橙黄色的小铃铛，共计十二个，走路时却无甚响动，也算是这人佩戴的惟一饰物。背后负剑，剑柄暗褐、剑鞘银灰，脚下穿一双西域常见的牛皮靴，靴尖扁平、稍稍上翘。

鬼锋看到来人，握剑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冷冷道："又是你。"

青衣人瞥了眼破心雪剑，停住脚步，嗓音雄浑而略带沙哑道："你受伤了，很重。"

鬼锋嘴角上挑漠然一笑，毫不领情回答道："不劳阁下关怀。"

青衣人不以为忤，道："看来鬼兄也不会答应在下助你疗伤，我又怎能强人所难，令你再生误会？只是鬼兄接连受挫于罗牛、盛年剑下，三五年内再难找丁原一决雌雄了。"

鬼锋生硬地回答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无需阁下过问。"

"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么？"青衣人徐徐道："所谓同仇敌忾，凭鬼兄一己之力想要对付丁原，说句不客气的话，简直就是在痴人说梦。

"抛开他的修为不谈，丁原身后坐拥翠霞、魔教乃至南荒年旃、东海水晶宫数座靠山，又和海外三大圣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鬼锋兄是孤掌难鸣啊！"

鬼锋不为所动，冷然道："我只求能和丁原公平一决，其它的都不管。"

青衣人纵声大笑，震得古洞嗡嗡轰鸣，鬼锋盯视着他依旧一动不动。

笑声徐歇，青衣人道："公平一决？鬼兄的勇气实在令在下钦佩。只可惜，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也未必是丁原的对手，毫无把握的送上门去找死，那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以鬼兄的睿智，岂会不明白这点？"

鬼锋微微变色道："即便有朝一日我果真死在丁原剑下，亦是技不如人、咎由自取，鬼某死而无憾。阁下不必多言，请自便罢。"

青衣人面容骤寒，沉声道："那你的仇呢？还有鬼仙门上百条冤魂和千年基业，又该当如何？凭一时血气之勇、只顾自己快意，岂是大丈夫立身之道？"

鬼锋的眼睛里有一抹冰寒的杀意闪烁，面色数变间又缓缓黯淡，心平气和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鬼某是不是大丈夫，不是阁下说了算。"

青衣人点点头，口气忽然缓和下来："鬼锋，和我连手，也许不用十年，整个天陆都将置于你我股掌之下，更不消说区区一个丁原。"

鬼锋摇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要杀丁原，和阁下的目的完全两样。况且，我很不喜欢你，相较之下，罗牛和盛年都比阁下可爱许多。"

青衣人的口吻越发诚恳，道："如果，我能帮助你在恰当的时候，制造出一个与丁原公平决斗的机会呢？"

鬼锋心头一动，沉思许久道："我很快就要返回北海，三年之内不会再履中土。"

见鬼锋松口，青衣人笑道："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等。"

鬼锋道："届时我只管对付丁原，其它事情阁下最好莫要开口。另外，三年后我在翠霞还有一场约会，必须先行了结。"

"和盛年？"青衣人问道。

鬼锋竟是摇了摇头，青衣人错愕道："那还有谁？"

鬼锋隔了半晌才回答道："小蛋，一个少年。"

"小蛋？"青衣人隐约感到耳熟，很快想起他是在哪儿听说过，不屑低笑道："不过是北海八鬼里常老五调教出的一个小淫贼，值得鬼兄如此认真？"

鬼锋淡淡道："他是不是小淫贼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孩子很好。"

青衣人一怔，鬼锋性格眼高于顶，孤傲冷僻，怎会对一个小淫贼青睐有加？他想了想，道："三年后，他的修为能与鬼兄一争？"

鬼锋道："眼下他连你的两个弟子都远有不如，苦修三十年也不可能是我对手。"

青衣人不以为然道："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儿，鬼兄何须为他当真？"

"他很老实地告诉我，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倒霉蛋。这样的人，岂会没有自知之明？"鬼锋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冷冷道："在亲眼目睹了我和盛年一战之后，他还敢当面向我提出挑战。这样的孩子，有种。"

青衣人沉吟道："他和盛年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鬼锋道："我最初见他是在天雷山庄，时隔数日，好像改变了不少。"

青衣人一笑："听你这么说，我倒很想亲眼见一见这个倒霉蛋。"

鬼锋闭上了嘴。

青衣人道："不扰鬼兄疗伤，后会有期。"料定鬼锋不会响应，径自倒退出古洞，中午的阳光重新照耀到身上，青衣人轻吁一口气，自入洞起便清晰感受到的可怕杀气，这才消隐。

他稍振袍袖，御风直往坐忘峰九悬观而去，一路上好像漫不经心、不掩形迹，却轻轻松松瞒过诸多翠霞派巡山弟子的法眼，飘然落到九悬观外一处僻静的松林内。

青衣人轻松走出松林，彷似位游山探胜的观光客般，缓步向九悬观正门行去。

大比的擂台正设置在观门外的空场上，说是擂台，其实也就用几道粗绳围了一圈。

今天下午，只剩下翠霞"无"字辈和"清"字辈的两场最后双雄对决，其它的擂台都已撤去，仅留了空场中央的一座。

青衣人距离擂台尚有里许，遥遥见到前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近千人济济一堂，等待着下午的大比开始。

在擂台正面搭起了座简易草棚，供翠霞派诸老和前来观礼的各家同道亲朋休息观瞻，此刻时辰尚早，零零落落才坐了七八个人，或品茶闲聊、或闭目养神，均都是一派大家风范。

青衣人渐渐走近，来往的翠霞派弟子也多了起来，但也只当他是受邀出席剑会的宾客，虽觉眼生，亦无人过问，毕竟一来 此处已是九悬观外，等闲人根本难以接近，再则又有谁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敢在这里闹事？

青衣人也有意敛去锋芒，他那双招牌式的幽蓝眼眸也变得温和友善，腰上的铃铛亦收入袖口不见。

他又走了十多丈，前头人潮汹涌再也走不动了。无巧不巧，青衣人正想不着痕迹地挤入人群藏身，忽远远听见有人招呼道："小蛋，快来！"

青衣人转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打量。只见有位眉目如画、清秀绝俗的少女，正站在路边朝对面轻轻招手。

青衣人顺眼望去，目光先落到奔向少女的一名身着宝蓝色衣衫的俊朗少年脸上，这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玉树临风、洒脱儒雅，举手抬足显示出颇为精深的修为，满面春风亲和给人好感。

青衣人只扫了一眼，就掠过蓝衣少年再往他身后瞧去，这少年给他的感觉明显不符合鬼锋的形容，气度穿着也更像是个世家子弟。

果然在他身后，还有个皮肤黑黑、貌不惊人的少年在一路小跑，他一脸倦意，边跑边打着哈欠，整个给人一副浑浑噩噩、有气无力的印象。

青衣人的目光悄然紧随着这哈欠少年的身影，心中暗道："这就是小蛋？那女娃儿只呼喊小蛋，恐怕在她心里，这傻小子的分量远胜过前面的蓝衫少年。"

小蛋哪里知道正有人在观察着自己？他跟在屈翠枫的身后，三步两步赶到了罗羽杉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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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人乘着中午休战回紫竹轩探望盛年，等回返临近九悬观时小蛋却要小解，和屈翠枫转进道旁寻找方便的地方，罗羽杉先行一步，在此等候。

三人重新会合后，屈翠枫扫视人潮皱眉道："糟糕，我们回来晚了。"

罗羽杉也发愁道："这么多人，只怕想挤也挤不进去。"

她另有担心，便在于自己毕竟是个女儿家，在如潮人群中与众多男弟子摩肩接踵，甚是不雅。

小蛋倒是无所谓，挤不进去就挤不进去，站在外面也一样能看。

三人正踌躇时，就听有人爽朗笑道："这不是翠枫和羽杉么，为何站在这儿？"

屈翠枫闻声欣喜道："姬爷爷！"迎面一位红袍男子迈步行来，身边伴着位美妇，其后还跟了一大群弟子亲朋。

这红袍男子便是碧澜山庄庄主姬榄，他的先父姬别天和屈翠枫曾祖父屈痕乃是刎颈之交、情同手足，因此对屈翠枫自是非常欢喜。

屈翠枫和罗羽杉齐齐上前施礼拜见。姬榄的爱女姬雪雁，当年便嫁与罗牛师弟丁原为妻，和罗羽杉也不生分。

他的妻子和婉更是一把拉住罗羽杉，怜爱埋怨道："妳这孩子，来了翠霞这么多天，也不到碧澜山庄来看看阿姨？长这么大了，越发漂亮动人啦。"回忆起昔日爱女承欢膝下的场景，不胜唏嘘。

姬榄昨日已在紫竹轩见过小蛋，见他呆呆站在原地，也不知道上来给自己请安问候，稍稍心生不快，何况他的干爹是天陆臭名昭著的北海八鬼之一，姬榄生性嫉恶如仇，也就更不愿见他了。

他只当小蛋不存在，对屈翠枫、罗羽杉亲热道："走，上观礼台坐到老夫身边，陪我们聊天解闷。"

屈翠枫大喜，能在观礼台落座的无一不是宿老，能跻身其中无疑是极大的荣光，躬身道："弟子资历浅薄，不敢僭越。"

姬榄佯装不悦道："你连姬爷爷的面子也不肯给么？阿婉，羽杉便交给妳了。"不由分说拽住屈翠枫的手举步欲行。

罗羽杉忙道："姬爷爷，我还有位朋友小蛋也是一块儿来的。"

按理说，罗羽杉父亲罗牛和姬榄是平辈论交，可她却称呼姬榄为"爷爷"，辈分有些混乱，始作俑者则是姬榄的女婿丁原。

将近三十年前，丁原本为紫竹轩淡言真人门下弟子，和姬榄同属"无"字辈的排行。奈何他与姬雪雁冒天下之大不韪倾心相恋，饱受磨难，终成眷属，由那时起，凡涉及丁原亲朋的辈分也就全部乱套。大伙儿错进错出这么多年，渐渐已成习惯。

姬榄这才望向小蛋，暗自思忖。

翠枫和羽杉都是名门之后，又与翠霞派大有渊源，将他们带上观礼台，谅别人也无话可说；但这小蛋的干爹不过是魔道上的一个跳梁小丑，焉能等同视之？

转念他有了主意，说道："留给老夫的空位刚好只剩两席，这位小蛋孙侄怕是没法安排了。不如就和我门下的弟子一起？好在也是前头几排的位置。"

罗羽杉兰心蕙质，听音即知姬榄的言外之意，微笑道："屈大哥，你和姬爷爷一块儿上去坐罢，我陪着小蛋在外面瞧瞧就是。"

屈翠枫一愣，假如罗羽杉不愿去观礼台，自己又哪好意思独自一人随姬榄登台？

和婉在一边听着，已明白了丈夫的心思，拉过罗羽杉的手："好孩子，我会让人好生照顾小蛋的，妳只管放心。"

小蛋忽然道："罗姑娘，屈大哥，你们都不用陪我了。半天没见干爹，正巧我也想去找找他老人家。"

对于别人的歧视，小蛋心知肚明，也习以为常，但他与丁原少年时愤世嫉俗的心态不同。

别人待自己好，便满怀感恩；若别人冷眼相看，亦坦然受之，不卑不亢。

姬榄闻言，立刻说道："小蛋，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劝你了。待见到常兄，替老夫向他问好。"

第六章　 山雨欲来

看到罗羽杉走入人群，不断回眸望向自己，小蛋朝她招手微笑，目送一群人渐渐隐没在视线中。

他垂下手默默伫立，并没有去找常彦梧的打算。

那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等到彻底看不见罗羽杉的背影，小蛋的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空荡荡的难受，环顾周围人流沸反盈天，突然发现自己是个隔离于众人之外，一个不起眼的存在。

没人注意也不是不好，至少不管想干什么，都不用担心有人来评论一番。况且，有干爹、罗大叔、盛大叔、罗羽杉这许多人真诚的关怀和爱护，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小蛋，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你的朋友都走远了。"身后蓦地有个沙哑的嗓音温和地问道。

小蛋转过身子，一位陌生的青衣人背着双手，注视着自己，目光颇为友善慈和。

他愣了愣，困惑道："这位大叔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咱们以前见过么？"

"我认识你的干爹常彦梧。"青衣人撒了个小谎，在平时，北海八鬼给他提鞋都不配，但为了取得小蛋的信任，也就勉为其难地攀起了交情："你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么？为何他们忽然抛下你不管了？"他明知故问。

小蛋道："我想去找干爹，所以就跟他们分开了，并不关我朋友的事。"

方才的一幕，青衣人看得清清楚楚，别有深意道："稍后会有一出精彩的大戏上演，你不想看么？"

小蛋却误会了，摇头道："不过是一场同门比试，看不看都无所谓。要不是盛大叔叫我来，我宁可在紫竹轩陪他。"

青衣人若有所思道："听说你向鬼锋提出挑战，要在三年后和他一决雌雄？"

小蛋惊讶道："这您也晓得？我怕干爹担心，连他老人家也没告诉。"

青衣人一笑，道："你盛大叔是不是打算要收你为徒？"

小蛋答道："没有。再说他这次伤得那么重，我怎么好意思再拿这事打扰？"

青衣人哦了声，饶有兴致问道："你现在的修为这样差，如果没有名师指点，三年之后，你凭什么和鬼锋交手？"

小蛋胸无城府，实话实说道："我也没什么把握，但盛大叔已传了我五式天照九剑，还有罗大叔让我默记下了十二幅天道星图，我想三年的工夫，多多少少总能琢磨出一点门道，或可和鬼锋一战。"

青衣人眼幽光闪动，迫得小蛋身躯一震，他立刻察觉，收了锐利的眼神，继续和颜悦色道："原来罗牛将天道星图也传给你了？难怪你会有勇气向鬼锋挑战。"

小蛋叹了口气道："可惜我老是记不住那些星图，也不晓得到底能参悟多少。"

青衣人还想说话，擂台前金鼓鸣动、人声顿歇，却是下午的大比要揭幕了。

青衣人故意皱眉道："站在这里也看不太清楚擂台上的情形，可惜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我也挤不进去，小蛋，能不能帮大叔一个忙？"

小蛋笑道："大叔是想往前站一些好看得清楚么？没问题，您跟着我来罢。"他自然而然拉起青衣人的右手，便往人群里挤去，不防甫一触及对方的五指，立时感到灼热无比，像被烙铁烫到般，失声惊呼。

青衣人倒非有意让小蛋吃苦头，只是除了恩师之外，当世绝无第二个人这样不由分说抓住自己的手，几乎是本能反应，剎那魔气灌注掌心，把小蛋莫名其妙烫了一下。

一触之下，青衣人业已察探到小蛋体内的真气，绝非传自常彦梧，虽稍显微弱，但潜力无穷，竟让他也窥不出真正来历。

他翻掌反握住小蛋的手已变得温暖柔软，赞许道："好孩子，有劳你了。"

小蛋讶异地看了眼青衣人，暗道："这位大叔好深厚的功力！"但他也没往深处去想，只当青衣人自恃身分，不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才希望自己能为他开道。

小蛋一手引着青衣人，一手在前招呼道："借光，借光，让这位大叔朝前站一些！"

想从黑压压的人堆里带一个人挤到前头，谈何容易？尤其是不少年轻弟子看到小蛋面生，偏还拼命往里钻，均都暗生愠怒，有意站着不动，牢牢将他挡住。

陡然有一股无形的气浪涌到，震得这些弟子气血翻腾，身不由己地朝两旁退开，一眨眼小蛋两人已从人群中挤过，青衣人 暗自想笑。

这还是自己平生第一次，让个年轻娃儿牵着手往人堆里钻，若让旁人知道了，多半会惊讶得连眼珠子也要滚下来。

等小蛋千辛万苦挤到了前排，观礼台上，淡怒真人、淡嗔师太等人也刚刚悉数落座。

小蛋在姬榄的身后，看见了一左一右端坐在和婉身旁的罗羽杉与屈翠枫，两人犹如金童玉女，珠联璧合，吸引了台下无数眼光，居高临下，与小蛋的距离显得更加的遥不可及。

小蛋藏在青衣人高大的身影后，罗羽杉等人无法看到，他转眼望向擂台。

正中央立着一位道骨仙风的真人，手持拂尘，神情肃穆，正在宣读决赛规则。

待说完后，金鼓再响三通，这老道声音不高，却教全场千余人听得清晰、如在耳畔，宣布道："今日下午第一场决赛，由飞瀑斋罗礁对翠霞观门下清恒。"

场内外骤然安静，一名年约三十的俊挺青年率先出列，站到老道的左侧，而后又有一个年龄稍大的道士，缓步行至另一侧站定。

小蛋望着这两人，忽发奇想。

干爹要是也在这儿，该会摆下赌局大赚一票罢？不知道买哪个赢的人会多些？

正胡思乱想时，擂台上的双方见礼完毕，老道退出线外朗声道："开始！"

罗礁是飞瀑斋斋主罗鲲之子，乃翠霞"清"字辈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早在五年之前，他便曾在淘汰赛中与清恒狭路相逢，结果苦战百多回合，涉险过关；可惜最后决战的对手是盛年门下的卫惊蛰，一番恶斗后，铩羽而归，将头名宝座拱手让人。

这五年里，罗礁憋足了一口气，要报一箭之仇，自己也如愿再次闯入决赛，但卫惊蛰不仅没报名参加大比，甚至连面都没露一次，令他好生失望。

但卫惊蛰的缺席，又成全了清恒，罗礁想一洗前耻，他又何尝不想挽回颜面？两人知根知底，也无需相互试探摸底，甫一 交手便直接短兵相接。

罗礁招招主动，一柄青色仙剑光华烁烁、咄咄逼人，清恒则明显吸取了上次落败的教训，一柄明黄色的仙剑稳扎稳打，紧守门户，等待反攻时机。

两团剑光交织辉映各显神通，代表了翠霞派清字辈弟子最高的水平，也果然打得精彩纷呈，教人眼花撩乱。

众人聚精会神屏息观战，时不时轰然喝彩，纷纷为自己倾向之人吶喊助威。

翠霞派剑法博大精深，小蛋前面几天又不曾用心观摩，这时便如同雾里看花，只听旁边有人此起彼伏地赞叹品评。

青衣人听在耳里，心中冷笑。

罗礁、清恒二人的修为在他眼里实不足道，若换他出手，十招间就可将其中一个毙于掌下。倒是翠霞派的功法绝学不容小觑，这才耐着性子冷眼旁观。

他侧转脸低声问道："小蛋，你觉得他们两人谁能获胜？"

周围人多数还是看好上次胜出的罗礁，小蛋自己无从判断，本也可瞎猜一气，可是他只随口应道："我看不出来。"

青衣人笑道："很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修炼上乘仙学最忌讳不懂装懂。

"我来告诉你，第八招，那个道士要转守为攻，罗礁气势衰竭，只能不停倒退，施展他们翠霞派的『碧澜三十六式』强撑。"

小蛋多少有些不信，不由自主暗暗计数起招数来。待到他刚默数到"八"，黄色剑光一闪，清恒展开反击，扳回了局面。

罗礁似乎因为适才一阵猛攻真气耗损过剧，此刻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勉力周旋，形势岌岌可危。

小蛋咋舌道："大叔，您真内行！连人家第几招会反攻，都猜得一点没错！这一下，那位罗师兄可真有点糟了。"

青衣人哑然失笑。他哪里是猜？为了此次翠霞之行，青衣人早已将其诸般绝学设法钻研了个透，看了这么久，如果连两个翠霞小辈的底细都没摸清，他也不必来这里丢人现眼了。

青衣人似乎心情极好，微笑道："你没看出来么，这小子是装的。"

小蛋愕然道："您是说罗师兄有意引清恒道长反攻，要……欲擒故纵？那么他先前的猛攻也是诱饵了？"

"对，就是欲擒故纵。"青衣人见小蛋稍作点拨，便能举一反三，颔首道："若非如此，依照常规打法，两人几乎难分轩轾，罗礁想赢，至少也需两百招开外。你想，大家都累个半死，获胜的人又有多少值得夸耀？

"所以他一上手就抱定主意先扬后抑，诱使清恒上当。等着看罢，三十招之内，两人就会分出胜负。"

见清恒占得上风，翠霞观一脉的弟子尽皆欢声雷动，飞瀑斋方面相对安静了许多，窃窃私语声起，可惜获胜的人选却不由他们安排。

转眼场内两人翻翻滚滚，又斗了二十五六个回合，罗礁似禁受不住清恒道人凌厉的攻击，脚下一软，竟扑地摔倒。

清恒道人不假思索赶步朝前，埋身举剑下劈，但终究只是一场同门较艺，手下暗留三分情面，准备点到为止。

谁知罗礁的身子跌落途中猛地绷直，平贴着地面一个盘旋，堪堪让过清恒道人的剑锋，振臂挥剑削向对手双腿。

清恒道人大吃一惊纵身闪躲，罗礁早有预料，一挺身仙剑上挑直刺小腹，紧跟着一气呵成再出三招，清恒道人左支右绌，却终于被罗礁的仙剑虚点住自己的胸口。

飞瀑斋见罗礁反败为胜，顿时掌声如雷喜不自胜。

罗礁收剑入鞘，恭敬施礼道："清恒师兄，小弟冒犯了。"

小蛋对青衣人的眼光相当的佩服，满脸仰慕道："您又说对了！"此刻他已醒悟到，这青衣人绝对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青衣人不屑道："就他们这点微末修为，有何难猜？假如我来指点，不出五年，我就能让你和他们斗个旗鼓相当。最多七八年，他们便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小蛋又惊又喜，但转念想到人家和自己素昧平生，又凭什么要不辞辛苦地指点自己？

他的神色变化，青衣人看得清清楚楚，突然道："小蛋，你愿不愿意拜大叔为师，修得一身惊世骇俗的好本事？"

小蛋点点头又摇摇头，把青衣人弄得有点胡涂了，问道："你不愿意？"

小蛋道："我舍不得干爹，再说他老人家也未必会答应。"

真是个傻小子！但越是这样，青衣人对小蛋越是喜爱，竟对小蛋一口拒绝自己的提议毫不为忤。想这世上固然名师难求，可中意的徒弟又岂是随处可寻？

像那位北海仙翁空负惊世绝学，偏生收了八个混帐徒弟，没被害死也被气死。这青衣人乃一方雄主，心怀天下，同样也逃不脱薪火传递、受人衣钵的人之常情。

其实他已收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各自的修为甚至高出罗礁、清恒等人，青衣人仍觉不足，总嫌大弟子刚猛有余，而悟性略欠；小弟子灵气十足，极有天赋，却自幼娇生惯养，又不如师兄那般肯痛下苦功、脚踏实地。

原本人无完人，青衣人也无需苛求弟子太多，只因他实非常人，对于将来能继承自己衣钵弟子的要求，也远较别人高。

这些年他留心搜罗了不少人才，可挑来选去，竟找不出一个能胜过他现在两名弟子的。

偏是这个小蛋，放在哪里都少有人用正眼瞧一下的少年，先得鬼锋的一席高评，再有罗牛、盛年的青睐有加，而适才自己 心血来潮与他一段短时间的接触，居然让青衣人看上了他。

至少，愿意在他身上试一试。

其实世界上，许多事情往往都无从用逻辑解释，最后无不归纳到"缘分"二字。这一刻，小蛋便不知不觉地投了青衣人的"缘"。

他轻松笑道："你干爹不成问题，自有我去跟他说。小蛋，你不是想挑战鬼锋么？跟老夫勤学苦练三年，我保你能挡他十招！"

在他想来，三年后的小蛋也就二十来岁年纪，能实打实和鬼锋周旋上十招，足以声名鹊起，在同辈中拔尖出头，小蛋听了焉有不喜之理？

孰料真有不懂理的！

小蛋摇头道："不，我要打败他！"

青衣人怔了怔，越加欢喜："好志气！不过你……底子薄了点，区区三年恐怕不够用。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我倒有个好主意。"

小蛋愣愣抬头望着他，青衣人早已施展神功，将他和小蛋的谈话全数封闭在两人四耳之间，这时依旧忍不住压低嗓音道："你不是记下了天道星图么？由大叔助你参悟，三年后若有所成，对战鬼锋未始没有一线胜望！"

他虽是魔道的卓越人物，但在《天道》面前依旧不禁怦然心动，之所以迟迟没有对天雷山庄下手，只因不愿坏了他今日苦心筹谋多年的大计，过早惊动正道各派。

眼前的小蛋分明就是一份活蹦乱跳的《天道》下卷，他又岂肯白白错过？

没想到小蛋朦胧睡眼里顿生警觉之色，摇头道："不成的，那是罗大叔为医治我身上的怪病，才好意借给我看，没有他的同意，我不能说。

"何况罗大叔说过，天道星图只能按图自悟，别人都转述指点不来，就是他刻在天雷山庄里的星图，也只剩六七成神韵。所以，就算告诉了您，也一样没用。"

青衣人洒然道："好，抛开天道星图不谈，大叔在三年内，一样能将你调教成天陆年轻人里的顶级高手！"

小蛋原以为对方听了自己的话，多少会有些不开心，不想青衣人非但丝毫不以为意，而且还慷慨允诺，要培养他成为一代青年高手，他心里颇多过意不去，感动不已。

擂台上，老道已朗声宣布了获胜者，做为本届剑会大比"清"字辈的状元和榜眼，罗礁、清恒，照例要登上观礼台，接受淡怒真人亲自授予的金银小剑。

两柄小剑本身并无特异之处，但对于获胜者而言，无疑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两人一前一后刚要上台，蓦然听见场外有人轻蔑地讥笑道："几手三脚猫的本事，也能抢得头名，翠霞派清字辈里没人了么？"地球来客整理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罗礁在众目睽睽下被当众侮辱，自不能保持沉默，扬声道："请问哪位高人驾临翠霞？晚辈的修为本不值一提，但也不该辱及罗某师门！"

"在这里！"伴随声清冷的回应，一红一紫两道身影从场外凌空飞掠过人群，倏忽飘落到擂台中央。

前头站着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紫衣青年，五官凶狠、气度威猛，一双狼眼似的目光，拂视过罗礁和清恒道人，手里握着柄粗重的黄铜巨锥，只怕不下两百斤重，却如捏了根绣花针。

在他身后说话的人，小蛋居然认识，正是那屡次追杀他的红衣少女！

经过盛年在淡言真人坟前的一番谈心，小蛋比以往更沉得住气，只暗觉诧异地看着那两个不速之客，神情依然半梦半醒般，像是瞌睡虫又来了。

众人以为敢到翠霞剑会上挑场子，来人必定是名动一方的魔道大豪，等看清了这两人模样，均都深感错愕。

罗礁见那紫衣青年一张丑脸，鄙夷地盯着自己和清恒道人，分明就是欠揍，可当着那么多前辈宿老和本门师长的面，他也不好即刻发作，忍住气抱拳道："不知两位朋友尊姓大名，来我翠霞有何指教？"

"好说。只不过是久闻翠霞派传承千年绝学博大精深，可惜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实在令本姑娘太失望。"那紫衣青年应是师兄，说话的却是他身后的红衣少女。

不理睬无数双愤怒的目光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少女又慢条斯理道："早知这样，我和师兄也大可不必万里迢迢跑到翠霞来，在我们镇上就有耍猴的把戏可看。"

包括淡怒真人在内，千余翠霞弟子乃至前来观礼的同道亲朋，无不霍然变色。

罗礁怒不可遏，目光瞧向观礼台上的淡怒真人和父亲罗鲲，待他们准许，便要出手教训这个口出狂言、凌辱师门的狂妄丫 头！

屈翠枫低声朝前排的姬榄道："这少女曾与晚辈在翠霞山下交过手，一身修为似出自西域忘情宫，颇是了得。"

他的话虽轻，淡怒真人也听到了，暗自一凛。

若确如翠枫所言，这姑娘和紫衣青年多半是忘情宫派来搅局的，后头势必还另有阴谋！难不成叶无青要对翠霞派下手？偏巧盛师侄昨日负伤，敝派又损失一位顶尖高手，不可不防。

罗礁看到淡怒真人双目微合、沉吟不语，只当他已默认了自己的请求，再看父亲亦在向他微微颔首，想来是对方仅属两个晚辈，本门的师长不便亲自出马，以免落下以大欺小的口实，自己出手，恰如其分。

心里有了底，他便冷冷道："姑娘的意思，莫非是在指责我翠霞派徒有虚名？"

少女淡淡道："我没这么说。贵派上一代长老曾山已是散仙金身，宇内共仰，上任掌门淡一真人更是德高望重、学究天人，素来受人景仰。

"即使是紫竹轩一脉所出的盛年、罗牛、丁原三大弟子，亦都个个威震四海，放眼当今天陆，恐怕还没哪一家堪能与贵派比肩。"

她的话前倨后恭，让罗礁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神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些许："那姑娘为何要辱骂讥讽我翠霞无人？"

少女突然咯咯娇笑起来，罗礁面泛愠怒瞪视，她说道："你是没听明白我刚才的话呢，还是又在装？我是说翠霞派传到了你这一辈已是后继乏人，远不及前面三代人才辈出，冠盖天陆！"

罗礁怒极反笑，道："如此说来，在下倒很想向姑娘斗胆讨教一二，却不知妳又是出自哪位高人的门下？"

少女笑容收敛又变冷漠，道："我师父是谁，你很快就能晓得，想动手么？正合本姑娘心意！"

她抬手掣出腰间短剑，不由分说，攻向罗礁！

第七章　 崭露头角地球来客整理

罗礁的仙剑"竹中君"已收入鞘中，不及拔出，只好侧身闪躲，挥掌相拒。

"啵"，少女的琥珀泪击在罗礁衣袂上，竟不弹开，顺势一滑挑向他肩头，罗礁临危不乱，晃肩退身，右掌拍出。

屈翠枫见状，叫了声可惜，低声道："姬爷爷，若罗师兄用的是您的绝技『袖手旁观诀』，那丫头的仙剑哪还能变招再攻？"

姬榄关注场内，微笑道："飞瀑斋和碧澜山庄的绝学各有所长，罗礁也未必就会输给这少女。翠枫，如果你愿意便在山上多住几天，我将『袖手旁观诀』传授给你。下次再有机会和她动手，或可收到出其不意的奇效。"

屈翠枫大喜，没想到姬榄会慷慨至此，需知当年屈翠枫之父屈箭南，险些就和姬榄爱女姬雪雁结为夫妇，只因姬雪雁与丁原私定鸳盟，毅然悔婚，才没有成功，故此姬榄内心对屈箭南总不免有些歉疚，这才不吝以碧澜山庄的独家绝技相传。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场内已激战了十多个回合，罗礁觅得空隙拔出仙剑，渐渐扳成平手，和红衣少女翻翻滚滚，斗得煞是好看。

他刚夺了大比头名，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许多的少女交手，自忖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颜面。况且少女辱及翠霞殊为可恶，不给这丫头吃点苦头，又岂能心甘？

但少女以逸待劳，而罗礁连日比试，心力精力都耗损颇剧，这般此消彼涨，要想获胜，谈何容易。

转眼三十回合打过，罗礁渐生焦躁，自己堂堂剑会大比的新科状元，若连一个不晓得从哪儿冒出的丫头也拾掇不下，那还有什么脸面？

念及于此，抖擞精神施展出"大衍九剑"奋勇抢攻，立时剑气充盈，青光纵横，占得了一线主动，奈何少女的剑法诡变莫测，配以灵动的身形游走，仍不露败象。

"果然是忘情宫的门下，真让翠枫说对了。"罗鲲在观礼台上说道。

少女和罗礁交手已逾四十回合，台上在座尽皆是正道名家，目光如炬，也渐渐从她的招式里瞧出了端倪。

姬榄面沉似水、不发一言，冷然盯着那一袭红影。

当年其父姬别天便是不幸惨死在忘情宫前任宫主楚望天之手，尽管其后丁原几将楚望天打成废人，终生囚禁于蓬莱仙岛，然而刻骨铭心的杀父之仇，姬榄依然不曾或忘。

自少女出场后，青衣人的神情比方才专注了稍许，但看到少女数次错失攻取罗礁的良机，不满地低低一哼，问道："小蛋，这次你以为谁能赢？"

从情理上，小蛋自然倾向翠霞派，不愿罗礁落败；但虽说他遭少女两次追杀，被折腾得狼狈不堪，还被冠之小淫贼，内心却并不怎么恨她。相反，他希望少女能全身而退，别栽在翠霞山上。

沉默片刻，答道："不管谁赢，只盼他们两个都别受伤才好。"

青衣人不以为然道："刀剑无眼，谁能保证自己永不受伤？即便战死也是常事，要想少受伤，不被人杀，惟一的法子，就是让自己变得强大。"

小蛋不愿苟同青衣人，但想想他说的也未必没有丝毫道理，只好噤口不言。

"唰！"眼见战局不利，少女袖口中陡然激射出她的赤色软鞭，奔袭罗礁面门！

罗礁一惊，横剑招架，"啪"地脆响，软鞭缠上竹中君，少女挥动琥珀泪拧身飞挑。

罗礁急中生智错步绕走，引着软鞭反缠少女娇躯，少女神色不动，振腕松鞭，玉掌拍向罗礁胸膛。

罗礁举掌相迎，"砰"掌力激撞朝后退出三步，稳住阵脚。

罗鲲关心爱子，纵声提醒道："礁儿小心，这丫头是忘情宫的门下！"

少女探手握住软鞭，讥诮道："好好一个大男人，却叫什么『娇儿』，笑死人了。"

罗礁不答话，竹中君攻上，又和少女激战在一处。

五十个照面一过，罗礁连日苦战、真气不济，渐渐呼吸粗重，头顶蒸腾起淡淡青色水汽，他暗自羞恼，自认修为绝不输于少女，却又不能指责人家趁火打劫。

突然少女琥珀泪虚晃一招，软鞭绷得坚硬逾铁，笔直刺向罗礁心口，罗礁不假思索，用"流光映霞掌"封架身前，竹中君 反削少女手腕。

少女的软鞭甫到中途毫无征兆由刚转柔，"哧哧"微响，凌空旋舞出十数个光圈锁向竹中君，罗礁仙剑连挑，一口气破了七道光圈，却终究被第八道缠上，当下运劲回夺。

少女的朱唇浮起一抹冷冷讥笑，软鞭犹如灵蛇，借着罗礁回剑之势迅捷诡异地盘绕而出，鞭头昂起直敲对方喉结，正是"忘情八法"里的一式"缠"字诀。

罗礁猝不及防，要想自保，除了撤剑别无他途；但当着这么多人，被一个豆蔻少女夺去了自己的竹中君，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迫不得已，他兵行险招，探手抓向鞭头，掠身飞踢少女纤腰。

"啪！"少女的软鞭松开竹中君拍中罗礁左腕，若非急于闪躲飞来的一脚，这一记少说也要废了对手半条胳膊。

那边清恒道人见罗礁遇险，喝了声："休得伤人！"挥掌救援。

紫衣青年身形一晃，"砰"与清恒道人对了一掌，狠道："呸，想以多欺少么？"

清恒道人被震退两步，见对方却似浑若无事，不由暗凛。

罗礁和少女身形乍分，左腕高高肿起一片麻木淤紫，三两个月内休想复原。

至此胜负已分，罗礁毕竟是名门子弟，强忍羞怒与不甘，冷冷道："姑娘好功夫！"

少女也晓得自己占了罗礁真气不济的便宜，多少有点胜之不武，心里虽也佩服对手修为不弱，脸上依旧寒霜笼罩，淡淡道："得罪了。不知还有哪位不服，想上来领教？"

清恒道人略一犹豫，罗礁落败，下面自该轮到他上前挑战；但自己殊无必胜把握，万一再拿不下这少女，自己丢脸事小，翠霞派蒙羞，何以担当得起？

这时台上台下，不少翠霞门人默默想道："要是卫惊蛰在，该有多好！"

不意人群中有声音道："姑娘，妳已赢了这位罗兄，不如见好就收。俗话说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乘着诸位 翠霞派长辈没有出手，赶紧离开罢。"

楚儿一怔，目光梭巡很快找到了说话的那个人，满脸的冷漠和微微的得意之情顷刻粉碎，娇哼道："又是你这小淫贼！"

上千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聚焦到了小蛋身上，绝大多数都不认识他，纷纷低声相互询问"这小淫贼是谁家门下的弟子"。

小蛋也习惯了少女对自己的称呼，感到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心头有些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说道："姑娘，妳再厉害也不可能打败这里所有的人，就算真的再赢上一两场，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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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啼笑皆非，现在别说少女咄咄逼人，即使她想收手离去，翠霞派又颜面何存？小蛋的话未免有些天真过头，只有罗羽杉满怀关切，替小蛋担心。

少女毫不领情，冷笑道："小淫贼，你是谁的门下？是你师父让你出头的么？"

小蛋摇摇头，道："我没有师父，也不是翠霞弟子，只是想劝妳离开，别再惹事了。"

少女不屑道："你以为你是谁？好，你出来，只要能接住本姑娘十招，我就答应你！"

小蛋大感为难，想找身旁的青衣人，却猛然发现他居然不见了。烦恼皆因强出头，干爹他老人家的训诲果然不错，可谁让自己管不住舌头呢？

若常彦梧在，多半要骂上一句：明明是根葱，偏装大头蒜！

小蛋无可奈何，走出人群，说道："我接不住妳十招，假如减少一半，或可试试。"

不少人忍俊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在逛集市么，还有讨价还价的？

少女和小蛋交过一次手，压根就看不起这小淫贼，当即想也不想道："就这么说定了，我让你先出手！"

小蛋思忖着，依靠盛年传授的五式天照九剑，也许能和少女斗上一斗，于是硬着头皮道："说好了，我们只是切磋一下，不伤人命。"

最后半句，无疑是他从心底怕上了这少女的泼辣，不得不为性命着想，有言在先。

少女也不晓得自己为何横竖看小蛋不顺眼，恨不能一剑劈了这小淫贼，从此落得耳根清静，她不置可否道："啰唆什么，快出招！"

小蛋忙道："等一等！"掣出雪恋仙剑，凝神静念，催动丹田真气，依照参悟的"星移斗转"心法，缓缓生出螺旋气劲。

他的这门功夫初学乍练，更不曾用于实战中，催动起来也需耗费不少时间，少女等得不耐，但既然允诺让小蛋先出手，也只能继续等待。

而小蛋的出战纯属节外生枝，自不在翠霞派的预料之中。观礼台上的淡怒真人有意静观其变，故此亦不加拦阻。

许多年轻弟子觉得有趣，又恼少女狂妄无礼，纷纷为小蛋喝彩鼓劲，闹成一团。

罗羽杉秋波凝视小蛋，既欢喜他的勇气，又不禁为他担忧，没谁比她更了解小蛋的修为深浅，虽说只有短短的五个回合，可他又怎生熬得过？

当小蛋运起"星移斗转"，灵台顿时空彻通明，再也注意不到旁人的神态动静，他慢慢忘却了紧张，觉得自己又化做了一颗小小的星辰，在虚空里自由自在地旋转徜徉，脸上的神情亦不自觉地变得轻松飘逸。

少女首先感到了这微妙的变化，暗自道："小淫贼有点古怪！"不由稍去轻敌之念，抱元守一，真正将小蛋当作了对手看待。地球来客整理

"嗡─"雪恋仙剑光华亮起，清越镝鸣，小蛋脑海中将"掷地有声"又重新默想了一遍，振臂出剑道："得罪！"

这一剑劈出全无风声，也不见多少气势，直如庄稼汉挥舞柴刀一般，令众人大失所望，少女亦暗暗失笑，反觉得自己适才谨慎过度。

她存心要让小蛋大出洋相，也不愿用功力硬压，使出一式"执迷不悟"，琥珀泪贴上雪恋剑锋，打算利用巧劲一缠一绕，令对方第一个回合就脱剑撒手。

未曾想这招不显山、不露水的"掷地有声"，铿然劈中琥珀泪，倏地迸出一股怪异气劲，急速旋转如龙卷风般迫入！

少女毫无防备，剑上蕴藏的巧劲不仅施展不出，反被螺旋劲硬生生压制下来，她咦了声，琥珀泪受小蛋"星移斗转"心法的影响，竟产生一种旋转欲飞的趋势，急忙握紧剑柄，撤步避过雪恋剑锋，琥珀泪一推一收回守胸前。

小蛋心中一片空明，既不以初战告捷而喜，也不因对手强大而惧，脑海中随即映射出天照九剑中的"雷厉风行"，侧步一滑，顺势劈向少女左肩。

这招依旧显得笨拙不堪、毫无风范，即便有人见过盛年的天照九剑，也绝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少女已领教过厉害，不敢再托大，小蛋的螺旋气劲尽管精妙，却受限于自身浅薄的功力，无法让剑招发挥出更大威力。否则只刚才一招，自己就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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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里听到四周惊讶之声，冷哼一记，琥珀泪以攻对攻，摆明要恃强凌弱，在这个回合上扳回主动。

小蛋牢牢记着盛年讲解"雷厉风行"要义时，说过的一句话："如雷出，似风行"，也不管少女如何应招，手腕一转陡作横扫，去势更快，依稀有了点"风行"的味道。

少女大吃一惊，暗骂道："这小淫贼一脸憨相，使出的招式竟如此精妙！"

她的琥珀泪若保持不变，自然能劈中小蛋，可要拿自己的性命和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淫贼交换，她焉能舍得？

无奈之下身形再退，"唰"从袖口激射出赤色软鞭，轻点雪恋剑锋，将它荡了开去。

小蛋虎口酸麻，险些仙剑脱手，这还拜少女仓促出鞭，劲力不及往日三成所致，不然鞭风及身，不死也得掉层皮。

他只当少女手下留情，暗含感激，雪恋仙剑施展出第三招"破甲沉戈"。

按照盛年的传授，这招该以剑锋中宫直进取对方胸口。但小蛋的雪恋仙剑被软鞭荡开，偏离到少女右侧，除非回剑重发，否则几无可能接上前招。

然而小蛋有小蛋的办法，他本就不想伤到人，也自知伤不到少女，所求者，不过是能撑过五个照面，眼看仙剑位置全然不对，索性身子也学着体内的螺旋气劲转动起来，引着雪恋点射少女香肩。

全场千多人全都怔住了，一时居然尽皆忘记为小蛋鼓掌叫好。

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看上去木讷笨拙的少年，明明修为连当罗礁弟子的资格都欠奉，竟能先声夺人，一口气连攻少女三招，迫得她鞭剑齐出，兀自难以还手！

这样的情形，大大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更不消说熟悉小蛋的屈翠枫等人了。

罗羽杉惊喜交集，明眸里闪烁着动人异彩，玉手在桌下情不自禁地紧紧绞到一起，兴奋得忘记了呼吸。

少女杀机陡起，娇躯抢在雪恋仙剑攻到之前，不退反进，迫向小蛋，琥珀泪幻出千万绚光，将他笼罩卷裹。

小蛋眼前一片红光如潮，几乎无从判断哪一束是真、哪一缕是假，他干脆一闭眼睛，也不去看，用了半式的"破甲沉戈"骤生变化，朝下一沉，斜斜切向少女肩头！

反正只是切磋，最多让她的剑点到身上，自己把剑压到她肩头，亦不算输。

这种打法几近无赖，素来不为正道所取，但一来小蛋跟什么人学什么样，自幼耳闻目染常彦梧为打击敌人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也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何况盛年传授的这式"破甲沉戈"，本就有转腕下劈的后招。

然而小蛋大错特错之处，便是错估了少女，别说伤及他的性命，在他身上捣腾出几个窟窿的心都有，可少女却不知小蛋用意，更不愿从此变独臂女侠，千钧一发之际闪身避让，琥珀泪只划破小蛋胸襟，留下浅浅一道血痕，"叮"地用精铁铸就的鞭柄倒执，击开雪恋仙剑。

罗礁同仇敌忾，不自禁叫道："小心了！"

小蛋这次倒听见了，暗想大伙儿都待我不错，这位罗大哥与我并不相识，都出声提醒，我更不能让他们这样闹下去了。

他一收仙剑，看看胸口破碎的衣衫，诚恳道："姑娘，多谢妳网开一面没下重手，咱们不用再打了罢？"

居然自作多情，说本姑娘为你这小淫贼网开一面？少女贝齿狠咬，森然道："还有两招，今后你想和我打也没机会了！"

她这话暗藏杀意，让人心底生寒。小蛋却大喜道："太好了，其实我真的很怕妳，最好剩下的两─"

少女不容他再胡说八道，冷喝道："看剑！"琥珀泪飞掠小蛋眉心，赤色软鞭无声无息垂地滑行，直取双脚。

罗礁、清恒在旁看得清楚，齐声喝道："留神你的脚！"

小蛋一愣诧异道："我的脚怎么了？"瞧着琥珀泪掩袭而至，他也没空多想，顺手施展"吾身独往"，身子前倾，送出雪恋仙剑。　地　球来　客整理

又来无赖招数，少女恨声道："无耻、卑鄙！"运上八成功力硬震雪恋，"吭"将小蛋的仙剑弹飞上天，底下软鞭一卷，缠住小蛋双脚，抖腕一扯！

小蛋不是什么正道高手，也根本没意识到，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顺着软鞭挥动的方向纵身跃起，反向旋转，挣脱而出。

他使了一半的"吾身独往"剑给震飞了，身子却收势不住，照旧义无反顾地朝前"独往"，生生撞向少女怀里。

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小蛋连忙大叫："我停不住了，快躲开！"左手朝少女肩膀推去，想撑住身子，别真弄个满怀激撞。

少女只消回剑一挥，就能削了小蛋的脑袋。可一个死人满是鲜血脑浆的倒在自己怀里，左手还搭在自己身上乱摸，这成何体统？

她虽是西域女子，也不愿让一个小淫贼临死还占着便宜，羞怒间冷笑道："去死！"身形飞退，软鞭高高一甩，把小蛋抛上半空。

小蛋挨了琥珀泪一记重击，虎口破裂，胸口气血淤塞，难受得想吐，一阵天旋地转，人已飞到空中，哇地喷了口血。猛然"劈啪"金星乱冒，体内又放开了烟火，身子"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回地。

少女冷冷喝道："第五招！"纵身上前挥动琥珀泪，照着小蛋的脖子斩落。

小蛋又吐了口血，胸头舒畅许多，迷迷糊糊瞧见琥珀泪杀气腾腾斩下，正不晓得脖子该缩还是该伸，就听有人传音入密道："以掌代剑，再攻！"

间不容发里，小蛋宛若抓到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姿势难看，骨碌翻滚向少女脚下，提起左掌，用一式"一诺千金"直刺对方小腿。

他全身乏力、真气鼓荡，左掌自然而然沉重缓慢了许多，倒也暗合"一诺千金"的真意，借着身体的翻滚，竟以攻代守反击过来。

少女功败垂成，怒愤已极，挥足"啪"踢中小蛋手腕，立意先废了他的一只手再说。

不料足尖堪堪踢到，不晓得从哪里射来一束无形劲风，戳中膝上环跳穴，她真气一泄，脚上顿时脱力，反被小蛋近乎本能地一把握住玉足。

少女脸比衣红，倒握琥珀泪一剑插向小蛋背心，嘴里斥骂道："叫你乱摸！"

罗礁、清恒双双扑上，叫道："五招已满，姑娘住手！"

忽然面前青影闪动，尚不及反应，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灼热掌风汹涌而来，两人大骇，出掌招架，"砰"地闷响，一时立足不定，齐齐朝后踉跄退出五六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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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影来到少女身前，抬手抓握住她的右手，左掌一挥，"啪！"一个脆生生耳光挥去，吹弹可破的玉颊上，立时起了五道殷红指痕。

少女竟不敢反抗，呆呆站立，眸中珠泪盈盈，强忍着没有流出，垂首道："师父！"

来者正是先前与小蛋一起的青衣人，他教训过少女，探手拉起晕头转向的小蛋，神情肃杀，沉声呵斥道："我已用『炫意神指』阻止妳踢伤小蛋，妳为何还要拿他小命？莫非嫌我往日骄纵妳太多？"

少女适才满腔羞愤，哪里识得青衣人"炫意神指"的用意？此刻心下委屈，却紧咬银牙束手听训，不辩一声。

小蛋回过神来，惊喜道："大叔，是您救了我！"回忆起刚才的提醒，赫然也是青衣人的嗓音，心中更是感激。

青衣人凌空一摄，雪恋仙剑"吭"归入小蛋背后的鞘中，手抚他的背心，神色温和道："她叫楚儿，是我的小徒弟，大叔管教不严，让你受惊了。"

小蛋感到背上有一股火热的气流滚滚透入，伤处温暖舒适，也不怎么疼了，但看少女楚楚可怜面颊红肿站在一边，不由歉疚道："大叔，都是我惹的麻烦，您饶过她罢！"

楚儿漠然低低道："走开，我死也不用你管。"

青衣人哈哈一笑，收回小蛋背上的手掌，道："好，我不再责罚她就是。"

少女愕然抬头，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师父会变得这么好说话。

要知道，他可是令西域正魔两道俯首称臣、令行禁止的忘情宫宫主叶无青！

第八章　 翠霞浩劫

小蛋还没醒悟过来，喜出望外道："谢谢你啦，大叔！"

叶无青淡然笑笑，转首望向楚儿身后，眼光陡地犀利森寒，露出慑人霸气。

就在他教训楚儿时，观礼台上所有人以淡怒真人为首，已步入场内。

紫衣青年和楚儿不出一声退到叶无青身后，听他冷笑道："叶某何德何能，竟令淡怒真人兴师动众，移驾相迎？"

淡怒真人不动声色稽首施礼道："叶宫主大驾光临寒山，贫道岂可怠慢？"

小蛋听傻了，他这才意识到，身边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叔是谁。

就听叶无青说道："真人不必客气，叶某此来只为三件事，恐怕要给贵派添上不少麻烦。"

淡怒真人心一沉，但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平静问道："不晓得有哪三件事情，敝派可以帮上叶宫主，敬请赐教。"

叶无青吩咐道："蒙逊，将我们的三桩请求禀报淡怒真人，请他定夺。"

紫衣青年恭恭敬敬应了声，金石般喀喇作响的嗓音，一板一眼道："第一，请贵派恭送我家楚老宫主回山；

"第二，交出丁原首级以雪敝宫前耻；

"还有一桩，三个月内召开正道七派掌门大会，由贵派负责举荐我师父为天陆仙林的总盟主！"

这三个要求尽都歹毒阴损，众人听到一半便勃然变色，别说翠霞派是否能够办到，就算有此能力，也势必不能答应其中任何一条，否则千年名门的招牌就砸定了。

等蒙逊念完了，叶无青悠然道："不知掌门真人意下如何？"

淡怒真人果配得上他的道号，面对这般无礼要求，脸上居然一点怒色都不显，镇定自若道："贵宫旧主楚望天现囚禁于蓬莱仙山，要待百余年后仙会再开之际，贫道才能请上叶宫主前往，或可能再见令师一面。"

蒙逊怒道："你胡说什么，等上一百年，我师祖不早就完蛋了？"

众人差点笑起来，心道原来这家伙也是个浑人，跟小蛋倒有一比。

淡怒真人自恃身分，也不与他计较，继续说道："丁原已非我翠霞弟子，况且近年来行踪飘忽、无人知晓，假如敝派有人能见到他，自当为叶宫主转告此事。至于丁原是否答应把自己的首级割下，送上忘情宫，确非贫道所能定夺。"地球来　客　整理

这次蒙逊只怒哼了声，没有插嘴。

淡怒真人接着道："最后一件事，叶宫主委实高看我翠霞派了。别说能否召集起其它六派，单单仅凭敝派的举荐叶宫主想当上这个仙林盟主，也殊无可能。况且，七派只是七派，天陆之大，藏龙卧虎，『总盟主』的高冠，也实在太大了一些。"

蒙逊耐着性子听完，道："这么说，我们提出的三件事，你们是一桩也办不到了？"

姬榄相貌儒雅，骨子里，却继承了乃父姬别天的七分烈火脾气，道："阁下耳朵不好使么，能不能办到，不是敝派说了算，而是要看贵宫够不够这个分量。我家掌门师叔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偏还有人自讨没趣，恁的可笑。"

蒙逊眼中凶光一闪，叶无青已冷然道："既然贵派连区区三件小事都无能为力，还号称什么天陆正道的泰斗翘楚？"

淡怒真人的眼睛缓缓合成一线，道："翠霞从不敢以泰斗自居，所谓的正道翘楚，也是要由亿兆芸芸众生心悦诚服，口耳相传，并非某人张嘴随口自封。"

叶无青木无表情，道："蒙逊，你来告诉诸位翠霞派的尊长，咱们来这儿之前是作何盘算的？"

"是！"蒙逊一清嗓子，瞪了眼姬榄："假如翠霞派能全部答应咱们的条件，师父便和淡怒真人握手言欢，即刻下山；如果同意了其中两项，师父便不得不向掌门真人讨教几手高招，也好对门下有个交代；倘使仅仅办到一条，那咱们就一把火烧了翠霞观，拍屁股走人！"

无视众人的愤怒之色，叶无青慢条斯理道："现在，他们答应了几条？"

蒙逊毫不犹豫回答道："启禀师父，掌门真人很不给面子，一条也没答应！"

"那就没法子了。"叶无青道："咱们只好把整座坐忘峰全部烧光。"

他话音落下，楚儿抬手射出一枚信炮，一蓬耀眼红光"砰"地在高空炸开。

翠霞山四周立时响起一片喊杀之声，宛如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汹涌席卷而来，先是飞瀑斋、碧澜山庄，继而翠霞观、天 水观和紫竹轩方向，陆续燃起冲天火光，兵刃交击、金石鸣响之音此起彼伏，隐隐传来。

所有人都在剎那间面色大变，淡怒真人威严冷静地命令道："各支门人分别回援，叶宫主，贫道不才要向你讨教了。"

淡嗔师太怒不可遏："师兄，此贼殊为可恨，待我先解决了他再回天水观！"

姬榄、罗鲲等人均都心悬各自家业，但听闻淡怒真人要对决叶无青，无不纷纷道："不错，先杀此獠，回头再诛跳梁小丑！"

淡怒真人面如寒霜，沉声喝道："不必多言，快去！"

他何尝不明白，自己和叶无青交手吉凶难卜，但上自翠霞观下到紫竹轩，哪一处不是传承千年的先祖基业，岂能坐视魔道妖孽逞凶蹂躏？

叶无青不愧为一代枭雄，正看准了翠霞派的这点破绽，选在剑会之际动手，虽然自身的实力也因此分散，但各处乘虚而入、风卷残云一番，纵无所得，对于翠霞派的打击依旧致命。

尽管各处都留守了若干弟子，但岂是突如其来的虎狼之师所敌？淡怒真人此举事出无奈，亦包含悲壮意味。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小蛋啊呀一声，拔腿就往紫竹轩跑，对他而言，负伤的盛年比什么都重要，也不管自己是否有能力击退强敌，先去了再说。

淡嗔师太等见掌门真人斩钉截铁、神色凛然，无不心头一震，了解到他的良苦用心。否则大伙儿一拥而上，不仅能困住叶无青师徒，更可保全住九悬观，但别的五处所在那是毁定了。

姬榄一跺脚，百感交集道："掌门师叔保重！"更不多话，率了碧澜山庄一系的百多弟子御风而去，抱定信念，拼着性命不要，也需速战速决，好尽快回援九悬观。

罗鲲等人见状，亦各自统帅本支门人迅速撤去，最后只剩下九悬观弟子，和一众前来观礼的同道中人。

屈翠枫刚要和罗羽杉回救紫竹轩，不防蒙逊飞身拦截住去路，一抖手中黄铜巨锥，爆喝道："我师父说，你可以走，留下那丫头！"

屈翠枫怒道："岂有此理！"玉扇一点，虚指蒙逊咽喉。

楚儿横身杀到，琥珀泪"叮"地架住玉扇，冷冷道："上次没打完，这回咱们接着来打过！"

蒙逊显然对小师妹宠爱得很，也不恼怒自己的对手被抢，望向罗羽杉道："丫头，我师父吩咐要生擒妳，可别怨我！"

罗羽杉明知不敌，却一反娇柔之态，掣出玉缘仙剑横亘胸前，清声道："请！"

此刻，碧澜山庄等五路人马刚退离九悬观，数十名忘情宫高手像是算定好的杀将出来，为首之人便是叶无青的大师兄厉无 怨，身侧还有包括当日陪伴楚儿投宿客栈的老妇在内四大长老。

九悬观众长老弟子早红了眼，也不用谁招呼，齐齐拨出兵刃迎上进犯之敌，各寻对手杀得天昏地暗、血光四溅。

原先的擂台空了，淡怒真人对周围的惨烈战况恍若无睹，反手拔出制怒仙剑，中规中矩摆下"飞瀑十八剑"的起手式，目中针芒般精光湛现，缓缓道："叶宫主，请亮剑！"

叶无青不答，"吭─"地背后"焚泪沉灰剑"霍然出鞘，银灰色光寒夺目的剑刃上，竟滚动着一颗颗水银般的珠子，"丝丝"生出妖艳的雾气。

倨傲狂妄只是外表，叶无青平生从不做没有七成把握以上的冒险。面对成名百年的正道著名耆宿，叶无青深知此战牵一发而动全身，半点也疏忽不得。

丹田魔气盈动，脸庞上慢慢笼上一层紫光，焚泪沉灰剑遥指淡怒真人咽喉。"呼"一蓬灼烈气流扑面涌起，吹动淡怒真人的道袍下襬，像是要将他的衣衫烧焦。

淡怒真人巍然不动，默运"翠微九歌"心诀，全身真气充盈，任凭叶无青的杀气如火如荼，亦不能伤他分毫。

叶无青身形一晃，陡然欺至近前，焚泪沉灰剑化作一束银芒挑向咽喉。

淡怒真人稍稍后仰推剑封架，"叮"双剑交击，沉灰剑上的水银珠一泄千里，涌上制怒仙剑，转瞬消融成一缕缕灼热奇毒，直攻淡怒真人五指。

淡怒真人错步回剑，体内真气如潮一涌，"哧哧"声中，仙剑冒起腾腾亮银色水雾，将奇毒逼出。

只在须臾，叶无青左掌一团亮红排山倒海地攻到。

淡怒真人深吸一口气，胸膛猛然深陷，整个身子亦随之凝缩飞退，"轰─"一蓬火云流散走空，远远击到九悬观的黄墙碧瓦上。

"缩地成寸！"叶无青低嘿一声，拧身再进，不给淡怒真人丝毫喘息机会，沉灰剑横抹胸前，直如雷霆闪击。

淡怒真人恢复真身横剑再挡，"叮"两人的剑翩若惊鸿各自弹开。淡怒真人不得已第二次运劲迫出热毒，无形里比对手少去了一线调息工夫。

他忽然想起二十余年前，红袍老妖率众夜袭翠霞，自己与之一场恶斗，九死一生，幸亏师弟淡言真人解救及时，才幸免于 难；今时今日不仅淡言真人已仙逝，原本的掌门师兄淡一真人羽化登仙，姬别天、罗和两位师弟也先后离开了人世。

翠霞六仙，仅仅剩下了自己和淡嗔师太。

如今他力斗叶无青，捍卫师门千秋基业，却感到有那么一缕无名的孤寂盘桓心底。

这次，淡言真人不会再出现，一切惟有靠自己了。

小蛋离开九悬观，风驰电掣玩命般御风赶往紫竹轩。若非得叶无青的魔气疗伤，只怕跑到中途就要倒地不起了。

赶到紫竹轩外，他几乎筋疲力尽，也不晓得干爹他老人家溜到哪里去了，但忘情宫此举只是针对翠霞，以常彦梧的老奸巨猾，应该无碍，小蛋也就不去多想。

紫竹轩外也早已杀作一团，奉命为盛年护法的八名"无"字辈道长，结成阵势，苦战一干来自西域盘火崖的精锐高手。

尽管这些翠霞弟子均属各自门下出类拔萃的人物，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亦势如危卵，人人负伤，倒下了两个。

盛年破关而出，强压伤势和盘火崖崖主窦宪夫妇全力周旋，他十成修为仅存不到一半，依旧神威凛凛，迫得对手守多攻少。

原来此次突袭翠霞派的大计，叶无青筹谋多年，不仅忘情宫精锐空群而出，还调动了盘火崖等五家附庸门派，分头袭击坐忘峰各处要害，即使不能一战灭了这正道牛耳，亦要它元气大伤、轰动天陆！地球来客整理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近年来翠霞派如日中天、好生兴旺，却也由此引来了叶无青的杀念。

要么不打，要打，就专找拔尖的下手！不同于当年冥轮老祖年旃和红袍老妖杀上翠霞山的动机，叶无青这次处心积虑，来势更凶也更猛！

盛年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伤口业已崩裂渗出血丝，他自知难以久支，石中剑奋不顾身地发起一轮轮猛攻。

无奈窦宪夫妇狡诈成精，早捏定盛年的隐患，只连手游斗，耗其真元，绝不正面硬撼，打算等对方油尽灯枯再作收拾。

小蛋刚到，两名盘火崖下属不由分说挥动巨斧，左右夹击。

小蛋心跳气喘、手足无力，咬牙施展"吾身独往"，雪恋仙剑一往无前地掠出。

"吭！"巨斧斩到剑上，将雪恋轻而易举地击飞，另一人的斧锋呼啸劈落，已近至小蛋的鼻尖。

生死一发中，小蛋一闭眼，出奇的没感觉到害怕，只有些内疚地想道："帮不上盛大叔的忙了……"

耳畔听到"叮叮"两记脆响，等了半天，也没感觉到斧头落到头上的凉快，小蛋大奇睁眼，就见一位身穿水色衣衫的美丽 女子，神态从容，短短一招，手中仙剑接连挑飞两名盘火崖高手的巨斧，更以剑气破入二人体内，教他们软倒在地、动弹不得。

水衣女子将雪恋凌空摄回交到小蛋手中，却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仙剑一眼，唇角逸出醉人微笑道："别怕。"

小蛋不认识水衣女子，但在她的笑容里莫名地勇气倍增，接过雪恋道："我没怕，您赶紧去帮盛大叔罢！"

水衣女子颔首浅笑，身形如清烟萦绕，似缓实疾飘落到盛年和窦宪夫妇之间，仙剑"吭吭"随意挥洒，挡开了两人的攻招，凝身道："天一阁苏芷玉，见过贤伉俪。"

人的名，树的影。这句话小蛋听干爹说得滚瓜烂熟，今日总算见识到了它真正的涵义。

听到苏芷玉自报身分，非但窦宪夫妇惊愕住手，连数十名盘火崖的部下也如有默契地齐齐停战。

盛年以剑支地借机喘息，纵声笑道："芷玉，妳来得正是时候！"

苏芷玉注视盛年，见他伤势虽重，但暂无性命之忧，温婉地微笑道："我路过翠霞，原本想登门探望盛大哥，不料竟有此巧遇。"

等盛年和她寒暄完毕，窦宪这才说道："愚夫妇久仰苏仙子大名，今日有缘得见不胜荣幸，可惜身负使命不能与仙子把酒言欢，尚请海涵！"

"窦崖主言重了。"苏芷玉的玉容上，始终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不疾不徐道："只是想请贤伉俪看着芷玉薄面，即刻退下坐忘峰，不知意下如何？"

窦宪露出为难神色，苦笑道："在下怕要令苏仙子失望了。如果不战而退，我等稍后绝难向叶宫主交代。"

窦夫人随即道："恕愚夫妇斗胆，想请苏仙子赐教一二。如果咱们落败，那退下坐忘峰的事，在叶宫主面前好歹也说得过去。"

她的话软中带硬，苏芷玉焉能听不出来？当即盈盈朝前俯身一礼，道："窦夫人过谦，芷玉素闻盘火崖有一门独家绝学『风林火山』，须四人结阵方能发挥最大威力。但贤伉俪独辟蹊径，删繁就简，已将它演化为夫妻连手奇术，威力却不减反增，技惊西域仙林。

"小妹不才，愿乘今日良机一开眼界。"

窦宪夫妇微微变色，盘火崖风林火山阵苏芷玉晓得并不足为奇，但他们夫妇秘密研修近六十年方才创出的连手奇术，从未在公开场合用过，对方又是如何知晓的？

单凭这点便知，南海天一阁号称三大圣地之一、而凌驾七大剑派之上，实非虚至。

窦宪脸上阴晴不定，苏芷玉既然敢直言要会"风林火山"，难保不是胸有成竹，早想好了破解之道。

窦夫人却没想那么多，快人快语道："正想请苏仙子指点！"

苏芷玉浅浅一笑，"嗡"背后盈雪仙剑悠然如发琴音，一股空灵飘渺的剑气意起形生，如和风拂面罩定窦宪夫妇。

窦宪凛然暗惊，尚未交手，心底已生出绝非苏芷玉敌手的微妙预感，这种事，惟有在面对叶无青时才会发生。

但忘情宫宫主给予他内心的冲击，更多地在于深不可测的畏惧，而跟前的新一届天一阁主犹如清溪流泉，彷似能一眼见底，偏将他的斗志与信心不着痕迹地消融而去。地 球 来 客整理

他急忙澄心静念，将功力提升到满盈之境，注视苏芷玉不敢有一丝疏忽，尽管右手已然握了一把厚重宽大的乌黑色魔盾，却又再用左手缓缓自后腰掣出一截三尺余长的殷红魔枪。再看窦夫人，右手执一柄细长黝青的软鞭，左手亦一翻一转，取出柄类似拂尘的兵器。

苏芷玉一目了然，明白这四件魔兵暗合"风林火山"之道，刚柔并济、攻守兼备。她耳听翠霞山处处喊杀震天、大火熊熊，虽神色悠闲沉静，实则心急如焚，晓得每多耽搁一刻，便会又多几个人躺倒在血泊里。

待窦宪夫妇并肩站定，苏芷玉道了声得罪，展动天一阁"水天一色"身法，也不拔剑，飘身直进，切向对方结合部的空位。

窦宪大喝，烈魔枪化作一束火红光电，飙射出滔滔杀气，挑向苏芷玉眉心，窦夫人的风灵鞭同时出手，幻开重重青影，卷涌而上。

苏芷玉玉容无波，左手纤指微屈弹出，"叮"地击中风灵鞭真身，右掌轻盈地在烈魔枪枪杆上一按一推，身形如水穿石，倏地从两人间的缝隙滑过。

窦宪夫妇旋即转身，苏芷玉却更快一步，盈雪仙剑凤鸣而起，一剑两花，左右开弓，分取对方胸前。

窦宪举乌山盾、窦夫人扬夜林魔拂双双封架。孰料苏芷玉仙剑陡然一凝，隐而不发，乌山盾与夜林魔拂悉数走空。

窦宪刚想收盾，盈雪仙剑动若脱兔，迅捷灵动地在乌山盾上轻轻一点，耳旁只听"叮叮"两响，几乎不分先后，窦夫人的 夜林魔拂也被击中。

窦宪浑身一颤，概因苏芷玉的这剑拿捏得着实巧夺天工，正掐在他乌山盾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的当口，宛如抡空了千钧重锤后，又让人以四两拨千斤的绝妙修为直击软肋，震得胸口气血翻腾。

苏芷玉一招得手拧身再攻，盈雪仙剑水银泄地、变幻莫测，却是忽缓忽疾，总恰到好处地招呼在两人招式转换的空隙之间，每一剑都借力打力，牢牢压制住窦宪夫妇。

窦宪夫妇的风林火山连手奇术，碰上苏芷玉竟是束手束脚，招招受制，空有参悟了六十年的精妙变化，无从发挥，两人越打越郁闷，明明看到苏芷玉轻描淡写的一剑攻到，击在自己的魔兵上，偏是重逾雷霆，不堪承负。

二十个回合一过，窦宪夫妇已变成各自为战，所谓"动如风，静如林；攻如火，守如山"的十二字真言，被盈雪仙剑切割得支离破碎，变成动不了，静不下；攻不出，守不住。

苏芷玉越发地游刃有余，忽而快忽而慢，忽而前忽而后，窦宪夫妇如同牵线木偶，被引得团团乱转，几次险些将魔兵招呼到对方身上。

那些盘火崖的部属，尚是第一次亲睹天一阁主出手，见她一把仙剑翩翩若舞，将两位崖主打得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不由尽皆骇然。

忽听窦宪夫妇齐声长啸，身形飞起，脱出盈雪剑光，在高空一翻一折远远飘落，各自哼了一声，从嘴里溢出一丝淤血。地球　来　客整理

苏芷玉背剑玉立，稍一欠身道："芷玉多有冒犯。"气定神闲，与对手的气喘如牛、面目狰狞，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窦宪夫妇强行破出盈雪仙剑的剑气笼罩，体内魔气震荡均自负了些许内伤，虽说仍有再战之能，却已斗志尽消。

窦宪颓然长叹道："罢了，山高水长，苏仙子，后会有期！"一声呼啸，与窦夫人率着盘火崖高手，朝山下退去。

小蛋目睹苏芷玉宛若天仙降临，兵不血刃便折服了威震西域的盘火崖两大凶人，禁不住心情激荡，暗自下决心道："有朝一日，我也要像她这般，才能帮助所有爱我的人！"

第九章　 天一阁主

紫竹轩由于苏芷玉神兵天降，转危为安，但九悬观的战况却更加惨烈血腥。

主攻这一路的乃是忘情宫的本部人马，除了叶无青师徒，尚有厉无怨、四大护法等魔道一流高手压阵，翠霞弟子尽管拼死 抵抗，仍旧不免节节败退。

罗羽杉与蒙逊交手十余个照面，便已不支，亏得蒙逊死心眼，严守叶无青务必生擒的指令，始终不敢施加重手，所以局面虽岌岌可危，身上却毫发无伤。

"当"地一响，蒙逊的雷轰锥将玉缘仙剑高高弹起，罗羽杉顿时门户大开，他也不管什么男女之防，探出毛茸茸的手爪，"呼"地抓向对方胸前。

罗羽杉避无可避，但自己绝不能辱没了爹爹的一世英名！她正待嚼舌自尽，保全清白之躯不为所辱，遽然从旁闪过一道黑色身影，手起剑落，削向蒙逊。

蒙逊一惊，侧身收转，就见来人横身护住罗羽杉，冷冷道："欺负一个姑娘家也算本事，顾某来陪你玩一玩！"

不等蒙逊回答，顾智的流萤剑寒光闪闪疾刺而出。

蒙逊眼看成功在即却被人搅局，暴跳如雷，居然忘了自己身负的使命，冲着顾智吼道："想跟我玩？老子先让你完！"抡雷轰锥迎战。

淡怒真人与叶无青的对决，乃是牵动全局的重中之重，两人各显奇能，一直激战了百多个回合，依旧难分胜负。

然而，淡怒真人耳畔，不时响起九悬观弟子临死前一声声凄厉惨叫，纵是铁石心肠，亦要为之心痛，他极力保持心中冷静，全神贯注与叶无青苦苦周旋，奈何始终寻觅不到丝毫胜机，反而自身功力不断受到焚泪沉灰剑的诡异银珠影响，而急遽耗损， 头顶蒸汽腾腾，已有真气枯竭的预兆。

千年以来，翠霞派不知受过多少回魔道妖孽的窥觑骚扰，近在二十年前，也曾有红袍老妖率南荒群魔夜袭之举，可没有哪回像今天这样风雨飘摇、危在旦夕。

自己妄为一派掌门，却有负淡一师兄所托，眼睁睁看着群魔乱舞、嚣张之极，竟无力保全翠霞一脉千秋基业。纵死，又有何面目见敝派先贤于九泉之下？

淡怒一念至此，顿生舍身成仁之心，制怒仙剑硬生生架退叶无青的攻势，立即强行起身，口中低喝道："咄！"

一蓬青光从头顶霍然冒出，竟毅然祭起元神，立意要与叶无青玉石俱焚！

叶无青脸色一变，飞速退出数丈，左手捏诀，右手沉灰剑光芒暴涨，也催动魔气御起"无情无我诀"。

当元神出窍的瞬间，淡怒真人心头一片淡定，静修两甲子多的真元像沸腾的海水，滚滚鼓荡，宣泄进制怒仙剑，默念"紫气朝圣诀"，元神蓦地澎湃焕放出绚烂的紫色光澜，朝着四周翻动奔腾。

叶无青深知，一旦元神出窍，便可将自身修炼的真元提升到极致，以此驾驭翠霞派三大上品御剑诀之一的"紫气朝圣"，不啻有石破天惊之威。

但一则元神出窍，肉体便失去屏障，极容易遭受对手的毁灭性打击，而失去了肉身的元神，亦坚持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永无转世之日。

更为重要的是，祭出元神需以急遽损耗自身真元为代价，所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即使最后侥幸破敌，亦是惨胜。

故此非到命悬一线，谁也不敢妄动元神，因此淡怒真人有魄力舍生忘死地祭出，叶无青却绝对不肯。

周围的打斗不知不觉缓慢下来，众人情不自禁将自己的注意力投注到了战场的中心，关注着这堪称是当今正魔两道代表人物的颠峰对决。

"嗡─"紫澜里制怒仙剑爆发出激越镝鸣，淡怒真人的元神与仙剑合而为一，如浩荡雄壮的光海，向叶无青一往无前地涌去。

叶无青的身影忽地消隐在从他体内透出的亮红色光云中，惟有那柄银灰色的剑锋兀自在闪耀吞吐，迸放起一圈圈熠熠光环。

"轰─"两蓬绚烂的光迎头撞击，激荡起波波巨澜烟雾漫天。

在光团爆裂的剎那，依稀有一束橙黄色的锋芒破出，陡然散作星雨，激射入紫澜之中。

电光石火里，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在光雾徐徐消散中，叶无青伫立原地、面色惨淡若金，左肋赫然有一道剑伤贯穿，血 如泉涌，衣衫如飞絮般碎裂飘飞回荡半空。

淡怒真人的元神，静静凝滞在叶无青背后六丈远的空中，制怒仙剑斜斜指向苍穹，神色平静而安详。

"砰砰！"他的元神中骤然响起一串炸裂声，弹射出十二缕橙黄色的光飙，"叮当叮当"刺耳地摇响着，徐徐汇聚成束，盘旋一转后隐没在叶无青腰际。

元神一阵颤栗晃动，渐渐由内而外豁裂出十多处泛着黄澄光晕的伤口，很快就扩展到拳头大小，"噗─"喷射出一道道青色光雾。

淡怒真人猛烈摇晃了一下，唇角竟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因为开始模糊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盛年和苏芷玉的身影。

他长长吁了口气，隐约听见弟子们悲愤的呼喊，也听到了忘情宫一众人马得意欣喜的吶喊，朝后仰倒。

"掌门师叔！"盛年纵身赶在淡怒真人元神坠地前将他托住，也不顾自己内伤是何等的严重，大手催动翠微真气汩汩输入。

"吭！"制怒仙剑从淡怒真人手心里滑落，却出人意料地猛然一转硬生生插入土中，一如它的主人。

即使慨然赴死，亦要屹立如山！

叶无青悄然取了枚药丸吞入口中，慢慢回转身抬眼望向苏芷玉，眼睛里迸射出锐利深遂的幽蓝光芒。

"你的这场罪孽不小啊，叶宫主。"环顾九悬观内外的遍地惨状，苏芷玉绝美的脸庞上现出不忍，幽幽叹息道："一将功成万骨枯，阁下何以心安？"

叶无青封闭住左肋经脉，缓缓将魔气流转起来，面不改色道："苏阁主，妳我都不是孩子，说教就大可不必了。"

苏芷玉飘落到叶无青近前，恬静道："经此一战，阁下与忘情宫势必轰动天陆仙林、令正魔两道侧目，叶宫主，先恭喜你了。"

叶无青一怔，沉吟片刻后问道："苏阁主此话何意？"

苏芷玉淡然一笑，道："叶宫主雄才大略，兼之麾下高手如云，今日建此殊功，芷玉岂能不向你道贺？

"但凡事皆需善始善终，否则叶宫主刚才所做的一切，也都将失去意义，你说呢？"

叶无青听得云里雾里，琢磨不透苏芷玉的话意，要是换一个人说这些，他或可毫不理睬、只当放屁，但面前这个人却不由得他不三思而后行。

他低低咳嗽了声，道："苏阁主，有话不妨直言。"

苏芷玉笑道："我的话叶宫主还没听懂么？眼前你是大获全胜，可要能从翠霞全身而退，方为功德圆满，假如让人把阁下也一并留在了坐忘峰上，则种种战勋又有何值得夸耀？"

叶无青道："莫非苏阁主想留下叶某的人头？"

苏芷玉摇头道："凭芷玉一人之力，自然挡不住叶宫主所率的虎狼之师。但如果有七大剑派的助阵，一切便大为不同了。"

叶无青眼中精光一闪，道："苏阁主把我当成三岁孩子了？即使是距此最近的云林禅寺闻讯赶来，亦是明天的事。届时，叶某早已成功回师。"

苏芷玉从容道："叶宫主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十分隐密，却为何不想想芷玉是如何得知的？可惜我终究晚来半步，但也正是利用了这点时间，以本门『千里灵』分头通知到其它六大剑派。想来，也该快来了。"

叶无青心中惊疑不定，表面却作出丝毫不信之色，讥诮道："没想到苏阁主修为了得，唬人的本事也一样高明。"

苏芷玉微微一笑，尚未说话，翠霞山西南面极远的高空中，隐隐约约散放开一蓬明黄色的信炮。

叶无青一凛，倘使苏芷玉没有说谎，这信炮代表的，正是云林禅寺一脉人马正在向翠霞飞速疾援。

紧跟着东南方向次第亮起两团烟花，似乎是越秀剑派和太清宫的信炮升起。

这一下大半的人都看见了，九悬观弟子欢声雷动，有几名年轻弟子竟是喜极而泣、振臂狂呼，忘情宫的部众纷纷望向叶无青，颇有惊诧之意。

蒙逊倒提雷轰锥，呼呼喘息着问道："师父，咱们怎么办？"

叶无青脑海中飞速盘算，更目不转睛注视苏芷玉的神色变化，希望从中找出能够提供给自己决断的依据，但对方的脸上始终淡雅若仙、波澜不惊，让他看不出半点端倪，反而越发感到心中没底。

他统帅忘情宫和盘火崖等西域五大门派突袭翠霞，自然做好了诸般应变准备，纵然果真与七大剑派的精锐迎头撞上，未始没有一拼之力。

然而夷平翠霞不过是他鸿图野心里的第一步，假如因此拼得元气大伤，对于其后的大计无疑有致命影响。

何况捅了翠霞派的马蜂窝，他就要随时防备来自天陆正道，乃至与翠霞派有千丝万缕关联的魔道门派上门报复，故此，和七大剑派打得两败俱伤，绝非叶无青所愿。

放眼望去，远处黑烟滚滚、火光冲天，近处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翠霞派此战所遭受的严重打击，一目了然，尤其淡怒真人被自己的"破元罡铃"射透元神，大罗金仙也搭救不回这条性命，可谓收获不小。

苏芷玉含笑凝视着他，说道："叶宫主，现在是我请你退下翠霞，再过半盏茶工夫，就该由你来求淡怒真人了。"

叶无青一凛，余光扫见北方升起燕山派的信炮，自是又有一家援军在飞速靠拢。

他当机立断，沉声道："放信炮，即刻分头撤离翠霞山。"

已站到他身后的厉无怨，毫不迟疑扬手放出一枚信炮，"砰"在高空炸响。

苏芷玉注视叶无青，轻轻叹息道："叶宫主，其实芷玉心里，盼望阁下能留下来，接着和七大剑派一决生死。"

叶无青诧异道："哦，苏阁主这么说，叶某倒又有些不明白了。"

苏芷玉道："拿得起，放得下，现在的叶宫主才更为可怕。从此天陆又将失去宁日，芷玉岂能不忧？"

叶无青哈哈笑道："蒙苏阁主金口玉赞，叶某不胜欣喜。他日若得机缘，尚请仙子前往敝宫一叙，叶某扫榻以待。"地 球 来 客整理

他说完这话自然是准备走人，谁知突然有人喝道："站住，留下罗小姐！"

就见顾智在屈翠枫的搀扶下蹒跚走来，他满身血迹也不晓得受了多少处伤，面色惨白，恨恨盯着叶无青。

盛年已将淡怒真人的元神收回肉身，正竭尽所能地进行救治，听见顾智的话，禁不住一震，道："羽杉怎么了？"

一名蓝衣老妇挟着昏迷的罗羽杉推到众人面前，回答道："她在这里。"地球来客整理

原来顾智替罗羽杉接过了蒙逊，其它的忘情宫高手却一样不肯放过她，早在攻山之前，叶无青便下令定要活捉罗羽杉，好借此要挟罗牛以天道星图交换。

结果那蓝衣老妇亲自出手，罗羽杉焉能是忘情宫护法的对手？不出十招就被制住经脉，震昏了过去。

顾智和屈翠枫拼死营救，却让楚儿与蒙逊牢牢缠住，顾智反因方寸大乱而受了伤。

叶无青道："对不住，这位罗姑娘我是要定了。想让她安然回家，就叫罗牛拿着天道星图到忘情宫换人。"

屈翠枫怒火攻心，大喝道："不放下罗师妹，你今日休想离开翠霞山！"

叶无青纵声大笑，道："乳臭未干的小子，这里的事你也做得了主么？再打下去，你们也讨不到便宜，小心我怒从心起，一掌杀了这丫头！"

蓝衣老妇心领神会，伸掌虚按罗羽杉眉心，道："宫主，咱们走，看谁敢拦！"

淡怒真人须发怒张，黯淡的眼眸里突然迸出慑人寒光，刚想开口却"噗─"喷出一道血箭，朝后软倒。

盛年忙将他抱入怀中，晓得是自己心神微分、真气陡断所致，看着叶无青率众缓缓往战场外退去，猛一咬牙低喝道："放他们走！"

屈翠枫大吃一惊，叫道："盛大叔，羽杉她─"

盛年暗中苦笑。

其实整件事情，乃是芷玉布下的疑兵之计，她请六位守护紫竹轩的师兄，分执本属奇门遁甲所用的信炮，飞出百里，陆续燃放，从而虚张声势，造成六大剑派赶援假象，若硬要留住叶无青，这计谋不用半盏茶就会暴露。

当下他凛然宏声道："掌门师叔不醒人事，若论门中地位身分，此处便该轮到盛某，现下一切由我作主，切不可因小失大，再给翠霞增添不必要的伤亡。"

顾智怒极反笑道："盛兄，你不愧是我家主人的好兄弟、好师兄！眼看羽杉侄女儿落入魔爪，竟还能这般义正辞严，小弟佩服之至！"

盛年清楚这刻关系到翠霞生死存亡，万万不能让叶无青窥觑出任何破绽。他装作充耳不闻，朗声道："叶宫主，不论事后罗师弟如何决断，盛某必在三个月内登门拜访，羽杉侄女还望阁下好生照料！"

叶无青已退到九悬观弟子形成的包围圈外，抱拳道："盛兄所托，叶某敢不从命？"

冷不防听见小蛋叫道："叶大叔，您放了罗姑娘，我愿拜您为师！"他跌跌撞撞挤出人群，直往叶无青奔去。

若非小蛋主动出现，叶无青差点就忘了这个小家伙。见他并未死在乱战之中，叶无青心中竟有一丝欣喜，驻足道："小蛋，你说什么？"

小蛋恳求道："叶大叔，求您放了罗姑娘，我跟着您走就是。"

蒙逊不屑嘲笑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你哪点比得上罗丫头金贵，咱师父要你何用？"

小蛋眼睛一眨，却不理蒙逊，直勾勾看着叶无青，道："大叔，你绑走罗姑娘也没用，罗大叔宁折不弯的性子，我最清楚， 他一定不会答应将天道星图交给您的！您不是说想收我为徒么，我这就给您叩头了！"

说罢他"扑通"跪地，朝着叶无青"咚咚"叩起头来。

大凡成名人物都讲究一言九鼎，自己先磕完头，只要他不阻拦，那便是答应啦。既然答应了，自该放了罗姑娘。

叶无青面无表情，垂首看着小蛋，也没人明白他在想什么，熟悉他的厉无怨不禁暗暗嘀咕："搞什么鬼？叶师弟素来一言 而决、雷厉风行，现在火燎眉毛的关口上，却因为一个傻小子，不进不退僵在这里，恁的古怪。"

小蛋也不管什么三磕九拜之礼，只顾埋着头"咚咚"往地上撞，饶是地下是松软的泥土，也给他锤结实了，脑门上血肉模糊。

他正晕头转向往下磕，猛听叶无青低喝道："简长老，将罗羽杉交给他们！"地球来客整理

简长老大吃一惊道："宫主，您真愿意收这个傻小子为徒？"

叶无青再次喝道："放人！"俯身拽起小蛋，说道："起来，跟我走。"

简长老看叶无青不像说笑，哪敢违拗？放下悬在罗羽杉头顶的手掌，将她凌空推送向苏芷玉道："接着！"

苏芷玉抱住罗羽杉，暗运内视之术查过她体内情形，见简长老并未下黑手暗算，心头一宽，向盛年颔首示意。

盛年百感交集，他也不明白叶无青为何会这样看重小蛋，徐徐问道："小蛋，你真的要跟叶宫主走？"

小蛋看到罗羽杉安然无恙地回到苏芷玉怀中，全身一阵酸软，如释重负，点点头道："盛大叔，我既然答应了他，就该办到。"

盛年想着自己妄负一身神功，最后竟还要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为救罗羽杉而自我牺牲，禁不住愧疚愤闷到极点。

他望着小蛋，缓缓道："大叔对不起你！"转首喝道："叶宫主，盛某用这条性命交换小蛋自由之身，请你成全！"

众人闻言尽皆震惊之极，屈翠枫失声道："盛大叔，您是正道柱石，不可─"

他还没劝完，叶无青竟断然拒绝道："你的命叶某迟早要取，何必急在今日？"

屈翠枫立时住嘴，看看旁边的顾智，居然也是一样的满脸诧异之情。

又有谁能想到，在叶无青心目中，一个傻呵呵小蛋的分量，竟还重过盛年的项上人头！

小蛋见盛年要以性命相换自己的自由身，忍不住眼角发红道："盛大叔，我是心甘情愿要拜他为师，叶宫主修为那么高，得他指点，说不定三年后我就能打赢鬼锋，您不必替我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砰、砰！"接连又有两盏烟花亮起在远方天际，预示着前来应援的六大剑派里最后的两家人马，也在飞速行进中。

叶无青无意再作过多纠缠，探手抓起小蛋的胳膊喝令道："走！"

"等一等！"小蛋叫道："师父，我想求你给我一个月宽限，我要跟干爹告别，还想去天雷山庄看望罗大叔，感谢他前些日 子对小蛋的照顾关怀，然后，我就来忘情宫找您。"　地　球来　客整理

楚儿早憋了一肚子火，想想今后竟要和一个无耻淫贼同门学艺，她岂非要天天小心防范，以免处子之躯不幸沦陷？这时听小蛋居然得寸进尺，向叶无青恳请一个月的宽限，不由冷哼道："小─蛋，你别太过分了！"

叶无青紧紧盯着小蛋的双眼，看到他发自内心的恳求，却并无恃宠娇纵的意思，微作沉吟，松开小蛋道："一个月，我等你来。"说罢，头也不回，飘身御风而起，朝翠霞山下退去。

其它忘情宫高手纷纷跟进，蒙逊追上问道："师父，要是满了一个月这小子没来怎么办？"

叶无青冷冷道："那他会死得很惨。"

厉无怨恍然道："原来师父是想试一试这傻小子，看他有无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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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青淡然道："你们哪里知道，这个小蛋是头顺毛驴？你待他一分好，他会回报你十分，如此宽厚之道待他，就是要让他死心塌地顺从我。"

楚儿不发一言地跟在师兄身后，越想这事越着恼，心中恨意滔天。

小淫贼，你不来忘情宫也罢，如果有胆真来，看我日后如何收拾你！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偷偷回头，身后云雾蒙蒙，坐忘峰已隐约去远。

第十章　 孑影西行

灾劫过后的翠霞山，到处充满悲壮哀婉的气息。

淡怒真人已被护送入九悬观静室内，但谁都知道，他只不过靠着一口真元勉强支撑，随时都会油尽灯灭。

姬榄等人都已赶了过来，翠霞观的首座无缺真人，却不幸战死在无离派掌门孟翔的掌下，而其它人亦无不满身带伤、血染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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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面前一张张朝夕相处的面庞，他的嘴角露出一缕笑意，低声道："翠霞有此大劫，实为贫道之过，我对不起诸位，也对不起本门的列祖先贤。"

罗鲲强忍热泪，哽咽道："掌门师叔，您不必自责，是弟子无用，未能击溃仇寇，保全师门威名。您、您责罚我罢！"

淡怒真人吃力摇头道："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责罚谁，而是如何应付叶无青的卷土重来。不然，贫道真要百死莫赎了。"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见援兵迟迟不到，自然醒悟出其中的奥妙。

苏芷玉宽慰道："掌门真人不必担心，我立刻着手在坐忘峰各处要冲布下阵势，叶无青要破解它们，尚需耗费一番手脚，谅他多半会知难而退，以免真让闻讯赶至的正道各派衔尾直追，损兵折将、铩羽而回。"

淡怒真人微笑道："苏阁主，难为妳了。如此大恩，我翠霞永世不忘。"

苏芷玉黯然道："芷玉只后悔未能及早击退窦宪夫妇，赶到九悬观，累得掌门真人慷慨取义，令天陆正道又失一位中流砥柱。"

淡嗔师太道："师兄，求你听我一次，赶紧服下一颗九转金丹，现在还来得及。"

淡怒真人微弱的声音道："贫道有负淡一师兄托付，惟有以死相谢。岂能再浪费本门的九转金丹苟延残喘？"

姬榄急道："可您是翠霞掌门，您万万不能死！"

淡怒真人坚定道："仅是九悬观丧命的弟子，就有七八十人罢？其它各处的伤亡虽可能少一些，但也触目惊心，他们死得，贫道为何死不得？贫道不死，又何以对得起死去的他们？"

盛年热泪盈眶，紧紧抓住淡怒真人的手道："师叔，弟子有愧，弟子有恨！"

淡怒真人哼了声，嘴角涌出一缕深红的鲜血，若断若续道："我们都有愧，也都有恨。但为师门千载基业为计，绝不要冲动行事。

"盛年，这副重担贫道就转托给你，你要记得，一切以翠霞为重、以万千生灵为重，戒急用忍，徐图恢复。"

盛年大惊道："师叔，我……"

淡怒真人截断道："你不必推托，也不能推托。中兴翠霞，舍你其谁？这副担子，本门千余弟子里，亦只有你挑得起！原谅贫道给你留下这残局，但我相信你能胜任，一定能！"

说着，他握着盛年的手用力紧了紧，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的师侄道："答应我！"

盛年热泪滚滚跪倒榻前，垂首道："是，师叔。弟子一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中兴师门，洗雪今日之奇耻大辱！"

淡怒真人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盛年，我对不起你师父，当日一念之差，没能在云林禅寺保住他，所幸他为翠霞留下了你，也培养出了罗牛和丁原这样的天陆奇才。

"有你们师兄弟三人在，何愁翠霞不兴，何愁天下不宁……"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蓦然手一松，从盛年的掌里滑落，垂在了软榻边缘。

"掌门师叔─"盛年心沉谷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奈何淡怒真人眼虽睁着，人却再没有反应，唇角兀自含着安逸的微笑，一缕缕血丝从耳鼻口眼内汩汩滴淌，如残阳般染红榻上。

"叶无青！"姬榄匍匐在地，陡然抬头朝向西方怒吼道："我要灭你忘情宫满门！"

淡怒真人的嫡传弟子无憾道人奋身站起，一言不发向静室外大步冲去。

盛年背对着他沉声道："站住！无憾师兄，你要去哪里？"

无憾道人悲愤满腔道："我要去追杀叶无青，纵然拼了性命也要给师父报仇！"

"对，报仇！"罗鲲跟着站起，道："咱们一起去，杀叶无青祭奠师叔在天之灵！"

盛年深吸一口气，徐徐道："你们谁都不准去，忘了掌门师叔临终的叮嘱么？戒急用忍，徐图恢复。"

无憾道人怒道："死的不是你师父，你当然可以忍！"一抬腿就要跨出门去。

"你若走出这扇门，就不是翠霞弟子了。"盛年望着淡怒真人的遗容，努力平静道："其它人也都一样。"

无憾道人叫道："你凭什么逐我出墙？你─"突然，他语声打住，回头看着盛年，逐渐意识到在淡怒真人仙逝的一刻起，自己的这位师弟已然成为翠霞掌门。

盛年缓缓起身，道："仇要报，耻要雪，但不是今天，更不能意气用事。我们现在必须冷静，否则因为一时血勇，毁了师门千年基业，谁还有脸见掌门师叔于泉下？"

他的嗓音不高，却字逾千钧敲击在众人心头。

罗礁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我只想知道，要报此仇需要等上多少年？"

"五年。"盛年回答道："如果盛某无能办到，便以一死相谢。也恳请诸位师长、师兄与我同心同德，重振翠霞─"

说到这里，泪水再次模糊眼帘。

注视着淡怒真人平静的神情，盛年回想起当年平沙岛上，淡怒师叔为自己代受九刃穿身之刑的往事。

假如能够，他愿用九十刀、九百刀换回掌门师叔的生命！

可惜，已没有假如。

与此同时，在翠霞观里还有一位自觉心中郁闷已极的人，那就是常彦梧。

他老人家乘着剑会最后一天偷偷潜入翠霞观，直等到中午守值弟子换班的机会，才溜进到藏经楼内，想撞撞大运，看看能否找到传说中的翠霞至宝九转金丹，至少也可顺手牵羊，带走几本翠霞派的心法典籍，也算没白来。

谁晓得他正在藏经楼里大海捞针、翻得高兴，猛听外头喊杀声起，未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众西域无离派的弟子已然穷凶极恶闯了进来，见人便杀、见宝便夺。

起初常彦梧还当是遇见了"道上"的朋友，便想报上名号，和人家套套交情；孰知那些个无离派弟子根本不给他常五爷面 子，两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见着常彦梧，二话不说挥刀就劈。

常彦梧立时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凡事也总该有个先来后到，这帮后生小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跟常五爷动粗，妄图独吞藏经楼的宝藏，那还了得？当下掣出点金神笔，和这些无离派弟子战在一处。

眼看常彦梧寡不敌众，从九悬观回援的翠霞观门人终于赶到，他老人家精神大振，神色凛然地叫道："保护经楼，尽诛来敌！"

翠霞弟子见本门圣地藏经楼竟遭此浩劫，早已红了眼，闻听常彦梧的呼喊，更是义愤填膺、拼死抵抗，口中不约而同也叫道："保护经楼，尽诛来敌！"

常彦梧不由大乐，翠霞派的典籍这些混蛋抢得，老子便拿不得么？好歹我如今也是护宝功臣，得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乘别人舍生忘死杀成一团，他游走藏经楼，也不管有用没用，见到顺眼的便往袖口里塞，着实赚了一票。

待到九悬观上空燃起撤退信号，无离派人马丢下数十具尸体撤出翠霞观，常彦梧赫然成了有功之臣，受到众道士的由衷感谢。

常彦梧嘴里谦虚，心中却抱怨这些道士好生不懂事，光说个谢字顶个屁用，也不给老子来点实惠的。

觅得一处僻静地方，他将从藏经楼里偷来的典籍一一取出观赏，不禁登时傻眼。敢情这些典籍皆属道家经典，与翠霞诸般仙门绝学毫无关系。

常彦梧并不甘心，还待一本本仔细翻阅，小蛋却已找来。

常彦梧赶紧收起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听小蛋将要拜叶无青为师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不由也有点傻了。

常彦梧本就是魔道中人，所以小蛋拜入忘情宫门下，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相反，从此自己多了一座天大的靠山，又何乐而不为？

至于叶无青和翠霞派之间的血海深仇，那关他常五爷鸟事？

只是他压根没料到叶无青居然会看上小蛋，甚至不肯用盛年的性命交换，真不晓得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干儿子，到底有哪点对上了他的胃口？

瞧见常彦梧半晌不语，小蛋以为他是在难受，便安慰道："干爹，您别伤心，我也舍不得离开您老人家，可为了救罗姑娘，也只能这样。"

常彦梧一瞪眼，道："伤心，你看我是在伤心么？你成了叶无青的关门弟子，今后在魔道上呼风唤雨、威风八面，我老人 家岂不也跟着沾光？这般的好事求也求不来，傻瓜才会伤心！"

小蛋瞠目结舌，嗫嚅道："您……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常彦梧似没听见他说话，自顾自喜滋滋道："太好了，往后说出去，老子和忘情宫宫主叶无青也是一家人啦，看谁还敢不拿正眼瞧老子？

"嘿嘿，我早就看出来你小子绝非池中物，没曾想叶无青倒难得也有这份眼光，英雄所见略同啊。"

小蛋望着干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险些晕倒，讷讷道："可，可我……"

常彦梧一拍小蛋，笑呵呵道："我知道你孝顺，不愿离开干爹。放心，往后有空我会到西域去探望你，哈，到时候我岂不成了叶无青的座上宾？"

幸好，这番话没有翠霞派的弟子听到，否则不吐血三升，也要拔剑相向。

此后数日，各派前来吊唁的同道耆宿络绎不绝抵达翠霞，派出四处侦探的弟子亦纷纷回报，方圆千里已无忘情宫一系魔道高手的影踪。

又过了几日，盛年正式继任翠霞派掌门，淡怒真人业已入土为安，大伙儿陆续告辞离去。

苏芷玉和罗羽杉、顾智要回天雷山庄，屈翠枫想顺道拜望罗牛，便也一路随行，自然，还有小蛋和常彦梧。

临别前，盛年将连夜赶制的天照九剑剑谱和一套吐纳心法，私下交给小蛋，小蛋说什么也不肯收，盛年无奈道："那就当是盛大叔借给你的罢，等三年后你来紫竹轩时，再亲手交还给我。"

小蛋推托不过，这才收下，随苏芷玉等人赶赴天雷山庄，一路无话。

这日众人风尘仆仆回到庄上，在罗府静室里见到了罗牛夫妇，以及在此奉命留守的卫惊蛰。

这时翠霞大劫的噩耗早已传遍天陆，罗牛几次要赶往师门祭奠淡怒真人，均被秦柔等苦苦劝住，见着苏芷玉，他也顾不得久别重逢后的寒暄，迫不及待便问起了详细情形。

当苏芷玉说到淡怒真人舍生就义，临终前将翠霞派掌门之位传予盛年时，罗牛悲不能已，竟哇地吐出一口热血，虎目里泪水滚动，"砰"地一掌击在身前的木几上，"喀喇喇"碎裂成一地粉屑。

秦柔潸然泪下，握住丈夫的大手道："阿牛，你想为师门报仇，也需先把自己的伤养好！"

罗牛强忍怒愤，点点头，坐在榻上向苏芷玉深深一拜："这次翠霞劫难多谢妳仗义救助，否则我真没脸再去见师父他老人 家！"

苏芷玉黯然道："你又何须和我客气？不过今次前来天雷山庄，我也是有一件事打算和你商量。"

罗牛一怔，问道："什么事？"

苏芷玉徐徐道："我想收羽杉为徒，不知你舍不舍得？"

罗牛立刻醒悟到苏芷玉的良苦用心，不由心中感动，他看了看罗羽杉，见她垂首不语，毫无惊讶神情，显然苏芷玉已先一步征求过她的意见。

罗牛慨然点头道："只要羽杉愿意，我是求之不得！但五年后盛师兄西征忘情宫，希望妳能让羽杉及早返回，和我们一同前往。"

苏芷玉欣然颔首道："好，就这么说定了。阿牛，多谢成全。"

两人说话的时候，罗羽杉和小蛋的目光悄然不期而遇，又急忙慌慌张张，各自闪避。

罗牛看在眼里，暗自一声唏嘘。

他本就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对于小蛋舍身救回爱女的恩义，尽管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假如有需要，纵使为小蛋牺牲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当日，卫惊蛰归心似箭，御剑飞返翠霞山，此处既有苏芷玉这等不世高手坐镇，他亦可安心复命了。

屈翠枫在天雷山庄小住下来，闲暇时便向苏芷玉殷勤讨教，他的母亲楚凌仙和苏芷玉同出天一阁，昔日情同姐妹交谊甚笃，爱屋及乌，对于屈翠枫的请求，苏芷玉亦尽力满足。

这日见苏芷玉心情颇好，屈翠枫忍不住提出了一个在心底困惑多时的疑问："玉姨，为何这么久都没有丁原丁三叔的消息？此次翠霞出了偌大的变故，怎也不见他露面？"

苏芷玉注视屈翠枫，久久后朱唇微逸一抹笑容道："这问题，你有问过罗大叔么？"

屈翠枫在她澄静柔和的眼神下不敢隐瞒，点头道："小侄问过，可罗大叔好像对此讳莫如深，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苏芷玉颔首道："这就是了，那你又何必再来问我？"她抬眼眺望远方天际初露的朝霞，悠悠道："其实，你丁三叔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清，算得到？"

屈翠枫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默默凝视苏芷玉静静伫立的身影。

忽然间他觉得晨曦洒照中，她的倩影竟是那般的落寞孤独。

光阴荏苒，转眼小蛋在天雷山庄又住了十余日，屈指一算，距离和叶无青约定的期限已不到七八天。地球来客整理

罗牛的伤势逐渐好转，当夜在府内为小蛋和苏芷玉摆下饯行宴，奈何众人都是满腹心事，一场酒席没个把时辰就草草散了。

次日清晨小蛋首先告辞启程，罗牛夫妇携着顾智、辽锋和雷鹏等人送他到了庄口。

常彦梧将整理好的行囊交给小蛋，叮嘱道："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往后干爹照顾不到你，自个儿需得多加小心。"

小蛋接过包裹，鼻子一酸道："干爹，您真不陪我去西域了？"

常彦梧道："我一个人漂泊惯了，去忘情宫作甚？再说叶无青又没请我，我还不如在你罗大叔的府上多住些日子。"

发现小蛋眼里生出警觉，他哈哈一笑道："放心罢，干爹不会在庄上惹事，等啥时候待腻了，我便去找你三姑。他奶奶的，上次的那笔老帐我还得跟她好好算算！"

小蛋担忧道："干爹，算了罢。斗了这么多年，何苦呢？"

常彦梧哼道："你懂什么，我越跟他们斗，便越觉得其乐无穷。等你练成忘情宫的绝学，咱们爷俩儿连手，还怕整不死这群混蛋？"

小蛋笑笑，知道多劝无益，忍住离愁道："干爹，我去了。"

常彦梧一点头，满不在乎道："快滚快滚，省得让我看到你又心烦。"

小蛋默默向常彦梧拜了三拜，走到罗牛夫妇面前道："罗大叔，罗婶婶，你们多保重。"

"哇─"地一声，却是旁边的虎子哭了出来，拽住小蛋的衣角道："你别走，再和我多玩两天好不好？"

秦柔轻轻解开虎子的手，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用黄绫卷起的小包，交给小蛋："这里面装的是你秦婶婶早年用过的九雷动天 引，送给你聊作防身之备罢。今后有空，别忘了再回天雷山庄来看看你罗大叔跟婶婶……"

小蛋百感交集，用力点了点头。

罗牛沉声道："小蛋，罗大叔对不起你。"

小蛋忙摇头，道："大叔，千万别这么说。能遇见您和婶婶，是我的运气。"

罗牛看着他尚嫌稚嫩的脸庞，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慨然长叹一声："好孩子，此去西域多多珍重。罗大叔不送了！"

小蛋再和苏芷玉、屈翠枫、顾智等人一一见过礼，最后朝众人团团一拜道："大伙儿都请回罢，我们后会有期！"转身迈步往西而去。

蓦然，耳中听见罗牛传音入密道："小蛋，向西十里，有人在等你。"

小蛋愣了愣，回头就见众人正向他挥手作别，罗牛亦几不可察觉地向自己颔首示意，脸上含着亲切的微笑。地球来客整理

他的心怦然猛跳了两下，脚下加快了步伐，不自禁地耳根热了起来。

已是暮春，道路两旁杨柳依依，野花开得正艳。一座小小的草亭渐渐出现在小蛋的视野中，还有——亭外纤纤盈立的那束娇影。

小蛋的心跳更加厉害，看见她樱唇浅浅含笑，正在朝着自己轻轻挥手，他走到草亭前，整个心被一种莫名的喜悦吞没，笑了笑，却又不晓得该说什么。

"原来妳在这里等我。"彼此间奇妙地静默了许久，小蛋低声道。

"因为，我有话想私下问你。"罗羽杉垂下头，揉拨着衣袂，轻声说道。

"什么？"小蛋问道，只感到她那玛瑙般红润透明的纤指，真的好看极了。

"你─"罗羽杉的耳垂慢慢变红，声如蚊蚋道："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从叶老魔的手中换回我？"

小蛋挠了挠头，不以为意道："你们都对我那么好，我这样做也是该当的。"

笨小子，就不会来点甜言蜜语？早已察觉蹊跷，一路暗随小蛋而来的常彦梧藏身在一株柳树后，恨不能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呆头呆脑，简直把我常五爷的老脸丢到家了，天，我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个干儿子？

罗羽杉缓缓将一根精巧的红丝结系在小蛋手腕上，低声道："这是我昨晚才赶做好的，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小蛋心里暖暖的，罗羽杉抬起头，轻轻道："你……有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我留作纪念的？"

小蛋身上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委实不少，但那些都是常彦梧的"杰作"，焉能送给罗羽杉珍藏？

他想了想，从贴身的暗兜里取出一枚玉佩道："这是我亲生爹娘留下的惟一一件东西，送给妳罢。"

罗羽杉的眸中泛起一缕欣喜，羞涩地将玉佩接过小心翼翼挂到胸前，说道："小蛋，你不会忘了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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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呢？"小蛋榆木脑袋全没多想，回答道。

罗羽杉眼波流转，轻点玉首道："等到你和鬼锋对决之日，我一定会赶到紫竹林为你助威。小蛋，你先走罢。我会站在这儿看着你去远。"

小蛋默然半晌道："罗姑娘，听说海南很远，想家的时候就奔到山顶往北眺望，喊上几嗓子，心里就会舒服许多。以前，我就是这么做的，很管用。"淡淡笑了笑，道："可惜，我不晓得自己的老家在哪……"

罗羽杉的清泪终于夺眶而出，背转娇躯道："你、你一路珍重！"

"是了，妳也多保重。"

小蛋眼睛里像是有沙子吹入，涩涩的难受，见罗羽杉不再回身说话，猛一咬牙，阔步离开长亭。

听到步履声远去，罗羽杉霍然回首。小蛋敦实的背影正在渐行渐远，不再回头。

泪水，模糊了离人的眼帘，模糊了吹拂过的春风绿柳，模糊了少女驿动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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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小蛋为从叶无青的手中救回罗羽杉，主动提出愿拜其为师，谁知叶无青居然真答应了他的要求，不仅放了罗羽杉，还给了小蛋一个月的宽限。

小蛋在天雷山庄拜别众人后，几经辗转，终于抵达忘情宫，揭开了他崭新的人生一幕。

很快，包括叶无青的大师兄厉无怨在内的所有人都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子，简直就是一个天上掉下来的活宝！

真不晓得叶无青是看上了小蛋哪点好？　

第03篇 忘情篇

第一章　 圣淫邪虫

西出汉州进入了凉州地界，放眼望去戈壁苍茫，风沙浩荡，与中土各州的繁华景象大不相同。

虽说行前常彦梧曾将忘情宫大致所在和行径路线，对小蛋做过交代，但在荒凉戈壁之中，天不分南北，地不辨东西，很快他就没了方向。

偏巧老天爷也跟他开起玩笑，阴霾满空不见太阳，这可难为坏了小蛋。

这一日下午，他在荒芜人烟的戈壁里，兜兜转转几个时辰，也没找到一处有住家的地方，甚至连过路的商旅都不曾碰见，眼看暮色降临，天渐渐暗了下来，小蛋心里苦叹，今晚又得挖个沙坑露宿了。

忽然远处地平线下遥遥腾起一股沙柱，昏黄卷涌足有数丈之高。

小蛋起初还以为是戈壁上常见的沙尘暴，也没多在意，但隐约却听到沙柱之中有打斗之声传来，不由大奇。

这样子的地方，也会有马贼么？

他催动身形，御风朝着沙柱卷起的方向奔去，须臾便赶至近前。

果然，半空中三女二男缠斗正酣，不过看上去却不像是什么马贼，剑气掌风激荡，将满天沙尘卷吹上天，这才形成了一道旋动的沙柱。地／球／来／客整理

更近一些，小蛋依稀能看清楚那五个人的装束容貌，被追杀的那位少妇看似二十出头，手使两根五彩缎带，与二男二女苦苦拼斗，咬牙力战。

小蛋见状，不由脱口叫道：“六姨，怎么会是您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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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少妇竟是常彦梧的师妹，北海八鬼中排行第六的“风信子”花彦娘。

花彦娘眼角余光瞥到小蛋，柳眉微蹙：“真讨厌，这不是常老五收养的傻儿子么，难道老五也在这附近？他若见我被人追杀，岂有不落井下石之理？”心疑神乱，招式更见零散，险些教一名围攻她的女弟子一剑刺破左臂。

小蛋见她遇险，赶紧出声提醒道：“六姨小心！”

花彦娘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咯咯娇笑道：“小蛋，你来啦，真是太好了！快发信炮向你干爹求援，就说他要的东西六姨已经得手！”

小蛋愣了愣，困惑道：“妳说的是什么东西？我干爹他─”

那四名男女闻听花彦娘之言面色微变，暗道一个风信子已然久战不下，假若再来个北海八鬼里心眼最多的神机子常彦梧，那该如何是好？

为首的一名男子喝令道：“九师妹，妳上去解决了这小子！”

身旁一位紫衣女应声抽身出了战团，手中仙剑一振，直指小蛋咽喉道：“看剑！”

小蛋忙不迭闪身躲避，摇晃双手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来打架的！”

紫衣女看小蛋双手乱晃不由大急，唯恐他真的依花彦娘之言放出信炮，招来常彦梧，当下也不答话，拧身逼近，又是一剑飞掠而出。

小蛋无可奈何，只好反手掣出雪恋仙剑，道了声：“得罪了！”拔剑在手，不假思索便是一招“掷地有声”对攻了上去。

紫衣女见小蛋歪歪斜斜的一剑，根本不成章法，连剑风都不带起半点，禁不住一声嗤笑，“叮”地一记脆响，轻磕在雪恋仙剑之上。

原本以为一剑之下，小蛋的雪恋纵不脱手，也要给带引到一边，孰知双剑甫一交击，从对方剑上赫然传来一股奇异的螺旋气劲，直透臂膀！

她猝不及防失声惊呼，手中仙剑被绞飞上天，右臂经脉一阵翻江倒海，好不酸麻难受。

小蛋的剑煞势不住，径自朝着紫衣女头顶劈落，嘴里大叫道：“快躲开！”手上运劲横转，只盼千万别误伤到对方。地　球　来　客整理

也顾不上多想这北海八鬼的一个晚辈，用了什么阴损手段，居然只一招就令紫衣女的仙剑脱手，另三名同伴齐齐叫道：“小表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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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总算小蛋转腕及时，雪恋仙剑侧过紫衣女劈到空处。

花彦娘乘众人分神的剎那，左袖里“砰”打出一团粉红色的东西，迎风散开，飞身退到小蛋身边，一把抓住他胳膊，娇声笑道：“恕不奉陪了！”御风迅即向东退去。

那四个人都曾见识过花彦娘的欲仙欲死烟，赶紧屏息运功迫毒，眼睁睁瞧着她带着小蛋倏忽去远。

待粉雾稍散，早没了花彦娘和小蛋的踪影，紫衣女长吁一口气，恨恨道：“该死，又让这妖精逃了！”

为首的男子道：“掌门师叔已在这落魂泊方圆千里布下天罗地网，又有忘情宫的高手襄助，定教她插翅难逃。”

忽然，另一名绿衣女惊声道：“花彦娘刚才是不是在叫那少年『小蛋』，他、他莫非就是叶宫主吩咐咱们西域各派留意保护的人？”

为首男子摇头道：“没这么巧罢？也许是妳听错了，何况叫什么蛋的人也多得很，未必就刚好是他。”

且不说这四人如何懊丧疑惑，花彦娘抓着小蛋向东一气飞出三百多里，四周天色全黑，万籁俱寂，远远瞧见前方一处背风坡上怪石嶙峋，高高低低有不下百余个天然洞穴，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她拽着小蛋进了一座较大的石洞，看看里头也算干净，暗松口气放开手道：“小蛋，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干爹呢？”

小蛋实话实说道：“我要去忘情宫，走到这儿迷路了。我干爹在天雷山庄，没有陪我一块儿来。”

花彦娘诧异道：“你去忘情宫干什么？那地方不能随便去的。”

小蛋回答道：“我已答应拜叶无青为师，要去忘情宫找他报到。”

花彦娘笑颜顿滞，一双迷离媚眼上下打量着小蛋道：“叶无青要你当他徒弟？你没说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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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小蛋一本正经，不似玩笑，但她素知老五的干儿子行事带些傻气，堂堂忘情宫主如何会瞧得上他？一时间颇费猜量。

小蛋在洞口坐下，问道：“六姨，那些人是谁，为何要追着妳不放？”

花彦娘一醒，道：“他们都是仙鸳门的，自己没本事看管好门中的宝贝，硬诬陷是你六姨偷了，还一路追杀，非要我的命不可。”

提起仙鸳门，极少有人不知道，只因这一西域魔门委实是臭名昭著、声扬千里。

据说仙鸳门的开山祖师亦算正道中人，由于创下了一门合欢双修的秘术，不容于中土正道，这才远走西域，开宗立派，广收门徒。

可惜几代之后鱼龙混杂，先前尚属严谨的门风渐渐松散废黜，久而久之竟成了淫秽之门，不仅同门师兄妹之间齐修“合欢 秘术”，连师父与徒儿、师祖与徒孙也明目张胆大行此道，美其名曰“和光同尘”。

传到这一代掌门柳翩仙的手中，仙鸳门直系弟子不下数百，遍布西域的信男信女更是不计其数，又仰仗着忘情宫是座硬靠山，愈发地肆无忌惮。

花彦娘人称风信子，生性骚浪，与柳翩仙一拍即合，月前仙鸳门奉叶无青之命精锐东进，突袭翠霞，柳翩仙率大半弟子前往，花彦娘却留了下来。

短短没几天工夫，她便搞定了负责看守仙鸳门藏宝重地“七夕桥”的守值弟子，神不知鬼不觉从中盗出柳翩仙修炼多年的至宝“圣淫虫”，得手后立刻连夜遁逃，回返中土。

哪知她前脚刚走，柳翩仙便回返仙鸳门。一见圣淫虫和花彦娘双双不见，哪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盛怒下急颁掌门令谕，着遍及西域的门下弟子群起拦截，不得让花彦娘安然回归中土。

花彦娘用尽手段，一次次从重围中逃脱，今日遇上小蛋，又在仙鸳门四大弟子的围捕中成功逃跑。

小蛋也不晓得她说的是真是假，挠着头发道：“六姨，如果妳没偷，和他们解释清楚不就成了么？总好过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花彦娘哼道：“解释，他们肯信么？难不成，你要六姨脱光衣服，让他们里里外外都搜上一遍？”

小蛋听她提到脱衣服，忙起身道：“六姨，我还要赶路，不打扰妳老人家休息了。”

花彦娘从后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急什么，天都黑了，你到哪儿去找往忘情宫的路？先歇息一宿，等天亮了，六姨会告诉你怎么离开这片落魂泊。”

小蛋欢喜道：“我真是笨了，怎么没想到求您指点路径。六姨，多谢啦！”忽觉得自己的手还在花彦娘滑腻的手掌中捏着，赶紧低头挣脱开来。

花彦娘心头一动，侧目注视小蛋，暗道：“这小子傻乎乎的模样虽说不上英俊潇洒，可瞧他身板挺直，多少也有点男儿味。”

她连日来东躲西藏尽彼着逃命，粗粗一算，已有将近一个月没享受过鱼水之欢，这时竟又春心荡漾、淫思横生。

小蛋哪知道花彦娘的心思？更不知此时自己在六姨的眼里，那是越看越称心如意，他在洞口重新坐下，打了个哈欠，大感倦意来袭，困乏难当。

迷迷糊糊听到花彦娘甜甜的嗓音，似乎凑在自己耳畔道：“小蛋，你看六姨美么？”

小蛋懵懵懂懂，半醒半睡地随口回答道：“美，干爹都说六姨艳若桃李，心如─”还好脑袋有根筋清醒着，立时把“蛇蝎”两个字吞了回去。

花彦娘哪管干爹有什么看法，身子也软绵绵地贴上前去，往他耳垂轻轻吹了口气，浓香袭人，柔声暖语道：“那你喜欢不

喜欢我呢？”

她的这口香气大有学问，内含“绮思散”专勾男子的心魄。小蛋近在咫尺，一口甜香吸入，顿觉喉头甘甜，一阵心急气喘，身子像是要飘了起来。

他强抬眼皮转过头来，鼻子差点触到花彦娘的脸颊，猛地朝后一仰头，“咚”地撞到石壁上，愕然道：“六姨……”

花彦娘浑身发软，媚眼如丝，玉臂悄悄环抱上小蛋的脖颈，腻声道：“你还没告诉我，究竟喜不喜欢六姨呢？”

小蛋全身寒毛一下根根竖起，偏偏手足乏力，很无奈地享受花彦娘的爱抚，涨得满头青筋暴跳，硬着脖子把头往石壁上顶去：“六姨，我、我不可以，妳快放手……”

花彦娘欲火焚身，正要借小蛋来让自己大肆快活一番，哪里还肯收手？她丰满撩人的胸脯，贴到小蛋胳膊上缓缓摩擦，眼睛里犹如要滴出蜜汁来，口中尽是香甜之气，娇滴滴道：“傻小子，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男人么─”

话音未落，猛听见石穴外有一清脆的声音，冷冷道：“还说自己不是小淫贼？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被本姑娘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蛋听到这声音，多沉重的眼皮也能抬起来，不晓得从哪儿生出的力气腾地站起，朝洞外叫道：“楚儿姑娘，是妳来了！”

石洞外，红衣少女楚儿和她的师兄蒙逊并肩屹立，侧旁还有一位面冠如玉、五官轮廓分明的美男子，望着花彦娘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蒙逊满脸厌恶轻蔑道：“等了你快一个月也不见人，师父怕你找不到忘情宫，特地命我和小师妹出来接应，没想到，你居然躲在这里和个妖妇快活！”

花彦娘脸色大变，强作笑容道：“柳门主，咱们好久没见了。”

那中年男子正是仙鸳门掌门柳翩仙，他盯着花彦娘嘿嘿冷笑：“只怕妳心里并不想再见到我。东西呢？把它交出来，我放妳离开。”

花彦娘委委屈屈道：“我跟你门下弟子说了不下百次，那东西不是我拿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

柳翩仙冷哼道：“要我相信也容易，让老夫将妳搜上一搜立见分晓。”他赌定如此珍贵无比的宝物，花彦娘不会轻易托付给任何人，定是随身携带。

花彦娘断然道：“这不可能，万一你在搜身时乘我不备下手暗算，那怎么办？”

小蛋低声道：“六姨，妳到底有没有拿人家的东西？如果拿了，眼下还给这位柳门主还来得及。”

花彦娘白了他一眼，如诉如泣道：“小冤家，你也信不过我么？”突然一把抱住小蛋，不由分说堵上他的嘴狠狠痛吻，连同柔滑的舌头也探了进去。

小蛋大骇，呜呜说不出话拼命推挡，不料触手弹性惊人，分明是花彦娘的丰胸，吓得连忙缩手。

好在花彦娘已主动将他推开，咯咯笑道：“果然还是个雏儿。”

“天啊，这可是我的初吻！”小蛋欲哭无泪：“怎么就给了我六姨呢？”

柳翩仙面色铁青，道：“死到临头妳还想着风流快活！”

花彦娘道：“柳门主，你说人家偷了你的宝贝，可拿得出凭证来么？”

柳翩仙道：“不是妳还会有谁？假如妳问心无愧，让老夫搜一次有何不可？”

花彦娘摇头道：“我已说了，不放心由你来搜。这儿我惟一信得过的便是小蛋，包括你那两位小朋友也都不成。”

小蛋吓了一大跳，宁可砍了自己的手，他也不敢伸到花彦娘的衣服里乱摸。

幸亏花彦娘知情达意，接着说道：“我有一个变通的法子，就当着你们的面将身上的衣衫全脱了，让柳门主看看我到底藏没藏你的宝贝。”

柳翩仙眼睛瞟着小蛋，暗暗寻思道：“这小子和她奸情火热非比寻常，我若做得过火，难免他不会心中怀恨，如今这小子是奈何不了老夫，但他身为叶宫主看重的嫡传弟子，日后想对付我和仙鸳门，岂不手到擒来？”

他越想越是心烦，莫可奈何道：“好，不过妳要把衣衫都抛出来，让老夫亲手验过。”

花彦娘爽快道：“没问题，咱们一言为定。”也不避讳小蛋等人，熟练地卸下衣衫，一件件扔到柳翩仙脚下。

小蛋面红耳赤背转过身，楚儿低骂了句“不要脸！”也挪开了视线。

蒙逊却是一眨不眨盯着花彦娘脱衣，眼神就像在看一团冻猪肉差不多，只留意防范她突然乘机冲出石洞逃跑。

没一会儿花彦娘胴体毕露，连肚兜和亵裤也抛了出来。

柳翩仙小心翼翼地摸索遍衣物的每一寸角落，就是不见他要找的东西，脸色越发焦急难看。

花彦娘舒展双臂转了一圈，笑吟吟道：“柳门主，你看我身上还有哪儿能藏东西？”

柳翩仙恼怒的目光，扫遍花彦娘一丝不挂的胴体，重重哼了一声，心中怀疑，她是否将圣淫虫藏在了别的什么地方。

楚儿不耐烦地道：“柳门主，你有没有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咱们还要带那小淫贼回宫复命，不方便在这儿没完没了地耽搁下去。”

柳翩仙心知，楚儿和蒙逊都对仙鸳门的行事作派大不以为然，对自己也从未有过好脸色。他舔舔发干的嘴唇，苦涩道：“在下还没找到。”

花彦娘漫步走出石洞，俯身捡起地上的衣物道：“既然如此，我要先告辞啦。”

蒙逊没好气地道：“快滚，日后休要让老子再看见妳。”

花彦娘一点也不害怕，咯咯直笑道：“这位小扮哥可真凶，是怕身边的妹子吃醋么？”居然连衣衫也不穿起，香风一荡，隐没在*夜色*（禁书请删除）里，远远还和小蛋打招呼道：“乖侄儿，过两日六姨再来找你玩儿。”

柳翩仙见花彦娘走了，焉能甘心？他正想着如何调遣门人继续追杀，务必要夺回圣淫虫，蒙逊却看着身靠石壁、神情古怪的小蛋道：“柳门主，他好像有点不太正常。这儿离贵门一处庄园不远罢，今晚咱们就先到那里歇息一宿，明早再回返忘情宫。”

对他而言，仙鸳门的什么宝贝压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要找到小蛋，然后把他好好地带到忘情宫中，见到师父也好交差。

柳翩仙无奈，拉着小蛋、引着蒙逊和楚儿朝西御风行出百多里，果见山坳里有一处绿洲，*夜色*（禁书请删除）渐深，庄园中寂静无声，隐有一两点灯火闪动。

柳翩仙安排众人住下，蒙逊又让小蛋赶紧去沐浴包衣，免得臭烘烘的拜师时难看，小蛋进了暖房，早有庄丁打好热水。

原本由年轻貌美的丫鬟服侍贵宾共浴，乃仙鸳门一大款待手段，但当着蒙逊和楚儿，柳翩仙无疑收敛许多，令小蛋逃过一劫。

小蛋脱下脏兮兮的衣物，却发现怀中多了一支翠绿色的竹筒。他莫名其妙道：“哪来的这玩意儿？”拿起来仔细打量，也

没发现特异之处。

忽地想起先前花彦娘火辣辣的热吻，莫非是她在搞鬼？难怪柳翩仙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发现。

但这仅只猜测，倘若弄错了未免又被人笑话。小蛋坐进浴桶里，伸手拔开塞子想一看究竟，若能确认无误，也好还给柳翩 仙。

孰知一拔开竹塞，筒中“噗”地轻响，冒出一团浓郁的朱红色烟雾，钻进小蛋的鼻孔，香甜味道比花彦娘更甚，更多了种清凉舒爽的感觉。

小蛋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鼻子里痒痒地，觉得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透入心底，朝着全身迅速蔓延开来。

他揉揉鼻子也没太在意，定睛向筒内望去。

只见筒里趴着一条雪白粉嫩如成人小指般大小的虫子，身上沾满黏稠晶莹的银色细丝，那一蓬蓬朱红色烟雾，便是从牠的嘴里喷出形成。

小蛋奇怪道：“这虫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牠很能打架么？让柳门主那般看重。”

他哪里晓得，这圣淫邪虫千年一出，柳翩仙当年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外加若干运气，方捕捉到手，其后数十年里，他不断以处女元阴培养炼化，从仅如铜丝粗细，好不容易养到如今的模样，实是煞费苦心。

偏他一时高兴说漏了嘴，让花彦娘听到，这才种下了今日的祸患。

那圣淫虫似乎有些惧光，慢慢蠕动到筒口便又静止不动，喷出的雾气愈发浓厚。

小蛋有些不明所以，蓦地感到那股渗入体内的清凉气息，渐渐变暖、洋溢流淌，身子更加发烫，黝黑的肌肤泛起玫瑰色，呼吸不觉急促粗重，脑袋晕晕的，四肢麻痒酥软，连根指头都不想动弹。

飘飘欲仙里，强烈的倦意也一并袭来。

小蛋耳红面热，半梦半醒道：“不好，我是不是中毒了？”想是这么想着，嘴巴仍不由自主地张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谁曾料想，匍匐在筒口一动也不动的圣淫虫，看到小蛋张开的嘴巴，彷似是找到新的能够避光的安乐窝，“嗖”地化作一条银白色雪线，毫无征兆地掠起，窜入他的口中，“咕嘟”一响，已顺着喉咙滑下。

小蛋看看空荡荡的竹筒，再摸着自己的脖子，目瞪口呆，想起圣淫虫那胖乎乎的模样，和满身的银丝，禁不住喔喔作呕，可怜他这两天实在没吃过什么东西，呕了半天，只吐了两口酸水，和若干绿幽幽的物事，也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他不由恐惧地想道：“这不会是虫子在我肚里拉的大便罢？”

幸好，圣淫虫一头钻进去后，便很快安静了下来，并没有如小蛋所担心的那样，在他体内四处周游，只是小肮上凉飕飕地 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小蛋折腾了半天，也无法再将这不速之客从肚子里请出，反弄得自己胃肠抽筋，肚腹中空鸣怪响声接连不断，昏沉沉地在木桶里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梦中桃艳花俏，好梦无数，身子却忽冷忽热，彷佛经历了百回寒暑。

第二章　 忘情之宫

次日天明，柳翩仙练功醒转，得弟子禀报说，小蛋待在暖房里一宿没有出来，他大感奇怪，便和蒙逊前往探视，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似乎小蛋还在呼呼大睡。

柳翩仙推门入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还握在小蛋手里的那支绿筒。

“我的宝贝，我的圣淫虫！”柳翩仙登时痛心疾首地失声喊道，三步两步冲到木桶前，夺过竹筒朝里张望，里面空空如也，何处再觅圣淫虫芳踪？

他呆如木鸡，也醒悟到花彦娘是将圣淫虫偷偷转移到小蛋身上，这才躲过自己的搜查，不禁后悔自己为何会眼睁睁忽略这最大的可能。

小蛋悠悠醒来，睁开惺忪睡眼惊讶道：“柳门主，蒙大哥，你们在做什么？”

柳翩仙迫不及待问道：“竹筒里的那条白色小虫呢？”

小蛋歉疚道：“我脱衣服时发现身上多了个东西，本想确认后还给柳门主，谁晓得里头那条小虫乘着我张嘴打哈欠时，一下钻了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柳翩仙头晕道：“牠在你肚子里？”见小蛋莫名其妙地在点头，他不禁心痛到极点，恨不能当场把小蛋的肚皮剖开。

小蛋见他眼神阴冷锋利，不觉打了个寒颤：“那条虫子对你很重要么，要不咱们想个法子再让牠钻出来？”

于他内心而言，也巴不得柳翩仙能有办法把圣淫虫叫出来，否则一想到肚子里不知哪个角落趴着这么个黏乎乎的家伙，小蛋浑身就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

柳翩仙颓然长叹道：“晚啦，有这一夜的工夫，牠早在你肚子里化成浆水，哪里还能再出来？”念及自己千辛万苦才将圣淫虫培养成形，竟被小蛋稀里胡涂一口吞下当作了宵夜，自是又恨又疼。

蒙逊道：“柳门主，不过是一条虫子罢了，大不了你再去捉一条从头养过，倒是小蛋吞食了牠，会否对身体有害？万一他出了什么差错，我师父问罪下来，请恕蒙某也难以为你担待。”

柳翩仙一凛，端的有苦难言。他总不能告诉蒙逊说，这条圣淫虫是自己用了上千处女元阴苦心炼化，待功德圆满后再入炉炼制成丸，服用后不单能平添三十年功力，还能从此龙精虎猛、百战不殆？

如果小蛋不是因着这层特殊的身分，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剖心挖腹，即使救不回圣淫虫，也好一泄怒愤；但人家现在是叶无青指名点姓要收的弟子，为了他，连盛年和罗羽杉都交换不到，自己又算哪根葱？

咽了两口苦水，他强笑道：“蒙少请放心，这圣淫虫吃进肚子里也不会有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未免有点发虚。

毕竟生吞圣淫虫的后果谁也不清楚，也从没人舍得暴殄天物，将这么一条好端端的圣淫虫，活吞进肚。

蒙逊将信将疑，问道：“喂，小子，你有觉得哪儿不舒服么？”

其实小蛋已感到小肮那里冰凉一团，颇为古怪，但看到柳翩仙急怒攻心的样子，很是过意不去，于是摇头道：“没有，我感觉很好。”

把我的圣淫虫吞进肚子，感觉能不好么？柳翩仙恨得咬牙切齿，心里盘算回头如何惩办昨晚在暖房外守值的两名女弟子。

用过早点，蒙逊等人与柳翩仙分道扬镳回返忘情宫，蒙逊嫌小蛋御风太慢，索性一把将他夹在腋下御剑而行，耳边呼呼风声呼啸，云絮飘飞疾退，午后便抵达忘情宫。

天陆魔道三宫中，忘情宫地处最西端，乃西域第一大派。

整座魔宫背靠宿业峰而建，占地六千余亩，自山腰往上，依次有出尘、抚云、磨心、见性四座山庄，伫立拱卫着峰顶的忘情苑。

这四座山庄的庄主，分由忘情宫四大长老出任，但到这一代，由于姜山和简长老乃是夫妻共驻抚云山庄，出尘庄庄主便由其子姜赫代管。而这姜赫，也就是姜楚儿的亲生父亲，叶无青麾下的得力高手。

三人到得出尘庄外，不便继续御剑前行，收住身形飘落于地。

小蛋抬头仰望，一条恢弘蜿蜒的山道，直贯云霄，连接起两旁的数座山庄，翠峰碧洗高耸九天，较之翠霞山，更多了一分舍我其谁的霸气与张力。

蒙逊在前、楚儿在后，引着小蛋拾阶而上。此刻早有人将小蛋到来的消息，层层通禀进忘情苑。

不少人多是好奇，纷纷挤到路边观瞧，对着小蛋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蒙逊视若无睹，阔步前行，穿过四大山庄终于到了忘情苑，见到叶无青的师兄厉无怨，之后蒙逊和楚儿先行告退，出了花厅。

小蛋站在厉无怨跟前，被他阴森森的眼睛扫得浑身不自在。

过了许久，厉无怨放下手里的杯盏，漠然道：“我是忘情宫的副宫主，也是这座庄苑的总管厉无怨，咱们在翠霞也算见过面。”

小蛋望了眼对面那张灰扑扑的面颊，简直了无半点人气，恐怕非但不是“无怨”，而是大大的“有怨”才对。

“仔细听好了！”厉无怨突然提高嗓音，将胡思乱想的小蛋吓得一抬头，听他接着说道：“叶宫主现下有事，由我安排你先行住下。待明早正式行过拜师典礼后，你就将正式成为我忘情宫的一名弟子。

“叶宫主为何要收你为徒，我不知道；你从前做过些什么，老夫也不感兴趣。但进了忘情宫，你就得按忘情宫的规矩办事，否则自讨苦吃，也别指望谁会来救你。听明白了没有？”

这就是干爹说过的，官府里审问人犯常用的杀威棒罢？

小蛋对着厉无怨总是紧张不起来，忽地很怀念罗牛和盛年，当然还有自己的干爹和羽杉姑娘。但万里相隔，真不晓得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的情形了。

见小蛋不吭声，厉无怨不悦地低哼一声，朝厅外唤道：“江南！”

“小的在！”一个身材精瘦、二十余岁的年轻人，风似的小跑进来，向厉无怨跪地行礼道：“小的江南给厉宫主、蛋少请安。”

“蛋少？”小蛋头皮麻了一下，有生以来头回觉得自己的名字委实不怎样灵光。

厉无怨也不看那年轻人，对小蛋说道：“我让江南做你的贴身长随，今后一切琐事都由他负责打理，你只管使唤，如果不满意，随时告诉老夫。”

小蛋打量了眼江南，突听肚子里“咕噜”作响、翻腾起来。他暗自一惊道：“糟糕，那条小虫要作怪！”

难得小蛋有一次先见之明，念头初生，果真身不由己“噗”地声放了个响屁，一股奇臭瞬间弥漫花厅，饶是厉无怨魔功精湛，也给熏得大皱眉头，怒火上撞，冷冷挥手道：“不成体统，还不快下去？”

小蛋哦了声，狠命憋着退出花厅。

江南笑嘻嘻跟了出来，道：“蛋少，您是不是要出恭，小的这就带您去。”

小蛋也不懂“出恭”是何意思，只涨红脸捂着肚子连连点头，天晓得刚进忘情宫见着未来的大师伯，偏出了这么档子窘事，着实背运到了家。

稀里哗啦解决完了问题，小蛋几近虚脱扶着墙出来。

江南正站在门口守候，上前搀扶住他道：“蛋少，要不小的先带您回自己的宅院？”

小蛋有气无力地颔首道：“谢谢。”奈何走没几步，猛然哎哟大叫，抱住肚子箭般窜回茅厕，里头又响起滚滚闷雷。

如此接连六次，折腾得小蛋几乎是爬在江南背上给驮回了新家，心里只盼那条毛虫已被就地正法，千万别在自己肚子里生根发芽了。若是开枝散叶，再春风化雨生出几条小小虫，那自己还活不活了？

念及至此，小蛋满脸煞白，下意识地摸摸隐隐作痛的小肮，还好消停了许多。

到了一栋僻静的宅院前，江南停步冲着门外的两名守卫喊道：“赶紧开门迎接蛋少，让阿青烧上一锅洗澡水，老范去煮冰莲粥。

“阿紫、阿紫！这丫头溜哪儿去了，还不给蛋少打洗脸水来？”

一阵呼喝把小蛋头也听大了。他原本以为自己身边也就江南这么一个长随，哪料还有专职看门守院、烧水煮粥的，人数恐怕不下三五个之多。自己从小到大，何曾让这么多人伺候过？

院子里一通喧闹，众人手忙脚乱将小蛋架进厢房休息。小蛋全身乏力，任由那个不知叫“阿紫”还是“阿碧”的俏丫鬟，拿着热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又有人把新煮的冰莲粥端上。

他恍惚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不适应，心底油然生出被架空的感觉。

等忙过了，小蛋缓过一口气来问道：“江南，这……院子里住了不少人罢？”

江南欠身道：“除了蛋少，包括小的在内，还有九个专门服侍您的下人。”

小蛋惊得瞪大眼道：“我用不了这么多人，只要有你帮着我就行了。”

“那怎么成？”江南也睁大双眼道：“咱们院里的人还算少的呢。不说蒙少身边有四五十号人伺候着，就是楚儿姑娘也得有十七八个护卫在后头跟着。”

接着，他掰手指数算道：“葛氏兄弟是看守宅门的，若有客人登门拜访蛋少，总得由下人通禀罢？老范、小避是伙房的厨子，蛋少即便不需一日三餐，可也得喝碗冰莲粥、煲锅鲜汤什么的，您说是不是？”

咽了口唾沫，他越说越来精神，继续道：“再有阿青和阿紫是房里的丫鬟，每天给您端茶送水，还有换洗的衣服那都得让她们来，对不对？

“杜先生管着账房，也就是管着咱们院里的油米柴盐，总不能让蛋少为了几个铜板自个儿算上半天，是罢？地 球 来客整理地球　来客

“另外还有小冰，跑腿送信、出门买办就凭他的两条腿和一张嘴，难不成买一捆蜡烛也要蛋少亲自出马么？”

小蛋听得头昏脑胀，江南每问一个“对不对”、“是罢”，他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到最后索性不管对方说什么，他一古脑地点头到底就对了。

好不容易说完，江南眨巴眨巴眼道：“至于小的嘛，蛋少鞍前马后更加少不了人，也好让您专心修炼，绝无后顾之忧。”

小蛋彻底败了，叹了口气道：“那依你看，咱们这里是一个也不能少？”

江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不能少，而且等蛋少住得久了，慢慢成为咱们忘情宫的头面人物，这儿的下人还得加。”

“我？”小蛋指指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能成为忘情宫的头面人物？”

“怎么不能？”江南好像远比小蛋更有信心，摇头晃脑道：“您是叶宫主的弟子，人人都晓得他老人家对您青眼有加，异日前途无量。说不定过个十几二十年，便能开府建庄、自立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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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小的也能混个总管做做，沾一沾蛋少您的光。”

“我这不是麻雀飞进凤凰窝了罢？”小蛋望着一脸兴高采烈、彷佛真的已成为大总管的江南，心里苦笑着想道：“为什么他说得那么开心，我偏感觉没劲呢？要是我现在还跟着干爹在一起，该有多好？”

他无精打采地说道：“江南大哥，往后你别管我叫『蛋少』，叫『小蛋』就成。”

江南双手摇晃道：“别，别这样，蛋少，尊卑有别，您可千万别叫我什么『大哥』，小的更不敢叫您『小蛋』。我的舌头，还想留着吃饭说话用呢！”

小蛋闷闷道：“难道连这也有人要管？又不是皇宫大院，哪来这么多规矩。”

江南郑重道：“说来您不信，这儿的规矩比皇宫更严更多，不过等您住久了，慢慢习惯过来也就好了。”

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想到从今往后衣食无忧的生活，自不能与过去风餐露宿、漂泊四海相提并论，但小蛋的心却愈发 沉寂了。

“你们用不着这样，我也不喜欢。”他喃喃道：“其实我比你们更笨、更没用，只是一个小小的倒霉蛋罢了。”

“您这也算是倒霉蛋？”江南心里嘀咕道：“那我宁可祖上倒了十八辈子的楣！”

这时阿青进屋禀报洗澡水已经烧好，小蛋逃也似地离了厢房，暂时甩脱了江南。

他关上屋门，脱下衣衫，低头却发现小肮上的肌肤，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泽，有巴掌大小的一块。

小蛋苦着脸暗道：“糟了，那小虫儿果真在我肚子里安家啦。”忐忑不安地洗完澡，又把换下的衣衫裤袜搓洗干净，放在木盆里，开了门，见是阿青守在外头，便问道：“小青姐，这儿有什么地方能晾衣服的？”

阿青神色大变，一把接过木盆道：“蛋少，您怎么自己把衣服给洗了？这种粗活您可干不得。否则一会儿让江爷见到，非骂死我不可。”

小蛋笑笑道：“我跟他说，是我自己要洗的，他该不会骂妳了。”

远远看到一位老先生，胳膊下夹着一迭厚厚的册子，走了过来，小蛋没等他开口忙道：“算帐我不在行，你去找江南罢，我要回屋休息了。”穿过院子回到厢房里把门带上，盘膝坐到榻上。

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不真实的梦里，不自觉地掐了把大腿，又立刻疼得咧嘴，奔波数日，此刻却了无睡意，指头轻轻抚过罗羽杉临别时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线结，依稀心中泛起难言滋味。

落寞地叹了口气，小蛋垂下头撩起衣衫，那片银灰色的光晕，在幽暗的光线里醒目而可怖，像是一道梦魇挥之不去。“地球来客”整理

不行，我得把牠从肚子里请出来，小蛋开始绞尽脑汁想法子。

然而，这个问题即使是豢养圣淫虫数十年的柳翩仙，也从未想到过解决之道，何况是对此一无所知的小蛋？

他苦思冥想了老半天也不得要领，恨不得出门去弄点打胎药来试试，但又不愿去请教什么人，只好干坐着上火。

窗外天色渐黑，小蛋的肚子突然“咕”地闷响，微微颤动了一下，紧跟着，潜伏在体内那团冰凉的物事，居然活了过来，在小肮下缓缓地滚动流转。

小蛋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肚皮，像波浪似的翻来滚去，额头冒出冷汗，恐惧道：“我不会真怀上了虫宝宝罢？”一想到来

年瓜熟蒂落，从肚子里蹦出若干条胖乎乎、白生生的小虫子，小蛋汗毛根根竖直，一阵阵恶寒彻骨。

窗外江南唤道：“蛋少，蛋少，您睡了没有？厨房老范问您今晚用不用饭？”

小蛋生怕江南有隔窗视物的本领似的，忙放下衣衫道：“我睡了，有事明早说。”

江南应了声，脚步渐远。

小蛋松了口气，只觉就这么被江南一打岔的工夫，那团冰凉的东西已渐渐如水一样，在肚子里融化扩散，“咕嘟咕嘟”地轻轻晃动作响。

他灵光乍现，身子一弹而起冲出屋子，也不管谁在外面，大声叫道：“哪儿有泻药？”

正在院门口劈柴的小避给吓了一跳，险些一刀砍在自己手上，愕然道：“蛋少，您要泻药？丹室里就该有。”

小蛋捂着肚子道：“快、快带我去找。”

小避一头雾水领着小蛋进了丹室，听他肚子不停在叫，不由道：“蛋少，您是吃坏了肚子闹腹泻罢？那该吃点止泻药才对。”

还止啊？我宁可泻死！小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道：“泻药，我要泻药─”

小避只得从柜子里取了个瓷瓶交给小蛋道：“蛋少，用温水吞服一次五粒。”

小蛋如获至宝，攥紧瓷瓶道：“多谢！”转身奔回了厢房，抵住门拔开瓶塞，一口统统灌进嘴里，少说也有三四十粒之多。

然后，他坐卧不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等着肚子里发信号好再去“出恭”。

然而，或许是小避给错了药，或许是药力仍旧不够，等了足足一炷香，小蛋的肚子逐渐疼痛难忍，奈何就是没有要开泻的冲动。

又忍了一会儿，小肮下彷似有千万根火辣辣的钢针在狠劲戳刺，偏偏那团冰凉的鬼玩意儿，也像是被激怒了般翻江倒海，“咕噜噜、咕噜噜”呼啸汹涌起来。

冷热交攻又不得发泄，小蛋深感人生最为悲惨的遭遇莫过于此。

他翻滚到了榻上，纵是想出声喊叫，嗓子眼也给一团莫名的气浪堵上，连呼吸都困难。彷佛，他真的成了一个蛋壳，正打从里头孵化着那条小白虫，什么时候小白虫破茧而出，他这个蛋壳也就该碎成一地了。

来个人罢！小蛋痛不欲生，强烈期盼着。记起自己吩咐过江南的话，他又顿生绝望；或者，有谁来看一下新到的邻居也好啊，不是门口的葛氏兄弟会进来通禀么？但至少今晚，这些左邻右舍似乎对小蛋都不怎么感兴趣，到现在一个登门拜访的也没

有。

小蛋郁闷难受之极，狠狠抓着自己的衣襟不让呻吟出声。一个翻滚，却从里头扯落出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赫然写着“归元吐纳法”。

“归元吐纳法！”小蛋眼睛一亮，如同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欣喜道：“我怎么忘了盛大叔送我的这册炼气心诀？他说只要按照心诀修炼，虽不定能治愈我的怪症，却可归元贮气、澄静丹田，我干嘛不试上一试？

“就算不能把小虫子赶出来，让牠乖乖待在里头不要再作怪，也是好的。”

他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匆匆翻开册子，见第一页上的内容图文并茂、深入简出，显然是盛年特意针对自己所设计，不禁由衷感激道：“盛大叔，您可真是小蛋的救命活菩萨呀！”

他强按钻心刺骨的疼痛，依照图上描绘的人形双腿盘坐，左首虚托在小肮前，姆指蜷曲朝里，其它四指并拢稍稍向上翘起，默默念道：“神凝灵山如云泊，气走铜炉似风行─”再看角上的注释，足有近三百字的详解。

这十四字歌诀乃至整本《归元吐纳法》，实为盛年根据翠霞派无上心法“翠微九歌”中的真谛仙韵，替小蛋量身定做的。

只需按部就班一步步地修炼下来，三五个月内即可筑基培元、初收成效，大大降低小蛋因怪症走火入魔的危险。

但阴差阳错，居然被他当作收服镇定圣淫虫寒气肆虐的药方来用，这可是盛年始料未及之事。

也许是疼过头了，小蛋渐渐忘却了肚子里还在折腾的圣淫虫，聚精会神体悟着归元吐纳法，渐渐将丹田真气行开环绕流淌，不知不觉中带起了那股冰凉如水的寒流，腹胀的感觉果真消退了稍许。

他误打误撞，初战告捷不由信心大增，翻动到第二页上却是一句：“气炼九转沉炉底，身似柔絮不着力。”

小蛋心念微动，凝神聚集在丹田中风般流淌的真气上，尝试着引导它依照图上描绘的路线行动运转。

这事说来简单，可对于一个初窥仙道之门的少年来说，做起来依旧大为不易。好在他有的是坚忍不拔的耐心，于是忘乎身外光阴的飞逝，只是心无旁骛地催动真气，用一次次的失败换来点滴的进展。

那团冰凉的东西慢慢变得安静，小蛋的肚子也不像先前那样疼痛难忍了。

他忘我地徜徉在另一片奇妙的天地里留连忘返。直到天交三更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睡乡恬然。

第三章　 朽木雕琢

第二天清晨，小蛋还在朦朦胧胧睡着，却被人一阵大力晃醒，睁开眼就听江南慌慌张张地叫道：“蛋少，快起来！蒙少都在客厅里等了您两盏茶的工夫啦！”

“蒙少？”小蛋诧异地用手指揉了揉昏沉沉的太阳穴，察觉到体内汩汩流转的真气，缓缓归入了丹田。

小肮那团冰凉仍在，幸好疼痛消失，希望牠能永远安安稳稳待在那儿，别给自己添乱，毕竟，昨晚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着实不愿再体验一回。

窗外有风吹进来，小蛋的神志逐渐清醒，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忘情宫中。

小蛋将小册子收入怀中，穿鞋下地道：“他来做什么？”

“今天一早您要行拜师大礼啊。”江南满脸惊骇道：“咱们忘情宫几乎所有的头面人物，都会出席，您怎么给睡忘了？”

拜师礼？小蛋一醒，记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最不愿想到的，就是这件事情，叶无青击杀淡怒真人、血洗翠霞，而他，今日就要成为自己的授业恩师。

干爹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是仙林正魔两道里统一认同的准则。小蛋不晓得自己的亲爹是谁，但至少有个对自己很好的干爹，他其实并不渴望再多上一位师父。何况，他是忘情宫宫主叶无青。

但他既答应了拜师，便无论如何都不会反悔。于是默默颔首道：“我知道了。”

“呼─”像是有一蓬灼热的气浪涌入，面色愤怒肃杀的蒙逊大踏步闯进厢房，甚至还盛怒中一把推倒了正端着洗脸水进屋的阿紫。

“小蛋，知道有多少人在长生殿上等你？”他犹如一头怒发须张的狂狮低吼道：“还不快跟我走！”

小蛋低声应道：“哦。”然后蹲下身子从地上扶起阿紫，关切问道：“妳没摔伤罢？”

阿紫受宠若惊，赶紧撑着地，勉力起身垂首道：“奴婢没事，多谢蛋少关心。”

蒙逊似乎很看不惯小蛋对一个下人也呵寒问暖的态度，不满地哼了声，探臂扯住他胳膊，催促道：“快走！”足不点地，拽着小蛋出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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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江南等人还听见小蛋在喊道：“蒙大哥，我还没洗脸！”

一路风驰电掣，小蛋满脑子的磕睡虫全给颠没了，稀里胡涂地就被蒙逊带到了长生殿外。

一百多级的白玉石阶两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威武狰狞的石雕神兽，更有十六名灰衣武士凛然肃立。

小蛋抬头望去，大殿金碧辉煌、气宇森严，两面排开百面旌旗迎风烈烈招展，连蒙逊这般桀骜的愣头青，亦不由自主放低嗓音道：“跟着我进殿，别乱说话。”

两人走到殿口，蒙逊拱手向内恭声道：“弟子蒙逊携小蛋求见！”地球来客整理

殿内响起厉无怨的声音道：“进来！”

蒙逊应了声，扯扯小蛋衣角率先而行，小蛋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入大殿。

长生殿两厢黑压压有五六十人在座，中间一条红色厚软绒毯，笔直通到尽端的宫主金座前，叶无青高倨座上，神态肃穆，眼眸半闭半开俯视殿下，在他的左首，厉无怨侧身而坐，地位明显凌驾于众人之上。

姜楚儿侍立在叶无青身后，另有一个空位应是留给了蒙逊。

这么多人或坐或站，鸦雀无声，给人厚重的威严与压迫感。小蛋从未见识过如此阵仗，只觉得果然要比戏台子上演的那套要强多了。

更大的不同在于，以前他只是台下一个看戏的，而今则身不由己成了戏中人。

而殿内的人个个都在打量小蛋，发现他衣冠不整、睡眼惺忪，恐怕一早起来未及洗漱整理，便赶来了这里，无不私下里频频摇头，只碍于叶无青的脸面，不敢有丝毫流露。

接下来的拜师仪式繁冗庄重，小蛋发现自己就如同一个牵线木偶，只是在别人的吆喝声中生硬地按口令机械执行：向忘情宫的历代宗师磕头，向叶无青磕头，向列位在座的同门师长敬茶磕头……好不容易听到一声“礼毕”，小蛋已是头昏眼花，只

想倒头大睡。

偏偏厉无怨还不准备放过小蛋，开始宣读忘情宫的三十六条金科玉律。每念一条，小蛋都必须如小和尚念经般，应上一声 “诺”，以示今后定当照办，不敢有违之意。

好在无论正魔两道的哪家门派，其清规戒律大体的主旨如出一辙，纵使像忘情宫这般魔道，一样也不会倡导徒弟弒师同门相残之类的行径，至于做得到做不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小蛋也无需体会口不应心的痛苦。

他的痛苦是来于，不晓得这场仪式何时才算是结束，毕竟昨晚又折腾了半宿，疲惫不堪的他，只觉得长生殿里的空气是那

样沉闷、那样压抑，让他透不过气。

宣示完门规，厉无怨退回座上。

不等小蛋把腰杆挺直，便听叶无青道：“小蛋，你既已入我门下，也该有个正式的姓名。老夫已替你想过，从今日起你就叫『常寞』。『寞』乃本门忘情八法的最高心诀，也是为师对你的期望所在。”

“常寞─”小蛋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叶无青为他起的新名字，可怎么念都觉得陌生而别扭，远不如“小蛋”来得顺口亲切。

殿上人等纷纷颂贺道：“恭喜宫主又收佳徒，谨祝寞少来日大放异彩、光耀天陆！”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小蛋有种想哭的冲动，很想告诉他们说：“我不是寞少，我叫小蛋！”然而他终究忍耐住，自始至终保持着缄默。

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拜师典礼，终于告一段落，但小蛋的苦难远没有结束。因为紧接着还有一场方兴未艾的拜师宴，在后殿开席。

作为今天酒宴的主角，小蛋硬着头皮跟在蒙逊的身后，一桌桌地向那些素不相识、连名字也记不清的人们敬酒致谢，感谢他们百忙中抽出宝贵的光阴，来出席自己的拜师典礼。

尽避，他们不过是冲着叶无青的面子，不得不来、不敢不来而已。

两三杯酒下肚，小蛋便醉了，随后的事情，也就成为记忆里的一片空白，后来听师姐姜楚儿说起，当日的酒宴上，他的表现果然很像一个“小淫贼”，甚至对着七老八十的婆婆们，那双眼神看过去都是直勾勾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抬回了家，又是谁替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等酒醉醒来已经是掌灯时分。

也许是醉酒的后遗症，脑袋沉甸甸地发晕，肚子里偏又空荡荡好不难受。这时就体现出了有下人的好处，很快阿青便端上

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糖藕粥。可惜小蛋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两口就停下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屋顶发呆，意识到这漫长的一日一夜，仅仅是自己来到忘情宫的一个开始；意识到在众人的眼里，他已不是小蛋，而是忘情宫宫主叶无青新收的弟子─常寞。

“寞少，寞少─”当阿青第三次轻声唤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小蛋才记起她是在叫自己，转过头，阿青端着洗脸水正站在床前，问道：“您要不要洗一下再睡？”

小蛋点点头，坐起身道：“谢谢。对了，江南呢？”

阿青拧吧了热毛巾递给小蛋，回答道：“江爷还在和杜先生清点各家给寞少送来的贺礼，打算抄出一份清单给您过目。”

小蛋哦了声，热乎乎的毛巾抚拭在脸上，顿起一股清凉曼妙的舒适感，还有一股淡淡的辛辣香气。

他愣了愣，发现盆里漂浮着一根窄长的深紫色叶片。“这是什么？”他指着叶片问。

“紫寒草。”阿青道：“杜先生说这东西虽然阴寒辛辣，不能食用。但泡在洗脸水里给寞少醒酒，却再合适不过。”

小蛋怔怔盯着紫寒草半晌，忽然伸手将它从盆子里捞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道：“好辣！”

“可不是？”阿青莞尔道：“这东西路边到处疯长，除了醒酒和炼药也没什么大用。要不是杜先生说起，奴婢也……”

她的话语猛然中断，睁大杏目，错愕地望着小蛋将一小截湿漉漉的紫寒草，塞进了嘴里，慢慢地嚼起来，失声道：“寞少，这东西可不能吃！”

小蛋一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鬼使神差，就把紫寒草塞进了嘴里，好像这动作近乎是一种可怕的本能奇<#書*>網收集整理，就如猫见了老鼠，狗看到骨头……偏偏，他嚼了两下还觉得挺好吃，带着强烈的渴望，咽进了肚里。

阿青目瞪口呆，差点把洗脸盆失手打翻，瞧着小蛋又吃掉剩下的一截紫寒草，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在唇边舔了舔。

小蛋完全没有留意阿青似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紫寒草阴寒的液汁顺着喉咙流入体内，小肮下立时生起一小簇暖洋洋的火，那团久聚不散的冰凉感不禁稍稍减轻，顿感舒服畅快了许多。

“不会罢，我肚子里的虫宝宝居然喜欢吃这个？”小蛋已醒悟到，这又是那条阴魂不散的圣淫虫在体内作怪，几口紫寒草下肚，小肮暖意融融，像有个小火炉焐着，说不出的爽气。

他看着空荡荡的水盆，问阿青道：“妳刚才说，这玩意儿山上有很多？”

“是，是很多。”阿青看着他就似看着一个怪物，结结巴巴回答道：“满山都是。”

小蛋掀起被子穿鞋下地道：“快，带我去再采点儿回来。”

阿青傻在那里一动不动，问道：“寞少，您、您爱吃草？”

小蛋不管不顾冲出门道：“不是我喜欢，是我肚子里的宝宝喜欢！”

“咚！”一语落定，阿青手里的铜盆终于落地，整个人几乎没一下晕了过去。

两人出了宅院，入夜后的忘情苑寂静不少，多数人已结束应酬，开始今夜的修炼。

走出约莫里许，小蛋果然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找到了大簇大簇生长的紫寒草，在月光照耀下，水灵灵地无比“可爱”。

小蛋迫不及待地一把把拔起紫寒草，直往怀里塞。怀里装满了，就朝袖口里放，嘴里还不停招呼阿青道：“快，帮我多采点带回去。”

阿青已彻底失语，愁眉苦脸帮着小蛋将道边的紫寒草一扫而空，抱在怀里，辛辣气味刺得鼻子痒痒的，害得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小蛋也不怕脏，顺手摘了一片塞入口中，眉开眼笑道：“好东西，果真是个好东西！”地球　来客整理

他心头恍然道：“难怪昨晚虫宝宝闹腾得那么厉害，敢情牠也是饿了。”想到有了紫寒草源源不绝地“慰劳”，圣淫虫多半会安分很多，禁不住大是兴奋。

原来当日被小蛋误吞了的圣淫虫，其肉身虽被融解消化，害得小蛋连连出恭不停，但精气元魄却因得到新的宿体，而在小蛋的丹田内寄居下来。

柳翩仙豢养此物时，差不多每个月都要采撷数名处女的元阴，以供其需。如今换了个主人，圣淫虫的胃口照旧。若非有了紫寒草，时日一久，牠凶性大发，势必要反噬其主，昨晚的事仅属其心怀不满的征兆罢了。

那紫寒草本是性情阴寒的野生草药，在西域比比皆是，少有人在意。然而在无法继续获得处女元阴滋养的情况下，圣淫虫退而求其次，却将它当作了补充精元的替代品，也是任何人都料想不到。地球来客整理

这其中的因由道理玄之又玄，小蛋当然也不可能明白。而事实上他也没去多想，只求肚子里的虫宝宝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

两人一身泥土草屑满载而归，把厢房门外等候多时的江南和杜先生，齐齐看呆。

小蛋乐呵呵开门入屋，把收集来的紫寒草铺满一地，问道：“江南大哥，杜先生，你们找我有什么事么？”

江南这才记起来意，取出一份清单道：“寞少，这是今天各家送来的贺礼，请您查点签收，然后我和老杜好将它们归入库房保管。”

小蛋接过来借着灯火扫了两眼，看得出江南和杜先生做事很用心，将送礼人的姓名身分、礼物名称以及数量等分门别类，工工整整、满满当当地誊抄在了六张大纸上，其中不乏古玩玉器、字画珠宝等贵重物品。

他有生以来破天荒收到这么多的贺礼，当下笑了笑道：“我又不开店做生意，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江南大哥，你和杜先生商量一下，全都分给大家罢。”

众人大吃一惊，杜先生道：“寞少，这可万万使不得，我们也消受不起。”

小蛋不以为意道：“有什么使不得？反正又不是我花钱买的，都分了罢。”

江南迟疑着接回清单道：“那您也该先挑两件，剩下的小的们才敢拿了去分？”

小蛋想了想，道：“我就要那对『凤纹红玉镯』罢。”

江南又惊又喜，俯身道：“多谢寞少赏赐！”心里奇怪，小蛋为何单单要留下一对玉镯，那可是姑娘家戴的东西。难不成想用它去讨好自己的新师姐姜楚儿？

其实小蛋是记起了罗羽杉，尽避礼物无法送出，但不妨暂且收起，待日后得遇机会赠上。

这次为了拉拢小蛋，更为了表演给叶无青看，各家所送的贺礼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江南等人均分下来，收获亦大为可观。

阿青芳心窃喜，不由寻思道，这样慷慨豪爽的主人，委实是头回见着，虽说性情有点怪异，但送起东西来还真不含糊，为了好生报答寞少的恩赏，说不得明早要拉上阿紫、小避他们，再采一大车紫寒草回来。

江南高兴过后想起一事，禀报道：“寞少，蒙少送您回来时让小的转告，明天一早宫主在愚步斋召见，要开始正式传授您心法绝学。”

小蛋一听头又疼了，下意识拿起桌上一根紫寒草，放进嘴里大口嚼着，闷闷道：“我知道了，明早就劳烦江南大哥叫醒我。对了，愚步斋在哪里？”

“在克己轩的对面。”江南想想说了等于没说，道：“明早我给寞少引路罢。”

小蛋意兴阑珊，待众人退出厢房也关门上床，修炼起盛年的归元吐纳法。毕竟对付自己肚里的虫宝宝，光靠紫寒草怀柔还不够，必须多准备几手以防不测。

这就像干爹以前教诲他所说的，软硬兼施，神仙也吃。

翌日醒转，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小蛋索性又参悟了一会儿天照九剑，这才听见江南来叫醒自己。

洗漱过后，不忘在怀里揣上一把紫寒草，两人出门前往愚步斋。

路上行人稀少，却少有不知道忘情宫这位新贵的，纷纷上前招呼问候。

江南早年曾作为厉无怨麾下灰霜营的备选新人，进了忘情宫，奈何资质不堪大用，没五年就给淘汰下来，在忘情苑里当了

份闲差。

仗着世故干练的特点，五六年间爬升到了一个内务小头目的位置上，直至今日跟了小蛋，才真正有了一丝扬眉吐气、出人头地的感觉。

到了愚步斋外，江南识趣地停步，小蛋单独入内。

结果，他还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叶无青一身青衣高高在座，蒙逊和姜楚儿侍立两侧。下首坐的是厉无怨，身后也站着八名弟子，一望即知无论哪个都是小蛋现下招惹不起的狠角色。

小蛋规规矩矩地给叶无青、厉无怨请安问候，然后眼光朝地等候发落。

叶无青道：“常寞，从今日起，本该由为师亲自向你传授本门绝学。但近日老夫正在静心参悟『铜炉心鉴』的第十八层神功，须连日闭关，无暇他事。故此暂由厉师兄代为教导，你要用心修炼，不得偷懒。

“每过半个月，为师会亲自考评一次你和蒙逊、楚儿的修为进境，若是发现有谁迟滞不前，便要以门规严惩。你都听清楚了？”

“弟子听清楚了。”小蛋回答道，想着不用每天面对叶无青，竟是感觉一阵轻松。

叶无青点点头，起身道：“厉师兄，下面就交给你啦。”径自大步离去。

厉无怨起身送走叶无青，重新落座道：“蒙逊，你的『忘情八法』近日正修炼到紧要关头，若遇到疑难，尽可来问老夫。”

蒙逊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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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无怨目光转向姜楚儿，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道：“这次下山，妳先是在客栈闹事，继而变本加厉大闹裕德池，险些暴露

行踪，危及敝宫大计。自己说，该当何罪？”

姜楚儿恨恨瞪了小蛋一眼，垂首道：“弟子听凭师伯责罚。”

小蛋忍不住道：“厉─那个师伯，不怪楚儿师姐。都是小蛋不好，我……”

他的话没说完，厉无怨已冷冷截断道：“第一，我不让你开口，你不得说话；第二，你现在叫常寞，不是什么小蛋。最后，本门戒律一视同仁，你不用为谁开脱。”

小蛋只得闭嘴，既然大家都叫自己“常寞”，那往后就经常沉默好了。

厉无怨道：“我已请示过叶宫主，罚妳在诸极玄黄洞天面壁三个月，妳可服？”

姜楚儿的面色刷地苍白，盈盈拜倒，颤声道：“弟子姜楚儿谢师伯恩典！”地　球　来　客整理

小蛋不知道“诸极玄黄洞天”是什么玩意儿，那边蒙逊猛然跪倒道：“师伯，师妹一时任性触犯门规，弟子也难逃监护不周之责。请师伯将弟子也一并罚入玄黄洞天，与师妹同受此罚。”

厉无怨哼哼道：“没你的事，退下！”

蒙逊那样一个做事横冲直撞的凶人，闻言竟不敢多说一句，颓然退回到小蛋身侧。

小蛋满头雾水，悄悄问道：“蒙师兄，那个什么洞天很危险么？”

蒙逊充满愤怒地瞪视小蛋，想想就算痛揍他一顿也无济于事，嘿了声，扭头不答。

忽听厉无怨道：“常寞，你在拜入本门前，虽曾追随常彦梧，但以老夫对你的观察，眼前你的修为尚停留在『登堂』境界，较之蒙逊和楚儿尚相去甚远。”

天晓得当年北海仙翁是如何教导弟子的，居然连仙家修炼的九层境界都吝于指点。常彦梧无从知晓，小蛋自然也无法听懂厉无怨所言的“登堂”，又是个什么境界。

发现他有些迷惑，厉无怨暗自冷笑，区区不入流的北海八鬼，能调教出什么好货色？这小子竟连登仙九境也不清楚，实在荒唐！

但谁教叶无青心血来潮收了小蛋呢？厉无怨无奈，耐着性子解释道：“古往今来无论正魔两道修炼之士，虽各自的功法大相径庭，却大致都必须经过九境九劫，方能羽化飞仙、功德圆满。

“这九境九劫嘛─蒙逊，你来告诉常师弟！”

蒙逊心道，您懒得浪费口舌，就把这苦差使交给弟子我啊？如连珠炮般答道：“九境是窥径、登堂、入室、观微、知着、通幽、坐照、忘情、大乘。每升一境，便需渡过一劫，依次为：金、木、水、火、土、空、幻、情、死。弟子说完了。”地球来　客整理

他说得快，九境九劫又是小蛋头一次听说，别说记，连听没听明白都在模棱两可之间。 地球来客整理

厉无怨也不管，拖长声音继续道：“本门的修炼心法『铜炉心鉴』分作十八阶，每两阶便对应登仙一境。每进两阶，必遇一劫。若抵御不住，则功消神散、无人可救。

“你若兢兢业业依照老夫的教诲勤于修炼，则小命无碍，否则后悔也是白搭。

“稍后，我便将『铜炉心鉴』的初阶心诀传授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小蛋心道：“你小子到底是块什么料，就要见分晓了。”

第四章　 如此佳徒

半个时辰后，众弟子陆续散去，厉无怨只将小蛋留了下来，自是要亲自传授“铜炉心鉴”的入门功法。

小蛋目送姜楚儿离去的背影，心头歉道：“也不晓得诸极玄黄洞天是个什么地方，竟让蒙师兄对我愤怒成这样。地 球来客整理

“唉，想必楚儿师姐这回要吃苦头了，等她面壁回来，我得找个机会向她好生赔不是。”

正寻思着，厉无怨已站起身道：“随老夫来。”

两人进到愚步斋内，里头别有洞天，竟是十余间形态、面积不尽相同的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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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无怨虽没回头，却注意到了小蛋在身后的举动，冷冷问道：“你在吃什么？”

敢情站了一早上，小蛋的肚子又觉饿了，正在慰劳自己，他忙把剩下的半截紫寒草藏进怀里道：“没什么。”

厉无怨很是不喜，推开一间静室的门道：“又不是姑娘家，整天嘴里嚼着莫名其妙的零食，成何体统？”

小蛋也不争辩，应道：“是，弟子下回一定留神，尽量少吃些。”

厉无怨没好气道：“进来！”阔步走入静室，在一个空蒲团上坐下。

小蛋犹豫了下，在他对面的蒲团正襟危坐，静室的门无风自闭，光线顿时变得幽暗。

厉无怨徐徐道：“还记得老夫适才告诉过你，本门的修炼心诀叫何名称？”

对于刚说过的，小蛋还不会忘得那么快，回答道：“叫『铜炉心鉴』，分十八阶。”

尽避小蛋只是答对了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厉无怨心里竟油然生出一丝欣慰道：“还好，至少他不是白痴。”想想堂堂忘情宫宫主兴师动众收下的弟子，对其的要求仅是如此简单，他也不知该笑该哭。

“不错，十八阶。”厉无怨道：“如你的蒙师兄，最近已修炼到了铜炉心鉴的第十三阶『显定极风』，你姜师姐稍差些，业已晋入第十二阶『太安皇崖』的境界。”

小蛋心里动了动，想起了自己的师姐姜楚儿，正被罚往诸极玄黄洞天内面壁三个月，也不晓得她的情况如何了。

厉无怨接着道：“本门功法不同于所谓的名门正道，讲究先易后难、循序渐进。所以初学者仅需三个月，就能炼成第一阶的『虚无越衡』心诀，一年内即可晋升到第三阶修炼『赤明和阳』的功法。

“假如天赋过人又心无旁骛，不出二十年，『太安皇崖』的修为唾手可得。但再往上每行一步，都会凶险倍增、艰辛万分。

好在，如今你还不需要考虑这些。”

那倒是，二十年后，自己能否修炼到“太安皇崖”也未可知；又或许厉无怨压根就没看好他能修炼到十二阶呢？地球来客整理

忍着嚼紫寒草的强烈欲望，听厉无怨又道：“大凡各家的心法真言均是洋洋万言，但修炼主旨却尽皆言简意赅。要想炼成本门心法，你只要牢记『绝情灭性』这四字真言，修炼起来当可事半功倍。”

小蛋诧异道：“师伯，不是忘情见性么？”却是把忘情宫和见性山庄的名字熟记在心，这时给搬出来套上了。

厉无怨一怔，没料到这傻小子居然会顶撞自己，不悦地哼了声，也不理睬他，说道：“今天上午我传你『虚无越衡』的三十六句口诀，你认真牢记、用心思悟。午后便在这里静修参悟，明日清晨老夫要考校你的进境。”

小蛋应了声，看厉无怨眼睛微合，好像没在看自己，忙抓了把紫寒草塞进嘴里。

然而厉无怨是何等人物，岂会被小蛋蒙过，勃然怒喝道：“你又在吃什么？”

小蛋满嘴塞着紫寒草，堵得说不出话，只好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一根给师伯过目。

厉无怨差点背过气，“啪！”一巴掌打飞紫寒草道：“你又不是畜生，吃草干什么？”

小蛋三口两口吞下，肚子里舒服了许多，嗫嚅道：“不是我要吃，是─”

厉无怨眼里闪过一抹寒光，森然道：“别让老夫再看见你吃紫寒草，懂么？”

小蛋赶紧点头，只当师伯宽宏大量饶过了自己这回。他哪里晓得厉无怨生性冷酷，对自己的弟子动辄凌辱大骂，更莫遑论忘情宫的一干部属了。

虽说对待蒙逊和姜楚儿稍好一些，但触犯门规责罚起来亦绝不手软，今早的事情便是明证。只因叶无青私下交代他，对小蛋要“恩威并用，怀柔为主”，他才不得不收敛凶性，强自隐忍。

要是换个人在他说话时偷吃，早一掌拍碎了脑袋。

有了这一小段不愉快的插曲，厉无怨也无心再为小蛋详解了，说道：“我先念一遍三十六句口诀，然后再做解释，你专心 听好。”

小蛋点点头，无奈眼皮子开始犯困，似乎存心要和厉无怨过不去，脑袋渐渐变得沉重，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点着，迷迷糊糊就听师伯念诵道：“破浊念，是为显；守灵心，是为定。夫天设铜炉铸炼万灵，惟我辈矫矫不群，何也……”

听着听着，小蛋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在这安静封闭的石室里，绷紧了数日的心神终于得到了放松，将厉无怨的诵读当作

催眠曲般恹恹欲睡。

其实，这不仅是小蛋体内与生俱来的“梦觉神功”在作祟。更为重要的是，他的潜意识里早对整个忘情宫产生了极度的抵触情绪。

他忘不了盛年的悲愤，忘不了淡怒真人浑身浴血的身影，更不能忘记燃烧在翠霞山巅的火，这一切都令小蛋无法认同叶无青，无法融入忘情宫，甚至无视他对自己的优待。

或许对某些人而言，能拜忘情宫宫主为师，乃是一件无上的荣耀，但对小蛋，却只不过是用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去换取罗羽杉的自由而已。

他既无法开心，也不感兴趣，往后岁月的修炼成果亦就可以预期。

起初，厉无怨以为小蛋在安静而专注地聆听，可慢慢觉得不对劲，待他定睛观察，不由火冒三丈，弹指射出一束精光，击中小蛋胸口！

小蛋啊呀大叫，身上像被蝎子灼了口，火辣辣地疼，禁不住跳将起来，揉揉眼，便看到厉无怨满面狰狞正迫视着自己。

小蛋自知理亏，不等师伯训斥，乖乖认罪道：“师伯，我错了。”忍着疼，毕恭毕敬重又在蒲团上坐下，拼命撑大眼睛，不让自己再睡。

就这样勉勉强强熬过一个上午，稍事休息后，小蛋便独自在静室里，修炼起上午厉无怨传授的三十六句“虚无越衡”心诀。

由于盛年赠给小蛋的归元吐纳法，仅能用作导气筑基，本身并无法修炼翠霞派的“翠微真气”，故此避免了他同时修炼“铜炉心鉴”后，正魔两股真气相冲相激、走火入魔的可能。

至于原本存在的那股不明不白的“梦觉真气”，连叶无青这样的绝顶高手，也无从识别其来历。

念及明早厉无怨要考核，半个月后，叶无青亦将亲自检查自己的进展，小蛋偷偷嚼了两根紫寒草后，勉为其难修炼起来。

果如厉无怨所言，“铜炉心鉴”初阶心法并不复杂，何况小蛋好歹也有点根基。地球来客整理

静坐半个多时辰，丹田内一缕灼热流渐生，汩汩游走，痒飕飕的倒也好玩。似乎，圣淫虫的精魄对这缕新生的魔气也很对 胃，始终蛰伏不动，省却了小蛋的麻烦。

傍晚时分，厉无怨回到静室。见小蛋老老实实如老僧入定正在修炼，不由稍感气平，暗道：“笨不要紧，只要肯用功，总能将就。”回身往外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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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迈开步，忽闻背后传来细微的鼾声，厉无怨一呆，转过头，几乎没昏过去。

这宝贝师侄哪是在入定炼气，分明睡得正香！

饶是他凶残成性，这刻也只能绝望地哀叹道：“天啊，叶师弟这是给自己收的什么徒弟？异日本门的威名不毁在他手里，我就跟他改叫『厉无蛋』！”

冲上去一把揪起小蛋的后脖领，左手“劈啪劈啪”连抽八个耳光，低吼道：“混蛋，你真当老夫不敢动你！”

孰知小蛋此际体内“梦觉神功”正在流转，受此刺激立时错乱涣散，身躯一颤，不但没睁开眼醒过来，反而“哼”地吐出口淤血，昏了过去。

厉无怨一凛，已察觉到小蛋真气有异。他可不敢真弄死了这个不成材的混蛋，否则回头如何向叶无青交代？于是忙将小蛋放下，双掌抵住他背心注入铜炉魔气，替其疏导经脉，约束真气。

好不容易真气纳入丹田，小蛋悠悠苏醒，浑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厉无怨站在自己身旁一脸紧张，感激道：“师伯，弟子劳烦您老人家操心啦。”

厉无怨万念俱灰，先前的怒气了无踪影，心道：“罢了，我为他费心作甚？随这小子去罢，大不了今后找个机会劝叶师弟将他废去，也好过将来给本门丢人现眼。”终究，“厉无蛋”自己是万万不能做的。

小蛋哪晓得他的心思，往敞开的门外看了看，惊讶道：“天已经黑透了。”

厉无怨全没了火气，沮丧挥手道：“你回去罢，明早再来。”也不管小蛋是否答应，头也不回出了静室。

小蛋乐得如此，摸黑出了愚步斋，江南居然还在门外守候。

两人回到小蛋的宅内，推开厢房的门却是呆住了：地上桌上、柜里床下满满都是摊放的紫寒草。

小蛋愕然道：“你们、你们一整天为我弄来了这么多紫寒草？”

阿青笑吟吟端着洗脸水进来，说道：“这都是江爷的主意。他说您对咱们慷慨厚赠，无以为报，只好多摘些紫寒草聊表心 意。”　 　 在小蛋看来，用那些既不能吃又不能用的贺礼，换来一屋紫寒草，实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连声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啦。”

相处两日，众人对小蛋和蔼憨厚、毫无主人架子的作风，都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也都亲近了不少。

昨日为他取泻药的小避从门外探进脑袋，笑呵呵道：“要是寞少肯教咱们几手功夫，我明日就把忘情宫方圆百里的紫寒草拔个精光。”

小蛋放下洗脸巾，疑惑道：“你们的功夫都是要跟我学么？”

江南一呆，随即笑嘻嘻道：“寞少有所不知，咱们这些人，大都是从忘情宫后备弟子的各类选拔里给淘汰下来的，自身修为着实有限。倘若能追随上一位好主人，愿意将他的绝学赏赐个三招五式，那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小蛋恍然道：“我说怎么在长生殿门口列队的灰衣武士，个个看上去都很厉害，敢情是通过层层选拔出来的。”

“可不是？”小避道：“就算能选上，也得分个三六九等。譬如厉副宫主的灰霜营，那是万里挑一、精英中的精英。他的八名亲传弟子各领一个十一人队，可后头的候补武士还有百多个，随时等着入替。”

小蛋听得咋舌，思忖道，忘情宫一战险些灭了翠霞，除了叶无青的谋略，其庞大的实力也真够瞧的，难怪能称雄西域、威压百派。

江南苦着脸道：“相比之下，咱们这些人若非有幸追随寞少，恐怕在忘情宫混上一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

回想起这两天的际遇，小蛋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们跟着我也未必就是幸运。”

阿青笑道：“不管怎么说，能遇上寞少就是我的福气。”

不防门口有人叹息道：“只是像寞少这样的老实人，难在忘情宫里出头啊。”

小蛋闻声望去，讶异道：“杜先生！”

杜先生一醒，歉疚道：“老朽失言了，寞少千万别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说罢朝小蛋抱拳一礼，施施然离去。

小避手扒着门框，目送杜先生低声道：“这老先生，老得有些阴阳怪气了。”

小蛋默想他的话何尝没有道理，只是杜先生也决计想不到，自己其实并不指望能在忘情宫里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如果哪天，叶无青不再关注自己，最好是能忘记还有自己这么一个徒弟，那才是最让自己兴奋的一天。

阿青道：“寞少，往后有空您就指点我们两手罢，反正各府的惯例如此，也不犯忌。”

拂视过江南、小避和阿青满是期盼的脸，小蛋心中苦笑。自己会的一点可怜的本事，可能连最低等的灰霜营武士也打不过，哪有资格来教他们？

但不忍令他们失望，硬着头皮道：“好，等我回头好生想想能教你们什么。”

众人尽皆大喜，江南道：“咱们不打扰寞少晚上用功了，不然可是罪过。”

等众人退走，小蛋回屋上床静坐沉思。

教江南他们什么才好呢？干爹的北海绝学未得允许，他不敢私授；盛年的天照九剑道理也是一样。罗牛赠的天道星图，自己想教也教不了，算来算去，只剩下新近开始修炼的“铜炉心鉴”。

可他自己才修炼到第一阶的前三十六句，况且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胡乱教授岂不害人？毕竟内功心法修炼起来极为凶险，闹出岔子可不是好玩的。

想了半天，仍旧不得要领，沮丧道：“再等等罢，说不定过几天师伯会传我忘情宫门中的某种绝学，刚好合适呢？”

这晚他也不去继续修炼“铜炉心鉴”，只对盛年的归元吐纳法静心参悟，以期能镇住来日可能造反的虫宝宝。

后半夜不觉又睡了过去，第二天的晨课自又一次习惯性迟到了。

如此日复一日，教的人失望灰心、不愿尽责，学的人漫不经心，也不专注，其效果如何可想而知。

这天清晨小蛋照常前来愚步斋报到，却意外地看见师尊叶无青赫然在座，这才意识到今天是考评进境的日子。

他不清楚，自己的师伯会如何向叶无青评价这半个月的修炼情况，从师父不见喜怒的漠然神情里，也看不出丝毫端倪。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弟子拜见师父！”

叶无青微一颔首道：“常寞，你自觉通过这些天的苦修，进展如何？”

小蛋看了看一旁默坐冷笑的厉无怨，回答道：“弟子也说不好，让师伯费心了。”

“蒙逊。”叶无青吩咐道：“用三成功力和常寞试招，只当是实打实的对决，但不得伤他性命。”

蒙逊应声出列，躬身道：“请问师父，弟子是否将他击倒在地就算赢了？”

叶无青摇头道：“何时叫停听我命令，你只管与他过招就是。”

且不说蒙逊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小师弟，仅是姜楚儿受小蛋牵累，被罚往诸极玄黄洞天的事，蒙逊早已耿耿于怀。今日难得叶无青“开恩”，他焉能不好好招待小蛋一番？

走到小蛋面前，草草一礼道：“小师弟，请先出招。”

小蛋不知厄运将临，仍当是普通的一场同门切磋，好让叶无青考教自己的进境，当下还礼道：“多谢蒙师兄赐教。”调息凝神，想着该如何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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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半个月，他只练了个似是而非的“铜炉心鉴”初级，忘情宫的诸般掌法身法、剑法指法一概不会，如今要让他出招和人对练，也着实够为难小蛋。

吐气扬声振臂出掌，一招攻出，用的还是常彦梧所传授的“摩冰掌”。

蒙逊重重一哼，侧身出爪，“哧拉”一响，小蛋右臂衣衫破裂，露出三道血淋淋的指痕，痛彻心腑。仅这一招，已高低立判。

但叶无青有言在先，他不叫停就不算结束，蒙逊放开手脚左腿飞出。小蛋忙朝左闪，岂知中了对方的虚晃，“砰”右肩又捱了一掌。

他跌跌撞撞退出数步，险些坐倒在地，整条右臂麻木难当，已不能动弹。

旁边的厉无怨等人瞧得无不摇头，暗道这哪里是同门切磋，给蒙逊当练功靶子都欠奉。

蒙逊虽对小蛋心中不满，但不敢违拗师父严令，果真只用了三成功力，接着拧身欺近，又一爪锁向小蛋咽喉。

他的劲力虽减，速度却愈发迅捷，小蛋只恍惚看到一只大手五指齐张，奔着自己插了过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抬左掌封架。

蒙逊手腕一沉晃过小蛋，铁爪“嗤”拉下他身上一大片衣衫，外带加赠五道血痕。似乎还嫌这不足以替师妹出气，跨步出腿蹬中小蛋胯骨，“呼”地飞跌出去。

小蛋满眼金星，结结实实摔落在地。咬咬牙他挺身跃起，重新摆开门户，眼角余光打量叶无青，思量道：“敢情忘情宫里同门过招是真打，他存心考验我来着？”

蒙逊见师父不出声喊停，纵身再上拳脚相加，短短半盏茶的工夫，小蛋已是口吐血沫、吁吁喘息，每摔飞一次都晕头转向地勉力爬起。

他不求饶，叶无青也不喊停，蒙逊索性揍个痛快。左一拳、右一腿，终于小蛋倒地不起，努力撑了几次又无力地扑倒。

叶无青居然还没有开口，好像真铁下心，要把这个新收的不成材弟子，给活活打死算了。

小蛋全身真气淤塞，眼前一阵一阵的黑了又亮，亮了又冒金星，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再也察觉不到其它，甚至， 不远处蒙逊的身躯，都化作了一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的黑影，在剧烈晃动。

他不明白叶无青为何如此，也不晓得蒙逊的下手为什么那样重、那样狠。只是迷迷糊糊想道：“我要爬起来，他没叫停，我就不能认输！”

在他木讷温和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刚毅血性。只是，很少有人了解，而他自己也从未真正意识到。

又吐了口血沫，第七次的起身又以失败告终。额头“咚”地狠狠撞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差点令他晕厥。

恍惚里，眼前的星星又多了起来，耳朵里听见了“劈哩啪啦”烟花燃爆的脆响……

蒙逊一步步走近，俯低沉重的身躯，伸手抓向小蛋的背心道：“起来，别在地上装死。忘情门下，没有软蛋！”

我不是软蛋！昏沉沉的神志陡然爆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小蛋也不晓得从哪里生出的力量，一股螺旋气劲骤然升腾直灌左臂。

他猛然奋力抬手，不可思议地抓住蒙逊右腕，想也不想拼命朝脑后一甩。

蒙逊猝不及防，袖口的衣袂竟被螺旋气劲绞碎一圈，身子横空飞起，掠过小蛋直往前抛出。幸亏他修为胜过对方太多，小蛋又是疲惫乏力，见势不妙，忙在空中挺腰翻身，顺势飘落在地。

腕上一缕疼痛刺入蒙逊心底，更伤的却是他的自尊。他，堂堂的忘情宫宫主叶无青座下大弟子，居然被才入门半个月兼且半死不活的小师弟给摔飞了出去，当着师父师伯，还有厉无怨门下一干师兄弟的面，可谓颜面丢尽！

眼中凶光一闪，冷笑道：“好个小蛋，差点就骗过了蒙某！”

回转过身正要再给小蛋一记重击以泄怒火，只听叶无青冷漠的嗓音道：“可以了。”

可以了，这就结束了么？蒙逊一呆，怔怔望向木无表情的师父，最终垂首道：“是！”

“可以了……”小蛋觉得这声音彷似从天外传来，没有欢喜也没有愤怒，漫天的星辰却在环绕着他，向他亲切微笑。

在失去神志前的最后一刻，他依稀听见叶无青在说：“让常寞休养三天，然后就请师兄将本门的『溜火神掌』传授给他。”

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五章　 溜火神掌

“幸好，都是外伤。”这句话是杜先生说的。

“还好，宫主赐下的丹药够灵。”这话，好像是江南说的。

至于其它还有谁在、他忽昏忽醒间说过什么，小蛋事后已全然回忆不起。

忘情宫宫主叶无青的话是金口玉言，绝不会错，所以小蛋在第四天果然恢复了过来，至少身上该结疤的地方都结疤了，该肿的地方也都肿起来了。

然而，当他清醒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却令守护在旁的江南等人瞠目结舌。

望着众人的脸，小蛋舔舔嘴唇，微弱的声音无比执着地说道：“草……我想吃紫寒草……”

可能紫寒草的效用，果真被小蛋发掘出来了，这日早晨小蛋又出现在了愚步斋门前。

他仍然很心平气和，因为在他看来，叶无青如此作为，多半是想激起自己的上进之心，好奋发图强，免受蒙逊的进一步羞辱。

可要是换个心眼灵活点的人，或许就能想到，叶无青此举未尝不是在逼他，逼他出于求生本能，而施展出来自天道星图上的体悟；实际上，小蛋也果然用了出来。

可惜，“生生不息”也好，“星移斗转”也罢，皆乃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到头来除了小蛋的全身青紫淤伤，叶无青依旧什么也没得到。

或许蒙逊的半跤也没白摔，厉无怨再见到小蛋时，审视他的眼神颇有变化，传功时，较之前几日无形里用心了许多，想来

是小蛋表现出的血气和硬挺，让大家意识到，他绝不是个窝囊废。

上午传授过“铜炉心鉴”的口诀，小蛋一边几乎掩耳盗铃地偷吃着紫寒草，一边听厉无怨交代道：“这心法你下午先试一遍，我有事，等我处理完，回头再来传你『溜火神掌』的入门要诀。”

也许头几天在床上睡多了，这日下午，小蛋修炼“铜炉心鉴”的过程中，居然没再睡过去。等到厉无怨回转，刚好将新传的口诀走过一遍。

“被打怕了罢？”厉无怨见状心道：“早知道换老夫来爆揍你一顿，效果可能会更好。”

他在蒲团上落座，开始讲解道：“『溜火神掌』是本门世代相传的看家绝学，以『铜炉心鉴』为内功根基，易学难精，能炼到登峰造极之境的，历代以来也屈指可数。

“它的心法共分三层，多数悟性不够的人，都在第一层迟滞不进，难有作为；如你的蒙师兄，则已修炼到第二层；至于第三层的心诀，目前能够参悟掌握的，全宫上下仅只三五人而已。”

小蛋想了想，问道：“师伯，那第一层的心法怎么样才能算炼成？”

厉无怨淡然一笑，从袖口里取出个鸡蛋，“啪”地捏碎倒入左掌掌心。掌上赤芒乍闪“哧哧”连声，那鸡蛋弹指便被烤熟，一如厨房做出的煎蛋黄白分明。

一扬手，整只煎蛋飞起在空中“啵”地崩为齑粉，落到地上什么痕迹也看不见。

厉无怨擦擦手，说道：“等你练到这个地步，就能伤人经脉内腑于无形。这『溜火神掌』的第一层境界，亦算小有所成。”

小蛋嘴里没说，内心却在寻思，往后要是身上的衣衫给淋湿了，用它烘干倒也方便。

花了两个时辰，初步讲解过“溜火神掌”的运气心诀和总纲概要，厉无怨将一本册子交给小蛋道：“第一层掌法心诀都已记载其上，你自行参悟。遇有不懂莫要强练，可先来问过老夫。待熟悉了运气法门，我再传给你实战的掌法。”

出了门，看到江南站在那儿眉飞色舞地等着自己，他诧异道：“你捡到宝贝了么？干什么这样开心？”

江南看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道：“今天小的得空出去转了圈，听外面将当日寞少和蒙少比武的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您摔了蒙少一个大跟头，不愧是叶宫主亲收的关门弟子。”

小蛋苦笑道：“他们怎么不说我差点被打死？叶宫主又什么时候宣布我是他的关门弟子？何况蒙师兄不过稍有大意，我也是稀里胡涂那么一甩。”

江南满眼钦佩挑起大拇指道：“胜不骄败不馁，寞少果然非同寻常。”

小蛋意兴阑珊地闭上了嘴，想着倘使果如江南所言，蒙师兄岂非又因为自己而成了众人讥嘲的对象？

今天也没见他人影，明日相遇又该要做番解释才对。

回屋用了点饭，小蛋坐在桌边翻阅起《溜火神掌》，见封页左上角果有个“上”字。他打开书页，起初几页都是总纲歌诀，和厉无怨适才所说的无甚区别，从第七页起，才是基本的运气出掌方法，亦都配有详细图文。

他大致翻翻，头上几页尚能看懂，到后面内容渐渐晦涩，有不少地方都被自己先行跳过，打了个哈欠，小蛋在烛火下抬起

左掌默默观瞧，心道：“这功夫可只能醒着的时候炼。万一睡着了打出一掌，把被褥蚊帐什么的都给点燃，那就糟了。”

正想得入神，听见有人轻敲屋门。

小蛋一怔叫道：“请进。”

阿紫推门，端了碗宵夜笑盈盈走进来道：“寞少，您还在用功？吃点东西提提神罢。”小蛋谢了，端起宵夜吃了起来。

阿紫瞟了眼桌上的小册子，好奇道：“这不是『溜火神掌』么？寞少已得准修炼啦。”

小蛋点头道：“今天厉师伯刚开始传授，我还在琢磨着呢。阿紫，妳练过它么？”

阿紫摇头道：“这等深奥的绝学工夫，我哪有福气修炼？”

小蛋诧异道：“厉师伯好像说过，入门三年的弟子就可以修炼参悟，易学难精，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呢。”

“哪有？”阿紫笑道：“那是指正式拜入师门的弟子，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会有资格？”

“这样啊？”小蛋喜道：“江南大哥他们都睡了么？”

阿紫回答道：“江爷和小避、小冰、葛大在厅里玩牌，杜先生有早睡的习惯。葛二今晚守值，阿青姐在厨房帮老范收拾。寞少，您有事么？”

小蛋道：“妳去问问，有谁没学过『溜火神掌』，又愿意练的，都请到这儿来。”

阿紫惊喜道：“您要传我们“溜火神掌』？”

小蛋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我自己还没学会，哪说得上传不传的？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大伙儿一起参悟，也比我一个人瞎琢磨强罢。”

阿紫神情兴奋，看上去恨不能扑上前亲小蛋一口，总算记得尊卑有别、男女授受不亲，端起空碗道：“您等着，我这便去

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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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小蛋对走到门口的阿紫道：“厨房里有多少鸡蛋，都一块儿拿来。”

阿紫连声应了出门，小蛋见她喜悦的模样，心中也感高兴。

一直以来，他在别人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甚至有些累赘麻烦，纵然想帮助谁，也多是有心无力，而如盛年、罗牛这般的豪杰，更是只能受恩而无从图报。

难得今晚看到阿紫由衷欣喜的表情，令小蛋少有地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脚步纷沓，没多久门外涌入一群人。除了阿紫和拎了两篮鸡蛋的阿青，还有江南、小避、小冰三人。

阿紫一进屋就汇报道：“寞少，杜先生睡了，我没敢打扰，葛氏兄弟都说有练过，便不来叨扰您了，老范说他只修炼菜刀，所以也不来了。其它的人，都到齐啦。”

“还有鸡蛋！”阿青轻笑道，将两篮子鸡蛋放到了桌上。

叫众人都坐下，小蛋问道：“你们五位里，有谁曾经接触过『溜火神掌』？”

江南和小冰双双举手道：“小的曾经练过，不过莫说烤熟鸡蛋，连鹌鹑蛋都不成。”

小蛋想了想，道：“那你们都修炼过『铜炉心鉴』么，江南大哥，你修到第几阶了？”

江南道：“小的从十二岁被选进忘情宫，修炼了五年的『铜炉心鉴』，只到了第三阶，然后就给分派去内务当差。这几年虽然私下在练，但没人指点进展不大，比葛氏兄弟他们差远了。”

小冰道：“小人比江爷还不如，刚练到『太极朦翳』，才入门便教人踢了出来。”

见小蛋的目光望向自己，阿青、阿紫和小避亦各自报了修为境况，与小冰一样，都停留在“铜炉心鉴”第二阶上，盘桓不前。

小蛋微笑道：“那你们都比我强，我连第一阶都还没炼呢。”

阿青笑道：“寞少，咱们怎么能跟您比？”

小避忐忑道：“我一直很笨，在那一批入宫的同伴里，也是头先被刷下来。小人怕练不好『溜火神掌』这般精妙深奥的绝学，辜负了您的好意。”

小蛋摇头道：“世上只有教不好的师父，没有学不会的徒弟。其实我比你们还笨，说不定将来你们『溜火神掌』都学的比

我还精。”

他拿起秘籍揭开第一页道：“从今晚起咱们就一同参悟，比比谁能最快最好？”

小冰笑嘻嘻道：“我有个想法，若是谁学得最慢就罚他扫茅房，直到追上前头的人。”

小避道：“反正茅房一直是我清扫的，那也没什么。如果真能炼成皮毛，往后老范做菜熬汤不用生火，我把手往锅底下一搁就成，省得再去劈柴禾了。”

众人兴致勃勃，小蛋清清嗓子，振作精神念起了总纲。

江南等人明白机会难得，再无人嬉笑，只专心倾听。尽避他和小冰都曾修炼过，但在第一层上便不得不半途而废，有此机会焉能错过？

总纲念了一半，小蛋的眼皮开始打架。但又不忍扫了众人兴致，强打精神读完，问道：“你们都抄好了么？”

江南看出小蛋状态不佳，说道：“寞少，您早点休息。这点总纲也足够咱们参悟上一阵子啦。”

小蛋哈欠连天，忙捂住嘴道：“大伙儿若有想不透的问题，明早可以跟我说，我一并去请教厉师伯，等晚上回来再转告给你们。”

当下众人散去，小蛋上床练了会儿归元吐纳法，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此后月余，每日晚饭后，众人便聚集在小蛋屋里或是听讲或是讨论，遇见问题，小蛋便用笔记下，次日求教厉无怨。

厉无怨倒是有问必答，私下因为小蛋的勤思多问，而对他的看法稍有改观。

期间经历两次考教，小蛋终归会被蒙逊揍得半死不活，在床上躺个数日，但小蛋想再摔蒙逊一次，也不曾觅到任何机会。

而有了每日里大量紫寒草的喂养，圣淫虫亦变得安分，只是在人后又多给小蛋争取到个“兔爷”的雅号；当然，也绝没谁傻到在公开场合如此戏谑，否则就该数数自己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够厉无怨砍的。

最让小蛋担心的是，万一叶无青逼问他天道星图该怎么办。但天幸叶无青只字不曾提这方面的事，小蛋暗自大松一口气。

他自然不能告诉叶无青有关《天道》下卷的任何内容，不然就对不起罗牛和盛年，但叶无青如今毕竟是自己的师父，一旦问起总是麻烦。

惟一不妙的是厨房的鸡蛋，这玩意儿用来验证“溜火神掌”的进境，又直观又便宜，谁的兜里都随身揣着几个。什么时候得空想着了，敲碎就练。

如江南这等稍有根基的还好，勉强能在半盏茶的时限内，将鸡蛋“蒸”成面糊状。小避他们就没那么幸运，每回都弄得满手湿答答、黏乎乎。

这天小蛋从外回转，一进自己的房门，阿青便兴高采烈追进来道：“寞少，我热了！”

小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望望外面的天色，说道：“嗯，这天是要热起来了。不过咱们住在山上，应该还好。”

阿青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摇头道：“不是天气，是我的掌心终于觉得热了！”说着摊开手，熟练无比地“啪”将一个鸡蛋

敲碎倒入，微合双眼，嘴里念念有词老半天后，蛋清表面慢慢冒起了几个微小的气泡。

这样的程度别说伤人于无形，想伤耗子于有形都办不到。但小蛋依旧很耐心地等阿青收功睁眼，笑了笑说道：“看来明天起我得去扫茅房了。”

阿青早有准备，取出块麻布将自己的“战绩”收拾干净，娇笑道：“寞少，您是真人不露相。这么多天，咱们谁也没见您发过『溜火神掌』，能不能演示一回？”

小蛋苦笑道：“其实我私下试过好几回，但不知为何一点热意都运不出来。”

阿青哪里肯信，催促道：“寞少，您就别谦虚啦，再来试一次嘛。”

小蛋生性随和，又见阿青经过月余苦练也有了成效，不禁心动，便道：“好罢，我再来试试。”回身在桌上的篮子里取了个鸡蛋，在左掌上打碎。

他凝神澄心，默念“溜火神掌”的运气口诀，催动丹田真气流转。

奇怪的是，明明所有的步骤都对，真气也如愿灌注到左掌掌心，偏偏毫无动静，依旧感不到丝毫热力。

看阿青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满怀期待，小蛋咬牙接连催动了三次真气，却都不见效果，刚想放弃道：“我还是不成。”陡然丹田一寒，升起股奇冷无比的冰流直透掌心。

“嗤”地一声，鸡蛋上冒起冉冉寒雾，须臾冻作脆生生的一团。

阿青呆呆盯着小蛋掌心里的冰蛋，喃喃道：“这是溜火神掌……么？”

小蛋也愣住了，他收起真气用右手指尖捅捅鸡蛋，触手冰凉坚硬，犹如寒冬时节农户人家悬挂在屋檐下的冷冻腊肉，也迷惑道：“怎么这样？”

阿青帮小蛋取下冰蛋，道：“是不是哪个运气环节出错了？寞少，再试试看。”又拿了一个鸡蛋敲碎了，倒在小蛋的掌心。

小蛋也急于弄清是怎么回事，便二次运功发掌，这回收效更快，铜炉真气甫出丹田，冰流随之升腾，“嗤”，掌心又多了个冻鸡蛋。

阿青彻底说不出话来，一手捏着一个冻蛋，相互敲了两下，居然“叮叮”有声。察觉小蛋神情有异，以为他是在不开心，便安慰道：“寞少，这样也好。等天热了您想喝加冰酸梅汤，可方便多了。”

小蛋沉默不语，体悟着丹田那股徐徐回流的寒气，思忖道：“别是虫宝宝又在捣鬼罢？这下我的『溜火神掌』，可不就成了

『冻蛋冰掌』了么？”

正胡思乱想着，胸腔里有一股寒气似不愿再回老窝，“呃”地一个闷嗝，从小蛋嘴巴和鼻孔里喷出蓬淡淡的嫣红雾气，空气中飘散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小蛋自己没觉得有任何异常，站在他对面的阿青吸入一口后，却立时生出异样，但感娇躯发烫、面红心热，浑身躁动难安。

小蛋诧异道：“阿青，妳的脸怎么红了，像火烧似的？别是刚才运气施展『溜火神掌』发力过猛了罢？”

阿青一双眸子水汪汪地注视小蛋，细细娇喘道：“寞少，我难受─”

小蛋一惊，唯恐阿青内息出了岔子，急忙探手握住她脉门道：“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无疑将空气里残留的红更多吸入了体内。阿青终究修为浅薄，又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面对着暗自心仪却又自惭形秽、往常不敢有非分之想的少主，哪里还把持得住？身躯酥软，嘤咛一声顺势倒入小蛋怀里。

小蛋压力感顿生，既不能松手任凭阿青摔到地上，又不敢抱紧，手足无措道：“阿青，妳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身上好烫！”

阿青靠在小蛋的胸膛上，只觉他身上彷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特异气息，冰凉舒适，教人情不自禁想紧紧抱拥紧贴，婉转呻吟道：“寞少，您刚才喷出来的那口、那口红烟好古怪。我、我─”将脸贴着小蛋胸口轻轻蹭擦，一阵阵的销魂蚀骨，恨不能立刻解衣献身。

小蛋闻言心知坏了，想起那日拔开玉筒见着从里头散出的红雾时，不也有这奇怪感觉么？

他将阿青横身抱到床上，正想设法解救，岂料阿青却误会了其中涵义，又羞又怕，死死勾住小蛋脖子道：“寞少，人家尚是清白女儿身，您……您……”贴紧小蛋的耳朵，轻声叮嘱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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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蛋吓得寒毛倒竖，又扯不开阿青勾紧自己脖子的一双胳膊，急道：“不是的，妳快松手，我再来想想该怎么做。”

阿青埋首到小蛋肩膀上，羞赧道：“不准多想。”

天哪，怎么会是这样啊？小蛋急中生智，只求能让阿青松手，左掌在她背心一按，运起“溜火神掌”道：“别乱动。”

阿青正自奇怪着，背后陡然一股冰寒彻骨的掌力透入，冻得她浑身猛地激灵，遍体热意尽消，双手也不觉松了。

小蛋大步退出数尺，望着床上钗横簪乱、衣衫不整的阿青，擦擦额头热汗暗道好险，说什么也不敢再靠近了，隔着桌子问道：“妳好些了么，我没伤着妳罢？”

只听阿青啊地低低惨叫，双手掩面在床角蜷成一团，香肩抽动，但哭无语。

小蛋平复了一下心绪，讷讷说道：“那个，都是我不好。妳没事罢？”

阿青缓缓放下双手，脸上涕泪纵横，抽泣道：“是我该死，求寞少责罚。”

小蛋苦恼道：“这关妳什么事，都是我肚子里该死的宝宝在做怪。”

阿青轻轻道：“我哪敢生寞少的气，只求能伺候您就好。”

小蛋刚想回答，嗓子眼一股寒气又要冒出，吓得他赶紧屏气捂嘴。

阿青久久没听他说话，微觉奇怪地朝小蛋望去，见他窘迫模样，终于禁不住“噗哧”一笑，转悲为喜。

小蛋见她破涕为笑，心情一松，笑道：“妳开心了就好，开心了就─呃！”劲气一懈，嘴巴里又喷出一团红雾。

他赶紧打开窗户挥掌驱散，运起归元吐纳法中的“纳”字诀，把胸口剩余的寒气慢慢收回丹田。

忽听门外阿紫问道：“阿青姐，什么事情让妳笑得这么开心？”

阿青大惊，慌忙下床整理衣发。

小蛋也大为尴尬，对进了门的阿紫问道：“阿紫，妳有什么事么？”

阿紫瞧瞧红霞未褪的阿青，再看看小蛋的窘样，不由大惑不解。

没过多一会儿，她的脸也渐渐红了。

第六章　 玄黄洞天

光阴飞逝，晃眼小蛋已在忘情苑里住了三个多月，他日常所住的小院子，渐渐也被人称之为“寞园”；但每天晚上这里非但一点不寂寞，反而热火朝天、鸡飞蛋打。

不过自从上次发生过“冻蛋”事件，小蛋就更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演示“溜火神掌”了，好在谁也不会真的叫他去扫厕所。

由于他入门之前小有根基，“铜炉心鉴”也顺利晋升到第二阶“太极朦翳”，这在厉无怨看来，根本不足一提，小蛋本人也不以为意。

相反，归元吐纳心法小蛋却修炼得颇有成就，毕竟对圣淫虫好，才是对自己真的好。

这天清晨到了愚步斋，居然在门口撞上了久违的师姐姜楚儿。三个多月不见，她憔悴了不少，但眼睛里的神光却更冷更足。

小蛋追到她身后，还没开口就听她冷冷道：“滚开，别来惹我。”

小蛋歉疚道：“楚儿师姐，上回的事真是对不起，妳要不打我一顿出出气罢？”以往惹了干爹不高兴，捱上一顿拳脚就会好些，小蛋这次照例借用上了。

孰知楚儿冷哼道：“打你，我还怕脏了本姑娘的手。”头也不回往门里走去。

小蛋亦步亦趋跟着她，说道：“那妳就罚我干点什么，算我对妳的补偿。”

楚儿轻哼一声，却又突然驻足回身道：“你真想让我原谅你？”

小蛋诚挚道：“我害得妳受罚，补偿妳是应该的。”

楚儿道：“那好，今晚你到我府里来。还有，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起，否则你也不用来了。”也不管小蛋是否答应，快步

离去。

小蛋见师姐对自己的仇怨，终于有了能够化解的好开端，满心喜悦，一天下来都心情极好。晚上出了愚步斋，打发江南先回了寞园，他独自前往楚儿在忘情苑中的居所朱雀园。

到了门口，守卫早得楚儿吩咐，引着他进入园中。小蛋随意打量，见朱雀园占地比自己的寞园稍大，但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更见精致优雅。

将小蛋请入小厅，守卫退去，屋里只留下姜楚儿和他两人。

姜楚儿坐在几案边捧着一盏香茶，漠然望着他道：“你总算还敢一个人来。”

小蛋没察觉出话中隐藏的不祥气息，呵呵一笑道：“楚儿师姐，您要我做什么？”

楚儿道：“我在诸极玄黄洞天中面壁时，将娘亲送的一对耳环遗落在了里面。本该我自己去取回来，但又很不想再踏入那个鬼地方。若是拜托大师兄嘛，难免又要欠他一个人情。小师弟，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小蛋还是头一遭听楚儿叫自己“小师弟”，而且如果找回对耳环，就能让师姐从此不再恨他，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想也没想就道：“好，我去。”

楚儿继续淡淡道：“此事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晓得，我便会更加恨你。尤其，不能让师父和厉师伯知道，你懂么？”

小蛋慨然点头，问道：“楚儿师姐，诸极玄黄洞天在哪儿？”

楚儿回答道：“等天再晚些我就带你过去。乘这会儿工夫，你可以打坐养神。”

歇了一个多时辰，小蛋坐在那儿迷迷糊糊又要睡着，被楚儿推醒道：“走罢。”

两人悄然离开朱雀园，*夜色*（禁书请删除）里小蛋望着楚儿的背影，火红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漾，像极了一羽高傲冷漠的火烈鸟，想想大师兄蒙逊、师伯厉无怨，也尽皆属于性情冷酷一类，难道将忘情宫的绝学修炼到精深处，连脾气都会改变？

出了忘情苑，楚儿领着小蛋御风往后山行去。

大约飞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山麓绿雾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小蛋自到这里，从未走出过忘情苑，自然也无从知道那团绿雾笼罩的地方，是何所在。

楚儿飘落身形，在绿雾边缘站定。

小蛋赶到她的身旁，问道：“咱们到了么？”

楚儿点点头，说道：“运气护体，改用内息流转，别让绿雾里的毒气侵入肌肤。”

小蛋心头一暖，暗道：“虽然师姐说话还是这样冷冰冰的，可也是关心我，怕我受伤。”依言而为随着楚儿走入绿雾中。

他功聚双目勉强能看清周围三丈的景物，小心跟紧前面的一袭红影，免得一旦失散不知该如何走出去。

两人默默无语行出两里多，脚下赫然出现一道宽逾十丈长过数里的地下裂谷，一蓬蓬浓郁的绿雾从底下滚滚冒出，耳边“呜呜”狂风呼啸，跌宕衣发。

楚儿道了声“跟紧”，纵身跃下裂谷，旋即化作一个艳红的小点。小蛋赶紧追着跳下，四周绿雾越发浓厚，寒意渐起。

忽地足底一实，已接触到谷底，楚儿也不看他，径自沿着裂谷向西疾行，不一刻，左首的峭壁底部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是仰天怒吼的大嘴，不断喷吐着茫茫绿雾，但在豁口表面，却有一道封印结界光华熠熠，似在防止里头会有什么怪物出来。

楚儿低声道：“这里是诸极玄黄洞天九大入口之一的朱天洞，里面深约千丈，直通洞天中央的玄黄鬼府，我这三个月里便是在此面壁。

“如果你看到前方的绿雾转为玄黄色，就不能再进，因为那表明你距离玄黄鬼府已近在咫尺，一旦误入，连师父也救不了你。”

性命攸关，小蛋自要用心牢记，点点头道：“我晓得了，师姐还有什么要交代么？”

楚儿道：“没有了。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

小蛋说道：“多谢师姐提醒，我这就进去帮妳把耳环找回来。”

楚儿开启封印，道：“去罢。”小蛋笑一笑，迈步走入朱天洞，却听楚儿在身后唤道：“小蛋！”

他一愣回头，道：“师姐，还有什么事？”

楚儿良久之后低低道：“万一找不到也没关系，记得不要逞强，我们天亮前一定要回去，免得被厉师伯察觉。”

小蛋颔首道：“我记住了。师姐放心，我一定能找到的！”信心十足地朝洞内一步步摸索前进。

然而，他的信心却是建立在对诸极玄黄洞天的一无所知，以及深信楚儿不会害自己的基础上。实际，诸极玄黄洞天乃天陆罕有人知的地底鬼域、无回绝地，即使是叶无青，也不敢踏近玄黄鬼府。

在洞天的中心，生存着某种不知名而可怖的魔物，又或者是一种来自于幽冥地狱的神秘力量，终日朝外释放着玄黄寒雾。

这寒雾对于常人固然不堪忍受，但对诸般魔物和无所皈依的冤魂厉魄而言，却是天赐瑰宝。

千万年来，整座洞天里不知生出多少类、多少头穷凶极恶的魔物，甚至踏遍天陆也无处寻觅，更有不计其数的孤魂野鬼、山精地灵栖息此中，直将它当作了天堂乐园流连忘返。

根据历代忘情宫宫主冒险探明的洞天入口数量，先后以钧天、苍天、变天、玄天、幽天、颢天、朱天、炎天、阳天为名以作区分。

难以置信的是，尽避九个入口都直通玄黄鬼府，每日受到寒雾卷涌的影响，却相差悬殊。以钧天洞论，其中充盈的寒雾浓度最高，足足超越浓度最低的阳天洞千余倍。

久而久之，魔物灵鬼们亦各自量力而为，聚居到相对适合栖息的洞穴内，互不干扰、自成体系。

其中当属阳天洞魔物的数量最众，实力也是最弱。

千年前忘情宫在宿业峰开宗立派，起初屡受从裂谷里不时窜出的魔物骚扰。后历经六代宫主四百余年的苦心经营，将九大入口全部封印。

好在那些魔物精鬼并不齐心，也没有太强烈地脱困愿望，这才保得宿业峰的平安。

但凡事有其弊亦就会有其利。在探索诸极玄黄洞天的过程中，这些位前代宫主逐渐发现洞中的种种凶险，于自身乃至门下弟子的试炼磨砺也大有好处。

尤其是那团从鬼府里释放出的神秘寒雾，逼得入洞之人需时时刻刻运功抵御，在求生愿望的支撑下，修为进展远较关在静室里闭门造车为高。

当然，这个结论的前提是，入洞试炼之人还能够活着走出来。

三个月前楚儿受罚进入的朱天洞，其凶险程度，堪堪是晋升至通幽境界的忘情宫弟子所能承受。但寻常情况下，也只能待上十天半月就必须出洞，不然被寒雾耗尽了体内的铜炉魔气，转眼就可能成为魔物精鬼的大餐。

故此当厉无怨宣布要楚儿面壁三个月，蒙逊才会那般的痛恨小蛋。

这些内情小蛋一概不知，怀着对楚儿给予自己和解机会的感谢，他踏入绝地，一门心思只想着找回那对丢失的耳环。

念及耳环，他忽然拍着自己的脑袋道：“哎哟，我都忘了问问师姐，那对耳环是什么样子的，又大概丢在了什么地方？”

可惜，这不过是楚儿骗他进入朱天洞的一个借口，即使他问了，结果也只有一个，没有。

朝前走出十多丈，身上的寒意越加浓烈明显，迎面吹刮来的狂风扑打在脸上犹如冰刀，让他情不自禁回忆起了黑冰雪狱。

黑暗中，耳边呼呼低吼咆哮不断，一双双色泽各异却无不森寒可怖的眸子，紧盯着这莫名其妙闯进洞来的不速之客。

牠们并未急于扑过去，以往历次血的教训，令这些魔物精鬼们了解到胆敢孤身进洞的人，绝不好惹，前些天独自进来的那位红衣少女，便是最近的例证。

所以牠们只是盯紧猎物，等待机会；一旦小蛋体内真气受到寒雾影响，而急遽耗损出现疲态，那就是牠们下手的机会到了。

小蛋环顾四周，看到或远或近一双双五光十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凶光，宛若天空中密布的星斗。他起初还有点紧张，但走出一段察觉没有异动，便慢慢放下心来，寻思道：“说不定牠们对我这百八十斤的肉都不感兴趣。”

他不敢走得太快，一路留心着所有发光的物事，渐渐进入到朱天洞的深处。

随着寒雾愈烈愈浓，盘踞在洞中的魔物精鬼的实力，亦逐步水涨船高。而为了抵御寒意侵袭，小蛋亦只能不断催动提升自己的真气，免得也变成一个“冻蛋”。

终于，他的好运结束了。一头状似蝙蝠的怪鸟，在悄悄跟随小蛋百余丈后，决定冒险下手。

牠先试探着两次从距离小蛋头顶不到六尺的空中掠过，以观察对方的反应。当确定小蛋毫无躲闪甚或出击意图时，天性中的嗜血凶残，终究战胜了对未知危险的顾虑。

“嘎─”等到无声无息掩袭到小蛋身后丈许，怪鸟陡然发出一声唳鸣，舒展双翅俯身冲下，尖长如箭的铁嘴直插他的后脑勺。

小蛋听到背后恶风响动，情知不好，他已来不及回头张望，就势倒地朝前翻滚，反手掣出雪恋仙剑，一式“破甲沉戈”朝怪鸟下腹劈去。

这一剑事起仓促又用上了螺旋气劲，不仅外观上歪歪斜斜、乏善可陈，剑气罡风亦一应欠缺。怪鸟见状欢呼一声，只以双爪招剑，探脖沉头啄向小蛋胸口。

雪恋仙剑“吭”嵌入怪鸟双爪纠缠中，蕴藏的螺旋气劲勃然涌动，怪鸟的铁爪滑转，剑锋顺势化出往下一压。

“噗！”剑尖刺入怪鸟小肮，顷刻拉出一道尺许长的血口。

怪鸟欢呼声化为悲鸣，蓝羽零落缤纷，挣扎着往上飞起。然而透入体内的螺旋气劲扫荡而过，五脏六腑弹指便被绞得七零八落，没飞起三丈高，“砰”地重重摔跌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小蛋以剑拄地站起身，道：“是你先想吃我，我没法子才自保的。”

忽闻到身上散发出一股腥臭作呕的气味，低头一看，才见满身都喷洒上了那怪鸟溅出的幽蓝色浓绸血液。

更糟糕的是，刚才在地上一滚，衣服上沾满洞内积聚的各种粪便唾液，乱七八糟如开作坊，味道更臭不可闻。

好在小蛋记着楚儿的吩咐，始终屏着呼吸，透入鼻孔的气味不算太浓。他恍然道：“难怪楚儿师姐出了朱天洞，要在家休息上十来天，才回愚步斋报到，原来是沾了满身这玩意儿。我是无所谓，可她却一定烦恼得很！”

他越想越觉得，一身臭气对楚儿这样的少女来说，不啻是比死还可怕的惩罚。在这鬼地方待了整整三个月，就是男人也难以忍受这般龌龊，况且是她？心中的愧疚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其实楚儿绝不可能像他这样满地乱滚，也不会容忍自己的衣衫沾上丁点腻心的鲜血，恶臭的折磨实属次要。概因三个月的面壁几乎令她险些走不出朱天洞，回到朱雀园后，经过十多天的调理休养，才恢复了些许元气。

譬如刚才袭击小蛋的那头怪鸟，乃《天陆魔物志》中有记载的凶禽蓝鹬，只不过被小蛋那式“破甲沉戈”的表面现象所惑，心存大意，才含恨倒地。

若非雪恋仙剑乃一等一的顶级仙剑，若非螺旋气劲诡异，现在倒地等着被魔物蚕食分尸的，就该是小蛋了。

浑然不知的小蛋继续前行。迎面风势更大，每迈一步都要费上他不少气力，宛若是寻常人在过膝的积雪里艰难跋涉着一般。

绿雾的颜色在逐渐转淡，里面充斥的寒意却更浓。小蛋半瞇起眼睛，一寸寸找寻着耳环的下落，却忽略了丹田真气已开始呈现不支的征兆。

“嗤─”一条水缸粗细两丈多长的怪蛇，从暗中缓缓滑出，牠居然没有尾巴，而是两端生长着一模一样的扁铲状怪头，四只眼睛碧光森森咄咄逼人，嘴巴“丝丝”吞吐着如成人手掌般的长舌，带出一蓬蓬暗绿色的毒气。

已遭遇过攻击的小蛋，此时小心了很多。他停步横剑，注视怪蛇道：“这位蛇大哥，我只是进来找师姐丢失的耳环，无意侵犯你的宝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就当没见过我可好？”

这些话他听干爹说得滚瓜烂熟，这时用上倒也流利。

可惜双头怪蛇彷佛听不懂人话，非但没有走开，反而高昂头颅徐徐游近，此刻倘若小蛋抢先出剑，或者还能占到一线主动，但他天生就不愿主动招惹别人，只站立不动，加紧提防可能的暴起突袭。

“呼─”怪蛇的两张嘴同时喷出一团绿雾，冲着小蛋的面门扑卷！

小蛋忙挥左掌打出一道罡风想驱散毒雾，可惜功力浅薄仅震散了一半，仍有不少钻入了他的耳鼻之中，立时一团火辣刺骨。

小蛋脑袋一晕，赶紧催动真气逼毒，但收效甚微，全身渐起麻痹感。

他心里“咯登”一下，未及转念，丹田里一团冰凉陡然涌出，如秋风扫落叶般将灼热的毒气涤荡一空，瞬间麻痹感觉消失无踪。

原来圣淫虫乃天下绝多数冰火毒物以及惑神迷药的天敌，双头怪蛇的毒雾虽了得，但较之牠的道行还浅了许多，别人在外头爱喷就喷，牠也不耐烦去管，可若妄图侵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双头怪蛇一心等着小蛋毒发身亡好吞食猎物，岂料对方居然像个没事人，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没了动静，不禁惊怒交集。

“呜─”腥风刮过，牠双头并进，张开巨口朝着小蛋左右夹击而至，小蛋挥出雪恋仙剑，一招“雷厉风行”刺向左首的怪蛇大嘴。

这次怪蛇不上当了，长舌一探锁住剑锋，另一颗脑袋已欺近上来，小蛋一凛，左掌自然而然推出，使劲撑住敝蛇的下颚不让蛇信近身，一时你顶我舔形成僵持之局。

但他终究不如怪蛇力大，手上越来越沉，眼看就要有大麻烦，猛然小蛋也不知从哪里闪现的灵光，暗运归元吐纳法里的“吐”字诀死中求活，“噗”地喷出一口气。

天随人愿，一蓬嫣红烟雾散开，大半被猝不及防的怪蛇吸入，小蛋一连又喷出数口，折腾得肺都快炸了，忽觉手上一松，雪恋仙剑透过蛇信扎入对方口中。

怪蛇晕头转向，狂吼一声落荒而逃，动作较之来时显得笨重呆板了许多，自是体内中了圣淫虫毒雾的缘故。

牠实在没有想到，对面这小子不仅能破解自己的毒雾，而且比牠还能喷！

危机一去，小蛋浑身瘫软，不由自主坐倒在地大口喘息起来，嘴巴张到一半，蓦地想起楚儿叮嘱，但已来不及闭上。一股犀利冷风灌肠而入，激得他脑袋晕眩、浑身发冷，险些雪恋仙剑也握不住。

与此同时，圣淫虫精魄却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流转奔腾，如贪婪老饕吸吮吞噬着入体的寒息，小蛋的嘴巴似冻僵了，半张半闭地任由寒雾涌入，而圣淫虫的精魄，对着源源不断送上门来的阴气，则欣喜万状，一概地来者不拒、照收不误。

如此仅过须臾，小蛋身体恢复了知觉。他慢慢起身闭上嘴巴，但不再屏住呼吸，好让圣淫虫继续享用难得的盛宴，暗中感激道：“虫宝宝可又救了我一回，回去后要多用紫寒草犒劳才对。”

两次险死还生，已令小蛋萌生退意。可转念想到楚儿就在洞外等着自己，若找不回耳环空手返还，岂不令师姐失望？况且

大丈夫一诺千金，自己拍胸脯答应的事，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于是，他稍事休整咬牙再进。然而这时候洞内的魔物精鬼，已看出小蛋的真实实力，再没那么好说话了，勉强让他又逃过两劫之后，大难终于临头。

两道有形无质的幽黄色厉魄，从洞壁左右呼啸扑下，鬼气扑面杀意严霜。

小蛋挥剑横扫，“嗤”剑锋掠过左侧厉魄的形体，竟如船桨过水，那厉魄的身形仅微微一晃，旋即恢复如常，左手利爪“咔嚓”扎入小蛋肩头，带出一团血肉。 地球来客整理

“丝丝”连声，在牠掌心的血肉，弹指化作殷红汁液，再变成缕缕青烟，被吮食一尽。

小蛋吃疼后闪，右侧的厉魄飘忽而至，张嘴噬向他的咽喉。

小蛋全身直起鸡皮疙瘩，叫道：“不要吃我！”一掌拍出，无意中用上了“溜火神掌”的心法。

“砰！”寒气透体而入，厉魄怪叫一声，身影连晃朝后飘退。小蛋的手掌顷刻如涂上一层黄黄的腊油，几近麻木。

眼见左侧的厉魄吃完那块血肉，又一次贪婪扑上，小蛋再好的脾气也生出怒火，低喝扬袖射出一束橙黄光飙，正是秦柔所赠的九雷动天引！

“喀喇喇”一声爆响，厉魄的身影被九雷动天引剎那绞得支离破碎、化为乌有。

轮不到小蛋松一口气，背后恶风不善，竟有一头高多两丈的山魈从地下钻出，如山岳压顶，挥舞巨灵大掌拍了下来。

小蛋哪里还有余力躲得过，暗自苦笑道：“师姐要白等一夜了，她娘亲的耳环，也只好等她改天亲自入洞来找啦。”

“轰！”地面颤动雾岚翻滚，小蛋惊异回头，就见身后一袭红衣如火，师姐姜楚儿手持赤色软鞭勒断了山魈脖颈，巨大的身躯仰面扑倒绝气身亡。

他又惊又喜，叫道：“师姐，妳怎么也来了？”

姜楚儿目送逃遁的厉魄，冷漠道：“这么久也不出来，你想等死我么？”

第七章　 金蝎魔鞭

原来姜楚儿将小蛋骗入朱天洞，并非要取他性命，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小蛋受叶无青关注一事，众人皆知，万一出了差错，她也绝难逃过忘情宫严惩。

故此，小蛋入洞后不久，她便在暗中跟了进来，屡次见其怪招迭出，转危为安，亦暗暗惊奇。

那些魔物前些日子都吃过她的苦头，此际也不敢再上前招惹，所以小蛋根本无法察觉到，身后还有位保护神紧缀着自己。

小蛋呵呵笑道：“师姐，谢谢妳救了我。不过，耳环还没找到，我这就继续去找。”

楚儿见小蛋衣衫带血浑身恶臭，觉得他苦头也吃得差不多了，但又不能说破真相，便淡淡道：“算啦，一对耳环丢了就丢了罢。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小蛋不明端底，他受了楚儿救命之恩，愈发想找回耳环聊报万一，摇了摇头道：“那怎么成，再给我点时间，一定可以将耳环找回来的。”

楚儿不耐烦道：“你不肯听我劝是不是？好，你继续，我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做势欲走，暗自留意察看小蛋的反应。

不想那傻小子当真在身后叫道：“师姐走好，我一会儿就出来找妳。”

楚儿霍然转身，怒道：“常寞，你存心和我作对是不是？你不走，我能走么？”

她的意思自然是害怕小蛋死在朱天洞，自己难脱关系。

但小蛋听来又是另外一种涵义，道：“师姐，妳对我真好。我害妳成这样，妳还处处为我着想─我、我一定要把耳环找回来！”

“根本就没什么耳环！”楚儿几乎就要将真相说出，自感已快被那傻小子气疯了，咬着牙，她脸上恢复平静，冷冷道：“莫要自作多情，我只担心你死在洞里，不好向师父交代。”

小蛋醒悟道：“我真笨了，怎没想到这个问题。师姐，要不我给您写一份证明，向师父他们澄清此事纯属我自愿，和妳毫无关系，这样好不好？”

这份东西落到师父手上，我还能活？楚儿心中大骂小蛋“猪头”，无奈道：“这里没有纸笔，你如何写证明？咱们再找一炷香的工夫，不论是否找到耳环都必须立刻退出。万一天亮让人发现，我又要被你害死。” 地球来客整理

这句话比什么都灵，小蛋忙道：“好，不过能不能把时间延长点，我怕来不及。”

楚儿不理他，当先朝里行进。

小蛋在后跟随，兀自道：“对不起，又拖累妳了。”

有了楚儿加入，进度不论小蛋是否愿意都加快了很多。接着往里走了约莫百余丈，雾气颜色渐渐转淡，隐约透出玄黄的光晕。

那些魔物精鬼不敢招惹楚儿，却始终不愿连小蛋也一并放弃，或明或暗连连出手袭击，结果都被楚儿一鞭夺命。

她满腹郁闷，尽数撒在了那些不识趣的魔物精鬼头上，原本是想叫小蛋好看，给自己出口怨气，现在却把她也陷了进来，反成了贴身保镖。早知如此，又何苦费这个心思？

见到前方隐现黄色，楚儿停步道：“时间到了，我们回去。”

小蛋自觉已养精蓄锐恢复了不少精神，提议道：“前面好像就要到头了。就这么空手出洞，实在太可惜。”

楚儿柳眉倒竖，止不住怒气喝道：“好啊，你不听话，这辈子都休想让我原谅你！”

小蛋一呆，看着师姐已扭头往回走，只好跟着走了几步。蓦地他停下脚步叫道：“师姐，就一小会儿，妳在这儿等我！”发力往朱天洞尽头奔去。

楚儿凛然回眸，喝道：“小蛋，站住！”小蛋朝后摆摆手，继续往前，她不由泄气，语气放缓，道：“回去罢，我原谅你就是。”

小蛋刚想回答，猛然寒意迫面涌到，前方雾气里隐约闪现出一团金煌煌的东西！

他耳中刚听见楚儿的声音竟略带惶急，高喝道：“小蛋，快回来！”

但已经迟了，前方寒雾中赫然现出一头金光闪闪、体态硕大威猛的魔蝎，仅一根钢鞭似的蝎尾拉直了量，便不下一丈。

牠的颔下有一根金色利锥，最粗处犹如婴儿胳膊，探在身前威风凛凛，一对巨大的金螯明晃晃地抖动，彷如在像两人示威。 全身遍布硬甲熠熠生辉，身形跳掷星丸迅捷灵动，实不输于等闲的仙家身法。

“血瞳金蝎！”楚儿倒吸一口冷气，心头一沉。

这等魔物凶狠厉害程度，在《天陆魔物志》上位列前茅，本应只出现在钧天、苍天两洞，今日不知为何绕着玄黄鬼府的边缘串门，竟心血来潮地跑进朱天洞！

小蛋也依稀记起干爹说起过血瞳金蝎，又听楚儿的嗓音透着焦灼，不敢怠慢脚尖点地朝后疾退，手里的雪恋仙剑横胸以备不测。

然而他再快也快不过血瞳金蝎，“呼”头顶一暗如坠冰窟，魔蝎的尖锥如利剑出鞘，向着他的天灵盖戳下。

小蛋事到临头反而镇定了许多，求生的欲望令他忘记了恐惧，雪恋仙剑笔直竖起朝上迎击，施展出新近从天照九剑里参悟的一招“擎天柱石”。

“啪！”甫一交手高下立见，雪恋仙剑脱飞出手，震得小蛋仰面跌倒。金蝎的钢鞭挟起凄厉啸音从身后抽出，直击小蛋脑门。

“被你害死了！”楚儿心中怒极，若非这笨蛋一味固执，他们又怎么可能撞上血瞳金蝎？冷喝一声，振腕抖鞭“啪”缠住金蝎的巨尾，两股力量略一拉锯，楚儿便迫不得已被朝前带去。

小蛋一骨碌起身，也没空去找飞出的雪恋仙剑，凝掌侧拍金蝎左面门。金蝎根本不把他那三脚猫的本事放在眼里，巨螯撩起“咔咔”剪落。

小蛋赶忙缩手，那边楚儿已被拉近丈许，突然纵身掠起，琥珀泪化作一溜寒电，飞击金蝎额头。

金蝎微一仰面，尖锥“叮”地封架，震退楚儿。

楚儿乘势抖鞭，从金蝎巨尾的纠缠中解脱出来，反手抽向牠的脊背。

两人一蝎在朱天洞的尽头翻翻滚滚激战起来，周围魔物慑于金蝎淫威，没有一个胆敢靠近，都远远观战等着稍后捡吃残渣。

在这场斗法中，小蛋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想故技重演，用圣淫虫的红雾对付金蝎，可惜压根没有机会近身，更怕误喷到了身形飞速流转的楚儿。

楚儿也不敢与金蝎硬撼，她上下翻飞尽量避免做正面交锋，希望利用身法周旋找出破绽，以求一线胜机。

然而，血瞳金蝎的巨尾金螯外加颌下锋锐的尖锥，远交近攻、无所不能，一身硬甲的抗击打能力，更是出类拔萃。纵使楚儿的赤鞭难得有机会扫拂而过，亦毫发无伤，反激起牠愈发可怕的凶性。

斗了片刻，楚儿的鞭剑甚至衣衫上，都蒙上了一层层淡淡如金箔般的光晕，却是血瞳金蝎借着绝强的气劲，将体内剧毒迫入所致。

小蛋修为远逊楚儿，只因有圣淫虫这宝贝护体，兼之难以接近金蝎，居然反倒无事。

随着楚儿铜炉魔气的急遽消耗，蝎毒的影响渐渐体现，一阵阵的寒气攻心自不必多提，身法的灵动也大受束缚，明显不及起先那般灵动飘逸。

如此一来战局更加吃紧，两人受金蝎箝制骑虎难下，想抽身而退都毫无可能。

楚儿头顶淡淡的水雾蒸腾，喘息渐促几次险险教金蝎击中。

小蛋焦急万分，想到若非自己拖累了楚儿，她又岂会遭此厄运？一股热血上涌，抄起雪恋仙剑奋不顾身凌空扑向金蝎，大叫道：“我拦着牠，妳快走！”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金蝎巨螯一扬，“砰”地将他连人带剑拍飞，七晕八素摔落在地，半天无力爬起，脑袋里一团混沌。

金蝎似乎不耐久战，血瞳猛地一亮，飙射出两束红光直袭楚儿，生死一发间，楚儿的袖口里倏忽掠出一面小小的朱红小镜，在身前陡地放大数倍。红光激射到镜面上“嗡嗡”镝鸣，齐齐反射回去。

金蝎一愣，暴怒跃起躲过自己射出的红光，一根巨尾摧枯拉朽横扫楚儿腰肢。

楚儿人在空中闪身避让，偏偏气息一岔，身形略慢，竟被巨尾一把卷入死死缠住；她临危不乱，高举琥珀泪连斩，“吭吭”火星激溅，蝎尾却连道印痕都没留下，幸亏竭力用铜炉魔气护住身躯，不然尾上横生的芒刺戳入体内，毒素进入血液，便要命丧当场。

小蛋睚眦欲裂，叫道：“师姐！”挥手祭出九雷动天引，电射金蝎面门。

金蝎血瞳连闪迸出红光，“叮叮”数响，将声势惊人的九雷动天引击偏走空，楚儿略得喘息之机，娇斥挥鞭劈击金蝎后脑。

金蝎举螯横架，“咔”地一声将软鞭锁住，铁钳运劲剪绞以图割断；但楚儿手上的这条胭脂灵鞭，乃忘情宫魔宝之一，坚韧无比、斧钺不断，金蝎的巨螯虽然厉害，但同样难将软鞭切开分毫。

小蛋深吸一口气喝道：“咄！”身剑合一，施展天照九剑最后一式“玉石俱焚”，用尽余力腾身飞掠挑向金蝎左眼。

但对付小蛋，金蝎连红光都懒得放一束，将巨螯随意一挥，“咔”钳住雪恋仙剑张嘴咬下。

看着一张既可怖又恶心的血盆大口咬向自己，小蛋浑身发寒。他惟一可以做的是撒剑闪躲。但瞬息间脑海闪过一道灵光， 大喜道：“机会来了！”

就这么微一迟疑，金蝎的大口已近在眼前。小蛋再也无暇细想，探左臂抓住金蝎毛茸茸的一根触须，而后竟然、居然一口深深吻在金蝎的大嘴上！

与此同时，他默运“吐”字诀，意起形生，一蓬红雾自喉咙底澎湃鼓荡，一古脑地喷入金蝎口中。地 球 来 客整理

金蝎浑不料小蛋竟会“吻”牠，一剎间也有些呆住了。等到察觉不对，红雾已然涌入。

小蛋鼻子里闻到一股股浓烈至极的恶臭，胃里翻腾难受到了极点。他玩了命般从体内榨取圣淫虫的毒雾，一口口喷吐而出，堪称是“呕心沥血”也不为过。

然而血瞳金蝎是何等的霸道？圣淫虫的道行虽高，可仅凭几口毒雾就想将牠放倒，不啻是痴人说梦，好在几口红雾入体，金蝎多少也受到影响，无形里减轻了楚儿那面的险情。

小蛋亦吸入了金蝎口中喷发出的毒气，亏得圣淫虫保驾才没肌肤溃烂、内脏受腐，但脑袋昏昏沉沉、“嗡嗡”耳鸣轰鸣，神志陷入半昏迷中，完全凭借着他坚强的意志力死咬着金蝎不放。

金蝎显然不习惯和小蛋这般亲密接触，巨螯放开雪恋仙剑，插向他的后心！

楚儿身在半空看得清楚，不自禁提醒道：“小心！”

小蛋懵懵懂懂听见楚儿呼喊，感应到背后锐风如刀掩袭上来，下意识地扭转身躯，嘴巴却还死死贴在金蝎的血盆大口上，继续吞云吐雾，心中只一个念头：“缠住牠，楚儿师姐就有希望逃生！”

“噗！”巨螯扎入小蛋的屁股，疼的他几欲昏死。但他血性上来竟一声不吭，硬是不松口放开金蝎。

“轰─”脑海里炸开一团银白色的绚光，瞬间他感到自己的魂魄彷已出窍飘飞，投身到无尽的虚空里，银光碎散成无数颗星辰，围绕在他的周围，一闪一灭眨动着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惊奇地发现，这颗颗星辰赫然组成了一道庞大圆环，无从去辨别哪里是起始、哪里是尽头，充盈在整片虚空里彷佛漫无边际。

而他，正是其中小小的一颗。

旋即，似乎冥冥中有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推动着他，推动着所有的星辰旋转起来，像风一样地轻盈流动，不知何处是起点，也不知哪里到终点。

就这样一圈圈地流转着，小蛋忘却了身外的一切，浸淫在这奇妙的天地里。宛如，从没有开始，也绝不会有结束，亘古如斯，我心如斯。

这，不是那幅“周而复始”的星图所描绘的景象么？

在无始无终里运转遨游，与天地同朽、共日月永恒，将虚空里的所有，都包容在它张开的怀抱里，一起旋转。

“呼─”丹田一寒，犹如受到召唤，圣淫虫的精魄与小蛋仅存的些许真气游走周天后，霍然上涌，如一股浩荡星流喷薄而起，经胸口咽喉，从口中直灌入金蝎的体内，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小蛋猛然一醒，“哎哟”道：“我这不是在把自己给抽空了么？”转念想到反正也难逃金蝎毒手了，不如用圣淫虫的精魄和他的真气冲一冲对方也好，说不定金蝎受到刺激，心神微分，便能放开楚儿。

念头甫生，竟感觉金蝎发出猛烈地颤动，隐隐含着惧意，似想摆脱小蛋的纠缠。

小蛋浑浑噩噩不管不顾，只死死贴住金蝎不放，任由他体内真气被榨干抽空。

“轰！”突然脑海一震，丹田点滴真气尽失，空荡荡地像沉入渊底。地球来客整理

在他油尽灯枯的瞬息，涌入金蝎体内的圣淫虫精魄，挟着自己的真气，如虚空中旋转的星辰般沛然回流。而且，里面夹杂着一道陌生而强大的寒气，竟是劫掠自金蝎的精气。

小蛋精神一振放开怀抱，拥迎着远征者的凯旋，回涌的气流一入经脉，立刻自动流转周天，再从口中奔腾而出继续征伐。

如此，等若在小蛋和金蝎之间，构成了一圈匪夷所思的大循环，将两者的精气融会交织于一处，飞速地滚动卷荡。

一圈、两圈、三圈─

时间好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每一个循环都令涌入小蛋体内的洪流成倍增长，那是得自于血瞳金蝎修炼千多年的浑厚精气。

楚儿并不晓得小蛋和金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奇异变故，只觉得箝住自己的那根巨尾在不停地颤抖，一次比一次更为剧烈，破入娇躯的力量亦随之迅速减弱，而那双血红的瞳眼里，凶光徐徐黯淡了下来。

她惊喜交集，琥珀泪插入娇躯和蝎尾的缝隙间一扳一转，身形乘势脱出，化作一束亮丽弧扁，直击金蝎巨尾与躯体的结合

部。

那该是牠周身最为薄弱的一处软肋。地球来客整理

“噗！”琥珀泪如切腐竹，竟是轻而易举地没柄而入，溅起一蓬金血。金蝎疯狂地跃起，摆动巨尾挥扫楚儿垂死挣扎。

但牠已成强弩之末，精气竟似改换门庭，听凭小蛋的驱动一圈圈地流转，完全不再受自己的驾驭。

楚儿振腕疾推，“喀喇”一响，硬生生将那根原本不可一世的巨尾，从金蝎身上卸下，巨尾挥舞的余势不绝，“砰”地扎进远处的石壁！

正当楚儿准备再接再厉切下金蝎的脖颈，“轰隆”震响，这魔物已重重摔落在地，将她高高抛飞，那根缠绕在金螯身上的胭脂灵鞭，被绷得笔直。

楚儿飘落，诧异地发觉金蝎凶焰尽消，匍匐在地奄奄一息地颤栗着，两只血瞳彻底黯淡。

她略松一口气，看到小蛋满脸漾动着诡异的金色光晕，仍紧抱着金蝎在亲吻，插着金螯的屁股上鲜血淋漓，大块的肌肉翻卷起来。

她收回胭脂灵鞭，娇喘奔到小蛋身前，左腕抓住金螯朝后一扳，将它扯出，带出了一团血肉。

小蛋几近麻木，根本感觉不到撕裂的疼痛，也不晓得金蝎已然束手待毙，还在用他的“周而复始”，攫取着对方体内已少得可怜的精气。

骤然间循环往复的洪流一震，尽数涌回小蛋体内却不再流出，直接在经脉里汩汩游走，须臾后缓缓注入丹田。

“小蛋，小蛋！”恍恍惚惚，好似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当最后一缕精气回收，小蛋虚脱地一晃，松开手直挺挺朝后倒去。

但他并未摔到冰冷肮脏的地上，而是被人轻轻接住。忽明忽暗的视野里，晃动着一个少女绝美的娇颜，却又遥不可及。

“罗姑娘？”小蛋潜意识里浮现起了这样一个名字，虚弱地唤道。

“我不是罗羽杉。”楚儿冷冷回答，取出一颗“凝脂丹”塞入小蛋的口中。

一股清凉津液入喉，小蛋稍稍清醒，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少女是谁，他想也不想地叫道：“师姐，妳快走！”

楚儿淡淡道：“没关系了，那金蝎已被我杀死。”

她半抱着小蛋，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奇妙的气息在悄悄发散，竟令自己心旌摇曳，娇躯生出酥软飘逸的刺激感。

这自然是残留在小蛋周身的圣淫虫气息在搞怪，幸亏楚儿修为远非阿青这般的丫鬟可比，否则这种感官的冲击无疑将越发

强烈。

她俯视着小蛋，那发自内心的焦急和关切的眼神，竟让楚儿的心头一动，但很快又恢复冷静。

只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小淫贼或许真有干这行的资本，尽避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毫不出众，但融合在了一起，再加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质朴气质，居然还是满耐看的。

小蛋闻言心情松弛了下来，这才感觉到胃里还在一阵阵犯恶心，“哇”不由自主将这两天未曾清空的积存物一口喷出，竟然有大半喷溅到了楚儿的俏脸和胸口。

楚儿正在出神，哪料得到小蛋居然还有这手？方才稍生的好感顿时荡然无存，猛振臂将他甩出，几要当场呕吐出来。

小蛋差点摔散了架，呆呆看着自己在楚儿身上留下的污物，手足无措道：“师姐，对不起。我、我帮妳擦擦！”

“滚开！”楚儿冷喝道，取出一块绢帕小心翼翼将脸上污迹抹净，一咬牙，褪下胸口一滩狼藉的红裳，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的内衣，丰满姣好的曲线玲珑毕露，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小蛋面前。

“糟糕，这下可把师姐得罪到家了。”小蛋想着，期期艾艾爬起身，看到那头金蝎的血瞳被琥珀泪戳出两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朝外滴淌着金血，早已死透。

“天啊，我刚才居然和一头魔蝎嘴对嘴！”小蛋劫后余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这可是我的初吻啊─咦，不对，好像我的初吻是和……”小蛋心底一片恶寒，近乎呻吟道：“六姨！”

他快晕过去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切下来，放在水里洗上三天三夜，再重新装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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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两次亲吻旁边都有见证人，自己的师姐正好两次都在。这事要给传了出去，恐怕罗姑娘一辈子都不会理自己了罢？

“当！”一记金石撞地的鸣响惊醒小蛋，他的脚下多了一条金灿灿的蝎尾。

“这个算是你今晚的酬劳。”楚儿漠然道：“若敢说出去，我便先杀了你。”

“谢谢师姐。”小蛋苦着脸，不敢再违拗楚儿的半点意思，俯身艰难地拾起蝎尾，沉甸甸在手“喀喇喇”作响，敢情是一条上佳的天然软鞭。

楚儿不再理他，迈步朝洞外走去。

小蛋想起一事，拖着蝎尾追着楚儿叫道：“师姐，妳的耳环还没找到！”

楚儿浑不理睬，却将脚步放慢，以免小蛋落单遭了其它魔物精鬼的毒手。只是，此刻朱天洞内的魔物们早没心思去管小蛋，纷纷涌到金蝎尸体前开始享用难得的大餐。尽避，牠的精气几乎被小蛋完全吸干。

小蛋一瘸一拐忍着屁股上的巨痛追到楚儿身后，这才想起可以把蝎尾缠到腰上，望着师姐冷傲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

这回，好事又让自己给办砸了。

第八章　 有容乃大

第二天，满身裹着绷带的小蛋，是教江南和小冰用担架抬到愚步斋报到的。但很快，他又被抬回了寞园，没办法，这么重的伤，厉无怨嫌他待在那儿也是个麻烦。

对于小蛋的受伤，不久后便流传起了各种各样的版本。

说得最玄的，莫过于是他淫性不改，半夜偷下宿业峰采花，遭遇云游至此的正道高手追杀，最后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也怪不得会有谣言四起，因为作为当事人的小蛋对于此事的解释，居然是“晚上打坐炼气，一不小心走火入魔，以至于稀里胡涂地就挥剑自残，受了重伤”，其它的细节，任由厉无怨如何盘问，都是三缄其口。

“能一剑插进自己的屁股那么深，不愧是叶宫主的亲选弟子。”私下有人这样调侃道，传到小蛋耳里，自是哭不得笑不出，有苦难言。

因为受伤，他难得有了几天的清静悠闲。睡醒了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对这次朱天洞之行做着总结。

首先，从今往后，楚儿师姐是肯定不会再搭理自己了，耳环没找到，累得她险些丧命不说，还喷了人家一身，这事搁谁身上都要火冒三丈。

其次，那地方以后打死他也不能再去；诸极玄黄洞天，名字很好听，可惜和洞天福地丝毫搭不上边，只有疯子才会主动往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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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拜楚儿师姐所赐，此行自己收获委实不少，一条蝎尾略加改良，便是根无坚不摧的金鞭，缠在腰上也不碍事；而参悟出了“周而复始”的心法，着实是一件意外的惊喜。

如果不必用嘴巴对吸，而通过其它方式就能施展，那不是可以随心所欲把对方的真气也收拢过来么？他没了力气，还怎么跟自己打？这样又省事又能保全住大家的性命，实在妙极。

想得最多的，还是虫宝宝。可能前几天吃饱了，这家伙出奇的安静，但小肮下的寒气又扩散充盈不少，也更觉冰凉。

想想也真够冤的，拼着小命把血瞳金蝎的精气吮吸一空，结果自己的功力毫无增益，全喂给了虫宝宝。

好在小蛋生性豁达，也不以为意。毕竟多亏了圣淫虫才救回自己的小命，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何况只是借花献佛用血瞳金蝎的精气回馈牠。

至于口喷红雾的救命绝技，小蛋也有意把它发扬光大。干爹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尽避他老人家未必全部照做，但这话小蛋仍深觉有理。

麻烦是这功夫必须短兵相接的时候才管用，否则对方掌风一荡，威力便会骤减，要是能像对付金蝎那样近距离地喷射，效果无疑会好很多。

然而如何才能做到呢？高手过招，自己脑袋还没探到人家面前，恐怕就给一巴掌拍爆了。除非─“除非，有一种不怕别人拍爆自己脑袋的硬功夫！”

小蛋想到这里，终于抓住了需要总结的重点。

他记起以前浪迹天陆时，在街边看到卖艺的大汉，拿几块方砖往脑门上一拍，印子都不留一道；虽说这种“油锤贯顶”的外功，即使在小蛋眼里都不算什么，但道理是对的。

“忘情宫位列魔道三宫之一，总该有一门不让人家拍爆脑袋的保命神功罢？”小蛋这么想着，眼睛亮了起来。

五天后，拖着伤的小蛋提前到愚步斋报到，反倒把厉无怨搞得一愣。

果然，见到他时楚儿一脸冷漠视若无睹，小蛋也不敢上前搭话，等到晨课散去，小蛋随着厉无怨进到静室，屁股刚习惯性地往蒲团上一坐，立即闪电般蹦起。

见师伯望着自己，他捂着半边伤势未愈的屁股，龇牙咧嘴道：“弟子还是站着听训比较好。”

厉无怨道：“很好，你很用心。”

“谢谢师伯夸奖，”小蛋顿了顿，问道：“咱们忘情宫有没有一种不怕别人拍脑袋的绝学，就像『油锤贯顶』那样？”

厉无怨一皱眉，道：“什么『油锤贯顶』？那叫『金光聚顶』。你怎么想到了这个？”

小蛋大喜，他可不敢告诉厉无怨说想学这门功夫，只是为了能凑到人家面前喷上一口，支吾道：“每回师父考教时，我最怕蒙师兄拍我脑袋。要是能炼成这门绝学，往后就不用再担心这个了。”

厉无怨嘿道：“以他的功力，你就算练成了也一样没用，不过你既有心，我就把『金光聚顶』的心法传给你又何妨？只是，本门弟子，认真修炼『铜炉心鉴』才是正经。”

小蛋心花怒放，忙不迭地应了，其后的两个多月，小蛋大半的精力都用在了练习如何金光聚顶。

但这门功夫莫说在天陆少有人听闻，即使在忘情宫内亦属大大的冷门。

大凡正常人，又有谁会整天琢磨着，如何把自己的脑袋往对手的跟前凑？毕竟拳脚无眼、刀枪无情，纵然将金光聚顶炼到极高的境界，捱上一掌也不免脑袋发晕；若是不幸碰上神兵利器，那就和送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小蛋天生便对杀人害人的诸般手段功法不感兴趣，只一心想着如何能尽量不伤害到旁人，又可保全自己的性命。所以“溜火神掌”练得心不在焉，天照九剑也纯粹是为了保命，连参悟出的天道星图都是用来疗伤防身。

就这样，凭着以前留下的底子，他好歹也将“铜炉心鉴”参悟到了第三阶，在厉无怨和叶无青面前，总算能勉强交差。

奇怪的是，对于小蛋差强人意的表现，叶无青看在眼里却毫无反应，每次考教，照例让蒙逊痛揍他一顿就算了事。

这一天又到了他该挨揍的日子，但叶无青等人在愚步斋等了近半个时辰，小蛋也没出现，尽避小蛋迟到大伙儿都习以为常，可如此离谱还是头一遭。

派去催促的一名护卫很快回转，一脸困惑禀报道，小蛋正在屋中酣然大睡，任谁也喊不醒。

“岂有此理！”厉无怨怒从心生，“啪”地一拍几案，喝令道：“去，将他给老夫拖来！”

身后一名弟子应声而出，却听叶无青道：“慢，我亲自去看看。”

蒙逊一怔，道：“师父，常寞胆大妄为累您久等，待弟子前去教训他一顿就是。”

叶无青摆摆手，站起身道：“厉师兄，你和我一起去瞧瞧他。”地球来　客　整理

楚儿站在叶无青身后没有说话，听师父说要亲自去寞园看小蛋，无端地心中为这傻师弟担心起来，却又转念想道：“这小子可怜更可恶，让师父收拾他一顿也好。”

出了愚步斋，一行人不一刻来到寞园，江南闻讯，诚惶诚恐奔出来，匍匐在地迎接。

厉无怨正眼不看他，怒喝道：“常寞呢，叫他滚出来！”

江南哭丧着脸道：“启禀厉宫主，寞少还在睡，任谁叫他都没反应。”

叶无青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走进寞园。

果然，小蛋在厢房里睡得人事不醒，偏偏眼睛睁着仰天而卧。阿青等人见叶无青进来，纷纷跪地请安。

叶无青冷冷问道：“他昨天晚上临睡前有何异常？”

阿青垂首道：“寞少昨晚看上去很正常，一宿也没谁听见厢房里有动静。”

叶无青走到床前，探两指搭住小蛋脉门。他的脉搏跳跃沉稳有力，也不似生病，当下暗自运气内视之术，往小蛋体内注入一股真气流转观察。

忽地，叶无青神色一动，收回右手，注视着小蛋的脸庞久久沉吟不语。

厉无怨也看出了蹊跷，问道：“宫主，他怎么了？”

叶无青回转身，吩咐道：“所有人都出去，不得偷听。”

众人退下，叶无青徐徐道：“很奇怪，他像是神游太虚、心晋空明，正处在忘我先天之境中，修炼着某种我所不知的上乘仙家心法。”

“会不会是翠霞派的心诀？”想起小蛋在拜入忘情宫前的经历，厉无怨问道。

叶无青摇头道：“不是，倘若果真如此，我早该发觉，更不会收他为徒。”

厉无怨明白叶无青的意思，正魔两道的功法不仅大相径庭，更是水火不容。一旦小蛋修炼翠微九歌在先，再参悟“铜炉心鉴”，那两股真气交击互伐之下，迟早有一天会走火入魔、散功爆经而亡。而且修为越高，发作起来亦就越烈。

他想了想，道：“以常彦梧这样小小的北海一鬼，也不可能传授给他如此神功。”

叶无青点点头，悠然道：“我现在才明白，当日罗牛为何要传这小子天道星图。”

“什么，常寞居然知道《天道》下卷的内容？”厉无怨一惊，隐约醒悟到叶无青收小蛋为徒的真实用心，说道：“他没骗你罢？”

叶无青冷然道：“他不敢，也不会。刚才我察看他体内真气运转情形，虽然玄妙，但不甚稳定，随时都有真气走岔反噬的危险。”

厉无怨恍然，不由自主瞥了小蛋一眼，竟有些羡慕起他来。

叶无青颔首，突然掀开小蛋的被子，伸手撩起他的衣襟，赫然看见小肮上有一团银灰色的光晕泛起，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颤动。

“这是什么？”厉无怨诧异道：“这小子身上怎么这么多古怪的东西？”

“圣淫虫。”叶无青放下小蛋的衣襟，合上被子道：“蒙逊告诉我说，柳翩仙豢养多年的圣淫虫，教常寞一口吞了下去。我命他不得声张，所以师兄也不知情。”

厉无怨嘿嘿一笑，道：“难怪他到忘情宫的第一天在闹肚子，后来又莫名其妙成天抓着一把紫寒草往嘴里塞，居然是这么回事。”

叶无青道：“这东西对常寞的影响，究竟会发展到何种地步，我也难以预料，尚请师兄平日多加留意。

“现在，你也该明白他为何发不出『溜火神掌』了罢？体内有此奇阴之物，能活着已是奇迹。”

“傻小子。”厉无怨感叹道：“有傻福。”

叶无青踱步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院子里只有蒙逊和楚儿守着，幽静无比。他抬眼望向远方天际，说道：“师兄，刚才我和你说的事都不可外传。留下蒙逊在此护卫，其它人都由你带回愚步斋。”

厉无怨惊讶道：“你要留在这儿守护他？”

叶无青点点头，说道：“往后除了督促他参悟『铜炉心鉴』之外，无需迫他太紧。譬如金光聚顶那样，他喜欢学什么，你便教什么，也不用考教他的进度。

“这个孩子，不同于蒙逊、楚儿他们，普通的传授方式在他身上行不通。”

厉无怨越发讶异，全不明白自己师弟心中打的是怎样的算盘。如果只为骗取小蛋的天道星图，自不必为他这般费心劳神；如果想栽培这小子，则该较常人严格十倍地督促教导，以期早日成才。

但不管怎么瞧，他也瞧不出半分小蛋能成才的样子。

满腹困惑退出厢房，厉无怨率了楚儿等人离去。

叶无青如泥塑般站在窗前纹丝不动，只看着日头由东而西，渐渐隐没在山后。

掌灯后，小蛋终于有了动静，先是眼皮微颤了两下，继而身躯发生轻轻的抖动，呼吸也变得忽疾忽徐、粗重起来。

这些状况自逃不过叶无青的法眼，他回身走到床边坐下，也不急于探查小蛋体内情形，只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奇怪的小弟子。

过了片刻，小蛋口中无意识地低低一哼，眉头紧皱，似十分痛苦，额头“啵”地闷响跳动了一下，又回复平静。

叶无青再次握起小蛋的脉门，立时觉察到他体内的真气游走异常，像是一团煮沸的粥四处冒泡，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最后郁积到天庭附近凝滞不前。

而圣淫虫的精魄与这股离乱的真气，偏又泾渭分明、毫不搀合，依旧稳稳蛰伏于丹田深处歇息。

“传此心法给常寞的人，到底是想造就他还是要害他？”叶无青陷入沉思。

“啵！”小蛋的额头又跳动了一记，较之先前明显强烈了许多。

他的额头由于真气淤塞，竟徐徐隆起，宛若鼓出一个包煞是诡异。体内的真气暴走更烈，已全然处于一种无序的失控状态。

叶无青还是没动。他想看看，小蛋是否能运用天道星图中的绝学来解决问题。

再等了一盏茶工夫，小蛋额头的跳动频率逐渐加快，身躯的颤抖也更加厉害。

叶无青知道，倘若再不施以援手替他护法，小蛋将被自己错乱的真气震荡经脉，大病一场，一两个月里休想痊愈。

终于，在小蛋嘴角溢出第一口淤血之际，叶无青的铜炉魔气透体破入，先护持住他的心脉，随后缓缓引导暴走的真气游走全身。但他仍是忍着不去疏通小蛋天庭附近郁积的真气，任由它继续发展。

“砰、砰、砰！”跳动的爆裂声逐渐转重，每一下都令睡梦中的小蛋痛楚万分。

蓦然，小蛋体内彷有“轰”地一响，经脉中流转的真气剎那静默，而后如正午露珠神奇地消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叶无青注入的铜炉魔气还在游走。

这，当然不是小蛋的真气真的消失了，只是叶无青竟转眼间就无法感应到它们的存在，甚至包括丹田内的情况也是一样。

叶无青一凛，眼中陡闪精光，一眨不眨地紧盯小蛋额头，此处凝聚的一团真气，彷佛也在徐徐蒸发，跳动的强度与频率，亦随之一点一点地减弱。

以忘情宫宫主的博学睿智，居然也无法了解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变故。

莫非是……叶无青竟也生出了一阵激动，他撤回守护小蛋心脉的真气，只保持内视之术监视着体内的动静。

久久，久久，小蛋额头下鼓起的小包也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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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恢复了宁静，宛如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般，浑然无知地酣睡着。

慢慢地，经脉和丹田里消失的真气，又开始一点一滴地凭空重现，惟有原先淤塞在额头的那团，甫一生出便朝两端迅速疏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化解了险情。

叶无青收回了自己的手，坐着一动不动，面色阴晴不定。月光从窗外照入，将他的身影悄然投射到地上，几不可察觉地挪移着，挪移着。

月上中天，有风徐来。小蛋的眼睛眨了眨，渐渐醒转，映入眼帘的，便是叶无青那张永远让人窥不出喜怒的脸庞。

“师父？”他双手一撑想从床上坐起身。

叶无青按住他的肩膀，道：“你不必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小蛋暗自一惊，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睡了有多久，还当是半夜里叶无青突然登门。“难不成他是知道了我和师姐去诸极玄黄洞天的事情？”心中忐忑地思忖着，等待叶无青问话。

叶无青从袖口里取出一块藏青色绢帕，递给他道：“你先把嘴边的淤血擦干净。”

小蛋愣了愣，才感到嘴边果然有几缕粘乎乎的东西，接过绢帕一抹，全是血迹。

“你已经睡了超过二十个时辰，就在今晚体内真气陡然暴走，险些酿成大祸。”叶无青坐在椅子里，观察着小蛋的神色徐徐说道。

“啊，敢情我的怪病又犯了！”小蛋习惯地挠挠头，衣衫上浸润着汗水，凉冰冰地贴着身子。

他看着手里的绢帕，道：“原来是您救了我。”

叶无青不置可否，问道：“常寞，这门诡异的心法是你义父传授的么？”

“不是。”小蛋对这点从不隐瞒，老老实实道：“好像我天生就有，也没谁教。”

叶无青一代枭雄，自不相信天授奇功的荒诞说法，但他仍旧点点头道：“你可清楚它存在莫大的隐患，可能在将来要了你的性命？”

“我知道，所以干爹才带我去天雷山庄盗天道星……”小蛋一省，赶忙住口。

叶无青微笑道：“在你熟睡时，能否感觉到自己体内真气的异样？”

小蛋见他不再追问天道星图，暗松一口气回答道：“我睡着了就什么也不晓得啦。”

叶无青哦了声，沉吟一会儿接着问道：“那你有没有做噩梦，譬如梦见洪水没顶、烈火焚身？”

“没有。”小蛋回忆着，忽然咦了声道：“好像就在刚才，我真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叶无青的语气平和，犹如一个在专心听故事的人插嘴道。

小蛋沉入自己的适才的梦境里，喃喃道：“我梦见有许多小星星，陪我玩官兵抓强盗的游戏。一开始是我当官差去抓它们，但每回明明抓住了，手上一捏，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等我松开手，它们就又出现了。”

“然后呢？”当小蛋说到“小星星”时，叶无青的心一震，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天道星图，唯恐小蛋警觉，用漫不经心的口

吻问道：“你最后抓到它们了么？”

“没抓到。”小蛋回答道：“后来就换成它们来抓我啦。”

“他们有那么多人，你可难办了。”叶无青关切道。

若是门外的蒙逊有胆子功聚双耳，偷听到师徒之间的这段充满“童趣”的对话，定会吓傻。

“是啊，起初它们只出来一个抓我，我还能逃。可慢慢地，其它的星星也都加入了进来，从四面八方一块儿往我围过来，我就逃不了啦。”

小蛋描绘着自己奇妙的梦境，接着说道：“还好，等它们冲到我跟前的时候，我也一下子消失了，没让这些小星星抓到。”

“后来呢？”叶无青问道：“你们后来还做了什么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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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小蛋想了想，摇头道：“它们也跟着不见了，我就醒了。”猛然兀自睡意留存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记起道：“那些小星星的样子，可不是天道星图里的『有容乃大』么？我怎么都说出来了，该死该死。”

叶无青见小蛋脸色微变，晓得他有所醒觉，拍拍肩膀道：“你先休息罢，不要再胡思乱想。如果身子有不适，便和厉师伯说。”站起身走向门口。

“多谢师父关怀。”小蛋下床，光着脚送走叶无青和蒙逊，回头关上门，坐到师父刚才的位子里，望着床发呆。

师父这么问，会不会是发觉到了什么？唉，他想问究竟，其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和那些小星星玩官兵捉匪的游戏倒也有趣，不晓得以后还能不能梦见？

“对了！”他猛一拍脑袋，喃喃自语道：“要是以后有人打我，我也能像梦里那样突然一下子从他跟前消失不见，让他打不着也看不到，那该多好？”

不提小蛋异想天开地琢磨起“官兵捉匪”的游戏，叶无青离开寞园缓步走在静寂无人的街道上，忽道：“蒙逊，去一次朱雀园，叫楚儿立刻到克己轩来见我。”

蒙逊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什么，风风火火赶到朱雀园向楚儿传达师令。

当楚儿走进轩中，就见师父伫立在廊檐下，抬首仰望着星天，缓缓道：“楚儿，给妳一个任务。”

楚儿道：“是，请师父吩咐。”

然后，便看到叶无青回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眼中闪烁着深遂莫测的神光，低低道：“接近常寞，让他信任妳甚至喜欢上妳。”

楚儿心弦一颤，咬了咬朱唇轻声问道：“弟子明白。”

“是么？”叶无青嘴角浮现一丝飘忽的微笑，道：“你们怎会明白？”

第九章　 飞来艳福

十日后因怪症发作逃过一劫的小蛋，又到了该挨揍的时候。

他如往常一样到愚步斋报到，蒙逊抖擞精神，也打算像往常一样痛扁小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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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知，叶无青出人意料地吩咐道：“楚儿，今日妳来和常寞过招。”

所有人都是一愣，除了楚儿。

她神色平静迈步出列，欠身礼道：“是，师父。”

小蛋虽觉奇怪，但也没往深处去想。毕竟只是换了一个打架的人，其实换哪个上来，自己不都是同样的捱一顿爆揍，也就无所谓了。

他朝楚儿抱拳施礼，恭恭敬敬道：“请师姐指点。”摆开架式，准备挨揍。

楚儿冷冷望着他，目光冰寒甚而透出着一抹憎恶，说道：“你先出手。”

小蛋也不客气，道了声“多谢师姐”，踏中宫走洪门，一掌拍向楚儿面门。

楚儿身形微微一侧，避过小蛋的右掌，探手在他臂上一沾一引。小蛋不由自主朝前冲去，眼睛一闭，等着拳如雨下腿似风来。

孰知往前踉跄了数步，身上一记也没捱着。茫然睁眼一看，楚儿已换位到他的身后，面露不屑立而不动。

小蛋挠挠头，重整旗鼓拧身欺近楚儿右侧，一记摩冰掌攻向她的腰肋。楚儿足尖一点，红影从他眼前晃过，脚下稍一使绊，“扑通！”小蛋应声摔倒。

“再来！”楚儿面无表情地轻喝道。

小蛋从地上爬起，醒悟到师姐到底不同于师兄，尽避摔了自己一跤，却不会下重手爆扁，怪不得师父会换人，敢情他老人家观瞧了这么多场惨剧，也终于看不下去了。

既无鼻青脸肿之虞，小蛋心神大定和楚儿斗在一处。两人交手不过片刻，他又横七竖八摔了十数跤。

但叶无青似乎不在乎自己的弟子摔跤姿态如何丑陋，反而很欣赏这出新上演的猫捉老鼠游戏，迟迟不肯叫停。楚儿尽避不下重手，可也极尽镑种手法让小蛋出丑，以泄心中的怨怒。

等小蛋第十四次从地上站起，楚儿一个闪身掠至他侧旁，手按肩头轻巧地一推，小蛋的身子一晃，旋即转了起来，楚儿站在一边，不停拨动小蛋肩膀，犹如耍陀螺般不让他停下。

小蛋给转得晕天昏地，眼前景物晃动渐渐什么也看不清，胸口一阵阵地泛起恶心，他倒不怪楚儿作弄自己，只是苦笑道：“报应，报应，我一直转着自己体内的真气玩儿，今天也教师姐转着我玩了一回。”

知道抵抗不了，他索性听天由命等待师父喊停。可等到耳朵里都“嗡嗡”轰响了，也没盼到叶无青的喝止，楚儿的手越拨越急，小蛋也就越转越快，几乎要盘旋着从地上飞了起来。

换在别的地方，旁观的众人不免要哄堂大笑，但在叶无青面前谁也不敢放肆，俱都饶有兴致地欣赏这出精彩表演。

叶无青依旧没有开口，脸色却逐渐变得有些阴沉，手抚杯盖“叮叮”轻敲茶盏。

楚儿似乎觉察到了叶无青的不悦，冷哼了声探手按住小蛋肩头，随即松手退开。

小蛋满脑子天旋地转，哪里还能稳稳站住，脚下如喝醉了酒东倒西歪，本能地想找件东西撑扶身体。迷迷糊糊发现师姐就在不远处，也没多想伸手就抓了过去。

楚儿压根不愿小蛋的手碰触到自己，用手一锁他的右腕喝道：“站好了！”

小蛋这下脚底是站住了，可一阵头重脚轻身不由己往前一冲，脑袋撞向楚儿胸口。

楚儿玉容生寒，因腾不出右手，便用左掌拍向小蛋面门呵斥道：“下流！”

小蛋茫茫然感到一股掌风袭向面门，他意由心生为保脑袋不被打爆，立时运起朝思暮想了数月的神功“金光聚顶”。

“砰！”楚儿一掌击中小蛋额头，她只用了两成的柔劲，以图震开这小子的猪头。岂料手掌拍上去，竟感到浑不着力，小蛋的脸上像涂了一层油脂般顺势侧滑，便这样稀里胡涂地一头栽进楚儿的怀里。

这还不算完，活该天意如此；原本小蛋就给转得不辨东西南北，再捱了脑袋上的这一掌，虽说有金光聚顶的卸力，但满天星斗总是少不了的，堵在嗓子眼里的那股恶心再忍不住，“哇”地一口喷到楚儿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众人都愣住了，愚步斋内寂静无声。

小蛋吐了一口，昏昏沉沉的神志略微清醒，顿时察觉自己的鼻子、嘴巴乃至整张脸，都深陷在一团隆起的棉絮中，无比舒适柔软，又好似有异常的清香。

他下意识地头往上蹭了蹭，好抹去残留在嘴角的秽物，正打算再擦一下鼻子，陡然脑海“轰”地炸开，终于意识到自己的

脑袋是靠在了什么上面。

他“啊”地凄惨大叫，没等退身，肚子上捱了结结实实一拳，身躯如捆柴禾飞摔出去，依稀看见了师姐那张冰寒彻骨的脸，而后，眼前“劈啪”金星冒过昏死过去。

“啪！”叶无青从座椅上一晃欺到楚儿身前，挥手一个耳光。

楚儿嘴角出血，左颊登时红肿，却一声不吭，神情冷静得可怕，她静静对视叶无青，眼眸中盈动泪光，但倔强地不令它滴落。

叶无青的第二记耳光挥到一半，忽地停住，却是被蒙逊死死抱住道：“师父开恩，师妹情有可原，并非是有意要打伤常师弟。”

那边厉无怨抱起小蛋，说道：“还好，只是内腑受震，性命无碍。”

叶无青一哼，甩开蒙逊，对楚儿森然道：“从今日起，由妳负责日夜不停照料服侍常寞，他的伤不好，妳就不能离开他床边半步！”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小蛋在三天后醒来，事实上，楚儿的含愤一击全未留情，小蛋在毫无防备的情形底下，有十条命也该完蛋了；亏得她一拳击中的部位是小肮，那是炼气之士的丹田所在，而小蛋的丹田里，住了那么一位尊客，刚好替他挡下一灾。

他醒来的第一眼，依稀看到的就是楚儿明艳而骄傲的身影，坐在自己的床前。记起昏迷前闯下的祸事，小蛋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战战兢兢道：“师姐育伶”

楚儿没理他，望向小蛋的眼神复杂冷厉。厢房里的烛光摇曳，映照在她娇美俏颜上，忽明忽暗，显得朦胧而缥遥。

小蛋抿抿干涩的嘴唇，嗫嚅道：“我不是有意的，要不妳再揍我一顿出气罢？”

“啪！”他的话音刚落，面颊上便挨了一个火辣辣的耳光肿起半边，楚儿语气森寒，一字字道：“以后不准你再提这件事，忘了它。”

“是，好的。”小蛋伸手抚摸面颊，心里反而觉得好受了些，连连点头应道。

门轻轻被人推开，阿青捧着药碗走进来，惊喜道：“寞少醒了！”在她身后还站着个足足高出她两个头的紫衣青年，居然是蒙逊。

但楚儿好像并不欢迎他的到来，漠然瞥过蒙逊，说道：“你又来做什么？”

蒙逊扫了眼精神委顿、面色惨白的小蛋，沉声道：“我来探望常师弟。”

楚儿唇角掠过抹淡淡的讥诮，侧脸说道：“阿青，将药汤给我。”

蒙逊闻言大步上前道：“我来。”伸手抢过药碗走到床前。

小蛋忙道：“蒙师兄，我自己来。”说着努力想从床上坐起，却牵动小肮伤势，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嘿了声又无力软倒。

楚儿一言不发将手架到小蛋腋下，将他扶坐起来，再用枕头垫住小蛋的后背。

小蛋连声道谢，却没注意到从蒙逊饿狼般的眼眸中，射出充满嫉妒与怨毒的光芒。

楚儿冷冷道：“你坐着不要动，我来喂你。”

蒙逊重重一哼，拿起银匙舀了一勺药汤送到小蛋唇边，说道：“张嘴。”

小蛋一醒转，便见到不仅是楚儿师姐守护在自己的床前，连素来与他形同陌路的大师兄蒙逊，也特意赶来看望，还亲自端汤喂药。心头油然生出一团久违了的温暖，小蛋谢道：“蒙师兄，还是我自己来罢。”

蒙逊不由分说将药勺探进他口中，滚烫的温度险些灼伤了小蛋的舌头。楚儿在旁冷眼观瞧，不发一言，直等蒙逊三下五除二地将一碗药汤尽数灌完。

阿青接过空碗识趣地退出厢房，屋子里的三个人陷入了须臾的沉默中。

小蛋缓过气，吃力地探手从床缛底下抽出了那条血瞳金蝎的巨尾，道：“蒙师兄，这根蝎尾如若你不嫌弃，便敬请收下，或可铸炼成一条上好的软鞭。”

楚儿脸色微变，截在蒙逊开口前说道：“蒙师兄专攻雷轰锥，要它无用。”

蒙逊本不欲领小蛋的情，但听了楚儿的话却改变了主意道：“如果我想收下呢？”

楚儿对视蒙逊，毫不留情面地回应道：“这根金蝎魔鞭是我送给常寞的。倘若他想转送给别人，我便将它收回。”

蒙逊面色铁青，双拳狠狠攥起，捏得“喀喇喀喇”的骨节爆响。

小蛋觉察出气氛的尴尬，说道：“师姐，就把它送给蒙师兄罢。反正我不会鞭法，留着它也派不上什么用处。”

楚儿冷哼道：“谁天生就会使鞭？你不会用它，难道我不能教给你么？”

“师妹，师父吩咐妳照料常寞，却没说要妳传他鞭法。”蒙逊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怒火，哑声道：“何况，未经师长准允，师姐弟间私授功法，可是要触犯门规禁忌的。”

“我喜欢，要你来管？”楚儿寸步不让，生硬道：“蒙师兄，我的『惊雁鞭法』乃家祖所传，和师门绝学无关。门规再严，也约束不到。”

她冷然起身大开虚掩的屋门，说道：“常师弟的伤需要静养，师兄若没有其它要事，就请自便罢。”

蒙逊恨恨瞪视楚儿，胸膛剧烈起伏强抑愤怒，咬牙道：“师妹，妳好！”猛转身闯出门去，“呼”地带熄了桌上的烛火。

气走蒙逊，楚儿宛若用尽了所有的锋芒，静静伫立原地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禁书请删除），手中握着门把手久久不见松开，像是失神了一样。

“敢情蒙师兄心里很喜欢楚儿师姐？偏偏师姐看上去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小蛋渐渐回过味来，叹了口气道：“师姐，其实妳不该待蒙师兄那么凶。”

“闭嘴，都是你惹的祸！”楚儿回转过身，略显苍白的脸色看上去凶巴巴的，喝道：“谁教你做滥好人了？金鞭是我送给你的，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丢了去喂狗！”

小蛋嘴唇动了动，很想提醒师姐说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狗是不吃蝎尾的，但看到楚儿一副要吃人的神情，这话终究忍住了没说。

经此一闹，蒙逊再未登门。

小蛋的伤势一天天好转，他屡次劝说师姐不必继续留守寞园费心看护自己，得到的回复，则无一例外的是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随着时间推移，楚儿的心情似乎也因着连日的秋雨，而越加糟糕阴沉，稍遇不顺便挥掌给小蛋一个耳光。

久而久之，小蛋明白过来。师姐之所以坚持留在寞园照料自己，除了因为师父严令外，或许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借着近

水楼台的便利，可以随时随地拿他当作全天候的出气筒。若是回了朱雀园后，再要想揍自己泄愤，可就没那么方便了。地 球 来 客整理

想通这点，小蛋便不再劝楚儿离开。师姐的委屈和怨恨，小蛋十分理解，作为罪魁祸首，每日让楚儿拳打脚踢也是应该的。就冲那日稀里胡涂用嘴蹭过师姐的酥胸，自己一刀被她砍了亦是罪有应得。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师姐这些日子真的很不开心─小蛋察觉得到。有一天晚上他半夜里醒来，无意中发现楚儿枕着头睡在桌边，眼角的泪水湿润了她的衣衫。

半个月后，小蛋痊愈，重新恢复到了以前的生活。惟一的不同在于，每天傍晚他出了愚步斋都需去朱雀园报到，因为楚儿

要依照当日的许诺，传小蛋惊雁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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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小蛋到哪儿都不是一个好徒弟，几乎没有哪一天不被金蝎魔鞭反卷而刮伤了皮肉，回回都是满身淤青、血迹斑斑地回到寞园。

小蛋满不在乎，反正自打拜入忘情宫学艺，受伤吐血就是常事，一点皮外伤根本无关痛痒。

为了参悟惊雁鞭法，他拿出了全部的干劲，只要能令楚儿满意一分，他愿意付出十分的努力。

有空的时候，他便暗自琢磨“有容乃大”的心法，总想着能像梦里见到的小星星那样，在对手攻击触身前突然消失，如此一来岂非能够少捱许多拳脚？

私下里他也问过厉师伯，世上有没有哪种绝学可以把自己变没了的？厉师伯沉思半晌，很认真地点头，小蛋欣喜万状，兴奋地追问那是什么功夫。

“你回寞园，到伙房里拿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抹，就可以永远在老夫面前消失了。”厉无怨徐徐回答说，异常难得地表现出了他人性的一面。

然而小蛋终究不能照办，所以只好继续折磨自己的脑瓜苦思冥想。

这日坐在床上炼完归元吐纳法，盘算着再练阵子金光聚顶便可睡下，阿青兴高采烈推门进来道：“寞少，我成功了！”

小蛋一怔，就见阿青喜滋滋从桌上拿起只茶盏斟满，然后托在掌心道：“寞少您看，我已经能把这一杯水都用『溜火神掌』蒸干。”

原来经过两个月用鸡蛋作为修炼“溜火神掌”道具的尝试后，众人终于吃腻了老范做的蛋炒饭和鸡蛋西红柿汤，痛定思痛，一致决定改用茶水替代。

阿青瞑目凝神，掌心隐隐透出一抹红光，须臾后茶盏中的水开始冒出蒸汽。

小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心想天快冷了，以后想喝热茶的时候请阿青帮忙倒也不错。

“咕嘟，咕嘟”，茶水轻响沸腾，冒出一个个气泡。白茫茫的雾气升腾，茶盏里的水一点点地下降，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茶水见底，阿青也累得香汗淋漓，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笑道：“寞少，你看我这手如何？”

“很好，”小蛋笑了笑，突然眼睛一亮，盯着空空的杯盏喃喃道：“水没了，水没了。”

阿青迷惑道：“您是口渴了想喝水么，我这就给您倒上。”

小蛋苦皱眉头摆摆手，问道：“阿青，妳可以把水变没了，但茶杯却不能，对么？”

阿青心中的雾水，比刚才用茶水蒸出的更浓几分，愕然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小蛋摇摇头，如中邪了般嘴里念念有词，却是在不断重复着“茶杯”、“水”……

要是换个人见到小蛋这样，多半以为他疯了。好在阿青早已见怪不怪反觉有趣，咯咯一笑道：“您到底在说什么呀，别吓人好不好？”

“就是这个道理了！”小蛋恍若未闻，猛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神情兴奋自言自语道：“我就是茶杯，真气便似里头装的水。

“我不能把自己变没了，但可以想法子把人家轰过来的掌力给化干。”

他索性跳下床，光着两脚绕着桌子来回踱步，一边沉思一边念叨：“官兵抓强盗，强盗就要跑。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把官兵都给变不见，强盗也就没事啦！”

阿青听他语无伦次出口惊人，渐渐有点害怕起来，轻声唤道：“寞少，寞少……您没事罢，要不要坐下来喝口茶歇一歇？”

这句小蛋听到了，他笑着摇头道：“我没事。阿青，妳帮我一个忙成么？”

“您尽避吩咐。”看小蛋好像恢复了正常，阿青暗中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等她这口气松尽，便险些没晕过去；小蛋说道：“多谢妳啦，阿青。现在就麻烦妳用『溜火神掌』来打我，越重越好。”

“什么？”阿青瞪大眼睛，下意识朝后退了步道：“我去请江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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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江南做什么？”小蛋愣了下，随即醒悟到阿青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呵呵笑道：“妳别担心，我没事。刚才我受了妳用『溜火神掌』蒸干茶水的启发，想到一门不怕别人痛揍的功夫，所以要请妳帮忙试试。”

“原来如此。”剎那间阿青的心里升起对小蛋的同情与怜惜，一定是莫少被蒙少和楚儿姑娘打怕了，如今做梦都想着这事。

理解了这点，阿青深感义不容辞，点头道：“寞少，您要我怎么做？”

小蛋在阿青面前站定，道：“只要我一眨眼睛，妳便用『溜火神掌』打我胸口好么？”

阿青哦了声，毕竟自己的这点修为有限，即使出了差池也伤不到小蛋。

小蛋去念存思，脑海星图浮现，先尝试慢慢将运行到胸前的一缕真气撤空，而后朝阿青眨了眨眼睛。

阿青得到信号，把心一横，运起六成功力挥掌拍向小蛋胸口，嘴里仍然不忘叫上声：“寞少，小心！”

“砰！”手掌击中胸膛，小蛋甫动心念要把阿青的这股掌力给变没了，孰知对方的气劲已破入经脉横冲直撞。

“呼─”小蛋为了施展他别出心裁的“有容乃大”，已将所有真气敛入丹田，哪还抵挡得住，当下半飞半跌倒撞到床上。胸口窒息剧痛，哼了声从嘴角呛出缕血丝，瘫软在床。

“寞少！”阿青脸也吓白了，冲到床前扶起小蛋，带着哭腔道：“我闯祸了？”

小蛋熟门熟路运转“生生不息”，胸口“劈啪”作响，郁积的气血缓缓消尽，长出一口浊气，缓过神来安慰阿青道：“没关系，是我让妳打的。”

阿青心神稍定，眼泪汪汪地给小蛋揉胸搓背。

小蛋心不在焉任由阿青搓着自己，自顾回忆起适才的情景。

当阿青掌力触及胸口时，他根本来不及施展“有容乃大”，幸亏她劲力不足才没受伤；试问天陆正魔两道的仙林高手，哪个出招不是比阿青更快更重？他还会有这次的幸运么？

“看来还是不行啊。”他微感失望地轻叹道：“我还得再想一想。”

阿青劝道：“寞少，别想了。这世上哪有光挨揍不还手的功夫？就算您练成了，难道真的放别人来打你，你自己就不还手？”

小蛋笑了起来，说道：“那不很好么？至少往后谁再拿我出气，我也不怕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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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避小蛋绞尽脑汁，想解决反应速度上存在的难题，但日复一日终究未能办到。不觉秋去冬来，宿业峰上银妆素裹，已近年末。

小蛋的修为略有起色，踏进“入室”之境，“铜炉心鉴”也修炼到了第四阶，勉强达到楚儿十岁时的水平，更大的收获在于惊雁鞭法，现在他已很少将金蝎魔鞭反扫回自己的身上，至多有时候一不留神会绊一跤而已。

半月一次的考教仍在进行，但也不过是个形式。通常像商量好的一样，楚儿摔小蛋七八跤，而后叶无青便会喊停。而这期间，蒙逊一直没有露面，据说为了参悟忘情八法中的“凝”字诀，在家闭关了。

入冬后，圣淫虫彷佛也进入了冬眠期，非但不再折腾小蛋，连紫寒草也停了，这样的表现，反而令已经习惯虫宝宝作怪的 小蛋担忧起来。

这天是小年，刚出愚步斋，小蛋意外地看见蒙逊久违的身影。

蒙逊依旧是一袭紫衣，迎上小蛋木无表情地说道：“有话和你说，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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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为了上回在寞园和楚儿师姐吵翻的事罢？”小蛋心头嘀咕道，与等候自己的江南打了个招呼，追在蒙逊身后朝忘情苑外走去。

出了忘情苑，蒙逊并未止步，回身探手抓住小蛋道：“别多问，很快就到。”说罢御风而起，往后山飞去。

小蛋呆了呆，莫非蒙师兄也有宝贝丢在了玄黄洞天里，也要自己去帮他找回么？

第十章　 劫难重重

天幕昏暗，风雪将至。

百里外的宿业峰笼罩在寒雾薄暮之中，已看不真切。

在一处雪岭上，蒙逊站住身形放开小蛋，他从背后缓缓掣出重逾两百斤的雷轰锥，拿在手里，宛若小木棍般地打了两个转，遥遥一指小蛋面门，沉声道：“拔剑。”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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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蛋满脸困惑，努力想了想，一再确认今天并非切磋的日子。

蒙逊平举的雷轰锥纹丝不动，隐隐迸射犀利杀气，说道：“我也给你五招的机会。假如你赢了，往后我再不阻止你和楚师妹的来往。若是你挺不过这五个回合，便从此不准再接近她半步。”

小蛋望着蒙逊一脸肃穆的神情，有些啼笑皆非，头皮发麻道：“蒙师兄，你误会了，我和楚儿师姐根本就是没什么，上次的事情我……”

他不提上回寞园的事还好，刚一开口，蒙逊心中嫉火大盛，厉喝道：“住口！你装什么孙子，你能骗得过师父和师妹，却瞒不过我。拔剑！”

这是何苦来由？小蛋摇摇头：“蒙师兄，我真的不想和你动手。再说，我也压根不是你的对手。”

蒙逊轻蔑一哼，冷冷道：“你不敢和我斗也行，便立下一个毒誓，从今日起绝不再去朱雀园，更不能和楚师妹说上一句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小蛋挠挠头，为难道：“我答应过楚儿师姐要练成惊雁鞭法，如果突然不去了，她会生气的。蒙师兄，师姐这些日子脾气很坏，多半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你有机会也去劝劝她罢。”

蒙逊森然道：“你当我没去找过她么？可她连面都不愿露。这么说，你是不肯发这个誓了？”

小蛋叹了口气，心里忽地同情起蒙逊，道：“蒙师兄，我恐怕不能答应你。不过，等回头见着楚儿师姐，我会帮你说明心意，劝她见你。”

“你帮我？不必了！”蒙逊冷笑道：“既然你不肯立誓，那就动手罢！”

身形一晃，雷轰锥锐利呼啸，朝着小蛋咽喉刺到！

小蛋愕然道：“师兄？”眼见锥锋森森迫至身前，再不躲闪，脖子上就要多个窟窿。

他不及拔剑，只好后仰扑倒在雪地上顺势翻滚，模样狼狈之极。

蒙逊并未乘胜追击，手持雷轰锥看着小蛋从地上爬起，口中道：“还有四招。”

小蛋刚想说话，蒙逊高大的身影鬼魅般迫近，雷轰锥影光重重、罡风鼓荡，排山倒海砸向他的头顶，将所有闪躲的角度一概封杀锁定。

小蛋迫不得已，反手掣出雪恋仙剑一式“掷地有声”，以攻对攻劈斩蒙逊眉心。当日在坐忘峰九悬观前，他正是以这招奇兵突出迫退了楚儿。

但蒙逊不再给他故技重演的机会，雷轰锥陡然变招，硬生生击在雪恋仙剑之上，“叮”地脆响，仙剑脱手激飞，小蛋被震得胸口气血翻腾、踉跄而退。

蒙逊阔步抢进，喝道：“第三招！”

雷轰锥风驰电掣化作一束黄色光飙，直掠小蛋胸口，竟是招招夺命、毫不容情。

小蛋大惊，记起叶无青“以掌代剑”的指点，急中生智，身躯勉力侧闪，左掌用一式“破甲沉戈”，翻腕拍在雷轰锥上。

“砰！”

雷轰锥受到掌力震荡堪堪走偏，罡风划破小蛋右臂衣衫，顿生血痕，小蛋的左掌犹如结结实实打中了一块钢板，“喀喇”一声，手腕承受不住巨大的反挫之力，当场鼻折，疼得他冷汗直冒。

蒙逊面无表情，左掌拍出将小蛋凌空震飞，远远摔落到雪地上，“哇”地喷出一大口淤血，全身真气游离涣散、手足酸软。

蒙逊飘身掠到，微一俯身，用雷轰锥抵住小蛋咽喉道：“第五招，你输了。”

小蛋喉咙上教雷轰锥锋锐的锥尖迫定，略一喘息，肌肤生疼刺痛，已被刺破一个小血口，幸好没伤到气管，不然体内烟花放得再多也救不了他。

他抬眼望着蒙逊有若天神般威猛的身影，咽了口血苦笑道：“我本就没想跟你动手，你赢了我也没什么。”

蒙逊面色一寒，冷喝道：“你想耍赖？”

小蛋本想摇头，猛感到喉咙上的森森寒意刺骨，赶忙忍着不动道：“蒙师兄，我早已向你解释过，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呢？”

蒙逊道：“要我相信不难，你发个誓，我便饶过你。”

其实，如果一开始，他要小蛋发誓这辈子绝不会爱上楚儿，却不是什么不说话、不交往，小蛋或许一口就答应了，毕竟，一来小蛋内心对蒙逊的痴情很是同情；二来他心里也早有所属，更对于冷傲孤僻的楚儿师姐只是愧疚与敬畏，从不涉及其它非分念头。

然而蒙逊用雷轰锥抵住他咽喉，再威胁小蛋发誓从此不得与楚儿交往，效果恰恰适得其反，叶无青曾评价小蛋是头顺毛驴，虽有些调侃意味，但亦不无道理。

小蛋生性随和谦退，有时候难免让人误以为他性格懦弱怕事。实则，他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刚毅和倔强远胜他人，一旦偶露峥嵘，连常彦梧也无可奈何，惟有通过拳打脚踢找回点做干爹的尊严。

蒙逊本是粗人一个，平素又崇尚武力，总以为天下一切的事情，其实都是看谁的拳头大，哪里能够明白这些？

莫说小蛋无法答应他的要求，即使可以，但也绝不愿是在性命受胁迫的情况之下发誓，那和求人饶命又有什么两样？

他两眼一闭回答道：“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师兄若想杀我，就下手罢。”

蒙逊眼中杀机盈动，阴冷道：“你在赌我不敢杀你？”

小蛋忽然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无比可笑，而蒙逊又是恁的可怜。他习惯性地想去挠头，手刚一抬，蒙逊立即警告道：“别动！”

小蛋只能忍着不动，说道：“你敢。但我不能骗你，所以只有让你杀了我。”

蒙逊静默了下来，蓦然想通一点：假如小蛋宁死不肯骗自己而违心立誓，那他说和楚儿之间并无私情，也许该是真的了。

一阵朔风吹过，冷冽的气息令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想起师父如此看重小蛋，自己如果不明不白地杀了他的话，后果

才真是不堪设想。

杀气渐渐消退，他收起雷轰锥，徐徐道：“这次我相信你，不过，你最好不要骗我！”紫衫一闪，自顾自地御风去了。

小蛋死里逃生，心神略松，顿觉体内翻江倒海内腑如焚，毕竟，蒙逊那一掌虽没有直接要了他的性命，却也不是好挨的。

他长长出了口气，四肢软绵绵地动弹不得，也懒得动弹，索性松弛身心，静静仰天躺倒在雪地里，一任“生生不息”的心法为自己疗伤疏淤。

风越发猛烈寒冷，雪岭上万籁俱寂，忽然，天空中飘落下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很快幕天席地掩没了小蛋的视野。

由于真气受震涣散，难以运功御寒，他慢慢感到有点冷，闭上眼睛，回想起今年入春的那一场大雪，醒来时自己置身在罗府中。

这次当他再睁开眼时，又会看到谁呢？

朦朦胧胧里，他隐约察觉到似乎真的有人正在向自己走近。他诧异地张开双目，果然看到了一张脸，风信子花彦娘的脸。

“六姨？”小蛋惊讶叫道：“妳怎会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花彦娘弯着细腰，垂首笑吟吟看着小蛋，啧啧赞叹道：“好小子，居然学会和自己的大师兄为了女人争锋吃醋、大打出手啦，行啊。你干爹晓得了，一定高兴。”

小蛋嗫嚅道：“我没有，是蒙师兄误会了。”

花彦娘咯咯娇笑道：“好小蛋，还想骗六姨？我上次放在你身上的东西呢？”

原来，那日她将圣淫虫转移到小蛋身上，躲过柳翩仙的搜查后，并未走远，只待事后寻找机会，向小蛋索回。

孰知柳翩仙因小蛋把圣淫虫吞服入肚，又疼又恨，将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到了她的身上，派出门下弟子四处搜索花彦娘的踪迹。

花彦娘不得已，逃回中土避风，直等到月前才偷偷回返西域，抱着万一的希望来到宿业峰下。

她唯恐暴露身形丢了性命，又不敢冒险潜入忘情宫，只好苦苦隐忍等待小蛋出宫。

所谓天从人愿，今日蒙逊将小蛋挟持到雪岭，花彦娘也悄悄跟来，两人交手时，眼见小蛋危在旦夕，她自忖修为远不及蒙逊，竟不敢施救，待到蒙逊走远，谅他不会去而复返，这才露面。

小蛋听到花彦娘问起圣淫虫，脸一苦道：“六姨，那东西跳进我肚子里啦。”

“什么？”花彦娘大吃一惊，道：“小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小蛋摇头道：“我没跟您开玩笑，真被我吞进肚子里了。不信，您瞧─”

说着他掀起衣衫，露出小肮上银灰色的斑痕。这样子虽说不雅，但念及花彦娘是自己的长辈，小蛋也就没避讳太多。

花彦娘神色阴晴不定，道：“你是怎么将牠吞入肚里的，跟六姨说上一遍。”

小蛋也不隐瞒，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他讲到一半花彦娘已然信了，自忖这傻小子说多上三句话都难，若是故意在胡编乱造，哪能说得这般顺畅流利？

一待确信圣淫虫已被小蛋吞服，她又是沮丧又是怨毒。

自己用尽心机好不容易弄到手，又遭柳翩仙围捕九死一生，到头来却莫名其妙地喂了这傻小子，着实是恨到了极点。

她心念急转杀机已萌，依旧笑容可掬道：“小蛋，六姨和你商量一件事。”

小蛋哪晓得花彦娘的心思，他自觉有失所托正在歉疚，忙道：“您说。”

花彦娘冰冷的手指抚过小蛋的肚皮，缓缓道：“让六姨把你的血都喝了，好不好？”

小蛋浑身鸡皮疙瘩骤起，讷讷道：“那个……我的血很臭，不好喝。”

花彦娘喉咙里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笑，道：“你的血里有圣淫虫的精血，六姨最是喜欢不过。小蛋，好孩子，便成全你六姨罢！”

说罢指尖透力，封住小蛋经脉，满面煞气将朱唇凑近他的咽喉。

小蛋无法挣扎，眼睁睁瞧着花彦娘俯下身躯，一口口热气喷在他的脸上，心头大骇道：“不好，六姨可是要玩真的了。”

他情急求生，再顾不得其它，“噗”地张口喷出一蓬红雾。

花彦娘猝不及防，登时中招。

想那圣淫虫的淫毒何等厉害，连朱天洞内的双头怪蛇也要退避三舍，花彦娘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又岂能抵挡得住？

她一阵耳热心跳，面泛桃花，水汪汪的媚眼注视小蛋，满是春心荡漾，竟放下吸食精血的念头，柔手抚摸小蛋胸膛腻声道：“冤家，你对我都干了什么？”

小蛋暗叫糟糕，有了上回的经验，他自然知道花彦娘想干什么！这次，自己可真的弄巧成拙、作茧自缚了。

他涨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道：“不可以的，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花彦娘一面扯着小蛋的衣带，一面喘息道：“你是男人，我是女人，这就行了。”

转眼小蛋上身尽裸，花彦娘的手又探向下方，居然打算幕天席地要用他一解体内的淫毒。

“天啊─”小蛋欲哭无泪，恨不得一脑袋撞死在雪地里。

蓦然，花彦娘感觉到背后一股凌厉杀气有如实质，压制得她不敢再动，一声脆冷的嗓音徐徐道：“放开他。”

小蛋满脸惊喜，叫道：“楚儿师姐！”

姜楚儿一袭亮丽红裳，手握琥珀泪虚指花彦娘背心，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在朱雀园久等小蛋不见人影，便命人前往寞园查问。江南自然把蒙逊带走小蛋的事说了出来，楚儿立知有异，匆匆追出忘情宫。

幸好蒙逊不避形迹，与小蛋出宫时有不少守卫看到，楚儿问明两人离去的方向，一路寻觅，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至。

花彦娘欲火焚身，恨楚儿坏了她的好事，手掌抚定小蛋额头，威胁道：“走开，不然我杀了他！”

谁知楚儿漠然答道：“那最好，我还要谢谢妳。”

花彦娘一呆，她自然不敢去赌楚儿的话是真是假，恨恨放开小蛋，一飘身掠出数丈，回头冷笑道：“还给妳就是！”

她朝着雪岭另一面离去。

楚儿瞧着小蛋赤裸上身，右臂和咽喉血迹斑斑，蹙眉道：“快穿上衣服！和一个老妖婆光天化日做这等丑事，也不知道羞耻。”

小蛋红着脸道：“我经脉被六姨封住了，动弹不了。”

楚儿冷哼出剑，在他身上迅捷连点数下，劲透剑锋却不伤小蛋肌肤分毫，冲开了经脉禁制。

小蛋经脉中一热，手足渐渐恢复感觉，急忙将衣衫裹上爬起身来道：“多谢师姐。”

刚说完，“哗”腿上一凉裤子滑落至脚底，只剩下最里头的一条短裤衩勉强遮住了要害，原来方才花彦娘其实已解开了他的腰带。

楚儿玉颊飞红，转过脸去怒喝道：“小淫贼，你找死么？”

小蛋大窘，慌慌张张拉起裤子尴尬道：“我、我不是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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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儿背对他，冰冷的声音问道：“蒙师兄为何约你来此，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蛋用手试探了下喉咙上的伤口，已然封冻不再流血，但火辣辣的疼痛煞是难受，稍一用力呼吸便会犹如针刺。

他不愿再增添蒙逊与楚儿之间怨怒，遮掩道：“蒙师兄是想考教我这阵子的修为进境，所以约我到这儿来。我的伤……是 过招时身子没站稳，一不小心碰上了他的雷轰锥，幸好师兄眼疾手快才没大碍。”

“说谎都不会！”

楚儿鄙夷道：“蒙师兄有这样疼爱你？他若真想和你切磋，何须跑到荒山野岭里来？小蛋，你给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在找你的麻烦？”

“没有，没有！”明明楚儿背对着他看不见，小蛋还是把脑袋摇得像波浪鼓般。

楚儿心中雪亮，见小蛋不愿承认也不逼迫，道：“你过来。”

小蛋不晓得师姐又有何打算，战战兢兢半天才挪过去，楚儿撕下他一片衣袖，取出外敷灵药喝令道：“闭上眼睛，不准偷瞧。”

小蛋哦了声，老老实实合上双目。楚儿将药膏细细涂抹到他喉咙伤口上。

忍着疼，小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惟恐喷在了她的脸上，唐突师姐。他心里莫名想道：“师姐人虽凶，其实心地很好。唉，她的手可比罗姑娘的冷多了。”

记起先前对蒙逊的许诺，他鼓起勇气开口道：“师姐，其实蒙师兄真的很喜欢妳，他修为高，人又威猛高大，还─”

话没说完，脸颊上便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

小蛋错愕睁眼，只见楚儿神情肃杀黛眉斜挑，冷笑道：“怕我嫁不出去么？”

“不是，不是的！”

小蛋急忙辩解道：“师姐这么漂亮，神仙看了都会动心，哪有可能没人喜欢？”

见楚儿面色稍缓，替自己包上伤口，他暗松一口气，心道：“诸位神仙大哥，原谅我胡说八道。不过，师姐真的很好看，就是凶巴巴、冷冰冰的，除了蒙师兄，只怕也没谁有胆子追她。”

包好伤口，楚儿问道：“你现在好一些了么，能不能御风？”

小蛋试着一提气，疼得直出冷汗，回答道：“怕是不行。”

楚儿见他伤重，心中恼怒蒙逊下手太狠，却也不表露出来，淡淡道：“慢慢步行总可以罢？”

小蛋点点头道：“师姐，天快黑了，妳先回去罢，我自己走上一段，等缓过了劲，便能御风回家了。”

楚儿道：“你……就不怕花彦娘去而复返，再脱你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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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小蛋情不自禁朝四周张望，表情紧张至极，楚儿唇角逸出一抹笑意，旋即消失说道：“走罢。”

两人一前一后往雪岭下行去。

漫天的风雪越加猛烈，旷野中莫说人踪，连鸟兽也不见一只，只有呼啸的风声充斥耳畔。

冰寒的雪花扑打在人的脸上，让人睁不开双眼。

一脚高一脚低走出两里多，刚下了小半截的雪岭，小蛋已呼呼喘息、步履蹒跚。

他不愿拖累楚儿，咬牙强撑着，勉力跟上她的速度，眼前一蓬蓬的金星乱闪。

楚儿忽地驻足，回过头看到小蛋又一次滚倒在雪地里，费力地挣扎站起，脸上沾满雪白的冰屑瞧着她，不好意思地笑道：“雪地软得很，我没事。”

“唰！”楚儿袖口里探出胭脂灵鞭缠住小蛋腰际，吩咐道：“放松身体，不要用力。”

楚儿手上劲力微吐，小蛋身子一轻，随即浑不费劲的在雪地上滑动前行。

他望着楚儿苗条的背影，心头暖洋洋的，忍不住问道：“师姐，最近妳是不是碰上了烦心事，很不开心？”

楚儿一语双关道：“我原本很开心，自从遇见你以后就变得很不开心了。”

小蛋傻傻道：“那要怎样妳才能开心起来呢？”

楚儿没好气道：“你不是叫小蛋么，若像个鸡蛋似的在地上滚几圈，说不定我会高兴点。”

她不过是句玩笑，却小蛋听毫不犹豫地道：“这么容易，我这就滚。”

他往雪地里一倒，又翻又滚，似乎也忘了身上的疼。

楚儿冷漠的面容先是有些惊讶，而后有了笑意，眼眸里浮现起些许温暖又或是落寞，一抖软鞭拉起小蛋，说道：“行啦，太难看了，简直在污染我的眼睛。”

小蛋嘿嘿笑笑，拍了怕身上的冰屑，呼呼喘着白气道：“师姐，妳好一点了么？”地球来客整理

楚儿娇哼道：“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虫子，怎知我不好受？”

小蛋老老实实道：“妳在寞园照料我养伤的时候，有天晚上我醒过来，看到妳睡着了还在哭。我想，妳一定是受了委屈又

不肯告诉别人，所以自己在梦里流眼泪。师姐，我能不能帮─”

他还想说下去，楚儿的脸色已渐渐变了，“呼”地一甩软鞭，将小蛋重重抛飞到雪地里，冷喝道：“住口！你当你是谁？你又能帮谁？”

小蛋摔得全身宛若散架，趴在雪里，勉力抬头望着楚儿：“我只想让妳高兴点，不要整天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楚儿深吸一口冷冰冰的寒风，咬紧银牙道：“去死罢！”

她足尖轻点，红裳如一羽灵雀飞起，朝着茫茫风雪深处隐没，竟将小蛋独自丢下。

“师姐！”小蛋叫了声，呆呆地伏在雪里，不晓得自己哪里又犯错了。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

下集预告：

身为忘情宫主的亲选弟子，小蛋却在浑浑噩噩地学艺。

威猛霸道的“溜火神掌”到了他手上，只能用来冻鸡蛋，放着忘情宫诸般绝技不学，偏偏迷上了不怕被别人敲脑袋的“金光聚顶”，结果一头撞进了师姐姜楚儿的怀里。

除夕之夜，叶无青特赏给小蛋一次挑选忘情宫魔宝的机会，谁知他一袭奇装怪甲地出现，惹得众人哄笑。

而接下来，他接到的第一个新鲜任务是，与楚儿一起，平定明驼堡欧阳世家的内乱，替欧阳霓出头……　

第04篇 明驼篇

第一章　 乌犀残甲

过年了，小蛋难得不是躺在床上痛苦地养伤，而是有了数日悠闲。

寞园乃至忘情宫上下，都洋溢起平常少有的欢快气氛，西域正魔两道的各家门派，亦适时送来各自精心准备的年礼，其中自也少不了小蛋的一份。按照惯例，他依然只挑选一件，剩下的全请江南分给了大伙儿。

大年夜叶无青设宴，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脖子上的伤口，小蛋将那条特意从年礼中选来的裘皮围脖戴上，捂得满头是汗也不肯取下。其中内情，却只有蒙逊和楚儿清楚。

克己轩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忘情宫主叶无青开始大派红包，各人得到的赏赐均都不轻，筵席间的气氛进一步高涨。

小蛋选择了后排角落里的一个孤位，没人来找他举杯共饮，他也正好可以自顾出神地想心事。

不晓得干爹还在不在天雷山庄？从前过年好歹也有我陪着他，可今年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定冷清得很。

正有些神思不属，忽听叶无青唤道：“常寞！”小蛋一惊，猛然醒悟到叫的是自己的名字，赶忙应声。

众人安静了下来，将目光聚集到了小蛋身上，也许直到现在，大伙儿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叶无青似乎心情颇佳，微笑问道：“听说你不管别人送多少礼都只留一样，其余的都分了？他们送的东西你都不喜欢么？老夫坐拥西域万里疆域，库藏宝物应有尽有、多如牛毛，想要为师赏你点什么，尽避说出来，一定让你称心如意。”

小蛋摇摇头道：“我在这儿有饭吃、有衣穿，还有人服侍照料，已经过得很好啦。弟子实在想不出还缺什么，多谢师父关心。”

叶无青哈哈笑道：“怎么，你怕说出来为师给不起么？”地球来客整理

小蛋低头不语。

如果我说最大的心愿是放我出宫回去找干爹，你能答应么？

叶无青却明显是误解了小蛋的沉默，微一思量，笑道：“好，为师这就让蒙逊带你去宝阁，库中之物任你挑选，如何？”

话一出口，厅内众人齐齐流露艳羡神情，发出此起彼伏的低低惊呼。蒙逊嫉妒的目光更是如同两柄匕首，恨不得一下捅进小蛋的心脏。

乍听“宝阁”之名，小蛋也能猜想到，那里该是忘情宫收藏各类奇珍异宝的地方。但他不清楚的是，宝阁中的藏品，多是历代宫主从天陆九州岛四海巧取豪夺、用尽权谋方才搜罗而来的，等闲人连门往哪个方向开都不晓得，更别说能够进去任意挑选。

小蛋虽说是叶无青亲收的小弟子，但入门不到一年，尚无立下寸功，便能得到如此的荣耀和恩典，怎不教在场众人既愤懑又眼红？

叶无青取出忘情令交付蒙逊道：“你领常寞去，等他挑好再回来复命。”

蒙逊怒闷难当，奈何不敢违拗师尊的命令，躬身接令道：“弟子遵命！”

两人离了克己轩，径直前往宝阁。蒙逊面色阴沉，埋头向前疾行，越想火越大。也难怪，他自从拜在叶无青座下，若干年来随着师父东征西讨一统西域，可谓战功赫赫。尽避叶无青给予的恩赏不少，可也从没让自己踏入宝阁随心所欲地选宝，连惯用的雷轰锥都是由叶无青亲自指定的。

常寞，一个自己看不上眼的小辈，傻里傻气的笨蛋，凭什么能让恩师如此青睐有加，不费吹灰之力，就盖过了劳苦功高的自己？再念及楚儿对自己的冷漠和疏远，一时间新仇旧恨翻涌上心，盘绕不去，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直想回身一掌把小蛋的脑袋拍得粉碎。

好在他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咬牙切齿。

要想个法子，绝不能让这混蛋就这样春风得意！地　球　来　客整理

有了计较，蒙逊向前疾行的身形又猛然放缓，等他慢吞吞走到宝阁前，皱紧的眉头终于松弛开来，唇角浮起了一抹阴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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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出叶无青的忘情令晃了一下，两人步入宝阁。蒙逊领着小蛋左一弯又一绕地来到一扇灰暗的小门前，打开门上禁制，里 头立时涌出一股发霉的味道，不知多少年没人来过。

“呼─”墙壁上的灯火霎时亮起，漫空的灰尘飘浮，像是里头起了大雾。

蒙逊往门边一靠，冷冷道：“常师弟，进去随便挑吧。最好快些，莫让师父久等。”

小蛋哦了声，脚一踩，石阶顿时留下一个脚印。他心下奇怪，忘情宫的藏宝重地，怎会是这样的一个地方。略一转念恍然，是了，想必宫中历年搜罗的宝物，实在多得数也数不清，到最后没处可以储存，只好把地窖也用上了。

可一进到里面，小蛋傻眼了。方圆十多丈的窖中，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上百件所谓的“珍宝”，或者锈迹斑斑，或者残缺不全，莫论是否黯淡无光，简直是只差没有蜘蛛在上面成群结网安居了。

面前的这堆废铜烂铁，便是叶无青所说的应有尽有？小蛋脑筋一转，已猜到是蒙逊在作弄报复自己。不消说，这儿堆放的多半是“曾经”的珍宝，早已弃之不用了，倘使能够修复再用的，该都不会扔在此处。

若换作别人想通了其中蹊跷，势必勃然大怒转头和蒙逊理论。但小蛋既然对叶无青的赏赐，原本就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也就只是暗自苦笑，环顾七零八落的满地宝贝，打算随手挑一件顺眼点的回去交差就好。

正打量着，便听见蒙逊不耐烦地催促道：“好了没有，都让你随便选了还磨蹭什么？”

“这就好！”小蛋应了声，视线投射到左侧壁角摆着的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上。乍一眼看上去，应该是一套盔甲才对，可惜积灰掩住了往昔的光辉。

“就是它了！”小蛋精神一振，假如用它护身，暂时想不透“官兵捉贼”的诀窍也不打紧。下回再和楚儿师姐过招，捱上她一两掌也能好受些。

他走到盔甲前俯下身仔细观瞧，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顶黑色的、状如犀牛的硕大头盔，顶上一只尺许长的犄角朝前弯翘，如果将一块可以合拢的面罩推下，就能把自己的脑袋严严实实包在里面，连金光聚顶都可省下不用了。

在头盔左右两侧稍稍偏前的地方，各有一只犹如牛眼的暗红色宝石，此刻同样地黯淡无光，被灰尘蒙盖。地球来客整理地球来客整理

头盔旁边，是一套战甲。难得的是不但护腕、护腿一应俱全，连手套和战靴都一个不少，把这些东西套在身上，那不等若 一个铜头铁甲人了么？惟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左臂的战甲已然碎裂掉落了大半，露出里头一层难辨颜色的丝织软胄，薄得就像一张纸。

小蛋好奇地伸手抚摸肩甲，轻轻拭去上头的灰尘，只觉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肩甲向两侧挑起弧形的曲线，如同一对舒展的双翼，甲面上露出奇异的花纹，再细看别的地方，也隐约有类似的纹路。

触手冰凉，如果说这曾经是一套护身宝甲，如今显然已经失去它应有的灵气与神韵。那么，还能用么？

“怎么，你喜欢这个？”蒙逊不知何时走到小蛋背后，略含讥嘲地问道。

小蛋点点头，道：“蒙师兄，你看这盔甲还能不能用？”

蒙逊嘿道：“这个好办，你闪开！”反手掣出雷轰锥运上五成的功力，“吭”地劈击战甲。火星四溅，雷轰锥侧滑垂地，被击中的胸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其它部分都完好无损。

小蛋眼睛一亮，他太了解蒙逊的蛮劲有多大的破坏力了，笑了笑道：“就是它了！”说着便将散落在地的战甲装备，一件件拾起往怀里放。

蒙逊不耐烦道：“笨蛋，你不会干脆将它穿在身上，岂非省事许多？”

“对，多谢蒙师兄提醒。”随手抹去灰尘，也顾不得灰尘扑鼻，小蛋一手将头盔戴上，稍显大了一点，便将颔下的束带收了收扣紧。然后穿好沉重的甲衣，配上手套、蹬上战靴，把整个人都装进了战甲内，就如身上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小山。

这玩意儿好是好，可惜太笨重了点。小蛋重新负好雪恋仙剑，抬腿试着朝前迈了两步，盔甲“铿锵”颤动，步子也歪歪斜斜，好不别扭。

蒙逊瞧见小蛋的狼狈模样，大为解气，出声催促道：“不错，不错。咱们回去向师父复命吧。”

小蛋略感失望，瞧瞧左臂上裸露在外的软胄，现在已经可以看出是极扎眼的暗红色，颇为不伦不类。似乎，这套战甲既不中看更不实用，扛回寞园当件摆设都嫌累赘。

好在他生性豁达，很快便释然，这儿每一样法器魔宝，都是人家经过千辛万苦才收集来的，本就不该属于我，大不了不穿就是，又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正想着，蓦然全身肌肤感觉到一股热力透入。无声无息中，战甲自动收紧，重量也迅速减轻，到最后，就如穿了件平常的衣衫般，几乎觉察不到它的分量。小蛋心中欣喜，敢情这真是一件宝甲，方才可错怪它了。

谁知他的喜悦尚未消淡，战甲却越收越紧勒嵌入肉，直如长在了身上。

他暗叫糟糕，再这么下去，那还不把人给勒死？忙不迭伸手去脱头盔，谁料那玩意儿竟似落地生根般，牢牢罩定他的脑袋，取之不去。

小蛋大急，又尝试卸下甲衣，憋得满头大汗，依旧扯不动分毫。幸运的是，战甲停止了收缩，重新恢复平静，只是那团热力不再消失。

这其中的变故，蒙逊并不晓得，他老大不快道：“你搞什么鬼，穿完了咱们就上去。”

小蛋折腾得呼呼喘气，他掰掰硬邦邦的手套，又晃晃挑起的肩甲，愁眉苦脸道：“蒙师兄，这东西我脱不下来啦。”

蒙逊一愣，这套战甲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更不知其中有何奥妙，便说道：“慌什么，回头你去请教师父，他一定知道脱卸盔甲的法子。”

小蛋一听心里安稳了不少，道：“蒙师兄说得有道理，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蒙逊等的正是这句话，两人离开宝阁快步返回克己轩。远远听到轩内人声鼎沸，晚宴正酣，了无散席的意思。

蒙逊一马当先进到宴会厅内，叶无青见着他问道：“常寞呢，他选中什么了么？”

蒙逊躬身道：“启禀师父，常师弟选中了一套黑色的盔甲，已穿戴整齐了。不过弟子也说不出它的来历，正想请师父赐教。”

语音未落，门口传来“铿锵、铿锵”的声音，好似有一百面小铜锣在来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众人不由自主往厅外望去，剎那间都愣住了。

但见小蛋全身裹在一副笨拙沉重的盔甲中，动作生硬地跨过克己轩高高的门坎。这副盔甲若神武威风也就罢了，偏偏污损不堪，甚至还少了半条胳膊的硬铠，要多丑陋就有多丑陋。

有那忍不住在底下偷笑出声的，忙捂住嘴巴低下头去，满脸的幸灾乐祸之色。

厉无怨勃然大怒，呵斥道：“常寞，你是故意来丢人现眼的么？还不给我脱下来！”

尽避战甲的重量大大减轻，但此刻的小蛋却宛如漂浮在大洋暖流里极不适应，苦笑道：“师伯，我脱不下来。”

厉无怨身形一晃已掠到小蛋身前，探手抓住头盔上的犄角冷笑道：“老夫来帮你脱─起？”他面露诧异，发现离地而起的是小蛋的双脚，而不是他顶上的头盔，那双殷红色的牛眼似乎微微亮起，又瞬即暗灭。

“不必试了，师兄。”叶无青放下酒盏，徐步走到近前，目光拂视小蛋道：“常寞，你怎会找到这套乌犀怒甲的？”

竟会是乌犀怒甲！席间的姜山等人心头一震。六百余年前，此甲堪称忘情宫的镇宫之宝，辟水火折斧钺，近乎是一切仙兵魔宝的克星，乃历代宫主护身至宝。

然而前后三任忘情宫宫主穿上了它，居然无一善终。距今最近的一位，便是楚望天的师祖高丹丰，被翠霞派不世奇才散矜 道人以自创的平乱诀轰碎左臂硬铠，侥幸遁回忘情宫后一病不起，却终于没能撑过第三年。

自此后，乌犀怒甲成了厄甲的代名词，兼之硬铠破损难看，便被丢进地窖不再使用。久而久之，已没有人记得它的存在。不想今日竟让小蛋给翻了出来。

小蛋双脚悬空、脖子被勒得好不难受，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揉脑袋，触手却是冰冷的头盔。他微感奇怪，明明自己在里面感觉到热力四射，为何外壳上却仍旧冰凉？闻听叶无青问话，他当即回答道：“它就放在一个角落里，奇怪的是我刚一穿上它就朝里收紧，再也脱不下来。”

叶无青一听即知是蒙逊在搞鬼，他也不说破，摇摇头道：“这套魔甲久已不用，驭动法诀也失传多年。一时半会儿，为师也难以替你解下。这样吧，你暂且穿着它，待我回头再想想办法。”

看叶无青的样子不像在说笑，小蛋心里发苦，点点头道：“是，师父。”

捱到散席，小蛋顶着这身乌犀残甲，一步三摇在众人讪笑的眼神中独自回到寞园。在寞园里，江南等人也好不热闹，正一边划拳赌酒，一边等着他回来。

推门进厅，阿青喜道：“寞少回来了！”

大伙儿闻言起身相迎，先是听到小铜锣鸣响的声音，又见到小蛋一身笨重的装束，姿态古怪地进来，不禁既觉错愕又感好笑。

小冰正在受罚，已经到喉咙的一口酒，也“噗”地把全喷了出来，呛咳着喘气问道：“寞少，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小蛋“铿锵铿锵”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不无痛苦道：“往后，我怕要日日夜夜穿着它了。”

杜先生目光扫过小蛋身上的乌犀残甲，摇了摇头。江南忙问究竟，小蛋也不隐瞒照实说了。

阿紫惊骇道：“寞少，您不会以后就在里面过一辈子吧？”

小蛋道：“那就得看师父能不能找到解下这套盔甲的法诀了。”

将近一年下来，众人和小蛋混得极熟，早无敬畏之情。

小避笑嘻嘻道：“寞少，其实您这么穿着也挺威风，就算左边少了一大块，那也是一种风格。”

小蛋笑笑也没回答，威风不威风倒也无所谓，但脱不下来终究是个大麻烦。

嗯，往后碰见六姨却不必再怕了。她再有本事，也休想……念及风信子花彦娘，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乌犀残甲 未必没有一点好处，心情开朗了许多。

忽察觉葛老二的眼睛老盯着自己，小蛋禁不住也低头朝同样的方向看了眼，疑惑道：“葛二哥，你在看什么？”

葛老二脸色古怪地嘿嘿一笑，道：“我是在想，全身都给包在了盔甲里脱不出来，日后万一想方便什么的，又该怎么办？”

小蛋脸一惨，“哎哟”一声跳将起来想摸裤裆，瞅见阿青、阿紫都在望着自己，又赶忙住手，偏觉得下腹胀痛，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他懊丧道：“我怎么早没想到这点，不然刚才少喝点茶才对。”

江南瞧见小蛋窘迫模样，建议道：“要不咱们想法在底下钻个洞出来？”

小蛋摇头道：“不成的，蒙师兄的雷轰锥都砸不破它，要钻出个洞可不容易。”

小冰眨眨眼道：“一下两下或许不行，但咱们这么多人，每个人轮流坚持钻，总能打通。”

小蛋又叹了口气，道：“兴许你说的不错，但我怕等到把它打穿，也早憋死了。”

小避道：“别着急，我有法子。不是下面行不通吗，咱们往上面走不就成了？”

阿紫扭头呸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小蛋苦笑，道：“小避没胡说，如果真的想不出办法，恐怕我只好把自己倒吊起来了。”

见小蛋一脸的认真样，大伙儿都笑不出了，纷纷埋头苦思钻洞之法。

杜先生不慌不忙地抿了口酒，道：“寞少，你的担心大可不必。以叶宫主的精明，岂会忽略这么紧要的问题。老朽猜想，乌犀怒甲本身定有解决之道。”

小蛋眼睛一亮，一拍脑袋，也来不及和众人打招呼了，晃晃悠悠冲出门去。

江南道：“杜先生，但愿你没猜错。否则我不信也得信，活人真能被尿憋死。”

小冰道：“就算不被憋死，照小避的法子，『满嘴喷粪』可就不光是句骂人的话了。”

阿青睁大双眼，委实不敢想象小冰预言变成现实的可怕情景，只有默默祈祷噩梦不会成真。毕竟，乌鸦嘴也不是人人都够资格做的。

半炷香后，小蛋神情轻松地走进屋，众人大松一口气后，均忍不住好奇心泛滥。阿紫和阿青无论如何也不敢先开口，问小蛋是如何化解危机的，而在场的其它人却好似有了默契，暗递眼色却都绝口不提。

除夕过后连放了三天大假，小蛋渐渐习惯了自己的新装备，惟一头疼的地方，莫过于无法再享受热水泡澡。长此以往，多半路边的野狗都懒得搭理他。

但这三天他也没完全放松，一面继续修炼铜炉心鉴和惊雁鞭法，一面锲而不舍地苦心琢磨“有容乃大”的心法。身上的积伤逐渐完全愈合，而有了乌犀残甲的保护，今后想再伤都难。

正月初四，小蛋收拾心情前往愚步斋报到，早课结束后，叶无青将他和楚儿留了下来。三人走进后堂时，小蛋兀自能感到蒙逊从背后射来的森寒目光。

叶无青落坐后道：“楚儿，常寞，我先让你们见一个人。”双掌轻击，侧门珠帘一挑，盈盈步出一位容貌姣好、清丽可人的白衣少女。

她虽不及楚儿那般明艳绝伦，但自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气质。只是不知为何，双目红肿、眉含忧伤，跪倒在叶无青座前低声道：“叶叔叔。”

叶无青右手虚抬，一股柔和的无形劲气将少女扶起，温言道：“妳昨晚睡得可好？”

少女垂首道：“这是霓儿自大哥走后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叶无青点点头，道：“楚儿，妳可还认得欧阳霓？她是明驼堡欧阳世家老家主欧阳景海的爱女，六年前，曾随她父亲和大哥欧阳泰坚来过忘情宫。”

楚儿答道：“弟子记得。”看见欧阳霓头上斜插一朵小白花，问道：“欧阳姑娘，出了什么事？”

欧阳霓泫然欲滴，悲声道：“我大哥上月二十六被三哥欧阳泰克和大伯欧阳景峰毒害，却把罪名栽赃到了二哥身上，将他拘禁。他们还软禁了小妹，多亏家里的几位长辈看不过眼，才暗中放我逃生。”

小蛋是第一次听说明驼堡的名头。事实上，在西域仙林，只要提起石鼓山欧阳世家，可谓无人不知。它虽及不上仙鸳门、无离派等人数众多，但传承四百余年，亦属魔道望族之一，素为忘情宫阻挡漠北群雄南来的第一道屏障。

老家主欧阳景海早年与叶无青私交甚笃，当日也曾追随忘情宫参与对翠霞山一役，却因身负重伤，只匆匆指定了长子欧阳泰坚为继承人后，便弃世而去。可怜欧阳泰坚继位不到一年即遭谋害，连欧阳世家家主的宝座都没来得及捂热。

欧阳霓孤身逃出明驼堡，抱着万一的希望，风餐露宿躲避来自兄长的追杀，一路艰辛来到忘情宫求见叶无青。叶无青听闻明驼堡内讧的消息，当即允诺要出手替欧阳泰坚复仇，这才召来楚儿和小蛋。

欧阳霓一番哭诉后，叶无青吩咐道：“楚儿，妳即刻执我的忘情令与常寞前往明驼堡，格杀欧阳景峰、欧阳泰克，提这两 个畜生的人头来见老夫。我已命仙鸳门柳门主配合行动，妳和他在石鼓山会合。”

楚儿欠身应道：“弟子明白。不过之后明驼堡该如何处置，请师父示下。”

叶无青看了眼欧阳霓，缓缓道：“下一任家主是谁，纯属明驼堡的家事。霓儿，妳稍后可随楚儿和常寞一起回返明驼堡。放心，妳大哥的仇，叶叔叔管定了！”

第二章　 初出茅庐

当日上午，小蛋随楚儿和欧阳霓启程前往明驼堡。表面上的理由是，叶无青认为他入门将近一年，也该出宫历练一番。至于这样的安排是否背后隐含意图，小蛋便不得而知了。不过叶无青要惩戒内乱凶手，为冤死的欧阳泰坚复仇，小蛋当然不会反对，毕竟这是一桩除暴安良的善事。

然而，他确实误会了自己的这位师父。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叶无青远非善男信女。在他的脑海里，也压根不存在什么替天行道、除恶扬善的念头。

明驼堡既是忘情宫门下附庸，叶无青岂能容忍有人不经他同意便在私底下兴风作浪，改换门庭？除去作乱的欧阳景峰和欧阳泰克，不仅能换来欧阳世家的感恩戴德和忠心效命，更能杀一儆百，彰显忘情宫惟我独尊的地位，叶无青何乐而不为。

事实上，早在三日前，他就收到来自明驼堡卧底的线报，难得欧阳霓主动送上门哭诉求援，叶无青也就顺水推舟应承下来。不过是个区区的明驼堡，自然无需劳动他亲自出手，派柳翩仙和楚儿出马，已然足够。

他的想法，小蛋不清楚，楚儿却心知肚明。欧阳景海生前有三子一女，除去已死的欧阳泰坚和将死的欧阳泰克，依照其传男不传女的家训，有望继承家主之位的，仅剩如今被锁入牢笼的欧阳泰檀一人而已。

届时只需拔出作乱者，将欧阳泰檀推上明驼堡家主宝座，何愁他日后不对忘情宫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何况欧阳泰檀生性懦弱，要坐稳家主的位子，更需战战兢兢听从忘情宫号令。

次日午后，三人抵达石鼓山南麓，距离明驼堡仅有六十余里路程。

柳翩仙率领一干门人弟子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楚儿、小蛋和欧阳霓到来，迎上前抱拳礼道：“楚儿姑娘，在下已收到叶宫主传谕，此次行动由妳全权指挥。”

他说话时，注意到了楚儿身后站着一个铁甲怪人，打量半晌才认出是小蛋，不禁大感错愕。也不晓得这小子是何打算，对 明驼堡的攻击尚未展开，似乎没必要提前把自己全身都装入铁甲中保护起来吧？

楚儿淡淡道：“柳门主何须客气，无论经验阅历你都远胜楚儿。我行前师父有过叮嘱，明驼堡之事就仰仗柳门主坐镇主持，我和常师弟此来是听你差遣的。”

柳翩仙老奸巨猾，心道，小丫头说的比唱的好听，这种出风头的事，叶无青何曾拱手让人过？他要妳执令而来，摆明要借用我仙鸳门的力量平定明驼堡内乱，抖一抖忘情宫的威风。我如果连此行由谁做主都分不清，岂非白活了这么多年？

他不露声色，微微含笑道：“楚儿姑娘谬赞了，在下不敢当。我已暗中察探过明驼堡的情形，今早欧阳泰坚的遗体已落土安葬。眼下欧阳景峰正在明驼堡中召集会议，商议举荐下任家主的事，似乎私下反对欧阳泰克继位的人颇多。可因为忌惮欧阳景峰的威势，所以大多数人都还在观望局势发展。”

欧阳霓迫不及待问道：“柳伯伯，我二哥欧阳泰檀的情况如何？”

柳翩仙早留心到欧阳霓，不禁暗赞，这丫头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若能拜入老夫门下，收作入室女弟子，岂不妙哉？

但这个念头在脑袋里转转可以，神情间却不敢透露出半分，笑了笑道：“侄女儿放心，有众多元老的维护，欧阳景峰在家主之位尘埃落定前，尚不敢节外生枝将妳二哥处死。他现在依旧被拘禁在地牢里，只消我仙鸳门大军一到，即可安然脱困。”

欧阳霓感激道：“多谢柳伯伯。”想到忘情宫宫主叶无青差遣两大嫡传弟子亲自出马，再加上仙鸳门的助阵，连日的悲愁忧苦亦为之略淡。

楚儿抬眼瞧了瞧天色，道：“柳门主，咱们这就开始罢。”舒展身形率先往明驼堡方向御风飞去，柳翩仙一挥手追上楚儿，众弟子护持住小蛋和欧阳霓在后随行。

不一刻众人来到明驼堡前，守值的弟子早已换成欧阳景峰的心腹，远远看到一众人马气势汹汹地杀到，赶紧上前拦截。

为首的乃欧阳景峰座下大弟子翟横，认出了柳翩仙和楚儿，再瞧见人群里的欧阳霓，顿感不妙。一面命人赶往议事厅禀报，一面躬身礼道：“在下见过楚儿姑娘，柳门主。”

楚儿见有人飞快地奔入堡中，无疑是去通风报信，神色冷漠地喝令道：“拿下！”

柳翩仙身后一名仙鸳门长老应声掠出，形如鬼魅晃到翟横近前拍出左掌。

翟横大吃一惊，忙不迭闪身避让，叫道：“楚儿姑娘，在下何罪？”

楚儿浑不理睬，迈步走向堡门，眼神轻飘飘地扫视僵立两侧的十多名明驼堡弟子，轻轻道：“不想死的，都给我闪在一旁。”

这些弟子面露惊惧之色，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一时间举棋不定、不知所从。

柳翩仙哼道：“找死！”晃身欺近，手起爪落揪住两名明驼堡弟子胸襟，轻描淡写地往地上一抛。也没见他有多大的动作，这两人倒地后七窍流血，呼吸立止，各自的身上泛起五点嫣红的指印，正是柳翩仙的得意绝学“挫骨扬灰爪”。

其它弟子骇然变色，急忙朝两边退开，偷眼盯着柳翩仙晶莹白嫩的左掌，惟恐下一爪招呼到自己的身上。

闯入堡门，楚儿吩咐道：“柳门主，你和我率人包围议事厅，格杀欧阳景峰和欧阳泰克，分一拨人交给常师弟与欧阳姑娘，去救欧阳泰檀。”话音一落，背后响起翟横的惨呼，却是被仙鸳门的长老一爪插破天灵盖，将他放倒在堡门前。

柳翩仙分出包括仙鸳门两大长老在内的八名门人，随同小蛋和欧阳霓赶往地牢。自己则率主力与楚儿势如破竹杀向议事厅。

这一轮突袭犹如雷霆万钧，明驼堡内本就正值风云变换、人心飘摇的多事之秋，又眼见一众人凶神恶煞，话也不说举手杀了翟横和两名守卫，哪儿还敢阻拦？

欧阳霓心急如焚、箭步如飞地在前引路。小蛋与八名仙鸳门的高手一起摧枯拉朽直闯地牢。偶有几个顽固者还想上来拦截，不等近身就被朱、陈两大长老干净利落地拾掇。幸亏碍于小蛋“手下留情”的劝诫，才没让他们死得难看。

风雷闪电事起突然，欧阳世家的一流高手，又尽皆聚集在一处商讨难断之事，小蛋等人一路风驰电掣，几入无人之境。更有脑子灵活的明驼堡弟子发现，杀入堡中的居然是仙鸳门的部众，联想到这几日堡内人员的变故，已猜到了几分缘由。除了欧阳景峰的心腹死党，谁还愿去蹚这潭混水。

家主死了，大不了再选一个，可要是自己的脑袋没了，却无论如何也生不出第二个了。

小蛋和欧阳霓的进展异乎寻常地顺利，眨眼杀至明驼堡的地牢入口。负责看管欧阳泰檀的，是欧阳景峰的二弟子秦麟。听到上面人声喧哗，他刚走到外间的牢门前，便撞上小蛋等人。

也不用小蛋和欧阳霓动手，陈长老双掌左右开弓震飞两名守卫，朱长老挥剑轰开牢门，喝问道：“欧阳泰檀在哪里？”

秦麟心神慌乱竟没认出朱长老，倒退几步掣出剑来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闯入我明驼堡的地牢！”

欧阳霓从朱长老背后闪出，说道：“秦麟，你将我二哥怎样了？”

秦麟面色一变，明白大事不好，竭力镇定道：“小姐，妳带着外人闯入地牢劫持重犯，难不成想造反吗？”

朱长老冷笑道：“要造反的是你们！”纵身飘入地牢，剑尖抵住秦麟咽喉喝道：“搜！”

六名仙鸳门弟子如同猛虎出闸冲了进去，手起剑落，又砍倒了几个守卫，一间间牢房地搜查过去。

欧阳霓心情紧张，目不转睛注视着牢内动静，猛听一名搜索到最里间牢室的仙鸳门弟子叫道：“欧阳姑娘快过来辨认一下，这人是不是欧阳泰檀公子？”

欧阳霓的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快步奔到牢门前透过小窗朝里观瞧。只见一名浑身血污、神情委顿的青年男子蜷缩在角落中，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叨咕什么，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她喜极欲泣，颔首哽咽道：“是他，是我二哥！”向墙角的欧阳泰檀呼喊道：“二哥，二哥，小妹来救你啦！”

欧阳泰檀似乎听到了欧阳霓的呼唤，茫然抬起头望向窗口，旋即又垂了下去。

一旁的陈长老沉声道：“欧阳姑娘，让开！”挥剑连斩，“咔咔”两声锁头坠地。

欧阳霓推开铁门奔进去，激动道：“二哥，你没事吧？”

孰料欧阳泰檀竟似不认识自己的亲妹子，如同受到惊吓的野兽口中发出“呼呼”低吼，张开双臂奋身扑向欧阳霓。地 球来客整理

欧阳霓猝不及防被他抱个满怀，欧阳泰檀双目闪烁迷乱的凶光，张嘴照着她咬下。欧阳霓失声尖叫，拼命挣扎想把他推开，肩头一疼，已被欧阳泰檀恶狠狠咬住。

陈长老眼疾手快飞身转到欧阳泰檀背后，伸指点出。欧阳泰檀经脉受制又兼神志错乱，毫不招架，应声软倒。欧阳霓站立不定，也被他缠带着摔倒在地。

小蛋上前扶起欧阳霓，见她肩头血肉模糊，两排牙印深可入骨。他久病成医，出指连点封住欧阳霓伤口，阻止鲜血流淌，问道：“欧阳姑娘，妳有没有带外敷的金创药？方便的话自己在伤处涂抹一些，我再帮妳包扎。”

欧阳霓恍若未闻，怔怔凝视昏倒的欧阳泰檀，颤声道：“我二哥怎会变成这样？”

“砰！”朱长老如老鹰拎小鸡般单手将秦麟抵到铁门上，喝问道：“说，欧阳泰檀为何发狂？”

秦麟教朱长老的五指卡住喉咙难以呼吸，极力张大口道：“他、他被我师父下了『人面桃花』，灵志不清，谁都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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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长老五指加力迫问道：“解药呢？”

秦麟面孔紫涨，嘶声道：“不在我身上，只有我师父才晓得解药在哪儿。我、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虽然如愿救出欧阳泰檀，奈何状若疯子犹如废人，朱长老本已恼怒，再听秦麟这么一说，登时心萌杀机，哪里还想得起小蛋事先的劝告，狞笑道：“不必了。”指上运劲，“咔吧”脆响，硬生生拗断了秦麟的喉咙。

小蛋阻拦不及，看了眼秦麟满脸惊恐伸长的红舌头，摇摇头道：“我们去议事厅。”

陈长老吩咐弟子将昏迷的欧阳泰檀背起，众人鱼贯朝出口行去。没走几步，一马当先的朱长老忽然“咦”了声停下脚步，向着微微透来光亮的地牢口望去。

地牢中光线幽暗，直到此刻众人才发觉从石阶上方的入口处，悄无声息地涌入一蓬淡淡的粉红色烟雾，朝着牢内迫近蔓延。

“不好，是『千金销魂散』！”朱长老挥袖拂出，将涌到身前的粉雾朝后驱散数尺，厉喝道：“屏息凝神，跟我往外冲！”

也许是事情办得过于顺风顺水，令仙鸳门的这两大长老潜意识里产生了轻慢之念，居然没有派人把守地牢口。假如换作其它地方，朱长老亦不至于如此紧张，可是地牢空间封闭，又仅只一个方圆不过丈许的出入口，毒烟甫起着实防不胜防。

陈长老越过众人与朱长老并肩而行，骂道：“王八蛋，连在底下的自家兄弟也不管了！”随手抓起一个贴在石壁上的明驼堡弟子，运劲于臂“呼”地朝出口掷去，算作投石问路。

洞口一声惨叫传来，随即恢复平静。朱长老振袖荡开毒烟，喝道：“冲！”与陈长老仗剑跃上石阶，再一纵身冲向出口。

眼瞧两人距离出口不到丈许，蓦然耳畔“哧哧”连声，数百道金芒似飞蝗般袭来。朱长老骇然变色，提醒道：“小心，是金线蛇！”

他在空中生生煞住去势，倚靠精纯的功力抵御住千金销魂散的侵蚀，左袖右剑护持周身。“噗！”剑锋斩落处一串金色血珠溅起，弥漫出腥浓欲呕的酸腐气味，一条金线蛇被劈成两截，颓然坠地。

然而涌进来的金线蛇实在太多，顷刻把他卷裹入一团金色光澜里，几将身影完全吞没。朱长老双袖舞动如风，飞速拍打，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万一让金线蛇近身咬上一口，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和陈长老尚能自保，其它六名仙鸳门弟子却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反是小蛋借助乌犀残甲的保护，不惧金线蛇扑击，犹有余暇挥动雪恋仙剑守护身边的欧阳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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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金线蛇粗不过拇指，长不到一尺，舒展身上一对薄如蝉翼的淡金色翅膀，在空中肆虐狂舞。地牢狭小的空间，阻碍了众人利用身法闪转周旋，同时还需时时刻刻提防千金销魂散的侵袭。 “地球来客”整理

只听一名年轻弟子“哎哟”惊叫，左臂已被一条金线蛇死死咬住。

朱长老回转身形喝令道：“别动！”毫不迟疑地挥剑将他的整条左臂卸下。

陈长老叫道：“这样不是办法，先退回去再做计较！”当下后队变前队，由两大长老断后退回那间拘禁欧阳泰檀的囚室里。洞外传来两声竹哨，金线蛇倏忽退去，并不乘势追杀。

朱长老关上牢门，命人封闭窗口阻缓毒烟漫入，就听那背负欧阳泰檀的弟子惶急叫道：“师父，他死了！”

朱长老大吃一惊转身观瞧，欧阳泰檀面色发黑、口鼻溢血，已气绝身亡。原来他经脉受制，根本无力抵挡毒烟侵蚀，而背他的那弟子自身难保亦顾不得其它，直至退入囚牢惊魂稍定，才察觉到后背上的人已没了生机。

欧阳霓扑倒在欧阳泰檀尸体上凄然唤道：“二哥！”珠泪滚滚滴落，直似梨花带雨，泣声哀婉。

欧阳泰檀一死，等若前功尽弃。朱、陈二长老悄悄互视，均感事后难以向楚儿和柳翩仙交代。于是，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偷偷投向小蛋。

这时，适才被朱长老卸去左臂的那名仙鸳门弟子，猛然凄厉惨叫，满地翻滚，浑身“丝丝”冒起一缕缕淡红轻烟，肌肤迅速腐烂变色，化作一团团紫红色的脓水溢出衣衫，整张脸更因超乎想象的痛苦而变形扭曲，异常的恐怖诡异。

周围同伴慌忙闪躲，生怕被沾上一点。

朱长老低低一嘿，凛然道：“糟糕！”他当机立断斩下徒弟的左臂，本想能够保全他的性命。不料百密一疏，忘了裸露在毒烟里的伤口，令千金销魂散毫无阻挡地攻入内腑，此刻再想救已无力回天了。

忽地眼前人影一晃，小蛋抢步俯身抱起那名弟子，一面试图输入真气助他迫毒，一面叫道：“朱长老，陈长老，赶紧想个法子救救这位大哥！”

朱长老面色木然，摇摇头：“他是老夫调教多年的心爱弟子，若能救他，我岂会袖手旁观？奈何毒气攻心，就算拿到了千金销魂散的解药，也是一样的无济于事。”不过，对小蛋的印象却略有改观。

小蛋胳膊蓦然一沉，却是被那弟子用仅剩的右手抓住。他彷如回光返照，血红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求与痛楚之色，沙哑喝道：“快、快补我一掌！”

小蛋心下黯然，安慰道：“你一定要挺住，等咱们设法冲出去再找他们要解药。”

那名弟子嘶声吼道：“我受不了啦，求求你给我个痛快，求你啦！”

朱长老一咬牙道：“罢了，让为师送你一程罢！”侧转面庞，一掌凌空击出。惨呼戛然停歇，那弟子在小蛋怀中抽搐了数下，终于没了声息。

小蛋呆呆望着一个片刻前还意气飞扬的生命，在自己的面前逝去，惟一能做的，只是抱住他溃烂的身躯，拒绝了他最后的 请求。

尸体在小蛋怀里迅速腐烂消融，一滩滩腥臭的浓稠血水流淌下来。小蛋缓缓将他躺放到地上，四周除了欧阳霓微弱的抽泣，一片死寂。仙鸳门的弟子默默注视着地上的尸体一分一分地消失，眼中闪烁着兔死狐悲的感伤。

不知何时，欧阳霓的哭声亦静止了下来。小蛋抬眼看去心头一惊，在她肩头被欧阳泰檀咬伤的肌肤处，赫然呈现一团深紫色，渗出的毒血将大片衣衫染黑。显然，她也受到了千金销魂散的侵蚀。幸亏身为明驼堡嫡系传人，体内拥有相应的抗毒能力，症状相较稍轻，人却昏厥了过去。

然而众人困守愁城，一无良医，二无解药，若不及时施救，欧阳霓的性命亦是岌岌可危。小蛋急中生智，也管不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揽住欧阳霓的纤腰，低头将嘴唇贴到她伤口上，运力吸吮。

陈长老见他冒着剧毒反噬的凶险为欧阳霓救治，不由一怔。这小子和欧阳家的丫头非亲非故，却豁出性命为她吸毒，难不成是色迷心窍了？

小蛋拼着性命不要连吸十数口，尽避小心翼翼不让毒血吞入喉咙，但身上依旧渐起寒意，脑袋昏昏沉沉，四周的景物直打转儿。他看到欧阳霓伤口流出的鲜血慢慢变红，晓得这招有用，心中喜慰，更加快了吮吸的速度。

倏地，丹田一凉。沉寂已久的圣淫虫精气，彷佛感应到千金销魂散的刺激，油然升起一股凛冽的寒意直冲小蛋肺腑。游转之间，侵入他体内的毒气如春雪消融，转瞬荡然无存，神志亦随之复苏。

“嘤咛”一声，欧阳霓幽幽醒转，睁开失神的美眸，望见小蛋正俯头用嘴巴吸出自己伤处的毒血，不禁又羞又窘，道：“常公子，我已不碍事了。你……不要紧吧？”

她的声音微如蚊蚋，好在小蛋的耳朵与欧阳霓的樱唇近在咫尺，仍能勉强听清，抬头吐出一口毒血，说道：“我没事。欧阳姑娘，妳的伤口最好还是包扎一下。”

欧阳霓几不可觉地点了点头，玉颊绯红，一双纤秀黝黑的睫毛亦在轻轻颤动，勉力起身从袖口里取出一支瓷瓶，倒了粒药丸在口中嚼碎敷到伤处，又拿了颗送到小蛋嘴边低声道：“这『清心丹』虽解不了千金销魂散的毒，但稍许抑制毒性的发作还是可以的。”

小蛋试着流转真气，并未觉察到体内有任何的不妥，但不愿违拂了欧阳霓的好意，伸手接过塞入嘴里，说道：“谢谢妳。”

欧阳霓忧郁一笑，唇角现出一个小酒窝，刚巧将她颊边一粒妩媚动人的朱红小痣托在中心。忽感到周围数双眼睛各含意味 都注视着自己，道：“陈长老，麻烦你把清心丹分给大伙儿服食。今天的事，委实对不住你们。”瞥过欧阳泰檀的遗体，眼眶又 红。

她取了一条绢帕，想包扎伤口，可惜手上颤抖无力，怎也打不上结。

小蛋道：“我来帮妳。”替她扎好，问道：“朱长老，陈长老，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陈长老恨恨道：“还能怎么办，坐守此处，等柳门主和楚儿姑娘前来相救。”

他的话音将落，突闻“哧哧”声响，从囚室的四周和上下石壁后喷射出一蓬蓬粉红毒烟，迅即蔓延到每个角落。

朱长老怒喝道：“王八蛋，想赶尽杀绝么？”一提仙剑打开牢门，又飞快地退回屋内，嘴里咒骂道：“他奶奶的！”

陈长老尚能保持镇定，吩咐道：“全都坐下运功抵御毒烟，能多撑一刻是一刻，只要援兵一到，咱们就能脱险！”

五名仙鸳门弟子连忙盘膝坐地，念及同门临死前的惨状，人人均是不寒而栗。

第三章　 性命交易

小蛋却没有坐下，问道：“陈长老，咱们在这儿能够坚持多久？”

陈长老略作沉吟，颓然回答道：“一炷香吧。幸好今次来的这些弟子，都是本门年轻一代中的好手，要不然损失更大。”

小蛋环顾一班正在生死在线苦苦挣扎的同伴，想到正是自己领着他们一步步蹈入了死地，欧阳泰檀没有救出，却已有人惨死，他的心头沉重，暗暗默念道：“义之所至，就是值得！”紧紧双拳沉声说道：“我想再闯一次。”

朱长老吃了一惊道：“不行，咱们已闯过一次，结果是白丢了两条命。再闯也是一样！”

小蛋道：“这回让我一个人出去试试，要是能成功的话，便接应大伙儿脱险。”

陈长老打一开始就瞧不起这全身都在“叮当”响的铁甲怪人，虽然表面恭敬有加，内心根本就不把他当作一回事。听他主动提出要孤身硬闯，只以为这傻小子不自量力还想逞能耍宝。如果小蛋是自己的门下弟子，想去送死他老人家自不会拦住。可人家的师父是忘情宫宫主叶无青，那就不一样了。

死了欧阳泰檀和门下弟子，勉强还能交差。万一叶无青的小弟子出了差池，别说柳翩仙保不住他们，整个仙鸳门也要跟着一块儿遭殃。当下劝阻道：“常公子，一动不如一静，咱们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再忍耐片刻又有何妨？”

朱长老也道：“不错，无论如何，也犯不着你去孤身冒险强闯。真等不到援兵，就由老夫和陈长老去打头阵。”

小蛋暗自盘算，自己救治欧阳霓时吸入了不少毒气，却并无大碍，显然体内的圣淫虫精气，乃是千金销魂散的天生克星，只此一桩便非旁人可比；兼之有乌犀残甲护持全身，金线蛇毒牙再利，也找不到地方下口，成功的把握无疑再添几分。只要能一鼓作气冲出地牢，驱散驭蛇之人，这里受困的人即可立时得救，总好过全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思量已定，说道：“我只要试上一试，如果不行再退回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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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长老深不以为然，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他不把自己的小命当一回事，咱们可不能。也罢，大不了陪他出去走一遭，教这 小子吃点苦头，也好知道天高地厚，于是道：“既然常公子决心以身试险，老夫与陈师弟愿同去，聊尽绵薄之力。”地球来　客整理

小蛋心中感动，抱拳道：“有劳两位长老。”整了整乌犀残甲冲出牢门，外面的夹道里烟雾涌动如惊涛拍岸，几不能视物。

“咔！”小蛋放下面罩，内息汩汩流转，足尖一点掠向石阶。朱、陈二老无可奈何对视一眼，各掣仙剑紧随其后，只等小蛋尝着苦头，晓得了厉害，便立即将他拽回牢房。

小蛋身形甫一接近石阶，隐约听上方响起竹哨，“哧哧”掠空声不绝于耳，数百条金线蛇犹如一蓬光华闪闪的云澜，遮天蔽日压了下来，令人心生寒意。

小蛋有恃无恐，抖擞精神，反手拔出雪恋仙剑，施展一式天照九剑中的“睥睨四海”，亮丽的剑光如雪飞扫，借助螺旋气劲“噗噗”绞裂四条金线蛇。然而这小蛇竟似杀之不绝，须臾之间已将他的身躯团团笼罩，潮水般地疯狂围攻。地球来客整理

“叮叮叮叮─”一串脆响，金线蛇的毒牙磕击在乌犀残甲上，连齿印都留不下一点，小蛋信心陡增，挥剑又劈断若干条金线蛇。

朱长老见状大喜：“难怪这小子信心满满要往外闯，原来是这身破盔甲不怕被蛇咬！”

若是他了解乌犀残甲的来历，或者知晓蒙逊用五成功力挥动雷轰锥，也不能伤其分毫，恐怕会更加理解小蛋的有恃无恐。

“呜呜”竹哨低啸，金线蛇彷似通灵闻风而动，“哗”地放过小蛋从他身侧绕过，径自攻向朱、陈二老。

小蛋周身压力骤消，前方地牢出口外的光亮隐隐闪烁，只需跨上几步便能得脱生天。但听背后罡风激荡、呼喝如雷，同行的仙鸳门两大长老，却陷入与近千条金线蛇的苦战中无法脱身，只能且战且退往地牢的尽头撤去。

竹哨声拨高，那些金线蛇听得指挥，居然也玩起了迂回穿插术，各有百多条分从左右绕到朱、陈二老身后，截断了两人的退路。

小蛋暗叫“不好”，这些毒蛇全仗主人用竹哨驾驭，假如没了哨音指挥，势必会凶性大发，对朱、陈二位长老死缠不休。除非能制服上头的驭蛇之人，否则金线蛇失去控制在地牢里横冲直撞，大伙儿一样也逃不出来！

对于本身的修为，小蛋深有自知之明。倚靠轰不碎、斩不裂的乌犀残甲，和盛年传授的天照九剑，他或可与守卫在上头的明驼堡弟子一拼，但想制服这些人，让他们收回金线蛇，却没有丝毫的把握。

回头看见朱、陈二老在金线蛇的猛攻之下迭遇凶险，被困在夹道当中进退维谷，随时都会葬身蛇口。两人有心祭出随身的魔宝，奈何毫无喘息出手的机会，眼看就要命悬一线。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听小蛋叫道：“千万憋住气，我来救你们！”身前金煌煌的蛇群潮水般中分，竟是小蛋折转身形杀 奔回来。

“啪！”小蛋推起面罩露出黝黑的脸庞，几条金线蛇以为寻见了破绽，不约而同振动薄翼直掠他的面门。

小蛋丹田鼓气，“呼”地从口中喷出一团殷红浓烟，那几条金线蛇首当其冲“丝丝”扭动翻滚，身形陡然变得凝滞呆板，被雪恋仙剑轻而易举地一挥斩落。

原来小蛋情急生智，记起在玄黄洞天里，曾用圣淫虫的毒雾迫退了双头怪蛇。想那怪蛇何等凶悍，亦要退避三舍，小小的金线蛇又何能当得？只是担心误伤朱、陈二老，才出声提醒。不然再上演花彦娘痴缠自己的一幕，二老在夹道里互扯衣襟、抱作一团，那可就画虎不成反变猫了。

几口毒雾一喷效果立竿见影，紧绕小蛋周身的金线蛇挡不住圣淫虫的淫毒，接二连三无力坠地，症状稍轻的也晕头转向，动作明显迟缓麻木。

朱长老绝处逢生惊喜交集，看着小蛋大显神威一口接一口地吞云吐雾，红雾所过之处金线蛇当者辟易，终于开始畏惧退缩，纷纷朝地牢出口逃窜。

小蛋早数不清自己吐了多少口毒雾，一阵心跳气喘，好险没把自己的肺从嗓子眼里也一起喷出来。他呼呼直喘，累得满头大汗，问道：“两位没受伤吧？”

陈长老暗道了声惭愧，如同打量一个怪物般重新审视面前的铁甲人，定了定神道：“多谢常公子搭救，我们都没事。赶紧追着金线蛇杀上去，别给他们喘息翻盘的机会！”

三人衔尾直追，缀着金线蛇跃出地牢。上方的石厅里，一名华服老者口含竹哨、面带恼怒正在频频施发号令，身后犹有十余名门人茫然不知所措。

那些金线蛇察觉小蛋追来，在石厅里到处乱窜，寻找逃生的出路，任凭华服老者声嘶力竭地吹动竹哨，亦无济于事。

朱长老厉声长啸，抢在明驼堡弟子围堵之前腾身纵起，振剑挑向华服老者。

“铿！”华服老者横铁杖招架，脚下踉跄朝后退了三步方自站稳，明显功力上要逊色一筹。朱长老得势不饶人，步步进逼，剑光纵横跌宕，将对方紧紧裹在中间，更不给华服老者施展毒技的空间。

那边，陈长老和小蛋也和十余名明驼堡弟子短兵相接，战成一团。别看小蛋每隔十日都要被蒙逊和楚儿爆扁一顿，但应付 几个明驼堡的小角色却是绰绰有余。他无需躲闪对手的攻击，放下面罩，舞动天照九剑大开大阖的雄奇招式，有生以来从未打 得有今天这样轻松爽快过。

但听地牢下喊杀声起，欧阳霓与幸存的五名仙鸳门弟子也冲了上来，犹如虎入狼群加进战团。人人都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和怒火，如今尽数倾泻在这群倒霉鬼身上。一眨眼间，十来个明驼堡守卫，除了给小蛋打倒的两人侥幸保住一命，其它的皆被屠戮殆尽，只剩下华服老者独自一人披头散发，苦苦强撑。

欧阳霓见到老者的狼狈模样，面露不忍之色，悄悄将脸侧过一边不愿继续观战。小蛋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也没出声劝阻。

毕竟，欧阳泰檀和仙鸾门弟子两个人的惨死，都因这华服老者而起。记起干爹常说的一句老话：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噗！”是寒冷的剑锋刺入心脏的声音，华服老者低低“呵”了一声，手捂伤口仰面摔倒，铁杖铿然坠地，滚到朱长老脚下。

朱长老冷然将沾满鲜血的剑锋，在尸体的衣衫上擦干，收入鞘中大出了一口恶气。回过头向小蛋问道：“常公子，我们是否该去接应楚儿姑娘和柳门主了？”

小蛋并未意识到此刻他在朱长老心目中的位置已大不一样，所以才会主动出言征询自己的意见。他摸摸冰凉的盔甲道：“好，咱们这就赶过去吧。”目光梭巡，望见面容忧伤的欧阳霓，歉疚道：“对不起，欧阳姑娘，我们没能救出妳的二哥。”

欧阳霓幽幽叹息道：“常公子不必愧疚，都怪我没用。”

说着众人离开地牢赶往议事厅。厅内的激战也已接近尾声，欧阳景峰的党羽尽被翦除，柳翩仙正与他单打独斗做着最后的决战。欧阳泰克面色苍白倚靠明柱大口喘气，紧张地关注着两人的交手。

未曾参与内乱的十几位欧阳世家阁老明哲保身，退立到厅角，自有仙鸳门的弟子严密监视。楚儿气定神闲冷冷负手伫立圈外，琥珀泪和胭脂灵鞭均已收起。

欧阳景峰身上几处负伤，神情狰狞，一头靛蓝色的长发随风乱舞，手持一柄丈许长的青杖仍在负隅顽抗。柳翩仙气度悠闲风姿潇洒，衣袂飘飘剑走如虹，将仙鸳门的一套落花无情剑法施展得曼妙洒脱到极点，形同灵猫戏鼠，牢牢罩定欧阳景峰，打得不愠不火、游刃有余。

“着！”柳翩仙一声轻喝，剑锋“噗”地挑开欧阳景峰左肋衣襟，鲜血泉涌。

欧阳景峰咬牙闷哼，拼着硬受了这一剑换取到弹指的喘息时机，错步后滑横执青杖，口中默念真言，寒声爆喝：“咄！”

青杖顶端雕琢的一头五彩蟾蜍眼眸亮起妖艳精光，张开大口“呼─”吐出一蓬色彩斑斓的毒雾。柳翩仙早有防范，屏息抢 攻，剑锋直刺欧阳景峰眉心。

欧阳景峰脸上青光乍现，“嘿”地喷出一口血箭击中五彩蟾蜍。毒雾翻动卷涌，陡然从蟾蜍大嘴里掠出一道道流光，转眼幻化作数十只体型硕大狰厉凶恶的五色光蟾，朝着四下凌空飞扑择人而噬。

一名欧阳世家的阁老惊声叫道：“五毒光蟾，快躲！”

不消他提醒，众人或举掌相抗、或挥刃劈击，护住身形，厅中顿时乱套。

欧阳景峰乘机闪过柳翩仙的攻招，纵声喝道：“克儿，快走！”

欧阳泰克已经早一步纵起身如利箭般激射向厅门。如今仙鸳门的弟子除了尚被阻碍在地牢中的朱、陈二长老等人之外，尽皆云集此处。只要能杀出门去，便有生的希望。

楚儿冷笑道：“想走？”火红的身影如云絮飘飞，横空挥鞭卷向欧阳泰克的双腿。

欧阳景峰奋不顾身，在追不上楚儿的情况之下，居然想也不想脱手掷出青杖直取她的后心，宏声催促道：“快、快！”

楚儿暗恼，在空中回身挥动胭脂灵鞭缠住青杖，手腕一抬将它甩飞。“轰！”青杖撞破屋顶高高飞起，不知摔落到了哪里。地球　来客整理

只这一阻隔，欧阳泰克右手金笛射出赤蝎钉，左袖拂出一蓬千金销魂散，连伤把守厅门的两名仙鸳门弟子，足不点地冲到厅外。

他刚一抬头，迎面正撞见恰好赶至的小蛋等人。

欧阳霓走在前头引路，与欧阳泰克冷不丁打了个照面，惊愕道：“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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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泰克看到欧阳霓背后的陈、朱二老和小蛋，心头一沉，瞬间脑筋急转，从唇角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妹，妳回来啦？”

面对欧阳泰克和颜悦色的问候，欧阳霓不禁一怔。未等她开口，欧阳泰克已欺身到近前，左手迅捷地一把抓住欧阳霓脉门，借势挡到自己身前，金笛抵住她的胸口喝道：“都别动，谁动我就杀了她！”

事起突然，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欧阳泰克已告得手。当下众人散开，将欧阳泰克围在中间，却没有谁敢轻举妄动，一时形成僵持之局。

欧阳泰克挟持住欧阳霓，朝厅内招呼道：“叔叔，您快到我身边来！”

欧阳景峰哈哈笑道：“好孩子，不愧我栽培你一场！”大剌剌越过柳翩仙，一瘸一拐走到欧阳泰克身旁站定。

朱长老快步走到楚儿和柳翩仙跟前，低声禀报了地牢的状况。柳翩仙眉头不觉皱起，举棋不定地望向楚儿。

楚儿漠然道：“欧阳泰克，你以为有欧阳霓作挡箭牌，今日就能逃过一劫？”

欧阳泰克恨恨瞪视楚儿，狞笑道：“横竖是死，老子无所谓了！”

欧阳霓几乎让欧阳泰克勒得喘不过气，嘶哑喉咙道：“三哥，你和二叔大势已去，还是投降吧。我愿拼着这条性命替你们求情，恳求诸位族中长辈网开一面。刚才二哥已死在了地牢里，咱们家就剩下你这一个独子了！”

欧阳泰克满目怨毒，恶狠狠道：“住口，贱人！若不是妳勾结外人引狼入室，明驼堡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欧阳景峰望向楚儿，道：“姜姑娘，欧阳霓的小命如今就捏在妳的手心里。她是死是活，就看妳怎么说了！”

楚儿的玉容依旧是那样娇美冷傲，徐徐道：“一命换一命，你和欧阳泰克两人之中，必须有一个留下。否则，一切免谈。”

欧阳泰克变色道：“姜姑娘，妳好狠毒，竟想挑拨我和二叔！”

楚儿冷然道：“如果你真心敬爱自己的二叔，不妨主动留下，以尽孝道。”

欧阳泰克下意识地愈加抓紧身前的欧阳霓，嘿然道：“我和二叔同进共退，妳莫要白费心机了。”

楚儿摇头道：“那就没法子了，我只好拼着对不住欧阳姑娘，把你们都留下。”

小蛋大惊，唯恐欧阳泰克叔侄子恼羞成怒，绝望之下一掌杀了欧阳霓。

他刚要开口，欧阳景峰一阵长笑道：“好，算妳狠！一命换一命倒也公平，你们放克儿走，老夫留下就是！”

楚儿点点头，道：“欧阳先生舐犊情深，令人赞叹。好，就这么定了。”

“多谢！”欧阳景峰悲愤一笑，转首道：“克儿，将你妹子交给我。”

欧阳泰克犹豫道：“您真的要留下来？”心里半是感动、半是存疑，相比较却是怀疑欧阳景峰借机夺过欧阳霓自保的担心更多一点。

欧阳景峰叹息道：“你还年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记得，替老夫报仇，我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他探手揽过欧阳霓，朗声道：“姜姑娘，妳让克儿走出二十里，不得派人追踪，老夫只要看到他放出报平安的信炮，就立刻放人。”

楚儿冷哼道：“倘使令侄这一辈子都不放信炮，莫非我便要陪你在此一直耗下去？”

欧阳景峰颔首道：“说得也是，那就以两炷香为限，香头一灭，我即刻放开欧阳霓。”

柳翩仙道：“且慢！你为保欧阳泰克逃生可谓耗尽心机，但咱们也不得不考虑欧阳姑娘的性命。假如两炷香后欧阳泰克逃 得无影无踪，你却食言又或一掌杀了欧阳姑娘，我们岂不是被你玩弄到家？”

欧阳景峰哼道：“柳门主，你该清楚，老夫素来一诺千金，绝不翻悔！”

柳翩仙嘿嘿道：“生死关头，有些事可就不好说了。咱们小心些，总不会错。”

欧阳泰克眼瞧又节外生枝，急道：“那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柳翩仙慢条斯理道：“好说好说，只要你们能提出令我等信服的保证就成。”

欧阳泰克怒道：“我二叔以命相抵，难道还不是最大的保证么，你还要如何？”

他却不明白，柳翩仙得知门人死讯，早对欧阳景峰叔侄恨之入骨，又不愿放虎归山，留下后患，故此有意出言刁难。巴不得欧阳泰克翻脸，好将两人当场榜杀。

然而，他的心思能瞒过欧阳泰克，却骗不了所有的人，欧阳景峰掌心劲力微吐，迫得欧阳霓呻吟出声，木然道：“姜姑娘，妳怎么说？是否要老夫再立个毒誓？”

楚儿淡淡道：“欧阳先生，听说你没有妻室儿女，因此对欧阳泰克视同己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为了令侄，你可谓煞费苦心。我便成全了你，毒誓也不必发了。欧阳泰克，给你两炷香的工夫，滚！”

欧阳泰克大喜过望，看了眼欧阳景峰，见他对自己微一点头，忙道：“二叔，您保重！”匆匆起身，御风向南而去，竟毫不顾恋欧阳景峰舍身相救之恩。恐怕在他心里，仍将这份功劳算在了自己成功挟持住欧阳霓的份上。

仙鸳门弟子点起檀香，柳翩仙警告道：“欧阳景峰，楚儿姑娘宽宏大量放了你的侄儿。如果你还要耍花招，莫怪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欧阳泰克不屑道：“老夫说到做到，欧阳霓的小命，克儿有一天会回来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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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翩仙讥笑道：“欧阳景峰，看你侄儿头也不回有多快跑多快，对你哪里有一点情分？别说指望他将来能够替你报仇，能否逢年过节烧些纸钱都难讲得很。”地　球　来　客整理

欧阳景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手上加劲闭目不言。

两炷香堪堪烧完，楚儿道：“时间到了，现在该轮到欧阳先生履行承诺了。”

欧阳景峰扬声大笑，睁开双眼一把推开欧阳霓道：“小萱，我已对得起妳了！”嚼碎口中暗藏的蜡丸，霎时毒发，身躯摇晃 数下，栽倒在地。

欧阳霓踉跄站定，凝望欧阳景峰倒地的尸首呆如木鸡，盈盈珠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樱唇几张几合，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她终于替大哥欧阳泰坚和二哥欧阳泰檀报了仇，却亲手把自己的二叔和三哥送上了不归路。这其间的痛楚与矛盾，又有几人能够明白？

小蛋同情地注视欧阳霓，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自己比起欧阳姑娘，实在幸运得太多。

柳翩仙低声道：“楚儿姑娘，欧阳景峰虽死，欧阳泰克却仍在逃。这小子刻薄无情，留着终是祸患，该尽早斩草除根才是。”

楚儿沉静道：“人是我放的，我自会抓他回来向师父复命。”

柳翩仙一喜，又肃容道：“他已走了两炷香，再想找他犹如大海捞针，是否要颁下忘情令，命西域各派同道协同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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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霓低泣道：“柳叔叔不用担心。我已偷偷捏破香囊，将里头的『倩女幽兰』洒到我三哥衣衫上。这股香气虽淡，但三日三夜也不会飘散，循着它便能找到人。”

柳翩仙欣喜道：“幸亏侄女儿想得周到，这下就算他能逃上天去也不怕！”

 第四章　 千里追杀

 繁星点点，沙漠上的夜空彷佛多了一种独有的通彻与飘渺，深幽的蓝色纯得透明，让人看了为之心醉。银白的月光下，雪白色的大漠向着四周的地平线后漫无边际地延伸奔驰，追着深夜凛冽的朔风，去向遥远的天涯。

“就在这儿歇会儿脚，耳鼠有些吃不消了。”楚儿在一处背风的沙丘脚下飘落着地，身前一头躯体大小有若老鼠的小型魔兽，“汪汪”低唤了两声，意似感激，亦降下身形落到楚儿侧旁。

这是一头《天陆魔物志》中有载的异兽，俗称耳鼠。概因牠的一双耳朵异常宽大，一旦舒展即可当作翅膀飞翔，速度快逾奔马。牠的叫声如同犬吠，生了一颗兔子头，身形酷似麋鹿，性情温和喜食蔬果。

此物常现于南荒的丹熏山，分泌的唾液是帮助产妇分娩的上佳催生剂，更是一等一的解毒灵药。不过今次楚儿和小蛋要借助耳鼠的，却是牠得天独厚的灵敏嗅觉。地球来客整理地球来客整理

这头耳鼠本是欧阳泰檀的宠物，为他早年游历南荒时所捕。欧阳霓也极为喜欢，平日有暇，便带些牠喜爱吃的蔬果常去逗弄，一来二去这小东西也认准了她。

为了准确追索欧阳泰克身上散发出的倩女幽兰，欧阳霓主动提出将耳鼠借给楚儿，更平添了几分成功的把握。

至于明驼堡的后续事宜，交付给了柳翩仙，自可放心。倒是小蛋不愿楚儿孤身追凶，说什么也要随同而来。追出石鼓山不到三十里，耳鼠忽地折向往东，再飞了不到百余里，又往北直行。绕了一圈，竟是朝着漠北追下。地球来客整理

可惜欧阳泰克聪明反被聪明误，浑不觉身上被欧阳霓做了手脚。一入地广人稀的漠北，哪里还能找到换洗衣服的地方，无形中教耳鼠死死盯住。

他受了楚儿的一掌，全凭强烈的逃生欲望才勉力御风飞遁，要想施展御剑术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经过三个多时辰的追击，楚儿清晰预感到，欧阳泰克与她之间的距离绝不超过一百里。

小蛋在楚儿身边坐下，取出水袋喝了口，环顾四方长吁一口气道：“这里好美！”

楚儿冷嘲道：“你当自己是游吟山川的才子么，除了『美』字还会说什么？”

小蛋笑笑，也不生气，惬意地舒展四肢，仰天倒在柔软的沙子里，眺望头顶漫天星罗密布的璀璨夜景，不知何为又触动到脑海深处的天道星图。

楚儿撕碎一片果脯喂给耳鼠，半晌听不到小蛋的动静，冷冷问道：“怎么哑巴了？”

小蛋满脑子转动着乱七八糟的星天景象，心不在焉道：“嗯，我在听妳说。”

楚儿哼道：“你听到我说什么了，不过一句玩笑话就闷闷不乐，小心眼。”

小蛋微微一笑，也不反驳。经过一年的相处，小蛋发现尽避楚儿表面对他爱理不理，横眉冷目。可一旦自己忍着半天不去搭茬，楚儿却会时不时找个借口反过头来招惹他，总要冷嘲热讽发挥一通才肯善罢罢休。

“我是在想，欧阳景峰自尽前说的那句话好奇怪。”小蛋说道：“『小萱』，会是谁？竟让他到死都念念不忘。”

楚儿轻嗤一声道：“这有什么好想的，只证明你的孤陋寡闻。『小萱』，就是欧阳景峰的嫂子，他大哥欧阳景海的老婆，只是已经去世多年。”

小蛋愣了愣，诧异道：“欧阳景峰欠他大嫂很多么，所以他才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取欧阳泰克逃生？”地球来客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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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儿冷笑道：“你把欧阳景峰想得太高尚了。真实的原因是，欧阳泰克极有可能是他和自己的大嫂私通所生。这次他害了欧阳泰坚，全力把欧阳泰克推上家主宝座，正好印证了早先传闻的真实性。”

小蛋讶异道：“不会吧，那他看见欧阳泰克头也不回地离开，必定寒心得很。”

楚儿抚摸耳鼠浓密的绒毛，道：“自作孽不可活，这就是他的报应。”

一阵寒风刮过，吹起浓烈的黄沙，小蛋觉得眼睛被迷住，不自禁地伸手揉了揉。恍惚间眼前“呼”地一亮，天空的繁星，身下的大漠，彷似在剎那中交融成一片无边无垠的奇异海洋，将他的身心包容吞没。

星在闪，沙在流，风在吹。他的脑海里陡然呈现“有容乃大”的景状，当慢慢沙砾掩来时，那些星星倏忽迎上，在彼此交 集的一剎猛地隐没，而卷涌来的沙砾亦随之消失不见。

就这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蓬蓬的风沙袭来，一片片的星辰消逝又重生，犹如充满生命力的野草，与熊熊烈火抗争。焚灭，再生；再生，再焚灭─直到所有的风沙消融，它们依旧宁静地闪耀在天际。

小蛋的心里充盈起难以言喻的喜悦，喃喃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是的，他终于明白了这些月来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一道难题，那就是如何能利用“有容乃大”的心法，化解对手破入体内的掌力。

惟一的一次实战试验，小青的溜火掌在他运功抵御前已结结实实击中胸口，使得他以失败告终。麻烦就出在催动“有容乃大”需要一段工夫，而等掌力触身再作反应，根本来不及。

今夜，通过风沙与星天的奇妙演绎，他豁然开朗。要想解开这道难题，其实不过是一道窗户纸的距离。只消在对方出招之际料定他下手攻击的部位，先一步运起“有容乃大”，就似那些星星主动迎上沙砾，而后便能有时间从容消解。

简而言之，这道理等同于仙林高手常说的“料敌机先”─好比先出动官兵守株待兔，就不用害怕盗贼能脚底抹油扑个空了。略有不同的是，别人多半考虑的是如何打击对手，而小蛋想的是怎样自保。

这番参悟说来突兀，却恰恰符合佛家“渐修顿悟”之说。几个月以来，他朝思暮想的，便是如何提升“有容乃大”的防御力，解开困惑。所谓水到渠成，在星天瀚漠里，终究触发灵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突破。

“咄！”冷不防额头上捱了一个重重的爆栗，把小蛋打醒。

他“哎哟”咧嘴呼疼，就见楚儿圆睁双目，理直气壮而又忿忿然道：“你发什么疯？”

小蛋一怔，才发现自己忘形间手舞足蹈翻滚到沙中。他摸摸生疼的脑门，笑呵呵道：“我刚刚想通了一个怎样捱揍却不会受伤的道理，高兴得过头了。”

楚儿嗤之以鼻道：“你也有想通道理的时候，要不要我打你一拳试试？”

这正是小蛋求之不得的事情，忙不迭连声道：“多谢师姐，多谢师姐。”

楚儿翻了翻眼睛，破天荒第一遭碰见了满心期待别人痛扁自己，还感恩戴德的傻瓜，举起的拳头反而放下了，哼了声道：“我没闲心陪你闹。”

小蛋正想解释，突然身下一软，整个人像被沙子吸了进去。

楚儿清声喝道：“是流沙！”纵身掠起，探手抓住小蛋肩膀朝上一提。

小蛋顺势而起，楚儿在空中一转一折如火鹤般飘落。哪料双脚踏入沙中全不着力，靴子居然又朝下陷。她站立不稳，与小蛋一起齐齐摔倒，两人如滚地葫芦般翻出数圈，浑身沾满沙粒。

小蛋回过神来，猛地察觉楚儿幽香而又充满弹性的娇躯正压在他的身上，而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也环抱住了她的纤腰。眼 前楚儿的玉颊煞白，一双足以杀死小蛋十次的眼神仅有寸许相距，恶狠狠如一头母狼般瞪视着他。

小蛋早有前车之鉴，飞快道了声：“对不住！”在师姐发飙前将她松开，往侧旁一滚。

楚儿挺腰弹起，却没有立刻冲上去赏小蛋的耳光，犀利的目光射向适才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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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隆起，打里头钻出一个圆鼓鼓、胖嘟嘟的脑袋，四下转动一圈磕磕巴巴道：“怎、怎么这、这儿─也、也有人站着？”地球来客整理

楚儿的神情恢复冷漠，说道：“你是谁，鬼鬼祟祟躲在沙子底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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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摸摸光秃秃的脑门，面带歉疚道：“对、对不起，我、我在底下待─久了，想上、上来透─口气，结、结果就─”地球来 客整理

他一句话要大喘三次气才能说完，听得楚儿和小蛋头晕脑胀。

楚儿不耐道：“你深更半夜不在家歇着，跑到荒漠里来钻沙玩，真是好心情。”

那人从沙地里爬出来，拍拍土黄道袍上的尘土，顺手从底下抽出根乌黑的三棱锥，摇头道：“我、我不是在玩，我、我是在找─人。”

小蛋闻言心里纳闷道：“钻在地下找人，万一人家从他头上走过去，他能看到？”

楚儿看清他的穿著打扮，又听他说话磕磕碰碰，心头一动道：“你是桑土公？”

那人连连点头道：“是、我─是桑土公。姑、姑娘妳……认得我？”他这一结巴不要紧，却险些把楚儿叫做了“姑姑”。

原来，这五短身材、宛若土拨鼠般的矮道士，便是昔日位列天陆九妖之一的桑土公。他本是百万大山中一头修炼成精的穿山甲，性情木讷不善与人交往。一身修为在天陆九妖中仅属中游，但“土遁”绝学神乎其神、冠盖天陆。

二十余年前，桑土公结识了紫练妖姬晏殊，两人结成眷属隐居于云梦大泽，近十多年少有露面。不想今夜楚儿和小蛋竟在荒无人烟的漠北遇到了他。

楚儿久闻其名，亦晓得此人是师门死对头、天陆仙林第一高手丁原的挚交好友，便冷冷道：“我只是听说过你的名头，并不认得。你在找谁？”

桑土公道：“我、我在找卫、卫惊蛰，他─是翠霞派掌门盛年的弟、弟子，妳有见、见过他么？”

楚儿一凛，暗道：“卫惊蛰来了漠北！他和本门有不共戴天之恨，万一撞见需多加留神。”但她素来性高气傲，虽知道卫惊蛰乃天陆正道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翘楚俊彦，却并无半分畏惧和怯战。若非急于追杀欧阳泰克，说不定还会主动找上门去，会 一会这位错过谋面的盛年高徒。

小蛋惊喜道：“卫大哥也在漠北？他什么时候来的，盛伯伯有没有一起来？”

桑土公一愣，打量小蛋道：“盛、盛年没来，你是谁？”

楚儿不悦一哼，显然不愿小蛋和桑土公攀亲道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道：“我们不认识什么卫惊蛰和盛年，也没见过他们。告辞！”招呼过耳鼠，拽着小蛋往北急掠而去。

小蛋被她扯得动弹不得，勉强回过头叫道：“桑公公，我叫小蛋─”

“小蛋？”桑土公困惑地抓抓稀拉的头发，喃喃道：“好像听、听谁说起过？”

一晃眼楚儿和小蛋早已去远，桑土公摇摇头，实在记不起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矮墩墩的身躯一摆，灵动无比地钻进那堆隆起的沙子里，找卫惊蛰去了。

直飞出二十余里，楚儿放开小蛋寒脸道：“你知不知道桑土公和翠霞派渊源极深，如果让他知道你我的身分，能轻易放咱们离开吗？”

小蛋心里道，他是卫大哥、盛伯伯的朋友，定然也是位豪爽的人，怎会为难咱们？不过瞧见楚儿一脸的凶相，还是老老实实把嘴巴关牢为妙。

楚儿看他垂着脑袋，眼皮耷拉，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愈发地恼怒。再想到刚才让这小淫贼大占了便宜，搂着自己在沙地上连滚带压，实在可恨至极，咬紧银牙喝道：“快走！”

两人靠耳鼠作向导往北又追，渐渐东方泛白，天色将明。

越过一座沙丘，远远看到数里外有一个白色小点正迅速朝北飞行，楚儿叮嘱道：“降低高度，小心隐匿身形，莫让他太早发现。”

饶是如此，逃亡中的欧阳泰克无疑比平日警醒百倍，时不时朝四面张望，很快便注意到了追随自己的两个身影。他脸色大变，拼命催动真气，御风速度骤然加快。

楚儿轻蔑一笑，吩咐道：“带耳鼠在后跟着！”御起琥珀泪，幻作一束绚光向着欧阳泰克风驰电掣地追去，转瞬把小蛋遥遥扔到了后面。

欧阳泰克见状，只好强忍伤势施展御剑术逃遁。

不一刻，楚儿已追至不到他身后五丈，欧阳泰克情知无法摆脱，一咬牙收住身形横金笛，恨恨盯着楚儿道：“姜姑娘，杀 人不过头点地。我已亡命漠北，妳何必还要苦苦相逼？”

楚儿凌空飘立，呼吸悠长均匀，似乎毫不费力，冷笑道：“我放你离开，自要抓你回去，否则何以交代？欧阳泰克，念在欧阳景峰还算个男人的份上，我准你自尽，留你个全尸。”

欧阳泰克又惧又恨，吼道：“妳要我解释多少遍，大哥不是我杀的！”

楚儿冷冷回答道：“这个问题无关紧要，我只是在执行师令。他说要你和欧阳景峰的人头，自然一个也不能少。”

欧阳泰克彻底绝望，失态狂笑道：“二叔，你死得不值啊。到头来，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我、我好恨─呜呜呜呜─”竟是嚎哭起来。

楚儿静待他哭笑声停歇，无动于衷道：“怎么，你还要我动手吗？”

欧阳泰克抹了把脸，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道：“妳真的不肯放过我么？”

楚儿摇摇头，欧阳泰克忽然“噗”双膝跪倒在沙上，双手撑地恳求道：“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这世上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也不多。姜姑娘，求求妳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今生今世都不会在妳面前出现！”脸上涕泪横流，好不可怜。

楚儿沉默半晌，终于再次摇头道：“没有用的，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也是浪费。”

话音刚落，欧阳泰克神色陡地一转，目射杀机，双袖鼓荡，“呼”地漫天沙粒如滚滚黄云被卷涌升腾，朝着楚儿汹涌扑到。其中更隐隐有两蓬粉红色烟雾，不消说便是明驼堡的绝毒“千金销魂散”。

与此同时，欧阳泰克双脚撑地，向后急掠，驭动金笛射出赤蝎钉，直打楚儿前胸。

楚儿处变不惊，身形不退反进，扬卷胭脂灵鞭，暗运忘情八法中的“粘”字诀，“叮叮叮叮”几声清脆响鸣，将赤蝎钉尽数吸附到鞭梢。

欧阳泰克金笛一点，幻出数道光圈罩向楚儿头顶。楚儿掣出琥珀泪，灵台清晰映射金笛真身的运行轨迹，“铿”地轻松格架。胭脂灵鞭一颤，将数支赤蝎钉“哧哧”原物奉还。

欧阳泰克大吃一惊，仰身翻转，赤蝎钉从鼻尖上走空。眼看琥珀泪横掠而至，他无可奈何丹田气沉，身子硬生生坠落回沙地，就势滚翻，再躲过胭脂灵鞭的一击。

交手仅两个回合，欧阳泰克已然胆寒。明知道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楚儿的追杀，依旧在强烈的求生欲望催动下，脚尖蹬地， 贴着沙面箭矢般朝西面飞射而去。

刚挺腰起身，他隐约看到远处有一名俊朗的少年背负仙剑正御风行过，当下保命心切也不管是否认得对方，拼命喊道：“这位兄台，快来救我！”“砰”背上捱了楚儿一鞭，重又摔滚在地，疼得死去活来。

那少年闻声观望，惊咦道：“小妖女，妳又在追杀谁？”可谓冤家路窄，来人刚巧便是越秀剑派掌门屈箭南的大公子屈翠枫。

楚儿冷哼，赶在屈翠枫迫到之前倒转琥珀泪插向欧阳泰克背心。欧阳泰克感觉背后寒风犀利，心知不妙，拼尽全力往侧旁一翻，“噗”剑锋略偏数寸，扎入左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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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翠枫勃然怒道：“妳这妖女，为何如此心狠手辣？”施展“白驹过隙”的身法，如道蓝色急电掠至楚儿近前，手中墨玉扇“啪”地打开，切向她的咽喉。地球来客整理

楚儿见屈翠枫强插一手亦暗生愠怒，侧身闪躲折扇，胭脂灵鞭飞卷屈翠枫右腕，喝道：“不关你的事，滚开！”

屈翠枫点地退身，站稳门户，剑眉上挑也怒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本分。既然楚某又碰上妳在滥杀无辜，岂有不闻不问之理？”

楚儿讥诮道：“滥杀无辜？你认识这人么，你怎知他就不该死？”

欧阳泰克急忙叫道：“兄台救我，这妖女好生歹毒。她非但逼死了我二叔，更不依不饶一路追杀，非要将我斩草除根！”

屈翠枫合起墨玉扇在掌心一拍，悠然道：“朋友放心，有屈某在，谅她动你不得！”

楚儿一声低叱：“只怕未必！”胭脂灵鞭飞掠，直点屈翠枫胸膛。

屈翠枫挥扇封架，谁晓得楚儿仅是虚晃一枪，娇躯纵起，琥珀泪劈斩欧阳泰克。

欧阳泰克魂飞魄散，横金笛招架。琥珀泪中途变招，避开金笛转而直插他的眉心。欧阳泰克暗叫“我命休矣”，两眼一闭颓丧待死。

忽听“叮”地脆鸣，身前杀气尽消。他惊喜欲狂睁开眼，就见屈翠枫弹剑出鞘凌空激射楚儿后心，逼得她不得不舍下欧阳泰克返身招架。

双剑交击，屈翠枫收住弹回的仙剑，横亘胸前道：“妖女，翠霞山两番恶斗妳我未分胜负，今日本公子定要与妳见个分晓！”拧身抢攻，剑扇齐施。

两人修为不相上下，又有过两次交手记录，这番打斗愈加的激烈紧张。欧阳泰克看到楚儿被屈翠枫死死缠住无法分身，悄 悄爬起身慢慢地往后退去，片刻已远离战场。当日他能狠心抛弃欧阳景峰，今天再扔下素昧平生的屈翠枫自然不在话下。

楚儿和屈翠枫均自看在眼里，但双方你来我往激斗正酣，谁也无力阻止。屈翠枫暗自着恼，此人好生无礼，自己为了他和这小妖女拼命，他却自己溜了。下回见着他再有遇险，我才不要救他?

翻翻滚滚斗了五六十个回合，欧阳泰克早走得无影无踪。楚儿把满腔愤怒都倾泄到屈翠枫头上，鞭剑纵横跌宕、诡异莫测， “忘情八法”里的“缠”、“粘”诸诀齐出，逐渐占据上风。

然而屈翠枫不愧名家子弟，尽避落入被动，但不慌不乱紧守门户，仍无败象。

突然，听见有人唤道：“屈大哥，你怎么也来漠北了？”

这声音颇熟，屈翠枫心中讶异忍不住侧目瞧去。可高手争锋岂容丝毫的分心？楚儿乘势连下杀招，胭脂灵鞭以“缠”字诀引开屈翠枫仙剑，琥珀泪铿然镝鸣挑出。

屈翠枫一凛，墨玉扇“叮”地击在琥珀泪上，想将其震开。楚儿运起“滑”字诀顺扇柄削向他的手指，逼迫屈翠枫松手撒扇。

屈翠枫急中生智，“啪”地抖开墨玉扇转腕下压，反锁琥珀泪。楚儿早有防备，聚劲剑锋“啵”地轻响生生刺破扇面，琥珀泪直射屈翠枫胸口。

屈翠枫一声惊叫，错步侧身拼着捱上一剑振右臂劈落仙剑“吟风”。正这时，蓦地人影一晃，一个浑身黑甲的少年挡在他的身前。“叮─”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琥珀泪的挑刺。

“小蛋！”楚儿眼中闪过惶急之色，急忙收手叫道。乌犀残甲虽替小蛋挡住了琥珀泪的剑锋，但绝强的剑气依旧有部分透过铠甲。好在他运转新鲜出炉的“有容乃大”，真气汇聚背心，将破入的剑气消解。脚步一个踉跄，撞进屈翠枫怀里。

屈翠枫扶住小蛋，惊魂未定道：“小蛋，你伤得厉不厉害？”

小蛋缓过气，站稳身子，觉得背心除了有轻微隐痛外别无异样，摇头笑道：“没事。”

“啪！”脸上结结实实捱了楚儿一个火辣辣的耳光，就见自己的师姐星目蕴怒冷笑道：“傻瓜，不要命了么？替这公子哥儿舍身挡剑，值得么？”

小蛋摸摸红肿的面颊，道：“师姐，屈大哥是我好朋友，我不能见死不救！”转眼张望，诧异道：“咦，欧阳泰克呢，怎么不见他？”

楚儿恨恨道：“多亏你这位好朋友行侠仗义，将欧阳泰克放跑了！”

第五章　 漠北群豪

小蛋笑笑道：“没事，咱们再把他抓回来就是。有耳鼠在，他跑不远的。”

楚儿哼道：“你说得轻巧，夜长梦多，说不定欧阳泰克已发现衣衫上的秘密。”

屈翠枫扬声道：“小蛋兄弟，你且让在一边，让我和这妖女分出胜负后再来说话。”

楚儿争锋相对，满脸不屑道：“手下败将，还有颜面逞能？”

小蛋见眨眼间两人烽烟又起，苦笑道：“师姐，咱们抓欧阳泰克向师父交差才是正事，妳何苦和屈大哥在这里斗气呢？有这工夫，怕欧阳泰克又逃出好远了。”

楚儿瞪了屈翠枫一眼，朱唇呼哨召过耳鼠，道：“咱们的帐，本姑娘记下了，总有再算的一天！”

屈翠枫接连三次受挫在楚儿剑下，虽心存不服但也生出忌惮。何况他救下欧阳泰克，却谢都不谢上一声便悄悄脚底抹油，任由他和楚儿拼个你死我活，心中亦颇为窝火。晓得楚儿要去追杀欧阳泰克，自不愿再加阻拦，嘿了声，道：“好，本公子随时奉陪。”说罢扭头问道：“小蛋，你是要跟这妖女走，还是随我去见卫大哥？”

楚儿看屈翠枫神情倨傲，越想越是恼火。刚才若不是小蛋多事挡住琥珀泪，眼下哪里轮到这小子嚣张？冷冷道：“常寞，你先回明驼堡，我自己去追。”

糟糕，师姐生气啦，小蛋揉揉兀自生疼的脸颊，道：“师姐，师父要我紧跟着妳，不得擅自行事。”

楚儿更怒，冷笑道：“别拿师父来压我，有你在，我碍手碍脚什么事也办不成。”携着耳鼠，纵身御风朝着欧阳泰克逃跑的方向追去，警告道：“不准你再跟着我！”

小蛋叹了口气，寻思道：“师姐说得也没错，我御风的速度太慢，她要照顾着我，便无法尽全速追捕欧阳泰克。以她的修为对付欧阳泰克绰绰有余，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我刚才为帮屈大哥挡了她的剑，可真把她惹火啦。”

屈翠枫不以为然低哼道：“这个小妖女！小蛋，你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头吧？”

小蛋摇头道：“其实师姐人很好，对我也很关心。屈大哥，你有些误会她了。”

屈翠枫望着小蛋高肿的面颊，眨眨眼笑道：“她不让你跟着正好。走，和我一块儿去找卫大哥，咱们好好聚聚。”

小蛋和卫惊蛰仅有一面之缘，但对其气宇风姿甚为心折，兼之卫惊蛰是盛年的惟一传人，心里更多了一份亲近之意。只是记起楚儿要自己回转明驼堡的命令，略有犹豫道：“卫大哥在哪儿，离这儿远不远？”

屈翠枫明白小蛋的顾虑，笑道：“不远，卫大哥现正在横绝岭长青洞谈洞主处作客，离这儿不到一千里。”

“一千里？”小蛋估了估，凭他御风的速度，少说也要四五个时辰。

屈翠枫一瞧即知，暗笑道：“枉他拜了叶无青为师，入门都快一年了，居然连最基本的御剑术也没学成。看来，忘情宫也没把小蛋当回事。”

心里这么想着，微笑着提议道：“我用御剑术携着你，上午就能到了。”

小蛋久已不见屈翠枫和卫惊蛰，也十分牵挂盛年和罗牛的近况，闻言不由心动，颔首道：“好，麻烦屈大哥了。”

晌午时分，两人抵达横绝岭长青洞。

得知屈翠枫到来，长青洞洞主谈禹亲自出迎，笑容满面招呼道：“屈公子，老夫刚听惊蛰说起你也会来，你便来了。”

屈翠枫拱手逊谢道：“谈洞主客气，家父与古大先生乃生死之交，今次漠北有事，晚辈岂能不来？只是为何不见卫大哥？”

谈禹道：“惊蛰去接农仙子，一会儿就回来。”目光转向小蛋，问道：“这位公子面生，不知是哪位朋友的门下高徒？”

屈翠枫代答道：“他是晚辈的一位好友，名叫小蛋，如今拜在忘情宫叶无青座下。”

谈禹本就是漠北魔道的头面人物，对于忘情宫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为了叶无青血屠翠霞一事甚是不喜，哈哈笑道：“没想到我漠北的区区小事，居然惊动到了叶宫主。”左手牵屈翠枫，右手握小蛋，道：“走，咱们到里面说话！”

进了长青洞大厅，放眼望去黑压压人头攒动，尽是从各处聚集而来的漠北魔道群豪，小蛋略一点数，足足不下两三百人。

引荐寒暄过后，小蛋落坐。他一头雾水，隐隐觉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恐怕绝非“区区小事”那么简单。有心想询问屈翠枫，奈何他的人缘明显比自己好太多，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谈笑风生脱不开身。

他一个人坐着，再没人来上前搭话。好在小蛋一向喜静，喝了两口茶、用了几块糕点，等着卫惊蛰回来。渐渐倦意袭上，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居然睡了过去。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他睡醒睁眼，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石榻上，跟前有位极为亮丽动人的年轻女子安坐椅中，默默打量着 他，微锁秀眉，沉吟不语。

小蛋一怔，坐起了身。

那女子展颜浅笑道：“你醒了？我姓农，是受惊蛰之托替你诊治体内的怪病。”

小蛋恍然道：“原来您就是医圣仙子！”他久闻农冰衣的大名，也听说她与盛年等人以平辈论交，原以为该是位徐娘半老的中年大婶，没想竟是这般年轻漂亮。

其实农冰衣已是三十许人，但性格开朗，又家学渊源驻颜有术，故此从容貌上看较之罗羽杉和楚儿也大不了几岁。

农冰衣笑道：“医圣仙子是人家说来笑话我的，你怎么也当真了？从上午坐到现在，足足将近四个时辰，却连你的病谤也找不出。看来，还得要我爷爷亲自出马了。”

小蛋听农冰衣坦然承认不识他的怪病来源，笑了笑道：“谢谢妳。这病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太容易犯困。”

屋门一开，卫惊蛰和屈翠枫走了进来。卫惊蛰先瞧向农冰衣，见她朝自己微微摇头，才笑着道：“小蛋，真没想到咱们会在漠北重逢。”

“卫大哥，”小蛋下了石榻，问道：“盛大叔、罗大叔他们都还好么？”

“都好，”卫惊蛰拉着小蛋坐下，说道：“他们也经常说起你，只是不便前往忘情宫探望。小蛋，你这一年过得如何？”

“我很好，”小蛋答道：“对了，我先前碰到一位姓桑的大叔，他好像也在找你。”地球来客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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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桑土公？”农冰衣娇笑道：“有他在可不愁无聊了，不知晏仙子有没有一起来？”

小蛋问道：“卫大哥，这里聚集了好几百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卫惊蛰道：“我正要告诉你，咱们这些人都是应邀而来，襄助古大先生捉地龙的。”

原来数月之前，漠北魔道许多门下弟子都遭遇到神秘袭击，均是被吸干精髓成为一具干尸。起初相隔十几天才会发生一起，众人也没有太过在意。可后来频率渐高，伤亡的人数也急遽上升。

到了两个月前，不仅是出门在外的弟子门人会受到攻击，甚至连一些漠北门派也遭到突袭，所过之处绝无活口，惨不忍睹。

此事震惊一时，令得漠北魔道盟主古灿古大先生颁下“铁血令”，传谕各派严加追查。终于逐渐弄清，凶手居然是一头修炼了三千年的巨型地龙。

依照《天陆魔物志》记载，地龙凶灵在诸多魔物中首屈一指，但多年以来也仅只于传闻而已。然而这次牠竟无端地现身漠 北大开杀戒，令得人人自危。

古大先生组织了数次围猎，奈何地龙神出鬼没，又能借助土遁隐匿踪迹，因此每次都无功而返。反倒是地龙变本加利愈加嚣张，肆虐横行于广袤的漠北大地，专挑魔道子弟下手，几个月里就害了两百余人。

不过经过几次交锋，古灿等人亦慢慢摸清了地龙的一些活动规律。此次广邀群豪，正是要设下天罗地网毕其功于一役。为保险起见，更请来同样精擅土遁绝技的桑土公和医圣仙子农冰衣助阵。

说完前因后果，谈禹派人来请卫惊蛰他们到大厅赴宴。来到大厅，红烛高烧，亮如白昼，群雄毕至，人声鼎沸。卫惊蛰等人作为贵宾，都被安排在首席，与古大先生、谈禹等漠北顶尖人物同桌。

席间，漠北群豪中不断有人上来轮番敬酒。卫惊蛰秉袭盛年之风，一概来者不拒，碰碗即干，十多海碗落肚面不改色。屈翠枫斯文许多，与众人谈天说地风度翩翩，酒却是别人喝得多。

这两样本事小蛋都没有，两大碗酒灌下，从喉咙到肚子尽皆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脑袋也开始发晕。但漠北魔道豪雄多半天性豪爽好客，又从卫惊蛰口中得知了小蛋投入忘情宫，概因在翠霞山舍身交换罗羽杉之故，顿时刮目相看，即对他改以兄弟相称，喝酒也就不依不饶起来。

小蛋推辞不了，硬头皮又灌下了第五碗酒，胃里一通翻江倒海就要发作。骤然丹田寒息一凝，有一股冰流升起将血液里消融的酒精迅速吸纳，身上渐生清凉之意。

等到第六碗酒吞下了肚，小蛋的神志反而慢慢变得清醒，脸上的酡红亦褪淡不见。他暗暗称奇，没料到自己肚里的宝贝“虫宝宝”非但是条淫虫，更是条酒虫。

众人见小蛋逢酒必干，愈发喜欢。

戮情崖崖主尤怨端着酒碗上前，呵呵笑道：“小兄弟，你还能不能喝？”

小蛋心道：“你都把酒端来了，说不能便会放过我么？”缓缓倒满酒碗，道：“能。”

尤怨大喜，道：“好，那咱们就连干三碗。尤某先干为敬！”扬脖子将满满的一碗酒犹如倒水般倾进肚肠，手上的空海碗“啪”地倒扣在桌面上，道：“请！”

小蛋虽然不怕醉酒，可却害怕呛酒，毕竟他对漠北烈酒中蕴含的浓郁辛辣气味仍不习惯，于是屏息端碗“咕噜咕噜”喝得 十分小心，完了顺势用左臂一抹嘴，轻吁一口气，看向尤怨。

尤怨大喜，喝彩道：“好兄弟，硬是要得！”手一招，吩咐道：“来人，倒酒，都满上。今天老子要喝个痛快！”

“硬是要得”乃天陆西南一带的俚语，尤怨尽避在漠北开宗立派，早先却曾常年游历南荒，故此口音里不时会带出些许南荒土话。小蛋听不懂，可看尤怨喜笑颜开的模样，也晓得是在夸奖自己，笑了笑没说话。

又对干了两碗，尤怨竟来了兴致。他自负酒量漠北第一，天陆第二，仅在盛年面前甘拜下风。可小蛋至今已不歇气地连喝了十多碗，黑黝黝的面膛除了微微泛起红光，居然什么事也没有。

他意兴大发，更生出争雄斗狠之心，一翘大拇指赞道：“好酒量，敢不敢用坛喝？”

小蛋瞟了眼旁边的酒坛，一坛足能装下五六碗烈酒。他已经不再担心自己会喝醉，就怕肚子胀得受不了。摸了摸藏在乌犀残甲下的肚皮，感觉还成，点头道：“好啊。”

卫惊蛰关切道：“小蛋，这酒后劲极凶，还是让我代你和尤山主对饮一坛。”

小蛋淡淡的酒意上涌，眼皮半耷拉着道：“卫大哥，先让我试试。”

邻近几桌听到这边好生热闹，纷纷停箸观望。有些隔得远的，索性起身凑到近前围成一圈。

屈翠枫笑吟吟地将两坛没开封的酒，分给小蛋和尤怨，说道：“尤山主，若是你输了怎么说？”

尤怨哈哈一笑，道：“如果输了，无论小蛋兄弟要我做任何一桩事，尤某都照办不误！”拍开封泥，举坛鲸吞。

一旁的小蛋照旧老样子，端坛、屏息、喝酒，“咕噜咕噜”显得小心翼翼。

不一刻，两人各干掉三坛，围观叫好声不断，大半是在为小蛋打气鼓劲。

尤怨喘了口粗气，一咬牙又喝下第四坛，只觉身子发飘、眼前打晃，一股股的酸意往喉咙口上翻，舌头打结地问道：“小兄弟，你、你还行不行？”

小蛋伸拇指蹭蹭鼻子，摇头道：“我怕是不成了，最好先歇上一会儿。”

尤怨心情一松，欣慰自己好坏没输，笑道：“你也差不多了么？”

小蛋微笑道：“那倒不是，不过我肚子胀得厉害，得上一次茅房回来才能接茬喝。”

尤怨呆了呆，瞠目结舌道：“接茬喝？好，咱们再、再来一……”“坛”字尚未出口，“哇”地吐了出来。

农冰衣拍掌笑道：“好啊，这回尤山主可输了。小蛋，你要他做什么？”

小蛋想了想，道：“就请尤山主陪我去茅房吧，没人带路我可不认得。”

屈翠枫一怔，问道：“小蛋，你可要清楚了？”需知魔道豪雄讲究千金一诺，尤怨赌输了酒，即便小蛋要他的脑袋也得毫不迟疑地割下。哪知小蛋竟会如此轻描淡写，甚至，他提出来的根本算不上是个要求。

尤怨吐过，舒服了不少。他错愕中一拍小蛋肩膀慨然道：“小兄弟，好汉子！我尤怨认你这个朋友，往后水里火里只消一句话，谁要是皱一皱眉谁便是龟儿子养的！”

小蛋虽没醉，但嗓子眼里痒痒的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往外钻。尤怨不拍还好，这大力的一拍之下登时克制不住，“啊欠”一个喷嚏打出，嘴里赫然喷出一团银白色的东西。

尤怨已醉了七分，反应远较平时迟钝，只感到脸上一凉，似乎有团东西粘了上来。他伸手摸摸，软绵绵、粘乎乎的恰似一团丝线，诧异道：“这是啥玩意儿，冷飕飕的还挺舒服。”刚说完，双眼翻白“扑通”便往后栽倒。

农冰衣“哎哟”抢步扶住尤怨，翻开他眼皮骇然道：“不好，他中毒了！”

这时众人已看清自小蛋嘴里喷出的，是一团纤细晶莹的银白丝线，极具黏性粘在尤怨脸上竟不滑落。

古灿惊骇莫名，想起昔年天陆九妖中的赤髯天尊，曾擅使一手“三千红尘丝”，便是能从口中毫无征兆地喷射出一蓬五彩毒丝。难不成小蛋居然是他的传人？可算算赤髯天尊死时小蛋尚未出生，且生前并无传人，这项吐丝绝技该当失传了才对。

屈翠枫惊问道：“小蛋，你、你嘴巴里怎会吐出这东西来，尤山主又为何会中毒？”

小蛋也在奇怪，自己怎会吐丝？灵光一闪，暗道：“糟糕，一定是我肚里的虫宝宝睡醒了，又结起茧来。”

农冰衣略一检查，蹙眉道：“这毒性好生古怪，寻常解毒药恐无济于事，只好试一试金针拔毒了。”

小蛋一省，道：“农姑姑，尤山主可能是中了我肚子里的圣淫虫喷出的毒丝。”

“圣淫虫？”农冰衣变色道：“小蛋，你肚子里有条圣淫虫？”

在场众人少有听说过“圣淫虫”的名字，但看到农冰衣的神情便知其中定有古怪。

谈禹急忙问道：“农姑娘，尤山主还有救么？”

农冰衣沉吟道：“这毒我从没遇见过，只能姑且尽力一试。幸好尤山主功力深厚，换作修为差些的，只怕……”

人群里有一个与尤怨交情过命的漠北魔道好手，怒不可遏冲上前叫道：“臭小子，我尤大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活剐了你！”

古灿一把扯住他，沉声道：“小蛋兄弟不是故意要伤尤山主。你莫要冲动，让农姑娘先设法救治。”

小蛋记起地牢内为欧阳霓疗毒的一幕，只是这次再用嘴巴去吸多半不成了。他挠挠脑袋，转身拿起一个空海碗捏碎，双指夹住一块碎片打量周身，好像除了脸还露在乌犀残甲外面，其它的地方都难以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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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要紧，“哧”碎瓷片在面颊上划破一道血口，再用另一只海碗接住滴落的鲜血，直等碗底被完全掩盖才停手。地 球 来 客整理

所有人的注意力悉数集中在农冰衣和尤怨身上，也没谁留神到小蛋的举动。他捧着碗凑到农冰衣跟前道：“农姑姑，请尤山主喝点我滴出的血，看看管不管用。”

农冰衣冰雪聪明，立刻醒悟到小蛋既然能身藏圣淫虫毒丝而不受反噬，必然体内含有相应的抗毒机能，欣喜道：“不错，这是个好办法。”接过海碗，捏开尤怨紧闭的嘴巴，小心翼翼地喂了下去。

又听小蛋问道：“够不够，我这里还多得很。”

农冰衣莞尔道：“暂时不用啦，尤山主的脉象慢慢平稳，应该没事了。我再用金针替他拔除余毒，很快他就能醒来。”

众人闻言都大松一口气，谈禹方有心情调笑道：“小蛋兄弟，你这手口喷银丝的本事可棒得很。不过今后和姑娘家在一起的时候可得多加小心，别刚把嘴巴贴到一块儿，就忍不住一口丝喷了过去。”

古灿笑道：“不要紧，再让她在小蛋兄弟脸上咬一口放点血就成，怕什么？”

卫惊蛰替小蛋处理脸上划伤，低声道：“这一下划得好深，也许会留下疤痕。”

小蛋不以为意笑笑道：“没事。我反正长得不怎么光鲜，脸上再多一道疤也没关系。”

农冰衣一边用金针拔毒，一边道：“有我在，区区一道小伤疤算什么？小蛋，回头我给你敷点药，保管伤口愈合后不留半点痕迹。”

尤怨晕乎乎睁开眼，满脸迷惘环顾众人道：“干什么，你们都这样直瞪瞪看着我干什么？”

众人齐齐欢呼，农冰衣笑着道：“不干什么，也就是你喝多了点睡过去，我们都觉得很难得、很好看而已。”

一场风波遂告平歇，众人见小蛋不惜自毁面容放血为尤怨解毒，对他好感倍增。漠北民风纯朴粗犷，这些魔道豪雄大半也 是同样的性情。经历此事之后，人人都将小蛋当作了自家的小兄弟，日后万里关山无悔无憾。

古灿借着兴头，朗声道：“众位兄弟，今日咱们借谈洞主的一方宝地聚会，便是要商议如何除了那千年的祸害。不仅为了往后大伙儿有安生日子，更是为了给那些惨死的同道亲朋报仇雪恨！”

谈禹咳嗽一声，接着古灿的话头说道：“这几个月来，咱们差不多有两百多位朋友被地龙吸去精髓，甚至还有的满门都被那畜生害了。古大先生颁下铁血令，难得诸位弟兄信得过，大家都来了。好，来的就没他娘谁是怕死鬼，咱们血债血偿，谈某代惨死的朋友先谢过了！”

说罢躬身到底行了一礼，又再继续道：“还有，翠霞派的卫惊蛰兄弟，越秀剑派的屈翠枫兄弟，还有医圣仙子农姑娘和这位小蛋兄弟，也都不远万里赶来助阵，咱们漠北同道深感厚谊，先敬这四位一碗！”

还喝啊？

小蛋望见连醉得站不稳的尤怨也高举起海碗，只好硬撑着鼓鼓的肚子再干一碗，就巴望谈禹赶紧把话说完，自己好溜去茅房。

奈何谈禹越说越有精神，红光满面慷慨激昂道：“咱们和地龙也较量过几次啦，现在终于摸清这祸害的一些活动规律。如果推算不错，近日地龙将会在吐火岭一带出现，正是大伙儿齐心协力一举灭了牠的大好时机。

“为了能够抓住这次机会，古大先生已做了周密计划，现在就请他向诸位部署明日行动的具体安排。”

古灿拱手含笑道：“谈洞主客气了，这项计划是大家伙儿群策群力想出来的，古某不敢贪功。下面我把详细计划说一说，尚请众兄弟一同参谋论证。”

卫惊蛰发现小蛋脸上涨红，青筋暴跳、眉头紧锁，关切道：“你哪里不舒服么？”

小蛋期期艾艾道：“也没什么，就是刚才酒喝多点，有些憋不住了。”

卫惊蛰轻笑道：“怪我不好，忘了这茬。我这就陪你出去。”

尤怨虽醉了，耳朵却尖，摆手道：“让我陪小蛋兄弟去，这事谁跟我抢我就跟谁急。”

第六章　 烈火熔岩

第二天上午，群雄按照既定计划，兵分六路向吐火岭进发。小蛋、卫惊蛰、屈翠枫和农冰衣被安排和古灿一路，毕竟他们是宾客的身分，万一出了差池不好交代。

小蛋原本的打算不过是见卫惊蛰一面，而后遵照师姐的吩咐回返明驼堡。但节外生枝出了地龙这桩事，却令他改变了主意。尤其经过昨晚的酒宴，又无意毒倒了尤怨，更教他想为漠北群豪做点什么聊作回报。

古灿这一路作为中军主力，约有六十余人，均是精挑细选的顶尖好手。尤怨一路上都伴在小蛋身旁异常亲热，还邀他来日前往戮情崖作客。

吐火岭距离横绝岭长青洞差不多三百里，众人御风飞行速度均快，午后便已抵达。此时正是隆冬，漠北苦寒之地愈加风霜如刀，即使是中午，大风刮在脸上仍是生疼。

然而渐近吐火岭，寒意徐消，迎面吹来的风里居然隐约有了热气。远远望去，荒芜的大漠上匍匐着一座红褐色的雄伟石山，连绵起伏峻峭高耸，一眼望不到头。

听尤怨介绍，小蛋才知道吐火岭本是一座死火山，终年喷出地热，故而四季常温。奇的是山岭上寸草不生，少有野兽禽鸟出没，更别说有常驻的山民了。

众人进入一处山坳里的乱石堆中埋伏下来，喝些清水歇歇脚，三五成群地低声闲谈。

古灿遥指吐火岭主峰道：“就是那儿了，我们发现地龙每隔五六天，就会钻进红石峰下的熔浆里。明天又该轮到牠来洗澡的日子，咱们就在这里等牠来，务必要一举成功，不然惊动了地龙，下回牠未必肯再来。”

农冰衣吐吐舌头惊讶道：“好家伙，竟敢在火山熔岩里洗澡，牠是灶王爷转世么？”

卫惊蛰笑道：“据说地龙分成不少种类，想必咱们要对付的这条应属火系魔兽。”

农冰衣白了他一眼道：“就你会卖弄学问。那好，我问你，这条地龙是公是母？”

卫惊蛰略作沉吟，微笑道：“应该是母的吧，不然为何如此喜欢洗澡？”

众人笑了起来，古灿道：“管牠是公是母，这次必定叫牠有来无回。地龙再是厉害，难道能斗过咱们几百人围剿？惟一担心的，是牠见势不妙窜入地下，咱们便只有干瞪眼的份了。”

屈翠枫叹口气道：“可惜桑土公没能找到，有他盯着地龙，势必插翅难飞。”

卫惊蛰道：“我已请谈洞主派人四处寻找，或许桑大叔能够及时赶到。”

古灿道：“稍后地龙现身，大家切莫轻举妄动。一定要等咱们的人引牠离开熔浆腾上高空的时候，再四面八方一起合围，然后一鼓作气灭了牠。”

小蛋问道：“古大先生，要不让我去引地龙上来。我有盔甲护身，牠伤不到我。”

古大先生暗道：“这孩子可真不错，难怪叶无青看上了他。”悠悠一笑道：“不必担心，我已做了万全的安排，绝不会出错。”

接下来一段守候地龙出现的时间，有点百无聊赖，小蛋眺望石鼓山方向，寻思道：“不晓得师姐是否已回到明驼堡，她见不到我多半又要生气。等捉到了地龙，我得尽快告辞赶回去和她会合。”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被屈翠枫推醒。

小蛋睡眼惺松，只听屈翠枫压低嗓音道：“别睡了，好像地龙要来了！”

抬头看，只见漫天星斗，却已是深夜。小蛋他顺着屈翠枫的目光望去，极远的西北面地平在线淡淡扬起一蓬沙尘，不疾不徐地朝着红石峰方向推进。若非眼力极好，几乎不能察觉。

忽听卫惊蛰低咦道：“古大叔，那边似乎有人正往这边来。”

古灿疑道：“没有我的号令，谁敢擅自提前行动？”放眼瞧去，果然西南面有一道雪白的身影，在二十余丈的空中御风而行，离红石峰已不远。

屈翠枫道：“该死，万一惊动到地龙可怎生是好？”

卫惊蛰摇头道：“地龙不至于害怕一个孤身的夜行女子，倒是怕稍后误伤了她。”

小蛋凝目打量那道白色人影，低声道：“奇怪，怎会是欧阳姑娘？”

尤怨惊异道：“小兄弟，你认识她？”

小蛋点点头，道：“我去把她截回来！”

卫惊蛰拂袖起身，一拽小蛋胳膊道：“我和你一起过去，地龙就快到了！”

两人御风腾空，风驰电掣般追向白色人影，须臾赶至近前，对方警觉侧首张望，果真是明驼堡的欧阳霓。她乍见小蛋脸上一喜，叫道：“常公子，你怎在这儿？”

小蛋道：“这事稍后再说。欧阳姑娘，妳赶紧跟我去躲一躲，地龙要到了！”

欧阳霓错愕道：“地龙？”情不自禁四处观望，却并未发觉有什么异常状况。

卫惊蛰沉稳干练，一指西北尘土飞扬的地方，道：“地龙擅长施展土遁之术，因为离地面较近才会有烟尘扬起。欧阳姑娘，稍后这里将有一场恶战，请快跟我们走。”

欧阳霓这才留神到远方飘扬起的尘烟，再无迟疑，随同小蛋与卫惊蛰回到隐身的乱石堆中，欧阳霓惊魂稍定，轻声道：“常公子，这里有好多人。”

小蛋介绍道：“他们都是漠北道上的英豪，也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欧阳霓打量一张张陌生而又凶神恶煞的脸，觉得仅限三两位年轻男女还算和蔼可亲外，其它之人尽属狰狞可怖之徒。不由自主往小蛋身边靠了靠，道：“姜姐姐呢，你不是和她一起去追我三哥了么？”

小蛋回答道：“师姐独自去追欧阳泰克了，我遇上屈大哥他们，便一块儿来了这里。”

“快看！”农冰衣压抑着兴奋而紧张的嗓音，说道：“真的是地龙来了哎。”

**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之下，距离众人隐蔽的山坳也就三五里外的地表，由远至近隆起一道沙线横掠而过，朝着红石峰延展。这条沙线露出地面不到尺许，宽度却超过两丈，由此可见底下的地龙，该是头何等庞大的怪物。

大地似乎在轻微地颤动，欧阳霓俏脸发白，紧咬樱唇，下意识抓住小蛋的胳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小蛋安慰道：“别怕，咱们有这么多人，准能打败牠。对了，妳不留在明驼堡，一个人跑到漠北来做什么？”

欧阳霓水汪汪的大眼瞥过小蛋，脸忽又红了起来，忸怩道：“我不说。”

不说就不说，小蛋也不追问，继续观察地龙隆起的沙线。不经意里诧异地发现山坳左侧另有一道浅浅的沙线隆起，但动静比地龙那边小得多。

古灿等人也看见了，卫惊蛰喜道：“是桑大叔到了！”话音一落，沙线推进到乱石堆前，一颗圆鼓鼓的脑袋冒出，不是桑土 公却又是谁？

他晃晃脑袋抖去沙土，从底下钻出身，呵呵笑道：“我、我没来、来晚吧？”原来他一番兜转总算寻到长青洞，得到卫惊蛰托人留下的书信，和前往吐火岭的地图，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农冰衣喜笑颜开，冲上去一把握住桑土公肥乎乎的胖手道：“桑胖子，晏姐姐呢？”

饶是和晏殊合籍双修这么多年，当着众人的面，桑土公还是老脸一红，期期艾艾道：“她、她回万壑谷，探、探望师父去了。我、我就一个人来─啦。”

桑土公爱侣晏殊的师父，便是天陆魔道十大高手之一的绝情婆婆，一身修为惊世骇俗，作为惟一女性跻身于十大魔道高手之列。只是早年为情所伤、心灰意冷，僻居大雪山万壑谷，少有露面。

古灿笑道：“桑老弟，你来得正好，那条地龙也是刚到不久。”

桑土公放下心来，道：“这、这就好。”转头瞧见小蛋，欢喜道：“小、小兄弟，咱们这么快就─又碰面啦。咦，奇怪，你、你身边的女娃儿换、换得好快，怎么没─两天，便、便变成穿白、白衣服的了。那个红、红衣服姑娘呢？”

说到这里，他老人家适可而止也就罢了，偏偏口无遮拦又补充道：“上回我、我瞧见你和她搂、搂抱抱在一、一块儿滚，好─亲热。该、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众人闻言双眼齐刷刷瞧向小蛋，再望望丽质天生、楚楚动人的欧阳霓，均心道：“不会吧，看上去有点呆头呆脑的，居然是泡妞的一把好手！”

小蛋百口莫辩，何况他生性少言寡语，无奈长话短说道：“那是我师姐，她追别人去了。”

这下桑土公又误会了，自作聪明地“哦”道：“敢情是、是这样。不、不打紧，你不是又─找了一个么？天、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追她的，你追、追你的，倒也公─平。”

这哪儿跟哪儿啊，分明牛头不对马嘴，小蛋差点没晕过去。

欧阳霓羞道：“桑公公，您弄错了。常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没您想的事儿。”

桑土公呵呵一笑也不回答，心道小泵娘脸皮薄，不肯当众承认。瞧她刚才紧靠着小蛋的情形，那娇滴滴、羞答答的模样，骗得了谁啊？

此刻地龙已潜入红石峰底的火山熔浆中，古大先生不发号令，各路人马也都蛰伏不出，静观其变。

足等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古大先生颔首吩咐道：“发信号，开始行动。”

“砰”一蓬亮红色烟火升上高空绽开。红石峰山顶埋伏多时的十余名魔道高手现出身形，朝着火山口内掷下数十枚丹火门为此次行动特制的“流光轰天弹”。

火山口下，本是熔浆喷发后冷却堆积而成的厚实岩层，却教漠北群雄耗费十几天的工夫，合力打通出一道缺口直达地底。这项工程若要常人来完成，非但危险重重且费时费力，可这般魔道高手均有开山辟海之能，自不在话下。

“流光轰天弹”掷落后须臾，隐约听见地底连串闷响，群山颤动。紧跟着里头传来一记惊天动地的嘶吼，震得众人心头如有滚雷炸过。

那些负责激怒地龙将其引出地底的魔道豪杰手上不停，又扔下一轮流光轰天弹，而后齐齐四散腾空，叫道：“出来了！”

“呼─”一团灼热的火云从山巅升腾而起，隐约可见地龙硕大威武的身形。

牠与传说中的天龙无疑有很大区别，龙头扁圆，没有犄角，血盆大口明显前凸，细小的眼睛里射放暗红精光。脖子粗短，生满一圈扇形棘刺，高大健硕的身躯傲然直立，连带着尾巴长达十余丈，前肢细短收在胸前，后肢粗壮惊人，仅张开的四根铁爪便能有丈许方圆。

地龙并没有翅膀，全身却被一团火红的云气包围，飞空滑翔不亚于御风而行。一直以来，只有牠招惹别人，今次却教人在头顶轰下数十枚流光轰天弹，尽避没炸伤皮肉，也令地龙愤怒至极。

牠一声嘶吼冲出火山口，察觉十余道人影四散朝高空逃离，不假思索便冲着人最多的南面追去。

负责南面诱敌的，是漠北十二连环窟的四名高手，见地龙追来便发力猛跑，尽量将对方向高空引去。其它三面同伴在后追赶，与地龙保持适当距离，随时准备救援。

转眼地龙给引到乱石堆上空百余丈的地方，亦渐渐追到了四名十二连环窟高手的背后。“哧哧”连声，另三面齐齐朝地龙射出流光轰天弹，都往牠头顶招呼。

这时小蛋等人才看清，这些流光轰天弹全部呈现绿色耀眼光彩，与丹火门平日秘制的截然不同。

尤怨解释道：“咱们观察过好一段时日，发现地龙对绿颜色特别敏感易怒，尤其痛恨别人招呼牠的脑袋，所以古大先生预先让丹火门赶制了这批流光轰天弹，专门就是用来招待地龙的。”

农冰衣笑道：“这招可真妙，难怪古大哥能那样胸有成竹。”

小蛋忽然没来由地插了一句道：“我知道了，这头地龙肯定是公的。”

农冰衣一愣，好奇问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快告诉我。”

小蛋仰望地龙回答道：“我干爹说，大凡男人最恨头上挂绿，原来地龙也是一样。”

众人心情一松想放声大笑，又害怕惊动地龙，只好苦苦隐忍，却是谁也没料到小蛋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妙语。

古灿暗忖道：“他是看到欧阳霓和一些道上的同伴见到地龙脸上变色，才故意说句笑话来缓解气氛，果然收到了效果。”

说话间，高空中的十余名魔道高手分四面将地龙围住，远远地投掷流光轰天弹也不靠近。地龙虽是凶猛，但脑筋并不怎么灵光，往往是胸口吃了两颗轰天弹，牠便怒不可遏朝前猛扑。没窜出几丈，蓦地感觉背上又挨了两下，又愤然掉转身躯往后杀去。

这般引来逗去，看似好玩实则凶险。只是为了消耗地龙的锐气和精力，才定下这条疲兵之计，尽最大可能来拖垮牠。

但地龙再笨，也有回过味来的时候。几圈一兜，牠蛮性涌起，也不顾其它方向的骚扰，盯着前方的四名十二连环窟高手急掠而上，“昂”地怒吼，从嘴中喷吐出一团滚滚翻腾的巨大火球，铺天盖地煞是骇人。

那四人尽避早有防备，一见地龙张口立刻飞身疾退，然而这团火球来得又快又猛，其中一人终究慢了半拍，虽然拼尽全力挥掌抵御，依旧“呼”地消失在熊熊火云里，顷刻化作轻烟。

欧阳霓低低惊呼掩住眼睛不敢再看，农冰衣亦“哎哟”一声，扯紧身旁卫惊蛰的袖口，脸色黯然。

尤怨目中凶光一闪，道：“是老顾。古老大，动手吧！”

昨晚筵席上，顾长生还随十二连环窟窟主邓难向古灿敬过酒，今夜便命丧地龙毒火之下。古灿也红了眼，沉声道：“农姑娘，上阵搏杀是咱们男人的事，救死扶伤就全拜托妳了。兄弟们，上！”率先纵身腾向高空。

“砰”又一枚信炮绽放，数百漠北豪雄目睹同伴惨死早已按捺不住，齐声怒喊冲出，依照事前部署各就其位，重重包围地龙。

“飕─”一道褚色身影竟比古灿还快，弹指迫近地龙，正是卫惊蛰。

地龙俯首瞧见卫惊蛰，爆怒中压根没把这年轻人放在心上，鼻子打了个响鸣，喷出蓬红蒙蒙的雾团罩落而下。

古灿纵声提醒道：“卫小扮快退，你一个人挡不住牠！”

卫惊蛰一声长啸穿金裂石，身形如风飘飞划过道弧线堪堪闪过火雾。他左袖飞拂护身，右手掣剑上挑，一式“擎天柱石”直刺地龙小肮。

众人见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轰然喝彩，地龙却勃然大怒，粗壮有力的后肢狠狠拍向卫惊蛰头顶，宛若一座小山当头压落。

“叮！”卫惊蛰的仙剑“任情”刺中地龙脚底，竟只破入寸许便再也难以前进分毫。反而是地龙“昂昂”暴跳如雷，掌底运劲，似乎想把他硬生生踩扁。

卫惊蛰只觉澎湃无俦的罡风如洪涛没顶压了下来，胸口窒息右臂发胀，亦不禁暗自凛然。他临危不乱，吐气扬声拍出左掌，“砰”地一股雄劲掌风击中地龙脚底，罡风回挫，顺势一抽仙剑闪身飘开。

古灿和屈翠枫双双杀到应援。屈翠枫见卫惊蛰身先士卒，也不甘落于人后，抢在古灿之前，施展白驹过隙的身法欺近地龙背脊，挥剑便刺。

地龙浑身冒着腾腾红色热气，感应到背后剑气也不回头，尾巴一摆，任由屈翠枫的吟风仙剑刺中身躯，“呼”地卷了过去。

屈翠枫与卫惊蛰的遭遇如出一辙，剑锋甫入地龙的皮甲便无法再往下插进半分。眼见黑压压一蓬巨尾横抽而至，赶紧张开墨玉扇，激出一股劲风借力收剑飞退。“哧”锐利的罡风扫过，屈翠枫宝蓝色的衣衫寸寸碎裂，闷哼一晃身形方自站定。

他暗运真气，发现没有内伤才稍稍定心，惊骇道：“好险，这家伙如此凶猛，我还是小心一点为妙。若为杀个畜生把性命丢在这儿，却也太不值得。”

这时尤怨、谈禹等人从四面八方杀到，众人各呈绝技，或祭起魔宝法器轰击，或舍命挥舞仙兵近战，围着地龙上下苦战。

但地龙实在太厉害，一身厚实坚硬的皮肉胜过钢筋铁壁。对于杀伤力略逊一筹的攻击牠索性不理，打在身上譬如隔靴搔痒；感知到稍有威胁的，或者吞吐火云，或者扬掌摆尾，悉数从身边荡飞出去。

群雄尽避人数众多，可真正有实力能近身与地龙交战的，不过二三十人而已，其它人只能在外圈摇旗吶喊、助威造势，根本不能接近到地龙身边。

小蛋也被挡在周边，眼见地龙横行肆虐，群雄束手无策，禁不住大急。较之玄黄洞天里的金蝎也好，黑冰雪狱中的水灵魔虎也罢，直如小巫见大巫。这头地龙真不晓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比起魔道顶尖的大乘级高手还要可怖。

忽听一声惨叫，丹火门的一位长老稍有不慎，让地龙鼻孔里喷出的细雾吸去精元，颓然栽落到沙地里。众人悲愤交加，均自杀红了眼。

激战了一炷香后，地龙的声威渐渐减小，毕竟独自面对几十位正魔两道高手的围攻煞费气力，身上被卫惊蛰、古灿等人用 仙兵魔刃划开一道道伤口，虽不碍事也感生疼。牠渐生怯意，想降下身形钻沙土遁。

可惜众人早就在提防地龙这招，在下方布下重兵严防死守，一次次又把牠迫回高空。

地龙见钻地不成，凶性大发鼓啸嘶吼，一口口狂喷火云。在牠周身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好似一座蔚为壮观的火山爆发。

群雄中又伤亡了五六个高手，教后面的同伴背负回乱石堆，请农冰衣急救。

卫惊蛰越挫越勇，任情仙剑大开大阖，催动天照九剑与地龙硬撼，古灿的金钩、尤怨的铁戟再加上漫空飞舞的法器魔宝，一浪高过一浪涌向地龙。

小蛋夹杂在人群中观战，心焦道：“那么多人都在拼命，我却安安稳稳地躲在后头，岂非太不够义气。仗着乌犀怒甲护身，我虽斗不过地龙，可也能设法吸引牠的注意力，帮卫大哥他们出一把力！”

想到这儿他掣剑跃出人群，身边奉命照料小蛋的两个古灿部属只感手中一滑，人已冲向战团，惊叫道：“小蛋兄弟，你快回来！”

小蛋只当听不到冲了上去，甫接近到地龙周身十丈，便能清晰感觉扑面而来的滚烫热力，身子如坠铜炉像要被烤熟。蓦地乌犀怒甲灵气流转护住全身，热意大消。

他抖擞精神绕到地龙身侧，雪恋仙剑一式“吾身独往”，运螺旋气劲奋力刺出。地龙浑没把小蛋当回事，心神凝聚于卫惊蛰、古灿等人身上，竟不理他。地球来客整理

“噗！”剑锋刺入皮甲一寸凝住，地龙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淌出。若非雪恋仙剑乃东海神兵，小蛋这一剑根本就刺不进去。

小蛋也不气馁，意起形生催动溜火掌劲注入雪恋仙剑。他的功力在地龙眼中自然不值一提，然而体内暗蕴的圣淫虫精气却是非同小可。冰冷彻骨的寒息透过剑刃直迫地龙，坚硬粗糙的黑色皮甲上，立时冒出冉冉白雾。

这头地龙属于火系魔物，与圣淫虫的阴寒特质恰恰相克。如今的圣淫虫仅仅初成气候，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地龙三千年的道行相提并论。但地龙失之大意，又把绝大部分的精力专注在与古灿他们的激战上，竟是毫无防备。

借助螺旋气劲的玄妙仙诀，溜火掌力如一柄旋动的冰锥钻入地龙体内，激得牠浑身一震，爆怒长吼，交战以来第一次吃了大亏！

第七章　 塞外风霜

“呜─”吃疼的地龙抡圆前肢，巨灵般的四根手爪拍向小蛋。小蛋只感头顶星天无光，一股恶风狠狠逼近，几让自己无法呼吸。

他一抽雪恋仙剑想撤身疾退，不料被地龙厚实的肌肉生生夹住，纹丝不动。稍一耽搁，眼前一暗，整个身躯教地龙的魔爪如攥小老鼠似地捏在掌心，用力一捏，耳朵里就听见“喀喇喇”乌犀怒甲的痛苦呻吟。

“小蛋！”卫惊蛰冒险掠过地龙身前，任情仙剑照着攥住小蛋的魔爪电掣劈斩。

地龙鼻子一颤，喷出股红雾罩向卫惊蛰。尤怨与谈禹双双赶到，各尽所能挡住红雾。卫惊蛰一剑“叮”地斩在地龙爪上，激起一串火花，却仅仅劈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反震得自己手臂酸麻。

小蛋透过地龙手爪的缝隙看到这一幕，心下歉疚道：“我本想帮大伙儿的忙，却反过来拖累了卫大哥拼命救援，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好在乌犀怒甲远比小蛋想象的还要结实坚固，尽避“咔吱咔吱”颤鸣不断，却硬没把小蛋捏扁。他有心出声让卫惊蛰等人莫要顾念自己，无奈胸口受挤几欲爆裂，半个字也吐不出。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张嘴咬在地龙爪上，打算故技重演，施展“周而复始”的心诀吸了地龙的精元。

“咔”地脆响，如同一口咬在铁板上，好险没把牙齿给崩没了。小蛋疼得冷汗直冒，但也激得脑海里灵光乍现，竭力吸气大咳。

卫惊蛰听见小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更加担心，沉声喝道：“小蛋，坚持住，我来救你！”心神抱圆守一，任情仙剑光芒暴涨，竟是催动真元，使出从天道星图中参悟而来的一式“气吞斗牛”。

“铿！”仙剑一往无前，犹如长虹贯日插入地龙两根手爪间的缝隙，手腕翻转上挑剑锋，刚劲凌厉的剑气割裂皮甲直入肉 里。地龙负痛怒吼，手爪略松，晃头颅、张血口朝卫惊蛰咬下。

小蛋周身压力骤减，大呼一口气，“啊欠”喷出团圣淫虫凝炼的银丝，尽数粘到地龙的爪尖。他心中大喜，念叨道：“虫宝宝，虫大哥，现在可就全看你的了！”

意念一凝心境澄清，再感受不到外面惨烈的血战，心无旁骛运转“周而复始”。须臾，丹田寒意大炽。或许是圣淫虫听懂了小蛋的呼唤，异常争气地凝动汩汩寒流升腾而起，沿着银丝攻入地龙体内。

如果说此时此刻的小蛋果真如一只小小的老鼠，那地龙便成了将弱点暴露在他面前的那头大象。对于钻入体内的这股寒流，地龙起初并未太过紧张，只当和前次小蛋发动的袭击也差不了多少。

孰知这股寒流竟越来越强，一路高歌猛进，摧枯拉朽直捣向牠的内丹。地龙这才察觉事情不对劲，忙驭动精元抵抗。一冷一热两股绝强的力量迎头激撞，剎那水乳交融汇成一片，旋即回流。

这不是在抽空自己的精元么？地龙再傻也意识到了麻烦。牠又惊又怒，甩掌想将小蛋远远抛出。潜意识里，已对这个不算能打但特古怪的少年，产生了隐约的忌惮。

可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时轮到小蛋不愿离开地龙的掌心了。他双手一抱、双脚一勾，紧紧夹住一根手爪，再加上银丝极强的黏力，就那样牢牢贴住不动。

寒流回涌纳入小蛋丹田，稍作流转第二轮“周而复始”又涌卷而生。地龙那个悔啊，简直把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打死牠也不会把小蛋攥到手里，这跟作茧自缚有什么区别？明晓得再运精元抵御只会换来同样糟糕的结果，可也不敢放任这股寒流攻入自己的内丹翻江倒海，只得委屈地继续为小蛋添柴加炭。

其它人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只看见地龙屡次举起巴掌想把小蛋甩出去，偏偏小蛋死死夹住就不肯下来。诧异莫名里，也明显感觉到地龙凶焰大敛，心神浮动。

大伙儿士气一振，尤怨宏声笑道：“格老子的，我打你个仙人板板！”祭起铁戟在空中绽放团团精光，却是拼出了真火要施展他的独门绝学“戮螫诀”。

古灿、谈禹等人见状，纷纷祭起各自的御剑诀，一时间光耀夜空，杀气冲霄，一束束夺目绚光，悉数朝着地龙激射而去。

地龙的心神精力早转移到了小蛋的身上，只是不停地喷吐火云红雾被动招架。“轰轰”巨响回荡空山荒漠，群雄一记记倾尽全力的重击锤打在牠身上，地龙终于开始承受不住，皮开肉绽，黑血泉涌。

众人的欢呼声响彻天地，一些修为稍弱原本站在周边的豪杰，也跃跃欲试蜂拥上来，幕天席地、五颜六色的宝光剑芒团团 包裹，壮观璀璨之至。

地龙给小蛋吸得没了方向，禁不住凶性高涨，不管不顾狂催精元，一古脑往小蛋迫去。小蛋正做着第三次“周而复始”的回流，陡然觉得浩荡无伦的精元宛若洪水没顶铺盖过来，不由一凛。

耳中“轰隆隆”响鸣，地龙雄浑的精元涌入，像是汪洋大海在倒灌江河，顷刻便要溃堤泛滥。小蛋终究与地龙的道行相差太远，对方慨然奉上的大礼，反而变成不能承受之重，连圣淫虫也奈何不得。

一转眼，小蛋的经脉鼓胀欲爆，一口热血“哇”地喷出，满天星斗乱晃乱摇。亏得灵台还挣扎着保有一缕清醒，千钧一发之际吐尽银丝，双脚猛蹬朝后飘飞。

方脱出地龙手爪，脑海一片天旋地转，身躯便直直栽落。屈翠枫正游走在下方寻找出手战机，当下眼疾手快接住小蛋。

小蛋无力一笑，喘息道：“多谢。”

屈翠枫见他只是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并无性命之虞，便携着小蛋飘落乱石堆，说道：“农姑姑，我将小蛋兄弟救了回来，妳替他看看伤势要不要紧。”站在一边，也不着急回返。

农冰衣察过小蛋伤势，安慰道：“没关系，只是经脉受震有些损伤，先服上一颗丹药静心打坐，让药力行遍全身，休养十数日便不碍事。”说罢将药丸送入小蛋口中，转身又去医治其它伤者。

地龙拼着精元大损迫退了小蛋，心里却愈发懊丧。牠已身负十余处外伤，又教小蛋吸走不少精元，殊不愿再与人鏖战。可围着牠的人便如疯魔一般不肯罢休，汹涌澎湃的攻势此起彼伏，立意要将牠诛杀当场。

小蛋内息错乱，依靠“生生不息”不断地消解，再服下农冰衣喂他的还神通阳丹打坐片刻，胸口郁闷已是大减。可还神通阳丹中含有安神药物的成分，又令得他昏沉沉地想睡。

适才他吸入的地龙精元，经过一通流转缓缓沉入丹田，可惜照例被圣淫虫毫不客气地全部占去，于他的功力进益毫无增加。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震醒小蛋，他茫然睁眼，刚好看见地龙俯冲而下一头钻入沙中，紧接着漫空的黑血如雨飘洒。

“地龙逃了？”小蛋一凛顿时清醒，奋身站起“嘿”地唇角血丝溢出，身子一晃又要栽倒。

忽有一只柔软的纤手悄悄扶住他的臂弯，轻声道：“小心！”

小蛋站稳，侧首看见欧阳霓正搀扶着自己，顾不得道谢，问道：“怎么让地龙逃了？”

欧阳霓惋惜道：“卫公子施展御剑诀斩下地龙一条胳膊，古大先生也刺中了地龙的左眼。可地龙拼着受了这两处重伤杀开 血路，终于还是钻入沙土中逃了。”

说着，群雄陆续飘落到乱石堆间。恶战之后九死余生，人人在遗憾中有夹杂着兴奋与自豪，相互询问关切彼此的伤情。

尤怨哈哈笑道：“卫小扮这一剑硬是要得，像切瓜砍菜，就卸下格老子地龙的一条胳膊。”

卫惊蛰真元耗损极具，但依旧保持淡定笑容，摇头道：“可惜，还是让牠跑了。”

“牠跑不了！”谈禹恶狠狠道：“桑兄已经施展土遁悄悄跟了下去，等察出这家伙的老窝在哪儿，咱们便给牠来个兜底翻！”

一位小蛋不认识的人拍拍屈翠枫的肩膀，挑大拇指道：“屈公子适才截击地龙的那式身法可真帅，要是再能快上一线，说不定就拦下牠了。”

屈翠枫抱歉道：“马大叔过奖，晚辈功力浅薄宝亏一篑，截不住地龙实在抱歉。”

众人的话题渐渐转移到与地龙的恶战上，不免对适才表现杰出的同伴大加称赞，其中却没有小蛋的份。倒不是大伙儿在故意忽略他，而是与地龙那场惊心动魄的短兵相接，惟有当事者心里明白，旁人万难瞧出其中蹊跷。

不过，小蛋能奋不顾身冲入战团勇斗地龙，古灿等人心中亦对他的胆气激赏有加。

小蛋听着众人的议论也不插嘴，更没去表露自己刚才给地龙吃的若干苦头。做了就做了，未必要让别人晓得吧？他本就不是为了别人的感激与夸奖才冲上去的。

小蛋兴致盎然地看着尤怨等人唾沫横飞叙述起激烈的战况，嘴角不禁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忽然，听见欧阳霓轻轻道：“常公子，我该走了。”

“哦。”看到小蛋脸上毫无依依不舍的意思，欧阳霓略感失落，却又听他问道：“欧阳姑娘，妳要去哪里？”

欧阳霓似乎不愿当着众人说出自己的去处，婉转回答道：“我要去的地方离这儿并不太远。”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问道：“你……能送我一程么？”

小蛋微一犹豫，欧阳霓一个弱质少女孤身行走大漠，他自不放心，可这里事情尚未了结，自己也不宜率先离去。

尤怨转过头来呵呵笑道：“小兄弟，你先送欧阳姑娘去吧。桑真人追踪地龙也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回来，万一没等到你，我让人留下话来也是一样。”

“好吧，”小蛋察觉周围人们用善意的眼神含笑望着自己，脸颊有点发热，颔首道：“我速去速回。”

两人告别群雄御风离去。小蛋的伤势已见好转，只作缓慢的御风飞行并无大碍。欧阳霓有意放慢速度，陪着他往红石峰北 面徐徐而行。

穿过红石峰约百余里，欧阳霓用手指遥遥点向左首一座怪石嶙峋的险峻山头道：“你看，那是丹霞山，六叔公便隐居在此。我这趟来，就是为了拜见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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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蛋放眼眺望，丹霞山高逾千仞，与红石峰一南一北巍巍伫立，同属于吐火岭山系。山间隐有红霞焕动，在黑夜里益发显眼。

他问道：“妳六叔公怎会隐居在这儿？”

欧阳霓神情黯然，回答道：“我六叔公本是天纵奇才，只是性格怪癖了些。他三十岁时已成为明驼堡第一高手，曾祖仙逝后，便一心要与我爷爷争夺家主之位。后来由于众多长辈反对，他一怒出走，还发誓说终有一日要让所有人都后悔。”

幽幽夜空里，她的声音略含惆怅，接着道：“过了十多年，六叔公果然回来了，修为更是突飞猛进，比原先不知精进多少倍。他独闯明驼堡，连伤家中十几位宿老，连我爷爷也不是他的对手。

“最后他放下话来，如果有谁想找他报今日之辱，只管前往漠北丹霞山独尊谷找他，而后扬长离去再无音讯。一晃几十年，家中却并无一个人真敢去寻他的晦气。”

小蛋道：“欧阳姑娘，妳不会是要去独尊谷向妳六叔公挑战吧？”

“怎么可能，我这点微末技艺，只消六叔公动动小指头就得倒下。”欧阳霓莞尔笑道：“只是他老人家一身惊世骇俗的绝学埋没荒岭，太过可惜，明驼堡经此变故，元气大伤、人才凋零。我是想求六叔公能捐弃前嫌，回返明驼堡主持欧阳世家，也不晓得他会不会答应。”

两人说着话来到丹霞山前，开始寻找独尊谷的所在。围着山腰绕了半圈，不意发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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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霓神色一紧，低声道：“是我三哥！”

小蛋恍然，敢情欧阳泰克一路北遁，为的也是寻找这位六叔公。不过他和欧阳霓的目的却又大不相同。

欧阳泰克显然也不清楚独尊谷的具体方位，故而尽避比小蛋、欧阳霓早到，却仍在山中转悠。他也察觉到了，停住身形望向两人，冷笑道：“妳来了，好得很。”

欧阳霓落下身形，在欧阳泰克面前站定，说道：“三哥，我猜你也会来这里。”

欧阳泰克模样狼狈，只穿了件贴身内衣，自然是发现了倩女幽兰的秘密，将外罩抛下好躲避楚儿的追杀。他事后想来，惟 一有机会在自己身上做手脚的，便是欧阳霓，此刻见面三分怨、七分恨，寒声道：“妳我兄妹真是冤家路窄啊。”

欧阳霓垂首道：“三哥，小妹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既然咱们在这儿又遇见，不如先一起拜见过六叔公，听他老人家发落。”

欧阳泰克嘿然道：“妳想得美！别跟我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儿，咱们两人中只有一个能踏进独尊谷。哼，我先杀了妳为二叔报仇！”振臂点出金笛，化作一缕电光激射欧阳霓咽喉。

欧阳霓闪身退避，哀声恳求道：“三哥，你真忍心我们两兄妹手足相残？”

欧阳泰克恍若未闻，金笛横扫转击欧阳霓左臂。

小蛋跨步出掌，“叮”地脆响，五指抓住笛身说道：“何苦如此，你们兄妹化干戈为玉帛不好吗？”

欧阳泰克哼道：“常公子，才几天工夫，你就当起了护花使者么？我劝你莫要被她美色所迷，不然迟早有一天也会死得很难看！”掌心暗吐毒功渡入金笛，想借此偷袭小蛋。他虽被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却并不害怕小蛋，也知道这小子的修为有限远逊于楚儿。

孰知小蛋手上有乌犀怒甲保护，等闲之毒根本无法穿透。小蛋摇摇头道：“我和令妹仅是普通朋友，你……”话没说完，金笛中陡然射出两缕赤芒，“叮叮”两声击中小蛋胸膛，却是欧阳泰克见小蛋不畏他的毒功，于是偷偷发动机关打出两枚赤蝎钉。

欧阳霓花容变色，惶急道：“常公子，你没事吧？”取出一枚清心丹就要送入小蛋口中。

小蛋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没关系，我很好。”

欧阳泰克也不多话，抽金笛拂袖袭向小蛋面门道：“你缩在一堆破壳烂甲里，当自己是乌龟么？”袖风鼓荡，施放出千金销魂散。

小蛋却一点也不怕这玩意，挥掌封架欧阳泰克左袖。

掌袖相交，小蛋功力毕竟逊色一筹，被震得摇晃而退。欧阳霓贝齿一咬，反手掣剑疾挑欧阳泰克胸口，好教他无法乘胜追 击小蛋。

三人犹如走马灯般缠斗一处。欧阳泰克吃亏在身负重伤连日逃亡，修为大打折扣；而小蛋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欧阳霓虽然神精气足，奈何修为远逊兄长，又有些心慈手软放不开手脚，堪堪战成一个平手。

斗到酣处，小蛋拔出雪恋仙剑施展天照九剑，策应欧阳霓。欧阳泰克接了一剑，险险在螺旋气劲上吃了大亏，顿生忌惮不敢再与小蛋硬撼，转而猛攻欧阳霓。

又过了十余个照面，欧阳泰克瞅准机会，二次射出赤蝎钉偷袭欧阳霓小肮。欧阳霓竭力躲闪，微一分神，仙剑被兄长的衣袖卷住。她脚下站立不稳，被欧阳泰克往怀中一带，眼前金笛闪动直插前胸。

小蛋抢步侧身伸臂搂住欧阳霓腰肢，用后背硬接金笛。欧阳泰克的金笛打中小蛋背心，“当”地弹起，没等他变招再攻，猛然腹下一寒剧痛彻骨。他呆了呆，低头瞧见欧阳霓左手不知何时多了柄短短的匕首，贴着小蛋肋下穿过深深扎入他小肮。

小蛋捱了一下虽未受伤，但身子踉跄前扑，带着欧阳霓滚落在地。他尚不晓得欧阳泰克中了匕首，忙就势翻滚以防对方掩袭。

等抱着欧阳霓翻出两圈回过头来，这才看到欧阳泰克怔怔站立在原地，小肮上插着柄碧绿色的匕首，身躯摇了摇，蓦地爆发出一声哀嚎，向后仰倒。

“常公子─”欧阳霓俯首贴在小蛋胸前，俏脸晕红轻声道：“你怎么了？”　地　球来　客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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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没什么。”小蛋一省松开欧阳霓，扶她起身。

欧阳霓望见欧阳泰克倒下的尸体，容颜一惨徐徐跪倒，哽咽道：“三哥……我、我不是有心要杀你的。实在是因为你要伤常公子，情急中不得已才出手，没想到竟害了你的性命。你地下有知，要恨小妹也是应该。只盼你见着大哥、二哥，也能求得他们的原谅。”

小蛋无以安慰，默默用雪恋仙剑在坚硬的山石间挖出一个深坑，将欧阳泰克的尸体抱了进去，又用挖出的碎石填上，立了块方碑问道：“欧阳姑娘，妳看这碑上该写些什么才好？”

欧阳霓泣不成声，摇首道：“我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

小蛋叹了口气，略作沉吟在石碑上刻下：“明驼堡三公子欧阳泰克之墓，妹欧阳霓泣立”，而后收剑默立。

许久之后，东方的天际悄然露出第一道曙光，干热的风拂过山岭，渐渐吹干欧阳霓脸上的泪珠。她慢慢站起身，似虚脱般 倚靠住身后的山石，幽幽道：“过了昨晚，兄弟姐妹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静默半晌，她低声道：“常公子，耽误了你一晚小妹委实过意不去。我已没事了，你还是赶紧回去找古大先生、卫公子他们吧。”

小蛋看看她的状况，甚是担心，便回答道：“不要紧，我先陪妳去独尊谷。”

欧阳霓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两人稍作收拾离开欧阳泰克墓前，继续在荒无人迹的丹霞山中寻找独尊谷的入口。

日上三竿，欧阳霓和小蛋终于发现在后山一处峭壁间，有道不起眼的石缝深不见底，左侧的石壁上，有人用指力草书了四个拳头大小的篆字：惟我独尊。

欧阳霓喜道：“该是这儿了，咱们总算找到了。”两人侧身走进狭窄的石缝，摸索出三丈多两旁稍见宽阔，这才能回转身正常行走。

上方极高处，两面峭壁合拢所留的缝隙里阳光射落，抬眼望去天空只存一线。再走了百余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幽深石谷。光秃秃的红褐色山岩千姿百态遍布谷底，氤氲红雾弥漫蒸腾，充耳死寂。

忽然迷雾里有个森寒嗓音低喝道：“站住，你们两个活腻了么，竟敢擅闯独尊谷！”

欧阳霓停住脚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一方山岩后转出两个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青衣人，横眉怒眼拦住了去路。这两人面容憔悴腊黄，眼眸中犹不失彪悍之色。怪异的是，这两人的额头正中都印着个酱紫色的“宏”字。

小蛋揉揉眼，诧异道：“七叔、八叔，怎么会是你们？”

原来，这对青衣人，正是小蛋干爹常彦梧的同门师兄弟，北海八鬼中的“雁过拔毛”顾彦岱和“一毛不拔”顾彦窦两兄弟。

顾氏兄弟看清楚来的铁甲人是小蛋，也颇感错愕。

顾彦岱问道：“小蛋，你来这儿做什么？你干爹呢，他来了没有？”

小蛋答道：“我是陪欧阳姑娘来找她的六叔公，干爹现下在哪儿我也不晓得。”

顾氏兄弟闻言面色微变，顾彦窦转目审视欧阳霓道：“姑娘要找欧阳谷主？”

欧阳霓点点头，说道：“两位大叔，你们是我六叔公的朋友么，可知他在哪里？”

顾彦岱一笑，摇头道：“我们兄弟可不是欧阳谷主的朋友！”语气里透着古怪，问道：“姑娘此来有何贵干？”

欧阳霓轻咬樱唇，犹豫道：“家门近日惨遭不幸，我想求六叔公出山襄助。”

顾彦窦摇头道：“谷主最恨欧阳世家的人，你们还是赶紧走人吧。”

第八章　 石谷怪人

欧阳霓面露恳求之色，道：“两位大叔，让我见六叔公一面好不好？”

顾氏兄弟尚未回答，左侧数丈外红影一闪即逝，有沙哑阴冷的老者声音吩咐道：“带他们两个来见我。”

顾氏兄弟肃容垂手应道：“遵命！”顾彦岱伸手一引，道：“两位请。”

小蛋愈发觉得奇怪，瞧自己两位叔叔的模样，居然像是仆从一般，他忍不住问道：“七叔，八叔，你们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顾彦岱愠怒瞪视小蛋，转而若无其事地嘿嘿笑道：“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四个人两前两后往谷内行去，须臾看见左侧悬崖下有几座冒着红雾的石洞，热气灼人。顾氏兄弟在中间一座石洞前停住，朝里头齐齐躬身道：“谷主，人到了。”

石洞中那老者哼了声，大剌剌道：“叫他们等着，老子要打坐静修了。”

小蛋心道：“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我还是尽早离开得好。”况且，谁晓得那老者一入定得多久才能醒转？他心悬卫惊蛰、古灿等人围捕地龙之事，恨不能肋生双翅赶快飞了回去，当下道：“欧阳姑娘，妳想找的六叔公就在里面，我也该走啦。”

顾彦窦冷冷道：“你不能走。”

小蛋一怔，问道：“为什么？”

顾彦窦说道：“谷主叫你等着，你就必须留下等他召见。在此之前，休想跨出独尊谷半步。”

自打穿上乌犀怒甲，小蛋已很少挠头，取而代之则是用手指头轻抚鼻翼，说道：“七叔、八叔，我只是送欧阳姑娘来这儿，身上还有急事，真的不能多待了。”

顾彦岱冷笑道：“我管你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总之你不能走。”

他的话音刚落，蓦然听到身边顾彦窦口中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喘，从鼻孔和嘴巴里喷出一团团紫色热气。

顾彦岱惶急叫道：“谷主，谷主，我八弟他毒发了，求您赶紧赐药救他！”

喊了两声，石洞内无甚动静，顾彦窦却已受不了了。他额头的“宏”字泛起熠熠鳞光，往外冒出一缕缕妖艳的紫烟，双手拼命捶打脑门“呼呼”嘶吼，舌头从口中长长探出，竟也染作酱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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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蛋问道：“七叔，八叔中的是什么毒，解药只有那位欧阳谷主独有么？”

顾彦岱紧紧抱住彼彦窦不让他自残，怒声道：“闭嘴！若不是你们闯进谷里耽误了彦窦向谷主求药，他又何必受这『紫金焚脑汁』发作之苦？”

小蛋转头问欧阳霓道：“欧阳姑娘，妳有没有『紫金焚脑汁』的解药？”

欧阳霓摇头道：“这毒……该是由我六叔公独创的，小妹也是第一次听说。或者，我这就进洞求他赐药救治这位大叔。”说罢举步向石洞走去。

顾彦岱无暇分身，已不及拦阻。

欧阳霓甫一踏入石洞，突然“嘤咛”低哼踉跄倒退，小蛋在后扶住欧阳霓，问道：“妳没受伤吧？”

欧阳霓真气略作流转，片刻后缓过劲来，心有余悸道：“洞口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像看不见的火墙，根本没法接近。”

顾彦岱嘿然道：“每次欧阳谷主修炼时，都会在洞口布下『悬霞罡氲』。要是能进去，老子还待在这儿干叫什么？”

他一说话，怀里的顾彦窦陡然挣脱，发疯似地冲向石壁，嘶声嚎叫道：“我受不了啦，让我死，让我死！”“咚咚咚咚”狠狠将脑门叩在石壁上，立时鲜血横流。

顾彦岱冲到他背后重新抱牢，将顾彦窦一步步拖离石壁，喊道：“谷主、谷主，求求你大发慈悲，救救我八弟！”

小蛋见此情景不禁骇然，眼前浮现起那名仙鸳门弟子临死前疯狂而绝望的眼神，怒道：“岂有此理，他怎能见死不救？”合身冲向石洞。

“砰！”一阵金星乱闪，小蛋用力即猛，摔跌得也远比欧阳霓更惨。身躯如石头般倒弹而回，令欧阳霓亦不及反应，重重 栽落到地上，额头被尖锐的碎石蹭破一片，鼻子里一酸鲜血汩汩长流。

见到血，他反而欣喜道：“血，血，我的血！”

顾彦岱听到小蛋叫声，思忖道：“这傻小子脑筋实在不怎么灵光，鼻血都摔出来了，居然还那么开心。不会是撞傻了吧。”

小蛋兴奋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冲到顾彦岱跟前道：“七叔，快让八叔张开嘴把我的鼻血咽两口进去，说不定就能好了。”

顾彦岱不耐烦地呸道：“滚远点，胡说八道什么，我没工夫陪你发疯。”

小蛋急忙解释道：“七叔，你不知道，我的体内有圣淫虫的精血，能解万毒。那回欧阳姑娘不小心中了自家的千金销魂散，就是我帮她吸毒的。”

顾彦岱将信将疑，望向欧阳霓。

欧阳霓点头道：“他没有骗你，是真的。”

顾彦岱仍不敢相信，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恶狠狠道：“你若敢耍我，老子要你一辈子好看！”摁住彼彦窦的脑袋，掰开他的嘴。

小蛋一抹鼻子，道：“糟糕，血不流了。欧阳姑娘，麻烦妳再打我一拳。”

欧阳霓举起拳头比了两下，始终打不下去。

顾彦岱道：“我来！”挥起老拳结结实实揍在小蛋的鼻子上。

“啪！”小蛋被打得涕泪齐出，鼻血四溅，忍疼道：“八叔，快来喝点！”

不用他提醒，在顾彦岱松开左手捶打小蛋的时候，顾彦窦已乘机挣脱，猛一抬头，似疯狗般张嘴咬住小蛋面颊。小蛋“哎哟”大叫，生恐八叔真从自己脸上咬下一块肉来，急忙运起金光聚顶护住面门。

可惜他的功力远有不如，且顾彦窦神志迷失，大半气力大得异乎寻常，依旧死死咬住不放，喉咙“咕嘟咕嘟”连响，玩命吸吮小蛋的鲜血。

欧阳霓惶然道：“这位大叔，快松开常公子，有这几口也该足够了。”

顾彦窦哪里肯听，而他的兄长更是一个劲儿地道：“多喝点，多喝点，别噎着。”

小蛋这个疼啊，龇牙咧嘴也不顶用，急中生智喷出一口红雾。顾彦窦正大口吸气好多喝两口，一古脑将圣淫虫的淫毒尽数吸入体内，顿时全身发烫、手足酸软。

小蛋忙脱开“虎口”，手抚面颊。还好，肉没被咬掉，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彦岱急声叫道：“小蛋，你对他做了什么，为何八弟昏了过去？”

小蛋苦笑道：“我喷了口圣淫虫炼化的惑神迷烟，他吸得太多才会昏倒。不过八叔已喝下我了我的血，这点迷烟应该无碍， 很快就能苏醒。”

欧阳霓取出绢帕，小心翼翼擦拭小蛋血淋淋的面颊，疼惜道：“常公子，痛不痛？”

小蛋瞅了眼顾彦窦，暗道：“没想到我八叔咬起人来这么狠，不晓得他和小黑、大黑比起来，哪个咬人更厉害？”

总结下来，还是大黑最为安静温顺，似乎可以首先排除。却突地闪念道：“不对，干爹说『咬人的狗不叫』，照这说来大黑更是不能招惹。我往后见着牠还是躲远点才好。”

正胡思乱想着，顾彦岱惊喜道：“快看，他额头上的字褪掉啦！”

果然，顾彦窦额上印着的那个“宏”字已渐渐淡去，他痛楚的神色亦恢复宁静，眉头徐徐舒展睁开了眼睛，茫然道：“七哥，谷主已经出洞了么？”

“没有，”顾彦岱兀自不放心道：“你试着察看一下紫金焚脑汁是否给化解了。”

顾彦窦凝神内视，片刻后大喜若狂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毒怎么完全解了？”

差点咬下我一块肉来，你的毒能不解么？听着顾彦岱在给顾彦窦做着解释，小蛋心里苦笑不已，问道：“七叔、八叔，你们怎会在这里做了欧阳谷主的仆人？”

此刻顾彦岱对小蛋自然客气了许多，叹口气道：“说来话长，不提也罢。总之撞上这个老怪物，是咱们兄弟倒了八辈子的楣。他为了防止我们逃跑，就用紫金焚脑汁在咱们脑门上画字，说这样就表示我们俩都是他欧阳修宏的人了。

“奶奶的，每隔三天毒发一次，老家伙就像看耍猴似的故意拖着不给解药，直等我们要疼死过去，才施舍一颗。”

北海八鬼本非善茬，偏偏顾彦岱、顾彦窦落入欧阳修宏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卑躬屈膝为奴为仆、苟且偷生，也算是时运不济。

顾彦岱说完，紧紧盯着小蛋的脸庞，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努力堆起笑容亲热道：“小蛋，七叔再求你一件事，不知你能不能帮忙。”

小蛋不由自主捂住受伤的面颊，道：“除了让你再咬我一口，其它什么都成。”

顾彦岱连摇头道：“七叔又不是狗，咬你干什么？只要你……再给我喝点鼻血行不行？”

小蛋揉揉酸麻的鼻子，还好鼻梁没断。

顾彦岱又低声下气道：“好孩子，七叔就全靠你救命啦。看在叔叔从小一直疼爱照顾你的份上，你就帮帮忙，不然我迟早 有一天得死在那老怪物手上。”

听他说得悲凉，小蛋无可奈何道：“好吧，不过这回你可要打轻点。”

顾彦岱眉开眼笑，忙不迭答应道：“一定一定，我会小心，就像让蚊子叮你一口，绝不会疼。”走到小蛋面前，捏起拳头“砰”地捶落，果然比方才轻了不少。

没等鼻血流下，顾彦岱猛然一把抱住小蛋肩膀，张嘴凑近用力猛吮。毕竟老命要紧，也顾不得吸进嘴里的是鲜血还是其它，骨碌骨碌尽数吞落肚里。

小蛋傻了眼，他倒不担心别的，就怕顾彦岱一时兴起，把嘴巴往下稍稍挪动些许，那自己这一辈子就不用做人了。

幸好，顾彦岱只求解毒，倒没有任何非常癖好，吸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小蛋咋咋嘴，顾不得口中又咸又腥的说不出什么味道，笑说道：“小蛋，七叔和八叔多谢你了。”

小蛋的鼻子肿得好似根胡萝卜般，碰一碰都是生疼，只得咧嘴苦笑道：“不用谢，反正我血也够多。”

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顾彦岱转动着眼珠寻思道：“对呀，这小子身上的血可真是个宝贝，我若能设法多弄一点，将来炼成解毒灵药岂不妙哉？”

他外号叫做“雁过拔毛”，其实素来的行事作风何止仅仅是拔毛而已，恨不得把别人的骨头嚼成渣才罢休。

不过，他也不清楚，其实小蛋体内的圣淫虫精血并非能解万毒，只是恰好对紫金焚脑汁这类的火毒具有特效。然而即便如此，业已弥足可贵。

察觉顾彦岱眼神变得不善，欧阳霓心细如发，不动声色道：“大叔，我六叔公进去那么久，也该快出洞了吧？”

一提起欧阳修宏，顾氏兄弟顿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朝石洞里张望。

顾彦窦道：“七哥，你的毒解了没？”

顾彦岱点头道：“好像已经解了。”他明白顾彦窦的意思，转首问道：“小蛋，我们要马上离开，你跟着一起走吧。”

小蛋尚未开口，欧阳霓抢先道：“常公子，你救下了两位大叔，又放他们离去，我六叔公晓得后定会发怒。你还是赶紧出谷吧。”

她不说，或许小蛋就真的和顾氏兄弟出谷了。可此时闻言省道：“我要是就这么走了，稍后欧阳谷主势必把帐算在欧阳姑娘头上。大丈夫敢作敢当，怎能连累别人？”

计议已定，他反而不打算走了，拒绝道：“七叔、八叔，我在这里陪欧阳姑娘。你们不用管我，先走一步吧。”

顾彦岱恨恨瞪过欧阳霓，暗怪这丫头多嘴，急道：“好小蛋，你救了我们，老怪物绝无善罢罢休之理！乘他没出来，赶快跟我们一块儿逃吧。”他当然不是真的牵挂小蛋，只是想路上能找机会下手。

小蛋懵然不知，婉拒道：“谢谢七叔关心，不过我还是等一等的好。”

正僵持不下，洞口的红雾忽然徐徐朝内收缩。

顾彦窦变色道：“老怪物要醒了！”

顾彦岱打了个寒战，朝顾彦窦使了个眼色，道：“好，你多多保重，咱们走了。”

他自知小蛋凶多吉少，故此连“后会有期”之类的话也省了，与顾彦窦双双御起仙剑匆匆逃离。

两人刚一走，欧阳霓便道：“常公子，你也赶快走吧。虽然我刚才是担心那两位大叔窥觑你体内的精血，才有意那么说，但话里都是实情。我的这位六叔公脾气暴躁、难以亲近，你放了他的人，稍后他一定会狠狠地报复你的。”

小蛋淡淡道：“这个我都知道啊，可我走了妳怎么办？正因为欧阳谷主脾气不太好，我才更需要留下来。”

欧阳霓摇头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既敢来见六叔公，自有保命之道。”

正要送小蛋出谷，忽听洞内欧阳修宏的声音说道：“顾大、顾小，让他们进来。”

欧阳霓神色一变，嗔怨地瞥了小蛋一眼，回答道：“六叔公，那两位大叔已经离开独尊谷啦。”

欧阳修宏一怔，问道：“你是谁，那两个窝囊废，他们中了老子的毒还敢跑？”

小蛋道：“欧阳谷主，她是您的堂孙女。七叔和八叔体内的毒，已被我解了。”

“放屁！”欧阳修宏怒道：“老子下的毒，有谁能解？你敢骗我？”

伴随着话音，一个削瘦的老者步出石洞，来到两人近前。他的相貌和欧阳霓的花容月貌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以至于小蛋不由得奇怪，同样是欧阳世家嫡传的血脉，怎么两个人之间的差别可以那样惊人？

五官丑陋自不必说，欧阳修宏满头乱糟糟的红发，更是教人惨不忍睹，如同一个鸟窝，脑壳四周的头发高高爆起，中间稀 稀疏疏却没几根，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光秃秃的头顶上。偏偏他还一心向往潇洒，把鬓角两旁的乱发集合成束，不伦不类地盘到额头，似在显示他老人家的特立独行之处。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令人恶心的是，他全身散发出一股酸涩难闻之气，一件破烂肮脏的红袍上，居然还大大小小缝满数十个口袋，里头鼓鼓囊囊，不晓得装了些什么，活脱一个老乞丐。

可再看他腰上束的一根价值连城的殷红玉带，恐怕躺到路上也不会有谁施舍他半个铜板。

在他背后，斜插一长一短一粗一细两根青铜杖，杖端高踞一对神态狰厉的魔兽，小蛋却识不得来历。

欧阳霓鼓足勇气，说道：“六叔公，那两位大叔真的走了很久，常公子没说谎。”

欧阳修宏四下不见顾氏兄弟，这才信了，喋喋怪笑道：“丫头，妳是谁的闺女？”

欧阳霓盈盈一拜，道：“家父欧阳景海，是您老人家的堂侄。”

欧阳修宏道：“嗯，果然和欧阳景海那个混帐王八蛋长得有点像。好，你们两个既然来了，便留下来顶替顾大、顾小罢。”

小蛋道：“欧阳谷主，欧阳姑娘是来请你回返明驼堡主持家业的。”

欧阳修宏一愣，随即纵声大笑道：“放你娘的屁，那堆鸟人都巴不得老子早一天完蛋，还会来请我回去？真若这样，欧阳景海自个儿为何不来？”

原来他久不出谷，连欧阳景海继任家主的消息，都是从顾氏兄弟口中听说的。

欧阳霓如实道：“我爹爹已经过世将近一年了，无法再来拜望六叔公。”

欧阳修宏笑声更响，道：“死得好，早该去见阎王了。姓欧阳的死个干净老子心里才痛快！”

小蛋心里困惑道：“你不也姓欧阳么，难不成连带自己都死了还会觉得痛快？”

欧阳修宏笑声徐歇，说道：“你们进来时，有没有看到谷口的字？”

“有，”欧阳霓道：“『惟我独尊』─您老人家的豪情霓儿钦佩之极。”

“不是这个，是朝谷里一侧。”欧阳修宏摇头道：“我写的是『有进无出』，为的就是提醒那些不知道的笨蛋，不要随便入谷，否则这辈子都别想活着出去。”

“欧阳谷主，你把这四个字写在谷里头，等人家真的瞧见了，已经进了独尊谷，好像也提醒不了谁吧？”小蛋素来佩服干爹的铜皮铁面神功，却不料今天在漠北还遇上一个更厉害的。看来俗话说得没错，哪怕是论起强词夺理厚颜无耻，同样也存在 “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干爹他老人家的境界似乎还大有提升的空间。

欧阳修宏勃然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编排老子的不是？”身形一晃，抓住小蛋肩膀运劲外吐，想教这不识相的小子吃点苦头。

但掌力击在乌犀怒甲上不带反应，欧阳修宏不禁一怔，嘿嘿道：“你这身铁皮不错，老子收了。就当是你孝敬本谷主的见面礼吧。”可用力扯了两下，乌犀怒甲纹丝不动。

欧阳霓在旁哀求道：“六叔公，这位常公子是霓儿的恩人，您放过他吧。”

欧阳修宏扯不下乌犀怒甲深感颜面大损，恼怒道：“狗屁，妳的恩人关老子鸟事。独尊谷里只以老子为尊，你们算个屁！”怒冲冲夹着小蛋走入石洞。

欧阳霓从后追上，叫道：“六叔公─”

欧阳修宏也不理她，将小蛋身躯抵到石壁上，嘴巴一咧似笑非笑道：“嗯，老子先把你们两个登记注册了，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人了。”

小蛋动弹不得，又不愿借助圣淫虫对付欧阳修宏，只好眼睁睁瞧着他老人家从一个口袋里掏出青瓷瓶，用牙咬开瓶塞，倒了两滴深紫色的液体在右手拇指上。然后收起瓷瓶，换由左手压制小蛋，用那根拇指在他脑门上鬼画起来。

“哧哧”轻烟直冒，弹指小蛋额头现出一个“宏”字。欧阳修宏得意洋洋欣赏片刻，点了点头道：“写得还算不错，算你走运，不用抹了重来了。”

他刚准备放下小蛋转而去拽欧阳霓，不料那额头上的“宏”字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欧阳修宏“咦”了声，重新试了一次，结果依然一样。

小蛋忍不住说道：“欧阳谷主，要不你多用点药水，说不定就能成了。”

他的本意是，想让欧阳修宏把所有的紫金焚脑汁都涂到自己的头上，这样就不能再拿去在欧阳霓额头上乱画。可话听在欧阳修宏耳朵里，就变成了嘲讽。

他黄豆大小的眼睛里凶光连闪，狰狞阴笑道：“你，当我治不了你？”“砰砰砰”接连三拳轰中小蛋胸口。

小蛋早瞧出事情不妙，先一步运起“有容乃大”，三拳捱下来却仍不免气血浮动，眼前发黑。多亏有乌犀怒甲护体，否则恐怕已成一堆血肉酱。

欧阳霓哀声道：“六叔公，求求你快停手，别打啦。”

小蛋勉强笑了笑，安慰道：“没事的，他伤不了我。”

欧阳修宏爆怒欲狂，突然并立双指插向小蛋两眼，吼道：“我让你再笑！”

“铿！”乌犀怒甲的面罩滑落，欧阳修宏双指戳中黑铠隐隐作痛。他呆了呆，面孔扭曲呼呼喘气道：“老子要发飙啦！”

右手倒提小蛋双腿如抡大锤，在石洞中“砰砰”乱砸火星四溅。欧阳霓冲上去阻拦，也被他一脚踹飞昏死过去。抡了半天，自己也觉得有点累了，停手道：“小子，你死了没？”

就听小蛋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晕乎乎地回答道：“我死了，我死了……”

第九章　 熔炉炼甲

欧阳修宏抡起小蛋又一通猛砸，怒道：“死了还能喘气说话？不准喘气，不准说话，不准─不死！”停了手，他再问道：“喂，这回你死了没？”

小蛋没了声音，欧阳修宏灵觉一探登时七窍生烟，敢情这小子非但没死，反而迷迷糊糊地要睡了过去。他怒到极点，拖着小蛋的腿在洞里转了两圈，自言自语道：“老子要发飙，老子要发飙！”

猛然想到对付小蛋的法子，狞笑道：“你想睡觉，我给你找个好地方。”将小蛋倒拖在地阔步往石洞深处走去，里面热气腾腾红光浮动，充斥着刺鼻的腐臭气味。

到了石洞尽头，赫然可见一座血红色的熔池。池面上“骨碌骨碌”冒着水泡，散发出的热气，足以把常人的衣衫点燃烧焦。

欧阳修宏走到池边，拍拍小蛋的头盔，道：“进去洗个澡罢！”“呼”地振臂将小蛋掷进熔池。池面“哗”地溅起熔浆般的浓绸浪花，隐约听见小蛋“哎哟”惨叫了声，迅速沉落不见。

欧阳修宏稍稍解气，拍拍双手等了会儿，不见熔池里再有动静，方才嘿嘿低语道：“跟我玩，玩死你。”回转身往外走去。陡然想起小蛋背负的雪恋仙剑，不由懊悔道：“妈的，我怎么被气疯了，居然忘记把那柄仙剑收了。这下一块儿沉入修罗熔池化作水气，可惜了。”

回到外面，刚巧欧阳霓悠悠醒转，看到欧阳修宏独自出来却不见小蛋，惶然道：“六叔公，你把常公子怎么了？”

欧阳修宏得意笑道：“我请他洗澡，这会儿该连骨头都洗化了。”

欧阳霓面容惨淡，悲声道：“六叔公，常公子是我们明驼堡的恩人，你不该─”

“明驼堡的恩人就是老子的仇人，”欧阳修宏咆哮道：“老子想杀谁就杀谁，轮不到妳个小丫头片子来说该不该的。我问妳，欧阳景海死了，现在的家主是哪个小兔崽子？”

欧阳霓沉默半晌，低声回答道：“六叔公，是我。”

“放屁！”欧阳修宏道：“欧阳世家传男不传女，妳个底下没把儿的女娃能当家主？”

欧阳霓垂首徐徐取出一枚黑色的玉戒道：“六叔公，你看这是什么？”

“家主玉戒？”欧阳修宏愕然道：“欧阳家的男人都死绝了么？”

欧阳霓惨然道：“霓儿的三位兄长皆已遭遇不幸，明驼堡的万钧重担，我不想挑也不得不咬牙挑起来。六叔公，求你出山，襄助我重振欧阳世家。”

欧阳修宏状若疯魔狂笑道：“欧阳修德啊欧阳修德，活该你断子绝孙！”

欧阳霓等石洞内的隆隆笑声平息，低声道：“只要六叔公答应出山，霓儿情愿将家主之位相让。”

欧阳修宏不屑道：“早五六十年妳这么说老子或许会动心，如今区区一个欧阳世家家主之位，在我眼里跟堆臭狗屎差不多少。要我出山帮欧阳世家的忙，除非日头打西边升出来。”

欧阳霓面露坚毅神情，徐徐跪倒道：“那就请六叔公收霓儿为隔代弟子。”

欧阳修宏一怔，轻蔑讥笑道：“老子的独门绝学凭什么要传授给妳？”

欧阳霓没有回答，慢慢站直娇躯，伸手缓缓地褪下衣裳，逐渐露出浑圆玉润的肩头、白皙挺拙的酥胸，直到胴体完全裸露在欧阳修宏的面前。

欧阳修宏呼吸渐渐急促，眼睛里闪烁淫邪的光芒，情不自禁用舌尖舔着嘴唇，死死盯着欧阳霓的胴体，喃喃道：“好家伙，好家伙─”

欧阳霓闭上双眼，极力从脑海中驱除开欧阳修宏那张丑陋的麻脸，娇躯微微颤抖，努力挺起了胸膛，颤声道：“这样够了么？”

欧阳修宏淫笑道：“这还差不多。嘿嘿，难得欧阳景海能生出这么个水灵的女儿，却便宜了老子。”

他再按捺不住心头的欲火，大吼道：“老子要发飙啦！”纵身扑向欧阳霓，迫不及待地将一身衣衫崩裂。

欧阳霓被他粗暴扑倒在冰凉的地上，紧闭双目屏住呼吸，努力不让两行清泪滑落。她知道，她将得到很多，却也失去更多，只是此刻已没有时间去衡量、去后悔。路，既已选定，就惟有继续走下去，再不要回头─

不过，欧阳修宏的确冤枉了小蛋。当时他是被震得七晕八素昏过去的，连自己是如何被投入的修罗熔池也不晓得。

“哧哧”声响，乌犀怒甲表面坚硬黝黑的硬铠，在亮红色滚烫的熔浆里终于一片片地酥软。甲面很快出现一个个气泡，而 后熔成无数小孔，再继续扩大。

小蛋被灼烈的炙痛惊醒，睁开眼，透过面罩上特制的镜孔，看到四周一团红蒙蒙涌动旋转的熔浆，也看见自己右臂上的铠甲在不断地消融，裸露出里面的一层暗红软胄。

他大吃一惊，冷汗透衣，心道：“不好，这是什么鬼地方啊，那红色的岩浆连乌犀怒甲都能熔化干净，我也岂不转眼就得报销？”

幸亏，乌犀怒甲的密封性能超强，在软胄也被熔化前，周围的岩浆尚无法直接接触到他的肉躯。小蛋提气上纵，想脱离熔池。孰知整个人浑找不到着力点，身子非但没能腾空跃起，反而随着熔浆潜流的运动转动下沉。

不会吧，真要把我做成烘蛋？小蛋顷刻醒悟到，这必定是欧阳修宏在报复自己。他努力抬起头，上方岩浆滚动，隐约有“咕嘟咕嘟”的气泡破裂声，却根本无法看到池面，更不消说欧阳修宏的影子了。

他又竭力尝试了两次，身躯如陷泥沼完全无法自救，乌犀怒甲的硬铠却已经开始气化，惟一的藉慰，便是那层以前看着碍眼的暗红软胄，似乎不惧熔浆的高温熔化，但同样阻挡不住可怕的热量侵袭，直要将他烤焦。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小蛋并不清楚，只当自己置身在吐火岭地下的熔浆层中。然而他仅仅猜对了一半，倘若果真是普通的熔浆，乌犀怒甲丝毫不惧，表面的硬铠，也更不可能会在转瞬之间发生气化。

这座“修罗熔池”，事实上是“荼阳火脉”暴露在独尊谷石洞内的一处泉眼，却和吐火岭的岩浆层毫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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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荼阳火脉”，乃是天陆极为罕见的一种地象，往往深藏在地下百丈乃至千丈之处，无人能够接近。从外表上看几乎与寻常的火山岩浆无甚差别，但蕴含的热量又岂止是岩浆的十倍百倍。地 球 来 客整理

欧阳修宏六十年前被迫脱离明驼堡，一怒之下远走漠北，却在无意中发现了修罗熔池。此后他日夜近池修炼，凭借吸取源源不绝的“荼阳火汽”功力突飞猛进。十年后，参悟忘情境界的欧阳修宏，孤身回返明驼堡大开杀戒，扫遍欧阳世家无有抗手，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

只因他顾忌惊动了忘情宫宫主楚望天，才没敢进一步血洗明驼堡，连夜回返独尊谷。从此，他更加醉心于“荼阳火汽”的修炼，不知不觉又是五十余年。

饶是如此，欧阳修宏至今也只敢悬浮在距离修罗熔池丈许的空中，绝不敢再靠近半尺。所以在他看来，被他丢入池内的小 蛋也绝无幸理。地球来客整理

小蛋只觉得自己还在不停地下沉，彷佛永远没有尽头。身上的硬铠彻底熔化，完全将软胄暴露到荼阳火脉前。地球来客整理

“呼─”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脑后的头发首先遭难。由于受不住热量的灼烤，竟倏忽燃烧起来。一股股焦臭味道刺入小蛋鼻子，头皮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他本能地想挥手拍打，“砰”地却击中头盔内层的软胄上。

“完蛋了，这回我可是真的要玩完。”小蛋已经不是用头皮发麻几个字就可以形容的，而是真的在焦头烂额了，他寻思道：“也不用等软甲给熔化，我便得被活活烧死啦。”

惊慌中，蓦然急中生智想起屡试不爽的救星，急忙运起“吐纳归元法”催动丹田真气，剎那小肮一凉，雄浑冰冷的圣淫虫精气喷薄而生，直冲头顶。这股力量较之往日竟又强大寒冷了数倍，小蛋的脑袋一麻，头顶的火烟弹指熄灭。

他又惊又喜，只当自己情急中激发了无限潜能，才产生如此意想不到的效果，赶紧继续流转圣淫虫精气护持全身，体外灼痛登时大消。

原来，早在数月前，圣淫虫吸食了血瞳金蝎的精元之后道行大进，随即进入了蛰伏期，开始在小蛋体内炼化银丝编织薄茧，为下一步的进化做着准备。

日前银丝炼成，偏又吸纳了地龙的大量精气，精元再次壮大，进化的步伐也由此加快。当感受到极不舒服的灼热从小蛋体外排山倒海地涌入，圣淫虫亦生出感应。于是小蛋稍一催动，牠即发出雄厚无伦的精气助阵护体。

小蛋自然不会明白其中关键，反正火燎眉毛的大难暂时得到消解，他亦可稍稍松上一口气。再看乌犀怒甲的软胄尽避薄薄一层贴在身上，竟比外面的硬铠更坚固更耐高温，至今安然无恙。

他心中一定，思忖起逃生的办法。可既是深陷荼阳火脉里，他浑身有劲也施展不出，如一颗小豆在熔浆里载沉载浮。

“叮─”依稀听见悠长镝鸣，小蛋身上的软胄忽地亮起，隐隐释放出的暗红色光芒，竟胜过滚滚的亮红熔浆朝四外扩散开去，形成一团透明光罩将岩浆阻隔在外。

荼阳地火熊熊涌动，似乎被乌犀怒甲敢于挑战的举动所激怒，发起愈加凶猛的攻击。一波波旋动的潜流激打，火浪铺天盖地吞没着小蛋，却始终不能侵袭进光罩内。

须臾之后，小蛋感觉到软胄内部渐渐生成一团火热的灵息，一丝一丝地从深处钻出彷似刚刚睡醒般，在甲胄中汩汩流动，令暗红色的光华越发夺目。

体外的灼痛感尽消，四面八方有无数条亮红的光缕渗入光罩，吸附到甲胄的表面，而后慢慢地融入其中不见影踪。

脚下好像永无尽头，小蛋的身躯依旧在下沉，荼阳地火的光焰随之更加亮丽，热度也在不停地攀升。

“我该怎么逃出去呢？要是能像土遁一样从这儿穿过去就好了。”摆脱了死亡的威胁，小蛋聚精会神地考虑起下一步的问题。就算乌犀怒甲能承受住荼阳地火的熔炼，可如果自己无法从这儿脱身，前面所作的一切都等于白费。

不料，乌犀怒甲向内散发出的暖醺醺气息鼓荡，心神稍得松懈的小蛋，油然被一股袭上心头的睡意所围绕，不知不觉里眼皮渐渐沉重，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也不晓得迷迷糊糊地过了有多久，他懵懵懂懂地发现眼前的熔浆之海缓缓退潮，漫天的星斗从遥远的天际冉冉而来。他倦意正浓，漫不经心打量了两眼，脑袋里一片混沌，并未意识到什么。

星辰包围了他，变幻莫测地闪烁运转，在小蛋身边形成千姿百态的壮观景象。乌犀怒甲依旧在吸纳着荼阳地火的菁华之气，彷如汪洋大海容纳万川。无论吸纳的速度还是数量，若让欧阳修宏看了都会眼红无比。因为，纵然他在修罗熔池上苦修十年，也抵不过乌犀怒甲区区六个时辰的奇效！

小蛋却在困倦地打量着周身的星辰，陡然醒悟到，这又是一幅源于天道星图中的“十三虚无”。

十三虚无乃道家重要教义之一，很久前小蛋也曾听常彦梧随口提及过，指的是十三种修炼要点，依次为：虚、无、清、静、微、寡、柔、弱、卑、损、时、和、啬。可惜此刻小蛋满脑糨糊，哪里还记得清楚。

“一、二、三─”他强打精神数了数，果然萦绕在身外的群星，错落有致地分作了十三座自成体系又和谐共存的星阵，几乎可察觉地围绕他在转动。

转着转着，最小的一座星阵骤然光芒暴涨，刺痛小蛋的双目。他眼睛一眨再睁开时，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只见那座星阵赫然推进到自己的身前，幻化作浩瀚深遂的虚空，却又有一道像光门般的银幕展现浮动。

他试着伸手去触摸，明明看到自己的指尖碰触到了那道银幕，却捞了个空。

“这些星星在干什么？”小蛋困惑道：“不会是又想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吧？”

冥冥中的心灵福至，他下意识地举步迈入光门，视野中剎那银光电闪迷失所有，只觉得身子一轻像被抽空，“呼”地声已从光门内弹射而出，一个踉跄站定。

小蛋愣了愣，意识到这并非捉迷藏的游戏，回头那道银色光门依旧，但四周的景物已变，彷佛一剎间跨越了万里虚空，穿 越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嗡─”第二座星阵转换，推进至小蛋面前。这次，它变幻成的是一座充满迷离尘雾的乳白色门户，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是不是穿过这十三座星阵，我就可以出去了？”突如其来的念头令小蛋大感振奋，他毫不犹豫再跨入第二道尘雾之门内。

而后，依次是清风、静水、微土、寡木、柔金、弱火、卑云、损雷……小蛋一鼓作气又连穿八道星阵，直把自己的头也转昏了。

在他而言，这仅不过须臾的工夫。于尘世的悠悠光阴，却已然流逝一日一夜。他兀自浑然不觉，迈进第十一道以奔流电光幻作的时电之门。倘使他能越过此门，来日即可游走时空俯仰岁月，达到凡人不可想象的神奇境界。

可惜脚方一踏进，凌厉汹涌的紫色电流“喀喇喇、喀喇喇”劈击轰落，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迸出，将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小蛋被震得浑身灼痛，宛如被刀锋把身体劈裂切割成无数小块，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不远处，那道紫色电门静静浮现，他却不敢再作第二次的尝试了。

更远些的地方，最后的两座庞大星阵若隐若现不再推进过来。小蛋揉揉酸疼的屁股，喃喃道：“不让进就不让进吧，也犯不着电我啊。”

说完这话，他猛地一下子呆住，惊讶道：“咦，我怎么能揉到屁股了，那身软胄呢？”念头甫起，蓦地脑海里轰然剧震，好似天地塌陷，周围的幻像齐齐消失变得一片漆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悠悠醒来时，小蛋失望地发现自己还在熔浆包裹中。乌犀怒甲的光亮已黯淡下来，但表面多了一层奇异的暗红花纹。更让他诧异的是，从甲胄中有一团柔和的灵气发出，悄然渗入体内直沁灵台。

他暗叹口气，心道：“原来它还穿在我身上，刚才只是作的一个梦而已。要是能真像梦里那样，这身乌犀怒甲能给脱下来该有多好。”

心念未尽，灵台盈动的那股灵气忽然生出轻微浮动，似乎感应到了小蛋内心的想法，旋即乌犀怒甲中充盈的雄浑力量亦发 出共鸣。

“铿─”周身的软胄一松，竟真的要从小蛋身上卸落。小蛋大喜过望，直如被禁锢在暗无天日囚牢中的犯人重获自由般无限欣喜。可电光石火中猛叫不好─自己的身体还在熔池泡着呢，乌犀怒甲若真的脱离肉躯，那不等于是在自杀？

“不要啊，快回来！”在软胄离开身躯的一剎那，小蛋大叫道。

可能是不满意他的朝令夕改，乌犀怒甲晃动了数下，才重新贴回小蛋身上，累得他的心也随之在嗓子眼里一起一伏，七上八下了好几回。

轻出了口气，小蛋察觉自己已不再下沉，而是有规律地盘旋在一座巨大的涡流中，但底下依旧深不可测。

“敢情梦里的东西还是有些灵验的！”小蛋欣喜地想道。终于解决了乌犀怒甲不能卸下的问题，他内心的兴奋难以言喻，一时居然忘记了自己尚处在绝境之中。

突然触动灵机，他眼睛一亮琢磨道：“对了，如果我真能像梦里那样打开一道光门钻进去，说不定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可我穿过的十一道星门里，到底哪一道才适合眼前使用呢？”

略一思忖，他的脑海里泛起弱火星门，大喜道：“不错，就是你了！”凝神冥思摒除杂念，星天重来璀灿耀眼，他的身心渐渐晋入无明之境。

“呼─”丹田真气随意升腾，汩汩凝聚在胸前，形成一团飞速流转。猛然小蛋的身子一颤，从体内迸放出夹杂着银、红、青三色的光华，如潮水般向前涌出，陡然轰鸣爆裂。

光罩外熔浆狂掀，豁然现出一线不可思议的弱火星门。小蛋激动之下心神微分，星门立时一晃而逝，熔浆重新涌回一如原状。

他并不气馁，再次凝神催动真气。蕴藏着“睡梦神功”、“圣淫虫精气”、“乌犀火罡”以及未成气候的“铜炉心鉴”四股截然不同力量的三色光澜骤闪，眼前弱火星门再现。

小蛋不敢耽搁，抢身滑入门内。赤红的光澜扑面袭到，身子如飘如荡，在失重的一刻又被一股庞大力量迸出星门。

他稳住身形定睛巡视，身后的星门在迅速地消失隐没，而立足之处已非先前的那座涡流内。可是，他终究仍在熔浆包围里没能脱出，仅只换了个漂浮的地方而已。

但这已足以让小蛋欣喜不已，暗道：“我真的成功了！原来那些星门各有用处，没一座是摆设。嗯，第一道星门必定是用来在没有任何凭借的虚空中穿梭。假如想跟桑公公那样钻土，只消运用第五座土门就成。”

想到这里小蛋喜不自胜，寻思道：“我早先绞尽脑汁想的，不正是这个么？往后再跟人打架，万一斗不过他，便施展这套『十三虚无』的遁术，管它是在什么地方，我跑了他总没办法再和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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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过后，现实的问题又摆在小蛋眼前。荼阳火脉中不辨东西南北，有如迷失于汪洋浩海，如何才能控制火遁的方向一步 步得脱生天？

他用想了想，抬起头凝望上方，心道：“我只管一个劲往上走，总能出去。”

然而这事说来容易，要操控初悟不久的十三虚无遁术，却没那么简单了。

小蛋缓缓横躺身躯，让自己仰面朝上漂浮在熔浆里。而后第三次运起“十三虚无”中的“弱火”心诀，在上方打开一道星门。

连续穿越了三次，他近乎精疲力竭。当看到身外的熔浆光泽稍稍减暗，知道应该是对了路子，心情兴奋又强自支撑住疲惫的身心。

其实，对于十三虚无遁术操纵不熟，固然是他几次火遁依旧未能脱险的一个原因。更重要的缘由却在于，小蛋的修为委实薄弱了些。

倘使换作一个大乘级的翘楚高手，在完全掌握火遁之术后仅需一个闪念，即可穿越过这数百丈深的荼阳火脉回到地上。而对于小蛋，一次能穿行百丈已是极致。并且，这还要归功于体内的圣淫虫精气和身外的乌犀火罡襄助，否则恐怕连星门也开启不了。

眼瞧成功在望，小蛋振作精神，又开出一道弱火星门钻了进去。“轰”地脑海一震，身躯弹出星门时顿感觉到与前几次穿越的不同。好像是在途中突遭某种阻力，令他的火遁戛然而至，跳脱出来。

小蛋错愕地打量四周，不由狂喜，几乎忍不住要欢呼起来。原来他横躺的熔浆上方不到寸许，就是梦寐以求的生天！

第十章　 龙生九子

透过薄薄的一层熔浆，小蛋看清数十丈的高空顶端，是嶙峋的石壁，却不似独尊谷里的那座石洞。可就算这里是个没有通道的密封石窟，总也远胜待在荼阳火脉里接受烘烤。何况，他还可以施展新悟的土遁之术穿越而出。

小蛋双腿一蹬跃出池面。“哗”面罩弹起，他仰头张嘴贪婪地深深吸进一口充满火热气息但又可爱无比的新鲜空气，体会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啵”冷不防上方有团红彤彤、热乎乎的椭圆形硬物，被他一口吸入嘴里，好在那东西够大，才没顺着喉咙一举滑落入肚。

小蛋给哽得一呛，赶紧“噗”一口喷出接在掌心打量。嘴巴里强烈的烁疼感传来，不知给烫出了多少个火疱。

不过他现在心情极好，也就来不及沮丧了。只见肇事烫伤他的，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火红色石头，通体流动着火热的赤光，非常的漂亮小巧。他掂了掂，这东西居然出奇的沉重，足有二三十斤的分量，也不知是什么质地。

小蛋托在手里越看越喜欢，不由想道：“我上回没能把师姐的耳环找回来，若将这颗会放光的小石弹送给她，也算是个补偿。”

有了主意，小蛋心念微动。胸前软胄轻轻脱离，露出久违的衣襟。他小心翼翼将小石弹放入胸衣里，用圣淫虫精气护持着便感觉不怎么烫了。而后重新合起胸甲，开始观察四周的景状。

这儿果然是一座巨大的封闭石窟，岩壁色泽殷红突兀嶙峋，底下一潭熔浆汩汩滚动，冒着红蒙蒙的热气。

他飘身站到一块从峭壁上凸起的岩石上，浑身酸软无力，丹田更是空荡荡的难受。毕竟，脱险之后心神松懈，种种疲倦亦就应运而生。

小蛋几近虚脱地坐了下来，心想这儿空旷无人，正可休息片刻，等养足了精神再设法出去不迟。倚靠在石壁上，不禁盼望道：“哎，这时要是能喝点水，再吃上几口干粮就好了。”

念及此处，顿觉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无奈身上只有胸前藏了个很像鸡蛋的石弹，可惜牙齿咬不动，嗓子眼又太小。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猛然警醒，急忙反手去找背负的雪恋仙剑。手落处一实，正握住雪恋仙剑的剑柄，登时心头一松，惊喜道：“好家伙，这把仙剑竟连剑鞘都没给熔化掉。”对于罗牛的感激，又由衷加深了一层。

但小蛋终究不怎么放心，还是掣出仙剑横在膝上仔细审视了一番。晶莹如雪的剑刃，犹如一泓寒波静静驿动柔和的光芒，却在两面的剑脊上多出了一道暗红色的丝痕，直贯整柄剑身。

小蛋还剑入鞘，想碰碰运气，看能否在石窟里找出点什么吃的。底下的熔浆不少，他自然一口也不敢喝。周围的石头也很多，他也怕咬了磕牙。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还是打坐养神吧，他努力不去考虑饥渴交加的问题，合眼盘膝入定。

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小蛋猛然被一阵地动山摇的怒吼声惊醒。他睁开眼睛，差点从震瑟不已的岩石上摔下去。

但见冤家路窄，那头被漠北群雄围捕多日的地龙腾动身躯，在石窟中飞速奔转，口中不住地发出昂昂嘶吼，透着焦灼。

小蛋惊得弹身而起，只盼地龙没有发现自己。然而整座石窟毫无遮蔽之处，小小的一点动静，却足以让自己变成惟一的目标。地龙一双凶目精光闪闪恶狠狠盯着小蛋，粗大的鼻孔里“呼哧呼哧”喷出红雾。

“难不成这是地龙的老巢？”小蛋左右张望，想寻找可能藏身的地方。

地龙像是认出了小蛋，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眸子里凶焰闪烁，“昂”地仰首长吼，如一座黑沉沉的大山压了过来。小蛋无暇细想，忙纵身横移拼命朝左侧飘飞。

“轰─”站立的山岩崩碎塌陷，地龙掉转头来，再一次扑向他。

小蛋脚跟一磕石壁，朝前飞射。无需回头，他便能感到地龙紧迫而来的身影，激荡起澎湃的罡风如洪水般卷涌，在身后越追越近，小蛋竭力加快身形，仍旧无法甩脱。而石窟再大，也有尽头，对面的石壁倏忽已迫近身前。

小蛋暗叫苦也，他骑虎难下，再不停下，无需地龙出手，自己也得撞得漫天星斗。一想到“星斗”，他霍然一振，有了主意。

眼看身躯就要撞中石壁，小蛋身前猛然迸放出一团绚光，石壁光华盛绽，星门开启。小蛋想也不想一溜烟钻了进去。

地龙微微一愣，没料到小蛋居然也会钻山。牠头颅一探，紧追不舍。

小蛋连施两次土遁，业已气喘吁吁、真气不济。他舒展灵觉，探查到地龙如影随形依旧在追杀自己。当下不敢停留，咬牙逃命。

“呼─”第三次从微土星门中钻出，眼前景物却变得颇为熟稔。略一转念，小蛋好悬没昏过去，却是一阵晕头转向的逃亡后，又回到了石窟中。

身后风声响动，地龙紧跟着掠出，瞪视小蛋呼呼低吼。

小蛋苦笑道：“地龙大哥，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别再追我了好不好？”

见地龙无动于衷，他接着道：“要不，我让你打一顿出气，或者吐两口火云。”

猛然小蛋恍然问道：“地龙大哥，你在找那颗红颜色的小石弹？”

这回地龙有了反应，微微颔首打了个响鼻。

小蛋如释重负，说道：“对不住，我不晓得那东西是你的才拿了去。既然你想要回去，我这就还给你。”他说着微松胸甲，探手到衣襟里摸索石弹，忽地脸色一苦道：“糟糕，石弹好像被我弄碎了。”

地龙应声狂吼，猛扑上来。小蛋也顾不得再把石弹掏出来还给牠了，赶忙合上胸甲转身又逃。

地龙瞬息追近，小蛋欲想故技重施再钻石壁。岂料丹田真气一空，眼瞅着自己结结实实地往石壁上撞去，猛地从石壁中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来，一把扯住小蛋肩头喝道：“快、快进来！”

小蛋眼前一黑，身子没入石壁，只觉被人夹在肋下正飞速地行进。

他听这嗓音，已知道救星是谁，喜道：“桑公公，你怎么找到我的？”

桑土公一边钻土一边犹有余暇回答道：“我、我不是在找你，是、是跟踪地龙到、到了这儿。我们来─了已经有老半天啦，可、可这地方埋得太、太深，岩层又─太硬，还没来得及打通。”

一阵风驰电掣，小蛋陡地眼前亮起白光，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桑土公携着他一跃而出，叫道：“快、快准备，地、地龙上来啦！”

话音未落底下红云喷涌，地龙发出愤怒吼叫，破土窜出。

地面上方，是一处位于距离吐火岭不到三百里的荒山山坳，数百漠北魔道高手早已将它团团围住，只是无法深入石窟，才与地龙形成僵持。

这时看到地龙主动现身，众人尽皆大喜。

古灿挥动金钩，纵声喝道：“兄弟们，围住牠！”

经过几番惨烈搏杀，漠北群豪已逐步掌握到围捕地龙的不少经验。此际无需多想，各按其职行动起来。

按理说，地龙吃过漠北群豪的苦头，乍见地上有数百人在守候着牠，本该立刻遁回土下。如此一来，外头的人再多也无济于事。

可此刻的牠竟似发了疯一样，对扑上来的魔道高手浑不理睬，只紧紧追着桑土公和小蛋。

激战展开，古灿等人围上地龙，令牠不得不放弃追击，转而应战。

桑土公在高空中停住，大喘了口气道：“好……险，差、差点就教牠追、追上！”

小蛋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道：“桑公公，多亏你救了我。”

桑土公带着小蛋飘回地面，笑道：“你、你歇一歇，我、我去帮忙。”

小蛋想跟着桑土公去，可稍一提气便颓然坐倒，骨头如散架似的酸疼。

血战了一炷香的工夫，群雄中又有数人死伤。地龙也身负数处外伤，只疯狂地左冲右突，做着困兽之斗。

北方空中隐约响起一阵苍老雄劲的长啸，譬如奔雷万里来得好快，只见飘浮的云层里透出一束雪白剑芒光耀长空，竟看不清来者究竟是何人。

啸声久久不衰，反变得更加强雄壮激昂，那束雪色剑光雷霆万钧从上空俯冲而下，正向着地龙的头顶轰落。

小蛋瞧得心摇神驰，但觉这一剑气壮山河恢宏万千，已是人间巅峰。

“冰魄寒光诀！”谈禹兴奋叫道：“是凌老宫主到了！”

原来，御剑长啸之人竟是天陆魔道三宫之一，冰宫的上任老宫主凌云霄！而他在一百四十余年前的蓬莱仙会上，便已被列入魔道十大顶尖高手之林。其一身修为功通造化，三甲子的潜心静修更令他早已突破大乘之境，距离羽化飞天亦仅仅不过咫尺之遥。

在十八年前的上届蓬莱仙会后，凌云霄宣布退隐，从此鹤踪渺渺不复现于天陆红尘。但漠北与北地冰宫地缘相邻，他又和 古灿等人交情颇深，因而在他获悉地龙肆虐之事后，亦兼程赶来。

地龙显然也发现对方是来者不善，仰头喷出一团汹涌火云直冲凌云霄。

凌云霄身剑合一，面对涌到的火云竟是不避不闪、直撄其锋。

“嗡”仙剑龙吟振霄，光华暴涨，遽然升腾起一蓬白茫茫的雾澜，顷刻杀气严霜罡风如吼，排山倒海般与火云迎头激撞。

“轰─”光澜流散狂风席卷，天空中竟飘落下莹莹雪花。四周群豪立身不稳尽皆抛飞而出，即使如古灿这等魔道高手，亦要退出数丈方自站定。

凌云霄的仙剑破开火云，威猛无俦直贯地龙头颅。“噗”黑血四溅，地龙爆发出几可令天地齐齐变色的狂吼，喷出最后一蓬火云。

凌云霄撤剑抽身，脚踏火云冉冉飞升，白衣如雪大袖飘荡，宛若谪仙。

地龙硕大沉重的身躯晃动数下，一头朝着地面栽落。“砰”地闷响，将坚硬的山石砸出个坑来，抽搐了片刻终于气绝。

群雄欢声雷动迎向凌云霄。凌云霄飘然落在地龙尸首旁，剑上滴血不沾铿然回鞘，微吐一口浊气道：“古大先生，久违了。”

古灿迎上凌云霄，抱拳笑道：“凌老宫主，亏得你拔剑相助，不然这孽障不知还要伤我漠北多少弟兄的性命。”

众人拥上，团团围住凌云霄互道旧情，场面极是热烈。

小蛋见地龙伏诛，也替漠北群豪高兴。记起身上藏着的小石弹，又伸手往胸襟里一摸。这回更糟，整枚石弹都破了：“奇怪，这石弹坚硬无比，又没受过剧烈碰撞，怎么说碎就碎了呢？”

正百思不得其解，手指一热，却碰到一个光溜溜、粘乎乎的小东西。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指尖猛然一疼，居然被那东西用牙齿咬住。

小蛋吃疼，把手抽了出来。就见食指上吊了只红色甲壳的乌龟，约莫有收拢的婴儿拳头那般大小，满嘴的细白小尖牙正紧咬着他不放。

敢情，被他收入怀中的不是什么石弹，而是一枚龟蛋。至于这乌龟为何是红色的，而蛋壳又为何坚硬如铁，小蛋就想不明白了。

他慢慢挣脱开手指，把小红龟托到手心里观瞧。那小红龟眼睛半闭半醒，气息微弱，看上去没精打采地，趴在他手上一动不动。

小蛋困惑道：“地龙拼着命追着我要的，就是这只小红龟么？可牠要小红龟作什么？”

忽听身旁有人微笑道：“小朋友，你手里的这只小标可少见得很。”

小蛋一怔抬头，凌云霄不知何时已来到跟前，背负双手含笑望着自己。

他从怀里把碎裂的蛋壳掏了出来，道：“凌公公，您识得这只小红龟的来历么？”

凌云霄看了眼小蛋取出的蛋壳，心里再无疑问，拍拍他肩膀道：“来，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让我慢慢告诉你。”

小蛋随凌云霄转过一道山岩，在他身侧坐下，说道：“凌公公，您刚才那手御剑诀着实厉害，连地龙也抵挡不住您的一击。”

凌云霄洒然一笑，道：“你知道地龙为何要连伤漠北群豪的性命，又蛰伏在地下石窟中盘桓不去么？”

小蛋摇摇头，凌云霄徐徐道：“答案就在你手里。”

“为了牠？”小蛋愕然道：“这只小红龟？”

凌云霄笑道：“牠哪是什么小红龟。小朋友，听过『龙生九子』么？”

小蛋点点头回答道：“听我干爹说过。凌公公，您叫我小蛋就成。”

此刻他已知晓面前这位老者，便是威震四海、叱咤风云的冰宫前宫主凌云霄，论及辈分犹在他师父叶无青之上。

可与他想象中的稍有不同，这位魔道顶级高手全无恃才自傲的盛气，对自己和颜悦色，犹如师长。若非亲眼见他剑诛地龙，小蛋几乎难以将他和传说中横扫天陆、独尊北地的冰宫宫主联系起来。

凌云霄道：“据说远在洪荒时代，天陆曾有神龙下凡。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天界来往凡间的通道被关闭，神龙亦不复见。但在天陆，牠们仍留下了自己的后裔，却分别拥有九种完全不同的形态。”

他伸手点了点小红龟接着道：“其中有一种叫做『霸下』，外形似龟，通身火红，口中长齿，数万年而孵化。小蛋，你说牠厉害不厉害？”

“厉害！”小蛋暗自咋舌，数万年对他而言，已漫长得无法想象。

“相比之下，地龙不过是仙界神龙留下守护子孙后裔的奴仆，较之『霸下』不足一提。”凌云霄感慨道：“可惜霸下对孵化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必须终日在超逾凡俗烈火千百倍热力的地方才能生长。即使是火山岩浆和大乘高手炼出的三昧真火，也难以达到这个要求。

“等到即将出世的时候，牠更需要获得大量精元的补充才能正常成长。所以，地龙才会四处找寻魔道人物下手，吸食他们的真元精血。”凌云霄摇摇头，唏嘘道：“以忠心而论，地龙守护霸下数万年不弃，远胜我辈。”地球来客整理

小蛋心有同感地颔首，不由对地龙生出歉仄之意。若非为了追自己，牠也不会冒险钻出地面，最终丧命。

凌云霄取出酒囊，慨然豪笑道：“你也不必愧疚，牠伤及数百无辜，本属凶物，命殒于此也是咎由自取。况且老夫平生杀 人不计其数，只要心中坦然，何问对错？”

他痛饮了一口烈酒，再说道：“可惜，这头霸下好像早产了数日，样子十分虚弱。如果不能及时救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小蛋一惊，将如何获取霸下的经过，简略告诉了凌云霄。

凌云霄默默听完，注视小蛋身上的软胄，赞叹道：“乌犀怒甲老夫早有耳闻，不想内里竟另有玄机。”

他眉宇一扬，笑道：“我晓得了。幸亏你将牠放入怀中，依靠乌犀怒甲的灵气才得生存，但牠终究受到干扰以致早产。”

小蛋将霸下托到凌云霄面前，说道：“凌公公，我怕养不活牠，还是请你收下，想法子救牠一命。”

凌云霄一怔，凝视小蛋双眼缓缓道：“你要把这样一头孵化了数万年的神兽送给我？”

小蛋点头道：“牠和我一样，见不着爹娘，连守护自己的地龙也被杀死。一生下来就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凌公公，您是半仙之体功参天地，定然有法子救牠。”

凌云霄摇头道：“你可高看了老夫，我同样无能为力。惟今之计，便是你将霸下收入怀中继续豢养，让牠吸食乌犀怒甲的灵气延续生命。至于如何救治好牠，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小蛋见凌云霄也坦承无力救治霸下，心里一沉，将牠赶紧收入怀里小心安放，道：“多谢凌公公指点。”

凌云霄肃容道：“小蛋，你我有缘，老夫才要提醒你一件事。你身怀霸下的秘密切莫告诉别人，甚至连至亲好友也不能透露。万一引起恶徒窥觑，以你目下的修为，杀身之祸便在不远。”

小蛋凛然道：“我记下了。其实只要牠不落入恶人手里，我宁愿将霸下送给能救治好牠的人。”

凌云霄笑道：“难得你宅心仁厚，有此机缘。也罢，老夫传你一项绝学，或许对维续霸下的性命略有效用。”说罢从袖口里取出一卷小册子，交代道：“这是老夫近年所创的七式掌法，实则是从早年的『大寒七式』中演化而来。你参悟后，每日用忘情宫的溜火掌力配以大寒七式的掌招抚煨霸下，或可见效。”

小蛋望着《大寒七式》，摇头道：“凌公公，我不能收。您不晓得，其实我的溜火掌─”

他没来得及解释，凌云霄豪迈大笑截断道：“你不想救活霸下么，快收下。老夫平生最恨矫情，莫要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他将小册子塞入小蛋手中，抬眼瞥道：“嘿，古灿他们找过来了。”

果然，古灿、谈禹、桑土公和尤怨等十多人连袂行来。

尤怨招呼道：“小兄弟，又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小蛋起身相迎，看看人群里没有卫惊蛰、农冰衣和屈翠枫，禁不住疑惑道：“尤山主，卫大哥他们去哪儿了？”

尤怨答道：“你还不知道吧，他们几个到独尊谷找你去了。”

小蛋惊讶道：“卫大哥如何晓得我去了独尊谷？”

古灿答道：“那就要从你的两位叔叔，顾彦岱、顾彦窦身上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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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小蛋被独尊谷的欧阳修宏一怒投下修罗熔池，不料竟令乌犀怒甲在荼阳火脉中得以炼化。小蛋脱险后又遇古灿等人，才知道卫惊蛰他们为救自己已前往独尊谷。

地龙伏诛后，小蛋与漠北群雄会合一处进发独尊谷，以接应卫惊蛰。而与此同时，卫惊蛰、农冰衣和屈翠枫三人在独尊谷中，也正经历着九死一生的险情。更糟糕的是，孤身追击欧阳泰克的楚儿，竟然失踪了……

第05篇 寂寞篇

第一章　 石谷惊魂

起风了，漫天沙尘迷眼，身上的衣衫也被盖上了一层黄土。日渐偏西，天边彤云高渺，丹霞山殷红如血。

「喀喇、喀喇──」靴底踩在风干的岩石上微微作响，在一座峭立入云的崖前，三人停住脚步。

屈翠枫打量谷口旁的那行手书，不屑笑道：「『惟我独尊』──好大的口气啊！可惜往往口气太大的人，不过仅是只井底之蛙。」

卫惊蛰摇摇头，说道：「如果这四个字确实出自欧阳谷主的手书，那他的功力恐怕的确比咱们都要高出一筹。从笔力和字迹来看，此人的修为剑走偏锋，阴柔中暗蕴暴厉，性情更是张狂。稍后见面，需得小心行事。」

农冰衣迈步朝谷中行去，嘴里嘀咕道：「只是谷口写着的几个字，你们两人就能评头论足说上老半天。咱们为找小蛋而来，又不是要跟欧阳修宏动手拼命，管那么多干嘛？」

卫惊蛰淡淡地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插到农冰衣身前，一马当先步入独尊谷。屈翠枫手中持扇，跟在农冰衣身后，也走进狭石道。

原来顾彦岱、顾彦窦匆匆逃离独尊谷，正撞上漠北群豪。众人见他俩面生，神色又非常惶急，心中生疑便拦截下来。一番询问后，才晓得了前因后果。

卫惊蛰听完顾氏兄弟的描述，不由担忧起小蛋的处境。当下和古大先生略作商议，决定立刻前往独尊谷接应。农冰衣和屈翠枫自告奋勇要求随行，又请顾氏兄弟引路，御风赶至丹霞山下。有人要找欧阳修宏麻烦，顾彦岱、顾彦窦自然十分配合。

但到了独尊谷前，两人就打起了退堂鼓。毕竟欧阳修宏的厉害他们心知肚明，卫惊蛰和屈翠枫虽说是声名鹊起的天陆名门后起之秀，毕竟也太过年轻了点。至于农冰衣，素来以医术著称，兄弟俩对她的修为更没多少信心。

故此三言两语介绍过独尊谷内的情形，顾彦岱和顾彦窦便脚底抹油告辞离去。

也难怪他们，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岂能一转眼又主动送上门去。

卫惊蛰也不以为意，客客气气送别顾氏兄弟，与农冰衣、屈翠枫进了独尊谷。 穿过狭道进到石谷内，卫惊蛰气沉丹田吐气扬声道：「晚辈翠霞卫惊蛰，和医圣农仙子、越秀屈公子前来拜访欧阳谷主。」

他的嗓音内敛和缓毫不张扬，随风拂送，异常清晰有力地传遍整座独尊谷，即使远至数里之外，亦宛若是在耳畔响起。

可耐心等了一会儿，谷中寂寂不见有人响应。屈翠枫皱眉道：「卫大哥，会不会是欧阳修宏外出追赶顾氏兄弟去了，并不在独尊谷内？」

农冰衣道：「就算如此，小蛋和欧阳姑娘呢，难道他们也已离开了？」

卫惊蛰一笑道：「有人来了，听脚步的节奏韵律，应该是一位姑娘。」

果然，一道纤柔的白色身影盈盈步出，正是携小蛋一同前来独尊谷的欧阳霓。她看到卫惊蛰三人，略含诧异停身施礼道：「卫公子，你们三位怎么来了独尊谷？」

卫惊蛰往欧阳霓背后望去，并未瞧见小蛋跟来，暗自疑惑道：「奇怪，小蛋兄弟若是听到我的声音，也该和欧阳姑娘一块儿出来才对。难道，他又睡着了？」

那边农冰衣快人快语道：「我们来接小蛋。欧阳姑娘，他在哪里？」

欧阳霓听了，略显惊讶道：「常公子不是已经回红石峰找你们去了么？」

农冰衣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啊，莫非是咱们和他走岔了？」

欧阳霓道：「多半是这样了。我六叔公正在炼丹，不便相见。三位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情，还是尽早离谷。说不准常公子已回到吐火岭，也正在找你们。」

卫惊蛰感觉不对劲，微笑道：「我们既然来了，总该拜会过欧阳谷主才能告辞。好在天色尚早，等他炼完丹出来见上一面再走也是不迟。」

「卫公子好意，我替六叔公谢过，」欧阳霓婉拒道：「但他老人家一向不喜欢被外人打扰。况且谷中粗陋，也没有能够接待三位的地方。」

屈翠枫见欧阳霓一再推辞，不悦低哼道：「卫大哥，看样子人家并不欢迎咱们，勉强留下来，也不过是多遭人几个白眼， 不如回去，看看小蛋是否确已回到红石峰。」

卫惊蛰凝视欧阳霓，沉声问道：「欧阳姑娘，请妳说实话，小蛋真的走了么？」

欧阳霓还没来得及回话，只听谷内欧阳修宏怪叫道：「什么小蛋，老子早把他扔进修罗熔池煮了。难不成你们几个也想一起下去试试滋味？」 欧阳霓脸色微变，暗暗叫苦。她和顾氏兄弟一样，均不看好卫惊蛰三人能是欧阳修宏的对手，既不愿他们枉自送命，也不想自己苦心而为的事情受到影响，所以只想尽快骗走卫惊蛰等人。

可惜，卫惊蛰年纪虽轻，为人处世却极为干练，欧阳霓的一番谎话不仅没能骗动他，反而引起了他更大的怀疑。

欧阳修宏大咧咧走到欧阳霓身旁，斜眼打瞧对面的三个年轻人。对于卫惊蛰和屈翠枫，他的目光皆是一掠而过，只在农冰衣的俏脸上略作停留，暗赞道：「这小妞儿长得挺俊，不比霓儿差，难道又送上门来一个倒贴货？」

卫惊蛰剑眉微扬，徐徐道：「阁下便是欧阳谷主，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什么蒸的煮的，老子又不开饺子铺。」欧阳修宏双手插腰道：「不错，老子就是独尊谷谷主欧阳修宏，有什么事快说，我忙得很。」

农冰衣怒道：「不知小蛋触犯了哪一条禁忌，阁下竟下如此毒手？」

欧阳修宏毫不知羞地道：「这小子私自放跑了老子的人，活该完蛋。」他盯着农冰衣左瞅右瞧百看不厌，盘算道：「这女娃儿脸上还是不画字比较好看，反正老子有办法。这两个小子也来得正是时候，刚好可以顶缺。」

转念又道：「哎哟，不对，这两个小白脸长得比老子还要帅一点，可别私下里给老子戴绿帽子。嗯，还是一掌毙了最稳妥。」

欧阳修宏不是不知道卫惊蛰等人的来历，也晓得翠霞派、越秀派和天陆神医农百草都不好惹，然而这个人狂妄自大惯了，竟全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觉得正道七大剑派又能如何，就算三大圣地的掌门人连袂齐至，也只是攒鸡毛凑胆子而已。

卫惊蛰抬手掣出任情仙剑斜指朝天，正是翠霞派「碧澜三十六式」的起手式，铿然道：「既是这样，请恕卫某冒犯，要向欧阳谷主讨教一二。」地球来客整理

欧阳修宏越瞧卫惊蛰刚毅的面庞越觉得不顺眼，又听他居然敢主动向自己提出挑战，当下喋喋怪笑道：「好啊，老子成全你。」说完，欧阳修宏伸出左手食指朝屈翠枫勾了勾，招呼道：「你，也跟他一块儿上吧，省得老子一个个地收拾起来浪费时间。」

屈翠枫压抑怒火，低声道：「卫大哥，请把这一阵让给小弟！」迈步出列，拔出吟风仙剑振腕一抖，喝道：「你不过是山野 无名之辈，何需劳动我卫大哥亲自出手。有屈某陪你过上几招已经足够！」

屈翠枫手中仙剑如秋水「嗡嗡」悠鸣，腾夭点点青光。

欧阳修宏被屈翠枫骂得心头火起，嗷嗷怒啸，如一卷火红莽云掠身飞袭。他左臂微抬，假作要抽出背后的短杖引开屈翠枫视线，右掌赤彤似血临空轰落。 「呜──」空气中涌动起红色热浪，激得方圆数丈内飞沙走石，声势骇人至极，排山倒海压向屈翠枫头顶。

灼浪迫面，屈翠枫如坠铜炉，凛然惊道：「这老怪物的功力竟似比我爹爹还要深厚！」不敢直撄其锋，错步侧身吟风仙剑铿然劈斩，迸射出两道弧光切入掌风。

「啵啵」脆响，欧阳修宏拍出的「荼阳火罡」被切割成三束。

屈翠枫吐气扬声，「啪」抖开左手墨玉折扇挥出，「砰」的一声接住正中那束掌风，衣袖激荡间，另外两束分从左右身侧掠空。

他气血震荡朝后连退三步，吐了口浊气，只觉左臂炙痛泛起一层殷红色，却是对方的掌力中暗含火毒，侵入经脉。

屈翠枫急忙催动真气流转左臂，刚刚打通手肘的淤塞，欧阳修宏又是一掌攻到。

他的「荼阳掌」全不讲究招式变化，整套掌法都源自于明驼堡欧阳世家的「驼峰十六式」，较之越秀剑派的空灵多变远为逊色。但仰仗着沛然莫御的荼阳火罡和犀利的火毒，却令屈翠枫难以招架。

好在屈翠枫不愧艺出名门，虽尽落下风也不慌张，施展白驹过隙身法绕开掌风，振吟风仙剑披荆斩棘反攻欧阳修宏小腹，借机将破入左臂的荼阳火毒压至腕下。

欧阳修宏沉身压掌拍击仙剑，暴喝道：「小兔崽子，跟我玩？玩死你！」

屈翠枫吃过对方荼阳掌力的亏，岂会重蹈覆辙？转动身形错剑闪避，在外圈游走。

两人激战了才五六招，屈翠枫便被欧阳修宏刚猛汹涌的掌风逼得额头冒汗，肌肤通红，像是快要烤熟了一般。

「呼──」他的左袖猛然无火自燃，熊熊烧起。屈翠枫惊骇之下当机立断，「哧哧」连声震碎衣袖，尽管裸臂露膀颇不雅观，但总比烈焰焚身得好。

欧阳霓见状，扬声提醒道：「六叔公手下留情，这位屈公子的父亲，是当今越秀剑派掌门屈箭南，他的娘亲是南海天一阁的楚仙子！」

她若不出声也就罢了，这一开口恰恰适得其反。欧阳修宏一愣想道：「霓丫头为何替这小白脸求情，难道是看上他了？」 他火自心头起，骂咧咧道：「老子管他什么屈贱男楚贱女，先宰了再说！」

屈翠枫对于自己的父母素来引以为豪，听欧阳修宏口出污言秽语辱及双亲，明知不敌亦忍不住怒发冲冠，大喝道：「老怪物，屈某要割了你的舌头！」

欧阳修宏不怒反笑，将舌头从满嘴黄板糙牙里耷拉出来道：「老子就把它放在这儿，你割得到算你有种。」 屈翠枫气极，舍身抢攻。这么一来正落入欧阳修宏的套中，才两个照面，墨玉折扇便被他一掌激飞，低哼一声呛出淤血。

卫惊蛰纵身救援，替下屈翠枫。屈翠枫有心夹击欧阳修宏，无奈全身热汗滚滚，整条左臂灼出数十个半透明的血红火疱，只得退下接受农冰衣的急救。

卫惊蛰的任情仙剑稳扎稳打，紧守门户，不给欧阳修宏丝毫下手的机会。欧阳修宏尽管掌力雄浑超群，但卫惊蛰的「碧澜三十六式」以柔克刚，转眼十余个回合不露半点败象。

欧阳修宏拾掇不下卫惊蛰，恼羞成怒，右掌虚晃，左手食指连弹，「啵啵」打出一蓬灰蒙蒙的粉雾，刺鼻的腐臭令人作呕。

卫惊蛰功运全身，改以内息流转，毫不慌乱。

农冰衣冷笑道：「老怪物黔驴技穷，居然使毒暗算，好卑鄙！」彩袖轻扬送出一股清风，蒙蒙紫烟直飘过去。

然而她的功力稍弱，紫烟甫一接近战团便翩若惊鸿往回涌动。卫惊蛰反应神速，抽身疾退挥左掌轻拍，「呼」地将紫烟推出。

「哧哧」声响，紫烟与灰粉接触，爆出一缕缕妖艳的气雾，弥漫的腐臭气息立时消失。卫惊蛰压力骤减，踏罡步斗振剑反攻，正是一招「破甲沉戈」。

欧阳修宏见自己炼制的「心死如灰」，被农冰衣轻描淡写地破解，卫惊蛰又转守为攻杀了上来，不禁七窍生烟暴吼道：「老子要发飙啦！」

他双肩一晃，掣出背后青铜双杖，右手长杖横架任情仙剑，左手短杖犹如毒蛇吐信迅捷无伦地刺出，疾点卫惊蛰胸膛。

卫惊蛰剑式陡变，化「破甲」为「沉戈」，压腕下切，「铿」地劈击在刺来的短杖上。他的功力逊色欧阳修宏一截，但出剑的火候拿捏极准，杖剑相激、火花四溅，居然是平分秋色之局。

欧阳修宏暴跳如雷哇哇怪叫，推青铜长杖横扫，罡风光澜澎湃肆虐，宛若决岸洪涛扑面没向卫惊蛰。卫惊蛰临危不乱，天照九剑以攻对攻，侧腰施展一式「吾身独往」威武刚烈、气势凛凛，挑向欧阳修宏咽喉。

两人你来我往又激斗十多个回合，欧阳修宏毕竟功力更胜一筹，借助仙剑魔杖的交击，将荼阳火罡不断迫入卫惊蛰体内。 须臾，卫惊蛰头顶水气冉冉，显然已将翠微真气催动到了极致。

屈翠枫喘息稍定，收回墨玉折扇拧身又上，飞点欧阳修宏背心，喝道：「老怪物，咱们再来斗过！」

欧阳修宏也不回头，反手用青铜长杖磕击墨玉折扇，而后转身飞腿踢向屈翠枫小腹。屈翠枫不敢用折扇硬接，忙退避开去，出剑朝对方小腿削落。 农冰衣拔出慧心短剑也加入战团，三人如同走马灯般围着欧阳修宏直转，勉强抵挡住他疯狂的猛攻。

时间一长，人人在荼阳火罡的压迫下大汗淋漓、心急气喘。尤其农冰衣近年来专攻医道，修为尚不及屈翠枫，更是细细娇喘、力不能支。

卫惊蛰沉着坚毅，仿如中流砥柱抵御住欧阳修宏大半的攻势，沉声道：「农姑姑，妳先走，我和翠枫断后！」

农冰衣怒道：「我是你长辈，你凭什么命令我？你和翠枫先退，我留下掩护。」

屈翠枫也不能不开口表态了，说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欧阳修宏阴冷笑道：「说得好，你们三个都给老子一块儿留下来罢！」脱手掷出青铜短杖，化作一束精光直射屈翠枫面门。

屈翠枫见它来势凶猛不敢怠慢，左扇右剑十字交叉朝上迎去。不意胸口门户大开，欧阳修宏鬼魅般飘近，左掌叩关而入。

「当！」短杖弹起，屈翠枫察觉到胸口恶风袭来窒息郁闷，晓得不妙，不及打量竭尽全力晃身闪躲。「砰」地一掌击中左肩，将他生生打飞出去。

欧阳修宏探臂接住短杖，挡开农冰衣的慧心仙剑，横长杖扫卷卫惊蛰，逼得两人无暇旁顾。

卫惊蛰唰唰两剑稍稍迫退欧阳修宏，这才得到喘息之机，问道：「翠枫，你伤得如何？」

屈翠枫五内俱焚，灼痛欲死，哼了声算是回答。

欧阳霓疾步赶至扶起屈翠枫，低声说道：「屈公子，不要误会，我是常公子的朋友。」取出一颗清心丹塞入屈翠枫口中，助他抗御荼阳火毒的侵蚀。

欧阳修宏怒骂道：「吃里扒外的丫头，看老子待会儿怎么收拾妳。」他惦记着丹炉，不欲久战，掠身腾空念动真言，祭起腰间束着的「荼阳蟒带」。

这本是他多年前尚未叛出明驼堡时，用一条收服的五毒彩蟒所炼化的护身法宝，经过将近一甲子的荼阳火罡炼制熏陶，而今的威力暴增百倍，被欧阳修宏倚之为必杀绝技，轻易也不愿动用。

「呼」地风云咆哮，荼阳蟒带升腾高空，剎那幻作一条长逾十丈、彩华闪闪的巨型毒蟒，身上焕放的斑斓妖光遮天蔽日、 刺人肉眼。

欧阳修宏遥指荼阳蟒带，口中低喝：「咄！」五彩毒蟒猛然翻身，张开血盆大口向下喷吐出一卷艳丽火雾。

这团火雾方出蟒口，登时「呜」地闷响竟将空气也焚点起来，弹指形成一蓬庞大无铸的火团，居高临下罩落卫惊蛰、农冰衣。 卫惊蛰剑交左手，推肩撞开农冰衣，右掌施动悟自天道下卷的「星移斗转」，上举相迎，拍出一道变化莫测的雄浑掌劲。

「哧啦──」当先一卷火云受掌风激荡，匪夷所思地斜斜飞出，拐弯一转反冲着欧阳修宏涌去。

欧阳修宏双杖封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骂道：「小兔崽子，我让你再躲！」催动荼阳蟒带源源不绝喷出烈火。

卫惊蛰连运三次星移斗转，真元消耗极大，竟被蟒毒侵入肌肤，顿时现出一层诡艳彩光。他一阵头晕目眩，真气凝滞、手足发软，上空火团乘隙而入，迫近数丈。

农冰衣娇喝道：「张嘴！」左手弹出一枚解毒灵丸。

卫惊蛰吞服入口，毒气渐退，改用「擎天柱石」封挡荼阳蟒带。

不到一小会儿的工夫，大火烧遍周身，从四面八方向两人涌来，甚至是脚下的山岩也烈烈燃起，逼得他们不得不御风升到半空苦苦抵抗。

卫惊蛰尽管比农冰衣年轻，却更显男儿的沉着镇定，传音入秘道：「农姑姑，妳低声数到『三』，我会全力劈开一道缺口。妳立刻冲出，北边十余丈外有一座石洞，暂且藏身其中，再作打算。」

农冰衣钗横发萎，喘息道：「你呢？」

卫惊蛰从容微笑道：「我自然会紧跟着进来。」

农冰衣点点头，低数三声。

卫惊蛰鼓啸如雷，荡袖挥剑劈出一式「掷地有声」。左侧火墙有道缝隙一闪即逝，农冰衣早有准备，施展家传的燕行身法于间不容发里穿出。眼前火光一退，果然看到前方数丈之外的峭壁上有座天然石洞。

她飘身掠入，运气熄灭衣衫上的火苗，也顾不得察看灼伤，回头叫道：「惊蛰，快进来！」卫惊蛰褚衣一晃，左袖抡舞荡开火浪，抢身跟进。没等他双足落地，背后熊熊火海如影随形追到。农冰衣站在洞口奋力劈出一剑，堪堪堵住火浪扑袭。再看卫惊蛰衣衫头发俱都起火，背心血肉模糊，被烫伤大片。

农冰衣疼惜不已，催促道：「快把身上的火扑灭，这儿先交给我！」

卫惊蛰一声不吭，身上「丝丝」青烟直冒，火苗熄灭。他回转身形沉喝出剑，却是荼阳蟒带迫到洞口，向里面喷吐滔滔火流。

幸亏有石洞庇护，两人无需旁顾左右，只管专神应对正面的火势，形势略略好转。可时间久了，一旦真气不继，让火舌窜 入洞内燃着空气、石壁，依旧有死无生。

欧阳修宏心下得意，哈哈狂笑道：「我叫你们再神气！」转过身来，瞧见欧阳霓正将屈翠枫扶向远处躲避大火，又转喜为怒，三步两步追到，飞起一脚从后踢昏屈翠枫，反手又一巴掌甩在欧阳霓脸上。

欧阳霓玉颊立时现起五道殷红掌痕，眼中清泪涟涟。

欧阳修宏火气略消，一把抓住她肩头，又拎起昏迷的屈翠枫，阔步朝右首的一座石洞行去，恶狠狠道：「妳不是想发骚么？老子成全妳！」

来到洞口，欧阳修宏力透指尖封住屈翠枫经脉，把他扔进洞内，扯开欧阳霓衣襟，竟是幕天席地大发兽欲。

欧阳霓禁不住苦苦呻吟，贝齿深深咬破樱唇，渗出凄艳血丝。她紧闭着眼睛，阻止泪水流淌出眼眶，双手狠狠抓紧身下灼热的碎石。

风暴过后，欧阳修宏心满意足地起身，看了看卫惊蛰和农冰衣藏身的石洞，早已被团团烈火封堵严实，而荼阳蟒带盘旋空中兀自在不住喷火。

他大感舒畅，听见隔壁石洞里传出「劈啪」爆响，晓得是丹炉由于无人照看炉火渐小所致。

欧阳修宏低头瞅了眼遍体鳞伤、神色委顿的欧阳霓，毫无怜悯之意的吩咐道：「给老子在外头看好了，别让我见着妳再去勾引那个小白脸。」匆匆穿好衣服，径自往炼丹洞去了。

欧阳霓无力地匍匐在地，望着欧阳修宏背影，黯淡的眼眸里闪烁刻骨铭心的仇恨。

第二章　 黑星玉戒

欧阳霓慢慢穿上零落的衣衫，整理好散乱的发丝。瞥了眼炼丹洞口，欧阳霓默立片刻，然后抬步走进囚禁屈翠枫的石洞中。

暮色低垂，沙烁满地的荒芜之谷仍旧在熊熊燃烧，肉体分明在火辣辣地痛，而她却近乎麻痹。走到屈翠枫跟前俯下身子，欧阳霓低声唤道：「屈公子，屈公子！」

连唤数声不见屈翠枫有动静，欧阳霓伸手指在他人中穴上一掐。气劲透入，片刻之后屈翠枫悠悠苏醒，尚未睁眼先呻吟了一声。

目光触及面前的欧阳霓，他警觉道：「妳想干什么？」抬手欲拔出吟风仙剑，无奈骨骸酸痛如同针锥，经脉闭塞更用不上一点气力，反而牵动伤势疼得脑门冒汗。

欧阳霓轻轻道：「你不必紧张，我六叔公正在炼丹，一时半刻无暇分身。你的两位同伴被困在对面的石洞内生死未卜，我也无力解救，只好找你帮忙。」

屈翠枫一怔，苦笑道：「我……已是自身难保，能帮妳什么？」

欧阳霓声音压得更低，说道：「帮我制服六叔公，救出你自己，还有你的同伴。」

屈翠枫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道：「妳说什么？」

欧阳霓凄然一笑，幽幽道：「如果屈公子害怕，不愿帮我这个忙。我一样会解开你的禁制放你逃走，但你的两位朋友却多半保不住性命了。」

屈翠枫闻言不禁昂然低哼道：「屈某大好男儿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不过，妳为何要这么做？」

欧阳霓幽幽一叹，摇头道：「你别多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原因。」屈翠枫发现欧阳霓手背上的伤痕，一省问道：「怎么，那老怪物下狠手打妳？」

欧阳霓默然不答，隔了会儿才问道：「屈公子，我先帮你解开禁制再说。」

屈翠枫义愤填膺，思忖道：「不消说，那老怪物心狠手辣，什么毒手都敢下。欧阳姑娘纤纤弱质无力反抗，才不得已向我 求助。

「屈某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路见不平袖手旁观？何况，卫大哥和农仙子不知生死，只能靠我设法杀了那老怪物方有生机。」

忽地他胸口一热有了感觉，却是欧阳霓的纤手按上，正在运劲冲关。 谁知欧阳霓尽管和欧阳修宏艺出同门，奈何功力相差过于悬殊，连试几次都没能成功。不得已，她只好改用推血行宫的手法，徐徐疏通屈翠枫淤塞的经脉，累得俏脸酡红，吁吁娇喘。

屈翠枫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让欧阳霓如此动人妩媚的少女，用一双纤手仅隔薄衣在自己身上轻揉细搓，肌肤相亲，情不自禁心中荡漾。

但他毕竟出身名门，自幼深受家风熏陶，不敢逾雷池半步，急忙把持心神克制绮念。

他沉吟片刻，有了决定，低问道：「欧阳姑娘，不知屈某该怎样帮妳？」

欧阳霓听他意动，心头一喜，道：「多谢屈公子仗义襄助，我铭感五腑。」

她凝神舒展灵觉，先察探了一下石洞外的动静，而后徐徐道：「我已在六叔公身上施放了本门的『重玄粉』，至多再有一炷香，他体内便会生出反应，真气凝滞、难以流转，功力势必消退。时间再久些，丹田硬化，甚或会有性命之忧。」

屈翠枫疑惑道：「既然这样，欧阳姑娘只需等他毒发即可，何必再找我帮忙？」

欧阳霓回答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六叔公浸淫毒道多年，体内对各种毒素自然而然能生成抵抗之力，兼之他功力深厚，我恐他事先发觉，又不敢加大剂量，重玄粉的效果不免大打折扣。所以，必须双管齐下，才有绝对的把握。」

屈翠枫恍然道：「我明白了。」忽感到欧阳霓近在咫尺的呼吸轻轻喷到自己脸上，芬芳湿热，颇觉不妥，可又不舍得躲开。

欧阳霓一面继续替他推血行宫，一面说道：「稍后由我将他引来，你装作禁制未解的模样向他求饶。我六叔公素来自负，必定不加防范。公子届时抓住时机出手击他小腹，你我前后夹击，应有八成胜算。」

屈翠枫暗自盘算了会儿，心想欧阳霓若有意要害自己，也不必这般大费周折，而她提出的计划也的确可行。

假如能制服乃至杀死欧阳修宏，自己非但能够脱险，还能救出卫惊蛰和农冰衣，顺带也给小蛋报了仇。更重要的是，完成如此一件非凡壮举，对未来自己的发展必定益处多多，正所谓一举多得！他慨然颔首允诺道：「好，我答应妳了。但愿欧阳姑娘没有骗我。」

话音落下，猛地小腹一热丹田禁制骤解，一股真气油然而升，与欧阳霓的气劲汇合一处，顷刻冲破开全身的禁制。

欧阳霓长嘘一口气，微笑道：「屈公子不必多疑。我对六叔公施下重玄粉，又偷偷解了你的禁制，此刻再无退路。只能和 你同舟共济，方有生路。」

屈翠枫起身，试着流转体内真气。虽说刚才受伤不轻，但自信突施冷箭重创欧阳修宏也不是难事，何况那老怪物身上已中了欧阳霓所说的重玄粉？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再重新依照原先姿势躺倒，说道：「欧阳姑娘，我准备好了，咱们依计行事吧。」

欧阳霓点点头，却没有动，说道：「距离毒发该还有一段时间，屈公子不妨乘此工夫调息修养，稍安毋躁。」

屈翠枫苦笑道：「我的两位同伴生死不明，屈某亦身处险地，焉能静心？欧阳姑娘，卫大哥他们到底情形如何了？」

欧阳霓将适才的战况简略说了，估算也快到了欧阳修宏体内重玄粉发作的时候，说道：「屈公子，我这就去请六叔公过来。生死成败在此一举，务必要沉得住气。」

屈翠枫洒然道：「请欧阳姑娘放心，屈某定当不辱使命。」

欧阳霓仔细察看过屈翠枫，确认他的姿态和昏迷时并无差异，这才道：「我去了。」

屈翠枫目送她出了石洞，但见那条窈窕背影在苍茫*夜色*（禁书请删除）里分外纤柔，不由心里又是一动。需知他不仅家世显赫，本身也一表人才、修为超卓。早在越秀山时，便不知令得多少同门女弟子私下里倾慕暗恋。

但屈翠枫眼界甚高，立志定要寻得一位如娘亲般才貌双全、贤淑温柔的少女，方可结成仙侣。故此对于频频投递的秋波，他视若无睹，全不放在心上。

可自从在翠霞山下邂逅罗羽杉，屈翠枫情不自禁地怦然心动。乃至借口探望罗牛，追着她一路前往天雷山庄寄住月余，直等苏芷玉携着罗羽杉回返南海天一阁，他才怏怏告辞，回山复命。

然而眼前的欧阳霓虽说容貌稍逊罗羽杉半筹，却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迷人风韵，亦更能激起屈翠枫的男子气概，和潜意识里暗藏着的虚荣心。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暗笑道：「我这是怎么了，胡思乱想起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欧阳霓再好，也是出身魔道，与我越秀派泾渭分明，正邪有别。况且屈某志在四方，哪能被儿女情长所累？」

蓦地洞口一暗，却是欧阳修宏的身影遮挡住了外面的火光。屈翠枫赶紧摒弃杂念，作出惶恐畏惧的神情望着他说道：「欧阳谷主，求你放了我吧！」

欧阳修宏大步走入石洞，站在屈翠枫跟前，俯首嘿嘿冷笑道：「怎么，你小子现在晓得害怕了？」

欧阳霓站在他的身后，悄悄向屈翠枫眨了眨眼睛，而后说道：「六叔公，方才屈公子说，只要您肯饶过他的性命，他便去 求娘亲奉上南海天一阁的绝学秘籍，以示谢意。屈公子，我没说错吧？」

屈翠枫「嗯」了声，没有说话。

欧阳修宏不屑道：「南海天一阁算什么东西，老子会稀罕几本破烂秘籍？」 屈翠枫听他又辱及娘亲师门，暗骂道：「老怪物，眼下由得你嚣张，稍后便教你知道本公子的厉害，更要让你明白侮辱南海天一阁的后果！」

他假装焦灼，问道：「欧阳谷主，那您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你怎么不发横了？」欧阳修宏看似心情舒爽至极，也不知欧阳霓刚刚对他说了些什么，他竟对屈翠枫此刻俯首帖耳的姿态深信不疑，得意道：「你还敢骂老子是老怪物么？」

屈翠枫低声道：「那是在下年幼无知，冒犯了谷主。您大人大量，万望海涵。」

欧阳修宏哈哈大笑道：「也罢，老子本想宰了你出口恶气。看在你还算识相的分上，便指点你一条明路。我听说南海天一阁有门功夫叫作『化功神诀』，你就让楚凌仙用它来换吧。」

原来欧阳修宏凭借汲取修罗熔池内蒸腾出的「荼阳火罡」，功力突飞猛进，但毕竟取道旁门，久而久之难免体内真气斑驳不纯，留下了走火入魔的隐患。

如果有南海天一阁的「化功神诀」襄助，逐步炼化去体内驳息杂气，修为势必更上层楼，亦无需再担心有后顾之忧。

屈翠枫暗道：「老家伙说得轻巧，化功神诀乃南海天一阁至高绝学，连我娘亲都不曾学得，你却妄起贪念，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唯恐答应得太过爽快让欧阳修宏生疑，故作为难道：「欧阳谷主，不是我推托。但化功神诀是天一阁的不传之秘，我娘亲未必肯答应。您能不能另换一件？」

欧阳修宏想也不想粗声道：「不行，其它的老子都看不上眼。楚凌仙是要化功神诀，还是要自己的亲儿子？」

欧阳霓劝说道：「屈公子，你还是答应了吧。对令堂来说，化功神诀与你谁轻谁重，自然是一目了然。」

屈翠枫不吭声，似在犹豫不决。 欧阳修宏飞起一脚踢在屈翠枫的腰眼上，恶声道：「你娘的，老子没工夫陪你玩儿。不愿意拉倒。」转身朝洞外走去。

屈翠枫呻吟道：「谷主留步！」

欧阳修宏停住身形，却没回头，问道：「怎么？」

屈翠枫无奈道：「我答应你了。请欧阳谷主马上放了我和我的两位同伴。」

欧阳修宏嘿嘿笑道：「放了你，哪有这么容易？老子不是傻瓜，等你回了越秀山，我这辈子也别想拿到化功神诀。」

他踱步回来，慢条斯理道：「你立刻写一封血书给楚凌仙和屈箭南，用墨玉折扇作为信物，我让霓丫头送往越秀山。等楚 凌仙乖乖地把化功神诀送来，我查验过后，自然会放你回去。」

屈翠枫默然，欧阳霓道：「屈公子，我六叔公的法子既公平又妥当，只是要委屈你在独尊谷多待几天。俗话说识实务者为俊杰，屈公子乃名门后代，更该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

屈翠枫自嘲道：「好吧，谁教我姓屈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按欧阳谷主的意思来做，但我可不担保娘亲见到血书肯交出化功神诀来。」

欧阳修宏见转眼之间一门神功绝学即将到手，虽然还来不及想为何近段时间接二连三地有傻瓜从天而降，进到独尊谷中自我牺牲，可自己从中捞得好处却是不假。既然这里惟己独尊，又何必费心费神想太多。

他心中欣喜，咧嘴大笑道：「儿子都在我手心里捏着，楚凌仙还敢和老子硬？别磨蹭，快写！」

屈翠枫苦笑道：「写在哪里？我连撕下一块衣襬的力气都没有。」

欧阳修宏「哧啦」扯下一块衣衫下襬，丢在屈翠枫面前，警告道：「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写清楚，要是想玩花招──嘿嘿，老子玩死你！」

屈翠枫闷头咬破指尖，心里咬牙切齿道：「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在张狂。你尽管得意，屈某不雪此辱誓不为人！」

他故意僵直着手指，字迹画得歪歪扭扭，潦草迤逦，模糊难辨。

欧阳修宏皱眉道：「你写的什么东西，是人都看不懂？」

屈翠枫怒哼一声，回答道：「我写的是率意帖。阁下看不明白无关紧要，只要我娘亲能够认得就行。」食指在书尾龙飞凤舞签上花押，把戏做到十足。

他又看了遍，捧起血书递向欧阳修宏，问道：「要不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遍？」

欧阳修宏「呸」一口浓痰吐出，怒道：「你当老子看不懂率意帖吗？」伸手去接血书。屈翠枫见浓痰吐落，本能就要躲闪，电光石火里警醒道：「我若一动，老怪物势必会窥破我禁制已解，生出警觉。」当下一横心硬忍着没动，「啪」地浓痰落在眉心，往鼻梁淌下，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他看着欧阳修宏用手接过血书，心情遽然紧张，知道出手的良机已近在眼前。视线越过欧阳修宏的双肩，瞧到欧阳霓亦正 向自己微微颔首，示意他立即动手。

欧阳修宏正沉浸在自得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杀身之祸转眼即临，眼前的血书也彷佛变成了梦寐以求的化功神诀秘籍，兀自想道：「不晓得姓卫的小子和那漂亮丫头烧死了没有？若也能用他两个跟翠霞派、农百草换回点玩意儿，岂不更好？」 这念头尚未转完，突然察觉身前劲风如锥陡然袭到。屈翠枫在将血书递入他手中的剎那，弹身而起双掌顺势拍出，结结实实击在欧阳修宏的小腹上。

欧阳修宏眼前发黑，丹田真气应运而生。然而真气乍动，他便登时感觉不对。平时雄浑流转的荼阳火罡，此刻竟沉重如铅，滞涩难行，好似黏稠的膏糖，全然不听自己的使唤。

他心念急转道：「不好，老子中毒了！」丹田如有「轰」地一记闷响传出，修炼近百年的魔功溃然涣散，游离纠缠，像碎裂的刀锋割裂经脉。

欧阳修宏一声狂吼，飞起一脚奋力踢出。屈翠枫横臂招架，被震得坐倒在地。欧阳修宏正欲收敛真气压制伤势，不料背后猛又生出剧痛，却是欧阳霓无声无息的一掌按在了他的大椎穴上。“地球来客”整理

欧阳修宏「哇」地狂喷热血，暴喝道：「贱人，竟敢害我！」

欧阳霓咬牙不答，右手五指一屈，那枚戴在她食指上的黑色玉戒，紧贴住欧阳修宏背脊。她催动真元，轻喝道：「五星聚顶，意镇泰元！」

「嗡──」黑星玉戒赫然亮起，一汪诡异妖艳的乌光如浪波扩展，弹指遍及欧阳修宏周身，更进一步渗入到他体内。

欧阳修宏浑身一抖，只觉得一股可怖的寒流势不可挡奔袭入体，瞬间充盈诸经百脉，而后汹涌澎湃长驱直入奔向丹田。

要在往日，他自可极力催动荼阳火罡抵御抗衡。可惜中了重玄粉，功力已发挥不出正常情况下的三成，全然无法抵挡黑星玉戒洪水猛兽般的侵袭。

他睚眦欲裂，吼叫道：「老子要杀了妳！」强喷一口淤血，功聚右臂便想回身收拾欧阳霓。

但屈翠枫缓过气来，晓得生死一发耽搁不得，掣出吟风仙剑喝道：「看剑！」振腕刺向欧阳修宏胸口。

欧阳修宏迫不得已放弃转身的念头，一掌拍出击在吟风仙剑上。他虽然修为大打折扣，可屈翠枫伤势未愈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当下闷哼一声，仙剑脱手身子也飞跌而出，撞到石壁上昏死过去。

但就这一剎的间隙，黑星玉戒发出的寒流已破入欧阳修宏丹田，有如鸠占鹊巢激荡开来。欧阳修宏丹田痛楚欲爆，再也使 不出半点力气。

蓦然存贮在丹田内的真元就像着了魔一样，汩汩流出径直涌入黑星玉戒之中，竟似要把他抽空榨干。

欧阳修宏身躯一摇颓然倒地，喘息道：「贱人，原来妳一早就想好要暗算老子！」

欧阳霓胜券在握，却仍不敢有分毫大意，回答道：「可惜，你醒悟得太晚了点。」 欧阳修宏感到自己千辛万苦修炼的真元，不断飞速离体而去，整个人渐渐虚脱委顿，不甘道：「妳是什么时候将重玄粉下在了老子的体内？」

欧阳霓一咬牙，恨道：「就是你方才肆意凌辱我的时候！」

欧阳修宏冷笑道：「好，妳够狠，居然把重玄粉下在了自己的身上！」

欧阳霓道：「我不惜献出清白之躯，为的就是能在你体内施下重玄粉。六叔公，你死的不冤，至少比我大哥欧阳泰坚强多了。他到死，都还是个胡涂虫。」

欧阳修宏嘿道：「好啊，欧阳泰坚竟也是妳用重玄粉毒死的！丫头，老子委实小看了妳。但妳也别高兴得太早！」

「呼──」一蓬恶风从欧阳霓背后袭来，石洞外赤光暴涨，却是荼阳蟒带幻化的五彩巨蟒感应主人召唤，回旋而至。

欧阳霓大吃一惊，她没有料到荼阳蟒带竟然能够仅凭欧阳修宏的意念驱动，便可如臂使指，飞驰来援。幸好投鼠忌器，荼阳蟒带不敢往洞内喷射火雾，只是凝缩身躯风驰电掣般闯入，罩着欧阳霓背心噬落。

欧阳霓懊丧不已，无奈之下，惟有松开按在欧阳修宏身上的右掌，反拍五彩巨蟒。

「叮！」

指间黑星玉戒骤响，迸射出一蓬千丝万缕的火红锐芒迎向五彩巨蟒。五彩巨蟒对黑星玉戒中射放出的光芒似乎颇为畏惧，忙不迭拧身躲闪。

可惜石洞空间有限，仍旧有部分火红锐芒击中五彩毒蟒。欧阳修宏感同身受，「哼」地唇角溢血，双手掣杖起身扑向欧阳霓。

他虽然身负重伤，真元也被黑星玉戒吸去大半，但余威犹存。兼之对欧阳霓恨之入骨，青铜双杖雷哮隆隆倾力击出。

欧阳霓自不愿和欧阳修宏硬撼，侧身闪避驭动黑星玉戒的神力抵挡。孰知欧阳修宏迫开欧阳霓后更不恋战，乘机冲出石洞，恶狠狠道：「妳等着，老子绝饶不了妳！」

欧阳霓一凛，明白纵虎归山后患无穷，飘身往洞外追去。不防荼阳蟒带回掠，生生挡住她的去路。

欧阳霓面罩寒霜，眸中闪烁过一抹凄厉，低喝道：「找死！」黑星玉戒红光再闪「砰」地击中五彩巨蟒，竟将牠一下打回原 形，「当啷」坠地。

欧阳霓跃出石洞，再看欧阳修宏已然驭动青铜双杖，化作一点红光在*夜色*（禁书请删除）里去远，欲追已是不及。她在洞口伫立许久，徐徐抬手凝视食指上佩戴的黑星玉戒。黑夜里，这枚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戒指，熠熠盈动着光芒。 刚吸食过欧阳修宏真元的玉戒，色泽更深更浓，犹如一颗黑色的眼瞳，亦在冷漠地对视着欧阳霓。

虽然成功地暗算欧阳修宏，并攫取到他大半的真元，可为何自己的心底会悄然涌起一抹苦涩和惆怅，孤身独立，欧阳霓的眸子里渐渐漾动起隐约的水光。

她感受到黑星玉戒内流动着充沛的力量。也许仅需两三年的时间，她就可以把得自欧阳修宏的真元，凝炼转化为己有，而修罗熔池更能进一步增强她的修为。到那时，她还会是仰人鼻息的欧阳世家弱女子么？

想到这里，欧阳霓娇巧的唇角，终于依稀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然后听到洞中屈翠枫苏醒后发出的轻微呻吟。

她从地上拾起元气大伤、宛若死物的荼阳蟒带，收入了袖中。略一收拾思绪，转身入洞道：「屈公子，你的伤不要紧吧？」

屈翠枫呛出一口淤血，疏通胸口淤塞，脸色有些苍白，回答道：「我还好。」环顾洞内，问道：「老怪物呢？」

欧阳霓摇摇头道：「他逃了。对不起，屈公子。他终究是我的六叔公，事到临头我着实不忍下手，只好任由他逃脱。」

第三章　 石洞藏棺

屈翠枫撑着石壁站起身，略感失望，道：「欧阳姑娘顾念亲情自然不错。但那老怪物性情残忍乖僻，势必怀恨之心，将来还会找妳的麻烦。」

欧阳霓道：「那也只能由得他了。屈公子，你写的血书还在我六叔公手上，我没来得及帮你夺回，不知会不会有事？」

屈翠枫得意道：「我就怕他不去！」

他见欧阳霓眼神里有困惑之色，傲然一笑，解释道：「我算准欧阳老怪浅薄粗陋，所以故意用率意帖来写血书。其实上面的内容是我随意临摹的一段古文，凭家父和家母的睿智，会看不出里头的蹊跷？」

欧阳霓莞尔含笑，说道：「屈公子博学机智，令人由衷佩服。今日之事，全赖你仗义襄助，才能大功告成。」

屈翠枫谦逊道：「哪里，我还没谢过欧阳姑娘解救之恩呢。不过那老怪物的修为确实了得，当年为何被逐出明驼堡，独自蛰伏在此？」

欧阳霓将欧阳修宏昔年的遭遇说了，又道：「只因家门不幸，阴差阳错由我继任了家主之位，深知会有许多长辈心怀不满。左思右想，只有设法制服六叔公，替欧阳世家了结去这段旧怨，或许能够博得长辈们的认可。

「因此我才冒险前来独尊谷，假意投靠六叔公。但若非得屈公子助力，只怕也是弄巧成拙。」

屈翠枫见欧阳霓笑语晏晏，又一味曲意奉承自己，不禁暗道：「此女当真才貌双全，实属难得。可惜出身明驼堡，未免稍有瑕疵。比起羽杉来，终是差了一筹。」

欧阳霓忽然蹙眉，道：「奇怪，我已收了荼阳蟒带，你那两位受困在对面石洞中的同伴，为何还不见出来，难道真的已遭遇不测？」屈翠枫霍然一醒，道：「该死，我只顾着高兴了，竟忘记卫大哥和农姑姑尚未脱险。咱们赶紧过去看看，但愿他们没事。」

两人匆匆出洞，还没行几步，就听谷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卫大哥，屈大哥，农仙子，你们在哪里？」

紧跟着一声苍老雄劲的嗓音说道：「欧阳谷主，老夫凌云霄携古大先生与漠北各位朋友前来拜访，请露面一会！」

屈翠枫大喜，扬声道：「凌老宫主，古大先生，我在这里！」地球来　客整理

面前人影晃动，凌云霄、古灿和小蛋等人齐齐掠至。

小蛋见着欧阳霓和屈翠枫，欣慰说道：「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欧阳谷主和卫大哥、农仙子他们呢？」 屈翠枫回答道：「欧阳修宏已被我和欧阳姑娘打跑，卫大哥他们被困在对面石洞中，生死未卜，我们正要赶去解救。」

古灿眉宇一跳，望见对面浓烟滚滚的石洞，低喝道：「走！」率先御风飞起，风驰电掣朝着石洞疾掠而去。

众人纷纷跟上，飘落到洞口。

洞内余火未灭，呛鼻的浓烟迫面袭来。凌云霄大袖飞荡，拂出一蓬白茫茫的寒雾，「哧哧」连声火光齐黯，正是冰宫绝学「大风袖」。

古灿讶异道：「咦，怎么里面看不到人？是不是惊蛰和农姑娘都已脱险离开了？」

屈翠枫摇头道：「不会！要是卫大哥果真脱险，必定会和农仙子一起来找我。」

小蛋没说话，身上的乌犀怒甲，隐隐感应到从石洞深处溢出的奇异热量，发出微微震颤，却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得到。

他举步往洞内行去，尽管火势已灭，但黑烟依旧浓烈，不得不屏住呼吸。四周的石壁早被烈火烧得酥软融化，靴子踩在地面上宛如行走在泥浆里。

行出一段，石洞变得越来越狭窄，一股股热风从里面席卷跌宕而出。小蛋索性放下面罩，运气喊道：「卫大哥，农姑姑，你们在里面吗？」

石洞里嗡嗡回响，却不见卫惊蛰和农冰衣的回音。突听「喀喇喇」脆响，脚下的地面如同春天解冻的湖面薄冰，硬生生地裂开陷落出一个大坑。

小蛋猝不及防坠了下去，在空中略作提气稳住身形，头顶却捱了几块接连砸落的滚烫碎石。

尤怨在上方关切问道：「小蛋，你有没有事？」

小蛋应道：「我没什么。」他定睛打量四周，惊讶道：「这下面像是有人住过。」

屈翠枫轻笑道：「你不是摔花眼了吧，小蛋。有谁会住在──咦？」他的笑声半途停断，飘身在小蛋左侧，环顾下方一座 有着明显人为痕迹的石府，愕然无语。

众人纷纷从上头的石洞里飘落，就见这座奇异的石府方圆约有十丈，陈设简单，多数是就地取材以岩石打造而成。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在一排石雕屏风后摆放的一尊巨大石棺，高过两尺，宽逾五尺，通身彤红熠熠流光，简直和一张大床差不多。

大伙儿飘落在地，石府内的大火兀自在熊熊燃烧，滚滚热浪灼人面庞。

凌云霄、古灿等人各施绝技扑灭火舌，里头顿又变得漆黑一团。 欧阳霓试着又唤了两声卫惊蛰和农冰衣，依旧不见回应。

忽听古灿叫道：「这里有块石碑。」

小蛋顺着古灿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左首不远处，一块三尺来高的石碑上刻「情冢」二字，孤零零地竖着。

「情冢？」谈禹也瞧见了，笑道：「看来这座石府早年的主人是个多情种。」

「哪儿有声音在响？」屈翠枫握住墨玉折扇四处张望道。

凌云霄仰首喝了一口酒，神色从容地淡淡回答道：「是这尊石棺。」

欧阳霓低低一声惊呼，退了两步躲到了屈翠枫和小蛋的身后，睁大眼睛盯着那尊巨大的石棺。里面传来「轰隆轰隆」的沉闷低响，彷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撞击着石棺的四壁，久久不绝。

「不会是里头藏着什么千年殭尸要复活吧？」尤怨大风大浪不知闯过多少，自然不会被眼前的情形吓倒，反而轻松开起了玩笑。

凌云霄摇摇头，微合双目片刻，似乎是在运用灵觉察探石棺内的情况，而后「啪」地将空酒囊收入大袖，吩咐道：「都向后退出三丈，石棺要迸裂了。」

不一刻，「轰──」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彷佛情冢也给震得跳动颤抖了起来，从石棺棺盖下的缝隙中，向周遭遽然迸射出一蓬绚烂夺目的红光，挟着逼人的热意，涌向站在四周观望的众人。

凌云霄挺身站在最前，首当其冲受到赤红光澜与热浪的扑袭。他早有准备，身形不动，只恬定随意地抬掌虚按，「啵啵啵」拍出数股凛冽浩荡的罡风，在身前交织盘旋，堪堪抵挡住大半袭击而来的光澜。

伫立在凌云霄后侧的屈翠枫亦打开墨玉折扇，「砰」地接住一束飞溅而来的光澜，却是身子一摇，朝后连退三步。

屈翠枫全身灼痛，忙长吐一口浊气。再偷觑凌云霄一眼，见他意态从容浑若无事，不禁暗自钦佩道：「天陆魔道十大高手，委实名不虚传。」

巨响声中，厚重的棺盖迸碎四溅，棺内焕放出一团愈加浓烈磅礡的红色光华，隐约有两道人影浮现其中，随之飘飞升腾。

谈禹高呼道：「惊蛰、农姑娘，怎会是你们两人在石棺里？」

众人也愣住了，随即醒悟到，两人应是为了躲避荼阳蟒带喷吐出的火罡，不得已才被逼入石棺中藏身。

光澜渐散，卫惊蛰和农冰衣冉冉落地，身上衣衫均有焦灼破损之处。而卫惊蛰的后背血肉模糊焦黑一片，更是触目惊心。只是他模样虽有些狼狈，但神采奕奕、气定神闲。 没等得及他和众人打过招呼，尤怨便迫不及待抢身到近前，一捶卫惊蛰胸口哈哈笑道：「好小子，这样你也死不了？真要佩服你命大啊！」

卫惊蛰揉揉被打疼的胸口笑道：「只差那么一点！」

原来当时他与农冰衣被荼阳蟒带逼入石洞内藏身，虽暂解燃眉之急，但危机犹存。

尽管卫惊蛰勉力把守住洞口，挡住五彩巨蟒的冲入，可荼阳火罡已逐渐烤酥了山岩，整座洞中火热滚烫，两人就像被放在热炉里烘烤着一样，大汗淋漓、焦头烂额，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农冰衣看到卫惊蛰头顶水雾腾腾，后背伤势骇人，当下道：「小卫，让我替你一阵。你先退到里头休息会儿，顺便把背上的伤势处理一下。」

卫惊蛰不敢回头，努力调匀呼吸，坚持道：「不要紧，我还撑得住。」

农冰衣不悦道：「你是害怕换了我把守洞口，会抵挡不住那条火蟒？小卫，是不是你的心里正在埋怨我碍手碍脚，拖了后腿。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我，方才你大可一鼓作气冲出独尊谷去，也不必在这儿被条蛇烤了吧？」

卫惊蛰一面奋力与荼阳蟒带周旋，一面爽朗笑道：「怎么会呢？要不是农姑姑在，我早被欧阳谷主毒倒了。」

农冰衣低哼道：「口是心非的家伙。跟你师父盛年一样，宁愿自己受累，也不肯让别人委屈。当年他遭人诬陷蒙冤不白，明明只要向你墨晶阿姨恳求一声，就能让她说出真相洗清冤枉，他却死撑着不开口。

「小卫，这点我看你还是不要跟你师父学，要像你丁师叔那样才好。」

卫惊蛰道：「师父和丁师叔都是好样的，我都要学。」

农冰衣缓过气来，听卫惊蛰的喘息渐沉，不由暗自埋怨道：「枉他还叫我姑姑，面对灾劫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只靠他独力承担。 「要是丁大哥也在就好了，凭他的修为莫说区区一个欧阳老怪，就是十个八个也不够他一顿拳脚。唉，好些年没有他的音讯，这家伙究竟去了哪里？」

念及丁原，眼前不由往事重现：与丁原邂逅云林禅寺客栈疗伤，并肩拼斗忘情宫宫主楚望天，乃至其后的长宵夜雨会战古剎，踏雪北上路逢凌云霄煮酒醉歌，一幕一幕飞掠而过。

火光里，卫惊蛰挺拔修长的背影，那身褚色的衣衫，竟似像极了丁原。只是往事随风逝去，此情已成追忆。

忽听卫惊蛰说道：「农姑姑，妳小心往洞内察探，试试看能否找出一条出路？」 农冰衣一醒，应道：「好，我这就去瞧瞧。」其实刚一进入石洞，她就舒展灵觉把里面察看了一遍，倘若真的发现了石洞里另有生路，又何苦困守在这里？

她一面往洞内察探，一面用慧心短剑「叮叮当当」地敲击山岩。

这时，洞内已被荼阳火罡熏灼得烟雾弥漫，闷热无比。换作寻常之人，早已窒息晕死。坚硬的山岩冒起丝丝青烟，开始酥软，脚踩上去好似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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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数丈，猛地脚下一软，靴子竟陷入烤软的山岩里，身躯也随之失去平衡往前摔倒。她不敢用手直接支撑以免烫伤，沉腕用慧心短剑朝地上一插，借势稳住身形。

「噗！」仙剑没入岩体如切腐竹，农冰衣大叫道：「小卫，这石头底下像是空的！」俯下身子，转动慧心短剑一搅，挑出团软绵绵的石块，下面隐隐有股微风吹出。

卫惊蛰无暇回头，说道：「农姑姑，妳挖开来看看，底下是什么？」

「还用你说？」

农冰衣振作精神，挥动慧心短剑转眼挖出一个豁口，凝目往下方望去，惊喜叫道：「是个石窟，还有石桌石椅，说不定有人住在里头。」她快马加鞭掘大洞口，招呼道：「小卫，我下去瞧一瞧，你再顶上一会儿。」

卫惊蛰应了声，叮嘱道：「农姑姑，多加小心。」

农冰衣眼看有了一线生机，心情舒畅不少，轻笑道：「放心吧，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还会有错？」

不一刻，就听农冰衣的声音在下方响起，说道：「小卫，赶紧下来，我找到了个藏身的好地方！」

卫惊蛰一喜，迫退荼阳蟒带抽身飞退，穿过农冰衣挖开的洞口，飘入下方的石窟中。

农冰衣正站在一尊红色石棺前，用慧心短剑撬动棺盖，催促道：「快过来帮忙！」 卫惊蛰苦笑道：「这可是具石棺？」

「有什么不可以吗？」农冰衣道：「你要是怕里面的骷髅，就别跟进来。」石棺盖沉重坚实，农冰衣连撬几下都没成功，不由嗔道：「你帮不帮忙？」

卫惊蛰叹了口气，说道：「这大火既然能将石洞烤酥，咱们就算躲进去又能如何？」

农冰衣一怔，颓然收回慧心短剑，赌气道：「你怎么不早说？」

卫惊蛰尚未回话，突察觉到上方有异。那条五彩巨蟒已蹑踪而至，「轰」撞大豁口俯冲下来，张开大嘴便朝两人喷出一串 火球。

「呼──」石窟内立时火苗四起。卫惊蛰不及细想，揽臂挽住农冰衣飞转身形朝旁一带，任情仙剑呼啸劈出，挡开扑来的火头。

农冰衣惊呼道：「这下糟了，这家伙也跟了进来，咱们可没地方好躲啦！」

卫惊蛰一摇头，冷静道：「不，我们可以躲进石棺里。」

农冰衣皱眉道：「你刚才不是还说石棺一样没法挡住火烧，进去也是白搭么？」

卫惊蛰身形再闪过荼阳蟒带的第二波攻势，回答道：「刚才是我错了。农姑姑，妳不妨再仔细看一看那尊石棺。」

农冰衣闻言再次打量石棺，就见一串串流火击打在棺壁上哧哧弹飞，平滑的石面上，连一点焦灼的印记都看不到，竟似不惧五彩巨蟒喷吐出的荼阳火罡。

卫惊蛰松开农冰衣，道：「把石棺撬开，我来对付火蟒，咱们跟老天爷赌上一把！」

他振声龙吟，翠微真气鼓啸涌动，从体内散发出柔和恢宏的淡青色光晕，游走周天直灌任情仙剑。「叮」的悠长镝鸣，仙剑光华如瀑照亮石府，甚至盖过了五彩巨蟒喷射出的荼阳火罡。

心晋空明的一剎，卫惊蛰左手捏诀，默运「翠岚御魔诀」身躯徐徐飘升，任情仙剑遥指高空中盘桓肆虐的五彩巨蟒，扬声喝道：「咄！」

「呼──」剑气经天，碧澜如潮，千万缕剑芒喷薄锐啸，向着五彩巨蟒澎湃涌去。一时间石府里充盈起浩荡罡风，隆隆雷鸣，漫空的大火齐齐黯灭，只有那蓬一往无前气势雄浑的碧澜，摧枯拉朽席卷而上。

轰然剧震中，五彩巨蟒发出嘶哑怒吼，长而硕大的身躯，被剑气刺破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痕，裸露出里头深红色的精芒。

尽管牠通体红光一闪，伤痕随即隐去，但已元气大伤，竟不敢逗留，腾身从缺口遁入上方的石洞中。　 　 卫惊蛰手握任情仙剑气吞斗牛，双目光芒炯炯迫视五彩巨蟒遁去，飘浮在半空中，如同威风凛凛的天神般，仍旧保持御剑出手之际的姿势纹丝不动。

「我打开它啦！」农冰衣一声欢呼，奋力一推被慧心短剑撬起的棺盖，露出尺许缝隙，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预料中狰狞 的骷髅。她欣喜抬头，不料正瞧见卫惊蛰的身躯在空中晃了晃，旋即栽落。

农冰衣忙纵身接住卫惊蛰，问道：「小卫，你又受伤了？」

卫惊蛰强咽一口热血，面色苍白，微微摇头道：「没伤，可我为施展翠霞御魔诀已耗尽真力，现在连御风都不能了。快， 先躲进石棺。欧阳谷主随时会闯进来，咱们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原来他连日苦战，又两次祭出御剑诀，真气耗损自不必提，苦心修炼二十余年的真元亦有不继。待到迫退荼阳蟒带的攻击，已然是强弩之末。

农冰衣道：「干脆咱们冲了出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卫惊蛰喘息道：「我料火蟒短时间内只能守在上面不敢轻举妄动，可咱们想要冲上去也不容易。不知翠枫情形如何，我们惟有尽力拖延，等待凌老宫主和古大先生他们前来救援。」

农冰衣大感泄气，将卫惊蛰抱入石棺。她与卫惊蛰的师父，当今翠霞派掌门人盛年相识二十余年，也是紫竹轩的常客之一。昔日卫惊蛰六岁上山学艺，闲暇时农冰衣也曾抱着他漫山遍野地玩过。

然而此刻抱着卫惊蛰，农冰衣才陡然发现，这个一直恭恭敬敬唤自己为「姑姑」的小男孩儿，已经卓然成人，几乎高出自己一个头。

放下卫惊蛰，农冰衣望着彤红的巨石棺，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她唇角逸出浅笑，道：「让我在这上头洒点调料。就算欧阳老怪自诩是使毒行家，只消手指轻轻一碰，也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取出一支瓷瓶，绕着石棺走了一圈，将里头的细小粉末，小心翼翼地洒在欧阳修宏可能用手接触的地方。由于粉末色泽殷红与石棺极为接近，欧阳修宏为人又自负狂妄，着道的可能性少说也有五成。

她干完了活，低头望望石棺，说道：「小卫，你往里面躺点，给我腾点地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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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惊蛰往里挪了挪，努力侧转身贴住石棺左壁，笑道：「农姑姑，这样够大了吧？」

农冰衣跃入石棺躺下，发现里面十分宽敞，卫惊蛰缩在一旁，距离自己还有好大一段空隙，哼了哼道：「你拼命贴在石棺上干嘛，怕我吃了你不成？」卫惊蛰心道：「她明明是想让我躺得更舒服些，偏偏把话说得凶巴巴的。」微微一笑，放平了身子，但与农冰衣仍隔着半尺的距离。

虽说他比农冰衣小了一辈，可这位姑姑实际的年龄，也仅只比他大不到十岁。况且农冰衣至今是小姑独处，若非迫不得已， 卫惊蛰绝不敢和她同卧一处。

农冰衣可没想那么多，手足并用想将棺盖合上。使了半天的劲，也只移动了不到三寸。

她知卫惊蛰精疲力竭，故此咬牙继续，不愿让他帮手，正累得娇喘吁吁，蓦地手上棺盖一轻，「砰」地合起，却是卫惊蛰 不声不响双掌一托，助她关上。

但这一下用力过猛，卫惊蛰胸口气血激荡，「嘿」地吐出口血，忙凝神调息，镇住内伤。

农冰衣摸黑将一枚丹丸塞入他的嘴里，斥责道：「叫你躺着不准乱动，偏要逞能。这儿有我在，你只管疗伤，听见没有？」

卫惊蛰道：「听见了。不过，我可以再说上一句话么？」

「就你话多。」农冰衣不满道，顿了顿，又道：「什么话？」

卫惊蛰服下还神通阳丹，丹田暖意登生，精神渐渐旺盛，一边凝息运气，一边说道：「方才我用手托起棺盖，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好像刻了不少字。奇怪的是，这石窟的主人并未葬入石棺，难不成是他生前早已留好的遗言？可写在棺盖背面，却又是想给谁看？」

听卫惊蛰这么一说，农冰衣也生出好奇。

她嘴里嘀咕道：「只让你说一句话，你唠唠叨叨又讲了一大通。」手指却已摸上棺盖，果然发觉上面有一行行的蝇头小字。一皱眉，说道：「里面黑咕隆咚的，看不清写些什么。」

想了想，农冰衣接着道：「小卫，不如你和我一人一边用手摸，瞧瞧到底上面写的是什么吧。」

卫惊蛰心道：「只要用慧心短剑照亮，不就能看见了？」

但农冰衣已摸索了起来。

第四章　 吞丹重生

卫惊蛰用手指默读了一行，笑了笑道：「还好，字迹都在靠头的这一边。不然咱们就得脱靴子，用脚趾头一块儿摸了。别的也没什么，就是这石棺里空气不通，味道可难受得很。」地球来客整理

农冰衣咯地一笑，道：「那也是你的脚臭，和本姑娘无关。」

待两人默读完石刻，卫惊蛰道：「农姑姑，妳那半边该是石棺主人的前半段留言，不晓得他说的是什么？」

农冰衣道：「这好像是他写给妻子的一封遗书。上面叙述了他们两人同门学艺，情投意合的往事。然后因为误会，他的妻子一怒之下离开他，此后四十年，他走遍天涯海角也无法寻到。最后心灰意冷，在这石窟住下来，自己取了个名叫『情冢』。」

卫惊蛰接着道：「嗯，接下来他闭关修炼二十年，终于参悟出通天神功，再出情冢横扫天下全无敌手，赢得『剑圣』之名。

「十年后，他自知羽化在即，便在曾与妻子定情的地方留下线索，指引情冢所在，期盼有朝一日她能回心转意。而后这位剑圣就回返情冢，以荼阳地火铸成这座石棺，等待仙化。」

「后来呢？」农冰衣追问道：「他的妻子有没有及时赶到，和他见上最后一面？」

「他的遗言到此就结束了。」卫惊蛰说道：「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六百年前威震天陆的剑圣俞宽为自己预备的埋骨之所。幸亏有这尊石棺，才让我们今日能躲过火蟒的攻击。」

农冰衣怅怅道：「这么说，他终究没有能盼到自己妻子来会最后一面。纵然能横扫天下风光无限，他内心深处也必定是郁郁寡欢，很不开心。」

「那也未必。」卫惊蛰道：「我猜，他的妻子一定是找到了情冢，而且两人言归于好。」

农冰衣诧异道：「你怎么知道？」卫惊蛰答道：「若非这样，这座石棺里就该有剑圣遗骸才对。我想一定是他妻子找到这里，两人终得重续旧缘，此处对于俞宽已无用处，他才封了石窟，与妻子一起离去，从此隐退山林尽享余生。」

「但愿如此。」农冰衣听卫惊蛰这么推测，心里宽慰许多，忽然惊道：「小卫，你有没有感觉到石棺里也有热力透入？」

卫惊蛰微笑道：「这尊石棺是由剑圣俞宽以荼阳地火铸成，绝非寻常。想来应是有暗蕴的精气充盈棺内。这样，他就能将自己的遗体保留下来。

「并且，他特意将石棺做得这么大，私下里是希望在他去后妻子一旦寻到这里，读过留言后能消解两人昔日的误会，最终 能够死而同穴。」

农冰衣幽幽叹息道：「剑圣俞宽，原来也痴情若此。」

渐渐地，两人都发现石棺中的热力一丝丝渗入他们的体内，竟与真气结合水乳交融地流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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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卫惊蛰，几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一丝一缕的荼阳火罡注入经脉，无异于雪中送炭、暖春骄阳，令他丹田重新感觉到勃勃生机。

他心头一动，道：「农姑姑，我或许有法子尽快恢复功力，不过需要妳帮忙。」

农冰衣道：「是要我用金针替你疏通经脉淤塞么？没问题。」

卫惊蛰道：「我是想用从天道星图里参悟的『周而复始』心诀，和妳将彼此的真气联成一体，最大限度吸纳石棺中的荼阳精气，治愈内伤。」

农冰衣慨然应允道：「好，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咱们立刻开始。」突然外面传来轻微的轰鸣，隐约觉察到石棺有些抖动。

农冰衣暗凛道：「不好，那条该死的蛇又回来了！」

卫惊蛰道：「别管牠，只要不是欧阳谷主将棺盖掀开，天塌下来也无所谓。咱们抓紧时间立即疗伤。我一边运功，一边将『周而复始』的相关心诀告诉妳。妳只需配合我的真气流动，其它一概不问。」

他说完闭上双眼，凝神催动翠微真气，身上徐徐焕放淡淡的青色柔光。这团柔光如水流般在周身转动萦绕，慢慢将周围蒸腾而出的暗红色光丝吸纳进来，再融入体内游走经脉。

片刻后，他左手一探轻握农冰衣，沉声道：「松驰身心，丹田不着意念，就当是自己睡着了一般。」

农冰衣「哦」了声，手心一暖，汩汩绵绵的纯正真气已注入躯体，随即沿着经脉直入丹田。

卫惊蛰再探右手，侧身抓住农冰衣的另一只手，叮嘱道：「妳会有种被抽空的感觉，不要紧张，那是我们两人的真气在进 行大周天循环。」

「呼──」农冰衣丹田一震，澎湃的真气顷刻涌升，像是决了堤全不受她的意念控制，迅速从右臂运转而出，流进卫惊蛰体内。

一剎那间，她觉得丹田空荡荡的异常难受，险些呼喊出声。但很快，从左手源源不绝注入的翠微真气又纳入丹田，填补了方才的空缺，令她心底一实。

两人四手相握，不断从体内散发出蒙蒙青华，宛若一个通明晶莹的光罩充盈石棺，最后与棺壁合而为一，渗入其中，开始 尽情汲取蕴藏在石棺里的荼阳火罡。

浩浩汤汤的真气在卫惊蛰和农冰衣之间飞速流转，不断地增强增厚。卫惊蛰的内伤疾速复原，丹田重新有了充实温暖的感觉。

石棺外，也许久没有了动静，好似五彩巨蟒已经退走。卫惊蛰和农冰衣却已顾不得这些，全身心沉浸在周而复始的神奇天地中，宛若饥渴的旅人大口痛饮着沁人心脾的沙漠甘泉。

渐渐地，石棺内青色的光晕转成红色。原来两人的丹田已近满盈，剩余的荼阳火罡充斥其间不得出路，左冲右撞激得石棺隆隆作声。

终于轰地巨响，石棺犹如胀破的气球爆裂开来，棺盖高飞而起，在空中碎裂成无数小石块四处迸溅。卫惊蛰和农冰衣也被一股巨力抛起，松开双手腾到空中，正是小蛋等人所见到的那一幕场景。

卫惊蛰将这段遭遇简略说了，众人皆叹惊奇。眼看所有的人都安然无恙，大伙儿也都欢喜不已。

古灿道：「剑圣俞宽的大名，老夫如雷贯耳。未曾想几百年后，惊蛰和农姑娘能托他遗泽庇护，躲过一劫，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屈翠枫道：「不如咱们四下转转，或许还能找到剑圣在此留下的心法秘籍。」

桑土公晃悠脑袋道：「要、要是走……走到哪儿都能──拣到宝贝，我、我干脆改行做、做盗、盗墓的好了。」

众人哄堂大笑，尤怨打趣道：「老桑，凭你那手能在地里到处钻的神技，想做盗墓贼，还不是专业对口了？要不咱们合作，看上哪儿就挖它个底朝天。」

屈翠枫听众人说笑，偷眼扫视石府，似乎不幸让桑土公言中，里面除了这具石棺，再无其它异常之处。连那座屏风上，也只是简单的山水写意图，无甚特异。凌云霄在石碑前躬身拜了拜，洒完了剩余的半袋酒，说道：「咱们上去吧。」

大伙儿纷纷跃上石洞，农冰衣走在卫惊蛰身后，回想起方才同卧一棺，四手相执，气走一体的情景，霍然心惊道：「不好， 难不成十八年前我在蓬莱仙岛三生石上看到的情景，竟真有可能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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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埋藏在农冰衣心底将近二十年的一个绝大秘密。昔日蓬莱仙会上，众人在三生石前俯仰前世来生，各证因果。农冰衣想知道的，是此生仙侣将会是谁。孰料在三生石上浮现的，居然会是卫惊蛰成年后的身影！

这些年来，每每念及于此，农冰衣便会心生忐忑。但好在时至今日，预言里昭示的结果也未出现丝毫的征兆，农冰衣也逐 渐开始淡忘这事。哪里晓得，今日居然会和卫惊蛰执手共济？地球来 客整理

且不说她自个在那里惴惴不安、烦恼莫名，众人离开石洞到得外面，卫惊蛰问道：「小蛋，我听说你被欧阳谷主扔进修罗熔池里了，又是如何逃生的？」

小蛋三言两语说了，屈翠枫笑道：「我倒很想看看那座修罗熔池到底有何玄妙？」

尤怨也来了兴致，挥手叫道：「大伙儿都走啊，一块儿到里头瞅瞅去。」

众人三三两两往那座藏有修罗熔池的石洞行去，小蛋落在了后头。

农冰衣走在他身边，问道：「小蛋，你不一起进去么？」

小蛋摇摇头，道：「我已经在里头洗过一回澡了，再进去也没多大意思。」

农冰衣琼鼻微蹙，用力嗅了嗅，说道：「咦，好像哪里有丹炉在炼药？」相比修罗熔池，她似乎对丹药更有一种天生的兴趣，顺着风儿走进了另一座石洞。

小蛋也跟了进来，果如农冰衣所说，在石洞内摆放着一座黑黝黝的高大丹炉，里面炉火未熄光焰烁烁，却不见有烟冒出来。

他提醒道：「农姑姑，妳要注意点，说不定这是欧阳谷主在炼制什么毒药。」

农冰衣满不在乎道：「别开玩笑，能放倒本姑娘的毒药还没人能炼出来。嗯，再让我瞧瞧……」

她凑到丹炉边，对着风孔里面张望了一下，道：「奇怪，我居然闻不出是什么草药的味道，欧阳老怪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的问题小蛋自然无从回答，却忽然感到怀里有了动静。那只早产的龙子霸下焦躁地用头不住顶着乌犀怒甲，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钻出来。

小蛋心念微动打开胸甲，没等他低头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霸下已如一道火红色的闪电，从风孔蹿入丹炉。

农冰衣吓得往后一缩，问道：「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是我养的霸下。」小蛋回答道，奔到丹炉前探头往里打量，光焰熊熊，早不见了霸下的身影。

他倒也不太担心，暗想这小东西既然能有数万年的道行，又是火系神兽，该不至于让点丹炉的火给烤了。

等了一小会儿，风孔里探出霸下的小脑袋，嘴巴「嘎巴嘎巴」地嚼豆子似的，满是津津有味的样子。不用问，多半是欧阳 修宏丹炉里的药丸。

农冰衣惊喜道：「这小家伙真可爱，可霸下这名字不怎么好听。」她摊开手掌，如同哄小宝贝般柔声道：「乖宝宝，来，让农姑姑抱抱你。」 「农姑姑？开玩笑，我可是有几万年道行的龙子哎。」霸下眨巴眨巴小眼睛，一撇头，把后脑勺对着农冰衣，嘴里嚼碎的丹丸吞落下肚，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小蛋会心一笑，暗道：「敢情牠和我一个样，都天生爱睡觉。」轻轻捧起霸下，惊异地发现这小家伙吞服了炉内的丹药后，原本晦暗的眼睛里居然有了光亮。

「原来你们在这儿呢。小蛋，你手里的那只小红龟是从哪里弄来的？」洞外响起屈翠枫的笑声，和他一起走进来的，还有欧阳霓与卫惊蛰。

小蛋笑了笑，道：「我捡的。」又转首对欧阳霓道：「欧阳姑娘，妳晓不晓得这丹炉里炼的是什么药？刚才牠一头钻了进去，好像吃了不少。」

「牠吃了丹炉里的药丸？」欧阳霓一惊，道：「听我六叔公说，这里面是他利用荼阳火罡炼制了二十多年的『九阳丹』，共有十二颗。每服食一粒，都相当于他在修罗熔池坐关三年。」

农冰衣惊骇笑道：「好家伙，这小东西倒挺有眼力。不知牠吃下多少颗？」

小蛋歉仄道：「糟糕，没想到里面的丹药如此珍贵。」

屈翠枫道：「咱们熄了炉火赶紧打开瞧瞧，也许还能剩下几颗。」

这类事情农冰衣最为在行，她驾轻就熟熄灭炉火，从袖口里取出一把小铲探了进去，不一刻吸出了五颗红彤彤的药丸，道：「都在这儿了。」

卫惊蛰接过，交给欧阳霓道：「欧阳姑娘，这本是欧阳谷主之物，就请妳收好吧。」

欧阳霓谢过收下，屈翠枫问道：「欧阳姑娘，不知妳今后有何打算，需得提防那老怪物找妳报复。」

欧阳霓心中自有计议，但也不便直说，回答道：「多谢屈公子关心。我已想好，稍后便回返明驼堡，尽我所能重振欧阳世家。至于我六叔公，他元气大伤，三五年内绝不会轻易现身，倒也不必太担心。」

农冰衣道：「小屈，你自己往后也要留神。我看欧阳老怪性情乖张，睚眦必报，恐怕他也不会放过你。」

屈翠枫朗声笑道：「他要有种，我在越秀山等他来找我！」

几个人正聊着，不意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酣声。大伙儿一愣，回过头就见小蛋居然斜倚着石壁睡着了。

四个人相视一笑，欧阳霓道：「卫大哥，麻烦你将小蛋抱到隔壁的石洞里去，那儿有张石榻，常公子也可以睡得舒服些。」

卫惊蛰抱起小蛋，农冰衣好奇问道：「欧阳姑娘，妳为何叫小蛋『常公子』？」 欧阳霓略含错愕地道：「农仙子不知道么？常公子是忘情宫叶宫主亲收的小弟子，他的名字『常寞』也是由叶宫主亲赐的。」

农冰衣不以为然道：「常寞？不如叫『小蛋』顺口。」

小蛋睡得昏天黑地，自然不晓得农冰衣又在对他的名字评头论足。不过如果他知道，多半会心有同感，对她大生知己之意。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石榻上，远处的洞口有微光照入，却听不见喧嚣的人声。他揉揉眼，下了石榻往洞外走去，就看到卫惊蛰、农冰衣、屈翠枫和欧阳霓正坐在洞口聊天，说着些天陆仙林的趣事旧闻。

瞧见小蛋，农冰衣笑道：「瞌睡虫，你终于醒了？我们等得你好苦呢！」

小蛋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日头，已是午后，却不见其它人的影踪，迷惑道：「我睡了很久么，古大先生、凌老宫主他们都走了？」

屈翠枫调侃道：「你睡得也不算久，还不到一天。凌老宫主他们已经离谷，咱们等你睡醒后也该启程回山了。」

小蛋道：「不好意思，我睡了一觉，却耽误了大家的工夫。」

卫惊蛰摇头道：「难得我们几人聚在一起，又结识了欧阳姑娘这位新朋友。托你这一觉的福，咱们刚好能多聊上一会儿。」

农冰衣问道：「小蛋，你是跟咱们几个走，还是要回忘情宫去？」

小蛋答道：「我得先回明驼堡等师姐。」想到出来了这么久，也不晓得楚儿是否追不到欧阳泰克已先行折返明驼堡等自己，如果是这样，自己又该挨骂了。

卫惊蛰颔首道：「也好，你正可与欧阳姑娘同路。两人互相照应，也安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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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众人互道珍重分道扬镳。临别时，小蛋本想托卫惊蛰替他向盛年、罗牛问候，但转念一想还是没说。这两位大叔对自己的恩情，又岂是一两句问候可以折抵，莫如留待将来有机会，他再尽心报答。

送走卫惊蛰三人，独尊谷里越发冷清，颇有些曲终人散的寂寥。小蛋说道：「欧阳姑娘，我们也上路吧。」谁知欧阳霓摇头道：「我还有些私事，想在谷里多留两天。常公子，不如你先回去，也替我向家里报声平安。」

小蛋一怔，不知欧阳霓为何先前说得好好的，转眼就改变了计划，问道：「要不我留下来等妳一起走。万一欧阳谷主回来 找妳麻烦，咱们也能有个照应。」

欧阳霓婉拒道：「不用了。楚儿小姐必定已在明驼堡等你多时，若是因为我再耽误了常公子的行期，也太过意不去。你先走一步，我不会有事的。」

小蛋见欧阳霓意思甚为坚决，也不勉强，与她作别后独自御风前往明驼堡。 路上无话，翌日天明小蛋终于抵达明驼堡。这时堡内已恢复了正常气象，柳翩仙与仙鸳门的人俱都退走，代欧阳霓主持事务的是她的堂兄欧阳泰斗。惟一的意外，便是楚儿并未回返，也无音讯传回。

小蛋暗暗叫苦，心想，这回师姐是铁了心，要拿欧阳泰克的人头回忘情宫向师父复命。可惜欧阳泰克已死在独尊谷外，尸骨都给埋进了黄土，师姐到哪里再去找他的踪影？有心立即出堡寻找楚儿，又怕两人走岔。

草草用过早点，小蛋便由一名欧阳世家的仆人引着到暖房沐浴。他关上门，望着澡盆里冒出热气腾腾的水雾，第一次觉得能够舒舒服服地洗一把热水澡，是何其美妙的一件事。

他站到澡盆前，催动心念，身上的乌犀怒甲微鸣，立时脱卸浮在面前。一蓬红光闪过，甲胄的各个部件齐齐收缩，剎那间重组，变作一头昂首怒啸的赤色犀牛，堪可将它托在手心里。

小蛋暗自惊奇，欣喜道：「没想到它能收得这么小，以后不用时就能藏在怀里边，一点也不碍事。」

他试着再向乌犀怒甲传输意念，驭动它徐徐落到澡盆边用来搁放衣物的架上，赤犀身上的红光慢慢隐没。

小蛋从胸襟里捧出霸下，这小家伙也正醒着，瞪圆了眼珠瞅着他。小蛋略一迟疑，自言自语道：「也不晓得你怕不怕水，要不要和我一块儿洗个澡？」

霸下扭头望望澡盆，突然「噌」一下蹦了进去，在水面上舒展四肢十分享受地游动。小蛋大喜，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也跳进温暖的洗澡水里。

霸下游到他的胸前，抬起小脑袋蹭蹭他，显得异常亲热。小蛋极是欢喜，用手托起霸下，道：「多亏欧阳谷主留下的九阳丹，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救治你。」

忽然，他听到耳边有脆生生的声音唤道：「妈妈，妈妈──」

小蛋大奇，左右张望，也没察觉到暖房外有人。可那声音却又连续唤了几声，他这才惊觉居然是手心里的霸下在说话。 小蛋呆呆瞧着霸下，过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在叫我？」

霸下的小脑袋点了两下，又呼喊道：「妈妈，妈妈！」

小蛋这下确定了，苦笑道：「我不是你妈妈，再说我是男的，也不可能做妈妈。」

霸下竟似听懂了，立刻改口叫道：「爸爸，爸爸！」

小蛋好险没晕在澡盆里，解释道：「我是小蛋，也不是你的爸爸。你的父母应该是仙界的神龙，和我可没啥关系。」

霸下偏着头想了想，道：「没错啊，我是从蛋里生出来的，你不正是我爸爸么？」 小蛋彻底失语，只好把自己拾着霸下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所以，我这个蛋和你钻出的那个蛋完全是两码事。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是你妈妈，明白了么？」

霸下被小蛋一通绕口令般的表述闹胡涂了，问道：「那我该叫你什么？」

「随便吧。」小蛋道。

霸下怀疑道：「除了爸爸妈妈，真的叫什么都行？」看小蛋有气无力地在点头，霸下叫道：「干爹──」

「噗！」小蛋一头栽进洗澡水里，老半天才露出脸来大喘口气。

霸下很无辜地看着他，委委屈屈说道：「是你说的，我可以随便叫。现在，你是我干爹了，今后可要好好照顾我，别让我受欺负。当然，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也会罩着你。」

天啊，从这小家伙的身上，哪里看得出半点天龙的血统风范，倒和常彦梧的作派差不多。难怪人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霸下可不管小蛋的脸色有多菜，接着道：「干爹，我饿了。」

小蛋嗓子里梗了良久，才很小心地问道：「你──不会是找我要奶喝吧？」

第五章　 褚衣少年

幸好，霸下终究是霸下，吃的东西也和别人两样。

小蛋匆匆洗完澡，找到欧阳泰斗弄来大把热性丹药，也不管有毒没毒，霸下都嚼得眉飞色舞，眨眼间一扫而光。亏得欧阳泰斗有心讨好小蛋，又准备了一大包给他，否则小蛋真要欲哭无泪了。

正当霸下伏在桌上，准备开始享受牠的第二轮大餐，欧阳泰斗抱着耳鼠，神色微有惊惶地走进屋子，道：「寞少，耳鼠回来了，却不见了楚儿小姐。」

小蛋大吃一惊，道：「我师姐没回来？」

欧阳泰斗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毕竟楚儿是为追捕欧阳泰克才失踪的，万一出了事，明驼堡岂不又将在劫难逃？

霸下抬起头，好奇地问道：「楚儿小姐是谁，为什么你那么紧张，她是我干娘么？」

欧阳泰斗惊愕道：「寞少，这、这头小红龟……牠会开口说话？」

小蛋无奈颔首，说道：「欧阳兄，烦劳你将耳鼠借给我，我想立刻动身去找师姐？」

欧阳泰斗忙将耳鼠递给小蛋，问道：「寞少，要不要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小蛋道：「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会让耳鼠回来报信。」

霸下瞧着那些红红绿绿满桌乱滚的丹丸，垂头丧气道：「这么急，我还没吃饱呢。」慢悠悠爬回小蛋怀里，不久便呼呼大睡起来。

小蛋稍作收拾，带上耳鼠出了明驼堡。事隔多时又值隆冬大风呼啸，耳鼠的嗅觉再是神通广大，也无法再一路循着楚儿的气息找到她。小蛋只求牠能领着自己先寻到出事的地点，而后再作主意。他跟着耳鼠径直向北，又入大漠。路上风雪交加，行上数百里也难见人烟。小蛋心悬楚儿安危，不敢休息，直至傍晚时分，终于赶到出事的地方。

那是一座建在荒漠绿洲上的小镇，不过百来户人家，乃漠北商路上的一个中转站。耳鼠带着小蛋进到一家设施粗陋的酒肆， 里面摆放着四五张黑乎乎、油腻腻的桌子，有七八个商旅打扮的人正在歇脚。

他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上热情招呼道：「这位客官，您要来点什么？」

小蛋摇头道：「我来找人。小二哥，能不能向你打听点事？」 那伙计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推托道：「对不住，我正忙着，有事回头再说。」

小蛋一把拽住他，顺手塞给伙计一锭银子。

伙计脸色换得比大漠的天气还快，忙不迭把银子往袖笼里一揣，眉开眼笑道：「公子你也太客气了，不就是打听个人嘛，只管问我就是。小人是通海镇上的包打听，还真没什么人是我不认得的。」

说着，伙计引小蛋在一旁的空桌前落坐，手脚利落的沏上热马奶。

小蛋不惯马奶刺鼻的味道，没去动它，问道：「这两天，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位穿红衣的年轻女子经过这里？」

「有啊，」伙计想也不想就回答道：「那姑娘长得可真漂亮，身边还带了只会飞的小老鼠──」他瞧了眼小蛋怀里的耳鼠，明白过来，笑道：「敢情公子是那位姑娘的朋友。那你问我，可算找对人了。」

小蛋一喜，追问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去了哪里？」

伙计看上去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忙，在小蛋身边坐下说道：「那位姑娘是昨天早上到这儿来歇脚。她只要了点羊奶，连菜都没点。只跟我们打听一个身穿白衣、手摇折扇的年轻公子。

「我说没见过这人，她就不再问了，慢悠悠喝了几口羊奶。没过多久，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打头的客官也身穿白袍，起初我还以为这位姑娘要找的正是他。可后来一瞧，那人年纪稍大了点，手里拿的不是折扇，而是一支玉箫，模样气派得很。」

伙计说得嘴干，自顾自倒了碗马奶咕噜咕噜喝个精光，自是把帐记在了小蛋头上，继续说道：「他一进来就坐到了对面桌上，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却全都站着。我上去招呼，那家伙却不耐烦地一摆手，叫老子『滚开』。」

伙计越说越气，粗话也不知不觉爆出口，忿忿道：「他妈的，一双狗眼色迷迷盯着人家大姑娘瞅了半天，还装潇洒吹起箫来。我呸，吹的什么玩意儿，难听死了。」

他说着又倒了碗马奶。小蛋也不催促，耐着性子等伙计喝完，才问道：「后来呢？」

「后来？」伙计舔干沾在嘴唇上的马奶，又道：「后来满屋子的人都听得头昏脑胀，耳朵里嗡嗡乱响，有几位客人还吐了。

「可说来奇怪，那位姑娘一点事儿也没有，反倒是身上发出红颜色的光来，突然就从袖口里飞出一条长长的软鞭，『啪』 地越过桌子直抽那家伙的脑门。」

小蛋一听就明白了，多半是楚儿顶不住白衣人的箫声，不得不抢先出手。由此可见，来人的修为着实不弱，不知是何方神圣。他问道：「软鞭有没有打中那人？」 伙计摇头道：「我巴不得那混蛋捱上一鞭，可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屁股底下的椅子却猛地往后挪了一尺多，刚好躲过软鞭，手里的箫吹得更来劲了。那位姑娘不知怎么就飞过桌面拔出一把短剑，二话不说便刺了出去。」

若在平时，他这般比说书人更绘声绘色的叙述，小蛋定会听得津津有味，奈何现在不是光听热闹的时候，只好打断伙计道：「小二哥，这当中过程你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只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就成。」

伙计很不满意地看了小蛋一眼，似乎在埋怨他不懂得欣赏自己的语言天赋，道：「好，下面我讲快点。那白衣客官用箫架住短剑，冷笑着说：『鞭剑双绝，红衣如霞，果然是叶老魔座下的小妖女！』

「说着话，两人就在屋里打起来，没两下又飞到门外的房顶上。咱们都跟了出去，站在屋檐底下看热闹。可他们动作快得像天上的闪电一样，连人影都瞧不清。」

伙计说得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道：「打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红衣姑娘好像有点慢了下来，让白衣人用大袖子扫到腰上，一下子飞了出去。」

小蛋「啊」了声，克制住心头的焦灼与担心，问道：「她伤得重不重？」

「怎么不重，你以为那袖子是唱戏的舞着好玩的？」伙计说道：「我早已瞧出来了，那白衣客官是个传说里的剑仙。

「他那一袖子打上去，红衣姑娘当场就吐血了。白衣客官二话不说，又接着吹箫。没多一会儿，红衣姑娘身子摇了两摇就倒在了街上。诺，就在那儿──」

伙计伸手往门外一指，道：「白衣客官带来的几个手下，把红衣姑娘夹住，又在她背上点了几下。然后有一个家伙扔了块银子给我们老板，刮着风便飞走了。他妈的，有银子、是剑仙，就很了不起么？」

小蛋暗道：「看样子，师姐是被这伙人捉走了。只是按照小二的说法，白衣客官和师姐并不熟悉，抓她做什么？」

他不理会伙计的牢骚，追问道：「你可晓得这些人捉了红衣姑娘往哪里去了？」「我当然知道，」伙计手往东面一指道：「那边，他们一溜烟就飞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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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蛋不禁心里苦笑，从漠北往东，便是中土，乃天陆人才荟萃之地。正魔两道的门派不计其数，仙林高手更是层出不穷， 自己往哪儿去探访这伙人的来历？

他想了想，道：「那白衣客官可曾说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伙计挠挠头，咕哝道：「我看见那混蛋就来气，也没问他叫什么，打哪儿来。」

小蛋闻言禁不住发愁，脑海里开始回忆干爹曾对自己说起过的，擅用箫技伤敌的白衣高手。 他正数算着，忽听角落里有人道：「这位兄弟，你要是肯请我大吃一顿，我就告诉你那伙儿人的来历和去处。」

小蛋大喜，朝说话的人看去。只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穿了一身朴素整洁的褚色衣衫，背后斜背了柄红鞘仙剑，眉清目秀甚是英俊，一双英目熠熠闪亮暗含几许傲气，却又不令人生厌。

他鼻梁挺拔，剑眉入鬓，唇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微笑。桌面上摆着几盘素净的干果，喝的也是热茶，背靠在椅上，一双手抱在怀中正瞧着小蛋。

小蛋起身走近，抱拳施礼道：「敢问兄台大名？如果真能告诉我那伙人是谁，别说一顿，十顿百顿也没问题。」

褚衣少年爽朗笑道：「我又不是饭桶，哪吃得了这么多？我的名字──」他抬眼皮又打量了眼小蛋，说道：「你叫我小寂就行了。」

「我叫小蛋。」小蛋自报家门道：「那位被抓走的红衣姑娘是我的师姐。如果寂兄知道她的下落，还请你赶紧告诉我。」

「什么鸡胸鸭胸的？」褚衣少年一屁股跳坐到桌上，说道：「我的名字是寂寞的寂，和你一样，都是小字辈的。」从怀里抛出块碎银子扔到伙计怀里，道：「结帐。」

小蛋一愣，问道：「不是说由我请客的么，咱们这是要上哪儿去，找我师姐吗？」

褚衣少年跃下桌子，轻笑道：「在这儿请客，要什么没什么，我岂非很不划算？再怎么咱们也得到汉州去找座大点的酒店，让你好好请我。」

小蛋想起一事，忙道：「请你稍等片刻。」向伙计要来纸笔，将楚儿遭擒和自己要与小寂前往寻找的事情写明，并请欧阳泰斗从速转报叶无青。

褚衣少年也不避讳，站在小蛋身边看他写完书信，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也没说话，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兄弟。」率先出了小酒铺。小蛋赶忙追出门外，跟在褚衣少年的身后，说道：「小寂，多谢你帮忙。」

小寂摇摇头道：「不用，这是你用饭局跟我换的。我最怕欠别人的情，也不想别人对我感恩戴德。这叫无帐一身轻。」

两人出了镇子，小蛋将书信缚定在耳鼠身上，放牠回返明驼堡。

小寂问道：「小蛋，你会不会御剑？」

小蛋摇头说不会，小寂道：「也罢，谁让我想要吃你一顿呢。」他探手握住小蛋胳膊，低喝一声「起」，背后红光绚烂一闪，仙剑铿然出鞘。小蛋只觉脚下一空，身子已掠至高空，往着东南方向倏忽飞去。 天色将晚，小寂在一座大城外收住仙剑，携着小蛋飘落路边，说道：「前面就是衡城府，当年名扬汉州的关洛镖局便座落于此。后来因为总镖头秦铁侠为襄助当今的翠霞派掌门盛年，得罪了天雷山庄庄主雷威，几乎被满门灭口。只有他的女儿秦柔侥幸躲过一劫，最后嫁给了盛掌门的师弟罗牛。」

这段故事，小蛋在天雷山庄时便听人说起过，没想到小寂也知道。

进了衡城府，两人进到一家大酒楼要了间雅座，小寂一口气点了三十多道菜，接着又取了锭银子打赏了伙计，举杯道：「小蛋，你尝尝这家『高升居』自酿的『清流苏』，醇而不烈，甜而不涩，味道很不错。」

小蛋与他对饮了三杯，果然觉得口感颇佳，至少比漠北的马奶酒好许多。

小寂神态悠闲，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告诉小蛋到底是谁抓走了楚儿。他跷起二郎腿靠在窗边，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给小蛋介绍着各色菜肴的名称来历。

小蛋看着窗外的日头慢慢隐没，天色也暗了下来，心里不禁有些焦灼。

好不容易熬到掌灯时分，小寂放下酒杯，微笑道：「你是不是在怀疑自己碰到个骗吃骗喝的小混混？」

小蛋摇摇头，道：「没有，因为小混混绝对不会御剑千里的仙家绝技。」

小寂「哈」地一笑，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不清楚那伙人的下落，你还肯不肯付帐请客？」

小蛋想了下，道：「会，反正这顿饭我也有分。不过，你不该耽搁我救师姐。」

小寂脸上的笑意更浓，宛若一只逮着猎物的小狐狸般盯着小蛋，道：「放心吧，他们带着你的师姐，决计走不快。我正是要故意拖延时间，等这伙人回了东海，再找上门去来个人赃俱获。」

小蛋精神一振，道：「你是说抓走我师姐的这伙人来自东海？」

小寂笑吟吟道：「小蛋，我来考考你。据你所知东海的几大门派里，哪一家最有可能抓走你的师姐？」小蛋沉吟道：「东海万里无疆，门派众多。不过最有名的，应该是号称海外三大圣地之一的灵空庵，但她们也是最没道理捉我师姐的一家。」

小寂笑道：「不错，你虽然叫小蛋却并非笨蛋。可除了灵空庵，你还能想到谁？」

「那就是魔道三宫中的东海水晶宫了。」小蛋回答道：「如今的宫主丁原，便是翠霞派掌门盛年盛大叔的同门师弟，一身修为冠盖四海八荒，号令九山七十二岛诸路豪雄，堪称当今天陆仙林第一人。」

小寂目光闪动，问道：「那么，你当知道忘情宫与翠霞派在一年前结下血仇，不共戴天。丁宫主替他师兄出头，掳走忘情 宫门人也是大有可能。」

「不会，」小蛋毫不犹豫地否定道：「我尽管没有见过丁宫主，可也听说过他是位光明磊落、侠肝义胆的不世英雄。

「况且，我见过他的两位师兄，也就是盛大叔和罗大叔，他们俱都是铁骨铮铮，义薄云天，丁宫主绝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我相信就算他要为翠霞派报仇，也只会光明正大杀上忘情宫，却绝对不会在背地里下手，掳掠我的师姐！」

「不世英雄？」小寂笑道：「只会在传说中有。难得你没有把这笔烂帐扣在水晶宫的头上，这顿饭算是我请了。」从袖口里抛出一个钱袋，冲着屋外扬声招呼道：「小二，结帐！」

小蛋忙道：「那怎么成，不是说好了由我请的么？」可他刚把手探入袖中想取出钱袋，不禁愣住了。原来，早晨欧阳泰斗赠给自己的盘缠赫然不见，再看桌上的钱袋，居然就是自己丢失的。

小寂笑容可掬，满不在乎，说道：「不好意思，我怕你带的银子不够，就先偷偷拿出来掂了掂，后来又忘记还了。」

小蛋苦笑一声，还好秦柔送的九雷动天引等物都安然无恙，而霸下在自己怀里也是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连带收起的乌犀怒甲也全在。

伙计进来结完帐，小寂将剩余的银子抛还给他，起身道：「走，我们该去办事了。」

小蛋接住钱袋，随小寂下了酒楼来到街上。此际华灯初上，夜市热闹非凡，那是他已然久违的一种生活。不知不觉，视线被道旁一群嬉闹的孩童吸引，望着他们欢快地争抢着地上几只没炸响的鞭炮。

「其实，当今天陆真正能配得上光明磊落、侠肝义胆的人，屈指可数。」小寂走在他的身旁，悠悠说道：「但用这八个字来评价翠霞掌门盛年，却毫不为过。

「不过你可知道，他早年也曾险些被逐出师门，罪名是人人不齿的淫贼。」

见小蛋点了点头，小寂接着道：「陷害他的，便是东海平沙岛少掌门耿照，他的师姑曲南辛，包括耿照的老子耿南天在内，也难辞其咎。后来在云梦泽正道六派围剿圣教的一役中，终于真相大白，盛掌门沉冤昭雪。

「耿照和曲南辛相继自尽，耿南天也因此饱受打击，死在了蓬莱仙会上。整个平沙岛就此一蹶不振，几乎从正道七大派中 除名。」

两人说着话，穿过繁华的街肆朝城外行去。天黑后，城门关闭，自难不倒小寂和小蛋，轻轻松松地御风掠过城墙，飘落在十多丈外的道边。

小寂回头望了眼高耸的城郭，低笑道：「真奇怪，我为何要对你说起这些？」 小蛋道：「没什么，以前和干爹在一起时，他老人家也很爱给我讲故事。后来我进了忘情宫，却再也听不到了。」

小寂沉默片刻，继续说道：「耿南天死后，平沙派的掌门由当年号称『平沙三英』之一的晋连继任。他成名甚早，以白衣玉箫行走天陆，人称『晋公子』。」

小蛋听到这里，自然已经明白了过来。

他没有打断小寂，听他又说道：「晋连继位后，平沙岛改弦易辙，闭门积聚。外人以为他们是痛定思痛悔过自新，实则未必。

「所以，当我听到那个店小二的话，心中便知十有八九就是晋连所为。」小寂嘿然道：「他用『空灵璇玉箫』吹奏的『碧海潮生曲』，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那手伤了你师姐的东海平沙袖，更是东海平沙岛的得意绝学。」

小蛋疑惑道：「晋掌门和我师姐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将她抓走？难道，是想替翠霞派和天陆正道出一口恶气么？」

小寂轻蔑低笑道：「他有这分闲情好心么？不错，我猜他事后必定会将你师姐绑到翠霞山，但目的却不是替盛掌门出气。

「他这么做，无非是祸水东引，挑起忘情宫和翠霞派紧接着的第二次血战。无论结果谁赢谁输，翠霞山上势必血流成河，死伤惨重，令双方之间的仇恨越结越深，晋连何乐而不为？」

小蛋听了，反而松了口气道：「假如真是这样，盛大叔定会放了我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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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寂朗声笑道：「没错！盛掌门岂会为难一个姑娘家？晋连的阴谋，万难得逞。我惟一担心的是，他暗中贪图忘情八法的绝学，将你师姐先带回东海平沙岛威逼利诱，大大折磨一番。

「所以，翠霞山是不必去了，但平沙岛却不可不去。」

小蛋连连颔首道：「对，我这就去。」孰知小寂笑嘻嘻道：「错了，不是你去，而是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去。」

小蛋大感意外！从小寂御剑的身手和盗走钱袋的本事可知，一身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然而东海平沙岛位列天陆正道七大剑派之一，虽说近年人才凋零，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己怎能连累小寂冒险？

于是，他婉言谢绝道：「不用啦。你只要将平沙岛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搭救师姐的事情，我一个人就能办妥。」

小寂含笑瞧着他，竖起食指摇了两摇，道：「第一，东海茫茫，我把具体位置说出来，你一样很难找到；第二，你一个人去压根就是送死。 「第三，你不会御剑，等你慢悠悠御风赶到平沙岛，也许令师姐早已给折磨得变形了。」

前面两条，小蛋自可不加理会，但最后一条却正击中痛处。他踌躇道：「要不，就劳烦你御剑把我送到平沙岛，然后我再设法救出师姐。」

小寂哼道：「你这人什么毛病？凭空多个帮手还不高兴，偏偏还来推三阻四。

「告诉你，我这人也是个怪脾气：旁人越求我的事，我越不愿答应；别人不求我了，我反而偏要帮到底。何况，能有个理由去找东海平沙岛的晦气，你想拦都拦不住我。」

小蛋暗自诧异，不晓得这位年纪轻轻的英俊少年，和平沙岛间又会有怎样的恩怨。但听他说话爽快豪气，心中多添了一分好感与感激，道：「好，咱们一起去！」

小寂转怒为喜，一拍他的肩头道：「这就对了。现在，该知道刚才你请客出的那点银子，是多么的划算便宜了吧？」

没等小蛋回答，身子一轻已凌空飞起。小寂携着他御剑朝着东南方向疾速前行。可没飞多久，小蛋便觉到一股浓烈睡意涌上心头。尽管他一再警告自己千万不要睡，不要睡……但眼皮渐渐沉重，终究睡了过去。

小寂垂眼瞧见，不由笑道：「兄弟，你真是好福气。」一催仙剑，加速向东海驰去。

第六章　 东海扬波

翌日午后，小蛋是被一阵阵隆隆涛声从睡梦中唤醒的。他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正被小寂轻松挟着，在距离海面不到五丈的低空御风飞行。脚下惊涛卷涌，波光粼粼，凛冽的海风扑面吹来，飘动衣发。

远方海天一线，苍茫无垠。一轮红日高悬在蔚蓝色天宇，有鸥鸟翱翔而过。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视线开阔处，心神随之一爽。

「睡醒了？」小寂带笑问道，透出的气息悠长平缓，丝毫没有长途飞行的劳累。

小蛋歉仄道：「你飞了很久吧，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小寂道：「免了，今早在海边，我已停下来休息过两个时辰。只是没想到你这家伙忒能睡，怎样都不醒，只好带着你继续赶路。」

小蛋赧颜一笑，施展御风术与小寂并肩而行，问道：「咱们离平沙岛还有多远？」

「快了。」小寂说道：「小蛋，你游泳的本事如何？待会儿我们要潜入海中接近平沙岛，以免被巡山的弟子过早察觉。」

就听有个声音慢吞吞回答道：「有我在，他会不会游泳都无所谓。连着你，我都可以一块儿从海里悄悄送上平沙岛。保证又快又舒服，还不会弄湿衣服。」

小寂闻言，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瞧去，只见从小蛋的胸襟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乌龟脑袋，说话的也正是牠。

小寂眼睛一亮，啧啧赞道：「这小家伙居然会说人话，实在罕见。我曾见过一头万年灵龟，比牠大多了，可惜不会开口说话。」

霸下很是不满地回敬道：「你才是王八，别把那些乌龟海龟跟我摆在一块说事儿。」小寂愣了愣，看清霸下说话时嘴里露出的牙齿，惊异道：「难怪，原来是龙子啊！小蛋，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好宝贝？下回有机会，我也去弄个来养着玩玩。」

霸下骨碌碌转动小眼珠，颇不友好地盯着小寂，道：「干爹，我看他不是好人。」

小寂身子一晃，好险没栽进海里，指着霸下问道：「牠叫你什么来着……干爹？」

霸下不屑道：「我是从他怀里孵出来的，不叫干爹叫啥。这又关你什么事？」

小寂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当然大有关系。我是你干爹新结识的好朋友，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大叔』才对。还 不快叫？」

霸下虽是龙子，世间却从无记录牠亲爹斗嘴功夫有多高明。只得叫道：「干爹，有人欺负我！」

小蛋被牠叫得毛骨悚然，心道：「我不是你干爹，我是你干孙子。」只是这么连带给常彦梧也降了一辈，并且找了个新干爹，小蛋却没有意识到。

当下小蛋拿出常彦梧的看家绝技，来了个装聋作哑道：「有么，我怎么不知道？」

小寂乐得在空中前仰后合，气得霸下恨恨瞪视住他，琢磨着未来该如何复仇。

忽然小寂身形一凝，说道：「咱们不能再往前御风飞了，准备入海。」

「砰！」霸下从小蛋怀里跃出，坠落入海。牠小小的躯体甫一接触海面，竟是波涛四溅，海水沉陷，形成一个方圆丈许的凹坑。

霸下匍匐在凹坑中心，唤道：「干爹，快下来，我送你上岛。」

小蛋大感惊奇，沉身落到海平面上的凹坑里，脚底踩实稳稳当当竟如平地。

小寂也跟着落下，霸下怒道：「谁让你上来了？」「啵」地脆响，小寂落脚处陡然空陷，飙射起一束水柱。

小寂早有提防，脚踏水柱腾身而起，衣衫一点也没湿着。他也不着恼，俯视霸下笑道：「没有我，你晓得平沙岛在哪儿？」

小蛋调停道：「救人要紧，咱们还是尽快赶去，莫让楚儿师姐受苦。」

霸下哼了哼，水柱急遽消失，小寂身子落回凹坑，喝采道：「小家伙，真有两手。」

「呼──」，水坑迅速下陷，上方的海波合拢过来，如穹顶般凌驾在两人头顶，翻涌卷动却不下沉。也没见霸下做了什么，近前的海水豁然中分，辟开了一条宽敞的水道，直有十丈多远。

小寂半是赞赏，半是戏谑道：「妙极，妙极，敢情你在海里打洞的本事也是一流。」抢在霸下反唇相讥前，又吩咐道：「往左挪点，再朝下沉点，别让上面察觉异常。」

在这条有如隧道般的海下通路里行走了约莫一炷香，小蛋看到前方有一座嶙峋石山直出海面，挡住了两人的去路，该是平 沙岛隐没在海下的部分了。

小寂说道：「按照我的计算，这上头应该是平沙岛灵烟峰的后山，晋连如今便住在峰顶的天阙宫内。咱们先在峰下找处僻静隐密的地方歇歇脚，等到天黑后就摸上去，估计到那时晋连也该回山了。」

小蛋点头称是，深觉小寂年纪虽小，但经验阅历却远胜自己。别看他表面嬉皮笑脸没有正经，但轻描淡写中早已筹谋妥当， 算无遗策。却不知，他究竟是哪一家的名门子弟，又为何要帮助自己？

小寂瞟过小蛋腰际，提醒道：「你最好把金鞭收起来，免得阳光反射暴露形迹。」

霸下似乎怎也看不惯小寂，听他又在指责小蛋，心中不忿，出言讥讽道：「小小年纪，偏要装得老气横秋，身上奶味还没断干净呢。」

小寂满脸笑嘻嘻，回应道：「那也比某些家伙明明身怀几万年的道行，还奶声奶气地装嫩玩强得多。」身子一弹，贴着石山朝海面浮升。

霸下被小寂说得目瞪口呆，老半晌才想起来叫道：「干爹，他又欺负我！」

小蛋早已有先见之明，在此之前已然追着小寂浮出海面，听不到牠的抱怨了。

两人上了岸，迅速找到一座高出水面的临海岩洞暂作藏身，霸下钻入小蛋怀里，哼唧哼唧道：「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小蛋头皮发麻，问道：「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学来的，用得比我干爹还顺溜。」

霸下得意了，仰着小脑袋道：「想知道么，先给我几颗豆豆吃。我饿啦。」

小寂倚靠在洞口，一条腿跷在对面的石壁上，抱着双臂道：「这事说穿了也不稀奇。霸下虽是出生不久，只有五六岁孩童的智力。但早在母体内，牠便接收到诸般灵力和丰富信息，通晓人语自不在话下。」

霸下被小寂道破玄机，正在恼怒他多嘴，却见到小蛋手心里掂着的红色丹丸，立时四足并用凑上前有滋有味地嚼起来，把算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在岩洞里打坐调息，等到夜幕降临，双双起身隐形匿踪往天阙宫潜去。预计将有一场恶战，小蛋穿上了乌犀怒甲，跟在小寂身后上了灵烟峰。

走千家，盗万户，原本是神机子常彦梧的拿手绝活，小蛋受他言传身教于此道亦颇有造诣。哪知小寂在这方面更胜一筹，身如灵猫张驰有度，轻松躲过后山的各道明岗暗哨，眨眼间已欺近到天阙宫。

两人在一座屋檐下挂住身形，朝四周打量。只见院落重重，戒备森严，想要找寻楚儿关押的地点犹如大海捞针。况且晋连 是否押着楚儿回了平沙岛，也在两可。

小寂神色从容悠闲，传音入秘道：「我去抓个舌头，你藏着别动。」身形一闪，借着*夜色*（禁书请删除）掩护转眼没了踪影。

小蛋一动不动耐心守候了须臾，一阵风拂过，小寂已悄无声息地回返。

他仍是用传音入秘说道：「运气不错，抓了个晋连的弟子。根据他的交代，今天下午你师姐已被晋连带回了平沙岛，可惜 关在哪里他不清楚。」

小蛋不会传音入秘，担心一开口惊动暗处的平沙岛守卫，只好强忍着不说话。

小寂继续道：「我有个法子，能让你很快见到师姐。你想不想试试？」

小蛋一喜，点了点头。

小寂唇角露出一抹鬼笑，突然一脚重重踹在小蛋的屁股上，纵声高喊道：「来人啊，有贼！」

万籁俱寂的夜中，这一声突兀而嘹亮，顿时惊动整座天阙宫。小蛋猝不及防，从屋檐下飞跌而出。不等他屁股落地，周围警讯频起，人影晃动，黑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此起彼伏地喝道：「拿下他！」

小蛋暗暗叫苦，眼角余光瞧见小寂倒钩在屋檐底下，不但毫无歉仄之意，还朝自己挥挥手，又翘起大拇指一比，彷佛是赞扬他这一跤跌得帅气。

他在院中飘落身形，十数名平沙剑派的守夜弟子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人喝问道：「是谁，竟敢擅闯灵烟峰！」

但听小寂的声音如实回答道：「他叫小蛋，是忘情宫宫主叶无青的小弟子，为救他被擒的师姐而来。你们若是害怕，就赶紧闪远点。」

众弟子愕然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瞧去，屋檐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小寂的身影。

小蛋身陷重围，也没工夫去埋怨小寂，暗道：「干爹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说不得，只好尽力一拼先冲出去再说。」

怀里伏着的霸下道：「干爹，别怕，放我出来，呼口气烧死他们。」

小蛋吓了一跳，更不敢轻易放牠出来。

万一真烧死了几个平沙派弟子，这仇可就结大了。别说他无意伤人，更是投鼠忌器，顾忌平沙岛事后迁怒楚儿，加倍的凌辱报复。以楚儿心高气傲的性格，又如何受得了这番折辱，万一咬舌自尽可就糟了。他抱拳施礼，道：「诸位师兄，在下不告而至惊扰贵派，尚请恕罪。只求晋掌门放走我师姐，由我作抵就是。」

那为首的黄衫弟子蔑然讥笑道：「你算哪根葱，也配和晋师兄谈条件？」手一挥，身后两名年轻弟子各掣仙剑，拧身攻上。

小蛋催动螺旋气劲，反手拔出雪恋仙剑一式「睥睨四海」横扫而出。那两名弟子欺小蛋年轻，齐齐挥剑硬接。「铿铿」脆 响，两人身形晃动脚步倒错，袖口均被螺旋气劲搅成粉碎。

小蛋也不乘胜追击，抱剑入怀，道：「别打了，我只想见贵派晋掌门一面。」

黄衫弟子怒道：「做梦！」纵身迫近，大袖飞扬直拍小蛋面门。 小蛋施出「擎天柱石」封架，无奈对方功力胜出太多。「砰」地荡开雪恋仙剑，袖口已掠到面前。

小蛋急中生智，放下面罩，同时使出「金光聚顶」硬接东海平沙袖，侧身挥剑反攻黄衫弟子的左肋。

「啪！」大袖拂中面罩，震得小蛋歪歪斜斜往后退出数步，脑袋里一昏旋即无事。倒是他的仙剑挑破黄衫弟子的衣裳，在左肋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黄衫弟子勃然大怒，呵斥道：「好你个忘情宫的小魔头，看剑！」腾身飞空，施展二十四式碧海青天剑，寒光如潮，剑气呼啸，将小蛋紧紧围裹。

小蛋虽得传盛年的天照九剑，但实打实的剑法造诣，远不如黄衫弟子数十年的苦心浸淫。起初几个照面还能见招拆招，勉强周旋。可随着对方剑势发动，一束束寒芒虚实莫辨，眼花撩乱，就再也无法抵挡。

他索性不理，任由黄衫弟子的仙剑一记记击中乌犀怒甲，只用天照九剑凝神对攻。

黄衫弟子乃东海五圣中已逝的葛南诗亲传弟子，修为较之晋连稍有不及，但也算得门中翘楚。

他眼见小蛋明明不堪一击，偏仰仗着一身古里古怪的软甲刀枪不进，不仅令自己难以制胜，反而需时时提防雪恋仙剑的逆袭，不由惊怒交集，将功力提升到八成以上，攻得更猛。

「乒乒乓乓」，黄衫弟子的仙剑不住劈斩在乌犀怒甲上，然而经过荼阳地火炼化后的软胄坚逾金石，非但表面不起一丝痕印，连剑气也无法破入半分。

打到后来，小蛋干脆放弃抵抗，收住仙剑任凭对方刺劈砍削，也不还招。尽管每捱一下，他的身子都要东歪西斜，可就是宛如不倒翁般始终能很快重新站定。

黄衫弟子呼吸渐渐粗重，有心罢手，却不愿当着众多同门失了颜面，只能咬牙硬挺。

小蛋过意不去，劝说道：「你伤不了我的，算了罢。」这话不啻火上浇油，黄衫弟子脸庞羞红，气急败坏道：「一起上，杀了这忘情宫的妖孽！」

周围一群平沙派弟子早就蠢蠢欲动，闻听号令蜂拥而上，似东海洪涛般将小蛋彻底吞没在重重剑光罡风里。

霸下藏在小蛋怀中，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形，但牠敏锐的灵觉却能清晰感应，忿忿叫道：「不要脸，这么多人群殴你一个。 放我出来，烧死他们。」

小蛋现在哪里还顾得上理牠，心中思忖道：「奇怪，这么久了，小寂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难不成他是在声东击西，借我吸引住平沙派的注意力，暗中前去解救楚儿师姐了？」 念及至此，小蛋精神一振，越发无怨无悔地被众人围攻。只盼能引来更多的平沙派弟子，最好惊动到晋连等人亲自出手，那才再妙不过。

真是天随人愿，忽听战团外有个冷冷的声音道：「住手！」一众平沙岛弟子立刻抽身散开，就见一位白衣中年人手握璇玉箫步入场内，他鹰鼻薄唇神色冷傲，双眼似睁非睁迸射寒光，漠然罩定小蛋。

黄衫弟子叫了声「掌门师兄」，快步走到白衣人近前低低耳语了几句，似在诉说小蛋身上乌犀怒甲的厉害。

白衣人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犀利森寒的目光射向小蛋，问道：「你就是忘情宫叶魔头新收的弟子常寞？」

小蛋看来人装束，又听黄衫弟子对他的称呼，晓得是平沙剑派的掌门晋连到了。

他欠身礼道：「我是。请问您可是晋掌门？」

白衣人傲然道：「算你眼力不差。你既已弃剑，不如乖乖受缚，我饶你不死。」

人影一闪，小寂不知从哪里掠了出来，落在小蛋身侧道：「不忙不忙。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拼得你死我活？」

小蛋一怔，低声问道：「你没去找我师姐么？」

小寂翻翻眼说道：「天阙宫这么大，我怎么晓得你师姐会被关在哪儿？与其到处乱撞，还不如找个好地方躲起来，看他们围着你耍猴戏。」

晋连阴沉着脸，问道：「你是谁家的子弟，不知天高地厚口吐狂言侮辱本门？」

小寂笑呵呵摇头道：「晋掌门最好别问，免得我说出来把你给吓趴下。」

那黄衫弟子受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闻听此言火冒三丈，怒喝道：「鼠辈找死！」振剑晃身，直挑小寂咽喉。

小寂假作惊恐，叫道：「平沙派要杀人啦！」身子一飘倏忽腾起三丈，黄衫弟子的仙剑从他脚下走空。

小寂凌空一个筋斗，居高临下朝着黄衫弟子招招手，好整以暇地笑道：「好险，好险……敢情平沙岛穷得揭不开锅，害得你晚饭没吃好，剑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不如改投忘情宫罢，给叶无青当个徒孙，大鱼大肉岂不痛快？」

黄衫弟子咬牙切齿道：「贼子看剑！」挥舞仙剑再不留情，追着小寂全力狂攻。

小寂左躲右闪，在重重剑影里犹如鱼翔浅底穿梭自如，朗声笑道：「真打啊？也好，就让我陪你玩玩！」背后仙剑镝鸣出鞘，小寂扬手握住顺势劈落。

黄衫弟子一惊，赶紧退身招架，喝问道：「小贼，你怎么会用本门的碧海青天剑？」 小寂眨眨眼，说道：「问你祖师爷去！」身子一旋，仙剑幻出朵朵光花罩定黄衫弟子头顶，却是碧海青天二十四式中的一招「波澜壮阔」。

黄衫弟子脑子里一时没拐过弯来，兀自困惑道：「问我祖师爷，你跟他老人家有什么关系？」等又接了小寂三剑，他冥思苦想，豁然醒悟道：「哎哟，这小子是变着方儿在讨老子的便宜！」

晋连冷眼旁观，希望从小寂的出手里辨认他的师门来历。无奈这小子使出的招式竟是东一鳞西一爪，兼通正魔两道各派绝学，斗了半晌也没能看破他的底细。

他冷然低哼，拂指吹动玉箫，一股精纯凌厉的罡音集丝成束，穿破茫茫夜空，直刺小寂耳膜。

小寂身躯一震，讥嘲道：「果然不怎么好听，比乐伎吹得差多了。」

晋连神情冷漠不为所动，继续吹奏空灵璇玉箫。这首碧海潮生曲传自平沙岛第三代掌门手中，素有「碧海易渡，一曲难平」之誉。

早在二十多年前，晋连凭借此曲力挫天陆九妖中的天龙真君，名动一时。而今他的修为几臻化境，碧海潮生曲的威力水涨船高，自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

饶是小寂天纵奇才，家学渊源，但一边要应付黄衫弟子的猛攻，一边要运功抵御箫音破袭，逐渐显得吃力，身法也变慢了许多。

小蛋见状说道：「晋掌门，恕晚辈冒犯！」明知不敌，依旧振仙剑劈出。　 　 晋连早看过小蛋的身手，明白这小子是仗了一身古怪软甲，才让人无可奈何，修为着实有限。他连正眼也不瞧一下，右手继续执箫吹奏，左袖飞打。

「砰！」雪恋仙剑击中大袖，震得小蛋虎口发麻，一股雄浑气劲破甲侵入。他晃身错步，赶忙运起「生生不息」的心诀，疏通右臂凝滞的气血，左掌当胸拍出。

晋连这一袖用上了七成功力，满以为能将这小子弹飞出去。谁晓得小蛋仅仅退了几步，便恍若无事地拍出左掌。他微觉诧 异，低咦了声，抬腿飞踢小蛋左腕。

稍一分神间，箫声微断，小寂乘机传音入秘道：「让他抓住你！」

小蛋心灵福至，恍然大悟。他故意慢了半拍，暗运「有容乃大」受下晋连的腿劲，踉跄着往侧旁歪斜。晋连不知有诈，左袖一拂一卷缚住小蛋腰际，振臂抛出喝道：「拿下！」 四名平沙剑派弟子掠身追上，各抓小蛋腿脚，将他牢牢锁住架在空中。小蛋也不挣扎，只用力握紧雪恋仙剑以防让人夺走。

那边小寂也「嘿」地一声栽落下来，却是被黄衫弟子点中空门，众弟子也一起上前把他绑了。黄衫弟子惟恐小寂还有花样，一口气连封他身前数处经脉，问道：「掌门师兄，这两个小子如何发落？」

晋连收箫，吩咐道：「把常寞用锁龙桩钉住，那小子便和姜妖女关在一处。等明日再由我亲自提审。」说罢，一抖袍袖缓步离去。

小蛋不清楚小寂是否受伤，扭着头向他张望。小寂满脸冷汗，模样颇是痛苦，教两名平沙派弟子往前拖着。两人的视线一交织，小寂乘人不备朝他偷偷一眨眼睛。小蛋顿时放下心来，任由平沙派弟子架着走出院落。

两人一前一后给押进座石洞，走了一段后分道扬镳。小蛋朝左而行，被送入了一间石牢。

石牢里光线暗弱，仅靠两盏刚点燃的油灯照明。石门正对的墙上，有一根嵌入壁内的乌金桩，形如「米」字。

几个人把小蛋推到乌金桩前站定，将他的双手高抬贴住，一按机括「喀喀」连响，手腕、手肘俱都被粗重的乌金环牢牢扣死，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的双膝、脚踝和脖颈、腰部，也教乌金环锁住，整个人等若被钉死在石壁上。

待检查过一遍，众弟子关上石门，说说笑笑走远，只留下两个人在外看守。

第七章　 大闹天宫

小蛋试着挣了挣手臂上的乌金扣环，纹丝不动，牢固异常。他的雪恋仙剑还是教人夺走，为了解救师姐，小蛋也只得暂且隐忍。

霸下在怀中道：「干爹，放我出来，我帮你打开锁环。」

小蛋开启胸甲放出霸下。

小家伙轻轻一纵，窜到小蛋右腕的乌金扣环旁，瞥了眼道：「小菜一碟，看我的。」探出小小的前爪按住乌金扣环，「哧哧」低响，环上透出亮红光芒，冒起白烟，不一刻熔断开一道豁口。

按理说，锁龙桩是平沙岛专门用来囚禁重犯的法器，本该不会这样轻而易举就让人毁去。可霸下乃火系龙子，吸食万年荼阳火脉菁华，乌金扣环碰着牠便如春阳化雪，全无悬念。

而小蛋有乌犀怒甲的保护，在荼阳火罡的熔炼下却能毫发无伤。

霸下三下两下熔开剩余的乌金扣环，小蛋身躯滑落着地，低声赞道：「好极了！」

霸下小试牛刀，意犹未尽，自告奋勇道：「干爹，我再去把石门化开。」

小蛋阻止道：「别忙，外面有人守着，定会受到惊动。咱们另外想个法子。」

他让霸下趴到自己肩头，蹑手蹑足走到石门后，透过上面的窗口往外张望。过道里寂静一片，两名平沙派的弟子各守一侧，浑未发觉石牢里的异常。

小蛋取出「紫玉生烟香」，小心翼翼从窗口渡出。石洞内幽暗昏沉，淡淡的紫烟令人难以察觉。而相对闭塞的环境，更令紫玉生烟香威力倍增，见效神速。没一会儿，两名平沙岛弟子双双着道，昏迷软倒。小蛋收了紫玉生烟香的小壶，听霸下说道：「干爹，我去找钥匙给你开门。」

小蛋摇摇头，默念「十三虚无」的心诀，脑海里星空转换，空明澄静。剎那间意动形起，身上焕出一蓬光华印上石门，已施展出「微土诀」。他带着霸下身形一闪跃入星门，穿石而过来到外面的过道里。

回头一看，小蛋不禁大喜，原来被夺走的雪恋仙剑，正好端端悬在石壁上。他抬手取回纳入剑鞘，心中生出失而复得的喜悦，说道：「走，找小寂和楚儿师姐去。」 另一边，小寂也被关进了一间地牢里。他经脉受制无法运功，所以受到的待遇较之小蛋略好一些，至少没让人也钉上锁龙桩。只是被平沙派弟子往石牢里一扔，缴走了仙剑，又骂骂咧咧警告了一番而已。

「砰！」石门关上，外头响起上锁的声音。小寂爬起身，掸掸衣衫上沾的干草，感觉到昏黄的灯光下，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自己。

他回转身，只见石牢的角落里，盘膝坐着一位容貌绝美的红衣少女，可惜眉宇之间多了一分肃杀之气，看上去对自己这个新来的狱友并无同病相怜之情。

小寂笑了笑，说道：「妳是楚儿？我叫小寂，是小蛋的朋友。」

楚儿的目中分明有光在闪动，却更多是不信任与警觉。

小寂也不以为意，走到她身前蹲下，低声道：「我们是来救妳的，小蛋也进来了，就在隔壁的石牢里。」

楚儿漠然道：「我凭什么相信你是常寞的朋友，而不是平沙岛的卧底？」

小寂道：「妳信不信都无所谓，让我先替妳解开经脉禁制。」抬手握向楚儿右腕。

楚儿仰身横掌招架，奈何经脉受制修为尽失，手腕一紧已被小寂握住。她眸中煞气一闪，冷喝道：「放开我！」话音未落，一股精纯柔和的真气汩汩绵绵注入楚儿体内，经脉一颤，右臂的禁制已倏然打通。

她微一错愕，暗道：「这家伙的经脉为何不受禁制，真气运行自如？」心底里愈加怀疑小寂的来意。

半盏茶工夫，小寂松开楚儿手腕，笑吟吟道：「好啦，大功告成！」

孰知楚儿招呼也不打，冷不丁右掌并立如刀疾劈他的面门。

小寂大吃一惊，半蹲的身躯如星丸跳掷弹退丈许，压低声音道：「干什么，妳恩将仇报么？」　 　 楚儿也不废话，神色霜寒飘身欺近，又一掌击向小寂胸口。小寂见楚儿咄咄逼人，出手狠辣，亦动了火气，暗道：「就算妳是叶无青的女弟子冷酷无情，就算妳怀疑我是平沙岛派来的卧底，也犯不着痛下杀手，招招夺命吧？」

他毕竟也是年少气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气此刻激昂飞升，再不躲闪解释，侧身挥掌相迎，立意要给楚儿一点颜色看。

两人动作均快，弹指间便是十余个回合。楚儿终究是经脉初解，真气运行稍嫌凝滞，被小寂一掌震退，背心撞到石门上「咚」地一响。

外面负责看守的一名弟子没好气地呵斥道：「闹什么闹，都给我安静点。」 小寂闪身到石门一侧，冲着外面叫道：「救命啊，这丫头疯了，追着咬我！」

楚儿闻言怒上眉梢，却见小寂神情诡异地朝自己晃晃手，又叫道：「快来人啊，我的耳朵──哎哟，咬出血啦！」

门外钥匙响动，两名平沙剑派弟子开了石门。其中一人探进脑袋往里张望，不耐烦道：「再叫，再叫老子把你们两人的牙齿全给抖──」

话说到一半，小寂右手一探抓住那人肩膀拖了进来，左掌顺势拍中他的胸口，低笑道：「老兄，睡上一觉罢！」

楚儿心领神会，袖口内胭脂灵鞭电掣掠出。门外站着的另一名平沙剑派弟子甫觉里头情形不对，未及呼叫，脖子已教软鞭勒住，也被硬生生拽进石牢，昏死过去。

楚儿松了胭脂灵鞭，说道：「流光映霞掌，你是翠霞派的弟子？」

小寂把打昏的平沙剑派弟子往角落里一扔，刚要回答，猛然警兆突生与楚儿对视一眼，齐齐屏息退到石门后。原来过道里响起轻微风动，似是有人正朝这里走来。

那人走走停停，不一刻已至石牢前。

小寂向楚儿使了个眼色，楚儿颔首表示会意，玉掌横胸只等对方进到门内，立时给予雷霆一击。

来人好像没有察觉到石牢中的异常，伸手推开半掩的门。

小寂从门后纵身掠出，探手抓住那人按在门上的手腕，低喝道：「进来！」

来人毫无防备，立足不定，踉跄着跌进来。

楚儿横身封住门口，一掌击向他的后背，然而掌至中途，却不由失声道：「常寞！」

「砰！」

楚儿手掌拍中来人的背心，顿感一阵灼疼，犹如把手按进了沸腾的熔浆里。铜炉罡气甫一撞在那层殷红软胄上，瞬时消融，就像被蒸发了一样。饶是如此，巨大的前冲力量仍令小蛋跌跌撞撞扑倒在地，啃了满口干草。

他肩头趴着的霸下，见竟有人胆敢偷袭自己的干爹，禁不住勃然大怒，张开小嘴「呼」地飙射出一溜亮红火线，罩着楚儿 俏脸打去。

楚儿不识霸下厉害，正要挥掌荡开，身旁的小寂惊叫道：「接不得！」奋不顾身抱住楚儿倒地侧翻，将将躲过。

「哗──」火线激射在石门上登时燃烧起来，顷刻间厚重的石门灰飞烟灭，给融化了大半，这才逐渐暗弱熄灭。

「啪！」小寂刚松开楚儿，脸颊上便重重捱了记火辣辣的耳光。他弹身跃起，左手擒住楚儿右腕，右掌扬起怒喝道：「妳太 过分了！」

楚儿看到石门遇火消融，心下一怔，也明白小寂完全是一番好意。若是适才自己硬接霸下喷射的那束火线，恐怕眼前自己也被烧得跟石门差不多了。

她知道是自己错怪了小寂，只因素来心气极高又岂肯轻易俯首认错？小寂左手制住了她的经脉，楚儿无力闪躲招架他举起的右掌，当下把脸一偏，静待巴掌落下。

小寂见状，反而打不下去。他余怒未消亦不愿再搭理楚儿，便甩手推开她，上前几步扶起小蛋，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小蛋摇摇头。

霸下眨巴着小眼睛盯着楚儿，小声问道：「干爹，她就是你要找的干娘么，怎么看上去凶巴巴的？」

牠声音虽小，楚儿也听得真真切切，凤眉冷冷一挑，转身掠出石牢。

小蛋追到楚儿身后，说道：「师姐，外面守卫众多不好硬闯。万一惊动了晋掌门他们，咱们就更难冲出去了。」

楚儿冷哼道：「我的琥珀泪落在了晋连手里，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

小寂从石壁上收回被缴去的朱红色仙剑，讥诮道：「小蛋，你就让她去找晋连，大不了咱们回头再救一次。」

楚儿霍然回首，徐徐道：「你听好了，今日之情我必当报答。阁下既是翠霞派弟子，便是我忘情宫势同水火冰炭难容的敌人，尚请自便。」

小寂摇头叹息道：「我有说过自己是翠霞派门下么，女孩子自作聪明最是要不得。」

小蛋瞧这两人越闹越僵暗暗叫苦，岔开话题道：「小寂，我亲眼见你被那位身穿黄衫的平沙派弟子制住经脉，这一转眼工夫又是如何救出我师姐的？」

小寂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用化功神诀吸去了他破入体内的劲气，经脉自然没事。凭这一班平沙剑派蠢才的眼力，我谅他们也识不破！」

小蛋惊讶道：「化功神诀，那不是南海天一阁的不传之秘么？」

小寂含笑点头，看楚儿也面露诧异望着自己，说道：「妳还咬定我是翠霞派的么？」

楚儿一哼，扭过头不理他。

小蛋道：「咱们或许不用硬闯。」

霸下闻言跃跃欲试道：「干爹，交给我罢。呼口气，烧死他们。」 小蛋一笑置之，掣出雪恋仙剑，转向侧旁石壁道：「从这儿到外面最多二十丈的距离，我应该可以成功。」

楚儿蹙眉道：「小蛋，你发什么疯。二十多丈厚的山岩，用你的仙剑要钻到何时？」

小蛋无暇解释，说道：「师姐，小寂，待会儿星门一开，你们紧跟着我跃入，切不可迟疑。」

他凝神定思默念「十三虚无」的心诀，脑海中星空浮现，一股真气自丹田升涌，自然而然合入圣淫虫和乌犀怒甲的部分精气，注入仙剑。

他心晋空明，低低地吐气扬声跨步劈斩。仙剑焕射出一蓬绚光印上石壁，赫然呈现出一道星光之门，正是能遁天下一切山岩厚土的「微土诀」。

小蛋形随意动，低喝声：「走！」率先掠入光门。

楚儿侧身一闪，不偏不倚正撞入几乎同时踏进光门的小寂怀里。小寂手疾眼快，伸手带开楚儿，自己往旁边一让，哼道：「别又说我在占妳便宜。」

说话间，两人已被弹出光门，飘落于地定睛观瞧。周围夜雾迷茫，万籁无声，落脚的地方，刚巧是距离石洞七八丈外一块突兀而出的巨大山岩后。

小蛋收了仙剑，侧耳倾听片刻，见附近无人受到惊动，放下心来。

楚儿压低声音道：「你和那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小蛋知道楚儿是要去晋连的居室盗取失落的琥珀泪，摇头道：「咱们一起去」。

楚儿微一犹豫，颔首道：「好，你可以跟着我。但这小子来历不明，不准跟来。」

小蛋露出难色，小寂满不在乎道：「没关系，你和她一起去吧。我会站在远一点儿的地方替你们摇旗吶喊，喝采助威。要多大声，就有多大声。」 楚儿眸中掠过冷厉之色，低喝道：「你敢！」

小蛋解围道：「师姐，妳别生气，他是在和妳说笑。这次多亏了小寂，我才能找到妳。」

小寂忽地改变了主意，淡淡笑道：「也好，妳走妳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身形一晃，径自在*夜色*（禁书请删除）里隐去。

小蛋没料他说走就走，又不便出声惊动石洞外的平沙岛弟子，只好目送他离去。

楚儿不屑冷笑道：「故作潇洒，俗气。」足尖点地，朝相反的方向御风飞驰。

她下午的时候曾被晋连带到书房审问，将来往路径记得一清二楚。当下两人潜踪匿迹衔枚急进，没多久便掩至晋连的书房 外，隐身在窗户对面的一株古木上。

书房内灯火通明，将两道人影映射在窗纸上。靠左边坐着的一人，依稀便是晋连。在他对面，似乎是个女子，却无法看清容貌。

古木与书房相隔数丈，又是门窗紧闭，楚儿和小蛋无从听清里面两人低声交谈的内容。整座院落空无一人，只有两名晋连的心腹弟子在院门外把守。

楚儿也无意功聚双耳，去偷听里头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对着小蛋传音入秘道：「那把琥珀泪就被晋连挂在书房墙上。稍后我故意作出声响，诱使屋里的人追出，你立刻潜入书房取回琥珀泪，回刚才的地方与我会合。」

小蛋尚不会传音入秘的绝技，只好用手指在空中写：「我去引他们。」

没等楚儿回答，书房内一记阴恻恻的苍老女声喝问道：「什么人？」「啪」地窗户应声震开，一绿一白两道身影电射而出。

小蛋不假思索从古木浓密的枝叶里现出形迹，飘身掠向院落东北方向。他已注意到，那儿是一大片黑压压的楼阁，随便找一栋躲进去，也够对方找上一阵。

然而那束绿影来得好快，小蛋刚越过院墙尚未着地，背后寒风扑袭凛冽如刀。他仰仗有乌犀怒甲的保护，先一步运起「有容乃大」的心法，「砰」地硬接下对方凌空劈来的掌力。

顿时，气血浮动眼前一黑，借着雄浑的掌劲飘落进对面的宅院。

他深吸一口寒风流转真气，幸好没受内伤。只听那老妇惊咦一声，恍若响在耳畔，竟已追近到小蛋身侧，五根枯干尖长的手指狠狠朝他头顶插落。

小蛋原本打算将这两人尽量往远处吸引，孰知这老妇快若鬼魅，再要躲闪已然不能。他不及多想，掣出雪恋仙剑，施展「擎天柱石」向对方掌心刺去。老妇见雪恋仙剑冷光如霜，晶莹玉寒，知是柄罕见的神兵。她不敢托大，翻腕屈指在剑锋上「叮」地一弹。

小蛋虎口剧震，险些仙剑脱手。

霸下怒道：「老妖婆，我烧死妳！」喷出一溜火线直射老妇面门。

老妇张嘴吐出一枚翡翠色叶片，「丝丝」连响，火线击在叶子上再无动静，居然被它尽数收去。

半空中，有两名巡夜的平沙剑派弟子听到动静御风赶来，齐声叫道：「掌门！」　地　球来　客整理

老妇幽暗的眼睛里杀机闪现，也不多话，左右袖口中激射出两条碧色环索，扣住那两名平沙剑派弟子的双腿，硬生生拽了 下来。

晋连一凛，拦阻道：「婆婆手下留情！」

可惜他说得稍晚了点，老妇一对枯爪分别插入两人的胸口，「噗」地掏出一对兀自跳动不休的血淋淋心脏。

她收了碧色环索，左一口右一口，瞬间把两颗人心吞入肚中。

晋连脸上掠过一丝愠怒，旋即竭力克制住自己，说道：「这是我的两名心腹门人。」

老妇不以为然，将沾满鲜血的双手在身前的衣衫上擦干，沙哑的嗓音道：「除了你，我现在还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晓咱们的事情。」

这时院落外脚步纷沓，晋连沉声喝止道：「守在外面，谁都不准进来！」

小蛋调匀呼吸，借机打量面前的老妇。她的模样已老得不能再老，也丑得不能再丑，满脸的皱纹如同风干的桔子皮堆褶而成，焦黄干瘪。然而一双闪烁绿荧荧幽光的眸子里，却透射出阴冷的煞气。

她的身材瘦小，还不及晋连的肩膀，一袭宽大的绿色袍服在夜风里烈烈飘荡，就像一只扒光了毛的老蝙蝠。双手上的指甲又尖又长，也不知是涂抹上去的还是由于修炼毒功所致，泛着一层墨绿色的光芒。

他搜肠刮肚，也没想起干爹曾对自己介绍过天陆魔道中，有这么一位可怕的老女人。也许，是自己今晚的运气太好。转念想到这么一来，却避免了师姐和小寂与这老妇遭遇，又不禁暗自宽慰。

老妇也在观察小蛋，缓缓问道：「小子，你身上穿的是什么软甲？」

小蛋一面寻思脱身之策，一面回答道：「我若告诉妳，妳能放我走么？」

老妇喋喋怪笑道：「想让我送你上路，那容易得很！」

晋连怕她一掌下去又掏出小蛋的心来，断了自己的活口，抢先问道：「小子，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的两个同伙呢？」小蛋有意拖延时间，说道：「你是说我师姐他们吧，让我想想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伸手指挠鼻尖，久久地沉吟不语。

霸下在他耳边悄悄低语：「干爹，那老妖婆厉害，咱们想办法快逃。」

小蛋心中也是大为忌惮，暗道：「这老婆婆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连霸下都怕了她。相比起来，欧阳谷主都成了和蔼可 亲的老爷爷了。」

老妇狰狞寒笑，道：「晋掌门，把这小子交给老身罢！」身影倏忽晃动，从小蛋视线里陡然消失，用的竟似「风遁」之术。

霸下灵觉敏锐，急声提醒道：「在背后！」 小蛋根本来不及回身，忙乱中错步横移，开启臂上软甲祭出九雷动天引。

老妇大袖一挥，荡开九雷动天引，怪笑道：「嗯，货色不少啊！」

小蛋收住九雷动天引，硬着头皮转身出掌，猛地腕上一紧，已被老妇的左爪扣住。

老妇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软甲厉害，还是老身的『修罗煞功』厉害！」手上惨绿色光晕一起，如翠潭寒水侵入乌犀怒甲。

剎那间，殷红的软甲上，泛出一片绿幽幽的妖艳寒光，有丝丝碧雾冒起，阴含腥腐气息。小蛋感应到乌犀怒甲在微微颤动，一股股犀利的魔气宛若千丝万缕的锥芒，寸寸蚕食着软甲内的精气。

生死一发中，老妇突然振腕一抖，抛飞小蛋。却是身后有一束绚烂耀眼的剑光划破茫茫夜幕，朝着她背心射到，正是楚儿身剑合一破空袭来。

「啪！」老妇双掌一合夹住剑锋。

楚儿面罩寒霜轻喝道：「咄！」催动忘情八法里的「振」字诀，琥珀泪清越镝鸣、光华颤动，一波波剑气汹涌而出，似金针般刺向老妇双掌。

岂料老妇掌上绿光涌起不为所动，冷笑道：「跟我斗，妳还嫩了点。」左边大袖内「铿锵」金石声响，碧色环索疾打楚儿前胸。

楚儿被定在半空无法躲避，亦从袖中打出胭脂灵鞭，以柔克刚轻巧锁住碧色环索朝左侧一引。但环索上骤然有股可怖的魔气迫入胭脂灵鞭，飞速沿着鞭身攻至。

楚儿已有预见，哪晓得老妇的功力骇人至极，尽管她使出忘情八法里的「卸」字诀，却仍旧有半数的魔气袭入经脉。她遍体生寒，娇躯颤抖，右手的肌肤上蒙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绿色光晕。

小蛋奋不顾身，施展溜火神掌拍向老妇背脊。晋连知老妇极为自负，不屑别人插手帮忙，故此默立一旁也不拦阻。老妇瘦小的身躯微微弓起，背后衣衫猛然鼓荡如球，高高凸起。「啵」小蛋一掌拍在鼓起的衣袍上，如同陷入一团软软的棉絮里。他未及收掌变招，衣袍遽然下陷，一股吸力生生将小蛋的手往里扯去。

小蛋大吃一惊，情急之下掌心蓦然一寒，圣淫虫精气如洪涛般澎湃涌出。「喀喀」连声，白茫茫寒雾升腾，老妇背上绿色 的袍服赫然罩上晶莹薄霜，如一层银白色冰甲朝四周扩散蔓延。

老妇凛然道：「这小子的掌力怎会一下子变得如此了得？」催动修罗煞功，双掌震退楚儿，后背一屈一弹「呼」地将小蛋弹出数丈。 远处的黑夜里，猛地响起惊声的呼叫道：「天阙宫着火啦，快来人呀！」

第八章　 海上仙家

黑夜中，天阙宫火光冲霄，几乎不分先后有七八处院落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原本平静的油锅里，灵烟峰上上下下登时变得沸腾喧闹。

晋连暗自凛然道：「莫非是忘情宫的援兵杀来了？来得好快！」他对绿袍老妇低声道：「婆婆，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形，这里便交由妳来处理。」飞身掠出院墙，带着守在院外的弟子匆匆离去。

绿袍老妇扫视小蛋和楚儿，倨傲道：「看在楚望天的分上，我留你们一个全尸。」左掌从袖口内探出，赫然爆出一蓬碧光，直切楚儿胸口。

楚儿已见识过绿袍老妇的身手，不敢直撄其锋，娇躯侧转琥珀泪斩向对方枯瘦的左腕。绿袍老妇顺势一掌劈中琥珀泪，绝强的魔气，震得楚儿嘤咛低哼，身不由己飘飞而退，卸去余劲。

小蛋跨步出掌，想故技重施箝制住绿袍老妇，好为楚儿争取到片刻喘息之机。可惜绿袍老妇早有计较，身形一晃从小蛋侧旁滑过，右袖里的碧色环索铿然飙射，径自朝着半空中的楚儿锁去。

突然，楚儿身前褚色人影一闪，「砰砰砰砰」梅花间竹般一连四拳打在碧色环索上。环索颤栗弹起，那道人影乘势迫入，左手又是一拳中宫直进轰向绿袍老妇头顶。

绿袍老妇被人搅局功败垂成，凶性大炽，冷冷一嘿，左爪摧枯拉朽插向来人手腕。褚色人影临危不乱，左拳一顿，陡然变招，换作右拳后发先至打向绿袍老妇的左太阳穴。

其拳招之精妙，变化之莫测，令得绿袍老妇也不禁微微动容。

「啪啪啪啪──」一眨眼两人拳掌对攻，连换六招。 绿袍老妇竟在招式上占不到丝毫的便宜，嘎嘎低笑道：「好拳法，你是谁家的娃儿？」

笑音未歇，「哧啦」脆响，两人身影乍分。

在第七个回合上，她终究凭借强横的修罗煞功取得先机。褚色人飞旋退身，落到楚儿和小蛋身边，右臂的半截袖子已然不见，裸露的肌肤上现出五道惨绿色的爪痕，汩汩流出鲜红热血。

褚衣人俊挺的脸庞上面色稍显苍白，长吐一口浊气封住伤处，轻松地一笑道：「妳这么老了，还喜欢脱人衣服玩儿，真是不害臊。」 绿袍老妇「啵」地将手心里抓着的半截衣袖震裂成粉，森然凝视褚衣人。

小蛋好不容易得着开口的间隙，对褚衣人说道：「小寂，原来你没走。」

小寂在绿袍老妇彷似吃人的目光压迫下毫不在乎，微笑道：「难得来平沙岛逛一圈，哪能空手而回。我四处转了转，捞了不少好东西。后来听见这里打起来了，便顺手放了几把火，给夜里巡山的弟子取取暖。」

话锋一转，他悠然笑道：「小蛋，你知道那老婆子为何一直盯着我，又不出手？」

小蛋摇摇头。

小寂道：「她在奇怪，我分明中了她鬼爪里暗藏的剧毒，却神色如常，还能跟你谈笑风生。有心问我为什么，又拉不下老脸，更怕我乘机损她。」

绿袍老妇忍无可忍，怒喝道：「小兔崽子！」如一卷绿云飘起，扑向小寂。

小寂弹身迎上，传音入秘道：「快走，我断后！」左拳右剑，与绿袍老妇二次交手。

可小蛋又岂能舍下他独自逃生，催动真气挥剑加入战团，叫道：「师姐，妳先走！」

楚儿浑不理睬，胭脂灵鞭横扫绿袍老妇腰际，竟比小蛋的雪恋仙剑还快了一线。

三人形同走马灯般围着绿袍老妇全力厮杀，谁也不愿抛下同伴先走一步。

不一会儿，四个人在院子里已激战二十多个回合。绿袍老妇的修罗煞功逐渐提升到八成，双方在功力上的悬殊差距也慢慢体现了出来。

霸下伏在小蛋肩膀上，屡次吐火偷袭绿袍老妇，均被她不费吹灰之力地用口中翡翠叶片化解，气得牠恨不能张嘴咬过那枚该死的叶片，嚼碎了吞进肚子。

斗到酣处，猛听绿袍老妇一记冷叱，碧色环索缠住小寂仙剑将他抛飞，又一掌迫开小蛋，揉身欺到楚儿近前，探出右手双 指插向她的双眸。

楚儿仰身出剑，胭脂灵鞭回旋，反抽绿袍老妇背心。绿袍老妇背上衣衫一鼓，「砰」地硬接下胭脂灵鞭的凌厉一击，身子稍稍一晃旋即恍若无事，双指夹住楚儿剑锋，袖口内的环索射出，罩着她咽喉锁去。

楚儿祭出朱红小镜在身前急遽放大。「叮──」碧色环索击中镜面，爆起一蓬夹杂火星的绿烟。朱红色的镜子剎那蒙上一层翠色荧光，嗡嗡呜咽。

楚儿躲过一劫，尚未来得及喘息，猛然心头警兆涌起。绿袍老妇左爪居高临下，画过五缕诡异光丝插向她的胸脯。 「噗！」碧血飞溅，绿袍老妇的「破戮爪」深深扎入楚儿右胸。小蛋和小寂齐齐赶至，已然晚了半拍。绿袍老妇闪身抽爪，挡开小蛋的雪恋仙剑，再一松右手，双指弹击在小寂脉门上。

小寂右臂一酸，劲力全失，立即转攻为守左手揽住楚儿香肩，右腿闪电连环护持身前，朝着后方飘退。

小蛋双目喷火，丹田内时灵时不灵的圣淫虫精气浩荡奔涌汇入经脉，左掌「呼」地迸发出一团银白寒雾，崩云碎岳席卷向绿袍老妇。

却是蛰伏在体内的圣淫虫感应到小蛋罕有的滔天怒意，终于轰然发动，与他的溜火掌力水乳交融。

这一记奋然爆发，几近于大乘级高手，令绿袍老妇亦不得不全力招架。

「轰──」罡风横流，雾岚飞散，小蛋唇角溢血狠狠退出五步，但他已发了狠劲，不管不顾自己的内伤，纵声呼喝又是一连三掌。

「砰、砰、砰！」

绿袍老妇伫立原地，接下小蛋惊涛骇浪般的溜火掌力，身躯剧烈摇晃，暗暗骇异道：「这小子难不成是神魔附体，竟在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厉害？」

绿袍老妇硬是咽下一口淤血，凹瘪的胸口起伏不定盯视小蛋，平复着激荡的魔气。

小寂也被小蛋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惊住了，情急叫道：「小蛋，你师姐还有救，犯不着跟这老妖婆拼命！」

小蛋一省，隐约听到院外众平沙岛弟子在呼喊掌门，似乎晋连业已回返赶至墙外。他再退三步，回到小寂身边，望了眼面色幽绿昏迷不醒的楚儿，有了决断。

「呼──」几乎是榨出体内所有残存的真气，雪恋仙剑奋声龙吟光芒暴涨，照亮了周身凄清的寒夜，也照亮了凌空掠来的晋连和他手中的璇玉箫。「砰！」仙剑斩裂长空，在小寂身前开启出一道稍纵即逝的「虚空星门」。小蛋左掌用尽全力，推送小寂肩头，喘息道：「走，救活我师姐！」转身站定，封堵在星门前，无惧地迎向飞袭而至的晋连。

「小蛋──」小寂毫无防备，揽着浑身浴血的楚儿跌入星门。眼前璀灿的银光点点闪烁，犹如慢慢长夜里寂寥的星辰。仅 是一转念间，星移斗转沧海桑田，小寂的身躯已飘荡在无垠浩瀚的黑夜海上。

他回首相望，百余丈外黑沉沉的灵烟峰矗立，却无法再看见小蛋的身影。怀里的楚儿气若游丝，肌肤泛起一片荧荧妖艳绿气，胸口的毒血兀自汩汩滴淌。 小寂出指如风，虚点楚儿伤口。哧哧指力凌空柔和射落，封住胸前诸处经脉，暂时阻住了流血。而后，再捏碎两颗红色丹丸，敷在楚儿伤处上。

「丝丝」微响，五个幽绿色的血孔里，冒出若有若无的腥臭血水，楚儿被这钻心的痛楚刺得娇躯剧颤，无意识地轻声呻吟。

小寂抱紧楚儿，咬破自己的右腕，将流出的鲜血滴入她失色的樱唇，心中默默道：「小蛋，我一定会救活你师姐。你也不要死，活着等我回来！」尽管他清楚，小蛋落入那个不知名的绿袍老妇手中，绝无生望。

平沙岛上，掠起一束束眩目的剑华，分成数路往岛外驰来，是追捕他们的弟子出动了。

小寂最后看了眼灵烟峰顶，恨不能翻身杀回，与平沙剑派和那个绿袍老妇拼个玉石俱焚。然而记起小蛋的嘱托，猛一咬牙驭动仙剑，朝着漆黑的沧海飞逝。

他一路御剑向东，披星戴月不作须臾歇息。

一面不停地把自己的鲜血滴入楚儿口中，助她抵御毒力蔓延；一面源源不绝从左掌将真气注入楚儿体内，镇住她不断恶化的伤势。只过了两个多时辰，便已头昏眼花、精疲力竭。

饶是如此，小寂依旧勉力催动真气，咬牙硬挺。到了后来，神志渐渐模糊，完全倚靠坚毅顽强的意志力，才没有栽落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此时，他的身边空无一人，怀里的楚儿不醒人事毫无知觉。如果撤回左掌输入的真气，甚至将她遗弃在脚下的一片汪洋里，也不会有人知道。而他，完全能够轻松地返还家园，再见亲人。

然而这种念头，根本不存在于小寂的脑海里。他忽明忽暗的眼前，只来回浮现着小蛋将自己推入星门的那一瞬，满身的热血沸腾燃烧，支撑着他奋力前行。

又不知是多久，小寂丹田内的真气几近告罄，不得已开始耗损真元维持御剑飞行的状态。他的头顶水雾腾腾，却不愿停留喘息哪怕一剎，甚或不让自己的速度放慢一线，只因，怀中的楚儿奄奄一息；只为，小蛋最后的嘱托。

深深吸了口气，视线晃动而模糊，他用力紧了紧楚儿冰凉的娇躯，毫不吝啬地催动着弥足珍贵的仙家真元，喃喃心道：「兄 弟，吃你一顿饭还真是要不得啊……」

浩荡的涛声回响在空旷的海上，凛冽咸湿的风吹拂过小寂的面庞，远方天际，有了启明星的光亮。他抖擞精神，拼命催快仙剑，唯恐在自己尚未抵达目的地前，性命垂危的楚儿便已香消玉殒，空负所托。 依稀里，他听见鸥鸟轻快的叫声；迷离中，他看见前方天幕里有了霞光。一座环绕在五彩云烟里的葱郁小岛，在眼帘里慢慢接近，慢慢放大。

「终于到家了──」小寂轻轻说道，嘴角逸出一抹愉悦笑意。突然，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发作。他「哇」地狂喷淤血，眼前一黑连人带剑坠入海中，怀里仍紧紧抱住楚儿。

朦胧之间，听见有人呼喊道：「小寂──」

于是，他沉入了汪洋大海，随着波涛载沉载浮，飘荡向无尽的天涯。耳畔，隆隆的涛声轰鸣，没顶的窒息压迫着他每一根神经，让他无法喘息。

小寂挣扎着，奋力向上想探出海面。然而每一次的努力都注定徒劳无功，扑面的浪峰，一次次冷酷无情地将他重新打落回海面下。

遽然，他惊觉怀里空空荡荡再无一人。一身冷汗迸出，他惊呼道：「楚儿！」伸手抓向澎湃的海潮深处。

蓦然，他的手被人轻轻握住，耳边响起一声温柔的呼唤：「安儿──」

小寂一醒，吃力地睁开双眼，好一阵子才适应了屋内的灯火照耀，然后就看到眼前有一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庞。而他举起的双手，正握在她温暖柔软的掌心里。

原来，刚才只是一个噩梦。小寂长长呼出一口寒气，感觉身心俱疲，低低唤道：「娘──」

床前的少妇一身红衣，容颜绝美，艳光照人，彷佛岁月在她身上并未曾留下无情的痕印。她缓缓将小寂的手放回被褥中，含笑道：「你已经到家，没事了。」

小寂点点头，却猛然弹身坐起，问道：「娘，楚儿呢，她有没有事？」

红衣少妇按住小寂肩头，扶他倚靠到枕头上，说道：「你说的是怀中抱着的那位姑娘吧？她也已脱离危险，只是还没有苏 醒。」　 　 小寂心头一松，才察觉母亲的笑容里意味悠长。他干咳了两声，道：「娘，妳别误会。我和楚儿姑娘毫无干系，救她也是受人之托。」

红衣少妇笑道：「我可什么也没问，你何必急着解释。说来听听，这回又是谁把我的宝贝儿子修理得这么惨，我真该谢谢他又让你长点教训，好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下次，看你还敢胆大妄为，到处惹祸。」

她语笑晏晏，神态悠然恬淡，却不掩眉宇间的飒爽风姿，双目光晕流转间，更显示出一身精纯深厚的仙家修为。 想到生死未卜的小蛋，小寂一痛，苦笑道：「娘，这次我可真是遇上硬茬了。在漠北，我结识了一位新朋友，碰巧他的师姐──也就是那位楚儿姑娘，被平沙剑派的掌门晋连抓走。」

偷偷看了看红衣少妇的脸色，发现她唇旁隐含的不屑，小寂暗自一笑继续说道：「娘，您也明白，难得有机会去找平沙岛的麻烦，我岂能错过。所以，就陪着那位朋友一路追着晋连，赶到东海。」

接着，他将其中过程简略叙述而过，却着重描绘了绿袍老妇的容貌打扮，和她神出鬼没的恐怖修为。果然，红衣少妇的眉头不经意地微微蹙起，似乎是在记忆中搜索与儿子的形容相符合的魔道人物。

当小寂提及楚儿身中「破戮爪」，小蛋慨然舍生劈开星门，将他和楚儿送出平沙岛的时候，红衣少妇不由轻声唏嘘道：「这孩子很好，不枉你跟他相交一场。」

小寂的眼圈也红了，久久沉默。藏在被褥里的双手抓紧了床单，手背上的青筋也激越暴起。

「噗喇喇」，窗外响动飞入一羽七彩鹦鹉，停在红衣少妇肩头叫道：「小姐、小姐，那位姑娘醒啦！」

小寂起身道：「娘，陪我去看看她。」

红衣少妇颔首，扶着小寂披上衣衫，出了门。

屋外，云蒸霞蔚、紫竹环绕。

温煦的阳光照耀在小寂的身上，生出团团暖意。一栋栋庭院依山而建，如星辰般散布。曲径通幽，人过处，飞鸟不惊，群兽嬉戏，风里飘漾着清脆欢快的笑声，却是一群群的孩子在花树间无忧无虑地奔跑耍闹。

小寂望着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海上仙山，涌动着温馨的感觉，低声问道：「娘，爹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红衣少妇的脸上生出一抹淡淡的忧愁与挂念，摇头道：「五年了，依旧了无音讯。」

「妳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小寂问道，希望这次娘亲会有不同的答案。然而红衣少妇仍旧是幽幽地轻声叹息道：「你爹做事，犹如天马行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得透他，管得住他。除非──」

「除非是玉姨，对么？」小寂接口道：「可这回爹的去处，却是连玉姨也不晓得。」

红衣少妇苦涩一笑，推开一扇虚掩的屋门，道：「记住，你将来不要像他这样。」

进了门，红衣少妇隔着竹帘向里屋说道：「楚儿姑娘，我们可以进来么？」

沉寂片刻，里屋响起楚儿的声音道：「请进。」 小寂挑开竹帘，与红衣少妇进得屋内，只见楚儿半躺半卧在软榻上，身边有位侍女刚喂完她汤药。她脸上的绿气已经褪去大半，只是容色憔悴委顿，伤处缠着白色的裹带，也正打量着小寂身边的红衣少妇。

「楚儿姑娘，这位是我娘亲。」小寂介绍道，搬过椅子先请红衣少妇落坐。

楚儿颔首问候，说道：「多谢你和令堂救了我。」

红衣少妇道：「楚儿姑娘，请妳将右手伸过来。」楚儿略一迟疑，从被褥下伸出右手。

红衣少妇抬腕把住她的脉门，一边切脉一边说道：「妳体内的余毒一时半会儿难以完全拔除，胸口的伤势更是险些危及性命。如果没有急事，不如在岛上休养半月，等待病体初步康愈。」

楚儿静静听完，视线转向小寂问道：「常师弟呢，他在哪里？」

小寂沉默半晌，终究照实答道：「他为了掩护我们逃走，独自留下断后，如今生死不明。只怕──」他顿了顿，将「凶多吉少」这四个不吉利的字眼硬吞回去。

楚儿面色变得吓人，握在红衣少妇手中的手腕蓦地抽回，寒声道：「你抛下他，自己带着我逃了？」

「是，」小寂咬牙回答说：「是小蛋托付我一定要救妳。」

楚儿冷笑道：「所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管不顾，用他的命去换取一线生机。」

小寂攥紧双拳，咬紧牙关道：「妳一定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的确，我是脱险了，而他却留在了平沙岛。」

红衣少妇低低叹息道：「楚儿姑娘，妳误会安儿了。我是他的娘亲，对他的秉性再是了解不过。为了朋友，就算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这点，像足了他的父亲。」

她凝视着楚儿的眼眸，继续说道：「妳知道吗，他为了及时救治妳，不惜榨尽真气耗损真元，只用半个晚上，便从平沙岛御剑飞驰回几近六千里外的岛上。 「而且，为了阻止妳毒气攻心，他咬破手腕，把自身带有克毒特效的热血滴润入妳的口中。最后灯枯油尽，摔落海中。若非岛上的人救援及时，此刻早已葬身鱼腹。」

她娓娓道来，充满为人母亲的骄傲与自豪，眼眶里闪动着疼惜的光。

楚儿默默无言，冷利的眼神却渐转柔和。

红衣少妇温言抚慰道：「妳也不必太过担心了。无论如何，都先把伤养好才能谈别的。」

楚儿拒绝道：「不行，我必须尽快赶回师门，将常师弟的事情禀报恩师，求他出手。」 红衣少妇耐心劝说道：「妳眼下如此虚弱，又如何能够飞越过万里沧海回返中土？不如妳写一封书信给令师，由我的彩儿替妳送去。」

楚儿暗运真气，也明白自己全然无力御剑飞行，若勉强御风，能否支撑过百里都属未知之数。她低声道：「多谢妳了，我的师父是──」

蓦地听见小寂传音入秘道：「楚儿姑娘，千万不要把妳真实的身分告诉我娘亲。」

楚儿一怔，却依旧固执地接着说道：「我的师父是忘情宫宫主叶无青。」

红衣少妇的神色骤变，语声转寒问道：「妳的师父是忘情宫宫主叶无青？」

小寂站在红衣少妇身后，对着楚儿连连摇手要她改口。

楚儿却应道：「是。」

红衣少妇点了点头，站起身冷冷问道：「安儿，你早就知道她是谁了？」

小寂苦着脸，叹了口气道：「是，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没来得及告诉娘亲。」

红衣少妇俯视楚儿，徐徐道：「这么说来，她并不清楚我和你的身分了？」

小寂回答道：「是。」

红衣少妇冷哼一声，说道：「告诉她，我是谁，你又是谁。」

迎上楚儿惊疑的目光，小寂再也笑不出来，说道：「楚儿姑娘，我的娘亲……她姓姬。我的名字叫丁寂，这里头的『寂』字，取的就是家母姓氏的谐音。不过，通常在家里，我爹娘都叫我安儿……」

他东拉西扯一大堆，脑子还在飞快转动，希望寻找到破开眼前僵局之道。

奈何红衣少妇已窥破小寂用心，漠然打断道：「还是我自己来告诉妳罢。我是丁原的夫人姬雪雁，家祖父──翠霞六仙中的姬别天，就是十八年前于云林禅寺中，惨死在妳的师祖，忘情宫老宫主楚望天的毒掌之下！」

楚儿大吃一惊，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美丽的红衣少妇居然会是姬别天的孙女，当年与丁原比翼天陆的姬雪雁！

难怪，小寂年纪轻轻不仅修为在自己之上，而且博杂多变，令绿袍老妇也难以识破来历。也怪不得他迟迟不向自己和小蛋 表明身分，却是为了这个！

只听姬雪雁隐含悲愤的语音缓缓说道：「妳叫『楚儿』，想来是为纪念楚望天吧。巧得很，我夫丁原为了不忘家祖当年救命之恩，也特意替安儿取名『丁寂』！」

第九章　 隔代家仇

原来，半个多月前，丁寂离岛前往天幂宫探望父亲丁原的两位老友，石玑娘娘和天陆九妖中的神偷毕虎。在天幂宫盘桓数日，又从毕虎手里淘到不少他老人家弄来的好玩意儿，丁寂满载而归。

路上偶闻地龙肆虐、漠北群豪相邀围歼的消息，丁寂也是个极喜欢扎堆的人，当即改变行程御剑北往。

可他到得稍晚一步，地龙已然伏诛。丁寂意兴阑珊之际，偏巧在通海镇的酒肆里邂逅小蛋。从小蛋背负的雪恋仙剑里，他已知道此人和罗牛大有渊源，更听说掳走楚儿的是平沙剑派掌门，不由起了拔刀相助之念。

没想到平沙岛一战九死一生，亏得小蛋舍命以十三虚无奇遁之术，将他和楚儿送走，才未身陷绿袍老妇与晋连毒手之中。奈何母亲询问，楚儿固执己见报出真实身分，又引来一场轩然大波。

姬雪雁背过身去，抑制激动的心绪，淡淡道：「这里不欢迎妳。两炷香后，请妳收拾好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会命人将妳送回天陆。此后是死是活，与我长离岛再不相干！」说罢，推开小寂朝门外快步而去。

「丁夫人，妳不必派人护送，我这就离开。」楚儿沉静道：「人同此心，假如我早知道你们的身分，也绝不会接受贵公子的救治，更不会在这里多待片刻。但无论如何，妳和丁寂的救命之恩，我会铭记在心，必有回报。」

姬雪雁的脚步在竹帘前停了停，冷漠道：「不必了。」挑帘出门而去。

丁寂忙向屋里的侍女招呼道：「敏姐，替我留住楚儿姑娘，我去找娘亲。」追出屋外，三步两步赶到姬雪雁身后，拉住姬雪雁的衣角唤道：「娘亲！」

姬雪雁步履不停，恍若未闻。

丁寂抢身拦住她的去路，苦笑道：「楚儿是楚儿，楚望天是楚望天，都隔了两代人了，您何苦如此？」姬雪雁冷然道：「若非她只是楚望天的徒孙，而不是他本人，我早已拔剑相向，远不止是下一道逐客令这样客气了。」

丁寂叹了口气，道：「我明白，楚望天是该死。但他已经遭到报应，近二十年来被囚禁在蓬莱仙岛上，每隔数日便需服食一颗『忘情水』的解药，可谓生不如死。这样的惩罚，远比杀了他更令他难以忍受。您还不能释怀么？」

姬雪雁摇摇头，道：「有些事，你不明白。当年你曾外祖父曾经强烈反对我和你爹的婚事，而我，整整三年与他行同陌路；等到他接受了我们，却又被楚望天害了。到他死，娘都没来得及向他说一句抱歉……」

她抬起头，仰望天边悠悠的浮云，不让儿子看到自己眼角的泪水，一字一顿道：「所以，我可以原谅任何人，却绝不会宽 恕楚望天！」

丁寂默然许久，低声道：「但……楚儿姑娘身负重伤，如何受得了万里奔波。何况，她是小蛋兄弟以性命相托，我怎能辜负他？」

姬雪雁心情略略平复，回答道：「为了救她，你已经竭尽全力，差点还丢了自己的小命。我说派人护送她回返天陆，是她自己在拒绝。」

丁寂道：「娘，妳设身处地替楚儿姑娘想一想，她的师祖楚望天，也是因为我爹才会沦落为蓬莱仙岛的阶下囚。咱们恨楚望天，他们又何尝不恨我爹？」

姬雪雁冷冷道：「那是楚老魔贼心不死，在蓬莱仙会上企图用忘情水暗算你爹爹，却作茧自缚反受其害。要不是你爹宽宏大量，又有蓬莱仙岛掌门云临真人求情，哪容他苟活到今天。」

小寂顺着她的话道：「不错，算楚老魔命大。相比之下，楚儿姑娘的运气就不怎么好了。她心高气傲，不愿让人护送要独自离岛。万一在茫茫海上伤势发作，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一边察言观色，一边锁紧眉头道：「算了，谁让她是楚老魔的徒孙呢。俗话说父债子还，楚老魔没死，活该她用小命作抵。只要娘亲能出心头一口积郁多年的恶气就好。再说，那也是她自找的。」

姬雪雁听爱子絮絮叨叨说个不休，知道是在对自己施激将法。

她想着楚儿憔悴着小脸，眉目间的神色却依然从容坚定，而东海上风云变幻，令人难以预料的飓风恶浪随时会出现，禁不住心头一软，哼道：「现在不是我要不要留下她，而是她自己执意要走，我有什么法子？」

丁寂一喜，晓得有门了，说道：「只要您答应不赶走她，其它的事都由我来解决。」

姬雪雁一拂衣袖朝前走去，红影倏忽不见，声音远远传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见到她。其它的我都不管。你爱怎 么办，就怎么办吧。」

丁寂喜道：「多谢娘亲！」转身回返。刚一进屋，就见那名侍女委顿在软榻上，屋中哪里还有楚儿的踪影。

丁寂心一沉，解开侍女的禁制，问道：「敏姐，楚儿姑娘呢？」

侍女道：「她点了我的禁制，已经走了。我想叫你，可又发不出声音。」

丁寂一跺脚道：「坏了！」匆匆吩咐道：「敏姐，妳去禀告娘亲，我去追回楚儿。」

他出了门，驭动雪朱仙剑往西驰去，舒展灵觉四处搜索楚儿的踪迹。飞出约有二十余里，远远看见前方海面上一袭红色的 身影，正艰难地御风前行。他扬声唤道：「楚儿姑娘，快停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楚儿闻言身形去得却更疾了。丁寂收了仙剑，施出「穿花绕柳」身法抢到她的跟前。楚儿侧转，想从丁寂身边掠过，又被他横身挡住。

楚儿杏目一寒，娇喝道：「闪开，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丁寂笑道：「那好，妳什么也别说，只管听我说行不行？」

楚儿哼道：「丁公子请自重，我没心思和你嬉皮笑脸。」闪身再次试图绕过丁寂。不防用力过猛，胸口剧痛椎心，身躯一晃竟直直朝海里坠落。

丁寂纵身冲上，探臂揽住楚儿纤腰，道：「妳也真够硬的，都这样了还想一个人飞回天陆？」

楚儿被他抱住挣脱不得，扬手就是一个耳光。丁寂哪可能再给她第二次搧自己的机会，头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谁知他防了上面，却没照顾到底下。楚儿右膝一顶，虽说仍旧是虚弱乏力，可这一下仍够丁寂受的。「哎哟」一声，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楚儿失去扶持，身躯又急速往下坠去。

丁寂忍疼伸手抓住她胳膊，怒道：「我丁寂从来不打女人，可妳也别不识好歹得寸进尺。惹火了我，扔妳下去喂鱼。」

楚儿一闭双眼，漠然说道：「随你。」

丁寂一怔，说道：「有件事我希望妳能明白：妳的命和我的命，都是小蛋舍生换来的。妳不愿接受我们老丁家的照料，可以。但是，妳不能枉费了小蛋的苦心！」

楚儿静静听着，依旧没有说话，却不再挣扎。丁寂低头打量，她胸前的绷带又开始渗出血迹，嘴唇也有些发紫，显然不能久支。他把语气放缓，道：「妳不想回长离岛，我能理解。换了我，同样宁死也不肯躺在忘情宫的床上受人医治。但妳犯不着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更犯不着用自己去喂鱼虾。」

楚儿的睫毛微微翕动，似乎是有些软化。丁寂乘热打铁道：「从这里往南两百多里，有座小荒岛。妳不妨到那儿静养几日， 等伤势无碍了，想去哪里我都不管。」

楚儿睁开眼睛，道：「放开我，我自己能走。」一挣臂膀，勉力御风朝着南方飞去。

丁寂在她身后油然一笑，不疾不徐地缀着，提防她伤势发作栽入海中。 果然行不多远，楚儿低低一哼身躯摇晃。丁寂赶紧追上，带住她仅堪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同时做好防备随时闪躲楚儿的袭击。

然而楚儿软弱无力地倒入到他怀里，便不再有反应，竟是陷入半昏迷里。从她的唇角，汩汩流淌出含着淡绿色的毒血。

丁寂暗叫糟糕。他走得匆忙，身上并未携带医治毒伤的灵药，而大海茫茫，更不能停下来去寻找解毒草药。

下意识地，楚儿微弱而倔强的声音若断若续道：「不回去，绝不……」

望了眼绿气重新爬上俏脸的楚儿，丁寂无奈叹道：「搞什么，我上辈子欠了妳？」催动仙剑疾速朝无名荒岛而去，不一刻便抵达上空。

他落到岛上，将楚儿轻轻放在松软的干草间，振声长啸。啸声未歇，空中传来一声雄劲鹰唳。一羽金睛魔鹰盘旋半圈，俯冲而下，落在丁寂身旁。地 球 来 客整理

丁寂招呼道：「老兄，咱们又见面了。有件事麻烦你跑一趟，好不好？」

金睛魔鹰呱呱低鸣几声，似是答应。

丁寂拔出雪朱仙剑削落一片树皮，在上面飞速刻下数行短信，交代道：「赶紧去长离岛将这份东西交给我娘亲，速去速回。」

金睛魔鹰张嘴叼住树皮，振翅腾空，朝着长离岛飞去，倏忽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地球来客整理

丁寂收起仙剑，在楚儿身侧坐倒，用手贴住她背心输入翠微真气，助她护持经脉。

楚儿神志略醒，低声道：「水，我要喝水──」

丁寂闻言头大三圈，这座荒岛是他常来玩耍之地，一草一木都熟悉无比。岛上的水源都带有海水的咸涩味道，楚儿只怕喝了一口就要吐出来。他想了想，仙剑铿然弹鞘掠出，在茂密的林间划过一束弧光。

「喀！」脆脆地穿透树上的一枚橙黄色果实，旋转半圈又回到丁寂面前。丁寂将果实戳破一个洞口对准楚儿朱唇，用臂弯揽着她半躺半坐，说道：「来，喝两口黄金瓜果汁。」

金澄澄的果汁流淌进楚儿干涸的喉咙里，立生一股甘甜清凉。她用力吮吸了几口，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丁寂一摸楚儿额头，滚热发烫，脸上也现出病态的嫣红。

他皱了皱眉，挥剑将身旁的一株古木斩断，砍下一大堆的干柴迭在身前，左掌握住一根枯枝微一吐劲，纯阳功力勃然而发。「呼」地一声，枯枝顷刻点燃，随即引着篝火。

这时日头渐渐往海面下沉落，暮色降临，吹拂来的海风变得越发冷冽。丁寂将楚儿拥在怀里，全身流转翠微真气，释放出 团团热意温暖她冰冷的躯体，焦灼等待金睛魔鹰返还。

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海上响起嘹亮鹰唳。金睛魔鹰双爪抓着一个包裹飞了回来，身后还伴着那羽七色鹦鹉彩儿。

丁寂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尽皆是姬雪雁为他准备的解毒疗伤灵丹，还有一套女儿家换洗的衣衫和日常用物。他心下暗笑道：「到底还是我娘细心，连这些东西都替楚儿姑娘想妥了。」

彩儿清脆的嗓音说道：「小寂，小寂，小姐说啦，实在不行就把她带回长离岛，别让人家说咱们见死不救。」

丁寂道：「有娘亲送来的这些药应该没问题，暂时不用回去了。彩儿，我想托妳去办一件事，成不成？」

彩儿一偏小脑袋，问道：「什么事，有没有好处给彩儿？」

丁寂说道：「妳悄悄去一趟平沙岛，帮我探听小蛋的消息。至于好处嘛──要不回头我找只英俊漂亮的公鹦鹉，跟妳配对如何？」

彩儿啐道：「呸、呸、呸，彩儿才不要嫁人呢。嫁人有什么好，一点儿也没性格。」

丁寂啼笑皆非，问道：「那妳自己说，想要什么好处？」

彩儿小眼珠骨碌碌地转，说道：「多少年没出远门了，彩儿快憋疯啦。」

丁寂会意，答应道：「好，下次我再出门，一定和娘亲说把妳一起带上。」

彩儿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虽然我只是只鸟儿，可你不许耍赖的。」

丁寂好气又好笑，催促道：「快去，快去，后天见不到妳回来，我就自个儿走了。」

彩儿赶忙扑腾双翅飞快离去，嘴里兀自叫道：「你等我，咱们不见不散！」

丁寂也不理牠，喂楚儿服下丹丸，放她轻躺下来。至于胸口的伤，那是姑娘家的私处，他再洒脱不羁，也绝不敢去碰上一碰。 起身将后面的山洞稍作收拾，垫上干草点起火堆，然后把楚儿抱进去。那头金睛魔鹰亦步亦趋地跟着，替小寂打下手。有牠在旁护法，荒岛上的毒虫猛兽都避而远之，不敢靠近。

半夜里起了暴风雨，豆大的雨点在狂风的卷裹下砸进洞中。篝火忽明忽暗，随时都会被风吹灭的样子。丁寂冲出洞去，一口气运掌伐倒十多株参天古木，作成一堵木墙封住洞口，这才将风雨挡在了外面。

大雨下了足足一宿，丁寂同样也是一夜未眠照料着楚儿。好几次楚儿昏沉沉从昏迷中略作醒转，费力地睁开失神双眼，总能看见丁寂那张含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庞，和闪动星光的英眸。 长夜漫漫，风雨如晦；篝火猎猎，古洞无声。光阴，就这样点点滴滴地流逝去。

第二天中午，风雨渐歇。洞外，传来滴滴哒哒雨珠从枝叶上滚落的轻响，宛若一曲悠扬的歌将楚儿从沉睡里唤醒，身上暖暖地披着丁寂的外罩，高烧已退。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丁寂的身影，不由莫名其妙地一怔。

旋即，洞口响起丁寂爽朗的笑声道：「妳醒了，饿不饿？说到烤野味，我可是一把好手。」

他移开木墙，灿烂的正午阳光照耀进幽暗的山洞里，刺得她眼睛发花。

楚儿用手遮阳，看到洞口丁寂背影挺拔，楚儿偷偷伸了个懒腰，回答道：「我不饿。」

「妳不饿，我可饿坏了。」丁寂笑着说道：「等我一会儿。」阔步出洞消失在视线中。

没过多久，他拎着一只剥洗干净的獐子回转，笑道：「运气不错，吃的来了。」用树枝串上獐子，重新燃着火堆，熟练地烧烤起来。一翻手，他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又掏出几枚野果，抛向楚儿道：「接着，先解解渴。」

楚儿接住，却没有吃。

丁寂自己也拿了枚野果，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说道：「放心，这些野果我都尝过不知多少回了，没有毒。」

楚儿功力大幅衰退，饥渴之意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忍着野果飘散出的诱人香味，挪开目光艰难说道：「我不饿。」

丁寂瞥了她一眼，不由哑然失笑道：「何苦呢？跟自己过不去！」

楚儿哼了声，撇过头不说话。烤熟的獐子香气四溢，随着海风钻入她的鼻中，这种诱惑远比手边的野果更加难以令楚儿抵挡。

丁寂撕下一块前腿肉，津津有味地自顾大嚼起来。

楚儿瞑目凝神，努力让自己澄心入定，不去想獐子肉和野果的事。无奈饥肠辘辘，唇干舌燥，怎么也静不下心神。又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惊异地发现在面前摆放着一块用洗净的树叶包裹好的獐腿肉，还有几块切开的黄金瓜。

她环顾洞内，没有看见丁寂。洞口暗红色的斜阳照射进来，篝火的余烬在冒着青烟。远处，隆隆的惊涛拍岸声遇归巢的鸟 鸣如歌如诗，充满安详的宁静气息。

她几次试图伸手去拿那块獐腿肉，均在最后一刻狠狠按制住冲动。她不想让丁寂看笑话，更不愿在她拿起獐腿的一瞬，从洞口外瞧见那小子得逞的可恶笑脸。 天黑了，无端地有一股浓烈的孤独感涌上心头。丁寂还是没有回来，也许已经回返长离岛了吧，却将她独自留在这个孤岛上。

忽然，那头金睛魔鹰晃晃悠悠走了进来，嘴里叼着一只刚捉到的野兔，丢到楚儿身边，又呱呱叫了两声。

楚儿愣了愣，很快领悟到金睛魔鹰的用意。她微微一笑，拎起野兔走到洞外，找到一处水凹地将野兔洗剥干净，又拾了些枯树枝回洞，将野兔烤熟。金睛魔鹰如影随形跟着她，好像生怕楚儿独吞了自己捉来的猎物。

烤熟了野兔，楚儿分了大半给牠，自己只留了一条后腿。金睛魔鹰心满意足地走了，洞中又只剩下她孤单单一个人。

将将吃完兔腿，忽听洞口有人笑道：「不错，没想到妳的手艺如此了得。」却是丁寂拿着另一条野兔的后腿斜靠在山岩上，咬得正香。

楚儿登时明白过来，自己终究中了这小子的诡计。

还没想清楚是否要发作，丁寂吮着油腻腻的手指头，意犹未尽地说道：「劳驾，明天我负责打野兔，妳负责烤熟，咱们照例妳二我八如何？」

看看楚儿紧绷的俏脸，丁寂立刻道：「好吧，我让一步，妳三我七……行，算妳狠，我只要六成，这样总可以了吧？」

犹如坐地分赃的贼头，他滔滔不绝地道：「或者，五五分成，谁都不吃亏？还不行，妳不会是想要六成吧？太能吃了！好，我认了，撑死妳！」

瞧他故意拧着眉头，好像倒是在割自己肉般的咬牙切齿，楚儿终于忍不住玉容解冻，唇角笑意一闪而没，冷冷道：「你当我是猪么？」

丁寂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不可能，猪吃素茹斋就跟和尚一样，更好养活。」

楚儿柳眉一扬，嗔怒道：「你在骂我比猪还不如？」丁寂举起双手作求饶状，笑嘻嘻道：「假如妳铁心想和猪大哥比谁更厉害，我也没辙。」

抢在楚儿飞出手中的骨头前，他先将一个瓷瓶抛了过来，说道：「里面是外敷的伤药，我不方便下手，麻烦妳自己来吧。」 一溜烟又不见了影。

楚儿辛苦绷紧着脸，忍了半晌终究泄气一笑，彷佛早有预见地对着洞外警告道：「离远点，不准偷看。」

外面丁寂诧异道：「奇怪，我藏得那么隐蔽，妳怎么还能发现？」

「呼──」一团黄橙橙的东西从洞内射出，丁寂一张嘴咬住，含含糊糊道：「黄金瓜！好吃的。原来还可以用来砸人！」脆 脆咬了一口，眼睛里掠过得意，一拍旁边的金睛魔鹰，道：「老兄，咱们去海边抓鱼玩儿。」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空着手回到山洞。

楚儿气色好了不少，瞥了他一眼问道：「你的鱼呢？」

丁寂耸耸肩膀，指指天空道：「给鱼鹰叼走了。」

楚儿强忍着笑，接着问道：「那鱼鹰呢？」

丁寂摸摸脑袋，道：「被金睛魔鹰吞下肚了。我刚才在外头跟牠商量，能不能剖开牠的肚子让我把鱼鹰掏出来。可鹰兄死活不肯，差点和我翻脸。没法子，谁让牠年纪比我大了十几倍。我只能尊老爱幼，让着牠一点了。」

楚儿听他振振有词地胡说八道，低低一哼道：「鬼才信你。」

丁寂满脸委屈道：「我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要不，我让鹰老哥来作证。」

楚儿嗤之以鼻道：「牠是你嫡亲大哥，能不帮着你说话？」

丁寂目瞪口呆，老半天才回答道：「不是的，牠妈没替牠生过我这个弟弟。」

楚儿噗哧笑出了声，却陡然心中一凛，警醒道：「我怎么可以和仇人的儿子有说有笑？」她一板脸，说道：「夜了，我要打坐疗伤，你请自便吧。」

第十章　 劫后重逢

第三天傍晚，彩儿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小蛋不见了，绿袍老妇也不见了。八成是被她带离平沙岛，不知去向。

楚儿闻讯，再也无心继续逗留荒岛疗伤。丁寂也心悬小蛋的安危，便让彩儿独自回返长离岛，携着楚儿连夜赶往平沙剑派打探详情。

可惜那绿袍老妇形迹诡异，连平沙剑派的弟子也不甚了解。丁寂和楚儿一连抓了四五个人逼问，依旧一无所获，反倒险些暴露身形又遭一场围杀。更麻烦的是，晋连也离开了平沙岛。

由于担心楚儿的伤势，丁寂只好硬拽着她离开。不幸之中的万幸，小蛋还活着。为了查清绿袍老妇的去向，丁寂想到前往东海水晶宫打探消息。

而他的父亲丁原，便是水晶宫挂名的宫主，执掌东海九山七十二岛千百魔道豪雄，只是从未动用过。

两人甫一接近水晶宫海面上方，即有巡海夜叉侦知，立刻通禀了进去。

如今打理水晶宫诸般俗务的，是首座长老年历，当年因与云林禅寺四大神僧之一的一执大师鏖斗通宵，难分伯仲，而一战成名。

众人入得水晶宫，只见海底别有一番玄妙天地。在三十多丈的高空，幽蓝色的海水翻滚流动，却不泻落，宛若有一把无形巨伞支撑着整座宫宇上空。

走了一段，前方赫然有一根巨型玉柱巍然高耸，几看不清顶端。它通身缭绕着一蓬若有若无的蓝朦朦光雾，从一道缺口上泻下晶莹水瀑，注入下头的深潭内，呈现出美仑美奂的七色光彩。

丁寂向楚儿介绍道：「这便是水晶宫的镇宫至宝『倚天柱』，高三十六丈四尺八分，粗六丈三尺，伫立于宫宇中心，令方圆百里的海水不至泻落。」

楚儿暗自惊奇，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

丁寂与年历极为熟稔，追在他身后调侃道：「年爷爷，你的头发见长啊。」

年历摸摸光溜溜的脑门，笑骂道：「小滑头，屁股又痒痒了不是？」

丁寂吐了吐舌头，随他进入一座海底花园。园内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千姿百态、争相斗艳。一群群仙禽珍兽畅游其间，逍遥自在。 亭台楼阁古色古香，散发着绮丽的光华；小桥流水，长廊九转，彷似天上人间。

楚儿的目光不由被眼前景色所吸引，身心俱醉。

年历引着两人进了客厅，落坐后问道：「说吧，你是不是在外头又闯了什么祸，不敢告诉丁夫人，只得找我去收拾烂摊子。」

丁寂无比冤枉地叫屈道：「哪有，这两年我修身养性，早不到处惹祸了。」

年历失笑道：「你？修身养性？那铁树都能开花了。」

丁寂苦笑道：「可这一回，的确不是我去招惹人家，而是人家把麻烦寻到我的头上来了。」说着，他将小蛋的事情告诉给了年历。

说完他问道：「年爷爷，你能不能设法查一查，这两天有没谁见过一个穿绿袍的老妖婆经过，好歹也让我有个方向去追。」

年历静静听完，说道：「原来你为的是这件事。」一招手，进来一名人脸鱼身的侍卫。他低语几句，打发侍卫出厅，转首道：「你们等一等，我找个人来问问，或许能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两人耐心等了一盏茶左右，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谁找我？」

丁寂一下子从座椅里弹起来，兴奋地冲向门口叫道：「小蛋！」

小蛋冷不丁被他吓了一大跳，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悬空抱起转了三圈，把头也晃晕了。

丁寂把他放下地，左看右看，就差在小蛋脸上狠狠亲上一口，笑道：「好小子，居然没死成，果然福大命大。」

楚儿矜持许多，端坐在椅中没动，只是脸上流露出久违的喜色和轻松。

小蛋瞧瞧丁寂，望望楚儿，诧异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丁寂按着小蛋的肩膀坐下，笑道：「先别说我们，你又是怎么逃脱那老妖婆魔爪的？」

小蛋苦笑一声，道：「你刚刚说准了，我真是福大命大。」原来那一晚小蛋劈开星门送走丁寂和楚儿，自己却为拦截晋连而孤身留下。他自知远不是晋连对手，情急中吐气扬声，喷出淫虫丝。

晋连人在空中，突见小蛋嘴巴一张，射出蓬白花花的东西朝自己面门打来，挥璇玉箫招架。岂料银丝黏力极强，既已接触 到璇玉箫，又岂能随意挥之而去？晋连的掌心陡然一寒，淫毒已破体攻入。

好在他正宗玄门出身，修为高出尤怨不只一筹，兼之璇玉箫乃平沙剑派镇门仙兵，对圣淫虫的寒毒亦有抑制作用，这才没有当场被毒倒。 真气运处，晋连硬生生迫出寒毒，为防止小蛋还有后招，侧身飘开。

他落回地上，璇玉箫通体赤红，「哧哧」微响，将一缕缕银丝化为轻烟，盯着小蛋惊疑不定，呵斥道：「孽障，你竟敢用毒物伤人！」

小蛋心道，那位绿袍婆婆可比我的虫宝宝毒多了，怎不见你出声训她？默然抓紧宝贵的喘息之机运转真气，也不答话。

绿袍老妇眸中诡艳精光连闪，问道：「小子，你刚才使的是什么心法，居然将那两人凭空送走。似乎，忘情宫也无此绝学。」

小蛋摇摇头，大口喘气道：「我告诉妳也没用，一样学不会。」

绿袍老妇厉声怪笑，如夜枭鬼嚎尖锐刺耳，一双碧色环索分从左右卷向小蛋。

小蛋情知今夜凶多吉少，低声对霸下道：「我缠住他们，你找个机会快逃！」身形不退反进，仗剑冲向绿袍老妇。

霸下比他还快，幻作一束赤芒腾空，鼓动精元朝着绿袍老妇喷吐出一串流火。

「铿、铿！」碧色环索将小蛋连人带剑缠住。绿袍老妇手腕一抖，用小蛋身躯迎向流火。

霸下大惊，叫道：「干爹小心！」想要收回自己喷出的荼阳火罡，却已不能。

小蛋身不由己飞了起来，背上「啵啵」连响，已被流火击中。幸亏乌犀怒甲护体，身上毫发无伤。

绿袍老妇口吐翡翠叶片，在空中霍然扩大十数倍舒展开来，罩向霸下。

霸下拼命躲闪，翡翠叶片陡然翠芒如虹散放而出，「呼」地卷裹住牠。

绿袍老妇呷呷得意一笑，收紧环索将小蛋捆得结结实实，摔跌在她的脚下。口中真言念动，把翡翠叶片纳入袖口。

晋连冷眼旁观神情木然，直到此刻方才言不由衷地恭贺道：「婆婆神功盖世，晋某大开眼界。」

绿袍老妇对晋连的恭维毫不领情，淡然道：「他们两个老身都要了。晋掌门没什么异议吧？」

晋连暗自愠怒，但为了日后大计，他不动声色道：「那是自然。但日后叶无青若登门向敝派索要这小子，不知晋某该如何应对？」

绿袍老妇不悦道：「若非你疏忽大意，让那两个小辈逃脱，焉会留下后患，更不会暴露了老身的行踪。事已至此，你就多 加担待吧。在老身报仇成功之前，最好先别得罪叶无青。」

晋连心里对绿袍老妇恨到极点，但又无可奈何，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绿袍老妇看也不看晋连一眼，道：「今晚我耗损了不少功力，需闭关静修两天。你给我找间静室，不许任何人接近。」

晋连应了，问道：「那我把这小子先关押起来？」 绿袍老妇翻着白眼道：「你不是关过他一回了么，结果如何？还是老身亲自守着他。有我的『翠玉双飞燕』锁着，比晋掌门的石牢恐怕还要牢靠许多。」

晋连听她冷嘲热讽，心头泛起阵阵杀机，暗恨道：「饕心碧妪，眼下晋某尚有用得着妳的地方，便由得妳嚣张张狂。终有一日，我会要妳付出代价！」

且不提他心里发狠，饕心碧妪静修两日后功力尽复，携着小蛋离开平沙岛，朝东南方向飞去。

这两天她在恢复，小蛋同样也在恢复。只是翠玉双飞燕将他锁得死死的难以动弹，空有一身力气却什么也干不了。

见识过小蛋口吐银丝的绝活，饕心碧妪将小蛋脸孔朝下，用一根碧色环索缚住身子，如拎一捆干柴般提着他，御起另一根环索东归天陆。

依照她的算盘，待回山之后不仅要设法夺下那件乌犀怒甲，更要撬开小蛋的嘴巴，逼他吐出一身古里古怪的招式心法。

看着脚下的海面飞逝后退，小蛋心急如焚。虽然暂无性命之虞，但傻瓜都晓得后面的日子绝不会好过。他苦思冥想脱身之策，只盼能逃出饕心碧妪的魔爪。

不知不觉在轻抚的海风里，倦意上涌睡了过去。莫名的，梦中星海苍茫，无数奇妙景象纷沓而来，最后定格在那一幅「周而复始」之上。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是心灵福至，小蛋一惊醒来，就见暮色低垂沧海无垠，闪动着玫瑰色的波光。

他心底一喜，暗暗琢磨道：「如果我能咬着这老婆婆的手，便能施展『周而复始』的心法，吸食她的功力。她受惊之下，说不定就会松了环索。可我连扭头都困难，又怎么才能接近她的手呢？」

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够故技重施成功逃生，却始终不得要领。眼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猛然灵光乍现，暗叫道：「我怎么没想到碧索！」 他竭力低下头，试图用嘴巴去构绑在胸口的环索，可惜几次尝试都差了好几寸的距离。　 　 他并不气馁，心念急转道：「嘴巴咬不着环索，那我身子的其它部位呢？事到如今，只要能有一线希望，总该试一试。」

于是，小蛋反双手握紧碧索，默念心诀催动丹田真气。几经磨砺，他的「睡梦神功」已有长足精进，汩汩绵绵，流转而起。须臾间灵台晋入空明之境，脑海里「周而复始」的星图清晰重现，物我两忘。

然而好事多磨，真气涌到掌心便失去控制涣散开来，似乎这招绝活只能用嘴才好使。小蛋思忖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以至于真气不行，滞于腕间。 正当他错愕之际，汇聚在双掌上的真气越来越多，宛若注入了一个蓄水池般。等到池水满溢，小蛋灵台轰然一晃，剎那间失去了意识，全身青光隐隐，两股绝堤洪流从掌心冲出，全不由他的心神操纵。

与此同时，丹田蛰伏的圣淫虫精气也驾轻就熟融会贯通，借助小蛋的经脉运转，一起破入碧色环索中。

饕心碧妪正驭动另一条碧索疾行，冷不丁手上拎着的那根出了状况。只听「叮」地镝鸣，环索震颤鼓噪，两股冰凉彻骨的寒流沿着手臂袭入体内，瞬间合而为一，势如破竹地涌向胸口。

她气血翻涌，凛然变色，喝道：「你在干什么？」意随心生，修罗煞功喷薄而出，全力抵御寒流侵袭。

孰料修罗煞功甫一切入寒流，立时如同石沉大海失去踪影，好似被融化了般。饕心碧妪不由骇然道：「难不成这小子竟也会『吸精吮髓大法』？」

她无暇细想，一振右腕抖开碧索，怒喝道：「去！」

「呼──」真气顺利回流，小蛋身上的禁锢也陡然松脱。若是他不愿放手，凭饕心碧妪仓促间的出手，也绝难甩脱小蛋。

可小蛋之所以施展周而复始，为的就是能从碧索的束缚里脱逃，如今天遂人愿，他哪里还会抓着环索不放？

也亏他急于脱身，并不贪图进一步吸食饕心碧妪的修罗煞魔气。否则稍晚一刻，待到对方回过神来，运全力将魔气反攻进小蛋体内，在彼此功力差距悬殊的情形下，小蛋不死也得重伤。

小蛋的身躯抛飞而起，几个翻滚稳了下来。他刚要掣剑劈开星门，借助「虚空诀」遁走，猛然心里一沉道：「不行，霸下还在她手上！」

饕心碧妪也已醒悟过来，小蛋使用的功法煌煌浩然，与昔年魔道十大高手之一红袍老妖精修的「吸精吮髓大法」迥然不同。

何况红袍老妖在十八年前的蓬莱仙会上，让冥轮老祖年旃打得修为尽废，与楚望天一并被囚禁于蓬莱岛，焉能再将自己的绝学，传授给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而若非怀疑这少年与红袍老妖有渊源，她亦不会仓促之间进退失据，松了翠玉双飞燕。

想通关键，她更加生出一种遭到小蛋戏弄的羞辱，森然道：「看老身稍后怎样将你抽筋扒皮！」

小蛋心下凛然，横剑飘立，准备迎接饕心碧妪的雷霆一击。

「呼──」饕心碧妪大袖鼓荡如风，「砰」地燃烧起来，熊熊火光刺人双目。

小蛋又惊又奇，暗道：「这老婆婆的功夫好生诡异，出手前居然把自己的袖子也点着了，着实厉害！」

不料饕心碧妪的脸色又为之大变，怒吼道：「小畜生，找死！」 「飕──」一束赤芒从袖内射出，盘旋到小蛋头顶，得意笑道：「着火啦，着火啦！」竟是被翡翠叶片擒住的霸下。

小蛋惊喜交集，诧异道：「你也逃出来了？」

霸下落到小蛋肩头，道：「臭老婆子，真以为一片叶子就能困住本少爷么？实话告诉妳，它已被我一口一口吞下肚去。虽说味道不怎么好，可也省得妳再拿它来捉我。」

敢情这小家伙也不是省油灯，偷偷将翡翠叶片蚕食殆尽，只等着时机一到发动突袭，好救出小蛋。

饕心碧妪运功扑灭火苗，半截袖子已荡然无存。她平生第一次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面目抽搐已是怒极，鼓声尖啸如一卷绿云袭来，探破戮爪插向小蛋面门。

霸下忙叫道：「干爹，下海！」先一步掠起，往数十丈下的东海激射而去。

小蛋心领神会，放下面罩，运起金光聚顶「铿」地硬接住破戮爪，借势沉身疾坠。

「哗」海面一开即合，将霸下和小蛋的身影吞没。饕心碧妪岂能善罢罢休，如影随形扑入海中，在后紧追不舍。

霸下蛟龙入海大展神通，一面辟水急驰，一面驱动诸般水系仙术攻击饕心碧妪。

饕心碧妪魔宝被毁，怒忿欲狂，劈波斩浪越追越近。「吭啷」抖动翠玉双飞燕，直打小蛋背心。

小蛋不敢收身招架，以免被饕心碧妪缠住。他功聚后背，施展「有容乃大」硬接双索。「铿铿」金石激响，眼前一黑吐了口淤血，背上灼疼淤塞的难受。

借着翠玉双飞燕撞击的冲力，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大。如此一追一逃转眼数百里。小蛋无暇施展静水遁术，霸下也摆脱不了饕心碧妪的追杀，形势愈加危急。

蓦地前方海水乍退，现出一片幽幽蓝光缭绕的海底世界。遥遥望见有一座黄墙碧瓦的小寺院，隐于五光十色的奇异花树丛间，霸下慌不择路奔了过去，高声叫道：「救命啊，有人打劫──」 牠一开口心神微分，饕心碧妪登时追到背后，探左爪抓向小蛋肩头。

小蛋沉肩出剑，回斩饕心碧妪左腕。饕心碧妪一声阴笑，劈手夺过雪恋仙剑甩向霸下。霸下吓得连脑袋带四肢一起缩进壳里，「叮」剑锋击在硬甲上劈开一丝裂纹，顿时有金色鲜血涌出。

小蛋又痛又怒，奋身扑向霸下。身后环索铿锵响鸣，飞袭而至。

「铿铿！」两记脆响，一束灰色身影凌空掠到，护住小蛋挥掌震开翠玉双飞燕。

小蛋接住霸下，急问道：「你怎么样了？」 霸下死也不肯把脑袋露出来，缩在壳里叫道：「哎哟，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涌出的金色血液渐渐黏稠，不再淌落，迅速将伤口封住。

饕心碧妪收住翠玉双飞燕，陡然一凛打量来人，竟是一位容貌秀丽、气质出尘的女尼。

她拂袖卷住雪恋仙剑，低咦一声，说道：「小施主，这柄仙剑是谁送你的？」

小蛋捧着霸下心痛不已，回答道：「是罗牛罗大叔。」

灰衣女尼轻轻颔首，将雪恋仙剑还给小蛋，说道：「婆婆，不知这位小施主何处得罪了妳，可否网开一面？」

饕心碧妪凝视灰衣女尼惊疑不定，突然醒悟道：「不好，我为了追这小鬼，稀里胡涂竟闯入了水晶宫的地盘，偏偏还遇上了她！」

隐约听闻远处号角声声，警兆迭起，有十数个身影正朝此地飞速驰来，应是水晶宫的护卫。她纵然狂妄，也不敢以一人之力在面对灰衣女尼的同时，再陷入水晶宫众多魔道高手的重围。

于是当机立断，喋喋冷笑道：「小子，算你命大。」一收翠玉双飞燕，不甘而去。

饕心碧妪刚走，年历率着十余名水晶宫高手便已赶至。众人齐齐向灰衣女尼施礼道：「大师，我等疏于防范，令妳受惊了。」

灰衣女尼淡然一笑，道：「年长老何需客气。」转眼望向小蛋，说道：「小施主，你的霸下伤势颇重，是否可让贫尼替牠医治？」

小蛋见她一露面便惊走饕心碧妪，又还回自己的雪恋仙剑，心中感激，点头道：「大师，谢谢妳。」

入了寺院，灰衣女尼为霸下疗伤。小蛋一五一十将遭遇说了，当提及小寂时，灰衣女尼神色微动，说道：「小友不妨在此逗留几日，也好让贫尼彻底治愈霸下。至于你说的这位小寂，或许年长老能帮你找到他。」

当下，她低语交代年历。年历点头应诺，回头便派人前往长离岛打探。小蛋闻言不禁大喜，他当然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是阴差阳错撞进了水晶宫。有年历帮忙寻找小寂，自然比他独自一人大海捞针强许多。

果然，没两天年历派人来请，说是有两位朋友要见他。小蛋隐隐猜到来人可能是小寂和楚儿，抑制激动来到客厅。还没等 进到里面，就给冲出来的丁寂一把抱起。

说完其中曲折，楚儿忍不住问道：「常师弟，你可晓得这位大师的法号？」

小蛋摇头，丁寂朝他神秘微笑道：「这位大师么，说来和你也颇有渊源！」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下集预告：

在平沙岛一场恶战之后，小蛋、楚儿和丁寂三人劫后重逢，相聚水晶宫。在得知欧阳泰克已死的消息后，楚儿决定尽速回山复命。两人回到忘情宫，受到了叶无青的嘉奖和抚慰。

正当小蛋以为将有一段太平的日子好过时，蓬莱仙岛忽然派遣弟子登门拜访。这次，他们送回了一位老人，竟然就是叶无青的恩师楚望天！这一下，叶无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一章　天无二日

一百余年前，水晶宫前任宫主、魔道十大高手之一的任峥，对表妹赫连宣日久生情，坦露爱慕。知道自己孪生姐姐赫连宜，亦在深深暗恋任峥的赫连宣，忍痛割爱以全亲情，不告而别，独自离开水晶宫，闯荡天陆。

其后在冥轮老祖年旃夜袭翠霞山一役中，赫连宣邂逅魔教教主不世枭雄羽翼浓，数年后，两人终能执手归隐婆罗山庄。

然而好景不常，婆罗山庄被正道七大剑派连袂围剿，魔教猝不及防，死伤惨重。羽翼浓战死，赫连宣身负重伤隐遁乡村，并收丁寂之父丁原为养子。

孰料仍有人不肯放过她，暗中派出杀手偷袭赫连宣。

赫连宣一路逃亡，蒙翠霞六仙之一的淡言真人出手相救，侥幸保住性命，但伤势过重，连魔道第一神医、魔教四大护法之一的布衣大师，亦束手无策，只能用“万息归无”常年冰封她的肉身，以待收齐各种珍稀灵药炼出金丹后，夺得起死回生的一线希望。

等赫连宣重新苏醒恢复记忆，已然是十数年后的蓬莱仙会。

随着一件件有关魔教的离奇悬案水落石出，她和任峥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一切的厄运，居然都是出自由爱生恨的胞姐赫连宜之手。

任峥愧怒交加，与赫连宜玉石俱焚，而万念俱灰的赫连宣，也因此削发出家，隐居于水晶宫幻月庵，法号空痕，悠悠又是十八年的寂寞光阴。

一段往事，令三个年轻人同时久久无语。

年历唏嘘慨叹：“所以当夫人瞧见那柄雪恋仙剑，便立即明白小蛋和敝宫之间定有渊源，这才主动出言询问。”

“还敢不敢认我这个朋友？”丁寂拍拍小蛋肩膀：“现在你清楚我的真实身分了，也就知道，我爹可是忘情宫的第一号仇敌；而你的师祖楚望天，曾杀害了我娘亲的外公……咱们两家，说是形同冰炭、誓不两立，也绝不为过，迟早得为了翠霞派的事开打。”

“敢啊。”小蛋淡淡地笑了笑：“往后，我还是叫你小寂。”

翌日天明，小蛋与丁寂、年历道别，随楚儿返回忘情宫，向叶无青复命。

屈指一算，出外十多天了，从漠北到东海，差不多横跨了大半个天陆，而际遇之奇，更令小蛋自己也绝不曾料想过。

分离前，小蛋、楚儿特地与丁寂一同前往幻月庵，向空痕大师告辞。

三个人轻轻走进禅房，青灯下，空痕大师跪坐在地，手抚经书，正虔诚地捻珠低诵。

三人在空痕大师身侧的蒲团上落坐，也不打扰她的功课，静静聆听诵经声。

渐渐地，楚儿的心神，被空痕大师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深深吸引，融入到一片宁静而超然的佛法天地里，眸子里逐渐多了几分柔和，她沉醉其中，全然不觉光阴飞逝。

空痕大师诵读完最后一行经文，合上经书，禅房里静谧安详，但余音彷佛绕梁不绝，屋外奇花异草流光异彩，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投影在三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们默默垂首，若有所思，也不知是佛经感动了他们，还是空痕大师忘尘无我的超脱意境，令他们忽生顿悟。

空痕大师缓缓起身，问道：“两位小施主这就要离开东海，回返忘情宫了么？”

“是的，大师。”小蛋跟着站起来，回答说：“我和师姐特地前来向您辞行。”

空痕大师轻轻点头，转过身打量楚儿道：“楚儿姑娘，妳相信命么？”

楚儿一怔，不明白空痕大师为何会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想了想，道：“不信。”

空痕大师淡然微笑：“我如妳这般年轻时，也曾有过同样的回答。但如今，我却相信宿命天定，有因必有果。妳与佛门无缘，却与贫尼有缘。所谓聚散无常，或许妳我还有再见之日。”

楚儿诧异地望着空痕大师，难道这位历经情爱沧桑、大彻大悟皈依佛门的女尼，已然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茫然问道：“我与大师有缘？”

空痕大师含笑看着她，彷佛是见着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久已恬淡空明的心底，升起一缕细细的苦涩，她握住楚儿有些凉的纤手：“相见是缘，执手亦是缘。”

留着楚儿默默思索体会，空痕大师转向小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色瓷瓶：“这里面原本有两枚玉京散，是昔年魔道第一神医布衣大师的遗物，集天地间一十八种珍稀药草，活死人、肉白骨，乃当世第一流的疗伤圣药。先前为医治霸下，贫尼已用去一颗，最后一枚，我便赠给小施主。”

小蛋连连摇头谢绝道：“大师，这丹药如此珍贵，还是您自己留着罢。”

空痕大师微笑道：“贫尼僻居幻月庵，应该不会再有机会用它了。如果将来此丹能借小施主之手救回一条性命，也算是你代我行了一桩功德。”

丁寂接过瓷瓶塞到小蛋手里，笑道：“客气什么？不想要，你回头送给我也成。”

空痕大师莞尔道：“安儿，你不必眼红。贫尼就将天殇琴传给你罢。”

丁寂闻言不禁喜上眉梢，心道：“她老人家见我这次出门吃了大亏，怕我日后撞见那鬼老婆子再吃苦头，所以才将天殇琴传给我。有了天殇琴，就算我打不过她，自保却是无虞。”

天殇琴本为魔教镇教之宝，二十余年前，丁原正是凭借此琴纵横天陆九州岛，横扫八荒六合。

潜龙渊一战后，丁原便将天殇琴交还给空痕大师，从此一直留存于幻月庵内。

当下丁寂送小蛋和楚儿离开。小蛋说道：“小寂，那晚在平沙岛上，你中了绿袍老妇的毒爪，一点事儿也没有，我师姐却险些丧命。这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

丁寂不以为意地笑道：“那是拜我爹娘所赐，将蕴有九转金丹和灵朱仙果药力的精血遗传给我。老妖婆的鬼爪子再狠，也伤不到我。”

小蛋恍然大悟，暗道：“原来如此。不晓得我肚子里的虫宝宝能否化解毒爪。”不过，这种事情心里想想可以，却大可不必亲自去验证了。

一路御风西行，小蛋和楚儿这日午后抵达忘情宫，径直前往克己轩拜见叶无青。

楚儿向叶无青禀报了追杀欧阳泰克的经过，又说起东海平沙岛的遭遇，小蛋只在一旁听着，直等叶无青问话时，才简略补充回答。

叶无青木无表情，冷笑道：“三天前，厉副宫主和姜、简两位长老率领本宫精锐，会同无离门、盘火崖两路人马赶赴东海。此刻，平沙岛多半已化为焦土。”说罢，他傲然一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忘情宫绝不可辱！胆敢犯我者，虽远必诛！”

小蛋大吃一惊，记起自己曾用耳鼠传讯，将楚儿遭擒的事情托欧阳泰斗转报忘情宫，没想到叶无青的反应竟是如此之快，下手又是如此之狠。他低垂着眼皮，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后悔。

尽避平沙岛一战，他险些丢了性命，最后总算命大逃出饕心碧妪的毒手。然而只因楚儿被擒，叶无青便血洗整个平沙剑派，这样“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行事风格，未免过激了点。

叶无青瞥过小蛋，见他不吭声，淡淡笑道：“常寞，这趟差事你做得很好。尤其在楚儿突然失踪后，你仍能保持冷静，查找判断绑架者的来历，更是难能可贵。从明日起，为师亲自传授你本宫至高绝学『忘情八法』，以作嘉奖。”

小蛋闻言并无欣喜之意，微微躬身：“多谢师父。”偷眼看向身边的师姐，只见楚儿神情淡漠，目光迷离，也不晓得心中正在想着些什么。

这时一名忘情宫护卫入内通禀：“宫主，门外有三个蓬莱仙岛的弟子求见。”

叶无青一怔，喃喃低语道：“蓬莱仙岛，他们的人来干什么？”

千年以来，海外三大圣地一贯保持超脱立场，少有弟子在天陆公然露面走动，而蓬莱仙岛则是其中最为低调神秘的一家，除了每隔一百二十年，会广邀正魔两道豪雄出席蓬莱仙会外，几乎与世隔绝，更不会主动派遣弟子登门求见。

那名护卫微一迟疑，恭声回答道：“他们是护送老宫主回宫的。”

“什么？”即使是蓬莱仙岛的掌门云临真人亲至，叶无青的内心，也绝不至于产生如此强烈的错愕与震撼。他手中端着的青花瓷茶盏轻轻颤了下，被他缓缓放回案上。

在蓬莱仙岛上囚禁了整整十八年，几乎已被人渐渐淡忘的师尊楚望天，居然回来了！

他徐徐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让人看不出心头究竟是喜是悲，吩咐道：“楚儿，常寞，随为师一起前去迎接蓬莱仙岛的三位贵客和……”他的语速进一步放慢，一字一顿道：“你们的师祖！”

小蛋与楚儿并肩跟随在叶无青身后，出了克己轩，路上谁也不说话。

小蛋打量着叶无青傲岸的背影，暗自诧异：“楚老宫主被蓬莱仙岛送回来，忘情宫可说是大有颜面，为何师父的神情里不见一点喜色，反而显得有些阴沉？”

脑海里灵光一闪，恍然道：“是了，师父已做了十数年的忘情宫宫主，楚老宫主这一回来，他的身分地位可不就变得尴尬了么？”

走出忘情宫正门，石阶顶端的平台上，有三名蓬莱仙岛的弟子正在守候，不远处还停了一头硕大威猛的金色大鹏。

金鹏背上有两排素底描金的乘座，一名鹤发童颜、身穿锦袍的老者，斜靠在后排软座里，双目半睁半闭，似在假寐，正是他的师父、前任忘情宫宫主楚望天。

叶无青抬步走到金鹏前，毕恭毕敬地弯身行礼道：“师父，弟子迎接您老人家来迟了。都怪弟子无能，让您这些年受了许多苦。”

楚望天垂着头，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无青笑了笑。他素知师父架子极大，今日好不容易回到忘情宫，自然要等着别人做足礼数，挣得了十成的面子才肯下来。于是，他提高声音又道：“师父，弟子接您来了。”

孰知楚望天依旧毫无反应，叶无青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免尴尬，他暗生愠怒，脸上表情却越发真诚，保持着躬身施礼的身姿，默默注视楚望天。

护送楚望天回归的一名素服美貌少女见状，柔声道：“蓬莱仙岛门下阮秋波，拜见叶宫主。我等不速而至，多有失礼了。”

叶无青借机挺直身躯，抱拳道：“阮仙子此来令敝宫蓬荜生辉，叶某欢迎之至。不知家师到底为了何事对叶某不理不睬，莫非是因为旅途劳累之故？”

阮秋波摇头道：“楚老宫主自入住敝岛后，就一直郁郁寡欢。起初几年里，他时常狂躁不安，动辄大发雷霆。可日子久了，又渐渐变得沉默少语，时常一个人坐着发呆。

“再到后来，竟似有了迟钝健忘之症状，甚至连思维都发生了混乱，让人无从知道，他到底是清醒还是迷糊。”

听了这话，刚刚闻讯赶至的忘情宫长老藤皓叫道：“什么，妳说老宫主发疯了？”

阮秋波叹息一声道：“不是疯，而是状若痴呆，迷失心性。掌门真人也曾想方设法为楚老宫主医治，可惜天命难违，情形越来越糟糕。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决定送楚老宫主回返贵宫，也好让他能够落叶归根，安度余生。

“这件事，我们已征得翠霞派盛掌门和碧澜山庄姬庄主的同意，就算敝岛对楚老宫主聊以补过。”

叶无青目光一闪，掠上金鹏，轻声唤道：“师父，师父？”

这次楚望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扫视过叶无青，嘴唇微动：“你……叫谁啊？”

叶无青百感交集，道：“师父，我是无青，您晚年亲收的小弟子。您不认得了么？”

楚望天眼珠呆滞，愁眉苦脸地想了许久，终于一笑：“是无青啊？我不是让你闭关修炼么，怎么，又偷懒溜出来啦？”

叶无青哭笑不得。

阮秋波道：“叶宫主，我们还是先请楚老宫主入宫罢？”

叶无青点点头，阮秋波跃上乘座，扶起楚望天道：“老爷子，咱们到家啦。”

楚望天如同木偶一般，机械地站起身，任由阮秋波将他搀扶落地。

叶无青伸出手，想扶住楚望天另一边的胳膊，却被他甩脱：“不要你们扶，我要自己走。”他挣开阮秋波，一个人晃晃悠悠，朝宫门内行去。

小蛋站在人群里，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忘情宫楚望天，不世枭雄，昔日魔道十大高手之一，关于他的传闻，小蛋也听干爹常彦梧说起多次。然而十八年后，当他重新踏上宿业峰，居然会是这般情形！

叶无青脸色冷峻，一言不发地与阮秋波跟随在楚望天身侧，一路进到克己轩。楚儿、小蛋和藤皓等人簇拥在后，人人心情惊异复杂，默不作声。而与阮秋波同来的另外两名蓬莱仙岛弟子并未入内，与金鹏一起留在宫外。

叶无青习惯性地举步往自己的座椅走了两步，忽然原地站定。原来，他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的师父、上一任的老宫主已然回来，而且正在这克己轩内，自己岂能再高踞主位？

其它人自然也察觉到这个异常敏感的问题，肃立不语。

厅中寂静，针落可闻，只有楚望天毫无所觉，径自往空荡荡的正中主座里一坐。

藤皓冷冷道：“阮仙子，老宫主落到如今这番境地，只怕贵派也该有个交代罢？”

叶无青一摆手，道：“藤长老，此事与阮仙子无关。这笔帐，要算也该算在翠霞派和丁原的头上。云临真人能将老宫主送回，我等应感其盛情才对。”

阮秋波将背上的行囊交给叶无青，道：“这是楚老宫主的一些旧物，不过那柄睥睨神剑已被翠霞派收去，不能奉还了。若无他事，秋波便先告辞。”

叶无青道：“阮仙子万里迢迢，将家师送返忘情宫，理当小住几日，也好让叶某略表谢意。更免得，正道中人以为叶某狂妄自大，懈怠了蓬莱仙岛的贵客。”

阮秋波婉言谢绝道：“叶宫主好意秋波心领。不过敝派门规严禁，本门弟子无事不可滞留天陆不返。秋波还需尽早返还蓬莱仙岛，向掌门真人复命。”

叶无青颔首，道：“既然这样，叶某也不强留。请代我向云临真人致谢，并请她有暇时前来敝宫作客，叶某必当扫榻相迎。”

阮秋波微微欠身道：“叶宫主的话，秋波一定带到。”当即告辞离去。

叶无青将阮秋波送出克己轩，瞧了瞧垂头坐在椅中、嘴里念念有词的楚望天，吩咐道：“常寞，请师祖到后堂休息，要用心照料。”

等楚望天消失在屏风后，藤皓迫不及待地说道：“宫主，你看老宫主是真的傻了？”

叶无青不置可否，双手负背，面朝屏风沉吟许久，缓缓道：“不管他是否真的迷失了心性，他都是我的授业恩师，绝不能怠慢不恭。楚儿，从今日起，妳师祖便入住朱雀园，要指派专人好生服侍，也算是代为师尽孝。”

叶无青又接着道：“藤长老，家师回归，无疑是喜从天降。传令下去，今晚我要在克己轩大摆筵席，为老宫主洗尘压惊。所有在山的各家主管，都必须出席。”

藤皓颔首：“宫主说得极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领着一班人匆匆去了。

厅内只剩下楚儿和叶无青两个人。叶无青缓步走到楚儿身前，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道：“妳要关切师祖的一举一动，还有每日前往朱雀园探望他的人，包括他们逗留了多久，谈了些什么。”

楚儿心中一寒，叶无青犀利的眼神迫面而至，压得她难以喘息，于是垂首道：“弟子明白了。”

叶无青凝视她，嘴角溢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

重回后堂，叶无青咳嗽一声，躬身对正坐在椅子里的楚望天道：“师父，弟子已命人安排今晚举行盛大的接风宴，恭祝您回宫。”

见楚望天毫无反应，叶无青接着道：“弟子因为俗务缠身，惟恐会对师父照顾不周，故此特意安排您入住朱雀园，由您的徒孙楚儿代为照料。不知您意下如何？”

楚望天蓦然呜呜抽泣：“不要，秋波在哪里？我要回家。”

叶无青无可奈何，说道：“弟子遵命，这就让人送你回家。”转首命令道：“楚儿，带妳师祖先到朱雀园沐浴包衣，稍作休息。晚宴开始前，我会亲自来接。”

楚儿引着楚望天去了。

叶无青伫立半晌，说道：“常寞，你觉得楚儿如何？”

小蛋愣了愣，不明白叶无青为何没头没脑地向自己问起这个，想了会儿，答道：“楚儿师姐很好啊，对我也很照顾。”

叶无青微微一笑，道：“她并非对每个人都那样照顾、关心。”

记起楚儿对着蒙逊时的神情，小蛋点点头。

叶无青道：“楚儿外表冷傲，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不过，我看得出，她对你很上心，不仅将家传的惊雁鞭法毫无保留地教授与你，甚至为了维护你，不惜与蒙逊对立。”

小蛋心道：“原来师姐和蒙师兄的事情，师父一清二楚。只是他不愿插手弟子的私事，才故作不知而已。”

叶无青继续说道：“这次你二人漠北东海之行，患难与共，生死相扶。为师能看出来，楚儿对你言语神色里流露出来的关切，又加深了许多。她性格有点孤僻，在宫中也并没有什么朋友。往后，你也该多关怀她才好。”

小蛋全没多想，只当师父爱护楚儿，应道：“是，我一定会。”

叶无青目的已达，挥挥手道：“你也先回去罢，记得晚宴不要迟到。”

小蛋哦了声，退出克己轩。

出门十余日，当小蛋远远看见寞园的大门，心头竟生出一缕暖意，彷佛有一种归家的温馨感觉。

守在门外的葛氏兄弟早听闻小蛋归来的消息，见他远远走来，尽皆喜道：“寞少回来啦！”门一开，江南、阿青、小冰等人纷纷涌出，一起将他围住。

小蛋望着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庞，亦是感动，歉疚道：“不好意思，我忘了给大伙儿带礼物回来。”

江南笑道：“寞少您还不知道罢，这次您和楚儿小姐顺利平定明驼堡内乱，宫主大加赞赏，已给咱们寞园赐下了一处田庄，还提高了您的月银，我们今晚得好好庆祝庆祝。”

小蛋摇头道：“不行，今晚师父在克己轩设宴为师祖接风洗尘，我必须去的。”

江南道：“那就明天罢。对了，阿青，妳还傻乎乎站在这儿干嘛？快去烧水啊！”

小冰打量着小蛋：“寞少，怎么你身上那套难看的盔甲不见了？”

小蛋道：“我将它脱下来了，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省了不少麻烦。”

众人说笑着进了寞园，边走小蛋边问：“江哥，那田庄是怎么回事？”

江南得意道：“这是咱们忘情宫的惯例，立下战功的人就有恩赏。寞少只是去了一次明驼堡，就赚了一座庄园，可见宫主何等喜欢您、赏识您。”

小蛋苦笑了笑，也不辩驳，小坐片刻，便到暖房沐浴包衣。

这两天霸下特别安静，也许是伤势初愈，整天都在呼呼大睡。记得凌云霄的警告，小蛋没把这件事告诉叶无青。至于楚儿，从不多嘴多舌，所以忘情宫内尚无人知晓。

惟一的问题在于欧阳泰斗送的丹药虽多，可也有吃完的时候。好在既然回到了寞园，托江南去搞点生火怯寒的寻常草药，应该不是难事。

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小蛋早早赶往克己轩赴宴。

第二章　忘情八法

克己轩正厅里，除了叶无青和楚儿，从东海返回的厉无怨、姜山夫妇、蒙逊以及藤皓、席魉等忘情宫首脑人物，也都在座。

先是厉无怨禀报了平沙岛之役的战果。

由于晋连、阚晟等平沙剑派一流高手或外出或闭关，只有东海五圣里硕果仅存的锺南山、邓南医坐镇，所以突袭进行得分外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屠灭平沙岛弟子将近三百人，姜山夫妇更连手格杀了邓南医，把平沙岛千年的建筑群化为了一片火海。

这样的结局，小蛋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仍不觉黯然。

四大长老中地位最高的席魉并未参与此役，说道：“宫主，咱们一年内接连挑翻翠霞派和平沙岛，固然扬眉吐气，但正道七派势必不肯善罢罢休，还需提防他们报复。”

叶无青冷冷一笑：“席长老的担忧不无道理。可惜平沙岛在二十年前已自逐于正道七大剑派之外，除了翠霞派的盛年，恐怕其它各派的掌门都乐得袖手旁观。偏偏翠霞派元气大伤，想来寻仇，只怕是有心无力，三两年内咱们无须担心。”

姜山赞同道：“说的是。平沙派现任掌门晋连对翠霞派深怀芥蒂，哪怕吃了再大的亏，也绝不肯低声下气向盛年求助。这回算他命大，不在平沙岛，否则，老夫连他也一块儿收拾掉。”

楚儿是姜山的孙女，这次晋连掠走楚儿，姜山岂能不怀恨在心，狠狠报复。

厉无怨笑道：“这些早在咱们出兵平沙岛前，叶宫主都已考虑周详。表面看来，如今的正道各派之间一片和气，可私下里却杯葛重重，尤胜二十年前。

“平沙岛姑且不论，云林禅寺、太清宫、碧落剑派都做起了缩头乌龟。燕山派就更不值一提了，自从掌门萧浣尘去年被人莫名其妙地宰了后，如今只想着找凶手报仇，无暇旁顾。

“剩下的，越秀剑派的屈箭南，还算是翠霞派的铁杆盟友。等日后找机会把这根钉子也拔了，天陆正道，再无我忘情宫的抗手。”

小蛋听他说起要对付越秀剑派，不由替屈翠枫忧虑，好在叶无青截住话头，说道：“昨日恩师由蓬莱仙岛的弟子护送回宫，诸位都已见过了，现下恩师暂住朱雀园，由楚儿代我照顾。这件事情，大伙儿有何想法？”

原本略见轻松的气氛顿时凝固，所有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希望自己暂时被人遗忘。

楚望天老宫主，显然是如今忘情宫中最敏感，又最令人忌讳的话题。叶无青突然在这当口提问，绝非无因。在摸准他的用意前，谁都害怕会说错话。

等了良久，叶无青展颜笑道：“怎么都不说话？好罢，我先来。众所周知，恩师对叶某如同再生父母，恩深似海。

“十八年前，他不幸为丁原的毒计陷害，被囚蓬莱仙岛。在厉师兄执意推辞举荐之下，叶某勉为其难执掌圣宫。这些年，仰仗诸位戮力同心，总算没有辱没了先祖的基业。叶某，深自庆幸。

“但这忘情宫宫主的位子，本就是恩师的。现在他既然回来了，我焉能枉顾门规道义，忝不知耻地继续霸占？那岂非成了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小人？”

叶无青的目光，徐徐环顾过克己轩内的每一个人，铿锵有力地说道：“所以，我决定将忘情宫宫主的位子让还恩师，从此全心全力辅佐他老人家振兴本门大业。”

他把话说完，厅中更加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吓人。

蒙逊到底是个浑人，第一个忍不住跳将出来，说道：“师父，您说的不会是真的罢？师祖如今傻呆呆的，让他做宫主，那咱们忘情宫还不乱套了？”

“啪！”叶无青狠狠将茶盏摔掷在地，厉声喝道：“滚出去，在门外跪着！”

蒙逊从没见师父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火气，噤若寒蝉，乖乖到门外跪下。

席魉是蒙逊的外公，见外孙受罚，忍不住开口：“宫主息怒。蒙逊的话虽不中听，但楚老宫主现在的情形，恐怕确实不适合重新执掌圣宫。

“况且，宫主这些年的辛劳业绩咱们有目共睹。去年翠霞一战击杀掌门淡怒，令天陆惊栗轰动，也全赖你运筹帷幄。你就这样辞去宫主之位，委实说不过去。”

姜山赞同道：“不错。咱们忘情宫，从来都是正道的眼中钉。此刻宫主突然退位，楚老宫主又无法掌印，群龙无首下，忘情宫可就危险了。”

叶无青怒气稍消，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清楚其中利害？然而叶某若继续坐此位子，置恩师于何处？”

楚儿的父亲姜赫沉思片刻，说道：“叶宫主，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么？”

叶无青苦笑道：“我昨晚一夜未眠，便是考虑此事，除了退位外，我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

姜赫道：“属下有个建议，也不知是否妥当。咱们不妨将楚老宫主尊为圣宫的太上宫主，有权督导宫主的所作所为，地位超于所有人之上。而叶宫主则在他老人家的督导下，继续执掌圣宫，却不必再提退位之事。”

简长老拊掌道：“好办法。叶宫主，您不妨认真考虑一下姜赫的提议。”

小蛋把姜赫的话在脑海中转过两圈，也想通了里头的奥妙。

“太上宫主”说来好听，却是个虚名，以楚望天的状况，他又能如何“督导”叶无青？宫内的一切无疑都会照旧。

而假如真的有一天奇迹出现，楚望天清醒了，他这个“太上宫主”早就木已成舟，再无和叶无青争夺宫主宝座的道理。

其它人显然反应得比小蛋更快，齐齐附和，劝说叶无青接受姜赫的建议。到最后，叶无青架不住众人的盛情，勉强应允，把这事定了下来。

散会后，叶无青独留下小蛋，携着他来到克己轩内厅，挥退侍从，叶无青问道：“常寞，你的铜炉心鉴修炼得怎样了？”

小蛋照实答道：“弟子已修炼到第四阶『玄明恭华天』的境界。”

叶无青颔首道：“前几日你忙于四处奔波，耽误了修炼，要尽快把功课补回来。现在，我将忘情八法里的第一法『弹』字诀传授给你。如果你肯用心，两年之内，该能初步掌握了。但任何修炼，都要看自己的造化。”

他淡淡笑了笑，道：“天道无凭，仙心自求。忘情宫的秘籍绝学，为师都可以倾囊传教，也仅此而已。

“就像你大师兄，把各项功夫练得滚瓜烂熟，终究只能得其形而枉其意，再练一百年依旧难成大器。好比读书，纵然有人能把经史子集倒背如流，若不能领会神韵，充其量不过是个书虫。”

这道理，小蛋隐隐约约懂得，而今听叶无青深入浅出娓娓道来，更增一层明悟。

叶无青见他专心聆听，满意微笑道：“这便是师与匠的差异。因此，我教你的东西，首重于悟。须知，光凭整日打坐炼气，而不体悟仙心，犹如买椟还珠、本末倒置，永远也别想窥到天道奥秘。”

小蛋听着不住点头，心里不由觉得奇怪，叶无青既通悟这层道理，为何还执迷于勾心斗角的杀戮争霸漩涡里，不愿自拔？

叶无青似看破了他的疑惑，悠然道：“你可知，正魔两道修炼方式的本质不同在哪里？”

小蛋茫然摇头：“请师父指点。”

事实上，这也是一个始终困惑着他的疑问。如欧阳修宏、饕心碧妪乃至鬼锋、叶无青，无不杀气凛凛，极尽冷酷狠辣，与他想象里的仙心天道不啻有云泥之别。难不成，这样的人也能修炼成仙？

叶无青道：“其实答案很简单，正道讲究『忘我』，魔门追求『本我』。通俗而言，一个是克己忘情，在清静无为的苦修中找寻登天之道；一个是放纵自我，在不断的矛盾激化里觅得剎那顿悟。”

看小蛋的神情渐渐迷茫，叶无青耐心解释道：“打个比方，面前有个让你觉得厌恶，可又是素昧平生的人。正道的人尽避心里不喜欢他，也想除去他，却要苦苦克制自己的冲动，绝不会去杀他。

“而魔道中人则会毫不犹豫地下手，但这并非他们都好血嗜杀，只因若不这么做，便无法达到放纵自我的目的。

“当然，假如那个人修为明显高过了他，也只能放弃。毕竟，鸡蛋是不能往石头上碰的。而积郁下来的暴戾杀机，却必须及时宣泄，甚至是胡乱杀死几个不相干的人。”

小蛋道：“这么说，还是正道的修炼方式妥当些，至少不会滥杀无辜。”

他已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将两人的交谈当作了一场正魔之别的讨论，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心里话。

叶无青也不以为忤，笑道：“在我看来，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又有哪里好了？人性本恶，他们只不过是在竭力克制、掩盖自己的欲望而已。一旦外界的诱惑超逾了他理智的抵抗力，做出的事情，比我们这些所谓的邪魔歪道更加卑鄙残忍。

“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正道里确实有叶某钦佩之人。盛年就是其中之一，可惜，只是凤毛麟角而已。”

小蛋听叶无青当着自己的面坦承对盛年的钦佩，不禁热血上涌，暗暗道：“盛大叔真是好样的，连敌人都能对他由衷地佩服赞赏！”

叶无青接着道：“为师与盛年表面看来无一相近，实际上却殊途同归，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寻求天道之路。我将自己置身于峰尖浪口，在诸般诱惑里，不断历练心志，体悟仙途。

“假如有朝一日能超脱人世万种羁绊，便可由魔入道，羽化登仙。如苏真、年旃等人，所走的也同样是这条道路。反之，若我不幸深溺其中不能自拔，则譬如行尸走肉，堕落成魔，永无登仙之望。”

小蛋用心揣摩他的话，终于还是摇头道：“无论如何，随便杀人总是不好。”

叶无青哈哈笑道：“天地不仁，视万物为蝼蚁。一次山洪爆发，就要吞没多少生灵，可曾有谁说它不对？为师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日后莫要拘泥于所谓的正魔之别，自缚手脚。

“什么是正？什么是魔？天道又是什么？一万个人，便有一万种答案，连老天也说不清楚。所以，不必再去问任何人，想要的答案，只能从自己的内心去寻求。”

他一整面容，道：“好，我要开始传授你『弹』字诀了。常寞，先用你十足的功力在为师的胸口击上一拳。不必留情，你的修为远不能伤到我。”

话虽这么说，小蛋依旧只用了六成的拳劲，“砰”地击在叶无青胸前。

在他的拳头即将接触到师父身躯时，叶无青胸膛猛然一吸，堪堪卸去小蛋大半的劲力，紧跟着重重往外一弹，顿时一股巨力涌出，震得小蛋右臂酸麻欲裂，整个身子朝后飞跌。

幸好他修为颇具根底，在后背沾地的瞬间，左掌一拍，借力弹起。

叶无青巍然不动，犹如适才什么也没发生过，点头道：“你很好，只用了一半左右的功力。否则，你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小蛋暗自凛然，默默运气疏通右臂经脉，道：“多谢师父手下留情。”

叶无青道：“这就是『弹』字诀。对方出手的力量越大，承受的回挫之劲便越强。不仅可以利用仙兵魔刃施展，自己的身体，乃至一草一木都是它的用武之地。

“不过，杀敌盈千，自损八百。它的缺陷就在于对手的修为必须略逊你一筹，不然自己便会先伤在人家的拳脚之下。如同为师，面对盛年这般的高手，弹字诀就派不上用场。”

他的声音渐转低沉，说道：“但弹字诀作为忘情八法的第一诀，有若万丈塔楼的根基，绝不可轻视。学不会弹字诀，后面的『卸、缠、黏、振』诸诀便似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及，更遑论浩瀚精深的『寞』字诀。”

他歇了口气，又接着道：“弹字诀心法共计一千八百六十三字，需全盘通彻后，方能真正进行修炼。这些口诀，一向口传心授，你必须用心牢记，细细体会。非经为师准允，不得私自传授他人。”

小蛋最怕的就是记口诀，况且他对忘情八法的兴趣，远没有别人那样狂热，但碍于叶无青的威严，仍旧垂手应道：“是，师父。”

叶无青嗓音悠沉而略含沙哑，徐徐念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则无往而不利。水至柔，而刚击不断；山至坚，而水过无声。所谓柔弱胜刚强，如是而已。”

他念完了弹字诀的开篇总纲，就让小蛋跟着复述。可短短几十个字，小蛋背得吃力无比，仍然错了三处。叶无青也不恼，替小蛋逐字纠正，然后再命他重念一遍。

直到第三遍头上，小蛋总算勉强过关。叶无青便开始对总纲口诀一句句地详加解释，显得十分耐心。

就这样传授至中午，一千八百六十三字的口诀，小蛋记了两成左右，至于那些前背后忘的部分，小蛋一时间也管不了那么许多。

叶无青木无表情：“大凡上乘绝学尽皆重在参悟，切忌死记硬背。今天到此为止，你自己好生体会口诀里蕴含的深意，十日后，通过为师的考教，再传你接下来的部分。”

小蛋哦了声，朝叶无青施礼后退出。

傍晚时分，小蛋离开愚步斋，轻车熟路朝朱雀园行去。这是一年来的惯例，每次完成了白天的功课，他都要先到朱雀园，跟着楚儿练习惊雁鞭法。

而早在前往明驼堡前，他已然将惊雁鞭法繁复多变的招式全部学完，所欠缺的，仅是功力火候罢了。

练过鞭法，小蛋辞别楚儿，走出后花园。转过一座门洞，前方的庭院内清幽静谧，有道黑影独自蜷曲在假山石间，与浓重的夜色、凄迷的霜雾融为一体，几乎化成另一块怪石。

“师祖？”小蛋轻呼出声，迈步走向假山，问道：“这么晚，您一个人坐在这儿干什么？为何不回屋里休息？”

楚望天听到人声，徐徐转首望向小蛋。剎那之中，他的眼眸里爆射出锋锐精光，却又一闪即逝，重新变得呆板浑浊，咧开嘴，嘿嘿笑了声。

小蛋心头一凛，道：“难道师祖的痴呆竟是假装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试想能骗过蓬莱仙岛掌门云临真人，该是何等的困难？何况，面前的楚望天已然失去了所有的霸气与神采，那种从眼睛深处流露出的颓废与迷茫，是装也装不出的。刚才的一眼，该是他的一种本能反应。毕竟，他曾经是一方霸者，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犹存，只是丧失了往日的锋芒。

“师祖，您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负责照料您的人呢？”小蛋走到楚望天身边，蹲下身对他说道：“要不要我扶您回屋歇息？”

呆滞地瞪视小蛋半晌，楚望天慢吞吞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在看星星。”

“看星星？”小蛋抬起头，仰望夜空，迷蒙的雾气上方，一颗颗星辰闪烁不定，衬托着弯冰凉如水的寒月。

“你看，那是猎户星，这是大熊星，它们是一对儿。”楚望天语速异常缓慢，口齿也有点含糊不清，伸手指向天空道：“再远一点儿，天狼、北极……都漂亮极了。”

小蛋心头一动，思忖道：“罗大叔传我的天道下卷，便是由十二幅星图组成。莫非殊途同归，楚老爷子也在借着观察星夜，参悟仙心天道？”

他不由得再次偷偷打量楚望天，却发现他垂在膝头的左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把菜刀，小蛋一愣，脱口问道：“师祖，您手里拿把刀干什么？”

楚望天仰头凝视星空，心不在焉地随口道：“天黑了，恶鬼要出来害我的。”

小蛋挠挠头，苦笑道：“恶鬼？这儿可是楚儿师姐的朱雀园，就算有恶鬼也进不来，更别说害你了。”

楚望天俯低头，神秘地轻声道：“有的，你看不见，我能看见。看，就在你身后。”

小蛋遍体生寒，不禁回头望去。

黑漆漆的庭院里，除了他和楚望天外，空无一人。朔风吹过假山花木，不断发出“呜呜”幽咽，摇曳枝影。

他轻轻一笑，再劝道：“师祖，外面太冷，我送您回屋里睡觉罢。”

楚望天脸色陡然一变，紧张道：“不行，恶鬼会趁我睡着时下手，我不能睡。”

小蛋打了个哈欠，心道您不睡，我可得回去睡了，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楚望天没吭声，小蛋走了几步，觉得有点不放心，便又回过头来。只见楚望天呆呆坐在那里，神情忧伤，轻轻抽动嘴角，眼眶里无声无息滚落两行浊泪。

小蛋平生最见不得别人伤心流泪，只得再走回到楚望天身前：“您怎么哭了？”

楚望天满腹委屈，低声呜咽：“我要秋波，以前都是她晚上陪着我看星星。她不要我了，这里也没人理我。”

小蛋头大无比，见楚望天情绪越来越激动，叹了口气：“好罢，我不走了。”

楚望天收住抽泣，将信将疑道：“真的，你陪我？”

小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楚望天满面皱纹地破涕为笑，问道：“每晚都来陪我？”

小蛋答应道：“是了，每晚我都来陪您看星星，绝不食言。”说着在楚望天身旁坐下，又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赶紧强忍住。

门洞后，叶无青悄然伫立，他既没有现身，也没有出言打扰，只在心中暗道：“师父啊师父，你是真痴还是假痴，着实给弟子出了个难题啊……嘿嘿，蓬莱仙岛名不虚传，轻描淡写的一步棋，便让忘情宫顿起内患，果真是杀人不用刀。”

忽然，他若有所觉地徐徐回首。

楚儿走到了他的身后，低声请安：“师父！”

“我来看看。”叶无青缓步往后花园行去，问道：“今天有谁来探望过老爷子？”

楚儿跟随在他身后，轻声答道：“席长老、藤长老、厉副宫主他们都来过，还有家祖父、家祖母和家父也曾经前来探望。”

叶无青淡然一笑，道：“蒙逊为何不来？告诉他，明日必须到朱雀园探视老爷子。”

楚儿低声应是。

叶无青道：“谁待的时间最久？”

“席长老，大约逗留了半个时辰，但没和师祖说一句话。”楚儿答道：“最快的是厉副宫主，只打了个照面便走了，还交代马山他们好生照料老宫主。”

叶无青点点头，停下脚步，默立须臾，吩咐道：“往后常寞会来陪老爷子看星星，妳不必管。但事后，需将他看星后的每句每字都记下来，尽快禀报于我。记住，哪怕是一句废话，也要如实禀报。”

楚儿俯首应了，叶无青微微一笑，放低了嗓音说道：“楚儿，妳是我最欣赏疼爱的弟子，远非蒙逊和常寞可比。说不定，忘情宫千年以来无一女子出任宫主的惯例，会让妳打破。好自为之，莫辜负了为师期许。”

楚儿一颤，恭声道：“恩师赏识爱护楚儿，我定当肝胆相报。”

叶无青颔首道：“我走了，妳也去做晚课罢，这里让马山盯着就行了。”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入后花园，倏忽了无踪影。

楚儿突然醒悟到，马山很可能是叶无青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心腹，故此才这样放心，由他负责监视楚望天的一举一动。

只是除了马山，朱雀园里还有谁会是卧底？一念至此，她不禁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打了个寒颤。

夜风吹在身上，楚儿不禁转过头，望向假山石下正襟危坐、仰头观天的小蛋。也许，整座忘情宫里，这个傻乎乎的师弟，才是自己惟一可以信赖的人。

可惜，小蛋完全没有察觉到叶无青和楚儿的到来。他勉力支撑到月上中天，终于听见了身畔楚望天的呼噜声，他这才将楚望天轻手轻脚抱入屋中，一路打着大大的哈欠回到寞园，和衣栽倒在床，一夜无梦。

第三章　蚀龙香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等小蛋彻底记熟近两千字的口诀，已然春暖花开，冰雪解冻。

小蛋的铜炉心鉴不知不觉，已修炼到第五阶“曜明宗飘”的境界，期间由“梦觉神功”造成的怪症又发作了一次，好在凭借“有容乃大”的护持，有惊无险地安然度过，无形里功力精进不少。

依照厉无怨估计，三年之内，小蛋便能晋升到“观微”之境。虽然在三个同门里这样的成绩无可夸耀，但对于小蛋来说，已是非常的不容易。

进入三月以后，楚儿开始闭关静修，准备突破“显定极风”之境，传授小蛋惊雁鞭法的事自然因此而暂停。不过小蛋每天傍晚，依旧风雨无阻地前往朱雀园陪伴楚望天，直到半夜方归。

由于无须再跟随楚儿研修惊雁鞭法，小蛋每次探视楚望天的时间，也比过去提前了许多，这使得他意外地发现了另外一桩有趣的事情。

原来整个下午，楚望天都会坐在庭院里捏泥人玩。他捏的速度很慢，一个不到一尺高的小泥人，往往需要十来天的工夫才能完成，可是一旦完工，他便会将自己辛苦做成的泥人用脚踩得粉碎，而后又花上十来天，重新再捏个一模一样的。

这日见楚望天又捏完了一个泥人，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小蛋看着甚是喜欢，忍不住问道：“师祖，您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捏好的泥人踩碎？太可惜了。”

楚望天握着泥人，怔怔凝视半晌，眼睛里浮现起凶光：“这泥人不好，我不喜欢它。”

小蛋更加诧异，既然不喜欢，又何苦捏它出来？当下道：“您如果不想要它，不如就把这个泥人送给我罢。”

孰料楚望天突然重重将泥人摔在地上用脚底猛踩，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臭泥巴，我踩死你，我踩死你！”

小蛋手疾眼快，伸手从他脚下抓出泥人，可惜大半已经给楚望天踩变了形。小蛋暗自惋惜，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揉捏泥人，想将它扁平的脑袋还原。

可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累弯腰，小蛋模仿着楚望天捏泥人的手法忙了半天，泥人的脑袋却始终不能成形。

楚望天冷眼旁观，渐渐情绪平复，摇头道：“笨蛋，不是这样捏的，把它给我。”

小蛋略一犹豫，将泥人递给楚望天。

楚望天左手握住泥人，右手五指如蝶飞燕舞，片刻之后，泥人的脑袋在他的手中又重露雏形。

然后他探出食指，如一柄精细的刻刀用指甲轻挑泥人头顶，一缕缕头发随即被勾勒而出，最后形成发髻束于脑后，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渐渐柔和专注起来。

楚望天留下泥人左侧鬓角的发丝没有勾勒，交还给小蛋道：“你来试。”

小蛋接过泥人，用心回忆楚望天刚才使用的手法，慢慢下指，足足花了两炷香的工夫，好不容易泥巴看起来有点鬓角发丝的模样了。楚望天审视了一会儿，撇嘴道：“指头太硬，缺灵气。”

小蛋摸摸鼻翼，赧然道：“我……笨得很，用的力道总是掌握不好。”

楚望天盯着泥人呆呆出神良久，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学？”

小蛋一怔，思忖道：“若是我能捏一个泥人当作罗姑娘今年的生日礼物送她，倒也不错。”当下点点头道：“好啊。”

此后每天下午，小蛋都早早从愚步斋出来，前往朱雀园跟着楚望天学捏泥人。

叶无青对于自己这个小弟子近乎放任，少有过问，别人也就更加管不着了。这一老一少，一痴一讷，也是自得其乐，相处得越发融洽投缘。

也许是有所顾忌，厉无怨等人极少来探望楚望天，负责照料楚望天日常起居的马山，也很少露面。多数时候，庭院里都是冷冷清清。到后来，小蛋索性整个下午都泡在楚望天的屋里捏泥人，竟似入了迷般。

江南曾婉转提醒小蛋，让他不要跟楚望天走得太近，以免引起叶无青的疑心和不快，但小蛋恍若未闻，依然故我。江南不明白，在小蛋心中，这个孤独痴呆的老人，是自己在忘情宫中，除了楚儿之外，惟一的朋友。

而事实上，除了偶而指点小蛋一两句外，楚望天都在默默捏着自己的泥人，从不多话。小蛋有时揣摩到不明白的地方，也会问上几句。至于其它时候，屋里始终一片寂静，直等到天色全黑，楚望天才会淡淡说上一声：“黑了。”

这时，小蛋便停下自己手里的活儿，陪着楚望天走到庭院里观星，即使是风雨之夜，亦是如此。

春去秋来，一转眼又过了半年多，小蛋捏泥人的技艺渐渐炉火纯青，和楚望天不同，他捏的泥人有许多形象，其中不仅包括楚儿、罗牛、盛年、常彦梧、卫惊蛰、屈翠枫等人，甚至还给江南他们一人捏了一个。

然而，私下里捏的最多的，却还是罗羽杉的泥像，只是他从不拿出来给任何人看，偷偷藏了起来。

期间，霸下身上的色泽又加深了一层，时常悄悄溜出忘情宫觅食玩耍，少则五六天，多则半个月才露一次面。

刚开始，小蛋还有些担心，到后来也慢慢习惯了。毕竟这家伙身为龙子，尽避道行尚浅，可普天之下能制住牠的人，应该不多。

楚儿参悟了“显定极风”之境，也顺利出关。与正道循序渐进、先难后易的修行方式大相径庭，魔道的修炼在初始阶段进境较之要远远快过了一大截，更讲求功力的提升，而对仙心的体悟并不如何注重。

因此不可避免，有些魔道人物为迅速提升自己的修为，采取种种非常手段增强功力，甚至不惜逆天行事，攫取他人的精血真元，此举收效虽快，凶险也高出了许多。

故此，进入到坐照境界之后，魔道高手的修炼便可谓步步惊心，进境亦陡然减缓，反不及正道人士按部就班、步步为营来得安全顺畅。

甚或其中绝大部分的人终生止步于此，难有寸进，能够突破瓶颈参悟“忘情”之境的，堪称凤毛麟角。

楚儿荳蔻芳华，借助师门与家传诸般匪夷所思的魔门心法催化，以及灵丹仙草的辅助，条件得天独厚，加上本身资质超群，方能安然度过劫难，晋升坐照之境。然而想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却不知将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也就是楚儿破关而出的那天傍晚，小蛋亦终于捏好了楚望天的泥像，谁知楚望天漫不经心地瞥了两眼，照旧道：“不像。”

这两字评语小蛋几个月来，不晓得听过了多少回，心中也不以为意，只哦了一声。

按照往常的情况，楚望天会将泥人还给小蛋，而后继续专注在他自己的作品上。然而这次或许小蛋捏的是其本人，楚望天并未立刻将泥人交还，隔了片刻，又低声补充道：“没神。”

小蛋笑笑，道：“回头我试着再捏一个。”

楚望天依旧摇头，慢吞吞地说道：“没用的。你没用心，再捏一百年还是不像。”

小蛋心道，我修炼忘情八法都没这么用心过，甚至都被阿青说是玩物丧志了。他回过神一瞧，楚望天已经随手把泥人丢在桌上，干自己的活去了。

小蛋暗自苦笑，拿起泥人仔细端详，想找出楚望天所说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此时屋门却开了，楚儿站在外面，望着他漠然道：“常寞，你出来。”

小蛋出了屋，楚儿将门虚掩，走到假山前停下脚步，说道：“这些日子你下午不在愚步斋修炼，都陪着太上宫主捏泥人玩么？”

小蛋点了点头。

楚儿的脸色愈加冰冷，说道：“从明天起，你每日午后径直到朱雀园来见我，我会安排一间静室给你修炼，不得再去打扰师祖。”

小蛋诧异道：“为什么？”

楚儿低哼道：“论及交情恩义，难道整座忘情宫中，别人都比不上你么？”

小蛋心头一沉，想起江南劝过自己的话语，低声道：“师祖孤单一个人住在院子里，整天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我觉得他太可怜了。”

楚儿淡淡道：“师祖的病，需要的就是静养，你成天打扰只会加重他的病情。何况，你将大好时光荒废在玩乐嬉戏上，怎对得起师父的期许栽培？”

小蛋心头一动，暗道：“对了，如果说旁人为了避嫌不敢前来探视师祖，为何专门负责照料他的马山也总不露面？虽说是静养，可这样老是没人搭理师祖也太过了点。就算本来没毛病，也得给闷出病来，况且是师祖这样的病……难不成——”

这会是一种可能么？可能性又有多大？小蛋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叹了口气，试探着问道：“师姐，师父就真的那么不放心，非得这么着才行？”

“常寞！”也许是惊讶于小蛋的大胆，也许是没想到他会当着自己的面真的说出口，楚儿微微变色，沉声呵斥道：“你再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小蛋最怕的便是楚儿翻脸，低下头闷闷道：“我明白了。如果没别的事，我还要回屋去捏泥巴。师姐的提醒，我会记得。”

楚儿的神情更加难看，冷冷盯着他手里楚望天的泥像半晌不语。

小蛋回身往屋子走去，却听身后的楚儿咬牙道：“后天就是考教的日子，你还是多用点心思修炼。泥人捏得再好，终究不过是团泥巴，能帮你打赢对手么？”

小蛋一震，不由从楚儿这句“多用点心思”，联想到楚望天那句“你不用心”。

霎时间，他宛若拨云见月，醒悟道：“是了，一直以来我都把精力集中在如何揣摩师祖捏泥人的手法上，却没懂得和修炼天道一样，去体会其中的神韵。

“我捏泥人用的仅仅是手指头，而师祖却是真正用心在捏。所以，我捏出的泥人只是形肖，却无法体现丝毫神韵。这便是师祖为何说我的泥人『没神』的道理所在。”

再想到叶无青传授自己忘情八法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教诲，小蛋心中豁然开朗，不由抬手仔细打量自己捏的楚望天泥像。

他想得走神，全没注意到屋门已被打开，一头撞进了楚望天的怀里。

楚望天人虽迷糊，可一身修为却不含糊，胸口顿生气劲将小蛋的身子朝后弹出。

好在他并无伤人之意，小蛋踉跄着退后站定，摸摸脑门道：“师祖，你怎么出来了？”

楚望天对楚儿视若不见，蹒跚走向假山前，喃喃道：“黑了。”

半夜里，小蛋独自走回寞园，他脑海里一会儿琢磨着楚望天的“用心”二字，一会儿又思忖起楚儿的警告，不觉已走到了寞园的门口。

蓦地，万籁俱寂的忘情苑内响起刺耳的警讯，黑夜里从宝阁方向传来人声道：“有人盗宝——”

“呼呼”连声，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一串串火红色的灯笼，紧跟着警讯由远而近，竟似朝寞园的方位迅速靠近。

小蛋停步张望，远处火把燃起的光芒，顷刻照亮半座忘情苑，一道道劲风掠动，却是今夜的守值护卫向着灯笼升起的地方御风赶去。

他进入忘情宫已有一年半，尚是第一次碰到有人乘夜闯宫，而且是盗宝，却不知是何方神圣。不过看情形，恐怕有来无回，迟早也要被抓住。

今晚在门口值守的是葛老二，对外头频频响起的警报，颇似不屑地轻笑道：“寞少回来了？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敢夜闯忘情苑宝阁，呵呵，活得不耐烦了！等明早我去打听打听，看那不要命来追讨仙宝的人长什么模样！”

小蛋和他打过招呼，推门进了院子。他还没走到自己的屋门跟前，耳畔微风响动，有一道黑影越过院墙，飘落进来。他一个趔趄，险险栽倒，亏得及时伸手抱住一株古木，方自稳下身形。

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小蛋，那人侧转面庞，两束锐利的目光穿越夜雾，落定在小蛋惊讶的脸上。

“杜先生？”小蛋旋即醒悟葛老二口中那个活得不耐烦的人，多半就是自己园中的这位账房先生，不及细想，他快步奔到近前，扶住杜先生，沉声道：“来。”

杜先生犹如强弩之末，面色惨白似金，大口从鼻孔和嘴巴里喷吐出红蒙蒙的热气，全凭小蛋的扶持才没倒下。

小蛋携着他走到门口，忽听背后阿青的声音惊讶低叫道：“寞少，杜先生怎么啦？莫非他——”说到这里，她顿生警觉，下意识往周围瞧了瞧，见再无他人，方暗松了口气。

杜先生的眼睛里寒光一闪，猛然朝阿青抬手一扬，小蛋情知不妙，也无暇提醒阿青躲闪，左肘向杜先生胳膊一撞。

“啵——”一缕暗红色的冷光从阿青身旁不到三尺处掠空，射入远处的树干里，消失无影。显然，杜先生已油尽灯枯，手上的劲力连寻常的树干也无法穿透了。

阿青本能地后退数步，俏脸煞白，回头再看那株古木，树叶纷纷枯黄飘零，深褐的树皮也变了色。

杜先生一击不中，无力再射出他的“深喉针”，喘息道：“寞少，不杀了她，你会后患无——”没等“穷”字出口，一口淤血滴落到胸前衣襟上，竟然立刻冒起一蓬暗红色的灼热雾气。

小蛋摇头道：“阿青不会出卖我。”

遥遥听见寞园正门外头，有人朗声说道：“在下赵朴，奉命捉拿盗宝贼，请寞少开门。”

阿青惊惶道：“寞少，糟了，是灰霜营的赵领队带人搜到这儿来了。”也难怪她着急，赵朴乃厉无怨的八大得意弟子之一，按照辈分序列，小蛋见着他，也应叫上一声“师兄”。

杜先生哼了声，道：“寞少，你现在把我交出去还来得及，别再蹚这混水了。”

事到临头，小蛋反而变得异常冷静，吩咐道：“阿青，守住院子，就说我睡着了，任何人都不准进院打搅。寞园的其它地方，便任由赵朴他们搜好了。”说罢将杜先生扶上屋内的床榻，关了房门也不点灯。

从紧闭的窗户外渗入的清冷月光，照在杜先生失神憔悴的脸上，他已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小蛋掌心贴住杜先生胸口，试图输入真气助他护持心脉。杜先生惨然一笑道：“没用了，我经脉尽断，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

小蛋知他所言非虚，不禁心下黯然。

其实他和杜先生的交往并不算多，也远没与江南、阿青等人来得熟络，可这一年多来，寞园里的每一个人，小蛋都当作自己的家人一般看待，眼见杜先生性命垂危，不免也跟着难受。

他掌心吐出真气，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盗宝？”

得到小蛋的真气，杜先生精神稍振，低低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瞒寞少。老夫本是西域『白鹿门』长老，七年前叶无青派遣姜山、藤皓率着数十名忘情宫精锐突袭本门。一战之下白鹿门几近灭绝，只侥幸逃出了十多个弟子。

“老夫的掌门师兄不幸被藤皓击杀，本门镇派至宝『蚀龙香鼎』，也让忘情宫夺走……”

他呼呼喘了几口，接着道：“老夫和本门另一位长老领着幸存弟子远走中州，埋名隐居这才躲过了忘情宫事后的追杀。

“可失去了蚀龙香鼎，便无法再修炼白鹿门的至高绝学『聚龙神诀』。莫说报仇雪恨，连光复本门也变得遥遥无期。”

他似回光返照，脸庞上涌起一抹抹潮红，恨恨道：“万般无奈，老夫只得易容投身忘情宫。整整五年，我才从一个小小的杂役做到了寞园的账房。我暗中多般打探，终于查到了蚀龙香鼎的下落。

“今日乘着宝阁半夜换防的空隙潜了进去，本来已经顺利得手，却未料不慎触发机关，惊动了守卫，招致围攻追杀。我虽勉强闯了出来，可身中数掌已无力远遁。不得已，才冒险回返寞园，想见寞少最后一面。”

小蛋闻言，禁不住讶异地问道：“你冒死回来，为的是要见我？”

“对。”杜先生吃力道：“自寞少进入寞园的第一天起，我就看出你并非是忘情宫的同路人。后来了解到寞少投入忘情宫的隐情，老夫便更坚信了这一点。”

小蛋喃喃问道：“杜先生，你究竟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杜先生颤抖着手，从袖口里慢慢取出一尊金澄澄的小铜鼎。它的鼎身由三条长蛇盘绕铸就，探出的蛇头分向下垂，形成精致小巧的鼎足，而细长的蛇尾则缠绕在鼎内，如同灯芯般朝上翘起。

杜先生将铜鼎送到小蛋面前，缓缓道：“寞少，假如你此刻杀了我，再将蚀龙香鼎交还令师叶无青，不啻是大功一件。老夫与其便宜了外边的赵朴，倒不如干脆成全了你。不知寞少意下如何？”

他说这话时，左手悄然挟藏起一支深喉针，目不转睛地望着小蛋。

小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一转，道：“我晓得了，你是想托我将蚀龙香鼎送返白鹿门。”

杜先生虚弱一笑，道：“寞少，那些笑你是傻瓜的人，自己才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

小蛋回到床榻前，道：“我答应你。”

他的承诺如此爽快，杜先生且喜且疑，黯淡的眼眸里闪起兴奋的光芒，道：“寞少此举对本门恩同再造，我白鹿门但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定当结草衔环全力相报。”

见小蛋苦笑着摇摇头，杜先生将蚀龙香鼎交到小蛋手上，道：“日后有暇，请寞少将此鼎送到中州迭青山翡翠谷，找一位姓高的谷主……”他的声音渐弱，小蛋差不多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边，才能听出个大概。

“是姓高么？”小蛋没有听清楚最后几个字，于是问道，可等了会儿，却不见杜先生的响应。他抬起头，才发觉对方瞳孔扩散，七窍流血，已然气绝。

小蛋伸手替他合上了双目，听见院门外江南的声音说道：“蒙少，你知道的，寞少睡着的时候是叫不醒的，还是先让小人进去看看罢。请您在外面稍等片刻。”

小蛋一凛，蒙逊的身分又非赵朴可比，他若对自己起疑，要硬闯进来，十个江南也拦不住，倘若让蒙逊冲进屋内，见着杜先生的尸体，那麻烦可就大了。

果不出所料，蒙逊粗声怒吼道：“滚开，敢拦我，你算什么东西？”

小蛋心念急转，掣出雪恋仙剑凝神运气，施展出十三虚无中的“微土”一诀，屏息沉腕虚劈脚下。“呼——”地面上赫然开启一道光门，小蛋左袖一拂一卷，将杜先生的遗体送了进去。

他收剑调息，望着迅速关闭的光门，默默道：“杜先生，对不住了。你泉下有知，当能理解。”却是运用土遁奇术把杜先生的尸体藏到了十余丈深的地下。只等将来风平浪静后，再设法取出火化，将骨灰连带着蚀龙香鼎，一并交还给白鹿门。

他刚收起仙剑，院子里脚步纷沓，闯进来少说也有十多人。江南抢先到了门口，扯着嗓子唤道：“寞少、寞少，你快醒醒，蒙少来了！”

小蛋随手把榻上的被褥搅乱，不慌不忙走到外屋。一阵掌风震开屋门，蒙逊已威风凛凛地一脚跨了进来。

第四章　八鬼聚会

看到小蛋睡眼惺忪地从里屋走了出来，蒙逊愣了愣，问道：“你还没睡着？”

小蛋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道：“我刚躺下没多久，师兄你就到了。”

蒙逊目光如电扫视外屋，连房梁上头也不放过。可一圈瞧下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他哼了声，走到里屋门口挑开竹帘朝里打量，乱糟糟的床榻上空无一人。

蒙逊并不甘心，将屋里的橱柜一个个打开检查，依旧是空空如也。他心头惊异更甚，回过身，瞪着站在外屋的小蛋，喝问道：“人呢？”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蛋自幼跟着常彦梧游荡天陆，对他老人家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谓耳濡目染，言传身受，尽避平日里他难得说谎，但那要看面对的是什么人，譬如今日，对着蒙逊，说不得要将干爹他老人家的拿手绝活亮出来用一用了。

他怔怔瞧着蒙逊，满脸睡意，迷茫地问道：“人？”

“你装什么傻？今夜有人闯入宝阁盗走蚀龙香鼎，这么大事谁不知道！”蒙逊见小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火气更大，几乎是吼着道：“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小蛋看到蒙逊发狂，反而越发心平气和：“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啊，要不师兄再搜搜看。”

蒙逊暗道，若是抓了你个人赃并获，还会在这儿多废口舌么？他冷笑道：“常寞，别以为装傻扮呆就能蒙混过关。实话告诉你，有人亲眼瞧见那贼人进了寞园。”

小蛋两手一摊，困惑道：“既然这样，师兄尽避抓人就是，为何还来问我要人？”

蒙逊嘿然道：“那好，我问你，院子里那株树为何树干会变色，叶子枯黄飘落？”

小蛋暗叫糟糕，适才忙乱间竟忽略了这个要命的问题，给蒙逊抓住了把柄。

他正想着如何拿话敷衍蒙逊，就听门外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启禀蒙少，那是婢子先前修炼溜火神掌时不慎失手，打坏了古树。因怕责怪，婢子还没敢告诉寞少。”

蒙逊霍然回首，见说话的人是小蛋的贴身丫鬟阿青。他冷笑道：“就凭妳，一个小小的婢女，能有如此的掌力？”

阿青不敢与蒙逊对视，垂首道：“婢子不敢说谎，那树确实是我打坏的。”

蒙逊身形一动，探手抓住阿青肩头，低喝道：“好，那妳便再给我打一掌试试！”

阿青哪里敌得过蒙逊的蛮力，三两下就给扯到了院子里。小蛋对于蒙逊素来忌惮，但更不愿阿青受窘，横身拦阻道：“蒙师兄，你先放开阿青。”

蒙逊不屑回身道：“常寞，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一个男人，让一个丫鬟替你挡灾？不如爽快点承认罢。”

蒙逊咄咄逼人的态度，也令小蛋生出脾气，他摇头道：“你有搜到人么？”

一再被小蛋顶撞，蒙逊不由得勃然大怒，怪笑道：“那棵树就是证据，你怎么解释？”

阿青一咬牙，运足功力，“砰”地一掌击在身边另一株古木上。树干剧烈摇晃却不折断，一片片树叶簌簌飘落，被灼热的掌劲灼成焦黄。紧接着，树皮的颜色也转为暗红，和杜先生用深喉针留下的痕迹倒也颇为相似。

蒙逊一呆，没想到阿青的溜火神掌居然也能有此威力。

原来，在寞园一众仆从里，阿青是天赋最高、用功最勤的一个，又得小蛋将铜炉心鉴和溜火神掌毫不藏私地倾囊传授，一年多下来，修为突飞猛进，已臻至赤明和阳天的境界。

虽不能与蒙逊、楚儿同日而语，但她拼尽全力，一击之下，也总算如愿将树皮烤焦。

蒙逊转过头，想比对两株古木的差异，孰料“呼”的一声，那株大树瞬间火光熊熊，冒起滚滚浓烟，竟是自燃了。

几名灰霜营的护卫急运掌力扑打，奈何掌风触及火苗，火势不仅没有熄灭，反越烧越旺，顷刻化为灰烬。

蒙逊又惊又怒，眼见惟一的证据也毁了，他更无法坐实小蛋的罪状，怒喝道：“常寞，你胆敢焚毁古树，毁灭罪证！”

小蛋心知肚明这必是霸下的杰作，也只有牠的荼阳地火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心中大定，当下苦笑道：“蒙师兄，我就站在你身边，哪有机会下手？”

蒙逊愤怒地扫视过江南、阿青、葛氏兄弟等人，料定他们既绝无此本事，又没胆量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搞鬼。但这样一个惩治小蛋的大好机会，居然闹得灰头土脸收场，又如何让他善罢罢休？

他气极攻心，一把揪住小蛋胸襟，道：“我不管，就是你在捣鬼！”

小蛋几乎双脚离地，情急中抬手反握住蒙逊右腕，自然而然施展出“周而复始”的神功。

一股寒流破入蒙逊经脉，令他大吃一惊，不由自主松开大手。小蛋乘势摆脱他的纠缠，真气汩汩回流。他双脚着地，也放开了蒙逊的手腕，一言不发往院子外走去。

蒙逊不及逼问小蛋对自己用了什么诡异功夫，喝道：“你去哪里？”

小蛋站在门口，淡定道：“你是师兄，我是师弟，师弟自然不能冒犯师兄。所以我只能去找师父，请他出面洗脱你对我的怀疑，回头兴许还有时间睡个好觉。”

听小蛋要去找叶无青，蒙逊发热的头脑立刻一醒，他没抓住什么对小蛋不利的真凭实据，倘若真的闹到师父那里，总不能以推测作为自己的辩解之词。

再看小蛋，一副底气十足的表现，蒙逊心里不免打起了鼓，暗暗犹疑道：“难不成真是我弄错了，否则一个大活人岂有搜不出的道理？说不定，是那几个负责追捕的笨蛋看走了眼，却让老子在这儿平白耽误工夫。”

他心中一虚，随口道：“师父正在静修，你此刻去了也见不着。”

小蛋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默然盯着蒙逊。蒙逊明白，这是在对自己下逐客令。他万没想到，平素木讷低调的小师弟一旦发作起来，竟也是个牛脾气。

今夜这个跟头算是栽定了。假若异日小蛋再到叶无青面前告自己一状，说他公报私仇，大闹寞园，欺辱同门师弟，这罪名不重，可也不怎么轻。

蒙逊左思右想，一肚子火没处可发，重重一掌轰在身边一株大树上。巨响中，数丈高的参天古木寸寸碎裂横飞，一团团火焰燃着枝叶，迫得众人躲闪招架，他恶狠狠瞥过小蛋，寒声道：“走，到别处搜！”

一众人离开寞园老远，蒙逊尚能听到江南亮着嗓子在身后道：“送蒙少——”

蒙逊忍不住恨恨吐了口浓痰，只觉平生以来，今夜的遭遇最窝囊。而他和小蛋之间的芥蒂，亦越来越深，好在小蛋没有告状的习惯，叶无青也并未就寞园的风波责问蒙逊，仅是敦促厉无怨等人尽速查明盗贼的身分和下落。

杜先生的突然离奇失踪，等若不打自招，也给蒙逊对小蛋的怀疑平添了几分筹码。

但既然蒙逊满园搜查大闹一场，也没能证明小蛋与此事有瓜葛，就更不会有人再去触这个霉头。何况，任谁也无法想象小蛋会冒险窝藏一个下人。

随着时间推移，这件事渐渐平息。毕竟，蚀龙香鼎或许是白鹿门的至宝，可对忘情宫来说，却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接下来让小蛋煞费苦心的是，如何把蚀龙香鼎和悄悄火化了的杜先生遗骨，送还白鹿门？

依照忘情宫的门规，门下弟子若想下山远行，必须得到允准，假如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一方面叶无青未必同意，而另一方面难免会让人联想到杜先生的问题，到时候，反而有可能引火上身。

百般无奈，小蛋惟有静待时机。实在不行，也只能等到后年的紫竹林之约，再想法子抽空跑一趟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在平静与不平静中过去，小蛋照旧陪着楚望天捏泥人，看星星，楚儿也好似已经放弃任何劝说他的想法。

这天小蛋又捏完了一个楚儿的泥像，楚望天瞅了几眼，终于评了句：“有点意思了。”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足以让小蛋开心不已。

而好事成双，刚过掌灯，江南便兴冲冲地赶到朱雀园，禀报小蛋他的干爹常彦梧来了，而且已经进了寞园，小蛋闻讯不由大喜。

屈指算来，自从天雷山庄一别，他和常彦梧足有将近两年没有碰面，甚至连彼此的音讯也因万里风尘而受到隔膜。

匆匆赶回寞园，小蛋就听屋里一个熟悉无比的嗓门正在向阿青、小冰等人吹嘘着自己的光荣战史，不时从屋里迸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他迫不及待推开门，欣喜道：“干爹！”

只见常彦梧大剌剌地担起二郎腿，拿着小茶壶居中而坐，好生悠闲自在。瞧见小蛋进来，他脸上的喜色一闪而没，干咳了两声才慢条斯理道：“你回来了？”

小蛋点了点头，见常彦梧虽是风尘仆仆，但精神十足，也放下心来。他最担心的事，莫过于常彦梧又惹了什么祸，被人打成重伤，才不得已逃到忘情宫找自己避难来了。可眼下看他眉飞色舞的神情，显然不像有事。

江南招呼道：“天色不早，大家伙儿先散了罢。阿紫，上房收拾好了么？回头请常五爷过去休息。”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告辞，转眼走得干干净净。

小蛋笑呵呵问道：“干爹，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您老人家这两年过得还好罢？”

“好，好得不能再好。”常彦梧套着壶嘴吸了两口，说道：“少了个拖油瓶，老子独往独来，不晓得有多快活逍遥。”他放下小茶壶，又问道：“你怎么样，叶无青对你还好罢，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蛋摇头道：“没有，我在这儿一切都好。”

常彦梧素知他这个宝贝干儿子的秉性，纵然吃再多的苦头也绝不会向自己诉苦抱怨，他哼了声道：“要是有谁敢为难你，跟干爹说。咱们明的干不过，玩阴的老子怕过谁？普天之下，谁能是我神机子常五爷的对手？”

小蛋心头暖洋洋的感动，微笑道：“真没有。师父还有楚儿师姐他们都对我很好。”

常彦梧将信将疑，说道：“我这回来，想住上一阵子，顺便也拜会一下叶宫主。”也难怪，如今他老人家的干儿子是叶无青的小弟子，两人的身分也有了平起平坐的基础，用上“拜会”两字已经很客气了。

况且，当今的翠霞派掌门盛年见着自己，也要称兄道弟，叶无青再强也压不过人家罢？

小蛋笑道：“干爹您想住多久都成。要是气闷了，我就请假，陪您四处走走。”

常彦梧挥挥手，道：“你忙你的，老子哪用人陪？”嘿嘿又笑道：“你不会是以为我惹了麻烦，才跑到忘情宫来找你避风头的罢？”

小蛋一笑，也不回答。

霸下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爬到他肩膀上对着常彦梧道：“那可难说。干爹，你还是多看着他一点儿。我瞧这老家伙贼眉鼠眼的，说不定，会在忘情宫捅出什么楼子来。”

常彦梧差点从椅子里滑坐到地上。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见过乌龟说话的，他瞠目结舌道：“小蛋，这会说话的红壳家伙刚才叫你什么来着——『干爹』？那老子岂不是牠干爷爷么？”

你若是龟爷爷，我不就成了龟孙子？是可忍，孰不可忍，霸下怒冲冲道：“你才是乌龟！”有心喷火烧烤常彦梧，终究碍于小蛋而罢手。

小蛋忙道：“小龙，别没礼貌，他老人家是我干爹。”而后抢在常彦梧开口前解释道：“小龙是我收养的一头霸下，牠还小，是顽皮了些，您别介意。”

常彦梧凛然一惊。他这才明白，原来这红壳乌龟居然还有个名字，而且是传说中的天界神龙之子，心中暗道：“他奶奶的，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敢情这话用在王八身上，也一样管用。”

他不忿霸下的讥嘲，有小蛋压着牠，也不怕这小家伙造反，当下故意嘿嘿笑道：“孙子，还不过来叫爷爷？”

霸下小眼怒目圆睁，鼻孔里呼呼喷着殷红热气，愤愤叫道：“气死我了！”张嘴射出一溜火线，正击中常彦梧摆放在几案上的小茶壶。“哧哧”微响，紫砂茶壶弹指化为飞烟，却未伤及底下的几案分毫。

常彦梧吓了一跳，瞅着霸下气呼呼掠出屋去，舔舔嘴唇道：“乖乖，这龟孙子的本事还真不是盖的。却不知龙肉的味道怎样，好不好吃……”

小蛋头大无比，看着半空中尚未散尽的青烟。

自己的干爹和干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要有难了。

次日恰逢叶无青考教弟子的日子，早会散后，他在克己轩亲自接见了常彦梧，虽然整个过程仅仅是端茶、喝茶、送客，可也足以让常彦梧得意上好些天。

他老人家素来闲不住，整天走东窜西，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碰到人家必定要先说上一句：“我是小蛋的干爹，你知道小蛋是谁么？怎么，你居然不晓得？他就是常寞啊，叶宫主的小弟子。这下，你该明白了罢？”

久而久之，他慢慢察觉，没几个人搭理自己，他也不怨人家，北海八鬼的名头吓唬吓唬末流角色还成，在忘情宫里却吃不开。若非头上还有一顶常寞干爹的高帽，只怕早已被人轰下宿业峰去。

一晃眼到了九月，再有几天便是九九重阳，常彦梧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好像有了什么心事，但不论小蛋如何追问，他都不肯讲出来。有时候问得他老人家烦了，当即两眼一翻道：“你烦不烦？再唠叨，老子明天就走。”

可这天晚上，小蛋从朱雀园回来，远远看见常彦梧垂头丧气地一个人蹲在院里的屋檐下，怔怔出神。

小蛋走到常彦梧身边，也蹲了下来，这次，他并没有再问。

良久，常彦梧罕有地吁了口气，道：“回来啦？明天一早，我就要走啦。”

小蛋愣道：“是不是在这儿住得不开心，还是有什么事儿急着去办？”

常彦梧又是一声长叹，这才回答道：“也不瞒你了，一个月前老夫收到你三姨的口信，说九月初九冯老大在他的『泉庄』宴请我们七个同门，有要事相商。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冯老大几十年不跟我们联系了，这次突然要请我们吃饭，必定是为了贯海冰剑的事情。”

原来北海八鬼这些年来尽避天各一方，如常彦梧、花彦娘等人更是行踪不定，神出鬼没，但倚靠门中一套特定的联络方式，彼此之间的联系却少有中断。故此外人想找常彦梧颇不容易，他的师兄弟、师姐妹却是轻而易举。

小蛋静静听着，没有打岔，常彦梧所说的冯老大，就是北海仙翁的大弟子“弄潮子”冯彦海，一身修为在同门中堪称翘楚，但从未与自己谋面过。

“我寻思着，这事透着古怪，又不好不去。所以赶在重阳前先到忘情宫来见你一面，也算了桩心事。”常彦梧徐徐说道：“万一老子回不来了，你记得清明节给干爹烧点纸钱。至于报仇嘛，那就看你小子有没有这个良心了。”

小蛋安慰道：“也许大伯找你们，只是为了叙旧，未必是什么圈套。”

“叙旧？”常彦梧冷笑道：“咱们几个一见面就打，有狗屁的『旧』好叙？”

小蛋沉思须臾，道：“干爹，我陪你一块儿去。”

常彦梧闻言不禁心花怒放，他万里迢迢来找小蛋，等的就是这句话。

先前做足功夫，摆出种种姿态，都是摆给宝贝干儿子看的，想他神机子常彦梧是多聪明的人，会傻呆呆地撇下小蛋这个叶无青高徒的护身符不用，独自一人去泉庄送死？

要是能说动小蛋多请上几位忘情宫的高手助阵，这事情可就再妙不过了。

他按捺心头狂喜，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低沉嗓音道：“不用啦，我怎能把你拖下水？再说，叶宫主也不一定肯放你下山。”

小蛋坚持道：“干爹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师父知道，也必定会准假。”

常彦梧故意皱起眉头犹豫道：“光你一个人陪我去，怕还是危险得很。要是能请叶宫主再派上几个忘情宫的高手保护你，就稳妥多了。”

小蛋暗自盘算着，若论修为，自己此刻仍不及干爹他们，但仰仗乌犀怒甲的保护和霸下的襄助，要帮着常彦梧闯出泉庄，应该不是难事，况且事后，他刚好可以去一次迭青山，替杜先生完成遗愿，这事，可大大不宜让别的忘情宫高手跟着。

他笑了笑道：“干爹放心，真要有事，我一定会护得您周全，不用再麻烦我师父了。”

常彦梧略感失望，可转念想到小蛋既然同行，那头霸下必然也要相随，有这小家伙在，就算有十个弄潮子也要被烧成骨头渣，于是点了点头，又斜眼盯着小蛋道：“这可是你求着要跟我去的，我不忍心让你记挂，才勉强答应的。”

小蛋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道：“对的，明早我就向师父告假。”

当下两人各自回房安歇。

第二天早晨小蛋先往克己轩求见叶无青，将要随常彦梧请假离宫的原委说了。

叶无青没有为难，说道：“你重情义，为师很喜欢。不过以你目前的修为，未必能应付得了泉庄，我让楚儿陪你同去。有她助你，区区一个弄潮子不足挂齿。”

小蛋推托不得，硬着头皮谢过叶无青的关怀，退出克己轩，来到忘情苑门口与常彦梧会合，将楚儿要随行的事说了。

常彦梧却是暗中欣喜不已。那晚在客栈里，他曾亲自领教过楚儿的厉害，心想有这丫头压阵，还怕冯彦海使什么手段？

等候了一炷香左右，常彦梧遥遥望见楚儿从忘情苑内走出，忙笑容满面迎上前去，招呼道：“楚儿侄女，可要辛苦妳了。”

楚儿漠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上路罢。”率先御风而起，如一羽火红云雀掠上晴空。

常彦梧吃了软钉子，脸上毫不见尴尬之色，转头朝着小蛋喝道：“傻小子还站在那儿干嘛？要老子背着你走么？”身形一腾，追着楚儿去了。

三人御风东行，刚好在九月初九傍晚时分，抵达泉庄所在的汉州老龙山下。这里距离罗牛隐居的天雷山庄，也不过六百多里路程，但满目荒凉，风景迥异。

来到泉庄门前，弄潮子冯彦海闻讯后亲自出迎，他与浪迹四海的常彦梧不同，可谓家大业大子孙满堂，矮矮的身子，穿着锦衣罗缎，一脸福态红光，珠光宝气，如同一个暴发的土财主。

一见面，冯彦海亲热地挽起常彦梧，哈哈笑道：“行啊，老五，什么时候又收了一个如此漂亮的干女儿？”

常彦梧也是脸上堆笑，回答道：“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这位楚儿姑娘是忘情宫叶宫主的嫡传弟子，小蛋的同门师姐，这回陪着咱们来凑凑热闹。”

冯彦海一凛，忍不住朝楚儿多看了两眼，执礼道：“在下久仰楚儿姑娘的芳名，今日有缘得见，可谓三生有幸。不知令师叶宫主可好？”

楚儿冷冷道：“家师身体安康，有劳冯庄主挂念。”头一偏，假作观赏山庄。

常彦梧见状，心下得意，笑呵呵道：“大哥，还有谁到了？”

冯彦海携着常彦梧走进山庄，答道：“老七和老八昨天就来了，三妹和四弟今天中午也到了。”

第五章　泉庄

泉庄乃冯彦海的私家庄园，座落在老龙山南麓，占地百余亩，由于山庄内有一口清泉常年流淌，故此得名。

整座庄园共有大小院落十余个，住的都是冯彦海的家眷门人，和一众仆从佃户。

虽说比不上忘情宫的恢宏巍峨，较之邻近的天雷山庄，亦显得逊色了许多，但在汉州荒芜之地，能建上这样一座庄园，也算不易。

众人进了会客的茶斋，但见北海八鬼中的妙仙子崔彦峨、雁过拔毛顾彦岱、一毛不拔顾彦窦兄弟，和排行老四的餐霞居士魏彦雄均已在座。

瞧见冯彦海携着常彦梧等人进来，几个人纷纷起身相迎，崔彦峨与常彦梧最熟，但她生性孤僻冷傲，反而落在了最后。最先迎上的，倒是与常彦梧最不对盘的餐霞居士魏彦雄。

他先恶狠狠将楚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对方挺茁的酥胸上逗留许久，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色迷迷的光芒，大笑道：“老五，你怎么才来？”

常彦梧数年前曾劫持了火雷王褚彦烈的孙子，却被其连手魏彦雄救回，身上还挨了一掌，足足养了三个多月才好，因此在他心里恨不得能一笔捅死魏彦雄，可神色间愈加可见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搂住魏彦雄肩膀，笑道：“好你个老四，居然还没死？说，这两年你又糟蹋了多少个黄花闺女？”

他这话大有用心，故意引起楚儿对魏彦雄的反感。想当年自己和小蛋在罗羽杉的客房外不过是动口没动手，就被这丫头拔剑追杀，要让她知道魏彦雄干下的龌龊事，那还了得？

果然，楚儿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多看了魏彦雄一眼。

魏彦雄恍若不觉，笑嘻嘻道：“你也说得太难听了，和我上床的女娃儿哪个不是心甘情愿，欲仙欲死？”

顾彦岱、顾彦窦见到小蛋，心里也有些尴尬，生怕他说出兄弟俩在独尊谷中遭人奴役的丑事。幸好小蛋只是规规矩矩地和两人见过礼，并未多话。

顾彦岱稍感放心，问道：“五哥，这位姑娘是什么人？好像从前没听你说起过。”

常彦梧得意洋洋将楚儿引见给众人，不免又让顾彦岱他们吃惊不已。

魏彦雄暗道：“好家伙，这女娃儿竟也是叶无青的弟子！常老五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收个傻儿子居然能让叶无青看中，凭空多了个忘情宫的靠山，难怪他看上去这般有恃无恐。老二若是还不来，我可要人单势孤了。”

众人分宾主刚刚坐下，门外响起银铃般娇柔妩媚的笑声道：“哎哟，我又来晚了。”一阵香风送入鼻底，花彦娘花枝招展地走了进来。她环顾茶斋内坐着的宾客，见到小蛋和楚儿也在，不禁心头一怔。

冯彦海笑着站起身道：“六妹，妳到了庄外怎不让人通禀一声，也好让妳大哥亲自出门迎接。”

花彦娘娇笑道：“都是自家兄妹，大哥何须客气？”一步三摇，径自走到常彦梧下手的空位，瞅着小蛋似笑非笑：“小痹乖，你也来啦？”

小蛋头皮发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花彦娘。

顾彦岱道：“好啦，六姐也到了。这下咱们师兄弟八个，就差二哥还没来。”

冯彦海道：“咱们再等等他罢，也许路上有事给耽搁了。反正天还早。”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火雷王褚彦烈仍旧未到。

冯彦海皱眉道：“奇怪，老二是犬子送信上门邀请的，他也答应了要赴约，为何迟迟不见人影？莫非，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顾彦窦摇头道：“应该不会。二哥这些年脾气收敛了不少，又有『火雷弹』防身，等闲人物也留他不住。”

常彦梧道：“说不定是他心里害怕，临时反悔不敢来了。”

魏彦雄道：“大哥，你们几位稍坐片刻，我出庄去迎迎二哥。”

冯彦海看了看漆黑的夜色，道：“老二想来，总归会来，我们干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吃饭罢。咱们边吃边等，也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大伙儿都饿肚子。”

众人皆无异议，出了茶斋到前厅赴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褚彦烈依旧未至，顾彦岱拍拍肚子，道：“大哥，兄弟已吃饱喝足啦。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如果有啥难事需要咱们几个拔刀相助的，我顾老七头一个报名。”

冯彦海拱手谢道：“老七，有你这话就成。不错，我近日的确遇见了一桩怪事，但此事并非针对冯某一人，而是在座的诸位全都有分。”

魏彦雄奇道：“是什么事把咱们兄弟几个都扯了进来，还劳动大哥把大伙儿一起约到泉庄来商议？”

冯彦海笑而不答，吩咐道：“秉正，你到外面守着。”

站在他身后的长子冯秉正躬身应诺，手一挥，率着下人退出前厅。

常彦梧道：“小蛋，你陪楚儿也到外头去转转罢，可别走远了。”

小蛋明白接下来厅里的这些人要开始谈正事，自己和楚儿不方便旁听。他当下应了，和楚儿双双步出厅外。

等守在门外的冯秉正将厅门掩上，冯彦海的面容倏然转为凝重，放下杯盏道：“诸位师弟师妹，你们在先师门下时，可有听说过他还收了其它的弟子？”

在座的六个人面面相觑，尽皆摇头。

花彦娘问道：“大哥，你这个问题当真奇怪得很？”

冯彦海道：“看来老二今晚是不会来了。我这儿有几张请柬，你们先看过再说。”一抬手，袖口里掠出数缕白光分射崔彦峨等人的胸前。

常彦梧探手接住，却是一张素白色的帖子。他打开一瞧，上面娟秀的女子笔迹写道：“常兄钧鉴，后年三月十五月圆之夜，请至极地仙府一行，以解当年北海藏宝之谜。妹雪瑶顿首。”在她的落款下面，尚有一方银泥印鉴。

常彦梧瞄了瞄左右的魏彦雄和花彦娘，见这两人收到的请柬，笔迹内容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惟一的差异，也只是抬头的称呼。

崔彦峨合上请柬，说道：“最后的印章是老头子生前专用之物，我曾见过几回。”

顾彦窦道：“三姐说得不错，老头子归天后，咱们里里外外把极地仙府翻了个遍，也没再见着这枚印章。原来是偷偷给了这个什么雪瑶。”

魏彦雄不怀好意地揣测道：“这女人……别是老头子偷养的小老婆罢？”

常彦梧哼道：“从请柬上的称呼上判断，顶多是老头子暗中收下的徒弟。当然，也难保是他的私生女。”

花彦娘叹口气道：“你们对师父尊敬点好不？再怎么着，他对咱们也有养育栽培之恩，别把话说得那么刻薄。”

魏彦雄冷笑道：“六妹，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怎没见妳有多孝顺？”

冯彦海一摆手，道：“不相干的事就别说了。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搞清楚这个雪瑶究竟是谁，约我们去极地仙府有何企图？而后，再决定要否赴约。”

顾彦窦道：“大哥，请柬上写得明白，所谓的『藏宝之谜』必定与贯海冰剑有关。”

崔彦峨说道：“贯海冰剑乃本门不传之秘，老头子死后，也就咱们八个知道。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而且还邀我们后年三月十五前往极地仙府解谜？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

“三月十五，三月十五……”常彦梧喃喃低语，扳着手指头略略一算，霍然道：“后年三月十五不是老头子归天二十年的忌日么？”

众人心头俱都暗惊。对于刀口舔血的北海八鬼而言，师父的二十年忌日，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吉利的日子。

魏彦雄望向冯彦海道：“大哥，这几封请柬你是何时收到的？”

冯彦海道：“上月初一，我一早进了书房，就看到它摆在桌上。当时门窗紧闭，也不知来人是如何将请柬放进去的。”

顾彦岱冷冷道：“大哥，这事不会又是你在故弄玄虚，和咱们弟兄几个开玩笑罢？”

冯彦海怫然不悦，说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么？”

花彦娘道：“老七，大哥一番好意把咱们请来商量，你怎么还在怀疑他？难道大哥偷偷收起请柬，一个人前往北海赴约，你就高兴了？”

顾彦岱道：“六姐，这请柬来得不明不白，妳心里就没一点怀疑？”

冯彦海截断道：“正因为我心存疑虑，所以才特地把你们邀来共商。假如有谁信不过老夫，尽避立马拍屁股走人，我绝不强留。”

常彦梧见要闹僵，假情假意解围道：“老大，老七，你们都消消气。咱们几个是兄弟……”话还没说完，猛然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需他提醒，其它六个人也尽皆察觉到了异样。几乎不分先后，上百根红烛陡然冒出妖艳的幽蓝光芒，厅内的光线登时大暗。

崔彦峨变色道：“烟里有毒！”双手连挥打出银针，“哧哧”连声，击灭了二十余根火烛。常彦梧等人亦纷纷出手，顷刻火烛尽灭，客厅里陷入一团漆黑。

然而反应终究慢了半拍，在他们屏息前，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已侵入体内，众人头晕目眩，手足酸软，丹田的真气已无法凝聚。

妙仙子崔彦峨和餐霞居士魏彦雄分坐在冯彦海左右，离他最近，当即含怒出手，怒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彦海也是神情茫然，似乎并不知晓内情，勉力用脚蹬地，连人带椅往后闪躲。崔彦峨和魏彦雄手上无力，软绵绵的一掌走空，没能伤着他。

冯彦海叫道：“别动手，我也中毒了！”又朝外喊道：“秉正，快将所有门窗打开！”

守在厅外的冯秉正早发觉里头有异，闻言，连忙指派一众庄丁打开门窗，自己奔入厅内，扶住冯彦海问道：“爹，发生什么事了？”

冯彦海这才敢开口喘气，说道：“蜡烛里给人下了药，我们几个都着了道。”

冯秉正大吃一惊，疑惑道：“没道理啊，这些蜡烛都是我从德胜斋买来的，放在库房里，也从没有人动过，怎么会被下了毒？”

顾彦窦呸道：“你们父子两个还在演什么狗屁双簧戏，要杀要剐尽避来就是！”

冯彦海怒道：“顾老八，放你娘的狗臭屁！谁要是想下毒害你们，谁就是他妈的王八蛋！”

正闹得不可开交，小蛋和楚儿一前一后走入厅中。常彦梧精神一振，手指冯彦海道：“楚儿侄女，咱们都被他下了迷药。麻烦妳擒下他，先把解药搞到手。”

楚儿一言不发走到冯彦海跟前。

冯秉正惊道：“妳想干什么？”伸手拦阻。

楚儿蔑然一哼，纤手轻描淡写一推一引，将冯秉正带到一边，沉腕握住冯彦海的脉门，略作检查后漠然道：“他没有说谎，体内一样中了迷药。”

冯彦海大松一口气，苦笑道：“有楚儿小姐作证，这回你们总该相信我了罢？”

话音刚落，一名庄丁从门外疾步跑入，气喘吁吁奔到冯彦海跟前禀报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啦，咱们、咱们发现褚二爷了！”

冯彦海心中升起不祥预感，喝问道：“他人在哪里？”

那庄丁答道：“他被人放在了庄外的牌楼前，已经昏死过去。我已命人将褚二爷带进来了，一会儿就到。”

冯彦海踉踉跄跄往厅门口走去，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冯秉正忙扶住他胳膊，道：“爹，小心！”

其它人也陆续咬牙站了起来，走到厅口。只见几名庄丁扛着不醒人事的褚彦烈快步赶到，在冯彦海的身前停下。

大伙儿凝目打量褚彦烈，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宛若睡熟了一般，只是呼吸粗重急促，嘴角可见干涸了的血丝。

冯彦海惊惧交集，探手搭住褚彦烈的右腕，却立刻缩手失声道：“好冷！”

常彦梧素以同门里的第一智囊自居，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先把他抱进屋里。”

冯秉正自告奋勇道：“我来！”抱起褚彦烈，一面运功抵御从其体内散发出的奇寒，一面三步做两步回到厅中，将他平放到清理出来的桌案上。

蓦地听见厅外一阵惊呼，冯彦海回头一看，那名背褚彦烈来此的庄丁，已然毫无征兆地朝前栽倒，气绝身亡。

常彦梧眼皮直跳，舔舔嘴唇低骂道：“他娘的，好厉害的寒毒！”

崔彦峨道：“冯贤侄，你最好赶紧打坐运功，把寒毒逼出，别把小命也交代了。”

冯秉正凛然道：“多谢三姑指点！”他也顾不得许多，就地盘膝坐下运功逼毒。

魏彦雄看看褚彦烈、冯秉正，再瞧瞧厅外倒地的庄丁，道：“这是何种剧毒，居然能层层相递，恁的诡异！”

楚儿俯身看过死去庄丁的瞳孔，徐徐道：“褚二爷中的，恐怕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寒毒掌劲，积郁在身体里内敛不散，故此表面几无任何症状可查。可一旦有人接触到他的身体，便不免要受到寒气侵蚀。时间稍久寒毒攻心，即刻命丧当场。”

崔彦峨问道：“楚儿小姐，妳能否认出褚二哥是中了何种掌力？”

楚儿静静摇头，表示不知。

常彦梧道：“难保这种阴寒掌力不是源自北海。”

这话正中众人心头所虑，魏彦雄低声嘀咕道：“那也未必。据说魔教教主风雪崖的九霄罡风，亦有这等威力。”

常彦梧哼道：“魔教总坛远在云梦大泽，风雪崖跑这儿来做什么？况且被九霄罡风击中之人，全身结霜冰封，与老二的症状大相径庭。”

花彦娘道：“二哥没死，固然是他的功力远胜于那个庄丁，但凶手也是手下留情。”

顾彦岱颔首道：“不错，对方并不想要了二哥的性命，却将他送到泉庄来，这其中必定藏有阴谋。”

冯彦海望向那名最先进来报讯的庄丁，问道：“你们有谁见到送老二来的人？”

那庄丁摇头道：“启禀老爷，当时我们几个在庄口守值，突然耳朵里听到有人说道：『牌楼下面有一份大礼是送给冯庄主的，请他收好了！』小人左右观瞧，却没发现说话那人的影子。走到牌楼下一瞧，褚二爷就趴在那儿。”

至此，冯彦海要设局谋害众人的嫌疑已被基本排除，但所有人心头的迷惑却更加强烈，甚至隐隐生出一缕不安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久经风浪的老手，虽然刚才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异变所震慑，险险失了方寸，但剎那的工夫，他们已然恢复了镇定。

冯彦海向那家丁下令道：“去，告诉秉义，今夜的守值庄丁人数再加一倍。前厅和内宅更要多派好手保护，一有异状，立即前来禀报。”

冯亮领命而去，众人归还原座，一边沉思对策，一边运功逼毒。

小蛋说道：“干爹、大伯，我想试试看，也许能把二伯救醒。”

若在往日，常彦梧巴不得褚彦烈早死早好，但如今急于查明真相，便不阻拦，说道：“你量力而为，不要逞强。”

小蛋应了，走到褚彦烈身前，用右掌按住他的胸口。立时一股冰寒魔气逆流而上，破入他的体内，尽避小蛋早有防备，仍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真气汩汩涌动，施展出“周而复始”心诀，小心翼翼地吸纳积郁在褚彦烈体内的寒气。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小蛋头顶腾起白茫茫的寒气，全身如坠冰窟寒冷彻骨。

忽地丹田一凉，圣淫虫精气醒转过来，令他周身寒意瞬间大减。一缕缕回流入体的寒息在经脉里融合，最后进入丹田，与圣淫虫精气水乳交融。

褚彦烈眼皮微动，喉咙里轻轻发出呻吟，看来不一刻便能恢复意识。

小蛋如释重负，收回右掌，却听霸下在怀里低声问道：“干爹，冷不冷？要不要我生把火热热身子？”

小蛋吓了一跳，忙敬谢道：“不用，我没事。”真气流转两圈，寒气尽去。

冯彦海见状恳请道：“小蛋贤侄，你能不能帮秉正也把寒毒吸了出来？”

小蛋索性好人做到底，照方抓药，又将冯秉正体内的寒毒吸出。

冯秉正的症状远比褚彦烈为轻，片刻便恢复了过来，起身谢道：“小蛋，多亏你帮忙。”

那边褚彦烈茫然睁开眼睛，痛哼了声。花彦娘喜道：“二哥，你醒来啦？”

褚彦烈张嘴就破口大骂道：“我顶你个肺，是谁暗算老子，拍了我背心一巴掌？”

顾彦岱道：“二哥，这话我也正想问你呢。”他简略地将事情经过说了。

褚彦烈一愣，说道：“见鬼了，老子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常彦梧没好气地道：“那你还记得点什么，都说出来。”

褚彦烈竭力回忆了老半天，还是摇摇头道：“老子就记得中午时候到了老龙山山脚下，然后背心一麻，就没了知觉。”他越想越窝囊，又骂道：“王八羔子，别让老子晓得是谁干的，不然我活扒了他的皮！”

冯彦海问道：“二弟，你的伤势如何，还能不能动？”

褚彦烈试着运气，很快眉头一皱道：“不行，走路我还成，要跟人动手可就难了。”

这话如果是常彦梧说的，冯彦海多半不信。但褚彦烈是北海八鬼里少有的直肠子，量来不假。他环顾众人道：“你们说，这事会不会跟那个雪瑶有关？”

魏彦雄点了点头，道：“大有可能。她用一张莫名其妙的请柬，借大哥之手，把咱们约到泉庄，然后正可一网打尽。”

顾彦窦质疑道：“既然如此，她又为何放了二哥？刚才火烛熄灭，咱们真气尽失，正是她下手的最佳时机，又为什么要故意放过？”

冯彦海缓缓说道：“或许，她还另有目的，所以并不急于杀死我们。”

想到贯海冰剑的秘密，魏彦雄等人心底一寒，常彦梧喃喃道：“先是蜡烛藏毒，再是送回被暗算了的褚老二，接下来她还会做什么？”

彷佛是为了回应常彦梧的疑问，厅外有一人惊惶失措地奔了进来，高喊道：“老爷，不好啦……夫人她、她刚才上吊死了！”

“啪！”冯秉正狠狠一个耳光搧在那报信的家丁面颊上，怒喝道：“胡说八道！我娘活得好好的，为何要上吊自杀？”

那家丁被揍得原地打转，捂住腮帮子哭道：“小人哪敢撒谎？”

冯彦海抑制惊骇之情，尽力用和缓的语气道：“走，到内宅去看看。”

十余人在冯亮引领下进到内宅，冯夫人的卧室门口，冯彦海的小儿子冯秉义正焦急守候。看到冯彦海和兄长到来，他赶紧迎上前道：“爹，大哥，娘死了！”

冯彦海走进冯夫人卧室，她的遗体已被安放回床榻上，脖子上殷红的勒痕清晰可见，所有的迹象，都符合上吊自杀的情形。而那根勒死冯夫人的腰带，也由冯秉义拿着，递给了冯彦海道：“爹，您看。”

冯彦海捏紧腰带，盯着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丫鬟，一字一顿地问道：“说，夫人——她是怎么死的？”

第六章　表事连连

丫鬟不敢抬头，颤抖道：“老夫人用过饭后，便回屋安歇，奴婢一直守在门外，没有离开过半步。刚才想进屋替夫人将檀香换了，却看见她、她吊在那儿……”

冯秉正一肚子火全发泄在了那丫鬟头上，一脚将她踹晕过去，怒骂道：“废物！”

常彦梧诧异道：“奇怪，大嫂身上衣衫齐整，神情安详，为何没有一点挣扎之状？”

褚彦烈道：“难不成她真的是自杀身亡，所以才会走得如此安静？”

小蛋摇头道：“不是的，二伯。人都有求生本能。就算死志再坚，最后关头也会稍作挣扎，绝不可能是现在这般模样。”

褚彦烈被一个后辈反驳，老脸有点挂不住，哼道：“你自杀过么？”

小蛋笑笑，也不争辩。霸下在他怀里听了，大是不忿，暗道：“臭秃头恁的嚣张，等我找着机会喷他一口。”

崔彦峨沉声道：“小蛋的话有道理，大嫂的死必有蹊跷。”

冯秉义也道：“不错，我娘活得好好的，没理由想不开要上吊自杀。”

顾彦窦道：“如果说是有人谋害大嫂，那为何没见她有一点反抗的迹象？据我所知，大嫂的修为，并不逊色于咱们兄弟。”

常彦梧扫视屋内，缓缓道：“窗户都是紧紧反锁，房顶也没有被破入的痕迹，门外又有丫鬟守值，如果说是有人谋害，那凶手又是如何进屋的？”

顾彦岱道：“也许他早就藏身在屋里了。”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

须知即使凶手先一步潜入屋内，可行凶后也难以从门窗反锁的房间里脱身。他的假设，显然无法成立。

顾彦窦沉吟道：“莫非凶手精擅土遁之术，是从地底下潜入屋内做案的？”

花彦娘左顾右盼，突然诧异道：“咦，老四哪里去了？他是不是一个人留在前厅？”

褚彦烈摇头道：“没有啊，老四是跟我一块儿出来的。怎么转眼就没影子了呢？”

若在平时，魏彦雄失踪片刻，众人多半不以为意，但在接二连三发生这些诡异事件后，人人都暗自预料，魏彦雄可能凶多吉少。

忽然，寂静的夜空里荡漾起一曲委婉凄凉的笛声，幽幽传入众人耳中。

冯彦海一震，问道：“谁在吹笛子？”

冯秉义惊异道：“山庄里没人会吹笛子啊？”

冯秉正道：“我去查查！”

冯彦海忙吩咐道：“多带几个人去，千万小心！”

顾彦岱道：“秉正，我和老八陪你一起去。”说罢，几个人匆匆离开，寻找笛声来源。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静谧，惟有幽怨的笛声和微凉的夜风，在黑暗里呜咽，波动着每一个人紧张的神经。

然而没一会儿，有一名家丁气急败坏地奔来，一路声嘶力竭地高叫道：“老爷，大奶奶抱着小少爷投井自尽啦！”

“什么？”冯彦海几乎被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打懵了，重重推开挡在门口的冯秉义，纵身往出事的井口赶去。

等到了井边，已围了不少人，正七手八脚地将落水的冯秉正妻子，和尚未满周岁的小少爷，从井底下救上来，可惜两个人都已经没救了。

冯彦海眼前一黑，差点昏死。儿媳死了也就罢了，但一起落水的孙子却是泉庄的独苗，素得他的宠爱。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他连失老妻爱孙，焉能不疼？

常彦梧扬声问道：“你们有谁见到他们投井了？”

一名奶妈从人群里颤颤巍巍走出来，惶恐道：“启禀这位老爷，刚才是我陪着大奶奶和小少爷在屋里说话。不知怎地，大奶奶像是着了魔，从床上抱起睡熟的小少爷，就开了门走进院子里。

“我在后头喊她，她也不理。没等我追过来，大奶奶和小少爷便一头栽进井里了。”

众人不约而同心头一震，崔彦峨徐徐道：“是那笛声，定是那笛声在搞鬼！”

这时，大伙儿才察觉，那古怪哀怨的笛声，不知在何时已经悄悄停歇，再无动静。

冯彦海抱着爱孙冰凉的尸体站起身，愤然吼道：“兔崽子，有种给我滚出来！”

他这一声响彻山庄，夜空里到处激荡着悲愤的回响。可四周安静的可怕，久久没见有人响应。

顾彦岱、顾彦窦兄弟和冯秉正闻讯赶来，身旁还携着适才失踪了的魏彦雄。

冯秉正一见妻儿惨状，顿时睚眦欲裂，一把从冯彦海怀里抱过爱子，手抚幼嫩面颊，泪落如雨。

顾彦岱搀扶着魏彦雄，叫道：“三姐，五哥，你们快过来瞧瞧，老四有点不对劲！”

魏彦雄被他连拖带拽拉到众人面前，脸上满是迷惘，傻傻地咧嘴呵呵一笑。

崔彦峨翻开魏彦雄眼皮，嘿然道：“没有中毒，多半是被人迷了神志。”

常彦梧问道：“老七，你们是在哪儿找到老四的？就他一个人么？”

顾彦岱回答道：“我们追查笛声进到后花园，就瞧见老四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往里走。老八叫他，他也不听，就像聋了一样。”

花彦娘下意识地张望周围，惊疑道：“出鬼了，真出鬼了。天底下谁能有这般可怕的手段，让人不明不白就着了道！”

顾彦窦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道：“不会是老头子阴魂不散，在作弄咱们罢？”

褚彦烈怒道：“放屁，他死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烂光了！”

楚儿忽道：“你们听，笛声又响了。”果然，清幽的笛声在夜空中再次响起。

没等大伙儿开口，褚彦烈叫道：“那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火光亮起？”

众人闻言急忙望去，在东侧数十丈外，果然升腾起了熊熊火焰。紧接着便有人惊惶失措地叫喊道：“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冯彦海傻呆呆立在原地，望着火势毫无反应。

冯秉义一跺脚，说道：“该死！”急匆匆御动身形赶去。

一炷香后，大火被扑灭。冯秉义焦头烂额的返回到井边，气喘吁吁道：“是厨子老马点着了柴房，自己也在里头给一块儿烧死了。”

冯秉正死死搂着爱子，喃喃道：“鬼，鬼……真的有鬼……”

楚儿冷冷道：“这绝不是鬼，而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可惜来人修为极高，所用的手段又十分诡异高明，令我们查找不到他的所在。”

常彦梧打了个哈哈，道：“他奶奶的，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是谁跟咱们北海八仙那么有交情，深更半夜地跑来套近乎？”

冯彦海略略从悲痛中恢复，咬牙切齿道：“不管是谁，老子都要找他拼命！”

花彦娘也没了卖弄风骚的兴致，蹙眉道：“他的目的何在？”

褚彦烈口无遮拦，骂道：“娘的，还用问么？还不是为了贯海冰剑和北海绝学！”

花彦娘道：“倘若如此，他就该直接找上咱们。凭这人显露出的手段，我们八个谁能抵挡？何苦要大费周章，在这儿装神弄鬼？”

常彦梧嘿嘿一笑，回答道：“妳有没有见过猫捉老鼠？牠一次次捉到老鼠，再一次次故意放跑。直等老鼠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牠也玩够了，最后才一口咬死。现在，我们这些人就是那人眼中的老鼠。”

饶是北海八鬼平素胆大妄为，此刻也禁不住不寒而栗。

冯彦海断然道：“秉义，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前厅安置，庄内的明岗暗哨也一并撤掉。”

冯秉义犹疑道：“爹，是不是再多派人手戒备搜查，说不定能找出凶手。”

冯彦海惨然笑道：“老鼠再多，又岂是猫的对手？别做无用功了，立刻照办。”

顾彦岱、顾彦窦偷偷对视一眼，兄弟两人心意相通，齐齐道：“大哥，小弟先告辞了。至于后年三月十五的邀约，咱们再从长计议。”

冯彦海明白这两个家伙是见势不妙，要脚底抹油了。他也不劝阻，颔首道：“好，错过今夜冯某不死，总有咱们弟兄重逢之日。”

顾彦岱听出冯彦海的语气不善，但眼下保命要紧也顾不得了，干笑道：“大哥，诸位兄姐，你们多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与顾彦窦御风而起，倏忽消失在茫茫的浓重夜雾里，没了踪影。

冯彦海目送顾氏兄弟离去，平静道：“你们几个谁想走，老夫同样不会拦阻。”

楚儿漠然道：“来人早已布置下天罗地网，只怕我们想走也走不成。”

褚彦烈一怔，问道：“楚儿姑娘，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儿淡淡道：“泉庄四周的高空中，刚才亮起了八团鬼火，因为有夜雾遮掩，所以很难察觉，我也是功聚双目，才依稀看到。显然，是有人设下了法阵，要把我们困死在庄内。顾氏兄弟此去，凶多吉少。”

崔彦峨冷然道：“既然妳发现有问题，方才为何不提醒他们两人留步？”

楚儿轻蔑道：“他们贪生怕死，想独自逃生，我为何要告诉他们？”

褚彦烈暗中运功察探，果然发现在山庄东南西北和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八个方向的五十丈高空里，隐隐约约闪烁着八团幽绿色的鬼火。他咬牙切齿道：“狗崽子，够毒！”

常彦梧在未得楚儿提醒前，也动过逃跑的念头，此时不由得心中庆幸，说道：“老大，你放心，我常老五和你同生共死，绝不先走半步！”

花彦娘喃喃自语道：“这是何种法阵，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先破了它？”

常彦梧道：“这阵势想来与太极八卦有关。但破阵却不忙一时，最好等到明天早上夜雾散了，或可事半功倍。”

冯彦海赞同道：“老五的话言之有理，大家伙儿先到前厅歇息。咱们这么多人聚集在一处，他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下手。”

当下众人回到前厅，加上冯秉义接来的家眷庄丁，满满坐了一大片，厅里椅子不够，那些身分低下的仆从，便只好席地而坐，却不敢睡去。

冯彦海也不再点蜡烛，命人将所有窗户紧闭，只将厅门敞开，由冯秉义率着十余名精干庄丁昂责把守，他和褚彦烈等人围坐在圆桌边，人人凝神戒备，枕戈待旦。

常彦梧道：“刚才我隐约想明白了一件事，也不知是否正确，大伙儿不妨帮着一块儿揣摩揣摩。”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都在用心聆听，才继续道：“对方的目的，定然是为了贯海冰剑和北海绝学的秘密，所以才会找上咱们北海八仙。但他先后捉了老二和老四，却又放了回来，其中大有文章。”

褚彦烈催促道：“老五，你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地给老子卖关子！”

常彦梧哼道：“老二，如果你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家伙，抓了老四后要做的第一桩事情会是什么？”

褚彦烈想也不想，回答道：“废话，当然是向老四逼问贯海冰剑的下落！”

常彦梧点点头，捋捋他的小胡须道：“那你觉得他是否已从老四口中得到答案？”

褚彦烈挠挠头，骂道：“我顶你个肺，老四有没有说，老子怎么会晓得？”

常彦梧诡秘一笑，道：“老四一定是将他所知的全都说了出来，但对方却并未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他没有杀你和老四，却又不肯放过我们。”

褚彦烈道：“我怎么越听越胡涂，你凭什么说老四已经把秘密说出来了？”

常彦梧道：“当年老头子临终前，把我们一个个召进去谈话的事，诸位都没忘罢？加上老七、老八，对方现在最多得到了一半的线索。在他确定能寻找到贯海冰剑之前，自然不会杀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转头望着冯彦海问道：“老大，凶手杀了大嫂她们，甚至包括你的小孙子，却没动你跟两位贤侄的一根毫毛，道理也就在这里头。”

接着一指魏彦雄道：“再说老四，他神志不清疯疯傻傻，显然是对方有意为之。据我所知，魔道有一种功法可让人失去神志，在不知不觉中说出对方想知道的秘密，我看，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花彦娘赞道：“不错啊，老五。以前听你自诩神机子，我多少有点好笑。不过今晚听你这么一说，可有点道理。”

常彦梧听有人捧他，越发得意，说道：“大伙儿等着罢，老七老八也一定会被对方活着送回来。你们有谁想跟我赌一把？”

冯彦海摇摇头，道：“假如老五的推测属实，那我、三妹、六妹和老五就绝不能再落到那人手中。否则一旦他掌握了所有秘密，我们这些人势必死无葬身之地。”

花彦娘拊掌道：“老大说的对。只要我们中能有一个没被他抓去，大伙儿便有了生还的希望。关键是，得先撑过今晚。”

崔彦峨抬眼眺望厅外茫茫夜色，徐徐道：“离天亮至少还有三个时辰。”

众人陷入静默，谁都明白这三个时辰绝不会好过。但或许是冯彦海的计策奏效，那笛声许久没有再次响起。

褚彦烈喝干了最后一坛酒，在厅里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几次想走出大门，却终究不敢。他站在门口，冲着空荡荡的夜空高吼道：“王八蛋，你怎么没动静了？出来啊，有种你就再来！”

话音方落，“呼——”一阵鬼气森森的寒风从厅外吹入，掀起褚彦烈的衣袂，褚彦烈宛若活见了鬼，豹眼圆睁，呆呆盯着外面。

冯彦海、崔彦峨双双闪身到褚彦烈左右，急问道：“老二，又怎么了？”

褚彦烈嘴唇动了动，抬手指向前厅外。

冯彦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凄迷夜雾里，顾彦岱、顾彦窦兄弟一前一后，摇摇晃晃走了过来，神情木然，动作机械，眼珠一动也不动。

常彦梧和花彦娘也赶到门口，舔舔发干的嘴唇道：“真的回来了。”

顾氏兄弟一言不发，缓步走到了厅口，突然停下。

崔彦峨小心翼翼上前两步，低声问道：“老七、老八，你们还认得我么？”

顾氏兄弟茫然瞧着崔彦峨没有说话，犹如两具行尸走肉，嘴巴里兀自一口口地呼出热气。

崔彦峨一皱眉，道：“老五，帮我先把他们两个弄回厅里。”说罢，她伸手抓向顾彦窦的胳膊。

蓦地，奇异的笛声又幽幽响起，顾彦窦的眼睛里，陡地燃起两簇慑人的绿色鬼光，毫无征兆地抬掌拍向崔彦峨胸脯。

崔彦峨一惊，回身闪躲，不防顾彦岱悄无声息地欺近到侧旁，一爪扣住她的左肩，转身便朝来时的方向激射而去。

顾彦窦回过身，也如鬼魅般地跟了过去。

众人猝不及防，冯彦海刚想追出，猛一闪念道：“我可别把自己再赔了进去。”登时收住身形，只叫了声：“三妹！”

身旁劲风掠动，一道身影如箭矢般穿过，追向顾氏兄弟，竟是素来自私怕死的神机子常彦梧。

冯彦海不禁暗叫惭愧道：“没想到，老五比我有胆色多了。”话是这么说，可身子却一动也没动。

小蛋见干爹追出，恐他有失，也无暇细想，忙施展翻云身法冲出前厅。楚儿如影随形，不疾不徐跟在小蛋身边，暗自防备。

三个人追出约莫二十余丈，已出了冯府，依稀看见顾氏兄弟携着崔彦峨人影一闪，进了府外的一片疏林，倏地消逝无影。

常彦梧脑海里闪过“逢林莫入”的千古明训，忙不迭飘落在疏林外湿软的泥地上，凝目朝林内打量。然而林中雾气弥漫，万籁俱寂，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小蛋和楚儿停在常彦梧身后，也在默默观察四周情形。那笛声徐徐停歇，除了风过林木的沙沙婆娑，再无其它声响。

常彦梧小眼睛里精光闪动，哑声说道：“你三姑也完了。”

霸下从小蛋胸襟里探出脑袋，道：“干爹，要不我放把火把林子烧了？”

“不行！”常彦梧恨声道：“咱们投鼠忌器，万一把崔老三也烧死了怎么办？”

小蛋心中微动道：“看不出，干爹对三姑如此着紧。”当下道：“要不我进去探探。”

楚儿伸手拦住他，低低说道：“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小蛋仔细侧耳倾听，错愕道：“好像是脚步声，好多人！”

“唰、唰唰——”似乎无数的脚踩在林中的枯叶上，沙沙的微响如暗涌的潮水，向着三人站立的地方缓缓靠近。

渐渐地，雾气中亮起一对对惨绿色的鬼光，居然是人的眼睛。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具具骷髅空洞的眼眶里闪耀的磷火。

从疏林中缓步走出上百具的骷髅，有些身上尚披挂着没有完全腐烂的衣衫和毛发。它们三五成群，毫无阵势可言，似乎受到冥冥中某种神秘力量的驱动，朝着常彦梧、小蛋和楚儿慢慢地迫近。

“驱尸大法！”常彦梧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话音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能同时驾驭上百骷髅进行攻击，这样的手段，只有销声匿迹的漠北鬼仙门才拥有！

霸下却毫不畏惧，跃跃欲试道：“干爹，别怕，我只要小小地呼口气，就可以烧死它们！”至于这些骷髅本就是死人所化，又如何能再死一次，牠就没想那么多了。

小蛋看到眼前情景，也有点发毛，点点头道：“我们朝后退，别烧着林子。”

三人并肩撤步，向后退出三丈。

那群骷髅开始徐徐朝他们合拢，意图将三人包围。霸下忍了好久，这时再不客气，张开小嘴激射出一溜火线，在空中“呜”地爆烈，似将空气也点燃，剎那间化作一片汪洋火海。

牠的荼阳地火，正是驱尸大法的天生克星，火焰到处，一具具骷髅“吱吱”嚎叫，顷刻化为乌有，没一会儿，涌出疏林的百多具骷髅尽数完蛋，大火也随之熄灭。

常彦梧见状不禁胆气大壮，奋然道：“奶奶的，咱们闯进去把——”

他的话仅说了半截，因为林里又翻涌出一蓬幽邃绿气，一束束鬼魄激射而至，铺天盖地的袭来。

霸下“呼”地再喷出一溜荼阳地火，孰料鬼魄的身形远比骷髅灵活，仅有三五只没能躲过，化成灰烬，其它的已扑至三人身前。

常彦梧大骇道：“不好，快退回厅里！”一回头，却惊呆了。原来背后的冯府已消失在浓烈迷离的夜雾里，惟有一团绿色的鬼火悬在高空冷冷闪烁。

楚儿掣出胭脂灵鞭，玉腕一振横扫而出，将当先扑到的两道鬼魄击得粉身碎骨，沉静道：“咱们已陷入阵中，先各守一面，万勿失散。”

小蛋的雪恋仙剑、常彦梧的点金神笔和霸下的荼阳地火纷纷出手，一时光澜激荡，火焰滔天，暂时阻挡住了鬼魄疯狂的攻势。

然而林中的鬼魄竟似永无穷尽，源源不绝地呼啸而出，须臾间将三人吞没在一片绿幽幽的凄艳光海里。

小蛋急中生智，扬声道：“你们帮我抵挡片刻！”退步进到楚儿、常彦梧和霸下组成的保护圈，心凝道海，神驰星空，雪恋仙剑指天而立，幻出一蓬银白神光。

“呼——”虚空星门赫然开启，小蛋高声道：“走！”探手抓住常彦梧，纵身跃入头顶稍纵即逝的星门，楚儿和霸下也立即跟进。在无数鬼魄合围赶至的剎那，光华暗灭，星门合起，惟余阵阵鬼风幽咽。

第七章　绝境求生

三人跃出星门，正弹落在前厅门外，倒把冯彦海等人吓了一大跳。

褚彦烈迫不及待问道：“外头情形如何？”

常彦梧惊魂未定，大口喘气：“他奶奶的，差点死在外头。”将刚才的遭遇三言两语说了，厅内鸦雀无声，人人神情沉重而绝望。

花彦娘怏怏回转到桌边落坐，苦笑道：“等着罢，不晓得下一个会是谁。”

常彦梧眼珠骨碌碌转动两圈，悄悄把小蛋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用的那手，还能不能再使一次？”

小蛋点了点头，常彦梧喜道：“那就好办了。待会儿你带着我和楚儿，偷偷出厅到外面再施展一次这狗屁遁术，咱们便能逃出泉庄啦。”

小蛋环顾厅内百多位老弱妇孺和修为低微的庄丁，迟疑道：“那他们怎么办？”

“咚！”他脑袋上挨了一个爆栗，常彦梧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傻瓜，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管别人的死活？常言道，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就是要咱们别多管闲事。你有本事把这百多人全弄出去么？”

小蛋摇摇头，道：“好像不行。要不然，我先把你和楚儿师姐送走。”

常彦梧简直要被气疯，正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听褚彦烈道：“不成，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老大，我们冲出去罢！”

花彦娘冷冷道：“怎么冲，你没听老五刚才说的话么？就那些鬼魄，谁对付得了？”

冯秉义道：“咱们可以挖一条地道，只要能越过那面的法阵，那逃生的希望无疑会增加许多。”

冯彦海道：“那要挖多长？等你挖通了，我们也早都完蛋了，何况，外面的家伙又岂能让咱们顺顺利利地挖开地道逃跑？”

花彦娘扫了楚儿一眼，轻轻叹息道：“可惜忘情宫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小蛋想了想，问道：“干爹，咱们这儿距离天雷山庄应该不远罢？”

冯彦海闻言道：“你是想向罗牛求援？我们和他非亲非故，恐怕行不通。”

“行得通，行得通。”常彦梧眼睛发亮，得意道：“我和罗牛是过命的交情，只消传一句话过去，他必定要星夜赶来。等他一到，再厉害的对头也得退避三舍。”

褚彦烈压根不信，哼道：“老五，你就甭吹了。罗牛会听你的？不是在说梦话罢。”

常彦梧怒道：“褚老二，你莫要狗眼看人低。别说罗牛，就是翠霞派的掌门盛年、忘情宫的叶无青，见了你常五爷，一样要称兄道弟！”

花彦娘解围道：“好啦，好啦，都少说两句。老五，就算你没说大话，可眼下又有谁能突出包围，到天雷山庄求援？”

小蛋道：“我可以用土遁把干爹送到法阵周边。”

众人刚才见识过他匪夷所思的身手，均未辩驳，只有褚彦烈道：“谁晓得你们是借口逃跑，还是真去求援？”

常彦梧有恃无恐，拉把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气定神闲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不去天雷山庄就是。不过换了你去，怕没进门，便给顾智、辽锋他们一脚踹了出来。”

花彦娘道：“二哥，我看老五没说谎。假如他真想开溜，何须再说这些，只管和小蛋跑路，难不成咱们还能拦下他？”

小蛋道：“诸位放心，我送干爹出庄后就返回来和大家会合，绝不会逃跑。”

冯彦海苦笑道：“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老五，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可就全拜托你啦。”

常彦梧余怒未消，挥挥手摆谱道：“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懒得跑腿。”

花彦娘走到常彦梧身后，两手握住他肩膀轻轻按摩，娇笑道：“五哥，生死攸关的当口，你还和二哥赌什么气？我代他向你赔罪还不成么？”

常彦梧瞥了瞥褚彦烈，道：“好罢，看在老大和妳的面子上，今晚老子就冒死走上一遭。”

小蛋道：“师姐，妳也陪我干爹一起去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谁知楚儿不假思索地拒绝道：“我留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蛋一愣，旋即醒悟，师姐怎肯去见罗大叔，更不可能向他求援。想通了这点，他哦了声，回答道：“我速去速回，这里便有劳师姐多加费心。”

众人见楚儿主动留下，不由对常彦梧和小蛋又多信了两分，常彦梧施施然走到小蛋跟前，说道：“诸位，我要去啦！”

小蛋振腕劈出雪恋仙剑，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立时有一蓬弧扁波动扩散，露出深不可测的奇异星门。常彦梧与小蛋纵身跃入，星门关闭，地面又恢复原来模样。彷佛，这两人在剎那间凭空蒸发了一般。

却说小蛋连运两次微土遁法，出了法阵控制的范畴，才携着常彦梧掠出地下。

他站定身形，朝四外望去，荒山野岭漆黑一片，泉庄隐没在浓雾深处。

常彦梧得脱险境，心头大定，道：“小蛋，别管那帮王八羔子了，咱们走罢。”

小蛋摇头道：“我答应要回去的，再说楚儿师姐还留在山庄里等我。”

常彦梧气馁道：“罢了，我早知道你小子就这副臭脾气，回去罢。记着干爹教你的一句老话：『枪打出头鸟』。凡事都别逞能，尽量躲在楚儿那丫头身后。这些人里，数她的修为最高。只要能撑到我请来罗牛，便是万事大吉。”

小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常彦梧明白他又把自己的话当作了耳边风，只怕稍后真要有事，这小子冲得比谁都快。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子又何苦替你操心？我去了！”

“干爹！”小蛋喊住他，从胸襟里捧出霸下，道：“让小龙陪你去。”

常彦梧似乎眼睛吹进了沙子，眨巴了几下，道：“别把老子看扁，就这几百里山路，两袋烟的工夫就能到。让霸下留下保护你罢，老子用不着。”

小蛋微笑道：“没关系，我有乌犀怒甲护身。再说，对方主要针对的还是你和大伯、三姑他们，我不会有事。”说着轻抚霸下，叮嘱道：“小龙，别跟我干爹捣蛋，一路上多加小心，早去早回啊。”

霸下委委屈屈地问道：“干爹，我干嘛要陪这老家伙去天雷山庄？”

小蛋低声道：“我担心路上会有人拦截。有你襄助干爹，我才放心。”

常彦梧也没了斗嘴的心情，接过霸下道：“上路罢，厅里的乌龟王八蛋还眼巴巴等着老子请来罗牛解围呢！”御起点金神笔，迅速消逝在夜色中。

小蛋默默伫立半晌，直等到再看不见常彦梧的身影，才施展土遁术回返泉庄。然而当他从地下腾出，却被厅中的景象惊呆了。

桌椅杯筷、碗碟茶盏，乃至那一根根燃烧了半截就被熄灭了的蜡烛，都和自己离开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只是，厅内的一百多人，包括楚儿在内，竟都消失无踪。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尸体与鲜血，甚至有一杯茶还冒着蒸蒸热气，但片刻前还好端端守在厅中的人，却似在弹指之间尽皆化作飞烟，了无踪迹。

小蛋手握雪恋仙剑，舒展灵觉，在他力所能及的搜查范围内，依旧毫无异状，整座前厅死气沉沉，变得说不出的阴森。

人都哪里去了？

望着一张张原样摆放的坐椅，小蛋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他默然扫视周身，灵台生出涟漪般的波动，彷佛在这夜幕背后正隐藏着绝大的凶险，在冷冷注视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心念微动，祭出乌犀怒甲，一蓬暗红光华闪动，乌犀怒甲在他身前上空膨胀解体，而后严丝合缝地装备到全身。

他功聚双目，朝厅外望去，大约二十丈外，一团鬼火隐约闪烁，似向他狞笑，看来，对方应该还在泉庄中。

现在，仅凭他独自一人微薄的力量，又该到何处寻找失踪的人们？即使找到了，又能否从对方的魔爪下解救他们出来？这些问题，小蛋没有去想，他开始仔细察看地面上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皇天不负苦心人，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发现在楚儿先前站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红色粉末。

他站到粉末旁，细心地向四周慢慢扩大搜索的范围。果然，在距离厅门不到两尺的地方，又找到了第二处同样的痕迹。

小蛋醒悟到，这一定是楚儿在无法反抗的情况下，一边夹杂在人群中离开大厅，一边用她随身携带的胭脂，悄悄给自己指引方向。

他全神贯注留意着周围动静，缓步走到第二处痕迹前，在三丈外向左手转弯的方向，又寻到了第三处。

他循着胭脂留下的轨迹，徐步前行，他并未将那些粉末销毁——万一自己也不幸落入敌手，它们就是指引罗牛和干爹前来解救的惟一路标。

脂粉断断续续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迤逦而去，小蛋的心越来越紧张。他明白，每走一步，便向着对手接近了一步，也向着危险更近一步。

秋天深山里的夜晚，寒冷而萧索，雾气徐徐涌动，风哀怨地在呜咽，空旷的宅院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声秋虫的鸣叫。

“呜——”头顶骤然涌来一股恶风，小蛋灵台警兆顿生，近乎本能地施展出“擎天柱石”，雪恋仙剑镝鸣激越，如一束银白电光，向着上方射去。

“当！”一道厉魄从小蛋眼前一晃而退，用手爪硬接下雪恋仙剑的攻招。

火星四溅中，仰仗仙剑的锋锐，将它的三根手指硬生生切断，而从小蛋体内涌出的螺旋气劲，更是让这鬼魄猝不及防，整条右臂扭转涣散，厉声尖叫着退入廊檐之后。

“呜、呜——”更多的厉魄从黑暗中掠出，自四面八方潮水般扑袭向小蛋。

小蛋放下面罩，左手掣出金蝎魔鞭，配合着雪恋仙剑远交近攻，竭力守御。

可惜现身的厉魄越来越多，而小蛋却是孤立无援，很快被吞噬在重重光影里。他顾此失彼，身上不知被厉魄的鬼爪利嘴撕咬了多少记，亏得乌犀怒甲护体才毫发无伤。只是整个人困守廊檐下进退维谷，陷入苦战。

小蛋思忖道：“照这么打下去，别说救师姐他们，我自己也得活活累死。”他灵机一动，默运盛年传授的吐纳心法，开启面罩，张嘴朝外喷出一股红雾。

一道厉魄刚巧袭到，甫一接触到圣淫虫的毒雾，立时“呜呜”鬼嚎，全身泛起一团殷红光芒，转眼被风吹散无形。

小蛋见此举奏效，不由精神大振，一边护住面门，一边狂喷毒雾。

那些厉魄禁受不住圣淫虫寒毒的刺激，忙不迭朝后趋避，在空中乱舞尖叫，盘旋打转。

小蛋见它们仍不肯退，心里一发狠，猛力打了个喷嚏，一束丝光激射而出，“哧”地缠住一道厉魄的腰肢。“丝丝”腥臭的绿烟直冒，那鬼魄在拼命挣扎中魂飞魄散，小蛋脑袋一甩，丝光朝着厉魄云集的方向又窜了过去。

不消片刻，小蛋连射六道银丝，又有二十余道厉魄魂飞魄散。

这时后花园里响起幽幽笛声，厉魄接到主人指令，转眼撤得干干净净。

小蛋以剑拄地，呼呼喘气，满头热汗横流。假如对方再晚收手一会儿，也许不用谁推上一把，他就得精疲力竭地趴下。

他喘息稍定，笛声却并未停止，声调渐渐拔高，显得有些刺耳。

小蛋情知对方必有后招，但心悬楚儿安危，依旧打起精神，沿着回廊继续奋力前行。

当他走到回廊尽头，脚步便不得不再次止住。不知何时，悬在高空的鬼火已然撤去，夜雾缓缓散淡，一轮弯月重露出凄清的面庞。

如水的玉华光照下，百余名泉庄的庄丁和仆从排成五行队列，神情麻木目闪绿芒，向着回廊一步步地徐徐逼近。

小蛋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气。与鬼魄不同，面前涌来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这教他如何下手？他心念微动，纵身而起，想从一众庄丁的头顶上掠过。

哪曾想，第一排的五名庄丁齐齐跃起，直挺挺地用身躯朝小蛋撞去，封死了他前行的路线。小蛋腰间运劲，腾身后翻，飘落回原地。

那五名庄丁受人操控，却不肯罢休，追射而上，小蛋无奈之下只好收起金蝎魔鞭，施展大寒七式，为免伤人，只用了三成掌劲，但求将这些人震昏。

那几个庄丁既不闪躲，也不招架，“砰”地一声，小蛋左掌打中当中一人的胸口，那庄丁无意识地一哼，身躯横飞而出，摔落在数丈外的泥地里，可翻滚一圈，居然又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地走到队列的最后一排，重新站定。

原来，这些人的神志已完全被人控制，连昏死过去的权利都没有。

“砰砰砰砰”一连四掌，小蛋震退了另外几个庄丁，可他们倒地后的情形如出一辙，宛若毫不知疼痛地站回了队伍，而第二排的庄丁却又逼了上来。

更糟糕的是，那些刚刚退走的厉魄重又出现，混在庄丁里向小蛋不停发动偷袭，小蛋投鼠忌器，不敢再用银丝毒雾，只能倚靠掌剑周旋。

如此一来，那些厉魄与庄丁碧然伤不到小蛋，可他也被压制得难以动弹，而一旦放弃抵抗，被这些活人死鬼牢牢纠缠住，结局自然可知。

他丹田真气急速消耗，又无法得到一丝得喘息机会进行补充，只能咬牙坚持。渐渐地，体内生出难以为继的感觉，不仅雪恋仙剑变得沉重，大寒七式的掌力轻重也开始无法控制，头顶水汽腾腾，通体汗湿。

小蛋听着自己一声声粗重的喘息，眼前一道道鬼影飞舞，视线变得模糊。喉咙口升起甜津津的感觉，一口热血，已激涌到了嘴边。

即使，他想施展十三虚无脱身，也没有了空暇。

在小蛋神志即将沉沦的一剎，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一声铿锵桀骜的啸音划破长空，如一束雷鸣闪电，鼓荡在耳际。

“呜——”肆虐嚣张的鬼魄，在这声长啸的召引中倏地退去，那些失去自我意识的庄丁亦如断线的木偶，静静地停留在原地，宛如沉睡。

“哼！”小蛋气血翻涌，空荡荡的丹田里说不出的难受，身躯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栽。

他勉力用仙剑拄地，身子摇晃了两下，才没有摔倒，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熟悉的雪白色人影，令他难以置信地失声道：“是你？”

啸声陡歇，鬼锋缓步走到小蛋的跟前，淡然道：“你的修为果然大有进步。不过，想要成为我的对手，依然遥不可及。”

小蛋怔怔凝视着鬼锋，他做梦也想不到，藏在幕后、大使手段伤人害命的人竟会是鬼锋！他剧烈地喘息道：“我师姐呢？还有大伯、三姑他们都在哪里？”

“他们暂时不会有事。”鬼锋冷冷回答道：“但是你若再向前半步，我也不能救你。”

小蛋问道：“你这么做，难道也是为了贯海冰剑？”

鬼锋摇摇头，不以为然地道：“我只负责在周边布下八荒玄火阵，防止有人逃脱。至于对付北海八鬼、夺取贬海冰剑秘密的另有其人。”

“是雪瑶么？”小蛋问道，丹田徐徐回暖，一丝丝真气汩汩地生成，注入经脉。

“雪瑶，你怎会这么想？”鬼锋唇角逸出淡漠的一缕讥诮，随即警告道：“赶紧离开这里，永远也不要再想今晚的事，否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救你。”

“那楚儿师姐呢？”小蛋说道：“还有大伯他们和泉庄上百口的人呢？”

鬼锋生硬地回答道：“他们的生死与你何干，在我还能控制局势前，立刻离开。”

小蛋摇了摇头，道：“除非你可以保证其它人的安全，否则我绝不可能离开。”

鬼锋深幽的眼眸里燃起冰寒的光焰，目光注视着小蛋疲倦而又坚毅的面庞，森然道：“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会。”小蛋平静地笑了一笑，回答道：“也许我现在还远远不是你的对手，只消三招两式就能解决掉。但是有一样东西，我自信不会输给你。”

“哦？”鬼锋望着他，悠悠问道：“是什么东西，你不会输给我？”

小蛋努力挺直了沉重的身躯，对视着鬼锋，说道：“我不怕死。”

鬼锋蔑然而笑，说道：“不怕死就行了么，傻瓜？”身形遽然闪动，左手五指凝捏成爪，插向小蛋裸露在乌犀怒甲之外的面门。

小蛋一凛，抬雪恋仙剑一式“睥睨四海”扫出，以攻对攻，希望能迫退鬼锋。

孰知鬼锋的左爪压根就是虚招。在小蛋举剑的瞬间，他的身影骤然偏转，右掌后发先至，携起一蓬蒙蒙寒雾，激荡而出。

小蛋麻木的神经导致反应迟钝了半拍，雪恋仙剑完全来不及回防，“砰”，鬼锋的冰掌结结实实拍中小蛋胸膛，将他的身躯狠狠抛飞。

尽避有乌犀怒甲护身，奈何鬼锋崩山裂云的掌力，远非小蛋所能承受，雄浑犀利的玄冰鬼气破体而入，犹如一股澎湃的寒潮震荡经脉，直冲丹田，小蛋辛苦凝聚的真气一触即溃，胸口如遭万钧巨石的无情辗压，几乎爆裂。

“哇——”一口热血从嘴里飙射洒溅，小蛋似一捆枯柴般飞跌在数丈外湿冷的泥地上，再无动静。

“叮”地脆响，脱手飞出的雪恋仙剑，斜斜插入他身旁的土中，剑身剧烈晃动，发出阵阵镝鸣。

鬼锋收起右掌，双手负后，默默俯视小蛋片刻，低声道：“饶你一命，留待后年春天紫竹林再来和我打。”说罢，无视那群呆如木鸡的庄丁仆从，身影隐入黑夜。

小蛋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他的眼前一黑，彷佛沉入了无边无底的幽深云渊。

也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他懵懵懂懂觉得云渊里有了光亮，像是一颗颗的星辰在周身闪烁，慢慢地，星星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直要刺伤了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合上双目，然而如同陷入一场无法自拔的梦魇，眼皮沉重如铅，竟怎么也合不起来，周身空虚寒冷，无力动弹。

他想呼喊，无奈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能像虚无的风般随波逐流，飘呀荡啊，那些星辰开始从四面八方向他围绕过来，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

小蛋似乎丧失了所有的思维，被动而麻木地承受着这一切，脑海里隐隐约约想着：“我这是在哪里？我这是在哪里？”却始终浮现不起答案。

下一刻，成千上万的星星水乳交融，汇聚成一团无分彼此的银白色星海，轻柔而温暖地包容着他，像水波似地汩汩流转。

“轰——”依稀一声巨响，小蛋脑海弹指间一片空白，彷佛心神脱体而逸，扶摇升天。

他的身体缓缓释放出一蓬若有若无的淡淡光雾，似云絮萦绕蒸腾，在小蛋的一呼一吸间，游离于浩渺虚空中的日华月精，犹如受到庞大磁场的吸引，丝丝缕缕聚拢而来，到最后百川入海，绵绵薄薄，无止无休地融入他经脉之中。

——斗牛纳虚，作为天道下卷十二星图之一的旷世仙诀，竟是在心无神、体若虚的阴差阳错中，被小蛋浑浑噩噩地破译。

小蛋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幸运。当心中的意识慢慢复苏，他只感觉到身上有了暖意，千丝万缕的日月精气缓缓注入到体内。他，又活了过来。

第八章　盈虚如一

忽然，小蛋的头顶心徐徐冒出一缕淡红色的轻烟，缭绕不散，半炷香后，轻烟积沙成塔，渐渐聚集成一蓬汩汩飘浮的红色光雾，而后浮动翻涌，开始一点一点变幻形状。先是宛若婴儿的头颅眉眼，接着是身体四肢，最终形成了一束尺许高的婴儿影像。

这，便是多少修仙炼气之士耗费数十年光阴，梦寐以求的元婴！

同时，也意味着小蛋终于开启了一线天道之门，突破观微之境，晋入到一个崭新层次。

尽避从入室到观微，仅仅是一层之差，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却是一道永远不可逾越的天堑，不啻于天渊之别。

须知常人修炼，只能倚靠刻苦修行，日积月累地开掘自身潜力。然而人寿毕竟有限，想在区区数十个寒暑中便突破肉体极限，羽化飞天，何异于痴人说梦。

故而，只有晋升到观微境界的人，才能拥有磁场一般的奇异能力，一面通过各种功法汲取充盈在虚空中的天地灵气以为己用，一面培育元婴以期大成，如此一来，进境之快自然要令寻常修道之人望尘莫及。

当然，对于参悟了斗牛纳虚心法的小蛋，不必晋入观微境界，也能一样地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但要培育元婴，进而能够修习御剑之术，却是早先无法企及的事。

又过了一盏茶左右，元婴似禁受不住荒山风寒，瑟缩着退入体内，小蛋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两下，出现了醒转的迹象。他缓缓睁开眼，星海景象从视野内倏忽褪淡，让位予头顶高悬的那一弯冷月。

小蛋惊讶地发现，胸口的内伤竟也好了大半，这应当是“生生不息”疗法的功劳。有着这么多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保驾，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想死都难。

“呼——”小蛋轻轻吐了口气，渐渐恢复运转的神志，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情形。身上的光雾不知不觉消失，经脉与丹田虽没能充盈如溢，却也复原了七七八八。

他望着西去的月亮，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地上，腰间稍一运劲，身子便轻飘飘地掠了起来，一抬手，拔起生死相依的雪恋仙剑，

“嗡——”雪恋在指间轻轻悠鸣，小蛋欣喜地发觉，仙剑内那一缕缕的灵气波动，彷佛尽在掌握。而自己的灵台更如擦拭一新的明镜，清晰映射着周身的诸般景象。

眼前的世界，好像在他一觉睡醒后，放大了十倍百倍，空中一片树叶飘落，也似石崩山陷轰动于心。

此时此刻，他清楚地体悟到，自己的双脚终于真正踏上了天人合一的仙途。尽避，这只是小小的一步，然而个中难以言喻的美妙滋味，已足以令他神醉心摇。

他穿越过静伫不动的泉庄庄丁仆从，迈过一道门楹，走进冯府后花园。

呼啸的夜风吹过，气温好似骤降到了冰点以下，往昔桃红柳绿的园林内，弥漫着一股可怖而浓烈的阴煞气息，像一根根冰针，刺在了小蛋的乌犀怒甲上。

一名身穿镶金边白色袍服的中年道人，手拄银杖，伫立在摇曳婆娑的花树丛中，腰间系了枝紫色短笛，赫然出现在小蛋的视线中。

他的肌肤异常苍白晶莹，犹如初生的婴儿，阴冷的脸庞上一双鹫目，漠然打量着小蛋，隐隐泛起幽绿光芒的唇间，流露出十分的不屑与骄傲。手中的银杖细长，顶端煅铸着一头狰厉凶猛的上古魔兽。

魔兽额头镶嵌有一颗硕大的惨绿色宝石，表面隐隐浮动着小蛋的身影。

鬼锋背负破心雪剑侧立于白衣道人的身旁，神情木然：“你不该来。”

小蛋站定身形，紧了紧手中的雪恋仙剑，没有说话。

白衣道人用一种犹如薄冰碎裂的铿锵嗓音嘿嘿笑道：“鬼兄，你已救过他一回。这次，你不要再插手。”

鬼锋冷冷道：“其它人我不管。这个少年和我有三年之约，在这之前，别人都不能杀他。”

白衣道人不以为然道：“放心罢，我只想从他口中撬出贯海冰剑的秘密。常彦梧跑了，所以这事就该落在这小子的头上。等我拿到了老板想要的东西，便将他交还给你，保证一根寒毛都不会少。”

“不必了，泉庄已完全落入你的掌控，我没有必要在这儿继续浪费工夫。告诉老板，我和他的买卖已经两清，鬼某从此不再欠他任何东西。”

白衣道人阴阳怪气朝着鬼锋一笑，“鬼兄一路走好，咱们后会有期。”

鬼锋对白衣道人的话恍若不闻，目光瞥过小蛋，身影轻轻一晃，如抹雪白的幽灵，转眼消失在凄清如霜的月光下。

小蛋听着鬼锋与白衣道人的交谈，暗自寻思：“看来干爹脱险了，我得想法子多拖延一会儿，等罗大叔赶到，楚儿师姐他们便可得救。”

又一转念：“这白衣道人恐怕才是真正幕后捣鬼的人，鬼锋不过是受托助阵而已。只是他们提到的那个老板是谁？为何从没听干爹说起过？”

他沉下气来，向白衣道人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我大伯和师姐他们在哪儿？”

白衣道人冷笑道：“你真想知道他们的下落，那就往这里面看！”

银杖顶端那头魔兽额上的惨绿色宝石陡然一闪，一一掠过冯彦海、楚儿、崔彦峨、冯秉正等人的面容。一个个尽皆神情呆滞，失魂落魄。

小蛋一震，不觉被宝石上呈现的影像吸引，问道：“他们怎都变成了这样？”

“嗷——”银杖上的魔兽猛然爆发出一记低低的呼吼，惨绿色的宝石光芒暴涨，如波涛般澎湃涌向小蛋的面前。

小蛋的眼睛被这眩目的光华刺得生疼，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流破入脑海，令他的神志陡地恍惚，眼前一片朦朦雾光乱舞肆虐。

“咄！”白衣道人深陷的眼眶内燃起鬼蜮妖火，衣袖鼓荡，飘扬散发出森森寒气。

他的双眼深深凝视小蛋，一个低沉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在小蛋脑海中响起道：“睡了，睡了——”

小蛋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呆板迷惘，闪动着淡淡的绿色光焰，听着白衣道人的指令，他的眼皮逐渐沉重，身不由己地合起。

幕天席地的绿色光澜褪去，他彷佛又陷入到黑暗深渊中。

耳畔，白衣道人的话语宛若天外来音，幽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蛋。”他木然地回答道，脑海里混沌一团。

白衣道人显然对小蛋表现出的状况颇为满意，莫说眼前的这个少年，即使是修为远超出一大截的天陆仙林高手，又有几个能逃脱他桀訾魔杖所施展出的控神大法？

然而他千算万算，依旧算不到，在小蛋的体内，还有另外一样道行绝不输于桀訾魔杖的灵虫存在。

就在桀訾魔杖释放出的惑心魔气占据小蛋灵台的同时，圣淫虫亦受到刺激，立时苏醒，迸发出一道更为森寒的冰流，直冲小蛋头顶。

两股精气狭路相逢，激撞了须臾，终究是圣淫虫占得地主之利，逐步收复失地，更毫不客气地将入侵的惑心魔气全数纳为己有。

只是这场交锋玄之又玄，又是发生在小蛋的体内，连白衣道人也不曾有丝毫的察觉。

小蛋神志随之逐渐清醒，就听见对方又在问道：“谁是你的干爹？”

“常彦梧——”小蛋继续装作心神受控的模样回答道，暗自运功打算寻准时机，给予白衣道人致命一击。

他头脑中冰麻的疼痛感觉兀自没有完全消失，却无端地触发出一幅星海画面，一颗颗璀璨的星辰运转，映射在灵台之上，形成了妙不可言的景象。

一虚一实交相辉映，缓缓地融合重迭在一处，正是天道星图中的“盈虚如一”。

“哼！”小蛋的身子不由自主微微颤动了两下，眉心一抹银光乍现。

可惜对于小蛋产生的变化，白衣道人虽然有所察觉，却并未太过在意，他对自己的控神大法太有信心，也根本不会去想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会有任何破解的机会。

他紧紧盯着小蛋的面庞，接着逼问道：“贯海冰剑藏在什么地方？”

小蛋眉心的银光像水纹般波动荡漾，机械地重复道：“贯海冰剑藏在什么地方？”

白衣道人一愣，心头迷迷糊糊觉得有哪里不对，说道：“我在问你。”

“我在问你？”小蛋犹如鹦鹉学舌，模拟白衣道人的语气继续反问。

白衣道人的眼神，不自觉被小蛋眉心那抹银光深深吸住，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与疲倦，下意识地张嘴打了个哈欠，喃喃梦呓道：“魔崖石刻，五、十九、八、十六、十六、十三、二十一——”

小蛋听他报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数字，愣了愣，问道：“你是谁？”

白衣道人眉头紧皱，似是颇为痛苦，缓缓答道：“贫道冰流。”

小蛋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松懈，又问道：“你怎会知道北海八仙今日会在泉庄聚会？又是谁告诉你贯海冰剑的秘密？”

白衣道人木然回答道：“是褚彦烈来找老板，要求用贯海冰剑和北海门绝学的秘密换取老板的帮助。事成之后，贯海冰剑归老板所有，褚彦烈则获取师门绝学。”

小蛋闻言大吃一惊，暗道：“难怪我和干爹一离开，厅里的人就立刻被擒。敢情是二伯将消息传出，才令冰流道人急着下手。而四叔的离奇失踪，显然也是二伯做的手脚。也只有他，才能在四叔毫无戒备的情形下，出手偷袭成功。”

他心念稍分中，冰流道人身躯剧震，艰难地将视线从他眉心闪烁的奇异银光上挪开，脑海“轰”地一晃，短暂失神后，终于恢复了自我意识。

他稳住心神，却怎也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禁不住惊怒交加地喝问道：“臭小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蛋暗叫可惜，睁开眼睛微笑道：“没有啊，你不是还好好站在这？”

他却不知，适才用盈虚如一对付冰流道人的控神大法，是何等的凶险侥幸，莫说冰流道人有桀訾魔杖襄助，仅其本身的功力，就远远高出了小蛋一大截。若非先前冰流道人为夺取冯彦海等人的口供，耗损了不少心力，兼且过于自负，对小蛋疏于防范，又岂会着道？

冰流道人惊疑不定，“臭小子，你是如何破解了老夫的控神大法？”

小蛋眼睛张开的同时，眉心银光亦迅速隐没，恍然道：“控神大法，敢情你就是用它在装神弄鬼！”

冰流道人恨声道：“不用控神大法，一样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他摸不清小蛋是如何抵御住了自己的控神大法，便不敢再用，当下身形晃动，桀訾魔杖锐啸，挟起一蓬绿森森的寒雾，挑向小蛋咽喉。

小蛋有乌犀怒甲防护，并不惧他银杖内散发出的冰冷寒气，身躯不退反进，雪恋仙剑铿然龙吟，一式“吾身独往”反攻而上。

冰流道人自不甘和小蛋拼得玉石俱焚，桀訾魔杖横架“铿”地金石激响，将雪恋仙剑高高弹起，小蛋胸前关防大开，全无遮拦，冰流道人狞笑道：“死罢，臭小子！”左手五指大张，抓向小蛋面门。

总算他记得鬼锋临去前的警告，更想从小蛋身上得到有关贯海冰剑的口供，手上并未用尽全力，只打算将对方生擒活捉。

蓦然劲风激荡，黑夜里亮起一束精芒，如长虹贯日从斜刺里掠出，直挑冰流道人后心。冰流道人大骇，做梦也没料到，此刻的后花园内还有第三人的存在，且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突然从后掩袭自己。

他不及回身，只得挥动桀訾魔杖反架背后。

“叮！”来人的仙剑击中杖身，一股凌厉剑气破入，冰流道人袍服碎飞，背上晶莹如玉的肌肤，赫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血如泉涌。

“呜——”魔杖顶端的魔兽桀訾，额头宝石弹射出一束妖艳光飙，几乎不分先后地打中来人左肩，兔起鹘落之间，双方已是两败俱伤。

冰流道人“哇”地喷出一口热气腾腾的鲜血，刚要回身结果对方，不意听见远处响起常彦梧的声音道：“小蛋、小蛋，你在哪里，干爹来啦！”

冰流道人一凛，怨毒无比地盯了小蛋一眼，吁吁带喘道：“这笔帐，咱们有算的一天！”足尖一点，朝着与常彦梧话音传来的相反方向疾速退走。

半空里，一羽红裳无力飘落，正是楚儿。

小蛋纵身跃起，将她接住，叫道：“师姐！”

楚儿左肩血肉模糊，原本如脂玉般白皙细腻的肌肤，蒙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幽绿色，樱唇失色溢血，轻轻歙动道：“杖上有毒。”

小蛋想也不想，俯首替她一口一口用力吸吮出肩头毒血，说道：“师姐，坚持住。”

楚儿虚弱地点点头，合上双眼凝神运气，迫出剧毒，全身倚靠在小蛋的怀抱里。

风声响动，常彦梧率先飘落到小蛋身侧，叫道：“哎哟，楚儿伤得可不轻，谁干的？”

紧跟着，罗牛的声音道：“小蛋，让我来看看。”说罢弯腰仔细打量楚儿的伤口，皱眉道：“好厉害的寒毒！”从袖口里取出一只瓷瓶，递给小蛋道：“快将农神医的『乳阳膏』敷到这位姑娘的伤口上，或许能够消解毒伤。”

小蛋接过，将瓷瓶中乳白色的浓绸液体，倾倒在楚儿的肩头。

楚儿娇躯一颤，低低哼了声，眉宇生出痛楚之色。

小蛋抚慰道：“师姐，忍着点，能疼就说明这药膏生效了。”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将乳阳膏在楚儿的伤口上细细涂匀。

楚儿微出一口气，睁开眼注视着小蛋，低声道：“我好多了，你扶我站起来。”

小蛋心中一定，搀扶楚儿起身，将瓷瓶交还罗牛道：“谢谢你，罗大叔。”

罗牛收起瓷瓶，温厚一笑道：“是我来晚了，你没事罢？”

小蛋摇摇头，忽然感觉有两束温柔的目光正默默凝视着自己，却绝非来自常彦梧。

他一怔转首望去，只见在罗牛身后，卓然玉立着一位令他意想不到的少女身影。不是罗羽杉却又是谁？

两人的视线甫一碰触，罗羽杉立刻闪避开去。

小蛋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之情，也悄悄低下了头，没有吭声。

常彦梧迫不及待地问道：“小蛋，其它人呢？”

小蛋忙定了定神，将适才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罗牛诧异道：“鬼锋居然也来了，不知那冰流道人到底是何路数？”

小蛋摇头道：“好像冰流道人的头上还有个『老板』。”

常彦梧问道：“楚儿侄女，你们不是都守在前厅里么，为何会全都着了道？”

楚儿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就在你们走后不久，厅里突然冒出一蓬迷烟，因为光线太暗，等到我们发觉时却已迟了。冯彦海他们纷纷起身，听着外面的笛声，如木偶般走了出去。我中毒略轻，有心想探一探对方底细，便将计就计，也装作被迷失了心神，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后花园。”

小蛋道：“对了，干爹，我听冰流道人说，是二伯找上了他们合作，要用贯海冰剑换取那些人的援助。说不定，毒烟也是他放的。”

“我操他褚老二的八辈祖姥姥！”常彦梧大怒，破口骂道：“难怪老子路上遇见厉魄拦截。这吃里扒外的龟孙子有没有逃走，让老子揪了他出来抽筋剥皮！”

那边罗羽杉注意到楚儿的香肩尚裸露在外，走上前，取出一方丝巾道：“这位姐姐，我替妳将伤口包扎上罢。”

孰知楚儿冷冷拒绝道：“不必了，我自己来。”说完，打袖口里抽出一条红色丝巾，一端用贝齿咬住，右手握紧另一端，往肩头缠去。

小蛋心知楚儿待人一向如此冷傲，更不愿领情，便说道：“师姐，我帮妳罢。”接过丝巾替楚儿仔细地将伤口包裹好。

罗羽杉手握丝巾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小蛋为楚儿包扎，再想到刚才小蛋抱住楚儿用嘴吸出毒血的情形，芳心蓦地一酸。

这时顾智飘身飞落，望了眼正给楚儿裹伤的小蛋，说道：“主人，我和辽锋在后花园的酒窖下面，找到了冯彦海他们。这些人均都神志不清，正由辽锋看着。”

常彦梧闻言叫道：“走，让老子瞧瞧褚老二还在不在里头？”

于是众人由顾智引路，进到酒窖下，路上常彦梧总算想起把霸下还给了小蛋，但见冯彦海父子、崔彦峨、顾氏兄弟等人尽皆呆呆坐在地上，惟独不见褚彦烈。

常彦梧失望道：“他奶奶的，这混蛋溜得比兔子还快。”瞅瞅冯彦海等人，又犯愁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把他们给弄醒才好。”

罗牛道：“常兄，让我来试试。”他气沉丹田，暗运翠霞派绝学“定心咒”，口中发出雄壮啸音，犹如惊雷滚动，震得酒窖轰鸣摇颤。

不一刻，冯彦海等人一个个如大梦初醒，茫然打量着四周的景象，兀自没有回过神来。

在这些人里，冯彦海的修为最深，当先清醒。他站起身，看到罗牛，抱拳施礼道：“阁下便是罗府主罢，承蒙你仗义相救，冯某感激不尽。”

罗牛也是一抱拳，逊谢道：“真正救下诸位的，是小蛋贤侄和楚儿姑娘，并非罗某。”

常彦梧大是得意，说道：“听到罗兄的话没，救你们的可是小蛋。俗话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往后你们可得对我干儿子好一点。”

说着，将自己是怎样千辛万苦赶到天雷山庄向罗牛求援，而小蛋与楚儿又是如何恶战冰流道人的经过，绘声绘色地吹了一通，种种景象直如亲见，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砰！”冯彦海狠狠一拳捶碎酒桶，咬牙切齿道：“褚彦烈，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常彦梧得意洋洋道：“常言说得好，家贼难防，有谁能料到褚老二居然会出卖咱们？多亏小蛋查出了真相，不然大伙儿还都蒙在鼓里。”

花彦娘冲着小蛋妩媚一笑，“好侄儿，你说六姨应该如何谢你才对？”

小蛋浑身寒毛倒竖，连忙摇头。

魏彦雄全没想到褚彦烈居然连着自己也一并给卖了，又恨又怒，道：“我们还在这儿等什么，这就杀进褚彦烈的老窝，灭了他全家！”

北海八鬼听得魏彦雄的提议，一起赞同道：“不错！”

惟有崔彦峨冷笑道：“算了罢，褚老二还会傻呵呵地待在家里等死？”

常彦梧惟恐天下不乱，说道：“就算褚老二逃了，咱们也要给他的宅子放一把火，出出心头一口恶气。”

顾彦窦附和：“五哥说得对。咱们包不准还能追上褚老二。”

常彦梧见顾彦窦赞成自己的建议，越发来了兴致，“小蛋，去不去？”

小蛋踌躇道：“我还有事，怕不能陪您去了。”

常彦梧却是想歪了，偷瞥了罗羽杉一眼，神秘兮兮地怪笑道：“好，干爹不耽误你的正事。兄弟们，走啊！”

当下崔彦峨等人与罗牛告辞，与常彦梧出了酒窖，径自杀奔褚彦烈的家中，冯彦海家门剧变，老妻爱孙惨死，虽不能随行，让冯秉义也一同跟去。

小蛋想起冰流道人说的那些稀奇古怪数字，又想提醒常彦梧多加小心，忙叫道：“干爹，我忘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常彦梧难得有一回让其它同门惟他马首是瞻，岂肯耽搁？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有事回头再说，明天没日子了么？”

小蛋无奈目送他出了酒窖，只得扬声道：“干爹，多多保重！”遥遥听见常彦梧不以为意道：“晓得啦，真是啰嗦。”

第九章　与子偕行

小蛋等人出了酒窖，已然天色微明。

罗牛施展神功，又替一众迷失心神的庄丁仆从解了禁制，泉庄总算恢复了些许人气。

冯彦海心事重重，却不愿在罗牛面前失了礼数，便请众人前往茶斋歇息。

罗牛婉拒道：“贵庄突遭大变，罗某不便打扰，这就告辞。若是他日有暇，欢迎冯兄前来敝府作客。”

若是平日，能得到罗牛的邀请，冯彦海多半会兴奋不已，但现下却怎也高兴不起来，勉强笑道：“多谢罗府主盛情，待敝庄事了，在下定当亲自登门拜谢。”将罗牛送到庄外，便匆匆回返处理善后。

顾智打量小蛋身上的乌犀怒甲，问道：“小蛋，你这穿的是什么？”

小蛋一省，道：“这是乌犀怒甲，我倒忘了脱下来。”心念微动，乌犀怒甲从身上飞起，在空中恢复原形，缩小成弹丸大小，收入小蛋衣襟内。

罗牛说道：“小蛋，你如果不急着回返忘情宫，就到天雷山庄坐一坐，顺便也让这位楚儿姑娘好生休养一下。”

楚儿漠然道：“多谢罗府主好意，我的伤并不碍事，也不必前往天雷山庄了。”

小蛋道：“罗大叔，实不相瞒，我得去一次中州迭青山。”

罗羽杉走在罗牛身侧，似乎不经意地看了眼小蛋的右腕，玉容悄然一黯，默默低下了玉首。

辽锋诧异道：“你去迭青山做什么？那里离碧落剑派不远，别让那班牛鼻子老道撞见了，找你的晦气。”

小蛋笑笑，道：“多谢辽大叔提醒，我是受一位朋友之托，去送还一件东西。”

楚儿说道：“常寞，我要找地方疗伤，便不陪你去了。你办完了事，尽快回宫，我在宿业峰下的苦肠涧等你。”

小蛋一想，楚儿的伤势的确不宜远行，便道：“要不我留下来，先等妳养好伤？”

楚儿摇头道：“不用了，当我不晓得你要去干什么？最好别多耽搁，不然让师父起了疑心，谁都救不了你。”

小蛋一惊，暗道：“原来师姐都已猜到了，不知师父清不清楚？”他沉吟道：“那我让小龙留下来陪妳。”

楚儿傲然道：“我何须牠的保护？记着，先和我在苦肠涧会合，然后再回宫。”说罢身影一闪，如一抹红云径自御风而去。

顾智看不惯楚儿的傲气，冷哼道：“好个霸道的丫头，不愧是叶无青的门徒。”

罗牛苦笑道：“忘情宫和咱们誓不两立，楚儿姑娘的态度亦情有可原，顾兄也不必太过见怪。小蛋，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

小蛋回答道：“还好罢。罗大叔，虎子和婶婶他们都还好么？你的伤也全好了罢？”

“早好啦，”罗牛笑道：“虎子还常常念叨起你。就连羽杉这次回来探亲，原本说好今日就要回山，可一听常兄说，你在泉庄遇到了麻烦，也陪着我，一块儿赶了过来。

“对了，那些星图你参悟得如何了？听盛师兄来信说，前些日子你和惊蛰还在漠北巧遇，合力跟地龙斗了一场，听说古大先生他们都对你赞赏有加。”

小蛋听罗牛说起罗羽杉特意赶来的事情，情不自禁地偷偷向她望去，只见她看着远处的荒岭怔怔出神。

他愣了愣，寻思道：“奇怪，从见到罗姑娘开始，她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好像有点不开心。”又一转念，醒悟道：“是了，她今日就要回返天一阁，从此又将离开父母远隔重洋，难免有点离愁。”

当下整理思绪，将自己参悟天道星图所发生的种种异状，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

罗牛听完，又是困惑又是惊喜，说道：“难得你能有这般的际遇巧合，可惜其中玄妙我也不太明白。不过，你能在短短两年不到的工夫里参透这么多，着实难得。”

又行出一段，泉庄已被众人远远抛在了山麓里。罗牛驻步道：“好啦，咱们就在此作别罢，小蛋。等到明年二月，我会前往翠霞山为你和盛师兄助阵。”

小蛋也停下了脚步，心头涌起依依不舍的别绪。辽锋却向始终默不作声的罗羽杉问道：“小姐，妳要不要跟我们回天雷山庄？”

罗羽杉低呼了一声，恍若从梦中被辽锋唤醒，心不在焉道：“你说什么？”

辽锋一愣，心想小姐怎么忽然变得有点反常，将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罗羽杉这才听清，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回去了，就直接从这儿回南海罢。”

罗牛一贯了无城府，也没觉出女儿有什么问题，颔首道：“也好，妳和小蛋刚巧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罗羽杉樱唇轻轻歙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有说，顾智在旁边察言观色，隐约猜到了她的心思。

奈何这类女儿家的事情，他也不便多言，只暗暗摇头道：“小姐怎会对这呆头鹅上心？真教人看不懂。”

众人略作寒暄，便在山路上分道扬镳。

罗牛率着顾智和辽锋回返天雷山庄自是不提，且说小蛋与罗羽杉御风往东，朝着迭青山的方向行去。

一路之上罗羽杉跟在小蛋身侧，眉目宛若秋水，隐隐藏着一抹惆怅落寞，不发一言。

小蛋见了，只当她舍不得罗牛夫妇和小虎等人，也不知该从何安慰罗羽杉。而他与罗羽杉久别重逢后，明明憋了一肚子的话，可在脑子里转了又转，偏又总不好意思先说出口。

如此一来，两人均自满怀心事，只管埋头赶路。

直到日渐偏西，进了中州地界，罗羽杉察觉到小蛋面有倦色，想是昨晚连番恶战，未得休息之故，这才低声说道：“小蛋，咱们到前边的镇上歇一歇脚罢。”

小蛋早有此意，只是担心误了罗羽杉的归期才没肯停下歇息，转头见她神态娴静淡雅，殊无劳累之色，显然这一年多里修为亦是突飞猛进，仍在自己之上，心里醒悟道：“她是察觉到我有点累了，才这样说的。”

念及至此，小蛋身上不禁生出丝丝暖意，几乎把遍体的疲劳也一扫而光。他俯首眺望四下，说道：“好啊，似乎南边不远就有一座挺大的县城。”

两人在城外降下身形，并肩而入。

此刻日薄西山，晚霞满天，街上熙熙攘攘尽是忙碌一天，将将收工的人群，到处洋溢着质朴爽朗的欢声笑语。

进了城，刚走了一段，罗羽杉无意看到左首的一条大街街角上，立着块年深日久的石碑，镌刻着“玉水”二字，心头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领着小蛋拐了过去。

她偷眼扫过身边懵然不觉的小蛋，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借着回返南海天一阁的由头，与这少年千里同行。

也许，私下里她是想给小蛋一个解释的机会，而那又何尝不是为自己寻找一丝藉慰？

一路之上，她的脑海里，总是翻来覆去地浮现起小蛋搂住楚儿纤腰、俯头替她吸吮毒血的情景，然后是楚儿用含有敌意的眼神，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帮她包扎伤口，而由小蛋亲手为她包裹上。

那毫不掩饰的亲热神态，还有小蛋右腕上消失了的红丝结，犹如千缕丝线缠绕于芳心之间，令她柔肠百转，黯然神伤。

而小蛋对此，却不作任何的辩白，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对自己说上哪怕一句问候的话语。莫非，他真的和别人日久生情，心中另有所属？

罗羽杉的心底禁不住升起一阵阵酸楚，幽幽心道：“楚儿姑娘光艳照人，才貌双绝远胜于我。小蛋喜欢上她，也是意料中事。

“或许，是我不该。从一开始，他也只当我是萍水相逢的普通朋友。在翠霞山他甘愿舍身相救，也是因着他本性如此，更是为了报答我爹和盛师伯的恩情而已。”

想到这些，她愈加不能自遣，心中黯然道：“既然这样，我还傻呆呆地跟着他做什么？不如早些御剑回返南海，从此静心修炼，再不去胡思乱想。”

她正出神想着心事，忽听小蛋道：“罗姑娘，这里有一家酒楼，看上去十分干净，咱们不妨到里头坐一会儿罢。”

罗羽杉一抬头，就见街边一面“雅翠楼”的酒旗迎风招展飘荡，楼内人声鼎沸，生意甚是热闹。

她轻轻嗯了声，随小蛋上了二楼。

一名已忙得晕头转向的伙计快步迎上，语速飞快地问道：“两位客官，雅座已经满了，正好靠窗有张桌子客人刚走，请问都要点些什么？”

以前点菜，小蛋都是由常彦梧来，这时听伙计问起，扭头望向罗羽杉。

罗羽杉在临窗的空桌旁落坐，轻声道：“我只用一杯清茶，其它的你看着点罢。”

偏偏小蛋对吃什么也不在意，当即随便叫了两个热炒，又让伙计端了壶热茶上来。

罗羽杉一手支颐，若有所思，目光转向窗外，全没留意四周数十双食客投来的惊艳眼神。

在街对面，一家绸缎庄外，两名伙计正在打烊关门，结束一天的生意。

罗羽杉曾听父亲说过，这家绸缎庄，正是三十余年前丁原和苏芷玉初次邂逅的地方，而今难道会成为她和小蛋分手的所在？

伙计端菜上桌，忍不住多瞅了罗羽杉两眼，暗暗嘀咕：“这傻小子，请这般天仙般的姑娘吃饭，连几个好菜都舍不得多点。”

就听小蛋招呼道：“罗姑娘，妳多少吃一点罢。”

罗羽杉回过头，道：“不用了，我喝杯茶就好。等用过饭，咱们便在此地分手罢。”

小蛋一呆，没料到罗羽杉这么快就提出要分手。

他心里虽是非常不舍，无奈生来就不会违拗别人的意愿，当下点头道：“妳要多加珍重。”

罗羽杉见小蛋没有只字词组的挽留之语，更觉失落，低低道：“好。”

忽然小蛋怀里一动，霸下一觉睡醒，不甘寂寞地探出脑袋，瞧瞧小蛋又望望罗羽杉，压低声音问道：“干爹，这是我的干妈罢？”

牠声音虽轻，可又怎逃得过罗羽杉的耳朵？听闻之下，顿时令她又窘又羞，看着霸下说不出话来。

小蛋差点没让嗓子眼里的一口牛肉给噎死，连呛带咳尴尬道：“你别瞎说。”

霸下不服不忿道：“我瞎说，那你脸红什么，又干嘛整日为这位姑娘捏泥人？上回我犯错，把楚儿当成了干娘，也没见你脸红过。”

小蛋恨不得用筷子上夹的一大块牛肉堵住霸下的嘴，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同样羞不自胜、玉首低垂的罗羽杉，结结巴巴道：“你再不闭嘴，我要发火了。”

霸下察觉小蛋满脸通红兼全身冒汗，一摇头道：“恼羞成怒了，还是避避风头得好。”脑袋一缩，藏回了小蛋怀中。

小蛋闷着头不敢再望罗羽杉，半晌讷讷道：“这小家伙一向瞎说的，妳别生气。”

所谓言者无心，听着有意，小蛋说的是“别生气”而非“别当真”，听在罗羽杉的耳中，却羞喜交集，低声问道：“你……能给我看看泥人么？”

小蛋老老实实探手入怀，先在霸下的壳上弹指一敲，然后取出一尊小泥人放在桌上，道：“这是我新做的一个，还是不太像。”

罗羽杉捧起泥像在眼前仔细端详，笑容如春风化雪，她爱不释手地捧着泥人，抚着它脖子上悬挂着的红丝结，眼眸中重新闪烁起动人的光芒，微笑道：“小蛋，把它送给我好么？”

小蛋刚嗯了声，猛听楼梯口有人哈哈笑道：“这不是羽杉侄女儿么？”

他和罗羽杉闻声双双望去，从楼下晃晃悠悠上来一名枯干瘦小的青衣老头，容貌猥琐丑陋，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精光四射，骨碌碌地乱转，嘴唇上生着两撇八字胡，一抖一颤高高翘起。

罗羽杉惊喜起身，向那老者说道：“毕老伯，您怎么也在这儿？”

原来，这老头便是名闻天陆的第一神偷毕虎，亦是昔年天陆九妖中硕果仅存的几人之一。

他与罗羽杉的父亲罗牛、翠霞派掌门盛年以及丁原等人交情深厚，堪称患难之谊，闲暇无事时，也常到天雷山庄作客，故此罗羽杉能一眼认出。

毕虎笑呵呵走到桌边往椅子里一坐，道：“我老人家闲着没事，四处逛逛。”小眼睛朝小蛋瞥了瞥，努努嘴问道：“这小子是谁，妳的相好么？”

罗羽杉大羞，赧然道：“他是侄女儿的一位好朋友，名叫小蛋。”

“小蛋？”毕虎眨巴眨巴眼睛，道：“哦，我想起来了。前两天在紫竹轩作客，听盛年和卫惊蛰都说起过，原来就是他？我老人家正盘算着啥时候偷偷摸上忘情宫见他一见，赶巧在这里给撞上了。”

他扫了一眼桌面，皱起眉头问道：“怎么就两个菜，连壶好酒也没有？”打了个响指，招呼道：“伙计，伙计，过来点菜！”

刚才那伙计一路小跑，奔到近前，毕虎也不等人家开口，一气不停报出十多个菜名，又要了两坛好酒，这才稍觉满意地挥挥手吩咐道：“让厨子手脚利落点，我老人家吃饱还有事要办。”

打发了伙计，毕虎问道：“羽杉侄女儿，妳不是去了南海天一阁么？”

罗羽杉答道：“师父准假，让我回家探亲一个月。眼看假期届满，我正要返回南海。”

毕虎笑道：“妳师父不就是苏芷玉那丫头么？呵呵，一转眼她都成了天一阁主啦。”

这时伙计将两坛酒端了上来，毕虎也不客气，打开一坛给自己斟满，举起了杯子，才想着旁边坐的小蛋，问道：“小伙子，你要不要喝两杯？”

小蛋摇头道：“我不怎么喝酒，您老自便。”说着，随意夹了块鸡丁塞进嘴里。

毕虎“滋滋”有声，一饮而尽，一边倒酒一边瞧着罗羽杉手中的泥人，好奇道：“咦，这好像是妳么，捏得还挺有点味道，是谁做的？”

猛听得身边小蛋回答道：“我。”

毕虎一怔，旋即笑嘻嘻道：“我明白，这是定情信物，对不对？你们的事，罗牛晓不晓得？别是在私定终身罢？”

他越说越不象话，嗓门又高，引得周围食客纷纷注目，羞得罗羽杉和小蛋恨不能赶紧抽身而逃。

毕虎自顾“咕嘟”又一口喝干了酒，亲热地拍拍小蛋胳膊，笑道：“小伙子，有眼光！羽杉侄女儿可是当今天陆的第一美女，你艳福不浅啊。能攀上这门亲事，那是你祖上烧了八辈子的好香。”

小蛋红着脸没说话，罗羽杉娇嗔道：“毕老伯，您老人家要再拿我和小蛋消遣，侄女儿可要找石矶婶婶告状啦。”

一提石矶娘娘的名号，毕虎顿时老实了许多，嘴巴里细长的舌头一吐一卷，道：“别，我闭上嘴巴喝酒，什么也不说了。”

小蛋忍不住道：“毕老伯，您嘴巴闭上了是没法喝酒的。”

毕虎一瞪眼，道：“谁说的，我老人家今天就让你开开眼。”说罢一仰脖，丹田真气运劲猛吸，“哗——”杯中的酒汁凝成一束水练，直钻他的两个鼻孔，弹指间酒杯便见了底。

毕虎把酒咽落肚中，得意道：“如何，你来试试？”

忽听小蛋身上有个声音道：“这有啥了不起，我的眼睛还能喝酒呢，你行么？”

毕虎愕然朝小蛋胸前望去，就见霸下慢悠悠爬了出来，抬头瞧着他满是不屑。

毕虎指指霸下，难以置信地问道：“是牠在说话？”

小蛋叹了口气，道：“不是牠还会有谁？”当下将霸下的来历告诉了毕虎和罗羽杉。

毕虎听完，眼睛放光，狠狠盯着霸下，几乎口水都要滴了下来。

他生平并无大恶，奈何手痒的毛病到了哪儿都改不了，此时看到霸下，心里头禁不住又动起了歪念。

罗羽杉用纤指轻轻抚摸霸下，爱怜道：“原来牠叫小龙，好可爱。”

霸下合上眼，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

毕虎道：“喂，你真能用眼睛喝酒？”

霸下睁开眼，眸子里红光一闪，“哧”酒坛内飙射出两缕细细的水线，径自射入牠的眼中，嘴巴里兀自说道：“如何，你来试试？”

毕虎目瞪口呆没了脾气，忙转移话题道：“小蛋，你也要陪羽杉去南海么？”

小蛋回答道：“我要去一次迭青山，正巧和罗姑娘有一段同路。”

“迭青山？”毕虎诧异道：“你去迭青山做什么？”

小蛋道：“有位朋友临终前，托我将他的遗物交还给家人。”

毕虎朝四周张望了下，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道：“他家是不是住在翡翠谷？”小蛋惊讶道：“不错，确实是在翡翠谷，可您老人家怎么也会晓得？”

毕虎往椅子里一靠，苦笑道：“天底下的事总是那么巧。小伙子，幸亏你在这儿遇上了我老人家。听一句劝，翡翠谷暂且不去也罢。”

小蛋越加奇怪，问道：“为什么，难不成那里的人都搬走了？”

毕虎摇头道：“搬走没搬走我不清楚，可他们却惹上了天大的麻烦！”灌了一杯酒，他继续说道：“你总该听说过碧落剑派罢？这两天他们便要前往迭青山，找白鹿门的人算帐。

“据说，是碧落七子之一的停涛真人门下，有两名弟子被白鹿门的人毒倒，至今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小蛋大吃一惊，问道：“碧落剑派怎会有弟子伤在了白鹿门的手中？”

毕虎道：“那就不晓得了。总而言之，最好别去，赶紧打道回府罢。”

罗羽杉问道：“毕老伯，这消息您是从何而来？”

毕虎轻笑道：“该着小蛋走运，昨晚我还在碧落山，无意听到了几个老牛鼻子在商量报仇的事。当时也没太在意，哪想还会牵扯到小蛋？”

至于他为何会独自一人溜上碧落山，罗羽杉不问也明白，多半是静极思动的缘故。

毕虎拍拍小蛋，说道：“小伙子，你犯不着蹚这混水，等风波过后，再去也是不迟。嗯，我有事要先走一步，有空到云幂宫来找我玩。”一晃身，飞快地下楼而去。

罗羽杉目送毕虎离开，问道：“小蛋，迭青山你还要不要去？”

小蛋点头道：“当然要，希望白鹿门不会有事。”

罗羽杉轻轻颔首，隔了片刻低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小蛋一愣，道：“妳不是要回南海么，万一耽误了归期就不好了。”

罗羽杉嫣然浅笑道：“没关系，回头我抓紧赶路，应该没问题。”

说着话，伙计流水价般将一碟碟菜肴端上了桌。

小蛋道：“奇怪，毕老伯还没吃呢，怎么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霸下不忿道：“可恶，要了这么多东西却不付帐，让干爹做冤大头。”

小蛋不以为意道：“毕老伯是长辈，我请他吃一顿也是应该的。”

罗羽杉解下泥像上的红丝结，替小蛋重新系到腕上，轻声叮咛道：“碧落七子俱都性高气傲，与魔道各派水火不容。真若撞上了他们，你要多加小心。”

小蛋低头凝视着罗羽杉用她玛瑙般、粉嫩晶莹的小手，将红丝结系上手腕，心中甜蜜，说道：“我知道了。”

罗羽杉收回手，仅仅一个稍存亲昵的动作，已令她玉颊晕红，芳心怦然，按捺羞意道：“咱们尽快上路，或许能赶在碧落剑派的前头。”

小蛋一醒，道：“是了。”叫过伙计结过酒帐，与罗羽杉出了雅翠楼。

此际华灯初上，夜色降临，两人出了县城，御风往迭青山飞去。

第十章　碧落白鹿

两人披星戴月，风驰电掣，于次日天微明时赶至迭青山翡翠谷外。

刚到谷口落下身形，谷内身影一闪，现出两名全神戒备的年轻弟子，神情不善地打量小蛋和罗羽杉。

其中一人说道：“翡翠谷乃私家禁地，请两位回避。”

小蛋见状，知道碧落剑派的人应该尚未杀上门来，暗自松了口气，抱拳施礼道：“在下小蛋，受一位身故的朋友之托，特来求见高谷主。”

两名白鹿门的弟子闻言均微露异色，左边一人答道：“高谷主已在三年前谢世，两位请回罢。”

小蛋一怔，问道：“不知贵门如今主事的是哪一位，在下确有要事求见。”

右边的那名弟子问道：“不知阁下是受何人所托？”

小蛋把杜先生的名讳报了，两名弟子相视一眼俱都摇头，左边一人道：“我们不认识他，你们最好立刻离去，莫要再纠缠不清。”

小蛋心道：“杜先生潜入忘情宫势必要隐姓埋名，难怪他们会说不认识。想来，这两名年轻弟子也不会清楚此等门中机密。”

他解释道：“或许杜先生用的是化名，他的真实身分应是贵门的一位长老。在下正是受他之托，要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交还贵门门主。”

左边那弟子不耐烦道：“我家门主没空见你们，有什么东西交给我也一样。”

小蛋心下犹豫，杜先生的骨灰也就罢了，那蚀龙香鼎却需亲手交给白鹿门的门主方为妥当，当下道：“还是烦请阁下替我通禀一声。”

右边弟子冷笑道：“你推三阻四言辞闪烁，恐怕是别有用心罢？我怎么越看你们，越像是碧落剑派派来探谷的奸细？”

左边弟子一省道：“罗师弟说得不错，这两人鬼鬼祟祟，定是奸细。”

小蛋见他们一副煞有其事、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好笑，说道：“两位误会了，在下并非碧落剑派的弟子。请贵门门主出来一见，即可明了。”

那罗姓弟子冷冷道：“你们现在想走也不行啦，乖乖将佩剑交出，跟我们走。”言下之意，居然是将这两人当作了俘虏。

小蛋再好的脾气也不由得要生出怒气来，摇头道：“对不住，剑我们不能交。”

右边那弟子哼道：“那就对不住了，先拿下再说！”说罢，反手掣剑不由分说，挑向小蛋胸口。总算他想要擒个活口，手上留了三分后劲不发。

罗羽杉轻蹙秀眉，道：“这位兄台，有话好说，何必要拔剑相向？”

她朝前半步挡在小蛋身前，玉手往前一推，纤纤五指在对方的仙剑上一搭一带，仪态轻盈曼妙，优雅至极。

那弟子虎口一震，仙剑不由自主偏到一旁。

小蛋见状甚是欢喜，白鹿门的这名弟子修为不弱，罗姑娘只一招便轻描淡写地将他仙剑拂开，一身修为较之前年初见之时，显然要高出一大截来。南海天一阁，号称海外三大圣地之一，果然不同凡响。

南海天一阁的绝学原本就专适女子修炼，而罗羽杉的师父苏芷玉，更是当今天陆屈指可数的卓绝巾帼，经过近两年的倾心调教，罗羽杉不啻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早已晋入知着境界。

而事实上，罗牛本人亦是举世无匹的绝顶高手，虽不善教导子女，可无形中，仍给罗羽杉打下了极为坚实的仙家根基。如今再得名师指点，自然是水到渠成，令她赫然从天陆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

另一名白鹿门弟子见同伴吃亏，叫了声“孙师兄！”掣剑而出，拧身横扫罗羽杉纤腰。

他既已认定来人是碧落剑派的奸细，出手更不容情。

罗羽杉仍不拔剑，施展出天一阁绝学“水天一色”身法，从容闪躲开去。

她的这套身法虽说初学乍练，但用以应付两名普通的白鹿门弟子，却绰绰有余。

罗、孙两人见罗羽杉身手不凡，惊怒交集，一边口中发啸向谷内示警，一边双剑齐出左右夹击，反把小蛋抛到了一旁。

罗羽杉衣袂飘飘，犹如凌波仙子周旋于重重剑光中，显得游刃有余，泰然自若，劝说道：“两位兄台，我们确实不是碧落剑派弟子，请收起仙剑。”

但那两人哪里肯听，越斗越是心惊，思忖道：“这两人年纪不到二十，说不定只是碧落剑派第三代的弟子，修为竟如此了得。如果是碧落七子亲自前来，本门岂不又要遭受没顶之灾？”

念及至此，罗姓弟子杀机陡动，撤身扬手，低喝道：“着！”一蓬蓝汪汪的毒砂呼啸卷涌，打向罗羽杉面门。

罗羽杉一凛，飞袖荡开毒砂，“哧哧”轻响，几粒黏在袖口上的蓝色毒砂冒出青烟，顷刻将她的衣袖腐蚀出一点一点的焦黑色小孔。

罗羽杉屏息退到小蛋身侧，挥剑截下受了毒砂腐蚀的一截衣袖，她尚未开口，霸下已勃然大怒道：“我烧死你们！”

牠张嘴喷出一溜火线，“呼”地在空中爆燃，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卷裹向两名白鹿门的弟子。

罗、孙两人大惊失色，忙不迭挥剑护持周身，拼命朝后闪退。

奈何霸下的荼阳地火何等厉害，连饕心碧妪都不敢小觑分毫，这两个普通年轻弟子又如何能够抵御？

眼看烈火及身，转瞬就要把这两人化成灰烬，小蛋沉声喝道：“小龙，不可！”

霸下听到小蛋喝令，虽不情不愿却也不敢违拗，只好住手。

但见铺天盖地的熊熊烈火倏忽凝缩，化作一束细丝飞速地纳入霸下口中，转眼间风清云淡，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孙、罗两人的头发衣衫均都发出难闻的焦臭味道，满脸黑灰望着小蛋，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往前逼近半步。

只听谷内有一悦耳动听的少女声音说道：“多谢两位手下留情！”

小蛋和罗羽杉向谷中探望，风声连响，掠出十余道身影，飘落在了孙、罗二人跟前。

说话的是一位年方荳蔻的美丽少女，一袭紫裳娇小玲珑，神态从容柔和，落落大方，背后负了一根碧绿通透的细竹，竹端系有一条紫色缎带，迎风猎猎飘扬。

她看上去英姿飒爽，虽略略不及罗羽杉的容颜出尘灵逸，但自有一股迷人风韵，让人一见之下绝难忘怀。

在少女身侧，犹如众星捧月站着八九个人，却是年长的少，年轻的多。小蛋惟恐再生误会，唱喏道：“在下忘情宫常寞，受贵门长老杜先生临终所托，前来奉还遗物，尚请贵门门主现身一会。”

听到“临终所托”四字，紫裳少女的脸色一变，问道：“此事关系重大，请恕我冒昧，不知常公子如何才能证明自己的身分？”

小蛋道：“姑娘只管称呼我『小蛋』就是。”抬手亮出象征忘情宫门人身分的一面铭牌，道：“不晓得这东西是否可以证明？”

他一亮身分，非但赵、孙两人更加紧张，后来的十余人亦面色凝重，目露戒备与敌意。

紫裳少女盯着铭牌仔细审视了须臾，点点头，问道：“杜先生为何会托阁下前来？”小蛋简略地将事情经过说了，最后道：“杜先生去世前，郑重交代我一定要把蚀龙香鼎亲手交还给高谷主。不知高谷主去后，贵门由哪位前辈执掌？”

紫裳少女眼中泛起盈盈泪光，徐徐道：“小妹就是如今的白鹿门掌门。常公子所说的『杜先生』，便是家父，他的真名叫做卫孝行。有劳常公子厚义盛情，不远万里将蚀龙香鼎和家父遗骨送还翡翠谷，小妹卫慧代白鹿门谢过。”说着她深深俯身，向小蛋一拜。

小蛋忙道：“卫掌门请起，在下当不得如此大礼。”

卫慧抬身道：“适才孙、罗两位师兄对常公子和这位姑娘多有冒犯，望二位多加海涵。”

罗羽杉微笑道：“卫掌门客气了。想来这两位兄台是把我们当作了碧落剑派的弟子，才会心生误会。”

卫慧讶异道：“请问妹子芳名，怎会知道碧落剑派与本门的纠葛？”

“小妹罗羽杉。”罗羽杉回答道：“这件事，我们也是昨晚才听一位尊长在无意中提及，具体详情亦不甚了然。”

卫慧僻居翡翠谷，对天陆动态所知了了，故而虽听罗羽杉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却仍不晓得她是罗牛的爱女、天一阁的传人，只当她是和小蛋一般，同属忘情宫门下。

她轻轻叹息道：“这事说来话长，请两位移驾谷中，小妹当以实情相告。”

众人进谷，在客厅中分宾主落坐。

沿途小蛋发现不少白鹿门的弟子忙忙碌碌，在各处布置，多半是在为抵挡碧落剑派的袭击而做准备。

有人奉上茶点，卫慧说道：“敝门七年前遭受忘情宫屠杀，几近灭绝，此事常公子当略知一二，恕小妹不忍再言。

“当年侥幸逃脱的弟子，在先父和高师伯的率领下，背井离乡，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在翡翠谷觅得一片栖身之地。

“经过这些年的卧薪尝胆，休养生息，白鹿门元气稍复，加之新收了十数位新弟子，终于渐渐挺过了难关，使祖上传下的基业未至断绝。”

她顿了顿，似乎是回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旧事，神情黯然，缓缓说道：“家父五年前为夺回本门失去的蚀龙香鼎，孤身潜入忘情宫，从此了无音讯，不想竟成诀别。此番若非常公子仗义襄助，他老人家必是死不瞑目。”

想到父亲为了白鹿门复兴，悲壮成仁，卫慧情不自禁地心如刀绞，语声哽咽，眼眶又红了起来。

小蛋摇摇头，道：“卫掌门千万别这么说。此事本就是因忘情宫而起，况且又是物归原主。”

罗羽杉见卫慧忧伤模样，心生同情，也代她一起难受。

她有意岔开话题，好让卫慧暂时摆脱开悲伤情绪，便低声插言询问道：“卫掌门，不知贵门为何会与碧落剑派结仇？”

卫慧平复心绪，解释道：“三天前，几名碧落剑派的弟子到迭青山左近采药。这本是寻常之事，以往每隔三五月，总会有上一两回。由于本门隐匿形迹刻意忍让，也一直和他们相安无事。”

侧旁坐着的一名中年人见卫慧情状，知她还无法从父亲的死讯中缓过神来，便说道：“卫掌门，当日的事我正好在场，不妨让我来告诉他们。”

卫慧转首望去，说话的人是她的师兄许宽，亦是已故的老掌门生前爱徒之一，她无力地点点头，说道：“许师兄，那就麻烦你了。”

许宽道：“那天中午，我和两个徒弟外出采办回谷，不巧在翡翠谷西首的一处无名深潭边，发现了头罕见的三腿金蟾。这东西据说只产于天陆东南的云梦大泽，能在迭青山现身，实是罕见。”

罗羽杉在翠霞时，曾听盛年说起过三腿金蟾，知牠是疗伤解毒的无上瑰宝，即使在云梦大泽中也难觅踪影。当世能真正亲眼见到过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许宽接着道：“我和两个徒弟见了，自是欣喜无比，便悄悄潜向深潭边，想把三腿金蟾捉到手。谁料这畜生颇为警觉，没等接近到跟前，牠突然纵身跳进了水里。我们穷追不舍，也跃入潭中，兵分三路向牠合围。

“三腿金蟾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情急之下往上一窜，又逃出了水潭。我们跟着追了上去，却见半空里红光一亮，落下个琉璃罩子，将三腿金蟾吸了进去。”

小蛋往日常听常彦梧说故事，这时自然而然问道：“是碧落剑派的人来了？”

“常公子猜得没错，正是那几个来迭青山采药的碧落派弟子。”许宽说道：“我们三个一瞧这情形，心里当然有气，便和他们交涉。毕竟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何况没他们插手，三腿金蟾早晚也要被咱们逮着。”

罗羽杉道：“想来是碧落剑派的弟子不愿归还，几位就和他们起了争执。”

许宽颔首道：“知道他们是碧落剑派的弟子，我们也不愿轻易得罪。起初，我和那几个道士客客气气地商量，向他们说明原委，请他们将三腿金蟾交还。哪怕事后本门作出些补偿作为谢礼，也未尝不可。”

他说到这里，怒气上冲，重重哼了声道：“孰知那几个小道士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扬，蛮不讲理，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其中一个还说什么三腿金蟾早两年就让他们发现了，只是一直养在潭里，直至今日方来取回。

“两位，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真要两年前他们就发现了三腿金蟾，又岂会置之不理？”

他也不等小蛋和罗羽杉回话，气哼哼地继续说道：“当下越说越僵，我的大弟子孟健脾气也暴躁了点，伸手就想从琉璃罩内夺回三腿金蟾。那几个道士立时翻脸，跟咱们动起手来。”

卫慧摆摆手，道：“许师兄，交手的详情你无须赘述，只捡紧要的向常公子和罗姑娘说明。”

许宽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他们人多势众，修为又高，咱们当然不是对手。三招两式，我的两个徒弟便先后受了重伤。我一瞧形势不妙，忙发啸向谷中求援，然后伺机打出几把『梦萝砂』，毒倒了两个道士。”

小蛋心道，他说的“梦萝砂”，恐怕就是先前罗姓弟子打出的那蓬蓝汪汪的东西了，亏得罗羽杉反应及时，才没被伤着。

许宽接着道：“剩下的三个道士看到同伴中毒，咱们白鹿门的援兵又马上赶到，不敢再多逗留，连忙逃之夭夭。我急着要救治受伤的两个徒弟，便没追他们。梁子也就这么给结下了。”

小蛋问道：“那三腿金蟾呢，也被他们带走了么？”

许宽呵呵笑道：“该着碧落剑派的家伙倒霉。在和我们打斗之间，三腿金蟾乘机脱出琉璃罩，往山林里一钻就没影了。到头来，咱们两家谁也没得到。”

卫慧苦笑道：“我们和碧落剑派的弟子等于白打了一场，却就此结仇。”

听完前因后果，小蛋和罗羽杉已对其中的原委了然，此事白鹿门的人固然有不妥之处，但碧落剑派动辄伤人，也并非什么好作为。

罗羽杉问道：“卫掌门，碧落剑派这两日便会前来寻仇，你们是否打算暂且退出翡翠谷，避让一时？”

须知，碧落山乃天陆正道七大剑派之一，弟子逾千，势力庞大，远非区区的白鹿门可比。兼之七年前惨变之后，白鹿门上一代的高手竞相凋零，如何能是碧落剑派的对手？

别说碧落七子亲至，只是他们座下的几个二代门人，论起实力，只怕也能轻轻松松将翡翠谷夷为平地。

因此，她才婉转向卫慧提出退避三舍的建议。

卫慧回答道：“我们前日已经商议过此事，最终决定还是留下。”

她抑郁一笑，道：“七年前，我们已经历过一次毁家灭门之痛，此后颠沛流离，犹如丧家之犬，好不容易才在翡翠谷重新站稳脚跟，重整旗鼓。而今若再次退去，天陆苍茫，又有何处能容我白鹿门数十弟子栖身？”

小蛋听她说得悲壮凄凉，禁不住暗自悯然，说道：“不晓得卫掌门是否有了应对碧落剑派寻仇的妙计？”

卫慧沉静道：“敝门人寡势孤，急切间哪有妙计可言。好在这些年我们徐图恢复，私下炼制了不少药力特异的毒宝，这两日已陆续布置在谷内各处。

“万一碧落剑派来犯，小妹自当尽力委曲求全，请他们网开一面，高抬贵手。如果事与愿违，便只能退入翡翠谷，利用诸般设置自保。”

小蛋道：“这样硬拼，最大的可能是两败俱伤，卫掌门又是何苦？”

卫慧凄然含笑道：“常公子说两败俱伤已是高抬白鹿门了。小妹再是狂妄无知，又焉能不清楚与碧落剑派为敌，等若以卵击石，殊无胜望。

“我是想，设法多毒倒几位碧落剑派的弟子，而后由我亲自奉上解药，再负荆请罪，恳请他们收手罢战，赐敝门一块堪可容身喘息的弹丸之地。”

她幽幽一叹，又道：“实不相瞒，昨日小妹请门中的刘师兄备上重礼前去碧落山赔罪，可连山门都没能进去，就被他们赶了回来。由此可见，除非我们舍弃翡翠谷连夜遁逃，否则箭在弦上，此事已由不得敝门善了。”

许宽忿忿道：“师妹，妳别哀声叹气，大不了就把我交给碧落剑派，要杀要剐任由他们。”

卫慧苦涩低笑道：“许师兄这么说，要置小妹于何地？若要以身谢罪，我是掌门，也该由我去。”

小蛋寻思：“可怜白鹿门为了能求得碧落剑派的宽宥谅解，连掌门人都做好了俯首请罪的打算。这事不巧让我碰上，自当想个法子能让两家化干戈为玉帛。”

然而想是这么想，小蛋却明白，以自己的身分想给碧落剑派做和事老，又谈何容易？

而他叶无青亲传弟子的身分，在碧落七子面前更是提也提不得，否则只会是火上浇油。

尽避清楚这些关键利害，可眼前情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转首对罗羽杉说道：“罗姑娘，我想暂且留下，妳先回南海罢，莫要延误了归期。”

罗羽杉心知小蛋要抱不平，但想那碧落七子名垂天陆百多年，又有碧落剑阵威震四海，岂是小蛋凭一己之力能解决得了的？

她摇摇头，道：“没关系，就算稍晚一两天师父也能见谅。不过，我想碧落剑派终归是正道名门，虽有意要登门寻仇，却也不致做出斩尽杀绝之举。难得卫掌门存了和解心思，只要说清是非曲直，再向对方受伤的弟子表示歉意，碧落剑派也不应太过为难贵门。”

卫慧却没那么乐观，说道：“但愿如此。”

许宽忽然想起一事，两眼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常公子，你不是将卫师叔夺回的蚀龙香鼎带来了么？假如用它摆下『蚀龙千香阵』，或许咱们还有一线希望！”

小蛋一醒，道：“说了半天，我怎么忘了正事。”他探手入袖摸索半晌，孰知骨灰尚在，蚀龙香鼎竟不翼而飞！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

下集预告：

小蛋受杜先生临终重托，偕罗羽杉来到翡翠谷，要将蚀龙香鼎交还白鹿门，却正巧碰上碧落剑派前去寻仇。更糟糕的是，一直收在他身上的蚀龙香鼎居然不翼而飞，令白鹿门顿失护谷至宝。

而另一方面，楚望天的归来也终于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为了巩固自己的宝座，叶无青断然作出一个出人意料之外的决定。

楚儿要出嫁！

第一章　 排忧解难

小蛋明明记得自己临离开忘情宫前，蚀龙香鼎还好端端藏在右边的袖口里，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况且袖里的其它东西一件不少，怎么可能单单把蚀龙香鼎给丢了？

但他搜遍全身每一个可以放东西的地方，依旧找不到蚀龙香鼎的踪影，小蛋头上渐渐渗出一抹热汗。

许宽见状情知不妙，心头一沉，忍不住问道：“常公子，怎么了？”

此时小蛋就差脱下靴子来搜了，不得已苦笑道：“我找不着蚀龙香鼎了。”

闻听此言，虽然已有所预感，在座众人依旧尽皆面色大变。

许宽身侧落坐的另一位白鹿门中年门人，面色不善、将信将疑，道：“常公子，你不是在跟我们说笑罢？”

适才在客厅落坐时，卫慧曾将众人一一向小蛋和罗羽杉引见，故此小蛋知道此人就是卫慧的另一位师兄刘豫，也就是昨日前往碧落山赔罪的那位仁兄。

他摇摇头，说道：“刘大哥，我没说笑，真的不见了。”

刘豫不甘心，问道：“常公子，你再好好想想，是否会将鼎忘在了哪里？”

小蛋思量许久，也说不出蚀龙香鼎到底是丢在了何处，忽听罗羽杉迟疑道：“小蛋，昨日咱们遇见过毕老伯，会不会是他？”

一语惊醒梦中人，小蛋猛地记起昨晚毕虎曾先后两次拍自己的肩膀，当时也并不在意，如今想来，恐怕第一次是为探明袖中情形，而第二次则是下手盗鼎。

难怪毕虎叫了一大桌酒菜，却不等上齐就匆匆离去，想来竟是为了这个缘由。

小蛋苦笑，这位天陆第一神偷，果真名不虚传，瞧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一众白鹿门弟子，他只能尴尬道：“大伙儿别急，多半是毕老伯和我开玩笑，悄悄拿走鼎好吓我一跳。我……这就到云幂宫找他，把鼎拿回来。”

突然门外奔入一名白鹿门年轻弟子，面带惶急，禀报道：“启禀掌门，碧落剑派停涛真人率门下二十多个弟子，已到翡翠谷外！”

刘豫一惊，吸了口冷气，道：“该来的，终究要来！碧落剑派可真给咱们白鹿门面子，居然是由停涛真人亲自带人来。”

卫慧向小蛋与罗羽杉道：“两位请稍坐片刻，我去迎接停涛真人。”

只听门外一声冷冷低笑，说道：“不必，贫道已经来了！”

众人齐齐望向厅外，一名身材瘦削、仙风道骨的皓首老道，身着杏黄袍服，手持拂尘大步走入，正是碧落七子之一的停涛真人。

在他身后，二十多名碧落剑派门人龙步虎行鱼贯而入，一个个气势凌人。

卫慧起身，朝停涛真人盈盈一礼，不卑不亢道：“白鹿门卫慧见过停涛真人。”

停涛真人阴沉着老脸，半晌不答话，只用精湛犀利的目光缓缓扫视过厅内众人，等环顾过所有的面孔，他才淡淡响应。

“卫掌门客气了。妳我两家枉做了这么多年的近邻，却直到日前贫道才晓得贵门的真实来历。往日多有怠慢之处，请卫掌门与诸位多多包涵。”

停涛真人话说得客气，但脸上的表情却透露出毫不掩饰的高傲和敌意。

卫慧道：“敝门为忘情宫所迫，背离故土飘零异乡，蒙贵派余荫庇护，始能在迭青山觅得一片安生立命之地。只因担心仇敌追杀，这些年来不得不隐姓埋名，不敢将真实身分相告，还望真人见谅。”

停涛真人点点头。

“贵门与忘情宫的恩怨纠葛，贫道当然有所耳闻。对于卫掌门的遭遇，贫道非常同情。不过，三日前你们为抢只三腿金蟾，便在翡翠谷外伤我门下弟子，这样的做法也未免太过分了些。贫道此来，正是要请卫掌门给个说法。”

许宽听停涛真人词锋咄咄逼人，把当日冲突的责任和过错，一古脑都推到了白鹿门的头上，而对门下的所作所为只字不提，心中大是不忿，嘴巴张了张想抗辩几句，但看了看卫慧，又强自隐忍了下来。

卫慧道：“此事敝门弟子确有不是之处，但不知贵派受伤的两位仙友情况如何？”

她从衣袖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白色瓷瓶，双手递向停涛真人，接着说道：“这是敝门『梦萝砂』的解药，只需和水服食一粒，即可见效。”

停涛真人瞧也不瞧，漠然道：“不用了，区区一点毒砂岂能难倒我碧落剑派？”他顿了顿，嗓音变得更加深沉缓慢，说道：“对于三天前妳我两家弟子间发生的不快，贫道与掌门师兄都深感遗憾。希望贵门能严惩伤人凶手，以此为戒，并将三腿金蟾归还本派。另外……“在十日之内，请贵门退出翡翠谷。如果觉得时间太过仓促，我碧落派可以多通融宽限几日。”

“岂有此理！”许宽怒道：“欺人太甚！”

面对一双双怒目圆睁的眼睛，停涛真人不动声色，道：“并非贫道不近人情，只是自古正魔有别，以前不知情也就罢了，可如今若再任由贵门继续盘踞翡翠谷，一旦传扬出去，敝派清名难免受损，被人指责是藏污纳垢。”

刘豫冷笑：“说得好，果真是冠冕堂皇。其实，你们不过是担心忘情宫突袭翡翠谷，殃及碧落剑派。欺软怕硬，如此而已。”

停涛真人身后一名中年道士闻听刘豫此言，勃然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许宽早就窝了一肚子气，此际哪里还忍得住火爆性子？他对视着中年道士，冷笑道：“你敢说不是么？你们害怕忘情宫，只能找个理由将咱们赶走，也好明哲保身。哼，堂堂碧落剑派，这种小伎俩也使得出！”

中年道士满面涨红，右手按住剑柄呼呼喘气，眼看着停涛真人，只等他发下号令，便要出手。

停涛真人注视卫慧，问道：“卫掌门，对贫道的提议，妳怎么说？”

对碧落剑派此来摆出一副盛气凌人、兴师问罪的架式，卫慧本已做好了最坏打算，却未曾料想到停涛真人口气如此强硬霸道，条件如此苛刻，不仅要自己拱手交出三腿金蟾和许宽师徒，更想将整个白鹿门从翡翠谷连根拔除。

她暗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绪，回答道：“真人恐怕要失望了，本门恕难从命。”

停涛真人薄薄的嘴唇浮起轻蔑与讥嘲，说道：“贫道本想网开一面，可惜诸位冥顽不灵，置我的一番好意于不顾。螳臂挡车，真是可笑。也罢，只好先将你们擒下，交由掌门师兄亲自发落！”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身后二十多名门人弟子立时身形移动，衣袂飘飘如风拂林，转眼布下三座剑阵，对厅内众人隐成合围之势。

罗羽杉低呼道：“碧落九宫剑阵！”不由替卫慧等人捏了一把汗。

所谓碧落九宫剑阵，乃碧落剑阵“九宫、八卦、七星”三种阵势变化之一，当年魔道顶尖高手苏芷玉之父苏真与妻子水轻盈，曾连手恶战九宫剑阵，最后迫得耗损真元连伤数名阵中弟子，才得以成功退敌，碧落剑阵的厉害，可见一斑。

如今在这厅中一摆就是三座剑阵，且是停涛真人亲自主持，显然碧落剑派入谷前早有打算，要将白鹿门的首脑一网打尽。许宽等人纷纷聚集到卫慧身边。

刘豫笑道：“打就打，你当我白鹿门的人是孬种？”小蛋瞧双方闹僵，挤开众人走到停涛真人跟前，拱手道：“道长，能不能不打啊？”

停涛真人瞟了眼小蛋，察觉到他的装束打扮不似白鹿门的弟子，冷然问道：“娃儿，你是谁家门下？若与此事无关，最好退开。”

小蛋一阵踌躇，他晓得一旦报出自己的身分，就不只是和事佬做得成做不成的问题了。

罗羽杉看出小蛋的难处，上前施礼，道：“晚辈罗羽杉，代家师南海天一阁苏阁主向真人问安。这位小蛋兄弟，是晚辈的一位好友。”

她这一开口，停涛真人原本冷淡的面色陡然变得难看。

碧落七子屡次在苏真、苏芷玉父女手下吃过苦头，双方积怨甚深，罗羽杉毕竟年轻，原想报出天一阁的名头可令停涛真人有所顾忌，却没想反而弄巧成拙。

停涛真人铁青着脸，锐利如刀的目光凝视罗羽杉，缓缓道：“妳是苏芷玉的徒弟？”

罗羽杉隐觉不妥，颔首应道：“不错，晚辈正是苏阁主去年新收的弟子。”

停涛真人朝天打了个哈哈，道：“天一阁的手好长啊，竟伸到我碧落山来了？好得很，就让我将妳也请回山去，等苏芷玉那丫头亲自上门来道歉领人！”

罗羽杉正自暗暗叫苦，还想着如何向停涛真人解释，冷不丁霸下从小蛋怀里钻出，气呼呼瞪着停涛真人骂道：“老牛鼻子，敢抓我干妈，我烧死你！”嘴一张，一束荼阳地火飙射而出，急打停涛真人胸膛。

停涛真人急切之间还没弄明白状况，挥动袍袖卷起一股劲风，想把火束荡开，火束破开劲风，击中停涛真人袖口，顿时熊熊燃烧，冒起黑烟。

停涛真人大吃一惊，立刻功聚拂尘，往左袖上一掸，两个甲子多的精纯玄门真气到处，这才把火势熄灭，还好他见机得快，并没连皮带肉给烧焦，再看他的袖子，已毁去一大截，这个丑是出大了。

白鹿门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许宽眼睛瞇成一条线，挖苦道：“早跟你说了最好别打，可惜有人偏不领情！有没有烧伤啊，我这备着上好的膏药，抹一 点回去，将养两天就好。”

停涛真人白眉倒竖，口中呼喝一声，右手并立如刀，一掌劈向小蛋怀中的霸下。卫慧手疾眼快，迈前半步挡在小蛋身前出掌相迎，叫道：“真人手下留情！”

“砰！”双掌相交，停涛真人身形不动，卫慧却是身躯震颤，朝后退出两步。

许宽和刘豫见掌门吃亏，一使铁杖、一使银叉，双双纵身扑上，夹攻停涛真人。

停涛真人伫立原地，拂尘左一挂右一封，“叮叮”脆响架开杖叉，沉声喝令：“摆阵，活捉为上！”

“铿铿”连响，周围严阵以待的二十六名弟子掣出仙剑，齐声呼应，一时间厅内寒光闪闪，剑气冲霄，人影云动似若奔雷，朝着卫慧等人站立之处收拢。

小蛋和罗羽杉纵然有心劝双方罢战，可此刻厅中人人宝剑出鞘，箭在弦上，哪里还给他们开口说话的机会？

厅外的白鹿门弟子见里头打起来了，也不必招呼下令，全都一古脑往里冲，却被阻在门口的一座九宫碧落剑阵牢牢挡住。

停涛真人自觉有生以来还没这么丢脸过，越想心头越是窝火，双足步罡踏斗依照阵势变化，游走到小蛋左侧，拂尘抖得笔直如剑，挟着锐利呼啸，疾刺而出。

小蛋自忖远不是停涛真人对手，当下错步侧闪，反手拔出雪恋仙剑，一式“天照九剑”中的“披荆斩棘”，埋身劈向拂尘。

“叮”地金石激撞，小蛋虎口剧震酸麻，门户不由大开，不等他回剑自守，一股罡风浩荡迫面袭至，停涛真人的右掌已然拍到。

罗羽杉振腕出剑，尺长的仙剑玉缘幽鸣如泉水叮咚，化作一溜雪光点击停涛真人掌心，剑式轻灵奥妙、寓静于动，堪称是一等一的上乘攻招。

停涛真人“嘿”了声，右掌一沉一扫，轻轻拂中玉缘仙剑，罗羽杉身子被绝强的劲力带得一偏，但苏芷玉一年多的倾心栽培显出了效果，罗羽杉不慌不忙，借势转身，仙剑掠过一束弧扁，削向停涛真人小肮。

小蛋心念急动，乌犀怒甲铿然跃出、披挂全身，他惟恐罗羽杉独自一人面对停涛真人吃亏，跨步吐气，雪恋仙剑再劈出一记大开大阖的“掷地有声”，斩向停涛真人头顶。

停涛真人身形一闪，碧落剑阵阵势转换，小蛋前方陡然变成两名中年俗家弟子，各执仙剑刺了过来，直取他的双肋。

小蛋剑招走空，仗着乌犀怒甲护身，压根不理刺来的双剑，暗运“有容乃大”真气布于肋部，左手以“大寒七式”里的一 招“冰冻三尺”，拍出溜火神掌。

右首那名碧落弟子一怔，但剑招发出也容不得他多想，一边继续剑招轨迹、一边横掌招架。“砰”，双掌交击，一股冰冷寒流破入他的掌心，禁不住浑身猛打激灵，如坠冰窟。亏得他功力胜过小蛋一筹，忙振臂扬声，将寒息从体内生生迫出。

那边他的仙剑也刺中小蛋肋上软甲，却如陷柔絮、全不着力，歪歪斜斜滑落开去，连一个剑孔都没留下，而他身侧同伴的那一剑，自然同样徒劳无功。

两人异口同声惊咦，撤剑借助阵形变化退走，另一名年轻道士补上空缺，挥剑又和小蛋战在一处。

霸下张着小嘴欲再喷荼阳地火，可厅内敌我双方数十人短兵相接，犬牙交错，气得牠鼓圆眼睛，恨恨道：“别让我逮着，不然烧死你们！”

不到半盏茶工夫，便先后有六名白鹿门弟子伤在了碧落派门人的剑下。他们虽人数略微占优，但大多是新入门不久的年轻人，拼劲全力依然落入下风。

更何况碧落剑阵变幻无方，最擅群战，足可抵销双方人数上的差异，局面于瞬间已变得岌岌可危。

突听许宽“哼”地痛呼，铁杖“当啷”坠地，却是顾此失彼间被换位过来的停涛真人击中左肩，眼看整条胳膊都报废了。

卫慧竭力保护许宽，娇喝道：“大家站在原地结阵自守，千万别跟着他们转！”

众人闻言，各自站定身形、互成犄角，结成三座小阵与对方的碧落九宫剑阵抗衡。虽依然只是被动挨打的守势，可情形比适才好了不少。

碧落剑派的弟子以少围多，将四十多个白鹿门门人切割成三块，以剑阵压制，放手猛攻。

以停涛真人为核心的剑阵，更是对小蛋、罗羽杉他们不断发起一波高过一波惊涛骇浪般的攻势，逼得卫慧等人只得连连使出白鹿门各种毒宝，这才堪堪抵住对手的强袭，未曾落败。

霸下小声嘀咕道：“干爹，一会儿万一不行，我就放把大火，保护你和干妈快逃，其它人便不要管了罢。”

小蛋思忖小龙说得不错，照这么打下去，白鹿门再用不了多久就抵挡不住了，又想起干爹说过“蛇打七寸”，只要能想出对付停涛真人的法子，翡翠谷便能转危为安。

然而世上的事情知易行难，小蛋也明白，击溃碧落剑阵、挫败停涛真人，这种念头想想可以，但真要实施起来，却是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心念闪动间，刚巧阵势转换，停涛真人又到近前，小蛋来不及细想，阔步出列，雪恋仙剑中宫直进，一招“一诺千金”挑向停涛真人胸口。

停涛真人哪会把他放在眼里？拂尘一抖，“啪”地击出，千缕柔丝牢牢锁住仙剑，低喝道：“撤手！”运劲回拉朝上方甩出。

小蛋不惊反喜，身子顺势往停涛真人怀里倒去，左手化掌为剑，使出“吾身独往”，右手雪恋仙剑暗运“周而复始”心诀，一股寒流攻入拂尘。

停涛真人面色骤变，急忙运力相抗，立掌切向小蛋左腕。小蛋左掌上翻，化解了对方攻招，俯首施展“金光聚顶”神功，一个头槌轰向停涛真人小肮。

停涛真人一怔，怎也想不到小蛋会用这种既不要命又不入流的方式攻击自己。

仙家高手对决不同于寻常人，一招一式都要讲求出尘飘逸、潇洒空灵，哪有用自己的脑袋当武器砸人的？

停涛真人蔑然低哼，运劲抬腿，膝头灌注真气，顶向小蛋冲过来的脑袋。

“砰！”

饶是小蛋有金光聚顶和乌犀怒甲的双层防护，头顶仍似捱了一记重槌，眼前“劈哩啪啦”一阵金星乱晃，胸口气血直冲脑门，“哇”地一口喷了出来，但他的头顶终于狠狠击中了停涛真人柔软的小肮。

停涛真人腹部生出钻心剧痛，连带丹田真气也震荡游离，几难自持，他奋力挥甩拂尘，振脱雪恋仙剑，嘴角溢出一缕血丝，竟也受了内伤。

可相形之下，小蛋显然吃亏更大。他的脑袋被顶得七荤八素，昏沉沉不辨天南地北，又让拂尘一甩，身子不由自主朝后仰跌。

情急之下，顺着喷口而出的气血，小蛋张嘴射出一蓬银丝，直打停涛真人胸前。

这下距离既近，兼之怪招突出，停涛真人做梦也想不到！

晶莹通透的银丝黏上停涛真人的胸襟，圣淫虫无比霸道的寒毒破茧而出，透过道袍，势如破竹攻入他的经脉。

想当日，小蛋无意喷出的一道银丝便教尤怨昏厥当场，险些丧命。停涛真人两甲子多的玄门修为虽比尤怨高出一截不止，可猝不及防之下，亦难消受。停涛真人只觉胸口一凉一麻，一股古怪的冰寒之气，犹如蛟龙入渊，在体内翻江倒海般折腾起来，迅捷遍布上身，直迫丹田气海。他大骇退身，左手护住周遭，以防有人乘隙而入，同时右手拂尘一扫胸前，想震落银丝，不料银丝黏性极强，反粘上了拂尘挥之不脱。

停涛真人也顾不得这许多，运转玄门真气抵御寒毒，全力护持心脉等诸处要害，哑声喝骂道：“小畜生，你敢暗箭伤人！”

小蛋跌跌撞撞摔在地上，幸亏被罗羽杉及时轻轻扶起，耳朵轰鸣，根本不晓得停涛真人骂了什么，“哇”地又吐了一口淤血，晃晃悠悠的视野里，就只见到罗羽杉关切而焦灼的玉容。

他强咽下一口热血，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喘息道：“我还好。”默运“生生不息”心诀通脉疗伤，脑袋疼痛欲裂，几欲炸开。

见停涛真人受伤，围攻众人的碧落剑阵立时停止，动静转换间井然有序，丝毫不乱，而那圣淫虫的寒毒好生厉害，不一刻工夫，停涛真人的脸上便已泛起淡淡的银白色光彩，说不出的慑人妖艳。

停涛真人嘴唇发紫，身躯微微抖颤恨恨盯着小蛋，道：“你好！”

第二章　 殃及池鱼

小蛋也没想到自己这一下能把停涛真人整得如此之惨，他在罗羽杉的搀扶下勉力站直身子，无可奈何道：“道长，只要你能下令停战，我这就帮您解毒。”

停涛真人的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堂堂的碧落七子之一，天陆正道有数的高手，莫名其妙栽在一个无名后生手里，居然还是两败俱伤？这张老脸算是丢到家了。

他一抖拂尘，“哧哧”青烟直冒，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银丝逐渐被真气炼为乌有，然而停涛真人经脉中的寒毒，却不是抖一抖那么容易拔除的，如果继续逞强而战，血行加速之下，大有可能性命堪忧。

他连试几次，非但无法将寒毒迫出体外，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不禁心头既惊且怒，冷笑道：“小畜生，贫道何需你示好卖乖？”

需知停涛真人素来自持身分，极少口出恶言，接连两次怒骂小蛋“畜生”，显然是心中郁闷到了极点。

可小蛋能一笑置之，霸下却不干，突然不声不响喷射出连串火箭。

霸下知道停涛真人修为了得，荼阳地火也未必能伤得了他，专捡老道士身旁的一众弟子烧烤。

“呼─”一簇簇火箭在半空中爆裂扩散，像洪水般汹涌澎湃朝着碧落派弟子迫去，未及触身，便已令人感觉灼热迫面，如火山崩塌。

几名碧落弟子亲眼目睹过荼阳地火焚毁停涛真人大半截衣袖的场景，想想自己远不及停涛真人之能，于是几人纷纷抽身闪躲，手中仙剑舞出团团光澜，护住全身。

有两名动作稍慢半拍的碧落派弟子，被无孔不入的荼阳地火燃着衣襟，顿时失声呼喊，心神大乱。

停涛真人强忍体内寒毒，拂尘左右开弓，“呜呜”两股浑厚罡风，替门下弟子扑灭火苗，但短短一眨眼工夫，两人各有一处肌肤焦黑冒烟，胳膊上鼓起一大片亮晶晶的水疱。

停涛真人这一略运真气，寒毒乘隙卷土重来，他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的银白光芒又深了一层。

他自知无力久战，愤怒的眼神射在霸下身上，努力调匀呼吸说道：“龙子霸下……贫道走眼了！”

在碧落七子之中，停涛真人最以智计城府见长，极少意气用事，原本此次他亲率二十多名嫡传弟子杀入翡翠谷，十拿九稳 能够荡平白鹿门。

不想半路横生枝节，莫名其妙钻出一个小蛋，不仅令自己身受古怪寒毒，更用传闻里万无一见的龙子霸下烧伤门下弟子，再打下去，纵然能将白鹿门驱除出翡翠谷，己方的伤亡却是事先不曾预计到的。

权衡片刻之后，停涛真人收住拂尘，徐徐道：“卫掌门，贫道委实没有料到贵门背后是南海天一阁撑腰，难怪敢横行霸道，不把我碧落剑派放在眼里。”

罗羽杉听他牵扯到自己的师门，忙道：“真人恐怕多有误会，晚辈此来家师并不知情，何来替白鹿门撑腰之说？”

停涛真人冷冷笑道：“女娃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愧是苏芷玉亲手调教出的好弟子！今日贫道无能受小人暗算，这笔帐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翌日本派必当好生回报，告辞！”

一甩拂尘，停涛真人转身迈步往厅外走去，他此刻寒毒发作，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锥上，他极力掩饰，固然是为了保持自己最后的一丝体面，同时也是担心被对方看出苗头，反过来找麻烦。

卫慧心里清楚，这梁子越结越深，碧落剑派万难善罢罢休，也许三五日内便会再次大举进军翡翠谷，但既然那是无可奈何之事，眼前只能躲过一劫算一劫，边走边瞧。

小蛋也明白，停涛真人灰头土脸、铩羽而归，只会招致碧落剑派事后更加凶狠的报复，他收起乌犀怒甲，道：“卫掌门，我给妳惹祸了。”

卫慧暂时将忧虑抛开一边，展颜微笑：“常公子这么说，岂非让我无地自容？若不是你和罗姑娘拔刀相助，只在今日，我白鹿门已逃不过灭顶之灾。”

刘豫心有余悸，接着道：“掌门师妹说得对，咱们把碧落剑派想得太简单了，原先还准备用毒宝捉上几个人质再和他们谈条件，如今看来，绝无可能。”

罗羽杉问道：“碧落山距此不过数百里，可谓朝发夕至，不晓得卫掌门和诸位下一步如何打算？”

卫慧纤细的秀眉蹙起，颓然叹道：“翡翠谷是不能再住了，莫说碧落剑派前来报仇，就算他们故意透露风声，让忘情宫得知敝门的所在，不消动手，叶无青手下的爪牙也会血洗翡翠谷。”她顿了顿，不无惆怅，道：“可离开了这，我们又该去哪？”

小蛋挠挠脑袋，希望自己能回答卫慧提出的问题，但答案他却不知道，只好转眼望向罗羽杉。罗羽杉道：“卫掌门，我有个提议，不知是否妥当……如果愿意，贵门不妨迁往汉州天雷山庄。家父与雷庄主倘使知晓诸位的遭遇，必会诚心相待。”

察觉卫慧等人眼中的困惑茫然，她又解释道：“家父罗牛与雷庄主情同莫逆，诸位尽可放心。”

其实，天雷山庄早先真正的主人，应是秦柔义父、魔教四大护法之一的雷霆，只是他不喜俗务缠身，才将庄主之位让给了其弟雷鹏，故此，罗牛夫妇虽名义上是寄居天雷山庄，实则却拥有半个主人的身分。

正因为有这层渊源，罗羽杉才提出请白鹿门前往天雷山庄避祸。

卫慧迟疑道：“若是我们去了天雷山庄，岂不是要给令尊引火烧身？”

罗羽杉恬然浅笑，道：“卫掌门无需担心，当今天陆还没有谁能动得了家父，即便忘情宫和碧落剑派知道，想来也不会轻易登门寻仇，我这就给家父写信。”

她生性谦和恬淡，平日并不以向外人炫耀自己的家世和父亲的威名为乐，然而今次为了打消卫慧等人的顾虑，也只能一反常态。

小蛋道：“卫掌门，我这去云幂宫找毕老伯，等取回了蚀龙香鼎，就到天雷山庄与你们会合。”

罗羽杉问道：“小蛋，你知道云幂宫在哪里么？不如我陪你一起去罢？”

小蛋摇头婉拒，道：“那样又要耽误了妳的行程，不太好！我自己可以一路找过去。”

罗羽杉心道：“你可不知道，东西到毕老伯的手里容易，想要他吐出来可就难了，只能试着通过石矶娘娘，或许能成功。”她嫣然一笑，道：“没关系，云幂宫离这儿不算太远，我们快去快回就是。”

当下计议已定，众人分道扬镳，罗羽杉留下书信，和小蛋先行一步前去云幂宫找毕虎要东西，两人御风而行，掌灯时分抵达云幂宫外。

小蛋见罗羽杉为了自己的失误劳累奔波，既感激又歉疚，而他内心深处，有机会能与罗羽杉偕行千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是极大的快乐。但此行过后，罗羽杉终是要回返南海天一阁继续她的修炼，而自己也要再回到忘情宫，继续面对一种并不渴望的生活，万里迢迢天各一方，几丝怅意莫名自心而生。云幂宫位于汉州东南的朝露山中，说是一座宫，实际是一座天然洞府。宫主石矶娘娘与罗牛、盛年、丁原等人乃是旧识。

她年轻时曾钟情于昔日翠霞派的第一高手，上代长老曾山，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后来终禁不住毕虎的一番穷追猛打，委身下嫁。近年来她僻居朝露山，已很少露面。罗羽杉幼年时曾经跟随罗牛和丁原等人前来作客，对云幂宫的方位依稀留有印象。

到得石府门前说明身分，守值的侍女通禀入内，片刻后石门开启，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妇人笑吟吟迎出来，招呼道：“羽杉，妳不是去了南海，怎会突然有空来探望妳石矶婶婶？”

罗羽杉躬身施礼，道：“石矶婶婶，侄女和这位小蛋兄弟是来找毕老伯的。”

石矶娘娘笑容一收，她太熟悉毕虎的秉性了，罗羽杉这么一开口，便立即猜到了十之六七，不快道：“怎么，他又在外头偷人东西了？”

小蛋忙道：“那倒不是，应该是毕老伯想和我开个玩笑。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把东西弄丢了，不关毕老伯的事。”

石矶娘娘道：“小兄弟，难得你还为他开脱？其实你不必说得那么客气，他贼心不死，走到哪儿，脑门上都顶着个『贼』字，恐怕这辈子也洗不掉了。”伸手牵过罗羽杉的手，道：“走，咱们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云幂宫，在一座石厅里落坐，侍女奉上茶点，罗羽杉代小蛋将酒楼遭遇的前因后果说了。

石矶娘娘听完，怒哼道：“这个毕虎，手痒起来连晚辈的东西也要偷！羽杉，小蛋，你们别着急，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给你们出气！”

罗羽杉来了半天，也没见毕虎出来，还当他故意躲着，这时听清石矶娘娘言下之意，不由愕然道：“怎么，毕老伯还没有回宫？”

石矶娘娘应声道：“他出门快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小蛋试探道：“石矶婶婶，妳知道毕老伯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回宫？”

石矶娘娘没好气地道：“谁晓得他跑哪儿去逍遥快活去了？男人都是一个样，追妳的时候像只蜜蜂，恨不得整日围着妳转；等追到手了就不当回事了，三天两头整日想的是怎么往外溜，一眨眼便没影了。

“毕虎是这样，丁原不也是这样么？总而言之，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妳越在乎他，他越得意。所以，我最好不知道、不在乎，反而好过。”这一通数落，可谓一网打尽天下男子，罗羽杉不便辩驳，心下却犹疑道：“丁师叔绝非什么风流浪子，他这多年失去音讯，一定是被什么难事耽搁，不能分身才对。”石矶娘娘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却落到了罗羽杉的头上，接着道：“羽杉，将来妳找男人，可得把眼睛擦亮了。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听信什么甜言蜜语，那都是假话，哄妳一时开心而已。”

罗羽杉俏脸一红，悄悄瞥过小蛋略微显得尴尬的面庞，低声道：“我知道了。”

石矶娘娘笑道：“好啦，看我，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样罢，你们两个如果没别的事，就在我这里多住两日，估计毕老贼也该快回来了。”

罗羽杉尚未回答，一名侍女急奔而入，慌张道：“禀报宫主，外面来了一位红袍老道，自称是无波府的丹火真君，气势汹汹要找毕老爷算帐。”

石矶娘娘勃然大怒，一拍几案：“这个混帐东西，就不能让老娘消停点么？”

她偕着小蛋和罗羽杉走出石府，就见门外青松翠柏下，傲然屹立着一名身材瘦长、气宇不凡的红袍道士，双手负后，背上斜插一柄亮红色的冥火凤翅镋，正是无波府府主丹火真君。

他与另外一位天陆魔道耆宿冰真人，并称“冰火双真”，乃仙林中一等一的翘楚人物，尽避两次蓬莱仙会上，都受挫于当今魔道第一高手苏真的掌下，但一身修为惊世骇俗，着实是个棘手角色。

毕虎惹到丹火真君头上，也难怪石矶娘娘会气不打一处来。

石矶娘娘站定，欠身一礼，道：“蓬莱仙会上，本宫与阁下有幸一会，不想一晃眼已是十八年，丹火真君别来无恙？”

丹火真君冷冷打量石矶娘娘和她身后的小蛋、罗羽杉，慢条斯理道：“石矶娘娘，客套话就省了罢。老夫要找的人是毕虎，叫他出来见我。”

石矶娘娘道：“毕虎不在宫中，真君有什么事找他，说给我听罢？”

丹火真君重重一哼，道：“好，跟妳说也是一样。十多天前，毕虎乘老夫闭关修炼，偷偷摸进无波府，扮作我的模样骗过府中弟子，盗走了我无波府镇府之宝『金红莲座』。说不得，老夫只好亲自来云幂宫跑一趟了。”

石矶娘娘道：“真君请放宽心，此事待毕虎回来后一问即知。倘若果真是他干的，本宫定会让他将金红莲座交还阁下，绝无二话。”丹火真君两眼一翻，道：“笑话，难不成毕虎一天不回来，老夫就要在外头守一天？妳赶快去找他来见我，只要交出金红莲座，写下悔过书，老夫可以既往不咎拍手走人。如若不然，我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石矶娘娘听他言辞咄咄，不禁心生怒气，但转念一想，毕竟自己理亏在先，强制按捺住性子，恳请道：“毕虎如今在哪儿，我的确不清楚。要不请真君先回去，等他回宫，由我亲自陪同前往无波府谢罪还宝？”

丹火真君不以为然，道：“老夫千里而来，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况且，毕虎到底在不在妳云幂宫中，老夫并不知道。金红莲座的事，今日便需有个了断。”

石矶娘娘一味好言相让，却见丹火真君不依不饶，忍不住扁火道：“本宫说毕虎不在，他就是不在，总不能让我把他凭空变了出来！”

丹火真君一怔，纵声大笑：“妳这是在下逐客令么？好啊，就算老夫相信毕虎确实没有回来，可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我不信他能藏一辈子！不过，可就要烦劳石矶娘娘和老夫到无波府走一趟，等毕虎拿宝换人。”

石矶娘娘脸色一冷，道：“真君莫要得理不饶人，否则休怪我翻脸！”

“翻脸？”丹火真君低哼：“老夫就怕妳不翻脸！”身形一动，左手五指戟张，扣向石矶娘娘咽喉，竟是仰仗超出一筹的实力想要硬吃对方。

石矶娘娘飘身疾闪，双手中闪现一对两尺长、形似弯刀的褚色千年石钟乳，振腕分点丹火真君左右两肋，低喝道：“看招！”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尽避她和丹火真君从无交手记录，但对这名冠海内的魔道高手亦早有耳闻，自知多半不是他的对手，人家怒火冲天地杀上门来，此刻纵想退避三舍亦是不能，只有全力招架，先顾眼前。

丹火真君左爪下压，“啪”地捏住左侧那支石钟乳，轻轻巧巧借力一推，“叮”地脆响，又将另一支石钟乳荡开，右掌殷红光华爆涨，“呼─”劈出一卷浊焰滔滔的狂澜，轰向石矶娘娘。

石矶娘娘迫不得已松开右手石钟乳，腾身掠起闪躲，脚下热浪滚滚奔涌而过，丹火真君的“燃云魔掌”将将走空。

她低叱出招飞点丹火真君眉心。丹火真君几乎看也不看，随手甩出石钟乳，冷哼道：“还妳！”

石矶娘娘却不敢硬接，先用左手的石钟乳在上面斜斜一点，卸去了大半的劲力，才将它凌空摄回，犹自感到右臂一阵酸麻。

两人翻翻滚滚在半空中激斗了约莫十余个回合，石矶娘娘使尽浑身解数依旧左支右绌，落入下风，她又恼又惊，暗自怨怒道：“都是老贼头惹的祸，回头老娘无论如何也饶不了他！”一阵兔起鹘落里，突听“叮叮”两响，石矶娘娘的一对褚彤石乳刃双双脱手抛飞，身躯如同陀螺般，被丹火真君的掌劲震得急旋飞跌。丹火真君长声笑道：“石矶娘娘，跟老夫走罢！”

不料斜里光彩烁目，一束剑华掠空射至，轻盈迅捷地在他袖口上“啵啵啵啵……”连点九记，丹火真君袍袖一震，如泻了气的皮囊瘪了下来，垂落一边。

丹火真君一怔，收住身形举目打量，只见罗羽杉玉手执剑，轻掐剑诀盈盈飘立，他功败垂成，不怒先笑，道：“女娃儿，剑法不错，是谁的弟子？”

罗羽杉倾尽全力，施出苏芷玉亲传的“沉月陨星十九剑”，虽以巧打拙，化解去丹火真君的“火龙袖”，心中却对丹火真君深厚的功力凛然不已，她闻听丹火真君问话，一面细细运息调匀呼吸，答道：“晚辈是南海天一阁弟子罗羽杉，拜见丹火真君，适才多有冒犯，尚请见谅。”

丹火真君“咦”了声，恍然道：“敢情妳是苏芷玉的弟子？难怪会用这套『沉月陨星十九剑』，可惜功力太差，伤不着老夫半根毫毛。”

原来沉月陨星十九剑并非南海绝学，而是苏芷玉之父苏真的独家剑法，丹火真君与苏真在两届蓬莱仙会上曾激斗数百招，于彼此的剑法招式十分熟稔，故罗羽杉一报出师门，他便能立即猜到对方的师承。

罗羽杉沉静微笑，道：“真君慧眼如炬，晚辈钦佩不已，方才石矶婶婶已经答应前辈奉还金红莲座，只因毕老伯并不在府中，才不得不请您宽容几日，前辈名重天陆，何不宽厚大度些，化干戈为玉帛？”

丹火真君几曾让一个晚辈教训过？不由心下愠怒，可碍于苏真和天一阁的名头，不愿横生枝节，当即哈哈大笑：“小丫头，妳倒指责起老夫来了？别说是妳，就是苏真父女，也不敢这样对我说话！看在故人情分上，老夫不为难妳，快快退下，莫要再多管闲事。”

石矶娘娘伸手抹去唇角血丝，笑道：“阁下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不晓得你和冰真人两次连手挑战苏老魔，一败涂地？如果苏真在这儿，恐怕你屁都不敢多放一个，便有多远逃多远了！”

她不忿丹火真君得寸进尺，要擒自己作为人质好逼毕虎还宝，一时心情激愤脱口而出。

不想这话正戳在丹火真君的痛处上，他脸色立时阴沉，道：“谁说老夫怕了苏真？今日我就捉了这多嘴多舌的小丫头给妳 瞧瞧！”说罢，拧身挥袖，犹如一蓬火云，遮天蔽日压向罗羽杉。

石矶娘娘掣动刚刚收回的褚彤石乳刃，纵身扑上，叫道：“丹火真君，有种冲老娘来，这事和她无关！”丹火真君冷笑道：“晚了！”右掌灌注六成的“紫冥火罡”轰然拍出，一蓬熊熊火涛呼啸狂涌，好似怒龙烧天，直迫石矶娘娘。

石矶娘娘不敢硬撼，忙不迭飘身闪避，褚彤石乳刃在身前画出层层精光，舞得风雨不透，抵挡迫面袭来的浓烈火浪。

正这时，下方猛然飙射出一溜火线，“呼”地迎风展开，似一堵火墙拦堵住燃云掌焰的去路。

第三章　 破茧新生

“砰！”两道火澜撞在一处，顿时流光溢彩，灼浪飞扬，在空中炸裂开一团耀眼的蘑菇状亮红火云，冉冉升腾扩散。

丹火真君大吃一惊，万没料到居然还藏着一位用火高手，他垂目俯瞰，瞧见霸下懒洋洋地趴在小蛋肩膀上，呼哧呼哧喘着红雾，不禁既惊且喜，道：“霸下？这世上竟真有龙子霸下！”

剎那间，什么金红莲座、镇宫至宝对丹火真君来说已全不再重要，他满脑子转动的念头都是如何能抓住霸下，将牠据为己有，从此之后不啻如虎添翼，又何惧区区一个苏真？

唯恐自己看错，他慢条斯理问道：“小伙子，这霸下是你带来的么？”

小蛋点点头，这才察觉到对方目光之中贪婪尽露，目不转睛盯着霸下，心中一沉。

丹火真君一阵狂喜，努力保持脸上的镇定，说道：“小伙子，你的修为太低，霸下跟着你实属浪费。不如咱们做个交换，你将霸下送给我，无论你想要什么，老夫定会帮你办到。你看怎样？”

小蛋想也不想，摇头道：“不行。”

霸下也仰起脖子：“老鬼，凭你也想打小爷的主意，门都没有！”

丹火真君见霸下开口说话，心中再无怀疑，狂笑道：“老夫看中的东西，从没有拿不到手的！”身躯一沉，道袍如鼓足的风帆猎猎飞舞，向着小蛋俯冲下来，哄骗不成，他便要出手强抢。

霸下抬头张嘴，一连喷出三溜火线，犹如疾箭穿云，飙射向丹火真君胸前。

丹火真君拍出一记燃云魔掌，化解去荼阳地火，放声大笑：“你弄来弄去，便只会这一手么？还是让老夫多教你几招罢！”

他右手大拇指向掌心略曲，套在指根上的一枚殷红色玉扳指陡然一亮，放出一朵朵烈焰缭绕的火菊花，转瞬布满天宇，迅速膨胀数十倍，有如桌面大小迫向小蛋头顶。

这招“累劫火菊”乃丹火真君昔日的成名绝技，随着他艺业大成，近年来已少有使用，如今这一发动，剎那间天地变色，火菊漫空。丹火真君明白这霸下是数万年修成的火系圣物，所以并不担心自己的累劫火菊会伤着牠，但却可借此一举先行除去小蛋，把他烧得骨头渣子也不剩。

罗羽杉和石矶娘娘见此情形，不约而同奋不顾身攻向丹火真君，但盼能微微分开他的心神，好令小蛋觅得一线生机。

孰知丹火真君早有防备，振臂挥左袖在周身幻化出一团火云，根本不容二人接近，罗羽杉功力稍弱，被一股沛然罡风硬生生震退，衣袂险些着火，她玉容惨淡，竟忘了运气卸力，一颗心也随着射落的火菊不断坠落。

那边霸下见势不妙，也大叫道：“干爹快逃，这老鬼厉害啊！”

小蛋叫苦不迭，方圆十余丈悉数给铺天盖地的火菊笼罩着，自己又能往哪里逃？情急之际，他祭出乌犀怒甲，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穿戴起来。

甲胄方一及身，耳中边听“呼呼”风啸，一片红彤彤的火海倾天泻落，激撞在乌犀怒甲之上，庞大绝伦的气浪将他整个身子抛飞起来，甩向半空。

生死关头，小蛋凝神吐气一弹虎腰，借势挺立、放软身躯，向后飘荡出七八丈远，甲胄上“丝丝”镝鸣，一朵朵火菊迸射出千万星光，渐渐消失。

丹火真君大感意外，道：“这小子身上的宝贝还真不少，都送给老夫罢！”如影随行追蹑而至，居高临下一掌往小蛋头顶拍落。

小蛋灵台清晰映出丹火真君左掌的灵幻轨迹，反手拔出雪恋仙剑，一招“擎天柱石”刺向对方的掌心。

哪晓得这只是丹火真君声东击西的虚招，小蛋仙剑一动，他的左掌立刻化作利爪，迅猛无比地抓向他肩头的霸下。

小蛋一惊，剑已走空，电光石火中脑海里灵光一闪，不知怎地记起捏泥人时的情形，当下无暇细想左手五指柔软舒张，反插向丹火真君的左腕。

丹火真君“咦”了声，但觉小蛋这一爪直来直去平淡无奇，可每一根手指都凝而不发，极尽变化之妙，把自己的“钻木爪”所有后招线路尽皆封住，以他的见多识广，居然也瞧不出这一手是出自哪家的绝学。

眼看小蛋的左手就要扣住自己的脉门，丹火真君手腕陡沉，绷掌切落，小蛋心灵福至，想也不想往上轻轻一拂，指尖暗蕴忘情八法中的“弹字诀”，“啪”地扫中丹火真君掌缘。

也是丹火真君早先心存大意，刚才仓促变招又无法聚集全力，左掌竟让小蛋这灵巧一拂震得酸麻，攻势登时尽消。

丹火真君吃了暗亏，心头杀机大炽，低哼道：“忘情八法？原来你是忘情宫的弟子！”小蛋误打误撞，化解了丹火真君的钻木爪，也是心生惊喜，他做梦也没想到，楚望天教给自己用来捏泥人的手法，配合上了叶无青传授的弹字诀，竟有如此妙用。霸下大呼道：“干爹，瞧我的！”鼓足气劲，小嘴里猛喷出又一道火线，激射向丹火真君的面门。

丹火真君也不将这束火线放在眼里，正准备运右掌招架，冷不丁这溜火线在中途凝连成丸，随即绽放开十数朵宛若雏菊般的小小火花，有快有慢，有直有曲，变幻多端掩袭而来。

丹火真君喜不自禁，不愧是龙子霸下，短短须臾便将“累劫火菊”模仿得有模有样，倘若自己亲自调教，假以时日，普天之下有谁还能是牠的对手？

他右手累劫扳指“叮”地光芒爆涨，再次释放出一蓬火菊，抽身飞退。

石矶娘娘腾空杀到，石乳双刃劈斩丹火真君咽喉，高声催促：“你们快走！”

然而罗羽杉和小蛋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又焉肯弃下石矶娘娘，苟且逃生？两人分从左右赶了上来，襄助她大战丹火真君，四个人彷如走马灯般在半空中你来我往、鏖战更酣。

按照常理，纵然有罗羽杉和小蛋助阵，丹火真君仍稳占优势，只因他不愿伤及石矶娘娘和罗羽杉，想杀小蛋却又被乌犀怒甲阻碍，顿成僵持之局。

他越斗越是心焦，蓦然撤身闪出战团，连发两记燃云魔掌逼退三人，大袖里倏地掠出一道由红、绿、黄三色交织而成的彩光，弹指升到高空现出真身，赫然是一只三彩小竹箩。

他默念真言，心神锁定小蛋，左手捏住法印遥遥一指，沉声喝道：“收！”三彩竹箩内绚光泛滥，一蓬夺目光瀑倾泻下来，罩定小蛋。

小蛋虽不晓得三彩竹箩是何宝物，但也明白这玩意儿绝对沾不得，可那蓬光瀑幕天席地、风驰电掣，尽避他全力施展身形依旧逃脱不开，猛觉一股巨大吸力涌到，将他的身躯生生摄入彩光中。

小蛋只感洪涛没顶，动弹不能，身不由己地被吸向空中悬浮的小竹箩里，他依稀听见霸下在身边的惊呼，心下一省，开启胸甲，霸下心领神会，在吸入竹箩的一瞬间钻入小蛋怀中。

乌犀怒甲合起，小蛋稍松一口气，暗想道：“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小龙落到别人的手里。”天旋地转间，已是人事不醒。

罗羽杉目睹小蛋被丹火真君吸进三彩竹箩，娇颜惨白，玉指握紧仙剑，催动真气身剑合一，幻化作一道瑰丽光束，希望能 斩破竹箩，将他救出，不防眼前流光溢彩如潮涌来，一阵地天昏地暗，竟也让三彩竹箩收了进去。

石矶娘娘见状合身扑向丹火真君，叫道：“把人放出来！”丹火真君哈哈长笑，一记雄浑掌劲将石矶娘娘生生迫退，左手法诀一凝，把三彩竹箩摄入袖中，说道：“想救这两个年轻人的性命？简单，让毕虎和罗牛用金红莲座与天道星图来换！”催动真气，御动冥火凤翅镋朝南方飞掠而去。

石矶娘娘追之不及，跺脚喊道：“丹火真君，放了他们，老娘跟你走就是！”

丹火真君全不理睬，一路御剑南往，回返龙轩山无波府。

抵达无波府外，天色微明，一众身穿彤红道袍的侍火童子恭敬出迎，将丹火真君接入石府。

丹火真君略事休息，祭起三彩竹篓，双指虚点，低喝道：“释！”

三彩竹篓光华一绽，从里头“呼”地放出一团晶莹玉润的银白圆球，滴溜溜在空中打转，迅速扩展，到最后竟有一张圆桌大小，悬浮于离地三尺处也不下坠。

丹火真君愣了愣，他本是要把小蛋和罗羽杉从三彩竹箩内召出，不料从里面飞出来的不是两个人，却是这么一团稀奇古怪的东西，当下他凝神体察三彩竹箩，个中已空空如也，并不见小蛋与罗羽杉的影踪。

丹火真君暗自错愕，定睛打量凌空旋转的圆球，只见绚光熠熠，寒气习习，圆球竟似用纤细的银白柔丝裹织而成，天衣无缝，浑然一体，任他见多识广，亦揣摩不透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两旁伫立的侍火童子目睹此景，禁不住面面相觑，均自诧异：“师父怎么弄了这么一个玩意儿回来？”

丹火真君功聚双目，想穿透圆球观察内部的情况，孰料那层银白柔丝看似薄如蝉翼，他的神目电眼却难以看透。

沉吟半晌，丹火真君打定主意，起身走到圆球前，真气布于手掌，小心翼翼地抚摸探察表面的银丝，触手阴寒，如万古玄冰，却又黏稠柔软无比，从中隐约感觉到一股充沛庞大的灵力汩汩流动。

丹火真君绕着圆球转了一圈，依旧瞧不出丝毫端倪，反手掣出冥火凤翅镋运劲疾劈，“啵”地脆响斩在鼓起的球体上。

冥火凤翅镋迸射出一蓬烈焰，高高弹起，再看圆球猛地一颤，先是表面微微下陷，继而疾速回弹，恢复原状。

丹火真君退开三步，有心加上两成功力再作尝试，但譬如是瓷器店里捉老鼠，万一小蛋和罗羽杉有个好歹，别说得不到金红莲座和天道星图，还会招来罗牛和忘情宫的报复，无论如何这笔帐也划不来。

他一时间束手无策，心中着恼。好小子，可真会躲，可就算是王八，终归也要有露头的时候，老夫便不信你们两个能在里面躲上一生一世！

一抖衣袖收了三彩竹箩，吩咐道：“弄火、执火，你们在这里好生看着它。”迈步而出，避入静室打坐调息去了。 弄火、执火两名童子分站左右，目不转睛监视着圆球的动静，然而七八个时辰过去，圆球一无异样，仍然安静地悬浮转动，焕放出淡淡的银白光雾。

而在圆球内，小蛋和罗羽杉兀自着昏迷，对于外面的情形毫不知晓。

一团充盈温润的灵力，宛若海水般包裹浸着两人的身躯，缓缓透过软甲与肌肤渗入他们的体内，渐渐，先是罗羽杉的娇躯亮了起来，发出一团奇异的银白色光晕，笼罩周身慢慢向四下蔓延，和弥漫在球体内的灵力水乳交融，相生相应。

“嗯─”罗羽杉忽然逸出一声无意识的低微嘤咛，头顶冉冉升起一蓬水蓝色光雾，在银波中凝聚不散，逐渐集成一团。

须臾之后，光团内依稀蜕化出她的三尺元神，慢慢飘浮到身前，与肉躯面面相对，好似镜像；与此同时，小蛋的元神也从体内祭出，色泽却呈现青、银、红三彩，分外绚丽柔和。

小蛋灵台一片空明，全然忘却了尘世万物，沉浸在先天无我之境，元神双目低垂，一缕缕三彩光丝蒸腾萦绕，又不断吸纳着圆球中彷佛无穷无尽的灵力，于几不可察觉的变化里壮大成长。

不知多久，两人的元神终于交集，“轰”的一声，两道元神剧烈震颤，爆发出夺目光澜，幻化作璀璨的柔波，融会在一起，剎那间五光十色的华晕在圆球里泛滥荡漾，合而为一的元神无分彼此，交织成一团彩云，裹住两人的肉躯。

“铿、铿！”雪恋玉缘齐齐镝鸣，一低沉铿锵，一清越婉转，在各自的鞘中奋然颤动，迸放出无瑕如雪的绮丽剑光。

“怎么回事？”弄火、执火失声惊叫，银白色的圆球转动如风，映射出五颜六色的绚烂光芒，直刺得两人睁不开眼睛。

过了许久，弄火先一步回过神来，叫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请师父！”

执火一醒，心头后悔：“我怎么没早点开口，却教这家伙抢了先？谁晓得这圆球里会蹦出什么怪物来，万一让我撞上，岂不倒霉透顶？”可这时悔青了肠子也没用，只好闷闷应了声，往后连连退步，躲到门口全神戒备。

好在，尽避圆球风雷阵阵，奔涌出一蓬蓬冰冷强劲的银雾罡风，尚幸并未爆裂。

执火提心吊胆等了片刻，丹火真君匆匆赶至，圆球四周已被一团浓烈的彩色光雾包围，整间石室也有若冰窟，泛动着蒙蒙光澜。

执火见丹火真君赶到，一定神，躬身禀报：“师父，这圆球像是烧着了……”丹火真君亦是惊疑不定，但不愿在弟子面前露怯，斥责道：“休得胡说八道！普天之下，若论驱火之术，又有谁能强得过老夫！”从袍袖里放出三彩竹箩，左手捏法诀一指圆球，呼喝道：“收！”不料三彩竹箩释放出的灵光甫一接近圆球，立刻“哧哧”连响，如同露水般蒸发殆尽，根本无法再次将其摄入箩中。

丹火真君一怔，再提真元，喝道：“收！”

三彩竹箩光芒如瀑卷涌，激荡石室，较之方才那次，强盛何止数倍？可任光瀑如何澎湃汹涌，依旧尽皆被圆球所焕发出的冰寒绚光化解消散。

气机牵引之下，反是三彩竹篓抵御不住圆球强大气势的回挫，“嗡嗡”颤鸣，狠狠摇晃了起来，好似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丹火真君暗自凛然，明白倘若继续逞强催动三彩竹篓，恐怕反会受其所伤，他惊怒交加，收回三彩竹篓，面色铁青瞪视圆球，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陡然间，“砰”地一记惊天动地的巨响，石室猛烈震动，岩壁“喀喇喇”开裂，如要坍塌一样，铺天盖地的光浪狂风迸炸而出，圆球碎裂成漫空齑粉，飘荡散落。

弄火、执火二人反应稍慢半拍，身躯被扑袭而至的沛然气浪卷起，重重抛摔在石门对面的山岩上，登时骨断筋折，喷血惨叫，两条小命各去了一半多。

丹火真君见势不妙，一面飘身疾退，一面双掌在胸前连舞出十余道弧扁，但听“砰砰”声不绝于耳，爆裂出的光澜气浪，摧枯拉朽破除他设下的层层防御，直抵胸口，饶是他道行深厚，又有护体真气消解，仍忍不住低低一哼，长吐口浊气，胸口气血翻涌，飘落在石门外，怔怔观瞩里头情形。

石室内，“隆隆”声动犹如滚雷，寒流彷似乱云经天，肆虐狂舞，良久不见淡去，其它的侍火童子听闻响动，纷纷赶到石室前，见此情景尽皆呆住，说不出半个字。　 　 约莫盏茶后，轰鸣徐歇，从石室光浪里亮起一束耀眼彩芒，在空中环绕盘旋，渐渐一分为二，幻现出小蛋和罗羽杉的元神，盘膝悬坐于石顶下方，两人腿下各托着一柄仙剑，铿然镝鸣，精光四迸。

丹火真君一惊，心道：“见鬼！那圆球到底有什么古怪，这还不到两天工夫，居然能令两个娃儿修为突飞猛进，各自踏破一层劫难，晋入更高境界？”

身后一名侍火童子，看到圆球里蹦出两道少男少女的元神，不由下意识地拔出一对熟铜鞭，横执在手。丹火真君就像脑后长眼，低喝道：“全都不准动！”

他自然晓得，此际小蛋和罗羽杉的元神尚未复苏，如若出手当然是手到擒来，奈何既然元神未归窍，即便是捉了去，不消三五个时辰势必魂飞魄散，自己不过白辛苦一场而已，惟有耐心守候到他们的元神归还进肉躯，再下手不迟。

果然，罗羽杉的元神开始缓慢下沉，化作一股清烟收入娇躯内，紧跟着小蛋的元神亦步亦趋，稳稳还入体内。雪恋、玉缘两剑双双幽鸣，撤入鞘中。

别人也就罢了，丹火真君却大是讶异，小蛋身上那套殷红色的乌犀怒甲，不知何时竟不见了踪影，露出内里的一袭灰布衣衫。

丹火真君喜道：“妙极，看这小子这回还不手到擒来！”他早就对霸下垂涎三尺，此刻更不客气，欺身迫近探爪抓向小蛋胸膛。

罗羽杉秀美的睫毛轻轻颤动睁开双目，刚好瞧见丹火真君一爪朝小蛋胸口插落。她玉容变色、低声惊呼，飞掠而上，舍身欲挡在小蛋身前。

丹火真君大袖一展，将罗羽杉朝右侧带出数丈，左爪毫不停顿，利箭般插中小蛋胸口。

罗羽杉心神俱裂，闭起双眼悲声呼道：“小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她蓦然醒觉到，眼前这个少年，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已胜过生命。如果可以，她宁愿以身相代，只为不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

泪眼朦胧里，小蛋身中魔爪、血肉模糊的景象，却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耳畔听见丹火真君一声惊怒低吼。　 　 就在他的钻木爪即将得手之际，小蛋体内骤然迸放出殷红炫目的光华，自衣衫肌肤下生出一层半透明光甲，冒着腾腾荼阳烈焰遮蔽全身，硬生生挡住了丹火真君五根锋锐凶狠的利爪。

丹火真君猝不及防，只感到五根手指头像是伸进了滚烫沸腾的油锅，险些没给炸了。

他忙不迭地缩手收招，不料光甲一闪而逝，打从小蛋胸襟内猛探出霸下圆溜溜的小脑袋，一口咬中他左手尾指，“嘎巴”一声脆响，丹火真君半截小指断落，被霸下“咂巴咂巴”吞入腹中。

丹火真君退出数丈，抬手观瞧，尾指血如泉涌，只剩下不到一寸，不由得失声嘶吼。

第四章　 赌命三掌

罗羽杉忐忑张开明眸，只见小蛋毫发无伤，霸下在他怀中得意洋洋，道：“有种你就再来，光叫有什么用？”

丹火真君怒不可遏，运气封住伤口，挥掌拍出，“轰”地一响，掌风中生出熊熊火浪，有如大海潮涌，向小蛋与罗羽杉飘立之处呼啸而去。

霸下把脑袋缩回壳里，心道：“糟糕，看样子这老道真被惹毛了，竟拿出吃奶的劲儿来对付咱们？”

念及至此，突然感觉小蛋身躯一震醒转过来，忙叫道：“干爹，快躲！”

小蛋懵懵懂懂才抬起一半眼皮，便看到身前火焰滔天，灼浪劈头盖脸涌来，他脑海里浑浑噩噩尚未完全清醒，也听不清楚霸下在喊什么，近乎本能地一提丹田真气灌注双臂，沉身拧腰推出双掌，不知不觉用上了大寒七式中的一招“玉壶冰心”，而真气运行的路径，却又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溜火神掌。

“呼─”小蛋掌心赫然轰出两卷白茫茫的奇寒罡风，在空中有若实质般冰封凝固，构成一堵坚实厚重的冰墙，朝前缓缓推进。

“砰！”一冷一热两股迥然不同的掌劲迎头激撞，冰火交击流光四溅，齐齐迸散开去，居然平分秋色，未见输赢。

丹火真君身形晃了两晃，硬是挺着不往后飘退，凝视小蛋，道：“不可能，没道理！”

须知丹火真君适才那掌重逾万钧，至少用上了七成多的紫冥火罡，其霸道强横，任天陆仙林的顶尖人物亦不敢怠慢疏忽，而小蛋前一次与丹火真君交手时显露出的修为，不过是观微之境，双方实力悬殊自不待言。

即使此刻他修为大进，也顶多是刚刚跨进了知着境界的门坎，离真正的高手尚有一段遥不可及的差距，更莫遑论与丹火真君这般成名百多年的魔道耆宿正面硬撼。

但方才小蛋拍出的掌劲，分明蕴藏着至少能与忘情级别高手相抗的绝强功力，委实令人无法猜度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羽杉欣喜道：“小蛋，你醒了！快察看一下，体内有没有被震伤？”

小蛋听着罗羽杉的声音，先向她微微一笑，而后施展内视之术凝神体察，只觉经脉内余波未平，真气浩浩，不知壮大了多 少倍，他一愣，道：“奇怪，难不成我睡了一觉，醒来后修为竟提升了这么多？”

忽觉丹田有异，才察觉平日蛰伏其间的那团冰冷寒气，居然变得彷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意念微动处，寒气升腾流转，如臂使指，毫无凝滞。只是细察之下，这团寒气依旧卓尔不群，与他炼就的铜炉真气泾渭分明、自成一体。

他醒悟道：“难怪我刚才挡下了丹火真君的紫冥火掌，原来是这个道理？不消说，又是虫宝宝的精气帮了大忙。”

可为何短短数日里圣淫虫进化得如此厉害，且不再抗拒自己的意念驱动，小蛋亦百思不得其解。

罗羽杉见他神情古怪，沉默不语，不禁担忧道：“小蛋，你受伤了？”

小蛋摇摇头，道：“我没事。”环顾四周，问道：“咱们这是在哪儿？”

丹火真君已恢复冷静，冷冷回答道：“这里是老夫的无波石府。”

小蛋“哦”了声，抬手看了看左臂，又低头瞧了瞧胸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霸下小脑瓜一转，笑嘻嘻说道：“干爹，你是不是在找那身红色的软甲？”

小蛋颔首道：“是啊，你知道？”对他而言，乌犀怒甲可是防身保命的第一法宝，绝对丢不得。

霸下瞧他愁眉不展的样子，笑道：“别发愁，那身软甲已光化融入了你的体内。先前便是靠着它挡下了臭老道的鬼爪子。”

小蛋潜心巡查，果感觉到经脉里多了一股沉静厚实的热流，只需稍一动念便能喷出，顷刻覆盖全身，他暗吁一口气，松开眉宇。

丹火真君闻听霸下出言不逊，心头恼怒，思忖道：“小东西，迟早让你识得老夫的手段！可恨这小子明明修为浅薄、不堪一击，却越打越强，身上更有诸般怪异魔宝，令老夫一再失手。”

想到这里，嫉妒、贪婪、愤恨，种种恶念一起涌上，目放异光牢牢射定在小蛋面庞上，说道：“小子，老夫有个办法，就看你有没有胆量试一试？”

霸下抢先叫道：“干爹，别听他瞎扯。你看他说话时眼珠乱转，一定有阴谋！”

小蛋淡淡笑了笑，说道：“没关系，咱们先听听他说什么。”

丹火真君慢条斯理道：“你撤去护身甲胄，与老夫实打实的对上三掌，只要不死，我便放你们离开。若是不敢，老夫就再祭出三彩竹箩，倒也爽快省事。”

话音方落，罗羽杉道：“不行。小蛋的年纪不到真君一个零头，如何能与你对掌？”

霸下连连点头，道：“干娘说的话就是有道理！”丹火真君嘿嘿冷笑：“小子，你有没有胆量？”

小蛋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好，三掌就三掌，咱们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罗羽杉大急道：“小蛋，不要答应他，咱们可以另想办法的！”

小蛋看到她眼眸中流露出的关切与焦灼，心中不觉一暖，平增无限勇气，暗暗下定决心纵使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将罗羽杉安然无恙地带出无波府。

他微笑着安慰道：“放心，我既敢答应他，自然有几分把握。”

罗羽杉还想再劝，丹火真君已宏声喝道：“看好了，接招！”脸上亮红精光一闪，全身道袍“呼”地鼓胀吹起，犀利的目光直射小蛋。

小蛋一凛，忙抱元守一，脸上的懵懂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肃穆，他的身躯挺立如山，抵御着丹火真君惊人气势的侵袭，巍然不动，大有与其分庭抗礼之势。

此刻，他尚且不清楚自己已突破了知着之境，向着天道大门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灵台清明如镜，清晰地映射出丹火真君的一举一动，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体内真气流动的韵律，自然而然生出相应的变化。

霸下掠上罗羽杉的肩头，注视小蛋，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唯恐分了他的心神，而事实上，小蛋已逐渐晋入物我两忘的空明 3，即便山崩天倾，也难以再动摇他的灵台分毫。

自出道来，他屡次亲眼目睹到如罗牛、叶无青这般正魔两道超卓人物的对决，甚而曾亲身遭受过欧阳修宏、饕心碧妪等绝世凶人的追杀而大难不死，可像今天这样，要独力面对丹火真君并与其正面硬撼，却无疑是破天荒地第一遭。

然而他的心头并未因此而产生半丝的畏惧犹疑，充盈着亢奋顽强的斗志与信心，超脱了生死胜负，只剩下丹火真君火红的身影。

小蛋丹田内，分属不同渊源的三股真气汩汩流淌游走经脉，令他感到体内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强大，待到“大梦铜炉圣淫真气”徐徐攀至巅峰，小蛋轻轻攥起双拳，凝视丹火真君，平静道：“可以了，请。”

丹火真君眼中不由自主掠过一抹惊异，旋即亮起妖艳的红光，低喝道：“第一掌！”左臂在胸前划过一道弧线，右掌灌足九成紫冥火罡，径自轰出。

当他出掌时，身形与小蛋尚有三丈远的距离。但等到掌势完全舒展开，两人间的相距已近在咫尺，端的是动如脱兔、快逾 鬼魅。

小蛋脸上波澜不惊，只觉得体内高速奔腾的真气几乎快要崩流出来，当下吐气扬声，同样用右掌施展出一式“滴水成冰”，茫茫寒雾卷涌而出。

“砰！”双掌相击，竟响起闷雷般的巨响，一股凌厉强横的炽热罡锋破体而入，激得小蛋胸口窒闷欲裂，情不自禁地低哼抛飞，整条右臂麻木难当，经脉宛如寸寸震裂，发出钻心椎骨的剧痛，“呜”地袖口燃起一蓬烈焰。

丹火真君存心要置他于死地，不容小蛋有丝毫喘息之机，大喝道：“第二掌！”左臂一振，将紫冥火罡提升到极致，拍向小蛋胸口。

按照常理，小蛋自当运用身法退避三舍，挫其锋芒。但他与丹火真君有约在先要连对三掌，明知不敌，亦只能直撄其锋。

未等小蛋站稳身形，刚猛暴戾的掌风已扑面袭到，他无暇多想，挺腰奋力劈出左掌，亏得丹田真气依旧源源不绝输送而来，使他不致有后继乏力之虞。

“啪！”两人再对一掌，小蛋“噗”地从口中飙射出一蓬血箭，有少部分溅落在自己右臂衣袖上，竟令燃着的火焰陡然熄灭。

丹火真君还待乘胜追击，彻底结果小蛋性命，心下不存半分怜悯，右掌闪电般击出，长笑道：“最后一掌！”

小蛋双臂被震得几近失去知觉，莫说挥掌抵挡，就算动根手指头都势比登天，眼看丹火真君迅猛如风的第三掌击到，又恪于承诺不能用乌犀怒甲护身，当真是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绝境。

生死一发间，他蓦地灵光乍现，同时施展出“有容乃大”与“金光聚顶”两大绝技，竟一抬脖颈，用自己的头顶迎向丹火真君的掌锋！

这一手惊险之极，亦不可思议之极，却也是眼下惟一可期待的自救之招。

“砰！”丹火真君的右掌结结实实击中小蛋脑门。出乎意料之外，大半的掌力居然石沉大海，不知所踪，小蛋眉心爆出一团绚光，硬是顶住了丹火真君的铁掌，却并未响起预料中的骨骼碎裂声。

丹火真君大吃一惊，他这掌为求迅捷，不免在威力上有所削弱，可小蛋毕竟是血肉之躯，又未祭出乌犀怒甲防护，怎可能兀自屹立不倒？

顿时，他心中进退维谷，矛盾之至，若是收手，则三掌都已发完，自该依照前言放小蛋与罗羽杉离去；若不收手，又岂非 自食其言？

短短一剎那，还真教丹火真君想出一条应急歪理来，心道：“只要老夫不收回右手，这第三掌就不算完！”他五指运劲插落，竟是化作钻木爪，欲在小蛋的头顶戳出五个窟窿，他眼角余光注意到霸下小嘴一张就要吐出荼阳地火，立时喝道：“别动，否则就算你们毁约，这小子可就白受罪了！”

小蛋迷迷糊糊听到丹火真君的呵斥，勉力喘息道：“我还行，撑得住！”

丹火真君又惊又怒，心头恶念横生，道：“好，看是你的命硬，还是老夫的手段硬，这样都整不死你，老夫往后还有何面目在天陆仙林立足！”

他五指加大劲力，狠狠插入小蛋头皮。

小蛋脑袋胀裂欲死，脚下坚硬的石地“喀喇喀喇”震碎出一道道龟纹，黑发已尽为鲜血染红，身上彷佛背负着万钧巨石，脑海里昏沉想道：“这老道太坏，我也不能太老实了。”

念及至此，暗运“周而复始”心诀，猛激出一股寒流直透脑顶心。

丹火真君猛觉指尖真气身不由己疾速外泻，不禁骇然变色，顾不得再伤小蛋，右掌掌底一推一振，慌忙撤手退身，悄悄察看了一下体内状况，确定无事才稍稍放心。

小蛋已然是强弩之末、内伤沉重，被高高抛飞而出，连稳住身形的余力都匮乏，人在空中，又从嘴里洒溅下一溜热血。

忽地身子一轻，落入到罗羽杉温暖柔软的怀中。但见她晶莹的珠泪自眼眶中不停滴落，抬手将一枚南海天一阁秘炼的冰莲朱丹塞入他的口中，左掌汩汩输入真气，颤声问道：“你怎样？”

小蛋眼前一阵黑一阵亮，好似晨昏不断交替往复，所有的景物都在模糊晃动，幻化出无数虚影，惟有罗羽杉噙泪的明眸，却是永远闪亮的晨星。

他疲倦而虚脱地一笑，竭力不让自己闭上眼，低弱的声音道：“我没死，他输了。”

丹火真君委实窝火到家，咬牙切齿道：“不错，你们可以滚了。”

罗羽杉心间殊无欣喜之情，搀扶着小蛋摇摇欲坠的身躯，缓步走向门外。

谁知，她的脚还没来得及跨出门坎，丹火真君突然伸手一拦，道：“且慢！”

罗羽杉停下脚步，右臂紧紧环抱小蛋，道：“真君莫非想反悔？”

丹火真君道：“老夫是什么人，焉会食言毁诺？不过，老夫说的『你们』，指的是他和霸下，不包括妳！”

小蛋哼了声，从唇角呛出一缕殷红血丝，低低地说道：“无赖。”丹火真君道：“你不服？那就再接三掌，赢了老夫连她一起放走。”

突听远处有人冷冷笑道：“一别二十余年，丹火真君，你果真令人刮目相看啊！”

丹火真君一震，缓缓转头朝话音传来处望去。

一名身材削长、神情冷峻的黑衣人背负双手，如入无人之境，径自穿过两旁的一众侍火童子，迈步走近。

“你？”丹火真君眼中跃动起赤红光焰，死死盯着来人，从牙缝里蹦出话语。

他这些年闭门苦修，为的便是能有朝一日在人前击败苏真，从此扬眉吐气，但此时被他视作平生第一大敌的苏真出现在面前，兴奋中仍有抑制不住的紧张。

苏真驻步，傲然道：“如果你的手真的很痒，就让苏某来接你三掌，如何？”

丹火真君甫遇强敌，振作精神道：“是石矶娘娘邀你前来助阵的？”

苏真漠然道：“不错。”视线拂过小蛋和罗羽杉，接着道：“此事跟这两个娃儿无关，先放他们离去，再由苏某领教你的高明！”

丹火真君暗自凛然。

当年蓬莱仙会上，他与冰真人连手苦斗苏真两百多招，尚且落败，虽经二十余年卧薪尝胆，但今日孤身迎战这海内第一魔道高手，自知仍是凶多吉少。况且方才与小蛋一战尽避重创对手，可自身的功力耗损亦颇为可观，此消彼涨之下，更无胜机。

正自踌躇间，不经意碰触到苏真的眼神，忍不住一怔道：“不对，苏老魔从来横行无忌气势超然，有谁见他急过？”

他上下打量苏真，接着盘算道：“他也来得太快了些。若说是两人在路上撞见，又哪有那么巧的事？何况，众所周知苏真夫妇感情深笃，素来双宿双飞不离左右，为何今日并不见水轻盈的踪影？”

他越想越是心疑，只听苏真哼道：“你若是怕了，也罢，苏某这次就放你一马，日后若再敢到云幂宫捣乱，我便一把火烧了你的无波府！”

听他说出这番话，丹火真君有了底，不动声色施展出“照妖法眼”，功聚双目朝苏真脸庞激射而去。

果不出其所料，在他照妖法眼的神光照射下，来人的伪装尽去，露出一张尖嘴猴腮、奇丑无比的老脸，正是天陆九妖中最奸猾难缠的神偷毕虎。

原来前两日他在外面晃悠够了，终于倦极思归，丹火真君前脚刚走，毕虎后脚就到了云幂宫，还没等他进门，便劈头盖脸挨了石矶娘娘几个大耳刮子，外加一通臭骂。

幸亏他脸皮之厚，较之神偷绝技亦不逊色，又自知理亏，直等石矶娘娘发泄完了才嬉皮笑脸道：“清妹，妳别担心，我这就去把小蛋和羽杉侄女儿给接回来。”

石矶娘娘瞪圆杏目，打从心眼里嗤之以鼻道：“就你？说得轻松，当自己是丁原么？现在你就是把金红莲座还给丹火真君那老家伙，他也未必肯放人。”

毕虎一卷长舌，笑道：“妳先消消气。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的修为自然远不如丁小扮，但要叫丹火真君乖乖听话，把人给我放了，也未始没有这个可能。”

石矶娘娘一怔，晓得毕虎虽好吹牛皮，但诡计多端却不是假的，将信将疑地问道：“真有办法？”

毕虎道：“当然，我骗谁也不能骗妳啊。咱们给丹火真君来个瞒天过海，声东击西。稍后由我扮作苏真诱这老家伙出门应战，妳乘机潜入无波府救出小蛋和羽杉侄女，等妳一得手，我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让他吹胡子瞪眼无可奈何。”

石矶娘娘想了想，犹豫道：“这法子是不错，可太冒险了点儿。万一让丹火真君识破你的真容，又怎生是好？”

毕虎一挺干瘪的胸脯，道：“有妳这句话，我就算被丹火真君杀了也值得。”

石矶娘娘嗔道：“没心情跟你说笑！说到底，还不都怪你！”

毕虎眨巴眨巴小眼睛，笑道：“放心，单论逃跑的本事，天底下还没几个能胜过我的，我更不会蠢到和丹火真君真地动手过招，要拖个一时三刻也非难事。”

当下计议已定，两人赶至无波府。按照石矶娘娘的意思，自恨不得立刻出手救出小蛋和罗羽杉，可毕虎却好整以暇，在府外又耐心等了一日一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能对上了，才偷偷溜进无波府，察探常、罗二人的下落。

有道是计划不如变化，他老人家刚一潜入府内，正碰上丹火真君要与小蛋对拼三掌，眼瞧丹火真君耍奸使诈，小蛋命悬一线，毕虎不得已改变计划，当即施展天魔化身大法，化作苏真模样大剌剌闯进来，喝止丹火真君。

可惜他功亏一篑，在神情气质上露出破绽，终究未能骗过丹火真君，却也将对方惊出了一身冷汗。

想那苏真赫赫之名，盖绝宇内，仅凭毕虎这冒牌货就能把丹火真君唬得一惊一诧，紧张万分，若是苏真亲至，也许从此天 陆再无丹火真君此号。

却说丹火真君看破毕虎真容，不由新仇旧恨一古脑涌上心头，狞笑道：“好得很，老夫这就请你赐教一二！”左肩一耸，钻木爪直锁毕虎咽喉。

毕虎一边抽身闪让，一边色厉内荏，大喝道：“丹火老儿，你找死？”

丹火真君哈哈大笑道：“毕老儿，找死的是你！”左腕一翻，崩掌如刀横切毕虎胸口。

毕虎哪敢和丹火真君硬碰硬？兼之听到对方叫破真相，心里愈加发虚，赶忙施展龙蛇身法，一矮头，从丹火真君掌下飞过，落到罗羽杉身侧，形如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倒也不负他天陆第一神偷的美名。

这一番兔起鹘落，看得霸下瞠目结舌。

罗羽杉惊愕道：“你真是毕老伯？”

毕虎身形一抖恢复原形，苦笑道：“糟糕，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这下可惨了。”

丹火真君见毕虎露出真容，怒不可遏道：“毕老贼，还我的金红莲座来！”

毕虎两手一摊，满脸无辜道：“既然是宝贝，你为什么不严密保管？引诱我老人家来偷，还反过来怪我？要不我把东西还给你，咱们好聚好散。”

丹火真君狰狞一笑，道：“做梦，今日你们谁也休想跨出无波府！”

他一抬右手，累劫扳指骤然迸发出一团赤光，幻化作一条狂猛火龙，张牙舞爪冲入石室，立时火光滔天，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第五章　 情牵南海

毕虎吓得魂飞魄散，叫道：“好家伙，老子要归天，可怜清妹要成寡妇了！”

他嘴上唠叨，手脚也没闲着，从袖口里迅速取出一柄血玉熔金壶，将扑至身前的烈焰“哧哧”连响，吸入壶嘴。

这宝物是他多年前从碧落剑派千辛万苦偷出来的，屡次于危难中救回老命，而今自更不肯归还。

罗羽杉与霸下联结成阵，与毕虎鼎足而立，分守两翼，奈何丹火真君不惜耗损真元发动的“累劫狱海”着实凶猛霸道，连血玉熔金壶亦抵挡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猛听小蛋沉声道：“站到我身后，只管挡住后面的火势！”

毕虎愣了愣，道：“小伙子，你想做什么？现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小蛋不答，步履蹒跚横身在罗羽杉和毕虎前，独自迎上前方漫空涌来的火海。

“叮─”一蓬红光亮起，水晶般透明绚丽的乌犀怒甲覆盖小蛋周身，将熊熊烈火拒之门外。

火蛇吞吐闪烁，一分为二绕过小蛋，向背后的毕虎和罗羽杉涌去，小蛋心晋空明，映照璀璨星天，反手掣出仙剑，振腕斩入肆虐的“累劫狱海”中，口中低声喝道：“走！”

“呼！”前方火海里蓦然现出一道星空光澜，正是他拼尽全力开启的“弱火星门”，毕虎毫不迟疑，左掌在小蛋背心上一推一送助他掠进星门里，右手揽住罗羽杉招呼霸下道：“好龟儿，咱们走啦！”纵身跃入。

星门一闪即逝，丹火真君更没料到小蛋还有这手，业已反应不及，只得眼巴巴望着三人一龙的身影消失于火海中。

一名侍火童子在身后轻声道：“师父，他们借火遁溜走了，咱们……”

话没说完，丹火真君猛地转过身一脸杀气，抬掌“啪”地震碎那侍火童子脑颅，恨恨道：“要你多嘴！他们逃不远，给我追！”

他说这话的工夫，小蛋等人正从星门内被弹入无波府外不远处的一片密林里。

毕虎手疾眼快，一把抱起软倒的小蛋，叫道：“羽杉侄女儿，快跟我走！”他朝远近左右不同位置甩手扔出几团黑乎乎的东西，“砰”地在林间爆裂，弥漫起一蓬蓬浓烈的烟雾，久聚不散。

毕虎一边抱着小蛋借助密林掩护御风向南疾行，一边不停设下重重假象，以诱使丹火真君追错方向，嘴里还不忘吹嘘：“别怕，有我老人家在，管让丹火真君连老子放的臭屁都摸不着半个。”

霸下看不惯毕虎的自吹自擂，哼道：“你的话能信，那鬼的话也能信了。”

“你懂什么？”毕虎一瞪眼，道：“眼下是深夜，咱们最忌御剑暴露了身形，这样没逃多远就得给丹火真君追上，惟有倚靠这座轩龙山茂密繁盛的山林与石洞，和那老家伙玩几圈捉迷藏，才有机会逃脱。”

说着话众人已奔出数十里，进到一座四通八达的巨型天然溶洞中，毕虎领着罗羽杉和霸下左拐右拐，显得轻车熟路，无比熟稔，彷似闭着眼都能认得道。

罗羽杉见状，不由佩服，道：“毕老伯，这里的路径如此复杂，您却能认得，实在不简单。”

毕虎听有人夸赞自己，眉开眼笑道：“那算什么，干咱们这行的，最要紧的就是记性好……上次为偷丹火真君的金红莲座，我花了半个多月，早把轩龙山的一草一木摸得滚瓜烂熟，若没这手本事，乘早别作偷儿。”

忽然听到黑暗中有女子声音不屑道：“当贼很得意么？还有脸夸耀。”

一团夜明珠的光晕照亮，映射出石矶娘娘的面容，却是已在此处等候了多时。

她一眼看到毕虎怀中浑身淤血、面色惨白的小蛋，惊道：“他伤得重不重？”

似为向石矶娘娘显摆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毕虎抱着小蛋一屁股靠坐在山岩上，略带夸张地大口喘气，答道：“这小子命硬，只是在路上昏睡了过去。我方才又喂了他两颗云林禅寺的玉露百洗丸，应该不妨事。”

石矶娘娘气不打一处来，熟练地伸手拧住毕虎尖尖竖起的小耳朵，往上一提，怒道：“你惹的祸，却连累了人家两个娃儿！”

毕虎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挣扎，唯恐触动了小蛋的伤势，只得求饶道：“给点面子、给点面子，羽杉侄女儿在一边瞧着呢？”

石矶娘娘松开手，余怒未消，道：“总算你把人救了回来，我暂且饶过你这遭，若羽杉和小蛋有个三长两短，老娘跟你没完！”

毕虎揉揉生疼的耳朵，小声嘟囔道：“夫纲不振，乾坤颠倒，什么世道啊……”

石矶娘娘正在察看小蛋伤势，随口问道：“你嘀咕什么？”

毕虎吓了一跳，期期艾艾道：“没什么，我正在想如何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儿。”不防一个小小的声音道：“才不是呢，他刚才说的是：『夫纲不振，乾坤颠倒，什么世道』……”

石矶娘娘怒道：“好啊，你对我心怀不满是不是？有种就休了我！”毕虎恨不得一脚把霸下踹回无波府，垂头丧气道：“不是，不是，妳千万别听那小王八胡说八道，我有种没种，还不是妳一句话的事么？”

冷不防霸下又道：“你才是王八，若非我干爹拼着小命不要，施展火遁带我们闯出无波府，这会儿你早被人家烤成肉干了。”

毕虎鼓着小眼气呼呼瞪着霸下，正待反唇相讥，石矶娘娘不耐烦道：“住嘴！羽杉，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罗羽杉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了，至于从圆球内崩裂而出之前的那一段遭遇，她自己也不甚了解，也就无法说清楚，以至于石矶娘娘和毕虎都听得云里雾里，猜不透为何仅只短短两日，小蛋的功力竟增长得如此迅速，至于乌犀怒甲又是怎样被光化的，就更成了一个谜。

霸下望着毕虎满脸茫然，懒洋洋道：“想知道么？问我啊。”

罗羽杉心头一动，问道：“小龙，莫非你清楚我们这两天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

霸下点了点小脑袋，回答道：“那天妳和干爹被臭老道收进竹箩中昏了过去，我躲在干爹软甲底下，怎么叫你们也不醒，正在干著急的时候，干爹的鼻孔里忽然慢慢钻出两道细白银丝，真是有趣。”

毕虎呸道：“你都说自己藏在软甲下面了，又怎能看到？”

霸下翻翻白眼道：“你才不管什么东西都要用眼睛看呢，我用的是灵觉。”

毕虎不甘示弱，指着小蛋鼻子道：“你当他是虫子么，会吐丝结茧？简直是笑话！”

霸下虽有万年道行，毕竟是小孩性情，脱口道：“稀奇么？少见多怪，我干爹体内住着圣淫虫精魄，吐点丝又算得了什么？说不得还能飞檐走壁、打击犯罪呢。”

罗羽杉想起翡翠谷一战，小蛋突然从口中喷出一团银丝挫败停涛真人，才解去了白鹿门灭门之祸，颔首道：“没错，小龙说的是真的。”

霸下打了个哈欠，又变得懒洋洋地道：“饿了好些天了，有东西吃么？”

毕虎的修为或许无力与天陆顶尖高手相抗，但身为神偷，耳聪目明、道听涂说的本事却是绝对一流，明白霸下是在借机卖弄，哼道：“你整日吸食天地精气，哪里会饿？别以为我老人家是白痴。”石矶娘娘对这个会说话的小东西却极是喜爱，朝毕虎狠狠瞪了眼，看他紧紧闭上嘴巴，这才柔声问道：“小龙，你想吃点什么？”霸下转转小眼珠，咽了口唾沫，道：“最好是去寒生火的丹丸，有个十来颗就够了。”

石矶娘娘一听，笑道：“这好办。”转头对着毕虎吩咐：“还不把你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毕虎不情不愿，一边探手取出瓷瓶，将十颗火红色的丹丸，一枚一枚心疼无比地倒在石矶娘娘的手心里，一边低声喃喃自语：“让你吃、我撑死你个馋嘴王八……”

石矶娘娘将丹丸送到霸下嘴边，说道：“这是太清宫的『三阳开泰丹』。”

霸下也不客气，“嘎巴嘎巴”嚼豆子般，把十颗三阳开泰丹吞入小肚子里，顿时精神十足，全身更泛起一层淡淡红光，令人暗暗称奇，等牠吃完小点心，继续说道。

“干爹鼻子里钻出来的银丝越来越长，也不中断，到最后竟然真的在身边结起茧来，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紧跟着，银丝变亮，虫茧开始旋转，还放出雾蒙蒙的光晕。干爹的鼻子不吐丝了，嘴巴鼻子和耳朵里又开始冒浓浓的寒气，就像……蒸笼上的包子。”

石矶娘娘笑道：“这比方打得有趣，莫非那寒气也是由圣淫虫的精魄所化？”

霸下道：“也许罢？然后干爹和干娘身上就结了一层霜，心跳呼吸也变得极慢，就像是……冬眠。”

毕虎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你们是怎样从那茧里爬出来的？”

霸下眨眨眼道：“他们都冬眠了，剩我独个儿醒着岂不太亏？眼瞧着没事，我又觉得有点累了，就跟着也睡着啦，接下来么，就不晓得了。”

毕虎望着霸下，摇头叹气，道：“就你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的，也算是龙子？”

霸下一反常态地没理会毕虎的讥讽，反而扭头望向小蛋，目露喜色道：“我干爹要醒啦。”

果然小蛋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

石矶娘娘欣慰道：“醒了就好，天杀的丹火真君，竟好意思对一个小娃儿下此辣手！”

小蛋只感到全身百骸诸脉无一不疼痛钻心，尤其是头顶彷如有千根钢针深深插入，令他恨不能把脑袋切下来先在冰水里泡上两天。

罗羽杉见他神情痛楚，显是在强忍着没出声呻吟，芳心酸楚，想握住小蛋的手又碍于众目睽睽，惟有轻声说道：“小蛋，你再服一颗天一阁的灵丹罢。”小蛋试着在丹田内流转了一圈真气，暗自庆幸自己的伤势虽重，功力在沉沉昏睡间却恢复了不少，摇摇头，道：“不用了，我打坐一会儿就好。”

他身子稍稍一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如电流般穿透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罗羽杉赶忙搀扶小蛋盘膝坐下，再不顾忌旁边的毕虎和石矶娘娘，伸手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为小蛋拭去满脸的汗水。

瞧着他憔悴委顿的模样，罗羽杉心如刀绞，只恨自己不能以身相代，眼圈却又红了。

小蛋紧咬牙关，硬挺着不出声，朦胧的视线里望见罗羽杉凄楚的玉容，朝她勉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意似安慰和感谢。

毕虎和石矶娘娘在旁静静观瞧着这一幕，禁不住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暗道：“看这情形，这小子艳福不浅，罗牛好作外公啦。”

毕虎眨眨眼，凑到石矶娘娘耳畔道：“什么时候，妳也能待我这样温柔？”

石矶娘娘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不见，哼道：“你还想得寸进尺？”

霸下左右看看，叹了口气：“孤家寡龙一个，寂寞呀─”

“噗─”石矶娘娘差点笑晕过去，生怕惊扰小蛋运功疗伤，只有苦苦忍着，喘着气低声道：“要再找个跟你一样的，是比较难些。”

小蛋并没有听到霸下的抱怨，他聚精会神催动“生生不息”心法疏通经脉，等再次醒转，已是翌日午后。

恰巧毕虎打从外面回来，贼兮兮笑道：“我刚又溜进无波府转了一圈，丹火真君抓不着咱们，正拿几个倒霉蛋弟子出气呢。”

石矶娘娘问道：“这么说，咱们可以离开此地了？”

罗羽杉看向小蛋，有些担心道：“你的伤势怎样，能不能走动？”

小蛋长吁一口气，扶着石壁慢慢起身，道：“不碍事，咱们还是赶紧走罢。”

毕虎赞同道：“对，夜长梦多，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静心养伤也不迟。”

霸下道：“慢着，毕老头，你偷了我干爹的蚀龙香鼎，打算什么时候还？”

毕虎装聋作哑，支支吾吾道：“蚀龙香鼎，那是干什么用的？让我想想……”眼角余光瞥见石矶娘娘面色凶狠地紧盯着他，知道没可能搪塞过去，这才慢吞吞探手入怀摸索了半天，取出一尊小鼎：“我老人家不过是一时好奇，想借来玩几天而已。”石矶娘娘一把夺过，交还小蛋，道：“好孩子，这次连累了你和羽杉。”

小蛋收起蚀龙香鼎，笑了笑，道：“多亏您和毕老伯冒险相救，我还没谢过你们呢。”

当下罗羽杉搀扶小蛋，由毕虎引路，石矶娘娘殿后，悄悄出了溶洞，潜踪匿迹向西御风行出两百余里，方改作御剑飞行，直到天色将暗时，才在一座小镇中觅得家干净的茶铺歇脚休息。

毕虎问道：“羽杉，妳不是要赶回南海么，这一折腾，怕是误了归期罢？要不要我替妳向苏阁主说情，多多少少她也得卖我老人家几分薄面。”

罗羽杉道：“多谢毕老伯好意，回山后我自当将其中缘由向师父禀明，恩师宽容慈和，必会体谅，就不烦劳您老人家多跑这一趟了。”

霸下道：“那妳不陪我干爹去天雷山庄还鼎给白鹿门了？”

罗羽杉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蛋身上的伤势，闻言不由得一阵犹豫。

石矶娘娘含笑道：“妳放心，小蛋便由我和毕虎负责护送，包管将他平安送到。”

罗羽杉默默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小蛋脸庞上，心中涌起离愁别绪，只盼他开口相留，自己纵然拼着迟误归期、受到师门责罚，也是心甘情愿。

然而小蛋彷佛丝毫没有体悟到她的心思，只说道：“罗姑娘，一路当心。”

罗羽杉不禁生出一缕失望，怅然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么？”

小蛋低下头道：“为了我的事险些害了妳的性命，我很过意不去。如果再耽搁了妳的归期，令妳被苏阁主责罚，我就更对不起妳啦。”

石矶娘娘察颜观色，发觉罗羽杉神色中隐含的不舍与失落，不禁暗暗埋怨小蛋：“这傻小子，人家一颗心都系在你的身上，偏还把话说得这样生分客套，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罗羽杉心底幽幽一叹，起身道：“毕老伯，石矶婶婶，我先走啦。”

众人相送到门口，罗羽杉依旧听不到小蛋开口，更觉心头百般滋味萦绕，踏足在清冷的街道上。突听小蛋在身后吶吶说道：“海上风大，妳小心着凉。”

罗羽杉霍然回眸，正迎上小蛋温暖的眼神，她展颜浅笑：“好的，你也要多多保重，照顾好小龙。”向石矶娘娘和毕虎盈盈一礼，转身离开小镇，兀自感觉到小蛋的视线透过夜色，正默默目送自己离去。

到得镇外偏僻之处，她徐徐驻足回首，已看不到石矶娘娘三人的身影，冷月初升，静静挂在梢头，皎洁的玉华一如小蛋的目光，暖慰着她的心坎。

回想起小蛋临别的最后一句话，她的唇角不觉逸出一抹恬静的笑容。

以她如今的修为，有谁会担心她被海风吹凉？只是小蛋，纵有千言万语藏在心底，倒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

她恍然惊觉到，曾几何时，自己的喜忧已悄然被人占据，不经意的只字词组，便能轻而易举拨弄自己的心弦，让自己百般思量，反复回味。

只是，这寡言少语的少年，真的体察到自己的心意了么？

而自己，又是喜欢他的哪一点？

是因为他曾舍命相救？是因为他的淳朴诚实？又或是仅仅因为自己的一时情动，却从此百死不悔，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顿时，罗羽杉心中柔肠百结难以自遣，痴痴仰望月空伫立良久，只觉夜幕下点点寒星扑朔迷离，既远且近，一直等到月移中天，露水悄然沾湿裙底，这才回头最后远眺了小镇一眼，勉强收拾起满腔女儿情怀，御剑而起。尽避一路上罗羽杉日夜兼程，仍旧迟误了两天，回到天一阁，她来不及歇息，风尘仆仆直奔极情堂拜见苏芷玉，向恩师谢罪请罚。

苏芷玉问起延误原由，罗羽杉也不隐瞒，照实说了。

苏芷玉静静听完，对爱徒的心思业已明白，淡然笑道：“小蛋那孩子很好，短短一年多，修为竟能精进如斯，连丹火真君也没能从他身上讨得多少便宜。”

罗羽杉听苏芷玉夸赞小蛋，满心欢喜地躬身施礼道：“弟子违反门规，在外迟滞不归，请恩师惩处。”

苏芷玉沉吟片刻，从座椅中站起身，说道：“羽杉，妳跟我来。”

两人出了极情堂，沿崎岖清幽的小径漫步上行，直抵歧茗山山顶一座竹庐前，说是竹庐，其实只是一座简陋的小亭，屹立在云海霞光间，也经过了十数年的风霜雪雨。

苏芷玉在竹庐前止步，纤指轻轻抚摸坚韧的紫竹，久久沉默无语。

罗羽杉尚是第一次获准来这地方，未曾想在山顶还建有如此一座孤零零的小亭子，莫非是恩师专用的闭关静修的地方？ 她正困惑间，苏芷玉抬眼眺望远方极尽之处。

海天一线，红日西沉，暮色里，云涛溢彩、鸥鸟高飞，苏芷玉徐徐说道：“妳丁师叔以前每年来天一阁时，都会在这里小住。”

罗羽杉大吃一惊，诧异道：“丁师叔在这座竹庐里住饼？”

需知乃父罗牛和丁原生死与共，情逾手足，却从不曾听他提及半句此事。

苏芷玉微微颔首，抬步走入竹庐，凭栏俯瞰云霞之下的无垠碧海。

“以往每年三月，妳丁师叔都会悄抵南海，在此寄住两月，与为师谈经论道，映证仙心，心血来潮时，便御剑双飞、穷尽天涯，寻访隐没的仙山宝岛。运气好的时候，还会邂逅一两位避世千年的海外散仙，一同盘桓数日，乐而忘返。”

罗羽杉心往神驰，直感到世人称颂的神仙眷属也莫过如此，可惜两人聚少离多，一年里倒有三百余日需得相望于海上。

这固然是苏芷玉恪于老阁主安孜晴的遗愿，毅然决然挑起天一阁的万钧重担，独守南海，可又何尝不是丁原之憾？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即便修为震古烁今如丁原、苏芷玉，依然不能随心所欲，了无遗憾。

彷佛是看透了爱徒的想法，苏芷玉转首微微一笑，柔声道：“世事哪能尽如人意，若能心有灵犀则海阔天空，又何需介意能否朝朝暮暮、缠绵一隅？”

罗羽杉一怔，心道：“师父这句话显然暗藏深意，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想到这里，蓦地一凛，抬首望向苏芷玉。

苏芷玉微笑不语，抬手轻轻爱抚罗羽杉的秀发，彷似瞧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过了半晌，她缓缓道：“羽杉，妳违背师命晚归两日，虽情有可原但也不能全无责罚。从今晚起，妳便在这竹庐内面壁一年，期间必须心无旁骛地参悟我南海绝学，绝不可辜负令尊与为师的期许。”

罗羽杉一阵感动，明白恩师此举与其说是惩戒，却更是对自己的鞭策与关爱，心间不安渐渐淡去，躬身拜道：“徒儿谢师父厚爱。”略一转念，忍不住蹦足勇气，问道：“师父，丁师叔还会再来么？”

苏芷玉道：“五年前，妳丁师叔最后一次来南海时，曾对我说他必须出一次远门，这一去，竟是整整五年了无音讯。我猜他一定是想去独自完成一桩大事，可惜，他竟连我也不肯告诉。”

罗羽杉道：“丁师叔的性情如此。有什么事都不愿牵累别人，他想完成的那件事一定非常凶险，所以越是面对亲近的人，他越是想要独力承担。”

苏芷玉点了点头，叹道：“不知为什么，近日我总有些心绪不宁，隐约觉得妳丁师叔就快有消息了。只愿，他能平安归来。”

说罢，极目远眺，赫然是西北方向。

第六章　 师门赐婚

小蛋将蚀龙香鼎送还白鹿门后，便与楚儿在山下会合，一同前往克己轩向叶无青复命。

对于灵泉山庄的遭遇，小蛋概不隐瞒，一五一十向叶无青作了禀报，只将有关贯海冰剑的秘密略过不提。

提及与楚儿分手后的经历，小蛋只说自己随罗牛回转天雷山庄小住了数日，藉以养伤，虽然看到叶无青闻听此言，神情颇为不豫，但总好过告诉他，自己把蚀龙香鼎带出宫还给了白鹿门。

至于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叶无青迟早会知晓其中真相，小蛋也惟有瞒得一时算一时了，大不了被师父一怒之下踢出门墙，他重新跟着常彦悟浪迹天涯，反倒逍遥自在。

楚儿在旁淡淡听着，也不多话，就听叶无青吩咐道：“常寞，你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楚儿留下，为师有其它事交代。”

小蛋看了眼楚儿，“哦”了声，朝叶无青欠身施礼，缓步退出了克己轩。

叶无青目送小蛋去远，拿起茶盏啜了一口，淡淡道：“常寞在说谎，至少他对老夫没有尽吐实言。他身上的伤分明是受阳刚一类的掌力所击，绝不是什么阴柔诡秘的路数。楚儿，妳说，为师说的对么？”

楚儿低着头，没有回答。

叶无青放下茶盏，默然凝视楚儿足足有半炷香，轩中一片静谧，只有茶盖在杯沿上轻轻滑动发出的清脆低响。

“楚儿，妳还记得常寞入门不久，为师曾交代过妳什么？”叶无青徐徐说道：“我要妳接近他，让他信任妳，然后找机会从他口中套取天道星图的秘密。”

楚儿心中一紧，不知师父为何会突然旧事重提，恭敬回答道：“弟子记得。”

叶无青淡淡一笑，悠悠道：“这一年多来，妳的确成功了，看得出，常寞很信任妳，所以他根本不担心妳会拆穿他的谎话，是么？”

他语气猛然转寒：“可是，我为何从未听妳禀报过有关天道星图的任何事情，是他口风太紧，还是妳胆大妄为、有意藏私？”楚儿低声说道：“弟子绝不敢对恩师藏私，请师父明查。”

叶无青冷笑一声，道：“不管怎么说，妳都是一无所获。换句话说，妳根本就没有用心去完成为师的交代，不但如此，反而还处处替常寞遮掩。”

楚儿一言不发，垂首听训，既不辩驳，也不解释。

叶无青森冷的眼神须臾不离地凝视她，问道：“妳觉得很委屈？”

楚儿摇了摇头，说道：“弟子办事不力，辜负了恩师的信任，不敢有丝毫怨言。”

叶无青默然许久，目光中渐渐生出一缕柔和之色，语气稍缓：“妳从六岁拜入为师门下，老夫一直将妳视为亲生，倾力栽培，只盼有朝一日妳能青出于蓝，光大师门，所以有时候，为师对妳的确比别人更严厉苛刻了些，却都是为妳好。”

楚儿低低的声音道：“弟子知道，师父对楚儿的恩情，今世今世也报答不尽。”

叶无青点点头，唏嘘道：“光阴似箭，一转眼妳已长成了妙龄少女，不再是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了。”

他的话音里流露出罕见的怜爱之情，彷似不知不觉已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中。

“楚儿，妳觉得蒙逊怎样？”忽然地，叶无青端起茶盏轻吹一口，问道。

楚儿一怔，欠身回答道：“蒙师兄很好，对师父忠心耿耿，对弟子也十分关照。”

叶无青抿了口凉茶，接着说道：“可惜，他的性情太冲动，若无人管教劝导，将来恐怕要吃大苦头。”

楚儿说道：“有师父在，蒙师兄应该不会有事。”

叶无青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谁说师父能管他一生一世？妳也是一样，早晚会有一天会离开老夫，独当一面，闯荡天陆。”

楚儿惊道：“弟子愿终生侍奉师父，不离您老人家座前半步。”

叶无青哈哈笑道：“傻话，妳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师父怎舍得让妳一辈子不嫁人？”说罢，他语气和缓而又坚定，道：“三天前，席长老已代蒙逊向老夫提亲，希望能娶妳过门。”

楚儿霍然抬头，叶无青向她摆了摆手，继续道：“我斟酌再三，又征询过妳爹爹和姜长老、简长老的意见，在昨天已亲口许下这门婚事。”

楚儿娇躯剧震，俏脸登时一片苍白，脑海里“嗡嗡”轰鸣，乱作一团，依稀听见叶无青接着说道：“至于婚期，倒也不急于一时。毕竟妳和蒙逊仍需专心修炼，不宜分神旁骛。但尽早定下名分，也好了却为师的一桩心事。”楚儿心乱如麻，百思不得其解，心道：“师父从未表现出要将我嫁给蒙师兄的意思，为何这次会突然许婚？”猛地灵光一闪，“难道，是因为楚老宫主骤然回归，令师父感到了威胁？难道，他以为用我就可以拉拢席长老，所以要把我当礼物送给蒙师兄？”

再联想到叶无青继位之初，为树立权威，刻意打压席魉、藤皓等原来的忘情宫元老，却大力扶持起四大长老中排位靠后的姜山和简婆婆，其用心不言自明。

然而楚望天的回归陡生变量，令叶无青不得不重新考虑席魉等人的立场，而蒙逊的求婚，对他而言不啻是恰逢其时，于是，顺水推舟，慨然允婚。

居然是为了这个缘由……楚儿的心头好不酸楚，心道：“师父，你曾说过世事如棋，在你心里，难道真的每个人都只是一颗可供你利用驱使的棋子么？我是棋子，蒙师兄也是一样。想当年，如果蒙师兄不是席长老惟一的外孙，你会收他为徒么？而如今，你真的那么狠心，要将我嫁给那个连你自己都不喜欢的人么？”

叶无青注意着楚儿的神色变化，笑道：“妳和蒙逊本就是同门师兄妹，而今再结为夫妻，可谓天作之合。待为师百年之后，这忘情宫的千秋基业正可由你们夫妇共同执掌，岂不是一段传颂千古的佳话？”

他素知楚儿生性刚烈，宁折不弯，今次煞费苦心，恩威并用，力求成功。所以，先借小蛋之事发难，令楚儿心生畏惧愧疚；再以温言抚慰，让她牢记师门之恩；最后则是以忘情宫大权为饵，诱她动心。

这威逼、示恩、利诱三管齐下，不怕楚儿油盐不进。

谁料语音刚落，楚儿已平静道：“师父，弟子不愿。”

叶无青和蔼一笑，道：“为什么？难道妳心中已另有所属？”

楚儿摇了摇头。

叶无青温言道：“这么说，是因为妳看不上蒙逊，所以不愿作他的妻子？”

楚儿徐徐道：“弟子一直视蒙师兄为兄长，从未有过其它想法。”　 　 叶无青轻扣着茶盏，问道：“那妳可不可以告诉我，蒙逊到底是哪里不好？妳为什么不喜欢他？”

楚儿紧紧抿起樱唇，贝齿咬嗫下渗出娇艳血丝，半晌后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妳又在任性了。”叶无青提高声音，喝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能由着妳胡来？”楚儿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低低道：“弟子死也不嫁！”

“啪！”叶无青重重将杯盏扣在几案上，茶水四溅，厉声道：“妳敢抗命？”楚儿鲜红的衣衫发出“瑟瑟”轻响，跪倒在叶无青的座前，抬起苍白的脸，有一抹泪光在眼眸里闪过，却倔强地不肯滴落。

轩中两人的视线僵持而冰冷，却埋蕴着滚滚熔岩，一触即发。

叶无青的手依旧按在茶盏上，终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起身从楚儿身边走过，一步步迈向门前。

屋外斜阳正好，安宁而祥和，楚儿依然跪着，等待着师父的最后决断。

纵然是狂风骤雨，她也决心去坚强面对，只为守护心底那片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天空。

脚步声歇止，叶无青傲然的身影站立在门前，淡淡道：“刚才老夫和妳一共说了两件事，妳却一件也做不到。好，我再给妳一次机会选择，或是常寞，或是蒙逊，没有第三个。妳可以考虑一晚，为师不希望失望。”

说着徐步而出，任由楚儿在克己轩中跪如泥塑。

“啵”，茶盏蓦地爆碎，细白的瓷粉飘满几案，楚儿的心颤了颤，彷如随着茶盏，一起碎裂成灰。

秋阳穿过窗棂，在阴暗的地面上闪烁出一片片暗红色的光斑，摇曳着风，在她乌黑如瀑的秀发上悄悄镀上一层玫瑰色的光波。

叶无青的话，一遍遍反复击打着她的神经，就像是挥不去的魔咒，嫁给蒙逊，或者从小蛋的口中套取天道星图的秘密！

“为什么会是我？我该怎么办？”楚儿的心中茫然无绪。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助而彷徨，迷茫而脆弱。

一直以来，作为忘情宫宫主座下女弟子，又有身为四大长老之一的祖父撑腰，她率性而为，无往不利，少有不称心如意的时候，但只在剎那间，她从高高的云端陡然跌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渊。而那个推她的人，不但有自己的师父，更有自己的爹爹、祖父和祖母。

一颗泪珠无声地滴落在地上，慢慢朝四周化开，楚儿仰起头，将第二颗泪珠留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不让它再落下。

轩内的光线渐渐转暗，暮色悄然来临，她闭上了双目，泪水却从缝隙中迸流出来，轻轻滑落在惨白光洁的玉颊上，忽地心有所动，察觉到轩外有人走近。

来的人是蒙逊。

他似乎并不知道方才在轩内发生的事情，愕然望着楚儿，问道：“师妹，妳怎么跪在这儿，师父呢？”楚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肢，将头扭向另一侧，并不搭理他。

蒙逊左顾右盼，不见叶无青的身影，于是走近几步，来到楚儿的背后，迟疑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有件事我想告诉妳，前几天我请外公向师父提亲，求他将妳许配给我。昨天，师父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师妹，我……”

楚儿不动，冷冷道：“你休想，我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为什么？”蒙逊大步转到楚儿身前蹲下，看着她面颊上的泪水，不由错愕道：“妳哭了，是谁欺负了妳。告诉我，我找他算帐去！”

楚儿的唇角浮起一缕讥笑，说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个欺负我的人是师父，你敢去么？”

蒙逊呆住了，挠挠乱发，吶吶道：“妳惹师父生气啦，那……我帮妳去求情？”

楚儿睁开眼，目光落在蒙逊的脸上，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情义，淡得像一泓秋水；她的话却比秋水更淡，字字清楚：“不必了，多谢。我自己的事，不用别人管。”

“那怎么行，妳是我师妹。”若以情商而论，蒙逊在这方面的修为实则比小蛋更低，所以，即便面对如此再简单明白不过的答案，他却还是回不过味来，只当如从前一样，楚儿刚烈的脾气惹怒了叶无青，所以受罚。

他顿了一顿，粗豪的脸上居然露出几分羞赧，又道：“妳就快做我的女人了，妳的事，我哪能不管？”

楚儿的眸中遽然闪过寒厉的冷光，几乎是低吼着道：“滚出去！”

蒙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在他对楚儿的喜怒无常早已习惯，耐着性子问道：“我说错了什么？”

楚儿望着蒙逊，不由泄气。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得好！她深深吸了口气，尽力平复心绪，道：“你没有错，只是，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蒙逊露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神情，点头道：“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颇不放心的回头道：“师妹，妳不要紧罢？”

听不到楚儿的回答，蒙逊只得讪讪离去，心想：“师妹的脾气怎么就像草原上六月里的天气，真难猜。往后，我还得多下点心思才行。”一边想着，一边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儿面颊上的泪痕已干，日落西山，黑夜笼罩着庭院，蒙逊并没有再回来，屋里全暗了，景物一片朦胧。

或是常寞，或是蒙逊，再没有第三个选择。

然而自己就要这样屈服，乖乖听话么？楚儿似乎惊醒过来，喃喃道：“绝不！”她艰难地站起身，由于跪地太久，又没有运功疏导气血，双腿一阵麻木，彷佛已不再属于自己，身子晃了几晃，差点儿扑跌进旁边的座椅里。她催动铜炉真气灌注双腿经脉，很快消除去麻痹的感觉，举步走出克己轩，朝朱雀园的方向踯躅行去，然而当她遥遥望见朱雀园大门前高高悬起的大红灯笼，脚步却停了下来，静静伫立些许，忽然转身向左首的一条岔道走去。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规模比朱雀园小了许多的宅子，夜风里隐约有笑语飘送而来。

楚儿走到门前，看见像标枪一般挺立的葛老二，轻轻问道：“常寞在么？”

葛老二见是楚儿，急忙躬身应道：“寞少在，属下这就进去禀报。”

楚儿微微摇头：“我自己进去找他。”迈过门坎，步入寞园中。

灯火亮处，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上倒映出屋内朦朦人影，楚儿在虚掩的门前默立须臾，伸手将它轻轻推开，一团暖气从屋中扑面溢出。

小蛋正坐在桌边，听江南口沫横飞地讲最近发生的趣事，阿青、小冰等人围坐一旁，看到是楚儿进来，忙不迭地纷纷起身问安。

小蛋也站了起来，诧异问道：“师姐？找我有事？”

楚儿神情木然，说道：“你有空么？陪我出去走走。”言罢也不等小蛋回答，转身出门。

她并不离开寞园，而是径直走向后花园。

小蛋呆了一下，赶紧从屋中追了出来，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问道：“师姐，妳要去哪？”

楚儿不答，脚步越来越疾，宛若要离地飞了起来。

小蛋不再追问，望着她的背影，困惑道：“师姐的衣衫还是先前的那件，没有更换，看来还没回过朱雀园……那她这么急着来找我，一定是出事了。莫非……是师父知道我去翡翠谷还蚀龙香鼎的事了？”

他正自头皮发麻，楚儿的脚步猛然在回廊尽端停下，小蛋心不在焉，险些一头撞到她的后背，幸好近来修为大进，连带反应也灵敏迅捷了许多，急忙稍稍向后一仰上身，双足牢牢站定，总算没有再犯错。

楚儿自顾自地在回廊的台阶上抱膝坐下，下巴抵住膝头，目光也不知看着哪里。

小蛋也在楚儿的身边坐下，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然而等了很久，也没听见楚儿开口，他略觉惊异，扭头朝她望去。

只见楚儿出神地望着星空，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芒，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小蛋怔了怔，奇怪道：“不会罢，楚师姐也开始看星星了？可她的样子怎么有点古怪，好像很不开心，又不愿意讲给别人听。”

原来他和楚儿相处经年，深知自己这位师姐个性十足，不晓得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闷闷不乐，却跑来寞园干坐。

他明白问也没用，楚儿不想说时，谁也撬不开她的嘴。只是心头的迷惑越来越浓，不知道自己走了后，克己轩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又静默了一顿饭工夫，小蛋忍不住问道：“师姐，妳在看什么？”

“我找不到属于我的那颗星星。”楚儿沉静地说道。

小蛋仰望夜空，笑笑道：“这个传说我也曾听干爹说过。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天上找到与自己对应的星辰。当他死时，那颗星星也会从空中殒落，但其实我心里不怎么相信。因为地上每天死的人数也数不清，假如照这说法，天上岂不是每天都会有流星雨？”

楚儿淡淡一笑，又迅速隐去，问道：“常寞，我问你，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小蛋一惊，没料到师姐会说出这种话来，呆了老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

楚儿一笑，彷佛自问自答，轻声道：“不会的，这世上没人会真正为我伤心。”

小蛋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之感，急问道：“师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儿微微笑道：“没什么，我不过是心绪不宁、瞎说一气罢了，别放在心上。”

小蛋想了想，问道：“要不我把小龙找来，让牠陪妳玩一会儿？”见楚儿摇头拒绝，便又提议道：“妳教我练鞭罢，咱们好久没过招了。”

楚儿从夜空里收回目光，转落在小蛋的脸上，说道：“常寞，我不开心，你真的很介意么？”

小蛋沉思片刻，用力点头。

楚儿想道：“如果乘此机会问他天道星图的秘密，他会告诉我么？而错过今夜，我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神思不属间，只听小蛋问道：“师姐，妳要我做什么？”

楚儿倏然一醒，正迎上小蛋关切的目光。“陪我坐到天亮，可以么？”她终究平静地对小蛋说道。

小蛋不明所以，慨然答应道：“行，不过我怕会忍不住睡着。”楚儿道：“不打紧，我教你个法子。当你想睡时，就捡根树枝在地上反复写『不要睡』三个字，你试试。”

小蛋迟疑道：“好。”起身拣了根细枝，又重新坐回楚儿身边。

夜静，星朗，风轻，看星的人，却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楚儿不再说话，目光投向无尽夜空。

谁说黑夜寂寞，冰凉如水？夜晚的星辰，哪一颗不是在将自我燃烧？哪怕是燃烧到最后一刻，也自有白昼永远无法比拟的美丽。

任由思绪飘远，眼前有一张促狭狡黠的脸，彷如在遥远的天边，正向自己默默微笑。

夜漏更残，和着小蛋不晓得从何时低低响起的沉重鼻息，楚儿看到了东方天际露出的一线鱼肚白，夜，已是尾声。

她怅怅轻吁口气，慢慢地站起了身，却发现小蛋的脚下写满字迹，起先几组尚是歪歪扭扭的“不要睡”，可到后来“不”字没了，只剩下一排排“要睡”。

楚儿禁不住笑了，再看一眼靠着廊柱酣然入眠的小蛋，缓缓走入初起的晨雾中。

第七章　 宁为玉碎

天光大亮，小蛋睡眼惺松地醒来，打了一个哈欠，揉揉眼，惊觉楚儿已然离去，再一看天色，“哎哟”一声，心道：“糟糕，我今天又迟到了。”

当下匆匆回屋洗漱完毕，急急忙忙赶往愚步斋。

愚步斋中，叶无青等人尽皆在座，惟独没瞧见楚儿的身影。

众人对小蛋的迟到司空见惯，叶无青亦未过多斥责，只让他侍立一旁候命。

蒙逊站在小蛋身边，眼睛不住往门外张望，满脸焦急。

姜赫皱着眉头，道：“楚丫头在搞什么名堂？叶宫主，在下去催一催她。”

话音方落，只见楚儿一身盛装红裳，盈盈走入愚步斋。

今天的楚儿，显然是刻意打扮过。

朱唇鲜艳欲滴，抿成两道优美动人的弧线，羊脂玉般的双颊，抹上了淡淡的胭脂，如春霞流波，光彩照人。

秀发乌黑束垂到仅堪一握的纤柔蛮腰，几缕发丝似杨柳牵衣，轻轻曳动在额际，香袖垂荡，露出玛瑙似的十根纤纤葱指。

灵珑剔透的指甲上，抹上了一层紫红色的玫瑰油。

她原本就是明艳无伦的西域第一美女，再经过如此的精心打扮，更显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姿，任谁都忍不住想多看上两眼。

姜赫心下一宽，欣慰道：“敢情这丫头终于想通了，晓得今日叶宫主要当众宣布她与蒙逊的婚事，所以着意打扮了一番，却让咱们白担心了一场。”

蒙逊目不转睛盯着楚儿，几是呆了，想到眼前这美丽的少女就快成为自己的老婆，禁不住傻笑了几声，幸亏众人的注意力尽都聚在楚儿身上，谁也没在意他的反应。

楚儿走到叶无青近前，俯身参拜道：“师父金安。”语气平静自然，像是认命了般。叶无青右手虚抬，示意她起身。

楚儿一动不动，垂首道：“师父，弟子不嫁蒙逊。”

满座之人，尽皆变色。

蒙逊也没想到，楚儿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位忘情宫的尊长宿老，向叶无青公然抗命拒婚，顿时又是惊怒，又是替她担心，一张脸涨得血红，却碍于师父在前，不敢开口。

惟有小蛋蒙在鼓里，突听楚儿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先是一怔，继而想到她昨夜种种反常举动，这才醒悟。

“我真是笨蛋，居然一点也没察觉。原来是师父要将楚儿师姐许配给蒙师兄，她心中不愿，才会那样闷闷不乐。”

他对蒙逊并无成见，也不觉得楚儿当众说出心里话有何不对，但对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姜赫身为楚儿生父，喝斥道：“大胆，这是长辈们商量好的事，岂容妳自作主张，说不嫁就不嫁？”

楚儿起身，缓缓朝后退了数步，站到厅心，一声不吭，但当她漠然的眼神瞥过自己的父亲时，姜赫脸上却挂不住了，一拍桌案，道：“臭丫头，妳敢跟为父装聋作哑？”

席魉见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陈不愿嫁给自己的外孙，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可瞧到姜赫已唱起了黑脸，于是干笑两声，出来打圆场道：“姜贤侄别急，有话咱们好好说，别吓着孩子了。”

姜赫狠狠瞪了楚儿一眼，这才不说话。

叶无青不动声色，问道：“楚儿，妳可知道什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楚儿挺身立在愚步斋中央，毫无畏惧地对视着叶无青暗藏锋锐的目光，淡淡道：“师父，您是一定要弟子嫁给蒙师兄？”

叶无青点了点头，口吻里透着威严：“此事已决，不容更改。”

楚儿微微一笑，转首望向姜山，问道：“爷爷，您老人家也是这么想的么？”

姜山哼声，说道：“妳是老夫的孙女，这件事本就应该听从长辈的安排。”

楚儿将视线缓缓挪移到姜山身侧的简婆婆脸上，道：“奶奶，您是最疼我的，又同为女人，难道也要孙女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么？”

简婆婆却从楚儿那双逼视自己的眸子深处，看到了一丝哀求，心头禁不住一软。

可到孙女和蒙逊的婚姻，牵涉到的是姜氏一门的兴衰，况且叶无青私下已透露出自己百年之后，将由蒙逊和楚儿继掌忘情宫的意愿。

蒙逊头大无脑，除了打打杀杀就不知其它，异日的忘情宫还不是自己的孙女只手遮天，一个人说了算？

一念落定，简婆婆硬下心肠，叹道：“楚儿，身为女人，这就是命，任妳再强也要知道低头。”楚儿尽避早预料到自己的长辈绝不会赞成她拒婚，可听到姜山和简长老亲口这么说出来，仍不由得心下一片凄苦黯然。

“平日里他们都对我万般宠爱，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又有谁是真的为我着想，顾及我的感受？莫非，亲情师恩竟真的薄如白纸么？”

她环顾过斋中端坐的每一个人，其中有自己的师父师伯，也有她的父亲和祖父祖母，任谁都是在西域叱咤风云、横扫一方的人物，竟齐齐都在逼她，要靠着她去换取镑自的荣华富贵。

剎那间，天地之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处，她只能如此绝望地孑然伫立在一群陌生人中。

突然，她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道：“师父，何必一定要逼楚儿师姐呢？她既然不愿意，那即便婚事勉强成了，他们将来也不会开心。”

说话的人是小蛋。

楚儿垂下眼皮，心头却通过一股融融暖流，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眸中徐徐滑落。

在她心里面，感动中更掺杂着无限凄楚，生养她的父母、教诲她的恩师，竟不如一个与自己仅仅做了一年多同门的小师弟？

“啪！”

厉无怨拍得几案上茶水飞溅，厉喝道：“放肆！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还不快退下！”

小蛋把心一横，暗道：“你们既然都这样厉害，为何没一个人站出来帮楚儿师姐说话，却都一起来逼她？”

他不理厉无怨的训斥，继续道：“师父，请您与诸位尊长三思而行。”

蒙逊站在叶无青身后，将满腔愤怒与委屈，统统转移到了小蛋身上，他死死盯着小蛋，直想把他一口吞了下去。

见到楚儿当众抗婚，蒙逊心里难受之极，可总存着一丝梦想，希望楚儿再倔，也最终不敢违忤众人之意。无论如何，先答应下与自己的婚事，以后有机会，自己一定会想出办法讨得她的欢心。

可没想到，那个本来就让他看不顺眼的小师弟，居然在这时候突然站出来大放厥词，显然是不把众位尊长放在眼里，铁了心，要和自己作对到底了？

叶无青平淡的语气中透出从未有过的严厉，命令道：“常寞，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你先退出去。”小蛋知道师父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已是到了忍耐的边缘，假如自己不识趣，还要忤逆抗上，准没有好果子吃。

可如果连自己也转身走掉，看眼下的情形，这里就再没一个人肯帮帮楚儿师姐，想到盛年曾教导自己的“义之所致，就是值得”，小蛋将腰杆一挺，还待再说。

只听楚儿道：“常寞，师父说得对，这事和你没关系，别再说了，你先出去罢。”

小蛋记起昨晚楚儿问自己的话，担忧更甚，一咬牙干脆出列走到叶无青座前跪倒，向他深深一拜，什么话也没说，其中意思却已一目了然。

厉无怨扬声喝道：“赵朴，将这个胆敢忤逆师意的常寞拖出去，等事后发落！”

赵朴应声出列，道：“常师弟，请罢。”探手抓住小蛋胳膊，要拉他起身，小蛋此际已然三气合流修为大进，赵朴一拽之下，竟纹丝不动。

厉无怨怒道：“好小子，凭你也敢在愚步斋里放刁？真当老夫不敢收拾你么？”

楚儿悄悄又向厅门前退了两步，默默道：“是时候了，我莫要再连累了常师弟。”

她微微提高嗓音，一一拂视过叶无青、姜山、简婆婆、姜赫等人，最后望着蒙逊说道：“蒙师兄，你真的想娶我么？”

蒙逊茫然点点头，以为事有转机，忙不迭地道：“当然想，做梦都想！”

楚儿樱唇掠起一缕奇异的笑意，向他颔首道：“好……”

她蓦然举起双手，十片指甲像犀利的刀锋，在自己吹弹可破的玉颊上狠狠撂下！

血珠四溅，红了伊人俏脸，染了佳人纤手。

众人失声惊呼，叶无青一拍椅背，腾身飞扑向楚儿。

然而事出突然，谁也没料到楚儿竟会自毁容颜，等反应过来，已然迟了半步，叶无青屈指凌空连弹，无形的炫意指劲直透楚儿双肩，封住了她的经脉。

楚儿娇躯一晃，双手无力垂落，露出面颊上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简婆婆尖叫道：“来人，快拿玉肌生肤膏来！”

不待她吩咐，姜赫已先一步取出药膏，冲到楚儿跟前，痛怒交集，道：“傻丫头，妳这是做什么！”

楚儿任由他将药膏抹在伤口上，注视着瞠目结舌、手足无措的蒙逊，嘴角逸出一缕胜利者的微笑，轻轻问道：“现在，你 还想娶我么？”

蒙逊已惊呆了，嘴巴张着，“我、我、我……”他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脑袋里乱成一锅热粥，只想大哭一场。

这一阵兔起鹘落，仅发生在瞬间，当小蛋听到众人惊呼声，挣脱赵朴回过头来，楚儿已经血流满面，伫立当场，殷红的血滴如散落的珠链汩汩淌下，甚至用玉肌生肤膏也止不住。

楚儿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向手忙脚乱的姜赫摇了摇头，说道：“没用的，我在指甲油里加了『紫沸菟丝』……这世上纵有灵丹妙药，女儿这张破损的脸，却一辈子都不可能复原了。”

姜赫一愣，没料到楚儿竟会做得这般决绝，伤心绝望之下火从心起，扬手一个重重的巴掌，清脆有力地扇在了她的脸颊上，打得楚儿身体一趔趄，唇角破裂，渗出缕缕血丝，更添凄艳。

可她宛若麻木，站稳了身子，并不抚摸高高肿起的面颊，看着自己的父亲，犹如看着一个陌生人，淡淡道：“请。”

姜赫呆如木鸡，望见举着的手上浸染的鲜血，面容扭曲，惨白若金，猛然被人一推，踉跄开去，却是蒙逊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他盯着楚儿，大吼。

“为什么？为什么妳要这样做？妳就那么讨厌我么？”

楚儿看着他满脸青筋爆起的模样，顿了一下，答道：“我讨厌的人是自己。蒙师兄，对不起。”

简婆婆抱住楚儿，不敢看她的脸，哽咽道：“傻孩子，妳何苦要作践自己？”

猛听蒙逊口中呜咽有如狼嚎，跌跌撞撞往外冲去，神情恍惚之下，“砰”一声，脑袋撞碎门框，也不觉得疼，径直出门不见了。

席魉叫道：“蒙逊！”匆匆追了出去。

姜山面色铁青，向叶无青说道：“叶宫主，这丫头……我管教无方，请你处置！”

叶无青慢慢从起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说道：“那就有劳简长老先将她送到养心院疗伤，待明日大家商议过后，再作决定。”

姜山心情一松，知道叶无青只是要将楚儿暂时软禁，让简婆婆看管照料，防止她再作出令人头痛的举动来，当下朝孙女低喝道：“还不谢过叶宫主？”楚儿瞧也不瞧叶无青一眼，木然道：“多谢师父开恩。”任由简婆婆搀扶着离开愚步斋，往养心院而去。

经此变故，人人满怀震惊，一时间也忘了处置小蛋。且说楚儿由简婆婆陪着进到养心院中，被安置在西首的一间厢房里。房间里的布置装饰极尽淡雅清幽，位于忘情苑西南角上，远离尘嚣，也不虞有人喧哗打扰。

简婆婆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替楚儿拭去脸上身上的斑斑血迹，见她面颊上触目惊心的十道血痕，委实心疼之至。

“丫头，妳也忒傻了，就算妳不想嫁给那个木头，可一个姑娘家把自己的脸弄成这样，将来如何见人？”

楚儿不答，转首望见梳妆台上的铜镜，低声道：“奶奶，把镜子递给我。”

简婆婆踌躇片刻，才将铜镜取下递到楚儿手里，说道：“妳自己看罢，好端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被糟蹋成什么样？”

楚儿端起铜镜，尽避早有心理准备，但第一眼瞧见自己破损后的容颜时，依旧情不自禁地双手一颤，险些将镜子摔落到桌上。

她痴痴地凝视着铜镜中映射出的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庞，由于紫沸菟丝的缘故，凝结的血痂泛起紫红色，犹如有人在原本完美无瑕的瓷器上，粗暴地留下丝丝裂痕，自耳根斜斜直插到下颔。

从此，美丽与她绝缘，她从一个受人倾慕的绝美少女，变成谁也不敢多瞧一眼的丑陋女子，为的只是深藏在心之底的骄傲。

视线渐渐朦胧，铜镜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令丑陋的影像模糊褪淡。

简婆婆老泪纵横，可错恨难返，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喃喃叹道：“冤孽，冤孽！好好的一桩婚事，怎转眼就落到这样田地？”

楚儿将铜镜缓缓闭合到桌面上，如同将她过去的所有一起尘封，淡然道：“奶奶，妳不用伤心了，只恨孙女儿生来不是须眉。我已下定决心一生不嫁，容貌也就无关紧要。”

简婆婆见楚儿凄惨至此，还不忘反过来安慰自己，心头愧恨不言而喻，奈何空有一身绝世神功，也换不回孙女的花容月貌，哑声长叹：“天啊，怎么是这样？”

楚儿凄然一笑，道：“奶奶，我想独自待会儿，妳可以先出去么？”

简婆婆一怔，唯恐楚儿还要做傻事，摇头道：“我坐在这儿陪妳，不出声就是。”

楚儿道：“妳放心，我没想再干什么傻事，只想一个人清静片刻。”

简婆婆无奈，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兀自惴惴不安地劝慰道：“丫头，妳千万别再犯傻。我就守在屋外，有什么事就叫奶 奶一声。”

楚儿点点头，听到屋门轻轻合起的声音，她低头端详着铜镜背面精美的纹饰图案，再没有勇气将它翻过来看上一眼。直到掌灯时分，屋外脚步纷沓，紧接着听见简婆婆敲了敲门，说道：“楚儿，妳爹、妳爷爷还有席长老和蒙逊他们都来看妳了。”

楚儿如梦初醒，从袖口里取出一方红色绢帕快速蒙在脸上，门开处，姜山等人走了进来，看到楚儿神态平静，暗暗松了口气。

蒙逊走到楚儿身前，又回头看了看席魉和姜山，见二老均向自己暗自颔首，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道。

“楚儿师妹，为了咱们两个的婚事，把妳害成这样，都是我不好。刚才我已想明白了，不管妳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要娶妳为妻，一生一世好好待妳。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也可以过继一个跟妳姓姜……”

虽然这段说辞，他已反反复覆背诵了不晓得多少回，可当着楚儿的面说出来仍是磕磕绊绊，只怕背错一个字，又惹怒了小师妹。

所幸，楚儿静静听着并未发难，只冷冷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蒙逊背完如释重负，大喘了一口气，听到楚儿问自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是我外公和姜长老─”

话到一半，顿觉不对，慌忙改口：“可我喜欢妳是真心的，不管妳现在有多丑多难看，我都不会嫌弃妳。”

简婆婆暗叫糟糕。

哪有求婚时说人家姑娘难看的道理？

果然，楚儿眸中光芒一闪，讥嘲道：“蒙师兄，难为你一片好心，我姜楚儿感激涕零。”

蒙逊没察觉出楚儿的话里哪里味道不对，呵呵笑道：“那妳是答应我了？太好了！我这就告诉师父去。”

席魉一把扯住蒙逊，又气又恼，无可奈何望向姜山。

姜山干咳两声，道：“楚儿，难得蒙逊胸襟如此宽大，又一心一意待妳，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楚儿慢慢抬起头，说道：“爷爷，孙女儿已容貌尽毁，明志不嫁，你们何必还要苦苦逼迫？莫非真的只有我死，才能一了百了？”

简婆婆惊得面色煞白，经历过早上的事，谁都不会怀疑楚儿有横剑自尽的魄力，急忙劝解。“丫头，千万不要自寻短见，有事咱们好商量。”

楚儿一笑，道：“奶奶，妳觉得这事还有孙女儿选择的余地么？或许，我如今惟一能够自主的，便是手里的这柄琥珀泪。”“铿”仙剑幽幽镝鸣，在屋中打过一道电光，楚儿右手倒执琥珀泪，森森剑锋对准自己的咽喉。

众人骇然变色。

简婆婆连声道：“我们都不逼妳了，好孩子，妳快把剑收起来，莫要一不留神，再伤着自己。”

楚儿沉默不语，只将双目冷然对视着众人。

姜赫知道这是女儿无声地向他们下逐客令了，肚子里憋了一团火却无处可发，面对以死相胁的女儿，他心头百感交织。

“罢了，谁让我姜赫无能，谁让我生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女儿！”

“啪”地一声，他径自甩门而出。

席魉温言宽慰道：“楚儿姑娘，妳先好生休息，凡事想开些，年纪轻轻，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拽着蒙逊，也退出了厢房。

蒙逊垂头丧气，他至今都搞不明白，楚儿为何宁死也不肯嫁给自己。

在他看来，天下年轻男子固然成千上万，可真正能称得上“男人”的，自己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何况楚儿自幼与他同门学艺，青梅竹马，又有诸位师长的大力撮合，完全没道理被拒绝才是。

傻傻寻思了半天，蒙逊猛地省悟：“问题出在常寞这小子身上！难怪他早上敢站出来顶撞师父！”

由此再回忆起往日楚儿待小蛋的种种情状，心里立时打翻了五味瓶，愤愤道：“好小子，敢跟老子争女人。幸亏我发觉得早，不然老子这顶绿帽子岂不戴得莫名其妙？”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离了养心院也不回家，径直前往寞园，找小蛋算帐去了。

蒙逊风风火火冲到寞园门口，冲着值夜的葛老大叫道：“常寞呢，叫他滚出来见我！”

葛老大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见蒙逊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摆明是来找小蛋的茬子，忙说道：“蒙少息怒，属下立即进去给您通禀。”

蒙逊一听小蛋在寞园，三两步冲上台阶，抬腿踹飞门板，叫道：“常寞，快给我滚出来，老子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小蛋闻声出门，见蒙逊两眼赤红杀气腾腾，简直是要跟自己拼命一般，不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摸了摸脑袋，问道：“蒙师兄，你怎么了？”

蒙逊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小蛋胸襟，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你，楚儿师妹才不肯嫁给我！”这都哪跟哪儿啊？小蛋暗自苦笑，说道：“蒙师兄，你一定是弄错了。”

蒙逊哪里肯信，怒吼道：“你还想骗老子？平日就看你对小师妹眉来眼去，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惹她同情。现在楚儿要自杀，你还装成没事人，简直就是阴险！要是小师妹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活劈了你！”

第八章　 逆风远扬

小蛋一凛，也顾不得胸口被蒙逊抓得透不过气来，问道：“楚儿师姐要自尽？”

蒙逊越瞧越气，手上不觉又加了两成劲力，把小蛋拎得双足离地，低吼道：“你还在装傻？说，楚儿是不是因为你才不肯嫁给老子？”

小蛋见蒙逊额头青筋直蹦，面目狰厉，明白他已昏了头，勉力提气，道：“蒙师兄，你太多心了。”

蒙逊狞笑道：“我多心？我若少长两个心眼儿，只怕眼下已戴上绿帽子了！”

小蛋眼角余光扫见江南等人站在圈外，个个目露诧异，叹了口气，道：“蒙师兄，你先把我放下来，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蒙逊哪管有外人在旁，一旦这些话传出去，此后流言蜚语势同猛虎，楚儿又何以在忘情宫立足？他不假思索地拒绝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小蛋说道：“好，我告诉你。我和楚儿师姐之间一清二白，绝没有你想的那种事！”

蒙逊暴躁摇头道：“老子不信！常寞，你要自认是个男人，就承认下来！”

小蛋无可奈何道：“你不肯相信，又何必来问我？蒙师兄，如果你真的喜欢师姐，何不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你一味只顾着自己高兴，硬逼她去做不情愿的事，那对她来说，你跟别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蒙逊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手一松，喃喃道：“可我是真的喜欢她……”

小蛋揉揉被抓得生疼的胸口，对蒙逊油然生出一缕同情，可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蒙逊脸上的凶焰，被一片颓然迷惘之色代替，垂头丧气的他茫然问道：“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蛋摇摇头，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晓得，假如我真喜欢一个人，如果能让她开心，我宁愿委屈自己。”

蒙逊难得地沉默了须臾，脸上又逐渐露出讥诮神情，道：“你，就凭你也有喜欢的人？还不懂装懂，说一堆废话！你明不明白我现在有多痛苦，恨不能一头撞死！”小蛋知道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了，耐心道：“我能理解，但你再想一想，楚儿师姐的痛苦是不是更深？”

蒙逊苦恼道：“就算我暂时放弃又能如何？这件事，师父、外公还有姜长老他们早已有了决断，由不得我，也由不得楚儿师妹……”

想起楚儿方才用琥珀泪顶住自己咽喉的情形，他禁不住打了寒颤，噤口不言。

小蛋的心一沉，他太了解楚儿的刚烈秉性，也深知师父对此事绝不可能善罢罢休，如此一来，整个事件的结局……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蒙逊喃喃道：“算了，我还是去找师父拿主意罢。也许，他知道该怎么解决。”

小蛋目送蒙逊离去，却没有他那么乐观。

与蒙逊对叶无青近乎盲目的崇拜不同，他十分清楚，除非师父改变主意收回成命，否则楚儿绝难度过眼下的难关。

江南走上前来，一挑姆指，道：“寞少，厉害！蒙少刚闯进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只饿极了下山找食的老虎，被你三言两语一说，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拍屁股走人了。”

小蛋漫不经心道：“江哥，你也太夸大其词了。”

阿青道：“江总管说得没错。寞少，你这次回来后，好像整个人变得更冷静了，比从前沉稳多啦。”

小蛋疑惑道：“有么？我自己怎么一点儿也没觉得？”

他却懵懂不知，自己体内的圣淫虫精魄经过结茧蜕变，道行突飞猛进，几臻于大成，已不输于当世一流的高手，其冰寒彻骨的精气，亦在无形中影响到了小蛋的心志，令他灵台越加澄清冷静，遇事愈加处变不惊。

其实这种情况在他误吞圣淫虫后便有了征兆，只因迹象极微才被众人忽视，至于照此发展，最终的结果会怎样，却没有人知道。

回到屋中，小蛋坐在桌边望着火烛发呆。

从昨晚楚儿突然来找自己，到今晨愚步斋中她毁容拒婚，再到适才蒙逊上门闹事，犹如一幅浓重的画卷，从眼前浮现而过。恍然中，他彷似听到楚儿轻轻问自己。

“常寞，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烛光摇曳，小蛋陡然醒悟到早在当时，楚儿便已经抱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一阵风吹开虚掩的窗户，桌上的烛火微微一闪，迅疾脆弱地熄灭，小蛋紧紧盯着吹息的烛头，缕缕青烟冒起，又很快飘散 在风中。

他的身子生出阵阵寒意，总觉得这熄灭的烛火，彷佛是在向自己传递着什么不祥的信息。他走到窗前，想关起窗户，清空之上繁星点点又映入眼帘，一如昨夜。

然而那时坐在自己身边的楚儿，此刻却被软禁在养心院内，以生命为筹码，做着最后的抗争。

小蛋的手指抚在窗框上久久地停留，忽听霸下在身后问道：“干爹，你在发呆？”

霸下在外头耍了一整日，忘情苑闹得天翻地覆却一点儿也不晓得。

小蛋摇摇头，松开窗框，说道：“小龙，我要去见楚儿师姐，你去不去？”

霸下毫不迟疑地点点小脑袋，道：“干爹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小蛋微微一笑，再抬头看了眼今晚的月色，招手让小龙跃到他的肩头，腾身飞出窗口，径直往养心院的方向掠去。

一路虽有忘情苑的守值警卫，但小蛋身分非同一般，谁也没想去拦下他询问一番，直等接近到养心院外，他才停下身形，隐身到一株树上。

在正门外站着四名灰霜营的守卫，小蛋倒也不放在心上，麻烦的是简婆婆须臾不离地看护着楚儿，如何能躲过她的耳目，不免令他煞费周章。

小蛋沉思稍顷，有了主意，悄悄舒展灵觉向养心院内探查，刚刚寻找到楚儿的下落，蓦地警兆生出，对面黑漆漆的庭院中，有两道锋锐目光闪电般朝这里射来。

小蛋忙收摄身迹、屏息敛气，一动也不动，暗惊道：“这老婆婆果真不简单。”

静静潜伏了一盏茶后，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失，小蛋暗吁一口气，潜踪匿迹避开正面的四名灰霜营守卫，掠入养心院中。

他已领教过了简婆婆的厉害，不敢过分接近楚儿所在的西厢房，先小心翼翼地隐藏进隔壁院落的一间空房里，而后默默测算好角度距离，一掣雪恋仙剑，施展出“十三虚无”中的“虚空”心诀，“呼”地银光微闪，在面前亮起一扇星门。

他拧身闪入，眼前一阵绚光晃动，紧跟着光线一暗，身形已弹落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厢房中。所谓来无影，去无踪，龙潭虎穴如履平地应也不过如此。

楚儿正静坐在桌边，陡然见屋中银光乍现多出一人，顿生警觉，低喝道：“谁？”小蛋收起仙剑，低声应道：“是我。”侧耳倾听屋外动静，生怕惊动简婆婆。

这时楚儿业已看清从光门中闪身而出的人是小蛋，惊讶问道：“常寞，你来干什么？”小蛋回答道：“我刚才听蒙师兄说妳要自尽，所以来看看。”

“是蒙师兄告诉你的？”楚儿略一转念，已明白蒙逊去找小蛋的意图，冷笑道：“他是不是以为我之所以会拒婚和你有关，所以心生嫉愤，闯去你那里闹事？”

小蛋没说话。

楚儿情知自己猜得不错，神色更寒，道：“他都说些什么？”

小蛋道：“蒙师兄自己也很苦恼，但对几位师长的决议，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楚儿冷冷笑道：“他心里有什么想法，我清楚得很。他真的以为，师父就能迫我低头么？”

小蛋哑口无言，静默片刻后，轻声道：“师姐，妳该好好活着。”

静默片刻，楚儿轻叹：“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我？但眼下的情形，你都已经看到。他们，何曾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霸下听两人交谈，渐渐了解到内情，提议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妳为什么不跑？”

楚儿一怔，道：“逃婚？”

这个念头她并非没有想过，然而此际由霸下口中说出，她却不知该哭该笑。

将目光转向小蛋，楚儿问道：“常寞，你怎么想？”

小蛋默默点了点头。

楚儿苦涩地笑了笑，原本坚定的眼神却突然变得迷茫：“离开忘情宫，又能去哪里？”

霸下不以为然道：“天高海阔，凭妳的一身好修为，哪里不能去？”

楚儿本就是个敢作敢为、果决自立的少女，否则绝不会孤身一人公然抗婚，不惜触怒师尊，更不惜自断后路。

念及蒙逊的粗鲁愚钝，亲人的薄情寡义，心头悲愤愈甚，她一咬贝齿，颔首道：“说得对，走，哪怕是去阎罗地府，也比留在这里强万倍！”

“呼─”一股劲风撞开屋门，简婆婆站在门口怒目圆睁，低声呵斥道：“好你个常寞，竟敢撺掇楚儿跟你逃婚！”

楚儿大吃一惊，没料到简婆婆将她与小蛋的对话全都听了去，有她挡着，自己又如何走得成？小蛋也是心一沉，但看门外除了简婆婆外并无第二人，心头一动，问道：“简长老，莫非您真想将楚儿师姐往火坑里推么？”

楚儿也恢复了镇定，说道：“奶奶，您今夜可以不让我走，孙女儿既已毁容，死也无所谓。若是您老人家狠得下心，只管叫人来抓我罢。”

简婆婆叹了口气，放低语音道：“孩子，妳又何苦非将自己逼上绝路？”

楚儿徐徐跪倒在简婆婆身前，道：“孙女儿别无生路。”

简婆婆伸出手抚过楚儿的秀发，视线触及她蒙在脸上的那方红色丝巾，心底情不自禁地猛颤，涩声道：“妳让我如何向叶宫主和妳爷爷他们交代？”

楚儿仰起脸，目中泪光萦然。

简婆婆颓然喟叹，道：“罢了，由得妳去罢。”

楚儿百感交集，双手环抱住简婆婆的两腿，清泪流落，哽噎道：“奶奶，谢谢您成全─”

简婆婆用拇指轻轻拭去楚儿的泪水，低低叮咛道：“丫头，妳孤身在外一切都要多加小心，别再那么任性，少惹事。要知道，离开了忘情宫，奶奶再也护不到妳……”

她忍住老泪，继续说道：“等风头过了，奶奶自会设法劝说妳爷爷，我们一起再向叶宫主为妳求情。到时候，妳再回来─”

楚儿连连点头，暗暗道：“我这样一闹一走，师父焉肯轻饶，席长老又岂会善罢罢休？也许，这一生一世，我是无缘重返忘情宫了……”

忽听养心院外的街面上传来悠悠打更声，已是天交二鼓。简婆婆蓦地站直了身子，低声道：“赶紧走，不然等天亮了，妳这辈子便再也走不成！”

楚儿心中酸楚万状，抓住简婆婆的双手，道：“奶奶，孙女不孝，您多多保重。”

简婆婆黯然神伤，一狠心挣脱楚儿纤手，快步走出厢房，传音入秘道：“稍后我会借故调开周围守卫，你们离开养心院后不可滞留，天亮前务必走得越远越好。”说完这话，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院墙外。

楚儿娇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没想到奶奶甘冒风险为自己掩护，她再次跪倒在门前，向着简婆婆离去的方向深深三拜。

屋外夜凉如水，寒雾朦朦，听不见一点儿动静。

出神地伫立须臾，楚儿道：“常师弟，你该回去了。”小蛋摇摇头，道：“我送妳。”

当下两人携着霸下离了西厢房，朝后门御风潜行，简婆婆果然已将养心院周围的灰霜营守卫调走，四下万籁俱寂、空无一人。

孰料刚出养心院，背后风声响动，竟是有人从后匆匆追来。

小蛋回头，赫然瞧见蒙逊面色铁青，气急败坏追蹑至身后五丈处，不由头皮发麻。

原来蒙逊去见叶无青，却吃了一个闭门羹，只得怏怏而还，可回到府中，他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打坐，辗转反侧，总不死心。

忽听到外头打更的声音，他暗自寻思：“我在这儿发呆算怎么回事儿？还不如到养心院去找楚师妹，刚才人多，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乘着现在夜深人静，离天亮也还有一段工夫，说不定可以去劝得她回心转意。”

于是他独自离府回返养心院，但甫一进门便觉情况不对。原本安排在四周的灰霜营守卫一个都不见了，楚儿的西厢房里也是人去楼空。

蒙逊再笨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即舒展灵觉朝外搜索，将将察觉到小蛋和楚儿的踪迹，于是急急追了下来，一声低吼：“好啊，你们两个居然要私奔，却给老子戴绿帽子！”

小蛋情知此刻无论怎样的解释也无济于事，低声催促道：“师姐，妳先走！”

楚儿粉脸煞白，目露寒光。

她终究是个女儿家，蒙逊如此无所顾及地口出秽语，令楚儿原本对他仅存的怜悯与歉疚，立时荡然无存，冷喝道：“蒙师兄，就算你对我不留口德，也该自重身分，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蒙逊气极攻心，什么体面身分也顾不得了，冷笑道：“你们做得，老子就说不得么？”

楚儿强按怒火，低哼道：“不可理喻！常师弟，我们走，由得他发疯。”

蒙逊瞪视小蛋，破口骂道：“王八羔子，你当面跟老子讲什么一清二白，背地里就来拐跑我的女人，老子先杀了你！”掣出背后雷轰锥，直扑小蛋。

楚儿早有防备，右手一挥，胭脂灵鞭电掠点出，袭向蒙逊咽喉。

小蛋回手拔出雪恋仙剑，运劲劈开虚空星门，探手握住楚儿胳膊，道：“走！”光影一闪而没，他们借助十三虚无的绝妙神功疾遁而去。

蒙逊一呆，赶紧收身张望，但瞧星门隐没，人影渺然，不禁又惊又急，扬声叫道：“人都死哪里去了，常寞挟持楚师妹跑啦─”

狰厉高亢的叫声回旋九霄，将黑夜的寂静击得粉碎。

事起突然，小蛋没能精准定位，两人从星门里刚一弹出，偏巧迎面撞上四名闻声赶往养心院驰援的灰霜营守卫。

那四名守卫陡见身前凭空跃出两人，无不凛然一惊，旋即失声道：“楚姑娘！”

楚儿听见远处蒙逊粗大的嗓门在夜空中回响，更不多话，冷叱道：“闪开！”

胭脂灵鞭横扫，如风卷残雪急打四人面门，四名灰霜营的守卫晓得楚儿的厉害，不约而同闪身退避，让开一道缺口。

楚儿与小蛋掠身穿过，微一打量周边景物，说道：“往西走！”却是要避开叶无青的克己轩和厉无怨的风吼楼。若撞上这二人，今夜无疑插翅难飞。

那四名灰霜营的守卫反应过来，一边追赶一边示警道：“常寞和楚姑娘朝西去了！”

“砰、砰！”前方黑漆漆的夜色里，骤然亮起两盏血红色灯笼，迅速升腾到高空。

小蛋想也不想，祭出九雷动天引，那两盏刚刚升起用以指示敌踪的灯笼，瞬间被轰碎。

然而两人尚未闯出忘情苑，斜刺里一人飞速赶至，横身拦截住去路，高声道：“楚儿师妹，常师弟，请留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蛋收住身形，认出来人是厉无怨座下八大弟子之一的刘泰。

今夜忘情苑内的守值正是由他全权负责。虽然他和刘泰打的交道并不算多，可身为灰霜营一队之长，实力强横自不必待言。

假如放在平时，小蛋和楚儿当然不会惧怕，可而今千钧一发、刻不容缓，一旦教刘泰缠上，二三十招内休想脱身，等蒙逊甚至是叶无青、厉无怨等人闻讯追到，那便大势去矣。

楚儿当机立断，吩咐道：“小龙，打退他！”一扯小蛋衣袖，转向北面突围。

刘泰正欲起身追赶，猛见迎面一片血红如海，熊熊烈焰幕天席地汹涌而至，忙不迭挥剑护持全身，仓皇飞退，口中纵声喊道：“灯罩八方，拦下他们！”

话音未落，偌大的忘情苑内警讯此起彼伏，一串串灯笼从四面八方冉冉升起，黑夜里遽然亮起无数火把，将整座宿业峰照 耀得亮如白昼。

楚儿与小蛋转身才疾掠出二十余丈，两侧楼宇中陡然飞射出四道身影，齐齐叫道：“站住，此路不通！”却是又有四名灰霜营守卫杀将出来。

楚儿一咬贝齿，冷哼道：“不通也要通！”胭脂灵鞭、琥珀泪左右开弓，攻向右侧两名守卫。

小蛋沉气运掌推出，一式“雪漫长空”轰向左首。

那两名灰霜营守卫见状，举掌招架，“砰”地一记滚雷炸响，三道掌力在空中激撞一处，两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右臂如遭冰封，一片麻木，脚下踉跄后退，衣袖表面蒙上了一层银白薄霜。

那边楚儿也击退了另外两名灰霜营守卫，正想夺路而走，遽然灵台生出警兆，头顶劲风狂暴，寒光如虹，就听蒙逊一声大吼：“往哪里走！”

雷轰锥罩定小蛋头顶，重重捶落，小蛋知蒙逊神勇过人，不敢直撄其锋，错步侧闪，雪恋仙剑铿然镝鸣，施展出一式“擎天柱石”，挑向对方小肮，只盼将他迫退。

谁知蒙逊便如疯了一般，右脚飞踹仙剑，左手一记势大力沉的溜火掌拍落。

小蛋与蒙逊曾有多次交手切磋，尽避当时远不是其对手，但对他的招式路数却知根知底，甚为熟稔，一见蒙逊左腿弹踢，小蛋就晓得对方要用左掌猛攻，当即仙剑一转，避实就虚，点向蒙逊掌心。　 　 蒙逊一掌拍在雪恋仙剑上，满以为凭借自己雄浑的掌劲，能够将小蛋的仙剑荡开至少三尺，右手雷轰锥即可乘虚而入，一举刺穿小蛋的胸口。

未曾想一掌拍下，雪恋仙剑仅是“叮叮”颤鸣，顺势往右侧偏转，剑势凝而不散，蕴含无限后招，反是自己的手一麻，险些为犀利的剑气所伤，他错愕不已。

“这小子每次下山回来，都能猛涨一大截修为，照这么下去，不出三五年，老子反而要落在他的后面！难怪他敢跟我抢楚师妹，老子以前怎么就那么大意呢？”

如此一想，蒙逊心头愈加狂暴，雷轰锥不管三七二十一重重砸落，铜炉真气催动到九成，立意一锥将小蛋的脑袋轰成齑粉。

至于事后是不是会受师父的责怪处罚，此刻也管不了那许多。

可他锥势甫起，不意一束红光从侧旁闪电般激射而至，“啪”地缠住雷轰锥锥身，朝左一引一带。蒙逊不用看也知道是楚儿的胭脂灵鞭，奈何鞭上暗蕴忘情八法中的“缠”字诀，令他挣脱不得。

霸下瞧出便宜，飞在小蛋头顶张嘴打出一串火菊花，劈头盖脸射向蒙逊。蒙逊尚不识得霸下的厉害，虽见火菊花汹涌而来，但自恃勇力无双，不愿轻易避让，挥左掌封挡。

火菊花迎上掌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焰光爆涨，溢过蒙逊掌力筑起的屏障，直涌向他的面门。

蒙逊大骇，情急之下赶忙沉身低头，耳中听到“哧哧”声响，鼻子里钻入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竟是一头乱发给点燃了。

没等他回过神来，忽觉暗风袭来，小蛋的左掌中宫直进，已击中自己的胸口。

蒙逊魂飞魄散，爆吼一声，将双目瞪得滚圆，哪知胸口一震，一股冰冷柔和的气劲迫入，身躯并未感觉到疼痛，却不由自主地飞跌了出去。

第九章　 孤影天涯

蒙逊猛力拧腰飘落，只觉那股寒气直冲脑顶，“丝丝”冻灭发上的烈火，原来是小蛋手下留情，但浓密的头发仍被烧去近半，连头皮也被灼伤。

好在他的亏不算白吃，就这会儿工夫，刘泰率着一众灰霜营高手陆续赶到，将楚儿和小蛋团团包围，封锁住两人突围的所有路径。

蒙逊恼羞成怒，顾不得头冒青烟，大声下令道：“抓住他们，常寞格杀毋论！”

刘泰一惊，心道：“这话你敢说，我却不敢做，常寞好歹也是叶宫主的弟子，除非他发话，不然咱们忘情宫的人，谁敢动他半根手指头？”

他也不当面与蒙逊理论，应了声，向手下暗暗使了个眼色。

众灰霜营高手会意，逐渐朝里收拢包围圈，却未立刻上前围攻。

蒙逊方才亲身领教过小蛋神出鬼没的“十三虚无遁法”，惟恐他故技重施，脱身远遁，急怒道：“都聋了么，还不给老子赶快动手！”

仗雷轰锥身先士卒，他纵身攻向小蛋。

他也不全是笨蛋一个，明白只要自己牢牢缠住小蛋，令其无暇施展诡异遁术，楚儿孤身单剑想冲出忘情苑，难如登天。

小蛋与蒙逊交手数招，已试出彼此的实力深浅，晓得如今自己凭借三气合一的修为，论真实功力，足以和这位曾叫他吃过无数苦头的大师兄正面一撼。

但他跟蒙逊之间终究没有深仇大恨，而今当务之急不过是助楚儿脱身，更无意与其拼个玉石俱焚。

眼瞧着蒙逊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地挥锥杀到，小蛋心境澄清，倏地记起盛年在传授自己天照九剑时，曾经讲述过大象与老鼠的故事，这个比喻始终铭记于他的心底，无时无刻或忘。

可惜一直以来他遭遇的对手无不强大万分，修为远胜自己十数倍，这“避实就虚，以弱击强”的道理尽避懂得，却自始至 终没有机会实际运用。

今不同往，小蛋的修为突飞猛进之下，与蒙逊之间的距离已非遥不可及，况且两人在叶无青面前过招切磋过不知多少回，寻常的雷轰锥法更无奥妙可言。

他身晋知着境界，已臻灵台如镜，清晰映照出蒙逊雷轰锥的走势，登时明白：“蒙师兄又要用他的那招『赤地千里』了！”

他横剑在胸，微微上扬，心若晴空不染片云，直等到蒙逊身至中途，雷轰锥变招横扫，蓦然左手掣出腰间金蝎魔鞭，施展楚儿教授的“惊雁鞭法”抖出圈圈光影，“叮”地套住雷轰锥，向左一引。

蒙逊的这招“赤地千里”看似刚猛无俦，实则虚实相间，起手这一记作势猛轰，只为震慑对手心神，令其全力举剑上格，从而露出胸前破绽，再改劈为扫，直掠其胸口，正可收到出其不意的奇效。

他一招攻出，见小蛋雪恋仙剑扬起，便即照方抓药化劈为扫，雷轰锥“呜呜”怪鸣，呼啸生光，奈何甫一发力，小蛋竟改弦易辙，挥出金蝎魔鞭。

蒙逊情知不好，可急切间收势不及，被小蛋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借着自己横扫之势，轻轻巧巧地将雷轰锥引落到空处。

这一下就宛若他抡起万钧大锤，不但狠狠落空，还被人在锤上借势轻推了一把，顿时震得蒙逊气血翻涌，低低一哼。

雪恋仙剑电光石火间合身攻出，径直挑向蒙逊咽喉，正是那招雄壮豪迈、一往无前的“吾身独往”。

蒙逊不及收锥招架，只得挥左掌封挡，“嗤”地脆响，两人身影交错而过，蒙逊左臂半截袍袖已尽为剑气绞碎，如蝶飘飞。

那边刘泰等人虚张声势层层包围，抱定主意只要楚儿不出手，他们便绝不抢先围攻，静候叶无青出面处置，然而瞧见蒙逊仅一个照面就在小蛋剑下吃了大亏，众人亦不禁大感愕然。

虽说平素他们当着小蛋的面，一声声“常师弟”、“寞少”叫得甚是客气，但心下多数都对他不以为然，尤其是刘泰，每回愚步斋叶无青主持早会时，都亲眼目睹小蛋被蒙逊和楚儿打得洋相百出，狼狈不堪，更是对他心怀轻视。

哪晓得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素来木讷的常寞，一出手居然是这等了得，委实让人匪夷所思。

蒙逊却有苦自知，无处伸冤，倘若对手随便换作其它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输得这样惨，只因与小蛋交手多次，这招赤地千里早已约定俗成，全无半分顾忌保留。

可偏偏小蛋陡然像换了一个人，自己的一个懈怠大意正被他抓个正着，可谓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败涂地，出丑丢脸。

小蛋挫退蒙逊气势更盛，身形如电飞旋，在半空一折，转袭西首两名伫立着的灰霜营守卫，扬声招呼：“师姐，快走！”

那两名灰霜营守卫，兀自沉浸在小蛋雪恋仙剑石破天惊、雷霆一击的深深震撼中，浑没预料到他竟锋芒陡转，挟击败蒙逊 的恢宏剑气奔雷般杀至。

两人迫不得已侧身出剑，避过小蛋锐利的锋芒，只求能稍稍阻滞一下他。小蛋全身舒展，只觉心神前所未有的松驰写意，滴滴仙韵尽凝灵台，脑海中空明通彻，犹如清泉汩汩，留于松间石上。

雪恋仙剑感应到主人仙心突进，铿然悠鸣化作一弧璀璨雪光，全然无视对手的左右夹击，飞掠向两人咽喉。

“叮叮”两声，两名灰霜营高手齐齐闷哼，身躯如陀螺般飞转，连人带剑跌跌撞撞退避开去，立时露出一线缝隙。

原来小蛋剑中暗运“斗转星移”心诀，螺旋气劲沛然喷发，两人猝不及防之下无从抵挡，只得借用身形旋转之势，卸去破入体内的凌厉气劲。

与此同时，霸下与小蛋心意相通，一蓬火浪从口中喷出，滚滚朝四周扩散，声势惊人，迫得刘泰等人纷纷凝神自保，难以分身。

楚儿身如火凤飘身飞起，追在小蛋之后从破开的缺口之间掠了出去。

然而还没等小蛋缓过一口气，骤然间一道鬼魅般身影了无声息地从左侧掩袭而至，一掌击向他胸前，冷冷喝道：“回去！”

千钧一发之际，小蛋意由心生，身上红光遽起，乌犀怒甲赤芒熠熠护持周身，来人“砰”地一掌正击中他的胸口，却感掌上滚烫灼痛，如打在了一块坚实的火红铁板上，不禁低咦撤掌，飘落于地。

正是小蛋的大师伯厉无怨。

亏得厉无怨这一掌意在逼退小蛋，用的乃是阴柔之力，并未全力以赴，小蛋虽给击得身躯朝后抛飞，却毫发无伤，堪堪被从后赶来的楚儿在后腰上轻轻一托，重新稳住身形。

厉无怨运劲消去掌上灼痛，阴沉灰扑扑的面容，徐徐问道：“你们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要老夫亲自动手？”

楚儿见厉无怨现身，情知再无任何逃脱之幸，但她生性刚毅，既已抱定死志，更无屈服的道理，于是盈盈一拜，不卑不亢道：“厉师伯，请你放弟子一条生路。”

厉无怨一抬丧气眉，道：“生路？你们的生路便是悬崖勒马，听凭叶宫主发落。”

楚儿悄悄瞥了眼小蛋，暗道：“我有爷爷奶奶的关照，无论师父如何恼怒，都终究会顾及他们两位老人家的颜面；可常师弟在忘情宫中无依无靠，生死全在师父一念之间。他如今为帮我闯下大祸，我可不能再害他了。”

一念落定，她一边用传音入秘道：“常寞，我缠住厉师伯，你施展遁术赶快逃走，别再管我了。”一边摇了摇头，答道：“厉师伯，弟子无路可退，只能得罪了！”

“唰─”胭脂灵鞭漫空飞舞幻影重重，排山倒海般涌向厉无怨。厉无怨神情越加阴沉，冷喝道：“楚丫头，妳太放肆了！”

飞身迎上，左掌赤雾腾腾，霍然拍出。

“轰”的一声，胭脂灵鞭被他浑厚的掌风击得高高弹起，满天鞭影顿时隐没。

楚儿露在面纱外的一双明眸沉静如水，无惧无惊，琥珀泪化作一溜精光穿越浩荡掌风，直插厉无怨心口。

厉无怨右掌轻拍，劲力内敛，手心溢出蒙蒙雾澜。

楚儿深知自己的功力逊色师伯一大截，不敢硬拼，口中低低冷叱剑转轻灵，反削厉无怨肩头。

厉无怨彷佛早有预料，右掌一折一压，震开琥珀泪，左袖真气灌注，犹如一柄锋锐森寒的刀刃朝楚儿头顶切落。

突然一束剑华横空出世，“啵”地点中大袖，厉无怨见是小蛋出手襄助，冷冷道：“好，老夫给你们两个一个机会，一起上罢！”

袍袖一抖，顺势卷向小蛋腰际。

小蛋揉身侧闪，楚儿的胭脂灵鞭回旋而到，“啪”地脆响，生生荡开厉无怨的大袖，两人并肩而立，站稳阵脚，与厉无怨重新对峙。

厉无怨眼角余光打量到蒙逊、刘泰等人蠢蠢欲动，吩咐道：“你们守住外圈，这里老夫自会处置。”

楚儿瞥了小蛋一眼，知他做不出抛下自己独自逃跑的事，当下也不再多劝，低声道：“事已至此，鱼死网破！”

小蛋双目紧紧注视厉无怨，摇摇头道：“别灰心，办法总会有的。”

正这当口，猛听“哧哧哧哧─”无数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一蓬黑压压的乌光自场外破空袭来，竟是千百片厚重的琉璃砖瓦。

场中登时大乱，蒙逊等人急忙挥掌相拒，“砰砰”爆响不断，砖瓦碎裂成一蓬蓬齑粉弥漫空中，遮天蔽日。

厉无怨暗自一凛，知是来了劲敌，宏声喝问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黑暗中“呼”地一声劲风响动，一束狂飙沛然莫御，当胸射到。

厉无怨定睛一瞧，打向自己的，居然是根五丈多高被人连根拔起的参天古木，碧冠如盖，罡风轰响，直如惊涛拍岸，竟不亚于御剑飞空。他不敢怠慢，吐气扬声双掌齐齐推出，溜火神掌轰然击中大树，一阵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却也将他震得倒退三步，全身气血汹涌，好不难受。这番异变超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小蛋和楚儿亦深感诧异，想不通在忘情宫内，还有谁会暗中出手襄助自己，忽听耳畔有低低的嗓音传音入秘，道：“往北！”

两人一省，无暇细想，双双策动身形，向北疾掠而出。

在这方位负责镇守的是八名灰霜营精锐，但人人教一阵乱瓦飞雨打得自顾不暇，阵形亦松动涣散，欲待拦截小蛋和楚儿，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厉无怨勃然大怒，真气在经脉中一转，吐了口浊气，缓过神来，腾身便追。

可他才一起身，第二株巨木又打到，且对方拿捏的火候分寸异常精准巧妙，令他无从绕过，不得不出掌招架。

“砰”地闷响，巨木片片碎裂，枝叶狂舞飞空，厉无怨身形一沉，被硬生生震落在地，他心头一惊：“此人是谁，如此了得！”

举目望去，小蛋和楚儿的身影已在十丈开外，几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蒙逊、刘泰被一阵砖瓦打得灰头土脸，赶至厉无怨身后大叫道：“师伯，他们逃了！”

厉无怨调匀真气，舒展灵觉搜索暗中搅局之人的踪迹，但方圆数十丈内毫无异常，那人竟像完全隐身了一般。

他暗灰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道：“追，他们走不了！”

刘泰道：“不错，由此往北在忘情苑内外，咱们还设有三道封锁，只要稍稍阻滞一会儿，我们便可追上。”

蒙逊闻言抖擞精神，不发一言掠身追去。

然而直等众人追出忘情苑，预先设下的三道封锁亦未起作用。所有的灰霜营守卫尽皆教人封了经脉，委顿在地，眼巴巴瞧着楚儿和小蛋从侧旁如入无人之境地飞掠而去，径自遁入宿业峰后山。

见此情景，小蛋、楚儿也是万分诧异，奈何那出手相助之人如同神龙见首不见尾，只以传音入秘略微指点两人突围的线路，却始终不曾现身。

他们一路毫无阻滞，到天明时已远离宿业峰八百余里，而那神秘的声音自两人突破了忘情宫最外圈的一道防线后，便从此消失，似已悄然离去。感觉不到背后再有人追杀，两人稍松一口气，在一处高岗间的密林里停下身形。

由于后一段路程是楚儿携着小蛋御剑飞行，故而真气耗损颇剧，额头渗出细细香汗，面色一片嫣红。小蛋倚靠住一株雪松，疲倦微笑道：“总算逃出来了。”

楚儿盘膝坐到一堆枯叶上，回想起这两日噩梦般的经历，顿起再世为人之感，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殊无欢愉之情。

小蛋抬头看了看，不远处一株树上生着种名为“凤舌梨”的金黄色山果。

他昔日随常彦梧走南闯北，风餐露宿，时常以野果为食，对此颇为在行，于是稍一纵身，从树上摘了十余颗下来，先分一半递给楚儿，道：“师姐，解渴。”

楚儿却只取了一个，轻轻用衣袖擦拭干净，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液似甘露般顺喉而下，令她顿觉神清气爽，心不在焉地问道：“常师弟，你听出那人的声音了么？”

小蛋摇头道：“有点熟，可想不出来到底是谁。”

楚儿颔首道：“我也是。不过他仅凭击出的巨木砖瓦，就能迫得厉师伯他们忙于招架无力追击，一身修为着实惊世骇俗。环顾天陆仙林，屈指数来亦不过寥寥数人。”

小蛋暗自惊讶道：“难道是楚老爷子？可他为何要帮我们？”但转念一想楚望天平日里痴呆的模样，又禁不住哑然失笑。

两人在林中歇息了两个多时辰，渐渐日上中天，均都恢复了大半的精力。

小蛋问道：“师姐，妳想到去哪儿了么？”

楚儿沉吟半晌，徐徐道：“与忘情宫有渊源的地方，我是不能去了，先离开西域再说罢。也许过一段日子，等风平浪静了再说。”

小蛋点点头，赞同道：“这样也好。”接着又道：“师姐，我想拜托妳一件事。”

楚儿一怔，问道：“什么事？”

小蛋指指肩膀上的霸下，道：“麻烦妳帮我照料小龙，等日后妳有机会回返忘情宫时，再带着牠一块儿回来。”

霸下原本是眼睛半睁半闭地打着盹，听到小蛋要把自己送给楚儿，立时叫道：“我不干！”

小蛋微微一笑，道：“我要回忘情宫啦，不知道师父会怎样处罚我，你跟着我不太方便，所以才想将你托付给楚儿师姐一段时间，你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楚儿不由错愕道：“你……还想回忘情宫？”

小蛋回答道：“是啊，我答应过叶宫主，要做他的弟子，所以，不能不守承诺，自己跑了。”楚儿惊异的目光凝注在小蛋的脸庞上，当确定他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后，轻声道：“你知不知道，这次你闯下的祸不小，也就意味着将遭受忘情宫最严厉的处罚？”

霸下凶巴巴地道：“干什么要回去受罚？”

小蛋道：“我知道的，但我和师姐的情形不一样，不能一走了之。”

楚儿断然道：“不行，我不准你回去。否则，岂不是我害了你？”

小蛋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妳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楚儿见小蛋固执己见，不由气恼道：“我说不行就不行。我是你师姐，你就该听我的话！”

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怎么听从师父的意旨，稍稍底气不足。

小蛋沉默片刻，望着楚儿低声道：“对不起，师姐，这次，我不能听妳的话了。妳孤身在外，多珍重。”

楚儿知道自己的这位小师弟看似随和，其实甚有主见，一旦决定了的事，九牛二虎也休想将他拉回。

她哼了声道：“好，你想回去送死，那便赶快去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就算师父能放过你，蒙师兄却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小蛋将霸下交给楚儿，笑道：“你乖乖地跟着楚儿师姐，别惹她生气，否则小心她不理你。”

霸下眨巴眨巴小眼珠，并不吭声，把脖子一缩，干脆睡觉去了。

小蛋咧嘴朝楚儿一笑，御风而起冉冉升过林梢，朝着宿业峰方向径自飞去。

楚儿咬住嘴唇，终究没有再出声劝留，视线穿透层层茂密林叶，看着小蛋的身影在万里无云的蔚蓝天宇下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忽地她手上一轻，霸下从怀中激射而出，叫了声：“干爹，我来了！”如一溜火红电光直冲云霄，追着小蛋去了。

楚儿怔了怔，静静伫立在原地。

和煦温暖的秋阳洒照在她的衣裳上，林间骤然变得清幽寂静，远离尘世的所有喧嚣繁华。

她蓦然间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了独自一人，站在这座从不知名的高岗上。

忘情宫隐没在八百里外的遥远南方，回首相望千山遮蔽。小蛋走了，霸下也跟着走了。

自己又该去向何方？她微微茫然地凝神眺望着天际，芳心深处油然涌起一缕落寞。

林风悄然吹过，枝叶在头顶“沙沙”轻响，吹过面纱，拂过伤痕，心头又泛起深深的痛。

祭起琥珀泪，她终于向东方御剑升腾，渐去渐远。

此后十数日，她漫无目的地信马由缰，只想离得忘情宫越远越好，将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尘封在万里之外的黄沙大漠中。

沿途的景致逐渐明媚秀丽，却是她一路往东南行走，经汉州、中州，渐入越州地界，名闻天下的越秀剑派和太清宫，便双双座落于此间。

楚儿自无意去拜访这两家名门正派，由于出走时太过匆忙，身上并未带有银两，故而她将一支玉钗当了充作盘缠，又买了几件换洗的衣衫和姑娘家常用的物事，等这日来到滨州城，荷包不知不觉又要见底。

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楚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为钱发愁，好在随身带着的首饰挂件不少，而且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暂时也不怕露宿街头。

而对于滨州，楚儿并非完全陌生。

上回她被平沙派抓去，便曾随晋连等人在此地一家名为“临海阁”的酒楼歇脚，此番可谓是故地重游，却已物是人非。

第十章　 琴箫之缘

临海阁位于滨州城东，依山濒海，为当地一大有名的观海胜景。或是春暖花开，或是秋高气爽，常有文人墨客在此聚会，酒楼的四壁上早已写满了这些风流才子的文章诗句，甚至连包间的竹帘也没被放过。

楚儿刚走近这家酒楼，远远即听见二楼上“砰啪”作响，整座临海阁宛若一锅煮沸了的热粥，闹得不可开交。

一众衣着光鲜的食客慌慌张张从楼里奔出，纷作鸟兽散，胆子大的，留在底楼朝上面张望，却是谁也不敢靠近。

三楼飞檐下，一块“临海凭风”的黑底金匾歪歪斜斜垂落下来，临街的一排窗户破损近半。

忽听楼上一声爽朗笑音，道：“这是前朝文豪闻翰林的题诗，你怎么就一掌轰了，果真是焚琴煮鹤，可惜可惜。”

一听此言，躲在帐台后的临海阁掌柜顿时心疼不已，连声叫道：“小彼，小彼，快去报官啊─”

楚儿闻声不由一怔，诧异道：“怎么会是他？这小子又在和谁动手？”

她也不走楼梯，娇躯轻轻一纵，自开启的窗户掠入二楼，身形甫一落地，顿觉罡风激荡，满地的碎碗破，一摊狼藉。

只见一名相貌英挺俊朗的褚衣少年赤手空拳，正跟另一位白衣中年男子打得热火朝天，好不激烈。

那褚衣少年虽处下风，但攻守有序、身法灵动，在对方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下从容自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嬉皮笑脸。

而那名白衣中年男子楚儿也同样认得，正是当日将自己擒去东海的平沙岛掌门晋连，面色阴冷，对丁寂的讥嘲不理不睬。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自那天在水晶宫和小蛋、楚儿分手后，丁寂便常驻幻月庵，潜心参悟魔教无上绝学天殇琴。

昨日他缠着空痕大师答应委托自己前来滨州采办庵中日常所需的香烛等物，今天早上他一通忙活后，将诸般物品置备整齐，一瞧天色时近晌午，便想着到临海阁大吃一通，随即回返水晶宫。

谁晓得冤家路窄，丁寂刚上了三楼，偏巧撞见将将从包间里走出的平沙岛掌门晋连。

两人脸对脸打了个照面，均自一愣，旋即又同时出手，就在这临海阁中大打起来。

丁寂明知不敌，但哪肯在晋连面前低头？他连姬雪雁亲授的雪朱仙剑也不拔，施展出丁原教的“二十二字拳”，配以“穿 花绕柳身法”，就在酒楼上与晋连周旋起来。

晋连这时业已知晓丁寂的来历，他自持身分，一样地不愿动用玉箫，凭着一对肉掌牢牢压制住对手。

两人从三楼打到二楼，交手几近五十余个回合，丁寂尽避天纵奇才，兼之家学渊源，但毕竟经验功力都要逊色晋连一截，

渐渐感觉形势吃紧，十招里倒有七八招是在奋力防守。

他正一面嘻笑怒骂设法扰乱对方心神，一面心念疾速运转，盘算着该如何打发晋连，忽一眼瞧见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从楼下掠入，不禁一愣神道：“她跑来东海啦？”身形不觉一慢。

晋连身为天陆七大剑派的掌门之一，眼光何等的犀利，又岂会轻易放过丁寂送上门的大礼？

他左掌虚晃一枪，右手五指并立如刀当胸切落。

丁寂双拳回防已然不及，只得将双脚牢牢定在楼板上，上身往后仰倒，几与地平。

晋连的右掌如影随行继续下劈，冷不防丁寂双手在脑后的楼板上一撑，身躯骤然倒立，两腿“啪啪啪啪”连环飞踢，犹如暴雨梨花疾点晋连右腕，居然在几乎山穷水尽的情形底下，不可思议地转守为攻。

晋连一声冷笑，道：“辟魔腿！丁原还教了你什么，都亮出来罢！”

退步挥袖，在身前铸起一堵光影绰绰的铜墙铁壁，将丁寂的七记辟魔腿一一化解。

丁寂倒翻而起，笑嘻嘻道：“我爹什么都教，就是不教我怎么作伪君子！”

晋连听出话里的嘲讽之意，面色微变：“看来你是少人管教！”

东海平沙袖波澜乍生，层层迭迭卷涌如潮，激射向丁寂。

楚儿眉宇微扬，低喝道：“看鞭！”

手腕一抖，胭脂灵鞭幻化圈圈光环，以空灵对空灵迎上东海平沙袖。

“啵啵”脆响连声，劲气四溅，晋连收袖冷笑：“好哇，终于忍不住了。”

他早已从楚儿的穿著打扮和腰间的鞭剑上，认出她的身分，只是故作不知而已。

其实在晋连心中，对楚儿的痛恨远胜丁寂百倍，如果说他和丁寂交手尚有意气之争的意味在内，与楚儿之间却有莫大的冤仇。

半年多前为报楚儿受擒之辱，厉无怨统率忘情宫与西域各派高手突袭平沙岛，打得平沙剑派措手不及、死伤逾百，不仅岛上的千年楼宇亭阁化作一片焦土，连东海五老之一的邓南医，也惨死在姜山夫妇手下。自平沙岛开宗立派以来，这般惨重的损失堪称前所未有，晋连卧薪尝胆二十余年，好不容易恢复起的一点元气，却几乎一夜殆尽。无奈忘情宫实力太过雄厚，连号称当今正道牛耳的翠霞派吃了大亏后，也不敢轻举妄动，晋连再是狂傲愤怒，也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方才看到楚儿，晋连早已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是想着先解决了丁寂，再掉转头来收拾这丫头。

此刻楚儿主动出手，晋连更无需客气，亮出空灵璇玉箫：“小魔女，上天有路妳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可怨不得晋某了！”

丁寂满不在乎，朝楚儿笑吟吟道：“晋掌门恼羞成怒，要玩真格的啦。”

言谈之间，有若见着了久别重逢的老熟人。

楚儿素闻晋连碧海潮生曲的厉害，玉容寒霜，催动铜炉真气流转全身，一双明眸罩定对方，须臾不离。

曲声徐起，悠扬委婉，令人在眼前彷佛浮现出一片风平浪静、万里晴空的汪洋碧海，直有心旷神怡之感。

楚儿抱元守一，欺身挥剑率先出手，琥珀泪气贯长虹，直取晋连咽喉。

晋连右手按箫，左袖凌空飞拂，卷起一张横倒在地的红木八仙桌，推向楚儿。

“砰！”琥珀泪劈碎八仙桌，却也令得楚儿右臂酸麻，攻势尽消。

晋连脸上碧光一闪，“哧哧”锐啸，自空灵璇玉箫中飙射出数道劲风，无形剑气纵横交错，直袭楚儿身前。

丁寂飞身掠到，手起剑落，雪朱仙剑光芒如瀑，将这数道剑气尽数卸下。

楚儿的胭脂灵鞭如臂使指，从丁寂身侧穿过，“呜”地在空中旋绕了半圈，打向晋连脑后。

两人连手抗敌，局势果然大为改观。

楚儿的琥珀泪、胭脂灵鞭远交近攻、无不相宜；丁寂的雪朱仙剑与诸般驳杂奇学信手拈来，变幻莫测。

如此翻翻滚滚又斗了二十多个照面，三个人渐渐拼出真火。

晋连眼瞧自己老半天也收拾不下两个后生晚辈，暗自加紧催动真元，空灵璇玉箫幻出蒙蒙光雾，箫声亦慢慢开始拔高，恰如一阵狂风陡然席卷海上，顿时乌云压顶，浊浪滔天，令场内之人几有洪水没顶的错觉。

“喀喇喇”响声迭起，临海阁内的梁柱、楼板、四壁纷纷开裂，桌椅碗筷更是砰然爆裂，彷似新年里的爆竹声声。

丁寂和楚儿的灵台，不断禁受碧海潮生曲一浪高过一浪的浩荡冲击，虽全力运功相抗，心神仍大受影响，两人举手投足间渐显凝滞。突然丁寂使了个假身跃到战团外，扬声道：“你会吹，我就不会弹！”

口中真言念动，背后负着的一卷灰色包裹应声开启，从里头掠出一具漆黑色的古琴。

晋连一见此琴，倏然动容：“天殇琴！”

丁寂乘他箫声略断，盘腿悬浮在空，将天殇琴往膝头一架，十指轻拨琴弦铿锵激鸣，剎那中有如千军万马金鼓震天，从极远的地方踏云而来。

他自幼修炼玄门心法，本不宜驾驭天殇琴，以致两者之间冰炭难容，最终走火入魔，但丁寂早有乃父丁原的前车之鉴，虽无缘参悟天道上卷而令正魔两气水乳交融，却也有化功神诀护持，不虞魔气反噬。

当下他催动翠微真气，默运天殇心诀，琴弦上滚雷阵阵响彻霄汉，一蓬夺目红光汩汩漾动，与晋连的箫音争奇斗艳，一争短长。

楚儿顿觉灵台压力骤减，精神大振，琥珀泪一气呵成连攻三招，好教晋连无法专心吹奏碧海潮生曲。

晋连堪堪接下楚儿的攻势，猛听天殇琴琴音铿然，一卷绚烂的赤红色光团飞速地由小而大，充盈天地，轰向自己。

晋连大吃一惊，再顾不得吹箫攻敌。他一边抽身飞退，一边掌箫齐出，不断划出圆弧护住身前。

但那团赤色光雷摧枯拉朽，晋连设下的一道道防御尽都一触即溃，不能迟滞其毫厘，让他想趋避闪躲也难。

如此连退十余步，晋连已被迫到墙角，猛将空灵璇玉箫交至左手，掣出仙剑，沉声厉喝，催动十成功力照着光雷劈落。

一声石破天惊的轰鸣，光澜气浪冲天而起，半栋楼层的地板“喀喇喀喇”支离破碎，飞溅空中。晋连身后的墙壁更是轰然坍塌，扬起浓重灰尘。

他脚下的楼板首先吃不住这般强横的冲击力，爆裂为飞灰，晋连的身形硬生生被震落下去，坠向底楼。

楚儿正待乘胜追击，不料脸上一凉，面纱竟被罡风卷走。她下意识地抬手用衣袖遮住面容，左手胭脂灵鞭一挥将面纱卷回。

丁寂目光敏锐瞧个正着，不由大吃一惊，心道：“难怪她一直用面纱蒙住脸，发生了什么事？”

他故作不知，一收天殇琴面色微现苍白疲倦，却兀自从容自若，飘身抓住楚儿的胳膊，轻笑道：“别追了，咱们走罢。”

说罢，携起楚儿从窗口掠出，并不停留，径直出城。

两人奔到海边，寻了处僻静的礁石，丁寂一屁股坐下大喘粗气，道：“咱们这一架打得真是太爽了，只可怜临海阁的老板亏惨了。就算请年长老送些银两过去，墙上的那些题字，却是补不回来了。”

他顿了一顿，忽然不经意地又问道：“妳怎么会来这里的？”

楚儿默默凝望沧海许久，答非所问，道：“你都看见了？”

丁寂装愣充傻：“看见什么了？”

楚儿幽然一笑，轻轻道：“我的脸。”

丁寂笑意收敛，神情变得郑重，沉默片刻，问道：“谁干的？”

“我自己。”楚儿望见丁寂吃惊的模样，淡淡道：“女人生得美丽，有时也会成为一种罪过。”

丁寂听她语气虽淡，言辞中却难隐辛酸痛楚，星眸熠熠放光，低声问道：“还有办法治么？”

楚儿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了，我用了紫沸菟丝。”

丁寂呆住了。　 　 在楚儿身上究竟发生什么，竟令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绝美无双的少女自甘毁容？

他沉思片刻，笑了笑，道：“紫沸菟丝也没什么大不了。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我相信总会有药可解。当年我老爹中了天下第一绝毒，连神医农百草都跺着脚说没办法，如今不也活得好好的？”

楚儿道：“你不必安慰我，我，什么都不在乎。”

丁寂略一思忖，重新站起身道：“走，我带妳去幻月庵见空痕大师。”

楚儿本想拒绝，莫名地脑海里却记起当日空痕大师曾经对自己说道：“妳与佛门无缘，却与贫尼有缘，聚散无常，或许妳我还有再见之日。”

她的心头情不自禁地一颤：“莫非冥冥中果真有天意？若是我能寄居幻月庵，从此青灯古佛了断尘世，那未尝不是我最好的归宿。”

她正默默出神，丁寂已伸手一把拉起她，不由分说道：“难得妳大老远跑来东海，总得登门作一次客罢。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楚儿神思不属，任由他携着御剑而起，往茫茫大海的深处飞去。

两人抵达幻月庵外，丁寂先入内拜见空痕大师，楚儿在门外静候了约莫有半盏茶工夫，丁寂笑嘻嘻走了出来，说道：“大师在禅房里等妳，走罢。”一路走到禅房，楚儿耳畔听到悠悠的木鱼轻响，烦扰多时的心头不知不觉变得一片安宁，朝门里望去。

空痕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一盏油灯清幽朦胧，屋内充满祥和脱尘的气息。

丁寂在门口恭恭敬敬一拜，道：“大师，楚儿姑娘来了。”

空痕大师放下木鱼，缓缓起身回过头来，那双勘破红尘超脱深邃的眼神，落在了楚儿的面庞上，微微含笑道：“孩子，妳回来了。”

楚儿心神剧颤，心灵福至地在空痕大师面前徐徐跪倒：“大师，求妳收留弟子。”

空痕大师怜爱地轻抚她的秀发，微笑道：“妳来了，这便是妳的家。”

楚儿的泪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不知为何，空痕大师短短两句，竟令她几近枯萎的芳心感觉到无限温暖，连日的忧伤悲愤，在这一刻尽数放下，颤声道：“大师─”

空痕大师双手扶起楚儿，抚慰道：“贫尼的黑晶箫正巧缺一传人，只要妳愿意，我可以将它传授给妳。”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丁寂闻听此言，插嘴问道：“大师，您要将『本物霸唱』四大箫技传给楚儿姑娘？”

空痕大师微笑道：“早在六年前，『本物霸唱』便已不再。而今贫尼要传的是『本物禅唱』。”

丁寂一怔，心里由衷代楚儿欢喜，想当年空痕大师以韶华英姿游历四海，凭一支黑晶魔箫连挑正道七大剑派，轰动仙林，后来归隐婆罗山庄，与前任魔教教主羽翼浓琴瑟和谐、比翼双飞，更是一段佳话。

所谓“本物禅唱”四大箫技，“本”为精、“物”为气、“禅”为神、“唱”为身，博大精深浩瀚如海，实乃空痕大师毕生修为精华所汇，较之天下最顶尖的绝学功法亦不遑多让，只因百余年来由于种种缘由，黑晶魔箫久久沉寂，这才令大多数人几已忘记了它的存在。

只听丁寂夸张地叫道：“糟糕，妳收楚儿姑娘为弟子，那我今后岂不要叫她姑姑了么？”

空痕大师显然对这极善搞怪的小子颇为疼爱，居然也罕有地戏谑道：“照你的逻辑，贫尼将天殇琴传给了你，你就该和丁原平辈论交么？”

丁寂吓得高举双手，道：“别、别─这话教我爹听见兴许没什么，如果我娘知道了，我就有苦头吃了。”楚儿忍不住莞尔一笑，心头生出久违的轻松。

此后年余，楚儿便与丁寂一同寄居在幻月庵中，丁寂是个闲不住的人，每日除了参悟天殇琴，就时不时要拉上楚儿四处乱跑。

楚儿迭遭巨变，心境沉静了许多，只安心陪伴空痕大师参禅礼佛，修炼本物禅唱。但她心里也明白，丁寂这么做是不愿自己闷着，故此想方设法要令她开心，逐渐淡忘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私下里，丁寂拜托水晶宫首席长老年历遣人打探，对楚儿遭遇早已了然，然而在她面前，无论是丁寂还是空痕大师都对此只字不提，免得再去触动楚儿心中的伤痕。

这日晚课后，丁寂和楚儿聚在空痕大师的禅房中，年历忽然亲自登门拜见，丁寂拍着年历的肩头，笑道：“年爷爷，好久不见，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年历哑然失笑道：“你不知老朽闭关多日么，若非大事，我也不会出关。”

丁寂眨眨眼，好奇道：“什么事大不了，能惊动您老家人破关而出？”

年历一笑答道：“丁爆主有消息了，你说这算不算大事？”

他所说的“丁爆主”，便是指丁原，当年蓬莱仙会一战，水晶宫老宫主任峥与赫连宜同归于尽，将宫主之位托付与丁原，故而大凡水晶宫的部属，俱都以“丁爆主”称之。

丁寂闻言大喜过望，道：“我爹露面了？他在哪里？”

年历瞧了眼楚儿，徐徐道：“宿业峰、忘情宫！”

众人尽皆一怔，楚儿的面色更是陡地一变，隐隐感觉叶无青有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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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儿为抗婚毅然自毁容颜，反出忘情宫漂泊天涯，最后蒙空痕大师收留寄居幻月庵，并得以参悟“本物禅唱”的绝世神功。

与此同时小蛋也回返忘情宫领罪，被叶无青发配进玄黄洞天面壁。

为保护霸下，小蛋误入玄黄鬼府，险象环生中却意外地邂逅一个人，令他的命运轨迹，再次发生不可思议的转折─

第一章　

玄天洞府“呜──”伴随着一声悠长狰狞的凄嚣声，阴冷的寒风从幽暗洞府深处，卷裹着滚滚墨绿色的雾涛，排山倒海似地涌来。

此时正是天陆的九月，秋高气爽之时，然而在这石洞中非但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举目望去，却似身在一片森森鬼域中。

小蛋站在洞口，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喃喃道：“好冷！”心念微催，体内焕放出一团暗红色光华，乌犀怒甲立时护持全身。

凛冽的狂风寒雾扑面而至，激荡在小蛋周身的光甲上，发出尖锐短促的金石疾响，就如有无数细小坚硬的冰雹，击打在他的身上。

霸下懒洋洋躺在他的怀中，转动着小眼睛，透过半透明的光甲打量四周景状，忍不住本哝道：“难怪听说你要被罚入玄天洞面壁一年，他们瞧过来的眼神，跟看一个死人似的。这是人待的地方么？连我也受不了！”

小蛋不以为意地笑笑，既然乌犀怒甲连同他的脸也一起罩上了，也就不用怕说话时会被森冷的绿雾强灌入咙，听出霸下言下之意，他安抚道：“既来之，则安之。我犯了门规，受惩罚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你不用陪我一起冒险的。”

“这是什么话？”霸下恨恨道：“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你想把我撇下不管，自己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鬼混？门也没有！”

小蛋闻言不由笑道：“小龙，你说话的口气怎么跟我干爹越来越像？”

“我像他？他像我还差不多。忘情宫的这班老混蛋，一点人味也没有，逼得好好一个楚儿姑娘抓了自己的脸不算，还不依不饶、不放过她！

“你帮着她逃出宫去，那是应该！他们自己没本事找回楚儿，便拿干爹出气，真不要脸！也就欺负你脾气好，随便他们怎么骂，就是一声不吭。”

小蛋摇摇头，说道：“千金不如一默，公道自在人心。”

霸下摇头。

“我就当你是懒得理这班家伙啦！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蛮不讲理的样子我就有气。还有你师父叶无青，也不是什么好鸟，要不放跑了楚儿姑娘的事，简长老也有分，凭什么只处罚你一个？明显就是欺软怕硬！咱们算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小蛋隔着光甲在霸下小脑袋上轻轻屈指一弹，笑道：“走啦。”

霸下下意识地把小脑瓜一缩，小声咕哝道：“我又没说错，哪有这样的师父？”三天前，小蛋辞别楚儿，回宫请罪。他刚回到宿业峰下，即被圈禁，此后数日厉无怨等人对他连番审讯，想问出楚儿下落，但别说小蛋自己也不清楚，楚儿究竟会去哪里，即便是知道，也绝对不会出卖楚儿。

到最后，还是叶无青出面，亲自下令将小蛋解入玄天洞面壁一年，期满之前不得开释，此令一出，连厉无怨都感觉处置得有点重了。

在玄黄九极诸天中，玄天洞的凶险级别仅次于钧天、苍天二洞，同属有去无回的绝地之一，纵是忘情宫四大长老如席魉、姜山之流，也不敢轻易入内，更别提要在里头待上整整一年。

依照惯例，有资格踏入玄天洞的忘情宫门下，至少也要将铜炉心鉴修炼到“太黄翁重天”之上，或可斗胆一试，相较昔日楚儿曾受罚面壁的朱天洞，两者之间可说是天差地远。

小蛋的修为尽避近来有突飞猛进的提升，但终究不过是个年轻弟子，给发配到这里头修炼，也算是开了忘情宫的一个先例。

玄天洞内隐伏的各种魔物，无一不是天陆罕见的凶禽异兽，论资排辈起来，较之当日的血瞳魔蝎也毫不逊色。

如果只是有去无回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洞内魔物极尽凶残，专以吸血吮精为乐，一旦小蛋失陷其中，则必然形消神散，想去阴曹地府报到再转世为人都难。

所以人人都明白，这样的惩罚其实比一刀砍了小蛋、或是废去他的一身修为更加严厉百倍，看来，这回叶无青是动了真怒。

当叶无青宣布这一决定时，小蛋便静静听着，照旧不申辩、不求饶。

厉无怨坐在上头看着，低声道：“这小子平日里一副睡不醒、老实得过分的样子，没想到骨头还挺硬。”

蒙逊闻言大不以为然，心道：“硬什么硬，分明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哼，他的骨头很硬么，老子一锥砸下去，看他碎不碎？”

只是这番牢骚他是在心里嘀咕，可不敢说出声来给叶无青和厉无怨听。

当日中午，小蛋便由厉无怨亲自押送到玄黄洞天外。

临入玄天洞之前，厉无怨问道：“常寞，有什么话要向老夫交代的么？”这句话他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在问小蛋的临终遗言了。

小蛋想了想，道：“今天是九月二十四罢，明年这时候师伯莫要忘了来开门。”

厉无怨一怔，忍不住又看了小蛋一眼，暗道：“傻小子以为自己能活着出来？恐怕进去用不了三两个时辰，你小子就要完蛋。”

但表面上，他还是漠然颔首，道：“好，老夫记得就是。”

说罢，他目送小蛋进入玄天洞中，重新关闭洞口禁制，径自离去。洞内黑幽幽的，也不知里深几许，小蛋曾听楚儿说过，诸极玄黄洞天中的魔物，越靠近鬼府，道行越高，相对而言，洞口附近会安全得多。

但这仅指初入洞时的情况，绝非一成不变。

那些隐伏在洞深处的魔物，天赋灵觉异常敏锐，只要发觉有陌生的新鲜活口进入洞中，时间一久自会出外察看，到那时候，即便是待在洞口一步不动，也同样在劫难逃。

伸头一刀，缩头仍是一刀，与其守在洞口等着被围攻，还不如试着往里走走，或许能找到一处有利于固守的地形，再作持久打算。

当下一人一龙缓步前行，走得极慢。

小蛋也清楚，自己那天能活着走出朱天洞，除了因缘巧合之外，更是有楚儿的全力相助；今不同往，虽说他还不真的晓得其中厉害，却也明白进到这里头的日子绝不会好过，否则，就不是惩罚，而是度假了。

然而转念一想，如果自己无力通过今次的历练，那后年春暖的紫竹林之战，他一样得死在鬼锋的破心雪剑之下；这般权衡下来，眼前也未始不是一次考验提升自己修为的极好机会。

万一真的出不了洞，也是冥冥中天意注定，怨不得那些魔兽贪吃。

往前走了十余丈远，地势渐渐下沉，迎面刮来的风更加迅疾凶暴，每一步都艰难跋涉。

小蛋发现，玄天洞的宽度远胜于朱天洞，如同一座巨大空旷的地底石窟，却不知道里头的洞深是否同样幽邃。

霸下不怕天不怕地，惟独生性讨厌阴寒之地，牠趴在小蛋怀里四处张望，小声嘀咕：“干爹，哪儿能找到木头，咱们先生把火好不好？”小蛋哭笑不得，道：“这样阴森寒冷的洞里，哪里会有木头？就算有，也只怕什么火都点不着。”

霸下心中大大不服气，嚷嚷道：“干爹，快放我出去，这里头闷也闷死了。”

小蛋胸前的光甲打开一道缺口，霸下腾身跃出，悬浮到他的头顶，说道：“我来点火！”猛一张嘴，“噗”的喷出串流火。

荼阳地火迎风爆燃，转眼形成一团硕大的火球，翻翻滚滚往四周扩散，可没等霸下得意，浓重的墨绿色寒雾海水般朝火球迫到，发出“哧哧”低鸣，火球光芒顿黯，迅速压缩，最终消失在漫空的绿色雾涛里。

霸下第一次张口结舌，意识到在玄天洞内，自己的拿手绝活也许连五成的威力也发挥不出。

不一会儿，四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就像是有许多靴子轻轻踩在了枯树叶上，越来越近。

霸下耳尖，问道：“干爹，这是什么声音，有古怪？”

小蛋功聚双目，眼前骤然一亮，浓雾也淡了许多，视线所及之处，他不禁惊了。

在他周身约莫四五丈远的地方，正聚集着一圈成千上万的绿色甲壳小虫，牠们每只个都只有成人指甲般大小，似乎随意一脚都能轻而易举地踩扁牠们，但如此密密麻麻地集在一起，却瞧得人头皮发麻。

小蛋摸不清这些绿壳甲虫的底细，更不愿招惹牠们，脚尖轻轻点地，身形飘起丈许，他身子甫一腾起，数以万计的绿壳甲虫齐齐振动双翅，发出“嗡嗡”轰鸣，彷似无边绿云从四面八方向小蛋涌来。

小蛋眼前一黑，剎那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灵台依旧清晰地透射出周遭景状，心下叹道：“好家伙，这简直比捅了马蜂窝还要热闹。”

蓦然“呼”的一声，头顶爆散开一片熊熊火海，将扑至近前的数百只绿壳甲虫烧得灰飞烟灭，冒出极为浓重的腐臭气息。

霸下神威凛凛高踞火海之上，颇有几分睥睨六合的龙子豪情，低哼道：“老虎不发威，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们？”

说话间荼阳地火渐淡渐灭，铺天盖地的绿壳甲虫又冲了过来。

霸下浑然不惧，身子原地凌空急转，再从口中飙射出一圈耀眼殷红的荼阳地火，在身外筑起一堵火墙，将自己和小蛋保护在圈内。

未曾想火光一起，这些绿壳甲虫不约而同从头顶一根尖细的肉刺中，喷射出一缕缕透明的淡绿色黏稠液汁，“啵啵啵啵”

击打在荼阳地火上。

所谓聚沙成塔，每一缕汁液看似微不足道，激撞在火墙上譬如蜻蜓撼树，螳臂挡车。然而融会在一处，却如同惊涛骇浪，

乱云蔽空，顿时将火墙腐蚀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在空中“嘶嘶”颤动涣散。

霸下大吃一惊，未等牠喷出第二口荼阳地火，淡绿黏液却业已射到。

“铿！”小蛋拔出雪恋仙剑，一气连用三次“睥睨四海”，将黏液挡落大半，奈何绿壳甲虫的数量委实太多，仍有一部分黏稠绿液劈头盖脸，无孔不入，“叮叮叮叮”激射在他的乌犀怒甲上，溅起一股股青烟。

霸下早已放弃抵抗，藏在小蛋织起的绚烂剑光中，把脑袋和四肢俱都缩入壳中，凭借坚硬的甲背抵御淡绿黏液的攻击。

一只只绿壳甲虫穿越过重重剑网，昂首俯冲向小蛋，企图用犀利的肉刺破入他的体内，可甫一接触到光甲，肉刺立即像冰般溶化，随即细小的身躯也化作一滩滩浓水，附着在乌犀怒甲的表面，冉冉蒸发。

但后排的同类对此恍若无睹，依旧飞蛾投火般扑击到小蛋的身上，以血肉之躯不断侵腐乌犀怒甲。

渐渐地，光甲表面被蒙上一层斑斑驳驳的淡绿色脓汁，从下面释放出的殷红色光雾，却变得越来越黯淡微弱。

小蛋觉察到乌犀怒甲的剧烈波动，可不管他如何闪避腾挪，这些绿壳甲虫便似满天大雪般，将自己层层迭迭深埋在其中，直有一种洪涛没顶的窒息错觉，令人根本喘不过气来。

好在小蛋性情坚毅，更经这两年不知多少回的生死历练，早已处变不惊，眼瞧形势岌岌可危，小蛋暗运盛年所传的归元吐纳法，“噗”的从口中喷出一股粉红色的寒雾，借圣淫虫精气以毒攻毒。

不料寒雾迎风散开，周遭的绿壳甲虫非但没有退避畏缩，反而趋之若鹜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这股圣淫虫精气吸纳入腹。

原来绿壳甲虫天性喜阴，又常年盘踞于玄天洞内，终日以汲取洞内诡异绿雾为生，圣淫虫的精气对这些魔虫而言，可是一等一的滋补上品。

先前小蛋踏入洞中，绿壳甲虫当即感应到他体内蕴藏的圣淫虫精气，唯恐被旁人捷足先登，这才迫不及待地群起而攻之。

小蛋也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会是这个结果，只听霸下在头顶叫道：“干爹，再喷几口，越远越好！”

小蛋霍然醒悟，微微仰面运劲，又喷出两蓬粉红寒雾。

绿壳甲虫嗅到浓烈的圣淫虫气息，再也按捺不住，如一团飞云卷起，舍下小蛋竞相追逐而去，谁也不甘落后；小蛋身上压力登时骤减，吐气扬声，运剑劈出一扇虚空星门，携着霸下闪遁。等绿壳甲虫回过味来，星门褪淡、人去楼空，却已找不着猎物了。“砰！”小蛋从星门内弹出，无巧不巧一头撞在了团软中带硬、充满弹性的东西上，身不由己踉踉跄跄退出十余步，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有乌犀怒甲庇护，脑门倒也不觉得疼，一边揉揉鼻子，一边定睛打量，敢情自己撞上的，竟是一头正靠着洞壁匍匐假寐的魔兽躯体。

这头大家伙状若巨型犀牛，鼻尖的一根犄角足有两丈多长，最粗的地方好似两人也合不拢的树干，浑身黝黑光亮，寸毛不生，硕大的脑袋有如盘石，一双刚从睡梦里被惊醒的巨目赫然爆睁，激射出幽蓝色怒光。

较之普通的犀牛，牠只有三条腿，惟一的后腿异常粗壮浑圆，像石磨般生在腹下，从脚趾里探出六根黑森森的利爪，深深扎入土下。

小蛋头皮发麻，他认出这头魔兽乃是《天陆魔物志》中赫赫有名的凶暴巨兽斗阴犀，在天陆其它的地方，此兽早已绝迹多年，没想自己的运气居然如此好。

斗阴犀好梦正酣，被小蛋一脑袋撞醒，顿时怒不可遏，大腿一撑，如从地下抬升而出的山丘，口中爆发出一记“昂”的大吼，震得地动山摇，百兽惊走。

小蛋的身子被牠嘴里喷出的气浪迫得往后直退，耳朵里“轰轰”雷鸣，像炸开了一样，好不容易等到斗阴犀吼声稍停，他摇摇发昏的脑袋，说道：“老兄，我这就离开，你接着睡罢。”

小蛋深知礼不可废，可斗阴犀乃玄天洞诸般魔物中首屈一指的一方霸主，岂是他用一句话就可以打发的？话音未落，斗阴犀后腿在地上略略一屈一弹，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垂首亮出锋锐的犄角，冲着他不可一世地扑来。

小蛋眼见自己踮起脚尖也构不着斗阴犀半条前腿高，心中谨记着干爹“斗智不斗力”的千古明训，腾身飘飞，一个侧旋避过对方的犄角，振剑挑刺斗阴犀左目。

斗阴犀对小蛋这式“雷厉风行”颇似不屑一顾，鼻孔里打了个闷雷般响鸣，飙射出一蓬阴冷蓝雾，涌向雪恋仙剑。

雪恋仙剑“叮叮”颤鸣，恍若一剑切入黏稠厚实的泥沼里，寸步难行，小蛋忙收剑抽身，但仙剑受到那团有若实质的雾气影响，略显迟滞。斗阴犀扭转头颅张开血盆大嘴，露出里头小山洞似的咽喉，竟要将小蛋连人带剑囫囵吞下，霸下急忙接连射出两串荼阳地火，居高临下罩落斗阴犀的双眼。斗阴犀微一分神，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霸下的存在。但对牠而言，头顶上这貌似乌龟的小家伙，比苍蝇蚊子也大不了多少，压根也没放在心上，牠巨目一合，想以胜似铜墙铁壁的眼皮遮挡住霸下的攻击。

可毕竟荼阳地火乃万火之王，阳气之精，任饕心碧妪那般的魔道顶级人物都曾吃过大亏，岂是苍蝇蚊子的口水可比？

两串荼阳地火击在斗阴犀的眼皮上，“哧哧”疾响，灼出了一个个殷红色的半透明的火疱，冒起缕缕青烟，斗阴犀吃疼，禁不住愤怒狂吼睁开双目，高高立起魁硕的身躯，一只前掌恶狠狠抽向霸下。

小蛋乘机抽出雪恋仙剑，左手一挥金蝎魔鞭，缠向斗阴犀的前腿，想阻牠一阻，为霸下的闪躲争取到一线空隙。

“铿！”

金蝎魔鞭一记脆响，堪堪锁住斗阴犀的一根利爪，小蛋手上运劲一扯，向左侧引去。

“叮──”金蝎魔鞭绷得笔直，斗阴犀却是纹丝不动，巨掌丝毫不受凝滞，反倒把小蛋凌空拖起，失去平衡。

好在霸下敏捷机警，先一步掠身飞躲，险险让过斗阴犀的巨掌，却教鼓啸而至的狂风激得载沉载浮，在空中直打转。

即便如此，小家伙仍然不忘又向斗阴犀射出一蓬火菊。

斗阴犀吃一亏长一智，一挥掌将金蝎魔鞭甩飞，鼻孔里打出蓝雾迎上火菊，冷热交击之下，水雾腾腾幻起瑰丽流光，旋即缓缓散尽。

那边小蛋连“周而复始”都无暇施展，身子已被斗阴犀甩出，背脊重重撞到石壁上顺势滑落，视线兀自紧紧盯着场中激烈的战况。

猛听斗阴犀“昂”的一声长吼，粗短的脖颈遽然伸长，大嘴噬向霸下。

霸下猝不及防，但觉眼前骤黑，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狂飙涌到，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入斗阴犀张开的大嘴里，瞬间成了对方的腹中美味。

“小龙！”小蛋一声怒喝，心头痛如刀割。

长久以来，尽避霸下一口一个“干爹”，令他感到很不习惯，但在小蛋心中，却早已将这个屡番与自己生死与共、患难不离的小家伙，当作超逾骨肉的兄弟手足；如今，他眼睁睁瞧着霸下让斗阴犀一口吞了，恰似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人一把掏空般。

小蛋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几将脱缰奔腾的理智，左足借力一点石壁，身剑合一向斗阴犀激射而去。

“轰！”小蛋胸中激荡的愤怒与忧伤倏然如潮退灭，脑海出现一片空明，有若星天澄静，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翱翔向九重天底。

丹田三股旷世气机齐齐引发，宛若滚滚江涛，注入剑锋，在弥漫飘荡的绿色浓雾中，雪恋仙剑化作一蓬不可逼视的炫目雪光，一如仙界战神斩落的雷斧，正是天照九剑中他从未使用过的那式“九死一生”！

仙剑“嗡嗡”激鸣，雪白无瑕的锋刃颤动出九束腾夭如龙的剑芒，封杀住斗阴犀所有退路，饱含着小蛋一往无前的浩然之气，汹涌席卷万里！

“昂──”斗阴犀昂首嘶吼，高高跃起，鼻尖犄角譬如一柄锋芒毕露的暴戾银枪，从喷吐出的蓝雾里显露狰狞，迎着小蛋还上霸道一击。

“铿！”一声崩山裂云的金石脆响，雪恋仙剑在斗阴犀的犄角上劈出一道深入逾寸的伤口，磨擦出无数火星滑掠而过。

小蛋的身躯亦被绝强的罡风抛飞十数丈，饶是乌犀怒甲卸去大半气劲，仍震得胸口窒郁难当，回挫的剑气堵滞一团，激得小蛋一口热血喷溅漫空。

斗阴犀去势不休，砰然撞中石壁，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牠趔趄两下，转过身躯，负痛狂吼，两道慑人的幽蓝色目光冒出熊熊怒火，死死瞪视小蛋，鼻孔里“呼哧呼哧”散出蒙蒙寒雾。

“唰！”小蛋振臂挥出金蝎魔鞭，缠住洞顶垂下的一根石笋，身形悬定在空中，抬手拭去嘴角血迹。

他经脉火辣作疼，胸头郁闷难当，丹田真气更是耗损剧烈，震荡不已。

吐了一口浊气，小蛋苍白的面孔稍现血色，微微喘息着催动“生生不息”疏通淤塞，雪恋仙剑朝下方斗阴犀一指，眉头一挑。

“来罢！”

第二章　

玄黄鬼府出乎意料之外，虎视眈眈望着小蛋的斗阴犀并未立刻扑上，凶狠的眼神也逐渐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竟似流露出一缕暴躁惶恐，仰首长嚎，不安地踢打着地面。

小蛋一愣，不明白斗阴犀为何会出现这般反常的举动。他借机喘息，一面恢复真气，一面思忖：“你吃了小龙，就算现下想放过我，我也不答应！”

他秉性宽厚，素来不愿与人争斗，即便别人招惹了自己，多半也只一笑置之，不以为意；然若有谁企图伤害自己的亲人朋友，他纵使豁出性命，也要誓死拼到底！

斗阴犀再是强横百倍，此时此刻也丝毫不能动摇他为霸下报仇的决心。

双方一上一下对峙须臾，小蛋惊讶地发现，原本黝黑的斗阴犀不知为何正慢慢转红，喷出的鼻息中也夹带着暗红色的热气，情形甚是诡异。

“昂──”斗阴犀蓦然一声大吼，神色痛楚凄厉，更含着无可奈何的愤怒，硬生生一头撞向脚下的山岩。

“喀喇喀喇”，山石碎裂，斗阴犀的额头毫发无伤，却像疯了一般在洞中横冲直撞，呼呼厉吼，身上的红色光晕却愈发明显。

小蛋心头一动，若有所悟，惊喜交集地注视着斗阴犀，期待奇迹的出现。

斗阴犀似无法忍受体内突然产生的巨大痛楚，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狂吼震动四壁，猛地脚下一软，蹒跚跌倒，在地上四处翻滚，双目中露出绝望。

一团暗红色火焰，突然从斗阴犀的口中喷射而出，继而全身燃起熊熊烈焰，转眼成了一团硕大的火球，在凄惨的哀嚎中拼命挣扎打滚，妄图扑灭火势。

然而牠身上的大火越烧越旺，“嘶嘶”声响中，放出皮肉烤焦的气味，连坚硬的犄角也不能幸免，景状可谓惨烈之极。

“嗖！”霸下挟着一缕赤红光芒从斗阴犀耳朵里射出，腾到半空，得意洋洋：“敢吃我？看我怎么把你变成烤全牛！”“小龙！”小蛋迎将上去，将霸下托在掌心，欣喜道：“你没伤着罢？”

“就凭这头蛮牛？牠也配？”

霸下蔑然瞪了奄奄一息的斗阴犀一眼。“刚才牠把我吞进嘴里，嘎巴嘎巴嚼了几下，满口的牙齿就是啃不动我。等我到了里面，那还不是我的地盘我做主？先找到这家伙的内丹三两口吃个干净，再在牠肚子里放火，总算小出了口恶气。”

小蛋一怔，道：“你把斗阴犀的内丹给吃了？”

他凝目端详霸下，果见牠甲壳的色泽又深了一层，两只小眼睛精光四溢，如雷电闪烁，大异以往。

霸下点点头，道：“这家伙的内丹也吃不出是什么滋味，总之一点儿也不好吃。不过，我肚子有点饿了，也就不客气啦。”

小蛋恍然道：“难怪斗阴犀会失去战力，以致被荼阳地火活活烧死。敢情牠修炼千年的内丹被破，弹指间道行尽消，却成全了你。”

这时底下斗阴犀的吼声渐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然气绝身亡。

牠内丹中凝炼的精元被霸下吸吮殆尽，即使没有这把荼阳地火，也活不了多久了。

忽然地面隆起一个个小土堆，从里头钻出一群小鼹鼠，足有上百只之多，远远围在斗阴犀的尸体旁“吱吱”尖叫。

小蛋见此情景，心有余悸，暗道：“方才要没有小龙助我，现在被这群小魔兽围着啃骨头的，恐怕是我才对。”微一摇头，道：“走，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携着霸下掠出数丈，再向前行出一段，飘落在一方突兀而出的岩石上。

他环顾四周，不见异状，只是飘浮的寒雾越发凛冽刺骨，颜色又变淡不少，便盘膝坐下。

霸下吃了斗阴犀的内丹，正志得意满，巴不得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主动送上门来，让牠有机会大发神威。

“干爹，你只管打坐。有我在这儿护法，任谁来了都动不了你半根毫毛。”

小蛋笑了笑，道：“那就有劳你了。”微合双眼，运起“斗牛纳虚”的心法，身上渐渐幻起一蓬若有若无的光雾，朝四周冉冉扩散。

霸下见小蛋入定，便伏在他肩头休息，过了会儿四周并无动静，牠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也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过了一炷香，霸下突生警兆，睁眼朝左首的寒雾深处望去。

十余根婴儿胳膊粗细的银灰色树藤，无声无息掩袭而来，每根树藤的顶端，都生长着一朵银边紫瓣的花朵，八片花瓣紧紧合拢，犹如握起的拳头，一旦完全舒展，足有一张圆桌大，在花瓣和树藤的表面，生满星罗密布的细小倒刺，形如月牙。

霸下诧道：“这又是什么古怪玩意儿？咦，干爹还说这里找不到东西生火取暖呢，这不是就自己来了么？”

那十余朵不知名的魔花已徐徐欺近，呈扇形朝山岩包围过来，霸下瞅了瞅尚在运功的小蛋，寻思道：“让干爹多歇会儿，我来料理这堆柴火。”

牠伏在小蛋肩头不动，催动荼阳地火，一蓬火浪滚滚奔涌，吼啸着迫向魔花。

魔花立即生出感应，齐齐飙射出一股墨汁般的黑色液体，彷似万箭齐发寒气逼人；偏巧霸下吸食了斗阴犀的内丹，道行大涨，同样的荼阳地火威力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黑色箭雨击在火浪上像是泥牛入海，霎时湮灭，火蛇顺势攀上花瓣，燃起一片光焰，“哧哧”直响，宛如过年时燃放的烟火。

花瓣纷纷枯萎脱落，露出里头色彩斑斓、毛茸茸的浓密花蕊。霸下大感泄气，嘴里咕哝道：“这么快就玩完了？真是没劲！”

话音未落，花蕊间遽然绽放出一团异光，从萼下重又生出八片细小的花瓣，转眼爆涨百倍，张牙舞爪地罩落向小蛋。

霸下顾此失彼，对这些烧不死、打不烂的魔花大为头疼，正想提醒小蛋赶紧闪开，忽地剑华如虹冲天而起，“噗”的刺进一朵魔花的花蕊中。却是小蛋早有醒觉，雪恋仙剑以一式“擎天柱石”直撄其锋，正中靶心。

魔花剧烈震颤，似是感觉到了痛楚，花蕊里流淌出一缕缕黑色液汁，飞快朝后收缩，与此同时，两侧各有一朵魔花袭来，就像张开的臂膀，将小蛋钳制在内。

千丝万缕的花蕊齐齐弹出，有如无数毛茸茸的触角缠向小蛋，散发出淡淡甜香。

小蛋背后便是石壁，已无退路，只好弹身跃起，雪恋仙剑施展一式“披荆斩棘”，掠向魔花，“啵啵”低响，一根根花蕊如雨飘落，却又从下方生出新蕊。

这般周旋了大约半盏茶工夫，十余朵魔花如阴魂不散的鬼魄，一任剑劈火烧，总能迅速再生，纵是小蛋有通天本事，亦徒唤奈何。

小蛋也曾想劈断树藤，令这些魔花成为无源之水。但一连三剑斩落，看似柔弱娇嫩的树藤“叮叮”发出金石鸣响，只露出一道浅浅剑痕，继而从伤口四周冒出汩汩浓稠的银色液体，旋即填补凝固，完好如初。

照此推算，即便能够斩断，至少也需要雪恋仙剑连续不停地劈斩二十余记，却哪有这个机会？

正斗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忽听霸下大声叫道：“干爹，斩草除根！”

小蛋一省，点点头道：“好主意！”仗剑开道，从魔花间杀出一条血路，霸下缀在小蛋头顶，口喷荼阳地火助阵，小蛋有光甲护身，牠更是肆无忌惮，不虞误伤。

一人一龙合力突击，终于冲出重围，顺着树藤按图索骥，御风疾行，在他们身后，魔花似乎也预感到情形不妙，奋起直追，狂射毒汁。

突进二十来丈，前方寒雾里隐约有一团灰褐色的光晕闪烁，紧接着又是五六朵魔花迎面袭来，对小蛋和霸下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小蛋想也不想，飞出金蝎魔鞭“啪”的锁住一朵尚未绽开的魔花，运劲一扯，借势从它上方掠过，赫然瞧见左首的石壁内嵌着一株巨大的球形异树。

它的表面上千百条细长的褐色树枝盘根错节，紧紧抱拥缠绕在一起，将根干密不透风地保护在石壁中，那些树藤从球形树体的边缘延伸而出，不多不少刚好是十三条，正自全速回防，护翼自己的根基。

霸下被魔花折腾得一肚子火，这下找到了命门，岂会客气？

一蓬澎湃激荡的荼阳地火宣泄奔涌，“呼”的点燃大片树枝。

球形异树陡然发出“吱吱”颤鸣，上千根树枝剧烈抖动，却死死护住内里的根基不肯松开，那些魔花也顾不得攻击小蛋和霸下，拼命喷射液汁，想要浇灭火焰。

霸下见状叫道：“干爹，看我的，让它见识见识我的厉害！”小眼睛一闭一睁，迸射出两束赤红色光飙，“喀喇喀喇”轰击在树球上。

树球土崩瓦解，爆开两个巨大凹坑，就像被人剜去眼珠的双目，深深凹陷，滚滚烈焰夹杂着浓黑烟雾如潮蔓延，剎那吞噬了整团裸露在石壁外的树体。

小蛋首次目睹霸下双目轰出“火睛光飙”，不由一怔，随即醒悟：“方才小龙吃掉斗阴犀的内丹，道行突飞猛进，这株球形异树算是第二个遭殃的。”

如霸下这般的龙子降世，可谓是天赋异秉，旁人需要经年累月苦苦参悟的诸般绝学，对牠而言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便似喝水睡觉一样的自然简单，如这手“火睛光飙”，压根不必有人教，一待道行足够，即可水到渠成，信手拈来。

不过如此一来，霸下精元耗损亦颇为可观，牠呼呼喘息环顾委顿垂地的魔花，总算是扬眉吐气。

冷不防“啵”的一响传来，从球形异树里弹射出一团圆乎乎、肉嘟嘟、鲜红色的东西，大小如同一个西瓜，一蹦一跳慌不择路，朝洞内亡命奔逃，却是这株异树的肉根。

霸下吓了一跳，勃然大怒：“敢跑，还不老实，我看你能往哪儿跑？”赌气咬牙催动身形，在后直追。

小蛋眼瞧前头飘荡卷涌的寒雾中已隐隐泛起玄黄之色，记起上次进入朱天洞前楚儿的警告，急忙呼唤道：“小龙，快回来，前面危险！”

霸下哪里听得进去？小小的身影在雾中一闪一没，紧追着异树肉根，一眨眼就消失无踪。

小蛋想着当日自己对楚儿的劝告也是这般置若罔闻，以致引来血瞳金蝎，险些将两人的性命丢在朱天洞中，忍不住苦笑，低声叹道：“报应来得好快。”

他当即舒展灵觉，向着霸下追去的方向御风疾行。

由于洞内诡异的寒雾阻隔，他的灵觉无法及远，甫出丈许便似撞在巍然不动的山岳上，激荡着回挫。

小蛋一边全身戒备向前找寻，一边呼喊霸下的名字，却始终听不到响应，周围的雾气渐渐转成玄黄，风势亦越加暴戾肆虐。

小蛋的身子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四周的寒雾在光甲上凝成冰霜，不断增厚，丝丝寒息透甲而入，冰针般刺痛他的神经，似乎连体内的热血也快封冻。

他的呼喊声完全吞没在吼啸的狂风里，耳际除了雷鸣似的风嗥，再听不见其它。

黑暗里，不知有多少双满怀凶光的眼睛悄悄注视着他，却教寒雾遮掩住牠们的存在，比起这些终年生活在玄天洞中的凶悍魔物，小蛋即使功聚双目，在视力上仍远有不及，而天生灵觉敏锐的霸下又不在身边。

渐渐地，他的手脚出现麻木的感觉，掌心凝结的霜冻，几乎封断了和雪恋仙剑的心灵联系，小蛋心头凛然，没想到这莫名的黄雾可怕至斯，连经过荼阳地火炼化的乌犀怒甲都难以抵挡。

他不停催动丹田真气，保持身体的温度，行进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缓慢，如同一叶顶着暴风疾浪，在无边漆黑海上颠簸漂浮的小舟，随时面临倾覆的危险。

随着他向洞中深入，前方浓雾里透出的一团昏黄色光晕逐渐明亮清晰，却不能目测到准确距离，小蛋知道，自己距离令历代忘情宫卓绝人物也谈虎色变的玄黄鬼府，并不远了。

但霸下又在哪里？

“咕──”一声隐约的呼吼传来，玄黄的雾气里先是亮起两点碧绿色的光盏，继而缓缓现出一头浑身焕放妖艳紫光、神态凶猛的怪鸟。牠横在小蛋正前方的空中，两只似蟒蛇一样的硕大头颅高高昂起，吞吐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酱紫色蛇信，上面布满乳白色的粘质，“叭嗒叭嗒”往下滴落，未及地面，即已冻成冰粒。

牠一双巨翅舒展开来长逾三丈，宽逾一丈，腹下探出两对利爪，微微蜷曲，在脖颈上有一圈黑白相间的铁翎，根根如剑戟张。

“并蒂鵰！”小蛋心一沉，喃喃道。

《天陆魔物志》中记载，此禽雌雄同体，惯居于极阴之地，乃魔物里的空中霸王，万年不出一对，在牠们面前，先前的斗阴犀，简直成了温驯可爱的宠兽。纵然是在钧天洞里，并蒂鵰亦是横行无忌的极品魔物，几无抗手。

难怪一路走来风平浪静，敢情是洞内蛰伏的其它魔物察觉到并蒂鵰的存在，皆都退避三舍，也没谁敢轻举妄动和牠们争大餐。

事到临头，怕也没用，小蛋索性也停下脚步，横剑在胸，与并蒂鵰静静对立。

并蒂鵰歪着头，奇怪地盯着小蛋。

大凡遇见牠们的魔物，无不望风而逃，惊惶之极；相形之下，眼前这个小东西能有如此表现，倒是很令牠们惊奇。

但很快，并蒂鵰生出一种权威受到挑战与侮辱的愤怒。横行霸道如牠们者，早已将爪下猎物临死前的挣扎哀嚎视作一种莫大的享受，何曾有过被谁横眉冷对，还摆出一副以死相拼架式的时候？

“咕──”并蒂鵰一记凶唳，双翅如山张开，向小蛋俯冲下来，四周的寒雾卷滚乱舞，激打在石壁上，发出隆隆回响。

小蛋一见并蒂鵰发动，雪恋仙剑在身前凌空劈落，开启虚空星门，闪身掠入。

小蛋名叫小蛋，却并非真正的笨蛋，既然明知并蒂鵰的来历和可怕，哪还会真的与牠正面对撼？正如常彦梧所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心中其实主意早定。

若非如此，岂不是辜负了干爹多年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

对天陆仙林正魔两道的高手而言，即使面对的是一对魔禽，不战而逃亦是颇为忌讳的羞耻之事，但一来小蛋压根就没把自己当高手看待，又耳闻目染常彦梧那么多年的行事作风，真到生死节骨眼上，他也绝不会笨到伸出脖子等人来砍。

星光隐没，并蒂鵰扑了个空，猛然扭头回望，小蛋的身影骤然闪现，距离牠们尚不到六丈远，并蒂鵰有种被戏弄的羞恼，长声啼鸣，返身疾扑。小蛋站定身形，听见背后并蒂鵰的啸声，不由暗叫一声“苦也”，急忙施展十三虚无心诀，往玄黄鬼府方向飞遁。

他本是想出其不意，让并蒂鵰朝洞口追去，谁晓得百密一疏，没有估算到此地寒雾的浓度远胜它处，竟有如浊黄的湖水一般，令他的“虚空遁术”仅仅闪掠出不到六丈，方一出星门，即为并蒂鵰发觉。

早知如此，刚才还不如打开微土星门，另辟蹊径。

只是此刻小蛋已没有工夫考虑更多，扬手祭出九雷动天引，腾身急驰。

“叮！”九雷动天引被并蒂鵰不费吹灰之力激飞。

小蛋也不回头，心念催动收回无功而返的九雷动天引，前方霍然爆散出万丈光芒，刺得眼睛难以睁开，沛然莫御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的身形生生抛起，紧接着又震落在地，连翻几圈。

小蛋单腿跪地，拄剑抬头，正瞧见并蒂鵰庞大的身影伫立在黑幽幽的洞口，森寒碧绿的目光盯着自己，却似对小蛋立身的鬼域心存顾忌，并未立即扑击而上。

小蛋的视野里充斥着漫无边际的玄黄光芒，莫名的重压如山如海，须臾不断，他像一粒丢置在磨盘里的豆子，承受着巨力的碾压，一阵阵气血翻腾，眼前发黑。

亏得有乌犀怒甲的守护，否则小蛋的肉身只怕已然被挫成一堆血酱。

小蛋稍稍定了定心神，思忖道：“这里多半就是传说中的玄黄鬼府了，不知那些强光寒雾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在玄天洞中却渐渐变成了绿色？”

心念一转，恍然悟道：“是了，那些寒雾原本就是绿色，只因受到鬼府内的玄黄光芒照射，才显出不一样的色彩。待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便渐渐恢复了本色。”

他望了望并蒂鵰，彼此间距大约在十丈左右，可中间宛如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令牠不敢越雷池半步；然而自己要想出去，也是不能。

四下死寂，惟有胸膛中逐渐加速的心跳声，还有隔着光甲发出的喘息声。

小蛋试着想站起身，哪知光甲和仙剑尽皆冰封，与地面冻成一体，连挣几下都纹丝不动。

见此情形，小蛋心头禁不住苦笑：“完了，这下要成冻蛋了。”

寒意袭体，一股强烈的睡意涌起，脑海慢慢变得昏沉沉，眼皮沉重如铅不由自主地下坠，他便如一头即将进入冬眠的动物，血液亦彷佛凝滞冰固，光甲上覆满一层厚厚的玄黄色冰霜，熠熠闪光。

迷迷糊糊中，小蛋似在轻轻地自言自语：“不能睡，我不能死在这里……小龙还没找到！”

他狠狠一咬舌尖，一股久违的痛楚递散进几近麻痹的神经，令他的神志陡然一醒，勉力睁开眼，洞口的并蒂鵰不晓得在何时已离去，然而平日里近在咫尺的距离，如今却让他举步艰难。

他全身乃至手中的雪恋仙剑，都封冻在厚重的玄冰内，动弹不得，远远看去，竟似一尊天然冰雕，静默跪立在凝固的绚光中。

“小龙……”他振声呼喊，但声音微弱，几可归零。

漆黑幽远的洞口在徐徐晃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小蛋长长吐了口气，可肺部的空气似也一起被冰冻，撕心裂肺的窒息令他低低哼出了声，冷汗尚未溢出额头，便已凝结成冰。

恍惚中，他依稀看见罗羽杉轻裳羽带，明眸流波，正婷婷玉立在洞口，向着自己微笑；干爹、罗牛、盛年、楚儿、丁寂、卫惊蛰……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萦绕身前，渐渐走近又缓缓去远，最终一一消隐在黑森森的玄天洞后。

剎那间，脑海里轰然剧震，所有的神识宛若被一股发自灵台的巨力重重抛飞，直要飞离肉躯，摆脱尘世的束缚，向着不知名的天边飘去。

“原来死是这样的……”小蛋蓦然有了一种体味死亡的奇怪感受，却并不是悲伤，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载沉载浮，如飞絮般飘浮。

玄黄色的强烈光芒倏忽黯去，像是寒夜来临，周围无尽的黑暗静谧；“生生不息”、“星移斗转”、“周而复始”、“有容乃大”、“十三虚无”、“斗牛纳虚”……一团团奇妙的星云若隐若现，出没在他的周身。

也许，那是最后的诀别。

忽然，一片新的星海呈现在他的眼前，那点点星辰璀璨闪烁，围绕在小蛋的身旁如风轮般转动，又迅速凝聚为一团星球，迸射的光华在黑夜中，拖拽出如真如幻的一圈神奇光环，将他包裹在其中，向着中心收缩合拢。

“是『须弥芥子』罢？没想到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居然能参悟到一幅天道星图。”小蛋心中默默地念道：“可惜它也帮不

了我什么啦！”

一念尚未落定，玄黄光海去而复返，星空瞬息被吞噬在汹涌的波涛里，在小蛋的身前，凭空浮现出一座迤逦向上的金色云梯，每一阶上都闪耀着醒目的银白色真言，在最底层，匍匐着一对神威凛凛的仙兽，宛若石雕，一动不动。

小蛋艰难地抬眼，望向了无尽头的云梯，似有一袭赭影闪现，他迅即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　

瀛洲仙岛声声鸟鸣，幽幽花香，小蛋缓缓醒转，彷佛逛完鬼府又一脚踏入仙境。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鬼府和仙境，本就一墙之隔。

小蛋头上，一株参天花树繁花飘洒，身下是一朵朵雪瓣黄蕊的小花，犹如天女织就的柔软花床，轻柔地托着自己。

清风徐拂，一蓬蓬变幻着瑰丽色彩的云絮从身边轻盈飘过，像是丹青国手在天空中渲染泼洒出的画卷。

和煦温暖的阳光，从蔚蓝色的天宇播洒到他的衣衫上，乌犀怒甲已消隐不见，雪恋仙剑也纳入了背上的剑鞘。

他的体内寒意尽消，暖洋洋地如浸泡在滑润的温泉里，有一汪汪潭水在四周漾动，天地间充盈着饱满的山川灵气，似乎小小呼吸上一口，都会有如饮醇酿的醉意。

一羽纯青色的灵雀从他身边掠过，欢快自由翱翔在天际，小蛋的视线不由自主追逐着灵雀的影踪，心也像随着牠的双翼一起放飞。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是生前，还是死后？无端地，小蛋记起一段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对仙界景象的描述。

“有长年之光景，日月不夜之山川，宝盖层台，四时明媚。金壶盛不死之酒，琉璃藏延寿之丹。桃树华芳，千年一谢；云英珍结，万载圆成。”

浑然忘忧中，小蛋躺卧在花树环抱间，写意地享受着，甚至忘了自己其实还可以坐起来。

在玄黄洞天险死还生的噩梦后，这里的一切，简直就是上苍对他最慷慨的珍赐。

天上人间，莫过如斯。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小蛋懒洋洋坐起，远方玄黄色的浩瀚沧海波涛澎湃，赫然映入眼帘，在视线的尽头，海天一线无比清晰，却不知是在几万里外。

他举目四望，这才发现周围仙树迭翠，花开如海，正是一座仙山的山麓中。

他飘然落地，脚下铺满粉白色的小花，沁人心脾，小蛋下意识地提气悬浮在花上，惟恐自己踩坏这些可爱美丽的花草。

白色的淡淡云气里，焕动着美轮美奂的七彩光晕，弥漫在幽幽林间的每一个角落。

“叮咚”水声传来，不远处，一条清澈的金色溪流从山坡上蜿蜒而下，向着海边涓涓流淌。小蛋不由自主地走到溪畔，波平如镜的水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一群群充满灵性的鱼儿，在五颜六色的水草中游弋嬉戏，似乎并不害怕有陌生人到来。

小蛋屈腿俯身，水底一枚枚闪烁着宝石光芒的鹅卵石彷似触手可及，晃动着他的眼睛，他慢慢伸手拱起一泓清流，溪水温润，丝丝缕缕沁入肌肤，说不出的舒爽。

小蛋低下头，喝了一口，清醇微甜的溪水顺喉而下，精神为之大振，他忍不住贪婪地再喝了一大口，如饮琼浆，心旷神怡。

剩余的溪水却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下，宛如一缕缕金色的珠链，在溪面上驿动起圈圈涟漪，他干脆把头深深埋入溪水下，那种畅美滋味，着实无法用言语形容。

此时此刻，心神俱醉，何须再问今夕是何夕？

两条玛瑙般剔透的火红色小鱼游到小蛋的面前，好奇地在近处打量着他，小蛋童心忽起，朝着小鱼眨眨眼，两条小鱼竟是不约而同地摆动尾巴，向他齐齐眨眼回礼。

片刻之后，鱼群越聚越多，五光十色似花团锦簇，云集在小蛋的周围；甚而有胆大的，偷偷游到近前，用小尾巴在他的面颊上轻轻一蹭，又迅即逃开，在溪中滑出一道优美的水线。

久久，久久，小蛋抬身仰头，惬意地长吁一口气。

金色的水滴从他的发丝和脸庞上淌落，沾湿了满是血污的衣衫，弹指间，污渍奇迹般地褪淡不见，令人瞠目结舌。

小蛋抹了把脸，溪中的鱼群仍旧盘旋在他的身前，眷恋不去。他禁不住微笑，心道：“若是小龙也在这儿，见此情形也一定会很高兴。”

念及霸下，小蛋猛地一凛，暗道：“但愿牠没有进到玄黄鬼府，否则恐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他也明白，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以霸下肆意妄为的性情，又不知玄黄鬼府的可怕，岂有刻意回避之理？

他怔怔仰望着天空变幻婀娜的云霞，喃喃低语。

“不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我得找到小龙！”

计议已定，当务之急便是重返玄黄鬼府，仙山虽好，终究是霸下的生死重要，眼下已不容自己留连徘徊。

小蛋站起身，环顾清幽山林，寂寂云深，不禁又生出茫然。

自己并不知道是如何到的这儿，又该从哪里去找归去的路？不过小蛋性情坚韧，平素他不言不语好像缺少主见，但这并不代表他个性软弱可欺，只是因为不愿轻易拂逆别人的意愿而已。

一旦遇事，因习惯于谋定而后动，往往显得慢上一拍，又被人误认为迟钝；如今既无第二人在身边指手画脚，他反而显现出本色中的镇定沉着。

沉思须臾，蓦地小蛋脑中灵光乍现，浮现起失去知觉前依稀看见的那道赭色身影，也许是有人将他带到了这里？

但愿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幻象，否则就麻烦大了。

“应该不会看花了眼，否则我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小蛋想着，拂视过左右，缓步朝山上行去。

他并未御风，以免错过沿途或可出现的蛛丝马迹。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常彦梧时常念叨的这些话虽然俗气，却总是不错的。

山间无径，安步当车，天上的日头好似永远也不会沉落入海，执着地照耀着这片山川，一泓泓清泉飞瀑在小蛋的身畔出现又退去，山势逐渐拔高，云雾湿衣。

偶有灵鸟异兽路经，却和玄黄洞天内的诸般凶物判若云泥，一个个自在逍遥，无忧无虑，看着牠们，小蛋觉得自己的身心也超脱了尘世，安祥而宁静。

如此上行，全然不觉光阴荏苒，岁月倥偬，忽地山势一变，前方豁然开朗，有座深潭一汪如洗，金波粼粼，层映浮云，却已是万仞山巅，霞驻之处。

小蛋停下脚步，走了这么久，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劳累疲倦，浑身充盈着力量。

他落足的地方，是一株流光溢彩的仙树，长长的丝绦从树上垂下，光晕流动有若珊瑚般绮丽，随风飘扬在他的面前。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小蛋胸口激荡翻滚，化作一声清越长啸，回响在云霄仙山中。

一道赭色的身影飘飘似仙，如风行水上，自深潭那端凌波而来，小蛋止住啸声，望向来人，待到近前，见他是一位三十余岁的青年，目若朗星，剑眉斜飞，相貌英俊，神情洒脱，身躯挺拔修长。

乍见之下，小蛋几疑他是卫惊蛰的同门师兄弟，只是这人的身后并未背负仙剑，但在举手投足之间，却自然而然地感觉到

他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雄劲之势，薄薄抿起的双唇，更是隐含着一抹傲意与神威。

他是谁？小蛋几为赭衣青年的气韵风姿所夺，生出无限崇慕之情。

从罗牛到盛年，乃至鬼锋、叶无青，甚或饕心碧妪、欧阳修宏，小蛋这两年来所见的天陆正魔两道顶尖人物不知凡几，可如与此人相比，竟会有一种黯然失色的感觉，彷佛这赭衣青年已与天地浑然一体，周身洋溢着动人心魄的仙韵。

在他观察来人时，赭衣青年也停下身形，飘立在潭边，同样打量着小蛋。

他的眼神澄清柔和，一如脚下的潭水，深邃莫测，却彷佛在不经意里直透到小蛋的心扉。

“是你救了我？”良久，小蛋缓过神，问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赭衣青年点点头以示答复，说道：“我姓丁，出自翠霞山紫竹轩门下。”

“丁大叔？”

小蛋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的赭衣青年，兀自犹疑自己是在一场奇异的梦境中。

自打他记事起，耳朵里早就被“丁原”这个名字磨出茧来。

想当年丁原挑红袍，战鬼冢，大闹云林，怒闯冰宫，又在蓬莱仙会上亮出平乱诀，惊世一剑力挫赫连宜，乃至两入潜龙渊荡平万劫天君，令天陆浩劫消于无形，种种金戈铁马，教人热血沸腾的事迹如雷贯耳，小蛋又岂会不知？

然而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位堪称天陆第一人，令无数魔头妖孽寝食难安又恨之入骨的旷世翘楚，原来如此年轻！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丝印痕，更无法从他的脸上找出半点沧桑之感。

“大叔？我很老么？”丁原微微一挑剑眉：“你是忘情宫门下？”

小蛋点点头。

“丁……叔，您怎会在这里？盛大叔、罗大叔，还有苏仙子和小寂他们，到处在找你。”

听到小蛋报出一连串无比熟稔的名字，丁原的星眸中闪现过一缕难以觉察的光芒，避开小蛋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小蛋。”小蛋想了想，终是没有将在忘情宫用的名字一并说出。

“小蛋？”丁原怔了怔，若有所思，继而洒然笑道：“这名字倒也有性格。”

小蛋笑笑，心情已完全放松了下来，问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丁原道：“跟我来。”他转身举步，从潭水上犹如闲庭信步般穿过，朝对岸行去。

深潭彼岸，一方山石高高耸立，丁原纵身掠上，回头招呼道：“上来罢！”

小蛋飘身站到山石顶上，一下子被眼中所见的景象震呆了。

瀚海长空扑面而来，仙岛如翡翠般镶嵌在这片海的中心，云蒸霞蔚自脚下流淌，临风极目，天地浩荡。

脚下平滑如玉的岩石表面，银钩铁画，镌刻着两个脱俗不羁的狂草大字。

“瀛洲”。

在它侧旁，还有一行同样笔迹的题字。

“一步登天”。

“这便是瀛洲仙岛，传说里一步登天的所在。”

丁原双手负后，衣袂当风，似要随时化羽而去，清朗的嗓音缓缓说道。

“谁也想不到，它居然就在玄黄鬼府的天梯之上，寂寞守望了世人万载春秋。”

小蛋一醒，说道：“丁叔，我得回玄黄鬼府去，有位朋友陷在里头生死未卜。”

丁原稍显惊异，看了小蛋一眼。

瀛洲仙岛乃临天之境，仙居胜地，往昔乃供上界仙人下凡时，清修小住之地，后因往来仙凡两界的神魔之眼被封，方才仙踪绝迹。

鸿蒙初开，至今为止，有缘来此的凡人屈指可数，而最终无一不是得道飞仙，功德圆满。

然而仙岛飘渺，历来在世间仅是种传说般的存在，几乎无人能够知晓它的具体位置─小蛋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登临仙山，却只为寻找救护一位朋友，便准备舍弃眼前的一切，重新回返玄黄鬼府。

这等义气，委实难得。

丁原不疾不徐地问道：“你要找的，是不是龙子霸下？”

小蛋闻言，禁不住心中升腾起一丝希望，道：“正是，您知道小龙在哪里？”

丁原颔首，回答道：“我带你去见牠。”

说罢，他一荡袍袖，引着小蛋向山下行去。约走了十多里路，前方一丛千奇百怪的云石环抱，正中处一蓬乳白色的温泉喷射如柱，高达百丈，腾腾热雾直逼云霄，激溅起来的水雾在阳光下焕放出奼紫嫣红的神彩，如天雨花般洒落下来。

两人走到温泉池边，丁原驻足，淡然道：“牠伤得很重，虽经我以玄功疗伤，并采撷了仙岛若干灵药医治，性命无虞，但元气大伤，仍需静养。所以我将牠送入这座『云麓池』中，借地热之气，替牠驱寒拔毒。”

温泉之上，上百片类似莲叶的碧色浮萍，叶面凝满晶莹露珠，霸下双目闭合，四肢舒展在叶片上，酣睡正香，一点儿也没察觉到小蛋正满是欣喜地望着牠。

小蛋见霸下安然无恙，心中大定，感激道：“丁叔，多谢你救了我和小龙。”

“举手之劳。看这样子，霸下还有很久才能醒转，不如趁这工夫，你给我讲讲天陆的近况如何？”

两人在池边方石上落坐，湿润的水雾随着清风徐送，沾染发衣，甚是舒服。

小蛋整理了下头绪，便从自己与常彦梧前往天雷山庄的事开始说起。

丁原并不打断，听小蛋说到鬼锋登门挑战，与罗牛拼得两败俱伤，他自己又是如何上了翠霞紫竹林得获天照九剑，而盛年与鬼锋的一战亦未省略。

当小蛋提及叶无青率众奇袭翠霞山，淡怒真人壮烈战死，苏芷玉智退强敌的种种惊险故事，丁原眉宇一扬，低低冷哼一声，眸中射出炯炯寒光，看得小蛋心头一震，不知不觉停下了叙述。

丁原沉默了会儿，面色渐转柔和，拍拍小蛋肩膀道：“没事，你接着说罢。”

小蛋暗道：“丁叔闻听翠霞遭受劫难，连掌门师叔都为人所害，又岂能不怒？”

他接着就将自己拜入叶无青门下，前往忘情宫学艺的诸般经历又说了一遍。

因为这段故事极少牵涉到盛年等人，故此小蛋只精简扼要地一带而过，待说起自己受罚进入玄黄洞天面壁，更是三两句就交代了过去。

丁原听完，长出一口气，久久不语，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

往事历历，尽凝心间，盛年、阿牛、玉儿、小寂……

一个个手足兄弟、至亲爱人浴血奋战，力抗凶顽时，自己却盘桓在瀛洲仙岛之上，一任群魔乱舞。

真没有料到，短短五年，原本风平浪静的天陆仙林，竟又生出这许多事端？叶无青、晋公子、欧阳修宏、无名老妪，尽皆蠢蠢欲动，不甘寂寞，他多想这就下山，直闯九州岛，凭一腔豪气热血扫荡群魔，再还天陆承平！

虽然没有言语，小蛋仍从丁原不经意流露的神色中，感受到了他的思绪，小蛋低声问道：“大伙儿都十分惦记您，盼着您早日回去。”

丁原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小家伙要醒了，牠的伤势应无大碍。”

小蛋一喜，侧目望去，果然看见霸下的小眼睛眨了两下，慢慢睁开，眸中的神彩却黯淡了不少，显然要想元气尽按，尚需一段时日的休养。

“小龙！”他足尖一点，落在浮萍上，弯身抱起霸下，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霸下又惊又喜，叫道：“干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做梦罢？”

小蛋笑呵呵，道：“要不要我弹一下你的脑门，看看疼不疼？”

霸下小脑袋下意识地一缩，惊讶问道：“这是哪里？我们出了那鬼地方么？”

“这儿是瀛洲仙岛，咱们蒙丁原丁叔解救，才有幸来到此地。”

霸下惊愕道：“瀛洲仙岛？乖乖，咱们成仙啦。”

小蛋听牠说话时稍嫌有气无力，关切道：“小龙，你现在感觉如何？”

霸下伸伸小办膊小腿，懒洋洋笑道：“没事，都还能动，就是身上有些犯懒，头还有点疼。”

小蛋携着霸下回返池边，丁原已然起身，说道：“既然无事，你们就在瀛洲仙岛多留几日，待到霸下的伤势痊愈，再作打算。”

小蛋挠挠头，说道：“这恐怕不成。”

丁原一怔，旋即低哼一声，道：“你根本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还要回去受罚？叶无青的混帐命令，不听又怎样？”

小蛋迟疑道：“不管怎么说，我违背门规在先，受罚是应该的。”

“门规？”丁原冷笑。“大丈夫做事只求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必在意那么多条条框框？”

这话对他而言，自是肺腑之言。

想当年丁原初上翠霞山，便从不知门规戒律为何物，几年间不晓得闯下多少祸事，更因与姬雪雁的一场恋情，将整个翠霞派闹得天翻地覆，甚而一怒冲冠，拔剑独战一众师门尊长。

小蛋和他掰起门规戒律，难怪他会大大不以为然。

丁原见小蛋不吭声，道：“好，你想回去送死，丁某不拦你，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玄黄鬼府就在仙岛天梯之下，有本事，你就自己想法离开。”

他探手抓住小蛋胳膊，御风而起。

第四章　

道归于无两人在海边站定，丁原松开小蛋，举步往前行去。潮水掩没丁原脚面，鞋袜竟丝毫不湿。

小蛋跟在丁原身后，低头一看，前方不到丈许的海水下，有一汪金色的光晕在闪动，形如漂浮于海中的一片云絮，表面上还有层银白色的真言熠熠生辉。

“这天梯共有九百九十九级。”丁原停步道：“每一步都必须踏实，等表面的真言隐去后，方可继续下行。若是踏空，被海潮卷走，就是前功尽弃，陷身汪洋。以你现下的修为，想通过天梯很难。但你既然决意要回去受罚，也只好由得你。”

小蛋打量着海水中幻动的天梯，说道：“我试试看。”抱元守一，气转丹田，缓缓探足踏向第一阶天梯。

“啪！”脚下踩实，像踏在了一团柔软的棉絮里，毫不着力，海水已没膝盖。

他等了等，天梯上的银色真言果然隐没，便小心翼翼地抬左脚踏上第二阶天梯。

脚底甫一落下，一蓬潜流凭空而生，朝脚下冲来。饶是小蛋早有防备，仍被激得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忙气沉丹田，双脚牢牢钉在天梯上纹丝不动，暗自一凛道：“这浪潮古怪得很，难怪丁叔要我小心。”

这时第二阶上的真言随之消隐，小蛋又往下走了一级，海水没过腰际。眼角余光瞥到丁原，见他好整以暇地立在海边，似乎只在观潮望海一般。

小蛋举步再向第四阶天梯迈去。孰料左脚尚悬在半空，斜刺里一股绝强的漩流遽然涌到，轰然拍中他立足的右脚。

在这海水之中，本就不易站稳，兼之云梯光滑无从借力，小蛋立时被这股漩流冲得脚下一软，失去平衡，身躯不由自主往右摔跌出去。

好在他全神贯注，立生反应，右掌在天梯上运劲一拍，借势弹回，才没被冲倒。

漩流在膝下神奇地消失，却将小蛋惊出一身冷汗，思忖道：“这玩意儿说来就来全无征兆，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设法主动出击，在它近身之前先行化解。”

有了主意，小蛋心头一定，舒展灵觉观测周身。他修为已臻通幽之境，灵觉水涨船高亦大胜往日，稍一动念间，灵台上立

即涌现出周边海水的情状，顿觉海面下暗流汹涌，波澜壮阔，从四面八方向天梯汹涌而来。

他在第四阶天梯上站稳脚跟，心头警兆突起，一股狂飙自背后滚雷般掩袭而到。

小蛋拧身出掌，拍出两蓬强劲罡风，迎上狂飙。“轰”的闷响，狂飙四分五裂，从身边掠过。然而巨大的冲击力依旧将他的身躯震离天梯，飘飞而出。

小蛋情急生智，张嘴激射出一缕银丝，“啵”的缠住天梯，借力一收，落回第四阶天梯上，上面银色的真言将将如冰雪般溶化了一半，复又重现。

小蛋暗道一声好险，直觉双臂发麻，胸口郁闷，好似刚接了顶尖高手势大力沉的一掌。他也不急于下行，先调匀内息，疏通经脉淤塞。

就这样足足用了半炷香的工夫，他才走出十级，却已有了艰辛疲乏之感，所幸丹田内的真气雄浑，尚无后继乏力之虞。

他每往下走一步，海水的压力便增加一分，即便没有狂飙来袭，要想站稳也十分艰难。区区十数步，已足可比上一场激烈的搏杀决斗，甚至更耗心神，令他不能有须臾的分心喘息。

通过这番尝试，小蛋也体察出了海下潜流的一些情况，发现它们或直击而至，或旋转盘桓而来，有锐利如锋，有厚实如山，更有不同角度方向，疾徐刚柔千姿百态，层出不穷。宛若一圈高手隐侧在畔，摆下大阵，随时随地会单独又或连袂向自己发出惊天一击，誓要将他打落入海。

而自己虽身怀雪恋仙剑和乌犀怒甲诸般旷世仙兵魔宝，此时却毫无用武之地，惟一能凭借的，就是自身的真实实力和迅捷灵敏的反应。至于稍稍能帮上忙的，却是圣淫虫的银丝。期间小蛋又数次被冲入海中，全赖它缠住天梯，不致失足。

他站定在第十阶天梯上，混黄的海水几不能视物，全凭灵觉感应。略作歇息，小蛋再向下一阶举步而行。陡然听到霸下在怀中狂叫道：“干爹，小心！”

小蛋灵台警兆乍现，一蓬惊涛骇浪从左侧扑至，前后相迭竟有三层之多。

他收住右脚，雪恋仙剑迎浪劈斩，“砰”的切开第一迭狂飙，随即力尽，像是撞上一堵铜墙铁壁，差点脱手震飞。

小蛋身躯一沉，站稳马步，挥掌击出，再挡下第二波狂飙。然而最后一道狂潮澎湃涌到，一下将他掀飞出去。小蛋已有经验，也不慌张，口中射出银丝，疾打天梯。未曾想那道狂飙陡然生变，“呼”的疾速旋转，将银丝卷裹其中，深陷涡眼。

小蛋的身形飞速飘远，金色的天梯一闪吞没在滔滔浊浪中。又一个浪头横向打来，他脚下再无立足之处，只得拧腰出掌，却被冲出更远。

几下一折腾，小蛋才发现在天梯上尚有片刻的宁静，而一俟陷入汪洋海中，无数狂飙劈头盖脸毫不间断地扑来，连仅有的喘气机会也失去了。他不断挥掌出剑抵御狂飙冲击，真气急遽耗损，远远超出负荷的极限。不到一盏茶，小蛋已然精疲力竭，脑海里昏昏沉沉，只是近乎本能地在作机械的抵抗，也不晓得自己已被海浪冲裹到了何方。

又一个巨浪轰到，小蛋手足酸软，眼睁睁看着它拍击在自己的身上，登时内息涣散，情不自禁张嘴吸了口气。“咕噜咕噜”汹涌的海水倒灌入口，竟不可抑制，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就要失去知觉。

晕晕乎乎里，他依稀靶到胸襟一紧，似教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倏忽眼前一亮，身子脱离海面，重又见到蔚蓝天宇。紧跟着身子一软，已躺到了沙滩上。

他迫不及待翻转过身，“哇哇”猛吐海水，到最后几乎把胆汁也呕了出来，无力地趴在地上，呼呼大喘，面色苍白，全身虚脱。

足有小半个时辰，小蛋才稍稍缓过点劲来，身上诸经百骸无处不疼，骨头有如散架，胸口的淤塞和丹田的空荡荡形成鲜明反差，令他愈发难受。

他的衣发已被阳光晒干，费劲地坐起身，看到丁原就站在近前，嘴角微含戏谑，静静注视着自己。而霸下也早早从怀里爬了出来，伏在沙滩上晒太阳，好像对小蛋的惨状一点儿也不着急，更谈不上心疼。

他咳了几声，嗓音有些沙哑道：“丁叔，等我半个时辰，我再试一次！”

丁原冷冷道：“我给你三个时辰，先用心打坐，将功力完全恢复。”

小蛋依言盘腿坐正，可一波波浓烈的倦意直上心头，令他恨不能就此躺下，舒舒服服地大睡一场。他一咬牙，嘴唇破出血丝，一缕痛楚刺心，使得神志一清，当下静思澄念，苦苦对抗着席卷而来的疲劳，进入空明之境。

约莫三个时辰后，小蛋苏醒过来，惊喜地感觉到丹田真气充沛盈满，更胜从前。身上虽然还有隐隐的酸痛，但精力旺盛，生龙活虎，说不出的舒爽。

他略一转念，了解到了丁原此举的深意。原来瀛洲仙岛灵气充盈，较之天陆寻常仙山洞天远胜百倍，自己在真气透支、身心已达极限的情况下运功修炼，不仅对功力增加大有裨益，也同时提升了他的意志力和仙心的坚韧。

想到这里，小蛋站起身来，向丁原恭恭敬敬一拜道：“多谢丁叔指点！”丁原淡淡道：“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罢。像你这样再闷头闯上六十年，也休想回到玄黄鬼府。”

小蛋已深有体会，明白丁原的话绝非恫吓。但要让他开口求丁原出手襄助，却是绝对不愿意做的。丁原注视他片刻，突然道：“你难道只一心想冲过天梯，却没想过万物皆有道？所谓的绝学心法，莫不是皮毛。你我潜心修炼，不过是手段路径而已，只为能通过它体悟仙心，感通大道。多少人皓首穷经，孜孜以求所谓天道而不得，皆因将手段错以为成目的，焉能有成？”

记起叶无青曾有过的类似教诲，小蛋忍不住道：“就像是买椟还珠，缘木求鱼？”

丁原一怔，点头道：“行，你还不算太笨，能说出其中的道理。修道即是修心，一为悟；一为忘。悟而后忘，忘而始悟，倘若到最后，连这『忘』字也能忘了，才是真正的大成。这道理看似浅显，可惜，知易行难。”

其实，这些话，小蛋从盛年或叶无青口中也听到过相似的语意，但能如此痛快淋漓，酣畅透彻的，应以丁原为最。

丁原见小蛋眼中放光，一笑道：“也罢，我再教你一字。如何过天梯，就看你如何参透此字！”拂袖点地，转眼在沙滩上书下一个丈许方圆、龙飞凤舞的“道”字。

书毕，丁原一挥衣袖，飘然而去，远远听他缓声吟道：“万物有法，法为天地；天地有道，道归于无。无中生有，有中藏无；无无无有，无有无无。心中忘有，浑然无我；万象无我，我本为无──”

语音渐行渐远，终至渺然，却是记载于《翠微九歌》最后一篇的真言。

小蛋只觉这段真言字字珠玑，充满难以言传的玄妙至理。其中每一个字，只怕五六岁初上私塾的孩童都会认得，然而连成一体，竟是包罗万象，回味无穷。

一直以来，他几乎都是在为学而学，为悟而悟。修为尽避与日俱增，萦绕在他心底的困惑和不解，却同样日益加深。丁原的话语好似霍然在面前打开了一扇窗户，看到了外面广阔世界的光亮与景致。而如何跨出门坎，融入其中，却要全靠他自己了。

他平静心神，凝目审视丁原留在沙滩上的字。从起笔的第一点，到收笔的最后一捺，飘逸洒脱，天马行空，从字里石间，一股灵气迫面而来，深沁入脾。

“万物有法，法为天地；天地有道，道归于无。”小蛋默默冥想着这一段真言，心头涟漪层层不能自已。一片崭新的天地，就在他的脑海里徐徐地拉开帷幕，其后显现的点点滴滴无不令他陶然而醉，豁然开朗。

他看这山、这沙、这天、这海，剎那里彷似充盈流动着勃勃生机，奇妙灵性，与自己的心灵息息相关，融通交汇。好似在

耳畔轻轻叙说着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仅仅是在静默中观注着自己。

万物有法，天地有道。然而，何为法，何为道？小蛋的眼神里透出一抹茫然，细细揣摩着丁原的每一句话，希望可以从中寻找到答案。

不知是多久，恍然有风吹过，海滩上细小的沙粒如水流淌，那个沉静的“道”字竟鲜活了起来，如一幅空灵玄奇的水墨画卷，直映小蛋灵台。

“轰──”一股无以言表的明悟涌上心头，灵台之上映射的“道”字，再不是孤独枯燥的存在。它化作身边的风，吹越万古洪荒；它化作天上的云，飘洒千山俊秀；它融入沧海，融入云霄，亦同样融入了心底，直至无所不在。

然而当小蛋想用心寻找看清它时，它却又如镜花水月，渺然无影，蕴藏在天地间每一处有形与无形的感悟中，犹抱琵琶半遮面。

“法为天地，道归于无──”小蛋抬首望向苍穹，浩海云天之上，日月同辉，涛生云灭。多少前尘过往历历浮现，多少生死离别一晃而过，却尽皆白驹过隙，了无痕印。剩下的，还会有什么？

他赫然顿悟到，所谓的法并非是指世俗律法，而是一种超脱万物的存在，一如日升月落，鱼翔鹰击；而道法自然，终归于无，却亦非真的空无，只是还其本源，以有体空。故此天道无形，仙心无凭，无无无有，无有无无。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灵台上激荡的思绪如潮退去，又恢复了空明澄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又经历了无数轮回，沧海桑田的时空变幻，终究归回到本源。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逸出一缕欣悦飘然的笑意，渐渐进入物我两忘的先天之境。

丹田内的三股真气汩汩流转，泾渭分明又彼此相溶，油然升腾，浩浩汤汤游走全身经脉。无需主人的意念催动，也无需谁人的指引，好似冥冥中自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驾驭着它们运转周天，循环往复昼夜不息。

“吭！”背后的雪恋仙剑若有所感，陡然振声弹起一尺，光晕炫动，镝鸣悠扬。

小蛋的身体也慢慢亮了起来，乌犀怒甲浮现周身，闪烁着动人的暗红色光芒，与仙剑的雪色光华交相辉映，争奇斗艳。

如此许久，小蛋头顶忽然冉冉蒸腾起三色光雾，如梦如幻，在风中微微荡漾着、凝聚着，直至最后现出元神真身，盘膝飘浮。

“哼！”小蛋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头顶的元神也随之微微颤动，显现异常。

忽地赭影一闪，丁原已飘至身后，探手在他的背心大椎穴轻轻一抵，即可察觉小蛋经脉内的真气震动剧烈，一次又一次涌向胸口，却在一番搏杀冲击后颓然退败。丁原微一皱眉，心念稍动，一股雄浑无伦的大日都天翠微真气直透小蛋体内，同时用“定心咒”的心法在他耳边沉声说道：“致虚极，守静笃；错锐解纷，和光同尘──”

他在早先救治小蛋时，业已发觉这少年体内有三股真气交织，恰似自己当年，却又无走火入魔之虞。

这其中丁原最为熟悉的，莫过于铜炉魔气，可以此为最弱；其次是与翠霞心法颇有渊源的梦觉真气，而最强的还是那股圣淫虫精气。只是不晓得为何，小蛋的修为远远落在了他功力进境之后，两者之间殊不相称。

因此他有意将翠微九歌结尾的四十八字真言传授给小蛋，以盼其能有所思悟，更进仙心。而小蛋的目下状况，自是大获裨益，由此直冲通幽境界。

对于他的功力，丁原毫无疑虑。之所以出现异状，不过是因小蛋自幼缺少良师倾力教诲，于修炼心诀一知半解，多凭自己揣摩参悟而造成。

但凡事有弊亦必有利，谁又能保证小蛋日后不能藉此独辟蹊径，继往开来？

小蛋感应到真气出岔，突听丁原的提点宛若天外来音直震心头，当即心神一定，紧守灵台，护持心脉，一股醇正柔和的浩荡真气已透入体内，令全身一暖。

丁原凝神观察着小蛋体内状况，直等过了一炷香左右，才缓缓收回右掌，起身站立到侧旁。

他默默注视小蛋，悄然喟叹一声，见小蛋已然无事，拂袖隐去。

又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小蛋头顶的元神缓缓归入肉躯，雪恋仙剑铿然回鞘，身上的光甲亦渐渐隐没。

小蛋睁开眼睛，首先映入视野的，便是眼底那个回复静寂的“道”字。

他清晰感觉到体内真气奔腾不息，周围的景物好像也较先前明亮通透，彷佛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但又无法用言语形容清楚。

正思忖间，就听霸下悠哉游哉从云麓池中爬出，欣喜道：“干爹，你总算醒啦。我前前后后都来看过你不下二十次了。可丁小扮说你练功正紧，不能打扰。”

“丁小扮？”小蛋不由头晕，身上更是一阵恶寒，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辈分是怎么排的。

“是啊，他让我这么叫来着。”霸下显然和丁原相处得很是投缘，说道：“干爹，丁小扮还抽空教了我不少好玩意儿，回头我练给你看看。”小蛋问道：“你的伤好了么，我入定了有多少个时辰？”

“早好利索了，”霸下跃上小蛋肩头，道：“这地方没日没夜，我也搞不清楚你这样子坐了有多久，反正没有五天也有三天。”

“这么久？”小蛋看了看身衣上积起的一层细沙，问道：“丁叔呢？”

霸下摇摇脑袋，道：“我也有好一阵没见他了，兴许又去哪儿溜达了罢。”

小蛋“哦”了声，莫名地脑海里浮现起丁原在海中施展出的精妙身法，看似浑不着力，却是来去由心，其中玄奥之处实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禁不住心痒难熬，不知不觉在沙滩上按照记忆中的情形模仿起来。

正练到一个腾空扭转的动作，不意经脉真气走岔，身子一沉“扑通”仰面栽倒。幸好沙滩柔软，倒也摔得不算太疼。

忽听丁原冷冷道：“你这也叫穿花绕柳？和龟爬狗刨差不多。”

小蛋脸一热，站起身道：“对不起，丁叔，我不是成心想偷学您的功夫。”

丁原背负双手，徐徐道：“这套穿花绕柳身法讲究意发于心，形动于念，好似白羽翔空，倏忽往来。你不明身法中蕴含的神韵精髓，却生搬硬套姿态动作，就算模拟得有模有样，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他望了望沙滩上的字，问道：“这几日你参悟得如何？”

小蛋想了想，说道：“我想请教您，如何才能做到忘道呢？”

丁原深深看了小蛋一眼。从内心而言，他对这木讷呆板的少年并无多少好感，出手救人只是侠心使然。

待到看见小蛋背负的雪恋仙剑，又和他一番交谈后，丁原知晓这少年与自己颇有渊源，更得盛年和罗牛的欣赏爱护，这才多了几分怜惜之意。而小蛋重义尚情的秉性，却是颇合他的胃口。

但丁原对小蛋却总也喜欢不起来，特别是对他死心塌地要遵从门规，将叶无青的无理惩戒奉为圣旨的想法，大感不以为然。要放在自己身上，早反出宿业峰，不受这口窝囊气了，哪轮得到这班魔子魔孙呼来喝去，耀武扬威。

当下他淡淡回答道：“忘一归真，等你晓得这四个字的含意，便可做到。”

见小蛋俯首沉思，他接着道：“方才第一次行走天梯，你能通过十阶，也算不错。不过，你想闯过天梯回返玄天洞，光靠蛮劲远远不够，得多动动这里──”说着一指自己的太阳穴。

小蛋苦恼道：“那些漩流太过凶猛，全靠硬撼肯定不行。但天梯上闪展腾挪的空间太小，想要避让也不容易。”

丁原一笑，道：“小子，你没听说过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么？蛮力硬拼当然不行，但借用漩流自身的力量周旋化解，又有何不可？”

小蛋眼睛一亮，听丁原继续说道：“况且你还有圣淫虫的银丝襄助，它既能从你口中射出，又为何不能从身体的其它部位打出？奇#書*網收集整理只不过看你是不是能善加运用罢了。”

小蛋心头一动，思忖道：“不错，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借用『弹』字诀射出银丝，再配合上捏泥人指法，那可比光从嘴里喷强太多！”

忽然眼前一晃，丁原如鹤冲天，沉声喝道：“小子，看清楚，这才是真正的『穿花绕柳身法』！”

小蛋又惊又喜，忙须臾不离地紧盯着丁原翩飞的身影，惟恐漏过一个细节，心中暗叹道：“丁叔说得不错，比起他来，我那两下的确是龟爬狗刨。”

丁原在空中一转一画，飘然落地，气定神闲道：“看明白了么？”

小蛋感激道：“丁叔，您肯将这套身法传给我？”

丁原哼道：“丁某平生不欠人情。你救过羽杉，又帮过小寂，我就用这套身法相偿。也免得日后你傻兮兮使出那式半吊子的『风逝诀』，非但枉自送了性命，还让人笑话了这套穿花绕柳身法！”

第五章　

海上幻镜此后，每日小蛋便在天梯上苦修不辍，不断体悟融会诸般绝学，修为亦因之与日俱增。

丁原也将穿花绕柳身法倾囊相传，但每一次却都是讲少问多，逼得小蛋不得不冥思苦想其中隐藏的种种变化奥妙，以应对丁原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刁钻古怪问题。

丁原传授的方式不同寻常，从不要求小蛋死记硬背，更不需他照葫芦画瓢做得一模一样。

有时候小蛋心灵福至，将穿花绕柳身法中的某一式变化略作改动，丁原冷眼旁观，从不驳斥，在稍后传功时，他却会把那式改动过的变化不着痕迹的演示一遍，让小蛋自己体悟里头的得失利弊，再作改进。

而小蛋也发现，丁原教授时看似随意，但举手投足乃至只字词组，无不别具深意，令他受益匪浅。

他本对这种灵幻多变的身法最为头疼，可而今学来竟是其乐无穷，津津有味，甚至在休息时，满脑子转动的亦都是身法变化，一有灵机触动，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试验。

更令小蛋惊异的是，丁原在传授穿花绕柳身法的同时，时常举一反三将其它各种心法剑式信手拈来，融入其中。

而丁原所学之渊博，亦教小蛋叹为观止，无论多复杂深奥的招式，到了丁原手里，也总能化繁就简，一点即透。

久而久之，小蛋触类旁通，私下也开始将自己这些年修炼参悟的诸般绝学一一融会贯通，这才明白，为何千百年来有那么多才俊之士醉心天道，不可自拔。

仙海无涯，并非充满一味枯燥艰辛，其间蕴藏的，更有无限乐趣。

小蛋终日沉浸在奇妙的仙道天地中，浑然忘却身外之事，更不觉光阴荏苒，已是多少春秋，只是心无旁骛地将点滴所悟，尽用于天梯试炼之上。

起初，只能在天梯上下行十余步，逐渐增加到三十多步，再到后来，小蛋已能一鼓作气冲下百余阶，方自力尽而退。

他心下明白，这绝非朝夕之功可以达成，故此也不着急冒进。

这一日，小蛋又被丁原从海里捞回，喘息稍定，听丁原说道：“这次你已冲到第一百三十七级，原本还可更进一步，却功亏一篑，你想通了自己失败的缘由么？”

小蛋想了想，道：“我弹出的银丝速度还是慢了半拍，刚巧撞上涌来的漩流，给卷裹了进去。等想再打出第二根银丝，身子已经被冲远，找不到天梯了。”丁原摇摇头，道：“不对。假设那不是一股狂飙，而是一位修为远胜过你的顶尖高手拍出的掌风，你的银丝纵快，又岂能赢过他去？”

小蛋一怔，喃喃道：“不错，我尽最大可能也未必能快过它。”

猛然脑海里灵光一闪，记起天照九剑中的那式“一诺千金”，他霍然醒悟。

“欲速则不达，我虽快不过它，却可以再慢上一拍，静待这股潜流由盛转衰之际出手。”

丁原点点头，说道：“有时候，慢也是一种有效的手段，更是应对快的绝佳方式。”

小蛋连连点头，突想起一事，问道：“丁叔，您已在瀛洲仙岛住了五年，何时才能离开？”

丁原沉默片刻，道：“你很想知道么？好，你跟我来！”

他足尖点地，似一缕清风自小蛋身旁拂过，朝着茫茫沧海深处踏波而去，小蛋交代了霸下一句，紧随其后御风疾行。

丁原彷佛脑后长眼，不紧不慢与小蛋保持着丈许距离，两人行出约有三十余里，前方海面波光漾动，焕放出一团古朴无华的青色光晕，在海面上形成丈许方圆的一圈光环，轻轻起伏荡漾。

丁原在光环前停住身形，飘立在海面上，等小蛋追到身侧，说道：“你看！”

小蛋低头俯瞰，猛然脑海里“嗡”的一响，心神剧震像是一下子被抽空离体，被吸食进脚下的那圈青色光环里。

丁原早有预料，探手握住小蛋胳膊，输入一道真气，低喝道：“咄！”

这记暗蕴“定心咒”的低喝有如当头棒喝，令小蛋神志一醒，这才看清脚下的光环深不可测，似一口万仞古井，伫立在沧海之间，着实玄之又玄。

他再看两眼，便感头昏脑胀郁闷欲呕，忙将视线收回，深吸一口清凉的海风才好受了点，骇然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四相幻镜，瀛洲仙岛的镇岛至宝。”

丁原松开小蛋的胳膊，徐徐回答。

“我在这里蹉跎五年光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它重见天日！”

小蛋诧异地看着丁原，困惑道：“这面四相幻镜有何特异之处？”“问得好！”

丁原傲然一笑。“二十余年前潜龙渊一战后，丁某归隐林泉，散尽周身仙宝，仅留一剑一衣。这世上纵然会有无双至宝，而今也难动我心分毫。然而这面四相幻镜，和另一件埋藏在北海极地下的洪荒异宝大梵仙羽，却是开启神魔之眼，重上大罗天的不二仙器。”

小蛋一震，说道：“原来您是想收齐四相幻镜和大梵仙羽，重开大罗天？”

丁原颔首说道：“小蛋，你能否猜到丁某此举的用意所在？”

小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您是希望神魔之眼重开后，能有更多的尘世之人进到大罗天清修天道，参悟仙心，从此再造一方人间乐土。”

丁原“咦”了声，问道：“你为何会这样想？”

小蛋挠挠头。

“丁叔的修为已然超凡入圣，要想羽化飞仙，应是轻而易举之事，根本不必舍近求远去打通神魔之眼。

“看到瀛洲仙岛的情形，想那大罗天位列仙界门户，势必更胜一筹，假如大伙儿能有机会进到那儿修炼，定可事半功倍，也可让人间少了许多你争我夺的杀戮。”

“你怎知大罗天重开后，修仙之士便能安分守己，了却杀戮争夺？”丁原道。

“到那时候，大家瞧见仙门近在咫尺，谁不愿潜心修炼，以求早登仙籍，哪还有心思打打杀杀耗费光阴？说不定仅是大罗天的仙气灵韵，就能不知不觉将那些人心中暴戾之气悄悄化解，让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丁原纵声长笑道：“世上多有冥顽不灵之辈，莫说成不了仙，纵是成仙，也一样会心怀恶念，为非作歹。想要他们放下屠刀，谈何容易？”

小蛋想起欧阳修宏和饕心碧妪等人，不自觉地又挠挠脑袋，猛地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等他们进了大罗天，要想为恶也荼毒不了凡间的芸芸苍生，兼之仙界既近，心存忌惮，总需有所收敛。再加上有丁叔您这般的顶尖高手坐镇，任他想兴风作浪，亦危害有限！”

丁原飘立不语，暗自感慨。

“没曾想我二上大罗仙山后日夜所思的宿愿，竟教这小子给一语道破？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小蛋又小心翼翼朝下打量了一眼，赶紧抬头，问道：“丁叔，您在瀛洲仙岛住了这么多年不愿回返天陆，莫非是遇到了阻碍？”丁原点点头，淡然道：“五年来我无数次下潜，却无一次能抵达底部，取到幻镜。”

小蛋愣了愣，问道：“怎么可能？难不成这光井深不见底，连您也无计可施？”

丁原摇摇头。

“咫尺天涯，鸿沟难越。每回当我眼看触手可及之际，四相幻镜便会突然下沉，迅速拉开距离，如此循环往复，直如永无止境……想不到我丁原睥睨一世，却被这巴掌大小的幻镜戏弄！”

小蛋闻言越加惊讶，也生出许多好奇，丁原看在眼里，说道：“想下去试试？”

小蛋犹豫道：“我朝下看一眼都觉头晕，又怎么能下去？”

丁原不以为意，道：“不要紧，你只管闭上眼睛。”

他探臂揽住小蛋后腰，腾身跃下，小蛋赶紧闭起眼睛，虽仍能觉察到青色的光华闪烁晃动，但已无胸口恶心作呕之感。

奇怪的是，明明那口光井是在海面下方，可他却似乎是在不断向上升腾，有着一种时空倒错的奇异幻觉。

大约过了半顿饭左右，丁原的身形忽地凝住，小蛋不由自主睁开了两眼，一蓬青光立时直透双目，重重捶击在他的心头，震得气血汹涌，他情不自禁“哇”的仰面喷溅出一口瘀血，耳朵“嗡嗡”轰鸣，好不难受。

蓦地眼前一亮，从丁原体内迸射出一团乳白色的柔和光雾，将两人罩住，青光受到隔断，威力大减，小蛋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祭出乌犀怒甲，护持双目与周身。

他定了定神，往上望去，相距不到十丈的空中，悬浮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色神镜，似玉似金，也不晓得如何锻铸而成；镜面上光晕腾腾，向下如瀑散放，依稀啊现出“一体真幻”四个凸显的银灰色篆字。

小蛋还待仔细端详，猛觉那镜面彷佛蕴藏着一种诡异的魔力，深深吸引住自己的眼神，似要将他的意识一丝一缕地缓缓抽空，他心头一凛，不敢再看。

丁原体内徐徐焕放都天大光明符灵力，抵御幻镜摄神，悠然说道：“我们只能进到这里，再往前半步，它便会生出感应飞速遁退。”

小蛋听丁原这一说，脑海里隐约抓到了什么，可一时半会儿又无法完全捉住，不禁呆呆地凝神沉思。丁原见状，笑道：“你在想如何赶在四相幻镜逃遁之前，将它抓住么？这几年来，我尝试过不下百种方案，有些……”

他尚未说完，冷不防听小蛋道：“如果我们可以直接跨越这十丈空间，甚至遁身到幻镜的上方，不知能不能成？”原来他方才听丁原说到“遁退”，不由触动灵机，再经“遁身”这一提醒，登时记起自己悟出的十三虚无奇遁之术。

“你是说五行遁术？”丁原显然早已想过这个法子，低笑道：“可惜这里形如虚空一无屏障，把桑胖子请来也只能徒唤奈何。”

小蛋道：“丁叔，我从天道星图中参悟出了一种虚空遁术，或可一试。”

说罢，他抖擞精神，存思止念，雪恋仙剑铿然出鞘握于手中，真气汩汩灌注直至满盈，脑海里泛起星天奇图，振声出剑，劈开星门。

他闪身掠入，一阵星移斗转又被无形巨力抛出，随即挺腰站稳，定睛打量，却不禁呆了一呆。敢情自己还是站在丁原的身边，那面四相幻镜仍高悬头顶。

丁原心中亦是略感失望，好在他原本就对小蛋的“虚空遁术”未抱多大指望，面色平和，道：“想来是这里的空间诡异多变，令虚空遁术失去效用。丁某五年都等了，更不急于这一朝一夕，咱们先回去。”

当下两人回转瀛洲仙岛，从此小蛋心中便多了一分困扰，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能帮助丁原拿到四相幻镜，好令他早日重返天陆，开辟大罗仙山。

他也曾想过，丁原的才智见识远胜自己百倍，他想了五年多都束手无策，自己又哪有可能成功？

然而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何况自己总不能干瞪眼瞧着丁原为取到四相幻镜殚精竭虑，偏无动于衷罢？就这样，不知又过了多少天，小蛋的修为与日俱增，已能闯过三百阶天梯，对穿花绕柳的身法亦领悟更深。

而且，为了不让丁原再分心照料自己，小蛋每次闯下天梯都留有余手，不尽全力。

一旦情形不对难以支撑，便立即主动撤回海上，绝不逞强。

否则，以他目前的进境，或可冲下四百阶天梯也未可知。

这天他从海下回转，在沙滩上打坐了个多时辰便恢复了精力，左右无事，又将天照九剑温习参悟了一番。当用到那式“一

诺千金”的时候，小蛋不由自主回忆起当日丁原的话。

“慢也是一种有效的手段，更是应对快的绝佳方式。”

小蛋凝住雪恋仙剑久久静立不动，翻来覆去体会这“快”、“慢”两字，暗道：“既然连丁叔也追不上四相幻镜，可见它已

快到了极致。既然咱们速度上拼不赢它，那可不可以跟它比慢呢？”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一笑，心道：“我也太异想天开了，总不能让丁叔对幻镜说：『喂，镜兄，咱们比比谁爬得慢罢』？”

这么想着，他收回了思绪，重新聚精会神参悟天照九剑。

然而从此之后，这个古怪的念头非但没有在小蛋的脑海里淡忘，反而成为一片挥之不去的浮云，令他不时想起，怎么也割舍不下。又一日，小蛋倦极而眠，朦朦胧胧进入梦乡。

漫天繁星璀璨闪烁，隐约记起乃是“十三虚无”星图的景象，忽地梦境陡变，他如风般飞速穿越虚空水火诸般幻象，从一扇星门又跃入另一扇星门，彷似无休无止。

蓦然“砰”的一响，满眼金星乱冒，像迎头撞在了一堵厚重的石墙上，却是一扇疾电飞纵的星门阻住去路。小蛋晕晕乎乎停在星门之前，倒也不觉得脑门发疼，诧异想道：“这不是『时电之门』么？难怪我会撞得鼻青脸肿。”

他瞧瞧左右，其它的星门一一隐去，惟独此门尚在，小蛋皱了皱眉，苦恼道：“明明是扇门，偏不让我进去，难道是留给别人的么？”

他正想着，星门中的疾电遽然生变，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掌控，速度瞬间减缓，小蛋见状怔了怔，摸摸并不怎么痛的额头，有一线灵光从心底掠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星门，一股莫名欣喜盈满心间，喃喃道：“我明白了──”

不等话音落下，耳畔天崩地裂般的一声轰鸣将小蛋惊醒，眼前幻象全消。

小蛋弹身跃起，四下打量，只见霸下满脸得意漂在海上，将身下的一片汪洋用荼阳地火轰出了数丈方圆的深坑，升起浓浓水雾。

牠回转过头，眉飞色舞道：“看见没，厉害罢，这招叫『天雷地火』！”

小蛋揉揉惺忪睡眼，满脑子回忆着梦中情景，三步两步冲到海边，抽出仙剑。

霸下一愣，问道：“干爹，你要做什么？”

小蛋充耳不闻，凝神观注前方汹涌扑来的一蓬海浪，待到离身前约有三丈处，猛然纵剑疾劈，一团浑圆雪光呼啸激射，轰然击中海浪。海浪竟未产生丝毫波动，却骤然分作三段，被雪光笼罩的正中一段像是中了邪般凝滞，速度减慢十倍不止，而两旁的海浪依旧澎湃浩荡，拍打在海岸边的礁石上，溅起无数浪花。

霸下看呆了，也不知在问小蛋还是在自言自语：“我的妈呀，这是什么招？”

小蛋好似耗尽了全身真气，却神情欢愉望着迟滞的海浪，回答道：“时电星门！”

“哗──”

海浪恢复旧观，复又迅猛地扑上沙滩，狠狠激撞在礁石上，溅得小蛋一身海水。

“原来时电诀竟有此效，能令光阴延缓凝滞，着实不可思议。可惜实战之中却派不上多少用场，毕竟谁也不会傻站在那儿等着挨打，否则又何需施展？直接一掌拍过去岂非简单省事？”

他正想着，猛觉耳朵生疼，禁不住“哎哟”出声，转头一瞧，霸下十分无辜地趴在自己肩膀上，说道：“我叫了你两三声都不理我，再说，我的牙齿其实也没使多大劲儿呀……”

小蛋揉揉耳垂，霸下问道：“干爹，你这『时电星门』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蛋回答道：“我想用它帮丁叔收取四相幻镜。”

他忽记起上次施展“虚空遁术”无功而返的事，当即一转念，道：“这法子在光井内能否奏效尚未可知，却不忙马上告诉丁叔。我先悄悄试一试，万一不成，也不致令丁叔空欢喜一场。若是能够成功，便将四相幻镜取来送给丁叔，岂不更好？”

有了主意，小蛋便不急于去找丁原。他在海滩上休息了两个多时辰，感到精力尽按，携着霸下御风朝光井飞去。

来到光井上方，四周并不见丁原的身影。小蛋祭起乌犀怒甲，双目一闭，纵身跃下，估摸着差不多了，他睁开眼睛、紧守心神，往上打量，四相幻镜正在头顶上方三十余丈的虚空里熠熠闪光。

饶是有乌犀怒甲的护持，从镜面下透射出的神光，依旧慑得小蛋胸口狂震，身躯在空中晃了几晃。

霸下亦生出感应，讶异道：“干爹，这就是那面破镜子么，怎么看得我心里发闷发慌？”

小蛋收回目光，叮嘱道：“这东西会摄人魂魄，千万不要用眼睛盯着它看。”

他略一调息，驱除心头烦恶，又朝上飞升了二十余丈，便不再逼近。

他掣出雪恋仙剑，心道：“成败输赢就在此一举啦！”

丹田三气合一奔涌而起，默念时电心诀，灵台一片空灵澄清，纤尘不染，直将功力提升至满盈。小蛋一声低喝，仙剑雪光暴涨，激越镝鸣，向头顶腾跃飞掠，“呼”的劈出一团绚丽光澜。

雪白的剑华中星光隐隐，载沉载浮，挟着一路雷霆，呼啸直奔四相幻镜。

小蛋目不转睛注视光球，体内真气源源不绝贯注仙剑，几再次将丹田抽空。

然而光球在距离四相幻镜尚有五六丈远时，速度迅速减慢，“呜呜”颤动黯灭，却已是强弩之末。

小蛋一凛，竭力催动丹田仅存的真气支撑，奈何光球犹如喝醉了的酒徒，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勉强推进了丈许，便“喀喇喇”破裂消散。

眼看功败垂成之际，小蛋陡然感到背心一热，被人一掌按定，他微一诧异，就听丁原在身后沉声说道：“再来！”

一股雄浑无匹的真气立时透入小蛋经脉，几不需磨合就已水乳交融，聚成汪洋，他更不迟疑，凝思聚神，全力发动。

剑光如海，一前一后两团光球在半空合为一体，声势大盛，摧枯拉朽般奔流渲涌，“呼”的一声，将四相幻镜完全吞没。

丁原掌心轻推一道柔和气劲，朗声喝道：“去！”

小蛋借着这股推力如鹤冲天，有意无意运用上初学乍练的穿花绕柳身法，飞将上去。

他不敢用双眼直视，当下舒展灵觉，牢牢锁定四相幻镜的所在。身形甫迫近丈许，就察觉到四相幻镜陡然一晃，朝上空飞逸，速度果然减慢了十倍不止。

小蛋心无旁骛，越追越近，转瞬双方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两丈，突听霸下在耳边叫道：“干爹，快，幻镜又在加速了！”

小蛋一惊，发现这一丈七八的差距竟再也无力缩小，反有渐渐拉开之势。

他心念急转，左手数指连弹，激射出四缕银丝，快逾电光石火，“叮叮叮叮”击打在镜面之上。

幻镜剧烈震颤，“嗡嗡”怒鸣，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去银丝的缠绕，小蛋心头大定，将银丝徐徐收回，还剑入鞘，探手抓住了四相幻镜。

幻镜甫一入手，镜面光芒顿黯，透出丝丝如水清凉的灵韵，归于静谧。

第六章　

睥睨四海“轰──”

光井骤然消失，周围的海水咆哮着激荡而来，天地遽黑，只有小蛋手中的四相幻镜还在散发着青色的古朴微光。

丁原挟起小蛋，几个飞纵从汹涌肆虐的海潮下脱身而出，回到瀛洲仙岛。

小蛋脚一落在沙滩上，也不等自己喘息稍定，双手小心翼翼捧起四相幻镜，送到丁原面前。

“丁叔，幻镜终于拿到了！”

丁原目光拂过四相幻镜，“一体真幻”四字兀自如柔波在镜面上轻轻浮动，幻镜的背面，密密麻麻镂刻着上千字的小篆，自是相关的心诀真言。

他并未伸手去接，轻描淡写道：“小蛋，幻镜该由你来保管才对，希望有朝一日它能与大梵仙羽合璧，重开大罗仙山，了却丁某一桩夙愿。”

小蛋大吃一惊，愕然道：“这怎么成？我只是想帮丁叔的忙，并没有将幻境占为己有的念头。”

“我知道。”丁原说道：“但四相幻镜是由你亲手所收，我岂能厚着脸皮坐享其成？”

小蛋闻言一醒，心中后悔。

坏了，我怎就没事先想到，丁叔乃天陆第一人，怎会和我这样一个晚辈争宝？这一回是真的办了件大大的错事……

他心下既是佩服又是愧疚，说道：“丁叔，我能拿到四相幻镜全赖您出手襄助，否则我绝对不可能得手。而且，晚辈是真心想帮您早日拿到幻镜，重返天陆，打通大罗天……您还是收下罢！”

丁原淡然笑道：“丁某言出不二，更不会夺人之美。如果我有此用心，方才也不必在你背后加推一掌，自己径自去取幻镜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也不必再多推辞了。”

小蛋正待回答，猛然听到海面上“轰轰”巨响，如雷般炸开，他转首望去。

天地一片混沌幽暗，蔚蓝色的天宇布满暗红如血的云层，翻滚呼啸。

海面上，一蓬蓬数十丈高的巨浪层层迭迭，像千军万马般，向瀛洲仙岛扑卷过来。

紧跟着，脚下大地猛烈震颤，缓缓下沉，从地底迸射出一团夺目的银光笼罩全岛，宛若世界末日莅临，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这一突如其来的剧变，也令霸下瞠目结舌，诧异道：“这里也会变天么？”丁原摇摇头。

“不是，可能因为四相幻镜被从海下取出，造成瀛洲仙岛异变陆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该离开了。”

小蛋回首望见满山惊惶奔逃的灵鸟异兽，问道：“岛上的那些生灵怎么办？”

丁原回答道：“不碍事，岛上已升起光罩，抵御海水侵蚀。待日后将四相幻镜重新放还原位，瀛洲仙岛便可尽按旧日景观，不必担心。”

当下两人和霸下经天梯重入玄黄鬼府，迷离的光雾一碰四相幻镜发出的青光，登时纷纷朝四下趋避，那股庞大莫名的无形神秘力量亦因之消退。

回到玄天洞内，丁原问道：“小蛋，我要走了。你是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离开？”

小蛋挠挠头，道：“我既然被师父罚入玄天洞中面壁，总得等到一年期满。可瀛洲仙岛不分昼夜，我也不晓得在岛上待了多久……”

丁原伸出指头做了个“十”的手势，小蛋诧异道：“只有十天？”

“十天？”丁原回答道：“你难道没听过『神仙一梦，世上千年』？以我推算，你在岛上少说也待了十余个月，距离一年之期，应该只剩下五六十天了。”

“十个月？”小蛋难以置信，不由喜道：“那我岂不是很快就要出关了？”

丁原点点头，道：“你既然喜欢受罚，我也不勉强。丁某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说罢振衣挥袖，朝玄天洞外飘然飞去。

丁原说走就走，委实洒脱，小蛋目送他倏忽去远，但觉这些日的经历恍然如梦。

“丁叔潇洒，罗二叔宽厚，盛大叔沉稳，三个人个性各不同，却都是真情真性的铁血男儿，我能够与他们三位结识，实是平生最大幸事！”其后数十日，他便安下心来在玄天洞内面壁修炼，等厉无怨打开结界，将自己接回忘情苑。

有四相幻镜护身，洞内诸般魔物竟是不敢靠近，令小蛋耳根清静了不少，反倒是霸下有点儿百无聊赖，时不时主动去撩拨几下。

一晃眼，一年的面壁届满，厉无怨却并未如约现身，不过洞中无日月，小蛋又醉心沉浸于仙学修炼之中，竟没意识到期限早已过了。

这一日他一觉醒来，刚活动了会儿身子骨，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声呼喊道：“里面有人么─听到了便应上一声─常寞──”

正是厉无怨。

小蛋闻声忙回应道：“厉师伯，我在这儿！”

他招呼过霸下，朝洞外迎去。

厉无怨听见小蛋的声音，心头反是一愣。

“没死？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敢情他根本就忘了到玄天洞接小蛋的事情，等猛然记起后，也只为例行公事般前往玄黄洞天转上一遭，压根没料到洞内还真会钻出个活人来。

但见前方浓雾微荡闪出一道人影，不是小蛋却又是谁？他飘身来到厉无怨跟前，说道：“厉师伯，多谢您还记得来接我。”

厉无怨却误会了，以为小蛋是正话反说，暗中讥讽自己食言，没有前来按时接他出洞，不悦地低哼一声。

“你这是在埋怨老夫耽搁了半个多月才来开启洞门么？你以为这些天我很闲么？两个半月前，叶师弟被丁原打成重伤，至今闭关休养不能理事。老夫于百忙之中，还能记得将你放出来，已经很好了。”

“什么，师父被丁……原打伤了？”小蛋差点将“丁叔”二字脱口说出，幸得改口及时，才没让厉大师伯抓狂。

然而厉无怨带来的消息，却也令他始料未及，更没想到丁原的反应是如此的直截了当！当日丁原出了玄黄洞天，既没有回返东海长离岛，也未前往南海天一阁探望苏芷玉，而是径自来到宿业峰前山。

尽避正魔两道各家各派尽皆会在山门前设下禁飞区域，甚而立下“仙山灵地，解剑缓行”的警示，可丁原又哪会在乎？

他御风飞行，连过忘情宫周边三道防御，这才在忘情苑前落下身形。

丁原抬眼瞧了瞧头顶“忘怀天下”的金字匾额，嘴角不屑地逸出一缕冷笑。

他背负双手临风傲立在石阶下，向着门口守值的弟子徐徐道：“叶无青呢？叫他出来见我。”

这日负责镇守忘情苑正门的，乃是厉无怨座下的三弟子魏宸。也该他倒霉，竟没认出眼前站立的这位赭衣人，便是当今天陆几无争议的仙林第一高手，潜龙丁原。

他刚接到通报，说有人抢在巡山弟子拦截前连越三道封锁，直接闯向忘情苑。虽然魏宸心中颇为惊诧，可做梦也没想到来人是谁。他冷哼道：“大胆，竟敢直呼宫主名讳！”

丁原不以为然。

“敢情叶无青也晓得自己臭名昭著，所以不好意思让人直称其名，以免辱了祖宗？难得他还有点儿羞耻之心，确令丁某大感意外。”

魏宸听了丁原的讥嘲，怒不可遏，却忽略了后半截话里的“丁某”，兼之丁原精华内敛，返璞归真，更教他无从判断来人修为深浅，只是一声厉喝。

“狂徒，你找死！”

魏宸腾身欺近，拍出一记溜火神掌，足足运上八成功力，显是想一掌毙了丁原。

可惜他既被丁原言语激怒，出手之际难免心浮气躁，露出了右肋的空门。

丁原只将身形微微一侧，避过掌风，飞袖卷住魏宸腰际，轻描淡写地往上一甩。

“砰！”

魏宸结结实实撞在“忘怀天下”的金匾上，将它砸得四分五裂，碎落一地。

亏得他在丁原眼中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无意取其性命，故此虽在石阶上摔得惊天动地、灰头土脸，并未受内伤。

魏宸挺腰想要弹身站起。孰知丁原劲透衣袂，封住了他的经脉，身子刚有动作，又“扑通”一声，狼狈地倒下去。

丁原迈步走上石阶，进到忘情苑内。尽避有一众灰霜营守卫侍立两侧，但一时半刻间竟无人敢上前拦阻。

他单刀直入朝着克己轩的方向徐徐行去。沿路上听得忘情苑内警声迭鸣，一串串信号灯若隐若现，丁原则是面无表情，好像进了自家的后花园一样。

这也难怪，二十余年前丁原为恩师淡言真人之死，怒上天陆正道第一大派云林禅寺，堵门挑战，连败数字无字辈高僧，最后连上代长老一正大师亦都俯首称臣，令上千僧侣悚然动容，束手无策，堪称是轰动仙林的壮举。

忘情宫固然号称天陆三大魔宫之一，近来风生水起，但当年的云林禅寺亦未必逊色于它。

而今，丁原修为大成，又满怀怒愤要为淡怒真人报仇雪耻，哪有不直捣黄龙，闹个天翻地覆之理？

否则，丁原也就不是丁原了。

突然，丁原头顶上方金风响动，寒光如雷，有人从后掩袭而至，虽说来人采用了偷袭手段，但出手又狠又猛，比门口的魏宸显然高出了不只一筹。

可他哪能瞒过丁原的耳目？

丁原轻轻一转，右手一记二十二字拳中的“一”字诀霍然崩出，毫不忌惮对方手持的雷轰锥势大力猛，直撄其锋。

“砰！”

丁原拳上迸发出一蓬绚光，将偷袭的蒙逊连人带锥震飞出去，背脊跌撞在街边的屋面上，“喀喇喀喇”不知压碎了多少瓦砾。

蒙逊嗷嗷怒嚎，不待调匀内息，纵身二次挥锥扑上，丁原看清来人是个相貌粗豪的青年，暗道：“倒是个不怕死的家伙。”

丁原一抬右臂，蒙逊的雷轰锥犹如投怀送抱般送上门来，被丁原用三根手指牢牢钉在半空，进退不得。

瞥过蒙逊因过分用力而稍显扭曲狰狞的脸庞，丁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蒙逊挣扎不动，一面惊慑于来敌深不可测的实力，一面羞怒不已，破口大骂：“孙子，我是你家的蒙逊蒙老太爷！有种放开雷轰锥，咱们再来打过！”

丁原眸中精光一闪，恼他言出无状，指尖劲力一吐，沿雷轰锥迫入蒙逊体内。

蒙逊魁梧壮硕的身躯一震，面色骤然铁青，“嘿”的喷出一口血箭，神情委顿，凶焰尽失，已被丁原以精纯的内劲震伤了心脉。

丁原只为给他一个教训，见蒙逊吐血，手指一松一送，道：“滚罢！”

蒙逊也的确听话，身子在空中不由自主翻滚出五六丈，猛地身子一稳，被一道掠来的黑色身影眼疾手快地揽入臂弯，这才避免摔了个狗啃泥。

接住蒙逊的便是厉无怨，他与丁原在蓬莱仙会上曾有一面之缘，当即一眼已认将出来，心头陡震。

果然是他！不用问，定是为了翠霞派的事，登门寻仇来了！

蒙逊落回地上，连吐两口血痰，发狂的眼神死死盯着丁原。

“龟儿子，老子如今不是你的对手，输得无话可说。等我再苦练几年，誓报今日之辱！”

丁原懒得和他计较，望向厉无怨道：“叶无青呢？我找他。”

厉无怨心一沉，思量道：“果真是来找叶师弟复仇的，这可怎么是好？叶师弟修为虽高，眼下恐仍非这煞星的对手，还是多拖一刻算一刻，等四大长老闻讯齐至，大伙儿连手与他一搏，未始没有胜望。”

这厉无怨也算是天陆有数的魔头之一，可惜面对着丁原竟完全没有放手相拼的勇气，只想着如何等候援兵，上前围攻。

二十年前蓬莱仙会，丁原与楚望天石破天惊的一战，厉无怨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当年被他奉若神明的师尊亦完败在丁原手下，况乎自己？因此还没动手，胆气已经泄了大半，只求叶无青、席魉、姜山等人能尽快赶到。

他稳稳心神，竭力保持镇定，道：“原来是丁兄驾临，不知阁下所为何来？”

丁原淡然道：“厉兄何须明知故问？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楚老魔败在丁某剑下，以致幽禁蓬莱仙岛。你们要想报仇，只管冲着我来，何必拐弯抹角去找翠霞派麻烦？今日丁某主动送上门来，就请叶无青出面一战，了断恩怨！”

厉无怨“嘿嘿”笑道：“据我所知，丁兄乃翠霞派弃徒，早在多年前便被令师淡言真人亲手逐出门墙，敝宫和翠霞派的梁子，似乎与丁兄并无关系？你若是为了此事找上忘情宫，借口未免也太牵强。”

丁原从容道：“厉兄何时也成了搬弄口舌之辈？丁某好生失望。我虽非翠霞弟子，但师恩如海，不可不报。叶无青既有胆量挑衅翠霞，为何不敢再与丁某一战？难不成他只会欺软怕硬？”

厉无怨脸上色变，道：“你说什么？”

丁原没有回答，目光却越过厉无怨向他身后望去。

厉无怨一怔，不由自主也回身观瞧。

叶无青一袭青衣缓缓走近，面庞上古井无波，不见喜怒，一双锐利幽深的眼眸，也在同时对视打量着丁原。

厉无怨凛然暗道：“这厮好生厉害，竟令我心神不敢有丝毫松懈，连叶师弟来了也没察觉到。”

他悄悄一拉蒙逊，为叶无青让出通路。

这是叶无青和丁原首次碰面，无需多言，双方仅仅在视线激撞的剎那，便已认出了彼此的身分，两人心中不约而同，暗自忖度。

“就是他了，整座忘情宫除却楚老魔，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拥有这样的气度威势。”

“原来他就是丁原，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叶无青走过厉无怨和蒙逊身前，在距离丁原五丈处站定，徐徐道：“丁兄屈尊惠临敝宫，叶某幸何如之？有失远迎，尚请丁兄宽宥。”

丁原漠然道：“叶宫主何必客气，丁某来意想必阁下已经明白，无需多言。”

叶无青平静颔首道：“今日一战，实乃叶某平生最大荣幸。”

丁原不经意地扫过刚刚匆忙赶到的席魉等人，道：“时间是我定的，地点、方式便由叶宫主决定，丁某奉陪。”

叶无青道：“好说，今日、此地、你、我，一战如何？”

丁原没说话，点了点头。

叶无青回身拂视，吩咐道：“厉师兄，我与丁兄在此对决，胜败凭天，任何人都不得出手相助。有违此命者，立斩无赦，便烦劳你代为执法，莫要有误。也免得日后有人笑我忘情宫，以多欺少。”

众人闻言，尽皆一惊，没想到叶无青会主动下此号令。

要单独与丁原正面对决，除了对叶无青抱有近乎盲目崇拜的蒙逊，在场所有人都对此战不抱胜望。

即使是叶无青本人，何尝又不清楚自己这一战多半凶多吉少？

然而他身为忘情宫宫主，志存天下，若对丁原指名道姓的挑战心怀胆怯，退避三舍，不仅威名丧尽惹人耻笑，更会影响信心斗志，成为突破天道极致征途上，一道无可逾越的心魔与障碍。

哪怕是明知必败，亦需鼓舞精神，奋力一搏！

至于身边忘情宫高手虽多，奈何无一能够堪称顶尖，较之丁原更有一段遥不可及的差距，倘使号令厉无怨等人围攻丁原，若非有类似南海天一阁“海天剑阵”这般精妙莫测的阵法辅助，只会束手束脚，自乱阵脚。

否则百余年前为了《天道》上卷，正魔两道无数高手追杀围攻苏真，又岂会让他屡屡有惊无险地飘然逸去？

对叶无青而言，与其这般授人笑柄，还不如自己拼力一战，即便落败，至少可博得一片敬重与喝彩。

况且丁原今日之地位如日中天，连昔年散仙级的赫连宜都重创于他的平乱诀下，自己纵使败了，却绝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丁原笑了笑，没有说话。从看见对手的第一眼起，对叶无青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并不感到任何的意外。

叶无青看在眼里，暗道：“他竟似早已料到我会孤身应战！”显然，丁原是将他看作了堪与一战的对手，且以宗师身分待之，不虞他会恃众围攻。

面对这被自己视之为当世第一大敌的丁原，叶无青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自豪，身躯稍稍前倾，郑重肃穆地抱拳一礼。“丁兄，得罪了！”

丁原还施一礼，微笑道：“请！”

两人无形的气机在空中一撞，不约而同生出感应，叶无青的身形微微一晃，随即渊渟岳峙，不动如山。

丁原静静伫立，像是飘飞在九天之上的浮云，头发、衣袂、袍服下襬，乃至身体的每一个微小部分，彷佛都在不经意地漾动着，充满不可言喻的神韵，似与周遭的天地自然相合，同呼共吸，无分彼此。

叶无青幽蓝色的眼眸深处，燃起动人心魄的寒光，射在丁原的脸上。

刚才相互间的试探一击，他感受不到丝毫来自丁原身上的气势，甚至无法感应到对方战意的存在，好像丁原已化作了一缕缕夏日的晨风，融进看不见的空气中，空灵而无处不在。

丁原垂下手，轻轻地扬了扬剑眉。

“客不压主，叶宫主请先出手罢！”

叶无青目不转睛注视着丁原的一举一动，希望从中寻找到一线稍纵即逝的破绽。

丁原孤傲挺拔的身影舒展在旭日朝霞下，全无戒备与紧张，周身无一处不是破绽，无一处不是空门，直如慷慨地敞开怀抱，毫不设防。

但叶无青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灵台清晰觉察到，这些破绽和空门犹如一泓泓灵动流淌的清泉，集在一处便成为了变幻莫测的汪洋大海，只要自己稍有动作，就会立时掀起无边的惊涛骇浪，直到将他完全吞没。

光阴，一点一滴地在静谧中流逝。

叶无青的脸庞罩上了一层幽深的紫光，一蓬淡淡的光雾从衣衫表面冉冉蒸腾，萦绕笼罩在他方圆丈许的范围之内，似青烟回荡，久久地凝聚不散，随着他的呼吸韵律悄然荡漾。

“叮！”

背后的焚泪沉灰剑极其缓慢地抬升出鞘，银灰色的剑刃上，一颗颗水银般晶莹剔透的水珠慢慢生成，散发出丝丝妖艳的雾

气，模糊了他的身影。

丁原，依旧纹丝不动。他的身躯如同一片风平浪静的沧海，将所有的波澜都深深蕴藏在一双平静深邃的星眸之下，唇角浮现起一抹笑意。

“好剑。”

“吭！”

亮出一尺五寸的焚泪沉灰剑戛然而止，凝铸在叶无青的脑后，一波波银灰色的光晕徐徐焕放扩散。

周围的温度急遽攀升，厉无怨、席魉等人不由自主往后退出丈许，远远站在了圈外，各自暗运铜炉真气，抵御着扑面而来的汹涌灼浪，衣衫上凝结的朝露顷刻挥发。

两人一如深沉的山岳，一如莫测的瀚海，相隔五丈虚空，继续耐心地对峙着。

叶无青，在等待。

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他从来不是一个莽撞行事之人，没有七成把握以上的事情，他绝不会轻易冒险，但今日，此地，对着丁原，他渐渐意识到，即便有五成以上把握的攻击机会，他亦根本无法捕捉到！

气势渐臻满盈，叶无青忽然动了。

他不是向前，竟是朝后退出了半步，在左脚离开后的鹅卵石街面上，留下了一个亮红色的足印。

丁原的脸上闪过一缕激赏之色。

他明白，叶无青是要用更长一步的距离，换取自己出击途中蓄势的空间，借此发动石破天惊的一剑！

第七章　

傲骨柔肠“啪！”

叶无青再退半步，靴底敲击在鹅卵石上，激起清脆短促的低响，落在场外每个人的耳朵里。

沉重，窒息。

丁原忽地悠然笑道：“叶宫主，一步恐嫌不够，索性丁某再帮你个小忙。”

他抬步也往后退去，迈出的幅度却比叶无青要大多了。

叶无青陡然神色微变，明白丁原看破了自己的用心，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蒙逊愣头愣脑，闹不明白丁原为何要帮着自己的师父一块儿倒退，而叶无青的面色又为何会变？

厉无怨和席魉等少数几人隐约瞧出了里头的端倪，暗叫一声“糟糕”，对丁原的手段与应变之能，更增一分忧虑忌惮。

需知叶无青之所以主动后撤，是为腾出两尺的空间，好在出击时不断蓄势加力，当及至丁原身前之际，能令自己的气势与剑招均都到达巅峰状态。

丁原轻描淡写地一退，把两人的距离拉大了三尺多，如此一来，叶无青的剑锋迫至丁原面前时，气势与剑招尽皆将处于由盛转衰的要命当口上，如何能让他不为之凛然色变？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这事发生在蒙逊身上，或许算不了什么，然而对叶无青和丁原来说，即使只有半分的偏差，却是致命之差！

“吭！”

在丁原右脚将落未落的瞬息，叶无青蓦然抢攻。

他青色的身影化作电光，焚泪沉灰剑铿然出鞘，激荡出波澜壮阔的层层银灰色剑华，如潮如海，藏蕴着千变万化的后招，向着丁原头顶凌空迫近。

丁原眼见要落下的右脚陡然倒踢而起，身形向前倾俯，几与地平，极尽舒展。

“啪！”

焚泪沉灰剑从丁原头顶掠过，被丁原扬起的右脚足尖，以一式匪夷所思的“辟魔腿”点中，光澜一颤，尽数走空。

“小心了！”丁原右手攥指成拳，大刀阔斧中宫直进，顺势朝叶无青的小肮轰去。

叶无青左手立掌如刀，赤芒闪烁，运起溜火神掌切向丁原手腕。

丁原料敌机先，招至中途微微一顿，拳锋迎上对方的溜火神掌，两下硬撼一记，均自身躯一晃。

丁原身形骤然倒翻，头下脚上，左腿飞踢叶无青面门。

叶无青早就听闻丁原修为博大精深，对敌之际机智百出，从不按牌理出牌，但依旧没料到他会出格至此，每一招都迥异常规，超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

好在叶无青近年来为防备翠霞派兴兵复仇，潜心静修铜炉心鉴与忘情八法的无上绝学，修为较之与淡怒真人决战之时亦有精进，这才没进退失据，同样屈膝弹腿，暗运“振”字诀，迎上丁原的辟魔腿。

“砰！”

双腿交击，叶无青足底猛地涌出一股犀利暗劲，如锋芒毕露的尖针刺入丁原脚内。

这正是出自于“振”字诀的诡异心法，能在拳掌仙剑短兵相接中，将一波波暗藏的机锋出其不意地迫入对方体内，令其防不胜防。

孰知气劲迸出，如同泥牛入海，丁原恍如不觉，低笑道：“挠痒么？”

他左袖波浪般翻卷打出，锁向叶无青的左腿。

叶无青一哼：“化功神诀！”

剩下的八道“振”字诀暗劲亦不再发了，左手炫意神指连弹，“啵啵啵啵”击在丁原袖上。

两人身影交错，迅即拉开，如此翻翻滚滚激战二十余招，两人始终不离街心，一团团罡风挟持起浓烈的光雾，向着四周澎湃激荡。

厉无怨等人不得不功聚双目，方才能够依稀看清场内打斗的情景。

叶无青和丁原的动作实在太快，甚而超越了围观者目光追逐与头脑反应的速度，以目不暇接形容亦毫不为过。

叶无青的一招一式，犹如传颂千古的名诗佳句，铅华尽洗、神韵内敛，浑若天成，在每一次招式转换间都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出人意表又暗合天道，将忘情宫的诸般绝学发挥得淋漓尽致，炉火纯青。

而丁原始终没有亮出他名动九州岛的雪原仙剑，仅凭赤手空拳在对方瞬息万变的攻势下，从容周旋挥洒自如，脸上丝毫不见紧张的表情。两人的功力都好似长江大河源源不绝，越斗越快毫无衰竭之兆，看得人心旌摇动，忘了呼吸。

蒙逊更是瞪圆了眼睛，想努力从呼啸的光雾中分辨出哪个是师父，哪个又是丁原，到后来却是一阵头晕目眩，最终颓然放弃。

场中的叶无青和丁原宛如心存默契，齐齐放缓招式，重新在光雾里显露出各自的身影。

两人的出手俱变得凝重朴实，尽弃所有虚幻变化，招式大拙不工、重逾万钧，一拳一剑皆饱含崩山裂石的雄浑气劲，虽不及方才眼花撩乱的打斗精彩纷呈，但潜流汹涌锋芒暗藏，凶险犹胜十倍。

光阴好像也在两人变缓的招式中，渐渐凝滞沉重，在众人难以抑制的紧张心跳里，悄悄徘徊，不愿离去。

丁原不知何时已伫立在街心，不再移动身形，叶无青则在外圈与他保持着丈许距离，缓慢地绕行出剑。

叶无青的每一招都经过深思熟虑，千锤百炼，然而依旧无法攻破丁原的防线，甚至递不到对方身前三尺。

叶无青的心头渐起波动。

丁原犹如一叶水涨船高的扁舟，无论他怎样加大攻势，丁原总能隐约高出一线，保持着分庭抗礼的均势，令他完全无法揣测对方究竟施展出了几分功力，又保留了多少的后劲！

他所面临的，彷佛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亘古的山，深沉的海！

陡然间，叶无青唇中发出一声铿锵桀骜的长啸，身剑合一，破入丁原的拳影罡风内。

宏大的银灰色剑浪幕天席地，遮蔽去头顶的艳阳，把丁原的身影完全吞没。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叶无青是想与丁原正面对撼，立见分晓的剎那，从他腰际倏地激射出一束橙黄色冷光，在空中镝鸣乍分，化作十二缕神出鬼没的电芒，或快或慢，或直或曲，从不同的角度齐齐袭向丁原周身十二处要害。

正是当日令翠霞派掌门淡怒真人含恨而逝的忘情宫魔宝“十二断魂铃”！

与此同时，叶无青看似一往无前威猛无伦的剑招，却陡然间化刚为柔，随着身形的晃动回旋，剑锋洒散出漫天银星，掠向丁原后心。

“嗡──”

一道紫色的瑰丽剑光，从丁原口中蓦地射出，竟颤动着金石激鸣，迸散作十二束恢弘绚丽的剑芒，如蛟龙经天翱翔在他的周身。紫色剑光砰然击中橙黄色的断魂魔铃，一簇簇流光溢彩迸射洒溅，刺痛每个人的眼睛，恍惚里，天地也在颤动。

十二断魂铃光华顿黯，惊响激飞，丁原侧身将双掌一合，于重重虚实莫辨的银星中，寻找到焚泪沉灰剑真身，牢牢锁在距离身前不到半尺的空中。

叶无青面色寒峻，沉声喝道：“撤手！”

他将铜炉心鉴晋至“上揲阮乐天”，即使乃师楚望天全盛之期，亦莫过如此，焚泪沉灰剑上的颗颗银珠霍然集成一线，“嗤嗤”低响，沿着剑锋直迫丁原双掌。

丁原轻蔑一笑。

“谁撤？”

他运起“化功神诀”消去叶无青锐利的剑气锋芒，任那道银珠聚成的灼烈热流侵入肌肤。

登时，丁原的双掌间冒起缕缕轻烟，手上肌肤却是毫发无伤，令无数仙林高手为之谈虎色变的“焚泪珠”顷刻化作飞烟，飘散在滚滚光澜中。

叶无青凛然一惊，猛醒悟到丁原体内蕴含着曾令他九死一生、饱受折磨的灵朱火毒，后经玉牒金书的灵力化解，因祸得福，从此对天下诸般剧毒百无禁忌。

当年楚望天便是一个疏忽，这般栽在了丁原手上，而今自己偏又重蹈覆辙，想后悔却是来不及了。

十二束紫芒击退断魂魔铃后，齐声悠鸣、声振四方，在丁原心念驾驭之下，直冲云霄，融会成一柄三尺光剑，紫澜腾腾，气吞万里河山。

叶无青心志极坚，临危不乱，低喝一声。

“你撤！”

他全身红光爆散，不惜耗损真元施展出忘情八法中的至高奥义“寞”字诀，强袭丁原。

天地万物宛如同时静默凝固，浩瀚的红色光华透过焚泪沉灰剑涌向丁原，从双掌，至手肘，再到两肩，弹指间封印上了一层骇异妖艳的光罩，像是要把丁原整个人都冻结凝固在其中。

这一刻，丁原悠然地摇摇头。

“未必！”话音中，“轰”的震响，从他体内焕放出一团柔和纯白的浩荡绚光，都天大光明符的灵力赫然觉醒，宛若风卷残云，将笼罩在丁原身上的那层红光击得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气机牵引之下，叶无青身躯剧震，胸口像是挨了一记闷拳，脸上血色尽失，未等他调息喘气，灵台警兆突起，头顶上紫色光剑沛然莫御，俯冲劈落。

叶无青不用抬头，也晓得是雪原仙剑袭来，他情知仅凭肉掌飞袖绝难抵挡，当即立断一声厉啸，松开焚泪沉灰剑，闪身飞退。

“唰！”

剑光掠过，浓密乌黑的辫发“啵啵”爆裂，断落的发丝未及飘起，即被雪原剑气绞成齑粉。

叶无青身在空中，长吐口浊气，明白败相已露，再打下去只会对自己越加不利，他本就不愿与丁原拼得玉石俱焚，也料定只要自己开口认输，对方断不会枉顾身分，穷追猛打。

故此，在尚未交手前，叶无青便抱定宁可主动落败，亦要韬光养晦、保存实力的打算，这时见局势急转直下，自己的十二断魂铃和忘情八法又被丁原破得体无完肤，虽仍有余勇可用，但也不愿再做冒死一搏。

孰知没等他出声，丁原抢先喝道：“还你！”

焚泪沉灰剑倒转，化作一束寒芒直刺叶无青胸口！

叶无青体内真气动荡不已，自知无力硬接，只得旋转身躯，大袖一卷，借势消去卷裹而来的雄浑劲力。

丁原要的便是他身形这一微滞，扬手抄起雪原仙剑，朗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气贯长虹，身化奔雷，直迫叶无青。

叶无青袖袂卷剑，如臂使指疾点丁原咽喉，左掌横于胸前，准备招架对方石破天惊的一击。

“叮！”

雪原仙剑陡然变招，斜斜挑飞焚泪沉灰，丁原欺近叶无青身侧，左拳直捣，径取他的右肋。

叶无青扬声拍出溜火神掌，暗运“弹”字诀，只待与丁原拳锋一触，随即借力飞退，重新稳住阵脚。哪想到丁原这拳看似雄浑刚猛，拳掌交击后，叶无青才发觉对方压根没有灌注拳劲，而是以“化功神诀”将自己的溜火掌力全数卸去。譬如是万斤大锥一下抡空，叶无青经脉真气激荡好不难受，身子亦不由自主朝前一倾，他暗叫了声“不好”，欲待抽身，又哪儿还来得及？

丁原右手的雪原仙剑遽然凝缩，化作掌心的一个耀眼光团，五指攥捏成拳，轰向叶无青胸膛。

叶无青竭力后仰，藏在袖内的右手射出三道炫意神指，打向丁原，但盼能令其攻势略缓，为自己的闪避争取到时差。

“啵啵啵”丁原身上白光乍现，以都天大光明符的灵力硬生生接下三记炫意神指，他的右拳衔枚急进，猛然手指舒展，将掌心内蓄势待发的雪原仙剑弹射而出，恰如流星掠空，势不可挡，“砰”的一响正中叶无青胸口。

紫色的剑光迫入叶无青体内，立时幻化作丝丝锋刃直透经脉，循着对方急速流转的气血游走全身，翻江倒海。

叶无青低哼，身躯承受不住雪原仙剑巨大的冲击，倒飞而出，一团紫光从他背心透射掠起，重新凝成雪原仙剑，冉冉飘落回丁原手中。

叶无青双足错步点地，连退了六步方自踉跄站稳，他面若惨金，青色的衣袍被剑气割得碎裂飘飞，露出身上一道道纵横交错、殷红色的伤痕。

然而比较表面的狼狈，他体内所遭受的重创，更是惊人。

丁原的雪原仙剑在短短瞬间化身千万，将他的五脏六腑乃至各处经脉击得千疮百孔，惟独没有伤害到叶无青的心脉和丹田，显然是手下留情，未取他性命。

叶无青强咽下一口口冲上喉咙的热血，凝视着丁原，却不敢轻易开口，唯恐稍一松劲，硬行压制在嗓下的滚滚瘀血便会喷出。

四周一片死寂，众人沉浸在方才惊心动魄的激斗中，尚未回过神来。

丁原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疲倦，毕竟叶无青非同等闲，拥有足够抗衡正魔两道任何顶尖高手的实力，否则淡怒真人亦不会惨死在他的十二断魂铃下。

尤其为了重伤叶无青，他兵行险招，以大光明符接下三记炫意神指，也受了暗伤，体内的滋味同样不怎么好受，只是还不至于造成致命打击而已。

雪原仙剑光华晃动，缓缓纳入丁原掌心不见。

他暗吸了口气，稍稍平复因炫意神指导致的胸口淤塞感觉，一面流转真气恢复功力，一面不动声色对视叶无青道：“刚才丁某取走的，只是利息。我不杀你，并非单为阁下有胆魄与丁某公平对决，更因你的这条性命，是翠霞派的。我要留给盛师兄了断！”

叶无青一声冷哼，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愤怒。

丁原满不在乎，接着道：“最近一年内，阁下最好不要妄动真气与人交手，否则，经脉爆裂，五脏俱焚，可怨不得丁某没提醒你。”

“哇──”叶无青一口激怒的瘀血终于喷出，洒散在脚下的鹅卵石上，滴滴如花触目惊心。

他强撑不倒，为的就是不让一众部属看出自己到底伤得有多重，以免有人暗生叛逆之心，乘机作乱。

奈何丁原漫不经心将自己外强中干的现状随口点出，这甚至比用雪原仙剑再捅他一下，更令叶无青难以招架，他一时惊怒焦急，再也无法掩饰沉重的内伤，死死盯着丁原，以虚弱的声音道：“你好──”

“王八羔子，竟敢伤我师父这么重，老子跟你拼了！”刚从震骇中醒转的蒙逊闻听此言，不禁怒发冲冠，不顾一切挥动雷轰锥杀向丁原。

丁原看也不看，身子微一晃动，引得雷轰锥走偏，飞起一脚踢在蒙逊大腿上，淡淡道：“去罢！”

蒙逊身不由己高高抛飞，一挺腰刚好落在叶无青身边。

丁原洒然道：“难得你有如此忠心，可惜跟错师父入错门，学得一身戾气。”

蒙逊浑然不惧，恨恨瞪着丁原，还想挥锥再上，却听叶无青低声道：“站住，你不是他对手，莫要再、再给我丢──”

他“嘿”的一声，吞下一口热血，终究没有把这句话全部说完。

厉无怨等人见丁原大战之后仍能不费吹灰之力打退蒙逊，无不骇然，心中稍存的动手念头，又开始变得踌躇起来。

叶无青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这些人平日对我敬畏有加，只是慑于叶某的修为，当真到了节骨眼上，除了蒙逊，恐怕再没一个愿替我卖命！

丁原环顾众人，徐徐道：“此间事了，丁某告辞，你们谁想留我，只管出手。”

场内无声，人人恍若未闻，垂首望着地面。诚如叶无青所料，尽避有忘情宫四大长老再加上厉无怨等人，纵留不下丁原也能拼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可惜，谁愿主动强出头，拼得个头破血流？丁原见无人回应，傲然一笑，更是深深不屑，再向叶无青抱拳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丁原离了宿业峰，便径自在附近荒山中择了一处僻静之地，又休养数日方才东归。

抵达中州上空，丁原转而御剑向南，这日傍晚遥见碧海之上一座仙岛悬浮，却是歧茗山到了，而独尊天陆的海外三大圣地之一南海天一阁，便座落在这山间。

远远地，他便看到山前有一道娇柔身影俏丽，丰姿卓绝，犹如谪尘仙子，丁原心头一暖，暗道：“是玉儿感知到了我，特意下山相迎。”

他轻轻飘落到苏芷玉面前，仆仆风尘难掩眉宇柔情，微笑道：“等多久了？”

苏芷玉凝眸相望，打量过后，才轻声一叹，道：“丁扮哥，你又和谁打了一架？伤得不轻，却也不必着急赶来，总需先养好了伤。”

丁原不以为意。

“我给叶无青留了点礼物，身上这点儿伤压根不算什么。别忘了，丁某打小就是从刀山火海里滚打出来的，阎王爷哪敢自找麻烦要了我去？”

苏芷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与丁原并肩朝山上行去。

丁原欣赏着仙山夏景，将杀伐恩怨尽皆抛到九霄云外，心中一片喜乐。

默默行出一程，丁原忽然低声道：“妳知道么，我消失这么多年，是为找寻四相幻镜，去了一次位于玄黄鬼府之上的瀛洲仙岛。”

“瀛洲仙岛？”苏芷玉诧异问道：“原来世上真有这传说之地？但四相幻镜又是什么？”

丁原回答道：“四相幻镜和大梵仙羽，都是洪荒异宝，只有两者合璧，方能打开神魔之眼封印，重现大罗天。这些，我也是从大罗天的那位雪袍仙人口中得知。”

苏芷玉步履微顿，道：“原来如此，只不该……教大伙又为你平白担了一分心。”

丁原笑问道：“玉儿，妳为何不问问我，此次瀛洲仙岛之行，是否拿到了幻镜？”

苏芷玉嫣然一笑，道：“以你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性情，本应不甘空手而回，故此我也就不必多此一问了。可丁扮哥既然这么说，想来其中另有变故。”

丁原颔首：“不错，这回我的确是空手而归，四相幻镜让一个叫小蛋的少年得去。”说着就把自己和小蛋在瀛洲仙岛的经过诉说了一遍，最后道：“等我再去一趟北海，若能如愿找到大梵仙羽，两宝合璧重开大罗天，也就为时不远。”

苏芷玉心中欣慰，思忖道：“这些年丁扮哥委实改变了许多，与他少年时的桀骜不逊、愤世嫉俗相比，可谓判若两人。”

丁原忽然停步相望，问道：“玉儿，妳在笑什么？难道我刚才说错了什么？”

苏芷玉笑意不敛，摇首道：“没什么，我在想，你终肯把心中的秘密告诉大家了。”

丁原笑了笑，缓缓伸出手握住苏芷玉的纤纤玉指，目光停留在她秀丽出尘的脸上。

“等大罗天开启，妳便卸下南海天一阁的万钧重担，和我还有雪儿，咱们去到仙界神山，再不理世俗之事，妳说好不好？”

苏芷玉眸中悄然蒙上一层水雾，却掩饰不住她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期盼，轻轻说道：“真盼望那一天能早日来到。”

两人心有灵犀，都不再说话，携手默行在清幽如梦境般的山间香径上。

渐至山顶，有位清丽绝俗的白衣少女，抱膝坐在竹庐前的青草地上，望着面前的一根紫竹立柱出神，尚未察觉到丁原和苏芷玉的到来。

丁原看到白衣少女，忍不住轻咦道：“这不是羽杉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芷玉浅笑道：“忘了告诉你，两年前翠霞山一战后，我便已收她为徒。”

丁原低笑道：“妳不会是想将她造就成衣钵弟子，将来接任天一阁阁主罢？”

苏芷玉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觉察的痛楚，勉强一笑。

“万事皆有天定，对么？”

丁原见状暗暗懊悔，不该口无遮拦伤到苏芷玉的痛处，用手紧紧一握她的皓腕，悄然走到罗羽杉的身后，先咳嗽了声，才问道：“羽杉，妳在看竹上的小诗么？”

罗羽杉惊觉回首，见丁原和苏芷玉手牵着手站在自己背后，毫无矫情避讳，不禁欣喜起身道：“丁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丁原回答道：“我刚到。”他望过竹庐四根立柱上用两种不同指力刻下的小诗，不由感慨万千。

“隔海相守，千般不舍；云渺万里，无时或忘；心有灵犀，岂在朝暮；与子偕老，皓发秋霜！”这八行小诗中，前四行笔力激越潇洒，相伴在旁的后四句则是委婉锺灵，各尽其妙。

罗羽杉起初读来，只觉意境悠远，百看不厌。但到后来，她逐渐惊讶地发现，紫竹上刻下的一笔一画，都极尽神韵，暗藏玄机，竟似一套异常高明的仙法绝学。

她听丁原缓声吟来，想到苏芷玉与他之间多年的苦恋，想到小蛋远在天涯，万里相隔，不觉感同身受，轻声问道：“丁叔叔，这是你和师父写下的么？”

丁原点点头，凝望着苏芷玉温柔而笑。

“玉儿，咱们是否该将青阳双修剑谱也传给羽杉呢？一晃六年，这丫头也大了。”

第八章　

腋肘生变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小蛋已出关一个多月。

宿业峰上的天气渐渐转冷，今年的寒冬亦将到来，而忘情宫因为叶无青的重伤，却早一步进入了冬日。

但这却是小蛋拜入忘情宫以来，最为悠闲自在的日子。由于叶无青终日闭关休养，他不必再头疼每隔十日的晨会考教。

至于厉无怨，一来宫中事务已令他烦心不已，二来他根本无心理会小蛋，乐得放任自流。

若在从前，小蛋可能会藉此难得良机，优哉游哉地自得其乐，然而经过瀛洲仙岛与丁原的一番相处和点拨，他对天道的兴趣越来越浓厚，整日便是待在寞园里参悟静修，将近年来东一鳞西一爪学到的各项绝学，一一潜心思悟，无形里仙心修为大有精进。

有时候，他也会到朱雀园去逛上一圈。

楚儿离开后，这里显得十分冷清萧条，惟有楚望天还浑浑噩噩地住在那座小院里，仍有专人照料。

霸下最是闲不得，随着道行大涨，牠的胆子也益发大了，慢慢暴露出喜好惹是生非的本性，今天无意间烧了一片林子，明日不小心轰塌半栋空屋，以至于三天两头有人来寞园告状索赔，累得江南焦头烂额。

小蛋对此也颇为头疼，只暗中祈祷牠不会哪天心血来潮，把克己轩也一把火给烧了。叶无青终于出关，并准备在克己轩亲自主持早会，清晨小蛋早早出门赶往克己轩，毕竟师父伤后首次露面主事，不宜迟到。

进了克己轩，小蛋发现蒙逊比他到得更早，不过两人之间也没什么话可说，还是小蛋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蒙逊爱理不理地哼了声，便扭过头去。

随后厉无怨率着八名座下弟子，姜山夫妇和姜赫也先后到来，轩中热闹了起来。

忽然人群一静，叶无青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尽避他的脚步一如既往地沉稳坚实，但略显苍白的面色，还有稍稍委顿黯淡的眼睛，都显示出伤势未复。

众人纷纷起身问候，叶无青淡淡回应，慢慢坐回已有三个多月空置的金椅上。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席魉、滕皓以及其它几位忘情宫的首脑人物，却迟迟不见。

厉无怨皱了皱眉，问道：“赵朴，你没有通知席长老他们今日有早会么？”赵朴在他身后忙一躬身，禀报道：“弟子昨天已通知了，应该不会有误。”

叶无青目光一闪，漠然道：“也许是久已不在克己轩召开早会，他们都忘了今日的事，蒙逊，你立即前往见性山庄，看看席长老是否病了。”

蒙逊应声而出，人人心头一震，暗道席魉和滕皓等人恐怕要倒霉。

蒙逊刚走到门口，蓦地停住，转身直愣愣道：“师父，我外公没病，他来了。”

他话音未落，席魉阔步走入克己轩，身后紧随的便是另外几位忘情宫的首脑，惟独缺了滕皓。

席魉在厅中站定，遥遥向叶无青欠身施礼，道：“宫主复出主事，可喜可贺。老朽因故来迟，尚请叶宫主多加海涵。”

叶无青不动声色，道：“席长老客气了，请就座。蒙逊，去请滕长老。”

席魉摇头道：“不必了，滕长老马上就到，他是前去朱雀园接一个人来。”

除了蒙逊脑子还未拐过弯来，厅中所有人尽皆一凛，十数道目光齐齐射向席魉。

叶无青面色阴沉，徐徐问道：“厉师兄，这是你的主意么？”

厉无怨满脸茫然，摇摇头回答道：“不是。席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叶宫主雄才大略，老朽深为钦佩。可惜日前身负重伤必须静养逾年，无力分心主持宫务。

“我等对此甚为忧虑，私下商议后，决定为能让叶宫主安心养伤，也为敝宫能安然度过眼下危机，只能请出楚老宫主，由他勉为其难重掌大局，亦算两全其美之策。”席魉道。

厉无怨心头一沉，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脑中急速转念：“我太大意了，事先竟没丝毫觉察。席魉他们分明是看准叶师弟伤重的机会，假借师尊的名义要策动叛乱，为了今日，这些人不知背地里筹谋了多少天，恐难善了。”

蒙逊也懵了，错愕道：“外公，楚师祖不是老年痴呆了吗，哪里还能主事？”

席魉冷笑道：“傻小子，那不过是叶宫主为排挤你师祖，保住自己权位而故意找的借口。楚老宫主修为超凡入圣，又经这二十余年的卧薪尝胆，更是臻至化境。他只是不愿为此与叶宫主翻脸，伤了师徒情分，才顺水推舟，违心隐退。”

蒙逊一愣，挠挠脑袋困惑道：“照这么说，我师祖不呆，也没有傻？”

姜赫恨不能在蒙逊屁股上踹上一脚，心道：“楚老宫主呆没呆我不清楚，可这厅里却数你最缺心眼。”

他哈哈一笑，道：“席长老，楚老宫主的病情你我有目共睹，绝非作伪。你这么说，空口无凭，只怕难以教人相信。”席魉哼了声，暗道：“想当年你在老子面前连屁也不敢放一个，现在居然狐假虎威当面驳斥我？嘿嘿，等叶无青这棵大树一倒，看你们父子还能嚣张到几时？”

叶无青不发一言，好像厅内发生的事情和他毫无关系，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正这时，听到轩外滕皓苍老沙哑的嗓音呼喝道：“楚老宫主到──”

席魉等人早有默契，一起回身敬拜，异口同声道：“恭迎老宫主重返克己轩！”

叶无青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目光望向厅门，右手轻轻按住几上摆放的茶盏。

厉无怨已然起身，他是楚望天的开山大弟子，追随乃师百余年，始终忠心耿耿，犹如今日的蒙逊之于叶无青；即使时至今日，楚望天余威犹存，令他丝毫不敢懈怠不恭，只是心里面着实矛盾紧张到了极点。

姜山、简婆婆和姜赫身子动了动，可看到了叶无青的反应，彼此偷偷换了个眼色，重新坐下。

其它几位置身局外的忘情宫首脑人物面色阴晴不定，各自盘算着稍后的立场和后果，谁也不愿轻举妄动。

最尴尬的还数蒙逊，他做梦也想不到外公和自己的师父面对面干上了，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位，没了主意。

倒是身旁的小蛋从起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晓得此事容不得自己插话，只站在叶无青背后静作壁上观。

楚望天老态龙钟，神情迟钝木讷，颤颤巍巍在滕皓的搀扶下走进克己轩，迷茫地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对面端坐的叶无青脸上，问道：“我坐哪儿啊？”

一瞧楚望天的模样，姜山等人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楚望天的痴呆并非装神弄鬼，而是确有其事，否则以蓬莱仙岛岛主临云真人的无双法眼，又岂会看不出来？

席魉方才所言，纯属为了挤兑叶无青下台，恶意捏造。

叶无青站起身来，在原地向楚望天躬身一礼，道：“师父，弟子这就为你看座。”

“不必了，”滕皓扶着楚望天的胳膊，犹如手握尚方宝剑，冷笑道：“叶宫主，请你顾全大局，将窃据多年的宫主宝座交还令师，退隐养伤方为上策。”

叶无青幽蓝色的眼眸里陡然激射出森寒的冷光，注视滕皓冷冷道：“滕长老，这是你们几个的想法，还是叶某恩师的意愿？”

虽说滕皓赌定丁原已将叶无青打得经脉碎裂，五脏移位，一年之内休想与人交手过招，然而迎面撞上叶无青犀利的目光，心里依旧禁不住一寒，他色厉内荏，“嘿嘿”低笑。

“这等大事老夫与席长老岂敢私作主张，自然是老宫主自己的意思。”

叶无青唇角浮起一缕讥诮，道：“奇怪了，刚才席长老还说是你们私下经过商议，要请出恩师重新掌管忘情宫，取代叶某主持大局。为何到了阁下的口中，却又变成了楚老宫主自己的意思？”

滕皓被问得哑口无言，下意识转首望向席魉。

席魉慢条斯理道：“原来叶宫主是信不过我们？也罢，老朽就当着诸位的面，再征询一次老宫主的意见。”

他走到楚望天近前，恭恭敬敬又是一拜，问道：“老宫主，您是不是说过，叶宫主是您的关门弟子，即使您老不在位，这宫主宝座有厉副宫主在，也轮不到他坐？而今您从蓬莱仙岛荣归，自应重掌敝宫，让令徒退位？”

楚望天呆呆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道：“是啊，忘情宫是我的，它是我的──”

姜山怒道：“席魉，这些话到底是你说的，还是老宫主说的，你敢起个毒誓么？”

席魉轻蔑地瞥了姜山一眼，继续问道：“老宫主，如今您的徒儿霸着宫主宝座不肯归还，又将您放逐冷宫备受欺凌，是不是欺师灭祖，罪大恶极？”

楚望天迷惘的眼睛里骤然生出一簇被激怒的精光，回答道：“他该死！”

席魉心中大喜，趁热打铁，抢在姜山喝断前追问道：“您说的该死之人是谁？”

楚望天眸中的精光却一下消失无踪，又变得麻木不仁，彷佛没听到席魉的问话，闭着嘴巴一个字也不说，只呆呆盯着那张曾经熟悉的宫主宝座。

滕皓见机极快，纵声大笑道：“诸位，你们看老宫主的眼睛正盯着谁？”

蒙逊对着滕皓可没那么客气了，昂然道：“滕长老，你是我师祖肚子里的蛔虫么？”

席魉见外孙不帮着自己倒也罢了，竟敢顶撞滕皓坏他大计，沉声怒喝道：“放肆！”

叶无青冷哼道：“席长老，真正放肆的人只怕是阁下罢？”

他蓦地抬步走向楚望天。

席魉和滕皓俱是一凛，问道：“叶宫主，你要做什么？”

叶无青置若罔闻，在楚望天跟前站定，和缓地问道：“师父，您想重掌忘情宫？”

“你是无青？”楚望天呆呆打量着叶无青，喃喃道：“为师不是让你闭关参悟『寞』字诀么？不好好静修，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席魉大急，提醒道：“老宫主，他是在问您，想不想当忘情宫的宫主？”

楚望天满是大惑不解的样子，道：“忘情宫宫主不是老夫么？为何还要问我？”

叶无青脸上波澜不惊，颔首道：“既然如此，徒儿便即日引退，请恩师重掌。”

此言一出，不仅厉无怨、姜山等人大吃一惊，席魉和滕皓也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要逼叶无青退位，势必会有一番苦斗，甚而要引发内讧血流成河，哪知叶无青居然会这般轻易地答允交出权柄，主动退位。

厉无怨急忙道：“叶师弟，你莫要冲动，我想恩师未必就心里存有此意。”

叶无青摇摇头。

“自从恩师东游蓬莱，这二十余年间叶某执掌忘情宫，时常深感才薄德浅，如履薄冰。只为不负诸位重托，才勉力支撑，时至今日已是身心皆疲，不堪重负。

“幸得恩师愿意重新出山，叶某正可卸下万钧重担，从此能够潜心天道，静休调养，实为我朝思暮想的奢望。”

席魉心中冷笑：“这小子说的比唱的好听！年前楚望天回归时，怎不见他主动让位？而今故作大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猛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

“不好，我险些中了他以退为进的诡计！叶无青这小子定是看破了我们的用意，索性委曲求全，令老夫纵然有心诛杀了他以绝后患，也寻不到借口。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情知眼前虎落平阳，要以与我为敌，便壮士断腕，韬光养晦，等到他修为尽按，东山再起之时，老夫和滕皓他们，就离末日不远了！”

想到这里，席魉顿觉身上一阵寒意彻骨，彷佛感受到叶无青那双沉静眼神里所蕴藏的杀机与仇恨，他暗自咬牙。

“不成，今日说什么也要杀了他！”

他想到了这点，滕皓亦想到了，两人悄悄对视一眼，脑袋里开始急思对策。

蒙逊却没那么深的心机，还以为叶无青当真要舍弃宫主宝座，着急道：“师父，那怎么成？您看师祖这模样，哪像是清醒着的？”

叶无青心道：“此时此地，也只有这傻小子肯替叶某说话，连姜山他们都成了哑巴！”当下不由对蒙逊生出保全之心，佯怒道：“闭嘴，你怎敢编排师祖的不是？”

席魉目光闪烁，思忖道：“无毒不丈夫，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若纵虎归山，他日我席门一脉，势必要被叶无青赶尽杀绝！”

主意打定，他皮笑肉不笑道：“难得叶宫主深明大义，那便请老宫主重新就座。”

滕皓和他一搭一唱道：“楚老宫主，叶宫主已答应退位，您请上座！”

他扶着稀里胡涂的楚望天，快步走向叶无青将将腾出的座椅。

厉无怨、姜山夫妇等人默默看着楚望天在椅子里坐下，一个个面沉似水，三缄其口。

突听席魉宏声唱喏道：“恭喜老宫主二十年后再掌忘情宫！”

他率先俯身礼拜，在他身后的几名同党与滕皓亦高呼颂贺，毕恭毕敬地在楚望天座前单膝跪倒。

厉无怨微一犹豫，也缓缓地跪拜下来，但双唇抿成一线，只字不言。

叶无青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心中杀意如冰，神色间偏偏丝毫不露，亦随着众人之后深深跪拜：“弟子叶无青，恭祝恩师！”

见叶无青跪下，蒙逊尽避不情不愿，也只能有样学样，跪倒在师父的身后。

不一刻，克己轩内除了傻呆呆倚靠在座椅里的楚望天，几乎再无一人站立。

惟有小蛋。

或许是人人都以为他无关紧要，或许是他仍旧站在了那张宫主宝座的后面，竟让所有人忽视了过去，更无人斥责敦促他跪倒礼拜。

等到众人一一起身，叶无青仍旧跪拜不动，说道：“师父，弟子重伤在身，恐不能在您老座前继续效力。我这便回转枫灵园故居闭关养伤，望师父恩允。”

楚望天听了“嗯嗯啊啊”了两声，没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侍立侧旁的滕皓立即朗声说道：“叶无青，宫主问你：他老人家被蓬莱仙岛幽居二十余年，你身为关门弟子，又是敝宫宫主，为何置若罔闻，令老宫主饱受羞辱虐待？”

众人心头不约而同想起“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八个字，但如今大局已定，连姜山等人也开始考虑退路，又有谁敢为叶无青说话？

况且，叶无青确存私心，在这一点上也难以反驳滕皓的质问。

小蛋站在楚望天座后，对他的“咿呀”之语听得清清楚楚，自然晓得滕皓是在假传圣旨，又见其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态，言辞厉色，大有誓不甘休之势，不禁生出反感。

见到叶无青一个人孤零零跪倒在厅内，一再地容忍退让，令人升起英雄末路的悲凉之感，小蛋忍不住问道：“二十年前的蓬莱仙会，滕长老也在罢？”

滕皓一怔，这时才注意到了小蛋，一时猜不透他话中语意，冷冷一哼，道：“常寞，你是否也心怀不满，想故意岔开话题为叶无青开脱？”

小蛋摇摇头道：“我只是奇怪，当日既然滕长老在场，又为何不就近解救师祖？”

滕皓顿时语塞，老脸涨红，暴怒道：“大胆，这话是叶无青教你说的么？”

叶无青同样没料到小蛋会奇峰突起，简简单单一句话梗得滕皓气急败坏，心中暗道：“时穷节乃现，不曾想事到如今，这小子还有胆量为叶某辩解！”

电光石火间，叶无青莫名记起一年前，正是在克己轩中，小蛋也曾为楚儿仗义执言，最后助她远走他乡。

那时候，坐在面前宝座里的人，正是自己……沧海桑田，一番星移斗转后他四面楚歌，竟如囚徒也不如，叶无青委实百感交集。

只听小蛋不紧不慢，按照一贯的语气回答：“没有。”

也许是今日起得太早，他的脸上仍存有睡意，一副懒洋洋的味道。

席魉不愿节外生枝，转向叶无青，寒声道。

“叶无青，你可知罪？你二十年来置恩师于水深火热中于不顾，是为不忠；老宫主回返宿业峰后，你将他软禁于朱雀园里，严加监视，是为不孝；你贪恋权势，迟迟不让老宫主重掌忘情宫，是为不义；日月昭昭，天网恢恢，你还不诚心俯首认罪，自

请责罚？”

蒙逊惊愕道：“外公，您为何这么说师父？从前您不是一直教导我说，师父是咱们忘情宫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能拜在他的门下，不仅是我的福气，也是咱们──”

他的话尚未说完，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已笑痛了肚子，忍得好生辛苦。

席魉翻着白眼，脸上的窘状与滕皓堪有一比，但念及早死的爱女，又素知蒙逊头大无脑，硬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滕皓眼珠一转，霍然跪地道：“宫主，请您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以儆效尤！”

一众从属席、滕二老作乱的党羽亦纷纷跪倒，高喊道：“请宫主清理门户！”

楚望天迷茫地望着座下的这些人，浑不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嘴唇翕动，却无声音。

叶无青冷眼旁观，沉默不语，他心知今日席魉和滕皓是决心要拼个鱼死网破，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

大凡绝世枭雄，尽皆能屈能伸，唾面自干，虽说轩内剑拔弩张，自己危在旦夕，可只要不到图穷匕现的最后一刻，他宁可忍气吞声静观其变，更要设法激起厉无怨的义愤，与席滕等人撕破脸皮。

果然，厉无怨忍无可忍，也在滕皓身旁跪下，大声道：“师父，您醒一醒，说句明白话好不好？莫非任由这班人胡闹下去，将忘情宫的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席魉变色道：“厉副宫主，你这话怎说？谁忠谁奸一目了然，你莫要受人蛊惑！”

厉无怨见他小人得志，咄咄逼人，终于爆发，眼中幽光如火，厉声喝道：“席魉，你不要太过分了！叶师弟已让出宫主之位，恳请引退枫灵园疗伤静休，你们还想怎样？要赶尽杀绝，我厉无怨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一出，令席魉心头一凛，心中惊悸，暗道：“我可不能得意忘形，做得过火。惹翻了厉无怨，今日之事可就悬了。”

也难怪他心生忌惮，毕竟克己轩数十人中，唯一能改变局势的，便是厉无怨。

就算叶无青无力出手，蒙逊、小蛋等人的修为有限，而姜山父子与简长老纵是力挺叶无青，席魉和滕皓亦尽可收拾。

楚望天虽然痴呆昏庸，可一身登峰造极的修为仍在，逼宫之举无疑已胜券在握─然而这一切，都必须基于厉无怨至少保持中立的假设上。

厉无怨自身的强横修为自不待言，兼且手掌灰霜营精锐，又是楚望天的大弟子，素负人望，真要带头和席魉等人作起对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忽听楚望天茫然问道：“滕皓，大伙儿在吵什么，难道都当老夫死了么？”

滕皓大喜，忙一脸谀笑，道：“启禀宫主，是叶无青不服您接掌忘情宫，正极力煽动从属闹事。我说了几句，却教厉副宫主误会了。”

厉无怨怒不可遏，高声道：“叶师弟，你为何不向师父辩解，任由他们胡说八道？”

叶无青神情木然，摇头道：“没有用的，厉师兄。师父已被他们控制。我说的话他既听不明白，也无从决断，只能听凭奸徒摆布。”

厉无怨一呆，愤懑无言，狠狠一拳捶在地上，轰出碗大深坑。

席魉暗惊道：“再不快刀斩乱麻，厉无怨真要被这小子蛊惑了过去！”

他抢前一步跪地，大声向着楚望天说道：“宫主，不知您打算如何发落叶无青？”

楚望天傻了半晌，自言自语般念叨。

“无青啊，『寞』字诀学得怎么样了……你有野心，老夫岂会不知？席魉劝我不要养虎为患，可我还是喜欢你，没听他的。我不杀你，你还嫩，斗不过我的……”

席魉渐渐色变，突然大声掩盖住楚望天的话音，大喝一声。

“宫主有令，拿下叶无青！”

第九章　

四面楚歌楚望天的话虽有些颠三倒四，声音又低，可在场之人无不功力深厚，刻意聆听下，尽皆听得一清二楚；但闻席魉曲解其意，喝令拿捕叶无青，端的胆大妄为之极。

厉无怨火往上撞，怒吼道：“小人，厉某先拿下了你！”

他欺身出掌，拍向席魉背心。

席魉说话时，只全神贯注提防叶无青的突袭，做梦也没想到厉无怨会率先出手，他猝不及防，无暇回身招架，情急下侧身横移，运劲激弹出腰间一对“摄鬼双环”，“铿铿”脆响反打厉无怨的右腕脉门。

厉无怨不过是想拿住席魉，亦未尽出全力，见状右掌一沉，“啪啪”两响将摄鬼双环远远激飞。

他正欲乘胜追击，蓦然眼前青影一晃，叶无青的溜火神掌后发先至，排山倒海般涌向席魉。

叶无青早已看出这次内乱乃席魉和滕皓共同策动，而两者中又以席魉为主，滕皓为辅，擒贼先擒王，只要能击毙席魉，威慑滕皓，眼下的大乱便能瞬间消弭于无形，自己当可一举扭转败势。

故此，他早在暗中积聚功力，待到厉无怨一出手，即知机不容失，立时出手夹攻。

这一掌蓄势良久，立意要将席魉格毙，纵不如愿也要打得他重伤，无力兴风作浪。

席魉惊怒失声，将将侧转过的身躯竟是投怀送抱般，把自己的胸膛主动迎向叶无青的溜火神掌，要待变招闪躲，又哪里还来得及。

跪在一旁的滕皓有心救援，奈何事出突然，当中恰好又隔了个厉无怨，已是鞭长莫及，只能干瞪眼着急。

眼瞧着叶无青大功告成，席魉在劫难逃，冷不防蒙逊从后扑上，大叫道：“师父！”探手抓向叶无青右臂。

叶无青万没料到蒙逊会在这节骨眼上坏事，心头一怒，呵斥道：“滚开！”

他臂上真气一振，使出“弹”字诀，“啪”的崩开蒙逊大手。

然而他的掌势依旧受到影响，劲力不免顿减三分，“砰”的闷响击中席魉胸口，席魉口喷血箭，面惨如金，低哼飞跌而出，

被滕皓手疾眼快接个正着。

叶无青暗叫可惜，全身经脉隐隐作痛，晓得是运劲过猛，牵动了未愈的伤势。

这几下兔起鹘落令人目瞪口呆，原本准备明哲保身的姜山等人又见到了希望，精神一振，蠢蠢欲动，打算乘势而起，诛杀席魉、滕皓。

孰料一直坐在椅子里，木知木觉的楚望天陡然一声怒吼道：“反了你！”

他身形猛地弹起，探右手食指与中指互绞成麻花状，疾点叶无青胸前膻中穴。

剎那之间，楚望天宛若换了一个人，混浊呆滞的眼睛精光四溢，气势陡起，出招的速度更是快若奔雷，迅猛凌厉之极，尽显一代绝顶魔道高手的风采。

叶无青对上楚望天的目光，凛然惊道：“莫非我上当了，他是装痴呆！”

他哪里知道，这些日来席、滕二老对楚望天委实下足了工夫？

这一掌打得席魉吐血重伤，顿激起楚望天的愤怒，就像被人砸坏了心爱玩具的三岁孩童，压根忘了叶无青是谁，只一心一意要报复。

叶无青见楚望天点来的这一指姿势古怪，变幻莫测，禁不住惊道：“他从未传过我这式指法，藏拙阁的典籍里也绝无此招，难道是老家伙近年自创的绝学？”

只有小蛋在楚望天身后瞧得清楚，知道他是不假思索地用上了捏泥人的指法。

叶无青吃不准楚望天的路数，不敢硬接，忙退身趋避，双掌横胸，以静制动。

席魉又惊又喜，火上浇油道：“宫主，此人敢在您面前行凶，哪还把你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急了，他气息一岔，“咳咳”又呛出两口瘀血，对叶无青更恨之入骨。

厉无怨见楚望天突然向叶无青出手，一愣之后，急忙叫道：“师父，他是叶师弟，您莫要轻信小人奸言！”

他心知叶无青伤势沉重，不宜力战，纵身想拦下楚望天。

滕皓早有防备，横身伸臂一拦，道：“厉副宫主，你也想学叶无青，忤逆犯上，向老宫主出手挑衅么？”

厉无怨一凛，生生煞住身形，怒视滕皓的双目中几要喷出火来。

那边楚望天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双指遽然松开，朝上一挑，直插叶无青双目。

叶无青抬掌招架，楚望天的手指却未卜先知般一屈，改以小指点向他脉门，叶无青手腕疾翻，沉掌切落向楚望天小指。楚望天一连两手精妙的指招变化均被叶无青破解，不由勃然怒道：“你该死！”

他捏指成拳，“砰”的硬接了一掌，两人身形皆是一晃。表面上，似是平分秋色，谁也没占便宜，但叶无青经脉受到真气激荡，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蔓延全身，硬咬着牙一声不吭。

众人呆呆站立原地，目睹着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师徒大战，虽立场镑有不同，但无不紧张万分，不知不觉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

楚望天感应到叶无青体内气息的异样，吐气扬声，左掌拍将过去，却是看出了胜机，恃强猛攻，迫使叶无青真气震荡过剧，不战自败。

叶无青心如明镜，自不会遂了楚望天的心愿，错步闪躲，只以轻灵招式游斗。

厉无怨在旁束手无策，有心拦阻楚望天，却知他灵志已泯，敌我不分，搞不好连带自己一块儿算上，当作仇人般猛追猛打。

他十二岁时就拜入楚望天座下，将师父视如天神，尽避楚望天老来痴呆，今非昔比，可无论如何也不敢违忤恩师半分，更遑论上前过招交手，与师父拼得火花四溅了。

厉无怨无奈之下，只好运起铜炉魔气，连声喝道：“师父，快住手，那是您最喜欢的无青徒儿啊！”

可惜楚望天已拼出真怒，压根不理睬厉无怨的苦劝，一招快似一招，惊涛骇浪般的攻势毫无停顿间断，连绵不绝地涌向叶无青。

叶无青亦不愧是一代霸主，尽避心里明白倘若自己就此服输，低声下气地向师父求饶，说不定楚望天志得意满之下，会放过自己。

但他虽城府莫测，心狠手辣，却毕竟有枭雄本色，更不屑效仿席魉、滕皓等人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小人作态。

况且，今日之局纵然楚望天能放过自己，席滕二老又岂肯善罢罢休？

左右难逃一劫，又何不干脆放手一搏，不负自己这二十年辛苦竖立的赫赫威名？

转眼二十余招，叶无青终究支持不住，被楚望天一掌引发内伤，“哼”的从嘴角溢出一缕酱紫色瘀血，脚下踉跄朝后闪退。

楚望天人虽痴呆，眼力犹在，登时乘虚而入，左手五指戟张，锁向叶无青咽喉。

叶无青欲要抬臂格架，猛地五脏六腑如火焚林，一阵气血虚脱，这胳膊竟有若千斤，顿显凝滞。

他情知不好，纵有万千不甘，亦无力回天，暗自想道：“早知今日，我万不该心慈手软，顾忌风评，至少也要将老家伙的

一身修为暗中废去才对！”

叶无青双目一闭，就待彻底放弃抵抗，耳中突听“嗤嗤”疾响，一阵寒风森森扑袭咽喉，楚望天的左手却在半空陡地一偏，自叶无青肩膀上滑过，着实惊险到了极处。

叶无青心念急转，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隙拧身退开，不觉又激荡了真气，右脚一软差点栽倒，他勉力稳住身形，才发现楚望天的五根手指上居然各缠着一根纤细晶莹的银丝，而线头的另一端，赫然是在小蛋的指尖。

原来千钧一发中，小蛋也用了他的“捏泥弹指”激射出五根银丝，救下了叶无青。

若是换作别人的招式，小蛋或许无法拿捏得这般精准，可他对楚望天的指法却无比熟悉，当下以指破指，将他的必杀一招化解。

楚望天一愣，指上红光一闪，想震断银丝。可这银丝乃圣淫虫精气所炼，坚韧之至，他连运两次暗劲，竟是挣脱不得，不禁恼羞成怒，右手立掌如刀，“铿”的一声，硬生生将银丝一一斩断，掌缘上也赫然被割裂出五道鲜红的血痕。

他也不觉得疼，凶光连闪望向小蛋，鬼使神差地记起这张面孔，一愣道：“怎么是你？”

小蛋受楚望天掌力激荡，胸口也是郁闷难受，他先深吸了一口气，流转真气打通淤塞，然后点头道：“是我。老爷子，你真要杀死自己的徒弟么？”

“徒弟？”楚望天暴戾的眼神微现混乱，喃喃道：“你是说无行回来了？”

他颠三倒四，把小蛋所指的叶无青，又想成早年死在丁原手下的三弟子郝无行。

滕皓见势不妙，厉声打断道：“小畜生，你竟敢伤了自己的师祖！”

他不由分说错掌进身，直取小蛋胸口，竟是毫不留情。

厉无怨不敢跟楚望天动手，这时对上滕皓，哪会客套？他低喝一声：“看招！”溜火神掌呼啸席卷，侧击滕皓左肋，把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全数发泄了出来。

滕皓大骇，忙不迭闪身躲过，大叫道：“厉副宫主，你要附逆造反？”

若论真实修为，他自不惧厉无怨。但厉无怨一旦倒戈相击，后果堪虞，不由不惊。

厉无怨面色铁青，一声不吭，阔步追上又是三掌一气呵成，招招夺命。

席魉暗怨滕皓胡涂，望着兀自站在那里傻呆呆念叨着郝无行的楚望天，扬声叫道：“老宫主，您的爱徒郝无行已教人杀死

多年啦！”

楚望天一震，眼中杀机大炽，狂怒道：“是谁杀了无行，是谁杀了无行？”席魉一指叶无青，大声道：“他！”

这手指鹿为马的伎俩原是拙劣已极，偏生郝无行死得离奇，事后楚望天虽多方查找也未寻获仇家，而这时楚望天对席魉几是言听计从，无所不信，听闻之下登时脸上杀气严霜，爆喝一声高高掠起直射叶无青，人在空中，浩荡雄浑的掌风却已先至。

见此情形，姜山等人彻底死心，晓得楚望天已沦为席滕二人的傀儡，今日之局无可逆转。姜赫悄悄传音入密问道：“爹爹，咱们该如何是好？”

姜山徐徐回答道：“犯不着为叶无青殉葬，趁他们谁也顾不上咱们，立刻回返山庄，收拾东西远走高飞，迟恐不及。”

姜赫点了点头，一众数人缓缓往轩外退去。

此刻厅内风紧云乱，虽有人发现，但谁也没有出声阻止，甚而希望他们早走早好，免得节外生枝。

厉无怨瞧见楚望天和叶无青战端又起，无心恋战，首先撤身收招，关注打斗。

滕皓暗送一口气，恨恨瞪视小蛋一眼，却不敢再去招惹。

叶无青虽得片刻喘息，但在楚望天威猛无俦的掌势轰击下，仅仅过了三五个回合便左支右绌，尽落下风。

他头顶青烟冉冉蒸腾，呼吸亦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沉重，任谁都知道十招之内，即使楚望天没有杀死他，自身的内伤亦会要了他的性命。

小蛋思忖道：“他虽不是好人，可终究是我的师父，况且一直都待我很好。今次眼见他被人陷害，我焉能见死不救？”

正想着的时候，楚望天一掌穿越叶无青的防线，砰然击中他的左肋，叶无青喷血飞起，跌向门口。

楚望天迷失心志，哈哈狂笑，尽露本性中的凶残，追蹑而上，挥掌拍向叶无青背心。

小蛋弹指连射，银丝“飕”的锁向楚望天手腕。这回楚望天有了防备，回身一掌将银丝震飞，双目血红眼神疯狂，怒吼道：“又是你！”

他弃下叶无青，直扑小蛋。

叶无青正待强行提气飘落，猛地警兆乍现，席魉鬼魅般掩袭而至，凌空一掌轰向叶无青身前。

叶无青扭身侧转，避过锋芒，轻出右掌以“卸”字诀化解，不料掌风骤然爆裂，扬起一蓬罡风将叶无青全身裹卷。

叶无青猛觉喉咙一凉，立知不好，旋即周身内外犹如万根钢针齐刺，眼前一黑，栽落于地，真气涣散好似乱流迸涌，再不受自己控制。他咬牙一哼，模模糊糊地望见席魉得意洋洋地站在近前，嘶声道：“忘情水？”

席魉纵声大笑。

“叶无青，你没想到罢？早在你继位之初，老夫便已拿到忘情水的药方。总算，今日用上它了！”

叶无青额头冷汗涔涔，硬挺着不哼一声。

忘情水号称天陆第二绝毒，素来只有宫主能够掌握，席魉偷偷将药方取到手里，自是早有逆心。

更棘手的是，尽避自己身怀解药，但席魉炼制的忘情水势必换过其中一二味毒物，文不对题之下，根本无从消解。

蒙逊大惊失色，奔上几步想到忘情水毒能够隔衣传递，阴狠之极，忙站住身叫道：“外公，快把解药给我！”

席魉怒道：“小畜生，你真当叶无青收你为徒是好心？若非为了安抚拉拢老朽，你这块材料，他会看得上眼？”

叶无青心忖必死，不愿受辱于席魉之流，抬掌往额头拍下，不防他手腕一紧，小蛋赶至，运起怒犀怒甲护住周身，以免忘情水毒侵蚀，振臂抓起叶无青，低喝道：“走！”

叶无青绝处逢生，感慨万千，莫名记起当年收下小蛋时，曾对厉无怨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小蛋是头顺毛驴。你待他一分好，他会回报你十分。我如此宽厚之道待他，就是要慢慢让他死心塌地顺从我。”

时过境迁，没曾想竟然一语成谶，小蛋果然舍命相救。

楚望天乘小蛋为救叶无青，身形稍滞，从后追到，挥掌劈落道：“放下！”

小蛋迫于无奈，施展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一诀，翩翩侧飞避过掌风，却见滕皓与几名附逆作乱的忘情宫高手业已追来。

楚望天纵身探手，往叶无青抓去，一门心思要为郝无行“报仇”。

小蛋难以脱身，只好竭力周旋，振剑出鞘反削楚望天，叫道：“师祖！”

奈何楚望天痴痴呆呆，杀意盈天，别说小蛋叫他“师祖”，就算叫“亲爷爷”恐怕也是不成，不依不饶又一掌攻来。

蒙逊目睹恩师蒙难，小蛋舍生忘死，再也按捺不住，心道：难不成我还不如常寞这小子？

“师父，我来救你！”

蒙逊舞动雷轰锥砸向楚望天头顶，楚望天舒卷大袖，“呼”的缠住雷轰锥，向上一扯，想将它甩飞出去。

岂料蒙逊修为虽远逊于楚望天，却天赋蛮力，死死抓住雷轰锥不肯放手，整个身躯也随之抛起到半空。楚望天一怔，大袖一松一抖，将蒙逊连人带锥抛甩而出，就这么稍稍一阻滞，小蛋已背起叶无青冲出厅门。

席滕二人双双追上拦截，席魉身负内伤，稍慢半拍，滕皓抢身追近，挥手飞打一蓬绿汪汪幽光。

小蛋有乌犀怒甲护身，原也不怕，但背上的叶无青却无从抵挡，他听脑后“嗤嗤”尖锐劲风响动，暗自一声苦笑，回身挥剑阻隔。

“叮叮叮叮”一连串金石脆鸣，数十根惨绿色银针坠地，席魉埋身向前，摄鬼双环化作两束寒光，左右开弓击打小蛋双耳。

小蛋左手反抱着叶无青，右手仙剑招式用尽，再腾不出手来招架，急中生智，张嘴射出一蓬银丝，卷住双环甩头一引。

与此同时，暗运归元吐纳法，朝着席魉喷出一股毒雾。

“呼呼──”摄鬼双环堪堪从胸前画空，席魉正想变招，猛见面前一团粉红色雾气散开，隐含甜腻之息。

他凛然屏息，连忙翻身回转，全身真气流转，以防圣淫虫毒气侵入。

楚望天甩开蒙逊纠缠，追了上来，挥掌荡开粉雾，飞腿踹向小蛋小肮，猛地后腰一紧，身形顿滞，竟是被蒙逊一把抱住。

楚望天愣了下，没想到有人居然这般大胆，将自己生生抱住。他双掌下切，怒喝道：“松手！”

蒙逊像是疯了般死缠不放，大叫道：“你们快走！”

“喀喇、喀喇──”

蒙逊的十根手指顷刻被楚望天刚猛霸道的掌力拍得寸寸碎裂，却仍旧双臂死抱不放。

席魉大惊，呵斥道：“蒙逊，还不放开，你想找死么？”又向楚望天哀求道：“老宫主手下留情，他是我外孙！”

猛听“啪”的一声，只见楚望天竟是手起掌落，将蒙逊的头顶拍碎，脑浆飞溅，惨不忍睹。

蒙逊的双目兀自睁得滚圆，望向小蛋和叶无青，那双手臂犹如铁环，紧紧箍在楚望天的腰上。

小蛋惊呆了，几不敢相信楚望天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孙。

今日，整个克己轩里的人全都疯了么？

尽避自入忘情宫，蒙逊出于种种原因，一直和自己为仇作对，百般刁难，然而此刻，小蛋眼眶依旧不禁湿润了。

第十章　

少年本色其它在场的人，也都是一呆。

滕皓首先醒转，纵身越过楚望天和席魉，一记溜火神掌拍向小蛋。

小蛋心一沉，明白倘若再教滕皓缠上，自己和叶无青势必有死无生，他按下悲伤，身形一侧，默运“有容乃大”，耸肩前倾，竟是要硬接滕皓的这一记溜火神掌。

“砰！”

溜火神掌击中小蛋左肩，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咬牙借力朝后飘飞，顺势施展穿花绕柳身法，终于闯出克己轩。

然而席魉和滕皓均都有备而来，在轩外岂会没有布置？

小蛋身子尚在空中，四周风动光寒，十数名二老座下的心腹蜂拥而上。

饶是小蛋有乌犀怒甲和有容乃大的双重守护，滕皓这一掌的滋味仍不好受，他左半边身子几近麻木，胸口气血翻腾难以抑制。

眼见轩外的伏兵杀到，他正想强压伤势，振剑硬闯，不意听到头顶上方有声音道：“敢欺负我干爹，烧死你们！”

小蛋闻声又惊又喜，抬头望去，果然是霸下应声赶至。

小家伙全身红光暴涨，焕放出一团浑圆光球，“呼”的朝人群轰落，正是牠在瀛洲仙岛上修炼成的绝活“天雷地火”。

底下众人听到上空雷鸣隆隆，红光漫天，一团硕大的光球重重砸落，不约而同朝后闪退，给小蛋让出一道缺口。

“轰！”

天雷地火在地上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深坑，激荡的罡风光浪滚滚外涌，站得稍近的人不由自主踉跄倒退，浓烈的热浪差点让衣发烧了起来。

见此声威，在场之人无不骇然，各自心有余悸。

“还好闪得快，不然烧成焦炭还算好的。万一给劈个正着，多半骨头渣滓都留不下！”

小蛋乘机冲出，急运“生生不息”疏通经脉，口中吐了口浊气，稍感好受，耳畔就听叶无青虚弱的声音道：“向北！”

一剎那里，小蛋脑海中灵光闪过，醒悟道：“原来是他！”

一年之前，他因不忿叶无青等人逼迫楚儿下嫁蒙逊，夜探养心院，助她脱逃，不料被蒙逊发现，遭遇四面围堵。

正当局势岌岌可危，突然出现一位神秘人迫退厉无怨，一路指点小蛋和楚儿闯出忘情苑，转危为安。

事后小蛋百般困惑，对出手襄助自己的神秘人始终揣摩不透，渐渐成了一个埋藏心底的谜题。

刚才他听叶无青一声“向北”，顿时知道，那晚救了他和楚儿的人，其实便是自己的师父！

谜底揭晓，小蛋心头豁然开朗，寻思道：“我也太笨了！除了师父，谁有如此修为，又能这般熟悉忘情苑所有的布防和地形？”

可这也难怪小蛋，莫说是他，就是老奸巨猾的席魉、阴冷凶狠的厉无怨，一众忘情宫的百岁魔头里，又有谁能猜到？

尽避这些人私下里多多少少对叶无青也产生过怀疑，可想到他在堂上一力促成两家婚约的姿态，这种疑虑被很快打消。

此时此刻，小蛋也无暇去思索分析叶无青有什么目的，但想到师父对自己与楚儿实有大恩，不由益发坚定了要将他救出忘情宫的决心。

他闪展腾挪，一路御风向北突围，四面八方喊杀声此起彼伏，背后的滕皓等人亦越追越近。

叶无青见小蛋在危机当头，却只用御风术逃遁，心下一怔，随即醒悟：“糟糕，他从未学过御剑术！”

原来小蛋拜入叶无青座下时，修为委实浅薄，连入室境界都尚未达到，而修炼御剑术，则至少需要观微以上的修为方可。

因此，叶无青一直以来都没将御剑术传授给小蛋。况且，他也未必是真心要教导栽培这个小弟子，对此亦并不上心。

未曾想报应不爽，当他今日需要仰仗小蛋施展御剑术携己突围时，才发现到自食其果。

念及至此，叶无青心头一凉。

“莫非是天要亡我？”

可他终非常人，迅速稳定心绪，思忖道：“常寞如今的修为已甚是可观，足以施展御剑术，只是不得其门。眼前形势万分凶险，为今之计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我好歹试上一试！”

想到这里，叶无青伏在小蛋背上，将嘴唇凑到他的耳旁，忍受着剧痛煎熬，喘息着说道：“常寞，我将『无我无情诀』传授给你。此举事关你我生死，你用心听好了……”

小蛋一怔，心道如此要命的当口，师父怎么还有闲心传我“无我无情诀”，难不成是心存感激，要报答自己？

他飘身越过一道院墙，不觉进到了朱雀园中，低低“嗯”了声，算是回应。

“大凡御剑术皆需真言、剑诀、心法，这三样相辅相成，融会贯通，方能施展。譬如舟行海上，没有风帆固然不行，可没人掌舵，迟早也会触礁。而御剑的真言，就好比舵手，联系着船与帆，令它不致迷失航向，你需切记切记！”

尽避刻不容缓，但叶无青知道小蛋对于御剑术尚属门外汉，令他不得不从最基础的知识教起，纵是如此，在短短的工夫里小蛋能够领悟多少犹未可知，更不必说周围追兵四起，随时有没顶之灾。

叶无青扪心自问，当年为修炼“无我无情诀”，他足足闭关三年，方才初步掌握到其中精髓，就是这个速度，已是同门中最快的一个，即使昔日的楚望天也望尘莫及。

可留给小蛋的时间，别说三年，三盏茶的工夫都属奢望。

叶无青只好一边讲，一边想方设法简化心诀，不求小蛋能仗此伤敌，只要他能御剑而起，冲出忘情宫，便算天幸。

他也不管小蛋听懂了多少，换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我先将御剑心法叙述一遍，有不明白的──”

刚说到这儿，背后罡风如洪呼啸而至，滕皓掠身追近，三丈外凌空一掌，拍向叶无青背心。

小蛋剑交左手，百忙中不忘对叶无青说上一声：“师父，您接着讲……”侧身施展大寒七式中最为灵动的一招“踏雪寻梅”，接住掌风。

两名紧随滕皓追来的忘情宫老者双双腾身，从后者头顶掠过，扑击小蛋，欲要上下夹击。

霸下从天而降，双目激射出“火睛光飙”，两老者识得厉害，赶忙挥舞魔兵招架，“铿铿”两声，赤红的电芒击在魔兵上火星四溅，震得二老身形一沉，攻势尽消。

“砰！”

小蛋接下滕皓掌风，借力飞纵，又将双方的距离稍稍拉开。

叶无青心底不禁燃起一线希望。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想不到，叶某今日竟惶惶如丧家之犬，被一干鼠辈撵得狼狈不堪，只能由门下弟子背负逃命！”

他眼角余光打量到滕皓，默默道：“但教今天叶某不死，异日定将你们两家诛灭九族，以消此恨！”

滕皓感应到叶无青可怕的眼神，禁不住心底发寒，招呼道：“你们缠住霸下，那小子我来收拾！”忽听背后风声响动，楚望天已追了上来，他腰间悬挂着一串血淋淋的手指，不消说是折断了蒙逊的双臂，这才脱身追到。

叶无青低声吩咐道：“常寞，不要着急突围，先在忘情苑里周旋！”

小蛋一省，领会到叶无青的用意。

之所以至今没有被滕皓等人合围，多半是凭借着忘情苑内错综复杂的地形，穿房绕廊，再辅以穿花绕柳身法襄助，如果到了一马平川的空地上，势必连这点儿优势也失去了。

而整座忘情苑，若论自己最为熟悉的地方，莫过于居住数年的寞园，当下小蛋想也不想，转向朝东，往寞园而去。

孰料刚出朱雀园，前方便遇阻截，五六名隶属席魉的见性山庄弟子早已候在外头，一见小蛋出现，齐声呼喝冲了过来。

更糟的是，楚望天也如一阵飓风刮过，急速超越滕皓迫近到三丈左右，后路同样被断绝。

叶无青当机立断，喝道：“向左！”

小蛋面色沉着坚毅，毫无慌乱之色，问道：“『气游九重真逍遥』，后面一句是什么？”

叶无青愣了愣，没料到小蛋居然比自己还镇定，眼看性命不保，还有心思问他下一句心诀。

他口中迅速回答：“任脉还虚勿迟迟──”

小蛋“哦”了声，雪恋仙剑已先一步劈出，在对面敌人冲到之前，闪身跃入虚空星门，消失了踪影。

“砰！”

楚望天一掌打空，偏巧对面一名席魉的弟子为追杀小蛋，提气飞空，正扑袭下来，雄浑刚猛的掌力结结实实打在身上，那弟子哼也没哼便一命呜呼。

滕皓一惊，急忙舒展灵觉，忽有所察，大叫道：“他们向东去了！”

“呼──”

头顶一束红光飞过，却是霸下甩开那两名老者，按照滕皓指点的方位追着小蛋而去，此时小蛋借助十三虚无奇遁跳出合围，正朝寞园奔去。

忘情苑已然乱作一团，大多数的人尚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看见小蛋背负叶无青一路狂奔而来，无不骇异。

小蛋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一路掠向寞园。他遥遥看见熟悉的大门，心神稍安道：“还好，这里没有伏兵。”

江南等人早闻着外头喧闹，正聚集在寞园门前，等待外出打探消息的葛二回来，见小蛋奔来，尽皆惊愕道：“寞少，出了

什么事？”

小蛋无暇细说，匆匆答道：“有人追杀我！”他撞开虚掩的大门，闪身跃入院中，驾轻就熟往后院逃去。

江南等人一呆，还没等缓过神来，楚望天的身影在眼前一晃，紧跟着追了进去，跟在后头的滕皓，亦飞身而至。

江南叫道：“糟糕，出大事了！”

说话间，厉无怨与一众忘情宫高手陆续鱼贯而入，闯向后院，也不用谁招呼，门口众人急忙回身，跟着也往后院飞驰。

一进后花园，只见小蛋忽而前，忽而后，正和楚望天等人捉迷藏般全力游斗，小冰吃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猛然身旁人影一闪，阿青奋不顾身冲向滕皓，叫道：“寞少快逃！”

滕皓感到身侧热浪扑袭，侧首观瞧是一个丫鬟正用溜火神掌击向自己左肋，他禁不住勃然大怒，狰狞一笑。

“小贱人！”

滕皓掌上灌注八成功力，重重轰出！

双掌相交，阿青惨呼一声，右臂“喀喇”折断，滕皓的铁掌摧枯拉朽，顺势击中她的酥胸，阿青顿时胸口碎陷，一口殷红鲜血喷洒空中，香消玉殒。

小蛋正从花房里钻出，远远目睹此景，心如刀绞，望着阿青远逝的玉容，想起教她修炼溜火神掌、采摘紫寒草的种种旧事，胸口酸痛难言，恨不得纵身扑上，和滕皓血溅五步。

然而在他后背上，叶无青深沉沙哑的嗓音，依旧在无动于衷地传授着“无我无情诀”的御剑心法，彷佛阿青的死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小蛋一团怒火上撞，又努力克制住，心道：“我早知师父为人铁石心肠，阿青的死他岂会放在心上？大丈夫恩怨分明，滕皓的帐日后再算，现在先设法将师父救出忘情宫！”

他目光扫过悲愤满腔的江南等人，心中一凛，道：“不成，算上蒙师兄，阿青已是今日为了我和师父而死的第二个了，若我继续逗留在寞园，说不定还会连累到江南他们！”

想到这里，他毫不迟疑改变了主意，如一支羽箭射向院外，高声道：“想杀我们，就追过来罢！”

叶无青错愕道：“这小子为了一个丫鬟的死，居然放弃寞园大好的地形优势，又往外逃，实在蠢得可以！”可转念一想，小蛋若非本色如此，又焉会义无反顾地在今日这样几无胜算的危机关头搭救自己？

他当下心里一声苦笑，继续口述心诀。小蛋奔出后花园，折向南行，忽觉察前方有大队人马御风迎来，晓得如今能在忘情苑中横冲直撞的，只能是席魉、滕皓的党羽，他心念急转，足尖一蹬身侧院墙，反向西去。

如此追追打打，叶无青的御剑心诀已然传授完毕，他无暇追问小蛋记下了多少，开始讲解剑诀。

所谓剑诀，便是另一只手在御剑时攥捏的法印，以此牵引仙剑，令御剑者身心合一，如臂使指，半点也差错不得。

叶无青刚说了没几句，小蛋转过一条街面，克己轩赫然出现在了前方。

叶无青“咦”了声，心里一沉，道：“莫非这小子慌不择路，自投罗网来了？”

他刚想出言阻止，猛然心念一闪，欣喜不已。

此刻的克己轩已经空出，谁也料想不到小蛋会去而复返，较之忘情苑的其它地方，反而成了最松懈之处。

果不其然，小蛋毫无阻碍地一脚踏进克己轩，厅内空空荡荡，只有席魉神思不属抱着蒙逊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的尸体在那儿发呆。

小蛋轻轻松松从他身边掠过，径自往克己轩后堂奔去。

席魉这才一醒，将因蒙逊惨死生出的仇恨，尽数转嫁到了小蛋和叶无青头上，厉声大吼，与赶至的滕皓并肩追入。

然而楚望天比他们更快一步，在后堂里一通追逃，终于再次逼近小蛋，他弹指虚点，直取叶无青后颈，一门心思要将这“杀徒仇人”毙于掌下。

小蛋绕柱一转，“啵啵”指力竟击穿明柱，打中了他的左臂，好在已是强弩之末，被乌犀怒甲有惊无险地化解。

可这么一耽搁，席魉、滕皓一左一右扑至。两人看准小蛋软肋，均都猛攻叶无青，迫他救援。

小蛋明知是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雪恋仙剑“叮叮”架开摄鬼双环，却重重被滕皓踢中。

他立足不定，一个滚翻，还不忘将叶无青念出的最后一句剑诀听入耳中，滕皓正要趁热打铁，猛觉背后罡风迸涌，忙远远闪开，却是厉无怨出手襄助。

滕皓狠狠瞪了他一眼，厉无怨神情木然，浑若无事，彷似刚才不是自己出的手。

霸下赶到，又用一串火菊拦截下楚望天，“呼──”的一声，被迸散的火菊顿时燃着后堂，克己轩剎那成为一片火海。楚望天、席魉、滕皓以及另外三名忘情宫附逆的首脑人物，乘势形成合围，同时向困在中心的小蛋全力出手，汹涌澎湃的罡风光澜如滚滚洪涛，幕天席地奔涌过来，再无一丝闪躲的空间。叶无青还来不及传完真言，心下一叹，道：“罢了，难为这孩子能支撑到现在。可惜叶某终究难逃一死！”

他念头未落，猛听小蛋朗声清啸，满脸欣喜之色，宛若全然忘了自己正命悬一线，他左手在腰后一捏剑诀，雪恋仙剑镝鸣腾起，旋转飞舞在周身，全身爆射出一团三色彩光。

“嗡──”

剑光如海，幻化作一团彷佛充满弹性、向内积聚收缩的光球，隐约透出无数星辉闪烁，将小蛋紧紧保护在当中，正是他那日在玄黄鬼府内悟出的“须弥芥子”！

而今凭借着叶无青的“无我无情诀”，在千钧一发里，竟是完全彻悟，释放而出！

仙剑掌风交击声如梅花间竹般响起，众人攻向小蛋的招式无不迎头撞在“须弥芥子”最强的一点上，纷纷弹回。

光团承受下巨大的冲击，亦飞速压缩黯淡，但每缩小一圈，众人遇到的阻力亦随之强盛一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光球终于禁受不住数位魔道高手的紧密打击，爆裂开来，一蓬浓烈的雪光如潮迸散，星光漫空，震得众人齐齐飞退。

光澜里小蛋顺势冲天而起，与雪恋仙剑合于一处，破开屋顶向蓝天飞去，倏忽隐没在云霞之间。

楚望天第一个站住阵脚，望着小蛋在地上留下的一滩瘀血，怔怔道：“这是什么剑法，我好像从没见过？”

滕皓叫道：“他已受伤，快追！”正待跟着御剑追击，却被席魉一把拽住。

滕皓一愣，就听席魉偷眼望向厉无怨，低低道：“攘外必先安内！”

滕皓霍然醒悟，心有不甘地问道：“就这么放他们跑了？”

席魉阴冷笑道：“叶无青身中忘情水，已活不了多久，让阎王爷亲自去收拾他罢！”

滕皓点点头，猛然想起一事，失声道：“不好，咱们险些忘了一个人！”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

下集预告：

小蛋背负叶无青冲出重围，转危为安，然而叶无青身中忘情水剧毒，若不能及时救治，仍旧难以保全性命。万般无奈之下，

小蛋想起天陆第一神医农百草，于是抱着万一希望前往求医。

与此同时，忘情宫为斩草除根，有意泄漏叶无青逃亡的消息，顿时引来正魔两道各路人马的追杀。

尽避他们怀有的目的不尽相同，可目标所向，却都是百草仙居……

第一章 百草仙居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已是十一月的天气，覆舟山上的枫叶如火如荼，红得正艳，遥遥望去犹如一片绚烂的云霞，燃烧于渺渺白云薄雾间。

及至半山腰，流水淙淙，鸟鸣林幽，已不见寻常人家。

迤逦悠长的山径上，一位风霜满面、神色焦灼的少年快步急行而来，他背上的一名青衣中年男子正昏迷不醒。

少年一边赶路，一边还不停地朝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也许是渴了，少年在路旁一座翡翠般碧绿清澈的小潭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青衣男子抱入怀中，蹲下身来，用右手掬起一汪清澈凉爽的山泉，送到那人唇边道：“师父，来喝口水。”将泉水缓缓润入他的口中。

青衣男子依旧人事不醒，下意识地微微翕动发紫的嘴唇，大半的水都洒到了胸前衣襟上。他低低“嗯”了两声，像是在睡梦里依旧痛苦地呻吟。

少年又喂了他两口，这才在小潭边洗了把脸。忽有所觉地他抬起头，原本疲惫不堪的懒散眼神立时变得警醒，向左首的枫林深处瞧去。

一道赤光掠出，在少年的头顶上方陡然凝住，却是一头形似小标的仙界灵兽，有着数万年道行的龙子霸下。

少年的神色一松，只听霸下兴冲冲说道：“干爹，我找到了一户人家，就从这儿往东不到五里地，是个种菜的老农。”

少年闻言精神一振，顾不得喝水，将青衣男子重新背到身后，道：“走！”

霸下似乎对少年的话非常不满，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总得让我歇一歇，喝点水吧？”话是这么说，牠却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转身往来路飞回。

“哗——”一束晶莹的潭水骤然如丝线般从潭中飞掠而起，将将射入霸下张开的小嘴里。

少年险些被溅了一身，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你这家伙——”足尖点地，御风追上霸下，转瞬消失在火红如霞的枫林深处。

这少年正是小蛋，而他背上的青衣男子，正是落魄亡命中的忘情宫宫主叶无青。

就在十余日前，忘情宫突发内乱。四大长老中的席魉、滕皓连手，利用年老痴呆的上任宫主楚望天，乘叶无青被丁原重伤之机，蓦然发难逼其退位。一场血战后，蒙逊惨死，叶无青身中忘情水毒，被小蛋舍命救出，忘情宫就此改朝换代。

虽然逃出了忘情宫，可叶无青体内的忘情水毒却愈演愈烈。好在他功力深厚，兼之并未直接吸入忘情水毒，这才能勉强支撑至今。人却一天天憔悴萎靡，直至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叶无青倒台了，小蛋也就不敢再投奔盘火崖、仙鸳门等等隶属于忘情宫之下的西域各派，免得自投罗网，届时连后悔药也没地方去买。

他更不愿向盛年、罗牛求助，毕竟叶无青是曾经率人血洗翠霞的主凶，贸然登门求救无疑是在为难人家。但如此一来，天陆纵大，小蛋却再也找不出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

更麻烦的是叶无青的毒症，一路上，小蛋自己的血也放了，空痕大师送的玉京散也用了，虽能稍缓毒气攻心，但依旧治标不治本，没一点好转的迹象。

万般无奈中，小蛋忽然想起了农冰衣，心里登时生出一线希望。他自然晓得在正道各派人士的眼中，自己的师父叶无青实是恶名远扬、臭名昭著、十恶不赦，不落井下石已是很好，又岂肯出手搭救，替他驱毒疗伤？

何况农冰衣悬壶济世，终年行踪漂泊不定，自己未必能够见着。至于她的祖父，号称天陆第一神医的农百草，小蛋与其素昧平生，自然更加地不敢奢望了。

然而舍此之外，如今再无他途。看看命悬一线的师父，小蛋终究咬咬牙，硬着头皮御剑往覆舟山求医。只盼天随人愿，能够找到农冰衣。只要她肯出手相救，哪怕今后她要自己上刀山，下火海，自己也认了。

可在山中转了两天，他也没有找到传闻里的“百草仙居”。尽避问了不下百位山民樵夫，且十有八九都知道农百草、农冰衣祖孙俩的名头，但就是说不清楚他们到底隐居在哪儿，累得小蛋无计可施，没奈何背着叶无青翻山越岭边找边问。

且说霸下引着小蛋向左首的林间岔道行出四里多，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片座落于山坳中的农田。阡陌纵横不下百亩，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在田间小径上，一位身穿土布青衣的老农挑着粪桶，一摇一晃地走着。常年的风吹日晒，令他的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的皱纹犹如刀刻，深深下嵌，一道道纵横交错，倒跟脚下的田垄差不多。一双眼睛黄的多黑的少，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小蛋怕惊了老农，远远降下身形，让霸下趴在自己的肩头上，快步追了上去。

老农在一片菜地前放下粪桶，弯身取出只木勺，往田里施肥。

小蛋三步两步赶到老农身后，见他神态专注，硬忍住冲到嘴边的问话，静静站在原地，等候老农将肥料施洒完毕。

乘这一小段工夫，他打量了一下老农挑来的粪桶，发现里头装的是一种绿油油的液体，并没有一般肥料都少不了的刺鼻臭味，表面上还浮着一层草秣。而面前的菜地里种的尽避是普通的油菜，但十一月的天气里，金灿灿的油菜花仍能耀眼夺目，却也少见。

足等了一袋烟的工夫，两桶肥终于全洒在了菜地里，老农一回身，也总算看见了小蛋。

小蛋向他笑了笑，道：“老伯，我跟您打听一个人，是否认识？”

老农眼睛一翻，没好气地道：“你不说名字，我怎么晓得认不认识？”

小蛋道：“我想找医圣仙子农冰衣，您听说过她么？”

老农把勺子扔进空空的粪桶里，皱眉道：“什么仙子？没听说过。”

小蛋略觉失望，接着问道：“那她的爷爷，天陆第一神医农百草农老先生呢？”

老农点点头，道：“这人的名字我熟，你找他们做什么？”

小蛋实话实说道：“晚辈的师父病得很重，随时有生命危险，所以想求农姑娘为他医治。”

老农斜眼看了看小蛋背上一动不动的叶无青，道：“你倒挺孝顺。现在的年轻人，自己快活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去管老人的死活？”

小蛋听老农的话里满是怨气，又见他偌大一把年纪，还孤身一人下田干农活，于是迟疑道：“我可以帮您吗？”

老农瞧瞧他，踢踢脚边的两个粪桶，道：“好啊，你去挑担绿肥来。”

小蛋二话不说，将桶挂到扁担上，单手提起问道：“去哪儿挑？”

老农拿出烟袋，慢条斯理点着吸了口，喷得小蛋一脸白茫茫的浓雾，伸手朝西一指，说道：“往这儿下去三百步，有个绿肥池。”

霸下不耐烦道：“干爹，咱们是来找人治病的，可不是来挑粪的。”

小蛋道：“没关系，就三百来步远，一会儿就好。”说着一手负起叶无青，一手提着扁担，快步往西奔去。

老农望着小蛋飞奔而去的背影，摇摇头道：“傻小子一个，不会把人放下来再挑担么？自以为有把蛮力，到处显摆。唉，年轻人哪──”

不一刻，小蛋将绿肥挑回。老农低头瞧了两眼，“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又皱眉道：“上面的草秣太少，不能用。”

霸下忍无可忍，怒道：“喂，老头，你当自己种的是仙草灵果啊，挑粪还挑三拣四的。干爹，咱们别理他。”

老农“啪”地在鞋底上一敲烟杆，也怒道：“乌龟会说话，蛤蟆也唱歌了。我种的菜怎么了，爱滚不滚。”一扭头，呼哧呼哧喘气瞪眼，像是气疯了。

小蛋见状过意不去，道：“是我没留意。”拿起粪桶，转身二次奔向绿肥池。

隐隐还听霸下气哼哼道：“就你好说话。这怪老头的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模一样，又臭又硬，理他干嘛？”

老农听了，竟微微一笑，低下头冲着田里喃喃自语道：“有只王八说了，你们不是仙草灵果，嘿嘿..”

等小蛋再次将绿肥挑来，老农勉强点头道：“嗯，这还差不多。”

小蛋松了口气，放下扁担，问道：“老伯，您知道百草仙居怎么走吗？”

老农一边走入田里弯腰施肥，一边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不晓得。”

霸下勃然大怒道：“臭老头，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不是你说见过农百草的么？”

老农哼了声，道：“我这一辈子就没见过农百草长什么样，啥时候说过这话来着？”

霸下一呆，想了想老农刚才说的是自己很熟悉农百草这个名字，却果然从未说过见过他。可想想自己堂堂一位龙子，居然被个老农耍了，这一口恶气盘桓在胸，如何能忍，正欲再找回点面子，猛觉警兆突生，急急抬头往上空望去，只见东面的天宇绚光如虹，风驰电掣般掠近，竟是有数人御剑而来。

霸下叫道：“干爹，忘情宫的人追上来啦，快逃！”

小蛋摇摇头道：“来不及了，他们是从四面合围上来的。这里地势开阔，无处隐身，我们走不了啦。”

话音未落，西、南、北三面亦齐齐亮起剑华，与东面来人对山坳形成合围之势。小蛋粗粗估算，少说也有二十人之众。

“呼──”各色剑华一收，二十多人凌空飘落，将小蛋围困在不到方圆十丈的狭小空间里。为首之人，正是在忘情宫中位居次席长老的滕皓。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菜地里忙活的老农，略微停顿，随即转向小蛋和叶无青，嘿嘿冷笑道：“没想到老夫会追到这里吧？”

小蛋瞧着情形，心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一面思忖脱身之策，一面回答道：“滕长老，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师父都成这样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他一马？”

“放过？”滕皓冷哼道：“今日咱们放过了他，他修为尽按后会放过咱们吗？”

小蛋道：“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劝师父不要为难你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滕皓盯着小蛋看了半晌，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呆？叶无青睚眦必报，岂会饶过我们？常寞，你涉世不深，只是一时基于义气才做下错事，袒护叶无青。念你忠孝可嘉，老夫答应你，只要把叶无青交给我们，老夫便放你一条生路。”

小蛋环顾四周一个个虎视眈眈的忘情宫高手，左手紧了紧叶无青，摇头道：“滕长老，我不能把师父交给你们。”

滕皓目中凶光闪烁，道：“自寻死路，可怪不得老夫手下无情了！”

他的话刚说完，冷不丁看见那老农挑着空空的粪桶，慢吞吞走到近前，又慢悠悠放下担子，不偏不倚站在了滕皓和小蛋的中间，道：“你们想在我的地盘上打架？”

小蛋此刻已发觉这老农多半也是位遁世隐居的高人，然而念及滕皓的狠辣手段，却不愿连累到他，连忙说道：“老伯，您快走吧，晚辈的事该由自己来解决。”

老农注视滕皓徐徐道：“这年轻人刚才帮了我的忙，我要谢他，行不行？”

滕皓微一犹豫，问道：“不知阁下打算如何谢他？”

老农笑了笑，道：“不许欺负他！谁让我欠了他的情呢？”

滕皓的脸越加阴沉，说道：“我不欺负他，我只要他背上的那个人。他交人，老夫立刻就走。”

老农转首望向了小蛋，小蛋一言不发，但手已握在剑上。只要滕皓稍有异动，他便会立即出手，最好不拖累这位老农。

老农回过头，摇头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很倔，看来他宁死也不会把人交给你了。”

滕皓对此早有预料，道：“既然如此，就请阁下袖手旁观。老夫保证不伤他就是。”

老农不假思索，一口回绝道：“不行。刀枪无眼，岂同儿戏。况且，你滕皓的话未必能让老朽信得过。”

滕皓脸色一变，故作踌躇道：“你这可是出了个大大的难题──”突然向小蛋身后的四名手下使了个眼色，腾空而起，右掌赤光隐隐拍向老农头顶。

老农面露不屑，左脚飞点，将两只粪桶踢上半空，“呼”地掠过小蛋头顶，“喀喇”二分为四，打向从后偷袭小蛋的那四名忘情宫精锐。

四人齐声呼喝出掌相拒。“砰砰砰砰”连串爆响，粪桶四分五裂散落开去，四人的身形也被硬生生震退。待飘落于地后定睛一看，竟是方才跃起的地方，丝毫不差，不由尽皆骇然。

但听“啪啪”掌击声不断，滕皓绕着老农连转三圈，看到自己的手下出师不利，亦无心恋战，收身飞退，心头一阵气血翻涌，暗暗凛然。

老农浑若无事，嘿嘿笑问道：“滕皓，你可清楚自己脚下站的是什么地方？”

滕皓一愣，回答道：“当然，覆舟山，百草仙居。”

此言落入小蛋耳中，当真是又惊又喜。虽然他隐约猜出了老农的身分，再经滕皓亲口证实，即刻确认无疑。他心里一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稍稍放下。

老农颔首道：“原来你知道。嘿嘿，当年楚望天也不敢在我的一亩三分地里撒野，你姓滕的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闹事？”

滕皓被老人当众羞辱，再厚的脸皮也挂不住，冷冷笑道：“农百草，我尊你是天陆神医，医德盖世，才百般敬让。真格动起手来，也不定谁能讨好！”

农百草闻言仰天长笑，腰也不弯了，腿也不软了，宛若换了个人般，神威凛凛立在滕皓身前，轻蔑说道：“不错，你知道这是百草仙居，可你知道自己站的这片地里种的是什么吗？滕皓，我农百草能用草药救人，就也能用它杀人！”

滕皓心头剧震，忙不迭仔细观瞧脚下的油菜。只见在这满目金黄的油菜地里，还伴生着一簇簇清新娇嫩、毫不起眼的淡黄色小草，十分可爱。

然而此刻这些黄色小草在滕皓眼中，竟胜过阎王的令牌，他惊惶起身腾到半空，失声叫道：“满城尽带黄金甲！”忙屏息运功，视察体内有无中毒症状。

农百草轻描淡写道：“你慌什么？我刚施过肥，它的毒气被完全包裹，不会散发。但稍后会如何，就不敢担保了。”

滕皓心觉稍安，放缓语气道：“农神医，咱们忘情宫与阁下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老夫也无意得罪你。但你也该先弄清楚，这少年背着的人是谁？”

农百草不动声色，道：“老朽耳不聋，眼不花，当然晓得他是谁。”

滕皓追着他的话再道：“好，那农神医想必也听说了，两年多前就是他横扫了翠霞山，杀了淡怒真人。像他这样的人，你也要帮？”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如今面对的是天陆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神医农百草，滕皓这般地低声下气，委曲求全，温言细语地大讲道理，实属无奈。

农百草偏生软硬不吃，淡淡道：“叶无青当然该死，可你滕皓背信弃义，犯上作乱，更不是好东西。老朽不会帮他，更不会救他，这点你大可心安。不过在农某的地盘上，只要那年轻人不答应，谁也不准动粗。”

滕皓听农百草说到无意解救叶无青，不由心下暗喜，问道：“你不会救叶无青？”

农百草不悦哼道：“老朽一言九鼎，你多问一句是何用意？只是，我不救叶无青，却不是因为怕了你滕皓，又或是忘情宫。

快变天了，如果没别的事，你请自便。”

滕皓见农百草言语间对自己丝毫不讲情面，心中暗恨道：“农老头，让你先猖狂几天又如何，回头自然会有人来整你，咱们走着瞧！”

他哈哈一笑，抱拳道：“老夫多有叨扰，这就告辞！”挥手招呼一众属下倏忽退走，转瞬消逝在浓密的山林内。

小蛋见农百草三言两语便令滕皓色变示弱，最后忍气吞声率众退却，心里不禁升起钦佩之情，躬身道：“多谢农神医出手相救。”

农百草拎起扁担和勺子，头也不回地往菜地外走去，冷冷道：“你帮我挑了两桶肥，我替你挡下了滕皓，咱们可以清帐了。

至于叶无青，他身中忘情水毒，慢说我不愿救，就算想救，可刚才我已答应过滕皓。所以，你最好免开尊口，另想法子罢。”

小蛋亦步亦趋跟在农百草身后，暗道：“农神医不愿为师父解毒，这也是人之常情。也罢，我还是设法找到农姑娘，求她帮忙。”

农百草彷佛窥探到了小蛋心思，头也不回道：“我劝你别痴心妄想冰衣那丫头肯救叶无青，她和丁原、盛年等人情同兄妹，比我还恨这魔头。而且，这丫头行踪不定，等你找到了她，叶无青也早该交代了。”

小蛋心一沉，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下来。

霸下叫道：“臭──农老神医，医者父母心，我们不远万里登门求医，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那还不如去开棺材铺！”

农百草怒道：“小王八羔子，真以为我不晓得你是谁，龙子霸下很了不起么？医者父母心，那也要区分病人是谁。你干爹若是有难，老朽阎王殿前也要将他拉回来，可换作叶无青，呸，休想！”

看着农百草渐行渐远的背影，小蛋思忖道：“我来百草仙居前，便已明白农神医绝不会轻易答应救治师父。他如今的态度更是不足为奇。假如叶无青不是我师父，我会不会救他亦未可知，又况且别人？”

正沉思间，忽然凛凛凉意袭面，山中狂风大作，天色迅速变暗，果然变天了。

他猛一咬牙，心道：“可是如果我放弃，师父就一定没命了！”

主意打定，他加快步伐，追上农百草。农百草也不理他，径自走入菜田北面的一片枫林中。又走上一小段，前方出现五六栋木屋，弥漫着浓烈的药草味道。

农百草在门前停步，漠然道：“老朽一言九鼎，你跟来是想做什么？”

小蛋恳切道：“农神医，晚辈知道家师为恶甚重，实在是..死有余辜。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这次遭小人陷害，落魄成这样，我也是于心不忍，求您大发慈悲，救救他。晚辈感恩戴德，定当全力还报。不管您要我做什么，纵是要晚辈以命相抵，我也绝不迟疑！”

农百草轻轻一哼，嘿嘿笑道：“年轻人，敢情你还能分清是非，知道好坏。可惜，拜了个混蛋为师。我劝你，一，别枉费心机；二，趁他还有口气，赶紧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等着咽气入土罢。”

小蛋无奈将叶无青横抱到了胸前，双腿跪地再求道：“农神医！”

农百草将扁担斜靠到门边，吩咐道：“你和那小王八羔子待会儿可以进来躲雨，叶无青就留在外面，正好让雨水冲洗他身上的臭味。”

霸下气不过，骂道：“臭老头，有几间破房子就不得了？小爷淋死都不会跨进你门里半步。我干爹好言好语求你，你不给面子，真把我给惹急了，先一把火烧你个精光。”

农百草的眼中遽然射出精光，慑得霸下脖子一缩，随即淡淡道：“请便。”转身入屋，砰地将门关上，再没有动静。

小蛋呆呆望着木屋，心里发狠道：“我宁可丢面子，也不能丢师父的命。我就不信仁侠之名遍传天陆的神医农百草会是铁石心肠！”

“哗──”

一蓬山风吹过，豆大的雨点倾盆而落，瞬间笼罩天地万物。

第二章 救是不救

这场瓢泼豪雨整整下足了一夜，到第二天上午仍旧雨势不歇。地上的泥浆被一遍一遍地冲刷，浓浓的雨雾弥漫林间，也罩定木屋前那个倔强的少年身上。

小蛋静跪着，他没有祭起乌犀怒甲防护，只将叶无青紧紧护在怀里，不断用真气替他蒸散水气，好不受雨水浸泡。

农百草始终待在屋里没有出门，甚至听不见他的声音。霸下几次忍不住扒到窗户往里打量，看到的却都是他老人家在榻上呼呼大睡。

“他这也太能睡了吧？”霸下抱怨道：“摆明给咱们吃闭门羹，让咱们死心。”

小蛋听到霸下的话，摇摇头，他实在也失去了说话的心情。怀里叶无青的脸上，丝丝毒气弥漫整张面孔，触目惊心，小蛋不知道，他到底还能够活多久。

雨弥湿了小蛋的眼睛，强烈的睡意再一次袭上他昏沉沉的头脑，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除了雨声和嗡嗡的耳鸣，小蛋已什么都听不到。

思绪飘飞，无由地想起了初次见到叶无青的场景，也想起了他曾经的神威霸气，然而为何一切转瞬都成过眼烟云？

蓦然，迷迷糊糊的他听到霸下的声音在耳边叫道：“干爹，别睡了，又来了好多人。”

小蛋一警，勉力驱除睡意，凝神探察。背后的大雨声里响起轻微的风动，少说有四五十人秩序井然地步入了这片枫林。

尽避还没有看到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小蛋已察觉到这群不速之客的修为颇是惊人，却并不属于同一门派。

霸下回头观瞧了几眼，又凑到小蛋耳边低声道：“糟了，看样子都是正道各派的高手。那个停涛真人，还有屈翠枫都在里头。”

小蛋一怔道：“他们怎么会一齐都来了百草仙居？难不成也有人被打成重伤，特意前来求医？”想到这儿又觉得不对，心道：“他们聚集了这么多人，又有谁能找他们的麻烦？况且听他们走动的节奏并不算快，若真有同门受了重伤，又哪能如此气定神闲？”

小蛋更加困惑了，琢磨不透这群人的来意究竟为何。可停涛真人跟自己在翡翠谷结下深仇，今日不意狭路相逢，未免有点麻烦。好在屈翠枫也来了，或许可请他从中周旋，化解误会。

猛然间他心里打了个激灵，暗叫道：“不好！他们要是看见我师父身负重伤，人事不醒，难保不会乘机出手。”一念至此，急忙扯过衣襟将叶无青的脸藏在怀下，明知即使这样也难以瞒过这群高手，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刚遮掩好，一群人已走过身边，在木屋前站定。小蛋这才看清，来人泾渭分明，分作五组，服饰打扮各有特色，却清一色的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停涛真人站在首排五人之中，在他身边是一位丰神骏朗，相貌酷似屈翠枫的中年男子，想来便是越秀剑派的掌门屈箭南。

在屈箭南身后，屈翠枫和一位容颜绝美、气质优雅的少妇并肩而立，眼睛盯着地面，似乎没认出小蛋。而屈箭南的右边，立着一位皓首道人，看装束应是太清宫一脉的宿老。再过去则是个神情孤傲冷峻的中年男子，竟又是小蛋的冤家对头之一，平沙剑派的掌门晋连。

看到这里，小蛋禁不住在心里苦笑道：“不算不知道，这几年我稀里胡涂居然结了那么多仇家，正道七大剑派里几乎惹翻了一半。”

最右面站的是名皂袍老者，神态威武，身材健硕，像是燕山剑派门下。

众人站定后，居中的那位太清宫道长朝着木屋稽首施礼道：“贫道守残，与越秀剑派屈掌门伉俪、燕山剑派周陌烟周掌门、平沙剑派晋连晋掌门、碧落剑派停涛真人，以及各家同门四十七人，特来拜会农神医。我等不告而来，多有冒昧，尚请农兄海涵！”

小蛋听他报出一连串名头，个个都是威名赫赫，一方泰斗，不由头皮有点发麻，心道：“摆下这么大的阵仗来找农神医，到底所为何事？这位老爷子再会装聋作哑，呼呼大睡，眼下也不能不露面了吧？”

果然，柴门一开，农百草走出木屋，向守残真人还礼道：“诸位大驾光临老朽寒舍，农某有失远迎。不知守残真人有何赐教？”

小蛋心下禁不住一笑，道：“敢情农神医也会说客套话，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他心中善恶分明，又对我师父极为厌恶不屑，这才不给好脸色罢了。”

守残真人在众人之中资历最老，当即回答道：“农仙友客气，贫道不敢当。只因子日前敝派听说忘情宫发生内讧，楚望天复位，叶无青身中奇毒侥幸逃脱。

“贫道想来，他身上所中的忘情水毒几无药可解，惟一的生机便是来向农仙友求医。所以贫道携敝派诸位同门，日夜兼程赶来覆舟山，只盼能先一步截下叶无青，为我天陆仙林去一心腹大患，亦可振奋同道威慑宵小。

“恰好越秀、燕山、平沙岛和碧落剑派亦是同仇敌忾，齐齐赶至，大伙儿便连袂登门，拜望农仙友。”

他的话才说了一个开头，小蛋已然睡意全消。他恍然大悟到，这群人从四面八方日夜兼程汇聚到百草仙居，竟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追杀叶无青！

顿时，他的手心里捏出了冷汗，也想通了滕皓为何会选择轻易退走。敢情忘情宫早已将叶无青重伤逃亡的消息传遍天陆，要借刀杀人！

自己该怎么办？小蛋内心紧张地急思对策。要想在众多正道一流高手的面前，保护叶无青脱逃，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即便侥幸逃脱了，叶无青的命一样保不住，毒发身死也只在旦夕之间。难道说，不管自己如何千辛万苦，却注定只能得到这样一个令人沮丧的结局？

那边农百草耐着性子听完，捋捋唇下胡须，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事和老朽有关系？”

守残真人瞥过小蛋和叶无青，暗道：“这农老头的脾气可真够臭，也真够难缠，明明叶无青被他的弟子抱着就跪在他家的门口，还跟贫道装胡涂。”

他脸上微微一笑，说道：“适才贫道听说，农仙友吓退了前来追杀叶无青的忘情宫长老滕皓等人。贫道心中对此是将信将疑，惟恐中了魔道中人的恶意挑唆。”

农百草“啊”了声，道：“是有这么回事，倒也不是谁在造谣。不过，守残真人是从哪里得知的呢，难道你跟滕老魔沟通交流过了？”

守残真人略显尴尬，心里暗暗愠怒道：“这个老农头，说话尖酸刻薄一如既往。若非看在他曾救过敝派数位长老耆宿性命的分上，贫道岂能容他胡言乱语，肆意诋毁我太清宫的清誉！”

想到这里，他心气略平，反觉得自己感恩图报，虚怀若谷，自该是正道大派掌门应有的胸襟气度。

一旁的停涛真人接过话头道：“想那叶无青三年前以卑鄙手段偷袭翠霞派，杀害淡怒真人，又遣部下血洗平沙岛，实乃人神共愤，为我正道不共戴天之敌。农神医云游常年四海，消息灵通，应不会不知。以贫道揣测，莫非另有隐情？”

他这番话暗藏机锋，虽较之守残真人高明了许多，奈何农百草油盐不浸，翻着眼道：“真人既猜到其中另有隐情，还来明知故问，却是为何？”

晋连沉不住气，开门见山道：“如今叶无青和他的徒弟常寞，就在农神医家门前。我等要出手擒拿，为天陆扫除一大祸害，不知农神医可否行个方便？”

农百草对守残真人和停涛真人还算客气，可撞上晋连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毕竟平沙岛曾恶意栽赃当今翠霞派掌门盛年，令其自残九刃，以证清白。此事真相大白后，人人均对平沙岛大不以为然。

他哈哈笑道：“好啊，晋掌门总算没忘记这是农某的家门口！”他突然张手摄过一根五尺多高的细长竹杖，立在身前。

晋连自然识得这名动天下的“神农百草杖”，一凛道：“农神医，你这是要干什么？”

农百草嘿笑道：“放心，老朽还不至于跟你这后生小辈翻脸！”身形陡地一晃，在小蛋身外用神农百草杖画出一个方圆五丈的圆圈，倏地回到原地，“啪”将竹杖随手扔出，然后农百草拍拍手，环顾众人问道：“这一下，就不用老朽再费口舌多说什么了吧？”

众人脸色齐变，做梦也想不到，农百草的态度竟是如此强硬。如果换成其它人，哪管对方修为是否超凡入圣，也未必架得住在场正道五派五十三位高手的合击。

然而，农百草身分实在太特殊了，尽避性情古怪，却在正道中享有高出各家掌门的超脱地位。别说在场镑派均有重要人物曾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就是没有被农百草医过的人，又怎敢保证自己往后就不会求他？

燕山派掌门周陌烟咳嗽一声，道：“农神医，你这岂不是在为难我们？”

农百草紧绷着脸道：“你们莫名其妙跑到我的家门口闹事，怎么反是我在为难你们？”

眼看要说僵，越秀剑派掌门屈箭南抱拳施礼，解围道：“农前辈圣手仁心，天陆共仰，在下亦深为敬佩。我等前来，只求诛杀叶无青，为众多死难同道报仇雪恨，绝无与农前辈为难之意。若前辈对此仍有误会，晚辈愿代诸位谢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兼且屈箭南在天陆仙林中口碑甚佳，与盛年、丁原等人私交甚笃，情如手足。

听他开口，农百草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摇头道：“小屈，怎么连你也来凑这热闹，老朽好生意外。”

忽听小蛋说道：“农神医，他们是来找我和师父的。刚才您帮晚辈挡下滕皓，我已十分感激。现下诸位正道尊长登门，您也不必再帮我说情。有谁要抓家师，只管找我，晚辈接招就是！”

他的嗓门不大，但话音清楚明白地传送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令得众人心头一怔。

有人暗道：“叶无青门下居然能出这样的徒弟，倒也忠勇可嘉。可惜了，误入歧途，为虎作伥，终究要不得。”

也有人心里冷笑道：“装模作样，要不是农百草拦着，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对着众高手口吐狂言，妄谈接招？”

小蛋徐徐起身，心道：“稍后动起手来，不知屈大哥会不会出手？他要真的一剑刺来，我该怎么接？”忍不住悄悄往人群里的屈翠枫望去，却见他并不看自己，反将头压得几乎到了胸口。

农百草见小蛋起身，勃然怒骂道：“蠢才，你以为我是在帮你？就凭那两桶肥，就值得老朽为你开罪正道各派？”

小蛋愣住了，就听农百草继续骂道：“叶无青的确该死，死一百回也是活该。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他已经被忘情水毒得不成人形，比路边的叫化子都不如！像他这种人，老朽不出手相救也就罢了，但也绝不会乘机落井下石，趁人之危，否则，与小人何异？真要容不下他，老朽自会手持五尺神农百草杖，杀上忘情宫。要打也该和丁原一样，和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那才算英雄！”

他说得痛快淋漓，干脆利落，在场众人无不明白，农百草是在教训自己，均都脸上一热。

屈箭南深深一揖，道：“前辈之言在下深感受教，箭南这就退下覆舟山。待叶无青伤愈后，会同各派同道，再与他决一雌雄，不负我正道风范！”说罢，向着守残真人、晋连等招呼了一声，率着越秀剑派的门下齐齐退出枫林。

守残真人面色难堪，缓缓道：“农神医，你的话是不错。但叶无青非同常人，手上血债累累，又是修为绝顶阴险狡诈，若今日不除去他，无异于养虎为患！”

农百草摇摇头道：“我已说得很明白了，叶无青的忘情水毒无药可解，对这将死之人，众位苦苦相迫，又是何必？”

晋连冷笑道：“那是农神医没有亲人死在他的手上。我平沙岛与叶无青仇深似海，若不亲自将他手刃，晋某再无颜向死难的上百同门交代！”

农百草喝道：“你手刃一个奄奄一息将死之人，就有颜向贵派列祖列宗交代了？”

晋连被农百草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了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停涛真人暗自思忖道：“农百草说得也不错。叶无青迟早是个死，为他得罪这位老爷子，真是何必？不如先退下覆舟山，再做计议。”

恰这时，听农百草问道：“你们没谁哪不舒服吧，那就恕老朽不留客了。”

停涛真人见周陌烟嘴唇稍动，忙抢先笑道：“农仙友所言发人深省，贫道自感汗颜。我等多有打扰，尚请宽宥。诸位，这里风狂雨大，不如先退下山去，找个地方避雨歇脚，喝杯热茶也好。”

守残真人看见他偷偷向自己打眼色，虽弄不明白停涛真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素知他机智多谋，必有后招，故此也拂尘一摆，含糊其词道：“贫道告辞。”

顷刻之间，四十余人走得干干净净，百草仙居前又恢复了寂静。小蛋抱着叶无青向农百草一躬身道：“农神医，虽然您不能为我师父疗伤驱毒。但接连两次帮我们赶走追兵，晚辈感激不尽。说不定稍后还会有人来找我师父的麻烦，我不能再连累您，这便告辞了。”

农百草拖长声音道：“你以为他们真的退走喝茶去了么？老朽跟你打赌，只要你双脚一离开覆舟山的地界，你和叶无青，一个也别想活。”

霸下哼道：“臭老头，又装模做样假慈悲了！咱们是死是活，干你屁事！”

小蛋道：“小龙，别说了，农前辈有自己的苦衷。”说罢向农百草一礼，转身离去。

忽听农百草在身后说道：“年轻人，你不想救你师父了？”

小蛋情不自禁转过身来，惊喜地问道：“农神医，您肯救我师父？”

农百草的目光在小蛋的脸庞上停留良久，最终低低一哼，返身走进木屋。

“砰！”柴门关闭，留下小蛋傻傻地呆在原地。

小蛋真愣了，猜不透农百草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霸下转转小眼睛，一句“装腔作势”的评语在嗓子眼里打了两转，好不容易又咽回了肚里，却见小蛋重又走回到木屋前跪下。

这一跪便又是三个时辰，雨势徐歇，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停下。

一道彩虹飞架覆舟山后，暮色透过枫林照入百草仙居前清洗一尽的湿润绿茵上，熠动着七色水光。

“扑通！”小蛋的身躯猛地栽倒，抱着叶无青躺在泥泞的青草地上兀自不觉，竟是呼呼地睡了过去。

霸下见状急忙叫道：“干爹，醒醒，不能睡——”

小蛋体内的大梦真气汩汩流转，浓烈的睡意占据全身，他全然听不到霸下的呼唤。

霸下双目喷火，一个腾身撞破窗户，冲入木屋，怒吼道：“农老头，你这算什么意思？我干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爷把你连人带屋子一块儿烤了！”

农百草半靠在躺椅里，桌上一尊小小的丹炉隐隐飘出幽香。他悠闲地握着卷医书，翻了翻眼皮瞧了眼气势汹汹的霸下，若无其事道：“他又没死，你哭什么丧？”

霸下暴怒道：“狗屁，你还神医呢，见死不救光摆谱。小爷先拆了你的破屋子！”

“啪！”农百草遽然弹身掠起，探手用医书在霸下背上重重一敲，旋即飞退回躺椅，一去一来快逾闪电，打得霸下来不及反应，竟愣在那里。

“你懂个屁！”农百草也怒道：“你干爹..给谁当干爹不好，给只乌龟当干爹..他身上早负了不轻的内伤，又连日奔波不得休息，如此强撑，迟早要元气大伤。

“我让他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又在周围布下『清心舒和散』和『百草还元香』，替他疏淤宁心，养精安神，消弭去体内隐患，你不知好歹，反在这里胡说八道教训老朽？若非看在你年幼无知，情有可原的分上，老朽这便开锅把你炖成一碗十全大补王八汤！”

霸下被他喝斥得一愣一愣的，待听懂农百草的意思，不禁转怒为喜，眉开眼笑道：“农老神医，您是说，您这是在帮我干爹调理身子，治愈内伤？”

农百草哼了声，道：“若非如此，这傻小子抱着叶无青冲下山去，用不了三招两式先自己交代了，到时候你哭谁去？”

霸下满心欢喜，对农百草的话也不计较了，连连点头，道：“那还要跪多久？”

“我不知道，”农百草重新打开医书，回答道：“你看他什么时候会死心？”

霸下对叶无青的生死其实并不关切，闻言摇摇头道：“那可就惨了，他不会死心的。”

“那就一直跪着吧，”农百草胸有成竹道：“等叶无青完蛋了，他自然会死心。”

霸下想了想，深以为然道：“不错，不错，外面的那些人都是冲着叶无青来的。只要他一死，我干爹也就没事了。敢情农神医早已有神机妙算，害我白担心一场。”

农百草不答他，霸下在屋里待了半晌，自觉无趣，从窗户上破开的洞口溜出。

此时天色渐暗，小蛋沉睡不醒，霸下伏在他肩膀上，瞅瞅叶无青，忽地大悔道：“糟糕，我怎么忘了问问，这家伙还能撑多久？”

直到后半夜，小蛋悠悠醒来，顿觉身上的不适与疲乏一扫而空，说不出的神清气爽。他不明其中关键，只当自己睡了一觉，恢复了精神，望望屋里灯火已熄，四下万籁俱寂，惟有清冷的月华如轻纱般笼罩枫林，静谧幽深。

耳边就听霸下的声音道：“干爹，反正咱们也不急着走，你要不多睡一会儿。这儿有我守着，保证不会出事。”

小蛋挺了挺腰，奇怪地看了眼霸下，道：“我睡醒了。小龙，你也歇一会儿吧。”

霸下道：“我不累。干爹，你说滕皓、还有守残真人他们会不会还守在山下？”

小蛋道：“应该会吧，不见我师父死，他们是不会安心离去的。”说着他低下头，看见叶无青脸上的毒气又深了一层，不由叹了口气。

他割破手腕，又滴了将近半碗的鲜血灌入叶无青的口中，瞧得霸下心里直发疼。牠情知劝阻也没用，只好暗暗发狠道：“这老家伙怎么还不死？”

补完血，叶无青肌肤上的毒彩又稍稍褪淡了些许，小蛋略吁口气，弹指封住伤口周围的经脉，再敷上药膏，心中念道：“师父，您可得咬牙挺住，我说什么都要救您！”

突然，他惊愕地意识到，尽避自己对叶无青诸多行径不愿苟同，但在忘情宫的近三年岁月里，却已悄悄认同了他师父的身分。

不管叶无青对自己是否居心叵测，别有图谋，这几年里在忘情宫中，除了楚儿，他无疑是最为关心照顾自己的人。

“师父，你不要死，你不该就这样被席魉、滕皓害死！”小蛋望着叶无青委顿的脸庞，在心里默默对他，亦是对自己说道。

第三章 八面来风

月向西垂，又一个覆舟山的黎明即将来临。

霸下迷迷糊糊，趴在小蛋身上，随着他肩膀轻微的起伏，正要慢慢地睡去，猛感到警兆闪现，一股劲风从头顶袭来。

“铿！”雪恋仙剑镝鸣出鞘，在黑夜里打过一道雪白的电光，向上飞挑。

霸下霍然抬头，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扑袭而至，插向自己后背的左爪为了招架雪恋仙剑，不得不中途变招，翻腕弹指一点。

“叮叮”脆响，雪恋仙剑激偏划落，小蛋单膝跪地，用大腿托住叶无青的身躯，左掌凌空拍向对方踹落的右脚。

“砰！”腿掌相交，小蛋身躯一震向右侧倾斜，顺势倒地翻滚。

“啪！”一蓬红色袖影将将走空，在他原先跪立的草地上轰出一片凹坑，委实险到极致。

霸下腾身飘飞，看清偷袭自己的赫然就是无波府府主，冰火双真之一的丹火真君。牠不由得勃然大怒，双目电光暴涨，飙射出两束“火睛光飙”，飞打对方面门。

丹火真君没料到时来年余，霸下道行大进，已能从两眼里射出光飙，惊异地低“咦”一声，愈发渴望把这绝世灵兽收为己有。

他反手掣出冥火凤翅镗“叮叮”激飞“火睛光飙”，右臂微微感觉酸麻，身形亦被震退数尺，悬浮在半空中。

小蛋乘机起身，左手环抱叶无青，右手横剑伫立，暗凛道：“这老魔也来了！”

原来当日小蛋和罗羽杉为毕虎襄助，逃出无波府后，丹火真君窝了一肚子火直闯云幂宫。奈何石玑娘娘早有预料，云幂宫内已然空无一人。

丹火真君一怒之下将云幂宫焚为灰烬，却自忖不是叶无青的对手，终究不敢杀上忘情宫找小蛋算帐。然而私下里，对于龙子霸下始终垂涎三尺，念念不忘。

近日他听闻忘情宫内乱，叶无青身中忘情水毒，由小蛋拼死相护，杀出重围，要前往百草仙居寻找农百草求医。丹火真君登时喜出望外，即刻动身赶来。

抵达覆舟山下，他立即发觉已有不少正魔两道的人捷足先登，隐匿于百草仙居外，想来是忌惮农百草的修为与身分，不便用强，这才苦苦隐忍守候时机。

丹火真君与这些人的目的迥然不同。他志在霸下，更想宰了小蛋出口恶气，并不把叶无青的死活放在心上。

他深知农百草乃天陆正道的十大顶尖高手之一，修为恐尚在自己之上，殊不可辱。但一来利欲熏心，再则估摸着对方绝不致为了个萍水相逢的少年与自己尽全力相拼，只消速战速决，未始没有机会。一旦夜长梦多，赶到覆舟山的正魔两道高手人数越来越众，再想有所作为可就难了。

故此权衡了一番之后，丹火真君偷偷潜到百草仙居外，又在暗中耐心窥觑许久，直等到霸下奄奄欲睡，防备松懈之际，才突然从后偷袭，原本以为这一记钻木爪插落，能够八九不离十将霸下手到擒来，却不意被小蛋拦截。

他一击失手，亦是暗吃一惊道：“难怪这小子能护着叶无青逃出忘情宫，短短一年不见，他的修为居然又有突飞猛进。若不趁早除去，异日定成老夫一大劲敌！”

霸下早先在丹火真君手上吃过亏，见来者是他，心头不禁打起了鼓，冲着木屋里扬声叫道：“农老神医，快醒醒，有人真的来烧你的房子啦！”

但话音落下老半天，也不见农百草在屋里有丝毫回应。丹火真君心中大定，暗庆自己猜得不错，农百草果然不愿为了小蛋与自己为仇作对。

他哈哈一笑，道：“小子，放聪明点，乖乖把霸下交给老夫，我或许可以考虑心慈手软饶你一命！”

小蛋摇了下头，道：“牠不愿意，谁也不能强求。”当下暗运真气，凝神戒备。

丹火真君不屑冷哼道：“就凭你，也敢和老夫争？”挥手推出一卷燃云魔掌，身形随即紧跟其后，化掌为爪飞抓霸下。

霸下全身赤光一亮，爆射出一团“天雷地火”，“轰”地击中燃云魔掌。熊熊火焰迸溅流散，“呼──”地穿越过四周红枫树，竟无法燃着丁点。

小蛋屈指连弹，激射出四缕银丝，直取丹火真君探出的左腕。丹火真君早见识过小蛋能口中喷丝，见他如今居然能用手指激弹，不禁一奇。

他左爪微顿，冥火凤翅镗化作一溜赤芒飞斩银丝。孰知银丝异常坚韧，“啵啵”低响顺势缠上凤翅镗并未断落。

丹火真君唯恐小蛋再施展“周而复始”的心法吸食自己体内的真元，忙不迭翻手亮出累劫扳指，“嗤嗤”光闪如火树银花，沿银丝直烧小蛋左手。

小蛋心念一动，震断银丝，纵身掠剑一式“吾身独往”刺向丹火真君胸口，竟是和他打得难解难分，不落半点下风。

斗了十余个照面，小蛋需用左手环抱叶无青，终究十分不便，局面渐渐吃紧。但他稳守门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又有霸下从旁助阵，令得丹火真君一时半刻间竟也拾掇不下。

丹火真君暗自焦灼道：“说不定农老儿正在屋里偷笑，枉我垂名天陆三甲子，连个乳臭未干的娃儿也打得这般费劲！”

想到此处，丹火真君蓦地虚晃一招，抽身退出三丈，急念真言从袖口里祭出三彩竹箩，打算要故技重施，将小蛋和霸下一并摄入箩中，慢慢收拾。

然而小蛋吃一堑长一智，自从侥幸逃出无波府后，他就一直在寻思对付三彩竹箩的办法。而今眼见丹火真君又将此宝祭起，当即抢在对方出手之前扬声振剑，劈开一扇虚空星门，身形迅疾闪入隐遁无踪。

丹火真君愣了下，惊疑不定道：“莫非这小子识得厉害，要借遁术脚底抹油？”

他心念未定，冷不丁星门乍现，小蛋掠身飞凌在三彩竹箩之上，沉腕猛劈。

“喀！”尽避丹火真君见势不妙，竭力催动三彩竹箩闪避，但依旧慢了半步，被雪恋仙剑劈个正着。一串光焰四散，三彩竹箩“嗡嗡”哀鸣，光华大黯从空中栽落下来，无力地遁入丹火真君大袖里。

丹火真君至宝受损，愤恨欲爆，累劫扳指焕放出成百上千朵绚丽火菊，铺天盖地涌向小蛋。

小蛋有怒犀怒甲护身，本无须畏惧，担心怀里的叶无青为累劫火菊所伤，忙闪身退避，雪恋仙剑舞成团团雪光护持周身，不敢有须臾大意。

丹火真君立刻醒悟到其中关键，暗自一喜，催动身形迫近小蛋，冥火凤翅镗火影重重，寒光漫天，招招不离叶无青的要害部位。

形势顿时急转直下，小蛋顾此失彼，全无还手之力。他的修为本就不如丹火真君甚多，这刻被对方抓住软肋穷追猛打，才三五招间业已险象环生，岌岌可危。霸下一次次奋不顾身从旁救援，亦教丹火真君的累劫扳指尽皆挡下，徒叹奈何。

战到酣处，但听丹火真君一声狞笑，冥火凤翅镗崩开雪恋仙剑，令小蛋身前空门大露，钻木爪高举插落，锁向叶无青咽喉。

小蛋无从招架，情急之下惟有奋力拧腰，用身体挡住叶无青，疾催怒犀怒甲护持背心，准备硬接下这一爪。

间不容发里猛听“啪啪啪啪”连声疾响，斜刺里一束青色竹影犹如神兵天降，与丹火真君的钻木爪眼花撩乱地拆解数下，将其攻招尽数化解。

丹火真君长啸退身，腾在空中怒视横挡在小蛋身前的农百草，一脸杀机，嘿然说道：“农老头，你是铁了心要替这小子出头了？”

农百草不答，探神农百草杖虚指地上五丈方圆的圈子，反问道：“看见这个了么？”

丹火真君不知其中典故，微微困惑的点头道：“老夫看见了，那又如何？”

农百草冷冷道：“昨日天陆五大剑派连袂来访，老朽便在他们面前画下这个圈，警告不论谁人胆敢踏入半步，伤害这少年，农某誓不袖手旁观。真君的名头虽响，可也未必有五大派各家掌门的面子大！”

丹火真君暗吃一惊，又瞧了眼地上的圈子，却并不愿在农百草跟前示弱，冷笑道：“农老儿，我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你的私生子，竟让你如此舍命庇护？”

他本以为此言一出，农百草必然会大发雷霆，含怒出手，故而全神贯注准备应接对方暴风骤雨般的神农百草杖。

哪想农百草声色不动，淡淡道：“你骂完了？”

丹火真君大奇，心道：“农老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忽觉一股微风徐徐拂面，灵台顿感不妥。原来他面北背南而站，这股风却是迎面吹来，大异常理，细察之下，立时觉得晨风花草清香里依稀隐含着一抹异味。

他急忙屏息护体，暗自一转丹田真气，竟似凝结成铅，疑为中了农百草名扬天下的“有气无力散”。

丹火真君面色大变，乘着中毒未深骤然纵身遁入枫树林内，遥遥传音道：“农老儿，山不转水转，老夫他日定有厚报！”

好在农百草只欲将他逐走，并未乘势追击。丹火真君一气远遁三百多里，以免不巧撞上逗留在左近的正道各派，才寻了处荒僻无人的山林打坐迫毒。

他花了半个多时辰，运功将体内有气无力散的药力尽皆迫出，长身而起，遥望百草仙居的方向，恨恨道：“农老儿，老夫一时失察受你暗算，咱们走着瞧！”

他一边御风行出山林，一边盘算道：“这老家伙修为惊人，又占天时地利，兼之一身施药绝技神出鬼没，我势单力薄难有胜望。若在往日，自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眼下各路高手云集覆舟山，老夫的手只消稍慢半拍，就会被人先下手为强。可惜冰真人隐居北海，相隔万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正感彷徨无计，突然空中一道人影飞降，截住去路。

丹火真君一警道：“此人身法好生了得！”他定睛打量，只见来人乃是一位相貌奇丑无比的老者，身形消瘦，穿了一袭肮脏破烂的红色袍服，背后斜插一长一短两根青铜魔杖，满脸的桀骜狂妄之色，也正瞪着一对精光湛湛的双目打量着自己。

丹火真君心情正糟，冷冷喝道：“丑八怪，还不给老夫滚远点，你想找死么？”

没想到他横，对方比他更横，勃然怒道：“你敢骂老子丑，我劈了你！”右手立掌如刀，赤光如血呼地劈出，一蓬灼烈狂飙直扑丹火真君。

丹火真君不敢怠慢，运足八成的紫冥火罡以燃云魔掌拍出。

“轰──”一记巨响，火光滚涌，罡风迸散，两人齐齐往后一退，均暗惊于对方功力深厚。

丹火真君吐了口浊气，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与老夫过不去？”

奇丑老者“呸”地吐了口浓痰，破口骂道：“龟孙子修为不错，若非老子去年受了欧阳霓那小贱人暗算，真元大损，又岂容你卖弄？”

原来这奇丑老者，正是当日被欧阳霓用计逐出独尊谷的欧阳修宏。他一身真元为黑星玉戒吸食大半，整整闭关苦修了一年多，方才恢复了昔时七八成的功力。

事后他曾数次杀回独尊谷，想找欧阳霓报仇，并夺回修罗熔池，却屡屡受挫，铩羽而归。今次偶听人说起叶无青落魄逃亡，小蛋负师前往百草仙居求医的传闻，他登时动了歪念，想能乘火打劫除去小蛋，更欲从农百草手中夺得若干增元补精的灵丹妙药，以求能早日元气尽按，于是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可欧阳修宏平生极少出门，更不曾离开过漠北，好不容易到了覆舟山地界，却偏偏找不到百草仙居的所在，恰巧撞见丹火真君一人御风行来，即现身拦截，想抓他带路。

丹火真君并不晓得欧阳霓是谁，皱眉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快滚！”

欧阳修宏骂道：“你奶奶的，老子找不到农百草，想找个带路的，偏还撞上你这不长眼的混蛋。要老子滚，你先问问这对青铜魔杖肯不肯！”

丹火真君一听，急忙挥手叫道：“慢，你要找农老儿？”

欧阳修宏双手已摁在青铜魔杖上，瞪视丹火真君道：“你认得他，快说他住哪儿？”

丹火真君思量道：“瞧这丑八怪的架式，绝不是来帮农百草的，多半是和老夫的来意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正愁找不到帮手对付农百草，眼前这位修为奇高又脑筋不灵的丑八怪，正可用上，最好能让他与农百草硬拼一场。”

计议已定，他强自压下对欧阳修宏的厌恶，转颜笑道：“老夫当然晓得农百草住的地方在哪儿，但要看阁下是去找他的晦气，还是去帮他，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欧阳修宏老大不耐烦道：“婆婆妈妈！老子告诉你又怎样，老子非但要找农百草的麻烦，更要杀了小蛋，出我心中一口恶气。”

丹火真君大喜，呵呵一笑道：“好得很，阁下正与老夫志同道合！不如咱们连手，由我领路杀回百草仙居，定能马到成功。”

谁知欧阳修宏狂妄自大惯了，压根不卖丹火真君的帐，瞪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老子当帮手？只管告诉我农百草住哪儿，然后有多远滚多远！”

丹火真君又羞又恼，正待发作，猛地转念想道：“这人自负凶蛮，正可大加利用，我何必因此动怒？小不忍则乱大谋，且顺着他的脾气，诱他上钩？”

想到这里，他笑意不敛，说道：“阁下修为堪称炉火纯青，老夫深为钦佩，谅农老儿也不是你对手。”他一边说一边留心观察欧阳修宏的脸色，见对方果然神情缓和，流露出自得之意，立刻话锋一转道：“不过──”

欧阳修宏听得正高兴，立刻追问道：“不过什么，别给老子吞吞吐吐！”

丹火真君笑道：“阁下可知，现下忘情宫和正道五大剑派的众多高手悉数聚集在覆舟山下，对农百草、小蛋与叶无青虎视眈眈，摩拳擦掌。”

欧阳修宏不屑道：“那又如何，他们最好别惹火老子，不然来一个杀一个！”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丹火真君假意替欧阳修宏担忧道：“暗中窥觑农百草和小蛋的，并非阁下一人。

他们又焉能坐视你独吞好处？万一联起手来向阁下发难，毕竟也是个麻烦。”

欧阳修宏眨巴眨巴眼，似有些意动，问道：“那照你的意思又该怎么办？”

丹火真君笑道：“如果我们携起手来，便能速战速决，赶在其它各路高手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得手，而后远扬千里，令他们追之不及。”

欧阳修宏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又猛然一瞪眼道：“你奶奶的，老子怎么知道你得手后不会打我的主意。说不准，你也在贪图农百草炼制的灵丹！”

丹火真君连连摆手道：“阁下莫要多心。老夫想要的是那头霸下，至于小蛋和农百草的秘制灵丹，全都归你。怎么样？”

欧阳修宏想了想，道：“老子还是信不过你，除非你先发个毒誓。”

丹火真君毫不犹豫举起右手，指天立誓道：“老夫无波府丹火真君，愿与这位兄台连手行动。事成之后，我只要龙子霸下，其它所有尽遍兄台处置。倘若有违此誓，定教他天雷轰顶，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他这个毒誓发得不可谓不狠，但最后一句里却莫名其妙多出个“他”字。至于“他”是谁，反正绝不可能是丹火真君本人。

欧阳修宏粗枝大叶，半点儿也没品出味道来，嘿嘿笑道：“好极，咱们两个就这么说定了！”抬起右手往丹火真君尚未放下的掌上击去。

“啪”双掌一击，就听不远处有怪笑声传来。

“什么人？”丹火真君与欧阳修宏齐齐呼喝，起身飞扑向左首六丈外的一块山石之后，半空中两道火浪狂飙犹如怒龙吐珠，呼啸轰落。

“轰轰──”飞沙走石，火焰飞纵，两道绝强掌力尽数走空。

一束碧影鬼魅般冲天掠起，在高空划过半圈，冉冉飘落到丹火真君、欧阳修宏的身前，却是一位容貌之丑更赛欧阳修宏的绿袍老妪。正是曾令小蛋和霸下吃足苦头的饕心碧妪。

今次饕心碧妪是应晋连暗中邀约而来，丹火真君为农百草用有气无力散迫退三百里时，她就一直尾随在旁，冷眼旁观，只因找不到十拿九稳的出手时机，这才作罢。待到听闻丹火真君与欧阳修宏立约连手，禁不住见猎心喜，随即故意扬声发笑，现出身形。

饕心碧妪眼角余光观察到那块藏身的山石转瞬之中，竟已被两人雄浑的火罡熔成岩浆，不惊反喜道：“两位仙友，不知老身可否有资格凑上一份？”

欧阳修宏哼了声，丹火真君抢在前头嘿然笑道：“那就要看阁下所图何物了。”

饕心碧妪道：“好，你们要的老身一介不取。我只想从叶无青嘴里撬出点东西！”

丹火真君自然清楚饕心碧妪所指的“东西”是什么，但欧阳修宏脑筋一时没转过弯，脱口问道：“老虔婆，妳到底想要什么？”

饕心碧妪幽冷的眼神在欧阳修宏丑脸上一扫即离，心中愠怒道：“这老家伙言出无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待我得手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

她怫然说道：“忘情八法，莫非这位兄台也有兴趣，要与老身争上一争？”

见两人要起争执，丹火真君忙截住话头，轻笑道：“好啊，看来我们三人所求各不相同，正可通力合作，各取所需。大敌当前，望两位莫作意气之争。”

欧阳修宏不悦地嘿了声，望着饕心碧妪心中道：“老虔婆，老子迟早要妳好看。”

丹火真君察言观色已知两人心意，哈哈一笑道：“两位，咱们这就商量一下如何行动吧。”

且不提这三人如何各怀鬼胎，筹谋诡计，那边的农百草逐走丹火真君后，看了看浑身泥泞的小蛋，皱眉问道：“你给叶无青吃了什么，竟让他支撑到现在？”

小蛋实话实说道：“晚辈体内含有圣淫虫精魄，能辟百毒，便给师父喂了几次血。”

农百草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用神农杖虚指叶无青道：“他曾受过重伤，经脉俱损，力战之下旧伤复发，按理绝难活过三天。”

小蛋一省，回答道：“我还给师父服食过一颗空痕大师赠送的玉京散。”

“玉京散？”农百草眼睛一亮，问道：“你还有吗，能否借一颗给老朽看看？”

小蛋点点头，取出瓷瓶递给农百草。农百草小心翼翼倒出玉京散，用双指捏起认真审视了片刻，又将它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合起双目喃喃低语道：“重玄金华香檀、芝更草、百诞龙炎珠、雪山九瓣莲、寒石黄芽..”

他缓缓报出一串小蛋闻所未闻的药草名称，到后面语速越来越慢，眉头亦越皱越深，最终喟然一叹道：“云布衣不愧是医道宗师，绝代奇才，这玉京散亦实乃人间灵丹之最。可惜，其中尚有三味药材老朽无法辨出，仅此一项，我农百草不得不甘拜下风。奈何斯人已逝，玉京散也成绝响。”

小蛋说道：“农神医，不如您将这颗玉京散收下，说不定能将它重新配制出来。”

农百草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将玉京散装入瓷瓶还给小蛋道：“此丹为云布衣耗尽毕生心血之杰作，岂同凡响。老朽纵然能破解所有的用材，亦无法复制出它炼制的秘方。况且，诸如重玄金华香檀、芝更草等等用料，无一不是人间罕见的珍稀灵草，穷我余生之力，亦难以再收集到其中半数。你将它小心收好，他日或有大用。”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叶无青祖上积德，自己虽作恶多端，却偏生收了你这样一个宅心仁厚、重情尚义的徒弟。老朽委实是无话可说。”

小蛋恳切道：“农神医，求求您救我师父。我定会劝他改恶向善，放下屠刀。”

农百草嘿然一笑，摇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让叶无青放下屠刀，难、难、难──何况老夫早有言在先，又焉能自食其言？”

小蛋沉默须臾，忽然问道：“农神医，假如是晚辈中了忘情水毒，您会救么？”

农百草想也不想道：“那是当然..”他陡然心中一震，隐约猜到了小蛋的想法，不由惊愕道：“咦，年轻人，你要做什么？”

小蛋笑笑，道：“我终于想出了一个笨主意，既能救师父，也不会让您为难。”掣出雪恋仙剑，在叶无青腕上轻轻一划，顿时溢出紫黑色毒血，滴入自己张开的口中。

第四章 灵泉仙流

一灯如豆，又是一夜来临。

叶无青静静浸泡在一口汩汩冒着半透明淡紫色泡沫的大缸里，肌肤上的毒气已消退大半，只是依旧沉沉酣睡。

小蛋只喝了两口毒血，所以症状远较为轻，经过农百草一番料理后，已恢复如初。随后他按照记忆照方抓药，救治叶无青，农百草冷眼旁观亦不阻止。

待忙碌停当后，两人在桌边落坐，小蛋满头大汗，神情却甚为愉悦。

农百草点燃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浓烈的烟雾弥漫木屋，令昏黄的灯火更显朦胧恍惚。

他悠悠道：“你乱七八糟地抓药，总算也把叶无青体内的忘情水毒迫出了七七八八，残存部分待他醒转后，倚仗精纯的修为运功逼迫，应该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但山下的人一旦察觉叶无青起死回生，却未必肯给你们喘息的机会。”

小蛋抬袖抹抹额头的汗珠，点头道：“晚辈懂得。等师父伤势稍稳，我就带他悄悄逃出覆舟山，找一处无人的荒山野岭好生静养。”

农百草没有回答，深深吸了口旱烟，说道：“适才老朽为你把脉察毒时，发现你经脉内有两股异样真气。一股自是圣淫虫精气，已然渐成气候，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另一股浩荡醇正，十分古怪，眼下虽稍显微弱，可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只是..其成长进展异常缓慢，甚而很不稳定，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小蛋挠挠头，道：“晚辈叫它『大梦真气』，打我记事起，它便一直在晚辈体内，睡着后也不需意念催动，它便会自动流转壮大。但每隔一段时日，这股大梦真气就要发作一次，虽勉强压制了下去，却也元气大伤。就为这个，干爹才带我前往天雷山庄，想从罗大叔收藏的天道星图中寻找出解决办法。”

他说着又详细描述了大梦真气走火入魔时的症状，以及后来运用“有容乃大”疏导爆走真气的情形。

农百草专注地听完，沉思良久道：“把你的手递给老朽。”

小蛋依言将右手放在桌面上，农百草探双指轻按脉门，嘴唇微动似在念念有词，半炷香后方才徐徐收回，沉声问道：“你听说过『灵泉仙流』之说么？”

小蛋茫然摇摇头，农百草毫无诧异之色，低笑道：“老朽不过一问罢了。这个名称莫说你不清楚，环顾天陆亿万苍生，有曾听说过的亦是寥寥无几。而在这其中能够替你筑基洗髓、开源辟流的，据老朽所知，连带一位已经羽化登仙的旧友在内，绝不出三人。可活着的这两位，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们不惜耗损一甲子真元，为你开拓灵泉仙流的缘由。”

霸下听得入神，好奇地追问道：“农老神医，你说的灵泉仙流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农百草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空杯子，道：“这是一个人的丹田，假若它现在是空的，我最多能将壶里的热水倒入里头，令它盈满，但也只能仅此而已。一旦把水全喝光了，这杯子自然又会变空。因为注入杯中的热水是固定的，并不能通过自身繁衍壮大，更无法做到生生不息，无有穷尽。”

小蛋点点头，明白农百草是用杯子和水来比喻丹田与外来真气之间的关系，虽一时还想不通这和自己的“大梦真气”有何关联，但听得仍然非常专心。

农百草接着道：“如果老朽倒入杯中的，并非热水，而是将它的杯底打穿，连接到一股山泉的泉眼之上，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小蛋眼睛一亮，回答道：“山泉就会源源不绝的涌入杯子里，怎么用也不会干涸。”

农百草用手轻敲桌面，颔首道：“正是！如你我这般，每个人丹田内无不好似拥有一口泉眼，通过终日不辍的勤修苦炼，使之日益壮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拿起杯子，指指杯底道：“可是你的丹田内，却有着两口这样的泉眼。一口是经过你后天努力，逐步开凿的；再一口，却是有人在你初生未满周岁之前，便已为你打通的灵泉仙流，亦就是你所说的『大梦真气』。”

小蛋听呆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小肮下方，彷佛那里真藏了两口泉眼似的。

霸下惊讶道：“农老神医，你说得也太玄乎了吧，这怎么可能？”

“天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农百草指指小蛋，说道：“有道是『授人以鱼，莫如授人以渔』。魔道所谓的吸精食元之学，与灵泉仙流的神功相比，不啻天差地远，判若云泥。

“那施术之人需以元神出窍，渡入你的体内，并以无上玄功在你灵台上烙下从其元神中炼化而出的一缕神识，而后在你丹田内另辟乾坤，再经筑基洗髓，打通诸脉，输进自身淳厚真元，以作根基。待灵台上的神识苏醒，即刻会进入到先天之境，催动你丹田内渡入的真元运转周天，卓然成形。

“整个过程至少也需六个时辰，若出现丝毫的差池，或者施术者神销形散，或者受术之人魂飞魄散，绝无侥幸之理。”

他长长歇了一口气，唏嘘道：“你们别看老朽说得头头是道，却也仅止于纸上谈兵而已。一般的仙林高手，能将元神祭出肉躯两个时辰，已属难能可贵；老朽自忖，若竭力咬牙强撑，或能维持到五个时辰左右，再多半刻也是不行。替你施术的那位高人，非但要祭出元神，还需渡入你体内开源辟流，其修为之高，着实已臻至登峰造极的地步，老朽只能自叹弗如。”

小蛋久久回不过神，心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撼，不知觉地问道：“他是谁？”

“老朽不能肯定。”农百草回答道：“总之，那人与你定然渊源极深，否则断不可能心甘情愿耗损一甲子真元，冒着如此奇凶大险，甘心为你作嫁衣。而且，此人的修为固然超凡入圣，更需精通灵泉仙流之学，这三者缺一不可。”

小蛋心里一动，思忖道：“方才农神医说过，当世能够通晓『灵泉仙流』大法，并将它用在我身上的人，绝不超出三位。

由此可见，他已隐约猜到了施术者的身分，但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呢？”

只见农百草放下杯子，继续说道：“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纵然灵泉仙流大法亦不例外。须知，无论什么东西，不是自己的，用起来终归不会顺手。因此，你体内的灵泉仙流在初具雏形之后，就开始不定期地发作反噬。若无大乘级的高手时时在旁护法，以你目下的修为，实乃凶险之极。”

霸下大惑不解道：“既然如此，那给我干爹打通灵泉仙流的人也应当懂得这道理，为何完事之后便拍屁股跑了呢？这不是管杀不管埋么？”

小蛋苦笑道：“小龙，你别胡说，想来是那位高人突然有了急事无法抽身；又或者他另有深意，不是咱们现在所能够揣度。”

农百草却“嘿”地一声轻笑，道：“管杀不管埋，说得好！这老道素来如此，想当年──”他猛然察觉失口，立即停顿住话头，转而道：“小蛋，虽说你如今用有容乃大控制住了灵泉仙流的发作，但终非一劳永逸之法。你想不想知道，如何才能彻底解决你体内存在的隐患？”

小蛋情不自禁地点头道：“想啊。”内心却转念道：“老道？看来农神医其实知道此人是谁，可他既不愿说，我也不能多问，但这人应是天陆玄门的翘楚人物无疑。”

农百草亦同样在困惑地想道：“难怪他十八年前会突然登门拜访，与我一连探讨了整整半个月灵泉仙流大法的心诀，敢情就是为了这娃儿。可眼前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会让他这般耗尽心血倾力栽培，甚而延误登仙之期？”

听到小蛋的回答，他收住思绪，油然微笑道：“倘使有朝一日你能将灵泉仙流与自身的真元水乳交融，合而为一，即可百无禁忌。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真正的解决之道在哪里，老朽也帮不上忙，惟有靠你自身寻找。”

霸下闻言拖长声音道：“农老神医，你这话说和不说有什么两样，自己找？我干爹若晓得怎么找，又何须向你求教？”

农百草没理牠，瞥了眼墙角的大缸中泡着的叶无青，淡淡地说道：“时辰差不多了，再泡下去，他就该成水煮鱼了。”

小蛋“啊”了声，从沉思中醒转，赶忙起身将叶无青湿淋淋地从大缸里托出，左顾右盼，不知该将他放在何处。

农百草用脚一踢身边的躺椅，道：“就这儿吧。”

小蛋将叶无青躺靠进椅子里，凝目观察他的面色，除了眉心隐隐还透出一丝淡紫色的毒气外，其它地方的肌肤基本已恢复正常，只是苍白憔悴了些。

小蛋稍稍放心，道：“多谢──”

农百草一挥手立刻打断他的话语，肃容道：“你要搞清楚，我没救过叶无青，他与老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最多，你用了我的一些丹药和器具，也都只当是我借给你的。”

小蛋心中感动，不再多说什么，默默无语地向着农百草深深俯身一拜。

霸下百无聊赖打量着桌上的那座小丹炉，奇怪道：“这里面炼的是什么？”

“一十八颗『千金茶调丸』，”农百草回答道：“再有六七个时辰也该炼成了。”

霸下咽了两口馋涎，盯着丹炉里腾腾跃动的光焰，问道：“是不是很好吃啊？”

农百草瞪了他一眼，冷然道：“这是老朽为了救治汉州西南七州十八县，数万感染了伤寒恶疾的穷苦百姓而炼制的救命丹药，你说好吃不好吃？”

霸下眨眨眼，道：“吹牛，区区十八颗小丹丸，能救活几万人？”

农百草不屑道：“蠢材，白蚁虽小能溃长堤，顽石固大一无是处。你当我是走江湖卖狗屁膏药的冒牌郎中么？尽那么多废话。老朽只需将小小的一枚千金茶调丸溶入大镬里，尽可供几千人各饮上一小碗。”

小蛋听了，不由大受震动，暗自钦佩道：“这才是真正的天陆神医、万家生佛！”

他望了望窗外的夜色，月上中天已过子时，当下道：“农神医，您的大恩晚辈铭记肺腑，不敢或忘。趁着夜深，我这便告辞，设法潜出覆舟山去。”

农百草“咄咄”敲熄旱烟，问道：“怎么，这就急着走了，是怕连累老朽？”

小蛋被他道破心意，也不隐瞒，说道：“我已想出突围的法子，前辈无须担心。”

农百草哼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决意要走，老朽自不强留。不过，跟着叶无青没什么好，等他渡过此劫，你最好离他远点。这番舍命相救之情，也对得起他的狗屁师恩了。若不然，迟早有一天跟他一样，身败名裂、亡命天涯。”

小蛋点点头，又向农百草一拜道：“我明白了，有劳前辈提点。晚辈离开之后，如果还有人追杀到百草仙居，请您只管告诉他们，我是向东走了。”

农百草面露愠色，道：“放屁，你当我是什么人？要滚快滚，少啰嗦。”

小蛋一笑，抱起叶无青，合着他的双手再对农百草一礼，低声道：“农神医，晚辈去了，您多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侧身推开柴门，背影迅速融入茫茫的夜色里，转瞬间消逝无踪。

“呼──”农百草右袖微扬，拂起一股清风，将柴门重又虚掩。屋里顿显冷清，惟有丹炉里尚汩汩冒出缕缕青烟，间或有一两声“劈啪”的轻微爆响传出。

他放下烟袋，拿起一卷医书挑灯夜读，不经意里光阴飞逝，又是两个时辰。

东方的天际微露鱼肚白，晓风从门窗的缝隙里吹入木屋，悄然曳动火苗。再过四个时辰，桌上的这炉千金茶调丸即可大功告成。

忽然，他放下医书，霍然起身，卷袖摄过神农百草杖握于手中，望了眼桌上的丹炉，推门而出。目光拂视之处，赫然伫立着去而复返的丹火真君。

农百草漠然哼了声，心念急转道：“阁下请的帮手在哪儿，何不一起现身。”

丹火真君暗凛道：“这老儿好厉害，竟猜到我敢二次登门挑衅，必有帮手。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万万料不到，老夫这次是带回的是两大顶尖高手。”

他不动声色回答道：“不错，老夫确有请了帮手助阵。农神医，你我无冤无仇，阁下何苦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开罪正魔两道各路高手？以我愚见，不如退后一步，海阔天空。免得咱们兵戎相见，谁都不好看。”

农百草冷冷道：“丹火真君，好歹你也是两度蓬莱仙会上有数的人物，然而今日所作所为，真正教老朽深感失望。我和你已无话可讲，要人，尽避放马过来。”

丹火真君不怒反笑，只是这笑容里充满阴冷，说道：“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呜──”山风自林间吹过，飘荡起两人的衣袂，片片绚烂如血的红叶从枝头飘落，似蝶般在空中轻舞飞扬。

农百草蓦地灵台生警，暗道：“不好，果然是调虎离山！”身形一晃几欲快过迎面吹拂来的晓风，飞退向木屋。

“砰！”房顶被人粗暴的用掌轰碎，一道红色人影飞坠，径直迫入木屋里。

“飕”，碧芒乍闪，如鹰击长空雄劲奔放，幻出道道光影极尽玄妙，神农百草杖应声掠至，向破入屋内的那红衣人胸口点去。

红衣人似乎没预料到农百草退得如此之快，不及掣出背后一对青铜魔杖，人在空中赶忙挥掌相拒。

“啪啪啪啪”一串脆响，神农百草杖神出鬼没，始终不离红衣人身前要害，令他全力招架，竟无还手之力。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交手数招，农百草扬声喝道：“去！”神农百草杖顺势变招一挑，红衣人猝不及防“呼”地被激弹而出，“喀喇喇”将墙角的那口大缸撞的粉碎，顿时水流一地。

红衣人这才勉强站稳，双掌封在面前，凶狠的目光略含惊诧盯着桌前伫立的农百草，大骂道：“你个龟孙子！”

话音未落，门外的丹火真君业已飞掠进来，冥火凤翅镗挂动尖锐呼啸，在屋里打过一道电光，直削农百草后脑，竟是不顾身分与红衣人连手夹攻。

农百草并不回头，反手挥杖“铿铿、铿铿”连挡四下，将丹火真君的攻招化解。

丹火真君倏地退到门口，借机打量屋中情形，果不见了叶无青和小蛋，不由又恼又恨，嘿嘿低笑道：“农老儿，叶无青和小蛋去了哪里？”

农百草一翻眼，不客气地道：“我有必要告诉你么？”

那红衣人正是欧阳修宏，他对于叶无青和小蛋的行踪，远不如丹火真君来得关切，一双眼睛直直紧盯着桌上的丹炉，心道：“这小丹炉一看就不是凡品，里头炼制的丹药也必定珍贵的很，说不定就能补回老子让那贱人吸走的真元。他奶奶的，老子今次总不能空手而回，先把这丹炉夺到手再说！”

他惟恐丹火真君变卦，舍下农百草去追小蛋，当即纵声狂笑道：“好啊，先解决了你这老东西，再去找他们也是一样！”拔出青铜魔杖，呜呜鬼嚎闪身劈落。

农百草尽避不清楚欧阳修宏的身分，但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两人刚才交手数招，他已试探出对方招式虽稍显笨拙粗糙，可功力甚是不弱。尤其从掌心里透出的灼热火毒更是诡异犀利，略有不慎就会着道。

眼见欧阳修宏的青铜魔杖兜头砸落，农百草抱定主意扬长避短，不与这莽夫硬拼，施展独步天下的燕行身法往左一晃，神农百草杖彷似鱼翔浅底，从两根魔杖几不可察觉的缝隙间破进，疾点欧阳修宏咽喉。

欧阳修宏自高自大，却绝非笨蛋，见状心头一凛道：“他奶奶的，难怪丹火真君好说歹说要拽着老子入伙，敢情这龟孙子的确不好打发！”

他尽收托大之意，身躯后仰双杖交叉封架。“叮”地一声，神农百草杖高高弹起，农百草身随杖走，侧转到欧阳修宏左首，左掌锋芒毕露，直插对方腰肋。

欧阳修宏一个倒翻闪躲过去，农百草的攻势业已如滔滔大川，连绵不绝地攻到。欧阳修宏先机已失，疲于应付，狼狈不堪，直气得嗷嗷怒吼，七窍生烟。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到门口的丹火真君，见其嘴角含着一抹冷笑，好自以暇地袖手旁观，竟无出手相助之意，禁不住勃然大怒道：“丹火老鬼，你这算什么意思？”心神微分之际，腋下一凉，红袍已被神农百草杖挑破，露出一道殷红淤痕。

丹火真君内心亦甚为踌躇，毕竟他志在霸下，也深知农百草不好惹。如今小蛋既已离去，本应立刻设法追赶才是，可就这么走了又颇不甘心。于是束手在旁，静坐壁上观，想待欧阳修宏和农百草拼得两败俱伤后，再做计较。

没想到农百草委实名不虚传，欧阳修宏一个大意失了先手，十余招间居然被杀得丢盔卸甲，尽落下风。假如自己再不出手，恐怕这老家伙要吃大亏。

闻听欧阳修宏叫骂，他哈哈笑道：“欧阳兄莫要恼怒，老夫这就助你一臂之力！”冥火凤翅镗觅准农百草后心，恶狠狠刺去。

农百草在与欧阳修宏激战时，少说了分了一半的心神在丹火真君身上。灵台映射到背后情形不妙，他一掌迫开欧阳修宏，神农百草杖回点冥火凤翅镗，错步闪身，扬起右腿“呼呼”激出九重幻影，飞踹丹火真君小肮。

三人在屋内走马灯般的越战越酣，农百草的身形却左右不离那张桌子。而欧阳修宏和丹火真君也彷有默契，极力避免误击到桌上的丹炉。

由于有前车之鉴，两人一边屏息凝神与农百草交手，一边全力催动攻势，好令对方无暇施展出神入化的药技。否则屋里空间狭小，一旦药粉散开，想躲也难。

如此刀光剑影大战了三十余个回合，双方依旧不分胜负。饶是丹火真君眼高于顶，素来只将苏真视作平生唯一大敌，此刻亦忍不住暗赞道：“农老儿虽位列天陆正道十大高手之列，但平素仅以医术闻名，少有见他出手。今日这一战，方才知他实至名归，无愧此誉。我又何苦去招惹他？”此念一生，心中顿萌退意，渐渐地朝外圈后撤，招式里攻少守多，任由欧阳修宏大呼大喝与农百草拼个你死我活。

这样一来欧阳修宏压力骤增，他的修为本就不如农百草，兼之元气大伤，又失了护身至宝荼阳蟒带，眼下更加的吃力。

斗到着紧处，小腿又被神农百草杖险险扫中，一个趔趄侧摔出去，恼羞成怒道：“你奶奶个熊，老子要发飙啦！”荼阳掌灌注十成功力，爆发出一团红蒙蒙火浪排山倒海般涌向农百草。

这招看似不可一世，但招式简陋并无出奇，农百草若想闪躲自是轻而易举。但他身后就是桌上摆放的丹炉，却禁不起荼阳掌的蛮力轰击，势必会影响到炉内千金茶调丸的炼制。故此农百草不进反退，直撄其锋，神农杖飞点欧阳修宏掌心。

“砰！”两股巨力一接，欧阳修宏右臂酸麻几无知觉，身躯蹬蹬连退，气血翻涌。农百草的身子亦是剧烈晃动，神农杖上泛起一层殷红光彩，咄咄热流直逼体内。

丹火真君瞧出便宜，无声无息潜到农百草身侧，钻木爪向他的肩头迅即插落。

农百草无暇调匀内息，只得沉肩侧身朝右一闪。突听“喀喀”窗户碎裂，两束森寒碧芒风驰电掣般激射而入，犹如毒蛇吐信，噬向农百草后心。

农百草暗吃一惊道：“竟还有第三人！”生死之间已不容他多想，腾空飘飞，双足点中碧芒。“啪啪”两响，碧芒如惊鸿翩飞现出真身，却是两道环索。

然而农百草尚来不及喘上一口气，猛地灵台警觉，身侧风动。一名身着惨绿色衣衫的老妪凭空欺近，却是运用了“风遁”

之术，扬起细长的鬼爪偷袭而至。

农百草再无法躲闪，剎那里只能运劲硬接。

“噗！”血光四溅，鬼爪深深插入左肩。

第五章 医者父母

农百草低哼一声，整个左半边身躯顷刻麻木。他暗自凛然道：“不好，爪上有毒！”身形一晃，脱出鬼爪，翻身落在木屋中央。

三名魔头鼎足而立，而三人之中，纯论修为无疑以饕心碧妪为首，故而也毫不客气地担任起关键时刻突袭农百草，以期能毕其功于一役的大任。

饕心碧妪收住翠玉双飞燕，将沾满鲜血的手爪伸到嘴边，用舌头津津有味地吮舔，喋喋阴笑道：“农老儿，你的味道还不错！”

农百草漠然望着饕心碧妪没有回答，暗暗运功封住血气。好在他常年接触各类草药，其中不乏剧毒之物，体内自然而然生成抗体，对方的破戮爪虽毒，一时半刻却也要不了自己的性命。然而左肩的伤势颇重，却会令出手大受影响。

他手持神农百草杖，身处天陆魔道三大顶尖高手的包围中，心头夷然无惧，唯一顾念的却是桌上的那炉千金茶调丸。

一旦药丸毁损，要重新炼制少说也需七日之功。而七天之内，又不知会有多少百姓丧命，那是无论如何也耽误延缓不得。

此刻他如果振声长啸，即可惊动留守在山下的正道五大剑派高手，或能引得他们赶来救援。可农百草一身傲骨，从不在人前低头示弱。他日前又不假颜色将各派宿老逐出百草仙居，这时候焉肯厚颜求救？

饕心碧妪见农百草不答，以为他是怕了，得意道：“农老儿，再给你个机会，说出叶无青的去向，饶你不死，如何？”

丹火真君闻言大急，他本已心生犹豫，但如今农百草重伤在饕心碧妪的破戮爪下，这段仇怨已无可挽回，登时杀机大炽，寻思道：“那两个老家伙居无定所，尽可溜之大吉。老夫却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农百草断绝后患，免得他日后纠集正道人物，找老夫的麻烦。”

他嘿然说道：“婆婆不必再问了，这老儿的脾气臭得很。咱们莫要再给他迫毒疗伤的机会。先解决了农百草，再一起去追杀叶无青。”

丹火真君的话正合欧阳修宏心意，他低喝道：“正是，快刀斩乱麻，先杀了他！”犹如千军万马里的急先锋，青铜魔杖一上一下，自左往右横扫农百草。

“哗──”饕心碧妪的翠玉双飞燕也几乎在同时出手，击打农百草双肩，好令他顾此失彼，无法全力招架欧阳修宏的双杖。

反倒是丹火真君叫得最响，出招偏落在了后面，凝念催动累劫扳指，激射出一串火蛇，“嗤嗤”怪鸣凌空扑袭农百草头顶。

这三人齐齐出手，声势大是不同。农百草左肩负伤尚在其次，他不仅要留神毒气蔓延，还需时时刻刻顾忌着桌上的丹炉，一心数用如何能够，转瞬便险象环生，全凭三甲子精纯的修为苦苦支撑不倒。

饕心碧妪看出端倪，隐隐猜到农百草对丹炉视若性命，不敢有丝毫毁损。她只求寻到叶无青能迫出忘情八法，对百草仙居的灵丹妙药却一概漠不关心。故此一招一式无不有意朝着丹炉轰去，逼得农百草屡次舍命封架。

而越是这样，欧阳修宏和丹火真君越觉得这炉丹药非同寻常，更生出窥觑之心。两人配合着饕心碧妪的攻势，远交近攻，将农百草紧紧困在桌边。

“喀喇”一响，尽避双方都存心避让，但木桌终究承受不起屋内激荡的惊涛骇浪，桌腿断裂，轰塌下来。

农百草手疾眼快，左袖一展卷住丹炉，握在手中，可他亦因此等若自缚一臂，战况愈发的吃紧。堪堪斗过二十余招，“砰”

地大腿上又中了一击翠玉双飞燕，顿时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饕心碧妪乘胜追击，尚不忘招呼同伙道：“留活口，好问他叶无青的行踪！”

突然，百草仙居外一声清啸由远至近滚滚而来，啸音激越悠长，显示高手所为。

丹火真君脸上变色道：“怕是农老儿的帮手来了，速战速决！”

欧阳修宏、饕心碧妪心同此意，不约而同加紧攻势。农百草苦苦护持着左手的丹炉不遭毁伤，短短瞬间身上又中一掌一爪。

“爷爷──”一声惊急焦灼的呼喊在门外响起，倩影一晃农冰衣破门而入，目睹浑身浴血力战群魔的农百草，不由得柔肠寸断。慧心短剑愤然掠出，奋不顾身地扑向丹火真君。

丹火真君听得背后劲风疾响，头也不回反手挥冥火凤翅镗“叮”地崩开慧心短剑。农冰衣毕竟修为相差悬殊，娇躯一震不由自主地往旁侧滑，右臂火辣辣的淤塞。

正这时，一名器宇轩昂的赭衣青年腾空杀到，朗声说道：“农神医，晚辈来迟，望请恕罪！”

一句话间，手中仙剑大开大阖，睥睨纵横，和丹火真君的冥火凤翅镗连抗六招，这才拧身飘落，立在农冰衣身侧，却是盛年惟一嫡传弟子卫惊蛰。

原来忘情宫内乱后，席魉也不忘遣专人星夜兼程赶往翠霞山，向盛年传书报讯。一方面信中语意暗蕴示好赔罪之意，似欲后翠霞派捐弃前嫌，化干戈为玉帛；而另一方面则别有用心地点出叶无青身中忘情水毒，多半由小蛋护送前往百草仙居求医的可能。言下之意，自然是借刀杀人，希望翠霞派乘机寻仇，击杀叶无青。

盛年收下书信后不置一词，只按礼数送走了忘情宫专使，但并未即刻召集各支同门下山复仇。

恰巧第二天农冰衣赶到翠霞山，闻知此讯不禁心急如焚，惟恐爷爷受此牵连，引来麻烦，便欲立刻回返百草仙居。

卫惊蛰放心不下，同时也牵挂小蛋安危，便求得盛年首允，护送农冰衣同来。

两人一路马不停蹄，抵达覆舟山时，正碰上欧阳修宏等人围攻农百草，情势岌岌可危。农冰衣含怒出手，卫惊蛰惟恐有失，亦随即亮剑对上丹火真君。

屋中战事一停，众人齐齐望向农冰衣与卫惊蛰。农冰衣却是见到农百草伤痕累累，面色惨白，芳心直如要绞碎了一般酸痛，扑入他的怀中悲声道：“爷爷！”

农百草的身子险些被孙女一下撞倒，他忙稳住脚跟，心中一凛道：“我竟是要油尽灯枯了！”他勉力运气迫毒，借机喘息着道：“很好，妳回来了。”

农冰衣紧紧抱住农百草，泪如雨下道：“爷爷，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农百草哼道：“哭什么，我还没死。擦干眼泪，别让这些卑鄙之徒在一边看咱们农家的笑话！”

农冰衣一省道：“不错，仇敌未去，现在还不是和爷爷说话的时候！”她抬袖拭去珠泪，飞速取了颗丹丸塞入农百草口中，又伸指连点，封住伤口血脉。

卫惊蛰长身卓立在两人身前，留意着欧阳修宏等人的动静。他年纪虽较农冰衣为轻，但见识阅历乃至心智眼力，却远胜于这位农姑姑。

仅仅一瞥之下，卫惊蛰便已瞧出这三个魔头的修为着实了得，哪怕最弱的欧阳修宏当日也曾杀得自己和农冰衣、屈翠枫九死一生，差点丧命。

尽避时过境迁，经过年余的苦修，自己修为又有精进，隐隐直追翠霞派五支首座，可要对付眼前三人，依旧凶多吉少。

他剑眉一扬，计上心来，不露声色道：“农神医，山下五大剑派的数十位高手即刻便会赶至。他们已猖狂不了多久，您尽可宽心。”

农冰衣一怔，虽说她上山时也曾远远见着了五大剑派的人，可情急赶路并未上前寒暄，那些人亦无赶往百草仙居的迹象，卫惊蛰这话显然不实。

但她迅即领会到了卫惊蛰的用意，颔首道：“爷爷，惊蛰说的没错。等屈掌门他们赶来了，看这帮无耻鼠辈还往哪儿逃！”

丹火真君将信将疑，但山下有正道五大剑派的高手驻扎，则是他亲眼所见，确有其事。他上下打量适才与自己交手的赭衣青年，说道：“你是卫惊蛰？”

卫惊蛰早在蓬莱仙会时，曾与丹火真君有过一面之缘，其时他尚是稚龄，而今相貌大改，倒亏对方还能记得，沉声道：“我是。尊驾强闯百草仙居，意欲何为？”

饕心碧妪没想会节外生枝，半路里杀出了农冰衣和卫惊蛰，又听两人言道五派人马即将来援，更不耐多话，截住话狞声笑道：“要你们的命！”探爪插落。

农百草将丹炉交与农冰衣，低声叮嘱道：“小心保管！”横杖封架，挡住饕心碧妪。

欧阳修宏见丹炉落到了农冰衣手里，一记爆吼道：“小妞儿，把丹炉给老子！”阔步近身，青铜魔杖重愈万钧朝她头顶双双砸落。

卫惊蛰沉肩轻撞，将农冰衣推开尺许，低喝道：“农姑姑，让我来！”任情仙剑斜斜上挑，凝重古朴，气象万千，却是一招天照九式中的“擎天柱石”。

“铿铿！”仙剑击中青铜魔杖，看似是一记实打实的正面硬撼，却暗藏玄机，借力打力，令一长一短两根魔杖不由自主交击在一处，又是“当”的一响攻势尽消。

卫惊蛰乘隙中宫直进，仙剑猛地一沉一转，化作“吾身独往”刺向欧阳修宏前心。

欧阳修宏急忙退身趋避，挥杖反攻。奈何今次狭路相逢，两人的实力已悄然发生此消彼涨的变化，尽避欧阳修宏的功力仍可高出一筹，但招式之巧妙，身法之灵动，较之卫惊蛰潜心修炼了二十多年的翠霞派玄门绝学，未免远有不及。

双方你来我往，一晃眼便是十余个回合，卫惊蛰步步为营不急不躁，和对方打得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欧阳修宏却越斗越恼，毫不吝惜荼阳火气，青铜魔杖呼啸狂舞，将卫惊蛰紧紧卷裹在团团光澜罡风之内，却始终伤不到对手半片衣角。

那边农冰衣左手托护丹炉，仅凭右手的慧心短剑与丹火真君周旋，没两个回合已然香汗淋漓，节节败退。她明白爷爷既将丹炉交付自己保管，里面炼制的药丸势必珍贵无比，不容有失，所以尽避险象频出，仍不肯放手。

幸好农百草腾出了左手，虽肩膀毒伤颇深，却也聊胜于无，挥动神农杖屡次救险，替孙女击退丹火真君的进攻。

时间一长，渐渐形成了祖孙二人合斗饕心碧妪与丹火真君两大魔头的局面，而近八成的攻势皆由农百草奋力接下。

欧阳修宏眼瞧丹火真君紧盯农冰衣，打得顺风顺水好不轻松，而相形之下自己这头却陷入苦战，难见分晓，心中不忿道：“这老鬼自己挑了个软柿子吃，却把难啃的骨头留给老子。他娘的，老子偏不上这当！”

他猛地一声大吼，舍下卫惊蛰举杖直扑农冰衣。农冰衣不及闪躲，只能挥剑招架。“叮”的金石脆响，慧心短剑被短杖狠狠激飞，另一根长杖摧枯拉朽砸了下来。

农冰衣花容失色，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听“当”又是一响，农百草舍身急援，用神农杖在千钧一发之际点开青铜魔杖，救了孙女儿一命。

但他背后门户大开，饕心碧妪又岂肯放过？手起爪落“噗”地扎入农百草背心，纵有三甲子的护体真气抵御消解，亦是无济于事。

农百草“嘿”地往前一冲，差点栽倒，唇角鲜血汩汩溢出，竟隐现妖艳绿彩。

丹火真君赶步上前，想再加一镗，骤觉身侧剑气如虹，激愤刺到，只好先顾性命，转腕一挡，架住卫惊蛰的任情仙剑。

“爷爷！”农冰衣一把抱住农百草的身子，望见他背上五个触目惊心的墨绿色深孔，不由心神俱碎，珠泪夺眶而出。

农百草欲待咬牙挺身站住，然而全身一团冰寒麻木，竟像使不上半分的力气。耳畔听到掌风激荡，剑鸣如镝，知是卫惊蛰为保护他与农冰衣，正在孤身力战群魔。

他“哇”地吐了口淤血，藉以疏通胸口积郁，丹田稍稍生出了些许暖意。

欧阳修宏不管不顾，探爪抓向农冰衣玉手中托扶着的丹炉，厉喝道：“拿来！”

农冰衣全副心神俱都专注在爷爷身上，待察觉到欧阳修宏扑来，对方的手指几已触到丹炉。好在她家学渊源，电光石火里右掌本能地拍出，击向欧阳修宏手腕。

欧阳修宏哪会把农冰衣放在眼里，右手青铜魔杖一并，横扫农冰衣纤掌，左爪招式不变，已堪堪抓住了丹炉边缘。

可他尚未来得及高兴，农百草猛从孙女的身前弹起，合身撞入欧阳修宏怀中。“砰”地闷响，右膝结结实实顶在对方的小肮上。

欧阳修宏一声大吼，松开丹炉跌跌撞撞退出数丈，连吐三口热血，脸色惨淡若金，却兀自伫立不倒，恶狠狠瞪视农百草。

农百草却是摇摇欲坠，身上伤口尽皆迸裂，体内真气凝滞涣散，已到了崩溃边缘。他心中一叹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若在平时，这老魔焉能接住老朽的膝锤一顶，即便不死也得躺下半年！”

丹火真君见农百草被饕心碧妪的破戮爪几乎穿透身躯，居然能重创欧阳修宏，不禁惊怒交集，燃云魔掌破空轰出。

“爷爷！”农冰衣见状不假思索，纵身而上，想用自己的娇躯替农百草挡下丹火真君的浩荡掌力。

农百草奋尽余力，用神农杖一振弹开农冰衣，喝道：“闪开！”

“砰！”汹涌磅＃的火浪击中农百草，顿时将他全身衣发燃着，向后斜飞出去。

“咄！”在掌风轰中农百草身躯的剎那，陡然听他沉声一喝，全身光芒暴涨夺人眼目，头顶腾腾光雾喷薄而出，升起一尊神威凛凛的本命元神。

这元神目射精光，悬浮半空，扬手摄过神农百草杖，往虚空一点，左手托在胸前捏诀上引，低喝道：“疾！”丹田真元如潮澎湃，空群而出，灌注竹杖。

元神四周光雾如炽“嗡嗡”响鸣，充盈屋宇，一层层雄浑浩荡的罡风奔流不息，彷佛天地也为之变色，竟是祭起了威震四海的“离草不败诀”！

欧阳修宏怪叫道：“不好，老家伙要发飙！”忙不迭抽身往木屋外遁去。

此刻若丹火真君等人连手相抗，未始不能硬接下农百草的这式“离草不败诀”。可三人无不各自打着小算盘，只盼别人出头抵御，自己则是飞速后退，生恐伤着身上的半根毫毛，又哪里能够齐心协力。

说时迟，那时快，但听神农百草杖一阵铿锵激鸣，焕放重重光澜，脱手飞空幻化出千百束碧色剑芒，幕天席地分向三个魔头卷涌而去。

“轰──”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了般，木屋瞬间崩塌，砖瓦横飞，一团绚烂的碧色光浪砰然爆裂，似将方圆十丈所有的一切都吞噬席卷。

农冰衣心旌摇曳，几要失守，恍惚里感到卫惊蛰的大手握住了自己，一股醇正连绵的翠微真气汩汩输入，顿时灵台一定，稳住身形。

浓烈的光华久久不散，刺得她无法睁开眼睛，依稀听到欧阳修宏和饕心碧妪的闷哼，继而是丹火真君凄厉的吼叫，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兵凶战危里，无端地感受到卫惊蛰手上传递来的热力，还有随风激荡扑入琼鼻的气息，竟又令农冰衣心中一稳，下意识地握得更紧。

然而接连三声众魔的呼吼过后，依旧不见农百草有丝毫动静。农冰衣心头如坠冰窟，勉力舒展灵觉，奋声呼喊道：“爷爷──”

蓦地碧光稍褪，手上一空，卫惊蛰不知去了哪里。农冰衣赶忙睁开眼睛，功聚双目拼命寻找农百草元神的影踪。忽听卫惊蛰叫道：“农姑姑，在这里！”

农冰衣闻声望去，只见卫惊蛰坐抱着农百草的肉躯，一手执剑戒备，一手抵住他胸前注入翠微真气，助空中的元神回返窍内。

可那元神光华迷离，不住颤动涣散，几欲分崩离析，魂飞魄散。卫惊蛰头顶青烟冉冉，竭尽全力救护，仍是不能令元神回归。

农冰衣来不及悲痛，飞身到卫惊蛰身侧，右掌往农百草天庭轻按，悲呼道：“爷爷，你不要死──”也许是这句话发生了效用，元神猛地一振，缓缓汇入肉躯。

残垣断壁外，丹火真君的尸体赫然倒在地上，双眼圆瞪充满惊恐，胸口被神农百草杖贯穿，业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而饕心碧妪和欧阳修宏则是鸿飞冥冥，为“离草不败诀”击伤，胆寒下双双逃遁。

光雾初散，罡风徐歇。农百草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双目，眸中已然黯淡无光，却又显得异常的平静。他的肉身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似将一腔热血亦尽数流干，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农冰衣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忙碌不休地替农百草喂食丹丸，敷治伤口，再以金针渡穴，几乎把能想到的法子全部都用上了。

农百草的情形比起丹火真君并好不了多少，他的耳朵、鼻孔和嘴里，不住流逸出缕缕紫绿色血丝，竟无力量摇一下头，惟有用虚弱到卫惊蛰和农冰衣必须运功聆听才能闻知的沙哑嗓音，若断若续道：“冰儿，妳也是大夫──爷爷是不成的了..妳莫要白费力气。趁我还有口气在，好生听、听我说..”

农冰衣自已察觉农百草全身生机已绝，纵然大罗金仙当前，也一样的束手无策。但她岂肯甘心，固执地摇头道：“不，爷爷，你不会死，我你不要死！”

“傻话！”农百草剧烈地咳嗽数声，呛出一滩血痰，喘息道：“那『荧光仙炉』中有我炼制的..十八颗千金、千金茶调丸，今晚就..就能大功告成..用以解救汉州西南数万──伤寒病者。妳..妳要代老朽完成心愿，一定要！”

说到这里，他的手上竟陡然生出劲力，牢牢抓住农冰衣护持丹炉的左臂摇了摇，灰暗的眼睛凝望着自己的孙女儿，急迫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农冰衣强忍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滴滴坠落，流淌到农百草的脸庞上。

她明白，这是爷爷在向自己交代后事，一颗芳心彷佛被绞碎了似的痛楚，暗自悲戚道：“我算什么医圣仙子，竟救不活自己的爷爷！往日他要我多用心思，研修医术，我总要偷懒。可现在..现在我却只能眼睁睁瞧着他在自己的面前倒下！”

她悲从中来，频频点头，哽咽道：“我一定帮您做到。爷爷，您尽避放心。”

这时远处遥遥传来守残真人的声音道：“农神医、农神医──”想来他们在山下惊觉到百草仙居的变故，急忙赶来望个究竟。

农百草的脸上忽地现出一片红光，精神也振奋了些许。但农冰衣精通医理，晓得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再也按捺不住癌首在农百草的胸前痛哭失声。

卫惊蛰亦是心下惨然，他如今仅仅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将翠微真气输入农百草的体内，令其能在这世上多逗留一会儿，将未了的心愿悉数告诉自己的孙女。

农百草嘶哑的嗓音道：“妳已尽得老朽真传，我也可安心去了。只是，无论何时，都要牢记..医者父母心！”

第六章 逝者如斯

旭日初升，温煦的阳光悄然播撒在枫林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农百草却异常的清楚，自己体内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毫不留情地飞逝。

交代完了这些，他晃动模糊的视野里，农冰衣的身影已渐渐变得遥远，而那悲泣的声音，更像是从天外传来，显得那样的不真切。

身为天陆第一神医，他救人无数，亦曾亲眼目睹千百位病者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今日，他终究是品尝到了这弥留之际的感觉，原来恰如梦境，浑无痛感。

他低低哼了声，莫名地想起了小蛋体内的灵泉仙流，颤声道：“惊..惊蛰，你要照..照料好──”猛然迷离的眼帘里，蒙蒙眬眬地看见守残真人、晋连等一干四大剑派的掌门耆宿御风赶至，心头一警，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望着卫惊蛰炯炯有神的星目，包含不舍与悲愤地凝视着自己，他唇角牵动出一缕笑意，轻声道：“没什么了──”抬眼看见层层迭迭的枫叶上方，天宇蔚蓝，浮云缥缈，已是天光大亮。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自己这一生的路途，也走到尽头。

他默默心道：“不知我的魂魄飞升后，下世的轮回会变成怎样的人。最好，还是做一个大夫，哪怕是一个默默无闻、悬壶济世的江湖郎中也好..”

想到这里，他唇角的笑意更浓，却听不到众人一声声惶急的呼喊，只觉得极倦极倦。于是，他缓缓地，缓缓地将眼皮垂落，从此再看不见蓝天白云，也再闻不到熟悉的草药清香，只满怀着面颊上农冰衣滴淌成河的泪水。

一代神医，就此溘然长逝于自己的百草仙居中，此后再不会离开这片土地须臾。

久久，久久，农冰衣像是呆住了似的，不再哭泣，不再颤抖，一动不动伏在爷爷停止了跳动的心口上，思绪如冰封般的麻木，魂魄也好似随着农百草一起离开了躯体，去向了一片悠远未知的天地。

“爷爷死了，爷爷死了，这世上唯一疼我爱我的亲人，就这样去了──”

脑海里，一个可怖的声音反反复覆这样说道，宛似一个摆脱不去的梦魇，让她窒息得要爆裂开来，偏偏全身软绵绵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她不愿，也不敢抬起头，更不想听别人告诉自己，这个可怕而无法接受的事实。她的芳心中一团混沌，像是失去了主宰的世界，在农百草离开的一瞬，亦轰然倒塌，成为满地的废墟，和累累的伤痕。

在农冰衣周围，卫惊蛰怀抱着的农百草遗体旁，静静伫立着一圈四大剑派中的人士。他们中有守残真人，有晋连、有停涛真人，也有周陌烟，独独缺少了屈箭南夫妇和一众越秀剑派的门人弟子。

这些人慢慢从起初的惊骇里缓过神来，环顾百草仙居的惨状，尽避未曾看见当时惊心动魄的惨烈搏杀，亦能从中猜想到几分。

但谁也意料不到，位列天陆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神医农百草，竟是力竭战死，横倒于自己的仙居内。

停涛真人悄悄地向守残真人传音入密道：“贫道弟子已暗中查找过，那少年和叶无青皆都不见，想必早已离开。但黑夜之中不能御剑暴露形迹，故此这两人定然没有逃远，多半还在覆舟山左近。”

守残真人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心中嗔怪对方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去查寻叶无青的行踪，嘴里却一样用传音入密道：“咱们几个留下，其它人立刻下山搜索。农神医之死，皆因那少年和叶无青引狼入室。他们两个难辞其咎，务必要尽数拿获，以告慰农神医在天之灵。”

停涛真人点了点头，将守残真人的吩咐暗中传递给另两家掌门。于是顷刻间，除了这四人之外，其它的弟子门人俱都悄然退去。

农冰衣自然无从察觉身边的微妙变化，她的俏脸紧贴在农百草的胸前，感觉到爷爷体内的温度缓缓而不可挽回的流逝，直至冰冷。

无论她愿是不愿，爷爷到底还是走了。农冰衣默默地回忆着往昔与农百草在一起的种种旧事，甜蜜、酸楚、悲伤、愤懑，诸般情感一涌而上，堵塞住了她的心口，令她无法呼吸，直想就这样随着爷爷一并化作清风，化作秋雨，去向天涯。

渐渐地，她感受到左手里托着的一件沉甸甸的物事，散发着微弱的热力，像是在无声地召唤着自己。

她想起来了，那是爷爷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十八颗千金茶调丸──还有，数万病患引颈期盼的希望。

终于她抬起头，迎到的是卫惊蛰坚毅而温暖的眼神。她看到，农百草临行的面容竟是那样的安详，彷佛了无遗憾，从容坦然；她看到，那开始僵硬冰凉的遗体，依旧伟岸高大，一如童年里的记忆。

川流不息，逝者如斯。即使汇入苍茫东海后，仍能化作一片雨云，重又甘霖覆舟山，但在蒙蒙烟雨中，却如何还能觅见那道曾经熟稔的旧影？

“农姑娘，请节哀顺变。”守残真人见农冰衣抬起了头，这才干干地低咳了一声，安慰道：“农神医仁心妙手，举世共钦。

今次不幸被小人谋害，驾鹤西游，贫道亦感万分悲痛。姑娘有何需求，只管说来。农神医的大仇，我太清宫和正道各派责无旁贷，纵然追至天涯海角，也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方可告慰在天之灵。”

周陌烟颔首赞同道：“真人说得正是。农姑娘，你可知杀害农神医的凶手除了已死的丹火真君之外，还有什么人？敝派数百弟子，愿与姑娘同仇敌忾！”

听了守残真人与周陌烟的抚慰之辞，农冰衣心头一片麻木空洞。她在来时已发现，五大剑派的高手早将覆舟山百里方圆封锁得水泄不通。若非守残真人等人的默许，丹火真君三人亦绝难这般轻轻松松地踏近百草仙居。

而这些位名门正派的掌门耆宿，又岂会不清楚丹火真君等人的来意？可他们却摆明了在隔岸观火，甚至是寄希望于那三个魔头能连手除去叶无青。

当然，农百草惨遭杀害，自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结果，可也终究难脱干系。

至于周陌烟询问凶手身分，颇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假如他们对此毫不知情，又焉能如此笃定地猜出凶手不止丹火真君一人？

停涛真人见农冰衣神情恍惚，没有作答，于是接着道：“农姑娘，令祖仙逝我等亦十分悲伤遗憾。但姑娘还须振作起来，为令祖料理后事，报仇雪恨。”

对于这般人惺惺作态的慰问，卫惊蛰暗生一股怒火，强自压抑道：“这些事晚辈和农姑姑自会料理，有劳诸位前辈关爱垂询。如果没有其它事情，便请诸位暂且退出百草仙居，好让农姑姑安静一会儿。”

这话正中停涛真人的下怀，他巴不得赶紧离开此处，布网追杀小蛋和叶无青，哪里还舍得把宝贵的光阴耗费在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和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但旁边的晋连却抢先冷哼道：“你是什么人，这儿有你开口的分么？”

他已然从卫惊蛰的穿著装束上认出了这年轻人的身分，晓得对方是翠霞派掌门盛年的衣钵弟子。而翠霞山、平沙岛虽同列于正道七大剑派之中，可由于昔日的恩怨情仇，两家之间势同水火，貌合神离，几已是人尽皆知。

故此晋连一瞧见卫惊蛰便是心中大为地不快，此刻正是要藉题发挥。

没想卫惊蛰外和内刚，丝毫不买这位平沙岛现任掌门人的面子，冷冷地扫了晋连一眼，哀恸的目光中隐含怒意。只是不愿为此惊扰农冰衣，才没有吭声。

晋连做贼心虚，猛心下惊震道：“莫非这小子已从丁寂口中得知我与饕心碧妪的关系，这可有些棘手！”

就听停涛真人说道：“既是这样，我等便不叨扰两位，稍后再来灵堂祭奠。”

等了半晌仍没见到农冰衣的反应，守残真人摇摇头，轻声道：“走吧。”

四人迈步离去，周陌烟走出数丈，忽地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道：“农姑娘，我们会在附近留下弟子守护。妳若有需要，尽避差遣。”

卫惊蛰瞧农冰衣木无表情，痴痴凝望着农百草的遗容，知她是伤心过甚，当下心里也是黯然，勉强颔首还礼道：“多谢周掌门好意。”

四人走后许久，农冰衣好像稍稍清醒了点，已哭沙哑的嗓音轻轻道：“小卫，麻烦你到东头第二栋屋子里，找一套干净的衣袜靴子，帮我给爷爷换上。”

卫惊蛰将农百草的遗体交入农冰衣怀中，默然去了。农冰衣伸手慢慢地用衣袖拭去农百草脸上的血污，眼神凄迷空洞，喃喃地说道：“爷爷，冰儿要送您上路了。以前您总喜欢教训冰儿，说我只顾贪玩，不肯静下心思学医。我嫌您啰嗦，常常撒娇顶嘴，气得您要用烟杆揍我屁股──”

不经意里，她的俏脸浮现起一抹哀婉的微笑，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今后啊，您再也不能骂我，再也不会揍我了。但冰儿..冰儿真想您能睁开眼睛，狠狠再教训我一通，用您的烟杆在重重地抽我几下。爷爷，您怎么舍得丢下冰儿，您怎么舍得让冰儿往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没人疼，没人要──“爷爷！”农冰衣泣不成声，紧紧搂抱住农百草的遗体，压抑良久的情感霍然决堤，嘶声痛哭道：“您不是最疼冰儿的么，您醒一醒啊。我不调皮，也不偷懒了，我只想乖乖跟着您学医救人。您不要生冰儿的气，不要不理冰儿，好不好？”

卫惊蛰捧着一套农百草生前未曾穿过的新衣，悄然回来。

他伫立在农冰衣身后，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泣，不由五脏如焚，虎目中尽是泪光，十指深深掐陷在衣物中，心绪也如被他双手绞成一团的衣衫，足以拧吧五脏六腑里的每一滴热血。

一股愤懑郁气窒塞胸臆，几将牙关咬碎。他缓缓地抬起头，把眼眶中的热泪倒灌回去，目光尽头天高云淡，却丝毫无法化解去内心的愤恨哀伤。

一记长啸惊林而起，震得百鸟飞散，空山激荡，声闻百里，久久不绝。

停下啸音，卫惊蛰从袖口里取出一块方巾，俯身递到农冰衣的面前，什么也没说。

农冰衣怔了怔，回转过头，抬首仰望着他。

卫惊蛰蹲下身子，道：“给妳。”

农冰衣樱唇翕动，蓦地一头靠入卫惊蛰坚实火热的怀中，晶莹的泪水瞬间润湿了他的胸襟。

卫惊蛰一动不动，用握着方巾的左手轻轻环搂住她的肩头，低声道：“想哭就大声地哭吧，别憋坏了自己。”

莫名地，他记起了农百草临终时对自己说的最后半句话。尽避老人欲言又止，可卫惊蛰依旧能隐约揣摩到他的心意──是要自己照顾好农姑姑，莫让她孤单单的一个人颠沛流离，遭受欺辱。

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倚靠在自己胸前的农冰衣，这时是那样的柔弱无助，像一个迷了路、茫然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儿，需要有人加倍的呵护怜惜。

他的胸口一酸一热，脱口道：“姑姑，妳不会没人疼。还有我，还有我师父、罗师叔、丁师叔..今后，我会像农神医一样，保护妳、照顾妳！”

农冰衣娇躯猛颤，遽然抬头，与卫惊蛰充满坚毅之色的眼睛不期而遇，芳心一阵无可抑制地剧烈悸动。

卫惊蛰向她默默而坚定有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重申自己方才对她的承诺。

整整一盏茶的工夫，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卫惊蛰见她的情绪渐渐平复，慢慢松开了手，开始为农百草换装。

“我来吧！”农冰衣按住卫惊蛰的大手，低声阻止道。她颤抖着冰凉的纤手，想为农百草除下身上的衣衫，可接连几次，都无法解开他胸前的带扣。

再一次努力失败后，农冰衣愣了许久，突然“哇”地哭倒在农百草的身上，悲泣道：“爷爷，我真是没用，连您的衣服都换不了，都换不了──”

卫惊蛰默不作声地将农百草外衣褪下，又脱去了鞋袜，这才道：“姑姑，我刚才烧了一锅水，应该要开了。咱们先给农老前辈沐浴包衣吧。”

农冰衣泣声徐歇，道：“小卫，你帮我设个衣冠冢，待爷爷火化了后，将他生前的衣物和神农百草杖埋了进去，也好留个念想。”

卫惊蛰一愣，问道：“农前辈的遗体不需下葬么？”

农冰衣凄然一笑，道：“爷爷曾有过交代，他百年之后，需将遗体火化，把骨灰洒散到天陆九州岛每一片他去过的土地上。

这样，他便能永远伴着那些曾被他救治过的病人，伴着他一生钟情的山水草木长眠。”

卫惊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允诺道：“农姑姑，我陪妳一起去。”

农冰衣用卫惊蛰的方巾拭去脸上的泪痕，不置可否道：“天色不早，我们得快些了。等会儿我还要帮爷爷收火封炉，启出他这辈子炼的最后一炉丹丸。而后送到汉州十八县，救活那里的百姓。这样，爷爷才能死得瞑目..”

而在农冰衣和卫惊蛰为农百草料理后事的同时，小蛋与叶无青兀自受困在覆舟山中，不得脱身。

先前他为免牵累农百草，借口已有脱身之策，连夜告辞离去，可真出了百草仙居后才发现，方圆百里被忘情宫、五大剑派乃至各路闻风赶来，欲意乘火打劫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犹如铁壁铜墙，蚊蝇难度。

叶无青期间醒过一回，喝了些泉水后又昏沉沉的睡去，精神却已比初上覆舟山时，好了不少。

小蛋并不晓得农百草已壮烈战死的消息，望着山下天罗地网般的布防，他几近寸步难行，只好寻了个僻静的山穴暂作藏身，苦思突围之计。

恐怕故意放出风声的席魉和滕皓等人也没预料到，这次正道各派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迅猛。除了久已不问世事的云林禅寺和盛年所掌的翠霞派，其它正道五派几乎俱都由掌门亲自出马，尽起本门精锐奔赴覆舟山。

昨日登门拜访农百草的，不过是各派部分弟子而已，更多的精锐则被布置在以百草仙居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内，明岗暗哨星罗密布，稍有风吹草动即可一呼百应。

原先已决定退出的屈箭南，不晓得又被停涛真人如何说动，复又返回，驻扎山下，再加上有天一阁嫡传弟子楚凌仙襄助夫君坐镇此处，实力可谓超强。

守到天明，似乎五大剑派的人察觉到他已离开了百草仙居，骤然加强了对覆舟山的巡查搜索。空中一道道剑华骆绎不绝，到处都是各派搜山弟子踪影。

忽听远远有人招呼道：“咦，师兄你瞧，这树藤后头好像有座洞穴，要不要搜？”

另一人回答道：“当然，说不定叶无青那魔头就藏在洞中，咱们可要小心点。”

起先说话的那人笑应道：“师兄，你也忒谨小慎微了。咱们五大剑派几百高手把覆舟山围得风雨不透，还怕一个半死的叶无青翻上天去？”说着话，两人已朝着小蛋和叶无青藏身的洞穴方向走了过来。

小蛋心一紧，思忖道：“事到临头，只好冒险赌一赌了！”他压低声音，对肩膀上的霸下说道：“小龙，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制住先进洞的那人，切莫让他出声求援。”

霸下小眼睛精光闪烁，微微点了点头，纵身掠到洞口上方的岩隙里隐起身形。

小蛋抱着叶无青往身旁一块凸出的山石后一缩，就听“窸窸窣窣”低响，遮蔽在洞口的茂密树藤已教人用仙剑挑开。

一名太清宫的中年道人手持仙剑率先而入，往里望了望惊叹道：“这洞好深！”

另一名稍年轻些的道士笑着道：“师兄，多留点神，没准这洞里藏着头黑熊。”

他的话音方落，头顶上方陡然掠出一束赤芒，射至半途“啵”地爆裂成数十道细小锋利的暗红色光针。

没等那名中年道人回过神，“嗤嗤嗤嗤”透衣刺入他的肌肤，直迫经脉。中年道人闷哼一声，软软栽倒，昏死当场。

那年轻些的道士大吃一惊，刚欲张口惊呼，突觉眼前银芒晃动，胸口一凉，一股奇寒彻骨的冰流瞬间通彻全身，脑海麻了下，随即亦失去了知觉。

小蛋收了银丝，凝神察探洞外情景，幸喜并无异样。霸下从上头跃下，得意洋洋道：“干爹，我这手新炼的『火羽神针』如何，保管让这家伙大睡三天！”

小蛋颔首道：“不错。”迅速褪下那中年道士的衣衫，连他头顶的簪子也不放过。

霸下好奇道：“干爹，你在干什么？”

小蛋不答，又脱下另一人的衣衫，拿在身前比了比，皱眉道：“稍显肥大了些，也只有将就了。”

霸下恍然道：“你要假扮成太清宫的道士？”

小蛋点点头，将手中的道袍穿上，又替叶无青换了衣裳，再将发簪插上，转眼就成了个年轻的太清宫道家弟子。

他惟恐别人认出自己的相貌，顺手从岩壁上抓下把青苔，在脸上胡乱一抹，微笑道：“好啦，只要不撞见太清宫的人，应该可以遮掩过去。”

听了听洞外动静，小蛋背起叶无青，将他的头深埋到自己肩膀上，探手让霸下钻进自己的袖口，阔步出了石穴。

一抬头，远处两三里外的高空中剑光闪耀，又是几名搜山的弟子飞驰而过。

小蛋心下亦颇为紧张，面色中却不流露丝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腾身御风，往山下行去。

他舒展灵觉，远远地避开那些五大剑派的门人弟子。纵有人瞧见，也因相距甚远，望不真切，只当他们是太清宫的门下，亦不以为意。

这般有惊无险地行出约莫二十余里，忽听背后有人追至道：“这位道兄请留步！”

小蛋凝身回头，就见两名越秀剑派弟子遥遥从后御风追来，说话的是一名胖墩墩的年轻人，眼中目光游移不定，似对自己的形迹产生了怀疑。

小蛋暗自戒备，学着道士的礼节稽首招呼道：“两位师兄，小道有礼了。”

胖胖的年轻人瞅了瞅小蛋背上伏着不动的叶无青，还礼道：“在下越秀剑派杨丹，这位是我师弟冯励，敢问道兄法号？”

小蛋哪有什么“法号”，亏得他听常彦悟说过，太清宫第三代弟子都是“严”字辈的排行，于是脑筋急转，信口胡诌道：“小道严安，见过两位师兄。”

杨丹和冯励相视一眼，均觉困惑，再见小蛋满脸涂的青苔，似在有意掩饰容貌，不由得更加起疑。冯励不动声色，问道：“那位道兄怎么了，为何像昏迷了一般？”

小蛋见他们纠缠不清，神情警醒，显然大事不妙。他一边思索对策，一边回答道：“啊，我师兄不小心中了瘴气，小道正要送他前去救治。”

杨丹故作关切道：“原来是这样，可否让小弟看看？我正好带了敝派的解毒灵丹。”

小蛋情知瞒不过了，点点道：“好，有劳杨兄。”暗自心晋空明，默运“盈虚如一”的心法，一双清澈目光看似不经意地罩定住杨丹两眼。

饶是杨丹留心戒备，也全没料到小蛋竟会此奇功。他缓缓走到小蛋跟前，伸手轻抬叶无青的脸庞，“啊”了声道：“果然是中毒了。”却是叶无青脸上毒气尚未尽消，倒教杨丹的疑虑减去了几分。

小蛋松了口气，刚打算收功，却听杨丹惊愕道：“咦，这柄剑怎么有点眼熟？”

小蛋暗叫糟糕，敢情自己百密一疏，没将叶无青的焚泪沉灰剑藏起，终让对方看出了破绽。

他不等杨丹多想，沉气低喝道：“杨师兄！”

杨丹一愣，抬头正迎上小蛋一双银光乍迸的眼眸，顿感神志一阵恍惚，彷佛有千万星辰在眼前盘旋闪烁，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那边冯励察觉到不对劲，拨出仙剑叫道：“杨师兄，你怎么了？”

霸下迅即击出一蓬“火羽神针”，冯励猝不及防，闪身侧躲，却仍被十余根光针打中，身子一沉往前扑倒。

小蛋手疾眼快接住冯励，送入浑浑噩噩的杨丹怀中，顷刻即将两人尽数制服。

第七章 正道公敌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小蛋刚刚吩咐杨丹抱着冯励往西而去，两人还没走出十丈远，突听遥遥有人问道：“杨师兄，冯师弟出了什么事？”

这声音对小蛋而言并不陌生，正是越秀剑派掌门屈箭南的独子屈翠枫。

小蛋忙背过脸，背负叶无青向东御风飞行，又怕屈翠枫瞧出端倪，不敢走得太快。

屈翠枫连叫几声，杨丹都恍若未闻。

屈翠枫心中困惑，飘身拦住杨丹，问道：“杨师兄，你怎么了，为何不回答小弟？”

杨丹似如梦初醒，冲着屈翠枫傻傻一笑，道：“是屈师弟啊，冯师弟中毒了，我正要带他去见师父。”说完跌跌撞撞又往前走，差点撞入屈翠枫怀中。

屈翠枫侧身抓住杨丹肩膀，见他双目混浊，神情痴呆，不由一凛。他举目望去，正瞧见小蛋背影往西而去，已在里许之外。

屈翠枫扬声叫道：“前面的那位道兄，在下越秀屈翠枫，有事求教！”

小蛋明白，跟屈翠枫一打照面，这鱼目混珠的小戏法立时就会被戳穿，于是只当没有听见，继续朝前御风疾行。

屈翠枫一扬剑眉，掠身飞驰，须臾追至小蛋身后，再次招呼道：“前面太清宫的道兄，请停一停，在下有事求教。”

小蛋自忖如果此刻回身突然向屈翠枫发动袭击，以自己的“弹指飞丝”和霸下的“火羽神针”齐齐连发，或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摆平对方。但他素来将屈翠枫和卫惊蛰、小寂等人视作平生少有的好友，又岂能向他下手偷袭？

当下他悄然一叹，停下身形，慢慢回转过身道：“屈大哥，咱们又见面了。”

屈翠枫甫一听出是小蛋的嗓音，亦是一惊，愕然道：“小蛋，真的是你？”

小蛋点点头，瞧着六丈外凌空飘立的屈翠枫，问道：“屈大哥，你要抓我和师父？”

屈翠枫沉默半晌，苦笑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扮作太清宫的弟子，在光天化日，数百正道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往外突围。”

小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屈翠枫，显然是在等待他的决断。

屈翠枫神色矛盾，沉吟片刻，说道：“小蛋，你当年为救羽杉，迫不得已投入忘情宫门下，此事大伙儿有目共睹，谁也怪你不得。可叶无青罪大恶极，这次咱们五大剑派和天下各路豪杰连手，正是要将他铲除，为天陆消一祸患。你何苦再为他卖命，难道真想跟着叶无青一条道走到黑不成？”

小蛋心一沉，但转念想到屈翠枫出身名门，有此想法不足为奇。他能够苦口婆心的劝说自己，已足见情谊。换作别人，早就放出示警烟花，招来大批援兵了。

屈翠枫此刻也是心中复杂难言，一方面想能擒下小蛋和叶无青，为越秀剑派挣得不世功勋，自己亦能扬名四海，流芳百世；可另一面又觉得出卖朋友，谋取宝名殊为不对，传出去别人也未必尽皆赞成激赏，反会背负“卖友求荣”的骂名。

他正踌躇间，就听小蛋平静地回答道：“我不能看着师父丢命不管。”

屈翠枫苦恼道：“可他是咱们正道第一大敌！现在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就算我放过你，你又能逃出多远，这世上又有谁敢帮你？恐怕连盛师伯、羽杉师妹他们，也未必会赞成你的做法。”

提到盛年和罗羽杉，小蛋心头隐隐作疼，但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屈翠枫的手已不自禁地握到了仙剑之上，五指紧了紧，焦灼道：“小蛋，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你莫要执迷不悟，从此成为正道公敌！”

小蛋徐徐道：“救自己的师父，不是错。”

屈翠枫呆了呆，木立许久，猛地一跺脚叹道：“罢了，罢了！我放你走，今后咱们恩断义绝，形同陌路。屈某再无你这个朋友！”

小蛋心下一恸，百般滋味难以言喻，虽想再对屈翠枫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有向他深深一谢道：“屈大哥，不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兄长！”

屈翠枫一震，无言注视小蛋远去的身影。

他方才固然是放过了小蛋，可潜意识里也不无就此和对方切割过往、独善其身的念头。可听到小蛋的回答，又禁不住心头一热，更生出一丝羞愧。

再怅怅站立了会儿，屈翠枫低低一叹，回首追上兀自在蹒跚西行的杨丹、冯励。

他知小蛋秉性仁厚，绝不至对杨、冯二人痛下杀手，故此也并未太过担忧。

只是想着自己私自放走了小蛋师徒，不啻有“通敌”之嫌，未免又有些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只求此事小蛋不会泄漏，否则对他正道俊彦的形象，难免有损。

他神不守舍地走出一段，忽然身前人影连闪，停涛真人偕着碧落七子中的停雪、停风两位同门师弟，以及五六名座下弟子飘落于地，拦住了去路。

屈翠枫悚然一醒，急忙躬身施礼道：“晚辈屈翠枫，见过诸位真人。”

停涛真人和颜悦色，问道：“翠枫，你怎么看上去有点心神不宁，出了什么事？”

屈翠枫不敢对上停涛真人锐利的眼神，低头道：“晚辈没事，多谢真人关爱。”

他只盼着停涛真人尽快离开，别再穷追不舍地盘问下去，不自觉神色里便有所流露。想那停涛真人是何等的眼力城府，再瞧到杨丹和冯励大异往常，模样蹊跷，已渐渐起疑，含笑道：“没事就好，你这两位同门怎么了？”

屈翠枫愈发心虚，嗫嚅道：“他们..他们没什么，只是..只是..”

停雪真人哼了声，道：“翠枫，你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屈翠枫背生冷汗，正急思应对之词，猛听停风真人喝问道：“是不是撞见了常寞？”

屈翠枫暗打一个激灵，“啊”了声支吾道：“我，我..”

停涛真人察言观色，已明端底，蔼然道：“翠枫，你和常寞是朋友，这点贫道也听说过。你顾念义气，自然不错。可自古正魔有别，水火不容，岂可因私情而忘公理？况且，你身为正道后起之秀，这些年声誉鹊起，直追令尊当年。千万不要为了一个不可救药的魔道小孽障，自毁前程，身败名裂啊！”

他的语气和缓，但屈翠枫只觉字字椎心，掌心冷汗涔涔，懊丧道：“怎么那么不巧，偏让我撞见了小蛋？即便能咬牙硬撑过眼前，可难保杨师兄他们清醒后不会把这事说出去。到那时，我又该如此自处？”

再转念一想道：“停涛真人说得并非没有道理，我刚才放过小蛋，也算尽到了朋友之义，岂能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行差踏错？何况我已下决心和他恩断义绝，这刻自无再为他庇护的义务。至于能不能逃得过碧落剑派的追杀，就看他运气如何了。

谁叫小蛋不肯听我劝，一意孤行呢？”

想到这里，屈翠枫把牙关一咬，低声道：“我见着杨师兄和冯师弟时，他们已是这般模样。周围只有两名太清宫弟子装束的道士往东御风而去，因离得远了，晚辈也看不清他们是不是常寞和叶无青。又担心两位师兄弟的伤势，所以没有上前追赶拦截，请诸位真人明鉴。”

停涛真人呵呵笑道：“好，好！此次若能诛灭叶无青那魔头，屈公子当记首功！”

屈翠枫勉强一笑，听停雪真人问道：“翠枫，你跟咱们一块儿去追叶无青么？”

屈翠枫摇摇头，道：“晚辈还要护送两位同门去见家父，便不与诸位同往了。”

停风真人一颔首，拍拍屈翠枫肩膀，赞许道：“深明大义，难得难得！”

屈翠枫低头道：“真人金玉良言，晚辈不敢不听。”

停涛真人大感欣慰，彷似自己果真又为天陆正道从悬崖边拉回了一位行将失足的青年俊彦，笑道：“都亏令尊夫妇教子有方，与贫道何干？”轻抖拂尘，一马当先，率着一众碧落剑派的高手，朝着屈翠枫指点的方位追了下去。

众人追出大约小半个时辰，果然发现前方有名太清宫的道士，身上背负着一个同门，正御风向东飞行，与屈翠枫所言分毫不差。

停涛真人大喜，吩咐道：“两位师弟，你们各带弟子从左右包抄，莫过早惊动他。”

停雪、停风应声行事，停涛真人率着剩余的三名弟子加快身形，渐渐追近。

小蛋霍然警觉，当下暗中凝神朝四下打探，顿时心头一凛，晓得自己已被包围。只听背后停涛真人纵声喝道：“站住，想往哪里去？”

小蛋停下身形，回头望见停涛真人追到近前，知道逃脱不了，把头朝下一低，问道：“这位道长，你是在问我？晚辈的师兄不慎中了瘴气，弟子正要送他去救治。”

停涛真人心中已然确定无疑，一声冷笑道：“你是谁的门下，怎么称呼？”

小蛋听到风声响动，停雪、停风已包抄而至，将他的退路截断，与停涛真人隐成合围之势，就等着下手捉自己这只“瓮中之鳖”了。

他把心一横，脑海中构思出几记出手的招式，沉声道：“请道长借路！”手指连弹，射出五缕银丝，紧接着身躯前纵，朝着停涛真人飞掠而上。

这一手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毕竟在场的碧落三子中，若论修为当属停涛真人为最。小蛋舍易就险，且是朝来时的方向闯回，任谁都没有料到。

好在停涛真人反应极快，挥动拂尘向前一拂，“啵啵”脆响，银丝黏连在拂尘雪白的纤丝上，数股锋利诡异的冰流立时破臂直透停涛真人经脉。

停涛真人吐气扬声，运劲迫出寒毒，冷笑道：“孽障，果真是你！”

小蛋欺近到三丈之内，将适才业已盘算好的后招毫不凝滞地发出，又是一记“弹指飞丝”袭向停涛真人面门。

停涛真人晃拂尘再接，右手扬起，一束烟火冲天升腾，轰然爆裂，散开绚烂光花。

猛见赤芒如虹，霸下自小蛋袖中窜出，如奔雷惊空，迅猛无伦地噬向停涛真人咽喉。停涛真人大吃一惊，挥大袖卷向霸下。

小蛋借机迫近，反手掣出雪恋仙剑，一式“吾身独往”，刺向停涛真人胸口。

这几下兔起鹘落，一气呵成，宛若大江迸流，一浪高过一浪，竟将停涛真人打得手忙脚乱，不得不往右首闪身趋避，给小蛋放出一线空隙。

小蛋施展“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一诀，与停涛真人错身而过，雪恋仙剑化作一式“睥睨四海”，涤荡纵横，滚滚光澜涌向那三名碧落派门下。

三人齐齐高喝出手，“叮叮叮”密集的金石激响振彻长空。三名碧落剑派的中年道士不约而同闷哼踉跄，面色苍白，目露诧异，却是中了小蛋在剑气中暗蕴的“斗转星移”神诀。

他更不恋战，掠身从两名中年道士闪开的空当中如风掠过，一晃已在三丈外。

停涛真人大为诧异，暗凛道：“这小子的身手神出鬼没，较之上次相遇已大不相同！”不由得又羞又恼，喝令道：“追！”

小蛋情知自己难以逃远，故而也不祭起御剑术，只全力御风朝下方一片深幽茂密的山林冲去，想借此隐匿行踪，能藏一时算得一时。若能支撑到叶无青苏醒，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他的脚尖刚往一株参天耸立的枫树顶上踏落，冷不丁耳畔有人喝道：“看打！”一束金灿灿的浑圆光团“呼呼”挂风，照着自己的双腿轰到。

小蛋无暇细想，沉腕劈出雪恋仙剑，“铿”地磕中光团。那光团“嗡嗡”剧颤朝后回飞，落在一名老者手中，却是一团黄橙橙的金刚石球。

小蛋右臂一麻，换作“云翻”一诀拧腰飘飞，悬浮在枫林之上，稳住阵脚。

那老者手握金刚石球，缓声道：“常寞，你已插翅难飞，不如束手就擒罢！”

小蛋认出他是燕山派的掌门周陌烟，再看其身旁尚有十余名座下弟子，加上从后赶来的碧落剑派一干高手，亦无怪对方会说出如此笃定的大话。

他深吸一口气，疏通右臂酸麻的经脉，回答道：“弟子无意冒犯诸位前辈，只是为救家师，身不由己，求你们网开一面。

等我师父伤好后，晚辈定当登门向诸位尊长负荆请罪，任由大伙儿发落。”

周陌烟摇头道：“常寞，你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惊人的修为，诚属不易，为何要助纣为虐，为叶无青这魔头卖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连忘情宫的一众妖孽都已舍弃了叶无青，你仅凭一己之力，又能如何？”

小蛋听他语重心长，确实由衷之言，心下颇觉感动，欠身一礼，道：“前辈教训的极是。但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晚辈不能背弃恩师。”

说这话的工夫，越秀剑派的屈箭南夫妇，太清宫的守残真人和平沙岛的晋连悉数闻讯赶至，将小蛋围在正中，远处还有不少瞧热闹的各路人马。

停涛真人刚刚一个托大，让小蛋从自己身边闯过，自觉大失颜面，冷哼道：“周掌门，这小子冥顽不灵，劝也白搭。待贫道将他拿下！”

忽听屈箭南朗声道：“停涛师伯且慢，可否容在下和这位小友再说上两句？”

停涛真人心中不悦，但不能拂了越秀掌门的面子，只好道：“屈掌门请。”

屈箭南走出数组，神态温和，微笑道：“小蛋，你认识我么？我是翠枫的爹爹。”

小蛋打量屈箭南，见他长身伫立犹如玉树临风，眉宇英气凛凛又不失儒雅，想来年轻时亦是风流潇洒，不知倾倒多少少女芳心。

他点了点头，回答道：“您是屈大叔，越秀剑派的掌门人。”

屈箭南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翠枫的好友，亦认得羽杉、惊蛰他们。照此说来，屈某厚颜也能自诩是你的长辈。”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一定很疑惑，为何那日我答应农神医退下覆舟山，偏又回转？实不相瞒，我是经停涛师伯和拙荆的劝解点拨，终于想通『大义』与『小义』之别，方才去而复返。宁背一世骂名，也要为天陆除此大患。”

小蛋垂首道：“多谢屈大叔好意，但晚辈恐怕要辜负您的期许了。”

屈箭南不以为忤，叹息道：“小蛋，你太善良了。可你是否想过，一旦叶无青修为尽按，天陆仙林又有多少同道将饱受荼毒？淡怒真人之死，你也历历在目，莫非还想让这一幕重演不成？”

小蛋心头一震，屈箭南瞧在眼里，趁热打铁道：“如今你深陷重围，要擒下你们师徒可谓易如反掌。大叔之所以苦苦劝说，全存了对你的一片保全之心。我晓得，你明珠暗投，实非自愿，正可藉这机会与魔门一刀两断，重获新生。”

小蛋听着屈箭南的劝告，暗想道：“我真的做错了么，为什么他们都这么说？若是盛大叔在此，会不会也跟他们一样呢？”

猛然脑海里灵光一闪，道：“席魉邀来了五大剑派，怎么会错过与师父有血海深仇的翠霞派？盛大叔一定也接到了消息，可他却并没有来，而且连一个同门也没遣出！”

“义之所致，就是值得！”他油然记起，当年淡言真人于云林禅寺千百正道高手的重围中，为救罗牛，毅然决然祭起元神，慷慨赴死，那是怎样的一种壮烈。

他豁然醒悟道：“屈大叔说得的确没错，但我想救师父也没有不对。这世上许多事情本就不能用简单的对错两字判定，只因各自的立场不同罢了。”

耳中听到屈箭南继续说道：“如果愿意，待此事了解后，我便引荐你拜入翠霞派紫竹轩盛师兄的门下。他对你早有好感，料想拜师之举绝非难事。从此你重归正道，与犬子还有卫师侄他们并肩携手，惩恶扬善，岂不快哉？”

他自忖这番劝解入情入理，应该能够打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孰知小蛋低垂眉宇，立定不动，非但一声不吭，甚至像是要睡着了一样。直等自己说完，也不见有丝毫的反应。

若是常彦悟在这儿，定然会破口大骂道：“这小子，三棍子也揍不出个闷屁！”

屈箭南却并不着恼，笑吟吟地殷切问道：“小蛋，我有哪里说得不对么？”

小蛋抬起眼皮，唇角逸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道：“屈大叔，对不住。我不能用师父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

晋连不耐道：“屈兄，大家都看见了，这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交给晋某处置就是！”

屈箭南望着小蛋，心道：“他对师父一腔忠诚，原也无可厚非。若是让旁人出手擒拿，万一拼出真火，难保不会伤他性命。

与其这样，不如由我亲自出手！”

念及至此，探臂拦下晋连，道：“晋兄，还是我来吧！”催动“白驹过隙”身法，闪至小蛋近前，说道：“你不妨暂且放下叶无青，也可放手一搏。”

小蛋道：“没事，我背着师父也一样能打。”这话说得直白，难免又得罪人，亏得屈箭南明白小蛋并非有意蔑视自己，只是放心不下叶无青而已。

他颔首道：“也罢，屈某便只用右手，与你过招。”

小蛋一怔，屈箭南见状轻笑道：“怎么，担心我只用右手会输给你么，出手罢！”

小蛋心知肚明，屈箭南不过年逾四旬，却已是天陆正道的中流砥柱，一身修为出神入化，即使只用一只右手，怕也非是自己能敌。

况且在他身后还有守残真人、停涛真人、晋连、周陌烟等一干仙林耆宿，今日万难侥幸，惟有走一步算一步，躬身行礼，道：“屈大叔，晚辈得罪了。”吩咐霸下升上半空，勿要插手，雪恋仙剑横于胸前，澄澈心神，抱元守一亮开门户。

屈箭南也不拔剑，衣袂飘飘站在小蛋对面，心道：“这孩子有骨气，无论如何我今日也要保全住他。”

晋连见屈箭南言明仅以右手应对小蛋，暗中一哼道：“沽名钓誉，故意逞能！”

但听小蛋沉声喝道：“屈大叔，得罪！”雪恋仙剑缓缓挑出，似拙还巧，宛若拖曳万斤泥沙，朝着屈箭南胸膛一寸寸迫去。

屈剑南眉宇微动，道：“这是盛兄的天照九式，贤侄用来别出机杼，颇具新意！”

小蛋闻言，不由苦笑道：“屈大叔乃正人君子，说话总也婉转，没把我这式『一诺千金』骂成荒腔走板，不伦不类。换作干爹，可不同了。”

蓦地屈箭南右肩一耸，大袖挥出，层层迭迭好似惊涛拍岸，极尽灵动变化，以快打慢，以轻灵对重拙，将小蛋这式“一诺千金”的后招悉数封杀。

要是在以前，小蛋多半会一条路走到黑，用雪恋仙剑与屈箭南的大袖正面对撼一记。可经过这两年的历练，又受丁原指点，他不知不觉里茅塞渐开，非是昔日吴下阿蒙。当即振臂沉腕，雪恋仙剑陡然加速，化作“破甲沉戈”直刺屈箭南小肮。

屈箭南由衷赞了声“好”，右掌拍出，在剑刃上轻轻一推，荡开仙剑。小蛋随即拧腰回剑，又是一式“披荆斩棘”斜削屈箭南左肩。

屈箭南恪守承诺，并不用左手招架，身形不退反进，弹指凌空虚点，“叮叮”击开仙剑，抬左腿用膝头顶向小蛋腰眼。

小蛋剑招用老不及回防，急忙侧身疾沉右肘，与屈箭南左腿“砰”地一撞，借势退开。

屈箭南左膝一麻，惊愕道：“这孩子功力竟如此深厚，远在翠枫之上！”

他却不知小蛋身怀圣淫虫精魄，尽避修为方抵通幽之境，可三气合一的功力却较之忘情境界的一流高手也不遑多让，实为天生的异数。

屈箭南落左腿，长身飞纵，居高临下一掌击向小蛋额头道：“留神！”

小蛋身体稍稍后仰，避过浩荡掌风，雪恋仙剑斜指朝天，疾点屈箭南掌心。

屈箭南早有预料，改劈为拂，“啪”地弹偏仙剑，两人再次分错而开。

第八章 鹤翼天翔

这般你来我往三十余个回合，小蛋终究在招式经验上逊色一筹，渐渐落入下风。但他心中起初的紧张亦悄然消失，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与屈箭南的激战之中，稳守门户，不露丝毫的败相。

而屈箭南不愿对小蛋骤下杀手，招式间亦多有保留，故此虽稳居主动，一时半刻却也难以获胜。

他随即惊异地察觉到，小蛋的左手自始至终，也未曾动用过，居然是不想占自己的便宜。

以他未及弱冠之龄，在强敌重围中，竟行宗师之事，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奈何场外有人见屈箭南久战不下，欲擒还纵，难免生出不满之情。

晋连方才让屈箭南抢前一步已大为不忿，这刻瞧着两人打斗之间均都点到为止，如有默契，更觉恼怒，鼻子里低低一声冷哼，道：“屈夫人，要不要晋某去砍几根枫木，做成椅子，请大家坐下来慢慢观战？”

楚凌仙岂能听不出其中讥诮的意味，淡淡道：“此议甚好，那就有劳晋掌门再多做些火把，有备无患。”

晋连碰了个软钉子，嘿嘿一笑转过头去。屈箭南听得清楚，不由警醒道：“今日之战并非屈某一人之事，而是关乎天陆仙林气运的大举。我拿不下小蛋，自己丢点颜面无关紧要，却不能连累越秀剑派和天陆正道！”

他抖擞精神，加紧攻势，立刻让小蛋顾此失彼，大感吃不消。

霸下有心出手，可碍于小蛋事先吩咐，只能伸长脖子瞪眼观战，不敢插手。

一转眼两人又斗了十多个照面，屈箭南终于觅得小蛋招式里得一处破绽，大袖一缠一引，将雪恋仙剑远远卷飞，探手抓住他的肩头。

楚凌仙见夫君旗开得胜，心情一松，暗赞道：“这孩子能和箭南苦战五十多个回合，方始落败，着实了得。难怪箭南有意要保全住他。”

可她心念未定，猛然看到屈箭南“嘿”地一声，面色遽变，松手朝后飞退，惊喝道：“吸髓吮精大法，你从哪里学得这邪功？”

原来小蛋肩头被抓，情急之下自然而然运出“周而复始”神功，不仅消去了屈箭南迫入经脉的指力，反将对方的真气顺纳而入。

屈箭南不明就里，急忙振腕抽身，却误将之当作了昔日红袍老妖肆虐天陆的魔功大法“吸髓吮精”。

小蛋心道：“这下可好，屈大叔该把我正式归进邪魔歪道里了。”他晓得这事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而且别人也未必肯信，当即腾身摄过雪恋仙剑，乘着众人一愣神的间隙，施展“寡木”奇遁，在火红枫林上劈开星门，低喝道：“小龙，走！”

“呼──”星门乍开，小蛋闪身切入。霸下随后跟进，将将要冲进星门之际，猛然见到四周幽蓝色光华暴涨，神思略一恍惚间，身形已被摄入一尊熠熠生辉的透明琉璃罩内，动弹不得。

那幽蓝色的琉璃罩在空中转了一圈，悠悠飞回守残真人身侧一个老道的手中，却是太清宫的长老退思真人。在小蛋与屈箭南打斗时，他暗中已将这太清宫至宝“流蓝降魔罩”祭起，以防屈箭南突然徇私放走小蛋。

不料小蛋奇招迭出，迫退屈箭南遁入星门。退思真人欲待拦截已是迟了半步，便退而求其次，将霸下摄进“流蓝降魔罩”

内。

众人目睹小蛋离奇地凭空消失，无不一怔，晋连纵声叫道：“搜林，他逃不远！”

楚凌仙关切丈夫，掠至屈箭南身边，低声问道：“箭南，你没事吧？”

屈箭南默运真气，摇了摇头道：“不打紧，他并非存心伤我。”

忽听退思真人运气喝道：“常寞，霸下已落入贫道手中，你还不赶紧现身？”

霸下被困在流蓝降魔罩中，空有一身道行施展不出，惊怒交加喝骂道：“臭道士，快把小爷放出来，不然我烧死你们一班大小杂毛！”

“啵──”琉璃罩内骤然迸射出一团宝蓝色光丝，有如枝蔓般缠绕霸下全身，“嗤嗤”锐鸣朝里猛收。霸下顿感通体麻痹，似有无数钢针椎心刺骨，激得精元涣散，像脱缰的野马在体内狂躁奔腾，那种痛楚实难用言语形容。

忽地退思真人面前星门一亮，小蛋弹身而出，雪恋仙剑疾劈，喝道：“放开牠！”

退思真人见小蛋果然现身，又惊又喜，往后一退挥拂尘招架。

孰知小蛋的仙剑猛凝在半空，左手连弹激射出五缕银丝，“叮叮叮叮叮”击中流蓝降魔罩。

退思真人一惊，忙念动真言稳住手中宝罩，可从银丝内传递来的浓烈寒意仍令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手上不觉一松。

突然斜刺里掠起一束剑光，崩山裂石重重劈斩在银丝之上，“啵啵”连响，那柄仙剑高高弹起，五缕银丝也尽皆脆断。却是周陌烟施展燕山派绝学“大乾坤二十四劈”替退思真人解了燃眉之急。

小蛋功败垂成，心头警兆迭生，一左一右守残真人与晋连业已双双攻到。

他虽不甘心，也只能翻转雪恋仙剑“叮”地抵住晋连的璇玉箫，顺势往下一压，催动“风逝”诀朝后翩飞，堪堪躲过了守残真人的仙剑斜挑。

小蛋在空中稳住身形，四面八方的正道高手齐齐围上，将他困在正中。

退思真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险些着了小蛋的道，教他将自己的流蓝降魔罩生生夺走，自是大为羞怒。

他一边亮出仙剑一边冷笑道：“常寞，我这次看你往哪里跑？”

小蛋恍若未闻，两眼紧盯着对方手中托着的流蓝降魔罩。只见罩中蓝光越来越盛，几将霸下的身影完全吞噬。

霸下痛苦难忍，声嘶力竭道：“死杂毛，有种杀了小爷，这么折磨人算什么本事？”

退思真人漠然道：“贫道的降魔宝罩，纵是大罗金仙也要炼得神销形散，在劫难逃。常寞，如果你肯交出叶无青，我便放牠一条生路如何？”

小蛋听到霸下的呻吟，心如刀绞，感同身受，紧紧握住雪恋仙剑，狠咬下嘴唇，回答道：“道长，你们要杀的是我师父，和小龙无关。求你放了牠，若我今日能侥幸突围，定会登山领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霸下听得真切，苦忍着呻吟叫道：“干爹，别求他，你快逃啊！”

屈箭南皱眉道：“退思真人，今日在场的，无不是德高望重的名家宿老，对付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尚需用此手段胁迫，未免不妥。”

停涛真人道：“屈掌门宽仁坦荡，贫道一向钦佩。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能这般兵不血刃地擒下叶无青，岂不善哉？何况退思真人此举，也存着保全这少年的心意。只要他弃邪归正，与叶无青一刀两断，我等自不会再加以为难。”

屈箭南环顾周陌烟、守残真人、晋连等人，希望他们能够支持自己，劝说退思真人释放霸下。可这些人或欲言又止，眉头紧锁；或偏转过头，置身事外，竟无一人肯站到自己这边。

他眼中怒光一闪，又强自隐忍，刚想开口，右手却被楚凌仙轻轻握住，微摇了几下。他愕然望向妻子，楚凌仙低垂眼帘，朝他腰际悬挂的越秀剑派掌门佩玉瞥去，似有所指。

屈箭南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是要自己以越秀剑派的基业为重，莫要公然开罪正道各派的掌门耆宿，以免日后孤立无援。

那边退思真人说道：“常寞，你还妄想今日能逃出生天么？贫道数到十，假若你仍旧执迷不悟，我也爱莫能助了。”

小蛋唇角渗出一缕血丝，低沉痛楚的声音道：“这位真人，您也是修道之士，怎忍心如此折磨霸下？牠虽然不是人，可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你饶了牠罢！”

众人心头俱都一震，周陌烟道：“退思真人，请手下留情，莫伤了牠的性命。”

退思真人不能不买周陌烟的面子，颔首道：“贫道也无意取这灵兽性命，只因牠误入歧途，刁蛮暴戾，有负上苍恩德，故此才严加调教，让牠多吃点苦头，也好迷途知返。”

守残真人点点头赞许道：“师弟此言极是。龙子霸下乃仙界灵兽，万年一出，这么毁了确实可惜。倘若能藉此机会洗去牠一身戾气，皈依正途，实为一桩功德。”

晋连低低一哼，腹诽道：“这两个杂毛说得比唱得好听。明明是对霸下动了窥觑之念，意图占为己有，偏还搬出一套堂而皇之的大道理。”

守残真人这一发话，周陌烟等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听退思真人计数道：“一、二、三、四..”

尽避他数得很慢，但每报一下，都像是有根尖锐的锥子在小蛋的心头狠狠地扎上一记，悲恸莫名。他的嘴唇已感觉不到咬破后的疼痛，双目闪烁着激愤的目光，扫视过周围飘立的一众正道高手。

或是不忍的垂首，或是幸灾乐祸的讥诮，又或是木无表情的伫立，竟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阻止，甚至没有谁再为霸下说上一句求情的话。

孤立无助，正道公敌，小蛋剎那间那样清晰地体会到了其中的滋味。唯一愿意拼命守护帮助自己的小龙，却困顿于流蓝降魔罩中，饱受摧残。

一股深深的绝望与愤怒遽然涌上，堵塞住小蛋的胸膛。他的耳中听到退思真人冰冷的声音已计数到“五”，只剩下一半的时限了。

小蛋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四周静得可怕，一双双目光聚焦在他孤单的身上，还有背后承负的叶无青。

原来，正道中也不是人人都如盛大叔，否则当年的丁原亦不会大闹潜龙渊，怒闯云林禅寺。难怪叶无青曾说过，正道中能让他佩服的人，只有凤毛麟角。相形之下，反而是干爹、桑土公、毕虎那般的魔道中人更为率真可爱些。

一瞬里，无数个念头纷踏进小蛋的脑海，不住盘旋激荡，在善与恶，是与非的碰撞中呼吼。失望、矛盾、愤怒、忧伤、悲壮..种种情绪交织纠缠在一起，险些要将他的胸臆撑爆。

他牢牢攥住雪恋仙剑，恨不能仰天怒啸，“轰！”一腔热血直冲头顶，霎时间周围的人群景物齐齐褪淡，退思真人计数到“六”

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

一幅璀璨壮观的庞大星图在小蛋的脑海中，霍然展开。数以万计的星辰幻化作条条星河从他的“眼”前铺展开去，激越迸流一往无前。彷佛，小蛋的心也随着星河一起狂野跌宕地奔腾怒啸，去向远方无尽的漫漫夜空。

神游九霄，心融仙海，小蛋浑然忘却了身外所有，只挟着满腔的悲与痛，愤与怒，载沉载浮在千百星河里，翱翔飞驰。

“叮──”雪恋仙剑首先感应到主人仙心的变化，悠悠镝鸣，闪耀起银白色的如雪光华。丹田内三股真气齐齐觉醒，转眼攀至巅峰，像那奔流的星河般，流转周身经脉，鼓噪不休。

“八！”退思真人缓缓从牙缝里吐道，察觉出小蛋的异样。

旁边晋连冷冷说道：“真人小心了，这小子恐怕是要狗急跳墙。”

退思真人轻蔑地一哼，眼睛凝视小蛋，全神戒备，接着便要计数道：“九──”

“哗──”星河蓦然收拢，在虚空中汇聚成一道更为宽阔湍急的大川，波涛澎湃，气势磅＃，直将小蛋的身心彻底吞没。

──万流归宗，十二天道星图中最为浩大雄壮的一幅，此刻点点滴滴尽凝小蛋心头。万千变化，汇流成江，点亮了虚空无垠的黑暗。

雄浑无俦的真气浩浩汤汤，亦在同一刻注入雪恋仙剑，登时雪光暴涨，夺人双目。小蛋的周身焕放出绚烂的三彩光雾，冉冉升腾，声势骇人。

“九！”退思真人竟被五丈外迫面袭来的剑气慑得心神一颤，忙藉吐字之机换出一口浊气，望着宛若脱胎换骨般的小蛋，凛然道：“这小子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能散发出如此沛然莫御的强大气势？”

周陌烟功聚双目，视线透过光雾停落在小蛋身上，低问道：“他是不是要御剑了？”

守残真人面色肃穆，摇头道：“不像，这少年的左手并未捏起剑诀。”

停涛真人在旁提醒道：“退思道友，数快些，看这情形他是要舍命一搏了！”

退思真人一省，他明知小蛋即将出手，可恪于计数到十的时限，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变卦。若能尽快数过十，则大可抢前出剑，占据先机，至少也能将小蛋尚在积蓄的气势打掉一半。

想到这里，他毫不迟疑地大声喝道：“十！”右手仙剑一振，即要出招。

小蛋恍若无睹，心底油然升起一层明悟，依稀便是那日叶无青于逃亡战中仓促传授给他的忘情宫至高御剑绝学“无我无情诀”。

他现下深陷重围，目睹霸下被侮悲愤难言，又心翔星海物我相忘，恰恰暗合上“无我无情”的御剑心境。灵机一触下，剑意已生。

这两大盖世绝学顷刻间在他的脑海里迅速重迭契合，水乳交融，与身与剑轰然合一，无分彼此。

屈箭南见退思真人咄咄逼人，再也按捺不住，扬声道：“退思师叔，住手！”

退思真人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猛然感觉身前雪光如潮，卷涌着汹涌剑气罡风不可一世地侵袭而至。

小蛋脸上无怒无悲，一双眼眸精光如电，罩定退思真人，雪恋仙剑在胸前指天傲立，“嗡嗡”颤鸣，陡然间听他沉声喝道：“小龙──”身剑合而为一，幕天席地的光澜令枫林失色，群山战栗。

雪恋仙剑上迸射出千百光流，分向左右两侧画出动人心魄的优美弧扁，彷似两道振奋舒展的雪白羽翼，浑然无瑕，毕露锋芒，向着退思真人排山倒海般迫来。

众人虽早有防备，但依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周陌烟喃喃道：“还说不是御剑，那这算是什么？”

退思真人首当其冲，他正要仗剑出手，身形方起却被屈箭南的喝止震得不由自主地在空中略略一滞。紧接着漫天光澜逼得他双目几难睁开，耳边尽是剑气破空激发出的锐利呼啸。

他心旌摇曳，险些失守，亏得百多年玄门静修非同凡响，仙剑改攻为守，幻出朵朵耀眼光花护持胸前，闪身疾退。

守残真人、停涛真人见势不妙，齐声喝道：“住手！”各纵仙剑全力救护。

“轰──”两束雪白的弧扁陡然合拢，如张开的臂膀似欲将退思真人抱在怀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爆裂，几刺破众人耳膜。

三大正道耆宿的仙剑与小蛋御剑生成的光涛迎头激撞，宛如天地在这一刻也要陆沉塌陷了一般。

方圆十丈一片亮白，罡风如碎裂的刀片疯狂肆虐，切割着所有的一切。站在近处的正道五大剑派高手，不约而同被庞大绝强的巨力抛飞而出，胸头气血振荡，一阵地天昏地暗。

“啪！”流蓝降魔罩爆裂，霸下从里头飞射而出。小蛋弹指飞丝，缠住霸下，剑势摧枯拉朽毫无停顿，硬生生从正面的包围圈杀开一条血路，俯冲下枫林。

几名守在下方的碧落剑派弟子刚想迎上截击，不防星门一闪，小蛋和霸下隐遁无踪。

这时光澜稍散，屈箭南纵身接住从高空中坠下的退思真人，痛呼道：“道长！”

退思真人面惨如金，双目圆瞪，空洞洞地也不晓得在看着什么。他的一袭道袍业已支离破碎，胸膛上触目惊心地呈现出两道殷红血痕，深可及腑。而被剑气割裂的细小伤痕，更是不计其数，血流全身，奄奄一息。

他的左手上还死死捏着流蓝降魔罩的底座，大半个琉璃罩粉身碎骨，仅仅留下小半边千疮百孔地在罡风里呜呜哀鸣。

“喀喇、喀喇！”垂落的右手中，仙剑霍然碎断成三截，颓然坠地，光芒黯灭。

楚凌仙赶到夫君身边，忙取出南海天一阁的疗伤圣药，给退思真人服食下去。

退思真人“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屈箭南满脸，立时昏厥过去。

脸色惨白，袍袖破损的停涛真人和守残真人双双聚拢过来，愤怒的神情里不经意透射出内心的惊骇。

楚凌仙安慰道：“两位真人不必担忧，退思师叔伤得虽重，性命却是无碍。”

守残真人稍松口气，猛地眉头一拧呛出缕鲜红血丝，咬牙道：“这个孽障，若不能尽早除去，他日为患恐怕更胜过叶无青！”

周陌烟俯瞰下方无边无际的枫树林，心有余悸道：“他用的是什么御剑诀，居然连御剑真言也不念！”

晋连“嘿”道：“他念了，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陌烟一愣，猛然醒悟道：“你说的是『小龙』？这算什么稀奇古怪的御剑心诀？”

屈箭南一面源源不绝为退思真人灌输真气护持心脉，一面摇头道：“至少在下从未见过哪一家哪一派施展过此等御剑之术。

如果比较起来，或许屈某也仅在一个人的身上，有幸目睹过一次类似的情景。”

停涛真人道：“屈掌门，你是指丁原的『平乱诀』？”

屈箭南颔首道：“昔年潜龙渊上，丁兄祭出元神，雪原仙剑光耀九州岛，惊天地、泣鬼神，一时无俩。时隔三十余年，在下仍可记忆犹新，却不曾想在这少年身上重又见到如许悲壮慷慨的豪情气势，如蛟龙腾空，翱翔九天，盖莫能当！”

屈箭南此刻亦同样没有料想到，只此一言，往后数年间这式“龙腾天翔”威震四海，睥睨天下，隐隐成为与平乱诀并驾齐驱的绝顶御剑神功。

听到屈箭南当众夸奖丁原，晋连已老大的不舒服，但平乱诀艺压群雄，他亦无话可说。等到屈箭南又称赞起小蛋，他终于忍不住道：“屈掌门，你这不是在灭自家的威风，长魔道的志气么？”

屈箭南涵养极好，微笑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晋兄莫怪。”

停涛真人调匀内息，仍感心头一阵阵郁闷不适，对小蛋痛恨已极，哼道：“诸位，常寞一意孤行，狂妄凶暴，不仅辜负了屈掌门的一片善意，更恩将仇报重伤退思真人，损毁太清宫至宝流蓝降魔罩，已成我正道大敌。要是今日再纵虎归山，假以时日他与叶无青狼狈为奸，荼毒苍生，我正道颜面何存？”

晋连应声道：“不错，此子不除，天陆永无宁日！稍后再见着他，绝不能心慈手软，徇私袒护！”

这话多半是冲着屈箭南说的，但此情此景下，他亦不便辩驳，只好苦笑了声。

守残真人见师弟憔悴委顿，几同废人，不由义愤填膺，振声道：“事不宜迟，大伙儿分头搜山。他已成强弩之末，绝逃不了多远！”

众人群情愤慨，轰然应诺，一张围捕小蛋和叶无青的天罗地网再次铺开。

第九章 翻云手段

正这时，突然枫林深处响起一声呼喊道：“常寞，你站住──哎哟！”

众人怔了怔，停涛真人问道：“是哪位门下的弟子镇守在那边的枫林里？”

周陌烟摇摇头，一脸困惑道：“好像没有，难道是前来助阵的同道好友？”

守残真人急于为师弟报仇，挽回太清宫的颜面，当即道：“追！”

一众五大剑派掌门耆宿御风疾行，倏忽赶至声音传来的枫林上方。

守残真人手持仙剑，暗运真气护体，一马当先飘落林内。

他舒展灵觉，侧目望去，就瞧见一个眉清目秀，英俊爽朗的赭衣少年依靠在枫树前，一手捂住胸口呼呼喘息，神情颇为痛苦。

守残真人一愣，隐约觉得这赭衣少年很像一个熟人，可又记不起来。

身后屈箭南怀抱退思真人赶至，讶异问道：“小寂，你怎么会在这里？”

守残真人“咦”了声，恍然醒悟到这少年居然是丁原之子，难怪如此眼熟。

小寂看见屈箭南，左手撑着树干勉强站起，埋怨道：“屈大叔，你怎么才到？”

晋连对丁寂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冷哼道：“你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

小寂满面义愤，道：“晋掌门，我不远万里，好心好意来帮你们捉拿叶无青。你怎么刚一见面，就不说好话？”

楚凌仙疑惑道：“小寂，你是来围捕叶无青的？你爹娘可知道此事？”

小寂点点头，道：“我爹已回了长离岛，我娘欢喜得不得了。可惜我这些日子都住在幻月庵，还没有空回家去拜见我爹。

不过听我娘传来的口信说，我爹..”

晋连不耐烦道：“你婆婆妈妈东拉西扯些什么，刚才是你在叫？”

小寂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一声不吭，把晋连干撂在了一边。

屈箭南解围道：“小寂，你方才真有见着小蛋了，他现下去了哪里？”

小寂扭了两下腰，似在舒活身体，慢吞吞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道：“屈大叔，也就是您问侄儿，要换成别人，我才懒得理他。”

他顿了顿，道：“我听说叶无青受伤逃亡的消息，便着急赶了过来，以为自己跟小蛋交情的不错，就想劝他弃邪归正，改恶从善。毕竟，大家兄弟一场，我可不想看到他年纪轻轻就被一堆人围殴致死。”

楚凌仙浅笑道：“你的心很好，可刚才在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寂愁眉苦脸道：“说出来丢人，我那么巧真就撞见了小蛋，可开口说了没两句，他就突然翻脸一掌拍过来，差点把我打伤。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啊，只不过告诉他说，诸位叔伯尊长业已布下铁桶大阵，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夫哪里比得上当年的苏真，又怎么可能还痴心妄想背着叶无青逃出去..”

屈箭南暗自奇怪，心道：“这孩子素来爽快，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怎么今日变得这般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忽地心头一动，已想通其中关键，于是煞有其事地赞同道：“你说得一点没错，他听你劝了么？”

“听了，所以才给我当胸一掌。”小寂恨恨道：“这小子真不够朋友，就算杀红了眼也不能找兄弟下手啊。早知如此，我──”

停涛真人忍无可忍，打断小寂的话语道：“常寞往哪里逃了？”

小寂翻眼瞥过停涛真人，暗道：“这老道也不是什么好鸟，当年用那狗屁碧落剑阵，险些害死我爹和年老头。嘿嘿，让你急。你越急，本少爷越高兴。”

他埋头作出沉思状，一拍额头道：“哎，不好，我是不是被他那一掌震晕了脑袋，怎么迷迷糊糊记不起来了？”

他瞧瞧东，又望望西，喃喃自语道：“是这边，不对，好像是那边吧？”

见小寂将一众人等戏弄在股掌之上，屈箭南禁不住想发笑，说道：“小寂，事关重大，你可要想清楚了。”

小寂一看晋连等人脸色难看就要发作，蓦然一跃而起，伸手一指南面枫林，道：“我记起来啦，这家伙打了我一掌，就背着叶无青没命似的往那边逃了！”

守残真人精神一振，挥手道：“追！”

晋连出声阻止道：“真人且慢！这小子和常寞颇有交情，更与忘情宫的那小妖女关系暧昧，难保不是在误导咱们。”

小寂勃然大怒，愤声道：“你说我和谁关系暧昧？好，我就把自己跟楚儿姑娘结识的经过，原原本本，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告诉大家。诸位..”

晋连吓了一跳，生恐小寂果真一字不漏地扯出饕心碧妪的事，色厉内荏道：“谁有工夫在这里听你胡说八道！”

停涛真人望了眼守残真人，低声道：“晋掌门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小寂耳尖，扬声骂道：“狗屁道理！你们也不想想，叶无青是谁打伤的？天底下哪有老子想杀，儿子要救的道理？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家里的老头子作对吧？屈大叔，你说是不是？”

屈箭南强忍着笑，说道：“晋掌门心中存疑，也情有可原。你别记在心上。”

小寂挥挥手，消了消怒火，说道：“好，听屈大叔的，我亲自给大伙儿带路，这总行了吧？”

守残真人将信将疑，也不晓得该听谁的才对。

旁边周陌烟道：“反正覆舟山已被我们团团围住，有人肯带路，我们试着追一追也好。”

晋连铁青着脸，说道：“我留下。”

小寂眨眨眼，笑嘻嘻问道：“晋掌门，莫非你想留在这儿等谁？”

晋连心中委实恨到极点，重重一哼，却不再坚持留下。

当即一行二十余人，由小寂引导，朝着枫林南面御风搜索。晋连紧跟在小寂身侧，目光喷火盯牢他，惟恐小寂耍什么花招。

走出一段，果然在林内发现有人匆忙路过的痕迹，众人对小寂的怀疑不免稍稍减去了几分。

随后又有人发现到滴落在枯叶上的血点，尚是新鲜，显然刚有人经过没多久。

众人群情振奋，在林内散布开来，首尾呼应继续朝前推进。

晋连高声道：“大伙儿多加留神，那两个魔头可能就藏在附近。咱们要保持阵形，不要失散，以防──”

丁寂却是一回头，打断道：“屈大叔，翠枫呢，怎么不见他？”

晋连恼他横插一杠，冷然瞪视。小寂也不怕他，同样怒目对视。

屈箭南咳了声，道：“翠枫也来了覆舟山，只现在不知在哪里。”

楚凌仙微觉迷惑地说道：“这孩子看到示警烟花，也早该赶来了。”

停涛真人隐隐猜度到屈翠枫愧见小蛋，因而有意回避，却是不说。

忽听小寂惊诧道：“咦，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赫然瞧见繁茂的枫树枝叶间，挂了一块细小的衣衫布条，若不仔细查找，还当真看不出来。

周陌烟腾身而上，探手取下布条，道：“好像是常寞衣衫上的。”

守残真人接过来打量，颔首道：“不错，看来他确也伤得不轻。”

众人正围成一圈观瞧布条，猛听晋连喝道：“你要去哪里？”

守残真人愕然抬头望去，就见小寂身影一闪，飞快地掠入左首枫林。

停涛真人心念急闪，微一变色道：“不好，咱们上当了！”

话音未落，小寂身形已在十丈开外，晋连刚刚纵身欲追，陡然林内一阵天旋地转，光线骤暗，弥漫起一团浓重雾气，小寂的踪影随即消隐。

紧接着无数金风大振，呼啸狂涌，脚下土地酥软松动，犹如泥沼，身旁枫木竟似活了过来，忽远忽近飘移不定，隐约有金戈铁马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苍茫迷雾里，仿似草木皆兵。

屈箭南大声叫道：“大伙儿千万别轻举妄动，咱们中了『困仙诀』！”

周陌烟错愕道：“丁寂怎么会奇门遁甲？”

晋连嘿然道：“别忘了他姓丁，身兼丁原、姬雪雁、苏芷玉三家之长，怎会不懂奇门遁甲。我早说过，这小子狡猾，不可轻信，可如今后悔也晚了。”

停涛真人飞升数十丈，可周遭景物居然随之移动，绕了一圈竟还在原地。他又急又怒，呼喝道：“丁寂，你想干什么？”

林内响起小寂的大笑声道：“各位尊长忙活了半天，该都有点累了。不如稍歇片刻，养足了精神再说。”

屈箭南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小寂，别胡闹了，快放我们出去！”

小寂笑呵呵道：“屈大叔，今日小侄多有得罪。等过几天我备上几坛好酒，再登门向您陪罪，您可别向我娘亲告状啊。”

屈箭南苦笑一声，心道我若将此事告诉姬师妹，她多半会眉开眼笑，将这小表好生夸奖一番，更别提丁原了。

众人立在原地，无可奈何，此番真可谓是阴沟里翻船。

至于将来找小寂算帐的念头，在脑袋里转两圈自然无妨，但瞧瞧叶无青的下场，还是不要去招惹这小煞星比较好。

再说小蛋祭出“龙腾天翔”，又接一个虚空遁术，连番的真元消耗，已将丹田抽空。他坠入林内一个趔趄，气机牵动之下血气上涌，又咬牙咽了回去。

毕竟正道三大高手的连手一击非同小可，尽避他重创退思真人，救出霸下，却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饶是有怒犀怒甲护身，可全身经脉依旧禁不住火辣辣地疼痛难忍，身子几近虚脱。

霸下落到小蛋肩头，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叫道：“干爹！”

小蛋扶住枫木，勉强一笑，大口喘气道：“你没事吧？”

霸下元气大伤，却不愿让小蛋担心，摇摇头道：“我还好。”

小蛋强提一口残余的真气，道：“咱们得再赶一程，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意听见有人远远叫道：“常寞，你站住，哎哟！”

小蛋叫苦不迭，急忙往四周察探，隐隐约约又感到那嗓音有点耳熟，但兵凶战危里，也无心多想。

猛然身侧红影一晃，有人现身。小蛋一凛，他因功力大幅减退，以致未能早一步察觉，忙挺身抬剑，就要出手。

来人闪身到小蛋面前，低声道：“常师弟，是我！”

小蛋定睛一瞧，竟是楚儿，不由惊喜交集，道：“师姐，妳怎么来了？”

楚儿握住小蛋胳膊，向上一提道：“跟我走！”

两人隐踪匿迹，向西南御风而行。楚儿一路上走走停停，似在布置些什么，最后索性撕下小蛋一块衣袖，挂到了树上。

小蛋一头雾水，虽然他也听说过疑兵之计，可总不能把自己真实的行踪也暴露无遗，不禁问道：“师姐，妳在干什么？”

楚儿淡淡道：“再坚持一会儿，稍后我让你看出好戏。”

她携着小蛋在林间左一转，右一转，如穿花绕柳兜了一圈，樱唇徐徐默念，似乎是在计数步法进退。

霸下在小蛋肩上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道：“妳在搞什么鬼啊？”

楚儿身形忽地在一株枫木前停住，轻嘘一口气道：“就是这里了。”

她松开小蛋，看了看在他背上昏睡的叶无青，眼神里爱恨难明，犹豫了下低声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小蛋回答道：“师父体内的剧毒已经化解，但伤得很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复原。”

楚儿“哦”了声，道：“坐下歇会儿吧，丁寂已在这里布下了一座隐身法阵，一时半刻不会被人发现。”

小蛋惊讶道：“小寂也来了？”想起适才的那声呼喊，恍然大悟道：“他会不会有事？”

楚儿淡然道：“放心，他比你可机灵多了，从来不会吃亏。”

小蛋放下叶无青，慢慢倚坐到那株枫木上，只觉全身酸软，眼前一阵黑一阵亮，好像有无数金色的星星在狂舞。

他凝神默运“斗牛纳虚”，不一刻丹田徐徐有了些许暖意，问道：“师姐，这些日子妳去了哪里？”

楚儿站在枫木前，面纱的下襬在风中轻轻漾动，只露出她那双依旧深幽沉静的明眸，回答道：“东海。”

小蛋一愣，暗道：“师姐不会是在幻月庵出家当尼姑了吧？”悄悄朝楚儿望去，见她一头乌发，光可鉴人，这才自失一笑，说道：“师姐，蒙师兄死了。”

“我知道，”楚儿的语气平淡，但眸子里却隐约透射出一抹哀伤和怅意，轻轻道：“辛苦你了。”

小蛋摇摇头，问道：“我们要在这儿藏多久？”

楚儿不答，举目望向左首的枫林，低低道：“他们来了。”

小蛋闻声瞧去，正看到丁寂引着二十余位五大剑派的高手往这里走近。

小蛋紧绷多日的神经立生反应，反手握住雪恋仙剑便欲起身。

楚儿神色镇定，按住小蛋肩膀道：“别担心，他们瞧不见咱们。”

果然，那些人在数十丈外忽然停住，竟没有丝毫察觉到小蛋和楚儿就近在眼前。

不一刻，丁寂蓦然飞身遁走，小蛋的眼前一花，五大剑派的高手竟似在剎那之间凭空消失，林间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小蛋大吃一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听小寂洒脱爽朗的笑声回答道：“他们中了我事先布下的困仙阵，估计得在里面玩个把时辰了。”

伴着话音，小寂从林中飘然掠出，落到小蛋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而后满面笑容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小蛋身子一软，搓揉肩膀，苦笑道：“怎么每回见面礼都是这个？”

小寂蹲下身子，压根不看叶无青，低笑道：“嘿，兄弟，你如今可是名人了，连咱们水晶宫的年大长老都竖大拇哥夸你有种！”

小蛋无可奈何摇摇头，说道：“小寂，他是我师父，我该当如此。可你犯不着这样帮我，会有大麻烦的。”

小寂一本正经点头道：“可不是嘛，回头我娘又该忙着打发那些告状的人了！唉，兄弟兄弟，烂兄烂弟。”

看着小蛋脸上露出的歉意和担忧，楚儿哼道：“常师弟，你别听他满嘴胡说。”

小寂哈哈一笑，说道：“放心吧，他们连长离岛在哪儿都未必晓得，想告状也没门。就算我娘亲知道了，大不了数落我两句。”

他抬头望了望困仙阵方向，起身道：“好啦，你喘好气，咱们该往外突围了。没了这帮老家伙，剩下的人谁还能拦得住咱们『寂寞双星』？”

说着他又歪头看了眼面脸讥诮之色的楚儿，笑嘻嘻接着道：“外加河东吼狮和贪嘴王八，这样的搭配倒也不错。”

霸下有心还嘴，却提不起精神，无奈有气无力道：“我是王八，你是王八蛋。”

楚儿则是眉宇一挑，嗔怒道：“你敢骂我？”

小寂笑而不答，只瞧着楚儿。

楚儿猛然醒悟道：“河东吼狮..这小子在占我便宜！”不觉双目瞪圆，又气又恼。

小蛋瞅着这两人，暗自吁了口气，多日紧张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

三人走出藏身法阵，未行得数步，小寂若有所觉，一扯楚儿衣袖，与小蛋齐齐闪躲到树上。

只见雪影一晃，一位白衣少女怀抱耳鼠朝这儿走来，玉容微露焦灼，正是欧阳霓。

小蛋一怔，诧异呼道：“欧阳姑娘？”

欧阳霓霍然抬头，望见小蛋等人，脸上泛起欣喜笑容，长出一口气宽慰道：“谢天谢地，我总算找到你和叶宫主了！”

第十章 英杰风逝

再说屈翠枫与碧落剑派众人分手后，携着杨丹、冯励继续西行。他心事沉重，走得很慢，眼前不停浮现小蛋倒在血污中的惨像，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忽然路边的草丛中传出微响，似乎有人在大口喘着粗气。屈翠枫一凛，停步喝问道：“谁？”那喘息声骤止，屈翠枫愈发生疑，手握墨玉扇走到道边，小心翼翼拨开草丛往里望去，赫然见到欧阳修宏满身是血盘坐在内，面色血红，大汗淋漓，一双无神的铜铃牛眼也正瞪着他，似含惶恐。

屈翠枫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真气遍布全身，注视欧阳修宏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欧阳修宏鼻子里重重一哼，猛地面容扭曲，浑身颤栗，似十分痛楚。

屈翠枫又惊又喜，心中道：“看情形这老魔身负重伤，竟至走火入魔的边缘！”

他这时已听说农百草遇害的消息，也知欧阳修宏有极大嫌疑。再见对方这般狼狈模样，更无疑虑。

他拂视四周，除了傻呆呆抱着冯励蹒跚远去的杨丹，再无旁人，不由寻思道：“停涛真人对我庇护小蛋的事，难保心怀不满，也不晓得他会不会传扬出去。我若能生擒欧阳老魔，也算大功一件，至少可封住众人悠悠之口。”

念及至此，屈翠枫打起精神，缓步迫近欧阳修宏。他惟恐这是对方有意设下的圈套，故此每迈一步都极为谨慎，时刻注意着欧阳修宏的动静。

欧阳修宏不能动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屈翠枫，脸上流露出焦灼与愤怒的神情，模样甚是狰狞怕人。

屈翠枫被他看得心里一寒，旋即想道：“这老魔只剩下个空架子，他生龙活虎的时候本公子尚且不惧，此刻更无须忌惮！”

他走到欧阳修宏近前，徐徐道：“欧阳老魔，当日你在独尊谷肆意侮辱本公子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日的报应？”

欧阳修宏低哼道：“小兔崽子，你别后悔。”

屈翠枫火从心起，怒道：“老贼，死到临头还敢张狂！”抬手一振墨玉扇，朝欧阳修宏膻中穴点去。

欧阳修宏眼中精光遽闪，哈哈笑道：“臭小子，跟我玩？”身形骤起，挥掌拍开墨玉扇。

屈翠枫大骇，左足点地朝后飞退，惊叫道：“你是装的？”

可他的身躯才起，突然全身经脉一麻，真气凝滞如铅，竟是中毒的迹象。

欧阳修宏探出长臂，如老鹰捉小鸡般一把拎住屈翠枫胸襟，脸上红潮尽退，得意大笑道：“亏你家老子还是越秀掌门，儿子竟然蠢得像头猪。”

屈翠枫悔恨交加，暗道：“我明明晓得欧阳老魔擅长用毒，适才鬼使神差，居然没有想到防备！”

他全身酥软，用不上一点气力，羞怒道：“欧阳修宏，少说废话。本公子一时不察中了你的诡计，并非真格败在你手下。

给我一个痛快，屈某若是眉头皱上一皱，就不是越秀男儿！”

欧阳修宏探指封住屈翠枫经脉，嘿嘿笑道：“老子现在不杀你。老子要先用你换天一阁的化功神诀，再宰了你一家三口。”

屈翠枫心一松，自忖以爹娘的睿智和修为，欧阳修宏必定讨不到好去，稍后当可将自己救出，哼道：“你做梦！”

欧阳修宏不屑道：“鸭子死了嘴壳还硬，我呸！”

他提着屈翠枫大步流星，转朝南行。其时各路人马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围剿小蛋和叶无青上，居然未曾发觉到屈翠枫被擒之事。

走出大约一顿饭左右，欧阳修宏将屈翠枫拎进一座僻静的洞穴里，重重往地上一摔，道：“老实点，我这就去找你爹妈。”

屈翠枫无法运用真气护体，只得强忍疼痛哼道：“快去吧，错过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欧阳修宏一拍脑袋，道：“奶奶的，差点忘了你小子还能叫唤。”回过身又朝屈翠枫虚点数下。

屈翠枫顿时口不能言，懊悔道：“我干嘛多嘴提醒老魔？”

风声响动，欧阳修宏已然去远。屈翠枫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两眼望着黑漆漆的洞顶，思绪如潮澎湃，难以自已。

过了足有三个时辰，欧阳修宏方自回转，先将屈翠枫周身经脉补点了一遍，说道：“没想到你老娘长得还挺漂亮，四十多岁的人还跟个大姑娘似的。”

屈翠枫火往上撞，喉咙里呜呜几声，极尽愤慨。

欧阳修宏接着道：“听说她的师妹苏芷玉还要漂亮，早几年和翠霞派的姬雪雁并称天陆两大绝色。他娘的，丁原那小子左拥右抱艳福不浅。啥时候老子也逮个机会乐和乐和──”

他污言秽语滔滔不绝，手上也没闲着，在屈翠枫身上洒了层红色粉末，随后又小心翼翼滴上绿色药汁。小半个时辰后，药汁退隐无踪，那些红色粉末亦渐渐渗入屈翠枫的肌肤，全无痕迹。

欧阳修宏尚不放心，随手抓了几把污泥往屈翠枫身上脸上到处乱抹，一股浓烈的泥腥臭气几欲将他熏昏。

屈翠枫惊骇道：“这老魔又在我身上下了什么毒？稍后就算爹娘能将我救出，又如何能解得了这些剧毒？唉，要是农神医没死该有多好。不过听说农姑姑已回山了，但愿她能解得了。”

他这么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洞外天色已黑，万籁俱寂。

欧阳修宏开始烦躁地在洞内来回踱步，间或悄悄地溜出洞口在周围探察一番。

屈翠枫留心着他的举动，暗道：“我爹娘要来了。”

果然没多久洞外响起屈箭南的声音道：“欧阳先生，愚夫妇已应约而来，不知犬子现在何处？”

他们夫妇的经验阅历远胜屈翠枫，见洞穴幽深曲折，并不鲁莽闯入，而是伫立在外舒展灵觉打探。

欧阳修宏面露喜色，先静静合目片刻，似同样在察探洞外除了屈箭南夫妇外，是否还有其它人在暗中跟来，随后应道：“他就在这儿。”

楚凌仙关切爱子，心急如焚，凝息澄念率先缓步走进洞内，果瞧见屈翠枫一身污浊不堪，神情萎靡地倒在地上。

欧阳修宏用脚踹踹屈翠枫，大剌剌道：“东西带来了？”

楚凌仙目视爱子，竭力压抑住内心情感，回答道：“欧阳先生，化功神诀乃天一阁不传之秘，凌仙亦无缘得授。纵是我有心将之交出，也无力办到。”

欧阳修宏嘿然道：“王八羔子才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妳儿子亲手写下的欠条，想不认帐？就算妳不会化功神诀，也可以去求天一阁，谅她们不会刁难。楚仙子，最好别跟老子打马虎眼，不然吃亏的可是妳儿子。”说着，他一脚踏在屈翠枫脸颊上，狠狠碾了两下。

楚凌仙见状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代，道：“欧阳先生，有话好说，这事和翠枫无关。”

“怎么无关？”欧阳修宏恶狠狠道：“就是这小子伙同欧阳霓那贱人暗算老子，害得我功力大损，无家可归。老子不找他算帐，又去找谁？”

屈箭南握住爱妻冰凉颤抖的纤手，克制满腔愤怒，沉声道：“欧阳先生，化功神诀我们交不出，即便你杀了犬子也得不到。

愚夫妇既然来了，就请阁下划下道来，刀山火海，屈某接着就是！”

欧阳修宏挪开靴子，挑起拇指道：“好，越秀掌门有点气魄。不瞒你说，我在他身上下了点小作料，没有老子的独门解药，最多等到下个月，你们就该送他上路了。”

楚凌仙花容微变，问道：“欧阳先生，你到底要怎样？”

欧阳修宏盯着楚凌仙咽了口唾沫，道：“我可以先把儿子还给你们。等拿到化功神诀后，再为他解毒。不过──”

楚凌仙焦灼追问道：“不过什么？”

欧阳修宏冷笑道：“这小混蛋害得老子好惨，老子这口闷气出不来，你说怎么办？”

屈箭南徐徐道：“欧阳先生，你好歹也是仙林前辈，如此折磨一个孩子，传出去未必好听。”

欧阳修宏道：“屈掌门，你心疼儿子？也罢，老子拿他下手，确有些以大欺小。那就由你代他捱我一拳如何？”

屈箭南神情沉着，问道：“此话怎讲？”

欧阳修宏道：“你让老子在胸口结结实实揍一拳，死了算你活该，活着算老子无能，咱们旧帐两清。我把你儿子还给你们，待拿到化功神诀后，再找老子换取解药。”

楚凌仙摇头道：“欧阳先生，你的条件太苛刻了。”

欧阳修宏一脚踩到屈翠枫胯间，暴怒道：“屈掌门刚才还说什么刀山火海都接着，怎么，如今老子只不过要打一拳就不干了？好，你们不要儿子，老子留着也没用。大不了老子不要化功神诀，我先宰了他！”

屈翠枫疼得冷汗涔涔滴落，又不愿在爹娘面前向欧阳修宏示弱，硬咬着牙不吭声。

楚凌仙悲怒难抑，叫道：“莫伤我儿！”玉手按在仙剑上，无奈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扭过脸去不忍多看。

屈箭南双拳紧攥，青筋蹦跃，双目喷火道：“好，屈某就接你一拳！”

楚凌仙惊呼道：“箭南，不可以！”

屈箭南洒然一笑，握着妻子的手道：“欧阳先生虽修为精湛，但我自信还能接他一拳。凌仙，妳不必担心。”

欧阳修宏大喜，道：“好，屈掌门快人快语，老子也不啰嗦！”一脚将屈翠枫踹到一边，捏起拳头在面前比划了两下。

屈箭南微微一笑，迈步上前。

楚凌仙眸中泪光盈盈，欲言又止，颤声道：“箭南！”

听到父母的对话，屈翠枫如万蚁食心，一方面有感于舐犊情深，不禁热泪夺眶；另一面对欧阳修宏恨之入髓，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屈箭南爱怜地看过独子，站定身形气走经脉，护持全身，道：“请！”

欧阳修宏阴冷道：“屈掌门，老子的这拳你只能硬捱，若出手招架，或者纵身闪躲，那可就不作数了。”

屈箭南慨然一点头，欧阳修宏又道：“还有，要记着月初前拿化功神诀来换你儿子的性命，不然就替他买副上好的棺材等死吧。”

屈箭南强压愤恨，回答道：“多谢提醒，屈某记住了。”

欧阳修宏脸上红光一闪，荼阳火气灌注右臂，一声呼喝挥拳击出。

楚凌仙下意识地一闭眼，耳畔听到“砰”地一声，屈箭南闷哼倒退，身形摇摇欲坠，脸上血色尽失，嘴角与鼻耳中同时溢出血丝。

楚凌仙扶住丈夫，右手汩汩输入真气，取出冰莲朱丹塞入屈箭南口中，玉容惨淡，失声叫道：“箭南！”

屈箭南吞下灵丹，“嘿”地吐出口淤血，喘息道：“受教了！”头上青烟腾腾，就地疗伤。

欧阳修宏收起拳头，暗凛道：“这孙子好深厚的功力，老子这一拳居然没能当场把他打死！”回头抓起屈翠枫，朝前一扔道：“还你们宝贝儿子！”

楚凌仙忙伸手接住，屈箭南低声道：“我不要紧，先看看翠枫。”

楚凌仙含泪点头，察看屈翠枫伤情，见他只是经脉受制，并无受伤，这才稍觉放心，左掌贴住爱子背心，替他推血行宫。

屈箭南诸经百骸犹如散架，一阵阵气血在体内翻涌咆哮，犹如煮开了锅。他自知受伤极重，非三五月难以复原，当下强自支撑不倒，说道：“欧阳先生，这一掌之赐，屈某铭记在心。咱们后会有期！”

他话未说完，骤感胸口剧烈一麻，有股灼热火流如毒蛇般钻入体内，在五脏六腑中翻江倒海。

屈箭南心念急闪道：“不好，拳上有毒！”此念甫起，眼前竟浮起无数五颜六色的妖艳光花，全身血液陡然升至沸点，像是要将他焚成灰烬。

迷迷糊糊里只听欧阳修宏纵声大笑道：“不用后会有期啦，今日你们便全给老子留下！”飞身挥杖，轰向屈箭南头顶。

楚凌仙刚解开爱子经脉禁制，见丈夫突然满脸殷红，口中溢出的黑血里竟冒起冉冉蒸气，情知不妙。

她怒声叱道：“无耻之徒！”仙剑激鸣出鞘，划过一溜眩目电光直刺欧阳修宏。

欧阳修宏浑不在意，举杖格架。“叮”地脆响，楚凌仙的仙剑高高弹起，娇躯一软朝旁踉跄，赫然看到自己手背上泛起莹莹磷光，竟是真气涣散，浑身酥软。

她顿时明白欧阳修宏暗中在爱子身上投毒，自己为屈翠枫推血行宫时已着了道。

若在平日，她绝不至于如此大意。但凡事关心则乱，欧阳修宏以腐泥腥臭掩饰去淡淡的药味，而事前又故意放出话来，已给屈翠枫服食了穿肠毒药好换取化功神诀，当真是防不胜防。

未等楚凌仙缓过气来，陡然头顶上方寒光闪动，一束碧芒当空射落，却是早已潜伏在一旁的饕心碧妪出手偷袭。

原来她和欧阳修宏从百草仙居铩羽而遁，大是不甘。两人在草丛间打坐疗伤时，刚好远远瞧见屈翠枫护送杨丹、冯励走近，便订下诡计，将他生擒。其后再由欧阳修宏诱来屈箭南夫妇，而饕心碧妪则始终隐于暗处，伺机暗算。否则以欧阳修宏的粗鄙鲁莽，又岂会想得到这般阴毒的计谋。

楚凌仙果然毫无防备，仓促挥剑抵挡。“叮──”仙剑被碧索牢牢缠住，右肩一麻，已中了饕心碧妪的一记破戮爪，手上一松仙剑被碧索硬生生扯飞。

屈翠枫肝胆欲裂，大叫道：“娘！”奋不顾身扑向饕心碧妪。然而他先前所中的迷药毒性尚未消退，没冲到对方身前，已一头栽落。

欧阳修宏怪笑道：“先杀了你这小兔崽子，收回本钱！”舍下屈箭南，纵身抬青铜魔杖，朝屈翠枫砸落。

屈箭南救子心切，从后追上振剑疾挑欧阳修宏背心。

欧阳修宏恼羞成怒，侧身闪过，挥动双杖朝屈箭南头顶轰然砸落。

屈箭南横剑招架，“铿”双杖重重压在仙剑之上，有如万钧巨石直要没顶。

他一声闷哼，竭力压制住胸头翻腾的热血，喝道：“凌仙，快带翠枫走！”

楚凌仙奋力迫开饕心碧妪，扬袖卷住屈翠枫腰际，向洞外飞送道：“快走！”

她正欲返身救援丈夫，孰料饕心碧妪冷笑道：“走，没那么容易！”左袖掠出碧索，如毒蟒般锁上屈翠枫左腿，往回一拽。

楚凌仙大惊，叫道：“放下我儿子！”拧身出掌拍向饕心碧妪。

饕心碧妪咯咯阴笑道：“还妳！”碧索一引，将屈翠枫当作一件兵器般扔向楚凌仙。

楚凌仙急忙伸手接下爱子，体内真气一岔险些摔倒，肩头伤处更是麻木无力。

但听“砰砰”两响，饕心碧妪鬼魅般的身形闪到屈箭南背后，结结实实的两掌击中他的背心。屈箭南喷出口淤黑血箭，大吼一声借着前冲之力往欧阳修宏胸前撞去，只盼能与其同归于尽。

欧阳修宏促不及防，胸口教屈箭南一头撞个正着，立时眼前一黑气血翻涌，身不由己撤开青铜魔杖往后跌跌撞撞退出数步，一缕腥浓的淤血涌到嘴里，又让他生生咽落回去。

他连喘几口浊气，但觉胸口火辣辣的痛楚难忍，一根根骨头几乎要断裂开来，禁不住勃然狂怒道：“我轰了你这龟孙子！”

一举右杖就要砸落。

可目光落到屈箭南的脸上，欧阳修宏又是一呆。只见他拄剑屹立一动不动，双目圆睁从眼角滴落下缕缕血丝，竟已气绝身亡。

一瞬间，洞内蓦然变得一片死寂，没了声响。

连欧阳修宏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堂堂越秀剑派的掌门，天陆正道声名显赫的屈箭南，居然真的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嗡！”屈箭南手中的仙剑爆发出一记长长悲鸣，寸寸碎裂，洒落于地。

他的修长的身躯失去支撑，在黑暗中晃了两晃，仰面躺跌，“砰”地激起一篷黄土尘埃。

一代俊杰，就此长逝。

“爹爹──”屈翠枫睚眦欲裂，扑向屈箭南仰倒的遗体。不料腰上一紧，又教饕心碧妪的翠玉双飞燕缚住。他运劲猛挣，奈何碧索越缠越紧，不由得急怒攻心，胸口翻江倒海般一恸，径自昏死过去。

“呼──”楚凌仙惨淡的花容陡现决绝之色，头顶华光暴涨，升起元神，扬手摄过仙剑，口中悲啸响彻夜空，身剑合一朝着欧阳修宏激射而去。

欧阳修宏大骇，怪叫道：“哎哟不好，这婆娘要玩命！”无暇细想双杖交叉成十字，运足十成荼阳魔功往上一迎。

“叮”的金石之音激响，欧阳修宏左手的魔杖应声截断，铿然坠地。

欧阳修宏满面狰狞爆吼如雷，右手魔杖朝外横扫，错步后退。岂知背上一硬，已抵到坚硬的石壁之上。

“砰！”楚凌仙胸口被魔杖扫中，元神一颤竟似浑然不知疼痛，仙剑崩云裂石直劈欧阳修宏眉心，只求能手刃此魔为夫报仇。

欧阳修宏躲无可躲，情急生智宏声叫道：“屈翠枫！”

楚凌仙不自禁地手上一缓，欧阳修宏赶紧拼命朝旁侧闪。“噗！”血光崩现，一条右臂从身上飞落，疼得他嘶声大吼。

“叮！”仙剑功亏一篑，扎入石壁中，楚凌仙运力一拔却是纹丝不动，竟已油尽灯枯。

她惨然一笑，勉力凝铸元神，松开仙剑艰难地扑倒在屈箭南的遗体上，伸出右手颤抖着替夫君合上双眼，屏住最后一口元气喘息道：“天道昭彰，终有报应..我们夫妇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

元神一阵剧烈波动，如晨雾般涣散褪淡，只留石上仙剑兀自长鸣不已。

欧阳修宏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伸指封住右肩血如泉涌的伤口，转目瞧去又是一呆。

原来，饕心碧妪不知何时已挟着昏死的屈翠枫离去，踪影全无。

欧阳修宏望望地上屈箭南夫妇的遗体，再看看自己血淋淋的断臂，猛朝着洞外怒啸道：“老子要发飙啦！”

啸声滚滚冲上清冷的云霄，一场盛宴已近尾声。

然而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下集预告：

屈箭南、楚凌仙为救爱子力战而亡，饕心碧妪却带着屈翠枫不知所终。

小蛋得楚儿和丁寂襄助，终于突出覆舟山重围，逃脱生天。在欧阳霓的指引下，他们藏身独尊谷，躲避追杀修养生息。

眼看与鬼锋的紫竹林之约日近，小蛋再次踏上征程。这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貌美如花的欧阳霓..

仙羽幻镜 10 翠霞篇

第一章 佛门妖僧

阳春三月，风绿杨柳岸。路上的旅人已脱下厚重的冬衣，换上春装。饶是如此，赶路急了，额头上仍会渗出细细的汗珠，骂上一声“鬼老天”。

亭林是汉州境内一座不知名的小镇，背山环水，镇民多以捕鱼狩猎为生。镇上惟一的一家客栈座落于十字大街西首，门口高悬的黑底匾额上有几个剥落褪淡的朱漆大字“百年老店∣∣凤仪居”，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

这日眼看就是日暮时分，客栈里来了一对青年男女。

那走在前头的青年男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了件单薄朴素的土布衣衫，透着黑的脸膛儿算不上英俊，倒是背后斜插的一柄雪鞘仙剑甚是醒目，绝非三五钱银子就能买到的地摊货。

在他身后半步，是位二九芳华、体态娇柔的白衣少女。她肤光如雪，清秀脱俗，樱唇旁一粒细细的朱红小痣更添几分妩媚，傍在那青年身边宛若小鸟依人，却教周围观者心中大是不忿，暗呼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这对青年男女，正是小蛋和欧阳霓。

数月前覆舟山一战，正魔两道各家高手风聚云集，追杀叶无青与小蛋师徒。绝境之中，亏得小寂和楚儿相助，以“困仙诀”

围住正道五大剑派首脑人物，这才侥幸脱出重围。

随后小寂与楚儿双双离去，由万里迢迢赶来救援的欧阳霓，将小蛋和叶无青引至漠北独尊谷藏身。

叶无青花了月余，将身上的忘情水余毒尽数迫出，又得修罗熔池内的荼阳地火之助，伤势恢复极快，更感欧阳霓相救之情，将其收为义女。

疗伤之暇，叶无青便将忘情宫诸般绝学分授与小蛋和欧阳霓，为异日重整旗鼓杀回宿业峰做好准备。

欧阳霓悟性极高，各种晦涩深奥的心诀往往是一点即透，几乎从不用叶无青重复上两遍，叶无青不由大感意外。

区区明驼堡门下竟能出此奇才，若非因缘际会，这秀外慧中的少女，便险些淹没于尘泥薅草之中。

两相比较，小蛋不免相形见绌，瞠乎其后。

好在叶无青对自己这个小弟子的斤两早已心中有数，他也不勉强小蛋，只将“无情无我诀”剩下的心法口诀尽数传授于他，令其专心修炼忘情八法中的“振”字诀。

每隔半月，欧阳霓手下的明驼堡弟子，就会将一些日常所需的器具物品秘密送入谷内。故而尽避吐火岭方圆千里荒芜冷清，谷中却不虞衣食有缺。

而这些明驼堡弟子同时也会带来天陆仙林的各种动向，诸如农百草战死、屈箭南夫妇遇难、屈翠枫生死不明的消息，亦一一报入了谷内。

至于叶无青，对于明驼堡弟子呈报的忘情宫近况，似早有所料。

楚望天重新就任宫主以后，厉无怨称病闭门不出，席魉与滕皓两人则在宫中只手遮天，迫不及待地开始大规模清洗异己，提拔心腹，搞得人人自危，一日三惊。

叶无青听得消息，眉峰也不曾轻动，更不发一语。但在他平静冷漠的外表之下，小蛋感觉到一股汹涌的怒意在奔涌。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小蛋与鬼锋的三年之约已近在眼前。叶无青对小蛋即将赴约之举，并无丝毫阻拦之意，只吩咐欧阳霓与他一同前往翠霞山，其中是否隐含监视之意，令人揣测。

当下小蛋辞别叶无青，与欧阳霓离开独尊谷，一路御剑向南，赶往翠霞山。

待到傍晚天色渐暗，两人已深入汉州地界，距离翠霞山亦只剩下半天路程。

小蛋顾虑到一来深夜进山多有不便，二来欧阳霓已露倦色，日夜兼程显是不宜。

好在和鬼锋约定的斗剑之期尚有数日，也用不着忙着赶路，因此他心里虽迫切想早一日见着盛年、卫惊蛰和罗羽杉等人，仍旧强自按捺下来。

若是他孤身一人，就地露宿荒野，天为被，地做床，原也算不得什么。但如此一来，难免会委屈了欧阳霓，让她也跟着受苦，却又何必？于是小蛋觅了座小镇，投店宿夜。

自打拜入忘情宫门下，小蛋便从此无需为钱操心。纵是如今流亡在外，他和欧阳霓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也足以买下数十座这样的“凤仪居”。

但他自幼苦惯了，尽避腰缠万贯，也从未真的挥金如土，只要了两间干净僻静的客房，早早歇下。

刚过掌灯不久，小蛋正在床上恹恹欲睡之际，突然听见凤仪居中人声鼎沸，闹成一团。

他不知发生何事，急忙抽身下床，将将推开屋门，就见欧阳霓已站在了客房门口，彼此险些撞个满怀，还好两人反应都快，各自闪身后撤了一步。

欧阳霓黑发上水迹未干，浑身散发出阵阵清幽花香，显是刚刚洗浴饼，借着朦胧月色，原本便秀美脱俗的风姿更显动人。

霸下从小蛋怀里探出脑袋，斜眼瞅了瞅如出水芙蓉般清丽无伦的欧阳霓，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也是个美女，我干爹要和她朝夕相处，时间长了，难保会把持不住，那我干妈可就有悬念了。”

无端地，小家伙竟替罗羽杉担心起来。

欧阳霓哪会知道霸下小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小脑瓜里已转开了念头？她道：“常公子，好像是前头院子里出了什么事。

你不便露面，还是让我在暗中先打探一下。”

小蛋想了一想，摇头道：“我去。”

他戴上先前从街铺里买来的竹斗笠，把帽沿压低，按照现在的天色，若非十分熟稔之人万难迎面认出，这才携着霸下往前院行去。

刚走到院子口，不防一群人慌慌张张从里头冲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叫喊道：“快报官，快报官，老和尚发疯了，要出人命啦！”

小蛋顺手抓住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问道：“小扮，里面出什么事了？”

店小二挣了两下胳膊没能甩脱，急得跳脚道：“你抓着我干什么？快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罢。前院有个老和尚疯了，又打又摔，还说要杀人。咱们客栈里的几个伙计上去拉他，被这老和尚用袖子一扫就摔得个鼻青脸肿！”

小蛋一愣，问道：“这位老和尚是从哪儿来的？”

店小二怒道：“谁知道？我说，你快松开我，万一老和尚真冲出来杀人怎么办？”

小蛋笑笑，松开了店小二的胳膊。

这时他已确认并非是正魔两道的人寻上自己和欧阳霓，心中略安，寻思道：“听小二所说的情景，那位老僧多半是仙林中人，或许是修炼不当走火入魔，才在客栈里闹事。

“我既撞上了，自该管上一管，也免得他波及无辜。若能襄助那位老僧驱退心魔，平复真气，那是更好不过。”

他扭头一望，店小二早已跑得不见踪影，却有几个胆大的旅客躲在门外头，朝着里面探头探脑地张望，想进去却又不敢。

小蛋举步迈入院内，已听不到刚才热闹万分砸桌子拆房子的声响，自西侧的厢房里，却传出一声声强行压抑的粗重喘息声，显然那老僧还在里面。

后头有人好心提醒道：“小兄弟，那老家伙厉害得很，你先等等，官府的人就快来了，待会儿大家再一起进去看。”

霸下听了，轻声哼道：“不就一个老和尚在发疯吗？有啥了不起。干爹，有我在，你别怕，往里冲就是。”

小蛋笑笑，暗自运功戒备走近厢房门口，半扇屋门斜挂，满地狼藉，震碎的桌椅杯盏到处散落，墙上的窗户也塌了大半。

朦胧月色照入，幽暗的角落里，一位身穿月白色僧衣的老和尚，竟是盘膝倒悬在半空，垂落的衣襬将他的半边脸庞遮住，但小蛋仍旧能看到他额头鬓角滚滚淌下的热汗，和头顶冒出的冉冉水雾。

老僧双目紧闭，面部肌肉下，像是有一条条无形的小蛇在不停游动翻滚，口中喷出一团团热气，隐隐透着暗红。

他全身不由自主地在轻轻颤动，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触目惊心的黑气，如一缕缕诡异的条纹爬满身体，不断蠕动扩散。

小蛋瞧得有点头皮发麻，在屋中站定身形，唤道：“大师，您哪里不舒服？”

老僧似乎这才觉察到有人进屋，雪白的银眉一振，张开双眼打量小蛋。两人目光交错，小蛋情不自禁地一愣。

老僧那双睁开的眼眸中，居然闪烁着金、红两团截然不同的光泽在循环轮替。那淡金色的眼神里充满祥和慈爱之意；可另一面暗红色的目光中，却透露出教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与杀机。

霸下不怕天不怕地，瞧见这情形却有些头大，低声道：“干爹，这老和尚怕是中邪了，一点儿也不好玩，咱们还是赶紧走罢。”

话音未落，老僧沙哑低沉的嗓音喘息道：“小施主，请??过来。”

霸下忙道：“干爹，别听他的！”

小蛋笑笑，问道：“大师，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老僧望着小蛋身后背负的雪恋仙剑，道：“请你一剑杀了老衲。”

小蛋这下笑不出了。他摇头道：“蝼蚁尚且贪生，大师何苦自寻短见？”

老僧胸口剧烈起伏，嘴唇间喷出的红色雾气越来越浓，艰难地道：“快，快杀了我∣∣你不杀老衲，老衲便会杀尽天下人！”

霸下忍不住道：“那你干嘛不自己拍自己的光脑门上一记，立刻自我了断，干嘛连累我干爹，让他用剑杀你？你当杀人很有趣么？”

老僧一声苦哼，道：“我若能自裁，也不必再麻烦小施主了。乘我灵性尚未完全泯灭，有劳小施主立刻下手，老衲感激不尽！”

小蛋微一沉吟纵身掠起，探手伸向老僧右腕脉门，说道：“大师，容我助您一臂之力！”

孰料他的手甫一落在老僧的腕上，立时响起“啵”的一声，指尖如触火炭迅即弹开，就像稍不留神握上了烧红的铁条般灼痛异常。

更不妙的是，一股阴冷无比的魔气彷似破兜而出的冰锥，直透小蛋经脉，肆虐呼啸径自往内腑奔袭，所到之处立生麻痹。

短短剎那，他右肘以下的小臂似失去知觉。

小蛋一个倒翻飘落在地，疾运“有容乃大”的心诀，将这股不速而至的魔气缓缓消解，胳膊上冒出缕缕黑气。

那老僧受气机牵动，身躯一晃，嘴角逸出一丝黑血，尖声道：“别碰我！”

小蛋将魔气尽数迫出体外，长出一口浊气，凛然道：“好险，这是什么魔功恁的厉害，竟连碰也不能碰！”

他正思忖间，突听老僧一记重哼，眸中暗红色焰光大盛，渐有独占鳌头之势，肌肤上的黑色条纹连接成片，遍布周身，散发出刺骨的阴气。

眼见着即将心神失守，老僧猛一提真元，双手连换法印，运起佛门狮吼神功，宏声诵道：“阿弥陀佛∣∣”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浪扑面激荡，将小蛋震得踉跄退出数步方自重新站定，脑袋里兀自嗡嗡轰鸣，久久不歇。

老僧眼中的暗红光芒瞬即褪淡些许，更无暇理睬身外之事，苦苦凝念低诵佛经，抵御体内魔气向灵台发起的一波波冲击侵蚀。

霸下目不转睛盯着老僧，道：“干爹，咱们走罢，欧阳姑娘还在后院等着呢。”

小蛋摇摇头，心道：“我虽然不清楚这位大师是什么人，可瞧他的模样，本应是位大德高僧。不知何故为外魔入侵，这才天人交战，不愿沦为杀人魔王。

“我若撒手不管自行离去，或许可以得保平安。但这样做，与见死不救何异？”主意打定，他暗道：“不成，我得想个法子出来。”心念急转，陡地脑海灵光一闪，想起了屡试不爽的圣淫虫丝。

他默运盛年所传的归元吐吶法，催动丹田圣淫虫精气，吐气扬声弹指射出三缕银丝，“啵啵啵”分钉在老僧天庭、膻中、气海三处。

原本晶莹无瑕的银丝登时嗤嗤转黑，在空中抖动不休，彷佛随时会爆裂开来。三道绝强的冰寒魔气透过银丝直入小蛋体内，宛若是寻找到了可堪征伐攫取的新领地，争先恐后肆虐奔流。

小蛋已有前车之鉴，在弹射银丝的同时再次运转“有容乃大”，在体内筑起一道坚固藩篱，全力吸纳消解袭来的魔气。

无奈从老僧身上渡来的魔气委实太过雄浑洪大，小蛋化解的速度远远及不上对面入侵的势头，不一刻他的三根手指已变得漆黑如墨。

小蛋沉声低喝，再祭起乌犀怒甲护持右臂，身上压力为之稍减，堪堪稳住阵脚。

可没等他来得及松口气，却惊诧地发现这股骇异莫名的魔气，居然有若瘟疫一样，在缓缓蚕食同化自己体内的真气。

须臾工夫，魔气犹如滚雪球似的不住壮大增强，将自己的真气一点一滴吞噬融合，收归其用。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即使功力再雄厚的人亦难以招架，迟早有油尽灯枯的一刻。

虽说已觉察到其中的危险，但若就此认输放弃，却绝不是小蛋的一贯作风。

蓦然眼前红光一闪，霸下从他怀里跃出，大叫道：“干爹，我来助你！”

牠四肢贴在小蛋胸前，源源不绝把自身的精气注入小蛋体内。二气合流，顿时声势大振，重新压制住饱来的魔气。

老僧得小蛋和霸下之助，分解出部分魔气，形势稍得缓解。

可他心知肚明，这少年的举动无疑是饮鸩止渴，除非能寻找到彻底消弭魔气的方法，否则就算功力通天，亦难逃被其逐步侵蚀同化的结局。届时非但自己永坠魔劫，变成疯狂嗜杀的行尸走肉，连带小蛋和霸下也一起不能幸免。

他本是大德高僧，更经二十余年的入世修行，早已看破生死虚名，臻至圆满。尽避灵台几为凶猛可怖的魔意吞没，仍仰仗三甲子多虔心静修的无上佛心，勉力守住最后一线清明。

老僧当机立断，沙声喝道：“小施主，快走！”奋力运功意图震裂那三根银丝，截断自己与小蛋之间的魔气疏通。

孰料这银丝乃圣淫虫千年精气所炼，异常坚韧牢固。老僧早先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元气大损，此刻竟已发挥不出平日三成的功力。

一震之下，银丝仅仅“嗡嗡”剧颤数响，却未断落，反令得他胸口气血反噬，伤势更深一层。

正这工夫，门外传来一阵喧嚣，五六个官府衙役执棒佩刀赶至。

为首的一个捕头手提水桶，里面黄澄澄的不知装了什么，高声喝道：“妖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你装神弄鬼、兴风作浪？还不乖乖随本捕头去见官！”

老僧体内魔气激荡，已到天人交战的紧要关头，虽听到了官差的呼喝，却无暇回话。小蛋和霸下亦是心无旁骛，惟恐稍一分神便会酿成大祸。

那捕头不见回答，以为老僧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勃然大怒道：“给我锁了！”跨前两步，猛将水桶照着老僧与小蛋身上一泼。

里头那黄澄澄的东西一靠近，立刻被两人全身鼓荡的真气迸射而出，喷溅得屋里到处都是，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恶臭，居然是一桶粪。

原来这捕头听了报官之人描绘的情形，当即断定那老僧必是妖孽附体无疑，于是进屋前，先在客栈后头命人寻来一桶黄白之物，用以破邪镇妖。

捕头一愣，道：“果然是个大大的妖僧，竟连粪便也不怕！”

另外几个衙役一声呼喝冲入屋中，举起长棍就朝老僧的头顶砸落。

小蛋心一沉，顾不得魔气噬体，扬声拦住道：“快退出去！”

可那些衙役只当他与老僧是一伙，又哪里肯听？“砰砰砰”犹如爆豆子般几声闷响，棍棒已重重砸落在老僧额头胸口。老僧身上陡然爆散出一团诡丽的红光，充斥激荡不可以目逼视。

“啵啵啵”连响，几根棍棒顷刻化为齑粉，众衙役齐齐惨叫身形弹飞，在空中砰砰爆裂，残肢断臂洒落满地，惨不忍睹。

小蛋也被一股汹涌澎湃的巨力抛飞，眼前一黑，“哇”地喷出口热血，指尖三根银丝应声崩裂，后背撞碎屋壁，跌落到外头的院子中。

右臂、胸口、小肮三处一片冰麻，好像有千万条蛆虫噬体，说不出的烦闷恶心，小蛋急忙紧守灵台催动“生生不息”心法消解。

霸下也被弹射到半空，滴溜溜连打数转，高叫道：“干爹，你没事罢？”

小蛋强忍心头恶烦，深吐一口气站稳身形，低声回答道：“没事，你呢？”

霸下飘落他肩上，呼呼大喘道：“还好??咦，干爹，那老和尚糟糕了！”

小蛋一凛，定睛瞧去。只见厢房砖瓦哗哗塌落，已是摇摇欲坠，一团暗红色光华如火烛焰光漫空飘荡，照得四周景象血红一片。

那老僧月白色衣袍尽碎，唇溢黑血摇摇晃晃从屋里走出。赤裸的肌肤上浮动有若活物的黑色光晕，双目幽深赤芒闪烁，目光冷酷无情地扫视天地。

他在门口站定，冷冷注视那个吓得呆若木鸡的捕头，森寒沙哑的嗓音问道：“是你命人打我，还用粪泼我？”

那捕头何曾见过这等骇异的景象？他透体冰凉牙齿打颤，傻呆呆盯着老僧半个字也说不出，连逃跑的念头都是想也不敢想。

老僧唇角逸出一抹诡谲笑意，道：“打得好，泼得妙，多谢你了。”

捕头瞠目结舌，勉强挤出讨好的一笑，正想奉承求饶两句，还未曾等他开口，老僧突然扬手拍出一蓬红茫茫血雾，“呼”

地将捕头卷裹在内，如陀螺般急转数圈之后，将他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融于血雾中。

躲在院外的几个胆大看客直瞧得魂不附体，也不晓得是谁大叫一声，纷纷夺路逃命。有人尚且远远叫道：“妖僧杀官啦！

快去请玄妙观的道爷来降妖！”

小蛋欲救不及，眼睁睁看着这老僧若无其事又杀一人，叫道：“大师！”

老僧漠然侧首，望向小蛋。两人目光交接，小蛋不由遍体生寒。

原来那老僧赤芒闪烁的眼眸深处，赫然映射出一道人影。

可那道人影却并非小蛋，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年纪不过弱冠，却从头到脚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与桀骜。而那张脸上的阴冷与生硬，更是与他容貌表现出的年龄殊不相符。

老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小蛋，问道：“年轻人，修为很好，你叫什么？”

小蛋听他说话的语气腔调也如同换了另一个人，心中更觉讶异，回答道：“我叫小蛋。大师，你不该杀人的。”

老僧蔑然笑道：“杀也杀了，你又能如何？看你资质不错，老夫便将你也收下罢！”

小蛋怔了怔。忽听身后欧阳霓惶急的声音呼道：“常公子！”她掠身赶至，落在小蛋侧旁。

欧阳霓迎面撞上老僧那双冰寒可怖的眼神，也看见了他眼眸深处浮动的那道人影，情不自禁惊道：“这老和尚是谁，看上去好可怕！”

小蛋摇摇头道：“我也不认得。”

欧阳霓瞧了瞧老僧，下意识地往小蛋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咱们还是走罢。”

小蛋苦笑道：“他神志迷失，已杀了不少人。若放任不管，这个小镇估计就要遭殃了。何况，现在我想走，只怕这位大师也不肯。”

老僧听他们两人的问答也不插口，只是眼睛紧紧盯着小蛋胸前，蓦然爆出两簇精光，哈哈笑道：“你怀中所藏的可是四相幻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立刻将它交出，否则老夫要你死得很难看！”

第二章 死中求活

小蛋不禁心头剧震，惊骇莫名。自瀛洲仙岛收了四相幻镜，他一直以“怀里日月”神功将其妥藏，从未取出示人，连叶无青也是不知。

而这老僧竟能一眼识破，并且准确无误地叫出这旷古奇宝的名字，怎不教人震撼？

霸下怒道：“呸，做你的春秋大梦，想抢干爹的四相幻镜，没门！”

老僧一声长笑，不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到底是凡夫俗子，勘不破这些！”身形骤动，右手五指戟张朝小蛋咽喉锁去。

他的招式看似平淡无奇，可一爪之下幕天席地，将方圆三丈尽数笼罩在指风之中，无论小蛋往哪个方向趋避闪躲，都难逃老僧的凌厉一击。

小蛋心知修为与对方相差悬殊，不敢有丝毫懈怠大意，左肩撞开欧阳霓，右臂一抬，雪恋仙剑朝前劈出，正是一式“掷地有声”。

当日他初练此招时，曾累得旁观的常彦梧险些笑疼了肚肠，私下摇头不已，可经过这些年的捶打历练，日夜参悟，同样的“掷地有声”虽依旧劈得歪歪斜斜，无半点气势可言，但精华内蕴，好似绵里藏针，早非旧时模样。

若换作别人，或许尚瞧不出这一招继往开来，尽洗铅华的剑式里所蕴藏的奥妙玄机，但这老僧实乃天陆仙林顶尖高手，在神志迷失后更是法眼如炬，世所罕匹。

他低咦一声，化爪为掌在仙剑上轻轻一拍一推。仙剑镝鸣，小蛋胸口如遭重锤，身躯一晃，连人带剑朝旁侧跌。

老僧左手后发先至，快逾闪电扣向小蛋胸口，想从他怀里夺过四相幻镜。

霸下见势不妙，喝骂道：“秃驴看打！”双目赤芒迸射，激出“火睛光飙”。

“啪！”老僧左爪扣中小蛋胸口。

欧阳霓失声惊呼，情不自禁闭起双眸，不敢目睹小蛋血肉翻飞、开膛剖肚的惨状。

然而爪落之处却陡然亮起一蓬赤红光华，火花四溅如有金石响鸣。老僧指尖微觉灼疼，撤手抽身，如鬼魅般向右飞闪，间不容发里避过两道火睛光飙。

小蛋死里逃生，踉跄两步重新站稳。纵然有乌犀怒甲护体，被老僧左爪抓中的部位仍隐隐生疼，破入一缕缕冰寒魔气。

他一面运功化解，一面澄静心神打量老僧，心下更觉骇然。

老僧并未立刻穷追猛打，任由小蛋调息运气，淡淡问道：“你是盛年的弟子？”

小蛋呼出口浊气，里面竟隐隐泛动着细小黑丝，在面前渐渐散淡，消弭于无形。他稍去心口烦闷，暗自流转真气全神戒备，回答道：“不是。”

老僧摇头道：“老夫本想只要你肯交出四相幻镜，或可暂且放过。可既然你与盛年大有渊源，哼哼，你可就没一点机会了。

可惜、可惜∣∣我原先还打算收了你的魂魄。”

小蛋听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他出道以来也碰到过不少性情凶残之人，如欧阳修宏、饕心碧妪等，无不动辄取人性命，不问缘由。可像眼前老僧这般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的，尚是首见。

想起不久之前，这老僧还曾抱定杀身成仁之念，恳求自己结果了他。相比之下，实令人无法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小蛋转首望了眼欧阳霓，以目光示意要她快走，既明知今日凶多吉少，惟有放手一搏，却不愿牵连欧阳霓无辜遭殃。

岂料欧阳霓看似娇弱，却实是性情坚毅之人。虽心中明了状况危险异常，却毫无惧怕之意。她轻摇玉首，低声拒绝道：“我们同进共退。”

老僧轻吹一口气，不屑道：“不用费神多想什么，你们的命老夫都要了，谁也逃不了！”

他立掌如刀，遥遥朝小蛋面门劈落。起掌时距离小蛋尚有三丈之远，可眨眼间罡风呼啸，血雾如狂，一只鼓胀彤红的魔掌已近在咫尺。

小蛋暗凛道：“这老僧明明内伤不轻，竟仍有如此修为，委实了得。比起他来，任何一位正道五派的掌门，都难望项背。

只怕??连盛大叔、罗大叔也不是对手！”

生死关头，小蛋的灵台锁定老僧右掌，心念一催，丹田三气合一沛然奔腾，雪恋仙剑铿然鸣响划出一溜精光，直挑对方掌心。

老僧再是强横，也不敢以肉掌直撄其锋，与雪恋仙剑迎头激撞。他手腕疾转，右手双指在剑锋上轻盈一搭，生出一股极强粘力，将仙剑缠住。

小蛋暗叫不好，明白自己的功力与老僧相差太远，一旦僵持不下，非得给活活震死。

他心念急转，抢在对方吐出魔气之前，全力催发体内真气，暗蕴星移斗转功法，化作一束螺旋气劲，率先攻向老僧指尖。

老僧恃强凌弱，起初尚不以为意。可待到小蛋的螺旋气劲攻入自己经脉，才霍然一怔，察觉到对方的功力中或正或邪，或阴或阳，居然混合着三种截然不同的真气，极尽玄异不说，而且声势壮阔浩大，较之方才几记交手赫然强出了一大截。

更恼人的是这股气劲甫一攻入，立时发出剧烈震颤，引得自己真气随之波动，稍不留神，居然让这股奇特的螺旋气劲迫进掌心。

原来小蛋出招之际，又在星移斗转心法之上，暗加了一式“忘情八法”中的“振”字诀。

虽是初学乍练，远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可这两门不世心诀齐齐出击亦是非凡，兼之出其不意地突然攻出，仍令对方吃了个不小的暗亏。

也就是这老僧修为通天，仓促间依旧能迅即催发出丹田雄浑功力，双指在剑锋上一弹即起，借势朝后飘飞，在空中将螺旋气劲悉数化去，单足点立在倒塌的瓦砾废墟上。

小蛋被老僧一推，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仙剑上赫然泛起两道漆黑指痕。他心底凛然道：“还好我抢先出手，不然这时已经倒下了。”

那边霸下瞧出便宜，猛然身上红光暴涨，激出一团天雷地火，呼呼风啸轰向老僧。

老僧嘴角露出一缕与他面容极不相称的阴沉狞笑，显是被小蛋激怒，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向外缓缓推出。眼见光球撞到身前，他猛地侧步挥掌反向一带，“呼”地一声将这团“天雷地火”回引向小蛋与欧阳霓。

小蛋惟恐欧阳霓招架不住，无暇多想施展出穿花绕柳身法，腾身掠起如柳絮飘空，探手挟住欧阳霓纤腰，远远闪开。

老僧见状，眼中射出森寒凶光，厉啸道：“穿花绕柳，老夫要你死无葬身之地！”身形如附骨之蛆从后追上，石破天惊又是一掌拍到。

小蛋惊愕道：“看来这老僧和盛大叔、丁三叔他们有深仇大恨，竟激愤至此？”

他人在半空，又怀抱欧阳霓不能松手，只好兵行险招，雪恋仙剑一式“吾身独往”不退反进，硬生生撞入老僧掌风，剑华烁烁锋芒直指对方心口，摆出了一副你死我活的拼命架式，以求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谁晓得老僧对自己的生死竟似毫不在意，一门心思要将小蛋毙于掌下。他既不躲闪也不招架，反继续催动右掌猛击小蛋胸口。

小蛋心头一紧，要待变招已是不及。电光石火里他勉力侧身，拼命将欧阳霓推出对方掌力波及的范围，同时疾运有容乃大心法，硬着头皮生受了这一掌。

“砰！”老僧的右掌结结实实击中小蛋胸口，但几乎不分先后，小蛋的雪恋仙剑受掌风影响略略一偏，亦刺入了他的右胸。

但甫入寸许便受到老僧肌肉间油然生出的极强阻力，凝滞不前。

“噗∣∣”老僧胸前血花飞溅，小蛋的身躯也被狠狠震飞，全身经脉剧痛钻心，“哇”地瘀血狂喷。

他飞出数丈，重重摔落在地，差点昏死过去。欧阳霓亦受到掌力冲击，从小蛋怀中激飞而出，竭力凝住身形，惊呼道：“常公子！”

小蛋体内真气沸腾如注，像一匹匹脱缰野马四处乱窜，亏得有乌犀怒甲和有容乃大的双重防护，卸去老僧大半的掌力，才堪堪保住心脉无恙。

他眼帘里一阵黑一阵亮，模模糊糊看到月黑风高之下，那老僧浑身浴血，仰天长啸，宛如今夜从地底复苏莅临的恶魔，无比的狰狞可怕。

他有心弹身站起，可稍一运气顿时百骸俱痛，彷佛散架，险些痛得昏过去。

正这工夫，他耳畔隐约听到“嗡嗡”低响，荡气回肠好似天籁之音，怀里蓦地一暖，勃然涌出一股绵绵薄薄的气息直注心脉，令得灵台一清，伤痛骤减。

欧阳霓飞身扶起小蛋，俏脸上尽是焦灼痛惜，问道：“常公子，你怎么了？”

小蛋只觉整个身子充盈在一团难以言喻的温暖海波里，说不出的写意舒服，连原本行将涣散的真气亦徐徐平复，归还丹田。

他的灵台上缓缓浮现起一道绚烂的青色镜光，四相幻镜似梦似真尽凝心头，波光漾动，依稀啊起“一体真幻”四字真言。

小蛋微一错愕，猛听到脑海一记惊天动地的轰鸣，剎那间那幻镜背面的千字心诀彷似海潮，铺天盖地纷沓而来，几让他产生没顶的错觉，更无暇去回答欧阳霓。

老僧啸声戛然而止，一双厉芒直视小蛋胸前，须臾不离，喃喃道：“果然是四相幻镜，真是天助老夫，让我今夜能寻到此宝！”

小蛋压根没听到那老僧在说些什么，完全沉浸在一片瑰丽玄幻的天地里，心头不断承受着千字心诀一波波惊涛骇浪似的冲击，一缕缕明悟此起彼伏直塞胸臆。

老僧眼中凶光毕露，寒声喝道：“拿来！”拧身欺近，朝小蛋胸口抓落。

霸下叫道：“贼秃，小爷烧死你！”连发六束火睛光飙，却被老僧一一震散。

欧阳霓面露惶恐之色，叫道：“大师手下留情！”抬玉掌奋力拍出。

“啪！”掌爪相击，老僧感到对方玉手里骤涌出一股奇异气劲，竟将自己的左爪轻轻巧巧弹了开去，低咦道：“忘情宫弟子？

老夫倒看走了眼。”

欧阳霓施展弹字诀借力打力，携着小蛋翩若惊鸿疾退丈许，玉容血潮涌生，微微娇喘道：“大师，佛祖有好生之德，求你放过我们。”

老僧胸前伤口受震，鲜血汩汩流淌，竟如炭黑墨汁。他却毫不在乎，也不去止血，冷笑道：“佛祖算什么玩意儿？天上地下，惟我独尊；千秋百世，万劫不死！”

欧阳霓芳心猛颤，惊道：“他到底是谁，居然连佛祖也不放在眼里！”

老僧的眼神有若实质，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傲然一笑道：“妳还不配知道老夫的名字！”竖起右掌，阔步逼近。

欧阳霓不由自主往后一步步退却，低头瞥了眼双目紧闭的小蛋，眸中生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紧咬贝齿似难以决断。

突然小蛋眉宇一动，双目睁开，垂落的左手“啪啪”连声，激射出两缕银丝。

老僧冷哼道：“雕虫小技，不过尔尔！”左手屈指轻弹。“啵啵”两响，银丝撞上老僧凌厉的无形指力，登时偏落，软绵绵垂到地上。

可这一稍稍的凝滞，小蛋业已从欧阳霓怀中站起，仙剑斜指向天，低喝道：“咄！”

青光陡起，从小蛋怀中掠出一面古朴仙镜，倏地飘浮头顶。镜面朝下，镜背向上，一蓬柔和光晕如瀑如雾，罩定小蛋身形。

霸下大喜过望，欢呼雀跃道：“干爹，我就知道这老秃驴拿你没办法！”

小蛋凝立不动，目视老僧道：“大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老僧冷然一哼道：“别以为有了四相幻镜襄助，你就能压制老夫。交出宝镜，我留你一个全尸。”

小蛋见老僧入魔已深，晓得再劝也是徒劳，默然摇摇头，与他静静对峙。

老僧仰头观瞧仙镜，淡淡道：“所谓四相，便是生、住、异、灭。你误打误撞激发仙镜，粗悟到生相妙诣，也算难得。可拿它来对付老夫，还嫌嫩了点！”

小蛋沉默不答，心无旁骛流转内息，抓紧毫厘的光阴积聚功力，准备迎接老僧接踵而至的猛攻，丝毫不受对方言语挑衅的干扰。

在他的灵台上，那面幻镜的虚像如波轻漾，与身心水乳交融，合于一体，正是老僧所谓的“生相”之境。虽距离大乘境界尚有一段遥不可及的差距，但如此际遇造化，已是万年无一，堪称奇迹。

欧阳霓站在小蛋身旁，首次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彷佛，自己身边伫立着的，是一座山，即使天穹塌落，也能只手撑起！

老僧轻轻冷哼两声，整条右臂“啵啵”作响，焕起点点暗红光星，神情冷静罩定小蛋。

小蛋低声诵道：“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修，悟人顿契。自识本心，自见本性，既无差别。”

语音缓和回荡夜空，令漫天暴戾凶煞之气为之一黯，却是取自于四相幻镜背面所载的千字心诀中一段。

老僧愣了愣，道：“西天佛祖都度化不了老夫，你居然还痴心妄想！”攥指成拳，全身血光焕动，一步步迫近小蛋。

小蛋脸上无怒无惧，心念微动下，四相幻镜“叮”地悠鸣，光华一闪，竟在他身旁尺许处投射下一道光影。那身形模样，乃至气质姿势，竟和小蛋生得一模一样，正是镜面映射的虚像幻生所致。

老僧似乎早有预料，轻蔑一笑道：“一体真幻，千万变化，你还差得远！”脚下步履如一，不疾不徐继续逼近。

小蛋不为所动，雪恋仙剑缓缓下压与胸垂平，随后向前方虚空一寸寸慢慢递出。

在他身侧，那道幻镜投落的光影也亦步亦趋，催发剑招，只是方向角度完全相反。

这式“一诺千金”寓动于静，变幻莫测，实乃当今翠霞派掌门盛年的巅峰杰作，昔日折于此招之下的英雄豪杰不知凡几，老僧自然识得其中厉害。

可他偏偏视若无睹，脚下步履不停，唇间一吸一呼已迫至近前，当胸一拳中宫直进，毫无花巧轰向小蛋。

小蛋眉宇微凝，暗吃一惊。

“一诺千金”最讲求的便是料敌机先，后发制人，待对手生出变化后批亢捣虚，攻其不备。

然而老僧简简单单的一拳击出，竟教他心底涌起无从下手之感，彷佛对方的身姿拳式已与清冷夜色融于一体，根本无懈可击，也找不到丝毫破绽。

迫不得已之下，小蛋惟有抢先变招，雪恋仙剑遽然加速，削向老僧右腕。

“砰！”老僧一拳轰在剑刃上，震得小蛋虎口酸麻，仙剑嗡嗡颤鸣，朝侧旁一偏，堪堪激撞在那道仙镜幻影同时刺出的光剑上。

双剑交击，光剑一晃竟不幻灭。小蛋“哼”地一声，右臂经脉被汹涌的魔气攻入，就像有千百把尖锥在转动绞杀，疼得他眼前一黑，向后踉跄。

老僧不容他有片刻喘息之机，左手双指迸出，直插小蛋双目，快逾闪电，令近在咫尺的欧阳霓和霸下亦不及救援。

小蛋视觉兀自没有恢复，只感灵台警兆突起，一股冰寒劲风袭向面门。他想也不想，左腕一翻使出“大寒七式”中的“苍山负雪”，举掌在面前一挡。

老僧双指戳中小蛋掌心，冷笑道：“冰宫绝学也用上了？”转动身形向左一闪，避过欧阳霓与霸下的攻招。

三人一龙转眼里翻翻滚滚激战十数招，老僧尽占上风，亏得小蛋接下大半攻势，又有四相幻镜襄助，才勉强支撑不败。

老僧早已看出那道仙镜幻影好似小蛋的身外化身，与本体心契如一，甚是难缠。如不及早解决，不啻让小蛋如虎添翼，威力倍增。

斗到酣处，他觅到欧阳霓一处破绽，使了个假身抬爪插落。小蛋生恐欧阳霓有失，横身掠过挥剑招架。老僧见小蛋身形甫动，他立时长身而起，凌空一掌拍向四相幻镜。

“砰！”掌风击在镜面上，幻镜青光晃动，悠悠长鸣向后激飞，那道幻影旋即悄无声息地涣散于黑夜里。

孰知老僧亦发出一声闷哼，忙不迭翻身飘退，左掌“嗤嗤”轻响冒起黑烟，却是受到四相幻镜的灵气反噬，体内魔性遭遇重创，一只左手几乎报废。

如此异变委实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霸下又岂肯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牠居高临下轰出一波天雷地火。

老僧左臂剧痛如断，只能抬右掌抵挡，“轰”地崩飞天雷地火，身子亦震得一晃。

小蛋见对方胸前门户洞开，雪恋仙剑一式“吾身独往”奋力攻出。老僧右掌不及回防，千钧一发间身躯微微侧晃，仙剑自他腋下贴肉而过，胳膊一紧钳住剑锋，屈食指便要凌空发力，以指劲弹点小蛋咽喉。

小蛋一凛，左手“啵啵”射出两束银丝缠住老僧食指。“哧”的破空脆响，老僧指力被带得一偏，从小蛋肩上掠过。

欧阳霓扬声清啸，娇躯如蝶翩舞，转至老僧身后，探玉手轻轻一掌按向他背心。

老僧无需回头，业已对欧阳霓的一举一动洞察若明。但他吃亏在左掌受四相幻镜灵气侵袭，一时半会儿无法复原；另一只右手偏巧又受银丝粘缠，不得摆脱，欲待招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下他宏声喝道：“找死！”一边运功于背，一边催动真气沿银丝猛攻小蛋，立意要先解决了这个讨厌的小子。

不料欧阳霓的纤手浑不着力，在老僧大椎穴上轻盈一按，嗡声悠鸣如琴弦波动，她指间应声亮起一团黑光，妖艳诡异之极。

欧阳霓催动真元，娇喝道：“五星聚顶，意镇泰元！”

黑星玉戒光华如潮，弹指间蔓延老僧周身，更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渗进他体内。

老僧怒哼，振背欲将欧阳霓从身上弹飞。但功力到处，石沉大海，被欧阳霓悉数卸去。老僧猛然一省：“不好，刚才这丫头装出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是一直在有意示弱而已，为的是要引起老夫轻慢，否则，我又焉能容她如此轻轻巧巧地一掌贴上背心？”

可惜此刻醒悟为时已晚，一股寒流奔腾澎湃迫入老僧体内，纵横开拓如火如荼，直攻丹田要害。

老僧促不及防，刚想催发魔气抵御侵袭，猛觉灵台波动，心神摇曳，竟是被自己压制下的原有本性乘势复苏，重整旗鼓与欧阳霓、小蛋里应外合，要收复失地。

老僧脸上首次变色，惊怒交集厉喝道：“松手！”

话音未落，身躯猛地剧颤，体内真气一泻千里，汩汩奔流向黑星玉戒。

霸下见状，倒是呆了一呆。

三人短兵相接，想喷火烧那老和尚却又不敢。可自己毕竟是龙子，总不能跳到老僧光秃秃的头顶上抱着猛啃罢？

第三章 夜月清溪

不一刻，老僧头顶如架蒸笼，额头汗出如浆，满面胀红呼呼粗喘，身上黑气缓缓消褪，眼里的精光亦逐渐黯灭。那道蕴藏在眼眸深处的诡异身影游离焕动，面目狰狞，似欲从里头挣脱出来扑向小蛋。

小蛋脑海里昏昏沉沉，几近麻木，承受着银丝上攻来的一波波凶猛魔气。朦胧的视野里，就只剩下对面一双凄厉怨毒的眼睛在不停地闪烁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蛋迷迷糊糊感到涌来的魔气由盛转衰，周身压力大减，乌犀怒甲的表面却尽皆为一层浓烈的黑气覆盖，连自己左臂齐肘以下的部位也不能幸免，浑身衣衫亦早已让汗水湿透。

当目光触及老僧背后飘悬半空的欧阳霓，小蛋心头不由惊了。

那张原本娇艳的玉容上，现在布满触目惊心的黑色丝光，娇喘细细，按在老僧背上的纤手如染重墨，腾起缕缕雾光，娇躯剧烈颤抖，犹如寒风中瑟缩摇曳的黑郁金香。

小蛋暗叫不好，以为欧阳霓也似自己一般，在老僧魔气侵蚀下岌岌可危，力不能支。

正转念间，耳畔突然爆起一记震耳欲聋的轰鸣，老僧双目里喷出一蓬血色寒光，隐约听见眸中人影发出一声厉吼，剎那间支离破碎，幻灭无踪。

光澜如洪激荡，老僧身躯被卷裹而起，直冲高空。小蛋和欧阳霓齐齐在肆虐的罡风激流中载沉载浮，身不由己，直欲炸裂开来。

小蛋高高翻飞数圈，撞破东厢房的屋顶砖瓦，去势不休，重重摔落在地。他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人拆开，经脉扭曲颤动，一口瘀血堵塞胸膛，竟是喷吐不出，憋得郁闷至极。

“嗡∣∣”四相幻镜如影随形，追入屋中，在小蛋头顶转了一圈，徐徐落回他的怀内。一股温暖灵流顿生，小蛋胸口郁结稍解，这才把那口凝滞的瘀血激出。

霸下破窗而入，跃到小蛋胸前，将万载积聚的精元毫不吝啬地输入体内，助他疗伤。

小蛋缓过一口气，勉力支剑起身，喘息道：“我不要紧，快去找欧阳姑娘和那位大师。”蹒跚迈步，摇摇晃晃走出东厢房。

只见欧阳霓雪白的胸襟上有一滩殷红血迹，满脸憔悴尽显疲惫，正倚靠在残垣断壁前合目调息。听到动静，她警觉地睁开星眸，见是小蛋，顿时面容由惊转喜，颔首示意道：“你没事罢？”

小蛋点点头，看见欧阳霓肌肤上黑气依旧浓重，关切道：“妳的伤要紧么？”

欧阳霓委婉一笑，道：“只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小蛋略感放心，举目四望寻找老僧的踪迹，却发现他瘫软横倒在一片瓦砾上。

他提声唤道：“大师！”强忍伤痛走上前去。

那老僧彷佛蓦然之间又衰弱了百岁，一道道皱纹爬满额头，肌肉松弛枯槁，身上体察不到半点魔气的存在，就似被完全抽空了一般。

小蛋也没多想，左掌贴住老僧胸口，输入一道真气。须臾之后老僧悠悠醒转，眼睛里的暴戾红光业已荡然无存，先是一阵子的迷茫，继而渐渐恢复清明澄静之色。

他虚弱地喘息一声，面泛红潮道：“是你？老衲油尽灯枯，不必小施主费心了。”

小蛋早已察觉到老僧心脉断裂，内脏破碎，纵有神丹妙药也难以救活，黯然道：“大师，对不住，我没能救您。”

老僧从容微笑道：“老衲遭人算计身负重伤，险些堕入魔劫酿成大错，却与小施主何干？你能否告诉老衲，方才我神志迷失之时，是否伤了很多无辜之人？”

小蛋犹豫了一下，默默点了点头。

老僧笑容顿没，面色一恸，喟然低叹道：“冤孽，冤孽??老衲的罪业又添一层，理当打入阿鼻地狱才是。”

小蛋劝慰道：“大师，那、那也不是您的本意??”他还待再说，却终究抑制不住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哼了声仍硬撑着左掌不放。

老僧轻轻摇头，嗓音愈发微弱，说道：“小施主，老衲想拜托你一件大事。”

小蛋颔首道：“大师请说。”忽感背后一股暖流涌入，却是欧阳霓上前襄助。

老僧刚要回答，猛然看见小蛋身后的欧阳霓，禁不住心神俱震，抬手指向她：“妳、妳∣∣”一口气接不上来，“哇”地呛出大滩瘀血。

欧阳霓愣了愣，霎时明白老僧是发觉了自己脸上余留的黑气，故此心生警觉，她当机立断掌心吐劲暗暗一震。

小蛋毫无防备，气机顿乱，输入老僧体内的真气为之一滞，尽避立刻接上，却仍旧于事无补。他不知老僧为何面露惊疑，诧异道：“大师？”

老僧连喘几口大气，奋尽最后余力，断续道：“卧灵山??淡家死村百、百年老井下∣∣去找、找??”

话到此处，他的身躯陡然僵硬，右手无力垂落，圆寂在小蛋的怀中。

欧阳霓暗道侥幸，说道：“常公子，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赶紧离开罢。”

小蛋凝视老僧面容，沉默良久，缓缓伸手替他合起双目，心中难受。尽避这老僧由于迷失本性，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然而在短暂的清醒中，言谈举止慈和淡薄，令自己心生亲近之情。

可惜，自己连他的法号来历也没来得及问明，更不晓得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到老僧临终前交代未完的遗言，小蛋更是有点疑惑。但无论如何，他已暗自下定决心，待此间事了后，便往卧灵山一行，务必完成老僧最后的遗愿。

风吹过清冷杂乱的院落，四周死寂无声。小蛋艰难抱起老僧的遗体，道：“我们走罢。”

两人离了小镇，向南行出二十余里，在一座僻静的密林里停下歇息。林间流水淙淙，有道清溪蜿蜒迤逦穿越而过，向着亭林镇方向淌去。

小蛋稍事喘歇，在欧阳霓的协助之下将老僧的遗体埋在了溪畔，坟头上竖起一块木碑，碑上只刻九字“晚辈常寞、欧阳霓谨立”，以待将来查明他的身分后再行补上。

立完了碑后，小蛋再也支撑不住，靠在坟边的树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霸下见状，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爬进小蛋的怀中睡觉去了。

惟独欧阳霓没有入睡，盘膝坐在溪边，凝神运功，将侵入体内的魔气慢慢渡入黑星玉戒内炼化。

不知不觉就是数个时辰，清空中月向西移，东方天际徐徐有启明星亮起。小蛋悠悠醒转，身上关节肌肉无一处不酸疼欲裂，体内经脉火辣辣地像被烈火烧灼，手脚软绵绵使不上力气。

他抬手望了望，左臂上的黑气已然消退很多，自是在睡梦中仙流灵泉以生生不息心诀，于先天境界中替自己悄然迫出了魔气。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这般高枕无忧，倒头即睡。仅凭这点，便教人望尘莫及，艳羡不已。

瞧着手臂上残留的黑气，小蛋不由得回想起前半夜那场九死一生的恶战。老僧雄厚超卓的功力尚属其次，那浑若天成无迹可寻的出手，着实令他刻骨铭心，不断在脑海里浮现重演，却始终想不出破解之道。

他摇了摇头，收回神思，转首朝四下望去，禁不住一呆。

丈许之外欧阳霓轻抬皓腕，在溪边正垂首梳洗如瀑秀发，身上仅着一件淡薄小巧的亵衣，自后颈以下，玉背倒有大半裸露在外，那袭白裳却是洗净了晾在枝头。

小蛋下意识挠挠脑袋，心道：“姑娘家洗头，我可不该偷看。”偏转过头去。

他百无聊赖，思绪又回到方才的问题上，寻思道：“那位大师所以能破解我的『一诺千金』，便是由于他的出手压根谈不上招式套路，超出我所有的后招变化之外，只能实打实地正面硬撼，自然而然落入了他的套中??”

想到入神，他脑海里不觉再次回放出当时的情景。恍惚里，彷似那老僧突然死而复生，重又站回到自己身前，又是一模一样的一拳向着他胸口轰到。

他剎那中转动过无数应对招式，可照旧没有一式能够化解去这平淡无奇的一拳，脑袋里乱哄哄一团混沌，眼睁睁瞧着老僧的拳头飞速逼近扩大。

“砰！”老僧一拳重重轰击在他胸口之上，小蛋身心剧震，却觉不着疼痛，反而是脑海里诸般幻象齐齐迸碎消隐，模模糊糊像是抓到了什么不确切的东西。

他浑然忘我，深陷在那一拳巨大而奇妙的冲击中不可自拔，喃喃低语道：“无中生有，有中藏无；无无无有，无有无无??”

脑袋里鼓鼓胀胀，如同着魔。

猛然听见欧阳霓惊声唤道：“常公子，你??”语气里尽带羞赧惶急之意。

小蛋一省，方自察觉到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的头又偏转回来，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欧阳霓身上。欧阳霓双手掩胸，侧转娇躯，双颊火红赛过朝霞，娇羞万状。

他“啊”了声，赶紧低头，心中苦笑道：“想得出神，又闯祸了。”

欧阳霓见小蛋低头，盈盈起身，低声道：“你等会儿，我这就将衣衫穿上。”走到树前取下衣衫，一面偷偷打量小蛋，一面穿衣。

小蛋僵直着头颈，再不敢向欧阳霓的方向瞥上一眼，直等她轻吁一口气，道：“好啦。”

抬头却见欧阳霓一袭半干不干的衣裳穿在身上，紧贴肌肤曲线毕露，底下春色若隐若现，愈加地撩人遐思。

欧阳霓脸上红晕未消，解释道：“我本想把脏衣服洗一洗，却没想到你醒得好早。”

小蛋心下奇怪，不明白以欧阳霓的修为，要烘干湿衣服不过是举手之劳，为何还要半夜里晾在树枝上苦苦等干？

转念一想，或许是欧阳霓先前一战功力耗损过剧，更不曾想到自己这次居然能醒转得如此之快，心下更觉歉疚。

欧阳霓偷眼观瞧，小蛋目光清澈，神情虽然尴尬却并无丝毫不良色态，好似自己身上穿的不是件激荡人心的轻纱白衣，而是一层厚重坚实的盔甲般。

她眸中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一边侧身拧吧秀发上的水滴，一边道：“对不起，都怪我一时疏忽，你别介意才好。”

小蛋听她自责，过意不去，说道：“是我不好，早知道就该多睡一会儿。”

欧阳霓闻言忍不住“噗哧”一笑，忽觉不妥，忙用手掩住樱唇。

小蛋看到她脸上的黑气几乎褪尽，可那只掩在唇间的右手墨色却又加深了不少，讶异道：“欧阳姑娘，妳的伤势怎样？要不要我帮忙？”

欧阳霓微微一凛，忙婉拒道：“多谢常公子关心，我自己能够应付。”

小蛋也不以为意，微笑道：“那就好。”

欧阳霓不着痕迹地垂下右手，藏到腰后，道：“常公子，我预计还需两三日才能将魔气完全迫出。这里幽静偏僻，正可供疗伤之用，能否多逗留几天？”

小蛋算算，与鬼锋约定的期限尚有富余，况且自己眼下的状态，也不宜直接应付与他的对决。

趁这一两日工夫，他也正可用心体悟和老僧一战中所获取到的种种珍贵心得，对来日之战或能大有裨益，于是赞同道：“好啊，还是妳想得周到。”

欧阳霓见小蛋答应得爽快，芳心里悄然一笑。忽地又蹙起秀眉，似笑非笑瞅着小蛋，道：“常公子，你衣衫上的味道可也好闻得很啊。”

小蛋怔了怔，抬衣袖用鼻子大力吸了口，险些给熏晕了过去。他刚想开口，骤然小肮一冷，一团寒意勃然升腾，朝四周经脉迅速扩散，痛彻肺腑。

紧接着，他心头猛生出一股强烈的烦躁之意，像是要把身子给撑破了似的，彷佛要狠狠地跟谁干上一架，尽情宣泄过后才能稍稍感觉舒服点儿。

“不好，虫宝宝又要作怪，可人生地不熟，到哪儿去找紫寒草？”

欧阳霓见小蛋面色陡然变得惨淡若金，牙关紧咬似是十分痛苦，惊愕道：“常公子，你怎么了？”左手刚一碰触到小蛋脉门，顿感冰寒彻骨，里头真气乱窜，如同决堤洪水，竟是不可抑制。

圣淫虫已安分老实了这么久，为何会再次毫无征兆的发作起来？而且凶猛程度远胜以往，恐怕多半还是和先前与老僧的那场恶战有关。

小蛋也没工夫细想其中缘由，更不愿欧阳霓担心，勉强笑了笑，道：“没关系，是老毛病了，我运会儿功就好。”说罢不再言语，盘腿打坐施展归元吐纳法收拢真气。

哪晓得这回归元吐纳法也不管用了，小蛋心头的烦恶感觉越来越盛，屡屡涌起暴躁的冲动。

更要命的是圣淫虫精气以一敌二，主动出击，居然在自己的体内摆下战场，与灵泉仙流、铜炉魔气相互攻伐，直打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

这可折腾惨了小蛋，就像一个年老力衰的父亲，眼巴巴瞧着自己的三个不孝儿子头破血流打在一处，将屋里的瓶瓶罐罐摔碎一地，却偏偏无力阻止。

他黑黝黝的脸膛上像渐渐镀上了一层水银，呼呼粗喘浑身大汗淋漓，明明透体冰寒，心里却又是说不出的燥热难受，惟独欧阳霓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玉手冰凉舒适之极，形成强烈反差。

他情不自禁朝欧阳霓的手上望去，视线不由自主沿着玉指寸寸上移，那纤秀的皓腕、藕似粉嫩的玉臂、柔若无骨的香肩、令他目光再无法挪移的坚挺胸脯，都在朝霞里浓烈地透射出充满诱惑的召唤。

心底里一股可怕的欲念油然升腾。

欧阳霓察觉到小蛋异样的眼光，玉颊一红，连声唤道：“常公子，常公子！”

这声音传入小蛋耳际，竟似如诉如慕的声声呼唤，倍加撩人，令他濒临灵志崩溃的边缘。

死死凝视眼前高低起伏的胸口，他的喘息越加粗重如牛，只觉得惟有把身子贴到面前这具冰肌玉骨的胴体上，才能平复体内燃烧的烈火，更能获得莫大的享受。

他慢慢翻过手掌，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欧阳霓似受惊的小鸟颤了颤，却并未抗拒挣脱，垂首低声道：“不可以??”

那欲拒还迎的妩媚神态令小蛋怦然心动，此刻，只需轻轻一拽，即可将眼前的玉人拉入怀中，肆意爱抚。

“呼∣∣”从小蛋口中喷出一股甜津津的粉红雾气，直钻欧阳霓的琼鼻。

她的心神不由一阵恍惚，面颊酡红，莫名的意乱情迷，嘤咛一声纵体入怀。

小蛋脑海轰然剧震，再感觉不到体内真气激荡绞杀的痛楚，也感觉不到天地所有，那清凉温润的娇躯在怀中颤动，带来无边的快感与没顶的欲念。

不自觉地，他的左手已紧紧环抱住欧阳霓纤细的腰肢，剧烈喘息着低下头，视线停落在那双饱满红润的樱唇上。

欧阳霓俏脸泛红，樱唇微微颤抖着。

小蛋用右手托起她的脸蛋，指尖轻抚过如丝绸般滑腻的雪肤，徐徐地将头靠近。

突然，手腕上系着的那道红线结映入眼帘，彷似被谁狠狠地一拳擂在胸口，酸楚异常，小蛋这才霍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体内冰寒的绞痛再次清晰地传来，他低低呻吟了一声，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猛一把将欧阳霓从怀里推出。在那姣好的胴体离开他胸前的一剎那，小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恍然似在梦中，有另外一个美丽的身影，远远地从海天外飘渺行来??直到当日下午，清幽的鸟鸣将小蛋从无边的梦中唤醒。他懵懵懂懂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溪畔柔软的草地里，头顶树冠如盖遮蔽日光。

体内的剧痛已经平息，紊乱的真气也重新恢复常序，汩汩绵绵地在经脉里流转。

他打了个哈欠，举起双臂朝脑后伸了个懒腰，可视线无意落在手臂上，整个人又僵住了。原来自己全身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脱下，仅剩一条裤衩。

他遽然想起昏睡前的事情，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拼命回忆自己当时到底对欧阳霓做了些什么∣∣好像，自己抱住了她；好像，自己低下头要??而再往后的事，却无论怎样也记不清楚了。

看着兀自举在半空的赤裸双臂，小蛋心头猛打了个激灵，难道自己真的对她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

怎么会这样？小蛋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恨不得把肚里的虫宝宝给油炸了。

这时，就听欧阳霓唤道：“常公子，你醒了？”小蛋忙翻身坐起，只见欧阳霓手里捧着折迭整齐的一套衣衫朝他走了过来，微笑道：“你衣服上的气味实在太难闻，我便将它洗了，已经晒干可以穿啦。”

小蛋心中七上八下，接过衣服，见欧阳霓神色如常，不像出过大事的样子，又稍稍一定，自己也不晓得是如何把衣衫套上了身。他有心要问，可又觉得这种事情拿出来问，自己已难以启齿，更何况是人家女儿家。

欧阳霓看小蛋穿好衣衫，低声问道：“你感觉好点了么？昨晚你可吓了我一跳。”

小蛋咬咬牙，暗道：“大丈夫敢作敢为，不问个明白，我以后怎么做人。如果我果真犯了错??自也该给欧阳姑娘一个交代。”

念及至此，他鼓起勇气，粗声道：“欧阳姑娘，昨晚我有没有做错事？”

欧阳霓一楞，立刻明白小蛋话中之意。她脸庞微红，扭过头去沉默不语。小蛋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紧张到极点。

耳中听到欧阳霓轻声问道：“昨晚你迷失了神志，如果我告诉你，你确实铸下大错，又当如何？”

小蛋毫不迟疑道：“等我赴过紫竹轩之约，便在姑娘面前以死谢罪。”

欧阳霓嫣红的面色渐转苍白，摇摇头道：“不必了。倘若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早已自我了断，哪还会为你洗晒衣衫？”

小蛋闻言如释重负，兀自不敢相信，按捺心中喜慰，问道：“真的？”

欧阳霓深藏起眼中的失落，微笑回答道：“我为什么要骗你？”

小蛋顿觉全身轻松，彷佛从枝叶缝隙里透射下的春光，也在一瞬间变得明媚，却发现欧阳霓脸色发白，神情里隐隐有一丝幽怨，不禁一省。

“我只想着刨根问底，却没考虑到人家姑娘的感受，这一通追问教她情何以堪？幸好昨晚没事，不然她羞恼之下真的横剑自刎，我便成了千古罪人！”

背上立时冷汗森森，对欧阳霓更生一分愧意和感激，歉仄道：“欧阳姑娘，是我的错，难为妳了。”

欧阳霓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没关系，有些事总是说清楚了好，免得藏出事端。这事过了，往后咱们都不必再去提它。”

小蛋微微点头，对欧阳霓的温柔宽容、善解人意心折不已，只盼他日能有机会补偿回报于万一，纵使赴汤蹈火也绝不踌躇。

他收拾情怀，环顾四下，诧异问道：“小龙呢，为何不见？”

欧阳霓道：“牠闲得发慌，中午过后便说要去镇上打探消息，也该回来了。”

小蛋“哦”了声，心道还好刚才霸下没在一边听着，否则麻烦又大了。但猛一转念，暗惊道：“牠不会昨晚早已看过了罢？”

可这话却是万万不能再问欧阳霓了。

第四章 狭路相逢

三日后，欧阳霓右手上的黑气褪尽，小蛋的伤势也基本康复。两人在坟前祭奠过那位无名老僧，双双离去，御剑前往翠霞山赶赴与鬼锋的紫竹轩之约。

而就在小蛋和欧阳霓离开的前一天早晨，一位广福寺的中年僧人化缘至亭林镇上，无意间发觉凤仪居门外的石墙上，竟然出现了天陆七大剑派翘楚云林禅寺的联络标记，印痕清晰新鲜，显然是刻下没有几日。

广福寺正是云林禅寺的旁系寺院之一，那中年僧人不仅认出了这道标记的涵义，更从中看出，标记主人在云林禅寺内竟拥有着无上超然的地位！

他震惊之下，立即进门求见，却意外从凤仪居伙计口中探听到当夜之事。这僧人闻听过后惊骇欲绝，再也无心化缘，匆匆赶回广福寺，将实情禀报主持。

未出三日，亭林镇附近的山林中突然出现上百名僧人。他们中有老有少，俱都面带焦灼，漫山遍野不断地在打听找寻着什么。很快，这些僧人便查找到小蛋和欧阳霓曾经栖身的那座密林，还有伫立溪畔的坟冢。

此事轰动了整个亭林镇，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而无名老僧以及小蛋和欧阳霓的身分来历，也在这些镇民的口中越传越神，彷佛个个都是亲眼所见。

翌日清晨，众僧化作两拨人马分道扬镳。云林禅寺现任的方丈无涯大师，率着座下六大弟子径直赶往翠霞山；剩下的大队人马，则护送那老僧的灵柩北归云林。

当日正午时分，无涯方丈一行已抵达翠霞山下的临仙镇。

无涯方丈乃天陆佛门领袖，又是正道泰斗，身分尊崇自不必言，兼之是有为而来，自然不能像普通仙林人物那般冒冒然闯上翠霞。

于是命大弟子空业执自己名帖，先行上山求见翠霞派掌门盛年，他却和余下五名弟子进了镇上一家茶馆，一边歇息一边等候回音。

这座茶馆规模不大，收拾得倒也颇为干净雅致，甚合无涯方丈心意。时至正午，茶馆里客人不少，三三两两聚成一桌，尽在海阔天空地闲聊。

那老板娘看上去五十余岁，布衣干净朴素，满面和气。她久居临仙镇，不知见过多少往来翠霞的仙林人物。一见无涯方丈和身后五名弟子的仪态气度，即知这一行僧众绝非常人，忙笑吟吟迎上来，引六人入桌。

无涯方丈落座，只点了壶香茶和四碟点心，稍用几口便停下来，似有意似无意往角落一桌瞧了眼，而后微合双目手捻佛珠，低声诵读经文，不再旁顾。

那桌上坐的是一名绿袍老妪，相貌丑陋，面色焦黄，一双绿幽幽的眸子里不时闪烁过森冷煞气，一望即知乃是魔道中人。

老妪身后，站着一名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低垂双目正在为她按摩双肩，对周围发生的事一脸漠然，毫不关心。

那老妪察觉无涯方丈注意到自己，半睁半闭的眸子精光一闪，暗自冷哼道：“这老和尚看上去有点来头。可惜我有要事在身，不然会会他又何妨。”

敢情她多年僻居南荒，足迹罕至中土，竟未认出无涯方丈来。

正这时，忽听门外有一女子的声音说道：“卫大嫂，我和惊蛰一起来看您啦。”

老妪一怔，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不由自主朝茶馆外望去。站在她身后的年轻人，身躯亦几不可察觉地一颤，按在老妪肩头的双手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只见从门外进来一男一女，正是一身素服的农冰衣和卫惊蛰。

那老板娘听到农冰衣的声音，满脸欣喜迎上前去，说道：“冰衣，快进里头坐。”

卫惊蛰将手上拎的糕点瓜果等礼物递向老板娘，躬身唤道：“娘！”

原来这茶馆的主人便是卫惊蛰的母亲，当年卫惊蛰上翠霞山拜师学艺，她也在丁原、盛年等人的安排下来到临仙镇，开了一间茶馆，一晃便是二十余年。

卫母上下打量爱子，却并不去接卫惊蛰手上的东西，埋怨道：“这么久你都跑哪儿去了？也不和娘亲说上一声。”

卫惊蛰笑笑，道：“我陪农姑姑去了一次汉州，救治灾民，今早才赶回了翠霞。”

卫母见儿子平安归来，心里早已欢喜十分，却仍强板着脸道：“那也可以请人传个信啊，免得我老是记挂，替你担心，就怕你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事。”

农冰衣道：“大嫂放心，惊蛰沉稳干练，像足了他师父，从不惹事生非。”

卫母这才接过礼物，瞧见农冰衣一身素缟，诧异道：“冰衣，这是??”

农冰衣低声道：“我爷爷年前不幸被恶人所害，已撒手人寰。”

卫母震惊道：“农老爷子圣手仁心，哪个混帐王八蛋竟对他下手？”

话音方落，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冷冷一哼。卫母自感觉不到什么，可农冰衣和卫惊蛰却齐齐一震，朝着老妪望去，立时红了眼睛。

所谓冤家路窄，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与欧阳修宏、丹火真君连手杀害农百草的饕心碧妪。

覆舟山一战，她掳走屈翠枫，也不杀他，只收作贴身家奴，肆意凌辱折磨。屈翠枫也像换了个人般，对饕心碧妪百般顺从，逆来顺受，极尽谦卑，将她伺候得无微不至，更绝口不提父母之仇。

过了年后，饕心碧妪闻听鬼锋与盛年将于翠霞山二次对决的消息，料定丁原与自己的大师兄情同手足，必定会前往观战，故此携了屈翠枫离开南荒。

在她想来，丁原与屈箭南乃生死之交，对其子屈翠枫的遭遇断断不能坐视不理，自己正可借此要挟，迫丁原用魔教至宝天殇琴换回屈翠枫。

未曾料到，她刚到翠霞山脚下，没见着丁原，却先撞上了卫惊蛰和农冰衣。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农冰衣乍见饕心碧妪，焉按捺得下心中仇恨，玉手一按慧心仙剑，便要出手为爷爷报仇。

却听一声柔和嗓音说道：“阿弥陀佛，农姑娘，卫小施主，不想咱们在这儿遇着。”

卫惊蛰闻声望去，见是无涯方丈正向自己和农冰衣含笑致意。他抑制住满腔怒火，悄然一按农冰衣执剑的纤手，低声道：“农姑姑，咱们先去见过无涯方丈，再找那妖妇算帐不迟。”迈步走到无涯方丈跟前，施礼道：“晚辈拜见无涯大师。”

饕心碧妪心头一沉，暗道：“无涯??这老和尚居然就是云林禅寺的方丈？难怪有点气派。”

只听无涯方丈说道：“农姑娘，令祖的事老衲业已听闻，心中深感悲痛。佛经有云：『无生无灭，无去无来』。农老施主一生行善，功德无量。而今脱离苦海，往升极乐，老衲又是代他欢喜。”

农冰衣双目紧盯饕心碧妪，惟恐她突然脱逃，耐着性子回答道：“多谢大师宽慰。”

卫惊蛰问道：“大师，您怎也来了翠霞？”

无涯方丈道：“数日前，敝寺的上代长老∣∣”

话没说完，猛听农冰衣一声断喝道：“妖妇，往哪里走？”却是饕心碧妪已然起身，像是要结帐离去。

饕心碧妪早料到农冰衣不会放过自己，她当然也不至于怕了这两个年轻人，冷笑道：“想替农百草报仇么，只管上来。”

农冰衣仙剑铿然出鞘，怒喝道：“妖妇，妳怕我不来么？”纵身挥剑攻了上去。

卫惊蛰恐有误伤，回首道：“娘，请所有的客人赶紧离开，都不必结帐了！”掣出仙剑，靠将前去，却未急于出手。

饕心碧妪哪会把农冰衣放在眼里？大袖一挥，轻轻巧巧将短剑荡到一旁。

农冰衣正待出招，蓦然瞧见饕心碧妪身后站立的屈翠枫，不由一愣道：“小屈？”

屈翠枫恍若未闻，连头都不抬一下。

卫惊蛰更觉惊异，道：“翠枫，你怎么了？”

饕心碧妪喋喋怪笑道：“他现在是老身的家奴，昔日的屈翠枫早已死翘翘了！”

农冰衣惊愕道：“不好，小屈定然是中了这老妖婆的邪法，心神迷失，连我和小卫都认不出来。否则他又焉能忘记父母血仇，向这老妖婆卑躬屈膝？”

可再仔细一看屈翠枫的神色，虽冷漠木然，却绝不像迷失自我的模样，农冰衣心中不禁愈发疑惑，道：“小屈，你怎么不说话？”

孰知屈翠枫宛若聋了一般，照旧没有响应。

卫惊蛰见状，思忖道：“这里头定有古怪，必是这妖妇对翠枫暗中作了什么手脚，需得先将她拿下！”

他一声清啸，迈步上前道：“得罪了！”仙剑大开大合，向饕心碧妪当头劈落。

饕心碧妪见这一剑雄浑重拙，气势豪迈，心下也不敢怠慢，暗道：“这小子留着也是个祸患，只是此地与翠霞派近在咫尺，又有云林禅寺的无涯方丈在座，不宜与这两个娃娃纠缠，还是尽早脱身得好。”

她袖口中翠玉双飞燕倏地掠出，“叮叮”脆响叩开仙剑，侧身往茶馆外闯去。

农冰衣伫立一旁蓄势多时，见饕心碧妪要走，口中娇叱，振剑攻去。

饕心碧妪侧身探爪，在慧心短剑上一按一推，剑锋颤鸣回切向农冰衣的咽喉。

农冰衣一凛，晓得自己急于报仇，无形里犯下心浮气躁的大错，教对方抓住了破绽。她急忙翻腕拧身，朝侧旁一闪，慧心短剑从胸前一滑而过。

饕心碧妪并不恋战，嘿嘿阴笑道：“两个不自量力的娃儿，今日暂且寄下你们的人头，待老身日后有空再取。”说着话松开破戮爪，身影已飘飞到门口。

冷不防眼前人影一晃，无涯方丈如行云流水般飘身而至，双手合十拦住去路，低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请留步。”

饕心碧妪煞住身形，冷然道：“老和尚，出家人身在五行外，不理红尘事，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卫惊蛰与农冰衣见无涯方丈出面，一左一右站定在饕心碧妪身后，静观其变。

无涯方丈神情平和，摇头道：“女施主满身戾气，罪业深重，早晚难逃因果报应。以老衲愚见，还是尽早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饕心碧妪呲牙道：“老和尚，你一把年纪，说话却这么天真。就算我肯放下刀，身后的两个娃娃便能善罢罢休么？要不你先说动他们，老身或可考虑你的建议。”

农冰衣忙道：“大师莫要上这妖妇的当。她阴险狡诈，作恶多端，哪会诚心悔改？”

饕心碧妪哼道：“老和尚，听见没有？纵是我愿意悔过向善，人家也不肯饶过。”

乘无涯大师一愣神的工夫，饕心碧妪突然身形启动，如投怀送抱朝对方身前撞去。

无涯大师错愕道：“女施主！”不由自主身形一让，双手轻推，在身前一挡。

饕心碧妪算准无涯方丈自恃身分，爱惜羽毛，绝不会猝下重手，更不敢让自己真格倒进他的怀里，故此才冒险一搏，果然一如所愿。

她人在空中拍出左掌，与无涯大师的掌力凌空一撞，借势转身飞旋，破窗掠出，长声笑道：“有劳大师亲手相送！”

卫惊蛰和农冰衣欲阻不及，不约而同飞身从窗口穿出，喝道：“妖妇休走！”

无涯方丈始知中计，心头一声苦笑。他身分非比等闲，自然不能像饕心碧妪那样借窗飞遁，一个闪身出门，站到街面上，却看一前两后三道身影朝西倏忽去远。

他正犹豫是否要追踪下去，忽地若有所觉，回头朝大街东首瞧去，就见远远地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翠霞派碧澜山庄庄主，丁原的岳父姬榄，在他身边一左一右，便是其妻和婉与上山投帖的空业和尚。

无涯方丈略一沉吟，吩咐道：“空慧、空定，你们二人立刻追上农姑娘，小心保护，莫要让她再生意外。”

空慧、空定二僧恭声应了，循着农冰衣等人的去向追下。忽听身旁风声响动，屈翠枫不声不响超过二僧，面色麻木漠然，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去了。

那边姬榄遥遥抱拳，朗声笑道：“无涯大师莅临翠霞，敝派不克远迎，尚请恕罪。因盛师弟正在接待越秀、燕山两派的掌门，不便分身，特托在下前来迎迓。”

众所周知，姬榄乃翠霞六仙中姬别天的独子，现为翠霞派五大首座长老之一，地位之高非同小可。

更何况他的爱女姬雪雁嫁与丁原为妻，老丈人又是昔日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燃灯居士。以这样的身分远迎下山，可谓给足了云林禅寺面子。

无涯方丈霍然一省，心道：“三年前鬼锋连挑燕山、越秀两大剑派，更杀了燕山故掌门萧浣尘，与两家结下血仇。今次他们是报仇来了。”

想到方才在茶馆里的所遇，他暗叹道：“看来眼下翠霞山风云际会，老衲虽是无心参与这些纷争，可适逢其会，想要完全置身其外也难。”

他也不说破心意，只谦逊道：“姬仙友客气了，老衲来得唐突，还望宽宥。”

姬榄含笑摇头，只当无涯方丈此来，也是为了观看明日与鬼锋的紫竹林一战。

和婉却没想那么多，说道：“无涯大师，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上山一叙。”

无涯方丈谢道：“如此老衲便打扰贵山了。”便由姬榄夫妇引着，直上翠霞山。

众人去后，茶馆里又恢复宁静。

由于先前的打斗并不激烈，除了一扇窗户和若干桌椅杯盏破损外，其它损失倒也不大。卫母让几名伙计稍事打扫整理后，又重新开业迎客，原本站在街上看热闹的众人纷纷鱼贯而入，一桌桌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聊起适才的打斗，场面好不热闹。

卫母却无闲情听这些茶客议论，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几眼，心口兀自怦怦在跳。

早晓得修仙学艺会如此惊险，当年她才不会那样痛快就答应了丁原的请求，将卫惊蛰送上翠霞山，拜在盛年门下。

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卫惊蛰修得翠霞派绝艺，二十年前早已因先天绝症而夭折，哪还能活蹦乱跳地活到今日与人打架拼命？

况且翠霞派对自己母子多有照顾，卫惊蛰而今艺业有成，名动天陆，她这做娘亲的岂有不高兴之理？

她正坐在柜台后面七上八下地想着心事，猛听门口阴阴一声冷笑，那个先前被打跑的绿袍老妇居然去而复返，眼射凶光大摇大摆地又走了进来。

卫母心知不妙，强做镇定道：“这位客官，妳是来找惊蛰的么？”

饕心碧妪在柜台前停住脚步，幽绿的目光瞧得卫母心里直发毛，冷冷道：“我不找他，我找妳。”

卫母手一抖，险些弄翻了擦洗的茶盏，强笑道：“妳找我有什么事？”

饕心碧妪狞笑道：“妳生了个好儿子啊，竟撵得老身满山跑？嘿嘿，他再聪明，也料不到我会回到这儿，先杀了他老娘！”

卫母毕竟是普通人，闻言不禁大惊失色，往后瑟缩。

饕心碧妪哼道：“杀了妳，让那小子知道心痛，好明白与老身为仇作对，绝无好下场！”说罢扬爪锁向卫母咽喉。

虽说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张宽大的柜台，可饕心碧妪的右臂彷佛会自动伸长一般，赫然掠过丈许远的空间，已将卫母逼到墙角不能再退。

眼看卫母就要血溅当场，蓦地半空中“哧”地锐响，一溜碧光快逾飞电打向饕心碧妪探出的右腕。饕心碧妪凛然心惊，翻转破戮爪“啵”地接住那束碧光，握在手心一瞧，却是只茶杯。

她“啪”地捏爆杯盏，凝目打量出手之人，不由得一愣。

原来此人比她还要先到这家茶馆，始终坐在最里一桌自斟自饮，也不与旁人交往闲谈。他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穿了身干净朴素的白衣，身后负着个狭长包裹，想必里头卷着的是柄仙剑。

饕心碧妪进门时也曾留意到这白衣人，只觉得他神情冷漠，眼帘低垂，也看不出修为深浅。但既然身在翠霞山脚下，此地藏龙卧虎也不足为奇，饕心碧妪亦未往心里去。

刚刚茶馆一战，这白衣人端坐不动，并未插手，显然与卫惊蛰等人不是故友同门，她也就更犯不着主动上前招惹。

然而没想到如今回过头来想杀了卫母，也算一泄心中愤恨时，这白衣人却蓦然出手坏了她的好事。饕心碧妪注视着白衣人，目光闪烁不定，问道：“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何要插手老身的私事？”

白衣人静静看着桌上的茶壶，淡然回答道：“我喜欢。”

饕心碧妪一愣，她自负心狠手辣，桀骜妄为，没料到天底下还有比自己更不讲理的，嘿嘿一笑：“可惜老身很不喜欢！”袖中碧索直打卫母胸口。

白衣人眼中寒光迸射，身形一晃而起，挥掌拍向饕心碧妪头顶。他人尚未到，漫天冰寒犀利的杀气已如狂涛卷涌，呼啸而至。

饕心碧妪若不撤招，固然能将卫母轻而易举地毙于翠玉双飞燕下，可自己的性命亦同样难保。如此一命抵一命，她实在太亏，急忙腾身飞转，横掌招架。

“砰！”两人掌力交击，各自晃身飘落。饕心碧妪左臂一阵冰麻，衣袂上冒出丝丝寒雾。白衣人的脸上也是绿光一闪而褪，各自惊讶于对方的修为了得。

饕心碧妪迫出寒气，死死盯着白衣人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白衣人面色冰冷，蔑然道：“我不必告诉妳我是谁。我平生不杀女人，趁早滚。”

饕心碧妪脸上煞气陡浓，厉笑道：“好大的口气！”右手五指微蜷，五根墨绿色指甲犹如匕首泛着森森寒光，插向白衣人胸口。

白衣人屹立不动，右袖飞扬，卷向饕心碧妪五片甲刃。饕心碧妪手臂暴涨，扣其袖袂，运劲一锁，想制住他藏在袖中的右腕脉门。

哪料白衣人毫无惊色，不躲不闪，任由对方一爪抓住自己的右腕。但听“叮”地一记脆响，饕心碧妪的破戮爪如遭电击，忙不迭松开，朝后飞退，显然是吃了暗亏。

白衣人也不乘胜追击，若无其事地抬袖观瞧，从他衣袂破开的五个小孔里，露出森森冷光。

饕心碧妪退到门口，忽听身后有人宛在耳畔淡淡招呼：“小心，别撞着了。”

饕心碧妪大骇，凭她的修为，原本整座茶馆针落水泼都休想逃过自己的耳目，却偏偏未曾察觉到背后有人，由此可知来人修为之高，委实已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若对方心存恶意，乘势偷袭，她促不及防下即使不死也要重伤。

当下饕心碧妪想也不想，翠玉双飞燕朝后就打，身子却向左一掠，顺着墙面滑出丈许。这一手攻守兼备，堪称上乘应招，也亏她能在电光石火里有此应变。

翠玉双飞燕铿锵作响，却双双走空。饕心碧妪一愣，正凝神观瞧间，却听那男子的声音悠然道：“找我么？不问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未免太阴毒了些。”

饕心碧妪心头剧震，闻声朝左首望去。只见一名褚衣男子神情飘逸从容，背负双手伫立在距离她不到五尺的窗口前。以饕心碧妪之能，竟也不晓得此人是如何躲过自己的翠玉双飞燕，悄无声息潜到窗下。

卫母惊魂未定，看见那褚衣男子登时面露喜色，彷佛有他在此，天塌下来也无需害怕，亲热招呼道：“丁小扮，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衣人闻听此言，面色一凝，锋锐的眼神直射褚衣男子。

普天之下，姓丁的人何止百万？

但能有此登峰造极修为，而又身着一袭褚色衣衫的，天陆之大，只此一人！

方才他正对门口瞧得清楚，饕心碧妪朝后击出翠玉双飞燕时，褚衣男子的身形顺势而动，如影随形贴在她身后同样向左飘飞，落到窗下竟是连一丝风声都不带。

可笑饕心碧妪素来眼高于顶，对褚衣男子出神入化的身法，居然懵然无知。

白衣人不经意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眸中闪掠过一缕兴奋的光芒。

第五章 高山仰止

褚衣男子微微笑道：“卫大嫂，我来晚了，却教妳虚惊一场。雪儿，妳也进来罢。”

话音落下，门外走入一位容颜绝美的红衣少妇，正是姬雪雁。

她笑盈盈向卫母一礼，从袖口里取出一支两尺多长的雪山仙参来，说道：“卫大嫂，我们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好送给妳的。

这支雪参还是上回年老祖从南荒带来的，小妹借花献佛，祝妳多福多寿，松鹤延年。”

卫母笑道：“你们两口子万里迢迢能来茶馆里坐上一坐，我已十分开心啦，何必还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收着它也没啥用处，还是留给孩子们罢。”

姬雪雁嫣然含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嫂不用跟我们客气。”

卫母这才谢了接过，说道：“丁小扮，你来得正好。我先前听农姑娘和惊蛰说起，这穿绿袍的老婆子就是杀害农神医的凶手，可别放过了她。刚才她还想杀我，幸亏教这位白衣公子拦下，不然我可没命见你们啦。”

丁原唇角的笑容敛去，眸中的杀机一闪，又迅速退没。

他与农冰衣交谊深厚，而农百草早年更是有援手救助之恩。而今既知仇人正在当面，岂容她今日再走脱？当下丁原略一平复心绪，先向白衣男子抱拳礼道：“多谢兄台仗义相助。”

白衣男子竟像毫不领情，面寒如霜注视着他，问道：“阁下就是丁原？”

丁原一怔，目光拂过白衣男子背后的狭长包裹，似有所悟，颔首道：“不错，我就是丁原，想必阁下就是鬼锋兄？听说，你正在找我。”

虽说鬼锋已然猜知这褚衣男子的身分，可听到丁原自报身分仍禁不住心头震动，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道：“不错，我的确是在找你。”

丁原摇摇头道：“你的气质较传闻中已大有变化，从锋芒毕露而转向内敛不发，以至于丁某刚才第一眼未能认出阁下。不过，咱们的事能否暂搁片刻？待我先解决了眼前的一段恩怨，再与鬼锋兄切磋。”

鬼锋听他一语道破自己三年来的修为进境，先是一凛，继而激起雄心斗志，愈发想和这位几近传说中人的天陆第一高手奋力一搏，以慰平生之志。

他略一迟疑，点头道：“好，我等你。”说着就近拉过椅子坐下，合目养神，竟是不愿借此机会偷窥丁原的招式路数，占了便宜。

丁原说道：“卫大嫂，我要借这茶馆用上一用，恐会有所损伤，妳不介意罢？”

卫母笑道：“你们送的这支雪参抵我十间茶馆也不止，丁小扮只管用罢。”

丁原洒然一笑，目光转向饕心碧妪，徐徐道：“鬼锋兄说他平生不杀女人，恰好丁某也是一样。若非妳过于歹毒噬杀，我也不愿亲自动手。看妳是女流之辈，丁某先让三招，稍后妳能否逃脱天网，就看老天爷的造化了。”

饕心碧妪见丁原夫妇与卫母和鬼锋谈笑风生，只当自己不存在般，心中又怒又惊。

按她此行的本意，正是要找丁原，以屈翠枫的性命相胁，迫他交出天殇琴。可此刻她却骤然改变了主意，想先会一会这位艺盖仙林的天陆第一人，然后再向丁原强索魔教至宝天殇琴也是不迟。

当下她有恃无恐，凝神催动修罗煞功，嘿嘿低笑道：“你当真要让我三招？”

丁原眉宇间掠过一抹不屑，说道：“丁某素来言出不二。”

饕心碧妪自以为得计，心下暗喜道：“老身偏不出手，就跟他站在这儿干耗。只要我不动，他恪于承诺便不能抢先出招。

这般僵持下去，即使不能迫得他自毁誓诺，也能令得这小子心气浮躁，修为大受影响。”

她打定了如意算盘，双手虚合身前摆开门户，全身魔气汩汩流转，升起一蓬若有若无的淡绿色雾光，一双鬼眼中碧焰跳跃凝视丁原，抱元守一，伫立不动。

丁原立时看破了饕心碧妪的阴险用意。他从来便是重英雄，轻小人。

谁若是光明磊落，敢作敢为，如鬼锋这样堂堂正正找上自己挑战，言语间也丝毫没有客套谦逊的意味，丁原不仅不怒，反而暗自激赏；而似饕心碧妪之类的行径，却恰恰激起了他胸中怒意。

望着饕心碧妪从眼神里流露出的自得之色，丁原心头冷笑道：“以为这样就能难住丁某？今日若不让妳束手就擒，丁某枉称七尺男儿！”

当下他凭窗而立，双目神光若隐若现，却看也不看三丈外如临大敌的饕心碧妪，微微垂首将左手搁放在窗棂之上，以食指与中指轮番轻敲，发出“咄咄”的脆响，全无丝毫剑拔弩张的意味。

咄咄脆响久久不歇，传入姬雪雁等人耳中，也不觉得有何异样之处。可不过须臾工夫，饕心碧妪的脸上竟隐隐透出紧张之色，身躯随着丁原手指敲击出的咄咄轻响，不由自主地轻微震颤，如应斯鸣。

每每等到她内息流转换气之时，总有“咄”的一声如影随形，不期而至，令饕心碧妪如鲠在喉，难受至极。

就像是潜入水底之人，将将要把脑袋探出来呼吸口新鲜空气，却立即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生生按回水中，怎也缓不过这口气来。

渐渐地，这声声敲击在她心头直化作万里晴空中陡然炸响的隆隆焦雷，震得心旌摇曳，不能自已；体内的修罗煞气便似乱了节拍的曲调，荒腔走板，几不成音，慢慢变得沉重如铅，凝滞堵塞在诸经百脉里。

听到自己渐显沉重紊乱的呼吸，饕心碧妪情知不妙，有心紧守灵台，屏退丁原敲击声的干扰，奈何这声响虽是轻微，偏偏无孔不入，任她如何竭力抗拒，依旧不紧不慢地传进耳朵里，直如催命的钟鼓。

此刻茶馆的客人早已散去，只剩下姬雪雁俏立在柜台前保护卫母。虽明晓得饕心碧妪断非夫君对手，她的一双明眸仍始终不离丁原身影片刻，神色从容浅浅含笑。

那边鬼锋犹如老僧入定，双手环抱胸前，根本无视丁原与饕心碧妪之间的战况。

惟独卫母满脸迷惘，忍不住低声问道：“雪儿妹子，丁小扮这是在干什么？”

姬雪雁微笑道：“他是在用指击节奏扰乱那老婆婆的心神，令其真气紊乱失去控制。倘若对方再不出手，至多半炷香的工夫就会气血暴走，不战自败。”

卫母瞧瞧悠闲洒脱的丁原，又望望另一边的饕心碧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饕心碧妪宛如一头被困在樊笼中的凶兽，眼光游弋闪烁，恨恨凝视丁原。

姬雪雁说的道理，她自然一清二楚，只是浑没料到丁原居然仅以两根手指，就将自己搞得心神躁动，连带体内真气波动振荡，大受影响。

尽避两人还未真格的交手过招，可无疑自己已先输了一轮，若再抱残守缺下去，也许不用半炷香的时间便要一败涂地。

她暗自恼恨道：“好小子，嘴里说得好听，却用这样霸道的手法对付老身？待我先放手攻他三式，一旦形势不利便立即抽身罢战，亮出屈翠枫来，到时候看他如何应对！”

她打定了主意，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斗志已尽为丁原气势所制，先前的争雄斗狠之念荡然无存，只求有功无过地拼上三招，聊作发泄，再不敢妄想获胜。

饕心碧妪看出丁原左肩空门微露，施展风遁身形一晃，匿踪潜迹欺近到对手左首，举破戮爪插向他的肩头。她赌定以丁原的身分，必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自食其言，故此出手肆无忌惮，全不留回旋余地。

谁知眼前一花，丁原彷佛早有预料，先一步足尖轻挑，在身侧竖起一条长凳。饕心碧妪自风影现出身形，已然收势不及，破戮爪“喀喇”一响深插入内，在凳面上留下五个穿透了的指孔，旋即轰然爆裂飞扬成粉。

饕心碧妪凛然道：“这小子竟能看破我的风遁？”她却不知适才丁原有意隐约露出左肩微小破绽，早早张网以待，只等鱼儿上钩。饕心碧妪求功心切，果然中计。

丁原好自以暇，说道：“这张长凳也值得三五钱罢？先给妳记在帐上了。”

饕心碧妪不理他的讥讽，心念微动间翠玉双飞燕遽然激出，分锁丁原双臂。

丁原看得清楚，身躯渊渟岳峙，左右双掌并指如刀，斜斜切向翠玉双飞燕。饕心碧妪一声怪笑，双腕猛振，翠玉双飞燕在空中铿然响鸣，幻化出重重光圈，“咔咔”两声锁住丁原脉门，向怀中一带。

丁原脉门受制脚下虚浮，身子朝前倾跌。饕心碧妪想也不想，狞笑道：“受死罢！”右掌凝聚十成修罗煞功，崩山摧岳，拍向丁原胸膛。

她满以为这一掌印上对方不死也要重伤，孰知丁原神情泰然，唇角竟浮起一抹笑意。饕心碧妪陡觉不妥，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一咬牙继续催动修罗煞掌。

只见丁原俯首翻身，右脚一式辟魔腿闪电崩出，“啵”地爆响，接住来掌。

饕心碧妪一掌击中丁原脚底，霸道刚烈的掌力奔涌而出，甫一迫入对方体内，却似泥牛入海，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便如自己抡起万钧铁锤，重重一轰之下竟落在空处，不仅没有伤到丁原分毫，反而累得气血振荡，胸口空空的直欲喷血。

丁原以化功神诀匪夷所思地卸去修罗煞掌，双臂一振，身躯如风轮般凌空翻转，倒立竖起，扬左腿反打饕心碧妪面门，朗声笑道：“也该我还妳一脚了！”

饕心碧妪接连三记攻招俱都徒劳无功，业已胆气尽寒，被丁原神出鬼没的招式打得手足无措，急忙仰面探爪招架。

谁想丁原只是虚晃一枪，左腿点至半途蓦地收住，身子已顺势翻了过来。

饕心碧妪左爪走空，身前顿时空门大露，冷不丁额头一凉，已教丁原的右拳抵住。

她剎那间呆若木鸡，愣愣抬眼望着丁原的拳头，一动也不敢动。

丁原飘然落地，翠玉双飞燕哗啷啷一响，从他双腕上无力脱落，颓然坠地。他微一运力，将饕心碧妪迫到墙角，轻笑道：“忘了告诉妳，我有都天大光明符护体，就算妳锁住丁某的脉门也是白搭。”

饕心碧妪缓过神来，心中又是羞怒又是不忿，这才明白自己作茧自缚，从一开始就被丁原牵着鼻子走，尚不自知。倘若两人实打实地斗上一场，丁原纵是修为通天，自己也绝不至于在四五招间便输得这样干净利落。

她定了定神，故意冷哼一声道：“姓丁的，你敢杀我？”

丁原右拳凝铸不动，缓声道：“妳无需害怕，丁某生平从不杀妇孺。但妳杀害农神医，我又岂能轻饶？且先将妳修为尽数废去，再交与正主儿处置。”

饕心碧妪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自己要是落入农冰衣的手里，哪里还能有好果子吃？她心念急转，嘿嘿冷笑：“若是如此，屈翠枫那小子便要被你害死了！”

丁原眸中神光电闪，慑得饕心碧妪心头一寒，沉声道：“妳要挟我？”

饕心碧妪不敢对视丁原的眼睛，干脆闭起双目，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听说阁下与屈箭南是生死之交，为了丁夫人还欠了他偌大的一个情。而今屈箭南夫妻双双身亡，只留下屈翠枫这么一个独子。

“阁下自诩为天陆第一人，若连好友的遗孤也保全不了，岂不让世人耻笑你徒有??”

她“虚名”两个字还没有吐出，丁原冷声喝断道：“屈掌门夫妇是不是妳杀死的？”

饕心碧妪心里一颤，骇然道：“这小子好快的反应！”只觉得丁原拳头上杀气大盛，如冰霜扑面，压得她连眼皮都不敢妄动一下。

心一横，她只当没听见丁原的喝问，接着说道：“我已在屈翠枫的体内种下本命元蛊。老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蛊虫就会立生感应，迅速化作在他脑髓内一滩剧毒无比的精血。任你本事通天，也休想救活屈翠枫！”

也难怪她嚣张，这本命元蛊非比等闲毒药，能够用真气迫解。牠一俟潜入人体，便几与宿主精血凝成一体，同生共死，更无解药可寻。

姬雪雁心一沉，问道：“快说，翠枫这孩子在哪里？”

饕心碧妪讥笑道：“怎么，丁夫人慌了？莫非事隔二十多年，还忘不了老情人？”

姬雪雁眉宇间怒意一涌，随即摇摇头道：“妳满脑子的龌龊念头，已是不可救药。”

饕心碧妪咯咯笑道：“可不可救药无关紧要，屈翠枫的小命可是值钱得很。”

丁原不为所动，缓缓道：“我怎么知道妳说的是真是假？”

饕心碧妪睁开眼睛，阴冷一笑道：“你们等着瞧罢。”心念微动，催驭本命元蛊。

过了约莫一盏茶左右，屈翠枫的身影徐徐出现在门外。进得茶馆来见到丁原夫妇，他黯灭空洞的眼神猛然一亮，旋即垂下头来。

姬雪雁难抑心情激动，走上前去握住屈翠枫的胳膊，问道：“翠枫，你可还好？”

屈翠枫任由姬雪雁拉着自己，脸上既不见欣喜，也没有愤怒，低声道：“我还好，多谢丁叔叔、姬婶婶关心。”

姬雪雁一怔，暗自叹息道：“这孩子定是被那妖妇折磨苦了，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神采？”心下不由涌起怜惜慈爱之情，安慰道：“放心，既然我和你丁叔叔来了，就绝不会让这老妖妇再伤你分毫！”

饕心碧妪道：“丁夫人，家常不妨稍后再叙，大话也别说得那么早。咱们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只要你们夫妇将天殇琴交给老身，我便马上收了这小子体内的本命元蛊。要不然，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谁也落不了好！”

丁原点点头，问道：“翠枫，你可清楚这老妖婆的本命元蛊潜匿在体内何处？”

屈翠枫沉默片刻，回答道：“就在脑海玉枕穴附近。丁叔叔，我爹娘便是被她和欧阳修宏连手害死。小侄忍辱偷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活着说出凶手，不让爹娘含恨九泉。您不必管我生死，更不能将天殇琴交给她！”

饕心碧妪怒笑道：“小兔崽子，难怪当日你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老娘手下留情，敢情打的是这个算盘？若非我看你像条哈巴狗似的摇尾乞怜，又能把老娘伺候得舒舒服服，早一掌把你给毙了！”

屈翠枫猛一抬头，眼眸中迸射出浓烈的仇恨与愤慨，徐徐道：“妳不杀我，只是为了能向丁叔叔换取好处。这些污言秽语，屈某听了也代妳羞耻！”

丁原道：“翠枫，你敢不敢陪丁叔叔赌上一赌？”

屈翠枫平静道：“只要能报父母之仇，我在所不惜。”

饕心碧妪隐感不妥，刚叫了声：“小贱种，你??”丁原拳劲微吐，登时令她昏死过去。

丁原转过身，问道：“卫大嫂，能不能借一间安静的屋子给我？”

卫母尚未从眼前的震撼中醒转，愣愣地点头道：“没问题，有一间空房，是专留给惊蛰的，他从来也没住饼。”

丁原提起饕心碧妪的后衣襟，交给姬雪雁道：“雪儿，替我看紧了她。”

姬雪雁颔首一笑，道：“放心罢。不过，你打算如何救治翠枫的性命？”

丁原笑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鬼锋闻言也不禁心生好奇，却听丁原说道：“鬼锋兄，待会儿我要给翠枫化解体内元蛊，烦劳你帮丁某护法。”

鬼锋怔了怔，没想到丁原会开口邀请自己。他也不多说什么，微一点头道：“好。”

众人由卫母引着到了后院，打开厢屋门，里头虽久已无人居住，但窗明几净，收拾得十分整洁。丁原环顾了一圈，道：“卫大嫂，妳去前面忙罢，别影响了生意。”

卫母对丁原也不客套，笑着道：“那我去忙我的啦，有什么事只管往外招呼。”

待她去了，鬼锋取了把椅子，背里朝外往门口一坐，瞧上去倒也颇像尊门神。

姬雪雁顺手将饕心碧妪朝椅子里一塞，道：“好啦，请丁大神医发号施令。”

丁原知是雪儿是在调侃自己，他也不以为意，吩咐道：“翠枫，脱了靴子到床上盘膝而坐，去念存思，松弛全身，将真气全部纳入丹田流转，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屈翠枫默然点头，上床坐下，双手虚托在小肮前捏作法印，徐徐合起两眼。

丁原观察了他一会儿，说道：“雪儿，妳坐到翠枫身后，用小无相神功替他护持心脉，莫要让老婆子的本命元蛊流窜入内。”

姬雪雁瞥了眼门口端坐的鬼锋，想提醒丁原小心，朱唇动了动，又自忍住。丁原似已看破她心中顾虑，向她笑笑意示无妨。

“翠枫，我要将雪原仙剑渡入你的体内诛杀蛊虫，或许会有些疼痛，你尽力忍住，千万不要运功相抗，丁叔叔保你平安无事。”

姬雪雁闻言一惊，万万没有想到丁原竟是用如此方法对付蛊虫。

虽说她对丈夫的修为比任何人都来得有信心，可雪原仙剑堪称当世顶尖神兵，别说对等闲金铁如削腐竹，就是仙剑魔刃也难撄其锋。一旦进入到人的肉躯之内，万一稍有不慎，屈翠枫可就危险了。

反倒是屈翠枫泰然自若，沉声应道：“小侄信得过丁叔叔。”

丁原道：“好！”双目一合一睁间神光大盛，有如实质直射屈翠枫低垂的眼帘。屈翠枫身躯不由自主地一颤，竟感觉丁原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利箭般，穿透过自己的双目，直抵体内，将他的五脏六腑尽摄眼底。

他急忙默念师门心诀，去念存思，稳守灵台，体内异样感觉渐渐消隐，神游紫府，心铸明镜，进入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丁原左手一捏剑诀，唇间轻吐，“啵”地低响，一团光丸从口中喷出，冉冉上升到眉宇前，徐徐转动散发出柔和纯净的紫色光晕，正是已然光化的雪原仙剑。

“咄！”丁原一声低喝，左手剑诀横托胸前，拇指往外微微上挑，虚指向屈翠枫额头。光丸应声嗡嗡镝鸣，缓缓飞起，凝铸在屈翠枫眉心上方，如一汪秋水波光漾动，一点一滴地渗入他的体内。

丁原脸上波澜不惊，星眸中透射出无比强大的自信与沉着，让姬雪雁那颗原本稍存忐忑的心，亦情不自禁地舒缓下来。

不过须臾，光丸完全没入屈翠枫的眉心消失无踪。他的神情平静，似乎没有感受到丝毫仙剑入体的痛楚与不适，只是脸庞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紫光。

丁原心剑合一，修长挺拔的身躯立在床前，隐隐焕放出乳白色的绚丽光雾，将他的身影慢慢笼罩在一团似真似幻的雾光里，若隐若现。

厢房里万籁俱寂，只有低微的呼吸声伴随着怦然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黑。

丁原的头顶升起蒙蒙水雾，屈翠枫的脸上也流露出痛楚的神色。姬雪雁的心又紧了起来，秀挺的鼻尖上渗出一滴滴细小晶莹的汗珠。

正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似有两人朝着厢房的方向快步行来。

丁原与屈翠枫心无旁骛，浑然不觉。

姬雪雁芳心一凛，道：“难不成这妖妇还有同党？”却不敢撤开抵在屈翠枫背心上的玉掌，抬眼朝门外望去。

就听门口鬼锋冷冷的声音喝道：“站住。”

门外脚步声顿止，响起卫惊蛰的声音道：“阁下可是鬼锋先生？请问丁师叔、姬婶婶他们是否在屋里？”

鬼锋打量着卫惊蛰和他身旁的农冰衣，已然认出两人的身分，可仍旧冷冰冰地回答道：“在，但你们都不准进去。”

农冰衣却不买他的帐，娇哼道：“这又不是你家，凭什么不让咱们进屋？”

鬼锋也不着恼，木无表情道：“就凭丁原的一句话，鬼某的一柄剑。”

话音将落，猛听屋里传来饕心碧妪一声惨厉的嘶吼，划破了暮色中的宁静。

第六章 折腰北归

农冰衣俏脸变色，失声呼道：“丁大哥！”

她身形一纵，从鬼锋面前强行闯过。鬼锋出乎意料之外地没有出手拦截，任由农冰衣掠入屋中。

只见座椅翻倒，饕心碧妪面无人色，匍匐在地，身下一滩殷红的鲜血汩汩横流，瘫软的身躯随着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因经脉未解竟是无力爬起。

农冰衣急忙往床前瞧去，屈翠枫耳鼻内溢出一缕缕墨绿血丝，身躯颤抖脸色惨白，兀自强行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态，紧闭双目努力不呻吟出声。

在他身后，姬雪雁神色专注，正毫不吝啬地将自身醇正柔和的真气输入屈翠枫体内，助他护持经脉，不为外物所扰。

床前，一袭褚色身影静静伫立，正是久违了的丁原。由于背对着自己，农冰衣无法看到他的脸庞。一团淡淡的乳白光雾萦绕丁原周身，像风吹过的波澜，轻轻飘荡，衣衫却尽为汗水湿透。

农冰衣心情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惟恐惊扰到丁原和屈翠枫，强忍着没有开口。

“噗∣∣”屈翠枫的眉头陡然骤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十分难受，呛得他身子一震，从口中喷吐出一团紫色的光丸。

那光丸“嗡嗡”悠鸣，飞升到丁原的头顶。在紫色的光晕流转之下，依稀可见光丸表面布满一缕缕绿色丝光，色泽妖艳斑斓，宛如一条条蠕动的蛆虫，极是恶心。

丁原轻嘬双唇，扬声吐气，一束隐泛白光的气流“啵”地拂中光丸，顿时“嗤嗤”作响，表面上凝结的绿色光丝迅速蒸腾剥落，化作丝丝青烟。

不一刻，光丸上余毒尽去，丁原一收左手剑诀，将雪原仙剑纳入口中，又看了看屈翠枫的情形，这才转过身来笑道：“冰衣、惊蛰，你们来了。”

农冰衣默默打量着丁原的脸庞，彷佛岁月的沧桑，风尘的磨砺，全都无法在他的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一如两人二十余年前在云林禅寺初遇的模样。

她的心弦不由自主地产生一抹驿动，油然涌起一股淡如云烟的酸楚，终究化成湮没在心底的幽幽一叹。

她展颜微笑道：“丁大哥，没想到你的医术比我还高明。”说着取出一枚朱红色的丹丸，接着道：“这是我炼制的『小阳丹』，有补气养血之功。”

丁原悠然一笑，道：“妳这正牌的神医来了，我这冒牌郎中也该退位让贤啦??剩下的事情便有劳妳了。”取饼小阳丹吞服入口，立时化作一股柔和甜津顺喉而下。

事实上，他今次为救治屈翠枫虽耗损了不少真元，但只需打坐静修几日即可恢复，功效犹胜吞服下三五颗小阳丹。只是不愿拂了农冰衣的心意，才接过服食。

卫惊蛰上前躬身行礼道：“丁师叔，那老妖妇已经醒转，该当如何处置？”

农冰衣一听，登时玉颊含霜，恨恨道：“我要用她祭奠爷爷在天的英灵！”

丁原道：“她的本命元蛊为我所破，已然元气大伤，无力为恶。冰衣，我将她交给妳了。不过妳屈大哥夫妇也是因这妖妇而死，最好等翠枫苏醒后再一起处置。”

农冰衣恍然道：“难怪翠枫会落到这个老妖婆的手里！”走到床前，探手搭住屈翠枫的脉门，略作沉吟，取出两粒丹丸送入他的口中，说道：“雪儿姐姐，小屈已经没问题，妳可以收掌了。”

姬雪雁对于农冰衣的医术自然信得过，盈盈一笑，撤掌起身，问道：“冰衣，妳身后鼓鼓囊囊背的是什么东西？草药么？”

农冰衣脸色一黯，低低回答道：“是我爷爷的骨灰。等明日看过盛大哥、小蛋和鬼锋的对决，我就要依照他老人家的遗言，将骨灰洒遍爷爷曾到过的每个地方。”

姬雪雁一省，深悔自己失言，又牵动起农冰衣的伤心事。她刚想设法补救，身后屈翠枫低声一哼，睁开了眼睛。

农冰衣收拾情怀，道：“小屈，你感觉怎样？内腑和经脉里还有没有异样的麻痹？”

屈翠枫施展内视之术体察了一小会儿，摇头道：“没有，只是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脑袋也有点昏昏沉沉。”

农冰衣欣慰道：“那就没什么关系了。待会儿我用金针再替你拔一次余毒，只需好生休养上几个月，你就能完全康复啦。”

屈翠枫好像还没完全清醒一样，木木地点头道：“谢谢你们。”

卫惊蛰笑道：“你总算恢复正常了。先前在茶馆里，咱们怎么叫你也不答应一声，我和农姑姑还当你中了邪呢。”

屈翠枫强笑一下，道：“这和中邪也差不多了。我当时不敢答应，是怕那妖妇会用我威胁你们。”

农冰衣道：“对了，这老妖婆已被丁大哥擒下，说要等你醒后一块儿商量处置。咦，丁大哥呢？”她举目四望，不见丁原踪影，连门口的鬼锋也消失了。

姬雪雁答道：“他们两个已经走了，想是要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切磋。”

农冰衣埋怨道：“妳怎么也不管管他？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独来独往。他刚耗损了那么多真元，怎么和鬼锋那家伙决斗？”

姬雪雁嫣然笑道：“谁告诉妳他要和鬼锋决斗了？”

农冰衣一怔，疑惑地咕哝道：“不是为了决斗，鬼锋到处找丁大哥干什么？”

卫惊蛰轻笑道：“丁师叔做事一向天马行空，咱们也不必费神去猜。不过，有一件事我敢肯定，他既然来了翠霞，就一定会到紫竹林祭拜师祖。”

农冰衣道：“不错，还有盛大哥，他也是一定要见的。咱们就去紫竹林等他。”

几个人正说着，屈翠枫已下了床，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到饕心碧妪近前，一字一顿道：“老妖婆，妳也有今天！”

饕心碧妪情知在劫难逃，索性把眼一闭，咬牙切齿道：“小贱种！”

屈翠枫面色煞白，颊边肌肉轻轻抽搐了两下，语气蓦地变得平静得出奇，问道：“农姑姑，妳怎么说？”

农冰衣看着饕心碧妪萎顿狼狈的模样，心里忽又生出一丝不忍，那个“杀”字涌到嘴边，滚翻了两圈又吞落了回去。

可再想到爷爷一生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却无端丧命于此凶妇手中，心肠又硬了起来，一咬牙道：“小屈，你来罢。”

屈翠枫点点头，掣出吟风仙剑，光华森森，缓缓抵向饕心碧妪的心口。

饕心碧妪听出农冰衣话里隐含的犹豫，彷似见到了一线生机，嘿嘿冷笑道：“不愧是名门正道之后，对我这么个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太婆，竟也下得了杀手。

“若非丁原多管闲事，就算你们几个连手，又岂能杀得了老身？到头来终究借手他人报得亲仇，好威风，好快意！”

她这一席话说得屋中人一阵沉默。姬雪雁和卫惊蛰身为局外人，对此事皆不便多言，只默默无语地望着农冰衣和屈翠枫。

农冰衣正迟疑间，屈翠枫却已蔑然道：“死到临头还来花言巧语蛊惑人心？咱们今日杀妳，不单是为农神医和我爹娘报仇雪恨，更是替天行道。

“假如今日放妳离去，今后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惨遭毒手。屈某纵不为爹娘报仇，只为天下苍生，今日也要除了妳这个祸害！”说罢他仙剑向前一送，血花迸溅，穿透饕心碧妪的胸膛。

饕心碧妪的嘴唇动了动，似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怨毒绝望的双目瞪得浑圆，身躯在地上一抖，气绝而亡。

屋子里一片死寂，彷佛静得能够听出饕心碧妪心口汩汩鲜血流出的声音。

屈翠枫紧握着吟风仙剑，像是呆了一样，垂首凝视着饕心碧妪的尸体，一声不吭。

过了许久，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亲手杀死了饕心碧妪，屈翠枫的肩膀微微抽搐着，宛若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软软跪倒在地上，头向着越秀山的方向略略仰起，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叫道：“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终于把她杀了！”

他先是叫喊着，继而变成沙哑的嘶吼，到最后已成为喑哑的抽泣与哀嚎，令人不忍卒闻。他抽动的脸上，满是纵横的泪。

这种咸湿的滋味，自己已有多久没有尝过？而在多久前，自己已经深深渴望能像此刻这样痛痛快快地发泄？

凄迷的泪眼里，严父的教诲、慈母的呵护，还有梦魇般日夜缠绕着他的夜晚，纷沓而至，却又一晃而过，了无踪迹。

短短的几个月里，自己失去的太多太多，但上天又可曾给过他些许的补偿？饕心碧妪已死，然而昔日那个风光无限、潇洒倜傥的屈翠枫，亦同样再也回不来了。当泪水一滴滴坠落在地上，前尘往事业已覆水难收，譬如老死。

那边农冰衣伏倒在姬雪雁的怀里，也哭成了一个泪人，屋子里满是哀伤的泣声。

饕心碧妪的体内却突然爆裂出“啵”地一声，一团绿色光澜焕生，她的身躯逐渐凝缩变形，蜕化成一条惨绿色的蜥蜴，旋即皮肤“嘟嘟”翻裂腐烂，凝为一滩浓稠腥臭的血水，刺人鼻息。

只是众人心情激荡，谁也没有注意到，从那滩墨绿的血水里，悄然脱出一只绿豆大小的蛊虫，无声无息飞出窗去，消逝在幽暗的天宇下。

晚风吹拂，层云跌荡，西方天空中的霞光渲染出最后一抹的艳丽，缓缓隐没在葱郁巍峨的群山之巅。

夜来临了，淡淡的雾气弥漫在山林间，和着落日的余晖把天地都镀上了一层暗红。

丁原衣袂飘荡，负手伫立在一段高崖之上，双目凝望着前方那座幽深的古洞，悠悠道：“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受罚在此面壁，不远的地方就是潜龙渊。”

鬼锋站在他身后，环顾四周，淡淡道：“这里僻静无人，确是你我对决的好去处。”

丁原没有说话，默然迈步走入洞内。

里面空荡荡，依稀如当年情景。石壁与洞顶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镌刻着历代翠霞派先贤在洞中修炼参悟而得的心得。

其中尤为引人瞩目的，无疑是那一幅上代长老曾山所留的题诗，赫然写的是：“曾山到此一游，特留仙尿一罐——大正二十八年三月十七”。

距今已过一百六十余年，字迹却依旧清晰深陷在石壁之中，恍然如昨。

只是物是人非，曾老头已然多年未归翠霞，坐忘峰的后山也随之变得沉寂冷清。

莫名地，丁原心神恍惚了一下，好像剎那间重回到少年时，自己的师父淡言真人正从远方踏云而来，那古板的面容，瘦小的身影，在记忆里渐渐放大，渐渐清晰，令他心头一热，低唤道：“老道士！”

一阵山风吹过，洞外的草木簌簌摇曳，带走了淡言真人的身影。

丁原一醒，眼眶却干涩的难受，手指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轻轻抹过，缓缓平复下心境。他抬首望向静立在洞外、对着正凝神端详青石碑刻的鬼锋，说道：“请进。”

鬼锋走入洞内，朝周围的石刻略扫一眼，便收回视线不再观瞧，说道：“这里为何无人看守，任由你我往来？”

丁原回答道：“若是胸怀坦荡，整座翠霞后山自是空无一人；可要来的是居心叵测之徒，坐忘锋上草木皆兵。”

鬼锋微怔，一时半会儿想不透丁原话里蕴藏的玄机，但事关翠霞派隐私，他也不愿继续追问，只道：“我们还是回崖上，万一毁了这里的石刻，不免可惜。”

丁原唇角逸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问道：“你可知此洞的名字？”

鬼锋点头答道：“思悟∣∣我已在洞外的青石碑刻上看到。”他目光一闪，接着道：“阁下适才耗损了不少真元，不妨在洞中打坐一夜。待明早日出，你我再到洞外一决雌雄。”

丁原摇摇头，问道：“鬼锋兄，你与当年鬼仙门门主鬼若寒是何关系，可否告诉我？”

鬼锋静默了片刻，沉声道：“他是我伯父，也是我的杀父仇人。当年我侥幸逃脱，一路向北，原本想寻找一处荒僻的地方埋头苦修，却不料遭遇到北极冰原上的一个神秘门派。

“我用鬼仙门的绝学和他们作交换，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可待我回返漠北，欲找鬼若寒报仇时，却听说，他早已死在了阁下剑下。”

丁原道：“于是你就顺势南下，一路连挑燕山、天雷山庄、越秀与翠霞四派，一面验证自己多年修炼的成果，一面借此迫我露面？”

鬼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当我得知鬼若寒死讯后，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能与阁下快意一战，无论生死胜负皆不足谓。”

丁原哈哈一笑，道：“能成为鬼锋兄平生第一大敌，丁某幸何如之？不过，你既不是为了替鬼若寒报仇，又为何一定要与我一决而后快？”

鬼锋愣了愣，方才说道：“我想亲身体会，自己与天道巅峰究竟还有多远的差距。”

丁原收住笑声，问道：“倘若鬼锋兄赢了丁某，是否就意味自己站到了天道峰顶？”他看着鬼锋沉思的表情，根本不容他有些许喘息，紧跟着又问道：“当你站到峰顶之时，拔剑四顾，鬼锋兄又该何去何从？”

鬼锋一抬头，霍然迎上丁原锋利而深邃的眼神，竟久久说不出话来。丁原也不再开口，收回凝住在鬼锋脸上的目光，缓缓踱步打量着洞壁上的石刻。

半晌之后，鬼锋长长出了一口气，徐徐说道：“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但鬼某不远万里来到翠霞，只求一战，虽死无憾。”

说完这句话，他的眸子里又重新现出坚毅沉静之色，燃烧起熊熊斗志。

丁原停下步履，声音一寒，说道：“也罢，丁某现在就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

鬼锋闻言，心底禁不住一阵激荡。这些年来，他所梦寐以求的，就是能与眼前这号称天陆第一人的无双高手一决胜负，于生死毫厘间体悟天道的魅力。

而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即使是明知此战几无胜望，他也甘之如饴。只一剎，他平复下秋波微澜的心绪，面容又变得冷峻漠然，低声道：“多谢！”

鬼锋反手从背上撤下包裹，神情专注而平静地慢慢解开上面的绳扣，露出了那柄曾渴饮天陆四大高手鲜血的“破心雪剑”。

手一扬，裹布随风翩飞，飘荡向洞外黑沉沉的夜空，转瞬不见。

丁原静静地注视着他，修长的身影在黑暗里几乎与这幽幽古洞融成了一体。当他袖口衣袂轻轻漾起，也不晓得是这风在动，还是这山、这夜在动？

鬼锋的右手一寸寸挪移向剑柄，待到握住破心雪剑的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陡然亮起暗紫色的光焰，像两簇吞吐闪烁的鬼火，好似随时都会破茧而出，将周身的黑夜焚为一片妖艳凄厉的火海。

洞中的温度骤降，彷佛只一眨眼已跌近冰点。白茫茫的寒雾从他的衣衫下冉冉升腾，弥漫在波荡的山岚里，越来越浓，越来越冷。

丁原屹立在凛冽的杀气与寒雾中，宛若丝毫感受不到对面赫然凝聚进而发出的强大气势。

鬼锋的双手徐徐抬到面前，右腕微一运劲，“铿”地从鞘中掣出一截剑锋。

剑光如电，映射在鬼锋苍白的脸上，发出耀眼的光芒。肩膀上披散的靛蓝色长发，也彷被这森寒的剑气惊醒，猎猎狂舞，熠动着诡异磷光。

他双眼罩定五丈开外的丁原，一呼一吸间将状态攀升至巅峰，低低道：“请！”

丁原不为所动，淡然瞥过那柄锋芒崭露的破心雪剑。

“我早已出手。”

鬼锋一怔，蓦然看到身外地上一圈足印，他的瞳孔情不自禁地缓缓收缩。

这些足印有横有竖，深浅不一，形态各异，略一计数竟有六十四只，刚好形成一个圆环将他圈在了中心，自是适才丁原踱步时所留。

若是一个山野砍柴人，见到这些足印，多半会不以为意地一步跨过，跳出圈外。可在鬼锋眼里，这圈足印却像是一个充满挑战与刺激的谜团，诱惑着自己去突破。

慢慢地，他隐约感觉这些足印竟似拥有一股奇异的灵性，在凝固冰冷的山石上徐徐扩散，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涌来。一股无形的气势宛若天罗地网，弹指间将他笼罩在正中。

鬼锋的眸中紫焰一闪，像是被风吹动摇晃着的烛火，凛然发现脚下的六十四只足印突然间鲜活起来，在他的眼中、在他的心底流转涌动。

他心头一震，当即急催玄冰鬼气，全神凝铸灵台，不由自主闭起了双目。

眼前的幻想遽然褪没，鬼锋这才觉察到手心里已捏起了一丝冷汗，先前鼓荡积聚的漫天杀气业已荡然无存。

他紧了紧手中的破心雪剑，调匀自己的内息，却惊觉那圈足印如影随形涌入了脑海，幕天席地，一只只足印此起彼伏，环绕在他的脑海里。

“咄！”鬼锋的唇中发出一记厉啸，振剑劈斩，在虚空中打过一道夺目绚丽的电光，似乎是想驱散去缠绕在他心头的幻景。

他抬起右脚，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艰难地向前迈出一步。“砰！”靴底击在地面上，沉闷而冗长地一响，在思悟洞中悠悠回荡。

他执剑而立，如临深渊，徐徐睁开了双目，与丁原之间的距离已拉近两尺。他一声断喝，再举左脚。恍惚里，那些足印陡然汇聚成一团沛然莫御的惊云，与山川日月一体，向着自己水银泄地般地迫来。

他凛然醒悟到，自己的对手不是这些足印，也不是对面傲立的丁原，而是身外缥缈无凭的天地自然。

手中紧握的剑，已寻找不到劈落的去处！他的腿不自觉地凝固在半空，无法落下，像一只陷入蛛网的飞虫，难以自拔。

时间在洞中静止，岁月在静止中苍老。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鬼锋眼中的紫焰渐渐黯灭，他小心翼翼地将破心雪剑归入鞘中，再解下身上湿透的白衣，将它层层迭迭地重新包裹起来，就像珍藏起一段惊心动魄的记忆。

这时，如释重负地，他长吐一口气，脸上竟闪现一丝欣喜，一丝解脱。

丁原凝视着他，油然而笑。

鬼锋迎上丁原的视线，道：“幸好，我遇见了你；幸好，还不算太晚。”说着，他向丁原深深一揖，沉声说道：“承蒙指教！”

丁原坦然而受，再问道：“还要打吗？”

鬼锋冷漠刚硬的唇角居然泛起一缕笑容，摇头道：“不用了，应该不用了。天地无极，人寿几何？除了打打杀杀，其实我还可试着去做许多其它有趣的事。

“烦劳丁兄转告盛掌门和小蛋，明日午后之战取消，鬼某即刻北归。”

丁原悠然而笑，抱拳一礼道：“鬼锋兄，一路顺风。”

鬼锋向他点头示谢，再看了一眼脚下的那圈足印，此刻已恢复了沉寂。 他一迈而过，低声道：“告辞！”身形一展。一丝明悟，向着天宇，越飞越高。

第七章 守宫朱砂

却说无涯方丈师徒由姬榄、和婉夫妇一路陪同，行至紫竹林。盛年早已携了越秀剑派的新任掌门杨挚和燕山派掌门周陌烟等人远迎出轩。

众人进得紫竹轩，无涯方丈顿时闻到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盛年微微一笑，请了无涯方丈上座，替他泡上香茶，道：“不好意思，这满屋子酒气散得太慢。”

无涯方丈欠身接过杯盏，也笑道：“盛掌门酒量无双，性情中人，老衲早有耳闻。”

这时众人分宾主坐定，除了姬榄夫妇外，各派的门人弟子俱都退出了紫竹轩。

这些人里，若以掌门身分而论，当以越秀剑派的杨挚资历最浅。他正襟危坐在周陌烟的下首，问道：“无涯大师莫非也是为观摩盛掌门与鬼锋一战而来？”

无涯方丈似不愿在众人面前吐露来意，模棱两可道：“老衲适逢其会。”

这话听在别人耳里，只当他是委婉默认。可盛年外表粗豪，心细如发，思绪缜密，已然隐约听出无涯大师话里有话，来意绝不单纯。

他并不说破，若无其事地与众人寒暄了一阵，忽听外头喧哗，有人高声叫道：“盛兄、盛兄，我常老五来啦！”

随着话音，常彦梧兴冲冲闯入轩中，守在门外的一众弟子，全没料到这家伙敢在紫竹林中横冲直撞，竟不及拦阻。

无涯方丈听到常彦梧自报家门，眼皮几不可察觉地微微一抬，又立即垂落。近在咫尺的盛年尽收眼底，心中反更增添了一分疑惑。

常彦梧进门一瞧，屋里除了盛年还有其它宾客，除了姬榄夫妇，其它人自己一个也不认识。但从这些人的神态气度观量，该都是天陆正道翘楚人物才对。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旁若无人地笑道：“盛兄，原来你有客人在？”

盛年对常彦梧的作派早已见怪不怪，当下起身迎道：“常兄近来可好？”

常彦梧听盛年当着这么多人跟自己称兄道弟，殷切问候，心里得意无比，笑呵呵道：“兄弟我吃得香，睡得甜，逍遥快活连神仙也不如??”

他说得兴高采烈，口沫飞溅，猛察觉屋里一圈人正冷冷盯着自己。姬榄等人的神色里，更是透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常彦梧自号“神机子”，总算是个识趣的主，当即打住，哈哈一声干笑道：“盛兄，你先忙，我到隔壁屋坐着歇会儿。等晚上有空，咱们再聊。”

他灰溜溜退出紫竹轩，又朝里望了眼，想起那些轻蔑的眼神，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呸”的一声，狠狠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周围各家各派侍立守候的弟子，见常彦梧如此粗鲁无礼，纷纷怒目以视。

常彦梧不甘示弱，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敬众人，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子这般的世外高人么？”说罢惟恐激起那些弟子的公愤，抢在对方围上来之前，脚底一抹油溜到隔壁的竹庐前，刚要推门，门却开了。

常彦梧定睛瞧看，门里站的正是自己的宝贝干儿子。年许不见，小蛋的个头儿又长高不少，一双眼睛里神光熠熠，显然修为大有进境。

在他身后，站着位容貌秀丽的白衣少女，常彦梧却是不认得。

他怔了怔，眼睛瞥着白衣少女，嘿嘿笑道：“好小子，才多久，身边又换姑娘啦？”

小蛋对干爹的疯言疯语一向是逆来顺受，只当春风过耳，挠头道：“干爹，这位欧阳姑娘是我师父的义女，也是西域明驼堡的堡主。”

欧阳霓倒也落落大方，向常彦梧款款一礼道：“晚辈见过常老爷子。”

常彦梧笑嘻嘻道：“别客气，别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

欧阳霓听出他话中之意，终是低下头来没有说话。

常彦梧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对着小蛋横看竖看了老半晌。

小蛋不明其意，困惑道：“干爹，你在看什么？”

常彦梧叹道：“我在瞧，你小子到底是脸上长花，还是头顶生角？怎么天底下那么多漂亮姑娘都往你身边凑？”

这下小蛋也大感吃不消，好在屋里有人笑道：“常兄，咱们久违了。”

常彦梧闻声望去，这才发现屋里还有罗牛。他打了个哈哈，道：“罗兄也来了？”推开小蛋他上前伸手一搭罗牛宽厚的肩头，压低声音道：“上次的事，可多谢你啦。”

罗牛知他指的是灵泉山庄之战，笑笑道：“常兄不必客气，咱们坐下聊罢。”

常彦梧又哪里会客气？一屁股坐定，便开始神聊。待他胡侃累了，小蛋才将近日的遭遇简略说了遍，可才讲到自己辞别叶无青，携欧阳霓前来翠霞，就被常彦梧不耐烦地打断：“小蛋，明天的事你准备如何应对？”

小蛋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道：“我不是鬼锋的对手，只能尽力而为。”

常彦梧不悦地一哼，道：“傻小子，鬼锋又没杀你爹妈，犯得着跟他拼命么？到时候你胡乱和他过上两招，不管胜负就立即抽身认输。以他的身分，自然不好意思穷追猛打，咱们应个景儿也就是了。”

他顿了顿，接着教训道：“你没瞧见隔壁那一屋子的人么？真当他们是来瞧你和鬼锋打架的？别臭美了，还是想想怎么保住你的小命罢！”

小蛋虽对常彦梧的教诲不敢苟同，但心下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道：“干爹放心，我不会有事。”

常彦梧两眼一翻，哼道：“放心？你什么时候让老子放心过？这回照旧，听我的保管没错，老子还指望你过两天陪我去北海呢。”

小蛋苦笑道：“干爹，你真的要去？在灵泉山庄苦头还没吃够？”

常彦梧摆摆手道：“老子要是不去，岂不便宜了你大伯他们？别看那些家伙一个个都说不去。你等着瞧罢，背地里跑起来，一个个比兔子还快。何况??”他说到这里，忽有些不自然道：“这事我和你三姨早约定好了。”

“三姨？”小蛋想起当日常彦梧在灵泉山庄为救崔彦峨，奋不顾身追出大厅的旧事，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

就见常彦梧一瞪眼，骂道：“你鬼笑什么，到底陪不陪老子去？”

小蛋尚未回答，却听有一声音懒洋洋道：“去！要是不去，万一你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便宜了别人？”

常彦梧勃然大怒，旋即醒悟到是霸下在说话，喝骂道：“小王八蛋，敢咒你爷爷？”

霸下从小蛋怀里探出小脑袋，刚想多撩拨常彦梧几句，就听屋外卫惊蛰笑问道：“常老爷子，谁惹你了？好大的火气！”

门一开，只见卫惊蛰侧身而立却不进屋，先是将姬雪雁、农冰衣、屈翠枫等人请入竹庐。

众人见过礼，罗牛问道：“雪儿，丁小扮没有和妳一块儿来么？”

姬雪雁道：“咱们在临仙镇撞见了鬼锋，他可能要耽搁一会儿才到。”

常彦梧也不显生分，嘿嘿笑道：“敢情鬼锋已经到了，让丁兄先给他点教训也好。”

农冰衣看不惯常彦梧倚老卖老的模样，说道：“老爷子，难不成你也想会会鬼锋？”

常彦梧听出她话里的讥嘲之意，避而不答，故作惊讶道：“咦，农姑娘，妳的眼圈好红，莫非是刚才有谁欺负了妳？”

卫惊蛰情知这一老一小都是伶牙俐齿，让他们斗上嘴，别人休想再有清静，于是赶在农冰衣开口前，把山下发生的事先说了一遍。

小蛋望着对面垂首端坐的屈翠枫，见他自进屋后始终神情木然，不发一言，宛如空壳一般，心里也觉黯然，想安慰他几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更令他感觉歉仄的，还是农冰衣。毕竟当日若非背负叶无青上覆舟山求医，由此引来正魔两道各路人马聚往百草居，农百草亦不至于遇害。

虽说饕心碧妪和丹火真君已然先后伏诛，但也不能稍减他心头愧疚。早知如此，当日就该留在百草仙庐，与农神医并肩作战。

待卫惊蛰说完，那边盛年来请。原来紫竹轩毕竟狭小了些，无法安置下这多宾客，当下各家掌门便依了姬榄的建议，前往碧澜山庄赴宴洗尘。

姬榄夫妇见到久别重逢的爱女，自是无限欣喜。和婉上前拉着姬雪雁的手问长问短，好像仍当她是昔日待字闺中的小泵娘般。

那边杨挚见着屈翠枫却有些尴尬。尽避越秀剑派的掌门之位并无世袭之说，但屈翠枫作为近年来天陆正道崛起的少年俊彦，在众人心目里早已将他许之为乃父百年后，继承掌门宝座的第一候选。

可屈箭南夫妇在覆舟山双双遇难，屈翠枫又突然失踪，久无音讯。国不可一日无主，作为正道七大剑派之一的越秀派，自然也不能将掌门之位久久空悬。

况且屈翠枫终究年轻，资历也稍显浅薄，所以几经门中长老商议，到底还是公推杨挚接掌了越秀派。

这时他见到屈翠枫，心中固然惊喜不已，却多少也带着点惭愧。

倒是屈翠枫主动上前见礼，让杨挚稍感释然，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询抚慰。

姬榄瞧着眉飞色舞的常彦梧，怎么都觉着他活脱脱像个小丑。但今晚酒宴他忝为东道，对这位北海八鬼中的人物又不能视而不见，只好问道：“常先生，不知你是否有空？”但盼常彦梧识相，委婉推辞了自己的邀请。

谁知常彦梧对姬榄的心思心知肚明，暗暗愠怒道：“好啊，你看不起老子，只是碍于盛年情面才假惺惺的问上一声，却巴不得老子说上一句『没空』。

“嘿嘿，老子偏说有空，气死你。就算一口酒都不喝，老子坐在那儿也要恶心死你。”他故意慢条斯理道：“原本今夜是有点事，不过难得姬庄主盛情相邀，老夫焉能不识抬举？即便有天大的事，也等喝完了酒再说。”

他察言观色，见姬榄勉勉强强点点头，不由心里发笑，说道：“小蛋，你也去罢。”

小蛋早知道越秀、燕山两派的掌门已到紫竹轩，所以有意待在竹庐里不与他们照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盛年为难。

此刻听常彦梧问起，便摇头道：“我今晚还要打坐静修，就不去了。”

常彦梧老于世故，立刻明白了小蛋的顾虑，不以为意道：“也好。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能懂得这个道理，我老人家深为欣慰。”

结果除了小蛋，只有欧阳霓也留了下来。

待众人走后，紫竹林内登显冷清。小蛋和欧阳霓又闲聊了片刻，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道：“糟糕，瞌睡又上来了。”

欧阳霓微笑道：“你想睡就睡上一会儿罢，有我在这儿守着就是。”

小蛋勉力撑开如铅般沉重的眼皮，摇头道：“我还不想睡，咱们再聊会儿，等盛师伯和干爹他们回来再说。”

欧阳霓心知小蛋是担心他睡去后，自己独自一人身处异地，会倍感寂寞，故此才强忍着倦意支撑。当下微笑说道：“那我替你点一炷醒神香罢。”

小蛋不虞有它，说道：“好啊。”谁知等欧阳霓在桌上铜炉里燃起醒神香，他的睡意却愈发浓厚，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霸下乃天界神兽，未曾受到醒神香的影响，诧异道：“欧阳姑娘，妳点的什么香？”

欧阳霓望着熟睡的小蛋，道：“这其实是一炷『醉生梦死香』，寻常人闻了至少要大睡三天。常公子修为不弱，到明晚这时候应该就能醒了。”

霸下惊怒道：“妳想让我干爹睡整整十二个时辰，那明天和鬼锋的决斗怎么办？”

欧阳霓幽幽一叹，道：“正因如此，我才给他点了醉生梦死香。小龙，你觉得你干爹是鬼锋的对手么？”

霸下被问得一愣。牠内心当然清楚小蛋绝非鬼锋之敌，可嘴里又不愿承认，哼哼了两声，道：“打不过也要打，哪有事到临头当缩头乌龟的？”

欧阳霓苦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鬼锋，可他既然能与盛掌门这般的正道顶尖人物拼得两败俱伤，你干爹又岂是他的对手？

“听说此人心狠手辣，剑出见血，偏偏常公子外柔内刚，宁可战死也绝不愿低头。两人一旦交上手，你说结果会怎样？”

霸下听了她的解释，缩着头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道：“妳想让他错过明日的决斗？”

欧阳霓点点头，道：“大伙儿都晓得常公子有嗜睡的怪症，他因此爽约，想来也不会有谁取笑他怯战。这也是我义父的意思。”

霸下问道：“等我干爹晓得了这事，妳不怕他生气么？”

欧阳霓道：“生气总比丢命强，何况，你说他怎会知道是我做了手脚？”

霸下无言以对，却对欧阳霓的好感增加了不少，闷闷道：“是，我不会告诉他的。”

欧阳霓展颜一笑，道：“多谢了，明天还得请你配合我把戏演好，莫教别人看出破绽。”

蓦然，床上的小蛋嘴里发出低低一哼，听上去颇是痛楚。欧阳霓和霸下俱都一凛，齐齐朝他望去。

只见睡梦中的小蛋面色惨白，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身体在床上下意识地翻转扭曲，双手紧紧抓住草席不放，手背上的青筋蹦起老高。

欧阳霓一皱眉，忧道：“不好，常公子的病又犯了！”急步奔到床前，俯身按住他的肩头，叫道：“常公子、常公子！”

小蛋神情痛苦，牙关紧咬，面色由白转红，像是火烧一般，听到欧阳霓的惊呼，茫茫然睁开双眼，喘息道：“是、是虫??宝宝在作怪∣∣”

欧阳霓回想起上次小蛋在密林内发作时的情景，竟也有些手足无措，劝慰道：“不要紧，你先忍一会儿，我这就让小龙去请农仙子和盛掌门。”

小蛋摇摇头，道：“怕他们来也没用，不然当日农神医早替我医治了。妳、妳赶紧离我远一些，我熬过这阵子也就没事了??”

欧阳霓明白小蛋的意思，紧咬朱唇颤声道：“我怎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屋里受苦？都是我不好，不该用醉生梦死香刺激起圣淫虫。”

小蛋额头满是冷汗，强笑着安慰欧阳霓道：“牠说来就来??和什么醉生梦死香没有关系。妳、妳先出去，我要忍不住了∣∣”说着他身躯一震，眼里迸出异光，脸上又泛起诡异的银白光晕，煞是可怕。

欧阳霓用袖口帮小蛋拭去额头上不断滚滚淌落的汗珠，一咬贝齿道：“我不走。你一次发作的比一次厉害，这样忍着终究不是办法。如果??你实在想要，就、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小蛋猛低吼一声道：“走开！”伸手抓住欧阳霓的胳膊，向外猛推。

欧阳霓猝不及防，“哧啦”脆响，衣袖被小蛋扯破，一个踉跄朝后退倒。

不防屋外有人惊声道：“小蛋！”

欧阳霓扶着桌子站定，匆忙回头打量，却见一位素衣少女满脸惊愕，正站在门口。

此女秀美绝伦，气质脱俗，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尘仙子。饶是欧阳霓素来对自己的美貌颇具自信，乍见之下也不由自主地暗赞一声，自叹弗如。

在她身边，还傲立着位褚衣男子，剑眉入鬓，卓尔不群，神情里也掠过一缕讶异。

霸下见到素衣少女，脱口而出道：“干娘，妳??来了？”

此言一出，欧阳霓当即神色微变。她刚装作不以为意的模样，回过身想去照料小蛋，蓦地身边褚影一晃，门口那男子在几不可能的缝隙里与她擦身而过，先一步到了床前，道：“我来！”

欧阳霓一怔，只觉得对方的语气虽不严厉，却蕴含着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身不由己地收住了脚步，却惊讶地发现桌上的醉生梦死香，已被那人不知何时一掐而灭，只余一缕渺渺青烟逐渐散去。

那褚衣男子只扫了小蛋一眼，口中运起“定心咒”，一记断喝。

小蛋心神一震，犹如当头棒喝，几近崩溃的神智为之一醒，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翻身而起大喜道：“丁叔！”

丁原沉着从容，微一颔首道：“不要说话，守住心神。”他右掌按住小蛋胸口膻中穴，一股柔和醇正的大日都天翠微真气，浩浩商商涌入小蛋体内，顷刻间就将他体内躁动不安的三股真气，硬生生压制下去。

小蛋疼痛骤减，那团肆虐凶猛的欲火也渐渐平息，长吐了一口浊气，道：“丁叔，多谢你救我。”

丁原一面替小蛋疏导真气，一面摇头道：“不要分神，先将真气纳回丹田。”

小蛋点点头，朝门口站着的素衣少女看了眼，就见她也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心头顿感暖融融的，思忖道：“罗姑娘也来了，却教她看到我这种样子，累得她担心。唉，这虫宝宝乱来也太不挑时候。”

素衣少女正是罗羽杉。她一路御剑北上，来赴与小蛋的三年紫竹林之约，却在林外遇到了丁原。两人走近紫竹轩，远远听见竹庐里有人声，不料赶过来一看，却刚好撞上了这一幕。

她不敢打扰丁原，只目不转睛望着小蛋，见他神态渐渐平静，正合目行功，一颗悬起的芳心终于能稍稍放下，低声问道：“小龙，小蛋这是怎么了？”

霸下回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听干爹自己说，好像是体内圣淫虫精气发作。”

“圣淫虫精气？”此事罗羽杉也曾听小蛋说起过。只是当日小蛋的口气十分轻松，似乎并不把它当作一回事，罗羽杉也从未将它放在心上。没想到竟带来如此麻烦。

她怔怔出神半晌，忽听欧阳霓问道：“这位姑娘，妳也是常公子的朋友罢？”

罗羽杉一省，这才和欧阳霓互通了身分姓名，抱歉道：“适才我多有失礼之处，请欧阳姑娘海涵。”

欧阳霓得知罗羽杉的来历，虽暗自吃了一惊，脸上却仍旧淡淡笑道：“罗姑娘太客气了，我可担待不起。”

罗羽杉看了眼欧阳霓玉臂上被小蛋扯破的衣袖，道：“欧阳姑娘，我帮妳缝上罢。”

欧阳霓低头瞧瞧半裸在外的手臂，羞道：“想是方才常公子发作时无意扯破的，我心里紧张竟没有察觉。”

罗羽杉取出随身的针线包，问道：“小蛋这病??常犯么？”

欧阳霓看着罗羽杉熟练地穿针引线，回答道：“五六天前也有过一次，情形和今日也相差不多。他像是发狂了般，克制不住自己，将我、将我??”说到这里，俏脸泛红，噤口不言。

罗羽杉的心猛地下沉，想起刚刚在屋外隐约听到欧阳霓对小蛋说：“如果??你实在想要，就、就∣∣”

入屋时再看到两人纠缠在床上，小蛋一把扯下欧阳霓衣袖的情形，她再不敢任自己的思绪泛滥，努力保持镇定，将视线重落回欧阳霓的臂上。

然而，目光落处，罗羽杉剎那间如遭五雷轰顶，呆呆望着欧阳霓藕荷般半露的手臂。

那里，原本每一个成年少女都应拥有的守宫砂，却已消失无踪。

罗羽杉只觉天旋地转，一个可怕的念头犹如恶梦般缠绕在脑海里，嗡嗡乱作一团。银针失手刺落在欧阳霓的肌肤上，鲜血溢出，彷似一颗艳丽的红豆。

第八章 连番打击

欧阳霓失声低呼，似也明白了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终究是欲言又止。

罗羽杉回过神来，竭力抑制住激荡的心情，轻声道：“对不起，我走神了。”

欧阳霓悄然拂视过罗羽杉血色骤失的玉容，道：“没关系。罗姑娘，妳怎么了？”

罗羽杉深吸了两口，强自一笑，道：“可能是有些累了。”她垂首三两下将欧阳霓破损的衣袖缝好。

欧阳霓赞道：“真是好手艺。罗姑娘，有劳妳啦。”

罗羽杉望了望正凝神运功的小蛋，低低道：“我出去走走。”她转身出屋。

起初，她的步履还能勉强保持沉稳，可出了竹庐，便情不自禁地越奔越快，像是有个声音在心中喊：“逃，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两旁的紫竹不断朝后飞逝，可前方的路似乎总也到不了尽头。黑沉沉的夜里雾气弥漫，风彷佛也呜咽着从她的身旁拂过。

蓦地罗羽杉脚下一个踉跄，忙扶住身边的一株紫竹才没跌倒。她无力地倚靠在紫竹上，将玉颊紧紧贴住冰凉的竹面，晶莹的泪水不可抑制地潸然流淌。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泣声，双手紧紧抓住紫竹，好似只要一松手，就会跌入万丈深渊里。过了许久许久，她像是记起了什么，从怀里颤抖着取出一个小泥人，那是小蛋送的。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泥人已经干裂，而那熟悉的面容上，曾经无数次令自己感到甜蜜的浅浅含笑，而今，却毫不留情地刺心如针。

滴落的泪，模糊泥人的脸。如果泥人有心，它也一定会心痛如椎；如果泥人有泪，它也一定会如自己一样，无语泪流。

∣∣“这是我新做的一个，还是不太像。”耳畔忽然响起当日小蛋送泥人给自己时的话语，依旧那样清晰，那样刻骨铭心。

她扬起头，透过繁茂的枝叶，隐约看到今夜凄清的苍穹。一颗小小的星辰孤独地悬挂在清空之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如此刻的自己。

渐渐地，那星辰幻化作一颗触目惊心的守宫砂，在她的眼前不停地晃动，令她心碎。她惊瑟地闭起泪眼，泪珠却从细小的缝隙里继续溢出，一滴滴，一缕缕滑落过苍白的面颊，滑落过曾经的记忆。

心底里，轻轻响起那首平日最爱诵读的小词：“漏声残，灯焰短，马蹄香。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

林中，夕阳早没，惟余茫茫紫雾，幽冷月光。可一样的春将暮，一样的无语凝噎，迤逦天涯海角。但自己的身影，又该向往何方？

她从未品尝过这般椎心刺骨的痛苦，也从未意识到小蛋在自己心扉中竟有万钧之重。

她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喜欢上他，又是何时将一片痴情尽数凝系？

她静静地伫立在林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任今夜的凉风把泪水吹干，直至无泪可流。

远处，有人声传来，是赴宴而归的盛年等人渐行渐近。罗羽杉宛若从梦中惊醒，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泥人放回了怀中。

“咦，那不是羽杉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农冰衣遥遥望见了她，一边扬声招呼，一边快步走近。

在农冰衣的身后，盛年、无涯方丈、姬雪雁、常彦梧、卫惊蛰和屈翠枫等人亦都发现了罗羽杉，罗牛更是喜道：“羽杉，妳什么时候到的？”

罗羽杉看见父亲宽阔厚实的胸膛，坦荡亲切的笑容，恨不得立即扑入他的怀抱，痛痛快快地再哭一场。

可是她终于没有，只是矜持一笑：“我来了有一会儿，晚上睡不着，便到林子里散了会儿步。”

农冰衣诧异道：“羽杉，妳眼圈怎么红红的，刚才哭过了么？”

罗羽杉摇头道：“没什么。”怕别人继续追问，她转开话题道：“丁师叔也到了，正在屋里替小蛋疗伤。”

盛年一凛，暗道：“羽杉如此伤心，难道是为了小蛋的病？”

而身旁的常彦梧却在想：“这小丫头一定是看到小蛋和欧阳霓在一起，吃醋了，所以一个人躲来这里偷哭。”

无涯方丈问道：“罗姑娘，常小施主受了什么伤？要不要紧？”

罗羽杉一怔，不晓得这位老僧为何也如此关心小蛋的伤势，回答道：“据说是体内圣淫虫精气发作，我出来时已经大有好转了。”

农冰衣蹙起秀眉，想要开口说什么，可看看罗羽杉红肿的眼圈，又咽下了。

这时众人里熟悉罗羽杉和小蛋的，都隐约“猜到”了她伤心的原因。

罗牛牵挂小蛋，又听丁原也到了，说道：“走，咱们赶紧去瞧瞧。”

众人匆匆赶回紫竹轩，屋里头丁原早已收功，正由欧阳霓和霸下作陪，神态悠闲地坐在桌边喝茶。小蛋盘膝在床上打坐，面色恢复如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大伙儿心情一松。

盛年笑道：“丁师弟，这几年你都躲到哪里去了？”

丁原起身道：“我去瀛洲仙岛转了一圈。”

罗牛一步迈上，盯着丁原上下打量，满脸喜悦笑容道：“好小子，几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丁原苦笑道：“我都四十来岁的人了，还能长高？”

罗牛憨然笑道：“你这么老了？我怎么一点都没觉得？”

丁原一拳擂在罗牛肩膀上，轻笑道：“你不是比我更老？”

罗牛挨了一拳，笑着不自禁往屋外瞧去，感慨道：“是啊，咱们都老了，师父也仙逝二十年了。”

说到淡言真人，丁原低声道：“盛师兄，麻烦你准备些香烛祭拜之物，明早咱们去上坟。”

盛年点点头，道：“我这就让惊蛰去准备。”

常彦梧是头一次亲眼瞧见丁原。他本来照旧想上前套近乎，可一句“丁兄”在嘴里滚了好几圈，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期期艾艾道：“丁??先生，我干儿子小蛋的伤怎样了？”

丁原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暂时没事了，常兄不必担忧。”

说着话，小蛋运功醒转，一看这么多人都站在屋里，忙从床上跳下。

盛年问道：“小蛋，你感觉如何？”

小蛋笑笑道：“我很好啊。”

盛年点点头，望了望无涯方丈，说道：“我和无涯大师有话要问你，咱们到隔壁屋里说罢。”

欧阳霓闻言微微一颤，已然猜出先前那惨死的老僧，与云林禅寺之间势必存在着某种重大关联，否则何需劳动无涯方丈亲自出马。

常彦梧不知其中缘由，心里反得意道：“我这傻儿子混得不错，连云林禅寺的方丈都特意上门来找他。”

小蛋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却意外发觉罗羽杉落单站在屋外，神情落寞眼神迷离，不由一愣。

他有心想上前打个招呼，可罗羽杉却一眼也不瞧他，只好憋着个闷葫芦，跟着盛年和无涯方丈进了隔壁的竹庐。

盛年掩上屋门，神色变得凝重，沉声道：“小蛋，你坐罢。”

小蛋摇头道：“我站着就好。盛大叔，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盛年坐下道：“这位无涯大师是云林禅寺的方丈，有一些事要问你。”

无涯方丈接过话头，道：“老衲听说小施主与盛掌门渊源颇深，故此前来翠霞，想通过他找到小施主，了解一些事。不想凑巧小施主正好就在翠霞，倒也省了老衲一番奔波之苦。”

小蛋问道：“不知大师想了解些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

无涯方丈含笑道：“多谢小施主肯配合。大约在六天前，小施主是否曾在亭林镇凤仪居内邂逅过一位游方老僧？”

小蛋早预感到无涯方丈找自己多半是为了这事，却没想到消息果真传得如此之快。他点点头道：“原来那位大师是贵寺的高僧。”

无涯方丈徐徐道：“他非但是敝寺的僧人，更是老衲的师叔，法号一执。”

小蛋大吃一惊，错愕道：“原来是一执大师？难怪修为那般了得。”

无涯方丈道：“一执师叔二十余年前闯过大乘佛境，大彻大悟，于是放下尘世所有虚名羁绊，孑然一身云游四海。偶尔也能收到他传回的音讯，多半是知会我们救助他沿途所见的灾民病患。”

他的语音渐转低沉，接着说道：“数日前，有广福寺的僧友在凤仪居外，偶然发现一执师叔留下的求援标记，惊异之下便入店查访。待到老衲率敝寺弟子赶到时，却只在数十里外的荒林里，找到一座孤坟。

“我们按照石碑上的留字，这才找到了小施主。希望小施主能将实情相告，老衲不胜感激。”

小蛋听完，轻轻出了口气，道：“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心知无涯方丈虽然说得客气，但显然已将自己列为疑凶。尽避一执大师死得蹊跷，可一来自己也并不真的清楚其中原委，二来无涯方丈也未必肯信。

搞不好，自己笨嘴笨舌的解说，反而真格会令自己沦为杀人凶手，稀里胡涂成了云林禅寺的头号仇敌。

可即便如此，他又如何能欺骗无涯方丈和盛年？理清思绪，小蛋将自己在凤仪居的遭遇，尽量清楚明了地述说了一遍。不过他仍留了个心眼，把欧阳霓出手的一节省略了下来，以免将她也牵连在内。

说完，小蛋苦笑道：“晚辈自知闯了大祸，甘愿领受贵寺责罚。”

在小蛋叙述的过程中，无涯方丈和盛年均都静静聆听，好给小蛋机会将事情交代完整，可两人脸色却明显越来越沉重，甚而流露出一缕惊忧之色。

无涯方丈看了看盛年，问道：“小施主，你刚才说的那个伙计，是在哪里遇见的？”

小蛋一怔，不明白为何无涯方丈会问自己看似与案情并无直接关联的细节，回答道：“是在院子门口，当时还有很多人往外跑，我只顺手抓住了他。”

无涯方丈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连续又问了几个细节，小蛋的回答仍与方才叙述的内容一般无二，只是用词上稍有出入而已。

这时他已醒悟，无涯方丈是借此在测试自己是否撒谎，答得也就更加仔细小心。

待无涯方丈都问完了，盛年才开口道：“小蛋，这事你还有和谁说起过？”

小蛋看无涯方丈和盛年均都如此慎重，情知事情必然重大，潜心回忆了片刻，回答道：“没有了。”

无涯方丈忽然向小蛋合十一礼，道：“小施主，多谢你替老衲解开了心中疑团。”

小蛋忙躬身还礼，说道：“晚辈害死了一执大师，罪孽深重，如何当得起您的谢礼？不过此事确与欧阳姑娘、小龙无关，只求大师莫要牵连他们。”

无涯方丈油然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老衲和盛掌门说要追究小施主的罪责？”

小蛋愣了愣，不由大松一口气。他没想到无涯方丈竟是如此通情达理，想了一想又道：“可一执大师的死，晚辈确实难逃干系。”

无涯方丈道：“若是如此，一执师叔临终时岂会以大事相托？在老衲看来，他对小施主只有感激之情，绝无怪罪之意。敝寺更不能不问情由，不分青红皂白，将罪名强加给小施主。”

盛年在旁如释重负。他起初听到无涯方丈说起此事，内心震撼不言而喻。尽避小蛋并非他的门人，可关爱之心殊不下于对待自己的弟子。

此刻听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然明白小蛋绝非杀害一执大师的凶手。而若非小蛋和欧阳霓及时赶到，一执大师心神受控，多半会沦为一件身不由己的杀人工具，届时所生风波，远非众人目下所能料及。

他见无涯方丈如是说，晓得小蛋断不会有事，当下谢道：“大师明察秋毫，慈悲为怀，在下钦佩之至。”

无涯方丈道：“盛掌门过誉了，老衲愧不敢当。说实话，老衲来时路上尚担心盛掌门会刻意袒护，由此引起翠霞、云林两家的杯葛纷争。今日见盛掌门与小施主都襟怀坦荡，老衲不胜惭愧。”

盛年看着小蛋，忽地一笑，道：“这孩子很好，没有让我失望。”

短短一语，已令小蛋心头火热，垂头道：“盛大叔，我对不起你。”

盛年大奇，问道：“小蛋，你会做什么对不起盛大叔的事了？”

小蛋低头道：“我知道师父和翠霞派之间有血海深仇，可还是忍不住救了他。”

盛年哈哈笑道：“为这个么？我反而不明白了，你哪里做错？难道我会希望你贪生怕死，任由自己的师父被人欺辱？”

他顿了顿，道：“不错，叶无青与我翠霞派确有不共戴天之仇。可盛某要雪此恨，自有手中三尺石中剑，岂要假手他人。

当日你丁叔叔放过叶无青，也正是因为他清楚我的心愿，所以绝对不会越厨代庖。”

小蛋无语，只向盛年深深一拜。

盛年看了看身旁端坐的无涯方丈，见他微一颔首，便会意道：“小蛋，你可以出去了。不过这件事情，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更不要将我们谈话的内容泄漏出去。”

小蛋道：“我知道了。”再向两人施了一礼，退出竹庐。

他刚出了门，就觉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磨蹭自己，低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却是那条大黑狗凑了上来。

他双腿发软，扶着门框一动不敢动，心里苦道：“刚刚还在想一定不辜负盛大叔，要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可怎么一见着大黑脚就软了？真丢人。”

好不容易等大黑蹭好了，又呜咽了两声，放开他回到墙角蹲坐下，小蛋抬手擦去额头冷汗，一抬眼皮，却瞧见罗羽杉站在荷花池边正向自己招手，忙奔了过去。

回首再看，大黑依旧双眼闪亮紧紧盯着自己，见自己回头，口中呜咽竟是作势欲起，要追着自己过来似的，吓得他不敢再看，脚下发力好一阵跑。

来到池边，小蛋摊开手里捏着的一尊小泥人，道：“罗姑娘，妳看，我又新做了一个。”

未料罗羽杉淡然看了一眼，并未接过，平静道：“有一个就够了。小蛋，丁师叔说，鬼锋已自动放弃明日的决斗，回返北海。天亮后，我就要回南海了。”

小蛋怔了怔，觉得记忆里罗羽杉似乎从未用过如此冷淡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不由莫名其妙道：“妳??这就要走吗？”

罗羽杉点点头，道：“我本不该来见你的，或许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见了，你自己多保重。”说罢，转身离去。

小蛋大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重逢，竟会演变成眼前的状况，终究不甘心叫道：“罗姑娘！”

罗羽杉微一顿足，低声道：“欧阳姑娘很好，不要辜负了人家。”再不回头，径自去了，却把小蛋一个人留在了荷花池畔发呆。

一阵风吹过，小蛋打了个寒颤，豁然惊醒道：“糟了，莫非是她看到我圣淫虫发作时发狂的情景，误解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正想如何找个机会向罗羽杉解释，却听丁原的声音道：“小蛋，我有话要和你说，咱们到林子里走走。”

小蛋满腹心事，但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跟在丁原身后走着，不觉来到一株紫竹前。

丁原停住脚步，抬头仰望道：“这是一株镇仙竹，我的雪原仙剑便是取材于此。”

小蛋不明白丁原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起这个，当下沉默不语，静静伫立在他身后。

丁原静默片刻，似从回忆中醒转，自失一笑道：“方才屋里人多，我不方便问你病情。小蛋，你可否将圣淫虫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小蛋知道丁原是在关心自己的病情，便一古脑地将前因后果全说了。

丁原又问道：“当日农神医察觉此症后，是否对你说过什么？”

小蛋想了想，回答道：“他说我体内有一股圣淫虫精气，颇成气候，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其它便没再讲什么了。”

丁原点点头，道：“原来农老爷子早就看出来了。枉我和你在瀛洲仙岛盘桓数月，竟至今才觉察不对，比起他老人家来，丁某实在望尘莫及。”

小蛋默然须臾，还是问道：“丁叔，农神医看出了什么？”

丁原回头注视着小蛋，缓缓道：“想来你自己也清楚，刚才丁某并未将你的伤势治愈。只是仗着醇厚的功力，将圣淫虫精气硬压了下去。不久之后，它还会再发。”

他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因修炼大日天魔真气走火入魔的情形，摇了摇头。

“你现在尚不明白它的可怕后果。假如不得遏制，圣淫虫精气将越发肆虐，发作时令你神智尽失，只要一个把持不住开了先例，此后便永沦欲海，整日间肆意奸淫以吸纳少女元阴，滋补精气。”

小蛋吓了一大跳，脑子里什么胡思乱想的念头一下子全飞走了，叫道：“那我岂不真的成了小淫贼？”

丁原哼道：“能做淫贼，那是你的福气！怕只怕圣淫虫精气壮大到最后，意识苏醒之时反客为主，届时你就是牠的傀儡。

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很清楚。”

小蛋的后背脊窜升起一股寒意，片刻后全身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咽了口唾沫，干涩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丁原没有回答。

他虽然能大显神威，将雪原仙剑渡入屈翠枫体内诛杀元蛊，可小蛋体内的圣淫虫精气却完全不同，早与小蛋的精血融为一体，除非全部抽空，将他变成干尸，否则根本无法将它驱逐出体外。

小蛋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轻轻道：“我明白了。丁叔，放心，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知道该怎么做。”

丁原眸中神光一闪，道：“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当年我中了绝毒，连农神医也束手无策，人人都把丁某当死人看。

可天不绝我，我如今还不是活得很好？

“第二，农神医既然说你的情况是福祸相依，那就必定有可化解之道。如果你现在想自暴自弃，丁某当然无法阻止你，但我会看不起你。”

小蛋沉吟了会儿，忽然抬头问道：“丁叔，我还能清醒多久？”

丁原摇头道：“那要看你的毅力和造化。”

小蛋轻轻笑了笑，道：“多谢你告诉我。丁叔，您还是将四相幻镜收回罢。”

丁原道：“不必了，真等到那一天也不迟。”拍拍小蛋肩膀，径自去了。

依照丁原性情，并不喜欢许人空话，哪怕是安慰之辞，这时也是一样。他只暗自决意，无论如何也要尽最大可能救治小蛋。

小蛋默默目送丁原的身影远去，心潮起伏难以自已。一转眼，却发现那株镇仙竹上竟有泪痕。他呆了呆，打消了去找罗羽杉的念头。

第九章 万劫不死

小蛋走后，盛年拂袖将屋门虚掩，低声道：“小蛋从来不会说谎。”

无涯方丈道：“老衲信得过。刚才他所描述的那些细节，绝无可能凭空捏造。”

盛年目光一动，道：“方丈，你觉得依照小蛋的描绘，一执大师是中了什么邪功？”

无涯方丈沉思良久，道：“敝寺秘藏的《波若业书》第七篇，有记载一种邪术，名为『销魂真印』。

“一旦中招，伤者表面并无任何痕迹，但不出三日便会神志丧失，成为施术者的另一分身，与俗话所说的『借尸还魂』颇有几分相似。”

盛年点头道：“不瞒方丈，敝派的典藏里也有类似的记载。不过，这种邪功非散仙一流不能施展，这也解释了以一执大师的超凡修为，为何还会着道。”

他皱起眉头，道：“方丈注意到小蛋曾提及一执大师眼眸里映射出另一个人的身影？这正是中了销魂真印后的症状之一，而那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无涯方丈对视着盛年的眼睛，一字一顿重复道：“天上地下，惟我独尊；千秋百世，万劫不死！”

屋里突然安静得近乎压抑，空气沉闷而凝滞，像千钧巨石压在了两人的心口。

盛年神情似悲似怒，徐徐道：“当年我与丁师弟他们舍命下潜龙渊，一场恶战九死一生，亲眼目睹一恸大师以金书玉牒将他封印，双双融入血海，消失无踪??”说着时，胸中酸痛，却是记起了悲壮战死的爱侣墨晶。

当年他束发出家，也是源于此祸而看破尘缘。事隔多年，念及伊人，却依旧不能释怀。

抑郁之下，盛年一掌拍开座边酒坛，咕嘟咕嘟鲸吞一口，火辣辣的感觉直刺肠胃，这才好受了一点。

无涯方丈自然听说过这段旧事，却无从安慰，待盛年放下酒坛，说道：“由此说来，他的确有可能还活着。”

盛年皱眉道：“在下不敢轻易断言，可卧灵山淡家村??”他猛又灌了口酒，脸膛变得亮红，沉声道：“十七年前，那里曾发生过一件血案，全村百姓一夜间俱都暴死，几乎无一幸免。每个人肌肤都泛靛青色，七窍流血。”

无涯方丈惊讶道：“盛掌门曾经到过卧灵山？”

盛年一叹，道：“非但我去过，罗师弟、丁师弟他们都曾去过。这是本门的一个绝大秘密，如今时隔多年，盛某也无需隐瞒。当年家师淡言真人仙逝后，先掌门淡一真人曾以无上法力，将他的魂魄投胎转生到淡家村。”

无涯方丈惊愕道：“竟有此事？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盛年道：“每年我们师兄弟三人都会在祭拜过家师后，前往淡家村探望。可到了第三年上，赫然发现那里已成一座死村。

我们掘地三尺，翻遍整座村庄，独独不见转世后的恩师遗体。”

无涯方丈忙问道：“后来盛掌门是否有继续找寻？”

盛年苦涩一笑，道：“我们师兄弟三个整整找了五年，才慢慢死心。淡一师伯羽化登仙前曾留下四句偈语道：『去就去了，来就来了；何须寻他，何须彷徨？』“初时，我以为是指他自己，后来用心咀嚼参悟，多半说的还是家师。想来，他在飞天前，早已算到会有此劫。”

无涯方丈慨叹道：“这么说来，如今转世后的令师，仍有活着的可能？”

盛年点了点头，喝了口烈酒道：“但愿如此，只是茫茫人海，却教我何处去找？”

他说到这里，念及师恩，已是虎目映泪。

无涯方丈黯然无语。毕竟当年淡言真人之死，云林禅寺难辞其咎。更曾激得丁原单枪匹马堵住山门，要为恩师报仇，一时轰动天下。

他唏嘘道：“盛掌门不必太过烦恼。在佛家而言，万事皆需凭缘，因果早种，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企及。也许，冥冥中早有天意。也说不定，哪一天转世后的令师就会突然现身??”

盛年道：“所以，我一定要再去次淡家村，到小蛋所说的百年古井下探上一探。不弄个水落石出，绝不罢手。”

无涯方丈一震，道：“你是怀疑∣∣”

盛年默默颔首，将剩余的烈酒一口灌尽，道：“最怕的，就是家师的转世之身，被那魔头据为己有！”说到这里，他的眉头皱了皱，却是无意间咬破了嘴唇。

无涯方丈慨然道：“令师之事，敝寺深为愧疚。老衲责无旁贷，便随盛掌门前往淡家村探个究竟。”

盛年道：“大师不必如此，毕竟这些仅仅是在下的一些揣测。”

无涯方丈微笑道：“盛掌门，你莫要忘了，敝寺的一恸、一执两位师叔皆因此而死，老衲身为方丈，焉能袖手旁观？”

盛年心下感激，抱拳道：“在下谢过大师！”

无涯方丈问道：“盛掌门，此事要不要告诉你的两位师弟？”

盛年沉吟了一下，道：“咱们不过是先去探查一番，就不必告诉他们了。”

无涯方丈明白盛年用意，是担心此行凶多吉少，不愿无端再把别人牵扯进来。假如那魔头真的没死，去再多的人恐怕也都没用。

他既决意随盛年同行，业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说道：“好，待老衲回寺主持过一执师叔的大礼，咱们便悄悄动身。”

盛年道：“就这么说。不过，咱们还是要预先留下书信，写明内情。若当真一去不回，也不至于让门下乱作一团。”

无涯方丈晓得他说得委婉，其实这书信就是遗嘱，洒然一笑，道：“老衲省得，多谢盛掌门提醒。”

两人再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窗外天色渐明，一缕晨曦透入屋中。

盛年舒展身躯，笑道：“又是一夜无眠。”起身推窗开门。

卫惊蛰迎上前道：“师父，香烛祭品都准备停当。罗师叔和丁师叔正在等您。”

当下盛年进入林内，与两位师弟并排肃立在淡言真人的坟前。

丁原居右，罗牛居左，盛年站在正中，手持香火恭恭敬敬跪拜下身，沉声道：“师父，今日我和罗师弟、丁师弟又一起来祭拜，您若有知，想必也会欣慰∣∣”

语至此处，声音哽咽，与丁原、罗牛连叩九头，久久俯身不起。

在外圈默立的众人，包括从碧澜山庄回返的杨挚、周陌烟，一瞬间无不在心头泛起同样的念头。

“当世能让他们师兄弟三个一起下拜的，也惟有长眠于此坟里的淡言真人！”

坟前的师兄弟三人各有所思，心情激荡，想到的却还是那些铭刻肺腑、永远也难以忘怀的师门旧事。

盛年记起自己昔日蒙受不白之冤，九刃穿身以证清白。是坟冢里的恩师夺过自己手中的石中剑，连穿两刃，代他受刑。

罗牛想到的是师父祭出元神，拼死救护自己冲出重围，因油尽灯枯长逝于无名荒岗之上，令他永世抱憾。

而丁原回忆起的，竟是老道士一字字历数自己的十大罪状，将他逐出门墙的一幕。

当自己愤然仰天，吼出一声“我不服”时，怎也料想不到那竟是他和老道士生前的最后一面。

虽然已是很久，但周围的人谁也没有上前去打扰，甚至有意识地保持着肃静，连呼吸都放到最低。

蓦地脚步纷沓，众人忍不住回首相望，却见两名巡山的翠霞派守值弟子，押着一位面蒙薄纱的少女行来。

常彦梧低咦道：“楚儿姑娘？”

姬榄瞧了瞧兀自跪拜在坟前的盛年、罗牛和丁原，皱起眉头走上前去，低声道：“怎么回事？”

这两名弟子刚好是碧澜山庄门下，忙禀报道：“师伯，这小妖女闯上山来，说要见丁师叔。”

姬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功透双目业已认出楚儿，心里油然翻起旧恨，冷冷道：“丁原没空，有事就和老夫说。”

楚儿漠然道：“我等他。”

姬榄嘿了声道：“妳可晓得老夫是谁？”

楚儿一言不发，将脸扭开，竟将姬榄干撂在那里。

好在这时小蛋和卫惊蛰走了过来，说道：“楚儿师姐，妳不是回东海了么？小寂呢，他没来吗？”

楚儿看到小蛋，柔声回答道：“我就是为丁寂的事而来。”

姬榄一惊，他是小寂的外公，自然不能不关心，所谓后辈子孙无小事，自己的面子倒是无所谓，抢先问道：“小寂怎么了？”

姬雪雁闻言也微微色变，走近问道：“楚儿姑娘，小寂出了什么事？”

楚儿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笺，递向姬雪雁。

姬雪雁接过，匆匆扫过，叹口气道：“这孩子∣∣”

姬榄站在旁边眼光拂视过信笺，只见上面是丁寂的字迹，草草写道：“北海一行，不日即归，勿告旁人；若一月之后仍不见我归还，请将此信交与家父∣∣小寂。”

再看落款的日期，距离今日已过去了一个月零一天。

姬榄疑惑道：“雪儿，小寂去北海做什么？”

姬雪雁摇头道：“我不知道。”

姬榄正迟疑着要不要再问楚儿，却听丁原缓步走近道：“我猜他是去取样东西，却不愿告诉咱们。”

姬雪雁问道：“是什么？”

农冰衣道：“我听爷爷说过，那里有一种卷心竹，有生肌养颜、白骨生肉的奇效。”

楚儿的心陡然一颤，默默将头垂下。

众人看了看遮盖在她脸上随风飘扬的面纱，立刻明白了小寂前往北海的真实意图。

姬榄暗自愠怒道：“这孩子，竟为了一个仇敌孤身涉险，真是昏头了。不晓得雪儿是如何管教的！”

姬雪雁怔怔盯着信笺上的日期，喃喃道：“一个月??他也该回来了。”

常彦梧曾久居北海，自不肯放过这出头露脸的机会，说道：“假如御剑飞行，不算寻找的时间，到北海一个来回也就十多天的工夫罢？”

农冰衣狠狠瞪了他一眼，见姬雪雁面色越发焦灼，安慰道：“也许小寂还没找到卷心竹，所以耽搁了归期。”

姬榄终于忍不住怒道：“好端端去北海做什么！”

常彦梧一听不乐意了，两眼一翻，道：“北海怎么了，怎么就不能去了？”

姬榄本就心情不好，再被他一顶，火气就要发作。

盛年见势抢先道：“常兄，在下对北海素来只有隐约耳闻，并不熟悉，可否请你为大伙儿介绍一下？”

常彦梧捋捋胡子，道：“既然盛兄相问，老夫自然知无不言。此去北海御剑也需六七天，如果碰上天气糟糕，走上十天也不一定。整个北海方圆数万里，直达北极冰天，和天陆中土的面积也差不了多少。”

姬雪雁忧道：“偌大的地方，譬如大海捞针，咱们这可到哪儿去找他？”

常彦梧叹道：“丁夫人说得不错。怕就怕，咱们现在去找，也已经晚了。”

楚儿脑海里灵光一闪，豁然醒悟到小寂留书的目的。他并非是指望万一遇险丁原可以前往救援，而是希望他爹爹能体会自己的心意，将卷心竹寻到，好治愈自己脸上的伤。

一念至此，心神俱震，恨不能马上就飞往北海寻到小寂。

只听常彦梧继续说道：“北海上漂浮的冰山数以万计，今年在这儿，明年就不晓得漂去了哪里。到处冰天雪地，荒无人烟，却又藏龙卧虎，隐匿着许多世外高手，听说还有散仙也在那儿隐居修炼。”

农冰衣听他摇头晃脑说什么世外高手，本想顶他一下，可心悬小寂，也没了这个兴致，问道：“有没有知名的门派？”

常彦梧哼道：“妳当那儿是天陆中土，动不动就走门串家，自报名号？那里各门各派都是深居简出，潜心修炼，老死不相往来。

“就像咱们北海八仙，在那里待了几十年，也没见过几个外人。也正因为如此，才少有人来，令它几乎与世隔绝。所谓的北地冰原和它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罗牛犯愁道：“这么一来，咱们到哪儿去找小寂？”

丁原道：“不要紧，他是为找卷心竹去的，这就是最好的线索。”

姬雪雁道：“丁原，咱们这就动身去找小寂。”

丁原道：“别急，咱们这儿还有一个现成的向导。常兄，你说对不对？”

常彦梧听丁原点自己的名，心头敲鼓，几分得意几分担忧，道：“他不会是藉这机会抢老子的贯海冰剑罢？”脸上却作出爽快笑容，说道：“没问题，我别的做不了，要说到北海指路，还不是小菜一碟？”

罗牛道：“我没事也是闲着，也陪你们一块去。”

丁原摇头道：“不必！小寂不会有事的，否则我灵台早该有了不祥感应。”

大伙儿都知丁原修为通神，既如此说，想来小寂真的不会有什么大事，俱都稍稍将悬起的心放下。

忽听旁边的人群里有一越秀弟子道：“怎么鬼锋还没来？”

旁边有知情的低笑道：“你还不晓得罢，他已被丁原打得夹着尾巴逃回老家去啦，哪里还敢到这儿来找死。”

那越秀弟子不屑道：“敢情这家伙也是个软蛋，可惜没杀了他，好为屈师伯出口恶气。”

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虽轻，但也逃不过丁原的耳朵。他眼里寒光乍现，如出鞘利刃射向那两个弟子，冷笑道：“两位英勇神武，当日怎不见你们奋勇上前，将鬼锋留在越秀山？”

两人被丁原的眼神慑得一寒，没想到马屁拍错了地方，既羞且惧低下头去。

杨挚见丁原当着自己这个掌门的面，毫不留情地训斥越秀弟子，心中多少生出不快，暗道：“就算他们话有不妥，你自己因为儿子失踪窝了一肚子邪火，也不该发泄到我越秀剑派的头上。”

他干咳了声，拱手道：“盛掌门，既然鬼锋已主动毁约，在下也不便在此久留，这就告辞。”

盛年清楚杨挚是和丁原赌气，含笑还礼道：“杨兄何须如此匆忙？敝派有招待不周之处，尚请见谅。”

这话就等若是婉转地替丁原道歉，杨挚心气一平，笑笑道：“盛掌门客气了。待来日有暇，请到越秀一行，在下扫榻相迎。”

他回过头望着人群里的屈翠枫，问道：“翠枫，你也跟我一起回山罢，正可祭拜一下你爹娘。”

谁知屈翠枫摇头道：“我暂时还不想回越秀山。”

杨挚大感意外，问道：“那你打算去哪里？”

屈翠枫迟疑了下，咬牙答道：“那绿袍妖妇虽死，可欧阳修宏仍逍遥在外。不杀他，翠枫枉为人子！”

杨挚释然笑道：“难得你存有此心，那更该随我回返越秀，潜心修炼，也好来日手刃强仇，为你父母报仇。”

屈翠枫还是摇头，低声道：“弟子想拜入罗叔叔门下，求他赐赠天道绝学，以期早日复仇。”

杨挚面色尴尬，强笑道：“不错，罗兄的天道星图乃旷世绝学，若能参悟此功，确能事半功倍。”

罗牛傻了眼，没想到这事情转了一圈会绕到自己头上来。他本就不善言词，正想着如何回答，屈翠枫已径自来到面前扑通跪倒，恳求道：“罗叔叔，求你看在我爹娘面上，收小侄为徒！”

杨挚铁青着脸，在旁一声不吭。需知改投门派乃各家的大忌，更何况屈翠枫曾是越秀剑派视之为未来掌门人选的杰出弟子？

可转念想到若非他父母双亡，自己又应势接掌了越秀，屈翠枫又何必做此抉择？心里一声长叹，别过了脸。

罗牛见屈翠枫跪地相求，忙伸手相扶道：“你快起来，这事咱们慢慢商量。”

屈翠枫运力沉身，语气低沉倔强道：“求罗叔叔成全！”

罗牛手足无措，看看盛年和丁原，又望了望决意置身事外的杨挚，苦笑道：“我传你星图就是，可这个师父，却万万不能的。”

屈翠枫面露喜色，道：“罗叔叔！”语声颤抖，目中隐现泪光。

罗牛念及他的遭遇和屈箭南夫妇的情谊，也不禁感慨万千，扶起他道：“只要你肯学，罗叔叔必定倾囊相授。”

姬雪雁上前向罗牛深深一礼，道：“阿牛，我也代箭南谢谢你。想来他九泉之下有知，也会感激你。”

小蛋见屈翠枫有了着落，且罗牛当众承诺要传他天道星图，不由喜慰异常，为他高兴，却又情难自禁，悄悄向站在罗牛身后的罗羽杉望去。

罗羽杉似有所觉，正迎上他的眼神。两人的视线一触，又各自迅速转移望向地面，再不向对方瞧上一眼。

这情形，只有丁原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第十章 福祸自种

日上三竿，众人纷纷辞行下山。待越秀、燕山、云林禅寺三家掌门离去后，盛年又将丁原和罗牛等人亲送出紫竹林，三人依依惜别。

丁原与罗牛并肩前行，到得翠霞山门外。丁原看看天色，笑道：“阿牛，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就在此地分手罢，待我从北海归来后再聚。”

罗牛点点头，道：“多加保重，早日回来。”

丁原在他胸口轻轻一捶，目光有意无意拂过罗牛身后默立的罗羽杉，道：“走啦！”御剑腾空。

姬雪雁、常彦梧、欧阳霓和楚儿亦飘身而起，追了上去。

小蛋看着罗羽杉，却见她似乎不经意地将头掉转向另一边，强忍住心底惆怅，说道：“罗大叔，您多保重。”

罗牛虽觉得小蛋和罗羽杉之间彼此生分了许多，话少得有些异常，却也没想得太多，颔首道：“一路顺风。”

小蛋勉强笑笑，祭起雪恋仙剑，光华一闪，追着丁原和干爹的身影去了。

罗羽杉悄悄抬头，视线追随云霄里那抹迅速去远的剑光，只觉天地从此无色。

过了许久，丁原等人的身影早已消逝在层云深处，罗牛这才收回目光，问道：“羽杉，要不要回天雷山庄住几天？妳娘和小虎都很惦记妳！”

罗羽杉魂不守舍地摇摇头，低声道：“我这就回南海了，爹爹珍重，代我向娘亲和小虎问好。”

罗牛也不勉强，说道：“路上小心，也替我向妳师父问好。”

罗羽杉应了，罗牛一挥手，携着屈翠枫御剑西行，倏忽去远。

罗羽杉伫立在原地，看着父亲熟悉的背影徐徐远去，难耐心中酸楚，眼泪如珍珠般滴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蓦然听见山门前守值的翠霞派弟子喝道：“什么人？”数道身影齐齐掠起，竟似有人要强闯翠霞。

罗羽杉一惊，抬首仰望，赫然见是鬼锋去而复返，飘立空中，冷冷道：“我来找小蛋。”

罗羽杉闻言心头一跳，惊异道：“难不成他改变了主意，还要找小蛋决斗？”

那几名翠霞派弟子也是一怔，各按仙剑虎视眈眈注视着鬼锋。其中一人道：“请问尊驾高姓大名？”

鬼锋漠然哼了声，道：“少啰嗦，小蛋到底在不在？”

罗羽杉见一众翠霞派弟子愤然变色，急忙腾身迎上，向鬼锋盈盈施礼道：“鬼先生，小蛋已经走了。”

鬼锋眉头微皱，道：“走了？妳可知他去了哪里？”

罗羽杉回答道：“他已去了北海。不知鬼先生找小蛋有什么事？”

鬼锋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还是来迟了一步。是生是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罗羽杉不由心弦猛颤，强扼惊骇之情，问道：“鬼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鬼锋打量罗羽杉，似乎从她焦灼关切的神情里瞧出了什么，说道：“也没什么，只是那里早已被人设下天罗地网，目标是将北海八鬼一网打尽。

“我原本曾打算提醒小蛋，可与丁原会面后，我心神动荡，竟一时忘了这事。待走到半道上记起，便匆匆赶回，谁晓得还是迟了。”

罗羽杉越听越是心惊，问道：“谁要对付北海八??仙？”

鬼锋淡淡道：“我告诉妳的已经很多了。总之，是个极厉害的人物，甚至连我也不愿与他为敌。”

罗羽杉面色苍白，想起小蛋此行与丁原、姬雪雁在一起，方才稍稍定了定神。

鬼锋道：“我再试着往北追一程罢。”说罢振剑欲起。

罗羽杉一咬贝齿，道：“鬼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鬼锋怔了怔，停住身形看了罗羽杉一眼，淡然道：“走罢。”

两人更不多说，各御仙剑风驰电掣般朝北面追了下去，瞬息已是百里。

罗牛却不晓得爱女突然放弃南下，随鬼锋北去。他偕着屈翠枫西归，不日便返抵天雷山庄。

秦柔和虎子闻讯，率着辽锋、顾智等人出府相迎。昔日得罗羽杉引荐，寄身天雷山庄避祸的白鹿门门主卫慧也在其列。

众人相见自有一番欢喜，回客厅落座后，罗牛说起翠霞山的遭遇，大家伙儿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待说到屈翠枫将长住罗府，虎子登时雀跃道：“好啊，终于有人陪我玩了！”

秦柔将虎子搂在身前，怜爱道：“别胡闹。你屈大哥是来参悟天道星图的，哪有空闲跟你瞎折腾？再说不是还有辽大叔、顾大叔和卫姐姐他们陪你玩么？”

虎子一嘟嘴，闷闷不乐道：“我哪有胡闹，人家做的可都是正经事。”

众人不禁莞尔。

卫慧笑道：“等你不做鼻涕虫了，那才算长大。”

虎子脸一红，揉揉鼻子道：“上回人家是伤风了嘛，卫姐姐总爱拿这说事。”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屈翠枫将目光落到卫慧身上。见她一身紫裳，娇小玲珑，虽比不得罗羽杉那般秀丽绝俗，但英姿飒爽，落落大方，也别有一番韵味，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卫慧似有察觉，却面含浅笑故作不知，只与虎子斗口打趣。

晚饭后众人闲聊了会儿，陆续散去。罗牛问道：“翠枫，你累不累？”

屈翠枫心知罗牛多半是要传授自己天道绝学，当即精神一振道：“小侄不累。”

罗牛点头道：“好，那咱们今晚就去黑冰雪狱，试上一试。”

屈翠枫大喜过望，强自克制心中激动道：“多谢罗叔叔。”

罗牛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晓得你能否成功。参悟天道星图，修为、悟性、心性乃至天意机缘缺一不可。咱们今晚只是试试，万一不成也不用灰心，厚积薄发，终有水到渠成之日。”

屈翠枫只当罗牛是例行交代，心下并不以为然。

在他想来，卫惊蛰修为与己相似，不过因为年长几岁才稍胜一筹，数年前业已成功悟出数幅星图，换作自己即使不能尽数参悟，但若论聪明机智，自己怎也不会落后于卫惊蛰。

更何况像小蛋那样修为远逊于他的人，都能莫名其妙地参悟出天道星图来，自己又岂有不成功之理？

当下两人离开客厅，经念祖塔下到黑冰雪狱。

罗牛一路引着他进入寒潭下的石穴，在十二幅天道星图前站定，道：“天道星图是上天遗泽，奥妙莫测。我也无法用语言教你，只能靠你自行体悟。”

屈翠枫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环顾过石壁上镌刻的一幅幅星图。想到自己只要把眼前这十二幅天道绝学融会贯通，不仅能轻而易举诛杀欧阳修宏，为父母报仇；更可藉此叱咤天陆，扬眉吐气，一颗心立时变得火热。

罗牛指点道：“翠枫，你可以试着从第一幅『生生不息』开始参悟，我会在旁为你护法。万一察觉到体内产生不适，千万不要逞强支撑，赶快收功。我们来日方长，却不必着急一时。”

说话时，见屈翠枫已两眼放光紧盯着石刻，显然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乎并没把自己的忠告听进耳去，不由得暗自皱了皱眉头，问道：“翠枫，罗叔叔的话，你可千万要用心记下，知道么？”

屈翠枫凝视着“生生不息”图刻上密密麻麻的星辰，早已迫不及待，回答道：“我都记住了。罗叔叔，可以开始了么？”

罗牛心底一叹，毕竟屈翠枫终非自己的子侄门人，不宜过于严厉。又顾念他报仇心切，也就不再多言，回答道：“可以了。”

屈翠枫得罗牛准许，抖擞精神，心无旁骛地观瞧起石壁上的星图。他本是信心十足，想在罗牛跟前露上一手，也好令其对自己刮目相看。

孰料图上印刻的星星数以千计，看似简单明了，可真要用心琢磨起来，却是半天不得头绪。

他起先以为这些星罗密布的小点，是和人体的穴位经脉一一相应，若能串连在一处，便可参悟出一套无上的仙家心法。

可看着看着，屈翠枫便推翻了自己最初的猜想，隐隐约约又觉得这幅“生生不息”的星图中，更像是蕴藏了一式千变万化的掌法。

然而顺着这条思路揣摩了半天，屈翠枫的脑袋逐渐发胀，只觉心中有千头万绪，偏偏无法抓住谤本，渐渐焦躁起来。

罗牛见他胸口起伏剧烈，呼吸渐转粗重，关切道：“翠枫，你怎样了，不要强来。”

屈翠枫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望着星图，随口应道：“我没事。”

恍惚中，石壁上的星辰猛然一亮，彷佛化作一束束锋利绚烂的剑芒，排山倒海向他迫来，耳中嗡嗡雷鸣，像是要把脑袋炸开般难受。

屈翠枫情不自禁拔出吟风仙剑，扬声长啸劈向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可怕剑芒。每一剑斩落，眼前都宛若有血光迸闪，声嘶力竭的凄厉惨叫声充盈耳际。

罗牛见状提气喝道：“翠枫，闭眼！”

屈翠枫心头一震，不由自主闭起双目，脑海里的幻象与耳畔的杀伐之音如潮退隐。猛觉背心一暖，罗牛的大手已按在他大椎穴上，真气汩汩而入。

好半晌屈翠枫才慢慢缓过神来，全身虚脱，遍体冷汗，无力地依靠住石壁大口喘息，彷似刚刚经历过一场通宵苦斗。

罗牛待他喘息稍定，温言问道：“翠枫，你感觉如何？”

屈翠枫脑海里兀自昏昏沉沉，像是有惊涛骇浪在不停击打，勉强站直身躯，咬牙道：“我很好??”

他定睛再向对面石壁上的“生生不息”星图望去，蓦地一阵目眩，胸口恶心欲呕，身子犹如醉酒，摇摇晃晃便要摔倒。

罗牛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道：“走，我们上去。”

屈翠枫挣扎道：“罗叔叔，我还可以坚持??”

罗牛不待他说完，摇头道：“咱们上去再说。”不由分说，将他带出了黑冰雪狱。

两人回到地上，夜风吹拂过屈翠枫的面庞，令他神志一清，烦恶感渐渐消褪。

他不甘地回望念祖塔，道：“罗叔叔，方才是小侄心急了。明晚我多加留神，一定不会再出错。”

罗牛苦笑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大意了。翠枫，有些事情万万强求不得的，否则欲速不达尚在其次，若有闪失反而伤及自身就不好了。我看，参悟星图的事，咱们还得缓着点。”

屈翠枫听罗牛话里的意思，是暗指自己火候不足，尚难以参悟天道星图，且强行修炼多半会有性命之忧。

他心底一沉，问道：“那以罗叔叔之见，小侄还需要磨砺多久？”

罗牛沉思片刻，权衡一番后本想说“五年”，但迎上屈翠枫炙热殷切的目光，心里一软，迟疑道：“可能也就两三年罢。在这期间，我会尽心辅导。只要你能刻苦修炼，悟道修心，或许也不需要那么久。”

“两三年？”屈翠枫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恳求道：“罗叔叔，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方才只是小侄一时疏忽，未必就差多少。”

罗牛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只要你肯用心，两三年一晃就过。届时罗叔叔一定会全力助你参悟星图。”

屈翠枫听他语气坚决，知道再强求也不会有用，只得怏怏而回。

自此之后，他便在罗府内常住下来。这般日复一日，屈翠枫开始还能勉强静下心跟随罗牛修炼。可时日稍长，心里的烦躁和焦虑却渐渐衍生，再沉不住性子。

大凡天资聪颖之人，多半会有点恃才傲物。屈翠枫出身名门，少年成名，一路走来可谓顺风顺水，春风得意。

他满心期盼能参悟出天道星图，却不料初次上阵就栽了偌大的跟头，心里愤懑窝囊不言而喻。想到两三年内再无望染指星图，更是失落。

尽避罗牛等人多有劝慰，但屈翠枫压根不信自己会不如卫惊蛰，更莫遑论小蛋。可惜仅仅一次失手，罗牛就毫不犹豫地剥夺了自己继续修炼的资格，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有时候念及此事，他甚至怀疑罗牛是否真有诚意传授自己星图。说不准他敝帚自珍，不愿天道绝学流入外人之手，却碍于情面，只能假惺惺地领着自己到黑冰雪狱逛上一圈，又随便找个借口将自己拒之门外。

这样的念头，放在一年前屈翠枫是断断不可能生出，更不会怀疑罗牛的人品。

可经过一番人生大变故，又见杨挚心安理得坐上了越秀派掌门的宝座，对着自己假情假意地抚慰一番，就再无表示，屈翠枫已万难相信任何人。

至于卫惊蛰乃盛年弟子，罗牛传他天道尚可理解。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小蛋，又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进入黑冰雪狱，参悟天道？

屈翠枫思来想去，惟一的答案竟落在了罗羽杉的身上。

看来，罗牛自己笨，却和那傻小子对上眼了，有意要让他做自己的乘龙快婿，招赘入府，继承衣钵，这才不惜血本，大力扶持小蛋，甚至托盛年将天照九剑也传授给了他。

难怪当日罗羽杉遭擒，小蛋宁愿以命相抵，将她换回，敢情早明白自己早晚会给罗牛当女婿！

想通了这一层，屈翠枫禁不住愈发的忿忿不平，不明白为何天底下的好事，竟全都落在一个傻小子头上。

且不提罗羽杉天仙化人，自己暗中倾慕多年，只不过羞于表白；就是欧阳霓，早先在独尊谷与自己连手克敌，对他也颇有好感。可这回在翠霞山重逢，竟从头到尾没上前主动说过一句话，令人又是不解又是郁闷。

这些事他越想越心烦，连修为进境也大受影响，索性隔三差五跑到街上借酒浇愁，不醉不归。

这日午后趁罗牛传授虎子剑法的机会，屈翠枫又坐到酒肆里一通狂饮。

他一边喝酒，一边想着烦心事。明明天道星图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恪于罗牛的“好意”不能参悟。如此终日无所事事，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一连两坛烈酒落肚，天色已近黄昏。他酒量并不算大，可心中苦闷，又无人可诉，招手又让伙计上了一坛。

他拍开封泥，颤颤巍巍将酒满上，倒有大半洒在了碗外。刚一举起碗，尚未放到唇边，忽有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柔声道：“屈公子，别再喝了。”

屈翠枫瞇起醉眼，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在面前晃来晃去，打了个酒嗝，道：“妳是谁？有什么资格管我喝酒？”

那少女将酒碗拿下，道：“我是卫慧，刚巧从门外路过，你已喝得不少了，我进来看看。”

屈翠枫抬手指着卫慧，呵呵笑道：“醉？怎么可能，我才没醉，我明白得很。”

卫慧微笑道：“是，你没醉。屈公子，咱们回家罢。”说着伸手搀扶。

屈翠枫一甩胳膊，怒道：“回什么家！我哪里有家！谁要妳多管闲事？我现在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你们一个个表面上佯装可怜我，对我好，可打心底里却都嫌弃我，嫌我是个累赘！”

卫慧看到周围食客投射来的诧异眼神，知道再让屈翠枫说下去只会更糟，忙哄孩子似的将他拽起，道：“谁不晓得你是越秀玉鹏，我们佩服仰慕你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看不起你？”

屈翠枫指指自己的鼻子，道：“真的么，妳真的仰慕我？”

卫慧见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名门子弟，痛失双亲后竟颓落至此，心里也是怜惜，顺着他的话意安慰道：“当然是真的。屈公子，咱们走罢。”

好不容易将屈翠枫送回他自己屋里，卫慧将屈翠枫扶坐到椅子上，刚从桌上取了火石想点起红烛，冷不防腰上一紧，屈翠枫从后紧紧搂住卫慧的纤腰，将滚烫的面颊贴在她的背上，如同梦呓般说道：“不要走，妳不要走！”

卫慧大窘，恐惊动了院子外的人难堪，只得低声道：“我不走，你快放手。”

屈翠枫拥着卫慧柔弱无骨的娇躯，竟是一阵意乱情迷，借着酒劲将她拽到自己腿上一把抱住，更一口吻在玉颈上。

卫慧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劲道，猛力一挣脱出屈翠枫的怀抱，心中又惊又羞，隐约还含着一缕说不出的微妙感觉，低嗔道：“屈公子，你再胡来，我可要生气了。”

屈翠枫呆了呆，忽然傻傻地笑道：“妳果然是在骗我??我知道，妳喜欢的也是那个笨蛋，你们所有人都喜欢他！我爹娘死了，我再也当不成越秀派的掌门，我一钱不值??“羽杉、欧阳霓、丁原、罗牛、盛年∣∣还有顾智、辽锋，还有妳！你们都莫名其妙地喜欢那傻小子，却没人管我，没人在意我！”

他自顾说得痛快，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到底该不该说，只一心想把积郁已久的愤懑全数宣泄。

卫慧默默望着他俊朗而憔悴的脸上泪流满面，神情渐渐柔和，眼神里转而流露出一缕痛惜与同情，悄然走到屈翠枫的跟前俯下身，轻声道：“我没骗你。屈公子，如果你心里苦闷委屈，就哭出来罢??”

屈翠枫的泣声停顿了下，睁开醉眼发现卫慧的玉容近在眼前，满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朦胧幽暗的光线下，竟是动人心魄。

他伸手握住卫慧的香肩，仰首凑向她的樱唇。卫慧的娇躯颤了颤，突然变得僵硬紧张。屈翠枫稍一用力，已吻住了她。

一股没顶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卫慧柔软湿润的香唇几令他要爆裂开，更有一种胜利的志满意足。

剎那中脑海里灵光一闪，已想到了骗过罗牛，偷窥天道星图的法子，兴奋中，他不由吻得更加粗暴狂野，只觉得卫慧的娇躯越来越软，越来越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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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罗羽杉误以为欧阳霓已失身于小蛋，万念俱焚下便打算回返南海，从此在恩师苏芷玉身边潜心静修，藉以忘怀情伤。

不料遇见半途回转报警的鬼锋，才晓得小蛋与常彦梧此次北海之行凶险万分，关切之下便随同鬼锋一路北上，但盼能截住小蛋。

小蛋浑不知危机临近，抵达北海后与丁原一行分道扬镳，陪着常彦梧与崔彦峨赴三月十五的仙府之约，却没想到早有对手张网以待。

此次，他又能顺利躲过天灾人祸么？

仙羽幻镜11 北海篇

第一章 北地英雄

天蒙蒙亮，正是北海冰原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候。呼啸的狂风席卷起漫天雪雾，肆虐过荒芜辽阔的冰原，吹打在身上比刀割更疼。

雪白无瑕而又苍茫广阔的冰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正紧贴着地面御风飞行。

屈指算来，他在北海游荡已有半个多月，然而足迹所至，不仅没有找到卷心竹，甚至看不见一处人烟。彷佛，这里是一片被上苍遗忘的冰封之地，除了偶尔能够遇见的飞禽走兽，再无丝毫生机。

丁寂呼出一口白茫茫的热气，暗自庆幸在这样的风雪长夜里，自己还能捕捉到空中几颗闪烁着细微光芒的星辰，不至于迷失冰原。他在空中凝住身形，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羊皮地图，借着雪光打量自己如今所在的位置。

无涯海、恶灵角、碧波湾??一个个从有可能变成了不可能。而前方约莫六百里外，便该是天渡峰了。往东三千里，在一望无际的沉寂海上，或许能找到一座名为“弦月岛”的悬浮冰山，倘若自己运气够好的话！

那将是最后的希望所在了。假如仍然找不着卷心竹，那便意味着此次北海之行将是空手而归。

也多亏行前自己早有准备，从空痕大师那里连哄带骗要来了手中的这张寻宝图。不然在一望无际的北海雪原之上，想找一株八千年一开的卷心竹，与大海捞针何异？

“老天爷，难道你会忍心教我空跑一趟？”丁寂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将羊皮地图重新纳入怀中。

尽避早在辽州北陲的集市上，用重金买了一件上好的貂皮大衣，可北海的寒冷程度，仍然远远超乎他的想象。若非身负上乘修为，此刻恐怕早已冻成冰棍。

他流转真气，驱散寒意，极目向东远眺。前方风雪苍茫，无声的冰原从脚下向遥远的天尽头延伸扩展。这天地竟是如此的广寒寂寥。

如果不是为了卷心竹，现下自己应该正待在幻月庵里逍遥吧？丁寂心里苦笑着，眼前浮现起楚儿那张蒙着薄纱的脸庞。

他眨眨眼睛，望了望空中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辰，继续御风前行。

大约半个时辰后，天光渐亮，彤红色的朝霞穿透雪雾，映照在纯净瑰丽的冰原上。若是在中土，此刻早已是日上三竿，艳阳高照了。但在昼短夜长的北海，不过是番黎明时的景象。

忽然，隐约有阵阵歌声穿过风雪飘荡入耳，竟似有人在雪天中大声歌唱着：“我志在辽阔，畴昔梦登天。婆娑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

其后一阵朔风吹过，歌声重又消逝不可闻。

丁寂一喜，对于足有半个月只能听自己声音的他来说，如今能听到陌生人的歌声，且不论是否美妙动听，都是天籁之音。

他顺着歌声飘来的方向眺望，远处一座背风冰坳间正闪动火光。

丁寂加速冲了过去，待近了才看清居然是四男一女，正围坐在用鱼油点燃的篝火旁酣饮高歌。

在外圈，匍匐着几头浑身雪白、状若犀牛的高大魔兽合目假寐，好像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天寒地冻，还不时打上一两声响鼻。

丁寂落下身形，歌声顿止。那五人中一名身材魁伟、满脸钢髯的黄衣大汉站起身招呼道：“小兄弟，你是迷路了？”

丁寂笑道：“迷路倒没有，只是远远听到几位老兄的好嗓门，忍不住饼来凑凑热闹。”

黄衣大汉听丁寂称赞他们的歌声，显得颇为高兴，得意道：“你听出来咱们唱的是什么？”

丁寂年纪虽轻，对文章诗词却并不陌生，想也不想便回答道：“是稼轩先生的『水调歌头』吧？”

“不错！”黄衣大汉一翘大拇指，笑道：“小兄弟有没有兴趣尝尝咱们自酿的『大风歌』？老四，拿袋酒来，请这位小兄弟解渴。”

一名体型富态的胖大和尚站了起来。从外貌上看，只怕比黄衣大汉还年长十数岁。

他自始至终都是笑容满脸，像足了弥勒佛，脖子上挂了一圈半透明宛若冰雕的佛珠，腰后插了一只黑黝亮晶晶的木鱼，起身从一头雪犀上取下一袋酒囊，甩手抛向丁寂道：“小兄弟，酒来了！”

丁寂也不客气，探手抓住酒囊，拔开瓶塞，仰头便饮。一股干冽冰爽的酒汁冲过咽喉直入肚肠，周身顿生暖意，连日的疲乏彷佛也为之驱散。

那胖大和尚见丁寂不着痕迹地轻松接住酒囊，脸上笑容堆得更欢了，道：“好！”

原来他掷出酒囊时，用上了自己“天净沙”的暗器手法，有心要试探一下丁寂，孰知被轻松化解。

黄衣大汉瞥了胖大和尚一眼，暗含责怪，似在埋怨他不该出手试探。

丁寂恍若不觉，一口气喝下半袋冰酒，舒畅地抬袖抹去唇边酒汁，干脆举步走到黄衣大汉身旁坐下，赞道：“痛快，没想到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竟能喝到如此佳酿。”

黄衣人右首坐着的一位年轻女子笑吟吟问道：“小兄弟，那你再猜一猜，这酒是用什么酿成的？”

丁寂笑道：“这位姑娘可出了道难题，我先蒙蒙看。”他当真闭起了眼睛，片刻后睁目回答道：“雪莲子、苦松果、芷仙藻??还有天风露吧？”

年轻女子笑容不减点头道：“不错，你说的这些的确都有，只漏了一样。”

丁寂一怔，挠挠头道：“还有一样？”

说起来，他也算得上当世第一酿酒大师酒司徒的亲授弟子。

当年丁原因缘巧合，将酒司徒瘫痪多年的妻子治愈，从此结下酒缘。而丁寂也跟着沾光，着实学到不少酒知识，但他苦想了半晌，却依旧想不出这“大风歌”中最后的一样该是什么？

蓦然他看到那五个人尽皆含笑望着自己，眼神里依稀有一丝善意的戏谑，心头灵光一闪，轻笑道：“我晓得了，最后这一样就是这北海的冰川之水！”

黄衣大汉宏声笑道：“不错！避他酿什么酒，没水总是不成的。酒仙子，这一回妳可遇到个小对手了！”

年轻女子身旁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饶有兴趣地瞧着丁寂，道：“小兄弟，我也给你出道题。这『酒仙子』的『子』字作何解？”

丁寂悠然喝了口酒，朝中年文士晃晃酒囊，回答道：“没了。”

中年文士一愣，赶紧道：“没关系，酒有的是。”

丁寂一笑，摇摇头道：“我的答案是『没了』。”

众人露出疑惑之色望向中年文士。中年文士沉思须臾，忽地大笑道：“妙，将『了』字一笔勾销，可不就是『没了』？”

胖大和尚瞟向丁寂身边一直不言不语的玄衣道士，说道：“二哥，三哥也栽了，你还能忍？”

玄衣道士倒转拂尘在冰面上“唰唰”疾书，笑问道：“小兄弟，请问这『妙』字，该用何字相对？”

“＠。”丁寂不假思索道：“将『妙』拆开，就是『女少』，暗指五位同行，唯有一女。『＠』字四口，可不是在说你们四位？”

黄衣大汉见丁寂张口就答，妙语如珠，不禁大为赞赏，笑道：“酒喝得痛快，人更痛快！”

丁寂抱拳道：“大哥过奖了。在下丁寂，还没请教几位高姓大名？”

黄衣大汉道：“我叫蓝关雪，不过朋友们私下里都爱叫我『北地熊』。这四位都是我义结金兰的兄妹。”

胖大和尚笑道：“洒家『酒肉僧』。”

那玄衣道士稽首一礼道：“贫道『寒木』，小兄弟只管叫我『草道人』便可。”

丁寂愣了愣，旋即醒悟到这寒木道人定是精于书画，尤其对自己的一手草书十分得意。但今日他已锋芒毕露，此刻也无须再点破其中奥妙，出门在外，稍做收敛总是不错，拱手道：“幸会！”

中年文士道：“不才窦文轩，也有个外号叫做『八斗酸儒』。不过时常被大哥他们叫成『巴豆酸乳』。”

丁寂一口酒险险喷出，笑道：“窦三哥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饿了。”

年轻女子爽利清脆的笑音道：“小兄弟饿了只管找我『酒仙子』，巴豆酸乳我不会做，可几袋好酒入肚，总能把你灌饱。”

五个人自报过姓名，丁寂心中愈发诧异。这五人或僧或道、或儒或女，身分大相径庭，却各自拥有一身上乘修为，称兄道弟不避形迹。于天陆中土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人迹罕至的北海，却殊为怪异。

但经过方才一番交往，丁寂业已瞧出，这五人都是性情中人，也生出了结交之意，便说道：“几位真是好悠闲，在如此冰原雪海结伴同行，苦旅也变成乐事。”

蓝关雪摇头笑道：“我们几个不过是在苦中作乐罢了。小兄弟，恕我唐突，你不是北海人吧，为何万里迢迢来此寒芜之地？”

丁寂也不隐瞒，说道：“我有一位好朋友面容被毁，听说北海有一种卷心竹能美容生肌，所以特来寻找，希望能治愈她。”

“卷心竹？这东西咱们也只是听说过，却没谁见过。”窦文轩道：“小兄弟，我猜你的那位好朋友，原本该是位极美丽的姑娘吧？”

丁寂点头笑道：“窦三哥说得不错。若是我等大老爷们脸上多几道疤，那多增的是几分男儿豪气，谁敢指手画脚说它不美？”

草道人不由自主抚了抚脸上那道自额头直下鼻梁的剑痕，哑然失笑道：“有理！我也觉得，打从脸上多了这道疤，自己反而更耐看了。”

众人哄堂大笑，蓝关雪问道：“莫非小兄弟是要去弦月岛？咱们刚巧顺路。”

丁寂奇道：“大哥，你们几位也是要去弦月岛？”

酒仙子代答道：“差不多吧。你可曾听说过『冰真人』的名号？”

丁寂点点头，酒仙子嫣然一笑道：“他的『雪崖仙观』便座落在弦月岛上。这回我们『风尘五仙』就是要去找冰真人的晦气。”

丁寂诧异道：“不知几位和冰真人有何过节，跑这老远的路要去找他算帐？”

蓝关雪道：“说来话长，我们五个人原先散居北海各地，并不相识，后因意气相投结拜成兄弟，聚居在酒仙子的『小雪湖』畔。

“一晃十数年，原也太平无事。可近两年却时常有雪崖仙观的弟子偷入小雪湖乱捕『朱额鲸』，我们屡次出面劝阻，对方却始终置若罔闻。短短一年多，将小雪湖里的朱额鲸掳掠去了不下二十头。”

见丁寂眼神里微露困惑之色，酒肉僧微笑解释道：“朱额鲸是小雪湖特产，肉的味道虽不怎么样，但牠的内胆却有强元补精的特效，不下于传说中的朱果灵参。

“倒不是咱们小气，这朱额鲸满打满算也不到一百头，极难繁育饲养。酒仙子的师门耗费了数百年的心血，好不容易才养到如今这个数。可冰真人不到两年就偷猎去了两成多，是可忍，孰不可忍！”

蓝关雪接着道：“上月十三，老四在外巡查时，又发现十余名雪崖仙观的弟子在偷猎朱额鲸。他上前喝止，没想到对方仍不肯退走，没办法双方便动起手来。”

酒仙子娇笑道：“别看四哥成天笑嘻嘻，像个大肚佛。在咱们风尘五仙里，却数他的脾气最火爆，没少给大哥惹祸。”

酒肉僧听了也不生气，笑呵呵道：“那是，若论脾气，自然是五妹最好。谁不晓得她最听咱们大哥的话了？”

酒仙子歪着头满不在乎地娇哼道：“听大哥的有什么不对，偏你这和尚多嘴。”

蓝关雪一笑，接着正题道：“双方一场好打，那些雪崖仙观的弟子身手不弱，老四寡不敌众身上也挂了两处彩。”

酒肉僧不忿道：“大哥，你怎么不说那帮小子被洒家摆平了四个？”

蓝关雪失笑道：“是，咱们老四当然没吃亏。等我和老三闻讯赶到时，地上已躺了四个雪崖仙观的弟子。我不愿大开杀戒，将两家的仇越结越深，便和老三将剩下的人尽数点倒，训斥了一通后也就放了。”

草道人叹道：“大哥心肠好，可惜人家不领情。没过十天，战书就送来了，要咱们去雪崖仙观做个了结。咱们刚才遇见小兄弟你，还当是冰真人请去助拳的同党，老四这才有意出手试探。”

丁寂听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笑道：“还好大哥看出我是从天陆中土来的，不然小弟非但喝不成这『大风歌』，少不得还要挨上几位的拳头。”

酒肉僧道：“小兄弟的修为不弱，不知令师是天陆中土的哪一位高人？”

丁寂一笑道：“我没师父，也就是跟着爹娘瞎练练，唬唬人换口酒喝还可以，真要打起来可就难讲了。”

蓝关雪抬眼望了望天色，道：“时辰不早，咱们也该上路了。小兄弟，既然你也是要去弦月岛，干脆就一块儿走，也省得路上寂寞。”

丁寂天性极爱结交朋友，听蓝关雪主动相邀，喜道：“好啊，不如我跟着诸位也去雪崖仙观凑凑热闹。打架或许不行，可给各位助威却是小弟的强项。”

蓝关雪想了想道：“小兄弟愿意出面，自然再好不过。不过等到了那地方，不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必出手，只需替咱们当个见证。”

丁寂微笑道：“看来大哥早已胸有成竹，吃定了冰真人。”

草道人傲然道：“区区一个冰真人，何须咱们大哥亲自出马？由贫道出手，也足够将他的雪崖给崩了。”

蓝关雪哈哈笑道：“五妹，妳刚才说错了吧？咱们几个兄弟里头，脾气最坏的该数老二才对。不过我还是那句老话，以和为贵。冰真人好歹也是北海名家，想来总能识得大体。届时大伙儿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

草道人问道：“要是这老道不识好歹，得寸进尺呢？”

蓝关雪笑容一收，沉声道：“真要那样还能怎么办？就按你说的，也让他晓得咱们风尘五仙也不是好惹的。从今往后，再没胆子踏入小雪湖半步！”

其它四人齐声附和道：“好，就是这话！”当下众人灭了篝火，骑上雪犀。丁寂与身材最瘦的八斗酸儒窦文轩合乘一骑，朝着天渡峰方向疾驰而去。

这雪犀体型庞大，奔跑起来居然能快逾闪电，丝毫不逊色于御风飞行的速度。攀山蹈海更是如履平地，大大省却了众人的一番脚程。

六个人骑在雪犀上，一路海阔天空地闲聊，倒也没觉得征途漫长。

待深入沉寂海三千里后，远方浩瀚无垠的海面上，赫然有一座冰岛兀立入云，遥遥望去如一弯漂浮在冰面上的巨大弦月。

雪犀在海面上奔跑不停，倏忽已至弦月岛近前。岛上蓦地掠起两束剑光前来拦截。

蓝关雪停住座下雪犀，道：“咱们先礼后兵，不要先失了礼数。老三，你先去说明身分来意。”

八斗酸儒乃风尘五仙中最能言善道的一位，此刻听蓝关雪吩咐，也当仁不让，催动座驾朝前又行出丈许，施礼道：“两位小道友，我等是风尘五仙，受贵观主邀请，特来赴约，还请往里通禀一声。”

那两名小道僮上下打量六人片刻，其中一人问道：“请柬呢？”

八斗酸儒回头望向蓝关雪。

蓝关雪一拍背后斜插的紫鞘魔刀，宏声笑道：“我北地熊的『鱼龙百战刀』就是请柬。你不认得，你家观主该不会不认得吧？”

那小道僮给蓝关雪炯炯有神的目光慑得心头狂跳，强做镇定道：“果然是蓝大先生到了，请稍候片刻！”从袖口里取出一支彩色大海螺，放在唇边嘘嘘嘘连吹数声。

窦文轩摇头晃脑地听完，低笑评论道：“如杀猪，如锯铁，能吹出如此不忍卒闻的法螺韵律，当真难为小道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小道僮听到窦文轩的讥笑，面泛怒色却没有还嘴。

就听弦月岛上也响起了类似的海螺声，那道僮面色一整，凝神倾听，等对面声音停歇，才绷着脸道：“我家观主问，与五位一同来的这个年轻人是谁？若与咱们两家今日要谈之事无关，就请止步。”

窦文轩反应极快，立刻回答道：“有关，大大的有关。他要不能上岛，咱们五个也只能就此告辞，打道回府了。”

另一个小道僮哼道：“窦三先生口若悬河，巴豆酸乳果真名符其实。却不晓得这位年轻公子与我们两家的事有何关系？”

窦文轩不恼不怒，一本正经道：“小道友，我告诉你个最新秘密，想不想知道？”

那两名小道僮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窦文轩竖起拇指朝身后的丁寂一挑，道：“咱们风尘五仙该换名号啦，以后，五妹就作不成老么了。小道友，你虽没瞧出她正老大不开心，却总该猜得出她为啥跟哥哥们赌气了吧？”

吹海螺的小道僮将信将疑道：“你是说，这位年轻公子是风尘五仙新收的小弟？”

窦文轩猛摇头道：“错了，错了，又错了。既然咱们又多了个小兄弟，又怎能再称『风尘五仙』？应该叫做『风尘六仙』才对。”

丁寂忍着笑，煞有其事道：“不错，我正是六仙里的新老么，人送外号酒公子。和我四哥、五姐系出同门，酒字辈里都自称高手。”

瞧着两名道僮发愣的模样，窦文轩继续道：“众所周知，风尘六仙素来同进共退，生死不离。要是老六被你们赶回去了，剩下的人六缺一，酒喝不下，饭吃不香，哪里还有心思跟贵观主谈事？”

窦文轩和丁寂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假戏也似真。

两名小道僮被戏弄得手足无措地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突听岛上又响起了海螺声。

两名道僮登时如释重负，齐齐躬身道：“观主有令，六位请上岛！”

窦文轩得意地与丁寂相视而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第二章 龙困浅水

六人在两个小道僮指引下登上弦月岛，行至半山腰弦月内陷处，有一座道观横立在前。中门大开，观中拥出一众弟子，当中一人正是冰真人，在他身边还另有一名雪袍老道，神情倨傲冷漠，蓝关雪等人俱都不认得。

冰真人来到近前，嘴唇微溢一缕笑容，欠身执礼道：“蓝大先生与诸位仙友莅临弦月岛，令敝观蓬筚生辉。贫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蓝关雪只觉一股劲风袭体，明白冰真人明里问候是假，暗中较量是真。

他不动声色，拱手还礼道：“真人何必客气，你既亲写书信相邀，我岂有不来之理？”

两人发出的无形真气在半空中迎头激撞，冰真人身形微微一晃，再看蓝关雪伫立原地，巍然不动，不禁暗自凛然道：“此人号称蓝关雪，打遍百万冰川无敌手，倒也不尽是自夸之辞。好在贫道早有准备，不然今日之事确也棘手得很。”

他收敛真气，若无其事地介绍道：“蓝大先生，这位雾流道长乃贫道故交，因久仰风尘五仙的大名，故而闻讯后不远万里赶至敝观，只求一睹诸位风采。”

蓝关雪的目光扫过雾流道人，印象里却从未曾听说过此人的名号。

只见这老道白发如银，身材瘦小，一双鹰目不见喜怒，给人城府极深的感觉，眸中偶有一缕寒光闪过，显示出极强的魔功修为，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酒肉僧笑嘻嘻伸出手，说道：“你是道士，我是和尚，红莲白藕，本是一家。不如咱们两个也亲近亲近──”

雾流道人冷冷瞥过酒肉僧，也不说话，径自伸右手握住对方的五指。

两人暗劲交击之下，酒肉僧脸上青光一闪，低“嘿”了一声，硕大的身躯竟颤抖起来。

雾流道人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缓缓松开了右手，说道：“承让了。”

酒肉僧向后连退三步，猛吐一口浊气，脸上兀自笑意不改道：“好功力！”

草道人见四弟吃亏，便想出手替酒肉僧找回场子，更欲藉这机会摸摸雾流道人底细。可他还没开口，丁寂已抢先伸出手，懒洋洋笑道：“道长，咱们也来亲近亲近。”

蓝关雪与丁寂一路同行，虽相互间没有真正切磋过，但自忖这年轻人的修为大约与五妹酒仙子相当。尽避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说，能有此修为已非常之可贵，但较之这个来历不明的老道，功力上应该差了一截。

他本想阻拦丁寂，但一想到这小子从相识到现在从不吃亏的表现，该不会只是心血来潮，鲁莽行事才对，便又改变了主意。

这一转念的工夫，丁寂和雾流道人的手已极亲热地紧握在了一处。

但见两人的手一握一松，丁寂面不改色，嘻笑自如，雾流道人却微露异色。原来他迫出的魔气甫一进入丁寂的体内，竟似石沉大海，全无回应。

以他百多年的阅历，居然不晓得，眼前这个主动要和自己握手的年轻人，到底用的是何种功法。

丁寂却是有苦自知，他全力施展“化功神诀”，虽卸去了雾流道人犀利的魔气攻击，可五指酸麻几不能动。当下暗自运气调息，勉强将手翻转亮出一物，在空中晃了两晃，笑问道：“道长，这可是你丢的东西？”

众人定睛一瞧，窦文轩讥笑道：“咦，这不是小泵娘们用的香囊么？雾流道长，敢情你私底下还有这个癖好。回头让我五妹多缝几个送你作见面礼如何？”

雾流道人却是神色大变，对窦文轩的嘲讽恍若不闻，探爪抓向香囊道：“拿来！”

草道人早已跃跃欲试，此刻更不迟疑，挥出拂尘缠向雾流道人右腕，说道：“打开瞧瞧里头装的是什么好东西，让这老道这么紧张。”

“啪！”雾流道人电光石火中变招劈斩，右掌切中拂尘手柄。

两人均自朝后退出半步，丁寂笑吟吟晃悠着手中的香囊问道：“道长，要不要打开给大伙儿瞧瞧？”

冰真人见状知道不出头不行了，强笑道：“蓝大先生，这位小友好厉害的身手。可否给贫道几分薄面，将东西还给雾流道友？”

蓝关雪也不愿刚见面就闹僵，见雾流道人好不窘迫，也算替酒肉僧扳回了颜面，于是顺水推舟道：“我这位新收的师弟只是素来喜欢和人开玩笑，却无甚恶意，请两位别往心里去。”

丁寂会意，借坡下驴，将香囊抛还给雾流道人道：“道长，别再丢地上了啊。”

雾流道人原想在门口给众人一个下马威，不料被这个无名小辈借着握手较劲的机会，盗走香囊，把自己闹了个灰头土脸。

一时间，雾流道人心中愠怒却无从消解。可面对丁寂的笑脸，偏生怒气无处发作，且不愿节外生枝坏了大事，也只有强忍下胸中一口恶气。

冰真人见雾流道人拿回了香囊，暗松一口气，说道：“蓝大先生，贫道已在『旧雨轩』内为诸位设下接风宴，请诸位赏光。”

蓝关雪闻言微微一怔，暗道：“依照我早先的预料，雪崖仙观应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谁知这老道反而要请我们吃肉喝酒，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堂堂风尘五仙绝无示弱之理，他心中越发戒备警惕，脸上却丝毫不露，颔首道：“却之不恭，真人请──”

众人鱼贯而入，草道人走到丁寂身边，传音入密道：“摸出来没有，香囊里装的是什么？”

丁寂几不可察觉地摇摇头，也用传音入密回答道：“里头是空的。”

草道人愣了愣，心道：“莫非老道真有个相好的，随身还带着定情信物？”

一路无话，众人进了旧雨轩，分宾主落坐。蓝关雪和雾流道人分居左右首席，除了丁寂等人外，尚有雪崖仙观的四名老道作陪。

冰真人端坐主位，双掌轻拍吩咐道：“上菜！”话音一落，两行小道僮各端碗碟从门外疾步而入，两边酒席的后排更有十数名道士奏起了丝竹。

酒仙子就坐在丁寂上席，转过头低声调笑道：“这冰真人真会享受，居然还在道观里养了一支乐队。往后婚丧嫁娶，都不用外聘了。”

丁寂摇头一笑，注视着对面那一班吹拉弹唱、摇头晃脑、沉醉其间的道士，心头隐隐觉得里面说不出的古怪。

正这时，冰真人高举杯盏道：“今日诸位大驾光临，贫道不胜欣喜，先干为尽！”说罢仰首饮尽，将空空如也的杯盏向众人一展。

酒肉僧毫不犹豫拿起杯盏，笑吟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一仰脖，也将酒干了。

丁寂暗留了个心眼，用真气卷裹住酒汁，稍一入喉立刻流转迫出，顺着左手指尖汩汩滴淌到席下。

他悄悄向旁边的酒仙子等人望去，竟是英雄所见略同，尽皆将酒汁迫出了体外，在脚下湿了一滩。随即真气到处，蒸腾作丝丝青烟，迅速消失。

他心下一笑道：“这酒肉僧并非真的酒囊饭袋。一句『酒肉穿肠过』，就将对方开出的第一道难题化解于无形。”

冰真人见众人陆续放下了酒盏，说道：“难得诸位仙友会聚一堂，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没有歌舞助兴？”又轻轻地将两掌一击。

轩内乐曲旋律陡地一变，听来无比缠绵委婉。同时自门外翩翩而入六名舞女，烟视媚行，上身仅着短衣遮胸，下身裙襬虽逶迤在地，却半透半隐雪白的大腿，一时间，道观中居然是春光无限好。

丁寂傻了眼，没想一时心血来潮陪风尘五仙来这雪崖仙观赴约，竟能大开眼界，此后当对天下道观刮目相看。

他瞧了眼首座的蓝关雪，见这位新认的北地熊大哥面色沉稳，镇定自若，心中苦笑道：“今天坏了，看来只能舍命陪君子了。管他怎么玩，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那六名舞女在众人面前扭动青春火热的躯体，极尽挑逗之能事。饶是丁寂早有准备，仍不由得心里发狠道：“好你个雪崖仙观，这般消遣你丁爷爷。今日没事则罢，不然回头看我怎么把你这观里的宝贝洗劫一空！”

忽听耳畔酒肉僧低声叽哩咕噜，不晓得在念什么，丁寂好奇地转眼望去，只见他两眼突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舞女，嘴里彷佛连口水也要流了出来。

丁寂偏身向酒仙子问道：“五姐，四哥嘴巴里嘟嘟囔囔在念什么？”

酒仙子凝神听了听，转过脸回答道：“嗯，你四哥正在念佛颂经。”

丁寂奇道：“佛经，他念的是哪一段？”

酒仙子忍着笑，低语复述道：“空不亦色，色不亦空；看亦不看，不看亦看??”她自己说到半截，已经按捺不住忙用袖口掩嘴。

丁寂也差点笑得背过气去，俯低头忍得好不辛苦。

忽然乐声渐转缥缈空灵，那六名舞女腾身翩舞，如飞天妖娆，在轩内婆娑飘飞。

冰真人手握杯盏一击桌案，高声喝彩道：“好！不知蓝大先生以为如何？”

蓝关雪尚不及回答，突听连声丝帛裂响，六名舞女身上的衣裳骤然爆裂，竟当众寸缕不挂，摇动着玉光致致的胴体，径直投向客席上端坐的六人怀中。

酒仙子秀眉一挑，怒喝道：“无耻！”双袖如波浪般摆荡风向左右挥出，拂向六女。

六名舞女却是不避不闪，各探脚尖在水袖上轻轻一点，面含媚笑，眉凝春意，张开双臂向着六个人的桌前再次扑到。

草道人、酒肉僧素来自诩杀人不眨眼，可仓促间面对六具春光明媚、完美娇柔的胴体，竟舍不得骤下狠手。

蓝关雪身躯微侧探出左手，牢牢扼住扑向自己的那名舞女右腕脉门，将她制服在席前，声色不动道：“观主，这玩笑开得未免有些过火吧？”

丁寂等人也将其余五名舞女制住，一时间弄不清对方的真实用意，俱都暗自戒备，齐齐望向冰真人。

唯独酒肉僧满不在乎，将面前那名舞女搂在腿上，这儿嗅嗅，那儿闻闻，眉开眼笑道：“好香，好香，洒家已三月不知肉味了。”

冰真人淡淡道：“蓝大先生何必对这些女娃儿畏如蛇蝎？莫非嫌她们庸脂俗粉难入法眼？也罢，让她们撤下就是。”

蓝关雪松开那舞女脉门，冷冷注视着她说道：“姑娘请了。”

那舞女似是不胜娇柔地站起身，柔媚浅笑道：“多谢蓝大先生手下留情。”猛然樱唇微翕，朝着蓝关雪面门喷出一股淡淡的胭脂色粉雾。

蓝关雪凛然喝道：“闭息！”挥袖荡开粉雾。但终究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仍有一缕香甜的气息钻入鼻底，顿令脑海一沉。

好在他的修为极深，立即静坐椅上流转真气，将那一缕毒素迅速迫出体外。再看席上其它几个同伴，或沉默或冷笑，亦或轻或重着了道。

正在此时，后排八名乐师齐刷刷纵身而起，朝着六人背心掩袭而至。

草道人遭了暗算，杀机已生，回身出掌，狞笑道：“鼠辈找死！”

掌风甫出，只听“砰砰砰砰”数响，八名乐师人在空中，突然全身爆裂开来。

草道人一愣，惊疑道：“奇怪，我明明还没击中他们，怎么这些家伙全都自己炸了？”

丁寂见状，陡然想起冥轮老祖年旃曾提及的一种南疆秘术，心叫不好，急忙纵声向众人招呼道：“爆蛊尸毒，快闪──”

可他的提醒仍慢了半拍，那八具迸裂开的身躯血肉飞溅，喷薄出一蓬气味腥臭的墨绿色浓雾，卷裹着绿汪汪的毒血腐肉乃至脑浆骨髓，如色彩斑斓的天雨花般铺天盖地涌向众人。

尽避蓝关雪等人早已屏住呼吸，但那妖艳的绿雾毒血依旧避无可避地洒溅到衣衫、发髻上，更有一点一滴斑斑驳驳直接落在裸露的肌肤上。

两名舞女躲得稍慢，身上也被毒血溅到，立时面泛绿芒，惨呼倒地，当场毙命。

风尘五仙尽皆修为不俗，自不会像那两个舞女般不济，但功力稍弱的酒仙子、酒肉僧已显中毒征兆，身躯颤抖摇晃，几不能站立。

蓝关雪惊怒交集，强压下侵入体内的尸毒，拔刀劈向冰真人，大喝道：“好你个雪崖仙观的杂毛，行事如此歹毒，快拿解药来！”

冰真人将身前的酒桌凌空推向蓝关雪，“噗”地一响，鱼龙百战刀如切腐竹将桌面一劈两半，刀锋闪烁吞吐着耀眼紫芒，气势如虹直追冰真人。

冰真人暗凛道：“这家伙中了尸毒还能如此骁勇，难怪叫做北地熊。”他料定对方已成笼中之鸟，不愿与蓝关雪硬碰硬，闪动身形避过鱼龙百战刀。

蓝关雪虽心悬众兄弟的毒伤，但一来自己也中了尸毒需分神抵御；二来冰真人毕竟是魔道一等一高手，又抱定主意跟他软磨硬泡，游而不击，三五十招内却也拾掇不下。

那边雪崖仙观的四大护法和雾流道人见蓝关雪出手，均各自扑向对面的丁寂等人，刚好形成一对一的战局，好似谁也不吃亏。

然则这五人业已暗中吞服过尸毒解药，而风尘五仙中酒仙子、酒肉僧却已毒气入体颇深，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能抵挡住这穷凶极恶的猛攻。

幸亏草道人用他那柄“快意拂尘”勉力周旋，接过了对方一半的攻势。

这一行人中，唯一没有中毒的却是丁寂，奈何跟他交手的那个老道士修为不弱，丁寂虽有心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扭转战局，却是比登天还难。

忽听酒仙子一记闷哼，已被雾流道人从身后错位偷袭，点倒在地。

窦文轩见五妹倒下，登时红了眼，一条蟠龙金带腾天飞舞，想杀过去救援，却教雪崖仙观的护法老道拚死拦截不得靠近。

没一会儿，酒肉僧也被制住，窦文轩叫道：“大哥、二哥，你们快走！”

草道人怒道：“放屁，咱们兄弟同生共死，你要老子扔下兄弟自己跑，老子以后还当个狗屁二哥？”

窦文轩急道：“狗屁二哥也是二哥。你们再不走，难道咱们风尘五仙今天就被人家给一锅端了！”他说得激动，不防背心一麻，已咕咚软倒在地。

这下六比三，雾流道人与两大雪崖仙观护法围攻草道人，冰真人对着蓝关雪也抱定死缠烂打的主意，不让其分身救助。

丁寂本想祭出天殇琴再做最后一搏，但看到昏迷不醒的窦文轩等人，顿时心头一动道：“如果他们只为争夺小雪湖更兼发泄私愤，要下手除去风尘五仙，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只擒不杀？莫非其中另有阴谋？”念及至此，他干脆耐心与两名老道游斗，静观其变。

终于盼到草道人寡不敌众，气力不支，倒地不起的时候。丁寂心道：“是时候了，我要再不倒，怕这群家伙该起疑心了。”

他假装手忙脚乱露出破绽，暗地里运起化功神诀护体。对方迅猛一指戳中丁寂胸口，丁寂“啊哟”惨呼，两眼翻白倒了下去，还不忘顺势在地上的血泊里翻滚了两圈，弄得浑身污秽不堪，把脸上也蹭满了油绿的毒血。

这么一来，只要对方不特意察看，绝不至于发现他肤色上的差异。

他倒在地上闭紧双目，侧耳倾听轩内动静。只听冰真人跃出圈外，冷笑道：“蓝关雪，只剩你孤家寡人一个，还要困兽犹斗么？”

蓝关雪恍若不闻，欺身迫近，鱼龙百战刀一刀紧似一刀，暴风骤雨般攻向冰真人。

雾流道人跨上两步，一掌抵住酒肉僧胸膛，冷喝道：“你再多出一招，我就杀一个给你看！”

蓝关雪霍然收刀屹立，扫视过雾流道人的脸庞，沉声道：“卑鄙！”

冰真人一声长笑，双指并立点中蓝关雪的背心，道：“北地熊果然讲义气，可惜没用！”

“当啷！”魔刀坠地，蓝关雪晃了两晃，怒视雾流道人，魁伟的身躯缓缓倒地。

冰真人忌惮蓝关雪功力深厚，又连补码指，将他周身经脉尽数封住，才松口气道：“大功告成，这一网打了六个！”

雾流道人漠然道：“将解药分量减半喂给这几人。若是出了差池，贫道交不了差，观主也不好交代。”

冰真人笑容隐去，抑制住心中怒气，道：“放心，哪会出岔子。”从雾流道人手里接过解药，用指甲将丹丸一切为二，塞进六人嘴里。

如此虽不能彻底驱除尸毒，却也阻止了众人体内毒气的继续蔓延。

待旧雨轩中重新收拾妥当，就听雾流道人说道：“观主，你安排人将他们全部装上车，贫道今晚就出发。”

冰真人应了，问道：“道长，是否需要我多派些人手押送？”

雾流道人冷然道：“不必，你只要按我的吩咐安排人手赶紧准备就好，别误了事。”

冰真人见对方当着自己这多手下弟子，一副颐指气使毫无商量的模样，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颜面，不禁心中恼怒道：“威风什么，且不跟你一般见识。下回让我逮住机会，再好生修理你！”

他挥手一耳光搧在门口侍立的一名门人脸上，喝斥道：“还不赶紧照办，都站着发什么呆？”

众道士七手八脚把蓝关雪等人架出轩外。

在门口的空场上，已有四头硕大无伦的赤朱鸟停着守候。在鸟身之上，居然还有两名赤裸上身的大汉端坐在轿厢前，专事驾御飞鸟。

众道士将俘虏两人一对，分别送入轿厢内，又将门给关了。

雾流道人站在旧雨轩外的台阶上冷眼看着，慢条斯理道：“今日之事有劳观主费心。贫道回去后定如实向岛主禀报，绝不会漏了你的功劳。”

冰真人心底巴不得这个瘟神赶快走，表面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敷衍道：“咱们此次一举奏效，全凭道长运筹帷幄，贫道岂敢贪功？”

雾流道人冷冷地一点头，飞身便上了第一头座乘，扬声道：“回去！”

八名御车力士一声呼喝，赤朱鸟舒展双翼，又平又稳地攀上云霄，朝着东北方向风驰电掣飞去，转眼在高空中变作几颗若隐若现的小黑点。

丁寂被关在最后一架座乘里，等飞出约莫小半个时辰，丁寂估计弦月岛应已在数百里之外，这才悄悄睁开双目，听了听车厢外的动静。

那两名御车力士心无旁骛，更想不到丁寂根本就是自己倒下的，丝毫没有察觉轿厢内有何异常。

丁寂看了看瘫软在对面的蓝关雪，运转真气聚于掌心，缓缓伸向蓝关雪胸口，刚打算推血行宫解开经脉禁制，猛见蓝关雪的虎目竟赫然睁开。

丁寂又惊又喜，收住手掌传音入密道：“大哥，你感觉如何？”

蓝关雪傲然一笑，也用传音入密回答道：“我没事。可笑那帮笨蛋居然一无所觉，冰真人那杂毛，就算他再多补我几指也白费力气。”

丁寂用手向轿厢前方一比，道：“咱们要不要乘这机会杀出去，打它个措手不及？”

蓝关雪摇头道：“小兄弟，你来冰原是有事要办，就先走吧。我要留下来，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竟敢在我蓝某人的兄弟头上动土。”

接着又道：“咱们萍水相逢，却让你受此大惊，我已很过意不去。接下去会遇到什么危险，蓝某也无法估计。你不必再跟着我们冒险，还是尽早脱身为好。”

丁寂一股热血油然涌上胸膛，也不多说什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道：“大哥，我真累了，先躺会儿──”身子往后一倒，舒舒服服靠住椅背上的软垫，没半晌竟似真的熟睡过去一般。

第三章 藏龙卧虎

飞乘在云霄里行了一夜，次日上午丁寂隔着窗户朝外望去，远远就看见前方盘绕着一团殊为诡异的明黄色云气，遮天蔽日笼罩了百里方圆，里面影影绰绰却是看不真切。

赤朱鸟在云团上方盘旋了数圈，口中发出嘹亮尖锐的啸音，似在联络。

片刻之后，云气顶端忽然缓缓亮起一蓬暗红色光晕，如同湖水般朝四周涌动扩散。四头赤朱鸟依序列队，徐徐向下方的暗红色光圈里鱼贯降落，竟似一条通道。

丁寂收回目光，向对面的蓝关雪传音入密道：“看样子，咱们到目的地了。这周围设有一座法阵，下面该是一座隐蔽的岛屿。若不谙阵法，随意乱走，即使近在咫尺也察觉不到海岛的存在。”

蓝关雪点点头，说道：“这地方古怪甚多，咱们要多加小心。”

说话间窗外光线一变，浮动的红光照射进来，刺得两人眼睛发花，忙各自凝功抵御。这般下落了约有一炷香工夫，鸟身微微一颤已经落地，外面的暗红色光芒又开始慢慢地褪去，重新显露出明黄色的浓烈云气。

又过了一会儿，轿厢门打开。蓝关雪和丁寂赶紧装出深度昏睡状，任由御车力士一人一个将他们架下飞乘。

那雾流道人早已下了飞乘，正和对面伫立的另一个银发老道说话。

那老道也是一色的雪白袍服，身形短小，其貌不扬。雾流道人却对他执礼甚恭，双手托着先前被丁寂盗去的香囊说道：“飞流师兄，贫道不辱使命，已将风尘五仙尽数擒来，现将他们一并转交给你看押。”

那飞流道人目光扫过六名捉来的俘虏，接过香囊道：“你辛苦了。贫道会将锦绣令交还岛主，你可以下去歇息了。”

丁寂虽然眼睛不敢偷瞧，可耳朵里听得明白，暗道：“敢情那香囊就是这伙人的令箭，难怪雾流道人那般着紧。我原先以为这老道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是性情使然，原来他的同伙也是一个德性，不知那岛主又会是怎样一副尊容？”

他正想着，那边两人已交接完毕。

迎面过来六名类似打扮的赤身力士，接管过蓝关雪等人。

飞流道人望着丁寂问道：“他是谁，你也将他抓来？”语气里似乎颇为不悦，像是在责怪雾流道人不该将不相干的人也送到岛上。

雾流道人忙解释道：“他是蓝关雪新收的结拜兄弟，一同去了雪崖仙观。”

飞流道人不置可否地微一颔首，下令道：“先押了下去，等岛主处置。”

赤身力士齐齐应了，各携一人向东行去。

走出里许，前方云雾里出现一座山谷。赤身力士将六人放到谷口，俯身解开众人受制的经脉，朝后疾跃数丈，身形晃了晃随即消隐在弥漫的雾气里。

丁寂站起身，没想到自己一番苦心乔装全无用武之地，难道对方就这样将他们几个撂下不管了？甚至不在乎他们的修为是否已恢复了几分？古怪越多，他心里越没底。

蓝关雪默默环顾四周许久，微皱眉头道：“这地方??搞不好又是个陷阱。”

草道人在其它四人里功力最深，率先醒转，困惑道：“大哥，我们这是在哪儿？”

蓝关雪摇摇头道：“先不急问这些，赶紧将体内的尸气余毒迫出，咱们再做计议。”

紧接着窦文轩三人也陆续苏醒，众人就地盘膝打坐，将尸毒迫出。

蓝关雪乘机将后来的经过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酒肉僧打量着丁寂，笑道：“小兄弟，你够厉害的，居然能一点事儿也没有。”

丁寂不以为意地笑笑，道：“那得多谢我爹娘，不然小弟准比诸位还惨。”

草道人也点头赞许道：“好小子，够义气。”还难得地拍了拍丁寂的肩膀。

酒仙子却愁眉不展，问道：“大哥，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往外硬闯么？”

蓝关雪道：“他们既然无惧咱们恢复修为，就更不怕我们硬闯。恐怕这岛上有法阵镇守，咱们两眼一摸黑，很难冲得出去。”

窦文轩乃五人中最富急智的一个，思索道：“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既然兴师动众将咱们生擒活捉到这岛上，为何又轻轻巧巧地放任自流？”

酒肉僧彷佛永远一副心宽体胖，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模样，笑嘻嘻道：“还是那句老话，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也别瞎猜了，等他们岛主来请吃饭，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草道人冷冷道：“有吃饭喝酒的工夫，不如先自己把岛上的情况摸一摸，然后早早想办法脱身离去。”

蓝关雪颔首道：“老二说得不错，咱们先在岛上转一圈，大伙儿都跟紧些。”当下他一马当先往谷里行去，草道人当仁不让走在最末，负责替众人殿后。

在山谷右首高大平滑的冰岩上，银钩铁画镌刻着硕大的“知绿”二字，想来该是此谷的谷名。

一行迈入谷中，彻骨的寒意立时消退，一蓬暖洋洋的和风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山谷之中郁郁葱葱，满目苍翠，让人只疑身处世外桃源中。

酒仙子奇道：“大哥，你发觉没有，这座岛上充盈的灵气，竟比咱们的小雪湖更强胜十分，委实是一个修炼悟道的绝妙所在。”

窦文轩大摇其头道：“怪哉，怪哉，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那些家伙处心积虑把咱们抓到岛上，竟是一片好心不成？”

草道人哼道：“好心，我说是邪乎才对，咱们??咦，你们看，那是??太阳？”

酒肉僧笑道：“太阳有什么好看？二哥你??”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了话头，愕然仰望着山谷上方再说不出话来，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两个鸡蛋。

只见明黄色的云雾里，隐约可见十轮暗红色的太阳高悬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如此奇异的情景，风尘五仙何曾目睹过？

酒仙子犹疑问道：“会不会是水雾折射形成的幻象，就像海市蜃楼？”

窦文轩如中魔咒，呆呆望着天空，喃喃道：“十日一天，十日一天??大哥，传说中有个地方跟这里很像，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就是三大神山之一的方丈仙岛。”

蓝关雪一惊，问道：“你是说这是与瀛洲、蓬莱齐名的方丈仙岛？”

窦文轩苦笑着点点头，说道：“不懂那些人到底是何居心？”

酒肉僧嘿嘿笑道：“早晓得是来这儿，他们只要说一声，洒家爬也爬来了。”

丁寂道：“问题就在这儿。非常古怪，必有非常之事。”

六人边走边聊，不觉已行出数里。忽见前方一株开满粉蓝色繁花的奇树底下，有两个人正对坐在一块山石旁，悠然自得地执子对弈。

蓝关雪和丁寂对视一眼，心中均道：“原来山谷里除了咱们，还有其它人。只是不晓得这两人来自哪里，又为何会在这岛上？”

众人走了过去，就见那块平整的山石上，被一根根用指力划出的线条纵横交错地形成一幅棋盘，上面的棋子用的却是树上结出的干果。

左首一名身穿皁袍的中年人，面如冠玉，三绺长须飘在胸前，瞧上去倒和窦文轩有几分相像。他手中捏着一枚剥了壳的干果，悬在空中久久举棋不定，似乎正在苦思下一步落子之处。

对面坐的是个秃顶老头，虽棋局明显占优，可依旧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手里握着几枚没剥壳的干果盯着棋盘，眉毛几乎挤在了一处。

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但众人一见两人所著的棋局，不由尽皆莞尔。

棋谚有云：“金角银边草肚皮”，哪怕六龄稚僮都明白开局需尽快抢占边角实地，而大片的中腹便等若无险可守的平原，中看不中用，绝非布局首选之地。

可这两位仁兄尽弃边角兵家必争之地，在偌大的中腹地带厮杀得难解难分，寸土不让。若棋艺高明也就罢了，偏偏这两位还都是不折不扣的臭棋篓子，局面看似热闹却破绽百出，四面透风，实是教人啼笑皆非。

酒仙子“噗哧”笑出声来，悄悄指了指酒肉僧打着草鞋的大脚，又在自己鼻子前用手轻轻搧了两搧，意示这棋艺臭不可闻。

皁袍中年人哼了声，不满道：“你们几个笑什么，莫要干扰老夫的思路。”

窦文轩自诩“八斗酸儒”，于棋艺极是精通，忍不住问道：“这位兄台，请问你入棋道已有多少年？”

皁袍中年人回答道：“没有一百年，也有八十年，其中况味又岂是尔等能够领略？”

酒肉僧笑道：“不错，不错，这等况味也只有兄台消受得起，咱们谁也没这个福分??”

他故意把“况味”二字拖长咬重，皁袍中年人许是专注棋局，竟没听出里头的玄机，还当对方是在夸赞，傲然点头道：“明白就好。”

窦文轩瞠目结舌，毕恭毕敬朝皁袍中年人一揖道：“兄台之才，窦某拜服。”

酒仙子扶着旁边的一块方石想要坐下看热闹，冷不防头顶有人叫道：“坐不得！”“嗖”的一声，打从树上跃下一人，只身影一晃却又没了踪迹。

酒仙子吃了一惊，左右张望找寻，可怎么也看不见刚才从树上跃下的那个人。

忽听那人道：“别找了，妳低头看看。”

酒仙子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去这才看清面前站了个侏儒。

那侏儒的个头不过酒仙子的双膝，满脸皱纹，须发皆白，偏还扮作老天真状，在头顶扎了根冲天小辫，说话时一晃一晃，活像根狗尾巴。

丁寂所认识的人里，如桑土公、毕虎等，身高皆不足五尺，在常人里已属少有的矮个。但要是站在这位老兄身前一比，简直就成了巨人。

酒仙子定了定神，怒道：“矬鬼，本姑奶奶是随便给人吓的么？我凭什么不能坐？”

那侏儒听到酒仙子呵斥，也不生气，叹息道：“这位小泵娘，妳说我个子矬没错，这是死鬼老爹造的孽，怪不得妳。可骂我是鬼，却不对了。

“我矮是矮了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只不过将血肉精华浓缩了一点儿而已。我叫妳别坐，是一片好心。妳是非不辨，出口便伤人，我也不和妳计较。别看我个矮，却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况妳是个女人，我??”

他大气不喘一口，喋喋不休竟似没完没了，那皁袍中年人眉头一皱，低喝道：“闭嘴，没看老夫正在下棋么？”

侏儒脾气实在很好，笑呵呵道：“三绝兄，你下你的棋，我说我的话，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嫌我嗓门大了点，我压低些就是──”

他一报出皁袍中年人的名号，蓝关雪和草道人都是微微一震。

丁寂好奇问道：“大哥，你听说过这个人？”

蓝关雪低声道：“我早该认出他来了。此人是北海魔道的顶尖人物，本名司徒祯，掌剑双绝独步仙林。他酷爱棋道，自誉为『天下第一棋痴』，说什么平生所长棋艺第一，剑术次之，掌法仅属小道。久而久之，便有了司徒三绝的雅号。”

他说完这段话，那侏儒兀自在滔滔不绝地指责司徒三绝，惹得这位号称天下第一棋痴的臭棋篓子忍无可忍，一拍山石大喝道：“闭嘴！”

侏儒见司徒三绝动了真怒，也有点怕了，嘟囔道：“闭嘴就闭嘴，反正我不张嘴一样能说话。”

他双唇一闭，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竟自得其乐地改用腹语唱起歌来，正哼得开心，猛然脸色一变，失声道：“哎哟，我叫妳别坐，妳怎么还是坐了。我这人向来不说废话，可谓字字珠玑，言出有因。不然那些个老伙计怎么都夸我是『金嗓子』？”

敢情酒仙子听他说个不休，早一屁股坐到方石上，不料又招来这侏儒长篇累牍的一番大论。

蓝关雪奇道：“金嗓子？他和司徒三绝不都是成名百年的魔道翘楚，久无音讯，怎会不约而同出现在这方丈仙岛上？那一直不吭声的秃顶老头又是谁？”

他正想着，那秃顶老头突然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休矣，休矣，万事休矣！”

窦文轩眼中精光一闪，望着秃顶老头惊愕道：“阁下是万事休？”

秃顶老头自始至终头也不抬，根本不理会众人，酒仙子讶异道：“万──老爷子，你的局面好得很啊，我看真正要万事休的，该是您对面的那位三绝先生才对嘛。”

秃顶老头这才道：“老朽的局面确实不错，可姑娘妳的局面就糟糕透了。”

酒仙子大奇，问道：“为什么，难道我这石头上有毒？”

金嗓子插嘴道：“毒肯定没有，但妳若再不站起来，会比中毒还可怕。妳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宁愿蹲在树上看棋，也不坐到这张方石上吗？”

酒仙子听他说得好不郑重，不觉也紧张起来，追问道：“为什么？”

金嗓子指指那张酒仙子坐着的方石，苦笑声道：“因为它是倪姥姥的。”

酒仙子以为金嗓子是在消遣自己，勃然嗔怒道：“臭矬鬼，我就是你姥姥！”

金嗓子摇头道：“姑娘想当我姥姥，虽然岁数小了点，也没什么不可以。可惜我姥姥死了多年，再从坟地里爬出来，恐怕那模样有点委屈了姑娘。唉，我说的是倪姥姥，不是妳姥姥，是货真价实的倪姥姥──”

他一通绕口令说完，酒仙子再也不出声了，蓝关雪沉声问道：“金兄，你说的莫非是『八臂夜叉』倪凤莲？”

也难怪酒仙子等人会相顾失色，那倪姥姥不知来自何方，但其修为之高惊世骇俗。常人不过双手双脚，她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同时使出八条胳膊施展八种不同的魔兵与人交战。

早在两百年前，她就是称雄一方的魔尊，论及辈分比司徒三绝、万事休还要高出一截。中土仙林中，也只有翠霞派的上代长老曾山堪与其并肩相论。

金嗓子回答道：“不就是这位老婆子？那石头是她平日看棋的专座，旁人别说坐一会儿，就算用手帮她拍一下灰都不成。

小泵娘，我看妳长得挺好看，万一惹倪姥姥生气，用『定魄鞭』在脸上勾出横七竖八十五道血痕来，那就太可惜啦。”

蓝关雪心头暗道：“好家伙，跟他们比起来，我这『北地熊』的名号到了这知绿谷，也不用再提啦。”

酒仙子脸色粉白，但她生来倔强任性，不肯轻易低头，强撑着一哼道：“倪姥姥能坐，别人为什么就不能碰？这地方又不是她买下的！”

草道人铁青着脸，语气且怒且恨地徐徐道：“五妹，说得好！妳就在这儿坐着，那老妖婆不来则罢，若是来了，贫道正可找她算一算八十年前的旧帐！”

金嗓子问道：“怎么，莫非你脸上挂的这朵花，便是倪婆婆给栽上去的？”

草道人面颊上的肌肉轻轻搐动，冷冷道：“那老妖婆去了哪里？”

金嗓子道：“昨天是方丈岛岛主化缘的日子。倪婆婆刚巧轮到，一大早就给请了去。看看这天色，一时半会儿便要回来了。”

草道人一愣，道：“化缘？莫非此岛的岛主是个出家的和尚，化的是什么缘？”

金嗓子道：“你们刚来岛上，还不明白这里的规矩。这位岛主化的，既不是金银也不是斋饭，而是咱们的真元。我瞧你的情形，暂时还不够让人化缘的资格，至少还得等上十年。

“倒是这位大胡子老弟和道士老兄多半够格了，也许下个月就能轮上。没办法，谁教他们是新人？”

蓝关雪一凛，问道：“金老哥，不知这缘如何化法，能否说得详细些？”

金嗓子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你、我、三绝先生和万事休，还有被软禁在这知绿谷里许许多多的北海仙林一流高手，早晚都逃不了要被这岛主轮番叫去化缘。

“每次去过，回来时都要折损约莫两成的真元。借着方丈仙岛充沛的灵气滋养，一年半载后也能够复原。可没等你舒服几天，一圈转下来就又轮到你了。如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那岛主可不是方丈，简直就是个土老财！”

丁寂略一估算，假如金嗓子说的属实，那居住在知绿谷内的北海正魔两道翘楚人物何止十数位？他疑惑道：“以各位的修为，又为何心甘情愿被那岛主屡次三番地化去真元？”

金嗓子苦笑笑，说道：“伤心人各有怀抱，最好不要再问。任你有通天的本事，到了这岛上，就成了任人捏的泥人儿，要圆要方都由不得自己。小伙子，你还年轻，等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对一个人来说，这世上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

酒肉僧不服道：“就算一个两个不行，可岛上那么多人连手起来，还怕了他不成？”

金嗓子哈哈大笑道：“胖和尚，你也不想想，咱们这些老家伙在岛上待了那么多年，有什么法子是没想过的？若非死心，哪会优哉游哉地坐在这儿下棋混日子？”

他笑声陡歇，一指谷口方向，催促道：“小泵娘，快起来，倪姥姥回来啦！”

草道人闻声扭头往谷口望去，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灰衣老婆子手拄拐杖，步履缓慢地向这里行来。

她满头火红色乱发，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乱发后露出的一对血红色眸子略显疲惫，漾动着森寒凶光。

丁寂低笑道：“咦，她不是叫做『八臂夜叉』么，我怎么只看到两条胳膊？”

草道人如临大敌，冷然道：“等到这老妖婆向你出招时，你就会看到其它六条了。”

窦文轩低声道：“二哥，这老妖婆甚是棘手。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草道人凝视倪姥姥走近的身影，森然道：“大伙儿小心，一旦动手就绝不能给这老妖婆丝毫喘气的机会。她的『乌云蔽日』魔功诡异非常，当年贫道和两位师弟就是不慎栽在这招妖法上，吃了大亏。”

说话间，倪婆婆拄着拐杖已到了树下，竟看也不看剑拔弩张的草道人一眼，径自盯向棋石，冷笑道：“两个老笨蛋，下了这么多年棋，照旧没一点长进。”

那司徒三绝脸上傲色全消，恭敬道：“在下枉负棋痴之名，请婆婆指点。”

倪姥姥随手拿起一枚剥了壳的干果下在棋盘上，道：“万老头，轮到你了。”

丁寂于棋道虽不敢自称国手，但也颇为精擅，见倪婆婆这一子落下，等于收了自家的气眼，六步之内，中腹的大龙就要被对方屠杀殆尽，棋力之低实已到了惨不忍睹的境界。

可奇的是万事休神情凝重，迟疑再三，对那招必杀妙手视而不见，反而自塞一眼，主动求败。

丁寂一愣，霍然省悟到其中玄机。原来坐着下棋的这两位绝非什么臭棋篓子，把棋局下到这般难看的模样，十有八九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目的应该就是让这位真正的臭棋篓子倪姥姥自以为棋艺超卓，大杀四方。

奈何倪姥姥的水平实在太低，白白浪费了司徒三绝和万事休的一番心血。为免激怒倪姥姥，万事休不得已又煞费苦心自塞一眼，只盼这回对方能够领情。

谁晓得倪姥姥仍旧懵然不觉，自顾自又在中腹一块死地上放下一颗废子，万事休额头上汗珠隐现，可又不敢把倪姥姥的手摁到正确的棋路上去。

金嗓子委实看不下去了，干咳了声笑嘻嘻道：“倪姥姥，您的棋艺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一手妙棋攻其不备，犹如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可循，让在下五体投地，简直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它的精妙之处??”

倪姥姥显然心情不太好，冷哼道：“是谁在老身耳边放屁？”

金嗓子作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应声回答道：“是我。”

倪姥姥哼了声，不再理睬他，催道：“万老头，快落子，这又不是女人生孩子。”

忽听身旁有人笑吟吟说道：“若换作是我，宁愿去生孩子，也好过陪姥姥下棋。”

倪姥姥霍然转首，血红的眸子射落在丁寂脸上，阴冷道：“你说什么？”

第四章 方丈仙岛

丁寂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意，毫不示弱地对视倪姥姥道：“我说，陪姥姥妳下棋，只怕比要男人生孩子还要难些。”

倪姥姥瞪视丁寂良久，缓缓颔首道：“好，说得好！”话音未落，“唰”地一响，一蓬青色鞭影自她肋下斜斜掠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酒仙子。

众人都以为倪姥姥被丁寂激怒，势必要向他下手。故此蓝关雪等人均都暗中全神戒备，防范她突然暴起出手伤了丁寂。

哪曾想到倪姥姥声东击西，眼睛盯着丁寂，却从肋下挥出定魄鞭，打向酒仙子。

酒仙子猝不及防，间不容发中闪身飞躲，左臂上仍是捱着了一鞭。

“啪”地脆响，衣袖破裂，白皙的肌肤上泛起一道殷红血痕。

草道人见五妹受伤，睚眦欲裂，怒喝道：“好妖婆，看打！”手中快意拂尘蓄势多时，犹如穿心利刃绷得笔直，直刺倪姥姥咽喉。

倪姥姥冷哼道：“手下败将，也敢猖狂！”腋下一振，猛然探出另一条臂膀，手持一柄银色鲨嘴剪绞向拂尘。

两人转眼斗了二十余个回合，草道人渐渐不敌。

蓝关雪看二弟要吃亏，当下跨上一步，招呼道：“老二，你退下休息，让我来会会她！”也不用背后的鱼龙百战刀，右掌徐徐拍出一股狂飙。

倪姥姥“咦”了声，道：“你是这些人的老大？还有点斤两。”一边说话，一边举杖相迎。两力交接，一记闷响，各自往后退了两步。

蓝关雪吐了口浊气，凛然道：“若非她损折了两成真元，我绝非其对手！”

倪姥姥左手一翻，取出柄晶莹剔透的两尺冰锥，疾挑蓝关雪胸口道：“叫你的兄弟一块儿上，免得浪费。”

蓝关雪反手掣出鱼龙百战刀，“叮”地劈中冰锥，侧身挥左掌切向倪姥姥右肋。

倪姥姥的定魄鞭扬起，幻化重重光圈，层层迭迭锁向蓝关雪左腕。

蓝关雪变招撤身，口中一记长啸振彻云霄，鱼龙百战刀“嗡嗡”镝鸣，腾起一团团湛蓝色冷焰，挟一溜耀眼光芒排山倒海般斩落。

这时众人已撤到圈外观战，只见蓝关雪手握鱼龙百战刀，光焰腾腾犹如天神再世，神威凛凛气吞山河，与倪姥姥的余生杖、鲨嘴剪、定魄鞭和刺骨锥斗在一处，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三十多招过去仍然难分轩轾。

草道人报仇心切，冷喝道：“老虔婆，看打！”纵身跃入战团，与蓝关雪连手夹攻。倪姥姥浑然不惧，再亮出一柄戮心钩。

三人你来我往，如走马灯般斗得好生热闹。

倪姥姥虽略略落入下风，但丝毫不显败象。

窦文轩和酒肉僧见状，一持蟠龙金带，一握玄铁木鱼，也加入了战团。

倪姥姥重压之下仍攻守有度，分毫不乱，又亮出第六只手，运起一把锁情叉与鲨嘴剪相辅相成，专以对付快意拂尘和蟠龙金带这两件软兵器。

丁寂在旁看得眼花撩乱，暗赞道：“偌大的天陆，不知埋藏了多少奇人异士。如果我没来过北海，又怎晓得天下还有个蓝关雪？

“而那个倪姥姥的修为别说远高于昔日的天陆九妖，就算在魔道十大高手中，也绝对能位列前茅，可以前却是闻所未闻！”

他正思忖间，蓝关雪等人已各占一方，遥相呼应，将倪姥姥围困在中央，一步步往里压迫收缩，终于占了上风。

酒仙子匆匆包扎过伤处，偷眼打量司徒三绝等人，唯恐他们出手襄助倪姥姥。待见这些人神色悠然，站在圈外负手旁观，全无出手之意，心里一定，扬声叫道：“老妖婆就要支撑不住了，大伙儿再加把劲啊！”

倪姥姥一声怒笑，道：“老身怎会输给你们？”蓦然挺背硬接了草道人一记拂尘横扫，借势激飞而起，脱出包围。

草道人脸色一变，叫道：“快，老虔婆要用乌云蔽日妖法！”抢身追上半空。

倪姥姥冷笑道：“现在才晓得害怕么？”鲨嘴剪一挥，将草道人生生迫退，张开嘴“呼”地喷吐出一团浓黑的烟雾，瞬间弥漫扩散到十丈方圆。

众人眼前一黑，赶忙舒展灵觉寻找倪姥姥的踪迹。不料灵觉甫出便如泥牛入海，全无回音。一个个剎那间都成了两眼一摸黑的睁眼瞎。

蓝关雪处变不惊，纵声喝道：“快退出黑雾！”声音甫落，心头警兆乍生。他无暇细想，凭借多年累积的经验，回手一刀劈出。

“叮！”戮心钩与鱼龙百战刀铿然激撞，绽出一串火花。蓝关雪刚转过身，欲待还击，倪姥姥神出鬼没的身形已一沾即走，重新隐入滚滚黑雾里。

紧接着听见酒肉僧和窦文轩先后闷哼，显是被倪姥姥偷袭得手，吃了不小的亏。

丁寂和酒仙子原本站在圈外，可倪姥姥口中不停喷吐浓雾，一眨眼将两人也裹挟了进去。就听草道人大喝道：“大伙儿聚到大哥身边，结成阵势！”

众人闻言纷纷循着蓝关雪发出的长啸声靠近过去，奈何浓雾里东西不辨，倪姥姥如鱼得水，转眼已把风尘五仙冲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丁寂暗道：“难怪司徒三绝等人对倪姥姥如此忌惮，这老妖婆实在不好对付！”忽地灵机一动，想起空痕大师与天殇琴一起赠给自己的水晶宫镇宫至宝天罗万象囊，急忙澄静心神，念动真言，从袖里将它祭出。

“呼──”地一声，天罗万象囊在黑雾里划过一道异彩，升腾到丁寂头顶，焕放出绚丽光芒。周围的黑雾翻翻滚滚，趋之若鹜，被它飞速吸入囊中。不一会儿的工夫，雾气渐淡，露出绰绰人影。

倪姥姥寒声喝道：“臭小子，竟敢破我神功大法！”一道灰色身影闪到近前，定魄鞭、锁情叉一长一短，一刚一柔，直攻丁寂。

丁寂施展穿花绕柳身法避开定魄鞭，雪朱仙剑轻点锁情叉，想借力飞退。

不料倪姥姥早料定他有此招，手腕一翻“咯啷”锁住仙剑，刺骨锥快逾奔雷直插丁寂胸口。丁寂正要用二十二字拳招架，窦文轩斜度里披头散发地杀到，挥舞蟠龙金带，缠上刺骨锥，往身前一带。

倪姥姥厉喝道：“撤手！”定魄鞭回荡，反卷窦文轩背心，迫他松手退让。

蓝关雪唯恐窦文轩有闪失，飘身赶至道：“老婆子，接我的宝刀！”鱼龙百战刀光焰烈烈疾劈定魄鞭。倪姥姥亦不敢硬接，先用定魄鞭轻卷刀锋，随即挥出戮心钩死锁刀身，这才化解了蓝关雪的攻招。

酒仙子和酒肉僧瞧出便宜，分从左右欺近，峨月刀、玄铁木鱼疾打倪姥姥双肋。

倪姥姥面不改色，以鲨嘴剪绞住峨月刀，余生杖架住玄铁木鱼，又将两人的攻势尽数化解，却不防草道人从身后掩袭而至，一声冷啸扬拂尘拍向倪姥姥后脑。

倪姥姥同时接住五大高手的围攻，虽毫发无损，但已十分吃紧。

此刻快意拂尘攻到，她只得再亮出最后一双手来，各执灭情环、无量尺，一攻一守挥舞而出。

孰知草道人虚晃一枪，拂尘随着身形陡转，倏忽绕至倪姥姥身前，冷笑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只要在妳脸上添一道疤就够了！”

“啪！”拂尘风驰电掣，朝着倪姥姥面门拍去。

倪姥姥的灭情环和无量尺双双走空，身子又被蓝关雪等人纠缠得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拂尘向面门挥落，无力抵挡。

她仰天怒啸，正打算拚着鱼死网破，祭出元神将风尘五仙与丁寂尽数屠灭，突然眼前一晃，丁寂横身飞起，一双辟魔腿堪堪夹定快意拂尘，叫道：“道长且慢！”

草道人一怔，变色道：“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寂抖开锁情叉，一个倒翻跃出战团，笑道：“道长，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八十多年前的旧事，干上一架出了口恶气也就够了，何必和一个老婆婆斤斤计较？

“况且咱们陷身方丈仙岛，说起来和倪姥姥都成了一条船上的人，大家正该同舟共济，设法脱困才是。这么窝里斗下去，也没啥意思。”

草道人哼了声，道：“小兄弟，你话虽不错，可我这八十年来的奇耻大辱，难道就这么算了？”

蓝关雪一收鱼龙百战刀，注视倪姥姥道：“阁下修为超绝，我自愧弗如。如果不是咱们人多势众，妳又刚折损了两成真元，今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就算我等侥幸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窦文轩、酒肉僧和酒仙子也纷纷收了魔兵，劝道：“二哥，算了罢。大哥和丁兄弟说得对，咱们这样报了仇也没啥光彩，反倒让旁人看了笑话。”

草道人的拂尘凝在空中，迟迟拿不定主意。

金嗓子走上前来，踮起脚尖伸手将草道人的手臂按下，笑呵呵道：“何必因为旧仇而结新怨，化敌为友岂不快哉？如果今日你真让倪姥姥脸上挂花，她情急之下，不跟你拼命还能叫倪姥姥？”

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用大拇指朝身后指指，接着道：“真要打到非你死我活不可的地步，三绝老哥和万老爷子跟倪姥姥都是几十年的情分，哪能袖手旁观？到时候你砍我一刀，我轰你一拳，大伙儿轰轰烈烈成群结队地去见阎王，你说死得冤不冤？想要投胎再长成现在这样，那不还得再等二十年吗？”

他叽哩咕噜的一大通，将草道人说得头大无比，怒道：“放开我，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作是你，让人在脸的正中间抽一鞭子，也只当没事么？”

他不过是一时的气话，谁知金嗓子竟似当了真，松开草道人，扬起脸笑着道：“要不道长用拂尘狠狠抽我一下出口恶气，咱们从此不要再提这件事如何？”

草道人怔住了，烦道：“莫名其妙，贫道没有闲心和你说笑。”

正在僵持的当口，明黄色的云气一涌，凭空出现一名白袍中年道人，环顾众人道：“知绿谷中不准私下殴斗，还不各自散去？”

酒肉僧不以为然道：“你是谁，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洒家脱裤子放屁？”

白袍道人漠然道：“贫道百流，乃此岛岛主，你说我是管得还是管不得？”

酒肉僧一惊，笑容更欢道：“管得，自然管得。如此洒家放屁，岛主专管吃屁，如此一进一出，倒也阴阳调和、相得益彰──”

他的话音没落，蓦地身前明黄云雾一动，赫然凝成一团滚雷般的圆球，“砰”地击中酒肉僧胸口。

酒肉僧毫无防备，被打得倒跌出去，口中“哇”地喷出一蓬淤血。

众人见百流道人身不动，手不抬，竟将酒肉僧伤于无形，无不又惊又怒。

酒仙子和草道人双双扑上，喝斥道：“你也捱我一掌试试！”

百流道人巍然不动，轻蔑道：“不知死活！”自酒仙子和草道人脚下陡然升腾起两卷飞转的狂飙，将两人紧紧裹住，抛飞出十数丈方才消停。

风尘五仙记起适才金嗓子所言，尽皆骇然。

蓝关雪一沉鱼龙百战刀，朗声道：“岛主身手不凡，蓝某也想试上一试！”

百流道人知他“身手不凡”四字实际另有所指，是讥讽自己仰仗这明黄云雾里蕴藏的特异灵气，方才在瞬间挫败酒肉僧等人，而不是实打实的修为打拚。

他冷冷一笑，说道：“蓝大先生何必忿怒？贫道与诸位是友非敌，并无恶意。要不是阁下那位兄弟满口胡说八道，贫道也不会出手教训他。”

蓝关雪嘿然道：“是友非敌？你们用尽手段将我们掳到岛上，这是哪家的待客之道？”

百流道人淡淡道：“蓝大先生误会了。贫道若想害你们，诸位哪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要知道，此岛乃人间仙境，有多少人不得其门而入，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羡煞各位。何况，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做人做事自有道理，只是使用的方法和手段各有不同，各位何必念念不忘、斤斤计较？”

酒肉僧由窦文轩搀扶站定，吐了口血痰笑道：“这么说，洒家还得感恩戴德？”

百流道人摇头道：“不必了。实不相瞒，贫道将你们请来，其实是有求于诸位。”

丁寂道：“难道岛主也想找咱们化缘？可惜在下穷得叮当响，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化缘？”百流道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省悟过来，冷哼道：“是那个多嘴的金嗓子跟你们说了什么？”眼角余光瞟过，不知何时司徒三绝、万事休、倪姥姥和金嗓子四人已悄无声息地退走。

蓝关雪沉声道：“废话少说，阁下既然来了，不妨开门见山直说，抓咱们兄弟来究竟意欲何为？”

百流道人点点头道：“贫道正是要和蓝大先生商量此事，请借一步说话。”

蓝关雪只觉眼前黄云一卷，身子陡然间像腾云驾雾般轻飘飘地毫不着力，只一瞬间这种异样感觉又迅速消失，竟已置身在一座凉亭之中。

百流道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是知绿谷中的一座小亭，甚是幽静。有些话贫道只想与蓝大先生单独交谈，所以请阁下移步此间。”

见蓝关雪一言不发，百流道人微笑道：“既然金老儿已说过了，贫道也无须讳言，敝岛确有借重蓝大先生之处。不过其中原因，恕我无法奉告。”

蓝关雪徐徐道：“岛主有通天摄地之能，我这点微不足道的道行，又有何用？”

百流道人道：“阁下自谦了。若论真实修为，贫道至多与蓝大先生在伯仲之间，所凭恃的，只是这座岛上的『九川十日阵』。

“若蓝大先生答应合作，待事成之后，方丈仙岛便可任君往来。岛上不仅灵气充沛，而且每过十日才抵得上尘世一天。在此修行一日，不啻有尘世苦炼一月之功。其间好处，阁下日后自会清楚，也不需贫道在此赘言了。”

蓝关雪哈哈一笑，道：“你所谓的合作，不就是要我像倪姥姥那般，每年献出两成真元？如此一来，我蓝某与豢养的家畜何异，只管吃草挤奶？”

百流道人不动声色，回答道：“看来蓝大先生对敝岛多有误会。贫道刚才已说过，只要答应我们提出的条件，各位便能换取到在方丈仙岛随意隐居清修的权力，天底下不知会有多少人趋之若鹜，叹息自己不够这个资格。”

蓝关雪回转过身，拱手一礼道：“如此好意，我等敬谢不敏，告辞！”

百流道人的嘴角溢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道：“蓝大先生，即便阁下不为自己考虑，也该多替其它几位兄弟着想吧？”

蓝关雪眸中精光爆绽，凝视百流道人的脸庞，一字一顿道：“你威胁我？”

百流道人在蓝关雪的眼神迫视下不慌不忙道：“蓝大先生乃北海仙林一等一的英雄，当然不肯受制于人。不过做英雄不如做聪明人，聪明人会懂得合则两利的道理。其实，不过就是一笔生意而已。贫道相信，敝岛出的价，没有人能够拒绝。蓝大先生不妨多斟酌几日，贫道敬候佳音了。”

说罢云雾一起，将蓝关雪重新送回先前站立的那株奇树底下。

众人都在原地等候，见到蓝关雪归来，纷纷围拢上去。

酒仙子最是心急，问道：“大哥，那鬼老道和你说了什么？”

蓝关雪镇定心神，摇了摇头道：“也没说什么，只教咱们安心在这儿住下去。”

窦文轩道：“这地方风景是不错，可惜总让我心里不踏实。”

酒肉僧赞同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咱们还是赶紧想法子，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草道人嘿然道：“要能走，我早走了。你没看司徒三绝这些人也是束手无策，只能认命么？想离开这里，哪那么容易。”

蓝关雪道：“依照百流道人所言，整座方丈仙岛都被一座『九川十日阵』笼罩，不破去此阵，咱们插翅难飞。”

酒仙子心有余悸道：“可不是么？就刚才那个老道，手不动脚不抬，便将四哥打得吐血，他到底是鬼还是人？”

草道人道：“五妹别怕，他的真实修为未必会有多高。他们所依仗的不过是法阵，若能破去，令他们失去依靠，也就不足为惧。”

蓝关雪转目望向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丁寂，问道：“小兄弟，你好像一直都没有说话？”

丁寂沉吟道：“我在想这『九川十日阵』的阵眼会藏在哪里？”

他抬起头，仰视谷顶上空高悬的那十轮红日，缓缓道：“曾经有一位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师长告诉过我，大凡世上的任何一种阵法，无论如何精妙莫测，威力巨大，势必会有潜藏的罩门。

“只要能抓住这一点倾力出击，整座阵势就会随之土崩瓦解，消弭无形。”

酒肉僧一拍大腿，道：“小兄弟说得对。奇门遁甲洒家虽然一窍不通，可也晓得天无绝人之路，是阵法就会有阵眼，有阵眼就会有破绽。可是，这该死的阵眼到底在哪儿？”

蓝关雪道：“多说无益，我们先将岛上的情况摸清楚，同时设法劝动司徒三绝等人，多些人齐心协力，总有机会冲出去。”

草道人道：“怕就怕这些人跟咱们兄弟不是一条心。”

丁寂笑道：“是不是一条心无所谓，只要他们不想天天在岛上对着那副臭棋愁眉苦脸，就一定可以说动他们。”

当下六人便在这方丈仙岛上暂住了下来，每天都是度日如年一般难熬。

丁寂朝思暮想，绞尽脑汁地找寻着破阵之道。

可一出知绿谷，众人便如入迷宫，转上一大圈还是茫茫然回到谷口。

于全岛的情形，总是无法探查清楚，更不必说探查“九川十日阵”了。

好在这些日子，大伙儿也不是一无所获，好歹也在知绿谷里混熟了。

蓝关雪和丁寂这才知道，整座山谷里果然软禁了数十位正魔两道的仙林高手，其中不乏许多失踪多年的北海顶尖人物。

时间稍长，丁寂和金嗓子、万事休等人一来二往，居然也称兄道弟起来。

唯独司徒三绝始终是不冷不热，独善其身。而倪姥姥跟草道人之间的疙瘩，同样不易消除，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一日，丁寂左右无事，便陪金嗓子一起坐在那株奇树上聊天，一双腿就悬在司徒三绝的头顶上晃来荡去。

话题不知怎地，又转到了倪姥姥被“化缘”的事上，丁寂忍不住问道：“老金，你们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地让人折损自己的真元？”

金嗓子罕有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咱们都这么熟了，我也不好意思再瞒你。个中缘由，不尽相同。但我和倪大姐、司徒三绝他们却都是被骗上了贼船，教人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低头。”

他摇了摇头，接着道：“当年老夫艳羡方丈仙岛的绝学『大无妄神功』，一时心痒难熬，便答应他们用自家的绝活做了交换。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又连着交易了两次。

“时日一久，竟发现膻中穴附近不知不觉积聚起一股诡异的戾气，一俟发作就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我越是运功抗拒，发作得越是猛烈。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将它化解迫出。”

丁寂惊讶道：“莫非是他们在那些心法绝学里动了手脚？”

金嗓子点点头，道：“我一怒之下便去找他们算帐，结局就是现在这样。这股戾气每隔一两年便会发作一次，需百流道人赐药化解，方能保一时平安。你说我能不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么？”

丁寂听了，沉思须臾，道：“老金，或许我有法子能帮你去除这股胸口戾气。”

金嗓子一愣，见丁寂年纪甚轻，哪里肯信他有这能耐，可瞧他一本正经的神色，又绝不像是在开玩笑，将信将疑问道：“你先说说看？”

丁寂回答道：“我修炼过一门心法，也许对你有用。”说罢低声念诵起化功神诀的开篇口诀。

只听了十多句，金嗓子已双眼闪光，兴奋道：“兄弟，你从哪儿得来的这篇心法，能不能教给我？”

丁寂笑道：“这是南海天一阁的化功神诀，专化体内异气。昔日家父误修魔功，引得体内正魔两气相互交攻，险些性命不保。这才得天一阁传授此诀。”

金嗓子呆了呆，喃喃道：“化功神诀，你会南海天一阁的化功神诀！”

他自然清楚，此乃天一阁的不传之秘，深奥莫测，堪称巧夺天工。

自己和丁寂素昧平生，只因一起沦落于知绿谷中才彼此结识，对方又如何肯轻易传授化功神诀？

他正踌躇着是否要拿什么绝活来作交换，却听丁寂继续说道：“我现在就把口诀全部告诉你。你试着修炼一下，如果见效，不妨再传给倪姥姥他们几个。反正你们一贯僻居北海，不会到天陆中土来，也不怕别人晓得了，告我恶状。”

金嗓子大喜过望，忘形地一把抱起丁寂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第五章 八鬼重聚

进入北海冰原后的第三天，常彦梧与丁原夫妇分手，率着小蛋和欧阳霓前往极地仙府赴约。当然，同行的还有他的同门师姐妙仙子崔彦峨。

小蛋和欧阳霓尚是首次身临其境，但初时的新奇感并没能保持多久。

一路行来，满眼除了冰就是雪，除了雪还是冰。唯有一场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给这片单调荒芜的土地增添些许变化。

小蛋此刻也就不难理解，干爹他们为何最终放弃了居住饼数十年的北海，不远万里迢迢重又回归天陆中土。

毕竟，这里的冰雪和寂寥，只适合真正的苦行僧般的修炼者，而非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北海八鬼。

四人御剑又行了两日，脚下冰原已到尽头。前方月光下一望无际的浩瀚海域银光闪闪，在黑暗中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瑰奇魅力。远处星星点点有冰山的雪光闪烁，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犹如千羽白帆竞秀天外。

常彦梧抬头看了看天边初升的明月，道：“明天就是三月十五，咱们不早不晚今晚就能赶到极地仙府啦。他奶奶的，要是这回还没个结果，老子便不回中土了。”

小蛋吓了一跳，劝道：“干爹，找不到贯海冰剑也就算了，这地方不好玩的。”

常彦梧眼睛一瞪，没好气道：“这话还用你来提醒我，所以咱们今次是势在必得。”

崔彦峨冷冷道：“光说狠话有什么用？这次来了，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个问题。”

常彦梧想起灵泉山庄九死一生的遭遇，心头也不由自主地一寒，有点懊悔和丁原分开太早。

但转念一想，要是有丁原在场，那贯海冰剑哪里还会有他常五爷的份？何况人家急于寻回爱子，也未必肯为自己的私事耽搁。

崔彦峨一马当先踏海凌波，向东北方向御剑行去。

欧阳霓跟在常彦梧身后，问道：“常老爷子，咱们这是到了哪儿？”

“闪魂峡。”常彦梧回答道：“穿过它，就离极地仙府不远了。”

四人行出约有百里，猛然海上天色大变，适才还波平浪静的海面，剎那间变得狂躁无比，飓风嘶吼，惊涛拍云，那轮皎洁的圆月也迅速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

随着扑面袭来的咸湿狂风，密集硕大的冰雹从天而降，兜头盖脸地砸向众人，再次向这群敢于踏入北海的人展示出无与伦比的可怖威力。

常彦梧急忙收住御剑术，身子被吹得东倒西歪，扬声向前方还在赶路的崔彦峨叫道：“三姐，咱们先到左首那座冰山上避一避，等雹子过了再走！”

然而四周震耳欲聋的风啸声、涛吼声，犹如隆隆雷鸣充斥在黑沉沉的天宇之下，将他的声音几乎完全吞没。崔彦峨彷似没有听见，在风暴中渐行渐远。

常彦梧大急，刚想御剑追赶，不防斜刺里一股飓风飞旋而至，裹挟起铺天盖地的冰雹，将他的身躯硬生生扯入。

亏得他生于斯，长于斯，对这等恶劣的天气并不陌生，在身影被飓风吞噬的剎那，左掌在风柱的边沿运劲一拍，借力腾身朝斜后方飘飞。

可没等重新稳住身形，常彦梧的腰间猛地一紧。他匆忙低头一瞥，却是小蛋在后面挥出金蝎魔鞭，一振一收将他拽了回来。

原来小蛋曾在瀛洲仙岛的天梯上修炼多日，对眼前的暴风狂流反显得更加得心应手，探臂揽住欧阳霓，施展出穿花绕柳身法在风浪间随心所欲，极是熟练。眼瞧着常彦梧遇险，他不假思索射出金蝎魔鞭，把干爹救了回来。

孰知常彦梧毫不领情，气极败坏道：“臭小子，你拉我做什么，快去找你三姑！”

小蛋对干爹的训斥不以为意地“哦”了声，当即功聚双目穿透夜幕，却已看不见妙仙子崔彦峨的踪影。

常彦梧运功连声呼喊崔彦峨，也始终得不到响应。他又急又怒，把一肚子邪火尽数发泄到小蛋头上，斥喝道：“愣在这儿干嘛，还不把你三姑找回来！”

欧阳霓安慰道：“常老爷子别急，以崔三姑的修为断不会有事。等风暴过去了，咱们再找也不迟。就算一时失散也没关系，到了极地仙府也总能会合。”

常彦梧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迅速冷静了下来，不情愿地哼了声道：“也只有如此了。”

说不清是漫长还是短暂的一炷香过后，风浪骤歇，海面上浓墨般的乌云，如一群奔腾的野马风驰电掣朝东南方迅速远去，重又露出银白色的月光。

风变得柔和，海也沉寂了下来，彷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崔彦峨的身影也如同这场倏忽来去的暴风雪，消失在浩瀚无涯的苍穹下。

常彦梧素知自己这位三师姐的修为，在北海八仙中首屈一指，方才的天变虽然可怕，却也奈何不了她。一多半的可能，还是崔彦峨冒雪行进，已径自走了。

想想都到闪魂峡了，崔彦峨还抛下自己独自前往极地仙府，常彦梧老大不开心。小蛋见干爹神色不善，自然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和欧阳霓静静守在他的身后。

常彦梧默立片刻，视线扫过海上，闷闷道：“走吧。要是去晚了，不知道那帮混蛋在背地里会如何算计老子。”

三人埋头赶路，半夜时分前方出现陆地，一道高耸云霄的银白冰崖，巍然屹立在闪魂峡的尽头，像一位眺望沧海的巨灵神，亘古守护着它身后的土地。冰崖上，镌刻着硕大的四字草书：“极目天涯”，月色下闪耀着清冷的银辉。

常彦梧不发一语，正对着“极目天涯”四字的方位，身形一沉潜入海中。小蛋和欧阳霓功运全身，护住衣衫，亦步亦趋紧随而入。

眼前光线一黯，三人已潜到海下。

幽暗的银光浮动，前方的冰崖随着三人的下潜，不断向海底延伸。

四周的水压越来越大，温度也急遽地下降，彷似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当小蛋以为要一直下沉到海底，常彦梧忽然止住了身形，旋即游向冰崖。小蛋定睛观瞧，却见冰崖上有一段巨大的凹槽，犹如张开的鲨鱼嘴，一条条冰棱倒垂，宛若它显露出的狰狞獠牙。

常彦梧在凹槽上站定，盯着对面冰壁上的“洞天福地”四个冰雕大字，神情似喜似悲默立良久，然后缓缓伸手在头顶上方那根最长的冰棱上轻轻一按一转。

“嗡──”海水一阵波动，脚下的冰面徐徐焕放出奇异的淡金色光芒，弥漫整道凹槽。小蛋只觉得神思微一恍惚，已置身在一条幽长死寂的甬道中。

常彦梧流露出罕有的惆怅之色，悠悠道：“这里就是极地仙府了。原本除了咱们师兄弟八个，当世再没有人清楚它的具体位置。不过，如今却难说了。”

小蛋打量着上下左右的冰面，却有些傻眼。

只见冰面上到处都是凹坑，有的深逾一丈，就像一张原本滑腻秀美的脸庞，硬是生出斑斑驳驳的小绊疤，让人觉得惨不忍睹。

不消问，这必定是北海八仙为寻找贯海冰剑，掘地三尺的后果。

常彦梧提醒道：“这地方说大不大，但地形错综复杂好似迷宫。你们两个要紧跟在我身后，万一走丢了，可不好找。”

说着他举步前行，袖口里的点金神笔已悄悄滑落到掌心。尽避二十余年不曾涉足，但极地仙府中的一草一木，甚至挖下的每一个深坑，都早已清晰印刻在常彦梧的记忆里。

他一路行来驾轻就熟，三人弯弯绕绕走出约有百余丈，来到一座空阔的大厅中。里头的桌椅器具悉数用寒冰制成，连摆在桌面上照明用的都是冰灯。

常彦梧停住脚步，皱了皱眉头道：“奇怪，这儿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往常聚会时，大伙儿都该到这座『冰伦厅』里候着才对。”

小蛋望了望桌上的冰灯，道：“干爹，这灯亮着，说明已经有人来过。”

常彦梧哼道：“废话，就你聪明？我奇怪的是人都到哪儿去了。就算别人还没有到，你三姑总该来了。怎么她也不在这里？”

欧阳霓闪着大眼睛，问道：“常老爷子，她会不会逛到别的地方去了？”

常彦梧想了想，道：“跟我来。”领着小蛋和欧阳霓穿过冰伦厅，拐入左首一条甬道，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极地仙府共分上下两层。咱们现在走着的，是底层，上面还有一层是死老鬼生前专用的，不得允许谁也不能上去。”

霸下不甘寂寞地从小蛋怀里探出脑袋，问道：“死老鬼是谁，你师父么？”

常彦梧嘿然道：“他活了一百八十多岁，已老得不能再老。人死灯灭，没能羽化成仙，只好去往阴曹地府做鬼。老子叫他『死老鬼』有错么？”

欧阳霓听呆了，虽说天陆仙林中师徒间恩怨纠葛，反目成仇的例子比比皆是，可作为弟子，再怎么痛恨自己的师父，至多不过在背地里诅咒痛骂，腹诽几句。像常彦梧这般明目张胆，把师父骂成“死老鬼”的也委实罕见。

常彦梧却是满不在乎，踩着一排冰阶上到了极地仙府的第二层。

也许因为这里是北海仙翁生前的居所，被挖掘翻找的痕迹较之底层更加厉害，几乎三步一坑，五步一洞，连一些可能隐藏贯海冰剑和绝学宝典的家具物什，也教北海八鬼砸得四分五裂，到处散落。

小蛋瞧得触目惊心，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都绝不收弟子。实在不行，也只能收一个。如干爹这样的徒弟，恐怕也只有北海仙翁消受得起。

他正想着，常彦梧已引着二人走进一间冰室，张望了眼道：“居然也不在这儿。”

小蛋凝目望去，这间冰室相对而言已属保存完好，里头空空荡荡，唯有一座巨大的冰棺静静停放在屋子的中央。

透过棺盖，里面仰天躺卧着一位面色红润的白髯老者，双目微合神色安详，两手放在身前，犹如睡去的模样，自是北海仙翁无疑。

自灵泉山庄遇险后，常彦梧一直都在担心北海仙翁当年是故意假死，又或培养出了那个名叫“雪瑶”的关门女弟子。直至此刻他再次亲眼看到师父的灵柩，才彻底放下心来，确信北海仙翁是真的死去了多年。

小蛋只见他一脸古怪地端详着自己师尊的面容，正在担心他是否会做出什么更加异常的举动，耳中突然听到他喃喃低语道：“你死了倒也落得清静，却教我们师兄弟八个你争我夺，不得安生。

“死老鬼，到底还是你赢了。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贯海冰剑，可你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教老子跟冯老大他们拚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就冲这点，我常老五也该叫你一声师父。”

欧阳霓听得啼笑皆非，轻声问道：“常老爷子，你说冰剑会不会就藏在棺材里？”

小蛋苦笑道：“欧阳姑娘，难不成妳想让我干爹再把冰棺也砸碎了？这座极地仙府里，也只剩下眼前的冰棺和仙翁的遗体是没被惊动过的了。”

欧阳霓自知失言，俏脸一红低下了头。

常彦梧不悦道：“人家欧阳姑娘都在出主意帮老子找贯海冰剑，你小子却多什么嘴？说起来我还是你干爹，不帮忙找也就罢了，却还敢指责欧阳姑娘的不是，你的孝心都叫狗吃了。”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笑道：“到了这鬼地方，孝心可不都叫狗给吃了么？”

常彦梧勃然大怒道：“王八羔子，你阴阳怪气地骂谁呢？”

小蛋赶紧把霸下的头按进去，提议道：“干爹，咱们还是赶紧去找三姑吧。”

常彦梧一腔邪火不得发泄，干脆连崔彦峨也一并骂上道：“这臭婆娘一声不吭便甩下老子走了，我凭什么要去找她？”

欧阳霓道：“常老爷子，是我不好，不该自作聪明出什么馊主意。”

常彦梧摇头道：“妳不晓得，这座冰棺是死老鬼生前由咱们师兄弟八个一起亲手铸制的，通体透明，有只小飞虫也能一眼看清，根本藏不了东西。”

他气稍平些，道：“走吧，我们回冰伦厅去，说不定这会儿已有人到了。”说着三人离开冰室，往原路返回。

走出一段，小蛋的步履忽地一停，手捂小肮微微地皱起眉头。

欧阳霓一惊，扶住他胳膊问道：“是圣淫虫要发作了？”

小蛋摇摇头，道：“这回是我体内的灵泉仙流在作怪。往常都该在我睡着以后才发作，这次不晓得为什么醒着的时候就来了。”

欧阳霓关切道：“那怎么办？要不要我输入真气帮你引导疏通？”

小蛋忍痛一笑，道：“不用，我坐下来运会儿功就好。”盘膝在冰地里一坐，抱元守一默运有容乃大的天道心诀，徐徐化解暴走的真气。

常彦梧在拐角停下脚步，不耐烦道：“一会儿这痛，一会儿那不舒服，懒驴子上磨屎尿多。早不痛，晚不痛，偏赶这时候痛。”

小蛋神游太虚，已听不到常彦梧的抱怨。欧阳霓素来温驯，从不与人顶嘴，也一笑而过。可霸下却恨道：“再多也没你嘴里喷出的多。”

常彦梧一跳老高道：“你敢骂老子满嘴喷粪，我割了你的龟头??咦？”他目光一凝，竟是发现前方道口身影一闪而没，依稀就是妙仙子崔彦峨。

常彦梧再顾不得跟霸下计较，扬声叫道：“三姐！”纵身追了过去。掠出数丈，又像是想起什么，匆匆回头道：“你们留在这儿千万别乱跑，等我回头来接。”

几个起落，常彦梧到了道口，往崔彦峨消逝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她的背影正飞快朝着另一条甬道转过。常彦梧风疾火燎地紧追不舍，待又拐过一个弯，崔彦峨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一间门户虚掩的冰室之中。

常彦梧一怔，情不自禁放缓了脚步，心里开始觉得不对劲。

无论如何，这么近的距离，崔彦峨也该听到自己的呼喊才是，没有不回头跟他打个招呼的道理。他望着尽头的冰室，隐约预感到在那扇虚掩的门后，或许正隐藏着不可知的危险。

如果不是崔彦峨，而是北海八鬼里的其它师兄弟，常彦梧此际连理都懒得理。但他在迟疑了须臾之后，仍旧小心翼翼地往冰室走去。

那间冰室对常彦梧并不算陌生，是北海仙翁昔日贮藏丹药的地方。里头的东西在他死后，早被八名弟子瓜分一空，只留下一排排空空如也的冰架。

所以，崔彦峨无端端地跑进丹室里做什么？

他在门外又站了会，舒展灵觉察探丹室内的动静，却未发现任何异状。

“三姐，妳在里面吗？”常彦梧全神戒备地推开冰门，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然而门开处，却是虚惊一场。丹室里一片静谧，飘荡着薄薄的寒雾。

崔彦峨独自站在一排冰架后，正冷冷地看着他。

常彦梧却仍不敢掉以轻心，缓步走入丹室，小眼睛不停巡视四周，问道：“三姐，妳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冯老大他们呢？”

崔彦峨眼珠一转不转盯着他，生硬地回答道：“老五，你在找冯老大他们几个？”

常彦梧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手里攥紧点金神笔道：“三姐见过他们？”

崔彦峨僵硬的唇角，忽然浮现出一缕诡异的笑容，眸中幽光一闪道：“我在等你。”

常彦梧猛觉不妥，未及作出反应，脚下的冰面如水波绽开，探出一双修长白皙的大手，从后方一把抓住他的脚踝，魔气顿时如锋锐的冰刀破入经脉。常彦梧脑海“轰”地一声颤响，身子摇了摇已失去了知觉。

待他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靠在一间密室的冰墙上，丹田被人禁制，虽还能举手抬足，但已发不出一丝一毫的真气。

一睁眼，就看到倚坐在对面墙角的弄潮子冯彦海，他的两个儿子神情委顿，一左一右瘫坐在父亲的身侧。再往左首，顾彦窦、顾彦岱、魏彦雄、花彦娘等人也尽皆在此，还有几个不认得的，想是他们请来的帮手。

而距离自己最近的，还是妙仙子崔彦峨。独自呆坐在一旁，仰望着天花板。

常彦梧渐渐回过神，记起昏迷前的情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暗道：“不好，我适才心神受制，也不晓得是否说出了贯海冰剑的秘密。假如今日之事与上次灵泉山庄之事都是同一伙人所为，那可大事不妙。”

他正忐忑不安地想着，那旁魏彦雄隐含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常老五，你不是号称咱们兄弟几个里最狡诈多变的一个么？怎么也被他们诓进来啦？”

常彦梧心不在焉地一哼，想的却是那些人一旦将同门八个师兄弟的口供悉数弄到了手，即可取出贯海冰剑和师门秘籍，事后定会杀人灭口，斩草除根，额上不觉渗出冷汗，苦苦思索脱身办法。

花彦娘问道：“五哥，你那傻干儿子小蛋有来没来，不会忘了带他了吧？”

常彦梧嘿然道：“妳问小蛋做什么，他来不来跟妳有什么关系？”

花彦娘叹了口气，道：“别看这傻小子不声不响，上次在灵泉山庄救了咱们的还是他。如果他在外边还没被抓住，咱们几个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常彦梧默然片刻，低声道：“他来了，只是多半还不晓得咱们被关在这里。”

听闻小蛋也到了这里，连冯彦海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希冀，稍稍振奋道：“这地方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一定能找到。就怕他也落到了别人的手里。”

常彦梧自己都没想到小蛋在几个同门师兄弟心目里，居然有如此分量。他转念一想，多半是这些人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小蛋当最后的救命稻草。

花彦娘扫过冯氏兄弟和那几个魏彦雄请来的狐朋狗友，说道：“至少目前还没有，不然早已被他们送到了这里。”

常彦梧问道：“他们是谁？和上回在灵泉山庄遇见的，是不是一伙人？”

冯彦海苦笑笑，道：“我们和你一样，也不晓得那些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是每次送人进来的，都是褚老二和四个赤裸上身的大汉。”

常彦梧恨恨道：“天杀的褚老二，竟然把咱们北海门的老窝也一块儿卖给了外人。”

突听屋外褚彦烈宏声大笑，推门而入道：“老五，咱们兄弟不是彼此彼此么？”

崔彦峨听到他的声音，似如梦初醒，恶狠狠朝着褚彦烈“呸”了一声。

褚彦烈恍若不觉，笑道：“三妹，在海上抓妳回来的，可不是我。再说刚才若非妳那么卖力地配合，老五能这般轻易上钩？”

常彦梧冷笑道：“那是三姐被你们迷失了神志，全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褚老二，你休想在老子面前再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褚彦烈哈了声，道：“老五，我一直不明白，三妹卖过你不下三次，为何你非但不计较，还总是拚命护着她？”

常彦梧狞笑道：“你问我？好，我告诉你。当年死老鬼收老子入门的时候，老子才六岁多一点，你和老四仗着早入门几年，会点三脚猫功夫，成天欺负捉弄老子。要不是三姐拦着，我常老五早被你们折磨死十回了。”

褚彦烈嘿嘿阴笑道：“没想到你常老五还会顾念旧情，褚某从今后当对你另眼相看。”

魏彦雄突然哀求道：“二哥，我什么都听你的。看在咱们同门多年的情分上，放了小弟吧！”

褚彦烈不屑地瞟了他一眼，道：“想活命不难，只要你们中谁能说出摩崖石刻在哪里，我立刻放人。否则，我纵想饶过你们，别人也不会答应。”

花彦娘怒道：“你又不是不清楚，咱们找了那么多年，有谁见过摩崖石刻了？”

褚彦烈摇摇头，道：“大师兄，你入门最久。而且据我所知，老鬼临死前的遗嘱里，也只对你提到了摩崖石刻。别人不晓得，你总该知道吧？”

冯彦海把头一扭，压根不理睬他。

褚彦烈脸上杀气一闪，挥手令两名赤身力士揪起冯秉正，一手按在他额头上，阴阴道：“我只数到十，看你说是不说！”

第六章 真情流露

甬道中万籁俱寂，唯有小蛋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轻轻回荡。

欧阳霓守在他的身边，不时焦灼地望向常彦梧消失的甬道口。

已有小半个时辰，常彦梧依旧没有返回。

即便他追不到崔彦峨，按理也该先回来与小蛋会合才对。极地仙府的地形再复杂，也绝不致让常彦梧迷路。除非，他已被人算计。

忽然，她若有所觉地回过头。从甬道的另一头，一名身穿镶金白袍的中年道人，手持银色法杖，腰间系着一支紫色短笛，犹如幽灵般飘浮而来。

他的肌肤没有一点血色，脸庞阴冷而桀骜，左边的一只耳朵已不见了，只剩下一道奇怪的疤。

细长的银杖顶端，高踞着一头金石凝铸的上古魔兽，额头上嵌有一颗硕大的惨绿色宝石，闪烁着妖艳的光芒，映射出欧阳霓的身影。

欧阳霓心中不自觉生出一股浓烈的警意，说道：“你是谁？不要再靠近。”

白袍道士停住脚步，漠然道：“贫道冰流，是来带你们去见常彦梧的。”

欧阳霓一凛，看了看物我两忘的小蛋，纤手按住腰间短剑，问道：“他在哪里？”

冰流道人不答，银杖顶端的惨绿色宝石蓦然一亮，浮现出被囚禁在冰屋中的常彦梧的身影。虽影影绰绰看得不甚真切，却仍令欧阳霓的心为之一震。

“嗷──”那头魔兽陡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狰厉吼声，宝石上的绿光排山倒海涌向欧阳霓，耀眼的光华刺得她不由自主闭起了双目，脑海里猛地一麻，心神摇荡。

冰流道人低声念动着真言，犹如一支教人难以抗拒的催眠曲，不断侵蚀着欧阳霓的神志。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心头不停有个充满诡异诱惑的声音催促道：“睡了，睡了，念太累了??”

欧阳霓在冰流道人桀訾魔杖强大的精神力冲击下，尽避勉力抵抗，却还是渐渐心神失守，像是坠入一个寒冷而黑暗的深渊中。

“叮叮──”从小蛋怀中蓦然激射出两束赤红色的电光，正中桀訾魔杖顶端的那颗惨绿色宝石。宝石“嗡嗡”颤鸣，迸裂出数道清晰可见的裂纹，惨绿色的光华立时黯淡，却是藏在小蛋胸前的霸下发出了火睛光飙。

欧阳霓霍然一醒，唯恐对方再施妖术暗算自己，已掣出仙剑，拧身抢攻。

冰流道人功败垂成，又伤了桀訾魔杖，不禁杀机大炽，狞笑一声挥杖招架。

两人在甬道内翻翻滚滚激战二十余回合，欧阳霓施展出叶无青所传的忘情宫上乘剑术，牢牢封住角度，不让冰流道人突破防线伤到小蛋。

虽招式运用和实战经验稍有不及，但仍令对手难越雷池半步。

冰流道人讶异道：“这女娃儿如此年轻，就算她打从娘胎里练起，也不过二十来年的工夫，但功力之高，实不逊于一流高手！”

他担心小蛋苏醒后与欧阳霓连手夹击，同时也发现对方功力虽不遑多让，但施展出的剑招仍颇嫌青涩凝滞，想是初学乍练不久。于是招式陡变，桀訾魔杖幻出重重光影，虚实莫辨，将欧阳霓笼罩其中。

欧阳霓眼花撩乱，被迫得节节败退，一步步被压制回小蛋身前。

她无暇分心，也不清楚小蛋的情形如何，只能咬牙苦苦支撑。

霸下见状，大叫道：“欧阳姑娘别怕，我来帮妳！”运起“天雷地火”，一团庞大翻滚的火红色光球，沛然莫御轰向冰流道人。

冰流道人已有前车之鉴，早留意着霸下的动静，眼见光球打到，他闪身一贴冰壁，桀訾魔杖一推一引。

“呼──”天雷地火擦身而过，沿着甬道奔流而去，随后在极远的尽端传来一声轰鸣，红雾弥漫。

欧阳霓借机转守为攻，刷刷刷一连三剑将冰流道人打得顾此失彼，狼狈不堪。

霸下喝彩道：“欧阳姑娘，好剑法，挑了这杂毛的眼珠子！”嘴巴一张，又喷出一蓬累劫火菊，配合着欧阳霓的攻势。

欧阳霓精神一振，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一套忘情宫剑法使得越发得心应手，逐渐占据上风，反逼得冰流道人连连后退。

突然她身侧的甬道光芒一闪，从冰壁后鬼魅般掠出一道身影，“砰”地一掌击中欧阳霓背心。

饶是欧阳霓千钧一发间疾运真气护体，又竭力侧身躲闪，这一下仍是令她痛彻五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哇”地喷出鲜血，犹如点点樱花洒溅在平滑如镜的冰面上。

她嘤咛一声，仙剑“铿”地插入冰壁稳住摇摇欲坠的娇躯，晃动的视野里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黑脸白袍道士，正背负双手站在丈许开外，与冰流道人一前一后将自己夹在甬道中央。

霸下怒骂道：“臭杂毛，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一气之下，连发数道火睛光飙。

黑脸道士不慌不忙，反手拔出一柄幽蓝色仙剑“叮叮”连声，将火睛光飙尽数挡下，而后铿然回剑入鞘，气定神闲道：“师弟，你也太无能了。”

冰流道人平复呼吸，说道：“多谢天流师兄援手，这女娃儿是个麻烦，不如杀了。”

欧阳霓见黑脸道士的身手犹远在冰流道人之上，不禁心头一沉，一面抓紧时间运功镇住伤势，一面娇喘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天流道人冷冷道：“要死的人不必知道太多。妳是自投罗网，怨不得贫道心狠。”他缓缓举掌，正要结束欧阳霓的性命，不意看到冰流道人的脸色大变，指着自己的身后张嘴欲言。

天流道人一愣，猛觉背后一股雄浑阴冷的掌风汹涌而到，“砰”的闷响结结实实击中自己的后心。

他不待小蛋的手掌印到，立刻借势前倾，身躯跌跌撞撞朝前踉跄数步，堪堪躲过后续的掌势，这才扶着冰壁站定。

但饶是这样，他的喉咙仍是一热，一大口淤血喷薄而出，面色惨淡。

小蛋一个纵身，掠过天流道人，飘落到欧阳霓身旁，注视着他道：“对不住，是你下手偷袭在先，我只不过悉数奉还而已。”

原来他业已醒转，但天流道人的冰遁突如其来，防不胜防，以致来不及救援。待到天流道人打算击杀欧阳霓，小蛋急中生智，施展穿花绕柳身法掩袭而上，运起溜火神掌在对方背后重重一击。

但他宅心仁厚，依然暗留了两成掌力，不然天流道人此刻哪里还有命在。

天流道人取出枚灵丹，和着即将涌出咽喉的淤血吞下，狞笑道：“好得很，你还是第一个能将贫道打到吐血的对手。”

冰流道人见他伤成这样，心里竟隐隐有一丝快意，假作关切道：“师兄，你的伤要不要紧？我召清流师弟来！”

天流道人一挺腰站直，强压住内伤，寒声道：“不用，我会亲手杀了他！”

小蛋见他如此强悍，不由暗自凛然，思忖道：“这老道的修为委实了得，若非偷袭，我绝不是他的对手。那个冰流道人，给他垫背也不够。”

话虽如此，可如今的情形不拚也得拚了，否则包括常彦梧等人在内，只怕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离开极地仙府。

小蛋揽住欧阳霓，让她的头枕到自己胸前，左掌向她背心汩汩输入真气，低声问道：“欧阳姑娘，妳还能坚持一会儿么？”

欧阳霓只觉得百骸诸经都要碎裂散架，却不敢告诉小蛋实情，令他分心，细细娇喘道：“我还好。你要小心，那黑脸道人出手狠毒。”

小蛋向她笑了笑，安慰道：“没事，我能对付得了。”说罢掣出雪恋仙剑。

天流道人目射凶光，暗中调息疗伤，哼道：“小子，你有什么遗言，可以交代了。”

小蛋神情平静，问道：“我干爹常彦梧在哪里？”

天流道人嘿嘿冷笑道：“等你完蛋了，贫道会很快送他来见你。”

小蛋心情略松，摇头道：“不用了，我会救出他的。”

天流道人深吸一口气，自觉已能发挥出七成的功力，蔑笑道：“作梦！”

冰流道人看着小蛋镇定得近乎木讷的面庞，心里隐隐生出一缕不妥，陡然想起一事。他刚想开口提醒，却见小蛋左臂搂住欧阳霓，右手仙剑一振，迸发出一团绚烂光华，两人的身形蓦地凭空隐没。

天流道人惊道：“这是什么遁术，竟能不用任何媒介就可施展？”

冰流道人心想：“我若现在告诉他，等若是知情不举，反而落得训斥。哼，先前他骂我无能，这会儿不也眼睁睁地让那小子跑了么？”

天流道人定住心神，冷冷一笑道：“他逃不远，势必还会设法去救常彦梧。冰流，你带人搜查，再让清流封锁极地仙府的洞口，我看他还能逃上天去！”

冰流道人应了声，转身而去，却听天流道人在背后又冷冷警告道：“这一次要是再把事情办砸，岛主的惩罚可不只撕下你一只耳朵那么简单了。”

冰流道人心里一寒，省悟到万一此次行动出现差错，天流道人定会拿自己当作垫背的替死鬼。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无论如何也绝不能再放过小蛋。

同一时刻，小蛋正背负着陷入昏迷的欧阳霓，朝那座停放北海仙翁遗体的冰室逃去。那是自己刚刚离开没多久的地方，天流道人作梦也料不到他会去而复返。等对方回头想起，再搜到冰室，那也是后来的事了。

他一路风驰，幸未遇阻挡，纵身掠入冰室，回手将门轻轻掩上。

霸下在他肩膀上焦急低叫道：“干爹，欧阳姑娘看上去快要不行了！”

小蛋还没来得及应声，欧阳霓在他肩上低低一声无意识的痛楚呻吟，失色的樱唇间又溢出一滩殷红鲜血，霎时染红了他半边的衣袖。

小蛋忙靠坐到冰棺背面，将欧阳霓轻轻搂入怀中，但见她玉容失色，秀眉轻蹙，肌肤竟凝上一层寒霜，已然奄奄一息，梦呓般呻吟道：“好冷──”

小蛋将真气源源不绝输入她的体内，却似泥牛入海，毫不见效。

欧阳霓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冷如寒冰，渐渐变得僵硬起来。

霸下跃上欧阳霓胸口，从嘴里喷出一束红蒙蒙的精元，渡入她口中。接连十余次后，欧阳霓的娇躯微微生出暖意，霸下却已吁吁带喘。

望着人事不醒、在死亡边缘痛苦挣扎的欧阳霓，小蛋亦心急如焚，额头冷汗渗出。

忽然欧阳霓纤秀的睫毛轻微一颤，艰难地睁开黯然失色的眸子，静静仰视着小蛋，低声道：“我要去了??可我不想死，更不想一个人死，你别走──”

小蛋紧了紧欧阳霓的娇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我不走，妳也不会死。”

欧阳霓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那颗美丽的朱砂小痣此际更娇艳如南国红豆，在她失去血色的玉颊间悄悄地动着。

小蛋的心似被人硬生生扭曲起来，疼得就像要被人抽走了所有骨髓，却极力保持着沉稳的表情，安慰道：“相信我，不会让妳死。”

欧阳霓凝视着他，声音轻微颤抖道：“我??不是什么好女孩儿，可我并不真的想那样。谢谢你今天到最后还能陪着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小蛋听她的话甚是奇怪，但旋即笑笑道：“妳很美，也很聪明。不像我，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笨蛋，累得妳受了这样重的伤。”

欧阳霓吃力道：“都怪我自己不小心──”她猛地一皱眉头，痛苦地低哼了声，喘息道：“明年这时，你还会记得来看我么？”

小蛋心如刀绞，拼命将真气输入欧阳霓的体内，头顶水汽腾腾，已濒临透支，强自一笑道：“不要胡思乱想，妳会好好地活上一百年，两百年──”

欧阳霓唇角溢出一缕笑意，道：“真要那样，我岂不成了老妖婆？”说着轻轻闭起了两眼，缓缓地流出两颗晶莹冰凉的泪珠。

小蛋一呆，莫名地从“老妖婆”三字记起了饕心碧妪，继而想到从饕心碧妪魔爪下将自己救出的空痕大师。他的脑海里剎那闪过一束灵光，油然涌起一股狂喜，低语道：“我真是笨到家了！”

欧阳霓茫然道：“你？”

小蛋兴奋道：“我早该想到的，妳有救了！”探手取出那颗空痕大师赠送的玉京散，送入欧阳霓的口中，说道：“试着凝神运功，让药力迅速流转全身。”

欧阳霓点点头，只觉一股温润醇厚的津液已顺喉而下，身上的寒意顿时大减。

小蛋紧张地看着她，生怕这最后一丝希望也会破灭。好在半盏茶后，欧阳霓双颊上隐隐有了一抹淡淡血色，身体也开始慢慢变得温暖柔软起来。

他暗出一口大气，对空痕大师更是感激不已，却不敢松开贴在欧阳霓后心上的右手，继续咬牙向她体内输送真气。

过了许久，欧阳霓缓缓睁眼，眸中重有了一丝光彩，眼神复杂难言地瞧着小蛋，低声道：“我没事啦，你也歇一会儿吧。”

小蛋心神大定，摇头道：“我不碍事。”

欧阳霓抬起右手，用衣袖替他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水，问道：“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这么久了，那些人也该搜过来了。”

小蛋精疲力竭地撤开右手，全身大汗淋漓，如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疲倦地倚靠在冰棺上，回答道：“不管咱们躲到哪儿，他们迟早都会搜到。不如先养足精神，然后再设法跟那些人大干一场，救出干爹。”

欧阳霓颔首道：“说的也是，这里甬道纵横交错，咱们四处乱撞说不定反而会更快暴露行踪。趁他们还没搜到这里，你也赶紧休息一会儿吧。”

小蛋听她说话时思路清晰，语音也渐渐有了中气，千钧巨石终于落下，点了点头合上双目，默运“斗牛纳虚”，迅疾补充耗损剧烈的真气。

又不知多久，小蛋霍然睁开双眼，霸下望着虚掩的冰门低声道：“他们来了。”

欧阳霓起身按住仙剑道：“咱们就站在这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小龙藏到门后，能暗算一个是一个。”

小蛋平静地道：“恐怕他们不会上当，咱们得另想一个法子应付。”

霸下急声道：“他们已进了隔壁的冰室，马上就要搜到这里来了。”

小蛋望着冰门出神，似乎在考虑什么，并未回答。

霸下道：“要不我冲出去把那些家伙引开，你们赶紧再找个地方藏身。”

小蛋依旧不答，嘴里念念有辞好像在算数，急得霸下直道：“干爹，干爹！”

小蛋道：“别急，事到临头咱们就赌一把，看看能不能解决了他们。”

欧阳霓一怔，诧异道：“小蛋，你想怎么做？那些人既然敢来搜查，实力绝不容小觑，硬拼对咱们来说未必合适。”

小蛋笑道：“换在别的地方或许不成，但在这间屋里，却可以试试。”

欧阳霓突然发现自己捉摸不透小蛋的想法，每逢危急关头，他都好像会换作另外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生出些古怪主意，却又能屡屡逢凶化吉。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幸运是否还会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霸下像是隐约猜到了小蛋的打算，留神监视着门外动静，道：“他们出门了。”

小蛋双手执剑，斜斜对准冰门，神情冷静而专注，体内三气合一奔腾流转，汇入仙剑。雪恋仙剑徐徐漾动皎洁光晕，在幽寒的冰室中冉冉扩散。

“来了！”霸下的话音刚起，小蛋眸中精光乍闪，雪恋仙剑光华大盛，涌出一团潮水般的光雾，朝着冰门汹涌而去。

“呼──”冰门微微一记颤动，光雾宛若化作和风，萦绕在冰门左右，缓缓与飘荡在冰室里的寒雾逐渐水乳交融，几不可辨。

欧阳霓目不转睛的看着，猜不透小蛋到底要干什么，心不知不觉提到了嗓子眼。

冰门被人用掌力凌空推开，冰流道人和八名赤身力士站在门外，只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冰棺后面的小蛋和欧阳霓。

冰流道人“嘿”了声道：“原来你们自己找棺材来了，看这回还能往哪里逃？”一提桀訾魔杖，迈步迫入冰室。

然而他刚一迈进门内，就觉得心神恍惚了一下，依稀靶到有什么地方不妥，偏偏又说不上来，只听到背后的赤身力士发出惊呼。

小蛋蓦地飘身欺近，一掌拍向冰流道人胸口，低喝道：“躺下！”

冰流道人冷笑挥杖道：“找死！”但一语甫出，笑容却在嘴角变得僵硬。

他骇然发现，小蛋的动作竟快的不可思议，自己的魔杖刚刚举起，对方的手掌已轻巧地按到他的胸口，一股真气透入，登时经脉麻庳，软软地向后仰倒。

冰流道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动了动已发不出声音，心里飞闪念道：“没道理的──”随即失去了意识。

在他身后的两名赤身力士赶忙上前扶住冰流道人，可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小蛋屈指连弹，又将这两人点倒。

三个人犹如滚地葫芦翻倒在门内，其余的赤身力士目瞪口呆，一时手足无措，全都不明白为何冰流道人一跨进冰室，整个人的动作频率立时放慢了数倍，让小蛋轻而易举地击中胸口。

霸下眉飞色舞，越过小蛋飞旋半空，大笑道：“这下该轮到我出口恶气了！”

小蛋急忙提醒道：“小龙，不要伤人！”霸下应声激射出一蓬光芒夺目的殷红光针，“噗噗”数响，又打倒两个。

剩下的四名赤身力士面露畏惧，不由自主徐徐往后退却。

小蛋抓紧时间，指尖银丝翩飞，再加上霸下的荼阳神针，顷刻又将这四人放倒在地。

欧阳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也料想不到冰流道人居然如此轻易就被小蛋解决，连他带来的那八名赤身力士也没能逃走一个。

小蛋以剑拄地，微喘了两口，将九个俘虏提入冰室，道：“欧阳姑娘，我要打坐片刻，麻烦妳审问一下。”

欧阳霓迷茫问道：“小蛋，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何冰流道人会变成那样？”

小蛋盘膝坐下，回答道：“我用的是『时电心诀』，被击中的物体都会产生变异，时间放慢数倍。不过也只有这个地方用的上，换在别处，对手早躲开了。”

欧阳霓明白，冰流道人这般的人物十有八九不会招供，时间紧迫实不宜在他身上浪费精力。好在小蛋想知道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重大机密，于是拍开一名赤身力士的经脉禁制，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追杀我们？”

那赤身力士看着欧阳霓，猛地“呸”出一口唾沫。

欧阳霓侧脸让过，悄悄瞥了眼小蛋，见他已合目运功，当下从袖口里取出一枚毒针，轻轻刺入赤身力士的胳膊，低声道：“看你是条硬汉，我原本也不想折磨你。只要你肯回答我的问题，我立即送上解药。”

赤身力士面露痛楚，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却抵死不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淌落。

欧阳霓一皱眉，传音入密道：“你的同伴都已陷入昏迷，你说了也不会有人晓得。”

赤身力士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却陡然从嘴里流出一股鲜血，身子一震已嚼舌自尽。

第七章 森罗万象

欧阳霓一愕，只得又换了名赤身力士，结果却是完全相同。

她看了看剩下的人，皱皱眉头终究没有再找第三个讯问。

待到小蛋运功醒转，见到地上的两具尸体也自愕然。

听欧阳霓说了经过，他苦笑道：“妳做得对，咱们只是想找到干爹下落，却不能因此把他们全都逼死。”

欧阳霓眉宇浮现忧色，道：“不过是一群小喽啰，却如此悍不畏死，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常老爷子不能不救，可他到底被关在哪里？”

小蛋望着欧阳霓憔悴委顿的面容，歉疚道：“妳先歇一歇，我再想想。”

欧阳霓勉强一笑，依言坐倒在冰棺后，心神略一放松，顿时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霸下道：“干爹，要不让我去察探一下。我目标小，他们不一定能察觉到。”

小蛋摇头道：“不行，这里像座迷宫，一旦走远就很难再找到回来的路。万一失散了，再想重新会合就没那么容易了。”

霸下嘟囔道：“那怎么办，都怪常老头不好，自顾自就跑了。”

小蛋道：“干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绝不会扔下我们。唉，要是有张地图就好了。”

他绞尽脑汁思忖了半晌，依然不得要领，不经意扫了眼昏睡如死的冰流道人。当小蛋目光触及那根桀訾魔杖，脑海里立时闪现一抹灵光，记起当日施展“盈虚如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往事，心头一动道：“事到如今，说不定可以故技重施，再从这道人身上想法子了。”

他拍醒冰流道人，暗运“盈虚如一”心法，目光清澈而有若实质，直射入对方的眼眸。冰流道人经脉受制，一身修为等若被废，焉能抵御得住？

小蛋不敢懈怠，继续催动真气向冰流道人施压，牢牢震慑住他的心神，模仿对方施展“控神大法”时的语气，徐徐问道：“常彦梧在哪里？”

冰流道人眼神迷惘，机械地回答道：“常彦梧??他被关在了朵云轩。”

小蛋见盈虚如一的心法奏效，暗自欣喜，接着追问道：“从这里怎么去朵云轩？”

冰流道人迟疑了须臾，答道：“走着去，如果嫌慢也可以御风。”

小蛋没想答案会是这个，禁不住呆了呆，思索如何改变提问的方式。

霸下见状，在旁插嘴问道：“你身上有没有极地仙府的地形图？”

冰流道人毫无反应，对霸下的提问置若罔闻。小蛋眼一亮，向他重复了一遍。

冰流道人点了点头，道：“有。”随即又闭上嘴巴，傻愣愣对着小蛋不说话。

小蛋知道他心神完全受控，已失去了所有的自主意识，只能依照施术者的命令行事，便如同算盘上的珠子，拨一下动一下。

他耐着性子，吩咐道：“把地形图交给我。”

冰流道人木然探手入怀，取出一张折迭起的羊皮纸，缓缓递给小蛋道：“给。”

小蛋接过地形图，想了想再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一共来了多少人？”

冰流道人回答道：“是岛主的命令??我们来了二十八个人。”

小蛋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下，除去已制服的这九个，还剩下二十个，除了那黑脸道士，似乎也不难对付，不由得信心大增，接着问道：“你们岛主是谁？”

冰流道人眼中透过一缕疑惑与挣扎，还是回答道：“是我师兄百流道人。”

小蛋见对方情绪出现波动，说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领头的是不是天流道人？”

冰流道人道：“我们来自方丈仙岛，领头的是雪流师兄。”

小蛋一惊，霍然记起丁原曾对自己说过，传说里的三大仙山分别就是蓬莱、瀛洲和方丈，万万没有料到这些人居然会是来自其中之一。

他稳住心神，问道：“雪流道人在哪里？”

冰流道人麻木地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他一向独来独往，很少露面。”

他稍稍宽解些的心又紧揪起来，问道：“除了你和天流、雪流，还有谁也来了极地仙府？”

冰流道人答道：“还有清流师弟和褚彦烈。”说着眼睛里渐渐生出一丝异光，像是潜意识里要挣脱小蛋对他的心神控制。

小蛋心知自己提了这么多问题，真元耗损颇剧，对冰流道人的控制力已开始慢慢减弱。他也无心再从对方嘴里攫取包多秘密，当下收摄眼神，轻轻一掌按在冰流道人的胸口，令他重新昏睡过去。

那边霸下早已打开地图研究了半天，小爪子一点道：“干爹，朵云轩在这儿。”

小蛋朝牠指着的地方看去，只见朵云轩与自己所在的冰室共处一层，按照上面标示的比例测算，直线距离约莫五十丈左右。

但极地仙府中甬道曲折蜿蜒，最近的一条路径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丈远。

他看了看在沉睡中依然微蹙秀眉的欧阳霓，默默道：“现在所有人的生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出不得丝毫的差错，也千万不能慌。”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朵云轩四周的地形看了一遍又一遍，渐渐有了主意，低声道：“小龙，你留在这里照看欧阳姑娘。假如我两炷香后还没有回来，你就立刻护送欧阳姑娘逃出极地仙府，想法子找到丁叔和楚儿师姐，请他们救援。”

霸下心道，偌大的北海，丁原找儿子，自己找丁原，岂不比大海捞针更难？即便侥幸找着，即便自己能领着一帮人杀回来，只怕也只能在这里找到一堆冰尸了。他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不干！”

小蛋苦笑道：“小龙，要是你也跟我一起去，欧阳姑娘该交给谁照料？再说我万一失败了，也总好过被人家一网打尽。”

霸下把头一缩，爱理不理道：“我不管别人，反正你到哪儿，我到哪儿。我再不济，至少也能帮你收拾几个小喽啰。”

小蛋对霸下的厉害自然一清二楚，虽然以牠目前的道行尚及不上忘情境界的高手，但哪怕对方是大乘级别的人物，却也难以奈何得了牠。

反而有时候一个大意被霸下逮住机会来上一下，还会吃不了兜着走，如饕心碧妪那般的魔道一等一高手，就曾在牠的手上吃过大亏。

无庸置疑，假如带上霸下去营救常彦梧等人，把握自然会大上了许多。

他习惯性地挠挠头，木讷的脸上隐露出一抹决绝，指向地形图上距离朵云轩东侧十丈的一个甬道岔口，沉声道：“走，我们先去这儿。”

霸下见小蛋答应带上自己，心中大喜，抖擞精神道：“好咧，我在前面探路！”

小蛋将欧阳霓负在背后，用金蝎魔鞭缠紧，跟在霸下身后出了冰室，潜形匿踪直奔甬道岔口。

路上空无一人，显然天流道人尚未察觉情况已经失控，也并未再派人四处巡查。小蛋在甬道口站定，微作调息舒展灵觉，向朵云轩方向小心翼翼地探去。

孰知当灵觉延伸到距离朵云轩尚剩两丈的一处拐角，灵台一阵晃动，探测到的景象变得模糊涣散，已成强弩之末。

小蛋心一沉，暗道：“该死，我怎么漏算了这些冰壁阻挡对灵觉的影响？”他就地盘腿，再次催动灵觉向前扩展，但仅仅延伸了数尺，便感到心急气喘，力不能支。

霸下觉出问题，低声道：“干爹，咱们再往前挪一些。”

小蛋摇摇头，默默道：“胜败生死在此一举，我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然而他的灵觉非但没有振作的迹象，反而慢慢地出现衰减征兆。

小蛋心中一急，不禁咬到舌尖。强烈的痛楚令他脑海一震，隐约“轰”地一声巨响发出，一幅“森罗万象”的天道星图不期而至，如浩荡缥缈的星海，澎湃跌宕涌入心头。

弹指间灵台霍然一亮，那束灵觉竟像涟漪般迅速朝四面八方舒展开来，不仅朵云轩的景象扑入眼帘，连整座极地仙府的上层情形也纷沓而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小蛋的灵台上，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只见常彦梧与冯彦海等人神色萎靡，倚坐在墙角。褚彦烈站在朵云轩的正中，脚下横躺着三具尸体，除了冯秉正的一具，另外两个小蛋并不认得。

此刻褚彦烈正注视着被两名赤身力士夹在当中的顾彦窦，逼问道：“说，摩崖石刻在什么地方？放聪明些，也好少吃点苦头。”

顾彦窦的上衣已被剥光，裸露的胸口明晃晃插着数枚冰针，周围肌肤一片灰白。他汗出如浆，忍不住呻吟着道：“褚老二，你还是杀了我吧──”

褚彦烈铁青着脸道：“想死，没那么容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七个人里一定有一个知道摩崖石刻的位置。今天不说出来，全都活不了！”

崔彦峨冷冷接话道：“今天若有人说出来，所有人只会死得更快。”

褚彦烈视线转向崔彦峨，问道：“这么说，是三姐妳知道了？”

崔彦峨把头一扭，浑不理睬褚彦烈的追问。褚彦烈一挥手，另两个赤身力士将崔彦峨挟持到他面前，冷笑道：“我就怕妳不知道，不怕妳不说！”

常彦梧猛然一瞪眼道：“褚老二，瞧你这德行，就只敢在女人面前耍威风。”

褚彦烈眼中凶光闪烁，阴冷道：“常老五，你想充英雄，我成全你。”阔步迫向常彦梧，伸手就朝他胸襟抓去。

小蛋见干爹要受辱，心中大急。蓦然门被推开，天流道人走入轩内，问道：“褚彦烈，你问得怎么样了？”

褚彦烈回转过身，异常恭敬道：“启禀道长，这些家伙都死硬得很。”

天流道人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淡淡道：“是你太没用，白白在一帮废物身上浪费时间。”

突然他若有所觉，朝着小蛋隐身的岔道方向侧首望去，一双目光彷似穿透了层层冰壁，直射到了小蛋的身上。

原来小蛋见天流道人进屋，情知机不可失，故意波动灵觉，引起对方注意。

天流道人果然上当，冷冷低笑了一声，飞身跃出朵云轩，沿着甬道飞速掠来。

小蛋收起森罗万象神功，低喝道：“走！”从另一条甬道与天流道人奔来的路径交错而过，径直掩袭向朵云轩。

待到了门外，小蛋运剑一振，锁定轩内褚彦烈站立的位置，施展“虚空遁术”，一个挪移，电光石火里闪身到了他的背后。

褚彦烈心生警兆，刚转过身，却见面前银光闪耀，小蛋凭空出现，屈指在自己胸口连弹三记。

褚彦烈低哼一声软倒在地，那边霸下射出荼阳神针，也撂倒了两名赤身力士。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一面发啸求援，一面慌不择路地奔出门外。

小蛋无暇追击，快步来到常彦梧跟前，微微喘息道：“干爹，我来救你了！”

常彦梧欣喜若狂，偏板着脸训斥道：“怎么这么晚才来，比乌龟爬得还慢！”

小蛋不以为意地一笑，替常彦梧推血行宫，解开他的经脉禁制。

不料对方的禁制手法殊为诡异，小蛋连试两次都毫无效果，反弄得常彦梧又麻又痒，呲牙咧嘴道：“笨蛋，老子教过你多少回，要顺气推经，逆血解脉。像你这样乱搓老子，当老子是面团？”

花彦娘在一旁叹息道：“小蛋，你这干儿子当得可真不容易。”

霸下翻着小白眼道：“可不是嘛？也就是我干爹脾气好，换作本少爷，早把这老家伙扔进海里喂王八了。”

小蛋忙道：“小龙，别胡说，北海里哪有甲鱼？”

常彦梧斜眼瞪着霸下，嘿嘿怪笑道：“海里兴许没有，眼前倒有一只会说话的。”

眼见这一老一少纠缠不清，小蛋心头遽然生出警兆，常彦梧身后的冰面光华一亮，天流道人从地下破冰而出，穿云裂石的一掌击向他的面门。

小蛋一凛道：“他回来得这么快！”他生怕对方伤了干爹，不敢退身闪躲，只得强行举掌相迎。“砰”地双掌交击，小蛋闷哼后仰，背心甫一沾地旋即跃起，嘴角一缕鲜血汩汩流出，整条右臂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觉，腾起丝丝寒气。

霸下见干爹受伤，爆怒道：“黑脸杂毛，还敢暗算我干爹！”火睛光飙一气连发。

天流道人借劲后飘，掣出仙剑“叮叮”封架，挡下霸下的火睛光飙，暗自讶异道：“这小子仓促间接我一掌，至多只能用上不到五成的功力，居然吐了口血便能一跃起身，不简单！”

小蛋催动“生生不息”疏通右臂的淤塞，平复呼吸道：“道长好掌力！”

天流道人倨傲冷笑道：“区区一招调虎离山的雕虫小技，又岂能骗得过本道爷？”

他已看出小蛋的右臂一时半刻难以复原，更不给对方片刻的喘息之机，“刷刷刷”映雪仙剑凌空飞纵，幻出一朵朵虚实莫测的妖艳光花，罩向小蛋头顶。

小蛋剑交左手，也不管天流道人的招式里哪剑是真，哪剑是假，吐气扬声振臂挥剑，一式“掷地有声”以攻对攻，大开大阖地撞破对方重重剑影，劈斩而下。

天流道人“咦”了声，挥左袖飞荡雪恋仙剑。“嗤嗤”连声，小蛋的仙剑被对方衣袖发出的强劲罡风拂到一边，但剑气中暗藏的螺旋气劲，也将天流道人左半边的衣袖脆生生绞碎一截。

天流道人的修为实已到了忘情之境，在北海仙林亦是有得数的一等一高手，除了有限几人之外，可谓目无余子，何曾让一个晚生后辈削下过衣袖？

先前他被小蛋击伤，尚可说是一时疏忽遭了暗算，可如今这一剑却是实打实的功夫，不由令天流道人顿感颜面无光，厉声尖啸中，映雪仙剑化作一束凌厉雄浑的寒光，直刺小蛋咽喉。

小蛋左手仙剑换作“沉戈”剑式，翻腕下压，与映雪仙剑“叮”地硬交一记。气机牵引下，他喉咙一甜，“哼”地又溢出口血丝，身形晃了晃，朝左首侧转。

霸下居高临下轰出天雷地火，天流道人已识得牠的厉害，不敢怠慢，闪身挥掌“砰”地一接，将硕大的火球激向墙角。

坐在墙角边的花彦娘见火球排山倒海般袭来，立时花容变色失声惊呼。

她经脉受制，已与常人无异，想要闪开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闭目等死之际，面前人影一晃，小蛋掠身赶到，左掌一招“大寒七式”中的“朔风送雪”一拍一引，“轰”的巨响，火球斜斜冲上屋顶，在冰石上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大坑，余焰不息，烈烈燃烧起来。

常彦梧见小蛋奋不顾身营救花彦娘，恨铁不成钢道：“傻小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么还要多管闲事？”

天流道人心头一动，佯装不耐道：“啰嗦什么，我先宰了你！”举左掌作势欲拍。

常彦梧大骇，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扯嗓子叫道：“小蛋，老子要归位了！”

小蛋明知是计，可无论如何也不敢拿干爹的性命冒险。他也顾不得胸口气血翻腾，郁闷欲爆，左手弹指射出一束银丝，缠向天流道人脉门。

霸下吃一堑长一智，改用不易牵引的火睛光飙侧攻天流道人左肋，迫他回掌招架。

当下两人一龙在朵云轩内大打出手，生死相搏。小蛋为防止天流道人再利用常彦梧等人要挟自己，运转雪恋仙剑全力猛攻，好迫得对方无暇使诈。可如此一来，却正中天流道人下怀，一掌一剑均蕴含千钧巨力，逼迫小蛋舍长就短与他硬撼。亏得有霸下在旁牵制救援，双方这才勉强形成僵持之局。

冯彦海等人蜷缩在墙角观战，直瞧得眼花撩乱，头昏脑胀，几乎分不清楚场中两人的身影。常彦梧却依旧不忘时刻教训小蛋道：“笨蛋，平日干爹是怎么教你的？连一个臭老道都收拾不了，你想气死我？”

顾彦岱冷冷道：“五哥，你别光说不练，有种自己上去打打看。”

常彦梧哼道：“你没看老子经脉禁制没解么，不然哪容这些个杂毛猖狂？”

崔彦峨忍无可忍，低喝道：“老五，闭上你的臭嘴，快想想如何能帮上小蛋！”

常彦梧眼珠子一转，掏出点金神笔抵住褚彦烈的咽喉，大叫道：“黑脸杂毛，你再不住手，老子先一笔捅了他！”

天流道人已渐渐占据上风，蔑然扫了眼常彦梧道：“这种垃圾，杀了最好。”使了个假身骗过霸下，一掌切向小蛋肩膀。

小蛋左手用剑终究觉得别扭，要待抵挡已然慢了半拍，唯有拧腰侧闪。

不防天流道人掌势不停，微微转向朝着小蛋背负的欧阳霓后心击落。

小蛋大吃一惊，已躲开的身子被迫硬生生再拧转回来，运劲耸肩“砰”地又接下了天流道人一掌。

光焰爆闪，天流道人的掌心顿感一阵火辣辣的灼疼，悚然收手，未能将掌力完全用实。饶是这样，小蛋的左半边身体也痛得几欲碎裂，脚步踉跄连退数步，一口口热血直涌上咽喉，耳朵里也生出“嗡嗡”轰鸣。

天流道人一声狞笑，映雪仙剑中宫直进，恶狠狠扎向小蛋胸膛。

小蛋心知无法闪避，强运乌犀怒甲，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只盼能与对方拚个两败俱伤。

天流道人恨极小蛋，竟宁可让血箭击中面门，也不愿回剑招架，只竭力将头往右一侧。眼瞧着森寒的剑锋就要刺中小蛋心口，朵云轩门外一道黑影如电射入，探出一只晶莹雪白的纤掌，在映雪仙剑上轻轻一推。

天流道人猝不及防，仙剑不由自主朝左一偏，“啵”地点中小蛋左肩。

乌犀怒甲光芒暴涨，剑锋“嗤嗤”作响冒起一缕寒烟，顺势滑过光甲。

“噗！”血箭射中天流道人面颊，一股阴冷奇毒的寒流立时渗入他的肌肤，半边脸一阵麻木，泛起荧荧艳光。却是小蛋在血箭里暗藏了一束圣淫虫的银丝，天流道人求成心切，竟没有察觉。

小蛋死里逃生，肩膀却教透入的剑气绞得痛彻心腑。

他还没看清是谁救了自己，来人探臂挽住小蛋胳膊，低叱道：“走！”挥手掷出一颗小小的银灰色冰球，“砰”地在半空爆裂，顷刻间朵云轩中寒雾充盈，弥漫起一股刺鼻味道，教人闻之欲呕，双目不禁地流出泪水，难以睁开。

天流道人又惊又怒，顾不得追杀小蛋，忙不迭收剑自保，运功驱毒。

然而圣淫虫的毒气何等厉害，当日漠北魔道的一流高手尤怨无意间捱了一下，也险些要了性命。

天流道人的修为虽高过尤怨一筹，可要想逼出剧毒，竟也不能。

眼看毒气在他脸上飞速蔓延，门外说时迟那时快，又闯入了一个白衣道士。他二话不说，左手拔剑一挥，但听天流道人一声惨叫，半边脸上的皮肉已被生生削下！

白衣道士面无表情，收剑说道：“废物，这点痛也受不了，能成什么大事？”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右手，齐肘以下竟是乌黑如墨。

第八章 曾祖婆婆

那道黑影携着小蛋，一个起落掠至左首冰墙前。

霸下叫道：“你要带咱们去哪儿？”

黑影并不答话，伸手在冰壁上一摁，冰面上银光涌动，现出一扇光门。

一个蹒跚，小蛋已被她扯入了门中。

光门之后是间空荡荡的书斋，可惜早被那群北海仙翁的不肖弟子翻得乱七八糟，书籍典章散得满地都是，连一些珍藏其间的字画也未能幸免。

小蛋曾看过极地仙府的地形图，晓得这座书斋虽然也在上层，可与朵云轩一东一西，相距极远，没想光门一个传输，就把自己送到了这儿。

他侧目打量，惊讶地发现自己眼前居然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一身黑衣，体态修长，容貌冷艳，薄薄的樱唇在挺直的琼鼻下抿成一道冰冷弧线，裸露在衣裳外的肌肤白得几不像人间所有，触手冰凉毫无暖意。

黑衣女子足不点地，驾轻就熟挽着小蛋出了书斋，三转两转又进了一间屋子。

小蛋暗自诧异道：“这位姑娘到底是谁，居然对极地仙府的地形如此熟悉，甚至能运用传输光门带我脱身，恐怕干爹他们也未必知晓。”

冰屋内一片漆黑，小蛋功聚双目，勉强能看清里头供奉着七八尊冰雕塑像，左首最后一个，从相貌穿着上揣测，倒与那冰棺里的北海仙翁有八九分相似。

黑衣女子突然松开小蛋，在这间好似祠堂的屋子中间摆放的一个冰蒲团上轻盈地屈膝一点，旋即起身望向头顶上方一幅华美精巧的巨大冰雕画卷。

“嗡──”冰雕表面白光一闪，如水波般向四周扩展。

黑衣女子再握住小蛋右臂，轻轻纵身，穿顶而过。

小蛋只觉眼前一花，脚已落到实地。

黑衣女子放开了他，冷冷道：“跟我来。”

小蛋一时猜不出这黑衣女子的来历，但想着对方既然将自己救下，应该不会心怀恶意，于是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条十丈多长的甬道，黑衣女子推门进了一间冰室，弹指射出一束银芒点亮屋里的灯盏，伸手指着里头的冰池道：“你把她抱进转轮冰池里。”

小蛋解开金蝎魔鞭，将欧阳霓轻轻托到冰池前，迟疑了下问道：“会不会冷了些？”

黑衣少女冷笑道：“你若不相信我的话，何须多此一问？”

小蛋脸上一热，小心翼翼将欧阳霓送入池中，手指碰到池水，非但一点不冷，反而感觉有一股温润的灵气透入指尖，甚是舒服。

再看欧阳霓的娇躯平稳地半浮半沉在水面上，呼吸均匀悠长，显然伤势已有好转，只是直到现在依然沉睡不醒，应该是先前受伤甚重之故。

黑衣女子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从袖口里取出只小瓷瓶，将两粒玫瑰色的药丸倒入掌心，和水吞服了下去。

小蛋望着她，忽地脑海里灵光乍闪道：“难不成她就是雪瑶？”

那黑衣少女收回瓷瓶，径自在冰椅上盘膝而坐，漠然道：“不错，我就是尹雪瑶。”

小蛋讶异道：“那在灵泉山庄留书的人，也是妳？咦──”他望着黑衣少女蓦然失声道：“我只在心里那么想了一下，妳怎么会晓得？”

黑衣少女双手虚托在胸前，头顶升起淡淡水雾，回答道：“这有什么稀奇？北海门里本就有一门读心术，所以任何人都休想骗得过我。”

霸下将信将疑，“妳也是北海仙翁的弟子？修为可比那八个饭桶强多了。”

黑衣少女一边行功，一边分心两用，答道：“北海仙翁是我师侄，他的师父唐雪轩才是我的大师兄。”

小蛋瞠目结舌，揉揉眼睛盯着尹雪瑶瞅了半天，苦笑道：“妳不是在说笑吧？”

霸下深以为然道：“连北海仙翁都得叫妳小师姑，那妳岂不成了三五百岁的老巫婆，又怎么可能看起来像个小泵娘？”

尹雪瑶道：“那是因为我修炼了本门至高绝学『冰蚕九变』的缘故。”

霸下好奇道：“冰蚕九变？干爹，你听说过么？”

小蛋茫然摇了摇头，尹雪瑶道：“你们有闲心在这儿东拉西扯，不如抓紧工夫疗伤。那些人没抓到咱们，是不会轻易罢休。

等养足了精神，咱们再去救人。”

小蛋一喜，道：“曾婆婆妳肯出手救我干爹？”他闻听对方语意里有出面相帮的念头，这一声“曾婆婆”脱口而出，却奇啊书呀网呵是叫得千肯万肯了。

尹雪瑶道：“那些家伙再不济也是我的徒子徒孙，让人给抓了，北海门颜面何存？”顿了顿，又问道：“你这身本事是跟谁学的，常彦梧决计教不出来。”

小蛋照实道：“晚辈的师父是忘情宫宫主叶无青，不过早年干爹也教过我一些北海门的绝学。”

尹雪瑶蹙眉沉吟道：“叶无青？没听说过。忘情宫的宫主我只记得有一个叫白逍遥的，他有个弟子名叫楚望天，在当年的蓬莱仙会上远远瞧见过两眼，修为很是不错。叶无青是他的徒弟还是徒孙？”

小蛋回答道：“我师父是楚老宫主的关门弟子，您说的那位白老宫主是我曾师祖。”

尹雪瑶“哦”了声，冰冷的眉宇间不经意地掠过一丝怅然，低语道：“那时我才修炼到冰蚕第五变，因着一时好奇，随师兄唐敬轩偷偷跑到蓬莱仙会上看了几天热闹。而今我终于炼成了冰蚕第八变，只觉一晃眼的工夫，师兄却已去世百多年了。”

小蛋粗粗一算，从冰蚕五变到冰蚕八变，这位老得不能再老的曾祖婆婆，竟然用了将近两百年的光阴，真不晓得她是如何独自一人熬过这漫长孤寂的岁月。

他却不知，那冰蚕九变实乃这世上最为神奇的功法之一，亦是北海门的不传之秘，连尹雪瑶的大师兄唐敬轩都无缘修炼。

须知大凡修仙之士，无论修炼何种功法，终须虔心参悟，苦修不辍。

偏偏这冰蚕九变反其道而行，想前人所不敢想，为前人所不敢为，利用转轮冰池的特异灵力，剑走偏锋，开创出一套迥然不同的心法天地。

这冰蚕九变顾名思义，分作了九大境界，每一境又可分作“生”、“寂”两端。

所谓“生段”讲究的是坐禅参悟，体会阴阳滋生、万物枯荣之妙，于整套功法中占据的比例仅不到十之一二，关键却在于其后的“寂段”修行。

一旦进入寂段便形同假死，完全融入无我无欲的先天境界，少则三十年，多则五六十年，就在那座“转轮冰池”内日夜沉睡。等到功德圆满自行苏醒，就如冰蚕蜕皮般脱胎换骨，晋升至上一层的境界，大大规避了渡劫的风险。

而于修炼者而言，便似大梦初醒，浑不觉身外百年已过。

故此尹雪瑶虽是两百年前与其师兄唐敬轩同时代的人物，可实际醒着的时候仅只区区二十余年，剩下的漫长光阴尽都在睡梦里度过。

小蛋想了想问道：“曾婆婆，是妳邀集我干爹他们三月十五齐聚极地仙府的么？”

尹雪瑶回答道：“不错，这是我在三十六年前与冷师侄──也就是你干爹的师父北海仙翁早早商定的计划。其后我便进入冰蚕第八变的寂段修炼，待大功告成重新恢复意识，已是去年夏天。于是我悄悄去了一次天陆中土，探听到冯彦海的居所，便留下书信，借他之手将同门八人召回北海。”

霸下插嘴道：“那褚彦烈出卖同门，勾结那些杂毛找寻贯海冰剑的事，妳可晓得？”

尹雪瑶道：“我也是昨天瞧见褚彦烈领着方丈仙岛的一班道士闯入仙府后，才察觉此事。而后就见到那些个利令智昏的傻瓜如飞蛾扑火，一个接一个撞入陷阱，被人家轻轻巧巧抓了起来。哼，就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也敢妄想贯海冰剑，我北海门的脸面都教这群没用的家伙丢尽了。”

霸下问道：“既然如此，妳为何不事先提醒他们？”

尹雪瑶冷冷道：“你怎晓得我没设法救过他们？我刚解决了那个清流道人，没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教雪流道人撞个正着，险些脱不了身。但他也没讨得好去，一掌拍在我衣衫上，中了『四季寒棠』之毒。”

小蛋闻言一惊，想到自己刚才和尹雪瑶一路行来，难免要与她的衣衫有过接触，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幸好并无异状。

尹雪瑶道：“你别担心，若不能做到收发由心，我还算什么用毒宗师？本门的毒技乃北海一绝，唐师兄却对此不屑一顾，总以为有欠光明，非大丈夫行径。好在我是小女子，但用无妨。可惜雪流道人的功力着实深厚，竟毒他不倒，但那只右掌三五日内却休想再用了。”

小蛋接着前面的话题问道：“曾婆婆，为何您时隔三十多年还将我干爹他们召回极地仙府？”

尹雪瑶目光清澈深邃地望着小蛋，静默片刻后反问道：“你是常彦梧的义子吧，对贯海冰剑的秘密知道多少？”

小蛋一愣，心道：“妳会读心术，还需要多此一举，出言询问么？”

尹雪瑶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首先，施展读心术需耗费不少心力和真元，不可常用；其次，只有双方的目光接触才能够运用；而且，如果对方刻意凝神抗拒，我便很难读到他心底所想。所以说，能不用最好不用。”

小蛋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干爹很少提起贯海冰剑，我只晓得它是本门绝秘，似乎拥有惊世骇俗的巨大威力。”

尹雪瑶道：“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贯海冰剑乃洪荒至宝，无论谁获得它，只要能解开其中封印，哪怕是个三岁孩童，转眼间也能成为睥睨天下的绝世高手。”

小蛋没有说话，眼里隐隐透出怀疑的神色。

毕竟不管多厉害的仙宝魔兵，终究需要由其主人驱动，才能发挥威力。

即便是自己怀中的四相幻镜，也一样要心镜合一，全力催动真元驾御，哪有让个三岁小孩转瞬就成了顶尖高手的道理？

尹雪瑶无须运用读心术，也能从小蛋的神情里看出他的想法，说道：“你不信？”

小蛋回答道：“也许是晚辈孤陋寡闻，说不准贯海冰剑真有曾婆婆说的那般厉害，不然方丈仙岛的人也不会费尽心机抢夺。”

尹雪瑶哼道：“什么叫『说不准』？这事千真万确。可惜，我和唐师兄各自只掌握到贯海冰剑一半的秘密，但这也是出自先师的特意安排。”

小蛋霍然省悟道：“怪不得褚彦烈还在逼问干爹他们！原来合起同门八人，也只才得到有关贯海冰剑一半的秘密。”

尹雪瑶颔首说道：“先师这么做，自是为了不偏不倚，让两个弟子谁都不吃亏。他原本以为我迟早会嫁给唐师兄，其后生男育女，自然而然又会将这个秘密合二为一。孰知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我对唐师兄毫无感觉，更醉心于冰蚕九变的参悟，始终未能实现先师生前的期望。”

这些男女情事从她的口中说来，语气平淡，彷佛与己无关，接着又道：“唐师兄仙逝后，他门下的徒子徒孙一代不如一代，难堪重任。我纵有心交出另一半秘密，却也无人可传。不得已之下，冷师侄才和我商定了三十六年前的计划。”

小蛋见她终于要说到重点上，不由精神一振，凝神倾听。

就听尹雪瑶缓缓说道：“其实这计划很简单，就是从北海八鬼的门人弟子里，由我挑选出一个资质上乘、看着顺眼的男子，嫁与他为妻。这样我便能和那人共享贯海冰剑的所有秘密，戮力同心将它解封，完成先师的遗愿。”

小蛋目瞪口呆，喃喃道：“敢情妳招来我干爹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尹雪瑶低哼道：“那是当然。就那几个蠢才，我要想嫁，早四十年也就嫁了。”

霸下眼珠转了转，问道：“尹婆婆，为什么一定要做丈夫，收为弟子不好么？”

尹雪瑶冷笑道：“徒弟有什么用？收徒弟又有什么好？何况将来若有了骨血，贯海冰剑代代相传的，终是我的子嗣。”

小蛋回过神来，苦笑道：“曾婆婆，这么一来咱们北海门的辈分岂不全乱了？”

尹雪瑶不以为意道：“怎么乱了？我又不是他的亲祖母。何况，我真的很老么？其实算起来，我真正活着在这世上的时间，一共也才二十来年。说起来，还是他们那群混蛋占便宜了。”

霸下瞟了眼小蛋，悄声道：“尹婆婆，那妳看我干爹怎么样？”

小蛋一听大急，恨不得将霸下的嘴巴用针缝上。

不料尹雪瑶竟真的默然沉思了片刻，摇摇头道：“他的相貌比唐师兄还差了点，修为也稍差了些??”

小蛋闻言大松一口气，狠狠瞪了霸下一眼，心道：“敢情生得难看些还是有用的。”

然而没等他开心多久，只听尹雪瑶又道：“不过，相比之下，冯彦海的两个儿子就更不成器了。其它几个，似乎都没收门人。实在没得选择了，也可考虑考虑。”

小蛋差点没背过气去，就见霸下躲在一旁满脸的坏笑，自己却欲哭无泪。

好在这时转轮冰池里欧阳霓低低地“嘤咛”一声，苏醒了过来。

小蛋忙奔上前去，欧阳霓瞧见他，不由面露喜色，轻声问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怎么会有水池？”

小蛋道：“是曾婆婆救了我们，这儿就是她的隐居之所。妳伤势如何了？”

欧阳霓疲惫地瞑目内视片刻，忽然诧异地睁开双眼道：“不仅是我的伤势好转了很多，似乎体内真气也比往日显得更加充盈醇厚。”

尹雪瑶走到小蛋身后，道：“那是当然。转轮冰池内的『温芝琼液』有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之功，里头蕴含着万古锺灵水菁，于恢复功力、增长真元也大有裨益。”

欧阳霓见着尹雪瑶，不由一愣，迟疑了一下才问道：“您??就是曾婆婆？”

尹雪瑶自晓得欧阳霓为何困惑，却只冷冷道：“妳起来了，这池子我还有用。”

小蛋将欧阳霓扶出转轮冰池，只见她衣衫尽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将原本就曲线玲珑的娇躯衬得分外撩人。

尹雪瑶微一蹙眉，道：“隔壁有换洗的衣衫，妳先挑一套穿上。”

欧阳霓谢了，刚举步欲行，猛见尹雪瑶毫无征兆地探臂抓住小蛋背心大椎穴，甩手将他扔进转轮冰池。

“扑通”一响，池水飞溅，眼见池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小蛋已沉了下去。

欧阳霓失声惊呼道：“妳这是要做什么？”

尹雪瑶轻描淡写道：“他修为太差，又受了内伤，也该到池子里泡泡。”

说着话，小蛋的身躯缓缓浮上水面。

尹雪瑶足尖一点，凌波踩在温芝琼液上，一拎小蛋衣襟，将他提坐到身前，低喝道：“松弛全身，摒弃杂念，运转『寒玉心法』！”

所谓寒玉心法，乃是北海门的独门绝学。小蛋随着干爹常彦梧曾一鳞半爪地学过十余年，虽远谈不上精通，倒也并不陌生。

他已明白尹雪瑶的用意，当即盘膝浮坐在冰池里，抱元守一默运寒玉心法，渐渐存思止念，心晋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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