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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背心一暖，尹雪瑶的右掌轻轻按上，向他体内源源不绝注入了一股温润醇正的冰蚕魔气。尽避及不上丁原那般恢宏浩淼，但绵绵汩汩别具一体，顿时令他浑身舒畅，十分受用。

欧阳霓默不作声站在池边观望，过了一炷香左右，尹雪瑶冰冷的目光拂过她的俏脸，说道：“妳站在这儿干什么，怎么还不去换衣裳？”

说罢，她倏然收掌，身形围着小蛋踏波绕行，一双纤手左右开弓，如蝶飞花飘，在他的身上不断拍击，指尖冒出冉冉寒气。

待欧阳霓换好衣服回来，尹雪瑶的身形已越转越快，幻化作一束黑色的光影，纤掌翻飞击在小蛋身上“啵啵”轻响，令他的身躯不停轻颤。

又过了不知多久，尹雪瑶霍然飘起，在空中曼妙地一个转折，落回到转轮冰池外。

小蛋胸口以下都沉入水中，衣衫下冒出腾腾乳白色蒸汽，双目紧闭进入到物我两忘的空明境界，只有体内的真气在先天之境中浩荡奔流，生生不息。

尹雪瑶的鼻尖渗出几滴汗珠，如晶莹的晨露凝结在她皓洁的肌肤上。

她目不转睛盯着小蛋，冷漠的唇角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九章 智珠在握

整整六个时辰后，小蛋悠悠醒来，就像是酣睡了一场。

然而他立刻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已然发生了某种怪异的巨大变化。丹田内，真气彷似一团浓稠的水流般鼓荡流转，再不像以往那般轻渺如烟，难以把握。

一呼一吸间，身上的每个毛孔也在随之舒张，贪婪地吸纳着盈动在四周的天地灵气，而后汇入经脉，化作一束潺潺流淌的小溪，直入丹田。

整个世界好像也变亮了许多，耳朵里亦能清晰聆听到周围更远更细微的动静，身外天地点点滴滴有若被一张镜面映射，清楚无比地浮现在灵台之上。

他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双臂，除了左肩还有隐隐作疼，其它各处都彷佛从未受过伤一般。先前的疲乏困顿，似乎也随着刚才那一场酣睡一扫而空，浑身上下精神充沛，直如有使不完的劲。

他还不知道，就在刚才的六个时辰里，自己已阔步迈过空劫，晋升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坐照之境，距离天道人间巅峰的大乘化境，已越来越近。

所谓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这一切的得来，绝非短短的六七个时辰所能决定。其间固然有尹雪瑶耗损真元，替小蛋固本培元、易经洗髓之功，也有转轮冰池里充沛的温芝琼液襄助之效，可更重要的还是他这两年来九死九生，历经无数磨砺，才终致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就是这样，才使得一个昔日被众人不屑一顾的少年，悄悄翻越过横亘在面前的险山峻峰，跋涉向天道的极致，徐徐焕放出绚烂的光彩。

小蛋全身心地沉浸在一种恬静舒畅的喜悦中，像一个初懂人事的孩子，新奇地感受着身上发生的奇妙变化。

不知多久，他才依稀听到欧阳霓正呼唤着自己。

小蛋一醒，这才注意到欧阳霓站在池边，一双妙目正盈盈注视着自己。他看着欧阳霓身上穿着的那套明显超长的黑色衣裳，一时竟有些觉得不习惯。

霸下攀上小蛋的肩头，兴高采烈道：“干爹，你总算回过神啦。刚才欧阳姑娘和我叫了你不知多少声，也不见你答应，害得咱们白担了半天心。”

小蛋恍惚觉着自己尚在一个不真切的梦中，微一提气，身子又比往日轻盈了许多，无声无息地飘落到池外，连衣衫上的水珠都没被震落一滴。

霸下瞧着浑身湿漉漉滴着水的小蛋，又坏笑道：“干爹，你要不要也换件衣服？”

小蛋伸手一弹霸下的脑门，道：“坏家伙，先前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欧阳霓好奇道：“先前的帐，是什么？”目光疑惑地望向小蛋和霸下。

霸下看着小蛋尴尬的脸色，一本正经道：“干爹不好意思说，我来。这事还要从尹婆婆身上说起。”

小蛋一把抓过霸下提在眼前，竭力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警告道：“你敢说！”

霸下什么时候怕过小蛋，呲牙咧嘴道：“你就不能轻点么？先让我考虑啦。”

欧阳霓轻笑道：“看来是有人被小龙拿住了什么把柄。”

小蛋无奈道：“我现在已经搞不明白，到底是该我叫牠干爹，还是该牠叫我干爹。”

霸下兴奋道：“没错，说不定再过几天这辈分真要大乱了。那个常老头平白无故就要──”小蛋狠狠把牠嘴捏住，往袖口里一塞。

欧阳霓抿嘴浅笑道：“到底是什么把柄，让你如此紧张？”

小蛋连连摇头道：“没什么，是小龙在胡闹，欧阳姑娘别听牠乱讲。”

不料一个小脑袋再次从袖口里探出，不依不饶道：“怎么没有？其实干爹你也不用这么尴尬，男人嘛，总得或小或大有个把柄才对──”

欧阳霓一愣，好半晌才想明白霸下话里的隐意，欲笑不能地轻叹道：“给这小家伙当干爹可真是不容易。”

小蛋又是羞怒，又是无可奈何，猛然心头省道：“小龙一直叫我干爹，我不知不觉也把牠当作了小孩子。其实有万年道行，又是仙界神兽，心智成熟异于常人。以后有时间，我还需善加诱导，可别让牠误入歧途。”

他却不知这想法多少有些杞人忧天了。

慢说霸下乃龙子金身，天生对诸般恶行心存排斥，即出世后始终寸步不离追随小蛋左右，耳闻目染了这位人间干爹的一举一行，早已潜移默化，深植在心。一时调皮捣蛋或是在所难免，但绝不致堕入魔道。

不过小蛋毕竟和霸下相处经年，对其秉性颇为了解，晓得对付这小家伙的胡言乱语，最好的办法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堵得牠一句话也说不出，乖乖闭嘴。

当下小蛋心念急转，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欧阳姑娘说得不错，我倒疏忽了这小家伙已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该留心给牠找个伴了。不过──”

他故意皱眉沉吟道：“想再找位龙女恐怕很难，好在体态外形和小龙相似的，湖里海里倒也成千上万。回头咱们再寻个模样乖巧一点的就是了。”

霸下一听呆了，没料到一向不善言辞的小蛋，脑子里居然也能生出这样的馊主意，张口结舌道：“干爹，你不会是想给我配只母王八吧？”

小蛋忍住笑，明白此刻万万不能松劲，再给这小子反败为胜的机会，不然往后自己被牠抓牢把柄，还能有好日子过？

他一本正经道：“我是你干爹，对不对？那父母之命，你总是该听的。如果你一个两个看不上眼，也没关系，咱们大可海选一番。”

“海选？”霸下心道：“选到底不也就是只海龟么，一样换汤不换药。”牠瞧瞧小蛋的神情，吃不准干爹说的是真是假，终于想到脱身的唯一办法，闭上眼睛，老老实实把脑袋缩回袖口里，装睡。

这时尹雪瑶打外头进来，对里面的嬉笑置若罔闻，说道：“我刚才出去转了圈，雪流道人已将冯彦海他们转移到观风阁，由天流道人负责看押逼供。目下雪流道人正在运功迫毒，还命人在各处冰壁上贴了告示。”

她一扬手，将卷成纸轴的告示屈指弹向小蛋。小蛋探手抄住，在面前一展，不禁傻了。

原来告示的内容竟是针对自己，言明八个时辰内再不现身，就将常彦梧的一条胳膊剁了。此后每隔一个时辰，便砍下一肢。

届满一天一夜，便砍下常彦梧脑袋，并将他的残肢悬挂在冰伦厅内。

小蛋抑制住心中愤怒，扫过告示末端注明的落款时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尹雪瑶道：“距离他们砍常彦梧第一条胳膊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时辰。我在外面偷偷看了会儿，你干爹还算争气，就是嘴巴里不太干净，没半刻消停。”

小蛋眼前禁不住啊现起常彦梧横眉怒眼、口沫横飞的样子，强自笑了笑，道：“他总这样。”他缓缓把告示卷起，问道：“曾婆婆，从这里到观风阁怎么走？”

尹雪瑶摇头道：“你这样去观风阁，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小蛋道：“至少我可以设法将雪流道人引开，剩下的曾婆婆和欧阳姑娘便能轻松对付。解救成功后，咱们在停放北海仙翁遗体的冰室会合，假如一炷香后我还没到，请婆婆护送大伙儿冲出极地仙府。”

欧阳霓道：“不行，这计划太过危险。况且雪流道人未必会上你的当。”

小蛋叹口气道：“还有更好的法子么？好歹我也要试上一试。”

尹雪瑶徐徐道：“你错了，这儿是极地仙府。他雪流道人妄想在这里作主，作梦！”

小蛋一省，暗道：“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瞧这位曾婆婆的情形应该早已成竹在胸，我倒显得太鲁莽了。”可凡事关心则乱，原也怪不得他。

尹雪瑶侧目望着欧阳霓道：“这位姑娘，妳敢不敢独自到观风阁走一遭？”

欧阳霓一怔，但她冰雪聪慧，随即省悟道：“您是要我充当信使？”

尹雪瑶点点头说道：“妳告诉雪流道人，既然想跟我们谈判，就该表现出点诚意和公平。观风阁我们是不去的，谁晓得他暗中会否设下埋伏？不妨换到冰伦厅里，我和小蛋在那儿恭候他大驾光临。”

欧阳霓犹豫道：“我怕雪流道人不肯轻信，怀疑咱们又在声东击西，引他离开。”

尹雪瑶笃定道：“他会来的。修为越高的人，越是自负。方丈仙岛对贯海冰剑势在必得，可就算他杀光观风阁里所有的俘虏，拿不到东西，他一样无法回去交差。”

小蛋担心欧阳霓会有闪失，更怕她自投罗网成为雪流道人的另一个人质，当即自告奋勇道：“曾婆婆，欧阳姑娘重伤未愈，身体虚弱，观风阁就由我代她去吧？”

尹雪瑶口气冰冷道：“不成，这里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再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欧阳霓道：“曾婆婆，晚辈勉力一试，无论如何也要将雪流道人引到冰伦厅。”

尹雪瑶点点头，说道：“冰伦厅妳已去过，等妳到了那里，必须不着痕迹地走到正对左首第三张座椅前方三尺远的一块四方冰砖上。等桌上的冰灯一灭，我会将妳转移到安全地方。记住，一定要踩实那块冰砖，否则，万一出事莫要怨我。”

欧阳霓认真听完，道：“晚辈记下了。曾婆婆，假如雪流道人发现冰伦厅里没人，不肯进来，我又该如何应对？”

尹雪瑶不动声色道：“谁告诉妳到时厅里不会有人？我和小蛋两个会先一步到冰伦厅中等候，他见着咱们，疑虑自会消除大半。”

她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事实上，在冰伦厅主座下暗藏着一个开启传输光门的机关。等到雪流道人进了圈套，我们就立刻借用这扇光门，直通观风阁。届时他想回头救援，也来不及了。”

当下尹雪瑶将前往观风阁的路径向欧阳霓详细讲明，待她记熟后，三人起身离去。

通过极地仙府内暗设的秘道光门，三人径直来到底层的一处转角。

尹雪瑶指向左首岔道说道：“从这里向前，按照我说的路径走，很快就能抵达观风阁。假如雪流道人问起我的情况，妳无须隐瞒，只管照实回答。”

欧阳霓道：“晚辈晓得了。”转头望一眼小蛋，又低声道：“我去了。”

小蛋低声叮嘱道：“妳要多加小心，万一事不可为，先保全住自己。”

欧阳霓浅浅一笑，朝着尹雪瑶指引的道路缓步行去。

小蛋目送她的身影渐远，忧道：“曾婆婆，她不会有事吧？”

尹雪瑶漠然道：“我怎么知道？真要有事也好，免得麻烦。”

小蛋不由错愕道：“妳？”

尹雪瑶不待他继续说下去，一把握住小蛋右腕脉门，朝右首甬道御风疾行，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小蛋惊怒焦急，运劲一挣甩脱尹雪瑶的右手，沉声道：“我要回去找欧阳姑娘！”

尹雪瑶没料到小蛋竟能挣脱，却哪里晓得他体内蕴藏乌犀怒甲，这般轻扣脉门如隔靴搔痒，没半点效用。

两人互不相让地对视剎那，终是尹雪瑶首先开口，说道：“放心，你的小情人死不了。不过苦头多少总要吃些，否则如何取信于雪流道人。”

小蛋怒道：“欧阳姑娘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像妳说的那般难听。既然早知有危险，就该答应让我替她去才对。”

尹雪瑶冷冷地望着他，说道：“我老实告诉你吧，其实冰伦厅内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传输光门，那是我故意编出来骗欧阳姑娘的。”

小蛋急道：“曾婆婆，妳不是在开玩笑吧？”

尹雪瑶泰然自若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让雪流道人上钩？别忘了，那帮人最擅长控神大法，在他们面前，欧阳姑娘什么秘密也遮掩不住。唯有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从欧阳姑娘嘴里套出了实情，完全掌握咱们的计划。

“雪流道人为防我们声东击西，各个击破，势必会将所有俘虏带在身边，好令你我难以解救。如此一来，咱们在冰伦厅里先一步布下陷阱，也就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正可将其一网打尽。”

小蛋听到一半，已明白了尹雪瑶的用意，不由暗自钦佩道：“果然是条妙计，我若是雪流道人，也非上当不可。但以欧阳姑娘作饵，总是不妥。”

两人说着话，已到了冰伦厅。尹雪瑶忽然道：“至少有一件事，我刚才已确认。那丫头的确不是你的情人。”

小蛋知道她又对自己施展了读心术，不禁彻底失语，把头扭到一边，怎么也不让尹雪瑶的目光碰上自己的眼睛。

尹雪瑶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径自走到左首第三张座椅前方三尺远的一块四方冰砖前，那儿也正是她先前指引欧阳霓稍后要站定的位置，俯下纤腰，玉指轻弹，“啵”地脆响，空气里爆开一蓬淡淡的银色光雾，似是什么粉剂，徐徐飘落到冰砖上。

“嗤嗤”几声，冰砖表面冒起一缕缕青烟，很快散尽。

再看砖面色泽，微微变暗，但如非仔细打量，也绝难发现。

尹雪瑶站起身，说道：“我猜待会儿占据此位的十有八九便是冰流道人，只消站上须臾，这冰砖内暗藏的『银妆素裹』便会透过靴底渗入他的肌肤，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又解决了一个劲敌。”

小蛋问道：“曾婆婆，这『银妆素裹』可有解药？不会立刻致命吧？”

尹雪瑶嘿了声道：“你怕我会伤了欧阳姑娘？”抬手揭开一盏冰灯的罩子，里面的焰火兀自在燃烧不止，散发出柔和清冷的光华。

她的右手纤指又是一弹，在灯罩上洒了一层银粉，道：“这是『三千妖娆粉』，受热后便会释放出极淡的香气，吸食一段时间后会令人头晕目眩，生出幻觉，全身的真气亦难以聚集，用来对付那班小喽啰最合适不过。”

说罢“咯”地一声合上灯罩，从外望去，丝毫察觉不到内壁上竟已涂了银粉。

霸下连忙道：“尹婆婆，妳还没给我们解药呢！”

尹雪瑶哼道：“就你这小乌龟怕死。”一翻左手取出两枚朱丸，分与小蛋和霸下。

小蛋服下解药，用鼻子用力嗅了嗅，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从冰灯里飘散出来，不由问道：“曾婆婆，这气味只怕瞒不过那些人吧？”

尹雪瑶白了他一眼道：“我需要你来提醒么？”又从左边袖口里取出一炷看似十分寻常的檀香，顺手插在了一旁冰几上的香炉里。

霸下欣喜道：“妙计！这檀香的气味，正可将三千妖娆粉的味道完全掩盖去。”

尹雪瑶点燃檀香，漠然道：“仅此一点，还是骗不过雪流道人。事实上，这炷『琉丹香』正是三千妖娆粉的最佳解药。”

霸下“啊”了声道：“这么一来，妳的三千妖娆粉岂不是白下了？”

尹雪瑶悠然道：“小乌龟，你要不要跟我也打个赌？稍后雪流道人走进冰伦厅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灭这炷琉丹香。”

小蛋眼睛一亮，却没说话，显然已省悟到尹雪瑶此举的真实用意，对她招招连环的使毒手段叹服之余，也不禁生出一丝庆幸。幸好这位突然出现的曾婆婆非敌是友，否则任谁跟她卯上，都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尹雪瑶彷似不经意地瞟过小蛋，心道：“这少年话不多，人却不笨，至少比他那个自作聪明的干爹强多了。”

蓦地她灵台警兆一动，低声道：“他们要到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只管站在我身后，没有我的吩咐，你不准开口，更不许出手。”

话音方落，厅外传来脚步声响，尹雪瑶又是侧耳一听，唇角溢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道：“不出我的所料，雪流道人是空群而出了。”

小蛋往门外望去，只见欧阳霓走在一行人的最前列，秀丽的眸子中全无了往日的灵气与光彩，显然是着了对方的控神大法，尚未苏醒。他心里愧疚道：“欧阳姑娘此次受我连累不小，往后真不知该如何补偿才好。”

在欧阳霓身后两步，一名三十多岁的白衣道士负手而行，背后斜插了柄白鞘仙剑，双眉入鬓，天庭隐含缕缕煞气，眼睛里闪烁着自负冷傲的光芒。

他身形消瘦，却不知为何有一种强大的无形气势迫面压来，彷佛走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巨大冰山。

不用谁来介绍，小蛋也能猜到他便是雪流道人。

虽说未曾交过手，小蛋只凭这第一眼的印象，就预感到此人极不好惹，一身修为较之鬼锋也不遑多让。

在这中年白衣道士背后，由冰流道人率领一帮赤身力士，押送着北海七鬼。唯一没有被禁制住经脉的褚彦烈，亦步亦趋跟在冰流道人身旁。

而在后压阵的，却是半边面颊血肉模糊的天流道人。至于另外一位同来的清流道人，已被尹雪瑶除去，是来不了了。

小蛋见他们走进了冰伦厅，心头反而沉静了下来，从后面悄悄望了眼尹雪瑶的侧脸，正听到她故意低咦了一声，从神色里流露出一缕掩饰不住的惊疑之情，让人觉得她的计划已被雪流道人全盘识破，以致惊惶失措。

小蛋忍不住暗自一笑道：“没想到曾婆婆演戏的本事，比起她使毒的功夫一点儿也不逊色。”

这时雪流道人已在大厅中心站定，将尹雪瑶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道：“臭婆娘，妳此刻才知道贫道的厉害，已是迟了。”

他视线一扫，立时发现冰几上燃着的那炷琉丹香，鼻子猛地闻到一股幽香，毫无迟疑，挥手射出一抹寒光，“啪”地将香头打断。

他暗一运气，放下心来道：“好险，差点便中了他们的诡计！”

他却不知，这琉丹香正是三千妖娆粉的解药，此刻吸入再多也不碍事。

况且，三千妖娆粉从吸进体内到发作而出，尚需一段时间，这会儿即便中毒也难以察觉。

尹雪瑶望了望断灭的琉丹香，叹了口气道：“道长何必如此多疑？”

雪流道人有意无意地抬起右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尹雪瑶道：“尹仙子的毒技，贫道怎敢大意？”他说话时，身后的冰流道人已迈步走到那块布有银妆素裹的冰砖上站定，面带得意之色，瞧着尹雪瑶。

尹雪瑶脸色微变，说道：“冰流道长，那地方你是万万站不得的，便不怕我下了毒么？”

冰流道人哈哈一笑道：“臭婆娘，死到临头还想唬人？明年今日便是妳的忌辰！”

第十章 错恨难追

尹雪瑶眼神里现出一缕畏惧之色，叫道：“雪流道长，你想不想要解药？”

雪流道人鼻子里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却当是那炷琉丹香的气味尚未散去，也不以为意，嘿然说道：“这点毒粉微不足道，又何须解药？我今日向妳讨的，是贯海冰剑。”

尹雪瑶妙目流转，拂视过冯彦海等人，说道：“你不是已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了贯海冰剑的下落了么，还来问我做什么？”

雪流道人紧盯着尹雪瑶，提防着她的一举一动，迫问道：“摩崖石刻在哪里？”

尹雪瑶摇摇头道：“奇怪，你怎会认定我一定会知道？即使我真的知道，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雪流道人重重一哼道：“我只要贯海冰剑，不想杀人。”

尹雪瑶娇笑道：“只怕我真的双手奉上贯海冰剑，你们却要斩草除根。”

天流道人半边面颊火辣辣地痛楚难忍，听尹雪瑶避重就轻，不肯说出贯海冰剑的下落，不耐道：“师兄，别跟她多废话，待我上去拿下就是！”

雪流道人寻思道：“我右手毒气积聚不去，一旦出手血行加速，难免要加快蔓延。这婆娘只是毒技了得，真实修为也未必能胜过天流师弟。何况她已中了我一掌，久斗之下势必会内伤复发，并不足为惧。”

想到这里，他微微点头道：“不要给她喘息之机，施展毒功。”

天流道人道：“多谢师兄指点！”迈步出列，掣剑迫向尹雪瑶。

小蛋见天流道人出战，当下抢身挡到尹雪瑶面前道：“天流道长，咱们刚才那一仗还没打完，不妨接着再战！”

他自然没有忘记适才尹雪瑶的叮嘱，可看着她纤柔的背影，情不自禁又把这位曾婆婆当作了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想自己七尺男儿，面对强敌挑战，又怎可躲在一名女子的背后，任她去与凶暴的对手周旋？

尹雪瑶却并不领情，冷冷道：“小蛋，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么，还不退下？”

小蛋一怔间，尹雪瑶腾身掠起道：“天流道长，请赐教！”海枯石烂剑幻出绚丽光澜，居高临下罩向天流道人。

天流道人见头顶剑影如潮，虚实莫辨，将自己所有闪展腾挪的角度悉数封杀，实是一等一的剑法，亦不由收起托大之心道：“这女人果然有点名堂，可比那班草包强太多！”

他欺尹雪瑶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凝神运劲振剑劈出，立意要先声夺人，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铿！”双剑交击发出清脆鸣响，尹雪瑶娇躯一飘已飞转至天流道人背后，回手一剑刺向他的背心。

天流道人一惊道：“这丫头身法好快！”侧身闪过海枯石烂剑，左掌灌足罡风，呼呼作响朝着尹雪瑶胸口拍去。

小蛋在旁观战，暗自为尹雪瑶捏了一把冷汗。

好在十余个回合下来，尹雪瑶身法飘忽，剑走轻灵，并不落丝毫下风。

那边天流道人高呼酣战，剑招大开大阖，排山倒海般追着尹雪瑶狂攻，当真不给她半点工夫腾手用毒。

小蛋悄悄瞄了眼那盏冰灯，心道：“也不知银妆素裹粉何时生效？再这么打下去，迟早会让雪流道人察觉端倪。”

他正想着，猛听天流道人一声大吼，举剑劈向尹雪瑶面门，声势骇人至极。

尹雪瑶竟不躲闪，横剑往上招架。“铿！”地一声，尹雪瑶摇摇晃晃，向后连退三步。天流道人深吸一口气，又是第二剑猛劈下来。

“铿铿铿！”尹雪瑶又连接三剑，娇躯已踉踉跄跄退出一丈多远，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小蛋心一沉道：“糟糕，曾婆婆怎能舍己之长，与天流道人硬拼？”

他刚想出声提醒，天流道人第五剑已势大力沉地劈下。

孰知剑到中途，他口中一声低哼，身躯剧烈地一震，彷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剑势为之一滞。

尹雪瑶似乎早预料到天流道人这一剑会发生迟滞，在他举剑欲劈的剎那，海枯石烂剑蓦地转向，化作一束电芒“噗”地刺入对手胸膛。

天流道人一声狂吼，难以置信地望着从胸口里洒溅出的血花，嘶声道：“妳用毒──”身躯摇晃了数下，轰然往后倒去。

这下兔起鹄落，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连雪流道人也没想到自己的师弟在尽占上风的情况下，会莫名其妙地身形凝滞，教尹雪瑶一剑穿心。

尹雪瑶得手之后脸上不带丝毫表情，拔出海枯石烂剑，抓紧工夫调匀内息，以备雪流道人复仇。

雪流道人却没有动，问道：“尹仙子，妳是怎样在天流师弟身上下的毒？”

尹雪瑶因一番剧战，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层嫣红，平添了一分娇艳，却也显出她方才一战着实消耗不轻，回答道：“我的毒是布在欧阳姑娘的身上。”

雪流道人讶然道：“欧阳霓？”

尹雪瑶微笑道：“我算准你们会擒拿欧阳姑娘，而这个人多半便是天流道人。

“因为你右掌中毒，又自恃身分，不会出手；而冰流道人的修为较之欧阳姑娘，只怕也高不了多少，要想生擒她也有点难。

这样一来，自然该由天流道人出手。”

雪流道人想了想，道：“几乎是同样的道理，妳也算到了第一个出手对付自己的人，还是天流师弟，而后故意引他重剑劈斩，露出胸口空门，待到毒发之际，只需轻轻一剑便取了他的性命。”

小蛋这时也已明白为何尹雪瑶不让自己出战。他站在一旁，目睹尹雪瑶算无遗策，利用出神入化的毒技，几将一众强敌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已不可用言语形容，忍不住又朝冰流道人望去，心道：“下一个倒霉鬼该当是他了吧。”

果然，冰流道人面色霍然大变，低头看着自己双脚叫道：“我的腿为何麻了？”

尹雪瑶咯咯笑道：“我劝过你不要站在那儿，可惜呀??谁叫你不听话？”

冰流道人惊惧交加，用桀訾魔杖一点冰砖借力飞起，恶狠狠扑向尹雪瑶道：“解药给我！”

尹雪瑶凝立不动，幽幽叹息道：“你如此催动真气，莫非是嫌自己死得太慢？”

“砰！”冰流道人的身躯在半空中陡然一沉，重重摔落在尹雪瑶的脚前，嗓子里呼呵呼呵了两声，双目爆突而出，已然气绝身亡。

雪流道人凛然道：“此女用毒手段之精尚在其次，如此智谋却叫人防不胜防？”猛然感到体内异常，竟是真气不知不觉间发生凝滞涣散之象，旋即脑袋一晕，不由惊骇道：“不好，我还是中毒了！”赶忙闭气凝神，全力迫毒。

可尹雪瑶岂会任他优哉的闭气驱毒？拧身挥剑已抢攻上来。

那些赤身力士见势不妙，刚想上前动手，却一个个头重脚轻，连向前迈步都在摇晃，被霸下轻而易举地打发干净。

雪流道人虽中了三千妖娆粉放出的毒气，但他的功力委实深厚，只真气一转便将剧毒压下，又与尹雪瑶斗在一处。

他的修为自在尹雪瑶之上，可一来只能左手用剑吃了大亏，再则心神已乱，无意恋战，又要提防小蛋和霸下的夹攻，十成功夫剩下已不到五成。

饶是如此，尹雪瑶仍占不到丝毫便宜。

雪流道人且战且走，往厅门方向退去，显是打算觅路逃遁。

尹雪瑶也没料到雪流道人仍是如此难缠，欲待使毒，可两人短兵相接掌风激荡，一个弄巧成拙，自己不免反受其害，暗暗焦灼道：“若让这家伙逃了出去，必会留下后患。需得想个什么法子将他解决。”

她这一分神，却教雪流道人抓住机会，突然转守为攻，连接三剑将尹雪瑶打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雪流道人大喜之下也不着急逃走，再是一招，荡开尹雪瑶的海枯石烂剑，冷喝道：“臭婆娘，今天我先了结了妳！”一剑分心便刺。

尹雪瑶不及招架，只得往后趋避，不防脚跟一个拌蒜，竟是踩到了一具赤身力士的尸体。那赤身力士倒在地上，原也瞒不过尹雪瑶的耳目，奈何她被雪流道人一阵疾攻压制，正全神苦战，哪里还注意得到背后脚下？

一瞬间尹雪瑶心头一寒道：“我也太过得意忘形了！”

猛然眼前人影一晃，小蛋飞身扑到，一把搂住尹雪瑶往旁掠开。

原来他在旁边看得清楚，一见尹雪瑶遇险便即冲上。

雪流道人功败垂成，怒声道：“杀不了尹雪瑶，先拿你这小子开刀也是一样！”剑锋方向略偏，“叮”地一声刺中小蛋背心。

听到这声音，他登时感觉不妙，也省悟到了小蛋为何敢于用后背对着自己。可惜这一番省悟已是迟了，尹雪瑶的海枯石烂剑从小蛋腋下掠出，飞掠而至。

雪流道人剑招用老，不及回防，自然而然抬起另一只手意图震开仙剑，可电光石火间他忽地想到，自己的右手毒伤未愈，根本使不出半分气力。

“噗！”海枯石烂剑穿过雪流道人右手的掌心，势如破竹地扎入前胸，一蓬血花溅起，将他的眼前绚染成一片赤红的世界。

他呆了呆，看着自己漆黑的右掌，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尹雪瑶死里逃生，又杀了雪流道人，不禁大松一口气，只觉全身都已虚脱。

她突然发现自己正被小蛋紧紧搂在怀中，一股股火热的呼吸直喷在脸上，一愣之下又羞又恼，却又感激道：“多亏这小子舍命救我，不知他的伤势如何？”手抚在小蛋背心上，又哪找得到伤口？

她活了两百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搂着，“啪”地一掌搧在小蛋脸颊上，斥喝道：“放手！”

小蛋忙放开尹雪瑶，对他而言，对方是曾祖婆婆一辈的人物，像这样为了救命而抱一下并无不妥，至于捱的那下耳光，却感觉并不甚疼。

常彦梧死里逃生，远远望着小蛋，呵呵得意笑道：“他奶奶的，这真是老子偷猪儿偷牛，一辈更比一辈强。不过若不是靠老子教诲，又哪有你小子露面的机会？”

小蛋站起身，问道：“干爹，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常彦梧满不在乎摆摆手道：“老子好得很。”

话音未落，猛然听见褚彦烈一声低吼，双手挥出十数枚雷火弹，身躯一弹，拔出柄绿幽幽的匕首，扑向距他最近的崔彦峨。

原来他环顾四周，已尽是仇家。莫说尹雪瑶动个小指头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就是冯彦海等人只待修为稍复后一拥而上，还不将自己乱刃分尸了？

于是他趁着众人甫脱大难、心神激荡之际，突然出手，妄图挟持住崔彦峨，要挟尹雪瑶和小蛋放自己离去。

若在平时，要对付褚彦烈这记毫无招式可言的扑击，崔彦峨或闪或挡都不成问题。奈何此际身上禁制未解，相形之下，褚彦烈虽中了三千妖娆粉之毒，可毕竟搏命一击声威吓人，竟教她无从抵御。

众人惊呼声中，常彦梧一声大吼，合身扑到，一把抱住崔彦峨背对褚彦烈，合身倒地朝旁翻滚。

褚彦烈志在擒拿崔彦峨作为人质，压根没料到常彦梧会奋不顾身挡上来。眼看计划落空，他心里一慌，更蕴含着几分惊怒。

匕首挥落，竟深深扎入了常彦梧的后心。

“干爹！”小蛋飞身掠至，终究迟了半步。他探手扣住褚彦烈握匕首的右臂，螺旋气劲到处，“喀喇喀喇”脆响如竹筒爆豆。

褚彦烈全身颤抖，口中发出凄厉而痛楚的嘶吼，整条右臂顷刻间已寸寸碎裂，软绵绵好似一团棉絮，骨骸经脉无一处完好，立时疼死过去。

小蛋出道以来，从未下过如此重手，这时含怒出手，直看得冯彦海等人骇然变色。

他丢开半死不活的褚彦烈，抢身扶起常彦梧，叫道：“干爹！”

常彦梧倒在小蛋怀中，居然还能微笑道：“没事，你别给老子哭丧。”

小蛋忙用右掌抵住常彦梧心口，毫不吝啬地将真气输入他体内。然而褚彦烈的淬毒匕首正中常彦梧后心要害，任大罗金仙也搭救不了。

而就在十余个时辰前，那唯一一颗能起沉屙、肉白骨的玉京散，已喂给了欧阳霓，想那布衣大师已仙逝二十多年，世上何处再去寻找第二颗玉京散来？

崔彦峨站在一旁，惊骇未定地望着常彦梧，道：“老五，你也太傻了。”

常彦梧不以为然地笑笑，大口喘息道：“就是啊，早知道会丢了老命，我也不救妳了，当时怎么没多想想？”

崔彦峨想笑，可嘴唇微一牵动，蕴含在眸中的泪已冰冷淌落。

尹雪瑶扫过常彦梧灰暗的脸，淡淡道：“他没救了，拔出匕首，让他少受些痛苦，走得干脆点吧。”

小蛋恍若未闻，拼命灌输真气替常彦梧护持心脉，脑海里嗡嗡乱作一团，咬着牙不让自己失声痛哭，低声道：“干爹，你千万挺住。”

常彦梧的身躯逐渐僵硬，由于毒素的效用，他并未感觉到太多的痛楚，只是每一口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彷佛肺里在不断地漏风，把吸入的空气一古脑地迅速抽空，发出“呼噜呼噜”的沉闷低响。

他眼帘中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小蛋的面容在面前不停地拉远摇晃。他想伸手摸一下，可手稍稍一动，就像压着重逾万钧的巨石，又无力地垂落。

他颓然放弃，叹了口气道：“小蛋，看来咱们的父子缘分，今日真要到头啦。”

小蛋心如针刺，痛彻肺腑，勉强一笑道：“不会的，我还要给您养老呢。”

常彦梧嘿然道：“鬼话，你也学会唬弄老子了。这些年你跟着我，好日子没过几天，苦头却吃了不少，还成天捱老子的骂，从今往后也算解脱啦。”

小蛋狠命摇头，说不出话。

常彦梧的声音渐渐急促微弱道：“我一直骂你笨，其实老子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一点都不笨，悟性更是高得惊人。只是你一直不肯把别人往坏处想，更不愿耍手段害人，这才显得傻气??”

小蛋见他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忍悲劝道：“干爹，你别说了，这些我都明白。”

常彦梧皱眉低哼了声，道：“你不明白。干爹就是因为看出这点，才没敢收你作徒弟，只把你当作干儿子养活。我晓得，凭常老五这块材料，教不了你。”

小蛋听得字字椎心，声声泣血，紧紧将常彦梧冰凉的身体搂抱在怀中，生怕稍一松手，他就会凭空从自己的眼中消失。

然而他依旧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不论自己如何努力，干爹的生命如奔涌进北海的大江大河，正无可回头地流逝。

常彦梧喘息道：“小蛋，你今后不可待人太好??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子就是怕你心地太善，会被小人陷害。那个??那个罗姑娘不错，可也太单纯了点，倒是欧阳姑娘??聪明机警些??”

若在平时，听到这些话，小蛋只会当作常彦梧的胡言乱语，而此时此刻，无论说的是什么，他只想干爹能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永远也别停。

常彦梧的意识渐渐有些迷离，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飞在云端，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一把抓住小蛋的手，压低声音道：“你、你把耳朵凑到我嘴边来??我告诉你，你不是干爹在路边捡的，那是老子骗你的。”

小蛋心头一震，却迅即想到干爹若是死了，自己到底是谁，是从哪里被捡回的，知道了又有何意义？

常彦梧似担心撑不到把话说完，加快语速道：“十六年前，老子路经卧灵山中一座村庄时，见里头遍地都是死人，一时好奇走进去探查。不曾想，却在一间农舍里，找到了你。

“那时??你是这村里唯一的活人。老子、老子本想宰了你，可看着你的那张小脸，我没下得了手，还一念之差把你收养了下来──”

小蛋模模糊糊只觉得“卧灵山”这个地名颇为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说过。

但此际他心神不属，全无心思去思索这些，凝视着干爹的面容，深自悔恨道：“我怎么没先制住褚彦烈？怎么就没想到他会狗急跳墙？干爹说得不错，我太相信别人了，哪怕刚才多留点神，就不会发生这事！”

常彦梧的身躯猛地一颤，“哼”地从嘴里溢出一缕银灰色的毒血，脸色灰白道：“小蛋，你还记得干爹最喜欢骂你什么？”

小蛋一愣，点头道：“记得??笨蛋、臭小子、傻瓜、小崽子──还有小混蛋，烂泥扶不上墙，小王八羔子──”

他一个一个地计数着，那些往日干爹破口大骂自己的话，现在听来竟是那般的温馨亲切。每念出一个，心底就会被没顶的酸楚吞噬过一回，犹如溺水之人，在无边的汪洋中苦苦挣扎，却总摆不脱梦魇般的痛苦。

“小王八羔子，就是这个了。”常彦梧忽然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颤抖说道：“这般就算你统统骂还给老子了。咱们两不亏欠，小王八羔子──”

话音戛然而止，他握着小蛋的手慢慢地松开，垂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了两下，随着呼吸与心跳，一起归于平静。

“干爹，干爹？”小蛋轻声地呼唤道，呆呆凝望着常彦梧，然而不管他再呼喊上多少次，常彦梧都已不可能再回应。

倘使他还活着，一定会作出很不耐烦的凶相，训斥自己道：“小王八羔子，吵什么吵，没瞧老子正想事么？”

小王八羔子??小蛋的视线终于模糊，搂着干爹的身子呆如木鸡。

崔彦峨泪流满面，袖口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轻轻道：“小蛋，你干爹已去了，节哀顺变吧。”

小蛋愣了愣，看着常彦梧那张熟悉无比的葫芦丑脸，懵懵懂懂地想道：“死了么，这就去了么？”

一股撕心裂肺的巨大痛楚瞬间淹没了他，淹没了周围的所有。

他跪坐在寒冷的冰地上，一动不动抱着常彦梧的遗体，眼神空洞恍惚，透过重重冰岩，缓缓望向南方的天宇。

那里，是他的故土，是干爹带着年幼的自己闯荡游历的山川湖海。

如今，怀里的人已叶落归根，永远长眠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只留下他，一个人，茫茫然不知去向何方，那样的孤单，那样的寂寥。

冯彦海等人悄悄围了上来，花彦娘低咳一声，道：“小蛋，我们已经把褚老二乱刃分尸了，你要不要看看？”

小蛋魂不守舍地摇摇头，抱起常彦梧的尸体，往厅后蹒跚行去。

尹雪瑶问道：“小蛋，你要干什么？”

小蛋没有停步，声音麻木了般回答道：“我要打造一座冰棺，安葬干爹。”

尹雪瑶眉头轻蹙，说道：“你已心力交瘁，这些事不妨歇一歇再做。”

小蛋默默无言，孑然而行，彷佛天地里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和怀中仅存的慰藉。

没有流泪，没有哭泣，只因心沉海底，封冻如冰。

他垂着头，端详着怀里人的遗容，彷似感到干爹还在身边，只是熟睡，只是不再说话。

走着想着，他的脸上忽然浮现起一缕萧索的微笑，身子晃了晃，倒向无边无际的云渊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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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常彦梧之死令小蛋倍受打击，陷入无可自拔的悲痛与自责之中。这时候尹雪瑶却宣布要由小蛋来继任北海门门主之位，而她的目的显然也是为了那柄贯海冰剑。

与此同时，在知绿谷中被软禁的丁寂为掩护同伴脱困，为百流道人所擒，与倪姥姥一同被押到了一株忘机仙树前。

一场血战之后，倪姥姥壮烈牺牲，而丁寂却见到了隐藏在忘机仙树中的那个人──

仙羽幻镜 12 海誓篇

第一章 北海掌门

没有路，黑夜中的泥沼在脚下无休无止地向着前方延伸，小蛋背着常彦梧正在这片泥沼上飞速逃亡。尽避看不到身后有敌人追来，但他相信，就在不远处，敌人已衔尾追来，随时都会对他们发起攻击。常彦梧急促粗重的呼吸一口口喷在小蛋的脖后，惨淡若金的脸上，一颗颗黄豆大小的冷汗不停淌落，一双爆出青筋的大手，狠狠抓扣着小蛋的肩膀。他艰难地回头望了眼，喘着粗气道：“这样不行，他们迟早会追上来。可惜你不会御剑，要不然咱们早已飞出千儿八百里的，让这班龟孙子瞪眼抓瞎。”

小蛋没有吭声，他的体力已近透支，惟恐一开口就会把最后一口真气也泄去。蓦地，他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接上来，身子重重砸落到泥沼上，连带着常彦梧都成了滚地葫芦。常彦梧痛得一记闷哼，面现怒色，刚想破口大骂，猛地转怒为喜，盯着身下的泥沼兴奋道：“傻儿子，咱们有救啦。”

小蛋趴在湿糊糊的泥地里无力动弹，呼呼喘着粗气，连回应的力气也没了。常彦梧伸手摘下两根空心草茎，掐头去尾，拿了一根给小蛋道：“快含在嘴里。”

小蛋眼睛一亮，省悟到干爹的用意。他用嘴衔住草茎，奋起最后一丝余力抱住常彦梧，缓缓将身躯沉入到泥沼里。很快，污泥没过了头顶，只剩下两根草茎还有小半截裸露在外，送来弥足珍贵的新鲜空气。过了大约六个时辰，小蛋才带着常彦梧从泥沼下钻了出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却是看见对方的模样十足像只泥猴子，全身污泥，又黑又臭。常彦梧每笑一声，都会扯动伤口，偏偏又忍耐不住，只好一边大笑一边呻吟，指着小蛋道：“这下可好，就算那班龟孙子迎面撞上你，怕也认不出来了。”

小蛋也跟着干爹呵呵地笑着，一边用脏兮兮的泥手抹去脸上的污迹，一边道：“你伤得重，还是忍着点别笑了。”

常彦梧翻着大白眼，道：“这点小伤算个屁！再说，要是没有老子指点，就你那样傻呼呼埋头跑，早被人家逮住了。小王八羔子，亏了有我。如果哪天老子不在了，我看你怎么活？”

小蛋听了臭骂也不生气，笑呵呵挠挠脑袋道：“不会的，我还要给你养老呢。”

常彦梧极是得意地笑着，瞇着眼道：“就你那傻样，老子还能靠你养老？不把老子气死，老子就要天天拜佛了。”

小蛋红了脸，却突然惊愕地发现常彦梧的身体像烟一般飘散开来，轻飘飘地往天上飞升，迅速地远去。他大惊之下拼命纵身，想追上常彦梧，可身子竟沉甸甸地怎么也飞不起来，眼睁睁瞧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化为云淡如烟，越去越远，在黑夜里徐徐扩散，消失。那张熟悉的葫芦脸上挂着笑容，终于也变得渐渐模糊？“干爹，干爹！”

小蛋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抬头大喊道。然而夜空里寂寥空旷，已看不见常彦梧的身影。无边的黑暗笼罩在小蛋的周身，冰冷的风吹过，激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才察觉混沌天地里，只剩下自己一人孤单寂寥？“干爹，醒一醒，醒一醒！你怎么做噩梦了？”

小蛋怔了怔，迷糊糊地听出好像是霸下在叫自己。他睁开如铅般沉重的眼皮，察觉到枕头边已泪湿了一大片，这才晓得方才果然是个噩梦。霸下探过小脑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关切道：“干爹，你已躺了整整两天，还老是乱说胡话，怎么叫也不醒。”

小蛋长长吐了口气，昏沉沉地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情景，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遍布全身，双手情不自禁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喀喇喇”地作响，脑中只剩一片空白。他用牙齿狠狠咬了咬下唇，疼得浑身一颤，口中一缕殷红的血流淌到枕上，他却恍若不觉，哀道：“我本以为自己身患圣淫虫绝症，会令干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难受。“可谁能料想，他竟先一步走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他会一个人为我悲伤难过？”

回想起常彦梧临终前的模样，胸口被一团东西死死堵紧，连呼吸也都变得困难，热泪重又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泪眼模糊中，小蛋记起不知曾听谁说起过这样一句古话：“子欲养而亲不待”，当时犹如春风过耳，全体会不到其中深蕴的悲恸意味，此时此刻重新读来，千般悲痛，万番悔恨，竟已尽数凝聚在这短短的七个字里。忽然冰室的门轻轻被人推开，尹雪瑶手捧一个包裹进来，走到床前道：“你醒了？这是常彦梧身上的遗物，你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小蛋坐起身，默默接过包裹，放在腿上打开，里面乱七八糟收着不下百余件物品，多是常彦梧生前偷鸡摸狗时用的小玩艺儿，其中还包括一对点金神笔。小蛋怔了怔，说道：“我干爹已过世了，妳怎么可以连他老人家的遗体也不放过？”

他这一开口，才发觉到自己的嗓子居然已经在睡梦里喊哑了，说话时，喉咙里犹如有无数枚小针狠狠扎刺，疼得一根根青筋蹦起。尹雪瑶却装作没听清小蛋在说什么，问道：“你务必仔细查看，说不定就能从里头找到有关贯海冰剑的线索。”

小蛋木然注视包裹良久，然后一声不吭地将它重新系好，起身下床。尹雪瑶黛眉一蹙，晓得小蛋是不满自己搜查了常彦梧的遗体，看着他往冰室外走去，问道：“你要去看常彦梧？你知道他的遗体摆放在哪儿么？”

小蛋沉默片刻后说道：“包裹里不会有妳想找的东西，我要把它放回干爹身边。”

尹雪瑶望着小蛋推门而出的背影，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目光中的怒意渐渐消退，扬声道：“你干爹在冰伦厅，我带你去见他。”

身法一展，已追到小蛋身后。霸下趴在小蛋肩头说道：“干爹，欧阳姑娘来看过你三次，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现在多半是在转轮冰池里疗伤。”

小蛋听霸下这么一说，情知欧阳霓的伤势当已无大碍，抑郁的心情稍稍一宽。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冰伦厅，只见这里已被改设为灵堂，丝毫看不出前两日血战的痕迹。在大厅四周，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亮如白昼，一口新打造的冰棺端端正正摆放在正中，后头的几案上供奉着常彦梧的灵位和香烛。冯彦海等人跪坐两厢，正在为常彦梧守灵，却是一个个没精打采地合目假寐，直听到脚步微响，尹雪瑶和小蛋走进厅来，才忙不迭挺直起腰，装出一脸悲痛肃穆的神情。有几个还假惺惺地揉了揉眼睛，暗暗地一使劲将眼眶按得通红，看上去就像刚刚痛哭过一场。崔彦峨一身白衣跪在冰棺前，不停地将一张张冥纸丢入身前的火盆里，有两张飘到了盆外的冰面上，瞬间熄灭了，她却未曾发觉。说起来这些冥纸香烛，都是小蛋在来北海前从市集上购得。当时是想用来祭拜北海仙翁，不曾料到而今这些冥纸竟是烧给了常彦梧。小蛋走到崔彦峨身边跪下，朝着常彦梧的冰棺砰砰砰叩了九个头，抬起身时业已泪流满面，双腿前原本平滑如镜的冰面上，被他的额头生生砸出了一个深陷入内的凹坑，晶莹的冰屑碎末上闪着缕缕血光。一滴滴热泪坠落到冰面，旋即化作白茫茫的霜气，如冰棺里那人的生命，一旦逝去了就永远不可能再回来。崔彦峨停下手中的冥纸，望着他低声说道：“再去看你干爹一眼吧。”

小蛋想对崔彦峨说上一声谢谢，可嗓子口被一股又酸又麻的热流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向她点点头，双腿跪行到冰棺前。冰棺里，常彦梧的面容难得地安静而端庄，唇角兀自含笑，身上的衣衫被崔彦峨拾掇得整整齐齐，双手平放在小肮上。“从此后，干爹再不会对着我指手画脚了？”

小蛋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泪珠一颗颗似断了线般落在常彦梧发青的脸庞上，听到崔彦峨在身后说道：“这儿没法弄到寿衣，只能将就些，委屈你干爹了。好在常师弟生性豁达，想来黄泉之下也不会计较这个？”

说到这里，她也泣不成声，哭倒在冰面上。冯彦海等人与常彦梧虽没多大交情，但听着崔彦峨凄惨的哭声也觉得难受。花彦娘走上前去搂住崔彦峨的肩头劝慰道：“三姐，先别哭，伤了身体可不划算，咱们还没把正事办完呢。”

崔彦峨一省，止住悲声道：“小蛋，褚老二已被咱们乱刃分尸，正等你来亲手挖出他的心肺，祭你干爹在天之灵！”

冯彦海的全家大半也是死在褚彦烈手中，对他早已恨之入骨，闻言起身道：“我这就去将他的尸体拖上来。”

魏彦雄、顾氏兄弟几个都跪得腰酸腿疼，也急忙起身，一边偷偷地舒活筋骨一边跟着去了。小蛋将包裹小心翼翼地轻放到常彦梧的身边，默祷道：“你一个人睡在这儿，一定寂寞得很。也许不消多久，我便又可以来陪你了。”

他内心深处竟猛然觉得生无可恋，于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不但再无半点害怕，更多了几分期待。这时冯彦海等人已从厅外将褚彦烈的尸体搬了进来，“砰”地摔在常彦梧的灵前。小蛋望着褚彦烈已然支离破碎的尸体，心里觉得一阵疲惫和空虚。仇人虽死，可干爹却是无法活转了，即便杀死凶手一百回、一千回，又有何用？他曾无数次暗中憧憬过，待诸事了却，便要像从前那般与干爹在一起，一老一少携手闯荡天涯，浪迹四海。有时会干些偷鸡摸狗的糗事；有时会被人狼狈不堪地追杀；有时便安静地坐在干爹身旁，听他得意洋洋吹嘘也许从未有过的辉煌与风光，而后发出会心的一笑。这一切，都已不可能了？干爹已死，小蛋亦将由于圣淫虫精气发作而成为一个千夫所指的恶魔，直至扑倒街头，化作腐土。天地日月，亘古永恒，冷眼旁观着芸芸众生熙熙攘攘，为名所来，为利而去，似红尘里一群群匆匆过客，渺小而可笑地将有限的光阴白白浪费在你争我夺中。电光石火间，一种对人生的感悟涌上心头，小蛋的脑海里变得空明而宁静，彷佛脱离了满腔的悲愤与痛苦，思绪挣开樊笼，激扬在太虚幻境中，豁然参透生死之事，别离之恸。“轰─”一幅幅天道星图纷沓而来，在他的心中如潮澎湃，激荡奔涌，令他禁不住浑然忘我地仰天长啸，将所有的感悟与悲欢悉数宣泄在啸声中。冯彦海等人面面相觑，均自诧异：“这傻小子莫非伤心过度，发疯了么？”

啸声久久不绝，如惊雷盈动回荡在冰伦厅中，自悲伤苦闷而慷慨激越，最终变得空灵平和，回响在万里天宇之上。厅内的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噗啦啦”脆响，忽明忽暗的光华照耀在小蛋身上。天道星图终了，小蛋的灵台上徐徐浮现起八个大字─“心中忘有，浑然无我”，心中似受敲击，豁然开朗，剎那间忘却了所有的存在，完全沉浸在一片空明玄妙的天地之中。整整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啸声徐歇，小蛋的意识回到现实，但觉神清气爽，心平意宁，灵台充盈着一种奇妙的超脱与飘逸之感，不经意里仙心更进一层。由常彦梧惨死而引发的巨大悲恸，终将他激发向“坐照返空，放下执着”的天道之境，这却是任谁也不曾预先想到的事。小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脑海里兀自鼓荡着适才的余音，赫然现出“十三虚无”中的“幽啬”一诀。痴痴端详着常彦梧如熟睡了的熟悉面容，小蛋心头出奇沉静，双手扣住弊盖缓缓合上，似是封住所有的前尘过往。冰伦厅里又是一阵沉寂，似乎大家还没从刚刚的震骇中回过神来，直到顾彦窦咳嗽了一声，说道：“小蛋，你这就把褚老二的心肝挖出，祭在老五灵前吧！”

顾彦岱从袖口里取出一柄锋利森寒的匕首，递向小蛋。小蛋却并未伸手接过，摇摇头道：“人死如灯灭，又何必去凌辱糟蹋他的尸体？埋了罢。”

冯彦海一愣，说道：“就算不挖出他的心肝，也该抛尸野外，否则岂非太便宜他了？”

花彦娘瞥了眼小蛋，劝道：“算了，就按小蛋的意思办罢。终究褚老二跟咱们也是同门一场，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冯彦海哼了声，没有言语，心中却盘算着如何瞒过小蛋，将褚彦烈的尸体扔进北海喂鱼，以泄心头之恨。忽听崔彦峨道：“小蛋，我们在天流道人身上搜到了一封信函，是方丈仙岛岛主写给太虚观观主雾流道人的。上面提到你一个朋友的名字，你要不要看看？”

小蛋怔了怔道：“我朋友？”

从崔彦峨手里接过了那封书信，打开一瞧里头的内容，顿时大吃一惊。近日在方丈仙岛上发生一起囚犯脱逃事件，结果只抓回了丁寂和倪姥姥二人，其它十余名遭幽禁的北海高手，却尽数侥幸逃逸。岛主百流道人恐这些人向太虚观发动报复，故此派遣天流道人在办妥极地仙府的差使后，即前往襄助，以备万全。崔彦峨道：“我在来此的路上，听你们不止一回提起丁寂的名字，所以见到这封书信，便留上了心。”

小蛋长吁一口气，折起信纸道：“谢谢。”

心中寻思道：“小寂怎也被方丈仙岛擒去？那太虚观似乎是方丈仙岛的分支之一，却不晓得在哪里？”

他担心丁寂此刻的安危，久久沉吟不语。花彦娘道：“咱们虽在北海住饼不少年头，可这太虚观在哪儿，却也不甚清楚。”

顾彦窦嘿嘿道：“可惜冯老大一早将褚老二给杀了，不然问他多半知道。”

需知这北海八鬼勾心斗角惯了，顾彦窦醒过神后便不忘在冯彦海的伤口上洒把盐，挑拨他与小蛋。冯彦海怒哼道：“难不成就我一个人动手，你们几个都是看热闹的？”

顾彦岱不咸不淡道：“我们还没动手，你早已一掌打烂了老二的脑袋，这事可是大伙儿在一旁都瞧见的。”

魏彦雄自知早先向褚彦烈求饶的丑态都被众同门看在眼里，此刻急于拉拢顾氏兄弟和小蛋以求自保，应声道：“冯老大，你明知道褚老二和小蛋有不共戴天之仇，却为何抢在前头杀了他，教小蛋失去了亲手报仇的机会。”

冯彦海老脸胀得赤红如血，怒道：“你们几个不要含血喷人！”

尹雪瑶冷冷道：“很好，北海八鬼刚刚死了两个，剩下的几个师兄弟却又急着狗咬狗了？自冷师侄死后本门再无掌门，门下一班弟子成了乌合之众，软弱无能，教外人欺负上门，让我看着就生气。”

众人闻听她话中的意思，似想再立一名北海门的掌门，都精神一振，暂时停下争吵。尤其是冯彦海，身为北海八鬼的老大，自感此事大有希望，一时也忘了家门不幸，附和道：“师姑祖说得极是，咱们北海门乱了这么多年，正是因为没有掌门，以至于各自为政，成了一盘散沙。”

魏彦雄已开罪了冯彦海，自不希望这位大师兄一跃成为掌门人，回头来找自己秋后算帐，急忙说道：“师姑祖德高望重，修为卓绝，这北海门的掌门理应由您老人家来做。换了旁人，弟子第一个就不服！”

尹雪瑶漠然道：“我要做北海门掌门，早一百年就做了，哪里还轮得到你们师父？”

冯彦海一听，觉得自己的希望又大了几分，忙说道：“魏老四不明事理，也不想想您老人家是何等人物，哪里会在乎这区区一个北海门掌门的虚名？”

尹雪瑶暗自一声冷笑，道：“我提一个人，你们看如何？”

众人齐齐盯着尹雪瑶，连崔彦峨也抬起了头，不约而同地问道：“谁？”

尹雪瑶玛瑙般透明的葱指向前一指，道：“他！”

第二章 赤琉飞蜈

大厅里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小蛋身上，一时鸦雀无声。小蛋并未留神尹雪瑶和冯彦海等人之间交谈，直至厅中静谧良久，他才察觉到众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奇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霸下趴在他的肩膀上，懒洋洋地回答道：“方才尹婆婆指定由你继任北海门的掌门，这些家伙听了全傻在了那儿。”

小蛋闻言也傻了，瞧瞧尹雪瑶，又望望冯彦海等人复杂的眼神，摇头道：“我不行的。”

尹雪瑶淡淡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他们几个若有谁不服，便站出来和你比上几招，让大伙儿看看到底谁更有资格做这北海门的掌门。”

崔彦峨心伤常彦梧之死，此际竟心如死灰，全无争狠斗胜之念，又是爱屋及乌，于小蛋大有好感，率先赞同道：“小蛋仁厚磊落，由他来出任掌门最合适不过。”

魏彦雄听到“仁厚磊落”四字心里一动，思忖道：“这傻小子跟他干爹不同，素来老实厚道，从不见他害过人。他做了掌门，总强过冯彦海。”

于是他立刻出声支持道：“三姐都这么说了，如果还有谁反对，便先问问我魏老四答不答应！”

侧脸故意瞥了眼冯彦海。花彦娘心知这北海门的掌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轮到自己头上，尹雪瑶举荐小蛋却正合她的心意，当下咯咯脆笑道：“小蛋，恭喜你成了本门的新任掌门人，往后对你六姨可要多加照应啊。”

顾彦窦与顾彦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一起表态道：“我们兄弟愿奉小蛋为掌门！”

尹雪瑶本以为自己提出由小蛋接任掌门，势必会引起北海六鬼的激烈反弹，却没料到崔彦峨等人居然齐声应和，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不由心下暗奇：“没想到这小蛋的人缘倒是不错。”

目光转向冯彦海。冯彦海听得众人一个个都已明确表态，自己纵然不服不忿，亦是细胳膊拧不过大腿，况且这少年毕竟屡次救过自己的性命，于心中多少也存有感激。他不等尹雪瑶开口，把心一横走到小蛋近前，单膝跪地敬拜道：“参见新掌门！”

魏彦雄未曾料到冯彦海会来这么一手，被他抢了先，顿感懊丧，赶紧抢上索性双膝跪地拜服道：“掌门人金安！”

顾氏兄弟、崔彦峨和花彦娘见状，亦纷纷拜倒。小蛋想要阻止已来不及，望着跪了一地的师叔师姑，苦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自己是一团乱七八糟，哪能做什么掌门？都快请起来。”

冯彦海暗道：“既然大家要做戏，干脆就把戏做足。这小子倒也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浑浑噩噩根本做不来掌门。不过，咱北海门的掌门人身分不过就是个摆设，出了极地仙府，大家一拍两散，谁还理他掌门不掌门？”

见小蛋来扶，他反运气沉身，跪立不动道：“你不答应，我等就长跪不起！”

顾彦岱暗骂冯彦海无耻，脸上却诚恳道：“不错，这掌门人之位非贤侄莫属！”

小蛋无奈，心道：“这些人多半是看在我干爹去世的分上，才甘心将掌门让给我做。可他们哪里晓得我已命不长久？这掌门即便想当，也当不了几天。”

他双手一扶冯彦海，叹了口气道：“冯大伯，我如何当得起您的大礼，快起来。”

冯彦海只觉双臂上一股柔和的大力涌到，令他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竟连稍许的抵抗亦是不能，暗自惊异道：“这小子如何弄出的一身好修为？看来咱们老说常彦梧收了个傻儿子，却是错了。”

小蛋又将崔彦峨几人一一扶起，尹雪瑶冷眼旁观并不阻止。待所有人都重新起身，方才说道：“好啦，从现在起小蛋便是咱们北海门新任门主，他自己也已答应了。”

小蛋一怔道：“曾婆婆，我什么时候答应啦？”

尹雪瑶笑盈盈道：“刚才冯彦海说得很明白，你若不答应，他便跪着不起。你既将冯彦海扶了起来，自然是同意了接任掌门。”

小蛋呆了足足半晌，竟想不出一句反驳之词来。尹雪瑶接着轻描淡写道：“你不是想救丁寂？恰好我知道太虚观在哪儿。但这太虚观和方丈仙岛，却涉及到本门的一个绝大秘密。除了掌门人之外，我是谁都不能说的。”

小蛋明知尹雪瑶是在要挟自己，但肉在砧板上凭谁都没辙，寻思道：“小寂十有八九是真的失陷在方丈仙岛上，我既得知了这消息，拼着性命也要将他救出。“这掌门二字，不过是个称呼，反正也不会有多少日子了，答应也是无妨。大不了回头再将它让给曾婆婆，总好过僵在这里。”

但究竟为何尹雪瑶要一力举荐自己接任掌门，小蛋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尹雪瑶见小蛋埋头不再说话，知他心中已经答应，微笑道：“很好，待此间事了，我便陪你前往太虚观，解救咱们北海门新任掌门人的好友。”

小蛋听她口口声声不离“掌门”二字，不将这顶帽子扣实在自己头上誓不甘休，无奈道：“我这模样，哪有半分像掌门的？”

他眼角余光一转，忽地发现到欧阳霓不知何时已静静站立在厅口，却不进来。欧阳霓的面色仍嫌苍白憔悴，有些慵懒地倚靠在门边，正唇角含笑地看着小蛋。“欧阳姑娘，妳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进来？”

小蛋问道。欧阳霓闻言这才迈步入厅，脚下有些虚浮，显然伤势还未痊愈：“我已到了一会儿，见你们正在商议大事，便没进来。常公子，恭喜你。常五叔地下有知，也可含笑九泉了。”

小蛋一声苦笑，刚想说“我这是赶鸭子上架”，猛地醒觉道：“我既答应做了这北海门门主，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尹雪瑶见计议已定，说道：“小蛋，你既接任掌门，就应以本门千年基业为己任，揭开贯海冰剑之秘，重振北海门声威。所有北海门人，包括我在内，定当助你一臂之力，共襄盛举。”

此言一出，人人心中均恍然大悟：“敢情她这般用心将小蛋推上掌门宝座，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到底还是冲着贯海冰剑而来！”

这道理北海六鬼想得通透，小蛋也同样明白，只是想道：“我干爹他们为了一柄不知是否存在的贯海冰剑劳碌一生，到头来连性命也丢了？就算得到贯海冰剑又如何？命没了，多少把剑也换不回来。”

冯彦海瞧小蛋默不作声，心生误会道：“好小子，得了便宜便卖乖，真把自己当作掌门人啦。这会儿居然学会了装聋作哑，和尹雪瑶一唱一和唬弄咱们。”

不防尹雪瑶也正朝着他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冯彦海，你身为冷师侄的大弟子，自应做出表率。为了本门中兴大计，想必不会对新任掌门藏私吧？”

冯彦海又惊又怕，若非忌惮尹雪瑶出神入化的毒技，他翻脸的心都已有了。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垂首恭敬答道：“这是自然，弟子定将所知的秘密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与新掌门知晓。不过──”他瞟过魏彦雄等人，说道：“其它几位师弟师妹，我却管不到了。”

他短短瞬间已打定主意，准备胡乱编上几句瞎话蒙混过关。料来魏彦雄等等人同此心，也绝不会将掌握的秘密说出。届时尹雪瑶和小蛋找不到贯海冰剑，大可往这些个师弟妹身上一推，天王老子也拿自己没办法。尹雪瑶见冯彦海低头垂手，目光狡黠，她淡淡道：“你们都应该听冷师侄说起过，本门有一项几乎失传的绝学叫做读心术？“冷师侄不会，你们的师祖也不会，偏巧，我会。如果有谁心存侥幸，企图敷衍了事，不妨试试可否瞒得过我。”

冯彦海噤若寒蝉，暗叫糟糕，更不敢再和尹雪瑶的眼光接触一下。魏彦雄等人或幸灾乐祸，或急思对策，亦都三缄其口，大厅里落针可闻。尹雪瑶也不继续追问冯彦海，只微微含笑注视着众人，似是胸有成竹，不怕北海六鬼不一一低头，老老实实交代出贯海冰剑的秘密。忽然听小蛋说道：“曾婆婆，妳不必问冯大伯他们了，不过是一些毫无规律的数字，我全部告诉妳就是。况且我干爹已去世，他老人家掌握的那部分秘密再也无人知道，哪怕把其它的都凑齐了，依旧没用。”

冯彦海自不知去年灵泉山庄一战，小蛋以“盈虚如一”心法，在无意中由冰流道人嘴里套问出了那部分有关贯海冰剑的奇异数字，他纳闷不已。这小子素来不会说谎，难不成常老五早就暗中传给了他？不对啊，若是如此，他又为何说自己并不晓得常老五所知的那份秘密？尹雪瑶凝望小蛋不语，自是在用读心术判断此言的真伪。小蛋坦然无愧，也就任由她察探，视线并不回避。须臾之后，尹雪瑶的樱唇泛起一缕笑容，轻轻道：“有没有用咱们终须试上一试，焉可轻言放弃？只是你的这些叔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不知该如何打发？”

北海六鬼心头一寒。推己及彼，尽皆想到倘若是自己得到了贯海冰剑的秘密，也断不容许还有第二个人分享。眼下小蛋既已获得几人心底之秘，自己便已无丝毫的利用价值可言，惟有杀了干净。尽避尹雪瑶笑靥如花，似乎没半分动手的意思，但亲睹过她两日前谈笑之间以无影之毒连诛强敌，有谁还敢大意？顾彦岱、顾彦窦心意相通，偷偷瞄了眼欧阳霓，盘算道：“实在不行，就将这丫头扣为人质，设法脱身。”

倒是崔彦峨心感常彦梧之死，已暗暗决定终老极地仙府，陪伴五弟的灵柩一世，听了尹雪瑶之言倒不觉得如何惊惶。小蛋似全然不晓得这些人在想什么，沉思片刻后说道：“曾婆婆，干爹生前说过，冷仙翁并未将本门真正的高明绝学传授给八位弟子，以致他们的修为始终未能踏入上乘境界。“我想请您将本门的高深绝学传给几位叔姨，往后大家伙儿齐心协力，自不会再受旁人欺侮，更不必为了争抢本门绝学明争暗斗，伤了和气。”

听了这话，冯彦海等人都呆住了，连尹雪瑶的脸上也露出惊诧之色，继而明眸里闪过一抹喜色，暗道：“用本门的一干绝学秘籍将他们羁绊在这儿，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这些人虽说修为粗浅，却很肯动脑子，经过一番调教，也许能勉强替小蛋做个帮手。”

想到这里她已改变了主意，颔首道：“你是掌门人，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北海六鬼见不仅能保住性命，反而能得学梦寐以求多年的本门精深绝学，无不大喜过望，慢慢地觉得有小蛋这么一个掌门也还不错，齐齐躬身谢道：“多谢掌门人，多谢师姑祖！”

自承认小蛋接掌北海门以来，无疑以这一声“掌门”叫得最为心甘情愿。欧阳霓道：“常公子，你何时前往太虚观，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尹雪瑶心中另有打算，并不愿欧阳霓随行，婉拒道：“欧阳姑娘，妳的伤势未愈，身子还虚弱得很，不妨留在仙府休养。雪流道人和褚彦烈等人尽已伏诛，当无人再清楚仙府的所在和府中设置，这儿暂时还算安全。”

小蛋念及雪流、天流诸道强横的身手，心有余悸道：“这太虚观和方丈仙岛不啻是龙潭虎穴，我救小寂势在必行，却又何苦连累别人？尤其欧阳姑娘为了保护我，已险些丧了性命，更不能令她再去冒险。”

一念至此便说道：“欧阳姑娘，曾婆婆，妳们都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就成。”

尹雪瑶明白小蛋心意，低低一哼，道：“修为刚有点小长进，就想充英雄？没有我，你寻得到太虚观？”

小蛋道：“还请曾婆婆指点，又或画一张草图给我。”

尹雪瑶冷笑道：“要么我和你一起去，要么咱们谁也别去，你自己决定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冰伦厅，遥遥传声道：“明日一早，我在冰伦厅里等你。”

冯彦海等人互视两眼，心里均道：“他们这一去不晓得是否有命回来。无论怎样，先将本门绝学典藏取来总是不错，这可是小蛋掌门答应过的事。”

这么一想，几个人自感理直气壮，纷纷往厅外追去，只留下崔彦峨没动。欧阳霓目送几人出厅，低声问道：“小蛋，你真的不想让我陪着去么？”

小蛋笑了笑，道：“我又不真的是什么大掌门，要这么多人陪着出门？妳安心休养就好。”

欧阳霓默默凝视小蛋，幽幽一叹道：“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我去了？只怕拖累你。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小蛋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微微侧转开脸，却听崔彦峨道：“小蛋，明早你便要走了，赶紧过来替你干爹多烧些纸吧。”

小蛋低低“嗯”了声，跪在崔彦峨身旁，从她手里接过一迭冥纸，一张张地揭开轻轻放入火盆中。微蓝的火苗在盆中“劈啪”轻响，冒出缕缕黑烟，冥纸很快焚成银色的灰烬，积满盆底。小蛋心中出奇的平静，望着从火盆里飘起的灰烬，默道：“干爹，等我救出小寂，再将四相幻镜转托给他，便回来陪伴您老人家。我会给自己再打造一副冰棺，就摆放在您的身边，今后咱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浓烟升起，刺得他眼眶里满是泪水，手中的冥纸燃尽，直烧疼他的指头兀自不觉？翌日清晨尹雪瑶回到冰伦厅，两人稍做交代，辞别众人，携着霸下离开极地仙府，往太虚观而去。起初一段两人都在高空御剑飞行，待往东北方向行出五个多时辰，尹雪瑶引着小蛋徐徐下降，改以御风之术，距离底下的冰海尚不到百尺。小蛋情知太虚观已不会太远，故此尹雪瑶放低了飞行高度，以方便找寻。他御剑飞了将近一个白天，多少也有些累，于是借着御风的机会，缓缓调息，养精蓄锐，准备稍后在太虚观可能面临的一场恶战。尹雪瑶冷眼观察小蛋御风的姿态，当真轻若鸿羽，飘若柳絮。其时天寒地冻，正是西北风最为强劲凛冽的季节，两人逆风行进理应颇为吃力。可小蛋身法柔和舒展，竟能借着斜前方刮来的寒风一飘一荡，倏忽数丈，看似浑不着力。尹雪瑶不由暗自称奇：“他施展的这手身法甚是绝妙，较之本门的功夫犹有胜之。听说他的师父是忘情宫宫主，这一手本事多半是叶无青所传。魔道三宫果然名不虚传。”

饶是她智慧聪颖，这一次却偏偏猜错了。小蛋施展的，正是丁原传授的“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一诀。尹雪瑶僻居北海，两百多年里，又有九成的光阴用以闭关修炼，竟未认出。风里忽然传过一阵嗡嗡怪异声响，间或夹杂着一两人的高声喝斥，只是离得远了，听得尚不真切。霸下不喜寒冷，一直将四肢和脑袋缩在壳里，听到这声音，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瓜张望道：“这是什么声音？好像那边有人？”

尹雪瑶不以为意道：“可能是谁不巧撞上了大群魔物飞虫，无法脱身。”

小蛋记起来时的路上，干爹曾介绍过诸般出没在北海的厉害魔物，兴许是鸿运高照，自己至今都没碰上过。听尹雪瑶这一说，不禁心中一动，道：“咱们过去看看，真要是这样，若能设法解救那是最好。”

尹雪瑶口中道：“为何你总是喜欢多管闲事？说不定咱们教这班魔物缠上，也自身难保。”

但她还是跟着小蛋转向西北方御风疾行。不一刻，望见前方雪峰间有一团硕大斑斓的彤红色云团凝聚不散，掩住半边雪坡。待飞得更近些，两人才惊讶地发现，那团红云居然是由成千上万条肋生四翅的赤色蜈蚣形成，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好生惊人。尹雪瑶微微色变，道：“这是『赤琉飞蜈』，平日里三五成群横行北海，极为难缠。但这般数以万计地聚集成群，却实属罕见。”

说着话，两人已发觉方才那一声声呼喝是从两名白衣道士的口中发出。两人均飘立在虫群中，均持着根奇异旗幡，在空中不停摇晃，似是在驱动赤琉飞蜈朝雪坡上的一个冰窟不断发起冲击。从两道的穿著打扮看去，似和雪流道人同属一家，但举手投足间显示出的修为却相差颇远，莫说及不上雪流道人，连雾流的实力也高出他们不少。在那依稀现出的冰窟洞口，也亮起了一蓬雪白剑光。那些冲在前头的赤琉飞蜈触及剑芒，纷纷坠落于地。然而魔虫的数量委实太多，杀之不尽，除之不绝，任洞中人剑术再高也毫无办法。小蛋和尹雪瑶飘落到雪坡对面的一处冰岩之后，那两名白衣道士一来修为有限，再则正在全神贯注地指挥赤琉飞蜈猛攻冰窟，竟未察觉。突听左首那名道士向着冰窟内扬声道：“阁下已山穷水尽，还是投降罢！”

冰窟里的人只冷冷一哼，猛然激射出一束白光，风驰电掣般打向劝降的那道人。然而洞外的赤琉飞蜈着实太过密集，“嗤嗤”连声，那束白光连贯数百只魔虫，终于力竭而坠，落在远离白衣道士数丈外的地上，“当啷”一声脆成数断，竟是一根从洞内随手拔出的冰棱。尹雪瑶秀眉微扬，心中喝彩道：“好功夫！”

猛听身旁的小蛋惊咦道：“是鬼锋！”

原来冰棱射出，连伤数百条赤琉飞蜈，令得冰窟前的魔虫为之一怯，不约而同往后稍稍退开，露出洞口伫立的白衣男子身影。虽然小蛋和鬼锋仅见过两次，但其人其剑给他的印象实在深刻异常，故而一眼即已认出。尹雪瑶诧异道：“你认识他？”

小蛋点点头，脑中急思解救之策。擒贼先擒王，原本制服两名白衣道人，是解围的最佳方法，但对方龟缩在赤琉飞蜈中央，只怕没冲到近前就被打成马蜂窝了。小蛋有乌犀怒甲护身，当然不惧，可仅凭一人之力，又如何驱得散数万魔虫？忽地灵光一闪，小蛋低声道：“你们在这儿等我！”

放下霸下，反手掣出雪恋仙剑，足尖一点一飘掠出冰岩，向雪坡急驰。那两名白衣道士这才惊觉背后有人，尚未来得及出言喝止，小蛋看清两人飘立的方位，默念心诀真气流转，振剑劈开一扇星门。两道失声惊呼中，小蛋的身形一闪，已没入星门，失去了踪影。

第三章 仙岛内幕

星门乍现，小蛋将将弹射到两道背后，雪恋仙剑一式“披荆斩棘”向左首那白衣道士脖颈削去。那白衣道士惊骇之下无暇回身，反臂用旗幡一架。“铿！”

仙剑劈落在旗幡的长杆上顺势一弹，正刺中对方的右肩，却是用上了“弹”字诀。想那“天照九剑”和“忘情八法”乃正魔两道的顶尖奇学，白衣道士仓促之间又焉能防住？他一声惨哼，只觉仙剑上一股凛冽的螺旋气劲破体而入，将肩头的经脉绞得支离破碎，一条右臂眼看不能用了。小蛋不欲伤他性命，振腕抽剑，正想再用一招“雷厉风行”将其制服，身遭“嗡嗡”轰鸣，数百条赤琉飞蜈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却撞击在乌犀怒甲上“叮叮”弹回，发出一股被烤灼的焦臭。受伤的白衣道士趁机往后飞退，旁边的同伴冷喝道：“什么人敢管我太虚观的闲事？”

旗幡一招，点向小蛋咽喉。小蛋已知太虚观和方丈仙岛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关系，闻言也不惊异，暗道：“我需尽快擒下这道士，若让他也逃走，事情可有些麻烦。”

他仰仗着乌犀怒甲护体，又量那白衣道士修为有限，竟不躲闪，雪恋仙剑一式“吾身独往”以攻对攻，合身杀向对方怀中。白衣道士见状心里一虚，忙不迭朝右闪躲，旗幡自然而然地偏离开去，“啵”地点中小蛋左肩，滑了开去。小蛋得尹雪瑶之助登上坐照之境，又于日前勘破“坐照返空”的真谛，仙心与功力大进，这白衣道士自远非其敌。他灵台清澄，将白衣道士的一举一动尽数映射在心，可谓毫末毕现，更能奇妙地感应到对方下一步的趋避动向，当下料敌机先，左手食指一屈一弹射出圣淫虫丝。这一奇学出自天陆魔道绝顶高手楚望天多年的潜心参悟，奥妙之处岂是白衣道士所能识得？顿时胳膊一紧一凉，已被银丝牢牢缠住，挣脱不得。白衣道士左臂一阵麻木，暗叫道：“不好，丝上有毒！”

又见小蛋收紧银丝将自己往身前带去，他猛一咬牙，竟挥起旗幡“噗”地齐肘切断左臂，血光迸现，他痛哼一声脱开银丝束缚，隐没到赤琉飞蜈群中。小蛋没料到这白衣道士狠绝至此，已然追之不及。这时漫天的飞蜈排山倒海般在主人的驱使下涌将过来，他虽自保无虞，却无暇施展十三虚无再做偷袭了。如此大乱一场，冰窟内的鬼锋自能看见，奇怪的是他并未借机冲出与小蛋会合，只振声长啸道：“小蛋，是你么？”

敢情时隔三年，小蛋容貌体形多少有些变化，而方才连伤二道的身手之高更是今非昔比，令得鬼锋急促之间也不敢确定。尹雪瑶和霸下趁着两道心神慌乱为小蛋吸引之际，双双破入虫群，和小蛋合于一处。尹雪瑶右袖飞展，“呼”地扬出一蓬粉色烟雾，近处的赤琉飞蜈挡者立毙，“嗤嗤”怪叫，坠地身亡。小蛋压力一松，觑准冰窟方向，运气注剑，劈开星门道：“走！”

“呼──”星门一开一合，两人一龙脱身而出，遁入冰窟之中。一进冰窟，霸下便问道：“尹婆婆，妳方才使的粉雾是啥宝贝，怎不多用两次？”

尹雪瑶凝神平息，也不回答。其实那粉色烟雾名叫“妃子笑”，取的是“一笑倾城”的寓意，中者顷刻间大笑不止，直至岔气而死，实乃极厉害的毒药。但这“妃子笑”极难取材，更不易炼制，成品少之又少，等闲情形下尹雪瑶绝不会轻易动用。尤其在这般的空旷雪坡之上，面对成千上万的赤琉飞蜈和呼啸猛烈的寒风，她身藏的奇毒有限，对付一两百只或许不成问题，可要想杀出一条血路又谈何容易？只是尹雪瑶生性高傲，也不愿向霸下解释，却蓦地想道：“小蛋显然也是明白这道理，所以才当机立断施展遁术避入冰窟，以免我和霸下深陷重围。”

想到此处，她不由自主望了小蛋一眼，暗道：“他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灵光偶现？”

原本民间有句俗谚，叫做“聪明脸蛋笨肚肠”，可尹雪瑶却开始有些疑惑，这话用在小蛋身上时，是否应该刚好倒上一倒？如果她能够更深一层的了解小蛋，便当明白这少年身上拥有与生俱来的质朴与善良，因此从不会主动将别人往坏处想，是故不时中人圈套，吃亏上当。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即使当日在忘情宫中，他被叶无青、楚儿、蒙逊等人害得惨极，也宁愿念着他们的好处而毫无怨言，更在楚儿、叶无青遇难时先后舍命相救，义无反顾。这等行径若依世俗眼光来看，自然是傻之又傻，不可理喻。那也就难怪常彦梧临终前，仍不忘叮嘱他一句“不要待人太好了”。至于小蛋初入天雷山庄之时，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却因是心中有鬼，多了一分愧疚之故。可一旦遇到险绝恶境，小蛋见机之快，应变之速，往往令人瞠目结舌，与平日里的沉稳木讷形成鲜明反差。而常彦梧生前事事喜欢大包大揽，又常爱自作聪明，小蛋稍有异议，即便是正确的，也无一例外地招来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久而久之，小蛋有事都习惯放在心里，只管顺从着干爹的意思，以免惹他生气。而今常彦梧离去，无形之中也带走了小蛋的依赖和寄托，使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往后一切的难关都惟有自己独自去闯荡解决了，便如挣脱茧蛹的彩蝶，终于完成了一次蜕变，走向独立与成熟。这边尹雪瑶见鬼锋孤身单剑，守得洞口风雨不透，将数万穷凶极恶的赤琉飞蜈拒之门外，禁不住由衷佩服，说道：“鬼锋先生，请退后五尺，摒住呼吸。”

鬼锋在这冰窟口已独自坚守了三个多时辰，纵是铁打金刚也会感到疲乏。他听尹雪瑶如此说，也不多问，一催玄冰鬼气，破心雪剑光芒大盛，如雪团般朝外卷涌，“嗤嗤”剑气激荡中击落下三十多条赤琉飞蜈，虫群朝后退避，让出丈许的空间。尹雪瑶娇笑赞道：“好俊的剑法！”

被鬼锋的这式“云台卷雪”激起争雄斗胜之心，她有意也露上一手，只见黑色长袖如墨云出岫，变幻万千，从袖口中吐出一蓬若有若无的淡淡紫烟，凝聚不散，弹指间已将偌大的洞口完全封锁。一群赤琉飞蜈去而复返，迎头撞在紫色轻烟上，发出“嗤嗤”低响，竟似身陷泥沼般被紫烟牢牢黏住，拼命扑腾两对狭长的飞翼，怎也挣脱不得，纷纷僵毙。不多久，洞口悬浮的紫烟之上，便粘满三四百条赤琉飞蜈的尸体，密密麻麻色彩斑驳，看上去煞是恶心。这是什么毒，怎地如此古怪？鬼锋暗自一凛。尹雪瑶彷佛已读到他心中的疑问，说道：“这是『紫梦仙萝』，能长久悬浮不散，用以封闭洞口对付魔物，最适合不过。两个时辰内，不必担心赤琉飞蜈会闯入冰窟，待天黑后咱们再设法突围。”

此时小蛋功聚双目朝冰窟内打量，霍然发现冰壁上软软地倚靠着一个素衣少女，肌肤赤红如火，俏脸上汗珠不停滴淌，双目紧闭已陷入了昏迷，不是罗羽杉却又是谁？小蛋和霸下一个叫道：“罗姑娘！”

一个喊道：“干娘！”

齐齐往冰窟深处奔去。也顾不得诧异罗羽杉为何会和鬼锋一同到了北海，小蛋探手轻抚她的额头，只觉自己的手掌贴在了一块滚烫的焦炭上一般。昏睡中的罗羽杉似是感觉到有人在碰触自己，“嘤咛”一声睫毛颤动了两下，便又没了动静。鬼锋道：“她中了赤琉飞蜈的火毒，又在太虚观里捱了雾流道人一掌。”

霸下听罗羽杉中了赤琉飞蜈之毒，反而松了口气，心想既有尹雪瑶这般使毒的大宗师在此，区区火毒还不是手到擒来？赶忙叫道：“尹婆婆，快救我干娘！”

不料尹雪瑶眼睛一翻，道：“她是你的干娘，却跟我无甚关系，我为何要救？”

霸下闻言一呆，望向小蛋，盼他出言恳求尹雪瑶为罗羽杉解毒。小蛋这时已逐渐适应了冰窟中的幽暗光线，看到罗羽杉右手手背和耳垂下，各有一处殷红水疱。听尹雪瑶拒绝为罗羽杉医治，他也不多说，雪恋仙剑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划，鲜血迸出，将血珠滴入罗羽杉的樱唇。此刻，冰窟外的两名白衣道士，已发现洞口被尹雪瑶布下的“紫梦仙萝”封锁，便命赤琉飞蜈朝后退出丈许，不再作无谓牺牲，形成了僵持的局面。尹雪瑶说不救本也是气话，只因听到霸下口口声声大叫罗羽杉“干娘”，她的心底莫名其妙升起一丝酸意，有意迫小蛋亲自出言相求。这刻见小蛋割破手腕，喂血解毒，她不禁心生诧异，走近到两人身后，冷眼旁观，万一罗羽杉毒伤恶化也好及时出手救治。数十滴热血入口，罗羽杉迷迷糊糊地听见小蛋的声音在轻轻呼唤自己。也不知是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罗羽杉艰难地睁开双眼，过了许久，才模模糊糊看到小蛋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心中惊喜展颜一笑，当真如芍药花开，明艳不可方物。小蛋见罗羽杉苏醒，顿时一宽。需知他体内的圣淫虫精血乃天下至寒至毒之物，方才听鬼锋说起罗羽杉中的是火毒，心里便有了几分底。待数十滴含有圣淫虫精血的血滴入罗羽杉的体内，水火中和，阴阳交泰，以毒攻毒，果然产生效用。罗羽杉凝望着小蛋的面容，虚弱道：“小蛋，我不是在做梦吧？”

小蛋摇摇头，继续不停地将血珠滴入罗羽杉的唇中，道：“别说话，我助妳疗伤。”

他右手回剑入鞘，半环半抱起罗羽杉的纤腰，将手掌轻按在她的玉背上，真气微吐注入经脉，暗自一惊道：“她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尹雪瑶见罗羽杉得圣淫虫精血之助，已转危为安，又看到小蛋轻搂着她运功疗伤，鼻子里低低一哼扭开头去。“鬼锋先生，你和那些人不是朋友么，怎会打了起来？”

霸下问道。鬼锋斜倚在洞口，监视着冰窟外的动静，冷冷道：“我没有朋友。”

不一刻罗羽杉又在小蛋的怀中沉沉睡去。小蛋又是怜惜，又是庆幸：“幸亏阴差阳错教我遇见了鬼锋先生和罗姑娘。不然她若有个闪失，我、我──”他实不敢再往下想，只知道如果怀中之人有事，自己纵然粉身碎骨亦弥补不了。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鬼锋先生，罗姑娘不是回南海了么？”

鬼锋也不隐瞒，将罗羽杉为何随他前来北海的原委说了。小蛋心里泛起一股酸甜难言的滋味，望着罗羽杉憔悴委顿的玉容，感动道：“她早已料到即使追上我们，干爹也绝不肯因为鬼锋先生的警告而回头。她是怕我孤身犯险，才不顾一切地赶来。”

想明白这层，小蛋的眼眶一热，右臂不觉紧了紧罗羽杉滚烫的娇躯，恨不得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热血都输了给她。鬼锋接道：“我们一路追到北海，只在日前撞见了丁原夫妇，却不知极地仙府到底位于何处。罗姑娘不愿就此放弃，我只得带她前往太虚观，希望能从雾流道人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

小蛋记起灵泉山庄鬼锋与冰流道人的谈话，心内恍然。鬼锋先生和罗姑娘定是怀疑他们已落入方丈仙岛之手，故而冒险前往太虚观察探。鬼锋继续说道：“我们话不投机，雾流道人突然翻脸，放出赤琉飞蜈围攻。激战中，罗姑娘不慎中了雾流道人一掌，又教赤琉飞蜈蛰伤。“我护着罗姑娘冲出太虚观，那两名白衣道士却驱动赤琉飞蜈紧追不舍，正巧此处有一座冰窟，我情急之下藏避进来，后来就遇到了你们。”

他寥寥数语，语气极为平淡。可小蛋和尹雪瑶都清楚，要在数万赤琉飞蜈和太虚观众道围攻中，救护受伤的罗羽杉突围而出，其过程远不只他说的那般轻易。换作旁人，或早已丧命观中，又或抛下罗羽杉独自逃生。小蛋明白若出口言谢反会令鬼锋不喜，以为别人将他看作了挟恩图报的小人，因此他只轻轻一叹，道：“鬼锋先生，难为你了。”

果然鬼锋淡淡转开话题：“小蛋，这位黑衣姑娘是谁？”

他虽无俗世情欲方面的追求，但绝非懵懂不知。携罗羽杉一路行来，察觉这纯洁无瑕的绝美少女对小蛋情根深种，他内心里亦不知不觉对温柔善良的罗羽杉生出好感。尽避不涉及男女之欲，但鬼锋也盼望罗羽杉能心事顺遂，平安喜乐。隐隐的，便起了扶危怜弱之心。这才不惜与雾流道人反目成仇，拼尽全力将罗羽杉救出太虚观。故此，当他见着小蛋身旁又跟着一位冷艳无双、修为惊人的神秘少女，不禁为罗羽杉抱起不平。倘若这小子真是喜新厌旧之辈，只怕鬼锋的破心雪剑又要出鞘了。小蛋自不晓得鬼锋的念头，回答道：“这位曾婆婆姓尹，是我干爹的师姑祖。”

鬼锋一怔，无法理解小蛋口中这稀奇古怪的关系，更难将一个妙龄少女与“曾婆婆”三个字联系在一起。但他心思深沉，也不多问。惟有霸下机灵，看出鬼锋心中的疑惑，便将极地仙府的遭遇滔滔不绝地说了。鬼锋听完，嘿嘿低笑道：“这些人的手伸得还真是够长。”

霸下问道：“鬼锋先生，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洞外暮色正浓，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鬼锋左右也是无事，说道：“多年前我远赴北海，想寻觅一门绝世剑法，替家父报仇。不意遇见一位北海魔道的宿老，人称『司徒三绝』，我们以剑会友整整切磋了七天七夜。”

霸下好奇道：“那你和那个司徒三绝到底是谁更厉害些？”

鬼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当时我修为远未大成，自然远不如他。后来经他指点，得知北海有一处名叫『太虚观』的地方，藏有上千种正魔两道的各派绝学。只需交出自身的一门绝技，即可与他们的『老板』进行交易。”

小蛋一怔，没想到世上还会有这样的道观，同时也明白了鬼锋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奇绝修为，究竟是从何而来。只听鬼锋说道：“我按照司徒三绝的指点，寻到太虚观，用鬼仙门的绝学交换到了一门玄妙心法，苦修数十年后，自以为堪可无敌于天下，于是仗剑南归，却接连受挫在罗牛和盛年的剑下。”

这段故事小蛋曾亲身经历，听鬼锋旧事重提，心下亦是感慨万千。鬼锋凝望着洞外铺天盖地的赤琉飞蜈，又说道：“我重回北海，又找到太虚观。这次，雾流道人提出要我替他们办成一件事作为代价。我答允了，此后就有了灵泉山庄之战。”

小蛋问道：“太虚观怎会拥有这么多各派绝学？那个老板又是谁？”

鬼锋摇头道：“太虚观仅是方丈仙岛的一个分支，专司对外交往，进行所谓的『交易』。我只知道雾流道人他们将那个隐身幕后的神秘主人称作『老板』，但莫说真实身分，便是面容真身，也从无外人见过。”

说到这里，话题便告一段落。小蛋低头见罗羽杉呼吸平稳，身子也不似方才那么烫，知道她性命已无大碍，稍稍松了口气。“天快黑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尹雪瑶，忽地转首望向洞外。“干爹，待会儿天黑透了，你便再施展遁术，咱们悄悄溜走。”

霸下道。尹雪瑶冷笑道：“外面一马平川，极目千里，咱们能逃多远？”

鬼锋道：“惟一的法子便是釜底抽薪，将那两个主持赤琉飞蜈的道士擒下。”

尹雪瑶道：“只怕他们吃过前一次亏，接下来再不会轻易上当。”

两人一龙商量了一会儿，均不得要领，忽地听到罗羽杉轻声道：“好黑啊，这是哪儿？”

小蛋听她说话的中气足了不少，心下一喜：“我们在一座冰窟里，已没事了。罗姑娘，妳再睡会儿吧。”

罗羽杉摇了摇头，反而睁大一双翦水般的双眸默默的回望小蛋，目光流转间却看到他那只鲜血淋漓的左腕，低低惊呼道：“你受伤了，疼不疼？”

小蛋也不说破，以免她过意不去，微笑道：“只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妳呢？”

罗羽杉惟恐小蛋怕她难受而有意隐瞒，待仔细察看过他的伤处，果然仅是些许轻伤，才没追问。她伤势颇重，脑袋里昏沉沉地难受，因此竟没想到：小蛋既有乌犀怒甲护体，又何至被划伤？听小蛋问起自己的伤情，罗羽杉慵懒一笑道：“不要紧，我已好很多了。”

其实她体内赤琉飞蜈余毒未退，煞是痛楚，兼之背上被雾流道人掌力打中，略略吸一口气都会疼得冷汗涔涔，却不愿小蛋担心，只说不疼。她看见小蛋肩头的霸下，喜道：“小龙，你也来了？常老爷子和欧阳姑娘呢？”

小蛋神情一恸，道：“我干爹不幸仙逝，欧阳姑娘留在极地仙府养伤。”

罗羽杉“啊”了声，黯然道：“对不起，我没来得及给你们报讯。小蛋，别太难过了。”

小蛋道：“我已好很多啦，谢谢妳。”

尹雪瑶见两人说起来没完没了，一蹙眉，道：“咱们还是先想好该如何脱身吧，要聊天等有时间再说不迟。”

罗羽杉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另有别人，更记起自己负伤后乃是鬼锋舍命救护，杀出重围，想必他也在这里，将自己和小蛋刚才的对话都听了去，不禁大羞，轻嗔薄怒地瞥了小蛋一眼，怪他不提醒自己这儿还有别人。小蛋倒没想这么多，稍稍扶起罗羽杉让她能看见尹雪瑶，介绍道：“这位是曾婆婆姓尹，是我──”尹雪瑶冷冷截断道：“是你干爹的师姑祖，同样的话你见一个人就说一次，也不嫌烦。”

小蛋被她抢白，也不生气，只微微奇怪曾婆婆的火气为何一下子变得这么大？罗羽杉无法施礼，只好恭声道：“晚辈罗羽杉，见过曾婆婆。”

尹雪瑶淡淡道：“罗姑娘，妳不必跟着小蛋的称呼叫我，我可受不起。”

猛然洞外“呼”地一响，火光大亮，两团硕大的火球从赤琉飞蜈群中掠出，直射紫梦仙萝，竟是外面的白衣道士用上了火攻。

第四章 破而后立

鬼锋早已看见这两团火球，刚想挥袖荡出，蓦地惊觉道：“不好，我这袖风一起，岂不是将洞口的紫烟也尽数拂散了？”

他稍一迟疑，两团火球已扑入洞中，“呼”地燃着紫梦仙萝，瞬间黑烟腾腾，将洞口的毒雾付之一炬。洞外的赤琉飞蜈却不怕火，跟在火球之后蜂拥而入，隆隆的翅膀振动声如雷响鸣，震得冰窟也发出微微颤荡。鬼锋见紫梦仙萝被毁，反而破釜沉舟，再无顾忌，他左袖飞展，挟起一蓬白茫茫的寒雾涌将出去。“啵啵”连声，数十条赤琉飞蜈冻僵毙命，却被下方的同类如一条红毯般托着，竟不落地。尹雪瑶一声哧喝抢到鬼锋身旁，玉掌翻飞如蝶，替他护住侧翼。有两条赤琉飞蜈已绕到她的身后，但甫一及衣身躯猛地一抖，直挺挺地坠落于地，已是中毒而亡。霸下勃然大怒道：“臭蜈蚣，小爷偏不信你们不怕火！”

牠鼓气扬声，打出一串火菊，从尹雪瑶头顶越过，迎头撞到一群飞蜈。“嗤嗤”脆响，一条条飞蜈散出焦臭气味，竟似被荼阳地火烤熟了。可这一番大砍大杀，对洞外的数万之众赤琉飞蜈而言，不啻是九牛一毛，更多的赤琉飞蜈在白衣道士的驱使下铺天盖地地汹涌而入。鬼锋见局势不利，道：“小蛋，你用遁术护送罗姑娘脱身。我和尹仙子随后就来，咱们到太虚观东南三十里的一片针叶林里会合。”

他说的会合地点尽避距离太虚观极近，但料来两名白衣道士决计不会想到众人脱险之后，还敢往太虚观方向躲避，只会向远处搜索。可鬼锋却不晓得，小蛋并不知道太虚观的具体所在，要找他口中所说的那片针叶林，无异于缘木求鱼。小蛋尚未应声，就听到“淅淅簌簌”头顶一蓬蓬冰屑洒落，像是下了一阵冰雨般。紧跟着上方的冰壁“喀喇喇”巨响，迸裂出一道道巨大的缝隙，不住有冰棱往下掉落。他急忙抱起罗羽杉，朝旁避让。霸下惊疑不定道：“怎么回事，要地震么？”

想想自己喷出的几口火球虽凶猛灼热，但也不至于威力巨大到将这座冰窟融塌。洞内的赤琉飞蜈显然比众人更早一步感应到即将发生的异变，在白衣道士的驱动下变得异常焦躁不安，鬼锋和尹雪瑶压力顿减。鬼锋久居北海，首先反应过来，素来冷峻如冰的面容竟微微变色，大喝道：“快冲出去，这儿要雪崩了！”

他不惜耗损真元，催动玄冰鬼气注入破心雪剑，剑光登时大盛，“劈劈啪啪”赤琉飞蜈挡者立毙。说话间，洞内的冰壁和脚下的冰面也猛烈裂开，从洞外更传来极为遥远沉闷的轰鸣，似有一团滚雷从雪峰之上飞速俯冲而来。那两名白衣道士被赤琉飞蜈包卷，耳畔又尽是嗡嗡的翅膀闪动声，于雪崩之事兀自没有觉察，依旧挥引旗幡，强驱虫群攻击冰窟。可赤琉飞蜈再是强悍，在无可抵挡的天威面前，仍不禁本能地产生惊恐，已渐渐不听白衣道士的号令，开始向四下逃散。然而洞内的赤琉飞蜈一时不及退出，鬼锋和尹雪瑶虽急，片刻之间也冲不出去。小蛋拔出雪恋仙剑，心道宁可再次陷入虫群，也总好过被雪崩活埋，正欲施展十三虚无心诀，冷不丁背后的冰壁整体塌落，朝着他和罗羽杉压了下来。他用身体护住罗羽杉，向前一跃，“砰砰砰砰”，数块冰石击中背心，虽毫发无伤，但也隐隐生疼。依稀听见鬼锋在洞口叫道：“小蛋，快出来！”

原来他和尹雪瑶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却不愿先自离去，回过头来招呼小蛋和罗羽杉。小蛋仙剑拄地稳住身形，搂着罗羽杉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向前飞掠。孰料身子甫一腾空，前方“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片冰岩从洞顶坍塌而下。小蛋惟恐伤着怀里的罗羽杉，不敢逞强，一边运起乌犀怒甲护持全身，一边振剑斜挑，将两块数百斤的冰石激飞，身子却迫不得已往回翻纵。还没等他落地，四周的冰窟已齐齐塌陷，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竟再无回避躲闪的空间。小蛋电光石火间心底一沉，借着微弱的光亮却看见罗羽杉的俏脸上无惊无悲，正痴痴凝望着自己。一剎那，他的心也澄定了下来，向罗羽杉微微一笑，只想道：“就算逃不出去，被活埋在这里，我们却终究是在一起了。”

念头未定，猛听怀里“叮”地一声悠扬鸣响，四相幻镜青光如虹飞腾而起，在两人头顶急速旋转飘浮，一蓬蓬青色光芒射落，竟将四面八方的千钧冰石悉数挡在了光罩之外。小蛋惊喜交集，心道：“只要捱过这关，我有十三虚无遁术，总能出去！”

危险稍一离去，他不由又记挂起尹雪瑶、鬼锋和霸下，担忧道：“不晓得此刻他们脱险没有？”

周围地动山摇，隆隆之声不绝于耳，雪崩显然尚未过去，干著急也是没用。小蛋正想着，蓦然丹田升起一股冰凉寒意，迅速扩散向全身经脉，所到之处真气涣散，五脏欲裂，疼得他情不自禁低哼了一声。罗羽杉一惊，见小蛋脸上泛起一层妖艳的红潮，肌肉轻轻颤动，似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楚，忙问道：“你怎么了？”

小蛋强忍着答道：“我没什么？妳、妳快──”手上劲力一软，罗羽杉从怀中滑落，摔坐在他的腿边，因牵动到伤处，亦禁不住轻轻一声嘤咛。小蛋紧抓着雪恋仙剑的剑柄，勉力坐下，关切道：“妳、妳没摔伤吧？”

他体内疼的痛不欲生，短短六个字说来，竟也变得艰难无比。罗羽杉顾不得自己的疼痛，也忘了害羞，手握住小蛋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颤声道：“你体内的圣淫虫精气又发作了么？”

小蛋点点头，一颗颗冷汗如雨而下。他猛力挣开罗羽杉纤手，道：“放、放开我！”

原来先前小蛋为救助罗羽杉，与她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多时，竟在不知不觉中激起了圣淫虫潜伏的意识。此刻冰窟坍塌，好比一间与世隔绝的天然暗室，干柴烈火齐至之下，终于霍然发作。小蛋虽挣脱了罗羽杉的手，可一只膝盖正无巧不巧地轻轻顶到她修长娇挺的小腿上，尽避隔了一层衣纱，可随着身躯的颤抖，此中滋味依然蚀骨销魂。他心头一荡，望见罗羽杉那温润柔软的樱唇仅在数寸开外，只需身子稍稍朝前一倾，即可饱尝芳泽，顿时一团欲火直窜头顶，神智一昏便欲吻上。千钧一发之际，小蛋的目光扫到罗羽杉玉颈上的一根细线，正是他所赠的那枚玉佩。一瞬间好似有盆凉水将他从头浇到脚，欲火为之一退。他猛一咬牙，用强烈的痛感堪堪压制住没顶的欲火，拼尽全力往后拖动身子，喘息道：“快、快制住我经脉！”

罗羽杉见小蛋目露异光，脸上又泛起一层诡异的银光，情形宛若当日在紫竹轩外所见，心中且惊且疼，也忘了害怕，说道：“我帮你疏导真气！”

小蛋已几乎连话也说不出，只拼命摇头。圣淫虫精气何等厉害，连丁原也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方能将它压制下去，他岂能让罗羽杉引火烧身？况且罗羽杉自身的伤势亦甚是严重，小蛋何忍再令她为自己耗损真气？眼看罗羽杉的手指就要按上自己的胸口，小蛋用尽全力将脑袋往身后的冰壁上猛地撞去，只盼老天保佑自己能一下子晕了过去，便不用再担心会在理智丧失之时伤害心中最爱之人。“砰砰砰！”

他的后脑勺在坍塌的冰壁上接二连三狠狠地连撞数下，虽然好一阵地天旋地转，却没能如愿以偿地昏过去。他精气发作之下本已运不起太多气力，故而尽避把自己撞得头晕目眩，偏偏无法达到昏迷的目的。罗羽杉见他自残，失声惊呼道：“小蛋！”

心中一急胸口气血振荡，“嘤”地低吟从唇角溢出一缕血丝。小蛋呆了呆，暗自苦笑道：“好个乌犀怒甲，到底是护我还是缚我，我竟连昏倒都是不能。”

瞧见罗羽杉口吐鲜血，面色惨白，他一阵心疼，反暂且抑制下了如火如荼的圣淫虫精气，说道：“别管我，妳快运气疗伤。”

当即闭起眼睛，竭力抗拒翻腾的欲念，不敢再看罗羽杉一眼。罗羽杉珠泪盈盈却束手无策，倏地想起当日在窗外听到欧阳霓曾对小蛋说道：“如果？你实在想要，就、就──”此时此刻心里蓦然明白了一切，看着小蛋扭曲的面容和强忍的呻吟，当真是芳心寸碎，情难自已。缓慢而艰难地，她双手环抱住小蛋的胳膊，将自己的面颊贴到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轻轻道：“小蛋，你可知道？你的安危，远比世上所有的东西都重要。我？我？”

她语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默默合上双眼，抬起俏脸，将自己的樱唇送到他的面前，一口口急促而温热的呼吸含着诱人的芬芳，轻拂在小蛋的脸上。小蛋虽目不能视，但佳人投怀送抱，引颈含羞待吻，又如何能毫无所觉？而罗羽杉那情深似海的温柔话语，纵是大罗金仙亦要为之怦然心动，又何况是血气方刚，正饱受圣淫虫精气荼毒的小蛋？他不自禁地双手一紧，用力搂住罗羽杉的纤腰，险些要将她的冰肌玉骨也揉碎了。罗羽杉却强忍着不吭一声，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玉颊滚热地淌落。突然，她的耳畔响起小蛋一声宛若野兽负痛般的低吼，娇躯被他双手猛力一推，不由自主地飞跌而出，滚落在地。罗羽杉惊疑不定，急忙睁开美目，正看见从小蛋的体内迸放出如潮的三色光芒，小肮下生出“啵啵”的暴裂脆响，似是爆豆子一般。罗羽杉陡然想起了什么，登时神魂欲飞，不顾一切扑了上去，惊呼道：“小蛋！”

“轰──”三色的彩光炸裂开来，刺得罗羽杉无法睁眼，娇躯亦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强大罡风抛飞出去，直撞跌在对面的冰壁上。她的身子在冰面上翻滚数圈，一口口淤血不可抑制地喷洒而出，溅得桃花万点，凄艳已极。她却浑不在乎，极力撑起自己的娇躯，呆呆望向奔腾卷涌的光澜。原来就在神志失守的最后关头，小蛋竟毅然决然地逆转真气，引爆丹田真元，拼得自己魂魄飞散，也不愿令爱人受污。罗羽杉知道，二十年前潜龙渊一战，墨晶被万劫天君元神托体，用的也正是同样的方法，与老魔玉石俱焚。一时间她心情激荡，万念俱灰，猛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不知多久，罗羽杉幽幽醒来，全身火辣辣地酸疼，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微微一动，背上便会传来椎心刺骨的剧痛。头顶四相幻镜的光华默默的洒落，忠诚地守护着她，只是它原本的主人，此刻却在哪里？一股巨大的悲伤几乎剎那吞噬了罗羽杉的身心。她已明白，既然小蛋宁死也不肯亵渎自己，那他更不可能对欧阳霓作出丝毫侵犯。然而如今省悟到这些又有何用？真相，总是来得太迟！恍惚中，她奇异地发现，在周围充盈的青色光华中，若有若无地荡漾着一蓬红、银、紫三色织成的绚光，似是从对面的某个角落里发出。罗羽杉的心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猛地从冰冷的地上撑坐起来。只见丈许外的低空中，小蛋的元神正静静地悬空打坐，一波波三色的光雾从他的身上徐徐焕放，照亮了塌陷的冰窟，也在一瞬间照亮了她的心扉和面容。一股莫名的惊喜几将罗羽杉吞没，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小蛋的元神，惟恐自己是在做梦。但身上传来的一阵阵剧痛，却分明告诉自己，这真的不是梦。在元神下方，小蛋的肉躯倚靠在冰壁上，仰起的脸庞上满是从口鼻溢出的鲜血，此刻已然干凝，闪烁着晶莹的微光，像一粒粒红色的晶石。他没有死，他竟没有死！罗羽杉眸中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而下，只是今次的流泪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欣喜。她不知道小蛋何以能够躲过焚丹爆元而活了下来。她也无意去明白其中的缘由，只要他还活着，又有什么能比这更加重要的呢？她便这么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凝望着小蛋，惟恐一丁点的异响都会惊扰到他，令他走火入魔。光阴无声无息地流逝着，小蛋的元神似已进入了先天空明之境，既察觉不到罗羽杉的观注，也浑不理睬洞外天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的元神突然晃动了一下，重迭交映的三色华光变得越来越亮，刺痛罗羽杉的双目。罗羽杉的心也随着小蛋元神的晃动而紧张的收缩，近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痛。一声爆响从小蛋的元神内发出，三色彩光如潮水般奔涌膨胀，遽然遮蔽了罗羽杉的眼帘。一股柔和暖流扑面而来，将她的娇躯包容，如在海上漂浮，如在云端漫步。“小蛋──”罗羽杉禁不住失声呼道，可浓烈的强光让她失去了所有的视觉，身子也被那团醇正盛大的彩光涌卷，动弹不得，耳畔呼啸着“呜呜”的罡风声。罗羽杉忐忑不安的煎熬过半盏茶工夫，四周的彩光缓缓退潮。小蛋的元神宛若海中的礁石，重新映入眼帘。她惊奇地看到，那三色光晕变得更加精纯剔透，闪耀着星辰般的光辉，明明交织辉映，却又泾渭分明。而小蛋的元神亦比先前壮大了一圈，直有六尺余高，傲然盘踞在他的肉身上方。没等罗羽杉回过神来，元神“嗡”地一响，渐渐幻动凝聚，归入小蛋的肉躯。冰窟内的彩光慢慢黯淡下来，罗羽杉只感到自己宛在梦中，而且是一个极不可思议的梦境。呼啸的罡风归于沉寂，光线又变得清幽平静。罗羽杉轻轻吁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亦终于落下。须臾之后，小蛋的眼睛慢慢睁开，眸中迸射出精湛神光，眉心亦多了一层晶亮的玉光。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左右，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躯。自己为何没有形消神散？小蛋尚不及多想，一个温香软玉的娇躯随着一股香风已投入到他的怀中，耳中就听到罗羽杉喜极而泣道：“你这傻瓜，傻瓜──”小蛋的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一倒，靠紧到冰壁上，连忙探臂将她拥在胸前。衣襟上一片湿热，已被罗羽杉的珠泪浸染。他轻抚着罗羽杉颤瑟的香肩，全身被巨大的幸福感觉充溢，再想不到其它。罗羽杉如泣如诉的话语，犹如天籁回响在耳畔，动听、珍贵。他们便这么紧紧相拥着，不再说话，感受着彼此的心灵，享受着宝贵的光阴。良久良久，罗羽杉在他的怀中轻轻扭了扭，抬起头望向他，哽咽道：“刚才，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蛋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在了罗羽杉湿润温软的香唇上。世界彷佛在这一刻完全消失，时光悄然凝顿，惟有上空的那盏四相幻镜默默地注视着这对年轻男女，散发出青色的柔光，似是上天对他们的祝福。良久，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双唇，静静地对视，忽然莫逆于心地一同露出喜悦的微笑，更不需言语去表达什么。静谧之后，罗羽杉指尖轻弄着小蛋腕上的红绳结，低问道：“你还好么？”

小蛋一省，这才注意到自己体内的状况。他的丹田内充盈温润，经脉间一股浩荡清流如长河大江奔腾不息，真气较之昏迷前不知壮大了凡几。他不由一怔，道：“难道我刚才施展的心法不对，非但没有爆开真元，反而令功力有了提升？可也不至于一下子增强这么多啊？”

蓦地他察觉到丹田内流转的真气中，多了一股醇正雄浑的暖流，依稀便是那道折磨了自己多年而始终无法消弥的灵泉仙流！这一下不由令小蛋又惊又喜起来，但觉意念微微一催动间，仙流如风行水上，游走自如，再不似往昔那般分庭抗礼，独霸一方。当他意念稍顿，这股仙流便会自动运转，直至归入丹田底部一团暖洋洋异常充沛的灵泉之中，自行流转静修，全不需自己费半点心神。他心中惊诧莫名道：“我的丹田炸了一回，这绝症难不成竟好了？”

当下再体察圣淫虫精气的情形，却是心一沉，清晰地觉察到那缕冰凉的感觉仍在，只是重又蛰伏，停止发作。加上铜炉魔气和寒玉心法，他的体内赫然存在了四股截然不同的真气。而最早修炼的寒玉心法反因火候最弱，彰显不出，渐渐地被以霸道著称的铜炉魔气和天性嗜取的圣淫虫精气蚕食殆尽。这是什么道理？小蛋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头，垂首苦思。其实别说他不明白，即使农百草复生，见此一幕也会同样瞠目结舌，摇头苦笑。原来适才小蛋的的确确施展了“焚丹爆元”，形同自裁。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真气甫一逆行暴裂，首先触动的便是潜伏在他丹田深处的“灵泉仙流”。这一迸发，灵泉喷涌，仙流四溅，竟冲开了禁制多年的封印，如脱缰的野马驰骋狂驱，不仅没有炸裂气海，反而与丹田内的另三股真气融会贯通，一举冲上先天之境。这道理说来玄奥复杂，又有些匪夷所思，只因为任谁也不会想到，也绝不会有人敢在正常情况下，如此地用性命作为尝试，自爆丹田，汇融灵泉。

第五章 海天之誓

当禁固折磨了小蛋近二十年的灵泉仙流终于破茧重生后，他自己也如同凤凰涅盘，踏上了天道崭新的境界。因着常彦梧之死而体悟提升的仙心，这一刻会同体内早已积蓄的强大真元，终将小蛋送上忘情之境，从此真正成为天陆仙林的一流高手，即使较之叶无青、鬼锋等人亦仅差一线。当然，天道无涯，仙海无垠，小蛋的前方依旧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或许仍旧会面临生离死别；或许仍旧会经历九死一生、百战喋血。毕竟，天道从无坦途。这时罗羽杉见小蛋垂首出神，以为他觉察到什么不妥，不由又担心起来，花容一紧，问道：“怎么，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小蛋不愿再提圣淫虫精气之事令得罗羽杉担忧，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在奇怪，为何自爆丹田后非但没死，反倒觉得神清气爽，真元壮大了很多？”

罗羽杉闻言心里一宽，展颜浅笑道：“那岂不是很好？你若想不通其中道理，索性就别再想了。等下回咱们遇见丁师叔再向他请教。”

小蛋点点头，念及体内阴魂不散的圣淫虫精气，又是心头一黯。不晓得是否有命再见到丁叔和盛大叔、罗大叔他们？他忽然像是发现到了什么，轻轻咂动了两下舌头。罗羽杉此刻一颗芳心已毫无保留地牵系在小蛋身上，见此不由得诧异道：“你的嘴里受伤了么？”

小蛋摇摇头道：“不是，我是突然感到嘴巴里有一股甜津津的味道，像是刚才吃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罗羽杉大羞，不依地在他怀里扭动娇躯，低声道：“你坏死了，怎也学人家油嘴滑舌？”

小蛋愣了愣，道：“是真的。奇怪，是什么东西呢？”

他凝目四处寻找，终于看见自己原先倚靠的冰壁上方有一处下凹的破裂缝隙，应是他用脑袋撞开的。打从里面露出一截卷曲的明黄色物体，像是一条盘起的长虫。他惊异之下扬手凌空一摄，那卷物事晃了晃落入了掌心，居然是大半截中空茎管，被撞碎的豁口上，还凝着一小滴深黄色的黏稠液汁，气味和小蛋嘴里的一模一样。“这东西多半是随着雪崩一块儿坠落下来，被掩埋在了冰窟里，却又教我无意间撞裂。我先前昏迷时，里面流出的汁液刚好滴进嘴里，稀里胡涂地便喝了下去，也不晓得是否有毒。”

想到这里，小蛋又试着运转了一圈体内真气，并未发现丝毫异状，随即哑然失笑：“就算有毒，我本也没多少天可活了，白操心它作甚？”

罗羽杉知小蛋适才并非有意调笑自己，羞意渐去，也凝目打量这半截奇异的茎管。可任她家学渊源，又受苏芷玉数年倾力教诲，也不识此物，惊愕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蛋怕她又要担心自己中毒，顺手将茎管收入怀中，道：“我也不清楚，等出去后再请教曾婆婆吧，也不知他们现下怎样了？”

孰知胸口一沉，只觉得罗羽杉滚烫的俏脸又贴紧在他的衣衫上，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小蛋一呆，低声唤道：“罗姑娘，罗姑娘──”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如火炭。原来罗羽杉本就伤重未愈，经过方才的大喜大悲和剧烈运动，娇躯再受冰窟里的寒气侵蚀，顿时不堪承负，发起了高烧。如今心神一松，再也坚持不住，倚靠在小蛋的怀里昏昏欲睡。可小蛋身上并未携带疗伤的灵药，虽猜想罗羽杉身为南海天一阁的弟子，多半会随身带着师门的冰莲朱丹，但总不好意思将手伸到她衣衫里去摸索。当下左掌一贴罗羽杉后心，一股精纯的真气汩汩绵绵注入她的体内。罗羽杉昏沉沉中感到自己像沐浴在温泉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全身懒洋洋地甚是受用，连伤痛也减轻了许多。她勉力睁开眼睛，看见小蛋正为自己运功疗伤，心中甜蜜道：“你别太累着自己，我的伤不打紧。”

小蛋只觉自己将真气输入罗羽杉体内后，丹田毫无匮乏迹象，反似能越用越多，无穷无尽，也暗暗称奇，微笑道：“我没事，妳身上可有冰莲朱丹？”

罗羽杉点了点头，吃力地从袖口里取出小瓷瓶，却怎也拔不开。小蛋接过，用拇指顶开瓶塞，倒了一颗在她的樱桃小口中。灵丹化作一股清凉甜润的津液，顺喉而下，罗羽杉的精神为之稍振。小蛋安慰道：“妳再休息一会儿，回头咱们再设法出去。”

罗羽杉嫣然一笑道：“这里挺好的。就咱们两个，没人打扰，我反而舍不得离开了。”

小蛋将瓷瓶放回罗羽杉的衣袖里，点头道：“好，我便在这儿陪妳。”

罗羽杉玉颊一红，微微羞赧道：“我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儿太自私了？那位尹仙子还有鬼锋先生和小龙在外面找不着咱们，一定很着急？”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如蚊蚋般又道：“还有那位欧阳姑娘，她？她也很着紧你。”

小蛋怔了怔，不明白罗羽杉为何会突然提起欧阳霓，便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欧阳姑娘对我关怀备至，又屡有救命之恩。其实她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很是可怜，往后需得更关心她些才是？妳说呢？”

他等了半天，却听不到罗羽杉的回答，却发现她脸上的红晕褪去，娇躯竟在自己的怀中轻轻颤抖。小蛋以为罗羽杉的身上又有哪里不舒服，忙问道：“妳怎么了？”

罗羽杉勉强撑起身体笑了笑，说道：“我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小蛋不虞其它，说道：“这儿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难怪妳会觉得闷。咱们出去吧，等将来有机会再一起报答欧阳姑娘。”

罗羽杉黯淡的目光忽地一亮，问道：“咱们一起？”

小蛋只当她神智迷糊，没听清楚自己的话，笑道：“是啊，难道只我出去，把妳一个人留在这儿？”

罗羽杉这才省悟到自己刚才误解了小蛋的话，也不在意小蛋这刻同样误会了她的问题，笑盈盈道：“你的另一只手腕上还空着，回头我再编个绳结戴上好不好？”

小蛋随口应道：“还是等妳伤势痊愈了吧。”

罗羽杉朱唇含笑，眸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心道：“你的两只手腕上都戴上我的红绳结，以后别人就不会再有机会啦。”

她一番小女儿家心思自也不便说破，见小蛋起身拔剑，便将藕臂温顺地怀绕在他脖子上，慵懒而幸福的合起双目。小蛋收了四相幻镜，默运“森罗万象”心法，灵觉舒展而出，透过冰岩将方圆百丈的情形尽收于灵台，暗自选择好遁行的线路。甫一起念，庞大浑厚的真气浩浩荡荡直注仙剑，只稍一运劲，面前电光飞掠，星门洞开，比起以前那般需要凝神运气上半天，端不可同日而语。他抱着罗羽杉拧身闪入星门，一个起纵已然置身在天灾过后的皑皑雪坡之上。头顶星光璀璨，已是深夜，咸湿清新的海风拂面而来，令神志一爽。罗羽杉睁开眼，打量四周，恍若再世为人，浅浅一笑道：“咱们这就出来了么？”

她的话音方落，由远及近传来霸下的叫声：“干爹、干娘──”说着话数百丈的距离一闪而过，霸下已冲到了两人眼前。在牠身后，尹雪瑶和鬼锋亦御风行来。罗羽杉见有人来，想着自己还在小蛋的怀里，不禁大羞，可怎也不舍得松开。小蛋只当罗羽杉伤后虚弱，便用手继续轻搂着她的腰肢，将大半的分量全压在了自己的身上，望着霸下欣喜道：“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霸下道：“我们正在开挖冰窟找你和干娘。我刚好见着这儿有一道电光闪起，便猜到是你施展遁术自个儿出来啦。”

这时尹雪瑶和鬼锋也到了近前站定，小蛋问道：“两位都没受伤吧？”

尹雪瑶冷冷瞥了眼小鸟依人般的罗羽杉，淡淡道：“我若受伤了，能指望你么？”

小蛋只得笑道：“是我问的笨了。曾婆婆的修为炉火纯青，这点雪崩自然伤不到您老人家。”

尹雪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鼻子里哼了声，嘴唇动了动终没说话，将头转过。其实方才的那场雪崩，她和鬼锋险些在劫难逃。幸好千钧一发里赤琉飞蜈自乱阵脚，令两人携着霸下冲出了冰窟，仰仗着惊世骇俗的身手堪堪躲过从峰顶奔腾而下的雪浪。而那两名白衣道士和大半的赤琉飞蜈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尽皆被冰雪卷裹埋葬。少数幸存的赤琉飞蜈失去控制，兼之魂胆俱丧，很快就一哄而散，逃之夭夭。待雪崩稍停，尹雪瑶和鬼锋惦记被掩埋在冰窟内的小蛋和罗羽杉，重又返回雪坡，设法确定了原先冰窟洞口所在的大致位置。但要挖开厚达数十丈的积雪和已坍塌的冰窟，谈何容易？两人虽是北海仙林的顶尖高手，一无称手的器械，二无挖掘的经验，进展的极为缓慢，还需时时提防下一次的雪崩。见着小蛋和罗羽杉安然无恙，连素来孤傲冷峻的鬼锋，唇角亦挂出一丝笑容，说道：“很好，不必再挖坑了。”

小蛋看到鬼锋洁白的衣衫上粘满雪泥冰屑，那柄令天陆正魔两道无数高手为之胆寒的破心雪剑此刻满是冰霜，心下不由感动。但他尚未开口，鬼锋忽然“咦”了声，眉宇微扬，左掌“呼”地挟起漫天雪雾拍向小蛋：“看掌！”

小蛋一愣，却无暇多想，身形侧转掩住罗羽杉的娇躯，雪恋仙剑一式“掷地有声”破空疾劈，荡起一蓬雪亮光华。“砰！”

剑气掌风凌空相交，小蛋的身子一晃顺势往后滑出三尺，吐了口浊气，愕然望向鬼锋。鬼锋收掌伫立，拂视过小蛋隐隐透着玉光的眉心，颔首道：“不错，如今你可以向鬼某挑战了。”

小蛋这才明白鬼锋是看出自己修为大进，有意试招。他一收雪恋仙剑，赧然道：“当年在翠霞山上我冒昧提出挑战，实是不知天高地厚。”

尹雪瑶眺望峰顶，说道：“咱们还是先上去，谁能说得准稍后会否还有雪崩？”

于是四人与霸下齐齐登上峰顶。极目远眺，四围冰海苍茫，黑压压的海平面在星光的照耀下泛起一点点银色的光芒，一片的舒远静谧，哪还想得到几个时辰之前，曾有过一场石破天惊的雪崩，几乎将几人活埋。鬼锋因连番大战真气耗损不少，便在雪峰顶上择了一处平坦背风的所在自行打坐调息。霸下却缠上了尹雪瑶，追在她身后问道：“尹婆婆，妳先前布在洞口的紫色药粉，是用什么毒物炼制的？实在太厉害了。”

尹雪瑶正盘算着什么，心不在焉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霸下笑嘻嘻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摆着身边这么一位用毒的大行家不请教，往后错过了这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尹雪瑶道：“你如果今后对我恭敬些、听话些，或许哪天心情好的时候，我会考虑告诉你。”

霸下问道：“那今天晚上妳的心情好不好呢？”

尹雪瑶瞟了眼崖边的小蛋和罗羽杉，没好气道：“不好。”

霸下也不气馁，接着追问道：“那明天妳的心情是否会好？”

尹雪瑶听牠东拉西扯，颇觉不耐烦，突然省悟道：“哎哟，这小乌龟是故意缠着我，好让小蛋和姓罗的女娃儿独处。牠的脑壳虽小，却滑头得很。”

她正想着，那边霸下兀自无休止地在她耳边问道：“那后天呢，大后天呢，还有大大后天和大大大后天，妳的心情会不会好一点点呢？”

小蛋和罗羽杉坐在崖边，听着霸下喋喋不休地纠缠尹雪瑶，不禁相顾莞尔。小蛋源源不绝将真气输入罗羽杉体内，让她不致寒冷。罗羽杉幽幽一叹，道：“南海的夜晚也是这般的辽阔美丽，却暖和了许多。”

小蛋知她动了思乡情思，歉道：“如果不是为了找我，妳早已回了南海。”

罗羽杉温柔一笑，纤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握，道：“可那样我也就见不着眼前这冰天雪地的奇景啦。”

小蛋心头一热，脱口道：“只要妳喜欢，我陪妳一直看。”

罗羽杉清丽绝俗的秀颜上焕放出醉人的光彩，声若蚊蚋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骗人。”

只在一瞬间，小蛋心头却涌上苦涩的滋味，默然道：“我还可以有多少时间这样陪着她看海？我的未来，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又怎么可以对她空口许诺？”

但看着罗羽杉充满期待的俏脸，他却实不愿令身旁的心上人再有一丝忧伤，强笑道：“不会，我一定会记得。”

罗羽杉满心喜悦，毫不见疑，沉浸在无限的快乐中，只觉得数万里风霜险死还生，亦是值得。纵是再苦再险十倍百倍，哪怕付出所有，都业已值得？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欣赏着月色下的冰海。涛声起伏波荡，罗羽杉渐渐进入梦乡，唇边犹漾着一缕甜蜜的笑意。然而光阴终是在无声无息里飞速的流逝，东方的天际徐徐露出了鱼肚白。尹雪瑶走到两人身后，低咳了声：“天亮了。你是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小蛋一震，彷似从美妙的梦境中醒来，看着罗羽杉熟睡的面容，小声道：“再等我一小会儿。”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罗羽杉站起身，走向鬼锋。鬼锋已运功醒转多时，见小蛋走来，微微蹙眉道：“怎么，你要将她托付给我？”

小蛋点点头，道：“我要和曾婆婆去太虚观，设法营救小寂，罗姑娘便拜托您照料了。”

鬼锋没有接，问道：“罗姑娘醒来后不见了你，我如何向她说明？”

小蛋淡淡一笑，道：“您什么也不用说，她会明白的。”

鬼锋摇头，道：“我去救小寂，你留下来照顾她。”

小蛋跟着摇头，道：“我还想请问你一件事，你知道丁叔他们去哪里了么？”

鬼锋闻言，已猜到小蛋的心思，回答道：“我听他说起，要前往弦月岛寻找丁寂。你是想让我去传讯？”

小蛋没说话，抱着罗羽杉向他深深一躬，久久不起身。鬼锋沉默片刻，从他怀中接过罗羽杉，一字一顿道：“好吧，我答应你。”

小蛋的手上一空，就像自己的心也一下被掏空了般，上下无着的难受。这一放手，还能再见到她么？她定会怨我，可我又岂能置小寂的生死不顾？念及盛年曾经向自己说起“义之所至，便是值得”，小蛋深吸一口气道：“拜托了！”

鬼锋没有回答，小蛋已义无反顾地转过身去，走向尹雪瑶。因为他相信，以鬼锋的为人，当他重新接过罗羽杉的一刻，即已表示自己将用性命护得这少女的周全。霸下大摇其头道：“干爹，你不等干娘睡醒么？”

小蛋摇摇头，道：“小龙，你也留下吧。有你陪着罗姑娘，她会开心些。”

霸下心里想着，这世上惟一能令干娘开心的，恐怕也只有干爹你自己了。你走了，留下我又有何用？牠猛然灵光一闪，霍然明白，小蛋是预感到此行凶多吉少，有意借着这个缘由将自己也留了下来。“不！我跟着干爹，小命不要也会保护干爹平平安安地回到干娘身边。”

霸下坚决道。小蛋心头没来由地一寒，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尹雪瑶尽避始终不发一言在旁等候，彷佛对此全无感应，内心里却波起潮涌，暗暗思忖。“我虽说答应帮他去救丁寂，可事实上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别有所图。这么欺骗他，是否应该？他如果知道了我的真正用心，又会否愤而翻脸？”

想到这里，尹雪瑶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似是自我的安慰，在心里对自己道：“不会的，这傻小子从不对人提防，怎会发现我的心思？就算知道了，他那么好的脾气，十有八九也不会翻脸，最多自己一个人生会儿闷气罢了。”

小蛋见尹雪瑶若有所思，说道：“曾婆婆，妳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么？”

尹雪瑶微笑道：“不必了，咱们走罢！”

径自御风而起，说道：“小蛋，我帮你救人，但你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小蛋腾到空中，问道：“什么事？”

尹雪瑶遥望远方初升的朝霞，悠然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真气流转，一荡衣袖，已向东北方向飞去。小蛋忍不住回头望向雪崖，鬼锋和罗羽杉的身影在晨风中不住地变小。似做了最后的诀别，他狠狠一甩头，携着霸下加催真气，追上了前面的尹雪瑶。两人各有所思，一路无语。约莫飞行了两个时辰，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一座巍峨的冰山，遥遥见到山坳里伫立着一栋规模庞大的道观。尹雪瑶放缓了速度，说道：“前面便是太虚观了，咱们先混进去。记着，你们两个只管闭紧嘴巴跟着我，听我的吩咐行事。”

小蛋自无异议，霸下却道：“我打喷嚏时能不能张嘴？”

尹雪瑶似笑非笑地看着牠，道：“当然可以。不过喷嚏最好打得轻些。”

霸下奇道：“这是为何？”

尹雪瑶轻笑道：“我是提醒你，万一太过用力，不小心吸入些紫色呀、粉红色呀这些五颜六色的粉末，未免糟糕。”

霸下打了个激灵，赶紧死死把嘴巴闭上，果然连大气都不敢呼上一口。忽地，尹雪瑶收敛笑容，抬眼望向前方。从道观外的一片雪松林内，腾起两道白影，倏忽掠至近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太虚观的人终于露面了。

第六章 以毒攻毒

尹雪瑶停住身形，向对面的两名道僮略施一礼，道：“小妹姓段，旁边这位是我的兄弟，今次特来拜访贵观观主。”

小蛋一怔，心道曾婆婆怎地说自己姓段？再一转念，猛的明白，段是短的谐音，自己姓常，她便姓段。左首那道僮年纪略长，看上去地位似乎也比同伴高些，稽首还礼道：“不知两位要见敝观观主有何见教？”

尹雪瑶早编好了说辞，想也不想便回答道：“我们姐弟本是慕名而来，希望和贵观的雾流道长谈一笔交易。”

不料左首的道僮生硬道：“段仙子只怕弄错了。敝观乃清静修行之地，从不与人谈什么交易。您若想做买卖，可以前往七千里外的南陲小镇上。”

尹雪瑶却毫不感意外，装出诧异的模样道：“莫非我走错了地方，这不是太虚观？”

左首道僮道：“这里当然是太虚观，但从不和人做生意。”

尹雪瑶不甘道：“可我分明听人说起，只要出得起价钱，就能通过贵观从老板那儿买到旷世绝学的秘籍。难道是那人骗了我？”

左首道僮道：“多半是这样了。段仙子，请回罢！”

尹雪瑶蓦然眼眶一红，望着小蛋，泫然欲泣。“好兄弟，我们不远万里九死一生地寻到太虚观，本以为能换得绝世剑法替爹娘报仇，没想到还没进观就被两位小道长拒之门外？“看来这血海深仇咱们这辈子都是报不了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自己回家吧，姐姐不陪你了！”

说着举掌往额头拍落。小蛋明知她在演戏，也只能假戏真做，急抬手架住尹雪瑶的手腕，惊叫道：“姐！”

两名道僮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后，还是左边那年纪稍长的说道：“段仙子，妳若自尽在咱们观门外，岂不是敝观的罪孽？天下之大，也未必只有从敝观才能得到妳想要的东西。”

尹雪瑶知道有门，暗自欣喜，脸上却愈加哀伤道：“可我还能到哪里再找到愿意将自家珍贵绝学倾囊相传的人？小道长，求你了！”

就听左首那个道僮叹了口气，道：“好吧，段仙子请稍等片刻，小道进去禀报观主。假如他老人家闭门不见，咱们也没法子。”

尹雪瑶含泪喜笑，感谢道：“有劳两位小道长，我们姐弟若能报得父母大仇，定会记得两位的大恩大德！”

左首那道僮见尹雪瑶梨花带雨，又苦苦地哀求自己，禁不住真的动了同情之念，颔首道：“我尽力而为就是。”

留下同伴监视两人，进入观内。过了半顿饭的工夫，他重新出来，脸上带着喜色。尹雪瑶见状心中一定，知道大功告成了。果然，那道僮说道：“敝观主已同意接见二位，请随小道来。”

尹雪瑶自然又是一番感谢，直让那道僮觉得自己委实是天底下最为侠义之人。三人进了太虚观，由道僮引到一间雅致静谧的客厅中。只见一名雪袍老道神情倨傲，高坐在正中，身后侍立着一对小道僮，一男一女至多十五六岁年纪，犹如金童玉女般。这雪袍老道明明晓得有人进来，却眼皮也不抬一下，自顾自品茶。那道僮面色恭谨，施礼道：“启禀观主，段仙子姐弟二人带到。”

雪袍老道慢条斯理地放下杯盏，手轻轻一挥。那道僮躬身退出客厅，走过尹雪瑶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道：“观主心肠最软，妳不妨多多哀求。”

小蛋心道：“这小道士心地倒也不错。”

忽发现雪袍老道眼睛里光芒一闪，目送那道僮出了客厅，猛地恍然大悟道：“他的话音虽低，那老道修为精湛，岂有听不到的道理？那是在拍观主的马屁了。”

可如此一来，也等于用话挤兑住了雪袍老道，无形中还是在暗帮尹雪瑶和小蛋。尽避小蛋此行并非真为寻求什么绝学而来，可仍不禁感念这道僮的善意。尹雪瑶等了半晌不见雪袍老道发话，暗自愠怒道：“好你个牛鼻子，稍后定让你晓得我的厉害。”

她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小声问道：“您就是雾流道长么？”

雪袍老道好像直到这刻才发现两人的存在，颔首道：“贫道正是，段仙子想用什么和敝观交易？”

尹雪瑶道：“普通的物事恐不入道长的法眼，我们想只有用牠和您交易了。”

说着玉指往小蛋肩上的霸下一指。霸下大吃一惊，刚想出声抗议又记起先前尹雪瑶的警告，生生忍住。雾流道人的眸中爆出一团寒光，目不转睛地打量霸下许久，道：“一只骨瘦如柴的小乌龟，能换什么？”

霸下口不能言，心里却破口大骂道：“你这老杂毛才是乌龟！”

尹雪瑶道：“以道长的眼光，定能看出牠是龙子霸下。我们不敢贪多，只求贵观能赐下一套『大周天剑法』。”

雾流道人“哦”了声，问道：“段仙子怎知敝观藏有『大周天剑法』的秘籍？”

尹雪瑶胸有成竹地回答道：“我们姐弟是受了一位姓司徒的先生指点。”

雾流道人目光一闪，又握起杯盏道：“可是司徒三绝？”

尹雪瑶犹豫了下，道：“他未曾告诉我们真名，也不知是不是道长说的这人。”

司徒三绝的名字自然是她从鬼锋的口中知晓，移花接木地用在了这里。可尹雪瑶毕竟闭关修炼冰蚕九变多年，实不清楚司徒三绝早已身陷知绿谷，如何还能分身出来，指点所谓的段家姐弟？雾流道人不动声色，道：“想来就是他了。若是旁人引荐，贫道或许会斟酌再三，但两位既然是司徒三绝引荐来的，我自无推托之理。”

尹雪瑶面露喜色，道：“这么说，道长您是答应了？”

雾流道人点点头，起身道：“两位请稍坐片刻，贫道去取契约。”

他率着两名小道僮前脚刚走，霸下立马怒道：“妳敢把我卖给那臭老道？”

尹雪瑶淡然道：“卖了你又如何？还能落得耳根清静。”

小蛋暗舒灵觉，知道外面无人监听，便问道：“曾婆婆，咱们真要跟他做交易么？”

尹雪瑶道：“当然是假的。依照鬼锋的说法，太虚观只是方丈仙岛的一个门面，绝不可能将大量的秘籍藏在观中。这些东西多半还是放在岛上。咱们假意进行交易，再暗中跟踪去取秘籍的人，自然会找到正主。”

霸下听了仍是不服不忿，嘀咕道：“那妳也不能把我给卖了啊。”

厅外脚步声响，先前离开的两名小道僮各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一个上面放的是茶水，另一个上面则摆了几碟糕点。那男道僮彬彬有礼道：“观主正去取契约，惟恐两位久候，特命我们奉上茶点。”

尹雪瑶接过杯盏，感激道：“道长实在客气，让我们姐弟消受不起。”

男道僮将另一杯茶双手奉给小蛋，说道：“两位请慢用。这是敝观专以待客的『煞人香』，有宁神补气之效。”

尹雪瑶端起茶盏，似在轻吹上面的茶末，掩住朱唇传音入密道：“这是迷药，将我的解药含入口中，然后将茶喝去小半，跟着我装昏迷。”

小蛋一惊道：“敢情我们已教雾流道人看出破绽了？若非曾婆婆是使毒的大行家，咱们不免要茶来嘴咽，毒来肚吞，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蓦地嘴里一苦，却是尹雪瑶借饮茶之际用袍袖掩住了他的脸面，将一颗黑色的丹药塞入了小蛋口中。小蛋含住解药，有恃无恐地喝了两口煞人香，然后就等着尹雪瑶倒地。“匡啷！”

尹雪瑶手上的杯盏松落碎地，身子一晃花容失色道：“这茶──”她缓缓地软倒在座椅里。小蛋见状有样学样，惟恐自己神色扮得不像露出端倪，只叫了声：“姐──”脑袋往旁边一垂，也闭上了眼睛。霸下早看到尹雪瑶将解药送到小蛋口中，见干爹昏迷也不惊惶，反暗笑道：“真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我干爹那么老实的一个人，认识尹婆婆才几天，就学会骗人了。既然要骗，那就大家一起骗吧！”

牠“哎哟”大叫，冲着两名道僮喝问道：“你们在这茶里放了什么东西？”

那女道僮咯咯娇笑道：“我们什么也没放啊。不过这茶既叫做『煞人香』，喝下去岂有不倒的道理？咱们早有提醒，要怪就怪他们两个没听明白。”

这时厅外一声冷笑，雾流道人走了进来，不屑地扫过昏倒在座椅上的尹雪瑶和小蛋，哼了声道：“就这点道行，也敢来太虚观捣乱？”

他走上两步，正要运指禁制小蛋的经脉，不意听见身后两名道僮“啊”了一声，“扑通、扑通”先后倒地，口吐白沫，神情痛苦。雾流道人凛然一惊，猛感到胸口一阵强烈恶心，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无力，便要步两名弟子的后尘往后软倒。好在他的修为远胜过那两名小道僮，急忙运气驱毒，护持心脉。一旁假装昏迷的尹雪瑶突然从座椅里弹起，运指如风在雾流道人背上连点数记。雾流道人猝不及防，只觉背上一麻，刚刚凝聚起来的真气立时涣散，身子也跟着软倒在地，“嘿”地呛出一口气味刺鼻的白沫。小蛋见尹雪瑶得手，赶紧起身侧耳听了听厅外的动静，随即将厅门关上。雾流道人惊骇变色，强忍住又一口涌到嘴边的酸水，叫道：“你们──”尹雪瑶俯身一掌虚按在雾流道人心口上，警告道：“道长最好安分点儿，否则第一个吃亏的是你自己。”

雾流道人惊疑不定地望着尹雪瑶，问道：“妳怎么没有中毒？”

尹雪瑶从口中吐出那颗黑色的丹药，冷道：“这等不入流的迷药，也好意思拿出来暗算我？”

她刚才喝了口煞人香，眼角余光果然看到那两名小道僮脸上微微露出了喜色，当下施出了袖内暗藏的“闻香三步癫”。此毒无色无形，惟带有一丝淡淡的麝香气息，乃最厉害不过的迷药。雾流道人自以为得手，浑没料到尹雪瑶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待察觉不妙时，已然中招。他这时才明白自己今日撞见了极难缠的对手，竭力镇定心神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尹雪瑶微笑道：“我们是谁，道长无需知道。只想麻烦阁下送咱们上方丈仙岛。”

雾流道人脸色一变，心道：“这两人果然是有为而来！”

他起初以为尹雪瑶和小蛋暗算自己，乃是为了强索各家绝学的秘籍，心里并未太过惊慌。等尹雪瑶此时说明了真实来意后，才感到事情棘手。他虽贵为太虚观观主，可也仅是外表光鲜，无甚实权。而擅自携带外人进入仙岛，乃十大禁忌之一。一旦被查出，非但太虚观观主做不成，还要遭受生不如死的酷刑惩罚，想一想都教人不寒而栗。雾流道人心念急转，说道：“好，贫道带你们上岛。先将解药给我。”

尹雪瑶却没有动，冷笑道：“先将我们诱到后面的『百毒园』，利用园中暗设的阵法脱身，再放出毒物偷袭，此计对也不对？”

雾流道人被尹雪瑶说破自己盘算的毒计，又惊又怒，强自硬撑道：“妳既信不过贫道，我也无话可说。”

尹雪瑶摇摇头，眼神里含着一丝怜悯，道：“看来道长是想再吃点苦头了。”

雾流道人一寒，不晓得尹雪瑶会用何种恶毒的手段对付自己。但想到若放外人上岛受到的酷刑，把心一横，色厉内荏道：“悉听尊便，贫道若皱一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尹雪瑶运用读心术将雾流道人的心思瞧得明明白白，寻思道：“不知方丈仙岛有何种刑罚，居然让这老道畏惧至此。我纵严刑逼供，也不一定能撬开他的嘴。”

她犯着踌躇，小蛋已在旁蹲下身，看着雾流道人道：“道长，我有一位名叫丁寂的朋友，是否被囚禁在方丈仙岛上？”

雾流道人听尹雪瑶要用刑，心里也是极怕，不过硬撑着头皮不敢屈服而已。见小蛋发问，暗自转念：“我能拖一刻算一刻，待外面的弟子发现情形不对，自会设法解救。”

他故意拧起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忆丁寂这个名字，喃喃道：“丁寂？听上去颇有些熟悉，是不是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中年大汉？”

小蛋知他在拖延时间，也不着急，摇头道：“还要年轻些，只有不到二十岁。”

雾流道人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是了，我记起来了，最近的确有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被送到方丈仙岛。不过他是不是你要找的人，贫道就不敢保证了。”

霸下怒道：“干爹，这老道一点儿也不老实，先给他点苦头尝尝。”

小蛋道：“咱们是来找道长打听小寂下落的，用毒暗算他已是不妥，岂能再用强？”

雾流道人闻言暗喜道：“这小子修为甚高，脑子却不太灵光。”

他念头尚未转定，蓦地感到脑袋一沉，晕晕乎乎地直想睡了过去，不由又是一凛道：“那妖女用的迷药好生霸道！”

朦朦胧胧里，小蛋的声音彷佛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道：“道长可知丁寂被关在什么地方？”

雾流道人打了个哈欠，顺口答道：“他被软禁在知绿谷里。”

霸下一愣，诧异道：“这老道怎一下子变得这般配合？”

再看雾流道人眼眸混浊，表情麻木，顿时明白了过来，竟是小蛋运用“盈虚如一”的心法，将他的神智完全控制。小蛋不疾不徐，又向雾流道人询问了半晌方丈仙岛的情况，然后转头望向尹雪瑶。尹雪瑶低声道：“你问问他，从这儿如何前往方丈仙岛？”

小蛋将尹雪瑶的问题向雾流道人重复了一遍，他木然回答道：“这座客厅的后堂有一座传输法阵，能直接将人送到云阙宫中。”

小蛋继续问道：“这秘密太虚观中除了道长，还有谁清楚？”

雾流道人望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两名小道僮，道：“还有他们两个。”

尹雪瑶朝小蛋点点头。小蛋会意，说道：“那便有劳道长为我们带路了。”

雾流道人的修为本是不弱，奈何先中了尹雪瑶的闻香三步癫，又被她封住经脉，一个大意下才被小蛋用盈虚如一控制了心神，而今欲振乏力，机械地回答道：“是。”

身子一起，却又踉跄跌倒。尹雪瑶弹指解开雾流道人的经脉禁制，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掌心暗蕴劲力贴在对方的后心上以防万一，说道：“小蛋，将那两个小道僮也带上。”

小蛋一手一个提起小道僮，跟在尹雪瑶和雾流道人身后，进了后堂。雾流道人打开了古董架后的一道暗门。众人进到里面，暗门自行关闭，“呼”地一声四壁上的火烛应声亮起。只见方圆三十余丈的暗室里，孤零零伫立着一座七星法坛，却是空无一人。雾流道人迈步走上法坛，尹雪瑶道：“小蛋，脱下他们的道袍，将人留在这里。”

依她的本意，这两个小道僮留着也是祸患，远不如一掌毙了的干净。但料想小蛋不会同意，又知闻香三步癫的药力可达七天，两个小道僮在此无人解救，当不会节外生枝。小蛋依言除下了两人的道袍，尹雪瑶道：“你穿上那男道僮的，另一件留给我。”

原来她是要扮作这对金童玉女，好随行在雾流道人身后。当下两人换好衣衫，束上道簪，周身上下收拾得毫无破绽。只是尹雪瑶穿的那件道袍略略短了点儿，但想来也不会引人注目。小蛋一声吩咐，雾流道人启动传输法阵，三人站立的法坛下陡然升起一圈耀眼的乳白色光柱，一晃神间犹如腾云驾雾，耳边“呜呜”风响扑面。须臾之后脚下一实，周围的光柱徐徐下沉，三人已置身在另一座七星法坛上。尹雪瑶不着痕迹地挟着雾流道人定睛打量，法坛外是一间空荡荡的厅堂，红烛高烧劈啪作响。“吱呀”一声，门开处走进两名赤身力士，向雾流道人躬身礼道：“参见道长！”

尹雪瑶说道：“我家观主遭人暗算，中了剧毒，不能开口。你们两个不必多礼，各自退下。”

她的语气素来冷傲，倒也暗合雾流道人一贯的作风。两名赤身力士哪曾预料得到雾流道人会被人控制了心神，形同傀儡？双双一礼道：“是！”

退出了门外。尹雪瑶挟着雾流道人在前，小蛋将霸下藏入怀中在后，径直出了厅堂。外面的长廊两头都被封死，却也难不倒他们。雾流道人打开暗门，众人穿行而过，来到一座大殿里。殿中守值的道士见是雾流道人，也不疑有他，恭恭敬敬地施礼问安。雾流道人视若无睹，走出大殿。殿外云气弥漫，阳光温煦，清风吹拂里送来醉人心肺的草木清香。小蛋低声问道：“曾婆婆，接下来咱们往哪儿走？”

按照常理，既到了方丈仙岛，自应设法混出云阙宫前往知绿谷解救丁寂。尹雪瑶却道：“你问这老道，滟光潭在哪儿？”

小蛋问了，雾流道人的表情却越发迷惘，摇头道：“我不晓得。”

尹雪瑶一怔道：“按说滟光潭就在云阙宫内，这老道怎会不清楚？难道已改了名字，还是此处的秘密已被他们有所得知，严加封锁了起来？”

她一时无计，便挟着雾流道人继续前行，穿廊过阁，进到一座幽静的花园里。尹雪瑶打量四周，正考虑是否将雾流道人就地解决，免成累赘，蓦地灵台警兆一起，急忙拉着小蛋引入花丛之后。但见数丈外有两名妙龄道姑陪着位年轻人从旁走过，因三人皆背对着自己，尹雪瑶看不到他们的面容，心念一动道：“不如我擒下这三人，再拷问一番。”

她松开雾流道人，潜行匿迹欺近到三人背后，突施冷箭将两名道姑点倒，随即立起玉掌向那年轻男子的背上劈落。不料对方见机极快，甫一察觉背后恶风不善，也不回头，低喝道：“什么人？”

身形借着掌风斜斜飘出，反手掣出仙剑向尹雪瑶劈来。尹雪瑶一惊道：“糟糕，这人身手不弱，我们的形迹怕要暴露！”

她挥袖荡开仙剑，正要再攻，却听小蛋在后叫道：“小寂！”

第七章 去留之间

原来当日丁寂被困知绿谷中，岛上十日高悬，四季如春，既无日夜更替，也无四季轮替，他亦懒得计算究竟过了多少天。倪姥姥等人日夜修炼化功神诀，体内的戾气逐渐消除，但想完全化解仍需一段时日。众人感激之下，亦将各自的绝学倾囊相授，令丁寂获益匪浅，修为突飞猛进，而岛上充盈的仙气，更是对他的功力提升大有裨益。风尘五仙自不甘终身受困于知绿谷内，在司徒三绝和万事休平日对弈所用的青石下方悄悄开掘地道，希望能另辟蹊径从地下挖通生路，逃离方丈仙岛。这日倪姥姥亲自操刀上阵，一局棋下来直杀得万事休丢盔卸甲，惨不忍睹。金嗓子照例蹲在树上观战，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时不时对万事休的棋艺点评上几句。司徒三绝则在一旁将他平生最为得意的“弄影九迭剑”，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丁寂。正讲解到剑招的最后一式变化上，突然地下“砰”地一声巨响，倪姥姥和万事休面前的那方青石盘竟被一股自地底冲出的白浪整个掀起，高高抛飞到十数丈的空中。棋盘上用作对弈的坚果被水浪打得七零八落，如天女散花般四溅开去。倪姥姥正杀到兴头上，见此情景不由得勃然大怒，挥袖掸开喷涌来的水花，朝脚下挖开的地道口里扬声叱喝道：“蓝关雪，你们在搞什么鬼？”

话音未落，风尘五仙从地道里鱼贯而出，飘落到树下。金嗓子笑嘻嘻问道：“小蓝，你们是在打造喷泉么，怎不打声招呼？难怪倪大姐生气。”

蓝关雪衣衫干燥，没淋上半点水渍，望着源源不绝从地道口喷涌出的水柱苦笑道：“蓝某哪有那份闲情？方才稍有不慎，竟挖开了一条地下河，此刻整条地道都被大水淹没，险些把咱们埋在里头。”

酒肉僧浑身泥污，宛若一个胖大的泥猴，狠狠打了个喷嚏：“幸好咱们早早地用木板撑住了地道，不然就这一下就得前功尽弃。”

倪姥姥不耐烦道：“我不管，你们先把这口子给堵上，别让水喷得到处都是。”

草道人翻了翻眼，冷哼道：“妳若有种，等咱们挖通了地道，别从这底下走。”

倪姥姥霍然起身，嘿嘿道：“想把气撒在我身上？老身奉陪就是！”

蓝关雪挡在草道人身前，劝说道：“姥姥的话不无道理，咱们得赶紧把地道口堵上。如果让岛上的那些杂毛察觉，麻烦可就大了。”

金嗓子摇摇头道：“哪那么容易，你没瞧见上千斤的巨石也教水浪给冲飞了？”

酒仙子无奈地望着地道口，叹了口气道：“不晓得咱们架的木板能不能禁住大水的冲刷？万一地道被浸泡得松软坍塌，这些日子咱们就白干了。”

窦文轩安慰道：“不必担心，回头我们把挖开的口子堵住，再设法将地道里的积水抽干，便可换个方向继续挖。大不了重新开挖一条，也不算什么。”

万事休愁眉不展，说道：“这么漫无头绪地瞎挖一气，终究不是办法。”

蓝关雪发现丁寂默不作声地站在水柱旁，问道：“丁兄弟，你在做什么？”

丁寂甩了甩湿淋淋的手，招呼道：“蓝大哥，你过来尝尝这水的味道。”

蓝关雪一怔，走上前去凌空摄过一缕水线，用舌尖轻轻舔了舔，半晌沉吟不语。金嗓子好奇道：“这水里有什么名堂么，我也来尝一口。”

从树上一个筋斗翻了过去，径直张嘴一吸，“咕嘟”吞了口，却老脸一苦，忙不迭“呸呸”连声，大吐唾沫道：“晦气，晦气，又咸又涩，半点也不好喝。”

司徒三绝和倪姥姥眼睛一亮，异口同声道：“是咸的？”

金嗓子疑惑地点点头，道：“是啊，一点都不好喝，你们要不要也尝两口？”

他这话本是玩笑，孰知司徒三绝和倪姥姥竟真的齐齐掠身到水柱旁，取水轻啜。“果然是咸的！”

倪姥姥舔了口指头上凝着的水珠，轻轻咂动舌尖，彷似回味无穷，一脸惊喜地喃喃自语道：“咸的好，咸的妙！”

酒肉僧和酒仙子面面相觑，均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咱们挖出的这水莫非是什么仙液灵汁？”

蓝关雪放声笑道：“四弟，五妹，你们有所不知，这水比仙液灵汁还要管用！”

窦文轩击掌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说着忘形地腾身飞起，在半空里连翻了十几个空心跟斗，喜笑颜开道：“咱们能出去了，咱们能出去啦！”

金嗓子呆呆瞧着窦文轩，嘟囔道：“疯了，全都疯了？”

猛冲到丁寂身前，一把抓住他的双肩，急不可耐道：“小寂，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再不说明白，我老人家憋也要憋死啦！”

丁寂忍疼笑道：“老金，你不妨想想看，这天底下有哪儿的水会是咸的？”

金嗓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是海水。”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拧，低咦道：“难不成这水来自海里，所以才又苦又涩？”

丁寂道：“要是我猜的不错，蓝大哥他们无意中挖通的地下河，十有八九与北海相连。咱们只消经这地道转入河中，顺水势潜行，便可不费吹灰之力从岛上脱困。任九川十日阵如何奇妙，也形同空置。”

金嗓子明白过来，突然“啊炳”一声怪叫，将丁寂兴奋地抛起，手舞足蹈道：“妙极，妙极，我老人家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啦！”

万事休叹道：“这么简单的法子，为何我们没能早几年想到？”

金嗓子见脱困有望，心情极是舒畅，嘿嘿道：“那时候咱们体内的戾气未解，纵是逃了出去又能如何？况且谁晓得这岛下竟藏有暗河能够直通北海？”

司徒三绝道：“夜长梦多，我们这就走。而后广邀同道，回过头来再将这方丈仙岛夷为平地，一雪数十年被囚之辱！”

蓝关雪本就是快意恩仇的雄飞人物，闻听司徒三绝之言，禁不住拊掌赞同道：“对，就这么干！”

丁寂猝不及防给金嗓子抛到了空中，知他是喜极忘情，也不以为意，身形顺势一飘一折落回地上，却发现倪姥姥悄然回到树下，望着众人一言不发。他愣了愣，省悟到其中原委，暗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仍需着落在草道人的头上。他走上前去，用肩膀不着痕迹地撞了撞草道人，打了个眼色低声道：“二哥！”

草道人一扭头看到了树下站着的倪姥姥，已然会意，哼了声道：“两条腿都生在她自己的身上，要走便走，要留便留，难道还要我上门去请？”

他的话音虽不高，却一字不漏落入倪姥姥的耳朵，当下她一股羞恼情不自禁涌上心头。方才与草道人的争执言犹在耳，倪姥姥此刻即便老脸再厚，亦绝不愿低头，于是故作不屑地冷笑道：“放心，我就算老死在方丈仙岛，也绝不借用阁下的地道逃生。”

丁寂笑嘻嘻地说道：“姥姥，若是咱们都走了，妳一个人留在这儿，岂不非常的孤单寂寞？”

倪姥姥淡淡道：“老身独来独往惯了，你们滚得远越好，正可让我落得清静。”

丁寂走到倪姥姥身边，抱腿一坐道：“妳要下棋怎可没伴，不如由我留下来，日后咱们一老一少整日杀它个天昏地暗，不亦乐乎。”

倪姥姥大感意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丁寂会主动放弃从岛上脱困的大好机会，陪着自己。她纵横北海魔道两百余年，素来是人见人怕，除了与万事休三人在这岛上阴差阳错地结成伴儿，平生更无一个朋友，实打实的是个孤家寡人。听丁寂这般说，倪姥姥心中大是感动，却仍旧沉着脸道：“谁要你留下来了？”

丁寂一摊双手，故意叹了口气道：“没法子，谁教妳老人家是我的朋友？”

金嗓子与司徒三绝、万事休对视了一眼，心道：“丁兄弟年纪轻轻，和咱们相识的日子也不过了了，却能为倪姥姥留下，如此义气着实令人钦佩。我老人家活了这一大把年岁，莫非还不如他么？”

想到这儿，他学着丁寂的样儿在倪姥姥的另一边坐下，笑道：“我也不走啦。”

紧跟着万事休和司徒三绝一左一右，也回到树下落坐。酒仙子转喜为忧，道：“二哥，你说句话罢，不然连我都没脸走啦。”

蓝关雪沉声道：“老二，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有什么冤仇是化解不开的？”

草道人默然片刻，忽一提气道：“倪老婆子，上回妳败在我们手里服也不服？”

倪姥姥心头错愕，不明白草道人为何提及此事，但她心高气傲，岂肯服软，蔑然笑道：“若非当日老身真元大损，如今哪还有你这臭杂毛在此猖狂？”

草道人声色不动，点点头道：“好，两年后，小雪湖，我们兄弟五人再来领教高明，了断恩怨！”

他说这话，等若是在邀约倪姥姥一同离岛，方可践两年之约。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无不暗松了一口气。司徒三绝上下打量着草道人，赞许道：“好汉子！”

倪姥姥静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道：“这可是你说的，届时休怪老身手下无情！”

草道人嘿嘿一笑道：“笑话，贫道岂会要妳相让？”

将右掌往倪姥姥身前伸去。“啪、啪、啪！”

双掌连击三下，倪姥姥蓦然翻手掣出戮心钩，在面前一晃。草道人一凛，抽身而退左掌横在胸前。但见“噗”地血光迸现，倪姥姥丑陋的面颊上，被锋利的钩刃赫然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她却不管不顾，只盯着草道人徐徐说道：“两年后，小雪湖。”

草道人知她此举是还了当年的一鞭之仇，虽心中芥蒂一时无法尽数消弭，但仍不禁生出敬佩之情，暗道：“这老妪虽然霸道嚣张了些，却也恩怨分明，极是磊落。”

万事休取出金疮药为倪姥姥敷上，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众人尚未应声，但听有人一声冷笑，道：“万老头，你们这是打算干什么？”

话音落下，谷中明黄云雾一荡，现出四道墨色身影，俱都是皓发长髯、背负仙剑的老者。开口那人站在最左，枣红色的脸庞，双目精光湛然，一看即知身怀极为上乘的修为，正满含敌意地扫视过在场众人。丁寂日前在知绿谷中游荡探察，也曾与这四人有过几面之缘，但见对方一副冷冰冰的倨傲模样，亦就敬而远之，按捺下结交之心。听金嗓子介绍过，这四名老者艺出同门，形影不离，素有“寒山四皓”之称，乃是北海魔道中一等一的人物，奈何生性狂妄自私，动辄睚眦相报，不择手段，令人既恶且惧。果然万事休听得寒山四皓中的老大“赤云叟”开口询问自己，不由得心中咯登一下，道：“休矣，休矣──方才只顾着高兴，竟没留意到这四个老儿就在左近窥觑。教他们搀和一脚，这事可就麻烦了。”

他心念急转，脸上却始终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愁眉苦脸样儿，说道：“方才倪大姐和风尘五仙为了点小事情差点要动手打架，现下事情已经解决，便不烦劳四位费心了。”

赤云叟身边一名头戴紫色高冠的老者低哼道：“不对吧，老朽分明是听见诸位在偷偷商议着如何藉助地道逃跑的事儿。万老头，你可瞒不过我们。”

倪姥姥漠然道：“紫月叟，你既然已经偷听清楚了，又何必假惺惺再问？”

紫月叟瞥了眼高高冲起的水柱，慢条斯理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这些日子一反常态，变得鬼鬼祟祟的，我们兄弟早已心中起疑。如今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金嗓子脑筋飞转道：“这四个老儿讨厌缠人至极，单打独斗起来，老夫也未必会输给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咱们这儿既有倪大姐、司徒三绝这般顶尖高手，又有风尘五仙和丁兄弟助阵，原也不必怕了他们。“可一旦动手，难免要惊动岛主，好不容易觅到的一线生路，转眼便要断绝。往后想要故技重施，可就难了。说不得，只好暂且便宜了这些家伙，以免节外生枝。”

他想到此处，打了个哈哈道：“紫兄快人快语，小弟如果再遮遮掩掩，岂不显得小气？实不相瞒，咱们的确挖通了一条逃出方丈仙岛的地道，正打算邀请四位一块儿远走高飞，离开这个鬼地方。”

站在寒山四皓最右面一个的金风叟嘿嘿说道：“只怕阁下未必会有这份善心。”

金嗓子笑嘻嘻道：“金兄这话说的好不教人伤心。抛开咱们这么多年老交情不提，而今大家伙儿陷身方丈仙岛，可谓是同病相怜，但凡我金嗓子能有一口汤喝，又哪能忘了你们四位老兄？“况且咱们两个一笔写不出两个金字，说不定一查族谱五百年前是一家，别人我可以不管，却绝对不会丢下你金兄。”

说着他大剌剌走上前去，亲昵地伸手去拍金风叟胳膊，道：“怎样，一同走吧？”

金风叟身子一侧，躲开金嗓子的巴掌，五指并立如刀向他腕上切落，说道：“金老头，手脚放老实点，万一引起误会不免伤了大家的和气。”

金嗓子手一缩，往后退了两步摇头道：“你老兄也忒多心了，我也是一番好意。”

两人这一切一收均都露了一手极高明的功夫，可惜眼下风雨欲来一触即发，谁也没心思去多加欣赏，连喝彩叫好的人也一并欠奉。金风叟冷着脸道：“谁不晓得金嗓子笑里藏刀，最狡诈不过，老朽不得不防。”

寒山四皓中一直没发话的银霜叟，这时开口道：“就算你们能侥幸逃出方丈仙岛，体内积郁的戾气一两年内势必发作，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可更不好受。”

倪姥姥的性情刚烈如火，又素看不惯寒山四皓的作风，更不愿将化功神诀的秘密向这四人托出，冷喝一声道：“少说废话，你们几个到底想怎么样？”

若是平时，在倪姥姥的震怒之下，寒山四皓多少会心生忌惮，但此际竟似有恃无恐。赤云叟道：“你们想走可没那么容易，还是乖乖随老朽去见岛主罢！”

原来这四人早已为百流道人暗中收买，专事负责监视知绿谷中各人的一举一动。百流道人曾有承诺，只要寒山四皓立得大功，即可赐药开释，免去此后数十年的囚禁之苦。想那寒山四皓本就是极端自私之辈，与知绿谷群豪素来不睦，一俟得到百流道人的许诺，一心一意便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脱困而去，岂有不加倍用心之理？倪姥姥怒笑道：“好啊，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

肩头微耸，定魄鞭挂着锐利啸声在空中幻出三道光环，向着赤云叟头顶罩落。赤云叟知倪姥姥修为了得，早在暗中提防，见定魄鞭攻到，阴阴一笑道：“老虔婆，别人怕妳，老朽却从没把妳当一回事！”

挥掌劈斩在第一道光环上。“啵！”

光环立消，赤云叟震得左臂发麻，却见定魄鞭丝毫不受影响，织起的第二道光环如长河大浪，已袭至面门。他凛然一惊，急忙抽身飞退，“呼”地一声眼前鞭影掠动，第二道光环从身前堪堪走空，只消慢上半拍这双肩上的脖子，乃至脖子上的脑袋便要不保。可没容赤云叟喘过一口气，最后一圈光环铺天盖地，已从头顶罩落。赤云叟避无可避，忙不迭将头朝前一低，疾耸后背反手掣出背上的“沃血古剑”向上一立。“铿！”

鞭剑相交，赤云叟趁着光环一滞的空隙，腾身右闪，远远躲了开去。倪姥姥暗叫可惜，她这一手“三环套月”乃平生得意之作，原想出其不意令对方吃上一个大亏，再不济也能抽落他几颗牙齿。孰知赤云叟毕竟是寒山四皓中的老大，一番连挡带躲，尽避有些狼狈，可终究没能伤着他分毫。赤云叟却自觉颜面大失，运劲打通左臂淤塞，口中陡然振声长啸道：“臭老婆子，今日咱们便见个高低！”

酒仙子花容微变，叫道：“不好，他在发啸招引岛上的道士！”

倪姥姥神色木然，不为所动道：“你们先走，这四块废料交由老身打发。”

金风叟听师兄发出啸音，心知援兵随时会到，顿时胆气一豪，喝道：“你们谁也走不了！”

拔剑飞身，意欲抢占地道入口。他身形甫起，猛见面前人影一晃，似堵墙般拦住去路，一道雄浑刚劲的罡风从头顶破空轰落，势若奔雷，正是倪姥姥后发先至，挥余生杖劈下。金风叟暗凛道：“这老婆子身法好快！”

在空中硬生生煞住去势，身子稍向后仰，横剑挑在余生杖上。一记金石脆响，余生杖朝旁荡开，金风叟的身形却也不得不落回了地上，兀自感到握剑的虎口酸胀不已。那边的紫月叟、银霜叟惟恐金风叟吃亏，双双掠身抽剑攻到道：“老婆子，看招！”

倪姥姥以一敌二，夷然不惧，催促道：“你们快走！”

肋下探出双臂，一手戮心钩，一手无量尺，分别架住了两人的仙剑。赤云叟调息稍定，眼见万事休等人正向水柱奔去，明白一旦让这些人进入地道，再想强留势必登天，于是一声厉喝道：“休走！”

纵剑拧身赶了上去。不防“呼”地一声，四周滚滚黑雾激荡，伸手不见五指，立时失去了众人影踪。他连忙凝住身形，扬声叫道：“小心，老虔婆使出了『乌云蔽日』大法！”

话刚出口，猛觉背心刺痛，一股锐利的阴寒劲风已无声无息袭到。赤云叟不及回身，只得振臂挥袖，向着劲风来袭的方向卷去，同时身形朝左疾闪。“嗤！”

倪姥姥的刺骨锥戳破袖袂，贴着赤云叟的右肋衣衫侧划而过，只差了一指便能教他皮开肉绽，血溅当场。赤云叟又惊又怒，返身就是一剑道：“有种就收了妖法，咱们正正经经地打过！”

倪姥姥一击不中，身影没入黑雾，蔑然说道：“这里几时轮到你来说话！”

寻到紫月叟的影踪，轻扬定魄鞭往他后脖子上卷去。论及寒山四皓的修为，虽然均都较之倪姥姥略逊一筹，但四人连手亦应稳操胜券。无奈倪姥姥的乌云蔽日大法委实太过厉害，即令灵觉舒展也浑不管用，只能严防死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当下莫说拦截金嗓子等人，连自保亦是手忙脚乱。短短的三五个回合，寒山四皓被打得险象环生，顾此失彼，连连怒吼无济于事。人有心冲出黑雾包围，可每一次均教倪姥姥料敌机先，早一步将他们挡了回去，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黑幽幽的浓雾中四处乱撞，进退失据。但寒山四皓终是经验老道，一瞧形势不对，立刻放弃突围之念，聚在一处抵背相守。如此一来倪姥姥虽有乌云蔽日大法之助，一时半刻却再也攻不进去。双方正成僵持之局，就听丁寂朝圈内高声叫道：“姥姥，风紧扯呼！”

倪姥姥一怔，忍不住好笑道：“这小表胡说八道，连小蟊贼的切口都用上了。”

她正占据着主动，可说来去自如，闻言一闪身往圈外退去道：“今日且饶过你们，下回若再落到老身手里，定教尔等万劫不复！”

不料她的身子刚一启动，身遭黑雾突然迭荡飞散，只一瞬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倪姥姥震骇之下尚不及细想，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已然当胸掩袭而至，直有开山裂海之威，她大吃一惊：“莫非是百流道人到了？”

八臂齐挥，魔兵并举向外招架。“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倪姥姥的身形被震得抛飞而起。百流道人从天而降，左手双指向着她遥遥虚指，低喝道：“咄！”

一团明黄光雷凭空生成，隆隆作响里势若万钧，朝着倪姥姥的胸口轰去。倪姥姥双目一闭，心道：“没想到我这条老命不明不白交代在了这里！”

奋起余力也不遮挡光雷，合身向百流道人扑去，只盼拼个玉石俱焚。

第八章 荒丘古木

她耳畔但听见“砰”地一记激响，那团光雷却并未如期砸中自己的胸口，诧异中睁眼观瞧，正看到丁寂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高高飘飞翻转，自是这少年在千钧一发里奋不顾身地冲将出来，挡下光雷。其时金嗓子等人已悉数撤入地道，从丁寂先前话音传来的方向判断，他亦进到了地道口中，只需俯身埋头即可遁地而去，任是大罗金仙也无可奈何。可眼见倪姥姥性命不保，丁寂竟毅然放弃脱困，回转过身冒着九死一生的大险挡住扁雷。想通此点，倪姥姥心头火热，叫道：“小寂，你快走！”

诸般魔兵幻化出团团炫目光影，犹如排山倒海攻向百流道人。百流道人面含冷笑道：“老婆子，妳还是省些力气吧！”

黄云一卷，人影顿失。倪姥姥身经百战，想也不想一甩定魄鞭朝背后打去。“啪！”

定魄鞭撞到一团云气上蹦弹而回。不等她再作变化，百流道人鬼魅般的身影从右侧闪现，运指如风，疾点倪姥姥各处经脉。倪姥姥一声大吼，勉力举起灭情环想和百流道人拼个同归于尽，可周身经脉一麻，真气立时凝滞，灭情环“当啷”坠地，身躯晃了数下却硬撑着不倒。百流道人见状也不禁心下钦佩：“我这『凝血指』等闲人中了一下，便会如一滩稀泥般瘫软在地。这老婆子连中十数指，只是气力消失，仍能屹立不倒，知绿谷中的高手自是以她为最。若非藉助九川十日阵的威力，恐怕贫道也拿她不下。”

那边寒山四皓得脱大难，也不消吩咐，七手八脚将丁寂擒下，禁制住经脉押了过来。丁寂修为本就不如这四人，兼之方才为挡光雷，震得口鼻溢血，五脏沸腾，身上已使不出半点气力，教寒山四皓轻而易举地捡了个现成便宜。百流道人见大局已定，扫了眼兀自喷薄不休的水柱，道：“其它人呢？”

他这话是在问丁寂和倪姥姥，但赤云叟料这两人也不会回答，便抢先应道：“司徒祯、万老儿他们刚从那条地道里逃脱。我们欲要拦截，却被这老婆子挡下。”

百流道人一皱眉，锐利的目光射落在赤云叟脸上，问道：“哪来的地道？”

赤云叟让他盯的一寒，忙将原委说了，其中自免不了添油加醋吹嘘几句他们兄弟四人的功勋，最后道：“那些叛逆刚逃不久，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百流道人越听越怒，心道若非这四个家伙自作聪明，贪功冒进，只需早半日禀报自己，蓝关雪等人便是插翅也难飞出他的手掌心。可毕竟这四人留着仍有用处，不宜过分削了他们的颜面，百流道人便道：“好，你们这就去追他们回来吧。”

赤云叟满脸的得色登时僵住，变得尴尬无比。他再是狂妄，也晓得司徒三绝等人殊不好惹，再加上有蓝关雪等风尘五仙助阵，冒冒失失追将下去，势必讨不到好处，说不定还要把自己的四条老命一并搭上。金风叟见师兄受窘，从旁解围道：“那些叛逆身法均快，只怕此刻已然去远。偌大的北海冰山无数，雪峰如林，想要找见他们不啻是大海捞针。“不过同伴既落在了咱们的手上，他们定会设法解救。咱们不妨守株待兔，坐等逃犯上门，总好过无头无绪的到处追捕。”

赤云叟忙道：“金风师弟说的极是，只要守住这两个人，不怕逃犯不上钩。”

百流道人哼了一声，侧脸吩咐身旁侍立的飞流道人道：“命人将地道封死，至今日起派专人日夜轮流看守。任何人再有异动，当即处置，不必请示。”

赤云叟听百流道人不再追迫自己去抓捕司徒三绝等人，暗自松了口气，讪讪退到一旁，心中不满：“你们自己不敢出岛追捕，却想让老朽卖命。嘿嘿，我寒山四皓岂是任人摆布的蠢夫笨伯？”

他见百流道人的样子，是要押送倪姥姥和丁寂离去，想起赐药开释之事，正欲开口求请，猛一转念道：“瞧他一脸晦气的样子，此刻提出必定会被驳回，还是暂且忍耐几日，等风头过了再说也不为迟。”

念及自己兄弟四人本有望藉此消除体内戾气，得还自由，全因倪姥姥从中作梗放跑了司徒三绝等人，心中不由恨极，恶狠狠地瞪视了她一眼。倪姥姥视若无睹，只凝神运气欲要打通封闭的经脉，但百流道人的“凝血指”霸道至极，又是接连十数记将她诸经百脉封得严严实实，急切间哪里能解得开。百流道人一挥大袖，道：“走！”

身遭黄云一扬，偕着丁寂与倪姥姥隐遁而去。丁寂只觉四周一阵天旋地转，景物交替，双足重又站稳。他定睛观瞧，只见自己已置身在一座云峰之前。弥漫的明黄色云雾冲到峰前，如同迎头撞上了一面铜墙铁壁，翻翻滚滚朝后汹涌倒卷，隐隐发出如雷电交击般的轰鸣，一座高台依山伫立，傲然屹立于涛涛云霄间，金碧辉煌，宏伟壮观，令人为之心神震撼。在他脚下，一条汉白玉铺就的石阶层层迭迭，昂然向上不见尽头，犹如一道天梯。每隔十阶，会有一片宽约三丈的小型平台，左右各伫一尊高逾两丈的铜人，手持戈钺威风凛凛，栩栩如生。他正疑惑间，就听倪姥姥低声道：“那峰顶便是云阙宫，乃百流道人驻驾之处。若不识路径，便是在九川十日阵中转上十年，也休想找到此地。”

丁寂点点头，思忖道：“想必倪姥姥他们每回『化缘』都是被带到宫内，故此认得。可百流道人不在谷中杀了我们，却将我和姥姥带到此处作什么？难道真想拿我们当作诱饵，等待蓝大哥他们上钩？”

他正想着，百流道人已向两侧伫立的赤身力士命道：“架上两人，随我入宫。”

倪姥姥冷冷道：“不劳烦岛主，老婆子还走得动。”

推开上前的赤身力士，率先往石阶上迈去。百流道人冷眼旁观也不阻止，只一挥手让赤身力士退下。三人迈上台阶，明黄云雾骤然消失，景状随之一变。四周云烟萦绕，山岚轻拂，十分的静谧清幽，偶尔有声声风铃传过，清脆悦耳。如此迤逦而行，石阶将尽，一座碧玉雕栏围起的露台赫然呈现在丁寂眼前。露台尽头巍峨耸立起一座高约十丈的宫门，上书“云阙”二字，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丁寂打量了几眼，暗道：“这宫门可比咱们翠霞派的山门气派多了。若是能赶走这群讨厌的家伙，在此开宗立派倒也不错。”

但这念头也只能在脑袋里想想而已，眼下生死未卜，也惟有走一步算一步。好在他生性乐天豁达，自忖此行凶多吉少，也不把生死之事摆在心上，漫步在云阙宫间，欣赏起周身景致。但见宫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高屋建瓴，勾心斗角；其间廊庑相接，雕梁画栋，池林间杂，曲径通幽，层层递进，千门万户，实难想象人力如何为之。九条清溪如虹如缎，纵横交错，潺潺汩汩往宫墙外流去。珍禽异兽，流连忘返；霓衣少女，泛舟水上；想来天上人间，莫过如此。丁寂尚首次踏足云阙宫，一时看得心旌摇曳，心底自嘲一笑道：“这般仙境，换作旁人无不趋之若鹜，企盼一见。可偏偏我想走也走不成，说出去有谁会信？”

忽地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懊悔道：“我真是笨到姥姥家了，怎会没想到九川十日阵的阵眼，十有八九就藏在云阙宫里？“此地明显不受阵势的法力波及，便如涡流中心，反是最平静脆弱的地方。只消下手毁去阵势的总枢，整座大阵便可立时土崩瓦解。可惜，现在想通这点，多少都有点晚了。”

他身边的倪姥姥却无此等闲情逸致，一面悄悄运气冲脉，一面急思脱身之策，见丁寂左顾右盼，神态从容，禁不住低声问道：“小寂，你的伤势怎么样？”

丁寂不以为意地笑笑，回答道：“我吐了口血已没事了，妳老人家呢？”

倪姥姥哼道：“你都帮我挡了一招了，这点小伤还能打倒我？”

百流道人走在前面，对他们的交谈置若罔闻，引着两人穿廊绕阁往云阙宫西南方向行去，须臾转入一座清幽静谧的园林之中，尽处却是一片灿若流火的枫树林。丁寂一奇道：“这老道为何将我们带到林子里来，莫非想就地埋尸作花肥么？”

他转脸朝倪姥姥望去，不意发现她阴冷的面庞竟微微变色，一双半睁半合的眸子里尽是怨毒与仇恨，到了嘴边的话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百流道人背对倪姥姥，却似洞察若明，淡淡道：“妳害怕了么，可惜迟了。”

倪姥姥一记低嘿，脸上恢复凶戾之色，生硬道：“除死无大事，老身怕过何来？”

百流道人也不应答，步入林内。倪姥姥微一迟疑，道：“小寂，稍后你须寸步不离跟在老婆子身后，记住了。”

丁寂少有见倪姥姥这般紧张，轻松一笑道：“您老放心，走不丢我。”

倪姥姥见丁寂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暗叹道：“这娃儿到底是头一回入林，哪晓得其后的凶险。说不得，老婆子拼了这条命也须冲开经脉禁制，设法制住百流道人，保得他平安脱险。”

她明知此举成功希望极小，但生死攸关，除此之外已别无他途，当即全力催动丹田真气，加速解开经脉禁制。丁寂跟在倪姥姥身后走入枫树林，不禁越发讶异。原来这片枫林看似空幽清冷，但一木一石竟暗合着一座极为上乘的守御大阵，和风吹拂、清香怡人，一股充沛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似乎比岛上的其它任何地方还要强盛十分。行了足有半顿饭工夫，林子里万籁俱寂，连鸟鸣声也听闻不见，委实静的出奇。丁寂暗暗心惊，留神观察着四周蕴藏的阵势变化，暗道：“整座枫林浑然一体，固若金汤，若不识阵法奥妙，便是千军万马亦要死无葬身之地。百流道人为何如此煞费苦心，在红枫林内布下法阵，却又将我们引来？”

他越想越是好奇，但百流道人既不开口，便也忍着没问，只等稍后揭开谜底。蓦地前方现出一株异常粗大的枫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粗壮的树干如一堵结实的墙垣，生生挡住两人的去路，却又有一座丈许高的狭长树洞，如拱门般伫立。百流道人领着倪姥姥和丁寂左一拐右一折，像是脚下藏有座座陷阱般小心翼翼走到树洞前，轻吁了一口气，道：“两位，请了。”

当先迈步，穿过树洞。丁寂亦步亦趋从树洞下走过，刚一站定身形，却情不自禁大吃了一惊。只见前方数百丈方圆内的红枫匪夷所思地齐齐隐没，四周树木环拥中露出一座数丈高的土丘，孤零零地拔地而起甚显突兀。在土丘之上长满半人多高的酱紫色荒草，一条黄土小径直通丘顶，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那一丛丛荒草约莫两指宽的粗叶上，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了淡金色的奇异字符，似是精深莫测的仙家箴言。风一吹过，荒草轻摇，带动叶片上的字符焕放出若隐若现的粼粼金光。百流道人停步在土丘下，回首瞥过二人。倪姥姥神情阴晴不定，喝斥道：“老杂毛，你带我们到忘机丘来作甚？莫非还妄图让老婆子临死前再教你们榨上一次？”

百流道人不动声色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妳现在求饶也没有用了。”

倪姥姥怒哼道：“笑话，老身这辈子向谁求饶过？左右是个死，你别欺人太甚了！”

说着话胸口膻中穴一热，一股真气顺流而出，不禁心头暗喜，知道自己的功力终究胜过百流道人半筹，业已将上身的部分经脉打通。百流道人浑然不觉，说道：“阁下事到临头还有这般胆色，贫道想不佩服也不行。”

轻掸衣袖，一马当先沿着黄土小径往丘顶行去。倪姥姥有意拖延时间，一面抓紧疏通双臂的经脉，一面冷然道：“但教老身今日不死，迟早要让你识得我八臂夜叉的手段！”

百流道人走上土丘，面色霍然变得凝重恭谨，对倪姥姥的喝骂也不吭腔。三人缓步行到丘顶，丁寂环顾左右，愣了一愣。土丘顶约有十丈方圆，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土石坑坑洼洼，千疮百孔，尽是焦黑之色，与一路所见的幽美景致大相径庭。在丘顶正中的大坑里生着一株丈许高的歪脖子古树，同样是遍体焦黑，斑斑驳驳伤痕累累，嶙峋虬张的树枝向天伸展，犹如一把撑起的大伞，偏没一片叶子。倪姥姥双目死死盯着那株古树，她的灭情环丢在了知绿谷中，其它魔兵却仍收藏在身，未曾被百流道人没收。这时竭力流转真气冲击双腕淤塞，脸色变得铁青一片。丁寂自不可能清楚，每回倪姥姥踏足忘机丘顶片刻之后，那株古树便会探出枯枝将她全身缠绑，或一个时辰，或两个时辰，上方穹庐陡然洞开，一道道刚猛无铸的惊雷雨打巴蕉般轰落在古树之上，雷电顺着枯枝直攻体内，迫得她不得不耗损真元，竭尽全力抵御。这通雷电短则半个时辰，长则将近一个时辰，其间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只要稍有分神，无坚不摧的罡锋趁虚而入，顷刻便是形消神散之局。幸亏每回抵御天雷轰击都是四人一组，分坐在古树的东南西北四面，众人合力抗御，才将将保住性命不失。久而久之，倪姥姥也察觉到古树中隐约有一股远胜于自己的诡异力量，抵挡住大半的天雷轰炸，否则能否撑过一炷香都成问题。饶是这样，这些年来，她已亲眼目睹两名同行的北海魔道一流高手丧生在天雷轰顶之下，只是一弹指间便教雷电打得全身焦黑干枯，惨不忍睹。故此她每一次走上这忘机丘，都如同到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即便侥幸不死，天雷过后也是精疲力竭。可究竟忘机丘上为何会不时出现天雷？百流道人又为何强迫众人耗损真元为枯树护法？这些内情倪姥姥却是一概不知了。百流道人缓步走到古树前，跪地叩拜道：“属下打扰主人清修，不胜惶恐。”

丁寂大感意外，仔细察看那株古树，并未发觉有第四人的存在，错愕道：“这老道怎会对着一棵歪脖子树下拜？难不成是这树成妖了？”

他忍不住又朝倪姥姥望去，却见她亦是一副迷惑神情。需知以往登丘，固然是由百流道人亲自押送，可一等枯枝缠身，他便立刻退下忘机丘去，绝不在上面多做停留以免被天雷误伤。因此今日见到百流道人一反常态，她心下惊讶较之丁寂无疑更甚。只听百流道人伏地将司徒三绝、蓝关雪等人藉地道逃遁离岛的事情，向古树一一禀明，语音里不知不觉含着一丝颤抖，显露出他在说话时内心的畏惧恐慌。丁寂站在百流道人身后，任他如何机智百出，也给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这株破树到底有何古怪，居然令百流道人如此惧怕？”

突然听到倪姥姥一声怒喝，身形暴起，如苍鹰扑兔，探臂抓向百流道人的背心。却是她终于打通了经脉，见百流道人跪拜在地，正背对着自己向古树自言自语，暗道：“此刻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她情知纵能杀死百流道人，也难以逃出方丈仙岛，故此一门心思要将其生擒活捉，扣作人质，量岛上的其它守卫也不敢为难。百流道人刚刚把经过说完，尚不晓得主上会如何发落自己，猛然察觉背后阴风如锥，笼罩住背心诸处大穴，顿时凛然道：“这老婆子好生了得，我连封十数指，竟只这一会儿工夫便教她悉数冲开！”

不由懊悔自己刚才过于托大了。性命攸关，他也顾不得在古树前保持恭敬礼仪了，一声惊喝身形朝左贴地横闪。倪姥姥早有预料，定魄鞭“唰”地挥出，径自向百流道人双腿卷去。百流道人压根不及回身招架，亏得他急中生智，腾身倒翻双脚飞踢定魄鞭。倪姥姥明白绝不能让百流道人有丝毫喘息之机，否则等他回过神来，想生擒这厮可就难了。她正要拧身追上，再用无量尺拍打百流道人的双膝，陡地侧旁身影一闪，丁寂已然掣剑攻上。倪姥姥惊喜交集道：“敢情这小子也已解开了禁制，却将老身也瞒过了！”

她由此及彼，自然而然以为丁寂也像自己一样，悄悄冲开了经脉禁制，却没想到丁寂的功力远有不及，身上的禁制岂会这般轻易的就被冲开？自是早先寒山四皓运指封脉，俱教他以化功神诀暗自化去，一路半在疗伤，半在伺机而动。百流道人见丁寂的雪朱仙剑也攻了过来，心神大震，朝着古树叫道：“主人！”

凌空急速翻滚，这才躲开了身后的剑招。他的修为比起倪姥姥本不遑多让，奈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兼之无法转身，可谓被动之至，故才会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倪姥姥纵声长笑道：“别说叫『主人』，就是你叫『姥姥』也没用了！”

欺对方无法正面迎敌，刺骨锥、戮心钩齐齐挥落，总算记得要拿活的，手下暗留三分余劲，不然百流道人一死，便失去了人质的效用。眼看百流道人在劫难逃，倪姥姥耳畔突听见“嗤嗤”两声锐响，手上随即一震，刺骨锥和戮心钩双双脱手而去。她一惊之下方自看清，收去自己一对魔兵的，居然是古树上探来的两条枯枝。可以自己的修为不仅没能躲过枯枝的袭击，还令戮心钩和刺骨锥从掌心里齐齐被人夺去，实是闻所未闻之事。她无暇细想，那两条枯枝缠着一双魔兵已回荡而至，速度之快令人避之不及。倪姥姥的余生杖、鲨嘴剪左右开弓，吐气扬声朝外招架。“铿铿！”

两声，刺骨锥、戮心钩、鲨嘴剪应声断裂成两半，惟独余生杖质地坚韧躲过一劫，却已扭曲得不成形状。倪姥姥踉踉跄跄往后退出十余步，口目耳鼻滴淌下数缕殷红血丝，模样显得狰狞无比，恨恨注视着那株古树，目光里却抑制不住惊骇之情，知道今日已无幸存之望，厉声断喝道：“小寂，快逃！”

她举起仅剩的三件魔刃，连带那柄弯折如蚯蚓似的余生杖，腾身向着古树扑去。“啪！”

定魄鞭、无量尺诸般魔刃击打在掠来的枯枝上寸寸碎裂，残片漫天飞扬。倪姥姥恍如不觉，一鼓作气冲至树下，运尽全身功力将余生杖插入树干。只听“轰”的一响，古树发出一阵摇颤，余生杖没入半尺，再难寸进。倪姥姥乱发飘扬，状若怒狮，不管不顾地拼命将余生杖往树干里推压，口中仍在叫道：“小寂，快逃！”

丁寂瞧得心胸激荡，一股热血直冲脑颅，愤声激啸，纵剑攻上。一条枯枝飞到，将雪朱仙剑打飞出去，虎口亦为之震裂。胸口如遭雷击，丁寂身子骤然失控，“哇”地吐出一口热血。蓦地眼前黑影一晃，那条枯枝回卷而到，锁向他的咽喉。丁寂手疾眼快，勉提一口真气探臂出拳。枯枝一抖，让过拳锋，已将他的胳膊缠住，顿时整条右臂如上了紧箍咒般，痛裂欲断。

第九章 无心插柳

丁寂振臂呼喝，欲待挣脱束缚，无奈枯枝纹丝不动，反越缠越紧，一波波暴虐森寒的魔气如洪涛般涌入体内，直要将他没顶。丁寂只觉得诸经百脉瞬间麻木，像是凝结成冰，那无边的魔气兀自源源不绝破关而入，在体内翻江倒海，令得五脏六腑齐齐翻腾欲碎，好似要迸裂开来。他情知自己的修为与这古树的道行委实天差地远，简直不堪一击，但束手待毙绝非他的性格，当下运起化功神诀消解来力，明晓得杯水车薪，也绝不甘就此低头认输，任人宰割。然而出乎丁寂意料之外，枯枝上传递来的魔气骤然大减，似乎对方有意手下留情。丁寂几欲昏迷的神智稍稍清醒，猛听见倪姥姥传来一声凄厉长啸。他忙举目望去，就见数根枯枝如蚕丝般将倪姥姥捆缚在内，那根余生杖不知何时已碎裂一地。蓦然间，从她体内爆射出一蓬刺目乌光，“喀喇喇”连声，缠绕周身的数根枯枝尽皆碎断，在空中化为齑粉。倪姥姥脱困而出，高高跃起，待要举掌拍向古木，身躯却突地一阵剧烈扭颤，“砰”地一声坠落于地。拼尽最后的余力，倪姥姥抬头望向丁寂，嘶声道：“快──”声音戛然而止，她的头颅重重垂落，“嗤嗤”激响声中，身躯上迸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四溅，飙射得丁寂满身。一代北海绝顶高手，终不能圆重返故土之梦。丁寂睚眦欲裂，怒声大吼，心气浮动之下魔气陡盛，眼前一黑已是人事不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幽幽苏醒，周遭一片幽暗，惟独从头顶有一束微弱天光射落。他发现自己正盘膝坐在干硬的地上，腿下凹凸不平甚是难受，骨骸内脏都发出椎心刺骨的剧痛，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我为什么没死？”

很快他便察觉，自己非但没死，经脉中反多了一股爆戾雄浑的魔气，浩浩运行不止，所过之处如冰封长河，阴寒难忍。他的丹田之中，也充盈了这股魔气，硬梆梆地积聚一团，像块坚冰，徐徐沉淀。他心下不觉骇然道：“没想到那枯枝里迫入的魔气竟会霸道如斯！”

低头审视自己右臂被枯枝缠绕过的地方，已然结成一层厚厚的血痂，火辣辣地作痛。他试着想将右手抬起，可稍稍一动便有股刺痛直钻心底，“嘿”地一声颓然垂落。记起昏迷前的情形，丁寂一恸，耳畔响起倪姥姥战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她到最后一刻，仍想着能掩护我逃走。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肉躯迸裂，化为一片血雾。”

念及此处，丁寂一双拳头紧紧攥起，胸口怒涛翻涌不能自已。忽然，有人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小娃儿，你师父是谁？先前化解贫道所用的心诀，是什么人教给你的？”

丁寂一凛道：“这里有人！”

他功聚双目，朝声音来处望去，心头顿时惊骇莫名。说话之人，居然就盘膝端坐在他正前方不足三尺处，两人面对面相坐，只需稍一伸手便可触及对方，然而自己适才竟没有察觉到这人的存在！他的修为虽未能臻至大乘之境，可十丈之内叶落花飞也绝难逃过一双耳目。如果对方是有意隐形匿踪藏在了自己身后，尚且情有可原，但这人只是四平八稳的坐在对面，自己竟会一无所觉，委实不可思议到了极点。那人的身影渐渐亮起，充满了一种诡异的味道。丁寂定神打量，方自看清是一名年岁苍老的黄衣道士。只见他发丝灰白，面色姜黄，双颊深陷，活脱脱一副病厌厌的模样，两只半合半开的眸子里空洞无神，竟似是个瞎子。他的双手露在袍袖外，虚托于小肮前结成印诀，枯干皱折的肌肤上现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黑色焦痕，犹如纵横交错的沟渠，煞是诡异。一柄青铜拂尘斜靠在怀中，淡金色的尘丝有气无力地垂落到膝头。丁寂的星目精光一闪，盯视着黄袍道士问道：“是你在捣鬼，也是你杀了倪姥姥？”

黄袍道士木然道：“她胆大妄为，竟敢伤我忘机仙树，实是咎由自取。”

丁寂心头燃起熊熊怒火，恨不得将这黄袍道士立时毙于掌下好为倪姥姥报仇，可自知双方的修为宛若有云泥之别，实不宜轻举妄动，强忍着愤怒道：“你就是百流道人的『主人』？”

黄袍道士清晰感应到丁寂身上散发出的敌意，却是毫不在乎，说道：“不错。”

丁寂抬头看了眼从高空射落的光线，说道：“原来你一直都藏在这古树里。”

黄袍道士道：“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用的是哪家的绝学，竟能化去贫道的魔气？”

丁寂心中恍然道：“这老道没有杀我，多半是为了图谋化功神诀。他害死了倪姥姥，又将众多北海仙林的高手幽禁于知绿谷中，绝非善类。我焉能告诉他？”

主意拿定，他冷冷地回答道：“在下丁寂，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原也不入道长法眼。”

黄袍道士似看破了丁寂的心思，说道：“小娃儿，你有什么条件，尽可向贫道提出。我只要化解魔气的心诀，也绝不会教你吃亏。”

丁寂此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嘿嘿道：“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你也能摘下来给我？”

黄袍道士摇摇头道：“世道真是变了！倘若再早上三五百年，在北海仙林提起『鹤仙人』三个字，哪还敢有年轻人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这话若教司徒三绝又或蓝关雪等人听见，必不啻于平地惊雷。当年，鹤仙人之于北海，便如百余年前的魔教教主羽翼浓之于天陆，当真是睥睨八荒，全无敌手，所到之处顺者昌，逆者亡，直教人谈虎色变。然而他三百多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没了音讯。于是有人猜他埋头荒山，苦心修炼某种惊世骇俗的绝技；也有人祈盼他是为仇家所杀，魂归冥府。久而久之，也就逐渐淡忘了，可于老一辈的心中，却依旧无人敢小觑了“鹤仙人”这三字的分量。哪知丁寂仅仅不咸不淡地“啊”了声，道：“那道长活得可算够久的了。”

鹤仙人岂能听不出丁寂言语里含有讥讽自己“老而不死”的意思，但他喜怒素不形于色，只淡淡道：“贫道已是散仙之体，除非三百年一轮的天地仙劫，尘世间的生老病死能奈我何？”

丁寂点头道：“没想到老道长已晋升散仙之境，失敬失敬。”

他年纪虽远远及不到鹤仙人的一个零头，可父母师长无一不是名动天陆、见闻广博的卓绝人物，于散仙之说自不陌生。古往今来，无数才智之士殚精竭虑，日夜苦修，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踏破天道，羽化飞升，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可飞升成仙又谈何容易？千百大乘高手真正能走成这一步的，百不足一，不知多少人于这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含恨而亡。相较之下，转修散仙的风险与难度无疑小上许多，修成之后能汲日月之精，能摄天地之华，即便是有三五位等闲大乘高手连袂来攻亦不足为惧。然而凡事有其利亦必有其弊，每隔三百年散仙便会面临一次地劫的考验，其中十有八九会落得神消形散、灰飞烟灭的下场。纵然侥幸躲过，则三百年后第二次地劫又来，如此循环往复过十二回，历经三千六百年的漫长煎熬，方能晋升金仙之位。可成了金仙亦绝非一劳永逸，仍需面对九百年一个轮回且更为难挡的天劫大难。只有安然渡过其后的九个轮回，方始苦尽笆来，最终踏上仙界之土。因此表面看来散仙虽是威风八面，可其中的凶险与甘苦惟有自知。散仙本就如凤毛麟角，又为抵御大劫终日心无旁鹜，不敢稍有懈怠，空负了一身惊世骇俗的道行却少有涉足红尘，生怕一丁点的分神干扰，即令千百年的辛苦修行毁于一旦。近百年以来，曾在尘世现身的散仙，亦不过寥寥数人，其中之一便是丁寂的曾师叔祖，翠霞派上代长老曾山。只是这曾老头也有许多年未曾露面，想来亦同其它的散仙一般，远赴海外仙山，择地静修去了。尽避丁寂早料到这黄袍道士即是百流道人的主人，身怀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自然不足为奇。但乍听之下，仍禁不住暗暗吃惊。再转念一想，若非鹤仙人有散仙之体，又如何能那般干脆利落地将倪姥姥格杀于忘机仙树之下？蓦地他脑海里灵光一闪，联想到方丈仙岛和忘机丘上的种种怪状，以及鹤仙人身上累累的焦痕和委顿的病容，省悟道：“三百年一个轮回，这老道是躲藏在此间抵御仙劫！他追问我化功神诀的心法，也必定和此事大有关联。”

他这一猜，果然与事实相去不远。鹤仙人三百年前晋升散仙之后，便一直僻居方丈仙岛潜心修炼。可随着仙劫日益临近，他却逐渐察觉到自己体内藏有一处极大祸患，若不解决直有性命之忧。原来藉助方丈仙岛充沛的灵气补益，他的功力随着修为日深水涨船高，可慢慢地，丹田内生出了一股异常古怪的爆戾煞气。起初他并不在意，只当是修炼不慎引出的麻烦，后来症状渐深，那股煞气变得越来越强大暴虐，并与体内的“大无妄真气”融成一体，方才意识到这是仙劫渐近的预兆，即使停止修炼也无济于事。他为抗仙劫，多年前便做足了准备，不仅煞费苦心地寻觅到忘机仙树，将它移植至此，更筑起红枫林与忘机丘两道防护，自以为是未雨绸缪万无一失。数年之后仙劫果然如期而至，体内戾气陡然爆发，如万蚁噬心，苦不堪言。随即忘机仙树上空万雷齐炸，霹雳狂轰，打得他险些魂飞魄散，肉躯消融，一双眼睛也教雷电强光刺瞎。好在他业已炼成天眼神通，瞎了双目倒也无甚影响。好不容易苦苦捱过了半个多时辰的天雷轰击，鹤仙人本以为灾劫已去，今后三百年应可高枕无忧。但没等他高兴多久，就察觉到体内的戾气非但没有减轻的迹象，反而日趋严重，这场劫难远未结束。鹤仙人大惊之下日夜苦思对策，终于想到一条妙计，当即遣出一众仆役，打着“老板”的旗号，四处搜寻北海正魔两道的高手，只需对方付出极低的代价，便能换得一套他苦心研创的绝学。等到这些人戒心渐去，他便引诱对方修炼做了手脚的“大无妄神功”，直至泥足深陷不可自拔，最终成为知绿谷中的阶下囚。他如此作为，一方面固然是要榨取镑家高手的力量共御仙劫，更紧要的却是希望能从中寻找到消除体内煞气的法门，从根本上敉平祸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些年来，他几乎将北海仙林近半数的一等一高手搜罗到了岛上供其驱策，可始终没能寻找到破除煞气的妙方。偏偏仙劫愈演愈烈，频率亦不断加快，彷佛永无出头之日。鹤仙人势成骑虎，整日不敢稍有松懈，只盼有朝一日否极泰来，能安然渡劫。今日他驱动忘机枯枝束住丁寂，本想一举震毙，不料对方体内突然生出奇异反应，将他大无妄神功中蕴藏的爆戾煞气化解。虽然限于丁寂的修为，化去的煞气仅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但对鹤仙人来说，无异于无边黑暗中乍然见到的一线曙光。他惊喜交集，自不愿立刻伤了丁寂的性命，便将破入的魔气降至三成不到，以观察对方经脉中真气运行的路径和法门。后来丁寂心伤倪姥姥之死昏迷过去，鹤仙人却是如获至宝，将他移入忘机仙树里。其中原委说来话长，却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明。这时鹤仙人不知丁寂已猜透玄机，低叹道：“贫道坐困忘机，朝不保夕，何敬之有？倒是小娃儿你天资不凡，若有名师指点，异日莫说晋升散仙，便是彻悟天道、羽化飞天亦不是什么难事。”

丁寂心下暗笑道：“这老道说的名师恐怕就是他自己吧？他故意装作可怜，想激起我同情，再灌上一壶迷魂汤好令丁某有求于他，心甘情愿地献上化功神诀。我偏要让他心愿难了！”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道：“先前道长若不杀倪姥姥，咱们还能有商有量，现在一切免谈。你越想得到，我就越不告诉你。”

鹤仙人一怔，心道：“这小娃儿年纪不大，却是个难缠的主，看来不用点手段，让他吃点苦头是不成了。”

当下他脸上杀气一现，嘿嘿道：“好，索性贫道再送你一程！”

左手食指一抬，指尖亮起一团银灰光晕，点向丁寂的眉心。这树洞内空间狭小，丁寂避无可避，明知正面交锋犹如蚍蜉撼树，也只有振臂招架，左手一式“二十二字拳”中的“一”字诀打向鹤仙人食指。“啪！”

两人拳指相交，丁寂的身躯剧烈一震，但觉对方一根枯干焦黑的手指如有雷霆之威，将自己的左拳牢牢压制在半空中，一股庞大澎湃的魔气瞬间击碎拳劲，沿着胳膊攻入经脉。丁寂急运化功神诀相抗，鹤仙人指力微收，说道：“只要你说出来，我便饶了你。”

丁寂咬牙不语，全力抗拒着对方强大无俦的指力侵袭，不一刻汗湿重衣，头顶蒸汽直冒，豆大的热汗顺着鼻洼鬓角滚滚淌落。蓦然他心头一动，道：“凭这老道的修为，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岂会僵持上这么久？哎哟！他是要借此迫我施展化功神诀，好察探我经脉中真气流转情状。”

警觉到这点，他对鹤仙人的手段又惊又佩，把心一横道：“我纵是被轰成碎末，也绝不能让这老道士得逞！”

心念一催，立时收去化功神诀，只全力运气抵御。鹤仙人“咦”了一声，明白丁寂已识破了自己的用意，宁可一死也不肯给他可趁之机，怒哼道：“小娃儿，你当真以为贫道舍不得杀你么？”

指上又加了一层劲力。丁寂整条左臂彻底失去知觉，鹤仙人的魔气如同洪水猛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周身经脉痛楚欲裂，像是有千万把钢针齐齐狠戳着他的五脏六腑。可鹤仙人企图藉此迫使丁寂屈服，却是错了。丁寂一身傲骨浑不亚于乃父当年，素来是吃软不吃硬。假如鹤仙人不杀倪姥姥，再以好言相请，并许诺释放方丈仙岛上被囚的数十位北海同道，尚有一线商量的余地。而今鹤仙人的折磨越是凶狠，丁寂便越不可能低头。鹤仙人见丁寂浑身剧颤，面色赤红，仍是紧咬牙关不吭一声，心里头奇道：“这小白脸倒也硬挺。”

可这么一来，他的苦心便又成了镜花水月，不免着恼，暗发狠劲道：“你再硬，贫道看你能撑几时？”

指力源源不绝迫入丁寂体内，却绝不伤他的性命。两人互不相让，一时间僵持不下。又不知是多久，丁寂脑海里的意识已近麻木，全凭本能抵御着鹤仙人的魔气冲击，不知不觉中牙关咬紧瞪圆双目，脑子里只闪动一个念头道：“小爷我偏不让你称心如意，活活气死你这老怪物！”

鹤仙人面对恶狠狠瞪着自己却显然已陷于半昏迷状态的丁寂，满心不是滋味。昔年他称霸北海，为所欲为，即便是一派宗主见着自己，也得战战兢兢，俯首帖耳。不曾想今日却教一个小小少年难住，杀不得，哄不了，犹如老鼠拉龟无从着手。他一面压迫住丁寂，一面思忖着对策，然而想出的七八个法子仔细一琢磨却全不管用。尽避注入丁寂体内的魔气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长久下去终不是办法。正感彷徨无计之时，丁寂口中猛地喷出一蓬淤血，身子颤了颤朝后直挺挺倒下，竟真的昏死过去。鹤仙人一愣，收住指力，望着丁寂灰暗的面容，愠怒道：“这浑小子居然是铁豆下锅，油盐不浸！”

他杀机陡起，左掌一竖便欲朝丁寂的头顶拍落。但掌至中途，想起仙劫来临时的可怖情形，他禁不住又心生犹豫：“我一掌下去，千辛万苦寻觅到的一线希望，可也由此断绝。”

念及至此，他的左手按在丁寂额头，掌力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去，迟疑了半晌，突然察觉到对方体内激荡奔涌的强盛魔气，不觉一计喜上心来。他掌心微吐真气，将修炼了五百余年的精纯功力徐徐渡入丁寂体内，直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收回左掌，暗自得意一笑道：“让你见识见识贫道的真手段！”

此后数日，两人好似针尖对麦芒，在这不足一丈方圆的忘机仙树中各自较劲，谁也不肯率先认输。鹤仙人一次次震昏丁寂，又一次次趁他昏睡时将大无妄真气输入体内，却绝口不提索要化功神诀的事。丁寂每回醒来，都觉到自己丹田里运转的魔气又深了一层，却也想不到是鹤仙人在自己昏迷时做下手脚。按理说，鹤仙人已然清楚丁寂修炼的是正宗玄门心法，与他强行灌注的魔门真气格格不入，势同水火，时日一久便会有走火入魔之虞。但他志在化功神诀，于丁寂的安危并不放在心上，也就管顾不了那么多。随着时日推移，丁寂在他指力压迫下坚持的工夫越来越长，自是体内真气日益壮大之故。鹤仙人又是欢喜，又是烦恼，只希望今次能够天随人愿，否则投下偌大的血本，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买卖的本可亏得太大了点儿。多日以后，丁寂丹田内积聚的魔气，已远远超过他自身所有的真气，逐渐显露喧宾夺主之势。但鹤仙人求成心切，依旧不断地传功，以期能早一日激起魔气反噬。这日丁寂又从昏迷中苏醒，也不理睬鹤仙人，径自盘膝打坐，梳理体内真气。鹤仙人注视着丁寂，盘算道：“瞧这情形，三五日内，他丹田内积郁的魔气就会发作。届时魔气噬体生不如死，想不施展心法化解也由不得他了。”

他正想着，蓦然丁寂身躯微一颤动，徐徐焕放出一团淡淡的光雾。鹤仙人低咦一声凝神打量。只见那团光雾渐渐变亮，向四周扩散开去。须臾之后丁寂的头顶发出极轻微的爆响，一束绚光升腾而起，在空中凝聚不散，慢慢幻化出一尊五尺余高的光影。相貌姿态与丁寂一模一样，正是他的元神。鹤仙人愣了愣，目不转睛地盯着丁寂，神情里有一丝讶异，更有一缕无奈，喃喃低语道：“这个混蛋小子，居然藉助老夫的大无妄神功在渡劫晋阶了。”

敢情他一门心思想把丁寂弄得半死不活走火入魔，好逼迫他不得不施展化功神诀消弭体内魔气，故而连日来毫不吝啬地将自己苦心修炼了数百年的精纯真元输入丁寂体内，令丁寂功力大进。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鹤仙人万没料到自己尚未等到丁寂正魔二气互攻，这小子竟先一步晋入先天之境，倚靠着自己“慷慨”相赠的大无妄真气渡劫冲关，直叩忘情境界。通过这些日的对峙，他对丁寂的修为可说是了如指掌，明白这少年堪称天纵奇才，资质之高犹在自己之上，只需潜心静修十年之后势必能水到渠成，晋升忘情之境。可现下看来，这十年的工夫也大可省了，偏偏出力的人还是自己。这算哪门子买卖啊，鹤仙人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第十章 双骄再聚

这番际遇于丁寂而言，固然是可遇而不可求，但对鹤仙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匪夷所思？若非贪图化功神诀，他早一掌将这少年毙了；又若非早已是散仙之体，能汲日月之精，天地之华，功力实已达到震古烁今的地步，亦不会日以继夜地将自身神功渡入丁寂的体内。连日来他耗损的真气虽巨，可较之五百余年的深厚功力，也仅是冰山一隅，实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寻常修仙之士却恐怕尽其一生亦难以企及。又偏巧丁寂家学渊源，天资之佳比起他父亲丁原也不遑多让，于年轻一辈中不啻是出类拔萃的杰出人物。丁寂每日里与鹤仙人全力周旋，本是出于骨子里一股永不肯服输的血性，可无形之中，却也令这散仙成为自己绝妙的修炼对手。为了不教鹤仙人过分得意，丁寂整日心无旁鹜，揣摩参悟着对方的招法与心诀，尽避不指望能占得上风，却也不想这老道赢得太过轻松。甚而他在睡梦之中，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也都是与鹤仙人交手的得失教训，殚精竭虑要想出对付这老道的妙方，哪怕能多支撑一会儿也好。两厢凑合之下，短短十数日之功，竟远胜于旁人埋头苦炼数十年。丁寂虽多少察觉到了其中玄机，可自忖必死无疑，纵是勘破大乘之境，修得倪姥姥那般的身手，又能如何？在鹤仙人神鬼莫测的修为面前，仍旧不堪一击。他没了这分患得患失之情，每日的修炼过招反而能够更加专注从容，而忘机丘所在的位置，又正是整座方丈仙岛灵气最为充盈的地方，更远非普通的仙山灵峰可比。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摆在眼前，丁寂就是想不有所突破也难。这时鹤仙人已想通了其间种种关节，暗自摇头道：“这少年天分既高，又曾受名师指点，小小年纪便参悟了诸多上乘绝学，窥望忘情之境。如果假以时日，莫说跻身大乘高手，便是羽化成仙亦大有希望。”

联想到自己当年一念之差，为趋避凶险而转修散仙，以至于身陷仙劫命悬一线，不禁悲喜交集，感慨万千，更夹杂着一丝对丁寂的嫉妒与艳羡。他忽地转念寻思道：“就算得到了化解戾气的法门，我能否熬过这场仙劫仍在两可之间。虽说为了找些奴才办事，我当年也曾传授了些本门的神功给百流等人，却尽都有限得很，远谈不上得到贫道的真传。”

他端详着丁寂，接着又想道：“万一我逃不过仙劫，本也是天数，但一身绝学就此失传，不免可惜。若能将这少年收为弟子，传我衣钵，贫道百年之后又何患后继无人？只是他对我敌意甚深，这可有些麻烦。”

鹤仙人想得正入神，突然听见丁寂低低一哼，唇角血丝溢出，头顶上的元神剧烈颤动，发出“嗤嗤”的怪异响鸣，一道道妖艳光华忽明忽灭，晃动不停。原来他此刻体内流转的大半真气终非自己修炼所得，雄浑是雄浑了，却如同杂牌军般，一到关键当口上难免要出差错。假如这事放在平时，多半也就有惊无险的过了。偏生眼下丁寂正处于天人交战、渡劫叩关的要命节骨眼上，别说真气岔道，即使一些轻微的干扰也会引得走火入魔，丹田真元暴裂而亡。鹤仙人目光如炬，自然一眼便能瞧出里头的奥妙与凶险，心下却迟疑道：“若要帮他导引真气，护持心脉，原也不难，但或多或少都需耗损去贫道的真元，于我日后抵御仙劫可大大的不利。”

需知真气和真元仅只一字之差，但有天壤之别。平日里消耗再多的真气，只要能静心打坐休养，无需多少时间就能补回；然而真元却是这些仙林高手通过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苦修方始积聚得来的仙家精华，实乃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一旦受损，吃再多的人参首乌也折抵不来。这便譬如有人将家当存入钱庄，每日取出利钱当作零用自不在意，但要让他把本金也提出来赠与他人，任谁都会斟酌再三。鹤仙人这一犹豫，丁寂的情势已更加恶化，“哇”地吐出一蓬热血，肉躯向后软倒在树壁上，元神“嗤嗤”扭曲，异光越来越浓。鹤仙人一凛：“那门心诀尚未到手，这娃儿还死不得。”

探出左掌按在丁寂胸口，催动丹田真元，一股纯厚的洪流自掌心喷薄而出。想这鹤仙人是何等的人物，神功一发当真是立竿见影。丁寂的元神缓缓平静下来，那蓬异光渐淡渐消，呼吸亦随之变得平和细缓。鹤仙人见状，不知怎地心里也是一松，却又苦笑道：“他如今物我两忘，浑不知晓贫道正不惜真元襄助渡劫，即便知道怕也不会感激于我。“嘿嘿，想我显赫一生，到头来居然心甘情愿替个对自己满怀仇恨的少年护法？老天爷开的这玩笑可不算小。”

他一出手，足足又是两个多时辰。丁寂头顶的元神开始缓缓下沉，收回肉躯，顺利渡过了大劫。鹤仙人收掌调息，想着自己还没占着便宜，却先将大把的真元给赔了进去，真正是报应不爽。可奇怪的是，见到丁寂安然渡劫，他的内心深处竟对耗损真元的痛惜淡了不少。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丁寂悠悠醒转，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躺在了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上还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隐隐散发着清幽淡雅的香气。在他头顶高悬着两盏华丽的琉璃烛台，将屋里照得一片通明，门边还有两名十五六岁容貌秀美的小道姑亭亭侍立，像是专事照料自己的。他心里一奇道：“这是什么地方，想是那老道硬的玩不成，又和我来玩软的？”

丁寂却不清楚，鹤仙人为助他渡劫耗损真元，需得精心休养一段时日方可复原。而这段期间若再将他留在忘机仙树里，万一捣起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因此才吩咐百流道人将丁寂移转到暖云阁内好生看护。这时丁寂已觉察到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又惊又喜，但随即又沮丧道：“我落在这鬼老道的手里，迟早难逃一死，修为再高又有何用？”

他躺在床上粗一估算，蓝关雪、金嗓子等人逃出方丈仙岛也有十多天了，不知是否正在邀集北海同道，准备大举报复？可见识过鹤仙人独步八荒的手段，内心里仍觉得他们还是不要来为好。另一桩让他记挂的事情便是卷心竹，而今性命操诸于他人，自无暇再为楚儿寻找此宝尽按秀颜。也不晓得爹爹有没有收到自己的留书？那旁两名小道姑见丁寂苏醒，双双走到床前。左边脸蛋稍圆的那个说道：“丁鲍子，您醒了？这儿是暖云阁，我和云笙师妹奉岛主之命前来侍奉。您有什么要求，尽避开口，我等定会尽力满足。“不过岛主特意吩咐，请您万勿走出云阙宫，以免陷入九川十日阵，迷失了方向。”

丁寂心道：“这小道姑说的客气，却依旧是将我软禁了起来。既来之，则安之。管那鬼老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誓死不用化功神诀，量他也无可奈何。”

他从床上坐起，右边那名叫云笙的小道姑赶紧俯身，拿起床下的靴子就要替丁寂穿上。丁寂伸手接过，轻笑道：“我有手有脚，这点小事便不劳动两位姐姐了。”

他收拾停当下了床，见身上的衣衫业已换了，那柄雪朱仙剑亦被放在了枕头边。那圆脸小道姑道：“岛主交代，丁鲍子若想到屋外走走并无不可，但须由我等随行，免得公子误闯禁地，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丁寂闻言也不在意，取剑负上道：“不错，我初来乍到，正需两位做个向导。”

他推门出屋，见暖云阁外是一座幽静的花园，里面莺飞蝶舞，花团锦簇。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思忖道：“鹤仙人没有禁制我的经脉，自是不虞我能逃出方丈仙岛。藉此机会我索性将九川十日阵的阵眼探出，待蓝大哥他们攻到，来个里应外合，让这鬼老道措手不及。”

主意打定，他信步而行，装作欣赏园内景致的模样，暗中留心四处动静。那两名小道姑不疾不徐跟在丁寂身后，任由他信马由缰，也不出言打扰。丁寂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正想踱步出门，再去别处逛逛。突然背后两女齐齐“嘤咛”低呼朝后倒去，似是中了谁人的暗算。丁寂一凛，尚未回头，已感到身后一股犀利森寒的掌风袭到。若在十数日前，他虽能躲过这一掌，但势必会被对方其后接踵而至的攻招迫得手忙脚乱，十分被动。可如今修为大进，跻身于天陆一流高手之林，情况自然大是不同。听到脑后风响，丁寂灵台上已清晰无比地映射出掌势轨迹，晓得对方这一掌自左而右斜斜劈来，笼罩住三丈方圆，殊难闪躲。当下不假思索施展“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一诀，身形浑不着力借着掌风吹送往右前方一飘，迅即掣出雪朱仙剑，反手向掌风来处回劈，低喝道：“什么人？”

这一式应变攻守具备，显然大大出乎偷袭者的意料之外，只听她咦了一声收掌挥袖，卷向雪朱仙剑。“砰！”

剑袖相交，双双荡开，丁寂右臂微微发麻，真气流转处将对方迫入的一道冰寒魔气逼出，暗赞道：“好本事！”

他刚准备拧身欺近，以二十二字拳转守为攻，就听见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小寂！”

丁寂怔了怔，错步扭腰转过身来，左拳凝胸不发，朝着对面望去，顿时又惊又喜道：“小蛋，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小蛋一身白色道袍，胳膊间还挟着一个老道士，却是雾流道人。他的脸上由衷的欣喜，眉心隐隐泛起一层晶莹玉光。在小蛋身旁漠然伫立着一位神情冷傲、容貌娇美的少女，同样穿了身白色道袍，适才一掌一袖便是出自她的手笔，正用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丁寂。小蛋回答道：“我来找你。”

那白袍少女环顾四周，问道：“这儿说话方便么？”

丁寂看了看倒地昏迷的两名小道姑，说道：“我方才在园子里察看了一圈，这儿除了我和她们两个别无旁人，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白袍少女俯身提起两名小道姑的背心衣衫，走了两步将她们扔进花丛后头，说道：“这里不宜久留，咱们先进屋里再说。”

小蛋点点头，介绍道：“曾婆婆，小寂是我的朋友，我跟妳有说起过。”

白袍少女“嗯”了一声道：“你这朋友的身手不错，对咱们倒是一大助力。”

丁寂听小蛋称呼白袍少女“曾婆婆”，而她亦受之无愧，不自禁地一愣。以他的眼力自能看出这白袍少女并未易容，至多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虽说仙林高手养生驻颜不足为奇，可也不至于相差这么多。小蛋见丁寂神情疑惑，便解释道：“这位曾婆婆是我干爹的师姑祖，因修炼本门的『冰蚕九变』神功多年，故此容貌几乎和少女无异。可她的真实年龄，早已超过两百岁，是北海门的前辈耆宿。”

丁寂将信将疑，心道：“两百多岁，那岂不是和曾山曾太师叔祖同一辈的人物？为何我在知绿谷住了那么久，也从未听金嗓子他们说过北海魔道有这样一个貌似少女的宿老人物存在？”

他刚想到这里，白袍少女已冷冷说道：“金嗓子算什么，不过是和我冷师侄平辈论教，见着本姑娘亦需恭恭敬敬地礼拜问安。”

丁寂吓了一跳，蓦然注意到白袍少女凝视着自己的双眸，心下一动道：“原来姑娘会读心术！”

他虽对小蛋的话相信了七八成，可面对如此青春貌美的少女，“曾婆婆”三字依旧难以说出口来。这白袍少女正是尹雪瑶，听丁寂叫自己“姑娘”，也不生气。其实于她心中，也一直以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自居，如果有谁真称她一声“姥姥”，反而要心生不悦。至于小蛋一口一个“曾婆婆”，则是因为北海门的辈分如此。她本是藉小蛋欲救丁寂之机，潜上方丈仙岛另有他图。但此刻见丁寂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眼前，也不自禁地生出一缕欣然。众人回到暖云阁里落坐，霸下溜到檐角上望风。牠体型极小，又灵觉敏锐，担负此项任务当是胜任愉快。丁寂倒也干脆利落，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经历。尹雪瑶微觉失望道：“这么说来，他也不晓得滟光潭的所在，稍后还需再拷问那两个小道姑。”

她虽清楚连雾流道人这般身分的人都不晓得滟光潭，那两个看似下人的小道姑更加没了指望。但该处对于此行的意义十分重大，不查问明白总不能甘心。丁寂一指旁边呆若木鸡站着的雾流道人，笑道：“小蛋，你们怎把他抓来了？也算是帮我出了一口恶气。”

小蛋便将自己和尹雪瑶如何装作姐弟混入太虚观、如何被雾流道人查出破绽在茶中下毒等事简略说了。突地他想起一事，顺手取出怀里藏着的那半截奇异茎管，问道：“曾婆婆，妳看这是什么东西？”

尹雪瑶接过茎管尚未说话，丁寂却“啊”了声问道：“小蛋，你在哪儿找到的？”

小蛋愕然道：“这东西是我从太虚观附近一处冰窟里寻着的，茎管里本来还有一些深黄色的汁液，但全在我昏迷时滴入了口中。”

丁寂怔怔瞧着尹雪瑶手中那半截明黄色的空茎管，无奈道：“它便是我要找的卷心竹。”

小蛋大吃一惊，做梦也想不到这根不起眼的明黄色茎管，居然就是丁寂费尽千辛万苦要找的卷心竹，更想不到事情如此凑巧，这竹管里蕴含的汁液一滴不剩地全落入了自己口中，他急忙问道：“那这茎管还能用么？”

尹雪瑶回答道：“卷心竹惟一有用的地方，便在于它竹管里生成的津液，有生肌养颜之奇效。如今竹汁干涸，留下这空竹筒，已毫无用处。”

丁寂看着形同废物的空管，虽不无遗憾，但转念一想这未始不是天意。转眼看到小蛋大失所望的神情，一拍他肩头道：“没关系，天下岂止这一株卷心竹？等出了方丈仙岛咱们再找就是。”

小蛋暗自懊丧道：“这卷心竹的津液，怎么教我给莫名其妙地浪费了呢？假如这东西真的好找，小寂也不会在北海跑了那么多地方，最后还因此失陷在方丈仙岛上。”

从尹雪瑶手里取回卷心竹的空管，放入怀里。尹雪瑶不解道：“此物已然无用，你还收着它做什么？”

收起它来，往后再遇见的时候，随时拿出比对，便决计不会弄错─小蛋也不将这份用意说出，起身道：“趁他们还没发现，咱们马上从原路返回，再去冰窟里找一找。”

尹雪瑶摇头道：“你能找到这一株已属幸运，却绝不可能再在冰窟附近的千里方圆内找到第二株卷心竹，去也是白去。“我们虽找到了丁寂，可还有许多北海同道被幽禁在知绿谷中，何不趁此机会，将他们也一起救走？”

丁寂自不知她另有打算，闻言道：“好主意，如果能将知绿谷中的人都救下，鹤仙人再是厉害也孤掌难鸣。不过，这岛上的九川十日阵甚为诡异，必需先将它破了才成。可惜我直到现在，还没察探出阵眼的具体位置。”

尹雪瑶淡淡道：“这阵眼位于九川源头，十日中心。但九条灵川都是地下河流，岛上十日的中心位置更是难以测算。否则按图索骥，片刻便能找到。”

丁寂听了还不如何，小蛋却是暗自一怔道：“曾婆婆似乎对奇门遁甲之术并不擅长，怎地一听小寂提及九川十日阵，便能不假思索地点出阵眼所在？”

只听尹雪瑶接着说道：“那阵眼位置的上方，应有一座小潭。如果能找到这座小潭，即可破解阵眼。”

丁寂未及细问，霸下突然冲入厅内，低声道：“干爹，这座庭园已被人围上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均都惊愕道：“来得好快！”

而尹雪瑶惊讶尤甚，毕竟自己和小蛋一路行来并未露出丝毫马脚，怎地刚到暖云阁不久，就教人发现了？但听外面脚步纷沓，似有数十人走入园中，其中一人朗声道：“丁鲍子，听说有两位贵客临门，可否向贫道做个引见？”

丁寂目光凝注在虚掩的厅门上，小声道：“是飞流道人，在岛上的地位应在雾流之上。”

当日他和蓝关雪等人被押送到方丈仙岛，便是由飞流道人接收，故此丁寂一下子听出了这老道的声音。小蛋暗运森罗万象，迅速察探了一遍暖云阁四周的情形，说道：“他们在园中布下了十二座五人一组的剑阵，还有百余名赤身力士在周边布防，已将所有出路封死。”

尹雪瑶冷冷一笑，道：“看来飞流道人是有备而来。”

丁寂向外应声道：“飞流道长大驾光临，小弟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旋即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先突围再说，只要能寻到阵眼，便不怕他们。”

小蛋点点头，回忆方才自己利用森罗万象所见的园外景状，低低道：“东南方向。”

只听飞流道人在外说道：“丁鲍子，你不会闭门谢客吧？”

尹雪瑶在雾流道人背上一拍，将他向厅门外推去，说道：“这老道已无大用，便还给他们罢！”

她刚才从丁寂口中得知，这老道的身分尚不如外头的飞流道人，以方丈仙岛一贯的行事作风，绝不会在意他的生死。雾流道人浑浑噩噩撞开厅门，走了出去，因药力未解，脚下蹒跚踉跄。两名白衣道士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却突然齐齐失声惊呼，尚不及将手松开，脸上紫气泛起，口吐黑血倒地而亡。尹雪瑶颇觉惋惜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惜，换作飞流道人就更妙了。”

丁寂顿时省悟，方才尹雪瑶在雾流道人背上轻描淡写地一拍，竟已下了剧毒。话音未落，雾流道人“噗”地一口黑色血雾喷出，哼也不哼一声仰天躺倒。暖云阁前，一场血战已势不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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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蛋和尹雪瑶利用雾流道人潜入方丈仙岛，在云阙宫中邂逅丁寂。一时间云阙宫中草木皆兵，一张天罗地网向三人兜头罩下。更奇怪的是，不论他们躲到哪里，对方总能迅速地追到。无奈之下，丁寂想到了忘机丘，于是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与智慧，引着小蛋和尹雪瑶避入红枫林内，不意揭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仙羽幻镜13 仙羽篇

第一章 天罗地网

“冲进去！”随着飞流道人一声令下，三名白衣道士掣出仙剑，带头闯入暖云阁。

他们原本和方才中毒倒毙的两名同伴同属一组，刚好可以组成一座五行剑阵。如今死了两个，剑阵瞬时土崩瓦解，但听得飞流道人的号令，仍是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暖云阁，不敢有丝毫迟疑。

三人一入厅门，鼻子里却猛地闻到一股微甜的奇异气味，这才发觉空气里不知何时飘起一蓬若有若无的淡紫色烟雾。

想那尹雪瑶布下的“紫梦仙萝”是何等的厉害，连赤琉飞蜈那般凶悍的北海魔物，亦是当者立毙，这三名寻常白衣道士又如何当得？

只听闻“扑通、扑通、扑通”三人纷纷软倒在地，面色酱紫，身躯只抽搐了两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即已毙命。

后头的一众白衣道士见状，大惊失色之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前冲的身形。

只这稍一耽搁，小蛋的雪恋仙剑振臂虚劈，在面前打开一扇星门，已施展“十三虚无”的遁术，与尹雪瑶、丁寂和霸下齐齐消失在星门之后。

“呼──”星门乍现，三人一龙弹射而出，堪堪飘落在暖云阁东北院墙外的一排赤身力士身后，与小蛋事先预测的位置几不差分毫。

这群赤身力士约有十余个，每人手里都提着只用蓝色厚布蒙起的铁笼，正目不转睛地监视着院墙内的状况，任谁也料不到小蛋等人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数十丈距离，出现在他们的身后。

待他们惊觉身后有异，仓促回头，已被小蛋、丁寂、尹雪瑶和霸下如切瓜砍菜般尽数打翻在地，想报警亦是不及。

丁寂扯落一只铁笼上蒙着的蓝布，轻笑道：“让我瞧瞧，笼子里藏的是什么宝贝？”

蓝布扯开，只见铁笼中密密麻麻挤满了三十余只银灰色的蜘蛛，每一只都有婴儿的拳头大小，一双薄如蝉翼的淡绿色翅膀收在肋间，模样异常的狰狞恶心。

耳中只听得尹雪瑶的低喝声道：“快躲！”

话音未落，外圈七八只见着光亮的银灰色蜘蛛，突然喷出一束束粘乎乎的灰白色蛛丝，快逾闪电“嗤嗤”有声，朝着丁寂激射而至。

丁寂本想挥袖荡开，电光石火间猛转念道：“尹仙子要我『快躲』而不是『快挡』，虽一字之差但其中必有道理！”

当下使出“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飞絮”一式，身躯舒展升腾，斜斜朝后飘出，于间不容发中躲开了蛛丝。

那数缕蛛丝没打着丁寂，力尽而坠，击中了数丈外一名躺倒在地的赤身力士身上。这赤身力士被制住了经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神智却十分清醒。眼见蛛丝落到自己胸前，顿时惊骇欲绝，喉咙拼命扯动，奈何发不出一丝声音。

“嗤──”蛛丝粘着处，赤身力士胸前裸露的古铜色肌肤顷刻溃烂化脓，冒出一股极为难闻的酸臭气味，熏得众人脑袋一晕。再看这赤身力士，全身发绿，已气绝身亡，肌肉和五脏六腑兀自不停地腐烂。

霸下探着小脑袋问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暗忖自己有龙甲护体，未必就怕了这毒物，但也不愿真格去试上一试。

尹雪瑶漠然注视着那滩赤身力士化成的脓水，回答道：“雪炎蛛，赤琉飞蜈见了牠，也得躲。咱们赶紧离开这儿！”

小蛋目睹那赤身力士的死状凄惨，暗道若非三人出其不意将这群赤身力士转眼制服，容得他们放出雪炎蛛来，后果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尹雪瑶在前引路，低声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藏身，等风头过去再查寻滟光潭。”

三人修为均高，兼之对手的注意力大半集中在暖云阁左近，一时半刻尚不及重新调防，故此在云阙宫中隐形匿踪而行，如入无人之境。

不一刻，潜入到距离暖云阁三百丈开外的一座幽静园林内，将两名守值的小道僮制住，挟入书斋内一问，才知这座“纤尘小筑”乃飞流道人的驻驾之地，众人无巧不巧居然闯进了他的老巢。

丁寂点昏两名小道僮，说道：“这儿不错，咱们可以歇一会儿了。就让飞流道人在外面瞎折腾吧，最好将整座云阙宫都掘地三尺，搞个天翻地覆，咱们先在他的纤尘小筑里玩玩。”

小蛋站在书斋窗台前，默运“森罗万象”心诀在园内巡视了一转，发现最近的守值道僮也在二十丈外，且隔了两道门禁，于是收回灵觉道：“奇怪，刚才在暖云阁内，飞流道人为何不直接放出雪炎蛛攻击咱们？”

丁寂神色一动，却没开口。

尹雪瑶看了他一眼，道：“这恐怕是鹤仙人的授意。雪炎蛛丝稍一碰触，便毒发无救。也许鹤仙人在没得着小寂消除戾气的运功心诀前，还舍不得让他死！”

话音未落，突然屋内三人灵台生出警兆，耳中就听“喀喇喇”一阵轰鸣，书斋上方的屋顶骤然破裂，砖瓦横飞，烟尘四起，一串“嗤嗤嗤嗤”密集的破空声随即响起，从塌落的房顶上，激射下数十枚闪着碧芒的毒针。

尹雪瑶眼捷手快，双袖飞舞，卷起大半的毒针一荡一引，反打向来处。

“叮叮叮叮──”从房顶上射落一束青铜色剑光，将毒针尽数激飞。飞流道人身剑合一，从天而降，扬声喝道：“大胆小贼，这回看你们再往哪儿逃？”

小蛋不由疑道：“为何这么快他就发现了我们？”反手掣出雪恋仙剑，使出一式“擎天柱石”，剑尖上挑，以攻对攻迎向飞流道人。

“砰砰砰砰！”书斋的四壁窗门陡然被人踹开，二十多名白衣道士汹涌闯入，五人一组布成剑阵，将尹雪瑶和丁寂围在正中。

“铿！”小蛋人在空中，与飞流道人双剑一交，光花迸闪，剑气卷荡，均自感到右臂微微酸麻，暗暗吃惊对方修为不弱。

飞流道人身形翻腾，居高临下，御动松痕古剑幻出层层真假莫辨的光澜，排山倒海般宣泄而下。

所谓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仅仅一个回合，小蛋已觉察出对方的修为已超出雪流道人半筹，更远高于天流、雾流这干方丈仙岛的一流高手。

但他自出道以来，虽屡遭强敌，常常被动挨打，但从来心中毫无惊慌畏惧之情。

此刻催动三气合一，也不管对方哪一剑是佯攻，哪一剑是真劈，雪恋仙剑光芒大盛，径自刺向飞流道人小肮，正是天照九剑中的一式“披荆斩棘”。

飞流道人低咦一声，愠怒道：“这小子怎么尽使些拼命招式？”

他不晓得小蛋有乌犀怒甲护体，即便捱上一两记松痕古剑也无大碍，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他只得中途变招，振腕疾劈，“铿”地激响，两人又对了一剑，仍旧平分秋色，难见伯仲。

飞流道人暗忖，自己是方丈仙岛除百流道人之外的二号人物，占着先手却一连两招徒劳无功，颇觉颜面丢尽，当下左手掌如刀般泛起一层蒙蒙碧光，斜斩小蛋后颈。

小蛋鼻子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道，情知对方掌中蕴毒。

但依仗着乌犀怒甲和圣淫虫的双重防护在身，也不惧它，有心试一试自己现下的功力进境，吐气扬声，翻左掌，一招“大寒七式”中的“苍山负雪”向上封架。

“砰！”双掌交击，小蛋震落于地，顺势往后滑出两尺，卸去对方掌劲，手上肤色如常，当即放下心来，却也知道自己的掌力较之飞流道人兀自略逊半筹。

飞流道人瞧出便宜，不待小蛋调匀内息，又是一掌当头劈落。

小蛋错步退后，弹指射出一束圣淫虫丝，缠向飞流道人左腕。

飞流道人见其形诡异，亦不敢大意，掌势一敛大袖拂出。

“啵！”圣淫虫丝击中袖袂也不弹落，紧紧吸附其上迫出一股森寒的毒劲。

飞流道人一愕道：“这是何物？”心念未落，一股寒气透衣，左臂竟微感麻木，连运转的真气都为之一滞。他大骇之下赶忙猛力挥袖，运劲疾振，堪堪将圣淫虫丝从袖衣上甩脱。

只这一耽搁，小蛋已缓过气来。

他腾身而起，雪恋仙剑一式“一诺千金”递向飞流道人胸口，剑势凝重迟缓，彷似蕴藏着千百变招。看似锋芒直指对方的胸前，实则剑气笼罩飞流道人的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可攻之处，端的防不胜防。

自小蛋在瀛洲仙岛上得丁原指点，悟出快慢缓急之道以来，时至今日终于能够学以致用，与这一式“一诺千金”融会得天衣无缝，威力倍增。

飞流道人目不转睛凝视剑锋，急切间，居然看不出这一剑究竟会攻向何处？眼见雪恋仙剑一寸寸朝身前迫近，他猛然一声厉啸向后飞退，左袖凌空摄过一张红木座椅往剑锋上掷去。

“砰！”坚硬的红木座椅尚未欺近三尺之内，即被雪恋仙剑迸发出的螺旋气劲绞得粉碎，化作漫天飞尘随风散开。

小蛋剑式突变，仙剑如一束沛然莫御的雪芒撕裂空气，朝着飞流道人小肮射去。

飞流道人掌剑齐施，堪堪化解了小蛋的这式“一诺千金”，可雪恋仙剑光华一展，又化作“吾身独往”，连人带剑直撞向飞流道人怀中。

飞流道人一个托大失去先手，竟教小蛋连攻两招，打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不由尽收轻敌之心，用上十成的功力全力周旋，直到十个照面过后才将将稳住颓势。

那边的尹雪瑶、丁寂已与一众白衣道士从屋里斗到了屋外。二十五个道士占住四方，组成一座大五行剑阵，将两人团团围住，如走马灯般恶斗不休。

这二十五个道士的身手与北海八鬼相差无几，若单打独斗，任何一个都难以在丁寂或尹雪瑶的手上走过三两招，可一旦联成剑阵，却变得声势骇人，当真守如盘石泼水不进，攻似疾风无孔不入。

若不是尹、丁二人各负一身绝学，又有霸下回旋高空，游走襄助，早就败下阵来。

在更外一圈，数十名赤身力士手提铁笼，蓝布封罩，一个个严阵以待，只等有谁突将出来便放出笼中的雪炎蛛，纵大罗金仙也头疼三分。

丁寂见这些白衣道士五人一组，步罡踏斗，犹如一架巨大的水车转盘，围绕着自己和尹雪瑶飞速游动，首尾呼应，殊难击破，若中规中矩地打斗下去，不知何时才是个结局。

他心念急转，蓦地朗声笑道：“我要走啦，恕不奉陪！”身形拔地而起，抢在五名道士攻来前冲上高空。

众道士一愣，为首的一个黑须中年道士断喝道：“追！”五行大阵衔尾直上，竟舍下尹雪瑶，尽数如影随形追着丁寂的身影倏地腾到空中。

尹雪瑶也是一楞，可不等她稍得喘息，外圈的赤身力士已打开铁笼，释放出数百只雪炎蛛，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她身形原地一转，云袖舒展，翩若惊鸿，在周遭布下了一圈“妃子笑”。

粉红色的烟雾冉冉飘荡，十数只雪炎蛛首当其冲撞了上去，身躯一颤，圆鼓鼓的肚子顷刻干瘪，渗出一滴滴灰白色的脓水，“嘶嘶嘶”蒸腾如雾，却将空中弥漫的粉烟冲淡了不少。

后排的雪炎蛛又蜂拥而上，只待进入三丈之内的有效射程，便万丝齐发，要将尹雪瑶变作一顿大餐来享用。

尹雪瑶不停布毒护身，“妃子笑”转眼告罄，只好改用“紫梦仙萝”。

可“紫梦仙萝”的毒性虽不比“妃子笑”逊色，且更能持久，奈何在空中凝聚不散，有效的防护范围不免大打折扣。

十几只雪炎蛛瞧出破绽，高高跃过底下悬浮的紫雾，欺至尹雪瑶头顶上方，“嗤嗤”射出毒丝。

如果换作平时，尹雪瑶要躲过这十多束毒丝自是轻而易举。

但此刻她身陷数百只雪炎蛛的重围之中，闪展腾挪的空间已十分有限，只要手上施毒的动作略有停顿，其它雪炎蛛势必趁虚而入。届时即便将头顶的十几只悉数碾成齑粉，亦得不偿失。

千钧一发之际猛听“轰”地一响，尹雪瑶头顶上宛若有惊雷炸裂，火光冲霄，却是霸下发动“天雷地火”，将十多只雪炎蛛炸为粉末。

可牠还来不及得意，圈外的赤身力士笼子一开，又放出三百余只雪炎蛛，穷凶极恶地朝着霸下扑去，远远望去好似一团银光闪闪的雪球。

霸下暗叫糟糕，心道：“这下可引火烧身了！”

想起先前那名赤身力士死状难看，也不敢与数百只雪炎蛛正面硬撼，急忙发出一蓬荼阳光针，“嗤嗤”射落前排数只雪炎蛛，御动身形绕着战场上空转起圈来，也免得被一群蜘蛛包围，陷入苦战。

尹雪瑶稳住阵脚，又放出一蓬“紫梦仙萝”，用袖风荡散，卷裹周身。

雪炎蛛识得厉害，也不迫近，纷纷喷吐毒丝击打紫雾。一束束灰白色的毒丝击在紫色烟雾上“啵啵”爆响，腾起浓烈的腥臭毒瘴。

这时丁寂去而复返，从上方看见尹雪瑶周身紫雾腾腾，毒蛛乱舞，不惊反喜。

他原本打算以迅捷的身法带动剑阵，令得这群白衣道士疲于奔命，时间一久真气不继，难免会露出破绽，再不济，也能引走部分对手，教这剑阵一分为二。

岂料那指挥剑阵的黑须道士早已得到飞流道人的严令，对丁寂志在必得，宁可舍下尹雪瑶不管，也要发动剑阵紧追不舍。

丁寂见此情景，灵机一动，屏起呼吸改以内息流转，飘然落到距离尹雪瑶不远处。

那群白衣道士亦步亦趋跟了下来，明明看到四周布满雪炎蛛，几无立锥之地，却也不敢骤然收住身形。

毕竟他们的修为远未臻至收发自如的上乘境界，能与丁、尹周旋至今，全仰仗了这座变化莫测的五行剑阵。若身形遽然停顿，二十五人难免会有快有慢，以致阵形出现松动。

黑须道士一声喝令，剑阵生生切入雪炎蛛战团中，亏得这些毒蛛颇具灵性，对近在咫尺的一众白衣道士秋毫无犯，这才避免了一场惨烈的自相残杀。

可他们只顾着保持阵形，却不防尹雪瑶左袖飞拂，将一蓬“紫梦仙萝”卷送而出。

两名白衣道士闻着甜香，一阵天旋地转，僵毙倒地，东面的剑阵登时现出缺口。

丁寂趁机祭起天殇琴，抱在怀中运转真气，指尖连弹，铿锵琴音中，一道道赤红剑芒如平地风雷起，呜呜呼啸，霸气纵横，不可一世地激射向另三名白衣道士。

那三个道士失去了两名同伴，心神俱震，兼正全力抗毒，哪里还抵挡得住魔教至宝天殇琴的攻击？

“噗噗噗──”赤芒穿胸而过，三道齐齐惨哼，伤口鲜血狂飙，如雾洒散。

数百只雪炎蛛为紫梦仙萝所阻，久攻不下，正觉得不耐烦，甫一嗅到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道，不禁凶性大发，毒丝狂吐，再不辨敌我，朝着左近的白衣道士噬去。

一众白衣道士猝不及防，剎那间已有五六个人中了雪炎蛛的毒丝，肌肤迅即溃烂流出脓水，惊惶嚎叫着退出战团。

外圈的赤身力士连声呼喝，企图收拢毒蛛。奈何雪炎蛛狂性既起，竟连主人也不认了，一群群地掉头反噬。赤身力士见势不妙，急忙洒出一蓬蓬黄色粉末，带着极为刺鼻的辛辣气息，方才渐渐将雪炎蛛稳住。

可围困丁、尹二人的五行剑阵已然溃不成军，丁寂和尹雪瑶借着雪炎蛛自乱阵脚之机，以天殇琴和毒雾开道，飘身远扬，径直与小蛋会合。

此际小蛋与飞流道人仍旧斗得难解难分，各自尽显绝艺，争奇斗艳。突然小蛋右手仙剑虚晃，左掌一式“踏雪寻梅”拍向飞流道人右肩。

飞流道人暗喜道：“这小子多半打昏了头，居然舍长就短，与我硬拼掌力！”拧腰侧身，左掌碧光荧动，直撄其锋。

“啪！”双掌一交，飞流道人顿觉不妥。原来他这一掌如同击在绵絮之上，软软的浑不着力，吐出的掌劲似泥牛入海，尽数被小蛋化去。

小蛋急运“有容乃大”心诀，卸去飞流道人的掌力，左臂一屈一弹，施展出忘情八法中的“振”字诀，借势舒展身形使出“风逝”一诀，顺着激荡的罡风往后飞退，立时与对方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他体内真气汩汩流转，雪恋仙剑在身前一记虚劈，“呼”地星门乍现。

飞流道人见小蛋故技重演，眼角余光又打量到丁寂、尹雪瑶和霸下俱都往这边飞速靠近，胸口一团浊气一转一吐，拧身追上，松痕古剑直劈星门。

“砰──”星门剧烈一晃，漫天银光迸闪，将飞流道人连人带剑卷裹了进去。他的心神一阵恍惚，隐隐觉得光阴彷似被无限地拉长，偏又说不出有何不妥。

原来小蛋看到丁寂与尹雪瑶好不容易摆脱了剑阵和雪炎蛛的纠缠，赶来与自己会齐，暗喜道：“我得想个法子甩开飞流道人，施展遁术脱身。”

可飞流道人的修为极高，纵以三人连手之力，一时半刻也难以克敌。要是等到那边的白衣道士和雪炎蛛重新杀上来，那时想脱困便更难了。

他情急之下，计上心来，故意在身前开启一道“时电”星门，引飞流道人上钩。

这老道做梦也没想到看似一模一样的星门，竟会暗蕴着千变万化的玄机，果真自投罗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尹雪瑶见飞流道人的身手不可思议地放缓数倍，宛如老牛拉车般悬浮在一团流散的银光中，既觉骇异更感好笑。

虽不知其故，但也不愿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正待欺身到他背后补上一掌，突听小蛋叫道：“不要碰他，咱们走！”

“呼！”小蛋振剑再劈开一扇星门，引着丁寂、尹雪瑶和霸下远远遁出数十丈外。

霸下定睛观瞧，前方是一座艳红如火的枫林，错愕道：“这是哪儿？”

丁寂看了一眼，苦笑道：“忘机丘，咱们自己跑到鹤仙人隐居的枫林里来了。”

尹雪瑶一惊，隐隐感应到眼前这座深幽静谧的枫林中，竟充斥着肃杀之声，只听霸下小声嘀咕道：“为什么咱们躲进飞流道人的老巢没一会儿，他便带着人追杀来了，难不成那家伙练成了天眼通？”

丁寂的身上不由自主生出一缕寒意，望向枫林深处缓缓道：“不是飞流道人，而是鹤仙人，他一直都在暗中监视我。”

霸下大奇道：“他为什么要监视你？”话刚出口，旋即想到丁寂曾说起鹤仙人殚精竭虑谋夺化功神诀的事，不禁摇头道：“那咱们不是很糟糕，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哪怕遁地三尺也不管用？”

小蛋道：“幸好他没有亲自出手，不然咱们在暖云阁中即已一网成擒。”

丁寂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露面的。他现下正受??”

他的话没说到一半，灵台警兆蓦地升起，当即无暇细想，足尖点地朝上飞掠。

“轰隆──”脚下猛然隆起数十个高逾一丈的小土丘，从里头窜出一束束乌黑的电光，口吐绿涎，犹如箭矢般“嗤嗤”挟着劲风朝三人激射，竟是数十条硕大无比的巨型蚯蚓破土而出。

尹雪瑶人在空中，舞剑护持全身，失声道：“北极魔蚓！”

第二章 红枫忘机

“哔啵、哔啵──”腥脓的绿涎击在乌犀怒甲上冒起丝丝青烟，小蛋身形不退反进，右腕旋动雪恋仙剑，“噗”地一道雪光闪过，将一条凶猛噬来的魔蚓连头斩落，水缸般大小的截口，登时溅起一串墨绿色的毒血，四下飞洒。

“呼──”被仙剑斩下的魔蚓头颅斜飞数丈，居然没有断气，反张开血盆大口朝丁寂的背心啮去。

丁寂自恃体内有父母先天遗传的九转金丹与灵朱仙果菁华，不惧万毒，反手一拳击中魔蚓的脑门。

那魔蚓负痛怪啸，远远飞弹，“叭嗒”一声落在地上，脖颈下的伤口“嗤嗤”作响，竟又生出一截两丈多长的躯体来。

那边另半截失去头颅的魔蚓身体，在半空中疯狂扭动，伤口绿气直冒，迅速化出一颗新的脑袋，目放凶光朝着小蛋不依不饶地扑去。

小蛋怔了怔，虽说有些魔物能够断肢再生，自行修复躯体，可像这样砍掉了脑袋还能重新再长，且一个变成一双，越杀越多的，他尚是破天荒头回见着。

只听尹雪瑶扬声道：“这些魔蚓不会飞，咱们往上方走！”

她娇躯一拔，倏地抬升五丈，底下的魔蚓已构不着，却兀自不停喷射绿涎。

猛然头顶一黑，“呜呜”风啸，一只浑身羽毛犹如棘刺的大鸟似小山般地压下，一对粗壮的火红色钢爪，罩着尹雪瑶的面门插落。

尹雪瑶拧身横剑，“铿”地一记清脆金石乍响，海枯石烂剑切中大鸟一根碗口粗的钢爪，溅起点点火星，却只在牠的爪上劈出一道浅浅的红色凹痕，连血丝都没留下。

那大鸟吃了小亏却暴怒狂唳，尖锐的声音直要刺破人的耳膜，舒张开长达十丈的火红巨翼迅猛搧动，一蓬雄浑湍急的罡风磅＠席卷，将尹雪瑶的身形狠狠刮落数丈，左右摇摆如陷在强劲的涡流中，不能自主。

尹雪瑶看清了那大鸟的模样，但见牠全身披满彤红色的羽毛，坚硬逾铁，一根根倒卷而起，如带钩的棘刺一般，任是仙剑魔兵也劈斩不入，一双暗红的眼睛赛过铜铃，电光四射，煞是慑人，心一沉道：“他们竟把『飨魄鵰』也召来了！”

原来这飨魄鵰乃北海独有之物，硕大无伦，凶悍万分，素喜吸吮人兽脑髓精血，故此得名。寻常的修仙炼气之士遇着牠惟有御剑逃遁，只求万幸能保得一命。

幸亏飨魄鵰一贯僻居漩厄洋附近，极少迁移他处，又时常独居，只在发情时才雌雄同穴数日，随后迅即分飞，因此尚不成为北海大害。却不料方丈仙岛上居然豢养了此等凶禽，实已抵得过千百好手。

她一闪念间，又一头飨魄鵰从旁掠过，修长强健的铁翅横扫腰肢。尹雪瑶仙剑一翻一按，“叮”地压在掠来的羽翼上，立时被一股巨力抛起，往后斜斜飘荡。

“嗤嗤”连声，底下的几条北极魔蚓看出便宜，异口同向，朝着尹雪瑶射出绿涎。

尹雪瑶右臂发麻，胸口气血翻腾不休，只得勉力提气往上飞纵。不防上方那头飨魄鵰正俯冲而下，犀利坚硬的巨喙直啄她的后脑。

尹雪瑶急挥左袖，朝鵰喙卷去，心下却也清楚，飨魄鵰数千斤的躯体从上俯冲而下，气势何等惊人，绝非长袖一拂可以化解。但事到临头，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啪！”袖袂缠上鵰喙，被飨魄鵰猛一甩头“喀喇”扯裂。

尹雪瑶借力飞荡，堪堪躲过啄下的巨喙，可一只钢爪又当头袭到。

“铿！”小蛋飞身赶至，挡在尹雪瑶的娇躯前，雪恋仙剑一式“擎天柱石”点中爪心。尹雪瑶心头一动道：“如果这一下没有接住，插落的钢爪势必将他撕成碎片，我却不会受伤。”

眼瞧他身形一沉，尹雪瑶探手抓住小蛋后腰上缠着的金蝎魔鞭，弹指射出一枚“冰爆弹”，“砰”地在空中爆裂，寒雾四起，弥漫出一股刺鼻气味，熏得飨魄鵰一阵晕眩，呼呼闪动双翼驱散毒雾。

尹雪瑶趁机携着小蛋往后飞退，脱出飨魄鵰钢爪笼罩的范围，却听丁寂纵声叫道：“退入红枫林里！”

尹雪瑶见上有一雌一雄两头飨魄鵰如附体之蛆紧追不舍，下有数十条北极魔蚓引颈吐涎，张网以待，远处更有声声警讯频频响起，彷佛天罗地网将三人重重围困，任有搬山移海的神通亦要一筹莫展，于是暗自一咬银牙，往红枫林内投去。

那头雌飨魄鵰一爪扑空，兀自不肯罢休，尖声长唳探出铁喙追啄尹雪瑶后心。

小蛋听到背后雌鵰的唳声正飞速迫近，从牠口中喷出的热气，如夏日的炎风一股股拂在自己的身上，当下反手祭起九雷动天引，一道电光奔袭而出。

“铛！”飨魄鵰一心追噬两人，全无防备，被九雷动天引正中颈项，数十片铁羽爆裂横飞，脖子上泛起一抹碧色血痕，若非电光石火间本能地缩颈避让了一下，这一记便要穿喉而过，命丧黄泉。

饶是如此，亦疼得牠嘶声惨唳，一个翻转升空远逃。

雄鵰见雌鵰受伤，不由勃然大怒，张扬双翅遮蔽天日，如一团火红雷电直扑小蛋。

两人一禽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眼看雄鵰的钢爪只差咫尺之遥，猛地身影一闪，小蛋和尹雪瑶已双双掠入红枫林内，失去了踪影。

那雄鵰见枫林就在身下，当即硬生生地煞住癌冲之势，忙不迭振翅飞起，再看一边的丁寂和霸下，业已摆脱另两头飨魄鵰的追噬，没入林中。

雄鵰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绕着枫林上空来回盘旋，振声暴唳向小蛋发出挑衅，却不敢动真格扑入红枫林里。

正这时远处响起一阵急促嘹亮的钟鸣，雄鵰不甘地向枫林中长唳两声，展开双翼与同伴往钟声传来的方向急速飞去。下方数十条北极魔蚓似也听见钟鸣召唤，退入地底，只留下枫林外一堆堆凸起的小丘和未散的毒烟。

小蛋飘然落入红枫林中，收了九雷动天引凝思打量四周。

一株株枫木看似杂乱无章地静静伫立，偶尔有风带起“沙沙”的轻响，清幽怡人，飘逸着充沛的天地灵气。可奇的是，这般雅致空幽的枫林内居然不见飞鸟，甚而连一声鸟鸣也听闻不到。

尹雪瑶抬头眺望，繁茂的枝叶遮掩住天宇，令得林中的光线分外幽暗，暗自警醒道：“岛上分明是三月春暖之际，这儿的枫叶却长得依旧茂盛似火，一如金秋时节，其中定有古怪。”

她心下起疑，便不敢轻举妄动，左顾右盼却找不到丁寂和霸下的影踪。

尹雪瑶心头的疑云更甚，心想：“适才我落入林中时，曾特意看了眼丁寂下落的方位，相距不过十余丈，为何一进到枫林里竟陡然失去了联系？”

她正想着，身旁的小蛋突然纵声长啸，啸音雄浑空灵，刚柔并济，如一条游龙扶摇直上，一时罡风激荡，落叶飞卷，在两人周身旋起一圈艳红风柱。

足足过了半盏茶工夫，啸声不见衰竭，反而渐转雄壮清亮，于铿锵之音中不含丝毫霸道暴戾之气，犹如一曲大江东去的雄劲长歌。

尹雪瑶心生佩服，脸上却不以为然道：“乱嚷嚷什么，像杀猪一样，难听死了。”

小蛋一笑止住啸声，枝头的枫叶始“簌簌”飘落，彷佛下了一阵花雨。

尹雪瑶道：“按理说丁寂和小龙听到你的啸音，就算不能赶过来会合，也该发啸响应，让我们知晓他们所在的方位。你这啸音十里之外都能听见，他们岂有充耳不闻之理，除非??”

小蛋叹了口气，平复内息道：“除非这枫林令他们听不见我的啸音。”

尹雪瑶点点头，接着道：“也许他们也发出过啸音，咱们却同样的听不到。”

她想了想，俯身捡起一片落叶，指尖轻轻一弹，“啵”地脆响，轻飘飘的枫叶稳稳向前平飞，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送着它一般。

然而没等飞出三丈，那片枫叶遽然消失在了两人的眼帘里，声息皆无。

尹雪瑶望着枫叶消失的地方一声不吭，忽地又从地上捡起一片枫叶，弹指射向天空。这次，枫叶依旧骤然消失在三丈开外处。

她心下惊悸，思忖道：“看来丁寂说的没错，红枫林内暗藏着一座极厉害的法阵，若不谙其法，根本无法脱困。”

她正想着，蓦地耳际听到一阵低沉轰鸣，从远处传来，一道道血红色的惊涛骇浪，自四面八方向着自己和小蛋立足之处卷涌而至。跌荡起伏的怒潮高逾十丈，直将周遭的枫林淹没，宛若海啸洪波磅＠，骇人之极。

尹雪瑶悚然一惊，再看头顶上方风云变色，万叶齐舞，激荡起无边杀气，似雷霆压顶不可一世，呼应着漫天血浪倾泄如注，像是要将两人彻底吞噬碾碎。

小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汹涌袭来的红潮，说道：“曾婆婆，此地好像不宜久留。”

尹雪瑶正运转脑筋急思对策，可面对沛然莫御的法阵攻击，她空负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技，却全无用武之地，听得小蛋在旁出声警告，思绪更乱，嗔怒道：“废话，前后左右都被封死，咱们往哪里走？”

小蛋被她抢白，也不生气，眼见四面的血浪已扑袭到三丈开外，映得天地一片赤红，他低低“嗯”了声，雪恋仙剑振腕劈落，虚击脚下，泥地上立时泛起一蓬银光，已开启了微土星门。

小蛋左臂一揽尹雪瑶纤腰，纵身跃入，“呼──”地一记低响，星门合起，迅即被铺天盖地的赤涛吞没。

尹雪瑶大喜，寻思道：“我怎忘了这小子会遁土？当日连崩塌的冰窟都拦他不住，又何惧于林中的松软泥地？哼，他故意不说，多半是想看我惊慌失措出洋相。这小子看似老实，花招却也不少。”

念及此处，她心底里虽多少生出些愠怒之情，唇角反而悄悄逸出一丝笑意。

小蛋自是不知尹雪瑶短短瞬间已转过了这多念头，眼前一亮，携着她弹出星门，飘落在一座长满荒芜杂草的小土丘上。

他立足未定，就听有一人用苍老骄横的语气嘿然说道：“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居然用遁土之术，将贫道的『血沃沧海』化解于无形？”

小蛋一怔，举目四顾，光秃秃的丘顶不过十丈方圆，空无一人，惟有面前孤单单立着棵歪脖子怪树，遍体焦黑，斑斑驳驳，粗壮的虬枝朝天戟张，寸叶不生。而说话的声音，应该就是从树里发出。

他心一沉，懊丧道：“糟糕，刚才只顾着脱身，却反而离鹤仙人越来越近了！”

尹雪瑶目视忘机仙树，传音入密道：“我出手牵制老魔，你赶紧施展遁术。”

小蛋点头，一边悄运真气一边回答道：“我叫小蛋，请问阁下可是鹤仙人？”

果然树中人说道：“你既知贫道之名，还敢在忘机丘撒野，扰我清修，胆子不小哇！”

他的“哇”字甫一出口，尹雪瑶左手一扬掷出三颗暗扣在掌心中的冰爆弹，低喝道：“快出手！”

小蛋应声挥剑，默运“虚空心诀”打开星门，挽起尹雪瑶拧身掠入。

不意眼前一花，一束黑影快逾疾电，“啪”地横扫在星门之上，寒光迸散，银星四溅，星门遽然碎裂消退。黑影势如破竹，又抽向小蛋面门，未到近前，锐利的罡风杀机已如芒在脊，直透心肺。

小蛋一脚踏空，身形却去势不止，直挺挺往那束黑影撞去。亏得尹雪瑶手疾眼快，一抬海枯石烂剑“铿”地切中黑影，震得她喉咙一甜，娇躯不由自主倒入小蛋怀中，手中仙剑“嗡嗡”镝鸣，几欲飞脱。

那条黑影“唰”地回旋，拍向小蛋头顶，这才看清竟是一条树上探出的虬枝。

“砰砰砰！”三颗冰爆弹直到此时方才炸裂，涌向忘机仙树的银雾方近树身，便似潮水般倒卷而回，朝着两人凶猛反噬。

小蛋晓得银雾的厉害，忙屏息闭气，不敢吸入一口，腰间运力一转，携着尹雪瑶往左侧飘飞，尽量避免和鹤仙人正面硬撼。

虬枝走空，劈落至半道上竟是说停就停，“嗖”地一声化拍为扫，如影随形打向小蛋背心，整个变招一气呵成，令人叹为观止。

小蛋暗惊道：“这树枝来得好快！”

左手一推，将尹雪瑶送向侧旁，横身出剑，一式“披荆斩棘”击在虬枝上，忘情八法中的“振”字诀劲力一吐，借势朝着侧上方弹起。一道树影嗤啸地从身下掠过，距脚底只差一线。

鹤仙人“咦”了声，似对自己接连三招未能令小蛋就范颇感意外，虬枝猛地一弓，像昂然吐信的怪蟒激射而起，直刺小蛋小肮，居然又是一招极为高明的剑法。

小蛋却是有苦自知，仅仅与虬枝一记侧面交击，他的右臂已被迫入的魔气绞得人仰马翻，经脉寸寸欲裂，痛彻肺腑，根本无力再举剑接招。只是他生性讷言内敛，尽避身处绝境，从外表上也瞧不出一丝一毫痛楚与惊惧。

他急运“生生不息”的天道心诀疏通右臂经脉，腾出左手，屈指飞弹，“啵啵”射出两束银丝，缠上虬枝往下一拽，双腿形如打开的“八”字，身躯借着左臂之力朝上弹起。

虬枝倏地从他胯下穿过，只轻轻一抖，便将坚韧无比的圣淫虫毒丝碎作齑粉，但小蛋亦匪夷所思地又躲过一劫，却看得尹雪瑶一颗心险险从嗓子眼里跳出。

小蛋情知鹤仙人的修为，实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返璞归真之境，任是多么精妙莫测的招式变化，在对方虬枝简简单单地挥洒之间，全不管用。

却见自己情急之下双腿一分的怪招，反能化去对方志在必得的绝命杀招，不由心头一动，思忖道：“丁叔说过，高手过招好比棋手对弈，最讲求『料敌机先』。

“我若正经八百地见招拆招，无论如何也逃不过鹤仙人的算计，只有打破常理，反其道而行，教他料不准我出招的规律和变化，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拿定主意，于是不避不闪，沉腕探左手抓住胯下的虬枝，双腿一收竟似骑在了上头，顺着数丈长的枯枝往忘机仙树滑去。

这手委实出乎鹤仙人的意料之外，方才计算妥当的七八种凶狠后招悉数落空，愣了愣，心道：“这傻小子莫非活腻味了？”

虬枝猛甩，欲将小蛋震落。

小蛋眼中天旋地转，身子似腾云驾雾般翻滚，一阵阵气血反涌。

倘使换作旁人见事不可为，十有八九会见好就收，趁机松手远扬。可小蛋随和的脾气底下，偏还蕴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执拗狠劲。

他倔强道：“你越是想让我下去，我越不撒手！”两腿一挺，绞住虬枝，如拧麻花般急速欺近。

所谓“乱拳打死老师父”，小蛋这一下全无招式可言的险招，着实令鹤仙人小吃一惊，不得不驱动第二根虬枝拍向他的后脑，冷喝道：“下去！”

小蛋听到背后恶风不善，奋声叫道：“快走！”运起“金光聚顶”神功护住后脑，右手雪恋仙剑一招“吾身独往”探身刺向树干，暗道：“只消我再缠住鹤仙人半刻，曾婆婆便有望逃出忘机丘。”

尹雪瑶闻言怒道：“傻小子，我一个人能逃到哪儿去？”身剑合一扑向忘机仙树，只盼能围魏救赵，将鹤仙人的心神牵引过来。

孰知鹤仙人不为所动，催御第三根虬枝卷向尹雪瑶，朝着小蛋展开的攻势竟不因此迟滞分毫。

“啪！”虬枝抽中海枯石烂剑剑锋，仙剑脱手飞去，尹雪瑶的右袖衣袂，被一道摧枯拉朽的巨力撕得粉碎，露出晶莹细腻的藕臂。

与此同时，小蛋的雪恋仙剑亦刺入树干，“噗”地没入寸许，猛觉后脑勺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满眼金星，“哇”地一口热血喷在树上，已捱了虬枝重重一击。

他连人带剑抛飞数丈，周身百骸如散了架般，再凝聚不起一丝真气，结结实实跌落在土丘上，脸庞朝下一动不动，昏厥过去。

尹雪瑶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踉踉跄跄落回地上，一口浊气堵住胸臆，半晌缓不过来，耳中轰轰鸣响，似有千军万马从身上踩踏而过，每一脚都踩得她眼前发黑，像要被碾成粉尘，一阵风便能吹散。

奇的是等待许久，忘机仙树竟再无动静，三根舒张的虬枝也恢复了原状。

尹雪瑶猛一提气，藉助淤血冲涌，破开胸口淤塞，花容惨淡地拂视过小蛋，黯然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把我们两个一起杀了？”

鹤仙人冷笑道：“杀或不杀，贫道说了算。妳放心，这会儿我还没想杀你们。”

尹雪瑶眼中一亮，浑似没听见鹤仙人说的话，蹒跚走到小蛋身前，想俯身抱起他，却脚下一软跌坐在旁。

鹤仙人冷眼旁观，也不阻止尹雪瑶，忽然问道：“妳??是谁？”

尹雪瑶怔了怔，右手暗藏了一把“银妆素裹”，虽明知自己素来无往不利的施毒绝技，在对方面前如同调味的胡椒一般，但要就此俯首认命终是不甘。

突听鹤仙人提声叫道：“小尹！”

这一声恰似平地惊雷在尹雪瑶的脑海里炸开，她娇躯情不自禁地剧颤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本待打出的毒粉不禁一缓。

鹤仙人避而不答，良久后恨道：“他宁可让女儿跟着娘姓，也不教她和贫道同姓。嘿嘿，既然如此，当年又为何厚颜上岛，求我收留这娃儿？”

尹雪瑶失手松开毒粉，银妆素裹洒了一地，她浑若不觉，只呆呆望着忘机仙树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鹤仙人喃喃自语道：“我是谁？我是谁──”蓦地，这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大笑了起来，充满愤懑与惆怅，声响越来越高，就像无数惊雷从忘机丘上滚滚掠过，令尹雪瑶一阵气急心促，头脑晕胀。

他遽然止住狂笑，一字一顿地傲声道：“我是妳爹一生最痛恨的人，我这么说，妳该知道我是谁了！”

尹雪瑶惊呆了，脑海里混乱一团，失声道：“你胡说！”

鹤仙人哼道：“看看妳自己的右胳膊弯，那里有道梅花朱红胎记，妳三岁那年我曾见过。妳的容貌三分像妳娘，却有七分像爹，连眼神里那让人发狂的倔强神情，都完全相同。妳不是他的骨血，又会是谁的？”

尹雪瑶深吸一口气，稍稍恢复了镇定，摇头道：“我不想听，更不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你休想骗我。”

鹤仙人沉默须臾，开口道：“信不信由妳，不过，我可以讲个故事给妳听。三百多年前，北海仙林出了一个修为超卓的年轻人。没人晓得他叫什么名字，因为他对自己的来历从来绝口不提。”

尹雪瑶无助地捂住耳朵，她不想听什么三百年前的故事，却无奈地发现鹤仙人的声音字字入耳。

她的玉颊渐转苍白，她想否认，却已明白这个藏在怪树中的人压根没有理由、更不必欺骗自己。自己适才自欺欺人的言语，仅只是负气顶撞他而已。

第三章 百年恩怨

鹤仙人说道：“这年轻人性情非常暴虐，在北海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久而久之，他在北海正魔两道中就被众人称作『血公子』。妳猜他为何会这样？”

尹雪瑶失神道：“我怎么会晓得？”

她暗暗翻来覆去地问自己道：“我该怎么办？就势认亲，还是寻机暗算？”

平日里她机智百出，此刻竟感到莫名的彷徨无助，禁不住瞥了眼昏死过去的小蛋，想道：“要是他现下醒着，我也不必孤身面对这老魔了。”

只听鹤仙人道：“因为他的父亲一心一意想参悟天道，羽化登仙，为斩断尘缘，割舍世情，竟生出心魔，当着这年轻人的面，一掌杀了他的亲生母亲。

“本来这年轻人也难逃一死，可看在他母亲临死前苦苦哀求的分上，他父亲最终任由他夺路逃生，侥幸保住了性命。”

尹雪瑶竭力抑制下激动的心绪，淡淡讥诮道：“虎毒不食子，这种父亲连人都不算，还妄谈什么参悟天道，羽化登仙。”

鹤仙人低低一哼，不理她的辱骂继续道：“许多年过后，血公子的父亲终于修成散仙，对昔日杀妻逐子之举亦心感歉疚，更想找回这惟一的儿子，希望能有机会聊作补报。

“可那时血公子正与一个出身卑微的贱人情恋日浓，更对父亲的杀母大仇而不肯低头。”

尹雪瑶面色越发苍白，涩声道：“所以那个丧心病狂的父亲，干脆将他的妻子也杀了？”

鹤仙人良久之后方才回答道：“没有，他父亲没有杀死那贱人，只是将她的脸蛋毁去，然后告诉他，普天之下惟有卷心竹才能恢复她的面容，你若肯跪下叫我三声『爹爹』，我便说出这灵草的下落。”

尹雪瑶的心似千转百结地扭曲起来，痛到极点，听鹤仙人不紧不慢地接着道：“没想到，那血公子对着他的父亲冷笑了三声，什么也没说，抱着不足一岁的幼女，挽起妻子扭头就走。

“他的父亲失望到了极点，恨不能追上去一掌毙了这逆子。但他终究没这么做，只想等着儿子寻不到卷心竹，回来跪求的那一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似在追忆当年的景状，语音渐转低沉道：“过了两年多，血公子带着三岁的女儿果然回来了，但那贱人已不在他身边。原来为找卷心竹，他们夫妇与北海的『天仙地妖』发生纠葛，继而大打出手。

“那贱人被天仙地妖擒去，他仅保得爱女逃脱。所以，他只得厚着脸皮，回来求助，大言不惭道若能帮他救出妻子，父子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尹雪瑶念及自己的父亲为救娘亲宁可忍辱负重，向形同仇敌的爷爷屈膝求救，怀中还抱着一个尚且懵懂无知的她，眸中不禁泪光盈盈。

她强忍着发酸的心腑，咬牙道：“恐怕血公子万万没有料到，即便他真的肯低头，自己的父亲仍是见死不救。”

鹤仙人叹了口气，道：“妳不懂，当日他的父亲见儿子被人欺凌，自是愤怒至极，可惜事不凑巧，他正在移植一株仙树，以应两百多年后的一场劫难，无法离开须臾。

“况且，血公子之所以肯回头，不过是为了一个容貌全毁的女人。在他心中，到底有没有父亲的一点分量？”

这时候小蛋的头微微动了动，似要醒转。鹤仙人恍若未睹道：“他的父亲非常为难，但仍愿意给儿子一个机会。只要他答应，休了那贱人，回到自己父亲的身边，潜心修炼他的毕生绝学，他父亲便立即离岛救那个贱人。”

尹雪瑶的十指深深陷入土中，寒声道：“你这样做，跟直接拿刀杀了他们有什么两样？”

鹤仙人重重一哼，索性改了称谓直接道：“我没杀他们，是那逆子自寻死路。他不理我的一番好意，抱着那女孩又是三声冷笑，头也不回地离岛而去。

“又过了数年，仙树移植成功，贫道立即借用身外化身外出寻他，这才知晓他竟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孤身跑去挑战天仙地妖，最后和那贱人双双战死，而他的女儿也随之不知所终。嘿嘿，嘿嘿──”

他的笑声里包含怨毒与懊恼，缓缓道：“那时我终于省悟到，他宁愿一死，也不肯回到我身边；宁愿一死，也要我遗憾终生，完成他最后的报复。”

尹雪瑶心间掀起滔天巨浪，咬牙问道：“天仙地妖呢？”

鹤仙人回答道：“我追杀六千里，在恶灵角将天仙地妖拿住，接连折磨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割了他们九千九百九十九刀，我要叫他们后悔这世为人。”

尹雪瑶举目望向那株巨大的、将光秃秃的虬枝伸展向天空的忘机仙树，从那里发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彷佛来自地狱。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缓慢地平静自己的心绪，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想告诉我你已经为自己的儿子复仇了，所以，你可以得到一丝心安了么？”

鹤仙人冷哼道：“贫道平生行事从不后悔，那逆子不知死活，咎由自取，又与我何干？只是念在一脉骨血相传，不愿再看到妳我祖孙相残，才将实情说出。不然的话，贫道何必多言，更岂容妳活到此时？”

尹雪瑶道：“这么说来，我该感激你顾念亲情，高抬贵手？”

鹤仙人傲然道：“往后诸事有贫道替妳作主，任谁也不敢再动妳半根毫毛！”

“哈哈，呵呵，哼哼──”尹雪瑶一字字回敬道：“谢谢阁下揭晓了我的身世之谜，晓得自己的父母，当年是如何被灭绝人性的老魔一步步逼迫至死的！”

听到尹雪瑶报以自己三声冷笑，鹤仙人勾动往事，爽然若失，继而升起一缕怒意道：“这丫头怎么和当年她忤逆的老子一个样！”

他正欲催动心念施下杀手，突地凝视在尹雪瑶娇俏冷傲的玉容上，心道：“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亲孙女儿，她若死了，我便连这最后的一点骨血也没了。”

他颓然罢手冷然道：“我本以为妳早已不在人世。没想到妳父亲偷偷将妳托付给了北海门，还让妳随了那贱人的姓氏。他对我绝情至此，贫道却不能不顾怜血肉之情。但妳若妄想杀我报仇，却休怪我改变主意！”

尹雪瑶挺身站起，唇角带着一抹奇异的微笑道：“我杀不了你，却能教你断子绝孙！”

她奋起全身之力，合身扑向忘机仙树，竟是舍却性命拼死一击，抱着杀身成仁之念冲将上去。

鹤仙人失望至极，心道：“罢了，罢了，这样的孙女儿，有和没有都一样，留她何用！”催动虬枝袭向尹雪瑶，可私下里仍留有分寸，仅用树梢往她胸前点去，想禁制经脉生擒活捉。

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直倒地不起的小蛋蓦然身形飞弹，雪恋仙剑后发先至，斩中虬枝。剑枝齐震，尹雪瑶已从侧旁闪过。

鹤仙人错愕道：“这少年居然恢复得如此之快，连我也瞒了过去。”而若非他刚才心情激荡，将注意力悉数集中在了尹雪瑶的身上，小蛋纵是屏息敛神，也根本不可能逃脱鹤仙人的法眼神通。

那虬枝被剑锋切中，却不飘荡开去，猛地化作翩跹绕指柔，缠住仙剑往后一抛。

这一绕一抛看似轻描淡写，实乃鹤仙人生平得意绝学，便是大乘级的顶尖人物被虬枝缠上，也惟有撤剑退身以求自保。

然而小蛋非但没有松手，反倒顺水推舟，将虬枝中迫来的绝强魔气照单全收，纳入体内，旋即一股玄异涓流汩汩回潮，如春风融雪循环往复。

鹤仙人自诩兼通北海正魔两道百家之长，却也不认得小蛋自行参悟的这式“周而复始”。他惊异之下急忙一抖虬枝，将小蛋震飞出去，吐出的魔气，已有一小半被对方奇妙的心法吸纳过去。

虽说较之鹤仙人一身惊世骇俗的大无妄神功，仅仅九牛一毛，但管中窥豹，对小蛋这手“周而复始”的心法亦生出顾忌。

那虬枝放脱后小蛋毫不停顿，恰似鬼魅般回卷，从后往前锁住尹雪瑶纤腰，稍一运力束紧，已将她手到擒来。

小蛋惊骇之情比起鹤仙人尤甚，自他参悟“周而复始”以来，还是第一次被对手这般轻而易举地说放就放，震飞开去。

他见尹雪瑶落入敌手，情知一味纵剑上前只是徒然送死，焦灼中灵光一闪，身形猛往下沉，抢在鹤仙人出招前一剑虚劈在地。

鹤仙人心有不屑道：“这小子敢情要自己逃跑。”

他心念未已，小蛋已没入土中，尹雪瑶奋力振腕打出一蓬毒粉，明知蚍蜉撼树，却也要聊尽人事，好教小蛋借机脱身。

毒粉未洒到树上，已“啵啵”爆散，鹤仙人瞧着尹雪瑶紧锁眉宇，凤目煞寒的神情，像极了独子当年，不由生出一缕爱怜，正欲发话，不意警兆突袭，树根后银光乍现，小蛋神出鬼没潜至近前，一剑劈中树干底部。

“喀！”雪恋仙剑如击金石，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深逾一指的剑痕，却也将小蛋虎口震出血丝，右臂如遭雷电轰击，一片麻木。

鹤仙人气机感应，心神不由一分，尹雪瑶趁机脱出虬枝束缚，腾身摄剑。

小蛋一击得手，更不恋战，身形疾起倒飞三丈，落到尹雪瑶身旁，抓紧工夫调匀内息，打通右臂淤塞的经脉，双目却不敢有片刻离开忘机仙树。

鹤仙人察觉仙树受损，杀机大炽，心中对小蛋恨之入骨，语气平缓低沉道：“很好，现在我已无须犹豫了。”

“喀喇喇──”轰鸣，仙树的虬枝上陡然亮起一团团耀眼的金色电光，好似火树银花照亮半边天空，一道道狂风平地旋起飞沙走石，凛冽充沛的煞气急遽浓烈，像一蓬蓬有若实质的大浪席卷向两人。

小蛋几已立足不定，忙倒转雪恋仙剑拄地，堪堪稳住身躯，可在对方无坚不摧的狂暴气势压迫下，身子仍禁不住向后倾仰，不停地左右摇晃，有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随地都有没顶之灾。

他功聚双目抵御仙树腾起的强光，心惊道：“不好，鹤仙人要动真格的了。”

虽说交手至今他被鹤仙人打得吐血昏厥，可忘机仙树也教雪恋仙剑连斩两刃。但小蛋再睡眼惺忪，也能瞧出对方压根未尽全力，甚至只用上了两三分的修为，若是倾力一击，三五个自己都是白搭。

忽听尹雪瑶在耳畔低声传音道：“趁他尚未出手，我掩护你赶紧逃走。放心，他不会杀我。”

小蛋心头一暖，他醒转时，只听到了尹雪瑶和鹤仙人后半段的对话，于两人之间的恩怨只一知半解，但这时候曾婆婆吩咐他要做的事，却是说什么也不干的。

他摇摇头暗道：“我在这里多拖住鹤仙人一刻，小寂和小龙便会多一分逃脱的希望。”

主意打定，小蛋吐气扬声，挺直身躯，灵台渐臻空明，浮现起丁原指点的那八字箴言──“心中忘有，浑然无我”。

他心头一阵风清月朗，慢慢地再感觉不到迎面迫来的强大罡风，身影像土丘四周一丛丛柔韧的芜草般，顺应着肆虐的风势轻柔摇曳，领悟到柔能克坚的天道至理。

“叮──”心念一催间，四相幻镜冉冉升腾，悬浮于头顶，镜面上“一体真幻”的四字真言一闪而没，青光如瀑倾泄而下，罩住了小蛋的身躯。

青光陡盛，分出两束投落在地，登时小蛋左右两侧幻化出两道与真身酷似的光影，姿态神情惟妙惟肖，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尹雪瑶顿感身遭压力骤减，精神大振，娇叱一声挺剑刺向忘机仙树。

鹤仙人自也觉察到了其中微妙的变化，大是诧异。于他的身分，世间几无能令自己动心的绝学仙宝，惟一念念不忘者，便是消除体内戾气，化解大劫。

但当他的天目注视到四相幻镜时，心底无端地涌起一股惊艳之情，极想将它据为己有。这样的一种欲望，已然数百年没有过了。

“呜──”从仙树上溢出一束金色雷光，凌空飞掠击退尹雪瑶。

小蛋腾身挥剑，侧旁两道分身如影随形，剑招身法却截然不同，分从三面掩袭。

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重又展开，一时丘顶风云变色，杀气严霜，绚丽夺目的剑光雷华争相斗艳，美不胜收的璀璨流光里酝酿着血腥杀机。

三人交手数招，突听尹雪瑶嘤咛一声，被一束雷光扫中，娇躯飞跌出战团。

小蛋一惊，却无暇分神旁顾，逆转“时电”心诀，扬声一剑劈开星门，两道光影次第穿过，速度遽然变快十数倍，似一双几难用肉眼追锁的青色闪电，瞬间迫近仙树，一左一右仗光剑疾劈。

鹤仙人用以拦截的虬枝竟慢了半拍，眼睁睁瞧着光影先一步冲破封锁，“铿铿”两剑斩中树干。竟是小蛋反其道而行之，以时电星门反运，将光影出手的速度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一直以来，小蛋都是将天道星图中参悟所得的心诀，当作逃生保命的不二法门。

而今在鹤仙人排山倒海的巨大气势压迫下，他已断了脱身之望，索性放手一搏，反将天道心法发挥得淋漓尽致，进而转守为攻，让对手频频吃亏。

光剑迸碎，仙树裂开两道缺口，树干一阵摇晃，沙沙作响，猛地从开裂处涌出两团金色雷电，结结实实打中了小蛋的分身。

光影剧烈扭曲飘飞，不断蒸腾起丝丝青缕，虽未形散神消，但已光泽晦暗，元气大伤，再无法对鹤仙人构成威胁。

四相幻镜嗡嗡颤鸣，不住翻转，小蛋感同身受，脚下踉跄数步，胸口窒息难当，眼帘中的景物一阵阵地摇晃模糊。

鹤仙人却不给小蛋丝毫喘息机会，一团硕大浑圆的金雷挟雷霆万钧之势奔袭而至，显是对这少年恨入骨髓，立意要结束他的性命。

尹雪瑶扑倒在地，欲待救援，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振声呼道：“小蛋──”

生死一发之际，小蛋奋起余力，心凝虚空，左手负在腰后一捏剑诀，体内爆出一团三色霞光，雪恋仙剑如行云流水飞舞周身，迅即幻化作一团眩目的雪色光球，将他的身影尽数淹没，正是悟自天道星图中的一式“须弥芥子”！

“砰！”雷光激撞在绚丽的剑华上，便如一头高速奔腾的狂怒野牛，迎头撞上一方盘石。看似弱小数倍的剑华登时“吱吱”

波动，朝后退却，却自始至终保持着浑圆的体态，死死抵住雷光，不让其越过雷池半步。

鹤仙人心中亦不禁生出一丝激赏道：“这少年若再假以十数年的修炼，可期大放异彩，独步天下！”

但在他的心念里，永远也不会存在心慈手软一说，再催出一簇金雷，如后浪推前浪，与那团硕大光球汇于一处。

“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雷光剑华齐齐迸散，四下流光飙飞，怒风呼嚎，小蛋的身躯似断线的风筝斜斜飞出，摔落在土丘的斜坡上，胸口尽为鲜血浸染，连抬动一根手指的气力，也显得那么奢侈。

“小蛋！”尹雪瑶顺着斜坡翻滚到他身边，平素里冷傲如霜的玉容上浮起一缕焦灼惶急，却因用力过猛牵动胸口伤势，“嘤”

地又呛出一口淤血，脸上惨白如纸，酥胸剧烈起伏，吁吁娇喘。

小蛋知道乌犀怒甲又救了自己一命，可惜双方的修为差距实在过于悬殊，强大的魔气依旧迫入他的体内，以致经脉尽伤，真气消散。

他感到身子如坠冰窟，不觉一点暖意，反有一股股气血在五脏六腑内翻搅，几要将他揉碎。

他的手兀自紧紧握着雪恋仙剑，但冰麻的指尖已感应不到一丝仙剑的灵气，强自向着尹雪瑶笑了笑，喘息道：“我还好。”

尹雪瑶抬头看了眼丘顶的忘机仙树，不知为何鹤仙人又停止了攻击，树端一束束金光“喀喇喇”狂舞不止，似张开利爪的洪水猛兽，分外狰狞。

尹雪瑶的表情却又忽然变了，低声问道：“你怕不怕死？”

小蛋怔了怔，不明白尹雪瑶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回答道：“怕！”

尹雪瑶的面色陡地转寒，就听小蛋接着道：“但我更怕活得没有人样。”

尹雪瑶的神色渐渐柔和，默默凝视着他，幽幽叹息道：“是我害了你。先前救了丁寂，如果及时从原路撤走，也许就不会有眼前之祸了。”

从丘顶传来的雷电轰鸣几将她的话音吞没，青光一闪，四相幻镜回旋到小蛋头顶，那两道分身，却已被适才惊天动地的雷剑交击彻底摧毁。

和煦的镜华洒照在小蛋身上，令他似要结冰的血液一暖，汩汩流动起来。他摇摇头道：“生死由命，怨不得谁。”

“轰──”又是一记巨响从丘顶传来，半空中赫然辟出一道殷红色的开口，似上苍睁开的神罚之眼，木然地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尹雪瑶却视若无睹，微微一笑道：“好，那就让咱们死在一起罢，总好过再受那老魔的折磨凌辱。”

她纤手一翻，掌心里托起两颗早已准备好的金褐色药丸，轻轻道：“这是『浮生一梦丹』，入口即化，死时不仅感觉不到半分痛苦，反而如坠仙境，喜乐安祥。你我各服一颗，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她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异常，彷佛握在手心里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一个美丽的梦幻。于她心底自然也清楚，假如自己向鹤仙人苦苦哀求，认亲归宗，多半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连小蛋也有了一线生机。

但遗传自父亲天性中那股宁折不弯的刚傲，和对鹤仙人彻骨的仇恨，却绝不容尹雪瑶低下高昂的头颅，而宁愿以与父亲相同的方式，对自己的祖父作最后的抗争。

一道道雷电强光闪耀在她平静的脸庞上，光泽由金转红，却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小蛋将两颗浮生一梦丹全数拿起，猛地奋力抛出。丹丸骨碌碌滚下斜坡，隐没在荒芜的杂草丛中。

尹雪瑶一愣，目光森寒地盯着小蛋道：“你不愿和我一起死？”她的右手暗暗扣住两枚冰爆弹，只要小蛋再加拒绝，便立即挥手打出，与这少年同归于尽。

小蛋似没有留神到她手上的动作，道：“死，也要站直了死。”

他撑着仙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但淤积的血脉已无法再流转一缕的真气，连施展“生生不息”疗伤疏导也是不能。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就此认命。反正，自己这条命早晚要死于圣淫虫精气发作，又何惧于眼前的淫威肆虐？

生要尽欢，死亦无憾。

第四章 天劫地裂

尹雪瑶像是第一次认识小蛋，黯淡的眸中闪过一道光彩，无声地随着他站起身形。

“轰隆隆──”空中乍开的天眼猛然喷薄，一串串血红色的雷电疾如飞蝗，遮蔽土丘，尽数朝着忘机仙树轰击倾泄。

仙树的虬枝泛起金芒，却在天雷的怒吼声中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不住发出惊瑟的颤栗。激散的雷光砸落在仙树周围的土丘上，轰出一个个焦黑的凹坑。

尹雪瑶和小蛋面面相觑，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深深震撼，从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对方心中的惊疑与困惑。

“天劫，是天劫──”尹雪瑶面目表情似喜似悲，喃喃自语道：“报应不爽，就算他身为散仙，当世无人可敌，也还有上天惩戒。”

话音中天雷倾泄如注，小蛋虽看不到藏身树内的鹤仙人面容，但也能想见他此刻苦苦支撑的景状。

他的心里并无报复的快感，只是想道：“难怪他费劲心机想要夺得小寂的化功神诀，如此天威实非人力能够抵御。

“可惜他心术不正，即使侥幸渡劫，逃脱大难又能如何？比起他孤家寡人只能躲在树洞中，整日诚惶诚恐地担心天降大劫，我却活得自在多了。”

他正想得入神，蓦地眼前黑影一晃，两条虬枝竟悄无声息地穿越过滚滚天雷，朝着自己和尹雪瑶卷来。

原来鹤仙人虽身受五雷轰顶的劫难荼毒，神智却依旧十分清醒，察觉小蛋和尹雪瑶站在斜坡上并未离去，一则惟恐他们趁火打劫，更想将两人也拖入雷场，同受天劫轰击，再不济也能分担去自己些许的压力。

小蛋万万料不到鹤仙人直到此刻还有害人之心，刚拔剑欲挡，一口真气甫出丹田立时凝滞消散，手上似有万钧之重，怎也挥不出雪恋仙剑。

只这一迟疑，虬枝已锁住小蛋腰际，连带着同样被捆缚起的尹雪瑶倏忽飞回，往树顶收拢。

小蛋心中一急：“这天雷轰顶之威，连鹤仙人都莫与能抗，我和曾婆婆身负重伤，一旦被捉到树上，焉有命在？刚才如果服毒自尽，还能保得来世转生，可天雷一击之下形神俱散，那便要万劫不复了！”

他心念急转，突然发现自己只是腰间被虬枝缠绕，手脚依旧能动，但身上使不出半点劲道，有若于无。

而一旁的尹雪瑶早已不抱生望，但面对恢弘无俦的天威仍禁不住骇然变色，悄悄将又一枚“浮生一梦丹”握入了掌心。

不想一蓬三色华光突然亮起，在半空中交织辉映，如潮扩展。

尹雪瑶一怔，侧目就见小蛋双目微合，头顶元神升腾，雪恋仙剑飞掠在手，锋芒直指忘机仙树。从四相幻镜中再次投射下两束青光，化作分身，但这回却并未一左一右地向两旁展开，而是径自融入到小蛋元神，赫然臻至“住相”之境，顿时气势如虹，撼动天听。

“呼──”小蛋元神遽涨，右手执剑擎天，左手捏作剑诀，脸上充满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激扬。

尹雪瑶心神剧颤，惊呼道：“小蛋──”一剑斩在虬枝上，却是“咄”地一声，海枯石烂剑远远地震飞。

小蛋心晋无明化境，已听不到尹雪瑶的呼喊，灵台上清晰显现出忘机仙树的景状，默运心法低声一喝，发动“龙腾天翔”。

“叮──”雪恋仙剑光华大盛，与小蛋的元神水乳交融，会合成一道莫不可挡的滔滔洪流，幕天席地卷涌而去，一如易水河畔的慷慨壮士，满怀玉石俱焚的豪情壮志，不复回头。

“轰──”天崩地陷的一声爆响，犹如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忘机仙树再承受不住天雷与龙腾天翔的双重轰击，骤然迸裂。

强烈的白光刺疼尹雪瑶的眼睛，剎那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身躯险些要被四面八方卷涌的罡风剑气生生撕裂，不由自主地抛飞而出，甚至没有觉察到腰间的那道禁锢已然不复存在。

从枝头到树根，忘机仙树由上而下寸寸碎断，似一只被无情打破的瓷器瓶，“喀嚓喀嚓”哀鸣着碾作粉尘，连一点残渣也未能留下。

鹤仙人失去凭依，身子高高蹦起，漫天金雷毫无阻滞地宣泄在了他的身上。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尽避他贵为散仙，在上苍的眼中仍是一视同仁，与等闲的凡夫俗子毫无两样，却必须承受三百年一轮回的大劫考验。

不知是多久，彷似光阴发生了凝滞，变得异常漫长。四周的强光徐徐褪淡，尹雪瑶勉力睁开眼睛，急切地找寻着小蛋的影踪。

在最后的一刻，他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祭出元神发动御剑诀，终破碎了忘机仙树，将自己从鹤仙人的魔爪中救出，避免天雷轰顶之厄。但他自己呢，他又在哪里？

或许是吹袭满天的风沙迷了眼，尹雪瑶的双目涌出泪珠，有一种久违的、令人心碎的感动。她的视线透过重重光雾，找寻那一袭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肆虐的金雷疾电中，尹雪瑶看见了一抹不泯的青光，虽微弱却似一盏明灯，点亮了她心底的希望。

那是四相幻镜焕发的光芒，在空中载沉载浮，徐徐下落，青色的柔光笼罩着下方小蛋的肉躯，他的元神正慢慢地收进那尊浑身浴血、千疮百孔的躯体内。

尹雪瑶试图接近，然而迎面袭来的强劲罡风，却将她的娇躯推得更远，无助地朝着相反的方向飘荡翻卷，一口咸湿的热血涌上她的喉咙，又被生生咽下，不觉泪流满面，哽噎无声。

只这一瞬，四相幻镜的青光如陨落的星辰，偕着小蛋的身影沉没，尹雪瑶的耳际隐约听到有一声雄劲激越的啸音，彷佛从天外掠来，回荡在忘机丘的上空，连石破天惊的天雷轰鸣，亦不能掩盖。

只听鹤仙人喘息中冷笑道：“何方宵小，敢在我忘机丘耀武扬威？”左手五指蜷曲，在胸前凌空一抓一摄，掌心顷刻亮起一团金色雷光，朝着啸声传来处挥手射去。

金雷在空中急遽壮大，不断吞噬着四周充盈的灵气，发出尖锐的嘶啸，化作一团风驰电掣的雷光划过长空。

鹤仙人全身一片焦黑，衣衫上燃起熊熊的殷红火焰，连发髻也烧着了。天雷并未因为忘机仙树的毁灭而停止，反倒越发肆无忌惮，向着鹤仙人的头顶狂轰乱炸。

每一道雷团落下，都会绽开五彩的光花，似电流般通遍周身，催动起更猛烈的天火焚燃。

鹤仙人每捱一记天雷轰顶，身躯便会剧烈地震颤数下，像一簇暴风雨中的烛火东摇西晃，却不熄灭。他的脸上，因巨大的痛楚而不停地抽搐，显得格外的狰厉与可怖，宛若一尊正遭受狱火峻刑的魔神。

一袭褚影亮起，卷裹着高亢激壮的啸音飞扬云霄，穿过婆娑狂舞的红枫林，直上忘机丘。而那蓬已膨涨如小山般的金色雷团，亦正疾速地向着来人射去。

尹雪瑶失声呼道：“快躲！”

褚衣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她竟连对方的容貌也看不清，更无法猜知来人的身分。但当她瞧见这褚衣人鼓啸踏云，御风而来的风采，竟情不自禁地出声提醒，不希望来人无端端地伤在鹤仙人轰出的金雷之下。

雷声喧嚣中，褚衣人似未听见她的呼喊，身形反愈加飞快地迎上金雷。

就在他即将与金雷迎头激撞的瞬间，褚衣人的手里蓦然腾起一束绚烂柔和的紫色剑光。他的身影彷似也消融在了这蓬恢弘壮阔的剑华内，更像是融入了忘机丘前苍茫的天地里，却消失在了尹雪瑶的视线中。

“嚓──”如切腐竹，紫色的剑光似风行水上，视金雷怒吼如无物，飘逸地穿掠而过，气势更盛，直袭五丈开外的鹤仙人。

鹤仙人微微变色，从对方的啸声中，他已知来人修为臻至化境，实乃平生所遇最强劲的对手，故不待褚衣人接近，便轰出金雷拦截，孰料仍不能迟滞分毫。

他一声低喝，晃动拂尘迎面掠上，竟是直撄其锋，要与褚衣人正面对撼。

一金一紫两道堪称当世无匹的绚丽光束，“砰”地狭路相逢，没有丝毫的花俏，更容不得半点的取巧，全凭各自的真实艺业对攻一招。

鹤仙人“嘿”地一声，身形晃了数晃，傲然伫立不肯退后半步，左肋的道袍却裂开一道口子，溢出一抹鲜红的血迹。

褚衣人身影乍现，似一头遨游九天的潜龙向上飞荡，左半边的袖袂碎裂尺许，腕上亦泛起一条殷红的血痕。

一招之下，两人各负轻伤，彼此都惊骇于对方通天彻地的精湛修为，不约而同亮开门户，遥遥对峙不动。

鹤仙人看了眼褚衣人腕上的血痕，心里升起一丝讶异。他的拂尘尽避只是轻轻扫过对方的左腕，但蕴含的劲气之强，足以熔金化石。

可就在拂尘拂中腕部之际，褚衣人的体内竟有团乳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令拂尘如击秋水，仅仅泛起些许涟漪，却连对手的左臂都未能震伤。

更意想不到的是，褚衣人手中所擎的那柄紫色光剑，居然能破开他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金刚不坏之躯，生生刺入左肋寸许，实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注视着褚衣人冷傲俊挺的面容，越发惊讶地发现，这个能令自己负伤流血的强劲敌手，居然仅只四十余岁，甚至，还要年轻些。

他卸去迫入体内的凌厉剑气，嘿然道：“紫剑金身，潜龙出渊，阁下是丁原？”

在鹤仙人的记忆里，他至少有三百多年没有称呼过谁“阁下”，褚衣人并不否认，淡淡道：“承让了。”

这时候，忘机丘上又多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尹雪瑶也认得，一是鬼锋，另一位明眸皓齿、风姿卓越的少女自是罗羽杉。

而在罗羽杉身旁，还站着一位气质丰采毫不逊色的红衣少女，脸上蒙着一块纱巾，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在三人之前，是一位美妇人，望之如三十许人，容颜娇丽，明艳不可方物，眉心玉色晶莹，眸中秋波流转，菁华内敛，一身修为竟不在自己之下。

尹雪瑶素负貌美无双，见此三女却不由得生出惊艳之情。

却听丁原说道：“犬子丁寂蒙仙长多日尽心调教，丁某感激不尽。不晓得他和小蛋二人现在何处，仙长可否明示？”

尹雪瑶心中一动，暗道：“这姓丁的厉害，只字不提鹤仙人将丁寂幽禁折磨之事，反感谢对方对爱子多有照拂。可如此一来，鹤仙人反被挤兑得无以为是了。”

她自是不知，丁原口齿便给，口才犀利。早在少年之时，就凭着一张不饶人的利嘴，不晓得曾贬损过多少正魔两道的翘楚人物，连昔日云林禅寺四大神僧之一的一恸大师，也曾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理屈词穷。

这些年来，丁原仙心日深，少年时的飞扬无忌亦随之收敛了许多。但话间更多了绵里藏针，更令人难以招架。

果不出其然，鹤仙人一肚子的邪火发作不出，只能对着丁原低低一哼，说道：“阁下生的好儿子，若非他和小蛋生事，贫道的忘机仙树又如何会被毁？”

丁原望了望丘顶兀自冒着滚滚黑烟的仙树废墟，一皱眉道：“仙长此话怎讲？”

尹雪瑶说道：“丁先生，令郎此刻多半仍被困在红枫林内。”

丁原“哦”了声，目光转向尹雪瑶道：“阁下便是尹仙子吧，不知小蛋又在哪里？”

鹤仙人冷冷道：“他毁了贫道的忘机仙树，油尽灯枯，现在嘛，该已坠落入丘底的滟光潭中了。”

这话别人听来尚无多想，于尹雪瑶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惊愕道：“难怪我寻不着滟光潭，敢情已教这老魔筑丘造林，填埋其下！”

鹤仙人接着漠然道：“滟光潭死水三千丈，连柳絮飘落亦会沉落潭底。他纵是不死，今生今世也休想再出潭一步。”

话音方落，罗羽杉花容惨淡，便欲往丘顶奔去，却被鬼锋手疾眼快一把扯住，低声劝阻道：“罗姑娘，妳不妨先看一看丘上的情形。”

罗羽杉抬眼相望，忘机丘上雷电交击，光澜卷动，不停响起一声声慑人心神的轰鸣。没了忘机仙树的遮挡，一束束殷红的雷光从空中击落，轰在鹤仙人的头顶上，迸溅的流光罡风笼罩住丘上十多丈的方圆，映得天地凄艳如血。

也只有丁原的修为敢靠近鹤仙人身前，不惧天雷劈击，换作其它任何一人，只怕没接近到忘机仙树废墟三丈，即已教雷电轰得支离破碎。

罗羽杉急得珠泪夺眶而出，说道：“我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去找他??他不会死！”

那红衣美妇安慰道：“羽杉，不必担心。有妳丁师叔在，一定能救小蛋回来。”

这时鹤仙人突然一声长啸，身形化作一束几用肉眼看不见的黄色电光，向着忘机丘东面的枫林内掠去。

原来他与丁原交手一招，即已清楚来人委实是千年一遇的天道奇才，修为已达天人合一的至高化境。

如果自己未受五雷轰顶之劫，凭五百年修炼的散仙之体自不惧他，但如今偏偏需耗费绝大的真元与心力对抗天劫，若再加上丁原这样一位旷世高手从旁掩袭，无疑凶多吉少。

他想清楚了这点，于是当机立断，趁着丁原尚未再次出手，飘身远扬。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天劫过后，自己卷土重来，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休想侥幸，届时大可屠尽在场所有人，一解心头之恨。

鹤仙人不战而退，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尹雪瑶只恨自己重伤在身，难以力战，又明白双方的修为天差地远，只能眼睁睁望着逼死父母、令自己幼年痛失双亲的老魔从身边遁走。

孰知鹤仙人掠至半路，猛然右手挥出拂尘，淡金色尘丝暴涨数倍，似一卷黄云锁向尹雪瑶腰肢。

尹雪瑶欲振乏力，不及挣脱，纤腰已被尘丝缚住，全身劲力全失。鹤仙人手腕一抖，拂尘倏地回收，拖着她往身前飞去。

丁原眉宇一扬，沉声喝道：“把人留下！”身速竟比话音还快，追至鹤仙人背后，一记“二十二字拳”中的“山”字诀轰向对方背心。

鹤仙人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拂尘一晃，又将尹雪瑶荡向身后，径直迎向丁原崩山裂云、雄浑挥洒的铁拳。

丁原似早有预料，化拳为爪，轻柔地扣向尹雪瑶左肩。

这一下从极刚极厉之拳，转为极柔极和之爪，不仅是单单手形的变化，更需全身流转的真气在弹指间化刚为柔，气劲收敛，否则稍有火候不到，便会抓伤尹雪瑶。

眼看丁原的手指堪堪要触及尹雪瑶的肩头，鹤仙人“嘿嘿”一笑，猛松开尘丝，拂尘真气凝铸，霎时化作一束浑圆威猛的金光，反手直拍丁原面门。

间不容发中，丁原左手第二次变招，并指如刀，轻盈似蜻蜓点水，“啵”地切中金芒。金芒应声爆裂，数万根的尘丝犹如一朵怒绽的金花，往回荡去。

鹤仙人左手一提尹雪瑶后领衣襟，扬声长笑道：“天陆第一名不虚传，来日贫道定当登门请教，以尽今日未了之战。”

声音回荡处，他携着尹雪瑶已没入红枫林内，瞬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从高空轰落的天雷兀自寸步不离地追蹑而去，一眨眼也淡没在了极远方的天际下。

丁原收拳退身，卸去来劲，胸口真气一转朗声回道：“丁某恭候就是！”

这几下交手兔起鹘落，令人眼花撩乱，等众人看清楚丁原身形时，激斗已尘埃落定。

鬼锋瞧得心旌摇曳，傲气尽消，不觉心中稍感气馁：“我苦修数十年，自以为天下无敌，方才志得意满孤剑南下，挑战天陆群豪。起先连战连捷，更长我骄纵之气，可谓目无余子。

“今日亲睹丁原出手，才晓得自己这许多年，竟是做了井底之蛙，离着真正的天道巅峰实是天差地远！”

一念至此，他不禁冷汗涔涔，更立定志向，要收敛锋芒，潜心静修，以期终有一日能与丁原比肩，站上天道巅峰。

那红衣美妇见丁原与鹤仙人力拼，心实已悬到了嗓子眼，只惟恐惊扰丁原心神，才硬生生忍住。待强敌退走，丁原神色如常，话音宏亮和缓，不似有受内伤的模样，才稍稍安心，赶至他身旁道：“你没事吧？”

其实丁原与鹤仙人两次交手，也吃了不小的亏。但一则他功力深厚，再是不愿向鹤仙人示弱，故而未曾形于外表。

闻听红衣少妇问起，他从容微笑道：“我没事，可惜尹仙子教这老魔带走了。此人倒是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红衣少妇道：“我看鹤仙人似乎对尹仙子并无恶意，不然直接用拂尘取了她性命就是，何必大费周章将她擒去？”

丁原回眸丘顶，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咱们先想法子下潭找寻小蛋罢。”

红衣少妇道：“听尹仙子说，小寂就在红枫林内。不如我再去走一遭，把这小子先抓回来。”

丁原摇头道：“小寂精通奇门遁甲，老魔既去，区区一座无人主持的死阵，困不住他。况且，年轻人吃些苦头，也是好事。”

红衣少妇轻笑道：“你是在说自己当年么？”

她情知丁原是不放心自己孤身蹈险，更不愿为救护爱子而错过生死未卜的小蛋，这份心意丁原即便不说，她也能懂。

第五章 深潭之下

当日鬼锋与小蛋、尹雪瑶晨间分手之后，见罗羽杉伤势颇重，实不宜长途奔波，于是并未立刻启程前往弦月岛寻找丁原报讯。

这一耽搁，却阴差阳错地碰上了正要赶往太虚观的丁原等人。原来他与姬雪雁、楚儿三人日夜兼程赶至弦月岛，在雪崖仙观大战一场，将冰真人打得吐血就擒，由此探知到丁寂的下落。

可三人亦不知晓方丈仙岛的具体所在，便押着自认倒霉的冰真人，按图索骥找上太虚观，希望能从雾流道人嘴巴里撬出端底。

五人相见自是欢喜，言及小蛋和尹雪瑶已先一步前往太虚观解救丁寂之事，众人稍经商议便决定即刻出发，与他们两人会合。

其时罗羽杉已醒，亦希望与丁原等人同行，好早一刻见着小蛋。

丁原当下替罗羽杉推血疗伤，再加之南海天一阁的灵药冰莲朱丹业已生效，她的伤势大见好转。虽仍旧不能动手过招，可也不至于卧床不起。

于是由姬雪雁看护罗羽杉，鬼锋押住冰真人，一行人赶到了太虚观，与小蛋和尹雪瑶不过是前后脚的工夫。

有丁原压阵，兼之雾流道人被小蛋与尹雪瑶捉走，太虚观内一众道僮便成了乌合之众，迅即土崩瓦解。

楚儿抓了几个道僮追问雾流道人的下落，皆说是与小蛋、尹雪瑶进了客厅就消失不见。众人便将客厅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终于发现藏在后堂古董架后面的那扇暗门。打开一看，两个金童玉女兀自倒地昏睡，人事不醒。

姬雪雁将两人救醒加以盘问，二人不敢隐瞒，便说出了传输法阵的秘密。

姬雪雁救子心切，即令金童玉女启动传输法阵，将众人送上了方丈仙岛。

这时候，飞流道人正率领大队人马围追堵截小蛋、丁寂和尹雪瑶，谁也不防备从太虚观中，竟又传送来了一众强敌，而且领头的还是号称天陆第一人的丁原。

众人抛下冰真人和金童玉女，杀将出来，这才遇上闻讯赶来拦截的百流道人。

可怜百流道人不晓得交了什么楣运，以堂堂方丈仙岛岛主的身分，当日在忘机丘上被倪姥姥打得满地找牙，今日又冤家路窄地撞上丁原。

原本凭借他的修为，亦足够横行北海正魔两道，少有敌手。而此刻在丁原的雪原剑下，却只有被杀得汗流浃背，丢盔卸甲的分儿，匆忙中他命人击响警钟，传唤飞流道人来援。

可怜他还没能撑到飞流道人赶来的那刻，便被丁原一掌拍中胸口昏死过去，云阙宫内顿时乱作了一团。

而飞流道人更是不济，他率着魔物赶来，立足未稳，即教丁原抢先下手，施展穿花绕柳身法欺至近前，生擒活捉了过去。

姬雪雁、鬼锋和楚儿趁势将一班魔物杀得四散奔逃，溃不成军。那些魔物没了飞流道人的约束，又是嗜血如命，竟凶性大发，反噬向宫中的守卫。

丁原从飞流道人口中迫问到小蛋三人的去向，当下震断他的经脉，将其一身修为全数废去，丢在一旁任其自生自灭，携着姬雪雁等人直奔红枫林。

这枫林中虽有法阵埋伏，却拦不下丁原，况且罗羽杉拜在苏芷玉门下有年，早已学得誉满天陆的奇门遁甲之术，一路有惊无险直捣忘机丘。

一场大战之后，鹤仙人遁走，天雷亦随之远离，忘机丘顶渐渐恢复平静，留下满地狼籍惨不忍睹。

罗羽杉奔到忘机仙树废墟前，果看到被天雷击开的大坑下现出一个黑洞洞的深潭。潭水离地面约莫三丈，滚滚冒着黑烟，远远看去还当是未散的硝烟。

但任她如何功聚双目，也无法看透潭水之下的景状，反觉得一股股寒气迫面，不知不觉全身都生出一种冻僵似的麻木。

忽地背心一暖，却是鬼锋用左掌抵住了她的大椎穴，汩汩输入玄冰鬼气，助她护持住心脉。

她感激地投去一瞥，低声道：“我要下去找小蛋！”

鬼锋不语，右掌截落左袖一片衣袂，用手指捏起抛入潭中。薄如蝉翼的白色衣袂甫一触及潭水，登时像灌了铅般下沉，迅即淹没得无影无踪。

姬雪雁与丁原飘落到潭边，说道：“这滟光潭只怕大有古怪。羽杉，妳重伤未愈，不宜下去冒险。”

丁原颔首道：“不错，我看我去比较合适。”

姬雪雁道：“你也要小心些，鹤仙人的话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还是稳妥为好。”

丁原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潜龙渊我都下过两回，还怕这么个小小的黑水潭？”

鬼锋上前一步，主动请缨道：“丁兄，我陪你一起下去。”

丁原婉言谢绝道：“咱们身处险地，更需提防老魔去而复返。有鬼锋兄留在上面守护，我也好安心下潭救人。”

他略一吸气，随即感到胸口隐隐作痛，知是拜鹤仙人所赐，受了不轻的暗伤。

此种情形下，本该尽快觅地静修疗伤，可终究救人要紧，只好先强行运气将伤势镇住，等寻到小蛋后再做理会。

他飘身掠到潭上，并不急于立刻下潜，先用脚尖轻轻一点潭水，顿觉一股寒意直透五脏六腑，冷得连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更诡异的是，深不见底的水面下，似乎有一股绝强的力量，将他的右脚向下狠狠拖曳，即使陷入泥潭也不会有如此强烈的下陷感。

丁原心生讶异，面上却不露丝毫端倪，暗暗担忧道：“这般森寒的死水，小蛋力竭而坠，又如何抵御得了？只盼乌犀怒甲能助他一臂之力，多支撑上片刻。”

他运转大日都天翠微真气，体内寒意旋即消除大半，朝姬雪雁看上一眼，微一沉气，身躯已没入冰冷的潭水中。

他一下到潭中，立即抱元守一舒展全身，丹田内一团暖洋洋的真气汩汩流转，护持周身，抵挡寒气侵袭。他的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一团的漆黑，惟有汩汩水声在耳畔轻响，除了偶尔遇见的潜流，潭下静的可怕。

随着水压的不断增强，丁原下潜的速度亦变得越来越快。可即便如此，直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他的双脚依旧没有踏到潭底。

丁原暗自称奇道：“这回我可真有点托大了，这滟光潭居然是岛上灵气的渊源所在，难怪鹤仙人会选在潭上筑丘潜修。可再这么沉下去，我岂不要到了地心？”

他正想着，下方忽然传来微弱的绿色光亮，在水波中熠熠荡漾，如纱如雾。

丁原一愕道：“潭底怎会有光亮？这地方，这地方??难不成是──”

一念未已，他的脚下似踩踏到一团充满弹性的气囊，止住了下沉。

丁原低头望去，滟光潭已到尽头，但潭底却非污泥，而是如镜面般焕放出的碧色柔光，将周围的潭水照得一片绿幽幽。

潭底约有百丈方圆，丁原催动身法绕行了一圈，并未找见小蛋的影踪。

他心念一动，从袖口里取出一块碎银，弹指射入水里。

银光一闪，划过一道弧线，出了他护体真气笼罩的范围，蓦地无声无息地碎成一滩银粉，消融在静静散发的碧光中。

他一凛道：“这潭底好强的力道，小蛋不会连尸骨也无存了？”想到这里，他很快一摇头，低声自语道：“不对，即便这样，也该留下雪恋仙剑和四相幻镜的踪迹才是。”

但这么一来，小蛋又究竟去了哪里？

丁原想了想，忽地俯下身来，用手指轻轻一拂脚底泛起的碧光。当指尖没入碧光下，他竟感应到了一抹来自下方微弱而清晰的灵气异动，就像是自己的手指尖已在无意之中，跃入了另外一个奇异的世界。

丁原的唇角不由逸出一丝笑意，轻轻道：“小子，你可真会躲。”

原来小蛋祭出龙腾天翔诀击毁忘机仙树，丹田内的真元几近抽空，险险令元神无力归窍。

他只觉得漫天的彩光乱舞，身上像有千百把钢锯在切割，脑海里昏昏沉沉，宛若麻木了一般，浑然意识不到自己身在何处，又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自然也无法似丁原那样，保得一口真气在胸口流转不休，减缓身躯在水中下沉的趋势。

犹如一块硬梆梆的石头，他“扑通”一声砸落潭中，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置身水中，直感到自己的魂魄彷佛脱离了躯壳，不停地在下沉，下沉。

而身体外，像是一座冰窟，丝丝彻骨寒气如冰冷的刀锋，透过乌犀怒甲刺入他的体内，一阵冰麻后反感觉不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也亏得如此，巨大无比的下冲之势，令小蛋并未如丁原一般悬停在光镜之上，而是稀里胡涂地一头栽了下去。

晶莹荡漾的碧色光晕让他的眼前立时一亮，一团柔和强大的暖意瞬即包围了小蛋，如同春风吹拂过封冻的冰原，令他全身一暖，僵冷的躯体又开始有了知觉。

更奇妙的是，伴随这团暖意渗入身躯里的，还有一股沛然莫御、雄浑至极的仙岛灵气，绵绵涌进丹田，使匮乏的躯体登时一振。

他便似沙漠里饥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懵懵懂懂地跌入到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甘冽清泉里，贪婪地吸纳着、吮吸着，重又唤起了冰封的生机。

不一刻，小蛋全身都变得暖融融的无比舒服，那一股源源不绝的灵气，在丹田略作周天运转后，又游走全身经脉，好似一双情人温柔的纤手，小心细致地呵护轻抚着他内腑的创伤。

小蛋的神智渐渐恢复了部分，茫然打量着身外的情景，实想象不出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却不晓得，滟光潭下正是整座方丈仙岛的灵气源泉所在，而岛上弥漫的浓烈灵气，亦是从此处通过仙岛九川传输到各个角落。

他耗尽真元坠入潭底，宛如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掉进了浩瀚无涯的海中，枯竭的丹田想不吸收潭底的灵气也难。

此刻他的身躯不再下坠，而是如一片叶子般漂在碧光里载沉载浮，随波逐流。

又过了一会儿，小蛋体内的灵气渐臻满盈，可四面八方的暖流仍持续奔涌进来，丹田越来越胀，像是要被撑爆的气囊，里头的灵气左突右闪，却寻找不到新的容纳之所，不得不相互激撞，掀起壮阔波澜。

小蛋一凛，试图封闭气穴阻止灵气的涌入，可根本无济于事。潭底的灵气就似殷勤过头的主人，不管客人的喜恶，依旧慷慨热情地不断馈赠着。

小蛋苦笑道：“要是有人知道我是给仙岛灵气活活撑死的，只怕要笑晕过去。”

如果说前一刻这潭碧光还是令他起死回生的荒漠甘泉，此际却已成了没顶洪涛。

他便如同一个溺水之人，灌足了一肚子的水，几欲胀裂窒息，可嘴巴里还在咕嘟咕嘟地一口口飞速灌进，想停也停不住。

正这时，忽地听见有人说道：“万象无我，我本为无──”

这声音异常的熟悉，而他所说的这八字真言更是令小蛋不用回头，就已清楚来人是谁。他惊喜叫道：“丁叔！”

果然褚影一晃，丁原已飘飞至自己身前，好像潭底鼓荡的灵气，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身法依然轻盈飘逸，挥洒自如。

丁原凝目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道：“是我，你现下感觉如何？”

小蛋叹了口气，摇头道：“不太妙，我的身子快被涌入的灵气撑爆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摸鼻翼，注视着丁原轻松自在的身姿，心里诧异道：“为何丁叔像个没事人似的，全不受灵气的困扰？”

想那丁原尽避被誉为天陆第一人，可毕竟是人不是仙，在潭底如此恢弘的灵气冲击下，他再深厚的修为亦绝难抵御。

丁原似看出了小蛋的心思，淡然道：“你偷过东西没？”

小蛋一愣，不明白丁原怎会提起这样一个尴尬问题。他幼年跟随常彦梧，坑蒙拐骗、偷盗强抢的事虽不曾亲历亲为，可多少也见识过，怎么说都算是个从犯。

况且三年前为治愈仙泉灵流之伤，他也曾潜入黑冰雪狱里偷窥过天道星图，事后被罗牛发现，非但未加以责罚，反慨然以星图石刻相赠，但这“偷”字，似乎想否认也不行。

见小蛋点头，丁原心下一笑接着说道：“如果失手被发现，物品的主人是否要发怒追打？”

小蛋想起有几次干爹失风，教大伯他们追得狼狈逃命的旧事，不由自主又点点头。

丁原微笑道：“如今我们两人就好比闯入这潭底的不速之客。在它的眼里，咱们都是不告而入的小偷。惟一的区别便在于，它发现了你，却没察觉到我。”

小蛋豁然省悟道：“万象无我，我本为无！”

这话正是丁原方才第一句便说过的，可此时小蛋重再复述一次，心里却多了一层明悟，宛如在漆黑的屋子里打开了一扇明亮的天窗。

丁原“嘿”了一声，心道：“这小子嘴巴不灵，脑子却不笨。”

他继续指点道：“不错，潭底的灵气感觉不出我的存在，自然无法将它强加于我。你眼下能融入灵气，与它浑然相交，已属不易。但想摆脱气盈爆身之厄，还需更进一步。”

他也清楚，这番话说起来简单，但要让一个未满弱冠的少年就此领悟到天道至高精髓，委实有点强人所难。

别说是小蛋，即便像正道七大剑派中的宿老翘楚人物，也未必有几个能够真正体悟出“万象无我，我本为无”的至理。

不料丁原的话说完，小蛋皱起眉头想了会儿，问道：“丁叔，那是不是说假如我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那别人就更无从觉察了？”

丁原一愣，看着小蛋没有说话。

小蛋见状道：“我说错了？”

丁原摇摇头，回答道：“没有，你说的对极了。这道理，我也是经历了许多生死剧变，浴血苦战后才渐渐明白到的。你盘膝坐下，我教你一段心诀。”

他的话彷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令小蛋没有多想，便依言盘膝坐定，凝思敛神，去除杂念，灵台逐渐清明空澈。

丁原负手站在他身后，不着痕迹地随着小蛋身形飘浮。

待小蛋灵台晋入空明后，他便徐徐念颂道：“心燃一炷香，神似渺渺烟；绝生念，断死途，无有真仙人。气涣铜炉一泓波，元聚丹田万年长；过泥丸，走紫宫，方知天路远??”

这一段真言，正是《翠微九歌》最后一篇的起首两句。当年丁原被淡言真人逐出翠霞派时，也只修到第六篇而已。后面的内容尚是潜龙渊大战过后，得淡一真人私下相授，以助丁原仙心修炼。

毕竟丁原少年时因着际遇巧合，参悟了《天道》上卷，令修为突飞猛进，一跃而成大乘高手。其后对于天道的领悟，多半来于九死一生的实战体验，却少了一份扎扎实实的静修根底。

故此淡一真人才将《翠微九歌》的最后一篇相赠，固是感念丁原屡次挽天陆浩劫于水火之功，同时也有补偿昔日翠霞派对他颇多伤害的意愿在内。

而今丁原见小蛋神透华盖，眉心凝晶，分明是修炼到忘情境界的征象，兼之眼前的因缘际会，便有心再成全这少年一次。

此举多少有些揠苗助长的意味，可外有潭底近乎无穷无尽的奇异灵气相助，内有小蛋天赋地成的悟性为基，再加上丁原从旁引导看护，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也会变得可能。

即使无法参悟到“万象无我，我本为无”的真谛，也绝不致让小蛋走火入魔，适得其反。

小蛋心无旁骛默念着翠微九歌里的真言，全神贯注咀嚼着每句每字里蕴藏的玄妙内涵，不知不觉全然忘了身外之事，沉浸在一片微妙的天地中。

丁原却没那么轻松了，他一面传授小蛋心诀，一面时刻留神着这少年体内的真气状况，以备稍有差错时可立刻出手襄助，避免受伤。

但令他讶异的是，小蛋体内那股被自己称作“大梦神功”的真气，竟与翠微心诀配合得丝丝入扣，天衣无缝。彷似小蛋压根不必操心，它便能循着正确的路径游走运转，倏忽往来，实是教人难以置信。

而小蛋体内的这道仙泉灵流，原本与翠霞派有着莫大的渊源，更是翠微九歌至高至上的菁华结晶。

如今小蛋在他的指点下修炼翠微九歌最后一篇，其中的心法和真气运行，对它而言实是再熟悉不过。

这下就好比龙回大海，游子归乡，第九篇心诀中的诸般难关节点，均都一晃而过，少有凝滞。纵然小蛋有少许地方会产生偏差，在他身后也还有位几已半仙之体的大高手随时护法，随时点拨。

这翠微九歌九章近十万字，篇幅却是随着心法难度的不断加深而逐步减少。到了最后一章《大乘篇》，总共不过二十八句，三百六十六字，内容不到首章《窥径篇》的十分之一，但晦涩玄奥，又何啻于百倍千倍。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蛋只听丁原在身后念道：“万物有法，法为天地；天地有道，道归于无。无中生有，有中藏无；无无无有，无有无无──”

他的心头一动，省悟道：“敢情这段真言出处在此。”

由于此次是将《大乘篇》从头学来，对这番早已耳熟能详的心诀，小蛋的体悟无疑又更深了一层。

就听丁原接着便低吟道：“心中忘有，浑然无我；万象无我，我本为无──”

语声至此戛然而止，余音却犹在小蛋耳畔回响。他暗暗道：“这篇心法到这儿，便算是终结了。可这十六个字，我是否真的能够做到？”

念及此，他蓦地一怔道：“为何我每修炼完一段，丁叔的心法便总能恰到好处地传来？分寸火候拿捏的不紧不慢，异常合拍？”

他猛地一震，恍然道：“丁叔是将我体内真气运转的情形洞察若明，所以每一段心诀都能适时说出。光这份本事，我就不知要多少年才能练到。”

他这一想东想西，思想不免走神。

冷不丁觉得胸口膻中穴一凉，上行的真气突然郁结作一团，旋即牵一发而动全身，经脉各处运转的真气亦产生剧烈波动，像是有上百条的小蛇在身体里钻来钻去，异常难受，面色通红胜过醉酒。

“砰！”丁原一脚踹在小蛋背心，低喝道：“傻小子，哪儿来的那么多杂念？”

小蛋顿觉一股纯正雄浑的真气迫入背心，顺着经脉涌至胸口，依稀听到“啵”地一记脆响，膻中穴的郁积冰融雪消，两道真气合二为一，直冲头顶。

“轰──”一剎那里，他的脑海像爆裂开来，迸溅出无数闪烁的金星。

第六章 缘是故人

一时间小蛋的脑海中充满了数以万计的奇异金星，忽闪忽明，此起彼伏，宛若一片汪洋大海，卷涌着澎湃浪潮，一次次冲击着他的身心。

他恍惚觉得自己如一座孤立突兀在潮头的礁石，在风尖浪口上禁受着天地日月的冲刷，一次次地没顶，一次次地重生。

须臾，又或是漫长的千万年，小蛋感到自己几已窒息，神智也变得逐渐模糊，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幻觉，彷佛自己也化为了这万颗星辰中的一粒沙，占据在星海的中心，迎纳着八面来风，四海来潮。

这不是天道星图中倒数第二幅的“天地还一”么？小蛋懵懵懂懂地想道：“可我自己又怎么变成一颗星星了，还是正中的一颗？”

他的念头还未落定，四周漫天闪耀的金星，好像受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召唤，排山倒海般，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齐齐往中心涌来。

那场景委实波澜壮阔，令小蛋身心俱醉，震骇不已。

但没等他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正紧张地准备禁受又一次涛天星浪洗礼之际，那一颗颗的金色星辰，竟似无声无息地融汇进来，与他水乳交融，彷似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消失在他的眼帘里。

眼前一片星光璀璨，成千上万的星辰犹如飞蛾扑火，前仆后继地涌到。而他，似化作了那能容天地万有的“一”，源源不断吸附着、融汇着。

小蛋脸上的血潮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神奇的金黄色光辉，似烟如雾，冉冉扩展升腾，很快遍布全身，连衣衫上都漾起了一汪汪金波。

丁原讶异地注视着小蛋身上产生的奇妙变化，察觉到鼓荡在他经脉内的充盈灵气，正飞速地朝着丹田回流。

本已不胜重荷的丹田，这时恰似一座强大的磁场，将汹涌磅＠的灵气尽数吸纳，而后通过一连串的流转消化，集束成丝，凝丝成丸，转换作精纯雄厚的真元，纳于气海。

于是丹田内充实的灵气不停浓缩，腾出更大的空间用以接纳回流的灵气；而小蛋身外的潭底灵气，更是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涌进他的经脉，充填着新的空白。

小蛋身上散发的金辉越来越浓，几乎掩盖过四周摇曳波荡的碧光。他的脸上松弛而从容，再无方才那种因全身鼓胀而发出的痛楚神情。

久久，久久，脑海中最后一颗闪耀的金星亦消融隐没，浩瀚无涯的虚空遽然变得一片寂寥，彷佛只剩下小蛋自己孤零零的存在。

可他并没有生出丝毫空虚孤寂的感觉，却清晰地觉察到整座天地都已融入了自己的心中。

此时此刻，他已成为了那个“一”，那个包容万有的“一”。

他忘记了所有，甚至忘记了自己，好像翠微九歌心诀里指引的那样：“心中忘有，浑然无我──”

然而周围沸腾的灵气，依旧毫不停顿地在向他的体内涌入，将他的心神推高，再推高──直至尽头的顶峰。

“轰──”小蛋的脑海再次炸开，广寒的虚空如跌落的瓷器般支离破碎，烟消云散。弹指之间，他的脑海里空空荡荡，万物不存，连最后的那个“一”也不知去向了何方，惟虚惟无，惟道之存。

一朵三色的浑圆光花在小蛋的头顶心上盛绽开来，迎风怒放，焕放出皎洁绮丽的光芒。从他的口鼻双耳中，同时喷薄出五缕金色的轻烟，渺渺袅袅向上蒸腾，环绕在绚烂的光花周围，犹如美轮美奂的金叶摇曳。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丁原的心一惊，探掌按在小蛋后心，毫不吝啬地将自己雄浑的“大日都天翠微真气”缓缓输入。

“呼──”像有清风吹过，三瓣光花的中央亮起一团异彩，好似花蕊般吐艳芬芳，幻化作一尊高逾七尺的元神，盘腿端坐在三花之心，五气之上。

四相幻镜与雪恋仙剑齐齐镝鸣呼应，盘飞在元神左右，化作一白一青两束电光，感应着主人体内翻天覆地的巨大升华。

又过了许久，丁原知道小蛋已度过了最凶险关键的时刻，徐徐收回右掌，目光凝视着他，忽地心动道：“当年我初上翠霞参悟翠微九歌心法之时，老道士便也是这样日夜不休，悄然守护在我屋外的么？”

想起自己与老道士击掌定约，拜入门下，又想起他被逐出门墙时，向着老道士的背影纵声呼喊“我不服──”丁原的眼眶不觉有点儿湿热。

正出神间，四相幻镜与雪恋仙剑“叮”地轻响，各自回归主人的剑鞘和胸襟内。

小蛋的元神慢慢汇作一束彩光，收回花瓣之中。光花随之合起，没入小蛋肉躯。那五道轻烟亦渐淡渐消，复归沉寂。

丁原的思绪回归现实，看到小蛋身上的金黄色光辉缓缓褪淡，一双眼皮动了动，睁开了漆黑如星的双目，宛若大梦初醒，扭过头来。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体内已没有了肿胀的感觉，丹田里前所未有的充实盈润，潭底的锺秀灵气业已转化为一股股随心所欲的雄浑真气，在经脉里汩汩游走，好像稍一运劲就会漫溢出来。

更令他欣喜的是，自己犹如一座盛满清泉的大缸，四周的灵气不再无休无止地朝里疯狂涌入，而是恢复到初始的平静，萦绕周身。

他的头脑变得从没有过的通彻清明，早先身上所受的伤痕，也奇迹般的消失，连体内的伤势都抚平了大半。

丁原向他点了点头，道：“恭喜你领会万象无我的真谛，从此再不用担心偷东西会失风。”

这是真的？如果此言出自别人的口中，小蛋绝难相信。而此际看着丁原冷傲中又含着一丝期许的含笑面容，他的心头掀起一阵狂喜，却兀自有些身在梦中的感觉，道：“我，我这样便成了么？”

丁原悠然道：“你还想怎样，一步登天么？天道无涯，不见尽头。况且你离着『我本为无』的大乘之境，也还差着半步，远谈不上大功告成。”

小蛋笑道：“我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这样幸运。”

丁原“嘿”了声道：“幸运？修仙即是修心。一个人的修为绝非仅凭年岁能够决定。不然东海水晶宫里养的那头老龟，岂不成了当世第一高手？”

看小蛋若有所思，丁原颔首又道：“道本为无，所求者路径亦皆不一。有人由佛入道，有人凭山水入道，甚而庖丁解牛也可悟道，又有谁规定必须得终日打坐炼气方能得窥天道？

“所谓一切有形皆含道性，以心悟之，以神交之，始得其真。相反一味倚靠肉身修炼，增长功力，自以为能够天下无敌，却是等而下之，甚或背道而驰。”

说到此处，丁原不再啰嗦，一拂袍袖道：“好啦，该上去了。”

小蛋细细回味着丁原的话语，只觉得言简意赅又余韵无穷，不由心中感激。

他却不知，丁原之所以如此尽心指点，并非兴致所至，实因方才忆起了老道士当年，心有所感，这才有意成全小蛋。

小蛋站起身，已感觉不到灵气的庞大压力，问道：“丁叔，外面的情形怎样，这是什么地方？”

丁原答道：“你轰毁了忘机仙树，露出滟光潭口。咱们便在潭底。”

小蛋一怔，心想：“曾婆婆不是一直在找寻滟光潭么，原来就在忘机丘底下。”

丁原正欲腾身上行，蓦地一声低咦，目光转向脚下。

原来在下方的碧波中，隐约浮动着一汪极淡的蓝光，因色泽相近，殊不容易发觉。

刚才他心神专注于小蛋的身上，竟也疏忽了过去。

他入潭已久，本应即刻回返，以免姬雪雁等人挂念。但见着这汪若隐若现的蓝色幽光，丁原心头不禁一动，决意下潜一探。

他平生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向来想做就做，这时也不和小蛋打招呼，径直下探。

小蛋见他不上反下，心中大感诧异，见丁原一晃眼已下沉数丈，惟恐两人失散，忙跟了下去。

如此落了十余丈，蓝色的幽光越发明显。丁原凝目望去，竟是一根光柱。

这光柱高达三丈，通体浑圆晶润，伫立在一座似真似幻的山崖上。那山崖也是以蓝光铸成，其深不知凡几，顶端的光壁上刀刻斧凿，镌有两个银色光字。

小蛋乍见这两个银字，禁不住“啊”了声，有些愣住了。这平滑如镜的光壁上写的不是其它，正是“魔崖”二字！

他盯着魔崖光字出神了一会儿，错愕道：“难不成这就是魔崖石刻？”

只听丁原说道：“不错，这正是魔崖石刻。小蛋，你怎会认得它？”

小蛋对丁原自不隐瞒，照实回答道：“我是听曾婆婆还有褚彦烈他们说起的。似乎这面石刻关系到北海门最大秘密──贯海冰剑的下落。”

“贯海冰剑？”丁原的剑眉不经意地扬了扬，淡淡一笑道：“原来他们把它叫做『贯海冰剑』，倒也有趣得紧。”

小蛋却是在想：“难怪先前曾婆婆急着要找滟光潭，她自是早已知道魔崖石刻便藏在潭底，所以不愿就此撤离仙岛，反而深入虎穴。她说：『是我害了你』，想来也是为着这个缘故。可丁叔又怎会晓得魔崖石刻呢？”

他一边思忖，一边将视线沿着光壁向下探寻。但见“魔崖”二字之下，尚镌刻着八行长句，从右往左一字排开，每一个字亦都是以银光凝成。

起首第一行长句写道：“夫有建之以太清，日月不夜之山川；宝盖层台，四时明媚；枫树如霞，千年一谢；云英珍结，万载圆成；是为方丈仙境也。”

再看第二行的长句说的是：“盖见云渺而天高，风淡而气爽，乐不思归；或可掌雷鞭，执电缰，御鹏鸟，扶摇九千丈，快意何如哉。”

这两行长句内容不尽相同，但描写的似乎都是方丈仙岛的胜景，令人目睹之而心神往。而后面的六行长句尽接上文，一气呵成，同样是在描绘仙岛景致以及由景生情的遐思，通篇并无一字半句提及到贯海冰剑。

小蛋读过一遍，不得要领，却见丁原犹自目不转睛，低声道：“小蛋，你所说的贯海冰剑之谜，答案便在这八行长句中。”

小蛋闻言想道：“好像丁叔也不清楚这八句话的真义究竟为何，但它关系到贯海冰剑的下落，总是不会错的。”

他想到这里，猛地记起自己从冰流道人口中撬出的那一串稀奇古怪的数字：五、十九、八、十六、十六、十三、二十一──一共七个数字，毫无规律可循。

他怔怔望着光壁上的长句，道：“莫非那些数字，就是解开谜底的钥匙？”

忽听丁原问道：“什么？”

小蛋一醒，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丁原的眸中闪过一抹精芒，凝望着光壁半晌，然后低声缓缓道：“以??掌??击??柱，悬??灵??飘??”说到这里，他的话音一顿，摇头道：“不对，还少一个数字。”

小蛋听着丁原自言自语，再对照光壁，顿时省悟道：“原来是将每个数字按序对位，寻出长句中相应的光字，再将它们联在了一起。”

见丁原摇头，他想了想，说道：“丁叔，这串数字本该有八个，但我干爹日前不幸遇害，他老人家掌握的那个数字，却再无人能够知晓。”

丁原已听罗羽杉说过常彦梧去世之事，“嗯”了声道：“你干爹在同门中行五？”

小蛋点点头，丁原见状道：“这就对了，假如咱们空出第五个字，重新排列，应该是：以掌击柱??九成拍。”

但在这“九”之前，又该是什么字呢？丁原一眼往第五行长句望去，写的是：“夫一谷知绿长春，九川奔流不息；十日悬于顶而千秋不坠，寒潭藏于底而万年不冻；餐云霞之气，神游六合；饮蓝露之精，魂驰八荒；悠然不知百年。”

这里面仅提及的数字就有八个，再加上其它能够与后半句连通的字面，实难以推测出真正的答案。

如果可以一一加以尝试，固然就不成为问题。但俗话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眼下的事既试不得，也错不得。一旦鲁莽行事势必会事与愿违，甚而引来没顶之灾。

丁原一字字地咀嚼思虑，暗暗道：“那个狗屁大罗仙人，说什么『欲询仙羽事，还需问故人』。总不肯爽快直说，和我玩猜谜。这儿除了小蛋，哪里还有『故人』？就算我出了潭去，又该找哪个『故人』去问？”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不意听见小蛋喃喃道：“是八，一定是八??”

丁原一愣道：“小蛋，你在说什么？”

小蛋黝黑的脸庞上流露出一抹感伤，低声回答道：“干爹掌握的那个数字，是八。他老人家在临终前，终究将这秘密告诉了我。”

原来他是想到了常彦梧去世前曾莫名其妙地问过，最爱骂自己的口头禅是什么？

当时小蛋说了一连串，但直到他说道“小王八羔子”时，常彦梧打断道：“小王八羔子，就是这个了??”

如今念及，这句话竟似一语双关，不然常彦梧为何要独独挑出“小王八羔子”这五个字来，却不提及其它？

其实他骂自己最多的，应是笨蛋、臭小子、傻瓜、小崽子这几个词才对，可偏偏常彦梧把话头停在了“小王八羔子”上。

甚至，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还在喃喃地重复道：“小王八羔子??”

再联想到干爹说这话时嘴角浮现起的奇异笑意，小蛋的心头又喜又悲，这才真正明白了常彦梧最后的心意。

常彦梧碍于尹雪瑶等人皆伫立在旁，不宜明言，故而想到如此方法，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惟一的义子，也终不负他生前“神机子”的美名。

“小王八羔子，就是这个了??”小蛋的耳畔彷佛又响起了常彦梧的语音，忍不住心中酸楚难当。

丁原默默注视着他，虽自己与常彦梧仅一面之缘，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但目睹此情此景，亦禁不住为之动容。

又过片刻，他见小蛋情绪慢慢地平复，方才说道：“按照你干爹临终的遗言，再对应魔崖石刻上的长句，这个字应该是『九』。

以掌击柱，九九成拍。小蛋，破解大梵仙羽的线索，已尽在于此。”

小蛋疑惑道：“大梵仙羽？干爹他们说的不是贯海冰剑么？”

丁原油然一笑，道：“很快，我就会帮你揭开这个谜底。”说罢纵身上扬，腾至崖顶，却突地一凛想道：“『欲询仙羽事，还需问故人』。这面魔崖石刻的字谜，是小蛋一手破解的。只是，他又怎么可能是我的『故人』？”

他站在崖上沉思良久，小蛋便立在身后，亦自出神。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忽然，丁原回过头来，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紧紧盯在了小蛋木讷沉默的脸上，想起他体内蕴藏的那股与翠微心诀异曲同工，彷出一源的玄异真气，想起淡一真人羽化前留下的遗偈，一个更大更深的疑问浮上了心头。

以丁原的阅历修养，甫一触及此念，竟是猛地一震，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炯炯眼神似想将小蛋看穿一般，上下扫视，像在找寻什么。最终目光一敛，神情里略显失落，问道：“小蛋，你是哪里的人？”

小蛋尚沉浸在缅怀常彦梧的情绪中未能完全自拔，讷言道：“卧灵山，淡家村。”

卧灵山，淡家村。干爹将自己的身世隐瞒了十数年，还是在生命弥留之际，如实告诉了自己。而早先他也曾从那位无名老僧的口中，也听到过相同的地名。

那里，就是自己的故乡么？那里，又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卧灵山，淡家村！

丁原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探手抓住小蛋的双肩，沉声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一块紫竹玉佩？”

小蛋感到丁原的十指极用力地扣入自己肩头，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紧张与激动，又是疑惑又是惊讶，忍疼道：“有啊。听干爹说，他收养我的时候，就已见着那块玉佩挂在了我胸口。丁叔，你怎会知道的？”

丁原不理小蛋的问话，紧接着追问道：“那块玉佩呢，它在哪里？”

他适才已用法眼神通将小蛋全身搜索了一遍，并未寻到紫竹佩，方会有此一问。

小蛋黑黝黝的脸庞微微一红，回答道：“三年前，我将它送了人。”

却终究不好意思直言那人便是罗羽杉，毕竟两人之事尚未得父母师长的允许。

丁原察言观色，已猜到七七八八，但此事至关重大，实不能有半点差池，当下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块玉佩的样子？”

小蛋颔首道：“记得啊。”一边回忆，一边描绘出玉佩的模样。这块紫竹玉佩在他身上戴了十几年，于每一点细节自都记得清清楚楚，说来分毫不差。

丁原只听了一小半，便已确定无误，正是自己要找的那块紫竹玉佩。

当年它作为恩师淡言真人的信物赠与了卫惊蛰，以助他抵御先天绝症。

后来淡言真人战死云林禅寺，翠霞派掌门淡一真人以莫大神通收了师弟的魂魄，不惜耗损道行，助他转世投胎，再世为人。

这转生后的婴儿，便出生在了卧灵山淡家村一户普通农户家中，临盆时，淡一真人曾带着丁原、盛年、阿牛和卫惊蛰等人齐齐到场，还亲自为婴儿取名“淡晚”。

卫惊蛰感怀师祖救护再造之恩，将那块紫竹佩戴在了小淡晚的脖子上，此事虽距今已有二十余年，于丁原却依旧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当这些看似零乱无章的蛛丝马迹，统统拼凑在了一起的时候，丁原心中再无疑异，默默道：“他叫小蛋，可不是『淡』字的谐音么？多半就是那淡老五给自己儿子起的小名，我怎么这么傻？”

一股热流勃然喷薄，堵住了丁原的喉咙口，热切的眼光对着小蛋的面容看了一遍又一遍。

失散了十四年，竟是让自己第一个找寻到转世后的恩师。而这年将弱冠的少年，却在此之前早已与自己，乃至盛年、阿牛这紫竹轩门下的三名弟子，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他居然始终恍然不觉，一次次地与真相擦肩而过。

天意何等离奇，似又跟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但这一回的结局，应是喜剧。

不经意间，丁原已是百感交集，直想仰天长啸一舒胸臆，再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喜讯传报给盛年与罗牛。

可以想象，当两位师兄闻听小蛋便是他们苦苦以寻的恩师转世时，该当怎样的高兴。

较之即将寻到大梵仙羽，眼前的这个发现，才让丁原更加由衷地相信苍天有眼。

第七章 贯海冰剑

他忽然发觉小蛋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之色，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的劲力用得委实太重了点儿，忙减轻去大半的力道。

小蛋松了口气，诧异地问道：“丁叔，你为何要问紫竹玉佩的事？”

一剎那间，丁原的脑海里掠过了无数个念头，归根结底却都是在问自己道：“我究竟要不要现在就将实情告诉他？”

看着小蛋年轻而又迷惑的脸庞，他慢慢冷静下来，寻思道：“此事重大，我还需私下找羽杉查证。更重要的是，必须将这事和盛师兄、阿牛商议过后，才可决定。”

念及于此，丁原平复心绪，左顾而言他道：“没什么，我们先取了大梵仙羽再说。”

小蛋只是秉性厚实，却绝非真正的笨蛋，否则又岂能参悟出玄奥莫测的天道星图来？

他见丁原欲言又止的模样，思忖道：“丁叔刚才抓着我肩膀险些失态，现在却又推说没事，必定是有所隐瞒。莫非那块紫竹玉佩有什么问题？”

可任他如何猜想，也绝料不到此刻丁原心里的念头，当下忍住也没追问。

丁原望着幽蓝色泛着冰光泽的浑圆光柱，有意将他的注意力引走，说道：“小蛋，你来试试，九掌为一轮，连击九次，瞧瞧这光柱会有什么反应。”

小蛋“哦”了声，上前两步凝神紧盯光柱，脑海里的杂念渐渐屏除，左臂运起三成功力，吐气扬声，“呼”地一掌击在了光柱之上。

孰知手掌拍落，光柱竟如水般一晃，漾起涟漪，将小蛋的半截小臂陷了进去。

小蛋只觉吐出的掌劲如泥牛入海，了无反应，半条胳膊就像浸泡在了森寒刺骨的冰潭里，缕缕蓝色寒雾从裸露在光柱外的臂上冒起。

丁原目不转睛地瞧着小蛋，以防光柱有变能及时出手救援，但也没想到一掌击下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他略一沉吟，说道：

“你再增加五成功力试试。”

小蛋依言将功力提升至八成，左掌“砰”地击中光柱。这一回，他的手掌就像拍在了一块奇硬无比的生铁上，震得手心刺疼，腕骨酸麻。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光柱犹如被激怒的睡兽，“喀啦”一响，十数道森蓝电流沿着左腕直窜而上，所过之处，经脉如冻僵般麻痹，肌肤上蒙起一层薄薄的蓝霜。

小蛋丹田真气应运而生，意动形起，一股雄浑的铜炉圣淫仙流流过膻中，走肩贞，运入左臂。真气一至，电光“啵啵”爆裂，肌肤上的蓝霜也化作丝丝水雾。

小蛋胸口真气再一转，不待丁原提醒，右掌又运上八成功力，击在光柱上。

如此九掌为一节，左右两掌交替击打，两轮过后小蛋的头顶已然水汽腾腾，鬓角亦有热汗滴落。可甫一淌下，便教四周弥漫的浓烈寒气迅速凝结成冰。

他这样连续不断地以八成功力出掌，真气耗损自是极快。更麻烦的却在于小蛋每一掌击下，光柱生成的反击亦在不停地增强，迫使他不得不耗费更多的功力与心神，来抵御化解源源涌出的森蓝电流。

短短须臾的工夫，小蛋丹田真气业已出现枯竭征兆，全身俱都为一层蓝色冰霜覆盖，越凝越厚，像是一件透明的冰甲。

他的呼吸越见急促，喷出的浊气竟也含着一抹蓝汪汪的水雾，乌犀怒甲全力运转，襄助主人抵挡寒气侵袭，而胸口一块始终保持着暖融融的感觉，却是四相幻镜与主人息息相通，庇护住小蛋心脉。

如此每掌击过一轮，小蛋方可匆匆喘上口气，而光柱的色泽亦会转淡一分。但间歇的时间稍长，又会迅即加深，累得小蛋不敢停顿。

三十六掌过后，小蛋几成了强弩之末，好在光柱的颜色也变淡了不少，在它的中心部位，隐隐约约显露出一截幽蓝色的光晕，如寒冰似的凝结不动。

丁原见状双掌往小蛋背心一抵，沛然莫御的大日都天翠微真气宣泄而入，沉声鼓励道：“坚持住！”

小蛋得丁原之助，精神大振，掌力似暴风骤雨般次第击落在光柱上，“砰砰”作响，节奏分明，煞是悦耳悠扬，却充满了极大的危机风险。

光柱色泽越来越淡，隐藏在里面的那截蓝色物事亦显得慢慢清晰起来，竟是一柄三尺三分长短的仙剑，不知是以何种材质锻铸而成，被包容在了光柱中。

“砰！”小蛋击下最后一掌，浑身筋疲力尽，险些虚脱软倒。

面前高耸的光柱，也彷似在反噬中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呼”地涣散，一缕缕清澄的白光卷入周围的碧澜里，顷刻灰飞烟灭，只剩下那柄幽蓝的仙剑一动不动悬浮在半空中，通体上下散发冰光。

丁原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衫尽湿，泛着一层冰霜，面色也有些苍白，神情却颇为欢愉地长吁了一口气，嘿然道：“好家伙，这么难伺候。”

小蛋勉力站定，抬头仰望冰剑，惊讶地发现在冰剑的剑柄内，尚凝铸着一枚寸许长、形如鹤翎的东西，雪白晶莹，不含半点杂质，微微蜷曲，毫末毕现。

丁原收回双掌，调息运功道：“那剑柄里藏的，便是大梵仙羽。”

小蛋恍然大悟，敢情闹了半天，大梵仙羽就藏在了贯海冰剑的剑柄中。

想来北海门的某一位先人曾破解开魔崖石刻的秘密，可惜修为不到，未能击碎光柱，故此功亏一篑，只隐约见着了这柄冰剑，却没有进一步发现到剑柄内所藏的仙羽。

他默运“斗牛纳虚”补充灵气，过了片刻，身上冰霜尽融，呼吸也逐渐和缓均匀。

丁原一边调息，一边冷眼旁观，暗自惊异小蛋恢复之快，待见他眸中精光复生，说道：“小蛋，你去将那柄冰剑取来。”

小蛋应了，纵身而上，刚接近到冰剑一丈之内，立觉一股森寒绝伦的无形剑气扑面而至，丝丝寒息恰似千万根细小而看不见的冰针，穿透乌犀怒甲的防护刺进体内，转瞬与精血水乳交融，把五脏六腑也要封冻起来。

他全速流转真气对抗寒意，迫近到冰剑跟前，眉毛上竟已结起蓝色霜凌，牙齿不由自主地“喀喀”打战，较之方才击掌破柱的寒冷，有如小巫见大巫。

小蛋暗暗凛然道：“好冷的剑气，若用手碰上冰剑，还不将整个人都冰住了？”

想归想，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探手，轻轻握住冰剑剑柄，入手一团冰寒，似抓了把雪球，禁不住身子一颤，“呼”地吐了口寒气。

他试着一拔冰剑，真气运出毫无感应，这柄贯海冰剑纹丝不动，连晃也不晃一下。

一股汹涌澎湃的寒潮剎那间从剑柄迫入，犹如吹拂自极北冰原的呼啸朔风，呼嚎肆虐着闯进小蛋经脉内，强大的寒气竟连铜炉圣淫仙流亦抵敌不住，败下阵来。非但浑身的血液像要结冰，连流转的真气亦快被冰封冻结。

小蛋下意识地想松开剑柄，哪料手掌就像与冰剑冻粘在一处，怎都甩脱不开。

他心念急转，施展出“忘情八法”中的“振”字诀，一声低喝右手“吭”地从剑柄上蹦弹脱离，隐隐发出金石之音，却是五指齐腕以下，都结上了一层蓝色冰精。

这段异变兔起鹘落，仅是瞬息之事。等到丁原察觉不对，飘身赶至小蛋身旁，他已脱出冰剑粘连，促声喘息，心有余悸道：

“幸好我如今修为大进，早上半天粘到这柄贯海冰剑，只怕要给活活冻僵！”

丁原携着小蛋退出三丈，运功助他化解寒气。半炷香后，小蛋才缓过劲来，头发上的幽蓝冰霜缓缓融去。他看了看兀自麻木不堪的右手，想动根指头都难，不由苦笑道：“丁叔，这剑是用什么做的？”

丁原收掌，回答道：“如果我的猜想不错，它应是北海地底的寒精冰魄凝炼而成，将大梵仙羽封印在内。”

小蛋暗道声难怪，说道：“丁叔，我功力不足，还是您来试试，小心别被它粘住。”

丁原颔首，纵身再上。有小蛋吃亏在前，他亦不敢大意，心念到处，都天伏魔大光明符“嗡”地从体内漾出一蓬乳白色柔和光芒，笼罩全身。

小蛋在后屏息注视，但见丁原轻舒猿臂，探手握紧贯海冰剑。都天伏魔大光明符乳白色的光华剧烈一颤，似被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嗤嗤”晃动，蒸腾起一缕缕幽蓝的霜雾，令远在三丈开外的他仍可清晰感到一股股寒气袭面。

丁原身形渊渟岳立，蓦地一声长吟，似春雷震耳，右腕一按一翻，贯海冰剑应声而起。

“轰──”冰剑炸开一团耀眼绚光，刺得小蛋双目无法睁开，直觉得四周灵气强烈波荡，像一块块被敲碎的冰片“喀喀”

散落，光线急遽转暗，一阵的天旋地转。

小蛋只看到前方蓝色的剑光一闪，便即隐没，连丁原的身影也不知去向了哪里。

他心下一凛，扬声叫道：“丁叔──”可刚一张开口，迎面一股强劲的寒流袭到，如同嘴巴里被硬塞进一团雪球，冻得他打了个激灵，内腑剧烈抽搐反胃。

“呼──”森寒的罡风汹涌而来，将小蛋的身躯狠狠卷裹向上抛起。他似腾云驾雾一样身不由己地飞速翻转升腾，耳边怒风呼嚎撕裂虚空。潭底的灵气支离破碎，飞溅的寒流四处乱撞，各自找寻出路。

突然小蛋头顶一亮，耳旁伴着“哗──”一声水响轰鸣，身子被排山倒海般的寒罡从滟光潭口迸送出来，笔直激射向数十丈高的云霄。

他在高空强自稳住身形，竭力疏导翻腾的气血，四肢兀自感到阵阵麻痹。在他下方，黑色的潭水似一头苏醒而狂怒的巨龙冲天飞腾，亮丽浑圆的水柱直穿云气，高空之上洒溅开一蓬蓬黑幽幽的雨花，在阳光下怒放闪烁。

小蛋脱离险境大松口气，但转目不见丁原影踪，忍不住惊道：“丁叔怎没出来？”

他正想着丁原，就听见底下一记撼天动地的轰响，好似整座云阙峰都要震塌下来。滟光潭的水浪喷薄愈烈，“哗啦啦”狂飙怒啸，飞溅的水珠劈啪四飞，像是一个个冰雹般落在土丘上砸出深逾三寸的凹坑。

自喷溅的黑色水柱中，紧接着升起一簇幽蓝色冰光。丁原身剑合一，乘风破浪，从潭下腾渊飞空。

小蛋眼前一花，丁原已从旁掠过，一团慑人的寒气亦似风卷残云，随着他扶摇九天的身影鼓啸而去，惟余缕缕水丝散落。

“澎！”拔高到极点的水柱，电光石火间好似被抽去所有的能量，颓然下坠，落回滟光潭里，惊起层层黑浪。

卷涌喧嚣的水面之下，一团蓝色寒雾冒起，冉冉蒸腾，扩散开去，令红枫林的温度急降到冰点。

鬼锋、姬雪雁和罗羽杉惊疑不定地退到红枫林边，仰面看着忘机丘上接踵而至的一系列异变，俱都猜不透潭底下到底发生了何种变故。

待到水柱回落，空中现出了小蛋的身影，罗羽杉惊喜交集，忘情地大声唤道：“小蛋！”

小蛋依稀听着下面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虽隔得远了，又有隆隆水声遮掩，可仍是心头猛烈一动，向下瞧去，正迎上罗羽杉那双清澈纯净的明目，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登时充盈心胸。

他施展穿花绕柳身法一转一折，从高空滑行而下，轻飘飘落到罗羽杉身前，目光拂过鬼锋、姬雪雁等人，叫道：“鬼大叔，姬婶婶，罗姑娘，你们好。”

鬼锋见着小蛋，神色依旧冷峻如霜，只轻轻点了点头。

罗羽杉樱唇含笑，眸子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打量小蛋，因有姬雪雁在身旁，只得强自按捺下心中激动，问道：“你不碍事吧？”

小蛋摇摇头，感到脚下的地面还在簌簌震颤，回答道：“我好得很。”

姬雪雁问道：“小蛋，你是一个人出来的？”

原来她和鬼锋、罗羽杉站在忘机丘周边，由下往上眺望，反而看不清黑水柱里的状况，更未能见着丁原挟起贯海冰剑冲出滟光潭，直上九天的那幕动人心魄场景。

小蛋闻言抬头，正欲回话，遥遥听到高空中传来一阵激越雄劲的啸音，由远至近，如在耳畔，正是丁原。

姬雪雁已不再需要任何答案，喜动眉梢道：“他回来了！”一阵香风刮过，身影似红霞般飘升，往啸声来处迎去。

天宇上云气四卷，一道褚影御风飘落，正是丁原。他的手中已不见贯海冰剑踪影，脸上神采飞扬。

姬雪雁虽人到中年已为人母，娇憨殊不减当年，喜呼道：“丁原！”纵身扑上。

丁原止住啸声，哈哈一笑，伸出左臂将她揽住道：“等得心焦了吧？”

姬雪雁娇哼道：“你还说，下次让你尝尝这般在外头提心吊胆的滋味。”

说话间两人落回忘机丘下，小蛋疑惑道：“丁叔，您的贯海冰剑呢？”

丁原悠然笑笑，心念催处右手掌心亮起一团幽蓝光晕，徐徐向上升起，幻化作一柄三尺多长的冰剑，遍体晶莹剔透，流动着美轮美奂的纯蓝光彩。

罗羽杉重伤未愈，被冰剑散发的强烈寒气冻得一颤，往后退两步惊愕道：“好冷！”

姬雪雁也心生好奇，玉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拂，指尖触及有若冰凌，全不似蓝光铸成的神剑，一道寒气立时迫体而入，惊得她赶紧缩手。

她却不知此刻丁原已将冰剑的寒气凝收内敛，才没有重蹈先前小蛋的覆辙。

小蛋悄悄握住罗羽杉左手，将自己新炼的神功汩汩输入，助她抵挡冰剑散出的惊人寒气，问道：“丁叔，您已经将贯海冰剑炼化了？”

丁原道：“哪有这么快？不过此剑在手，即便是大罗金仙当前，丁某也不怕！”

他劲力稍发，冰剑在身前轻轻一记虚劈，剑刃上飙，射出一束弧扁，一股寒气拂过，弧形剑光轰地一响击中忘机丘前的斜坡，炸开一蓬蓝色光澜。

尘烟飞扬中，地面上露出一条丈许深的裂痕，附近的泥土冒起腾腾水汽，结上了一层冰晶，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块坚逾金石的冻土。

众人见此情景，亦感骇然，实难想象倘若丁原全力发出一剑该是何等景状？

一提大罗金仙，小蛋却想起了鹤仙人，更发觉到尹雪瑶也不见了，忙问道：“曾婆婆和鹤仙人去了哪里？”

罗羽杉在一边低声将小蛋落入滟光潭后，忘机丘上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

小蛋听得尹雪瑶为鹤仙人掳去，不免担忧，转念又想道：“还是姬婶婶说的对，他真要杀曾婆婆，一掌下去直接了事，何必再擒了她去？不管怎么说，血浓于水，曾婆婆应该不会有事。”

只听丁原手腕一振，贯海冰剑“嗡嗡”鸣响，倏地一下收入右手掌心消失不见，视线一扫，也问道：“楚儿呢？”

小蛋惊奇道：“啊，我师姐也来了？”

罗羽杉向他微一颔首，发现四周的寒气已退，悄悄缩回手，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惊讶道：“才分开这么会儿，为何他的修为竟又有精进，功力之纯厚几不下爹爹。”

姬雪雁道：“你入潭没多久，楚儿姑娘就没了影踪。想来她是趁咱们不注意，偷偷回到红枫林里去寻小寂了。”

小蛋一怔，心道：“楚儿师姐不识红枫林内的法阵，孤身闯入岂非凶多吉少？”

他一急道：“小寂和小龙也还在林内，我去找他们！”说着就要施展十三虚无的遁术重返红枫林，找寻丁寂等人的下落。

但他身子还没动，红枫林东首响起霸下的声音道：“干爹，干娘，你们都在啊！”

只见赤芒一晃，霸下飞掠过来，一头撞进小蛋怀里，亲热道：“干爹，我刚才都听楚儿姑娘说了，你把老杂毛的仙树给轰了，太棒了！”

在霸下之后，丁寂和楚儿一前一后也从林内行出。姬雪雁看爱子无恙，多日里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落。可等她仔细定睛再瞧，丁寂的左半边脸颊上，居然隐约有数道尚未消退的掌印，不消说，一定是出自楚儿的杰作。

她心疼不已，暗自嗔怒地瞥了楚儿一眼，恚怒道：“我儿子好心为妳来北海找卷心竹，妳和他才一见面，非但不言谢，反一巴掌打下。毕竟是魔门出身，连空痕大师数年的调教，也去除不了妳身上的戾气。”

她一路与楚儿北上，虽依旧形同陌路，少有交谈，但相处久了，又念及对方不避风霜困顿找寻丁寂，多少也生出了些许好感。

况且楚儿破出忘情宫，与叶无青恩断义绝，孤身飘零四海，为空痕大师收容，由此令姬雪雁对她的成见亦减淡了不少。

可今看见爱子脸上掌印，直比打在自己身上还疼，免不了有些生气。

原来楚儿见丁原入潭，心想小蛋既有他亲自搭救，想来不会有事。反倒是丁寂身陷红枫林内，生死未卜，教人挂牵。

她耐着性子等了会儿，也不见潭下有何动静，再看姬雪雁等人尽皆全神贯注地察看着潭口，心念一转便悄然离开忘机丘，往林内去找丁寂。

却说丁寂、霸下落入红枫林中，与小蛋和尹雪瑶失散后，亦是迭遇险情。丁寂虽不能似小蛋般施展十三虚无的遁术躲开法阵攻击，但家学渊源，于奇门遁甲之术也颇有心得，一时半会儿尽避出不了阵，自保却是无虞。

如此一人一龙在林子里兜兜转转，也不知行了多少时候，正撞上了入林来寻丁寂的楚儿。没曾想刚一见面，丁寂的笑脸尚未来得及展开，楚儿已二话没说上前搧了他一巴掌。

丁寂整个人都怔住了，手抚火辣辣的面颊恼怒道：“妳干什么，见面就打人，还讲不讲理？”

楚儿厉声喝道：“你嫌我丑，别理我就是，干什么一个人偷偷跑来北海？我自己的脸，好看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丁寂听说自己挨打是为着这个理由，不由得哭笑不得。

默然半晌，他上下打量楚儿一番，见她满身血污应是吃了不少苦头，愤怒的眼底里更多地深藏着哀婉与落寞，满腔的怒火不觉化为乌有，低低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丁寂不跟女人斗。”

楚儿提高嗓门道：“丁寂，你给我听清楚了。本姑娘不领你这个情，你今后少多管闲事。我自己的事情，不必烦劳你来操心！”说罢扭头就走。

丁寂莫名其妙受了楚儿一通劈头盖脸的痛斥，也是火大，但知道似楚儿这般在林中横冲直撞的后果，飞身追上探手抓住她胳膊道：“妳去哪里？”

楚儿回身又是一掌挥向他面门，恼怒道：“松手。”

丁寂见她当真丝毫不领情，不由激起男儿傲气，哼道：“真当我很爱管妳不成？”一语未落，不防眼前寒光闪动，楚儿左手掣出胭脂灵鞭扫向丁寂后腰。

丁寂腾身闪让，一声长啸道：“玩真的啊？谁怕谁！”左掌劈中鞭梢，右手抓向楚儿肩头。

霸下在旁瞧着，也不劝架，慢条斯理地摇头点评道：“一对冤家。”

十余个照面后，丁寂左手抓住胭脂灵鞭往身前一扯，楚儿立足不定向前冲去。丁寂扬右手喝道：“妳也吃我一巴掌！”

楚儿扬起脸冷冷看着丁寂道：“你敢？”

丁寂的手微微一颤，可要是就此放下巴掌，却又显然大大地没面子。望着那双倔强清冷的星眸，竟是鬼使神差般在楚儿耳垂上轻轻一捏，嘿然道：“谁告诉妳我不敢！”

这下用力只似春风拂柳，楚儿却似中了魔咒般整个人呆住了，神情古怪非常。

丁寂自已也没想到会中邪了似地伸指轻捏楚儿耳垂，顿时懊悔道：“见鬼，我这么轻薄她，稍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彼此距离不足一尺，你看着我，我盯着你，都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皆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第八章 生作人杰

突听霸下高声叫道：“小心！”

原来林中阵势忽生变化，四周的枫树红叶齐齐焕放出一簇簇精光，如暴风骤雨般从上方射落，幕天席地往两人打来。

丁寂想也不想，一把抱住楚儿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凌空翻飞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反手掣出雪朱仙剑幻舞起团团光圈，“叮叮叮叮”将袭来的光箭击飞。

他一边招架一边观察周围的阵形变化，蓦地叫道：“小龙，走归妹，趋无妄！”

霸下愣了愣，才省悟到丁寂是用六十四卦的卦名，指点自己进退趋避的方位。

只见丁寂搂着楚儿娇躯，身形往左一折，刚飞出丈许，猛朝西首光箭最密集的方向冲去。说来也怪，他迎面闯过一蓬光箭轰击，前方的景物陡然一变，斗转星移间枫林又恢复宁静，身后的光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丁寂飘身落地，甫松了口气，冷不丁“啪”地脆响，左颊上又捱了一耳光。

这回他自感唐突在先，手一松捂着脸苦笑道：“动不动就搧人耳光，看以后谁还敢娶妳？”

楚儿一瞪眼道：“你若不服，便打还我好了。”

丁寂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膀道：“算了，我投降，何必一定要等到老脸被搧成肿猪头的时候，才知道错呢？”

楚儿本想绷紧脸不理他，可忍不住仍是“噗哧”笑出声来，白了丁寂一眼，咬牙道：“脸皮那么厚，谁能打肿你？”

丁寂朝天打了个哈哈，还没说话，赶过来的霸下已经摇头晃脑地叹道：“你们两个打情骂俏有完没完，我还急着去找干爹呢。”

楚儿和丁寂不约而同地双双扬手道：“小乌龟，你找揍！”

待两人见对方同时出手，俱都怔了怔，相视一眼均感好笑，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当下楚儿将自己一行到北海寻找丁寂的经历，三言两语叙述了遍，丁寂也简略说了他的遭遇，果然没有再提卷心竹的事。

楚儿听完静默须臾，忽然说道：“小寂，等这儿的事都结束，咱们一起回东海吧。”

不想丁寂一摆头回绝道：“我不。”

楚儿急道：“你这人怎么是个死心眼？我今天坦白告诉你，就算你找到卷心竹，我也不用它！”

丁寂笑道：“谁告诉妳我还要找什么卷心竹，我是担心这一路回去，不晓得还要捱谁多少个耳光，我怕啊。”

楚儿把头一偏低哼道：“小心眼，还记仇。”

霸下在后头一摇一晃跟着，自作聪明道：“他不是小心眼，他就是死心眼，想捱一辈子耳光。”

丁寂一蹦老高，回身探手恶狠狠抓向霸下，叫道：“小乌龟，看我怎么收拾你！”

霸下哪里会怕丁寂，一翻身钻进楚儿怀里叫道：“楚儿姑娘，小寂要欺负我，妳还不赶快管管他！”

楚儿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啵”地一记响亮地弹在牠脑门，警告道：“谁再胡说八道，我便先一剑跺了牠的脑袋，然后扔进北海喂鱼。”

霸下吃疼，乖乖将脑瓜儿缩进硬甲里，暗道：“这姑娘凶巴巴的，说翻脸便翻脸，小寂怎么不找个温柔点的，偏偏要去自找苦吃呢？唉，两个过河拆桥的家伙，一转眼这便连手来对付我了。”

两人携着霸下复又觅路行进，几经曲折终于走出红枫林，进到忘机丘前。

众人劫后重逢俱皆欢喜，免不了各自闲谈几句别后情形。这时地面的颤动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不断增强，连忘机丘都开始颤抖起来。

从裸露的潭口下冒出的烟雾渐渐由蓝转红，大伙儿直觉得脚下像是一只煮开的热锅，隐隐听到黑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风中散发出的雾气亦徐徐升温，没了起初森寒的感觉，如同暖风熏人。

丁原看到丘顶升起的水雾越来越浓，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林去。”

众人当即由他引路，穿林而过，均想着稍后云阙宫内尚有一场恶战，纷纷振作精神，调息运气，只等一出红枫林便大战一场。

哪晓得大家伙儿刚走出林子，就听见云阙宫中到处喊杀震天，火光四起，彷佛早已有人在外面先动起手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出这时候还有谁会杀入云阙宫。丁寂心头一动，暗道：“会不会是蓝大哥他们来了？”疾起身形道：

“我去瞧瞧！”

姬雪雁怕他落单遇险，忙与丁原等人追在丁寂身后，提醒道：“小心些！”

行出不到十余丈，就看前头一座楼阁拐角处，七八个人押着几个垂头丧气、一瘸一拐的道僮走了过来。当先一人身穿黄袍，体态魁梧满脸钢髯，正是蓝关雪。

在他身后簇拥着草道人、窦文轩、酒肉僧、酒仙子、金嗓子、司徒三绝和万事休一众故人，都不断催促着那几个道僮，风风火火往这里赶来。

丁寂喜出望外，远远招呼道：“蓝大哥，小弟在这儿！”往前迎了上去。

蓝关雪等人也看到了丁寂，抛下那几个倒霉的道僮奔了过来。金嗓子笑逐颜开道：“我早说的嘛，小寂命大福大造化大，没那么容易有事？”

蓝关雪上前抱住丁寂，双手用力一按他肩膀道：“好兄弟，大哥带人救你来了！”

丁寂心下感动，笑呵呵道：“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杀回来了，我正纳闷着是谁在云阙宫里放起了大火，搅得天翻地覆。”

草道人目光拂视过丁寂身后，迫不及待地问道：“丁兄弟，倪姥姥呢？”

丁寂笑容一敛，低声道：“她已无法再赴一年后的小雪湖之约，魂归九泉了。”

蓝关雪等人显然并不知情，闻言尽皆大惊失色。

司徒三绝怒道：“是谁杀了她？”

丁寂将倪姥姥遇害的事说了，金嗓子跳脚骂道：“我操你鹤老鬼十八辈祖宗！司徒兄，万老头，咱们先去将他的忘机丘铲平了，再一把火把红枫林烧个干净！”

万事休黯然道：“休矣，休矣，你纵是把方丈仙岛都烧成灰，也救不回倪大姐。”

金嗓子一听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声音，回头一看，正望见那几个道僮偷偷往楼内逃去。他怒从胆边生，三步两步追到身后，手起掌落震断了一众道僮的心脉，还不解恨地骂道：“老子再让你们为虎作伥，狗仗人势！”

丁寂问道：“蓝大哥，仙岛上有九川十日阵笼罩，你们是怎么闯进来的？”

蓝关雪回答道：“我们逃离仙岛后，当即分头邀约同道，于昨日聚齐。因忌惮九川十日阵的厉害，司徒兄特地前往神秀山，请来了北海第一奇门遁甲宗师林筹林老先生。

“咱们浩浩荡荡杀奔到方丈仙岛前，便由林老先生察看阵势，找寻破阵入岛之方。没多久岛上却传来一串隆隆轰响，遮掩在仙岛上空的黄云陡然流散，竟是九川十日阵不攻自破。”

丁寂大感意外，问道：“为何会是这样？”

蓝关雪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听林老先生猜测说，可能是岛内的地气异变所致。”

原来先前丁原自滟光潭下拔起贯海冰剑，激起潭底灵气涣散崩溃，九川十日亦由此失去灵气来源，齐齐沦陷。岛上的大阵犹如被釜底抽薪，更不需旁人强攻巧破，便自告幻灭，平白省却了北海群豪的一番气力。

这道理丁原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对林筹的神机妙算亦不禁心怀钦佩，问道：“蓝兄，林老先生现在何处？”

蓝关雪虽不认识丁原，但看他相貌穿着与丁寂颇像，业已猜到七七八八，不敢失礼，微一躬身道：“林老先生率人前去知绿谷，解救其它受困同道，稍后就到。”

他正说着话，一股无形的柔和罡风忽地无声无息拂到，将自己的身形丝毫不着痕迹地抬起。蓝关雪一惊，就见丁原手不抬，身不动地说道：“蓝兄，那套俗礼不妨免去，咱们各交各的。”

蓝关雪暗道：“所谓虎父无犬子，难怪小寂年纪轻轻，不但拥有超出常人的卓越修为，性格上更是难得地洒脱自如，果敢决断！”

当下丁寂将众人相互引见了一番，彼此攀谈起来。

那边鬼锋和司徒三绝原是旧识，数十年后意外重逢，亦倍感亲切。尤其是司徒三绝在这方丈仙岛上再见到鬼锋，别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慨。

聊了没久，忽听一阵喧嚣，数十位打扮各异的北海豪杰汇拢过来。领头的一位老者青衫驼背，貌不惊人，三绺白髯洒落胸前，手里拄着根非金非玉的墨色长杆，杆顶上架着一只罗盘，上面有枚银针骨碌碌转动不停。

蓝关雪为众人引见道：“这位就是被誉为『独步八荒』的林筹林老先生。”

众人见面略作寒暄，说起适才的战况。林筹道：“寒山四皓已被尽数诛灭，也算为诸位报了一箭之仇，飞流死在乱战中，只可惜不见了百流道人。现在剩下的一群小喽啰树倒猢狲散，咱们也懒得去理睬。”

金嗓子道：“百流道人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逃了也不算什么。但鹤仙人不知所踪，迟早会成大患。趁他元气大伤，正受天劫折磨，咱们不妨四处搜寻一遍，最好能连带着把他也宰了，替倪大姐报仇雪恨！”

万事休道：“鹤老魔若存心躲起来韬光养晦，偌大的北海咱们人再多也找他不到。为今之计，只有大家伙儿抱成一团，同仇敌忾。莫要再像过去那样各人自扫门前雪，被人家各个击破。

“一旦鹤老魔重新现身，咱们群起而攻之，任他是散仙金身，也架不住我们戮力死拼。”

北海群豪齐齐赞同道：“不错，正该如此！”当即推举林筹、司徒三绝和蓝关雪三人为总召集人，约定一方有事，八方回应，缔成盟约。

丁原、小蛋他们因是外人，站在一旁也不便掺和。倒是鬼锋素来独来独往惯了，又是出身鬼仙门，也从不将自己看作是北海仙林的一分子，故而同样冷眼旁观，未加入到这临时起意而成的盟约里去。

这一番喧嚷又花了不少工夫，好在云阙宫内的残敌基本肃清，也不虞谁再来捣乱。

蓝关雪这时已听说了小蛋御剑轰毁忘机仙树、丁原孤剑逐走鹤仙人的故事，抱拳谢道：“丁兄，还有这位小蛋兄弟，两位和小寂一样，对咱们北海仙林有莫大恩德。

“客气话咱们也不说了，往后但凡诸位有事，只需捎个话来，咱们北海数百同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筹、司徒三绝、金嗓子、万事休等北海群豪纷纷应和道：“就是这话！”

众人话音方落，姬雪雁心细，轻轻一蹙黛眉道：“奇怪，哪儿来的硫磺味？”

林筹面色一变，举目望向红枫林内，神情越发凝重，低喝道：“快走，要出事！”

“轰──”自红枫林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地面像是被掀起了半截，后头的那座楼阁“吱吱”响动，剧烈摇晃，一蓬蓬热气从林内涌出。

没等大家伙儿明白是怎么回事，“呼──”枫林陡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烈焰竟顺着风势，往群豪站立的地方扑来。

一道亮丽刺目的赤红火柱从林内升腾而起，直冲云霄，滚滚浓烟卷裹着飞溅的流火往四下洒溅，遮蔽天幕，一瞬间云阙宫内变得天昏地暗，一片彤红。

林筹高喝道：“快离开，这岛上的火山喷发了！”

他的话音几乎被隆隆的火山轰鸣声淹没，但已无须再做过多的解释，只看眼前这地动山摇的骇人景象，众人已省悟过来。

由于九川十日阵已烟消云散，再无法阻止群雄御剑升空。大家相互照应传讯，各自祭起仙兵魔宝迅速飞离仙岛，直奔出百余里方才停下。

小蛋回头观瞧，方丈仙岛方向已陷入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大半边夜幕，浓烈的黑烟如乌云般压在海上，依稀还能闻到刺鼻的硝烟气味。

林筹摇头唏嘘道：“可惜，可惜，好端端的一座仙岛，就此化为了灰烬。”

金嗓子却是兴高采烈，眺望着岛上大火道：“依我看，这火山喷的好，喷的妙。它不喷发，老子也要放一把火把云阙宫烧个精光，如此一来正省了我的事。”

万事休哑然失笑道：“俗话说爱屋及乌，你却是恨屋也及乌。要没有鹤老魔，这仙岛何尝不是一方清修净土？”

金嗓子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三大仙岛不是还剩下蓬莱和瀛洲么？听说蓬莱仙岛已名花有主，不能再去了。你若有兴致，回头咱们几个一块儿去找寻瀛洲岛，说不定还能由此创下一个『瀛洲派』来！”

小蛋心想：“这位金老爷子尚且不晓得瀛洲仙岛也已陆沉的消息，如今三大仙岛惟一保存完好的，就仅余蓬莱了。”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道：“当日我和丁叔取了四相幻镜导致瀛洲陆沉，今日又是从潭底起出大梵仙羽，令仙岛火山喷发，化作一片汪洋火海。这开启魔神之眼的两件至宝，都与仙岛有着莫大关系，恐怕绝非巧合。那么这魔神之眼又会在哪里，难道说它竟就藏在──”

忽听蓝关雪纵声叫道：“诸位，这烟火看久了也没意思，不如大家一起到舍妹的小雪湖多聚几日罢！一来庆功，再则也为来自天陆的诸位好友接风压惊。”

丁原本是最爱热闹，但刚才在潭底发现了小蛋身世之谜，此刻可谓归心似箭，要寻盛年和罗牛商量，不想再节外生枝，多做盘桓，于是逊谢道：“多谢蓝兄好意，但咱们出门多日，也急于返乡。待来日方长，丁某定再赴北海，与众位朋友一醉方休，喝个痛快！”

蓝关雪也是洒脱人物，虽略感失望但并不强求，笑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当下众人互道珍重，依依惜别。丁寂私下里拜托林筹、蓝关雪等人打探鹤仙人和尹雪瑶的行踪，一旁的金嗓子拍胸脯满口答应道：“小寂，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等一有消息，咱们就会派人通知你。”

至于卷心竹的事丁寂却不去说它，可蓝关雪等人早已暗下决心，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再寻到一株，以谢丁寂之义。

等到群雄相继离去，场面一下子冷清许多。众人略作商议，决定一同南归。小蛋将鬼锋请到一旁，托他持了九雷动天引作为信物，前往极地仙府找寻欧阳霓，待她伤愈后再护送南来。鬼锋一口应允，径直去了。

小蛋自从常彦梧口中得知身世，便急欲往卧灵山一行，察访淡家死村凶案真相。况且那位一执大师在临终前，也曾提到过淡家死村中的一口百年老井，种种异常状况纠合在一处，不由他不心生怀疑。

他更不晓得自己体内的圣淫虫精气，何时会再次爆发，又惦记着欧阳霓伤势和尹雪瑶的安危，奈何鹤仙人行踪飘忽，北海又广寒无垠，却又教自己到哪里去找寻？

这日，六人到了塞外一座集镇上。

尽避到处黄土飞扬，但听着市集上熙熙攘攘带有明显当地口音的人声，大家伙儿仍觉着一份亲切和兴奋。当夜便在这座集镇上惟一的一家客栈住下，总算脱离了一连多日天为被，地作床，风餐露宿的日子。

可翌日清晨小蛋到客栈前堂用早点，却只见着了丁原和罗羽杉，姬雪雁、丁寂与楚儿俱都不见了踪影。

他向丁原问起，得到的答复却是这三人有事先行一步，会在卧灵山与大伙儿会合。

小蛋虽觉得事有蹊跷，但丁原守口如瓶，怎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实则入宿客栈的当晚，丁原便托姬雪雁、丁寂和楚儿分别前往翠霞山与天雷山庄寻找盛年、罗牛二人，请他们齐至卧灵山会面。这件事他早在北海时已然盘算妥当，眼下并不急于告诉小蛋。

如此一行只剩下三个人，继续御剑向南而行。沿途景色逐渐明媚，越往南去绿意越浓，不一日已抵中州地界。

丁原御剑在前，左手向东南方指点道：“小蛋，你可知距此地不到三百里，就有一座驰名天陆的千年古剎，于仙林正道中素来与翠霞派齐名。”

小蛋正与罗羽杉比肩飞行，闻言问道：“丁叔，您说的是云林禅寺？”

丁原点点头，别有深意道：“二十多年前，先师淡言真人便是在云林禅寺中为救护你罗大叔，毅然与正道各派决裂，不惜祭出元神御剑突围，最后油尽灯枯，仙逝在一座无名山岗上。

“那座山岗离这儿却也不远，你想不想随我前去凭吊一番？”

小蛋不疑有他，随口答应，于是三人转向东行，飞出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群山连绵，云涛浩荡，丁原收剑御风徐徐下降，说道：“瞧，前面那座植有三株紫竹的山崖就是了。”

小蛋举目眺望，数十丈下的一座凄清悬崖之上古木森森，杂草飞长，当中伫立着三株挺拔晶莹的紫竹，枝叶隽逸，伟岸向天，在春日的和风中轻轻摇曳。

这地方罗羽杉曾随其父罗牛来过不下十次，可每一次来，心底里都会被一种莫名的肃穆凝重深深震撼，轻声道：“那三株紫竹，便是家父和盛师伯、丁师叔三人为了祭奠师祖亲手植下的，年复一年，都已长的这么高啦。”

小蛋默默颔首，随着丁原飘落在三株紫竹之间。

在紫竹当中，环抱着一方嶙峋山岩，上面印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因为年久日深变得暗红，深入石中似枫如霞。

丁原默立在山岩前，充满傲意的星眸中，不经意地逸出伤感与缅怀之色，徐徐道：“当日先师便是倚靠在这方岩石上长辞。

他的遗体被淡怒师伯他们送返翠霞山，就安葬在了紫竹轩外，你也曾经见过。”

小蛋伸手抚摸过那方坑坑洼洼的山岩，彷佛指尖仍能感觉到石上鲜血的余温，一股充盈悲怆与激壮的豪情鼓荡胸臆。

丁原凝视着小蛋的身影，看着他手抚血岩，沉静的面容里现出微微的一丝激动，禁不住油然生出一缕奇异的感觉。

好似老道士的前世今生，就在这指尖轻轻一抚间，万籁无声地重逢在一起，将苍茫岁月的脉络紧紧连结。

逝者如斯夫，那个貌丑矮小，却令人景仰的老道士已魂去无踪；周身层云飘荡，站在山岩前的已是又一个少年人。

丁原百感交集，一字一顿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小蛋，望你亦能如是！”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是的，在这十个字面前，尘世中无穷无尽、生生不息的恩恩怨怨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真能做到，即便是死，又有何惧，又有何妨，又有何憾？

面对眼前那双期盼而又坚定的目光，连日来郁积在小蛋胸中的种种烦恼一扫而空，慨然点头道：“多谢丁叔，我懂了！”

罗羽杉俏立在丁原的身后，从朱唇边绽起一抹灿若明霞的笑靥，柔情万种的眼神，凝在眼前这个，不知为何总能让自己情难自已的少年身上。在这一刻，他显然又在成长的道路上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就譬如那崖上的三株紫竹，从当日移植而来时的娇弱幼苗，经历过二十年风雨洗礼后，身姿亭亭，傲霜斗雪。较之小蛋修为上的精进，罗羽杉依旧觉得这才是更加弥足珍贵的喜悦。

第九章 死为鬼雄

三人心神飞驰，在山崖上静立良久，忽地背后一阵清风拂来，草木簌簌作响。

小蛋一回头，惊讶地看见十数名身着袈裟的僧侣，正御风飘落到崖上。

这些僧人大多白眉银髯，年事已高，但一个个精神矍铄，目光湛然，身负极上乘的修为。

当先一名老僧浓眉豹眼，气势威猛，左手握着一柄碗口粗细的硕大金杵，右手轻捻一串佛珠，身披大红袈裟，龙行虎步，不怒自威，小蛋却不认得。

这老僧金杵一顿，在地上撞出“吭”的金石激响，朝着丁原的背影躬身合十道：“阿弥陀佛，自昔日蓬莱仙会一别二十年，丁施主风采更胜，可喜可贺。”

丁原早察觉到身后来人，听到老僧发话，他并不回头，负起双手冷冷道：“此地距云林禅寺不下两百里，大师缘何率众而来？”

老僧对丁原的倨傲态度似并不以为意，说话的语气里反带着一丝恭谨歉逊。

“令师淡言真人因敝寺之过，仙逝于此，我云林禅寺上下均深感歉仄。故而凡有本寺僧侣出门，必会绕此一行，祭拜令师英灵，以稍赎敝寺罪业。”

丁原“哦”了声，便不再言语。

罗羽杉悄悄向小蛋传音入密道：“这位老僧，便是云林禅寺四大神僧之一的一正大师。他身后的诸位大师，我也不尽认得，但俱应是寺内长老耆宿一流的人物。”

小蛋一惊，别人还则罢了，一正大师号称正道北斗，自一执大师圆寂后，实乃云林四大神僧里硕果仅存的翘楚宿老，素来嫉恶如仇，誉满仙林，当下欠身施礼道：“晚辈常寞，拜见一正大师及诸位长老。”

他本对“常寞”这名字颇为感冒，但干爹去后，更无子嗣，感怀之下，觉得自己还是姓“常”为好，至于叫什么却也无所谓。

一正大师在丁原那里吃了个软钉子，也晓得他是因先师之死，不能对云林禅寺尽数释怀，自感歉疚故此亦不动怒。否则以他的身分地位和烈火一般的性情，岂能容得一个晚辈后生在自己跟前大剌剌地不理不睬？

但丁原不说话，场面未免有些尴尬。小蛋这一开口，正适时地为他解围，一正大师心中也不禁暗生好感，侧转目光：“小施主的名字，老衲已从无涯方丈口中听闻，尚未当面谢过常公子安葬我一执师兄的大恩。”

小蛋逊谢道：“不敢，不知大师和诸位长老这是要去往哪里？”

也难怪他会诧异，眼前这些老僧无论任何一位放诸天陆正道上，俱是一等一响当当的人物，可谓寺中的大半菁华都云集在此，这般兴师动众地大举出山，也只有二十多年前六大剑派围剿魔教的云梦大泽一战中，曾经有过。

一正大师稍稍迟疑，但很快便回答道：“实不相瞒，我等此行与翠霞派盛掌门也大有关系。”

他这话，其实有多一半是说给一旁丁原听的。

果然丁原嘿然道：“大师此言何意，难不成我盛师兄又冒犯了贵寺的虎威？”

如一正大师所料，丁原对云林禅寺众僧从来都是少有好脸色。当日他获悉恩师死讯后，曾日夜兼程赶至云林，在寺门前孤身挑战，与跟前的一正大师激战一场，打得这老僧俯首认输，此事轰动仙林，广为人知。

再后来云梦大泽围剿魔教之役中，丁原又以六道神剑破去一执大师的神功，若非盛年和罗牛苦苦相劝，险些以雪原仙剑手刃强敌，惹下天大的祸乱。

所幸在一年后，他因仙灵朱果火毒发作，身陷云林禅寺，因缘巧合得悟大乘佛境，又见一执大师众僧确有悔意，这才化干戈为玉帛，彻底放弃了寻仇雪恨的念头。

但丁原毕竟自幼生性激扬张狂，睚眦必报，既不似盛年那般胸襟广阔，也无罗牛的憨厚宽容，虽因近天道，我行我素的不羁性情大敛，可要就此与云林禅寺冰释前嫌，毫无芥蒂，却终究不能。

只不过感念于迫死恩师淡言真人的元凶─云林禅寺四大神僧之一的一恸大师最终幡然悔悟，焚元爆精，挟玉牒金书与万劫天君同归于尽的壮烈举动，他才按住性子对一正大师不理不睬，形同陌路。

否则的话，就不只对其冷冷淡淡这般简单了。

几名老僧见一正大师百般忍让，丁原却照旧出言无状，毫不客气，不由得微微变色，生出不忿。

但敝寺的师叔在前，实不宜僭越发作，只得硬生生忍住，各自鼻孔里低低一哼，以示心中怒意。

一正大师恍若不觉，和声道：“丁施主误会了，我等此行前往卧灵山淡家死村，正是为了接应敝寺的无涯方丈和贵师兄盛年盛掌门。”

此言一出，丁原和小蛋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闪念道：“怎又是卧灵山？”

丁原关切师兄安危，也顾不得和一正大师顶嘴了，急问道：“他们去那儿做什么？”

一正大师道：“这事说来话长，似乎无涯方丈还是应了盛掌门的提议，方才结伴前去卧灵山。他临行前曾留下一封密函，交给了敝派的无怨师侄，丁施主看过此函后，自会知晓其中原委。”

一正身后的无怨大师闻言出列，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已启的书信，双手托给丁原道：“丁施主，这便是掌门师兄留下的密函。”

丁原道了声“多谢”，接过书信，从封套里抽出信笺抖开，一目十行匆匆扫视。

他仅看了开头的几句，面色已然微变。

原来无涯方丈在这封书信里，原原本本叙述了自己前往紫竹轩，向小蛋了解了一执大师遇害经过，又与盛年密谈，猜度到万劫天君很可能未死的惊人消息，故而决定与盛年悄悄前往卧灵山打探端的。

因自忖此行凶险万分，未雨绸缪，特留下密函，若十日不归，则由无怨大师代理方丈之位，火速召集阖寺高手，并请出一正大师，锐身挡难，除魔卫道。

宁可拼尽云林禅寺最后一名精英，亦要诛灭魔头，保得天陆苍生承平。

信的末尾洋洋洒洒还写了一大段东西，却是无涯方丈在交代后事，因涉及云林禅寺的隐私，丁原也不便细读，将密函重新套入信封里，肃容躬身道：“适才在下多有失礼，尚请诸位宽宥。”双手将信奉还。

无怨大师收回密函，微笑道：“丁施主客气了，贫僧愧不敢当。”

昔日丁原被困承天坛，他为其医治仙灵朱果火毒，并请来了天陆神医农百草。虽最终没能医好丁原的毒伤，但两人也曾有过一段密切交往，关系比云林其它诸僧都亲近的多。

也是了解丁原恩怨分明的大丈夫本色，对他适才的傲慢无礼，犹如春风萦耳，毫不挂怀。

丁原心潮起伏，思量道：“难怪一正大师不肯明说，要将无涯方丈的书信交由我阅览，这事委实太过骇人听闻。倘使盛师兄不幸言中，万劫天君又卷土重来，天陆一场浩劫便近在眼前！”

再念及北海之行，又激出了一个道行尚在赫连宜之上的鹤仙人，这一南一北二魔齐出，日后不知要掀起多少的血雨腥风？

他暗暗吸了一口山风，平复下心绪道：“无涯方丈和盛师兄离寺有多少天了？”

无怨大师道：“到今日刚好满十一天。贫僧一早未见方丈师兄归来，便依照他的嘱咐拆开密函，这才晓得其中原由。当即召来敝寺的诸位长老，并请出正在闭关参禅的一正师叔，商议对策。”

丁原点点头，不消说，这些老僧商议的结果，就是按照无涯方丈的留言嘱托，尽起寺内精锐，前往卧灵山除魔。光这份视死如归的襟怀，便令人钦佩。

想到自己刚才对一正大师冷言冷语，不由生愧，暗自道：“这些老和尚虽说有些迂腐固执，但也不是坏人。我对他们的成见，也未免太深了点儿。”

他粗略一算，凭盛年和无涯方丈的脚程，从云林禅寺到卧灵山，根本不需一天的工夫。换而言之，如果不是遇到了重大的凶险，他们早该回来了，再不济，也应设法传书，以免寺内众僧惦念。

一想到这里，丁原登时心急如焚，转念道：“别说盛师兄如今生死未卜，单就万劫天君重出天陆，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是当年下到潜龙渊与万劫天君浴血决战的六人之一，对这老魔的厉害再是清楚不过。

虽说经历潜龙渊一战，万劫天君势必元气大伤，又遭玉牒金书封印，这才不得不蛰伏于卧灵山休养生息。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仅看他格杀一执大师，即可想见这魔头绝非易与。

以盛年和无涯方丈连手之能，当世罕有人能匹敌，无奈若是真碰上了万劫天君，再多几个无涯方丈怕也是白搭。

丁原不由想到，早在翠霞山祭拜老道士时，盛年即已从小蛋口中得知了此事，却始终装作若无其事，守口如瓶，自是不愿别人知晓后也去冒险。

他心下苦笑道：“我这师兄什么都好，偏是喜欢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连自家兄弟也不肯明说。”

其实，假如这事换作是他自己，相信也会作出同样的抉择，宁愿独自一人赴汤蹈火，也绝不肯牵累旁人。也许，严格地说，紫竹轩门下，自老道士起，人人如是！

苦笑过后，丁原决心已下，说道：“一正大师，诸位请回，此事交由丁某就是！”

一正大师豹眼中精光乍现，对视丁原道：“莫非丁施主看不起老衲？”

丁原摇头道：“在下不敢！”

一正大师呵呵一笑道：“这就是了，尽避我等修为远不如丁施主。但舍身赴难的决心，却殊不逊色于施主。丁施主能做到，老衲与众位师侄一样能做到。”

丁原听一正大师言语铿锵，知绝难劝其回头，一点头道：“好，有大师这句话，在下与贵寺的种种恩怨纠葛，自此一笔勾销！”

无怨大师由衷欣慰，合十道：“善哉，善哉，多谢丁施主宽宏大量，尽弃前嫌。”

丁原抱拳还礼，心想：“这老和尚却是在抬举我了。说到宽宏大量，我远不及盛师兄，更比不上阿牛的仁厚博大。”

但既然卧灵山淡家死村很可能有万劫天君复出肆虐，小蛋和罗羽杉就不便再前往冒险了。

丁原沉吟片刻，说道：“小蛋，羽杉，你们先回转天雷山庄，若能见着阿牛和小寂，就告诉他们不必前往卧灵山。暂留庄中，等我们回返。”

小蛋听见丁原与众僧的交谈，虽没插话，但也晓得定有非常之重大事件发生，十有八九淡家死村内蕴藏着极大的凶险。

他毫不犹豫地一摇头道：“我要和您一起去。”

丁原眉宇一扬，缓缓道：“我也不瞒你，淡家死村极可能会有万劫天君现身。你盛大叔和无涯大师已去了十余日，或许凶多吉少。

“你即使没听说过这老魔的名头，单听他的称号，也该知道此人的道行着实匪夷所思。若不想你丁叔有后顾之忧，就老老实实地和羽杉一起留下！”

小蛋淡淡笑了笑，道：“丁叔，您忘了刚才教我的那两句话是什么吗？”

丁原一怔，转目望向印染着老道士鲜血的岩石。

小蛋不再言语，但从他双目射出的坚定眼神里，已表明了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他侧目朝罗羽杉瞧去，尚未开口，听她轻声说道：“你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她的话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简直需要功聚双耳才能听清，而一张俏脸亦涨得通红，几乎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方才能当众直言表白。

小蛋心底涌动着暖流，无声里，原本气氛凝重的山岗之上，却多了一份温馨之意。

众人计议已定，在山崖上略作停留，祭过淡言真人，随即启程赶往卧灵山。

一路无话，天将黄昏时，一行人抵达卧灵山前。

暮色低垂，青山隐隐，小蛋心头感慨万千，默默念道：“这里便是曾经生我养我的家园了，直到今日我才终于归来。”

丁原驾轻就熟，率着众人改用御风，越过两道山梁，前方山坳中露出一片村落。此际本该是农夫锄田归家，户户炊烟袅袅生火做饭的时候，可整座山村冷冷清清，死寂无声，听不到任何鸡鸣犬吠之声。

一正大师跟在丁原身后，见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村外一片树林，落到村口的黄土路上，似乎对周围环境十分熟稔，禁不住讶异道：“丁施主来过淡家死村？”

也许淡言真人转世投胎在淡家村的事，关系到翠霞派绝大的机密，无涯方丈虽从盛年口中得知，但并未写入密函，故此一正大师与云林众僧尚不知情。

其实莫说他们不晓得内情，即使是罗羽杉身为罗牛的掌珠爱女，亦同样不知道淡言真人转世投胎的秘密。放眼天陆，当世能清楚这段密辛的，委实屈指可数。

丁原瞥过一脸似喜似悲、怔怔望着村内的小蛋，回答道：“在下有位故人，曾经在此居住。”说着，举步向村口左侧的一座巨大土丘行去。

众僧一头雾水地跟在丁原、小蛋和罗羽杉身后，不晓得他们为何不直接进村，却先行到了一座无名的土丘前。

这座土丘足有三丈高，上头长满荒草，丘前也植了三株紫竹，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随风摇曳。

在紫竹下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迹被杂草遮掩，看不甚清。

小蛋心灵福至，不待丁原指点，径直走到碑前，俯身用手拨开杂草。

但见碑上有两行黑字，铭刻道：“淡家村全体遇害村民之冢──翠霞盛年、罗牛、丁原携弟子卫惊蛰敬立。”后头还镌刻着立碑的日期，屈指算来距今已有十七年。

被小蛋用手拨开的杂草，忽然“沙沙”地摇颤起来，那漆黑的碑文，似在彰显着埋葬在坟冢之内数百冤魂的血泪与悲哀。

其中，就有他的父母双亲，还有许许多多的远亲近邻、兄弟姐妹。

丁原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

“当年淡家村血案发生后，我们师兄弟三人和卫师侄一起，将所有遇害村民的遗体收集在一处，埋在了这座土丘里。一共六百七十八口，最小的尚是在襁褓里呱呱啼哭的婴孩儿，最老的怕已有八十多岁，不分男女老幼，几无一人幸免。”

他顿了顿，徐徐道：“如今我才知道，这场灭绝人寰的惨案，多半是拜万劫天君所赐。至于他为何要向淡家村下手，仍然是一个谜团。”

小蛋沉默的背影在暮色里微微颤抖，抓着杂草的右手指尖深扣入肉，爆出手背上一根根跃动的青筋，却久久没有说话。

霸下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眨巴着眼仰望小蛋脸庞，担忧道：“干爹，你没事吧？”

小蛋恍若未闻，伸手一扯，将握着的杂草连根拔起，抛到一旁，然后双手不停，开始清理墓碑左右的荒草。

罗羽杉悄然走到他的身畔，静默无语地俯下娇躯，帮他一起清除茂密的杂草。

一正大师见状，寻思道：“看来这少年与淡家村大有渊源。但丘上荒草密密麻麻，如他这般一把把清理，不晓得要拔到什么时候。

“我等为接应无涯方丈和盛掌门而来，实是寸阴必争，刻不容缓，焉能在这儿耽搁太久？”

可他打量着小蛋的背影，又实不忍出言阻止，于是转眼望向丁原，盼他出言劝阻。

丁原摇摇头，似在说不急这一时半刻。

一正大师不禁越发奇怪，以丁原过去那种桀骜不驯的性格，何曾对人如此厚待，呵护有加过？

正这时，远方的天幕上亮起十数道色泽不一的绚丽剑华，一晃眼已飞临村前。

来人自已看到土丘前的丁原、一正大师等人，纷纷收了仙剑飘然降落，竟是翠霞派的一众耆宿高手，为首的，赫然是翠霞六仙中惟一尚在人世的淡嗔师太。

虽说论资排辈，一正大师尚比翠霞六仙还长上一辈，但对方是翠霞派仅存的宿老人物〈如果不算久已失去音讯的曾山的话〉，他亦不宜托大，率先合十见礼道：“阿弥陀佛，老衲见过诸位施主。”

淡嗔师太还礼道：“原来大师与众位高僧也都来了，果然是吾道不孤。”

一正大师看到淡嗔师太身后伫立的65 道人、罗礁、姬榄等翠霞各脉的首座，以及众多长老和下一代的青年俊彦，竟是和云林禅寺一般尽起精锐，暗暗思量道：“十有八九盛掌门行前，也同样留下了书信，所以他们才来得这么快。”

他微微一笑道：“莫非诸位施主来此，也是为了万劫天君之事？”

淡嗔师太颔首道：“正是，既然大师您都来了，我等又岂能甘落人后？”

这厢两人在攀谈，那边姬榄也找上了女婿问道：“丁原，你怎么也来了卧灵山？你师兄曾留下书函，要咱们将淡家死村的事传讯给你跟罗牛，没想在这儿遇上了。雪儿呢，她去了哪里？你们有没有找到小寂？”

二十多年前，丁原为了姬雪雁与屈箭南的婚事，曾经与姬榄在翠霞后山狠狠干过一架。但而今时过境迁，不看僧面看佛面，对这位岳丈大人自不能失礼，当下答道：“雪儿前往翠霞找盛师兄了，小寂则是去了天雷山庄。”

姬榄道：“啊，那是咱们走岔了路没碰上。那不是羽杉么，妳没回南海？”

罗羽杉站起身恭敬施礼道：“弟子去了北海，尚未回返天一阁。”

姬榄的视线又扫过小蛋，他对这个少年多少有点瞧不起，但看在舍身从叶无青手中救下罗羽杉的情分上，总算没有冷眼以对，只暗自皱眉道：“瞧这情形，羽杉情窦初开，居然喜欢上了这小子，甚至一路追去了北海。

“这事可有点棘手，待遇见罗牛后，需得提醒一二。毕竟如今他是叶无青的关门弟子，与本门有化解不开的冤仇，兼之年前他又力抗各派追剿，救了那魔头，实不宜让羽杉和他待在一起。”

这时小蛋已将碑前的一片杂草清空，起身正望见罗羽杉用手轻理鬓边云发，本来宛如白玉般的葱指上，却被带有锯齿的杂草勒出一缕缕血痕，看了直教人心疼。

他劝阻道：“罗姑娘，我一个人就成，妳歇会儿吧。”

罗羽杉嫣然一笑，道：“不碍事，我帮你。”说着又俯身助他清理杂草。

这一幕看得姬榄直摇头，抬眼望了望天色道：“丁原，时候不早了，咱们莫要在这儿耽搁，赶紧进村去寻那口百年古井吧。”

丁原没动，沉声道：“再等一会儿，天黑了进村也是不迟。”

姬榄当众被丁原顶回，脸上一热，心道：“这小子是哪路神仙，教丁原如此维护？”

小蛋对两人的对答听得清清楚楚，寻思道：“我可不能让大伙儿都站在这里等我一个，更不可教丁叔为难。”

他拍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腰道：“丁叔，我也想先进村瞧瞧。”

丁原心道：“这孩子可比我当年懂事得多，也难怪，谁教他是老道士转世？”

他一点头应允道：“好，我先带你去拜访当年令尊令堂的故居。”

众人听了这话，齐齐一凛，才明白到这少年居然是淡家死村血案的惟一幸存者。

姬榄对自己刚才表现出的不耐烦，亦颇觉惭愧，抱歉道：“小蛋，要不我们陪你留下再多待一会儿。”

小蛋望着那座石碑，只觉上面字字椎心泣血，令胸口翻起层层气血，咬咬牙道：“不用，咱们走吧。”

说罢，在坟冢前跪下，咚咚咚咚以头抢地，连叩九下，而后猛地起身，伸袖口一抹额头上的草末泥土，阔步往村内行去。

青山后照来的斜阳映射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背影显得异常的沉默挺拔。

第十章 百年古井

众人各按门户位列，井然有序地缓步走进淡家村。

黄土路两旁的农舍有许多门户敞开，却空无一人，院子里的竹椅瓦罐上积满厚厚的灰尘。风一吹，地上的枯叶沙沙飘走，除此之外便只有数十人细微的步履声。

这些人里既有当世公认的天陆第一人，又有正道两大翘楚门派硕果仅存的上代宿老，再加上二十多位一等一的派中高手，人人都感心情紧张而兴奋，更觉得即使真的撞上万劫天君，也绝对有实力与之一拼。

惟有丁原清楚万劫天君是何等的厉害，一切的常理在这老魔的面前，都可被轻描淡写地颠覆。

惟一可以期盼的，就是他受玉牒金书封印又元气大伤后，所剩道行不过尔尔。但果真这样，一执大师、盛年和无涯方丈又焉会接连失手？

他走在了人群的最前，引着小蛋前往他父母的故居。其它人此刻如有默契，都不再出言阻止，只默然无语地跟随在他们身后。

忽然丁原在两扇倾斜的篱笆门前停下，望着里面洞开的屋门，道：“就是这里。”

小蛋心头一阵激动，越过丁原推开篱笆门，一步步走向屋子。

每行出一步，他就清晰听到自己的心“咚”地一声跳跃，热血在无声中澎湃。

终于，在众多目光的聚焦下，小蛋踏入了故园的门坎。

幽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入屋内，里面的一景一物都恍若十七年前的模样，彷似并未因为这冗长的岁月流逝而有丝毫的改变。

只是，原本生活在这屋里的父母，都已不见了，永远不见了。

如今，时隔十七年，漂泊在外的儿子终于归乡。然而迎接他的，却只有这栋冰冷空寂的旧宅。

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走进屋中，脚步重逾千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空空”回响，直传递到记忆的尽头。

他徐徐环顾屋子中的每一件物事，渴望能激起自己对儿时的回忆。

但十七年前的种种，在脑海里无情地呈现出一片空白。记不起爹娘的音容笑貌，也记不起自己曾经玩耍过的角落。

一切，彷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惟有从门外吹来的风，还在低低地呜咽。

他走进里屋，颤抖的手拉开积满尘灰的衣橱，“吱呀”一声，结满蛛网的橱门开启，里头整整齐齐迭放着一件件粗陋的衣物。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迭孩童的衣衫上，伸手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鞋子，上面用红色的丝线绣着“长命”二字。

“啪、啪──”泪珠滴落在蓝色粗布做成的鞋面上，湿润一片。

心如刀绞，只影向隅。他的手紧紧握住小布鞋，贴在心口上，感受着娘亲留给自己的那一缕温暖。

忽然，背后一暖，罗羽杉悄无声息地走到小蛋身后，双手从后环起他的腰，将俏脸轻贴在他的背心上，什么话也没说。

小蛋僵直的身躯渐渐放松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道：“这小鞋子，该是娘亲生前为我做的。

“虽然布料粗糙了些，但一针一线都用尽心思，还特意绣上了『长命百岁』四个字。由此可见，她老人家实在是非常疼爱我。想来我的爹爹，也是一样。”

罗羽杉低声道：“是，两位老人家一定很爱你。”

小蛋一咬牙道：“可是，他们却死了，而且很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要为他们、为全村的父老乡亲讨回公道！”

罗羽杉的心颤了一下，自她认识小蛋以来，从未见过他用这般愤恨压抑的语气说过话。

她不再应声，只是用自己发自内心的温柔，静静地去温暖小蛋冰凉的身躯。

她的心底里洋溢起一股母性的爱怜，第一次感到小蛋心灵深处的伤恸与寂寞。

这一刻，两颗年轻的心紧贴在了一起，息息相通，水乳交融。

窗外的天色很快变黑，屋里变得一片朦胧静谧。

罗羽杉回过身，默默地点燃桌上的半截残烛，昏黄的灯光又将屋里照亮。

小蛋怔立片刻，缓缓将一双蓝布小鞋珍而重之地藏入怀中，低声道：“走罢！”

两人出了里屋，就见丁原孤傲的身影伫立在院子里，背负双手在等着他们。院外的其它人却俱已不见了踪影。

小蛋心生歉仄，道：“丁叔，让您久等了。”

丁原一摇头，道：“没关系，我只等了这一会儿。而你，已等了整整十七年。”

小蛋嘴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丁原淡漠一笑道：“你是在奇怪，为何我会认识你的故居？”

小蛋点点头，丁原却不再解释，沉声道：“你会明白的，很快。”

罗羽杉问道：“丁师叔，一正大师和淡嗔师太他们呢？”

丁原回答道：“去找那口百年老井了。”

“呜──”一记凄厉的风声从远处呼啸而来，穿越过清冷的农舍，吹刮到三人面前。风里竟有一丝莫名的寒意，隐隐浮现着淡淡的红色雾气。

霸下在小蛋肩膀上一缩脑袋，道：“起风了，要变天了么？”

一抬头朝天上看去，一弦残月挂在山前，清辉洒落如银霜满地，分明是个好天。

牠的心头猛地升起一股不妥的预感，超乎常人的灵觉，已依稀靶应到在这黑暗中，正有什么诡异的物事在生出。

丁原剑眉一挑，嘿然道：“果然有鬼，走！”腾身御风，朝着正东方飞去。

小蛋回头再望了故宅一眼，挥手拂出一道柔风，“砰”地将屋门轻轻合起，携着罗羽杉御风追向丁原的背影。

刚飞出十多丈去，前方突听见一声高亢雄浑的啸音，似在报警传讯。

丁原听出这是姬榄的啸声，也不多话，体内真气流转如风，身形化作一束褚色电光直向啸音发出的方向掠去。

小蛋携着罗羽杉的纤手，如影随形紧跟在丁原身后。

黑暗里红色的雾气越加浓厚起来，一股股寒意随着夜风吹拂向三人的脸庞。

只听侧旁一间土屋顶上，一正大师镇定和缓的声音招呼道：“丁施主！”

丁原足下不停，说道：“想必我岳丈有所发现，请大师收拢门下，一同赶过去！”

他的话说完，人影已一拐一转，绕过一排农舍，进到后头的一片打谷场上。

就见空旷的打谷场中，姬榄、罗礁和其它四五位翠霞派的一流高手并肩而立，如临大敌。

在他们的身前不到六丈处，赫然有一口埋没在一人多高蒿草里的古井，从井口下面源源不绝地冒出浓烈的殷红雾气。

又一阵风过，雾气里陡然现出一道道黑色的光束，若有若无飘忽不定，朝着众人发出狰厉的呼嚎。

罗礁身旁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怒道：“鬼蜮魑魅，也敢肆虐！”左手一引法诀，右手挥出，低喝道：“破！”

“嗖”地一响，黑夜里亮起一道绚丽的银白色光华，却是这中年男子已祭出飞瀑斋的镇斋之宝“百雷破邪盘”。只消一发动盘中蕴藏的火雷菁华，任它再多的冤魂厉魄，也要顷刻灰飞烟灭。

不料“百雷破邪盘”刚一飞起，斜刺里蓦然掠来一道身影，手中剑光一闪，“叮”地挑中盘底中央，紧跟着手腕一转一抖，“百雷破邪盘”滴溜溜急速盘旋，划过一束弧扁，朝那中年男子飞转回去。

这中年男子正是罗礁的爱子罗鲲，探手收住“百雷破邪盘”，定睛一瞧，出手之人居然是小蛋。

他惊怒交加，喝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蛋没有回答，孤身屹立在古井前，注视着井口上方在红雾里飞舞嚎哭的鬼魂，脸上露出一抹悲哀，而双目中更是燃烧起熊熊光焰。

丁原代他回答道：“他们是淡家村遇害村民的魂魄，里面可能就有小蛋的爹娘。”

罗鲲“啊”了声，抱歉道：“我真是没想到这点。”

九悬观的首座无憾道人皱眉道：“这些冤魂明显是受人操纵。即便咱们不出手，他们也会主动攻击。”

说着话，打谷场已被浓烈的红雾尽数笼罩，阴气寒风尖声锐啸，若非众人均都身负上乘修为，早已倒下。

井上的冤魂越冒越多，聚集了数百之众，看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小蛋却了无畏惧，因为他们都曾经是自己的亲人。

他希望能从中寻找到自己的父母，然而每一张鬼面都严重地扭曲变形，根本无法辨认出生前的样貌。而这些冤魂厉魄亦早已失去了自我意识，更不可能认出近前的这个年轻人。

脚步纷沓，云林禅寺和翠霞派的高手迅速闻讯赶至，云集在小蛋身后。

一名老僧道：“阿弥陀佛，莫如让贫僧用『大轮回钵』将这些魂魄收去，一并送往西天极乐世界，早求解脱。”

说话的是无痛大师，在云林禅寺中地位甚为尊崇，也是丁原的旧识。

孰知小蛋固执地摇头道：“多谢大师，我想自己来。”

话音刚落，数百冤魂厉魄遽然发动，如漫天潮水般向众人冲来。

小蛋首当其冲，却站在那里脚步一动不动，右手雪恋仙剑光芒大盛，清越镝鸣，蓦地向斜上方虚劈而出。

“呼──”在小蛋头顶前方，霍然闪现出一道璀璨星门，照亮夜空。

匪夷所思的事旋即发生，数百的冤魂厉魄竟立即舍弃攻击，如飞蛾投火般涌入星门之中。

小蛋的铜炉圣淫仙流汩汩绵绵注入仙剑，维护着星门不没，目光凝望着一道道扑入门内的鬼影，泛起深深哀伤。

当最后一束冤魂没入，星门一闪消隐。

霸下惊异问道：“干爹，这些魂啊表的都被你收到哪里去了？”

小蛋还剑入鞘，低声回答道：“我用新悟的『幽啬星门』将他们都送往了冥府。希望他们下一世都能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霸下奇道：“幽啬星门，你什么时候参悟出的，我怎么不晓得？”

等了须臾，牠却没有听到小蛋回答，抬头再看干爹的眼角，分明有晶莹的泪光在闪动。

淡嗔师太说道：“恐怕这就是盛师侄书信里提及的那口百年古井了。”

一正大师点点头，悲痛道：“想必当日一执师兄也是偶然发现了井下冒出的红雾，才入井察探，却不幸遭了老魔的毒手。”

无痛大师说道：“师叔，厉魄已去，咱们赶紧下井罢。”

一正大师不答，却把视线转向丁原，问道：“丁施主，你看呢？”言下之意，自他而下的云林禅寺众僧，俱都以丁原马首是瞻。

淡嗔师太也道：“丁原，这里论及修为机智，无人可高过你。况且当年你又曾亲身经历过与万劫天君的血战。这里由你主持，再适合不过。”

有这二老发话，旁人自无异议。可丁原独往独来惯了，按他的性子，自己一个人杀入井下，见佛杀佛，遇魔诛魔，倒也痛快干脆，毫无牵挂。

但如今这一众正道顶尖高手的生死安危，都压到了他的肩膀上，自知不能由着性子随意乱闯，思忖道：“瞧着红雾的情形，跟潜龙渊下的血海颇有几分相似。一旦潜入，再多十倍的人亦如沧海一粟，全不管用。

“为今之计，宜合不宜分，以免被各个击破。说不得，这打头阵的差事，还得我自己来。”

他略作盘算，说道：“咱们在上面也需留几个人接应，不知哪位愿意主动留下？”

半晌过去众人中没一个应声，毕竟此来卧灵山的两派高手，无一不是位重名高的正道翘楚，又有谁肯落于人后？

小蛋转头向罗羽杉低声道：“罗姑娘，妳和小龙留在上面罢。”

罗羽杉正待婉拒，丁原已说道：“也好，羽杉妳就带头留下。稍后阿牛和小寂他们也会赶到，由妳在上面接应我也放心。”

罗羽杉听丁原也这么说，心中黯然道：“小蛋和丁师叔都是担心我修为浅薄，在井下一旦遇险势必难以自保，说不定还会拖累别人。”

她脉脉凝视小蛋恳切的面容，又想道：“我既爱他，就不该令他为我担惊受怕，更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念及至此，罗羽杉轻轻颔首道：“好，我就在上面等你们回来。”

小蛋听罗羽杉答应，大松了一口气，没想霸下却跳出来叫道：“干爹，我不干！”

罗羽杉柔声道：“你带上小龙也好有个照应，我会照顾自己。”

这时两派中经过一正大师和淡嗔师太的劝说，又有四人同意留下。

小蛋看过去，四人中除了罗鲲外，另外两个和尚一个道士，自己尽皆不认得，但想来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有他们陪着罗羽杉在上头，自己也可安心一点。

丁原言简意赅，对众人做了布置，又提了几点注意事项和应变策略，再问道：“哪位还有意见，不妨立刻提出。”

这些人里有一大半年纪资历都远远高过丁原，但听他将诸般事宜安排的妥妥贴贴，进退攻守滴水不漏，俱都心悦诚服，暗自道：“此子能叱咤天陆，独尊四海，确非幸致。只这份指挥淡定的气度，就是多少人学也学不来的。”

丁原见无人应声，却是一个个神情振奋，跃跃欲试，士气旺盛之极。他也不再多说，一马当先，纵身沉下古井。

小蛋依照丁原事先的嘱咐，紧随其后，御风跟进，只觉眼前骤然一片红雾如血，脚下呼呼寒风喷薄，已进到井内。

他摒除杂念，灵台清明如镜，全身松弛，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最佳，暗暗道：“也许全村父老遇害的谜底，就藏在了这古井之下。而盛大叔和无涯方丈，也正在井下苦苦等候援手。”

从头顶传来风动，却是第三个下井的姬榄，随后罗礁等翠霞派的高手次第飘落井中。翠霞派之后，便是十九位云林禅寺的高僧，由一正大师亲自殿后，与丁原前后呼应，宛若一条长龙。

人人都做好了随时遭遇万劫天君的准备，自忖眼下如此强盛的实力，况且还有丁原打头，一正大师压阵，又怕他何来。故此心中的激奋之情远多于紧张，各自凝神屏息，鱼贯而入。

丁原下沉约有六丈，底下的红雾倏地一收，凝如血镜，浮现在混浊的井水表面。

他催动都天伏魔大光明符，顷刻乳白色的神光护罩全身，向上传音道：“小蛋，跟紧我！”脚尖一点，破入血镜。

“哗──”水面猛然开裂，露出一个血红色的云渊入口。从里头喷涌出一股绝强的力量，险险将丁原的身形吹起。

他扬声喝道：“都跟紧了！”丹田内息一沉，身子跃入血渊，顿时感到奇寒的魔气从四面八方一起涌来。

都天大光明符低低响鸣，焕放出的光芒将四周红雾驱荡出数丈，丁原的眼前为之一清，这才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片汪洋血海之中。

一股熟悉的奇异感觉油然而生，好似在这红雾的极深处，有一双眼睛正从暗中窥觑着自己，打里面透露出刻骨铭心的仇视和怨毒，直教人不寒而栗。

丁原站稳身形，气鼓丹田，朗声道：“万劫，你丁爷爷又来了！”

事至此刻，他心下已绝无怀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古井下的血海里隐藏的，正是二十年前的冤家对头万劫天君！

一旦确认了对手的存在，他反而将所有的杂念尽数抛除，止念存思，蓄势扬声发出挑战。

需知请将不如激将，在这诡异莫测的血海中不啻危机四伏，要想寻找到万劫天君的藏身之处，势必会大费周章。

倘若丁原孤身一人，自是了无顾忌，但在身后尚有众多两派精英人物，难保没有一个闪失。故此他有意激怒万劫天君，盼其现身一战，再不济也可避免其它人的伤亡。

至于自己这一战是胜是败，是生是死，也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果然，他的话音送出不久，面前的血海突然翻卷中分，露出一条宛如隧道般的通路，笔直延伸，深不见尽头。

血海之底响起了一声冷笑，就像有一枚冰针突然扎在每个人的心坎上，难受得说不出话来。紧接着有一个声音响起道：“丁原小儿，老夫已等了你整整二十年。你也来得忒晚了！”

这一耽搁的工夫，十七位翠霞派高手和十九名云林禅寺高僧连带着小蛋，均都下潜到丁原背后，聚成阵势，听着两人对话。

丁原一听，果真是万劫天君的声音，想起生死未卜的师兄盛年和当年壮烈战死的墨晶，新仇旧恨齐齐翻上，同样报之一声冷笑道：“二十年的确不短，足以令阁下忘了当日是如何抱头鼠窜，狼狈逃遁的！”

万劫天君面对丁原的冷嘲热讽毫不动怒，嘿嘿道：“丁小儿，你带了这么多人下来，便以为能击败老夫么？”

丁原不以为然道：“何需别人动手，只丁某一人一剑，照样要你授首灭绝！”

万劫天君陡然发出一阵厉声长笑，将丁原的话音压了下去，说道：“好，老夫在血道另一头恭候大驾！”

笑声一停，那种莫名的被窥觑感觉立刻消失。

无憾道人纵声喝问道：“万劫老魔，盛掌门和无涯方丈在哪里？”

血海里久久没有回应，只有一条彷佛没有尽头的血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下集预告：

为解开百年古井的谜团，也为救援盛年和无涯大师，丁原、小蛋以及云林禅寺、翠霞派的一众高手毅然跃身入井，却愕然察觉井水之下竟是一片汪洋血海。

丁原孤身向万劫天君发出挑战，对方似因受不了激将，愤然开启血路，引丁原来战。

众人不愿丁原孤军奋战，齐齐踏上血路，欲与万劫天君决一雌雄。未曾想，就在血路之上，异变陡生──

仙羽幻镜14 万劫篇

第一章 血路漫漫

血路死寂，一道道夺命追魄的寒风迫面拂来，令呼吸都几要冻结。

丁原回首说道：“诸位在此稍候，我去会一会万劫天君。”

姬榄不悦道：“那怎么成，咱们都到了这儿，岂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一正大师亦道：“不错，今日之战绝非丁施主一个人的事情，我等恕难袖手旁观。”

丁原见众人意志甚坚，也不再多劝，一颔首道：“走罢！”率先腾身掠入血道。

姬榄等人抖擞精神，依旧保持着先前的数组，紧紧跟在丁原和小蛋身后，心情既是兴奋又有些紧张，右手俱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迤逦行出约莫二十余丈，小蛋突然听到背后“呼”的风响如雷，大团血雾翻滚融汇，已将来路封死，并且追着众人的身后不断向前推移。

走在最后一位的一正大师双目微合，手提降魔金杵缓步徐行，对后面滚滚迫来的血雾置若罔闻。

一蓬蓬赤红色的雾气甫一接近到他略略鼓涨的袈裟，立时翩若惊鸿朝外翻卷，发出“啵啵”的气流激撞声。

小蛋身前的丁原步履始终如一，不疾不徐沿着不停延伸的血道前行，身上焕放的都天伏魔大光明符光晕流动，令得四周魔气不能侵扰分毫。

但他的心头却毫不轻松，隐隐感到未知的危险悄无声息地向着一行人潜近，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在灵台上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微一侧目，看到身旁落后自己半步的小蛋一声不吭，神情木讷，那双似醒似睡的眸子里不时亮起一抹精光，彷佛血路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脱他的睡眼。

丁原暗自点头，忽的改变了主意道：“小蛋，你陪一正大师殿后。”

小蛋一怔，“哦”了声停下脚步，随即明白丁原已完全信任了自己的能力，故此特意将他安排到行列之末，襄助一正大师压阵，而不再是亦步亦趋地随时保护着他。

这其中自然也含有几分借机磨砺自己的深意在内。而以一正大师冠盖佛门的精深修为，即使突生异变，也尽可护得他周全。

丁原的身影逐渐远去，姬榄、罗礁、淡嗔师太与云林众僧亦一一与他擦肩而过，忽听一正大师说道：“小施主，你便陪在老衲身边罢。”

小蛋笑笑示谢，与一正大师并肩而行。

可没走上几步，一正大师便大为讶异。原来他起初担心小蛋年幼，左袖暗中施展“普渡大袍袖神功”，运起精纯的佛门无形罡气替这少年护持周身，以不负丁原相托之情。

孰知气机感应之下，一正大师却发现小蛋一身功力雄浑内敛，竟不逊色于本门长老静修百年的佛功，且身上隐隐泛起一层红光，虽略嫌霸道，但固若金汤，宛似铜墙铁壁般护得他的全身毫发不损。

他暗暗称奇，有意将神功稍收，观察小蛋的反应。就见小蛋对背后侵袭而来的血雾恍若不觉，转头向他诚挚一笑道：“大师好修为。”

一正大师收回袍袖，亦向小蛋颔首报以一笑，思忖道：“这少年深藏不露，好生了得，难怪丁施主对他如此看重。却不知他身上泛起的红色光甲是何宝物？”

他念头尚未落定，就像是有根钢针狠狠扎了下般，灵台警兆突生，耳畔听到“轰”的一阵巨响，红光大盛，血道犹如天塌地陷，从上下左右汹涌迫近，连灵觉都在一瞬间失去作用，感应不到其它人的存在。

一正大师不加多想，口中断喝道：“幻由心生，抱元守一！”左手金刚杵舞出一轮耀眼金光激荡开漫天血雾，右手疾探抓住小蛋胳膊，将他拽入金杵光圈之中。

好似海啸扑袭一般，血道霎那泯没不存，肆虐的红色雾华迭荡咆哮，将众人的身影吞噬。

走在小蛋身前的无痛大师听到师叔大声呼喝，亦急忙停住身形，挥舞禅杖护住周身，视线所及，一片怵目惊心的血色，再看不到同门的踪影。

好在他很快察觉到四周的血雾尽管凶猛诡异，但蕴藏的魔气有限，无力冲破禅杖的防御，即使有一两缕漏网之鱼渗入，也教护体罡气轻易化解。

他心神稍定，扬声叫道：“一正师叔！”冷不丁左侧血雾中遽然现出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渊，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恶狠狠朝自己噬来。

无痛大师一凛，正欲运起佛门神功相抗，依稀听到“吭啷”一记脆响，腰际被一束金鞭缠住，身形急速倒飞，“呼”的一声，那团黑洞在身前爆裂消逝。

他匆忙回望，正见到小蛋抖手松开金蝎魔鞭，又一甩朝着右侧的血雾深处打去。

无痛大师暗叫一声惭愧，说道：“多谢小施主援手！”

小蛋毫无得色，应声道：“大师不必客气。”面色专注，倚靠“森罗万象”诀又搜索到无苦大师的踪迹，照例用金蝎魔鞭一缠，将他横拽而回。

一旁一正大师银髯戟张，神威凛凛，降魔金杵的莫大法力以正辟邪，生生开拓出一圈三丈方圆的安全地域，如一团金色的结界般将四人庇护在内。

这场异变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风暴骤歇，血雾呜呜低啸向外散去，又变得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霸下“咦”了声，大叫道：“干爹快看，血道里生出好多岔路来！”

众人定睛一瞧，果然原本隧道般一通到底的血路，不知何时居然衍生出无数条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的岔道，或左或右，或在头顶，或在脚下，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蜘蛛网，将四个人包围在中间，却已不见其它人的踪影。

一正大师收住金刚杵，怒哼道：“万劫老魔恁的阴险，竟想藉此将我们困死！”

无痛大师举目四顾，说道：“想来其它人也均失散在血道中，万劫老魔是妄图将咱们这些人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无苦大师赞同道：“师兄所言极是，咱们需得步步为营，切不可再中了老魔奸计。”

无痛大师见小蛋默然不语，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小施主，你在想什么？”

小蛋“啊”了声，如梦初醒般回答道：“我是在奇怪，万劫天君为何要煞费周章，用这般手段对付咱们，而不干脆利落地一网打尽？”

无痛大师素以机智见长，否则当年亦不会由他主持围捕丁原的大计，闻此言不由一省，道：“没错，万劫老魔素来自负。

如今他一反常态，多半是力有不逮，只好运用血路大阵将大伙儿分割围困，伺机而歼。“

一正大师豹眼炯炯放光，接着道：“也就是说，老魔的道行远不如二十年前，十有八九还须顾忌着金书玉牒的封印，无法放手施为，这才处心积虑设下种种陷阱，恰恰显露出他外强中干，怕大家伙儿齐齐找上门去！”

无苦大师欣喜道：“说不定无涯师兄和盛掌门也尚未遭毒手！”

无痛大师瞥过小蛋黑幽幽沉静的脸庞，心道：“这少年大智若愚，若非他的提醒，我们还深陷在刚才血路变幻的震撼之中，

斗志与自信势必大受影响。经他这三言两语，眼下的情势便又大不一样。“

他起先见丁原对一个无名少年百般维护，甚而允许小蛋一同潜入古井察探，多少有点不以为然。但适才一番突变，小蛋不显山，不露水，在身手和见识上皆让人眼前一亮，更不居功自傲，没有半分的张扬。

一正大师也注视着小蛋，问道：“以小施主之见，下一步该怎么办？”

小蛋感到旁边三个老僧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情不自禁地一紧，但对方的眼神慈和镇定，又让他心情一松。

他暗寻思道：“在血道之中，也不晓得能否施展十三虚无的遁术？但四下情况不明，又不清楚万劫天君的藏身所在，蒙头乱撞一气也是不成的。”

小蛋灵机一动，催动体内真气，默运“森罗万象”心诀，灵台顷刻明透如镜，血雾中的情景毫末毕现，徐徐向外扩展开去。

过了一会儿他收住心诀，略显疲惫地轻吁口气道：“可惜晚辈功力不够，只能隐约探察到西北不到五十丈的地方，血雾有异样波动。”

他这话说来轻描淡写，看神色仿似还深以不能尽窥全貌为憾，却已听愣了旁边的三位老僧。

需知众僧受血雾里蕴含的煞气阻滞，灵觉无法舒展到十丈开外，几与目力所及不相远近。而要想察探到五十丈左右的距离，则除非炼就天眼神通，洞彻无明。

可此间修为最高的一正大师亦未能臻至这般境界，小蛋年纪轻轻又如何能够？无苦大师将信将疑道：“小施主，你确定自己的灵觉不会出错，已探出五十丈远？”

小蛋回答道：“是啊，也许我的测算会有些误差，但四十五、六丈总是有的。”

无痛大师寻思道：“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往西北一探即知。”于是问道：“却不知小施主是否记住了由此前往的路径？”

小蛋摇头道：“四面的血道错综复杂，一时间我也记不清许多。”

无痛大师失望道：“可惜了，很可能那里正有同道被困，咱们却只能望洋兴叹。”

一正大师望着面前横七竖八的血道，头也大了。五十丈的距离放在平时，转瞬即至。可现下深陷迷阵之内，空负一身惊世骇俗的神功，偏偏寸步难行，禁不住怒火上冲道：“且让老衲用金杵开出一条道来！”

“砰！”金杵势大力沉，击在侧旁似虚还实的血雾上，雾气犹如潮水向四下退散，然而后头显露出的却依旧是翻翻滚滚，深不见底的红雾。

但血雾汩汩流淌，又迅速将他轰开的缺口缝补了上。

小蛋掣出雪恋仙剑，说道：“三位大师，请！”默念“无尘”心诀，真气灌注仙剑，身心合一运劲一劈，在身前打开了扇银光熠熠的星门。

无痛大师见机最快，虽尚未完全明白小蛋此举意图，但出于对这少年的信任，一扯无苦大师的袖袂，低喝道：“走！”双双腾跃进星门不见。

小蛋源源不绝将铜炉圣淫仙流注入星门，以使它不至于马上消隐，待见一正大师也进到了星门里，才携着霸下一闪而入。

多亏他修为今非昔比，不然这四个人恐怕得分作两回才能用“无尘”遁术离开。

四人鱼贯弹出星门，周围仍是漫漫血路，三步一岔道，五步一拐弯，浑不知身在何处。

小蛋调息须臾，再次锁定心念，施展无尘遁术。这回云林三僧已有了经验，行动迅速默契，无形中令他省了不少力气。

一连穿越了三次，小蛋头顶水汽冉冉蒸腾，显然在这血海中使用十三虚无的遁术譬如逆水行舟，耗费的功力远胜于平常。

好在一正大师蓦地一拄金刚杵，说道：“看来我们已经到了，小施主多有辛苦。”

小蛋满脸疲倦地一笑，没有回答一正大师。可众僧见状却并不怪他倨傲，皆知小蛋方才几次飞遁，实已消耗了大量的真气，正在全力恢复。

一正大师故意在原地多等了一炷香，只见小蛋苍白的脸庞渐渐泛起血色，呼吸变得平稳和缓，短短的工夫竟已复原了十之七八。

以他的见闻阅历，居然也看不出小蛋是用了何种精妙功法，以致真气恢复速度超乎寻常，比旁人不知快上多少倍。

小蛋彷佛茫然不觉，收功吐出口浊气，睁开双眼谢道：“有劳三位大师久候。”

一正大师缓声问道：“小施主运的是什么心法，可否见告？”

小蛋也不隐瞒，据实相告道：“晚辈用的是从天道星图中参悟所得的”斗牛纳虚“心诀，与刚刚施展的十三虚无遁术同出一源。”

一正大师点点头道：“难怪，难怪─小施主福泽深厚，亦是天陆正道之幸。”

小蛋一欠身道：“晚辈不敢相瞒，家师叶无青乃忘情宫宫主，并非正道中人。”

一正大师宏声笑道：“年前小施主为医治叶宫主，将覆舟山搅得天翻地覆，老衲岂会不晓得？善恶皆由心，正邪本无定？？”

说到这里他一声低叹，唏嘘道：“这道理老衲亦是近二十年来才隐约悟到，委实晚了，否则当日也不会─”

无痛、无苦两位高僧都知道他是记起了淡言真人遇难的往事，齐齐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正大师自失一笑，心想：“我怎地跟常小施主说起这些旧事来了？”一提降魔金杵，当先阔步而行道：“走吧，就在前边左首不远处。”

四人拐过左侧岔道，犹如一步登空，血路骤然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片超逾百丈的虚空。在东西南北四个角上，分别有一束浑圆急旋的血色云柱飙射而起，直插进上空鼓荡起伏的血海之中。

在这中央，兀自矗立着一道更加庞大恢宏的巨型云柱，在舞荡的血光中隐隐流转着一束束翠华，与周围四道血柱交接相融，却是在逆向盘旋。

一阵阵迅猛的寒风卷裹着彻骨的煞气，从这五道云柱内飞旋而出，似无数柄泛起淡淡殷红的弯刀切割在四人的身上，将他们往后猛推。

无苦大师气沉丹田站定身形，宽大的僧衣被吹得猎猎飞扬，向后倒卷，诧异问道：“这是什么？”

不等有谁答话，正中那道云柱内蓦地响起一阵笑声道：“哈哈，你们几个老和尚怎也来了？你是一正吧，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子，一点儿没变。听说你的阿难明拳很是了得，号称五百年来云林第一，我老人家有点儿不信，咱们练练罢！”

这一嗓子突如其来，将众人都听得一愣，万没料到云柱内居然藏着人，而且不是大家伙一心追剿的万劫天君。

一正大师倒是觉得此人的声音颇为熟悉，但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是谁，疑惑道：“莫非施主是老衲的故旧？”

云柱里的人哼道：“好啊，才多久没碰面，就装作不认识我老人家了，找打！”

云柱一颤，突的探出一束半红半碧的雾罡，似巨灵神的胳膊般飞速延伸，朝着一正大师打到。

这雾罡尚在数丈之外，雄浑无俦的气劲已迫至一正大师近前，将他的袈裟吹得呼呼向后倒卷。

一正大师不敢怠慢，忙将金杵交由右手，左手五指紧捏成拳当胸一提，凝气扬声朝外轰出，拳头上登时迸出一蓬白茫茫的雾光，直撄其锋。

“轰─”两股当世无匹的气劲迎头激撞，震得众人耳里隆隆作响，似要将心脏也轰碎了。澎湃的罡风光雾飞溅，一正大师身后的小蛋和无痛、无苦二僧不由往后踉跄数步，气血翻涌，面如刀锋刮过般生疼，均极骇然。

一正大师的身形连晃几下，终究支撑不住退了一步，再晃了晃，又退半步方自站定，“嘿”的一声吐了口浊气，胸口隐约感觉到发胀。

云柱中的那人似乎对众僧和小蛋并无恶意，也不乘胜追击，笑嘻嘻道：“不错，不错，阿难明拳果然有点名堂，可老和尚你只用了至多八成的拳劲，莫非看不起我老人家，怕失手伤了人不成？”

一正大师闻听此言，心中的惊骇尤胜众人。他的阿难明拳乃云林禅寺镇寺绝学，说是拳法，其实更像是一项内劲运转的不二法门。施展此拳时，需聚集全身真元瞬间灌注拳端，一拳之下有山崩海裂之势，地陷天倾之威。

可惜阿难明拳修之甚难，其中又颇多艰险，云林禅寺千年以来也少有僧人练成。

一正大师早年性格刚烈暴躁，倒颇合阿难明拳大刚大勇的路数，穷十年闭关之功方才大功告成。如今随着佛道修为日益精进，阿难明拳的威力亦水涨船高，更上层楼，这“五百年来云林第一”的赞誉实是实至名归。

可对方与自己硬撼之后，非但说话时毫不见呼吸急促，反而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他这一拳所用的功力火候，修为之强，眼力之高，恁的匪夷所思。

电光石火里，他脑海里灵光一闪，记起一人，失声道：“施主是曾山曾老爷子！”

这话一出口，犹如石破天惊，令得无痛、无苦二僧目瞪口呆，好似当胸中了一记阿难明拳。纵然是小蛋，也禁不住心头剧震，呆呆望着云柱说不出话来。

需知曾山不仅是翠霞派目下辈分最高的上代长老，连淡嗔师太见着他亦要以“师叔”相称，更是天陆正道百年以来首屈一指的翘楚耆宿。

早在二十多年前他便晋升散仙之境，于蓬莱仙会上惊鸿一现，以身外化身的盖世绝技独斗苏真、燃灯居士和绝情婆婆三大仙林顶尖高手，兀自占尽上风。而平日里他裹足翠霞后山，坐镇潜龙渊，却是极少露面。

直到万劫天君遭玉牒金书封印，融入血海不知所终后，曾山才卸下一肩独挑了百年的重担，云游四海，游戏人间。

他生性散漫诙谐，又毫无尊长的架子，喜欢和年轻人打成一片，到哪儿都是打打闹闹，笑声不断，更与丁原等人极为相得。

可没过几年，此老竟突然失踪。只是大家伙儿均都晓得他是散仙之体，素来行事又多是出人意表，不可以常理论断，故此并未太过担心，不想会藏身于此。

果然，话音方落，云柱中人笑道：“这么久才记起我是谁，该打！”

云柱里应声射出四道雾罡，分向站着的四人滚滚汹涌，呼啸而至。

小蛋本是在一正大师身后，可那束雾罡居然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圆弧，绕过障碍，朝着他头顶轰落。

小蛋自忖没有一正大师阿难明拳那般的神威，能够徒手接下曾山的攻击，雪恋仙剑铿然激鸣朝上飞挑，正是天照九剑中的一式“擎天柱石”。

“噗─”赤翠两色的雾罡被雪亮的剑锋一剖为二，从小蛋肩膀外侧飞掠走空，鼓荡的余劲撞击在乌犀怒甲上“叮叮”脆响，冒出丝丝轻烟。

他的右臂一麻，几承受不住雾罡崩裂的巨大冲击，引着仙剑朝下猛坠，当下随机应变化作一式“破甲沉戈”，剑锋顺势一点脚下血道，堪堪稳住。

旁边三名老僧扬声呼喝，亦各自出掌招架，暗暗叫苦道：“此老嬉闹好斗之名果不虚传，可无涯方丈生死未卜，大伙儿又深陷血道迷阵，哪有心思陪他玩儿？”

曾山却是不管不顾，语气惊讶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修为很不错啊，你认识盛年，是他新收的弟子么？”却是一眼看出天照九剑的来历。

小蛋胸口真气一转，顺过一口气来，回答道：“我叫小蛋，并非盛大叔的弟子。”

曾山好像怔了怔，随即嘿嘿笑道：“小蛋？好名字，有特色！比我的名字强多了。嗯，你再陪我玩会儿好不好？这么多年难得能碰到个人，定须打个痛快！”

一正大师咳嗽了声，说道：“曾老施主，我等实有要事在身，恐怕无暇陪您过招。”

曾山怫然道：“你这老和尚一天到晚正儿八经，总要败我的兴。你们都走，只要小蛋留下来陪我老人家玩会儿就行啦！”

无痛大师忙道：“曾老施主，我们来此是为寻找失踪多日的无涯方丈和贵派盛掌门的。”接着便把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自不免提到丁原与两派众多高手失散在血路迷阵中的事情，却略过了小蛋的身世。

曾山不等他把话说完，急急道：“不好，多半这会儿丁原已跟万劫天君干上了！”

无痛大师叹道：“谁说不是？曾老施主，您能否从云柱里出来，咱们这般隔着说话，总有些别扭。”他已然看出这五道云柱玄机暗藏，但想着曾山一贯胡闹的秉性，还当他有可能故意如此，因而出言一试。

就听曾山嘿然道：“你当我老人家乐意待在这儿，你倒是进来试试！”

一正大师恍然悟道：“敢情曾老施主是被困在云柱之中，不知如何才能脱身？”

曾山回答道：“一正老和尚，你要是能用阿难明拳将这云柱轰散，我老人家立马跪下叩头拜你为师，从此改个法号就叫”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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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海鏖战

虽身处险境，时间紧迫，一正大师仍被曾山说得啼笑皆非道：“曾老施主说笑了，以您的修为尚且冲不出云柱，老衲的微末拳劲又如何能够？”

小蛋打量云柱，心里困惑道：“刚才曾老爷子驱动雾罡如臂使指，运用自如，却又为何难以从云柱里脱困，难不成其中另有蹊跷？”

只听霸下不服叫道：“曾老头，要是我干爹有法救你出来，你拜不拜他为师？”

曾山在里头愣了愣，啧啧称奇道：“小乌龟也会说话，莫非是龙子霸下？你干爹是谁，能有那么大神通？我倒不信了。”

霸下怒道：“你才是乌龟！”声音一低说道：“干爹，用你的十三虚无遁术试试！”

小蛋点点头，默运心诀催动铜炉圣淫仙流，振腕出剑，“嗡”地劈开一扇星门，随即心念锁定云柱深处，掠身而入。

孰知刚一跃入，猛觉迎面一蓬沛然莫御的邪异力量涌到，犹如当头一棒重重敲在他的脑袋上，一时气血乱窜，满眼金星，“轰”的一声抛飞出来。

一正大师手疾眼快，赶紧大袖舒展，卷住小蛋腰际，将他拉回身前。

小蛋头晕目眩，半天才回过神来，暗凛道：“好厉害，连无尘遁术都穿越不过！”

曾山瞧见小蛋失手，拊掌大笑道：“傻小子，没摔晕吧？小乌龟，你可服了？”

霸下焉肯服软，怒哼道：“好心没好报，没见我干爹是为了救你出来么？”

曾山悠然自得道：“实话告诉你们吧，倘使我老人家想出来，早十几年就出来啦。这五道血煞罡柱是万劫老儿送的大礼，若非我全力逆运当中的这根柱子，维持着现今局面，它们早已冲破地表，方圆三千里鸡犬不留，生灵涂炭，化为一片赤地。”

一正大师盘算道：“合我们五人之力将云柱一一击破，想来也非全无可能，可一旦损毁其中之一，打破了曾老施主苦苦维持的微妙平衡，其它四道血煞罡柱势必会失控爆发，只消有一小部分流毒人间，便要祸害无穷。

“为今之计，只有先诛灭了万劫天君，再联合古井下众多同道的力量，同时出手，或可有望化解。”

曾山似乎猜到了一正大师的念头，笑呵呵道：“老和尚，我劝你们别在这儿浪费工夫了。不如把小蛋留下陪我聊天，你们赶紧去办正事罢！”

小蛋脑海里兀自晕晕乎乎，盯着急旋的五道血煞罡柱模模糊糊想到了什么，却又晃来晃去地无法把握，冥思得出神，也没听清曾山的话。

无痛大师见状以为他受了内伤，关切道：“小施主，你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么？”

小蛋摇摇头，道：“我在想怎样解决这些血煞罡柱，救出曾老爷子。”

曾山哈哈大笑道：“小伙子心地倒好，可惜我老人家十几年下来都对它没辙。这会儿辰光，你又能想到什么法子？”

霸下不忿道：“你年纪大了脑筋不灵，怎么能跟我干爹比？”

曾山也不生气，反饶有兴致地调侃道：“小乌龟，照我看来小蛋也没你厉害。说不定你吹上一口大气，就能教这些血煞罡柱全都乖乖地停下来。”

小蛋眼睛一亮，说道：“完全停下来也许有困难，但让它们转得慢些却有可能。”

一正大师喜道：“果真如此，咱们便能将血煞罡柱各个击破，却不虞它失去控制。”

曾山叹道：“难、难，除非五根云柱同时变慢，不然还是要出问题。”

小蛋想通了关节，脑袋也不晕了，心道：“刚才我既能打开星门跃了进去，就说明十三虚无遁术并非全然失效，只因功力不足难以穿透罡柱，才半途夭折。假如有这三位高僧襄助，未可不能办到！”

于是说道：“三位大师可否助晚辈一臂之力？我想用”时电“心诀迟滞血煞罡柱运转，却恐修为浅薄不能奏效。”

无痛大师问道：“小施主，你有几分把握？”出了岔子可不是好玩的。

曾山好奇插嘴道：“时电心诀是什么功夫？我老人家怎么从没听过？”

小蛋道：“这是晚辈悟自天道星图中的一门功法，能让一定范围内的时间迟缓。”

曾山听得愈发心痒难熬，催促道：“真有这般神奇么，你快使出来给我瞧瞧！”

一正大师拂视过无痛、无苦二僧，见他们均没再提出异议，沉声道：“小施主，敝寺有一门”接引灵山“的秘技，能将各人的真气毫无阻滞地相互传输运用，或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小蛋喜道：“那就劳烦三位大师了！”

一正大师点点头，无痛、无苦上前半步，各出右掌抵住他背心两侧。

一正大师微合双目，低喝道：“苦海接引，得见灵山！”双掌一抬按在小蛋背上，立时腾起两团金煌煌的光雾。

小蛋心神一凝，灵台晋升空明，将三位高僧连手传入自己体内的精纯佛门真气流转融合，犹如破堤的洪水般浩浩荡荡直注雪恋仙剑。

想这三位云林禅寺的卓绝高僧合在一处的修为远超过七甲子，那是何等的无匹无俦？

顷刻间雪恋仙剑龙吟响彻，一团浩瀚绚烂的雪白光华遽然喷薄，照亮整片血红色的幽暗天地，奔腾的剑气激得雾罡惊瑟，隆隆咆哮。

小蛋渊渟岳峙，伫立不动，承受着惊人的气机冲击，将全身气势提升满盈，心头恰似万里星空，再无一丝尘埃。

锁定正中那道血煞罡柱，默念时电心诀，仙剑惊鸿般脱手飞出，卷裹起一束沛然莫御的绝强光芒，凌空电射。

“啵”的一记脆响，雪恋仙剑好似泥牛入海，隐没在血煞罡柱中，没了动静。

无痛大师一怔，正要出声问询，突然见到那云柱自里而外焕放出一蓬璀璨的星光，顺着罡雾旋转的脉络迅速扩散，转眼便传递到了周围的四道血煞罡柱上。

弹指间，五道云柱不约而同地减缓了转速，像是被束缚住的凶兽不甘地呼号，却又无可奈何地拖曳着沉重的躯体步履蹒跚，无力挣脱。

三僧惊喜交集，挥动杵杖竭尽全力，纵身往正中的云柱轰去，与曾山里应外合。

“轰─”

血煞罡柱的中部登时被炸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光澜四溅中猛地剧烈扭动，朝外爆裂开来，散碎的雾罡“嗤嗤”迸流，犹如惊涛骇浪腾起一蓬血红云团。

外圈四道血煞罡柱骤失掣肘，齐齐膨胀狂涌，却被时电星华死死锁住，举步维艰。

众人不敢稍歇，再接再厉，又将这四道云柱尽数击碎，却也累得精疲力竭，头顶水雾腾腾，吁吁急喘，直如经历了一场漫长艰辛的酣战。

这时云柱炸裂后的强大气流才彻底爆发出来，锐啸流窜，席卷四野。

小蛋不由抛飞而起，眼中一片血茫茫的光华乱舞，什么也看不清楚，耳里“轰轰”滚荡着惊天动地的爆响，像是要把头也炸开。

半晌过后，血雾缓缓趋于平稳，虚空中轰鸣回响，凛冽的煞气四处流溢，渐渐汇入苍茫无垠的血海之中，视野里的景物也慢慢清晰起来。

忽听曾山的声音得意大笑道：“哈哈，万劫老儿，你瞧见没有，我老人家出来啦！”

身影一晃，他左手倒提雪恋仙剑掠至小蛋近前，右手亲热地大力一拍道：“真有你的，这下可帮了我大忙。你方才用的那

手时？？时电心诀也教给我好不好，要不咱们交换，你想跟我学什么？“

小蛋此刻方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位正道泰斗，但见他面色红润，肌肤晶莹如玉，没有一丝的皱纹，满头乱糟糟的黑发乌光发亮，颔下的胡须也不晓得有多少年没修剪过，直垂到小肚子前。

上身穿了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衫，足下蹬的靴子也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头黑乎乎的脚趾丫来。

若非亲眼目睹他神乎其神的身手，任谁也猜不到此人竟是名震天下的散仙曾山。

霸下总算抓到扬眉吐气的机会，急忙道：“干爹，别说，除非他磕头拜你为师。”

曾山眨巴眨巴眼，笑吟吟道：“你这小乌龟倒也有趣，不知多少两银子能卖？听说王八汤大补，正好调理调理。”

霸下勃然大怒，正欲反唇相讥，一正大师与无痛、无苦二僧飘身而至，合十道：“曾老施主，别来无恙，老衲见礼了。”

曾山一摆手道：“别说这么多客套话，快跟我去找万劫老儿算帐去！”甩手将雪恋仙剑抛给小蛋，一晃身钻进了血道。

四人跟着曾山一路疾行，见他时而放缓脚步，口中念念有辞，不知叨咕什么；时而东张西望，却又想也不想地拣了条岔道蹩了进去，好像浑不担心会迷路。

霸下忍不住道：“曾老头，你到底认不认路，怎像只没头苍蝇领着咱们乱撞？”

曾山不以为然道：“看在你脑袋小见识少的份上，我老人家再教你个乖，有没有听说过”天眼“神通？就眼前这点迷魂阵，简直是小菜一碟。”

说着话三拐两拐，血道前方依稀传来激荡的罡风呼啸，似有人正在不远处激斗。

曾山回头笑道：“如何，咱们这不是找着正主了么？”

霸下心下虽是倍感佩服，嘴上却不肯认输，哼道：“瞎猫碰到死耗子总也有的。”

五人再转过一条岔道，霍然看到前头血雾腾腾，两道人影错身而过，旋即相距十丈遥遥对峙。

稍远处站着淡嗔师太、姬榄等人，尽皆目不转睛关注着场内的战况。

小蛋举目望去，见左首一人褚衣紫剑，矫若天龙，正是丁原。

在他对面飘立着一条浑身泛着诡异血芒的光影，面容年轻冷峻，心口印有一簇婴儿拳头大小的金色光辉，熠熠闪烁，目光里透着说不出的邪异，教人只看上一眼便寒彻骨髓。

光影的体内散发出一蓬蓬有若实质的煞气，化作冉冉暗红色的光雾徐徐扩散，笼罩周身。

小蛋心头一震，霍然惊觉此人恁的熟悉，竟与当日自己从一恸大师癫狂疯魔的眼眸中所见到的那道诡异身影，一模一样，无端感到一缕寒意！

就听身旁无痛大师欣喜叫道：“无涯师兄！”却是在人群里发现了正盘膝运功的无涯方丈和盛年。

两人均面色苍白憔悴，似乎伤势颇重，好在瞧这情形暂无性命之忧，令得他心里悬了老半天的一块石头终于能稍稍放下。

原来先前异变突生之际，丁原迅即祭出都天伏魔大光明符，乳白色的光芒排山倒海朝身后卷涌，驱散迷离乱舞的血雾，将姬榄等人包容在内，丝毫未受影响。

无奈血道崩塌得太快，后半截的十余名云林高僧连带小蛋，尚不及罩入都天伏魔大光明符中便为血雾黑洞吞没，失去了踪影。

待异变过后，众人重整旗鼓，在丁原率领下直闯迷阵，却遇见了同样失陷在血道中多日的盛年与无涯方丈，随即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寻着了正主。

却说翠霞派众人乍见曾山，无不大喜过望，齐声叫道：“曾师叔！”、“曾师叔祖！”

曾山高声喊道：“万劫老儿，上回咱们还未分出胜负，你就施展诡计将我困入血煞罡柱内。今日我老人家脱困而出，正好接着再打！”

他也不管丁原乐不乐意有人插手，撸胳膊挽袖子双手在胸前一揉一搓，将一蓬血雾瞬间凝铸成尺许的赤红光团，如掷雪球般振臂朝万劫天君轰去，在空中不断急速吸纳着周遭的幽冥血雾，越涨越大，隐隐发出滚雷之声。

万劫天君不屑冷哼道：“米粒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左手屈指弹出一束红色电光，正是他昔日睥睨天陆的独门绝技“天择芒”。

可一指弹出，万劫天君便顿感不妥，神识搜索之下，竟觉察不到曾山的存在，而他的身影却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处！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但已不容他多想，但听“砰”的巨响，那团光球与天择芒激撞一处，齐齐支离破碎，凭空掀起一蓬蓬滔天光澜激流。

蓦然间从爆裂的光球里掠出一道人影，右腕一抖凝成一束翠色光剑，夭矫奔腾，全无花巧虚招地刺向万劫天君胸口，实已到了大拙不工，返璞归真的纯青化境。

万劫天君凛然道：“身外化身！”间不容发中身形后仰飞退，双手一抬一拍“啪”地夹住光剑，犀利的剑气却已沿着臂膀破体而入，令得他的光影一阵剧晃。

万劫天君一声长啸，两掌间骤然迸出一团妖艳夺目的血红光芒，似水如烟侵入光剑。

“喀喇喇”一串脆响声里，曾山的光剑寸寸碎裂，化为红碧两色的轻烟飘散，身形从万劫天君上方掠过，一折一转飘落在地。

远处伫立的那道分身“呼”的幻作一缕飞烟，迅速收入他的肉躯内消失不见。

他朝着万劫天君哈哈一笑道：“我这手”瞒天过海大法“还使得吧？”

万劫天君缓缓停直身子，魔气游走双臂驱散体内残余的剑气，眸中掠过一抹杀机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曾山笑嘻嘻道：“死鸭子嘴壳硬，明明吃了苦头，偏还不肯认输。”

丁原扬声道：“曾老头，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可不能倚老卖老。”

他和曾山尽管在年纪上差了十万八千里，却十分的投缘，见此老无恙归来，心下也极是欢喜，但嘴巴上仍旧半分不饶。

曾山也不以为忤，道：“我老人家来这都有十几年了，你能有我早？”

丁原嘿然道：“照你这么说，早在二十年前我就跟这老魔交手过，岂不更早？”

淡嗔师太峻声道：“对付这种穷凶极恶的老魔，根本不必讲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

万劫天君眼神蔑然扫过淡嗔师太，低嘿道：“小道姑，妳这话，老夫记下了！”

淡嗔师太只觉对方目光中遽然爆射出一簇森寒的邪力，像剑刃般直穿自己心底，顿时灵台剧颤，险险心神失守，忙抱元守一回敬道：“贫道怕你不成？”

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嗓音嘶哑模糊，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可等到“不成”两字出口，声音迅即平和清晰，混浊波动的眸子亦恢复清明。

正在这工夫，忽听小蛋沉声问道：“万劫天君，淡家村的灭族血案可是阁下所为？”

万劫天君闻声望去，这才留意到一正大师身旁的这个少年，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他就是十七年前淡家村惨案里惟一的幸存者。

暗自讶异道：“这小娃儿至多二十来岁，居然已臻忘情之境，实属少见。今日无一弱手，那曾老头和丁原更是难缠，需得有一场苦战！”

他冷冷笑道：“死了几百号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笔帐老夫认了！”

小蛋紧盯万劫天君妖艳英俊的脸庞，深吸一口气抑制下熊熊燃起的怒火，徐徐道：“阁下自号天君，却殊无慈悲好生之德。

蝼蚁虽小，尚是生灵，何况几百村民？“

一正大师低颂佛号道：“善哉，善哉，小施主此言大见我佛慈悲之心。”

万劫天君漠然道：“你们一老一少，一拉一弹均都迂腐不堪。所谓物尽其用，这般庸碌无为的山野匹夫，能为本天君疗伤修炼所用，已是他们极大的造化！”

只听有人朗声道：“原来在天君眼中，数百黎庶的性命竟与砂土无异。盛某不才，欲再向阁下领教一二！”言词铿锵有力，凛然生威。

一边说着话，盛年已长身而起，步出人群与丁原并肩伫立，炯炯虎目直射万劫天君。

原来他的伤势远较无涯方丈为轻，只因连日来真气耗损剧烈，方稍显萎靡。此刻略经调息静养，一身功力又恢复过半，正听到万劫天君大放厥词，义愤之下禁不住挺身而出，向老魔发起挑战。

无痛、无苦众僧见此情景，尽皆不由暗叹道：“久闻盛年天生豪勇，冠盖当世，着实名不虚传，这身子竟像铁打的一样！”

丁原说道：“盛师兄，你功力未复，这一战还是交给小弟罢！”

盛年悠然一笑，问道：“丁师弟，咱们有多少年没有并肩迎敌了？”

短短一语，便激起丁原万千豪情，更感受到一股浓浓兄弟温暖，亦是洒脱轻笑道：“约莫二十年了罢，上一次咱们对着的，也是这老魔！”

盛年点点头道：“能与好兄弟并肩协力共战老魔，人生何憾？可惜，阿牛没来。”

丁原微笑道：“我已命小寂去请，他很快便能赶到，届时─”

话还没说话，小蛋已一声清啸道：“丁叔，盛大叔，且先让我一阵！”雪恋仙剑破空虚劈，身形闪遁星门，竟是抢在丁原和盛年之前，率先向老魔发难。

万劫天君低哼道：“找死！”神识舒展在虚空里搜索小蛋的踪迹。凭他功参造化的万载道行，即使对手施展遁术隐身，亦绝难逃过神识的感应。

然而出乎万劫天君的意料之外，他的神识直扩展到方圆百丈，居然寻不到小蛋的丝毫气息。这少年彷佛剎那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凭空蒸发了般。

他正自诧异间，蓦地心底警兆突起，头顶银光闪动星门乍开，小蛋身剑合一当头轰落，正是一招倒转施为的“擎天柱石”。

好在万劫天君反应极快，又有与曾山“瞒天过海”的前车之鉴，微一仰头嘬唇“噗”吐出一束赤红色的剑芒，“叮”的击中仙剑剑锋三寸处。

雪恋仙剑“嗡嗡”颤鸣，偏开尺许紧贴着万劫天君的肩膀滑落，端的惊险到极处。

许多人不由自主“哎哟”出声，口气里充满惋惜之意，又见小蛋仙剑走空，整个人却还在飞速向万劫天君冲落，忙高呼提醒道：“小心！”

可场内的打斗如同电光石火，一招招攻守转换何等迅疾，等众人叫出声时，万劫天君的左掌已按向小蛋胸前。

大伙儿见小蛋胸口门户大开，躲无可躲，无不大惊失色。有几位佛门高僧更是垂首合十，低念佛号，不忍看到这少年被万劫天君一掌轰得灰飞烟灭的惨状。

一正大师与小蛋一路行来，蒙他恩惠颇多，对这少年的好感也超逾旁人，急忙低喝挥手，祭起一十八颗“大至善珠”，明晓得远水不解近渴，却盼着能分开万劫天君的心神，令得他得掌势缓上一缓。

小蛋心晋空明，对众人的惊呼浑然不顾，更无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

早在出手之前，他业已盘算过万劫天君种种可能的应对招式，对方变招虽说迅捷凶猛，但也未出他的意料之外。所谓料敌机先，仅此一项即可知他早非昔日吴下阿蒙，隐隐然已具名家宗师的法度气魄。

就在仙剑偏离的剎那，他亦如万劫天君一般口中鼓气一喷。只不过远没有对方那般凝光御剑的神威，嘴巴里激射出来的却是一蓬银色毒丝。

那边肩膀上的霸下与小蛋合作有年，深具默契，早憋足了劲要给老魔玩记狠的，全身赤光一闪轰出一团“天雷地火”直打万劫天君。

饶是万劫天君见多识广，亦不禁大吃一惊道：“这小子明明是人非妖，怎会从口中喷出银丝？”以他的道行硬捱一记圣淫虫丝原无大碍，但身为一代天君，焉能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乳口小儿击中面门？

当即左掌在小蛋身上一沾即走，抽身疾退，身法竟比圣淫虫丝还快上三分，右手一抬凌空虚摄，“呼”的将那团天雷地火抓入掌心，嗤嗤捏碎。

“砰！”小蛋胸口中掌，往后翻飞数丈，腰上一挺便即站定，从嘴里吐出一缕红蒙蒙的浊气，脸上血色迅速恢复，竟似没有受伤。

万劫天君惊咦一声，赞道：“好小子，骨头倒硬！”他那一掌尽管由于仓促退走，击实的劲道十成里不到两成，但也足以熔金裂石。小蛋再强，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就算不吐血栽落，也应有所内伤症状才对。

他却没想到，小蛋的乌犀怒甲已将掌力挡下大半，剩下的气劲虽破入了体内，可也让恭候多时的“有容乃大”神功悉数化解，未生祸患。

实则小蛋的滋味仍不好受，只是生性坚韧，更不愿在老魔面前示弱，故脸上声色不露，私下却也在运转“生生不息”心诀，疏通胸口的些许淤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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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道高一尺

“砰！”一声爆鸣，飞临万劫天君头顶的十八颗大至善佛珠齐齐四溅抛飞，竟被他身不动，手不抬轻描淡写地远远震开。

一正大师凛然收珠，实料不到自己的佛门至宝居然教人轻而易举地给破解了。

丁原纵声讥笑道：“万劫小儿，你用来用去也就天择芒、山外青山这几式老掉牙的手段，莫非黔驴技穷，不得不兜底大甩卖了？”

一正大师闻言蓦地省悟道：“老魔是以莫大的神通驱动血雾震飞了我的佛珠，却非当真没有出招。”再一转念，方才小蛋遇险时距离更近的丁原、曾山和盛年竟全都没有出手救援，显然早已度知这少年身负绝学，当可化险为夷，反而是自己仓促祭出大至善佛珠，显得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万劫天君为人极是阴沉，偏偏就受不了丁原的讥讽，眼中寒光一闪道：“丁原小儿，老夫这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双手在胸前隐隐虚合，全身赤芒骤亮低喝道：“起！”右掌掌心间升起一团绚烂红光，倏忽幻化成一条六七寸长的凶龙，张牙舞爪高亢长吟，焕放出腾腾血雾。

他的左手犹如轻抚宠物般摸了摸凶龙的头顶，龙首上的一对凶目登时迸射出慑人的金色光芒，一声冷笑道：“画龙点睛，横扫六合，去！”双指一并直指丁原。

曾山瞧得有趣，大笑道：“万劫老儿，我看京师有名的泥人张，手艺也不如你！”

霸下嗤之以鼻道：“少见多怪，不过是一条用魔罡血煞凝炼的假龙，有啥希罕？”

正当众人都以为万劫天君要驱使凶兽攻击丁原之际，他掌心的红龙已腾身飞空，急遽壮大数十倍，一摆龙首，竟出人意料之外地扑向人群中的淡嗔师太。

淡嗔师太暗吃一惊，又恐红龙波及到身旁同道，大喝道：“闪开！”左袖一挥，祭出团碧光缭绕的仙宝，却是她潜心炼化两甲子有余的“碧玉麒麟”。

碧玉麒麟升到半空，已扩展如一头雄狮大小，毫无畏惧地迎上红龙。

一红一碧两道光束狭路相逢，“轰”的一记正面硬撼，震得周遭血雾波荡，狂风大作。红龙厉声长啸，再一摆尾“啪”的抽中碧玉麒麟背脊。

碧玉麒麟负痛嘶吼，翻翻滚滚向侧旁飞跌，竟是一招之下已见胜负。

红龙击退麒麟，气势大壮，咆哮探抓依照主人意念催动扑袭淡嗔师太。

淡嗔师太心疼仙宝受损，怒斥道：“好孽障！”反手亮剑，直剖龙腹。

在她两侧的姬榄、罗礁亦双剑齐出，分刺红龙两眼。更远些的翠霞、云林高手或飞身救援，或祭起法宝，同仇敌忾杀将上来。

“砰砰砰！”红龙连受几下重击，身上光鳞散落，血气迸飞，却凶悍不减，一爪拽飞淡嗔师太的仙剑，龙角横扫险险将罗礁开膛剖肚。

万劫天君见众人忙作一团也奈何不得，冷哼道：“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挑衅老夫！”

话音未落，斜刺里一束幽蓝色的电光横空出世，挟着排山倒海的声威直袭红龙。

红龙感到威胁，回首喷出一道疾电。“叮！”剑华势如破竹，将疾电一崩而散，锋芒所向已迫至红龙额头。

红龙一声大吼，摆头伸爪锁拿光剑。就听一记如切腐竹的脆响，龙爪生生断落，光剑去势不止，“吭”的插进红龙右眼，没入三寸。

红龙发出一记声嘶力竭的凄厉吼叫，身躯猛烈一抖，从头颅内迸射开一团眩目的蓝色冰光，顷刻将全身封冻成冰雕一般。

但听“轰”地炸响，红龙由头至尾土崩瓦解，碎裂成片片冰屑，飘散在凄迷的血雾中。

幽蓝光剑振声龙吟，飞转长空，收入丁原右掌掌心不见。

万劫天君厉电般的目光射向丁原，森然道：“大梵仙羽，好的很！”

丁原对视老魔，潇洒自如地笑道：“阁下的末日将至，当然好的很！”心里却暗叹道：“这老魔果然今不如昔，至多只剩下当年一战的五成道行。不然激战至今，咱们这边的人少说也要倒下一半。”

盛年阔步腾空，伟岸如山，右手宽阔厚重的石中剑铿然镝鸣，遥指万劫天君，宏声说道：“请多赐教！”

他那黑亮的脸膛上红光一闪，石中剑缓缓推出，绝强的剑气凝如洪潮，引而不发，全不知他的剑锋下一刻会刺向何处。只这一式“一诺千金”便令得他无愧于正道翘楚大派的掌门身分！

万劫天君卓立不动，一束束对面迫来的凛冽剑气在他身周盘旋激荡，撕裂开迷离血雾。

他的神识锁定盛年剑锋，寒着脸说道：“老夫在此僻居二十年，先是曾山，后是一恸那老和尚，如今又是你们。这般三番两次挑衅于我，实是自寻死路！”

盛年心念坚稳沉静，丝毫不受万劫天君射来的眼神影响，全身翠霞真气浩荡奔腾，化作一股充斥天地的浩然之气，尽注石中剑中，无俦无伦。

他凛然答道：“盛某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死又何惧？阁下倒行逆施，视人命如草芥，最终落得孤家寡人，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生又何欢？”

众人轰然喝采道：“盛掌门说得好！”

小蛋更是觉得热血沸腾，凝望盛年雄伟英姿，脑海里闪念道：“大丈夫生于天地，理应如此！”

石中剑寸寸进逼，随着盛年坚定沉着的步履迫至万劫天君胸前六尺。万劫天君居然仍旧不出手招架，更不朝后飘飞躲闪，嘴角含着一抹轻蔑冷笑盯着剑锋不语。

喝采声陡然停歇，场内鸦雀无声，喧闹转为死寂，不过短短一瞬，却平添了三分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更教每人都有透不过气的错觉。

五尺、四尺、三尺─盛年的面色愈发凝重，自他创出“一诺千金”以来，从未有人能够在剑锋迫近至三尺之处，还能挥洒自如，毫无反应！

但他剑势已臻满盈，绝不可就此收招，否则万劫天君趁虚而入，自己非是死即伤。

两尺、一尺五寸？？万劫天君一声长笑，身影忽然像雾气一般涣散消隐，石中剑“吭”地挑空，盛年眼中已无敌手影踪！

众人惊呼声里，他临危不乱，更不收剑抽身，反而藉助一诺千金石破天惊的爆发之势，身剑合一朝前飞掠，全不问万劫天君下一刻会从何处现身。

血雾一荡，万劫天君遽然出现在原地，目送电掠而去的盛年，嘿然道：“好应变！”

需知方才盛年若收招疾退，则剑招走空后的巨大反挫之力势必回荡气血，令他身手凝滞。此刻万劫天君再从背后掩袭，当真有死无生。故而千钧一发之际他索性彻底释放剑势，合身前冲，反令老魔始料不及。

这一记交手兔起鹘落，生死一线，人人都不由捏了把冷汗。盛年回身抱剑，脸上波澜不惊，缓缓道：“血遁大法！”

万劫天君嘿嘿笑道：“一巧破万钧，这般浅显的道理你也不懂么？”

众人听他颐指气使，讥笑盛年，均都心头有气，但对老魔孤身对撼两派数十顶尖高手的风范，亦不得不生出钦佩。

惟独霸下不以为然道：“老魔臭美得很，明明自己招架不住盛掌门的剑招，只得落荒而逃，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瞧往后别叫”万劫天君“了，改个名字叫”万赖天狗“岂不贴切得多？”

场中顿时响起哄堂大笑，使得刚才紧张压抑的氛围也为之一缓。曾山一挑姆指，赞道：“小龟说得妙啊，这名号果然又响

亮又好记，比他原先的名字好听多了！“

万劫天君没想到霸下居然言词如此犀利刻薄，心中杀机大炽，右肩几无征兆地微微一振，胳膊“呜”地暴涨飞伸，如血虹经天，张开一只巨灵魔爪朝着小蛋插落。

小蛋听霸下出言讥讽老魔，便知对方睚眦必报，不刻即要出手报复，早已暗暗澄念运气，蓄势以待。

眼看万劫天君的右爪宛若一片血云般幕天席地盖落，他心头出奇的宁静，只回想着适才盛年动静结合的那式剑招，雪恋仙剑斜斜上指，仍是一招“擎天柱石”。

万劫天君见小蛋第二次使出“擎天柱石”，心下冷笑道：“这傻小子妄图螳臂挡车，老夫正好杀他立威！”已对剑招的诸般变化了然于胸，五指收拢，欲连人带剑一并捏得粉身碎骨，稍泻满腔杀机。

孰知雪恋仙剑甫一举过头顶，旋即凝铸不动，汩汩剑气内敛流转，峙若山岳。

盛年眼睛发亮，击节叫道：“好！”却是小蛋借“擎天柱石”之形，蕴“一诺千金”之神，而且比盛年来得更加干净彻底，索性将剑势静到极致，更不变动分毫。

万劫天君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小蛋居然还有这手，爪上的所有后招变化全数落空，眨眼间主客易位，一爪捏空。

小蛋灵台清晰地映射出魔爪轨迹，在万劫天君五指将合未合的剎那，手腕旋动，雪恋仙剑划过一道轻盈迅灵的雪白光芒，“吭”地切中魔爪尾指。

万劫天君被这一静一疾的时间差打得措手不及，尽管仙魔金身足可捱下一剑无碍，但觉颜面尽失，立时恼怒，拇指如一方盘石般按向小蛋头顶。

小蛋藉仙剑反弹之力朝后飘退，左手挥出金蝎魔鞭，“铿”地缠住老魔拇指。

万劫天君一催魔气，欲将魔鞭震碎。未曾想气劲到处，竟与小蛋的铜炉圣淫仙流水乳交融，一兜一转反向外泻。

他惊咦一声，指尖劲力骤增数倍，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惊涛顺势迫入魔鞭。小蛋的“周而复始”吃不住如此强横的冲击，低哼飘飞，金蝎魔鞭翩若惊鸿翻卷而回。

不待万劫天君乘胜追击，丁原扬声道：“万赖天狗，你的对手是我！”身如游龙，剑气飞腾，已从另一侧攻向万劫天君。

万劫天君没拾掇下小蛋，正自懊恼，闻言阴冷一笑道：“你也配！”右臂回收，左手在胸前连转数圈，立时生成一道数丈狂飙，扑向丁原。

这一场场龙争虎斗看得众人心旌摇荡，眼花撩乱，更没想到一路上少言寡语，木讷低调的小蛋与万劫天君接连两次正面硬

撼，非但没有吃亏受伤，反教老魔防不胜防，无可奈何。

再看丁原褚衣光剑，睥睨四海的神威雄姿，不约而同地感慨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二十年前一个丁原已撼动天陆，而今这个小蛋又横空出世，惊艳当场。莫非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我辈均已垂垂老矣？”

正这时丁原已迎上狂飙，手起剑落将它一劈两半，穿花绕柳从中掠过，剑招由刚猛骤转轻灵，只见紫色剑芒翻飞旋舞，随着他矫若游龙的身姿飞凌万劫天君头顶之上，幻化出层层光花，浑若天成，无懈可击。

只有盛年、一正大师等人少数的绝顶高手才看清，丁原在弹指之间竟一气攻出六十四剑，合成一圈太极般的光幕，犹如天罗地网将万劫天君紧裹在内，无论对方如何趋避躲闪，也都逃不过他这鬼斧神工的仙剑一击。

盛年不由自主记起了：丁原留在后山思悟洞内的那六十四只譬如神来之笔的足印，再与眼前的剑招对照印证，一缕明悟涌上心头。

他又惊又喜道：“丁师弟的这式剑法独树一帜，实乃登峰造极之作。这二十年来，他的修为已渐转精纯飘逸。我虽身为师兄，亦远有不如！”

思忖间万劫天君右手屈指连弹，“叮叮叮叮”一连激出六十四束天择芒，宛若一蓬蓬光彩夺目的烟火在他身周怒绽，剑光血芒交相辉映，教人已看不清究竟谁在主攻，谁在固守？

丁原剑势穷尽，余韵不绝，陡然振剑长啸，身前剑华散尽，终露峥嵘。雪原仙剑焕放出绚丽光芒，凝成无坚不摧的疾电，直刺万劫天君胸口。

万劫天君一凛道：“这是一剑，还是六十四剑？”原来丁原这看似简简单单直来直往的一剑当中，竟将方才六十四剑的所有变化与神韵菁华融为一炉，连老魔也要生出无可匹敌之感。

万劫天君无暇多想，掌刀疾劈丁原小腹，竟是以攻对攻，全不防守。

旁观的众人无一不是正道一等一的高手，设身处地之下，均觉得舍此之外，再无他方能够破解丁原这式完全无从招架的剑招。

然而丁原早料到对方会自恃不坏金身，以命搏命，几乎是在万劫天君竖掌的同时，雪原仙剑蓦地幻化成六十四束紫芒，如惊涛骇浪席卷而去。腾出右手捏指成拳，一式“山”字诀固若盘石，直撄其锋。

“砰！”

拳掌交击，丁原身形飞荡，“嘿”地从口中逸出一抹热血，身上的都天伏魔大光明符光芒骤亮，消散掌劲。

“嗤嗤嗤嗤─”六十四束剑芒无分先后刺中万劫天君，爆裂开蓬蓬血光。老魔身影剧晃，身上现出千疮百孔，煞是可怖。

丁原面色苍白，扬手收摄仙剑，微微喘息道：“万赖天狗，这招”忘一归真式“滋味如何？权且算作当年的一点利息！”

万劫天君全身血光大炽，头顶雾气丝丝升腾，徐徐平复着伤口，说道：“这招虽是老夫落了下风，但阁下的伤恐怕还要来得更重些。”

他的言词中少有的用上“阁下”这样的敬称，显是震撼于丁原的这式“忘一归真”。话音落毕，全身伤处已尽数复原，好似从未受伤一样。

曾山见猎心痒道：“万赖天狗，我等你半炷香，咱们再来打过。”

万劫天君冷笑道：“你们既要用车轮战对付老夫，又何必假惺惺留下半炷香给我？不妨全都上来，老夫又有何惧？”说罢振身而起，如一蓬血风直拂向众人。

淡嗔师太、无痛大师等人齐齐出手拦截，可万劫天君的身法委实快得匪夷所思，诸般仙剑佛杖一一落空，瞠乎其后。

万劫天君身形毫无凝滞，竟视群雄如无物，单刀直入，已闯进重围。

无痛大师心念一闪，惊叫道：“不好，快保护方丈！”

但万劫天君的速度直比他的声音还快三分，没等话音落下，已欺身到无涯方丈近前，抬手抓向胸前袈裟，狞笑道：“跟我走！”

无涯方丈闭合的双目陡然一睁，双手握起怀中云林三宝之一的碧玉禅杖往上一格。万劫天君的右手五指轻轻搭住禅杖，向外一推道：“撤手！”

无涯方丈只觉一股澎湃魔气往自己身上压来，五脏六腑的伤势齐齐迸发，若不松手退后，待到碧玉禅杖反撞在胸口上，断无侥幸。

但这碧玉禅杖乃云林禅寺方丈信物，焉能轻易拱手让人？况且失去禅杖，在万劫天君连绵不绝的后招猛攻之下，自己更无力支撑。

他当机立断，双臂骨节喀喇喇爆响，强压内伤运起十成的般若神功，再将碧玉禅杖往外推格。

“砰！”禅杖倒撞在无涯方丈胸膛上，近处的人几可听到他胸骨断裂的声响。

无涯方丈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双手兀自死死抓紧禅杖不放，面色惨淡若金，神情却镇定慈和，涩声道：“阿弥陀佛─”

万劫天君也不禁钦佩这老僧的硬气，哼道：“而今西天佛祖也搭救不得！”右手松开禅杖，揪住无涯方丈的胸襟。

“砰砰”两记闷响，背上却已捱了无痛、无怨二僧的禅杖重击。

他恍若不觉，一提无涯方丈的身子，嘿笑道：“云林方丈，原来亦不过尔尔！”

众僧睚眦欲裂，却投鼠忌器，围在万劫天君四周，不敢轻举妄动。

一正大师怒喝道：“万劫老魔，快放下敝寺方丈，与老衲一决生死！”

万劫天君摇摇头道：“想要这和尚活命，就统统给老夫滚回地上。”

丁原眉宇一扬，道：“一命换一命，不如你放了无涯方丈，由丁某替他作人质！”

万劫天君哈哈笑道：“你的身分够了，可惜诡计多端，老夫信不过。”

曾山吹胡子瞪眼道：“万赖天狗，我老人家再老实不过了，由我换回大和尚如何？”

万劫天君冷然道：“老夫没心思说笑，我数到三，你们滚是不滚？”

众人均感棘手，有默契地将目光转向了盛年。

盛年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来换回无涯大师！”甩手将石中剑抛向丁原，垂臂迈步走向万劫天君。

万劫天君冷笑不语，寻思道：“等他走近，我再一并成擒。有这两大派的掌门在握，还用担心这些人不低头服软么？”

他正盘算着如何能在三招两式间出其不意擒下盛年，猛听无涯方丈大喝道：“除魔卫道，勿以贫僧为念！”双手奋力将碧玉禅杖往后扔出，一头撞向老魔。

万劫天君大吃一惊，自不能让到手的人质这般死去，怒骂道：“老顽固！”掌心吐劲一震无涯方丈经脉。

无涯方丈登时真气全消，额头软绵绵撞在他的胸口上，“咚”的闷响，却如同隔靴搔痒一般。

突然两人脚下银光迸溅，小蛋从星门里一跃而出，探左手扣住万劫天君右腕，雪恋仙剑斜挑老魔小腹。

万劫天君一怔，他留意到了盛年、丁原、一正大师和曾山的动静，甚至没放过淡嗔师太、无痛大师等人的一举一动，却独独漏下了小蛋。

这一下肘腋生变直令他措手不及，左掌一按拍向仙剑，右臂魔气到处红光如潮。

“叮！”雪恋仙剑承受不住万劫天君雄浑掌力，激飞而出。可右腕一紧，业已教小蛋扣住，顿时魔气汩汩外泄，不可抑制。

万劫天君心念急转，惊怒道：“臭小子，找死！”迫不得已故技重施，催动体内魔气猛噬小蛋，逼他松手。

小蛋脸上血光大盛，一咬牙硬是撑着右手不放，左手已揽住无涯大师后腰往怀里一带。万劫天君的掌劲正急遽外泄，当下变招不及，人质已被小蛋硬生生夺了过去。这才省悟到对方仙剑那般轻易脱手，实是预谋在先。

他察觉上当，不禁羞怒交加，更含着一股对小蛋无比怨毒，一声冷喝左手疾往无涯方丈背心抓落，口中喷出一束血红剑芒，直取小蛋眉心。

谁都没想到会有此变，纷纷呼喝出手，奈何鞭长莫及，眼睁睁看着小蛋与无涯方丈命悬一线，却无力解救。

小蛋对袭来的剑芒置若罔闻，身形一侧，左手后带，将无涯方丈护到背后。肩膀上的霸下小嘴一吐，打出团天雷地火，“轰”地接下剑芒。

可万劫天君的左手却化作掌刀“啵”地劈在小蛋右胸之上，顿时溅起一串流光。摧枯拉朽的掌力连破乌犀怒甲和有容乃大两道防护，直迫内腑。

小蛋眼前一黑，口中“哇”地喷洒热血，如断线风筝般飞跌，可左臂兀自牢牢护着无涯大师。

万劫天君功败垂成，刚想再施展“血魇魔爪”从小蛋手里夺回人质，可无痛大师与盛年已然奋不顾身地攻到，一杖一掌左右开弓。

万劫天君频频受挫，怒不可遏，厉声长啸双掌齐出，“砰砰”两响，无痛大师与盛年双双踉跄后退，各自从嘴角流下一缕鲜血。

就这一耽搁，曾山和丁原已迎上小蛋。曾山接过无涯方丈，急问道：“这娃儿如何了？”原来他方才一拉无涯方丈，小蛋却依旧死抱不放，竟已失去了知觉。

丁原抱住小蛋，右手一按他背心大椎穴，目光闪动道：“还有救！”

曾山大松一口气，瞪着万劫天君大骂道：“狗急跳墙，我老人家今日偏要痛打你这只落水狗！”

万劫天君被两派高手重重围住，暗恨道：“终有一日，我要将这傻小子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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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魔焰嚣张

突然，彷佛四周的喧嚣都倏然隐没，天地间激荡起隆隆的惊雷轰鸣。

在数十丈高空之上，一飙金黄色的精光如风轮般飞舞盘旋，炽如烈日，刺得人睁开不眼睛。在这轰鸣里，一正大师低沉肃穆的梵语真言如天外来音，渺渺回荡。

无痛、无怨诸僧愕然望去，只见他飘然屹立在金光之上，宝相庄严双目微合，鼓荡飞扬的袈裟迸发出一蓬蓬恢宏的金色光芒，双手虚托胸前捏作佛印，好似金身罗汉，无悲无喜，以大慈之心俯视人间。

无怨大师失声道：“阿修罗诀！”话声刚脱口而出，便被淹没在宏大的雷音里。

“轰─”高空中的降魔金杵蓦地幻化成千百道飞影，如雷霆如霹雳，遮掩了整片虚空，在一正大师一声低低的断喝里，流光如虹，朝着万劫天君头顶轰落。

万劫天君面色微变，双手在身前分向左右画出半边圆弧，登时凝铸成一面有若血红晶石的光盾，往上推去。

“轰─”阿修罗诀撞击在血晶盾璧上，激起无数耀眼的光花。血晶盾璧如海边的长堤般承受着惊涛骇浪的冲袭，摇晃撼动，却不退让分毫，生生遏制住阿修罗诀一往无前的惊人气势。

一正大师双目猛张，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狮子吼，全身绽放的金色佛光一闪即没，整个人却似泄了气的皮囊一下子委顿下来，“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喀喀喀喀─”血晶盾璧应声碎裂，如潮的成百上千束金色杵芒势如破竹，直迫万劫天君。

万劫天君又惊又怒，没想到一正大师竟以阿难明拳心法将毕生修炼的佛门真元瞬间爆发，催动阿修罗诀要与自己玉石俱焚。

此战之后纵是这老和尚不死，也势必功力倒退一甲子，终生无望天道。

但这时他已没工夫喝骂，身形不进反退迎上阿修罗诀，双目中爆出两簇血色电光，竟是不惜耗损魔元使出了“血瞳剑罡”。

“喀喇喇─”光澜迸飞，万劫天君一声低哼，身上炸开数十道金色光洞，如乱云飞卷朝着斜上方遁去。

气机感应之下，一正大师再吐数口热血，嘶声道：“老魔要逃，快截住他！”嗓音到了最后已经瘖哑，身子一摇往下栽倒，脸上现出刀刻般的皱纹，好像就在这短短瞬间，已然苍老了三十年。

无需他提醒，众人已围攻而上。曾山后发先至，大骂道：“臭天狗，我看你往哪儿逃？”一拳朝万劫天君背心轰去。

万劫天君情知经过连番恶战，自己不仅身负重伤，苦心修养了二十年才慢慢积聚的魔元也消耗极剧，若再被众人围上猛攻，委实凶多吉少。

更可怕的是由于功力减退，被他强封在黄庭之内的玉牒金书竟有了反应，颇有卷土重来，趁火打劫之意。他岂敢再作逗留，明晓得曾山一拳崩山穿云，可一旦回身招架，再想脱身又谈何容易。

无奈之下魔功运劲于背，“砰”地硬接了曾山一拳。背上顿时轰开一团血洞，他也无暇修复，忍痛低嘿强压伤势，借着对方拳劲的推送之力，身法更疾。

孰料眼前一花，丁原料敌机先，竟捷足先登抢占住他的去路。雪原仙剑龙吟声声，焕放柔和紫华，汹涌澎湃地劈向他眉心。

万劫天君且恨且怒，思忖道：“若非我二十年前元气大伤，又耗损无数精力心血强封玉牒金书，今日之战岂容这般宵小得意？”

就在雪原剑光即将触及他眉心的霎那，万劫天君的身影猛然“呼”地涣散成一蓬血雾，从漫天激荡的剑气光澜里一掠而过，犹如清风。

丁原一剑劈落，就像斩在了一潭充满弹性的坚韧寒水里。冰冷的魔气遽然迫入，雪原仙剑映得一片血红，右臂齐肘以下几无知觉。

他心下微凛，吐气扬声运转都天伏魔大光明符驱散魔气，雪原仙剑上的血丝“嗤嗤”蒸腾，顷刻散尽，又恢复了晶莹的紫色光芒。

万劫天君幻作的血雾乘势掠过，飘至三十丈外重新现出真身，疾往上方飞遁。

姬榄、罗礁、无空、无悲诸僧越过丁原，齐声喝道：“追！”

万劫天君施展“幻影匿身大法”逃过丁原截击，却在雪原仙剑下又遭了一记重创，全身气血沸腾如注，胸前的金色光印轻轻颤动向体内渗出丝丝光缕。若不觅地疗伤，封镇玉牒金书，恐怕又将迎来一次漫长的沉睡退化。

好在他身法快过姬榄等人，须臾便穿过血海，跃入那口百年古井。

然而刚一露头，他便骇然发现在古井外同样也有人把守阻截！如果放在往日，以他的神识早该察觉，可如今功力十停剩下不到三停，又有些心慌意乱，竟直到出了古井才看到外面有人。

站在古井旁的是一名黄袍道士，双目空洞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全身肌肤干皱焦黑，手执一柄青铜金丝拂尘。他见着下面突然跃出一道血影，不禁咦了声。

万劫天君一眼之下就瞧出对方的修为高深莫测，已至炉火纯青的化境。再看他的穿著打扮，自是翠霞派的隐世高手无疑。

要是再给这黄袍道士绊住，今日多半要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等对方反应，双掌凝铸魔罡血光大盛，排山倒海般涌了过去，只盼能震退黄袍道士，夺路而逃。

黄袍道士愕然心道：“此人是谁，为何不由分说就向贫道出手？”

他本也是个眼高于顶，极其自负的人物，日前连吃大亏，连匿身修炼的仙岛也被火山吞噬，正憋了一肚子邪火要寻人发泄。

万劫天君此举，不啻火上浇油，更激起他满腹的杀机，舒展手中青铜拂尘朝着对方双掌扫去。

“砰！”两人短兵相接，结结实实地硬拼了一招。

黄袍道士晃身连退六步，“嘿”地从鼻孔里呛出两缕血丝，右臂袍袖碎裂去大半截，露出黑炭般的胳膊。

可万劫天君更不好受，强撼之下体内魔气动荡乱窜，玉牒金书趁机发难，直攻灵台，身上若万把钢针狠戳，神摇心昏，竟是散功的征兆。

他恨恨瞪视了眼黄袍道士，暗道：“此人果真是个散仙！”身形顺着风势飘飞，向与黄袍道士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黄袍道士同样惊骇莫名，却没有匿踪追杀，只是凝神调息疏导胸口浮动的气血。

旁边一位容貌绝美的黑衣少女见黄袍道士受伤，非但不惊，反有些幸灾乐祸地冷冷一笑道：“我看你是流年不利，走哪儿都会倒霉。”

说这话的人正是尹雪瑶。

却说当日她遭鹤仙人所掳，与小蛋失散。待鹤仙人捱过天劫，元气略复后，便欲找小蛋、丁原等人复仇。于是挟着尹雪瑶重返方丈仙岛，却错愕地发现岛上灵气尽消，一片焦土，早已空无一人。

他不明就里，只当是丁原和小蛋趁火打劫，将自己的老巢捣毁泄愤。如此一来，更是对这两人恨之入骨，索性一路南下追索仇踪。

尹雪瑶见状，不由暗暗替小蛋担忧。她苦思冥想数日，终于有了主意。

这一日两人已入漠北戈壁，鹤仙人冷冷告诫道：“妳最好给我安分点，别以为到了天陆中土便可乘乱溜走，去寻小蛋报信。”

尹雪瑶琼鼻一哼道：“我为什么要逃走？我要日夜不停地跟着你，好亲眼看到天劫再临，将你轰得魂飞神散。”

鹤仙人面颊肌肉一颤，狞声道：“真到那一天，贫道也会先杀了妳！”

尹雪瑶不以为然道：“杀我只是举手之劳，可你一样无法活命。”

鹤仙人被尹雪瑶再三地揭开伤疤，心烦意乱道：“妳给我闭嘴！”

尹雪瑶毫不畏惧道：“嘴巴长在我脸上，凭什么要听你指使？我却是奇怪，在你心里莫非报仇雪恨比化解天劫、得登天道更加重要？”

鹤仙人目光闪烁，问道：“妳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尹雪瑶见他渐渐上钩，心下暗喜，好自以暇道：“如果换成我是你，当务之急便是找到丁寂，向他索取化解戾气的心诀。

至于报仇之事，来日方长。你不会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俗谚都没听说过吧？“

鹤仙人嘿道：“我当妳有什么好法子，敢情是老调重弹。这小子又奸又硬，即便找到了他，也迫不出那门心诀。”

尹雪瑶妙目流转，道：“硬的不成，你为何不想想来点软的？”

鹤仙人霍然驻步，望着她不说话。

尹雪瑶继续道：“据我所知，丁寂前来北海，是为他的心上人找寻一株卷心竹医治面目毁容。假如你能用卷心竹跟他作交换，十有八九能够成功。至于这笔交易如何进行，阁下号称”老板“，自然精于此道，无需再要我来指点。”

鹤仙人怦然心动，但念及尹雪瑶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理应绝无此等好心，于是问道：“妳为何要告诉贫道这些？”

尹雪瑶道：“只有我清楚丁寂如今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但咱们之间却必须先作一笔交易。否则，你就算杀了我，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鹤仙人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沉声道：“妳说，是什么条件？”

尹雪瑶徐徐道：“等你见着丁寂，无论能否和他谈成，都必须放了我，而且从今往后不得伤害小蛋毫毛，也不可用任何手段为难他。”

鹤仙人心中一记冷笑，说道：“看不出妳两百多岁的年纪，却还似个大姑娘般钟情一个傻小子。好，贫道答应妳就是！”

尹雪瑶大喜，却不露声色地伸出玉掌道：“别说我信不过你，你需立下一个毒誓。”

鹤仙人哼道：“哪那么麻烦？”却还是依照尹雪瑶所邀，立了毒誓，再一掌击在她的玉手上道：“咱们一言为定！”

尹雪瑶收回玉手，微笑道：“但愿你平生能守一回信诺。”

鹤仙人不悦一哼，道：“最好妳不是在欺骗贫道，否则我会以十倍惩罚加诸小蛋！”

尹雪瑶智珠在握道：“放心吧，丁寂此刻定是和小蛋在一起。至于小蛋要去哪里，我当然清楚，但暂时不会告诉阁下。你跟着我走就成。”

当下两人接着御剑南行，却换作由尹雪瑶在前引路。她料准小蛋知晓身世后，回返天陆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卧灵山祭祖，

故此胸有成竹与鹤仙人订下誓约。

至于稍后丁寂如何应付鹤仙人，却非尹雪瑶所需考虑。

如此他们与小蛋等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千多里，于同日入夜后，也赶至卧灵山。

可淡家村座落在卧灵山内何处，两人均是不知，免不了又费了一番工夫，直到翌日黎明将至时分，才兜兜转转来到村外。

鹤仙人一路行来，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暗道：“纵是丁原那厮也在，贫道亦不需惧他，正可一股聚歼。”

他随着尹雪瑶缓步入村，左右张望道：“为何这里空无一人，妳不是在骗我？”

尹雪瑶也暗自诧异，思忖道：“难道是我们走得太快，小蛋已落在了后头？又或者来晚了半步，跟他们擦肩错过？”

她心中紧张，脸上神色漠然如故，说道：“你着急什么？即便小蛋、丁寂还没到，咱们在此等上几日，终会遇见。”

鹤仙人忽的目光一闪，朝着一排土屋后望去，压低声音道：“有人！”

尹雪瑶芳心一跳，私下里又惊又喜道：“会不会是小蛋来了？”

两人潜形匿踪绕过土屋，来到一块打谷场前，却不约而同大失所望。

原来打谷场中的一口古井前，果真有四男一女，可其中既无小蛋，也无丁寂。

尹雪瑶的视线拂过那一道二僧和另一名年轻男子，落在了侧旁一位素衣少女的脸上，顿时转忧为喜道：“若我猜得不错，小蛋和丁寂都已到了！”

鹤仙人自也瞧见了罗羽杉，微一点头道：“希望你没猜错。”迈步往古井行去。

井前五人远远看见鹤仙人和尹雪瑶走来，齐齐生出警觉，罗羽杉更是玉容一变。

罗鲲按剑喝道：“请问两位尊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

鹤仙人略略抬眼，不屑扫过众人，大咧咧问道：“小蛋呢，还有丁寂那小子在哪里？”

罗羽杉忙抢在罗鲲之前回答道：“他们目下都不在村里，请问仙长有什么事？”暗中又以传音入密向众人提醒道：“这道长自称鹤仙人，是北海第一魔头，已修成散仙之体，日前与小蛋和丁师叔他们结下仇怨。此来多半是为报仇。”

众人一惊，没想到围剿万劫天君之战未见分晓，这边又来了个魔头。

只听尹雪瑶悠然道：“罗姑娘，妳的谎话可骗不了我。既然妳在这里，小蛋又岂会远离？我劝妳还是赶紧说出他们两人的下落，免得闹僵。”

罗鲲上下打量鹤仙人，见他满脸憔悴萎靡，双目灰暗，全身伤痕累累，毫无散仙风范，寻思道：“就算罗师妹说的不错，

咱们也有一众高手在此，何需畏惧？况且今夜之事至关重大，更不能让这老魔节外生枝。“

他朗声说道：“罗师妹说他们不在，那就是不在。两位若无它事，都请回罢！”

鹤仙人眉宇一耸，他独尊北海，何时让一个后生晚辈在面前顶撞过自己，阴阴笑道：“小伙子，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罗鲲岂会服软，按剑出鞘不卑不亢道：“道长言重了，二位请回。”

鹤仙人看着罗鲲仰天大笑，罗羽杉见两人说僵，心中焦急，忙劝阻道：“仙长，小蛋和丁寂确实不在这里，你若有事不妨在此多等上半日。”

鹤仙人笑声一止，摇头道：“贫道等不及了，这就要见丁寂！”屈指激射出一束“仙鹤神针”，但见金光一闪，罗鲲右腕如遭电击，“当”的仙剑坠地，血染袖袂。

罗鲲忍痛怒喝道：“好贼道，看打！”念动真言祭起百雷破邪盘，直奔鹤仙人。

鹤仙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冷笑道：“这等小玩艺儿，也拿出来现丑！”

“轰─”破邪盘中百雷齐鸣，宣泄下滚滚银白雷光，声势惊人至极。

奈何鹤仙人终日受天雷轰顶之苦，又焉会将这点雷火菁华看在眼里，拂尘一抖，尘丝暴涨，“呼”地卷住银雷，反轰向破邪盘。

“砰”的一声，破邪盘被自己发出的银雷打得跌转不休，光焰顿灭，如一块冰冷的瓦片般当啷坠落，盘面上开裂出数道微小的裂痕。

罗鲲又是心疼，又是惊骇，旁边的云林二僧无望、无果大师一声佛唱，挥禅杖上前双战鹤仙人。与罗鲲同留在井上的另一位翠霞派高手无哀道人亦拔出仙剑，腾身而起，从一旁策应。

罗羽杉心知这些人绝非鹤仙人对手，急道：“尹仙子，请妳快让令祖父住手！”

她这话不说还好，尹雪瑶闻言顿时心生恚怒道：“好哇，小蛋这家伙居然将此事也说给了罗丫头听！”

她笑吟吟道：“罗姑娘，妳别着急，我这就让他们全都住手。”

罗羽杉见尹雪瑶答应，不由暗松一口气，可没等她谢字出口，只听场中接连几声闷哼，二僧一道飞摔而出，倒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省。

罗鲲勃然大怒道：“好妖女，妳竟敢使毒暗算！”左手摄起地上的仙剑，使出一式“千流百转”朝着尹雪瑶攻去。

鹤仙人低喝道：“小辈，你也躺下歇歇！”左手一贴罗鲲仙剑，大无妄神功魔气到处，将他经脉尽数封住。罗鲲身子一摇，颓然软倒。

这倒不是鹤仙人转了性子手下留情，而是顾念自己要从丁寂手上换取化功神诀，暂且不能把事做的太绝，否则四人焉有命在？

尹雪瑶见大局已定，场中只剩下罗羽杉一人还站着，思道：“小蛋对这丫头十分着紧，若有损伤只怕会找我拼命。”于是温言问道：“罗姑娘，事到如今妳总该说出他们两人的下落了吧。妳放心，我不会害小蛋。”

罗羽杉紧抿朱唇，面容坚毅的摇了摇玉首。

鹤仙人冷笑道：“不给妳点苦头，想来是不会老实开口了！”青铜金丝拂尘如瀑飞泻，拂向罗羽杉胸口。

罗羽杉倒将生死置之度外，施展出南海天一阁的旷世绝学水天一色身法，从几无可能的角度翩然闪出尘丝笼罩的范围，右手玉缘仙剑一式凌波九剑中的有凤来仪，斜点鹤仙人左侧眼眉，清声道：“仙长小心！”

鹤仙人见她的身法剑招轻盈玄妙别具一格，也暗赞一声。拂尘回荡卷住玉缘仙剑，低笑道：“小丫头，还不松手！”

罗羽杉终究和鹤仙人功力相差太过悬殊，手腕一麻仙剑已激射上空。她神情沉静，左掌轻拍鹤仙人胸口，脚下错步侧身避过拂尘余劲，虽落下风却丝毫不乱。

鹤仙人道：“妳还妄图负隅顽抗，委实愚不可及！”左手一翻扣住罗羽杉脉门，就要催动魔气禁制住她的经脉。

突然半空中有人喝道：“道长手下容情！”一道褚影飞过，抄手抓过玉缘仙剑，沉身下落，挥剑切向鹤仙人左腕。

鹤仙人听来人呼喝声中气十足，知是有劲敌赶到，再见对方这一剑古朴厚重，毫无花巧，却是攻敌必救，高明异常，不禁嘿然道：“好剑法！”左手松开罗羽杉脉门，立掌如刀直劈玉缘仙剑。

来人的剑势陡收，轻舒猿臂揽住罗羽杉纤腰向右飘飞数丈，稳稳落在井旁，抱拳礼道：“在下罗牛，不知小女羽杉有何处得罪道长，尚请宽宥。”

罗羽杉大喜过望，叫道：“爹爹！”罗牛慈和一笑，轻拍爱女香肩意示抚慰，右手将玉缘仙剑归入鞘中。

鹤仙人望向罗牛，见此人气势雄浑，绝非易与之辈，不经意皱了皱眉头，慢条斯理道：“我只找丁寂，若让你女儿交出他的下落，贫道自会不为己甚。”

他生性心胸狭小，睚眦必报，但眼前第一等大事还是向丁寂换取化功神诀，又恐丁原等人就在左近，不欲节外生枝，才将锋芒稍敛。

却听远处又有人朗声笑道：“没想到我会有偌大的面子，竟能让你鹤老鬼不远万里迢迢，追到天陆来。”笑声之中，丁寂和

楚儿还有另一位秀美少妇飘落当场。

原来他奉丁原之命携楚儿暗中前往天雷山庄，邀约罗牛，事情办得极为顺利，只比小蛋一行晚了一宿即已赶至卧灵山，正撞见鹤仙人大发淫威，追迫罗羽杉。

鹤仙人听着丁寂贬损自己，不怒反喜，面色木然道：“我找你，自是有事。”

那秀美少妇正是罗牛爱妻秦柔，瞧见无过大师等人昏倒在地，忙扶起罗鲲，想替他解开禁制。可鹤仙人的手法十分精妙，兼之劲力浑厚，她连试几下也未能奏效。

丁寂走上前道：“罗婶婶，我来试试。”掌心一贴罗鲲胸口，运起化功神诀，化解去他经脉中的淤积魔气，不一刻便有了效用。

罗鲲一跃起身，张口便叫道：“罗师叔，两位大师和无哀师伯都教那妖女毒翻了！”

罗牛一凛，看向尹雪瑶道：“这位姑娘，还请妳先赐下解药。”

尹雪瑶淡淡笑道：“他们功力深厚，不用三个时辰就能醒转，何必再浪费解药？”

丁寂叹了口气道：“尹姑娘，这么躺上三个时辰也不好受，还是请妳行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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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以德服人

他话尚未完，井下阴风乍起，万劫天君已化作一束血影掠出，与鹤仙人狭路相逢，不由分说地对撼一招，各自负伤收手。

鹤仙人正伫立原地运气疗伤，尹雪瑶已问道：“丁寂，小蛋呢？”

丁寂看看地上的无果大师三人，狡黠笑笑道：“我急着给他们想法子解毒，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小蛋去了哪里。”

尹雪瑶冷哼一声，道：“你这小鬼头，到哪儿都不肯吃亏。”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地上的三人却齐齐发出呻吟，身躯一动苏醒过来。

这时又听井里头风声连响，姬榄、罗礁、曾山一一跃出，后面无痛大师、淡嗔师太等人亦鱼贯而出。

尹雪瑶望见丁原横抱着小蛋出来，先是一喜，继而又一惊道：“小蛋怎么了？”

曾山抢先回答道：“他受了重伤，丫头妳是谁，小蛋的相好么？”

尹雪瑶眉宇一挑，半嗔半怒应道：“你这糟老头恁的胡说，到底是谁打伤了他？”

曾山笑道：“妳不否认，那就是我说对了。伤小蛋的是万劫天君，他往哪儿跑了？”

尹雪瑶尚是第一次听说万劫天君的名头，但也猜到便是方才冲出古井的血影，伸手往他逃遁的方向一指道：“他和鹤老魔对了一掌，受伤不轻，已逃下去了。”

淡嗔师太叫道：“他身负重伤已是强弩之末，定然逃不远，咱们快追！”引着一众两派高手顺着尹雪瑶指点的方向御风追去。

曾山摇头喃喃道：“不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还得跟下去照顾这帮徒子徒孙！”一晃身追上淡嗔师太等人，远远传声道：“你们都别急着走，等我老人家回来好好聊聊！”话音犹在耳畔，人早已没了踪影。

那边盛年、罗牛和丁原小别重逢，也是欣喜，但强敌当面实不宜过多寒暄，丁原上前两步道：“鹤老魔，你划下道来，丁某接着就是！”

不料鹤仙人只是一摇头，道：“我来此并非找你算帐，而是要和丁寂说一句话。”

丁寂奇道：“你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劝你赶紧回返北海好好修炼，说不定老天爷大发慈悲，会让你安然度过天劫。”

鹤仙人“嘿”了声，蓦地改用传音入密对丁寂说了一句什么，而后纵声道：“丁原，咱们的梁子留待一年之后，地点由你选定，届时放出消息，贫道自会赴约！”说罢转头望向尹雪瑶道：“丫头，妳是留下还是跟我走？”

尹雪瑶秀眉轻蹙，冷冷道：“你何必多此一问。”

鹤仙人目光掠过小蛋，强按下杀机，哈哈一笑道：“妳别后悔！”飞身远扬。

丁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料鹤仙人竟主动退走，倒是少了一番麻烦。至于一年后的战约，他自是无所畏惧，此刻更不放在心上。

姬榄关心外孙，没跟着淡嗔师太等人追杀万劫天君，见丁寂自听了鹤仙人的传音入密后便一言不发若有所思，不由奇道：“小寂，那老魔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丁寂如梦初醒，说道：“没什么，外公不用担心，更不必理会鹤老鬼的胡言乱语。”

所谓知子莫如父，丁原却明白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但他一向放手任爱子闯荡，这时也不去追根刨底，暗道：“这小子越是不说，此事便越有玄机。但他已是成人，自该独立面对风雨，我又何苦越俎代庖？”

说话的时候，盛年和无怨大师已将失散在血路迷阵内的云林众僧接引上来。姬榄环顾左右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到村内找间空屋安顿伤者。”

这些人里无涯方丈和小蛋均伤势严重，至今昏迷不醒。一正大师的情形虽然好些，但也元气大伤，连走路都显得蹒跚。但老和尚极是要强，不肯让人搀扶，勉力拄着降魔金杵跟了上来。

于是众人在打谷场旁找了一座院落安歇下。此处想是淡家村少有的大户人家宅院，里面三进跨院，房间甚多甚大。

丁原和罗牛又率了部分高手出村追捕万劫天君，留下盛年在此间坐镇。

小蛋被安排在了一间朝南的厢房里，因为床上的被褥等物均已破旧肮脏不堪，只得找来些干草铺垫。无涯方丈则被安置在更后一进院子的厢屋里休养，自是由云林禅寺的专人负责照料看护。

盛年也顾不得自己的伤情，将一番琐碎杂务稍做安排，即入屋为小蛋诊治疗伤。

云林禅寺众僧感念小蛋舍生救下无涯方丈，竟送了一整瓶的玉露百洗丸，再加上罗羽杉随身携带的冰莲朱丹，他伤势虽重，却已渐渐稳定下来。

盛年不放心，又替小蛋把了会儿脉。罗羽杉关切道：“盛师伯，小蛋情形如何？”

盛年收手回答道：“他虽在昏迷中，却已晋入先天之境，体内真气正运用一种极其精深玄妙的功法自行疗伤，故此复原的速度远远超过常人。只因先前伤势着实过重，可能要等到今天晚上才能醒转。”

罗羽杉稍感欣慰，说道：“盛师伯，这儿由我和小龙守护，您赶紧静修疗伤吧。”

盛年微微一笑，起身道：“也好，外面有无哀师兄守着，有事妳只管来找我。”

罗羽杉不觉俏脸微红，心想：“我和小蛋的事绝难逃过盛师伯他们眼睛，看来需得向爹娘说明清楚才好。”

她凝视着榻上昏睡的小蛋，心潮起伏，悲喜难言，更惦念着前去追索敌踪的父母。

忽然，门外的无哀道人低声喝道：“站住，没有盛掌门的允许，谁也不得入内。”

接着响起尹雪瑶冰冷的嗓音道：“小蛋是我北海门掌门，我身为他的同门师长，为何不能进去相见？贵派未免管得也太宽了点儿。”

无哀道人适才曾被尹雪瑶毒倒，这会儿和她说话语气自然不会好到哪儿，漠然道：“常公子是盛掌门特意交代贫道守护的贵宾，岂能让不相干的人惊扰他休息？”

尹雪瑶心头愠怒，正盘算是否要再给这不识相的道士点苦头尝尝，厢房门一开，罗羽杉站在门内说道：“尹仙子，请进。”

无哀道人皱眉提醒道：“羽杉，此女浑身是毒，阴险狡诈，妳可要多加提防。”

尹雪瑶闻言，轻蔑一笑道：“道长心存戒备，步步为营，便以为能就此防住我了？”

无哀道人突觉双脚一麻，两道冰流顺着小腿急速向上蔓延，不由得脸色大变，怒喝道：“妖女妳─”

尹雪瑶嘿嘿笑道：“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往后见了我最好客气点儿。”左袖在身前轻轻一拂，无哀道人腿上的冰麻立时消解，却双腿乏力，险险软倒。

尹雪瑶不再理他，闪身进了屋，瞥过榻上的小蛋，挥袖合上门道：“罗姑娘，先前的事多有唐突，妳莫要往心里去。”

罗羽杉没想到她会主动向自己道歉，嫣然一笑道：“我事后方想明白，妳出手毒倒无果大师他们，是担心激战之下会被鹤仙人所伤，故而有意维护。这般苦心，晚辈相谢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怪罪？”

尹雪瑶微笑道：“罗姑娘，妳可把我想得太好了。”心下寻思道：“这丫头冰雪聪明，兼之容貌品性气质俱佳，难怪将小蛋迷得神魂颠倒。”

她走近榻前，替小蛋诊脉，一察之下即知他性命无碍，又说道：“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小蛋，便在屋里等他醒转。”说着往窗下的椅子里一坐，不再言语。

霸下疑惑道：“曾婆婆，妳要问我干爹什么事，说不定我也晓得。”

尹雪瑶摇头道：“我只问小蛋一人，你也未必有他清楚。”

于是二女便在厢房里静候小蛋苏醒，不知不觉日头往西偏斜，夕阳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屋内，照射出一条条满是尘灰的暗红光柱。

这时候追杀万劫天君的各路高手陆续而归，均未寻到老魔踪迹。

丁原等着了罗牛，相携进了盛年静修的堂屋。盛年闻声张眼，收了功诀笑道：“丁师弟，亏得你和小蛋及时赶到，不然昨夜之战后果难料。”

丁原在盛年对面落座，说道：“盛师兄，我本已托了雪儿前往翠霞山邀你前来，却不想你竟先一步到了卧灵山。有一桩事情，我正想要找你和阿牛商量。”

罗牛坐到丁原身边，困惑道：“到底什么事，需得你将我和盛师兄都邀到这里来？”

丁原舒展灵觉察看了一圈屋外动静，确定不会有人偷听到，才徐徐回答道：“我日前无意发现了老道士转世后的下落，你们猜他如今在哪里？”

盛年和罗牛齐齐一震，罗牛更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失声道：“你找到师父了？”

丁原微笑道：“更确切的说，是我找到了淡晚，且至少有九成把握。”

盛年双目炯炯放光，沉声道：“他在哪里？”以他平素的涵养气度，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音里竟也出现了一丝颤抖，自是心情极为震撼。

丁原朝屋外一指，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其实这个人我们都早已认得。”

盛年若有所悟，沉思不语。

罗牛已迫不及待道：“丁小哥，你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师父他老人家转世之身究竟在哪儿？”

丁原道：“就是小蛋！我携着他前来淡家村，为的便是求证此事。”

罗牛瞠目结舌道：“小蛋，怎么可能？”想着自己与他三年前就相识，可浑浑噩噩间全没想过，这个少年就是失踪多年的淡晚。

盛年长吁一口气，低低道：“为何我一直没有想到这点？”

实际上他当日对小蛋的身世曾起过疑窦，特意向常彦悟相询，却教对方一番谎话搪塞了过去。若是当日常彦悟便将实情相告，小蛋的秘密亦绝不会直到今天才被丁原揭出。

当下丁原将自己如何发现小蛋身世之谜的来龙去脉详尽说了，最后道：“虽然我还没有问过羽杉，但料来小蛋天性质朴，绝不会对我撒谎。”

罗牛兴奋难当，腾地站起身道：“我马上去找羽杉问个明白。”

盛年一贯持重，尽管内心的激奋之情殊不下于罗牛，但脸上仍保持着镇静神情。

他启口说道：“阿牛，你不必去找羽杉了，此事绝错不了。小蛋在紫竹轩作客时，大黑一反常态，终日守在他门前，表现得异常亲热。那是牠天生的敏锐灵觉，已比我们早一步发觉了淡晚。”

蓦地窗外曾山问道：“你们为何突然说起了淡晚？”一推门，就进到堂屋里来。

丁原早已察觉曾山往这儿过来，心里也存着对他的更大疑惑，故而没有出声点破，让此老自个儿兴冲冲地撞了进来。

盛年将丁原的发现照实说了，曾山一拍大腿叫道：“我说这傻小子恁的了得，闹了半天敢情是老道士转世。你们想验明他的身分，压根不用去找罗丫头。我老人家这儿还有一个法子，管保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他故作神秘的一笑，压低嗓门道：“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当年淡一师侄在羽化飞升前，曾以莫大神通为淡晚开筑灵泉仙流，令他尚在襁褓之中，便拥有一身极上乘的玄门神功。

“我老人家只需摸一摸小蛋胸口背心，就能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失踪了十七年的小淡晚。”

盛年三人神情一震，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同时默默地点了点头。

罗牛眼圈一红，说道：“不会错了，是小蛋，一定就是小蛋？？天幸，终于教咱们找回了恩师的转世之身，我、我？？”

语音渐渐哽噎，竟再也说不下去。

丁原按了按阿牛宽厚的肩膀，心中同样感慨莫名，千言万语亦不知从何说起。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还是盛年首先回过神，问道：“师叔祖，您老人家这多年了无音讯，莫非是一直待在了古井下头？”

曾山翘起二郎腿，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唉，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了，不提了。还好找回了小淡晚，不然我老人家可真没脸再见你们兄弟三个，更对不起已然飞升仙界的淡一师侄。”

原来当时淡一真人曾经暗中托付曾山为小蛋护法，以免灵泉仙流岔气爆发时危及他的性命。于是乎曾山在卧灵山中暂住下来，悄悄看护小蛋，却连盛年等人也没透露。

可他老人家终究是个闷不住的性子，日子稍久便忍不住隔三差五地往外溜达，时不时地找些熟人故交打打秋风解解馋。

哪知一日半夜他乐呵呵从云幂宫石玑娘娘处作客回返，甫一走近淡家村，即察觉大事不妙。只见倾盆大雨里，村民尸横遍地，几无一活口，死状甚为凄惨离奇。

他大惊之下赶紧寻找淡晚踪迹，可翻遍整座淡家村，也没找着。曾山自不愿就此善罢罢休，当即开启天眼四下搜索，终教他发现到百年古井下的血海之谜。

也是他艺高人胆大，兼之找寻淡晚心切，毫不犹豫地孤身闯入血海，正撞上了在此蛰伏休养的万劫天君。

这老魔自潜龙渊一战后，被丁原等人险些打得万劫不复，又教玉牒金书封印魔窍，虽借着血海侥幸逃脱，却也奄奄一息，昏睡过去。

他这一睡就是三年，才在日前将将苏醒，神智稍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毫不客气地摄了淡家村数百男女老少的精魄，以补充魔元。

亏得小蛋有灵泉仙流庇护，又因万劫天君道行大幅减弱，方始幸免于难，为误入此间的常彦悟偶一良心发现，抱养而去。

这段曲折内情曾山自是不知，还当万劫天君识破淡晚的真实身分，有意报复。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人便在血海中展开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搏杀。万劫天君终究元气大伤，竟斗不过散仙之体的曾山，当下急中生智用血煞罡柱将此老困住，一晃已是将近二十年。

这段前因后果曾山自觉丢脸，不好意思向盛年、罗牛和丁原提及，又怕他们追问，跳起身道：“走，咱们去看看小蛋，这小子也该醒了。”

四个人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小蛋的厢房前，正巧碰见同是前来探望的无涯方丈、一正大师等云林众高僧。

无涯方丈也是刚刚醒转，面色苍白，双目晦暗，靠着无怨、无痛二僧搀扶才勉强能够行走，见着众人当即双手合十施礼。

盛年道：“大师的伤可好些了，为何不在静室休息？”

无涯方丈气虚道：“老衲今晚便要回返云林禅寺疗伤，想在行前再见小蛋一面。”

一正大师苦笑道：“我们留下非但帮不上忙，反成累赘，不如早早回寺。寺中众僧除无果、无因两位师侄护送方丈离去外，其它人尽数留下，听凭盛掌门调遣，只盼能早日诛灭万劫老魔，为天陆除一大患。”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推门进了厢房。罗羽杉起身见礼，尹雪瑶却视若无睹，漠然坐在窗口前，静静望着屋外的月色。

无涯方丈走到榻前，注视着小蛋的脸庞，关切道：“他还没醒么？”

罗羽杉点点头，盛年说道：“小蛋的伤已不打紧，想来至多个把时辰就该醒了。”

一正大师的情形较之无涯方丈也好不到哪里去，沉声道：“我们就不等他醒来了。请盛掌门转告小蛋施主，日后若有急难，敝寺千多僧众连老衲在内，俱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以偿今日之恩。”

盛年微笑道：“大师言重了，我替小蛋先谢过诸位。”

一正大师摇头道：“他救老衲与三位师侄在前，又舍命从万劫天君手中夺下敝寺方丈，此等恩德岂是我们只字词组补报得

了？这少年虽出自叶无青门下，但一身侠骨仁心，连老衲亦自愧不如。“

以他的身分能说出这样的话，足见是发自肺腑，由衷地感念小蛋舍身相救之情。

盛年等人既知小蛋身世，听闻之下又是欢喜又是自豪，直比一正大师夸赞自己还要欣慰高兴，齐齐道：“大师过奖了，在下自当转告。”

一正大师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与无涯方丈等云林诸僧朝着榻上兀自昏迷沉睡的小蛋躬身一礼，说道：“盛掌门，老衲与方丈师侄先行告辞了。”

丁原目睹情景，心里嘿嘿一笑道：“当日我横扫云林禅寺，连败包括这老和尚在内的数名高僧，也不见他们心服口服。而今对着小蛋，这些和尚却心甘情愿地躬身施礼，敬爱有加，实是个异数。”

再想到老道士生前为云林众僧所迫，力战牺牲，转世后竟阴差阳错成了他们的恩人，令无涯方丈、一正大师这等泰斗人物亦要折腰拜谢，得意之中多少又夹杂着一丝唏嘘，直感到一饮一啄因果循环，冥冥里自有天数。

盛年等人送众僧出屋，在大门外依依惜别。

无涯方丈和一正大师在无果、无因二僧的护法下御风而去，盛年目送良久，直至四人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丁原看左右无人，问道：“盛师兄，等小蛋醒转之后，咱们是否要告诉他身世？”

盛年沉思片刻，望向两位风雨与共，生死相依多年的师弟，说道：“等一等罢。”

罗牛皱着浓眉道：“那怎么行，咱们焉能眼睁睁瞧着他再回到叶无青身边？”

盛年苦笑道：“阿牛，你要明白，他毕竟只是师父转世投胎后的又一生，况且年及弱冠，已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张，许多事咱们不能越俎代庖，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淡晚的身上，否则很可能适得其反。”

一直在旁久不言语的曾山拊掌道：“不错，无论如何真正的淡言师侄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去世啦，现在的小蛋虽是他的下一世，但毕竟他俩不是同一个人。”

罗牛急道：“可你和叶无青有五年之约，要为淡怒师伯和战死的同门报仇。届时小蛋若出手襄助叶无青，又该如何是好？”

盛年沉声道：“正因如此，我才不愿向他说出真相。”

四人一阵沉默，丁原体悟到盛年的用心良苦，颔首道：“也好，等咱们和叶无青恩怨了结后，再告诉小蛋真相亦是不迟。”

“还有一件事我想先提醒大家。小蛋如今的修为尽管不弱，但仍欠缺磨砺，且心地单纯善良，很容易落入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盛年续道：“所以他的身世咱们必须严加保密，莫让那些或明或暗的仇家寻他麻烦。即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暂时也不要让他们知晓。”

曾山笑问道：“那羽杉丫头呢？我老人家一眼就能看出，她对小蛋可关心得紧啊。”

盛年摇摇头道：“最好也别说。并非我信不过羽杉侄女儿，只因事关重大，更涉及到小蛋的安危和未来，只要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过早泄露的可能。”

曾山见罗牛低头良久不语，以为他正为此事犯难，问道：“阿牛，你没事吧？”

罗牛一猛然一醒，道：“我没事，咱们这就回屋去瞧瞧我师─小蛋有没有醒。”

四人沿原路往回走，却撞见了丁寂正要出门。曾山对这古灵精怪，酷似丁原当年的晚辈极是喜欢，问道：“小寂，有什么好玩的事吗，怎不带上我老人家？”

丁寂笑道：“我去迎一迎娘亲，你去不去？”

曾山一听大失所望，挥挥手道：“去罢，去罢，我还有正事，不陪你胡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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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问缘紫佩

四个人都惦记着小蛋的事情，对丁寂的离去也没多想，回到了厢房。

小蛋仍然未醒，罗牛见盛年、丁原和曾山均已在榻前坐下，望了眼爱女，吩咐道：“羽杉，我有件事情要问妳，出来一会儿。”

盛年等人只当他要向罗羽杉求证玉佩的事，也不在意，由着父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厢房。

罗牛走到院外的一株榆钱树下站定，环顾左右无人，说道：“羽杉，听说小蛋曾将一枚紫竹玉佩送给了妳，能不能让我看看？”

罗羽杉一怔，俏脸红了起来，暗自疑惑道：“小蛋何时将这事也告诉我爹爹了？”

但父亲之命终究不便违拗，她从领口里解下那枚玉佩，递给了罗牛。

罗牛接过玉佩，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只需一眼他即已确定，手中的这枚紫竹玉佩，正是当日卫惊蛰挂在淡晚脖子上的那块无疑。

想见那时情景，罗牛的双目湿润，紧紧握住玉佩，久久说不出话。

罗羽杉诧异道：“爹爹，您怎么了？”连问两声，罗牛方才听到，“嗯”了声，将玉佩还给女儿，考虑着如何向她启口。

罗羽杉再是冰雪聪慧，又怎能猜到其中内情，将玉佩握回手中，就听罗牛问道：“羽杉，妳和小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何送妳玉佩？”

罗羽杉双颊有若霞烧，默然半晌后用蚊蚋般的声音道：“爹爹为何要问起这个？”

罗牛察言观色，越发应证猜测，问道：“你们是不是私定了终身？”

罗羽杉本就打算将自己与小蛋的事情向父母坦承，没想还没开口罗牛就先问了出来。她又羞又喜，低低道：“我正想将此事禀报您和娘亲。”

罗牛心一沉，爱女和小蛋两情相悦早有征兆。他为人虽有些木讷憨厚，但毕竟是过来人，又岂会一点儿也没察觉？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听得爱女亲口承认，罗牛顿时心乱如麻，脱口道：“不成，万万不成的！”

罗羽杉一惊，怎也想不到一贯性情随和的父亲，竟会这般斩钉截铁地否决，急问道：“为什么，您不是也很喜欢小蛋么？”

罗牛头大了起来，不敢对视爱女的目光。

他暗暗咬牙心道：“就算小蛋和恩师不是同一个人，可终是他老人家转世之身，焉能和羽杉结成夫妻？那我、我岂非成了天下最最大逆不道之人，不但亵渎了恩师的一世英名，更败坏了师门的清誉！”

这事若换个角度，放在别人眼里未必就是个大问题。可偏偏罗牛天生古板直拗，又对恩师敬爱仰慕至深，几乎到了奉若神明的地步，思来想去都觉得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转世后的恩师，总是大大的不妥。

面对罗羽杉的质疑，他又无言以对，讷讷道：“我喜欢他，不代表同意妳嫁给他。”

罗羽杉也一改往日的温顺，固执道：“不，您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罗牛一时理屈词穷，心烦意乱，不知如何应对，却记着盛年的叮嘱，不能将小蛋的身世透露给女儿。他本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红着脸断然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羽杉，妳怎地连爹爹的话也不肯听了？”

罗羽杉紧咬朱唇，一言不发。

罗牛见她依旧不愿听从自己告诫，不由一着急说道：“妳还不明白么，他是叶无青的关门弟子。两年后咱们翠霞派与叶无青必有一战，妳要是和小蛋有了婚约，却教爹爹如何是好？”

罗羽杉心里一凉，问道：“爹爹，这就是您不许我和小蛋交往的真正理由么？”

罗牛面颊火热，避开罗羽杉的视线，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心虚与羞愧。

正在这要命的时候，忽听不远处尹雪瑶说道：“两位，小蛋已醒了。”

罗牛一凛：“我只顾着和羽杉说话，竟没留神有人走近，不晓得她听到了多少？”

他不便当着尹雪瑶的面和罗羽杉再做争执，语气柔缓了些，匆匆道：“去找妳娘亲罢。我们刚才说的话妳须牢牢记在心里，不可告诉别人。”

罗羽杉望着父亲，面色哀婉而倔强地低呼道：“爹─”

罗牛的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下，只当没有听见，三步两步越过尹雪瑶，往厢房走去。

尹雪瑶目送罗牛离去，见一旁的罗羽杉神情有异，便问道：“罗姑娘，妳没事吧？”

罗羽杉默默摇首，神思恍惚地与她擦肩而过，朝与罗牛相反的方向走去。尹雪瑶怔了怔，只当她是和罗牛发生了父女之间的寻常口角，也就不再追问。

罗羽杉漫无目的地走出大宅，芳心乱作一团没有头绪的麻线，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阻止自己和小蛋的交往，更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往哪里去。

可无论她行出多远，罗牛的声音宛若梦魇般如影随形，不断在耳畔回响道：“妳还不明白么，他是叶无青的关门弟子。两年后咱们翠霞派与叶无青必有一战，妳要是和小蛋有了婚约，却教爹爹如何是好？”

难道，这就是爹爹反对自己的理由么？破天荒的头一遭，父亲在她心目中自幼竖立起的伟岸形象霍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没有依照罗牛所想的去找娘亲，只希望能够独自安静一会儿。

然而那声音充满了无可抗拒的力量，兀自纠缠不休，向着自己步步进逼，如同一双无形的魔爪扼得她咽喉几乎透不上气，直要窒息晕厥。

不经意里，她业已走出了淡家村，凄冷空荡的群山在黑暗里伴随着夜风狰狞冷笑。

她的脑海里不停回放着一幕幕旧日的景象，从雪地里与小蛋初识；到同赴翠霞向盛年报讯；再到长亭送别，柳色青青？？

忽然她若有所觉地低下头，看到仍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枚紫竹玉佩，彷佛有一缕暖意自这寂寥的寒夜里，通过指尖倏忽透入她的心扉。

她蓦地记起，在那北方极地的海天之间，自己和小蛋相依相偎，倚坐崖边，面对着波澜壮阔的沧海，面对着远方点点冰山焕放的玉光，面对着隆隆涛声卷拍云崖，他们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许下的海誓山盟。

─“只要妳喜欢，我就一直陪着妳看。”

小蛋低沉的话音，犹如充盈着无与伦比的光亮，一瞬之中将罗牛斩钉截铁的警告彻底湮没，在她心底激荡起丝丝甜意。

─“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骗人。”

─“不会，我一定会记得。”

想到这里，罗羽杉的唇角泛起一抹甜蜜的微笑，痴痴凝视掌心里熠熠闪烁的玉佩，轻轻说道：“是了，不仅你记得，我也一样的永远不忘。”

登时满怀的忧愁被吹得烟消云散，她精神一振默默思忖道：“无论爹爹如何阻拦，我也不会离开小蛋。他是魔头也罢、是小贼也罢，自收下玉佩的那一刻起，我这一生一世便已注定是他的人。”

她下定了决心，心思亦变得灵活，细想父亲言辞闪烁的神态，不禁又燃起一线希望道：“爹爹那里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否则他为何又将玉佩交还给我？我需将自己的心意向他挑明，他秉性仁厚宽和，迟早会谅解。”

念及于此，罗羽杉脑海里灵光一闪道：“我何不求盛师伯和丁师叔出面劝说？这世上也惟有他们两人的话，我爹爹最能听得进去，比娘亲还要管用三分。”

她心头郁结稍舒，方始发觉自己已走出淡家村很远，夜色里山村的轮廓影影绰绰，几不可见。

定了定神，她又心想：“盛师伯嗜酒如命，在古井下被困十余日，想必是滴酒不沾。我不妨买上两坛好酒，也能令他有一番惊喜。”

于是罗羽杉仰首望瞭望天星，辨明四下方向，御风往西北行去。距此约莫一百六十里，便有一座小镇坐落于卧灵山麓间，两日前她与丁原、小蛋亦曾经过。

深夜里山中空无一人，罗羽杉抄近路连越两道山梁，前方隐隐现出一座有几百户人家的镇子，却是黑灯瞎火，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她在镇口的大街上缓缓飘落，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和两旁门户紧闭的铺面，不禁心道：“我也忒心急了，深更半夜在这偏僻的山镇上，岂会有酒铺还没关门？”

眼见离着天明至少还有三个时辰，目光略一拂扫，发现在镇首西侧的黄泥路旁，居然伫立着一座山神庙，里头漆黑一团静谧无声，想必没有主持，却正可聊作栖身之所，静待天亮酒铺开门。

她迈步走了过去，来到庙门口见大门虚掩，出于礼数伸手轻扣门上铜环，稍提高了些嗓音问道：“请问，庙里有人么？”

等了须臾，也不见里头有人回答，罗羽杉这才推门走进山神庙中。

借着幽暗的月色，只见庙内陈设甚为简陋，在正中供奉了一尊泥塑的山神，身上的彩漆斑驳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

泥塑前还摆放着一张破旧的供桌，上头祭放有若干三牲瓜果，两边各竖了半截红烛，中间的香炉里积满灰烬。

在供桌前方，并排摆有四个跪垫，表面的粗布不知被多少人的双腿终年磨损，早已破烂。由此可见这小小的山神庙，平日里香火倒也颇为旺盛。

出乎罗羽杉意料之外，在供桌底下竟然还仰天躺着一名男子，只是光线过暗又有布幔遮挡，他的面目不甚清晰，穿着打扮却像个落魄的秀才。

罗羽杉暗自惊道：“我刚才站在门外，为何没有听到此人的呼吸，莫非他已死了？”举步上前，俯下娇躯轻声唤道：“公子，公子─”

那男子毫无反应，半天也不见他的胸口有一点起伏动静。罗羽杉掀起布幔，就见这人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相貌异常秀美，乍看竟有几分宛若女子，可惜脸色灰暗、嘴唇发白，全身肌肉已然冰冷僵硬，似是气绝多时。

罗羽杉心下黯然，惋惜道：“如果我能早两个时辰发现他，兴许能救这秀才一命。明早若有人进庙烧香拜神，乍见着供桌

底下的尸体不免会有惊吓。趁着夜深，我还是先将他入土为安，亦算聊尽心力。“

她探手想将这秀才从供桌下抱出，不料指尖拂过心口竟尚有余温。罗羽杉一怔，欣喜道：“说不定他还有救！”当即改变主意探手搭上秀才的右腕脉搏。

这一搭之下罗羽杉禁不住大吃一惊，对方体内居然有一股极为雄浑诡异的真气汩汩流淌，生生不息，功力之强不知胜过了自己多少倍。

不一刻，那秀才的脉搏微微跳动了一记，但十分微弱迅捷，不易察觉。

罗羽杉顿时恍然道：“此人十有八九是魔道高手，不知为何受了极重的内伤昏死过去，封闭神识生气进入到假死状态，运用先天之气疗伤潜修。”

她芳心一定，寻思道：“他虽是魔道中人，可未必就是穷凶极恶之徒。如今性命垂危，流落庙中，我断断不可见死不救。”

罗羽杉取出一枚天一阁秘制的疗伤灵丹，撬开秀才的牙关塞了进去。丹丸入口即化，也不需他吸吮，自行顺喉而下。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丹丸药力行开，秀才胸口的暖意渐盛，脉搏也逐渐变得有力。

罗羽杉的座师天一阁阁主苏芷玉堪称当世第一才女，家学渊源天资过人，于奇门遁甲、医术占卜之学无不精通。罗羽杉在她门下学艺多年，医道上虽还未臻至妙手回春的境界，可也远胜于一众普通的庸医。

当下她替这秀才推宫行血，再用金针配合他体内的真气流转疏淤通脉，不多时，他脸颊上已隐隐露出一丝血色，脉搏跳动更趋平稳强劲。

罗羽杉见状暗吁一口气，已是香汗淋漓疲惫不堪，收回了玉手在一旁闭目养神。

也不知是多久，忽听那秀才口中发出低低的一哼，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罗羽杉一醒，注目望去，那秀才的目光亦正略带迷惘地朝着她看来。两人的视线陡一碰触，罗羽杉不由心中一震，讶异道：“这人的眼神好冷！”

那秀才一声不吭，双目徐徐扫视山神庙，迷茫之色却越发浓重。

罗羽杉浅浅一笑，说道：“小妹罗羽杉，不知公子何以身负如此重伤，可否见告？”

原来适才她查看这秀才体内的伤势，居然寻找不到他受伤的原因。除了体质极度虚弱，气血匮乏散乱外，五脏六腑尽皆完好无损，浑身上下连伤痕都见不着一处。

那秀才恍若未闻，将双目回落在罗羽杉的脸上，声音疲倦沙哑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躺在地上，是谁把我伤成了这样？“

罗羽杉愣了愣，回答道：“这儿是镇外的山神庙，我本想在此借宿半晚，不意见到公子重伤垂危，昏倒在供桌底下人事不醒。小妹救人心切，便没有挪动公子。”

那秀才“哦”了声道：“是妳救了我。”双手撑地，径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罗羽杉忙伸手搀扶道：“你伤势未愈，还是躺着别动，静静休养。”

那秀才身子往后面的供桌上一靠，却立即“嘿”地一声回弹站直，眉宇痛楚的皱了皱，探手往后腰上一摸，捏住了半枚裸露在外的金针。

罗羽杉歉然道：“这是小妹方才替公子疗伤时所用的金针，还没来得及取下。”

那秀才低声道：“不妨！”身躯猛地一振，“嗤嗤嗤嗤”数十根金针齐齐从体内激射而出，在黑夜里划过一束束风驰电掣的精光，整齐划一地钉在了头顶的横梁上，连插入梁内的深浅都惊人的一致。

罗羽杉微凛道：“此人身手恁的了得，伤势复原之快更是匪夷所思。”

她扬袖上卷，收回金针，说道：“请问公子贵姓，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的门下？”

也难怪她会有此一问，天陆仙林年青一代中的俊彦人物，罗羽杉差不多识得大半。可眼前这个年轻秀才看似落魄委顿，名不见经传，偏生一身醇厚的功力深不可测。

前一刻尚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转瞬间便能自行起身，轻描淡写地催动真气迫出金针，且手段之精妙轻松，较之天陆名家亦毫不逊色。

孰料这秀才的眉头皱得更紧，仰面望着山神庙顶，满面大惑不解的低语道：“我姓什么，我为何会躺在这儿，为何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罗羽杉一怔，安慰道：“没关系，想是你神智尚未完全恢复，歇上一会儿就好。”

秀才对她的劝告置若罔闻，呆呆仰望上方，眼眸中缓缓露出焦灼狂乱之色，不停自言自语道：“是谁打伤了我，我又是谁，为什么我全都忘了？”

他的语声越来越急促暴躁，脸上泛起慑人的凶光，近乎野兽般低吼道：“我是谁，我姓什么？谁人打伤了我，妳快告诉我，告诉我！”

秀才突然低下头，一把抓向罗羽杉的衣襟，幽暗中俊美的脸庞显得扭曲而狰厉，呼呼粗喘道：“妳是谁，妳为何会在这儿？”

罗羽杉惊骇之下急忙闪身避让，暗道：“不好，莫非此人是个疯子？”

那秀才右手抓空，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顺手扶住桌案恶狠狠盯着罗羽杉，犹如一头饿疯了的凶狼，双目发出骇人的寒光，喘息道：“快告诉我，我是谁？妳一定知道，是谁把我打成这个样子─”

罗羽杉往后退了数步，稳住心神，说道：“阁下问我的，也正是小妹想要了解的。你何不先冷静下来，再慢慢回忆？”

那秀才怒道：“我若想得起来，又何需问妳？妳明明清楚，为何偏不肯说？”脸上暴戾之气更盛，蹒跚迈步朝着罗羽杉慢慢迫近。

罗羽杉已从最初的震撼中镇定下来，和颜悦色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恰巧进了这座山神庙邂逅公子，其它的就什么也不晓得了。”

那秀才呆了一下，道：“是了，是妳用金针替我疗伤救醒我的。”

他停住脚步，凶色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启口问道：“妳说妳姓罗？”

罗羽杉心情略微一松，思忖道：“瞧这情形，他并非是个疯子，八成重伤之后淤血堵塞脑颅，造成了暂时的失忆。”一颔首道：“不错，小妹正是姓罗。”

那秀才静默了会儿，忽的叹口气道：“对不起，罗姑娘，我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方才对妳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罗羽杉含笑道：“公子不必客气，小妹也有冒昧唐突之处。”

那秀才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什么，猛地身子晃了晃，张嘴又呛出一口殷红的淤血。

罗羽杉扶着他就地坐下，说道：“你现在莫要再胡思乱想，还是凝神疗伤要紧。”

秀才孤傲森冷的眸中闪过一抹感激，默默地合目盘膝，双手在小腹前捏作法印，抱元守一运功疏淤。不消半刻，他全身冒起一团淡淡的暗红雾气，喷出的鼻息如同两缕笔直的烟柱向上升腾，凝聚不散，情景殊为怪异。

罗羽杉心下疑窦丛生道：“这人到底是谁，我救了他究竟是对是错？”

如此到了天明时分，那男子收功睁目，长身而起。不过短短半晚，伤势竟似好转了许多。

罗羽杉暗暗惊异，记着要到镇上买酒，便道：“公子既伤势无虞，小妹便先行告辞。”

秀才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暂时将内伤强行压制了下去，要彻底复原尚需一段时日的静养。罗姑娘，妳要去哪里？”

罗羽杉心念一动，思忖道：“此人来历不明，又失去了记忆，无法说清自己的姓名身世。不如我将他引到镇上，或可从那些镇民口中问出端底。”

她微笑答道：“小妹要去前面的镇子里买酒，公子是否同去？”

秀才想了想，似也不愿这么快就与罗羽杉分手，点头道：“好啊，我跟妳去。”

两人出了山神庙，走进小镇。

此际天光见亮，街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路人，不少铺子陆续开了门，见着罗羽杉和那秀才一前一后走过来，均感愕然。

这些镇民僻居卧灵山中，连县城也难得一去，何时见过罗羽杉这般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瞧得一个个目瞪口呆，全忘了手里的活计。

一名摆摊的小贩咽了咽唾沫，低声嘀咕道：“你娘的，这不是仙女下凡么？”

旁边另一个卖南北货的小贩拎着条晒干的咸鱼，错愕道：“老三，你瞧那不是住在山神庙里的何秀才么，不会是让这位仙女般的姑娘看上了吧？”

那被叫做老三的小贩轻笑道：“你是戏文看多了吧，这酸秀才穷得叮当响，还能癞蛤蟆吃到天鹅肉？多半是他色胆包天，自顾自厚起脸皮跟着人家大姑娘。”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轻，可一来街上清静少人，二来这秀才身负上乘修为，自是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鼻子里低低一哼，双眸中透出一股煞气，直射向二人。

那卖南北货的小贩立时浑身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咸鱼失神松落。

罗羽杉急忙低声劝道：“只是些寻常镇民，你莫要为难他们。”

那秀才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徐徐收敛眸中寒光，转过头去。

那两个小贩如获大赦，只觉冷汗湿透衣衫，双脚不住打颤发软，差点蹲坐在地。却不晓得若非罗羽杉相劝，两人的性命顷刻间便要交代。在无形里从鬼门关外打了一个转儿，又懵懂不觉地逃了回来。

罗羽杉柔声招呼道：“两位大哥受惊了，你们可认得这位秀才？”

名叫老三的小贩胆子稍大些，又见罗羽杉容颜秀丽绝伦，神态和蔼可亲，渐渐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回答道：“他、他是何秀才，咱们镇上、上的人都认得─”

一语未毕，何秀才遽然晃身越过罗羽杉，探手揪起老三喝问道：“你真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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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邪异少年

老三对着他犀利的眼神，心底一寒险险吓晕过去，颤声道：“我、我─”上牙直打下牙，除了个“我”字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浑身颤如筛糠。

罗羽杉心道：“这秀才生性忒的暴戾。”伸手按住他右腕，温言道：“何公子─”

说来也怪，那秀才听到罗羽杉轻柔的呼唤，虽不说话，却慢慢松手放下了老三。

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打战怎也爬不起身。罗羽杉心中歉疚，将他扶起抱歉道：“这位大哥，对不起，没有吓着你吧？”

老三只感到罗羽杉柔软细腻的玉指轻轻握着自己的手腕，说不出的舒服，仿似魂魄都飘飘荡荡飞上了天，胆气顿壮了许多，强笑道：“哪有，我胆大着呢。”

旁边那小贩战战兢兢问道：“姑娘，何秀才不就在这儿么，妳干嘛还要问咱们？”

罗羽杉道：“他生了一场大病，已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老三“啊”了声，偷偷瞟了眼何秀才，诧异道：“这小子真他娘的邪门，明明胳膊又细又嫩，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家。可才一宿没见，怎换了个样儿？刚才瞪我一眼，那眼神就像要杀了老子一般可怕。”

身旁同伴回答道：“这何秀才上个月才到镇上。听他自己说，是往京城赶考的路上遇见了山匪，半夜里偷跑出来，现在借宿在镇子外头的山神庙里，白天就在十字街摆摊卖字算卦，积攒盘缠。其它的咱们也不清楚。”

罗羽杉心里疑惑道：“这么说来他岂非是个普通的潦倒秀才，何以身怀绝学？难道是深藏不露，别有用心？”

何秀才也静静听着那小贩的述说，面色困惑若有所思，似乎正循着这些线索追忆自己的过去，低语道：“我姓何，是个赶考秀才？”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眼中又现出一股狂暴的光芒，低喝道：“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是个卖字算卦的秀才？我为何要去赶考，又怎么会被山匪绑劫？”

陡然探掌凌空拍出，“砰”的一响，对面街边一块硕大的磨盘灰尘飞扬，化作齑粉。

老三与那小贩“扑通扑通”，又吓坐在地上，魂不附体道：“兴许、兴许是咱们眼花认错人了，你、你不是那个何秀才？？”

秀才闻言更怒，森然道：“你们一会儿说我是，转眼又说不是，想消遣人么？”双眉立起，一只左手血气充盈举到面前。

罗羽杉原想从这两人口中问明他的来历，孰料越问越是蹊跷。若说这秀才故意在隐瞒身分，却又不像。但那两个镇民也绝无认错人的道理。

她挡到两个小贩身前，说道：“何公子，咱们到十字街口去看看罢。”

秀才凝掌不动，眸中闪烁着妖艳的冷焰，与他俊美年轻的相貌极不相称，问道：“妳也相信我就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何秀才？”

罗羽杉不置可否道：“这两位大哥想来不会说谎，你莫要生气，咱们再查就是。”

何秀才缓缓垂下左掌，沉声道：“好吧，我听妳的。但妳一定要帮我弄清楚。”

罗羽杉颔首道：“公子放心，小妹定会帮你查明。”心中想道：“好在盛师伯、丁师叔和我爹就在左近，若实在不行，便带这位公子前往淡家村，终可查个水落石出。”

她正想着的工夫，忽听街头有人唤道：“这不是羽杉么，妳怎会跑到镇上来？”

罗羽杉闻声望去，只见姬雪雁风尘仆仆沿街而行，朝着自己走来。当她的视线落在罗羽杉一侧的何秀才身上，情不自禁地一愣道：“这人是谁，为何我一眼见着他，便莫名地生出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罗羽杉迎上前道：“姬婶婶，我是来这儿给盛师伯买酒。”

姬雪雁笑吟吟道：“啊，还是妳想得周到。你们找见盛师兄和无涯大师了？我刚从翠霞山赶过来，正打算在镇上找人询问前去淡家村的路径。”

她虽是在对罗羽杉说话，可眼睛依旧注视着那名陌生的秀才，心间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冰寒，隐隐觉得像有什么绝大的危险潜藏在了眼前，偏又说不出来。

那秀才听到盛年和无涯大师的名字，眉眼不经意地一动，好像也在苦思冥想自己从哪儿曾经听说过这两人的名头，可记忆里照旧是一无所获。

罗羽杉回答道：“他们都在淡家村，连我爹和娘亲也都赶来了。姬婶婶，等我买了酒，再陪这位公子去过十字街口后，便和您一起回去。”

那秀才冷冷一哼，不悦问道：“罗姑娘，要是去过十字街口我仍旧记不起自己呢？”

姬雪雁听他开口，遽地一震，心道：“这声音语气恁的熟稔，我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转向罗羽杉问道：“羽杉，这位公子是谁？”

罗羽杉三言两语将自己在山神庙里的遭遇说了。

姬雪雁饱经磨难，心思自不似罗羽杉那般单纯，听得疑云大起寻思道：“此人有如许可怖的修为，又焉能被寻常山匪所擒？

以他的身手，若曾在天陆行走过，我又岂会从未听说？他无巧不巧，又何以流落到卧灵山中？“

那秀才脸上流露出不耐，催促道：“罗姑娘，我们是否该走了？”

罗羽杉已对他的性情有所了解，也不以为忤，道：“姬婶婶，咱们先去买酒。”

那秀才猛回转过身，目射寒光紧盯姬雪雁娇美的脸庞，冷然道：“我不要她跟着。”

罗羽杉不解道：“这是为何？姬婶婶是小妹的尊长，并非外人。”

那秀才心中也说不上原因，然而潜意识中却对姬雪雁有着无比的厌恶与戒备，生硬道：“我不喜欢她，更不想有人跟着咱们。”

姬雪雁的心头蓦然掠过一道灵光，直觉得这年轻秀才的眼神、语气乃至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孤僻凶戾神态，无不像极了一个人。或者，更加确切的说，是像极了一个本该覆灭多年的大魔头。

她在翠霞山业已获悉盛年等人此行的原委，这时无端地升起一缕寒意，暗暗运功护体，问道：“羽杉，你们在淡家村有没有遇到万劫天君？”

罗羽杉回答道：“有啊，前晚丁师叔他们在淡家村的百年古井下激战一场，将老魔打成重伤，可惜还是让他逃了，至今下落不明。”

说到这里她脑海里一记电闪，霍然想道：“这何秀才也是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地倒在山神庙里，而且记忆全失说不清自己的来历。世上又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她心念尚未落定，姬雪雁玉容陡变，红莲仙剑铿然出鞘，一式“投鞭断流”劈向何秀才，娇喝道：“羽杉快走，那老魔已附体在何秀才的身上！”

此刻她对这秀才的真实身分已确认无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是真的丧失了往昔记忆，还当是另有毒计，在故意使诈赚骗罗羽杉，故此毅然拔剑出招，宁可拼得自己性命不要，也需将这少女救出魔爪。

那秀才听见姬雪雁的断喝，心里亦是一震，觉得“万劫天君”这名号异常熟悉亲切，但一时半会儿却无暇细想，弹指点开姬雪雁的仙剑，问道：“妳说我是谁？”

姬雪雁右臂如遭电击，仙剑险些脱手，却恐对方伤了罗羽杉，一咬牙挥左掌劈落道：“羽杉，快走！”

罗羽杉又焉肯舍下姬雪雁独自逃生，见那秀才闪过掌势，屈指欲弹，连忙挥剑截击道：“姬婶婶，妳先走！”

那秀才劈手夺过玉缘仙剑，目不转睛迫视姬雪雁，喝问道：“妳都知道些什么？”

姬雪雁寒脸不答，袖中掠出一束翠色光芒，正是东海灵空庵的佛门至宝天心碧竹，直射那秀才面门，却心知彼此修为委实天差地远，今日已是在劫难逃。

“咄！”秀才右手食指在天心碧竹上一点，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暗自恼怒道：“要不是我强压伤势无法全力施为，哪容这妇人逞能？”

可相形之下姬雪雁吃亏更大，身不由己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已后继乏力。

她正惊骇间，突然听到高空上遥遥传来罗牛的声音道：“雪儿姑娘！”

姬雪雁大喜过望，勉力提气扬声唤道：“阿牛快来，万劫老魔正在这里！”

那秀才听她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什么“万劫天君”，偏偏怎都记不起自己的过去，心情愈加的焦灼暴燥，不由凶性大发，喝道：“贱人！”眸中血光暴涨，幻出两束殷红剑芒，朝着姬雪雁的娇躯飙射而去。

不料罗羽杉奋不顾身从旁掠上，堪堪挡住姬雪雁，劈出玉缘仙剑，斩向血瞳剑芒。

那秀才一惊，怒道：“妳找死么？”

电光石火间射出两枚天择芒，后发先至击中剑芒，身形直比他的话音还快，一闪一晃欺至罗羽杉身侧，探手扣住她左腕向后一拉。“砰砰”爆响中剑气迸散，血光如潮四卷，却未伤到罗羽杉分毫。

罗牛犹如神兵天降，御风赶至，沉金古剑排山倒海般向着那秀才握着罗羽杉玉腕的左手劈落，沉声喝道：“放开我女儿！”

秀才暗自凛然道：“此人剑招端的精湛雄浑，竟是这姑娘的父亲！”

料定罗牛不会伤了自己的爱女，顺势一带将罗羽杉挡到身前，嘿然道：“撤剑！”

罗牛身经百战，剑法早已臻至收发由心的大成境界，见状不假思索横转仙剑护住前胸，左手迸指拍出，顿时幻出重重掌影，虚实莫辨浑若天成，已然施展出悟自天道星图中的旷世绝学“生生不息掌”。

那秀才眼见这“生生不息掌”宛若水银泻地，无懈可击，亦不敢怠慢。

他挟着罗羽杉飘身飞退，寻思道：“若要打退此人，尚需费上一番手脚，万一激出内伤未免得不偿失。更不晓得稍后他们会否还有帮手赶到，我不妨先脱身远扬。”

一念至此，劲透指尖制住罗羽杉经脉，冷冷一笑道：“好功夫，后会有期！”右掌凌空摄过街边那两个吓瘫了的小贩，分别撞向罗、姬二人。

罗牛左手接住小贩，右手沉金古剑气势澎湃往那秀才眉心刺去，却因投鼠忌器，手下仍留了三分余力未发。

孰料那秀才陡然化作一束血电裹挟起罗羽杉的娇躯，“呼”的一声遁入脚下的长条石街面。沉金古剑赫然走空，“铿”地劈在坚硬的石板上，轰出三尺余深的一个大坑，尘土弥漫中已不见爱女与强敌的踪影。

姬雪雁稍慢一拍也赶了上来，望着剑坑底下冒起的丝丝水汽，焦急道：“不好，那老魔施展土遁挟持羽杉逃了！”

罗牛一言不发，舒展灵觉直穿石板，全神贯注搜寻两人的踪迹，猛地纵剑腾身，足不点地顺大街向南追下，扬声道：“快找盛师兄和丁小哥！”

原来他和罗羽杉分手后即前往厢房探视小蛋，直到数个时辰后秦柔找来，才发现爱女竟然失踪，便与盛年、小蛋等人分头找寻，恰好在此遭遇姬雪雁。

姬雪雁闻言停住身形，扬手射出一枚信炮。翠绿色的烟花在高空灿然盛绽，即使远在百余里外也能见得分明，但毕竟已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一顿饭的时间，于姬雪雁而言竟是恁的漫长难熬，直到她从远方的天宇中看到了丁原与盛年的身影，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曾山、秦柔、小蛋和尹雪瑶乃至翠霞、云林两派的高手亦从四面八方陆续赶至。小小的一座荒僻山镇何时出现过数十名剑仙般人物齐齐踏至的情景，那些镇民又是惊惧，又是好奇，躲在街边兴奋地张望不停。

姬雪雁已顾不得那些镇民一声声大惊小怪的欢呼，玉手一指正南道：“快，万劫天君！”不待她的话说完，曾山“啊哈”一声抢先冲了出去。

丁原见爱妻面色苍白，关切道：“妳先凝神调息，再慢慢赶来！”追着曾山而去。

众人也无暇询问原委，纷纷御风急追，惟恐又将万劫天君放虎归山。

这般全力奔袭之下，众人身法修为的高低便即一目了然。

曾山一摇一晃胜似闲庭散步，速度却不亚于御剑而行，只有丁原身若矫龙经天，如影随形不遑多让，其它人尽皆难以望其项背，很快就被甩下一大截，远远瞠乎其后。

盛年和姬雪雁各自有伤，率着大队人马衔尾直追，丝毫不见气虚神疲。

尹雪瑶携着小蛋不紧不慢跟在二人身后，显然未尽全力，教罗鲲等人看得暗暗咋舌，心里均在思忖道：“敢情这小妖女非但使毒的手段出神入化，御风手段亦炉火纯青。”

相形之下秦柔修为稍弱，渐渐落到了后头。她尚不知爱女被擒的消息，心头倒也不怎么惶急，忽听霸下道：“罗夫人，抓着我的身子。”

秦柔一奇，伸手轻轻握住霸下道：“小龙，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霸下笑着一摇头道：“不是，我看妳飞得太慢，想帮帮妳。”说完龙甲上红光大放，秦柔只觉一股大力涌到，拽着自己身不由己往前疾飞，一眨眼已追到小蛋身后。

秦柔知它是看在爱女面上，有意助自己一臂之力，当下全身松弛，任由霸下施为，感激道：“谢谢你啦，小龙。”

霸下不以为意道：“我听干爹说，在天雷山庄时妳待他很好。我帮妳也是应该的。”

当下众人一路向南，追出约有两百多里，出了卧灵山的地界，天色也已大明。

忽然盛年的身速一缓，运气叫道：“罗师弟，丁师弟，可有查到万劫天君的下落？”

小蛋举目眺望，见前方数里外的一片山坳里，丁原、罗牛和曾山三人已停止了追击。罗牛神情焦灼，正和丁原说着什么，听到盛年闻讯，忙仰首回答：“盛师兄，柔儿，羽杉被那老魔抓走了！”

秦柔“啊”地失声，险险从空中栽落，亏得霸下运劲一托复又稳住。

小蛋亦是心神大震，问道：“罗姑娘怎会撞上了万劫天君？”

姬雪雁道：“这丫头说是来镇上为盛大哥买酒，我见着时她已和万劫天君在一起了。”接着便将自己如何偶遇罗羽杉，如何识破万劫天君的真身，乃至出手相搏，罗牛赶到惊走老魔的经过一一说了。

罗牛懊丧道：“那老魔土遁的速度太快，我追到此处便失去了他和羽杉的线索。唉，要是我也会土遁就好了，都是我的错！”

说着狠狠一捶自己的脑袋。

众人不清楚端底，误以为他是自责没有照管好爱女，以致让她独自外出买酒，为万劫天君擒去，却都不虞有他。

盛年沉吟道：“或许万劫天君是挟持羽杉深入地底，令咱们的灵觉追索不到。”

他的话音未毕，小蛋突然振腕出剑劈开星门，埋身遁入土下，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姬雪雁“哎哟”一声说道：“这孩子也太过心急了，真要孤身碰上万劫天君，又该如何是好？”

曾山道：“方才我老人家已用天眼神通探查过，方圆三百里内连带地下天上，均皆不见万劫老儿的踪影，小蛋当可无事。”

可他的话不仅没能让秦柔的心放下来，反而愈加绝望，颤声道：“那老魔会抓了羽杉去哪儿？他会不会迁怒在这孩子身上，

一掌将她、将她─“嘴唇开合了好几回，最后也没敢将”打死“这两个字说出口来。

众人心情犹如灌铅，久久没了声音。还是丁原问道：“雪儿，妳说万劫老魔附身在一个年轻秀才体内，四处找人追问自己的姓名，可是真的？”

姬雪雁道：“自然是真，这老魔惺惺作态，不晓得又在耍什么花招？”

丁原沉思须臾，摇首回道：“未必是惺惺作态，也许他真的失去了先前的记忆。”

姬榄诧异道：“怎么会？这事如果发生在旁人身上，或有可能。但万劫老魔是何等人物，岂能因为前晚一战遭受重创就失去了记忆？”

丁原徐徐道：“以他的心性，根本不屑如此作伪。咱们只想着他万劫不死，二十年后重临天陆，却忘记了潜龙渊一役里除了莫师姐，还有一个人也作出了牺牲。”

罗牛、姬雪雁、秦柔和盛年四人异口同声道：“一恸大师！”

丁原颔首道：“不错，当年正是他自爆元神，以玉牒金书封印万劫天君，使得老魔功败垂成，仓皇逃走。事隔多年，斯人虽没，犹留余泽，那便是─”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凝重，一字一顿道：“玉牒金书！”

曾山一拍脑门叫道：“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前晚在井下激战时，你们有没有瞧见万劫老儿胸口有一团金色光晕？十有八九，那是万劫老儿强封玉牒金书后留的印记。他纵有万年不测的道行，却也奈何不得玉牒金书！”

无怨大师眼睛一亮，旋即颓然道：“那又如何，毕竟玉牒金书也没能将老魔封印。”

丁原嘿然道：“多年以来，咱们一直都是听闻先贤遗言，相信用玉牒金书就能彻底封杀万劫天君。可玉牒金书到底会如何封杀老魔，却从来没人能真正弄清楚。”

盛年若有所悟道：“丁师弟，你是说万劫天君突然失去记忆，就是玉牒金书所致？”

丁原道：“这仅只是我的猜测。兴许玉牒金书真正的功效，并非将万劫天君轰杀。需知这老魔乃万世不死的金身，连天界上仙亦奈何不得。

“咱们上回在潜龙渊里九死一生，将万劫天君打成那样，二十年后他又卷土重来，便是明证。”

姬雪雁恍然道：“我明白了！玉牒金书是在釜底抽薪，以莫大法力渡化老魔的凶性，第一步就是先抹去了他的记忆，令他再世为人。”

淡嗔师太苦笑道：“你们的猜想也太过不可思议了吧？难道玉牒金书能让万劫老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盛年道：“丁师弟所言颇有道理。听雪儿说来，万劫天君对羽杉照拂有加，屡次听从劝告悬崖勒马，收回杀手。否则小镇的长街之上，早就血流成河，尸横一地了。”

姬雪雁想起适才惊心动魄的遭遇，心有余悸道：“是啊，我也奇怪，那老魔为何对羽杉言听计从，似乎没有半点恶意。就算是羽杉救过他，以老魔以往的做派，也绝不可能心存感激，特意宽容。”

罗礁不以为然道：“照你们这么说，他已转了性成好人了？那又为什么劫走羽杉？”

曾山插嘴道：“这还不简单？玉牒金书尽管趁着万劫老儿元气大伤之机强力反攻，消去了他的记忆。但这老魔万载道行岂是易与，哪能就此药到病除，立竿见影？我看他擒走羽杉，八成也不见得有甚歹念，说不定还真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恩人。”

秦柔和罗牛听了这话，可是半点也欢喜不起来。

罗牛更是悔青了肠子，此刻若让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得爱女的平安归来，他亦不会皱一下眉头。至于爱女和小蛋之间的情投意合，则是念头稍一触及，就头大三分。

正这时，小蛋满脸疲倦从土下跃出，“哼”地咽下一口热血，颓然的摇了摇头。

尹雪瑶一手握住他右腕，将自身冰蚕九变的功力源源不绝传输过去，冷然低声道：“傻小子，你不要命了，还敢妄动真气？”

小蛋勉力提气在胸口转了两圈，稍微压下了心头的恶心烦躁，说道：“盛大叔，我要去找罗姑娘，便不久留了。”

盛年劝慰道：“你先歇一会儿，这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咱们都需分头出击，搜索老魔下落。不过你需将伤势养好，否则遇见万劫天君，也救不回羽杉。”

姬雪雁左顾右盼，却是发觉人群里不见爱子影踪，急忙问道：“小寂呢？”

姬榄苦笑笑道：“这孩子着实不让人省心。说是出门接应妳，可到现在也没回来。”

秦柔说道：“小寂前脚一走，那位楚儿姑娘也跟着不见了。”

曾山眨巴眨巴眼睛，问道：“会不会他们两个骗过咱们这群老家伙，悄悄跑到外面花前月下，互诉衷肠去了？”

姬榄脸色一变，丁原却道：“不可能，这般情况下，小寂绝不会有如此闲情。”

姬雪雁也赞同道：“多半楚儿是追着小寂去了。可小寂他一个人又会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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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分飞天涯

丁原记起鹤仙人离去前曾用传音入密与丁寂有过一段极为简短的交谈，于是问道：“尹仙子，妳是否晓得鹤老魔究竟和小寂说了什么？”

尹雪瑶却不愿托出实情，淡淡回答道：“他用的是传音入密，我哪里听得见？”

丁原是何等精明机警，隐约猜到尹雪瑶是在故意隐瞒内情。但他生性高傲，也不继续追问，暗暗道：“妳既不肯说，我又何需多问。难道要丁某求妳不成？”

曾山见姬雪雁在找丁寂，随即也想起一人，问道：“盛年，小卫呢？他怎样了？”

盛年道：“惊蛰正陪着农姑娘云游天陆，散洒农神医的骨灰，无法随同前来。”

曾山大吃一惊道：“什么，农老头死了？当世又有谁害得了他？”

盛年将农百草遇害的经过简略说了，曾山唏嘘不已道：“真是好人不常命，祸害活千年。别让我撞着欧阳老怪，不然非拔光了他的头发扎成扫帚，狠狠抽他屁股。”

这种报仇的法子众人尚是头回听闻，无不莞尔。

姬雪雁叹道：“老爷子只打他屁股委实太轻了些。非但农神医为欧阳老怪所害，连屈箭南夫妇亦不幸丧命在他的奸计之下，可谓是血债累累，罪不容赦。”

丁原闻言问道：“阿牛，翠枫在你庄上修炼，近况可还好？”

罗牛含糊道：“还好，只是这孩子不爱说话，整日都是埋头苦修。”

姬雪雁黯然道：“也难怪他会变成这样，父母骤然离去，这番打击实在太大了点。”

其实罗牛的话已是有所保留。这一个月以来屈翠枫先是放浪颓废，终日买醉，继而又和卫慧情意缠绵，如胶似漆，常常夜不归宿。

罗牛为人憨厚，几次婉转提醒后见屈翠枫仍不思收敛，亦无计可施。而屈翠枫也不再提及参悟天道星图之事，甚而三五天也不主动来拜见一回。

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实不想在背后指摘屈翠枫的不是，反倒觉得自己教导有失，愧对屈箭南夫妇，着实期望这故人之子有朝一日能够幡然悔悟，洗心革面。

盛年望瞭望天色，已是日上三竿，说道：“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分头追索万劫天君和羽杉的踪迹。一旦有所发现，即刻利用翠霞、云林两派在各地的关系将消息火速传出。”

无怨大师问道：“盛掌门，此事要不要公告同道，也好多些帮手？”

盛年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是万劫天君重出天陆的惊天噩耗？这事就算咱们不说，三五日内同样会闹得满城风雨。

“无怨大师，就劳烦贵寺诸位高僧折返向北搜寻，天陆南方则有敝派负责。无论是谁察探到线索，都切忌打草惊蛇，冒险追杀，需得尽快将消息传出，谋定而后动。”

两人又对联络呼应的细节稍加商量，无怨大师率着云林众僧当即北去。

众人都明白时间紧迫，每晚一刻，找到万劫天君的希望便随之渺茫一分。若让折老魔寻到深山古洞蛰伏下来，再要找寻不啻是大海捞针。

待云林群僧去后，盛年、淡嗔师太与姬榄、罗鲲等翠霞六脉的首座迅速议定了各自的搜索范围和行事原则，随后分向东南、西南各处追去。

而丁原和罗牛两对夫妻亦各为一组独当一面，只剩下身分最高的曾山没有安排。曾山想了想道：“我还是跟盛年一块儿走吧，等他伤好了咱们再分手。”

丁原笑道：“曾老头，别忘了有空去云幂宫走走，可有人惦记着你。”

曾山老脸一红，嗫嚅道：“你这臭小子胡说八道，我老人家哪有工夫去云幂宫？”

霸下不依不饶，连忙追问道：“曾老头，云幂宫宫主不是石玑娘娘么，你认识她？”

曾山在霸下脑门上一敲，心虚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快走，快走！”

小蛋想起一事，问道：“丁叔，咱们什么时候前往神魔之眼？”

曾山好奇道：“神魔之眼，你们去那儿干什么？早八百年前就被天界给封了。”

丁原回答道：“别急，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接着又改用传音入密道：“仙羽幻镜虽然悉数出世，但要开通大罗仙山尚待时日。你需将修为提升到大乘境界，并参悟出四相幻镜的终极妙境，方可前往一试。而我也需要时间炼化大梵仙羽，以争取早日克竟全功。”

小蛋点点头，心道：“我身染绝症，也不晓得能否活到那时候。”

盛年忽然沉声道：“小蛋，咱们这便要分手了。我想知道，你对日后有何打算？”

小蛋一怔，说道：“我想先寻着罗姑娘，然后向师父复命。”

盛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好，咱们后会有期！”

罗牛迟疑了下，低声道：“小蛋，我对不起你，也害了羽杉。”

小蛋被他这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困惑道：“罗大叔？”

罗牛心情矛盾之极，他本就不善言词，此刻越加地不知该从何说起，猛一跺脚道：“小蛋，你多多保重。盛师兄，丁小哥，曾师叔祖，我先走一步！”携着秦柔御风而起，往南追去。

曾山叫道：“好啦，都别婆婆妈妈的啦，不然黄花菜都凉透了！”

盛年一笑而过，与小蛋作别，飘然腾空。

丁原追上道：“盛师兄，我陪你走一段。”

四人飞出一段，回头已不见小蛋和尹雪瑶的踪影，丁原方才说道：“盛师兄，你是否发现阿牛两次三番欲言又止，模样颇为古怪？”

盛年点头道：“他性情憨直，定是有什么事情瞒得很辛苦，却连我们也不肯告诉。”

姬雪雁疑惑道：“会是什么事情，让他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丁原道：“我不晓得，但从他那些不知所云的话语推断，可能与小蛋和羽杉有关。”

盛年猛省道：“他不会是顾念先师的转世之身，私下里要羽杉和小蛋绝交吧？”

丁原轻出一口气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在咱们兄弟三人中，论及对老道士景仰尊崇之情，阿牛当属第一。偏偏他又耿直憨厚，极容易钻牛角尖。一旦对羽杉和小蛋的事有了心结，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

姬雪雁叹道：“也难为阿牛了，说到底自己的恩师是为救他而死，内心的自责岂是岁月能够消磨？可小蛋毕竟不是淡言真人，他也太较真了。”

丁原摇头道：“这家伙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么？但愿羽杉没事，回头咱们再劝他。”

姬雪雁担忧道：“还有小寂，真怕他又中了鹤老魔的圈套。”

丁原安慰道：“别担心，论及心智，小寂绝不输给鹤老魔。孩子大了，也需让他们独自面对风雨，别总做暖巢里飞不高的小鸟。”

盛年低低道：“南天君，北散人，这漫天的风雨业已来临。”

三人齐齐默然，惟有曾山满不在乎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不成你们几个越活越胆小了？”

他们的这段交谈小蛋自然无从听闻，他与盛年、丁原等人分手后，便和尹雪瑶一路南下。

因需沿途多方查询万劫天君的踪迹，故而尽管心急如焚，却走得极慢。十余日后两人出了中州地界，进到湘州，他身上的伤也在慢慢愈合。

这日一行辗转行至粤城，此地已属湘州最南端，再往前去不到三百里，翻过靖屏山，便是人人谈虎色变的云梦大泽。

云梦大泽位于天陆东南，按照《天陆山海志》的记载，方圆六千余里尽是一片渺无人烟的泽国，各种致命的魔物毒草遍布泽内，终日阴霾当空，不见一丝阳光，实是令普通人望之裹足的禁地。

然而偏偏就是这么一处所在，却时常有正魔两道的各派人物出现，或为采撷灵药，或为捕获诸般魔物以供炼化驱使，虽目的不尽相同，但都将这片云梦大泽当作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二十余年前，轰动一时的正道七大剑派围剿魔教之役，便发生在云梦大泽中。罗牛因祸得福，服食了天地第一灵药三叶奇葩，又参悟到天道星图神功，于此役中一鸣惊人，连败数位正道耆宿。

而今时过境迁，连魔教的教主亦换作了昔日教内的首席护法风雪崖。

而另外三位护法里，出家为僧的布衣大师仙逝于蓬莱仙岛，秦柔的义父雷霆远赴海外仙山，久无音讯，只剩下殿青堂晋升为魔教副教主，襄助风雪崖处理教务。

经过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魔教元气渐复，却始终蛰居天陆南方蛮荒之地，与正道各派相安无事。

两人稍作商量，当即取道入泽。可在云梦大泽里兜了整整一天，莫说万劫天君和罗羽杉的踪迹，就连鬼影子也没撞上一个。

当晚两人寻了一块干地准备宿夜，小蛋找了些干柴点起一堆篝火。

霸下说道：“这儿魔兽毒虫委实不少，咱们都得警醒点才好。”

尹雪瑶一言不发，玉指分向四面弹出一蓬淡紫色粉末，融入风中如轻纱悬浮。

霸下好奇道：“妳洒的是什么东东，能管住多少时辰？”

尹雪瑶淡然道：“这是”紫气东来“，你只管一觉睡到天亮，不必担心毒物骚扰。”

小蛋在篝火前坐下，低头望着腕上那串逐渐褪色的红绳结，用手轻轻抚转，念及伊人万般柔情，生死未卜，不由黯然神伤。

尹雪瑶瞥过他一眼，问道：“小蛋，如果咱们在云梦大泽仍旧一无所获，你打算怎么办？”

小蛋转动着红绳结，低声回答道：“那就继续往南找。”

尹雪瑶冷冷道：“你可知道云梦泽以南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小蛋没有开口，缓缓站起身眺望南方黑鸦鸦的夜幕，半晌后才用极低的嗓音坚定无比地道：“她一定会等着我。”

尹雪瑶的琼鼻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修长单薄的娇躯伫立在阴潮的夜风里，显得分外清冷孤单。

小蛋心头油然生出一丝歉仄与不忍，道：“曾婆婆，辛苦妳了。”

尹雪瑶背对着他一声不吭，也不知她正在想些什么，柔美乌黑的秀发在风中静静飘扬，轻抚在她有若象牙雕琢般的玉颊上。

过了许久，她忽然说道：“有件事我早在淡家村时就想问你，却一直忍着没有开口，因为我不想你说出谎话来。方丈仙岛遭熔浆焚毁，是否与贯海冰剑有关？”

小蛋心不在焉，更没想到尹雪瑶这话背后隐含的意味，回答道：“我不清楚。”

尹雪瑶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凝视他的双目，问道：“你有没有取到贯海冰剑？”

小蛋先点了下头，而后又摇了摇。

尹雪瑶一怔，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蛋知她在施展读心术，却不以为意道：“我的确见着了贯海冰剑，但没拿走它。”

尹雪瑶大感意外，追问道：“那么贯海冰剑现下又在何处？”

小蛋照实答道：“在丁叔手上。”

尹雪瑶大吃一惊，诧异道：“丁原怎会抢走贯海冰剑？以他的身分又岂会窥觑我北海门的至宝？”

小蛋也不隐瞒，将自己与丁原获取贯海冰剑的经过简略说了，只省去了关于大梵仙羽的一节未提。尹雪瑶面若寒霜，说道：“这是北海门的至宝，你如何能够拱手让人？”

小蛋沉默须臾，说道：“曾婆婆，如果我取回了贯海冰剑，那又该归何人所有？”

尹雪瑶不假思索，冷冷说道：“你是北海门的掌门，此宝自然非你莫属。何况，这件事咱们早在极地仙府的时候，就已经说清楚了。”

话一出口，顿觉不妥，心里“哎哟”一声道：“不好，我上了这傻小子的恶当！”

果不出其然，小蛋淡淡笑笑，倍感疲倦道：“那就是了，就当我送给丁叔的罢。”

尹雪瑶一时语塞，望着小蛋稳笃笃的模样，火从心起，怒道：“你倒大方得紧，莫非忘了我曾经说过，贯海冰剑是何等神物么？”

小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睡眼半睁道：“您没说错，我曾亲眼见着了它的威力。”

尹雪瑶凤目含煞，却知这小子看似呆傻，可从来都是块硬骨头，想威迫他取回贯海冰剑无异痴人说梦，妙目一转不觉有了主意，唇角逸出一缕笑意道：“好啊，既然你不愿拿回贯海冰剑，我也就无计可施，对不对？”

小蛋的睡意一下子去了大半，隐隐预感到尹雪瑶定是想出了某种对付自己的法子。

说实话，尹雪瑶若冲着他声色俱厉的呵斥怒骂，小蛋倒也不怕，就担心她像眼前这般的满面春风，和颜悦色，令人捉摸不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尹雪瑶看出小蛋眼睛里流露出的戒备和紧张，笑意更浓，接着道：“当时我说过，假如取出贯海冰剑，你我便结为夫妻，令这洪荒至宝世代相传，不落入外人之手。”

小蛋呆呆望着尹雪瑶，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直想立刻掣出雪恋仙剑，施展出十三虚无的遁术，有多远逃多远。

尹雪瑶笑吟吟继续说道：“你说，我有没有带你找到魔崖石刻；你有没有拿到贯海冰剑？就算事后你心甘情愿将它送给了丁原，但也不能否认我已按照约定做了自己该做的事。那你是不是也该履行接下来的承诺呢？”

小蛋头大如斗，挣扎道：“妳虽然这么说过，可我并没有答应。”

尹雪瑶道：“你若不愿答应，又为何跟着我去方丈仙岛，还将贯海冰剑取到了手？”

小蛋明知她在强词夺理，可纵有一百张嘴巴也辩不过尹雪瑶，干脆闭紧了嘴巴。

尹雪瑶以手支颐，想了片刻，微笑道：“好吧，咱们各退一步，要么将贯海冰剑索回交给我，要么履行咱们之间的约定，二者任你选其一。我也不会迫你立刻决定，但在此之前需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免得你耍坏躲逃。”

小蛋愣住了，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蓦地极远处响起的一声凄厉长啸打破了夜色的静谧。

两人齐齐朝着西南方向瞧去，霸下更是惟恐天下不乱地叫道：“好像有人在打斗！”

尹雪瑶道：“听这动静，离咱们还不算太远。”

霸下迫不及待跳上小蛋肩膀道：“干爹，咱们去瞅瞅吧，说不定就是万劫天君呢？”小蛋心一热，点点头挥手发出一道冷风灭了篝火，腾身朝着啸音响起的地方飞去。

两人身法均快，风驰电掣间二十里地一晃而过，只听那啸音一声比一声凄厉，劲力却渐渐衰落，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霸下疑惑道：“这人明明受了重伤，为何还拼命发啸，耗损功力？”

尹雪瑶道：“他定是在用啸音求援，此人修为不弱，但啸音稍嫌霸道尖锐，该是魔道中的一流高手。”

小蛋隐隐觉得这啸音有些熟悉，却绝非万劫天君所发，不知到底是谁会在这云梦大泽中突遭强敌，深陷险境？

没多少工夫，三人已依稀瞧见前方数里地外果然有一群人正在激战。

那发出啸声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原本颇为清俊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狰狞可怖，口鼻溢血，遍体鳞伤，头顶水汽腾腾，左手持盾，右手握枪，兀自苦战不休。

在他身后尚有一名容貌娟秀的妇人紧紧贴背伫立，同样双手分持着一条软鞭，一柄拂尘，勉力拒敌。她身上好像并无外伤，但面色惨白如纸，隐约透出一层妖艳的绿光，颇似中毒的症状。

在两人身周的泽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余具死尸，从穿着打扮来看，俱都同出一门，多半是这对中年男女的部属。

与两人相斗的是四名身躯胖大的花衣老妇，一个个满脸横肉，大腹便便，好似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明明头发花白稀疏，偏偏穿戴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脸上涂满了厚厚的脂粉，肥厚的双唇还抹了胭脂。

这四名老妇各执一束紫红相间的软绸，围住那对中年男女如走马灯般游走猛攻，一时光澜如虹令人眼花撩乱，数里外都能听见那软绸“啵啵”的破空爆响。

在圈外尚有一名面冠如玉的美男子负手而立，目不转睛关注着场内的激战，神情木然殊无丝毫喜色。

他的身后又有十余名部属侍立，其中一半倒是模样妖娆的女子。

霸下惊愕道：“这不是盘火崖的窦宪夫妻么，那四个妖婆子是谁？为何柳门主在一边袖手旁观？”

小蛋亦是大惑不解，实搞不清这群西域魔道人物唱的是哪一出。

那观战的美男子正是柳翩仙，乍见小蛋等人也暗吃一惊道：“常寞怎地也来了云梦大泽？旁边那黑衣少女恁的冷艳绝伦，这傻小子艳福不浅啊。”

他素来心机深沉，一边心念急转寻思对策，一边堆起笑容，迎上抱拳道：“寞少别来无恙，令师可好？”说话时目光闪烁打量四周，生恐叶无青也在左近。

几番察探之下，小蛋身旁除了那黑衣少女外，便只有一个霸下，当即放下心来，盘算道：“何不趁此机会宰了这小子，一来报了圣淫虫被夺之恨，再则断去了叶无青的左膀右臂，更免得节外生枝。”

小蛋自不知短短瞬间柳翩仙已对自己动了杀机，见他神情谦和朝自己施礼，于是停步还礼道：“我师父很好。柳门主，这是怎么回事？“

柳翩仙打了个哈哈道：“窦崖主夫妇正和云霞四仙切磋技艺，寞少不需理会。”

小蛋年轻，尹雪瑶僻居北海，皆不清楚这云霞四仙是何来历。但瞧她们的模样似乎跟云霞之轻盈柔美浑搭不上半点边，却偏偏起了这么一个优雅飘逸的名头，着实引人发笑。

需知这云霞四仙乃百多年前鹊起于天陆西域的著名魔道人物，本是一胞四胎，又艺出同门，横行肆虐数十年鲜逢敌手。

直到一百四十多年前的蓬莱仙会上，这四人惨败在当时如日中天的魔教教主羽翼浓手下，羞愤欲狂径自退出仙林，隐居荒山埋头苦修“妖娆神功”，以致于错过了上届蓬莱仙会。

若论及真实修为，当年这四名老妇已威震西域魔道，再经过两甲子多的卧薪尝胆，实力断不容小觑。

小蛋望望满地的尸体和窦宪夫妇浴血苦战的景状，怎都无法相信眼前五个人仅是在切磋修为。

他刚想发问，蓦地鼻子里闻到一抹若有若无的淡淡甜香，脑子一晕旋即丹田内圣淫虫精气窜升，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登时又清醒过来。

他心念一闪道：“不好，柳门主在对我施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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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魔门内讧

只听身旁尹雪瑶一声冷喝，右袖轻扬打出一蓬妃子笑，向柳翩仙涌去。

柳翩仙大骇飞退，心中惊异道：“这丫头竟也是个使毒的大行家！”

原来他借着与小蛋交谈的当口，偷偷向对面三人施出毒粉，本想倚靠夜色遮掩一举奏效，哪知对方一个都没倒，反遭尹雪瑶的反击。

尽管他闭气及时，可妃子笑却是无孔不入厉害非常，经脉里魔气一滞，身法速度大受影响，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有道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柳翩仙自诩毒技独步西域仙林，但这一个照面已尽落下风，亦不由得他不心寒。

他正欲运气御毒，冷不防脖梗一凉，被霸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身后，笑嘻嘻问道：“柳门主，你信不信我在你脖子上咬一口？”

柳翩仙这才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捅了多大的一个马蜂窝，暗暗懊丧道：“这丫头是何方神圣，毒技这般出神入化，偏又闻所未闻。”

尹雪瑶抓住他胸襟往小蛋脚下一掷道：“笑里藏刀，小白脸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柳翩仙给摔得七荤八素，不由苦笑道：“我这把年纪，哪还能是个小白脸。”一提丹田魔气想弹身跃起，可腰杆刚一离地，胸口元气顿消，又重重摔在地上。自是尹雪瑶一抓之下劲力暗透指尖，封了他的经脉。

这一回，柳翩仙躺在潮湿污秽的泽地里满脸憋得通红，想做小白脸也是不成的了。

仙鸳门的一众高手瞧见门主被擒，惊惶呼喝冲了过来。

尹雪瑶脚尖点住柳翩仙的眉心，冷笑道：“我看谁敢动？”

众人投鼠忌器，急忙停步。其中一名老者叫道：“寞少，手下留情！”

小蛋闻声望去，认出说话的这老者乃仙鸳门朱长老，曾随自己和楚儿襄助欧阳霓攻打明驼堡，也算患难与共过。

他本就无意与仙鸳门为敌，当下说道：“朱长老不必担忧，我们不会伤害柳门主。”而后转头道：“曾婆婆，请柳门主起身吧。”

尹雪瑶觉察到柳翩仙经脉被封，也不虞他再捣乱，收起莲足。

柳翩仙狼狈地爬起身，尴尬道：“寞少，在下方才多有得罪。”

霸下问道：“姓柳的，你跟窦宪夫妻不是一伙的么，为何见死不救？”

柳翩仙面色越发难看，嗫嚅道：“这个？？是云霞四仙和窦崖主夫妇之间的私人恩怨，在下不便插手。”

这时圈内六人高呼酣战，打斗愈烈，对周遭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

那四个涂脂抹粉的胖大老妇占尽上风，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向着窦宪夫妇穷追猛打，直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窦宪夫妻二人则仰仗着一套精妙绝伦的“风林火山”阵法苦苦与强敌周旋，尽管险象频生，却也教云霞四仙奈何不得。要不是窦夫人受柳翩仙暗算中毒在先，局势亦未必会吃紧如斯。

窦宪适才频频发啸求援，不曾想盼望的帮手没到，却引来了小蛋。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他们夫妻虽依旧效力在忘情宫麾下，可宫主的宝座早已换人。

昔日叱咤风云，独尊一方的叶无青已沦为忘情宫叛逆，而身为关门弟子的小蛋和他们亦是各为其主，形同强仇。

这般情形底下，小蛋不落井下石已属难能可贵，焉能再奢望他仗义援手，解救他们夫妇二人？

那边柳翩仙的谎话连篇，可惜骗不过智慧超卓的尹雪瑶，凤目一寒道：“柳门主，你最好开诚布公，老实交代。”

柳翩仙哪晓得她精擅读心术，只当自己言语神态中露了破绽，教这小妖女捉到，犹豫片刻把心一横：“事到如今，还是保命要紧。”

他定了定神，道：“云霞四仙是奉了滕、席两位长老的密令，要除去窦崖主夫妇。”

小蛋愕然道：“为什么？”

柳翩仙道：“据说滕、席两大长老对窦崖主夫妇心怀猜忌，惟恐他们会倒向令师叶、叶宫主，才要先下手为强。”

原来席魉、滕皓藉助楚望天之力逐走叶无青后，不日便传谕西域正魔两道各家门派前来忘情宫朝贺老宫主复位。

其它各派接信后均是掌门亲至，歃血效忠。独独位列西域五大派之一的盘火崖仅仅来了个二代弟子，连歃血为盟的资格都不够。

事后窦宪夫妇虽迫于忘情宫淫威，不得不修书谢罪，表明效忠之意，但彼此的芥蒂就此种下。

这夫妻两人百般提防，依旧是逃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在云梦大泽里中了柳翩仙的暗算在前，受到云霞四仙的围攻在后，不仅门人死伤殆尽，连带自己也是命悬一线。

尹雪瑶冷哼道：“闹了半天是狗咬狗一嘴毛，自家在玩内讧。”

柳翩仙心下暗恨这丫头言出无状，把自己比喻成狗。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气吞声强笑道：“阁下说得对。寞少，

横竖这事都与您无关，不妨坐山观虎斗。“

霸下噗哧笑道：“柳门主很会说话啊。尹仙子说你们是狗，你也不争辩，一句话又把自己比成了老虎。”

牠的话尚未说完，小蛋身形蓦地发动，朝战团掠去道：“四位婆婆，请高抬贵手！”

“叮叮叮叮─”一剑四花精准出奇地轻点在云霞四仙的紫红软绸上。紫红软绸翩若惊鸿高高飞荡，攻势尽消。

云霞四仙杀得兴起，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横插一手又岂肯罢休？

四仙里的老三云青霞勃然怒喝道：“臭小子找死！”手腕一振，三丈七尺长的“暮云朝霞带”飞锁小蛋咽喉。

小蛋头一低躲过软绸，合身纵剑撞向云青霞，正是一招“吾身独往”。

这一手低头近身的动作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是穿花绕柳身法中的巅峰之作，几已臻至随心所欲，无往不利的化境，否则又焉能轻轻巧巧地便破解去云青霞“飞云经天”的厉害杀招？

云青霞浑没料到这少年居然如此了得，只因一时托大，暮云朝霞带招式用老不及回收，急忙立掌拍向雪恋仙剑。

小蛋数年来屡经血战，对手中不乏丹火真君、停涛真人这般正魔两道的一流高手，更有鹤仙人、万劫天君这样的绝世魔头，于生死磨砺中早将天照九剑融会贯通，直趋大成。

当下身子朝左一晃如柳轻摇，雪恋仙剑陡然变招化作“一诺千金”，剑锋微微上挑凝在半空，一动一静转换之迅捷，委实匪夷所思。

云青霞这一百十四年幽居荒山，何曾见识过此等刚柔并济的玄妙剑法？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左掌犹如投怀送抱，往雪恋仙剑上凑去。

好在她那么多年的苦功并非白费，电光石火间意由心生，肥脸上粉色的艳光一闪，倒运妖娆魔气，生生将左掌从剑锋前撤回。

小蛋的仙剑遽然发动，宛若对方左掌的影子一般顺势攻出，直捣云青霞胸前。

云青霞骇然变色，体内由于仓促逆运魔气造成的气血振荡还没消除，小蛋的雪恋仙剑业已近在咫尺，任她有通天的本事也要魂飞魄散。

逼不得已之下她粗壮的腰肢猛朝后仰，右手软绸回旋小蛋背心，也算得是攻守兼备的一记妙招。

只可惜，她的反应固然不可谓不迅速，奈何自己的胸脯亦同样不可谓不丰满。

如果是别人如此向后倾倒闪躲，或许能够有惊无险地避过小蛋剑锋，偏巧她的胸部实在过于硕大，才翻转到一半雪恋仙剑已直抵心口。

云青霞但觉胸前肥肉一疼，自以为绝无侥幸，心头既惧且恨道：“好歹老娘也打中了这小子的背心，姐妹们自会为我报仇！”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小蛋的仙剑犹如蜻蜓点水在她胸前一沾即起，连皮都没刺破。

云青霞一呆，耳中听到“啵”地一声，暮云朝霞带点中小蛋后心，劲力透处如同泥牛入海。

小蛋恍若不觉，甚至脸色都没变一点儿，只借着穿花绕柳身法往回一晃，卸去软绸上的冲击力，收剑道：“婆婆受惊了！”

一旁的老大云红霞、老二云紫霞均以为三妹已命丧小蛋剑下，睚眦欲裂怒骂道：“臭小子，纳命来！”两束暮云朝霞带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云青霞也一个挺身站定，狞声道：“老娘不领你的情！”又是一招“血霞漫天”照着小蛋头顶幕天席地洒落而下。

小蛋也没想道自己放过云青霞一命，对方仍旧不依不饶杀将上来，顿时陷入到三面受攻的险地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小蛋身躯突然直挺挺往后仰倒，左手食指轻弹，一缕晶莹光丝激射而出，“啵”地缠上云青霞的软绸。

他的左腕一转一扯，圣淫虫丝犹如四两拨千斤将那条暮云朝霞带牵引下旋，似巧手编织般卷起另两根软绸。

三条飞带顿时纠缠在一处，小蛋趁势平贴泽地朝后飞退，脱出险境。

自打蓬莱仙会上与羽翼浓一战后，云霞三仙尚是头一回教人将暮云朝霞带锁缠在了一起，俱都心头一凛，齐齐运劲回收。

孰知小蛋特意将软绸打成死结，三人用的劲力越大，反而锁得越死。

老么云绿霞生恐小蛋趁火打劫，也不顾得窦宪夫妇在旁，抖动软绸朝着这少年的双腿飞卷。

小蛋竟似脚掌心生了眼睛，足尖一挑点在暮云朝霞带上，借力翻掌一撑，凌空一个筋斗飞掠起身。

那边云霞三仙终于解开了软绸，纷纷怒喝冲上，将他围在正中。

柳翩仙瞧得咋舌难下，惊疑不定道：“古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这傻小子修为精进得也太快了吧？”

一转念又觉得，这多数有自己豢养的那条圣淫虫之功在内，不禁又恨得牙痒。

只是叶无青有了如此强助，自己和仙鸳门都该重新考虑今后的立场了。

而窦宪夫妇这时反似成了局外人，在一边罢手喘息，静观其变。

两人做梦也想不到小蛋会出手相救，感激之中更带着三分愧疚。

尹雪瑶负手旁观，见霸下跃跃欲试要上前助阵，悠然道：“别急，让这四个疯婆子给他练练手也好。”

小蛋此际心无旁骛，自听不到尹雪瑶在说什么，场内已形成云霞四仙以众凌寡，合围猛攻之局。

翻翻滚滚激斗了三十余个回合，云霞四仙仍是占不到丝毫上风。

四人自觉颜面无光，突然齐声冷啸，左手一翻从袖口里又各自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幽绿短匕，竟是把压箱底的绝技也亮出来了。

小蛋夷然不惧，挥剑招架，说道：“四位婆婆，在下无意和妳们为敌，何苦要斗个你死我活？”

可他的话语直如对牛弹琴，云霞四仙的攻势不仅没有放缓，反而咄咄逼人，变得愈发猛烈。

尹雪瑶忽地拔出柳翩仙的佩剑，扬手掷向战团，叫道：“小蛋，用双剑合击之术再跟她们斗过！”

小蛋一怔，心道：“我何时学过了双剑合击之术？”

他刚欲探手摄过抛来的仙剑，云青霞蓦然抢前一步，舒展暮云朝霞带卷住来剑，抖腕反射尹雪瑶，怒骂道：“贱婢，休得多事！”

尹雪瑶侧身探手轻轻巧巧抓住剑柄，笑吟吟道：“好本事！”

小蛋见状恍然大悟，明白尹雪瑶定在剑上做了手脚，紧守门户道：“这位婆婆，妳已中毒，赶紧收手吧。”

云青霞哪里肯信，冷嘿道：“胡说八道！”

但她的“道”字甫一出口，紧接着便是一声“啊”的惊呼，右手如触蛇蝎，忙不迭一抖甩出软绸。

饶是她见机极快，激战之中血行加速超逾平常数倍，右手五根手指顷刻已变得浓墨般漆黑。

云紫霞又惊又怒，叫道：“三妹，妳不要紧吧？”

云青霞退出战团，惊惶道：“我的手？？我的手─”

只见手指上那团墨色剧毒犹如水银泻地，正飞速朝腕上蔓延，所过之处一片麻木。

云绿霞厉喝道：“臭小子，拿解药来！”状若疯虎疾扑而来，毒匕直插小蛋胸口。

尹雪瑶扬声道：“小蛋，给她们点颜色，免得死缠不休！”

小蛋面色沉静，挥剑迫退云红霞，左手五指如屈似张施展出楚望天所授的捏泥指法，“铿”地抓住锋刃。

云绿霞一愣道：“我这”披肝沥胆匕“乃寒精打制，削铁如泥，更喂上了见血封喉的”孔雀绿“，你也敢用手抓？”

她手腕猛转匕首直绞小蛋五指，全力催动妖娆魔气递出孔雀绿。

只见小蛋左手红光骤然大盛，与披肝沥胆匕短兵相接磨擦出金石之音，就势反向一拧。云绿霞顿感自己的妖娆魔气如潮外泻，竟似不可抑制，心神俱震下尖叫道：“你用的是何妖法？”

小蛋劈手夺过披肝沥胆匕，体内圣淫虫精气将孔雀绿的剧毒瞬即消融吸纳，晃身转到云紫霞左侧，递出匕首道：“还给妳！”

云紫霞见么妹莫名其妙地着道，哪敢再接？稍一犹豫间披肝沥胆匕已迫在眉睫，慌忙抬手横匕挡隔。

“叮！”小蛋手上仿似浑不着力，披肝沥胆匕远远激飞。

他不慌不忙，张开左手五指故技重施，又一把扣住了云紫霞的魔匕。云紫霞大惊失色，急忙运劲回夺。

哪知小蛋只是虚晃一枪，立刻松开五指，暗蕴忘情八法中的“弹”字诀将披肝沥胆匕顺水推舟地射出。

云紫霞猝不及防，匕首“砰”地撞中胸脯。好在她皮糙肉厚又是匕柄，这一下虽痛彻心腑，倒没见血。

云红霞见自己的三个妹子接连吃亏，眼里直欲冒出火来，胖大的身躯似一座小山般腾空扑向小蛋。冷不防脑后生风，一缕森寒的刺痛之感如芒在脊。她愕然凛道：“难不成有人出手偷袭？”

间不容发里她听风辨位，暮云朝霞带朝后掠出，“啵”地撞中一物，这才看清居然是先前抛飞的那柄魔匕。

原来云紫霞虽震飞了小蛋手中的披肝沥胆匕，却不料他业已暗中弹出一缕圣淫虫丝缠住匕柄，此刻如臂使指回旋而至，直袭云红霞。

小蛋更不容她有半分喘息之机，雪恋仙剑高举过顶，暗运螺旋气劲一式“掷地有声”大开大阖朝云红霞头顶劈落。

云红霞怪叫一声挥披肝沥胆匕招架，“当”地脆响，雪恋仙剑内雄浑的螺旋气劲轰然迸发，破入她的左臂。

云红霞老脸上粉光一闪，左臂袖袂“嗤嗤”连声，自肘部以下被搅得粉碎，身躯踉踉跄跄往后跌退。

此刻倘若小蛋乘胜追击，三两招内云红霞进退失据，不死也伤。

然而他见好就收，抱剑抽身道：“得罪了！”

一时四周鸦雀无声，窦宪夫妇瞪大双目，已然看呆了。

这还是当年那个笨头笨脑被蒙逊打得满地找牙的常寞么？

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头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何滋味。

云红霞站定身子，恶狠狠瞪视小蛋，呼呼气喘道：“臭小子，你真是叶无青的关门弟子？”

小蛋对她的辱骂也不以为意，道：“是啊。”

云绿霞刚缓过一口气，嚷声叫道：“放屁，叶无青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妖法？”

小蛋笑笑也不争辩，见云青霞兀自在苦苦抗御毒气上升，转头道：“曾婆婆，把解药给这位婆婆吧。”

尹雪瑶站着没动，冷冷道：“她们未必领情！”

果然云青霞恨恨吐了口浓痰道：“呸，谁要你讨好？”

云红霞环顾左右，不说柳翩仙已然受制于人，窦宪夫妇又虎视眈眈，光一个小蛋便拾掇不下，何况还有曾山和尹雪瑶在？

她缓缓消解左臂的螺旋气劲，咬牙切齿道：“你们虽然人多势众，可要想将我们四人留下，却未必能够如愿。”

小蛋淡然一笑，气定神闲好似刚才没有出过手般，说道：“谁说要留下四位了？”

众人均是一愕，窦宪夫妇的十余名部属门人，尽皆丧命在云霞四仙的毒手下，可谓仇深似海，听了这话自是不甘。但夫妻两个自忖没有小蛋帮忙，连性命都难以保全，更莫遑论报仇雪恨，嘴唇动了动都没说话。

云红霞心里暗自一定，道：“好，我们认栽！”

云绿霞侧目问道：“窦崖主，你们夫妇有什么话说？”

窦宪怨毒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云红霞不屑一哼，道：“常寞，咱们姐妹在忘情宫等你！”说罢四人缓缓朝北退去，显然是防备有人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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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九光灭魂

柳翩仙走不是，不走也不是，窘迫至极，强笑道：“寞少，我们─”

小蛋“嗯”了声，替他解开经脉禁制，说道：“柳门主请便。”

柳翩仙呆呆看着他，没想道小蛋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

尹雪瑶反手将柳翩仙的佩剑递还道：“阁下的剑可要收好了。”

柳翩仙刚伸手想接，猛记起云青霞的惨状，吓得急忙缩手。

尹雪瑶冷漠的樱唇角上逸出一丝笑意道：“柳门主反应真够快的。放心，上面的”乌云压顶“已被我洗去。”

柳翩仙讪讪接剑，道：“多谢仙子高抬贵手。”

霸下问道：“曾婆婆，那老妖妇的左臂不要紧吧？”

尹雪瑶傲然道：“当然不要紧，只要切下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小蛋一惊道：“那她的左手岂不废了？”

尹雪瑶冷笑道：“谁让她不肯领你的情？这乌云压顶之毒最霸道不过，以她的功力勉强能将毒气拦截在腕门以下，可手上骨肉在一盏茶内却会尽皆坏死。届时就算她迫出毒气，一只手也没用了。”

柳翩仙听得不由后怕，幸亏自己见机及时，不然这条老命是如何丢在尹雪瑶的手里的都不知道。

霸下忽然说道：“窦崖主，你夫人的面色很不好啊。”

柳翩仙一省，不等小蛋开口，忙取出解药交给窦宪道：“只要早中晚连服三帖，余毒即可拔除。”

小蛋问道：“窦崖主，你们怎会来的云梦大泽？”

窦宪微一踌躇，回答道：“令师伯厉无怨日前叛逃出宫，我们夫妇奉了滕、席两大长老的手谕前来追捕。”

窦夫人怒哼道：“你还叫他们长老？”

窦宪一声苦笑，道：“这么多年都叫惯啦，哪那么快就能改了？”

小蛋一愣道：“厉师伯叛逃？”

柳翩仙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厉副宫主早成了滕、席两个老家伙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逃也会给害死。”

窦宪看不惯他的嘴脸，讥讽道：“不错，厉副宫主哪有柳门主那般机灵？”

柳翩仙厚起脸道：“窦兄，适才小弟多有冒犯，你可别往心里去。”

窦宪面上一冷，没有理睬，窦夫人索性转过头去。

柳翩仙碰了钉子，脸上微微一红道：“小弟也是情非得已，不然还得死在贤伉俪的前头。”

朱长老走上前来，也劝解道：“窦崖主，虽说柳门主下毒暗算了尊夫人，可您手下的弟子，咱们可一个都没动。”

窦夫人冷笑道：“这么说，你们都是好人了？”

柳翩仙苦涩一笑道：“好人谈不上，同病相怜倒有一拼。云霞四仙回去，还不晓得会如何编排我们？”

尹雪瑶道：“那四个疯婆子怎么和忘情宫勾搭到一块儿了？”

窦宪道：“叶宫主和寞少成功逃脱后，那两个老贼用尽手段招揽来一拨退隐多年的老魔，云霞四仙便是其中之一。她们私下窥觑愚夫妇的”风林火山阵“，与滕、席二人一拍即合，趁我们远离盘火崖，胁迫柳门主投毒，妄图迫取阵诀。”

柳翩仙闻听窦宪用了“胁迫”二字，晓得有了回转余地，也大叹苦处道：“咱们仙鸳门的使毒秘籍不也被”毒医“蒋百里给看上了？此次云梦大泽之行，我费尽心机才躲开他，不想还是教云霞四仙给算计了去。”

还说着话，就听远处有人道：“窦贤弟，你怎么受伤了？”

小蛋抬眼望去，说话之人自己倒也认得，正是同为西域五大派之一的积雷窟窟主白显，与窦宪私交甚笃。

窦宪方才拚命发啸就是求他来援，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如今尘埃落定，白显却若无其事地现身，其中蹊跷他心知肚明，漠然道：“白兄来得好快，我还在担心你也遭人毒手。”

白显明白窦宪已看破自己的把戏，哈哈笑道：“愚兄刚刚收到灵鸽传报，厉无怨已被蒋百里一行围困在距此一百二十里外的几间茅庐内，正要赶来给你们送信。”

小蛋诧异道：“厉师伯出了什么事？”

窦宪道：“据说他是中了蒋百里的奇毒，惟有云梦大泽中出产的”九炎草“才能医治。咱们也是算准了这点才追了过来。”

小蛋大吃一惊道：“对不住，我要先走一步！”

窦宪夫妇悄悄对视一眼，彼此莫逆于心，自告奋勇道：“寞少，愚夫妇愿为马前小卒，替您开道！”

小蛋怔了怔道：“二位身负重伤，还是休养要紧。”

窦夫人道：“寞少以德报怨，救了我们夫妻的性命，这点小伤何足挂齿？除非您看不起我们两个。”

窦宪也道：“寞少有所不知，除了蒋百里外，无离派的孟翔、洗玉宗的云夫人也都在左近。若由我们出面游说，或可令他

们弃暗投明，免去一场兵戈。那时单单一个蒋百里毒技再强，也不足为虑。“

尹雪瑶听他们一再推崇蒋百里的用毒手段，心下起了争雄之念，却也不急着说出。

柳翩仙脑筋一转也做了决定，说道：“好，咱们大伙儿一起去救出厉副宫主！”

窦夫人兀自对柳翩仙暗算自己的事耿耿于怀，白了他一眼道：“这有你什么事？”

白显摇头道：“贤妹的话未免有些斗气。自从席、滕二贼执掌忘情宫以来，咱们谁不是人人自危，朝不保夕？而今亏得有寞少仗义出头，白某不才也愿附骥尾！”

尹雪瑶冷眼旁观，心道：“又是一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

她却不知小蛋刚才孤身单剑，力挫云霞四仙的惊艳表现，已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再联想到叶无青随时可能出山复仇，此刻若不识相倒戈过来，又更待何时？

霸下不耐烦道：“干爹，咱们快走罢，别去晚了什么都见不着。”

小蛋扫了眼地上一众盘火崖弟子尸体，不觉惨然，说道：“柳门主，请你留下几个人将他们好生安葬。”

他的话说得和气，可听在柳翩仙耳里此际不啻是玉旨纶音，赶紧道：“是，在下这就安排。”

尹雪瑶也不耐多看柳翩仙阿谀嘴脸，一拂衣袖道：“小蛋，咱们走吧！”立意要抢先会会毒医蒋百里。

众人御起仙剑，浩浩荡荡往东而去，只留下仙鸳门的朱长老率着几名弟子处理善后，安葬尸体。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低压的乱云如同魔兽般翻滚咆哮，腥臭的瘴气吞噬了整片大泽。不见星光，诡异的静谧里时不时从远处传来一两声夜兽出没的呼嚎。

窦宪夫妇相互护持御剑急进，勉力支撑了五十余里终究力不从心，渐渐掉队。

但这夫妻二人十分要强，更不肯向白显、柳翩仙等人求助，硬咬着牙在后苦追。

七十里一过，两人和大队的距离越拉越大，前方几名仙鸳门弟子的身影几乎微不可见，窦宪心中禁不住苦笑道：“落草的凤凰不如鸡，而今我们夫妻居然连柳翩仙的门人都比不上了。”

忽然前头人影一闪，却是小蛋折转回来，催御着雪恋仙剑迎向二人。

窦宪心头一暖，已明其意，既感激，又有些羞愧地低声招呼道：“寞少─”

小蛋淡然笑了笑，挽住窦宪胳膊暗催真气道：“窦崖主，我想向您和夫人打听一下忘情宫的近况，咱们不妨一边走一边聊。”

窦夫人明白小蛋这么说是给自己台阶下，否则大可径自询问前面的白显、柳翩仙等人，又何必舍近求远？当下道：“寞少只管垂询，咱们定当知无不言。”

果不出她所料，小蛋对忘情宫的事其实并不甚关心，想了想还是问道：“楚望天楚老宫主─也就是我师祖，可还安好？”

窦夫人迟疑道：“寞少，实不相瞒，自打令师叶宫主被逐后，老宫主便深居不出，我们也好久没得着他的消息了。”

窦宪接着道：“不过席、滕这两个老贼对老宫主倚若靠山，想来也不敢为难。若非如此，厉副宫主早反了。”

窦夫人忿忿不平道：“光凭这两个老混蛋的斤两，又焉能慑服住西域各派？还不是仰仗楚老宫主的名头狐假虎威，肆无忌惮？”

三人边聊边行，百余里一晃而过，不知不觉已追上了大队。窦宪非但没觉得半分疲惫，反而感到胸口有一股暖洋洋的柔和气流越来越强，令诸经百骸如沐温泉极是惬意，伤势较之先前竟也好转了许多。

他情知是小蛋不念旧恶，正为自己渡气疗伤，心下百感交集道：“我以前总以为这少年傻憨憨不成气候，也从没把他真正当作过叶宫主的关门弟子，委实大错特错！单就这份宽厚坦荡的心地，当世又有几人可及？”

他虽身为西域魔道翘楚，但也是性情中人，与柳翩仙等人的狡诈虚伪殊不相同。此刻对小蛋的钦佩感激之念一起，当即暗暗下定决心，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定不能再负小蛋分毫。

他正想着，突然前方的柳翩仙等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尹雪瑶美目顾盼四周，低声道：“不对，按道理咱们早该到了。”

窦夫人问道：“会不会是咱们走错了方向，不知不觉偏离了茅庐？”

白显一直在前负责引路，闻言摇头道：“应该不会。”

柳翩仙疑云大起，说道：“白兄，别是你有意和咱们开玩笑吧？”

白显怫然道：“柳门主，你的话里含沙射影，莫非是信不过白某？”

柳翩仙嘿然一笑偏过头去，道：“那白兄如何解释咱们御风行出一百五十余里，却还没有见到你所说的茅庐？”

窦宪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夜黑风高，乌云压空，无法借用天星辨明眼下方位。”

霸下不自禁地抬眼往远处的夜空中望去，忽然“咦”了声道：“干爹你快瞧啊，那儿有一颗紫色的星星！”

小蛋举目观望，果然瞧见在极远的夜幕下，依稀闪烁着一颗色彩妖艳的紫星。

就听身旁窦宪等人纷纷惊异道：“快看，东面也有一颗！”、“西南有一颗！”、“正北方好像也有！”、“还有一颗在咱们的头顶上─”

七嘴八舌间众人竟在夜空中接连发现了九颗紫色星辰，分布天心与四面八方。

蓦地有阵风刮过，暗红色的夜雾从四下向众人飘立的地方涌来，有如一层层在夜色里轻轻荡漾的透明薄纱。

霸下诧异道：“怎么一下子就起雾了，好热啊！”

牠这一说，小蛋等人也立时感觉到了浓烈的热意，像是遽然坠入了一座丹炉里。

尹雪瑶深幽的眸中闪动着警觉的寒光，说道：“情形不对，咱们好像中了埋伏。”

柳翩仙环顾高悬夜空的紫色星辰，猛然失声道：“紫瞳魔灯，这是紫瞳魔灯！”

此言一出，窦宪夫妇、白显乃至一众身后的门人弟子尽皆面色大变。

霸下奇道：“紫瞳魔灯是什么玩意儿，为何让你们紧张成这般模样？”

白显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道：“如果我猜得没错，附近必有魔教一流高手隐伏，甚至就是魔教风教主本人！他以九盏紫瞳魔灯布下九光灭魂阵，自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窦夫人道：“也难怪，咱们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开进云梦大泽，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魔教岂有不怒之理？”

柳翩仙运气扬声向着虚空中道：“对面可是圣教风教主亲临？在下西域仙鸳门门主柳翩仙，与诸位同道不告而至多有唐突，却绝无与贵教为敌之意，尚请风教主海涵。”

话音传出数十里方圆清晰可闻，但等了良久仍不见有人响应。

霸下不耐道：“什么圣教鬼教好大的架子，就会装神弄鬼点上几盏破灯吓唬人。”

突听黑暗中遥遥响起一记冰寒的冷笑道：“骂得好，风某受教了！”

白显骇然道：“果真是风雪崖来了，这回咱们可要有大麻烦！”

凄迷的雾光里，风雪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徐徐道：“现在才想到害怕，已是晚了。”

“喀喇喇─”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下方的泽地霍然崩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打从里面涌出一团浓烈黑气，卷裹着无数紫色的雷团朝众人袭到。

柳翩仙没想到风雪崖说打就打，凛然叫道：“风教主，快停手，千万别误会─”

白显嘿然道：“别叫了，就算喊破嗓子他也不会听你的，还是想法子闯出去罢！”当即念动真言从袖内祭起积雷窟至宝“惊雷电丝网”朝下一洒。

半空中一团绿光亮起，惊雷电丝网急遽扩散遮蔽在众人脚下，挡住了大半的雷团。

尹雪瑶冷喝道：“往东撤！”掣出海枯石烂剑，劈散了两道雷光，在前开道。

小蛋和霸下护持着窦宪夫妇紧随其后，柳翩仙和白显一左一右襄助他抵挡雷团轰袭，指挥着各自门下的弟子往东面闯去。

下方的沟壑不断延伸开裂，一团团雷光如影随形狂轰乱炸，很快惊雷电丝网“吱吱”镝鸣震颤，显出不支征兆。

柳翩仙这时也顾不得看白显的笑话了，急忙扬声叫道：“用天女散花对付紫雷！”

陈长老率着数名仙鸳门弟子双手连掷，朝下打出一蓬蓬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花。

“砰砰”轰响中光花爆裂碎散，密如疾雨撞击向紫雷，双双同归于尽。

窦宪瞧得暗暗心惊，窦夫人嘿然道：“柳门主，敢情你还藏了这么一手。”

柳翩仙笑了笑道：“如此窦夫人总该相信在下对贤伉俪并无恶意了吧？否则先前只需祭出这些天女散花来，也不用云霞四仙出手苦战了。”

窦夫人秀眉一挑，不甘示弱道：“那也未必！”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后撤，转眼已退出十多里地，前方陡然生出一座黑沉沉耸入云中的高山，怪石嶙峋杂草丛生，有若一堵天然凭仗拦住了去路。

下方的沟壑伸展至山脚前便蓦地止住，空中呼啸狂舞的奔雷也齐齐消失不见。

众人稍松一口气，飘落在一道山梁上打量四周。只见漫山遍野茂密深幽的林木沙沙摇曳，黑暗中不知潜藏了多少凶险危机。

白显收了惊雷电丝网，微微喘息道：“只怕咱们还在九光灭魂阵里。”

尹雪瑶凝目眺望天际的紫星，说道：“要想破阵，就只有设法毁了九盏紫瞳魔灯。”

柳翩仙叹道：“哪那么容易，不然这九光灭魂阵也就称不上魔教的镇教法阵了。”

白显气馁道：“可惜咱们这儿没人精通奇门遁甲，否则也不至于搞得这般─”

话还没说完，只听“铿”的脆响，小蛋突然掣出雪恋仙剑振腕劈出一扇星门道：“诸位在此稍后，我去去就回！”携着霸下拧身而入。

尹雪瑶心念急转，领悟到小蛋的用意，旋即闪身追入星门道：“我和你一起去！”

“呼”的一声星门闭合消隐，山梁上众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老半天柳翩仙才回过神道：“这是什么功夫？”

窦夫人刚想说什么，猛地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眼前星移斗转狂风大作，吹得身子立足不定，如断线风筝般飘起。

无尽的黑夜里陡然爆闪出团团白光，一道道浑圆急旋的巨大云柱焕放出淡淡的青色光彩，如咆哮飞舞的怒龙凭空生出，向着众人扑袭而来。

白显高声叫道：“赶紧结阵守御─”话到半途，肆虐的狂风席卷着滚滚灼人热浪灌进了他的口中，生生将后面的话语逼回肚里，耳畔呼呼风吼如同炸雷逞威，连他本人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好在此次深入云梦大泽追杀厉无怨的各派弟子，均是精挑细选的精英高手，虽遇险情并不慌乱，各自拔出魔兵在手，飘立空中结成圆阵，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四周激荡起伏的阵势变化。

窦夫人抬手从云鬓边拔下一枚三寸长的朱钗，口中念动真言一声低喝道：“起！”

那朱钗上骤然亮起耀眼光焰，腾空高飞幻化作一羽硕大无伦的朱雀，披光背霞威武万状，引吭发出一声声激越长唳，向着狂涌迫近的云柱迎去。

白显的眼睛里难以抑制地流露出贪婪之色，艳羡道：“朱雀仙钗─敢情贤妹身上还藏有此宝，却连我也瞒过了！”

窦宪冷冷道：“这枚仙钗一直戴在拙荆的头上，可说不上有意瞒谁。”

“轰─”高空中朱雀光芒万丈不可逼视，舒展双翼从一道云柱中穿越而过。

云柱登时扭曲燃烧，像融化了的铁水般一串串消融滴淌，化作蒙蒙的水汽。

窦夫人左手捏诀心无旁骛，催动着朱雀一鼓作气又冲向另一道云柱，所过之处焰光冲天，势如破竹，一道道云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然而后方的云柱兀自层出不穷，源源不绝地奔涌而至，像一圈合围的天罗地网，步步为营，缓缓挤压着朱雀驰骋的空间。

渐渐地朱雀的光焰开始黯淡，行动也远不如起初那样迅猛轻盈。窦夫人面色苍白，汗水涔涔顺着脸颊滴落，苦苦咬牙勉力支撑。

窦宪牵挂妻子伤势，焦急道：“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云柱只会越打越多！”

白显当即立断道：“与其在这里空等，坐以待毙，还不如放手一搏，咱们冲出去！”

当下众人各御魔宝轰向正前方袭来的云柱，一时间天空中流光溢彩，奼紫嫣红。

隆隆的爆响声中云柱接踵溃灭，豁然现出一条转瞬即逝的通道。

白显见状大喜，大声叫道：“快冲过去！”催动惊雷电丝网护持周身，一马当先往前闯去。

窦宪随着众人冲出数丈，猛然惊觉自己的妻子没有跟来。他急忙回头寻找，就见窦夫人油尽灯枯，闷哼一声后，身子无力地朝下栽倒。

窦宪心胆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大叫道：“宛如─”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身影掠过，柳翩仙挥袖卷住窦夫人腰肢往怀中一带，纵身迎上窦宪。

窦宪尚且惊魂未定，赶紧扶住爱妻，只听柳翩仙问道：“窦兄，嫂夫人没事吧？”

窦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柳翩仙会出手救了自己的妻子，愣了愣说道：“还好。”

柳翩仙挥手掷出把天女散花，说道：“小弟在前面开道，两位跟紧了！”腾身向前冲去，但觉眼前一花，身子腾云驾雾般不由自主地翩飞旋转，四周青光如潮波澜汹涌，什么也看不清楚。

蓦地脚下一实，恍惚里已置身在一片密林之中，耳畔犹自回荡着方才的隆隆轰鸣。

他定睛观望，漫天的云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头顶上方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林中弥漫着浓烈灼热的红色雾气。

窦宪夫妇飘落在他身后，愕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彷佛是为了响应他们的问话，幽暗的夜幕后突然涌现出千百道惨绿色鬼魄的影踪，如轻烟般飘荡回旋，此起彼伏地发出阵阵厉嚎。

又一阵风吹来，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只觉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心底生出缕缕寒意。

白显眼中的凶光暴闪，注视着飘舞的惨绿鬼魄，缓缓说道：“咱们还在阵内。”

窦宪手持枪盾，护在妻子身前，沉声道：“坚持住，寞少定能破去紫瞳魔灯。”

白显嘿然道：“别忘了操纵此阵的是魔教教主风雪崖，岂会眼睁睁看着寞少将紫瞳魔灯一一毁去。”

听到风雪崖的名字，众人心头一沉，才刚燃起的希望，转眼又变得微弱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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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小蛋仗义出手救下遭受云霞四仙围攻的窦宪夫妇，不仅令盘火崖衷心臣服，同时也让仙鸳门和积雷窟双双倒戈投诚。

然而就在众人赶往救援厉无怨的途中，却落入了魔教教主风雪崖设下的九光灭魂阵中，小蛋为解救同伴不得不与这位名震天陆的魔道绝世高手狠狠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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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羽幻镜15 大泽篇

第一章 魔教教主

“呼──”星门一闪，小蛋和尹雪瑶的身影弹射而出，遮天盖地的罡风迫面拂来，刮在脸上像烧红了的刀子般滚烫锋利。

小蛋运转乌犀怒甲护持周身，抬眼望向头顶上空的那盏紫瞳魔灯，不过短短十数丈的距离，历经接连三次星门跳跃，竟似没有迫近分毫，依旧是那样高悬在空，可望而不可即。

尹雪瑶在他的身旁悄然站立，注视着跌宕起伏的红色光雾，低声道：“九光灭魂阵幻象丛生，你这样埋头闪遁好比缘木求鱼，永远也接近不了紫瞳魔灯，却白白地耗费气力。”

小蛋没有吱声，缓缓合起双目，将四周幻象摒弃在外，一催丹田真气，运起悟自天道星图中的那式“森罗万象”心诀。

灵台如镜，仙心似海，方圆数十丈的一景一物在他的脑海中纤毫毕现，不断向外扩展延伸，再不受法阵幻生的虚相干扰。

一盏紫瞳魔灯赫然悬浮在他背后十丈开外的虚空里，吞吐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小蛋蓦地一省，“我被自己的眼睛给骗了，这盏魔灯竟是藏在身后。”

他凝铸心神锁定紫瞳魔灯，雪恋仙剑再次劈开一道星门，一纵一遁倏忽十丈。

然而没等他站定，眼前陡地人影晃动，一股凛冽杀气排山倒海而来。

小蛋心头一凛，横剑护身真气流转，视线落处，就见三丈外傲然飘立着一个两鬓微现斑白的中年男子。一袭宽大的黑色袍服笼罩着瘦长的身躯，面冠如玉，眉宇间隐含煞气，薄薄的嘴唇微往上翘，满是孤傲与不屑。

他上下打量了小蛋几眼，又将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尹雪瑶，嗓音低缓阴沉道：“娃儿，你居然敢打老夫紫瞳魔灯的主意，胆子不小哇！你是何人的门下？”

小蛋定了定神，躬身施礼道：“在下小蛋，家师叶无青。请问先生可是风教主？”

中年男子颇为诧异地“咦”了声，说道：“你就是小蛋，难怪雪恋仙剑会在你的手中。不错，老夫便是风雪崖。看在罗少教主和丁原的面上，风某今日不和你计较。你带着身边的女娃儿赶紧离开，休要在此生事。”

说罢，左手一捏法诀，念动真言向紫瞳魔灯遥遥虚点，“嗡”的一声魔灯鸣动，从灯罩内焕放出一团光澜，在虚空中幻作一扇出阵的紫色光门。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尽管方才已隐约猜到了这位中年男子的身分，可听得他自报名头，小蛋仍旧暗吃一惊，没想到自己进入云梦大泽的第一天就中了头彩，与这位名震天陆仙林的魔道顶尖人物狭路相逢。

小蛋望了望光门，问道：“晚辈还有许多同伴陷在阵中无法脱身，风教主可否网开一面，也将他们全都放了？”

风雪崖冷笑道：“他们原也不值得我出手。但这群鼠辈血洗翠霞山在先，今日又堂而皇之闯入大泽，视我圣教如无物，若不给点教训，岂不叫天下人笑话？你要是再啰嗦半字，便休怪老夫不念故人情面！”

小蛋闻言暗暗叫苦，晓得风雪崖已对柳翩仙、白显、窦宪夫妇等人动了杀机。

按理说，魔教与翠霞派一为魔道魁首，一为正道泰斗，本是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的死敌。但偏偏风雪崖与丁原有八拜之交，罗牛更曾做过几年的魔教教主，近年来两家的关系也因此大为改善。

何况当今的翠霞派掌门盛年，乃罗牛和丁原的同门大师兄，当年云梦泽六派围剿魔教之役中，亦曾仗义援手，有大恩于风雪崖等人。

风雪崖这般的魔道枭雄生性喜怒无常，杀人直如草芥，但又恩怨分明、极重义气。今日柳翩仙等人主动送上门来，他又焉肯放过大好良机？自是要替盛年等人出气，对这些远道而来的西域魔道高手聊尽地主之谊。

若非小蛋身分特殊，又有雪恋仙剑为凭，只怕风雪崖将他和尹雪瑶也要一并处置了。

可虽说小蛋与这些西域魔头远谈不上有多少交情，但毕竟不忍眼睁睁瞧着他们被九光灭魂阵轰得灰飞烟灭，他摇摇头道：“我不能走，还请风教主高抬贵手收了法阵，饶了柳门主他们。”

风雪崖嘿然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有心替别人求情，难道你当风某好说话，真的不敢动你？”

尹雪瑶见小蛋苦苦恳求，风雪崖非但半点不为所动，反而愈发地咄咄逼人，不由心里泛起愠怒之意，漠然道：“风教主，你信不信？只要你敢伤到小蛋半根毫毛，十五日内，我要贵教用一百条弟子的性命作偿！”

这话不说还好，一出口不啻是火上浇油。风雪崖本就是位吃软不吃硬的主，顿时面色阴沉，狞声笑道：“好得很，可惜妳吓唬不了风某！”

他左手法诀一敛收了光门，一指紫瞳魔灯道：“妳尽管使出本事来，要能伤到这盏灯半分，老夫立刻放人。如若不然，不但那群鼠辈俱死无葬身之地，两位也请到敝教总坛小住几日，风某等着罗少教主登门领人！”

小蛋见双方把话说僵，心头大是焦急。且不说厉无怨被毒医蒋百里率人围攻生死未卜，同在阵内的柳翩仙等人亦是朝不保夕。倘若自己再和风雪崖动起手来，无论胜负如何，却委实耽搁不起这工夫。

奈何风雪崖压根不容他多想，冷喝道：“看掌！”身躯稍一前倾，右手五指并立如刀照着小蛋眉心劈落，肌肤上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正是他早年赖以成名的魔教绝技“金风玉露掌”。

他出掌时距小蛋尚有三丈之遥，可风雪崖的身子就那么轻轻一晃，弹指间便欺近小蛋身前，人到掌到，犀利森寒的罡风像经过千锤百炼而铸就的刀锋，割裂空气直迫眉心。

小蛋没有料到风雪崖会如此干脆利落，说打就打，眼见对方身法快得惊人，掌势已不及举剑招架，当下想也不想抽身飞退，仰面折腰，雪恋仙剑使出一招“擎天柱石”挑向风雪崖腕门。

风雪崖的右掌仅差毫厘紧贴小蛋的鼻尖掠过，“嗤嗤”声响，掌风拂中乌犀怒甲发出爽脆的金石之音，旋即化作一记朔风指“叮”地弹中剑尖。

风雪崖左腿一屈一点直踹对方小腹，长声笑道：“穿花绕柳，天照九剑！小子，有点门道，怪不得敢跟老夫叫板。”

小蛋哪里有空回答，灵台上清晰映射出风雪崖左脚运行的轨迹，间不容发里后腰猛挺，身躯凌空横躺，双腿并拢自然抬升，反向对方的脚踝踢去。

风雪崖心道：“早就听说这小子年前曾孤身独剑闯出忘情宫，单枪匹马大战覆舟山。这三招两式攻守兼备，滴水不漏，确有独到之处。可我刚才既已放下话来，就绝不能给他任何机会，也罢，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想到此处，他左脚运足七成功力猛往下踏，“砰”地闷响如雷，与小蛋双足撞个正着。

可脚尖劲力透处，竟是针尖对麦芒，震得他腿骨微微发麻，不由自主往上翻飞。

风雪崖暗自惊奇，借着翻身之势居高临下，右掌又是一招“阴阳割昏晓”切向小蛋胸膛。

小蛋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风雪崖的九霄罡风心法霸道诡异之极，不仅奇寒无比，而且甫一及身便可化作千百束游丝无孔不入，犹如一片片薄薄的冰刀肆意侵袭。

亏得他有乌犀怒甲护身，不然此刻的脚上早已血肉翻卷，骨断筋折了。

兼之他仓促出腿迎击，远比不上风雪崖的蓄势一击，双腿齐膝以下的经脉麻木难当，好像被泡进了冰水里一样，不得不运转“生生不息”心法全力疏通淤塞气血。

但腿上的经脉还没打通，风雪崖的金风玉露掌又已攻到，若给劈实了虽不至于开膛剖肚，却难免吐血三升，重伤不起。

自交手起对方的攻势宛若暴风骤雨，配合上变幻莫测有如鬼魅的迅捷身法，打得小蛋疲于招架，毫无喘息之机，短短须臾已然数次遇险。

如果再任由风雪崖这般毫无顾忌地放手狂攻，只会越发被动危险，至多苦撑上十个照面，便是血溅五步之局。

念及至此，小蛋兵行险招，默运“有容乃大”心诀，左掌一招“大寒七式”中的苍山负雪向上挡格。

“啪！”双掌一交，风雪崖但觉掌心吐出的九霄罡气势如破竹，几无半分阻滞地破入小蛋体内。

他正隐感不妥，小蛋闷哼一声，左手突然化掌为爪，改用楚望天传授的捏泥神指，如灵蛇吐信轻盈无比地反扣住他的右腕，施展出“周而复始”心法绝地反击。

“呼──”风雪崖体内魔气如潮翻涌，灌进小蛋指尖，竟似不可遏制。

这位称雄魔道将近三个甲子的雄飞人物，终于首次色变，厉喝道：“吸精吮髓大法！”右掌金光爆涨，运出九成功力振臂猛甩，身形朝上空飘退。

“唰！”雪恋仙剑翩若惊鸿，在血雾里划出一道绚烂电光，从风雪崖胸前走空。

风雪崖护体真气一阵波动，挣脱小蛋的左手如苍鹰冲霄高飞而起，眼角余光所及，襟上已被雪恋仙剑的凌厉剑气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裂缝。

他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倘若刚才的反应稍稍慢上半拍，自己就远非被割破衣衫那么轻松了。风雪崖不由大感痛失颜面，心头涌起羞怒之意，嘿嘿道：“好招，好剑，好身手！”

小蛋被风雪崖甩得七荤八素，连转了十几个圈才勉强稳住身子。

尽管他已先一步运起有容乃大，可风雪崖的九霄罡气实在过于雄浑犀利，自己的半条胳膊此刻近乎麻痹，丝丝森寒的魔气翻江倒海，搅得胸口郁闷难当，一次次生出喷血的冲动，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这还是风雪崖看在丁原等人面上，掌力并未运足，只想给这少年吃点苦头，令他知难而退之故，否则何止吐血那么幸运。

他见风雪崖面色煞青，目露凶光，心头禁不住骇然，歉疚道：“风教主，对不住，我不是存心要划破您的衣衫。”

可这话说比不说更加糟糕，听在风雪崖耳朵里，比身上挨了一剑更令他难以忍受。

他眸中青光迸放，大袖烈烈作响，右掌不断催动九霄罡气，犹如积蓄的洪涛泛起蒙蒙金光，纵声长啸道：“有种你再接老夫一掌！”

盛怒之下竟不计后果，耗损真元使出了金风玉露掌中最后的一式无敌绝技“金露玉屏风”！

“呼──”他的右掌崩山裂石般劈落，一蓬金风喷薄而出，排山倒海直迫小蛋。在半空中倏忽膨涨成一道高逾九丈、宽逾二十丈的淡金色风墙，卷裹着漫天罡风血雾，铺天盖地朝着小蛋逼近合拢。

方圆数十丈内金光闪动，风吼如雷，将小蛋所有退避闪躲的角度完全封杀，迫得他除了正面硬撼之外，更无第二条生路可走！

尹雪瑶花容微变，冷叱道：“看剑！”回身纵剑激射向风雪崖，意图围魏救赵，分了这魔头的心神，好相助小蛋脱身。

然而她的身躯方至半途，陡然迎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冷罡风，就像一头撞在了铜墙铁壁上，硬生生地倒弹而回，心口气血翻涌不能自已。

“轰！”霸下的天雷地火亦同时击在了金露玉屏风上，轰得火星爆闪，金光颤动，却依然不能迟滞削弱对方掌势分毫！

小蛋伫立在风暴中心，感觉越发强烈清晰，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彷佛骤然化作一叶无所依从的扁舟，随时随地都会遭遇到没顶之灾。

浩瀚无俦的淡金色掌风，像把四周的所有一切全部抽空，挤压粉碎着有限的空间，从四面八方要将自己压爆。

雪恋仙剑在他的手中颤鸣不休，窒息与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那隆隆的风声呼嚎，宛若死神的金鼓，震耳欲聋地敲击在他的心头。

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恍惚里，眼前充斥咆哮的金色光芒，彷似幻化作一望无垠的广寒星空，小蛋深吸一口气，在狂暴的罡风激浪里稳住身形，不觉已沉浸在物我两忘的先天之境。

“铿！”仙剑忽地飘飞而起，在小蛋的周身勾勒出一道道奇妙耀眼的剑华，紧接着他的身形飞速转动开来，隐没在璀璨的剑光中。

银白色的剑华如花盛绽，迎风怒放，在漩涡中央形成一团坚不可破的光壳，将小蛋紧紧包裹于内，断绝开周遭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

“轰──”金银两色眩目的光澜狭路相逢，激撞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丽画卷。

小蛋身剑合一，在金色的光海里载沉载浮，锐利的罡流一次次冲击向雪恋仙剑铸就的光壳，却又一次次撞得粉身碎骨，流散消隐。

光阴被无限度地拉长，尹雪瑶和霸下的脚步一退再退，避让到十丈开外，兀自觉得自己的身在飘摇，心更在随风激荡！

风雪崖源源不绝地催发掌力，风墙在小蛋周身合围，化作一道狂舞奔腾的金色狂飙，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天地万物，却独独熄灭不了中央那团银白色的剑华。

──须弥芥子！迸流的剑光快到无法想象，始终运用自己最强的一点回击着澎湃而来的掌风，好似握紧的拳头不知疲倦地抵挡着敌人的进攻。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须弥芥子也一分分凝缩变小，但从中透出的坚韧力量却越发地强大惊人。风雪崖每压缩一寸，便不得不付出成倍的功力。

他已然骑虎难下，如果不能攻破小蛋的防线，一旦让须弥芥子爆发反噬，其石破天惊的威力，纵是身为魔教教主的风雪崖也难以抵挡！

“破！”伴随着一声怒喝，风雪崖将掌力提升至巅峰，他的身影好像也要被金澜消融，刺目的华光照亮魔阵，令尹雪瑶和霸下的视线里再看不到其它东西。

“砰！”须弥芥子终于承受不住风雪崖凝聚毕生功力的倾力一击，轰然崩裂。

与此同时，金露玉屏风也像开裂一地的水晶支离破碎，满空迸飞。

小蛋连人带剑高高抛飞，激荡的罡风撞击在乌犀怒甲上，爆发出串串精光，全身经脉火辣辣痛彻心腑，一蓬热血不由自主如雨洒溅出来。

可风雪崖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气机反噬中修长的身躯同样被激弹飘飞，生生咽下一口冲到喉咙的淤血，勉力疏导着游离乱窜的九霄罡气。

他心惊之余却又不免有些后悔道：“不好，我一时恼羞成怒使出了全力，这娃儿又如何挡得住？倘若一不小心真把他给打死了，以后见着丁原和罗少教主可有点儿难交代。”

他正自懊丧间，猛然背后光芒闪动，尹雪瑶手持海枯石烂剑，从后方无声无息地掩袭而至。

亏得风雪崖灵觉敏锐，护体真气又先一步生出征兆，灵台一震之下，头也不回，大袖一拂激射出通天缚龙索，嘿然道：“还有一个自寻死路的！”

尹雪瑶没想到对方酣战之后仍有如此强悍的修为，竟不敢与通天缚龙索正面对撼，一摆仙剑侧身飞退，扬袖撒出一把“妃子笑”。

风雪崖立生感应，急敛内息怒骂道：“臭丫头！”扭身屈指凌空飞弹，朝着尹雪瑶一连发出九记朔风指。

尹雪瑶临危不乱，娇躯如蝶飘舞，晃动海枯石烂剑从容招架。“叮叮叮──”一串急促清脆的激鸣过后，朔风指涣于无形。

但风雪崖含怒一击，指力实是厉害，震得尹雪瑶玉臂发麻，连运转了两口真气，才将胸口的淤窒打通，一时亦不敢再次贸然进犯。

风雪崖亦是一凛道：“这女娃儿居然也一身上乘修为，若是方才和小蛋连手对付风某，鹿死谁手犹未可料。我这十几年隐居圣坛参悟天道星图，于仙林之事漠不关心，不意后辈英才迭出，今日险险栽在两个娃儿手里。”

忽地他若有所觉，侧目往左首光雾中望去，只见小蛋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口鼻渗血，脸色微显苍白，可身上居然没有半点伤痕。

他心一沉不免颓然，可颓唐之中又带着几分欣慰，不动声色道：“喂，小子，你怎么没死？”

小蛋浑身骨头像要散了架一样，丹田内空荡荡说不出的难受。他一面勉力凝聚心神保持清醒，一面暗运“斗牛纳虚”收摄着四周的天地菁华，补充真气，讷讷一笑道：“虽然没死，可也再没气力接您的一招半式。”

风雪崖哼了声，正色道：“只要你肯低头认输，老夫仍会遵照前言，放你和那丫头离去。”

突听霸下叫道：“风老魔，你要不要脸，说话不算数，有什么资格再当魔教教主？”

风雪崖一怔，冷笑道：“笑话，你凭什么说风某说话不算数？”

霸下晃身过来，胸有成竹的说道：“你说，先前你和我干爹是怎么约定的来着？”

风雪崖想也不想，“若是他能伤到紫瞳魔灯半分，我立即撤阵放人。”

霸下点头道：“看来你的记性还不差，不妨睁大眼睛瞧瞧那盏破灯！”

风雪崖不由大吃一惊。凝目扫去只见那盏紫瞳魔灯光焰黯灭，灯罩上现出一缕缕破裂的缝隙，眼见着已不可用。

他心痛之下愤怒不已，刚刚对小蛋产生的一丝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咬牙切齿道：“好啊，今日老夫就用你们的三条命为我的宝灯献祭！”

霸下摇头长叹一声道：“风老魔，你昏头了，这盏紫瞳魔灯坏了可不怪我干爹！”

风雪崖愣了愣，怒道：“不怪他，还能怪谁？”脑海里陡地灵光一闪，话音戛然而止。

就听霸下嗤鼻道：“你总算知道该怪谁了吧？谁叫你做人霸道，掌力更霸道，罡风飞溅，方圆十丈金石成粉，连自己的东西都不知道爱护？明摆着，这魔灯是被你和我干爹连手弄坏的。”

风雪崖回忆方才激战过程，自知霸下所言非虚，自己盛怒之下不计后果一味狂攻，竟疏忽了近在身旁的紫瞳魔灯。如此说来，魔灯受损出力最大的该是自己才对，怨不得别人。

然而道理纵是不错，这口气他又焉能咽得下去，强硬道：“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霸下满面笑容道：“可惜，还是怪你自己，谁叫你事先订下的规矩不好，现在灯已经伤了，风教主如果自认还是一言九鼎的英雄好汉，就该收了大阵，放咱们离开。”

小蛋问道：“风教主，这灯可还有法子修复？”

风雪崖一呆，敢情小蛋话音平和有力，功力恢复之快实超乎想象。

他争雄斗狠之念登时泯去，心道：“既是有言在先，老夫岂能食言毁诺，被一只小乌龟抓住把柄笑破肚皮？况且这娃儿受了风某的金露玉屏风，犹有再战之能。我即便再死缠烂打赢了他，又有何值得夸耀之处？”

想到这里，他落寞一声轻叹，大袖一掸，身形蓦然间凭空隐没。

第二章 毒海争锋

等了许久，小蛋也没有再见到风雪崖的身影出现，连紫瞳魔灯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四周迷离的雾光渐渐散去，呈露出清冷荒凉的大泽景象。

霸下弹弹舌头，左右张望道：“老家伙走了么？”

尹雪瑶凝神舒展灵觉搜索片刻，而后如释重负地长出口气道：“他竟真的走了。”

霸下立刻兴奋起来，笑道：“这老家伙还不错，守信用，不声不响就退走了，连魔阵也一起收了。”转眼却见小蛋默立一旁，不由惊道：“干爹，你没事吧？”

小蛋摇摇头道：“我没事，可惜风教主的紫瞳魔灯却被毁了。”

尹雪瑶道：“你放心，凭风老魔的手段，那盏紫瞳魔灯终能修复。不然的话，他岂会这么痛快就放过我们？”

一行人还说着话，就听见远处未散尽的光雾里，遥遥传来柳翩仙的喊声道：“寞少──”

霸下提气回应道：“我们在这儿，快来！”语音未落，只见柳翩仙、白显和窦宪夫妇率着一众门人部属闻声赶了过来，虽说模样多少有点狼狈，所幸均无大碍，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欣喜与不得其解的迷惑。

众人会合一处稍作寒喧，霸下伶牙俐齿将风雪崖如何退走的经过叙述了遍，其间免不了要添油加醋，将小蛋大吹特吹了一番。

柳翩仙等人听得瞠目结舌，待说到风雪崖认输撤阵，窦夫人由衷赞叹道：“此人修为高强，神出鬼没却能言出不二，不愧是一等一的枭雄。今夜要不是有寞少在，咱们只怕凶多吉少，没人能活着走出云梦大泽。”

白显和柳翩仙更加相信叶无青有小蛋相助是如虎添翼，心中愈发打定了倒戈的念头，惟恐窦夫人把好话说尽，争先恐后地恭维起来。

窦宪翻了一记白眼，截断他们道：“寞少，咱们还是尽快判定方位，赶去解救厉副宫主。被风雪崖这一耽搁，也不晓得是否还来得及。”

小蛋颔首道：“对，咱们还是赶紧找人吧。”

他生性低调，说话总不免带着商量的味道，可此刻对白显而言，却好比是听到天王老子下了钧令，急忙辨明方位道：“启禀寞少，咱们偏得不算太多，大约往西再走上三十多里就能赶到。”

当下众人不再多言，仍由白显在前引路，加紧脚程向西赶去。

行出一阵后前方渐渐亮起一簇簇火光，众人纷纷收住身形朝着光亮处眺望。只见几座颇是雅致的茅庐四周，团团围着二、三十号人马。从衣饰分辨，多为无离派与洗玉宗的高手，不少人身上染血，似乎受伤不轻。

一个身着黑色长衫、面色苍白的中年文士，手摇羽扇伫立在茅庐前，一双阴沉深邃的眼睛望着左首的屋子里，眸中不住闪过森冷的寒光，直教人不寒而栗。

在他左右分立着一男一女两位魔道高手，均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

左边那老者国字脸、手握一对细长金钩、神清气足，正是无离派的掌门孟翔。

右边的女子貌美如花，右手握着柄三尺长、形似飞凤的明黄色玉杖，悠然自得地在左掌掌心上轻轻拍打，自是以媚功和追蹑术享誉西域仙林的洗玉宗宗主云夫人。

小蛋一干人声势甚为浩大，又未加隐迹匿踪，孟翔等人自然早已察觉。

起初他们都当是自己一方的援兵应援而至，俱都不以为意，及至近前，方才注意到人群里的小蛋和尹雪瑶。

那黑衣中年文士却是连小蛋也不认得，兀自以为是柳翩仙等人半路上邀来的帮手，皱皱眉道：“柳门主，你们为何直到现在才赶来？”

柳翩仙并不回答，转首压低声音向小蛋介绍道：“寞少，此人便是毒医蒋百里。”

蒋百里见柳翩仙不理会自己，反而对小蛋神态恭谨，不由奇怪，就听身旁的孟翔也微含惊讶地对自己低声道：“蒋神医，这少年是叶无青的关门弟子常寞，据说一身修为颇为古怪，当日就是他护着叶无青杀出忘情宫的。”

蒋百里“哦”了声，心里愈发不快道：“这个柳翩仙在搞什么名堂，居然跟在叶无青一个小弟子的后面毕恭毕敬。”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不仅是一个柳翩仙，同行的窦宪夫妇和白显，亦都不着痕迹地垂手紧跟在小蛋身后，摆明是惟他马首是瞻。

更令蒋百里不解的是，原本和他们一起的云霞四仙，却不见了踪影。

云夫人身为女子，与窦夫人素为帕交，这时亲热唤着对方未出嫁前的闺名道：“宛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把妳和窦大哥伤得那么重？”

窦夫人沉静道：“这事稍后说也不迟。云姐，现下我们三家都已弃暗投明，重新皈依到叶宫主麾下，不知妳和孟掌门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有如平地惊雷，将对面的人听得全都呆住了。

孟翔半晌没回过神来，怔怔盯着窦夫人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你们又叛投了叶无青？”

白显笑容可掬地纠正道：“不是叛投，而是弃暗投明，咱们本就是叶宫主的部属嘛。”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蒋百里却居之若素，不动声色，彷佛凭他一人之力就足以吃定这群叛逆，他颇不以为然地冷哼道：“原来是班软骨头。”

小蛋微微提高嗓音，朝着茅庐里说道：“厉师伯，你还好么？”

“吱呀──”茅庐的门被打开，厉无怨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门内，往日桀骜张狂的面容，此刻显得异常憔悴委顿，身上数道伤痕不知是深是浅。他右手拄剑在地，左手尚挟持着一位容颜端丽的妇人。

这妇人面寒如霜，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惊恐慌张之情，紧紧抿起朱唇，倔强地任厉无怨发力架着她，硬忍着不吭一声。

厉无怨说道：“我很好。常寞，你怎么来了？”

小蛋答道：“我们在半路上遇见了柳门主他们，得知师伯受困于此。”

厉无怨点点头，狰厉凶恶的脸稍显松弛道：“很好，你这趟可来得正是时候。”

蒋百里嘿然道：“厉无怨，你以为一个小娃儿就能救你？”

厉无怨轻蔑道：“姓蒋的，厉某在此是为等桑土公回来，否则你们这点人马也未必能拦得住我！”

小蛋大吃一惊，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道：“厉师伯，这儿是桑真人隐居的茅庐？”

厉无怨颔首道：“不错，我手里抓着的便是紫练妖姬晏殊！”

小蛋急忙说道：“厉师伯，桑真人是我的朋友，您能不能暂且先放了晏仙子？”

厉无怨道：“你不必担心，等桑土公取来九炎草，我自然会放了她。”

原来厉无怨身中寒石膏之毒，为寻解药深入云梦大泽数日。可他在大泽中兜兜转转，却怎也找不到九炎草的踪迹，正自焦灼间，无巧不巧转到了桑土公与晏殊隐居的茅庐左近。

他大喜过望，突施冷箭擒下晏殊。桑土公空有一身土遁奇技，无奈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不得已只好答应替厉无怨摘取九炎草。

可桑土公前脚刚走没多久，毒医蒋百里便率着追兵赶到，将茅庐合围。几番较量之下厉无怨拼命死守，孟翔和云夫人又各怀鬼胎不愿倾尽全力，双方便形成僵持之局。

晏殊冷笑道：“厉无怨，他既答应了你，就断不会食言！”

蒋百里哈哈一笑道：“只怕厉副宫主等不到桑土公回转的那一刻。”

尹雪瑶闻言冷冷道：“可惜阁下散布的”春风化骨散“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发作。你自诩毒医，直到此际还懵然不觉，着实可笑。”

蒋百里面色微变，原来他方才见对方人多势众，便暗中使出“春风化骨散”，以期兵不血刃，弹指间克敌取胜，哪知被尹雪瑶一语道破玄机。

尹雪瑶好整以暇地继续道：“虽说春风化骨散的药力对功力深厚的一流高手有奇效，但这东西破解起来却实在太容易，你没闻到风里有”槿草“的香味么？”

蒋百里稍一留神，果然嗅到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槿草香气，此物正是春风化骨散的克星，小小的一株草叶捏碎在手，当真是百无禁忌。

他皱眉道：“妳是谁，小小年纪居然能解得蒋某的春风化骨散，也算有几分见识。”

尹雪瑶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我是什么人不必要你知道。蒋毒医既然自负毒技举世无双，可敢和小女子当场比试一番？”

任蒋百里如何见多识广，也无从去猜对面这冷艳少女的真实年龄，更不知道她实乃北海仙林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使毒大家。

他瞇起细眼注视尹雪瑶，思忖道：“一个小丫头，不过凑巧认出了一味春风化骨散而已，就敢跟老夫叫板，我焉会怕她？”

转念再想，如此一来不但可借机将这坏事的丫头除去，更可以立威，其它人纵是修为通天，但依仗自己的周身毒技，还怕他们不俯首帖耳？于是缓缓颔首道：“妳说怎么比？”

尹雪瑶将他的些微神情变化尽皆看在眼里，心道：“好你个蒋百里，胆敢小瞧我，稍后便教你识得姑奶奶的厉害！”

她只口中淡淡道：“蒋毒医钻研毒技百余年，想必研创出不少奇毒妙招。恰好我手头上也有些本门秘制的毒药，效力同样不小。”

蒋百里寻思道：“我所料不差，这丫头不过是仰仗了她师门荫泽，学了点入门功夫罢了。总归是年轻气盛，以为向我挑战便有机会能出人头地。但普天之下，有哪门哪派的毒能与老夫相提并论？”

他随即故作大方道：“好，蒋某就先来领教一下贵派的绝技，咱们三阵定输赢！”

在他想来，等三个回合较量过后，对面的尹雪瑶即便侥幸不死，也要被自己弄得口吐白沫，疯疯癫癫，不是死人也是个废人。

不想尹雪瑶漠然摇头道：“你说的办法虽然不错，却只是简简单单地较量家底，一点意思也没有！”

蒋百里一怔，问道：“那依姑娘之见，怎样的比试才是有意思？”

尹雪瑶一笑，道：“咱们以茅庐百丈方圆为界，就地取材，随意选取泽中草药当场配制，相互试毒。同样比三场，看谁玩不过谁。”

场内无论敌我都是一愣，没想到尹雪瑶居然如此大胆。

可别说孟翔等人，就连吃过尹雪瑶苦头的柳翩仙也不看好她。毕竟蒋百里在众人心中的威望和地位，堪与天陆正道中的神医农百草相比。

小蛋对尹雪瑶挺身而出、主动挑战蒋百里之举也大是讶异，虽说他对这位曾婆婆的信任远胜诸人，但毕竟是以身试毒，而且对方并非庸手，有谁能担保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

蒋百里若无其事道：“那是否允许自行解毒？”

尹雪瑶回答道：“当然可以，但解药同样必须是就地取材。”

云夫人忽地插口问道：“且慢，要是两位三轮比试依旧不分胜负，又该如何？”

尹雪瑶慢条斯理道：“那就看谁解毒时用的草药种类最少。”

蒋百里微一盘算，怎都觉得自己有胜无败，说道：“就这么定了。”

尹雪瑶从容道：“主意既然是我出的，便请你先出题。”

蒋百里将羽扇往腰后一插，缓缓道：“如此老夫就不客气了！”

四周登时变得死寂无声，彷似连大泽上的风吼也已宁歇。人们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将目光聚焦在蒋百里的身上。

只见这位毒医也不多废话，绕着茅庐徐徐踱步，看似漫不经心，等他绕完一圈，却整整耗去了一顿饭工夫，脚下并不就此停顿，又沿原路踱步缓行，只是这次的速度比方才要明显快了许多。

又走到一半左右，蒋百里蓦地停住脚步，俯身小心翼翼地从一丛杂草里摘起一根暗红色的草茎，用手指捻去上半截，只留下底部的细小根须，如获至宝地收入袖中，复又向前行去。

霸下好奇问道：“干爹，他摘的这草根是什么玩意儿？”

小蛋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想来总是剧毒之物。”

旁边的柳翩仙连忙解释道：“这草名叫”焰阳草“，在云梦大泽里并不少见。”

霸下不由自主咂巴了下舌头道：“听名字这东西吃到肚里一定火辣辣的，我喜欢。”

没多久，蒋百里又从泽地里取了另外两味草药，踱步回到尹雪瑶跟前，将掌心里的三件东西摊开道：“请！”

尹雪瑶并未立刻伸手，问道：“这三种草药可有服食的先后顺序？”

蒋百里的眸中隐隐掠过一点寒光，森然道：“只有一种顺序能够将毒性减至最小，尹仙子可要老夫提醒？”

尹雪瑶微笑道：“不必了。”玉手捏起当中一片指甲大小的黄色小花瓣道：“”玉玲珑“色泽素淡，本身毒力极小，但配上至热至火的焰阳草根须，再用”草蚁藓“作药引，顷刻间便可化作焚蚀五内的剧毒。”

蒋百里嘿笑道：“这三种药草的来历的确并不稀奇，但能否化解才是真功夫。”

尹雪瑶将玉玲珑花瓣送入唇中，略略咀嚼吞咽入腹，随后又把焰阳草根须和草蚁藓一一吞服了下去，肌肤上瞬间泛起火烧般的彤红。

蒋百里心中惊讶，对面的这丫头分明清楚按这种顺序服食毒性最烈不过，却为何依然故我？他面容上丝毫不露疑色，只冷然道：“妳可以找草药解毒了。”

尹雪瑶悠然一笑，说道：“我自幼修炼”冰蚕九变“神功，日夜吸纳熔炼北海奇寒精气。这点儿火毒，根本不需解药，仅凭体内真气中蕴藏的寒精即可消融。”

蒋百里对“冰蚕九变”的名字也是首次听闻，他瞪视尹雪瑶半晌，只见对面这位姿容秀丽的女子，肌肤上红光渐渐黯淡，从琼鼻里冉冉逸出两缕淡淡的赤色烟气，旋即面色恢复如常，果然没用一味草药解毒。

他暗道糟糕，懊恼道：“我怎会如此白白便宜了这丫头？待会儿不论她出何难题，我都只用一味草药化解毒性，却也不免暂时落了下风。”

他一面急思对策，一面伸手一引道：“原来如此，妳请。”

尹雪瑶足不抬，步不移，径直俯腰从脚下摘起一株青色的小草，上头凌乱长着七、八片小叶片，说道：“”裘绒草“的毒性尽皆凝于叶面上的小茸毛内，以蒋先生的学识，要解此毒当是手到擒来。”

蒋百里等了片刻，不见尹雪瑶再有其它动作，微感愕然道：“只这一棵草么？”

尹雪瑶道：“刚才我既已占了心法路数的便宜，胜之不武，也不想再为难你。”

蒋百里有点儿一头雾水，闹不明白尹雪瑶为何前倨后恭，突然变得如此懂得尊敬长辈。

他惟恐对方改变主意，伸手接过了裘绒草，摘下叶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

尹雪瑶待他连服了三片，出言阻拦道：“够了，你可以寻药解毒了。”

蒋百里低哼道：“这点儿小毒还难不倒老夫。”一口把剩下的叶片统统吞下。

这裘绒草味道极怪，吃在嘴里着实不太好受，一股股浓烈的酸意翻江倒海直涌上咽喉，令人恶心欲呕。药力随之行开，他的舌尖微有麻木，头脑里也像醉酒一般晕眩打转，隐隐产生麻痹的幻觉。

蒋百里心知肚明，要解裘绒草之毒，最佳的法子莫过于立即服食有清神醒气之效的马钱叶，若再辅以车前草则见效更快。

而这两味草药明摆着随手可取，再简单不过。但，自己又岂能甘于人后？

他竟是站立不动，默运玄功迫毒，头顶“丝丝”水雾蒸腾，将大半的毒素强逼出体外。而剩余的裘绒草毒素虽可照旧融入血液，但他自身修行百年的抗体已足以抵御，留在体内压根不足为患。

他终年与剧毒为伍，日积月累身体中毒素积淀，已比常人多了层天然的最佳防护。

不一刻他长吐了一口毒气，睁开眼睛虽仍有点儿昏沉沉的感觉，但已无碍动脑。施施然走到一丛火红色的小花前，停下注视良久，只见那花朵娇小艳丽，上头沾满夜露，水灵灵的十分可爱。

蒋百里取了一朵，细心地把一片片花瓣摘下，观察再三，捡取了其中色泽最淡的一片，其它的随手抛了。

而后他弯下身子，就在那红色小花的旁边，折下一段银白色的草茎，指间微一运劲将它从中拧断，茎管里顿时流出一丝极为粘稠的乳白色液体。蒋百里将它全神贯注地涂抹在花瓣上，宛若在完成一幅水墨画般。

很快火红的花瓣颜色变深，乳白色的液体融入花瓣里，一整片都化作了妖丽的酱紫色。

蒋百里待粘液尽数融尽，方自走回尹雪瑶跟前，手掌轻托花瓣道：“请！”

他第二次出手，所用毒材较之第一次少了一件。

惟恐尹雪瑶故技重施，仍以冰蚕九变的魔气化解，蒋百里此次配制的毒药药性非火非寒，但药力更胜一筹。

尹雪瑶坦然接过，道：“佛座小红莲加上白露蕨，几为无解之毒，看来蒋毒医一心要置我于死地了。”

蒋百里沉声道：“蒋某只想领教高明。”

尹雪瑶不紧不慢从蒋百里的手心里轻轻捻起酱紫色的花瓣，微笑道：“何必客气。此物入口速溶，见血封喉，只怕我根本来不及服下解药。”

蒋百里不动声色道：“若非如此，它也称不上”无解之毒“了。”

尹雪瑶缓步走到蒋百里摘取佛座小红莲之处，将那枚花瓣送入檀口，玉容如霜道：“可惜你未必能称心如愿。”

“嘤咛”一声毒性骤然发作，她的樱唇和鼻子里，近乎同时渗出怵目惊心的酱紫色血丝，星眸离乱、瞳孔急扩，药性之快端的是教人瞠目结舌。

众人情不自禁的惊呼声里，尹雪瑶的娇躯蓦然没入红花白蕨间的泽地下，转眼连头顶也陷没在汩汩冒泡的泥浆水下。

小蛋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却看到蒋百里的脸色不悦，脑海里灵光一闪道：“曾婆婆此举必然大有深意，不然蒋毒医何必为之色变。”

需知大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救蛇毒之药，此乃天地间万物生克的至理。这佛座小红莲和白露蕨生长在泥沼之上，经年累月从中吸食营养，吞吐毒素，令得周围泥浆亦深具毒性。

尹雪瑶正是要以毒攻毒，利用沉淀在泥泽里的天然抗体，对抗自身所中之毒。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尹雪瑶的身子陷入泥沼内足足过了一炷香，也不见动静，惟有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紫色烟丝，从下面徐徐散发，无影无踪地融入夜色。

忽然泥浆轻翻，尹雪瑶的身影自泽下慢慢升起，原本的冰肌玉骨，此刻俱都蒙上一层浓艳的酱紫毒气，连喷出的呼吸里都含着淡淡的紫烟。

第三章 用毒宗师

但见她轻移玉趾在泽地中行了一圈，犹如在自家庭院中一般，熟练地采撷下五味草药摘拣干净吞食入腹，双目微合须臾，脸上的毒气逐渐消退。

蒋百里冷眼旁观，起初有些绷紧的面部肌肉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心道：“这丫头心思灵巧，可到底年轻功底浅薄了点儿。想那”兰蕴藻“、”钟离子“虽是解毒灵药，但对化解佛座小红莲和白露蕨的毒性，并无多大裨益，至多能稍稍起到活血安神、抑制晕眩的效用。”

正暗自得意间，尹雪瑶已将第二道毒药配好，送到了他的面前。

蒋百里定睛察看，不禁大皱眉头。尹雪瑶配制的药物同样甚为简单，仅是一味南华草草茎加上些许捻碎的醉苓花粉，以及几缕在云梦大泽里司空见惯的黄芽草虬须，混合在一起尽管毒性巨大，解起来倒也不难。

难的是他左右盘算，要化解这三件毒物的药性，无论如何总须用到五种以上的草药。不消问，显然尹雪瑶不愿在这一环节上输给自己，宁可令对手轻易过关，也要迫使他同样用上至少五味的药草。

蒋百里思量道：“说不得，五中取四，舍弃下其中一种。以我的体质和功力，量不会有碍。”

他沉吟再三，决定舍弃本用以中和药性的碧掌莲。如此一来，解药的药性会稍显霸道猛烈，但自忖还能抗得过去。

于是蒋百里先吞服下尹雪瑶递来的毒药，随即照方抓药，就地用离合枣、血棘刺、忘魂花和金刚麻四味药材消解毒性。

这些东西落入肚腹，立时搅起滔天巨浪。蒋百里只感胃部抽搐如万根钢针捻刺，一口腥脓的毒血“哇”地喷溅出口，直疼得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硬紧咬着牙关不发出一记呻吟，苦苦抵抗体内强烈的痛楚。

过了许久，痛感渐弱，他的肌肤上却起了一粒粒半透明的淡红色水疹，形状极是恶心。

蒋百里明白这是自己用药稍欠中和，以至于药性爆发得过于猛烈，造成体表症状之故。过上几日这些水疹自会消除，也无需放在心上。

他打定主意，最后这一场比试，自己必须配制出一剂能干脆利落、一举结束尹雪瑶的毒药。否则纵是稍后能化解毒性，自己响当当的“毒医”美名，往后却不免打了折扣。

厉无怨目不转睛注视着蒋百里的一举一动，恨不能冲上去手起掌落将这老匹夫就地正法，心头却也忍不住好奇双方接下来会给对方出怎样的难题。

他想得出神，却未留意到腋下挟持的晏殊秀眉越皱越紧，额头渗出一滴滴晶莹的汗珠，脸色惨白甚是痛楚，苦忍着咬牙不发出呻吟声。

突然蒋百里眼前一亮，看到不远处污秽混浊的泥水中，正有条小指长的灰褐色小虫缓缓蠕动。他精神一振，暗喜道：“真是天助我也！”

原来这条小虫名为“褐顶雪”，顾名思义，在牠的头顶上长有几圈细小的白色纹路，犹如雪后的冻土。

依照《天陆魔物志》记载，褐顶雪仅属二流毒虫，但取其内丹以清水稀释后，再泡入大泽内俯首可见的寻欢草，即刻成为致命剧毒。

惟一的解救之方便是在一炷香内行男女房事，将渗入精血中的毒素迫入对方体内，方可保得平安无事，可另一人的性命却是神仙无救。

蒋百里三步并作两步，探手戴上貂皮套用双指夹起褐顶雪，心中得意道：“就算毒不死这丫头，也要她当众出丑，从此无脸作人！”

尹雪瑶盯着褐顶雪苦苦沉思，眼神中露出一丝茫然，好像不明白对方为何要用这种第二流的毒虫来考校自己。

蒋百里见状更是得意，随手摘了一绺寻欢草转回身道：“妳若是害怕，现在认输也还来得及。否则待会儿的滋味可不大好受啊。”

突然听得霸下叫道：“老鬼，你别耍赖！明明说好是摘取泽中的草药比试，你抓了条毛毛虫来算什么名堂？”

蒋百里一愣，随即强辩道：“笑话，对老夫而言，这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莫不是药，有何区别？草药草药，自是草与药皆可。”

霸下瞪圆小眼睛还想跟他理论一番，尹雪瑶眉宇一挑，吩咐道：“小蛋，进屋取一碗清水给他。”

蒋百里连忙回绝道：“不用，这事蒋某自己会做。妳如不放心，自可跟着监视。”

尹雪瑶冷笑，“你误会了，我是嫌牠太脏太恶心，需先用清水洗净。”

蒋百里道：“我又不是让妳生吞活虫，恶心什么？”

尹雪瑶不答，径直走进屋内。蒋百里抢先一步，从缸里舀起两碗清水。

尹雪瑶站在灶台边动也不动地望着他，其它人均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他心下狞笑道：“臭丫头，老夫看妳怎么解！”

正欲将褐顶雪放入碗内，突听尹雪瑶扬声道：“且慢，我要检查一下，谁晓得你有没有在碗里玩花样？”

蒋百里大为不耐烦，但想着自己马上便能大获全胜，叫对手死得难看，却不必为了点小事节外生枝，鼻子里不悦哼了声，隐忍下来。

尹雪瑶走到近前，将小指浸入水中略作搅动，然后送到鼻下闻了闻，再仔细察看了一番手指的色泽，又试过另一碗水方才颔首道：“请吧。”

蒋百里监视着尹雪瑶的一举一动，忽然隐隐觉得不妥，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裘绒草的后劲未消，他的脑子里兀自感到轻微的胀痛，不自觉用手指轻揉太阳穴，好教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他将褐顶雪放入碗中，用水清洗干净，碗里的水迅即变得污浊不堪。

这时候房门口挤满了人，那些地位稍低的弟子只好站在屋外，探头透过门窗往里张望，谁也不愿错过最后这场关乎生死的毒功斗法，连彼此尚且敌对的立场也暂时忘了。

蒋百里将湿淋淋拼命蠕动身子的褐顶雪从水里捞了上来，捺着性子道：“很干净了，妳该满意了吧？”取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小匕首，熟练地剖开褐顶雪，挑出内丹浸入另一碗水中。水的颜色很快变成粉红，再用匕首一搅，“汩汩”冒出透明水泡，空气里飘荡起一股醉人的甜香。

蒋百里将寻欢草折断放入毒水中，等草上的颜色也渐渐被染红后，掌心又暗运纯阳魔气，一股热力直透碗底，毒水迅即沸腾，蒸腾起缕缕轻烟。

直到整碗水都被蒸干，蒋百里才收功，一语双关道：“丫头，小心东西烫嘴。”

尹雪瑶神情冷漠道：“承蒙关照。”

她的兰花纤指拿起被褐顶雪内丹浸泡过的寻欢草，镇定自若地送入口中，姿势优雅，看得众人心头尽皆一荡。

寻欢草甫一入口，尹雪瑶的玉颊便燃起一片迷人的酡红，跟着彷似全身的雪肤都烧了起来，一双妙目更是变得水汪汪，说不尽的妩媚动人。

不一刻数根寻欢草悉数入腹，尹雪瑶的朱唇里不自禁地发出细细娇喘，眼波流动直要滴出水来。她猛咬一口舌尖，努力维持着一缕神志清明，低声说道：“小蛋，快扶我出屋。”身子一晃便朝后倒，已然浑身酥软乏力。

小蛋手疾眼快揽住尹雪瑶的纤腰，只觉她的身上烫得怕人。

尹雪瑶无力地倚靠在小蛋怀中，任由他携着自己出了厨房，强打精神低低吩咐道：“往左六丈七尺，有一朵白色小花，将它的花芯摘下。”

小蛋也不多话，赶紧照着尹雪瑶的指点取了花芯。尹雪瑶手抬到一半，檀口连吐娇喘，又颓然垂落。

小蛋见状无暇多想，将花芯送入她的口中。尹雪瑶朝他微微一笑，却把小蛋也看得一呆。

蒋百里跟到门外，也不加阻止，看着尹雪瑶指点着小蛋又摘取三味药草服了。

他心里思忖道：“这四种花草虽能抑制寻欢草的淫毒，但对加入褐顶雪内丹后的混合奇毒，却并无明显功效，至多能延缓片刻而已。嘿嘿，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用多久，好戏便要上演。”

然而他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尹雪瑶再有进一步恶化的迹象，不由焦灼道：“奇怪，难道那”冰蚕九变“的功夫还能克制淫毒？”

他正惊疑不定，就听尹雪瑶喘息道：“蒋毒医，一炷香已过，这次轮到我了。”

蒋百里惊骇莫名道：“这丫头早知道褐顶雪内丹与寻欢草混合的效用，为何却故作不知？可即便如此，她又是怎样支撑过一炷香的？”

他霍然发觉自己的脑筋远没平日灵光，明明意识到其中必有蹊跷，可怎么也想不出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尹雪瑶徐徐道：“你在奇怪我为何还没爆精而亡？很简单，我已解了寻欢草之毒。”

蒋百里摇头道：“这不是答案，这味毒中还有褐顶雪的内丹，妳本该是无法化解的。”

尹雪瑶唇角泛起一抹不屑，轻轻道：“不错，还有褐顶雪内丹。可如果它的毒性早在稀释进清水前就被我消解了呢？”

蒋百里一震，想起尹雪瑶在厨房中的举手投足、每个动作，最终目光射向她的那根纤指，一字一顿道：“妳往第一碗水里放了盐？”

他终于醒悟为何尹雪瑶将手指伸入碗中检验的时候，自己会感到不妥。

一个使毒的行家，绝不会轻易将手指放进可能存在剧毒的水中检测，通常用的只会是指甲。一旦有异，便可立即剪去那截指甲，阻止毒气蔓延。

尹雪瑶无视对方杀人般的眼神，笑意不改道：“你总算明白过来了。”

蒋百里疑惑道：“不对，我曾特意留神过妳的手指，但我并未发现有丝毫异常。”

尹雪瑶悠悠道：“那只怪你笨，连这点障眼法也看不出来。本来我也不该使用这招，可你有言在先，这儿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莫不可以作药，那么寻常的一点儿细盐教我化入肌肤，再溶进水里，想必也不能算作违规。”

蒋百里哑口无言，霸下在旁不解道：“那一点儿细盐就能解了褐顶雪的毒性么？”

尹雪瑶回答道：“解是解不了的，却可以让褐顶雪将毒素尽数吐出。碗里的水清洗过后已变得混浊，蒋先生眼力再好却也瞧不出破绽。”

厉无怨介入道：“蒋百里，你是立刻低头认输，还是要再比下去？”

蒋百里自以为得意的三剂毒药没能把尹雪瑶怎么样，锐气不由大为受挫，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鼓。

霸下见势立刻道：“当然是认输为妙，毕竟性命攸关，丢脸算什么？”

窦夫人不咸不淡道：“就是，反正蒋毒医的脸面早一百年都丢光了，如今再丢一回也无所谓。”

蒋百里听得心头火起，盘算道：“我现下收手，厉无怨他们也断不肯善罢罢休，孟、云二人更会生出异心。哼，老夫难道真的会比不上这么 一个小丫头？”

他稳住心神道：“倘若蒋某赢了又当如何？”

尹雪瑶彷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说道：“别人我不管，这里的事我绝不再插手。”

蒋百里居然没意识到，他的话中已流露出对尹雪瑶极深的忌惮，闻听对方许诺，急忙转脚敲钉道：“好，咱们一言为定！”

柳翩仙看不过眼，说道：“尹仙子，妳也该提点要求，不然岂非太便宜他了？”

尹雪瑶泰然道：“不必，他要是输了，连这条命都是我的。我不觉得他会真的占便宜。”

蒋百里心头一寒，沉脸道：“丫头，别说大话，咱们手上见真章！”

尹雪瑶语气转柔道：“小蛋，你再扶着我走一圈。”

小蛋点点头，搀扶着尹雪瑶往泽地里行去。尹雪瑶慵懒的娇躯完全倚靠在小蛋的身上，眼神专注地在大泽中来回巡视，一圈下来手上只多了两样草药，一根形如铁条通体乌黑；另一蓬毛茸茸犹如绵絮，却是蓝色的。

蒋百里一呆，照他的预料，尹雪瑶必定会在最后一次出手机会上大做文章，难为自己。但尹雪瑶挑出的这两样草药，却依旧平淡无奇。

那通体乌黑的乌山榉木枝虽是剧毒之物，可对他这样的用毒高手来说，想要化解并不困难。

至于蓝色的蒲絮那更是普通，一般只用来催化毒性，好令药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只消化解了乌山榉木之毒，几簇蒲絮便成无源之水，殊不足畏。

尹雪瑶将乌山榉木枝和蒲絮在双掌间轻轻一搓，登时碾成粉末混在了一处，问道：“蒋先生，你可要用清水送服？”

蒋百里迟迟没有动作，狐疑道：“这就是妳配制的第三副毒药？”

尹雪瑶道：“真正的用毒高手好似厨子做菜，用的材料越简单，方越见功力，这道理何需我再来说明？”

柳翩仙本身也算西域魔道的使毒高手，闻言也不禁暗自点头。

蒋百里无端又让尹雪瑶当众教诲了一通，老脸一热，尴尬道：“丫头，蒋某纵横西域仙林的时候，妳爷爷还不晓得在哪儿等着转世投胎呢，倒有模有样指责起我来了？”

他这么说，自是被尹雪瑶的容貌所惑，从一开始就生出轻敌之念。

小蛋闻言不由得反替蒋百里暗捏了把汗。他与尹雪瑶朝夕相处，早对这位曾婆婆的脾气了如指掌。倘若尹雪瑶横眉冷目，未必是心里真的生气。可要是无端变得和颜悦色，甚而嘴角含笑，那就该当心是不是会倒霉了。

只听尹雪瑶笑吟吟问道：“既然如此，蒋毒医可有看出其中玄机？”

蒋百里一凛，心道：“这帖药果真有蹊跷！”陡地他心头一亮，暗骂道：“好毒的丫头，好毒的手段！”更不言语，伸手抓过一把药末送入嘴里，咽了下去。

尹雪瑶见状，随手将掌心里剩下的药末洒散，微露惊异道：“难道你想明白了？”

蒋百里哼了声，从泽地中捡取了若干药草稍作处理吞食入肚，峻声道：“裘绒草、黄芽虬须再加上乌山榉木枝，毒中生毒，中者立毙，妳当真欺蒋某无知么？”

尹雪瑶道：“所以阁下就选用了紫合贝、高升莲、雪蠹片这三种药材？委实高明。”

蒋百里竟没听出对方隐藏的讥嘲，问道：“那这场比试是谁输了？”

尹雪瑶道：“我解毒时共计用了九种药材，除了第一个回合，恰好每轮都比阁下多上了一种。在这点上自然甘拜下风。”

柳翩仙等人大感失望，于内心深处无不期盼尹雪瑶能结束了蒋百里的性命。否则今日让他走脱，必定后患无穷，需得日夜担惊受怕此人使毒暗算。

蒋百里见尹雪瑶爽快认输，得意笑道道：“看来妳已没有资格再过问此间之事。”

尹雪瑶摇头道：“你错了，我本就没有兴趣过问这些闲事，往后更不用插手。”

蒋百里愣了愣，就见尹雪瑶清澈幽深的眸中闪耀着光芒，缓声道：“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失魂引“？”

蒋百里不明其意，只好点点头反问道：“当然，那又如何？”

尹雪瑶微微一笑，伸出手如数家珍道：“金刚麻、忘魂花、紫合贝、雪蠹片？？嗯，再算上我最后用的那味蒲絮，你难道没发觉什么吗？”

她一边点数，一边将相应的手指竖起，等五样药物报完，刚好用去整整一只手。

然而蒋百里的脸色已变，额头竟一瞬间渗满冷汗，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重复默念那五味药材，再无前一刻的得意。

那边霸下小声嘀咕道：“失魂引是什么，蒋老鬼怎么被吓得魂不附体？”

柳翩仙彷似感同身受，涩声道：“”失魂引“是每一个使毒高手的阎王帖。它的配制方法千变万化，无一定之规，本身多半没有毒性，常人误服了至多病上一场也就没事。

“可像蒋百里这样的人吃了，积淀在体内多年的成百上千种毒素顷刻便被激发，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没顶，等于是自己毒死了自己。”

小蛋忙问道：“那还有救么？”

柳翩仙苦笑道：“该怎么救？那么多毒素之间相互作用变化，神仙也扛不住。”

说话间，蒋百里的肌肤已泛起色彩斑斓的水疱，像融雪一样的朝四周化开，从里头流淌出深黑色的血水，腥臭欲呕令人掩鼻。

他浑似不觉，眼神空洞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

尹雪瑶淡然道：“你一心只提防我配制的毒药，却没想到恰恰是自己用以解毒的药材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这叫做”请君入瓮“。”

或许是回光返照，蒋百里的心神剎那间变得空明清晰起来。

他嘶声道：“我明白了，妳从用冰蚕九变强解毒素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开始算计老夫，妳利用我争胜斗强之心，诱使我同样强解裘绒草，导致残余毒素麻痹头脑，远不如平日灵活。”

尹雪瑶道：“你现在真的是什么都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

随着话音，蒋百里腐烂的身躯软软倾倒在所有人的面前，腰上那把曾经令西域仙林闻风丧胆的羽扇，自始至终都没机会出手，胜负已决。

茅庐前的每个人，都将视线从蒋百里几已辨认不出的腐烂尸体上，缓缓移向尹雪瑶，心里的惊骇难以言喻。较之令人咋舌的毒技，她缜密的心思无疑更令人震撼，甚至是教人不寒而栗。

“哇──”稍稍回过神来的晏殊猛然感到一阵恶心反胃，不由自主地呕出一口酸水，脸上一片煞白。

众人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小蛋道：“曾婆婆，妳快瞧瞧晏仙子是怎么了？”

厉无怨也颇感诧异，心道：“老夫手上并没使多大的劲儿，这桑土公的婆娘也忒娇嫩了。”

尹雪瑶站着不动，眼神从晏殊眸中一扫而过，淡淡道：“她是怀孕了。”

第四章 救人保胎

霸下好奇道：“可她的肚子一点儿也不大啊？”

晏殊虽痛得死去活来，仍忍不住双颊飞红，啐道：“死乌龟，你的肚子才大。”

敢情她怀孕不过三两个月，肚子尚未到隆起的时候，连一直挟持她的厉无怨也是不知，还当是晏殊禁受不住自己的臂力夹击。

他略一犹豫，松开晏殊道：“晏仙子，厉某不知妳有孕在身，适才多有得罪。”

晏殊扶住门框，刚想说什么，猛地腹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眼前天旋地转便往地上软倒，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厉无怨猝不及防，赶忙探臂将晏殊一把挽住。

这时他身前的泽地“骨碌碌”气泡翻滚，从底下跃出一道矮墩墩、胖乎乎的身影，正是取药而回的桑土公。

他明明从泥泞污秽的泽地里钻出，身上的杏黄道袍却纤尘不染，左手拎着赖以成名的三棱乌金锥，右手紧紧攥着一簇火红色的九炎草，满头的大汗淋漓。

望见晏殊昏倒在厉无怨的怀中，桑土公脸色大变，也顾不得去想家里怎么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人来，冲上前去叫道：“晏殊，妳怎么了？”惊急之中，这句话居然说得异常顺溜。

厉无怨任由桑土公从自己手上抱回晏殊，苦笑道：“我可没伤到她半根毫毛。”

桑土公揽住晏殊纤腰，猛然感到手上黏糊糊的湿了一大片，定睛一瞧，只见她下身衣衫已被鲜血浸染得鲜红，怵目惊心的血珠沿着靴子流淌进脚下的泽地。

桑土公失手松了三棱乌金锥，连声喊道：“晏殊、晏、晏殊？？”

晏殊没有半点回应，气息越来越急促微弱，下体的血也越流越多。

桑土公六神无主，惨然将手心里攥的九炎草扔给厉无怨道：“厉、厉副宫主，这──是你、你要的东西。她要是有、有个三长──两短，老、老子跟你拼、拼命！”

厉无怨伸手接住九炎草，没有说话。以他的修为自然不怕桑土公，但晏殊如今的惨状，多少跟自己有关。何况九炎草业已到手，他也不想再去难为桑土公夫妻。

尹雪瑶上前两步，探手想替晏殊号脉。桑土公已急昏了头，本能地伸手推挡道：“快、快走开，别、别碰──我娘子！”

尹雪瑶玉臂微微一翻一转，避过桑土公的挡格，手指已然轻轻搭上晏殊脉搏。

桑土公一愣，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正琢磨着说点什么，就听小蛋道：“桑真人，我曾婆婆精擅医术，有了她出手救治，晏仙子必定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桑土公这才留神到一旁的小蛋和柳翩仙等人，焦灼惶急的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小、小蛋，是你啊？？”

他的一双眼睛须臾不离地盯着尹雪瑶，只盼能够从她的嘴里吐出“没事”两字。

然而尹雪瑶神情冷漠，丝毫看不出晏殊的病情是重是轻，蓦地弹指在她小腹周围连点数记，下体的流血立时止住。

桑土公大松一口气，感激道：“这位姑、姑娘，多、多谢妳啦！”

尹雪瑶摇头道：“你别急着谢我，尊夫人的性命和她肚里的胎儿能否保全，眼下尚未可知，还需作进一步的诊断。桑真人，先将她抱入屋中平躺在床上，然后在旁边烧上一壶热水待用。”

桑土公听了这话心弦又再绷紧，忙依言抱起晏殊走进屋里，“喀喇”一声，魂不守舍里一脚踹碎了门口的一张椅子，自己也差点给绊了一跤。

尹雪瑶回首吩咐道：“小蛋，你帮我在这儿守着，若是有谁敢往里闯，只管拿下。”

其实不消她多说，这里也没谁敢轻易往屋里闯。就算不怕得罪小蛋，也得先想想自己的安危，小命是否又硬得过已然化为脓水的毒医蒋百里。

就这当口，窦夫人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了，听得孟翔冷汗直冒，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鲁莽行事。毕竟他再是狂妄，也清楚自己的修为远不及风雪崖，即使尹雪瑶不用毒，一个小蛋也可以摆平了他。

云夫人咯咯一笑，走上两步躬身施礼道：“属下拜见厉副宫主。这一路上多有冒犯，实是受人所迫、情非得已，厉副宫主可要多多宽宏才是。”

厉无怨冷峻的脸庞难得露出一笑，道：“云夫人客气了，若非妳屡次三番地暗助厉某，我只怕早已命丧在蒋百里的手中。”

众人目瞪口呆，柳翩仙期期艾艾道：“云夫人，妳这是怎么回事？”

云夫人道：“难怪柳掌门惊讶，小妹早在半年之前，便先诸位半步重归在叶宫主的麾下。此次厉副宫主被迫离宫事发突然，小妹不及禀报叶宫主知晓，惟有假装领命随着蒋百里一路追来。”

孟翔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有两次咱们眼见要追到了厉？？副宫主，一兜一拐却又失去了他的踪迹，敢情是夫人在──”

他本想说的是“搞鬼”二字，幸亏反应及时赶紧改口道：“襄助厉副宫主。”

云夫人道：“可惜还是阴差阳错，我本以为厉副宫主应该早已离开此地，孰料他为等这味九炎草，不得不改变计划留了下来，否则又怎会被蒋百里困住？”

孟翔苦笑了声道：“困住了又能如何，就算寞少没有赶到，有妳云夫人在，厉副宫主照样能安然无恙。”

他这话里一半是实情，一半却分明传递着恭维之意。

白显道：“孟兄，如今咱们西域五大派已有四家重回叶宫主麾下，就看你的了。”

孟翔二话不说，在厉无怨面前跪拜道：“无离派愿重奉叶宫主为尊，尽忠效命绝不退缩，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厉无怨伫立不动，冷笑道：“好个”重奉“，你们都当叶师弟和厉某是开客栈的么，想来就来，要走就走？”

此言无疑将云夫人也一网打尽，她原本颇为自得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与柳翩仙等人齐齐跪了一地，惶恐道：“属下等人见事不明，又是一时胡涂，求厉副宫主责罚！”

厉无怨嘿然道：“你们不是见事不明，更非一时的胡涂。正相反，诸位门主、崖主、宗主行事做人一个比一个机智灵活，所以全都贪生怕死倒向席、滕二贼。

“如今风向变了，又立马改旗易帜，投靠回来。嘿嘿，厉某无能，白当了几天副宫主，若论聪明乖巧，比起诸位来自愧不如。”

他实是虎落平阳，这一路被孟翔等人欺负狠了，此刻满腔怨毒尽数发作，听得跪倒在地的一干男女心惊胆颤，人人自危。

还是柳翩仙心思最敏捷，偷偷扭头望向小蛋，目光中流露出恳求之色。

小蛋见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西域魔道魁首人物，在厉无怨面前噤若寒蝉，自己有心说话，可厉无怨明显正在气头上，恐怕谁的话都听不入耳，想一想，他改变话题道：“厉师伯，这次你为何离开了忘情宫？”

厉无怨怒气稍减，回答道：“告诉你也无妨，半个多月前你师祖突然离宫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我是为了找他才出来的！”

白显失声道：“什么，楚老宫主失踪了？”敢情忘情宫严密封锁消息，连五大派的首脑也一样被蒙在了鼓里。

厉无怨道：“我每日早晚都要前去拜望师尊，可那天晚上园外的守卫却胆敢阻挡老夫，说老宫主身体染恙正在休养，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顿了顿道：“我心中生疑，想师尊早上还好好的，何以一转眼就病了？如果他果真染恙，我作为开山大弟子，有什么道理被拒之门外？”

窦夫人大着胆子接过话头说道：“会不会是席、滕二贼已将老宫主给害死了？”

厉无怨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这倒不会，这两个老混蛋对师尊倚若靠山，惟恐有丝毫的照顾不周，又怎敢下手毒害？”

他接着道：“我不管不顾闯了进去，找遍整座园子也不见师尊。滕皓闻讯匆匆赶来，厉某当面向他要人。

“这老家伙支支吾吾，逼急了，反咬一口说是我将师尊藏了起来。厉某与他不欢而散，回到家中静心细想，才醒悟到师尊多半是自个儿偷着走了，所以滕皓才会误以为是厉某在搞鬼。”

柳翩仙听了不住暗暗点头，心道：“这家伙看似暴戾粗豪，脑子也不全是糨糊。”

只听厉无怨继续道：“想通此点之后，我当夜潜入园内擒了一个守护严刑拷问，终于探明了真相。原来师尊趁着别人以为他午睡的工夫，悄悄离宫而去。”

孟翔道：“楚老宫主神志不清，他又会到哪里去了？”

厉无怨哼道：“你凭什么说我师父神志不清？”

孟翔自知失言，还好厉无怨并无追究问罪之意，跟着说道：“厉某查明之后也没多想，一路往东追去，在暗中四处打探师尊的下落，以免让正道中人得着消息，趁火打劫谋害他老人家。

“再后来的事，你们都清楚，我也不多说了。”

小蛋在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他对楚望天始终有着一种微妙的感情。

当年楚望天叱咤风云、杀人如麻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他。他所见到的，只是一个老态龙钟、迟钝木讷的垂垂老者，教人怜悯同情。

及至后来席魉、滕皓作乱，楚望天大发淫威重创叶无青，残杀蒙逊，还差点把自己逼得无路可逃。可无论如何，说到底他更多给人的却是傀儡的感觉，可悲而又可叹。

待等他从厉无怨口中获悉楚望天突然离奇失踪的消息，莫名地也为这老人担心起来。

忆起当初待在忘情宫时，自己闲来无事，陪着楚望天一起白天捏泥人、夜晚看星星的情景。此刻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竟可算得上是自己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厉无怨说完了楚望天失踪的事，冷然扫过兀自跪在身前低头等着受罚的柳翩仙等人，一挥手道：“都给我滚起来！”

众人如获大赦，异口同声道：“多谢厉副宫主宽宏大量！”这才一个个地站起身来。

厉无怨阴沉着脸道：“你们的帐，回头叶师弟自会和你们清算，却不必向厉某献殷勤。”

白显生怕厉无怨不依不饶，连忙劝说道：“厉副宫主，九炎草既已到手，您还是赶紧解了身上的毒吧。大伙儿折腾了一宿也都累了，正好藉这工夫休息会儿。”

厉无怨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一事，又转向云夫人问道：“叶师弟现下何处？”

云夫人呆了呆，有些尴尬的回道：“叶宫主行踪飘忽不定，属下也不甚清楚。”

厉无怨“嘿”了声，心道：“叶师弟行事素来谨慎，他对云夫人并非完全信任，自不会轻易将自己的行踪托出。云夫人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一旁小蛋代云夫人回答道：“我师父在独尊谷隐居，不过弟子出门多日，眼下他是否还在就不晓得了。”

厉无怨是第一次听到“独尊谷”这个地名，看到旁边柳翩仙等人也都露出迷茫之色，谅他们也不清楚，颔首道：“好，等我解了寒石膏的毒性，你便领着我前往独尊谷，咱们先与叶师弟会合，再商量如何找寻师尊。”

小蛋寻思道：“我离山已有好几个月，本该尽早回返独尊谷向师父复命。可罗姑娘依旧下落不明，我怎能半途而废？”

他却没有意识到，尽管叶无青一向对自己不错，可于潜意识中他对这位城府极深、手段狠辣的师父，总隐隐存在着畏惧与抵触的感觉，殊不愿再回到他身边。

可厉无怨压根没给小蛋说话的机会，转身往西首的茅庐行去。

小蛋默立半晌，见众人尚未散去，全都眼巴巴望着自己。他失笑道：“大家都去歇会儿吧。窦崖主，烦您替我厉师伯在屋外护法。”

窦宪精神一振，虽说业已疲倦不堪，但小蛋在那么多人里独独选中了他，可见对自己的信任远胜于柳翩仙之流，慨然道：“属下遵命！”

小蛋自己也是睡意上身，打了个哈欠心道：“不晓得晏仙子情形如何了？”留了霸下在门外守着，放轻脚步走进茅庐。

他进到里间，正瞧见尹雪瑶斜坐在榻上从晏殊的身上起出金针，桑土公满脸焦急站在榻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却帮不上忙。

尹雪瑶将金针收起，桑土公迫不及待问道：“她、她怎样了？”

尹雪瑶神情平静，轻轻摇首道：“很难，我只有五分把握救下大人，但她肚里的胎儿却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刚才我用金针刺穴，暂时稳住了她体内伤情的恶化，关键就看明后两天。”

桑土公傻呆呆地听完，喃喃道：“我、我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一转眼就成了这、这样？”

尹雪瑶说道：“她是人，你是妖，她要为你传宗接代，本身就冒了奇险，兼之胎位不正，又未及早察觉救治，早已埋下了祸根。

“今日连番受到惊吓，又吸入不少飘散在四周的毒气，最后被蒋百里毒毙的惨状一刺激，这条命已去了大半。”

桑土公目光呆滞，嘴唇动了几动，猛然扑通一声向尹雪瑶跪倒，脑袋“咚咚咚”拼命叩撞地砖，结结巴巴道：“尹、尹仙子，求妳──一定要救活她！只要她能平、平安无事，要我、我脑袋──都成！”

小蛋快步赶上，扶住桑土公安慰道：“桑真人别急，我曾婆婆一定会有办法。”

尹雪瑶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桑真人，你的脑袋又不是什么宝贝，我要它干嘛？至于办法，或许还有一个，但时间过于仓促，你未必能办得到。”

桑土公眼睛一亮，连声道：“您、您快说，您快快──说，就是要、要天上、天上的星星，我、我也想法子给您、摘下来！”

尹雪瑶琼鼻低哼道：“不是给我，是给你妻子。”起身下榻走到晏殊平日用的梳妆台前，拿起一支眉笔顺手在桌面上写了起来。

桑土公在她身后探着脑袋瞪大眼睛张望，低声念道：“益母草，何、何首乌，天津子──重玄金华香檀，离合枣、金刚麻？？”

一口气念了整整二十三味草药，最后还加上了一味薄冰片。

尹雪瑶放下眉笔，用指甲在益母草、天津子、离合枣、金刚麻等十一味药材名下轻轻划了一道横杠，说道：“亏得这里是云梦大泽，这些药材我都有见过，可以就地取材。但剩下的十二种，还需在三日内收齐。”

桑土公盯着那些没有用横杠划去的药材名称，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辞好像在努力回忆，然后说道：“这、这几味草药大泽里也、也有，还有些我、我家的丹、丹房里都备、备着。”说着，也学尹雪瑶那般用指甲划去了何首乌等八味药材。

小蛋看了看最后留下没被勾去的四种，分别是重玄金华香檀、长生草、灵鲵茸和螭狐胆，均属于百年也难得一见的珍稀灵药。

尹雪瑶轻蹙黛眉，沉吟道：“如果实在找不到长生草，我勉强可以用身上带着的”千盏佛“替代，药力也相差无几。可是剩下的其它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桑土公急得脑门上汗珠直冒，也顾不上去擦，愁眉不展道：“螭、螭狐大、大泽里我、我只见、见过一回，可现在──到哪儿去、去找？早、早知道，我那时候就、就该抓、了牠养起来，还有没有别、别的办法？”

尹雪瑶默然不语，桑土公明白了她的意思，刚生出的一线希望又告断绝，一屁股坐到地上。

尹雪瑶看着他悲戚的模样，柔声道：“桑真人，这也是天意。能够在仓促间集齐这二十种药材，已经十分难得了，至少我现在又多了三分保住大人的把握。”

桑土公听尹雪瑶这么一说，心里稍觉宽慰，但转而想到对方的言下之意，晏殊怀着的孩子仍旧无法保全，不由悲从中来，哽咽道：“是、是我没、没用，我、我害了她，害、害了孩子──”

小蛋见此情景也感黯然，悄悄退出茅庐，却发现除了窦宪之外，柳翩仙等人都聚在门外低声商量着什么，一干弟子远远散布在茅庐四周，静静打坐休息。

众人看到小蛋出来，止住话头迎上前来。窦夫人问道：“寞少，晏仙子情形如何？”

小蛋摇摇头，回答道：“不太好。”

其实众人在外头早已听得明白，对小蛋的答案并不感意外。他们和桑土公、晏殊也没什么交情，故而更不觉得有何可伤心的。

小蛋问道：“柳门主，您精通医药，我正有问题向您请教。”

柳翩仙老脸一红，道：“属下学识浅薄，恐怕会有负寞少的厚望。”

小蛋道：“曾婆婆配了一副药方，或可保全晏仙子和她肚中的胎儿，但还缺少三件药材，必须在三天之内配齐，不晓得从哪里才能寻得？”

柳翩仙忙道：“请寞少示下。”

小蛋将那三味药材的名称一一说了，柳翩仙眉头皱得比尹雪瑶还紧，想了想苦笑道：“重玄金华香檀这名字，属下以前听都没听见过，更别说了解它的产地。至于灵鲵，倒是咱们西域独有的一种魔兽，可短短三天里不仅要从云梦大泽打个来回，还要抓了牠来炼药，怎也不可能来得及。”

小蛋心一凉，却听云夫人插口道：“寞少，属下身上正巧带着些许灵鲵茸，也不知够不够用？”

她抬手便从袖口里取出一方锦盒，打开一看，里头珍藏着三根土黄色的灵鲵茸，周围填满一种不知名的粉红色药粉，似是用来保鲜。

小蛋大喜接过，道：“应该够用了。云夫人，多谢妳啦。”

云夫人嫣然一笑，媚态横生，道：“这东西放了多年一直没有用上，寞少只管取去。”

柳翩仙见云夫人在小蛋面前出了风头，心有不甘，急转脑筋道：“寞少，螭狐胆的事就包在属下身上，三日之内我必有所获。”

窦夫人冷笑道：“柳门主，短短三天的工夫，你到哪里去捕捉螭狐？”

柳翩仙嘿嘿笑道：“本门有一种”软红香“气味独特，偏巧螭狐对它情有独锺，哪怕远在几十里外，一旦闻到，便会亡命般找来。”

窦夫人蔑然道：“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敢情又是什么勾引良家妇女的春药。”

白显笑道：“管它是不是春药，有用就行。柳兄，不如你将软红香分给大伙儿，咱们在泽中遍地撒网，量牠插翅难逃。”

柳翩仙见白显要抢功，心里大是不乐意，可当着小蛋的面又绝难推诿，只得故作大方道：“好啊，就请诸位帮忙，务必将螭狐胆弄到手。”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在软红香上做些手脚，这份功劳总不能落在别人头上。

小蛋哪里晓得柳翩仙的小算盘，眼见灵鲵茸和螭狐胆都有了着落，只差一味重玄金华香檀即可大功告成，心中欢喜道：“那就麻烦各位了。”

他重新回到里屋，将灵鲵茸交给尹雪瑶，又把螭狐胆的事说了。尹雪瑶微笑道：“难得你还能想到找柳翩仙他们帮忙。”

她的话音未落，猛然听到一直坐在地上发呆的桑土公跳起身来，一声大叫道：“有、有了！”

小蛋被他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一大跳，困惑道：“有了？”

桑土公脸上欣喜若狂，说话也变得异常流利，回答道：“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重玄金华香檀了，我早该想到的！”

第五章 登门求药

小蛋瞧着桑土公喜笑颜开的胖脸，也替他觉得高兴，问道：“桑真人，在哪里？”

桑土公开心得像是疯了，压根没听见小蛋在问他，奔到昏迷不醒的晏殊榻前，抓住她的纤手忘情道：“妳、妳有救了，孩子有、有救了，咱们全、全家都有救了！”说着眼眶里泪光盈盈，已是喜极而泣。

过了好半晌，他稍稍冷静下来，说道：“重玄？？金华香檀在、在魔教就有！”

小蛋听得一怔道：“魔教？”

世上的事情有时就这么巧，前不久他不但刚和魔教教主风雪崖比拼过一场，还误伤了对方的至宝紫瞳魔灯，惹得对方大怒而去，现在系晏殊母子性命于一线的重玄金华香檀，居然就在魔教手里。

桑土公连连点头，说道：“我、我记得当年为、为救赫连──夫人，魔、魔教护法布衣大、大师耗费十──数载心力，炼制成玉、玉京散，其中有、有一味药材用、用的就是重玄金华香檀！”

尹雪瑶镇定的问道：“桑真人，你能确定当时布衣大师没将重玄金华香檀用完？”

桑土公答道：“没、没完，一定没完！好些药材都、都有多，我、我听丁小哥和、阿牛都、都说起过这事。我、我刚才一急，差点给忘、忘了！”

尹雪瑶颔首道：“那就好，这里离魔教总坛应该不会太远吧？”

桑土公把脑袋摇成博浪鼓般道：“不远，一点也不、不远！我、我用土遁的话，一天之──内就可以、可以打个来回。”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呆，想到如此一来，自己少说要离开茅庐十数个时辰，却又如何放心得下病危中的晏殊母子？可自己不去，却又教谁人去找风雪崖？

尹雪瑶看出他的心思，说道：“你最好留在这里，帮我收拾丹房，准备开炉炼药。”

桑土公挠挠头，犯愁道：“那──谁去魔、魔教取药？”

小蛋想了想道：“我去吧，不过还需桑真人将前往魔教总坛的路径画下来给我。”

桑土公愣了愣道：“你去？”他虽然和小蛋相交不深，但对这质朴木讷的少年颇有好感，略一犹豫点头道：“好，那、那就有劳小、小兄弟了。”

当下他画了草图，又给风雪崖写了封言词恳切的求援信，一并交给小蛋道：“我、我和风──教主没啥大、大的交情，可看在丁、丁小哥面上，他十？？有八九会、会答应赠药。小兄弟，拜托你、你了！”

小蛋微笑道：“桑真人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尽快将重玄金华香檀取回。”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不管风雪崖如何为难责罚，自己都绝不抗拒，一切只为达成使命，救活晏殊母子二人的性命。

尹雪瑶送他出门，低声道：“姓风的十分自负，你千万别提昨晚与他交手的事。”

小蛋明白尹雪瑶这么说是在委婉提醒自己，莫要对着风雪崖哪壶不开提哪壶，万一惹恼了人家，别说自己，就算桑土公当面相求，也一样没戏。

这时柳翩仙三步并两步奔了过来，抢在其它人之前禀报道：“寞少，我们已议定了捕捉螭狐的方案，天一亮就行动。”

小蛋抬头望望天色，距离天明已不到一个时辰，自己又是一宿无眠。

他强自按下倦意，说道：“烦劳诸位了，在下有事先走一步，咱们回头见。”小蛋招手唤来霸下，与尹雪瑶等人作别，御起雪恋仙剑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所谓救人如救火，他按图索骥，一路风驰电掣赶往魔教总坛。

可云梦大泽不同于别处，遍地荒芜景象，莫说找不到半个问路的人，连可堪辨明方位的景物也难以找到。

尽管桑土公将草图画得细到极致，但实地找起来依旧困难。况且魔教总坛位于泽地底下的地宫之中，自己很有可能到了地头上，却未必能够发觉。

不觉天将正午，小蛋收住仙剑，对照着桑土公交给自己的地图举目四顾，看到东边约莫两里地外有两座貌似驼峰般的矮丘。

他心中一喜道：“这便是桑真人说的”翠乳岭“了，照着图上所画，越过它往东再走一百多里，便可抵达魔教地宫。”

小蛋收起图纸，改以御风前行，以便能随时清楚掌握到地面情形。刚飞过翠乳岭，他就听见前方云空中传来几声尖锐刺耳的鹰唳。

他凝目远望，灰蒙蒙的云端间，十余头体型硕大凶猛的雪隼正围着一道人影不停扑击。那人手持仙剑游走周旋，显得游刃有余，只是离得远了看不清他的面目。

小蛋思忖道：“那雪隼乃是云梦大泽中极其凶悍的魔物之一，我遇上了可不能不管。”一侧身便往战团飞去。

到得近前，他看清了那人的样貌，不由惊喜交集，原来对方非是旁人，正是自己的故交，越秀剑派前任掌门爱子，现今寄居在天雷山庄的屈翠枫。

就这么会儿工夫，屈翠枫手起剑落又斩杀了两头雪隼。

剩下的魔物凶性大发，围攻扑击得更紧，远远又见有人赶来，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断不会是帮自己的，于是分出三头，迎面袭向小蛋。

霸下恨道：“这畜生身上不就多长了几根扁毛吗，敢跟我耀武扬威？干爹，看我的！”身上红光乍闪，打出一团天雷地火。

那三头雪隼虽堪称云梦大泽上空的一霸，可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叫自己这辈子碰上了龙子霸下，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被涌来的天雷地火轰得粉身碎骨，焦臭难闻。

屈翠枫见来了帮手，大发神威一掌一剑又连毙两隼。

余下四头雪隼终于胆寒，掉头往西逃窜。屈翠枫追了上去又干掉两头，另两只雪隼却趁机逃远。

屈翠枫收住身形，望着仓皇逃命的雪隼，嘴角露出一缕笑意，收剑回鞘似乎是要就此作罢，却突然扬手甩出墨玉扇。

合拢的扇面在半空中“唰”地一声打开，划出一道十分诡异的弧光，后发先至抢到了雪隼飞行路线的侧前方。

“噗、噗！”两声响过，扇面准确的割破这对雪隼的咽喉，一兜一转往回飞旋。

屈翠枫探手收住墨玉扇，“啪”地合上，看也不看那两头栽落向大泽的雪隼，扭头向小蛋笑道：“痛快，痛快，这等害人的畜生就该赶尽杀绝！”

小蛋没吭声，霸下却低声道：“够威风的──”言下颇不以为然。

屈翠枫飘飞过来，手里墨玉扇轻轻敲击着掌心道：“小蛋，真巧啊，咱们在这儿又碰上了。你有罗师妹的消息了么？”

小蛋摇摇头，屈翠枫也不以为意，笑问道：“我刚才那一记飞扇击隼使得如何？”

小蛋瞧着屈翠枫手里握着的那柄墨玉扇，说道：“很好啊，我也不一定能接住。”

屈翠枫得意一笑，心下道：“你要是知道我方才只用了五成功力施展此招，这”不一定“三个字就得心悦诚服地给换成”一定不“。

“不过话说回来，就这傻小子的眼力，又岂能看出我这式”周而复始“里蕴藏的真正奥妙所在？”

他将墨玉扇纳入袖口，问道：“我看你行色匆匆，是要往哪里去？”

小蛋回答道：“我正要前往魔教总坛求见风教主。”

屈翠枫一怔，旋即轻笑道：“巧了，我刚好也要去那儿。你找风教主有什么事？”

小蛋将晏殊病危，需用重玄金华香檀炼药的事一一向他说了。

屈翠枫笑道：“幸好你遇上我，不然多半要空跑一趟。风雪崖是什么人，重玄金华香檀何等贵重，桑土公想要就给了？何况你身上带的不过是他区区一封手书？”

小蛋听他话里对桑土公颇有不屑，也不好多说什么，问道：“屈大哥，你也是去求见风教主的么？”

屈翠枫语焉不详道：“算是吧。重玄金华香檀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尽管宽心。”

小蛋隐隐觉得这次重逢屈翠枫好像变了一个人，但具体变化在哪里却说不上来。转念一想他父母惨遭横祸，自己又屡受磨难，性情有些改变也在所难免。

当下屈翠枫携着小蛋御风而行，赶往魔教总坛。

他虽和小蛋一样从未去过地宫，可从小不知听父亲和诸多师门长辈说起过多少回当年的那场围剿魔教之役，于地宫的所在并不陌生，再加上小蛋带的地图，找寻起来已是不难。

不过小半个时辰，两人便寻到了魔教地宫的入口，两名魔教守卫陡然从暗处现身拦住他们的去路，其中一人喝止道：“再往前就是圣教禁地，两位无事请回！”

屈翠枫微一抱拳道：“在下越秀屈翠枫，携同这位小蛋兄弟有要事求见贵教风教主，请两位入内通禀一声。”

先前说话的那名魔教守卫，上下打量过屈翠枫和小蛋，似乎在判别他们的身分，而后说道：“请两位公子稍候，在下立刻入内禀报。”

小蛋和屈翠枫在原地等了大约一炷香左右，那守卫从地宫里回转，说道：“教主有令，请两位公子随在下前往晋见！”

屈翠枫向小蛋一笑，招招手示意小蛋跟他入内。

小蛋可没心思留意他的表情，心中忐忑道：“不晓得风教主是否还在生我的气，我待会儿可不要笨嘴笨舌，再说错什么话激怒了他才好。”

两人随着那名守卫进入地宫，小蛋目不斜视以免引人猜疑，屈翠枫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心神不宁，重又取出墨玉扇拿在手里轻搧。

行出一段，那个守卫在一座大厅外停住脚步，向里跪拜道：“启禀教主，宾客带到！”

厅里传来风雪崖生冷的嗓音道：“让他们进来！”

那守卫应了声：“是！”站起身形往旁边相让道：“两位公子请──”

小蛋向那守卫道了声谢，跟在屈翠枫身后走进厅里。

只见风雪崖高坐在教主宝座上，两排牛油火烛将厅中照得亮如白昼，却不见魔教中的其它教众。

屈翠枫步履轻快，缓缓走到风雪崖座前，躬身施礼道：“小侄屈翠枫见过风伯父。”

风雪崖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将目光挪移到他背后的小蛋身上，冷冷哼了一声。

小蛋被他锐利的眼神盯得难受无比，垂首一礼道：“风教主，您好！”

风雪崖也不看座，徐徐道：“老夫已饶过了你一回，居然还有胆子找到这里来？”

小蛋硬着头皮道：“我是来求风教主赐药的。”双手向风雪崖呈上桑土公的书信。

风雪崖抬手凌空摄过书信，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看完，嘿然道：“敢情你是代桑土公来求取重玄金华香檀的？”

小蛋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喜怒端倪，只好实话实说道：“是，晏仙子母子命悬一线，只有重玄金华香檀才能救治，求风教主不吝赐药。”

风雪崖放下书信道：“重玄金华香檀老夫这里的确还剩着一点儿，送给晏殊救命也无不可。但别人来求我都成，惟独是你偏就不行。”

小蛋暗叫糟糕，深深一拜道：“风教主，您要怎么处置在下都行，药是用来救晏仙子母子二人性命的！”

风雪崖漠然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屈翠枫自不清楚小蛋如何得罪了风雪崖，心道：“我在外面一时兴起对小蛋打了包票，这会儿再装聋作哑可说不过去。”

他上前一步道：“风伯父，桑真人和晏仙子都是先父和丁师叔、罗师叔的挚交好友，说不得小侄也要厚颜替他们向您求个人情。”

风雪崖“哦”了声道：“你也是为这事而来？可比身后那傻小子会说话多了，居然懂得用你死了的父亲和丁原、罗牛来压风某！”

屈翠枫启先以为风雪崖是在称赞自己，但听到后来禁不住背脊生出冷汗，赶忙低头陪礼道：“小侄不敢！”

风雪崖拂视过小蛋，寻思道：“晏殊母子的性命，风某自不能坐视不管，可这样就让那小子轻易将药拿回去，未免太轻巧！

“我先打发了他，让他也知道什么叫灰头土脸、失意而归，然后暗中再让人将重玄金华香檀给桑胖子送去。”

他计议已定，干脆稳笃笃闭上双眼道：“你们怎么进来的就请怎么出去，不送！”

小蛋岂知风雪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听他下逐客令心中大急，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出令风雪崖回心转意的对策。

屈翠枫碰了钉子，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恳求，无奈望着小蛋心道：“你得罪过人家，还敢跑人家地盘上来求药，难怪人家会拒绝！”

霸下火往上冲，不管三七二十一道：“风雪崖，你打不过我干爹脸上无光，就藉这机会来修理侮辱人。晏殊母子若一尸两命，都是你害的！”

风雪崖脸上倏然青气一闪，怒极而笑道：“好个小乌龟王八蛋，你敢再说一遍？”

霸下天不怕地不怕，世间惟独只服小蛋一人。听得风雪崖叫自己小乌龟，昂然道：“你才是只乌龟，你就是打不过我干爹！”

小蛋见霸下惹火了风雪崖不禁一急一惊，刚想出言阻止，蓦地转念道：“事到如今，我再怎么恳求也不管用，倒不如让小龙激一激他。没准风教主要和我再斗一场。我打是打不过他的，可他也不会立刻赶我们走了。”

那边屈翠枫已然听呆了，万没想到小蛋这个楼子捅得这么大，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跟风雪崖斗！而且听霸下和风雪崖的口气，似乎风雪崖没赢。

风雪崖面色铁青，已到了发作的边缘，瞪视霸下许久后，神色居然又渐渐缓和下来，冷冷哼道：“出去！”

霸下见风雪崖不上钩，眼珠一转道：“这么说，你是自认不是我干爹的对手了？”

风雪崖无动于衷说道：“随你怎么说，总之今日你们休想拿到重玄金华香檀！”

霸下哈哈笑道：“风教主，原来你是个小心眼。那盏紫瞳魔灯又不是无法修复，你怎么偏偏耿耿于怀，藉题发挥，连朋友道义也不要了。像你这样不仁不义的家伙，怎么混上魔教教主宝座的？”

风雪崖眉宇一耸，竭力克制怒火道：“修？你事不关己，说得倒也简单。不错，凭老夫的手段自可修复那盏紫瞳魔灯，但你可知这需得耗费多大的心血！”

霸下好奇道：“不会吧，不过是多了几道纹路，有那么难修么？”

风雪崖嘿笑道：“你懂什么？紫瞳魔灯元气大伤，必须回炉重炼方才有望尽复原状，可等闲的炉火焉能熔炼这洪荒至宝？”

他这话实则只说了一半，另外一半却是因为包括自己在内的魔教众多高手，心法俱都走的是诡奇阴寒一路，难以用本身的真元催化炉火。但事关个人的修为隐秘，风雪崖便没有和盘托出。

孰料忽见闻听此言的霸下眉开眼笑道：“我当是什么难事呢！”

风雪崖端坐不动，等霸下笑够了才冷然道：“你在讥笑风某无能？”

霸下摇头道：“风教主，不晓得荼阳地火能否用来熔炼紫瞳魔灯？”

风雪崖心头一动道：“我怎么忘了，这小乌龟张嘴即可喷火，而且全都是极霸道的真火！”但这就意味着要他开口向小蛋和霸下求助，这又如何能够，当下紧绷着脸道：“能又如何？”

霸下笑笑，冲小蛋挤挤小眼睛。小蛋明白下面该轮到自己出场了，回答道：“风教主有所不知，小龙曾在荼阳地火中孵化了数万年，或可有用。”

风雪崖哼了哼不言语，等着小蛋和霸下的下文。

屈翠枫用墨玉扇一拍掌心，笑道：“这不都解决了么？风教主将重玄金华香檀送给我们救治晏殊母子，小龙用荼阳地火襄助修复紫瞳魔灯，可谓两全其美。”

风雪崖不置可否道：“你们这是在借机要挟老夫低头？”

小蛋道：“风教主的紫瞳魔灯是因我之故遭受损伤，晚辈将它修复责无旁贷。”

风雪崖心气稍平，说道：“老夫可还没有答应，要将重玄金华香檀交给你们。”

小蛋听他语气放软，知道求药的事情有门。但好不容易赢得了这一线机会，此际绝不适宜穷追猛打，以免适得其反引起风雪崖的反感。

霸下猜到小蛋的心思，笑嘻嘻道：“两件事本就不可相提并论，咱们先帮你把灯修好再说别的。”

当下风雪崖也不客套，领着小蛋和屈翠枫进到销金斋内。此处是他平日专用以炼铸魔兵仙器的所在，方圆超逾百丈的斋中，摆放着二十余座形态各异的炉鼎，大如盘石，小似香炉，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风雪崖在一座高过人头的金红色鼎炉前站定，轻轻一拍双手，自门外垂手走进一名护卫。风雪崖吩咐道：“你带他们两个下去歇息，好生照料不得失礼。”

那护卫躬身应道：“是！”复又转向小蛋和屈翠枫彬彬有礼道：“两位公子请！”

小蛋明白风雪崖修复紫瞳魔灯时不欲有人在旁干扰，也不以为意，转眼望向霸下。

霸下笑着道：“干爹放心，有我的荼阳火罡，十盏破灯也给它修好。”

小蛋点点头，和屈翠枫跟着那名护卫出了销金斋。那护卫引着他们左一拐右一弯，将二人请入一间僻静的小厅里。

厅中装饰得古色古香，颇为雅致清幽，左首一道侧门珠帘高挽，里面是间静室。

待得两名侍女奉上茶点，那护卫道：“两位公子请在此处安歇，在下先行告退。”

屈翠枫连忙叫住了他，问道：“这位大哥，我若等得气闷，可否出去外头走走？”

那护卫笑道：“您是教主的贵宾，除去宫中的几处禁地，其它地方任由公子往来。”

屈翠枫笑了笑，回道：“那就好，为何一直没见殿青堂殿伯父，他在闭关么？”

护卫回答道：“屈公子来得不巧，殿副教主有事外出已有些日子了。”

原来罗羽杉遭万劫天君掳劫、下落不明的消息，业已传遍天陆仙林，魔教与罗牛渊源深厚，自不会坐视不管。

殿青堂闻讯后，当即率着教中大批好手离宫明查暗访，只因不欲引起正道各派的猜忌，故此尽皆改装埋名，格外低调。

屈翠枫微露失望之色，道：“是这样啊。对了，这位大哥，在下对宫内情形一无所知，万一误闯贵教禁地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岂不糟糕？还是劳驾您将那几处禁地向在下做个说明，我心中有数，也就不会误闯了。”

那护卫见屈翠枫玉树临风，言词谦和，于是打消去意和他攀谈起来，不仅将地宫中的各处禁地所在一一相告，还不厌其烦地介绍起宫内的情况。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便将小蛋冷落在了一边。小蛋一边用着茶点一边旁听，也不插嘴。到后来倦意浓重，不知不觉就靠在椅子里睡了过去。

等他一觉醒来，那护卫和屈翠枫都已不在厅中，只有上方悬浮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光芒，照得屋里一片通明。

他伸了个懒腰，心道：“屈大哥定是见我睡着，一个人闷得无聊出去闲逛了。”

这时厅外侍候的一名侍女听着里头的动静，便走了进来，问道：“公子要用饭么？”

小蛋摇摇头，问道：“我睡了有多久？”

侍女道：“大约四个时辰，现下已是半夜了。”

小蛋“嗯”了声，寻思道：“这一天就算过去了。也不晓得风教主修复那盏紫瞳魔灯需要多少工夫，我也忘了问上一声。”

想着左右无事，又不愿像屈翠枫般出去闲逛，他便回到静室里盘膝打坐，聊以打发时光。

可这一等下去，又是整整等了一日一夜，风雪崖那边消息皆无，也没有派人来传话。

屈翠枫倒是回来了一次，和他闲聊了几句，坐不多久便又出门去了。

小蛋渐渐无心修炼，在静室里如坐针毡，几次想找上销金斋，最后又都勉强忍住。

第六章 引狼入室

好不容易捱到第三天头上，那名护卫终于再次出现，向小蛋抱拳一礼道：“公子，风教主有请。”却并未问及屈翠枫的行踪。

小蛋问道：“屈大哥还没有回来，要不要再等等他？”

那护卫微笑道：“屈公子现下正在千秋阁，自会有人前去通禀，咱们不必等他。”

两人离开小厅，重回到销金斋，果然屈翠枫已先一步赶到。

小蛋走进斋中，只见风雪崖正托着修缮如新的紫瞳魔灯凝目观摩。

霸下趴在一旁的几上闭目休息，看上去颇为疲倦，听到小蛋脚步声，牠睁开眼睛懒洋洋招呼道：“干爹！”

小蛋望着牠憔悴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感激，只得低声道：“小龙，辛苦你了。”

霸下满不在乎地笑道：“没事，我睡上一觉就全都补回来了，你别担心。”说着瞥了风雪崖一眼，压低嗓音道：“刚才风老魔送了我一瓶他亲自炼制的仙丹，我吃了两颗精神已好多啦，这老家伙果真有点门道。”

风雪崖收起紫瞳魔灯，对霸下的评语恍若未闻，淡淡道：“三天前，我已命人将重玄金华香檀给桑土公送了过去，咱们两不相欠。”

虽然嘴里是这么说，但心中却已承了小蛋极大的情，只是他生性孤傲，殊不愿流露于言表罢了。

小蛋闻言惊喜交集，没想到自己白白担了好几天的心思，风雪崖早暗中给办妥了。

风雪崖不待他开口，接着道：“如果没有其它事情，老夫这便派人送你们出宫。”

小蛋牵挂着晏殊母子安危，又惦记着厉无怨等人，自是归心似箭、毫无异议。

不料屈翠枫却上前一步道：“风伯父，小侄能不能在宫里多留几天？”

风雪崖一怔，漠然问道：“我已将重玄金华香檀送给了桑土公，你还有什么事？”

屈翠枫道：“小侄这几日在宫中结交了不少圣教兄弟，与他们把酒言欢甚是尽兴，所以想再多逗留几日，请风伯父准允。”

谁想得到风雪崖毫不留情面，说道：“不行，你必须和小蛋一起离开，不得停留。”

屈翠枫见自己的请求被风雪崖不假思索地一口驳回，不禁大为窘迫。可他实是有为而来，就此离去终是心有不甘，想了想道：“那可否容小侄去向他们道别。”

风雪崖听他推三阻四始终不愿离开，心头疑窦大起道：“你到底为何事而来？”

屈翠枫教风雪崖锋锐森寒的目光盯得心里发虚，枉他平日里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偏在这要命的当口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嗫嚅道：“我？？小侄、我──”

“呼──”突然间，他的身上焕放出一团绚烂刺目的金煌煌璇光，一如烈日般炽亮燃烧，将整座销金斋尽数笼罩在它恢宏盛大的光芒之下。

风雪崖灵台警兆骤生，尚不及细想，便朝着屈翠枫一掌拍出，抽身往后飞退。

空气中“嗤嗤”锐啸不断，密如疾雨，一缕缕金色的光针漫天奔放，向他激射而来。

风雪崖临危不乱，反手掣出名震天下的魔道至宝玄冰玉如意，意起劲随在身前划过一道弧光。“呜──”百曲碧澜勃然迸发，青色的光飙如云柱般旋舞奔流，弹指间便将射来的光针一一绞碎，化于无形。

然而没等他站稳脚跟，弥漫的金色光雾中，又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了风雪崖的背后，一抖手中青铜金丝拂尘“砰”的闷响，结结实实打中了他的背心。

剎那里，风雪崖的护体真气被轰得四分五裂，但感到后心犹如炸裂一样生出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一黑“哇”地飙射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箭，身子如枯木般朝前飞跌。

这一串兔起鹘落突兀异常，任谁都来不及反应。小蛋做梦也想不到风雪崖会遭突袭，待他回过神来举目望去，只见一位黄袍老道手握拂尘傲然屹立斋中，顿时情不自禁地失声叫道：“鹤仙人！”

屈翠枫被风雪崖仓促间击出的一掌扫飞数丈方始站定，英俊的脸庞上面无血色，呆呆望着鹤仙人，似乎同样也不清楚这魔头从何而来，又为何遽然出手重伤风雪崖。

风雪崖修长的身躯一连撞翻几座鼎炉，“砰”地摔落到墙角。他面色惨淡如金，胸口衣襟热血洒溅，晦暗的眸子恶狠狠注视着鹤仙人徐徐站起身形，却又猛地剧烈一晃，差点再次软倒在地。

斋外的两名护卫听到里面发出的异响，双双奔入斋中，叫道：“教主，你怎么了？”

鹤仙人也不多话，右手青铜金丝拂尘轻描淡写地往外一掸，尘丝上光芒爆涨，“呼呼”连声凌空打出两束金色弧光，彷似仙鹤舒展的双翼左右开弓袭向护卫。

那两名护卫高喝拔剑招架，金色弧光击在两人的剑上如切腐竹，只听清脆的“喀嚓”一响，剑断血迸，一对硕大的头颅齐齐飞射上天，死于非命。

风雪崖目睹两名追随自己多年的贴身护卫惨死，心中一恸，眼眸中迸射出刻骨铭心的怨毒寒光，沙哑的声音喘息道：“风某受教了！”

鹤仙人施展鹤翎仙刃连毙魔教两大好手，眼睛也不眨一下，悠然说道：“风教主应该明白，你捱了致命一击还能站起来开口说话，全是赖贫道手下留情。”

风雪崖森然一笑，一边运转魔气压制伤势，一边急思对策，讥诮道：“不知道长所来何事，又为何独独对风某网开一面？”

鹤仙人道：“风教主何必明知故问，咱们不妨来做一笔交易，用天道星图来换你的性命，也算合理公道吧？”

风雪崖抑制不住“哼”地又吐了口淤血，嘿嘿低笑道：“敢情是为了天道星图！”他的视线缓缓射落在小蛋和屈翠枫的身上，木然道：“你们演的好一出双簧！”

小蛋愣了下，旋即醒悟道：“不好，风教主误以为我们和鹤仙人是一伙的！”不由自主转过头朝屈翠枫瞧去，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斜靠在一座鼎炉上，昏死了过去。

小蛋见状不禁暗自苦笑一声道：“风教主身负重伤，屈大哥又昏迷不醒，我这一下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却不晓得，屈翠枫并非真的人事不省，而是在装昏。只因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向风雪崖解释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所以只能假装出昏死的模样，以期摆脱嫌疑。

数月前他出人意表地拒绝杨挚，舍越秀剑派不回，而追随罗牛来到天雷山庄寄居，本打算从此能有机会潜心参悟梦寐以求的天道下卷，岂料结果却大失所望，令他一度心灰意冷、自暴自弃。

所谓山重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偏在他最为沮丧绝望的时候，结识了同样僻居在天雷山庄中的白鹿门门主卫慧，还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或许是否极泰来，佳人得抱的屈翠枫灵光乍现，竟教他想出从卫慧屋中就近挖出一条通往黑冰雪狱地道的法子来。

为了计划得行，屈翠枫可算是使出浑身解数取悦卫慧。想那卫慧虽是一门之主，但毕竟是个少女，又是情之所锺，难以自己，完全沉浸在了缠绵悱恻的甜蜜恋情中，对屈翠枫如胶似漆，千依百顺。

然而每次鱼水之欢过后，屈翠枫便用迷香熏昏卫慧，在衣橱下方偷偷挖掘出了一条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接通到仅十数丈之遥的黑冰雪狱。

那黑冰雪狱中本有洪荒异兽水灵魔虎坐镇，外人绝难接近。好在屈翠枫曾跟着罗牛来过一次，故而水灵魔虎对他毫无敌意，任由往来。

无奈纸终究包不住火，屈翠枫行事再小心隐秘，日子久了仍旧无法瞒过枕边人。

这一日他为了参悟那式“周而复始”的星图精髓，沉迷其中难以自拔，居然忘了时间。等他推开衣橱从地道口出来时，才发现卫慧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屈翠枫大感意外，一瞬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衣橱前，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的脑海里一团混乱，“我被发现了，她会不会向罗师叔揭发？我该怎么办，是赶紧夺路逃走，还是认个错，恳求她原谅？”

他正胡思乱想着，不意看到卫慧姣好的玉颊上，无声无息地缓缓淌落两行泪珠，轻轻道：“你和我在一起，原来是另有所图。”

屈翠枫渐渐镇定下来，讶异道：“她竟是哭了，显然对我并非绝情，不然又何苦一直守在屋里，却不去找罗师叔告发？”

想明了其中关节，屈翠枫心情大为放松，轻手轻脚走近卫慧低声问道：“妳都看见了？”

卫慧惨然一笑道：“你对着石刻如痴如醉，哪里还会注意到我？”

屈翠枫默然须臾，叹了口气道：“妳错了，这法子是我在认识妳以后才想到的。当时和妳好上，我心里并无杂念，更没想过要利用妳。”

卫慧不听他解释，凄楚道：“你既然已经做了，何苦还要骗我？屈翠枫，你瞒得我好苦！”

屈翠枫摇了摇头，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也从来没想过要骗妳。”

卫慧抿唇不语，肩头轻轻耸动，发出低低的啜泣。屈翠枫从袖口里取出一方绢帕，默默递到卫慧面前。

卫慧一把推开，哽咽道：“你还向我假献殷勤做什么？离我远点！”

屈翠枫站着没敢动，只得讪讪握着绢帕道：“小慧，是我不好，妳别气坏了自己。”

卫慧听他甜言蜜语抚慰自己，芳心猛地一酸道：“还是怨我太傻，被你的一番虚情假意哄得晕头转向，糊里胡涂就将自己连人带心都给了你。如今非但害了我自己，更对不起罗叔叔和秦婶婶？？”

屈翠枫听得心烦意乱，一咬牙道：“是，妳觉得我不好，觉得自己对不起罗师叔、秦婶婶，可妳有没有真心替我想想，我的苦处、我的冤屈又能说给谁听？”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妳也是亲眼所见，罗师叔推三阻四不肯将天道下卷传授于我。我爹娘尸骨未寒，杨挚放着血海深仇不报，迫不及待便抢坐了越秀剑派掌门，偏还对我惺惺作态、假意照拂。”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将郁积在心底多日的痛苦尽数宣泄出来道：“俗话说患难见真情，这话一点不假。我爹娘在世时人人对我关爱有加，嘘寒问暖。可是现在，除了妳，还有谁会主动问候我一声，管过我的冷暖？”

他说到痛处，眼眶也红了，缓缓抬起头长舒一口气道：“长这么大，我总算明白过来了，什么兄弟之情同门之谊，都是用来装点自己门面的东西！想要替我爹娘报仇雪恨，想要在天陆仙林扬眉吐气，只能靠自己！”

卫慧的啜泣声渐小，心也慢慢软了下来，一时忘了再去责难屈翠枫，低声说道：“罗叔叔是个好人，他不肯传授天道下卷定有他的道理，多半还是为了你好。”

屈翠枫“嘿”地一笑，说道：“为了我好？他为博取美名，宁可将天道星图教给素不相识的一个傻小子，却不愿让我多看一眼。难不成这也是为我好吗？”

卫慧静默了片刻，幽幽道：“所以你才会悄悄挖开地道，潜入黑冰雪狱偷窥？”

屈翠枫道：“不错，我是背着罗师叔偷偷窥觑了天道星图。但我之所以会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够早日替爹娘报仇。否则的话，我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卫慧道：“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怕我向罗叔叔告密么？”

屈翠枫摇头道：“不是，我是不想妳为难，更不想因此连累到妳。”

卫慧心一暖，道：“都这样了，你还说不想连累我？”

屈翠枫低下头来望着她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妳仍不能谅解我，只管去向罗师叔告发。妳放心，我不会怪妳，更不会恨妳。无论事后罗师叔如何责罚我，甚而将我逐出天雷山庄，我都无怨无悔。”

卫慧不动，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屈翠枫心中一喜，强忍住兴奋之情沉声道：“我是走是留、是生是死，只要妳说一句话，我全都听妳的。”

卫慧心弦剧颤，胸臆中的凄苦渐渐为一缕缕柔情所掩，小声问道：“如果我要你封上地道，今后不得再犯。你能答应我么？”

屈翠枫心沉谷底，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求得了卫慧的宽宥，可到头来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但他情知此际卫慧心绪起伏极大，万不可操之过急，只好佯作不以为然地一笑道：“好，我答应妳！为了妳，我宁愿放弃父母之仇！”

卫慧一震，脑海里不断有声音回荡道：“他为了我宁愿放下血海深仇，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刚刚收住的泪水不由再次夺眶而出，只是这回却多了幸福的意味。

她将自己湿润的面颊，紧紧贴到屈翠枫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颗心强劲有力的跳动，声音低缓而又坚定的道：“你先回去歇息吧，今晚我在屋里等你。”

屈翠枫一阵狂喜，用绢帕怜惜地替卫慧轻拭去面颊上残存的泪珠，不禁百感交集道：“在这世上，除了爹爹和娘亲之外，至少还有妳一个是真心对我好。”

卫慧含泪而笑，双手环起屈翠枫的虎腰，宛若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幸福。

经过这场风波后，屈翠枫不仅无需顾忌卫慧，反因有了她的遮掩，行动变得愈发顺利。不久就传出罗羽杉为万劫天君所掳的噩耗，罗府上下几乎空群而出，连天雷山庄的人也派出大半，四处搜救。

如此一来，更没人过问屈翠枫的可疑形迹。他整日心无旁骛参悟天道星图，有时在黑冰雪狱里一待数日也无人发觉。

可等他练成“周而复始”，回过头来想一鼓作气再参悟“星移斗转”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接连几日不仅毫无进展，反而屡屡走岔真气，险些走火入魔。

这般的情形在他开始修炼天道星图时就曾出现过，不过没有这次明显而已。屈翠枫自不肯就此收手，依旧咬牙埋头苦修，只想着奇#書*網收集整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何况自己无论如何也没道理会输给小蛋。

然而他恃强硬练之下，全身经脉竟日夜隐隐作疼，更可虑的是，丹田中不知何时生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异体真气，时不时翻江倒海一番，搅得他痛苦难当。

屈翠枫终于心生惧意，暂停强修“星移斗转”。说来也怪，经脉的隐痛逐日减轻，可那股莫名的异体真气却始终没有消弭。

屈翠枫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心放弃，心情日益烦燥起来。虽有卫慧软语抚慰，也无法排遣心中焦灼。

他左思右想，总寻不到原因所在，更不敢去找罗牛请教。何况罗牛夫妇为寻爱女四处奔波，他即使有心求教，也找不到人。

到最后，屈翠枫的信心逐渐动摇，气馁道：“莫非我的资质真的连小蛋也不如？”

念及小蛋种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表现，他又不禁自言自语道：“不会，我可是越秀掌门屈箭南和天一阁楚凌仙的儿子，怎会比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傻小子？”

蓦地心头打过一道电光，醒觉道：一定是这天道下卷除了星图之外，另有要诀，罗师叔却并未镌刻在石壁上。

“所以小蛋虽笨，但有他从旁指点诀窍，居然也能稀里胡涂地参悟出星图奥妙。而我只凭一己之力苦思冥想，能有今日的进展已是难得，可终究难以尽窥全豹。”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揣测得在理，心中却越加的郁闷苦恼，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一难题。

这天，和卫慧无意中闲聊起当年正道六大剑派围剿魔教之役的往事，他陡然想道：“黑冰雪狱中的星图只是翻刻，真正的原图不是藏在了魔教地宫之下么？我若能照着真图参悟，所有难题岂非皆可迎刃而解？”

可再一细想，那天道星图的真迹据说镌刻于魔教圣坛之中，较之黑冰雪狱更难越雷池半步。自己一介后辈晚生，和魔教又没多大的交情，如何能得睹真图？

踌躇再三，屈翠枫终于痛下决心，决意到云梦大泽试试运气。当夜他留了封书信给卫慧，悄然离开天雷山庄，御剑往云梦大泽而去。

可等他进了云梦大泽，屈翠枫又犯起了难，不知该寻个什么借口混入魔教总坛。

他满无目的地在大泽中逛了数日，情绪逐渐低落，来时的满腔热情与希冀，便似这云梦大泽上空终年不散的阴霾，越来越阴沉迷茫。

这天午后他草草用了些干粮，蓦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隆隆雷鸣。

起初屈翠枫并不以为意，只当是大泽中常有的天候变化。可很快他就发现这滚雷来得颇不寻常。

大泽西方半边的天空都渲染得一片彤红，翻滚涌动的浓重云层里赤光咆哮，一道道雄浑可怖的血红色雷电，如天神的战斧般威猛无俦地向着下方苍茫的大地劈去，激荡起一团团浓烈的光雾。

屈翠枫不禁心生好奇，腾身御风往响雷的方向驰去。还没到近前，高空中鼓荡的雷声犹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激得他一阵气血浮动。弥漫的光雾烟尘中狂风呼啸，乱流飞旋，直教人睁不开双目。

越接近，屈翠枫心中的惊异愈甚，催动真气护持周身，定睛向雷电劈落之处望去。

只见在空旷的大泽上，一位身穿杏黄色道袍的老者，盘腿悬浮在离地三丈的半空里，全身光焰缭绕，彷佛整个人都在燃烧，裸露的肌肤上现出怵目惊心的焦黑灼痕。

他双目微合，左手在胸前摆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法印，右手握着一柄青铜金丝拂尘低低下垂，细长的尘丝一直拖曳到地面。

从上方云层轰落的血雷，毫不留情地劈击在黄袍老道头顶的道冠上，炸开绚烂刺目的光花，而后如血红的潮水般溢满他的周身。

每承接一次天雷的轰击，黄袍老道的身躯都会不由自主猛烈的摇晃，从体内爆发出妖艳的淡金色光芒，将破入的血潮消融去大半，剩余的那一小半则匪夷所思地导入右手拂尘，顺着尘丝泻入泽地。

屈翠枫简直看呆了，一时怔怔地站在那里竟忘了隐身，心头充满难以言喻的震撼。

黄袍老者好似察觉到周身有人接近，他猛然睁开低垂的双目，朝着屈翠枫这一方向迫视而来。

屈翠枫对上黄袍老者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一凛，原来对方的眼眶里深深凹陷，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血洞。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黄袍老者空洞的眸中遽然激射出两束金色剑芒。屈翠枫躲闪不及，只觉得身上一麻，如遭电击，旋即一头栽落昏死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那阵阵充斥天地间的雷鸣已然消逝，大泽上空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他躺在泥泞潮湿的泽地上，只感到浑身胀痛，脑袋昏沉沉的好像有千钧之重。

迷惘中，他忽然听到有一个人的声音仿如从遥远的天外传来道：“你叫屈翠枫？”

屈翠枫茫然点点头，看见了在自己身边那黄袍道士正漠然负手而立，除了身上的焦痕，已丝毫看不出方才遭受天雷轰击的印记。

他猛地一惊，失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

黄袍道士木然答道：“贫道不仅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来云梦大泽所为何事。”

屈翠枫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一瞬间有些难以确定站在自己身旁的这个黄袍道士究竟是人是魔，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后问道：“你对我用了控神大法？”

黄袍道士淡淡回答道：“差不多吧，你的小命如今都在贫道的掌握之中，所以最好别耍花样，不然对你我都没好处。”

屈翠枫稳稳心神，试着从地上站起道：“道长到底要干什么？”

黄袍道士的嘴角忽然逸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回答道：“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屈翠枫呆了呆，问道：“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黄袍道士注视着屈翠枫萎靡憔悴的面庞，一字一顿的说道：“天、道、星、图！”

屈翠枫浑身俱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喉结轻轻颤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七章 魔教长老

销金斋中，两名护卫的无头尸体横亘在门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鹤仙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望着已无再战之能的风雪崖道：“怎么样？你给句痛快话。”

风雪崖费力喘息瞪视着强仇，情知今日已绝无幸免之理，一边拖延工夫抓紧调息，一边悄悄地积蓄真元，打算在最后关头祭出元神，与鹤仙人拼个玉石俱焚。

突然霸下“呸”了一声道：“小爷先让你痛快痛快！”身上赤芒大放，瞬间轰出天雷地火。

鹤仙人岂会怕了牠，稳稳立在原地，身不动、手不抬，撮唇朝射来的天雷地火喷出一束剑芒。

“轰──”光澜爆裂，一团灼热的气浪翻翻滚滚朝四下扩散开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小蛋蓦地欺至风雪崖身侧，左手挽住他的胳膊，右手雪恋仙剑振腕虚划，在面前劈开一扇虚空星门。

鹤仙人暗道一声“不好！”身形疾掠扑上，青铜金丝拂尘更快一步“呼”地挥出一记鹤翎仙刃，朝着星门电射而去。

“砰！”鹤翎仙刃重重击在星门上，奈何终究慢了半拍，小蛋和风雪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星门之后，不知所终。

星门崩裂消隐而去，鹤仙人颓然收住去势，懊悔道：“我怎么忘了他还有这一手凭空逃遁的伎俩？”正要凝神往销金斋外搜索，忽听门外喊杀声起，自是有人传出警讯，大批的魔教高手闻风而至，朝销金斋涌来。

鹤仙人情知此刻即便锁定了小蛋和风雪崖的行踪，在一众魔教高手的围攻之下亦难以得手。他功败垂成不由杀机大炽，恨恨道：“索性杀他个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看风雪崖这缩头乌龟能做到几时？”

他冷冷扫过佯装昏迷的屈翠枫，低骂了句：“没用的东西！”反身杀向斋外。

那边小蛋施展十三虚无遁术救下风雪崖，一起一落，两人逃至一条狭长的甬道中。

风雪崖死里逃生，紧绷的神经不觉一松，“哇哇”连吐数口淤血，胸口郁闷稍减。

小蛋惟恐鹤仙人追来，挽着风雪崖足不点地沿着甬道狂奔，右手接过霸下递来的瓷瓶送到他面前道：“风教主，你先用药。”

风雪崖低头一看，正是自己赠给霸下的那瓶灵丹，可惜并不对症。他摇了摇头，忍痛从袖口里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乌黑瓷瓶，用嘴拔开塞子仰脖灌下。清凉的液汁顺喉而下，令得他心口一暖，痛感已不似方才那么强烈。

正这时，两人的耳畔猛然响起鹤仙人的声音道：“风雪崖，你再不露头，贫道便杀尽宫内的魔子魔孙，让你当个光杆教主！”

此际两人业已远在销金斋百丈开外，但听到鹤仙人的威吓话语，仍不禁凛然一惊。

小蛋停下步履，低声问道：“风教主，怎么办？”

风雪崖思忖道：“眼下圣教大半的高手都由殿兄弟统率离宫，四处搜救罗羽杉。留在总坛的教众虽多，可真正派得上用处的寥寥无几，万不是那老魔的对手。

“可恨风某身负重伤，无力再战，环顾总坛，竟寻不出一个可以抵挡老魔的兄弟！”

这时候鹤仙人又讥笑道：“风雪崖，你枉为魔教教主，居然贪生怕死，不顾兄弟义气独自偷生。堂堂的魔教传到你手上，迟早要被败光！”

他的话语有若利刃一记记割在风雪崖的心坎上，直要滴出血来。风雪崖眉宇一蹙就要转身往来时路奔去，突然间又想道：“个人荣辱事小，圣教兴亡为大！”

风雪崖牙关不知不觉在嘴唇上狠狠咬出鲜红的血丝，但他却彷佛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他目光望向来时的方向，彷佛看到一个个朝夕相处的圣教弟兄接二连三地倒下，心弦剧烈地抽搐扭紧，痛得他死死攥紧双拳。

突然间，小蛋松开他的胳膊，晃身朝来路迅捷掠去道：“风教主，我回去瞧瞧！”

风雪崖一惊，明白小蛋是怕自己回去送死，故此抢先主动下手。

他心下感动，目光越过小蛋的身影落到甬道的岔口上，猛地一省，提气喝道：“站住，跟我走！”

小蛋并不知风雪崖想出了何等绝处逢生的锦囊妙计，回身扶住他道：“去哪儿？”

风雪崖往岔道口一指，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从这儿往右！”

当下小蛋扶着风雪崖施展穿花绕柳身法，在纵横交错的地宫甬道间飞速行进。风雪崖心无旁骛目视前方，不断指点方位路径，彷佛全然忘了他的属下正在与一个盖世魔头进行着步步滴血的搏杀。

突然风雪崖一声低喝道：“停！”小蛋闻声立止，脚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稳稳地站定在一堵照壁前。

风雪崖喘息不停巡视照壁上镌刻的巨型浮雕，艰难地伸手在浮雕右下角画着的一串惊鸟铃上弹指叩击，重三下轻两下，而后收手长出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照壁。

须臾之后，照壁侧旁的石墙“咯”地脆响翻转，露出一扇暗门。暗门中响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道：“风教主，请问您有何事？”

风雪崖肃容问道：“静姑娘，雍、容两位长老现下有没有闭关？”

那被唤作静姑娘的女子，依旧隐在暗门里答道：“没有啊，我师父和师叔都在。”

风雪崖像是心下暗松了口气，颔首开口道：“风某有要事求见，烦静姑娘引路。”

静姑娘瞥了眼小蛋，说道：“风教主，我只能带您一个人进去，他必须留在外面。”

霸下听着风雪崖和静姑娘的交谈，心中大为惊奇，想不明白在魔教总坛内还有教主不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风雪崖点点头，转脸叮嘱道：“小蛋，你在这里等我，风某去去便回。”蹒跚迈步走进暗门。

那静姑娘伸手扶住风雪崖，向小蛋盈盈一笑示意，抬手在里面的石壁上一按，暗门徐徐关闭。

霸下望着石壁忍不住问道：“干爹，这里头是什么地方？”

小蛋摇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好像风教主进去是要求见什么人。”

霸下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他一定是去搬救兵了。你没听他问起什么长老么？”

小蛋也无心去瞎猜，捺着性子站在照壁前静静等待。

约莫一盏茶过后，暗门一开，先前接风雪崖入内的那位静姑娘从里面走出，问道：“你是小蛋？”

小蛋探头看了看，静姑娘身后并无风雪崖的踪影，微感奇怪地应道：“是我。”

静姑娘似看出他的疑窦，说道：“风教主伤势过重，已然昏睡过去，正由我翎师姐照料救治。里面是敝教的圣坛所在，除了风教主外，即使本教的护法也不能擅入，所以方才只能请公子留在门外，尚请见谅。”

原来暗门后便是传说中的魔教圣坛！

小蛋禁不住又往里望了一眼，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瞧不清，心里道：“当年罗大叔就是在这里头参悟出了天道星图，地宫一战连挫数位正道耆宿，力挽狂澜保全下魔教。”

他听得静姑娘说到风雪崖昏死过去，忙又关切问起道：“风教主的伤不要紧吧？”

静姑娘回道：“亏得公子出手相救，风教主虽然身上伤势颇重，幸无性命之忧。”

小蛋放下心来，可一转念想到鹤仙人，心又一紧道：“我得走了！”

静姑娘问道：“公子可是打算回返销金斋？”

小蛋点点头，道：“那鹤仙人凶得紧，我也只能尽力而为，最好能把他引走。”

静姑娘从容微笑道：“公子不必担心，我师父和雍师叔已经赶去了。”

小蛋瞧她的神情似乎对自己的师父和师叔极有信心，好像只需这两人一出手，再强横的敌人也得乖乖授首，想必风雪崖也是抱定同样的念头，才舍下销金斋的血战不管，匆匆赶来求援。

他苦笑了声说道：“静姑娘可知，打伤风教主的那人乃是散仙，修为高得出奇？”

静姑娘花容失色道：“什么，那老道竟是个散仙？”

小蛋见状，心猛然一沉道：“静姑娘，告辞！”转身御风沿着原路风驰电掣地奔去。

静姑娘略一犹豫，冲着小蛋的背影叫道：“你不认得路，我带你去！”闪身追上。

两人全速奔驰，小蛋发现静姑娘时不时向石壁上或悬或插的灯笼火把望去，而后不断调换前行路径，引着他渐渐偏离原路。

他心头一动道：“这些灯笼和火把多半是魔教用以传讯的暗记。”

只见静姑娘的神色越来越焦灼紧张，忽然道：“不好，我师父和雍师叔和那魔头已在太元殿交手了！”她身形似阵风般拐过一道弯，往左首的甬道掠去。

小蛋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始终和静姑娘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好让她在前引路。

静姑娘蓦地有所察觉，留神听他飞驰时气息悠长细缓，显然游刃有余，不由诧异地多看了小蛋几眼。

不一刻，前方甬道便已行到了尽头，一座气势宏大的肃穆殿宇赫然呈现在两人面前。

静姑娘凝神听了听，低声道：“还好，他们尚未动手。”语毕便抢身奔入殿内。

但见太元殿内数百支火把高烧，百余名魔教教众剑拔弩张，将鹤仙人团团围在大殿中央。在鹤仙人的对面伫立着两位面蒙薄纱的妇人，身上衣衫一个全白一个全紫，赤手空拳与老魔鼎足对峙。

静姑娘带着小蛋挤入人群站到前排，顿感凛冽的杀气迫面激荡，逼得她不得不全力以赴凝神相抗，始知小蛋所言果然非虚。

殿内鸦雀无声，无数目光聚焦在了鹤仙人与魔教两大长老的身上，空气中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与压抑。

小蛋注意到，在自己对面站立着的魔教高手中，有一位浑身浴血的中年男子器宇不凡，仪态威武，手中还拄着一柄乌黑发亮的长戟，在人群中显得十分抢眼。

就听静姑娘小声介绍道：“他是”獒神“乌天怒，乃圣教”鸾凤鵰獒“四大护法之一。别看他模样粗豪，实是继风教主后的本教第一智囊。可惜其它三位护法都随殿副教主离宫未归，否则此战咱们的把握要大上许多。”

原来二十多年前地宫大战后，魔教痛定思痛，着力培育教中的年轻一代高手。说是年轻，其实许多人岁数都已不小，只是较之风雪崖、殿青堂这些魔教的宿老而言，无疑要小上一辈。

等到罗牛退位，风雪崖继任魔教教主，殿青堂也晋升副教主之位后，另外一位老护法雷霆也主动禅位，远赴海外寻仙，将魔教的四大护法之位全部空出。

经过十余年严格的试炼选拔，终于有四位候选人从魔教众多第二代高手中脱颖而出，荣任四大护法，其中有两位还是女子。

也由此，这四人被冠上了“鸾凤鵰獒”的名号，只是魔教近年行事异常低调，故此这新一代的四大护法于天陆仙林中名声不显，少有人知，远比不上当年“风云雷电”来得如雷贯耳。

小蛋心道：“我先上去搅搅局，若能劝得鹤仙人罢手那就再好不过。”

他迈步出列，朝着鹤仙人施礼招呼道：“鹤仙长，您好！”

鹤仙人在魔教两大长老沛然莫御的气势威迫下，犹有余暇侧目回望，一见发话的是小蛋，便哼了声道：“臭小子，今次又是你坏了我的好事。小尹呢，她在哪里？”

小蛋道：“曾婆婆离这儿不远。鹤仙长，您要找她么？”于他心中自然希望鹤仙人回答上一句：“不错，我正想见她。”

无奈事与愿违，鹤仙人嘿然道：“我已经答应过小尹，只要你不主动找贫道的麻烦，我便不能出手伤你半根毫毛。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最好赶紧离开。”

小蛋一怔，没想到尹雪瑶和鹤仙人在私下曾有这样一桩协议。他虽对尹雪瑶的好意心生感激，但要就此抛下魔教独自退走，却是万万不能。

他摇了摇头道：“鹤仙长，您修为已经那么高了，得着天道星图也没多大用处，何苦多造杀孽？不如我陪着您去找曾婆婆吧。”

在场的魔教高手有一半都不认得小蛋，见他年纪轻轻与鹤仙人侃侃而谈，神态镇定自若，仿似毫不知畏惧，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佩服，纷纷想道：“这娃儿是谁，怎么我们都不认得？”

鹤仙人心中不耐道：“贫道没空跟你啰嗦，别逼我开戒！”

话音甫落，对面的紫衣美妇冷笑道：“这孩子好言相劝，却遭你恶语相加。看来道长今天是非要与敝教分出个生死高下了！”

鹤仙人不屑道：“魔教十六绝技何足道哉！妳们两个以为就凭这么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能唬住贫道？少说废话，一起上吧！”

四周的教众闻听他嚣张之极的挑衅，无不义愤填膺，恨不能立时一拥而上，将这老道万刃分尸。

其中许多资历较长、曾参与过当年正道六大剑派围剿魔教之役的教中高手，俱都认得那一白一紫两位妇人，正是教内身分超然、地位犹在四大护法之上的圣坛长老雍舆情与容雪枫。

眼瞧鹤仙人视这两大长老如无物，竟公然叫嚣要单挑二人的连袂一击，于愤慨之中更多了几分担忧。

那白衣美妇雍舆情较之身旁的容雪枫更多了一分雍容与沉稳，淡淡道：“道长乃散仙之体，我们姐妹二人自不在你的话下，却也不代表敝教的诸多绝技粗鄙不堪。你瞧不起我和容师妹也没什么，但不能辱及圣教！”

鹤仙人被她不愠不火的辩驳一噎，怒笑道：“贫道偏要把魔教骂得一无是处，妳又能奈我何？”

雍舆情面对鹤仙人，语音柔和而坚毅道：“那就请道长先将站在这座太元殿内的一百二十一位圣教兄弟姐妹尽数屠灭，否则只要有一个人、但有一口气在，就不容你在此猖狂！”

百余魔教高手直听得血脉贲张，异口同声齐齐应喝道：“护我圣教，死而何憾！”

这一百多人呼喊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鼓荡着视死如归、一往无前的豪杰气概，连鹤仙人都禁不住暗暗心惊。

容雪枫觉察到对方心灵在这一剎露出了稍纵即逝的破绽，当即藉助石破天惊的群雄呼吼声，将自己的气势推至巅峰，冷喝道：“看招！”身形拔起如紫云飞拂，右手五指微微弯曲成爪，泛出殷红光芒，直插鹤仙人咽喉。

鹤仙人微微一凛道：“这丫头好毒的眼光！”

其实容雪枫已逾两百岁的高龄，只因驻颜有术才不显得老迈。

可毕竟鹤仙人乃得道五百余年的散仙，于他而言，这两百多岁的魔教长老倒也真是个“小丫头”了。

奈何他日前刚刚捱过一轮天劫，身体状况正处于最低谷。

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方才对付一干魔教教众如砍瓜切菜、毫不费力，但对上容雪枫这般在大乘级高手中也称得上翘楚人物的强敌，便无法那么轻松自如了。

他眼见容雪枫这一爪插来，玉指灵动莫测、虚伪难辨，与手臂腰腹乃至全身每一个部位，甚至包括眼神和冷喝声都浑然一体，委实将这一式爪法演绎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鹤仙人心中亦忍不住暗赞一声，挥出青铜金丝拂尘缠向容雪枫右腕。

孰料容雪枫招至半途却遽然一顿，左手并立如刀，后发先至“砰”地拍中拂尘。

鹤仙人情知不好，身形一侧，急抬左臂扬手射出一蓬仙鹤神针。

“啵”地轻响，容雪枫右爪陡然加速，快逾飞电抓中鹤仙人的袖袂，可指尖甫一触及，只觉得对方的衣袖滑如游鱼从爪中溜走。

她心里道了声“可惜”后飘身倒飞，避过那蓬仙鹤神针落回雍舆情身旁，冷冷讥诮道：“这就是妳看不起的圣教十六绝技──赤魔残玉爪和百腐百蚀印！”

鹤仙人一个懈怠，险些教容雪枫出其不意撕破自己的袖袂，亏得他反应极快，施展出“大无妄神功”挣脱而出，才没当众丢了颜面。

他心中羞怒交集运劲发啸，手中青铜金丝拂尘光芒眩目，“呼”地凌空挥出三道金色弧光，正是他的得意绝技鹤翎仙刃。

殊不知对面的容雪枫惊骇更甚，她这一掌一爪看似轻描淡写，实是积蓄已久的毕生功力所集，兼且趁着鹤仙人心神微分之际突然出手，几近偷袭，可不仅连对方的袖口都没能扯下半分，自己还差点为仙鹤神针所伤。

这一攻一守在外人眼里好像是平分秋色，容雪枫却心知肚明自己逊色对方实不只一筹。

那边雍舆情身姿卓越飘然而立，左右双臂抬至胸前隐隐焕放出青芒，檀口中低低一喝，两掌交替振腕劈出一束束青蒙蒙的罡风，犀利如刀直迎鹤翎仙刃。

人群里，獒神乌天怒惊声叫道：“七报刀！”语气里满是对雍舆情的讶异与钦佩之情。

需知这七报刀亦属于魔教十六绝技之一，名为刀，实则是一种极其难以练就的劈空掌法。发动时需凝聚丹田真气同时化出七道角度、速度、劲力与火候尽皆不同的罡风，在空中交织变化，令对手防不胜防。

乌天怒身为魔教四大护法之一，得以修炼本教十六绝技，而这七报刀正是他浸淫最久、成就也最高的压箱底绝学，故此雍舆情不过是一挥掌他便认了出来。

只是这七报刀极耗功力，以乌天怒今日之能，至多只能连劈七刀便将丹田的真气悉数抽空，若对手不死，他便唯有束手待毙的分。

而雍舆情气定神闲双手同施七报刀，短短瞬间竟一口气劈出四波，看得他瞠目结舌，始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砰砰砰！”雍舆情劈出的第一波三记二十一束七报刀，撞在那三道鹤翎仙刃上，犹如蚍蜉撼树般一触即溃，流散成丝丝青烟。

紧接着第二波七报刀迎上鹤翎仙刃，同样瞬即灰飞烟灭。但那三道金色弧光亦发出微微颤动，速度开始减缓。

“砰砰砰！”再是三声，第三波七报刀以着粉身碎骨的代价，终于换来鹤翎仙刃的剧烈晃动与扭曲，却依旧去势不止，直射雍、容二人。

众人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视着那三道晃晃悠悠、奔流呼啸的金芒，激撞在了最后一波七报刀之上。

漫天光澜迸散，七报刀霎时间消弭隐没，残缺不全的鹤翎仙刃竟又继续着蹒跚摇晃的步履，迫向魔教两大长老。

雍舆情凝掌在胸，身形伫立不动，静静注视着袭来的金芒。九尺、八尺、六尺──“呼──”

彷佛被一阵风吹散，那三道鹤翎仙刃在距离雍舆情和容雪枫不到五尺之遥的半空中，陡然崩裂溃散。

众人伴随着鹤翎仙刃的覆灭，无不大大喘出了一口气，却没一个人发出喝采声。

太元殿内突然寂静如死，压抑得可怕。

所有人都震撼于鹤仙人那随意挥洒而出的三记鹤翎仙刃所显示出的惊人威力，心底尽皆生出缕缕寒意。

雍舆情和容雪枫静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简单的眼神，无需言语交流，这对朝夕相处了两百多年的魔教长老，从彼此的眸中已了解到对方的心念──敌人强大如斯，惟有拼命一战，死而后已。

但是，鹤仙人并未立即出手还击。

他敏锐觉察到了对方神情中透露出的震惊与悸动，缓缓说道：“贫道不想杀人，只想拿到天道下卷。咱们何不做个交易，一边是星图，另一边是魔教的千载兴亡。相比之下，贫道已是很慷慨了。”

雍舆情忽然笑了起来，尽管无人能够看到她隐藏在面纱之后的笑容，但她的笑意还是感染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无声的微笑中，她的嗓音徐徐道：“你做梦！”

第八章 龙凤灵笛

鹤仙人黑洞洞的瞳孔遽然收缩，身影乍地一分为二，飞掠向雍舆情和容雪枫。

乌天怒眼中精光一闪，喃喃低语道：“身外化身，这魔头恼羞成怒要动真格了！”

说着话，场中三人幻化出千百道眼花撩乱的身影，翻翻滚滚斗在一处，一招一式快逾电光石火，让人目不暇接，偏又动作段落分明、有板有眼。

三人经过刚才两次出手试探，于彼此修为均心中了然，此刻短兵相接更不留半分情面，你来我往，各展绝艺，登时杀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

十余个照面一过，双方不约而同加重出手力度，一时间罡风四溅，光澜跌宕，漫天的杀气不住嗤嗤狂啸着，逼得围观众人不得不连连后退，急运真气护体。

静姑娘站在小蛋身旁目不转睛凝视战局，以她如今的修为，竟也只能勉强看清场内三人的打斗招式，可往往上一招还没反应过来，双方已然在弹指间又连拆了三四招，快到令她感觉透不过气来。

容雪枫的嫡传弟子尚且如此，更遑论普通的魔教教众。

起初三招两式还能依稀辨清雍、容两大长老和鹤仙人的身影，到后来眼前流光乱舞，直看得他们头昏脑胀，胸口一阵阵郁闷欲呕，却又舍不得将视线转开。

三十个回合过后，三人拼出真火，出手越来越快，偌大的太元殿中，到处是飞舞趋避的打斗身影，数百支火把在奔涌的狂风中忽明忽暗，更增双方对战声势。

雍舆情和容雪枫渐落下风，十招里最多只能攻出三招，感觉越加的吃力。

两人幽居地宫近四甲子，不仅已将魔教的诸般绝学修炼到炉火纯青之境，近年来参悟天道星图更是大有心得，一身造诣实已臻至超凡入圣的境界，在招式比拼上较之鹤仙人不遑多让。

奈何对方是散仙之体，在功力上强出太多，迫得雍、容二人只能扬长避短，以迅捷身法苦苦游斗周旋，不敢轻易与鹤仙人正面硬撼。

鹤仙人亦正是看出这点，招式大开大阖步步进逼，不断压缩两人闪展腾挪的有限空间，逐渐将她们又逼回大殿中央。

在场不少魔教高手都看出了其中奥妙，一颗颗心俱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静姑娘的两只手心里亦是攥满了冷汗，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既盼师父与师叔能大显神威，力挫强敌，却又害怕事与愿违，眼见她们喋血倒地。

蓦然就听身侧的小蛋低叫道：“不好！”身形乍起飞扑向大殿中央的战团。

与此同时，对面的乌天怒也发出一声厉啸，一持那柄乌金魔戟，不约而同纵身扑上。

“砰砰砰──”众人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场中人影乍分，已见输赢。

雍舆情站在东北角上，左手袖袂尽数撕裂，一缕鲜血顺着肩膀往下流淌，脸上的面纱业已不翼而飞，露出苍白姣好的秀丽面容。

在她的斜对角站着的是另一位魔教长老容雪枫，她的衣衫虽然完好无损，右肋却挨了鹤仙人一掌，伤势远较师姐为重，满头的长发披散垂腰，遮掩了从唇角和鼻子里渗出的丝丝血迹。

乌天怒的乌金魔戟已然扭曲如蚯蚓，他勉力拄地支撑着身体站住西北角，虎口绽开，热血沿着戟柄一滴滴向下垂落，胸口剧烈起伏，不住粗声喘息着。

小蛋的情形似乎是四人里最好的一个，除了脸色有点发白，身上并无伤痕，空着两只手凝神调息，肌肤上乌犀怒甲泛起的暗红光芒徐徐消隐。

鹤仙人收住分身伫立在正中，背心的道袍被人撕下一片有气无力地耷拉到腰上，一只左手低垂在身侧冒出丝丝金烟，手腕上呈现出的一个血红斑点随之缓缓褪淡。他的青铜金丝拂尘斜抱在怀中，焦黑可怖的脸上不见喜怒，可心中却对前一刻的功败垂成懊丧之极。

适才他拼着硬捱一记雍舆情的无极乾坤指和容雪枫的赤魔残玉爪，眼瞧就要将这两人置之于死地。偏偏乌天怒和小蛋从斜刺里杀出，不约而同摆出玉石俱焚的玩命架式对他前后夹击。

他无奈之下只得闪身趋避，出手的角度与火候也由此产生了细微的偏差，眼睁睁让煮熟的鸭子又给飞走了。

虽说乌天怒和小蛋亦在他的反击之下吃亏不小，可雍舆情和容雪枫却逃脱大劫，焉能不教鹤仙人恼怒怨恨？

他一时怒极，阴沉低笑道：“很好，是你先出手坏了规矩，就别怨贫道不守信诺！”

他没有指名道姓，小蛋也知道鹤仙人说的正是自己，苦笑了声道：“随便你！”

雍舆情死里逃生，心中殊无喜悦之情，更明白就算加上小蛋和乌天怒，站在场中的四个人依旧不是鹤仙人的对手。

倘若大殿内的百多魔教教众亦一并加入战团，仗着人多势众，或可事有转机，可此战过后势必血流成河，死伤无数，令得魔教元气大伤，又岂是她所愿见？

她暗自叹了口气，出言劝道：“小蛋，你和乌护法都退下罢，莫要枉自送命。”

小蛋闻言一怔，乌天怒喘息稍定后道：“在下愿与两位长老同进共退，誓死护教！”

容雪枫明白雍舆情的用意，她眉宇一挑，厉声喝道：“我师姐的话你也不听了？”

乌天怒把心一横，咬牙道：“一过今日但教乌某不死，届时再向两位长老负荆请罪！”

小蛋心中赞了声：“好汉子！”

他一言不发站在那里，早打定主意绝不能让雍舆情和容雪枫独斗鹤仙人，至多今日将自己的这条性命交代在太元殿上。

鹤仙人修为远远高出四人，最先调息完毕，嘿嘿笑道：“那贫道便成全你们！”

他的声音还没传到乌天怒的耳朵里，金丝拂尘已焕动寒光飞扫而出。

乌天怒自知功力远有不及，忙撤身提戟斜挑向金丝拂尘，火候线路都拿捏得异常巧妙精准，不负魔教四大护法的“獒神”

之名。

不料青铜拂尘陡然绽开，千丝万缕的淡金色尘丝犹如无孔不入的触须缠住戟头。

乌天怒虎口一麻再次开裂，乌金魔戟不由自主脱手飞出。他失了魔兵临危不乱，双拳一晃改以“天獒吞日十八式”挺身而上。

小蛋惟恐乌天怒吃亏，穿花绕柳身法一展欺向鹤仙人，雪恋仙剑弹鞘而出，化作一溜银白光线刺向对方眉心，正是天照九剑中最为迅猛快捷的“雷厉风行”。

鹤仙人手腕一抖，从乌天怒手中缴来的乌金魔戟“呜呜”风响拍向小蛋头顶。

乍看之下这像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但青铜金丝拂尘再加上乌金魔戟的长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雪恋仙剑，小蛋的剑锋还没刺到鹤仙人的面前，脑袋便要先开了花。

小蛋身形不退反进，仙剑铿然鸣动，转向上挑，瞬间化作一式“擎天柱石”。

鹤仙人一愣心道：“这傻小子居然想和我硬拼，看来真是不要命了！”

“叮！”乌金魔戟的月牙刃正撞在剑锋上，爆出一簇火花。小蛋不等鹤仙人催动魔气攻来，手腕迅即一翻，仙剑微微一颤令月牙刃走偏，乌金魔戟顺着剑身下滑，发出刺耳的金石磨擦声。

小蛋左手一探抓住戟柄，暗运“周而复始”往鹤仙人体内攻去。

鹤仙人立时生出感应，岂肯重蹈覆辙？大无妄神功勃然渲涌，狠狠一震魔戟。

哪知小蛋的周而复始一发即收，左臂运起“有容乃大”心诀接下鹤仙人迫入的魔气，手上再用忘情八法中的“弹”字诀，一转一振将乌金魔戟劈手夺还。

这几手攻守转换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即已完成，小蛋连用“穿花绕柳身法”、“天照九剑”、“天道星图”、“忘情八法”等四大旷世绝学，并将其融会贯通一气呵成的使出，连鹤仙人也被打得措手不及，失了乌金魔戟。

此刻甚至小蛋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鹤仙人惊世骇俗的强横实力压迫下，他终于不再像以前一般见招拆招，而是任意挥洒，犹如挣脱缰绳的骏马，从此踏进了一片崭新境界。

然而鹤仙人的大无妄魔气终究雄浑无比，饶是他施展“有容乃大”化去大半，仍有三成劲力势如破竹直透胸口。

他低低一哼往后撤步，强抑下振荡的气血，将乌金魔戟倒转向乌天怒。

乌天怒暗叫一声惭愧，赶忙伸手接过，抖擞起精神再向鹤仙人悍不畏死地攻去。

那边鹤仙人教小蛋莫名其妙夺去乌金魔戟，不禁羞恼交集，提左臂正欲施展“鹤唳九天掌”，将这屡次坏事的臭小子彻底解决，冷不防背后绚光爆涨两束劲风如芒在脊，护体魔罡感应到前所未有的凌厉杀气。

只见雍舆情与容雪枫各持一支不足两尺长的短笛，一左一右，分别从后掩袭而至。

这对短笛非金非玉，晶莹通透的笛身上分别绘有金红色的龙凤图纹，熠熠生辉，其上的图纹好似活的一样，顶端笛孔中喷薄出浓烈光焰炫人双目，而这两支短笛所发出的光焰却又微有差异。

雍舆情手中所执的那支短笛焰色幽蓝，寒若玄冰。容雪枫的短笛正好相反，彤红色的光焰向四周散放出炽如岩浆的热浪，教人如坠铜炉。

鹤仙人反手用左掌在两支短笛上几乎不分先后地“啪啪”一拍，顺势滑步侧闪转过身来，手上“嗤嗤”作响冒起红蓝两色轻烟，左半边冰晶莹莹仿似被冰封，右半边亮红如霞，又像是刚从炼炉里拿起的生铁，诡异之至。

他低咦一声，语气中充满诧异之情，凝掌不发望着雍、容二人道：“敢情五百年前失落的”冰龙火凤藏灵笛“，最终还是落入了魔教手中！”

听到鹤仙人一下便报出短笛的来历，雍舆情二人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这魔头的广博见闻。

需知这冰龙火凤藏灵笛乃上古至宝，一雄一雌，天造地设、交相辉映，其灵异之处放眼魔教所有藏珍，亦惟有天殇琴堪可一比。

五百多年前，曾有一天陆奇人左右双手分持这一对灵笛，于蓬莱仙会上连败正魔两道七大高手，一战成名。

在他的手下败将中，既不乏正道七大剑派的掌门，更有当时的冰宫宫主尚辟情，令得群雄侧目、仙林轰动。

孰知这位天陆奇人在蓬莱仙会上偶露峥嵘后，迅即销声匿迹，一双灵笛亦随之不知所终。如今时过境迁，雍舆情、容雪枫为拒强敌亮出灵笛，已是无人相识。

然则这对冰龙火凤藏灵笛尽管威力奇大，却必须以绝高的功力催动，极耗真元，否则拿在手里和寻常的笛子并无两样。

故此雍、容二人虽身怀此宝，一则修为极高罕逢对手，二来幽居圣坛几无与人过招的机会，却从不曾当众亮出过。

容雪枫情知这般耗损真元催发灵笛绝难持久，若不能速战速决挫败老魔，待等油尽灯枯无力驾驭灵笛之际，便只剩下任人宰割的分。

她冷喝一声：“看招！”以笛作剑，使出魔教十六绝技中的一套“乱经诀”，扭身攻向鹤仙人。

雍舆情与她心意相通，灵笛化作判官笔，配以乾坤无极指的招式从旁策应，往鹤仙人的右臂点去，令他不能用金石拂尘对付容雪枫。

鹤仙人一声长啸，身上腾起烈烈金色雾光，至此方始拿出全副精神应对雍、容二人。

三人斗在一处，招式转换如有默契地齐齐放慢，可凶险之处远胜先前。

雍舆情和容雪枫得龙凤灵笛之助，如虎添翼，不再畏惧与对方正面硬撼。反倒是鹤仙人颇为忌惮灵笛那股破罡催元的无俦威力，不敢轻易用空手相接。

容雪枫的“乱经诀”神出鬼没，招招阴狠险毒、出人意料，看似杂乱无章地拿着灵笛乱打一气，偏又令人防不胜防、顾此失彼，端的是怎一个“乱”字了得。

相形之下，雍舆情的招式简单朴实了许多，灵笛大拙不工直来直去，古朴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王道之气，较之容雪枫的肆意劈杀更教鹤仙人头疼三分。

两人一正一奇、一拙一巧相得益彰，兼之同门两百多年早已修得心有灵犀，招式舒展开来，当真天衣无缝。

鹤仙人为藏灵笛所压制，束手束脚远不似刚才那般挥洒自如，索性紧守门户，一面寻找两人招式中的破绽，一面耗损对方的真元，静待时机再发动反击。

战局顿时急转直下，雍、容二人非但挽回颓势，甚而略占上风，一双灵笛舞得华光万丈，将鹤仙人紧紧卷裹在中间不得脱身。

魔教众人群情激动，忘情喝采叫好，一扫先前大殿内的压抑气氛。只是少部分眼光高明的教中高手依稀看出其中隐患，心情不松反紧。

乌天怒缓过元气，手拄被小蛋抢回的乌金魔戟退到一旁，聚精会神地观战，也暗自替雍舆情、容雪枫着急，却不敢轻举妄动上前夹击鹤仙人。

并非他心生惧意不敢上前，而是看出雍、容二人的连手招式浑然天成，譬如一体。

自己不熟两人的招式路数，更做不到与两位长老心意相通，若是贸然插足助战只会适得其反，打乱了雍舆情和容雪枫出手的章法和节奏，白白帮了个倒忙。

他生恐小蛋不明端底上前襄助，悄悄用眼角余光往这少年身上扫过。

但见小蛋静静立在一边，雪恋仙剑低垂在地毫无要助阵的意思，神情镇定专注凝视场中打斗，显然也是在等待更加恰当的出手时机。

乌天怒不禁心里一宽道：“这娃儿修为卓绝尚在其次，难得有如此眼光头脑，可惜不是敝教弟子。”

一晃眼场中三人已拆至百多招，雍舆情和容雪枫攻势渐臻鼎盛，将鹤仙人压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鹤仙人只有倚靠精湛过人的大无妄神功勉力周旋，始能维持着不胜不败之局，浑身金光蒙蒙，竭力抵御龙凤笛冰火灵罡汹涌澎湃的侵袭。

可他心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预感到胜负的转机将至。所谓盈不可久，这就像爬山一样，大凡攀至巅峰亦正是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他只需小心捱过这段最为被动的时刻，便可否极泰来、胜券在握。

果然，又是三十多个照面过后，容雪枫步罡踏斗转到鹤仙人左侧，灵笛在胸前划过半道弧光横扫向他的左太阳穴，依旧是火中取栗、蛮不讲理的奇险招数。

鹤仙人精神一振，暗喜道：“这丫头的乱经诀虽然千变万化，却终有穷尽之时。这一式剑法看似别出心裁，其实不过是从她第七十八手攻招中略作变化演绎而来，瞒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贫道的眼睛！”

他胸有成竹，金丝拂尘佯作招架，猛地手腕一抖，尘丝绷直如刀劈向容雪枫胸口。

容雪枫这一式乱经诀本为虚招，见对方挥拂尘招架，旋即改扫为敲，击打鹤仙人左肩。可就在她前招方收后式未生之际，金丝拂尘虚晃一枪突然转守为攻劈向胸前。

容雪枫凛然道：“不好，这老魔已看破我此招虚实！”藏灵笛回防不及，间不容发里抽身飞退，左掌“啪”地荡开拂尘。

“哧──”一股劲风从她胸前掠过，仅差毫厘躲过了开膛剖肚之厄，直惊得容雪枫倒出一身冷汗，暗叫侥幸。

鹤仙人趁机连攻容雪枫三招，亏得雍舆情奋不顾身从旁相救，才令她重新缓过一口气，可两人辛苦赢得的优势顷刻荡然无存。

鹤仙人凭借容雪枫一个不是破绽的破绽扳回劣势，哪里还肯给对手喘息之机，金丝拂尘上下翻飞幻出重重光影，逐步收复失地，将自己原本被挤压得只剩弹丸之地的周旋空间，又慢慢扩展到十丈方圆。

此消彼涨之下，容雪枫心生焦灼道：“我终究是不如师姐，她的乾坤无极指一招一式简单利落、毫无花巧，实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化境，令得老魔想找破绽也无从着手，只能一味恃强硬撼。

“偏偏我的乱经诀看似变化无穷，终是有迹可寻，被对方抓到机会一触即溃。再这么打下去重复的招式越来越多，委实凶多吉少。”

尽管这道理容雪枫一清二楚，可如果尽弃乱经诀不用，她与雍舆情的连手招式等若不攻自破，形势只怕比现在还要险恶三分。故此明知存在极大隐患，容雪枫亦是骑虎难下，惟有咬牙硬撑。

如此一来，她出手之间不免多了几分犹疑踌躇，无形里同样的招式威力顿减，使得对面的鹤仙人招架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四十多个回合转眼又过，容雪枫和雍舆情的头顶先后升腾起冉冉水雾，显是功力临近透支的征兆。鹤仙人见状大喜，不停催动魔气逼迫两人与青铜金丝拂尘硬接硬架，进一步消耗她们的真元。

久战之下，容雪枫顾此失彼再次使出一招缓手，被鹤仙人敏锐的神识逮个正着，青铜金丝拂尘狠狠朝她小腹抽去。

冷不防小蛋从斜刺里杀出，雪恋仙剑不偏不倚切中青铜柄的顶端，顺势一引，尘丝“呼”地从容雪枫左肋旁走空。

小蛋右臂酸麻，跌跌撞撞被拂尘的横扫之力带出三步，险些撞在容雪枫身上。

鹤仙人又一次被小蛋坏了好事，端的对他恨之入骨，愠怒道：“这傻小子居然也能瞧出那丫头招式中的破绽，抢先出手救援，若再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莫如趁着今日一并除去！”

他杀心既起，便不容对方再退出圈外，左手划出一道金色弧光绕向小蛋背心。

小蛋立足未稳，右臂又麻软无力难以运劲招架，急中生智，借着脚步踉跄顺势往地上一滚一翻躲过金芒。

这姿势以一个忘情境界的高手而言，无疑难看狼狈到了极点，其它人多半宁死也想不到这么一式“懒驴打滚”。可小蛋心里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什么名家高手，为能死里求生往地上打几个滚，实是理所当然之事。

好在众人见此情景皆无嘲笑之意，反为他侥幸脱险而暗松了一口气。

乌天怒大喝一声跨步出戟，使出平生绝技“九獒奔日”，乌金魔戟幻化出九重虚实莫辨的凌厉光影，铺天盖地涌向鹤仙人。

哪晓得鹤仙人看也不看，径直探出左手“砰”地一抓，从重重幻影中一把捞起乌金魔戟真身，故技重施往怀中运劲一震一扯道：“撤手！”

乌天怒闷哼一声，嘴唇溢血，死死抓住戟柄不放，连人带戟撞向鹤仙人怀里。

鹤仙人一怔，已明其意道：“这小子是瞧出败局已定，故意牺牲自己妄图重创贫道！”

他将计就计，手上一个使劲，乌天怒猛地松开乌金魔戟，双掌撞向鹤仙人小腹。

鹤仙人低嘿道：“找死！”在乌天怒双掌将至未至的一剎那，猛地退身吸气，他的小腹登时匪夷所思地深陷下去，卸去大半掌劲。

“砰砰”闷响，乌天怒的双掌几近强弩之末击中鹤仙人腹部，但见他小腹金光大盛蓦然弹起，将乌天怒魁梧的身躯生生倒崩而出。

乌天怒腕骨尽碎，掌力倒灌，全身经脉振荡欲裂，“哇”地喷血吼道：“不坏金身！”

鹤仙人一声长笑，挥乌金魔戟扫向乌天怒脑袋，立意要将他打个万朵桃花开。

雍舆情、容雪枫拼死救援，无奈鹤仙人早有预料，用一柄金石拂尘将她们挡在身外，不容两人越雷池半步。

外圈观战的魔教高手，眼见乌天怒要惨死在自己的乌金魔戟下，齐齐失声惊呼，奈何相距十数丈，着实是鞭长莫及。

小蛋纵身赶上，雪恋仙剑刚欲使出一式“掷地有声”磕向乌金魔戟，鹤仙人撮唇吐出一束金剑分心就刺，逼他回剑自保。

不料小蛋压根理都不理，吐气扬声一剑劈在乌金魔戟上。“铿”的一记脆响令得戟锋一沉，只扫中乌天怒的小腹与右腿。

“轰──”红光爆闪，将金色飞剑炸得支离破碎。就听霸下得意洋洋的声音道：“想伤我干爹？小爷先崩了你！”

第九章 盈虚如一

“扑通！”

乌天怒浑身是血的身躯，重重飞跌在五丈开外的冰冷地面上。

数名魔教高手高声叫道：“乌护法！”悍不畏死地冲将上来，把他从地上扶起。

乌天怒身上衣衫尽裂，自小腹到右腿膝盖，被乌金魔戟的月牙刃深深划出一道怵目惊心的血槽，鲜血如泉外涌煞是吓人。

但他更重的伤还在体内，全身真气涣散，离乱经脉痛楚椎心，一口血堵在胸口想吐也吐不出来。他呼呼喘息挣扎着怒喝道：“我还能打！”

话音未落，身子猛然一晃，直挺挺地朝后倒去，业已昏死。

鹤仙人见状勃然大怒道：“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坏我好事，殊为可恶。若不将他碎尸万段，实难消贫道心头之恨！”

他左臂灌足十成功力，一声低喝甩手飞掷，乌金魔戟如一条怒龙电射向小蛋。

小蛋适才奋力磕开乌金魔戟，被戟中的大无妄魔气震得两眼发黑，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身前寒风呼啸杀气如霜，鹤仙人的攻招又至。

他握剑的右手又酸又软，不由微微颤抖，哪里还能直撄其锋？

急切间小蛋身体后仰，弹指射出圣淫虫丝缠住戟上月牙刃振臂猛扯。

“呼──”乌金魔戟贴着他鼻梁飞掠而过，雄浑的罡风好似万钧巨石，压得他腰腹骨骼“喀喀”爆响，一道冷风倒灌入口遍体生寒，胸口像是要撑爆了一般。

鹤仙人移身过来，挥掌震散霸下射出的火睛光飙，青铜拂尘凝如金铁拍向他胸膛。

众人齐声惊呼，静姑娘情不自禁闭上双目，不忍看他骨断筋折、死于非命的惨状。

可她一合眼，旋即又听到身旁魔教教众如雷般的喝采欢呼，惊异之下再一睁眼，但见小蛋在绝境中凌空扭腰，施展出“穿花绕柳身法”里的“翻云诀”，脸朝下、背朝天往下疾坠，双腿倒踢向金丝拂尘。

“喀喇喇！”金丝拂尘将小蛋一双腿骨生生震断，余势未尽轰在大殿的地砖上，登时飞沙走石、烟土弥漫，砸出丈许方圆的大坑。

小蛋忍痛弹腰前纵，身形宛若箭矢般脱出金丝拂尘笼罩的范围。但鹤仙人这一击的劲力委实太强，胸口真气一散，身躯重重摔落在地。

他低哼呛血，全身骨头都快散架般发出椎心剧痛，想重新起身已是力不从心。

忽然小蛋听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咦，他迷迷糊糊地想道：“怎么，是鹤仙人又攻上来了么？”欲要翻身提剑，奈何浑身乏力，连半个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蓦地他的眼前亮起奼紫嫣红的绚光，同时卷涌起一团团炽如熔岩的热风与冰冷透骨的寒流，弹指间充盈了整座太元殿。

雍舆情和容雪枫的身影飘浮在半空中，头顶光雾缭绕、彩烟如霞幻出各自元神，横笛在手吹奏起一阙悠扬婉转的动人古曲。

鹤仙人手提拂尘霍然凝目，一双空洞洞的眼里爆出骇人精芒，却洞穿不过从灵笛中飘散出的绚丽光雾。他的面色瞬即变得阴沉凝重，低缓道：“龙凤呈祥曲──”

雍、容二人恍若未闻，两人的元神神情柔和平静，彷佛悠然沉浸在这天籁般缥缈动听的古乐中，超脱去尘世间所有的烦恼与忧伤。

小蛋翻过身来，躺在冰凉如水的地上，双眼仰望两人元神，静静聆听着那自灵笛中逸出的幽幽古曲，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鹤仙人只觉心头杀意不断在飞速淡漠，曲中彷似蕴藏着沛然莫御的魔力，令他修炼了六百余年的仙心无从抵御，节节败退。

他赫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意图淹没滚滚涌来的笛声。可无论如何拔高自己的啸音，那空灵缠绵的古曲依旧毫无阻滞地飘进他的耳中，似春风化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去他强大暴戾的气势。

“呜──”鹤仙人的身上遽然迸发出熊熊光焰，将大无妄神功催至巅峰。青铜金丝拂尘光辉万丈“嗤嗤”低响，冉冉腾起淡金色光雾，一双大袖鼓荡如球猎猎飘舞，周身猛地吹刮起一卷澎湃飞旋的金色狂飙。

“断！”他吼声如雷，震得大殿瑟瑟摇颤，每个人心上巨震欲碎。

笛声微微一哑陡转高亢，灵笛光彩爆绽，笛身上一对冰龙火凤横空出世，化作两束霞光翱翔云空，看得人心神俱醉忘了喝采。

鹤仙人身上焕放的金芒亦亮至极点，与青铜金丝拂尘合而为一，犹如一羽舒展云翼滚滚奔流的雪鹤，挟起铺天盖地的狂飙向着雍、容二人轰去。

雍舆情容雪枫视若无睹，心神融入了笛曲，亦融入在浩荡无垠的天地之间，化作流水清风、化作阳春白雪，无忧无惧面对金雷轰顶。

龙吟凤唳，高空中翔舞的冰龙火凤爆闪出圣洁光辉，双双迎向鹤仙人的惊天一击。

“轰──”巨大的撞击声中，众人的脑海无端地恍惚了一下，现出剎那的空白，只感到偌大的空间突然沉沦塌陷，为漫天荡漾渲涌的耀眼光芒吞没，连同着自己的身体一起飘荡向遥远广寒的虚空。

一团焦灼的热浪又卷裹着一团森寒的冰流，似洪水决堤扩散开来，让所有人都在冰火两重天中煎熬沉浮，失去了叫喊的力量。

冰龙火凤碎散成缕缕流光，幻灭在喧嚣飞溅的光澜罡风中。

雍舆情、容雪枫的肉躯不约而同低哼一声，仰头喷出杜鹃花般艳红的血雾。两人的元神扭曲震颤，宛如暴风骤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灯烛，被鹤仙人无坚不摧的魔气击得千疮百孔，摇摇晃晃飘零在半空。

不知又过了多久，崩溅的流光将太元殿照得一片通明，不绝于耳的回音一次次捶击震撼着大地。

鹤仙人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凄迷朦胧的光雾里，他的道袍支离破碎，半边身子凝着蓝汪汪的寒冰，半边身子焦黑如炭冒起丝丝黑烟，肌肤上现出横七竖八的伤口，往外汩汩淌出鲜血。

他的面目显得越发狰狞可怖，嘴角的血丝兀自在不断滴淌，眼窟窿似黑夜里的天狼星般忽明忽暗，闪烁着诡异慑人的金色光芒。

他长长地吐出一股赤蓝两色的蒙蒙浊气，找寻到雍舆情与容雪枫的元神，口中爆出一串怨毒刻骨的寒笑，纵身飞袭而上。

雍舆情感到自己身上的真元不停流逝，生命好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般一点一滴地化为火焰，那支手中紧紧攥握的灵笛光华晦暗，笛身上的龙纹几已淡得看不见。

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缕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虚，转首望向容雪枫，唇角逸出一抹超脱俗世的淡淡微笑道：“是时候了，师妹？？”

容雪枫的心弦不由自主地狠狠一颤，听懂了这位从自己懂事起便朝夕与共的师姐话语中蕴藏的意味。

是啊，是时候了，漫长倥偬的岁月今日终于到了尽头。

犹如一场跋山涉岭的远征，经历过尘世间无数的悲欢离合、喜悦忧伤，不知不觉自己的步履行将踏上彼岸。

只是可惜，自己终究没能完成登上天道巅峰的愿望。

这两百多年来昼夜不歇的潜心修炼，令得她们距离飞升的最后一关仅是咫尺之遥。

倘若不是今天鹤仙人来袭，也许再有三五载，她和师姐便能追随着先贤的足迹，踏入到与日月同辉、与天地不朽的天道极致，挣脱去红尘所有的禁锢，羽化飞升。

她忽地对雍舆情报之以同样恬淡沉静的一笑，伸手握住师姐冰凉的指尖，用尽全身力气紧了紧，像是在作最后的道别。

遮天蔽地的狂飙袭来，鹤仙人狰狞的身影在她的眼帘里迅速扩大。

她缓缓地、缓缓地闭起眼睛，两百多年的人世沧桑，在一瞬间化作点滴浮影从心头一掠而过。

身为守护圣坛的魔教长老，她们拥有超凡入圣的修为与过人一等的睿智，却从不曾在世间显扬，终日停留在幽暗的地宫之下，忍受着漫长光阴带来的寂寞。

这便要走了，她却还不曾与师姐携手走出过这里，一同云游四海九州岛，领略尘世风光。甚至，早忘了早市上那阵阵随风飘来的豆花香味，忘了日落时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孩童嘻笑的田园。

这些对常人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对于她们竟是那样的奢侈和遥不可及，只有在一次次的睡梦里才能见到。

然而她无怨无悔，为了一个坚守了两百多年的誓诺，为了心灵深处的那一寸净土，她无怨无悔地为之生、为之死！

“轰──”两蓬璀璨的光澜爆裂翻涌，在空中水乳交融汇作一团奇异的光罩，堪堪包裹住鹤仙人激射而至的身形，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鹤仙人怒吼道：“焚精爆元！”嗓音却被隆隆的风声呼吼尽数吞噬。

原来在这最后关头，雍、容二人终于引爆了丹田铜炉，施展出她们悟自天道星图中的“盈虚如一”诀，将毕生真元化作一空一实、一虚一盈的光焰神罩合二为一，把鹤仙人死死围困在其中。

鹤仙人发出穷途末路般的困兽厉啸，头顶三花齐现金焰遍体，却依旧挡不住身外无坚不摧的狂涛没顶。红蓝两色光缕如水银泄地破入体内，绞碎条条经脉，浑身的肌肤骨肉开裂外翻，像是一捶打碎的瓷器。

“咄！”他狂喷一口血箭祭出元神，在光罩中东撞西突，又一次次颓然碰壁。

盈虚光罩激越颤鸣抖动，不断向内收缩。鹤仙人的肉身像沙粒般消弭飘散，元神狂晃变形。此际的他已非那笑傲苍穹不可一世的雪鹤，却更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笼中金丝雀。

绝境中，鹤仙人左手倏地一翻，掌心亮起道翠绿色的冷光，“飕”地脱手射出，轰在光罩的顶心，正是他煞费心机苦练了六百余年的魔道至宝“翠玉斜”。

状若残月的翠玉斜“铿”地脆响击在光罩上，光壁剧烈浮动，裂开一丝肉眼近乎难以察觉的裂痕，随即轰然灰飞烟灭。

鹤仙人已无暇痛惜自己的翠玉斜，身形一合金丝拂尘，拼尽全力猛然撞向光罩。

“砰──”光罩破开一道丝线般粗细的细长豁口，金丝拂尘也在这次轰撞中粉身碎骨，化为乌有。鹤仙人的元神从这连流水都难以通过的细小纹缝间夺路而逃，更不敢有片刻停留，倏忽掠出太元殿仓皇而去。

下方的众人也恍若被这声轰鸣从睡梦里惊醒，反应快的自口中爆发出愤怒吼声，腾身往殿外追去。更多的人一边呼喊着，不顾一切冲向雍、容二人伤痕累累的肉躯。

“喀喇、喀喇、喀喇喇──”盈虚光罩先是由那缕裂缝向四周扩散开一道道碎纹，转眼光壁上支离破碎，像散架的琉璃爆溅开去。

游离的光丝徐徐融合交汇，重新凝铸成雍舆情与容雪枫的元神，却微弱得恰似即将消融的晨间淡雾，无力地摇曳涣散。

“师父、师叔！”静姑娘泪流满面扑上，抱住了容雪枫的元神。

那边小蛋亦刚缓过一口气来，冲上前去揽住雍舆情摇摇欲坠的元神。

刚刚睁开眼睛的乌天怒，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场景，急怒攻心地大吼道：“快，快助两位长老元神归窍！”

他的话音未落，静姑娘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道：“师父──”

只见容雪枫的元神像一缕缕离散的雾气，从静姑娘的怀中升腾幻灭，任她如何使尽全力也无法挽留分毫。

“当啷！”那支火凤藏灵笛从元神手中脱落，脆脆地砸在地上。

乌天怒的吼声戛然而止，呆呆注视着容雪枫渐渐模糊消散的元神，虎目中热泪滚滚滴落，嘴唇张了几张，发出一声如负痛野兽般的嘶吼。

雍舆情心头一恸，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她肉躯眼中淌下，混着殷红的血。

小蛋的真气源源不绝地输入她元神中，助她维系住最后一口元气不散。

她凄迷的目光望着容雪枫元神幻化的光缕，心痛至麻木，轻轻道：“师妹，妳怎么先我一步去了？？”说到这里心绪再难以抑制，胸头元气一泄，元神便要涣散流逸。

小蛋大吃一惊，急忙催动真气稳住元神道：“婆婆，坚持住！”

雍舆情精神略振作了些，模模糊糊看到了小蛋的脸庞，笑了笑喘息着道：“叫静儿过来，我还有？？还有几句话要、要交代──”

静姑娘闻言忙忍住悲泣应道：“师叔，弟子在这里──”

雍舆情抑制伤悲，含笑道：“从今日起妳和翎儿便要接过衣钵，替代我与容师妹守护圣坛直至终老？？这、这副重担就交给、交给妳们了──”

“师叔！”静姑娘心如刀绞，扑倒在雍舆情的元神上失声痛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雍舆情爱怜地看着她，接着叮嘱道：“那对灵笛就由妳和翎儿接掌，好好守护圣坛？？我和容师妹的肉躯葬、葬入圣坛后的熔岩华府池内，这？？是历代长老的最后归宿，妳要记得。”

静姑娘点点头，又立即连连摇头道：“师叔，妳不要走，不要走──”

雍舆情只是淡然一笑道：“妳师父已走了，一个人太孤单，让妳师叔去陪她罢──”

众人围在雍舆情的周身，听她对静姑娘留下遗嘱，一个个含悲忍泪，痛不欲生。

乌天怒的耳畔恍然响起雍舆情面对鹤仙人曾说过的话语：“那就请道长先将站在这座太元殿内的一百二十一位圣教兄弟姐妹尽数屠灭，否则只要有一个人、但有一口气在，就不容你在此猖狂！”

而今，她与容雪枫果真以自己的生命实践了这句诺言，保住了圣教千年的基业。

雍舆情自知已至弥留之际，视线越过小蛋的头顶射向大殿厚重的石顶。由此向上三十丈，便是云梦大泽的地表，长着花，吹着风，还有朦胧的月光照耀。

她的意识慢慢模糊起来，一股浓烈的睡意涌上心头。

恍恍惚惚里，好像看到自己和容雪枫御剑行在浩翰壮阔的苍穹之下，红日冉冉自东方的巍巍群山后升起，脚下云雾缥缈，原野如画，清凉的晨风轻柔地吹拂过她的发际。

她的脸上笑意渐浓，嘴中喃喃自语却轻不可闻，话音尽处，她的眼睛安详地微微合拢，唇角蕴含的笑意不退。

等了等，又等了等，小蛋试着低声叫道：“婆婆，婆婆──”

猛然臂弯中一空，掌心输出的真气陡然没了去处，眼前雍舆情的元神乍然如风般流逝。

小蛋呆呆看着眼前忽明忽灭、如同烟花般绽开又散落不见的光缕，心跌落到海底。

他这些年已经历过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然而从没一次像今天这样带给自己如此强烈的震撼与冲击。

他莫名地记起丁原曾经教给自己的一句话：“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眼眶一热，泪光盈然。

茫然之中，就听到静姑娘在身边发出椎心刺骨的呼喊，听到乌天怒等人悲愤交集的哽咽怒啸，心中狠狠一痛昏了过去，却梦见干爹、农百草、蒙逊？？许许多多活过而又逝去的人们。

也不晓得昏睡了有多少时候，小蛋陡地被一蓬昏黄的灯光惊醒，慢慢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正睡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已换洗过，腿上绑着绷带和夹板，隐约传来的阵痛令他霍然回忆起昏迷前的情形。

他双手一撑从床上坐起，就听霸下的声音喜道：“干爹醒了！”

乌天怒的笑声伴随着他的魁梧身影出现在面前道：“小兄弟，你感觉如何？”

小蛋望着他的笑脸点了点头道：“还好。乌护法，你的伤都好了么？”

乌天怒道：“外伤都没问题了，但要完全复原还需静养个把月。小兄弟，你是我和风教主的救命恩人，切莫如此客气生分，你日后只管叫我乌老四就是。”

小蛋笑笑，问道：“乌四哥，两位婆婆的遗体是否已安葬了？”

乌天怒面色一黯，回答道：“早两日都已火葬了，是风教主亲自送的葬。可惜圣坛禁地我等不能进入，咱们没能为两位长老送上最后一程。”

小蛋心头一阵失落，沉默片刻后问道：“乌四哥，我睡了多久了？”

乌天怒道：“大概五天四夜罢。我亲自向风教主讨来照料你的差使，这儿是你乌四哥的府宅，比起忘情宫来简陋了许多，小兄弟莫要介意。”

小蛋看看屋中的景象，这间石室宽敞干净，陈设高雅幽静，远谈不上简陋，应是乌天怒自己的居室。

他心下一暖，又说道：“乌四哥，真是多谢你啦，不知鹤仙人是否有下落了？”

乌天怒苦笑声道：“这老魔一出太元殿便没了踪影，我们连日搜索都一无所获。不过殿副教主和本教的三大护法闻讯后，率着大批高手业已陆续赶回总坛，就算他去而复返也是不怕。”

小蛋听他这么一说，稍觉放心，又想起屈翠枫，问道：“屈大哥呢，他走了没有？”

乌天怒道：“屈公子当日被风教主误伤，一掌震昏了过去，幸好伤势不重，歇息了两日已经康复。他还在总坛，说是要等你一同离去。”

小蛋又在乌天怒的府上静养了数日，期间殿青堂和其它三位护法，以及一干魔教首脑都曾先后前来探望慰谢。只是风雪崖伤势过重，处理完雍舆情、容雪枫二人的丧葬后，便避入静室闭关疗伤，始终不得一见。

这日，小蛋自觉伤势好了七七八八，便与屈翠枫一起向魔教群雄辞别。

临走前，他特意请乌天怒领着自己在通向圣坛的那扇暗门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算是祭奠过雍、容二老。

殿青堂率着魔教群豪将他和屈翠枫送出地宫。

行将分别之际，殿青堂从袖口里取出面青色小旗交到小蛋手中道：“小蛋兄弟，这是风大哥的青梅定魂旗。他在闭关前一再叮嘱殿某，定要将此物送到你手上。催御此旗的心诀法印，风大哥也已写成文字请你一并收下。

“今后小兄弟若有事需要援手，只消将此旗取出，我圣教数千教众见此旗如见教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小蛋一惊，忙推让道：“殿副教主，这么重的礼物我哪能收？”

殿青堂笑道：“比起你对本教的大恩，这点东西又算什么？”

屈翠枫心中艳羡，脸上不露声色道：“小蛋，你别推辞了，莫要辜负了大伙儿的一番好意。”

殿青堂对屈翠枫当日行径总有心结，虽因为小蛋舍身救助风雪崖和乌天怒的表现，打消了对两人是鹤仙人同谋的猜测，但心底深处对于屈翠枫仍难释怀。

听他开口，殿青堂笑容一敛，抱拳向小蛋一礼道：“小兄弟，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小蛋向殿青堂和他身后的“鸾凤鵰獒”四大护法等人抱拳还礼，与众人依依惜别，携着屈翠枫御起仙剑回返桑土公的茅庐。

第十章 散仙门人

小蛋这次魔教之行不仅向风雪崖求得重玄金华香檀，救了晏殊母子性命；更凭借霸下的荼阳地火修复了紫瞳魔灯，弥补了先前无心之过。

如此数日间连办成两件好事，本该心情舒爽轻松，奈何经鹤仙人一搅合，雍舆情、容雪枫两大长老双双慷慨护教成仁，心里面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两人离开魔教行出约莫百余里，屈翠枫忽然停了下来道：“小蛋，我还有事。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小蛋怔了怔，说道：“好，屈大哥多多保重。”

屈翠枫淡然一笑道：“你先走吧，别让桑土公他们等久了。”

小蛋点头御剑离去。屈翠枫飘立空中，目送他背影渐去渐远，眼睛里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仅是几年前，这小子还曾被楚儿打得慌不择路逃进澡堂，全赖自己出手解围方才躲过一劫，可算丢人现眼到家了。

可如今他救风雪崖、斗鹤仙人，在魔教众人跟前大出风头，完全将自己的风头给盖了过去。如此鲜明强烈的反差，令得屈翠枫既嫉且恨，心中百感交集，郁闷之极。

忽地，他的袖口内掠出一溜金光，在身前舒展开来，赫然便是鹤仙人的元神。

经过数日前与雍舆情、容雪枫的一场血战，他显是元气大伤，元神光彩异常黯淡，面容也颇见憔悴。

鹤仙人瞥了眼消逝在天宇尽头的小蛋身影，转回头望着屈翠枫漠然问道：“你为何要帮贫道？”

屈翠枫一声不吭，突然跪地叩头道：“求仙长收弟子为徒！”

鹤仙人先是一怔，继而哈哈笑道：“你在跟贫道玩什么苦肉计？”

屈翠枫道：“弟子诚心诚意想拜仙长为师，愿指天发誓！”

鹤仙人收了笑容道：“你不是已拜在了罗牛门下，求他传授天道星图么？那小子曾和贫道有过交手，修为不弱，当你师父绰绰有余。你有此名师，为何还要朝三暮四改投贫道座下？”

屈翠枫忿声道：“仙长明鉴，我罗师叔只想招小蛋那傻小子作女婿，一门心思偏向于他，对我却甚为吝啬刻薄。他这般厚此薄彼，看在是先父多年故交的份上，我本也忍了，可是──”

鹤仙人木然凝视他，问道：“可是什么？”

屈翠枫吐了口气，接着道：“他竟想出种种理由搪塞弟子，无非就是不愿让我染指天道星图。弟子为报父母血海深仇，逼不得已才远走云梦大泽，冒险偷入魔教总坛。可惜始终探听不到藏匿天道星图的所在，徒劳往返。”

鹤仙人“嗯”了声道：“你真想拜我为师？”

屈翠枫听他语气似乎意动，暗暗欣喜道：“弟子有幸目睹仙长神功，早已钦慕不已，只恨资质粗陋，恐不堪教诲。”

鹤仙人徐徐道：“你的资质也算是万里挑一，十分难得。况且家学渊源，贫道未必还能教你什么。”

屈翠枫埋首不起道：“哪怕仙长随意提点弟子一句半语，也够我终生受用不尽！”

他本就言辞便给，口若悬河，此际又存心要逢迎鹤仙人，几句马屁拍得恰如其分，不着痕迹，鹤仙人心情一阵舒畅，嘿然道：“也罢，这事稍后再说，你先陪贫道去个地方。”

屈翠枫大喜道：“不知仙长要去哪里？”

鹤仙人负手眺视北方，回答道：“卧灵山淡家村。”

屈翠枫一愣，大着胆子道：“那地方──”

鹤仙人截断道：“贫道约了个人在那里碰面。说起来此人你也认得，他便是丁原的儿子丁寂。”

屈翠枫大吃一惊，做梦也想不到鹤仙人约见的人会是小寂。

鹤仙人彷佛没有留意到他的脸色，屈指细算道：“贫道原只打算在云梦大泽采撷草药，以备日后开炉炼丹所用。可在魔教这一耽搁，距离约定的时日已晚了两天。不晓得那小子会不会还在那里。”

屈翠枫心念急转，想不通鹤仙人为何要见丁寂，嗫嚅道：“仙长？？我陪您去卧灵山自无问题，但最好不和丁寂照面。”

鹤仙人闻言不屑冷笑道：“也好，届时你便远远躲着，省得坏了贫道的好事。”

他回头瞥过地宫方向，嘴里一字一顿吐道：“魔教！”

鹤仙人心头打定主意，待等取得化功神诀、修为尽复后，第一个要灭的便是魔教，那时雍舆情、容雪枫两人俱已不在，又有谁能阻止自己拿到天道星图。

念头落下，鹤仙人身影一晃，隐入屈翠枫的袖袂里。

当下屈翠枫日夜兼程御剑赶往卧灵山。这日午后他入得山中，几经辗转远远看见了淡家村。

他急忙隐起身形，从袖口里请出鹤仙人元神。

鹤仙人望望天色，吩咐道：“你在此守候，贫道去去就回。”一晃身往淡家村掠去。

他尽管修为大损，所余功力不过全盛时的十之三四，但身法施展开来依旧迅捷。

只一眨眼，鹤仙人便已掠入村中，正欲舒展神识搜寻丁寂的踪迹，忽闻有人笑道：“你好不守信，让我白等这多日。”

鹤仙人凝住身形侧目望去，就见丁寂凌空横躺在那座百年古井上，双腿架在井口边缘上轻轻晃荡，一双手枕在脑后正瞧着自己。

待看清鹤仙人模样，丁寂忍不住惊讶道：“咦，你这般狼狈，不会是遇上了万劫天君吧？”

鹤仙人自不愿将丢脸的事告诉丁寂，哼了声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贫道要的东西呢？”

丁寂从怀里取出一卷用细线捆缚的纸筒，拿在手里朝鹤仙人扬了扬道：“早准备好了。卷心竹呢？”

鹤仙人翻手亮出一根尺许长、卷曲成团的明黄色卷心竹，冷冷道：“在这里。”

他蓦地心头一动，感应到远处一栋农舍里竟藏有第三个人，顿时警醒道：“莫非这小子又在使诈，在村里设下了埋伏？”

可神识周转一大圈，除了屋里藏着的那人之外，淡家村中空无一人，显然不像是设了埋伏的样子。

他再凝神细察，发觉对方的修为尚不如丁寂，更遑论盛年、罗牛这样的正道顶尖高手了。

他放下心来，说道：“看来咱们可以完成这笔交易了。”

丁寂道：“好啊，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鹤仙人也不言语，扬手将卷心竹远远抛给丁寂。

丁寂探手接过卷心竹，也不多看一眼，笑吟吟道：“你要的东西来啦！”手指在纸筒上一弹“飕”地射向鹤仙人。

鹤仙人接住纸筒，劲力到处“啪”地震断丝线，薄如蝉翼的纸卷却丝毫未损。

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展开纸卷，就见前后三大页白纸上，被丁寂用写意挥洒的草书字体密密麻麻布满，起首四个大字正是“化功神诀”。

鹤仙人一目十行匆匆扫了两眼，断定这是真品无疑，心中一颗石头彻底放下，卷起纸筒道：“告诉丁原，一年后今日此时，贫道与他在淡家村一决生死。他若自知不敌，可多邀两个帮手，免得有人会讥笑我以大欺小。”

丁寂听了肃容道：“好，晚辈定会把话带到！”

鹤仙人冰冷的唇角忽然露出一缕笑意，其中竟有三分是无奈，望着丁寂摇了摇头道：“可惜，可惜──”

他身影一闪，消逝在夜色中，话音随风传来道：“可惜你不是贫道的弟子？？”

丁寂静静看着鹤仙人身影远去，脸上同样漾起了笑意，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幸好我不是你的徒弟，谁跟了你才是倒霉鬼！”

鹤仙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淡家村里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静谧景象。

丁寂转过身，目光落到鹤仙人曾经留意过的那栋农舍上，笑问道：“屋里头一股子的霉味，你也待得住？”

然而等了须臾，农舍里却一无动静。

丁寂脸上渐露诧异，暗自舒展灵觉察探，才发现不知何时农舍里已然人去楼空。

他低咦一声，腾身挥掌拍开屋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幽暗破败的屋子里到处积满灰尘。

在窗台下的地面上，留着一双浅浅的纤小足印。就在前一刻，应该还曾有人悄然静立于此，透过黑乎乎的窗纸注视着古井方向。

丁寂望着那双淡淡的足印，不由有些失落。

这些日子来，楚儿一直在悄悄地跟踪自己，却始终不愿露面。而当他终于如愿取到了卷心竹，她却默不作声地走了。

丁寂的目光忽然落在窗棂前系着的一条柔巾上。清风拂过，它在夜色里轻轻飘动，脉脉传来熟悉的少女幽香。

丁寂心念一动走上前去，小心翼翼从窗棂上解下来，才发现它已被截作两半，正是楚儿用以遮脸的面纱。

丁寂愣了愣，嘴角不觉露出一丝苦笑道：“这丫头──”

他迭起面纱，伸手推开窗户。窗上的积灰簌簌抖落，清冷的月光从屋外照射进来，将他孤单的身影投映在地上。

丁寂握着面纱出了会儿神，喃喃自语道：“她会去了哪里，又为何故意对我避而不见？”

沉默半晌，丁寂微一扬眉振作道：“管他呢，先回东海再说！”

他将面纱仔细收入怀中，身形一跃从窗口纵出，御起仙剑往东方的夜空追去。

这时候，从农舍后的一座草堆里，徐徐站起一位红衣少女，仰首目送着丁寂远去的踪影，久久无语。

她的身材无限姣好，飞瀑般乌黑亮丽的秀发在风中轻轻飘漾，遮掩去半边玉容。

然而就在那张曾经娇艳绝伦的俏脸上，此刻却怵目惊心地纵横着一道道斑驳伤痕，就像是一只完美无瑕的瓷瓶被人粗暴地划破。

天边的那点剑光徐徐在她的眼帘里消失。她透着倔强与骄傲的眸子里，忽地闪过一抹落寞与黯然，悄无声息地漾起晶莹泪光。

她缓缓穿过农舍，走到百年古井边低下了头。

银白色的月光洒散在混浊的井水上，隐约映照出她的面容。

尽管她已不知多少次从铜镜里看过自己毁容的模样，此时此刻，芳心依旧禁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闭起了眼睛。

“啪！”一滴泪珠从眼角溢出，坠落进井里。井水微微泛起一圈涟漪，将她在井中的倒影模糊。

她睁开漆黑如星的明眸，怔怔看着那圈涟漪渐散渐没，低低的声音道：“我这样子，何必再连累他？？”

她的玉容上蓦地掠过一丝决绝，娇躯御风腾空，向着与丁寂相反的方向飞去。

风吹干了她脸颊上的泪痕，却无法抚平她心头的痛。

她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但又走得是如此坚定，更不回顾。

久久，久久之后，竟又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徐徐走到了百年古井旁。

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年轻书生，俊美宛若女子般的面庞，隐隐透着一抹灰暗之色，薄薄的嘴唇总是不经意地轻抿。

他抬起头看了眼将将升至树梢上的弦月，确定村内终于空无一人之后，方自漠然一笑道：“今晚还真是热闹啊。”身形如叶絮飘飞，落入井中。

井水“哗”地乍分，露出下方一道血红色的深渊入口，里头云雾翻滚、寒气森森。

年轻书生丝毫不以为意，有若闲庭散步般向下沉入血渊，驾轻就熟地往前掠去。

渊中的红雾与寒意，较之数月前已经大为减弱，但寻常凡夫俗子仍旧难以靠近。

年轻书生行出一段，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晶石般凝铸的血红色光壁。他伸手在光壁上轻描淡写地一按一抹，掌心登时焕放出一团殷红光芒，倏忽扩散数十倍，幻化作一扇匪夷所思的光门。

年轻书生闪身入内，光门便在他的背后旋即隐没，将滚滚血雾与寒流隔绝于外。

光门内竟是小桥流水，别有洞天，一座美轮美奂的水榭凌于幽蓝色的小潭之上，四周繁花似锦，绿草如茵，异常幽静清雅。

年轻书生举步走过小桥，来到水榭门前整了整衣冠，从袖口里取出一支精巧的翡翠珠钗，向着屋中说道：“我回来了。”推门而入。

小厅里布置得古色古香，格外典雅。四面的墙上挂满字画，每一幅都是出自名家手笔的真迹，全是他这些日从各处费尽心机搜罗而来。

临窗的几前静静坐着一位素衣少女，背对年轻书生望着窗外出神。

年轻书生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走到她的背后低笑道：“妳看，这是”冷翠珠泪钗“，普天下绝无仅有。”说着将珠钗送到少女面前。

素衣少女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看珠钗一眼，更没有说一句话。

年轻书生的眉心露出一股怒意，恨恨将珠钗扔到地上道：“好，妳不喜欢，我就扔了它！”

素衣少女缓缓回过头来，秀丽倾城的玉容上隐含的那一抹淡淡忧色，令得年轻书生的满腔怒火暂化为乌有。

这一男一女，正是万劫天君与罗羽杉。

原来当日小镇上，万劫天君掳走罗羽杉摆脱了罗牛等人的追索，在外藏身数日后伤势稍愈，莫名地记起了淡家村的那口百年古井。

他谅罗牛等人料不到自己居然会去而复返，竟又偷偷挟着罗羽杉潜回井下血渊，可谓胆大妄为之至。

待伤势渐好，万劫天君便以莫大神通在血渊中另辟洞天，凭空造出诸般景致，更特意筑起水榭以供罗羽杉歇息。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独独对这少女另眼相看，只觉得若能每日见到她，心中便有说不出的喜悦。

经过一段相处，他从罗羽杉的口中已得知了自己的过去。

可奇怪的是，伤势虽一天天见好，头脑里对过去的记忆仍是回不来。当罗羽杉说起自己的往事时，万劫天君总觉得她彷佛说的是另外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不过好歹他总算弄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要不遗余力地追杀自己，所以行动起来也变得愈发小心，每回外出都会施展出如意万象诀，装扮成各种不同身分的人。

故此，尽管外面正魔两道布下天罗地网围捕他，一则相貌打扮已变，二来又未将罗羽杉携在身边，任谁都难以察觉破绽。

原本他应该在血渊中潜心养伤，更不宜时常在外抛头露面。毕竟上得山多终遇虎，万一不巧撞上丁原、盛年这般眼力奇高，心思缜密的高手，保不住就会露出马脚。

可罗羽杉在他身旁始终不拿正眼看他，更难得多说一字。万劫天君心知肚明，要想哄得这少女真正开心，惟一的法子就是放她回家。

偏偏他的心里极不愿罗羽杉离开，于是惟有想方设法，从各处搜罗来诸般奇珍古玩，就算能引她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可惜每一次煞费苦心、千挑万选地将东西带回来，罗羽杉依旧不理，令他好不着恼，偏又无可奈何。

他注视着罗羽杉苍白的俏脸，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妳讨厌我、害怕我，把我当成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所以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他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珠钗，想想道：“只要妳高兴，我可以不杀人。”

罗羽杉轻轻道：“你将我关在这里，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万劫天君眉宇一挑，怒道：“说来说去，妳还是想走。这儿有什么不好，我又有什么不好，妳？？”他的嗓音猛然变得嘶哑，身子一颤，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楚神情。

罗羽杉一怔，只见万劫天君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从胸襟里泛出一蓬金色辉光，转眼间扩展到全身肌肤。

万劫天君闷哼了声，伸手抚胸，身子摇摇欲坠，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住几案。

罗羽杉的眸中闪过一丝紧张，急忙起身道：“你快坐下！”

万劫天君咬牙不语，肌肤上的金光渐渐浓烈，照亮了整座水榭。

他猛地一声低吼，脚步踉跄撞在窗上。“喀喇！”几案被他的手指无意识下捏爆，化作一蓬淡淡的血雾散去。

罗羽杉数月来已非第一次目睹他心口禁制发作，从袖口里飞速取出金针，熟练地插入万劫天君胸前诸穴。

万劫天君痛苦似乎略略减轻些许，喘息着靠在墙上缓缓坐倒在地，盘膝勉力捏起法印，苦苦催功相抗。

玉牒金书的神力沛然莫御地流转过他周身，最后汇作一股雄浑暖流破入灵台。

深蕴在万劫天君灵台中的强盛魔意，甫一遭遇玉牒金书，如同玄冰遭烈焰焚灼，立时发出一记惊天动地的厉啸，额头冷汗涔涔淌落。

他的意识随即陷入一团混乱漆黑的深渊中，好像有无数团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又有冰冷彻骨的寒流，一浪高过一浪地在吞噬着自己的神志。

恍恍惚惚间，他看到了面前罗羽杉那清丽绝俗的容颜，犹如在浩瀚无垠的大漠中见着了一抹绿意，奋力探臂紧紧扣住她的玉腕，艰难地喘气道：“不要？？走！”

罗羽杉被他握得腕骨欲裂，星眸里渐渐流露出一缕怜悯之意，忍痛点了点头。

然而她的心思不由自主飞出了窗外，穿越血渊飞上清冷夜空，默默地呼唤小蛋道：“你到底在哪里？”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下集预告：经过一番波折，小蛋不仅取来了重玄金华香檀，救下晏殊母子的性命，更襄助风雪崖修复了紫瞳魔灯。可惜魔教的两位长老为守护圣坛中的天道星图，壮烈战死。

叶无青得知楚望天失踪的消息，深感东山再起、报仇雪耻的时机终于成熟，当即率领重新归降的西域五大门派高手，以及厉无怨和小蛋等人杀回忘情宫，顺利夺回了失去年余的宝座。

但他和小蛋之间，终于发生了一次不可避免的正面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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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羽幻镜 16 惊蛰篇

第一章 抬棺贺喜

入夜的宿业峰长生殿内高朋满座，杯盏交错，处处洋溢着一片喜庆气氛。

一对新人刚刚完成了订婚大礼，由双方的尊长引着挨桌向前来贺喜的贵宾敬酒。

滕皓端坐在主桌上，微合双目捻髯微笑，内心却远不似他神情所表现地那般轻松。

今夜订婚的是他的小孙女滕昱，男方则是凉州不老峰童峥老仙门下的嫡传徒孙劭劲翰，也算得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的一桩亲事。

然而若非近日忘情宫中接连生变，他亦断不会如此匆忙就为滕昱许下婚约。

一个多月前，闭门隐居的忘情宫宫主楚望天无端失踪，随之副宫主厉无怨亦不告而别离宫出走。

滕皓与席魉派出包括西域五大派在内的大批高手前往追杀厉无怨，可除了铩羽而归的云霞四仙外，其它人竟都似石沉大海久无音讯，连二人素来倚重的毒医蒋百里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一年前滕皓与席魉仰仗楚望天的余威，突然发难逼走叶无青，一举夺得忘情宫实权，令得西域正魔两道各家各派俯首称臣，可谓风光一时。

如今老宫主这棵遮凉挡雨的大树一下子凭空消失，面对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叶无青，滕、席二人连日来如坐针毡，食不知味，惟恐一觉醒来便已大难临头。

最后还是数月前一位名叫宋爽的人给两人出了个主意，由他出面牵线搭桥，促成了忘情宫与不老峰两家间的这门亲事。

这宋爽在西域魔道也算得上颇有名气，倒不是说他功夫有多高，可凭着鼻子底下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居然不论走到哪儿都吃香，与童峥老仙的掌门大弟子劭嵘更是拜了把子的兄弟。

想那童峥老仙为人亦正亦邪，僻居不老峰百多年，连楚望天昔日全盛之时也不愿轻易招惹，实乃西域仙林中的顶尖人物。

只是他自视甚高，一贯关门谢客不与同道交往，潜心修炼“朝来暮去神功”，就连两甲子一度的蓬莱仙会也不屑参加。

这位童老仙修仙成痴，始终保持着童子之身，故此对掌门大弟子劭嵘宠爱有加，视如己出。

而劭嵘的幼子劭劲翰天资聪颖，根骨极佳，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尤得童峥喜爱。今日劭劲翰订婚大典，他竟不惜破了一百余年间足不下峰的惯例，亲自前来忘情宫出席喜宴，实属滕、席二人的意外之喜。

此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对新人正由滕皓长子滕远程和劭嵘领着，向左首第三桌上坐着的嘉宾敬酒还礼。这桌人多是滕、席二人年余间从四处煞费苦心邀请而来的各路高手，云霞四仙也端坐其中。

这些人自恃身分，不苟言笑，起身与滕远程四人对饮了一杯旋即落坐，甚是无趣。

滕远程也不以为意，拉着亲家公往对面的酒桌行去，两名新人紧随其后。

右首第三桌上坐的客人全是劭嵘的朋友，大媒人宋爽第一个举杯笑迎道：“劭兄，我这做叔叔的不好为难晚辈，可你和滕庄主少不得要敬我三杯。”

滕远程自忘情宫惊变后，便顺理成章地接掌了原本由姜赫所驻的出尘庄，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权贵人物。

被唤为庄主的滕远程，闻言笑道：“应该，应该，滕某先干为敬，谢过宋兄的大媒！”

三人连饮了两杯，酒壶却空了。

这时，站在宋爽下首的一名中年蓝袍文士，笑吟吟将自己身前的酒壶拿起，替三人重新满上，道：“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劭大哥，小弟陪着宋兄一块儿敬两位一杯！”

滕远程不认得此人，转首望向新纳的乘龙快婿。

劭劲翰低声介绍道：“这位侯藩侯叔叔乃是南荒穷奇山丹萍门门主，与家父相交多年，十分豪爽义气。身旁的那位年轻人是他的小弟子关海山，与小婿也曾有一面之缘。”

滕远程恍然道：“原来是丹萍门的侯门主，滕某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也该是我先敬侯兄和这位关世侄才对！”说罢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侯门主赞道：“好酒量，够朋友！”与劭嵘一碰杯，也把酒给喝了。

在他身边侍立的那年轻人关海山也不吱声，闷头喝干杯中的烈酒。

待敬完这一桌宾客，滕远程等人复向斜对面的第四桌行去，这桌的人纷纷坐下。

关海山悄悄看了眼滕远程和劭嵘的面色，借着低头夹菜的当口，忽用传音入密向侯门主问道：“曾婆婆，妳没在酒壶里做手脚吧？”

侯门主漫不经心地夹了个醉枣丢入口中，同样以传音入密道：“傻小子，东西是下在了他们的酒杯里，我还不想白白糟蹋了一壶好酒。”

关海山迟疑着问道：“曾婆婆，妳下的是什么毒，他们不会有事吧？”

侯门主笑吟吟道：“放心，我只不过让他们两个稍后头晕眼花，手脚酥软而已，上阵打斗不行，但坐在下面看热闹却绝对没问题。”

关海山“哦”了声，目光扫过喜气洋洋、浑不晓大祸将临的那对璧人，低声道：“师父实不该选在今晚动手。”

侯门主不以为然低哼道：“说不定滕皓、席魉正盼着叶无青能够今夜来袭，刚好能和不老峰的童峥对上，他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

不消多问，这两人自是由小蛋和尹雪瑶装扮而成。至于真正的侯门主关海山师徒则早已落入叶无青之手，无论如何今夜都来不了了。

尹雪瑶尽得北海门不传秘术，非但毒技独步天陆，易容乔装之学亦是炉火纯青。由她装扮侯门主，不但举手投足惟妙惟肖、以假乱真，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酷似逼真，以至于劭嵘等人丝毫无从觉察对面之人有何异常。

小蛋自问模样扮得还像那个五大三粗的关海山，奈何远没曾婆婆那分转声变嗓，学谁像谁的天分，生怕一开口就要露馅，便只好牢牢闭紧嘴巴装聋作哑。好在旁人只当他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晚辈，均都无甚兴趣过问，免去了他开口之苦。

在两人用传音入密闲聊着的工夫，从长生殿敞开的大门外快步奔入一名忘情宫护卫，穿过一桌桌喧嚣的宴席走到滕皓与席魉身侧，俯头轻声耳语了几句。

滕皓脸上微微露出惊诧之色，与席魉对视了一眼，沉声道：“请他们进来！”

那护卫应了声“是”躬身领命出殿。

这一幕自然落到了许多宾客眼里，但尽皆当作是有迟到的客人前来贺喜，并未感到有任何的异样，照旧举杯阔论。

不一刻，殿门外站立的侍卫高声唱诺道：“仙鸳门柳门主、盘火崖窦崖主、洗玉宗云夫人、无离派孟掌门、积雷窟白窟主到──”

话音未落，这西域五派的掌门齐首并进，缓步迈入长生殿中。在他们身后有八名膀大腰圆的力士分作前后两队，用横木抬着两只外裹红绸、披挂喜字的巨大礼箱，亦步亦趋跟了进来，两侧各有十余名五派弟子护从。

厅里的喧哗声迅即小了许多，滕远程等人亦停下敬酒往殿门口望去。

柳翩仙满面春风在殿心停住脚步，朝着主桌上高坐的滕皓、席魉、童峥等人抱拳施礼道：“我等恭贺来迟，说不得要向两位新人讨杯喜酒喝。”

滕皓皮笑肉不笑瞧着柳翩仙他们，却从这五人的神色上看不出半点端倪，不由思量道：“这五人不速而至，显然早有预谋，用意难料。今日吉日喜宴，宾客盈门，不宜剑拔弩张坏了气氛，不妨先沉住气，静观其变。”

他一面暗自戒备，一面起身笑迎。

“柳门主客气了，老朽日前也曾命专人送请柬到五位的府上，不巧全都扑了个空。刚才我还和席兄说起，今日喜宴缺了五位掌门，未免有些美中不足，更怕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又要藉题发挥、说三道四，以为咱们轻慢了交往多年的同道朋友。不想诸位连袂驾临，实为意外之喜。”

白显道：“滕长老这么说，我等委实愧不敢当。实不相瞒，咱们几个刚从云梦大泽回来便听说了喜讯，所以商量着一起采办了点儿薄礼，还望笑纳。”

滕皓瞟了瞟那两只硕大的礼箱，一语双关道：“诸位的大礼老朽岂有不收之理？远程，代我请五位掌门入席，再将这两箱”重礼“抬到厢房安置。”

那边早有下人手脚麻利地摆出一桌酒席，滕远程上前道：“诸位掌门，请！”

云夫人咯咯一笑，道：“不忙，滕庄主我先敬你一杯，算是谢过迟到之罪。”轻舒玉臂从旁边一桌的席上拿起一壶酒倒满空杯，向滕远程一举杯。

“庄主请！”滕远程望着云夫人如花般绽放的笑靥，莫名地一阵恍惚，险险心神失守。亏得他魔功精湛，又对这五家掌门暗怀疑虑，一俟感觉不妙，急忙凝息运气、把持住灵台。

“好妖妇，居然当众向我施展媚功，恁的无耻！”他暗暗蕴怒。

他不动声色和云夫人对饮了一杯，说道：“诸位掌门，请入席叙话。”

窦宪巍然不动，拖长音道：“滕庄主，难道你不想瞧瞧咱们几个为新人备的是什么”薄礼“？”

未等滕远程应声，孟翔已先一步挥手吩咐道：“扯下绸缎，让大伙儿看个清楚！”

八个无离派的力士应声出手，抽出横木解开绳索，“哧啦哧啦”几声脆响扯落下包裹在外的大红绸缎，露出里面的巨大礼箱。

厅内众多宾客不约而同失声惊呼，敢情红绸遮掩之下的哪里是什么礼箱，分明是两口打制精良的红木棺材！

站在滕远程身旁的劭嵘霍然色变道：“诸位此举是何用意！”

柳翩仙收起笑容，阴森森道：“叶宫主交代，他只要滕皓、席魉这两个叛逆的项上人头，其它在场人等只要置身事外，概不波及！”

滕皓怒极反笑，拍案道：“好啊，你们几个果然一古脑全都倒向了叶无青！”

席魉偷偷往殿外望了望，见暂无动静传来，心下稍定，冷喝道：“将他们拿下！”

不出尹雪瑶所料，滕、席二人早做好了应对叶无青趁着喜宴突袭的准备，忘情宫上下外松内紧，明桩暗哨早一一布置停当。

席魉话音一落，坐在左首第三席上，云霞四仙等忘情宫的客座高手齐刷刷亮出暗藏的魔兵宝刃，锁定了各自的对手。

接着从大殿紧闭的侧门后又涌出三十多个忘情宫精锐护卫，悉数是滕皓、席魉精挑细选的心腹嫡系，从左右合围。

那边滕远程早已按捺不住，掣出袖口中的一对“惊神魔笔”向着柳翩仙面门遥遥虚指，狞笑道：“姓柳的，老子叫妳先去睡棺材！”

刚一提气想出手抢攻，滕远程猛感丹田真气凝结如铅、手脚麻痹发软，竟似身中剧毒的迹象。

他登时凛然大骇，身子软绵绵晃了几晃，嘶声道：“妳、妳──”

滕昱不明所以，赶忙扶住滕远程胳膊，惊呼道：“爹爹，你怎么了？”

滕远程尚未回答，劭嵘已高声叫道：“不好，有人在暗中下毒！”

此言一出，人人自危，云霞四仙不久前还在尹雪瑶手上吃过苦头，端的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忙不迭凝身闭气，细察全身症状。

人群里尹雪瑶得意一笑，悠哉游哉地倒了杯酒自斟自饮，心道：“就算想破了这两个笨蛋的脑袋，也猜不着这药是谁下的。”

席魉再也坐不住，迫视柳翩仙等人喝问道：“叶无青在哪里？”

只见柳翩仙含笑不语，却故作神秘地用手指头往大殿上方指了指。

席魉一怔，心道难不成叶无青会藏身在殿顶上？

他不禁抬起头，蓦然眼前一花，从殿顶的横梁上落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往面前的酒桌上掉落。

他转念极快，生恐此物有毒，探臂用右手一双银筷往外一夹，“啪”地抓个正着。

席魉定睛观瞧，居然是一只生龙活虎、张牙舞爪的乌壳蜘蛛。

他暗自庆幸道：“还好用筷子夹住了牠，不然教这蜘蛛落到桌上，一席酒宴不免全毁了。”

可再一想，即便自己拿住了这么一只蜘蛛，今晚的喜宴还不是一样要完蛋？

不知何时，长生殿的殿顶密密麻麻爬满了诸般色彩斑斓的毒虫，你挤我、我推你，接二连三朝下面的宴席上掉落。席魉此际纵是化作千手如来，亦无可奈何。

整座大殿里瞬间像开了锅般乱作一团，先前的喜庆荡然无存。数百位嘉宾你一掌我一指驱赶击杀着落下的毒虫，好不热闹。

白显见状扬声叫道：“诸位无须惊慌，这是叶宫主送给滕、席二贼的一份薄礼，不过是些再普通不过的毒虫，伤不到大伙儿的性命。”

话是这么说，可若眼睁睁瞧着这些形态各异、张牙舞爪的毒虫落到自己身上爬来飞去，始终觉得恶心，所以众人虽听到了白显的话，却没几个依言收手。

倒是宋爽等人所在的那一桌周围，仿似有一层无形的透明结界笼罩，诸般毒虫避之不及，远远躲开。这自然是尹雪瑶的功劳了。

滕皓的次子滕远阳忍无可忍，翻手拔出一双“泣鬼魔笔”腾身扑向柳翩仙，口中高声怒喝道：“姓柳的，还不将解药拿来！”

原来他眼见兄长无端中毒，误以为是柳翩仙的杰作，情急之下出手索取解药。

柳翩仙不慌不忙闪身让过道：“奇了，滕庄主不慎中毒便一定是柳某所为么？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也不亮兵刃，左手一记“挫骨扬灰爪”朝着滕远阳咽喉锁去。

劭劲翰扶着父亲在后排的椅子上坐下，试着运气传入劭嵘体内，微一皱眉道：“爹，什么毒如此厉害，居然连我渡入的真气也给消解了？”

劭嵘摇头道：“这是高明之至的麻药，你不必费神替我化解，先拿解药要紧！”

劭劲翰心头稍安，抬眼见滕远阳与柳翩仙斗得难分难解，抽出身边一位同门的仙剑，纵身跃入战团，道：“柳门主，有话好说，先把解药给我！”

柳翩仙赤手空拳对着滕远阳游刃有余，轻笑道：“我说了多少遍，此毒并非柳某所为，不知新郎倌要我交的是什么解药？”

劭劲翰哪里肯信，一咬牙挥剑与滕远阳双战柳翩仙。

另一边窦宪夫妇对上云霞四仙，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六人也不多话，各掣兵刃斗在一处，招招追魂夺魄，恨不能立刻置对方于死地。

白显、孟翔和云夫人也和几个忘情宫的客座高手激战成一团，底下的弟子兵对兵、将对将，同样与数十名忘情宫护卫厮杀得难分难解，惟独那八名无离派门下的力士，寸步不离守着两口红木棺材，竟似无意出手。

尽管忘情宫的护卫人多势众，但五派弟子无一不是各家百里挑一的精英高手，围着棺材结阵自保往往以一敌三、以一敌四也毫不落下风。

滕皓始终不见叶无青现身，心中如芒在背，急忖：“夜长梦多，须得趁着叶无青没有露面的工夫速战速决，将这些人赶紧解决！”当下鼓气喝道：“灰霜营何在？”

殿外一声轰然应诺，奔入两列身着一色灰衣劲装的佩刀护卫，一个个神精气足，步履稳健，明显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百战之师。

这灰霜营本为忘情宫副宫主厉无怨一手创建的嫡系精锐，由他座下八大弟子分别统领。

在楚望天复辟后，滕、席二人掌得实权，趁势在灰霜营内安插了众多心腹门人，将厉无怨的八大弟子尽数架空，仅仅在名义上还挂着各队的统领之职。待得厉无怨出走，音讯渺渺，灰霜营群龙无首，越发的人心思变，便完全落入了滕皓、席魉的掌控。

此刻领命入殿的正是赵朴、刘遥二人统率的两队灰霜营，犹如二龙出水，从周边包住一众西域五大派的弟子，手按刀柄便欲围攻。

猛听殿顶响起一记阴恻恻的冷笑道：“赵朴，刘遥，你们谁敢动一下！”

赵、刘二人听到这声音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失声叫道：“师父！”

“喀喇喇──”殿顶飞沙走石，烟尘扬起，一道灰色身影如同舒展双翼的蝙蝠般，从天而降，落到了两口红木棺材前，不是厉无怨却又是谁？

赵朴、刘遥在厉无怨多年积威之下，不假思索俯身跪拜道：“师父！”

滕皓惊怒交集，招呼安插在灰霜营中的心腹道：“滕勋、辛浪，还不动手？”

滕勋的脑瓜有点不好使，呆了呆不晓得自己该向谁出手。旁边的辛浪可没那么多想法，埋身拔刀朝着刘遥的背心劈落。

刘遥这些日子受尽奚落，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作，给辛浪这么火上浇油的一刀彻底激反，身躯横着一移躲开刀劈，回身出刀嘿然道：“姓辛的，咱们哥俩儿也该把旧帐清算清算了！”

赵朴一言不发，拔刀在手，有意在师尊面前表露忠心，朝着兀自发愣的滕勋攻去。

四名灰霜营的首脑自相残杀，底下的部众顿时有样学样、你来我往过起招来，却把殿内的众多宾客给看呆了。

这时从山腰磨心、见性两庄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阵阵喊杀，无疑是叶无青大兵迫境，派人分头要端了滕、席二人的老巢。

席魉咬牙切齿，瞪视厉无怨道：“厉副宫主，你到底还是反了！”

厉无怨蔑然低哼道：“席魉，亏你还有脸教训厉某。今晚你的死期到了！”

席魉情知厉无怨修为极高，等闲之辈绝非其对手。他不禁转首望向一旁端坐的童峥，但见此老一袭白衣，须发如雪神态悠闲，轻轻用修长幼嫩的手指尖捋着须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好似无动于衷。

席魉心道：“这老家伙眼高于顶，除非叶无青现身，否则断不屑出手。”

他正踌躇之际，从客卿席上跃出一人峻声喝问道：“厉无怨，毒医蒋百里呢？”

厉无怨闻声望去，说话的是个谢顶矮个老者，周身肌肉虬结鼓胀，背后斜插了一对蓝汪汪的毒锥，却是“邪仙”锺鼎。

此人与毒医蒋百里臭味相投，同属西域魔道上一等一的难缠人物，早年干得最有名的一桩事便是杀妻奸嫂，引得整个家族愤然追杀。直到他不知从何处修得一身绝艺，掉过头来把锺府百多个男女老幼、连带自己的亲兄长悉数屠灭，才算了账。

厉无怨也算得上心狠手辣，可比起锺鼎仍有自愧不如之感，厌恶道：“你想找他，莫如到阎王爷那儿去问个清楚！”

锺鼎目绽凶光，双手并举幽泉毒龙锥，挑向厉无怨左右太阳穴，怒喝：“拿命来！”

厉无怨不避不闪，一记溜火神掌凌空拍向锺鼎。

锺鼎人在空中，双锥交叉外推，“砰”地硬接下炽热掌风，飘身挥左手幽泉毒龙锥，直点厉无怨后脑。

两人高呼酣战激斗十余个回合，厉无怨蓦然纵声喝道：“开棺！”

“轰──”两声沉闷的低响，八名力士掀开厚重的棺盖，棺材里立时喷散出两团浓烈的绿色毒雾，气味辛辣至极，直呛眼鼻。

在棺材四周激斗的云霞四仙等人猝不及防，仅仅吸入了一小口，顿觉头晕脚轻，眼睛火辣辣渗出泪水，惊惶之下急忙凝息闭气，全力运功抗毒。

厉无怨和西域五派的众多高手自是早有防备，服食过解药，丝毫不受毒雾影响，越战越勇，将各自的对手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那绿雾飘浮在殿心十多丈的方圆凝而不散，不虞它会蔓延开来误伤到赴宴的宾客，可身处其中的人难免遭殃。

那些修为略逊一筹的忘情宫护卫和灰霜营铁卫表现更是不堪，仓皇逃出绿雾笼罩的范围，俯身呕吐，几无再战之能，被从后追来的五派弟子砍瓜切菜般，杀了个落花流水。

战局顷刻急转直下，滕、席二人的帮手虽多，却没几个还敢以身试法、贸然冲进毒雾助阵，转眼间孟翔已手起掌落，将对手毙于当场。其它几个忘情宫请来的高手虽说一时半会儿性命无忧，却也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席魉瞧得急怒攻心，遽然欺身迫近厉无怨背后，借着毒雾的遮掩，掌力内敛、不带分毫破空之声，朝着对方的后心狠狠击去。

冷不丁斜刺里“飕”地风动，一束银光，风驰电掣向他的后脑勺激射而至！

第二章 喜宴成丧

席魉迫不得已右掌中途变向，划过半道圆弧侧身击中射来的银光。

“砰！”光飙四分五裂，竟是一只大厅内俯首可拾的寻常银杯，劲力却大得惊人。席魉的右掌一阵发麻，攻势消弭殆尽。

厉无怨听到背后动静，一掌迫开锺鼎拧身侧目，嘿嘿笑道：“席长老，好手段啊！”

席魉老脸微热，明白对方是在讥诮自己暗中偷袭、卑劣无耻。他目光匆匆往酒杯射来的方向一扫，只见桌翻椅倒乱作一团，哪里找得到出手之人？

席魉把心一横，双掌赤光迸现，一虚一实拍向厉无怨胸口，厉喝道：“看掌！”

厉无怨不敢托大，掣出魔剑“端阳”放过席魉左手的虚招不理，直削他的右腕。

锺鼎见席魉亲自出手襄助，抖擞精神挥舞幽泉毒龙锥吞吐闪烁，从侧翼袭向厉无怨的右肋。

三人走马灯般鏖战了七、八个照面，厉无怨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渐渐守多攻少，凭借楚望天亲传的忘情八法与席魉、锺鼎周旋游斗，神情阴沉镇定，不见喜怒。

那边小蛋用一只银杯击退了席魉的偷袭，不久就见厉无怨形势吃紧，于是故技重施，趁人没注意，甩手又掷出一只酒杯，朝着锺鼎的眉心打去。锺鼎见得眼前银光闪动、劲风迫面，连忙挥毒龙锥招架，“砰”地击碎银杯。

但他的攻势不由随之一缓，教厉无怨抓住机会连攻三剑，被迫得连连后退应接不暇。幸亏席魉从旁策应，令厉无怨无法继续猛攻，才没乱了阵脚。

小蛋见厉无怨扳回颓势，心里一宽，不意听到身后有人怒骂道：“臭小子，敢情是你在搞鬼！”

一股雄浑拳劲，虎虎生风朝他背心轰到。

小蛋不及回头，急忙施展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一诀，身躯前冲，顺手抄起一把倾倒的椅子往背后一挡。

“啪！”坚实的花梨木椅碎如齑粉，拳头上的余劲击在背上隐隐生疼，幸被乌犀怒甲化去。

他回身打量，只见出拳打自己的，是一个身材壮如铁塔的中年大汉。入席时小蛋曾听宋爽介绍过此人，好像是凉州“炼金门”门主邹汉，一身硬功颇为了得。

邹汉没想到一个丹萍门门下的年轻弟子，居然能轻易接下自己崩山裂石的铁拳一击，不禁愣了愣道：“龟儿子的，你还挺硬！”

蓦地小蛋袖口轻轻一动，从里头射出道赤红光芒直奔邹汉面门。

邹汉给吓了一跳，忙不迭挥拳格挡。孰知这束赤芒竟会半路拐弯，从邹汉拳风间一掠而过，“啪”地打在他的脸上，恰似蜻蜓点水般一沾即走。

邹汉一声痛吼，飞身疾退，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指着小蛋骂道：“王八羔子，你用什么东西暗算老子？不是英雄好汉所为！”

就听半空中那赤芒回骂道：“黑甲鱼，你从背后出拳偷袭我干爹，就算英雄好汉了？”

原来是霸下不忿邹汉辱骂小蛋，借着灵动身法避过对方遮挡，在他鼻子上狠狠咬了口。

邹汉抬眼看到霸下，瞠目结舌道：“你、你这小王八还会说人话？”

霸下勃然怒道：“黑甲鱼，看我怎么把你给一锅烩了！”嘴里喷出一溜火线。

邹汉修为尽管不弱，却是个脑筋不怎么灵光的浑人。听霸下说要做道烩黑甲鱼，他心中兀自纳闷道：“奇怪，难不成这王八不光会说话，还会烧菜？”

正感诧异间，霸下的“荼阳火罡”已然袭到，邹汉这才惊觉不对，匆忙轰出一股拳风，“呼”地击中荼阳火罡。

“劈啪劈啪”火星四散飞溅，少不了有个三五点洒落在了他的脑袋顶上，登时点燃了头发。邹汉嗷嗷怒吼，双手运劲拼命拍打头顶火苗，险些用力过猛把自己给拍晕了过去，却依旧没能把火给扑灭。

眼看就要火燎眉毛，这家伙才想起来满地找水。可今夜喜宴之上美酒佳酿固然应有尽有，却偏偏找不到半杯清水。邹汉再笨，也明白要是把酒倒在脑袋上，烩黑甲鱼多半做不成，炭烤猪头倒是新鲜出炉。

“呜──”手足无措之际，一蓬白茫茫的掌风寒息袭人，拂过邹汉头顶，燃烧的火苗瞬间熄灭，冒出冉冉轻烟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焦臭。正是小蛋用溜火神掌催动圣淫虫精气冻灭了荼阳火罡。

邹汉惊魂未定地伸手往脑袋上摸了摸，大把的焦黑碎发飘落，好在他皮糙肉厚修炼的是硬功，这点皮肉烧伤原也算不得什么。

他望望小蛋，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可怎也吐不出口；又瞧瞧霸下，更不敢再去招惹。

他一口怒气憋在胸中难平，忍不住在喉咙里咕哝道：“王八羔子的，什么玩意儿啊！”

小蛋见他如此狼狈，也过意不去，说道：“对不住，我代小龙向您赔不是。”

周围几个和邹汉交好的宾客看不过眼，其中一人忿忿不平道：“轻描淡写赔个不是就算完了？你小子的脑袋也让我放把火烧一烧！”

尹雪瑶一声冷笑，玉指捏起一只酒杯，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那酒杯上“丝丝”冒起白烟，银杯表面转瞬变得一片幽蓝，漠然道：“你很不服气么？”

霸下本就是个捣蛋王，瞧着大殿里打得不可开交，早就心里痒痒，此刻见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不由得兴奋道：“好啊，要借火么？小爷这里有！”

忽然宋爽晃身插到双方中间笑呵呵道：“邹兄，人家已经道过歉了，你大人大量何苦跟个孩子过不去？咱们是来作客的，可不是给主人添乱来的。大伙儿都消消气，看在小弟的面上都让一步罢。”

邹汉本不是个记仇的人，又对霸下和尹雪瑶的手段颇为忌惮，见宋爽出面打圆场，摸摸焦发道：“也罢，老子不跟他们一般计较就是。”

突听“嗤嗤”声响，尹雪瑶掌中那只幽蓝色银杯，不知是被何种剧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竟化作一股股金水从指缝间滴落，洒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半指多深的小洞。

众人相顾骇然，更有人半是惊异半是暗自庆幸道：“何时丹萍门学会了这般厉害的使毒绝技？还好我刚才没有强出头。”

这时长生殿中的其余所有人，尽皆将注意力聚焦在殿心的打斗之上，却没有几个人关注到这边的小打小闹，更没人见着尹雪瑶露了一手毒功。

厉无怨在席魉和锺鼎的夹击下，似逐渐不敌，席魉虽占得上风，心情却是不松反紧。

磨心、见性两庄方向的喊杀声已慢慢减弱，叶无青始终深居幕后未曾现身，此刻，或许大殿的某个角落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和滕皓。想到这里，席魉心里发寒，手头上一招紧似一招，只盼能尽快收拾了厉无怨。

突然大殿外飘入两道鬼魅般的身影，一晃眼掠进战团。席魉眼角余光扫到来人，禁不住凛然道：“这两个老家伙居然也回来了！”

他心念未定，战团中响起滕远阳一记声嘶力竭的惨叫，被来人一左一右击中胸口，吐血飞跌出数丈，摔在地上时，业已气绝身亡。

滕皓目睹爱子惨死，睚眦欲裂，狰厉长啸道：“姜山，简丹！老夫与你们誓不两立！”

来人正是姜山夫妇。他们两个一年前被迫举家迁徙亡命天涯，早对席魉、滕皓恨入骨髓，故此待到叶无青登门，两人便毫不犹豫重新出山。

今日姜、简甫一出手，便在滕皓的眼皮子底下格杀了他的次子滕远阳，着实出了口恶气。

劭劲翰人单势孤，不敢接战，收剑退到劭嵘身侧，柳翩仙也不乘胜追击。

姜山瞥过滕远阳的尸首，快慰笑道：“滕老贼，你早该知道会有今天！”

简长老冷然接道：“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忘情四庄眼下已全数重归叶宫主掌控。今夜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虽说滕皓对这消息并不意外，还是心头一沉。他竭力抑制怒火，思忖道：“这两个老家伙修为与我只在伯仲之间，若逞一时血勇愤然出手，十有八九要吃大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稳住殿内战局再说！”

他迅速冷静下来，稍一盘算计议已定，以传音入密向身旁端坐的童峥道：“童老仙，待会儿滕某佯装急于为爱子报仇，牵制住姜山夫妇。您便可趁乱出手，一举击杀厉无怨，断了叶无青的左膀右臂！”

他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毒，只是童峥恍若未闻，瞇缝着双眼也不晓得是醒是睡。

滕皓心下暗恼道：“这条老狐狸，难道他真以为咱们请他来，只为喝酒么？”禁不住有些埋怨姜山和简丹，怎么刚才杀了自己的儿子之后，没顺手牵羊把劭劲翰也给宰了？

他心知肚明，己方邀来的宾客看似人多势众，可多半是忘情宫的旧藩属。西域五大派带头这么一倒戈，难保他们不会见异思迁，明哲保身。

而剩下的一小半，又有许多是童峥、劭嵘师徒的宾朋，只要这老狐狸还稳坐观望，想叫那些人替忘情宫出头卖命，简直就是大白天说梦话。

如此算下来，能真正死心塌地追随他和席魉的朋党心腹，少之又少，多数还不堪大用。惟一还能指望上的，便是那十余位花重金买来的各路高手。

然而除了业已出手厮杀的锺鼎、云霞四仙等人，宋爽和另外四、五个平日拍着胸脯叫得震天响的家伙，如今却成了缩头乌龟，待在一边袖手旁观。

见此情景，滕皓越加懊丧道：“可惜毒医蒋百里已死，不然有他在，今日之局断不会变得如此被动！”

忽然殿外彷佛有千军万马，齐齐山呼海啸般唱诺道：“叶宫主驾到──”

这声音如滚滚洪涛涌入长生殿，将激烈的拼斗声尽数淹没，震得人们心弦一颤。

只见叶无青背负“焚泪沉灰剑”，龙行虎步迈入大殿，欧阳霓和姜赫分在左右，身后是大批西域五派的精锐人马，以及四队归顺麾下的灰霜营铁卫。

窦宪等人率先退出圈外，躬身向叶无青施礼道：“属下拜见叶宫主！”

惟有厉无怨无法脱身，依然苦战不休。与他交手的席魉和锺鼎两人对叶无青的到来视若无睹，反而更加不要命地发动攻击。

叶无青木然朝战团里望了眼。

正当众人都以为他会下令姜、简两大长老出手替厉无怨解围之时，身侧的欧阳霓陡然娇躯晃动，如一道拂过广寒旷野的雪风，欺近至席魉与锺鼎的身后，一双玉掌泛起妖艳的暗红色光芒，分向二人背心拍落。

席魉、锺鼎各自侧身出掌招架，“啪啪”两记脆响，两人闷哼退步，手掌像是抓在了一团滚烫的火炭上彤红刺疼，吃了不小的暗亏。

席魉吐气扬声，迫出攻入左臂经脉的灼热魔气，微微转动了两下兀自发麻的手腕，才看清楚与自己对掌的，居然是个还在豆蔻年华的娇柔少女。

欧阳霓亦被震退两步，但在这场掌力比拼中，她令人惊异地独对两大魔道高手，竟然能平分秋色，不落下风。

她檀口轻舒一口浊气，朝两人微一欠身含笑道：“得罪了。”

翩然退回到叶无青身侧站定，纤手上迅即恢复到羊脂玉般的洁白细腻。

厉无怨趁势脱出，喘息稍定道：“叶师弟，下面就交给你了。”

叶无青点点头，森寒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环顾过大殿，缓缓说道：“今日之事，本属清理敝宫门户的内务，不意惊扰了诸位贵宾，叶某甚为歉疚。还请诸位暂作壁上观，待此间事了，叶某定当向各位敬酒压惊。”

他说得客气，言下之意只要不是傻子，大殿内的众多宾客无人不懂，明白稍后自己如果再不识抬举、莽撞出头，那就是插手忘情宫的“内务”。等叶无青解决了滕皓、席魉，别说讨一杯压惊酒，连自个儿的老命也难保全。

滕皓见叶无青一出面，仅靠着只字词组便威压全场，心中且怒且惧，故意哈哈大笑道：“叶无青你这叛师逆贼，还有胆子回来？”

叶无青对他震耳欲聋的笑声置若罔闻，气定神闲缓步走到一张尚算完好的酒桌前，伸手拿起一壶酒注入银杯，双手捧起酒杯，向四面微一抱拳。

“诸位贵宾，叶某先行谢过了！”

他仰首将酒浆一饮而尽，甩手“啪”地一声把杯子扔掷于地。银铸的杯盏犹如泥捏，应声碎散一地，风一吹化作银屑，缓缓往四周流动。

滕皓和席魉不晓得处心积虑了多少个日夜，想着如何对付叶无青。可当对方赫然出现在长生殿中，一时竟为他深不可测的威仪所慑，任由叶无青在面前随心所欲地放手施为，连一两句压场面的话都说不出。

席魉定了定神，色厉内荏道：“叶无青，你当自己还是忘情宫宫主么？”

叶无青木无表情地转头望向席魉，问道：“席长老，我师父呢？”

席魉一震，明白叶无青已经打定主意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依旧要拿老宫主楚望天来做文章。

假如现在楚望天好端端地待在忘情宫中，叶无青绝不会这般明火执仗，率着五派高手杀进长生殿，而厉无怨更不可能义无反顾地完全倒向自己的师弟。

至于滕皓，当然也不必匆匆忙忙就把自己的孙女下嫁给劭劲翰，以求得童峥的强援。

不容席魉和滕皓有丝毫喘息之机，叶无青咄咄逼人接着道：“你说叶某是叛师逆徒，为何又不敢请出家师当众对质？”

一旁姜山冷冷一笑道：“你们两个既不说话又交不出人，莫非楚老宫主已被你们害了？”

滕皓口气强硬道：“姜山，你休要血口喷人。楚老宫主不过是静极思动，日前离宫出游散心而已。此事忘情宫上下众所周知。说不定明天，老宫主便会回转忘情宫！”

简长老低哼道：“你当我们是傻瓜，会被你这样不着边际的鬼话给骗了？楚老宫主的状况别人不知端倪，难道我忘情宫部属还不清楚？静极思动、出游散心？哼，一派胡言！”

厉无怨不耐众人的唇枪舌剑，沉声喝道：“废话什么，手底下才见真章！”

滕皓暗忖今日之事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厉无怨的说法倒是最实在。

他迅速估算一下双方在大殿内的实力对比，己方无疑稍逊一筹。可如果加上不老峰童峥一系的强助，就算没有与叶无青一拼之力，至不济还可以学叶无青当日之举，先趁乱突围，待日后积聚力量重整旗鼓，再寻机杀回来便是。

正这时候，大殿外突然一阵骚动，只听众护卫七嘴八舌地惊叫道：“咦，那不是楚老宫主么？”

“楚老宫主回来啦！”

众人听到话音俱都惊讶莫名，数百双目光齐刷刷朝着长生殿外望去。

但见一对英姿飒爽的青年男女搀扶着一位老者颤巍巍走进大殿，正是楚望天！

这一下节外生枝，令得叶无青始料未及。

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一定是滕、席二人的诡计！”

可凝目仔细观瞧须臾，眼前的楚望天绝非是他人易容乔装而成；而身旁的那对青年男女，更不是滕皓和席魉所能差遣得动。

霸下在人群里也看呆了，低声道：“干爹，那不是卫惊蛰和农仙子么？”

小蛋点点头，同样弄不明白这两人怎么会跟楚望天走在了一块儿？

席魉却是大喜过望，宛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往前迎去，不料窦宪夫妇一声不吭往上迈了两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楚望天茫然打量四周，见到红烛高烧贴挂喜字，喃喃问道：“谁要娶新娘子了？”

滕皓纵声道：“叶无青，楚老宫主就站在你的面前，还有何话可说？”

叶无青沉吟不语，急思对策。

厉无怨已抢先迎上，跪拜道：“弟子叩见恩师！”

楚望天傻呆呆瞧着厉无怨，问身边的农冰衣道：“他是谁，干嘛向我叩头？”

农冰衣笑了笑，道：“这位是你的大弟子厉无怨，正在向你请安。”

楚望天“哦”了声，自言自语道：“厉无怨，厉无怨？？是你啊，起来罢！”

殿中的宾客虽对楚望天失忆痴呆之事隐有耳闻，可直到今日才算亲眼目睹，一个个寻思道：“今日忘情宫这出戏，可越来越精采了。”

忽然童峥慢悠悠睁开晶莹深幽的双目，傲然瞥过楚望天，似乎是在判断对方是真傻还是装呆，而后徐徐站起身道：“滕老弟，敢情你还偷偷留了一手。”

滕皓正欲开口回答，猛然灵台生出警兆。

不等他反应过来，童峥的双掌殷红如血、鼓胀倍余，毫无征兆地拍出，“砰砰”两记闷响，结结实实轰在了他的胸口上。

滕皓一声狂吼向后摔飞，撞碎了座椅后的一排玉石屏风，靠倒在一根朱红色的粗大立柱上，胸膛深深凹陷、胸骨尽碎，双眸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盯着童峥，“哇”地喷出一大口瘀血，涩声道：“童老仙，你、你？？”

童峥的“朝来暮去神功”已修炼至“日上三竿”的化境，距离“破晓飞升”不过咫尺之遥，如此蓄势一击，便是铁打的金刚也难有侥幸，况且全无防备的滕皓？

他悠然对视滕皓，淡淡道：“你可以安心去了，你的小孙女老朽自会妥善照料。”

滕皓挣扎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嘶吼，作势欲向童峥扑去。

童峥傲然伫立不动，就听“喀喇喇”爆豆子般一串爆响，滕皓全身筋骨碎裂成粉，肌肤上泛起一层诡异的彤红血色，身躯犹如一滩稀泥缓缓软倒，两只眼睛兀自瞪得滚圆。

这番兔起鹘落，远远超乎众人的意料之外，谁也想不到在红烛高烧的喜宴上，童峥竟会下杀手宰了自己新结的亲家公。

侍立在滕皓身侧的两名心腹弟子这才回过神来，口中怒吼疯了似地扑向童峥。

童峥哪会把这两人看在眼里？大袖一挥，拂起一蓬刚猛无俦的劲风，便将二人震飞。

“砰砰！”两人飞出数丈仰天跌倒，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胸膛上却多出一个数寸深的血洞，汩汩往外冒出热血。

大殿内无论敌我，都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久久无人说话。惟有懵懂痴呆的楚望天瞧着地上扭曲变形的三具尸体，低低嗫嚅道：“喜事变丧事了，喜事变丧事了？？”

“啪、啪、啪啪──”叶无青忽地轻轻拊掌，阴沉的脸庞上现出一丝笑意道：“”血虹掌“、”破茧指“，童兄掌指双绝，令叶某大开眼界！”

童峥神情倨傲如故，但话语里略多了一缕谦和的口气说道：“叶兄过奖，较之贵宫的忘情八法，老朽这三招两式不过是些许雕虫小技而已。”

目睹此景，人群里尹雪瑶用极低的声音道：“原来童峥早已和你师父串通一气。”

小蛋默默点头，看着叶无青高昂着头对众人不屑一顾的神情，心中无端多了几分莫名寒意。

他的视线悄然落在滕皓死不瞑目的尸体上──这个人曾经就在自己的眼前一掌杀了阿青，又险些害死了他和叶无青。难道“算人者，人必算之”？他终究还是倒在了另一场更血腥无情的阴谋之下。

此刻，滕远程父女不顾一切地扑倒在滕皓的身上，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交织着那头胜利者的晏晏谈笑，显得越发教人心悸莫名。

滕昱泪流满面地抬起头，脸上精致的红妆已被泪水冲刷得模糊一片，冲着呆如木鸡的劭劲翰嘶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可以杀死我爷爷？为什么！”

劭劲翰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前一刻他还是满心欢喜的新郎，一瞬间惨变已然发生。而下手杀害自己新夫人爷爷的凶手，居然就是自己素来奉若神明的师祖童峥！

他失魂落魄地摇着头，不知所措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蓦然，他如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握住劭嵘的胳膊道：“爹，你早知道会是这样，你一直都在瞒着我，是不是，是不是？”

第三章 魔宫少主

劭嵘同样是神情茫然，任由爱子摇晃自己的胳膊，望着师父想问又是不敢。

席魉蓦地纵声大笑，笑声里充满着怨毒与悲愤，缓缓道：“还问什么？我们所有人都被一个人算计了。叶无青！时至今日老夫不得不佩服你，连童峥也甘作你的走狗，我和滕皓不自量力，死得不冤！”

这时他已全明白，包括这桩亲事在内，全部都是叶无青一早设下的陷阱。非但童峥已教叶无青收买，恐怕连从中牵线搭桥的大媒人宋爽，也是对方的人。

可笑自己和滕皓懵然不觉，一头撞进罗网，还自鸣得意地以为结下了童峥这般的大援，即使失去楚望天作靠山，一样也能扳倒叶无青。

想到楚望天，席魉彷佛在绝境中寻觅到最后一线生机，大吼道：“老宫主，叶无青勾结外人出卖忘情宫，又在您眼皮底下杀害了滕长老，委实罪不可赦！”

他的吼声震得大殿里嗡嗡回响，楚望天却依旧一副茫茫然的模样，自顾自道：“无青啊，他在哪里？老夫不是命他闭关修炼忘情八法么，怎么跑出来了？”

席魉急道：“他就在您的面前，还唆使不老峰的童峥杀死了滕长老！”

楚望天好像有点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哦”了声道：“他杀人了吗，谁被他杀了？”

席魉也顾不得细想楚望天的话，大声叫道：“他刚杀了滕长老！”

楚望天皱起眉想了想，须臾说道：“无青是个好孩子，他要杀的人一定该死。滕长老？？杀的好，杀的好！无青不杀，我替他杀。对了，他还要杀谁，你快告诉我──”

众人都听愣住了，厉无怨惟恐席魉还要兴风作浪，抢先喝道：“席魉，你还不赶紧束手就擒，向老宫主和叶师弟领罪！”

席魉面死如灰，心里怕到了极点，听得厉无怨的喝斥就如傻了一样。

叶无青也没料到楚望天出去转了圈回来，居然会变得如此配合。

但眼下大局未定，实不宜让他留在长生殿中碍手碍脚，于是吩咐道：“厉师兄，你先侍奉恩师前往内府歇息，好生招待卫公子和农姑娘。”

厉无怨领会到师弟的用意，躬身道：“师父，您老人家累了吧，弟子带您下去休息。”

谁知楚望天一甩头道：“不要，这里热闹，我喜欢看新娘子。”

厉无怨呆了呆，见师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犹如一个智商不满六岁的孩童，不免有些尴尬，又不晓得该如何将他劝走。

农冰衣见状，心想：“我和小卫本来只是将楚老魔送返忘情宫，谁知道这么巧，正撞上这群人内讧，自相残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也没啥看头，还是眼不见为净。”

想到此处，她悄悄向卫惊蛰使了个眼色。

恰巧卫惊蛰也无心在这是非之地久留，当下道：“楚老宫主，你不是说要带咱们去看什么好玩的东西么？”

楚望天闻言立马把看新娘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兴高采烈道：“对啊，咱们这就去！”猛蹙眉苦思道：“咦，我的那些泥人跑哪儿去了？”

其实楚望天捏的那些泥人，早被他自己一一砸碎尸骨无存，可厉无怨急于引他离开大殿，便道：“师父，我带您去找泥人。”

楚望天大喜，一手抓着卫惊蛰一手拉住农冰衣道：“走，跟我来！”

旁边熟悉楚望天的人暗暗称奇，不晓得农冰衣和卫惊蛰使了什么法子，能让他对这二人如此熟络亲热。

小蛋见卫惊蛰和农冰衣要随楚望天出殿，却担心两人一去不回就此失之交臂，忙迈步出人群招呼道：“卫大哥，农姑姑！”

卫惊蛰和农冰衣听着这声音觉得耳熟，一怔回头便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朝着自己走了过来，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小蛋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抹自己的脸，口中说道：“我是小蛋啊！”

卫惊蛰眼睛一亮，抓住小蛋的双手上下打量，笑道：“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乍一眼我还当自己认错人了呢！”

小蛋笑了笑，回答道：“我奉师父之命扮成赴宴的宾客，一早混进了宫中。”

农冰衣瞅见霸下，朝牠招手道：“小东西，还不快来见过姑奶奶！”

霸下先眼睛一瞪，旋即脑袋里飞速盘算过两者间的辈分，颓然发现农冰衣果然是自己的“干姑奶奶”，不甘心地咕哝道：“妳当自己很老么？”

这边在叙旧，那旁劭嵘望了望跪在滕皓尸身前悲痛不已的亲家公和新儿媳，迟疑道：“师父，这门亲事可怎么办？”

童峥不以为然道：“那就看劲翰的意思了。他若舍不得这女娃儿，咱们便将她娶回家去，想来叶宫主也不会计较。不然反正还没拜堂成亲，咱们拍屁股走人就是。”

叶无青暗道：“这老家伙当着人家的面杀了人家的亲爷爷，还敢让她和自己的徒孙成亲，实在够嚣张。”微微一笑道：“劭贤侄，你意下如何？”

劭劲翰犹豫半晌，看着滕昱梨花带雨的花容月貌，端的是我见犹怜、割舍不下，可娶一个仇人之女为妻，又不免荒唐。

滕昱一咬牙，斩钉截铁道：“杀了我吧，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叶无青心中一定，他方才多少有些担忧劭劲翰为美色所迷，执意要娶滕昱，自己碍于童峥势必不能反对，日后养虎为患，终会是个麻烦。滕昱这一出口拒绝，正合了他的心意，稍后便可无所顾忌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没曾想滕昱此举大投童峥的胃口，他哈哈一笑道：“好孩子，有骨气！劲翰，你将这女娃儿讨回家作媳妇儿也挺好！”

叶无青微微色变，突听有人怒吼道：“好小子，原来又是你在装神弄鬼！”

一道胖大无伦的身影凌空飞腾，恶狠狠扑向正与卫、农二人寒暄的小蛋。

这半路杀出之人正是云霞四仙中的老三云青霞。当日云梦大泽一战她中了尹雪瑶的狡计，平白丢了条胳膊，实为平生第一奇耻大辱。

刚才小蛋抹去易容装束与卫惊蛰、农冰衣相见，因脸上油彩花糊遮掩，兼之云青霞没将眼前的“小蛋”和那晚的“寞少”

联想到一处，故此虽觉得眼熟，却一时不敢认定，直到此际才醒悟了过来。

小蛋闪身躲过，瞥一眼云青霞空荡荡的右袖，也没还手。

云青霞状若疯虎，不依不饶又是一掌拍向小蛋，咬牙切齿道：“你还我胳膊！”

卫惊蛰上前一步举掌招架，“啪”地接下云青霞的攻招。云青霞手腕发麻，身不由己往后退了一步，感到这年轻人的掌力雄厚醇正，暗自一凛，喝道：“小子，你是谁人门下，干什么来多管闲事？”

卫惊蛰与云青霞硬撼一掌，身躯渊渟岳峙、晃也不晃，从容自若道：“在下翠霞派弟子卫惊蛰，这位前辈有话好说。”

小蛋惊喜交集，道：“才半年没见，卫大哥竟已参悟了忘情之境。”

那边云青霞还没开口，后头云红霞一声怪笑道：“好啊，想以多欺少么？先卸下这小子的一条右臂，咱们再说不迟！”

说罢一抖“暮云朝霞带”，点向小蛋咽喉。

她一出手，旁边的云紫霞、云绿霞更不客气，两条软绸如毒龙出穴，分缠小蛋双臂。

小蛋施展穿花绕柳身法，翻飞如云，在奼紫嫣红的软绸间闪展腾挪，并不还手。

云青霞拔出“披肝沥胆匕”，合身扑向小蛋，狞笑道：“小子，我跟你拼了！”

小蛋见她一心要取自己性命，全然不顾自身门户大开破绽百出，奈何不愿再伤了对方，弹指射出圣淫虫丝，将披肝沥胆匕带偏。

窦宪夫妇恨极云霞四仙，见小蛋只躲不攻，振声请缨道：“寞少，让我们夫妻俩来收拾这四个不识好歹的老妖婆！”

小蛋人在空中一摆手道：“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一旁的农冰衣本担心小蛋寡不敌众，伤在了这四个穷凶极恶的老妖婆手上，已动了出手相帮之念。她的修为虽然较之云霞四仙远有不如，但从旁使点暗算手段却是拿手一绝。

当年云林禅寺的几位“无”字辈高僧，也都曾在这上面栽过跟头。

但她听小蛋一口谢绝窦宪夫妇，似乎胸有成竹，又见叶无青等人尽皆袖手旁观，顿时改变了主意，暗忖：“人家师父都不着急，我何必先出一头？”

可小蛋的话语落在云霞四仙的耳朵里，不啻成了满是不屑的讥嘲，禁不住勃然大怒面色铁青，各自亮出披肝沥胆匕，不要命般围着小蛋狂攻。

另一边席魉在先前与厉无怨的一战中真气消耗不少，经过一段调息这时已渐渐恢复。他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小蛋和云霞四仙所吸引，眼角余光略一张望，选定了一扇窗户作为突围的路径，不声不响往殿角退去。

哪料席魉稍有异动，叶无青已是一声冷笑道：“席长老，你想不告而别么？”

席魉心一沉，扬声招呼道：“大伙儿分头突围，留待他日东山再起！”身形一振，如劲矢般朝殿角的那扇窗户激射而去。

厉无怨口中斥喝，扬手甩出一束乌光，照着席魉背心轰去，却是祭出了“黑血令”。

席魉被迫回身出掌，“砰”地震飞黑血令，身形稍稍一滞。

姜山、简丹趁机捷足先登，封住席魉的退路，嘿然道：“哪里去？”

席魉人在空中猛向左折，欲要变幻脱逃的方向。厉无怨收起黑血令，如附骨之蛆般追至席魉身后，一掌往他脑后劈落。

席魉身陷三大高手重围之中，自知插翅难飞，心中发狠道：“左右是个死，不如豁出老命大干一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飘身避开厉无怨的溜火神掌，摆出玉石俱焚的亡命架式朝姜山冲去。

所谓“横的怕傻的，傻的怕不要命的”。席魉这一拼命，反把姜山等人震住。他们已然胜券在握，自然不愿再跟穷途末路的席魉拼个鱼死网破，故此各自紧守门户，只封住对方各处突围的角度线路，并不急于要他性命。

此刻大殿中一干滕、席二人的死党见大势已去，也分作了两拨。一部分站在原地，眼睁睁瞧着席魉苦战，脑袋里打起了倒戈的主意；另一些则自忖投降也是死路一条，索性誓死一搏，往大殿外冲去。

叶无青冷眼旁观，也不阻止。

身旁的姜赫厉声喝道：“杀，凡有抵抗者片甲不留！”

窦宪带头往锺鼎迎去，窦夫人生恐夫君吃亏，一晃软鞭拂尘拧身夹击。其它人各自找寻对手，在大殿中杀成一团。

来赴宴的数百宾客不约而同往殿墙退去，让出偌大的空场。其中不乏有些与滕皓、席魉相交多年的旧识，然而此时此景，还有谁敢不要命了，去蹚这淌浑水？

劭劲翰晃身赶到滕昱身前，压低声音道：“快，我掩护你们趁乱快走！”

滕昱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却惨然摇了摇头道：“你如果真的在乎我，便记着将来替我和爷爷报仇！”言毕身子一软，倒在滕皓的尸体上。

劭劲翰呆了呆，一把抱起滕昱，可惜娇人嘴角溢血，业已气绝，黯淡的眼眸中兀自深藏着怨与恨。

滕远程接连目睹自己的弟弟、父亲和爱女惨死，脑袋里直发懵，宛若正经历着一场匪夷所思的噩梦，却怎么也苏醒不过来。

劭嵘扶住爱子的肩头，安慰道：“罢了，劲翰！是她命薄，怨不得旁人。”

劭劲翰脑海里混乱一团，滕昱最后的遗言像魔咒般，不停在他耳边回荡道：“你如果真的在乎我，便记着将来替我和爷爷报仇！”

可是就算自己真的在乎她，舍不得她，又岂能、岂敢为她和滕皓报仇？

忽然听到背后宋爽说道：“劲翰贤侄，节哀顺变。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又何患无妻？回头宋叔叔再给你找个好的。”

劭劲翰猛回头瞪着宋爽，生硬道：“不必了，我怕消受不了你的好意！”

话音未落，殿中接连响起姜山与席魉的闷哼。

人影交错间，姜山退开丈许，手抚左肋的伤口，志得意满地盯着席魉，嘿然笑道：“席兄，你完蛋了！”

席魉身中厉无怨一掌一脚，背心又被姜山偷袭得手，震断心脉，生机已绝，全凭一口真元强撑不倒，身子摇摇欲坠。

“老匹夫，席某作鬼也饶不了你！”席魉突然奋尽余力，反手一掌击在自己眉心上，顿时头骨碎裂脑浆横流，自裁而亡。

席魉一死，余党更无斗志，或降或亡已不成气候。大殿中只剩下云霞四仙与小蛋、窦宪夫妇和锺鼎这两对，尚在舍生忘死地搏杀不休，却均是困兽犹斗，不足为患。

窦宪夫妇以“风林火山”阵法牢牢困住锺鼎，不疾不徐、一步步压缩着对方的空间，获胜仅是迟早之事。

相形之下，小蛋的情形稍嫌吃紧，在云霞四仙凶猛的攻势中全力周旋，迭遭险情。可明眼人早已看出他是有所保留，始终不愿放手与云霞四仙对攻，所以才会尽落下风。

饶是如此，小蛋仍能维持着不胜不败之局自保无虞。

云青霞猛地听见不远处锺鼎发出一声临死前的凄厉呼吼，忍不住激战之中忙里偷闲往一旁打量过去。只见锺鼎的面门被窦夫人的软鞭打得血肉模糊，眼见不能活了。

她心头一凛，又羞又恼：“要不是姑奶奶我中了那鬼丫头的毒计丢了右臂、以致咱们姐妹四人连手的威力大减，焉会拾掇不下这臭小子？”

她一门心思要找小蛋报仇，竟不管不顾四周战况，竭力催动“妖娆神功”，舍命狂攻。

若论真实修为，小蛋虽说今非昔比，但在云霞四仙这般戮力同心、拼死猛攻之下，三、五十个照面一过，便已不敌。何况他殊不愿再伤及四人，等于自缚手脚，放任云霞四仙毫无顾忌地围攻自己。

好在他身备乌犀怒甲，又藉“有容乃大”护体，偶尔挨上一两下，亦不打紧。但如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地纠缠下去，毕竟不是个法子。

卫惊蛰见各处均已尘埃落定，只有云霞四仙还在悍不畏死地围攻小蛋，心道：“看样子小蛋颇想保全这四人，我且助他一臂之力！”

念及于此，他朗声说道：“四位前辈，在下冒犯了！”

“铿！”地一声悠扬悦耳的镝鸣，心念动处，自他背后剑鞘中弹射出一束柔和璀璨的青色剑光。

卫惊蛰轻舒猿臂握住剑柄，人随剑走，闪身切入重重光影罡风中，直如水银泄地般挥洒自如，随心所欲。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轰然喝采，却多半是看热闹的外行，惟有如叶无青、童峥这般的宗师级高手虽未开口叫好，但均自在心底暗赞了一声。

需知他这一式身法不仅是身姿好看，出手的火候、时机亦无一不是恰到好处，非但抢占到令云霞四仙最为难受的位置，且与小蛋遥相呼应，连成一气。

只见他手中仙剑如鸢飞鱼跃在身前一闪，“叮叮叮叮”几乎不分先后，挑中云霞四仙的软绸。云霞四仙顺势锁住仙剑，源源不绝迫出魔气，立意要将卫惊蛰震得吐血飞跌，仙剑脱手。

不料卫惊蛰脚下犹如落地生根，那柄青色仙剑嗡嗡颤鸣，如水波流动将四人攻来的强横魔气悉数卸去，丝毫不为所动。

云红霞心生焦灼，将功力提升至巅峰，抖腕回扯软绸，暗自发狠道：“我偏不信合咱们四人之力，还夺不下你小子的仙剑！”

然而她魔气甫一迫出，蓦然感觉到软绸上传来一股远比自己强盛数倍的浑厚劲力，虎口一麻，暮云朝霞带“飕”地脱手而出。

没等云红霞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紧接着又是“飕飕飕”三声，云青霞、云紫霞、云绿霞手中的软绸也步其后尘，一一飞出。

四人手上空空，骇然变色道：“这怎么可能？”

她们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卫惊蛰何以有如此惊人的功力，连夺去她们的四条暮云朝霞带。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反倒是一边观战的叶无青等人，隐约揣测到卫惊蛰这一记匪夷所思的夺带手法。

毕竟就算卫惊蛰身为翠霞派第三代弟子中，最为出类拔萃的青年俊彦，也终究年纪有限，决计不可能胜过云霞四仙数百年修为的合力。

只是他巧妙借用仙剑特性，不着痕迹地借力打力，分别牵引云霞四仙中三人迫入仙剑的魔气，反震另一人的软绸，出其不意之下，果然一举奏效。

可这式四两拨千斤的手法说来简单，实际运用时却不能出现分毫差池。否则以云霞四仙的强大功力反噬入体，连叶无青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卫惊蛰收去暮云朝霞带，顺手挥剑一引，四条软绸“呼呼”纷飞又精准无误地落回云霞四仙手里，凝身微笑道：“得罪了！”

云霞四仙握着失而复得的软绸，一时也不知该继续狂攻，还是就此收手为好。

小蛋趁机飘落卫惊蛰身侧，一面调匀内息，一面思忖道：“卫大哥刚才这两手耍得漂亮至极，却不像是天照九剑中的招式，不知是从哪里新学来的？”

与此同时，叶无青也生出了与小蛋类似的念头。

不过他却比自己的弟子顾虑更深一层：“这小子一招挫败云霞四仙，修为直追乃师盛年。来年与翠霞派的约战将至，凭白又添一个劲敌。我是否要趁着今日之机，设法将他除去？”

那旁厉无怨可没想那么多，向着云霞四仙喝道：“滕皓、席魉均都伏诛，妳们四个若再不识时务，纠缠不清，休怪厉某下令群起攻之，乱刃分尸！”

云红霞一惊，情知今日无论如何都报不了三妹的断臂之仇，头脑慢慢冷静下来，明白再负隅顽抗，惟有死路一条。

她看看云紫霞等人，四人心意相通齐齐垂下了手。

叶无青见大局已定，吩咐道：“姜赫，将一干叛逆暂且关押，待稍后分别处置。”

姜赫领命，率着一众亲信押送着包括云霞四仙在内的众多降犯出了大殿。

童峥缓步走到叶无青身前，呵呵一笑道：“叶兄，恭喜你重掌忘情宫！”

叶无青略一欠身道：“童兄客气了，劲翰贤侄那里还需你多加费心宽解。”

童峥瞅了眼面白如纸的劭劲翰，淡淡道：“老朽省得，有劳叶兄提醒。”

厉无怨忽然大步行到叶无青面前，躬身拜道：“恭迎叶宫主重掌忘情宫！”

柳翩仙、白显等人见机极快，纷纷拜倒在厉无怨身后，异口同声道：“恭迎叶宫主重掌忘情宫！”

有这些人带头，瞬间血迹未干的大殿内跪倒一片，连带众多前来赴宴的宾客亦慑于叶无青如日中天的声威，不得不跟着拜倒。一时只有楚望天、童峥、卫惊蛰、农冰衣和尹雪瑶寥寥无几的十数人，兀自站立在原地。

小蛋也没有跪。

他并不介意向师父磕头，可内心深处丝毫没有觉得叶无青重掌忘情宫有何可贺，尤其是他利用的时机以及方式。

正想着，蓦地听见师父说道：“诸位请起，叶某尚有一事宣布！”

众人起身屏息，就听叶无青接着道：“即日起，常寞便是我掌门弟子，叶某百年后，就由他接掌忘情宫！”

第四章 重返寞园

众人先是一呆，随即向小蛋恭贺道：“恭喜寞少荣晋掌门弟子！”

小蛋这下可被叶无青弄得措手不及。

尽管他曾经听师父提起过有意立自己为掌门弟子，以待日后继任忘情宫，可一直当是叶无青拢络他的手腕，并不放在心上。

没想到叶无青方一平定内乱，便当众宣布了此事，令他如坠一场不真切的梦里。

他摇摇头道：“师父，弟子恐怕？？难堪重任。”

可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了喧嚣的贺喜声中，欧阳霓上前含笑道：“小蛋，恭喜你！”

小蛋委实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才好，望着欧阳霓的笑靥不由苦笑，暗道：“如果是欧阳姑娘来坐这个位子，反会比我强许多。何况，我回头便要下山找罗姑娘，哪有闲工夫来做这少宫主？”

叶无青自不知小蛋心里在动什么念头。今晚他连手指头都没抬半根，就如愿敉平叛乱，重新夺回忘情宫，心情格外舒畅。

他环顾众人道：“你们有谁知道，今日平叛一战何人应居头功？”

柳翩仙不假思索道：“叶宫主算无遗策，荡平叛逆，这头功自是非您莫属。”

白显被柳翩仙着了先鞭，暗骂这家伙十足是个马屁精，却听叶无青嘿嘿笑道：“不对，依叶某之见这头功当属常寞。若非他及时解救厉副宫主，又引得五派拨乱反正、弃暗投明，今日之役焉会这般轻松？”

白显等人一个个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道：“叶宫主高见！”

农冰衣不屑这些人的嘴脸，凑到小蛋耳畔低声道：“喂，发什么呆呢？没听见叶无青正在给你灌迷魂汤么？又是头功又是掌门弟子，这下你可露脸啦！”

小蛋听农冰衣调侃自己，可惜他没有半点想笑的心情，怔怔看着楚望天，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般闹哄哄忙到半夜，小蛋躲开众人，携着尹雪瑶和卫惊蛰、农冰衣三人前往寞园。

才刚远远望到寞园的大门，就见有人站在门外的青石高阶上，不时引颈张望。

霸下眼尖，遥遥叫道：“江南，你在那儿探头探脑干什么呢？”

江南闻声扭头见到小蛋一行，大喜迎上道：“寞少，我就猜你一准会回寞园。”

小蛋和江南久别重逢，心下也颇为欢喜道：“你在这儿等了很久吧？”

江南笑嘻嘻道：“还好，我早听说寞少回来了。可我进不了长生殿，左思右想还是先回寞园等您。”

当下小蛋将尹雪瑶等人向江南一一引荐，五人边走边聊，进了寞园的大门。一迈进门坎，江南就冲里头叫道：“阿紫、小郭、老范，寞少回来啦！”

堂屋里脚步声响，阿紫如阵香风般奔出，一头扑入小蛋怀中喜极而泣道：“寞少，您总算回来了，这一年等得咱们好苦！”

小蛋轻抚阿紫的背脊以示安慰，拂视过小郭、老范等人一张张喜气洋洋的熟悉脸庞，依稀回到当年初入忘情宫的岁月，心中感慨万千，恍如隔世。

这时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三、四十个丫鬟仆役打扮的下人，黑压压站满了大半个前院，朝着小蛋俯身请安道：“拜见寞少！”

小蛋吓了一跳，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人？”

江南看出他的疑惑，低声解释道：“他们原本都是伺候庞廉的下人。”

小蛋觉得庞廉这名字耳熟，想了想才记起此人是滕皓的心腹弟子之一，方才已丧命于童峥老仙的破茧指下。可这堆伺候庞廉的人，又怎会出现在了寞园，难不成树倒猢狲散，这么快他们便急着改换门庭了？

阿紫眼圈红红地说道：“寞少走后，我们也被滕皓赶出了寞园。这儿便成了庞廉的府邸。先前大伙儿听到您回来的消息，都赶忙奔回寞园准备迎接。刚才奴婢和老范他们，正在忙着打扫布置。”

小蛋“哦”了声，道：“江南，让他们都走吧，我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江南笑道：“那是以前，如今您已是忘情宫少宫主，身分非比寻常，有三五十个下人使唤也很正常。再说，往后我这管事的当起来也更威风不是？”

农冰衣咯咯一笑道：“真不愧是寞园的管事，这算盘打得可够精。”

江南不以为意地嘿嘿笑了声，压低声音道：“寞少有所不知，他们都是带罪之身。如果您不收容他们在此，我敢说，这些人稍后不死也脱层皮。我这全是为他们好。”

小蛋无奈点点头道：“好，那就全都留下吧！”迈步走进正厅。

在他身后顿时响起一众丫鬟仆役七嘴八舌的感激之声，小蛋的心情却愈加沉重，问道：“江南，葛氏兄弟和小管他们呢？”

江南叹息一声回答道：“小管给差遣出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葛氏兄弟？？我也才刚得着信儿，他们两个被安排在磨心山庄作守卫，今晚都死在混战中了。”

小蛋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语。

阿紫给各人奉上茶点，轻轻道：“寞少，您也别想太多了。只要您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小蛋沉声道：“阿青她埋在了哪里？”

小郭道：“咱们偷偷把她埋在后墙根的芍药花坛底下，也没敢立碑。”

小蛋重返寞园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低低道：“江哥，把小管找回来吧！还有葛氏兄弟的遗体，也得设法寻回和阿青安葬在一起。”

江南应了声，识趣道：“寞少，您忙了半宿多半累了，要不要回屋歇息？”

小蛋摇摇头道：“我还想坐一会儿。江南，你再准备三间客房。”

卫惊蛰道：“不用了，小蛋。我和农姑姑既已将楚望天送回，天亮便该走了。”

小蛋一怔，旋即自失一笑道：“是了，这儿是忘情宫，你和农姑姑都不宜久留。”

卫惊蛰见他情绪低落，便问道：“江管事，府上可有陈年好酒？离着天亮尚有好几个时辰，索性咱们几个今晚秉烛把酒，聊个痛快。”

江南笑应道：“据说庞廉是个十足的酒鬼，这一年定在寞园里藏了不少好酒，我马上让人去找。”

说着奔到厅口，向外头侍立的几个丫鬟吩咐了下去。

没多会儿，十几坛上等佳酿给搬进了正厅，老范又兴冲冲下厨炒了七、八道热菜，大伙儿围坐一圈，厅里的气氛为之一热。

卫惊蛰拍开酒坛上的封泥，深深吸了口气，赞道：“好酒，今晚我们可有口福了。”

农冰衣笑道：“应该说是你有口福才对，咱们几个可没你那么馋。”

小蛋拿起酒坛替众人一一满上，招呼江南等人道：“你们也一块儿坐。”

江南笑着摆摆手道：“寞少只管喝酒聊天，我和小郭他们还有的忙呢！”朝阿紫、小郭和老范打了个眼色，齐齐退出厅外。

农冰衣浅浅啜了口酒，四下打量道：“小蛋，这栋大宅挺不错啊！”

小蛋笑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大口烈酒。他本不善酒力，黑黝黝的脸庞上登时泛起红光。

霸下独自霸占个酒坛子，埋头鲸吞虎饮，喝得津津有味，百忙之中不忘问道：“小卫，你们怎会遇上楚望天？”

卫惊蛰放下海碗吐了口酒气，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我和农姑姑还险些死在了楚老爷子的手上。”

霸下一听来了兴致，酒也不喝了，纵身凑到卫惊蛰跟前催促道：“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卫惊蛰一笑，讲述起了他和农冰衣的遭遇。

原来数月前翠霞山之会后，卫惊蛰得盛年允准，陪着农冰衣云游天陆，洒散骨灰，以完成农百草生前最后的遗愿。

两人拜别盛年向西而行，不日进到汉州地界。农百草在世时的行医风格甚是与众不同，寻常名医总喜欢在繁华大城坐堂诊病，可他偏爱往穷山恶水、土地贫瘠的荒凉乡村中跑，为人治病活命，却不收分文。

卫惊蛰和农冰衣二人为追溯先人足迹，是以走的也多是崇山峻岭，贫困乡下。每到一处，农冰衣便会如爷爷生前一般，为当地穷人尽心医治，排忧解难：每救治下一个性命垂危的病人，她便觉得自己无形里，又报答了一分爷爷的如海深恩。

如此走走停停，行得极慢，两人用了数月也没能走出汉州。

只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均有卫惊蛰不动声色地照料妥贴，倒也不需农冰衣操半分心思。

这日两人惜别一众村民，御剑前往位于汉州东南的百鱼山。此山连绵千里，群峰错落，相距农百草隐居的覆舟山亦仅是千多里的脚程，是他往日常来悬壶采药的旧地之一，若论起名头来，只怕他比皇帝老儿还要响亮不少。

傍晚时分两人进入山中，改以御风而行。

约莫飞出两百多里后，农冰衣遥遥眺望前方一座耸入云端的青峰，道：“那便是百鱼山中的第一高峰”钓叟岭“，等咱们飞过峰顶，就能望见山麓里有一座大庄。小时候爷爷曾带着我来过两次。”

卫惊蛰凝目眺望，只见前方的那座山岭果然依稀似个手握鱼竿、坐在溪边垂钓的老者。那长长的竿子实则是道凌空飞架的山梁，底下云雾缥缈，深不可见。

待飞过岭巅，天色渐黑，卫惊蛰借着落日余晖往下俯瞰，郁郁葱葱的山麓间，有一座少说有五、六百户人家的山庄座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宛若世外桃源。

两人降下身形，漫步入庄。甫一到庄口，就听见一串清脆欢快的童稚嘻笑声，在拍掌说道：“老疯子，老疯子！”

农冰衣也没在意，复往前行，拐过一排农家栽养的桃树后，只见前头不远的一块空场上，有个衣衫褴缕的老者踯躅而行。

几个顽童在那老者周围奔前奔后，有胆大的拾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他身上丢去。那老者也不着恼，浑然不觉地自顾自前行，若非脾气好得出奇，便真是疯了。

卫惊蛰“咦”了声止住脚步，低声道：“农姑姑，妳有没有注意到，这位老人家竟有一身极上乘的修为，举手投足看着像是老态龙钟，却是气势内敛、随时保持着最佳出手姿态，周身上下不露丝毫的破绽。”

农冰衣瞧了眼，犹疑道：“不会吧？真要这样，他会任由那些孩童讥笑捉弄？”

卫惊蛰沉吟片刻，注视着老者身影缓缓道：“奇怪，我总觉得他样子很眼熟。”

农冰衣经卫惊蛰这么一提醒，也不禁对老者生出好奇，仔细打量起来。

正这时，恰好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握着半个糙米面饼，跑到老者身前，用一根黑乎乎的小指头在脸颊上刮拉道：“这么大的人还流鼻涕，羞羞羞！”

那老者猛然停了下来，盯着小女孩握着的那半边面饼伸出手，道：“给我！”

听到老者的声音，卫惊蛰与农冰衣均自一震，互相对视一眼道：“是楚老魔！”

那小女孩儿只当对方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老疯子，见楚望天伸手讨要面饼，一点儿也没觉着害怕，反而笑嘻嘻把面饼拿在身前晃了两晃道：“不给，就不给！”

楚望天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突然俯身探臂，一把从小女孩儿手中夺过面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塞进嘴里，嚼得“吧叽”

有声。

小女孩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举动吓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旁边一群看热闹的大人，见此情景纷纷大怒。

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的庄稼汉三步两步冲到楚望天跟前，横眉怒目大骂道：“你这老疯子，怎么连娃娃手里的面饼也抢！”一抡醋钵大的拳头，就往楚望天胸口砸去。

卫惊蛰低叫道：“不好！”腾身掠向那庄稼汉子。

他倒不是担心楚望天挨揍，而是生恐这老魔被激怒之后，凶性大发，不利于村民。

“喀嚓！”那庄稼汉子一拳打在楚望天身上，反震断了自己的腕骨，疼得大声惨叫，往后踉跄而退，惊怒交集地呼道：“老疯子会妖法！”

卫惊蛰横身挡在愤怒的村民与楚望天之间，向众人抱拳劝道：“诸位大哥，这位老人家神志不清，并非有意伤人，我代他向大伙儿陪罪。”

那断了腕骨的庄稼汉子痛得冷汗直流，抱着断手怒道：“你说的轻巧，老子的手给打折了咋办，哎哟──”

其它村民越加义愤填膺。若非看着卫惊蛰穿着打扮斯文，背后又负着一柄仙剑，早一拥而上，痛揍楚望天了。

农冰衣走上前来，弯腰搂住那个女孩儿肩膀含笑道：“小妹妹别哭，姑姑赔妳一块糖糕。”从袖口里取出块用作干粮的糕点，塞进小女孩手里。

那小女孩儿手中拿着香甜诱人的糕点，睁大泪水汪汪的眼睛，顿时止住了哭声。

农冰衣起身道：“这位大哥，我先帮你把腕骨接上。”

她三两下续好那庄稼汉子震断的腕骨，又在伤口外敷上一层药膏，道：“你今晚回家大睡一觉，保证明早起来这手就好了。”

庄稼汉子将信将疑，问道：“姑娘，妳是外乡人吧？和这疯老头子有啥关系？”

这时空场上村民越聚越多，农冰衣妙目流转，瞥到人群里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笑着招呼道：“马老爷子，您不认得我了？

我是冰儿，农神医的孙女啊！“

花白胡子老头愣了愣，老脸上绽开朴实笑容道：“我当是哪家的闺女这么能干，敢请是农丫头啊！妳爷爷呢，我可有些年头没见他了。”

农冰衣神情一黯道：“我爷爷已经过世了。”

花白胡子老头一愣，叹了口气唏嘘道：“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我老婆子的病还是妳爷爷给治好的，眼下她正在家里给老的小的整饭，精神好的跟什么似的。没想到农神医那么好的身子骨，倒走在了前面──”

说着说着，马老爷子已是哽噎难言。

又上来一个大嫂拉住农冰衣的纤手道：“妹子别难过，咱们老马庄几千口老老少少，从今往后都是妳的亲人。想家了，就到咱们这儿来。”

农冰衣心中感动，鼻子一酸，眼眶里已噙满泪水，说道：“谢谢妳大嫂，我会记得。”

那旁给接好手的庄稼汉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卫惊蛰说道：“这位小哥，刚才我脾气爆了点，说话不中听，你可别往心里去。”

卫惊蛰也被这些村民质朴醇厚的真情所感，拍了拍那庄稼汉的肩头轻笑道：“大哥是实在人，乌龟王八蛋才把刚才的事往心里去。”

庄稼汉大喜，一挑大拇哥，道：“兄弟够爽快！走，到你马三哥家喝酒去。”

那花白胡子老头一瞪眼道：“三娃子，还反了你的，敢跟你三叔抢？今晚说什么农丫头都得住到咱们家去！”

那庄稼汉笑呵呵道：“三叔，你家不是人多屋小么？还是我家宽敞些。”

农冰衣道：“不麻烦大伙儿了，村里那座土地庙还在不在，我们今晚就歇那儿。”

那大嫂急忙道：“这哪儿成？走，啥也别说了，今晚到俺们家住去！”不由分说拽着农冰衣就往庄里走。

农冰衣一回头道：“大嫂，等一等，我还得先安置了这位老爷子。”

楚望天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傻呆呆站在那里，瞇缝着双眼望着慢慢升起的月亮。

看着他从头到脚龌龊不堪的模样，时不时还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股令人恶心的臭味，农冰衣委实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糟老头就是曾经的忘情宫宫主。

在翠霞山时，她便听小蛋说起楚望天年老痴呆的事，此际亲眼所见，凭借自己多年的行医阅历已可确断无疑──这老魔头是真的失忆呆傻了。

按理说楚望天当年作恶累累，又曾下毒手杀害了翠霞六仙之一的姬别天，断无可恕之理。她不趁机落井下石便算好的，岂有再过问照拂的道理？

然而楚望天现在的模样，终究又让她于心不忍，踌躇道：“如果爷爷还活着，撞见了这桩事，会不会管？”

她迟疑片刻，不由自主将目光投落在卫惊蛰脸上，低问道：“小卫？”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将这个难题抛给卫惊蛰。而每一次卫惊蛰所做的回答，总会令她拨云见日，由衷赞同。

卫惊蛰彷佛也早想到了此事，回答道：“今晚咱们在这儿歇息一宿，明早我就送他回返忘情宫。一来一去也耗费不了多少工夫。”

农冰衣心里赞成，却绷紧了俏脸哼道：“就你会做滥好人。”

卫惊蛰熟知她的脾性，笑了笑也不辩驳，转首道：“楚老宫主，跟咱们走吧，明天我送你回忘情宫。”

楚望天茫茫然望着卫惊蛰不置可否，由他搀着自己也不抗拒挣扎，在众村民的前呼后拥下，进了老马庄。

当晚三人便借宿在这位马五嫂家中，庄子里闻着讯息赶来探望的村民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她家的门坎。

为招待农冰衣和卫惊蛰，马五嫂一家杀鸡宰羊，又请来几十位同村的亲朋父老，足足在院子里摆了三大桌酒菜，直比过年还热闹。

卫惊蛰见马五嫂如此破费，心中颇是过意不去，暗暗思忖道：“瞧这情形五嫂家中也并不富裕，等咱们离开老马庄时，需得多留些银两给她。”

一席酒宴吃到夜深，方才尽兴而散，马五嫂又腾出一间干净的里屋，安排卫惊蛰和楚望天住下，农冰衣则和她未出嫁的小女儿睡在另外一间厢屋里。

折腾了大半夜，卫惊蛰也甚为疲倦，照料楚望天洗漱过后，便在门边摆了把椅子，一边盘腿打坐，一边守着尚未入睡的楚望天。

楚望天靠在窗前，依旧抬头望他的月亮，既不作声也不入睡，脸上的神情十分地专注。

屋外慢慢变得寂静无声，偶尔会从庄子里传来一两声狗叫，人们渐渐进入睡梦。

忽然楚望天赤着脚下床往门口走去。卫惊蛰登时醒觉，睁开双目起身问道：“楚老宫主，你要去哪儿？”

楚望天也不晓得是否听见了他的问话，喃喃道：“天黑了，有恶鬼要来害我。”

卫惊蛰心道：“当年这老魔头威风八面，只怕真有恶鬼见了他，也得退避三舍。”

他微笑抚慰道：“不会的，要是有恶鬼来，我帮你赶走他。”

楚望天咧嘴一笑道：“真的？”见卫惊蛰在点头，他又感激道：“你真好。”

卫惊蛰心下感叹，温言劝慰道：“楚老宫主，你还是上床早点歇息吧！”

楚望天猛一摇头道：“不成，我不能睡，睡着了恶鬼便会进到梦里吃了我。”说着他拔下门闩，蹒跚往屋外的院子里走去。

卫惊蛰只好跟着出来，见他慢吞吞走到一株银杏树前，一屁股坐在树下的土墩上，仰头盯着月亮，也不理睬卫惊蛰。

这时院子对面屋门一开，却是马五嫂的丈夫听着动静，掌了盏油灯，睡眼惺忪地披了件土布衣衫，探出半个身子来张望。

他看到楚望天坐在土墩上，卫惊蛰正陪立一旁，于是关切道：“卫小哥，这位楚老爷子没事吧，要不要我帮忙？”

卫惊蛰婉言谢道：“没事，马五哥您先睡，我陪他坐会儿就回屋。”

马五哥打了个哈欠，“哦”了声道：“早点睡啊，小心山里风大着凉。”

他正说着话，楚望天猛然目露异光，死死凝视着马五哥的身上，老脸上露出一种夹杂着仇恨怨毒与惊悸畏惧的古怪神情，遽然大叫道：“鬼，恶鬼来了！”

第五章 剑圣遗迹

卫惊蛰一愣神间，楚望天如同一头被激狂的凶兽，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腾身向正要关门的马五哥扑去。

那马五哥不过是个寻常的山野村夫，虽会几手打猎的本事，可又如何能是楚望天的对手？好在他身手尚属矫健，听得风动，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哧啦！”楚望天一把扯下他身上穿的衣衫，恶狠狠甩手震碎。身后的卫惊蛰已然赶到，探手抓向楚望天右腕道：“楚老爷子！”

楚望天像是又完全不认得卫惊蛰一般，振臂弹开卫惊蛰的右手，探爪插向马五哥咽喉，脸上现出可怖的狞笑道：“我捏死你！”

卫惊蛰又惊又奇道：“好端端的这老魔怎地又发起疯来，将马五哥当成恶鬼？”

他揉身从狭小的门缝间闪过，挡在马五哥身前一掌拍向楚望天左爪，运上定心咒低喝道：“楚老宫主，这里没有恶鬼，不要妄杀好人！”

孰料楚望天这一抓，无意中已用上了他平日捏泥人的手法，手肘一沉避过卫惊蛰右掌，直向面前这年轻人的胸口落下。

亏得卫惊蛰这一喝，令他心神微震，手上动作稍稍一缓。卫惊蛰迅即侧身横左掌，“啪”地推开了他的魔爪。

楚望天混浊迷乱的眼神里，透着凛冽杀机，越过卫惊蛰的肩膀望向屋里满脸煞白不知所措的马五哥，低吼道：“让开，我要杀了恶鬼！”

卫惊蛰不经意里看到一块落在门坎上的赭色衣片，正是被楚望天震碎的那件马五哥身上衣衫所留。

他脑海里灵光一闪：“原来楚老魔口口声声所称的”恶鬼“，就是我丁师叔！他虽丧失了记忆，可潜意识里，却将丁师叔平素穿着的赭衫牢记不忘，以至于见到马五哥身上披着的赭色大褂，陡然凶性大发。”

可蹊跷的是自己分明也穿着与丁原一般无二的赭色衣衫，楚望天为何不将他看作“恶鬼”，而是莫名其妙地找上了马五哥？

只是这老魔神志不清，种种荒诞不经的怪异之举，已无法用常理度之，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候马五哥家的人已纷纷闻声惊起，来得最快的却还是农冰衣。

她匆匆一瞥，当即猜知了事情的原委，花容一变道：“小卫留神，楚老魔又要发狂了！”

听着这话，马五嫂扯开嗓子叫道：“来人吶，那老疯子又发病啦！”

卫惊蛰暗叫糟糕，只见楚望天充耳不闻，抄起门边挂着的一柄斧头，往自己身上劈来：“闪开，我要杀了恶鬼！”

卫惊蛰见楚老魔心神迷乱之下，这一斧大开大阖竟是威力惊人，不由暗暗骇异，却不能闪身躲避，亮出屋里的马五哥夫妇。

急切间，他已来不及掣出背后负着的任情仙剑，只能赤手空拳迎向老魔的利斧。

“哧──”斧锋划过卫惊蛰左臂，拉开一条三寸多长的血槽。

卫惊蛰忍痛反手拔出仙剑，“铿”地架住斧头道：“楚老宫主，你看清楚了，他是刚才招待咱们吃喝住宿的马五哥，不是什么恶鬼！”

楚望天压根就没听卫惊蛰在说什么，目中凶光越来越浓烈疯狂，埋身沉肩撞向卫惊蛰胸口道：“滚开！”

卫惊蛰出左掌运劲抵住他的肩头，“砰”地闷响，手掌就像撞在一块轰落的大石上针扎般刺痛，脚下站立不稳，朝后踉跄退出两步。

农冰衣见势不妙，急切道：“楚老魔，你看看地上有没有那恶鬼的影子？”

楚望天愣了愣，借着屋里亮着的油灯瞧了瞧，懵然回答道：“有！”

农冰衣紧接着道：“那就不对了，谁都晓得鬼都是没有影子的！”

楚望天皱起眉头，看着马五哥和他脚下的人影，似乎在思忖农冰衣的话语。

院外脚步纷踏，庄上的村民举着火把陆续闻讯赶来，黑压压挤满大半个院子。

黄昏曾见过的那个马老三高声叫道：“五嫂，没伤着家里人吧？大家伙儿抄家伙，先把这会使妖法的老疯子放倒了再说！”

众村民群起回应，有拿锄头的、有拿猎叉的，还有拿着砍柴刀的，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冲了上来。

农冰衣急忙扬声拦阻道：“都别动，让我和小卫来处理！”

楚望天听着背后喧闹，扭回头来扫过群情汹涌的众多村民，眼睛里的凶狠暴戾之色又渐渐浓盛，却是发现了人群里又有几个穿着赭色衣裳的村民。

他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冲着农冰衣傻呵呵地笑了笑道：“妳说得对，那是人，不是恶鬼，他有影子。真的恶鬼在这里！”

说着猛然纵身扑向人群。

农冰衣立时明白自己弄巧成拙。

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将地上的人影尽数遮掩。楚望天顺着自己的说法放过了马五哥，却又找上了人群里的赭衣村民。

院里的村民仗着人多势众，竟不知害怕，叫嚷着挥舞手里的铁器，往楚望天砸去。农冰衣赶忙施展燕行身法，凌空截住楚望天，扬手掣出慧心短剑，点向楚望天胸口。

楚望天看也不看，随手用斧头一斩，“叮”的脆响，慧心短剑险些脱手，无力地滑落一边。

农冰衣禁受不住斧上涌来的雄浑劲力，娇躯生生坠落，芳心里不禁后悔道：“我怎么忘了先前在楚老魔的酒菜里，偷偷下些”有气无力散“？”

眼看一干村民便要遭受无妄之灾，突听卫惊蛰朗声喝道：“楚望天，我知道真正的恶鬼在哪里！”

楚望天应声煞住去势，在半空中拧身回头问道：“哪里？”

农冰衣心中一凛，已猜到卫惊蛰的用意，欲要阻止，可看着满院子的村民又竭力忍住。

就见卫惊蛰洒然步入院中，从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梁道：“在这里！”

楚望天呆了下，跟着摇头道：“你骗我，恶鬼身上背的是把紫颜色的竹剑。”

卫惊蛰闻言啼笑皆非，这老魔什么都忘了，偏是将丁原所负的“雪原仙剑”记得一清二楚，难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找自己的麻烦。

他脑筋急转道：“你说的是我的那柄紫竹仙剑么，早被我换酒喝啦！”

楚望天依旧摇头道：“还是不对，你有影子，不是恶鬼。”

卫惊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大凡道行高深的恶鬼，都会重新炼出影子。”

楚望天沉吟不语，注视卫惊蛰的眼光里却徐徐露出慑人的敌意与杀机，蓦然厉啸一声，甩手将斧头向他面门狠狠掷去。

卫惊蛰纵剑轻点，“叮”地激飞斧头，高声道：“楚老魔，这儿地方太小施展不开。你有没有胆子跟我去别的地方大战三百合？”

楚望天悬浮半空，眼睛里凶光闪烁不定，不假思索道：“你说去哪？”

卫惊蛰道：“何必问那么多，尽管随我来就是！”

一收任情仙剑，御风飘身出了院墙，他遥遥向农冰衣传音入密道：“农姑姑，我先将他引开再谋脱身，妳留下安抚村民。”

农冰衣岂肯让卫惊蛰孤身面对楚望天？

一咬牙，她道：“你别想扔下我！”足尖点地追着卫惊蛰而去。

她甫一起身，“呼”地一声，楚望天的身形已如风般从侧旁掠过，先一步追蹑着卫惊蛰的背影向庄外飞去。

众村民见状担心农、卫二人吃亏，也不晓得谁喊了一嗓子，齐齐拿着手里的家伙奔出院子，在地上紧跟不舍。奈何卫惊蛰三人的身法何等迅捷，方一出了老马庄，众村民便失去了他们的踪影，兀自不肯罢休地四处找寻。

卫惊蛰见楚望天中计追来，心下道：“我需将他引得越远越好，免得这老魔回过头来又找老马庄村民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全速向东而行，却觉察到农冰衣也跟了过来，不由苦笑想道：“她总是不听我的。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姑姑呢？”

行出一段，前方钓叟岭的那道山梁赫然在望，卫惊蛰心道：“就是这里了，待与楚老魔周旋一番后再设法哄他安静下来。

实在不行，便往山梁下的云层里一跳，而后再藉用此间地势脱身。“

计议已定，他双臂一振飘落在山梁之上，望着楚望天道：“就这里吧！”

楚望天更不多话，犹如一头硕大的苍鹫从夜空里俯冲而下，左手双指直插卫惊蛰二目。

卫惊蛰偏头埋身，任情仙剑使出“碧澜三十六式”中的一招“百转千流”反削楚望天左腕，左手又是一记“流光映霞掌”

轻拍对方小腹。

楚望天双指一屈一弹“叮”地将仙剑激偏，右手大袖鼓荡如风，飞卷卫惊蛰左掌。

卫惊蛰自知彼此功力相差悬殊，不宜与对方硬拼，错步收掌闪开袖风，楚望天的左手大拇指一翘，快逾飞电朝他眉心按下。

两人在石梁上噤声酣斗，眨眼已是十数个回合。

楚望天须发戟张、神情狰狞凶恶，显是将卫惊蛰真的视作了自己心中的那个“恶鬼”，手上灌注十成的铜炉魔气，呼呼破空，有若雷鸣滚滚，朝着卫惊蛰发起暴风骤雨般的猛攻。

卫惊蛰临危不乱、心凝如镜，施展出翠霞派传承千年的诸般旷世绝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任情仙剑紧守门户，与对方全力周旋。

饶是他被誉为翠霞派年轻一代弟子中的最杰出人物，终究难以敌住位列昔日天陆魔道十大高手之一的忘情宫宫主楚望天，十个照面一过，便逐渐落入下风。

农冰衣站在石梁一头紧张观战，见卫惊蛰险象环生，几无还手之力，芳心不禁又急又忧。她虽有意从旁襄助，奈何修为相差太远，贸然上前助阵非但帮不了卫惊蛰半点，反会分了他的心神，令形势越加凶险。

她几次想抽空使出“有气无力散”暗算楚望天，可这老魔的功力委实惊人，双掌挥舞开来，罡风迭荡，呼呼如雷，泼水不进，凭自己的这点修为，实难近身。

正自焦灼忐忑间，战团中响起“砰”地一记闷响，却是楚望天抓住对方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逼得卫惊蛰硬对了一掌。卫惊蛰吃不住楚望天汹涌澎湃的溜火掌力，身形摇摇晃晃往后连退数步。

楚望天趁势猛攻，惊涛骇浪般的攻势压得卫惊蛰难以透过气来，欲要抽身而出亦是不能。

农冰衣情急喊道：“楚老魔，恶鬼早已逃远了，你还不去追？”

楚望天置若罔闻，灰暗的眸子里闪动着令人心寒的光芒，紧紧盯着卫惊蛰狞笑道：“你敢害我，看我掐死你！”合身凝爪撞向对方怀中。

原来他已完全失去理智，只恍恍惚惚觉得卫惊蛰的一招一式异常熟稔，激起了他潜意识中所有的仇恨与厌恶，更隐隐约约夹带着一丝莫名的畏惧，心中恨不能一抓将对面的这个“恶鬼”撕成碎片，从此彻底从自己的噩梦里抹除。

故而这时不论农冰衣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理踩，一门心思要置卫惊蛰于死地。

卫惊蛰虽败不乱，任情仙剑剑路陡变，化为雄浑质朴的一招以攻对攻，劈向楚望天头顶，全然不顾对手袭来的魔爪，正是天照九剑中的一式“披荆斩棘”。

楚望天虽神志不清，但也明白自己的脑袋无论如何也捱不起对方仙剑的刚猛一斩，急忙身躯往左横移数尺，抬爪扣向卫惊蛰右腕。

卫惊蛰借机缓过一口气，心无旁骛，催发天照九剑纵横睥睨，转守为攻，居然慢慢扳回了些许颓势。

楚望天有好几次眼看就要得手，俱都被卫惊蛰奋不顾身、以命搏命的剑招迫得不得不回掌自保，接二连三之下，他禁不住恼羞成怒，口中发出铿锵刺耳的“天唱魔音”，好似一浪高过一浪的长江大河，不断冲击撼动卫惊蛰灵台。

卫惊蛰被天唱魔音震得头晕心烦，勉力凝聚翠微真气护住心脉，咬牙与老魔纠缠鏖斗。七、八个回合一过，他的头顶已冒起冉冉青烟，粗重的呼吸声连站在石梁另一端的农冰衣亦清晰可闻，手中的任情仙剑渐渐招式凝滞散乱，顾此失彼。

他一边苦战，一边急忖道：“看来楚老魔已认定我是那个”恶鬼“，想用花言巧语哄住他，不啻势必登天。再打下去，不出十招我就得伤在这老魔掌下！得寻个机会赶快脱身而出。只要隐形匿踪躲入到山梁下方的云雾里，以老魔如今的错乱神志，绝难再找到我。”

可这事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绝不简单。他此刻已尽落下风，身躯完全被笼罩在楚望天刚猛无俦的掌势之内，想要说走就走，无疑是痴人说梦。

亏得卫惊蛰年纪虽轻，但这些年经盛年倾力栽培，自己又是走南闯北、身经百战，更曾有幸亲身参与两甲子一度的蓬莱仙会，其心智修为俱可堪称同辈中的翘楚。

他略一盘算已有定计，奋力架开楚望天左掌，扬声招呼道：“农姑姑，妳快往下走，我随后就到！”

脚下故意一个踉跄卖出破绽，引楚望天右掌来攻。

楚望天果然上当，想也不想拍出右掌直斩卫惊蛰脖颈左侧。卫惊蛰用出一式“擎天柱石”抱剑指天，剑锋朝外紧贴身侧，迎向楚望天掌缘。

楚望天自不会昏聩到拿自己的肉掌去撞仙剑剑锋，电光石火里手腕一转横拍向仙剑剑叶。

卫惊蛰不惊反喜，将全身功力灌注在任情仙剑之中蓄势以待。

“砰！”楚望天一掌击实，拍中剑叶。尽管卫惊蛰早有准备，仍是教对方摧枯拉朽般的浑厚掌力打得眼前一黑金星乱冒，身子不由自主倒飞而出。

他“噗──”地主动逼出一口胸中瘀血，将对方破入体内的铜炉魔气流转导引化横为直，登时身躯沉重如铅，似一块巨石般急速往山梁下方坠落。

楚望天浑没料到卫惊蛰竟敢兵行险招，藉用自己一掌之势脱出樊笼往山下遁去。

他正自一发愣的工夫，耳中蓦听见农冰衣一声惊呼道：“小卫！”从石梁那头不顾一切地飞掠而来。

原来农冰衣并未听从劝告先行离开，见卫惊蛰吐血飞坠，只当他早预料到自己三、五招内凶多吉少，故此才竭力要骗开她去。此刻心急之下更没时间多想，仿似全然忘了楚望天正飘立在山梁之上，不顾一切地冲将过来。

楚望天杀得兴起，哪里还管农冰衣是谁？

望着山梁彼端有一女子奔来，他想也不想，甩袖拍向农冰衣胸脯。这柔软轻飘的衣袖此时凝铸蕴藏上楚老魔三甲子的惊人功力，无异于泰山压顶重逾万钧，一旦拍实了，焉还有农冰衣的命在？

农冰衣只感劲风迫面，一股气流狠狠呛入口中，差点将她的喉咙撑爆。急切间她奋尽全身之力，挥出慧心短剑，挑向楚望天席卷来的大袖。

这一剑若是让丁原刺中，楚望天的袖袂不毁也得多出个小孔；如果换作卫惊蛰，好歹也能勉强将对方的攻招化解。

可农冰衣虽说家学渊源，剑法习自当年天陆正道十大高手之一的神医农百草，无奈功力火候委实太弱，慧心短剑方一触及楚望天的衣袖，便翩若惊鸿，弹射开去。

楚望天的大袖几乎毫无停顿，排山倒海般继续向她的娇躯拍到。

就在农冰衣行将香消玉殒的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束剑光横出，“飕”地飞掠楚望天左肋，却是卫惊蛰去而复返。

方才他拼着硬接楚望天一掌脱出险境，便欲顺势沉身遁入脚下云层。不意耳中听到农冰衣惊呼，眼角余光一扫就见她冲上了石梁。

卫惊蛰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肚明以农冰衣的修为，较之楚望天实是天差地远，连一个回合都难以接下。

他惊急中硬是煞住去势，险险一口真气走岔，却已顾不得，飘身而回，以围魏救赵之计掩袭楚望天，只盼能救下农冰衣性命。

楚望天察觉卫惊蛰又回来搅局，当真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猛一催加铜炉魔气，大袖回荡迎向任情仙剑。

“啪！”袖袂击在仙剑上竟不弹起，而是犹如巨蟒般顺着剑刃缠绕而上，锁向卫惊蛰右腕。与此同时他的左掌崩山裂石，朝着卫惊蛰胸口击去。

农冰衣惊得芳心欲裂，下意识一闭双目不敢再看。就听“砰啪”两声几乎无分先后地响起，她纤腰一紧已被卫惊蛰探臂揽住，娇躯腾云驾雾般向下飞速坠落。

原来最后关头卫惊蛰右手逆向运劲猛振，与楚望天大袖上袭来的劲力一顺一反，“喀”地一声，追随自己二十余年的仙剑任情已被拗断。

他心中来不及痛惜，振腕将手中半截仙剑掷向楚望天咽喉，左掌与对方掌力一交。

楚望天大袖顿时走空，眼见面前寒光闪动一束犀利锋芒直刺咽喉。他拧身甩头，急出右掌“啪”地拍飞断剑。可任情仙剑的剑锋仍旧快上半拍，在他肩膀上化出一道血线，远远抛飞进山梁下方的浓密云雾里。

卫惊蛰的滋味却更不好受。他仓促出掌，虽然堪堪封架住楚望天的左掌，可对方沛然莫御的掌力依旧势如破竹攻入体内，翻江倒海般将他的经脉绞得寸寸欲碎，自胸口以上真气轰然涣散一泻千里。

卫惊蛰这一下伤上加伤，险些痛昏过去，却清楚自己与农冰衣命悬一线，不容有分毫的喘息迟疑。

他硬是压住一口几欲喷薄而出的热血，拼命凝聚丹田真气侧身搂住农冰衣，趁着楚望天前招已尽、后招未生的须臾空隙，急速沉身往下飞遁。

楚望天对左肩的伤痛恍若不觉，振声长啸，如影随形追着卫惊蛰冲下山梁。可很快他的眼前一暗，已置身在翻滚起伏的浩荡云海之中，卫惊蛰和农冰衣的身影在下方数丈外一闪而逝，没了踪影。

楚望天愣了下，也不晓得舒展灵觉搜索，如一只没头苍蝇般在云涛里四处乱撞。

卫惊蛰感应到来自上方的危险渐渐隐没，心情一松“哇”地狂喷一口瘀血，揽着农冰衣的手臂一软，终于昏死了过去。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时候，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慢慢将卫惊蛰从昏迷中唤醒。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禁不住低低痛哼了声，却发现自己正躺在松软如茵的一片青草上，身旁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温煦的阳光透过高空的洁白云层，洒落在他的身上。

然后，他便看到了农冰衣那张充满喜慰的笑靥，心头莫名地一定。

农冰衣盘坐在他身边，忽然收起笑容绷紧俏脸道：“伸出左手来！”

卫惊蛰依言抬手，可手臂甫一动，立时疼得浑身直出冷汗，不自禁地皱起眉头。

农冰衣一面将金针扎入卫惊蛰左手背上的经脉，一面数落道：“就你会逞英雄，都逃了开去，干嘛还不要命地回来送死？”

卫惊蛰扭头看着她用春葱般的玉指，灵巧地捻起一枚枚金针，给自己行血疏脉，微笑道：“有妳在，我死不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农冰衣的俏脸蓦地一红，险些扎错了位置，樱唇里轻啐道：“你当我是大罗金仙么？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回头我该如何向盛大哥他们交代？”

卫惊蛰笑笑不答。

农冰衣替他行完一遍金针，轻舒口气道：“算你命大，只吐了几口血就没事了。不过想要完全复原，还得老老实实养个把月。”

卫惊蛰“哦”了声道：“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农冰衣回答道：“不算太久，只有两天三夜而已。你醒了就好，闷也闷死我了。”

卫惊蛰若有所觉地凝目望着农冰衣的玉颊，脸上现出了一缕诧异的神情。

农冰衣羞嗔道：“看什么看，奇怪？”

她忽地一省，伸手往脸颊上抹去，将颊边那两道兀自隐隐可见的泪痕用力擦净，却心虚地不敢再看卫惊蛰。

此刻此地，惟有和风拂过，流水静静淌过。

又不知多久，卫惊蛰似为了打破尴尬，低声问道：“这是哪里，楚老魔没追来吧？”

听农冰衣娇哼一声道：“你自己不会用眼睛看么？”

卫惊蛰不以为忤地一笑，目光巡梭到一块溪畔伫立的青石碑上。

但见石碑上有人用铁器龙飞凤舞地勾勒三字：“不羡仙”，下方又有五字，赫然是“俞宽、倪妤立”！

第六章 天穹神剑

卫惊蛰情不自禁“咦”道：“难道剑圣俞宽曾经隐居在这个山谷中过？”

农冰衣道：“看来咱们和这位剑圣还真是有缘，两次遇险都无巧不巧撞进他隐居的地方避祸。不知那位倪妤是什么人，会不会就是他的妻子？”

卫惊蛰道：“也许吧，可惜这块石碑上没标明日期，无法判断俞宽在此隐居的具体时间。农姑姑，妳有在这座谷里逛过么？”

农冰衣没好气道：“你当我很闲吗？我既要给你疗伤，还得随时提防楚老魔寻来，哪有心思瞎逛？”

卫惊蛰苦笑道：“我倒很想立刻就能逛一圈。可惜两条腿不给面子，稍稍一动便似要被锯断了一样。”

农冰衣低哼道：“知足吧，小卫。要是你功底稍差些，别说两条腿，全身的骨头早就被楚老魔那一掌给拍成粉末，你还笑？”

当下卫惊蛰耐着性子在溪畔又休养了数日。期间农冰衣寸步不离日夜照料，他的伤势迅速地一天比一天好转起来。

这日卫惊蛰已能试着缓步行走，农冰衣便扶着他沿着溪边小径，往谷内行去。

两人走出一段来到一片偌大的杏树林前。此际已是春末夏初，谷内繁花似锦，莺歌燕舞，充满勃勃生机。轻风里飘荡着阵阵花香，清爽怡人，令得心神豁然开朗。

两人边走边聊，照例还是农冰衣兴高采烈说个不休，卫惊蛰则是她惟一的听众，十句话里也插不上一句。

农冰衣漫不经心欣赏着杏树林中景致，问道：“你说楚老魔会不会还守在上面？”

卫惊蛰少年老成，颇有乃师之风，对于楚望天的动向几日前便已暗暗揣度过。闻听农冰衣问起，他回答道：“此人神志尽泯，行事切不可用常理度之。除非亲眼验证，否则我也无法猜度他此刻是否离去。”

农冰衣赌气道：“废话，说跟没说一个样。要不是害怕你伤势没好，万一贸然暴露踪迹引得老魔追来，我早偷偷飞上去看个究竟了。”

卫惊蛰听了也不生气，说道：“幸亏咱们遇到的，是个年老痴呆的楚老魔，不然断无机会这般在谷底悠游漫步。”

农冰衣顺口道：“是啊，换作二十多年前的楚老魔，哪有那么容易就给摆脱了？他不潜下谷来掘地三尺，定要将咱们碎尸万段了才怪。”

话语出口，农冰衣蓦地醒悟道：“好啊，你早就算准了这点，所以那晚才故意往山梁下逃遁。这几天你躺在溪边养伤，也一点不担心楚老魔会找来。”

卫惊蛰笑道：“我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只是跟楚望天赌一把。不然这山谷再大，以楚老魔的修为无论咱们躲在哪里，也休想能瞒得过他的灵觉。”

农冰衣道：“幸亏你赌准了，要不咱们两个可真要被楚望天打成鬼啦！”

卫惊蛰道：“说不定他的疯病发作只是一时，等下次咱们再遇上时早忘了我们是谁。”

农冰衣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最好别再撞上楚望天了。这老家伙清醒的时候是老魔，胡涂的时候是老疯子，都叫人害怕。”

说着话两人不知不觉已进到杏树林深处，农冰衣左顾右盼流连忘返，由衷赞道：“好清幽美丽的景致。如果能让我每天早晚在林子里走上两回，便是神仙也不要做了。”

卫惊蛰却忽地停下脚步，凝目打量着四周没有应声。

农冰衣诧异道：“小卫，你走累了么，要不要就坐在这儿歇会儿？”

卫惊蛰摇摇头，说道：“农姑姑，现在的日光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

农冰衣仰头看了看，疑惑道：“是从我的右手方向啊，有什么不对么？”

卫惊蛰沉声道：“从我入林后开始注意日光照射的角度到现在，大约有一炷香的工夫，日头已然变换过三次不同的方位。”

农冰衣冰雪聪明，闻言立时明白了卫惊蛰言语中的隐藏的意思，惊异道：“我们是一直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的，既没有拐弯更没有调过头。正常情况下，日照的方向应该始终是在一侧才对。”

卫惊蛰点点头道：“看来咱们刚才只顾着聊天，已不知不觉陷入了法阵内。”

农冰衣晓得以卫惊蛰的谨慎干练，即使在和自己说话时，亦会随时暗中留心四周的动静，却免不了着道。由此可见这座隐藏在杏树林中的法阵，几与天地山谷浑然一体，令人无从察觉。

卫惊蛰冷静道：“我猜俞宽的旧居必定藏在杏树林左近，甚至就在林中。因不愿受到误入此谷的外人打扰，才利用这座阵势将自己的居所与外界隔开。”

农冰衣道：“这么说，即使咱们御风从高空飞出杏树林也是无济于事。”

卫惊蛰道：“倒不用那么麻烦，咱们只需沿着这条小径走下去，就能出林。”

农冰衣一怔，旋即想起日光连续转换过三次角度的异状。

她眼睛亮起，道：“不错，咱们浑然不觉中已转回头来，往入林的方向行去。这么走下去，没多久就能出了这片林子。小卫，我看你比起丁寂那个鬼精灵来一点儿也不差。”

卫惊蛰淡淡一笑道：“论及机智百出、随机应变的本事，我拍马也赶不上丁师弟。所以只能事事小心谋定后动，尽量少出差错。”

果不出卫惊蛰所料，两人沿着脚下小路又行了片刻，赫然回到了入林前的地方。

卫惊蛰望着去而复出的杏树林，感叹道：“咱们稀里胡涂误入法阵却能毫发无伤地走出来，全是拜俞剑圣宅心仁厚所赐。

可惜余生也晚，无缘亲睹先贤风采。“

农冰衣盯着林内道：“我可不甘心被俞宽几百年前摆下的阵如此轻而易举地送了出来。小卫，咱们得想个法子破了林中阵势，探一探俞宽剑圣的生前旧居。”

卫惊蛰苦笑着一摊手道：“农姑姑，妳可给我出难题了。要是玉姨又或丁师叔在这儿，他们两人兴许会有办法。我对奇门遁甲之术只能说稍有涉猎，眼下没有丝毫把握能破解林中法阵。”

农冰衣想也不想便脱口道：“我不管，你一定得让我见着俞宽的旧居。”那口气哪有半分“姑姑”的架子？

卫惊蛰瞧着她冲自己扬眉毛瞪眼睛、似笑非笑的模样，忍不住呆了呆，急忙收摄心神，暗自警觉。

“我怎可以胡思乱想起来了？农姑姑心思单纯，对我亲如子侄，我该加倍敬重相守以礼，方不负农神医和恩师的重托。”

他佯装沉思，平复心绪，可一来心神扰乱，二来急切之中又哪里想得出破阵之道？

农冰衣似乎将任务交给卫惊蛰后便万事大吉，一身轻松地站在一旁东张西望，观赏着谷中的美景。

蓦然她似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林中的那条小路？”

卫惊蛰闻言一省，两人几乎在同时异口同声道：“石雕屏风！”

农冰衣神采飞扬，拍掌道：“你也记起来啦？林子里的路虽然杂七杂八，纵横交错，可跟当日咱们在情冢里见着的那面石雕屏风上刻着的海浪纹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

她皱了皱眉头，道：“隔这么久，谁还能将那屏风上的画记得一清二楚？”

卫惊蛰笑笑，径自弯腰，拾起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缓缓画起来。

农冰衣睁大眼睛低头凝望，惊讶道：“你真的还记得那些海浪的模样？”

卫惊蛰一边竭力回忆，一边回答道：“我当时只是隐约觉得屏风上的画有些蹊跷，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所以干脆用心记了下来。不过事隔数年，也不知能否尽复全貌。万一记错遗漏了哪里，稍后入阵多半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农冰衣大感兴趣，俯身用手撑着双膝静静观瞧，又偷偷觑了卫惊蛰一眼，只见他正全神灌注画着海浪。

农冰衣不由想起当日情冢中的点滴，心道：“当时小屈就曾动过搜寻情冢的心思，却被大家伙儿一笑置之。如今看来他的话不无道理，可惜那面屏风近在眼前，却没谁能看出它的玄机。

“嗯，也许凌老爷子多少也瞧出点什么来了，但和小卫一般不愿将没谱的事情随口抖落出来，宁可先记在心里待日后慢慢琢磨。”

念及于此，她忽然若有所悟。

“嗯，盛大哥沉稳豪迈心细如发；阿牛醇朴宽厚坚忍不拔？？至于丁大哥，跳脱飞扬、任情任性？？包括小卫在内，他们每一个能有今日之成就，尽皆与各自的秉性和努力密不可分，绝非简简单单撞大运得来的。”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越飘越远，眼前缓缓浮现起另一位身穿赭衣的熟悉人影，芳心可可、难以自遣，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突然就听卫惊蛰长出一口气，从地上站起，道：“成了！”

农冰衣如梦初醒，忙凝思审视脚下卫惊蛰刚刚所画的海浪图形，定了定神问道：“你从这里头发现什么端倪了么？”

卫惊蛰拿着那根枯树枝在一道道海浪波纹上徐徐画过，像是在做联机游戏一般。不一刻自左往右，在错综复杂的海涛中贯通出一条粗线，微笑道：“如果有了这幅画还不能按图索骥找到路径，那我岂不成了十足的笨蛋？”

当下两人循着小径二次进到杏树林中，这回不消多时，果真被他们寻到了一排座落在林间的小屋。屋前的碧波池里长满了芬芳吐艳的粉白色荷花，几只火红羽毛的小鸟在苍翠欲滴的荷叶上蹦跳脆鸣，分外的清幽怡人。

农冰衣走到虚掩的柴扉前，回头向着卫惊蛰狡黠浅笑道：“你说里头会不会突然走出一个大活人来？”

卫惊蛰早用灵觉探查过，晓得屋子里空空荡荡无人居住，于是摇了摇头。

农冰衣低低一哼道：“你这人最没意思了。”顺手推开柴扉。

幽暗的光线透入屋内，浓密的浮尘在屋子里弥漫飘荡，家具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果然空无一人。

农冰衣迈步进门，抬头看见横梁上悬着的一块年久褪色的黑木匾，上头用朱红色的字体写着“双飞轩”三字。在两旁的楹联上，挥挥洒洒书就一幅对联：“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下题“不羡仙谷主醉后涂鸦”。

农冰衣瞧了瞧落款年月，“啊”了声道：“小卫，俞宽离开情冢后果真是隐居到了这里。那位”倪妤“婆婆想必就是他苦苦相寻的妻子。”

卫惊蛰颔首低吟道：“对月成双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农冰衣怔了怔问道：“小卫，什么时候你也会吟起酸词来了！”

卫惊蛰一笑道：“我是在读悬在墙上的这些字画，不意就念出了声。”

农冰衣举目望去，但见小厅的四壁上，挂满了俞宽和倪妤生前所作的字画，其中就包括卫惊蛰刚才吟诵的那两句小诗。由于年代久远，画纸均已发黄、蒙着一层薄灰，更增几分厚重与沧桑之感。

屋内所有的家具器皿，俱都被此间的主人刻意做成双数，一显刚劲古朴、一显精致婉约，匠心独具、相映成趣。

农冰衣看得入神，遥想着着当年俞宽倪妤夫妇在此双宿双飞，白头携老的温馨画面，幽幽说道：“难怪俞剑圣会说”只羡鸳鸯不羡仙“，要是将来能有机会在这里住个三年五载，便是教我做神仙也不干。”

卫惊蛰轻笑道：“好啊，等咱们完成了农神医的遗愿，再向叶无青讨还过翠霞一战的旧帐后，我便陪着农姑姑在此住上三、五年。”

农冰衣娇嗔道：“你想得美，咱们又不是夫妻，你凭什么来陪我？”

这话一说出口，她先自红了脸，又羞又恼，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让卫惊蛰瞧见自己的窘迫模样，一颗心不争气地怦怦跳个不停。

卫惊蛰也懵了，望着农冰衣羞不可抑的侧脸，心头怦然一震，急忙收敛遐思，干咳了声扭过头道：“咱们再到别的屋子里瞧瞧吧！”

半晌后才听见农冰衣有如蚊蚋似地“嗯”了声。

两人又看过其它几间屋子，林内的光线渐渐黯淡，已然是黄昏时分。

卫惊蛰重伤未愈，早已疲惫不堪，身上的伤处亦在不住作痛。他不愿扫了农冰衣的兴致，强自隐忍着不言，又陪她来到屋后的一座小菊园里。

在菊园的最里端，并排伫立着两座青石垒砌的坟冢。

农冰衣拔开坟前丛生的杂草，看到左首石碑上写着“爱妻倪妤之墓──夫俞宽泣立”，一算年月距今已有足足四百多年，几和创出“平乱诀”的翠霞派不世奇才散矜道人，是同时代人物。

旁边的另一块石碑上，同样的笔迹镌刻着“拙夫俞宽之墓”，却没写时间和立碑人。

农冰衣久久凝视着这两方石碑，无端地感伤道：“这该是他们生前就准备好的。”

卫惊蛰默然点头，俯身虔诚认真地将坟头荒芜杂草一把把拔起，清理出一片空地。

农冰衣在墓前款款跪倒，低声道：“小卫，咱们向两位前辈叩几个头吧！”

卫惊蛰道：“理当如此！”有意无意在离农冰衣身后数尺的地方跪下，虔心叩拜。

农冰衣一面祭拜，一面轻声祷告道：“俞剑圣，倪仙子，晚辈有幸得瞻两位故居，只可惜来得匆忙未带香烛纸钱，日后必定补上。今日权且向两位的灵位多磕几个头，以表晚辈崇敬仰慕之情。”

说罢俯首叩拜在松软的泥地上。

“嗡──”

一阵悠扬铿锵的镝鸣，蓦然从右首的坟冢内传出，一蓬由淡转亮的青色光华透过石墓焕放出来，将菊园的上空照得一片璀璨通明。

农冰衣和卫惊蛰不觉抬起头面面相觑，均都充满了讶异与意外。

“嗡──”

镝鸣声越来越响，石墓发出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似乎两人脚下的土地亦开始晃颤起来。须臾之后，石墓内迸发出如雷般的闷响，一束青色剑芒冲天而起，高高翱翔在天宇之上，散放出耀眼夺目的绚丽青光。

卫惊蛰手打凉棚、仰首眺望，诧异道：“是一柄仙剑！”

话音落处青光渐收，“铿”地鸣响，那柄仙剑从高空飞落，笔直插在俞宽坟前。

“呼──”从剑柄上飘落一卷薄绢，迎风舒展开来，飘飘荡荡吹拂向农、卫二人。

农冰衣好奇地伸手接住，借着剑光望向薄绢上密密麻麻书就的蝇头小字，低声读道：“余睥睨四海两甲子，打遍九州岛无敌手，皆不如能与爱妻终日厮守、白首偕老之乐。

“惟余仙去后，无子弟可托衣钵，诚为一大憾事。今在衣冠冢内留下余生前所用之天穹神剑，及”我意七诀“心法一套，另有拙荆遗物”惊魂令“一枚藏于荷花池底。

“如有后来爱侣能在愚夫妇坟前双双虔心三拜，即可得传我二人一生之学。望彼等日后仗神剑，倚仙令，比翼双飞携手天陆；荡妖氛，清寰宇，戮力同心永结良缘，方不负愚夫妇之重托，切记，切记？？”

再往下看便是天穹神剑的炼剑方法，和“我意七诀”的心法图文，洋洋洒洒不下万余字。

农冰衣越看脸越红，到最后几句已念不出声来，心中七上八下。

“俞剑圣一番好意，在他的衣冠冢里留下神剑绝学。可他哪想得到几百年后阴差阳错，被我和小卫两个发现坟中的秘密。

但我和他，怎也谈不上是一对爱侣啊？？“

她正乱想着，忽觉身后有异，不自禁地一偏头，面颊险险贴上卫惊蛰的脸庞。

原来卫惊蛰为俞宽的留书吸引，不知不觉探身上来定睛观瞧，全没觉察自己已经把脑袋凑到了农冰衣的脸颊旁。

农冰衣失声低呼，忙不迭往旁避让，猛将绢书往卫惊蛰怀里一塞，便欲发作。

正这工夫，猛然从头顶的云端之上滚滚传来一阵高昂霸道的啸音，如同从九天泄落的长河，无孔不入，席卷向整座清幽静谧的山谷，震得树木瑟瑟落叶飞旋。

卫惊蛰面色微变，道：“不好，楚望天非但没走，还要用天唱魔音逼咱们现身！”

农冰衣也忘了找卫惊蛰的麻烦，惊怒道：“这老魔阴魂不散，委实可恶！”

卫惊蛰苦笑道：“错有错着，若是楚望天尚且神志清明，焉会这般不惜耗损真元向空谷中施展天唱魔音？偏偏咱们？？”

他话说到半截，猛地“嘿”一声从口中呛出一滩殷红瘀血，身子晃了晃向后软倒。

农冰衣手疾眼快抱住卫惊蛰倒下的身躯，心一沉道：“不好，小卫重伤未愈，一身功力仅余十之一、二，如何禁受得住楚老魔的天唱魔音侵袭？”

她一边澄静心神，紧守灵台，一边毫不吝啬地将真气输入卫惊蛰体内助他抵御魔音。奈何楚望天的功力恁的深厚，双方相距如此遥远，那啸声依旧如滚滚炸雷般激响在两人的耳畔，竟毫不因此消散减弱。

农冰衣分心二用，很快便自顾不暇，只见卫惊蛰面色苍白，唇角血丝不停地汩汩逸出，紧咬着牙关盘膝运功苦苦支撑，情形已然危在旦夕。

可楚望天的天唱魔音兀自源源不绝，越显激越强劲，震得农冰衣灵台一阵阵晃动发晕，一颗颗晶莹的热汗顺着鼻翼滚滚流下，娇躯不住地摇颤发抖。

卫惊蛰神志几近昏迷，对两人的凶险处境心知肚明，暗道：“不消多久，我和农姑姑势必玉石俱焚，活活被楚老魔的天唱魔音轰得魂飞魄散，形同白痴！”

他把心一横，正要奋尽余力起身出谷迎敌，没想到农冰衣更快一步，玉掌劲力微吐，封住卫惊蛰背后经脉，将他小心翼翼平放在墓前，沉静道：“小卫，我引开楚老魔，你在此好生疗伤，切不可轻易出谷。”

卫惊蛰急道：“农姑姑，快放了我，妳不是楚老魔对手！”

农冰衣淡然微笑道：“不要紧，我只需将他引开，又不是去拼命，你别担心。”说着将一颗灵丹喂入卫惊蛰的口中。

卫惊蛰含着灵丹，竭力运气冲脉，但他此刻的修为着实太弱，试了两次均都无功而返，心头一急“哇”地喷出口热血，高叫道：“不成，妳？？”

农冰衣摇摇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弯下腰面含恬静的笑意徐徐道：“我是你姑姑，你该听我的话，乖乖养伤，好好活着──”

说罢樱唇在他冰凉的额头上，犹如蜻蜓点水般地轻轻一吻，迅即背过脸去，腾身掣剑自杏树林而出，对卫惊蛰在身后的呼唤恍若未闻。

卫惊蛰眼睁睁看着农冰衣远去，胸口又痛又急，虎目一热已是迸出热泪。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他清楚地知道，农冰衣此去应战楚望天，多半凶多吉少，很有可能就此丧生在老魔的掌下。

无论此前他有没有想过，从什么时候开始，当自己面对着农冰衣时，有一种奇妙的情感在萌动？？

又或许，以他的睿智精练，对此早已隐有所觉，却始终在刻意努力回避，不敢往深处多想？？

直至这一刻，当自己无助地凝望农冰衣背影飘然远去，才深深地明白，自己将失去一件生命中何其宝贵的东西！

他的额头上，犹然余存着农冰衣那轻轻一吻的温润余香。

这一吻，自己这一生休想再有半刻会遗忘，会淡漠？？

第七章 缘定三生

农冰衣御风出了杏树林，出奇地她心里没有丝毫的畏惧，甚至全然忽略过楚望天摧枯拉朽的魔音狂啸，只不断浮现着卫惊蛰临别之际的面容。

她掠出云端，遥遥望见楚望天的身影，有若一尊不可一世的魔神，伫立在山梁之上，落日的余晖洒散在他飘扬飞舞的乱发上，双眼激射出骇人寒光。

楚望天看见农冰衣，停下啸音，扬声问道：“快说，那恶鬼去了哪里？”

农冰衣被天唱魔音震得头晕脚轻、两眼发花，好一阵子才稳住心神，道：“我正是要带你去找他。楚老魔，你敢不敢跟我走一遭？”

楚望天不语，似乎是在思索权衡农冰衣的提议。农冰衣远远站着，握剑的手心里紧张得冷汗涔涔，惟恐他又要突然暴起伤人。

忽地遥遥响起一声倨傲峻冷的嘿笑，道：“楚老魔，你在这里鬼哭狼嚎什么？”

农冰衣闻声望去，顿时惊喜交集，就见月色之下一对中年夫妇御剑而来。左首的中年男子一袭黑衣神情洒脱冷傲，身旁伴着的则是一位绝美的中年妇人。

楚望天呆呆注视来人，木讷问道：“你是谁，怎会认得老夫？”

黑衣男子漠然道：“你是真疯还是装呆，连苏某都不认得了？”

来人正是天陆仙林的顶尖高手，近百年来自已故魔教教主羽翼浓之后的魔道第一人，天一阁阁主苏芷玉之父苏真。他身旁的中年美妇不消多说，便是乃妻水轻盈，曾被公誉为南海天一阁历代以来第一嫡系传人。

偏生楚望天旧事尽忘，想了半天脑袋越来越疼，还是记不起对方的身分，讷讷道：“你姓苏？我该认得你，可我为何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农冰衣绝处逢生，心知苏真夫妇这一来，别说是一个楚望天，就算两个三个楚老魔，也再动不得自己半根头发，心情松爽道：“苏先生，水仙子，这老魔将我和小卫欺负得狠了，请你们赶紧将他赶跑！”

水轻盈和苏真都是闻着楚望天的啸音，方才从百里外赶来，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均不了然。但农冰衣与丁原等人交好，又是天陆神医农百草的惟一孙女，连目空一切的苏真亦要对她另眼相待。

哼了声，苏真道：“楚老魔，听清楚没有？农姑娘很不喜欢你在这里，还不快滚！”

楚望天人虽昏聩，好歹话还能听得懂，勃然翻脸道：“你先滚给我看看！”掌心赤光爆闪，一记溜火神掌虎虎生风直劈苏真面门。

两人原本相距足有十丈，可楚望天身形委实快得匪夷所思，一晃身溜火掌业已攻至苏真近前，激荡雄浑的掌风锐啸破空，散发出团团热浪。

苏真双手背在腰后，修长的身躯往左一闪，堪堪避过楚望天的掌风，不屑冷笑道：“也罢，苏某再陪你玩上几招！”

楚望天只这一个照面，即知自己遇到了罕见的强敌，铜炉魔气流转周身，掌力催发至十成，回切苏真肩膀，招式转换间如行云流水，毫无生硬凝滞之处，直比二十年前的身手更加炉火纯青。

苏真见状，心下由衷赞叹道：“这老魔人虽傻了，修为倒没废掉。”

他肩膀一沉，身躯往右急旋，如一束轻风般绕开楚望天铁掌，转到对方身侧。

楚望天眼睛瞧也不瞧一下，右掌沉肘护身，左手五指戟张，飞速锁向苏真咽喉。

苏真仍旧不出手招架，飞身疾退脱出楚望天爪势笼罩范围，“哧”地轻响，右肩的衣襟被老魔的指风划破一道寸许长的小口子。

农冰衣关切道：“苏先生，你别光顾着闪躲，赶紧还招啊！”

苏真不以为意地瞥了瞥肩膀上的衣缝，站定身形一声长笑道：“楚老魔，苏某念你愚钝痴呆，先让你三招。接下来咱们再各展绝学，一争短长！”

楚望天接连三招没伤着苏真，心中生怒，啸道：“你才痴呆！”纵身挥掌再次抢攻。

苏真巍然如山，有意试一试对手的功力，催促八成掌劲迎上楚望天。

“砰”一记轰响，楚望天身子摇了摇，硬是站在原地没动，反将苏真震退半步。

苏真脸上血光一闪而逝，雄心陡起道：“痛快，你也来接苏某一掌！”左掌毫无花巧地向楚望天胸口拍出，却将掌力暗自加到九成。

楚望天毫不畏惧，瞠目叫道：“有何不可？”溜火神掌直撄其锋。

“砰！”两人均自往后退出三步，各自钦佩对方的掌力了得。

楚望天略一转动铜炉魔气，大叫道：“再来，看看到底谁的拳头硬？”攥指成拳，呜地一声轰出。

苏真久已不和强敌交手，心中技痒早非一日两日，此刻斗得兴起，索性尽弃一身博大精深的诸般绝学，与楚望天以攻对攻，硬碰硬地斗在一处。

两人互不相让，眨眼就是三十余个回合，楚望天一改平日浑浑噩噩、老态龙钟的木讷模样，一招一式气势澎湃，犹如惊涛拍岸，将苏真的身形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内，令人眼花撩乱，几分不清哪一掌是实、哪一爪是虚？

农冰衣瞧得骇然叹服，心有余悸，暗道：“敢情先前老魔对着小卫并非使出全力，不然我和他眼下岂有命在？”

水轻盈负手旁观，看出农冰衣心绪紧张，含笑安慰道：“不要紧，楚老魔虽是厉害，可百招之后仍非拙夫的对手。”

农冰衣芳心稍定，但以她的眼力，自无法如水轻盈一般对战局洞澈入微、胸有成竹，只隐约看出苏真身法潇洒自如，招式收放莫测，在楚望天咄咄逼人的攻势中紧弛有度，丝毫不见局促被动，尽显魔道绝顶高手睥睨天下的卓越风采。

她看着看着，不由得心生折服，暗叹：“以苏真今日之修为，只怕当年的剑圣俞宽亦不过如此。也只有他和水仙子这样风华绝代的不世伉俪，方能培育出苏姐姐！”

一转念间，苏真与楚望天交手已逾五十招，两人短兵相接，指掌、袖风上俱都灌注了惊世骇俗的功力，哪怕一块金铁投了进去，也要顷刻化为齑粉。

楚望天似乎看出自己难以取胜，猛地口中发啸，以指代剑向苏真攻去。

苏真一蹙眉，使了个假身闪出三丈，反手掣出赤血魔剑抛给楚望天道：“接剑！”

楚望天不由自主抓住赤血魔剑，望着苏真道：“那你岂非赤手空拳？”

苏真指了指水轻盈负着的仙剑傲然道：“那儿还有一把，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迫得苏某拔出此剑！”

楚望天白眉一耸，恨道：“你敢瞧不起老夫？”

苏真洒然道：“哪那么多废话，看招！”大袖似飞云卷絮，拂向楚望天胸膛。

楚望天左手一掐剑诀，右手赤血魔剑铿然飞挑，直点苏真袖袂。

两人二度交手，楚望天仰仗赤血魔剑在手，渐渐占了一在线风，但欲要将苏真伤在剑下却也不能。

翻翻滚滚三、四十个回合一过，苏真熟悉了楚望天出手的套路，招式遽然一变，改以轻盈飘逸的“王指点将”，“嗤嗤”无形指力凌空纵横，又慢慢稳住阵脚，与楚老魔斗得难分难解。

楚望天见自己一剑在手，居然还赢不下手无寸铁的苏真，羞怒攻心，剑招越发紧迫险恶，招招出人意表、别具一功，看得苏真也暗自点头激赏。

奈何不论他如何戮力猛攻，苏真始终不紧不慢，紧守门户，王指点将时不时趁虚反击，逼得楚望天需得竭尽所能，方才一次次化险为夷。

渐渐地，楚望天呼吸开始紧促沉重，头顶水雾腾腾，显出后继乏力之象。毕竟他方才为迫出卫惊蛰和农冰衣，耗损真元施展天唱魔音，于功力折损不小。

此时若碰见的是寻常仙林高手也就罢了，偏巧他撞上的是修为早已臻至登峰造极之境的苏真。此消彼长下，不免相形见绌，剑光笼罩的范围亦迫不得已逐渐收缩。

苏真胜券在握，并不急于求成，任由楚望天发起最后的凶猛反扑，步步为营守住门户，冷冷道：“楚老魔，你功力不继，苏某胜之不武，趁早收手放你离去！”

可惜如今的楚望天早非当年那个奸险多变的楚老魔，满脑子只想一剑劈了苏真，浑不念及其它，闻言怒道：“放屁！”

他强自压榨丹田魔气，继续狂攻。

苏真一番好意却遭到恶骂，眸中精光一闪，心道：“也罢，不给这老家伙点苦头，谅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滚蛋！”

他心念一定，当即全力运转丹田魔气，指力隐有雷鸣，欺近至楚望天身前，与对手展开惊心动魄的近身对攻。

这一下近身过招，连水轻盈都险些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变化。

尽管明知丈夫的修为应在昏聩失神的楚望天之上，可高手相争瞬息万变，况且楚老魔手中尚多出一柄赤血魔剑，苏真若稍有不慎，难保不会血溅五步，她一颗心不觉提到了嗓子口。

突听场中“哧啦”一声脆响，两人身影乍然分开。楚望天手中空空如也，口中发出一记厉啸却渐转喑哑，身形一转，头也不回往西边的山峰后遁走。

苏真卓然飘立当场，目送楚望天的背影扬声道：“走好，不送！”

“飕”一声红光闪烁，赤血魔剑自高空坠落，水轻盈玉指翩跹如花，凌空摄过，将魔剑归入剑鞘后，凝目打量苏真。

只见他面色微微发白，左肋衣衫尽裂，露出三道楚望天留下的殷红指痕，不由心疼道：“你也忒大意了，怎可与楚老魔意气用事？”

苏真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真气到处，肋部红痕徐徐转淡，说道：“没事，若非为了拿回赤血魔剑，这一抓也可省了。楚老魔捱了苏某一指，吃亏更大。”

农冰衣见楚望天负伤远遁，芳心大定，道：“水仙子，你们怎会来了百鱼山？”

水轻盈回答道：“我们也是静极思动，听闻万劫天君重出天陆的消息，便下了聚云峰暗中打探，未曾想在此遇见妳和楚老魔。”

农冰衣道：“苏先生，多年不见您的修为又见精进，连楚老魔这等厉害的角色也教你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脾气。”

苏真摇首道：“楚望天终究吃了神志不清的亏，一身修为远不如他二十年前全盛之时，否则苏某亦不敢托大。惊蛰呢，他是否受了重伤？”

农冰衣听他一语道破卫惊蛰未能出战的缘由，心中钦佩道：“他为了救我和楚老魔硬拼了两掌，经脉几乎断裂，一条手臂至今还用不上力气。”

苏真“哦”道：“走，咱们一块儿去瞧瞧。”

农冰衣应了，引着苏真夫妇回到谷内，轻车熟路进到杏树林中。

苏真刚在林里走出数步，忽地低咦道：“轻盈，妳有没有发现什么？”

水轻盈从容环顾四周，嫣然微笑道：“这林内不知被谁设下了阵法，多半用的是”四时轮替“再辅以”十二天干地支“之诀，似乎只想将访客拒之门外，并无伤人之意。看情形这阵势已有些年头无人主持，许多地方都露出了不该有的破绽。”

苏真笑道：“正是，我本有意破它一破，可此间主人既然早已离去，徒留一座面目全非的空阵，苏某即便将它破解，也了无意味。冰衣，还是妳在前引路，带我们去找惊蛰罢！”

农冰衣听得既惊且佩，更对苏真光明磊落的胸襟生出无限景仰，一面引着二人前往俞宽夫妇的故居，一面将来龙去脉简略说了。

三人穿过小屋，就见卫惊蛰仰面躺在坟前，已然人事不省。农冰衣惊道：“不好，他会不会被老魔的天唱魔音震出了内伤？”

水轻盈俯身搭住卫惊蛰脉搏，神情一松道：“不碍事，这孩子功底极为扎实，只是气血两亏，禁不住魔音催迫，又恃强运气冲脉，才昏迷了过去。”

农冰衣脸一红，晓得是关心则乱，不然以自己的眼力又何须水轻盈探脉解释？

苏真二话不说，盘膝坐到卫惊蛰身后，将他的身躯扶入怀中，左掌一抵背心大椎穴，近三甲子的精纯魔功浩浩荡荡汹涌而出，注入这青年的体内。

农冰衣过意不去，道：“苏先生，您刚和楚老魔激斗了一场，还是先歇息一会儿。”

苏真满不在乎，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替卫惊蛰运功疗伤，直到天色尽黑，方才住手。

卫惊蛰身躯猛地一颤，张口呛出一大滩深红色的瘀血，缓缓睁开双目。

苏真一笑起身道：“成了！”脸上疲态微露，显然为医治卫惊蛰毫无留手，全力施为。

农冰衣心里只是感激不已。

论及医术，她自问尽得农百草真传，绝不逊色于对方。但要像苏真那般纯以雄浑无伦的魔气帮卫惊蛰疏通经脉、消弭瘀积气血，却是远有不如。

卫惊蛰一醒过来，不仅看到农冰衣近在眼前，还有苏真夫妇亦飘立在旁，更觉察到丹田内一团暖洋洋的真气汩汩流转，精神大振远胜昏迷之前，立即明白是苏真出手相救，站起身拜谢道：“有劳苏老前辈！”

苏真一抬眼道：“你何须谢我？换作其它人，就算死在苏某面前，老夫也未必肯伸根手指头救他一救。这道理你可明白？”

卫惊蛰怔了怔，再深深一拜恳挚道：“晚辈明白，这便如当年苏老先辈仗义出手救下我丁师叔，是一个道理。”

苏真的唇角逸出一抹笑意，点点头道：“不错，老夫平生只欣赏一种人，也只讨厌一种人。至于后一种人，给老夫提鞋也不配！”

水轻盈浅笑道：“好啦，当着一个晚辈自吹自擂，你也不怕羞。”

农冰衣见卫惊蛰安然无恙，心情大佳，咯咯轻笑道：“好在我刚才亲眼目睹苏先生谈笑之间便将楚老魔打得头破血流，所以老爷子你怎么自夸自赞都不为过。”

她说着话，忽然觉察到卫惊蛰一双清澈的目光正悄然凝视在自己的脸上，不由自主地一颗心猛地一跳，垂下头去。

苏真扫过插落在俞宽衣冠冢前的那柄天穹神剑，也不伸手拔出，轻赞道：“好剑！”

卫惊蛰一醒，从农冰衣身上收回视线，把那卷薄绢递向苏真道：“这是剑圣俞宽在羽化飞天前亲笔所留，上面还有他自创的一套绝学。”

苏真接过，走马观花般拂视过开首的几行，接下来有关“我意七诀”的修炼心法则是看也不看，将薄绢合起还给卫惊蛰，道：“你和冰衣福缘匪浅，当善加珍惜。”

农冰衣幽幽道：“苏先生，你没见俞剑圣的遗言么？他是想将夫妻二人的心法绝学传承给后来的情侣。我和小卫一个姑姑，一个侄儿，如何能受衣钵？”

苏真不以为意地道：“只是辈分相隔，便不能结为爱侣了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二十年前丁原那小子不也色胆包天娶回了姬雪雁？如若不然，又何至于让玉儿空守南海，至今尚是云英待嫁之身？”

卫惊蛰与农冰衣的心头均自剧震，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对方，视线甫一交错，又急忙各自避开。

这点小动作瞒得过旁人，却焉能躲得过曾经沧海的苏真锐眼？

他微一转念已猜到了七七八八，不仅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当机立断说道：“惊蛰，你若对冰衣有情，索性学你丁师叔娶她过门，管他什么世俗礼法，辈分名教，全当他是胡说八道、一滩狗屎！谁要敢对你说上半个不字，有我苏真替你们出头！”

农冰衣脸色通红，嗔道：“苏老爷子，你在说什么啊，我跟小卫哪可能？？”

她起先半句说得颇为响亮干脆，可到得后来话音越来越轻，也不知到底是说的可能还是不可能。

苏真心中雪亮，微笑着传音入密，道：“农丫头，妳骂老夫不要紧，可不能欺骗老夫。二十余年前蓬莱仙会时，妳在三生石上看到的是谁？”

农冰衣手足无措地一跺脚，道：“水仙子，他欺负人！”

水轻盈浅浅含笑道：“冰衣，他对妳用传音入密说了什么，我可什么也没听见啊？”

农冰衣又窘又羞，急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苏真明白不可逗得太过火了，一拂衣袖，道：“轻盈，陪我到屋前转一圈。据说俞老头生前酷爱杯中之物，难保老夫今日不会有意外收获。”

两人笑语殷殷相偕离开菊园，却将农冰衣和卫惊蛰故意留了下来。

月色如水，洒照在两人的身上。

农冰衣芳心惴惴道：“苏真为何会晓得我当日在三生石上所见？我、我──”

两人有意无意维持多年的那层窗户纸，此际让苏真快人快语捅破了大半，要想相互继续假装毫不知情，已是断然不能。

卫惊蛰的心中同样亦是思绪万千，心潮迭荡。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包括感情在内，在起初发生的时候并无征兆，亦无从察觉。等到双方霍然醒觉的那一天，其实早已不知不觉走出了很长的路，以至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也不晓得自己是何时动情的，只记得小时候在恩师盛年严厉督促功课之余，这位常来翠霞山走动的农姑姑，便隔三差五地和自己漫山遍野地嬉戏玩闹，没有一点儿长辈的架子。

及至后来他已卓然成为声名远扬的翠霞派后起之秀，仍时不时会和农冰衣嬉闹，甚而并肩游历天陆，却始终未及遐思。

直到独尊谷遇险，两人被困石棺中，不得不肌肤相亲、耳鬓厮磨，卫惊蛰才初次惊觉到，农冰衣首先是个需要呵护的美丽女子，其次方是自己的姑姑。

再后来农百草壮烈战死，临终托他照顾农冰衣，卫惊蛰亦毫不犹豫地答允了下来。从此每当他对着农冰衣心猿驿动之际，便会立刻告诫自己勿负农神医的重托，却不愿、也不敢去多想，为何他总有意无意寻找着各种理由，陪伴保护在农冰衣的身旁？

而今，他再也无法回避。想着农冰衣为了救他，毅然决然孤身迎战楚望天，置生死于度外；想着她临别时那印在额上，刻在心里的一吻黯然销魂？？

卫惊蛰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识到，假如自己还要逃避、还要否认，非但苏真会看不起他，连自己也一样会看不起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用低缓的声音道：“农姑姑，等我伤势好转了一些，就帮妳从荷花池底取出那枚惊魂令，咱们一起修炼俞宽夫妇留下的心法绝学，完成两位前辈的生前遗愿，好不好？”

农冰衣心弦颤动，抬头望着卫惊蛰的脸庞说不出一句话。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闻弦歌而知雅意，慧心之中又如何会听不懂卫惊蛰的话外之意？

只此一言，却可以想见来日卫惊蛰需要承负多少的压力与荆棘，甚至会不得不放弃，他多年来用热血与性命博得的世人赞誉。

然而他的语气又是那样的平淡坚定，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只透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和勇气。

她的眼睛忽然湿润了，一股莫名的温暖和久违的温柔感觉，洋溢在心扉深处，欲语还泣，最终化作轻轻一笑。

这时就听见苏真的声音从屋前传来：“冰衣、惊蛰，快来！”

农冰衣恍若梦醒，忙转首装着梳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悄悄将珠泪拭去，含笑轻轻道：“我猜，他们一定是找到好酒了。”

第八章 我意七诀

苏真夫妇又在谷中逗留了数日，待卫惊蛰伤势渐好，方始离去。

而卫惊蛰、农冰衣两人九死一生、心意又得明，越发珍惜这段彼此独处的日子，反倒不急于立刻离谷。

卫惊蛰依照俞宽留书指点，从荷花池下取出惊魂令，还有一套炼化使用的心诀。

这“惊魂令”看上去像是一块并不起眼的乌黑色铁牌，约莫巴掌大小、下宽上窄，正反两面均镌刻有符咒图文，乃传自洪荒的上古至宝。

而卫惊蛰得自俞宽墓中的“天穹神剑”更是一柄旷世神兵，破罡削金如切腐竹，远胜于他先前折损的“任情仙剑”。

送走苏真夫妇的当日，卫惊蛰便开始潜心参悟剑圣俞宽所创的“我意七诀”。

所谓“我意”，俞宽在薄绢上开宗明义地解释道：“”心中有意，剑上无招“，是为无敌之诀。”

因故，那七道心诀与其说是举世绝伦的剑招，还不如说是超凡入圣、继往开来的七式剑意心法，依此分作“离诀”、“聚诀”、“去诀”、“归诀”、“忘诀”、“虚诀”和“无意之诀”。

每一式心诀都配有玄奥莫测的文字说明，少则几百字，多逾数千字，一旁还画着若干匪夷所思的图形，有山水有人物，篇幅却次第减少。到最后一幅“无意之诀”时仅剩下漆黑的一团墨迹，四周却大片大片的留白。

如果是别人乍见此等秘籍法门，多半会看得云里雾里了无头绪。好在卫惊蛰自幼在紫竹轩门下修炼，乃师盛年秉承老道士淡言真人在世时的授徒之法，素不注重按部就班的死传硬学，而是讲求心悟，忌讳亦步亦趋地模仿照搬。

因此卫惊蛰从六岁时，就熟谙“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道理，于翠霞派诸般绝学，多是凭借自己的悟性与毅力自行揣摩修炼，而绝不照走前人，甚而是恩师之路。

这一来，冥冥之中暗合俞宽传功授法之意，较之一般人无形里不知少走多少弯路。

饶是这般，卫惊蛰对着这些全无章法可循的心诀，仍是一连苦悟数日，不见进展。

这一日他参悟“离诀”，折腾得头昏脑胀不得要领，被农冰衣硬拉到荷花池边散心。

农冰衣拾起几颗小石子，漫不经心地往池里抛去，安慰道：“小卫，你也别太心急。大凡举世无双的心法绝学，必有深奥过人之处，岂是三五天就能悟通彻的？倘若如此，这心诀多半就一钱不值了。”

卫惊蛰摇头道：“这道理我自然明白，可几天来总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已经触摸到了离诀暗藏的真意，但欲待仔细参悟时，偏又没了头绪。如果过了明天还无法有所突破，咱们不妨离谷他去。毕竟我伤势好了七七八八，也不能总待在这儿。”

农冰衣闻言生出不舍，默然无语地将手中剩余的小石子“哗”地抛入池中。

几圈涟漪在水面上徐徐散开，卫惊蛰蓦地如遭雷击怔怔盯着碧波出神，好像这小石子不仅落在了荷花池里，同时也溅落在他的心中。

他遽然站起，目光依旧须臾不离地注视着水面，脸上渐渐露出欣喜之色，喃喃说道：“我懂了，我懂了──”

农冰衣用胳膊肘捅了捅卫惊蛰肋下，惊奇道：“喂，你懂了什么？”

卫惊蛰指着尚未散尽的涟漪，道：“妳看这水聚散无常，离合不定，岂非是人生的一大写照？所谓”我意七诀“，归根结底便是七式心境之诀。无形无招，惟悟于心。

“所以俞剑圣特意在心诀旁配上相应画面，譬如离诀旁的几幅图卷，无不是在暗喻别离之伤，相思之苦。只有领略到这等心境，方能寻到心诀真谛！”

农冰衣娇笑道：“这么说来，你还得好好感谢我丢的那几颗小石头。”

当下卫惊蛰回到小厅内取出薄绢，对照着图文重新参悟“离诀”精髓。

这一次心意合上书卷上暗蕴的意境，不出其然地水到渠成，完全融入到心诀之中，浑然忘却身外之事。

此后数日卫惊蛰心无旁骛全力修炼“我意七诀”。可不久他便发现，虽然自己已逐渐领悟到“离诀”精髓，但真要施展时仍旧稍嫌生涩凝滞，反倒是稍后参悟的“聚诀”运用起来甚是得心应手，挥洒自如。

他略加思索，便即醒悟到这套“我意七诀”的主旨无疑在于心意合一。自己和农冰衣劫后余生、两情相契，正是心绪舒畅甜蜜之际，又如何能真切体味到别离之苦，分手之恸？如此一来这式“离诀”的威力未免大打折扣。

相形之下，他对“聚诀”、“归诀”的参悟却变得异常顺畅，这自是心境使然，非人力可以强求。

好在卫惊蛰生性豁达，晓得自己眼下的心境委实不适合强修“离诀”、“去诀”这般必须以悲苦凄凉心态相应的法门，故而仅将薄绢上的相关图文牢记于心，并不恃强参悟。

这日晚间两人闲聊了一阵，便在静室中各自用功。

卫惊蛰进展甚快，已开始修炼“忘诀”的精义。依照剑圣俞宽在薄绢上的提点，欲要完全领会“忘诀”真髓，将其威力在实战中尽数发挥，参悟者最好已然臻至忘情之境，方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卫惊蛰经多年苦修，早已突破坐照之境，距离忘情境界亦不过咫尺之遥。但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修仙之士穷毕生之力，也未能勘破这“忘情”一关，一如当年威震正魔两道的天陆九妖，亦不过仅有寥寥数人能够最终晋升上忘情之境，而最后臻至大乘境界的只红袍老妖一人而已。

卫惊蛰一面翻看“忘诀”心法，一面体悟字里行间蕴含的深奥玄机，自知修为尚有欠缺，也不急于求成。

那边农冰衣对仙心修炼的兴趣，远不如医术来得浓烈，安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左顾右盼起来，只是不愿打扰了卫惊蛰的静修，才硬忍着没发出声音。

不觉一轮弯月悄然爬上屋外的树梢，杏树林内一片恬静清幽，偶有阵阵夜风吹动窗纸，发出“簌簌”地微响。

忽然一记雄浑高亢的啸音不速而至，转瞬打破了屋里的静谧。

农冰衣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杏树林上空，低呼道：“楚望天！”

卫惊蛰合起薄绢，神情镇静地走到窗前道：“不错，是楚老魔去而复返了。”

农冰衣走到他身边，竭力平复心绪道：“他怎么又回来了？早知如此，那天便该请苏真将这老魔留下。”

卫惊蛰苦笑道：“他不是正常人，偏偏误打误撞又把咱们逮个正着。”

农冰衣蹙眉担忧道：“听这老魔的啸声，他的伤势已然复原。苏真和水仙子此刻应在万里之外，再帮不到咱们。”

话音未落楚望天的啸声一顿，化作“天唱魔音”汹涌澎湃迫面而来。

农冰衣紧张道：“老魔又开始发狂了，咱们该怎么办？”

卫惊蛰心知自己的伤势虽说已好了十之七八，可要凭借几式尚未完全领悟的“我意七诀”与楚望天正面交锋，即使有农冰衣从旁襄助也绝无胜机。

两人如若贸然出谷迎敌，就等于是白白送死。可待在这里一任楚老魔用天唱魔音狂轰乱炸，又无异于坐以待毙，着实有些进退维谷。

蓦地他心念一动，拉着农冰衣回到蒲团前盘腿坐下道：“农姑姑，妳还记得我们被困在情冢石棺内的事么？”

农冰衣浅嗔薄怒道：“我当然记得，这要命的当口你提这做什么？”

卫惊蛰微微一笑，拽着农冰衣在自己对面落坐道：“那时为了给我疗伤，咱们在石棺中运用”周而复始“心诀将彼此的真气连为一体，同心协力终度难关。今日我们不妨再来一次，和楚老魔的天唱魔音斗上一斗！”

农冰衣眼睛一亮，旋即忧心忡忡道：“就算咱们两个的功力合在一起，也远不是楚老魔的对手，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卫惊蛰坚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唱魔音极耗真元，楚老魔也未必能够持久，况且又有天穹神剑和惊魂令两大仙器庇护，总好过出谷和他蛮干。”

说着话楚望天的天唱魔音渐转强劲霸道，一记记似滚雷般在两人耳畔炸响，桌上的杯盏器皿禁不住轻轻跳动颤栗，连屋子都在吱呀作响。

卫惊蛰恍若不觉，存念去思、抱元守一，向着农冰衣微微笑了笑，缓缓合上双目，丹田内翠微真气汩汩流转，身上焕出一蓬淡淡柔和青光，进入忘我之境。

农冰衣见状亦勉力凝定心神，运功调息，试图将肆虐呼啸的天唱魔音屏除在灵台之外。

须臾之后，两人双手相握，彼此的真气依照“周而复始”的心诀法门，潺潺流淌，在他们的体内水乳交融循环往复。

农冰衣登时心神一清，身外的天唱魔音听上去也不似先前那般震耳欲聋，感受着自己与卫惊蛰同枝连气、相濡以沫的奇妙境地，唇角不经意露出一丝温馨微笑。

大约一盏茶后，楚望天的天唱魔音攀升至巅峰，一波波啸音犹如惊涛骇浪宣泄进屋中。假如不是老魔并不确定两人所在的具体位置，索性恃强斗狠将天唱魔音覆盖整座山谷，卫惊蛰与农冰衣的处境不啻还要凶险十分。

纵是这样，农冰衣毕竟修为偏弱，仙心修为远不如卫惊蛰那般坚凝稳固、如盘石如山岳，时间稍久，啸音中充斥的强大魔意慢慢侵入到她灵台之中，双颊变得一片彤红，呼吸亦急促起来。

卫惊蛰察觉到农冰衣体内的变化，忙调动真气助她固守心脉，自身的防御不免相形见绌，被楚望天一浪高过一浪的魔音不断冲击灵台，形势岌岌可危。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好似经年累月般漫长难熬。两人的头顶升起冉冉水汽，身躯亦不由自主地随着魔音的韵律发出颤抖。

然而楚望天的天唱魔音不仅没有衰竭之势，反而变本加厉越发犀利狂暴，一时天地间处处激荡着可怖的啸声，宛若恶魔发自地狱的狂嚎。

生死一线之际，“铿铿”镝鸣，卫惊蛰背后负着的天穹神剑与农冰衣袖里藏着的惊魂令双双振声腾空，飞旋至两人的头顶。

一青一乌两团恢宏绚丽的光芒如瀑洒落，将二人包容笼罩，形成一座透明的光罩。

孕育着万载天地菁华的仙气灵韵，像温润的泉水般环拥二人，汩汩绵绵渗入他们的经脉之中。更奇妙的是，两人的灵台无比清晰地各自感应到神剑仙令的曼妙灵性，彷佛与它们合二为一更无分彼此。

借着“周而复始”的神奇力量，两人一剑一令浑然一体，将各自的身心彻底开放，赫然筑起一道固若金汤的坚实壁垒。

卫惊蛰与农冰衣的压力骤减，灵台上压抑多时的巨石土崩瓦解，恢复清明。

可能俞宽、倪妤夫妇亦料想不到，他们留下的天穹神剑和惊魂令在沉寂数百年后，甫一出世便救了一对青年爱侣的性命，将魔道顶尖高手的暴戾魔音化于无形。

就在一次次对抗天唱魔音的过程里，两人的仙心不断成长壮大，从神剑、仙令中传递来的苍茫仙韵，浩荡灵气，犹如甘泉玉露不停滋润着他们的身心。

渐渐地，两人对身外肆虐咆哮的魔音充耳不闻，满心恬静喜悦地沉浸在相扶相持，比翼虚空的奇妙境界中，彷佛彼此携手已有几千年。

不知何时魔音渐歇，屋中恢复了平静。天穹神剑与惊魂令徐徐下降，光芒收敛，悄然归还剑鞘、袖袂。

卫惊蛰长吐一口浊气收功睁眼，只觉浑身精疲力竭，衣衫被汗水湿透几重。

他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般，脑袋里兀自“嗡嗡”震晃不休，眼前的景物飘浮旋转了老半天才慢慢变得清晰，同时也看到了农冰衣憔悴而满是笑意的娇颜。

他的嘴角亦逸出一抹宽慰喜悦的笑容，低声道：“终于过去了，但愿楚老魔就此收手，别再打扰咱们。”

农冰衣苍白的脸上缓缓重现血色，声音尤有些虚弱道：“管他呢，咱们只当他是疯狗狂吠。”

卫惊蛰油然一笑，这才发觉自己还紧紧握着农冰衣的一双玉手没有松开。那柔弱无骨的美妙感觉直令人沉醉，教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轻轻抚摸。

农冰衣玉颊飞红，眼睛里闪烁着羞喜的光芒，却很快佯装一本正经的模样绷紧俏脸道：“你敢对姑姑非礼？”

那娇俏的神态，动人的声音直将卫惊蛰的心也融化。他顿时热血贲张，心神一阵恍惚之中伸手猛一用力，但听“嘤咛”低吟，一团柔软而火热的娇躯已倒入怀中，如梦如幻，恍似天上人间。

待卫惊蛰醒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正重重吻在农冰衣温润香甜的樱桃小口之上。

农冰衣颊如火烧，紧紧闭起一双明眸，明明对这小子得寸进尺的进犯又窘又怒，可双手还是不听话地牢牢环抱住卫惊蛰的虎腰，将彼此的身体毫无间隙的紧贴在一起，感受着爱侣的热力与激情。

这些日子尽管彼此心意已明，两人依旧相持以礼，未逾越雷池一步，连牵牵手都是极其少有。

但在成功抵抗住楚望天天唱魔音的侵袭后，蕴藏在两人心底的滚烫熔浆终于突如其来、而又不可抑制地迸发。

光阴停了，夜睡着了，连风也变得温柔。月亮从窗外探着头，化作一道弯弯的圆弧，微笑着注视这对逾越世俗礼仪的青年情侣。

在他们的身前，注定将有更多的风暴磨难，但又有谁会怀疑当他们毫无保留地奉献彼此后，还能有怎样的藩篱能阻挡住两人的爱恋？

久久、久久？？唇分，一阵销魂蚀骨的幸福滋味荡漾在他们的心头，谁也不愿开口，甚至是轻轻的动一下身子，默默享受品味着这世间最浓烈、也最珍贵的情感缠绵，默默感激着上苍慷慨的恩赐。

其后二十余日，两人白天打坐修炼，参悟俞宽夫妇所授的神功，入夜便连手抵御楚望天的天唱魔音。

阴差阳错里，楚望天就此稀里胡涂成了卫惊蛰与农冰衣得天独厚的陪练，两人的修为一日日突飞猛进，对仙心的体悟亦与日俱增。

这一晚大雨滂沱，楚望天照例在山谷上大发淫威，引啸狂嚎。

卫惊蛰福至心灵，竟于天人感应中一举祭出元神，跨破“忘情”之境。

后一日，农冰衣亦否极泰来，凭借从“周而复始”心诀中所得的卫惊蛰助力，安然度过土劫，有惊无险地晋入“通幽”境界。

再数日，卫惊蛰彻悟“忘诀”，由此傲然跻身天陆仙林翘楚高手之列。而农冰衣对惊魂令的参悟，亦颇有小成。

当晚两人又度过楚望天一轮天唱魔音狂轰后，略作商议决定出谷迎战，凭借我意七诀与惊魂令和老魔周旋一番，设法摆脱楚望天附骨之蛆般的纠缠。

于是翌日整个白天农、卫二人养精蓄锐，全力准备当晚的恶战。

好不容易等到夜色降临，两人祭拜过俞宽夫妇的坟冢，将小屋打扫干净，携手御风出谷，直上山梁。

楚望天果然还站在山梁之上，好像这一个月来他就压根没挪过窝。

两人在楚望天面前停住身形，农冰衣讥诮道：“楚老魔，这么多日子你整晚在这儿鬼嚎，累也不累？”

楚望天不答，眼睛紧盯着卫惊蛰，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寒光，嗓音低沉而含糊不清地说道：“该了结了，该了结了──”

突地话音戛然而止，楚望天身形毫无征兆地欺近到卫惊蛰右侧，一掌拍向他肩头，迫使对方无法拔剑。

卫惊蛰早领教过楚望天不宣而战、暴起伤人的手段，眼见楚老魔身影稍一晃动，瞬即错步退身，心念动处天穹神剑“叮”

地激越鸣响，脱鞘弹出。

他这一退料敌机先，堪堪避过楚望天的溜火神掌，扬手摄过天穹神剑顺势一招“掷地有声”，往楚老魔眉心劈斩。

楚望天大袖灌注铜炉魔气，“呼”地荡向天穹神剑。卫惊蛰手腕微微上挑，“啵”地脆响剑锋势如破竹，生生刺穿袖袂。

楚望天浑没料到对方手中的神剑，居然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威力，急忙沉肘变招。

卫惊蛰剑锋走偏，只差一线便可划破楚望天的脉门。他暗叫一声可惜，步罡踏斗绕至对方身侧，天穹神剑一式“破甲沉戈”

直取楚老魔左肋。

楚望天一着不慎，教卫惊蛰凭借天穹神剑的无俦锋芒打得措手不及，惊怒之下鼓气长啸，却不敢再用肉掌直撄其锋，施展出悟自捏泥人的精妙手法，五指微屈，反扣仙剑。

卫惊蛰不假思索化“破甲”为“沉戈”，仙剑光芒吞吐，猛切楚望天探出的左腕。

楚望天双指弹出，“叮”地激偏天穹神剑，侧身挥掌攻向卫惊蛰胸口。

卫惊蛰毫无畏惧，吐气扬声左掌一式“流光映霞掌”中的“杜鹃啼血”拍出。

“砰！”

两股强劲雄浑的掌劲迎头激撞，卫惊蛰低哼飞退，藉以卸去余劲。

楚望天被震得手腕发麻，微微一怔也不去多想“恶鬼”修为突进的缘由，他胸口魔气一转，不给卫惊蛰喘息之机，立刻飘身追上举掌猛攻。

楚望天这一动真格，卫惊蛰形势登见吃紧。亏得楚老魔对天穹神剑多少心存忌惮，不敢过分逼迫，才令得他勉强维持住不胜不败之局。

两人招式均快，一晃眼便是二十多个照面。楚望天体内的魔气流转的越加旺盛迅猛，每一掌都崩山碎岳、重逾万钧，渐渐在气势上压制住卫惊蛰。

卫惊蛰不慌不忙，忽地一剑斜斜刺向楚望天右胸，既非翠霞派的剑招亦非天照九剑中的绝学，瞧得楚老魔微一愣神，右手屈指弹出。

孰料卫惊蛰手腕灵巧无比地在方寸之间轻盈一转，三尺剑锋倏地划出一道光圈，将楚望天的整只右手隐隐笼罩在内。

楚望天凛然一惊，急忙缩手退身。“唰”地一溜青光掠空，若非他见机极快，一只右手便要教天穹神剑绞成肉泥。

卫惊蛰心晋“聚诀”之境，天穹神剑犹如鬼斧神工，剑意连绵不绝，一招一式好似从灵台中汩汩涌出的清泉，心念所至随意挥洒，剑招圆润细密，像一条条交织缠绵的丝线，将楚望天的身影牢牢缠缚在当中。

楚望天连声怒吼，不断催动掌力试图冲破剑光笼罩。可卫惊蛰的剑意犹如浮云流水，飘逸空灵，将“聚”字真义发挥得淋漓尽致，始终不给对方恃强硬撼的机会。

楚望天一掌掌打出，就像击落在一汪碧潭中，水波乍分即合，乍合即分。

每交手一招，卫惊蛰对“聚诀”的精髓便多体悟一分，到后来兴之所至，天穹神剑从心所欲，诸如碧澜三十六式、天照九剑信手拈来，无不可融入聚诀，剑意相得益彰。

这一番以弱制强，直斗得精采纷呈、别开生面，却苦了数百年后第一个对上“我意七诀”的楚老魔，在卫惊蛰水银泄地般的剑势攻击下，一时间竟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

第九章 引火烧身

四十个回合一过，楚望天终于略略适应了卫惊蛰变幻莫测的剑式，慢慢稳住阵脚，施展出忘情八法的旷世绝学，斗得旗鼓相当。

卫惊蛰心下钦佩道：“我仰仗天穹神剑无双锋芒，再以俞宽剑圣的不世奇学”我意七诀“杀了个猝不及防，楚老魔赤手空拳、失魂落魄之下，居然还能有守有攻，打了个平分秋色，实是名不虚传。若非我已突破忘情之境，此刻更不是他的对手。”

当下他剑意一变，化为“归诀”，一招招欲去还留，倏忽往来，剑势也转为迅捷内敛，招式往往只发三分便即回转，令得剑上余韵袅袅，后势却是惊人。

楚望天不识剑路，短短十来个照面里险些吃了两次大亏，心头渐生焦灼。

他若神志清明，乍遇此等闻所未闻的精妙剑诀，势必会改弦易辙、紧守门户，以求看清对方剑路，再寻找破绽后发制人。

奈何此际他一门心思只想着尽快将面前的这个恶鬼剥皮抽筋、撕成碎片，哪里还沉得下心静观其变？

蓦然间他一声厉啸拔身而起，双袖在胸前一拢，全速催动丹田真元，一对肉掌上赤光腾腾“嗤嗤”有声，再一记怒喝齐齐推出。

“呼──”沛然莫御的罡风卷裹起滔滔热浪，如泰山压顶轰向卫惊蛰。

掌风未至，卫惊蛰的身躯已被迫得摇晃不定，暗自心惊道：“不好，楚老魔狂性大发，居然动用真元要与我硬拼！”

他心念闪处，剑势化为“忘诀”，身形渊渟岳峙，天穹神剑光芒暴涨振声颤鸣，却又瞬即内敛鸦雀无声，迎着当头轰落的绝强掌力飞纵而起，一如在惊涛骇浪里自在遨游的蛟龙，剎那间幻化出一道道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青色光影，循着完美无瑕的轨迹将迫来的掌风抽丝剥茧，分而化之。

楚望天面色狰厉，宛若暴怒的雷神高高在上，双掌不停轰落。

卫惊蛰的身影仿似颠簸挣扎在暴风骤雨里的一叶扁舟，几乎完全被滔天的浪潮吞没，可那一束束忽起忽没的青色剑光，却始终执着地彰显他的存在。

农冰衣芳心揪紧，明知自己的修为无济于事，甚至连楚老魔的衣角都难以触及，可又焉能眼睁睁看着卫惊蛰孤身奋战、命悬一线？

她一咬贝齿，掣出惊魂令横执在手，奋尽全力掩袭向楚望天背心。

楚望天听到身后风动，双手掌势不停，返身飞腿揣向农冰衣心口。

农冰衣运劲招架，“砰”地闷响娇躯被斜斜震飞，右臂经脉痛如刀绞，已使不上劲道。

卫惊蛰却由此缓过一口气来，更生恐农冰衣为救自己，奋不顾身下，伤在楚老魔的掌下，当下振作精神转守为攻，迎着漫天罡风，合身一剑飞射楚望天面门。

楚望天不退反进，双掌猛地一拍将天穹神剑牢牢夹在掌心，铜炉魔气排山倒海般涌向卫惊蛰的体内。

卫惊蛰咬牙硬挺，一边藉助天穹神剑的奇异灵力消解楚老魔的掌力，一边将翠微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左掌，准备与楚望天誓死一搏。

突听农冰衣的声音脆生生地叫道：“楚望天，你看这是什么？”

楚望天愣了愣，不由自主用眼角余光往农冰衣瞧去。陡然间农冰衣手中的惊魂令乌光大盛，爆射出一束刺眼光芒。那仙令表面的符咒图纹好似瞬即鲜活，焕放出璀璨的金光，形成数以百计的光符异象。

“轰──”

乌黑夺目的光束裹挟无数迭荡闪烁的金色光符，扑面照向楚望天面门。

楚望天毫无防备，怪叫一声松开天穹神剑翻身飘飞出数丈，眼睛里竟闪烁吞吐着那点点金符，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的眉宇间露出痛楚之色，双手抱头狠狠摇晃，口中发出骇人的怒吼。

农冰衣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手中惊魂令的光芒难以为继，迅即黯灭。

卫惊蛰顾不得疲惫，掠身赶到她的身前，横剑仰望楚望天，微微喘息道：“幸好妳还记得用惊魂令。”

农冰衣紧盯着楚望天，心惊道：“这老魔会不会疯得越来越厉害？”

卫惊蛰摇头道：“管不得那许多了，趁他没回过神来，咱们快走！”

猛然就听楚望天的吼声一停，双手缓缓从头上放下，眼睛里的金色光芒亦黯淡隐没，整个人却像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炼狱煎熬，头顶水雾直冒，凶狠地盯着两人不放。

他呼呼喘气，须臾，忽然沙哑道：“你不是恶鬼，你是卫惊蛰！”

卫惊蛰、农冰衣齐齐一愣，惊诧道：“难不成这老魔被惊魂令一照，竟变得清醒起来？”

卫惊蛰不敢大意，外松内紧，暗中戒备，一旦见机不妙便可御剑携起农冰衣飞遁，能逃多远就算多远，总好过傻呆呆地束手待毙。

他凝视楚望天，试探问道：“楚老宫主，你认得我是谁了？”

楚望天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讷讷道：“你跟我在一个屋睡过觉，还陪我看过月亮，后来？？后来──”

他露出苦苦思索的神色，喃喃道：“后来好像是恶鬼来了，好多的恶鬼冲进院子里要杀我。”

卫惊蛰与农冰衣互视一眼，心道：“看来这老魔神志纵有复苏，也极为有限。”

楚望天却好似是从一场梦中刚刚醒来，茫然环顾四周道：“这是哪里？”

农冰衣道：“你真不知道么，咱们还在百鱼山中。”

楚望天“哦”了声，点点头又摇摇头，蓦地面色一悲道：“我要回家──”

农冰衣吃不准这老魔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故意问道：“你家在哪儿？”

楚望天道：“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有一座小院子。我捏了许多泥人，你们想不想看？”

农冰衣望向卫惊蛰，神情里似乎在说：“这事由你作主吧！”

卫惊蛰会意地颔首，温言道：“楚老宫主，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

楚望天脸色一喜，道：“你们晓得我家住在哪儿？”

卫惊蛰点了点头，回答道：“知道，咱们这就送你回去。”

这回，农冰衣自不放心让卫惊蛰孤身一人护送楚望天回返忘情宫，当下两人在前引路，领着楚望天向西御剑而去。

临行之时，农冰衣忍不住又回头往山梁下迭荡起伏的云涛深处瞧了眼，低声道：“小卫，记得你说过的话，将来可要陪着我再回谷里住上三五年。”

卫惊蛰微笑道：“我怎会忘记？就算陪妳在谷中住上一辈子，我也愿意。”

农冰衣且喜且羞地向他一瞥，御起慧心短剑道：“走罢，送这老魔回家！”

三人御剑西行一路无话，抵达忘情宫时恰好遇见叶无青敉平内乱，夺回大权的一幕，也由此与小蛋在不经意中重逢。

一番畅谈，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农冰衣坐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笑吟吟道：“小蛋，我还没恭喜你做了忘情宫的少主呢！”

小蛋摇摇头，看了看厅外，低声道：“我不想当、也当不了，等过几天禀明师父，我还下山去找罗姑娘。”

农冰衣不以为然道：“如今叶无青只剩下你一个嫡传弟子了，你想不干，只怕他也不肯答应。”

小蛋沉默了会儿，缓缓道：“他会答应的。”

卫惊蛰道：“倘若真能这样，那是再好不过。我可不希望两年后杀上忘情宫时，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就是你。”

小蛋心一沉，随即淡淡一笑道：“不会，无论何时，我都绝不会对朋友出剑。”

一直默不作声的尹雪瑶冷然道：“不要太天真了，忘情宫和翠霞派水火不容，连我这个外人都明白。一旦开战，你们两个各为其主，想保全这份兄弟之情，太难！怕只怕你们都要身不由己。除非，是你退出忘情宫，又或是他离开翠霞山。”

厅中陷入一阵凝重的沉寂，许久后卫惊蛰徐徐开口道：“小蛋，你想帮他到几时？”

尽管他没有明言，小蛋依旧清楚卫惊蛰所指之人，无疑便是自己的师尊叶无青。他沉思着回答道：“他毕竟是我师父。”

农冰衣强自展颜道：“好啦，这仗不是还要再等一年多才打得起来吗？现在想是不是太早？说不定到时候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甚至连一场血战都免了。”

霸下也打不起精神，垂头丧气地咕哝道：“但愿如此，不然连我都为难。”

卫惊蛰喝下最后一口残酒，望了望天色起身道：“小蛋，我们要告辞了。”

小蛋站起身来道：“我送你们出宫。”

四个人缓步行出寞园，清晨的街面上几乎已看不到昨晚大战的痕迹，只是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紧张与压抑。

小蛋将两人一直送到忘情苑外，卫惊蛰驻步道：“小蛋，就送到这里吧。无论何时你到翠霞山来，我都欢迎。”

农冰衣也向着尹雪瑶告别道：“尹仙子，下次有机会咱们定要好生切磋一番。”

尹雪瑶不以为意道：“我练的是杀人的毒技，妳学的是救人的医术，不必比了。”

农冰衣一怔，道：“别误会，我是诚心想向妳讨教，希望能多加了解各种药物的毒性，炼制出更好的解药来。”

尹雪瑶不置可否地笑笑道：“再说吧，妳倒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我会毒倒卫公子。”

农冰衣俏脸微红，饶是她平日伶牙俐齿，此刻亦欲振乏辞。惟有小蛋木知木觉，抱拳道：“卫大哥，农姑姑，后会有期！”

卫惊蛰猛用力抱了抱小蛋，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放心，绝不会有咱们拔剑相向的一天。好兄弟，保重！”

小蛋的眼眶热了，胸中生出浓烈的离愁别绪。

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两人交往见面的机会委实不多，但彼此间的惺惺相惜，又何须以日子的短长来衡量？

他注视着卫惊蛰真挚坚毅的面庞，心中默默道：“假如真有那天，我宁可死，也绝不向卫大哥和盛大叔出剑！”

直至卫惊蛰和农冰衣的身影远在天际已看不清楚，小蛋方才回转寞园。

后头几天，整座忘情宫里的人都在奔波忙碌处理善后，惟独小蛋除了一早前往克己轩向叶无青请安外，便闭门不出，无意于搀和其中。

那晚他心血来潮，独自一人悄然前往朱雀园，这才发现当年楚儿居住的府邸，而今已改头换面成了欧阳霓的府宅。

他在门外默立片刻，似在缅怀过去与楚儿一齐在后花园中修炼惊鸿鞭法的从容岁月，而后在门口护卫惊觉前索然离去。

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眼下谁不晓得他已是叶无青当众钦定的衣钵传人、未来的忘情宫宫主？每日从一清早起，各色人等便踏破寞园的门坎，令得门庭若市，较之昔日的冷清恍若隔世。

不过这些访客亦时不时会带来宫内宫外的各种消息，譬如欧阳霓和姜赫升任长老；童峥长驻忘情苑不去；正道各派侦骑仍在到处追查万劫天君和罗羽杉的下落？？诸如此类的讯息，小蛋足不出户，亦可很快获悉。

欧阳霓现今俨然成为叶无青的左膀右臂，忘情宫内的又一新贵，专事处理西域各派的事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午后小蛋刚打算陪尹雪瑶往后山采药，有人来报欧阳霓登门求见。

尹雪瑶不悦哼道：“这丫头总算想起你了，却偏偏选这工夫来凑热闹。”

小蛋满不在乎笑了笑道：“幸亏有她在，师父才没来麻烦我。这些天欧阳姑娘也给累坏了，难得能抽出空来。”

说着话时，有侍从将欧阳霓引入书斋，尹雪瑶不耐陪两人虚耗，自顾自带着霸下往后山去了。

阿紫奉上茶点退出屋子，欧阳霓道：“小蛋，你不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你吧？”

小蛋道：“怎么会？妳那么忙，理当是我登门探望才对。”

欧阳霓嫣然一笑，道：“真想求义父另请高明，不然再这么撑下去，没几个月我就得变成面目可憎的黄脸婆了。到那时恐怕连你都没兴趣看我一眼。”

小蛋道：“哪会，妳那么能干、又深得我师父器重，岂可轻易就打退堂鼓？”

欧阳霓神色转黯，幽幽叹息道：“你不明白，女人能干未必是好事。”

小蛋安慰道：“至少有妳在，我清闲了许多，没给师父抓了壮丁。”

欧阳霓笑道：“原来你就想偷懒？其实大家都知道，义父最看重的人还是你。况且就算他不立你为少宫主，百年后那些五大派的掌门也会心甘情愿地奉你为尊。”

小蛋摇摇头没有回答。

说来也怪，自从北海归来后，尤其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不觉中与欧阳霓疏远了许多，即使在两人面对面独处的时候，彷佛也在中间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让他觉得对面的少女与自己正在渐行渐远。

书斋里安静了一会儿，欧阳霓悠悠开口道：“小蛋，你是否晓得我还在埋怨你？”

小蛋怔了怔，就听她继续道：“那天你为何只派了鬼锋来传口信，便跟着丁原、罗姑娘他们回了天陆？难道我在你心目里，是可有可无么？”

以欧阳霓素来表现出的矜持内向，这样的话语不啻是在向他剖心沥胆。小蛋正百无聊赖地端着杯盏低头喝茶，闻听此言，险些被一口热水呛住喉咙。

欧阳霓见状，莞尔笑道：“干嘛吓成这样？难道我就不能和你开个玩笑，顺手报复一下么？当日对着雪流道人那般厉害的魔头也没见你这样。好啦，我不捉弄你了，不然一状告到义父那儿，吃亏的还是我。”

小蛋无从分辨欧阳霓的话哪句是戏言，哪句又是发自肺腑？

他定了定神放下杯盏，苦笑道：“我当时是担心妳伤势未愈，强撑着要陪我回转天陆对身体不好，所以才托鬼锋先生传信，好让妳静心休养。”

欧阳霓且喜且嗔地白了他一眼道：“几个月不见，你也学会花言巧语口不对心了。”

小蛋摇头道：“这是真心话，我不会骗妳。”

欧阳霓的玉容之上闪过一抹笑意，随即肃容道：“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小蛋听她说得郑重，奇道：“妳有什么事需要和我商量？”

欧阳霓道：“义父派了那么多差事，偏偏我手下没几个得力的帮手。刚从明驼堡调来几个，可我嫌他们都没经过太多历练，难以独当一面。我想将冯彦海他们几个从北海请回来帮忙，所以先来求你这位北海门门主的准许。”

小蛋心下颇不愿让冯彦海等人，也卷入到忘情宫的是是非非中，但瞧着欧阳霓满面期待之色，软语相求一时也难以拒绝。

想了想，他道：“看他们自己的意思吧，我没有意见。”

欧阳霓喜道：“这就好，我就怕你不肯答应呢！”

小蛋道：“说起来他们都是我的叔伯长辈，如果真要加入忘情宫，希望妳多加照料。”

欧阳霓爽快道：“那是自然，少宫主的话，谁敢不听？再说，他们也都是我的尊长，我定当礼敬有加，绝不教人难为他们。”

小蛋点点头，道：“那我就先谢过了。”

欧阳霓笑道：“你何须跟我客套？说起来还是你帮了我的大忙。其实我今天溜到寞园找你来，也是为了避祸。你不介意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

小蛋疑惑道：“避祸？”

欧阳霓点头道：“是啊，今日下午义父就要秘密处置那些叛党和他们的亲朋。我怕有人闻讯找我求情，所以先一步躲到你这儿来。”

小蛋惊讶道：“义父不是说过除了少数首恶，其它人概不追究么？”

欧阳霓叹道：“你别傻了，那不过是形势未稳时为安抚人心说的话。叶宫主的性情，你焉有不知之理？”

小蛋的胸口发闷，像是被谁狠狠揍了一拳，涩声道：“那要杀多少人？”

欧阳霓低声道：“我看过义父圈订的名单，包括滕、席二人的亲属心腹在内，一共两百三十四口，真不少。”

小蛋一动不动握着杯盏，喃喃自语道：“两百三十四口？？岂不要尸骨成堆、血流成河？”

欧阳霓苦笑道：“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怪我多嘴？？这里面还包括好些个没车轮高的男孩，也在今日处决的名单里。”

小蛋一言不发猛然站起，迈步往门口走去，忽然回头问道：“师父在哪儿？”

欧阳霓猜知他的用意，摇首劝道：“没用的，我早已私下求过义父，可他决心已下，不容任何人更改。你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只会惹他老人家不开心。”

小蛋决然道：“如果能用师父的不开心换回这些人的性命，我一定要去！”推门出了书斋，几乎足不点地朝寞园外快步行去。

欧阳霓追出屋来，在他身后唤道：“你听我一次劝好不好？如果让义父晓得这消息是我泄露给你的，他会连我一起怪罪的。”

小蛋头也不回地答道：“妳放心，我不会告诉师父是妳告诉我的。”

欧阳霓急得一跺脚道：“傻瓜，以义父的智慧哪会猜不出是我？罢了，我带你去吧，他老人家现下应在愚步斋接见柳门主等人。”

两人出了寞园径自赶奔愚步斋，刚到门口便教守值的赵朴拦下。

“寞少，宫主正在会客，您最好在外稍候。”

小蛋望了望虚掩的厅门，说道：“赵大哥，我有急事，请你进去通禀一声。”

赵朴为难道：“不知寞少有何要事，能否先告知在下，让我代为转告？”

小蛋情知赵朴进去传话，只会教自己立马吃叶无青的闭门羹。

他心念急转，沉声道：“赵大哥，得罪了！”

小蛋突然抬臂施展捏泥弹指，扣住赵朴右腕脉门向身后一带，冲着斋中朗声道：“弟子常寞求见！”

也不等里头叶无青应声，他推开厅门阔步而入，果见柳翩仙等人正陪坐在旁。

叶无青面泛不悦低斥道：“你有什么事，急得竟连起码的规矩也忘了么？”

小蛋对上叶无青森寒深幽的眼神，心里不自禁地一颤，旋即想到那血淋淋的二百三十四颗人头，胆气陡壮，施礼道：“弟子有一事相求！”

叶无青望见悄悄随着小蛋进斋的欧阳霓，心中顿时雪亮，徐徐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为师正在会客。等晚上再到克己轩见我。”

小蛋心中苦笑。

若是真能等到晚上，自己又何必强闯愚步斋？那两百三十四颗人头一旦落地，大罗金仙也接不回去，他又焉能不知这是叶无青的缓兵之计？

想到这里，小蛋缓缓跪下道：“求师父饶过他们！”

叶无青见他当众违抗自己的命令，心生怒意，冷笑道：“我为何要饶过他们？”

小蛋也不晓得哪里来的胆量，昂然道：“师父曾当众宣布过，除了首恶，余党概不追究。您贵为一宫之主，自是金口玉言，断无反复之理！”

叶无青脸上煞气涌现，森然道：“你是在讥笑指责为师么？”

第十章 恩断义绝

小蛋抬头直迎叶无青锐利目光，再道：“求师父饶过他们！”

叶无青阴沉道：“有胆敢叛逆者，杀无赦。今日正午，已将他们尽数处决！”

小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如遭雷击般怔然半晌，低低道：“他们？？都死了？”

叶无青面色铁青地望着小蛋，颔首道：“两百三十四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自己终究来晚了一步，恍恍惚惚地，小蛋觉得自己眼前像是被一层殷红的血水遮掩住了视线，隐隐约约能看到的，只有师父那张木无表情的脸。

蓦地，他俯下身躯，向高坐在上的叶无青恭恭敬敬叩了九个头，每一记都掷地有声。

然后，他站起身，转头一言不发地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叶无青的怒喝道：“常寞，你要去哪里？”

小蛋没有回头，沉声道：“弟子已是无用之身，这就下山离宫，请师父珍重！”

叶无青的怒气终于发作，或是感觉意外、或是再次感觉被叛的愤怒，他重重一拍扶手，“喀喇喇”坚硬的红木碎为齑粉，峻声道：“你敢！”

柳翩仙等人再也坐不住，不约而同起身跪拜道：“求宫主息怒！”

叶无青语气略微缓和了些，说道：“常寞，为师对你如何？”

小蛋道：“师父一直待我很好，弟子铭感于心。”

叶无青点点头，道：“那你为什么要离宫？”

小蛋道：“这些年在弟子心中，始终有两位截然不同的师父。一个是铁骨铮铮、追求天道的魔道豪雄，一个是玩弄权术、视人命如草芥的忘情宫宫主。我不知自己到底该相信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您？”

叶无青呆了呆，低沉的语气道：“一直以来，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看待为师的？”

任谁都听得出叶无青已濒临发作的边缘，可偏生小蛋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到师父正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回答道：“弟子告辞！”

叶无青紧盯着小蛋的背影忍住没动，似乎还想给他最后一次回头求饶的机会。

奈何小蛋竟是毫不领情，步履缓慢而坚定地向克己轩外迈去。

欧阳霓看了眼叶无青，颤声道：“小蛋，你别走好不好？”

小蛋向她感激地笑笑，什么也没说，脚步却已经踏向了门外。

克己轩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师徒决裂。谁都不晓得，以叶无青的阴鹫深沉和小蛋的固执硬挺，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叶无青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冰冷，在小蛋左脚即将跨出门的一刻，他蓦然喝令道：“来人！”

门外守值的赵朴应声而入。

叶无青一指小蛋，吩咐道：“将这逆徒拿下，囚入黑石窟听候发落！”

兀自跪地在为小蛋求情的五大派掌门急忙叫道：“宫主，求您高抬贵手，饶过寞少这一遭！”

叶无青望着毫无反应的小蛋，心头掠过一抹失望，就像压根没听到众人的恳求，厉喝道：“赵朴，你也要抗命么？”

赵朴一震，忙躬身领命，转向小蛋道：“寞少，请您见谅！”运劲于指飞点小蛋诸处经脉，将他的一身功力尽数封了。

小蛋没有半分挣扎抵抗，任由赵朴施为，看得叶无青越发愤恨，挥挥手道：“押下去！”

欧阳霓急切道：“小蛋，你认个错又如何？”

小蛋摇摇头，昂首走出克己轩，更不向叶无青多看一眼！

当下赵朴引着小蛋往黑石窟行去。他故意走得极慢，留心听着身后的动静，万一叶无青改变主意，也能够随时命人追上。

然而直到两人走到黑石窟前，叶无青也没有派人追来。

即便这样，赵朴对小蛋也不敢有些许的怠慢，又亲自将他送入黑石窟。

这黑石窟本是忘情宫关押重犯的囚牢，叶无青复辟后，将里头押着的囚犯杀的杀、放的放，如今已显得颇为冷清。

赵朴引着小蛋到了最里一间的囚牢门口停下，命守卫打开牢门，躬身道：“寞少，委屈你在这儿待上两天。”

小蛋往牢里一看，约莫丈许方圆的斗室里摆了一张石床，壁上插了盏小油灯，四面皆是厚重的石壁，上头生满绿幽幽的苔藓，一片幽暗不见天光，连通风口也没一个，但收拾得还挺干净。

他也不以为意，迈步走进牢房，听赵朴在身后道：“寞少！”

小蛋回过头来，见赵朴略微犹豫了下压低了声音道：“你还需要些什么，我设法让人尽快送进来。”

小蛋摇头谢道：“不用，这儿很不错。”

赵朴点点头，背对那守卫，忽地用传音入密道：“寞少，你够胆量，多保重！”

小蛋颇为意外地望向赵朴，朝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匡当！”牢门被重重关上，赵朴和守卫的脚步声在空寂幽长的夹道里渐去渐远。

小蛋在石床上坐了下来，没有点灯，牢房里一片漆黑无声。

也许，这回师父是对自己动真怒了。记得上回他私下襄助楚儿脱逃、犯下重罪，叶无青是出人意料地将自己罚入玄黄洞天面壁一年，由此阴差阳错邂逅丁原，获取了四相幻镜。

可是这一回却是将自己锁入牢笼，自己更无法预料要在这间阴暗狭小的囚室中待多久？

幸好他素来都是随遇而安，对眼前的处境既无惊恐，也无怨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左右无事，索性盘腿打坐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小蛋隐约听见牢房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他怔了怔收功，张开眼睛往门口瞧去，借着夹道里透进来的昏黄光线，依稀看清站在面前的人竟是欧阳霓。

欧阳霓正用一双如水妙目注视着他，幽幽笑道：“小蛋，你倒也沉得住气，却教我担心死了。”

小蛋下了床问道：“妳怎地来了，是师父的意思么？”

欧阳霓摇摇头回答道：“我是背着义父来的，恐怕他现下还在生你的气。”

小蛋苦笑声道：“这是自然，他没立刻下令杀了我，已算好的了。”

欧阳霓道：“不会，连瞎子都看得出义父有多器重你。他这么做，不过是希望你能认错服软。小蛋，你又何苦这般倔强？”

小蛋沉默片刻，转开话题道：“小龙和曾婆婆是否知晓了我的事？”

欧阳霓道：“义父下令严密封锁有关此事的消息，只说你今日下午突然接到他的口谕离宫办差，外面的人都还不晓得。”

小蛋“哦”了声，欧阳霓接着道：“义父遮掩此事也是为你留下余地，盼你能及早醒悟悔改。”

小蛋道：“欧阳姑娘，谢谢妳来看我，趁着没被师父发觉，赶紧离开这里罢！小龙和曾婆婆那儿，拜托妳多加照料。”

欧阳霓久久地凝视他，眼神幽深而迷离。

蓦地她向前走近两步，低声道：“小蛋，跟我走，我送你出宫！”

小蛋大吃一惊，问道：“妳要送我出宫？”

欧阳霓点点头道：“如果你一天不肯向义父俯首认罪，他就一天不会放过你。难不成你想今后一辈子，都待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囚室里么？”

小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这也没什么，反正离开了这儿我也无处可去。”

欧阳霓急道：“莫非你不想找回罗姑娘了？”

小蛋心头一震，就听欧阳霓语速快得几乎不容他有分毫思考的工夫，飞快说道：“我刚才进牢时已制住了黑石窟守卫，趁着此刻夜色大黑，咱们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够成功脱逃。”

小蛋心下感动，问道：“我走了，那妳怎么办？”

欧阳霓叹了口气道：“有你这句话，就不枉我今夜冒着大险助你离开。放心罢，我已有周密安排，绝不会被义父发现。”

小蛋对欧阳霓的智计向来佩服，想了想道：“好，咱们走。不过离开忘情宫前须得先和小龙、曾婆婆会合。万一师父察觉我逃脱，迁怒于他们，可就糟了。”

欧阳霓听小蛋答应随自己离开，心情一松，道：“你每多在宫里逗留一刻，被发觉的危险就大上一分。这事莫如交给我罢！

别担心，我送你出宫，然后立即回头通知他们离开。对了，这方圆几百里内有什么地方是你既熟悉、又可保证安全的会合地点呢？“

小蛋略一思忖道：“宿业峰朝北三百里外有座小镇，我就在镇外的白桦林里等。”

欧阳霓颔首道：“好。我听说过那镇子，咱们走！”先一步飘身出了囚室，在夹道里往外张望了下，回头朝小蛋一招手。

小蛋跃出囚室，只见夹道尽头有两名护卫背天面地卧倒不动，自是遭了欧阳霓的暗算。

欧阳霓一边在前引路一边道：“他们都中了我的迷香，天亮前绝醒不过来。”

两人出了黑石窟，隐形匿踪往宫外行去。忘情宫布防虽严，但一则小蛋与欧阳霓均负有上乘修为，二来对宫内守卫的布置甚为熟悉，小心翼翼避过各处明桩暗哨，自后山御风离去。

欧阳霓将小蛋送出三十余里，脱出了忘情宫的警戒网，停下身形道：“小蛋，我这就回去通知尹仙子和小龙。咱们后会有期！”

小蛋点头道：“多谢欧阳姑娘，妳自己也要多小心。”

欧阳霓嫣然一笑道：“我不会有事的，珍重！”一掠身，朝着忘情宫方向回转而去。

小蛋目送欧阳霓的身影在夜色里消失不见，眺望着巍峨耸立在黑夜中的宿业峰，默默心道：“我这次离去，只怕再不会回来了。”

不自禁地，他的心底里升起一抹怅意，更想到此后也许没有机会再见叶无青，回顾两人间的种种前尘过往，顿时百感交集，心潮起伏。

当年第一次上宿业峰时，自己只是一个修为低微、名不见经传的懵懂少年，不过是为了解救罗羽杉，才迫不得已履行承诺，拜在了叶无青的座下，既不心甘、也非情愿。

可无论宫中的日子多么寂寞难熬，他也没有想过要主动离开，惟一的例外，便是为了救助楚儿摆脱她与蒙逊的婚事，方才抗命下了一回宿业峰，却又很快回转请罪，被关入玄黄洞天面壁。

后来叶无青被丁原重创，席魉和滕皓趁势背叛，逼宫作乱欲置其于死地。他激于义愤，舍生忘死救下叶无青，背着师父远扬千里上覆舟山求医。

而在这期间，自己的师兄蒙逊、师姐楚儿，亦因为不同的原因或死或离，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还守在师父身旁。

这一回，是他第三次从宿业峰离去，身边没有楚儿，也没了师父，而且未来的岁月里，也已不可能再回来。

这样的别离，令得他有些不舍有些落寞，毕竟自己曾经在忘情宫中度过了三年多的光阴。

他一个人静静地默立良久，最后在心中低低道：“师父，再见了！”收拾心绪，振作精神御风往北飞去。

然而小蛋在那小镇外的白桦林里直等到翌日中午，仍旧不见尹雪瑶和霸下赶来会合，不禁担忧道：“莫非出了意外，又或是走错了路没找到白桦林？”

他耐着性子等到天黑，尹雪瑶和霸下依然声息皆无。小蛋心中越发不安，隐隐觉得两人必定是出事了。

他在一株白桦树上给尹雪瑶和霸下留下记号，而后径自御剑返转宿业峰。

到得宿业峰前，小蛋收起仙剑，悄然潜入宫中打探欧阳霓和尹雪瑶、霸下的消息。

可一整晚下来，非但没找到尹雪瑶和霸下，连欧阳霓的踪影也未能寻着。

小蛋冒险抓了个灰霜营的铁卫闻讯，恰好此人乃赵朴部下，对他甚是钦佩敬重，这才一五一十将昨晚宫中的变故说了。

原来昨夜小蛋离去后，不知怎地便被人发现黑石窟出了状况，一干牢里的守卫尽皆中毒惨死，无一活口。叶无青随即便下令缉拿尹雪瑶和霸下审讯，结果引发了拒捕后的一场混战。

尹雪瑶倚仗出神入化的毒技和霸下的荼阳火罡，连伤十数人后杀出重围不知所终。按这位灰霜营铁卫的猜测，他们能够如此轻易的逃脱，多少也有负责围捕的忘情宫守卫看在小蛋面上，出工不出力，暗中纵容的缘故。

至于欧阳霓则是今日一早就奉命出宫巡视安抚西域各派，同行的还有灰霜营的两队铁卫，也就难怪小蛋寻她不见。

小蛋听完暗暗叫苦，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般地步。尹雪瑶和霸下为了躲避忘情宫追杀，势必会隐身化形，天下之大，却教自己往哪里找寻？

他不敢在宫中多作停留，谢过那名灰霜营铁卫离了宿业峰。尽管明知尹雪瑶和霸下前往那镇外白桦林的可能微乎其微，小蛋还是抱着一线希冀，回到林中又等了整整一日一夜。

到了第三天头上，小蛋终于放弃。他明白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左思右想，莫如离开此地前往各处打听。

他折转向东，待出了凉州地界后便是在忘情宫的势力范围之外，无须再顾忌叶无青派出的侦骑。

如此又游转数日，小蛋经汉州进入到中州境内，距离翠霞山已是不远。

他寻到翠霞山下的那家酒肆，向卫惊蛰娘亲打探盛年等人的消息。偏偏卫母所知有限，只听说盛年和几位翠霞派各支的首座均不在山，至于去了哪里便不清楚了。而尹雪瑶和霸下的消息，卫母更是连听都没听到过。

小蛋微感失望，便改变了上翠霞山求见盛年的念头，转向南行。

这一日他行到卧灵山左近，心血来潮下御风入山，往淡家村而去，暗自寻思道：“说不定，小龙和曾婆婆会在村里等我。

更说不定罗姑娘她也──“

想到罗羽杉，小蛋的心一下子热起来，不由得加速赶路，不消多时便遥遥望见了座落在山坳间的淡家村。

可令他失望的是整座村子里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他来回转了三圈，也没有发现尹雪瑶或是罗羽杉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天将黄昏，小蛋回到村口的大坟冢。在当年盛年等人亲手立下的石碑周围，上次来时清理干净的杂草此际重又长满坟头。

他细心地拔净荒草，祭拜过后，又到父母生前的故宅里静坐了个多时辰，这才来到那口百年古井前。

荒凉的打谷场上，历尽沧桑的古井兀自默默伫立，看着月色下清冷的景象，谁能想到数月前就在这口井下，曾经爆发过一场惊天动地，乃至关系到天陆存亡运数的大战？

小蛋更想不到，数十日前他的师姐楚儿和丁寂，也曾经在这口井前静静站立过，然后分飞东西，去往不同的方向。

他的手缓缓抚摸过井口凹凸不平的石面，望见如霜月华，洒落在深幽漆黑的井水里，闪动着熠熠的银光。

他的脸庞便在这粼粼波光里摇晃着，变得苍老萧索起来。

忽然他涌出一种冲动，只想纵身跃入这深深的古井之下，在那片浩瀚无涯的汪洋血海里，就此悄悄的老去。

从此，不再有人世间的纷纷扰扰，不再有红尘里的熙熙攘攘。

他这么想着，却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花了一下，隐隐约约看到底下波光中，有一张熟稔而绝美的容颜一晃而过。

小蛋的心猛地一跳，待到他定睛观瞧时，伊人的影容渺然无踪，仅剩着自己孤单的影子，傻傻地看着一口井。

他自失地笑了笑，仰首望着天宇中高悬的冷月，心想道：“我刚才怎会动起遁世出家的念头？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更还没能找到罗姑娘、曾婆婆和小龙，我怎可以颓唐放弃？”

念及至此，莫名地有一股明悟，如这夜晚的清风皓月，拂照在他的灵台之上。连日的疲乏抑郁、焦灼彷徨，彷佛是被井水彻底冲洗一净，脑海里前所未有的通明宁静。

恍惚中，他好像又在井面的波光里看到了罗羽杉的芳影，似亦正在向着自己含情脉脉地无声诉说着什么。

豪情汹涌，浩气荡胸，小蛋情不自禁向着无边无际的夜幕仰天长啸，激昂雄浑的啸音，如同一只挣脱所有禁锢枷锁、振翅高飞的雄鹰，自在翱翔于群山之上，已没有任何力量可再束缚上牠，再令牠蛰伏。

当晚月明如画，轻风绕云，这个少年长啸当歌，踏着月色阔步离去。

这一刻，他的身后抛离的不仅是曾经的家乡，更有一份看不见的沉重过去。

这一刻，他的面前展现的不仅是无限的未来，更有一股激越的壮志情怀。

只是，在小蛋的内心里仍旧无端地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错过什么，并且随着他脚步的离去，正在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其后十数日小蛋一路东行，直抵东海之滨。他在一座小渔村里借宿下来，每日登上碣石远望沧海，从日出而到月没。

某一日风雨如晦，海上怒涛如吼激浪奔腾。

小蛋伫立在东海边，迎着狂暴的风雨，面对着波涛万顷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象，胸中豪情飞扬，直感到自己仿似也化作了这天地大海的一部分。尽管渺小得微不足道，却可与日月同辉，与海山同势！

他由此而受启发，便在这暴风骤雨滔天怒浪里领悟到“十三虚无”中最后一变，“和光”诀真谛。

次日晌午，雨收日出，一道虹霓横跨晴空。

小蛋背负雪恋仙剑，旧衣故履孑然西去。此后的日子里，他的足迹所至遍及天陆九州岛，海岛山川。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下集预告：小蛋在欧阳霓的襄助下脱离忘情宫，却也由此和尹雪瑶、霸下失散。他多方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只得独自浪迹天涯。

然而小蛋并未意识到，当他这一日兴之所至行入南荒的时候，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亦正席卷而来。

只是这次风暴指向的目标，不再是他，而是另外一位独尊天南，闭关多年的绝顶魔头？？

仙羽幻镜 17 南荒篇

人物介绍

小蛋：整天睡眼惺忪，看似胡涂的普通少年，自幼跟随义父浪迹天涯，练就一身坑蒙拐骗的伎俩，却又总不愿用来害人。他很多时间都显得沉默低调，彷佛一切都无所谓，也不想主动去招惹谁。问题却在于，每次招惹他的人总是莫名其妙被折腾得很惨？？

卫慧：白鹿门掌门，性格外柔内刚，为避忘情宫追杀寄居于天雷山庄，从而邂逅名门子弟屈翠枫，并一见钟情难以自拔。后来为寻心上人，不顾身怀六甲远走南荒，饱经风霜之苦。

万劫天君：从仙界遁入天陆的盖世魔王，拥有匪夷所思的绝大神通，却因身受金书玉牒的禁制，在重伤后失去了以往的记忆，托身在一个落魄书生的肉躯内，时时刻刻处于正魔两道的追杀之中。

第一章 浪迹南荒

元宵节刚过，天陆西南的七星山中已是到处春暖花开，冰消雪融。一整个冬天的皑皑白雪，化作清澈甘冽的涓涓细流，在山中蜿蜒流淌，再汇作小河大川，向东奔去。

一位身着紫衣的美貌少女，正沿着崎岖僻静的山道迤逦而行，她的背后负着一根碧绿通透的细竹，顶端系了条与身上衣衫同色的紫缎带，迎风猎猎飘舞，更增一分英姿飒爽。

只是这少女的体态略显臃肿，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打破了山野的空寂，自紫衣少女身后的山道上，行来一人一骑。

来人看似四十多岁，身着锦袍，面冠如玉，相貌颇是英俊，可惜一双眉毛高高挑起，给人狡诈跋扈的感觉。

他背后斜插双剑，明黄色的腰带上悬了块殷红色的琥珀饰佩，座下骑的是一头状若猛虎的威武魔兽，全身金黄色的鬃毛夹着雪白的条形斑纹，高高立起，头顶上生出一只约莫丈许长的银灰色犄角，如月牙般向上翘起。

魔兽的双眼闪着绿幽幽精光，嘴边吐出一对雪白森寒的锋锐獠牙，粗壮的脖颈上套了一圈青铜色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牠身后铁鞭似的尾巴笔直朝天，尾端生有拳头大小的金色肉瘤，正是南荒罕得一见的魔物─金骜虎。

金骜虎四蹄几乎足不点地，行得比奔马还快，转眼就从紫衣少女身侧掠过，锦袍男子有意无意扭头望了少女一眼，口中发出低低一咦。

紫衣少女并未在意，一来南荒偏远之地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偶尔邂逅于道亦属正常；再则她一身修为颇是不弱，又精擅催驭毒虫之技，除非碰上一流的魔道难缠人物，否则即便动手也是不惧。

那锦袍男子纵骑超越了紫衣少女数丈，却猛地口中一记呼哨，金骜虎调转过身，堪堪拦住紫衣少女的去路，脸上带笑，道：“女娃儿，妳是谁家的门人弟子？来此作甚？”

紫衣少女见锦袍男子去而复返，心中暗自戒备，回答道：“我来自汉州白鹿门，并非南荒人士。”

锦袍男子偏头想了想，道：“汉州白鹿门？没听说过。不知姑娘孤身远行所为何事？或许宫某能帮上妳的忙。”

紫衣少女略一犹豫，问道：“宫先生可有听过越秀剑派屈翠枫屈公子？”

锦袍男子微微一怔，继而哈哈笑道：“巧了，妳问别人我可能会不清楚，这屈翠枫嘛，三天前咱们还在一块儿喝酒。姑娘若信得过宫某，不妨随我前往。”

这紫衣少女正是卫慧，闻听有人知道屈翠枫的消息，不由芳心大喜，但她终究心中有疑，玉容上不动声色，道：“请问宫先生，您和屈公子见面时他身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手中可有一柄白玉折扇？”

锦袍男子暗道：“好个刁蛮机灵的丫头，居然考起宫某来了。”他信口胡诌道：“好像是一身新换的白衣罢，我俩喝酒时并未见屈公子拿出折扇，姑娘是想找他？”

大凡世家子弟衣着光鲜不是大红大紫，便是素白墨黑，锦袍男子想，以屈箭南夫妇生前的家教，定然不会允许儿子的穿著太过张扬，而墨黑色衣衫显然也不符“越秀玉鹏”的名号，故而猜了白色。

他惟恐有错，特意加上“新换”二字，万一出了岔子也可敷衍周旋。

卫慧心一沉，暗道：“翠枫从来只穿宝蓝衣衫，何时换过白衣？况且他交游广阔，三言两语便能与三教九流正魔两道的人物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倘若这男子真与翠枫喝过酒，便该以兄弟相称方才合乎情理，岂会口口声声还叫他”屈公子“？”

她疑窦大起，淡淡道：“看来宫先生果真见过屈公子，恕我多心了。”

锦袍男子哈哈一笑，得意道：“姑娘客气，不如这就让宫某带妳去找屈公子。”

卫慧盈盈一笑，道：“多谢宫先生好意，不过，我倒也不忙见他。若你有机会再见着屈公子，烦劳转告他尽早回返越秀山，万勿让大家挂念。”

眼见得手的鱼儿要脱钩，锦袍男子愣了愣。

卫慧容貌秀丽出众尚在其次，最令这锦袍男子心动的，还是她腹中怀着的胎儿，正是男子梦寐以求的上等紫河车，若能得而炼之服食下去，于功力精进大有裨益。

他转念寻思道：“我本想将她诱回仙府先奸后杀，取了紫河车。偏生她言词闪烁百般推托，多半是看出了什么破绽。既然软的不行，嘿嘿，我何必再跟她假客气？”

主意打定，锦衣男子脸上堆笑道：“何须如此麻烦，屈公子离这儿也不算远，姑娘既然挂念他，随我去见上一面又有何妨？”

说罢，一驱座下金骜虎欺近卫慧，探手扣向她手腕。

卫慧早有防备，娇躯一晃，朝后退避：“男女授受不亲，请宫先生自重！”

锦袍男子腾身飞抓卫慧香肩，道：“乖乖跟我走罢！”

卫慧临危不乱，朱唇中轻叱一声“咄”，左手翻腕亮出烛龙香鼎，默运白鹿门的不传密法“聚龙心诀”，但见金澄澄的鼎上光芒大盛，飘逸出一股浓烈香气。

锦袍男子生恐香气中蕴藏剧毒，急忙抽身屏息，魔气在体内流转周天，察觉并无异样方始宽心。却冷不丁听到背后“嗡嗡”

轰鸣有若雷滚，一大片千姿百态的毒虫，朝着他幕天席地扑袭而来。

锦袍男子不惊反喜：“敢情这铜鼎也是件宝物！”他左手大袖一卷一扬，撒出团灰蒙蒙的粉雾，“呼”地涌向袭来的毒虫。

那毒虫虽然数以千计，可惜尽皆是些普通货色，甫一沾上粉雾便纷纷坠落毙命，剩下的远远飞开，不敢接近锦袍男子身周三丈。

锦袍男子扬声笑道：“美人儿，难为妳连人带鼎一并献上，宫某一定不会亏待！”一催金骜虎冲向卫慧，屈指弹出一道劲风，直射她左腕脉门。

卫慧心头凛然，拧身避过指风，掣出碧玉细竹，点向锦袍男子咽喉。

锦袍男子浪笑道：“舞枪弄棍原是宫某的拿手本事，妳一个女娃儿，难道还想跟宫某一争长短？”他端坐金骜虎上纹丝不动，右手双指在面前一竖一夹，正将卫慧的碧绿细竹紧紧钳住。

卫慧运劲回夺，锦袍男子轻笑道：“心急什么？我给妳就是！”

他双指顺势往前一推，卫慧立足不稳往后踉跄数步，险些被脚下的山石绊倒。

锦袍男子犹如猫戏老鼠般，慢悠悠驱着魔虎步步逼上，伸手往卫慧面颊摸去：“美人儿，莫要累坏了，让我替妳擦擦汗。”

卫慧又羞又怒，挥碧竹往锦袍男子胳膊上劈落。

锦袍男子手臂匪夷所思地一扭一转，如软骨灵蛇般绕过碧竹，在卫慧玉颊上轻轻一抹，又好自以暇地将手送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吸，啧啧赞道：“好香，好香，人美如玉，其臭如兰！”

卫慧越斗越是心寒，自知与锦袍男子的修为判若云泥，若非对方有意调戏，两三招间便要落败成擒。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卫慧惊惧之下，猛然腹下有如刀绞生出剧痛，额头冷汗森然冒出，俏脸煞白，却是剧战之下真气血行过急，牵动了胎气。

锦袍男子见状长身探臂，劈手夺过卫慧的碧绿细竹往脑后一抛，低喝道：“美人儿，时候到了！”

卫慧眼瞧着锦袍男子大袖飞卷自己腰肢，已然避无可避，她心中悲凉，双目一闭，道：“我大不了一死保住清白，也绝不负翠枫！只可惜肚子里的孩子？？”

她贝齿一沾舌根便欲狠狠咬下，突然半空中响起呜呜风声，速度快逾闪电，直袭锦袍男子脑后。

锦袍男子听得风响便是一惊，原来风声来自身后，却是一左一右。两道劲风看似锐急，却暗藏差异，左面一道势大力沉、雄浑刚猛；右面一道轻盈迅捷、变化多端，显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为。

锦袍男子不敢怠慢，舍下卫慧扭身反手拔出背上双剑，在空中打过两束妖艳蓝光，“铿铿”爆响，将激射而至的一对日月飞轮挡回。

那飞轮呼啸回旋，落入一名满头蜷曲蓝发的男子手中，蓝发男子如一头鹰隼从上方崖顶冉冉飘落，冲着锦袍男子斜眼撇嘴道：“你这家伙是哪里混的？欺负一个身怀六甲的单身女子，知不知羞？”

锦袍男子狞笑道：“商老二，你是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了？知道我是谁么，敢来坏我的好事？”

蓝发男子冷哼道：“我管你是谁，你既知你商二爷的威名，还不快滚！”

锦袍男子不屑道：“要是你和缺了条胳膊的商老大一起上，宫某或许会给你几分面子。现下就凭你一个人，妄想跟我斗，作梦！”

商老二讶异道：“紫鸭山无欲府府主”色胆剑心“宫无极？”

锦袍男子傲然道：“算你懂，知道宫某是谁。可如今害怕，已是晚了！”

锦袍男子是蛰居多年的南荒魔道顶尖人物，尽管身为无欲府府主，可平素所作所为却是大大的有欲。只是一来行踪诡异，二来修为高得惊人，别人想找他的晦气也难。

商老二如临大敌，一摆日月飞轮，道：“废话少说，咱们两个手上见真章！”

不待宫无极回应，商老二纵身挥轮轰去。

宫无极也不动弹，双剑并举架开日月飞轮，冷笑道：“可惜商老大以后不但没了胳膊，连兄弟也没了！”

商老二一面挥轮力战，一面传音入密道：“女娃儿快走，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卫慧大吃一惊，她绝处逢生盼来救星，哪料商老二自认弗如，催促自己赶紧逃命？

可就这样抛下为她出头的商老二，卫慧又如何做得出来？

就那么一迟疑的工夫，场中商老二和宫无极业已交手十余个照面。表面看来两人打得平分秋色，可宫无极大马金刀地坐在金骜虎上，迫得商老二如走马灯般四下游走，高下已见。

商老二眼角余光瞧见卫慧还愣在原地，急道：“快走，我打不过他还逃不了么？”

卫慧如梦初醒，晓得她在这帮不上忙，一咬牙道：“商先生保重！”纵身往来时的山路上御风飞掠而去。

宫无极也不着慌，双剑一拢大力劈下，将商老二逼退三步，口中真言念动，左手遥遥一指卫慧背心，喝道：“疾！”

“嗡──”宫无极腰间的血色琥珀红光暴涨，应声飞腾，倏地幻化作一头巨翼魔鹰，探出双爪，凌空抓向卫慧背心。

卫慧避不过，只得回身举杖斜刺魔鹰胸脯。

魔鹰大翅一振，罡风吹得卫慧摇摇晃晃招式走空，那双锋利的魔爪已是迫在眉睫。

“休要伤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金灿灿的魔鞭铿锵响鸣，居高临下拍向魔鹰背脊。

魔鹰若不收手抽身，固然能抓住卫慧，可自问殊无把握硬捱下来人崩山裂石的一鞭。牠迫不得已，双翅舒展冲天而起，魔鞭自尾羽上一掠而过，强劲的鞭风“嗤嗤”刮落一蓬血色光羽。

吃了小亏，魔鹰凶性大发，没等宫无极发出号令，引吭厉啸，俯冲向来人。卫慧险死还生惊魂甫定，抬头望向救命之人。

“小蛋！”

万里晴空之下，一位少年身着灰布粗衣，黑着脸，眸中睡眼惺忪，眉宇间难掩风霜之色，他背上负着一柄银白剑鞘的三尺仙剑，左手执着金蝎魔鞭，飘然而立。

听着身怀六甲的卫慧呼喊，小蛋低头一笑：“卫姑娘，好久不见，妳受惊了？”

两人说着话，血羽魔鹰从上方气势汹汹扑到，如小山般壮硕的身躯几要将小蛋完全淹没。

小蛋头也不抬，金蝎魔鞭吭啷啷脆响挥出，画出一圈圈大小不一的金色光环，往魔鹰双腿锁去。

血羽魔鹰躲过第一圈光环却逃不过第二圈，逃过第二圈后头还有第三圈，第四圈，光环犹如长江大河源源不绝，哪里还能脱身？“吭”的一声，金蝎魔鞭锁住魔鹰双脚。

“去罢！”

小蛋振臂一抖，魔鞭一松，血羽魔鹰如同断线风筝撞向山崖。山石轰声横飞，红光飞溅，血羽魔鹰被打回原形，化作一块殷红琥珀，有气无力飞回宫无极腰间。

宫无极心头一震，只见琥珀表面光华黯淡，已现出若干微小裂缝。他惊怒交加，猛催魔功，剑上灌注九成劲力，“当”地荡开商老二日月飞轮，左手雌剑翩若惊鸿，划向对方胸口。

商老二奋尽全力吸气收身往后飞退，血光迸现，胸口还是让剑锋划出一条血痕，好在伤势并未累及内腑。

小蛋身形一折，飘落在宫无极近前，躬身一礼：“方才在下急于救人，伤了先生的魔宝，尚请宽宥。”

卫慧急声道：“小蛋，这人十足是个恶徒，你不必跟他客气！”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宫无极虽然未与小蛋交手，但见他轻描淡写破去琥珀血鹰，委实是少有的劲敌，心中不由惊异。

他早听说近年天陆出了个少年小蛋，身怀正魔两道诸般绝学，乃忘情宫宫主叶无青座下的衣钵弟子，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宫无极按下愠怒，道：“忘情宫常少宫主？看在令师面上，宫某姑且饶你一回，少宫主莫要多管闲事，赶紧离去。”

商老二见宫无极对着小蛋居然放出软话，似乎连损伤琥珀血鹰的梁子也不计较了，不禁暗暗称奇。他却不知宫无极赌定小蛋不会轻易离去，因此故意摆出宽宏姿态，好留下余地，以防异日叶无青闻讯寻仇。

至于年前小蛋因不忿叶无青所为，一怒反出忘情宫的事情，则因消息被严密封锁，外人未能闻知，否则宫无极连这些场面话亦大可省去了。

亲眼目睹宫无极伤到商老二的那一剑举重若轻，灵动莫测，小蛋亦同样诧异于对方出神入化的高深修为。可小蛋终究不是四年前那懵懂无知、浑浑噩噩的吴下阿蒙，岂能让宫无极三言两语给震住了？

“多谢宫先生海量！”小蛋一抱拳，转身招呼：“卫姑娘，这位兄弟，咱们一起走罢，宫先生已答应不再为难。”

宫无极眉宇一耸，冷喝道：“且慢，宫某饶了你，可没答应放了他们两个！”

借着两人说话的时候，商老二止住胸口流血，调息运气精神稍振，自忖尚存一拼之力，闻言叫道：“宫无极，只管放马过来！你商二爷要皱一皱眉头，就是乌龟养的！”

听到“乌龟”，小蛋情不自禁想到失散多日的霸下和尹雪瑶，心底一怅，道：“大家都不要打了，凡事总该先讲道理。”

商老二心中大急。

这少年修为甚高，可惜不通时务，宫无极若肯讲道理，也就不是“色胆剑心”了？？果不出他所料，宫无极阴恻恻笑道：“好啊，宫某倒想瞧瞧你忘情宫要讲哪门子歪理！”

小蛋不疾不徐道：“宫先生为何要强留卫姑娘和商二哥？”

宫无极想也不想回答道：“看不顺眼便要教训一番，这难道不也是你忘情宫的理由？”

小蛋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好，劳驾宫先生也教训在下一番！”

宫无极呆了下，但见对面的小蛋双眼似睁似闭，竟似半梦半醒，怒极反笑：“小娃儿，别以为你师父是叶无青就可狗仗人势！宫某不吃这套！”

小蛋摇头道：“我和叶宫主早已没有丝毫瓜葛，宫先生尽管放心就是。”

宫无极一听再无顾忌，点点头道：“小子，既然你一心想给自己找麻烦，宫某成全你又如何？”

商老二也看出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年修为不凡，可他毕竟只有二十来岁，而宫无极却拥有超逾两甲子的修为，想到两人之间的悬殊差异，商老二手中双轮一敲，高声叫道：“宫无极，爷爷跟你再斗一场！”

小蛋微笑道：“兄弟，你没见我在和宫先生讲道理么？”

宫无极不耐喝道：“放屁，你去和阎王讲道理罢！”金骜虎猛往前撞，手中一对蓝霜魔剑一虚一实挟起森寒劲风，刺向小蛋。

小蛋耷拉着眼皮，仍旧站立不动，卫慧急忙提醒道：“小蛋，快躲！”

待到蓝霜魔剑递出七分，招式变化已然变无可变，小蛋蓦地横身避过，背后雪恋仙剑激射而出，他抄手一握剑柄，喝了声“得罪”，振腕一式“破甲沉戈”，斩向一柄蓝霜魔剑。

双剑一交，宫无极右手的蓝霜魔剑险些脱手，身子亦不由自主地在虎背上晃了晃，攻势尽消。

其实若论真实功力，小蛋自然强不过宫无极甚多，但他以静制动，看清对方两柄魔剑来路，方才避实击虚，以雪恋仙剑乘势出击。

宫无极右手的蓝霜魔剑，本是掩人耳目的虚招，兼之剑招走老，已成强弩之末，如何当得起小蛋的重重劈斩？大意之下吃了小亏，自是在所难免。

金骜虎四蹄不停，与小蛋擦身而过，把主人的后背亮给了对手，宫无极忙不迭挺身跃起，左手魔剑回防背后一记虚劈。

小蛋抱剑而立又似入定，并不趁虚出击，直等金骜虎回转过身，宫无极落回坐骑。

宫无极自觉颜面大失，旁边卫慧和商老二的喝采传入耳里，更是对他莫大侮辱，他不由杀机大炽，低吼一声，一人一虎身骑合一，如同万钧雷霆，朝着小蛋立足之处冲来。

商老二瞧得骇然变色，扯嗓子叫道：“小兄弟，往上躲！”

望着宫无极凶猛绝伦的架式，小蛋暗自凛然，电光石火间脑海里灵光一闪，双目紧锁对方身势，默运十三虚无心诀，雪恋仙剑往身前急速劈落，“呼”地绽开一扇星门。

宫无极猛觉眼前银光闪动，一道深幽莫测的光门赫然横亘在去路上，虽不清楚个中玄机，但心知一定不是什么好玩意，他赶忙口发呼哨，喝令金骜虎闪避。

但金骜虎冲势有若奔雷，哪能说让就让说停就停？

大骇之下，宫无极无暇多想，只好舍了坐骑飞身掠起，斜斜往后倒飞而出，金骜虎则一个煞势不住，撞入星门。

“呼！”

星门应声关闭，连带着一头三丈长的金骜魔虎，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无极看得目瞪口呆，急怒攻心，叫道：“还我魔虎！”

第二章 无魂剑士

“呼！”

小蛋身后二十丈外的山道上星门闪烁，金骜虎弹射而出，跌落在山道上。

被“虚空遁术”折腾得七荤八素，金骜虎浑身凶焰大敛，瞧着小蛋竟不敢再靠近，最后干脆伏地趴下，任由主人呼喝，就是不过去。

小蛋往山道旁退步避让，抱拳道：“宫先生，您的魔虎在那儿，请了！”

宫无极思虑再三，自觉再打下去胜负难定，就算亮出压箱底的绝学能占得上风，旁边还有个商老二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手，今日之局，万难讨得好去。

心中稍作权衡，宫无极从小蛋让出的山道上掠过，落在金骜虎背上，回头冷笑：“咱们后会有期！”双腿一夹纵虎而去。

商老二纵声笑道：“小兄弟，你和宫无极是这样讲道理来着？”

“看来，无论对上什么人，只要方法得当，道理还是可以讲通的。”卫慧莞尔。

小蛋摇头道：“其实动起真格来，我未必是他对手。”

商老二大手一挥：“小兄弟不必自谦，我知道宫无极是只什么鸟，如果不是因为在你手上讨不了好，他岂肯轻易善罢罢休？

在下双星堡商杰，谢过小兄弟的救命之恩。“

卫慧礼道：“您就是双星堡的商二哥？晚辈久仰大名，没想今日有幸得见。”

商杰嘿嘿笑道：“卫姑娘客气了，我这点三脚猫本事不值一提。倒是恕商某多嘴？？妳孤身一人身怀六甲，为何深入南荒？”

卫慧脸色一黯，垂首不答。

自从屈翠枫突然出走天雷山庄，转眼过了大半年，却始终音讯全无。

而卫慧愕然发现她已有孕在身，眼见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不得已只好偷偷离开天雷山庄，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到处寻找屈翠枫。

小蛋自然猜不到卫慧腹中的胎儿是屈翠枫的，见她神情黯然，便解围道：“商二哥，您何以会遇见卫姑娘？”

商杰皱起了眉，道：“实不相瞒，近几个月来咱们南荒各派的门下弟子多有离奇失踪之事发生，年前我大哥的一个嫡传弟子外出会友，至今未归，想是也出事了。

“正巧前两天咱们兄弟接到雷老大传书，晓谕南荒同道多加提防，暗中彻查，我溜达出来，一来打探商某师侄下落，二来也是遵从雷老大的号令，查上一查。”

他口中的“雷老大”就是早年位列天陆九妖有“雷公”之誉的雷不羁，一身魔功冠绝天南，其妻鸾衣蝶亦因此被同道中人称作“雷婆”。

鸾衣蝶修为较之夫君丝毫不遑多让，两人都是威震南荒的翘楚人物。

对雷不羁的名头早有听说，小蛋点了点头，他也正为此事而来。

他怀疑这些南荒魔道弟子的失踪与万劫天君有关，意欲顺藤摸瓜，找寻罗羽杉。

自从小蛋与叶无青决裂出走忘情宫后，便孑然一身游历四海，多方探听罗羽杉的消息，奈何一直没有线索。

这些日子以来，随着历练增多，修为也与日俱增，连圣淫虫精气不知何故也沉寂下来，没有发作过一次。

数天前小蛋悄然行入南荒，希望能碰碰运气，但连日探访依旧一无所获，却遇见了卫慧和商杰。

卫慧说道：“我前来南荒的路上，也隐约听到一些传闻，好像正道各派亦多有门下在南荒无端失踪，业已惊动了各家掌门，惟恐是有人在暗中兴风作浪。”

商杰冷笑道：“所谓的”有人“，只怕指的便是年老祖吧？嘿嘿，这件事情如果不能查个水落石出，又是一口黑锅要扣到咱们南荒魔道的头上了。”

年老祖，便是这些年来独尊南荒的魔道十大高手之一，冥轮老祖年旃。

他早年干得最惊天动地的一桩大事，就是为了抢夺天道下卷，于百多年统率南荒各家各派数百高手夜袭翠霞，累得翠霞派几乎拼尽门中的上代长老，方才将他打得元神出窍，遁入潜龙渊中，就此幽居近九十年。

及至丁原坠入潜龙渊邂逅年旃，两人最终化敌为友，连手闯破都天伏魔大光明符得脱生天，年旃威名又重现天陆。

其后，年旃在丁原襄助下，取得雪魄梅心重修肉身，并一举逐走曾称霸南荒的红袍老妖，夺回天南江山。

近年来，年旃不问世事，将南荒俗务尽皆交给雷不羁掌管，他则隐居石林闭关修炼，以期能早日羽化登仙，得勘天道。

饶是如此，在南荒魔道高手的心目中，年旃仍是宛若天神般的不世魔尊，任谁也不敢轻捋其虎须。

卫慧一心只想寻找屈翠枫，对南荒魔道的是非恩怨毫无兴趣，于是转开话题：“小蛋，你？？还没有找到罗姑娘么？”

小蛋摇摇头，回答道：“我会找到她的？？”顿了一顿，他又仿似在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一定会！”

卫慧默然心道：“我找寻翠枫的心情，岂非与他一样的焦灼迫切？只是他毕竟身为男子，而我却已怀上了翠枫的孩子。如若三两个月内再无翠枫的音讯，我肚子里的胎儿便将出世，到那时，我却该如何是好？”

她心乱如麻地想着，商杰劝道：“卫姑娘，妳怀着身孕，行走南荒多有不便，若不嫌弃，莫如先到双星堡暂住，有什么事，等生完了孩子再说也不迟？”

卫慧正要婉言谢绝，忽听东南方向传来一声疾促镝鸣，一朵碧绿色的烟花扶摇直上，在高空绽开。

商杰阅历丰富，道：“咦，这似乎是谁家的示警讯号？”

小蛋想到各派弟子在南荒失踪的奇事，心头一动道：“我过去瞧瞧！”

商杰招呼道：“小兄弟，我和你一起去！”转首又道：“卫姑娘，妳也来罢！”

卫慧稍一踌躇，御风跟上小蛋和商杰，往烟花警讯亮起的方向赶去，内心祈祷：“天可见怜那发讯号之人便是屈翠枫，就此令两人于这七星山中团圆？？”

但她的身法远逊商杰，更莫遑论已臻至忘情境界的小蛋，方一起步便遥遥落后，卫慧欲待催动真气追赶上去，不意小腹绞痛，疼得娇躯一颤，差点从空中栽落。

小蛋倏忽飞返，右手轻轻搭住她的左臂，圣淫铜炉仙流汩汩绵绵注入卫慧经脉，卫慧顿感身子一轻，一团醇正柔和的真气，暖洋洋地护住她的心脉，腹下剧痛渐渐减弱，症状大为缓解。

她芳心内又是感激又是辛酸。

此刻扶着她的人该是翠枫才对，唉，可即便是以前翠枫在时，又有几次这样细心关切过我？

卫慧转念又寻思道：“翠枫其实也不是真的不关心我，只是他心事太多，压力又太重，所以有时候难免会忽略我，但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三人御风行出约莫十多里地，转过一道山梁，远远就看见下方山坳中二十余名面涂油彩的黑衣人，正围着一名中年男子猛攻不休。

战团之外，横七竖八倒着十数具尸体，从衣着打扮判断，双方各有损伤，但黑衣人明显占了便宜。

商杰望着被围攻的中年男子，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越秀派的杨挚么？”

小蛋目力在商杰之上，早一刻便已认出，道：“不知那些黑衣人是何身分。”

商杰皱眉道：“奇怪，这些家伙的招式路数杂七杂八，绝非同属一派，可一个个身手非凡，悍不畏死，以前为何从未见过？”

卫慧见遇险之人是越秀派的掌门杨挚，冲口而出道：“先救杨掌门！”

无需她出言提醒，小蛋一松卫慧胳膊，身形迅如疾电，掠入战团，手起掌落迫退两名黑衣人，飘落在杨挚身前，朗声道：“各位且慢动手！”

这些黑衣人置若罔闻，不问青红皂白将小蛋一古脑卷裹进战团，一招一式穷凶极恶状若拼命，好似彼此间早有不共戴天之仇。

商杰对正道各派素无好感，巴不得杨挚和这些黑衣人拼得鱼死网破，可既然小蛋冲进去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一掣日月飞轮，也加入战团。

小蛋察觉杨挚寡不敌众，身负三处外伤，头顶水汽腾腾，明显是功力濒临透支，形势岌岌可危，当下思忖道：“这些黑衣高手人多势众，我若不下重手先伤了他们几个，恐怕非但救不了杨掌门，连自己和商二叔、卫姑娘也得陷进去。”

念及至此，小蛋觑准破绽，雪恋仙剑龙吟飞挑，使出一式“雷厉风行”，刺入一名黑衣人右肩。

黑衣人右肩经脉被剑气尽数绞碎，手上脱力，铜锤“当啷”一声坠落于地，可他居然仍是挥动左手铜锤，狠狠砸下。

小蛋一凛，凝神端详。这些黑衣人一个个眼神呆滞空洞，面无表情，好像失魂落魄一般，偏偏举手投足异常的矫健凶狠。

商杰也看出了门道，大叫道：“小兄弟留神，这些家伙不是正常人！”

杨挚得小蛋、商杰之助，压力稍减，大喘一口气，道：“多谢两位襄助之德！”

小蛋与商杰于当年云林禅寺一役时也曾有一面之缘，并不陌生，知这二人一为忘情宫少宫主，一为南荒魔道数得着的人物，没想自己落难之时竟得他俩相救。

突听一旁卫慧惊呼，原来在两名黑衣人左右夹击下，她左臂中剑。

小蛋施出穿花绕柳身法，从两名黑衣人夹缝间如水银泄地般穿过，一掌击向正举刀劈斩卫慧的黑衣人背心。

黑衣人倏然回身，横刀招架，小蛋化掌为爪，以捏泥神指轻盈无比地捏住刀背，往后一带。

黑衣人被扯得向前冲出两步，右手紧紧抓住刀柄，左拳直轰小蛋面门。

黑衣人功力着实不凡，小蛋了七成劲力也没能将他的刀夺过，小蛋避身让过拳风，飞起一脚踢中黑衣人小腹。

“砰！”

黑衣人吐血飞跌，在地上连滚数圈，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再次举刀攻上。

小蛋修为虽高，无奈黑衣高手多达二十余人且悉数实力强劲，他又需照顾受伤的杨挚和怀孕的卫慧，一时间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暗自焦急。

“如果小龙在此，以他的天雷地火对付这群黑衣高手围攻定可奏效，至不济亦能护住卫姑娘，好让我腾出手来解决强敌。”

那边商杰的修为，尽管不如小蛋甚而略逊于杨挚，但天生剽悍豪勇，日月飞轮上下翻飞左右开弓，反倒比小蛋还多伤了一个黑衣高手，即便这般，面对一个接一个死战不退的黑衣人，商杰亦禁不住头大三分。

“小兄弟，久战不利，咱们不如尽快脱身！”商杰边战边传音入密。

此时近一半的黑衣高手围住小蛋一番狂攻，闻听商杰传声，小蛋当即回复：“好，请商二叔护送杨掌门和卫姑娘突围，我殿后。”

商杰听小蛋自告奋勇要独自留下，急道：“跟这些家伙可没法讲道理！”

他心神微分，被一名黑衣高手一枪扎在背上，顿时血流如注。

“龟儿子的，敢对老子背后下手？”商杰痛吼一声，反身掷出月轮，生生切下那黑衣人头颅。

见商杰不肯退，小蛋心头着急，忽地想到：“我怎地把风教主送的青梅定魂旗给忘了？”

小蛋探手入怀，亮出一面小旗，上绣青色梅花迎风招展。他念动真言，真气到处，旗上光芒万丈如霞飞天，向着扑来的一名黑衣人，小蛋振臂虚点：“定！”

青色梅花如潮涌出，黑衣人霍然凝身，呆如泥塑，呆呆瞪视着小蛋一动不动。

杨挚失声道：“魔教的青梅定魂旗？”他趁机振腕猛刺，仙剑穿心而过，黑衣人一声不吭扑倒在地，命丧当场。

小蛋越战越勇，接连以青梅定魂旗慑住三名黑衣高手魂魄，让杨挚和商杰先后得手。

黑衣人觉察到青梅定魂旗的威力，不约而同朝着小蛋汹涌而至，暴风骤雨般的攻势，直将小蛋压得透不过气，无暇凝神施展青梅定魂旗。

无可奈何之下，小蛋收了青梅旗专心迎敌，一掌一剑在刀光斧影中纵横交错，虽挡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却也难再伤得黑衣人分毫。

杨挚右臂中刀，剑交左手，与一名黑衣男子斗得天昏地暗，几个回合过后，他疑窦陡生，冲着对手喝道：“天庐十九式！

阁下是碧落剑派的弟子？“

与杨挚交手的那个黑衣人充耳不闻，手中仙剑气势浩荡开阖，依稀就是碧落派的剑法，却因使剑之人心性大变，平添了几分阴狠凶险之意。

苦斗之中，商杰笑着讥诮一句：“难不成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很快，商杰他也笑不出来了，他发觉一名正在猛攻卫慧的黑衣高手，使出一套“泼天大劈斩”，是与他交往甚密的南荒青石壁史家兄弟的招式路数。

正在众人各自惊愕之际，只听高空有人喝斥道：“呔！朗朗乾坤，岂容尔等跳梁小丑猖獗肆虐！”

人随话到，一道道剑光破空而至，直扑黑衣人。

杨挚闻声大喜：“观止真人，贵派的高手也来了南荒？”

发话者正是太清宫耆宿观止真人，他当先杀入战团，高声应道：“杨掌门，咱们先联手痛歼这班宵小！”

随观止真人而来的尚有十余名太清宫道家高手，皆乃门内精英，不仅在人数上扳回劣势，更在气势上压过黑衣人一筹。

弹指之间，战局急转直下，黑衣人在众人的戮力痛击下死伤殆尽，却无一个人胆怯脱逃。打到后来，倒下的黑衣人不断增加，剩下仍在奋战的亦都是残臂断腿，却连哼也不哼一声，只顾舍命厮杀。

这般打法着实令太清宫的弟子胆寒，均自心悸道：“莫非这些人都是僵尸还魂？”

待到最后一个黑衣高手连捱观止真人一掌一剑，倒地而亡之后，场内已找不到一个能够站着的黑衣人。

百余丈方圆尽为鲜血染红，遍地血肉横飞，残肢碎骨，场面之惨烈，纵是观止真人这等身经百战的正道宿老，或是商杰那般杀人不眨眼的魔道豪雄也属平生仅见。

而太清宫的弟子亦付出可观代价，三人战死两人重伤，连观止真人也受了些许内伤。所幸他功力深厚并无大碍，仅是脸上气色差了一点。

血战过后，众人环顾满目疮痍，俱都惨然变色。

杨挚此次前来南荒所携的六名心爱弟子，尽数蒙难横尸眼下，心中惨痛更不在话下，他收拾心绪，惨笑道：“若非蒙诸位仗义搭救，杨某今日便要一起横尸南荒了。”

观止真人瞧见自己的门下死的死伤的伤，同样也没好心情，闷闷不乐道：“杨掌门不必客套，咱们正道七大剑派同气连枝，理应互为奥援。不知贵派除了杨掌门和几位牺牲的弟子，还有谁也来了南荒？”

杨挚服食了一颗丹丸，回答道：“敝派的伍长老也来了南荒。他率着七位同门另走一路，不晓得是否也遭遇了伏击。”

观止真人看到了小蛋三人，却视而不见，自顾与杨挚继续攀谈：“杨掌门可清楚这些黑衣人是何来历？何故半途截击贵派？”

杨挚摇头唏嘘道：“我只从他们的招式上，看出其中一人似乎是碧落剑派弟子。”

那边商杰正俯身从血泊残尸中将黑衣人脸上涂抹的油彩一一拭去，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等他抹去第六个黑衣人脸上油彩后，忍不住眉宇一挑，报出此人姓名：“彭双城──果然是青石壁史老三门下的弟子！”

一名太清宫道士则是望着彭双城身旁另一具黑衣人尸体，惊呼道：“师叔，这不是停涛真人门下的郭伯恒师弟？为何刚才激战时，他连您也不认了？”

观止真人不悦道：“嚷嚷什么？没半分出家人涵养？？郭师侄神智尽失，形同傀儡，别说是贫道，即便停涛真人亲临，他也一样如此。”

卫慧害怕道：“这些人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修为既高人数且众，实在太可怕了。”

杨挚深有同感，慨叹道：“卫姑娘所言极是，这样的杀手杨某再不想遇到第二次。”

小蛋替商杰和卫慧包扎好伤处，问道：“杨掌门，贵派弟子的遗体可要火化？”

杨挚自不能如观止真人一般对小蛋装聋作哑，想了想，凄然道：“不必了，何处青山不埋人，将他们全都就地安葬了罢！”

当下众人一齐动手，将满地的尸体一一掩埋，连带那些黑衣人也一并给埋了。只是一大半的人身分无从辨认，立碑刻传这等事也就免了。

杨挚伤势过重，卫慧身怀六甲，两人在一旁歇息，没有动手挖坑。趁别人没留意，卫慧悄悄低声问道：“杨掌门，屈公子是否回了越秀山？”

杨挚一怔，答道：“我也大半年没有翠枫音讯了。卫姑娘有什么事么？”

卫慧失望地摇了摇头，轻轻道：“没什么，只是罗庄主夫妇对他很是挂念。”

杨挚年前便接到罗牛的信函，信中说明了屈翠枫不告而别的事情，并向越秀派致歉谢罪。他也明白这事怪不得罗牛，只是觉得颇对不起已不在世的屈箭南夫妇，他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当日便不肯随我回返越秀，现下又会去了哪里？”

这时尸体掩埋完毕，观止真人说道：“杨掌门，你身上伤势甚重，莫如暂且与贫道同行，待与贵派的伍长老会合后再做定夺，也是不迟。”

杨挚如今英雄气短，点点头道：“如此就叨扰真人了。”

他稍事休息后精神略复，尽管暂时不能与人激斗，但御剑缓行尚且无碍：“小蛋，商兄，卫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卫慧迟疑了下，恳请道：“杨掌门，晚辈想随您同行，不知可否？”

杨挚一愣，心道：“这姑娘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岂可再四处奔波辛劳？杨某此次下山实为查探门下弟子失踪之事，说不定就要和南荒的一众魔头翻脸对上，焉能再带一个累赘在身边？”

可杨挚毕竟是正道名宿，见一个晚辈姑娘软语相求，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拒绝，沉吟须臾，答应道：“若卫姑娘不嫌与杨某风餐露宿过于辛苦，那是欢迎之至。”

他心里打定主意，待等伤好与伍端等人会合后，即寻个地方妥善安置了卫慧，总不能把她一直带在身边。

卫慧盈盈一礼，憔悴委顿的玉容绽开一丝少有的微笑：“谢谢杨掌门。”

小蛋见卫慧要随杨挚观止真人同去，暗暗欣慰道：“卫姑娘有这两家掌门耆宿随行，安全自可无虞，我也可放心了。”

商杰望着卫慧随观止真人、杨挚等人离去，冲观止真人的背影吐了口浓痰忿忿不平道：“呸！什么玩意儿，连个招呼都不打，眼睛生在屁股上么？”

小蛋沉吟道：“他对咱们成见颇深，也是情有可原。”

商杰冷笑道：“小兄弟不妨猜猜，他们这一行兴师动众是打算去哪里？”

小蛋略一思忖，回答道：“应该是去找寻这些黑衣人的线索罢。”

商杰嘿嘿道：“只怕他们认定的目标就是石林！”

第三章 同门师伯

小蛋默然。

他不愿附和商杰的揣测，却又难以辩驳，心中思量道：“这些黑衣人的神态举止颇似中了慑魂大法，却又不尽相同。

“一来他们个个身手了得，慑魂大法或可制得住一时，但绝难长时间控制；再则方才激战时似乎并没有人隐匿一旁暗中操控，这些黑衣人的一举一动完全出乎自身意识，较之身中慑魂大法亦更胜一筹。

“南荒与北海相距十万八千里，方丈仙岛又已沦陷，应排除嫌疑，可谁还会此邪术？”

他转念又想：“能不动声色地搜罗训练出这多黑衣高手，势必要有极为强大的实力作后盾，也难怪观止真人他们会怀疑上冥轮老祖。

“但年老祖闭关多年，理应无暇运筹，这道理观止真人和杨掌门岂会不晓？是了，他们十有八九是想藉此找找年老祖麻烦，或可迫其出面，代为揪出幕后真凶。”

只听商杰又道：“我也需赶紧前往石林禀报雷老大。小兄弟，你可要与我同行？”

小蛋摇头道：“我就不去石林了。商二叔，咱们就此别过，你一路保重。”

商杰面露失望之色，颔首道：“好吧，小兄弟他日若得空闲，定要来双星堡作客，我和家兄扫榻以待。”他将去双星堡的路径说了，与小蛋拱手而别后，御起日月飞轮离去。

等商杰行出数里之外，小蛋隐形匿踪悄悄缀在他身后，以防商杰路遇不测。商杰一心赶路并无察觉，翌日晌午，小蛋目送他进入石林后，方才御剑向西而去。

小蛋漫无目的，便信马由缰，行到中午时分。

前头不远的茶马古道旁搭了座凉棚，有十好几个货商正在歇脚用饭，外头还圈了数十头骡马，驮满了来自内地的货物，再往后，还有几间简陋的草庐，应是住屋。

小蛋收了仙剑落下身形，略作调息，往凉棚走去。

掌柜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粗壮汉子，满脸虬髯，两鬓微白，由于长年劳作，后背有些弓起，肩上搭了块汗巾，忙着炒菜。

跑堂的是个年轻小伙儿，看上去比小蛋也大不了几岁，古铜色的脸膛步履矫健轻快，一嗓子吆喝起来，如春雷初绽，分外宏亮。

在凉棚口上坐着的是管帐收钱的老板娘，面容娟秀满面春风，几根春葱似的玉指，劈哩啪啦在算盘上飞快拨打，犹如蝶飞花落，异常好看。

小蛋心里想：“这该是一家子了，虽然生活贫苦了些，但也其乐融融。”

那跑堂的小伙儿笑呵呵迎上：“这位公子，您是用饭还是喝茶？”

小蛋随意在凉棚里的长凳上落座，回答道：“给我来一大碗热茶就好。”

小伙儿唱喏道：“这位公子要热茶一碗！”

没片刻茶水端了上来，小伙儿又殷勤问道：“公子，要不要来些山里特产的干果？”

“不必了。”小蛋摇头，端起茶碗喝了口。

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穷乡僻壤之地，居然也有上等的好茶，入口生津，清香怡人，令人精神一爽。

左右无事，小蛋便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喝着香茶，看着一家三口忙忙碌碌招待着来客，心里感到甚为温馨，也就不忙着离去。

忽然他心头一动，目光有意无意往凉棚外的茶马古道上瞥了眼，伸手入袖取了块碎银，朝邻座的一个货商招呼道：“这位大哥，您的斗笠能不能卖给我？”

那货商愣了愣，小蛋已将碎银塞入了他的手里。货商略一掂量，足有二两多重，在集市上买十顶这样的斗笠也够了。

货商生恐小蛋变卦，急忙取下斗笠：“斗笠给你，钱我可不客气收下了。”

小蛋一笑，接过斗笠戴上，又将帽沿往下压了压，将大半面容隐去。

古道上，袅袅行来一位素衣少女，容颜秀丽，风姿卓越，让人看的眼前一亮。她的步履不疾不徐，可一眨眼便进了凉棚。

素衣少女妙目轻轻扫过凉棚里的一众客商，嫣然笑道：“老板娘，今天的生意可真好。”

老板娘笑应道：“托福托福，勉强混口饭吃呗。”

那小伙儿道：“这位姑娘，您要点些什么？小店的东西虽有些粗陋，却也算干净。”

素衣少女摇摇头，道：“我在找人，没和这人见面之前，就算是山珍海味也无心享用。”

旁边坐着的一个客商插话：“不知姑娘想找的是谁？或许小可能帮上忙。”

素衣少女微笑道：“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倒无需劳烦您帮忙了。”

小蛋闻言一怔，暗自惊讶道：“莫非她已认出我来了？”

他正犹豫是否要摘下斗笠与素衣少女相见，老板娘唇角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淡淡道：“若姑娘是为找人而来，请恕我们帮不上忙。”

素衣少女笑吟吟道：“那可不一定。”少女秋波流转，往里头那个兀自在运刀切菜的中年汉子看去：“万二伯，侄女儿给您见礼了。”

中年汉子神情木讷，一边麻利地切菜，一边道：“姑娘认错人了，我不姓万。”

小蛋心下惊奇道：“敢情她是为这中年大汉而来，为何对方又不肯相认？”

素衣少女道：“万二伯勿要误会，晚辈欧阳霓奉义父之命，特来请您出山。”

中年汉子稳稳运刀，摇首道：“姑娘，我不认得妳，更不晓得妳义父是谁。我在这儿过得挺好，也不想出山去开馆子。”

欧阳霓莞尔：“万二伯真会说笑，侄女儿的义父便是令师弟忘情宫宫主叶无青，您与他岂会不识？”

小蛋一震：“这人竟是我的二师伯？”

他曾经听厉无怨说起，师祖楚望天收过四大弟子，其中三弟子郝无行盛年早夭，丧命在丁原手下，二弟子万如海则与一位出身正道的女子相恋，叛师私奔，不知所终。

想到此处，小蛋忍不住悄悄向中年汉子又多望了一眼。

中年汉子放下刀，将竹板上的菜倒入油锅里翻炒起来，漠然道：“叶无青？不认识。”

欧阳霓也不多话，从袖袂里取出一封信笺，扬手甩向中年汉子：“这是我义父的亲笔书信，请万二伯垂阅。”

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那封薄薄的书信平稳缓慢地飘至中年汉子身前，不偏不倚飘落在切菜的竹板上。

中年男子眼皮也不抬一下，道：“我不认得字，更不敢拆看别人的信件。”

欧阳霓恳切道：“万二伯，侄女儿既然不远万里奉义父之命前来请您出山，自不会认错了人。您若对我义父或忘情宫有何旧怨，尽可说明，只求莫要为难侄女儿。”

老板娘叹了口气，道：“欧阳姑娘，不是我们为难妳，而是妳难为我们。妳？？的确认错人了。我当家的只是个寻常山野村夫，除了会烧手菜，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就更别提我这妇道人家了。”

“看来侄女儿人轻言微，是请不动万二伯了。”欧阳霓幽幽一叹，往后退了一步，似要离开，突然轻笑道：“万大哥，小妹得罪了！”

她左手玉指微屈迅捷无比，扣向那小伙儿右腕脉门。

小蛋看得一愕，道：“这不是师祖教我的捏泥神指么？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

那小伙儿大吃一惊，急忙抬肘出掌招架，孰料欧阳霓的藕臂一摆，不知怎地便让过他的右掌，两根玉指轻轻巧巧搭住小伙儿脉门：“万大哥，你的溜火神掌颇见火候，是令尊所传吧？”

那小伙儿欲待运劲挣脱，猛从欧阳霓指尖透过一股雄浑气劲，胜他何止三两倍之多？小伙儿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能甩脱欧阳霓柔若无骨的玉手。

中年汉子见爱子受制于人，沉声喝道：“姑娘，妳到底想怎么样？”

欧阳霓悠然道：“侄女儿只求万二伯先看过我义父的书信。”

中年汉子一咬牙，撕开信封，展信匆匆阅过。

信是叶无青的亲笔，内容甚为简单，略略述过忘情宫近年的惊变，言道宫中人才凋零，师门颇多艰难，望万如海不计前嫌，携全家回归宿业峰，一可奉养年老痴呆的恩师于膝下，二来也能师兄弟重聚一堂，复兴大业。

将信看完，万如海道：“感谢叶师弟的好意，可惜万某心灰意冷无意于仙林恩怨，一身修为也早已搁下，只好辜负所期了。”

欧阳霓从容道：“侄女儿身为晚辈，本不该为难万二伯。奈何义父钧命在身，不敢不尽心力。方才侄女儿偷袭得手拿住了万大哥，未免胜之不武。我想再斗胆向万二伯讨教几招绝学，若然不敌，亦可对义父有所交代。”

万如海毕竟是楚望天亲手调教的嫡传弟子，岂能听不出这话的意思？

若要欧阳霓放回爱子，惟有出手与她一拼，胜了自然无话可说，万一落败，便得随着少女前往忘情宫，面见叶无青。

他心念急转：“看这丫头适才擒住山儿的招式，身手恁的不弱。但她终究年轻，又非叶师弟亲传弟子，量也未曾领悟本门至高绝学。我只需小心周旋，占着功力上的便宜，理应有八成胜算。”

于是万如海点头道：“好，万某就接姑娘几招！”

他一把扯下肩膀上的汗巾，挺直腰杆，阔步走出凉棚。

瞬间，万如海犹如脱胎换骨变了个人般，背不驼了，木讷的神情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双眸里蕴藏的湛湛精芒，和沉稳如山的身法气宇。

欧阳霓微微一笑，松开万重山，莲步轻移步出凉棚，欠身道：“侄女儿斗胆冒犯了。”

万如海哼了声，道：“好说，姑娘若要用剑也无妨，万某凭一双肉掌接下就是！”

他早年为与爱妻相恋不容于师门，只得离宫私奔隐姓埋名，可二十多年前还是被楚望天找上门来。亏得丁原仗义相救，不然夫妇二人连带当时尚是胎儿的万重山，早已成了楚望天掌下的亡魂。

其后，万如海远走南荒，在茶马古道上开了一家酒肆聊以度日，不愿再卷入师门的是是非非。可今日欧阳霓这一来，却又将他们夫妻苦心维系的安宁生活打碎，想不出手都不行。

那些客商已用过酒饭，瞧见店老板要跟一位弱不禁风的少女动手，人人都想看场热闹，于是全都涌到凉棚口，探着脖子观望。

小蛋被这些人挡在身后，寻思道：“就算欧阳姑娘学会了师祖的捏泥神指，也未必能敌得过万师伯。他们两个无论谁受伤都不好，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他正欲起身劝架，蓦地想道：“我已和师父决裂，实不宜再插手过问忘情宫的事情。况且一个是我师伯，一个是我朋友，贸然出手帮哪个都不妥。”

他正犹豫间，欧阳霓檀口轻叱，玉掌当胸拍向万如海。

万如海有意在掌力上先压她一头，又不想就此伤了欧阳霓难以向叶无青交代，于是用上六成的掌劲，呼喝拍出。

“砰！”

双掌交击，欧阳霓的身影如柳絮般顺势飘飞，居高临下，一爪插落。

万如海身躯一晃，被对方掌上涌来的强劲魔气震得气血浮动，心下惊愕：“这丫头的功力忒的浑厚！”

他不敢托大，将掌力增至八成，振臂横挡，脚步一错，往东奔走。

欧阳霓的玉指剎那转刚为柔，在万如海的掌上行云流水般拂过。

万如海手掌一麻掌力涣散，一条胳膊不由自主垂了下来。

“万二伯小心了！”

欧阳霓拧身轻喝，莲足幻出重重虚影，涌向万如海头顶。

万如海往后俯身，急出左掌招架，不觉间已运上了九成的铜炉魔气。

两人一如曼妙灵鸾，一似威武雄狮，天上地下战作一团，恁的难分伯仲。

小蛋大感讶异。

在他印象里，欧阳霓这几年的修为在叶无青的指点下虽有精进，但也绝不可能臻至眼前境地。招式心法或可凭借慧心参悟，功力修为却何以在短短年许间，有这般惊人提升？

场内万如海和欧阳霓翻翻滚滚已战至二十多招，万如海渐落下风，只觉对方掌力袖风重逾万钧，反而是招式除了那套指法之外，无甚出奇之处。

万如海将铜炉魔气催至满盈，兀自难以与欧阳霓硬撼，只得扬长避短，施展出师门诸般精奇妙招与她周旋，原本自以为强胜于对方的功力修为，竟成了最大软肋。

万重山母子提心吊胆站在一旁观战，眼见万如海形势吃紧又帮不上忙，手心里尽皆捏了一把冷汗，作梦也没想到，这年纪不及万重山一半大的少女，竟然如此厉害。

斗到酣处，欧阳霓一记娇喝，袖袂里猛地掠出一道五彩斑斓的绚光，是她得自欧阳修宏的荼阳蟒带，“呼”的一声，荼阳蟒带幻化作一条长逾十丈的硕大火蟒，遍体彩光闪烁，喷云吐雾，骇然之极。

“咄！”

欧阳霓纤纤玉指遥点火蟒，樱唇低喝一声，五彩火蟒卷起滔天烈焰，朝着万如海俯冲下来，口中喷出一团艳丽火球，剎那间遮蔽了方圆十丈的天地。

万如海深陷火海，无从闪避，凛然大喝一声，双掌灌注十成铜炉魔气，往上迎去。

“轰！”

烈焰滚滚迸散飞溅，天地被渲染得一片火红，万如海胸口窒息，低哼一声，往后踉跄退步，冷不防背心大椎穴一麻，欧阳霓料敌机先，悄然将他制住。

万夫人花容失色，惶声叫道：“欧阳姑娘，掌下留情！”

欧阳霓从容一笑，挥袖收起荼阳蟒带，玉掌从万如海背心移开，往后退开三步，躬身道：“万二伯，侄女儿放肆了！”

万如海双掌教荼阳火罡烧灼得焦黑如炭，两臂经脉炽疼欲裂，情知已无再战之力，他颓然一摇头，苦笑道：“我输了！”

欧阳霓平静道：“侄女儿只求万二伯往宿业峰一行。”

万如海平复心神，说道：“欧阳姑娘，妳义父要找的只是万某一人，希望妳莫要难为他们母子二人。”

欧阳霓含笑道：“您是我的长辈，又与义父艺出同门，侄女儿自该悉心敬奉，更不敢对伯母和万大哥稍有怠慢。”

万如海点点头，神情已恢复平静，徐徐道：“那万某就先谢过欧阳姑娘了！”

当年若不是蒙丁原相救，他们夫妻早已尸骨寒透，如今侥幸又过了二十多年快活日子，已是上苍开恩垂怜。

今日再死，业已不枉！

话音甫落，万如海猛地举起右掌，往自己眉心击落。

饶是欧阳霓聪慧过人，也万万猜不到万如海居然宁可自绝，亦不愿再归忘情宫。

他这一死，固然是为了表明心迹，断了叶无青的念想，更是为了保全万重山母子，勿令他们二人再陷入可怕的纷争仇杀之中。

万重山母子同样措手不及，齐声惊叫，往万如海身上扑去。

“呼──”

一道白光从围观的人群后飞掠而出，后发先至，堪堪击中万如海的手背。

万如海猝不及防，右掌被这股袭来的大力猛推，掌速加快“啪”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万重山母子魂断胆寒，扑到了万如海的身上放声大哭，均以为他已遭不幸，没想到万如海茫然垂手，额头上赫然印着一个殷红掌印，头骨却完好无损，只是脑袋有点发晕。

“怎么可能？”

万重山听父亲开口说话，欣喜若狂：“爹，你没死啊！”

万如海点头，苦涩一笑，万夫人喜极而泣，刚想埋怨丈夫不该舍下他们母子自行了断，不意瞧见万如海脚下的茶碗残片，骇然道：“就是这只碗？”

“不错，就是这么一个碗打在我手背上，令我掌力尽散没死成！”万如海盯着残片瞅了须臾，惊异道：“这个碗？？不是那位年轻公子的么？”

今日在凉棚歇脚的客人虽说不少，可大都用的是酒菜面点，用茶碗喝茶的，恰恰只有一个。

万夫人唯恐丈夫死志未绝，不敢离开半步，催促爱子道：“快，快有请恩公！”

万重山撒腿便往凉棚里跑，忽见人群一分，那个年轻公子已然走了出来，朝着万如海躬身施礼：“弟子拜见万师伯。”

万如海一愣，欧阳霓却听出了小蛋的声音，欣喜道：“小蛋，原来是你！你头上戴着这么一个古怪难看的东西做什么？”

小蛋取下斗笠，笑了笑，道：“万师伯，不好意思，打碎了您的一只茶碗。”

万如海望着小蛋，云里雾里地困惑道：“你？？叫我师伯？”

小蛋道：“弟子四年前拜在忘情宫叶宫主门下学艺，与万师伯同出一门。”

万如海心一沉，旁边万重山急道：“这么说，你和这位欧阳姑娘是一路的么？”

无意当众解释他和叶无青之间的过往恩怨，小蛋转首道：“欧阳姑娘，妳一定要带万师伯回返忘情宫么？”

欧阳霓见小蛋颇有要为万如海出头之意，盈盈一笑，道：“我不过是奉义父之命来请师伯回宫，哪会想到万二伯如此刚烈？

“早晓得会闹出人命来，我岂敢用强相迫？幸好你及时出手，不然义父闻知此事，也断不会饶过我。”

小蛋心里一松，他最担心的就是欧阳霓回头无法向叶无青交差会受责罚，听她这么一说，似乎犹有回转余地。

万如海定了定神，道：“惭愧，惭愧！为了万某的事，拖累两位了。”

需知小蛋出走忘情宫之事他并不清楚，只当倘若放过自己，两个年轻人都免不了要受叶无青责难。

欧阳霓道：“万二伯不必介怀，应是侄女儿向您谢罪才对。回宫后我便禀报义父说你们已听到风声，早一步搬迁他处，不知下落。

“义父对侄女儿甚为信任，应可推搪得过。不过万二伯也需尽快搬离此地，以免义父后日另派人来查寻。”

万如海没料到欧阳霓如此轻易就放过了自己，也顾不得长辈的身分，朝着她和小蛋便是俯身拜谢：“两位对我全家的活命之恩，成全之德，万某没齿不忘！”

欧阳霓急忙扶起万如海，娇笑道：“万二伯千万别折煞侄女儿，我可当不起！”

小蛋见雨过天晴，也代万如海欣慰，可内心里油然生出一缕感慨。“忘情宫就真的那么可怕么？非但外人谈虎色变避之不及，连万师伯也宁死不肯回去，情愿埋没在山野之中清贫一生。”

一念至此，小蛋对万如海的遭遇不免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可毕竟万师伯爱妻在旁，未来子孙满堂，而他孑然一身，飘零四海，苦苦追寻心中之人，却音讯渺然，生死未卜。

这样一比，万如海却比他幸福太多。

小蛋转念一想，却又笑了。何必艳羡旁人？今日老天让他有机会为她奔波天涯，该甘之如饴，无怨无悔才对。

但求伊人平安无恙，哪怕就此追寻一生，寂寥一生，也是值得。

第四章 漓渡仙境

欧阳霓和小蛋送走万如海一家，重新回凉棚里坐下，小蛋才开口道歉道：“对不起，欧阳姑娘，我又让妳为难了。”

欧阳霓幽幽道：“再难的事情我也为你做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小蛋想到当日欧阳霓冒险从黑石窟救出他的旧事，心下愈发歉疚。

欧阳霓忽然展颜笑道：“说起来，我也有一件事对不住你。那日我将你送出忘情宫，不想刚一回去，尚未来得及通知尹仙子和小龙，黑石窟的事已被人发觉。

“义父断定是尹仙子所为，盛怒之下要抓她和小龙归案，我也束手无策，欲救不及。”

小蛋怅然摇头：“这是天意，我想曾婆婆和小龙也不会怪妳。”

欧阳霓道：“没想到咱们两个会在这儿重逢。我正为另一件义父交办的差使犯难，生恐人单力薄有负所托。小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小蛋打心眼里不愿再蹚忘情宫的浑水，可欧阳霓当面相请，方才又为他放过了万如海一家三口，着实欠了不小的人情，此刻实难开口拒绝。

“好，只要不是回忘情宫，无论到哪儿我都陪妳去。”

欧阳霓喜道：“你肯我陪去就再好不过了，就算说僵了动手，我也不怕他们了。”

两人相携离去，御剑往东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欧阳霓忽地一收仙剑。

“快到了！”

小蛋随她降下身形，改作御风飞行，飘落在一座林木葱郁的高耸云峰之上。

欧阳霓沿峰而下，道：“我要拜见的此间主人隐居多年，世上几乎无人知晓他的身分，据说性情古怪暴虐，动辄发火杀人，所以你务必听从我的吩咐行事，更不要擅自开口，多管闲事。”

小蛋望了望，他数日前曾经从这座云峰上飞过，当时并未太过留意，谁想此峰之中居然隐居着一位世外高人。

到了半山腰，欧阳霓在一座深不见底的洞穴前停住身形，回头叮嘱：“跟紧我，千万不要随意走动。”说罢，举步小心翼翼地往洞穴内行去。

小蛋亦步亦趋跟在欧阳霓身后，寻思道：“这位世外高人果然性情古怪，偏偏挑选了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隐居，想必是不愿别人找到他。”

七拐八弯地走了有一顿饭工夫，前方赫然出现一道细小的瀑布，瀑流后嶙峋黝黑的山岩依稀可见，长满了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藓。

欧阳霓朝着水瀑盈盈一礼：“晚辈欧阳霓，奉忘情宫叶宫主之命，求见灭盘圣祖！”

小蛋这时候才晓得此间主人的名号，暗暗道：“久闻南荒是冥轮老祖年旃的天下，这位偏偏自号”圣祖“，硬是压下冥轮老祖一头。”

隔了老半晌，洞穴深处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欧阳长老万里迢迢前来敝境，路上多有辛苦。请──”

欧阳霓微微一笑，握住小蛋的右手，纵身往瀑布内投去。

小蛋一惊心道：“这么快的速度岂非要一头撞在山岩上？”顿觉眼前一花，水声叮咚，四周景物全消，乍然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

只一眨眼，白光倏地消失，就听先前那阴冷的声音问道：“欧阳长老，这娃儿是谁？”

显然此人生性阴沉倨傲，只是碍于欧阳霓的身分，才尽量将口气放得温和稍许，但对着小蛋就没那么客气了。

小蛋定睛打量，只见面前是一座耸入云霄的白玉门楼，上书“漓渡仙境”四字。门楼两侧的台阶上，侍立着数十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劲装守卫，一个个神足精满，杀气腾腾。

说话之人站在台阶正中的最上一级，身穿灰白绸缎宽袍，面容苍老峻寒，前半头谢顶，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发扎成了一条小辫子，垂到脖子下。

欧阳霓施礼，道：“这位是我义父的衣钵弟子常寞，此次陪同前来。”

老者眼睛里寒光一闪，紧盯欧阳霓：“常寞？他不是叛出忘情宫了么？”

欧阳霓不慌不忙道：“童天尊有所不知，少宫主日前业已幡然悔悟，求得了义父的谅解，重归门墙。此次他前来漓渡仙境拜见灭盘圣祖，亦是义父之意。”

童天尊“哦”了声，面色稍显缓和，道：“既然这样，就请两位跟着老朽走。”他转身在前引路。

欧阳霓与小蛋并肩携行，低声道：“这位童天尊乃灭盘圣祖座下的四大天尊之一，专事镇守漓渡仙境山门，是圣祖最得力的心腹。”

她故意不用传音入密，好让前头走着的童天尊听见，不着痕迹恭维了对方一番。

果然，童天尊闻言哈哈一笑，道：“老朽不过是个替圣祖把守山门的下人，哪及得上欧阳长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小蛋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

起先他答应陪欧阳霓前来，只当对方是位隐士，可瞧眼下情景，这位灭盘圣祖非但拥有众多精锐部属，且对忘情宫的事情也甚是清楚，怎么看都不像是位不问世事的主。

三人走进山门，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大片亭台楼阁，水榭廊坊，比起小蛋当日在云阙宫所见的景状，亦毫不逊色，他暗暗称奇。

“刚才在那洞穴里转悠，还奇怪这位灭盘圣祖为何选了个黑不隆咚的山洞住，敢情这里头别有洞天，难怪有仙境之称。”

没容小蛋多想，童天尊已在一排宏伟的殿宇前驻步，道：“委屈两位要陪老朽乘一段锦车了。”他扬手一挥，不远处一驾早已备妥的镶金大车驶到了近前。

这驾镶金大车由八头形似猎豹的魔兽牵引，一名车夫端坐在前头的车辕旁，手里执了根细长乌黑的软鞭，另一名侍者从车辕另一侧跳下，替三人拉开车门。

童天尊等小蛋和欧阳霓在车厢里坐好，才弯身入内坐在了对面的软座上。

侍者将车门关好，又将车厢两侧的窗户密闭，里头一颗夜明珠亮了起来，白光温润柔和，令车厢中丝毫不觉幽暗。

欧阳霓情知童天尊此举并非为了礼敬宾客，而是不愿她和小蛋看到漓渡仙境内的种种情景和诸般布置，却也不出言说破。

小蛋倒也没想那么多，但也觉得这里的主人处处故弄玄虚，引人颇多猜测，而欧阳霓口中所说叶无青交代的差使，也不知到底是什么？

锦车疾驰十分平稳，坐在车厢里的人没有察觉半点颠簸，却均自默然不语，好不容易锦车停下，侍者打开车门，童天尊率先下车，道：“两位，到了！”

小蛋随欧阳霓下了镶金锦车，举目望去，才发现大车已驶入一座大殿里。

欧阳霓道：“小蛋，你在此稍候，我先随童天尊前往晋见灭盘圣祖。”

小蛋猜想欧阳霓多半要向灭盘圣祖转达叶无青的一些密语，他不便在场，也不以为意，颔首道：“好，我就在这儿等妳。”

欧阳霓向小蛋歉然一笑，和那位童天尊穿过大殿，朝里头走去。车夫扬鞭虚打口中呼喝，锦车轮子咕噜噜转动，跟着也出了大殿。

殿中一时只剩下小蛋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等待欧阳霓回转。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分，童天尊从殿里出来：“常少宫主，欧阳长老正和圣祖密谈，恐你在此久候，托老朽引你下去休息。”

小蛋却没有动，童天尊一怔，从袖口里取出一块信纸迭成的方胜，递给小蛋：“这是欧阳长老亲笔写的便条，少宫主一看便知。”

小蛋谢过之后将方胜展开，果见便条上是欧阳霓的亲笔所书，请他随童天尊暂往精舍歇息，勿以她为念。

字迹十分工整自然，不像是受人胁迫而为，小蛋便将信收入怀中：“有劳童天尊。”

两人到了大殿门口，上了那辆守在殿外的镶金锦车。行出一段后，锦车停下，侍者打开车门，童天尊端坐不动道：“常少宫主，请在此稍息，等欧阳长老回来。”

小蛋下了车，发现他置身在一座金壁辉煌的楼阁之中，脚下柔软嫣红的地毯分外醒目，四壁上悬挂着美轮美奂的宫灯，厅里的家具摆设亦极为考究，彷佛进到了皇帝老儿的后宫里一般。

锦车迅速原路返回，消失在楼阁前的大门外，两名体态妖娆容貌娇媚的少女款款迎来，屈膝跪拜。

“奴婢恭迎公子！”

小蛋只瞧了两个少女一眼便不敢多看。

她们身上穿的是一袭几乎透明的藕荷色薄纱衣裙，不仅胴体若隐若现撩人遐思，连胸口挺茁的双峰也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裸露大半，一双粉嫩小巧的莲足上更是鞋子都不穿。

小蛋定了定神，一边观瞧大厅里的陈设，一边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左边那脸蛋略圆的少女，用险些能化成蜜糖水的嗓音腻笑道：“这是”逍遥宫“啊！”

圆脸少女与身旁同伴一左一右地搂住小蛋胳膊，将大半的娇躯都压了上来。小蛋只觉一阵香风扑鼻，温香软玉在抱，两双水汪汪的眼睛一左一右饱含风情，满是期待地注视着他。

小蛋何时经历过这般香艳阵仗？他登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四条润滑娇嫩犹如灵蛇般的藕臂，熟练地攀上小蛋的脖子，猛听两个少女齐齐“啊”了一声，如遭电击似地从小蛋身上弹起，满脸骇然地望着他道：“公子？”

却是小蛋暗运圣淫虫精气将自己的肌肤在一瞬间变得冷如玄冰，生生将两个少女惊退。

“早知会碰上这样的事情，还不如留在那殿里等候欧阳姑娘。”小蛋心下后悔，他澄静心神，道：“两位姑娘，我只想在这儿等人，不敢领受盛情。”

两名少女微觉诧异地对视一眼，似乎在埋怨小蛋不识风情。

左边圆脸少女无奈道：“如此公子请入内歇息。”

这回小蛋有了前车之鉴，尽量和两名少女保持着三步距离，由她们引着穿过大厅。

厅后是一间宽敞豪华的暖阁，十余名窈窕少女酥胸半裸，伴着乐曲翩翩起舞，乐声异常淫靡，少女的舞姿更是极尽挑逗之能。

七八个模样各异、衣冠不整的男子或躺或坐，在席间津津有味的欣赏着歌舞。每个人身旁都各有一两位佳丽陪伴，或相拥相抱，或饮酒调笑，高声喧哗，旁若无人。

其中一个男子小蛋觉得眼熟，略一回忆，才想起这人乃是越秀剑派的弟子，当日在覆舟山曾参与过围捕叶无青之役，被自己用“盈虚如一”慑住心神后，由屈翠枫领走。

当时看着还是英姿飒爽，凛然正气，没想到身入此间竟也丑态毕露，小蛋看得皱眉不已，扭头往前。

绕过暖阁，三人来到一座大厅前，里面人声鼎沸，光线幽暗。

大厅中央有一座高逾三尺的巨大软榻，榻上一对浑身赤裸的男女翻云覆雨，交战正酣，摆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交媾姿势，肆意发出淫荡之音。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软榻四周居然有不少男女在聚精会神地围观，有些个甚至迫不及待地模仿起榻上男女的姿态，与怀中的少女裸身大战，瞧那心无旁骛的模样，绝对比修炼师门绝学还要认真用功三分。

小蛋心中苦笑：“这位灭盘圣祖款待宾客，就用这样热情过头的方式？这哪是什么漓渡仙境，分明就是一座淫窟？？怪了，这些位宾客均非常人，何以如此轻易就为美色所掳，深陷欲海？”

三人继续前行，随着两名少女进到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都是珠帘低垂的精舍，里头此起彼伏传来惊心动魄的婉转莺啼，间或夹杂着男子舒畅高吭的喘息嘶吼。

他足不点地穿过两旁精舍，长廊一拐，来到一座静谧的庭院中。

院子里空无一人，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闻着甚为舒适，好像一股曼妙的醉意直通头顶，令人飘飘欲仙。

小蛋心下疑惑，侧目四望。

含着奇异香气的烟雾，是从庭院四面的各处厢房里飘出，透过一扇没关的窗户，小蛋见到一个坦胸露乳的中年男子无限惬意地躺在一张软椅上，手里执着根细长烟杆吞云吐雾。

中年男子身旁跪侍着一名少女，不停用火媒点燃烟窝里塞着的白色粉末，似乎十分享受那股让人欲仙欲死的香气。

圆脸少女察觉小蛋步履稍有停顿，立刻推荐道：“这是仙境特产的”欢仙散“，非但对功力精进大有裨益，且能教人忘记忧愁，如坠仙境，公子可要试试？”

小蛋抑制住心中对漓渡仙境的极度反感，摇头道：“不必。”

圆脸少女见小蛋油盐不浸，不由有些犯愁，蓦地眼睛一亮，道：“奴婢再带公子去个地方，一定会让您喜欢。”

三转两转，两名少女又将小蛋引到一座露天温泉前。

池中碧波荡漾，水汽腾腾，十多个男男女女身上毫无遮拦，泡在温润柔滑的水中嬉戏沐浴，有个刀疤男子格外生猛，竟左拥右抱连驭三女，看来是此道高手。

瓜子脸少女瞥了眼小蛋，含羞带媚地低声道：“公子可要奴婢们服侍着更衣沐浴？”

小蛋叹了口气，道：“怎么会有人能在光天化日底下做这种事？”

瓜子脸少女急忙道：“那咱们去”颐翠馆“吧，那儿每一栋精舍都很幽静，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

面对两位妙龄少女一次次毫无缘由的投怀送抱，小蛋大感吃不消，耷拉着眼皮掩饰心中尴尬，道：“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让我一个待着？实在不行，回原来的大殿也成。”

圆脸少女泫然欲泣：“莫非奴婢不入公子法眼？”

小蛋苦笑道：“和妳们没关系，我只想等个朋友。”

瓜子脸少女幽幽道：“”未央阁“、”云雨厅“、”忘忧精舍“还有”玉华池“公子都不满意，奴婢也真不晓得该请你去哪儿了。”

小蛋瞧着她为难，只得安慰道：“没事，我随便走走就好。”

圆脸少女想了想，道：“看来，只好请公子前往”晓和园“暂且歇息了。”

当下三人离开玉华池边，往晓和园行去。看到晓和园是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巨型园林时，小蛋悬着的心方始稍稍放下。

园内亭台楼榭小桥流水，花木环绕曲径通幽，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座落其中，两座曲桥纵横交错连接四面。

小蛋在湖边站定，欣赏着满园风景，心胸一阔。

这里到处凌空飞着竹制水槽，里头淡黄色如琥珀般透明醇厚的液体，飘散着诱人酒香。每一处石桌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四季瓜果，各色糕点，任由宾客取用。

那圆脸少女欠身道：“公子可在此暂歇，等候您的朋友。”与瓜子脸少女双双离去。

小蛋一回头，就见三丈外侍立着另一位身着水色长裙的美貌少女，手捧托盘，盘中放着一碟腊封的丹丸，大小有若龙眼，不知有何用处。

远处，类似的水衣少女遍及园内，却比别处的侍女规矩许多，只静静立着，并不殷勤缠人。

小蛋长吁一口气，在湖边的一方岩石上坐下，抱腿远眺园景，静候欧阳霓的消息。

不觉天色渐暗，夕阳将湖面渲染得彤红艳丽，带着幽香的和风拂过水面，吹起粼粼涟漪，一羽羽倦鸟凌波掠过，脆啼声声。

连日来，小蛋徘徊于南荒的穷山恶水间，少有见得此等幽美景致，不禁心旷神怡，沉浸在湖光山色中，直到天色大黑，小蛋才恍然惊觉：“等了这么久，欧阳姑娘为何还不见音讯？”

小蛋站起身，发现水衣少女还在，于是问道：“这位姑娘，我想求见童天尊。”

水衣少女柔柔含笑，道：“奴婢身分低微，哪有资格晋见天尊？公子不妨先用些瓜果点心，童天尊有暇自会传见。”

小蛋奔忙了大半天，喉咙也有点干渴，闻言走到水衣少女身旁的石桌前，挑了一串本该是盛夏方有的荔枝，剥开壳就要往嘴里放。

突然不远处花树后有人叫道：“小蛋，你也来了这里？”

小蛋闻声停手，扭头望去，阔别半年多的屈翠枫快步走来，满脸的惊喜。

不等小蛋开口，屈翠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荔枝丢回桌上，扯住他的胳膊道：“走，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小蛋不由自主跟着屈翠枫离开湖边，钻进花树丛中，惊讶道：“屈大哥，你在这儿？”

屈翠枫噤口不答，拉着他一路往深林内走去，不知为何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直到僻静无人处，屈翠枫停下脚步，低声道：“小蛋，你用灵觉查探一下周围。”

小蛋一头雾水，依言将四周巡视了一圈，摇头道：“没有人。”

屈翠枫松了口气，先前满脸的喜色顷刻收敛，声音仍放得极低：“还好我碰巧遇见你，不然你此刻已然遭殃。

“在这园内，非但瓜果糕点，美酒蜡丸碰都不能碰，连满园的树木花草清香最好也别闻。”

小蛋一凛道：“怎么，有毒？”

屈翠枫摇头道：“有没有毒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和我差不多日子进来的几个正魔两道的高手，现下已仙心尽泯，沉沦欲海，每日里醉生梦死，吸食欢仙散。再过些日子，恐怕就要沦为行尸走肉了。”

小蛋越听越是惊心，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岂有这般待客之道？”

屈翠枫愣了愣，瞅了小蛋半天，忽地哑然失笑：“你还当自己是这儿的贵客？每一个被请进漓渡仙境的仙林人物，无不是失手被擒，或遭受哄骗，嘿嘿，什么漓渡仙境，分明就是一座人间魔窟！”

小蛋想起欧阳霓，心一沉，道：“糟糕，欧阳姑娘到现在也没音讯，会不会？？”

屈翠枫一怔：“欧阳霓也来了？你们到底是如何进的漓渡仙境？”

小蛋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却省去了有关万如海的一节。

屈翠枫眉头渐渐皱紧，叹了口气道：“的确糟糕，十有八九欧阳姑娘也遭了毒手。”

他见小蛋转身要走，急忙一把拽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现在去救人也来不及了！”

小蛋经过这些年风雨历练，亦成熟了许多，他冷静下来，道：“屈大哥，你怎会来了漓渡仙境？为何身上的功力尽失？”

屈翠枫唏嘘道：“一言难尽！我来南荒采药，却被一群来路不明、修为奇高的魔道人物莫名其妙抓来，前三天被关在一处石窟里，而后被迫服了一颗药丸，丹田真气尽散，稀里胡涂就给送到了这里？？”

第五章 深入虎穴

自云梦大泽与小蛋别后，屈翠枫拜在鹤仙人门下，这大半年都藏匿于一处深山中。

鹤仙人一面修炼化功神诀，一面休养伤势，将屈翠枫如下人般差来使去，半式心法也未曾传授。

屈翠枫竭力隐忍，暗中苦修天道星图，丹田内的异体真气却日益加深。

半个多月前，鹤仙人为配制一方用以消弭体内暴戾之气的丹丸，命屈翠枫前往南荒寻找草药。恐他一去不返，鹤仙人在屈翠枫身上种下“知更符”，一旦超过两个月没有化解，即会爆精而亡。

屈翠枫无奈之下，只得往南荒一行。

这些内情屈翠枫自不会告诉小蛋，他道：“我已在晓和园里待了五六天，尽管没有食用园中的东西，可隐隐约约感到身上越来越不对劲，偶一听闻那些淫秽之音，便禁不住怦然心动，跃跃欲试。

“思来想去，只怕是园内的花草香气暗藏玄机，那些正魔两道的高手如我一般真气尽散无力抵御，不免接二连三的着道。”

小蛋连忙屏住呼吸，改用内息流转，问道：“你身上的消功散可有解药？”

屈翠枫往林外一指，道：“托盘里的蜡丸，就是化解消功散的解药。每服食一颗，真气便可凝聚一成，可谓立竿见影。”

说到这里，他略带得意地一笑：“可我一颗都没吃。消功散的解药里定然藏着一种极厉害的惑神迷魂之毒。漓渡仙境的主人哪有这样的善心，无端端地把解药主动捧到你面前来？”

小蛋听得心下钦佩，问道：“可终归有人服食过吧，这些人现下如何？”

屈翠枫一哼，道：“他们服食过解药后，一个个日夜焦躁不安，须得不时继续服用蜡丸方才能消停。

“再后来，功力是恢复了，却开始享用起欢仙散，起初抽完了还回转晓和园，不过几天就没日没夜地泡在那边，也不回这里了。”

若是尹雪瑶或者农冰衣在此，定然能联想到这些蜡丸中必定隐藏着某种可令人成瘾的药性，多次服用后便会不知不觉对此产生依赖，一旦停用便失魂落魄。

待到后来，蜡丸里的药性已无从满足服食者的欲望，于是自然而然抽食起了药性更烈的欢仙散，直至不可自拔。

小蛋心中骇然，摇头庆幸道：“还好我先前路过忘忧精舍时没碰那玩意儿。”

屈翠枫冷笑道：“此间主人手段阴毒多变，远非你可想象。只要在这儿待下去，任你仙心如盘，迟早都会着道。”

小蛋默然片刻，问道：“灭盘圣祖这般煞费苦心，是何目的？”

屈翠枫显然早已想过，回答道：“当然是将这些掳来的高手收为己用，以供驱策。”

小蛋霍然想到前两日遭遇的那些神秘黑衣高手，心中一动，道：“屈大哥，或许你说的没错。”

他将遇到黑衣人伏击的事情说了。屈翠枫听到卫慧身怀六甲，神色微微一变，却什么也没说。

等小蛋说完，他轻轻一拊掌，道：“这就对上了！试想这些意志沉沦，整日只知翻云覆雨，吸食欢仙散的仙林高手，焉能抵敌得住慑魂邪术？灭盘圣祖行径环环相扣，所图必大。”

说着，屈翠枫在原地踱步转了两圈，一面沉思一面自言自语。“一定得逃出去？？”

小蛋道：“今夜我就探一探漓渡仙境，设法救出欧阳姑娘，替你取得解药。”

屈翠枫迟疑道：“这么干有点冒险，万一被察觉，你就完了。”

小蛋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我小心些就是。”

屈翠枫停止踱步，寻思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就让他试上一试。就算他被人发现，可也怪不得我。”

他计议已定，一叹道：“可惜我真气消散不能同行，你多加留神。”

小蛋应了，别过屈翠枫，先一步出了花树林，施展开穿花绕柳身法，隐形匿迹往晓和园外掠去。

不一刻，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墙角，舒展灵觉往外打探。

三丈多的朱红色高墙外，环绕着一圈浓密的乳白色雾气，其中危机四伏，没走多远就会让隐匿于暗处的守卫发觉。

换作别人，除非有丁原、曾山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身法修为，否则多半要无计可施，但对小蛋而言，这道宽度不知凡几的乳白色雾阵，却丝毫难不倒他。

待确定左右无人，小蛋掣出雪恋仙剑默运心诀，“呼”地一剑虚劈在脚下泥地上，地面银白光华一闪，露出微土星门，小蛋揉身而入，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蛋施出微土遁术行了约百余丈，掩身土下，“万罗森象”如潮水般涌出地表，无声无息往四外扩展延伸。

须臾之后，小蛋收了神功，拧身跃出，一个轻盈飞旋，藏到不远处的钟楼上，他目光四扫，不断与方才以“万罗森象”搜得的四周景象相互对照。

白天他曾被镶金锦车带入又送出的那座大殿，巍然伫立在东首二十丈外的夜色中，殿门前宫灯高悬，守备森严，一只蚊子也难以飞入。

小蛋适才已用万罗森象心诀探察过殿中情形，晓得只消过得门外一关，进到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即可顺藤摸瓜，寻到早先欧阳霓与灭盘圣祖秘会之处。

他唯恐打草惊蛇，下了钟楼后，借着地形掩护，潜至距离那座大殿不到十丈远的一处水景前，运起“十三虚无心法”劈开静水之门，随即身躯一沉，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下。

小蛋收了静水遁术，身子一贴地底淤泥，二次打开微土星门，灵台锁定头顶侧上方的大殿一角，纵身跃入。

神不知鬼不觉，小蛋已进到大殿里。

殿内空旷冷清，宫灯高挂，一排紧闭的殿门将守卫尽数隔离在外，浑不晓里头已多了位不速之客。

小蛋略作调息，如风行水上，瞬息穿过大殿，晃身进到屏风后掩着的一道侧门。

侧门后是一条曲折幽静的长廊，有两排小巧的朱红色宫灯照明，横跨殿后的庭院。

小蛋望着长廊尽头的内殿，心道：“那位灭盘圣祖说不定就住在这儿，若能抓到他一两个心腹，或可套问出欧阳姑娘的下落和屈大哥解药的所在。”

他艺高人胆大，顺着长廊单刀直入潜进内殿，正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施为，突然瞧见前方的回廊里有人一前一后行过。

小蛋差点惊咦出声。

走在后面的那个男子，赫然便是东海平沙岛的掌门人晋连晋公子，前头引路的一人，却是已经命丧在屈翠枫掌下的饕心碧妪！

小蛋怔怔望着饕心碧妪佝偻的背影，惊疑道：“这老妖婆不是已死了么，怎么又活过来了？”

惊愕稍过，他旋即想道：“死人焉有复活之理？就算大罗金仙也办不到，也许这人是她的孪生姐妹，两人模样酷似，亦就不足为奇。”

至于晋连何以突然出现在漓渡仙境，小蛋便越发地百思不得其解了。

“难不成晋掌门也如我和屈大哥一般，被诱骗或掳了进来？”

他疑云丛生，悄悄缀在两人身后，打算探明究竟。

那绿袍老妪引着晋连来到一间静室前，朝里恭敬俯拜道：“圣祖，晋掌门求见。”

里头立时响起一个粗暴洪亮的嗓音：“龟儿子好大的架子，磨蹭了半天才来，让老子这一阵好等。叫他滚进来！”

晋连全没料到他尚未和灭盘圣祖见面，站在门外先被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通，心中火起，冷冷一哼，道：“晋某好歹也是堂堂的大派掌门，圣祖何其无礼！”

“呼──”

静室虚掩的门户无风自开，灭盘圣祖在内哈哈大笑，道：“格老子的，有点硬骨头，到底是平沙派掌门人，可比那些废物强多了。晋掌门，老子就是这个臭脾气，你莫要见怪。”

正在藏身偷听的小蛋险些笑出声来，作梦也想不到这位处处显示出厉害手段的灭盘圣祖，一开口居然和个市井汉子差不多。

晋连显然也没料到，一时哑口无言，由绿袍老妪请入静室。

静室内，方圆七八丈的屋内陈设异常简单，除了一张已被灭盘圣祖占据的座椅外，就只剩下几个蒲团。

灭盘圣祖半披半裹着一件深绿色大袍，宽厚的下襬直拖到地，遮住双脚，光秃秃的脑门上只在两侧各长着一撮火红色的虬发，眉毛胡须亦是一团火红，连一双铜铃般的眸子里，也满是血红骇人。

乍看上去，此人相貌古奇，身躯魁伟，确实像位出身草莽的豪杰，可晋连十分清楚，和眼前的老者打交道，很快就会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下丁点。

那抹豪迈甚而粗犷张扬的笑容后头，隐藏着直教人心胆颤栗的阴狠与杀机。

晋连正偷眼端详着灭盘圣祖，绿袍老妪已掩上了门，冷冷道：“晋掌门，请坐。”

晋连怒意又生。

静室里唯一的一张座椅，已让灭盘圣祖大马金刀地独霸，难不成要自己以正道大派掌门之尊，跪坐在这个老魔身前的蒲团上？

他冷然拒绝：“不必，晋某习惯站着和人说话。”

绿袍老妪也不勉强，在晋连身侧的一张蒲团上跪坐下来，眉目低垂，神情恭谨。

小蛋不明白绿袍老妪的来历，晋连却一清二楚。

当日屈翠枫手刃强仇，一剑穿透了饕心碧妪的胸膛，却不知隐藏在这仇敌体内的本命元蛊悄然逃逸而去，几经波折终于回返漓渡仙境。

这饕心碧妪实为灭盘圣祖座下的三大弟子之一，本是奉了乃师之命前往平沙岛与晋连秘密联络，不料阴差阳错撞到了小蛋、丁寂等人。

她的元神藏在蛊中得保十数日不散，急匆匆回到灭盘圣祖门下求救。

这灭盘圣祖手段也恁的了得，取出一枚两百多年前得自大雪山绝情姥姥处的雪魄梅心，为饕心碧妪重塑肉身，起死回生。

这番周折莫说小蛋想不着，即使曾经同样从绝情姥姥那里求得一颗雪魄梅心、为冥轮老祖年旃再铸肉躯的丁原，亦绝计料不到。

灭盘圣祖听晋连拒绝落座，嘿嘿笑道：“若让晋掌门站着说话，岂非老夫失礼？”

晋连心头暗骂：“这老魔摆足了架子羞辱我，还能厚颜无耻大说风凉话，普天之下只怕难以找出第二个来！”

然而小不忍则乱大谋，晋连强忍怒火，道：“圣祖无需客套，晋某来此并非只为找一张椅子坐的。”

灭盘圣祖一拍大腿，道：“说得好，龟儿子的这句话在理，老子爱听！”

晋连心下直皱眉头，恨恨道：“这老魔装疯卖傻占我便宜，委实可恶之极！”

灭盘圣祖对晋连的反感似乎毫无所觉，发问道：“听说晋掌门对咱们两家的合作计划，好像有所保留？”

晋连生硬道：“晋某只希望圣祖能将敝派真正视作盟友，而非手中傀儡。”

灭盘圣祖扭头问饕心碧妪，道：“那个傀什么儡，啥意思？”

饕心碧妪恭敬道：“启禀圣祖，傀儡就是玩杂耍用的牵线木偶。”

灭盘圣祖恍然大悟，道：“晋掌门这话就不对了，老子手里别说线，就连他奶奶的井绳都没半根，老子不耍傀儡的。”

屋外的小蛋苦苦忍着笑，虽无法瞧见晋连此刻的模样，但亦可想见他的脸色必定不怎么好看。

恶人自有恶人磨，既然晋连要与虎谋皮，这气他不受，谁受？

灭盘圣祖话锋一转，接着道：“晋掌门别生气，老夫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毕竟咱们眼下的合作甚是融洽，有点小误会也在所难免。”

他猛拍光溜溜的前脑门，叫道：“格老子的，差点忘了！老子还没谢过你将太清宫、越秀派、碧落派这几家掌门引到南荒的大功呢。没你那几份书信联络，那些老家伙哪肯乖乖跑来南荒喝冷风？”

晋连怒火稍消，忍气吞声道：“这是晋某份内之事，倒是你接下来准备如何行事？”

灭盘圣祖摸摸光脑门，道：“怎么，适才你们在底下没商量好么？”

饕心碧妪忙道：“启禀圣祖，弟子和晋掌门已经商定，三日后他便前往石林与各派掌门会合，而后连袂向年老魔兴师问罪，拼个两败俱伤。”

灭盘圣祖笑道：“这不就结了嘛？年老鬼一完蛋，你最恨的丁原就等若被斩去了左膀右臂，待到来年，叶无青自会和盛年、罗牛拼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

“到最后，丁原孤家寡人，晋掌门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奶奶的，这计划够完美啊，是哪个王八羔子想出来的？”

晋连忍无可忍，眉宇一挑道：“看来圣祖是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观，坐收渔利了？”

灭盘圣祖怫然不悦道：“这是什么话？你是嫌老子干活少吗？要是晋掌门觉得吃亏不想继续合作了，老夫绝不勉强。”

他顿了顿，又气乎乎地嘟囔道：“你奶奶的，没了张屠夫，老子还不吃没毛猪了？实话告诉你，今日叶无青的特使已经到了漓渡仙境，现下正在老子的迎宾精舍里等着回音。你不想干，有人巴不得陪老子玩！”

小蛋温言心一宽，听灭盘圣祖的口气，欧阳霓目前似乎安然无事，但她身负的使命，却不由得令小蛋暗暗心惊。

再想到灭盘圣祖刚才所说的那一系列胆大妄为、毒辣至极的阴谋，他委实有些不寒而栗。

“翠霞派和忘情宫来年的决战势在必行，我师父和盛大伯即使获悉了灭盘圣祖的阴谋，又能如何？”

小蛋在外头心乱如麻，屋里的晋连更是火冒三丈。

三年多前，忘情宫突袭平沙岛，晋连门下弟子死伤惨重，就连东海五圣这般的门中耆宿亦不能幸免，两家从此势同水火，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灭盘圣祖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此当面的羞辱，简直比迎面捅他一刀还要难以容忍。

冷冷一笑，晋连道：“既然这样，晋某已无留在此间的必要，告辞！”

他拂袖转身欲去，灭盘圣祖笑吟吟瞧着晋连出门，也不劝阻。

晋连话说完已开始后悔，只盼对方出言挽留，奈何灭盘圣祖一言不发，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出去。

晋连一走，灭盘圣祖笑容顿敛，沉声问道：“你瞧这小白脸如何？”

饕心碧妪欠身回答：“此人自命不凡，志大才疏，不足为谋。”

静室里忽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如冰雪般森冷：“错了，晋连是一条狼，饿极了就会发狂疯咬的狼。要想令他乖乖听话去咬别人，便需时不时喂上一块臭肉，可又不能让他吃得太饱了。”

话音落处，墙上暗门转动，从里头负手行出一个白袍老道，竟是百流道人。

小蛋听着声音不由大吃一惊，醒悟道：“百流道人何时投靠了灭盘圣祖？那些黑衣高手自是他们两人连手的杰作，难怪会如此诡异厉害！”

只听灭盘圣祖说道：“道长这话大有道理。他奶奶的，狗给逼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晋连这头白眼狼？这么着，你这就给晋掌门送把梯子去，好让他就坡下驴。”

饕心碧妪领命离去。

灭盘圣祖喃喃道：“格老子的，我总觉得晋连这小狼崽子中看不中用，未必能挑唆起那一帮正道蠢才和年老鬼死拼。到临了，还得老子亲自出马才能摆平。”

百流道人不以为然，道：“让这些正道高手先给年旃垫刀头也好，至不济也可让他们结下不可化解的怨仇。”

灭盘圣祖断然道：“不行，老子绝不能给年老鬼第二次机会，定要毕其功于一役，若让这老鬼缓过神来，再想对付可就难了。

“道长，你要加紧驯化那些个软蛋，要让他们一个个统统变得六亲不认，悍不畏死。三天后老子要倾巢出动，给年老鬼好看！”

百流道人胸有成竹地笑道：“圣祖稍安毋躁，这事包在贫道身上。”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庭院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百流道人目中精光一闪，掌风一荡，呼地撞开门户，身形如电般从静室内掠出，朝着对面的屋脊上袭去。

“呜──”

一溜耀眼的殷红色光飙后发先至，射向屋脊，寂静的夜空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光飙射落处，“轰”地迸发出一团妖艳的魔火。

百流道人飘上石瓦，脚下声息皆无，目光扫过那团熊熊燃烧的魔焰，却是一只夜鸟，毛羽上几片花瓣正在烈火里迅即消融，浑身散发出难闻的焦臭味道。

“是只鸟儿。”百流道人哑然一笑，纵身飞回静室。

灭盘圣祖端坐椅上骂骂咧咧道：“仙人板板的，枉费了老子一枚”电光火矢“！”

这两人的修为均到了炉火纯青的大乘之境，数十丈内哪怕是针落叶飘，亦难逃过他们的耳目，故此才敢高声谈笑，不虞有人偷听。

可灭盘圣祖和百流道人却万万没有料到，数丈外的屋脊上，小蛋已隐伏窥听多时。

若是寻常的隐形匿踪伎俩，自是躲不过这两大魔头，然而偏巧年余小蛋曾得丁原指点，豁然领悟到“万象无我，我本为无”

的天道真谛，从而臻至身心与天地万物浑然一体、莫不可分的无我无象之境。

他此刻凝心敛息，譬如滴水入海，了无印痕，以致于静室内两大魔道绝顶人物疏忽之下，竟也无从察觉。

直至适才风吹残花，偏有几片花瓣飘落在小蛋衣上，这才引起灭盘圣祖与百流道人的惊觉。

小蛋顿感不妙，正欲撤身施展十三虚无飞遁，突听耳畔有人传音入密道：“别慌，是我！”

他腰上一紧，已被来人揽住，腾云驾雾般倏忽去远。

那人挟着小蛋仿似风行水上转眼潜出数百丈，当真如入无人之境，小蛋心头不禁生出由衷敬佩之意。若纯以身法造诣而论，小蛋仅是稍逊一筹，但要说到运用诸般地形避实就虚，掩映无形，小蛋瞠乎其后。

不一刻，两人潜入一间僻静无人的库房内，小蛋甫一落地站定，便惊喜地低声叫道：“玉姨！”

苏芷玉一袭水色长衣，气定神闲，向着小蛋温婉含笑道：“自翠霞山一别足有四年未见，难得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

小蛋欣喜过后迅即冷静，问道：“玉姨，刚才晋掌门和灭盘圣祖的话您都听见了？”

苏芷玉微微颔首，优雅淡定的玉容上泛过一抹阴霾。

她此次下山，乃是为查寻爱徒罗羽杉的下落，因需恪守三大圣地轻易不介入天陆仙林正魔两道纷争的祖训，故而行止极其低调，几无人知晓。

听说南荒时有正道弟子失踪的传闻，苏芷玉亦于近日悄然南来，一探虚实。

不意她暗中查探之下，竟掘出了晋连与饕心碧妪私下往来的蛛丝马迹，于是顺藤摸瓜随着二人潜入漓渡仙境，却偶遇小蛋。

待到风吹花落，小蛋为灭盘圣祖和百流道人所觉时，苏芷玉及时出手以一只夜鸟李代桃僵，骗过两魔耳目，携着小蛋脱离险境。

苏芷玉一面留神库房外动静，一面问道：“小蛋，你为何会来漓渡仙境？”

小蛋照实说了，苏芷玉面色沉静地耐心听完，道：“欧阳姑娘的安危你不必担忧，她是灭盘圣祖的座上贵宾，绝非一介落魄的平沙派掌门可比。倒是翠枫的事？？”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道：“这里面是十几颗消功散的解药，你先收下。”

小蛋接过，惊诧道：“玉姨，您恁的神通广大，竟连消功散的解药也手到擒来。”

苏芷玉淡然一笑：“说出来毫不稀奇，我不过是将晓和园内供奉的蜡丸取来，再借用漓渡仙境的一处丹房，将其中蕴藏的罂粟药性化去而已。”

说着她的黛眉轻轻蹙起，低声叹息：“难办的是那些魂魄被摄的黑衣高手，他们只认令不认人，极难对付？？”

蓦地语音一顿，苏芷玉清澈睿智的目光凝视着小蛋，道：“或许，你和翠枫可以帮我？？”

第六章 兴师问罪

三日后。

一场豪雨不期而至，茫茫的烟雨里，千姿百态，古奇雄伟的滴水石林，显得越发瑰丽壮阔，平添一份凄迷朦胧之美。

大雨中，一行五十余人向着石林御风而来，每个人脸上均显现出凝重肃穆的神情，盯着前方的雨雾，埋头赶路。

这些人按服色打扮分为四列，秩序有条不紊，年老的须发洁白、精神矍铄，年少的威武挺拔、英姿飒爽，更有不少背负仙剑，身穿道袍的出家人。

行在队列最前的有四人，最右首是位头发花白、面色阴沉的道长，豆大的雨点不断从他身上激弹开去，在风雨里行了这么久的山路，道袍依旧干燥齐整。

在这位道长身侧，赫然便是数日前遇伏负伤的越秀剑派掌门杨挚，他的脸色微显憔悴，举手投足间尚有些沉滞生涩，自是伤势未能痊愈之故。

在杨挚左边并肩而行的，则是同列正道七大剑派之一的太清宫耆宿观止真人，再过去一人白衣玉箫，神色冷傲，却正是平沙剑派的掌门晋连。

眼见石林将近，四位正道首脑默然互视一眼，齐齐停下了身形。

列在最右首的老道跨上半步，冲着空幽深远的石林，鼓气扬声道：“碧落派停云，与越秀、平沙、太清宫门下诸位掌门长老，特来拜望年老先生。不期而至，多有唐突，尚请年老先生海涵，移足赐见！”

话音不高，但伴着漫天风雨，远远送入滴水石林中，方圆十数里内无分远近，皆是清晰可闻，好似说话之人正在自己的身边一般。

话音落下，晋连略含不满地耸了耸眉宇：“真人这几句话说得也忒客气了，可惜年老魔未必会领咱们的情！”

杨挚笑道：“晋掌门过虑了。咱们远道而来，理应先礼后兵，不失名门风范。况且各派弟子失踪之事，也未必一定和年旃有关。”

这时石林中身影闪动，一名青衣少年手持靛蓝色大伞，从一方石柱上面冉冉御风飘下，落在了十余丈外。手腕一抖，青衣少年收起大伞，躬身施礼。

“在下温霆拜见诸位仙林泰斗，却不知求见年老祖所为何事？”

停云真人见青衣少年温霆身手飘逸不凡，颔首赞许：“年纪轻轻即有这般造诣，着实难得。你是雷不羁门下？”

温霆没想到停云真人会和颜悦色询问起他的师门，微微一怔却不敢失礼，朗声道：“晚辈座师正是雷公讳名不羁，他老人家所收的八大弟子里，晚辈居末。”

停云真人悠然一笑，道：“一个关门小弟子便有如此修为，好生令贫道倾慕。”他从大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妥当的拜帖，手指轻轻一抖送了出去，缓缓道：“烦你将这拜帖面呈令师，我等在此恭候。”

最后一个“候”字话音刚落，拜帖堪堪飘入温霆手里，时间分毫不差，有意无意间露了一手极为上乘的名家绝学。

温霆将大伞夹在腋下，双手托住拜帖，欠身礼道：“诸位贵客请稍后！”脚尖微一点地，面朝众人背对石林倒飞而回，一晃眼便没了踪影。

不到盏茶工夫，石林内有人纵声笑道：“诸位掌门长老万里迢迢莅临阗中石林，雷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温霆引着一位身穿宝蓝长袍的中年文士，从石林中行出。

中年文士相貌清隽儒雅，三绺长须飘洒胸前，宛如个饱读诗书的大学鸿儒，背后斜挂一柄蓝布长伞，伞头露出乌黑锋利的锥刃，伞柄上系了条殷红缎带，正是雷公雷不羁。

雷公身侧有位面容奇丑无比的老妪，腰插双刀，自是素来与雷不羁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雷婆鸾衣蝶。

雷公雷婆身后十余人相随，身材样貌各异，男女老少都有，想来是他二人的门下和部属。

晋连抢在众人发话之前眼皮一翻，不悦道：“年老魔呢，为何他不出来？莫非是看不起咱们？”

杨挚等人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心下均觉晋连说话的口气有些过火，似是存心向年旃和雷不羁挑衅，但他们毕竟同道而来，便不宜插话驳斥。

雷不羁端的好涵养，脸色尚不显丝毫愠怒，彬彬有礼道：“晋掌门或许不知，我家老祖业已闭关十余年，早不问俗事。如今的滴水石林由雷某代为照管，诸位有什么事，交代我也是一样。”

晋连今日携其它三家的掌门宿老前来阗中石林，存心立意就是要和年旃过不去，闻言嘿嘿冷笑：“只怕单凭一个雷公，做不出这等事来。”

雷婆见晋连言语一再辱及夫君，怒从心起，道：“晋掌门此话怎讲？”

停云真人眼看众人还没进滴水石林就要和雷不羁夫妇闹僵，赶紧圆场道：“雷公，眼下大雨倾盆，咱们先进石林罢？”

雷不羁微微笑道：“有劳停云真人提醒，是在下怠慢。诸位往里请！”

一行人由雷不羁夫妇带路进了滴水石林，片刻便见前方有一座石峰横亘。石峰下有座新起的小庄园，占地不过百多亩，庄门口高悬的匾额上用朱红大字书就“养性怡情”四字，书体银钩铁划，极见功力。

晋连一路行来暗暗留意石林内的情景，见林内空幽寂静，不禁放下心来，望着匾额上的题字，心头不屑道：“这般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也会附庸风雅。”

众人入庄，在“用忍”厅分宾主落座，待仆从上过茶点，观止真人干咳一声，道：“雷公，贫道说话不善拐弯抹角，索性开门见山，想求证一事。”

雷不羁端起茶盏啜了一小口，含笑道：“真人只管垂询，雷某言无不尽。”

观止真人点了点头，道：“近来我正道各派多有弟子在南荒无端失踪，雷公可曾听闻？”

雷不羁点点头，道：“实不相瞒，南荒同道门下也有不少弟子失去下落，雷某已然命人多方彻查此事。”

杨挚道：“杨某日前曾在七星山遇伏，随行弟子尽皆殉难。出手偷袭的是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高手。黑衣高手中，非但有南荒魔道的人物，甚而包括了一位碧落剑派弟子。我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亦想一并请教雷公。”

雷不羁放下茶盏，悠然道：“这事雷某也有耳闻，但同诸位一样，目下尚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

几人交谈，言语中处处透着客气谨慎，没半分火药味。照这么下去，恐怕到了中午，大伙儿就可把酒言欢共商大计了，晋连心下暗自埋怨。

“这几个老家伙怎么了？杨挚初任越秀掌门，行事如履薄冰还说得过去，何以连一贯嫉恶如仇的观止真人也变得和善起来？

就算要先礼后兵，也不必软到这个分上！“

雷不羁道：“无论如何，各位的门下弟子在南荒出事，雷某忝为地主，责无旁贷，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晋连一声冷笑，急忙接话：“雷公此言冠冕堂皇，好生令人敬佩。只是不晓得咱们各家门下弟子失踪之事，需得彻查多久？

难不成我们这些人要在滴水石林里坐等到猴年马月？“

雷婆柳眉一竖便欲发作，雷不羁横目一扫拦阻下妻子，笑吟吟道：“那倒不必。”

晋连此来有恃无恐，又一心要挑唆各派与南荒魔道火并，当下不依不饶道：“雷公为何含糊其词？好歹总须给咱们一个期限罢？”

雷不羁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朝着晋连竖起三根手指头。

晋连冷笑一声，道：“莫非雷公打算要用三年的工夫来查清此事？”

雷不羁摇头道：“三年未免稍长了些，想必诸位也没耐心在此久候。”

晋连怔了怔，问道：“那是多久？三个月？三十天？”

雷不羁从容答道：“或许还可再短一点儿，不知晋掌门意下如何？”

晋连心头微凛，脑筋急转，道：“雷公答应得这般爽快，委实出乎晋某意料之外。”

晋连心知肚明，他锋芒毕露，对着雷不羁咄咄逼人，难免引人疑窦。好在他冷傲孤僻的名声在外，尚不虞旁人多做他想。

况且他和灭盘圣祖结盟密商之事极为隐秘，连门中的长老耆宿都无人知晓，谁又会想到他是在借机发难，另有所图？

雷婆鸾衣蝶被挑起怒火，嘿嘿道：“长不成短不成，晋掌门果真难伺候！”

鸾衣蝶发怒正中晋连下怀，他悠哉游哉举起茶盏，用杯盖轻轻刮去飘在水面上的叶片，淡淡道：“正道各派精锐尽出，可这些日子非但没能查到蛛丝马迹，反而频频遭遇不测。雷公居然敢立此承诺，莫非作贼喊捉贼？”

鸾衣蝶脸色森寒，还没说话，坐在晋连下首的派中宿老钟南山先一步插话：“晋掌门，咱们于此并无实据，不可妄加猜测。”

晋连愣了愣，但说话的乃是如今东海五圣里硕果仅存的钟南山，身分超卓，他也不能不卖面子，只好抑制不快。

“我也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何况即便雷不羁夫妇真的不知内情，也难保不是年老魔私下所为。这老魔号称闭关不出，谁又能保证他不是在暗中兴风作浪，为祸天陆？”

鸾衣蝶寒声长笑：“好一个”就事论事，别无他意“！晋连，你敢当着这么多同道在前，担保自己真的心底无私，没有它图？”

晋连一震，“啪”地一声将茶盏扣在案上掩饰心虚，寒着脸道：“鸾衣蝶，这话是什么意思？晋某不才，倒要当面讨教！”

鸾衣蝶振衣起身，道：“久闻晋掌门一曲碧海潮生惊天地泣鬼神，冠绝东海，今日便请教一二！”

晋连见鸾衣蝶出言挑战，心念飞转：“正愁两方闹不起来，难得这妖妇主动送上门来，只要战端一起，就由不得那几个老家伙姜太公钓鱼！”

计议已定，晋连随之站起，冷笑道：“怎么，被晋某戳着痛处，便迫不及待跳出来？”他手中玉箫虚点鸾衣蝶面门，道：“请了！”

眼见两人要动手，厅内在座的正魔数十位高手，竟无一人出声劝阻。

雷不羁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轻啜，似乎妻子出阵挑战晋连与他毫不相干，连眼角余光都不往两人身上扫一下。

更为出奇的是，正道各派这边居然也毫无动静，一个个冷眼旁观，不作一声。连同为平沙岛门下的钟南山等人亦均自正襟危坐，既不相劝也，不代掌门出战。

晋连忽然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目光拂过杨挚等人的脸庞。

“这些家伙故意串通了，要让晋某来打头阵？这主意停云真人想不出来，杨挚资历微薄，多半还是观止真人这老杂毛在搞鬼！”

一转念，想道：“二十多年来平沙派威名一落千丈，这些同道门派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满怀不屑，巴不得咱们落魄出丑。

“嘿嘿，今日之局，不到最后关头还不晓得是谁算计了谁！为了平沙派的千秋大业，今日先吃点亏又有何妨？”

想明此点，晋连也不多话，玉箫一摆，低喝道：“小心了！”

晋连错步挥袖，拂向鸾衣蝶咽喉。

他这一记东海平沙袖似柔实刚，变化莫测，实乃平生一大绝技。只因鸾衣蝶早年位列天陆九妖之一，修为不逊其夫君雷不羁，乃南荒魔道顶尖人物，晋连不敢托大，一出手就是狠招。

鸾衣蝶面带轻蔑，两手一翻掣出无憾双刀，左手魔刀一式“郎心如铁十九斩”中的“流水无情”疾劈而出，“啵”地荡开东海平沙袖，紧跟着揉身欺近，右手使出“柔情似水十三刀”里的“藕断丝连”，斜划晋连胸腹。

二十多年前在翠霞山上，鸾衣蝶的双刀曾力压位居六仙之一的淡嗔师太，名动四海，而今更显老而弥坚，狠辣异常。

晋连单手持萧斗了十多个回合竟渐落下风，羞怒道：“我堂堂平沙岛的大派掌门，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魔道的老虔婆？”

他当即萧交左手，亮出仙剑全力反攻。

两人高呼酣战三十多个照面，晋连左手玉箫往唇间一凑，丹田真元催发，施展出“碧海潮生曲”，萧孔中立时透出一股股青色罡风，跌宕的曲音澎湃汹涌，犹如万顷沧海，席卷向鸾衣蝶。

鸾衣蝶抱元守一，一边抵御箫音侵袭，一边施展无憾双刀，招招凌厉老辣攻向晋连要害，锋芒吞吐闪烁之处，始终将对手牢牢卷裹在内。

久战不利，晋连心生焦躁，一咬牙将真元催至满盈，箫声陡转激越高亢，譬如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要将鸾衣蝶完全吞没。

鸾衣蝶的心神大受影响，刀法渐渐显出散乱不敌之状。

见此情景，晋连精神大振，将一套二十四式碧海青天剑施展得风生水起眼花缭乱，心下思忖：“若能将这妖妇伤在剑下，何愁雷不羁不出手？”

他正打着如意算盘，猛见鸾衣蝶使了个假身脱出剑光包围，双刀并交右手，左臂一扬冷喝道：“着！”

一串金铃应声飞出，叮当脆响中遽然散作六瓣梅花之状，分袭晋连身前诸大要害。

晋连色变失声道：“逍遥六瞳金铃！”箫音戛然而止，直使出浑身解数抵挡闭闪。

但见一蓬金光掠过，“噗”地血花迸现，饶是晋连高接低挡，仍有一枚金铃打穿右肋，透体而过。

晋连身形踉跄，手捂伤处，就听一旁观战的钟南山高声喝道：“鸾仙子手下留情！”

他恨恨注视鸾衣蝶，心下一横，振声长啸：“妖妇，今日有妳无我！”

晋连啸声穿越南荒云霄，直向滴水石林外的广阔天地激荡而去。

远在石林南面数里外的一片密林中，灭盘圣祖哈哈一笑：“他奶奶的，晋连这小子总算憋不住动手了，却教老子在这鬼地方干等了半天！”

百流道人目光闪动，徐徐道：“不急，咱们不妨再等上一等。”

侍立在灭盘圣祖身后的童天尊附和道：“不错，先让那些正道的酒囊饭袋和年老魔拼个两败俱伤，我们便可坐享其成。”

灭盘圣祖闭目不语，凝神倾听滴水石林方向的动静，蓦然大笑：“打起来了！龟儿子的晋连还有点门道，老子小看他了！”

这时一个青衣人风驰电掣般掠入密林，在灭盘圣祖面前跪地叩拜。

“启禀圣祖，石林方向杀声大作，两方人马业已大打出手。属下唯恐巡护石林的守卫察觉，不敢过于靠近，特来回禀。”

灭盘圣祖下首的饕心碧妪面色冷厉，吩咐道：“再探！”

探子领命出林。灭盘圣祖嘿嘿道：“还探他个鸟？再等上一刻，咱们便杀进石林趁热打铁。年旃那老鬼是我的，你们谁也不准跟老子抢！”

身后的四大天尊、三大弟子，以及一众漓渡仙境搜罗扶植的魔道高手齐声应和，百流道人却皱眉道：“滴水石林中情形不明，可否让贫道先行潜入查探一番？”

灭盘圣祖不耐道：“晋连这小子已等不及了，还有什么好查探的？嘿嘿，这小狼崽子很能干，老子突然舍不得他这么快就被雷不羁给宰了。”

他一马当先走出密林，遥遥眺望着满天风雨中的滴水石林，眸子里闪过一道如刀的寒芒。

“年旃啊年旃，老子等了你整整两百年，今天咱们也该清账了！”

当下，数以百计的漓渡仙境精锐高手，在滂沱大雨之中宛若一条滚滚奔腾的巨龙，向着滴水石林御风开进，如同赶赴一场热闹非凡的盛宴。

一入滴水石林，暗处警讯四起，却无人出面抵挡。

灭盘圣祖神情狰厉，喝道：“都给老子听好了！不管出来的是正道魔道，统统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众下属轰然应诺，势如破竹直杀进养性怡情庄。

庄内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来自用忍厅的喊杀激战声，却如雷贯耳山呼海啸，显已到了白热化的最后关头。

灭盘圣祖抖擞精神，率先闯进厅内，正打算痛快淋漓地大杀一通，却猛地愣住。

厅内，正魔两道的掌门耆宿各按宾主序列端坐，一个个面色从容望着厅门，哪有出手血战的模样？

在这些位首脑人物的身后，一众门下弟子手握刀剑相互敲击，叮叮当当好不热闹，口中尚且不停地高声呼喊，大造声势。

见着漓渡仙境的人马杀将进来，这些弟子门人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提高嗓门叫得更加卖力逼真，有几个演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竟似已完全入戏，干脆扯起嗓子大叫。

“哎哟，我的妈呀！”

“师兄，为我报仇啊！”

“师弟！我的好师弟，你安心的去罢，愚兄为你报仇雪恨了！”

一时间，涌到厅口的这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全都看得呆了。

灭盘圣祖顿知中计，厉声喝道：“住嘴！”这一响如同雷霆，将大厅中的喧嚣生生压了下去，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不住发晕。

雷不羁暗自惊骇老魔功力深厚，淡然笑道：“够了，你再不来，他们手也敲累了，嗓子也喊哑了，连雷某都不知该怎么收场。”

灭盘圣祖岂不晓雷不羁在夹枪带棒地讽刺？他视线转过被制在地上的晋连，以为又是这小白脸口风不密，狠狠呸道：“仙人板板的蠢货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雷不羁端坐不动，笑道：“你倒大可不必如此过谦。”

灭盘圣祖光溜溜的脑门上青筋一跳，森然道：“你是雷不羁？你还不配跟老子说话，叫年旃老鬼滚出来！”

鸾衣蝶嗤之以鼻：“你又算哪门子货色，要我家老祖出面款待？”

灭盘圣祖已从最初的惊愕里回过神来，嘿嘿笑道：“老子是谁，妳这臭婆娘没有资格知晓，老子只找年旃一人说话，其它不相干的人识相点，都给我滚开！”

观止真人眉宇一扬，冷然道：“好大的口气！”

灭盘圣祖侧目望去，见是个白发道士，面露不屑，道：“老子口气生来就这么大，你这牛鼻子老杂毛又算哪根葱！”

他说到“葱”字，猛然真元一动，施展出“碎魂魔吼”，口中一股雄浑声浪排山倒海向观止真人涌去。

观止真人猝不及防，险些从座椅里震落。幸得他两甲子多的玄功精湛，牢牢守住灵台，真气一沉，稳住身形，胸口却是气血翻腾，说不出话。

停云真人见同伴受窘，鼓气扬声压住厅中轰轰激荡的回音，沉声喝问道：“我碧落派门下弟子在南荒无端失踪一事，可是你所为？”

灭盘圣祖瞥了眼停云真人，心道：“这老杂毛还算有点斤两，怕是碧落七子里的一流人物。”口中低低一哼：“是又如何？

老子明人不做暗事，这就让你们师徒团聚！“

第七章 灭盘圣祖

百多名神色呆滞、面涂油彩的黑衣人，在漓渡四大天尊的引领下，鸦雀无声步入大厅，往灭盘圣祖的身后站定。

杨挚瞧得暗暗骇异，出言问道：“你口口声声与年旃有仇，为何要牵累上我正道各派的弟子门人？”

灭盘圣祖不以为然，道：“老子平生最爱看狗咬狗！”

太清宫在七星山一战死伤之惨重，仅次于越秀剑派，观止真人至今耿耿于怀，闻言冷笑：“天底下强词夺理、胆大妄为者，恐怕以你为最！”

灭盘圣祖竟是扬扬自得地笑道：“这话不假，要比不讲道理，谁是老子的对手？”

观止真人眼见对方恬不知耻，嚣张跋扈，已到不可理喻的地步，禁不住怒火升起，正欲开口回击，蓦地听到停云真人传音入密：“道友切莫心浮气躁中了老魔奸计。今日之事，你我不可喧宾夺主，看雷不羁如何应付。”

观止真人登时明白过来：“不错，这老魔要找的是年老鬼，我等不过适逢其会，何苦强出头？”于是不再言语。

灭盘圣祖见观止真人哑口无言，摸摸光脑门，道：“怎么，在等老子亲自去请年旃么？”

雷不羁泰然自若，拂视厅里厅外的漓渡仙境精锐人马，缓声道：“瞧得出你今日有备而来，不达目的誓不甘休。”

灭盘圣祖的大手撸过头上的那撮红毛，点头道：“你个龟儿子的，明白就好。年老鬼在哪里？”

有人笑嘻嘻接着道：“别光火，别光火，我晓得年老祖在哪儿。”

灭盘圣祖闻声瞧去。

侧门后头钻出了个胖大和尚，一身白白嫩嫩的细肉，脸上笑容可掬，形似大肚弥勒佛，手里拖着根惨绿色铜棍，边走边“叮咚叮咚”敲击着地砖，模样滑稽可笑。

站在饕心碧妪身侧的一名赤发魔头低声介绍：“启禀恩师，此人是天陆九妖中的极白蝉唐森，据说修为素不在雷公之下，平日里笑里藏刀，最是阴险狡诈不过。”

唐森耳尖，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向说话之人咧嘴道：“靳兄对小弟的评语确也再中肯不过。其实咱们两个彼此彼此，半斤八两。只是认识那么多年，小弟还不知道你居然是圣祖门下的嫡传弟子，真可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惭愧啊惭愧。

“遥想当年靳兄与小弟初次会面，咱们在京城八大胡同里一口气叫了十八个粉头，你我各半，斗得昏天黑地难分难解，从此传为天陆佳话，不曾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久别重逢，竟要兵戎相见，委实叫人嗟叹。

“靳兄，依小弟之见，咱们两个不如立马到山外再叫上十七八个粉头，横枪立马再大杀一场，岂不好过在这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伤了兄弟情分？需知小弟为人最是心软，更看不得一点血，咱们？？”

此人啰嗦起来口若悬河，没完没了，实不愧是极白蝉炼化成人。

那姓靳的赤发魔头本是灭盘圣祖座下的小弟子，百余年前在关狼山拦虎洞自立门户开宗收徒，创下不小名头，却从无人清楚他的底细来路。

此刻他被唐森唠叨得头也晕了，一声大喝，道：“住口！谁跟你这妖蝉称兄道弟，还叫了十八个粉头作乐？”

唐森愣了下，喃喃道：“不是你，难道我记错了？”

他目光往靳姓魔头身旁的一人瞟去，猛地眼睛一亮：“哎哟，我记起来了！宫兄，原来是你！大嫂二嫂三嫂四嫂，还有十七八位姨太太们可好？你那日回去后，没和她们提起咱俩某年某月某日某地的某段风流韵事吧？

“事后小弟好生后悔了三天三夜，就怕东窗事发累得你跪搓衣板。唉，都是我不对。明明晓得宫兄家里金屋藏娇，美女如云，偏偏还带你到八大胡同去消遣，着实对不起诸位嫂子！

“可俗话说家花哪有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要不宫兄何以抛下家里的娇妻不顾，还娶了十七八房的姨太太？有道是生宫兄者父母，知宫兄者小弟也？？”

他这回找上的是灭盘圣祖首徒，绿鸭山无欲府府主宫无极。

宫无极修养端的不错，一任唐森唠唠叨叨取笑挖苦，脸上始终笑吟吟不露怒色，却是与他同来的那九房妻妾一个个杏目圆睁，咬牙切齿。

那大夫人厉声断喝：“唐森，你再胡说八道羞辱我夫君，小心老娘拔了你舌头！”

唐森吓得一吐舌头，又赶紧缩了回去，双手乱摇。

“不敢，不敢！大嫂的河东狮吼连宫兄都畏惧三分，闻听之下每每双腿发软，跪倒在搓衣板上，三五天不敢起身，苦修”跪板神功“，久而久之将一双膝盖修炼得坚逾金石，万夫莫当，哦不？？是万女莫开。

“这个，小弟素来景仰，好生艳羡，无奈自幼出家，无福如宫兄一般坐拥贤妻，这辈子怕练也练不来了。”

宫无极的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掣出一对短匕，道：“唐森，有种你站出来！”

别看宫无极在外拈花惹草，却出奇的惧内，他急忙低声劝慰：“夫人莫要动怒，咱们且听圣祖之命行事，这唐森早晚也跑不了。”

他的大夫人一听宫无极提及灭盘圣祖，心里一寒，忙不迭收起双匕，只用眼睛恨恨瞪视唐森。

饕心碧妪目视唐森，道：“胖和尚，说过了我师兄师弟，接下来可是轮到老身了？”

唐森呵呵一笑，道：“您是碧婆婆吧？恕小弟眼拙，刚才一下没能认出来。俗话说好狗不跟鸡争，好男不跟女斗，小弟再厚颜无耻，也不能冲着您去啊？？”

百流道人听唐森一个个挑拨，越说越来劲，不由隐隐生出警觉，低声道：“圣祖，这和尚有意拖延，在暗中布置埋伏。”

灭盘圣祖正听得津津有味，大手一挥打断百流道人的话：“老子怕个鸟，让他说完！”

饕心碧妪听唐森的言语虽不中听，但还算顺耳，语气微缓，道：“既然如此，你先把这张臭嘴闭上！”

唐森如奉御旨，连连点头：“知了，知了！小弟这就闭上嘴巴。”说着唇角忽地露出一丝诡异笑容：“接着的事，也无需贫僧多说了。”

饕心碧妪一愣神间，大厅四面突然开启出一道道暗门，从中涌出数百南荒魔道高手，对灭盘圣祖等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只留下厅门一处尚未封锁。

见状，百流道人暗惊道：“他们显然早有防备，才能在短短数日间将这些南荒魔道的高手从各处秘密召集而来。只是此次行动的计划甚为隐秘，洞悉内情者屈指可数，又是谁早早泄漏了风声？”

他忍不住往晋连看了眼，又很快将他否定，压低声音问道：“圣祖，怎么办？”

灭盘圣祖满不在乎地等着各方魔道高手布妥阵势，哼了声道：“还问个鸟，打啊！”

一听此言，早已按捺不住的宫无极赶紧纵身出列，道：“恩师，弟子请战！”

灭盘圣祖知道他一心要寻唐森晦气，略一颔首，吩咐道：“留着这个和尚的舌头，老子喜欢听他说笑话。”

宫无极应声飘至大厅中央，背后一对蓝霜魔剑并交右手，往唐森一指道：“出来！”

孰料唐森尚未回话，一旁的南荒高手中如有默契地跃出两人，正是双星堡的商雄、商杰昆仲。

数日前，商杰路见不平与宫无极放对较量，吃亏不小，幸得小蛋解救才没命丧七星山，这段梁子却是结下了。

宫无极这一出阵，商杰自知仅凭一人之力兼且伤势未愈，绝非其对手，故此邀上兄长商雄，二人连袂出战。

宫无极见商氏昆仲横插一杠，心生恼怒，道：“好啊，你们兄弟两个并肩上吧！”

商雄多年前被漠北豪雄尤怨断去一臂，如今仅剩下一条胳膊，只得改练单轮，手中的乌金五行飞轮却比原先的日月双轮大上数圈，轮沿上分有五道锋刃突起，见血封喉，煞是厉害。

乌金五行轮哗啷啷作响，挟着一股黑光，直轰宫无极面门：“看招！”

宫无极见乌金五行轮来势汹汹亦不敢怠慢，错步挥剑往轮上一挑，右手魔剑疾劈商雄肩膀。

商杰双轮并举抢上前来，“当”地架开蓝霜魔剑，三人斗成一团。

一晃眼，激战了五十多个照面，商杰毕竟伤势未愈，逐渐力不从心，一旁的商雄虽然骁勇，无奈独臂难支，在宫无极暴风骤雨般的猛攻下，左支右绌，汗流浃背。

在旁观战的杨挚，见商氏昆仲战局不利，扭头向门中的长老伍端低声道：“伍师叔，商杰在七星山曾救我一命。如今他有危难，小侄断不能见死不救。只是我有伤在身，恐不是宫无极对手，说不得需劳驾您出手襄助。”

伍端双目关注着战况，颔首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本该如此！”

场内三人翻翻滚滚缠斗了七八回合，商氏昆仲败象已露，却天生悍勇死拼不退。

宫无极有意在众人面前卖弄，左手魔剑引开商雄的乌金五行轮，右手蓝霜魔剑从商杰的日月飞轮缝隙间掠过，飞挑他的左肋。

商杰躲闪不及，索性不顾对方刺来的魔剑，双轮一合，往宫无极脑袋上砸去。

宫无极剑随身走，脚下往左一转，蓝霜魔剑从商杰身上划过，商杰的左肋直至小腹右侧立时现出一道尺许伤口。

商雄高声怒喝，奋不顾身地挥轮扑上，欲为商杰解围，岂料宫无极料敌机先，左手魔剑招走轻盈，挑开乌金五行轮，一脚就往商雄小腹踹下。

眼瞧商雄不死也得重伤，宫无极猛听一人宏声喝道：“小心了！”

一道犀利的剑气由远至近，应声掩袭而止。宫无极自然不愿拿性命跟商雄交换，急忙扭身回剑招架。

双剑一交，宫无极身躯不由自主往后踉跄，来人并未趁势追击，抱剑而立，显出一派名家风范。

商雄险死还生，背上惊出一身冷汗，定睛一看，搭救他的人居然是越秀派长老伍端，不由怔了怔：“多谢伍长老救命之恩，商某没齿不忘！”

伍端目光凝铸宫无极不动，呵呵一笑：“商兄客气了。令弟前几日刚救了老朽掌门师侄一命，敝派上下尽皆铭感肺腑。”

那天商杰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小蛋从一众黑衣人手中救下杨挚，他没想到今日越秀剑派有恩报恩，从宫无极剑下将他兄长从鬼门关门口拽了回来，禁不住又愧又喜，望向兀自面容憔悴坐在那儿的杨挚。

见杨挚正朝着他会心一笑，商杰心头感动道：“真没看出来，这杨挚还是条汉子，往后有机会定需结交一番！”

这边宫无极教伍端坏了好事，暗骂了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阴不阳地说道：“伍长老，莫非你也想陪宫某玩两手？”

伍端本不欲贸然介入南荒纷争，只想救了商雄便退场，但宫无极指名道姓发难，若不接战，岂非损了越秀剑派的威名？

一抖大袖，伍端泰然自若道：“既然宫先生都这么说了，老朽敢不奉陪？”

此刻场下的百流道人也在肚里破口大骂，不过他骂的并非伍端，而是宫无极。

原本正道四大剑派摆明要坐山观虎斗，宫无极这一开口挑衅，由此卷进来的，何止是一个伍端或越秀剑派？

只听伍端道：“宫先生适才已大战了一场，不知是否要歇上一歇？”

宫无极心里正窝着一股子邪火，冷冷哼道：“不必！”

他话甫出口，一对蓝霜魔剑左右开弓，已朝着伍端的两肋狠狠刺到。

伍端在场外已看过宫无极的一场打斗，于对手的招式路数私下里琢磨得八九不离十。宫无极双剑一动，他竟是理也不理，手中仙剑中宫直进，疾掠对方咽喉。

宫无极大吃一惊：“这老家伙瞧上去厚道土气像个老农，出手却恁的狠辣！”

需知伍端的这一剑表面看似玉石俱焚，实则吃准了宫无极的蓝霜魔剑变化有余迅猛不足，走的路径又是弧线，远不及他这一式越秀派的“暮渡春山”来得干净利落，更争得了后发先至的主动。

况且即使两人同时中剑，他两肋伤势严重但不累及性命，可宫无极可是被一剑穿心，神仙也搭救不得。

迫不得已，宫无极中途仓促变招，双剑往外一封，架住伍端仙剑。

伍端喉咙里一记断喝，手中“渡云”仙剑硬生生擦着蓝霜魔剑，再往里递。宫无极仰身躲闪，双臂运劲往上一推。

“叮！”

渡云仙剑高高弹起，伍端老迈的身躯陡然如苍鹰凌空飞腾，飞足疾点宫无极眉心。

宫无极因一时浮躁，被伍端抓住破绽一通穷追猛打，足足二十回合都没能缓过气来，直到第三十一招，他冒着左臂被废的危险，兵行险招，方才堪堪稳住阵脚，但再也无法回复第一场大胜商氏昆仲的神勇。

见战况胶着不下，百流道人皱眉道：“圣祖，需防夜长梦多。”

灭盘圣祖正不耐宫无极和伍端的沉闷打斗，一点头，道：“也是，这么一个个玩下去，老子躺下睡他娘的一觉都没问题。

饕心碧妪，去把雷不羁的脑袋拧下给我。“

饕心碧妪躬身领命出列，枯干的手指一点雷不羁，道：“姓雷的，敢不敢过来跟老娘打？”

鸾衣蝶一声清啸，飘落到饕心碧妪近前，亮出无憾双刀：“妳也配？咱们两个先斗一斗！”

雷不羁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在南荒仙林中实乃冥轮老祖年旃之下的第一高手，要把雷不羁的脑袋拧下，任饕心碧妪再狂妄自大，心里也有点打鼓。

如今鸾衣蝶代夫出战正合心意，饕心碧妪嘿嘿道：“也好，先杀了妳，让雷不羁做个鳏夫！”

她袖口一抖，“哗啷啷”掣出一对碧色长索，却非原先的那对翠玉双飞燕，而是半年多前才匆匆新铸的“碧鸳双飞索”。

鸾衣蝶等她站好门户，无憾双刀指东打西，往饕心碧妪头顶劈去，口中喝道：“看刀！看刀！”

两声“看刀”，双刀已轮回交替连攻四招。饕心碧妪左躲右闪，手里握着一对碧鸳双飞索，竟来不及挥出招架。

鸾衣蝶口中“看刀”越来越快，可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她手中那对无憾双刀的劈击旋斩速度，竟是快上一倍，一团寒光犹如朔风吹雪，将饕心碧妪的身影整个包裹进去，连在旁观战的人都情不自禁生出几要窒息的错觉。

雷不羁见妻子压得饕心碧妪全无还手之力，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原来雷不羁早年风流倜傥，惹了无数风流官司，却对始终痴情于他的鸾衣蝶不闻不顾，形同陌路。后来鸾衣蝶为救雷不羁被剧毒毁容，落下终生残疾。

雷不羁感恩之下幡然悔悟，从此浪子回头。哪知鸾衣蝶却因为自惭形秽，反对雷不羁动辄羞辱打骂，欲令他知难而退。

对此，雷不羁不仅毫无怨言，甚而将鸾衣蝶娶回滴水石林，从此不离不弃，转眼就是百多年。

而他的苦心痴情也终于慢慢软化了鸾衣蝶。这些年她埋首石林，一心一意研创“无怨无悔一百零八打”，亦正是藉刀法的名称，向雷不羁表明心迹。

鸾衣蝶一式“斩钉截铁”，再接一招“执迷不悔”，打得饕心碧妪顾此失彼，步步倒退，雷不羁眼眶竟是有些湿了。

但他心中清楚，饕心碧妪绝非庸手，只是被有攻无守、有去无回的刀招打了个措手不及，才落了下风，可饕心碧妪身法招式败而不乱，潜劲暗蕴，显然是苦候时机，只等鸾衣蝶锋锐消挫，即可转守为攻，发动致命一击。

因此，雷不羁的心情没有丝毫放松，目不转睛盯着场中身影，只盼鸾衣蝶能一鼓作气收拾对手，至不济，也莫要伤在饕心碧妪的碧鸳双飞索下。

另一面，灭盘圣祖却对弟子的表现非常不满。

瞧着饕心碧妪战局不利，灭盘圣祖心下寻思：“看来饕心碧妪经过去年一劫修为大减已不堪重用？？老子不该白白浪费一颗雪魄梅心，他奶奶的！”

另一处战团里变化突生，宫无极久战力虚，被伍端寻到破绽，一剑横胸掠过。饶是伍端心存一念之仁撤劲，没让对方开膛剖肚，却也令宫无极吃亏非小。

站在灭盘圣祖身后的赤发魔头目睹师弟受伤，怒吼一声：“伍老儿休走，我靳珂来也！”

掣下背后厚背金刀，靳珂纵身而上，伍端暗暗叫苦。

虽高奏凯歌，可伍端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来人与宫无极修为相当，那下一个落败的必定是他无疑。

可靳珂已然冲了过来，势必不能示弱退却，伍端落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还好正道四大剑派的阵营中有人朗声道：“伍长老请回，待贫道来会会这魔头！”

话音落处，只见碧落七子之一的停雪真人手执拂尘，飘然迎上靳珂。

靳珂上下瞅着停雪真人，猛然发问：“老道姑，妳是伍端的相好？”

停雪真人被这赤发魔头冷不丁的一问激得羞怒交集，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靳珂一本正经地摇摇头：“那就不对了。我师妹找雷不羁过招，他老婆出面帮他打，那叫理所当然。老子要寻伍老儿的晦气给宫师弟报仇，妳既然不是伍端的婆娘，平白无故地挡什么？”

停雪真人气得面色煞白，怒斥道：“无耻之徒，贫道岂能容你！”她反手拔出仙剑，在靳珂面前一记虚晃，拂尘呼啸往对方头顶拍落。

靳珂见自己将停雪真人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老子不小心猜对了，也不用恼羞成怒要杀我灭口啊？”

他一振厚背金刀，刀身上的十八只银环“铿铿”激鸣，划过一束弧光迎向拂尘。

看到正道各派高手纷纷出手，百流道人蓦地纵声喝道：“停云真人，你们是打定主意要帮年老魔了？”

停云真人素来不善言辞，旁边的观止真人冷笑代答：“我们和南荒魔道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更不屑同流合污。只因尔等掳我门下弟子，伤我同道友人，欺人太甚。我等身为天陆正道门下，焉能坐视不管？”

灭盘圣祖勃然大怒：“龟儿子的老杂毛，不见棺材不落泪！给老子上无魂客，扁这帮正道仙人板板的！”

咆哮声中，四大天尊齐齐举令，驱动着上百黑衣人一步步迫向正道阵营。

第八章 浴血南荒

杨挚急叫道：“小心！这里头有咱们各派门下的弟子！”

百流道人嘿嘿笑道：“不错，这百多人里，少说有三成是你们七大剑派门下！倘若诸位答应立即退出南荒纷争，咱们自可相安无事。如若不然，就让你们尝一尝同门相残的滋味！”

“卑鄙之极！”钟南山怒不可遏地痛骂，却对蜂拥而来的无魂客束手无策。

不仅是他，观止真人、停云真人和杨挚等人，亦尽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些黑衣人失魂落魄，是灭盘圣祖的傀儡，杀起人来六亲不认，不出手迎击，无疑唯有死路一条。

然而一旦交战，自己定须拼尽全力方能自保，只是刀枪无眼，谁又敢保证他一剑刺死刺伤的黑衣人，不会是自己同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突听一悦耳嗓音徐徐道：“灭盘圣祖，如果再不停下这群黑衣人，我便让他们在弹指间全数倒下。”

听着这声音，无论是雷不羁这面的南荒群豪，还是杨挚等正道名宿，无不将心上悬着的石头放下，暗暗欣喜：“她终于露面了！”

一位水衣女子，卓然立在大厅中央。

她是何时来的？又从何处进入大厅？竟连灭盘圣祖亦是懵然无知，只见女子秀容清丽，风华绝代，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明眸善睐，顾盼生姿，那翩若惊鸿的一瞥，就连上百无魂客亦心有所动，茫然相望。

她是谁？灭盘圣祖一愣神，问出声来：“这娘们是谁？”

那水衣女子朱唇盈盈，含笑道：“晚辈南海苏芷玉。”

苏芷玉！

灭盘圣祖的眼睛缓缓凝缩，慑人的寒光从缝隙中迸射而出，直射水衣女子的秀颜，呵呵笑道：“敢情妳就是天一阁主？可惜啊可惜，老子不是被吓大的！”

苏芷玉微微颔首，在灭盘圣祖锐利冰寒的眼神迫视下，向对方报以温婉一笑：“芷玉素来不会吓人。”

“砰、砰！”

如应斯语，无魂客的队伍中突然爆出两团浓密的紫色烟雾，潮水般迅速将上百黑衣人席卷而入。

百流道人面色大变，提气高呼：“屏息！烟雾有毒！”

可惜这些黑衣人神志已为慑魂大法所夺，反应远比常人慢，再经负责指挥的四大天尊周转下令，早已错过了稍纵即逝的屏气机会。

“扑通！扑通！”

烟雾翻腾中，黑衣人犹如被收割的燕麦，接二连三乃，成排成列的倒了下去，兀自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突如其来的异变将所有人惊呆了，他们怔怔望着不断倒下的黑衣人，不明白其中道理。杨挚又喜又忧，急问道：“苏仙子，这紫烟会否致命？”

苏芷玉淡雅若仙地浅浅微笑：“杨掌门尽可宽怀，这只是令他们昏睡的迷魂烟雾，绝不会有性命之虞。”

说话间紫雾初散，百多黑衣人横七竖八倒满一地，却还有一个好端端站在原地。

百流道人心念急转，恼羞成怒：“好小子，是你搞鬼！”他飞身拔出背后仙剑，朝着那唯一站着的黑衣人扑袭而去。

苦心经营大半年的百多黑衣客初次上阵，本以为可以一鸣惊人，就此叱咤天陆，没料到转眼毁于一旦，百流道人心头疼惜愤怒，可想而知。

仙剑注满八成大无妄魔气往黑衣人刺落，百流道人立意要把这坏了大事的内鬼大卸八块。

这一剑含恨而发势不可挡，黑衣人亦不愿正面硬撼，身形一飘一纵，避开锋芒，背后仙剑悠长镝鸣弹鞘而出，在空中画出一道绚烂雪光，劈斩向百流道人的仙剑。

“铿！”

双剑交击，百流道人身躯一颤，震落在地，攻势尽消。

黑衣人飞弹而起，直飘出三丈六尺，方卸去了对方沛然莫御的罡风剑气，冉冉落回地上。

杨挚背后，卫慧惊喜交集地失声唤道：“小蛋！”

黑衣人，正是小蛋。

那晚他夜探漓渡仙境偶遇苏芷玉，便得着解药为屈翠枫恢复了功力。其后两人依照苏芷玉定下的计策，在昨日半夜潜出晓和园，混入无魂客中，李代桃僵换过身分。

原本这样的乔装绝难久瞒，可恰巧黑衣客的脸上都被油彩涂抹，面目难辨，兼且这些人犹如行尸走肉，根本不会关心身旁同伴是谁。

如此一来，居然让小蛋和屈翠枫轻松蒙混过关，随着大队来到滴水石林。

刚才苏芷玉一发话，小蛋、屈翠枫便在人群里引爆早已准备妥当的迷神烟雾，放倒了黑衣客。

只是屈翠枫比小蛋机灵，跟着那些人一块儿倒了下去，没成为百流道人的泄愤猎物。

而另一方面，苏芷玉将小蛋与屈翠枫安排停妥后，便离开漓渡仙境，悄然寻上正派众人，将灭盘圣祖以及晋连密议的阴谋合盘托出。

换成另一个人，修为再高，也未必能让四家掌门耆宿完全信任，好在苏芷玉身为海外三大圣地之一的南海天一阁阁主，地位超然，甚而隐隐居于天陆正道七大剑派掌门之上。

经过一番商议，杨挚等人最终依着苏芷玉的建议，同意与雷不羁合作，于是苏芷玉连夜赶往滴水石林寻到雷不羁，才有了后来的一场好戏，而晋连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最后闹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此刻用忍厅中，无论正道宿老、南荒群豪，无不对苏芷玉心悦诚服，就连平素极为自负的观止真人，亦不得不在心中慨叹。

“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丫头能有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当年她能弃暗投明接掌天一阁，是我正道之福。”

观止真人对于苏芷玉的父亲是天陆大魔头苏真这一节，依旧不能释然。但和苏芷玉间以往的诸般不满，却也终于尽数放下，烟消云散。

小蛋听到卫慧呼喊，向她点头示意，伸手抹去脸上油彩，露出本来容貌。

百流道人盯着小蛋的脸庞，咬牙切齿道：“又是你！”

他现在最懊丧的，莫过于灭盘圣祖不听劝告，执意要留下小蛋性命，作为将来与叶无青讨价还价的本钱。

当日在漓渡仙境中一刀将这小子宰了，哪会有今日的祸害？

但听饕心碧妪和鸾衣蝶齐齐发出一声痛哼，错身而过。

饕心碧妪的左腿上捱了一记逍遥金铃，流血不止，作为交换，她的碧鸳双飞索也抽断了鸾衣蝶的左臂，两人各吃一亏，平分秋色。

而在另一边捉对厮杀的停雪真人却渐渐不敌，观止真人心悬同门安危，起身道：“停雪师妹，先退下歇息，待贫道上前讨教！”

停雪真人暗道：“方才伍端出战大胜而归，我若就此退下，岂非丢了师门颜面？”当下充耳不闻，竭力反攻，稍稍扭转颓势。

灭盘圣祖眼睁睁看着无魂客土崩瓦解，心里早已将苏芷玉的祖宗十八代骂了底朝天。

三大弟子中，除了宫无极好歹赢了一阵随即铩羽而归，饕心碧妪和靳珂均都缠斗不休，迟迟拿不下对手，灭盘圣祖当即火往上冒，道：“格老子的一帮饭桶，还得老子我亲自出马！”

灭盘圣祖双掌一错，往雷不羁扑去。

雷不羁修为虽高，却非灭盘圣祖之敌，苏芷玉心知如此，反手亮出盈雪仙剑正欲拦截，不料百流道人已先一步欺身近前，冷喝道：“丫头，妳我不死不休！”

百流道人运足十成的大无妄神功，仙剑光芒暴涨，苏芷玉只得凝身接招，与百流道人战在一起。

想那百流道人乃鹤仙人最为得力的座下首徒，功力尤在苏芷玉之上，此际含恨出手，攻势汹涌不绝，急切间缠得她无法分身救援。

童天尊看两位首脑均已交上手，当即纵声叫道：“杀啊！”率先往小蛋扑去。

但他还没到小蛋身前，地上躺着的黑衣人中毫无征兆地跃起一人，冲着他背心就是一掌拍落：“老魔看招！”

童天尊大骇，拼命拧身躲闪，“砰”地一掌印在他背心左侧，连带肩骨也给击得粉碎。

他忍疼扭头一瞧，屈翠枫掣出墨玉扇又往他咽喉袭到，他暴跳如雷：“王八羔子暗箭伤人，老子活劈了你！”

右手翻腕取出一柄乌黑魔鞭，就往墨玉扇上磕去。

屈翠枫没想到童天尊捱了他养精蓄锐的一掌居然仍有此豪勇，不禁心头一凛，撤扇紧守门户，与对方周旋游斗。

卫慧喜悦无限地喊道：“翠枫，是你！”她不顾自己有孕在身，执碧玉细竹上前助阵，两人与童天尊打了个难分轩轾。

这时用忍厅里到处乱战成一团，最倒霉的，当数唐森。

宫无极的九房妻妾早就盯上了他，战端一开便一个合围，将这胖大多嘴的和尚困在正中，劈头盖脸一通狂攻。

亏得唐森修为较之他的口才毫不逊色，一边与红粉兵团打斗纠缠，一边犹有余暇，大呼小叫地唠叨不停。

而在南荒群豪中局面最为险恶的，当属雷不羁。他身为年旃之下掌管南荒魔道的第一人，责无旁贷地对上了灭盘圣祖。

灭盘圣祖也不用魔兵，只赤手空拳与雷不羁的混元兜率伞过招。但他的拳上如雷霆万钧之重，每一招攻出，拳头上都会迸出一蓬红蒙蒙的灼雾，隐隐含着血腥腐蚀之息，让人稍吸一口，便觉手脚酸软。

雷不羁面对强敌浑然无惧，攻守之间章法有度，浑若天成，与灭盘圣祖争锋相对毫不怯让，端的不负雷公威名。

灭盘圣祖一面打斗，一面留心厅中战局，寻思道：“他奶奶的，老子千算万算，没算到南海天一阁会出手搅局，得赶紧收拾了雷不羁，不然年老鬼一露面可有麻烦。”

想到此处，灭盘圣祖拳势蓦地一变，一记记暴戾雄浑的拳风在半空中“轰轰”炸开，迸溅出团团血腥热浪，使出了他的得意绝活“血雷十六爆”。

雷不羁渐感力不从心，只得一步步收缩混元兜率伞的防御空间，在身周织起一圈密不透风的蓝色光团，不敢有丝毫懈怠。

血雷一波波轰击在混元兜率伞上，滋味煞是不好受，雷不羁勉强又支撑了二十余个回合，头顶真气直冒，汗湿重衣，好似置身于蒸笼之中。

小蛋刚好击退了两名漓渡仙境的喽啰，远远瞧见雷不羁正咬牙苦战，当即施展出穿花绕柳身法，欲穿过半座大厅上前襄助。

可他离雷不羁尚有十多丈时，猛听侧旁宫无极阴恻恻笑道：“小子，咱们又见面了！”

蓝霜魔剑颤鸣飞空，直掠小蛋后腰。

原来宫无极先前败在伍端剑下，只受了些皮外伤，于身手并无大碍。战局一起，他便连伤五人，大出了口恶气，正打算如何寻个机会暗算伍端寻回场子，不意碰上了小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宫无极当下便把暗算伍端的计划暂且丢到一旁，一策魔剑，从侧后方掩袭而上。

小蛋听着背后锐风呼啸，灵台已清晰照出蓝霜魔剑破空轨迹，他也不回身，反手弹指射出两束圣淫虫丝，“叮叮”微响缠住魔剑，心念催动忘情八法中的“振”字诀，手腕一抖一牵，蓝霜魔剑剧颤偏斜，从小蛋身侧划过。

宫无极没料到小蛋躲闪得如此从容利落，愣了愣，道：“看剑！”

蓝霜魔剑一个虚晃，他却从底下飞起一脚，阴狠无比地踹向小蛋腹下。

这点小动作焉能瞒得过如今的小蛋？小蛋身形蓦地翻转，头上脚下施展一式“擎天柱石”，雪恋仙剑往宫无极右脚斩落。

宫无极吓得急忙收腿，蓝霜魔剑猛劈小蛋身前，小蛋身子倒悬空中，看似避无可避，冷不丁“铿”地脆鸣，一阵金光晃动，金蝎魔鞭已然出手，不偏不倚击在蓝霜魔剑剑锋上。

攻势冰融雪消，宫无极暗暗叫苦：“这臭小子居然比伍端更难缠，早晓得这样，还不如先把伍端做了。”

但后悔也已晚了，小蛋倒挂的双脚使出一式“踏雪寻梅”，以足代掌施展“大寒七式”，往宫无极踢去，只是他足下踏的绝非白雪，而是对方那张跟雪差不多煞白的面门。

宫无极剑招用老，不得不飞速退身躲闪，岂知身后一股劲风袭到，“嗤啦”一声，背上衣衫尽裂，血流如注，脊椎骨也险些教袭来的罡锋削断。

他负痛惨叫，余光一瞥，方知伤了他的乃是一柄飞旋如电的墨玉扇。

墨玉扇出其不意重创宫无极，毫无凝滞倒转而回，落在了屈翠枫手中。

他的对手本是童天尊，但伍端唯恐屈翠枫有失，未免对不起已然仙逝的越秀派上两代掌门在天之灵，当下不顾久战力疲，加入战团接下童天尊。

卫慧腾出手，长吁一口气，美目流转间，瞧见与小蛋激斗的宫无极，不禁羞愤道：“翠枫，就是那魔头几天前要害我，亏得小蛋相救我才幸免于难！”

屈翠枫得脱魔窟，连伤两大魔头，既露脸又出气，眼下心情正好，闻言微笑道：“谁敢欺负妳？看我为妳报仇！”

他心头默运“周而复始”心诀，瞅准宫无极无暇旁顾的良机，果然一击得手。

天晓得宫无极交了什么楣运，他的一身修为虽不敢说独步南荒，但放诸于天陆仙林，亦绝不逊色于大派掌门。

可连日来不仅两次受挫在小蛋手中，更莫名其妙让屈翠枫以悟自天道星图的奇学打得血肉翻卷，经脉几断，气沮之下，哪里还敢继续接战？

趁小蛋和屈翠枫尚未合围，他忙不迭脚底抹油跑了。

屈翠枫也不以为意，笑吟吟低问道：“怎样，这下妳可满意？”

卫慧见屈翠枫为她含愤一言便重伤宫无极，心中欢喜无限，更掺杂着几多骄傲，玉颊微红无声地点了点头。

就在宫无极负伤遁逃的同时，十多丈外的雷不羁亦发出了一声痛吼，被灭盘圣祖的血雷十八爆远远击飞，委顿在地，“哇”

地喷出深红色淤血。

灭盘圣祖再也不看雷不羁半眼，一边舒展灵觉搜索年旃隐身处，一边往用忍厅后横冲直撞呼啸而去：“年老鬼，老子找你来啦！”

小蛋一个纵身扶起雷不羁，将他抱到厅角忙着输气疗伤。

雷不羁嘴里一口口不停往外呛着血，喘道：“快、快挡住？？他！”

小蛋匆匆扫视大厅战况，苏芷玉对着百流道人已渐占上风，但一时半会尚难取胜，而其它人亦各自陷入血战，无暇顾及其它。

他欲按雷不羁请求去追灭盘圣祖，可又放心不下，正焦灼犹豫间，却听屈翠枫说道：“小蛋，你只管去，这儿交给我们。”

小蛋情知屈翠枫与卫慧连手，应可护住雷不羁性命无虞，于是一点头道：“有劳屈大哥！”起身提气往后厅追下。

几名漓渡仙境的小角色瞧见小蛋年轻，以为有便宜可捡，齐齐上前截击。谁知他们眼前一花，小蛋已从几人空隙间一滑而过，转眼脱出了用忍厅。

小蛋一路循着灭盘圣祖的啸声和两旁倒下的守卫尸体紧追不舍，穿过几道门户后，赫然见到一座黑黝黝的石窟。

石窟前，灭盘圣祖的深绿色身影犹如凶神恶煞，正与四名雷不羁和鸾衣蝶门下的弟子激斗。

四名弟子如何是灭盘圣祖的对手？三五回合间，已有两人倒地毙命，剩下的两人背对石窟洞口，死战不退。

见此情景，灭盘圣祖越加相信年旃定是藏身此间，扬声喝骂：“年老鬼，老子来了这半天，你他奶奶的还不露面，生孩子么？”

“砰！”

手起掌落，一名女弟子脑浆迸裂，整个头颅只剩半截。最后仅存的男弟子惊怒交加，挥舞一柄撑开的黄色魔伞，不要命地扑上。

灭盘圣祖满不在乎地一拳轰在伞面上，如切腐竹将魔伞洞穿，醋钵大的拳头透过伞面，直击而入。

眼瞧男弟子就要死于非命，灭盘圣祖“咦”了声，收拳回头。

小蛋身剑合一，口中啸音雄浑刚劲，凌空飞袭向灭盘圣祖的头顶。

“轰！”

灭盘圣祖双手抄起两块重逾千钧的硕大山岩，往小蛋身上砸去，却被雪恋仙剑势如破竹地碎为齑粉，雪亮的剑芒弹指已迫在眉睫。

灭盘圣祖双袖一鼓，如充满气的气囊，左右向小蛋拍去。

小蛋乍逢强敌，早将生死胜负抛诸度外，心如明镜，趋准对手大袖的来路，施展出穿花绕柳身法中的“云驻”诀，身形在半空猛地一挫，速度骤缓。

这下变化令灭盘圣祖始料不及，何况又是在小蛋全速飞剑而来之际？雪恋仙剑点击在灭盘圣祖鼓胀的袍袖上，激起漫天锐啸的剑气罡风。

灭盘圣祖的大袖立时干瘪，他忍不住脱口骂道：“龟儿子的好剑法！”

小蛋却是有苦自知，他连运“穿花绕柳”、“天照九剑”这两大旷世绝学，却连老魔的皮毛都没伤着，更教人心中凛然的是，灭盘圣祖袖上威猛无铸的魔气透过仙剑直逼小蛋经脉，居然连乌犀怒甲也无法尽数化解。

他一个倒翻落回地上，暗运“生生不息”疏通右臂淤滞，表面上却不露半点端倪，气不喘脸不红，凝视灭盘圣祖：“前辈的袖法更好。”

灭盘圣祖笑道：“你小子挺识货啊！”这次，他也不再骂对方龟儿子了，心头思忖道：“这小子修为还行，三下五除二还解决不了。可老子没闲心跟他纠缠！”

灭盘圣祖突然侧身，右臂暴涨，抓过那男弟子手中残破的魔伞。

那男弟子猝不及防被拎到了半空，就听灭盘圣祖嘿嘿笑道：“小子，看爷爷再给你露一手！”他掌心劲力一吐，那男弟子手抓魔伞，腾云驾雾般往小蛋的身上撞来。

如果不帮男弟子消解灭盘圣祖迫入体内的魔劲，男弟子这条命十有八九便要交代？？当下小蛋凝定心神，吐气扬声，收住仙剑，双掌缓缓往外推去。

第九章 冥轮老祖

男弟子见小蛋双掌推来，两眼一闭，以为必死无疑。

谁料想小蛋的掌风打在身上，不仅没将他轰得吐血碎骨，反而似一团柔和的水波托体，不但慢慢卸去灭盘圣祖的魔气，去势亦陡地转慢。

小蛋见他从“有容乃大”心诀中化出的掌力果然有效，心中亦是欢喜。

待到男弟子的身躯撞到近前，小蛋双掌往对方腰间一推一托，动作犹如行云流水。

男弟子毫发无伤地落回地上，呆望着往后泻劲的小蛋。

小蛋长长吐了口浊气，心道：“这老魔的功力委实高过我太多，多半尚在盛大叔、罗大叔之上，不晓得较之年老祖如何？”

他正想着，目光一转却不见了灭盘圣祖的影踪，心一沉，道：“不好，他进石窟了！”

“年老祖正在洞里闭关！”

男弟子脸色大变，说着便往里冲，小蛋一把抓住他，腾身拔剑已进了石窟，传声道：“去找人来帮忙！”

小蛋和冥轮老祖素昧平生，谈不上有何交情，但早有耳闻年旃是丁原的生死之交，兼之现下众人同仇敌忾，于情于理，无论如何小蛋也不能坐视不管。

进得石窟光线骤暗，早已失了灭盘圣祖的踪影。

小蛋一边加紧戒备一边仗剑疾行，只盼能赶在灭盘圣祖寻到年旃之前，截下对方。

虽然那男弟子没明确说年旃为何闭关，但从如今的情形而言，小蛋不问可知，定是死关无疑。

所谓死关，通常是修炼者为破解大劫，而进到神游太虚、心归空明的无我无物之境，形同假死一般。

这时候，即便天塌地陷，也万难醒转，而些微外物干扰，便会令闭死关的修炼者受到惊扰而走火入魔，爆精散神。

正是这个原因，石窟内预先设下了三道禁制，以防有人恶意闯关。

奈何这些禁制阻挡一般人可以，却万万拦不住灭盘圣祖的脚步。

小蛋追进约莫十余丈，突听前方黑暗中传来隆隆撞击声，亮起一蓬蓬亮丽光华。

小蛋心头一定，知道灭盘圣祖尚未来得及破开所有禁制，他定睛望去，只见灭盘圣祖巨大的身躯立在一道灰蒙蒙的光网前，挥拳猛轰。

每拳击出，网上的光彩便黯淡涣散几分，看样子至多再有三五下，禁制方即告破。

“住手！”

小蛋体内真气鼓荡充盈，阔步执剑往灭盘圣祖迎了过去。

灭盘圣祖回过身来，恼火地一耸红眉，骂道：“王八羔子，你阴魂不散缠上老子了？”

小蛋的步履顿时变缓，只觉一蓬汹涌刚暴的绝强杀气随着话音迫面而来，显然灭盘圣祖当真火了。

小蛋并不多言，仙剑斜斜前指，破开迎面扑袭的杀气，脚步缓慢而坚实，一步步往灭盘圣祖近前迈去。

灭盘圣祖以“修罗煞神功”催发“破胆魔罡”兀自不能动摇小蛋心神分毫，不禁诧异道：“小娃儿，你跟叶无青学了几年？”

小蛋在对方强横的气势压迫下紧守灵台，一步步迫至灭盘圣祖身前五丈，忽地停身立剑，峙若亭岳：“前辈，何苦与年老祖过不去？”

灭盘圣祖望着小蛋立身之处，心下禁不住又开始骂娘。

小蛋站立的地方，刚好是灭盘圣祖“破胆魔罡”的腹地，亦正是他手中雪恋仙剑保持防守态势的最佳距离。

两人对峙须臾，灭盘圣祖按捺不住：“再这么跟他耗下去，老子还混什么？”

他右手五指捏攥成拳，低吼一声：“看打！”

灭盘圣祖身影如同一蓬绿浪，挟起凶猛罡风，往小蛋胸口一拳轰落。

小蛋见灭盘圣祖拳上血芒吞吐，红雾蒸腾，不敢轻易直撄其锋，身形一转，雪恋仙剑使出“雷厉风行”，往对方拳眼刺去。

灭盘圣祖大手一张，有恃无恐就往剑刃上抓落，只消指尖搭到剑刃之上，劲力吐出间就可教小蛋吃不了兜着走，至不济也得将剑荡到一边，露出空门。

小蛋身经百战，更曾与鹤仙人、万劫天君这些绝世魔头放对厮杀，灭盘圣祖手指一张，他立明其意，雪恋仙剑化“雷厉”

为“风行”，蓦地幻出重重真假莫测的雪色光影，往老魔爪上罩落。

灭盘圣祖低咦一声，道：“叶无青啥时捣腾出的这招剑法？”

也难怪他会错认，需知他两百余年深居不出，更无从知晓盛年的天照九剑，听说小蛋是叶无青的徒弟，就只当小蛋用的是忘情宫绝学。

而忘情宫中具才情自创剑招的，除了痴呆的楚望天，也只剩下叶无青一人而已，故此灭盘圣祖方有此一问。

问归问，灭盘圣祖手上可没闲着，魔爪一缩，右臂陡振，大袖拂向仙剑。

小蛋无暇回答对方的问话，他紧盯着灭盘圣祖的招式变化。

老魔大袖甫起，雪恋仙剑也随即发生变化，小蛋的身躯牵动剑锋，匪夷所思的一偏，连人带剑一往无前地迫近灭盘圣祖怀里，正是一式“吾身独往”。

老魔大感意外，怒喝一声，支起左掌，往小蛋眉心劈落。

小蛋暗运“金光聚顶”，身体猛地往后一弹，挺腰站直，仙剑转作一式“破甲沉戈”，照着灭盘圣祖小腹切下。

“呜──”

老魔的左掌从小蛋鼻尖前不到寸许之处呼啸掠空，红蒙蒙的掌风如惊涛拍岸，拂中他的面门。

小蛋脸上神光一闪，乌犀怒甲与金光聚顶同时发动，将对手的掌风化于无形。

饶是这样，小蛋的头脑亦是一震，往后退出三步。雪恋仙剑“嗤啦”脆响，破开灭盘圣祖的护体魔罡，在大袍上划开一道口子。

灭盘圣祖一时大意，给小蛋取巧得手，登时恼羞成怒，咆哮道：“仙人板板的，老子油炸了你！”

他右手一探，从左边袖里掏出一只尺许方圆的血红色魔球，顶心上微微下凹，留有五个指孔，刚好让老魔的指头扣上。

这魔球似金铁铸炼，表面满是半寸来长的犀利尖锥，底端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银色光斑，仿似怒目圆睁的魔眼，内里暗藏金属小球，挥舞起来激撞镝鸣，尖锐刺耳，惑人心神。

适才灭盘圣祖和雷不羁动手，也没亮出这只“吞天食地化血轮”，此战若传扬出去，必定令小蛋日后身价倍增，赫然屹立于天陆仙林顶尖高手之列。

小蛋见老魔亮了兵器，一咬牙关，道：“无论如何，只要能拖延到强援赶至，我便大功告成。”

他想明白此点，心头清澈一片，雪恋仙剑突然变得重逾万钧，缓缓朝外递出，却是用上了“一诺千金”。

要是换作旁人，即令修为高过老魔的鹤仙人或万劫天君，面对盛年犹如神来之笔的这招“一诺千金”，势必也要静候时机，察明剑路。

可灭盘圣祖盛怒之下浑然不顾，仗着功力远强过小蛋，挥动化血轮，气吞山河般朝着雪恋仙剑轰落。

然而“一诺千金”实乃当世以慢制快的第一剑招，化血轮刚举起，雪恋仙剑顿生感应，如水银泻地般往灭盘圣祖左胸刺落。

灭盘圣祖一惊：“老子这一轮就算把这小子脑袋砸个稀巴烂，可自个儿的元神也得归位，不合算！”

他迫不得已，回轮自保，手中胜逾奔雷的化血轮说收就收，不见半点凝滞生硬，倏地回砸剑锋。

小蛋自不愿与老魔硬拼，仙剑一转点在化血轮上，“叮”地趁势收回身前，心头惊疑。

“怎么还不见有人进来帮忙？”

他和灭盘圣祖在石窟里打得天翻地覆，石窟外也早已杀得血流成河，昏天黑地。两方的高手意识到此战的关键着落在灭盘圣祖能否先一步杀了年旃，故此不约而同往石窟方向靠近。

一方要拼死往里冲，另一方的人则死命抵挡，一时间双方竟成僵持之局，斗得如火如荼。

小蛋沉下心来，与灭盘圣祖在石窟内激战十余个回合，手上仙剑逐渐吃不住老魔化血轮上不断增强的劲力，胳膊渐感麻痹。

好在老魔左拳轰出的血雾虽含有剧烈腐毒，但小蛋有圣淫虫精气和乌犀怒甲双重防御，倒也不惧。

可石窟虽说颇为宽敞，却略显低矮，更远极不上洞外的广阔。小蛋的身法不免大受影响，许多次明明可以施展穿花绕柳躲过化血轮轰击，却顾忌到回旋空间有限，只能咬牙硬挺不退。

灭盘圣祖绝非大老粗，顿时看出便宜，化血轮大开大阖，一步步将小蛋往石窟狭窄处迫去，藉以压缩对方游走趋避的空间。

小蛋心头雪亮，无奈面对灭盘圣祖一浪高过一浪的狂攻，脚下除了步步后退之外，竟是别无他方可想。

又战了八九个照面，小蛋身后猛然一硬，背心已顶到石壁。

灭盘圣祖哈哈笑道：“龟儿子的，你认栽吧！”

化血轮虎虎生风，如泰山压顶般连连轰落。

小蛋被逼进角落，再没有半分余地闪躲，甚至连头顶上方都是厚重坚实的山岩。

他心知要糟，雪恋仙剑与化血轮“铿铿”交击，一口气连接七下，顿时两眼发黑，全身骨骼发出爆裂声。

此刻的小蛋只知道，多挡一轮是一轮，多拖一刻是一刻！

灭盘圣祖大是不耐烦，道：“老子忍了两百来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挡什么道？臭小子，老子送你回姥姥家！”

化血轮猛力轰落，左手又是一拳“血雷十八爆”，击向小蛋心口。

灭盘圣祖的拳路，小蛋看得清清楚楚，可他连接了对方七轮，几近油尽灯枯奇#書*網收集整理，哪还有余力硬接这至刚至猛的血雷十八爆？

无奈之中，雪恋仙剑横架化血轮，左掌弹指激射出五道圣淫虫丝，打在老魔拳上，竭力向旁牵引。

可惜心有余力不足，灭盘圣祖的铁拳只略微偏了偏，还是结结实实打在了小蛋左胸上。

小蛋“噗”地喷出一口血箭，身体整个陷入石壁内，碎石塌落，即将他掩埋起来。

灭盘圣祖冷笑两声，转身便往那道禁制行去，嘴里不住地吐故纳新，流转魔气。为了解决小蛋，他亦消耗不小，连化血轮都险些教雪恋仙剑给劈出口子来。

灭盘圣祖在光网前略作调息，挥拳连轰，一连三拳两轮光花飞溅，灰蒙蒙的光网“嗡嗡”颤鸣，化作缕缕流光涣散开来，露出后头的通道。

灭盘圣祖大喜，正要提轮入内，蓦地心有所觉，回首望去。

塌落的石堆里，焕出一团柔和绚烂的青色光晕，碎石“簌簌”散落，一道浑身鲜血的身影从废墟里重又站起。

四相幻镜悬浮低鸣，如瀑般的柔光笼罩住小蛋身躯，一波波的光晕徐徐扩散，照亮石窟。

灭盘圣祖凝望小蛋满是血污的脸庞，嘿嘿道：“小子，快死了吧？”

小蛋用雪恋仙剑驻地，身躯微微颤抖，倔强的目光迎上灭盘圣祖，喘息着道：“可还没死！”

灭盘圣祖轻蔑道：“就你这副模样，还想再跟老子动手？”

小蛋不答，艰难缓慢地举起雪恋仙剑，头顶水雾冉冉蒸腾，浑身散发出淡淡光晕。

四相幻镜激越鸣响，一束瀑光投落在地，幻生出一道光影分身。同样地举着剑，同样的坚定神情，与灭盘圣祖对视。

灭盘圣祖“咦”了声，似乎没有料到四相幻镜竟有此神通，但仍是满不在乎地问道：“喜欢找死？”

小蛋哼地呛出口热血，身子晃了晃，没有回答。

“那你现在就给老子去死！”灭盘圣祖大怒，左手弹指射出一束“电光火矢”。

幻镜投映的分身光芒暴涨，与小蛋心神水乳交融，如为一体，左手一捏剑诀，右手光剑铿然颤鸣，迸发出幕天席地的惊人剑气，陡然化作一团青色的弧光，摧枯拉朽地朝着灭盘圣祖轰落。

“砰！”

电光火矢在分身剑华的照耀下黯若萤火，被激荡浩荡的剑气一击碎作丝丝光缕，飞逸无踪。

光影去势愈疾，波澜壮阔的剑光仿似要撑爆狭隘的石窟，一块块硕大的岩石塌落横飞，坚硬的岩壁上亦教剑气化出一道道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深深裂痕，大地彷佛在这一刻也摇动颤栗起来。

灭盘圣祖的面色在青光的映照下变得扭曲狰狞，往后退了两步，口中发出一记惊天动地的厉吼，全身迸射出妖艳的殷红光雾，将修罗煞功提升至九成以上，握在手中的化血轮“铿铿”爆响，不安而焦躁地焕放蓬蓬血芒。

“破！”

厉吼声中，化血轮出手，像一蓬熊熊燃烧的血色雷团，刚猛无铸地朝着青色光影迎击而上。

地动山摇的轰鸣响起，光阴好似被一下抽成空白，天地亦在漫天迸溅的夺目光华中黯淡沉沦。

光影分身被化血轮击得粉碎成束束青色流光，却依然倔强地冲向灭盘圣祖。

即使支离破碎，即使微若残烛，也一往无前！

化血轮打穿光影，亦成强弩之末，摇摇欲坠。灭盘圣祖右手法印摇摇一指，心念催发，再次大喝。

“破！”

化血轮骤地一亮，重新转动奔腾，冲开前方重重飞荡迸流的罡风剑气，轰向小蛋，撞破四相幻镜光幕的保护，狠狠击在小蛋胸前，将他的身躯第二次轰进石壁。

小蛋只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强劲力量击碎乌犀怒甲，穷凶极恶地迫入体内，甚至连“有容乃大”都无法化解。

这股灼热而狂暴的魔气沿着经脉翻江倒海，犹如掠劫过境的兵匪，五脏六腑齐齐生出被切碎一般的锥心剧痛，天昏地暗里，小蛋喉咙一热，便什么都不晓得了。

化血轮飞纵而归，落回灭盘圣祖的大手中。他的深绿色大袍上亦教凌厉密集的剑气割裂出成百条裂缝，肌肤往外渗着血丝，脸色徐徐由赤红而转苍白。

虽说他的伤势远比小蛋为轻，可体内经脉火辣辣疼痛的滋味也不太好受。

上次负伤，应是两百多年前的旧事？？灭盘圣祖望着尘土飞扬的碎石堆，摇了摇头。

“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老子。”

一抖化血轮上的石屑，灭盘圣祖回转过身，却立时看到一人大摇大摆地由石窟深处走近。

那张熟悉的脸庞，灭盘圣祖再过两百年，亦不会忘记。

一身宽松大袍，桀骜而嚣张的面庞上赫然有一朵银白色梅花印记，像是魔神睁开的第三只眼，他魁梧的身形在距离灭盘圣祖三丈之遥的地方停下，莫名融入黑暗中。

两人久久对望，也不知是谁的脸上先绽开了一缕古怪的笑容，两人齐声大笑起来。

洞中人瞇起眼睛打量着灭盘圣祖，舒心而又酣畅地大笑。

“你个龟儿子的，老子以为你两百年前就死透了，敢情还在活蹦乱跳！”

灭盘圣祖也哈哈笑道：“他奶奶的年老鬼，你果真也有老了的时候！”

洞中人笑容不改，接着骂道：“王八羔子才不会老！这些年你藏哪儿去了，让老子一阵好找，险些没把地皮都给揭起三层来。”

灭盘圣祖嘿嘿一笑，道：“老子不是回来找你了么？听说你这孙子混得挺滋润的啊！”

洞中人老脸猛地一绷，骂还道：“你才是孙子！”

灭盘圣祖毫不相让，立刻反唇相讥：“你个龟孙子！”

两人越骂越响，越骂越不堪入耳，连话音里都运上了功力，震得石窟嗡嗡颤响。

声音传到石窟外，兀自在苦苦血战的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手来，或是欣喜或是诧异地往洞里瞧去。

也没看清是谁带的头，雷不羁夫妇、唐森、商杰，漓渡仙境的一班魔头，有默契地分成两列，涌入石窟中，到后来，正道四大剑派的一干掌门耆宿亦忍不住跟进去一望究竟。

苏芷玉更早一步杀退百流道人，进入石窟，寻到乱石堆下业已奄奄一息的小蛋。

小蛋胸口尚有余温，心跳虽然缓慢，却仍算有力。

尽管苏芷玉未能亲眼目睹适才小蛋与灭盘圣祖之间的战斗，但仅从石窟中大战后的痕迹看去，亦能猜想一二。

那边，年旃和灭盘圣祖对骂得越发来劲，惟恐输了这场口舌之争，众人听得面面相觑，无不哑然。

瞧这两人熟络骂战的情形，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恩恩怨怨，又为何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

可他们两个偏就这般旁若无人地骂着，似乎谁也不愿先停下来，更不愿输给对方一口气。

鸾衣蝶怔怔道：“老祖怎么了？他们不会一口气骂到天亮吧？”

雷不羁摇摇头，低声道：“老祖不愿占了灭盘老魔的便宜。”

鸾衣蝶恍然省悟，见苏芷玉抱起小蛋行了过来，忙问道：“苏仙子，这孩子有救么？”

苏芷玉点点头，雷不羁和鸾衣蝶当即慨然道：“如果救治这孩子需要药材，苏仙子尽管开口。”

苏芷玉微笑道：“多谢两位好意。老魔的中气越来越平稳充实，年老祖要准备出手了。”

第十章 旧雨新交

苏芷玉的话音方落，就听年旃劈头盖脸大骂：“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老子活得滋润，关你屁事？”

闻听此言，一些凑进洞来的正道年轻弟子险些失笑出声，委实想不出天下居然还有人能这样理直气壮承认自己是个祸害，而且还能说得如此兴高采烈，洋洋自得。

偏偏灭盘圣祖不甘示弱，嗓门亮得比年旃更高：“你算个狗屁祸害！从小到大，你个龟儿子又啥时候坏得过老子了？”

年旃愣了下，忽然笑道：“你奶奶的痛快！咱们该有多少年没干过架了？”

灭盘圣祖不假思索地回答：“两百十二年又一百零三天！”

年旃呵呵笑道：“你个孙子，记性真好，咱们也算是久别重逢了。”

灭盘圣祖的笑意似乎比年旃更为酣畅，连连点头：“算，当然算──你个鸟！”

语音突变，灭盘圣祖亮出吞天食地化血轮，几乎不分先后，两人的笑声化作了令人心胆颤栗的厉啸，齐齐向对方扑去。

年旃袍袖一抖，掏出他那只威震天陆的九宝冥轮，恶狠狠朝灭盘圣祖头顶砸落。

灭盘圣祖高举化血轮，不避不闪迎上，一赤一金两束电光“铿”地激撞出耀眼火花，直刺众人耳膜。

剎那间，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炫目璀璨的光澜里，强劲刚厉的罡风如绝堤的潮水往四下汹涌，迫得众人频频后退。

洞中的山岩不断酥软碎落，“簌簌”地如雨洒下，迷住视线，只有少数几个人还看得清年旃与灭盘圣祖的动作。

十个回合，二十个回合，五十个回合，一百个回合？？

时间被无限地凝固，压得人几乎窒息，惟能听见两人口中爆发出的呼啸怒骂，仿似是有永远也使不完的劲力。

商杰凑到苏芷玉身后，紧张问道：“苏仙子，年老祖是否占了上风？”

苏芷玉摇摇玉首，轻声道：“可能要到两百回合外，他们两人才能分出高下。”

恍惚中，她的思绪无端地回到二十余年前的蓬莱仙会上。

当时，冥轮老祖年旃应丁原之请出战红袍老妖，也如同今日一般打得日月无光，昏天黑地。

已是二十年？？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许多人来过又去，许多事忘过又起，但在苏芷玉心底，总有那么一份珍贵而隐秘的情思，始终一如初始，不会淡漠，更不会忘怀。

战团中，响起灭盘圣祖狂傲嚣张的吼声，整个身躯不可思议地暴涨一圈犹如不可一世的巨灵，双手一合，将化血轮朝着年旃当胸推去。

轮底那团银色的光眼陡然射出万丈光芒，灼热得像是刚从火山口迸流而出的滚滚岩浆，冲散九宝冥轮金色的光雾，席卷向年旃身前。

年旃脸上首次现出凝重之色，右手横执冥轮，苦苦抵御着迫来的银芒，脚下一步步往后倒退。

“破！”

灭盘圣祖借着辛苦挣得的一线先机，运起“无与争锋诀”，化血轮遽然幻作一团刚猛无伦的雷火，卷挟着千万缕锐不可当的血红锋芒，宛若排山倒海一样，向着年旃狂涌而去。

众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震撼于灭盘圣祖这一击的可怖神威，就连素来与年旃存有芥蒂的正道各派耆宿，亦不禁为年老魔担心起来。

“咄！”

只比灭盘圣祖慢上一线，年旃亦祭起了“万雷轰天诀”，九宝冥轮化成无数狂猛的雷光在身周迸裂，筑起了一道亮丽的光壁。

世上罕有匹敌的两股绝强力量终于相遇，激撞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好像是末日莅临，将天地完全消融湮没。

观战的众人尽管早有防备，退到了五丈开外，但依旧被咆哮奔腾而来的罡风光浪震得气血沸腾，踉跄倒退，许多修为稍弱的，更是不由自主从嘴里呛出血来。

石窟再也禁受不住雄浑无铸的爆炸冲击，“轰隆隆”由里向外飞速坍塌。

苏芷玉一手抱着小蛋，一手挥出水袖引开两块飞来的大石，扬声道：“赶紧退出石窟！”她自己却向年旃身影泯没之处掠去。

碎石一迸，露出年旃高大威猛的身躯，满脸是血地破口骂道：“你奶奶的，什么玩意儿！”

嗓音立转沙哑，最后两字几乎发不出声来，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苏芷玉飞袖卷住年旃胳膊，将他往外一带道：“年老祖，快走！”

年旃手提九宝冥轮，在苏芷玉身旁一停道：“慢着，老子得瞧瞧那龟孙子有没有翘辫子？”

只听塌落的石窟深处传来灭盘圣祖嘶哑的声音道：“龟儿子的放心，老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比你先死！”

话音响起处，灭盘圣祖挥动化血轮震开山石，也跃将出来。

只是他的模样比年旃更加狼狈，深绿色的大袍被罡风撕裂得千丝万缕，有一道没一地道耷拉在身上，先前教小蛋剑气划破的肌肤伤口再度开裂，血如泉涌。

众人退出石窟，年旃仍不忘哈哈笑道：“你个孙子想凉快也不用扯了衣衫啊！”说到兴奋处，“哇”地吐了口淤血。

灭盘圣祖见年旃吐血，面露喜色，大笑道：“敢情你也忍不住要吐血，老子还以为你真的打不死呢！”

年旃喘息道：“乌龟王八蛋才不会死！可惜这回还是差了最后半步，老子没能飞升，要不然仙人板板的谁肯陪你在这儿玩？”

灭盘圣祖目光的神色由欣喜倏地转作艳羡，又有些幸灾乐祸地道：“好啊，这么着咱们两个今后还有得玩儿！”

年旃浓眉一扬道：“你要玩，老子便陪你玩到底！格老子的谁怕谁啊？”

灭盘圣祖咽下一口涌到嗓子眼的淤血，纵声笑道：“不错，格老子的谁怕谁？龟儿子的你回头等着我！”说罢运功强压伤势，一催化血轮竟是自顾自去了。

年旃抬头望着灭盘圣祖远去的背影，骂咧咧道：“你娘的小心点儿，别飞了一半栽下来，害得老子给你收尸！”

灭盘圣祖遥遥回应道：“谁给谁收尸还不一定呢──”他心神微分，冷不丁身子一晃，险些失去对化血轮的控制，从云霄上摔了下来。

年旃瞧得眉飞色舞，哈哈大笑，出了胸头一口恶气，环顾过正在撤离的漓渡仙境一众魔头，吩咐道：“别难为他们，算老子留给那孙子一点儿面子。”

雷不羁应命，命唐森率人监视群魔撤出滴水石林。

年旃笑容收敛，忽地叹了口气，道：“龟儿子的修为委实比两百多年前强出许多。要不是老子这回闭关，又占了雪魄梅心重塑肉身的便宜，难保这回不会栽在这孙子手里。”

苏芷玉含笑道：“年老祖，你伤势不轻，可要芷玉疗治？”

年旃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用，就这点屁大的伤能拿老子怎样？睡上一大觉便能好个七七八八。”

他嘴里说得豪爽，实则是在安定那些南荒群豪的心神，更不愿在正道各派宿老面前示弱，心下却清楚，体内的伤势要想完全复原，没个一年也得半载。

不过从灭盘圣祖离去的模样看，他的伤势绝不轻，两人二百多年后的首次交锋，依然是个平分秋色之局。

趁着众人救治伤者忙碌善后，年旃挥手唤来鸾衣蝶，听她讲述了灭盘圣祖突袭滴水石林的经过。

听完之后，年旃打量着尚在昏迷中的小蛋，苦笑道：“多亏了这娃儿替老子挡灾，不然那老鬼只消早闯进来半刻，我就得归位。”

鸾衣蝶困惑道：“老祖，那灭盘圣祖到底是什么人，和您有何冤仇？”

年旃好像不愿提及他和灭盘圣祖的过往恩怨，淡淡道：“他和老子曾经是同门师兄弟，打小就不对眼儿。”说着话锋转开：“苏丫头，丁原怎地没和妳一块儿来？”

苏芷玉浅笑道：“他正在四处找寻万劫天君的下落，如今在哪儿我也不甚了然。”

年旃一愣道：“万劫老儿没死？”

苏芷玉道：“年老祖，这事说来话长。咱们莫如先将眼前的事情处理停当，芷玉再慢慢和你聊。”

年旃一点头，道：“成，妳这丫头说出来的话比丁原那小子中听多了。”

苏芷玉莞尔一笑，当下由鸾衣蝶襄助，将小蛋抱入庄内一间僻静的厢房疗伤。

屈翠枫与年旃见过了礼，便被卫慧拉到一边喃喃细语。两人劫后余生，一时也有许多话得相互倾诉。

各派的掌门宿老和雷不羁等人就没那么轻松了，一面救死扶伤一面还要处理那些黑衣人的善后，更派出五路探子追踪漓渡群魔，以防他们去而复返。

忙到天黑，大雨渐止，喧嚣热闹了一整日的滴水石林渐渐安静下来。

苏芷玉下午与年旃闲聊过，方闭目静休不到半个时辰，即有庄内的仆从前来禀报，说小蛋醒了。

苏芷玉忙起身回到厢房，只见小蛋躺在软榻上，正和一直陪着他的商杰说话。

商杰见苏芷玉进来，知趣地站起道：“苏仙子，你们聊，我去瞧瞧大哥。”与小蛋别过，转身退出了屋子。

苏芷玉替小蛋把了把脉，问道：“小蛋，你现下感觉如何？”

小蛋仔细体察体内状况道：“奇怪，好像多了一股热乎乎的暖流，在胸口这儿转悠不散，让人有点觉着气闷。”

苏芷玉道：“那是化血轮上蕴藏的腐毒，业已渗入你的内脏。好在你体内的圣淫虫精气对它有一定抑制作用，所以没有立刻扩散。”

小蛋听了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笑笑道：“玉姨不必担心，反正我也半死不活过许多回了，加上这次也不算什么。”

苏芷玉微微一笑道：“好孩子，你不用安慰我。这点儿腐毒只是化解起来稍嫌麻烦，需要用上一味天一阁特产的灵药，难不倒你玉姨。”

她轻拍小蛋露在薄被外的手背，道：“你好生歇息，等此间事了，玉姨带你前往南海天一阁，不消几日即可药到病除。”

小蛋心中感动，点了点头，目送苏芷玉出了厢房。

由于在外守护的仆从早得雷不羁之命，未经允许，除苏芷玉外不得让任何入内叨扰小蛋疗伤，故而屋子里了无访客，异常寂静。

小蛋却翻来覆去，疼得无法入睡，索性坐起身来，在软榻上盘膝打坐。

他刚入定不久，突然听到门外的两名守卫齐齐闷哼一声，没了消息。

小蛋凛然一醒，睁开双目就见一名青衣少年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入，面容陌生好像从未见过，偏又出奇地有种熟稔的感觉。

青衣少年凝视小蛋须臾，开口问道：“你就是小蛋？”

小蛋点头，一边暗自提防一边道：“我是。”

青衣少年道：“走吧，这儿不方便说话，咱们换个地方。”身子鬼魅般地欺近，探手抓向小蛋胸口，动作快得匪夷所思。

小蛋欲待抬手搁架，甫一运劲猛感到经脉剧痛真气一散，刚举起的手臂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青衣少年一把揪住小蛋衣襟，气劲微吐制住了他的经脉。小蛋作声不得，只好任由对方一手提起出了厢房。

青衣少年一言不发，在夜色里挟着小蛋掠出滴水石林，一路上竟无人察觉。

到了石林外，他御风的速度骤然加快，毫不亚于普通高手的御剑之速。小蛋只见下方景物飞速倒退，倏忽已被掳出数百里。

他暗暗讶异道：“这少年好生厉害，偏是身上带了一股邪气，不知是何来历？我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可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思忖间下方的山林一尽，现出一座灯火黯灭的小镇。青衣少年挟着小蛋降下身形，飘落在小镇外，缓步往镇里行去。

小蛋这时才透过一口气来，问道：“兄台请把我放下，我自己会走。”

青衣少年冷冷道：“闭嘴，该说话时我会问你。”

他行到一家已经关门的酒铺前，手上稍一运劲，震碎门闩走了进去。店堂里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凳子倒放在桌面上，十分冷清。

青衣少年关上门，弹指射出一束魔焰，点燃柜台上的一盏烛台，屋里亮了起来。

他松开小蛋，随手拎了条凳子放到地上，用不容辩驳的口吻道：“坐！”

小蛋坐下，打定主意三缄其口，等待青衣少年说明来意。青衣少年又拿下一条长凳，在他对面坐下。

内堂响起脚步声，一名守夜的伙计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端了盏油灯出来察看，瞧见屋里莫名其妙多了两个人，睡意一下子不翼而飞，惊异道：“你们是谁？到店里来做什么？”

青衣少年漠然道：“喝酒，聊天。”

那伙计警觉地抄起一根靠在墙角的扫帚，说道：“今晚我们已经关门了，要喝酒请两位明天赶早。”

青衣少年不动声色道：“我就想现在喝。”左手往下一按，然后缓缓抬起，桌面上赫然现出一个被穿透的手印。再看那段木头，兀自好端端地被吸附在青衣少年的手掌上。

伙计看得腿一软，颤声道：“你、你──”上牙直打下牙，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小蛋低声道：“别为难他，我们可以换个酒铺。”

青衣少年转首朝伙计喝道：“上酒！”

伙计身子哆嗦犹如筛糠，胆颤心惊地从柜台后捧了坛酒，放在桌上：“二位爷请！”

青衣少年拍开封泥，挥手从柜台后的橱柜里凌空摄过两只海碗，不偏不倚落在自己和小蛋的身前，吩咐伙计道：“斟酒。”

伙计战战兢兢替两人将酒满上，倒在外面的比海碗里的还多。

青衣少年也不在意，拿起海碗向小蛋道：“请！”

小蛋看了看满满一碗的烈酒，摇头道：“我不会喝。”

青衣少年冷漠地笑了笑，道：“你是不愿喝。”一抬手将酒饮尽，旁边的伙计又赶紧给满上。

青衣少年道：“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何找你？”

顿了一会儿，见小蛋没有回答，青衣少年自己接着道：“我是来杀你的。”

伙计抱着酒坛一抖，差点摔到地上。

小蛋伸出手扶住伙计，诧异道：“我和你有仇？”

青衣少年生硬道：“我杀人从来不问理由。”

小蛋凝望着青衣少年妖艳而邪异的眼眸，蓦然道：“你是万劫天君！”

青衣少年举起海碗，答道：“就算是吧。我现在，很生你的气。”

小蛋一头雾水，瞧着万劫天君又喝下了第二碗酒：“为什么？”

万劫天君徐徐道：“我和她在一起的这一年中，虽然她从来不提你的名字，怕我杀你，可是，每回睡梦里仍旧禁不住为你落泪。”

他注视着小蛋，又一字一顿道：“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你。”

小蛋彷佛压根不在乎万劫天君逼视自己的眼神，迫不及待问道：“罗姑娘如今可好？你把她藏在什么地方？”

万劫天君的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笑意，回答道：“一个你们永远想不到也找不着的地方。你这一生，永远休想再见她。”

小蛋眼睛里闪烁着迫切的光芒，沉声道：“请你带我去见她！”

万劫天君提高语音道：“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小蛋恍若未闻，一把抓住万劫天君端着海碗的手腕，道：“带我去见她！”

万劫天君没有挣脱，眼睛里闪动着冰冷的寒光，低声道：“我说了，你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她。除非──”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继续道：“你发誓，与她当面决裂。”

小蛋身躯一震，激愤下喷出滩淤血。

万劫天君运指如风，连点他胸口数处大穴，冷冷道：“这样，我也可以考虑不杀你。”

小蛋平复心绪，摇摇头：“那你还是杀了我的好。”

万劫天君面容陡寒，浑身散发出凛冽杀气，迫视小蛋，道：“你不想见她了？”

“锵铛！”

伙计禁受不住杀机催迫，软倒在地昏死过去，酒坛摔得粉碎。

小蛋也打了个寒噤，用尽全身力量才好不容易吐出道：“想！”

杀气顿消，万劫天君恢复了冷淡的神情，慢悠悠道：“很好，如果你刚才给我的是另一个答案，此刻你已经死了。因为我不允许任何人负她！”

小蛋愣住了，苦笑道：“那你到底想怎样？”

万劫天君悠然道：“我原本就没打算杀你，只是希望你能当着羽杉的面断了她的思念。即使如此──”他的眼神突地变得冷厉：“事后，我也一样会杀了你，因为你不配她伤心！

“如果我现在将你杀了，她会恨我入骨。所以，我不杀你。但我会让你离开她，让她对你失望，最终形同陌路，永不相见。

我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小蛋瞠目结舌，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青衣少年就是万劫天君的化身。

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让人谈虎色变的不世恶魔？

分明就是位如假包换空前绝后的盖世情圣！

小蛋真的胡涂了，情不自禁端起面前的海碗一饮而尽，却根本喝不出酒里的滋味。

万劫天君望着他喝完，忽然起身道：“今晚我们就谈到这儿，我还会来找你！”身形一飘，出了酒铺。

小蛋呆了呆，急忙追出门外问道：“罗姑娘在哪儿？”

街道空荡荡寂静无声，冷月下唯有回音，不断地问道：“罗姑娘在哪儿──”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下集预告：小蛋和苏芷玉襄助年旃击退了灭盘圣祖的突袭，自己也被打成重伤，遭到万劫天君的掳劫。

然而万劫天君非但没有杀他，反而曝露心迹，发誓要拆散小蛋和罗羽杉。

更麻烦的是，卫慧与杨挚双双遇害，尸体上赫然留有九雷动天引！

众人猜忌的目光聚在小蛋的身上。

由于年旃和苏芷玉庇护担保，小蛋方始暂得脱身，前往天一阁疗伤，不意又遇到了另一位盖世魔头。

于是，丁原和鹤仙人迟延了一年的大战，终于在南海上演？？

仙羽幻镜 18 天一篇

人物介绍

小蛋：整天睡眼惺忪，看似胡涂的普通少年，自幼跟随义父浪迹天涯，练就一身坑蒙拐骗的伎俩，却又总不愿用来害人。他很多时间都显得沉默低调，彷佛一切都无所谓，也不想主动去招惹谁。问题却在于，每次招惹他的人总是莫名其妙被折腾得很惨？？

卫慧：白鹿门掌门，性格外柔内刚，为避忘情宫追杀寄居于天雷山庄，从而邂逅名门子弟屈翠枫，并一见钟情难以自拔。后来为寻心上人，不顾身怀六甲远走南荒，饱经风霜之苦。

苏芷玉：南海天一阁掌门，淡雅若仙睿智无双，修为卓绝尤擅奇门遁甲之术，被誉为仙林第一才女。二十余年来她与丁原隔海相望，聚短离长，无怨无悔地承负起师门重托，最终功成身退，再续仙缘。

第一章 一尸两命

入夜后的滴水石林雨过天晴，空气湿润而清新，只是吹拂而来的晚风里犹含着初春料峭寒意。清冷的玉华静静洒照大地，千姿百态的石柱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神秘而朦胧，不时有一两颗晶莹的水珠从石缝里滴落，如一阙空幽的小词。

一对年轻男女携手并肩，漫步在石林深处。在他们身后，是喧嚣了一天的养性怡情庄，一点点闪烁的灯火诉说着寒夜的暖意，也温暖着两颗驿动的心。

不知走了有多远，已是四下无人。屈翠枫忽然转身搂住卫慧的纤腰，火热的嘴唇重重落在她柔软香润的樱唇上。

卫慧的娇躯顿时酥软，热烈迎合着心上人的亲吻，所有的思念和爱意在这一刻得到迸发，动人的低低喘息声直将这寒冷的春夜融化。

久久之后，屈翠枫粗喘着松开卫慧，问道：“妳现在还怨我吗？”

卫慧白了他一眼，喃喃道：“你这坏蛋，只会欺负人家。”

屈翠枫望着怀中人含羞无限的娇媚之态，心神一荡的低声笑道：“看来我欺负得还不够，所以妳还满腹怨气。”头一低，又吻住卫慧。

两人如胶似漆无声缠绵，个中销魂的滋味足以迷醉彼此。又是良久，卫慧娇喘着将屈翠枫微微推开，浅嗔薄怒道：“你准备给咱们的孩子起什么名？”

屈翠枫一愣，沉默片刻道：“孩子？？还要多久出世？”

卫慧依偎在屈翠枫怀里，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将为人母的由衷喜悦里，回答道：“很快我们就能看到他了。翠枫，你说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屈翠枫目光移向漆黑的夜空，有点心不在焉道：“只要是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

卫慧抬头望着黑夜中屈翠枫俊美的脸庞，揣测着他话中之意，不无委屈道：“听你的口气，难不成是在怀疑我？”说着眼圈竟是红了。

屈翠枫一省，自知失言，急忙笑着抚慰道：“妳想什么呢？我是说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是妳生的，我都喜欢。”

卫慧慢慢淌下两行泪来，唇角浮现一抹笑意：“你这人，怎么总是油嘴滑舌没正经？”

夜忽然沉静了下来，两人相依相偎享受着久别重逢后难得的独处时光，直到卫慧再次幽幽道：“看着这孩子一天比一天大，翠枫，你是时候替我和孩子拿个主意了。”

屈翠枫颔首道：“妳放心，我会妥善安排的。莫非妳还怕我负了妳不成？”

卫慧柔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可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带着孩子自尽！”

屈翠枫一呆，无奈的强笑道：“好好的，妳胡说八道什么？”

卫慧像是下了决心，低声道：“翠枫，我想了很久。你不如和我一起回天雷山庄，把咱们的事禀明罗大叔和秦婶婶，再请他们两位出面作主，咱们成亲吧？？”

她微笑接着道：“成亲后，我会辞去白鹿门掌门之位，守着你和孩子。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嫌弃我，不讨厌我──我会永远守在你的身边。”

屈翠枫将卫慧重新紧紧搂入怀中，温柔笑道：“妳今晚怎么了，怎么尽说傻话？该是我求妳不嫌弃、不讨厌我才对。”

卫慧嫣然一笑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屈翠枫心下不觉一阵犹豫，心乱如麻。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已被卫慧的柔情与恳求所打动，差点脱口而出：“好，咱们明天便成亲！”

可是杀父之仇、失母之痛自己如何能忘？他心烦意乱的寻思道：“我答应她容易，可从此以后就等若在自己的脖子上挂了两块大石头。”

忆及在天雷山庄那一段颓唐消沉的日子，屈翠枫猛地不寒而栗，心灵深处有个声音不断吶喊：“不，我不要回去！我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做了那么多牺牲，难道因为她的只字词组就半途而废？

“屈翠枫啊屈翠枫，你生来就该出人头地，让人刮目相看的！可老天不公，让你遭受屈辱和折磨。难道，你现在要为了一个女人，就永远放弃扬眉吐气的机会吗？”

念及至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等我为爹娘报仇雪恨之后，我发誓，一定用最风光、最隆重的礼仪，娶妳过门。”

卫慧疑惑道：“可咱们成亲后你同样可以替他们报仇啊？况且我成了你们屈家的媳妇，自然责无旁贷的全力帮你。”

屈翠枫险些脱口怒问道：“凭妳那点修为，能帮我什么？”

他强忍着不快道：“难道妳不明白，心无旁骛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如果妳真的爱我，便耐心等上三五年又如何？放心，我一定不让妳失望就是！”

卫慧不觉打了个寒战，满腔的炽烈此刻渐渐变得冰冷。她推开屈翠枫，徐徐站直了娇躯问道：“我当然愿意等你，别说三五年，哪怕是一生一世我也愿意。可我肚里的孩子怎么办，难道你想让他一出世，就成为一个没爹的孩子？”

屈翠枫沉吟须臾，握住卫慧双手道：“要不，咱们先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等将来咱们成亲了，再生上十个八个也为时不晚。”

卫慧怔怔盯着屈翠枫，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目光，下意识道：“不！”

屈翠枫没料到，一向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卫慧竟会不顾现实而断然拒绝，按捺着性子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问为什么吗？”卫慧内心激荡的想道：“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怎么忍心不要他、杀了他？”只是这些话她并未说出口，艰涩地回答道：“太晚了，到这个时候如果硬要打胎，连我都会有危险。”

屈翠枫火气腾升，竭力地压低嗓音道：“妳一门心思只顾虑自己，为何不替我考虑？好，随便妳，可休想藉此威胁我！”

卫慧头一晕，作梦也想不到屈翠枫会对自己说出这般冷酷绝情的话。而冥冥中那肚里胎儿似乎也生出感应，用他不知是小腿还是小胳膊顶动着卫慧的小腹。

卫慧脸色苍白，呆呆地用手轻抚着腹中胎儿想令他安静下来，心中好不凄然。

她望着屈翠枫道：“说来说去，你是不愿与我成亲？”

屈翠枫见费尽唇舌，卫慧还是不能体谅自己的苦衷，暗地里已是火冒三丈，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那妳告诉我，凭什么我就一定要娶妳过门？”

卫慧顿觉天旋地转，险些瘫软在地。

她咬牙站稳，看着眼前面带恼怒似陌生人一般的屈翠枫，漠然一笑：“好啊，你终于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了。原来彻头彻尾你都是在欺骗我、利用我！如今你已参悟出天道星图，我对你没用了，对不对？”

屈翠枫瞧着她凄厉绝望的模样，将语气缓和下来：“妳何苦这样？我屈翠枫顶天立地，什么时候做过负心薄情的事？只要妳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哪怕？？三年也好。”

卫慧冷笑道：“你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绝情不要，还教我相信你？”

屈翠枫刚生出的一点歉疚和爱怜，立时教卫慧的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怒声道：“妳这是在无理取闹！”

卫慧忍不住又滴下泪来，凄然一笑道：“好啊，你说我无理取闹，你说我无理取闹──”她突然探腕拔出屈翠枫背后斜负的仙剑，身躯迅速向后退出两步。

屈翠枫先是一惊，旋即镇定下来，注视着卫慧手中仙剑低问道：“妳想杀我？”

卫慧摇摇头，泪如泉涌地徐徐说道：“我杀不了你。”抬手将仙剑横架在自己颈上，一字一顿道：“既然我没用了，不如成全你！”

屈翠枫闻言跨步上前欲把剑夺下，见卫慧将手中剑一紧，又连忙缩手驻步道：“妳不要这样，任何事情都好商量，妳又何必想不开要自寻短见？”

卫慧涩声道：“那好，我问你最后一次，你？？愿不愿跟我回天雷山庄成亲？”

屈翠枫心下踌躇道：“不管怎么说，先让她断了自尽的念头，回头再慢慢想办法也不迟。”于是慨然颔首道：“好，我答应妳！”

卫慧一动不动的注视屈翠枫，说道：“既然如此，你敢不敢立下一个毒誓？”

屈翠枫不快道：“我既已答应了就不会食言。妳何苦一再逼迫我？”

卫慧的面色更加苍白，“你还是在骗我。如果你真的愿意，又何惧于几句誓言？屈翠枫，你骗得我好苦！”

屈翠枫对着卫慧束手无策，心念急转道：“要不这样，咱们先悄悄成亲，妳再将孩子拿了回返天雷山庄。我对天立誓，三年之内，一定会实践承诺。再不妳也可以先将孩子生下，我替妳找个地方暂且隐居，妳看如何？”

卫慧这一年来编织的所有美梦，此际都如色彩缤纷的泡沫般爆裂得粉碎，迷茫里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在挣扎着问：“我还能相信你的话么？你还想再骗我多久？屈翠枫，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如果数到三你还不答应，我便横剑自刎！”

屈翠枫急道：“要我怎么说妳才肯相信，妳为何不替我想想？”

卫慧绝望的道：“一直以来，我为你想得太多太多。为什么，我就不能为我自己想一次？屈翠枫，你做决定吧！一？？”

屈翠枫万分焦灼的道：“妳快把剑放下，给我三天，我可以仔细考虑妳刚才的建议──”

卫慧毫不犹豫地继续数道：“二？？”

屈翠枫手足无措，心底突然掀起一股烦躁：“这个女人真是不可理喻，居然以死要挟我娶她！好啊，我现下是可以答应她，可往后呢？难道就听任她使手段逼我答应她的要求？如果她没完没了地闹个不休，我又该怎么办？”

他脑海里遽然灵光乍闪：“一个女人怀着孩子，怎会轻言自尽？哼！我屈翠枫七尺男儿，又岂能受一个女人的压制？血仇不报，枉为人子！不能名扬四海，枉为大丈夫！”

心念一定，他沉声道：“很好，我屈翠枫已对妳仁至义尽。如果妳仍要固执己见，胡搅蛮缠，屈某也无可奈何。”说罢，便双手往后一负不再言语。

“三──”卫慧的语音微微发颤，仙剑在颈上顿了一顿，没有切落。

屈翠枫暗松一口气庆幸自己赌中，展颜笑道：“好啦，别闹了，先把剑还我。”

卫慧的泪眼中陡然射出凄厉的光芒，一字一顿低低道：“屈翠枫，我恨你！”用尽全身力气将剑锋横过咽喉，凄艳的鲜血喷涌而出染透衣衫。

看着卫慧无力的仰面倒地，屈翠枫僵立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好一阵子，他才扑前抱起卫慧尚有余温的身躯，拼命摇晃着她叫道：“妳疯了吗，妳怎么可以这样──”

卫慧不再有反应，只有那双圆睁的泪眼紧盯着他。

屈翠枫看着这双曾经充满柔情蜜意而今失去生命，异常陌生的眼，心里涌出缕缕寒意，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死了，她竟真的自杀了！屈翠枫不晓得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也不晓得接下去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事。只是，为何自己心里面竟隐约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须臾他冷静了下来，伸手替卫慧缓缓合上双目柔声道：“无论怎样，都是我不好。妳安心的去罢！以后，我屈翠枫报了父母之仇，定当束发出家终生不娶，以偿妳一片深情！”

说着他伸手试图从卫慧掌心里将自己的仙剑取下。然而那只握剑的手竟然异常之紧，连试了几次都不成。屈翠枫只好费力将卫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好不容易才将仙剑取出，擦去剑上的殷红鲜血。

正在这时，突然背后一个声音令他魂飞天外：“翠枫，你在做什么？”

屈翠枫一凛，才晓得自己失魂落魄之下居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他痴呆地回头，就见杨挚伫立在不远处，疑惑的目光紧盯自己手上的仙剑。

屈翠枫魂不守舍地吶吶道：“她死了，她死了？？”

杨挚厉声问道：“卫姑娘死了？你为何要下手杀她？”

屈翠枫一省，本能地叫道：“不是、不是我！她是自杀的，和我无关！”

杨挚望着卫慧的尸体将信将疑。他与卫慧同行数日，早已发现这姑娘怀有身孕，只是自持身分不便过问女儿家的私事。待到卫慧和屈翠枫重逢，杨挚亲眼目睹到两人的亲昵模样，这才恍然大悟。

当即他暗自打算寻个机会和屈翠枫详谈，若确有其事便以师门长辈的身分尽力促成这桩婚事，也算是对去世的屈箭南夫妇在天之灵有个交代。

不料自己尚未开口询问屈翠枫此事，却见到了卫慧的尸体，委实令杨挚吃了一惊。他稳稳心神，语气稍转柔和道：“好，你携了卫姑娘的遗体和我回庄说个清楚。”

屈翠枫渐渐回过神来，闻言心慌道：“此情此景我纵然问心无愧，亦是百口莫辩。就算大家都相信我的话，可卫慧终究死了，况且她肚里还怀着我的孩子！此事一旦传扬开来，日后我还如何在天陆仙林抬头做人？”

想到这里他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道：“不，我不回去！掌门师叔祖，卫姑娘真的不是我杀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杨挚见状反而心生疑窦，皱眉道：“大丈夫光明磊落有何事不能言？走，你随我回庄见过伍师叔，将卫姑娘遇害之事说个明白。假如真不是你亲手所为，我们非但不会冤枉你，更要全力替你担保开脱！”说罢，便跨步上前探臂抓向屈翠枫胳膊。

屈翠枫抬手格挡，剎那间心头雪亮：“一旦我身败名裂，便永无机会威胁到他的掌门宝座。他是在趁此机会对我落井下石，欲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

他一股屈辱与愤怒油然窜升，叫道：“我不和你回去！适才卫慧对我苦苦相迫，而今你也来逼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你们为何不肯放过我？”

杨挚一怔，按捺着怒气道：“翠枫，冷静些，谁不放过你了？我只想查清卫姑娘的死因，这可是一尸两命的惨案！”

屈翠枫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视线缓缓落在卫慧那已遮掩不住的鼓胀小腹上，喃喃道：“一尸两命，一尸两命？？不、不是我做的，是她想不开自寻短见！”

他像是一个溺水者蓦然抓住水面漂浮的最后一根稻草，仰首望着杨挚，充满恳求与期盼道：“掌门师叔祖，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卫姑娘的死讯好不好？我们这就将他们母子俩悄悄埋了，便可万事大吉。我向您发誓，您在位一天我就绝不回越秀和你争夺掌门宝座。

“掌门师叔祖，求你看在我死去爹娘的面上，无论如何要帮我这一遭，弟子将永铭五内不敢或忘？？”

杨挚听他说得越来越不成话，终于抑制不住怒火斥道：“住口！若非看在你爹娘分上，此刻我早已叫人来将你擒下！翠枫，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假如卫姑娘真是自杀，你又何至于此？”

其实，杨挚内心亦不愿将这事闹大，毕竟卫慧因着感情纠葛闹出一尸两命案，不管是否为屈翠枫所杀，对越秀剑派终究不是好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道理杨挚岂能不懂？

可惜他毕竟是一个继任掌门不到两年的门中后进，论及修为不比诸位长老，而论及声望也非同门里的佼佼者。

正因为这样，他继任以来凡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不敢擅自决断。如卫慧一尸两命这样的大事，杨挚越发不敢隐瞒独断，需得请示过同来南荒的长老伍端方可做出决定。因此，他才执意要屈翠枫随自己回返庄内，查明真相。

屈翠枫心绪混乱，兼之对杨挚接掌越秀剑派一事耿耿于怀。此刻，他只当对方是要借题发挥将自己推下悬崖，站起身道：“杨挚，你咄咄逼人，非要将卫慧自杀的黑锅栽在我头上，到底是何居心？”

杨挚没料到屈翠枫会倒打一耙，愣了半晌才道：“居心，我有什么居心？我掌门之位是诸位长老和同门师兄弟们共同举荐推选而来，杨某问心无愧。翠枫，你莫要过于敏感。我这么做，同样也是为了你好──”

屈翠枫冷笑的截断道：“为我好？说的比唱的好听！卫慧的事情一旦宣扬出去，无论她是否属于自杀，我都免不了受人耻笑、遭人指责，正可大大遂了某些人的心愿对不对？杨掌门，枉我一直敬重信任你，你却念念不忘要斩草除根加害于我！”

杨挚听他口口声声的诬蔑自己，不禁勃然大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翠枫，你这就和我回去！杨挚是怎样的人，你很快就会清楚。”说着，便怒冲冲的上前拉屈翠枫胳膊。

屈翠枫下意识侧身闪躲，伸手扣住杨挚右腕往旁一带。这本是他早年在越秀山与同门师兄弟切磋时经常使用的招式路数，此刻自然而然又施展了出来。

不料杨挚盛怒之下一则没有想到屈翠枫敢还手，二来身负重伤脚步虚浮，竟被他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杨挚踉跄站定，回身森然道：“翠枫，你要和我动手？”

屈翠枫被杨挚盯得一凛，随即道：“你不逼我，我又怎会出手？”

杨挚怒极而笑：“好啊，杨某今日偏要你回去问清真相。屈翠枫，有种你便连我也一并杀了！”

屈翠枫心里一沉，正手足无措之际忽听石林里响起轻轻掌声。

欧阳霓从一根石柱后绕转出来，笑吟吟道：“真是精采，难得今日让我看到一出同门内讧的好戏。”

杨挚在翠霞山见过欧阳霓，怔了怔道：“欧阳姑娘，这事和妳无关。今夜杨某要在此清理门户，姑娘还是不插手的好！”

欧阳霓从容自若道：“杨掌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屈公子已再三声明他绝非凶手，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难道高抬贵手帮屈公子一个小忙，对你而言便那么难吗？”

屈翠枫听欧阳霓为自己辩白，好像深陷淤泥中突然有人向自己伸出手来，顿时一阵激动的道：“欧阳姑娘，妳不必说了。

他会帮我？他是一心一意要趁火打劫！“

杨挚气得全身发抖，就听欧阳霓又道：“杨掌门，莫非你真存心想陷屈公子于不仁不义？这么做，你对得起他父母在天英灵吗？纵是老掌门屈痕九泉有知，眼见你这般欺辱他的爱孙，定会死不瞑目。”

这话不啻火上浇油，杨挚怒不可遏地喝道：“我若坐视不管，他们才真的是死不瞑目！”当即他阔步迫近屈翠枫，探手往他胸襟抓落：“跟我回庄！”

屈翠枫听欧阳霓句句说中自己心意，更觉得自己多了几分底气，心里越加感到对杨挚的厌恶与不忿，运掌拍出招架：“杨挚，你不要逼我！”

“砰！”双掌相交，杨挚身子晃了晃，因着牵动旧伤面色一片煞白，刚欲开口怒斥，猛然他口中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吼！

第二章 万金一默

杨挚声嘶力竭的吼声，划破了滴水石林寂静的夜空，令得众人霍然一震。

第一位赶到现场的便是天一阁阁主苏芷玉，然而，她所见到的是躺倒在冰冷泥地上的两具尸体，四周空无一人。

很快雷不羁夫妇、唐森、商杰还有停云真人、观止真人，以及正魔两道的众多高手都陆续赶至，目睹眼前的惨状尽皆呆住了。

伍端望着杨挚的尸体直发懵，如同一下子苍老了十年，不住地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杨掌门，是谁？”

停云真人安慰道：“伍老请节哀顺变。杨掌门不幸遇害乃我仙林同道之殇，咱们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揪出凶手为杨掌门报仇！”

观止真人小心地翻转过杨挚尸身，从他背上的伤口里轻轻起出一物，借着月光观瞧道：“就是这东西令得杨掌门一记致命！”

唐森见多识广，禁不住失声道：“这不是魔教上一代护法，雷霆那老家伙所用的九雷动天引吗？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观止真人一声冷笑道：“据我所知，雷霆早已将九雷动天引传给了义女秦柔，也就是魔教前任教主罗牛的妻子。”

伍端目光一寒道：“这么说，敝掌门和卫姑娘遇害的事情与罗夫人有关？”

苏芷玉徐徐摇头：“伍长老有所不知，九雷动天引早在四年前罗夫人已亲手转赠他人。如今，它的主人已非罗夫人。”

商杰诧异道：“那苏仙子可知？？如今这九雷动天引是谁在用它？”

苏芷玉幽幽一叹，轻声道：“罗夫人所赠之人便是小蛋。”

商杰惊愕叫道：“这怎么可能？几天前我还和小蛋一起救了杨掌门的性命，当时这位卫姑娘也在。他又怎会反过头来杀害杨掌门和卫姑娘？”

钟南山正为自己门中又出丑闻而头疼，这时偏巧越秀剑派也闹出掌门遇害的一桩大事，令他更觉心烦，冷哼道：“你没瞧见那卫姑娘身怀六甲，说不定就是小蛋干的好事。

“他始乱终弃杀了卫姑娘，却教杨掌门发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害死了伤重未愈的杨掌门，又有何不可？”

他却不知这段推理与真相几乎毫无差异，唯一搞错的却是至关重要的真正凶手。

商杰的这条命蒙小蛋救过，也得杨挚和伍端从宫无极的魔掌下搭救，对这几人均都感恩莫名。孰料偏是这桩血案出在杨挚和小蛋身上，让他又急又恼没了主张，一跺脚道：“我绝不相信这是小蛋干的。苏仙子，妳倒说句话啊！”

苏芷玉从观止真人手里接过九雷动天引打量片刻，答道：“事实未明，芷玉也不能妄言。当务之急还需先找到小蛋，向他当面求证。”

可小蛋早在杨挚遇害前便突然从养伤的厢房里失踪，雷不羁派出寻找的十几拨人马至今未归，谁又晓得他去了哪里？

商杰却是眼睛一亮，一拍巴掌叫道：“不错，咱们得先找到小蛋才能搞清楚真相。我这就去找他！”

观止真人嘿然道：“商二堡主，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只怕他此刻早已畏罪潜逃，远扬千里了，哪里可能再公然露面？”

商杰怒道：“你胡说什么？小蛋绝不是这样的人，商某敢用性命担保。”

观止真人几时教一个魔头当众斥责过，也生出怒气：“你认识他才几天，就敢拿性命担保？你可晓得他是谁的弟子，以前都干过什么好事？万一杨掌门和卫姑娘果真是他所杀，商二堡主又有几颗脑袋可以拿来担保？”

商杰脑门青筋蹦跳，正要和观止真人干上，雷不羁先一步沉声道：“诸位无须争执，苏仙子说得有道理，咱们这便四下派人搜寻小蛋行踪。”

雷不羁这一开口，商杰也不好再多说，狠狠瞪视观止真人一眼道：“好，商某这就去找回小蛋兄弟，定要替他将这冤屈洗刷干净！”说罢御风径自而去。

商杰含怒出了滴水石林，也不晓得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找人，干脆信马由缰一路北上。

他找找停停走出了好几百里，在天色渐亮时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商杰精神一振思忖道：“老子也走累了，不妨先到镇上找碗水喝，顺带再打听一下小蛋兄弟的下落。”他收住身形，沿着大街往镇里走去。

一边走，杨挚一边找寻茶馆酒铺。只是天色尚早，路上连行人都没几个，且店铺大多尚未开张，想找个地方歇脚打听着实不易。

忽地，他发现街边有一家酒铺已开门营业，可一进门除了倒在地上的伙计便再无旁人。

商杰愣了愣叫道：“小二、小二！他奶奶的天都亮了，你还睡不醒？”

连喊了几声，那伙计躺在地上毫无反应。商杰顿觉不对劲，上前将他扶起，掌心一股魔气输入对方背心的大椎穴中。

那伙计喉结动了几动，茫然睁开眼道：“我这是在哪里，过奈何桥了吗？”

商杰没好气地道：“去你娘的奈何桥！难不成老子还是牛头马面？我问你，你小子怎么放着好好的床铺不睡，大冷天的躺在地上？”

伙计悚然一省，脸色转白的颤声道：“是鬼，是那鬼干的！”

商杰大奇，拽了那伙计起身道：“你说清楚点，谁是鬼了？”

那伙计兀自心有余悸，语无伦次地将昨晚发生之事说了。

商杰听得惊喜交集，又问过两人的长相衣着，已确认是小蛋无疑。至于另外一个青衣少年是谁，他此刻也无心多问，便迫不及待的道：“他们两个喝完酒，往哪个方向去了？”

伙计苦着脸道：“我站在那儿，身上突然一冷就睡了过去，实在不晓得他们去哪儿。”

商杰略感失望，抬头看到桌上小蛋留下的一块碎银，将它塞进伙计手里，恶狠狠地警告道：“这事你不准和任何人说起，连掌柜都不许讲！回头老子还会来找你，万一你走漏风声，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他不理战战兢兢的伙计，快步出了酒铺往街道两头张望，心中略一沉吟，足不点地朝着来时路上回转，速度却放慢许多，时刻留意着两旁动静。

约莫行出五六里地，果然远远看见路旁的一片榆树林边坐着一人。商杰定睛打瞧，不是小蛋却又是谁？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大声招呼道：“小兄弟，你可让我一通好找！”

小蛋短短几里路已走得气喘心急、两腿乏力，正不得已坐在林边歇息，听到商杰声音不由喜道：“商二叔，你怎会找到我的？”

商杰走到小蛋近前，笑道：“昨晚滴水石林可闹翻天了，现今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四处找你，却教老子？？你商二叔先找到了！”

小蛋笑道：“为了我的事，麻烦商二叔和大家了。”

商杰收敛笑容，摇头道：“咱们找你可不单为了这一桩事。昨晚卫姑娘和杨掌门在滴水石林双双遇害，有人怀疑是你所为。”

小蛋惊异道：“什么，卫姑娘和杨掌门遇害？又为何怀疑是我？”

商杰回答道：“因为有人在杨挚的致命伤口里寻到一枚九雷动天引，据说那是四年前罗夫人赠给你的礼物。”

小蛋心头剧震，喉咙有些发涩的道：“九雷动天引？？在杨掌门的遗体上？怎么可能？”

商杰点点头道：“小蛋兄弟，这儿只有咱们两个人。你不妨跟商二叔直说，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如果不是，咱们就回去说个明白。要真要是你干的？？”他挠挠自己的乱发，苦笑道：“老子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蛋心情激荡，几乎没留神商杰最后两句说的是什么。他想到昨日看到卫慧和杨挚还好端端的，今天一早得到的竟是两人遇害的噩耗，委实黯然神伤。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对方所用的凶器居然是自己的九雷动天引！而这九雷动天引自始至终自己就不曾失落过，除了上次在北海为托鬼锋传信，将它转送给欧阳霓至今未及收回。

他的心底一凉，定了定神道：“商二叔，我跟你回去。咱们马上走，务必将这件事查个明白！”

商杰见小蛋如此回答，心里定了大半。

当下他携着小蛋御剑飞返滴水石林，路上又将自己在凶杀现场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

小蛋听得更加心乱，恨不能立即赶回石林将这事弄个明白。但他的脑海里却始终萦绕着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不停暗暗自问：“这事跟欧阳姑娘会有关吗？如果是，我又该如何是好？

“奇怪？？她没理由杀害卫姑娘和杨掌门，更没有理由嫁祸给我！可不是她，又会是谁？”

这样毫无头绪地思量着，小蛋随着商杰回到滴水石林。他被商杰找回的消息迅即传开，众人闻讯齐齐聚集到用忍厅，连养伤的年旃也被惊动。

小蛋站在大厅中央，而两旁众人宾主分明各坐一边，只有年旃大马金刀地高踞在正中大椅上。苏芷玉身分超然，在他身旁侧坐。

雷不羁咳嗽一声算是开场，和颜悦色地问道：“小蛋，昨晚你去了哪里？”

小蛋实话实说地道：“一个距离滴水石林约有数百里的小镇上。”

停云真人皱眉问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何能跑到数百里外的镇上去？”

小蛋沉默了一会儿，情知事关重大不宜隐瞒，便回答道：“是万劫天君。”

此言一出，大厅里人人悚然动容，私语声响起一片。

观止真人怒斥道：“胡说，万劫天君怎会来滴水石林。就算他来了，又为何偏偏找上你？”

小蛋语塞。莫说当着这么多人，他无法将自己和万劫天君昨晚交谈的内容叙述出来，即便只对着观止真人一个也是不能。

他静默许久，摇摇头道：“我不能说，总之与杨掌门和卫姑娘遇害的事无关。”

伍端沉声问道：“为什么不能说，莫非你心里有鬼？”

商杰见小蛋不说话，忙高声替他辩驳道：“他没有说谎，先前我在那镇上──”

苏芷玉忽然截断道：“小蛋是否遇见万劫天君并非根本，关键是那枚九雷动天引从何而来，是否为他所有？”

这话不仅令商杰愕然，连正道各派的耆宿也俱都感到意外。

他们原本担心苏芷玉会因为盛年、丁原等人情面，暗中庇护小蛋，可她这一开口就直指血案要害，且是极其不利于小蛋的一桩铁证。当即令伍端等人放下心来，暗赞道：“不愧是天一阁主，断无因私废公之举。”

唯有年旃心里嘿然发笑道：“这丫头越来越聪明，都快赶上她那个死鬼老爹了。”

雷不羁顺着苏芷玉的话语问道：“小蛋，九雷动天引是不是你的？”

小蛋一阵迟疑。他将九雷动天引作为信物转交欧阳霓，唯有鬼锋知情，这时即便如实托出如此口说无凭之事，实难让众人相信。

何况她与卫慧、杨挚遇害的血案究竟是否有关犹未可知，在水落石出前，他亦不愿将欧阳霓卷入漩涡之中以免错冤朋友。

当下他略微思忖，沉声回答道：“是我的！”

伍端亮红的脸庞上阴沉似水，追问道：“那它为何会出现在我掌门师侄的尸首上？”

小蛋被他洪钟般的喝问声震得两耳轰鸣，深吸了口气平静道：“我也不知道。”

雷不羁昨日蒙小蛋相救，对这少年甚有好感，禁不住为他开脱道：“你好生回忆一下，最近是否有将九雷动天引借给别人或无端遭窃？”

小蛋情知雷不羁在暗中维护自己，心中一暖道：“如果我说了实情，欧阳姑娘就成了疑凶，说不定还会以为这事是我师父在幕后策划指使。”

他正想着，停云真人已喝问道：“说，卫姑娘和杨掌门他们两个是不是你杀的？”

小蛋心头不由自主地一紧，回答道：“不是我。”

观止真人冷冷一笑道：“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如果不是你，那又是谁？总不会是这九雷动天引自己轰进杨掌门的后心吧？”

小蛋无言以对，静默了一会儿后缓缓道：“请诸位给我一个月的期限，晚辈定会查出杀害卫姑娘和杨掌门的凶手。”

钟南山摇头道：“怕就怕一个月后你已溜之大吉。咱们想要找你，只有上忘情宫。”

观止真人一拍桌案：“小蛋，事实俱在，不容你不低头服罪。说，你为何要杀害杨掌门和卫姑娘，是否受了叶无青的暗中指使？”

“啪！”冷不防有人将几案拍得比观止真人还响三分，震得大厅嗡嗡回荡。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始终未发一言的年旃满面怒容、须发皆张。他冷厉的目光拂过右首正道一众耆宿，骂道：“混蛋，都他奶奶的一堆老糊涂！”

观止真人勃然变色道：“年旃，你嘴里不清不楚的是在骂谁？”

年旃横眉冷目的冲他哼道：“老子爱骂谁便骂谁，难道还要先请示过你？就在昨日，这娃儿为了拦住灭盘老贼入洞扰我清修，不顾性命的与他厮杀，被打得头破血流都不肯让开半步。

“这样的少年，会从背后突施冷箭杀死与他无冤无仇的越秀掌门？会当面一剑害了身怀六甲的孕妇性命？说出来哪个会信？老子明知这事蹊跷，听人胡说八道乱放屁若还不骂，这日子还不活到狗身上去了？”

几句话直气得伍端等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偏又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辩驳。

观止真人按捺住怒气，冷然道：“那依你之见，凶手是谁？”

年旃一翻眼道：“这老子可管不着。总而言之，在我南荒的一亩三分地上，谁想动小蛋一根寒毛，先问问老子的九宝冥轮答不答应！”

停雪真人气急败坏的道：“年老魔，你这不是存心搅局庇护凶手吗？”

年旃满不在乎道：“是又如何？格老子的你捱上两下化血轮试试，能活着喘气就算祖上积德，还能从床上爬起来一连杀了两个人，当我年旃是傻瓜吗？”

停云真人摇头道：“年老祖你这是在强辞夺理。假如小蛋真无力杀害杨掌门和卫姑娘，又为何能在一夜间逃出数百里外？”

商杰叫道：“我早说了，小蛋是被一个青衣人挟持到那小镇上的。商某找到他时，小蛋兄弟正独自一人往滴水石林的方向回返，却连走路也是无力！”

观止真人嘿嘿笑道：“难保他没有帮凶，说不准便是叶无青。所谓的青衣人也好，万劫天君也罢，不过是他为了遮掩事实而编造出的谎话。”

雷不羁哈哈大笑道：“有谁在说谎时会把自己跟万劫天君牵连在一起？总之你们不信他的话，我信！”

魔道群雄闻听雷不羁此言，纷纷高声叫道：“我也信！”、“老子也相信凶手不是小蛋兄弟！”更有人趁乱起哄道：“龟儿子才不相信！”随即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小蛋听着年旃、雷不羁、商杰等人为了保护自己，不惜公然与正道四派的名家宿老翻脸争执，眼眶不由一热道：“无论如何这事是因我而起，绝不能累得南荒群豪与正道各派再起纷争。

“我现下手里无凭无据，说什么都不管用。盛大叔说过，千金不如一默！我唯有寻找到真凭实据查明真凶，方可洗刷冤枉、为杨掌门和卫姑娘讨还公道。”

忽听商杰问道：“小蛋兄弟，那九雷动天引到底有没有借给别人又或丢失过，你倒给句痛快话啊！”

小蛋望着商杰一脸迫切焦急的神情，咬牙道：“我不能说！”

商杰急得一跺脚，唉声叹气道：“这都到什么节骨眼上了，你还云里雾里地跟咱们绕弯？”

伍端哼道：“他既不肯说，要嘛是为了庇护某人，要嘛凶手就是他本人！无论如何这事和小蛋总逃脱不了干系，怎么着他都是本案的第一嫌凶。”

观止真人铁青着脸道：“苏仙子，妳对此事有何见解？”

经他这一问，大家才想起苏芷玉已很久没有开口，又纷纷将目光重新聚焦回她身上。

苏芷玉清澈平和的眼神，不紧不慢地环顾厅中的每一个人。说来也怪，在座宿老枭雄被她这般轻描淡写地拂视而过，激动生火的心绪都为之一清，先前的冲动怒气亦不知不觉退淡许多。

只听她徐徐道：“我昨日曾数次诊断小蛋的伤势，他体内真气郁结、经脉损伤严重，只宜卧床静养根本无法与人动手过招。

“如果不是发生了昨夜血案，过得两日我便要携他回返南海疗伤，好用天一阁特备的灵药化去化血轮中蕴藏的腐毒。”

众人静静听着，有些心思缜密的人已从苏芷玉话语里品出了些许味道。

苏芷玉顿了顿，继续说道：“芷玉驽钝，目前尚无从判断真凶是否就是小蛋，抑或他另有帮凶，甚而是遭人有意陷害。”

说到这里她温婉的笑了笑道：“所以，请诸位宽限芷玉三个月的工夫。一来我要带他前往天一阁治伤，二来也好藉此时限查清真相。假如最后查出凶手果真是小蛋，芷玉定会据实相告。”

她的话说完，用忍厅里忽然变得鸦雀无声。

过了良久，伍端问道：“苏仙子，倘若三个月后妳仍未能查明真相又待如何？”

苏芷玉从容不迫地含笑道：“这倒须让我先问一问小蛋的意见。”转首说道：“小蛋，你是否信得过玉姨，敢不敢和我一起和那凶手赌上一赌？”

小蛋见苏芷玉与自己非亲非故，却将追查真凶为他洗冤的重任毅然揽到自己身上，心中油然淌过一股热流，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当然信得过玉姨！”

苏芷玉轻轻颔首，视线回转到伍端身上：“好，万一三个月后我未能查清真相，诸位便可据此定小蛋之罪，芷玉也与他一同担当！”

小蛋万料不到苏芷玉会出面为自己作担保，忍不住道：“玉姨，不用？？这事我自己来担当！”

苏芷玉一笑道：“傻孩子，你玉姨是天一阁阁主，说出的话岂有收回之理？”

小蛋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能令苏芷玉把话收回，只一个劲地摇头。

几位正道宿老面面相觑，最终将目光全都投向了伍端。

他们可以不买年旃的帐，甚至不惜和这脾气暴躁、人见人怕的绝世魔头反目动手，但不能不顾忌苏芷玉独一无二的特殊身分。况且，她又当众立下担保，任谁都难以多说一句。

伍端沉思好一阵，方才斟词酌句地道：“三个月后，老朽在越秀山扫榻相待，静候苏仙子的佳音。”

苏芷玉微笑点头道：“伍长老放心，三个月后芷玉定当携小蛋一同践约！”

年旃扬声笑道：“好啊，倘若三个月后老子没事做，也要去越秀凑个热闹！”

伍端暗自一凛，届时有这老魔出头，越秀山上岂能太平，不被搅个天翻地覆已是万幸。

小蛋却没伍端那么多的想法，他正出神地想：“欧阳姑娘和此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第三章 越秀掌门

血，满脸满脸的血，不断地往下滴淌，遮掩住鲜血后的面容，只知道那是个在襁褓里挥舞着双手的婴儿。

蓦然，那一双小手上幻起妖艳的黑色光芒，血肉融化，裸露出森森白骨，而他的耳边，突然响起刺耳可怖的尖叫声？？

脸上的血好像在这一刻也同时流尽了，露出脸来。但那已换作了哀怨的女子，披散的头发掩埋她大半脸庞，一双绝望的眼睛在滴血的长发后若隐若现，渐渐转为死灰色──有如枯枝灰烬般的死灰色。

“呼──”一阵阴风吹开女子的乱发，露出她那张苍白可怕的脸──竟是卫慧？？

“我好恨？？你还我的孩子──”幽冥般的哭嚎盘旋在耳际不去。她张开了双臂，如同一片无根的紫色烟云向着他缓缓迫近，缓缓迫近──“走开──”他声嘶力竭地大叫，伸手想推开她。可指尖触及处，却是虚无缥缈的烟。

那女子猛一转身，倏地远去，泣声亦迅速变得遥远而直至泯没。

他刚想喘一口气，却惊恐地发现那朦胧飘浮的背影在眼前化作一个男子，后心上赫然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往外汩汩冒着鲜血，彷佛永远也流淌不完──是杨挚！他稍松的心一下子又抽紧起来。

“不是我！”他拼命地想往后退，可身子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就像是被魔咒给定住一样，语无伦次地喊叫：“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叫喊，那道背影忽然徐徐回身，灰白色的脸上满是愤怒与阴森，血淋淋的嘴唇不停翕动着好似正说着什么，可他却一点都听不清。

猛地，那男子仰天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吼声久久不绝，几将他的头也吼炸了。他伸手想捂住耳朵，可方一抬起手臂，才骇然发觉自己的双手上沾满血腥，一块块腐肉正不断地剥落？？

“啊！”屈翠枫惊骇地大叫，翻身从榻上坐起。

所有幻象如退潮的海涛从眼前缓缓消隐，傍晚的夕阳穿过软榻对面的窗纸照射入屋，外面的院子里一片静谧。

原来是一场噩梦？？可自己的身子为什么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甚至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而全身上下的衣衫早被冷汗湿透，冷飕飕地紧贴在冰凉肌肤上。

他将双手举到面前，借着洒照入屋的玫瑰色光线战战兢兢地仔细打量。看着微微颤抖的白皙手指，屈翠枫轻轻吁口气，唇角禁不住失笑。

蓦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骇然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夕阳照在手指上漾起的淡淡红光，不知为何正慢慢化作凄艳浓重的血，涂满他整个手掌。他大叫一声，竭力摩擦着双掌，试图将这殷红的鲜血从手上抹去。

可是没用，不管他如何用力，甚至搓破了皮，两只手上仍是殷红一片。

他颓然停止，失神盯着自己的双手。屋外的暮色渐浓，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黑夜缓缓推门而入，笼罩在了他的周围。

屈翠枫下意识地往床角蜷缩，右手死死按住枕边的仙剑，目不转睛盯着窗户，彷佛那里随时会闯入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听得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就像昨晚卫慧和杨挚含恨倒在自己身前血泊中的时候一样。他那时已惊呆了，完全不晓得接下来该干什么、该说什么，只记得欧阳霓冲上来抓住自己的胳膊，往滴水石林外飞速御风而去。

直奔出很远很远，两个人才停下。他怔怔望着欧阳霓，结结巴巴道：“妳、妳杀了杨师叔祖──妳杀了他！”

欧阳霓的俏脸上出奇冷静，淡淡说道：“我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

屈翠枫愣住了，又猛然歇斯底里地叫道：“不、不──”

欧阳霓低声喝道：“你吼什么，你想把所有人都引到这里来吗？”

屈翠枫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想杀他们，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是妳！”他手指着欧阳霓，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道：“是妳杀了杨师叔祖，我要抓妳回去！”

欧阳霓站立不动，樱唇绽出一抹讥诮：“好啊，你当然可以抓了我回去好洗清自己。只是屈大公子，卫姑娘的死你又如何解释？别忘了，她──可不是我杀的。”

屈翠枫一震，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道：“妳、妳都看见了什么？”

欧阳霓微笑不答，语气稍转柔和：“我知道你并无杀害卫姑娘的心思，但别人未必肯信。方才不是连你的师叔祖杨挚都在怀疑你吗？”

屈翠枫定了定神道：“这只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清楚的，一定可以！”

欧阳霓叹息道：“一尸两命，外加一位当今越秀剑派的现任掌门，你居然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说得清？屈公子，别再奢望了！”

屈翠枫如遭雷击，愕然半晌后陡地低吼：“都是妳，都是妳害我的！”

欧阳霓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害你？刚才想害你的人是杨挚！这其中的原因恐怕你比我更清楚。我是在帮你，否则此刻你会怎样，你应该知道！

“而他，不但可以藉此打击你，更能博得惩恶扬善、大义灭亲的美名。你说对不对，屈公子？”

屈翠枫一呆，隐隐觉得欧阳霓句句说中自己心意，但又不愿承认，强自辩驳道：“可是这么一来，所有人都会怀疑是我杀了他们两个！”

欧阳霓一笑，道：“怎么可能？他们该把所有的嫌疑都指向小蛋才对！”

屈翠枫错愕道：“妳说什么，那怎么可能？”

欧阳霓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见屈翠枫神情迷惘，她接着道：“你知道我是用什么杀了杨挚？”

屈翠枫茫然摇头，欧阳霓又是一笑：“九雷动天引！”

屈翠枫“啊”了声道：“这东西怎会落到妳的手里？”

欧阳霓答道：“这点屈公子不必多问。总之卫慧和杨挚的死虽然事起仓促，但我已作了周密安排，你尽管放心。”

屈翠枫不解道：“但小蛋正在庄中养伤，岂能分身杀人？”

欧阳霓笑道：“岂不知冥冥中自有天意，我先前已查探过，小蛋的屋里空无一人，只有两名庄中护卫被人禁制经脉倒在门外。他此刻，绝对不在滴水石林中。”

屈翠枫闻言心头一定，旋即又追问道：“可小蛋为何要杀他们两人？”

欧阳霓道：“也许他是对卫姑娘有意，也许是他杀人灭口，这点就留给苏芷玉、年旃他们去猜吧。至于他暗算杨挚？？”

她冷然笑了笑道：“自然是受叶宫主指令而为。”

屈翠枫的脑海里乱成一团，涩声道：“可这些不是事实，他岂会承认？细察之下仍要怀疑上我。”

欧阳霓轻嗤道：“这么说，你还不太了解小蛋。要他乱咬人，可比要他出头顶罪难多了。”

屈翠枫迟疑道：“这怎么可以！我们不能陷害小蛋，让他──”

欧阳霓截断道：“那么你就准备接受越秀派的门规家法罢！为卫慧偿命，或者为了戴罪立功也可以将我供出。但不管你如何甘心受罚，都免不了从此身败名裂，甚而以命抵命。

“其实，你死了也不打紧，只可惜你父母的血海深仇却是没人再管了！不但如此，他们还要为你蒙受污名，遭人耻笑。”

欧阳霓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却字字犹如重锤敲在屈翠枫的心头，令他胸口窒息透不过气来。

许久之后，他徐徐抬头问道：“欧阳姑娘，妳为什么要帮我？”

欧阳霓微微一笑，悠然道：“这世上难道不该有一个帮你的人吗？屈公子，你出身名门，身上寄托着父母太多的期望，甚至，他们愿意为你牺牲。

“而你，不但聪明，而且非常努力，也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倘若为了一些不值得伤心的人、不值得一提的事而从此一蹶不振，我看了实在为你可惜。”

屈翠枫不由怦然心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欧阳霓温婉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当自己是个没事人悄悄潜回养性怡情庄中，等着别人来找你。”

屈翠枫想了想，点头道：“我明白了──”顿了顿又问道：“欧阳姑娘，也许我不该多问，当日小蛋是妳故意留在漓渡仙境里的吧？”

欧阳霓抬首仰望天上冷月，答非所问道：“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看到面前有块拦路的巨石便会掉头往回走；第二种人，则会想尽办法远远绕开它。

“而最后一种人所用的办法最是直截了当，那就是一脚踹开那块拦住自己去路的巨石！”

屈翠枫心底无端地升起一股寒意，吐了口气道：“我？？谢谢妳。”

欧阳霓望着夜幕幽幽出神，半晌才道：“屈公子，你该回去了，小心别被人发现。”

屈翠枫收拾起紊乱的心绪，颔首道：“好，今日欧阳姑娘援手之情屈某永不敢忘！”

他转身走了两步，听背后欧阳霓没有动静，忍不住又回头问道：“欧阳姑娘，我们？？什么时候还能见面？”

欧阳霓浅笑道：“屈公子接任越秀掌门之日，小妹定当登门道喜。”

屈翠枫点了点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当即腾身御风回返滴水石林。

其后发生的事情果如欧阳霓所言，众人都对小蛋议论纷纷，却少有人注意到他。翌日一早，屈翠枫隐身在越秀派的众多同门中，也在用忍厅旁观对小蛋的初审。

也许是有愧，也许是心虚，他始终一言不发地躲在人群里，直到散场。

然而草草祭拜过杨挚和卫慧的灵堂回到屋里后，屈翠枫却越发地心神不宁，无心修炼，索性和衣上床蒙头大睡，孰料又接连作起了噩梦。

不觉，屋外的天色已然全黑，屈翠枫似乎感觉有点冷，又缩了缩身子。

身上的知更符、卫慧的自杀、杨挚的遇害还有饕心碧妪的死而复生，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得令他承受不下。

更令他担心的是，苏芷玉居然当众为小蛋作保，立誓要在三个月内查明凶案，揪出真凶。难道她是发现了什么端倪？对于苏芷玉的睿智，屈翠枫从来没有怀疑过，可如今成了自己怕的一环。

“不行，我不能让她顺顺利利地查下去！”他缩在床角，凝望着窗外夜色自语道。但要阻止苏芷玉，又该从何做起？

突然，窗外倏地闪过一道黑影。屈翠枫的身体一下变得僵硬，紧了紧右手的仙剑低声喝问道：“谁？”

门外响起伍端熟悉的声音：“是我。”

屈翠枫松了口气，急忙下床开门。

伍端进了屋扫视一眼，皱了皱眉道：“这么晚了，屋里怎么不点灯？”

屈翠枫心一紧，赶紧背过身找桌上的火石，竭力装出镇定的模样答道：“我睡了一觉刚醒，还没来得及点灯。”

“嗒！”火石一撞，桌上的蜡烛燃起，昏黄的灯火照得屋内朦胧迷离。

伍端在桌边坐下，审视着屈翠枫的面色，叹了口气道：“我晓得你现在心里不好受。杨师侄和卫姑娘双双惨遭杀害，凶手又极有可能是自己素来交好的朋友，这事搁在谁的身上都受不了。”

屈翠枫猜不透伍端来意，忐忑不安地在他身旁束手而立，低低“嗯”了声。

伍端爱怜地看着他，摇摇头道：“你这样消沉颓废，哪里还像是你爹的儿子？我来找你，是有一桩重要的事情商量。”

屈翠枫心头猛地一跳，克制住起伏不定的心绪道：“不知曾师叔祖对弟子有何训示？”

伍端道：“也谈不上什么训示，只是想和你聊聊。翠枫，你先坐下。”

屈翠枫心里七上八下地在伍端对面落坐，却只敢挨了半边椅面。

伍端道：“杨师侄不幸遇害，我越秀派的掌门之位又空了出来？？”他唏嘘叹道：“老夫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我越秀派短短两年间连失两位掌门人，其中一个还是你的父亲！”

屈翠枫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伍端继续说道：“这都是天意啊，天意！”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翠枫，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该快三十了吧？”

屈翠枫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伍端苦笑道：“我是想起了你爹爹。他当年接掌咱们越秀剑派时，也不过才四十出头。可没过多少年便遭人毒害，至今大仇未报。”

屈翠枫咬牙道：“此仇此恨弟子不敢或忘，必当倾尽全力，为家父家母报仇雪恨，将一干仇人碎尸万段，以慰爹娘在天之灵！”

伍端略微诧异地瞧了他一眼，稍后点了点头道：“这仇当然要报，而且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仇，更是我越秀派满门的奇耻大辱！”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口气稍微柔和道：“下午我和同来南荒的几位师侄私下作了商议，有心举荐你继承令尊遗志，接任越秀掌门一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屈翠枫心底一阵狂喜，他这两年来梦寐以求的事竟在这一刻将要成真。也许，自己真该套用伍端刚才感叹的那句话──“这都是天意啊，天意！”

他佯装惶恐道：“我？不，万万不可！弟子资历浅薄，修为低劣，恐难担当大任！”

伍端呵呵一笑道：“年轻人莫要妄自菲薄。在第四代弟子里老夫最看好的就是你，这越秀派的掌门之位即便今日不传给你，来日也一样会交给你！”

但说到此处，他声音忽变低沉地道：“杨师侄在世时，也曾屡次和老夫、关师弟提及此事，说等你再多历练几年，他便主动禅让出掌门之位。谁想他这掌门才当了两年不到，又被人害死了！”

屈翠枫闻言不禁对杨挚生出愧疚，可很快转念道：“杨挚为人向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情知自己这掌门之位来路不正，难以服众，所以才假惺惺地在两位长老面前做作一番。”

心中虽然不齿，可他口中仍道：“您老莫要太过伤心，咱们迟早都会将真凶绳之以法，为掌门师叔祖报此大仇！”

伍端一道：“不错！这仇一定要报，哪怕苏芷玉一力维护，咱们也绝不能让步！”

屈翠枫霍然一省：“难怪他这么急于要举荐我接任掌门，敢情还有这层用意在内！我若做了掌门，玉姨势必不能过分为难越秀派，也就不可能再力保小蛋。”想通此点，他刚刚对伍端产生的一点感激之意也立时化为乌有。

伍端哪里晓得屈翠枫的心思？自顾自地说道：“不过你接任掌门的事还需我回山后和关师弟他们再作商量。翠枫，明天你就和老夫扶灵回山，顺道也可祭拜你爹娘。”

屈翠枫心里自是一百个乐意，无奈他体内知更符未解，如果就这样回了越秀，只怕掌门没当上几天就要爆精身亡。

他略一踌躇道：“我想先送卫姑娘的灵柩回天雷山庄，然后再到越秀和您会合。”

伍端一怔本想不允，但又念及再过几日，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青年就将成为本门的掌门人，实不宜多加指责，于是颔首道：“也好，你速去速回，莫要误了正事。”

两人又各有所思地聊了几句，伍端起身告辞，屈翠枫将他送到门外分手。

回到屋里，屈翠枫坐在灯下心潮起伏、难以自抑。他勉强稳定心神取来纸墨，将笔握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道：“苏仙子玉安：化功神诀已为鹤老魔所窃，欲知详情需问丁寂。”

然后他放下笔，认真地看过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连爹娘再生也无法辨出笔迹是出自何人之手后，才长长地吁了一大口气，默默道：“单凭这个消息，就要让苏芷玉忙得焦头烂额，再没心思来管小蛋的闲事！”

他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将短笺折起收进袖口，听了听屋外动静，悄悄推门而出，避开庄内的明桩暗哨。

屈翠枫径自将这短笺插在灵堂外的一株柳树干上，看清左右无人后，才定下心来若无其事地走进灵堂。

他相信以这短笺上所写的惊人消息，任谁发现了都会交到苏芷玉手中。如此一来，苏芷玉便不能再将这消息私下隐瞒，硬着头皮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当日晚间，屈翠枫一直守在灵堂。他表面是在守灵，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偷偷监视着灵堂外的动静。

天遂人愿，不过小半个时辰即有两个正欲前来灵堂祭奠的平沙岛弟子发觉了方胜，随即脸色大变，匆匆携着短笺离去。

这点变化自然无法逃过屈翠枫的眼睛。他目送那两个平沙岛弟子去远，寻思道：“小寂，我这么做并非是要难为你。谁让玉姨非要保全小蛋呢？要怪只能怪她太爱多管闲事了，我为了自保亦是无可奈何。”

次日天明，屈翠枫寻上鸾衣蝶，请她帮忙找寻鹤仙人所需的那几味药草。这事对鸾衣蝶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到中午的时候便已办妥。

当日下午，屈翠枫辞别众人，随护送卫慧灵柩回返天雷山庄的一众南荒群豪离开滴水石林。行到半路上，他找了个借口与众人分道扬镳，孤身御剑而去。

待他见过鹤仙人，奉上药草，又略述了南荒之行的经过──其中自然假的多而真的少。

鹤仙人对此漠不关心，只替他解了知更符的禁制，嘿嘿笑道：“这差事你办得不错，为师本想传你一式神功以作嘉奖。但你既荣晋越秀派掌门，也算是莫大的收获，贫道也无须锦上添花将你滞留在此。”

屈翠枫心中暗骂鹤仙人老脸皮厚，脸上却异常恭谨道：“恩师是要弟子回返越秀接任掌门？”

鹤仙人点头道：“区区一个越秀派掌门，在贫道眼里不值一提，但对你将来发展却不无裨益。恰好我炼完丹药后也要离开此间数日，咱们到时就在越秀山碰头。”

屈翠枫问道：“不知恩师要去哪里，有什么地方需要弟子效劳？”

鹤仙人道：“告诉你也无妨，为师是打算到南海天一阁走一趟。”

屈翠枫一凛道：“您要去天一阁，莫非是为了化功神诀之事？”

鹤仙人颔首道：“这些天，贫道运用化功神诀已将体内戾气消弭不少，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还没完全参悟明白。我仔细想过，多半是化功神诀中有些精妙之处连丁寂也没获传，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天一阁要真本。”

屈翠枫越听越惊，又暗自心喜道：“鹤老魔这一去，南海天一阁可有好戏上演，苏芷玉更没空来管小蛋的事了！”

他故作担忧道：“恩师小心，天一阁乃海外三大圣地之一，门中高手层出不穷，苏芷玉更是千年一出的不世才女，您单枪匹马未必能──”

鹤仙人不以为然地打断他道：“笑话，贫道难道会怕苏芷玉？她若肯老老实实地献出真本便罢了，不然，管他什么海外圣地，我血洗南海，教她做不成天一阁主！”

耳中但听得屈翠枫高声唱诺道：“弟子谨祝恩师马到成功，夺得真本！”

第四章 天一生水

屈翠枫离开滴水石林的第三天晚上，苏芷玉携着小蛋和年旃作别，回转南海。

这一日御剑海上，遥遥望到远方天际云蒸霞蔚、紫雾缭绕，一座缥缈仙山赫然悬浮于万顷碧波之上，有如世外仙境。

小蛋目不暇给心驰神摇，情知自己和苏芷玉业已来到传说中的南海歧茗山。

天一生水，故有仙人筑阁于海上。依据《天陆山海志》中记载：“南海碧波中有一仙山歧茗，空悬海上万尺，为云霓托起不着于水。山逾方圆数十里，高过千仞，遍目红枫如火且终年如春，乃人间仅有之胜境。”

“歧茗山，天一阁──”小蛋眺望远方仙山，心底默默念道。念及这里曾是佳人隐世虔修三年之地，胸中更多了一番百感交集的况味萦绕。

忽然，海面上亮起一束柔和的橙色剑光掠至二人面前凝定，现出一条婀娜身影，却是位风姿卓越的蓝衣少女。她收起仙剑向苏芷玉欠身施礼道：“芊芊恭迎阁主回山。”

苏芷玉微笑道：“师妹不必多礼，这些日门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芊芊显然与苏芷玉极是熟络，抿唇笑道：“阁主今日回山，可不是最大的喜事吗？”

苏芷玉莞尔道：“没事就好。这位小蛋兄弟中了腐血剧毒，我携他回山疗伤。”

芊芊向小蛋颔首示意，躬身道：“小妹尚有巡山重任在身，便不陪阁主回转天一阁了。”说着又促狭一笑道：“反正山上的路您比我还熟，闭着眼也能摸着。”

当下两人别过芊芊，上得歧茗山。苏芷玉道：“小蛋，你可知道这位芊芊师妹，还是你丁叔在二十多年前亲自引荐上天一阁的？”

她一边和小蛋沿着山径上行，一边将当年丁原为襄助花魄之体的芊芊修铸肉身，如何以诡计骗取甘心衍，捉去四翼赤兔从而顺利盗得七瓣冰莲的往事说了一遍，唇角不知不觉间荡漾起一抹温馨笑容。

最后说道：“你丁叔此举却惹恼了叶婆婆，险些就要动手惩戒。好在后来说清了采取冰莲的原委，叶婆婆感念你丁叔急公好义之心不怒反喜，非但以七瓣冰莲相赠，还命我安师叔收了芊芊作关门弟子。”

小蛋听得津津有味，心道：“丁叔年轻时可也真够胆大妄为，连天一阁都敢招惹。换作是我，可想不到去作弄那位甘仙子。”

他正想得出神，苏芷玉又道：“小蛋，我今次携你回山，为的也是采取七瓣冰莲花心炼制灵丹，好为你化解体内的腐毒。”

小蛋道：“我的毒解不解并不打紧，只是一直放不下卫姑娘和杨掌门的血案。”

苏芷玉道：“这桩案子我已有眉目，只是在滴水石林人多口杂不便明言。小蛋，你只管静心养伤，其它的事尽管放心。”

小蛋一喜道：“玉姨，妳真的已经找到线索了吗？”

苏芷玉点点头道：“不过你先得告诉玉姨，九雷动天引到底在谁手上？”

小蛋一凛，只觉得苏芷玉柔和清澈的目光像是能直射到自己心底，犹豫道：“玉姨，这事我会查清楚，三十天内定给您一个交代！”

苏芷玉和蔼地凝视着他，轻轻道：“其实你不说玉姨也能猜到，是欧阳姑娘吗？”

小蛋难以置信地望着苏芷玉，只见她嫣然一笑道：“看样子我是猜中啦。”

她理了理鬓角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悠悠道：“在用忍厅，我见你言及九雷动天引下落时几次欲言又止，就算准你一定知道此物下落。而且这个人一定和你交往密切，所以你不愿轻易指证，宁可自己先扛下来再说。”

她接着又道：“但这个人绝不是翠枫，因为他就在石林，你随时可以找他求证。可是直到翠枫离去，你都没私下找过他。

同样的道理也令我猜知，拿走你九雷动天引的那个人，并不在石林一众正魔两道的人物中，很可能得手后即已远扬，又或藏在暗处不肯露面。“

两人说着山路一转，前方豁然开朗，一条山涧自高处飞流而下，天一阁的飘逸轮廓在丛丛繁花枫木后隐约可见。

苏芷玉继续分析道：“我又想到，九雷动天引是罗夫人所赠，你断不会随意送给别人，十有八九是用它代作信物。

“恰好数月前，你丁叔和雪姨曾至天一阁作客，偶尔说起了北海之行的经历。记得当时在方丈仙岛你决定随丁原、羽杉一同回返天陆，并未再回转北极仙府对不对？”

小蛋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苏芷玉轻笑道：“可那时候欧阳姑娘正在北极仙府养伤，日后独自南下多有凶险，你也放心不下。何况，她还在苦等你的音讯，自不能不告而别。故而你就委托鬼锋前往传信，并请他护送欧阳姑娘南归，是吗？”

小蛋深吸一口气，心下佩服得五体投地，恭敬回答道：“是。”

苏芷玉悠然道：“接下来的问题就再简单不过，你唯恐欧阳姑娘信不过鬼锋，不肯随他离开，便将九雷动天引作为信物交给了他。所以这件魔宝经鬼锋之手，最后落在了欧阳姑娘手中。联系到我前头的猜测，它的来龙去脉也就变得一清二楚了。”

小蛋无从辩驳，沉默片刻后说道：“可？？我不相信是她做的！”

苏芷玉微笑道：“小蛋，你愿意相信我吗？”

小蛋心乱如麻，鼓足勇气问道：“可我也有可能在说谎！”

苏芷玉唇角笑意浮现，徐徐道：“因为我相信你，更相信杨掌门最后说出的秘密。”

小蛋无从作答，苏芷玉却不再解释，抬首道：“啊，快到天一阁的山门了。”

她顿了顿道：“小蛋，你不是敝阁弟子，又身为男子，不宜住在天一阁中。在歧茗山顶有一座你丁叔早年搭建的小亭，便委屈你暂住在那儿了。”

小蛋忙摇头道：“没关系，我只要有个地方就成。”眼看要进山门，他赶忙又问道：“玉姨，您还要去找小寂吗？”

苏芷玉轻拍小蛋的肩头，驻足道：“好孩子。小寂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小蛋看着她娇柔纤秀的身影，实难相信就是这样一位天仙化人般的女子，要一力肩负起如许的重担与磨难，却永远都是那般的举重若轻、从容优雅。

当晚一场小规模的洗尘宴后，苏芷玉因忙于门中俗务，便托巡山归来的芊芊将小蛋送上峰顶小亭。

芊芊离去后，偌大的山顶就留下小蛋独自一人，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小蛋伫立亭中，举头仰望那轮载波于苍茫云海中的月牙，好似一叶扁舟孤挂云帆，在寥阔无垠的夜幕里也不知会驶向何方。

他默立半晌。忽然觉得天大地大，可自己却像那浮沉云海的弯月般无所归依，不知彼岸究竟藏在何方，不知自己还要走多远？

不经意地，他的视线被小亭四边竹柱上镌刻的小诗所吸引，轻轻念出声来：“隔海相守，千般不舍；云渺万里，无时或忘；心有灵犀，岂在朝暮；与子偕老，皓发秋霜！”一阙念完，小蛋久久无语，竟是痴了。

不知又是多久，他发现在自己站立的竹亭凭栏上，还有几行工整的字迹，好像是用钗子在竹上一笔笔地用心刻画而出。

借着月色，小蛋很快便看清楚这上面写的竟是：“江上春山远，山下暮云长。相留相送，时见双燕语风樯。满目飞花万点，回首故人千里，把酒沃愁肠。回雁峰前路，烟树正苍苍──”

词的后半阙被刻在竹栏的背面，但小蛋已无须探身去瞧那接下来的是什么，一行行词阙便如清泉般从心底汩汩涌出：“漏声残，灯焰短，马蹄香。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

这词、这字他怎能忘记？半年多前从北海回返，罗羽杉一路上都在教他念诵这首诗词，而后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其中的字意与韵味。

他的记性素来都不是很好，连背诵干爹教的最简单的几句北海门心法，都会颠三倒四、辞不达意老半天，直至气得他老人家行将抱头吐血方才作罢。

可唯独这样一首词，他却牢牢地刻在心里，随时随地可以倒背如流。真不晓得常彦梧倘若地下有知，是会咬牙切齿还是感慨万千？

原来她也来过这里，只是玉姨没有说。小蛋怔怔想着，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眼眶蓦地有点湿润，小心翼翼地抚过凭栏上娟秀玲珑的字迹，心头又是酸楚又是温馨。

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今夜的风前月下，此地的天涯海角，春色匆匆，自己却无梦无语，错过斜阳。

月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悄然拖曳在小亭地上，婆娑的竹影随风摇曳，似是在对他喁喁细语。

天有荒，地有老；海会枯，石会烂──但他，无论如何也要再见她一面，即便后一刻，自己必须面对死亡！

思忆绵长，热泪有殇。小蛋不禁低头凝视，腕上系着的那褪色红绳结，不只圈起了他的腕，也缚住了他的心。

热血沸腾犹如万马奔驰，一腔积郁已久的豪情如喷发的火山汹涌而生，化作劈开寂寥苍穹的雄壮啸声扶摇云霄，乘风迎浪地飞纵向海天一线外。

他在宣泄，他在感悟。吐不尽的落寞意，诉不完的相思苦，此刻尽皆融为滚滚长啸，如同脚下那浩荡无涯的滔滔南海大潮，在银色的玉华照耀下远去。

这啸声足足响了近半个时辰尚无衰竭，引得天一阁众人侧目翘首。正在与几位门中长老议事的苏芷玉，闻到啸音亦禁不住愕然聆听，轻轻叹息道：“这孩子？？”

其后十余日，小蛋便寄居于竹亭疗养毒伤，却不啻是度日如年。

杨挚、卫慧的血案，万劫天君的出现和罗羽杉的下落，还有尹雪瑶与小龙的生死安危，无不日夜缠绕在他的心头。只是碍于苏芷玉的盛情，他着实不便贸然下山离去。

每天闲暇无事，他就参悟那首小诗里蕴藏的精妙剑法，有一招没一招地学着聊以度日，而每每问及苏芷玉自己何时能离开天一阁时，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快了”。

再到后来上山探视的人换作了甘心衍和芊芊，小蛋一问才知苏芷玉又下山了。

他当即便想离开，不料甘心衍却绷着脸道：“阁主行前有交代，你体内的腐毒仍需多日静养方可全部拔除。如果执意下山，便须先闯过敝阁的海天剑阵。”

小蛋唯有干瞪眼，却明白苏芷玉的良苦用心其实远不止毒伤未愈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他又在竹亭熬了几日，体内的腐毒已化解得七七八八，大致无碍于修为。

小蛋无所事事，又将丁原和苏芷玉刻在竹柱上的小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寻思道：“苏阁主虽是一番好意，可我也不能老是待在山顶等她回来。今晚我就走，先上宿夜峰找欧阳姑娘询问九雷动天引之事，然后再作下一步的定夺。”

但他心知肚明，假如自己将欲待离去的事情直言相告，甘心衍等人定会不允。如果执意强闯，尽管天一阁不会当真摆下海天剑阵来拦截自己，可终究会伤了众人的一片好意。

他略作思忖便决定道：“我不妨留下短笺，然后等天黑后再悄悄离开。”

可亭内并未备有纸笔，若是学丁原那般将留言刻在竹柱上，又恐难以惹人瞩目。他沉吟再三，最终掣出雪恋仙剑蹲下身子在脚旁的泥地上书写起来。

等写完留言，小蛋抬头吐气又是一怔。原来亭中石桌的背面，能依稀看到上头弯弯绕绕纵横交错，被人画了许多杂乱无章的线条。

他心下疑惑道：“这又是谁画的，难道是罗姑娘？”

他心生好奇，凑到桌子底下抬头仰望。这才看清在约莫五六十道乱七八糟的线条左首，还有两个挺拔刚傲的小字写道：“蹈海”。

小蛋一看笔迹即知并非罗羽杉所留，不觉略感失望道：“看来这十有八九是丁叔画的，可他为何会在石桌背面画下这些古怪的线路？”

他自不知，当年丁原受罚在翠霞山思悟洞内面壁三年，一日与曾山在斗蟋蟀时无意发现到洞内石桌背面居然藏有一张剑诀图刻，其后几经磨砺修悟，终于在潜龙渊上重现平乱诀，惊得一众翠霞耆宿瞠目结舌，从此扬名四海。

如今时过境迁，丁原自不会再像少年时有事没事去找曾山斗蛐蛐，可从石桌背面发现平乱诀图刻的事情却始终令他印象深刻。

而若干年前，也是在这竹亭之中，丁原心血来潮感念于他与苏芷玉相思之苦、隔海之怅，遽然间牵动灵机会悟天心，隐隐约约揣摩出这一招“蹈海剑式”。

但他生性一向好胜要强，不愿在蹈海剑式完全成型前便公诸于众以免贻笑大方，故此灵光一闪记起少年之事，便效仿创下平乱诀的散矜道人将剑式图形刻在了石桌背面。

如此心无旁骛地参悟二十余日，剑式已然初具雏形，可丁原也碰上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难题，苦思数日仍不得解。

他本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于是干脆不再沉溺剑式之中，又盘桓两日后便离开歧茗山。至于私下自创剑招的事情则连苏芷玉也没有告知，想留待将来给她个惊喜。

然而事不凑巧，不久后丁原为寻四相幻镜深陷瀛洲仙岛，直至小蛋到来才得以离去。这创研蹈海剑式的事，自然而然也就搁置了多年。不想今日阴差阳错之下，竟给小蛋在不经意中瞧见，也算是一饮一啄自有因果。

小蛋盯着图刻琢磨半晌，依稀猜测到这是一式剑法，可好像尚未彻底完成，仍留有许多晦涩难言之处亟待破解。

他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用右手的雪恋仙剑依图刻上的剑路演练起来。可没运上两剑，剑路便出现凝滞，小蛋凝思许久才又试着往下演练，没两下却又卡住了。

这般停停想想，想想练练。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小蛋却恍若未觉，完全沉浸在这蹈海剑式深邃玄妙的意境之中。

但等他参悟到图刻上横向第四根线条之时，手里的雪恋仙剑却无论如何都运不下去。事实上也正是从这里开始，丁原对蹈海剑式的研创出现了瓶颈，其后每一道线条都需耗费数十个时辰苦思冥想，直至离开时亦只在石桌上多画了四道。

小蛋当然无从知晓其中蹊跷，还当自己的领悟出现偏差，望着图苦想不已。

这时，忽听背后甘心衍的声音问道：“小蛋，你在看什么呢，这般专心？”

小蛋回头见是甘心衍，笑了笑道：“甘仙子，是妳啊。”

他这些日子与甘心衍处得极熟，但素来对女性以礼自持惯了，即令罗羽杉这般的红颜知己也始终以“罗姑娘”相称而不名，故此仍将甘心衍唤作“仙子”。

甘心衍弯身顺着小蛋的目光往石桌背面瞧了眼，惊异道：“这是什么？”

小蛋并不隐瞒，回答道：“是一式剑招，我正在用心参悟。”

甘心衍点点头，仔细打量了片刻后说道：“这多半是丁原留下的，看上去尚未完成，你也不必多费心思在这上面了。”

小蛋知道甘心衍实乃天一阁自苏芷玉以下天分最高的一人，若非因为当日用功过急而走火入魔，蹉跎了数十年的宝贵光阴，眼下的修为恐怕尚可在苏芷玉之上。以她的眼力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会有错。

奈何他生来执拗，闻言一笑道：“左右无事，我琢磨琢磨也好打发日子。”

甘心衍瞥过地上的留言，暗自一怔道：“这孩子险些就要不告而别，幸好是这式剑法将他留住。”当下颔首道：“也好，你就用心在山上参悟吧。”

此后一连十几天，小蛋日也想夜也悟，心无旁骛地一头栽入对蹈海剑式的破解中。甘心衍和芊芊照旧每日轮流上峰顶探视，见他埋头苦思奇啊书呀网呵的模样均都摇头不已。但只要他不再起意离开，索性也由得他去。

到第十六天头上，最后一道剑路也教小蛋破解完成。他望着后头的留白，不由怅然若失道：“这就没有了，好像至少还有三剑啊。”

他不死心，又将石桌背面的图刻反反复覆看了数十遍，直到确认剑路果真至此戛然而止，才疲倦不堪地吁了口气，心道：“我这一耽搁又是好多天，明日说什么都得下山了。如果玉姨和甘仙子她们要怪我，也顾不得了。”

连日来他如痴如醉、不分昼夜地参悟蹈海剑式，已是疲惫不堪，这时心情稍松，不觉间便靠在石鼓凳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小蛋蓦地感觉自己的眼前缓缓亮了起来，彷佛有成千上万的璀璨星辰在此起彼落地闪烁旋转，不停变幻组合着各式各样奇异的形状。

须臾之后，所有星辰汇聚成千百道汩汩流动的绚烂星河，围绕在他左右。

这些星河不断地盘旋交织、螺旋上升，向着他徐徐收缩，融会成一条条更加波澜壮阔、灿烂亮丽的大河。隐隐地，小蛋甚至听到隆隆的江涛拍打奔腾声。

“喀喇喇──”头顶上方的虚空遽然开裂，劈下一道亮紫色的闪电。电光刚猛雄劲，犹如天神的战斧从云霄轰斩。小蛋下意识缩了缩，却发觉这束紫色电光直劈入身旁环绕的星河中，激起满天炫目星光后瞬即消失不见。

“喀喇喇──喀喇喇！”紫电变得越来越密集迅猛，可每一道劈落的路径角度都不尽相同、变化万千，如一幅壮观无比的画面展现在他面前。

他身旁的星河不断地合并汇聚，显得越发雄壮广阔，而银色的波涛浩浩汤汤起伏不定，在紫色电光的劈击下迸射出美轮美奂的星芒，如烟火雨花。

“这不是蹈海剑式吗？”小蛋怔怔盯着紫电劈斩的线路，恍然醒悟道。

他觉得自己正置身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梦里，那图刻上的线条尽皆一一鲜活灵动起来，充满自由桀骜的生命力，偏又蕴藏着无尽的缠绵悱恻。

“喀喇喇！”最后一束图刻上的线条也化作电光从高空劈闪而下，融入浩荡星河之中。

剎那间，方才在他眼前已展示过的数十道紫电蓦然重现，凝铸成两道雄浑的耀眼光飙，就像一双幕天席地舒展开去的紫色巨型光翼，翱翔在滚滚星河之上。

“轰──”小蛋的脑海发出一记剧震，幻化自万流归宗的璀璨星河霍然汹涌澎湃，从四面八方向他席卷而来。

不待小蛋有任何反应，夺目的银色波涛已将他完全吞没，幻作一片无垠汪洋，延展向整个虚空。

那双亮紫色的光翼几乎就在同一刻再生剧变，如合拢的花瓣水乳交融，形成一团硕大绮丽的光雷，不可一世地从上方轰落，坠向星海。

“轰！”小蛋的脑海里又一次爆开惊天动地的炸响，狠狠撞击向他的灵台。

他猛然一省，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目。

星海、紫电──所有的幻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他的脑袋仍在炸疼，身子好像还在大海里摇来晃去不能自己。

他发怔抬头，天空风清云淡，一轮残月落向西方海天之下。远处天际晨曦微露，已是黎明时分。

他了无睡意，反复回味着方才那个奇妙梦境，再看看石桌背面的图刻，心底渐渐升起一缕明悟，脸上不经意地绽开一抹喜悦笑容。

原来，蹈海剑式的最后三剑是可以这样运用的。

第五章 化功神诀

天慢慢在亮，火红色绚烂的朝霞托起旭日，从波光粼粼的海面下跃升而出。

鸥鸟飞翔，长风万里，一望无际的蔚蓝海上涛声隆隆，激起拍天白浪。

小蛋靠在石鼓凳上，懒洋洋地眺望苍茫大海，身心就像经历过海浪的冲刷洗涤，变得格外舒爽清明，似乎连纠缠多日的伤势也完全复原了。

忽地，有一道身影从翻滚波荡的云层里钻出，如一羽仙鹤迅捷异常地乘风踏云往歧茗山而来，倏忽已近峰顶，竟连巡山的天一阁弟子也未及发觉。

小蛋一凛，定睛望去，只见来人光影绰绰道骨仙风，正是鹤仙人。

他身形一转一折，如风行水上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峰顶竹亭外，望着小蛋颇为意外地问道：“你还在这儿？”

小蛋一怔，不明白鹤仙人何以晓得自己来了南海，回答道：“我在此养伤。”

鹤仙人见小蛋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哪里有半分受了伤的样子？但他一门心思要找天一阁索取化功神诀真本，也无意和这小子多作纠缠，哼了声转身欲行。

孰知这时，从下方山道上行来一位秀丽女子，却是前来探视小蛋的芊芊。

芊芊见着生人也是愣了下，驻足警觉道：“道长是什么人，为何闯上仙山？”

鹤仙人自不将区区一个普通的天一阁弟子放在眼里，冷笑道：“滚开！”

芊芊秀眉一挑，反手掣出仙剑横在胸前，冷喝道：“你这老道恁的无礼！”

小蛋一看要糟，忙舒展身形掠上道：“芊芊姑娘小心，他便是鹤仙人！”

芊芊大吃一惊尚未回过神来，鹤仙人已形如鬼魅地欺近她身侧，左手双指直戳双目。芊芊无暇细想，侧身挥剑削落。

“叮”地脆响，鹤仙人手指一曲将仙剑激弹上天，却并未乘胜追击，往侧旁一个滑步闪出，嘿嘿一笑。

倒非他有意手下留情，而是小蛋仅慢一线已从后赶至，如果再不住手不免身后空门大露。而对于这个曾与自己数次为难作对的少年，鹤仙人也感到越来越头疼痛恨，偏偏每次在大好机会之下就是弄他不死。

芊芊探手抄住落下的仙剑，扬声清啸向山下示警。

鹤仙人心道：“早晚也是要和天一阁翻脸，先解决了这碍手碍脚的小子再说！”金丝拂尘一晃，拂向小蛋面门。

小蛋早已严阵以待，鹤仙人手腕一抬，雪恋仙剑便化作一束亮丽电光直射对方咽喉，硬是寸步不让地与这老魔豪勇对攻。

鹤仙人低“咦”一声。原来只这一剑他即已看出，小蛋的修为较半年多前在云梦大泽地宫之战时又精进许多，同样的一式“雷厉风行”此刻不仅犀利无俦，更多了一分飘逸莫测。

他拂尘回转，唰地往仙剑卷去。小蛋早料到鹤仙人不会与自己以命相搏，手上早早留好了七成余劲，顺势化“雷厉”为“风行”，“啵”地点在拂尘侧方。青铜金丝拂尘翩若惊鸿地飘荡开去，雪恋仙剑也被震得往侧旁一滑走空。

若论及功力，小蛋远逊于已是散仙之身的鹤仙人，但他的雪恋仙剑正击在金丝拂尘收力回卷的一瞬，无形中大占便宜。

小蛋抢得先机，左手使出“大寒七式”里的一招“冰冻三尺”，立掌如刀往鹤仙人左脸劈击。

以他的性格绝少会如此不遗余力地主动向对手抢攻，但对上鹤仙人却是另当别论。若教这老魔肆无忌惮地放手狂攻，当世恐怕没人能够撑上十招。

鹤仙人头往左偏，身朝右转，口中喷出一束白茫茫的真罡直刺小蛋掌心。

小蛋指形转柔，施展捏泥神指“啵啵”连声飞弹，将真罡消弭无形，而脚下步罡踏斗绕至对方左侧，和身运剑就往鹤仙人怀里撞。

鹤仙人挥动拂尘，青铜柄往外封架，身子却在朝后飞退。

“铿！”一声金石激响，两人身形乍分，彼此重新拉开约莫三丈的距离。

鹤仙人眉宇上耸，冷笑道：“好得很，又来跟贫道玩命了！”也难怪，如此教一个晚辈后生连攻三招竟无还手，足以令他恼怒异常。

他手中青铜金丝拂尘一掸，登时光芒暴涨激射出一蓬仙鹤神针。

小蛋经昨夜梦境顿悟，此际的身心状况正处于罕有的巅峰。可雪恋仙剑和青铜金丝拂尘一撞，仍震得他几乎立足不稳，一阵气短心急。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扬手祭出青梅定魂旗。但见旗上青梅一闪漫空盛绽，将汹涌而来的仙鹤神针尽数挡下。

那朵朵光华闪烁的青梅余势未尽，卷裹起锐啸罡风又朝着鹤仙人身前掩袭，恰似一阵缤纷花雨。

鹤仙人大袖一扬荡散青梅，暗自愠怒道：“要不是我那日在魔教地宫元气大伤至今未复，又何至于屡屡让这臭小子抢得先手？”

他一记长啸声振九天，金丝拂尘遽然暴涨数倍，如一蓬狂云遮蔽苍穹春日往小蛋头顶罩落。

有道是见招拆招，这一式拂尘飞卷全无招式套路可言。沛然莫御的雄浑罡风笼罩五丈方圆更教人无处逃避，唯有舍命硬接。

芊芊手执仙剑在旁观战，准备在小蛋战局不利时上前助阵。孰知一蓬金煌煌的光澜迫面而来，余波所及已将她震得气血翻涌，娇躯如风中柳叶猛烈摇摆着，踉踉跄跄退出十余步；两眼一黑险些一口热血涌出咽喉，不由为之花容失色。

小蛋遇强愈强，此刻心神如盘、纤尘不染，身外纵是天塌地陷也难扰他灵台分毫。

当下他身子一蜷一弹用出“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逆水”诀不退反进，迎着鹤仙人的强大气势单刀直入，如庖丁解牛般精准无比地切入湍急光潮里，头顶罡风“呜”地如雷掠过，已卸开对方整个攻势中最强的一波。

与此同时，他雪恋仙剑铿然飞纵，幻化出一道道真假莫辨的雪白光丝，如雨打芭蕉般“叮叮叮”的九声撞击在刚猛无匹的青铜金丝拂尘上，激出簇簇光花。

金丝拂尘镝鸣颤动，破开九道剑光，如泰山压顶地往小蛋头顶拍落。

小蛋面色沉静，体内真气催至满盈，雪恋仙剑陡地幻影尽消回收身前，而剑锋指天昂然竖起，以逸待劳地直击金丝拂尘中段。

“砰！”闷雷般的一响，青铜金丝拂尘由至刚遽然化作绕指柔。金丝穿透剑锋如同瀑流一样倾泄而下，罩向小蛋面门。

小蛋灵台空明，甚而能够清晰地感应到每一缕尘丝射落的轨迹。他默运“金光聚顶”，雪恋仙剑一绞一送脱出尘丝缠绕，随着身形的飞纵迫向鹤仙人胸口，而左手使出“苍山负雪”五指一并抬臂横架。

“啪”、“啵”接连两声脆响，鹤仙人的金丝拂尘扫中小蛋左掌，宛若万钧之力压得他左臂骨骼爆响，不由自主往下一沉。

尘丝趁虚而入拂过面门，却被“金光聚顶”和乌犀怒甲双双化解。

小蛋的雪恋仙剑也破入鹤仙人怀中，教对方左袖的飞荡应声走偏。两人各换一招，身影交错而过仍是个平分秋色之局。

小蛋连用三剑一掌勉强化解去鹤仙人的拂尘轰击，自知双方修为差距悬殊，也不晓得天一阁的援兵何时方能赶到，自己独木难支，再斗下去难保会失手。

他回身站定，心念急催欲祭出四相幻镜再与老魔放手一拼。哪知心念动处犹如一步蹬空，素来与他形影不离的四相幻镜竟然不知去向！

小蛋登时一凛道：“糟糕，幻镜怎会没有了？”不容他细想，鹤仙人已感应到对手心神微分出现破绽，一甩金丝拂尘拧身迫上；尘丝嗤嗤尖啸向着小蛋身前袭到，立意要速战速决将这少年毙于掌下。

小蛋顿失先机，仓促间纵剑招架，斜削拂尘。岂料鹤仙人的青铜金丝拂尘虚晃一枪骤发骤收，左掌从侧翼切进劈击小蛋右胸。

小蛋稍一疏忽尽落下风，只得吐气扬声举掌格挡。

“砰！”双掌交击，大无妄魔气有若惊涛骇浪般生生破入小蛋左掌经脉，一时真气逆行震得他气血翻腾，“嘿”地低哼，身子直挺挺倒飞而出，身前空门大露。

鹤仙人岂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身形后发先至掠到小蛋右首又是一掌劈落，却忽听一记怒喝，“谁？”

他左掌中途变招，在小蛋头顶上方划过半道弧线，“啪”地击在一道激射而至的橙色光束上。

那橙光一晃飞转，套回一位从山下赶至的红衣美妇皓腕之上，竟是只翡翠玉镯。

那美妇收住“澄波”玉镯，清声应道：“天一颜红渔，敢问道长法号？”

鹤仙人拂尘一指小蛋道：“要想知道贫道是谁，妳问他就是！”

颜红渔一怔，冷不防鹤仙人左手五指一卷如托佛钵，掌心亮起团金色光芒，弹指之间已幻作一只金光闪闪的飞鹤，风驰电掣般朝着她胸前射去。

颜红渔也顾不得再问，玉腕一振便从背后拔出仙剑“踏波”，口中清叱往金鹤脖颈斩落。

不料那金鹤乃鹤仙人五百年真元戾气所铸，性情通灵且剽悍异常，虽被一剑削断脖子，可一对金色光翼依旧如锋刃般回旋合拢，往颜红渔的两肋切去。

颜红渔面色微变，腕上澄波玉镯光华流转如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堪堪抵住金鹤双翼。

“啵啵”爆响声中，那一对光翼在鹤仙人心念催驭之下势如破竹，连连震碎七道澄波光圈，飞速向颜红渔的娇躯剪落。

正这时，突听云霄上有一苍迈嗓音喝斥道：“什么人敢到我歧茗仙山兴风作浪？”

话到人到，扬手射出一束雄浑青光轰在金鹤背上。

“轰──”金鹤一晃，光华涣散，化作缕缕流光迸溅消融。

来人受到气机牵引亦是狠狠一摇身躯，探手摄回那束青光，却是根青木杖。

鹤仙人哼了声，一边调匀内息一边往上方打量，见对方是个身着黑衣、瘦小枯干的老婆婆，哈哈笑道：“听说如今的天一阁除去隐居聚云峰的水轻盈外，尚存巫、梵、颜、甘四大二代杰出弟子。妳这老虔婆便是巫绿芍吗？”

那黑衣婆婆一顿青木杖，没好气地道：“正是你家姑奶奶！老道，你是何人？”

小蛋直到这刻方才缓过劲来，回道：“他是鹤仙人！”

颜红渔和巫婆婆齐齐变色。

巫绿芍冷笑道：“我当是谁，敢情是你这老魔！”她性如烈火老而弥坚，更恐一旁的芊芊和小蛋会吃亏，挥动青木杖已迎上鹤仙人。

颜红渔见巫婆婆出手，也不放心她孤身迎敌，手执踏波仙剑亦从旁攻上。

鹤仙人独对天一阁两大高手浑然不惧，蔑然问道：“苏芷玉呢？还有其它几个天一阁长老呢？为何迟迟没有露面，不妨一齐上来！”

他一心分作两用，一边和颜红渔、巫婆婆说着话，一边将手里的金丝拂尘舞得上下飞舞游刃有余。

小蛋一急，正欲强压左臂伤势上阵襄助，忽地若有所觉，抬眼望向半空。

只听甘心衍一声断喝：“老魔，看打！”抬手拔下鬓上斜插的“漱玉簪”，抖腕化作一溜炫目紫芒，向着鹤仙人眉心袭到。

鹤仙人在颜红渔、巫婆婆的缠斗夹击下犹有余力避过漱玉簪，左手袍袖“呼”地卷向紫芒。

“啵！”漱玉簪在袖袂上一点，旋即被刚猛绝伦的罡风震飞，歪歪斜斜地往甘心衍身前飞回。

鹤仙人百忙中匆匆一扫目光，袍袖上赫然教漱玉簪穿出一个小孔，虽无伤大雅但也令他深感颜面大失，不由勃然大怒，拂尘迫开颜红渔、巫婆婆，一对黑洞洞的瞳孔里金光爆绽，两束光飙直射甘心衍。

在甘心衍身侧尚有一位貌美如花的白衣妇人。她手疾眼快地掣出仙剑“叮”地架住一束剑芒，而甘心衍也挥落“龙泉”仙剑挡下另一道剑芒。

两人均感手臂酸麻、胸口发闷，均暗暗骇异道：“这老魔修为好生厉害，今日歧茗山上势必要有一场恶战！”

鹤仙人略吁一口恶气，嘿嘿笑道：“号称三大圣地之一的天一阁也不过尔尔！”

他话音未落，山下有人沉声喝道：“谁敢说我天一阁不过尔尔？”但见人比声快，“飞流”仙剑昂然清啸穿过层层罡风光雾，以一式“长河击浪”飞刺鹤仙人咽喉。一时剑气纵横、光芒夺目，充满慷慨激昂的豪壮之意。

鹤仙人心头微凛道：“这老婆子的身手，可比巫绿芍她们几个又高出一筹！”身躯略略往右一偏，左手双指竖于颔下稍露出一线缝隙，竟是要强夹仙剑。

来人一转飞流仙剑，改刺为削旋向鹤仙人双指。

鹤仙人指尖稍侧在剑刃上轻轻一按一推，仙剑陡偏自他肩上掠空。

鹤仙人见天一阁赶来的高手渐多，当下拔身飞起脱出战团，目视来人道：“老太婆，妳是天一阁的上代长老樊珈宜？”

那婆婆一收仙剑，气定神闲地飘立峰巅，颔首道：“正是！”

小蛋瞧着双方暂时罢手，稍吁了一口气，但旋即想起四相幻镜失落之事，心头焦灼道：“我有好些日子未曾用过幻镜，怎会没有了呢？”

忽听身后苏芷玉柔和悦耳的声音问道：“小蛋，你气色不佳可有什么事？”

小蛋回首望见苏芷玉，寻思道：“大敌当前，我可不能再分玉姨心神。”于是摇头回答道：“我没什么。玉姨，您何时回来的？”

苏芷玉微笑道：“我昨夜刚回转南海，见你在歇息便没有打扰。”说着上前一步盈盈礼道：“南海苏芷玉见过鹤仙人。”

鹤仙人落下身形，冷哼道：“贫道远道而来，未曾开口便遭天一阁五大高手轮番攻击。行事如此不分青红皂白，难道就是苏阁主一贯的待客之道吗？”

苏芷玉泰然自若道：“恕芷玉无礼，这不问青红皂白之人只怕是道长吧？道长万里迢迢来我南海，不就是为夺化功神诀的秘籍吗？”

鹤仙人被苏芷玉一语道破来意也不再遮遮掩掩，昂然道：“明人不做暗事，贫道来此只为借化功神诀秘籍真本一阅。”

在场的一众天一阁高手，均不约而同地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场血战。

当日也是一位散仙辟星神君，为索取天一阁珍藏的经典秘籍《天一十章》而登门挑衅。迫得当时任天一阁主的安孜晴，摆下海天剑阵与这盖世魔君殊死搏杀。

最后甘心衍的恩师叶婆婆祭起元神，施展出海天剑阵的终极剑诀“海天一线”方始与对方玉石俱焚，保住歧茗仙山逾千年的基业不失。

所谓匹夫无罪，怀玉其罪。难不成事隔多年后，这一场生死血战又将重演？

苏芷玉从容不迫道：“我天一阁虽避居海外少涉尘世，但毕竟亦是仙林一脉，从不敢敝帚自珍。倘若同道有急难相求，敝阁自无拒绝之理。仙长若要求借化功神诀真本并非不可，只是有三事相请。”

鹤仙人“嗯”了声略作沉吟道：“哪三件事，苏阁主不妨说来听听。”

苏芷玉徐徐道：“第一，化功神诀只可用于疗伤，不可用以伤人。”

鹤仙人原本以为苏芷玉提出的三个条件多半会十分苛刻，好令自己难以答允，岂料这第一桩请求竟是如此简单。他心下冷笑道：“我要杀人，有的是厉害手段，又何须用上化功神诀？”当即点头爽快道：“好，这没问题。”

苏芷玉微微一笑，似乎早预料到鹤仙人会答应这第一桩条件，于是接着说道：“第二，道长参悟化功神诀后，只可隐居修炼，不可为患天陆。”

鹤仙人想了想道：“贫道所求，唯有天道飞升，尘间恩怨何足挂齿？我答应妳！”

小蛋听鹤仙人连允两桩，心中寻思道：“玉姨委实用心良苦！这只疗伤、只隐居，不伤人、不为患的两项条件，便可从此为天陆兵不血刃地去一大患。”

樊婆婆、甘心衍等人显然也领悟到苏芷玉的用意，均都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只有芊芊暗自急道：“阁主是怎么搞的，岂能如此便宜这个老魔头？”

就听苏芷玉继续说道：“最后一点，年前仙长曾强闯云梦地宫，令魔教两位护坛长老双双仙逝，教中高手伤亡惨重。仙长需得亲自登门向风教主负荆请罪，并在两位长老的灵前诚心悔过求得宽宥，芷玉即可将化功神诀的秘籍相借。”

在樊婆婆等人想来，这一条尽管比前头两桩事来得麻烦了些，却也合情合理。况且以天一阁的立场，亦需就此事对魔教有个交代。

没曾想鹤仙人神情陡变，翻脸怒道：“苏芷玉，妳休想用化功神诀来羞辱贫道！我这五百年来睥睨天下从不曾向谁低头，要贫道向他们请罪悔过，想也别想！”

苏芷玉淡淡道：“芷玉并无羞辱道长之意，只盼你能省昨日之非而修今日之身。”

鹤仙人不屑道：“苏阁主想教训贫道怎样做人吗？也罢，妳换个条件说来我听！”

苏芷玉摇摇头道：“没有了，芷玉希望仙长能做到的仅止这三件事。”

鹤仙人傲然道：“妳分明在刁难贫道，莫不是真想让天一阁前血流成河？”

苏芷玉目光转向甘心衍等人。

樊婆婆随即朗声道：“玉儿，妳是阁主不必顾虑我们！”

苏芷玉轻轻颔首，平静道：“仙长此举不啻买椟还珠，纵夺得秘籍又能如何？”

鹤仙人神色冷漠道：“贫道早听说苏阁主舌灿莲花，能把死人给说活。可惜我无意与妳做口舌之争，咱们掌剑之下见真章！”

他突地使了个假身，似要挥青铜金丝拂尘攻向苏芷玉，但身形一晃却朝芊芊掠去。

芊芊猝不及防，刚举剑欲刺，脉门一麻已被金丝拂尘卷住。

鹤仙人身上微一运劲将她拽到身前，左掌往芊芊头顶虚按道：“苏阁主，如今该轮到我和妳谈笔交易了。”

原来他来南海之前即已打定主意，对付天一阁只能智取而不宜强夺，一旦重蹈魔教地宫之覆辙，就算将化功神诀抢到手也是得不偿失。

因此他故意摆出一副要和天一阁死拼的架式，令人无虞其它，再突施冷箭制住修为最弱的芊芊。

众人始料未及，待发现中了鹤仙人声东击西的诡计时，芊芊一声惊呼已然被擒。

巫绿芍怒声喝道：“鹤老魔，你也算个散仙？竟用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

鹤仙人不以为然道：“大丈夫斗智不斗力，想要这丫头的命就用化功神诀来换！”

芊芊叫道：“苏阁主，不要上这魔──”话未说完猛地发出痛苦呻吟，自是鹤仙人掌心劲力微吐，绞得她经脉酸疼欲裂再说不出话来。

梵庭诗见鹤仙人折磨芊芊，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地道：“鹤老魔，你这算什么？”

鹤仙人浑不理睬，只望着苏芷玉道：“苏阁主，不知妳意下如何？”

小蛋在旁心念急转，欲用“十三虚无遁术”故技重施出其不意地救回芊芊。奈何鹤仙人一只左掌始终不离芊芊头顶半寸，令小蛋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分毫。

苏芷玉探手从袖袂里取出一本封皮泛黄的书册，向鹤仙人一展道：“道长请看！”

鹤仙人凝神打量，封面上四个黑色篆字写的正是“化功神诀”，从纸张上看颇有些年头，绝非仓促间可以伪造。

苏芷玉轻轻翻动书页，向鹤仙人展示道：“以道长眼力，当能分辨出此书真伪。”

鹤仙人一目十行，就见书页上的内容与当日丁寂默写给自己的化功神诀分毫不差，暗暗道：“这丫头恁的厉害。我本打算一旦事有不顺，便施展身外化身之术将这些天一阁高手调虎离山，再入阁盗取。哪知她早有防备，居然把化功神诀真本带在身上。”

他抑制住内心兴奋，缓缓点头道：“是真本，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第六章 海天剑阵

巫绿芍叫道：“玉儿不可，这化功神诀万万不能落到鹤老魔手里！”

苏芷玉叹息道：“他早已从丁寂那参悟到化功神诀的奥妙，今次前来强索秘籍真本，亦不过是为了两相参照。即使芷玉拒绝了他的要求，也无力阻止天一阁的绝学外流。何况芊芊师妹还在他的手中，我不答应又能如何？”

颜红渔蹙眉道：“也罢，咱们便将秘籍先给了他，谅这老魔也下不了歧茗山！”

鹤仙人轻蔑哼道：“大言不惭！贫道想来便来，要走就走，普天之下有谁能拦得住我？”

苏芷玉淡然含笑道：“仙长未免言之过早，请你先将芊芊师妹放回。”

鹤仙人嘿然道：“先交秘籍，我自会放人！”

苏芷玉摇头道：“道长屡施诡计，手段卑劣，恕芷玉信你不过。不如这样，我将秘籍往身后抛出，仙长同时放还芊芊师妹，咱们各取所需。”

鹤仙人往苏芷玉身后瞟了眼，山道上空空荡荡不见人迹，只要秘籍一脱出她纤手掌控的范围，环顾天陆还没有哪个能赶在自己之前将它抢夺到手。

但他总觉得化功神诀到手得太过容易，而苏芷玉也答应得太爽快，便狐疑问道：“妳真的愿意将秘籍交与贫道？”

苏芷玉无可奈何地笑道：“道长何其多疑，芷玉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玉手一扬，将化功神诀的秘籍往身后远远抛出道：“请了！”

鹤仙人并不急于松开芊芊，直等秘籍飞出十多丈开始往下坠落时，见四周仍无异样，这才将芊芊凌空扔向苏芷玉道：“多谢了！”身形快得几难用肉眼追，朝秘籍落下的地方赶去。

苏芷玉轻轻巧巧地接住芊芊，应声道：“道长莫要得意，这秘籍你未必能拿到手！”

鹤仙人一怔，这话假如是别人说的他压根只当恫吓，但出于苏芷玉之口却不由得他不费思量。只是他的身法并未有分毫减慢，瞬息间已追近到触手可及。

那边巫绿芍已迫不及待地高声叫道：“快追，莫让鹤老魔带走了秘籍！”

苏芷玉胸有成竹地道：“师叔无须担心，他走不了啦。”话音未落，下方的山景遽然一变，凭空升腾起一团妖艳浓烈的红色光雾，顷刻将鹤仙人的身影吞没。

樊婆婆惊喜交集道：“难怪妳不慌不忙，敢情已在暗中布下了奇门遁甲！”

苏芷玉暗吁了口气道：“这是家父所创的”玄门八罡阵“，我适才迟到便缘于此。”

颜红渔注视着滚滚翻腾的红雾担忧道：“玉儿，化功神诀的秘籍不会有事吧？”

苏芷玉轻轻一笑，双目微敛念动真言，须臾后纤手往“玄门八罡阵”方向一招，从红雾里晃晃悠悠地飞出一卷书册，正是完好无损的化功神诀秘籍。

她将秘籍交到樊婆婆的手里：“芷玉借用已毕，请祖师婆婆验明收还。”

樊婆婆瞧着失而复得的秘籍，感叹道：“多亏妳这丫头机智，谈笑间便将鹤老魔玩弄于股掌之上。玉儿，莫非妳早有预料？”

苏芷玉摇头道：“弟子只是深知鹤仙人修为惊世骇俗，便想方设法避免与他正面对撼。他纵然未将芊芊师妹扣作人质，我也会诱其入阵。”

巫绿芍喜笑颜开道：“早知道玉儿妳有这么一手，我又何苦紧张了老半天？”

甘心衍问道：“玉儿，下一步妳打算怎么做？这老魔行事不择手段，更不肯善罢罢休，一旦从阵里出来依旧祸患无穷。”

苏芷玉绝美的秀颜泛起一抹淡淡忧色：“师父此言极是。鹤仙人有通天摄地之能，玄门八罡阵再奥妙最多也只能困他两三个时辰。待阵内灵气一消，他闯将出来必定变本加厉，与我们兵戎相见。”

需知当年与辟星神君一战，甘心衍之师叶婆婆，毅然祭出元神与对方玉石俱焚。水轻盈感于恩义，就将爱女送到甘心衍门下做了记名弟子，以传承叶婆婆一脉衣钵，故而苏芷玉与甘心衍之间虽无师徒之实却有师徒之名。

巫绿芍不以为然道：“咱们难道还怕他不成？等老魔出阵，与他光明正大斗上一场就是！”

樊婆婆忧虑道：“鹤老魔可比当年的辟星神君狡猾太多，未必肯和咱们正面交锋。最怕他立刻远扬，而后隐在暗处算计咱们，委实防不胜防。”

甘心衍点头道：“不错，他要想抓上几个年轻弟子扣作人质，实在是易如反掌。”

巫绿芍道：“所以咱们更加不能轻易放这老魔离去，说什么也得做个了断！”

梵庭诗幽幽道：“要想将他留下，谈何容易啊！”

众人一阵默然。论及修为，鹤仙人较之二十多年前的辟星神君尤胜许多，而天一阁方面的力量，却未必能及得上当日六大顶尖高手云聚一堂的鼎盛阵容。

正当众人费神思量时，小蛋道：“玉姨，我有个法子或可令鹤仙人功力骤减。”

巫绿芍问道：“你是想用毒吗？这老魔金刚不坏、百毒不侵，恐怕对他没用。”

苏芷玉却知小蛋轻易不言，言必中的，含笑道：“小蛋，你有什么好法子？”

小蛋回答道：“我从天道星图里参悟出一种功法，能运用十三种不同星门飞遁。其中有一项”和光诀“专门吸纳、消融罡风剑气，却并无传送之效，或许今天正可在鹤仙人身上派上用场。”

苏芷玉眼睛一亮道：“”和光诀“，可是取了”和光同尘“之意？”

小蛋颔首回答道：“是！”

樊婆婆静静听完，沉吟道：“小蛋，你有几分把握能够奏效？”

小蛋答道：“如果能将鹤仙人诱入和光星门，我有八成以上的胜算。不过──”

巫绿芍焦灼地催促道：“不过什么？有啥问题你赶紧说，大伙儿一块想法子解决。”

小蛋摇头道：“我从未在实战中用过，不清楚到底能消去鹤仙人几成魔气，更无法判断它的效力能维持多久。”

颜红渔道：“管他呢，咱们试了再说。但要怎样才能将鹤仙人引进星门呢？”

小蛋转首望向苏芷玉道：“玉姨，您来说。”

苏芷玉点点头道：“玄门八罡阵是依太极八卦变化所设，共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道门户。入生、景、开三门主吉，从伤门、惊门、休门而入则主变；入杜、死二门则主凶。我可以在生门开一线缝隙，引鹤仙人入彀。”

樊婆婆拊掌道：“好，咱们就在生门外摆下海天剑阵，以逸待劳！”

当下苏芷玉引小蛋入阵须臾而回，樊婆婆、甘心衍、梵庭诗、巫绿芍和颜红渔一干天一阁顶尖高手已在生门外静候。芊芊紧张地问道：“小蛋，和光诀不会失效吧？”

小蛋笑了笑没说话。不知怎地却教芊芊心头一定，心下埋怨道：“我好歹也在天一阁清修了二十多年，难道定力还及不上这个少年？”

四下一片静谧，近十双视线目不转睛地紧盯玄门八罡阵。大约过了一炷香左右，苏芷玉明眸一闪，轻轻道：“他要出阵了！”

众人精神一振，均觉得与其这般焦灼不安地等待，反不如轰轰烈烈、干脆利落地大战一场来得痛快，俱都手搭剑柄拭目以待。

樊婆婆道：“咱们旨在护卫仙山，只求能迫得鹤老魔立下誓约知难而退，能不伤人那是最好。芊芊和小蛋退到十丈开外，发生任何事都不可擅自靠近。”

芊芊明白苏芷玉等人就要摆下冠绝天陆的海天剑阵，自己站在近处只会碍事，于是应了一声便和小蛋齐齐又往后退了五丈。

不消一刻，生门方向雷声隐动、红雾翻腾，鹤仙人挟着一蓬银白光晕破关而出，正飘落在天一阁六大高手布下的扇形数组中心。

他面容上毫无脱困的得色，反而狰狞地厉声喝道：“苏芷玉，妳又在生门里搞了什么鬼？”

苏芷玉看着鹤仙人元神上若隐若现的银白光晕，淡雅若定道：“道长此刻回头，为时未晚。芷玉先前提出的三点条件，任何时候都可兑现。”

鹤仙人面若寒霜，峻声道：“作梦！今日贫道便要将妳天一阁从此除名！”

话是这么说，但鹤仙人心里却多少有些色厉内荏。他在玄门八罡阵里兜转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寻到一线破绽，岂料居然又是苏芷玉故意设下的陷阱。

他元神甫一闯入生门，登时一阵星光闪耀，如有灵力附身，而体内的大无妄魔气只稍作催发便被莫名其妙地消融去三成多，尚未与天一阁正面开打即已先折了一阵。

他一边放下狠话，一边悄悄观察着周围情形寻找脱身之径。可惜苏芷玉等人各守一方隐成合围之势，除了强闯之外别无他途。

他正暗暗心惊，就听巫绿芍怒喝道：“这老魔穷凶极恶、冥顽不灵，莫要和他废话！”

鹤仙人心念急转道：“我得想个法子拖延上一时半刻，先将身上的这道古怪禁制给化解了。”忽然想到苏芷玉设下的玄门八罡阵，他计上心来佯装震怒道：“老虔婆，贫道容不得妳！”身形蓦地不进反退，往背后的生门遁逸。

孰知他刚一迫近玄门八罡阵，灵台警兆油然升腾，暗叫道：“不好！”背后大阵变化骤生，红雾流转中那道生门霍然转换，遽然化作一道凶险莫测的杜门。

鹤仙人一动，天一阁六大高手立生感应。苏芷玉清声吟道：“天地无极，沧海无量；以心御剑，行道为阵！”

“叮──”齐刷刷的一缕幽鸣飘扬。天一、盈雪、飞流、踏波、清涧、龙泉六剑在匣中龙吟。

樊婆婆等人的身影分作白、绿、蓝、紫、黄、黑六色绚光冲天而起，犹如奼紫嫣红的飘逸彩带在云霄之下交织曼舞，美不胜收。

鹤仙人只觉从杜门内喷薄出一股汹涌狂涛，将自己的元神狠狠往外推飞，而背心就像迎头撞在一堵冰峰上般森寒发疼，对着近在咫尺的玄门八罡阵欲进不能。

没等他反应过来，背后红雾轰然涣散，重又现出红枫青石的芬芳小径；高空中浩渺的剑气灵光犹如苍穹倒覆，将他牢牢地笼在正中，动辄便有没顶之忧。

发现脱身已然无望，鹤仙人迅速恢复镇定，闪烁着淡金色神光的元神凝立当场；他青铜拂尘换交左手，口中真言低诵，右手掌心倏地冒出一束赤色剑华，转眼凝铸成一柄三尺光剑横亘胸前，漠然喝道：“来！”

空中六人应声站定，形成一座浑圆剑阵，居高临下地散发出腾腾紫雾，而随着罡风剑气徐徐扩散，于波澜不惊中蕴起石破天惊的强大气势，当头直压鹤仙人。

小蛋和芊芊虽已退到十丈开外，但仍能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迫面袭来的空灵剑气，就如同一波波惊涛骇浪不断冲击着两人的灵台。

芊芊修为稍弱，娇躯很快便发出不由自主的颤抖，脸色也渐转嫣红，显得极为吃力。

小蛋有意无意地往上斜跨半步，挡到芊芊身前，体内铜炉、圣淫、仙流三气合一沛然焕放，隐隐漾起一团三色雾光将芊芊笼罩其中。

芊芊顿觉娇躯一暖，身外重逾万钧的压迫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向着小蛋轻一颔首以示感激，暗暗道：“这少年的修为亦正亦邪，直追恩公当年，偏偏两人性情却是大相径庭。”

再看鹤仙人的元神，金光冉冉蒸腾在身外形成一团透明光罩，而剑阵幻起的紫雾稍有触及，便翩若惊鸿地往后翻滚退散，不能侵入丝毫，芊芊又不禁担心道：“小蛋，你的和光诀真能化去鹤老魔三成以上的功力吗？”

小蛋注视剑阵，微微点头道：“能。”

芊芊奇道：“你不是说和光诀从未运用于实战之中，却为何能回答得这般肯定？”

小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我曾拿自己做过实验。”

芊芊愣了愣，啼笑皆非道：“也亏你能想出这法子来。”心情不觉一松。

这时鹤仙人身处海天剑阵的峰尖浪口，身影巍然不动，以大无妄魔气护持周身只守不攻；一波波剑气击在他的“金钟罩”

上嗡嗡轰鸣，却难撼毫厘。

他并不急于反击──在身上和光诀的禁制彻底消失前，双方僵持不动无疑是对他最为有利的局面，每拖延一刻稍后脱身的机率便会相应增添一分。

压抑的对峙中，海天剑阵的气势不断提升，而阵内漾起的紫色雾光越来越浓烈强盛，渐渐吞噬了方圆十丈内的山石草木。

唯鹤仙人的元神金光熠熠，如同一片紫色汪洋中傲然孤悬的圆月。

苏芷玉的左手剑诀蓦起变化，拇指在中指与无名指尖上轻轻一扣，而食指小指仿似飞翼舒展捏起“翱天诀”，樱唇清喝道：“六剑经天，浩气千秋！”

“铿──”海天六剑镝鸣骤亮，六束碧绿无瑕的剑光划破天宇，齐齐遥指鹤仙人元神，而无形的剑气“嗤嗤”激响纵横鼓荡，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鹤仙人的身影遽然发出奇异晃动，犹如涟漪般在紫雾剑气里极富韵律地微微波动，几不着痕迹地化解去四周急剧增强的剑阵压力。

海天剑阵缓缓以鹤仙人为圆心转动起来，不疾不徐地一寸寸向内收缩，耐心地在时刻变幻的阵形中，寻找对方于重压之下可能暴露出的破绽。

鹤仙人却有若泥塑般伫立不动，全身金光波动、无懈可击，直与天地浑然一体。

又是半盏茶的工夫，海天剑阵已收缩近半，而高度也由起初的十丈降到三丈，随时都可进入短兵相接的血战中。

天一阁六大高手飞旋的速度亦快到近乎极致，在肉眼底下只剩一圈奼紫嫣红的瑰丽流光裹挟着滔天雾光剑气，向着鹤仙人的金钟罩奔涌拍击，却始终无法将他完全吞没敉平。

巫绿芍和颜红渔的头顶已隐隐出现淡绿色的水雾，但身形丝毫不见迟滞，牢牢占据自己的身位不停游动，以保持剑阵的运转流畅。

“轰──”鹤仙人左侧七丈外的一块厚重山岩，终于禁受不住双方惊人的剑气罡风催迫，应声迸裂。碎散的石块如雨点朝四周迸溅，陡一接触到翻滚的紫雾便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甘心衍一声清啸从数组中脱出，龙泉仙剑顺着碎石迸射的方向切入，一式“凌波九剑”中的“长河逐浪”疾挑鹤仙人右眼。

“叮！”龙泉仙剑刺在金钟罩上发出一记清脆响鸣，剑锋略略一滞破入光罩。

光罩内金光摇闪，瞬息凭空凝起一只无臂魔爪摄向仙剑。

甘心衍一惊收剑反削，“铿”地一响竟是毫不费力地击散魔爪，却见眼前金光澎湃，鹤仙人的青铜金丝拂尘业已扫荡而至。

樊婆婆与巫绿芍分从甘心衍两侧抢上，飞流、清涧双剑并出，一左一右点中金丝拂尘。

鹤仙人只觉两股方向相反的凌厉剑气袭入手中铜柄，拂尘在掌心一颤一转险些失去控制，急忙以指尖凝劲化去剑气，但尘丝却若凋零的残花“呼”地委顿，未能伤着甘心衍半片衣角。

樊、巫二人击退鹤仙人攻击并不贪攻冒进，与甘心衍同时飞退。三人在衣袂飘拂间转眼撤回原位，好像三人从未出过手般。

而另一面的苏芷玉、梵庭诗和颜红渔三人已从侧翼掩袭而上，盈雪、天一、踏波三柄仙剑交相辉映，分刺鹤仙人背心与两肋，全不给对手恃强抢攻的机会。

这海天剑阵顾名思义，实是由“天”字剑阵与“海”字剑阵合二为一。

两阵水乳交融，可随意轮替转化，而攻守之间的阵势千变万化、浑然天成，端的妙到极点。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方才鹤仙人的拂尘看似仅在攻击甘心衍一人，可同列海阵的樊婆婆和巫绿芍从后并肩掠上，与甘心衍心念相通等若一人，替她及时化解去金丝拂尘的攻势，令得老魔无隙可乘。

而海字阵一遭攻击，苏芷玉、梵庭诗和颜红渔三人结成的天字阵，立时顺势应变主动出击，逼迫鹤仙人不得不放弃反击甘心衍等人的企图先求自保。

故此，一旦对手深陷海天剑阵，无论他攻向其中任何一人，迎面撞上的势必是整座天衣无缝的大阵，时时刻刻都必须以一人之力独挡天一阁六大高手的联阵之威，纵是大罗金仙久战之下亦难保有失。

岂料鹤仙人背对苏芷玉三人的突袭也不回头，右腕微抖那柄血焰高烧的赤色光剑，猛然化作一束拇指粗细的殷红电鞭，朝身后打去。

“叮叮叮──”几乎不分先后的三记脆响，盈雪、天一、踏波高高弹起，弹指间犀利连绵的攻势荡然无存。那电鞭却迅即凝铸成一柄厚重巨斧，顺着鹤仙人转身之势，如一抹血光横削颜红渔玉颈。

有道是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没有。方才一轮对峙里，鹤仙人早已看出天一阁六大高手的修为虽均臻至化境，但彼此间仍有一线的微弱差异。

这六人以樊婆婆、苏芷玉并列在前，甘心衍和梵庭诗次之，而颜红渔与巫绿芍则要稍逊半筹居于其后。鹤仙人正是看出这点，立意要用雷霆手段毁去六人里最易对付的颜红渔，先将海天剑阵打残。

只见颜红渔毫无惊惶之色，只轻轻巧巧地横剑，往后退出一步。

鹤仙人暗自冷笑道：“若让妳后退两尺便能躲开这血斧一击，贫道枉自称雄北海五百年！”掌心劲力稍一吐出，血斧光芒大盛陡长两尺，仍旧像附骨之蛆般追杀颜红渔。

“铿铿！”但听两记激响，苏芷玉与甘心衍阵势转换，从颜红渔两侧攻出，双剑齐飞切中斧头。血斧被击得微微下沉，旋即幻化成一柄长矛直射颜红渔咽喉。

就只这一瞬的耽搁，樊婆婆、梵庭诗与巫绿芍已重组海字阵从左侧杀至，三柄仙剑力压长矛，硬是教鹤仙人难以再向颜红渔递出半寸。

颜红渔三人结成的天字阵转守为攻，同样的一式“破釜沉舟”疾劈鹤仙人右臂。

鹤仙人眸中寒光迸射，低喝道：“开！”长矛倏地回收成圆，在右臂上化作一面浑圆光盾，将三柄劈下的仙剑一一激起。

七人你来我往地杀作一团，晃眼就是三十多个照面，不分输赢。

鹤仙人却越打越是心惊，暗暗震撼于海天剑阵的沛然神威。

他身受和光诀禁制便似戴着镣铐起舞般难受异常，而体内功力减退尚在其次，最头疼的却是以往需要使出七分气劲的，此刻往往要用上十成功力才能勉强达到效果，火候把握间殊非易事。

偏偏高手相争，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只要一丝的出手分寸没有掌握到位，动辄就是灭顶之灾，这种滋味委实令他又是窝火又是无奈。

反之苏芷玉等人经过三十几个回合的实战磨合，阵势运转越发地得心应手。双方此消彼长下，鹤仙人渐渐落入下风，已是守多攻少。

但天一阁六大高手无一人敢有丝毫懈怠，俱都心道：“这老魔恁的了得，现在他还被小蛋的和光诀捆住手脚而无法全力施展，一旦等他化解禁制，这一场大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只这一闪念间，双方又激斗过十余个回合。

鹤仙人终于在海天剑阵的步步进逼下露出颓势，已无起初交锋时的挥洒自如。可即便这样，要想将这魔头诛于剑下，亦绝非一两百个照面可以做到。

小蛋抬头观战，手心里攥满冷汗，心知和光诀的禁制时间已成双方的胜负关键。却听芊芊颤声低问道：“小蛋，咱们要赢了吗？”

小蛋沉默片刻，答道：“自古邪不胜正。”至少，茶馆里说书的都是这么讲。

第七章 一线海天

“咄！”鹤仙人一记低喝，身影突然一分为二，分迎海天剑阵。

巫绿芍叫道：“鹤老魔业已黔驴技穷，欲待施展身外化身困兽犹斗！”

鹤仙人恼怒狞笑道：“老虔婆，妳真当贫道技止于此？”青铜金丝拂尘连抖，迸发出一蓬蓬汹涌狂猛的鹤翎仙刃往六人轰去。而他的另一分身，手持光剑纵横开阖，紧随鹤翎仙刃向巫绿芍猛攻。

剎那间，战局急转直下，变成鹤仙人以本尊牵制苏芷玉等五大天一阁高手，并催动分身狂攻巫绿芍，以期从最弱的一环打破僵局赢得胜机。

巫绿芍左支右绌顿显吃紧，硬咬着牙不吭一声，奋力挥剑紧守门户寸步不让。

樊婆婆见势不妙，口中急念真言，祭起天一阁的镇门仙宝“炼心佩”，飞袭鹤仙人头顶。

甘心衍等人见此情景亦纷纷祭出各自仙宝，一道道珠光宝气冲天飞舞、回旋云空，朝着鹤仙人的本尊与分身轰落而下。

鹤仙人周身的金钟罩，在天一阁诸般仙宝的轰击之下嗡嗡扭颤，彷佛沸腾的水面波澜起伏。他心神大受影响，恼羞成怒地道：“米粒之珠，也敢与皓月争辉！”

话音犹在，分身膨胀数倍高逾六丈，宛若一座金光闪闪的山丘横亘在海天剑阵中，连天一阁六大高手中身材最为修长的甘心衍亦难及他的膝盖。而那柄光剑也随着分身的变化遽然暴涨，化作宽过两尺、长近三丈的血红巨剑，一簇簇魔焰呼啸腾飞，遮蔽住了仙宝光芒。

巫绿芍首当其冲，险些被鹤仙人分身奔放的凶焰压得窒息吐血。而头顶上空那柄硕大无伦的血色光剑，此刻正挟着熊熊魔焰斜劈而下，令她周围三丈方圆尽为暴戾刚猛的剑气笼罩，端的避无可避。

巫绿芍临危不乱，左手剑诀疾指道：“破！”背后青木杖流光飞腾，转瞬放大倍余劈开魔焰直撄其锋，“铿”地一记金石响鸣，扫中血色光剑。光剑一振微微偏斜，挡开青木杖削向巫绿芍左肩。

苏芷玉祭出太上流波绫，“呼”地一声缠住剑锋，而盈雪仙剑直掠鹤仙人分身左肋。

那分身光华闪烁，肋部赫然洞开，任盈雪仙剑长驱直入，而右手则运劲一扯，将太上流波绫绷得笔直，振剑就往身前拖曳。

盈雪仙剑甫一刺入分身左肋，四周金光倏地合拢封闭，将剑刃生生凝住。苏芷玉默运化功神诀消去光剑上迫来的汹涌魔气，将左手的太上流波绫往盈雪仙剑剑柄上飞速一绕，指尖运劲导引真气借力打力。

“飕──”盈雪仙剑等若是凭借分身右臂回拽的绝强力量，从他左肋中应声拔出。苏芷玉不待鹤仙人作何反应，太上流波绫便轻盈无比地一抖松去光剑，顺势飞退。

鹤仙人见自己拼着真元俱损，以“流元闭神大法”都未能伤及苏芷玉分毫，心焦道：“这丫头实在太难对付，今日贫道欲破此阵需得先收拾了她！”念及此处，分身左爪戟张，不由分说地便向苏芷玉娇躯摄落。

但见人影一晃，甘心衍从侧旁闪身欺近，纤手祭起漱玉簪飞刺分身左爪掌心。

“噗！”漱玉簪击在鹤仙人分身的左爪上，溅起一串光花，爪势凝顿迟缓。

苏芷玉、巫绿芍、甘心衍三剑齐出，“叮叮叮”的一连数响劈中分身左腕，生生将他的魔爪一截为二，从腕上断落涣散。

气机牵引之下，鹤仙人闷哼剧震，低吼声中光剑回扫甘心衍，而左臂金芒爆闪，重又幻生出一只巨手往巫绿芍的头顶拍落。

如此双方又激战了约莫三十多个照面，鹤仙人元神上的银白色光晕渐渐褪淡，举手投足间的反击之力亦愈来愈霸道强盛，虽仍被海天剑阵困在正中不得脱身，可气势渐涨，隐隐有反客为主之兆。

樊婆婆头顶水汽蒸腾，再见甘心衍等人莫不如是，扬声道：“玉儿，海天一线！”

苏芷玉芳心一颤，二十多年前叶婆婆祭出元神与辟星神君玉石俱焚的一幕，不禁又在眼前浮现。

那时她只是年方二八的少女，随着父亲在旁观战置身局外，虽看得心旌摇曳，但也对安孜晴指挥若定的雍容风姿倾慕不已。

如今却是她承负起主导整座海天剑阵，乃至天一阁千秋基业兴衰的万钧重任，方始体会到安孜晴当日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对叶婆婆之死的深深内疚。

她深谙阵法，又岂会不清楚“海天一线”作为剑阵的终极变化，委实有石破天惊之威，连当年身为散仙之体的辟星神君也难逃一死。

然而杀敌一千，自损七百。谁能保证在生死立判的瞬间，己方没有伤亡？

如果只是牺牲自己，她自可毫不犹豫地作出抉择。但是在她的身边，还有五位天一阁的耆宿长老，甚至包括了自己的师父甘心衍！

她们的生死、天一阁的存亡，此际竟都系于自己的一念之间，又焉能不教苏芷玉费尽思量？

就这稍一迟疑，鹤仙人元神上的银色光晕又淡去一层，随时都可能彻底的冰融雪消。甘心衍焦灼道：“玉儿，妳还犹豫什么？”

苏芷玉深吸一口气已有决断，随着阵势流转向外圈撤出半丈，玉手轻掐法印、樱唇低喝。她头顶上方的碧光幻出元神，纤手一引摄过盈雪仙剑，绝美的面容上沉静淡雅，透着一股决绝之意，沉声吟道：“斗转星移，海天一线──”

“玉儿！”甘心衍等人不约而同地脱口叫道，已齐齐明白了苏芷玉此举的用意。

但是海天一线的阵变，业已在苏芷玉元神的牵引下霍然发动，容不得她们再有丝毫的时间多想，目中均都漾起了晶莹泪光。

鹤仙人微微色变，身形一晃，两道分身合二为一，青铜金丝拂尘横执胸前，却被迫面而来的激荡剑气，吹刮得向身后猎猎飘舞出团团金光。

他口中厉喝道：“笃！”大无妄魔气提至满盈，元神上方隐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象。

小蛋和芊芊已被迫出十五丈外，目不转睛地仰望战团，早已忘记了呼吸。忽听东北天宇遥遥传来一声雄浑激越的啸音，如龙行万里响彻长空，由远至近地鼓荡起漫天风云。

苏芷玉的芳心一颤，眼角余光里一束紫色剑光划破南海九万里天涯，迎着澎湃碧涛踏波飞来，气势之强舍他其谁？

任她平日里如何镇定矜持，此时此刻亦不由自主地脱口轻道：“是他──”

只听数十里外的云空里，丁原熟悉的嗓音朗声道：“鹤老魔，你我今日一战了断！”

听到丁原声音，樊婆婆、甘心衍等天一阁高手心头也尽皆欣喜道：“此子既至，我南海仙山可保无虞矣！”

鹤仙人深陷的眼眶里爆出两簇耀眼金光，傲然应道：“贫道在此恭候！”

短短三两句话，丁原已御剑迫近二十里内，扬声道：“好，丁某给你公平一决的机会。”

樊婆婆闻言，暗暗苦笑道：“这孩子孤傲妄为的性子还是不改，居然要单枪匹马挑战散仙！”

苏芷玉竟是毫无迟疑地清声喝道：“靖海澄天，万法归寂！”

“铿──”六柄仙剑整齐划一地纳入鞘中，苏芷玉元神归窍与甘心衍等人往四下闪退。鹤仙人顿感压力骤减，一纵身影抬升十丈，面迎丁原道：“承蒙盛情，贫道却之不恭！”

丁原御剑再进十里，嘿然笑道：“咱们两个没啥交情，又何必假惺惺地客套，看我平乱诀！”

话音中，紫色剑华迸放开万丈光芒遮蔽背后冉冉红日，而跌宕的云霞像是被他驾驭驰骋的千军万马，挟着一股铁马金戈之气浩然长驱。

“呼──”鹤仙人的元神竟让这股尚远在八里之外的浩荡剑气，激得光影闪摇，身不由己地往后微仰，而手里的青铜金丝拂尘笔直冲天，犹如一柄熊熊燃烧的火炬发出“啵啵”爆响。

一个是日夜兼程风尘万里，一个是酣战多时身受禁制，在彼此均不愿见的状况下，于这烟波浩渺的沧海仙山之上狭路相逢。

海在咆哮，天在倾覆，不断地凝缩褪淡，彷佛只剩下一线海天，一头系着雄姿勃发的丁原，一头系着旷古绝伦的散仙，不期而遇，上演的是生死决战。

“砰！”霞光闪腾，丁原的元神脱离肉躯，剑气骤强数倍，摇山动海无与争锋。

鹤仙人的瞳孔渐渐收缩，闪烁的金色光焰里那束迎面掠来的紫色剑光却在不停扩大，直至将他眼中的光芒尽数掩盖吞没。

八里、七里、六里──丁原的元神左手猛朝腰后一背，凝剑诀再次低喝：“平乱！”

雪原仙剑的光华彻底消融莽莽海天，似乎天地中唯有一团紫色飞电璀璨如星亘古长存，与消隐的沧海碧空水乳交融无分彼此。

──平乱大同！于二十多年后再现南海，不啻是人间的剑道极致。

铿锵龙吟的剑啸宛如睥睨天下的召集号，唤醒日月山川沉睡的封尘力量，呼吼着奔腾汇成一道沛然莫御的滔滔洪流，不可一世地向鹤仙人涌去。

鹤仙人脸上映闪着紫色光晕。他注视着已在五里之内的无俦剑华，心底凛然道：“这小子艺压天陆，实非虚名所致！竟懂得借用辗转千里的海天之威，不作丝毫停顿过场，直接祭起御剑诀先声夺人。

“好在说到底他终究是个凡夫俗子，拼出元神又能奈我何？却须留神旁边那些个天一阁高手趁火打劫！”

想到这里他不敢怠慢，左手一收光剑飞捏剑诀，口中默念真言；元神冉冉幻动金光，同样祭起他将近五百年不用的“千峰竞秀参冰诀”！

“砰！”他的元神如同光雨一样炸开，消逝在金丝拂尘的光澜里。弹指之间，蔚蓝色的苍穹之下幻生出一座座高耸入云的金色冰峰，层层迭迭地不断倍增扩展，哪里还看得到上空的蓝天红日？

歧茗山顶的温度遽降到冰点以下，高空的云层陡然骚动，“喀喇喇”地劈闪雷电，而拳头大小的冰雹幕天席地打落，击在山岩上乒乓作响。

天地昏暗一团，一紫一金两蓬绚烂的光澜交相辉映，飞速接近。

丁原心晋天道星海无我无敌，而平乱诀摧枯拉朽的气势仍在增强，此际，纵使前方横亘的是魔神仙佛，他亦不会有半分的畏惧与杂念。

平乱诀下雪原剑前，遇神杀神，遇佛诛佛。从来都是有进无退、血溅青天。

苏芷玉几乎不敢继续看下去，一颗心抽紧再抽紧，压榨出胸口的最后一丝呼吸。

多少次同生共死，海角离散，今番的重逢却依然是在生死一线的默默无言中。

她的视线不停追逐着那束紫色剑华，百丈？？十丈？？一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如轰轰烈烈撞向连绵冰峰的炫目流星。

“轰──”紫金两色的光波迎头激撞，迸裂开一蓬浓烈绚光，好似团冉冉翻滚膨涨的蘑菇云，将整座歧茗仙山的峰顶吞噬。

雪原仙剑的剑芒骤然暗灭涣散，却也将那一座座金色冰峰轰得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同一时刻，从幻灭的紫色剑光中蓦然亮起一道通透柔和的幽蓝色冰光，彷佛可以击穿天穹的万钧雷霆舞出曼妙的剑芒，似天马行空，似劈波斩海，顷刻交织成一幅美轮美奂的壮观画卷。

小蛋心驰神摇，紧紧盯着那纵横睥睨的幽蓝色剑光迎浪怒放，令海为之碎，令天为之裂，充满了无与抗衡的浩荡豪气，不禁沉醉其中，全忘了身外骇浪惊天。

蹈海剑式──原来丁叔他也已参透了那最后三剑，并将它融入到平乱诀中。而这三剑，竟和他在睡梦中所悟的招式一模一样，于冥冥中殊途同归！

隆隆轰鸣声里，天空像是被炸开一个巨大的金色窟窿，冰峰一座接一座地爆裂幻灭，化作一溜溜的流光往四面八方窜逸。

幽蓝色的剑芒由繁而简最后尽洗铅华，凝铸成一柄晶莹雄浑的贯海冰剑，劈斩开重重金色险峰，锋芒所向披靡，直指鹤仙人本尊及元神！

鹤仙人作梦也想不到，丁原在平乱诀中还藏着这样一记匪夷所思的终极杀招。蕴育了天上人间万载灵气菁华的贯海冰剑，在瞬息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能量，直盖过他静修了五百多年的大无妄真元！

“千峰竞秀参冰诀”在他元神前筑起的一道道屏障，无法阻挡贯海冰剑半刻便土崩瓦解，而冰寒彻骨的剑气尚未及身，青铜金丝拂尘已蒙上一层蓝汪汪的透明薄冰，险些将他的元神也冻僵！

天地在这一剎那彷佛化作了鹤仙人身旁的牢笼，而迎面迫来的蓝色剑芒便是断头台上缓缓落下的巨斧，让他平生第一次感悟到死亡距离自己是那么的近。

“叮！”如同乐章终端的最强音，贯海冰剑与青铜金丝拂尘交击响鸣，迸开朵朵夺目光花，像是直接掉进了每个人的眼睛里，令所有人闭起双目。

“啊──”鹤仙人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青铜金丝拂尘应声断作两截，而碎散的尘丝似牛毛利箭般射向高空，漾动着金色光华。

丁原真身闪现，右手的贯海冰剑长驱直入，“噗”地刺中鹤仙人。

“砰！”鹤仙人的元神迸出一团浓烈绚光，一股气浪将同样已是油尽灯枯的丁原元神弹射翻飞，抛跌出十数丈远。

冗长的余音久久回荡在众人耳畔，眼前瑰丽的光澜徐徐退潮，一柱柱雪浪此起彼落地冲向高空。

“丁哥哥──”苏芷玉的目光在激战余烬中急切地找寻丁原，芳心亦似那巨浪般一会儿抛上云霄，一会儿又坠落海底。

忽地只听小蛋的声音喊道：“玉姨，丁叔在这儿！”苏芷玉一喜，闻声迎去，就见小蛋横抱着丁原元神朝自己飞了过来，左手光雾腾腾正不停地输出真元。

原来在丁原运出蹈海剑式欲与鹤仙人玉石俱焚之际，小蛋施出“森罗万象”第一个锁定他的元神所在，旋即以十三虚无遁术避开空中的光澜剑气，抢在众人之前及时赶至，反比苏芷玉还快上半拍。

苏芷玉见丁原元神剧烈颤动，一丝丝光缕从体内游离涣散，不省人事，她急忙探手一搭丁原左腕，另一边以天心灯护住他的肉躯，心念默催召引至近前。

樊婆婆和甘心衍亦陆续赶到，先襄助苏芷玉将丁原的元神纳归肉躯，并合四大高手之力向他体内不停灌输真元，抑制伤势。

苏芷玉取出三枚冰莲朱丹，想喂入丁原口中，谁知他钢牙紧咬竟无法吞服。

苏芷玉心如刀绞，泪珠夺眶而出哽咽道：“丁哥哥，丁哥哥──”

也许是潜意识里听到她的呼唤，丁原口中发出一声极低的痛楚呻吟，千疮百孔的肉躯也微微一颤，齿缝出现了些许松动。

苏芷玉赶紧将冰莲朱丹送入他的口中，瞬速溶作甘甜津液顺喉而下。

巫绿芍等人这时也赶了过来，芊芊早已哭成个泪人，又不敢打扰苏芷玉替丁原疗伤，只得站在一旁，全靠着颜红渔扶持才没软倒。

梵庭诗恨恨道：“可惜还是让那老魔逃了，不然真该将他碎尸万段！”

苏芷玉见小蛋抱着丁原汗湿重衣，头顶水雾浓如白雾，竟是在片刻间将自己的丹田真气尽皆压榨而出，毫不吝惜地渡入丁原经脉之中，助他平稳元神、守护心脉。

她心下感动，柔声道：“好孩子，让玉姨来吧。”伸手一接居然毫不费力，小蛋却如释重负地猛往后倒。

巫绿芍手疾眼快揽住小蛋，叹息道：“这孩子也给累惨了。鹤老魔迟早报应不爽！”

忽听丁原低低一哼，眼皮翕动了一下却无力睁开，呼吸渐转轻柔，脸上泛起了淡淡的一层血色。

苏芷玉知是他的性命业已无虞，暗松了一口气，掌心输出真气的同时不断察看着伤势，只觉丁原经脉中一股雄厚醇正的真气流转不休，丹田内浩浩汤汤没有丝毫匮乏之象，更将心脉护持得固若金汤不受魔气侵袭。

不消多问，这自是小蛋输入的铜炉圣淫仙流与丁原的大日都天翠微真气水乳交融，正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她不由得望了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小蛋，憔悴的面容睡眼惺忪，怎么看都像一副永远也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光雾散淡，海天重现，暖洋洋的春日重新洒照在渐渐变得波平浪静的海面上，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徐徐吹来的海风方向，有一抹艳红亮色从天际御剑而来。芊芊抬袖拭去泪水定睛凝望，不是姬雪雁却又是谁？

剑光一收，姬雪雁满面焦急地掠至苏芷玉身前，惶然叫道：“丁原！”

她与丁原本是为了爱子泄漏化功神诀的公案前来天一阁，岂料接近歧茗仙山时却远远见到剑光冲霄，层云摇动，似有一场激战正在爆发。

丁原当即加紧御剑，两人一前一后仅差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可及至姬雪雁赶到已尘埃落定。

苏芷玉将天一真元源源不绝地注入丁原体内，已累得说不出话来，朝着姬雪雁勉力一笑以示歉意。

甘心衍宽慰道：“姬仙子，妳别担心，丁小哥并无性命之危。”

姬雪雁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却并未从苏芷玉怀里接过丁原，而是将纤手轻贴在她背上，以自身醇厚的佛门小无相神功渡入。

苏芷玉心头一暖，略一调息道：“雪儿，我对不住妳。”

姬雪雁摇摇头，低低道：“别这么说，他哪回出门不是遍体鳞伤？”

当下众人护送丁原回转天一阁，甘心衍也将丁原与鹤仙人拼得天崩地陷的经过向姬雪雁简略说了，最后苦笑道：“鹤老魔本是冲着咱们天一阁来的，却是让丁小哥打得铩羽而逃，解了仙山劫难。”

姬雪雁勉强稳住紊乱的心神，苍白微笑道：“丁郎和鹤老魔早有战约，如今终于在南海一见分晓，我这悬了快一年的心也终可落下了。”

她只字不提爱子之事，更不埋怨丁原受天一阁之累险些丧命，却更教甘心衍过意不去，暗暗思忖道：“这天大的情分，我天一阁算是欠定了！”

说着话，众人将丁原送入静室扶上软榻。樊婆婆道：“玉儿，妳和姬姑娘留下照料丁原，我们先回转歇息，免得屋里人多口杂碍手碍脚。”

其它人明白樊婆婆此言的用意，纷纷告辞退出静室，只剩下苏芷玉和姬雪雁坐在榻前，默然守望着昏迷不醒的丁原。

不知过了多久，丁原猛然身躯一抖，“哇”地挺腰喷出一口深黑色淤血。姬雪雁急忙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却望向苏芷玉。

苏芷玉轻搭丁原脉搏，凝重的面色慢慢舒缓，长出一口气道：“这口淤血喷出，他淤塞的胸口经脉已有疏通迹象。也许十二个时辰后就能苏醒。”

姬雪雁“哦”了声，小心翼翼地放下丁原，就听苏芷玉顿了顿低声道：“雪儿，小寂三天前已主动投案，目下正被软禁在”观天井“内。”

姬雪雁本就没有一丝血色的玉容登时越发粉白，良久不发一语。

苏芷玉几不可闻的叹息道：“雪儿，苦了妳了。”

姬雪雁默默摇首，对视着苏芷玉饱含歉疚的眼神，苦涩一笑道：“妳才真的苦。”

苏芷玉的心口莫名一酸，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淌落，脸上却露出温馨的笑容。

第八章 坐井观天

最后一缕霞光从海天间敛去，夜幕笼罩在歧茗仙山上。小蛋收功睁眼，张开双臂长长地舒展了一个懒腰。

视线所及，芊芊正笑盈盈地站在竹亭外，脆生生的声音道：“你醒了，可真太好了！”

小蛋打量天色，茫然问道：“芊芊姑娘，妳就一直站在外头守着我吗？”

芊芊颔首道：“樊婆婆怕你用功过度，便叫我留下照看。小蛋，你感觉如何？”

小蛋站起身，觉得脚下还有些打飘，显然想完全恢复绝非一两天之功，口中却回答道：“我很好，丁叔呢？”

芊芊道：“他还在昏睡，樊婆婆不准人去打扰。听说一两日内就能苏醒。”

小蛋放下心来，芊芊又道：“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丁寂三天前已上山自首，眼下正软禁在观天井中。我好几回想和你说，但你都望着那些剑图入神，总没机会。”

小蛋听到丁寂也已来到歧茗仙山，精神一振问道：“我能去探望他吗？”

芊芊道：“当然可以。不过──只怕你到了观天井也见不到他。”

两人离了竹亭，由芊芊指引着往观天井行去。

小蛋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丁寂的公案，一会儿想着四相幻镜失落之事，不觉间已行到山麓中的一片花丛前。

这片花丛占地过亩，位于天一阁后山，当中有一个深陷的坑穴正往外冒着紫雾。

芊芊在坑穴前驻步，向下扬声唤道：“小寂，有朋友来看你啦，猜猜他是谁？”

观天井下，不消一刻便响起丁寂轻快的笑声道：“还用猜？一定是小蛋！”

小蛋对他的料事如神早已习以为常，但听丁寂语气轻快且毫无郁闷之情，仍禁不住地思忖道：“难得小寂如此乐观豁达，当真是天塌下来也不当回事。”

芊芊却哼了声道：“我看你还能笑多久？今早鹤老魔闯入仙山要索取化功神诀真本，逼得阁主和众位长老摆下海天剑阵与他拼死一搏。若不是你爹及时赶到，苏阁主她便要祭出元神与鹤老魔同归于尽！”

丁寂罕见地一阵沉默，又道：“鹤老魔居然跑来歧茗山闹事？我爹怎么样了，我娘来了没有？”他情知倘若丁原有性命之忧，苏芷玉定会据实相告，无论如何也会让自己见父亲最后一面。所以按照芊芊方才说的情形，丁原应该不会有事。

芊芊闻言，叹口气道：“你爹伤重未醒，姬仙子正和阁主一同看护。”

丁寂在井底仰望着浓密紫雾，心里颓然想道：“这时我要是再擅自出井，该又给爹娘和玉姨添乱了。”

小蛋望不见丁寂，这才懂得芊芊先前之意，朝井下叫道：“小寂！”

丁寂在许久之后才应声道：“小蛋，你们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将化功神诀泄漏给鹤老魔？”

小蛋回答道：“也许，你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丁寂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这两天我一个人待在井底下，想了很多。打从我出生开始到现在一直过得一帆风顺，几乎不知道这天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的事。虽然偶尔也会吃点苦头，不过最后也总能想办法脱身；就算吃点小亏，也绝没让人真的占过便宜。”

芊芊点点头道：“比起你爹来，你这日子实在过得太舒服。”

丁寂却叹了口气，接着道：“所以今日我活该有此一劫，怨不得任何人。只是没想到给玉姨和我爹娘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更对不住天一阁。”

却突然听小蛋徐徐道：“其实你想过没有，你最对不住的，是你自己！”

丁寂一怔，有些惘然地问道：“我对不起自己？”

小蛋彷佛也没料到自己会脱口而出驳斥丁寂，愣了下后才说道：“没错！因为，人只要活着，就该有所担当。”

无论丁寂如何巧舌能辩，此刻却无法反驳一向温和木讷的小蛋半句，因为他很无奈地发现，自己被小蛋说中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试想这些年来，自己遍游天陆百无禁忌，即使遇到危难也总能福星高照，屡屡化险为夷。无数次惹恼正魔两道高手，虽暴跳如雷却对自己无可奈何。

然而，倘若自己背后不是有位号称天陆第一人，又与各派交情深厚的爹爹撑腰，他还能这样肆意妄为却从不用担心后果吗？

不错，自己凡事只讲问心无愧，可何曾想过“担当”二字？

在东海他将平沙岛闹得天翻地覆，把晋连戏弄得灰头土脸。但明知闹事的就是自己，晋连和平沙剑派到底也没敢前往长离岛寻仇，却将一股怨气撒在同去平沙岛的小蛋和楚儿头上。如果没有丁原，晋连会放过自己吗？

后来覆舟山一战，自己为襄助小蛋与楚儿公然庇护叶无青，将正道各派的掌门宿老骗得团团乱转、啼笑皆非。假如不是看在丁原的面上，停涛真人、周陌烟乃至屈箭南，这些位仙林的正道泰斗会放手不管、不予追究吗？

及至年前，他先不假思索将天一阁的不传之秘向金嗓子等人和盘托出，其后更泄漏给鹤仙人以换取卷心竹，便果真没考虑过后果吗？

念及至此，丁寂额头渗出涔涔冷汗，惊觉道：“我一直不愿活在爹爹的庇护之下，可做事却又将他当作了靠山。我在外面闯祸结仇，却从未担心过有人报复，不正是觉得自己是爹爹的儿子，谁又敢找我丁寂的麻烦？

“我总以为爹爹从没过问我的作为，更不曾出手帮我了结恩怨。但我怎么就没想过，就算他不出头，别人也不敢对我轻举妄动！不然单凭我救叶无青这一桩事，早已成了正道公敌。”

他幡然醒悟道：“刚才芊芊也说，比起爹爹来我的日子太舒服。而这背后的原因，其实不是我修为有多高，更不是我如何机智多变，实在是因为我运气太好，有位别人不敢招惹的爹！”

他在井下自顾想得出神，芊芊忍不住问道：“小寂，你什么时候变哑巴了？”

丁寂一省，先前的轻松自在荡然无存，闷声道：“小蛋，你说得有道理。我是个没有担当的人。”

芊芊见丁寂自责反是不忍，宽慰道：“你这不是主动来天一阁负荆请罪了吗？”

丁寂道：“其实，前两日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观天，一点也不担心天一阁会严惩我，那是因为玉姨是天一阁阁主，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爹的事！可现在，我知道我真的错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道：“小蛋，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小蛋答道：“当然！”

丁寂一笑道：“很好！”抬手弹指，往井口上方射出一物道：“请你将此物转交楚儿，我便可别无牵挂。”

小蛋心头一震，从丁寂的话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探手接住来物，摊在掌心竟是一根卷心竹。

一瞬间，他明白了丁寂的心意，慨然点头道：“放心，我一定带到！”

丁寂扯嘴笑了笑，郑重道：“拜托了。芊芊，烦妳转告我娘亲不必前来探望──反正，她来了也见不到我。”

芊芊感觉丁寂有点不对劲，忙劝道：“小寂，你千万别胡思乱想。”

丁寂笑道：“我是有很多事情要想，可不是胡思乱想。小蛋，谢谢你。从今往后，我得干一些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的事才好。”

小蛋收起卷心竹，点头道：“我相信你。”

丁寂打了个哈欠道：“你们回去吧，我也该洗洗睡了。”却不说井底无水无床，如何洗了睡。

小蛋想笑可笑不出来，只好道：“保重！”

他默不作声地随着芊芊离开观天井，行出一段，芊芊道：“小蛋，你先回竹亭吧，我还要去见过丁夫人。”

小蛋与她点头作别，芊芊径自往天一阁而去。

静室里，苏芷玉和姬雪雁仍守在榻边，芊芊便将自己与小蛋探视丁寂的事向两人说了。

当听到丁寂请芊芊转告自己不必前去探望，姬雪雁露出又是欢喜又是忧伤的神情，轻轻道：“这孩子？？总算是要长大了。”

芊芊问道：“姬仙子，您真的不打算去看望小寂了？”

姬雪雁微笑道：“不去了，他知道我在他身边，已经够了。”

芊芊望着丁原熟睡的面容，迟疑地问道：“那？？明日一早是否还要审问小寂，不等他醒转吗？”

苏芷玉沉静的语音斩钉截铁道：“不必等。”

姬雪雁心一颤，从苏芷玉的眼神中彷佛读懂了更多内容，却什么也没说。

翌日午后，丁原被窗外照入的明媚春光刺醒，悠悠地睁开双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姬雪雁那张嘴角含笑的脸庞，眉宇间却蕴含着几不可察觉的淡淡忧愁与焦灼。

发现丁原醒转，姬雪雁脸上的忧色倏忽隐没，展颜微笑道：“你醒了？”

丁原点点头，随即皱起剑眉嘿了声道：“这个鹤老魔，委实有两手。我有多少年，没像今天这样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

姬雪雁微怒道：“你还好意思吹，动不动就祭出元神找人拼命，想吓死我吗？”

丁原不以为意地一笑，不意牵动胸口的伤处，低哼道：“是他先招惹上我的。”

姬雪雁注视丁原憔悴苍白的俊挺面容，叹道：“我懂，你这么做是因为小寂和玉儿。咱们退隐长离岛已有二十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动了真怒。”

丁原没有说话，吃力地抬起指头轻按在姬雪雁的手背上，眼神里满是柔情与歉疚。

姬雪雁反手握住丁原冰凉的手指，低声道：“答应我，以后你再不可如此冲动。就算有都天大光明符护体，可毕竟血肉之躯，终究难保万一。我们曾经有过的约定，你永远都不准耍赖食言。”

丁原感受着妻子纤手上传来的柔情，望着她娇艳不减的俏颜，微微笑道：“是，我下回再想跟人玩命时，一定先提醒自己妳刚才的话。”

姬雪雁一绷俏脸，哼道：“这么快你就想有下回？口是心非的家伙！”

丁原蓦地想起一事，唇角笑意收敛道：“有小寂的消息吗？”

姬雪雁点点头又摇摇头，回答道：“他四天前便到了歧茗山，向天一阁请罪。眼下玉儿和天一阁的诸位长老正在商议如何发落小寂，已经一个上午了，仍旧没有消息？？”

她的身躯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道：“我？？害怕，害怕小寂就此毁了──”

丁原紧了紧妻子的纤手，缓缓道：“如果他畏罪不敢来南海，那才是真的毁了。”

姬雪雁黯然神伤道：“都是我不好，平日太宠爱他，才让他养成今日无法无天的性情，闯下大祸。”

丁原安慰道：“无法无天也不是错，我年轻时惹的祸事还少吗？差点连翠霞山都轰了。经一事长一智，年轻人，不尝点苦头怎会长大？”

姬雪雁兀自难以释怀道：“我好不容易才忍着没问玉儿，小寂私自传授化功神诀给外人，依照天一阁的门规到底会受何种惩戒？”

丁原沉默须臾，答非所问道：“妳还记得潜龙渊之战后的第二年春天吗？咱们刚刚定居长离岛，便迎来了第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姬雪雁一怔，不知丁原为何忽然提起将近二十年前的往事，颔首道：“是安阁主！”

丁原道：“她为了恭祝咱们的乔迁之喜，还特意带来一件贺礼──那就是准允我将化功神诀作为家传绝学授与嫡亲子孙，开了南海天一阁千年不破的特例。”

其实丁原明白，安孜晴这么做更大的原因是出于对自己和苏芷玉的愧疚，故而藉化功神诀聊作补偿，但这块心灵深处的伤痛，他却从不愿意去触及。

他继续说道：“安阁主曾有明言，化功神诀只可传男不可传女，只可传子不可传婿，更不得录于文字代代相授。如有违规者，须押至天一阁按门规严惩。”

姬雪雁心弦一阵悸动，颤声道：“天一阁的门规又是怎么说的？”

丁原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色，一字字道：“废黜修为，永世不得离开南海。”

姬雪雁眼前一黑，全身的力量像是一下子被抽空，软软地靠倒在椅子里，喃喃重复道：“废黜修为，永世不得离开南海──”

她痛苦地闭起眼睛，泪水抑制不住从眸中流下。尽管早就做好最坏的准备，但听到丁原如实相告，她仍旧难以自抑，哽咽道：“可小寂，他才只有二十多岁，我、我？？”

剎那间，她醒悟到丁原为何甫遇鹤仙人，便满腔怒火地祭起平乱诀欲与对方玉石俱焚──他是想藉此永绝天一阁的后患，更是想稍赎爱子的罪衍。

可鹤仙人终究还是逃之夭夭，落在他手里的化功神诀随时都有外传的可能。而天一阁亦不得不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时时刻刻提防着这老魔卷土重来。

她还能说什么呢？她还能做什么呢？姬雪雁的心绞成一团乱麻，几乎要拧出血来。

终于，她痛哭出声，泪水顺着面颊润湿了盖在丁原身上的被褥。

丁原竭力保持镇静道：“雪儿，别哭。咱们的儿子还不是孬种。至少，他没有逃避。作为他的母亲，妳该为他骄傲才对。”

姬雪雁闻言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埋藏在丁原心中的痛楚绝不亚于自己，她实不能再令伤重的丈夫分心，当即强忍伤悲含笑带泪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为他骄傲。”

丁原忽地若有所觉，往门口望去，就听静室外苏芷玉的声音问道：“是我，可以进来吗？”

姬雪雁赶忙拭去泪痕，起身开门道：“妳怎么变得客气起来？”

苏芷玉满面倦色，强自向姬雪雁微微一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拂视过她略显彤红的眼眶，抱歉道：“丁哥哥，雪儿，让你们久等了。”

姬雪雁呼吸骤顿，听出了苏芷玉的言外之意，低声道：“小寂？？他？”

苏芷玉沉静回答道：“按照天一阁的门规，擅泄本门绝学者必须废黜修为，永禁南海。但小寂终非我天一阁门下，且一身修为得自于父母而与敝阁毫不相干，故此天一阁亦不便轻易废黜了他多年苦修。不过？？”

她顿了顿，清澈的眸底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波澜，声音转向低沉道：“除非从鹤仙人手中追回化功神诀，彻底杜绝天一阁绝学外传的可能，否则小寂必须一生一世幽禁南海，在观天井下聊渡余生。”

姬雪雁娇躯晃了晃，软倒在门框上，泛白的樱唇努力露出一缕微笑道：“这孩子跟他爹一样，整天就爱东奔西跑让人操心，这下终于消停了？？”说到最后几字，已声哽难言匆匆撇过头去，止不住泪流满面。

苏芷玉取出一块洁白绢帕默默递向姬雪雁，徐徐道：“雪儿，怪我不好，我对不起妳和丁哥哥。包括樊婆婆在内，所有的天一阁长老都赞成宽恕小寂减免责罚，可我？？却是唯一的反对者。”

姬雪雁怔了怔，握住苏芷玉递来的绢帕，苦涩道：“我不怪妳，换作是我也会像妳一样的坚持。”话虽这样说，泪水已然禁不住又夺眶而出。

苏芷玉的明眸也湿润了，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将她的感动与痛楚隐没在后，轻轻笑道：“雪儿，有妳这句话我纵是死了也无憾。”

姬雪雁隐隐生出不祥之感，只听丁原嘿然道：“玉儿，妳要是想趁着我养伤的当口偷偷去找鹤仙人拼命，可别怨我不辞而别，先一步寻上鹤老魔的晦气。”

苏芷玉被丁原说中心事又是酸楚又是难受，只得道：“好，等你伤好，咱们三个一起去找鹤仙人，追回化功神诀。”

姬雪雁情知昨日一战先有和光诀禁制鹤仙人在前，继而天一阁六大高手又以海天剑阵苦战老魔多时，最终凭借着丁原舍命一击方才拼了个两败俱伤，却也未能将这魔头留下。

莫说此战过后鹤仙人势必深居不出潜心养伤，令得三人无处找寻。即便侥幸能寻到这老魔，又有几分把握能将他制服？

她暗暗寻思道：“罢了，谁教我是小寂的娘亲？纵然搭上这条性命，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他永世幽居南海！”

她平复心绪，问道：“玉儿，我现下可以去观天井探望小寂吗？”

苏芷玉见姬雪雁如此宽容，心里越觉得歉疚难受，回答道：“我陪妳一起去。”

姬雪雁摇摇头道：“我认得路，别担心。雪儿，妳留下照料吧。”

丁原目送爱妻离去，无奈地笑了笑道：“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可能心里会好受些。”

苏芷玉默坐在丁原的榻前没有出声，一颗心却载沉载浮不知该如何安放。

她明白，任凭自己如何睿智聪慧，此刻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情与理之间的抉择，为何这样难？

久久的，静室里陷入沉寂。一阵风吹过，从窗外飘入片落花残瓣，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前几案上。有多少人生，便似这飘零的花瓣曾经盛开过、曾经灿烂过，终是凋零在风中，不知最后的轨迹会吹向哪里。

苏芷玉似猛地一省，伸出手搭上丁原右腕的脉搏，轻轻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丁原道：“我在想当年老道士历数十大罪状，将我逐出翠霞的时候，我又是愤懑，又是不解，当真委屈到了极点。后来才渐渐明白，老道士内心承受的痛苦与煎熬实是胜我百倍。没有他毅然将我放逐，就不会有如今的丁原。”

苏芷玉芳心涌起莫名滋味，摇头道：“谁人不自私？我明晓得你碍于我的情面，绝不会对天一阁做出任何过激举动，偏还固执己见严惩小寂。”

丁原淡然一笑道：“妳如果自私，就不会这么做了。玉儿，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比我更了解妳的人吗？”

苏芷玉再也忍不住的哽咽出声，将脸庞埋入丁原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流出的泪水。忽然，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疲惫，那样的软弱，真的累了？？

直等到泪珠教丁原身上散发出的热力熨干，她缓缓抬起头说道：“我已提请辞去天一阁主，只待寻到鹤仙人索还化功神诀后，便由师尊接掌。”

丁原心头剧震，难怪发落丁寂的会审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竟是缘于此事。他虽未亲眼目睹，但已可想象苏芷玉提出辞请时，所面对的是何等巨压！

他霍然醒觉道：“与其说玉儿是在向天一阁请辞，倒更像是在为身后事作出交代──她分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她不幸香消玉殒，无论是否追回了化功神诀，接任阁主的甘心衍势必会特赦小寂，以抵赎天一阁对她的亏欠！”

他凝望伊人百感交集，安慰道：“小寂会没事，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苏芷玉泪光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向着丁原默默颔首，千言万语尽凝其中。

第九章 只闻其声

天过晌午，小蛋时不时往竹亭外的山道上望去，始终没瞧见芊芊的身影。由于天一阁是闭门密审丁寂，他只能待在这儿等候消息，整个早上都显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等到日过中天，芊芊久盼不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山道上。

小蛋远远望到她的凝重神情，不无担忧道：“什么结果？”

芊芊怏怏不乐地点点头，回答道：“永锢南海，终生不得离开观天井半步。”

小蛋愣了半晌，芊芊忍不住宣泄道：“你听傻了吗，干什么一声不吭？”

小蛋低头苦笑道：“我想不出玉姨还能有什么其它的处置方法。”

芊芊赌气道：“我就是不明白，难道越是亲近的人就越是要委屈他、苛求他？其实，樊婆婆、甘师伯都在为小寂说情，可阁主就是不答应。”

小蛋摇摇头道：“我只晓得如果玉姨徇私，非但天一阁从此会被人看不起，小寂、丁叔也要遭人耻笑。越是自己人，就越不能徇情纵容。”

芊芊呆了呆，盯着小蛋许久，才轻轻道：“可是，小蛋，你不觉得这样做人会很累吗？”

小蛋不解其意：“这样心里才踏实啊，为什么会觉得累？”

芊芊气得一跺脚道：“我这是对牛弹琴，真想不出将来会有谁肯嫁你这傻小子！”

念及罗羽杉，小蛋的神色一黯没有吭声。芊芊一时失口，亦觉得过意不去，歉疚道：“其实你一点儿也不傻，否则焉能一下猜出阁主心思？”

等了会儿，她不见小蛋回应，诧异道：“你不想理我了？恁的小肚鸡肠。”

小蛋摇头道：“有人来了。”

芊芊一凛，顺着小蛋的目光往远处天际眺望，依稀瞧见一点红影正从北面飞来。

不消一刻，负责今日巡山的天一阁弟子亦察觉到有外人接近歧茗仙山，御起仙剑上前拦截。两人相隔数丈说了几句，似乎话不投机，来人振腕甩出一束鞭影缠向天一阁女弟子的腰际，转眼交起手来。

芊芊秀眉一挑，没好气道：“这人是谁？还嫌这两天歧茗山不够热闹吗？有事没事都找上门。”

小蛋不答，身形一晃已腾到空中，往激斗中的战团御风掠去。

芊芊紧随其后，行到近处方才看清来人竟是位面蒙轻纱的少女，一条软鞭使得出神入化，将颜红渔门下的小弟子谭凌晔紧紧卷裹，却并无伤人的恶意。

她正欲拔剑上前助阵，小蛋先一步闪入红衣少女与谭凌晔之间，左掌虚按绷回软鞭，右手捏泥神指弹偏剑锋，扬声道：“别打，是自己人！”

孰知那红衣少女却不买帐，娇哼道：“谁和她是自己人了？”软鞭拍向小蛋肩头道：“闪开！”

小蛋也不招架，默运“有容乃大”硬捱了一鞭。红衣少女急忙收力，玉面含霜道：“小蛋，莫非你也要阻止我见丁寂？”

小蛋揉揉隐隐作疼的肩膀道：“师姐，妳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芊芊惊讶道：“什么，这刁蛮无礼的丫头居然是你师姐？”

红衣少女冷冷道：“我是不是刁蛮，跟妳有关系吗？妳随意点评人家，似乎也不见得多有礼！”

芊芊为了丁寂的事正感窝火，闻听此言不禁怒从心起，反手“铿”地掣出半截仙剑道：“好啊，妳到歧茗山来闹事，还说跟我没关系？”

小蛋一个脑袋胀得比两个头还大，一把按回芊芊的仙剑道：“师姐，有件东西小寂托我转交给妳。”

楚儿面色稍见缓和，就见小蛋从袖口里取出一枝卷心竹递到了自己面前。

她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接过卷心竹握在掌心，油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是辛酸，是甜蜜，抑或是歉疚懊悔？楚儿自己也说不清楚。

当年她抗婚反出忘情宫，孤身飘零餐风露宿，品尽世态炎凉人间冷暖，尝遍红尘爱恨聚散离合，从不曾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然而，如今手中握着这细细的一截卷心竹，却让她的泪水如决堤一般顺着面颊淌落，润湿了脸上轻纱，问道：“小蛋，你老实告诉我，他还好吗？”

小蛋情知瞒不过楚儿，回答道：“不太好。他因为擅自外传化功神诀，将被永锢南海。”

话音未落，楚儿突然闪身掠过小蛋，低声道：“我要去见他！”

芊芊横身拦截，柔声道：“姑娘，妳要上山见丁寂，需先求得阁主准允。”

楚儿心沸如水，哪里还捺得下性子理睬芊芊，更将她善意的劝告当作刁难，翻腕亮出空痕大师所赠的黑晶魔箫斜敲芊芊香肩道：“让开！”

芊芊心道：“这丫头出身忘情宫，果真蛮不讲理！”刚刚生出的些许同情随之化为乌有，侧身闪躲并拔剑还招道：“歧茗仙山岂容妳想进就进？”

楚儿二话不说施展“本物禅唱”四大箫技，一支黑晶魔箫招招抢攻，欲要迫退芊芊强闯歧茗仙山。

谭凌晔见势不妙，口中清啸示警，掣出仙剑二次拧身加入战团，与芊芊合战楚儿。

楚儿本就是忘情宫第二代弟子中的天之骄女，这些年又得空痕大师将毕生所学的菁华倾囊相授，修为业已臻至坐照之境。

而她的实战经验之丰富，变招之灵动刁钻，更非芊芊与谭凌晔所能及。

三人缠斗十余个照面，楚儿左手箫右手鞭，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可要想闯过芊芊和谭凌晔的阻击，却也并非易事。

她暗暗焦灼道：“一旦惊动天一阁的高手露面，我再想见到小寂势比登天！”

她心下着恼，故意出言讥诮道：“敢情号称海外三大圣地之一的天一阁，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只会仗着人多势众耀武扬威。妳们为何不多召几个同门，索性摆下海天剑阵岂非更显威风？”

谭凌晔闻听楚儿言语辱及师门，果然心浮气躁：“休得嚣张！”全力出手猛攻楚儿三剑，不觉右肋下方露出破绽。

楚儿私下一喜，正欲挺箫飞点制住谭凌晔，好迫得芊芊就范，孰料一旁的小蛋沉声喝道：“谭仙子，”有凤来仪“！”

谭凌晔一呆道：“他怎会晓得我天一阁的剑法？”

没等回过神来，楚儿的黑晶魔箫已赫然掠向她的右肋。谭凌晔手足无措，身不由己地立起仙剑往身前一带，施出“有凤来仪”。

“叮”地脆响，黑晶魔箫鬼使神差地击中剑锋激弹开去，令谭凌晔躲过一劫。

她惊喜交集，实没想到作为师门剑法中再普通不过的起首式，这招“有凤来仪”居然能将对方犀利刁钻的攻招轻描淡写地化解开去。

小蛋瞧见谭凌晔挡开楚儿魔箫，暗松了一口气。他固然是不希望谭凌晔受伤，却更加不愿楚儿为闯山真与天一阁结仇。

这招“有凤来仪”的起首式还是去年春天从北海归还时，他与罗羽杉闲来无事切磋所得。

记得那日晚间在漠北寒山之中，自己不解风情地连破罗羽杉七式剑招，惹得罗羽杉轻嗔薄怒摆下了这一式“有凤来仪”。

他连攻六剑，结果均被罗羽杉用同样的一招起首式从容化解，无功而返，那瞠目结舌的迷惑表情却终于博得玉人一粲。

在旁观瞧的丁原也忍俊不住，嘿然笑道：“傻小子，除非你运上十成的功力强攻羽杉三招，否则休想破解去她的”有凤来仪“。

“这招是天一阁凌波九剑的起首式，看似谦退平和，实则固若金汤。遇敌之际亮出此招不求伤人先求自守，端的立于不败之地，正暗合天一阁”蕴巧于拙，绵里藏针“的至高剑法真韵。”

光阴荏苒，丁原的指点言犹在耳，佳人的笑靥更是历久如新，但已不见苍茫戈壁上的那一轮冷冷残月。

他的心头莫名一恸，恍惚里耳畔响起那夜丁原负手长吟的一阙古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其时，自己面对玉人情义缠绵，自然无从体会丁原吟哦声中那深蕴的无奈与落寞。直到此刻，他与罗羽杉分飞天涯孑然只影，方能深深感受到古词中的离别之殇、寂寞之苦！心境，彷佛在寸阴间老去多年。

恍惚中忽听芊芊一声惊呼，小蛋霍然一省举目观望。只见楚儿的胭脂灵鞭虚晃一枪，黑晶魔箫趁虚而入险险拍中她的左臂。

小蛋不假思索地鼓气喝道：“小心软鞭回点妳背心！”

要是旁人，纵然眼力高过小蛋也未必能看破楚儿下一手的招式。可偏偏小蛋曾随她苦修了年余的惊鸿鞭法，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肿毕竟不是白挨。故此，楚儿这一招“孤雁徊峰”的前半式刚刚使出，他便知接下来是回卷芊芊的背心。

有谭凌晔受惠在前，芊芊毫不犹豫地侧身横剑反挑身后。果不出其然，她的仙剑甫一挑出，正点在楚儿袭来的胭脂灵鞭上，没让对方占到半点便宜。

楚儿忍无可忍，怒叱道：“小蛋，你居然和她们一起来欺负我！”顺势一抖胭脂灵鞭，劈头盖脸地抽向小蛋面门。

她心知小蛋修为今非昔比，这一鞭也无意要将他打伤，只是气不过这小子接二连三地联合“外人”与自己作对，才愤然甩鞭出一口恶气。

小蛋身躯自然而然地往后一仰，胭脂灵鞭霍然走空。他这才想道：“我光想着不让师姐伤人结怨，却没顾及她的感受。”

那边楚儿鞭击小蛋心神微分，刚用黑晶魔箫接下谭凌晔的仙剑，芊芊的玉掌已迎面劈到。

她又悲又怒，把心一横，全然不顾芊芊的掌势，飞起玉足踢向对方小腹，竟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式。

芊芊大吃一惊，蓦地面前人影一晃，自己的左掌收势不及“砰”地劈在小蛋背上。与此同时楚儿的脚尖也踹得小蛋一个趔趄。

芊芊收剑叫道：“小蛋，你到底要帮谁？”

楚儿更是面色铁青，低喝道：“滚开，我不领你的情！”绕过小蛋，黑晶魔箫疾打芊芊胸口。

小蛋左右为难，忍疼叫道：“妳们干脆都来打我罢！”

正在不可开交之际，就听有人冷冷道：“楚儿姑娘，妳还没闹够吗？”

楚儿如中魔咒，急忙抽身撤箫，抬眼望向说话之人。

姬雪雁面色冷峻，与甘心衍双双御风来到近前，一双明眸漠然盯视着她道：“妳来歧茗仙山作什么？”

楚儿收起鞭箫，低声回答道：“我想见丁寂一面。”

姬雪雁的心绪复杂到了极点，生硬道：“他不会见妳。”

楚儿摇头道：“我不信！丁夫人，求妳网开一面，哪怕让我远远看他一眼都好。”

姬雪雁玉容流露一抹悲色，说道：“他被幽禁在观天井底，连我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妳还想见到他？”

楚儿心扉如碎，颤声道：“丁夫人，求妳开恩！”

姬雪雁刚探视过爱子，心情委实恶劣到极点，又想到若非为了面前这个少女，丁寂焉会独身闯去北海惹上鹤仙人，进而铸成大错被囚南海，丁原又岂会险死还生重伤卧榻？好端端的一个家，而今支离破碎厄运不断，甚至累及苏芷玉与天一阁几有没顶之灾！

她越想越怒，峻声道：“姜楚儿，妳要我开恩，可我与自己的儿子却咫尺天涯不得相见，我又能求谁开恩？”说着说着，她语声哽咽泪光盈然，扭开了头去。

楚儿但觉姬雪雁的话语字字椎心，艰涩道：“我明白，丁寂是为了我才用化功神诀向鹤仙人换取卷心竹，以至于触犯天条。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你们要杀要罚，我都心甘情愿，只求别难为丁寂？？“

姬雪雁一震，方始明白爱子苦苦保守的缘由竟是这个！

她沉默良久，回转过头徐徐道：“妳走罢！”

楚儿心沉谷底，剎那凉透。面前的姬雪雁就像一座横亘的山，无情地挡住自己去路，然而她心中却不能有半点怨恨。

如果能有什么方法可以补偿，她会绝无迟疑地去做，纵然要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她对自己的要求仅仅只有三字，且偏偏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三个字！

怎么办？是拔剑相向还是断然离去？

突然，她的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姬雪雁的身前，深深俯首道：“丁夫人，对不起！”

所有人都因她突如其来的举动而震惊莫名。尤其是小蛋和姬雪雁二人，素知楚儿的秉性与脾气──到底是什么，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地下跪认错？

姬雪雁硬忍着没说一句话，甚至不再向楚儿看上一眼。她唯恐自己的目光触及在这少女的脸上，就会心软。

伫立在周围的甘心衍、芊芊、谭凌晔和小蛋也都没有开口，默默注视着这一跪一立的两人，谁都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劝些什么？

一阵漫长的压抑过后，小蛋终于低声道：“雪姨，那支卷心竹小寂已托我转交楚儿师姐，这是他最后的一桩心愿！”

这话落在姬雪雁耳中，真令她如雷轰顶满腹辛酸，缄默半晌后，忽地颓然叹道：“罢了，儿大不由娘！”身影一晃，竟是自顾自去了。

芊芊愕然叫道：“丁夫人！”急忙拧身追上前去。

楚儿依然跪着，却是愣住了。

耳中听得甘心衍吩咐道：“小蛋，你领着这位？？楚儿姑娘去见小寂。”

小蛋如释重负，扶起楚儿道：“师姐，咱们走罢。”

楚儿恍如梦中，跟在小蛋身后上了歧茗仙山。她无心欣赏道旁风景，也无法去想上山的小路为何如此曲折漫长，自己的步履为何越来越沉重。

两人绕过天一阁行到后山，远远看到前方一片花团锦簇，小蛋抬手点指道：“师姐，那便是观天井。”

他继续往前行出数步蓦觉有异，回首只见楚儿站在原地并未跟上。

小蛋讶异道：“师姐，妳怎么了？”

楚儿遥望花丛方向，喃喃道：“我突然没了见他的勇气，更不知道自己见了他该说什么？”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垂首幽幽道：“我宁可他恨我、埋怨我，这样会让我好受些。我本以为离开他、躲着他，就可以不再连累到他。可我错了，我到底还是害惨了他？？我还有什么资格见他？”

小蛋走回她身前，缓缓道：“师姐，有些事、有的人，我们躲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用躲来委屈自己？”

楚儿愣愣凝视了小蛋片刻，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容，轻轻道：“浑小子，原来你一直什么都懂。”

两人相视一笑复向前行。不消一刻，已到得距离观天井不足十丈处，小蛋驻步道：“师姐，我就在这儿等妳。”

楚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忐忑的芳心，一步步走到观天井前。

井口下方紫雾腾腾，在午后的艳阳照耀下焕放着绮丽姿采。楚儿极目俯瞰，但深不见底的井下云雾缭绕，即使功聚双目也无济于事。

念及小寂将在这不见天日的井下永不得出，她心头凄楚已然泪流满面。

观天井下，忽响起了丁寂的声音：“娘，妳怎么又哭了？我不是说过了嘛，我在下面修炼无人打扰，又能日夜汲取仙山灵气，可谓一举两得。说不定我还能赶在您的前头彻悟天道，羽化飞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您不必为我担心，赶紧回去照料爹爹罢！”

楚儿再也按捺不住，俯身观天井上泣不成声道：“丁寂，是我！”

井下沉寂须臾，才又传来丁寂的声音：“妳到底还是来了。”

楚儿的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滴滴坠落井下，所有少女的矜持、曾经的骄傲此刻悉数抛去了九霄云外，“你这无可救药的傻瓜，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这么好？你？？我恨你，恨你──”

丁寂仿似被骂愣了，苦笑道：“妳恨我？这样？？最好。妳先别伤心了，好不好？”

楚儿越发地五内如焚，叫道：“我伤心你个大头鬼，你这自作多情的混蛋！你想要我恨你，我偏不恨你，偏不恨你？？”

说到后来，她几乎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是泪珠不断流淌，忘乎所以地宣泄积郁心头多日的情感。

她真的恨吗？如果不是这自作多情的混蛋，她又岂会再打开那颗毁容后封冻如冰的心，为他笑，为他哭？

她真的不恨吗？如果不是这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也许她可以在水月庵里悄无声息地过安宁的生活。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个一脸坏笑的小子？为何无论离开多远，心灵深处总隐隐约约地牵系着他，缠绕他，为他牵挂不已？

她无时无刻不在逃避着，盼望着光阴会冲淡一切。可他的身影，他的笑音，总如影随形地挥之不去，煎熬着她的伤与痛。

久久，久久，她似骂累了，哭倦了，轻轻啜泣着安静下来。

丁寂这才得到机会问道：“妳见到小蛋了吗？”

楚儿有些沙哑的嗓音又怒道：“除了那该死的卷心竹，你就不能和我说些别的吗？”

丁寂何等聪明，立时明白小蛋已将卷心竹转交给楚儿，否则她断不会有此反应。

他心情一宽，笑道：“妳想我说些什么？要不我给妳描绘一下井底下的情形？这里头宽敞得很，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倒也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四面云蒸霞蔚如在仙境，连睡觉时都像是在腾云驾雾？？”

楚儿猛一咬牙，打断道：“我不用你说，我自己会看到！”娇躯一纵已跃入井中！

第十章 一世守望

远处的小蛋措手不及，欲待拦阻时，已鞭长莫及。

岂料“呼”地一声，底下涌出的紫雾竟将楚儿一下从井内弹起，高高抛飞到空中。

小蛋掠出金蝎魔鞭一卷楚儿腰肢，将她稳稳接落：“师姐！”

楚儿浑若未闻，挣开金蝎魔鞭又向观天井冲去。

底下的丁寂尽管目不能视，但已大致猜到上方情形，急道：“我又没死，妳干嘛那么急着跳井殉情？”但话一出口，他和楚儿却齐齐愣住了。

丁寂赶紧干咳几声，掩饰住尴尬道：“观天井下的紫雾里有玉姨设下的法阵，妳不明其道是进不来的。”

楚儿呆了呆，侧目望向小蛋。

小蛋先是心里疑惑：“这法阵又不是我设的，师姐望着我干什么？”随即他醒悟过来，忙摇头道：“不成，这样只会拖累小寂。”

楚儿怒道：“胆小鬼！”晓得小蛋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用星门将她送入井下，一时盯着井口冒出的紫雾束手无策。

丁寂听上头没了动静，松口气道：“这就对了，别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不像是妳。”

楚儿银牙暗咬道：“你放心，我想通了。冤有头，债有主，我这就去找苏阁主！”

丁寂苦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妳还不明白这道理吗？”

楚儿道：“我不管你有多少歪理，我只求苏阁主将咱们关在一起。她若不肯，我便守在天一阁外！”

话音方落，忽听苏芷玉和声道：“楚儿姑娘，妳要找我？”

楚儿一惊转身，望见飘然若仙的苏芷玉正含笑看着自己，适才的勇气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怔怔伫立道：“我、我？？”

苏芷玉温婉浅笑道：“是丁原托我来见姑娘。妳能不顾一切地闯上天一阁，不枉小寂在此坐井观天。”

楚儿万没料到苏芷玉对着自己非但没有责备训斥，反似像在和她喁喁谈心般亲切温柔，一腔激愤发作不得，喃喃道：“苏阁主，您都听见了？”

苏芷玉不置可否地微笑道：“很抱歉，我无法答应妳的要求。”

楚儿把头一抬，正色道：“为什么？”

苏芷玉不以为忤，徐徐道：“妳以为只要自己在井下陪着小寂幽禁，就算同甘共苦了？”

她摇了摇头，悠悠道：“原来妳还不明白，小寂为何甘冒大不韪为妳换来卷心竹。他是想要妳的感激吗？是想让妳和他就此在井下幽居终生吗？楚儿姑娘，妳真该好好地想想，他为何要这么做？”

楚儿呆立半晌，喃喃道：“他一直都对我很好？？为了能令我快乐，他总是费尽心机地想办法，然后毫不犹豫地去做，但偏偏还老是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气我。”

苏芷玉和颜悦色道：“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便会竭尽所能地令她快乐，却绝不去想是否有回报。小寂正是如此，他为了妳心甘情愿永囚井底，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妳能恢复容颜好好活着。难道，妳想再次亲手毁去他用自由作为代价换来的心愿吗？”

楚儿心潮起伏，悚然一凛，情不自禁地摇首道：“不，我不要──”

苏芷玉点到为止不再多言，柔声道：“丁原托我转告姑娘，东海就是妳的家，不妨学一学那些鸥鸟，飞得再远再高，累了倦了也会记得归巢。”

她向小蛋悄然招手，两人轻轻退出花丛，将楚儿独自留在了观天井边。

楚儿望着他们离去，痴痴站着一动不动，细细思索着苏芷玉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丁寂干咳一声问道：“楚儿，妳还在吗？”

楚儿恍然惊醒，应声道：“我在。”

丁寂道：“玉姨的话，我想妳该明白。”

楚儿无奈道：“是的，我明白。丁寂，你放心，我会服食卷心竹。”

丁寂笑道：“我敢保证，妳摘下面纱后的模样一定会更漂亮。”

楚儿酸楚难言，强忍着泪水道：“女为悦己者容，这一世，我只为你。”

丁寂一怔，心里又是凄凉又是甜蜜，苦笑道：“那样，岂非太对不起老天爷了？人间本有一绝色，妳却敝帚自珍舍不得给人看。”

楚儿听他油嘴滑舌，禁不住莞尔一笑，身子微颤时却将眼眶中那颗晶莹的泪珠抖落下来。

她抬手抹去泪水，唇角的笑容兀自荡漾，沉静道：“我会恳求苏阁主恩准，许我在井边搭一座花架，我要把这里变成世间最美的花园。然后每天我都会陪着你说话当你的眼，告诉你井外的春去秋来，告诉你梨花开了杏花谢了？？”

她的声音低沉，犹如梦幻般地絮语道：“等到许多年后，我还会告诉你，哪天我的发丝中多了一根白发，哪天我的额头添了一道皱纹，哪天我已变成了一个难看的老太婆──”

丁寂听得醉了，往日的口若悬河不翼而飞，喃喃道：“妳这，妳这是──”

楚儿笑容更浓，接着他的话道：“我要在这里陪你一生一世。你不是希望我快乐吗？现在我就告诉你，唯有这样我才是最快乐的。答应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丁寂迟疑着，做着最后徒劳的劝阻道：“这儿是歧茗仙山，妳不是天一阁弟子，无法久留。”

楚儿不以为意道：“苏阁主为了心中的一份感情苦守南海二十年，岂是不通情理之人？相信我，二十年，二百年，我都等着你出来的一天。万一我有朝一日走在你的前头，也要轮回转世化作这儿的花草鸟儿，继续陪在你身边。”

井下的丁寂眨眨眼睛，无端地低骂道：“见鬼，这底下风可真大──”

却说小蛋随着苏芷玉离开观天井后问道：“玉姨，丁叔醒了？”

苏芷玉道：“是啊，你想见他？”

小蛋点点头，苏芷玉道：“我还得在外面守一会儿，你先去罢。”

小蛋心知她是放心不下楚儿，于是别过苏芷玉径自往天一阁行去。

到了天一阁外稍经通禀，一名二代弟子便将他领到丁原休养的静室外，小声叮嘱道：“尽量别逗留太久，莫让他太劳神。”

小蛋应了，敲敲虚掩的门道：“丁叔，是我。”

里头丁原的声音响应道：“进来罢，我都等你一个中午了。”

小蛋愣了愣，推门而入道：“丁叔，你找我？”

丁原躺在软榻上，身上被绷带五花大绑不能动弹，实是多少年没那么狼狈过了。

姬雪雁正悉心地将热粥一口口喂入他的嘴里，空气中飘荡着从粥中冒出的药草清香，屋里显得异常宁静。

丁原道：“我听甘仙子说起你参悟蹈海剑式的事，便想寻你来切磋。”

小蛋挠挠头道：“那是我在竹亭里闲得发慌，没事瞎琢磨的，当不得真。”

丁原嘿道：“好小子，跟我还打马虎眼儿？”蓦地语音一沉道：“剑起中平！”

小蛋愣了一下，立马明白到丁原正在考校自己蹈海剑式的招路。

他想了想，回答道：“遂转偏锋。”

丁原紧接着道：“疾走阳平！”

两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到后来小蛋近乎是脱口而出毫无停顿，与丁原的节奏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转眼间就听丁原提气喝道：“两元无极！”

小蛋更无疑虑，应声说道：“忘一归真！”

这一前一后正是蹈海剑式的结尾两剑，亦是丁原殚精竭虑多年，方始彻悟的剑式菁华，在石桌背面并无记载。

小蛋回答完了，才想到最后三剑纯属自己梦里想象所得，正感忐忑之际却听丁原舒畅笑道：“好，好，你比我悟得还彻底！”

他忘情一笑牵动伤势，顿觉痛彻心肺，忙咬牙忍住徐徐调息。

小蛋见状歉疚道：“我怎能和你比？”

丁原微微喘息道：“我没和你客套，你也不必跟我谦虚。那最后一剑丁某只想到”造化还一“终是有迹可循。而你索性连这”一“也忘了，剑意直指本心。日后水到渠成横空出世，天下谁是敌手？”

小蛋一震，他刚才为应答丁原，“忘一归真”四字压根没有多想就报出口来，此刻一经提点才发现其中奥妙。难怪丁原会有“日后”之语相期，自是在鼓励他埋头苦修以期水到渠成之日。

丁原望着小蛋锁眉沉思的模样，心中无比欣慰，暗暗唏嘘道：“他不是老道士转世又会是谁？这般的悟性直教人望尘莫及！

连埋头苦思冥想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他正感慨万千，小蛋神色一整道：“丁叔，我惹了个大麻烦。”

丁原笑道：“不就是有人用九雷动天引陷害你吗？这事你玉姨已然提过，有她出面，你还担心什么？”

他嘴里在宽慰小蛋，心中却道：“居然有人敢诬陷老道士，看来我少不得要跑一趟越秀山。若能查明真相还则罢了，否则先闹他个天翻地覆保全下小蛋再说。有我丁原在，看谁能动他一根毫毛！”

哪知小蛋要说的并非此事，而是想告诉丁原四相幻镜失落之事。

可丁原这一误解，他顿时改变了主意，心道：“丁叔重伤在床，还一心想着安慰我。我焉能再给他添乱？”

他将要说的话咽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了笑道：“别的都没关系，只要丁叔相信我不是凶手就好。”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小蛋记着那弟子的叮嘱，起身告辞出屋。

行出天一阁，他心绪难静，脑海里不停地寻思道：“我昨晚对小寂说，做人理应有所担当。可说人家容易，自己却未必能够做到。眼下玉姨忙得分身乏术，心力憔悴，我怎能心安理得地拖累她，指望她为我查凶平冤？”

他一边往山上走，一边继续想道：“距离越秀山之会还有段日子，我正可下山寻找真相，断不能再干坐在竹亭里！”

念头一定，小蛋回到竹亭打坐调息。待到夜深，他在地上留下短信，潜形匿踪御风而去。

当他飞出很远，忍不住回头望向夜幕之下的歧茗仙山，默默道：“丁叔，玉姨，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抖擞精神御起雪恋仙剑，朝着黑漆漆的大海深处飞去。

如此数日之后，他业已悄然抵达南荒，却并未前往拜访年旃，而是只身来到那座与万劫天君夜会的小镇上。

他循着当日的记忆找到那家酒肆。黄昏时分，店里的生意格外热闹，几个伙计忙得团团乱转。

小蛋站在门口观察了片刻，却并未发现那个守夜的伙计。

一个店小二迎了上来，笑呵呵道：“公子您往里边请。”

小蛋摇摇头道：“我是来找人的。”

小二兴趣失了大半，搪塞道：“那您慢慢找，小的先上菜去了。”

小蛋一把拽住店小二，说道：“小哥，我向你打听个人。”

店小二颇不耐烦地道：“这里人来人往多了，您找谁啊？”

小蛋想起当年干爹问路寻人的拿手绝活，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碎银交到店小二手里，说道：“我想找一个店里的伙计。”

小二银子在手，立刻变得乐于助人，笑道：“公子问的是哪个伙计？”

小蛋道：“是两个月前在此守夜的一个小伙计。”他将那伙计的样貌略作描述，才讲到一半，店小二已叫道：“您找的是小段吧？奇怪了，这些日子怎地隔三差五都有人来打听？”

小蛋心头微凛，问道：“还有谁来问过？”

店小二道：“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粗鲁汉子，前后都有三拨了。”

小蛋问道：“他们找到小段了吗？”

店小二嘿嘿笑道：“全都跑了个空。早两天小段就不在咱们店里干啦，听他家里人说是到京城做小买卖去了。”

小蛋心一紧道：“难道有人捷足先登，将小段劫走了？”

他又塞了块银子给伙计道：“小段家住哪儿？”

那伙计连得两块银子眉开眼笑，自告奋勇道：“我领公子去找！”

他回头向店里的掌柜告了个假，引着小蛋走街串巷，三拐两拐地来到一户僻静的小院前，往里一指道：“就是这儿，里头住了他一个瞎眼的老娘和两个兄弟，还有一个姐姐前年嫁到山外去了。”

小蛋点点头，那小二正欲叫门却被拦下。只见小蛋目光一扫，低问道：“谁？”

“唰！”墙角外的树上枝叶颤晃，一道身影往对面的屋脊上窜去。

小蛋舍下店小二，腾身而起紧追不舍。那人修为虽是不弱，奈何遇上了小蛋，才奔出镇子便被追近到身后三丈。

小蛋越瞧越觉得前面那人眼熟，扬声道：“你到底是谁？”

对方自知难以脱身，只得停下身形回头呼呼喘气道：“你说我是谁？”

小蛋定睛打量，竟是久违的顾彦岱。他愕然道：“七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顾彦岱没精打采地道：“左右也瞒不过你，我是奉了欧阳长老之命在此监视。除了我还有老四和老八，咱们三个轮流看守已有一个多月了。”

小蛋这才想起当日在忘情宫时，欧阳霓曾向自己提出，要从北极仙府将北海六鬼召回，没想却给派到这儿来了。

他心头疑窦大起，问道：“欧阳姑娘为何派你们监视这家人？”

顾彦岱道：“她只说要追查一个姓段的小子下落，让我们看紧他家。一旦那小子回来，就立刻擒去复命。”

小蛋竭力保持镇定，追问道：“她没说为何要寻这姓段的酒肆伙计？”

顾彦岱摇头道：“她行事一向神神秘秘的，从不肯多说。”

小蛋道：“那你刚才见了我跑什么？”

顾彦岱尴尬道：“这也是欧阳长老的吩咐，不准咱们暴露形迹。万一让她晓得，不定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咱们兄弟。”

小蛋将信将疑地道：“你们就这么害怕她？”

顾彦岱哼道：“这丫头做事可比你毒辣得多，前些日子她还叫老大跑了趟南荒，将一群客商给杀了，没留下一个活口。”

小蛋心底一寒道：“什么客商？”

顾彦岱猛觉失口，急忙支吾道：“我也不清楚，这得问冯老大。”

小蛋思绪万千乱如麻线，暗暗道：“这些客商十有八九是我在万师伯茶棚里遇见的那些人。欧阳姑娘杀了他们，自是不希望有人泄漏了她私放万师伯的事情。”

顾彦岱作贼心虚，试探道：“小蛋，我可以走了吗？”

小蛋恍然醒觉道：“七叔，你有曾婆婆的消息吗？”

顾彦岱摇摇头，又不放心地交代道：“小蛋，今天的事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我们哥几个恐怕都活不成了。”

小蛋心不在焉地“哦”了声，顾彦岱一看左右无人忙抽身而去，心里飞速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个引小蛋前来的店小二给做了。

小蛋呆道：“欧阳姑娘怎会晓得这里的事，她为何要寻姓段的伙计？莫非？？她果真和杨掌门、卫姑娘的血案有关？”

剎那间，他脑海里一道灵光闪过：“是了，她派冯大伯杀死客商灭口，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曾经遇见过我。这样我失陷漓渡仙境的事便无人可知，更无法怪罪到她的头上！”

他想到这里，脊梁骨一阵发凉：“她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算计我？不会的，她没道理这么做。不行，我一定得找她查个明白！”

他一抬头早瞧不见顾彦岱的踪影，不由懊悔道：“该死，我居然忘了向七叔打听欧阳姑娘的行踪。说不得，只能再上一次宿业峰。”

他举步欲行，蓦地又在心中自问道：“万一这事真和欧阳姑娘有关，我该怎么办？”

他默立多时，恍惚听到头顶几声鹤唳，一行白鹤正向着北方飞去，在苍穹中化作一串小小的黑点。

小蛋望着无垠天宇，山外晚霞如火，心绪不禁一舒：“管她怎么样，我也该回去看看江南、阿紫他们了。”

他心念微动御起雪恋仙剑，追寻着那行白鹤的踪迹，往北飞翔。

身后南风徐送，已是又一年的初夏。

请继续期待 仙羽幻镜 续集下集预告：小蛋为查明杨挚与卫慧遇害的真相，悄然离开南海前往南荒探访。而他苦苦寻找的欧阳霓，却也在不久之后先一步来到越秀山上私会屈翠枫。

一个是春风得意的新任越秀派掌门，一个是心比天高的魔宫长老，因着一桩血案已将他们的命运紧紧捆缚在了一起。而这一次，他们在暗中锁定的下一个猎物竟然会是？？

仙羽幻镜 19 越秀篇

人物介绍小蛋：整天睡眼惺忪，看似胡涂的普通少年，自幼跟随义父浪迹天涯，练就一身坑蒙拐骗的伎俩，却又总不愿用来害人。他很多时间都显得沉默低调，彷佛一切都无所谓，也不想主动去招惹谁。问题却在于，每次招惹他的人总是莫名其妙被折腾得很惨……

欧阳霓：西域明驼堡欧阳世家家主欧阳泰坚的幼妹，因家族内乱而遭牵连，后得忘情宫宫主叶无青襄助敉平内乱，并继任家主之位。随后，她独自远赴漠北独尊谷，拜入叛出家门的六叔公欧阳修宏座下，以求修炼绝世魔功重振明驼堡。

欧阳修宏：西域明驼堡欧阳世家的长老，生性暴戾怪僻冷酷自大。早年叛门而出隐居独尊谷，苦修荼阳火罡，却因贪恋美色反遭欧阳霓暗算以至于元气大伤。复出后又伙同饕心碧妪和丹火真君接连杀害屈箭南夫妇与天陆神医农百草，最终命丧屈翠枫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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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色令智昏

“山色甲东南，灵秀冠三山。”一阵豪雨停歇，雷声隆隆向北而去，天色倏地亮了起来。越秀山雨过天青，苍翠如洗，在雨后的水雾蒸腾里越发显得俊秀多姿。

屈翠枫独自一人行出玉华苑，手里漫不经心地晃动着墨玉折扇，往老龙口的方向步去。山风清凉舒爽，吹荡起他的衣袂，而他此刻的心情也如这越秀山的天气，在经历风雨之后豁然开朗，舒畅之极。

一个多月前，他正式接任越秀剑派的掌门之位，成为本门千年历史上第六位屈姓掌门。而在他的前头，屈痕、屈箭南……

等，无一不曾是天陆仙林中响当当的名字。很快，他也将沿着父辈的足迹，让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屈翠枫”这三个字！

山路有些泥泞，青草上沾着晶莹的雨珠湿滑难行，但以他而今的修为自算不得什么。初夏午后的阳光洒照在他乌黑的头发上，熠动着粼粼金光。沐浴在阳光中的屈翠枫难掩丰神俊朗之姿，更让诸多同门女弟子偷偷回顾的是，他那份掩饰不住的年少英雄、意气风发之态。

屈翠枫很享受这种感觉。他情不自禁地仰起头颅，加快步伐往后山行去，路经白浪坡、回龙崖后山色渐幽，人迹杳杳，不一刻便来到老龙口上。

一汪色彩斑斓的瀑流从崖上泻落，水雾迷蒙隆隆轰鸣，如缤纷匹练垂悬空中，直汇入百仞之下的深潭中。

崖边临风玉立着一位素衣少女，清澈的水流自她莲足旁淌过，往峭壁之下轰然飞泻，激溅山岩迸出无数晶莹炫目的水花，烘托起一蓬五光十色的蒙蒙云霞，轻柔萦绕在她婀娜的身姿左右，彷佛仙子嫡尘般秀美不可方物。

屈翠枫眼睛一亮，不觉放缓了脚步，手指有意无意间轻抚过腰间象征越秀剑派掌门身分的青雁佩，扬声说道：“欧阳姑娘，让妳久等了。”

素衣少女转身，浅浅笑道：“屈掌门，你好啊。”

屈翠枫见欧阳霓薄施粉黛笑靥如花，竟是娇媚无伦，不禁怦然心动，赶紧低垂下目光，抱拳道：“在下尚未谢过欧阳姑娘的援手之恩。”

欧阳霓摇摇手：“屈公子太见外了。我今日是来恭喜你接掌越秀剑派的，可惜当日的就任大典我无法到场相贺，今日聊备薄礼，还请屈公子笑纳。”说罢，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裹递到屈翠枫面前。

屈翠枫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的竟是件作工精美的宝蓝色长衫。

欧阳霓微笑道：“屈公子既然贵为越秀掌门，寻常的珠宝锦缎自然不再合适你，所以我思量再三后缝了这件宝蓝长衫，屈公子千万莫笑。”

屈翠枫手捧长衣，笑道：“怎敢，这可是我有生以来收到最珍贵贴心的礼物。”说罢手一扬，迎风抖开长衣，也不脱下身上的外罩，径自穿上。

欧阳霓眸中闪烁着光芒，道：“好像小了些。”

屈翠枫摇头道：“衣服合不合身，只有穿的人最知道。以前我身上穿的衣物都是我娘缝的，可自从她仙逝后，我就再没穿过自己喜欢的新衣服了。衣衫破了，就随便到绸缎庄做几套凑合了事。”

他略带伤感地一笑道：“我里面的那件长衫，就是为了应付大典请越州第一名绣甄三娘赶制的，可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舒服。”

欧阳霓轻轻一叹：“这些年来你可受了不少委屈，我很久没做针绣活了，比不上甄三娘这般的行家，更远不及令堂。屈公子穿着只怕会更难受，还是脱下来罢。”

屈翠枫脱口道：“不，这件衣服，屈某要穿一生一世，欧阳姑娘怎能忍心叫我脱下来呢？”

欧阳霓俏脸飞红：“屈公子莫要说笑，衣服再好，穿上三两年也旧了。你堂堂的一位越秀掌门，哪有穿破衣服叫人笑话的道理呢？”

屈翠枫正担心刚才的唐突之语触怒欧阳霓，可听她的口吻似乎并无丝毫责怪之意，心下一定，轻笑道：“我记得一句话，人不如故，衣不如新。可我屈翠枫却偏偏喜欢旧衣破鞋，管他别人怎么说。”

欧阳霓面色微变，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屈翠枫的一番笑语落入她耳中却显得格外别扭。她勉强一笑道：“屈掌门喜欢就好。”

两人间一阵莫名沉寂。屈翠枫不明白欧阳霓的神情为何会骤然转阴，闷闷不乐地撇过脸去，颇觉尴尬地道：“欧阳姑娘，妳能在越秀山待多久？”

欧阳霓缄默不答，好半晌才似轻轻地自言自语道：“这瀑布好美，西域何处能有此胜景？”

屈翠枫“嗯”了声，顺势劝道：“若欧阳姑娘喜欢，不妨在此多住些日子，让屈某有机会略尽地主之谊。”

欧阳霓摇了摇头道：“相见不如怀念，多美的风景看久了也会变得平淡，万事皆如此，人何能例外？不过我此来越秀，的确要多留几天，为的是帮助屈公子渡过难关，一同应付苏芷玉。”

屈翠枫大喜道：“我正愁人单势孤，不是她的对手，欧阳姑娘聪明睿智，有勇有谋，有妳帮我那再好不过。”

欧阳霓一双美目扫过屈翠枫，徐徐道：“屈公子是否太高看小妹了？苏阁主才真的是睿智无双独步天陆，我们绝不能小视她。况且我始终无法公然露面，很多时候，仍要靠屈公子独力周旋。”

屈翠枫道：“我谅苏芷玉猜不中杨挚的真正死因，只要我们咬定小蛋，任谁都难以翻案。”

欧阳霓沉默一会后，缓缓道：“我有个釜底抽薪的法子，或可令屈公子万无一失。”

屈翠枫一怔：“釜底抽薪？”只听欧阳霓低声耳语须臾，他登时玉面变色道：“不成，我怎能下毒害她？”

欧阳霓微微冷笑：“屈公子重情尚义，素来令人钦佩，我又怎会迫你作出欺师灭祖之事？放心，那种药只不过会让人昏睡三日三夜，对身体绝无丝毫伤害。而对于你来说，这三天的重要性不必我说，你应该明白。只要木已成舟，任谁神通广大也无力回天，自然更无法为替小蛋出头而为难你。”

屈翠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道：“我担心她未必会中计，万一被看出破绽，我岂非引火烧身？”

欧阳霓嗤道：“药方是忘情宫的，即使落空，苏芷玉也该把这笔帐算在叶无青头上才是，对不对？”

屈翠枫渐渐镇定下来，虽有些怀疑欧阳霓又在玩借刀杀人的把戏，但又不好意思直言挑明，犹豫不决道：“欧阳姑娘，这事能否容我多考虑两天？”

欧阳霓不悦道：“我原以为屈公子是果敢英明之人，为何事到临头又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苏芷玉上山就是这几天的事，说不定年旃、罗牛、盛年等人都会闻讯而来。

“你可曾想过，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不偏袒小蛋的？若届时他们软硬兼施，明里笑脸相对，暗里施压逼迫。对你这位刚上任的越秀新掌门来说，该如何应对才是对自己最好？”

屈翠枫心头强震：“这话的确不假。真不晓得那堆人看中小蛋哪点，个个都对他另眼相看，更蹊跷的是连年旃、风雪崖之流，也居然百般维护他？”

再回想自己这两年来的遭遇，似乎从不曾得过谁的诚心爱护，更谈不上偏袒自己，不由感到一丝忿忿不平，他寻思道：“你们把那傻小子当宝我可以不管，可怎么能为了给他出头，就一定要跟我屈翠枫过不去呢？”

但无论如何，要他亲自下手害苏芷玉，屈翠枫终究不敢，吞吞吐吐道：“欧阳姑娘，那个忘情宫迷药当真不会伤人？”

欧阳霓怫然道：“既然你信不过我，我又何苦为你操心？就算他们查清真相，又能把我怎样？别忘了，我是忘情宫的长老，他们想动我也难，至于你……刚刚到手的越秀剑派掌门宝座，恐怕终归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屈翠枫僵立当场，心中似有一锅沸水在翻腾，脑海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念头正激烈交锋。试想，若自己拒绝欧阳霓，恐怕她立刻会拂袖而去；可若答应她的要求，异日苏芷玉怪罪下来，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他自无计可施之时，忽听有人不屑笑道：“屈翠枫，你难道真的以为欧阳霓是在好心帮你？她分明是想借你之手先害了苏芷玉，再用黑星魔戒吸去她一身的功力，而你，只不过是她的一枚棋子而已！”

屈翠枫、欧阳霓齐齐大吃一惊，闻声望去。震耳欲聋的水声中瀑流激荡，从里掠出一道消瘦身影，正是久违的欧阳修宏。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屈翠枫顿时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老鬼，你居然敢到我越秀山来！”

欧阳修宏在崖上站定，呸道：“老子为什么不敢来？就凭你这点斤两，老子动动手指头就能摆平。”

屈翠枫既怒且恨，翻腕按在仙剑之上便欲出手，猛听欧阳霓传音入密道：“屈公子冷静，今日绝不能放走了他！”

屈翠枫心中一凛：“此人已偷听到我和欧阳姑娘的全部密谈，今日若杀不了他，后患无穷！”

欧阳霓见屈翠枫稳住阵脚，放下心来，问道：“六叔公，您到底想干什么？”

欧阳修宏睁着一双怪眼，上下打量着欧阳霓日渐丰腴的身材，咽了口唾沫道：“老子这回上越秀山本是想找屈翠枫算帐，可现在我却改变了主意。老子不和你们这对狗男女计较，我先去找苏芷玉，将刚才听到的那番话和她说了，然后等着看好戏。”

欧阳霓不慌不忙地道：“六叔公，念在你我的骨肉亲情的分上，霓儿可要提醒您老人家，莫要贵人多忘事。听说苏阁主当年与她的同门师姐楚凌仙最要好了，而楚凌仙当日似乎正是死在您老之手。

“天一阁上下，这么多年来正愁找不到凶手算帐，你要去了，不是正好给机会让天一阁称心如意么？不错，人人都喜欢看戏，可为了看戏要冒险搭上一条命，可实在不划算。”

欧阳修宏哼道：“少放屁！苏芷玉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个丫头片子，惹得老子不高兴了，连她一起收拾！”

屈翠枫前一刻还在算计着苏芷玉，此际听闻欧阳修宏出言不逊又忍不住怒从心起，暗道：“若不是因为这老魔会胡言乱语泄漏机密，真该让他去尝一尝天一阁绝世神功的厉害！”

欧阳霓道：“要在两年前，六叔公当然不会怕了苏芷玉，可惜如今您的状况不比当年了，霓儿也不知道该不该为你担心被天一阁趁火打劫？”

欧阳修宏曾在自己这孙侄女儿的手里吃过大亏，闻言嘿嘿低笑道：“老子不怕，左右老子还能拉上两个垫背的。就算不找苏芷玉，老子告诉小蛋也是一样！”

欧阳霓噗嗤笑道：“六叔公，您是越老越胡涂啦，也不想想你我之间小蛋会选择相信哪一个？况且这儿还有位屈公子，他与小蛋可是莫逆之交。”

欧阳修宏呸道：“天底下有你这样要人命的莫逆之交？”

屈翠枫怒喝道：“老魔，农神医是不是你杀的？他可是小蛋的大恩人！”

不知不觉三人间攻守易势，欧阳修宏已无初始的嚣张气焰，一发狠道：“也罢，老子不找苏芷玉，也不找小蛋，直接找盛年，我和他可没仇！”

欧阳霓轻轻叹道：“您老人家也算得上恶名昭彰，人人得而诛之了吧！盛掌门是什么人，他可是正道泰斗，最是疾恶如仇。

六叔公，您想了这么多人，怎么独独漏了最合适的两个？“

欧阳修宏愣了愣，旋即喋喋怪笑道：“丫头，妳说的是自己和这小白脸么？别没羞没臊了，老子跟你们两个狗男女有啥好谈的？”

屈翠枫按捺下怒气，冷冷道：“果真如此，你何必迫不及待地现出身形？”

欧阳修宏瞪眼道：“老子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你管得着么？”

欧阳霓笑道：“六叔公，纵然屈公子身败名裂，您也得不到半分好处。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劳心费力又是何苦？”

欧阳修宏大摇其头道：“错，错，大错特错！老子就是喜欢看这小白脸惶惶然终日不得安宁的样子，那心里的痛快什么也比不上。”

屈翠枫暗骂变态，恨道：“先让你得意片刻，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

欧阳霓却是花容惨淡，忧戚道：“六叔公，您真的不愿放过霓儿和屈公子？”

欧阳修宏听她语含幽怨，瞇着眼慢条斯理道：“罢了，谁让一笔写不出两个欧阳呢？老子心肠最软不过，今天就放这小子一马。不过……”

欧阳霓面色由悲转喜，接口问道：“六叔公，不过什么？只要您老人家答应放过我们，霓儿今生今世都愿意乖乖听你的话！”

有那么一刻，欧阳修宏浑身的骨头都似乎酥了。

尤其是听到后面一句，他禁不住又想起那日将欧阳霓压在身下肆意凌辱的销魂景象，心头一热就要答应下来，却猛地一省道：“他奶奶的，老子被丫头算计得还不够惨么？差点又上了她的恶当，她越是一副楚楚可怜样，下手就越狠。老子可别鱼没偷着反惹一身腥。”

他定了定神，眨巴着怪眼道：“不过嘛，好人可不能白做，妳和这小白脸总得对老子有所表示吧？”

屈翠枫杀机大炽，低哼道：“你想要什么表示才会心满意足？”

欧阳修宏嘿嘿笑道：“好说好说，你吃颗老子费尽千辛万苦才炼成的药，再将你会的天一阁绝学乖乖献出，那就差不多了。”

屈翠枫明晓得自己和欧阳霓不过是在对老魔演戏，为的是消除其戒备好下手，可听了这话依旧火往上撞，冷笑道：“你以为屈某会是你的傀儡？”

欧阳修宏自感筹码在握，逼屈翠枫和欧阳霓低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便说道：“放心，老子不希罕你这狗屁掌门宝座，你送我也不要。”

他转头望向欧阳霓道：“至于妳，将黑星魔戒交给老子，乖乖跟我回独尊谷。往后好生伺候着，自有妳的好处。”

欧阳霓娇躯颤抖道：“六叔公，您莫要为难屈公子，霓儿随您回独尊谷就是……”她摘下黑星魔戒，面色苍白如纸，一步步地往欧阳修宏身前行去。

屈翠枫瞧着欧阳霓弱不禁风的背影，宛如一只无助的羔羊正要投入虎口，竟莫名地生出假戏真做之情，五内如焚道：“欧阳姑娘！”

欧阳霓娇躯一震，缓缓回首凝眸相望，幽怨的眼神里彷佛在诉说着什么，朝着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

屈翠枫霍然醒悟，思忖道：“我险些乱了方寸，忘了欧阳姑娘是为接近老魔，寻找机会才这样做的。但这老魔修为惊人，虽断了一条右臂但毕竟淫威犹存，若想顺利得手，我还需助她一臂之力！”

念及至此，他佯作悲愤，高声喝道：“欧阳老魔，把药丸给我！屈某跟你回独尊谷，你先放过欧阳姑娘！”说着阔步上前，向欧阳修宏探手讨要毒丸。

欧阳修宏一摆手，欲推开屈翠枫的胳膊：“急什么，一个个来！”

话音未落，屈翠枫已踩在滑溜的溪石上，身子一晃正要往崖下跌去，而那只伸出的手则有意无意急速缠上欧阳修宏的右腕，失声叫道：“哎哟！”

欧阳修宏猝不及防，脑海里一念闪过：“这小子好歹也是一派掌门，岂会被溪石滑倒？”念头未定，欧阳霓已惊呼道：“屈公子！”拧身来扶。

她的一双纤手看似要抓住屈翠枫的后腰，突然两臂一振，从他肋侧穿过直插欧阳修宏的小腹。

欧阳修宏凛然怒道：“小贱人！”他一抖右手，将屈翠枫撞向欧阳霓，身形遽然飞退，往悬崖外闪躲。

孰知屈翠枫早有防备，先一步松开左手横身掠出，右掌反斩欧阳修宏的咽喉。

“噗──”欧阳霓一双纤手狠狠插进欧阳修宏的小腹，血花应声迸现。

欧阳修宏一声狂吼，身躯抖动，耸起右肩硬捱下屈翠枫的掌力斩击，而肩头的骨骼“喀吧”断碎，勉强躲过一劫。

他惊怒交集，强吞一口淤血，左手抽出青铜短杖，身子后仰，小腹运劲一弹欲震开欧阳霓的双掌。谁曾想魔功运出却一泄千里，欧阳霓指上黑星魔戒闪动寒光，正全力运功吸食他的荼阳魔气。

这小腹之下正是丹田气海，乃欧阳修宏毕生功力积蓄汇聚之所，再经他心慌意乱地一催动，更是狂泻如注，雄浑刚劲的魔气似洪水般滚滚涌出。

欧阳修宏情知自己已到生死关头，奋力挥杖劈击欧阳霓的头顶：“贱人，去死！”

“铿！”屈翠枫手疾眼快，使墨玉扇架住魔杖。但欧阳修宏含愤出手委实非同小可，墨玉扇吃不住杖上压下的万钧神力，不停下沉。

他临危不乱，欺老魔只剩独臂，右手掣出仙剑，化作一溜惊虹闪电飞刺对方咽喉。

欧阳修宏躲无可躲，竟是凶性大发，低头一口叼住剑尖，满嘴鲜血直滴，含糊不清地道：“跟老子玩，玩死妳！”便抬左膝轰向欧阳霓的胳膊。

欧阳霓左掌抽出，“啪”地拍在欧阳修宏膝头，两股魔气一撞各自弹开，居然斗了个平分秋色。

欧阳修宏心中惊骇：“这丫头的功力竟然不输老子！”想到其中大半实出于自己的“功劳”，他愈加地愤恨难平，同时亦深感后悔不该如此得意忘形，第二次又着了这小贱人的道。

其实这也怨不得欧阳修宏，若非欧阳霓和屈翠枫这两年各有际遇，修为突飞猛进，即便出手暗算也难说能讨得几分便宜。

然而今非昔比，表面上眼下三人仍是僵持之局，但欧阳修宏体内的功力不断被黑星魔戒吸噬，此消彼涨之下落败身亡只是迟早而已。

他自不甘束手待毙，拼命将青铜魔杖往墨玉扇上一压，随即蓦然撒手凝爪扣向欧阳霓脖颈，对自己小腹的伤势竟弃之不顾，摆明是要玉石俱焚。

欧阳霓悚然一凛，没料到老魔竟凶悍如斯，仍有困兽犹斗之能。她当然不愿和欧阳修宏同归于尽，右掌无奈撤回，飘身疾退。

“哧啦──”欧阳修宏的指尖只勾到了欧阳霓的胸襟，素衣撕裂，凌空飘舞如蝶，往瀑流中缓缓飞落。

欧阳修宏暗叫可惜，终是不敢稍作滞留，腾身向崖外飞遁，左手运指封住伤口的穴道止血，半空中响起他的怒吼：“你们给老子等着！”

欧阳霓尚未站稳娇躯，飞手打出一蓬赤蝎钉。她明晓得无法截住老魔，却也不甘心功败垂成。

方才她本有机会取了欧阳修宏的性命，只因贪恋对方雄浑过人的荼阳魔功，迟迟不肯下手以致错失良机纵虎归山，此时再懊悔沮丧，已然晚了。

正当欧阳霓生出放弃之念，猛见屈翠枫从怀中催发出一束璀璨的淡金色光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欧阳修宏。

欧阳修宏一呆，拔出背后另一根青铜魔杖挥臂招架。“喀喇喇！”一串金石激鸣，那束金芒则摧枯拉朽般地轰断魔杖，结结实实击中老魔胸口。

欧阳修宏口中爆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凄厉嘶吼，身子一晃往崖下栽落。

屈翠枫赶到崖边，怀中再发出一束金色光飙，“呼”地穿透欧阳修宏的后背。

欧阳修宏“扑通”一声，坠入湍急浩荡的瀑流后，瞬即被水浪吞没，隐隐泛起一滩滩殷红的血水在天瀑中扩散消隐。

欧阳霓又惊又喜，道：“快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屈翠枫脸色微显苍白，舒了口浊气后轻轻点头，与欧阳霓双双往天瀑下方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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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心比天高

欧阳修宏连遭致命重创，直直坠进瀑流，往崖下的深潭里急遽沉落。

他的胸骨悉数折断、深深塌陷，五脏六腑被那两束匪夷所思的金色光飙轰得碎裂移位，好像成了一个漏风的灯笼，体内的血液四下飙溅。

糊里胡涂间，他身子一紧，似被人从深滩中拽了出来。

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欧阳修宏背心一热，渐渐有丝暖意弥漫周身，令他精神稍振，“哇”地连吐数口，也分不出是淤血还是积水。

他依稀感到自己被人横抱在身前，耳畔呼呼风声飞掠，似在飞速行进之中。上半身的经脉已完全扭曲断裂，而丹田内辛苦修炼了上百年的魔功也已荡然无存，全凭按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源源不绝地输入真气，接续着心脉。

他自忖无亲无故、仇家遍地，这时候还会有谁出手救自己？欧阳修宏很想睁开眼睛瞧瞧到底是谁，可眼皮沉重如铅怎么也张不开，每吸一口气，折断的骨头就如利刃般狠狠戳着肺腑，疼得他几欲昏厥。

忽然风声一停，欧阳修宏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欧阳谷主。”

欧阳修宏一惊，用尽吃奶的力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叫道：“是你！”

眼前的那张脸正不停地摇晃旋转，只是这救自己的人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

小蛋在林间的一株青松前盘腿坐下，将欧阳修宏血肉模糊、千疮百孔的身躯揽在怀中，继续灌注着真气：“恐怕我救不了你。”

欧阳修宏惨笑道：“我知道，老子的五脏六腑全数报销，就要元神归位了！”他蓦地记起一事，拼命嘶声道：“杨挚是死在屈翠枫和欧阳霓的手上，也是他们打伤了老子！”

小蛋脸上殊无惊异之色，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我都听见了。”

原来那日他得顾彦岱的线报，便悄然潜上宿夜峰，暗中寻访欧阳霓的踪迹，近日又随她来到越秀山，正巧撞上屈翠枫与她私会的一幕。

欧阳修宏怔了怔，口中往外翻涌着血泡：“小子，做人太老实没好下场……老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们……有没有发现你？”

小蛋摇头道：“我想应该没有，我用了十三虚无的遁法，直接从潭下遁出。”

欧阳修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怨毒的狞笑：“那就好。你别急着露面，等到他们下手要害苏芷玉的当口再突然现身，捉贼拿赃，打那小贱人一个措手不及！”

小蛋不置可否：“多谢欧阳谷主的提醒，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欧阳修宏彷佛回光返照般，眼里爆射出慑人凶光，喘息道：“我要屈翠枫身败名裂，我要欧阳霓死无葬身之地！你一定要狠下心，不然死的就是你！”

小蛋见欧阳修宏弥留之际仍不忘害人之念，实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嗯”了声没说话。

欧阳修宏却变得愈加兴奋，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贱人，妳勾搭上那小白脸就把老子给害了。嘿嘿，早晚有一天，他也同样会死在妳的手上，老子什么仇都给报了……”

他已陷入极度的幻觉错乱中，声嘶力竭地挥舞着血淋淋的独臂，然后呼吼声戛然而止，一只左手无力地垂落在凹瘪的胸膛上，头一偏，竟是气绝身亡。

小蛋已将自己的手掌从欧阳修宏的背心上移开，亲眼目睹这作恶多端的老魔就这样魂归黄泉，心里百感交集。

欧阳修宏死了，不仅屈箭南夫妇的血海深仇得报，连带着农神医的大仇也一并有了了结。可他现在的心情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反升起一股无端的惆怅。

欧阳霓、屈翠枫连手击杀欧阳修宏的景象从脑海里闪过，有一股失落与感伤久久地盘踞心头不散，更如铅石一般压得他难以呼吸。

他失神地在欧阳修宏的尸体前坐下，倚在背后的树干上半天不动。

困惑自己数月的杨挚遇害之谜终于水落石出，然而，凶手偏偏真的就是欧阳霓和屈翠枫！

他最不愿见的事终究还是被自己证实了，许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此刻亦纷纷迎刃而解。可奇怪的是，他比真相未明前更加矛盾痛苦，没有丝毫解脱的快感。

小蛋注视着欧阳修宏扭曲僵直的尸身，心里苦笑道：“我为什么要怀疑欧阳姑娘，为什么要跟她来越秀山？其实……我该笨到底，也许会比现在快活许多。”

无意中，他的视线扫过欧阳修宏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眼前不禁回放起从屈翠枫怀中激射出那两束不可一世的金色光飙，诧异莫名。

他隐隐觉得这两束金色光飙与鹤仙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脑子里却乱作一团不愿再深思，失笑道：“我还是先安葬了欧阳谷主再说。”

他站起身来就地挖坑，想藉此暂时抛开刚才发生的一切。

坑很快就挖好了，小蛋将欧阳修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入，再将土往他的身上堆去。含着潮湿腥味的泥土慢慢遮掩了欧阳修宏癫狂狰狞的面容，小蛋将青铜魔杖也一并放了进去，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头后，已是身心俱疲。

日头缓缓西斜，殷红的夕阳透过浓密的树荫照射进林中，将坟头染得一片血色。

小蛋擦去手上的泥泞，想道：“欧阳谷主，我不给你立碑了，免得尸骨难安。希望九泉之下，你能悔悟生前种种，来世多行善事。”

默祷完毕，他正要重新坐下盘算稍后的行止，蓦地灵台生出警兆，感觉到林外有人。

小蛋心头一紧：“莫非是屈大哥和欧阳姑娘找来了？”他无暇细想，纵身隐匿到背后的一株青松之上，往警兆传来的方向望去。

但见晚霞映照下，一名黑衣女子缓步走近，低声道：“咱们就在这儿歇上两个时辰，等夜深再上玉华苑暗探。”

在她肩上趴着一只形似乌龟的神兽“咦”道：“瞧，那儿会是谁的坟？”

黑衣女子飞落到坟前，俯身抓起坟头的一把黄土瞧了瞧，顿时眸中露出警色，往四下巡视道：“小心，这座坟是刚立的！”

小蛋在树上见到这一人一龙大喜过望，飘然跃下，低声唤道：“曾婆婆，小龙！”

那黑衣女子听到树上有异响，玉手已按住剑柄，待听清是小蛋的声音，冷艳的玉容上不由掠过一抹喜色，却又立刻绷紧脸，将头扭到一边不理。

但她肩头的霸下早已一溜烟撞进小蛋的怀里，欣喜叫道：“干爹！”

小蛋双手捧住霸下，眼眶里一阵酸热，涩道：“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尹雪瑶没回头，冷冷道：“口是心非，你只顾着找罗羽杉，哪有工夫惦记我们？”

小蛋携着霸下走到黑衣女子的背后，说道：“不是，我也一样在想你们。”

尹雪瑶的神色缓和不少，但仍不肯转过身，漠然道：“那你为何不去北海找我？”

小蛋怔了怔道：“北海？我怎么就没想到您会回北海？”

尹雪瑶哼道：“你也学会跟我演戏了？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回北极仙府的轮转池中闭关疗养，还能到哪里去？”

小蛋惊愕道：“曾婆婆，您受了重伤？我真不知道！”

尹雪瑶怒道：“还不是拜你那位欧阳姑娘和叶无青所赐？要不是小龙舍命施展天雷地火轰开一条血路，我的性命早已交代在忘情宫中！”

她想着自己这大半年来险死还生，饱受伤痛折磨，好不容易捱到伤势稍愈，便匆匆回返天陆寻找小蛋下落，偏偏这小子还像个没事人般装疯卖傻。

一时间，种种委屈苦楚涌上心头，尹雪瑶气不打一处来：“除了罗羽杉，你还知道什么！”

小蛋心中歉疚，低声道：“曾婆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妳。”

尹雪瑶怒气未消，冷笑道：“你说得倒轻巧，我若给欧阳霓害死了又找谁去喊冤？只怕真到那个时候，你这傻瓜还被她娇滴滴地蒙在鼓里！”

小蛋心里一疼，叹了口气：“她诬陷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害妳？”

尹雪瑶冷冷道：“她放走了你，若不找个人背黑锅，叶无青岂肯善罢罢休？也只有你这笨蛋才会稀里胡涂地就跟她出逃，落入陷阱中尚不自知。”

小蛋一愣，就听尹雪瑶接着道：“你以为欧阳霓会如此好心？她是算定叶无青不会杀你，才故意帮你逃走，从此彻底与忘情宫决裂。你当她是朋友，她却当你是块绊脚石。”

他静静听完，涩声道：“我不懂，难道一个忘情宫宫主的宝座就会让她变成这样？”

尹雪瑶徐徐道：“欧阳霓心比天高，偏偏命比纸薄，出身在西域魔道的一家无名小派中，又身为女子，不用尽心机铲除异己，她如何能够出人头地？”

霸下深以为然：“曾婆婆说得不错。她明白自己幼年未遇名师，这辈子十有八九无望登仙，唯有一门心思钻营权势，往上攀爬。不然才几年工夫，她怎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小辈一跃跻身忘情宫的四大长老之列，还拜了叶无青作干爹？”

尹雪瑶漠然道：“其实不用我多说，你心里也清楚杨挚遇害的事是她有意嫁祸于你。你一天不死，她便一天寝食难安！”

小蛋心潮起伏，难以自抑，回想起与欧阳霓在忘情宫初识，其后携手戈壁大漠共闯独尊谷，再到劫后重逢邂逅一执大师，乃至在北海风雨同舟的过去种种，恍然就像一场如真似幻的大梦。

他并不在意欧阳霓屡次陷害自己，却无法坐视她与屈翠枫合谋杀害杨挚，甚至要密谋暗算苏芷玉。

原来人心会变得那样可怕，为了某种欲望可以不惜一切，然而，即使索求到想要的所有，又能如何？

“我真的不懂人心险恶么？”小蛋不禁扪心自问，经历过那么多的是非恩怨后，他早已遍尝人间的炎凉事态，却为何始终不能消去那颗坦诚的待人之心？

霸下见小蛋望着坟冢陷入沉思，好奇问道：“干爹，这坟是你挖的，里面是谁？”

小蛋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是欧阳谷主。他想藉杨掌门遇害的真相要挟屈大哥和欧阳姑娘，反被这两人所杀。”

霸下解气道：“活该，这老家伙死有余辜，欧阳霓和屈翠枫总算办了件好事！”

尹雪瑶冰雪睿智，岂会听不出其中玄机，接口问道：“杨挚的事，屈翠枫也有分？”

小蛋不语，尹雪瑶已知自己所料不错，琼鼻微嗤道：“一个为了当忘情宫主背叛朋友，一个为了做越秀掌门忤逆弒上。这两位堪称豺狼虎豹、天生一对。”

霸下道：“说不定卫姑娘的死也是屈翠枫干的，这小子喜新厌旧继而杀人灭口，什么坏事干不出来？丢尽他爹娘的脸面。”

小蛋摇头道：“屈大哥和卫姑娘极是恩爱，在南荒时形影不离、出双入对，而卫姑娘又怀了身孕，屈大哥说什么也不可能对她猝下杀手。这事必定另有隐情。”

尹雪瑶嘿然道：“你既知道屈翠枫和卫慧形影不离，难分难舍。当日卫慧被害，为什么屈翠枫不在左近，这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霸下道：“对，无论如何，杨挚和卫慧的死，屈翠枫与欧阳霓两人都逃不了干系。咱们赶紧找到苏阁主，将真相和盘托出，还我干爹一个清白！”

尹雪瑶不以为然：“你想得太简单了。欧阳修宏已死于非命，无法出面作证，咱们的话不过是一面之辞。就算欧阳修宏不死，他臭名远扬又是正道死敌，又有几个人肯相信这魔头的话？”

霸下不忿道：“不是还有咱们和干爹么？难道苏阁主还信不过我干爹？”

尹雪瑶道：“如果苏阁主信不过小蛋，还会为他出头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做保么？只可惜小蛋身为最大嫌凶，任何指证效力都要大打折扣。”

小蛋道：“曾婆婆，你们不必替我担心，这事总会有办法的。”

尹雪瑶没好气地道：“我干什么要替你担心？再说，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再有三天就是会期，你还能稳坐钓鱼台？”

小蛋淡淡道：“我干爹说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都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霸下摇头道：“要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至少要先保证自己别被越秀剑派的人乱刃分尸、砍成十七八段！”

小蛋笑了笑道：“不会，越秀是名门正派，绝不至于乱来。”

霸下苦笑道：“干爹，你别忘了如今越秀剑派的掌门是谁？屈翠枫和欧阳霓会放过你么？”

尹雪瑶冷冷道：“小龙，别跟他废话了，你跟他讲什么都是白搭。是死是活由他自找，咱们又何苦？”

当下聊过离别经历后，两人一龙便在林中小歇。小蛋先前为欧阳修宏接续心脉，着实耗损了不少真气，此刻倦意上身、抱元守一，没多久就进入物我两忘的空明之境中。

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林内已是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夜雾如波涛般轻轻漾动，随着夏夜清凉的山岚弥漫飘荡。

尹雪瑶忽然起身，望了望兀自盘腿静修的小蛋，低声道：“小龙，我去办点事。”

霸下错愕道：“曾婆婆，妳不会是想先下手为强，摸上玉华苑将屈翠枫那小子给干掉吧？”

尹雪瑶哼道：“我哪有那么傻？屈翠枫若是死了，小蛋的黑锅这辈子就算背定了。”

她一闪身，御风而起，倏然消隐在茫茫夜色里，却是悄然往山下掠去。

霸下实在搞不懂尹雪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隐隐预感到屈翠枫多半要倒霉了。牠瞟了眼正打坐的小蛋，喃喃道：“干爹呀，你可真好福气，有人帮你着急，还有人帮你出头，真不错。”

却说屈翠枫突施奇招，将欧阳修宏打落悬崖，与欧阳霓顺着飞瀑而下欲找寻这老魔的尸体。可两人在潭里寻了半晌还是一无所获，只得又回到岸上。

欧阳霓拧干发上的水渍，细细娇喘道：“难道这老魔没死，又让他给逃了？”

屈翠枫望着碧波荡漾的潭水，闷闷不乐道：“不可能，他的胸口已被我打穿，全身经脉俱断，即使能苟延残喘片刻，也绝无余力御风逃遁。也许他是被潭下的潜流冲进岩石缝隙中，又被水草遮掩住，咱们才没能发现他的尸体。”

欧阳霓点点头，但依稀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某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却又想不起来，长吁一口气道：“但愿不要节外生枝。

你没受伤吧？“

她等了许久却并未听见屈翠枫的回答，蓦然察觉对方的视线正须臾不离地打量自己。

欧阳霓一怔，垂首只见一身湿透的薄衣紧贴在自己的娇躯上，映衬出玲珑曲线，里头玉光莹莹的肌肤若隐若现、撩人遐思。

而胸前一片衣襟在适才的激斗中被欧阳修宏撕裂，露出了贴身的红色肚兜，一对挺茁玉峰伴着娇喘如波浪般起伏不定，实在风光撩人。

欧阳霓登时面如霞烧，又羞又恼地急忙转过身去整理衣衫，低声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

屈翠枫如梦方醒，自知失礼，赶紧尴尬地掩饰道：“我在想，是否再下潭查探？”

欧阳霓俏脸更红，声如蚊蚋道：“没想到你也会使坏，你看得还不够么？”

屈翠枫心中一荡，往日的潇洒不翼而飞，窘迫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欧阳霓忽地噗哧轻笑，低声道：“怎么屈掌门也有像呆头鹅的时候？”

屈翠枫心头猛跳，想伸手去搭欧阳霓的香肩却终是不敢，讪讪笑道：“妳又没回头看，怎知我像个呆头鹅？”

欧阳霓悠然道：“不用看，我也猜得着。屈公子，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屈翠枫神情一正，道：“但凡是欧阳姑娘差遣，屈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欧阳霓似是没料到屈翠枫竟会说得这般郑重其事，默然片刻后，方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的外衣破了，想借你身上的旧袍一用，可以么？”

屈翠枫一听，当即手脚麻利地褪下衣袍，微笑道：“别说一件衣服，就是屈某的命也可交在姑娘手上，只是这件长袍被我穿过，怕会亵渎了姑娘。”

欧阳霓反手接过袍服罩在身上，轻轻叹息道：“我哪敢会要你屈大公子的性命？”

屈翠枫正欲开口，突然山顶玉华苑的方向响起悠扬钟声，瞬即传遍整座接天峰。

欧阳霓面色一肃，匆匆系起腰带，问道：“屈公子，可是贵派在鸣钟示警？”

屈翠枫凝神听了会后，摇头道：“好像有贵宾莅临，正用钟声召集各支首座。”

欧阳霓惊道：“谁这么早就到了？莫非是苏芷玉，又或是盛年？”

屈翠枫答道：“钟声里听不出来，应是这两人中的一位。”

欧阳霓道：“你赶紧回玉华苑迎客吧，我也需觅地休养一夜。”

屈翠枫虽也急着回去，可听到这话，心里却升起一股恋恋不舍的怅意，问道：“欧阳姑娘，妳住哪里？明日有空我便来看妳。”

欧阳霓含笑道：“不用，屈公子只管安心应付苏芷玉，我自有去处。”

屈翠枫略感失望地“哦”了声，向欧阳霓一抱拳：“在下告辞！”

他转身行出数步，忽听欧阳霓低声唤道：“屈公子！”

屈翠枫急忙回头，就见欧阳霓已转回娇躯，一双明眸柔情万种地凝望着他，徐徐道：“苏芷玉不好对付，你多当心！”

她这番忽冷忽热的捉摸不定，却令屈翠枫心猿意马、难以自抑，爽朗笑道：“有劳姑娘提醒，屈某定不负所望！”一抖衣袖御风腾空，自觉心里甜蜜香醇如饮美酒，苏芷玉也罢盛年也好，尽皆不足为惧。

然而等他回到玉华苑，才发现自己和欧阳霓都猜错了。此次提前上山的既非苏芷玉也亦非盛年，而是云林禅寺的无涯方丈。

这时伍端、关寒两位越秀剑派的长老，已将无涯方丈迎入品茗阁内。众人分宾主落坐，正在用茶寒暄，见屈翠枫进来齐齐起身相迎。

无涯方丈双手合十，施礼道：“屈掌门，贫僧不告而至多有打扰了。”

屈翠枫见是无涯方丈亲至，亦是暗自一凛。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当日他接掌越秀剑派掌门之位的就任大典上，这老和尚因淡家村一战伤势未愈并未亲临，只托无怨大师送上一份贺礼。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工夫，他却突然驾临越秀，而且偏是在苏芷玉要携小蛋登门问案的前夕赶至，其意不问自明。

他望过无涯方丈身周，除了四名随行的小沙弥外，并不见其它云林禅寺的高僧同来，当即躬身还礼道：“大师光临玉华苑，令我越秀剑派蓬荜生辉，屈某有失远迎！”

两人客套了一番后，便各自落坐。

伍端关切道：“大师，您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无涯方丈道：“多谢伍长老关怀，贫僧的伤已无大碍，今日冒昧拜访贵派，实是为了常寞小施主的公案而来。”

屈翠枫闻言，心道：“果然是为了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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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功败垂成

好不容易捱过一顿素斋，将无涯方丈一行人请至精舍安歇后，屈翠枫才得喘息一口，回返自己在玉华苑的住处。

这栋幽静雅致的小庭院，他已居住了近十年，在接任越秀剑派的掌门后也未搬出。

抬头望了眼高悬的明月，屈翠枫推门入屋，点燃桌上的火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供奉在朱案上的屈箭南夫妇灵牌，被屈翠枫每日拂拭得一尘不染。

他燃起三炷香，跪倒在父母的灵牌前，叩拜道：“爹、娘，孩儿今日终于手刃大敌，为你们两位报了血海深仇，你们在天之灵亦可欣慰了。”

恍惚中，忆及少年时自己承欢父母膝下，共享天伦之乐的情景，已是恍如隔世。屈翠枫心一酸，将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供在屈箭南夫妇的灵龛前。

好一阵子，他的思绪回转到现实，从蒲团上缓缓起身，踱步进了里屋。

月光透过纱窗照射进来，在幽暗的光线下，靠墙一排架上的珍稀古玩闪烁着熠熠微光。

屈翠枫顺手拿起一只用整块翡翠雕琢而成的淡绿色大鹏，托在掌心，看得入神。

这是楚凌仙在他十四岁生日那天送的贺礼，从此“越秀玉鹏”的美誉渐传渐响，人人都开始知道越秀剑派在屈箭南之后，又涌现出一位少年俊彦。

斯物犹存，亲恩已逝。屈翠枫万般滋味尽凝心头，自语道：“爹、娘，孩儿不敢丢你们两位的脸。我一定会光宗耀祖，将越秀剑派发扬光大！”

他珍而重之地将玉鹏放回原位，走上几步，打开窗户，一股清新夜风扑面而来。

无涯方丈来了，苏芷玉很快也会赶至越秀，而盛年、罗牛甚至年旃等人很可能亦将陆续登门。这样的盛况，即使自己接掌越秀剑派的大典上也未曾有见。

然而，这些跺一跺脚能令天陆颤上三颤的正魔两道翘楚人物，却并非是为了他屈翠枫而来，他们不远万里从四面八方汇聚越秀，为的只是小蛋。

论师门之谊、父辈私交，他无不胜过小蛋数倍，可这些人为什么偏偏不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屈翠枫连日来已不知问过自己多少次，无奈始终没有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剎那间，他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被人藐视，自爹娘仙逝后，周遭的亲友纷纷弃之远去，现在甚至全天下的人都要与他为敌！

一股忿忿不平的郁闷与愠怒油然而升，他不禁一拳重重击在窗台上，“咯！”坚硬的梨花木陷出一个凹坑，拳头上隐隐传来一丝痛意。

他的目光落在身上那件崭新的宝蓝色长衫上，不觉眼前又浮现起欧阳霓的一颦一笑，那娇柔妩媚的绝世风姿美到极点，令今夜的月光亦要黯然失色。

屈翠枫的心情稍稍好受了些，又莫名想起欧阳霓湿衣裹身、秀发滴水的动人模样，纵是一百个卫慧也远有不及。

想到卫慧，他的心中不由一恸。欧阳霓绝美的倩影迅速消散，取而代之地，则是卫慧在月光下那张满含凄厉悲愤的脸庞。

屈翠枫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险些撞到背后的红木座椅。幻象迅即隐没在窗外的苍茫月色中，他长吁一口气，背上竟已渗出冷汗。

最近半个月，他已很少再作关于卫慧的噩梦了，但这如同一个魔咒，她临死前的模样已深深刻在心底，这一生一世恐怕都休想得到解脱。

他用卫慧、杨挚两条人命作为代价，终于如愿以偿换来了越秀掌门的宝座，虽有愧疚却不曾后悔。何况，该做的自己已做了；不该做的同样也都做了，世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屈翠枫稳了稳心绪，暗道：“不管怎样，卫慧毕竟怀的是我的骨肉，待此间事了，我前往天雷山庄拜祭一番，也算对得起我与她相识一场了。”

他正想着这事，突然一道黑影犹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庭院里，一双冷厉慑人的眼神好似锋刃迎面射来。屈翠枫一惊，失声道：“风伯父！”

来人正是风雪崖。他一袭黑衣伫立庭心，面色稍显苍白好似伤势尚未痊愈，神情冷傲地微微颔首，说道：“你应该明白风某今晚为何而来？”

屈翠枫心一寒，急转念头道：“难不成他是为了年前云梦大泽一战来找我算帐的？”旋即，他否定这一猜测道：“不对！风雪崖又不是神仙，焉能猜到我和鹤仙人之间的关系？他此行的目的，难道又是为了小蛋──”

想到这里，屈翠枫竭力克制住心绪，欠身一礼道：“小侄明白。风伯父，请入屋用茶。”

风雪崖站着不动，生硬道：“不必。我只说两句话就走。第一，希望你秉公行事，莫要冤枉了好人却让真凶逍遥法外；第二，风某会待到此案水落石出后，再回返云梦大泽，你是小蛋的朋友就更该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风雪崖身形一晃如鹰隼般掠空飘飞，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去一来仅是须臾工夫，当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

屈翠枫呆呆注视着风雪崖消逝的方向，咀嚼着这位魔教教主只字词组中蕴藏的深邃含意。尤其是那一句“好自为之”更令他如芒在脊、心下忐忑。

他心中的念头飞快转过：“难道风雪崖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为何要私下出言警告？”

他的心情再难轻松起来，想着自己刚刚安抚下云林禅寺的方丈无涯大师，尚未容得喘息又被魔教的教主风雪崖教训一通。

这两大仙林超卓人物，一正一魔、一北一南，锋芒却齐齐指向自己。

这才是前三天，已然有两位重量级的人物明查暗访，不约而同地驾临越秀。要到了正日，接天峰的金顶之上还不晓得要有多热闹！

屈翠枫不禁生出一丝悔意──早知道小蛋这么难惹，何苦偏偏要嫁祸于他。祸水东引到最后，莫要引火烧身才好。

他忽地隐隐觉得欧阳霓以九雷动天引暗杀杨挚，嫁祸小蛋的同时，也将自己和越秀剑派不可避免地拖进一个更为巨大、也更为可怕的漩涡中。闹不好，翌日的越秀山就会有一场兵戎相见的血战，从此搅得大半个天陆仙林不得安宁！

念及于此，屈翠枫不寒而栗，暗道：“若果真如此，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和越秀剑派，而欧阳姑娘和她的忘情宫却可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

第一次，他开始认真地思考欧阳霓帮助自己的真正动机，但很快便打消疑虑了：“如果真相大白，她也势必成为正道公敌，半点讨不到便宜。只怕连欧阳姑娘也没料到这件事发展下来竟会如此复杂，引来这么多的麻烦。”

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气，把心一横：“你们越是要帮他出头，我越不能让你们称心如意！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教他将这黑锅背定，永世不得翻身！”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黑暗中依稀有个声音在轻轻唤道：“翠枫──”

这声音随着夜风轻轻飘荡，略显模糊不清，却分明是从夜空中传来，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味道。

屈翠枫凛然一省，举目四顾，低声喝道：“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他喝声一起，那奇异的呼唤声立刻沉寂了下去。屈翠枫惊疑不定，正欲舒展灵觉查探，蓦地从屋檐上冉冉飘下一道紫色身影，在月色照射下的庭院中竟不见倒影。

屈翠枫倒吸一口冷气，忙不迭地往后倒退，右手按紧墨玉扇喝道：“是谁？”

需知他并非胆小之徒，倘若从天而降的果真是一个冤魂厉魄，屈翠枫连眼皮都不会抬半下。可这“人”的身姿模样却酷似一个人，让他不得不心生寒意。

紫色的身影凌空飘浮在窗前，周身被一蓬若有若无的粉红色寒雾缭绕，面容被散乱的长发掩得不甚真切，但仅仅这样，已足够令屈翠枫心惊胆战！

她望着屈翠枫，垂手摸了摸自己凸起的小腹，幽幽叹道：“这么快，你就忘了我？”

屈翠枫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紧盯着这女子如真似幻的身影，涩声道：“妳──”

“呼──”一阵风吹起紫衣女子的乌黑发丝，长发后遮掩的面容宛若惊鸿一瞥出现在屈翠枫眼前。苍白的脸上满是忧伤哀怨，殷红的血丝鲜艳欲滴，一双空洞失神的眼眸深深凹陷，绝非人间所有。

屈翠枫肝胆欲裂，脱口道：“卫慧！”额头的冷汗已涔涔滴落。

紫衣女子的面容迅即隐入披散的乌发后，轻轻叹息道：“总算你还记得。”

屈翠枫一咬舌尖，喝问道：“妳到底是谁，为何要装神弄鬼，作弄屈某？”

紫衣鬼魂凄切吟道：“云英未嫁身已失，但盼檀郎怜妾情──”

屈翠枫心头剧震，这是某日卫慧与他翻云覆雨后，忽然感伤低吟的两句小诗，当真是天知地晓绝无第三人听到。他惊异之下，颤声道：“妳？”

紫衣鬼魂凄然一笑道：“这么多天了，我迟迟不愿魂归地府，只盼着你能再到坟前看我一眼，可我却怎也等不到你。”

屈翠枫心虚道：“我这些日子忙得昏天黑地无暇分身，其实心里早就想去祭拜妳。”

紫衣鬼魂凄楚道：“是啊，你正忙着跟别人卿卿我我，怎会记得我和孩子？”

屈翠枫一惊，“妳……怎么这么说？我、我和欧阳姑娘乃道义之交，并不是妳想象的那样。”

紫衣鬼魂幽怨一叹道：“我怎么想，现在还重要么？你如今春风得意、光芒万丈，却不管我和肚里的孩儿仍在受苦受难？”

屈翠枫无地自容，嗫嚅道：“这个，我、我没想到妳真会那般刚烈，居然会横剑自刎。我绝非寡情薄义之徒，这些天来，我每晚都会梦见妳。”

紫衣鬼魂道：“事到如今，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替我完成最后一桩心愿。这样，我和孩子也能安心地走了。”

屈翠枫急忙问道：“什么心愿？但凡我力所能及，一定为妳办到。”

紫衣鬼魂道：“我要你到我坟前虔心忏悔一番，超度去我和腹中胎儿的怨怒，好让我们母子早日得脱苦海、转世投胎。你可办得到？”

屈翠枫听闻卫慧的要求仅止于此，顿时大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就算妳不提，我也会这么做。”

紫衣鬼魂道：“那你把这些忏悔写下来，然后在我的坟前烧祭成灰。”

屈翠枫迟疑着应道：“好，我答应妳就是。”

紫衣鬼魂凄惨笑道：“你还想用甜言蜜语骗我不成？这次我要亲眼见你写过才离开。”

屈翠枫脸上一热，也没勇气和卫慧争辩，一咬牙道：“我写！”

他点了火烛，取过一迭纸笺在桌案上摊开，不一刻，他笔走龙蛇便一气书就，字里行间倒也情真意切，极尽忏悔之意。

紫衣鬼魂看他要搁笔，说道：“还有杨掌门的事，你也一起写上！”

屈翠枫一愣，道：“这事与妳我无关，似乎不必提及吧？”

紫衣鬼魂幽幽道：“杨掌门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怎能说与我无关？”

屈翠枫无奈，只好草草又在纸笺上添了数行，放下毛笔问道：“这下妳总该满意了吧？”

紫衣鬼魂不置可否，说道：“你拿过来，让我先看看。”

屈翠枫拿起纸笺走到窗前递向紫衣鬼魂，目光无意间触及之下赫然一凛。

卫慧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极为细微的红痣，即便是变成鬼，也绝无可能消失不见，而眼前紫衣鬼魂的手上却分明不见红痣！

他疑云丛生，不动声色地将纸笺送到紫衣鬼魂手中，顺口问道：“妳最喜欢的那枚墨玉戒指也想一起带走么？”

紫衣鬼魂接过纸笺，“嗯”地回答一声。

屈翠枫心一沉，已醒悟到自己中计。他一身冷汗，盯着紫衣鬼魂手中的纸笺，暗自懊悔不已：“我聪明一世却胡涂一时，怎会蠢到被假冒的卫慧冤魂所欺？”

其实也难怪他会上当，俗话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屈翠枫没有阻止卫慧横剑自尽，终造成一尸两命的惨剧，心中惶恐愧疚不待而言，却又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以求解脱。

今日接二连三的事情纷沓而来，早已将他折腾得晕头转向，这女鬼再突然现身，屈翠枫魂不守舍之下哪还能保持平日的清醒？

可惜紫衣女子百密一疏，终究在最后关头露出了马脚，被屈翠枫看出破绽。

屈翠枫迅速恢复镇定，见近在咫尺的冒牌女鬼正聚精会神地默读忏悔书，暗道：“当务之急是要先毁了忏悔书，这紫衣女子不管是谁，先杀了再说！”

忽地，他又心中一动：“会不会是玉姨？”忍不住悄悄往那紫衣女子身上打量了两眼，寻思道：“玉姨何等身分，岂会装神弄鬼来骗我？况且她再怎么装，身上自有一股飘然出尘的仙韵，绝不会满身尽是森寒之气。”

他心知这份忏悔书事关自己的性命前程，更何况普天下的女子中除了苏芷玉，更无第二个人能教他心生畏惧，不敢唐突，于是佯装不耐烦地咳嗽问道：“妳看完了么？”

声到人到，屈翠枫遽然纵身跃出窗户，探手一把抓住纸笺，右手墨玉扇如石破天惊直掠她的咽喉。

“哧啦──”薄薄的纸笺顷刻间在他的掌中碎成齑粉，紫衣女子匆忙举掌招架，冷喝道：“屈翠枫，算你机灵！”

屈翠枫不愿惊动同门，墨玉扇一转，反打紫衣女子的胳膊，低哼道：“承蒙夸奖！”

紫衣女子望着满天飞舞的纸屑惊怒交集，后悔地想道：“我要是能早一刻离开，又何至于功败垂成？当今之计唯有速战速决，将这小子毒倒，再迫取口供！”

思忖间，她侧身闪过墨玉扇，正要弹指射出毒粉，不料屈翠枫胸前光华一闪，一束金芒“砰”地击中右胸，将娇躯打得横飞而出。

屈翠枫从后赶上，探手擒住紫衣女子的腰，带起劲力将她的经脉死锁，心中巨石落定：“是妳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

紫衣女子“哇”地吐出口深红色淤血，气息奄奄，漠然闭上双目不语。

屈翠枫将她擒入屋中，关上窗户，灭了火烛，在椅子上坐定：“说罢，妳到底是谁？”

假冒冤魂的尹雪瑶委顿在地，唇角不停呛出血沫，却无法运气镇伤，直疼得汗珠滚滚，却硬是不吭一声。

屈翠枫心有余悸，徐徐道：“我们应该并不相识，只要妳说出背后指使人是谁，屈某保证放妳一条生路。”

尹雪瑶闻言，心道：“这小子说起谎来当真眼皮也不眨，眼下拖得一刻是一刻，先与他周旋一番，再设法找机会下毒。”

盘算已定，她强忍剧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卫慧？”

屈翠枫道：“卫慧的右手无名指上有颗极小的红痣，除了我没几个人晓得。现在轮到我问妳了，妳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卫慧的事情探听得如此清楚？”

尹雪瑶喘息道：“我是谁你不用知道。至于卫慧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日前我曾暗访天雷山庄，无意进过她的书斋，见到墙上悬着她的画像。”

屈翠枫怎知尹雪瑶前往天雷山庄乃是为了打探小蛋的消息，心下一紧道：“谁让妳这么做的？妳……又怎会知道那两句小诗？”

尹雪瑶手抚胸口，悄悄将一小蓬乌云压顶扣在掌心，答道：“她写札记，你没看过么？”

屈翠枫暗骂道：“见鬼，她怎会把那鬼玩意给我看？”不由对卫慧多了一重埋怨，更怒她险些害自己上了大当。他接着问道：“刚才在院子里为什么看不到妳的影子？”

尹雪瑶一笑，却牵动伤处，猛咳出一滩鲜血，喘息道：“这还不简单，只要在周围的地面上洒些反光粉就可以了。”

屈翠枫恍然大悟，哼道：“没想到妳还是位精于此道的大行家。”

尹雪瑶情知无力将毒粉弹射到有效范围内，只能耐心等待时机，接口道：“承蒙夸奖。”

屈翠枫一怔，这话正是自己刚说过，现下尹雪瑶回敬过来。他手指轻敲桌面，思量道：“看她的情形，绝难熬到天亮。我不亲手杀她，便不算毁诺。”

一念未定，尹雪瑶猛然娇躯剧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随即昏死了过去。

屈翠枫瞧着尹雪瑶像极卫慧的面容，心中一动：“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谁！”自忖对方已无丝毫反抗之力，上前两步，俯身便朝尹雪瑶的脸上摸去。

孰料尹雪瑶骤然抬头，奋尽全力再喷出一口淤血。屈翠枫躲闪不及，有几滴溅落在他伸出的手背上，立时“嗤嗤”微响，冒出缕缕黑烟。

屈翠枫低吼一声，抽身而退，手上痛彻心腑，泛起数点恶心欲呕的黑色斑点，不断腐蚀着自己的肌肤，更迅速往筋骨渗去。

他急忙催动真气压迫毒素，可这毒力竟异常霸道，仍不住地扩散开来。

尹雪瑶见乌云压顶伤到屈翠枫，心情一松，眼前金星乱冒。她勉力维持一缕神智，用虚弱的嗓音说道：“你……你的手完了！”

屈翠枫怒道：“那也未必！”抓起桌上的火烛烫烂腐肉，一股股钻心的疼痛直冲脑际。

尹雪瑶吃力讥笑道：“没……用的，除非你……砍了整、整只手……”

屈翠枫恍若未闻，陡然一道金光从胸口腾起，直灌右臂瞬间布满手掌。而那黑色的斑点竟如雪般消融，不过弹指流出的已是红色鲜血。

他俊面含煞，怨毒道：“是妳自找的！”举起左掌，便往尹雪瑶的头顶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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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守屋三日

“轰──”窗户应声粉碎，两束赤红色精光射向屈翠枫的后脑。

屈翠枫大吃一惊，不假思索便往后闪躲。一道人影从破裂的窗外掠入，将尹雪瑶揽在怀中，身形一飘，已退到另一面的墙角。

“小蛋！”屈翠枫定睛看清来人，凛然低喝道：“原来她是你派来的？”

小蛋一手按在尹雪瑶的腹上想输功疗伤，一触之下却发现里头竟软绵绵的不知何物。他也没空多想，只移转至腹部上方，真气汩汩输出，答道：“她是我曾婆婆，屈大哥手下留情。”

他运功醒转后不见了尹雪瑶，向霸下询问后便猜到她多半是来找屈翠枫的晦气。他生恐两人闹僵，急忙赶来，不想竟在最后一刻救下尹雪瑶。

尹雪瑶得小蛋雄浑真气之助，精神稍振，娇喘道：“我刚才装成卫慧的冤魂诱他全招了，他和欧阳霓就是杀害杨挚的真凶，只可惜我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他发现，他想杀我灭口！”

小蛋一震，屈翠枫眉宇一扬，抢先喝道：“胡说八道，屈某如何会杀死杨师叔祖？”

尹雪瑶体内气血翻腾、百骸欲散，欲驳乏力，只能冷冷凝视着屈翠枫道：“无耻！”

小蛋没料到自己迟来半步竟会是这个局面，瞧着尹雪瑶的乔装打扮心如刀绞，心道：“不管怎么说，先为曾婆婆疗伤要紧。”

朝着屈翠枫一颔首：“屈大哥，惊扰你了。我和曾婆婆先行告退，日后再向你赔罪。”

屈翠枫面色铁青：“小蛋，亏我当你是朋友，你居然背信弃义指使这妖妇来暗算我，这事不说清楚谁都别想离开！”

霸下守在窗口，怒骂道：“伪君子，不要脸，你处心积虑嫁祸我干爹，还好意思反咬一口！”

屈翠枫的神情越发难看，森然道：“我堂堂越秀掌门，岂会和你们做口舌之争？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这时庭院外响起脚步声，却是这边发出的异响终于惊动守夜的弟子。一名三十余岁的越秀派门人扬声问道：“掌门师弟，屋里出了什么事？”

屈翠枫注视着小蛋，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咬牙道：“有强敌来袭，想要暗杀我。传出警讯，封锁玉华苑，休要走脱一人！”

小蛋大吃一惊，道：“屈大哥，你、你说我是来暗杀你的？”

屈翠枫低哼道：“你自己做的好事，何须问我？”

屋外警声频频四起，霸下叫道：“干爹，这小白脸已丧心病狂，咱们赶紧离开！”

屈翠枫冷笑道：“想走？我越秀剑派岂容你来去自由？小蛋，念在兄弟一场，我实不愿亲自出手，你还是束手就擒免得刀兵相见。”

小蛋眼里露出痛苦之色，苦笑道：“屈大哥，这是你的真心话么？”

屈翠枫绷紧面孔，嘿然道：“这话我也正想问你。”

霸下道：“干爹，别跟他白费口舌。快走，不然就来不及啦！”

屈翠枫身形一闪欺向小蛋，墨玉扇“啪”地展开，旋向他的咽喉道：“往哪走？”

小蛋背后是墙壁已无退路，只得施展出“苍山负雪”抬掌硬接，“啪”地墨玉扇一偏走空。屈翠枫咄咄逼人，左掌已朝尹雪瑶的头顶劈落而下。

小蛋见屈翠枫像是换了个人般对着自己频下杀招，心里难受之极，用穿花绕柳身法往侧旁闪躲，黯然道：“屈大哥，你真想杀我？”

屈翠枫充耳不闻，墨玉扇回转倏地收拢，直点小蛋的面门道：“是你逼我的！”

霸下忍无可忍，一蓬荼阳火针轰然喷薄，向着屈翠枫的背心呼啸袭至。

屈翠枫深知霸下的威力，竟不敢直撄其锋，腾身撞破屋顶飞了出去。

屋外响起伍端的怒喝声：“好贼子，胆敢夜犯越秀，看你往哪逃！”人随声到破门而入，却见是小蛋站在墙角，不禁一呆：“是你？”

小蛋明白伍端等人一到，想走可就更难了，说道：“伍长老，你好！”

伍端一头雾水，问道：“小蛋，你想偷袭屈掌门，为什么？”

屈翠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想求我看在兄弟情分上徇私枉法不成，便指使那妖妇下毒暗害我。”

他跃出屋顶，在外转了一圈后，又从门外走了回来，身边已多了关寒等人。

伍端面色微变，道：“小蛋，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蛋百口莫辩，望了望怀里的尹雪瑶，见她业已昏死，又是一凛，急忙催加真气，更无暇分神去回答伍端的质问。

关寒见小蛋没有开口，厉声道：“你为何不说话，是心中有鬼么？”

霸下气不过越秀二老对小蛋的轮番拷问，好像已先入为主将他定罪一般，忿忿道：“说什么话，有屈翠枫这衣冠禽兽在，我干爹说什么都没用！”

伍端身后一名男子喝道：“放肆，你们敢当众侮辱敝派掌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屈翠枫道：“小蛋，事到如今你莫要再负隅顽抗了。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这么做委实教愚兄既痛心又失望。”

小蛋摇摇头道：“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希望你能先放我离开。”

屈翠枫面泛难色道：“如果只为愚兄一人之事也就罢了，可事关我越秀一派千年威名，请恕屈某不能顾全兄弟之情！”

霸下嗤之以鼻道：“说得比唱得好听。干爹，咱们走，看谁拦得住！”

关寒勃然大怒道：“今日若容你们走出玉华苑，我关字从此倒着写！”

小蛋暗道：“我在越秀派的牢里待上三天也不算什么，可曾婆婆性命垂危，一旦落入屈大哥手中却说什么也活不成了。”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忽听庭院外一声禅颂道：“阿弥陀佛，常小施主久违了。”却是无涯方丈率着四名小沙弥也闻讯赶来。

屈翠枫几不可察地一皱眉，懊丧道：“坏了，这老和尚怎么来了。”

小蛋木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向着无涯方丈躬身礼道：“大师！”

无涯方丈的目光拂过尹雪瑶，说道：“这位女施主的伤势不轻，需得赶紧救治，不然恐有性命之忧。”伸手从大袖里取出一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两颗丹丸，递向小蛋道：“这是敝寺的玉露百洗丸，请常小施主先喂入她的口中，毕竟救人要紧。”

小蛋谢了接过，将两颗玉露百洗丸送入尹雪瑶的檀口。而那边伍端已向无涯大师低语数句，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略转述一遍。

无涯大师听罢，心道：“这少年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岂会作出此等卑鄙之举？可屈掌门也是近年来少有的青年才俊，和小蛋又是知交，应不会肆意诬陷，多半问题还是出在那位女施主身上。”

想到这里，无涯大师问道：“常小施主，你怀中的这位女子是谁，可否见告？”

小蛋回答道：“不瞒大师，她就是我曾婆婆。”

无涯大师恍然道：“原来是尹仙子。”心下不禁发愁：“这祸事闯得可真不小，屈掌门在家中遭人暗算，越秀剑派岂肯善罢罢休？偏偏还要牵扯上杨挚的公案，如此可怎生是好？”

伍端与小蛋在南荒有一面之缘，对他颇有好感，不免存了一份保全之心，于是道：“小蛋，这座庭院已被敝派弟子重重围困，你携着一个重伤垂危的女子如何闯得出去？若稍有不慎，反会害了这位尹仙子的性命。以我之见，你不如弃剑受缚暂时留在玉华苑，待三日后一并解决。”

无涯大师颔首道：“伍长老的提议再好不过。常小施主，你意下如何？”

如果小蛋不知屈翠枫底细，又或尹雪瑶并未身负重伤，面对伍端和无涯大师的善意恳请，自然万难拒绝，但此时此刻他又岂敢轻易答应？

当下他摇摇头，徐徐道：“不成，我不能将曾婆婆留在玉华苑，今日非走不可！”

伍端诧异道：“这是为何，莫非你信不过老夫和无涯方丈？”

霸下忍无可忍，插嘴道：“我干爹信不过的是屈翠枫！”

屈翠枫也不恼怒，叹了口气道：“小蛋，你不仁我不能不义。你还是听从伍长老和无涯大师的规劝，莫要再做无谓抵抗，愚兄实不忍心和你动手。”

小蛋望着屈翠枫的诚挚神情，却并不觉得自己心里如何愤怒，只怅然说道：“屈大哥，不知老天可否开眼，有朝一日能让咱们重回漠北？”

屈翠枫身心剧震，急忙沉声问道：“这么说，你是非要一意孤行了？”

霸下怒不可遏，破口大骂：“屈翠枫，你还是不是人？我都替你害臊！”

屈翠枫只当没听见，霍然拔出仙剑，“唰”地割下一截袖袂抛向小蛋：“大义在前，已不容愚兄徇私。今夜你我割袍断义，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小蛋看着飘落在脚下的袖袂，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挣扎，低声道：“是。”

伍端瞧着，为小蛋惋惜又是替他担心，暗道：“虽说他是杀害杨掌门的嫌凶，今晚又对翠枫下手，可毕竟尚未定罪。稍后刀兵一起，他孤身一人难保要命丧当场。罢了，我先出手将这少年擒下，也算尽到心意。”

他一摆宽袍，洪声道：“小蛋，老夫要得罪了。”左掌一立，拧身出手。

小蛋竟不招架，侧身松开尹雪瑶，耸肩“砰”地硬捱一掌。

尽管伍端未存伤人之意，这一掌只用了六成功力，可击在实处亦能教金石粉碎，飞瀑倒卷。他万没料到小蛋会不避不架，脑中闪过一念：“我可别伤了这孩子。”赶忙错步右转，向后收掌。

小蛋闷哼一声，用“有容乃大”化去大半掌力，右手一式捏泥指法舒展如风，“啪”地一下扣住伍端左臂。

伍端一惊，忙振臂挣脱，不料胳膊一热，真气竟如潮飞泻不可抑制地往外涌去。

他脸色一变道：“你这是──”话还没说到一半，小蛋左手屈指弹出一缕圣淫虫丝，如一溜银白电光往伍端的脖子上缠去。

伍端左臂受制不能闪躲，只好举右掌拍出，一股雄浑罡风“呼”地震偏银丝。

银丝应声飘飞，小蛋抓住伍端举掌后在身前露出的一线破绽，一式“穿花绕柳”中的“逆风”诀，和身撞入对方怀中，左手五指已匪夷所思地轻按在他的胸口上。

伍端但觉经脉一麻，往后软倒。小蛋右手运劲一带伍端胳膊，已将他擒入怀中，再一退身，探左臂拦住摇摇欲坠的尹雪瑶，整个过程犹如电光石火、目不暇接，待众人反应过来早已尘埃落定。

小蛋嘴角逸出一缕血丝，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喘息道：“伍长老，对不起。”

“砰！”关寒纵身上前欲待救援，霸下嘴一张，一束火眼光飙将他迫退。

屈翠枫脸上不见喜怒，说道：“小蛋，你这是不打自招。倘若心里没鬼，你为何不敢留下，还将伍长老扣作人质？”

小蛋肩膀上那一下捱得委实不轻，全力运转“生生不息”平复经脉波动，压根没有精力再和屈翠枫争辩。

以他的性格，宁可战死也不愿为了逃跑而挟持人质，但今夜形势所迫，为救尹雪瑶也只能不管不顾，豁出去了。

果然此举超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更是让在场的越秀剑派诸多高手乃至无涯方丈连作梦也没有想到，凭伍端的修为竟会被小蛋一招成擒。

关寒投鼠忌器第道：“小蛋，快放开伍长老，有话好好说，却不能一错再错。”

小蛋喘息稍定，答道：“一命换一命，待我将曾婆婆送到安全的地方后，便随伍长老一同回返玉华苑向诸位请罪。”

伍端羞怒交加，大喝道：“有种你就一掌将老夫杀了，不然休想走出玉华苑！”

小蛋瞧着伍端悲愤的模样，心中歉疚便没吭声，苦涩一笑，暗想：“只怕杀了你，我和曾婆婆今晚谁也不能活着走下越秀山。”

无涯方丈见双方又成僵持之局，解围道：“常小施主，若你放开伍长老，将尹仙子交由老衲医治，总好过玉石俱焚。”

小蛋明知会遭无涯方丈误解，仍摇头婉拒：“我不能让曾婆婆离身。”

屈翠枫见状不忧反喜，只盼小蛋能一掌杀了伍端，那可就真是时来运转，万事大吉了。

但他晓得这纯属自己一厢情愿，如此纠缠下去只会夜长梦多。

屈翠枫忽地脑海灵光乍现，摇扇上前道：“小蛋，你放了伍长老，我来替他。”

伍端大吃一惊，急声道：“万万不可！”额头上的青筋蹦起半天高，偏是动弹不得。

屈翠枫高举双手以示绝无出手之念，缓步走向小蛋：“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为难伍长老，有什么火只管冲我来。”

霸下怎么样都觉得屈翠枫不是舍己为人的主。牠隐感不妙，大叫一声：“站住！”

屈翠枫哈哈一笑：“站住就站住。”手中墨玉扇“呜”地划过一束电光，朝着小蛋怀中的尹雪瑶飞旋而至。

小蛋未曾料到屈翠枫竟敢不顾伍端的性命安危，突然出手。这一式墨玉扇飞旋，他当日在南荒曾经亲眼目睹过一回，当真狠辣诡异之极，如不招架，任由它打在尹雪瑶的身上焉有命在？

他想也不想，便松开钳制伍端的右臂，挥出腰间缠缚的金蝎魔鞭在身前幻出九道光圈，骤然往里收紧。“叮叮叮”一阵清脆悦耳的激响，墨玉扇在空中被金蝎魔鞭击得剧烈颤动，竟是去势不止生生穿过九道光环，径自射来。

小蛋急中生智，低头倾身，背后负着的雪恋仙剑与主人心意合一铿然出鞘，化作一束绚烂雪光横空飞纵，剑柄“当”地击中墨玉扇，正是一招从“吾身独往”里变化出的救命招式。

墨玉扇被高高弹飞，屈翠枫趁势冲上探臂抓向伍端的胳膊，大笑道：“你上当了──”

原来他赌定小蛋擒住伍端之举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断不会真格向此老猝下杀手。故此兵行险招，以墨玉扇使出一式“周而复始”声东击西，逼得小蛋松手招架，借机救回伍端。

此举虽然极为冒险，但对屈翠枫而言，无论成功与否他都有赚无亏。万一小蛋发狠真用伍端作肉盾格挡墨玉扇，此老丢了性命不假，可越秀剑派上下势必群情激奋，不把小蛋乱刃分尸才怪。即便无涯方丈在旁见了，亦是无可奈何。

眼见他就要救到伍端，斜刺里一道赤芒破空锐啸，直打眉心。屈翠枫一凛，终究是自己的性命重要，只得撤手飘身腾空躲过。

只这一瞬耽搁，小蛋甩出的金蝎魔鞭便缠住了伍端后腰，重新将这位越秀长老夺回。

霸下拦下屈翠枫，跃到伍端的身前怒目圆睁道：“屈翠枫，你欺负我干爹不忍心杀人，小爷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有种你就再试试，我一把火将这糟老头烤熟了！”

屈翠枫功亏一篑懊恼到极点，恨不能将这小乌龟轰成齑粉，扬手摄回墨玉扇，在心中盘算道：“这小王八软硬不吃，我还得再从小蛋身上打主意。”

他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小蛋，你走不了的。现在悬崖勒马，也还来得及。”

小蛋一时大意险些为屈翠枫所乘，忍不住暗自庆幸：“亏得小龙及时出手。屈大哥和欧阳姑娘都是聪明绝顶，比起他们来，我可差得太远了。如果我施展十三虚无遁术，或可侥幸脱身，但今晚这黑锅是背定了。万一再伤着谁，那就更加不好。”

他沉吟须臾，忽然问道：“屈大哥，三天后就是玉姨和贵派约定的会期吧？”

屈翠枫不明其意，点点头道：“不错。你躲得过初一却逃不过十五，莫要将玉姨也一并连累了。我劝你三思而行，不要自寻死路。”

小蛋道：“你和伍长老、关长老不愿放我们离开，是担心三日后我会失约对不对？”

屈翠枫道：“难得你也会动一点脑子。纵然我相信你不会逃躲，可就这样让你们轻轻松松离了玉华苑，我越秀剑派日后将颜面何存？”

小蛋缓缓道：“好，我不走。此后三天就待在这间屋里，直等玉姨赶至。”

屈翠枫心念急转，旋即心中一沉：“好啊，这小子也学会以退为进了，真是长进不少。”他沉声说道：“你这是异想天开。

这里乃是我的住所，岂有让你独霸三天的道理？“

霸下嘿然道：“屈翠枫，你别得寸进尺。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谁怕谁啊？”

关寒一抖袍袖道：“好，就这么说定！小蛋，你先放了伍长老。”

屈翠枫听关寒应允，心下怫然不悦：“这老家伙倚老卖老、越俎代庖，分明没把我这个新任掌门放在眼里。”

但他神情里没敢流露出分毫不忿之色，只踌躇道：“曾师叔祖有所不知，小蛋精擅遁术。如将他独自留在屋内，什么时候逃了我们都不知道。”

无涯方丈道：“阿弥陀佛，屈掌门的顾虑不无道理。不如由老衲留在屋中陪伴常小施主渡过这三天，倘若让他逃出玉华苑，唯老衲是问。”

这话表面是赞同屈翠枫的见解，实则在暗中为小蛋护法。屈翠枫恨得牙根发痒，却又不好对这位泰斗级高僧发作，悻悻道：“如此岂非委屈了大师？”

无涯方丈微笑道：“无妨，老衲能在屈掌门的屋中小住三日，亦是一桩幸事。”

关寒见无涯方丈愿出面，并兵不血刃地化解去眼前危机，心头一松。否则真要闹个鱼死网破，越秀剑派的损失也不会小。

他点点头道：“有劳大师了。翠枫，你怎么看？”

屈翠枫有心拒绝，猛地想起先前风雪崖的警告，咬紧牙关道：“我可别做得太过火，反引火烧身。只要小子留在玉华苑不走，还怕他翻了天？”

当下他佯装欣悦道：“好，只要能救回伍长老，弟子方才受的那点毒伤又算得了什么？相信三日后玉姨到来，一定会主持公道。”

小蛋长出一口气，拍开伍端身上封制的经脉道：“伍长老，多有冒犯。”

伍端重获自由，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小蛋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回到关寒身边。

屈翠枫明知小蛋不会答应，仍假作关切道：“小蛋，你的伤势如何？我这里有敝派的疗伤灵丹，你不妨拿去用。”

霸下毫不客气地呸道：“屈大掌门，别说你的好意咱们当不起，就说吃了您的药，没病也会吃出病来。”

屈翠枫无奈摇头道：“看来你们对屈某误会太深，我也不想辩解。这里便让给几位暂住，若缺什么只管开口。”

一直没说话的伍端突然吩咐道：“从明早起，一日三餐不可间断，均需备上五份素斋以供无涯大师食用。”

他目光一转盯向小蛋，又冷冷道：“若害怕饭菜有毒，尽可不用。”

小蛋默默垂下头，但听得屋中脚步微响，屈翠枫等人陆续退到了门外，只无涯大师一行人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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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垂帐疗伤

屋中重归沉寂，小蛋这才得以将尹雪瑶轻轻放躺到屈翠枫的软榻上，一只左手须臾不离，仍源源不绝将自身的真气渡入她体内。

无涯方丈道：“小施主，你自己也受了重伤，需得休养，岂能再不停地耗费功力？将这位尹仙子交与老衲吧。敝寺的医术虽比不过农神医，可也有独到之处。”

小蛋忍着肩头剧痛，咬牙道：“不必，我能坚持。”话说着，头顶已冒出腾腾水雾。

忽地，尹雪瑶黛眉一颤，缓缓睁开眼，遍体的椎心疼痛感令她禁不住发出低低呻吟，却觉得胸口暖融融一团颇为受用，竟是被小蛋的左手抚按着。

尹雪瑶苍白的脸上顿时腾起一团红晕，低声喝道：“混蛋，把你的手拿开！”

小蛋一怔，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正紧贴在尹雪瑶一双丰满的玉乳上，随着她剧烈的喘息一起一伏地不断摩擦，个中滋味实在难以言表。

他方才一心救人，又在与屈翠枫全力周旋，根本无暇留意这些。此刻被尹雪瑶一骂，不由面红耳赤地缩手道：“我不是故意的，妳、妳的腹部──”

尹雪瑶冷冷道：“笨蛋，那不过是一个枕头，你不会拿开么？”

小蛋乖乖从尹雪瑶的衣衫下抽出那个惹事的枕头，刚想把手放回到尹雪瑶的小腹上，就见她猛朝自己一瞪眼。小蛋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只听尹雪瑶道：“不用了，我自己慢慢运功。”

小蛋听她的话音，晓得玉露百洗丸的药力再加上自己的真气疏导，已将尹雪瑶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欣慰道：“曾婆婆，妳胸骨断了两根，我帮妳接上罢。”

尹雪瑶刚好一点的面颊又红起来，哼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为我接胸骨？”

小蛋呆了呆，不由发起愁来。一直以来，他都将尹雪瑶当作自己的曾婆婆，在心目中的地位实是敬畏有加，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这位曾婆婆是位拥有不逊色于天下任何一位绝色佳丽的年轻女子。

正无计可施间，但听得尹雪瑶强忍恼怒地骂道：“笨蛋，你不会闭上眼接骨么？”

小蛋豁然开朗，笑道：“我真是够笨。”但觉只要闭眼不瞧，便不算亵渎了曾婆婆，却不曾想过此举是不是掩耳盗铃？

论及医治跌打损伤，小蛋委实是把好手。有道是久病成良医，昔日他随常彦梧浪迹天涯，没陪着干爹少捱皮肉之苦。每回遍体鳞伤了，相互抹药接骨的事常有，所以较之寻常江湖郎中的手艺不知高明凡几。

但尽管闭上眼睛，双手触及到尹雪瑶起伏不定的丰满胸脯，依旧忍不住一阵心慌意乱，好不容易才解开了衣襟。

接下来的事情便难不倒他了，又是接骨又是寻木板固定，忙得不亦乐乎。正干得热火朝天之时，突听尹雪瑶一声惊呼，咬牙切齿地恨恨道：“臭小子，你的手往哪抹？”

小蛋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将尹雪瑶给的金创药膏，涂抹在她胸脯上一处圆溜溜的小肉丸上，触指一片滚烫颤抖。

他却不知那是什么，听到尹雪瑶斥责才隐隐感觉不妥，急忙收手道：“对不起，我不晓得这里不能碰。”

如果尹雪瑶此刻有一丝机会能动，定然会从榻上弹起，甩手赏给这笨小子两个大耳光，可现在却只能躺在床上，任由对方稀里胡涂地在自己的胸脯上来回揉搓拿捏，羞得只想找地缝钻进去。

总算小蛋还没笨到家，接骨前将榻上的帘帐放落下来。不然，要是让外头监视屋里一举一动的越秀派弟子看见，“忘情淫贼”的高帽又少不得要戴上。

幸好小蛋的动作还算熟练利落，三两下便将伤处处理完毕，又替她系上衣襟，如释重负地大出一口气，身上早已被热汗湿透，恭敬道：“曾婆婆，好了。”

等了许久，他听不到尹雪瑶的响应，心生疑惑道：“难不成我手笨，反令曾婆婆伤势加重，又昏过去了？”忙睁开眼凝神观瞧，不禁呆住了。

只见尹雪瑶平素冷艳无双的玉容之上娇艳欲滴，一双星眸紧紧闭起，樱唇咬低，娇躯轻颤，宛若一只受惊的雏鸟。

帐外灯烛昏黄，帐内佳人横陈。这般香艳之极的景象莫说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纵是修禅百年的老僧见到，也会怦然心动。

小蛋不由血脉贲张，指尖兀自残存着适才触摸在尹雪瑶胴体上带来的缕缕滑腻感，双唇一阵发干，急忙挪开视线，挥手一个巴掌抽在自己的右脸颊上，觉得还不够疼，又用劲在左脸颊上补了一记。

尹雪瑶听到耳光声，禁不住悄悄睁眼打量，就见小蛋的两边脸颊黝黑如常，连一根手指印都没留下，自是乌犀怒甲又立新功。

她瞧着小蛋愁眉不展的样子，怨愤消了不少，忍笑道：“装模作样！”

小蛋垂头丧气道：“妳感觉好点了么？”

尹雪瑶不答，望着头顶的藕荷色素淡帘帐：“这是屈翠枫的床？”

小蛋将她昏迷后的遭遇说了，刚讲到无涯方丈主动担当“护法”，大腿上已狠狠被尹雪瑶掐了一记。

虽不甚疼，但猝不及防的小蛋仍是“哎哟”一声，茫然瞧着尹雪瑶不明白曾婆婆为何花容惨淡。

尹雪瑶恼怒不已道：“你还敢装无辜，为何不早说？那老和尚在外头一定全都知道啦！”

小蛋怕她羞怒之下加剧伤势，忙安慰道：“无涯方丈是得道高僧，不会偷窥的。”

尹雪瑶气道：“什么得道高僧，修为越高耳朵便越尖，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

只听外屋的无涯方丈微笑道：“罪过罪过，老衲一向迟钝得很。”

尹雪瑶大羞，却又暗松口气道：“老和尚既这么说，想来当真没听见什么。”转念又道：“不对，我差点被这老和尚骗了！

他要是耳鼻观心，又岂会在外面接口？果然这些秃驴也是会骗人的！“

小蛋的心思远没尹雪瑶细密灵活，见她沉吟不语，便道：“看来我们要在这儿待上三天了，希望到时候妳的伤势能有好转。”

尹雪瑶闻言，心道：“这小子只想着救我，却乖乖待在这里等候听审，倒也不是全没良心。”随口问道：“小龙呢？”

霸下笑嘻嘻地在外应道：“我在上面乘凉呢，多谢婆婆惦记。”

敢情牠对屈翠枫殊不放心，一直守在屋顶的破洞口上，居高临下地监视四方。

尹雪瑶听到霸下没事，放下心，不一刻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蛋在旁观察良久，发现她呼吸渐转均匀，玉颊也有了些许血色，方始轻手轻脚地下了软榻，这才觉得肩头疼痛欲裂，身上几乎一点力气都没了。

他不敢远离尹雪瑶，便在榻前的红木椅上坐下，透过破损歪斜的窗户看到庭院里空空荡荡，不见越秀剑派弟子的身影。

可他知道，只要稍稍离开这间屋子半步，隐匿在四周的越秀高手便会蜂拥而出，断不容自己活着走出玉华苑。

他揉了揉肩膀，还好骨头没断，不禁暗自感激伍端手下留情。

当下他就坐在椅中默运生生不息心诀疗伤养息，放心将守卫之职交给房顶的霸下。兼之外屋有无涯方丈亲自坐镇，屈翠枫若想在这两位的眼皮下玩出花样来，实在很难。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一线晨曦照入，小蛋从入定中醒转，肩膀的痛感已然消失许多。

他转了转胳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了两圈，以稍稍舒活枯坐一夜的筋骨。

忽听无涯方丈站在门口问道：“小施主，老衲可方便察看一下尹仙子的伤势？”

小蛋心头感动，说道：“晚辈昨晚多有冒犯，请大师恕罪。”

无涯方丈步入屋中，和蔼道：“小施主不必自责，我相信你是迫不得已。”

这话传入小蛋耳中，远胜于十句百句的安慰之语。他恭恭敬敬躬身一礼：“多谢大师理解。”

无涯方丈含笑扶起小蛋，行到榻前也不掀起帘帐，只用功聚双目穿透布幕，探手轻搭尹雪瑶的皓腕，合目静诊片刻后，说道：“她的伤还需静养，十日之内不宜下床走动，更需戒怒戒惧，以免情绪波动影响伤势。”

小蛋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后，沉声道：“大师，我求您一件事。万一三日后我被定有罪，请您将曾婆婆转交玉姨照料，绝不可告诉她我的事情。”

无涯方丈凝视小蛋，徐徐颔首道：“老衲定当尽力而为。常小施主，你昨日为何宁可拼了性命也不愿受缚，屈掌门难道真会向尹仙子下杀手不成？”

小蛋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曾婆婆是为了我才身负重伤，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这话答了等于没答，无涯方丈却点点头道：“老衲懂了。这几日小施主仍需多加保重，我相信你不是凶手。”

小蛋摇摇头，道：“大师，你不担心我骗你么？”

无涯方丈油然而笑，说道：“一个人可以骗得了世人一时，却绝不可能骗过一世。尤其是生死关头，更会显现本色。知道昨夜伍长老为何突然态度大变么？因为他和老衲一样醒悟到，一个宁愿丢了性命也不肯伤及手中人质的少年，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杀害杨掌门？”

他的手在小蛋未受伤的肩膀轻轻按了按，继续说道：“所以老衲才自告奋勇地留在这里，这绝不是因为你曾于我有救命之恩。小施主，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理昭彰佛法无边。”

小蛋连日来压抑的心胸豁然开朗，慎重点头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无涯方丈欣然笑道：“善哉善哉，小施主心地纯良、胸襟广阔，其实又何须老衲啰嗦？”双手合十一礼，飘然退回外屋。

小蛋全身暖意融融，目送无涯方丈出了屋，才回到桌前坐下。

他凝定思绪，暗忖：“无涯大师的话语固然是在开导于我，可何尝又不是在安慰我？也许谁都不能确定，三日后，为我翻案的希望到底有多大。我可不能再指望屈大哥与欧阳姑娘良心发现，为我洗脱罪名了。毕竟事关他们的声名和前途，甚而是性命，换作任何人都难以回头。”

他不由想起丁寂，心下喟叹道：“小寂现在不知道怎样了，他曾说过，我和他是一对”寂寞双雄“，可如今，真的成了一对”寂寞双熊“困在笼中，不得解脱。”

然而，丢失的四相幻镜、伤重的尹雪瑶，还有被万劫天君所掳至今音讯全无的罗羽杉──这一桩桩，一件件，却又不能不令他牵肠挂肚。

念及于此，他心中忧道：“万一我真的下不了越秀山，四相幻镜的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告知丁叔。它多半是我那日被灭盘圣祖打昏后，被他夺去。我本想此间事了便再去一次南荒，现在看来，这愿望十有八九要落空了。”

这一想，他立时如坐针毡，望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笺，蓦地一省，旋即又苦涩笑道：“没想到，这么快我就到了写遗书的一天。”

趁着尹雪瑶尚未苏醒，他研墨执笔，取过桌上的那迭纸笺。可上面几页都教墨迹浸染，已不能用。小蛋想了想，将这几页收起，换过一张提笔写道：“丁叔垂阅：晚辈数月前不慎将──”

只写了十余个字，他忽然停下笔又瞧了眼旁边的那迭纸笺，如泥塑般默坐半晌，终于继续埋头书写，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这封遗书写完，装入信封并藏进怀中。

正当这时，就听帘帐内尹雪瑶的声音轻轻唤道：“小蛋，你在么？”

小蛋忙回过神来，又把桌上的纸笺和笔墨匆匆收拾好，应声道：“我在这里。”

他举步来到榻前，问道：“曾婆婆，您有什么事？”

尹雪瑶道：“我昨晚假扮卫慧的冤魂，骗得屈翠枫写下与欧阳霓合力杀害杨挚的经过，可惜被他瞧出破绽，又将那封忏悔书毁了。不然，三天后他定难逃法网。”

小蛋胸口一酸，强笑道：“没关系，我不会有事的。”

尹雪瑶悠悠道：“但愿你能平安无事，否则等我伤好了，一定要毒死越秀剑派上下近千口弟子为你报仇。欧阳霓那小贱人，更要让她受尽毒刑、生不如死！”

小蛋听得又是感动又是心惊，深知自己的这位曾婆婆当真说得出做得到，连忙道：“可伍长老他们都是好人。”

尹雪瑶哼道：“他好他坏我才不管，谁跟你过不去，我就跟他过不去，天王老子也是一样。”

小蛋呆了呆，蓦地发觉重伤后的尹雪瑶不知为何少了一份冷傲，却多了一些女儿家的娇态，和自己说话的口气也比以前柔和许多。

他挠挠头，心道：“曾婆婆性情倔强，拿定的主意谁劝都没用。好在我已托无涯方丈将她转交玉姨照料。如果她想寻越秀剑派的晦气，玉姨定然能够拦阻下来。”

尹雪瑶又在帘帐内，问道：“小蛋，你怎不说话？是怕我要杀人？”

小蛋心不在焉道：“不是──啊，是……”再一想，这么说也不妥当，愣了下张着嘴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了。

尹雪瑶虽看不见但也能猜到小蛋的样子，无奈道：“笨蛋，到底是，还是不是？”

小蛋笑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啊，这一宿过得真快，该换药了。”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替尹雪瑶的伤口干净利落地换过药膏后，擦擦额头的热汗道：“曾婆婆，妳的金创药恁的有效，才半晚，瘀肿就消了不少。”

尹雪瑶霍然作色：“臭小子，你敢睁眼偷看我──”

小蛋摇头道：“不是，我没睁眼，是手上感觉到的。”

尹雪瑶一怔，半晌哑口无言，隐隐又觉得，其实自己有必要在意小蛋是不是睁眼看到么？

她呆看小蛋摸索着替自己合上衣襟，脑海里一团乱地想道：“我这是怎么了？重伤之下竟连苦修了两百多年的冰蚕九变神功也大幅消减，以至仙心失守，与那些个未经人事的黄毛丫头何异？”

小蛋下了床榻，只见两名越秀剑派的年轻弟子一个提着食盒，一个端着盆热水走到门外，朗声道：“无涯大师，弟子奉屈掌门之命来送早点。”

一名小沙弥打开门，将二人请进外屋。那端着热水的弟子又道：“这盆水是伍长老特意吩咐的，倘若屋里的那位尹仙子方便，可用它稍作洗漱。”

小蛋听了，走到里屋门口，谢道：“麻烦两位了。”

两名弟子显然都对小蛋怀有敌意，冷冷地不理，朝无涯方丈一躬身：“大师慢用。”

小蛋讪讪地将银盆端入里屋，说道：“曾婆婆，伍长老送的热水，妳可要洗一洗？”

尹雪瑶冷哼一声，道：“我不洗，谁晓得他们会不会在水里动手脚？”

小蛋道：“他们是用银盆装的热水，应该不会有问题。再说，您是使毒的大行家，就算身负重伤眼力犹存，他们也绝不会自讨没趣。”

尹雪瑶听小蛋夸自己毒技高明，心里甚是受用。她折腾了半宿，别处也就罢了，可脸上的易容药物却黏乎乎地着实难受，虽然早已被汗水冲洗去大半，可那毛孔堵塞的滋味仍不好受，于是应道：“好吧，把水端过来。”

小蛋将银盆送入帐内，尹雪瑶瞪眼道：“笨蛋，我连指头都动不了，怎么洗？”

小蛋心里奇怪，昨晚尹雪瑶在自己大腿上掐的那一记难道是神来之指，论力道，绝不像浑身乏力之人所为，难道休养了几个时辰后，反而伤势恶化了？

他无可奈何，老老实实地重新上榻。尹雪瑶本想再验一验热水和毛巾，猛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当即硬是忍着不动。

小蛋将毛巾打湿再拧干，替她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易容药物和血污。

尹雪瑶安静地躺在榻上，望着小蛋的脸庞，嘴角泛起微微笑意，目光越发地柔和起来，再也难寻昔日的肃杀冷傲。

小蛋替她擦完脸，尹雪瑶低低道：“我身上又是血又是汗，难受死了。”

小蛋愣了愣，方自醒悟到尹雪瑶此言的用意，心想横竖脸也擦了，胸骨也接了，送佛送上天，好人做到底，于是洗净毛巾，小心仔细地继续再擦。

好不容易完成了这项艰巨而香艳的使命，小蛋将污水端出，说道：“曾婆婆，您多睡会儿，我就守在帐外。”

尹雪瑶“嗯”了声，声音低得几乎自己都没听见，双目追随着小蛋的身影移动，直到帘帐垂落，将两人隔离开来。

这般日升日落，又是一天。越秀剑派果然遵守约定，未曾生事，只是按时送来素斋和热水，连话也不多说。

小蛋却不敢丝毫掉以轻心，近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尹雪瑶伤势虽重，但精神却是极佳，时不时将他差遣得焦头烂额、团团乱转。

小蛋素知这位曾婆婆一向脾气不好，眼下她为自己受了重伤，使使小性子算什么，只要她开心，自己就该认命。幸好外屋还守着个无涯方丈，否则自己的日子可更不好过。

一夜无话至次日清晨，两名越秀剑派弟子照例送饭端水，顺带取走昨晚的食盒和银盆。

两人出了玉华苑，径自往品茗阁复命。

屈翠枫问了两句，皱眉道：“我越秀派掌门的居所，竟成了他的疗养院？”

伍端不以为意道：“也就这两天的事情，忍一忍便过去了。外人只会赞我越秀剑派宽厚磊落，不会仗势欺人、欺软怕硬。”

屈翠枫叹气道：“我担心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尤其是那些魔道妖孽，如今不晓得会怎样造谣诽谤呢。”

关寒笑道：“那些鼠辈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们也管不了。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咱们又有何惧？”

三人正闲聊着，猛见一名巡山弟子神色紧张地奔进来，禀报道：“掌门，二位长老，外面有好多魔道人物围住山门，都说是来拜会本派的。”

伍端怔了怔，道：“你怕什么？难道几十年的苦修都打水漂了？”

那弟子道：“启禀伍长老，这些人里有一个是熟人，便是曾大闹越秀的那个鬼锋。”

“啪！”伍端将杯盏重重地扣在几案上，怒笑道：“是他？来得好！”

屈翠枫目无表情，端坐不动，半晌后，牙缝里缓缓蹦出一字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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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八面来风

屈翠枫一马当先，迎到玉华苑外的天阶尽头。在他左右，伍端、关寒两大长老目光炯炯、面色凝重，一众越秀剑派的高手在后呈扇形排开，一个个群情激奋、摩拳擦掌。

只一炷香的工夫，天阶上便出现了十数余道打扮各异的身影，在两名越秀派巡山弟子的引领下往玉华苑而来。

走在最前头的白衣飘飘、挺如雪松，赫然便是鬼锋。

此人早在四年前便曾孤身拜山挑战，将当时的越秀剑派掌门屈箭南打成重伤，卧榻休养年余方得复原。只因双方乃一对一的公平决斗，越秀剑派技不如人也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瞧着鬼锋扬长而去，又悲又愤。

不想事隔数年，他居然变本加厉率着一群魔道人物再上越秀，岂能不令伍端关寒等人惊怒交集，如临大敌？更可恼的是，眼下为了小蛋的事，接天峰上已然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些魔道人物不早不晚偏挑此际拜山，分明是要趁火打劫！

在鬼锋身后并肩行着数人，最左边的是位器宇轩昂、豪勇魁梧的黄衣男子，双目菁华内敛、眉宇晶莹如玉，一看即知是个扎手人物。

在黄衣男子身侧的是位青衫驼背老者，貌不惊人，三绺白髯洒落胸前，手里拄着根非金非玉的墨色长杆，杆顶上架着一只罗盘，上面有枚银针骨碌碌地转动不停，模样酷似四处游方的风水先生。

最右边是一位穿着皂袍的中年男子，面冠如玉，潇洒不群，双手负后神情冷漠，两道目光似有似无地从屈翠枫等人脸上一掠而过，彷佛寒锋出鞘。

再往后，还有十余个形形色色或男或女的魔道人物相拥而行，看上去没一个是好惹的主。即使单打独斗其中任何一位，伍端与关寒亦不敢轻言稳操胜券。

鬼锋走上最后一级天阶后，竟不止步，好似压根没看见挺身伫立在前的屈翠枫，脚下不停往他身上撞来。

屈翠枫剑眉一挑，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手按墨玉扇，沉声喝道：“诸位留步！”

鬼锋这才收住身形，而身后十多位同行的北海魔道高手亦迈过天阶，齐齐站定。

屈翠枫恍然醒悟道：“他方才不愿停步未必真有恶意，只是不愿站在天阶下矮我一头堕了身分。嘿嘿，可就算让你站上天阶，又能如何？”

这时，那位黄袍男子声若洪钟道：“对面站着的可是小屈掌门？在下蓝关雪，今日与鬼锋兄、林先生、司徒老哥还有众位北海同道前来拜访，打扰各位尚请海涵。”

屈翠枫听了，心里大是不悦：“屈掌门就是屈掌门，偏偏故意加个小字，这家伙摆明了是想羞辱我，不把我看在眼里！”

但除了鬼锋的名字，其它几个人的名头他却一个也没听说过，不由得偷偷回望向伍端和关寒。奈何这二老亦是同样的神色茫然，向他摇了摇头。

忽地人影一晃，从皂袍男子背后闪出一人，满脸皱纹、须发雪白，头顶扎了根冲天小辫笑容可掬，却是个不足三尺高的侏儒。

他双手托着一份拜山帖，一晃眼掠到屈翠枫身前，举过头高叫道：“屈掌门接帖！”

关寒见这侏儒的身法飘忽莫测，较之越秀剑派的“白驹过隙”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暗自凛然，传音入密道：“翠枫，留神。”

屈翠枫一阵踌躇，唯恐对方心怀叵测令自己在人前出上大丑，可转念一想，这侏儒已将拜帖送到眼前，焉有胆怯不接之理？

当下全神戒备，缓缓伸出双手接住拜帖，结果却是毫无异常。

那侏儒朝屈翠枫古怪地笑了笑，两手松开拜帖，飘身退回北海群雄的数组中。因他个子太矮，没入人群里竟是见不着了。

屈翠枫面颊微热，打开拜帖观瞧。但见帖上墨迹方干，一手龙飞凤舞的字体令他自愧不如。而拜帖的内容倒也显得客气，落款处洋洋洒洒列明了今次前来拜访的十四位北海魔道人物的姓名，却是按照姓氏笔划排列，也看不出以谁为首。

屈翠枫将拜帖递给关寒，心里冷笑道：“他们这是在先礼后兵了，当我越秀好欺负么？”朗声问道：“诸位北海高人驾临越秀，不知有何见教？”

蓝关雪道：“小屈掌门莫要误会，咱们此次前来贵山拜访并无恶意，不过是陪着鬼锋兄来转上一圈，顺道也好领略大好的天陆风光。”

关寒面沉似水，竭力压下怒气道：“接天峰乃敝派千年传承的清修圣地，诸位若是想游山玩水，还请往别处。”

就听人群里那侏儒的声音笑嘻嘻道：“咱们这一路过来，不知听多少人说起越秀”山色甲东南，灵秀冠三山“。好不容易从北海苦寒之地万里迢迢赶到了越秀山，贵派又何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的绰号“金嗓子”，素来都是饭可以不吃话不能不说，而且一定要大说特说。

伍端低哼道：“鬼锋，你是打定主意，要率着这群魔道妖人来我越秀闹事？”

他的话音刚落，面前一花，已多了个愁眉苦脸的秃顶老者。伍端下意识往后一退，暗自提防道：“阁下意欲何为？”

秃顶老者唉声叹气道：“伍长老说我们出身魔道那也没错，可骂咱们是妖人便大大不该了。你瞧，我除了脑袋上的头发比你少了两根外，既没生角也没长尾巴，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妖“呢？”

身后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笑道：“云林禅寺的无涯方丈，不也是头顶寸发不生么，难道他也是妖？贵派将他毕恭毕敬地请进玉华苑，又是什么道理呢？”

此人却是风尘五仙之一的“巴豆酸乳”窦文轩，顺着那秃顶老者万事休的语意借题发挥。

伍端暗道：“这些邪魔歪道能一口叫出老夫身分，又晓得无涯大师莅临越秀的消息，显然早将本派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乃是有备而来！”

屈翠枫见伍端被对方的一通胡搅蛮缠说得哑口无言，心中竟有一丝快感，心道：“他平日一本正经，动不动便训斥屈某，今天也吃一记被人教训的滋味。”

关寒不欲与这些人再做口舌之争，冷然道：“鬼锋，你划下道来，敝派无不奉陪！”

鬼锋摇头道：“我是受苏阁主之请前来越秀与她会面，没想跟你们动手。”

原来两个多月前，苏芷玉曾离开歧茗山数十日，便是悄然前往北海寻找鬼锋，请他出面为小蛋作证。无奈鬼锋行踪飘忽，苏芷玉仓促间也难以寻见，便径自到了小雪湖拜会风尘五仙，请他们出面相帮。

蓝关雪听闻小蛋有难，当即找到同为北海会盟总召集人的司徒三绝和林筹二人，发动起数百名北海同道，终在极北处寻到鬼锋。

鬼锋闻讯后更不迟疑，慨然应允苏芷玉之请，这才有了北海群雄拜山的一幕。

关寒一愣，就听屈翠枫冷笑道：“胡说八道，我玉姨是什么人，仙子一般的超卓人物，她会与你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交往？”

他口中说得强硬，心下却是惊疑不定，猜不透苏芷玉为何要邀来鬼锋。需知当日欧阳霓并未将小蛋转交九雷动天引的内情悉数说出，也难怪屈翠枫不晓。

金嗓子摇头晃脑道：“屈掌门，你这话说得就欠妥当了。苏阁主怎么就不能和咱们这些人交往？听说令尊在世时，不也和天南地北的魔道人物素有往来么？更何况苏阁主的生父苏真，那可是天陆上的第一号大魔头。有谁听说过苏芷玉当了天一阁主，就连老子也不认了？”

屈翠枫一时语塞，只好调转话题：“就算是我玉姨请你来，距离会期尚有两天，恕敝派不能提前接待。请诸位先行回转，待到正日再来拜山。”

鬼锋冷冷道：“我们提前上山与苏阁主相约无关，是想要见上小蛋一面！”

关寒摇头道：“实不相瞒，小蛋确在玉华苑中。但他身负敝派前任掌门的血案，前夜又唆使尹雪瑶暗算屈掌门，现正待两日后的公审。眼下这般状况，诸位还是不见为好，免得节外生枝。”

鬼锋脸上并未现出意外之色，淡淡道：“莫非你们是怕我们借机救走小蛋？”

屈翠枫对这位曾经重伤乃父的魔道绝顶高手自无好感，嘿然道：“当然不怕，但也不得不防有人居心叵测，兴风作浪。”

司徒三绝徐徐道：“屈掌门，倘若我果真有心劫走小蛋，你们想拦也拦不了。”

关寒明知这些人极不好对付，仍不禁火往上撞，怒喝道：“好啊，老夫正想领教！”

一身青衣的林筹，泰然自若地轻轻摆手道：“关长老息怒，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再是狂妄也不敢在越秀山上妄动刀兵。”

关寒听他说得客气，怒火稍消道：“既然如此，还请诸位尽快下山。”话一出口才醒悟过来：“哎哟，这魔头说话好生阴毒。

他明捧暗损把咱们越秀剑派比作地头蛇，却自诩是北海来的强龙，一点也不吃亏。“

林筹笑道：“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单独见上小蛋一面。我保证不和他多说一句话，只要确认他现下仍是安然无恙，我调头就走，和诸位同道一起退到山下。”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林筹客客气气地软语相求，关寒倒不好绷着脸拒绝，转首往屈翠枫望去。屈翠枫一面盘算着，一面问道：“你怕敝派会暗算小蛋？”

林筹摇头道：“越秀派乃正道名门，而屈掌门又是小蛋的知交好友，老朽岂会相疑？只是听说尹仙子前夜受了重伤，我等忝为北海故旧，终须瞧上一眼才心安。”

屈翠枫情知不让林筹进到玉华苑见上小蛋一面，这些人断然不肯离去。若真动起手来，接天峰金顶之上势必会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他轻拍墨玉扇道：“好，我答应你。但你只能在门外观瞧，一炷香内必须离开。”

林筹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就这么说定了，多谢屈掌门成全！”

屈翠枫本想请关寒领着林筹入内探视，却担心此老过于耿直，会中了对方的奸计，想来想去还是自己跟着最为妥当，于是道：“请随屈某入苑。”

他往关、伍二人悄悄丢了个眼色，暗示他们留神监视着鬼锋等人，并引林筹进了玉华苑。

两人来到玉华苑里，而林筹却是不慌不忙地在院中悠然踱步，一支墨色长竿“咄咄咄”地这儿敲敲那里戳戳，自顾自欣赏起房前屋后的景致来了，口中兀自不忘啧啧赞道：“好院子，幽静雅致，借山形引清泉，全无斧凿之痕，实是大家手笔，若是能在屋后再种上一排翠竹那就更妙了。”

屈翠枫听他称赞自己的居所并不领情，催促道：“你是来探视，还是来观光的？”

林筹一怔，笑道：“老朽僻居北海，终日与冰天雪地为伴，难得见到这般隽秀钟灵的幽雅小院，一时欣喜忘形了。”

他加快步履，绕回屋前，遵照承诺远远站在离窗户数丈外的树下，朝着屋里扬声道：“小蛋兄弟，老朽来看你了！”

小蛋闻声走到窗口，愕然道：“林老先生，您怎么来了这儿？”

林筹笑道：“不但我，连鬼锋、蓝关雪他们也都来了，正在外面等候。”

小蛋听到鬼锋的名字心头一动，林筹已问道：“尹仙子的伤势如何？”

小蛋回答道：“她已经没事了。”却在奇怪为何鬼锋等人没有一同前来。

林筹点点头，取出一只黑色的小瓷瓶道：“这里头有几颗老夫秘炼的丹丸，颇具生精补血之效，请转交尹仙子服用。”

屈翠枫抢在他将瓷瓶抛出前，急声喝道：“且慢，我要看一看这瓷瓶里的药丸。”

林筹不以为忤，摇摇头道：“屈掌门也太过谨慎了。”拔开瓶塞，将五六颗乳白色的小药丸倒在掌心里，问道：“屈掌门可要服一颗以证药效？”

屈翠枫哼了声，没搭理他。林筹将药丸重新装回瓷瓶中，扬手扔向窗内道：“接着！”

小蛋探手接住，谢过林筹。屈翠枫道：“人见了，药送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林筹倒也爽快，朝屋里拱手作别：“小蛋兄弟，我先回去了。咱们后天见。”

他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反倒是屈翠枫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出玉华苑。

两人回到苑外的天阶前，守候的人竟又多了一倍，原来年旃率着一众南荒豪雄业已赶至。

那边，伍端、关寒正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这位威震四海的魔道霸主攀谈，而底下的人则更是热闹。随同年旃前来的极白蝉唐森遇上金嗓子，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两人口若悬河，你一言我一语，把个接天金顶闹得沸反盈天。

屈翠枫瞧见年旃，尚未开口已有三分惧怕，素知这老魔凶狠霸道、油盐不进，远比那些位正道耆宿名家难对付多了。

他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见礼道：“年老祖，您当真来了，还需多加保重身体才好。”

年旃不以为然道：“这点伤打什么紧？小蛋的事，老子能不管么？”

屈翠枫听他一开口就力挺小蛋，不禁又怕又怒，强颜欢笑道：“晚辈也不信这两桩血案真是小蛋所为，无奈铁证如山，我也无法为他开脱。但愿玉姨能找出线索，查明真相，无论此案是否与小蛋有关，都能还敝派一个公道。”

他的话软中带硬，更不着痕迹地捧出苏芷玉。年旃年老成精，如何会听不出来，哈哈一笑道：“好小子，长进了，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有点儿掌门味道了。”

屈翠枫明白年旃是在讥诮自己油腔滑调，苦笑道：“师门不幸，翠枫以一介后进之身甫当此重任，不能不诚惶诚恐、如履薄冰，还请年老祖见谅。”

年旃怔了怔，嘿然道：“成，我看你比屈箭南当年还强出不少。”

这时林筹说道：“屈掌门，老朽既已探望过小蛋兄弟和尹仙子，便依约告辞了。”

屈翠枫巴不得这群瘟神赶快离开，抱拳道：“诸位好走，恕屈某不送。”

伍端心想自己当日随杨挚去滴水石林，为雷不羁等人奉为上宾招待备周，更曾尽心尽力襄助他安排了杨挚的后事。

如今年旃驾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家站在门外喝西北风，便说道：“年老祖，请入内小歇。今日中午由敝派作东，为诸位接风洗尘。”

金嗓子还没走远，耳朵又尖，故意扯着脖子，大叹道：“咱们是妖，他们就是人么？一样的妖人，凭什么他们有好酒好菜的招待，咱们就只能吃闭门羹？”

屈翠枫心下愠怒，佯装不闻，一言不发。

孰知年旃却摇头道：“不用那么麻烦。老夫今日上山只是先认个门，立马就走。”

屈翠枫正是求之不得，嘴里却挽留道：“这如何使得，丁师叔晓得了定会埋怨晚辈。”

年旃道：“得啦，你少跟老夫客套。我若住进去，回头不知要有多少王八羔子会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老子还没这份闲心和他们计较。”

屈翠枫叹了口气道：“别人指指点点也没什么，可总有人以为我是存心和小蛋过不去，却着实冤枉了晚辈。我真不晓得小蛋哪来这么大的面子，累得您都抱病而来，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北海魔道，怎么都争先恐后要替他卖命？”

年旃不以为然道：“你错了。面子是靠自己挣的，可不是旁人给的。你想让别人为自己卖命，就先想想自己有没有为人家拼过命。”

屈翠枫不无尴尬地点头道：“多谢年老祖提点，晚辈受教了。”躬身目送年旃等人下山而去。

他身旁的关寒忽然低声道：“奇怪，他既来了，为何连门也不进便退走了呢？什么时候年老魔变得这样好说话了？”

伍端道：“也许他是看在丁原等人的面上，不想和咱们闹得太僵。”

屈翠枫摇了摇头道：“两位长老太小看年旃了。他粗中有细，此次突然露面实是来警告咱们，在杨师叔祖的血案大白前，不可妄动小蛋一根汗毛。不然别看他刚才又说又笑十分客气，一翻脸便会六亲不认，杀你个血流成河。”

关寒心里一凛，颔首道：“不错，想必鬼锋等人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伍端苦笑道：“这倒好，苏阁主还未到，这些天南海北的魔道人物却先来齐全了。再算上已入住玉华苑的无涯方丈，咱们越秀剑派这次也真够瞧的。”

屈翠枫心道：“如果你们知道魔教教主风雪崖前晚也来了越秀，恐怕更要头大三分。”脸上一阵迟疑道：“为了越秀剑派的千年基业，咱们或许要委曲求全了。”

关寒断然道：“不行！我就不信无涯方丈和苏阁主能妄顾道义，颠倒是非。如果小蛋真是杀害杨掌门的凶手，老夫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讨还个公道！”

三人在天阶前又站了会，直到看不见年旃等人的背影，才心情沉重地回返玉华苑。

他们刚到品茗阁坐下，才休息不久，那名巡山弟子又奔进来禀报道：“屈掌门、两位长老，有件事可不太对劲。”

关寒这两天已被折腾得见怪不怪，不耐烦道：“是天塌还是地陷了，有什么不对劲？”

那巡山弟子嗫嚅道：“鬼锋等人退下天阶后，便在山门外搭起帐篷来，好像有在此长住的打算。而那位年老祖也有样学样，把几顶帐篷搭在山道的另一边，还吩咐人下山去买酒菜，说是晚上作东宴请北海──”

“啪！”关寒一掌将自己身侧的几案拍得粉碎，满脸涨红地怒吼道：“欺人太甚！”

也难怪他发这么大的火，被人围堵山门，素来是正魔两道各家各派的大忌之一。当年丁原欲为淡言真人报仇雪恨，只身堵在云林禅寺的山门前挑战，可谓轰动一时。

只因云林禅寺自知理亏，事后并未向丁原寻仇，换作别人，不让他待在承天坛里念上一百七八十年的金刚经又岂肯善罢罢休？

相形之下，屈翠枫则显得镇定许多，甚而私下还盼望鬼锋、年旃等人闹得更过火些，正好激起正道各派的义愤，想不偏帮越秀剑派都不成。

他从容问道：“他们是否将山道也封锁了？”

那巡山弟子回答道：“那倒没有。弟子曾叫于师弟试着沿山道下行，但那些魔头却视而不见，三五成群高声谈笑着相互称兄道弟，热闹得像逛戏园子。”

关寒怒不可遏，额头青筋暴跳道：“他们分明是存心向咱们挑衅，我去瞧瞧！”

伍端手疾眼快地按住关寒道：“不能去！他们正愁找不着借口闹事，咱们不可自投罗网，况且人家只是在峰下安营露宿，并未封锁山道，咱们又凭什么赶走他们？”

关寒稍稍冷静了点，想到若真格动手，吃亏的多半还是越秀剑派，不由一下子泄了气。他正一腔愤怒无处发作时，一名负责给小蛋等人送饭端水的弟子，又神情慌张地走进品茗阁道：“启禀屈掌门、二位长老，弟子见不到小蛋了！”

屈翠枫大吃一惊，从座椅里弹起喝问道：“他逃走了？”

那名越秀弟子把脑袋晃得如波浪鼓般，结结巴巴地道：“不是，不是──刚才弟子照例去送午饭，可进到庭院里，走了半天就是靠近不了他和无涯方丈住的那两间屋子，绕来绕去不知怎地，又回到了大门口。”

伍端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人在院子里布了法阵？”

屈翠枫脑海里灵光一闪，重重坐回椅子上，长叹道：“坏了，咱们上当了！”

他这时才醒悟到为何林筹进了庭院后，并不急着与小蛋会面，而是若无其事地先在外头转了一圈。

倘若早晓得此人号称“独步八荒”，打死屈翠枫也不会放他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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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最后一夜

在距离约定期限仅剩最后一天的当日下午，苏芷玉终于孑然一身悄抵越秀。

屈翠枫见着苏芷玉，竟是暗自松了口气，因为有她在，年旃等人便断不会胡闹。

果不出其然，苏芷玉一到，年旃与林筹不约而同拆了露宿的帐篷，齐齐退走。似乎他们都觉得只要这位天一阁阁主驾临，他们便尽可走人了。

在与越秀剑派的一众首脑寒暄过后，苏芷玉并未急着和小蛋见面，而是由屈翠枫引着前往屈箭南夫妇的坟前祭扫。

他们夫妇二人的坟墓与越秀剑派诸位先贤一般，默然伫立于接天峰后山的“千秋岗”上。往左首，便是已故的老掌门屈痕之墓，还有屈箭南父母也被一并合葬在屈痕的墓穴侧旁。而在屈箭南夫妇坟冢的另一面，又立起了一道新的墓碑，那是三月前不幸命丧南荒的前任掌门杨挚。

祭拜过后，苏芷玉伫立在屈箭南夫妇的墓前久久不语，更无丝毫离去的意思。

屈翠枫只好在一旁干等着，有心和苏芷玉说上几句话以打破眼下难堪的沉寂，可又深知在这位玉姨面前还是少开口为妙，免得不小心说漏嘴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

忽然，苏芷玉轻轻说道：“翠枫，你可清楚，若非楚师姐嫁给了令尊，南海天一阁阁主的位子便极有可能是她的。可为了你父亲，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放弃这个令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远走越秀。”

屈翠枫愣了愣，不明白苏芷玉为何突然提及这段往事，欠身道：“小侄听说过。”

苏芷玉道：“安阁主曾在楚师姐出阁前问过她，这么做将来会不会后悔？楚师姐回答说：”比起天一阁阁主的宝座，这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更值得珍惜。“能与令尊屈箭南结为连理，白首偕老，实是她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功名也好，权位也罢，都如过眼烟云不值一提，所以她绝不会为此后悔。”

屈翠枫心头一颤，隐隐约约觉得苏芷玉似乎意有所指，但转念一想：“我也忒多心了，杨掌门是欧阳姑娘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站在先人墓前触景生情，随口说几句而已。”

就听苏芷玉接着道：“令尊确也值得楚师姐为他抛下一切，相随天涯。当年他为保全姬姐姐的名声，宁愿受人误解，最后还险些丧命在雪原剑下，却自始至终坦然自若、无怨无悔。这样侠骨柔情、光明磊落的男子，世所罕有，也是楚师姐的福气。”

屈翠枫听她赞颂自己的父亲，心下颇为高兴，沉声道：“小侄一直都希望能以先父为榜样，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负爹娘生养之恩。”

苏芷玉点点头道：“但愿你能牢记今日之言。其实人生在世谁能无过？令尊如是，你丁师叔就更别提了，可他至少明白，大节不亏知错能改，最终以二十如许的年龄被仙林公推为天陆第一人。那既是对他修为的推崇，更是对他为人的嘉许。”

说着，苏芷玉的唇角逸出一缕温柔笑意，道：“你瞧，我怎么又把话题扯远了？”

屈翠枫笑道：“有朝一日，小侄若能像丁师叔一般成为天陆第一高手，也不枉此生。”

两人在屈箭南夫妇墓前又肃立许久，直到日落西山、红霞满天，方自回返玉华苑。

用过晚膳，苏芷玉提出欲见小蛋一面。她的身分不同于鬼锋等人，屈翠枫也不能拦阻，便又陪着往软禁小蛋的庭院行去。

刚到门口，苏芷玉神情一动，微含诧异道：“是谁在院子里布下的法阵？”

屈翠枫暗叫一声惭愧，将林筹探访的事说了。

苏芷玉一边审视庭院里的情形，一边听他说完，颔首微笑道：“原来是林老先生的杰作。”

屈翠枫素来佩服苏芷玉之能，问道：“玉姨，妳瞧出他布的是什么阵法么？”

苏芷玉淡淡一笑道：“北海仙学果真有独到之处，此阵的奥妙我也不敢说已然尽识。”

她左手在胸前横捏法诀如佛祖捻花，玉足轻移，斜斜地往右侧跨出一小步，身形顿了顿似在用心观察阵势的变化，而后再起左脚笔直朝前踏出一尺三分。

屈翠枫少年时，在父母的严厉教诲下对奇门遁甲之术亦曾有涉猎，可如今瞧着苏芷玉衣袂飘飘，莲步轻摇，竟全然识不出其中玄机，更莫遑论她所用的破阵法门。

他正努力回忆对照自己曾苦学过的一干奇门遁甲秘籍，想从中找出端倪，忽见苏芷玉姣好的身影在门后一晃，不知怎地，立时隐入一排花架后消失不见。

屈翠枫心叫糟糕：“不好，我光顾着琢磨她如何破阵，竟忘了跟她入院。”

只听苏芷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翠枫请在外稍后，我很快就回来。”

屈翠枫懊恼得差点跺脚，心道：“该死，玉姨也会跟人耍花招！不知小蛋私下会和她说些什么？这可怎生是好？”

他心知自己贸然闯入院中亦是徒劳，说不定反会引起苏芷玉的疑心，只得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外，眼巴巴等着她出来。

苏芷玉不费吹灰之力撇下了屈翠枫，在院里东一转西一折，须臾的工夫便到了软禁小蛋的屋前，就听里面的无涯方丈问道：“苏阁主可是来探望小蛋的？”

苏芷玉在门前停步，盈盈欠身朝内施礼道：“大师辛苦了，芷玉铭感五内。”

门一开，无涯方丈亲自出屋相迎：“苏阁主无须客套，贫僧已恭候大驾多时。”

两人刚一进门，小蛋已从里屋迎出，欣喜道：“玉姨，您来了！”

苏芷玉点了点头打量小蛋，见他精神奕奕，神色间毫无愁苦焦虑之情，暗自欣慰道：“这孩子的定力不弱，更难得的是胸怀坦荡。”

她含笑道：“这两日的事我已听翠枫和年老祖说了，可还是要委屈你在这里多住一宿。”

小蛋不以为意道：“这儿很好啊，我一点都没觉得委屈。玉姨，年老祖也来了？”

苏芷玉道：“非但他来了，鬼锋先生和一众北海豪杰两日前也都到了山下。”

小蛋一听鬼锋竟也为了自己的事情不惜放下修炼，万里迢迢地南下越秀，心中感动不已，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丁叔的伤势好转了么？”

苏芷玉道：“他的伤已然无碍，只是不宜长途奔波，被我强留在天一阁。有你雪姨陪护照料，尽管放心。”

小蛋道：“那就好。”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牛油纸裹起的小包，交在苏芷玉手上道：“玉姨，如果明天我下不了越秀山，请您将它转交给丁叔。”

苏芷玉依言收下，问道：“小蛋，我能见一见尹仙子么？”

小蛋将苏芷玉和无涯方丈请入里屋，尹雪瑶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小憩，听着众人进屋的动静并不睁眼，佯装熟睡。

苏芷玉也不在意，看过尹雪瑶的气色，微微惊讶道：“小蛋，尹仙子这两天可有服用过什么药丸？”

小蛋一惊道：“除了无涯大师送的玉露百洗丸外，我还给她服过几颗林老先生给的丹药，有哪里不对么？”

苏芷玉笑道：“你别紧张，我是没想到尹仙子的伤势恢复得如此之快，才这么问。”

小蛋讷讷地笑了笑：“敢情是这样，改日我还得好生谢谢林老先生。”可一想到自己也拿不准是否有“改日”的机会，心头一沉，急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搬过两张椅子，请苏芷玉和无涯方丈落坐。

三人闲谈良久，竟似心有默契只字不提明日公审之事。

尹雪瑶像是在卧榻酣睡，实则始终留神着无涯大师等人的谈话，只盼能从苏芷玉的口中听到些许破解凶案的线索，可这颗定心丸一直等到苏芷玉起身告辞之时，都没能服下。

小蛋刚将苏芷玉送走，回到里屋，尹雪瑶突然睁开双眼直直瞪着他，低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屈翠枫杀了欧阳修宏？

又为什么对前两日发生的事提都不提？“

小蛋没有回答，屋顶的霸下已哀叹道：“就算苏阁主和屈翠枫之间的渊源比跟你深厚得多，但你至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吧，这并不算背后告状对不起兄弟啊！唉，这下可完了，保不准得陪干爹坐一辈子牢了。”

尹雪瑶气道：“你这该死的兄弟义气！好啊，看来我和小龙都是在杞人忧天。小蛋，你打定主意要背一辈子黑锅啦？”

小蛋过意不去，声若蚊蚋道：“你们都别生气，我没事的。”

尹雪瑶不理他，半晌后，侧目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缓缓道：“小龙，如果真的这样，咱们就一起轰平了这越秀山。”

小蛋无奈地将视线投向窗外，蓦然，他的身躯一震，神情就像见了鬼一样，目不转睛地默然如塑，呼吸顿止。

窗外的月色下，万劫天君一袭青衫也正面无表情地对视他。

尹雪瑶却不认得这个相貌英俊更有几分说不出妖艳的青衣少年，可甫一对上从窗外射来的森森目光，心里便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不由暗生戒意，纤手悄悄在被下攥起一把毒粉。

片刻的死寂过后，万劫天君漠然说道：“有个人想见你一面。”说罢，闪身退后，没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小蛋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屏紧了呼吸，望向窗外的庭院。

片刻后，一张久违的熟悉玉容缓缓出现在他的眼帘里，彷佛时空被无限地拉长放大，瞬间，天地间的所有倏然远离，只有那两双眼静静地彼此相望。

小蛋如中魔咒，呆呆地伫立在床榻前，嘴唇翕动了两下，可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窗外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忽然绽开一抹淡淡笑意，似忧伤，似喜慰，那万种的柔情宛若漫天的星辰拂面，照亮了庭院里的凄清夜幕。

她的樱唇动了动，尚未开口，两行晶莹的泪珠业已悄无声息地淌落，看得他心疼，瞧得他神醉，浑然忘记了身外一切。

“干娘！”霸下第一个回过神来，从屋顶迫不及待地一跃，扎进罗羽杉的怀中。

罗羽杉紧紧捧着霸下，泪光里有笑，在屋中烛火的映照里闪烁着惊心动魄的美，轻轻呼唤道：“小蛋──”

小蛋哽咽了，木讷的脸上亦露出一丝笑容：“太好了，至少我还能再见妳一面。”

罗羽杉痴痴地望着他，好一会儿后，朱唇轻颤着如呓语般问道：“你好么……”

小蛋心一酸，走到窗前，强自笑着安慰道：“我很好，过了明早就没事了。”

罗羽杉一省，稳了稳激动的心绪，低声道：“万劫天君已答应我了，明天替你作证。”

小蛋怔了怔，却慢慢摇头道：“不用了。”

罗羽杉彷佛没有听见，颤抖冰凉的玉指抚上他的面颊，低低道：“你真的好么？”

小蛋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到她柔荑轻抚里蕴藏的无尽爱恋，心底升起一团撕心裂肺的甜蜜感伤，竭力微笑着说道：“真的。”

罗羽杉没有回答，柔情似水的眼神在他的脸上来回端详，似乎要看清他的每一根毛发，将所有一切都深深铭刻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永远也不会忘却。

突然，万劫天君的身影重新从黑暗中出现，走到罗羽杉身后，冷漠道：“该走了。”

罗羽杉娇躯一颤，猛地像是用尽身上所有的力量，踮起脚尖，双臂紧紧抱住小蛋，一双颤抖火热的樱唇不顾一切地深深吻在他的唇上。

小蛋呆了呆，旋即迷失在伊人忘乎所有的热吻中，感受着唇的香软火热，感受着泪的咸湿冰凉，整个身子就像是要被撑爆开来。

天地失去了色彩，生命在绽放绚烂，两个人隔着窗，却将彼此的心灵紧紧贴慰，一偿相思之苦。

突然，罗羽杉推开小蛋，明眸中闪烁着凄楚、不舍的泪光，一转身，掩面消失在漫漫黑夜中，唯有那一缕幽香久久随风飘送。

“妳别走！”小蛋猝不及防，手扶窗棂探身叫道，但空荡荡的庭院里却一无回应。

小蛋唇上犹存玉人香吻的余韵，一股股酸楚而又甜蜜的滋味占据心头蔓延全身，让他停止了思想，麻木了心念，眼前晃来闪去的尽是罗羽杉临别时那黯然神伤的含泪笑靥，心痛得如有火在烧炙。

尹雪瑶倚在软榻上，静静凝望着他孤寂的背影，目光中蕴藏着一抹失落与冷厉，开口问道：“你为何不去追她？”

小蛋苦涩一笑，木然摇了摇头，隔了许久才低声回答道：“不用了。”

“砰！”他一回身，却差点教背后的椅子绊倒，猛一甩手将它狠狠地掷到墙角。

霸下吓了一大跳。在牠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小蛋发过这么大的火，刚想出言劝慰，猛一瞧见他脸上沉闷的表情，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望着墙角散裂的椅子，小蛋的神色渐渐恢复正常，怅怅地出了口气。

霸下问道：“干爹，你没事吧？等明天的事结束了，咱们一块儿去找干娘。”

小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意兴阑珊地换了张椅子，坐下道：“我想歇会儿了。”

霸下连连点头道：“不错，是该养足了精神，明早才好打架。”

小蛋不答，缓缓闭上了眼，奈何心情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罗羽杉凄绝的泪光、哀婉的笑容，翻来覆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销魂蚀骨的刀锋，一下又一下切割、剜碎着五脏六腑，让他疼到了极点。

窗外的夜很长，然而光阴荏苒，终究会有翌日的天明，会有旧的一天离去。

蓦地，他的小腹一阵剧烈绞痛，翻江倒海的痛楚瞬间扩散向周身，每一根神经都像是燃烧起来，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从七窍里袅袅冒出。

小蛋竟是恍若未觉──比起心中的伤痛，这点肉体的疼委实算不了什么，甚而可以在剧痛中麻醉自己，忘记所有。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时不时泛起一抹抹妖艳的红光，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淌下，双手青筋蹦跳死死抓着两侧的座椅扶手，却硬顶着一声不吭。

霸下看着不妙，叫道：“干爹，干爹！”陡地一闪念：“不好，该死的圣淫虫又来捣乱了！”

尹雪瑶踉跄着下床，抢身到小蛋跟前，孰知纤手甫一触及他的脉门就被狠狠弹开，一缕冰冷的寒意直透肺腑，令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小蛋的身子竟也随之“扑通”一声，连人带椅摔倒在地，而坚硬的扶手吃不住他指尖的力量，“喀喇喇”爆碎成粉。

外屋的无涯大师闻声而至，见小蛋情形不妙，也来不及和尹雪瑶、霸下打招呼，将他从地上扶坐起来，右掌一按背心大椎穴，将雄浑醇正的佛门正宗禅功毫不吝啬地输进他的体内。

小蛋经脉一暖，晓得是有人出手襄助自己，当下因势利导护持心脉，合当世两大高手之力苦苦与圣淫虫精气相抗。

自北海之行后，圣淫虫精气已久不发作。小蛋本以为纠缠自己数年的怪症兴许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不治自愈了，如今看来方知大错特错，敢情是这怪家伙一直在他肚子里养精蓄锐、韬光养晦来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无涯方丈的头顶也腾起冉冉水雾，却不敢轻易撤掌，竭尽所能地协助小蛋抵御圣淫虫精气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

小蛋面色一片赤红，口鼻中喷吐出的寒雾越发浓厚，宛若黏稠的乳白色液体汩汩流淌并旋转在他的身周，衣衫早已结上一层厚厚的冰霜。

尹雪瑶气虚体弱，禁受不住小蛋体内散发出的凛冽寒气，不得不退回到榻前，取了两颗灵丹服下，才稍稍好受了些。

无涯方丈的身上也覆满白霜，一双鼓荡如风的大袍不停颤动，连眉毛上都凝结起一簇银白的霜雪。

霸下的心越收越紧，怎也没料到这回圣淫虫精气的爆发竟来得如此猛烈，似乎以无涯方丈苦修了近三甲子的佛门般若神功都克制不下。

猛然“轰”的一记巨响，从小蛋身体里迸发出一蓬沛然莫御的能量，居然将背后的无涯方丈霍然震飞，直撞到丈许外的墙上，一声低哼，嘴角溢血。

尹雪瑶花容变色，惊呼道：“小蛋！”檀口甫张，已教一股冷风灌入，从咽喉到内腑彷佛剎那间都结起了寒冰。

白茫茫的雾气滚滚盛绽开来，像潮水般从窗口和屋顶泻去，已是夏夜的幽清庭院里温度骤然跌坠，好像一眨眼又回到了冰天雪地之中。

霸下不顾一切地往小蛋扑去，却被眼前诡异的景象惊呆了，失声叫道：“干爹！”

只见小蛋周身尽是透明的银白色丝光，犹如一件巧夺天工的剔透冰茧，将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封冻在内，恰似一座鬼斧神工的冰雕。

透过千丝万缕编织而成的冰层，可以清晰看见他的口鼻中，依旧在源源不绝地喷薄出雾蒙蒙的热气；双目紧紧合起，也不知他是昏迷还是清醒。

霸下瞠目结舌，望着这匪夷所思的情景，小脑袋里没了半点主张，有心喷火用荼阳火罡融化冰茧，又恐会适得其反把小蛋给烤熟了。

无涯方丈强按胸口翻腾的气血冲到近前，见此景，亦是惊讶莫名地说不出话来。

霸下遽然一省，叫喊道：“苏阁主就在越秀山上，快去找她来救干爹！”

尹雪瑶涩声道：“屋外已被法阵包围，咱们谁也走不出去。”

霸下颓然不语，无涯方丈已镇定下来，说道：“吉人自有天相，咱们不妨再等等。”

霸下垂头丧气道：“老和尚，你的话怎么听起来老有些听天由命的味道？”

尹雪瑶双目炯炯注视小蛋，徐徐道：“也许大师说的没错，这小子虽傻，命却向来硬得很，咱们等等无妨！”

两人一龙束手无策，只得围绕在小蛋的身周耐心守候，看着他坐在地上，口鼻不停地往外喷出雾气，最后逐渐将身形淹没。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尹雪瑶毕竟伤重，精力不支地靠在榻边沉沉昏睡过去。

小蛋身上的冰茧不可思议地生出一阵轻微波动，而后缓缓往体内收缩吸纳，露出里层包裹萦绕着的乳白色雾气。那雾气渐渐抬升，凝聚在他的头顶不散，犹如一朵洁白无瑕的昙花盛放。

小蛋的神智徐徐复苏，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似汪洋大海般的天地精气，不断涌入自己体内，毫无阻滞地与他经脉中汩汩奔流的真气水乳交融，并飞速壮大。

他无比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元神正在不停膨胀，爆发着惊人能量，像一头觉醒的龙，翻腾着、跃跃欲试着，似欲挣脱肉身凡胎的禁锢，翱翔于九天之上。

人生岂能无憾，又何必凡事计较？

放下所有的执着，了却所有的牵挂，终于，他忘情地敞开胸怀，感应着日月的交替，天道的轮回，彻彻底底消融了自己，卸去一切羁绊。

东海之滨的盘桓，南海之巅的守盼，无数日夜生死离别中煎熬苦悟的红尘过往，此时此刻却如云水般蒸腾挥发，再不能在心上留有余痕。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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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罗仙山

“轰──”一团绚丽夺目的彩光在小蛋的头顶上方炸开，在白雾涌动里元神赫然显现，令天地万物顿时黯然失色，齐齐被吞没在波澜壮阔的万丈光芒内。

小蛋的脑海也彷佛随着这记惊天动地的轰响而支离破碎，散裂成无数变幻莫测的璀璨星辰，不断变化组合出一幕幕的壮丽景象，忽而斗转星移、忽而森罗万象，像是将他的前世今生，与这无边无垠的广阔星海交织融合在这短短的剎那阴阳里。

蓦然，千万颗星辰宛如同时燃尽最后的一缕光亮，不约而同地暗灭在破碎的虚空深处。小蛋立时觉得自己深陷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空寂黑暗中，莫名的孤独涌上心头，全然不知身在何处。

那些曾经闪烁照耀的星辰呢？那轮曾经勃然东升的旭日呢？还有今晚的冷月和清凉的夏风，为何尽皆无影无踪？

──万象无我，我本为无。像一个在荒凉戈壁中苦苦巡索千年的孤独行者，经历过一次次的辗转反复、挫折绝望，抬眼处那一汪绿洲已在面前召唤。

小蛋的心间油然多了一缕顿悟，周遭依旧一团漆黑，他的心却已被点亮。

霸下难以置信地紧盯在小蛋头顶茁壮成长的元神，喃喃道：“见鬼，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尹雪瑶已被小蛋的动静惊醒，眼神复杂难言，冷冷地说道：“刚才受了刺激呗。傻人有傻福，他经此一劫否极泰来，或能一举冲上大乘境界也未可知。”

霸下喜不自禁道：“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刚才他还被圣淫虫精气折腾得死去活来，全身裹冰差点成了殭尸！”

尹雪瑶低哼道：“凤凰涅盘，浴火重生，这道理你懂不懂？他因祸得福，不仅没被圣淫虫反客为主吞噬身心，反将牠炼化的千载精气完全吸纳融合，据为己有。

“又情知明日之事凶多吉少，索性抛下一切，臻至忘情无我的天道至境，便似那凤凰一般涅盘重生、脱胎换骨。不同的是凤凰浴火，而这小子身上包的却是冰。”

霸下奇道：“妳是干爹肚里的蛔虫么？怎晓得他明天一定凶多吉少？”

尹雪瑶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哀伤，淡淡道：“若非如此，他为什么会任由罗羽杉离去？外面虽有法阵，却挡不住他的奇门遁术。”

霸下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顷刻荡然无存，一边偷看无涯方丈，一边一字一顿道：“我跟妳赌，明天干爹一定会没事！”

等了半天却不见老和尚有丝毫动静，显然又在装聋作哑，更不知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说着话的工夫，小蛋的元神已赫然扩展到九尺余高，在半空中嗡嗡鸣响鼓荡充盈，焕发出美轮美奂的绮丽光华。

雪恋仙剑在鞘中铿然弹响，激越颤动，一蓬蓬银白剑晕如雪雾漫空，亮丽晶莹的锋刃上迸发出雄浑剑气，直冲霄汉。

正在这时，突然又有一蓬恢宏的星光从小蛋的体内迸出，刺得众人身不由己地一闭眼。待到光芒稍退睁开双目时，却骇然发现小蛋肉躯上方的那尊元神已不翼而飞！

霸下惊叫道：“我干爹的元神呢？怎么没了？”

尹雪瑶的面容惨白如纸，却道：“他没那么容易死的！”

唯有无涯方丈盯着小蛋余留的肉躯若有所思，沉默不言，目光里露出无比惊讶。

原来小蛋将将有所明悟之际，黑冰雪狱下的最后一幅天道石刻，已倏地扑面而来。尽管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但一颗仙心已在忘我感应，像是一个盲者纵然置身黑夜却犹能望见天道昭彰。

──道隐无名，彷佛巨大拼图的最后一块缺片，在这一瞬，天衣无缝地焊接于心头。

所有的异变与升华都发生得那样突然，又是那样的自然，顺理成章。

往日的苦心参悟、生死搏杀，譬如一股股涓涓细流，最终汇聚一处水到渠成，将天道星图中最为瑰丽深邃的一幅“道隐无名”画卷，赫然展现在他的心中。

从一个修为浅陋的懵懂少年，数年间，他一步又一步地跨越过横亘在身前的艰险台阶，跋山涉水、九死一生，而今终是来到了这里。

可这是哪里呢？小蛋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正站在一座峰顶上，而周围的虚空不知不觉亮了起来，就像长夜已经流尽，黎明业已来临。

他揉了揉眼睛，诧异地四下观望，重又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在身前一株孤零零屹立的遒劲苍松之下，赫然竖着一块古老石碑，上面空荡荡的什么字都没有，恍如自洪荒蒙化之初便已守立在此处。

嶙峋高耸的悬崖峭壁外萦绕着五光十色的云涛浩渺，日行于中、月没于西，缤纷炫目的霞光布满天穹，让人抑郁的胸襟立时为之一舒。

“我这是在哪儿，是在作梦么？”小蛋恍恍惚惚地环顾身外，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手背，顿有一股痛感传出。

天高云飞，风清松伫，忽地那块无字石碑亮起一蓬青色光华，渐渐浮现起一座熟悉的村落。袅袅炊烟中，他依稀听到田间地头的鸡鸣犬吠，更有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幽静安宁的小山村，回荡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

石碑上的景象缓缓往小村里推近，就像是自己正漫步走进一家喜气洋洋的农舍里。一个庄稼汉正兴高采烈地用双手高高举起，那兀自呱呱大哭不止的新生婴儿，喜悦爱怜之情溢于言表。

在一旁的榻上，面色憔悴疲惫的妇人满眼慈爱，注视着丈夫手里高举的婴儿，却又唯恐他一个不慎将宝宝摔落在地。

小蛋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一股热乎乎的酸楚堵塞胸头，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呼唤什么，可声音刚到了嗓子口已然哑黯。

──自己的爹娘原来是这般模样！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对山里夫妻，但却是这世上最用心疼爱自己的人。

稍一恍神，石碑上又出现了丁原、盛年、罗牛和卫惊蛰的身影，而站在他们身前的还有一位鹤发童颜的白衣老道，小蛋却不认得。

望着卫惊蛰幼年时的模样，小蛋的嘴角不由闪出一缕笑容，却见他解下一块玉佩戴在那婴儿的脖子上。

小蛋呆了呆，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挂在胸前的紫竹佩竟是卫惊蛰所赠。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而盛年、丁原等人又为何在自己出生的第一天就赶来卧灵山探望？

正大惑不解之时，石碑上的景象又有变化，一幕接着一幕俱都是那婴儿成长嬉戏的场景，连曾山都在镜头里一晃而过，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逗自己。

小蛋唇角的笑意更浓，看着孩提时的自己，那感觉又是亲切，又是怪异。

然而不到一刻，他的笑容突地变得僵硬，眼前那一幕触目惊心，惨绝人寰。那个只有两三岁大的孩童费力地将一床棉被扯到父母冰冷发青的尸体上，而后呆呆坐在两人的身旁，既不哭也不闹，像是尊泥塑般傻傻守着。

很快，他看到干爹从门外走进，眼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凶光，沉声问道：“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蛋情不自禁地脱口回答：“我叫小蛋──”

耳畔却听石碑中显现的那孩童用那稚嫩的嗓音，低声应答道：“蛋蛋。”

小蛋油然一笑，笑中蕴藏着诉说不尽的落寞与凄凉，暗暗想道：“如果不是干爹及时赶到，不用两天我就得活活饿死。可惜，今生今世我已无法报答他了。”

再往后，石碑里浮光掠影交替而过的一个个故事，于小蛋已有了记忆。

他看着干爹带着自己风餐露宿，浪迹四海，是那样的狼狈又是那么的快乐。

他看着自己在雪地里邂逅罗羽杉，听着干爹喋喋不休地替自己出谋划策，要他如何“毛遂自荐”成为罗牛的乘龙快婿，好得到天道星图……

他就像一个老人，默默地回忆过往，在岁月的回放中寻找记忆的痕迹。

如此沉醉如痴，忘记了身外光阴如箭，小蛋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懵懵懂懂地居然已走过这般漫长的道路，经历了那么多次的生离死别！

──“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骗人！”隐隐约约，他又听见罗羽杉羞涩动听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碧波翻滚的北海冰崖上，两人相依相偎执手私语，从此许下海天之誓！

小蛋已然看得泪眼模糊，口中喃喃低语道：“我记得，我永远都会记得──”

他的心一恸，再不忍继续观瞧下去，猛扭过头，苦涩地自言自语道：“原谅我！”

奈何罗羽杉的话语却依旧不停地传入小蛋耳际，一遍又一遍地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骗人！”

小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可那语声竟是如影随形，丝毫不肯放过他。

他下意识地倒退着，倒退着，心中满是苦涩，牙齿早已将嘴唇咬出血丝。

猛然背后一脚踏空，他赫然坠下万丈深渊，眼前景物一阵天旋地转，好似魂魄都被抛飞了出去。

“啊──”他不由自主地扬声大叫，呼啸的风声终于吞没了罗羽杉的嗓音，可自己的心也随着下坠的身体一同跌入万丈深渊。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飞进小蛋的脑际：“莫非我是要死了么？所以才会看到自己以往发生的事情……”

一念未定，脚下蓦然一实停止了下坠，小蛋定睛望去，却又一次愣住了。

四周云淡风轻，哪里来的什么万丈深渊？那株苍松静静伫立，而松下的碑石之上却徐徐浮现起“归真”二字。

敢情自己依旧站在这峰顶上，方才的种种不过是由心底生出的幻觉而已。

想到这里，小蛋心头蓦地一动：“我就敢肯定眼前所见的碑石苍松、云海峻峰就是真的了么？那些我曾亲身经历的事情无不一一闪现在石碑上，可我又为何只觉得像是一场大梦，那么的遥远又那么的虚幻？

“人这一辈子能活上百岁，可在老天爷眼里，又和早晨树叶上的露珠有何区别？一转眼也就干了，连痕迹都没有。”

他怔怔地对着石碑苦思冥想，脑海里却越想越乱，不断地在问自己：“究竟什么才是真的？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永恒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的心里一亮，霍然映射出丁原写于瀛洲沙滩上，那一个龙飞凤舞的“道”字，剎那间犹如醍醐灌顶般顿悟所有。

一切有形皆含道性，只是道本为无，既然为无，又何必苦苦求证真实虚幻？

人世间的万事万物莫不有道，恩怨情仇也罢，生死缠绵也好，只是大道一脉终归于无。

这本是极为浅显易懂的道理，只因人心蒙尘自锢一隅，始终无法看破。就像刚才的他，自以为兜转坠落远离了峰顶，到头来仍旧站在原地。

小蛋默然思忖，灵台渐渐变得空明安宁，望着石碑上的字体重又淡去。

彷佛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彷佛那只是一场梦，但他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莫大变化。周遭的天地生机勃勃，充满奇异的灵性，每一点驿动、每一下呼吸都能体悟到生命的萌芽与低语。

忽然，有个苍老柔和的声音似从天外飘来：“难得你能悟透无字碑。我该叫你什么，小蛋或是常寞？”

小蛋一怔，眼前凭空出现一位仙风道骨的雪袍老者，手握拂尘，赤足立在五彩云霞间。

小蛋似乎尚未从先前的震撼中清醒，愣愣想道：“我也不知道。”更在心中道：“到底什么才是我的名字，其实别人叫我”笨蛋“、”傻小子“的时候比叫小蛋还更多些。”

雪袍老者见小蛋蹙眉沉思，一笑又问道：“你能告诉我，你从何而来？”

小蛋闻言，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霍然惊觉身后乃是一片缥缈无涯的虚空，压根看不到脚下的万仞云峰，错愕道：“怎么没有路？”

雪袍老者微笑道：“你脚下的难道不是路么？你走到哪里，它便伸向哪里。”

小蛋“哦”了声，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道：“我本该在越秀山的，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稀里胡涂到了这里。”

雪袍老者的脸上浮现起一丝善意的戏谑笑意：“这里？这是哪儿？”

小蛋摇了摇头，无奈地道：“我的确够笨，您的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雪袍老者呵呵一笑道：“真正的笨蛋可上不了大罗仙山，山外不知有多少聪明人都争先恐后地想来。”

小蛋这一惊非同小可，茫然地环顾周围：“这里竟是大罗仙山？”

雪袍老者颔首道：“你是第一个彻悟十二幅天道星图，从而功德圆满得登大罗仙山之人。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个年轻人凭借过人天赋得悟天道上卷，自山脚一路行来，终到此无字碑前。”

小蛋一省道：“是丁叔！”

雪袍老者道：“不错，正是丁原。当日他来到仙山，老朽曾抚顶传法授意神力。今天你既已至此，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同样要送你一件礼物。”

小蛋先是一喜，又挠头道：“恐怕我已用不上了，多谢仙长好意。”

雪袍老者含笑道：“你且收下再说。”抬起左手食指在小蛋的眉心上轻轻一点，飞快地写了一个“空”字。

小蛋只觉一簇金光亮过，彷佛有股暖融融的水流顺着雪袍老者的指尖渗进脑袋里，精神微微恍惚了一下，迅即恢复如常。

雪袍老者放下手指，说道：“这道”反空还虚咒“法力无边，一旦祭出纵是修炼千年的散仙亦在劫难逃。希望日后在危急关头，能够保你一命。”

小蛋忍不住摸了摸额头，并无丝毫异样，疑惑道：“我好像感觉不到它啊？”

雪袍老者悠悠道：“当你能够感觉到时，便是攸关天陆生死之日。”

小蛋一怔，隐约觉得对方的话语里蕴含着玄机，躬身道：“晚辈受教。”

雪袍老者拂尘一摆，淡淡道：“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小蛋想了想道：“晚辈三个月前不慎遗失了四相幻镜，求仙长指点它的下落。”

雪袍老者摇了摇头，道：“天机不可泄漏。”

小蛋愣愣问道：“仙长，您真的能预知未来么？”

雪袍老者哑然失笑，问道：“难道你想知道自己的将来？”

小蛋挠挠头，沉吟须臾后，摇头道：“我还是不要预先知道的好。”

雪袍老者大袖一拂：“走罢，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你我还有见面的一天。”

小蛋顿感一缕微风拂过面门，神智晕眩了一下后，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在模模糊糊里，他听到霸下的声音在惊喜地叫道：“醒了，我干爹醒了！”

他迷茫地睁开双目，第一眼看到的竟是罗羽杉秀丽温婉的玉容。可奇怪的是，这张脸只有铜钱般大小，更与自己相距不过数寸。

小蛋以为自己还在作梦，于是用力眨了眨眼睛，凝神再看。那小小罗羽杉居然也朝他眨眨眼，脸上露出妩媚而又顽皮的笑颜。

小蛋一头雾水，再仔细观瞧却猛然发现对方寸缕不挂，一对饱满的双峰近在眼前，那两点娇红晃来晃去好不艳丽夺目。

小蛋本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往后倒飞，“咚”地狠狠撞在墙上，目瞪口呆道：“妳──”

那袖珍玲珑酷似罗羽杉的裸体少女，似也被小蛋的反应吓了一跳，很快又咯咯娇笑道：“爹爹，你这是怎么啦？”

小蛋尚未来得及回答，斜刺里“呼”地一溜火飙业已破空而至。那裸体少女在空中轻盈灵动地翩然一闪躲过火飙，杏目圆睁道：“死王八，干嘛又偷袭我？”

霸下怒冲冲地横掠到小蛋身前，瞪着裸体少女道：“他是我干爹，不准妳叫他爹爹！”

裸体少女理直气壮道：“我是他生的，不叫爹又叫什么？死王八多管闲事，看我扁你！”小手一挥，“嗤嗤”激射出两缕银白丝线，往霸下打去。

霸下张口吐出蓬荼阳火罡将丝线消融，得意道：“妳打不着！”

裸体少女小嘴一噘，双手在胸前挥动不停，一缕缕银丝跌宕飞旋，似一蓬乱云铺天盖地向着霸下罩落。

霸下毫不示弱，口中荼阳火罡喷射不停，“两人”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小蛋哑口无言，求助般地望向靠在软榻上冷眼旁观的尹雪瑶。尹雪瑶哼了声道：“别问我这小妖精是从哪儿来的，都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小蛋霍然醒悟，苦笑道：“她怎么从我肚里钻出来了，还变成罗姑娘的样子？”

猛听那裸体少女“哎哟”一声，险些被荼阳火罡烧到，背后两对半透明的玫瑰色薄翼一舒，滑翔到小蛋身侧撒娇道：“爹，那只死王八欺负我！”

霸下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呸，小妖精、小淫虫！打输了就会告状！”

小蛋只觉得那少女身上有一股荡人心魄的幽香直往鼻孔里钻，身上一阵发热、口干舌燥，急忙屏住呼吸道：“先别吵，到底是怎么回事？”

霸下气呼呼道：“先前干爹的元神刚归窍，这小淫虫就恬不知耻、赤身裸体地从你头顶上那团白雾里冒出来，还化作我干娘的样子管你叫”爹“。我气不过骂了她两句，她却从嘴里喷出淫雾想害我。”

裸体少女振振有词道：“活该，谁让你这死王八嘴里不干不净的。是我不想穿衣服么？你看这儿哪有我合身的衣服？”

小蛋赶紧从袖口上扯下一截衣袂道：“妳先将就裹上，等回头有空我再设法替妳多做几件喜欢的衣衫。”

裸体少女喜孜孜地将衣袂横胸裹上，忽地扑上来捧着小蛋的面颊一亲，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爹爹对我最好了。”

霸下呸呸连吐：“肉麻死了，妳不但是个妖精，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马屁精！”

少女气鼓鼓地道：“我哪里像妖了？死王八，你才是个怪物！”

霸下反唇相讥：“马屁精！小淫虫！”

“死王八！”、“马屁精！”、“烂甲鱼！”、“臭妖精！”

小蛋头大三分，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这才明白为人父母着实不易。

收藏！

第九章 一波三折

一龙一虫直到折腾累了方自不甘地休战，一个趴在小蛋肩膀上，一个伏他的怀里，各自占据一块地盘，依旧是谁也不肯吃亏。

小蛋的耳根好不容易总算暂得清净，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心道：“这一宿可真不容易。”

霸下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干爹，昨晚你的元神去了哪里？”

小蛋凝望着窗外的庭院，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大罗仙山。”

霸下咂咂嘴道：“真的？你去那里玩，怎么也不带上我？”

刚刚歇下不久的圣淫虫从小蛋怀里探出小脸来，嗤之以鼻道：“带你玩，凭什么？”

霸下不屑道：“头发长见识短，妳懂什么？我可是仙界龙子！”

圣淫虫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在小蛋怀中晃得花枝乱颤：“聋子有啥了不起？我还见过又聋又哑又瞎的呢！”

霸下为之气结，低声嘟囔道：“好男不跟女斗，好龙不跟虫斗！”

小蛋低头瞧着圣淫虫，皱了皱眉道：“妳天生长得就是这个样子么？”

圣淫虫笑嘻嘻地道：“我能千变万化，装谁像谁。你想我是什么样？”

小蛋叹了口气，回答道：“我也想不出，不过，妳的容貌实在太像我的一位好朋友。”

圣淫虫得意道：“是罗姑娘吧？我就知道你最喜欢盯着她看，才故意变成她的模样。不错吧，你喜欢我么？”

霸下哼道：“你居然敢拿自己和我干娘比？屎壳螂滚白粉硬充大头蒜！”

圣淫虫娇哼道：“那你呢？小毛虫穿马甲，假扮臭王八！”

小蛋忍不住干咳了两声，尴尬道：“妳最好还是变回自己的模样吧。”

圣淫虫也不以为意，说道：“好，爹爹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身上粉红色的雾气一腾，已然改头换面露出炼化成妖后的本来面目，少了几分清秀淡雅却又平添一抹娇艳动人的妩媚春情。

小蛋想了想后，又道：“还有，妳虽然在我肚子里待过几年，可也不能叫我爹爹。”

圣淫虫大惑不解：“可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如果不是你将我吞入肚中，我哪有机缘能修炼成形？更不可能服食卷心竹精液长出肉身。”

小蛋心下恍然大悟：“难怪这大半年来圣淫虫消停了许多，敢情是卷心竹的效力。若非阴差阳错喝了竹子里的黏稠液体，到如今，牠恐怕还在我肚里不知怎么闹腾呢？”

霸下不依不饶地道：“干爹，别被小妖精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她可差点害死你！”

圣淫虫委屈道：“爹，牠为什么总要挑拨我们父女间的感情？”

小蛋被她一口一个爹叫得头皮发麻，坐立不安，叹气道：“可我们的确不是父女啊。”

圣淫虫花容惨淡，泫然欲泣道：“爹，您是不是还在恼我，真的不想要我了么？”

小蛋最见不得别人伤心流泪，更见她体态娇小只比自己的拇指高不了几寸，那弱不禁风的模样惹人怜惜，心软道：“我没说不要妳啊！”

圣淫虫登时破涕为笑，说道：“那你是答应当我爹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准跟我耍赖。”

小蛋摇头不得，点头不得，更不能否认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只好闷声不响。

圣淫虫笑脸盈盈，问道：“那我叫你爹爹，你该叫我什么才好呢？”

霸下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小妖！”

圣淫虫接口叫道：“爹，牠骂我是小妖，也就是在骂你老妖！”

小蛋哭笑不得，说道：“都别闹了，牠叫小龙，妳就叫小鲜罢。”他如此起名，却是为了纪念圣淫虫原本是出身于仙鸳门之故。

小鲜也不计较，甜腻腻地冲着霸下道：“小龙哥──往后咱们两个可是兄妹啦，你可要对我多多关照啊。”

霸下差点岔气，幸好浑身上下没长汗毛，不然全都得被这一声叫得翘上天，泄气道：“天哪，我怎么能跟条小毛虫称兄道妹啊？”

尹雪瑶冷冷道：“吵罢，闹罢，再有一会，越秀派就要来提人了，你们中谁还能笑得出，就是真的狠！”

霸下道：“怕什么，大不了咱们左天龙、右圣虫杀将出去，哪个敢拦？”

小鲜大有同感，首次附和霸下道：“我瞧那个姓屈的小白脸不顺眼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惹火了本小鲜，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喷他三口”乱神雾“，再跟他慢慢讲道理！”

两人兴高采烈，正说得不亦乐乎，竟真的看见两名越秀剑派弟子进了外屋，将食盒与两大壶热水放在桌上道：“无涯大师，请先用素斋。稍后敝掌门会亲自来请。”说完话，两人躬身一礼退出庭院，自始至终没往里屋瞧上一眼。

原来两天的期限一到，屋外的“百步回魂阵”已自动失效，这些越秀剑派的弟子重又进出自如，加紧了对屋内的监视。

小蛋为尹雪瑶梳洗过后，刚要端着水盆下榻，突然被她一把抓住手腕问道：“小蛋，如果苏阁主也无法替你证明清白，你会怎么做？”

小蛋冲着尹雪瑶微微一笑，回答道：“我已经想好该如何应对，曾婆婆不必担心。”

尹雪瑶没有松手，黯淡的眼眸注视着他的脸庞，一字字道：“你答应我，不可以放弃！”

小蛋又笑了一下，说道：“妳这样看着我，是想用读心术么？”

尹雪瑶冷哼道：“不要转开话题，你明知我重伤在身，已无力施展读心术，否则何须多问？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蛋避开她的视线，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就听见屈翠枫的声音在外面说道：“小蛋，我来接你了！”

小蛋如获大赦，扬声回应道：“屈大哥，我这就出来。”放下尹雪瑶的纤手，转身下了软榻。霸下和小鲜如有默契，各自掠入他的左右袖袂内藏身。

尹雪瑶忽然奋力从榻上坐起：“等一等，我陪你一起去！”

小蛋劝阻道：“曾婆婆，您还是留下养伤罢。”

尹雪瑶充耳不闻，娇躯摇摇晃晃地扶着桌角，举步维艰地朝外屋走去。

小蛋无奈，伸手挽住尹雪瑶，就听门外一名随着屈翠枫同来的越秀派弟子催促道：“常公子，你好了没有？”

尹雪瑶浑身乏力，全仗小蛋的搀扶才没软倒。她靠在小蛋胸前稍一调息，望着屋外的那两名越秀派弟子恨恨道：“等我伤好了，一定要他这辈子都成哑巴！”

事到临头，小蛋的心绪反而变得异常平和镇定，微笑道：“算了罢。”

尹雪瑶不以为然地道：“咱们本来就不必怕他们。”

小蛋摇摇头，说道：“多行善，这样会快乐得多。”

尹雪瑶低哼道：“我偏喜欢害人。行善能有什么好下场，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小蛋怔了怔，无言以对，苦笑道：“至少我可以问心无愧。”

两人来到外屋，只见屈翠枫正与无涯方丈站在门口寒暄。

无涯方丈回首笑道：“常小施主，恭喜你有惊无险渡过仙劫，从此踏入大乘之境。千年以来，弱冠之龄能有此成就者，唯丁原与小施主两位而已。”

屈翠枫闻言，上下打量着小蛋，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淡淡道：“时候不早，咱们该走了。”

当下众人一路行至品茗阁外，厅里已济济一堂只等小蛋到来。

小蛋将尹雪瑶托付给无涯方丈照料，随着屈翠枫步入厅中，举目望去，不仅苏芷玉、年旃、鬼锋、林筹等人尽皆在座，连罗牛夫妇也相携赶来，唯独不见盛年的身影，令他颇有些怅然若失。

这时桑土公从人群里冒了出来，结结巴巴道：“小、小蛋，你──好！”

小蛋惊讶道：“桑真人，你怎么也来了？晏仙子生了么？”

桑土公摇摇头道：“还、还没！我、我将她送──回大雪山万、万壑谷去了。那──是她的师、师门……我、我来看、看你！”

小蛋心下感动，转眼望见罗牛，见他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颇显憔悴，自是日夜找寻牵挂爱女所至，当下低声说道：“罗大叔，昨晚我见着罗姑娘了。”

罗牛眼睛一亮，激动之下一把抓住小蛋胳膊，语音微颤道：“她、她在哪里？”

小蛋道：“她和万劫天君在一起，看上去并未受到伤害。”

罗牛惊喜交集，欲待再问，就听关寒一声咳嗽：“苏阁主，可以开始了吧？”

罗牛一省，缓缓松开小蛋胳膊，黯然唏嘘道：“是我害了你们！”

小蛋不解其意，但此刻也无暇多想，走到厅心站定。屈翠枫等人已各就其位，在无涯大师下首兀自空了一张椅子，却是为盛年预留的。

伍端问道：“小蛋，杨掌门和卫姑娘被害的那晚，你在哪里？”

小蛋的目光从屈翠枫不见喜怒的脸庞上拂过，平静道：“不必问了，我就是凶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屈翠枫都完全怔住了。

坐在伍端右首，一名满身缟素的妇人闻言面色惨变，眼里不可抑制地迸发出刻骨铭心的仇恨，从座椅上愤然起身，翻腕拔出柄短刀，掠身扑向小蛋道：“小贼，杀人偿命，今日我就要为夫君报仇！”正是杨挚遗孀，同为越秀派门下的容仪。

小蛋下意识往侧旁一闪，躲过容仪刺来的短刀。

容仪一刀刺空并不罢休，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你有种就将我也杀了！”短刀上下翻飞，寒光闪烁，招招不离小蛋要害。

小蛋不愿与她动手，只一味闪躲，以容仪的修为要伤他也难。

伍端欺至容仪身侧，探手握住她执刀的手腕，沉声喝道：“仪儿，冷静些！”

容仪挣扎了两下，无法脱出伍端的铁手，不由呆了呆，丢下短刀掩面痛哭。

关寒扬声道：“苏阁主，小蛋已经认罪，妳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这两天来他肚子里着实窝了一团邪火。无涯方丈、鬼锋、年旃等人接二连三地登门拜访，为小蛋开脱求情，好似越秀剑派颠倒黑白，有意在陷害这少年。如今听闻小蛋亲口承认自己杀害了杨挚，一口郁气方得稍舒。

苏芷玉眸中的惊诧之色一闪而逝，淡雅若定道：“关长老，我能问几句么？”

关寒虽奇怪事已至此苏芷玉还有什么可问，却不便驳了她的面子，勉强点了点头。

苏芷玉恬静的眼神徐徐落在小蛋身上，说道：“小蛋，你是如何杀害杨掌门的？”

小蛋低头道：“我用九雷动天引从杨掌门背后偷袭得手。”

鬼锋冷冷一笑道：“好啊，看来这次越秀之行鬼某是白跑了。你莫名其妙地把什么都认了，我还需要说什么？”

苏芷玉道：“那卫姑娘呢，她又是如何遇害的？”

小蛋一咬牙，回答道：“她目睹我杀害了杨掌门，我只好杀人灭口！”

苏芷玉好似松了口气，唇角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摇头道：“你为何要违心认罪？至少我敢肯定，卫姑娘的死与你无关，杀害杨掌门更是另有其人！”

小蛋一凛，霍然抬首望向苏芷玉。只听有人问道：“苏仙子，妳何以肯定他并非真凶？”

苏芷玉道：“我曾亲往北海查证，早在一年前，小蛋已将九雷动天引作为信物托鬼锋先生转交于欧阳霓之手。眼下鬼锋先生就在厅中，可亲自出面作证。”

容仪听小蛋认罪，本以为杨挚的血仇终可昭雪，不料苏芷玉却仍欲为他翻案，禁不住又惊又怒，说道：“就算是这样，欧阳霓也有可能已将九雷动天引私下还给这小贼，他一样可以用来杀人！”

苏芷玉道：“杨夫人说得不错，但事发当晚小蛋并不在滴水石林，而是被万劫天君掳去他处，绝无分身作案的可能。”

容仪怒道：“万劫天君怎会莫名其妙地跑到滴水石林找这小贼？又岂能毫发无伤地将他放回？苏仙子，您身为天一阁主，可不能信口开河！”

猛听客座上有人叫道：“苏仙子岂会信口开河？我这里就有人证！”说着话，商杰从后排起身，从旁边拽起一人道：“他是景河镇一家酒肆里的店小二，那晚曾亲眼看到小蛋兄弟与一个青衣少年闯入店内，秉烛对饮！”

原来他早得苏芷玉暗中叮嘱，抢先将这店小二接走，正是要留作今日之用。

年旃哈哈一笑，回头道：“小二，你看清楚了，那晚闯进酒肆喝酒的人是不是他？”

店小二连连点头道：“没错，正是这位公子！”

苏芷玉温言道：“小二哥，你可否再向大伙儿描述一下那青衣公子的样貌？”

店小二这些天，早将万劫天君的相貌打扮背得滚瓜烂熟，当即对答如流。

罗牛只听了一半，已重重一拍座椅扶手道：“不错，正是此人！”他虽没说明“此人”是谁，但大家均已晓得非万劫天君莫属。

屈翠枫偷偷瞥了眼关寒，传音入密道：“关曾师叔祖，看来玉姨是铁了心要保小蛋，还特意找来个来路不明的店小二为他作证，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关寒面沉似水，问道：“小二，那晚的事情除了你还有谁见到了？”

店小二摇头道：“那天晚上就我一个人在店里守夜，掌柜的他们都不清楚。”

关寒“哦”了声，转首道：“苏仙子，并非老夫不愿相信这位店小二的证词。只因事关重大，不宜仅凭一面之辞便断定小蛋无罪。”

话音未落，大厅里忽然响起一人森寒的嗓音道：“那你为何不问问我？”

罗牛腾地站起，虎目炯炯放光，寻视四周，沉声喝道：“万劫天君！”

众人尽皆一震，定力稍差些的年轻弟子已忍不住抬手拔剑，只是举目四顾又哪有这老魔的影子？而他的话音从四面八方传入品茗阁，更令人无法锁定藏身之处。

只听万劫天君嘿嘿一笑，说道：“凶案发生的那晚，我确实去找了小蛋，将他带到一座小镇上。话已说清，信不信由得你们！”

年旃纵声笑道：“万劫老儿，你何时转性，做起证人来了？”

万劫天君冷哼道：“他的死活与我何干？是罗羽杉求我出面作证的。”

秦柔听到爱女名字，激动问道：“羽杉呢，羽杉在哪里？”

万劫天君淡淡道：“她很好，罗夫人不必担心。”

屈翠枫见万劫天君这一出面，使得小蛋身上的嫌疑大减，正自又怕又怒，转念道：“我何不火烧浇油，先教他们血战一场？”

当即站起身，朗声说道：“万劫老魔，有种你就出来和屈某堂堂正正地斗上一场！”

他的话音刚落，立时感到两道锐利如锋的寒光射落在自己脸上，满是不屑与杀机，激得心头无端心寒胆颤，不由暗暗骇异。

万劫天君徐徐收回目光，嘿然道：“山高水长，终有一日我会教你如愿！”

屈翠枫压力骤减，悄悄松了口气又有些懊悔地心道：“我何苦惹上这个老魔，从此留下无穷后患？”

猛听年旃一声大喝：“老子让你再躲！”一束精光冲天而起，九宝冥轮华光迸绽，排云乘风扶摇直上，“轰”地在品茗阁顶上撞开一个硕大窟窿，飞了出去。

“砰！”隐匿在屋顶上方的万劫天君挥袖一卷，将九宝冥轮往外拨出，身如鬼魅飘飞而起，哈哈笑道：“冥轮老祖名不虚传，后会有期！”

孰料背后陡地杀气大盛，一蓬排山倒海的罡风金光闪烁，气势雄浑，已掩袭而至。

万劫天君“咦”了声，拧身运劲双掌拍出一卷蒙蒙血光。“轰──”两股澎湃汹涌的气劲迎头激撞，血光冲散金芒，往来人呼啸涌去。

来人一袭黑衣，神情冷峻，面对铺天盖地掩袭而至的掌力夷然无惧，手中一柄玄冰玉如意光芒暴涨，幻化起跌宕狂飙直冲霄汉，顷刻间将涌到的血光尽数绞碎，正是魔教教主风雪崖。

“铿！”仙剑镝鸣，罗牛的身形竟不亚于年旃飞出的九宝冥轮，从破开的洞口，身剑合一疾掠而出，一式悟自天道星图的“周而复始”引得风云变色剑华蔽日，如一道滚雷横行天宇直轰万劫天君，口中喝道：“将羽杉还我！”

万劫天君在卧灵山曾与罗牛交过手，深知这中年男子的修为实已到了以拙御巧的大乘之境，殊不可掉以轻心，当下右手凌空一扬从掌心吐出一束殷红夺目的血色光剑，身形不退，反仗剑直切。

“哧──”血剑破开沉金古剑浩荡无铸的光澜，如冰棱般迅速消融，身子已迫近至罗牛身前，“呼”地又是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罗牛被万劫天君无孔不入的诡异剑气搅得经脉激荡，胸口郁闷难当如有巨石压顶，急忙吐气扬声默运天道星图神功，施展出“生生不息”诀直撄其锋，一时掌风如洪将身影尽皆隐没。

“砰”地双掌交击，万劫天君借力飞转，往品茗阁的东面掠去，竟是不愿鏖战。

罗牛身躯一晃，欲待纵剑追击，奈何体内真气鼓荡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时水色倩影一闪，苏芷玉料敌机先抢占住万劫天君逃遁的路线，盈雪仙剑化作万顷碧波迎将上去，浅浅含笑道：“天君请留步！”

万劫天君眼见去路被阻，低声喝道：“让开！”右手凝铸血晶盾璧，迎上剑锋。

苏芷玉仙剑陡转，飘身让过血晶盾璧，反手一记“九星射月”已用出乃父苏真平生最得意的剑法绝学“沉月陨星十九式”，锋芒所向已笼罩住万劫天君的背心。

“啵啵啵啵──”发出九记爆响，盈雪仙剑点在万劫天君的后背上绚光迸溅，剑气纵横，却只在他的青衣留下九个小孔，未伤毫发。

万劫天君一记闷哼，身形猛颤，转眼化作一蓬血雾，从苏芷玉身侧飞卷而过。

无涯方丈接踵赶至，声若洪钟，高颂道：“阿弥陀佛──”

万劫天君幻化的血雾竟被他佛门狮子吼的禅功震得一颤，去势不由稍稍一滞。

年旃手舞九宝冥轮从后轰在翻腾呼啸的血雾之上，“嘿”的一声，身躯高高抛飞，半条胳膊几近麻木。

那血雾一凝，重新变回万劫天君，纵掌劈开无涯方丈的碧玉禅杖，夺路而去。

风雪崖和罗牛缓过气来，玄冰玉如意、沉金古剑双管齐下，分从左右猛攻而上。

万劫天君竟不招架，任由这两件盖世神兵结结实实地击中要害。

罗牛手起剑落顿觉不妥，那边风雪崖已怒哼道：“不好，中计了！”

“轰──”万劫天君的身躯应声爆裂成一团血气，在风中四下流散。

数十丈外，但听他扬声长笑，身影凭空再现道：“我答应羽杉不与你们计较，说到做到！下回若再遇上，便没这么好说话了──”

在不绝的笑声中，身影御剑而起往越秀后山飞去，已是追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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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真相大白

一场风波过后，众人重新回到品茗阁落坐，均有些闷闷不乐。

苏芷玉明眸流转，在厅内环视了一圈，说道：“翠枫，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屈翠枫不明所以，应道：“玉姨只管吩咐！”心下却在不停打鼓，旋即又想道：“就算她是神仙，也不可能查到我的头上！”

苏芷玉手指厅内一根朱红圆柱道：“你劈它一剑，无须太过用力，只需在柱子表面留下一道印痕即可。”

屈翠枫浑不知苏芷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拔出仙剑，“叮”地劈在圆柱上，留下一道长约尺许的印痕，问道：“这样成么？”

苏芷玉微笑道：“很好，再请你从反方向劈上一剑。”

屈翠枫又依言挥剑从右往左劈在圆柱上，而后收了剑退到一边。

她举步走到圆柱前，审视着上面的剑痕：“当大家都在怀疑小蛋是凶手的时候，其实卫姑娘已用她的死说明一切。”

她手抚剑痕，缓缓道：“翠枫适才劈出的第一剑，剑痕从左往右由浅至深，正暗合右臂向外舒展的走向，而第二剑从右往左切割，由于手不断往身前回收，剑痕深浅的走向却仍是一样。”

在场众人中如年旃、风雪崖等人尽皆露出深思之色，桑土公却困惑道：“那、那剑痕深──浅，和卫慧的死──有何关系？”

苏芷玉回答道：“我曾仔细察看过卫姑娘的遗体，她衣衫整齐、发丝不乱，显然未曾经过剧烈搏杀，被一击致命。唯一的伤痕则留在脖子的左半面，伤口从左往右由浅至深，显然颇不符常理。”

酒肉僧捏着空拳在身前比划两下，愕然道：“不对啊，难道凶手是从背后偷袭的？”

在秦柔身后，同行而来的白鹿门弟子许宽道：“敝掌门再是不济，也不可能教人欺近到背后尺许，再环臂运剑从她脖子上划过尚不自知！”

酒肉僧挠挠光秃秃的脑袋，笑着道：“这位兄弟，你别生气，咱们不是在讨论嘛？我也没看不起贵派绝学的意思。”

年旃抓住话头，一翻眼道：“倘若小小一个白鹿门的掌门都难以教人从背后暗算而亡，那么堂堂越秀剑派的杨掌门更不会被人用九雷动天引从后偷袭一下要走性命，却连屁也不放半个！”

无涯方丈唯恐越秀剑派与年旃又起争执，抢先说道：“贫僧明白了，这位卫掌门极有可能是自尽而亡！”

若非敬他是云林禅寺的方丈，许宽又要跳将起来，心中忿忿道：“这老和尚胡说八道，卫师妹生性刚毅坚韧，怎会弃世自杀？”

商杰曾见过卫慧，一省道：“卫姑娘并不用剑，她若是自杀，那剑又是从何而来？”

苏芷玉道：“那柄用以自杀的剑，当然是别人的，而且此人与卫姑娘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因此他不得不取走仙剑，以防暴露了身分，却故意将九雷动天引留下，藉以嫁祸小蛋。”

年旃扫了眼屈翠枫，问道：“这话怎么说？”

蓝关雪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家，深更半夜偷跑到荒郊野外，不是有人相伴便是早有约会，除此之外，谁还能告诉我第三种解释？”

屈翠枫一凛，察觉到身周已有不少目光悄悄往自己看来。需知论及与卫慧的关系，当日在滴水石林内，除了小蛋便是他了。

苏芷玉不容他多想，说道：“翠枫，那是你的剑吧？案发当日曾有许多人见过卫姑娘与你亲密无间、出双入对的情景，可谓形影不离。可噩耗传出后，你非但不在卫姑娘的身边，反而隔了许久才匆匆赶来。这段时间里，你去了哪儿？”

屈翠枫立时浑身冰凉，作梦也没想到苏芷玉会有此问，难怪她适才想方设法先排除去小蛋在场的可能！

他勉力镇定道：“玉姨，难不成妳在怀疑我？”

苏芷玉轻轻叹息道：“你才醒悟过来么？从一开始我就对你有所怀疑。卫姑娘肚里的胎儿可是你的？是否因为你不愿娶她，于是翻脸成仇，卫姑娘羞愤自尽？”

屈翠枫脸色铁青，面对着苏芷玉睿智清澈的眼神既不能说不是，更不敢说是，一时僵在当场。

苏芷玉望着他，神情渐转怜悯惋惜，徐徐道：“我曾专程前往天雷山庄查询，你并未护送卫姑娘的灵柩回庄，行到半路上便不知所踪。这是为什么？”

屈翠枫被她连珠炮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口中嗫嚅道：“我、我──”却始终说不出第二个字。

关寒惊怒交集，低喝道：“翠枫，你为何不回答苏阁主的问话？”言下之意已然不承认他是越秀掌门了。

苏芷玉摇了摇头，说道：“你既不愿说，就由我来接着说明吧。当夜，大伙儿是听到杨掌门临死前的怒吼才先后赶到了现场。由此可知，卫姑娘自尽在前，杨掌门遇害在后，且两者之间相隔极短。

“因为我到场时，他们两人的尸体尚有余温，且尚未僵化。”她顿了顿道：“翠枫，容我大胆推测，当夜杨掌门可是目睹了卫姑娘自尽的景象后，故而对你严加训斥？”

屈翠枫咬牙不答，心中急速盘算着如何找寻苏芷玉推理中的破绽，为自己开脱。

苏芷玉道：“于是你们两人发生了争执，继而动起手来。偏巧在这当口上，有人突然出手偷袭，以九雷动天引杀害了杨掌门。否则如年老祖所言，以杨掌门的修为和阅历，又何以让人用一串九雷动天引便轻易取走了性命？”

她的话音落下，品茗阁内外鸦雀无声。由于杨挚的身分地位远重于卫慧，人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谁又能想到苏芷玉会独辟蹊径反其道而行之，从卫慧伤痕透出的蛛丝马迹着手，剥丝抽茧进而查出真凶？

容仪悲愤难平，颤声道：“屈……翠枫，这可是真的？”

屈翠枫听苏芷玉将真相娓娓到来犹如亲见，连细节都丝毫不漏，不由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强撑道：“玉姨，为什么这人一定是我？妳要庇护小蛋，侄儿无话可说。可不该不念旧情，凭空捏造来构陷小侄！”

说着，他一指小蛋，忿忿道：“他已承认自己是凶手，妳为何还一定要将罪名推到我的头上？”

苏芷玉静静听完，说道：“你还不肯承认么？翠枫，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拿出证据将我驳倒。可是你办不到，知道昨日我为何要你陪着去为楚师姐和令尊扫祭？我多希望你能有勇气在父母的坟前说出真相！”

屈翠枫呆住了，回想起昨日苏芷玉在他父母坟前似有意似无意说过的那些话语，竟都字字珠玑煞费苦心，奈何自己一点都没察觉到，还自作聪明、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仍被蒙在鼓里。

他不甘道：“我没杀卫慧，我更没害杨挚，我有什么可交代的？”

苏芷玉道：“正因为他们都不是你杀的，所以我才一再给你机会，盼你能悬崖勒马幡然醒悟。我是没有证据，但你身为楚师姐唯一的爱子，多半也该听她说起过天一阁有一项不传之秘，类似于北海的迷魂秘术，被称为”照心鉴“。

“任何人一旦为它所制，便会有问必答绝无假话。翠枫，你要是问心无愧，可敢当众让玉姨一试？”

屈翠枫脸色煞白，顿时进退维谷，千算万算却还是没有料到苏芷玉竟然会亮出这记杀招！

他只觉得自己已在苏芷玉的面前溃不成军，只会越说越错，不断露出新的马脚！

伍端小心看护着情绪激愤的容仪，沉声道：“翠枫，事关杨掌门的遇害真相和敝派千年清誉，你如果真的问心无愧，答应苏阁主又有何妨？”

屈翠枫摇头道：“我压根没听娘亲提起过照心鉴，如今更信不过玉姨。”

屈翠枫的拒绝似在苏芷玉的意料之中，泰然自若道：“好，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不强人所难。”

她转身往无涯方丈身旁坐着的尹雪瑶道：“尹仙子，可否向在场诸位说明，三日前的那晚妳是为何受的重伤？”

尹雪瑶强打起精神，将那晚乔装卫慧骗取屈翠枫口供的经过说了。

当时在屈翠枫的屋中，她也曾有向伍端等人说起，却是无人肯信。而今时过境迁，反成了她话里的可信度比屈翠枫更高。

屈翠枫望着众人投向自己惊疑未定的目光，面色越发难堪，嘿然道：“信口雌黄，这种故事妳都编得出来？”

苏芷玉道：“尹仙子，妳说妳曾骗得翠枫亲手写下一份悔过书，那妳是否还记得那上面的内容？”

尹雪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几乎一字不差背了出来。待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然筋疲力尽，冷冷问道：“屈翠枫，你敢对天发誓，这些都不是你亲手写的？”

屈翠枫怒道：“妖女，屈某与妳无冤无仇，妳偷袭在前，污蔑在后，我越秀派与妳势不两立！”

尹雪瑶讥诮道：“就你这种人，还配做越秀派掌门？我劝你，别再给越秀和你父母抹黑了！”

尽管伍端等人俱未开口，屈翠枫仍有一股寒意升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

苏芷玉凝望着他，低叹道：“两位长老，我这儿有一件东西请你们过目。”抬手从袖里取出一个牛油纸小包。

小蛋见状，心下惊异：“玉姨怎知我已将那迭纸笺放入包裹里？”

苏芷玉在屈翠枫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打开包裹，取出一迭纸笺交到伍端手上。

伍端双手接过，只瞧了一眼便面色大变，与关寒一目十行匆匆看完。

关寒惨然一笑道：“罢了，罢了！越秀不幸，竟出此逆徒！”

伍端将纸笺还给苏芷玉，苦笑道：“是他的笔迹。”

屈翠枫盯着苏芷玉手里拿着的那迭纸笺，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虽然无法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可从伍、关二老的言语神情，无疑已说明这是一份对自己极为不利的铁证，以至二老彻底心灰意冷。

苏芷玉从容不迫地将纸笺展示在他眼前，问道：“你总该认识自己的字迹吧？”

屈翠枫望着纸笺上残缺不全的墨迹，顿时呆若木鸡，这才知道从卫慧自尽的那晚起，已注定了自己的命运，喃喃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

苏芷玉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模样，心中生出不忍，叹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自以为毁了尹仙子手中的那页纸便死无对证，却没想墨迹已印染到下一页的纸笺上。”

虽说纸笺上留下的只是些若断若续、支离破碎的笔画，可在座之人多为正魔两道一等一的高手，稍一功聚双目即可大致看清。再对照方才尹雪瑶背诵的忏悔书内容，尽皆心头雪亮。

猛听小蛋苦笑道：“屈大哥，这是你忘在书斋中的！”

屈翠枫霍然回首，怨毒地望向小蛋，胸口积郁的种种愤怒情绪顷刻爆发，怒骂道：“谁要你来惺惺作态？我没错，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不认？”

罗牛在旁欲言又止，心情沉重之极。他既为屈翠枫惋惜，更感对不起屈箭南夫妇，暗暗自责道：“若非我这一年来忙着找寻羽杉，疏忽了对翠枫的管教，又焉能令他沦落至此？”

年旃嘿道：“你小子，丢尽爹娘的脸，还说是别人害的？”

苏芷玉心平气和道：“翠枫，你可知我是从何处得来的这迭纸笺？”

屈翠枫自知山穷水尽，索性把心一横：“你们串通一气来害我，我怎么猜得到？”

苏芷玉摇摇头，说道：“你的确猜不到，事实上，这纸笺是昨日我前往探视小蛋时，由他交给我的。”

屈翠枫恨恨瞪视小蛋，原本俊朗的面容扭曲得狰狞可怕，冷笑道：“好小子，你早留好了后路，刚开始还假惺惺地替我顶罪，这份心计屈某自愧不如！”

苏芷玉道：“你又错了，他将这纸笺交给我，是在为自己准备后事，更留下了一封遗书托我转交丁原。从知道杨掌门和卫姑娘遇害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已决定牺牲自己，保全下你！”

屈翠枫呆了呆，立刻道：“这不可能！”

苏芷玉回答道：“我没必要骗你。直到尹仙子背诵悔过书的前一刻，我都不晓得这包裹中装的究竟是什么？多亏一位小鲜姑娘的提醒，我才获悉了其中秘密。”

莫说屈翠枫没听说过小鲜的名字，就连见多识广的年旃、风雪崖等人亦同样闻所未闻，望遍厅内也没找到哪里有一位小鲜姑娘。

年旃忍不住问道：“那小姑娘在哪里，叫她出来，老子得好生谢谢她！”

只见小蛋袖口里人影一晃，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掠将出来，搧动着两双薄翼悬浮在小蛋身前，娇笑道：“就是我啊！”

小蛋登时恍然大悟。他留书藏笺的事可以瞒过所有人，甚至同屋的尹雪瑶和霸下都毫不知情，却无法躲过就住在自己体内的圣淫虫。

小鲜笑吟吟道：“爹，你要怪，就怪那小子自己太嚣张了，我实在气不过，才自作主张偷偷用传音入密告诉了苏仙子。”

众人望着身段仅堪一握的小鲜，不由啧啧称奇，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她居然是一条修炼千年的圣淫虫所化。

鬼锋问道：“小蛋，你为什么要帮人顶罪？”

小蛋看了看屈翠枫，回答道：“屈大哥只是一念之差做错了事，但卫姑娘和杨掌门终究不是他杀的。如果他从此身败名裂，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毕竟，他曾经当我是好朋友，好兄弟！”

蓝关雪怔怔着凝视小蛋，叹道：“小子，我蓝老大服了你！我不过是肯为兄弟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却绝容不得他背叛陷害我。你能做到这一步，实为我平生仅见。”

此刻，即使屈翠枫亦禁不住生出一丝感动和懊悔，可旋即又想道：“他若真当我是朋友，又怎会留下证据给玉姨？恨只恨我以前看走了眼，以为这小子傻，其实他最会讨巧卖乖，笼络人心了！”

金嗓子扫过屈翠枫阴晴不定的脸庞，嘿嘿笑道：“可惜，别人未必会领你的情。一个人一旦做了坏事，想要收手哪那么容易？他今日敢嫁祸害你，保不准哪天又会为其它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害了旁人！”

风雪崖笑了笑，问道：“小蛋，你是否已将真相写在那封留给丁师弟的书信中？”

小蛋点点头，回答道：“是。”

林筹迅速回过味来，哈哈大笑道：“你小子行！你这一手老朽也未必能想得到。”

罗牛兀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脸低问道：“柔儿，这位林老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秦柔浅笑着轻声解释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小蛋是想请丁师弟做翠枫的监护人。倘若他继续胡作非为不知悔改，即可由丁师弟拿着那封悔过书寻上翠枫加以训诫。如果他再不肯听，以丁师弟的修为和身分出面严惩，实是最为合适不过的人选。”

罗牛这才明白过来，凭丁原的修为制服屈翠枫绰绰有余尚在其次，论及上一代的渊源更是无人能及。

如果经此教训，屈翠枫还是屡教不改，丁原自会顾全屈箭南夫妇的颜面和名誉，私下加以妥善处置，也着实难为了小蛋的一片苦心。

猛听风雪崖厉声喝道：“屈翠枫，那日鹤老魔可是由你引入我圣教总坛？”

屈翠枫一震，暗道事到如今横竖也不在乎多加一条罪名了，昂然道：“是又如何？”

风雪崖扬声大笑，语音里满是愤恨：“好，好，总算你还敢承认！今日就算所有人都饶过你，风某亦要将你碎尸万段！”

屈翠枫咬牙说道：“可惜屈某只有一条命，你们谁来都是一样！”

在这一剎那，他的心底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悲凉与绝望。

惊愕、鄙视、愤怒、失望，惋惜……一双双眼神聚焦在屈翠枫的脸上，恍似末日审判，令他从心底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冰凉。

是你欠的，迟早要还。从卫慧横剑自刎的那一刻起，其实已经注定了今日的命运。

他绝望地扫过周围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庞，彷佛自己已被遗弃。

他曾经几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又一下子被人从高空中抛落，坠入泥沼。

如今在众人的心目中，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欺师灭祖、薄情寡义，或许比万劫天君更加恶劣、可恶；没人会和自己再多说半句话，甚至懒得再多看自己一眼。或许，唯有一死才是最好的选择，才是大家都盼望的完美结果。

品茗阁里突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越秀二老关寒与伍端的最后决断。

关寒望着这个尚在襁褓便被自己抱在怀中，倍加宠爱的门下逆徒百感交集，一时间又恨又痛，涩声道：“孽障，你这般所作所为，怎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又让老夫和伍师兄有何面目再见屈老掌门于九泉之下！”

屈翠枫面颊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忽地缓缓松开手中的墨玉扇。“啪！”扇子坠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他垂下双手沙哑道：“弟子知错，甘受门规惩戒！”

众人尽皆一怔，连关寒都有点不敢相信仅凭自己的一句话，便能说得他回心转意、诚心认罪。

风雪崖迅即看透屈翠枫用心，冷笑道：“屈翠枫，你实在够聪明，亏你能想到利用越秀派的门规来作护身符，果然能屈能伸是个人物。可惜你打错了算盘！别说越秀剑派，就算天王老子要护着你，风某也一样要杀了你为教中兄弟报仇！”

苏芷玉见屈翠枫虽低着头，可目光变幻游离，毫无羞惭愧疚之意，暗自叹息道：“这孩子的心机，从何时起竟变得如此深沉可怕？”念及英年早逝的师姐楚凌仙，心下一酸，黯然扭过头去已是失望至极。

“铿！”容仪双目血红，猛地掣出仙剑挣脱伍端，奋不顾身地挥剑朝屈翠枫当胸疾刺。

屈翠枫见容仪来势虽猛，但手中仙剑破绽百出几不成招，显是心浮气躁，满脑子只想着杀了自己好为杨挚雪恨。他心念一动，侧身闪过来剑，探手抓住容仪右腕顺势往身前一带，左掌抵住她的后心道：“我已诚心认罪，你们还想怎样？”

伍端等人作梦也没料到，容仪居然在一招之间便被屈翠枫轻而易举地制住，且大有将她扣作人质以图脱身的架式，不由焦灼道：“翠枫，快将容仪放了！”

屈翠枫摇摇头道：“曾师叔祖，你都看见了，是她要杀我，弟子完全是出于自──”

突然四周响起一阵惊呼，彷佛目睹到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在发生。

“噗──”一根一尺六分长的银锥剎那间洞透容仪身躯，从她背心穿出，挟着一蓬凄艳的血花深深扎入屈翠枫的胸腹之间。

“女贞锥！”屈翠枫大吼一声，掌心吐劲激飞容仪，难以置信地瞧着汩汩滴淌的血洞，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这才明白容仪仗剑冲向自己时，已打定主意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容仪飞跌在地，纤手兀自紧紧握着那柄鲜血淋漓的女贞锥，背上的经脉早已为屈翠枫摧枯拉朽的倾力一击打得寸寸俱断，脸上却露出欢愉解脱之色。

她奋力抬头，望见浑身浴血的屈翠枫，勉强维系着胸口的最后一丝元气，唇角逸出一抹淡淡笑意道：“屈翠枫……你──不得好死！”双目一阖，撒手人寰。

屈翠枫只觉得全身透骨冰寒，再也没有力量支撑下去，身子绵软无力地向后仰倒，用嘶哑低微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嗓音拼命叫喊：“救我，我还不想死！”

没顶的痛楚瞬息吞噬了他的意识，好像魂魄也要挣脱肉体的桎梏脱飞而去。

黑暗中，他犹如一块无助的朽木，一会儿被抛上灼烈高空，一会儿又被摔落到冰冷渊底，望不到光也听不见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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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秀风波后，小蛋悄然只身前往南荒，希望能够寻回失落的四相幻镜。然而他这次选择面对的，是灭盘圣祖和他麾下如云的高手。小蛋的好运还会继续么？四相幻镜最终会落在谁的手中？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一章 亡命鸳鸯

一天、一旬、一月、一年，抑或是无数漫长时光之后的又一个轮回，屈翠枫终于苏醒。

五脏内腑深处强烈的痛感令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受折磨，不由自主地从口中发出痛的呻吟。

世间怎会有这样透骨的冰寒，自己宛若赤身裸体般被深埋在冰天雪地里，他下意识地想蜷紧身子。然而甫一动，便似有一种可怕的力量要将自己活生生地撕裂成半。

痛苦中，他艰难地缓缓睁开双目。一灯如豆，悬在半空，照亮了他身周丈许方圆。

朦胧昏黄的灯火竟让他感觉有些刺眼，好半天才看清自己正躺卧在一座狭长幽暗的石洞中，身下的石榻上铺了一层软絮，身上则盖着厚重的棉被。

但即使这样，依旧抑制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丝丝寒冷，偏偏喉咙又似有团火在烧，他疲惫不堪地闭上眼，低低呼喊道：“水，给我水……”迷迷糊糊里，似乎有人将一匙匙温水送进了他的口中。他贪婪地吞咽着，好似这就是玉液琼浆，身上的寒意也随之驱散了许多，重新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般忽睡忽醒，浑浑噩噩的不知又过了多少天，屈翠枫高烧渐退，伤处的疼痛感亦日益减弱。

这一日他醒后喝了几口热汤，感觉精神旺盛不少，长长地呼了口气，睁开眼睛，模模糊糊中望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半晌才明白过来，眼前之人竟是小蛋。

“怎么是你？”他皱了皱眉头，微带不满地问道。

小蛋笑了笑，没有说话，盛着热汤的匙子又递了过来，喂入屈翠枫口中。

屈翠枫一边喝着汤，一边慢慢地回想起来昏迷前的情景，脑海里猛地闪现出，容仪临死前那双仇恨的眼，顿觉不寒而栗。

他侧过头去避开汤匙，问道：“我在哪儿？”小蛋避而不答道：“你已昏睡了五天五夜，好在已无性命之忧。玉姨说只需静心调养数月，便能完全康复。”屈翠枫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在这里干嘛？”小蛋摇摇头，屈翠枫黯淡的眸中闪过一缕复杂难明的光彩，低声道：“你走！”小蛋低头用汤匙轻轻搅动碗中热汤，道：“屈大哥，再喝两口吧。玉姨特地在汤里加了安神补血的草药，伤好起来也快些。”屈翠枫默默地盯着小蛋的脸庞，期盼能从那上面找出被掩饰起来的虚伪和不耐烦，哪怕一丝也好。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找不到？为什么这小子可以没完没了地在人前扮好人？屈翠枫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也不晓得是从哪里生出的气力，他猛一挥手将小蛋手中的汤碗打飞。

小蛋左手五指凌空虚抓，将汤碗稳稳当当送到榻旁的石桌上，放下汤匙平静地道：“好汤，洒了可惜。”屈翠枫狠狠瞪大眼睛注视着小蛋，破天荒地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挫败感。

只是这种感觉瞬间化成了蔑然冷笑，至少拒绝也是一种方式，可以用来掩饰内心的虚弱。

最初相识时，他压根没把面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放在眼里。只是为何没将他拒之千里之外，反与他称兄道弟？也许，是出于意识深处那种名门子弟天生优越的强烈自信；也许，是可以藉此向世人展示自己的风度。

可在心中，他始终将小蛋归于生性木讷，出身卑微的一类。这类人，或许，在某年某月某一天，可以是一块不错的垫脚石。

谁能想到，世事无常。而今自己身败名裂，沦为阶下囚，小蛋却以一种胜利者的身分与姿态出现，照料自己脱离危险、保全性命，这种侮辱不但难以言喻，简直令他无法忍受。

屈翠枫颓然闭目道：“我累了，要睡了。”小蛋将他的身子轻轻放回榻上，掖了掖被角，而后静静退到一边盘膝打坐。

屈翠枫心乱如麻，空洞的眼神直直瞧着上方黑黝黝的洞顶，脑海里翻来覆去想要理清思路，却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

蓦然，他开口问道：“小蛋，你说实话，这儿是不是省身壁？”小蛋点头，忽地意识到屈翠枫躺在石榻上，无法看见自己，便道：“是！”屈翠枫心一沉，身为越秀剑派曾经的掌门，他再清楚不过“省身壁”意味着什么。

通常情况下，只有犯下弑师叛门的本派弟子才会被拘禁到此处，终其一生都将与这阴冷幽暗的石洞为伴，再难踏出洞口半步。

似是为了安慰屈翠枫，小蛋又道：“伍长老他们还没有作出处置决议，你只是暂时被安置在这儿养伤，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换个地方。”屈翠枫不答，暗暗试着提气，丹田立时绞痛如灼，果然已被禁制了经脉。

他疼得冷汗直冒，拼命咬牙不吭一声，心中愈发切齿忿恨，故意问道：“你们找到罗师妹了么？”果然听小蛋低声回答道：“还没有，不过会找到的！”屈翠枫莫名地生出一阵快感，喃喃自语道：“可惜，可惜—”接下来几日，屈翠枫伤势明显好转，人却变得越来越少言寡语，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也难得和小蛋搭上两句话。

苏芷玉每日早晚会由伍端和关寒作陪，前来省身壁为屈翠枫疗伤换药，也会带来些外面的消息。屈翠枫并不和他们说话，像个木头人般任凭摆布，看得越秀二老暗自摇头，唏嘘不已。

罗牛、风雪崖、无涯方丈等人业已相继离去，北海群雄和年旃则走得更早。至于尹雪瑶的伤势虽好了大半，但她不愿再见到屈翠枫，也就索性不来了，只隔三差五地叫霸下和小鲜到省身壁催促小蛋，早日启程离山。

这天午后，屈翠枫服过汤药后沉沉睡去，小蛋闲来无事便背靠石壁，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刚要进入物我两忘之境，猛然从心底升起一丝警兆。

洞口响起几声闷哼，似是守护在外的越秀派弟子已然遭人暗算。

小蛋微微一凛，晓得这几个奉命看守省身壁的越秀弟子均身手不弱，其中之一还是关寒嫡传门人，放诸天陆仙林亦算得上一把好手，竟被人在弹指间尽数解决，由此可见来人的修为殊为强横。

当下他一言不发地起身，站在屈翠枫酣卧的石榻前，运气戒备往外打量。

洞口人影一闪，竟是久未露面的叶无青缓步走了进来，洞顶悬下的油灯劈啪作响，忽明忽暗照耀在他阴冷深沉的面容上。

小蛋怔了怔，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来人会是叶无青，低低道：“师父！”叶无青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反问道：“我还是你师父么？”小蛋猜不透叶无青的来意，只得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名分虽断，情分尤存。”叶无青上下打量着小蛋，忽道：“老夫有话跟你说，你跟我来！”转身出洞。

小蛋回头望了眼屈翠枫，稍一踌躇，便迈步出洞。只见洞口横七竖八倒着那几个越秀剑派的弟子，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叶无青似知他心意，冷冷道：“放心，老夫只是将他们震晕过去，过半个时辰也就醒了。”小蛋也已觉察到这些越秀弟子仍有呼吸，晓得叶无青并不欺他，默然跟在这位曾经的师父身后。

叶无青双手负后，信马由缰地走出一段，淡淡道：“你没想到我会来，对么？其实那日在品茗阁时，老夫就隐身在阁外，曾老头指的那个人便是叶某。”小蛋记起当日情景，不用问也能明白叶无青究竟是为何而来，念及宿业峰头的师徒决裂，恍若前尘一梦，神情似悲似喜，难以名状。

叶无青接着道：“我已暗中察明你出走的真相。嘿嘿，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险些将叶某玩弄于股掌之上，这笔帐迟早要连本带利和她一起算清！”小蛋望着满山葱郁的林木出神，蓦然转开话题道：“江南他们还好么？”叶无青道：“他们……仍在寞园，等你回去。”小蛋听叶无青话中的意思，竟是在劝说自己重返忘情宫，不由一愣道：“回去？”“对，回去！”叶无青驻步，说道：“你是忘情宫的少主，怎可常年离宫不回？”小蛋怔然许久，斩钉截铁回答道：“我不回去！”叶无青的身影如石头般伫立不动，一双垂在腰后的大袖，在山岚中猎猎飘动，森然问道：“常寞，莫非你还在记恨为师手段狠辣？难道席魉他们，不是罪有应得？”小蛋不答，叶无青倏地回身，冷笑道：“你能不计较屈翠枫栽赃嫁祸、重伤尹雪瑶，却始终对老夫诛杀席魉、滕皓这帮逆贼的事耿耿于怀，是何道理？”小蛋摇头道：“我只是不能再帮您滥杀无辜。”叶无青怒极反笑道：“滥杀无辜？看来老夫是请不动你这尊活菩萨了？”小蛋见叶无青强压愤怒、语含讥笑，心里一酸，明白两人之间已然无话可说，黯然道：“师父保重，弟子去了。”朝着叶无青又是一拜，转身径自离去。

叶无青紧盯着小蛋，眉宇微微耸了耸，杀机一闪而逝，直目送他消失在山路尽头。

这时林中人影一晃，姜山飘然掠到叶无青身侧，目视小蛋离去的方向低声问道：“宫主，他就这么走了？”叶无青神色木然不见喜怒，徐徐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后悔的！”姜山叹了口气，道：“您对他已是仁至义尽。若非宫主当年收他为徒、精心栽培，这小子焉有今日风光？他毕竟少不更事，不能体会您的苦心。”叶无青嘿然道：“不说这傻小子了，你是否查探到了欧阳霓的行踪？”姜山脸色一正，说道：“宫主算无遗策，令老朽钦佩至极。您刚将常寞从省身壁引出，欧阳霓便中计，现身救走了屈翠枫。

我已命姜赫悄悄跟上，沿路留下暗记，谅她插翅难飞！”叶无青哈哈一笑，蔑然道：“你留下暗中监视常寞，我该亲自去会会那小贱人了！”姜山躬身领命，退入道旁密林中，转瞬不见了踪影。叶无青负手而立，听到从省身壁方向传来的越秀弟子示警长啸，唇角逸出一丝得意冷笑。

这时，欧阳霓携着屈翠枫已在百里之外，一路隐形匿踪、御风疾行，往南而去。

十余日前，品茗阁中一番唇枪舌剑、龙争虎斗，卫慧、杨挚惨死的真相水落石出，屈翠枫亦被容仪舍身一击打成重伤，经救治后勉强保住了性命，随即便被幽禁在省身壁中听候发落。

欧阳霓蛰伏数日，直到盛年等人陆续离山，方才偷偷前往省身壁查探。只见洞口有一众越秀剑派弟子轮班看守，洞内又有小蛋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委实没有接近屈翠枫的机会，只好苦苦忍耐，等候时机。

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午间叶无青赫然现身引走小蛋，更将一干把守省身壁的越秀弟子悉数制服，顷刻间，石洞内外已是空无一人。

她更不迟疑，潜身入洞，来到石榻前轻声呼唤道：“屈公子，醒一醒！”屈翠枫闻声睁眼，见是欧阳霓，不由又惊又喜道：“你怎么来了？”欧阳霓颔首道：“时间紧迫，什么也别说，先跟我走！”也不及解开屈翠枫的经脉禁制，从榻上将他扶起，玉臂轻揽，足尖一点，身形似缕清风般，转眼间已出了洞。

屈翠枫倚靠在欧阳霓怀中，明显感受到衣服下柔软的酥胸，鼻尖闻着缕缕醉人的幽香，宛如一步从地狱登上天堂。

他脑袋里晕乎乎地还没完全醒过神来，情不自禁地探手挽紧她的纤腰道：“咱们朝北走，过了千里竹海便是百崆口，那一线的防御最为薄弱。”欧阳霓一边御风而行，一边说道：“正因如此咱们才要反其道而行之，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屈公子不必担心，我已做了妥善安排，稍后便会有人在越秀山上四处生事、布下疑兵，搅得他们风声鹤唳，无从追寻。”屈翠枫听得佩服，想起自己早先曾对欧阳霓生出种种怀疑与不快，禁不住暗自哑然失笑道：“她为救我甘冒奇险，又岂会对屈某心怀叵测？”思忖间两人越去越远，遥遥听见接天峰警声迭起，显然已有所发觉。

欧阳霓玉容宁静毫无慌乱，轻车熟路地在崇山峻岭间轻盈穿梭，避开越秀弟子设下的一处处明梢暗卡，不一会便脱离险境，改以御剑飞行。

屈翠枫终究伤重体弱，不耐长途颠簸，风一吹便昏昏欲睡，身上又开始发烫。

欧阳霓微一蹙眉并不止步，催动心念御剑改往西飞，及至日暮已进了中州地界。

她收起仙剑在一座庄前落下，搀扶屈翠枫到一处府宅前，伸手叩门。

须臾之后，朱红色的府门吱吱呀呀开出一道缝，里头探出一个下人的脑袋，见是欧阳霓站在外面，急忙打开大门，躬身道：“小姐！”欧阳霓“嗯”了声问道：“九叔在家么？不必惊动其它人，让他到松壑楼见我。”那下人连声应道：“是、是，属下这便去通报。”关上门一溜烟地去了。

屈翠枫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在中州也有亲戚么？”欧阳霓一笑，扶着他熟门熟路往后宅走去，道：“这儿是我早两年买下的一处产业，一直由我的一位族叔打理。所有的下人都是从明驼堡选出的心腹弟子，屈公子只管在府上养伤，这里很安全。”屈翠枫一省，心道：“原来这是她经营的一个秘密据点！”从地理上看，此地正好位于云林禅寺和翠霞派中间，自然断非巧合。

等到了松壑楼，褪去靴子躺倒在床，屈翠枫紧绷了半天的心神终于完全松弛了下来，顿时感到浑身百骸无一处不酸疼，有若锥刺，胸腹间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难受，殷红的血水从衣衫里隐隐透出。

欧阳霓为他脱下外罩盖上锦被，又在屋中点了柱檀香，前前后后忙碌不停。

屈翠枫半靠在枕上，目光追随着她姣好妩媚的倩影，不知怎地，回味起方才那温香在怀的曼妙滋味，心里一醉叫道：“欧阳！”欧阳霓正在推窗通风，闻声回首微笑道：“什么事？”屈翠枫借着从窗外照入的夕阳，痴痴盯着欧阳霓，玫瑰色的霞光映染在她秀丽的笑靥上，更增三分娇艳，当真如一朵解语芍药美到极点。他呆了呆，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舔舔发干的嘴唇自失一笑道：“没事。”欧阳霓莞尔一笑，似想到了什么，低语道：“该死，我忘了给你解开禁制。”她走到床前，凝神运气为屈翠枫推宫过血，疏经导脉。只是越秀剑派的禁制手法颇有独到之处，出手的又是派中宿老伍端，化解起来煞费周章。

猛地屈翠枫丹田一热，一股真气应运而生，往胸口的膻中穴冲去，他欣喜忘形，探手握住欧阳霓皓腕叫道：“通了！”不意牵动伤口，登时面色煞白，冷汗直冒。

这时门外有人咳嗽一声道：“小姐，属下可以进来么？”欧阳霓且喜且羞地嗔了屈翠枫一眼，轻轻抽回手，坐正身子道：“九叔请进！”虚掩的屋门一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个白胖富态、满身珠光宝气的中年人，乍看上去就像一个乡气的土财主，却是欧阳霓的族叔欧阳景远。

他瞥了瞥床上躺着的屈翠枫，也不多问，施礼道：“小姐，您可有好一阵没来了。”欧阳霓不置可否地笑笑道：“这位是越秀剑派的屈掌门，不幸受人陷害身负重伤，我将他接到府中休养。

你要守口如瓶，不得向任何人泄漏了屈掌门的真实身分。”欧阳景远心领神会道：“属下明白。这位公子伤势不轻，府里刚好备有明驼堡的秘制金创药，可要属下取来？”欧阳霓道：“不必，我随身带有忘情宫的疗伤圣药。你挑两个可靠心腹，从今日起专事伺奉屈掌门，其它人不准踏进松壑楼半步。”欧阳景远本想推荐两名侍女，话到嘴边猛一转念：“瞧情形，她多半是看上了这小白脸，才会送到此处养伤。

“我还是安排两个老妈子为妙，免得这位屈大掌门百无聊赖和丫鬟们打情骂俏，惹出麻烦来，到时候倒霉吃瘪的，还是我老人家。”他满面堆笑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欧阳霓道：“不忙，我还有一些事要交代你，咱们到楼下去谈。”两人出了屋，屈翠枫怅然若失，一个人躺在床上发愣。稍后便有两位又老又丑的仆妇进得屋中，伺候屈翠枫敷药揩身、喂水进食。

七手八脚忙完了这一通，窗外天色黑去了大半，屈翠枫对着两个仆妇自也无话可说，干脆闭目养神。那两人早得着欧阳景远的警告，不敢和屈翠枫饶舌，双双在门口束手侍立，只等他吩咐。

屈翠枫经脉禁制虽解，但身上真气多有郁结，稍一运劲就如针刺，难以自抑。

他渐渐从获救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寻思道：“尽管我得欧阳霓襄助，侥幸逃脱一劫，可从此之后，天陆仙林再无屈某的立足之地。

“越秀剑派要为杨挚报仇自然不会放过我，连魔教的风雪崖也欲杀我而后快。难道从今往后，我屈翠枫竟要如丧家之犬无处藏身，千人讥、万人骂，永无翻身之日！”他的心情愈发郁闷消沉，实不晓日后该何去何从，满腹烦躁道：“有酒吗？”只听欧阳霓应声道：“如果你心灰意冷，只想借酒浇愁，我可以命人在这屋中堆满酒缸，任屈公子狂饮酣醉。只当我费尽心机，从越秀山救回一个自暴自弃的酒鬼！”屈翠枫霍然一惊，睁开眼睛。不知何时那两个仆妇已退出屋去，欧阳霓玉容含霜，一改往日温柔，正站在门后冷冷看着他。

屈翠枫俊面通红，又羞又怒，被欧阳霓毫不留情的斥责深深伤了自尊，忿忿瞪视着她，几乎是低吼：“我又没求你来救我！”欧阳霓漠然道：“原来是我多事了。我一直以为屈公子天纵英才、志存高远，这才倾心相交。哪知你稍遇挫折便一蹶不振、怨天尤人，与懦夫庸才何异？着实教我失望之至。”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屈翠枫一下坐起，双手强撑着身体道：“我不是庸才，更不是懦夫！”欧阳霓回过头，目光中含着抹讥诮，悠悠道：“你被一帮人逼得身败名裂、险些丧命，不想着如何卧薪尝胆、东山再起，只躺在床上哀声叹气、自怨自艾，还说不是懦夫？”屈翠枫一震，眸中的神采犹如死灰复燃，重新升起仇恨光芒，徐徐道：“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你记着，屈某失去的，定会连本带利地夺回来！”欧阳霓面上如春风解冻般微笑道：“这才像屈大公子说的话。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古往今来成王败寇，眼下这点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屈翠枫眼睛发亮，刚才满腹的颓废落寞一扫而空，只感豪气壮志盈胸，深吸口气道：“多谢你了，欧阳霓，屈某受教了！”欧阳霓嫣然浅笑道：“你这么说，莫非想要愧煞小妹？”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二章 以毒攻毒

猛听窗外有人阴冷低笑道：“好一对狗男女，就差私定终身了。不妨让叶某来做个月老，到阎王殿上拜天地吧！”欧阳霓花容剧变，失声惊呼：“义父！”纤手一搭上剑柄又立即垂下。

“呼—”从窗外扔进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重重抛落在楼板上，正是欧阳景远的尸体，他胸膛凹陷、七窍流血，面孔狰狞扭曲，已然气绝身亡。

叶无青高大的身影鬼魅般飘入，低哼道：“亏你还有脸叫我义父。若当日如愿害死了小蛋，只怕下一个要杀的便是叶某吧？”欧阳霓迅速定下心神，一面轻舒灵觉查探松壑楼左右的动静，一面欠身礼道：“义父，霓儿之所以如此对小蛋并无私心，只想他被正道逼得无处存身，为您稍出一口恶气。

“倘若他在走投无路之下幡然醒悟，诚心认错重返忘情宫，那更是霓儿所愿。”叶无青冷笑道：“如此说来，老夫非但误会了你，反应向你道谢才对了？”欧阳霓晓得叶无青城府极深，绝非自己三言两语能够说服，暗暗思忖着下一步的对策，口中却道：“霓儿不敢。我本不该将此事向义父隐瞒，只是不愿让人误解霓儿是在献媚邀功，才没有实说。”叶无青“哦”了声，说道：“好一张颠倒黑白的伶牙俐齿，老夫过去着实小看了你。你骗得小蛋逃下宿夜峰，又杀了守卫嫁祸尹雪瑶，原来都是为了老夫？”欧阳霓一惊，说道：“此事绝非霓儿所为，请义父明察，切莫受人挑拨离间！”叶无青脸色愈冷，道：“欧阳霓，你处心积虑挑拨老夫和小蛋，厉害得狠啊！“短短几年，你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明驼堡小姐一跃登天，成了忘情宫四大长老之一，权倾西域。即使这样你尚不知足，居然打起了老夫的主意！”欧阳霓娇躯剧颤，泫然欲泣道：“您莫非要我以死相谢，才肯相信霓儿？”叶无青冷然道：“你会自尽？叶某倒真要拭目以待了。不要让老夫等得太久！”屈翠枫见事态危急，叫道：“叶无青，要不是欧阳姑娘在覆舟山舍生忘死相救，哪有你今日风光？你却听信小人，一意要置她于死地。似你这般绝情无义，蛮不讲理的人，屈某还是头一回见着！”叶无青冷哼道：“你说对了，叶某就是绝情无义、蛮不讲理，那又如何？”任凭屈翠枫机智百出、舌灿莲花，对叶无青却全然无用武之地，心中哀道：“才出龙潭又入虎口，今日之事惟有拼死一搏了！”当下不再言语，全力凝聚真气，等待时机突袭叶无青。

但他的细微神色变化又焉能逃过对方眼睛？叶无青佯装不觉，注视着欧阳霓凄婉欲绝的脸庞，无动于衷道：“怎么，要等老夫帮忙？”欧阳霓颤声道：“义父，您既不肯体谅霓儿一片苦心，只管取我的性命去。”叶无青神情里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冷哼道：“你当我会怜香惜玉么？”举步逼向门前，抬右掌朝欧阳霓的眉心拍落。

“呼—”欧阳霓低垂的袖口里猛然迸射出一蓬暗红光芒，如一朵翻滚的血云，挟着刺鼻的腥味，铺天盖地往叶无青周身飞卷。

叶无青早有防备，掌到半途遽地横扫，袖袂顿时鼓胀如球，罡风激荡，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紫气，将扑袭而来的那蓬血云迅即卷飞。

“叮叮叮—”清脆激响不绝于耳，被袖风震散的赤蝎钉四下迸溅，没入墙内。

欧阳霓贝齿一咬，袖口里再激射出一束寒光，纤手一挥，抄住短剑“朱颜”直挑叶无青胸口，左手立掌如刀，隐隐泛起一团红光，闪电般切向叶无青右肋。

叶无青赤手空拳，侧身闪过欧阳霓的玉掌，左手屈指一弹，“叮”的一声激偏朱颜短剑，怒笑道：“好！你还有什么三脚猫本事，尽管使出来罢！”欧阳霓充耳不闻，朱颜短剑上下翻飞，招招不离叶无青全身要害，端的是狠辣无比。

叶无青并不出剑，只以一双肉掌周旋，讥嘲道：“你以为我不清楚，这几个月来你买通守卫每日出入宝阁，暗中偷学阁中珍藏的诸般秘籍么？可笑仅得了点儿皮毛，就妄图在老夫面前卖弄，恁的不自量力！”说话间，两人短兵相接已激战过二十余回合，欧阳霓剑招渐显散乱，在屋中如走马灯一般苦苦游斗，慢慢地守多攻少，落入下风。

叶无青不慌不忙，好似猫捉老鼠，一步步压缩欧阳霓腾挪的空间，将她迫向墙角，左手虚晃，右掌一记势大力沉的溜火神掌，朝中宫直进。

欧阳霓避无可避，面露惊惶，匆忙之间挥剑飞刺叶无青掌心。

“铿”的一声，叶无青手腕一翻劈斩在剑上，却似万钧重锤抡空，将朱颜短剑毫不着力地朝外弹飞。

欧阳霓蓦地惶色尽消，一声清啸，右手五指或屈或舒，吞吐闪烁，罩向叶无青胸前。

叶无青掌力走空，胸口真气一滞，暗讶道：“这丫头何时学会了那老疯子的独门指法？”他口中低低一嘿，铜炉魔气澎湃汹涌，一举冲散经脉淤塞，侧身使出“炫意神指”，“嗤嗤”的罡风锐啸，直点欧阳霓右腕脉门。

欧阳霓俏脸陡地红光大盛，眸子中暴射出骇人寒光，五指疾迸成掌，“砰”的一声闷响，叶无青的炫意指力瞬即幻灭，她掌势不停，长驱直入。

叶无青殊无诧异，嘿笑道：“你不再装了么？”错步进身，一掌击出。

原来尽管欧阳霓这些年来韬光养晦，百般遮掩自己的功力进境，可要想完全骗过叶无青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不过叶无青素来老谋深算，始终佯装不觉罢了。

眼瞧着两人的手掌就要对上，他蓦地一记长笑，掌劲化刚为柔，施展出忘情八法中的“缠”字诀，一条胳膊如巨蟒旋动，顺势绕上欧阳霓藕臂，运上八成的铜炉魔气一紧一绞。

“啵啵—”魔气激撞声如爆竹四溅，欧阳霓看似娇柔的玉臂竟是纹丝不动，汩汩流动着诡异的殷红色光晕，与叶无青斗了个平分秋色。

叶无青连运“振”字诀，猛攻欧阳霓，迫出的铜炉魔气却似迎头撞在了一堵铜墙铁壁之上。宛若万马奔腾的潮汐一次次冲上沙滩，又被岸边伫立的礁石狠狠挫退。

值此生死关头，欧阳霓终于亮出了她藏拙已久的真实实力。兼具一执大师和欧阳修宏这正魔两大翘楚人物毕生功力的她，又岂甘在叶无青掌下束手就擒？她好不容易反锁住叶无青左臂，更不容对方重振旗鼓，当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千载良机，蓄势多时的左掌如天雷奔日，全力拍出。

但叶无青是何等人物，很快便察觉到，欧阳霓的功力虽然霸道强横，不输于当世顶尖高手，却失之于驳杂生硬，远未到运用自如的炉火纯青之境。

就好比是无根之水，纵然势头再猛再强，却无丝毫气劲变化可言，更无法持久，只需对峙片刻，待锐气一消，便只能任人鱼肉。

他心下冷笑，左肩微耸，抬手一记溜火神掌直撄其锋，屋里的温度骤然上升，周围的空气也好似被他灼烈刚猛的掌风给燃着了一样。

“砰！”双掌相交，欧阳霓的娇躯犹如风中百合剧颤不已，却因左臂被缠无法退步卸劲，实打实地硬接下对方这摧枯拉朽的一掌。

她“嘤咛”低哼，玉容血色褪尽，死死抵住叶无青的铁掌，勉力支撑，“呼”的一声，右半边的袖袂禁不住溜火掌力的烤灼，率先烧了起来。

叶无青面沉似水，毫无怜悯之情，不断催动溜火掌力欲将欧阳霓耗得筋疲力尽、委顿成擒，却并不着急要立马取了她的性命。

岂料欧阳霓左手食指上黑光暴涨，叶无青的铜炉魔气顿时一泄如注。

欧阳霓见他中计，心下大喜道：“翠枫，快—”话还没有说完，她却突然花容惨变，晶莹无暇的雪肤转瞬泛起一层淡青色妖艳光晕。

一股冰冷透骨的寒流，顺着汩汩奔流的铜炉魔气涌入她的体内，弹指间沿着左臂已攀升到肩膀，所过之处麻痒难当，胜似百爪挠心。

欧阳霓霍然想起一事，禁不住魂飞九霄，忙不迭撤回玉掌，失声叫道：“忘情水！”叶无青纵声笑道：“自作孽，不可活！”左臂疾振，将欧阳霓飞甩而出。

屈翠枫先前瞧见欧阳霓兵行险招制住叶无青，欣喜之下意由心生，一束耀眼金芒自胸襟内迸射而出，正欲结果这魔头的性命。

哪想战局急转直下，欧阳霓暗算不成，反中了叶无青的忘情水毒，朝着自己飞跌过来，眼看就要迎上自己轰出的那道金芒。

他大吃一惊，只得拼命将射出的金芒往上猛地一送。那浑圆雄厚的金芒，在即将轰中欧阳霓娇躯的一瞬骤然改向，从她身上呼啸而过，“砰”的一声洞穿楼顶。

方圆十数丈的砖木瓦砾被碾成齑粉，轰然迸散，浓厚呛鼻的粉尘弥漫四周，这松壑楼好似要坍塌了。

因他对这金芒的驾驭远未到得心应手的境界，如此强运改向，直激得全身经脉激荡，伤口迸裂、血流不止。

尚未回过神来，欧阳霓的身躯已重重摔落怀中，屈翠枫给撞得翻身滚落下床，眼前金星乱冒，喉咙一甜，“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箭，险险昏死。

叶无青如影随形欺至近前，屈指弹出一缕亮银水线，射入屈翠枫嘴中。

屈翠枫惊骇莫名，竭力运气想将忘情水毒从嗓子里逼出，却哪里能够？随即真气一散，手足酥软，身上又痒又麻，痛不欲生，忍不住呻吟出声。

叶无青悠然伫立，打量着匍匐在脚下勉力挣扎的欧阳霓和屈翠枫，淡淡道：“滋味不错吧？张嘴！”跟着，他取出一颗丹丸，用小手指甲一分为二，分别弹射进两人口中。

屈翠枫麻痒渐止，便似发了场大病般浑身无力，粗声喘气像是要把肺抽空了。

欧阳霓从地上坐起，秀容低垂，让人看不到她的神情，小声道：“多谢义父慈悲！”叶无青鼻子里重重一哼，说道：“这半颗解药可保忘情水毒在半年中不再发作。过了这个期限，老夫是否还有这份慈悲之心，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屈翠枫心头一寒，已明白叶无青的险恶用意。他年纪虽轻，但家学渊源，于仙林故事所知甚多，自然晓得当年蓬莱仙会上，丁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令楚望天作茧自缚，身受忘情水毒反噬，束手就擒之事。

以楚老魔近三甲子的功力尚不能当，何况是自己和欧阳霓？一旦剧毒发作，当真是生不如死，想自我了断都有心无力。

他正在思忖之际，欧阳霓已颤声道：“霓儿愿为义父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永无二心。若违今日之誓，甘受五雷轰顶，万劫不复！”叶无青点点头，目光移转到屈翠枫的身上，稍含戏谑的口气道：“屈大掌门？”屈翠枫油然涌起一股强烈羞愤，恨不得立时起身与叶无青拼个你死我活，总好过日后任他摆布奴役，他想到激动处，撑在楼板上的手不由自主微微颤抖起来。

欧阳霓伸过手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柔声道：“屈公子，你也赶紧发个誓吧。我义父气宇宽宏，绝不会计较咱们方才的无礼冒犯。”屈翠枫略略冷静，寻思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欧阳姑娘都能委曲求全，我又何吝于向他假意低头？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能报仇，才能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一时间怒火缓缓平歇。

他咬牙指天发誓道：“屈某愿为叶宫主马首是瞻，竭尽犬马之劳。如有食言，定当万刃穿心，以证今日之誓！”心中却暗自道：“我只答应为你效力，可没说异日不能杀你。但教屈某一息尚存，必报今日之辱！”叶无青心中冷笑道：“这小子毕竟脸皮薄了点，不像那丫头发起毒誓来当喝水，却也是一样的翻脸不认人。”不过眼下两人的性命全都操诸己手，他也不以为意，颔首道：“都站起来！”欧阳霓晓得叶无青暂时饶过了他们，扶着屈翠枫起身道：“多谢义父开恩！”叶无青也不看他们，向着窗外传唤道：“姜赫！”守在松壑楼下的姜赫闻声从窗口掠入屋中，躬身施礼道：“宫主有何吩咐？”欧阳霓这才醒悟，难怪松壑楼里打得天翻地覆，却一直没有手下进来探视，敢情有这煞神在外头挡着，那些寻常明驼堡弟子又有哪个是他的对手？叶无青问道：“人都杀光了么，有没有漏网之鱼？”姜赫道：“启禀宫主，全府上下连带欧阳景远无一人逃脱，否则惟属下是问！”叶无青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放把火烧了，我们走。”饶是欧阳霓听闻此言，亦是心里一疼。没想到叶无青的手段毒辣至此，她苦心经营的一片基业，就在他轻描淡写的只字词组中付诸一炬。

她强按恨意，称颂道：“义父说得极是，经过今晚，此府已无隐密可言。与其留着教人顺藤摸瓜，不如烧成白地，了无后患。”叶无青阴沉着脸不置可否，大袖一拂道：“走吧！”一马当先离了松壑楼。

欧阳霓携着屈翠枫在后跟随，回头就见姜赫正在府内四处点火，顷刻间宅院里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夜空。

四人一路西行，这一日便抵达宿夜峰下。副宫主厉无怨得到消息率宫中高手下山来迎，接了叶无青等人回到忘情苑接风洗尘。

酒宴上欧阳霓仍被安排坐在简长老的下手，与姜赫并列，席间谁也不提那晚发生的事。

当夜屈翠枫便被安置在从前蒙逊住过的府邸里养伤，此后一连半个多月，叶无青都未曾召见，好似将他彻底遗忘了一样。

屈翠枫也乐得清静，整日足不出户，潜心养伤，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只是体内的忘情水毒，始终犹如一块千钧巨石压在心底，似道催命符咒般令他时时惊心。

偏偏打从回到忘情宫起，欧阳霓竟一次也没来探视过他。屈翠枫也曾向身边侍奉的丫鬟打听过她的消息，却都推说不知。

这日晚间他沐浴过后回到房里，百无聊赖寻了本闲书在灯下翻看，却是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思忖脱身之策。他正想得出神时，忽听屋外欧阳霓的声音道：“翠枫！”屈翠枫一喜，急忙起身开门道：“欧阳，我还当叶无青将你软禁了呢！”欧阳霓手捧一件宝蓝色长衫，走进屋内，微微一笑道：“怎会，那他岂不是便宜了我？回宫后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奉命下山了，直到今日天黑才赶了回来。”屈翠枫关上门，奇道：“他命你去做什么，要这么久？”欧阳霓幽幽一叹，轻声道：“你又何必多问，知道了只会更加不高兴。”屈翠枫心一沉，咬牙愠怒道：“这老贼，早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欧阳霓苦笑道：“你错了，眼下咱们非但不能盼着他死，更不能让旁人伤了他一根毫毛。一旦叶无青命丧黄泉，你我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屈翠枫恨恨一锤桌子，说道：“莫非除了叶无青手里的解药，咱们就别无他法？”欧阳霓摇头道：“忘情水的炼制方法乃魔宫绝密，自从出过滕皓、席魉叛乱的事情后，叶无青对药方的管控愈发严密，除了他再无第二人知晓内情。”屈翠枫一阵气馁，颓然坐回椅子里，喃喃道：“不要紧，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办法！”奈何这话明显底气不足，别说安慰欧阳霓，连他自己都不抱太大指望。

欧阳霓望着默然无语的屈翠枫，歉然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屈翠枫勉强展颜笑了笑，道：“说哪里的话，这全都是老天爷的错！”欧阳霓将那件宝蓝色的长衫放到桌上，说道：“这是你上回借我的，现在原物归还。”屈翠枫慨然叹道：“短短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我怎么竟似做了场噩梦！”欧阳霓微微俯身，双手轻按在他的肩头，徐徐道：“不要认输，坚持就有希望！”屈翠枫点点头，忽然感到欧阳霓湿热的呼吸正从自己的脸上轻轻拂过，缕缕芬芳如醉人的醇酒直钻鼻底，沁入心脾。

此时正值盛夏之夜，欧阳霓只穿了件轻盈淡薄的素白衣裙，在火烛映照下，将衣内若隐若现的娇媚胴体衬得分外动人。

屈翠枫的视线情不自禁落在了她微敞的胸襟，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乳沟登时呈入眼帘，令他心头荡漾。

欧阳霓似有发觉，细腻晶莹的冰肌玉骨缓缓泛起诱人的酡红，面颊像是烧起来一般，垂首轻嗔，薄怒道：“原来你也会不老实……”这一声如诉如慕，屈翠枫哪里还把持得定？他早非此道菜鸟，两手搂住欧阳霓纤腰往怀中一带，轻轻道：“欧阳，同是天涯沦落人—”炽热的嘴唇已深深印在她滚烫的樱桃小口上。

欧阳霓嘤咛低呼，娇躯已不由自主软倒在屈翠枫的腿上，略微的挣扎也化作了火上浇油的挑逗。

屈翠枫血脉贲张，与欧阳霓紧紧纠缠在一起。怀中美人的超卓智慧与魔宫长老的身分，更带给他与卫慧迥异的征服快感，暂忘去尘世的挫折与痛苦。

他需要她，如同干渴的旅者贪婪地索求着，叩开她的肉体，敲击她的心扉。

罗衫轻解，玉体横陈，欧阳霓的矜持在黑夜里融化，热烈而近乎疯狂地迎合着，屋里的温度伴着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急遽上升。

“呼—”桌上的烛火灭去，黑暗彻底笼罩了两人，惟有今宵清幽的月光从窗外默默洒照，窥望着她与他。

巫山云雨，春风几度？园中枝叶婆娑，夏虫低吟，应和着从屋里传出的轻轻呻吟，今夜无人入眠。

彷佛一场夏日的雷雨，突如其来的降临，奔放倾泄下孕育已久的激情。

“你—”就在彼此即将攀上巅峰的一刻，屈翠枫猛然面色大变，竟一下从床上弹起，怔怔望着欧阳霓赤裸的娇躯，那神情宛若见到了鬼。

欧阳霓心一沉，暗道：“难道他介意我已非处子之躯？”然而屈翠枫脸上的惊诧之色变得越来越强烈，甚或夹杂着一缕恐惧，嗫嚅道：“你、你……怎会？”欧阳霓顺着他的视线愕然低头打量，借着窗外照入的月光，只见自己原本如羊脂玉般光滑娇嫩的肌肤上，不知何时竟生出了一丝丝色彩斑斓的细长条纹，随着剧烈的喘息不住蠕动扩散，遍布全身。

她发疯似地从床头抓过铜镜，镜子里一张犹如涂了一层斑驳油彩的陌生脸庞扑面而来，直似一个从地狱中钻出的厉鬼，丑陋而狰狞。眉心之上，一个殷红字体触目惊心，赫然是个“宏”字！“当啷！”铜镜摔落到地上，欧阳霓顿时呆如木鸡，欲火全消。

屈翠枫已缓缓回过神来，却不敢多看她一眼，低低问道：“是欧阳修宏干的？”欧阳霓像是没有听见，呆呆瞧着自己身体上的彩纹慢慢地在消退，又恢复了雪白无瑕的肌肤。

她心中痛恨不已，欧阳修宏为了独霸自己居然种下无耻奇毒。平日里毫无异常，但在她情欲高涨之时就会悄然发作，此生再不能与任何男子亲近。

也许是上天故意开的一个玩笑，欧阳修宏恰恰是死在了她和屈翠枫的手中。能够消除这奇毒的解药，也随之永不可寻。

她该怎么办？难道额头上要永远背负那张牙舞爪的血色“宏”字，渡过一生？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三章 风往南来

“轰隆隆—”一串沉闷的滚雷从阴沉的天际奔腾而过，拖曳着不断在群山间回荡的余音，消逝在苍茫的原野尽头。

山雨欲来，一刻前尚是万里如洗的碧空，此际业已乌云翻涌，暗无天日。

狂风卷起街角的落叶，吹散去积郁多日的盛夏暑意，打得一扇扇门窗劈啪作响。

这是一座位于南荒深处茶马古道之上的小山寨。因为寨子的三面被一条清溪环绕，故而得名“白河镇”。

住的多为世代繁衍的本地土著，再加上一些常年留驻的商贾，全寨不过四百多人，好似一片化外之地。

寨里只有一条由南向北直贯而过的大街。说是大街，其实也就是一条仅容一辆牛车驶过的黄泥土路，路面凹凸不平一遇到大雨天更是泥泞不堪。

在街道的两旁零零落落开着七八家铺子，多是山外人所开，只有一家名叫“老鸿兴”的茶馆老板还是本地人。

平日里南来北往的商旅若要歇脚谈买卖，多半都会到这儿来坐上一坐，沏上一壶好茶再点上几盘野味，算是旅程中不错的享受。

到了晚上如果想住宿，茶馆后头的一栋吊角楼便是老板的家，只需稍加些茶钱，便能在里头搭上张床借宿一夜。

可今天来的这些客人有些特殊，风风火火冲进门来，占下了两张桌子，不喝茶只拼酒，一个个带刀佩剑打扮怪异，凶神恶煞。几碗酒一下肚更是坦胸露乳、放浪形骸，肆无忌惮地划拳行令，好不痛快。

相形之下，先到了会儿的七八个道士就安静了许多，漫不经心品着香茶，时不时抬眼打量一下屋外的天色，似乎是在等山雨过后好继续上路。

这两拨人好似早就认识，却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也不搭腔。

在靠后门的竹帘旁还放着一张小桌，只有个老者怀揣酒葫芦伏案大睡，茶馆里的喧嚣丝毫也不能惊扰到他，更与他无关。

“喀啦啦—”又一串耀眼的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天幕，瓢泼大雨终于倾盆洒落。

豆大的雨点撞在门窗上“啪嗒啪嗒”作响，潮湿清新的空气让人心神一舒。

“你奶奶的，雨总算落下了！”临窗坐着的一个青衣大汉望着外面的豪雨解开衣襟扣，使劲搧了搧，再一抹头上的汗水，抱怨道：“这鬼地方就像个蒸笼，又湿又热，快把老子给晒成鱼干了！”在他旁边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轻笑道：“巫老三，你当这儿是漠北？”又一人大笑道：“谈兄有所不知，巫老三是想家了，昨晚还和邓窟主他们几个念叨着这事，生怕新娶的那房小老婆背着他在家偷人！”众人闻言哄堂大笑，那巫老三马脸涨得通红道：“你娘才偷人，老子啥时候跟邓大哥说过想家了？”原来这马脸大汉姓巫名魁，乃漠北十二连环窟窟主邓楠的结拜兄弟，性情粗豪憨直，时常成为旁人调侃的对象。

那姓谈的中年文士便是漠北长青洞洞主谈禹，包括同行的十多人尽皆是漠北魔道有数的高手，此次受古大先生之邀同来南荒共襄盛举，却因人生地不熟在崇山峻岭里转悠了数日，尚未寻到地方。

这时坐在巫魁身侧的十二连环窟窟主邓楠笑着插嘴道：“这我得替三弟作证，打从离开漠北，他没说过一句想家的话。就是每晚睡熟了，总把老二当成他刚过门的小媳妇儿又抱又啃。”那先前调笑巫魁的汉子闻言叹道：“难怪祁老二脸颊上好大一块殷红的疤，敢情是这么回事。要换作我，就套个铁桶在头上让他咬不着。”谁都晓得祁老二脸上的疤痕是早年为一异人法器所伤，可他们这会儿有意惹急巫魁，纷纷忍着笑深以为然，更有人一本正经道：“好险，好险，他咬的是脸，要再往下几尺，恐怕祁老二要断子绝孙了？”“”祁老二一口酒差点全喷在对面的谈禹脸上，笑骂道：“你才断子绝孙！再***，我饶不了你小子。”众人正吵嚷得热闹，忽听门口有人道：“哎哟，这里头好多人，乌烟瘴气的！”谈禹一怔，心下颇是不悦，待转头看清屋外来人，眼睛登时一亮道：“石玑娘娘、毕老哥，咱们可好多年没见啦！”说罢，起身相迎。

就见打从门外走进一男一女，那女子身材瘦高、容貌甚美，旁边却亦步亦趋地跟着个相貌猥琐、贼眉鼠眼的家伙，正是石玑娘娘与毕虎。

毕虎往茶馆里望了一圈，笑嘻嘻道：“嘿哟，都是老朋友。谈兄，一向可好？”接着又朝那桌道士招呼道：“守残真人、观止真人、退思真人，幸会幸会，什么风把你们三位也吹到南荒来了？”一群太清宫的耆宿均都装作不闻，惟有观止真人鼻子里低低一哼算是回礼。

毕虎也不以为意，乐呵呵挤在祁老二和邓楠当中坐下。

谈禹又拉了把椅子过来请石玑娘娘入座，指着毕虎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们可别小看了这位毕老哥。

“二十多年前幽冥山庄一战，若非他假扮鬼仙门长老盗来解药，连带古大先生在内，咱们这干人都险些去见了阎王。”毕虎听威震漠北的谈禹当众称颂自己，整个人立时轻得差点飘起来。

他得意洋洋地瞥了石玑娘娘一眼，嘿嘿笑道：“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不是我吹牛，区区一个鬼仙门算什么？只要我老人家愿意，阎王老子穿的裤衩也是手到擒来。”谈禹熟知毕虎的秉性，笑道：“那是，那是！来，我老谈先敬你三碗。”三碗过后，又是三碗，邓楠、祁老二等人接二连三上前敬酒，毕虎来者不拒，没多会儿便喝得满面通红，醉意醺醺。

他瞅了瞅那桌的太清宫道士，压低声音道：“你们也是为了那事来的吧？有我这贼祖宗在此，诸位就瞧好罢！”石玑娘娘气道：“几碗黄汤一灌你就不认东南西北了？吹什么法螺！”毕虎打了个酒嗝讪讪笑道：“你先别生气，我没喝醉。这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么？”说话的工夫，外面的雨势愈发狂猛，从大街的北面又来了九女一男十位客人。那中年男子身着锦袍，背插双剑，胯下骑着一头魔兽，被一群妖娆女子犹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在茶馆门外停下。

其中一名女子收了花伞在房檐下站定，往茶馆里看了眼，蹙眉道：“好多人！”锦袍男子下了坐骑，不以为意地笑道：“没事，把他们都赶跑不就清静了？”巫魁一拍桌子就要发作，被邓楠眼疾手快一把按下，低声道：“瞧瞧再说！”这一群男女进了茶馆，顿时屋里浓香四溢，众女叽叽喳喳直压过漠北群豪粗宏的嗓门。一时间香风熏得群豪醉，直把山寨作妓寨。

那茶馆老板迎将上前，招呼道：“客官，刚好还有张空桌，就是稍挤了点儿。”锦袍男子道：“四娘，赏老板一锭金子，让他把里头的人都赶走，这茶馆咱们包了。”一边说一边在空桌边坐下，一名美艳少妇顺势就坐到了他的腿上，丝毫也不顾忌旁人异样的眼光。

那被唤作四娘的女子从袖口里取出一块金锭丢到柜上，嘟嘴道：“老板，这够你一年的赚头了吧？只要你把其它人都请出去，那锭金子便归你了。”老板望望谈禹等人，为难道：“外头雨下得那么大，这些客人也没别处好去啊。”四娘哼道：“那是他们的事，你想不想赚这锭金子？”老板苦笑道：“特别想，可小的怕，也请不动那些客官。”四娘道：“笑话，你的店，当然你做主，要谁走路天经地义，看谁厚脸皮硬要留下来。”话音方落，毕虎阴阳怪气地道：“不错，我老人家的皮就是厚，可比你抹的脂粉还差得远。”祁老二接道：“三弟，有种你就抱着这骚娘们儿的脸啃一口，我便服了你。”巫魁是个直肚肠，瞅瞅那四娘细白粉嫩的脸蛋，摇摇头道：“不禁啃的，瘦巴巴的没一点嚼头，还不如我老婆炖的猪头肉好吃。”四娘气得俏脸发白，眸中煞气一闪道：“你找死！”抬手从袖口里射出一缕蓝汪汪的丝光，直取巫魁咽喉。

谈禹伸手用竹筷夹住蓝芒，见是一根粹毒银针，冷笑道：“好泼辣的婆娘！”锦袍男子看到谈禹接下四娘“铭心刻骨针”的身手，眉宇微微一挑道：“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却让宫某遇上高人了。”原来这锦袍男子正是紫鸭山无欲府府主“色胆剑心”宫无极，旁边的那些女子便是他的九房娇妻美妾。

数月前他在阗中石林捱了伍端一剑，回山休养多日方才复原。正想着要去寻越秀剑派的晦气，却收到灭盘圣祖传书，命他即刻前往梵孤山会合。宫无极不敢耽搁，翌日便带着一众红粉佳人离山。

谈禹听他口音，心头疑惑道：“此人应是南荒人士。可当年云林禅寺一战，南荒魔道的知名高手我大多见过，却为何对他毫无印象？况且南荒魔道自年老祖以下与咱们漠北群豪素来交好，岂会肆意生事？”想到此处他一抱拳道：“在下漠北长青洞洞主谈禹，请教宫兄大名。俗话说乡情不如偶遇，宫兄又何必要将咱们赶走？”宫无极慢条斯理道：“漠北距此迢迢万里，你们跑到这儿来作甚么？想到梵孤山凑热闹，小心别送了老命。”他这话听似好意规劝，可语气十分刺耳，让人怎么听怎么不舒服。这干魔道豪雄向来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闻言不由得一个个火冒三丈。

谈禹猜不透对方来路，不愿轻易生事，微笑道：“承蒙相劝，谈某自会倍加小心。”宫无极一皱眉，道：“怎么，听不明白话么？梵孤山诸位是不必去了，趁早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恕宫某不送！”“啪！”巫魁脾气最爆，运劲在桌上一拍，满桌的杯碟碗筷呼呼生风，连汤带水泼向宫无极，口中喝骂道：“操你姥姥，老子先送你回老家！”坐在宫无极腿上的那女子一声娇叱，水袖飞卷，让袭来的杯碗反打巫魁。

毕虎站起身如杂耍般双手连挥，将掷回的杯碟碗筷一一接住，稳稳放回桌上，笑呵呵道：“哎哟，可别弄脏了夫人的衣裳，我替你擦擦。”一摇三摆走到那女子身前，伸袖子便往她的衣袂上拭去。

那女子咯咯娇笑道：“你老人家，人老心不老？”迸起右手两指，抹了玫瑰花露的鲜红指甲如利刃般划向毕虎脉门。

毕虎一缩手，往后退了两步道：“别，别！我老人家的身子骨弱，可禁不起折腾。”那女子看了眼宫无极，见他笑吟吟并无怒意，于是戏谑道：“原来有贼心没贼胆。”毕虎哈哈一笑，将袖口一抖。“哗啦啦”一串脆响，胭脂盒、绣帕、瓷瓶还有一包绿幽幽的“迎风摄魂粉”纷纷滑落，坠到地上。他竖起食指亮了亮，笑呵呵道：“这枚翡翠戒指还不错，我老人家收下了。”宫无极微微变色，这世上偷东西的人不少，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当面把袖子里的家当都掏了去，甚至连无名指上佩戴的翡翠戒指都不能幸免，这样的小偷却是第一次见到。

就听怀中六夫人怒斥道：“贼老头！”从宫无极腿上弹身而起，挟着一股香风扑向毕虎，右手五指微蜷成爪，直插他头顶。

毕虎见她动了真怒愈加得意，身子一矮从旁边的一张桌下似泥鳅般钻过，探出脑袋来笑道：“我老人家有贼心没贼胆，可不敢跟你打架。”宫无极腾身出掌，怒喝道：“今日看我扒下你这身贼皮！”邓楠早已跃跃欲试，瞧见宫无极出手，晃身迎上，“啪”的一声，双掌相交，朝后飞退三尺落到旁边桌上，大笑道：“有酒喝，还有架打，痛快痛快！”观止真人早已认出宫无极，低声问道：“师兄，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出手？”守残真人摇头道：“不关咱们的事，先静观其变吧。”两人耳语时，邓楠与宫无极已摆开架式激战在一处。可偌大的茶馆又怎禁得起这两大魔道高手的拳风腿劲？不一刻桌倒椅翻、满地狼藉。

邓楠嫌屋里施展不开，使了个假身跃到街面上叫道：“有种到外面来打！”宫无极一记狞笑也不应声，反手擎出蓝霜魔剑，左右开弓分挑邓楠两肋。

邓楠抽出腰间的十三节“乌骨骷髅鞭”，哗啷啷地迎风抖开，迎将上去。

两人在街心酣斗二十余回合，邓楠渐落下风。谈禹恐他有失，高声唤道：“邓大哥，你先退下来歇一歇，我和他斗过！”邓楠也知自己不是宫无极对手，但他生性彪悍又当着众多漠北同道的面，岂肯轻易认输？将一条乌骨骷髅鞭舞得风雨不透，全力抢攻，对谈禹的话充耳不闻。

石玑娘娘站在谈禹身边观战，讶异道：“这姓宫的是何方神圣，好生了得？”谈禹神情肃重摇摇头，毕虎却道：“草鞋没号，野鸡没名，我瞧也稀松平常。”石玑娘娘给了他一个爆栗，道：“闭嘴，要不你上去试试！”毕虎挠了挠脑壳，嘟囔道：“试试就试试，他又不是老虎，能把我给吃了？”忽地眼睛一亮，望着街尽头叫道：“小卫！”石玑娘娘不通道：“你被那些妖妇晃花眼了么？小卫正陪着农姑娘云游天陆，哪会这么巧就到这儿来了？”嘴里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街头望去，但见一对青年男女并肩携手，犹如璧人，正冒雨向着茶馆方向行来，不是卫惊蛰和农冰衣却又是谁？原来数月前阗中滴水石林一战后，卫惊蛰与农冰衣惊闻饕心碧妪尚在人间，当即改变路径直奔南荒。

可找寻多日，始终不得漓渡仙境的所在，却在无意中听到梵孤山的传闻，料饕心碧妪为灭盘圣祖座下嫡传弟子，十有八九也要随行，于是转而南来。

不想事有凑巧，尚未找到饕心碧妪，却先在这白河镇撞上了灭盘圣祖的另一门下弟子宫无极。

卫惊蛰听到毕虎的声音，步履不急不徐往战团走近，朗声问道：“兄台可是姓宫？”“铿铿铿！”宫无极左手一连三剑荡开乌骨骷髅鞭，右手蓝霜魔剑横削邓楠咽喉，回话道：“是又如何？”邓楠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中招，卫惊蛰恰好赶到，背后天穹神剑出鞘，在蓝霜魔剑上轻轻一拍，看似并未用上多大劲力，却已使出“离诀”心法，端的是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将宫无极的魔剑弹偏。

邓楠惊出一身冷汗，收住乌骨骷髅鞭调匀内息，向卫惊蛰颔首道：“多谢！”宫无极的八夫人见状叫道：“好不要脸，想以多欺少么？”拔出一双碧犀魔刺掠身而上，攻向卫惊蛰。

卫惊蛰脚下步罡踏斗，在对方的碧犀魔刺间游走自如，说道：“宫先生，请问令师妹现下何处，还望相告！”宫无极扫了眼卫惊蛰身后的农冰衣，心中微动，已猜到这对青年男女的来历，嘿嘿笑道：“你们找我师妹做什么？”农冰衣道：“这老妖婆害死了我爷爷，咱们当然是要找她报仇！”宫无极听农冰衣如此一说，更加确信无疑，笑道：“连农百草都不成，就凭你们这点斤两，想找我师妹报仇，简直是痴人做梦！”卫惊蛰吐气扬声道：“那也未必！”天穹神剑矫若游龙破入重重寒光，使出“我意七诀”中的“去”字诀。

但听“叮叮”连响，那妇人手中的一对碧犀魔刺把持不住，双双脱手冲天而起。

卫惊蛰拔起身子好似仙鹤翔空，探臂摄过碧犀魔刺飘然落地，送向八夫人面前，淡淡道：“得罪了！”八夫人怔怔看着卫惊蛰手中的碧犀魔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更知这年轻人的修为远胜于己，再动手只会自取其辱，顿时僵立当场。

宫无极脸上煞气一闪，说道：“好剑法，说不得宫某要向小兄弟讨教几招！”卫惊蛰将碧犀魔刺送回八夫人手上，道：“不敢，在下只想打听令师妹的下落。”宫无极冷笑道：“你赢了，要寻敝师妹的事便包在宫某身上，不然就把命留下！”一并蓝霜魔剑，大开大阖朝卫惊蛰头顶劈落。

他已瞧出对方的剑法通神极是扎手，便欲凭潜心苦修了百余年的深厚功力，大刀阔斧地迫其正面硬撼，令对方的剑术造诣无从发挥。

岂知卫惊蛰年纪虽轻，却已臻忘情之境，一身修为较之当今正道的耆宿名家犹有过之，连当年魔道十大高手之一的楚望天都无可奈何。

随着这大半年来对“我意七诀”的领悟日深，再得旷世仙兵天穹神剑之助，纵然灭盘圣祖亲临也未必讨得到多少便宜，更何况宫无极？卫惊蛰一看对方的架式，已猜知宫无极的用心，当下暗运“虚”字诀，剑走轻灵，一边从容周旋，一边留神观察蓝霜魔剑的招式套路。

宫无极双剑迭飞，转眼攻出三十多招，乍看上去气势鼎盛，奈何如抡着大铁锤去砸绣花布，每每被天穹神剑轻描淡写地一牵一引，便落到空处。

谈禹、毕虎等人起初尚担心卫惊蛰不是这魔头的对手，此刻不禁放下心来，巫魁等几人更是高声喝采，看得眉飞色舞，大出一口恶气。

宫无极暗自心惊，寻思道：“这小子不过是盛年的门下弟子，居然能与老夫斗个旗鼓相当，传将出去宫某颜面何存？”念及于此，他收起轻敌之心，蓝霜魔剑纵横飞舞，招招不离卫惊蛰的要害，极尽毒辣险恶之能。

如此翻翻滚滚又是三十多个照面，卫惊蛰对宫无极的剑法路数已心中有底，暗道：“此人不愧是那老妖妇的师兄，换作一年前，我绝难在他剑下撑过三十招。”他剑势陡地一变，由“虚”字诀改作“聚”字诀，转守为攻，剑意连绵不绝，彷佛风行水上了无痕迹，将宫无极的身影层层环绕，越收越紧。

宫无极起先还能有攻有守，分庭抗礼，可二十招一过，手中的蓝霜魔剑渐渐凝滞沉重，不由自主随着卫惊蛰的剑招亦步亦趋，几无还手之力。

卫惊蛰心境空明，完全沉浸在“聚”诀的剑意之中，一招一式生于心，凝于剑，全无章法偏又浑然一体，好似天马行空、挥洒自如，令宫无极空负近两甲子的修为，在对方水银泄地般的攻势下束手束脚，顾此失彼。

突听卫惊蛰沉声喝道：“咄！”天穹神剑龙吟怒涨，漫天的光华收成一束，气势如虹，直贯宫无极心口，正是一式以“去”字诀运出的“气吞牛斗”。

这一下由虚还实，兼备我意七诀、天道星图两大绝世神功，教宫无极如何抵挡？只听“铿铿”脆响，青蓝三束剑芒凌空激撞又迅即迸裂，两人身影乍分，相距五丈各自抱剑伫立，场内鸦雀无声，惟有风雨肆虐呼啸着。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四章 梵孤藏宝

卫惊蛰右手的衣袖破损大半，胳膊上被蓝霜魔剑剑气划出一道殷红血痕，脸色稍显苍白，泰然自若道：“承让！”宫无极左肩血红一片，脸上颜色由红而紫，由紫而青，恨恨盯着卫惊蛰，满是不甘与嫉妒。

农冰衣大松一口气，轻笑道：“宫无极，输了可不准耍赖，那老妖妇在哪里？”宫无极在众目睽睽之下，败于一个翠霞派年轻弟子手中，正堵着一口恶气无处发作，闻言不禁杀机大炽，怒笑道：“找阎王爷去问罢！”“嗡—”宫无极腰间系的血色琥珀颤鸣飞腾，倏地幻化成一头魔鹰直扑农冰衣。

卫惊蛰大吃一惊，欲待救援已然不及，禁不住大喝道：“无耻！”天穹神剑暴涨出绚丽光芒，一式“掷地有声”直劈宫无极眉心。

宫无极眼见对方排山倒海的剑光汹涌迫来，不禁心下一寒，蓝霜魔剑在身前交错上扬，往天穹神剑迎去。

“铿！”一记切金断玉的激鸣，天穹神剑摧枯拉朽般，将两柄蓝霜魔剑生生削断，雄浑壮阔的剑光毫无凝滞，直捣黄龙。

宫无极惊得肝胆欲裂，生死一瞬间拼命抽身飞退。

“哧”的一声，青色剑芒从身前一掠而过，锦袍应声破裂，一条殷红血线迸现，只差一指便是开膛剖肚之灾。

“砰！”斜刺里蓦地一束精光飞掠，与魔鹰迎头相撞，爆出一蓬光澜。

魔鹰惨唳高飞，挣扎着飞向主人，显然吃亏不小。那束精光倏忽而还，越过众人头顶重新飞回茶馆中，落在桌上，赫然便是那酣睡老者的酒葫芦！农冰衣躲过一劫，转眼从人缝里望去，欣喜叫道：“凌老爷子，是你！”那老者哈哈一笑，拿起酒葫芦走出道：“小丫头眼力不错，小卫的剑法更是了得！”谈禹等人暗叫一声惭愧，他们和凌云霄也算旧识，只因这老爷子躲在角落里背对众人伏案装醉，大伙儿竟没留意。早晓得有此老在，十个宫无极也不怕！那边四夫人、九夫人扶住宫无极，七夫人、八夫人忙着为他裹伤，大夫人率着其它几位剑拔弩张地守着，惟恐漠北群豪趁火打劫，低声问道：“怎么办？那糟老头只怕是冰宫宫主凌云霄，咱们可惹不起—”宫无极忍痛收回血色琥珀，看着一双断剑痛彻心腑，听大夫人兀自在耳边唠叨，忍无可忍喝斥道：“你有完没完，我又不是瞎子！”凌云霄在宫无极身前站定，见那些妻妾目含惊惧、如临大敌，哑然失笑道：“别怕，你们还不配凌某出手。

宫无极，麻烦你带句话给令师，就说凌某很想会会他的化血轮，叫他最近几天千万要好生休息，莫让老朽失望。”宫无极心一定，晓得这条性命是保住了，硬起头皮道：“凌老宫主的话，宫某一定带到，但愿你也不会让家师失望！”凌云霄仰天长笑，声震四野，直将隆隆雷声也压将下去。他猛一拂袖，大喝道：“去吧！”宫无极猝不及防，登时立足不稳，连连后退，突然后背一软已靠到金骜虎的身上，心中又惊又骇，勉强稳住心神对农冰衣说道：“你想找我师妹，往梵孤山去就是，宫某恭候大驾！”说罢再向凌云霄一抱拳道：“后会有期！”毕虎目送宫无极一行耀武扬威而来，垂头丧气而去，尚嫌不解气道：“凌老头，那小子差点害了农丫头，就这么放走未免太便宜他了！”凌云霄微笑道：“凌某懒得搭理他，给点教训也就够了。”众人重回茶馆落座叙话，农冰衣故意落在后头，小声道：“小卫，你没事吧？”卫惊蛰瞥了瞥胳膊上的血痕，摇头道：“一点皮肉外伤，过两天就好。”农冰衣放下心来，向他盈盈一笑，碍于茶馆人多不再多说，拉着他坐到身边。

守残真人看到凌云霄现身惊走宫无极，暗暗皱眉道：“这老魔头竟也来了南荒，梵孤山之行凭空又多了一个强手！”经宫无极这一闹，他已无心在茶馆里逗留，望了望外面的雨势道：“走吧！”漠北群豪对此只当不见，围着凌云霄和农、卫二人坐下，招呼着茶馆老板收拾桌椅，重上酒菜。毕虎眨巴着小绿豆眼问道：“小卫，你从哪儿得来这么一柄神剑？”卫惊蛰也不隐瞒，将他与农冰衣为楚望天所迫，误入剑圣俞宽故居的事简略说了。

众人一阵赞叹，石玑娘娘道：“我要是你，上手就用天穹神剑将这混帐的一对魔剑削断，何必和他劳心劳力地苦斗，还伤了自己的胳膊。”卫惊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身边的农冰衣撇撇嘴，调侃道：“他啊，就是个滥好人。”谈禹问道：“凌老宫主，上回咱们碰面，我也没见你带着这个酒葫芦啊？”凌云霄仰脖送了口酒，说道：“这是老朽一位朋友送的，好东西啊，是用千年九株葫炼制。”农冰衣眼珠一转，拊掌笑道：“我知道了，就是那位“舍不去，一世多情”！”原来二十多年前，丁原为寻找杀害灵空庵九玄师太的真凶，携农冰衣深入北地冰原，恰逢凌云霄于百丈冰崖约战菊梨岛岛主蓝幽颦。当晚三人把酒夜话，凌云霄酒兴所至，豪迈高歌，其中便有这一句“舍不去，一世多情”。

农冰衣此时提起这句歌词，自是在暗指以九株宝葫慨然相赠之人，便是那位菊梨岛的蓝婆婆，而在场众人中，除了她也惟有凌云霄能够听得明白。

凌云霄呵呵一笑，感慨道：“光阴似箭，一眨眼就是二十多年。记得咱们冰原邂逅时，丁原还是个半大小子，而今已成为名扬四海的天陆第一人。你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黄毛丫头，却不知何时请老朽喝一杯喜酒？”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卫惊蛰一眼，唇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农冰衣顿时败下阵来，偃旗息鼓地假装听不懂，乖乖地喝酒吃菜。

毕虎问道：“凌老头，你大老远跑到南荒来，也是为了想发财？”凌云霄一笑，摇头道：“我对发财并无多大兴趣，却很想见一见魔圣遗迹。”农冰衣好奇道：“好像梵孤山有魔圣藏宝的消息一出，大家伙儿都像着了魔似地拼命往南荒赶，惟恐落到了后头。这魔圣宝藏就真有那么吸引人么？”凌云霄道：“想要说清梵孤宝藏有多吸引人，就得先从他的主人魔圣辜翱天谈起。六百多年前，他可是与剑圣俞宽一魔一正称雄天陆的两大仙林泰斗。

“若俞宽是逸士、隐士，这位辜魔圣便是斗士、狂士。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冰火不容，由此也决定了他们日后的行事方式和遭遇大相径庭。”毕虎眨巴眨巴眼，道：“听说辜翱天年少时也是个流浪儿，倒和丁小哥有些相似。”凌云霄道：“他比丁原更不幸，九岁时为偷两个烧饼，被店铺里养的狗咬伤了左腿，从此便成了一个瘸子。

即使根骨资质再好，又有哪家门下愿意收个残废？”农冰衣疑惑道：“那他如何能修成一身绝世魔功，与剑圣俞宽并列于世？”凌云霄叹道：“也许是老天爷一心想成全此人，在他十二岁的那年居然时来运转，让他在无意中得着一册《长春真言书》。

“这原是中州金丹门始祖长春子所传的修道法诀，后因金丹门得罪魔教，最终为其剿灭，秘籍也轶落于世。

不想阴差阳错，让辜翱天给得着了。”巫魁一撇嘴道：“这么个小门派，传下的秘籍能希罕到哪儿去？”凌云霄道：“对别人来说或许是这样，可对辜翱天却绝不能以常理度之。他花了短短七年工夫，便无师自通将《长春真言书》参悟透彻，只是火候稍欠，始终无法突破“观微”之境。”谈禹赞道：“只用七年，全凭一己之力参悟到入室境界，很了不起啊。”凌云霄点头道：“是啊，可辜翱天却对自己的进境很不满意。他知道即便再照着金丹门心法苦修上二十年，成就也十分有限，于是打起别的主意。

“他找上了越州玄妙观观主法本道人，要求借阅《盘印心鉴》十日，事后将一册手抄的《长春真言书》副本相赠，作为交换条件。”邓楠笑道：“这辜翱天真是异想天开，不知法本道人答应了没有？”凌云霄道：“法本道人垂涎《长春真言书》，又不舍得将本门的秘籍传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瘸腿少年。

“他左思右想之后，只答应将《盘印心鉴》借给辜翱天翻阅一个时辰，过后立刻归还。

“试想一本《盘印心鉴》足足有上万字，常人莫说一个时辰，十个时辰也未必能记下多少，可辜翱天竟不假思索地一口应允。”凌云霄又喝了口酒，眯着眼睛继续讲道：“一个时辰后，辜翱天果不食言，留下《长春真言书》的副本，飘然离去。他一出玄妙观即刻回到客栈，取来笔墨，在屋子里将整篇《盘印心鉴》一字不差地默写了下来！”农冰衣听得一吐舌道：“好家伙，换作是我，能记下一半就很不错了。”凌云霄道：“接下来辜翱天花费了三年工夫，潜心参悟《盘印心鉴》，而后又用了两年多去芜存菁，将它与金丹门心法融为一炉，修为随之突飞猛进。到第六年他已突破知着之境，便又盯上了远在凉州的玄武门。”巫魁挠头道：“这家伙想干什么，难道又想找人借书看？”祁老二听得正过瘾，忙道：“老三，别打岔，听凌老宫主说下去。”凌云霄笑了笑，说道：“这回辜翱天便没了上次的好运。玄武门门主谭振相非但没有答应他借阅的要求，反召集门下弟子将辜翱天打成重伤，夺走了他随身带来的《长春真言书》和《盘印心鉴》抄本。”石玑娘娘笑道：“还是这谭振相干脆，不似法本道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凌云霄叹道：“可辜翱天又焉能咽得下这口恶气？他养好了伤，费尽心机投入凉州玄星府作了杂役，两年时间里暗中将一套“玄星三十六变”的剑法偷学到手。

“而后埋首深山苦攻剑道，五年后终于在“玄星三十六变”的基础上自创出“翱天十四剑”，修为亦臻至通幽之境。”卫惊蛰默算了下，道：“那时他至多才三十二岁，竟能自创绝学，委实是个天才！”凌云霄纠正道：“不，应该说他是天才里的天才！他悟剑有成，出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报复玄武门，用了一年半，处心积虑将谭振相以下三十九名玄武门在册高手一一击杀，夺了梦寐以求的《玄武心经》扬长而去。”石玑娘娘道：“好狠的手段，杀谭振相一个也就够了，何苦灭了人家一门？”凌云霄摇摇头，说道：“比起他后来的所作所为，这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后来二十年间，他或登门求借或明抢暗偷，约莫又寻上了七八家魔道门派。

“他的胃口也渐渐大了起来，不仅是诸般心法绝学，各门各派的魔兵仙宝也在劫难逃。”农冰衣“哈”了一声，瞧着毕虎道：“没想到这辜翱天还是你的同道前辈。”毕虎翻了翻眼道：“别胡说，自从有了清妹，我老人家早金盆洗手了。”众人不由莞尔，谈禹问道：“他惹了那么多仇家，便不怕被别人盯上么？”凌云霄回答道：“一来他的修为已颇为可观；二来他行踪飘忽来去不定，就算偶尔失手也能仗着过人机智脱逃而去。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的这四十多年里，招惹的都是些魔道二三流的门派，真正的魔道高手也懒得去寻他晦气。”他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农冰衣立刻知机接过，招呼道：“老板，装满！”凌云霄接着道：“到了五十岁时，他已是大乘级的顶尖高手，可搜罗天下奇宝绝学的怪癖一点没改，反倒变本加厉开始找上魔道三宫，到后来连正道七大剑派乃至东海灵空庵也未能幸免。

“而且他还有一个人所不及的长处，大凡与他交过手的对手招式，他都能过目不忘，一一牢记，而后反复推敲化为己有。

“到后来，更能用魔教的功夫破去忘情宫的掌法，用越秀剑派的身法化解云林禅寺的疯魔杖法。”这时老板将酒打来，凌云霄无限舒畅地喝了一口道：“这下终于激怒整个天陆仙林，正魔两道联起手来围剿，把辜翱天打得奄奄一息，却留了他一条性命。”巫魁困惑道：“这是为何？要换作是我，一掌拍碎了他的脑瓜儿算数。”卫惊蛰微笑道：“想来各门各派失落的秘籍和魔兵仙宝，还需着落在他头上。”凌云霄拊掌道：“正是！但偏偏第二天夜里，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辜翱天还是逃了，而且这一躲又是三十余年。”毕虎道：“纵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下可又够天陆各家喝上一壶了。”凌云霄道：“毕老弟说对了。三十年后辜翱天重新出山，由南往北横扫正魔两道。

“他先是暗中盗走各派的秘籍仙宝，再以此相挟，迫其掌门人公平决战。结果不言而喻，不到三年，稍有名气的仙林各家门派都被他扫了个遍，光决斗中战死的掌门人就有数十位。

“其中还包括碧落剑派、东海水晶宫这样的天陆翘楚，连当时如日中天的魔教教主铁金意也险些成了剑下亡魂。亏得老朽的冰宫远在北地，没等他找上门来便又有了第二次围剿。”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五章 群魔乱舞

掌灯时分早过，凉爽的湖风驱走了白天的炎热，轻轻摇曳着林木枝叶。

在碧落剑派临时搭建的一座简陋凉棚里，停云真人、守残真人和周陌烟各怀心事，席地围坐，两支插在树桩上的火把劈啪爆响，成了唯一的声音。

许久，守残真人咳嗽一声，打破了难堪的沉寂，说道：“周掌门，听说贵派的“大乾坤二十四劈”真本也被辜翱天盗走了？”周陌烟心不在焉地“嗯”了声道：“好在这套剑法并未失传，历经本门数代先贤苦心参悟、去芜存菁，威力更胜从前。

“老夫只担心它会落入宵小之手，不免愧对我燕山剑派的列祖列宗。停云真人，贵派“九藏玄观图”也是落入了辜翱天之手吧？”停云真人忧心忡忡道：“实不相瞒，除了“九藏玄观图”，还有另外几样敝派的镇门之宝也教辜翱天取去，至今下落不明。

但愿这些东西如今都完好无损地埋藏在小月湖底，否则贫道亦无颜再见先人。”周陌烟摇了摇头道：“就算这些东西尚在，要想物归原主也不容易啊。”守残真人瞥了眼黑郁郁的湖对岸，苦笑道：“咱们眼下身居虎狼之畔，欲要火中取栗谈何容易？可惜，正道七大剑派之中只到了你我三家。如若云林禅寺和翠霞派也一并出面，连手启宝，又何惧于一撮鼠辈？”停云真人点了点头，也明白守残真人之所以不提平沙岛和越秀剑派，概因这两家近年来人才凋零、元气大伤，即便赶至梵孤山也难有大作为。

盘腿坐在停云真人身后的停涛真人似在假寐，闻言睁眼哈哈一笑道：“据贫道所知，这两家也各有至宝失落于辜翱天之手，梵孤山的消息一出，又岂有冷眼旁观之理？只是时机未到，尚不着急现身罢了。”周陌烟笑道：“不错，老夫也是这样想，咱们不妨再耐着性子多等几天。盛年的嫡传弟子卫惊蛰不是已经到了小月湖么？说不定就是暗中受了乃师密令，先一步前来打探消息的……”他的话音未落，从数百丈外的东南方蓦然传来一声刺耳惨叫，顿时响彻夜空。

周陌烟面色微变，打住话头。需知惨叫响起的地方，正是燕山剑派的营地。

但他毕竟是一派掌门，迅速镇定下来吩咐道：“严师弟，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在他身后一位白袍老者应声而起，正是燕山四峰中修为仅次于周陌烟的严陌远。

可没等严陌远离开凉棚，又听到东北面一名太清宫弟子叫道：“有人夜—”喊声戛然而止，如一缕丝弦被人生生扯断。

这一下凉棚里无人再坐得住，从左右两面同时响起了激战喊杀声，如同炸了锅。

守残真人匆匆起身道：“贫道先走一步！”率着观止真人，一闪身掠出凉棚。

此次南来他只带了六名门下高手，现下惟有退思真人和四名二代弟子留在了营地。倘若真有强敌发动夜袭，只怕旦夕之间便有没顶之灾。

停涛真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说道：“掌门师兄，我和停风师弟过去瞧瞧！”可等他赶到时，任是他有百年的静修涵养，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忘情宫高手从高地后的山林里如潮涌出，四名太清宫的二代弟子尽皆躺倒在血泊之中，仅剩下退思真人浴血奋战，苦苦支撑。

守残真人刚到，迎面撞上姜山父子，翻翻滚滚斗在一处无法脱身。

观止真人见自己一名心爱的关门弟子被人断去双腿，业已气绝，目眦欲裂地拔出仙剑怒喝道：“妖孽受死！”手起剑落劈翻一个盘火崖部众。

突然面前人影一晃，盘火崖窦宪夫妇横身拦截，分从左右袭至。

观止真人挥剑招架，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在“风林火山”的猛攻下陷入苦战。

停涛真人瞧得暗暗心惊，拂尘一挥，高声喝令道：“布阵！”身后的停风真人与五名二代弟子齐刷刷擎出仙剑，在他周围摆下名扬四海的碧落剑阵，竭力向守残真人靠近。

可仙鸳门、无离派的二十余名好手在柳翩仙与孟翔的指挥下，迅即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顿时令得停涛真人寸步难行。

柳翩仙和孟翔连手对上停涛真人，阴阴笑道：“老杂毛，明年今夜就是你的忌辰！”停涛真人扬声长啸向本派示警求援，一剑迫退柳翩仙道：“跳梁小丑，也敢嚣张！”柳翩仙不慌不忙纵剑还招，笑吟吟道：“你还妄想有人会来帮忙么？不如乖乖弃剑请降，也许能保全住碧落剑派的一脉香火。”停涛真人咬牙哼道：“做梦！”阵势运转间身形乍退，反手一掌将一名无离派弟子打得吐血飞跌，当场毙命。

孟翔勃然大怒道：“柳兄，和这牛鼻子老道说什么废话，一刀宰了就是！”他如影随形追至停涛真人身侧，一对金钩嗤嗤生风，如鬼哭狼嚎横挂对方双肩。

停涛真人挥剑挡格，耳听不远处停雪真人清声道：“叶无青，可敢与贫道一战！”停涛真人精神一振，却听叶无青远远站在战团之外，冷冷道：“你还不配！”忽见云霞四仙身如鬼魅欺至停雪真人近前，暮云朝霞带狂舞天风，破空掠至。

停雪真人与门下弟子只得摆开碧落剑阵，挥剑迎敌，却没机会再找叶无青的晦气。

停涛真人一面拒敌一面问道：“停云师兄呢？莫非也被忘情宫的魔头缠上了么？”停雪真人回答道：“燕山剑派遭受灭盘老魔突袭，师兄已率众赶去支援！”停涛真人心一沉道：“糟了，果真是叶无青与灭盘老魔狼狈为奸，今夜要将我正道三派的数十名子弟赶尽杀绝！”也难怪他心生寒意，如果只是叶无青抑或灭盘圣祖独自率部来攻，凭碧落、太清宫和燕山三派的连手之力，纵然稍逊一筹，但也绝不至于一败涂地。

谁晓得这两家居然同时发难，打得正道三派措手不及，却苦了居中的碧落剑派两面奔波疲于应付，事到如今，想要独善其身也已不能。

就在停涛真人一走神的工夫，一名门下弟子已被仙鸳门朱、陈两大长老合击丧命，碧落剑阵顿时露出缺口，被数倍于己的强敌瞬间分割包围，首尾难顾。只一盏茶不到，便伤亡过半，连停风真人都中了柳翩仙一剑。

停涛真人眼见一个个自己苦心培养多年的嫡传弟子，接二连三地倒下，心如刀绞，知不可能再有援兵。

湖南的年旃、古灿虽是实力强横，足以与叶无青、灭盘圣祖一拼，可不落井下石已属难能可贵，想要他们施以援手，无疑是痴心妄想。

他不由得急怒攻心，被一名无离派弟子混水摸鱼一刀斩伤左臂，鲜血直流。

停涛真人怒喝一声，侧身飞腿将那打伤自己的无离派弟子踢飞数丈，倒地毙命。

孟翔瞧出便宜，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直往他左半边身子上招呼。停涛真人左支右绌，又鏖战了十余回合，击杀了两名仙鸳门好手，背上又捱了一刀。

他深喘口气，从袖口里祭起一柄金色短剑，顷刻间焕发万丈光芒，化作一道道凌厉眩目的剑芒朝着四周锐啸激射，连伤数名悍敌。

柳翩仙见状，狞声笑道：““黄泉剑飙”何足道哉，不过是垂死挣扎！”左手遥遥向半空中的金色小剑一指，沉声喝道：“咄！”外圈十数名仙鸳门弟子双手连掷，天女散花、密如飞蝗地朝着金色小剑狂轰乱炸一通，一蓬蓬五颜六色的光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在黑夜里竞相怒放，将“黄泉剑飙”绞杀无形，流散于风。

不一刻金色小剑光华渐暗，在空中猛烈晃动挣扎，嗡嗡颤鸣。

停涛真人顾不得至宝受损，左手一捏仙诀默念真言，和着一股热血“噗”地冲出口，施展出碧落派绝技“穹庐剑式”，但见剑光如涛、扑天盖地，彷佛吞灭万事万物。

柳翩仙与孟翔首当其冲，以这西域两大魔头之能，面对这一式摧枯拉朽、包容天地的剑术绝学，亦不敢直撄其锋，忙不迭抽身飞退，回剑自保。

“叮叮叮叮—”一串金石激响，柳、孟二人齐齐闷哼，朝战团外踉跄而退，各自身中数剑不堪再战。

停涛真人头顶水汽腾腾，挟着挫退两大魔头之威，身剑合一，似长虹贯日、势如破竹，在仙鸳门与无离派重围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救出停风真人与硕果仅存的两名二代弟子，往停雪真人和云霞四仙的战团冲去。

见此情形，在外圈压阵的一干积雷窟精锐，纷纷呼啸上前，以图截下停涛真人。

停涛真人的“穹庐剑式”尽管威力绝伦，挡者辟易，奈何极耗真元。

这一轮大显神威闯出柳翩仙与孟翔设下的重围，已成强弩之末，眼瞧着白显率着十多个积雷窟的魔头又涌上来，心头焦灼道：“我若不能一鼓作气和停雪师妹会合，一旦陷入这群魔头的包围之中，便再无脱身之望！”他人在空中，强提一口真元流转周身，几将丹田压榨殆尽，如雷怒吼道：“避我者生，挡我者死！”仙剑光澜磅礴、锐不可当，两名冲在最前的积雷窟好手刹那身首异处，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然而就在他迫近至离停雪真人不到七丈之际，一张闪烁着绿色妖光的罗网猛从高空罩落，却是白显见势不妙，祭出了“惊雷电丝网”。

停涛真人奋尽余力挥剑劈斩，“铿”地一记脆响，“惊雷电丝网”遍体乱颤，朝斜上方飞荡。停涛真人只觉胸口如遭锤击，最后一口真元耗尽，身子沉重如铅往下疾坠，手中仙剑亦脱飞而出。

他欲待振身再起，不防经脉内真气激荡涣散，又一口热血喷溅胸前，身子震落在地，腿上一软险险栽倒，凛然心道：“罢了，这是天要亡我碧落！”只听一女子的嗓音柔声说道：“真人记住了，贱妾姓云，来世也好寻我报仇—”洗玉宗宗主云夫人手执凤凰魔杖从斜刺里杀出，直取停涛真人眉心要害。

停涛真人抽出腰间拂尘勉力招架，“啪”的一声，便被云夫人一杖击飞。他立足不稳横跌数步，再看师弟和两名门下弟子也已教白显率人团团围住，情势岌岌可危，更莫遑论能分身救援自己。

云夫人好自以暇缓步逼近道：“能令真人命丧杖下，实乃我平生第一光荣！”停涛真人的右臂酸麻难当，连半分掌力能难以凝聚，面对款款迫来的云夫人心底黯然道：“看来贫道难逃今夜大劫，只是纵死也不能堕我碧落威名！”正在他打算祭出元神拼死一搏的关头，突然夜空之上就听卫惊蛰舌绽春雷，朗声喝道：“看剑！”褚衣闪处，天穹神剑龙吟振霄，剑澜澎湃，一式“吾身独往”气吞山河一往无前，直朝云夫人头顶轰落。

云夫人见势不好，急忙舍下停涛真人，横玉杖全力相抗。

“当”的一响，天穹神剑劈击在凤凰魔杖之上，云夫人直感对方一柄三尺剑上竟似有重逾万钧的神力，震得她气血翻腾连连后退，双臂支撑不住，身不由己往下垂落，三尺剑锋已迫在眉睫。

她心道：“不好！”奋力将凤凰魔杖往上一推，身躯后仰飘飞而出。

“哧—”天穹剑气掠面而过，仅差一线便要了她的性命。饶是如此，云夫人亦惊得花容失色，满面春情荡然无存，眸中煞气迸绽，横杖运气凝视卫惊蛰，微微喘息道：“敢情是卫公子！”卫惊蛰见自己如此雄浑刚猛的一剑也未能伤到云夫人分毫，不禁心下暗赞一声。

他素来出手都会留有三分余地，不愿平白伤人性命。但今夜局势太过险恶，若不重创一二魔头，十有八九三大剑派的人马就要全军覆没。

那边农冰衣飘落在停涛真人身旁，取出一颗丹丸送入他的嘴里。

停涛真人强压逆行的气血，急问道：“可是盛掌门到了？”在他想来，卫惊蛰一介年轻弟子，绝无孤身犯难、螳臂挡车的道理。他即现身，想必盛年与一众翠霞派的高手亦将赶至。

可一瞧农冰衣的神情，停涛真人心里立马凉了半截，果听卫惊蛰传音入密道：“晚辈并不清楚恩师行踪，与我同来的只有农姑姑。”这时云夫人缓过气来，凤凰魔杖招走轻灵，疾点卫惊蛰咽喉，自是顾忌他手中天穹神剑沛然莫御的无俦神威。

卫惊蛰看破云夫人用意，当下默运“聚”字诀，天穹神剑宛若化作百转绕指柔，在身前幻动出层层光圈，将凤凰魔杖套在正中。

云夫人顿觉自己的玉杖好似坠入湍急的旋流之中，刚欲抽杖变招，不料卫惊蛰手腕一抖，转作“去”字诀，“铿”地斩中杖身。

云夫人虎口一麻，玉杖走空，赶紧横掌在胸以防对手趁势猛攻。孰知卫惊蛰凝身抱剑而立，望着她道：“对不住，在下伤了夫人的玉杖。”云夫人一怔，视线投向凤凰魔杖。只见晶莹剔透的名黄色杖身上，赫然现出两道触目惊心的凹痕，一丝丝细微的裂纹由此发散开来，几难用肉眼察觉。如果自己不知进退再捱几下神剑重击，结果可想而知。

她又是惊骇又是心痛，手抚玉杖寒声道：“多谢卫公子提醒！”卫惊蛰微微一笑，忽地身形一晃往停风真人的战团掠去。

三名积雷窟好手高声呼喝围将上来，各举魔兵杀向卫惊蛰，欲将他阻隔在外。

卫惊蛰俊朗的脸庞上淡定若水，“叮叮叮”三记切金断玉的清脆响鸣，那三人手中的魔兵质地远不如云夫人的凤凰魔杖，竟教天穹神剑如切豆腐般，轻轻巧巧一截为六。

三人握着半截兵器呆立当场，卫惊蛰身如游鱼从当中一滑而过，一式“披荆斩棘”，剑华跌宕、气象万千，斜斩白显左肩。

白显忌惮神剑之利，不敢硬碰，急忙飘飞闪躲，口念真言，祭起惊雷电丝网。

卫惊蛰怡然无惧，双手执剑高举过头，阔步上前口发虎啸，天穹神剑化作一溜所向披靡的霹雳寒光，将光网脆生生一剖两半！气机牵引之下，白显痛彻心肺，面若惨金低哼吐血，惊怒交集说不出话来。

猛听叶无青喝令道：“闪开！”众人朝两旁乍分，就见他鹰视鹫步，走到近前。

在叶无青身后简长老与欧阳霓一左一右护翼随行，更有十数名凶名昭著的西域魔道人物，犹如众星捧月。

伤势未愈的屈翠枫亦在其中，却有意无意落在最后。

在叶无青身侧尚有一位鹤发童颜的白袍老者，双目微阖神态倨傲，正是险些和滕皓结成亲家的凉州不老峰山主童铮。

叶无青扫过一干碧落剑派耆宿，将目光落到卫惊蛰身上冷冷道：“看在你曾将叶某恩师送还宿夜峰的分上，叶某网开一面，还不尽速离去？”卫惊蛰看见人群中面色灰白憔悴的屈翠枫亦是一怔，心中端的是感慨万千，奈何大敌当前实不容他多想，沉声道：“若叶宫主撤回西岸，晚辈自当离去。”叶无青嘿然道：“你也忒自不量力了。就算盛年在此，也未必能阻挡今日之局。”卫惊蛰调息已定，不卑不亢道：“凭天意，尽人事。请叶宫主不吝赐教！”叶无青适才见他弹指之间连败云夫人、白显两大魔道高手，假以时日不啻又是一个心腹大患，禁不住杀意暗起，一面无声冷笑，一面盘算是否要亲自动手。

他计议未定，身旁的童铮已大袖一拂抢先步向卫惊蛰，道：“叶宫主，将这娃儿交给老夫来打理！”却是早已盯上了卫惊蛰所执的天穹神剑，惟恐落在别人手里。

卫惊蛰与童铮在宿夜峰时亦有一面之缘，知道此老实乃西域魔道的顶尖人物，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和他动手实是凶多吉少。

但他自幼便受盛年教诲熏陶，养成一身豪勇浩然之气，敌势头愈强斗志愈盛，更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停涛真人看着卫惊蛰要挺身迎战童铮，心一紧道：“这孩子虽有神剑之助，又岂是童老魔的对手？”有心换下他来，无奈丹田真气油尽灯枯，贸然交手也只是白白送死。

再瞧停风真人的情形，较之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不由黯然一叹，传音入密道：“惊蛰，你快带着农仙子离开，莫要枉自送了性命！”卫惊蛰微微摇头，心道：“此老平日心机甚深，可生死关头终是显出了名宿风范。”目光流转处，看到停涛真人身侧的农冰衣，她那一双明眸里流露出担心与紧张。他回望农冰衣轻轻一笑，胸中豪情汹涌，振声道：“请！”话音落下，他已然灵台空明了无杂念，体内翠微真气汩汩运转与神剑灵力水乳交融，挺拔的身躯峙若山岳气沉势稳，天穹神剑缓缓递出刺向童铮胸口。

童铮低低一咦，显然瞧出了这式“一诺千金”的厉害之处，轻敌之念顿消，双目锁定天穹剑锋，右掌低垂暗蓄真气引而不发。

叶无青负手旁观，也欲藉此机会仔细观察天照九剑的虚实，以备来年与盛年的决斗，可一想到翠霞派英才辈出后继有人，而自己座下三大弟子或死或离，眼前竟无一个可传衣钵之人，不禁怅然若失。

“呼—”童铮左掌虚晃，侧身踏前，右手猛地殷红如血，鼓胀数倍朝着卫惊蛰心口拍去，竟是以攻对攻率先发难。

卫惊蛰浑不理睬对方拍来的血掌，天穹神剑骤然加速，化虚为实，风驰电掣地挑向童铮咽喉，全然是一副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架式。

农冰衣看得一颗芳心险险跃出来，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耳畔听到“砰”、“啪”两记不分先后的闷响，忍不住又忐忑不安地张开一丝眼缝观望。

只见童铮与卫惊蛰尽皆安然无恙，正你来我往，酣战成一团。原来两人如有默契，各出左掌化解去对方的夺命攻招。但卫惊蛰毕竟在功力上稍嫌吃亏，被童铮抓住机会连攻三招，场面略显被动。

等到童铮第五掌拍出，卫惊蛰业已缓过劲来，吐气扬声，一式“雷厉风行”直刺对方掌心，剑招间不知不觉融入了“去”字诀心法，一往无前，充满无与争锋的雄壮气势。

童铮双目陡睁，喝了声“好”，竟不敢用血虹掌硬接，振臂挥袖卷向神剑。

卫惊蛰意发形生，天穹神剑骤转轻灵化作“风行”变招，如鸥鸟翔空，反削袖袂。

“叮！”童铮藏在大袖中的破茧指，在电光石火间点中剑身。天穹神剑如蜻蜓点水一沾而起，在对方的衣袖上留下一个微小剑孔，再化作一式“破甲沉戈”飞袭童铮眉心。

童铮一凛之下，身形微朝后仰，右手翻腕挥动一溜橙光“铿”地叩中剑刃，却是亮出了他那柄业已近一甲子未曾动用的分光魔鞭。

天穹神剑向左一滑，自童铮耳侧走偏，看得停涛真人直叫可惜。

卫惊蛰面容沉静，毫不受刚才功亏一篑的影响，飘身转腕，天穹神剑宛如浪子回头横切童铮侧颈，端的是欲走还留、变幻莫测，将“归”字诀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人以快打快，一眨眼又是十多个照面，斗得难分难解精彩纷呈，无论敌我俱瞧得心旌摇曳、如痴如醉。

白显本有意寻卫惊蛰报复，但见这褚衣青年气定神闲进退有度，隐约现出宗师风范，不由彻底死心。

猛地耳朵里传来叶无青一声极低的冷哼，令他霍然一省，赶紧收摄心神扬声喝道：“还不动手，都愣在这儿做什么？”一众积雷窟的部属轰然应诺，重整旗鼓、气势汹汹地向停涛真人迫去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六章 分道扬镳

突然间一声雄浑啸音，划破血色夜空，自远而近，震荡群山，湖面之上风生水起，一道灰色身影踏波乘风、飞掠而来，引得众人纷纷翘首相望。

那身影足不点地登上湖岸，负责警戒的灰霜营护卫竟不拦截，反向两旁让道。

叶无青如古井般深幽莫测的眸中，蓦地掠动过一抹寒光，遥遥注视来人，微微错愕中更含着几分复杂神情。

眼看卫惊蛰与童铮高呼酣战如火如荼，灰衣少年随手从地上拿起一柄丢弃的长戟，足下不停，振臂掷出。

“呼—”戟如怒龙腾空，挟着一股绝强气劲穿越过十数丈空间，呼啸而至。

“铿！”一蓬亮丽的光花绽放，长戟在天穹神剑和分光魔鞭的撞击下被绞成齑粉，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随风飘散。

卫惊蛰与童铮竟似禁受不住长戟浑厚的冲击力，不约而同晃身后退，罢战打量。

“小蛋！”农冰衣欣喜惊呼，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话音甫落，小蛋飞跨长空撞入战团，腰间金蝎魔鞭气贯长虹挥卷而出。“铿铿铿铿—”冲在最前一排的数名积雷窟好手只感虎口一麻，手中兵刃业已飞脱，尽皆瞠目结舌，呆呆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小蛋身形在半空中一转，飘落到停涛真人身前，振腕一抖魔鞭，“哗啷啷”五六件寒光耀眼的魔兵直挺挺插入土中，如一排篱笆将双方隔开，沉声喝道：“住手！”他的音量并不高，却盖过场内震耳欲聋的杀伐之声，重重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窦宪夫妇率先脱出战团，望向小蛋齐齐道：“寞少！”白显原本一掌正往停涛真人胸口拍下，孰料小蛋半路里杀出挡在身前，顿时一惊已收势不及，失声叫道：“寞少小心！”小蛋看准白显来势，左掌暗运“弹”字诀迎上。双掌交击，白显趁势飘飞，落在地上一个踉跄险险栽倒，长吐一口浊气道：“好掌力！”小蛋一怔，方才一掌他只用了五成掌劲，以白显的修为决计不至于这般狼狈才是。待看到白显目露狡黠之色背着叶无青向自己偷偷一笑，当即明白，敢情这家伙不愿与自己交手，索性演戏给叶无青瞧。

这时其它几处打斗纷纷停下，惟独云霞四仙充耳不闻，兀自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

霸下和小鲜一左一右坐在小蛋肩膀上，好似两尊护法门神，见云霞四仙尚不肯停手，愠怒道：“这四个婆子又丑又老，看我把她们变成烤猪！”忽听有一女子清冷的嗓音道：“何必那么麻烦？”人随身到，一袭绛衣的尹雪瑶欺至近前，弹指射出一蓬粉红色烟雾，低喝道：“看招！”那粉色烟雾如有灵性，在空中分作四路，好似灵蛇吐信激射向云霞四仙。

云霞四仙早在云梦大泽中便吃过尹雪瑶的苦头，凛然之下，齐声怒喝屏息，挥袖打散毒雾，忙不迭往后飞退出十余丈。

尹雪瑶轻蔑冷笑道：“不用怕，那只是我随身带的一点儿胭脂水粉而已。”云霞四仙又恨又羞，却忌惮尹雪瑶神出鬼没的毒技，不敢轻易上前寻衅。

卫惊蛰退到小蛋身边，微笑道：“好小子，这回可落在了我的后头。”小蛋目光温暖，点了点头道：“你歇一会儿，我在这里挡着！”卫惊蛰道：“你当我是什么？要上一起上，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小蛋环顾过周围一张张熟悉的、不熟悉的脸，没有说话，微笑地点了点头。

叶无青脸上不见喜怒，望着小蛋问道：“你还是不愿回来？”小蛋迎上他锋锐如刃的冰冷目光，叹了口气道：“师父，收手吧。”叶无青的眼神越来越冷，曾几何时这个在他门下浑浑噩噩、耳提面命的关门弟子，如今竟要和自己分庭抗礼！从齿缝间，他一字字吐道：“你敢命令我？”小蛋沉静的脸上没有一丝异色，似早已预料到叶无青会拒绝自己。他一言不发，依旧凝视着师父的那双眼睛，在无声无息中，不屈抗拒着对方的强横权威。

两个人，四载师徒，相距七丈，宛如隔着一道遥不可及的鸿沟彼此对视着，沉默中好似已流通千言万语，却又紧紧按捺下心底激荡起的涟漪。

四周骤然沉寂下来，从远处随风飘来的喊杀声彷佛已在天外。

众人看看叶无青，又瞧瞧小蛋，实不知这师徒对撞的局面该如何收场。

太清宫与碧落剑派在一年多前，都曾经参与过对叶无青和小蛋的围剿追杀，今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百感交集，既愧且羞。

久久，久久之后，叶无青的脸上猛地掠过一道决绝冷厉，喝令道：“白显、云妖娆，将这逆徒拿下！”白显一愣，没想到叶无青会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自己和云夫人。他正踌躇为难之际，忽听身旁一声低哼。

云夫人痛楚无比地手捂小腹弯下身来，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渗满冷汗，粗重喘息道：“农、农姑娘，你、你……在我身上下、下了什么毒？”农冰衣怔了怔，随即醒悟到云夫人真意。她乐得配合，笑盈盈道：“其实也没什么，你只需老老实实在旁打坐便不碍事。

切忌一个时辰内再和人交手。”云夫人如释重负，半真半假感激道：“多谢农姑娘手下留情！”忙不迭盘腿坐下，将白显一个人干撂在了那里。

白显暗骂云夫人滑头，愁眉苦脸道：“宫主，适才属下和寞少对掌，不慎真气走岔，伤了左臂经脉，只怕力有不逮。”叶无青心知肚明，受伤也罢，中毒也罢，都是这两人夹在当中左右为难，既不敢违逆自己又不愿与小蛋过招，情急下生出的借口，不禁面色愈发地阴沉。

正这当口，只听有人哈哈笑道：“叶无青，我要是你就乖乖听劝立刻收手，免得下不了台！”只见年旃大马金刀闯进来，在他身后古灿、雷不羁夫妇、唐森、毕虎、石玑娘娘等人赫然在列，加上一干南荒漠北的魔道群豪，黑压压不下百余人，如此阵容任谁见了都得色变心惊。

叶无青一面心念急转思忖对策，一面冷哼道：“年老祖也想凑个热闹么？”年旃笑呵呵两手一摊道：“虽说你带着人在湖东一通折腾吵得老子睡不好觉，可我原先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本来嘛，这些牛鼻子老道我看着就不顺眼，有你们代劳打发他们回老家，老子拍双手赞成。”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道：“格老子的，谁晓得这两个娃儿一前一后冒了出来。一个是丁原的师侄，另一个是老子的小救命恩人。

“如今他们两个，也被你的人团团围住喊打喊杀的，万一有个好歹，你让老子怎么办？”叶无青不动声色，淡淡问道：“那依年老祖之见又该当如何？”年旃摇头道：“这我作不了主。不怕你笑话，这儿的人可未必全肯听老子的。”叶无青神情微动，抬眼望向小月湖，嘿然道：“好得很，敢情魔教也有人到了！”果然，湖面之上遥遥传来殿青堂的声音道：“不仅是敝教，云林禅寺、翠霞派、越秀派的一众高手也已抵达！”但见他在两大护法护翼下，率着近五十名魔教精锐部众踏上小月湖东岸，与年旃的人马一左一右如两柄铁钳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顿时，湖畔战局急转直下，叶无青却恍若不觉，侧目望着小蛋道：“你如愿以偿了！”短短几字从他口中徐徐吐出，竟含着难以名状的怨毒，更有一丝愤懑和无奈。

小蛋明白，正是自己今晚突然插手，引得年旃、古灿乃至魔教众人齐齐改变初衷，现身援手，让叶无青精心设计的屠戮大计，顷刻化作一场镜花水月，于众目睽睽之下大失颜面，无法下台。

倘若是别人这样作也就罢了，偏偏是他曾经门下弟子的背叛，如此奇耻大辱，又如何能让叶无青咽下去？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彼此四年的师徒之情也终于彻底走到了尽头。

小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缓缓跪倒向叶无青一叩。

叶无青看也不看，一抖袍袖，喝令道：“撤回湖西！”转身昂然离去，彷佛视周围虎视眈眈的正魔百多高手如无物。

守残真人浑身浴血，揽抱着已然奄奄一息的退思真人，大喝道：“叶无青！”叶无青停下步履，唇角不经意地上翘，泛起一抹鄙夷道：“怎么，你想留我？”守残真人惨然笑道：“今夜太清宫一败涂地，贫道亦无颜留你。山高水长，这笔帐十年百年，终有一日敝派会有人向你讨还！”叶无青哼了声道：“随你！”振衣御风，从年旃与殿青堂两方阵列之间穿行而过，高大的身影瞬即消失在湖面上方的茫茫*夜色*（禁书请删除）中。

姜山、童铮率着西域魔道高手随后鱼贯而出，往湖西方向慢慢后撤。

屈翠枫埋头走在人群中，目睹卫惊蛰、小蛋这两个曾与他鲜衣怒马、生死相交的旧友大显神威，迫退叶无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觉狠狠攥起一双拳头，嘴唇猛地一疼，已教牙齿无意中咬破。

自始至终，年旃和殿青堂一言不发，目送西域群魔撤离，并未出手拦截。

而在更后头，小蛋一动不动向着小月湖西岸深深跪拜，像是在为叶无青送行，更像是在告别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段过往。

窦宪夫妇、云夫人、云霞四仙、姜山、欧阳霓……一双双目光在即将离去时，不由自主地最后一次拂视过那跪倒的身影，各自从眼底流露出不同的意味，却都没有开口，默不作声地随着叶无青而去。

直到最后一个忘情宫部众也离开了湖边，小蛋还是没有起身。

有时候，人与人的感情是绝对无法用善恶分清楚。尽管最终渐行渐远，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在小蛋心深处，却永远无法忘怀忘情宫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干爹去了，罗姑娘走了，而今连师父亦在盛怒之下决绝而去。今霄梵孤山皎洁的月光下，面对他的，只剩下脚边那道孤孤单单的影子。

他已不可能再回到初入忘情宫时，那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青春光阴。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当你得到时，也正在失去着什么。

忽然肩头一暖，卫惊蛰俯下身伸手轻抚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叶宫主走远了。”小蛋无意识地颔首，低低地苦笑道：“我干了件傻事，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了。”卫惊蛰凝望着他落寞的神情，说道：“但你救下了很多人。你知道么？换作是我未必能有这样的勇气。”小蛋疲惫地笑了笑，说道：“是啊，比起那些无谓死去的人，我已是幸运的。”忽听农冰衣道：“你们两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要聊到什么时候？人都走光了！”小蛋抬头望去，果然周围的人不知何时已走了大半，只留下十来个碧落剑派的弟子在清理善后，不禁诧异道：“人呢？”尹雪瑶回答道：“他们都赶去看凌云霄和灭盘老魔的决斗了。”一听灭盘圣祖的名字，小蛋立时想到遗失的四相幻镜。他此次前来南荒本就是为了这件事，可在漓渡仙境却扑了个空。尹雪瑶抓了一名留守护卫盘问过后才知，灭盘圣祖率人来了梵孤山，于是一路追了下来。

卫惊蛰先站起身来，将手伸向小蛋微笑道：“走，咱们也瞧热闹去！”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小蛋振作精神，随众人往燕山剑派的营地快步行去。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战事已近尾声，两方人马壁垒分明遥遥对峙，当中的空场上，凌云霄正与灭盘圣祖挑灯大战。

正道这边云林禅寺、翠霞派居中，燕山剑派、越秀剑派和碧落剑派、太清宫分占两翼，可谓高手云集阵容鼎盛。

在侧后方，南荒漠北以及魔教的众多豪杰呈扇形排开，毕虎等人也夹杂其中。

卫惊蛰远远见到盛年，当下引着小蛋、农冰衣和尹雪瑶前往拜见。因凌云霄和灭盘圣祖的激战已到刺刀见红的最后关头，众人只稍作寒暄，便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打斗之上，无不盼着凌云霄能旗开得胜。

但见灭盘圣祖怒目暴睁，手舞吞天食地化血轮，围着凌云霄周身要害上下翻飞，幻化出一股股夺目妖艳的血光，不时发出“哗啷啷”的沙哑鸣响扰人心神。

凌云霄的“大寒七式”大开大阖犹如浩荡雪潮，自天际滚滚而下，浑若一体，与灭盘圣祖展开热血贲张的对攻战，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斗到酣处招式越来越快，均是不假思索随意挥洒，到后来只见一白一红，两团雷光在黑暗的天地间跌宕起伏，缠绕激撞，几已看不清双方的身影。

农冰衣还是头一遭亲眼目睹灭盘圣祖的身手，见这老魔将手中的一只化血轮使得神出鬼没、凶狠绝伦，不由得替凌云霄暗暗担心。

可两人的招式变幻委实太快，不一会儿她直觉眼前渐渐发晃，好像有一朵朵红白二色的亮丽光花飞来掠去，一阵头晕目眩。

农冰衣急忙深吸口凉风，神志稍稍一舒，问道：“小卫，凌老爷子不会输吧？”谁知卫惊蛰看得入神，并未听到她在说话。农冰衣不见卫惊蛰回答，正想再问，蓦然听见场中一声石破天惊的轰鸣，脑海里不由自主“嗡”的一响，一蓬夹杂着热浪雪流的罡风铺天盖地迫面袭来，几将她肺里的空气榨干。

卫惊蛰眼捷手快，侧跨半步挡在她身前，一把按住农冰衣香肩，掌心吐力助她护持心脉疏导浊气。好半晌农冰衣才缓过神来，迫不及待道：“怎么回事？”卫惊蛰一边输功一边回答道：“不打紧，刚才凌老宫主和灭盘老魔实打实地硬拼了一招，谁也没占着便宜。

这场大战也该结束了。”农冰衣闻言，定睛打量，果见凌云霄仙剑低垂于地，面向灭盘圣祖扬声笑道：“过瘾！自蓬莱仙会后，老朽已有二十多年没这么痛快淋漓地干上一架了！”灭盘圣祖反手扣着吞天食地化血轮，须发怒张目放凶光，恶狠狠对着凌云霄道：“老王八羔子果然有两手。

来，咱们再斗三百合！”凌云霄摇头道：“不打了，你要留着精神夺宝，我也不想拼命，咱们就算打到明天天亮也还是一样分不出胜负。莫如各自回家，早早上床睡觉。”说罢也不理会灭盘圣祖是否答应，还剑入鞘，取出九株宝葫酣畅地痛饮一口，径自往盛年等人行来。

农冰衣笑着迎上道：“凌老爷子，一到梵孤山你就躲了起来，原来是养精蓄锐准备晚上找人打架呢。”凌云霄呵呵一笑，转眼望见小蛋，招呼道：“小兄弟，你也来了？”小蛋见此老与灭盘圣祖一战之后，气不喘面不红，谈笑风生挥洒自如，禁不住心生佩服，将尹雪瑶和小鲜向他一一作了引见。

这时候就听年旃哈哈大笑道：“你个龟儿子的要是还没打够，老子不妨辛苦点儿，再陪你玩上两招。就怕你上回被我揍出的内伤还没好！”灭盘圣祖早就瞧见了年旃，虽然眼前强敌环伺，叶无青又背约撤兵，只留下他一路人马孤军奋战独对数百正魔两道高手，可撞上这结了两百多年的老冤家，他却半点亏也不肯吃。

他扯开嗓门道：“你奶奶的吹牛也不怕风大把舌头吹飞了。上回明明是你个龟儿子被我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才几天的工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年旃勃然大怒道：“王八羔子给脸不要脸，谁不晓得从你穿开裆裤起，哪次打架有赢过老子？要不然那老不死的为何会将九宝冥轮传给老子？”两人越骂嗓门越高，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听得众人又好气又好笑，暗暗地摇头。

两人正唾沫横飞对骂得不可开交之际，突然黑暗中有一个冷峻孤傲的声音道：“年老鬼，你倒骂得痛快了，却不知早已有人潜下小月湖打算捷足先登了！”他的话音随着夜风徐徐传来，似一股冷冽泉流般空灵飘逸，无形之中却将年旃与灭盘圣祖如滚雷轰鸣的叫骂，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这话好似胜过世上所有的圣旨钧令，年旃与灭盘圣祖齐齐停下骂声，愕然望去。

但见苏真大袖当风衣袂飘飞，携着水轻盈缓步行到阵前。

玉华辉洒下，这位继魔教前教主羽翼浓后，天陆公认的魔道第一高手望之竟仍如四十许人，清俊孤逸的脸上看不出丝毫风霜留下的印痕，那双深不可测的目光有如一汪寒潭，淡淡拂视间，直教人心神一震，彷佛刹那间已洞穿心底。

在他身边，水轻盈一身素衣淡定雍容，借着朦胧月色让人几疑是仙子谪尘。

年旃转怒为喜，嘿嘿笑道：“我当是谁，二十多年没见，你还是这副冷冰冰的德性！”周陌烟惦记藏宝之事，问道：“苏老魔，你刚才说有人已偷下小月湖掘宝，是谁？”苏真眼神在他脸上一转，撇过头去冷哼了声没说话，似是不屑回答他。

周陌烟老脸一红，火往上撞。

水轻盈对夫君的脾气了如指掌，晓得他素来对正道各派看不顺眼，故意给对方一个难堪，于是代答道：“适才愚夫妇在湖畔观战，刚好瞧见叶无青与童铮率着六名部属并未撤退回西岸，业已悄悄潜下小月湖。”古灿冷笑道：“好个叶无青，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居然趁着咱们与灭盘老魔大打出手的机会瞒天过海，偷偷下湖寻宝。亏得两位提醒，不然咱们在这儿杀得昏天黑地，倒教他不声不响坐收了渔翁之利。”殿青堂嘿然道：“难怪他方才撤得那么痛快，敢情是早有预谋。早知如此，先前就该将这魔头留在湖东，一网打尽！”盛年向灭盘圣祖问道：“叶宫主已先行一步，不知圣祖作何打算？”灭盘圣祖心里正老大不爽，寻思道：“好你个孙子，说好了咱们今晚连手摆平正道三派，扫清湖东障碍，结果你小子不招呼一声就撇下老子撤了，让我傻乎乎跟这帮王八羔子拼命。嘿嘿，敢情是把老子当枪使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咱们骑驴看唱本，不定谁会笑到最后！”想到这里他已无心恋战，应声道：“盛掌门，老子明人不做暗事。今晚偷袭碧落、燕山和太清宫三家的计划全是叶无青所定，我也是上了他的恶当。老子现在要去找叶无青算帐，你不会帮着他把我留下吧？”盛年心下不由好笑道：“这老魔出口成脏，好似粗豪暴戾全无心机之人。可简简单单几句话不但撇清了干系，还顺带泼了叶无青一盆脏水。”但在场除了翠霞等正道六派的高手外，还有南荒、漠北、魔教等各路人马，这事绝非他一个人可以做得了主。

即使在正道六派里，刚才一战燕山、碧落两家死伤惨重，连燕山四峰之一的严陌远也教靳柯和饕心碧妪连手格杀，可谓仇深似海，是否肯暂时罢战尤未可知。

他缓缓望过无涯方丈、周陌烟、停心真人、守残真人和伍端等各家首脑的脸庞，沉声问道：“各位意下如何？”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七章 湖底奇宫

须臾的工夫，漓渡仙境的一干魔头撤得一乾二净，除了湖畔青草上随处可见的点点碧血，彷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一场你死我活的激战。

一道道人影错落有序地潜入湖中，在湖面上荡漾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霸下悬在小蛋身前来回晃荡，不停催促道：“干爹，这种事最讲究先来后到了。你瞧连太清宫的守残真人都下去了，再不赶快可要抓瞎啦！”小蛋正站在湖边与卫惊蛰、凌云霄、盛年等人寒暄，不以为意道：“我不下去了。”霸下诧异道：“为什么？就算不去拣些宝贝，瞧个热闹也好啊。”小蛋望着月色里波光闪烁的湖水低声道：“不为什么。”盛年已听卫惊蛰说过先前小蛋为了保全碧落、太清宫两派与叶无青翻脸决裂，令乃师含怒离去的事情，心中一省道：“稍后在湖底为了抢夺魔圣宝藏难保不会重起纷争，小蛋是为了回避叶无青才要守在岸上。”他暗叹一声，想来如果换成自己是小蛋，除此之外委实没有其它更好的法子。于是拍了拍小蛋肩膀道：“你留下也好，正可帮咱们监视湖对岸的动静。”说着他又转首吩咐道：“惊蛰，冰衣正忙着为各派救助伤者，你不妨也留下帮忙。”卫惊蛰心头莫名地一慌：“莫非师父已看出我和农姑姑的关系了？”他偷眼再打量盛年神色，并未发觉半丝的异常，稍稍定神应道：“是，师父！”这时姬榄、罗鲲等人行了过来，禀报道：“掌门，我们这边已准备妥当。”盛年点了点头，问道：“凌老宫主，你是否要和咱们一起下湖瞧瞧？”凌云霄晃了晃空了大半的酒葫芦，一饮而尽道：“走罢，只可惜丁原不在！”盛年闻弦歌而知雅意，听出凌云霄话里隐藏的意思，心下也是一声苦笑。谁都明白，若是丁原在此，今夜的小月湖断不会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混乱之局。

待会儿若是寻得魔圣宝藏，一旦大打出手起来，也只有他的修为和身分才能震慑各派，化杀戮于无形。否则场面只会比刚才的一战更加混乱。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苦笑一声，说道：“听说丁师弟伤势已然痊愈，正留在天一阁潜心参悟《天一十章》的最后一篇心诀。

恐怕是无法分神了。今夜湖底夺宝之争，戾气盈天，你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小蛋自与苏芷玉在越秀山分手后，尚是首次听到丁原的消息，获悉他伤势完全痊愈，心中也甚是欢喜。

他当日在歧茗仙山养伤时，曾听芊芊说起《天一十章》乃是天一阁的至高心法秘籍，尤其是最后的一篇心诀非得阁主首肯，便是本派的长老也不得私阅。

二十多年前辟星神君正是因为求借《天一十章》不成，在转修散仙之后找上天一阁，于歧茗仙山之上展开了一场夺宝血战。

而今天一阁竟主动将此至高心法借予丁原，固然有补偿丁寂被终生幽居观天井下的愧疚，更是感激于他挫退鹤仙人令仙阁转危为安之恩，却非关丁苏两人之间的私交。

盛年等人去后不久，尹雪瑶也携着霸下和小鲜潜下了小月湖。她说是要去看个热闹，实则一门心思要找屈翠枫和欧阳霓的晦气，以报宿业峰和越秀山的两箭之仇。

至于霸下和小鲜虽在脾性上大相径庭，却均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望着别人争先恐后地下湖夺宝正自心痒难熬，此刻岂有不自告奋勇的道理？小蛋目送他们下水，说道：“卫大哥，差点忘了告诉你和农仙子，欧阳修宏死了。”卫惊蛰眉宇一挑，问道：“死了，是被谁杀的？”小蛋回答道：“是屈大哥和欧阳姑娘在越秀山上连手而为。”卫惊蛰颇觉意外地“哦”了声，感慨道：“这老魔是杀害农神医的元凶之一。我和农姑姑找了他许久，始终不得其踪，没想到最后竟是死在了他们两个人的手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翠枫终是为他爹娘报了血海深仇。要是农姑姑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一定会十分开心。”说罢微笑起身道：“我去看看农姑姑。”他快步往碧落剑派的营地里行去，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农冰衣正忙得不可开交，见着卫惊蛰进来，没好气道：“你倒是一身轻松，还不过来帮忙！”卫惊蛰一笑走到农冰衣身旁，一边帮着她为一个受伤的燕山派弟子包扎，一边说道：“刚才小蛋告诉我，欧阳修宏已被屈翠枫和欧阳霓杀死在越秀山上。”农冰衣怔了怔，默不作声地替一名碧落弟子接续伤骨，道：“这么说来，当日害死我爷爷的凶手，如今就只剩下那个死而复生的老妖婆了。”卫惊蛰点点头，道：“你放心，她一定逃不了的。”农冰衣手上忙碌不停，想着这些年来卫惊蛰陪伴着自己风餐露宿，踏遍天陆千山万水，九死一生不离不弃。

若非是他，她只怕也坚持不到今天，芳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温暖，轻声道：“小卫，谢谢你！”卫惊蛰没有说话，只拿眼望着农冰衣微微摇了摇头，彷佛是在告诉她—你我之间患难与共、生死同休，又何必再说谢字？这时，突然脚下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似是从地底极深处发出。

整个地面应声微颤，用木头支起的帐篷摇摇晃晃，“吱呀”作响，远处的湖面上迅即冒出一个个水泡，像是煮沸了一样。

众人齐齐一惊，许多伤势稍轻的正道弟子纷纷坐起愕然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农冰衣望着缓缓停止晃动的帐篷，诧异道：“这里要地震了么？”卫惊蛰微一沉思，回答道：“不太像。你留在帐篷里，我出去瞧瞧！”他腾身掠到湖边，适才小蛋坐着的那方山石上空空荡荡，已经没了人影。

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兀自在荡漾起伏，除此之外毫无异状。留守在岸上的正道各派高手亦闻讯赶到湖畔，一个个脸上惊疑不定，都猜不到小月湖下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卫惊蛰心悬盛年等人的安危，屏气凝神潜入湖中。蓦地眼前一黑，身子已沉到湖面下方。湖中伸手不见五指，清凉的湖水在身周波动摇荡，除了汩汩的水声，再听不到其它的声响。

卫惊蛰反手擎出天穹神剑，一道绚丽的光华顷刻照亮四周，水流好似碰触到一堵无形的墙，不可思议地往四下翻腾退却，形成一团青色透明真空。

他身形下沉约有二十余丈，脚底一实踏在了湖底沉积多年的厚重淤泥上，身外一人多高的水草随着潜流不住摇曳，偶有一两条小鱼穿梭游弋而过。

他功聚双目四处搜索，很快发现十多丈外的水草下方，有一团团混浊的泥水冒出。

卫惊蛰心头一动，腾身掠至近前，用天穹神剑拨开繁茂的水草定睛打量。只见一道宽过两丈深不见底的沟壑赫然隐匿于水草丛中，像是谁用巨斧将它狠狠劈出。

“就是这里了！”卫惊蛰心中默道，胸口真元汩汩流转，身躯轻轻一晃飘入沟壑。

两侧坚硬的花岗岩层飞速向上逝去，不一刻便再次坠落在实地上，却是一间约莫十丈方圆的石室，到处充盈浮动着一团晶莹透明的淡绿色光晕，令顶上的湖水无法灌入，原本陈列在橱架上的各色奇宝异珍早被人洗掠一空。

出了石室，外面是一条四通八达的甬道，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

卫惊蛰想了想，迈步往左首行去。可还没走出两步，左脚猛地微微一麻，脚尖似乎碰触到了什么东西。

卫惊蛰一凛，凝身收足这才看清在四周轻轻荡漾的光晕里，竟隐藏着一缕缕纵横交错的纤细光丝，若不仔细观察绝难用肉眼辨别出来。

“呜—”面前淡绿色的光晕似受到感应，倏地收缩，凭空凝铸起一束雄浑夺目的光，朝着卫惊蛰胸口激射而至。

卫惊蛰手疾眼快，天穹神剑一式“中流砥柱”立在身前。

“砰！”碧绿色的光击在剑锋上，乍然分开，从他身侧呼啸而过。

卫惊蛰被震得胸口气血翻腾，脚下立足不稳往后连退数步。突然之间心头警兆生出，耳边极轻的“叮”一声脆响，靴底又踏上了一根贴地横亘的光丝。

尚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一阵星移斗转，身躯彷佛被卷进一团湍急的漩涡里，不由自主地跌宕盘旋、载沉载浮，周遭景物齐齐变得模糊不清，消隐在肆虐的光澜中。

卫惊蛰心念急转道：“好厉害的法阵！”他横剑于胸抱元守一，体内翠微真气行走周天护持全身，一任自己的身形在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时候，卫惊蛰只觉自己的身躯教一股莫名的巨力狠狠抛出，在空中一串疾转卸去余劲，飘然降落在一片清幽静谧的竹林中。

他长吁了口气，脑海里兀自有些晕眩，却对身周的这片竹林越看越觉得熟悉，愕然心道：“咦，这不是紫竹林么？我怎地莫名奇妙回到翠霞山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可晕乎乎地又想不明白，当即信步往紫竹轩的方向走去。

行出一段，遥遥就见盛年独自一人默然坐在淡言真人与墨晶的坟冢前，一手抱剑一手抓着酒坛，一口口地闷饮。

卫惊蛰走到盛年近前，惊喜问道：“师父，您也回来了？”盛年放下酒坛，一双深邃沧桑的虎目炯炯落定在他的脸上，注视了良久，沉声问道：“听说你和农姑娘背着为师私定终身，可有此事？”卫惊蛰大吃一惊，心道：“师父怎么会晓得，是谁告诉了他？”在盛年慑人神光的逼视之下却不敢说谎，回答道：“有的。”盛年哈哈一笑，抛去手中酒坛，振身而起，擎出名震天陆的石中剑喝道：“逆徒，你好色乱伦，坏我翠霞派千年清誉，盛某今日要清理门户！”卫惊蛰如遭五雷轰顶，呆呆望着盛年道：“师父—”盛年恍若不闻，神威凛凛跨步上前，石中剑拍浪荡云，一式“掷地有声”直劈而下。

卫惊蛰做梦也想不到，师父会不由分说就要取自己性命，眼见石中剑似山岳压顶轰将下来，杀气凛冽毫无留手之意，不由骇然道：“师父！”奈何盛年不为所动，一双眼睛里看不出半分怜悯，石中剑去势更猛。

卫惊蛰情知这招“掷地有声”势大力沉，方圆五丈内避无可避，只得侧身横剑招架。

“铿！”两剑交击，火星四溅，石中剑顺势弹起，剑刃上却多了个米粒大的缺口。

盛年面色微变怒意更盛，石中剑化作一式“披荆斩棘”斜斩卫惊蛰左肩，低喝道：“你竟敢伤我仙剑！”卫惊蛰自幼拜在盛年门下修炼翠霞绝学，对于天照九剑的诸般微妙变化可谓滚瓜烂熟，几乎闭着眼睛都能猜出，当下不假思索仙剑横出，“叮”地点中石中剑。

剑光腾跃，这师徒二人便在淡言真人的坟前，你来我往激战成一团。

卫惊蛰只求自保，将天穹神剑施展开来，暗自融入“我意七诀”的剑意，端的是密不透风泼水难入，苦苦与师父周旋。

盛年却是无所顾忌，石中剑大开大阖上下翻飞，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几将卫惊蛰完全吞没。彷佛站在他对面与自己动手的，不是精心教诲了二十多年的嫡传爱徒，而是欲诛之而后快的仇家一般。

三十个照面一过，卫惊蛰只守不攻尽落下风，被盛年逼得不停地腾挪闪躲，频频遇险。他恍恍惚惚地觉着自己正沉浸在一场诡异可怕的噩梦中，彷佛每挥出一剑便又深陷一分，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手。

他竭力想在脑海里抓住什么，可那东西如风如烟飘来晃去，一次又一次地失之交臂。微一分神间，剑招里不觉露出破绽，石中剑趁虚而入，寒光霍霍直指眉心。

卫惊蛰心头一震，这招“雷厉风行”他曾和盛年拆解切磋过不知多少回，当此生死关头更无半刻迟疑，天穹神剑在面前一横。

“叮—”剑风扑面，遍体生寒。石中剑锋锐的剑尖应声点在天穹神剑不过两指余宽的剑页上，发出一记幽长悦耳的金石鸣响，委实惊险到了极致。

卫惊蛰右腕运劲一抖，孰想石中剑犹如落地生根一般，抵在剑页上纹丝不动，一道道排山倒海的刚猛剑气，不断透过天穹神剑迫入他的体内，在经脉中翻江倒海。

勉力支撑了足有一炷香工夫，卫惊蛰汗湿重衣，头顶水汽冉冉蒸腾，宛如置身蒸笼，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往后仰倒，右臂在几近麻木中轻轻发抖，好似手举着一座重逾万钧的山岳。

然而盛年的脸上依旧木无表情，眼眸深如秋潭波澜不惊，冷冷地凝视着他。

蓦然，卫惊蛰怔怔盯着盛年近在咫尺的双目，露出惊异神色，错愕道：“奇怪，师父的眼眸里为何没有我的倒影？”“呼—”像是有一阵冷风吹过，他昏沉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立时变得灵活起来，愈发感觉不对劲：“我怎地像着了魔般竟对师父拔剑相向？”念及于此，卫惊蛰浑身惊出涔涔冷汗，混浊失神的灵台重新现出一线清明，隐约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暗一咬牙道：“师父对我恩同再造，山高海深，更不会不问青红皂白便促下杀手取我性命！“眼前种种定是我受湖底阵法袭扰，心魔萌生所至。即使是真的，我又焉能和恩师动手？”他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将天穹神剑从身前抽开，默默道：“师父是不会杀我的！”“轰！”石中剑摧枯拉朽重重劈击在他的眉心之上。卫惊蛰只觉眼前光华爆裂，头顶生出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痛楚，直要将整个人生生扯裂成两半，“哇”地仰面喷出一口殷红热血。

渐渐地，耳中奇异嘈杂的轰鸣远去，眼前幻动的彩光也慢慢淡漠消退，卫惊蛰的神志一点一点地回到了现实。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倚靠在一间石室的墙角边，天穹神剑斜插入地，散发出柔和青光，一滩新鲜的血迹，沿着地上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流淌扩散开。

万籁俱寂中，卫惊蛰可以清晰听到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里，发出的咚咚心跳，身子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乏力，好似方才果真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鏖战。

他一边调息运气，一边费力地抬起兀自不停颤抖的右手，回想着种种幻像不禁心有余悸：“魔由心生，若非我仙心有瑕，又岂会遭此一劫？“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将与农姑姑相恋之事禀明师父，如此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焉是男儿所为？“当年丁师叔在越秀山上面对一众正道宿老，为了雪姨抛却生死荣辱，慷慨陈情，那是何等的气魄与豪情！大丈夫为人立世俯仰天地，理当如此！”想到这里卫惊蛰胸口油然升起一股浩荡豪气，灵台如释重负一片空明，多日来纠缠困扰他的心结终于一扫而空，虽全身疲惫不堪，可精神上却说不出的舒泰清爽，就像卸下了千钧的枷锁。

忽然门外传来风动之声，他站起身来微一运劲，从地上拔出天穹神剑，举目望去。

门口人影一闪，竟是饕心碧妪撞了进来。她满身血污，神情狰狞，臂上缠着两条碧鸳双飞索哗啷啷微响，冷不丁瞧见卫惊蛰也是一愣，嘿然道：“好小子，敢情是你在这屋里！”说罢目光四处游弋，似在找寻石室里的藏宝。

卫惊蛰摆脱心魔，直感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手握天穹神剑微微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曾想卫某会在此地与阁下重逢！”饕心碧妪见卫惊蛰隐隐然一派宗师气度，心下惊疑不定道：“这小子两年没见，倒似脱胎换骨一般，那手中的仙剑更非凡品，我可得多加留神。”但她素来嚣张惯了，又哪里会将年纪只及自己一个零头的年轻人放在眼里，双臂一振，碧索飞掠而出，狞声笑道：“冤家路窄，老身这就送你归西！”卫惊蛰乍逢劲敌，心神愈加地沉着冷静，双目紧盯碧鸳双索的飞行轨迹，将对方招式中暗藏的诸般变化尽皆了然于胸，身形巍然不动，直等一双碧索激射到身前三尺，天穹神剑龙吟劈斩。

“铿铿”两声脆响，碧鸳双飞索翩若惊鸿高高弹起。

卫惊蛰趁势纵剑拧身中宫直入，青色的剑华眩目生辉，罡风激荡，一式“吾身独往”，身剑合一攻向饕心碧妪胸前。

饕心碧妪晃身闪躲，左手五指齐张，快逾飞电扣向卫惊蛰右腕脉门，右臂挥动碧索回旋，反打对方背心要害。

这一手攻守俱备，堪称上乘之作，可惜在“我意七诀”的眼里，天下几无不可破解之招。

卫惊蛰的天穹神剑攻至中途，突然毫无征兆地化作一式“睥睨四海”，剑锋吞吐闪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绚丽圆弧，“铿”地切中碧索，将“归”字诀中欲走还留的深邃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致。

饕心碧妪但觉右臂一震，碧鸳飞索寒光烁烁，直朝自己的面门飞荡而来。

她见势不妙，急忙收住破戮爪挥出另一条碧索，“当”的一响，两条碧鸳飞索在面前激撞迸开，分朝左右荡去，胸口一阵气血逆流好不难受。

卫惊蛰扬声长啸，借着身形前冲之势，左手立掌如刀长驱直入，电斩饕心碧妪天庭。

饕心碧妪一声怪叫翻身往后飘飞，“哧啦”一声，她背上的绿袍被掌风割裂，如刀削斧劈，裸露的肌肤上顿时泛起一抹殷红血痕。

她一个趔趄站住身形，恶狠狠瞪视卫惊蛰，再不敢有半点大意，阴笑道：“小兔崽子，今日老身不杀了你，难消此恨！”丑陋的老脸上血光大盛，如潮般波及周身，汩汩流转不休，竟是将“修罗煞功”运至巅峰，要与卫惊蛰决一死活。

卫惊蛰摇摇头道：“死到临头，还要口出恶语！”龙行虎步迫向饕心碧妪，天穹神剑激越颤鸣华光焕发，将整座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气机牵引之下，饕心碧妪心头大震，身不由己地退了两步，后背一凉，已抵到坚硬的石壁上。

一对飞索垂落在地哗啷啷鸣响，如毒蛇般蠕动起伏，散发出妖艳的绿光，奋力抵挡住对方汹涌澎湃的剑气侵袭。

卫惊蛰神剑平举缓缓前推，招式中毫无花巧，于平静中积蓄着石破天惊的一击。

饕心碧妪双眼赤红，大袖鼓胀如球，目不转睛凝视着天穹剑锋，情知背后已然无路可退，惟有放手一搏，死中求生。

“砰砰！”伴随着两记袖袂爆碎发出的脆响，饕心碧妪尖声锐啸，头顶长发倒卷向后飞扬，一对碧鸳双飞索朝着卫惊蛰重重轰落。

卫惊蛰面如秋水，微带从容笑意，轻声道：“农神医，您可以瞑目了！”“喀嚓！”几乎不分先后的两声脆生生鸣响，天穹神剑光芒暴涨升腾，如一道不可一世的雷神霹雳将碧鸳双飞索一截为四！剑锋如虹气吞万里，挟着无边豪情破碎绿芒，直透饕心碧妪的脖颈！岂料饕心碧妪嘴角逸出一丝阴毒诡笑，双爪齐下飞插向卫惊蛰的咽喉！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八章 鸟为食亡

电光石火中卫惊蛰霍然醒悟道：“这妖妇竟如年老祖一般，已练就不死之身！”身躯近乎本能地拔剑抽身，往后飞退。

“噗噗！”饕心碧妪的破戮爪在卫惊蛰双肩上留下十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嘎嘎笑道：“没想到吧，我要你死不瞑目！”卫惊蛰肩膀的伤口一阵阵麻痒传来，明白自己已然身中剧毒。绝境之中，他的心绪反变得平静空明，望着饕心碧妪得意的面容，心中默念道：“农姑姑，只怕我今后不能再陪你了！”他全然不顾肩上毒伤，将丹田真气源源不绝注入天穹神剑。

饕心碧妪瞧着卫惊蛰面色惨绿，身躯晃晃悠悠有若风中残烛，不由大感扬眉吐气，一边压下体内伤势，一边举掌逼近道：“老身留你一个全尸！”话音未落，卫惊蛰星目之中陡然神光绽放，身躯挺立舌绽春雷，天穹神剑脱手飞腾，卷裹着无尽离别的哀伤，化作一束决绝而去的青色滚雷，劈裂长空横贯四海，向着饕心碧妪的眉心呼啸电射。

饕心碧妪猝不及防，仓惶失措之间急忙挥掌劈斩，哪知一只右手顷刻被威猛无俦的剑气绞得粉碎。

神剑应声钉入她的眉心，却没有一滴血流出。饕心碧妪的身子晃了晃，眼睛望着天穹神剑，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猛然爆发出一声绝望凄厉的嘶吼。

“轰—”的一声巨响，光澜横飞，罡风流溅，饕心碧妪的头颅爆成齑粉漫天飘散，齐肩以下的身子犹如玻璃般裂出一道道缝隙，从里往外冒出腥臭绿雾，随即碎散一地，缓缓化为一滩脓水。

卫惊蛰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五颜六色的光点不停地在眼前来回飞舞，依稀像是听到门外有人惊呼，可身子已完全不听使唤，无力地朝后软倒，天穹神剑呜咽低鸣飞回到主人身边，悬立于空。

“真的是小卫！”霸下一马当先冲进石室，扯着嗓子叫道：“他好像中毒了！”尹雪瑶娇躯轻晃，抢在卫惊蛰倒地前探臂接住，熟练地翻开他低垂的眼皮，瞅了瞅漫不经心道：“不要紧，有救。”霸下大呼一口气，嘻笑道：“那当然，只要你肯出手就一定有救。”小鲜搧动薄翼飘舞在空中，一噘小嘴娇哼道：“马屁精！”霸下勃然大怒，正欲反唇相讥，不意瞧见地上的那滩脓水和散落的碧索，惊讶道：“咦，敢情这老妖婆已化成一滩绿水！”原来它和小鲜随着尹雪瑶潜入湖底奇宫，亦是频遇险情，费尽周折行到了左近，正巧听到饕心碧妪临死前的那声惨叫，于是赶将过来看个究竟。

尹雪瑶正在为卫惊蛰拔毒救治，眼也不抬道：“有人来了，守住门口。”霸下也听到了石室外的动静，诧异道：“这人来得好快，可惜不是干爹！”小鲜薄翼微振，已飞到门前，就见一个雪袍老道手持拂尘，背负仙剑，正要进门，娇声喝道：“站住！”雪袍老道闻声立止，目光朝石室里扫了一转，冷笑道：“是你们！”尹雪瑶手上速度加快，将卫惊蛰肩头腐肉用金针一一挑出，漠然道：“是又如何？”雪袍老道瞟过卫惊蛰的天穹神剑，眼睛一亮道：“尹仙子，看在北海一脉的面上，贫道也不想为难你们，取了那柄剑就走！”原来宫无极于白河镇铩羽而归，在向灭盘圣祖禀报时，为挽回些许颜面，不免将卫惊蛰的天穹神剑添油加醋地夸赞了一番，将自己被一个年轻人打得灰头土脸的罪过，全归结到手中蓝霜魔剑不敌对方的那柄神剑之故。

此刻百流道人眼瞧着天穹神剑就在石室之中，而卫惊蛰已然身中剧毒人事不醒，只剩下尹雪瑶和霸下、小鲜，可谓天赐良机，又岂能不怦然心动？霸下嗤之以鼻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凭你也配？”雪袍老道阴阴一笑，口中喝道：“滚开！”拂尘一挥抽向守在门边的小鲜。

小鲜往旁边轻盈飘飞，躲过拂尘，口中喷出一蓬银丝罩向雪袍老道头顶。

雪袍老道刚要夺门而入，不防寒风四溢，一团银灿灿的圣淫虫丝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忙不迭抽身挥掌，又退到了门外。

尹雪瑶讥诮道：“百流道人，你连小鲜都斗不过，还妄想抢神剑？我劝你赶快夹紧尾巴滚回北海，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百流道人怒极反笑，低喝道：“好，今日就看贫道如何收拾你！”拂尘雪光如瀑遽然舒展，朝着小鲜卷去。

那旁霸下早有准备，浑身红光爆闪，迸射出一团天雷地火，迎头撞上涌来的雪瀑。

“轰—”红白两色绚光如花盛绽，震得石室嗡嗡摇颤。

百流道人站在原地晃了晃身躯，长吐一口浊气冷笑道：“小王八蛋，你服不服？”霸下心下吃惊，嘴上不甘示弱道：“老杂毛，等我干爹来了要你好看！”百流道人一省，心道：“夜长梦多，我和这两个畜牲啰嗦什么？”挥动拂尘猱身再上，与霸下、小鲜在门口激战成一团。

这百流道人本是方丈仙岛岛主，一身修为尽得鹤仙人真传，放诸天陆魔道已罕有敌手。

但霸下和小鲜一个是万载龙子，一个是千年圣淫虫精魄，一刚一柔、水火相济配合得天衣无缝，兼之限于石室地形施展不开，一时半会儿之间竟令他无计可施。

正僵持不下之际，猛然门外一道白影犹如鬼魅般从百流道人身边一晃而过，从几不可能的缝隙中掠入石室，探手便往天穹神剑抓落。

尹雪瑶秀眉微扬，纤指“啪”地轻弹，手中三枚金针呈“品”字形射向来人右腕。

白衣人化爪为掌，“呼”地一声将金针尽数震飞，换左手抓向天穹神剑。

尹雪瑶反手擎剑，一溜电光朝来人左爪削去，左袖凌空一扬，打出一蓬粉红色毒雾。

“叮—”白衣人屈指弹偏尹雪瑶仙剑，却忌惮她袖中洒出的“妃子笑”，屏息运气护住周身毛孔飘落到墙角。

这一连串兔起鹘落，快到让人目不暇给，待百流道人与霸下、小鲜惊觉停手，石室中业已尘埃落定，惟有那蓬淡淡的粉红色毒雾兀自悬浮在天穹神剑上方。

百流道人望着来人脸色微微一变道：“童老仙，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童铮因尹雪瑶出手拦截，一击落空正自懊恼，闻言鼻中哼了声道：“莫非百流道长也看中这把剑？”百流道人听他明知故问，心中有气，冷然道：“是又如何？”童铮呵呵一笑并不作答，眼神里满是傲意，自是对天穹神剑志在必得。

石室中登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里，三个人各据一方，谁也不愿贸然率先出手。

尹雪瑶虽有霸下和小鲜相助，但须分神照料卫惊蛰，更要顾忌两大魔头连手夹攻，面对触手可及的天穹神剑反沦为形势最为险恶的一方。

而童铮与百流道人互相顾忌彼此牵制，又不愿让尹雪瑶坐收渔利，也均都不急于下手，暗自转动着念头。

尹雪瑶瞥过仍旧昏迷的卫惊蛰，思忖道：“就算他醒过来，也于事无补。要想在这两个老魔的眼皮子底下保全天穹神剑，除非……”她忽然站起身，在百流与童铮咄咄逼人的视线交击下，伸手握住天穹神剑，一股强盛甘冽的灵力从剑刃中喷薄而出，涌入她右臂经脉中，不由轻赞了声：“确是好剑！”童铮雪白的眉毛几不可查觉地朝上一耸，虎视眈眈望着那柄握在尹雪瑶玉手之中的天穹神剑。

他默运“朝来暮去神功”，一双洁白无暇的大袖如波纹般起伏不定，自里往外散放出若有若无的金黄色雾气，正是臻至“日上三竿”之境的征兆。

百流道人见状，心中一惊道：“这老家伙好深厚的功力，需得想方设法激他抢先出手，与尹雪瑶拼个你死我活方为上策。”他正想着，尹雪瑶却冷冷一笑道：“可惜，这样的神剑盖世难求，能寻到一把已是莫大的福气。偏偏你们两位都对它有意，我该将它交给谁好呢？”童铮愣了愣，突然嘿嘿笑道：“臭丫头，你想骗得我和百流道长自相残杀，也忒天真了点儿！”尹雪瑶似无奈地摇摇头，道：“童仙长误会了，雪瑶绝无此意。我只是看在卫惊蛰是小蛋朋友的分上，不忍他毒发身亡，这才救他一命。

“可若要我为了他的一柄剑丢了自己的性命，我才不干这种傻事。这把剑两位尽可取走，将来卫惊蛰若登门讨还，也不关我的事情。”童铮听了沉思片刻，先是忍不住点点头，旋即又摇头道：“未必，未必—”也不晓得他是在说尹雪瑶的话语未必可信，还是为了这柄神剑送命未必值得。

百流道人对尹雪瑶的了解可比童铮多得多，知她素负机智，极为难缠，低哼道：“童老仙，切莫相信她的鬼话！”尹雪瑶瞧着百流道人满怀戒意的神情，叹了口气道：“这么僵持下去，到明日天亮也难以了结。也罢，谁让我和道长同出北海呢？”蓦地振臂一挥，将天穹神剑飞掷向百流道人道：“接剑！”百流道人做梦也料不到，尹雪瑶会主动将天穹神剑抛向自己，眼见神剑离自己越来越近，急切之间哪里还想得了许多，腾身飞起，挥出拂尘卷向剑柄。

孰知人在空中突听“哧”地破空激响，一束乌黑电芒直奔咽喉射来。

百流道人袍袖一抖如云飞纵，乌黑电芒“啵”地一声没入袖袂，消失不见，身形却不知不觉为之稍稍一滞。

眼看着他的拂尘就要锁上剑柄，童铮掠身赶至，左掌殷红似血，堪堪击在尘丝之上。

百流道人嘿的一哼，拂尘走空，童铮左袖轻卷已将天穹神剑抢走，朝门外斜飞而去。

霸下和小鲜齐齐怒喝出手，天雷地火裹着圣淫虫丝翻涌如潮，将整个门口封死。

“砰！”童铮手擎天穹神剑小试牛刀，一道青色剑芒势如破竹，将雷火银丝劈得四散奔流，重新露出石室门户。

他不由得心下欣喜道：“得此至宝，何异于如虎添翼，环顾天陆九州岛，从此以后谁能是老夫的对手？”然而没等他闯出石室，尹雪瑶宛若未卜先知，竟是先一步抢到门前冷冷喝道：“把剑留下！”反手拔出背后仙剑，寒光烁烁当胸直挑。

童铮挥掌招架，灵台感应到背后的百流道人已然掩袭而上，正要和尹雪瑶前后夹击。他当机立断，纵身横移，飘落到石室左侧墙角，以免再次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百流道人眼睁睁看着神剑被人从眼前生生夺走，心头的懊丧与愤怒可想而知。

他一双眼睛紧盯童铮嘿嘿低笑道：“童老仙，好手段！”袖口一松，从里面滑落出一支乌黑色的金属芒刺，正是方才童铮偷袭他的“寒鸦锥”，落在地上叮的脆响。

惟有那蓬淡淡的粉红色毒雾兀自悬浮在天穹神剑上方。

百流道人望着来人脸色微微一变道：“童老仙，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童铮因尹雪瑶出手拦截，一击落空正自懊恼，闻言鼻中哼了声道：“莫非百流道长也看中这把剑？”百流道人听他明知故问，心中有气，冷然道：“是又如何？”童铮呵呵一笑并不作答，眼神里满是傲意，自是对天穹神剑志在必得。

石室中登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里，三个人各据一方，谁也不愿贸然率先出手。

尹雪瑶虽有霸下和小鲜相助，但须分神照料卫惊蛰，更要顾忌两大魔头连手夹攻，面对触手可及的天穹神剑反沦为形势最为险恶的一方。

而童铮与百流道人互相顾忌彼此牵制，又不愿让尹雪瑶坐收渔利，也均都不急于下手，暗自转动着念头。

尹雪瑶瞥过仍旧昏迷的卫惊蛰，思忖道：“就算他醒过来，也于事无补。要想在这两个老魔的眼皮子底下保全天穹神剑，除非……”她忽然站起身，在百流与童铮咄咄逼人的视线交击下，伸手握住天穹神剑，一股强盛甘冽的灵力从剑刃中喷薄而出，涌入她右臂经脉中，不由轻赞了声：“确是好剑！”童铮雪白的眉毛几不可查觉地朝上一耸，虎视眈眈望着那柄握在尹雪瑶玉手之中的天穹神剑。

他默运“朝来暮去神功”，一双洁白无暇的大袖如波纹般起伏不定，自里往外散放出若有若无的金黄色雾气，正是臻至“日上三竿”之境的征兆。

百流道人见状，心中一惊道：“这老家伙好深厚的功力，需得想方设法激他抢先出手，与尹雪瑶拼个你死我活方为上策。”他正想着，尹雪瑶却冷冷一笑道：“可惜，这样的神剑盖世难求，能寻到一把已是莫大的福气。偏偏你们两位都对它有意，我该将它交给谁好呢？”童铮愣了愣，突然嘿嘿笑道：“臭丫头，你想骗得我和百流道长自相残杀，也忒天真了点儿！”尹雪瑶似无奈地摇摇头，道：“童仙长误会了，雪瑶绝无此意。我只是看在卫惊蛰是小蛋朋友的分上，不忍他毒发身亡，这才救他一命。

“可若要我为了他的一柄剑丢了自己的性命，我才不干这种傻事。这把剑两位尽可取走，将来卫惊蛰若登门讨还，也不关我的事情。”童铮听了沉思片刻，先是忍不住点点头，旋即又摇头道：“未必，未必—”也不晓得他是在说尹雪瑶的话语未必可信，还是为了这柄神剑送命未必值得。

百流道人对尹雪瑶的了解可比童铮多得多，知她素负机智，极为难缠，低哼道：“童老仙，切莫相信她的鬼话！”尹雪瑶瞧着百流道人满怀戒意的神情，叹了口气道：“这么僵持下去，到明日天亮也难以了结。也罢，谁让我和道长同出北海呢？”蓦地振臂一挥，将天穹神剑飞掷向百流道人道：“接剑！”百流道人做梦也料不到，尹雪瑶会主动将天穹神剑抛向自己，眼见神剑离自己越来越近，急切之间哪里还想得了许多，腾身飞起，挥出拂尘卷向剑柄。

孰知人在空中突听“哧”地破空激响，一束乌黑电芒直奔咽喉射来。

百流道人袍袖一抖如云飞纵，乌黑电芒“啵”地一声没入袖袂，消失不见，身形却不知不觉为之稍稍一滞。

眼看着他的拂尘就要锁上剑柄，童铮掠身赶至，左掌殷红似血，堪堪击在尘丝之上。

百流道人嘿的一哼，拂尘走空，童铮左袖轻卷已将天穹神剑抢走，朝门外斜飞而去。

霸下和小鲜齐齐怒喝出手，天雷地火裹着圣淫虫丝翻涌如潮，将整个门口封死。

“砰！”童铮手擎天穹神剑小试牛刀，一道青色剑芒势如破竹，将雷火银丝劈得四散奔流，重新露出石室门户。

他不由得心下欣喜道：“得此至宝，何异于如虎添翼，环顾天陆九州岛，从此以后谁能是老夫的对手？”然而没等他闯出石室，尹雪瑶宛若未卜先知，竟是先一步抢到门前冷冷喝道：“把剑留下！”反手拔出背后仙剑，寒光烁烁当胸直挑。

童铮挥掌招架，灵台感应到背后的百流道人已然掩袭而上，正要和尹雪瑶前后夹击。他当机立断，纵身横移，飘落到石室左侧墙角，以免再次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百流道人眼睁睁看着神剑被人从眼前生生夺走，心头的懊丧与愤怒可想而知。

他一双眼睛紧盯童铮嘿嘿低笑道：“童老仙，好手段！”袖口一松，从里面滑落出一支乌黑色的金属芒刺，正是方才童铮偷袭他的“寒鸦锥”，落在地上叮的脆响。

童铮一边借机掌握神剑灵性，一边盘算脱身之策，望向尹雪瑶道：“你既然已答应送出神剑，又为何出手强留老朽？”尹雪瑶神情冷漠，回答道：“童仙长修为精深耳聪目明，岂会不知这柄神剑我已许诺送给百流道长。你若想要，也该事后与他商量，怎可强抢？”童铮不以为然道：“笑话，你又不是此剑主人，有何权力擅加处置？”尹雪瑶侧目微笑，问道：“依仙长之言，这柄剑如今的主人该是您了？”童铮想也不想，颔首道：“当然，此剑既在老朽手中。它的主人自然是我！”尹雪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前一刻这柄神剑又是在谁的手里？我是否有权处置它？”如论真实修为，童铮当然胜过尹雪瑶一筹，可说到言词便只能甘拜下风，他被对方的一番话驳斥得哑口无言，老脸涨红。

小鲜在空中笑得打跌，小手点着童铮道：“老仙您是魔道泰斗，金口玉言，说出的话不能不算数，还不快将手里的神剑送还给百流道长？”霸下却在大唱反调道：“什么魔道泰斗，我看就是一个老不知耻的强盗。好不容易抢到手的宝贝，想让他再交出来，只怕比登天还难。”它和小鲜一唱一搭，听得童铮又羞又怒，颔下的雪白胡须，无风乱颤如戟怒张，眼瞧着就要发作。

百流道人知道，如果让童铮劫得天穹神剑闯出石室，日后想再从他手里夺还回来势必难如登天。他虽然有些忌惮这老魔的修为了得，可就此收手又岂能甘心？听着尹雪瑶、霸下和小鲜的话语里隐隐含着不平之意，更是对童铮的所为着恼，百流道人强压怒气道：“童老仙，尹仙子的话你可听清楚了？”童铮被霸下和小鲜挤兑得正感火大，百流道人这一开口，便好比是火上浇油。

他原本就是眼高于顶狂傲惯了的主儿，而今怒意与傲气一起，愈发地无所顾忌，仰面翻眼道：“想要夺剑只管出手，何必废话？”百流道人开口时多少还存着一丝善了的念头，不欲与童铮两虎相争白白便宜了尹雪瑶。孰想对方却丝毫不留颜面，那桀傲自大的神态更是让人无法忍气吞声。

他好歹也曾是方丈仙岛的岛主，颐指气使独尊一方，连蓝关雪、金嗓子这般魔功绝世的北海翘楚人物都须俯首三分，又如何能咽得下童铮的恶语？当下铁青着脸道：“难道童老仙当我不敢？”童铮蔑然一笑，道：“算了罢，就道长的这点修为，老朽还不放在眼里！”有道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百流道人再能忍，亦禁不住双目寒光暴射，缓缓从身后擎出仙剑道：“如此说来，贫道倒要请童老仙赐教一二了！”童铮手指轻抚天穹神剑，眉目低垂道：“请了。”“呜—”话音方落，石室里激荡起一股灼烈狂风，空气中浮动着蒙蒙金色光雾，排山倒海般压向百流道人。

气机牵引之下，百流道人的上身微朝后仰，从体内散发出一团亮白色寒雾，翻滚低吼着朝四周扩展蔓延。

一冷一热两道绝强的罡风在半空中狭路相逢，发出一串沉闷轰鸣，搅得气流四溅，光澜乱旋，竟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

尹雪瑶见两个人终于要动手，悄然抱起卫惊蛰与霸下、小鲜退到墙角观战。

百流道人伫立在石室门前巍然不动，牢牢封住童铮的去路，大无妄真气翻翻滚滚从体内蒸腾而出，化作茫茫寒雾几将整个人影吞噬，双目厉光如电，须臾不离地注视着童铮脸庞，猛地一声长啸，仙剑虚晃，一掌拍向对方胸口。

童铮亦有意一试对手掌力，当即弃剑就掌，左手蓦地暴涨倍余，血芒灼灼迎将上去。

“砰！”双掌相交，两人齐声呼喝向后退跃。童铮只感掌心一寒，一股冰凉彻骨的魔气迫体而入，所过之处经脉如冰封霜凝好不难受，大袖上顷刻冒起腾腾寒烟，竟结上了一层银白色霜冻。

百流道人的滋味亦同样不好受，伴随着腕骨“喀啦”一记爆响，袖袂燃起一团妖艳火苗。

他急忙运劲抖袖，大无妄魔气所到之处，火焰顿熄，只留下一片淡淡焦痕。抬掌一看，齐腕以下正有一抹殷红的血气慢慢向下消退，重露出晶莹如玉的手背。

两人各自凛然，又俱从心底激发起浓烈杀机，更不多话，亮开架式斗在一处。

眨眼间两人激战已逾五十回合，童铮藉助天穹神剑摧枯拉朽之威，攻势渐盛，逼得百流道人险象环生，疲于应对。

他瞧着对方手中的天穹神剑大开大阖睥睨纵横，心下且嫉且惊，含忿冷笑道：“好剑法啊。”却故意将“剑”字咬重拖长，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隐藏的讥诮之意。

童铮面沉如水充耳不闻，唰唰唰一连三剑，杀得百流道人顾此失彼，连连退闪。

尹雪瑶见状叫道：“道长小心，他不但要夺走仙剑，更想杀人灭口！”百流道人闻言一震，暗道：“不错，这老家伙将我逼得全无还手之力，此刻要走，贫道纵想拦阻也是有心无力。他却不依不饶频下杀招，显然是不肯让我活着离开这间石室！”想到这里背上寒意陡生，嘴角泛起一缕狞笑道：“恐怕没那么容易！”眼眸中邪光迸发，施展出控神**罩定童铮。

童铮猝不及防，心头犹如被电流击中，一阵恍惚失神，好在他三甲子多的魔功委实精湛之极，电光石火中紧守灵台一线清明。

他双目精芒暴涨，抵御对方眼中射来的邪光，肋下“哧”地一凉，已被百流道人趁虚而入，一剑划破衣袍，溅出一溜血珠。

所谓高手相决只争毫厘，一瞬间童铮先机尽失，在对方邪功罩定下苦苦相抗，只能全力自保。若非仰仗天穹神剑的无俦锋芒，三十招内便要血溅五步。

百流道人却是有苦自知，他祭出控神**固然攻了童铮一个措手不及，可此功不仅极耗真元更难以持久，一旦功力消退动辄有反噬之忧，当下掌剑齐施，攻势如潮，只求速战速决。

两人你来我往拼出真火，头顶水汽冉冉升腾，均将功力发挥到了极致，无奈骑虎难下即便有心收手也再所不能。

突听尹雪瑶朗声道：“道长，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晃身欺至童铮身后，纵剑朝他背心刺落。

童铮惊怒交集道：“臭丫头，竟敢趁火打劫！”身形一转，让过剑锋。

哪知尹雪瑶一剑走空非但没有收招，仙剑去势反而骤然加快，自如一束惊鸿闪电朝着百流道人当胸疾挑。

百流道人大吃一惊，拼命闪躲，瞠目怒吼道：“你—”“噗！”仙剑应声插入百流道人右胸。尹雪瑶眉宇含霜，冷冷道：“你认命罢！”“砰！”童铮雪上加霜，在百流道人左肋又结结实实印上了一记血虹掌。

饶是百流道人两百余年深厚玄功，亦招架不住这两大高手接二连三的致命重击。

“哇—”一口暗红色血箭喷飞，他的身子好似断线风筝摔跌至墙角，眼睛里的邪光渐渐涣散，却兀自不肯闭起，恨恨盯着尹雪瑶，粗喘如牛道：“……好！”言毕浑身筋骨爆碎，软作一滩稀泥当场气绝。

童铮凝掌胸前，满脸诧异凝视尹雪瑶道：“你究竟是何用意？”尹雪瑶唇角浮现一抹淡然微笑，说道：“我要是你，就立刻丢下手中的神剑。”童铮一怔，怎也看不破尹雪瑶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哼道：“臭丫头，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尹雪瑶摇摇头，道：“我的花样很简单，难道你还未发觉么？”她目光低落到童铮握剑的右手上，轻轻念道：“一、二、三—”宛若是一道催命符，童铮猛然感到整只右手奇痒难熬，像是有万蚁噬咬！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九章 梵孤遗族

没等他回过神来，尹雪瑶玉掌拍出，攻向童铮小腹。童铮一声怒喝，竭力压制手掌麻痒，挥剑削去。

尹雪瑶纤指轻舒，竟是直撄其锋，在剑刃上一搭一扣，含笑道：“对不住了！”童铮但觉手中绵软无力，天穹神剑已被尹雪瑶不费吹灰之力劈手夺过。

他恼羞成怒，左手血虹掌虎虎生风劈斩而落，须发怒张道：“我杀了你！”尹雪瑶轻轻一笑，怀抱失而复得的天穹神剑闪身退回墙角，悠然道：“这柄神剑仙长借用有时，也该物归原主了！”童铮怒气勃发，阔步举掌正待出手，猛感右臂一阵气血逆行，眼前斑斓光晕闪烁荧荧，心下一惊，急忙停住身形往右手打量。

只见五根手指漆黑如墨了无知觉，一道道纤细的黑色毒气正沿着经脉缓缓攀升，直逼向右肘，再不及时迫毒，整条胳膊行将不保。

他心念急转，弹指封住右腕经脉，寒声道：“老朽今日就算只剩一臂，也要先杀了你！”口中一声厉啸，左手大袖磅礴无伦拍向尹雪瑶面门。

尹雪瑶微微一凛道：“不好，这老魔动了真怒，居然要破釜沉舟！”此刻自己的身后就是昏迷不醒的卫惊蛰，她投鼠忌器不能闪躲，只得催动冰蚕九变神功挺剑飞挑。

“啵！”天穹神剑势如破竹洞透衣袂，鼓胀的大袖顷刻委顿，往下无力垂落。

可霸下和小鲜的喝采尚未出口，童铮的“破茧指”业已精准无比地弹中剑刃。

尹雪瑶虎口发麻，手中天穹神剑把持不住，颤鸣激飞，往门外斜斜掠去。

童铮扬声大笑，飞身退向门前，探爪往天穹神剑的剑柄抓落。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门外一道魁伟身影闪过，如山般横亘在童铮面前，轻舒猿臂抄住飞掠的神剑，手腕微振剑发龙吟，点向对方脉门。

同样的一招“雷厉风行”，童铮早已在卫惊蛰的剑下领教过其中的厉害，此际由这中年男子信手拈来，更增三分凝练沉稳。

他赤手空拳，又伤了右臂，哪里还能逞强硬拼？一声低哼忙不迭缩爪后翻，“唰”地劲风扑面，一截衣袖凌空飘飞。

他腾身落地惊魂未定，凝目望向来人，眸中寒光一闪道：“盛掌门！”盛年抱剑而立，黝黑红亮的脸膛上泰然自若，朝着童铮稍一躬身道：“得罪了。这柄天穹神剑乃劣徒随身所携之物，恕盛某不能相赠。”童铮定了定神，瞟向盛年身后站立的凌云霄、殿青堂、姬榄等人，情知大势已去，尽管功败垂成殊为不甘，可也不敢再犯众怒，否则今夜能否生离此地亦未可知。

尹雪瑶瞧见强援赶至心头大定，笑吟吟道：“童仙长，这柄剑恐怕你是取不走了。”童铮按捺搵怒，嘿然道：“既然如此，老朽先告辞了！”说罢却未举步，默然望向站在门口的盛年。

盛年会意一笑，说道：“请—”侧身往门外一让。

童铮瞥过尹雪瑶，朝盛年颔首一哼道：“多承盛情！”身影一闪，出门而去。

殿青堂目送童铮背影，摇摇头道：“也就是你盛年，换作旁人，今夜说什么也要趁机斩去叶无青一条左膀右臂！”盛年不以为意地笑道：“此老终究是一方魔道翘楚，冤家宜解不宜结，由他去罢！”他迈步走入石室，抱起卫惊蛰道：“尹仙子，大恩不言谢，亏得你机智百出，全力周旋，方才保得惊蛰性命和天穹神剑不失。”这时身后众人鱼贯而入，不仅有翠霞派和魔教的高手，还有不少南荒漠北的魔道人物和正道各派的弟子，足足不下三十余人，端的是济济一堂。

尹雪瑶三言两语将遭遇说了。她讲得虽是简单，众人听得却是惊心动魄，眉飞色舞，俱暗自赞叹道：“诚如盛掌门之言，若非此女，谁能在这两大魔头前保全神剑，更能令强敌在弹指之间一死一伤？”霸下问道：“凌老爷子，先前那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是怎么回事？”凌云霄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什么人无意触动了阵内机关也未可知。”盛年道：“我们甫入湖底迷宫，便为此间诡异的阵法所困，连番试探始终不得要领，反有不少同伴失散。

“幸亏遇见苏老先生和水仙子，蒙他们两位指点迷津才对这湖底奇阵稍窥门径，一路有惊无险的走来，又接连碰上了殿副教主和诸位南荒漠北的朋友，大家伙儿结伴同行恰巧经过这里。”霸下奇道：“那苏真夫妇呢，为何不见他们？”盛年回答道：“苏老先生怀疑有人在暗中操纵法阵，正携着水仙子前往查探。”小鲜恍然大悟道：“难怪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都说魔圣的遗宝就藏在湖底下，可咱们找了好几间石室，架子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偏还擦得那么干净。”霸下眨巴眨巴眼，不自禁地压低声音问道：“难道辜翱天还活着？他还在这里？”小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瞪大妙目东张西望，嗔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都是五六百年前的人了，骨头也该散成渣了。”霸下一摇头道：“那也不是没可能。若他像鹤老魔一般修成了散仙之体，别说五六百年，五六千年也不在话下。”尹雪瑶冷冷道：“小龙，别在我面前提这个人的名字。”霸下一省，笑笑道：“总而言之，千年王八万年龟，活上五六百岁也没啥稀奇。”小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道：“哦，我倒差点忘了，你在这方面很有心得？”众人听着一龙一虫吵嘴，不由得莞尔。霸下刚想还嘴，那边卫惊蛰低低一哼悠悠醒转。

他双肩为饕心碧妪破戮爪所伤，原本自忖毒发必死，没想到醒来时竟会是在恩师宽厚温暖的怀中，不禁惊喜交集道：“师父！”盛年望着面色憔悴的爱徒，心中怜惜，却将脸一沉道：“不要以为你仗着天穹神剑便可纵横天下，无往不利。吃一亏长一智，你远还没有骄傲的资本。”卫惊蛰被恩师训斥得脸颊发热，恭声道：“多谢师父教诲！”尹雪瑶问道：“你不是和小蛋留在岸上了么？”卫惊蛰将原委说了，霸下道：“这么说我干爹也下来了，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尹雪瑶娇哼道：“不用替他操心，这小子笨是笨了点，可也没见他吃亏过！”话是这么说，小鲜仍旧有些担心道：“叶无青也在湖底迷宫里，要是他们两个撞上，可难说了。”凌云霄道：“不错，依小蛋的个性就算叶无青要一掌拍死他，他也不会还手。”众人顿时紧张起来，连姬榄这般以往对小蛋素无好感的人也禁不住说道：“多说无益，叶无青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他话音刚落，众人突然若有所觉噤声凝气，抬头仰望石室上方。

霸下心里犯嘀咕道：“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辜翱天阴魂不散找上门来啦？”就见室顶中心亮起一圈圈绿色光环，如涟漪般往四下扩散，须臾化作一道光门。从光门彼方一个姣好的少女身影冉冉浮现，飘落在石室之中。

她一袭绿衫，看似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神情温婉伶俐，面对周围一众来自正魔两道的高手耆宿，脸上也无害怕之情，敛衽为礼道：“诸位好！”如凌云霄、盛年、殿青堂等人都是久经风浪，心思深沉之人，乍见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现身，都在急转心念揣测吉凶，并不急于出声回应。

倒是小鲜天不怕地不怕，飞近前去好奇道：“小姑娘，你是人是鬼？”绿衣少女“噗哧”一笑，苹果般红润可爱的颊边顿时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回答道：“晚辈司马月，奉家祖母之命请各位前往青澜厅叙话。”尹雪瑶双目锁定绿衣少女明眸，暗运读心术道：“不知令祖母是何方高人？”司马月浑然不觉尹雪瑶的眼神有异，笑吟吟道：“我奶奶的个头一点儿也不高，自爷爷去世后“灵水宫”便一直由她老人家掌管。”殿青堂问道：“这么说来你们便是此间的主人了，和魔圣辜翱天有何关系？”司马月道：“这事说来话长，不如先随晚辈前往青澜厅见过我奶奶，她老人家定会向各位解释清楚。”盛年问道：“我们还有许多同伴失散在宫中，他们现下如何？”司马月道：“这位大叔不必担心，我奶奶也会将他们一一请到青澜厅相见。”尹雪瑶情知这绿衣少女所言非虚，收回目光，蓦地晃身上前扣住司马月皓腕，冷冷道：“那就有劳月姑娘在前引路。”司马月也不挣扎，浅笑道：“这位姐姐好厉害。放心吧，我奶奶已将“百玄摇魄阵”撤去，眼下灵水宫内风平浪静，你不用怕。”尹雪瑶并不松手，哼了声道：“但愿如此！”当下尹雪瑶押着司马月在前开道，众人从石室里鱼贯而出紧紧跟随。

行出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司马月引着众人走进一座方圆数百丈的巨大石厅中。

盛年放眼望去，只见大厅中心伫立着一座依照九宫方位建造的法坛，法坛中央有一道炫目的青色光柱自地底喷薄而出，照射在厅顶一幅巨大的星阵图上。

又有数以百计的纹路如蛛网、脉络，从星图内沿着厅顶往四面八方发散而去，里面流动着熠熠青光，照得整座大厅耀眼生辉，一团肃杀。

在法坛之前站立着一位身材矮小的执杖老妇，皓发如雪，不怒自威，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里精光内蕴，显是高手中的高手。

在她身后七八个人站成一排，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尽皆穿着一身绿衫。

苏真携着爱妻在这老妇人身侧负手而立，正漠然望着不断从厅外走入的群雄。

这时厅里已到了不少人，大家伙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看上去似乎和盛年等人同样的一头雾水，不得要领。

尹雪瑶松开司马月，低低道了声“得罪”，秋波在厅中来回寻找，却始终看不到小蛋的身影。

霸下着急道：“干爹呢，他不会有事吧？”盛年也惟恐小蛋出了意外，沉声道：“再等一等，如果还不见他来，便请那位月姑娘带着咱们前去寻找。”就在这当口，厅门外突然传进一阵喧嚣，老远便听到年旃洪亮的嗓门骂咧咧道：“你个龟儿子的，老子遇见你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殿青堂和凌云霄愕然相视，均在心道：“不晓得又是谁惹火了这老鬼？”紧接着另一个更粗更响的嗓音骂回去：“放你娘的狗臭屁，能遇上老子那是你个龟孙子祖上积德！”话音未落，年旃和灭盘圣祖肩并肩阔步而入。在两人中间一名绿衫青年脸色苍白，左臂被年旃拧着，后腰被灭盘圣祖揪着，足不点地地跟了进来。

年旃一停步，眯起两眼打量向法坛前的那位老妇人，努努嘴道：“是她？”绿衫青年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咬牙忍痛道：“是！”“呼—”两道厉光几乎不分先后，从年旃和灭盘圣祖的手中飞掠而出，在空中爆发出慑人怒啸朝着那老妇人轰去，直令风云变色、天地失威。

老妇人霍然变色，怎也想不到这两个人凶神恶煞般地闯进厅来，二话不说便大打出手。

眼见对方轰来的魔兵光澜卷涌、无坚不摧，以她的修为，绝难同时接下这两人的连手攻击，欲待躲闪又恐伤了身后的一众亲族子弟，只得强运十二成的功力，双臂执杖往外招架。

在众人惊呼声里，侧旁负手而立的苏真遽然出手。但见他身不晃、腿不抬，人已横挡在老妇人前，一双大袖柔如春水缠绵，波澜起伏变幻不定，“砰砰”两声分击在九宝冥轮与吞天食地化血轮上。

袖袂高飞中，两只威震四海的魔轮猛地朝里侧转，在距离苏真不到三尺的半空中轰然激撞，分往左右迸飞。

苏真身子晃了晃，脸上血气一闪而逝，语音平和道：“老夫人，可以开始了！”年旃一怔，伸手摄回九宝冥轮，低骂道：“格老子的苏真！”那老妇人收摄心神，青木杖在地上“咚咚”敲了敲，示意众人噤声，待厅内渐渐安静下来，这才缓缓说道：“对于诸位适才所受的惊扰，老身甚为抱歉。”人群里有人冷哼道：“咱们差点死在了外面，一声抱歉就算完了？”老妇人恍若不闻，继续说道：“这座灵水宫原本是古灵水族人的祭祀圣地，地下蕴藏着充盈的寒水晶气。

“后因一场剧变灵水族几近灭绝，此处亦随之埋没于世数千年。直到六百余年前剑圣俞宽偶经梵孤山，发现了废弃多年的地宫入口，始知在这小月湖下竟别有洞天。”她顿了顿道：“在蓬莱仙会之上，俞宽与魔圣辜翱天激战五日夜，最终惺惺相惜罢手言欢，俞宽便将灵水宫的秘密告诉了辜魔圣。辜翱天离开蓬莱后按图索骥寻找到灵水宫，当下就决定在此隐居。”毕虎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插嘴道：“不对吧，以辜老魔的个性，岂会老老实实憋在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湖底废宫里？”老妇人眼神里略带一丝怒意瞥过毕虎，并未回答，接着说道：“几经周折，辜魔圣终于寻找到古灵水族在南荒硕果仅存的一脉后裔，将他们举族迁徙到灵水宫，并利用地底的寒水晶气在宫中布下了百玄摇魄阵。”毕虎见这老妇人不理睬自己，心下暗笑道：“不用说，十有八九是辜翱天输了，故此被迫退隐灵水宫。这老婆子对辜老魔颇是推崇，自然不肯当众承认。”姬榄问道：“如此说来，你们便是古灵水族的后裔？”老妇人点点头，道：“自辜魔圣在九宫坛上参破天机，羽化登仙，灵水族传至老身已历五代。”谈禹问道：“那辜翱天留下的宝藏现在何处？”老妇人回答道：“实不相瞒，辜魔圣去后，他的遗物都由敝族世代相传妥为保存。”燕山掌门郭陌烟道：“请问老夫人，其中可有敝派的“大乾坤二十四劈”真本？”老妇人想了想道：“有的！”随后又有人问道：“那有没有一套二十八支“太乙青蚊梭”？”老妇人回头望向一位须发皆白的绿衫老者，见他微微点头，于是应道：“有！”登时大厅里宛如炸开了锅一样，众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向这老妇人追问起自家祖上失落的秘籍法宝。

霸下对此殊无兴趣，不住瞅向门外道：“干爹怎么还没来？”尹雪瑶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说道：“走，咱们出去找他！”却说卫惊蛰离开后，小蛋便独自一人坐在湖畔发怔，不意发觉远处又有人悄然下湖寻宝，从衣着样貌上瞧，不是屈翠枫却又是谁？小蛋立时一省，遥遥看着屈翠枫没入湖中的身影，想了想起身追了下去。

他潜行匿踪在屈翠枫背后，不一刻便追进了那座湖底石室。

屈翠枫似有所觉，惊然回首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小蛋站稳身形，说道：“屈大哥，请你随我去见伍长老。”屈翠枫鼻子里蔑然一哼，道：“你凭什么叫我跟你走？”小蛋道：“你不该出走越秀。”屈翠枫脸上的讥色更浓，说道：“我不走，留在省身壁等着他们将我千刀万剐么？”小蛋摇头道：“做错了事，便该受惩罚。”屈翠枫闻言愈发着恼，干笑道：“你果真大义凛然，义正辞严啊，可惜，你说我是叛门逆徒，那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叶无青拔剑相向，迫他罢战退兵，又算什么？”小蛋眼中掠过一丝痛楚，缓缓道：“跟我走！”屈翠枫问道：“要是我不肯呢？”小蛋沉默须臾，回答道：“你是从我手中走脱的，我自要送你回去！”屈翠枫哈哈一笑，怒道：“有种你便将我的性命一并取走！”小蛋再次摇头，掩饰下内心的伤感说道：“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跟我回去。”屈翠枫嘴角的讥笑渐渐隐没，一字一字地吐出口道：“那你就来吧！”小蛋凝视着他，脑海中掠过一幕幕的尘封往事—翠霞山下的邂逅、大漠戈壁的重逢……曾几何时，那个英姿勃发的蓝衣青年在岁月的磨蚀里，与他渐行渐远，更不回头！“呼—”一蓬银白色的光晕从小蛋体内焕发而出，他的身影霍然如晨露般蒸发不见。

屈翠枫一凛道：“这小子居然不需藉助仙剑灵力，便可施展遁术！”一念未定，小蛋已在他背后重新现身，左手五指似拙实巧，罩向屈翠枫后心。

屈翠枫急忙侧身抬掌招架，孰知小蛋的手腕一转一压，匪夷所思地避过封挡，手起爪落业已扣住了他的肩头！

第二十集 梵孤篇 第十章 逝者已矣

屈翠枫俊秀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惊讶，旋即恢复了镇定，侧头看着小蛋道：“不错，你又长进了许多。”小蛋指尖稍稍收力，说道：“走吧！”屈翠枫的眼睛里忽地浮现起一缕嘲弄，道：“可惜屈某同样也是今非昔比，只凭这手就想制住我，你错了！”话音落处，一蓬金光从屈翠枫胸前的衣襟内涌出，瞬间遍布周身。

小蛋只觉手上一热，整条右臂顿时又麻又疼，似被强烈的雷电烧灼而过。

屈翠枫趁势沉肩飘飞，脱出小蛋掌控，左手五指在小腹前捏成法印低喝道：“咄！”“嗡—”一阵对于小蛋而言异常熟悉的颤鸣响过，青光涌动中四相幻镜已飞旋在屈翠枫的头顶之上！更令他吃惊的是，在光澜闪烁的镜面里一道淡金色光影若隐若现，依稀便是鹤仙人的元神。

小蛋心头剧震，几乎忘了左臂的麻痹感觉，愕然苦笑道：“居然是你！”屈翠枫白皙英俊的面容，在金青两色光芒的照耀下，显得莫名的诡异阴森，双目中腾腾燃烧着妖艳的火苗，好似不停吞吐卷动的蛇信落在小蛋身上，冷笑道：“你早该想到了，只怪你太笨！”小蛋凝望着那面曾经属于自己的四相幻镜，叹了口气道：“是，我是早该想到的，原来鹤仙人的元神也被你摄入了仙镜。”“不错！”屈翠枫说道，神情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得意，“这老家伙从天一阁铩羽而归已是奄奄一息，却还痴心妄想着能在屈某头上作威作福，最终只能落得这般下场！如今我已将他的元神彻底炼化，又有四相幻镜之助，别说是你，就是丁原来了，屈某也一样不怕！”小蛋摇摇头，道：“蛇腹裹象，终究是不成的！”屈翠枫不以为然地轻笑道：“你嫉妒了？没错，是我从你的手里拿走了这面仙镜。可是你—”他伸手指住小蛋，语音转厉道：“却害得我失去了一切！我们扯平了—不，应该说你还欠着我一笔债。若不是因为你，我又岂会被叶无青所掳，被迫吞下忘情水毒！”小蛋一愣，道：“你中了忘情水？”屈翠枫傲然道：“忘情水算什么东西，我在七日前已将它完全炼化！”小蛋“哦”了声，道：“这就好。”屈翠枫的面色突然变得愈发怨毒恐怖，纵声大笑道：“好？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便是你所谓的好？”说罢右手猛扯衣襟，劲力到处衣衫敞开，露出了上半身。

但见他原本保养得犹如少女般晶莹光滑的肌肤，此刻竟是坑坑洼洼，布满触目惊心的深紫色疤，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上下蠕动，分外恶心。

小蛋沉默片刻，说道：“这疤痕也许有法子能治。”“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屈翠枫额头青筋跳动，厉声喝道：“你现在该明白了，我不欠任何人，而是你们所有人都亏欠了我！”“呜—”镜面中鹤仙人的元神蓦地光芒一亮，射出一束浑圆金光向小蛋轰去。

小蛋却不硬接，身形一闪，施展出“十三虚无遁法”，瞬息挪移到屈翠枫背后。

“轰—”金芒走空，屈翠枫赶忙侧身回头严阵以待，以防前车之鉴。

小蛋双手低垂，丝毫没有立即出手的意思，问道：“曾婆婆便是这样伤在了你的手中吧？”屈翠枫见小蛋神出鬼没般的身法，也禁不住头大，道：“除了脚底抹油，你还会什么？”手中法印一掐，一声低喝道：“现！”“呼—”四相幻镜光华暴涨，将一道鹤仙人的元神倒影投射在半空中。

他嘿嘿一笑道：“恕不奉陪了，让它跟你玩儿吧！”身形一晃，往石室外掠去。

小蛋甫一起身，鹤仙人的身影快逾飞电，一记鹤唳九天掌已拍至胸口。

小蛋只得仰身拔剑，一式“披荆斩棘”削向鹤仙人手腕。

鹤仙人虽已成镜奴，但修为反应均在，右臂一振，反手朝着雪恋仙剑抓落。

小蛋眼睁睁瞧着屈翠枫的身形消失在门外，无意与它久战，当下暗运“有容乃大”撤剑出掌，直撄其锋。

“砰！”双掌相交，小蛋于两股起劲将接未接之际，以“弹”字诀将掌心劲力一吐一收，身形借势往后飘飞。

饶是如此，鹤仙人沛然莫御的掌力依旧穿透乌犀怒甲，直攻经脉，连“有容乃大”心诀亦无法尽数化解。

小蛋长吐一口浊气，背心一凉已抵到石壁之上。赶在鹤仙人再次欺近之前，施展“微土”遁诀一闪而逝。

他连运三大绝技摆脱了鹤仙人，一面施展“生生不息”疏通左臂经脉，一面小心翼翼地深入灵水宫，搜索屈翠枫的踪迹。

然而兜来转去好一阵子，小蛋也没找见屈翠枫的影子。

他略一思忖停下脚步，抱元守一默运“森罗万象”，灵觉舒展往四方探去。忽地若有所觉，往甬道尽头的石壁掠去。

眼看身躯就要撞在墙上，小蛋体内银光闪动，径直穿壁而过，飘落到石墙内侧。

他放眼打量，只见墙内是一座四四方方约莫十丈方圆的石室，上方穹庐高耸缓缓收成一个尖顶，左右两侧分别有一扇石门与两旁的石室相通，和自己所经的其它石室迥然不同。

石室中空空荡荡连张椅子都没有，四面的墙上却密密麻麻满是潦草随意的石刻，似是有人用指力刻出。

这些石刻既有晦涩深奥的图形符文，也有简简单单的草书文字，看上去都年深时久，似是哪位先贤在此闭关悟道时所留。

小蛋也无心多看，从侧门拐入另一间石室。里面的布置和先前那间几无差异，只是墙壁上印刻的复杂图形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简洁文字。

如此走马观花行到第四间石室，墙壁上的石刻越见简单，彷佛此间原先的主人变得愈来愈惜墨如金。

小蛋醒悟道：“这多半便是魔圣辜翱天晚年闭关修炼之所。他对天道的体悟境界，便是随着这一间间石室不断提升，壁上的图文随之化繁为简，渐近于道。”想到这里，他不由加快步履往下一间石室行去。可刚踏进门口，便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石室四壁空空如也，惟独在地上有人用手指刻画出一个大大的“碎”字。而在这“碎”字之上，赫然有人躺卧在血泊之中，仅仅一个侧面已教小蛋脑海里刹那空白。

“师父！”小蛋不由自主地一身惊呼，飞身上前，一手揽住叶无青的腰际，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他的心口。

心口尚有余温，却已停止了跳动。

叶无青双目微阖，唇角一缕殷红血丝兀自未干，背后的衣衫焦黑如炭剥落在地，露出一个巨大彤红的掌印。

再看墙上地上，隐隐可见掌风指力破损痕迹，似是刚刚这里爆发过一场生死大战。

只是，他终究晚来了半步。

就在他心神剧震难以自己之际，灵台陡然生出一线警兆，从下一间石室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至身后，一掌向头顶击落。

“砰！”小蛋挺腰腾身，怀抱叶无青的遗体向前疾窜。来人的铁掌稍慢半拍，堪堪扫中他的脊背。

小蛋就势翻滚，吐气扬声借着胸口一股淤血喷薄，打通背上经脉，但火辣辣的痛楚感觉依旧。

来人如影随形，不给小蛋丝毫喘息的机会，弹腿探脚飞点他的后脑。

小蛋不及施展十三虚无遁术脱身，只得施展出“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旋”心诀，身形不可思议地往左一折一转，脱出对方腿攻笼罩的范围。

可没等他起身站定，来人大袖一挥，真气灌注之处，柔软的袖袂顷刻凝铸如刀，挟着猎风削向小蛋脖颈。

小蛋还是无法回头，甚至无暇侧目看一下这个偷袭自己的人究竟是谁？“哗啷啷—”绚光闪耀里，金蝎魔鞭从小蛋腰间如蛟龙似地舒展飞腾，反打向袭来的袖袂。

“啪！”金蝎魔鞭被袖袂远远击飞，抛落向一边。大袖走势亦稍稍一滞，小蛋趁机脱出，身形如陀螺飞转撤至墙角，踉跄站定。

短短的一眨眼工夫，他由生到死，由死还生，在鬼门关前来回转了三圈。其中的惊险激烈，实难以言语描述。

同样的，直到这刻他才终于有机会看清，对面那个出手偷袭自己的人。

缓缓地，他的眼神由最初的惊愕转为难以置信的疑惑，望着来人低低喘息道：“你没有疯？”楚望天左手提着从叶无青身上缴下的焚泪沉灰剑，右手轻轻拭去一抹沾在袖衣上的血迹，全无早先的痴呆愚钝之象，嘿然道：“谁说老夫疯了？”原来当日百鱼山一战，农冰衣见卫惊蛰被发了狂劲的楚望天逼得命悬一线，情急下祭出了得自剑圣俞宽的惊魂令。

谁曾想错有错着，楚望天混沌的神志竟被惊魂令的灵力激醒，转瞬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将计就计继续假扮痴呆，利用农、卫二人将自己重新送回忘情宫，本拟出其不意从滕皓、席魉手里重新夺回权印，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被叶无青抢先一招，平定乱局。

楚望天懊恼之下只得韬光养晦，耐心等候机会，甚至不惜将自己苦心参悟的“捏泥指法”传给欧阳霓，以进一步消除叶无青的疑心。

兴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终教他趁着叶无青全神贯注参悟魔圣遗墨的良机，突施冷箭一击得手。

小蛋自然不清楚这里头的原委，问道：“是你杀了我师父？”楚望天笑道：“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么？你的问题还需要答案么？”小蛋道：“我只是不相信，你真的会向我师父下手。他可是你的亲传弟子！”楚望天道：“像你这么天真的人，居然能活到现在，委实是个奇迹。在这个世上，连亲生父子都不能相信，何况是自己的徒弟？”小蛋闻听此言，不知怎地，从心底深处蓦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怒忿与悲凉，摇头道：“我要为师父讨回公道。”楚望天哼了声，道：“别忘了，我是他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你要讨回公道，你要欺师灭祖？”小蛋脑海里轰然一震，一些曾经令自己迷惑无助的问题，重又在现实里出现。

何为对，何为错？为什么有时候，对与错并不等于是与非？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在怀中毫无生气的叶无青，喃喃地像是在对楚望天，更是在对自己说道：“只要问心无愧，欺师灭祖的事我也干了！”他紧了紧左臂环抱着的叶无青，犹能感到那抹余温，莫名地回忆起忘情宫里、覆舟山上，自己背负着师父血战四野，从正魔两道千军万马的合围中，奋力杀出的悠悠往事，一时壮怀激烈豪情充臆，默默念道：“师父，请你陪徒儿再走这最后一程！”“叮—”剑发龙吟，铿然出鞘，圣洁柔和的光辉铺面而来。

师父去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令叶无青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而当他触摸到叶无青业已停息的心跳，才霍然发现，师父在他内心深处所占据的分量，是那样的沉甸甸……他早非第一次历经生离死别，可依旧是那般的疼，那般的恸，甚至感到心被掏空，血被拧干。

浩荡的真气在体内奔腾流转，焕发出煌煌光雾。小蛋的灵台倏地分离出悲伤与愤怒，变得空明如镜，神意相合浑然无我，只在心底有一声悲怆的咆哮。

“呼—”雪恋仙剑升至小蛋头顶，排山倒海的银白光澜仿似北国天空，铺天盖地飘洒飞扬的大雪，席卷扩展，直蔓延向无穷无尽的苍穹。

“哧啦啦！”楚望天的一双大袖应声碎裂，被纵横交错的剑气绞成飞灰。以他之能，亦不禁怔了怔，心道：“这傻小子竟要祭起御剑诀跟我拼命！”他早年炼制的诸般仙宝魔兵或为丁原毁去，或被蓬莱仙山收缴，而今唯一能够仰仗的，便是手里这柄焚泪沉灰剑。

“铿！”楚望天拔剑出鞘，横于胸前，堪堪抵挡住迎面滚滚奔腾而至的浩然剑气，在小蛋恢宏无筹的气势压迫下，竟需采取守势。

这是多年没有过的体验，上一回还是在二十多年前的蓬莱仙会上，同样面对着一个年轻人，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念及于此，楚望天不由一记悸动，心神微分间，银白色的光澜趁虚而入，犹如滔滔大川无孔不入地迫面压来。

楚望天身躯微晃，向后退了半步方始重新稳住门户，又惊又恨道：“若非叶无青这混蛋困兽犹斗，耗费了老夫不少功力，又焉能让这傻小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小蛋灵台立生感应，体内真气渐臻顶峰，源源不绝注进雪恋仙剑，整个人好似要被光化了一样，泛起动人心魄的绚光。

在他脑海之中，一幅幅波澜壮阔的星天画卷风驰而过，间或夹杂着忘情八法、穿花绕柳、大寒七式、天照九剑等各种各样的天下绝学，纷纷扰扰直将他的脑袋塞满、撑爆！楚望天在对面澎湃气势的催压下，不得不竭力催动铜炉魔气相抗，却依旧在心底隐隐约约升起一丝不安的险兆。

若非已被小蛋的剑气牢牢锁定，或许他会不顾一切地抽身远遁，即使日后为人讥笑也在所不惜。

可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苦苦支撑，以免被这浩浩荡荡的剑气彻底吞没。

他心下不由大骇，什么时候，这傻小子居然变得如此厉害了？早知今日，远在忘情宫时就该一掌将他干掉！只是天下从无后悔药可吃，否则若让他早半刻明白，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挣开了身上所有枷锁，一心一意要为叶无青报仇的小蛋，竟是如此的可怕，他绝对会改弦易辙，另谋他方！好在楚望天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一代宗师，情知如果任由小蛋的气势这般毫无节制的增长上去，自己的胜算只会越来越小。

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

他深吸一口气，立时摒除所有杂念，左手掐动真诀，将铜炉魔气提升到极致，身剑合一发动“无情无我诀”，化作一团雄浑凌厉的奔雷，向着小蛋轰去。

气机牵引之下小蛋脑海轰然爆裂，仿如一片空白出离尘世。神游天外，意走紫虚，雪恋仙剑上迸射出千百光流，分向左右两侧，画出动人心魄的优美弧光，宛若两道振奋舒展的雪白羽翼，浑然无瑕，直撄其锋。

与此同时，小蛋的身与剑合、心融道海，幻化作一束夺目银芒，腾空而起！“轰—”两股澎湃绝强的力量迎头激撞，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直令小月湖畔的人都能清晰可闻。

光澜并罡风横飞，迸裂成为斑斑驳驳的耀眼碎片，未等溅出多远便灰飞湮灭。

可就在这翻滚暴涨的光华深处，陡然升腾起一道通透柔和的纯白剑光，似神龙出渊劈波斩浪，在空中拖曳出一缕缕浑若天成的圆润轨迹—蹈海翔天诀，几经风雨，几经血泪，终于在漫天怒涛中勃然绽放！伴随着楚望天一声惊愕怒吼，身影乍分，各朝左右飞跌。

小蛋几将丹田所有真气抽空，手臂一软，再也无力抱住叶无青，气血激荡，“哇”的一声，怒喷出口，身子如打旋的风筝摔落于地。

“砰！”楚望天的身躯亦重重一声撞在墙上，早已千疮百孔的石壁应声坍塌，在身周形成一片废墟。

他运尽最后一丝余力将暗淡无光的焚泪沉灰剑插入脚下，藉以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啵啵啵啵！”一连串梅花间竹似的脆响，楚望天浑身上下宛若被打爆的筛子，迸溅出一道道血箭。

殷红的血丝从他苍白而狰厉的脸上汩汩流淌而下，恨恨注视着小蛋，喘息道：“好小子，老夫平生头一遭被伤成这样—”他的嗓音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个字已然上气不接下气，变得含糊不清。

小蛋的滋味亦不好受，全身经脉被楚望天迫入的剑气搅得痛彻心肺，几欲昏厥，强提着一口真元撑剑起身，没有说话。

楚望天心知肚明，眼前这少年业已油尽灯枯，只消轻轻加上一指便可教他万劫不复。奈何他也是强弩之末，伤势之重尤在小蛋之上，若容对方稍缓过一口气来，只怕今夜就要凶多吉少。

一番权衡过后，终究是保命逃生的念头占得上风。他强自按捺下心中杀机，涩声道：“今日便留你一命！”说完刚打算拔出焚泪沉灰剑退走，原本已死的叶无青却猛然从地上弹身而起，“砰”地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小腹之上。

楚望天大吼一声向后摔飞，滚落到隔壁的石室里，当场气绝。

叶无青也似用尽了所有的气力，一下软倒在乱石中，兀自紧盯着楚望天的尸体，发出欢畅笑声，道：“到底还是我杀了你！”楚望天双目圆睁，满脸的惊讶，却已无法再回答叶无青。

小蛋被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惊呆了，怔立在一死一伤的师祖与师父前，委实说不清楚，此时此刻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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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本集简介

一代枭雄叶无青身陨剑毁，恩怨本应随之尽散，然而身中忘情水毒的欧阳霓却因此失却生机，求救无门下反将毒传至农冰衣身上，打算趁其登上蓬莱仙岛求药之际，连同屈翠峰杀人夺药……

挟着四相幻镜之威，屈翠峰与闻讯赶至的小蛋等人大打出手，却误打误撞闯入仙岛核心绝境“神魔之眼”，引动千古氤氲精华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眼看天陆九州即将沉伦，断非人力可以挽回，小蛋竟纵身跳入了神魔之眼──仙羽幻镜最终篇，精采迭起，高潮不断，您绝不可错过！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一章 恩怨渺渺

“师父！”小蛋的手甫搭上叶无青右腕脉门，心中就是一凉。叶无青的心脉在楚望天摧枯拉朽的掌力轰击之下已尽皆碎裂，纵然神医农百草再生亦是束手无策。

叶无青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嘴角不停地逸出殷红色的血沫，目光涣散气若游丝，身躯瘫软无力地仰倒在小蛋的怀抱里，却强打精神不以为意地笑道：“想不到……你还当我是师父！”

小蛋眼眶发热，竭力忍住泪，说道：“我不是一个好徒弟！”

叶无青唇角的笑意似乎更浓了，道：“你一定猜不到我为何会放过欧阳霓！因为我真希望她能嫁祸成功，让你再体会一次沦为正道公敌的滋味，最后不得不回来求我。可惜……叶某终究违拗不过天意！”

小蛋心如刀绞，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处说起。

叶无青的呼吸明显地越来越急促，颤抖的手试图反握住小蛋的胳膊，然而这个平日里轻而易举的动作，此时此刻竟显得异常的艰难。

一缕英雄末路的悲凉油然升起，但很快又被他与生俱来的傲性所吞没，他一咬牙抓住小蛋左臂，喘息道：“叶某纵横一世，死又何惧！我只问你，是否愿意重归老夫门下？”

小蛋目中的泪水再无法遏止，终于奔涌而出，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叶无青的身前，“咚咚咚咚——”连叩九头。

叶无青倚靠在乱石堆起的废墟上，纵声大笑道：“好，好……入门五年，今日你终于肯诚心诚意地向我叩头……去吧，不要悔。”

小蛋这一阵用力，绞得经脉欲裂痛彻骨髓，眼前“劈劈啪啪”金星乱冒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哇”的一声，又一口鲜血喷出。

嗡嗡耳鸣里，叶无青狂傲的笑声渐渐转轻而至微不可闻。小蛋顾不得擦拭唇角血迹，定睛望去。

只见叶无青双目微合，面带笑意，业已在大笑声中溘然逝去。

小蛋愣了愣，有那样的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自己正置身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噩梦中，但身上火辣辣的伤痛却又无情地破灭了他最后的希望。

“铿——”焚泪沉灰剑蓦地一记悲怆颤鸣，裂作数段，落在叶无青的脚边。

人死灯灭，身陨剑毁，无论在世时他曾如何地叱吒风云、睥睨天陆，在走完轰烈的一生后，终归于无声无息。

泪水潸然而下，小蛋的心像是一下子被掏空，不甘地将丹田仅存的微弱真气拼命渡入叶无青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他真的去了！曾几何时，在自己的心目中，叶无青就如同一个不死魔神，永远也不会被人打败，永远也不会真的倒下去。

小蛋不愿收回那只按在叶无青胸前的右手，拼尽全力压榨着自己的真气，暗自祈求奇迹的出现。心底，有个声音在不甘地呼唤，似在希冀，似在拒绝……

终于，丹田真气油尽灯枯，伴随着天旋地转，他忽地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小蛋慢慢地抬起生涩沉重的眼皮，午后耀眼的阳光透过头顶浓密的枝叶刺进他的眼里，远处隐隐有人声喧嚣。

“干爹！”霸下欣喜的呼喊传入小蛋的耳际，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身体迫不及待地跃上肩膀把头凑到脸颊边，那种久违的温暖感觉让他心头一酸。

耳中便听到小鲜娇滴滴的喝斥声：“你就学不会小心点？毛手毛脚的把人弄得疼死了！”

霸下嘿嘿道：“笑死我了，我毛手毛脚？莫非你忘了自己才是条毛毛虫变的？”

小鲜嗔道：“臭王八，不准赖在我爹身上！”双手一扬，两束银丝直逼霸下。

霸下纵身闪躲，大怒道：“你要有种，咱们到外边去放对厮杀！”

它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观瞧小蛋，却见他神情木然，对自己和小鲜之间的战争恍若未闻，不由得大感沮丧，道：“干爹，你心情很不好么？”

小蛋的视线怔怔盯着上方摇曳的枝叶，半晌后心不在焉地问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霸下摇头晃脑道：“如今外面人人都在传说你大展神威，连弑楚望天、叶无青两大魔头，到底是真是假？”

小蛋道：“你既然晓得它是传闻，又何必问我？”

霸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直坐在草地上默不作声的尹雪瑶冷哼道：“讲的人多了，假的也会成真。”

小蛋淡淡一笑，笑容中藏着无法述说的苦涩和落寞，轻轻问道：“我师父和师祖的遗体呢？”

小鲜抢先答道：“被灵水族的人转交给了忘情宫，也是他们发现你的，听说，当时爹爹的模样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小蛋听到叶无青和楚望天的遗体已由忘情宫领回，心下稍慰，讶异道：“灵水族？”

小鲜飞到小蛋的头顶，绘声绘影地将灵水族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接着道：“后来水仙子夫妇一路破解“百玄摇魄阵”禁制，逼得司马夫人出面迎战。不到一百招，水仙子就打得她落花流水，无奈撤去法阵，答应和解。”

小蛋道：“这么说，盛大叔、年老祖他们都没事？”

小鲜差点将卫惊蛰重伤的消息脱口而出，好在尹雪瑶先一步道：“司马夫人已答应将各家的失宝归还，目下众人正在灵水宫里观摩辜翱天飞升前在九间石室中留下的遗刻。”

霸下插嘴道：“对了，今天一早盛掌门来探望过，见你还没醒，坐了会儿才走。”

小蛋一怔，问道：“盛大叔也回来了？”

霸下道：“是啊，小卫受了重伤，农仙子昨晚又突然失踪……”

小蛋一下子弹身坐起，追问道：“你说什么，小卫和农仙子怎么了？”

尹雪瑶瞪了霸下一眼，回答道：“小卫的伤已不碍事，静养一段日子便能完全复原。至于农姑娘……听说她昨晚到湖边洗手后就一直没见回转，眼下仍无消息。”

霸下自知失言，赶忙安慰道：“干爹不必担心，多半有人请农仙子去疗伤了。”

小蛋没有回答，暗自试了试体内真气流转的状况，虽然经脉兀自隐隐作痛，但缓步行走倒也不成问题，无疑是灵泉仙流起了效用。

他缓缓站起身，尹雪瑶眼明手快探臂搀扶，问道：“你要去哪儿？”

小蛋放眼向西眺望，回答道：“我要去祭拜师父！”

霸下道：“不成，万一忘情宫的人真把你当作杀死楚望天和叶无青的凶手，那咱们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小鲜点头应道：“我们说不定还得在梵孤山上再待几日，不如等你伤好了再去，到时候就算闹僵了要动手，咱们也不怕他们。

小蛋摇头道：“我只是去给师父上一炷香，不会有事。”

小鲜和霸下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一齐望向尹雪瑶，希望她出声劝解。

岂料尹雪瑶只淡淡地道：“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霸下吓一跳，忍不住埋怨道：“明知道凶多吉少，干嘛还要去送死？”

尹雪瑶漠然道：“反对有用么？现在硬不让这小子去，难道他不会一个人偷偷跑去？一起去，大不了被人一锅端了！谁不想去，只管留下就是。”

小蛋心中温暖，情不自禁转头望向尹雪瑶那张近在咫尺的冷艳俏脸，微微一笑向她点头示谢。

一行御风越过小月湖，负责警戒的灰霜营卫士见是小蛋和尹雪瑶到来，并不加阻拦，迳自引向临时搭建的灵堂。

只见这座灵堂因地就宜，座落在小山坡上，周围芳草如茵、翠柏环绕，一条流向小月湖的溪水从侧旁潺潺流过，清可监人。

灵堂中忘情宫此来南荒的众多高手、柳翩仙等西域各派魔门的首脑，各依身分，披挂缟素默跪两旁，正中一张新做的供桌上香烟缭绕，供奉着楚望天与叶无青的灵牌。两人的遗体业已入棺，并排停放在灵堂中央。

守在门口的姜赫瞧见小蛋，眼里闪过一缕异光，似是诧异似是戒备，沉声道：“有贵客到——”

灵堂里的人似有意似无意，不约而同低垂着头，没有回应。

小蛋走入灵堂，在叶无青的棺前跪下。他的遗体显然已经处理过，面容栩栩如生，宛若沉沉睡去了一般。

尹雪瑶迟疑了一下，也在小蛋身旁跪了下来，却暗自留神着四周动静，以防有人突然对小蛋发难。

霸下和小鲜瞪大眼睛，四处搜寻欧阳霓和屈翠枫的踪影，奇怪的是这两人居然有默契地齐齐失踪，并不在灵堂众人中。

小蛋默默叩礼，沉淀了多时的酸楚、悲恸，顿时又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几欲窒息，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往昔的恩恩怨怨譬如这灵堂里弥漫飘散的香烟，随着叶无青的逝去尽皆风消云散，渺渺了了，只留下埋葬在心底深处那一抹刻骨铭心的伤感与失落，于往后的漫长岁月中历久弥新，缓缓积淀。

恍恍惚惚里，他彷佛听到叶无青临逝前狂傲快意的笑声，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沾湿衣襟，一双撑地的手，指尖已狠狠深陷入泥。

突然，姜山暴喝一声道：“常寞，楚老宫主和叶宫主都是怎么死的？”

小蛋的思绪猛地回到现实，将自己如何与楚望天拼得两败俱伤，叶无青又是如何临死一击、弑师复仇的经过毫无隐瞒地叙述了一遍。

灵堂里无人出声，所有人都听得呆了。又或许，人人都在衡量、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楚望天恢复神智暗算叶无青，小蛋为师报仇火拼师祖……

这一切似乎难以想像，更令人无法相信，却偏偏自小蛋口中说出。

姜山面色低沉，拂视过众人，出声问：“各位对常寞的话有何看法？”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过了大半晌才听简长老苦笑了声，竟是问道：“谁能给我一个不相信他的理由？”

窦宪接道：“小蛋从不说谎，窦某敢用性命为寞少担保！”

见有人带头，柳翩仙、孟翔等人亦纷纷说道：“属下愿为寞少担保！”

姜山点点头，说道：“常寞，你都听见了？大家伙儿都信你。若是换作别人，嘿嘿——今日休想活着走出灵堂半步！”

小蛋万没想到自己能如此轻松过关，众人对他的话竟是深信不疑，愣了半晌才低低地答道：“是！”

尹雪瑶暗松一口气，庆幸道：“看来人傻点也不全是坏事，虽然有时候会因为老实而吃亏，但至少到关键的时候还有点用。”

姜山又问道：“那么，叶宫主是否还留下了其他遗言？”

小蛋想了想，回答道：“没有了。”

姜山皱眉道：“难道叶宫主没有对你说起过，有关他的后事安排？”

在他想来，叶无青终身未娶膝下无子，所收的三大弟子中蒙逊战死忘情宫，楚儿抗婚远走他乡，而今只剩下眼前的这个小蛋。既然临终前将他重新收归门下，那忘情宫宫主的宝座十有八九也是属意于他，故才有此一问。

孰知小蛋仍是摇头道：“没有。”

灵堂里的人闻言无不心中感叹，尤其柳翩仙、白显这些西域各大魔门的首脑更是暗叫可惜，若由小蛋接掌忘情宫，往后他们的日子或可好过很多。

其实姜山心中也是存着类似的念头，只是小蛋不配合，却教他好不为难，失望无奈之下，寻思道：“眼下人多口杂，老夫也不便明说。莫如先将丧事办了，待厉副宫主到后再作计议。”

念及于此颔首说道：“那好，你先换上孝衣为叶宫主守灵，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到得傍晚时分，小蛋惦记卫惊蛰的伤势和农冰衣的消息，向姜山告了假携着尹雪瑶、霸下、小鲜离了忘情宫营地，回返湖东。

他刚到东岸，蓦地林中白衣一晃，欧阳霓现出身影，轻声唤道：“小蛋！”

霸下立刻挡在小蛋身前骂道：“你居然还有脸来找我干爹，嫌自己做的事情不够坏么？”

欧阳霓不理霸下，脸上不愠不怒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尹雪瑶冷冷道：“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欧阳霓一笑道：“小蛋，如果你想知道农冰衣的下落就随我来。”

小蛋一凛，毫不犹豫道：“好！”

欧阳霓站着没动，说道：“只准你一个人跟来，其他人都得留在这里。”

没等小蛋回答，小鲜已叫道：“不成，这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你绝不能答应她！”

霸下恨恨地道：“哪跟她那么多废话？先将她拿下，不怕她不乖乖交出农仙子。”

欧阳霓悠然道：“农冰衣已被我下了剧毒，最多撑不过一个时辰。你们看着办吧。”

小蛋知欧阳霓外柔内刚，素来说得到办得到，只怕此刻农冰衣的性命业已危如朝露，断然道：“曾婆婆，我跟她去，接了农姑姑就回来。”

尹雪瑶点点头，森寒清澈的目光凝在欧阳霓的俏脸上，徐徐道：“你听好了，我们会在这里等到天黑。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招，否则我发誓，一定抓到你，让你尝遍人间酷刑欲死不能！”

欧阳霓盈盈一笑，道：“尹仙子不必如此担心，难道你害怕我会真的伤他？”

当下欧阳霓在前，小蛋在后往南面的深林中行去。走出一段，小蛋气虚血涌，已跟不上欧阳霓的步伐，只咬牙在后强撑。

欧阳霓恍若未觉，反加快了脚步，折而向东。小蛋踉踉跄跄又跟出数里，终于支撑不住，一声低哼咽下口冲到喉咙的热血，伸手抓住身旁的一株古木才没摔倒。

欧阳霓转过身，眼眸里像是隔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雾气，默然凝望着他。

小蛋喘息须臾，暗运神功疏通气血，感觉稍稍好受了些，说道：“我没事。”

欧阳霓叹道：“就在这里吧，在见到农冰衣之前，有几句话我要问你。

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小蛋站直身躯，点了下头。欧阳霓却又迟疑了片刻，才轻声问道：“在你心里，是不是恨我入骨？”

小蛋愣了愣，没想到欧阳霓竟会问这个，沉思了会儿回答道：“其实谈不上恨，只是个人很不喜欢你的一些做法，也许伤心和失望比较多一点。”

欧阳霓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说道：“这么说，我居然连恨都不值得你恨一下。”顿了一顿，她接着问道：“那你可曾喜欢过我？”

小蛋缓缓道：“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却从未有过其他念头。”

欧阳霓平静道：“难道你心底自始至终就只有罗羽杉一个，没喜欢过别人？”

小蛋靠住粗壮的树干，忍受着浑身经脉火辣辣的痛楚，一字一顿道：“我能有她，心里已经很满足。除了她以外，我心中再不能有别人。”

欧阳霓看着小蛋脸上的那缕坚定神情，莫名其妙地心头妒火升腾，而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从一开始，自己便想方设法地给这个傻小子机会，希望他能迷恋上自己，可最后得到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回答。这对于素以美貌聪慧自负的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失败与羞辱。

她抬起下巴，嘴边露出讥笑道：“再不能有别人？如今罗羽杉说不定正躺在万劫天君的温柔乡中，这也很让你满足么？”

小蛋憔悴的脸庞上登时涌起一股罕有的怒意与痛苦，沉声喝道：“住口！”

欧阳霓一怔，继而咯咯笑道：“你凭什么要我住口？我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有大半都是因为你！不错，我是怂恿过屈翠枫，要他嫁祸给你，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在那之前，我给过你太多机会，希望你能喜欢我！”

她彷佛要将隐藏压抑在心底的所有不平都倾吐一快，继续说道：“你不要说你不明白我的心意。你不妨回忆一下，在亭林镇外的小溪边，在北极仙府中，你怎么可以在那样的情形下对我无动于衷？直到重返忘情宫，我仍对你抱着一线希望，但你还是不肯正眼打量我一下！”

她越说越怒，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道：“是你先害得我心灰意冷，否则，我又何苦铤而走险害你、嫁祸你？最后反被叶无青——”

她说到这里猛地住口，叹了口气道：“罢了，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小蛋静静听完，不由苦笑道：“对不起，看来是我先让你伤心和失望了！无论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彻底明白了许多事。”

欧阳霓呆了呆，许久后幽幽叹了口气道：“你想不想找回农冰衣？”

小蛋委实想不明白欧阳霓今日找自己到底所为何事，却也不愿多问，只说道：“她在哪里？”

欧阳霓笑了笑，神情中不经意地逸出一丝失落，回答道：“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件事，很快就能见到她。”

小蛋点头道：“只要我能办到。”

欧阳霓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开瓶塞道：“借我一小瓶你的血。”

小蛋看着她纤手中握着的小瓷瓶，越发地困惑。在他想来，欧阳霓用农冰衣作人质要胁自己，所提出的交换条件定然异常苛刻，哪知为的仅仅是自己的一小瓶鲜血，实在教人难以想像。

欧阳霓悠悠道：“怎么，难道你连身上的几滴血也舍不得给我？”

小蛋一言不发，反手拔出雪恋仙剑，凝念敛息收起乌犀怒甲，电光掠过，一溜血珠迸溅，再经真气一催，似长了眼睛般地射落进瓶口。

欧阳霓心头一阵激动，小心翼翼地合上瓶塞，说道：“农冰衣就藏在距此不到三里的东面一座石穴里，外面有藤蔓遮掩，拉开就成。我说她活不过一个时辰，其实是骗你的。对了，你一身缟素是怎么回事？”

小蛋怔了怔，说道：“原来你还不晓得，师父昨夜已不幸仙逝。”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二章 谁种因果

欧阳霓如遭五雷轰顶，俏脸登时一片粉白，颤声道：“你说什么，叶无青死了？”

她死死地盯着小蛋，想从他的神色中寻找到一丝希望，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失望，甚而是一种没顶的绝望。

想到忘情水毒发时生不如死的惨状，她的娇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摇头道：“不，不……你在骗我，你一定是故意欺骗我，好让我害怕，对不对？”

小蛋愕然望着欧阳霓失态的模样，回答道：“是真的，如今师父的遗体就停在湖西的灵堂里。”

欧阳霓彻底信了，顿时呆如木鸡，手中的小瓷瓶被她“砰”地捏爆，她也浑然不觉。叶无青一死，当世再无人能解去身上的忘情水毒，纵然这一小瓶小蛋的鲜血能够化解去欧阳修宏的怪毒，又有何意义？

她猛地爆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凄厉尖叫，和身扑向小蛋，探出鲜血淋漓的右手向他头顶插落。

小蛋暗吃一惊，全不明白叶无青的死讯何以如此令欧阳霓大受刺激，好似疯了一般？他手中的雪恋仙剑尚未入鞘，顺势一招“擎天柱石”往上挑去。

岂料欧阳霓竟不管锋利雪亮的雪恋剑锋，挺身直撞上来。

小蛋“咦”了一声，雪恋仙剑收发由心朝右一偏，侧头闪身往一旁躲避。

可他重伤未愈，身法远逊平日，“喀”一记脆响，欧阳霓的五指已插落在左肩上。

饶是有乌犀怒甲的遮挡，一股剧痛仍是直钻心底，激得他胸口一闷，趔趄后倒，连忙将雪恋仙剑拄地稳住身形，欧阳霓的左掌又如影随形当胸劈落。

暗红的夕阳透过茂密的枝叶照射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宛如恶魔附体。

小蛋强抑翻腾的气血，左手以指代剑轻轻挑出，划向欧阳霓脉门。

“砰！”欧阳霓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他的胸膛之上，却因脉门被指力扫中，掌劲泄去大半，威力大打折扣，再经乌犀怒甲和有容乃大的一卸一消，真正迫入小蛋经脉的劲力十去其九。

手腕上传来的痛感令得她神智微微一清，无意中目光扫过小蛋左臂上血淋淋的伤口，她不由一呆，凝住高举的右手。

忽然远处的密林中响起盛年雄劲的啸音，正朝这里飞速迫近。

欧阳霓脸上阴晴不定，似在犹豫着什么，蓦地长长出了口气缓缓落下右手，身形一晃飘若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小蛋手抚胸口，惊讶地目送欧阳霓隐入林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啸声骤停，就听霸下欣喜的声音叫道：“干爹！”

盛年与尹雪瑶双双从林中掠出，飘落在小蛋身前。小鲜左顾右盼，奇怪道：“那个恶女人呢？溜得倒快！”

原来霸下毕竟放心不下小蛋，急急忙忙回转营地寻到盛年，却正听到欧阳霓绝望之下的厉声尖叫，当下循声赶来。

盛年不由分说，出掌抵住小蛋背心，翠微真气源源不绝地注入，助他运功疗伤。

小蛋如沐温泉，身上痛感逐渐缓解，喘息说道：“快，去救农姑姑！

她被欧阳霓关在了由此往东三里外的一座石穴里！”

尹雪瑶知他担心欧阳霓改变主意，抢先一步带走农冰衣，颔首道：“我去！”携着小鲜顺着小蛋指点的方位御风而去。

小蛋这才稍感宽心，紧绷半天的神经一松，顿觉全身百骸无一不痛，软绵绵像是散了架一样，顺势在树下坐倒盘膝运气。

盛年同样对眼前发生的种种变故大惑不解，却不愿让小蛋分心，忍住没问。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尹雪瑶果然找到了被欧阳霓禁制住经脉，关押在石穴中的农冰衣，返回与小蛋和盛年会合。

盛年见小蛋伤势趋向稳定，收掌起身藉着月光打量农冰衣，唯恐她受了伤害。

好在农冰衣的面色虽有些委顿疲惫，人却安然无恙。他兀自不放心，问道：“冰衣，你没事吧？”

农冰衣摇摇头没说话，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盯着脚下的泥地出神。

霸下迫不及待问道：“农仙子，那妖女为何要将你擒了去？”

它一连问了两遍，农冰衣方如梦初醒，回答道：“她向我迫问忘情水的解药。”

小鲜讶异道：“她想要忘情水的解药做什么，你告诉她了么？”

农冰衣道：“没有，事实上爷爷在世时，并未教过我化解忘情水毒的法子，她就算使尽所有毒辣手段，也无法如愿。”

盛年瞧着农冰衣心不在焉的模样，疑窦陡起，刚想问询却听小蛋徐徐道：“难怪她听说师父死讯后如此失态，八九不离十欧阳姑娘已然身中忘情水毒！”

尹雪瑶一惊，旋即嘿然道：“报应不爽，这丫头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小蛋默然不语，心头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何滋味，只是被击中的胸口仍在隐隐作疼。

又歇了会儿，四人起身回转翠霞派在湖东临时搭建的营地，探望卫惊蛰。

这时卫惊蛰已经苏醒，农冰衣见状关切道：“小卫，你受伤了？”

卫惊蛰洒脱笑道：“没事，被那老妖婆临死前在肩膀上抓了一把。能为农神医报仇雪恨，这点伤值得。”

农冰衣惊喜交集，望着卫惊蛰肩头裹缠的绷带更是心疼无比，虽说心下感动口中却埋怨道：“你怎么也不知道珍惜自己？”

霸下探头笑嘻嘻地接嘴道：“没关系，小卫好福气，有了你农仙子，他等于怀里揣了面阎王爷御赐的免死金牌，还怕什么？”

农冰衣大是尴尬，卫惊蛰唯恐霸下当着盛年的面继续胡说八道，急忙岔开话题道：“小蛋，听说下午你去过湖西了？”

小蛋点头，将自己在叶无青灵堂里的遭遇照实说了。

卫惊蛰笑道：“可惜，可惜，只差一点你就成了忘情宫宫主。”

小蛋叹道：“想来师父心知肚明，我这人是当不来什么宫主的。”

盛年道：“未必，或许在叶无青心目中你才是他属意的衣钵弟子。否则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情，岂能容你一再忤逆冒犯？却反而在临终之际将你重新收入门下？”

尹雪瑶颔首道：“不错，我猜在他心中也是希望小蛋能接掌忘情宫，只是终究没有说出口而已。”

霸下疑惑道：“那他为何不说，难道担心临死前还会被干爹拒绝？”

小蛋情不自禁回想起叶无青最后的那句话，心中一道灵光闪过，又是辛酸又是温暖，竭力咬住嘴唇不让热泪淌落，默默念道：“师父，谢谢你！”

盛年凝视小蛋，彷佛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一声唏嘘道：“叶无青一代枭雄，行事阴狠深沉，却也是性情中人！若非误入歧途醉心霸业，何尝又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眼看外面天色大黑，年旃、殿青堂、毕虎、古大先生等人又不约而同地来访，将凉棚里挤得满满当当。

卫惊蛰奇道：“凌老宫主呢，还逗留在灵水宫里没有出来么？”

年旃道：“这老家伙酒瘾犯了，没过中午就一个人溜了出去，准是回白河镇了。”说着瞥农冰衣一眼，咦道：“你这丫头怎么了？难得见你这么安静。”

农冰衣强打精神，道：“我只是奇怪你打哪儿又冒出个师兄来？”

年旃哼道：“这还不都是我师父的主意？说什么多个同门师兄弟好相互切磋，相互提携。结果我们两个打从入门那天起，便明争暗斗互相较劲，谁看谁都不顺眼。

“等到师父一死，老子就和他大打出手，直斗得天昏地暗。末了到底是老子技高一筹，将他打下断龙瀑。

“事后我又寻了这王八羔子好几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时间一久也只当他早喂鱼了。谁晓得千年王八万年龟，这老小子居然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

众人听了不由好笑，古灿因昔日云林禅寺一战与年旃结下生死交情，慨然说道：“年老祖，要不要咱们漠北的兄弟助你一臂之力，索性藉着今晚将他灭了？”

年旃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憋闷了二十多年，难得有人能让老子活动活动筋骨，留着他陪我多玩几天也好，就不劳古兄弟帮忙了。”

盛年暗自微笑道：“看来当年丁师弟在年老祖心底播下的天道种子业已生根发芽，若放在从前，他岂有这般的豁达磊落？”

由丁原的身上，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恩师淡言真人，胸口一阵的酸楚，目光悄然落在了小蛋的脸庞上。

那边霸下和小鲜正绘声绘色地叙着，小蛋如何为叶无青报仇，血战楚望天，讲得活灵活现犹如亲眼所见，好似当事人的小蛋也没它们这么清楚。

年旃一拍小蛋肩膀，赞道：“好小子，你为了叶无青连自己师祖也敢用御剑诀死掐！就不怕往后别人说你犯上作乱、欺师灭祖？”

殿青堂道：“大丈夫率真性情，快意恩仇，理应如此！”

古灿嘿然道：“天意！楚老魔在蓬莱仙会上躲过一劫，好不容易重返忘情宫，韬光养晦了四五年，结果还是不得好死。”

毕虎却奇道：“怪啊，楚望天竟能骗过叶无青的眼睛，一直装疯卖傻？”

盛年摇头道：“楚望天应是真的痴呆了，否则云临真人断不能放他回来。只是后来如何恢复神智的，却教人想不透。”

卫惊蛰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农姑姑，会不会是你的那面惊魂令起了效用？”

农冰衣正在垂首沉思，闻言“啊”了声如梦初醒，道：“你说什么？”

卫惊蛰只得将自己方才的猜测对她又说了一遍，农冰衣回想当日情景，恍然道：“对了，他的双目被惊魂令摄中后曾脱口叫出你的名字，可后来又变得迷迷糊糊不知所谓了。

“想来就是从那时起，楚老魔便已渐渐地神智清明，却一直故意装傻，骗得咱们将他送回忘情宫。”

说着她从袖口里取出惊魂令，递给盛年道：“盛大哥，你来瞧瞧。”

盛年仔细打量片刻，接着转递给一旁的年旃，叹息道：“一饮一啄，因果循环，如果楚望天仍旧是痴痴呆呆，也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石玑娘娘接过惊魂令看了两眼，哼道：“这种人早该完蛋了，叶无青也活该，他死了天陆仙林便少了一大祸患。”

毕虎迫不及待从石玑娘娘手里抢过惊魂令，一边把玩一边问道：“叶无青一死，忘情宫宫主的位子谁来坐，该不会是厉无怨吧？”

谈禹道：“换汤不换药，谁坐都一样。除非……让小蛋来做，或许西域魔道往后还能太平上一两百年。”

小蛋微微摇头，道：“我做不来的。”心头突然一省，意识道：“就算我不当这忘情宫宫主，也该想方设法避免忘情宫与天陆正道再起冲突。

师父既然要我重归门下，他走后，我更不能任由忘情宫自生自灭！”

他的脑海里渐次飘过起厉无怨、江南、窦宪夫妇等人的身影，再看看面前的盛年、卫惊蛰还有农冰衣，不由暗自下定了决心。

忽听石玑娘娘嗔声叱责道：“老贼头，还不赶快把惊魂令还给农姑娘？”

毕虎讪讪道：“我多看会儿也不行么？”却不敢违拗了石玑娘娘，恋恋不舍地将惊魂令递还给了农冰衣。

大家伙儿接着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尽欢而散，卫惊蛰方始得空问道：“农姑姑，你的脸色不太好，不会有什么事吧？”

原来，盛年顾及他的伤势，并未将农冰衣失踪的消息说出，卫惊蛰至今尚蒙在鼓中。

农冰衣强露欢颜笑道：“可能是有点累了，我先下去歇息一会儿，回头再来看你。”

卫惊蛰看着农冰衣离开，总觉得她有些出奇地郁郁寡欢，疑惑道：“师父，农姑姑好像有点儿不大对劲啊？”

盛年安慰道：“兴许是真的太累了罢，你莫要胡思乱想，好好养伤。”

卫惊蛰“哦”了声，看见盛年正欲举步离去，也不知从哪儿鼓起的勇气，在后唤道：“师父！”

盛年回头诧异道：“惊蛰，你还有什么事？”

卫惊蛰在师父炯炯生辉的目光注视下，心里不由得又紧张起来，看看左右无人，踌躇地低声回答道：“是……弟子有一件私事想向您禀明。”

盛年虎目光亮一闪，踱回到卫惊蛰榻前坐下，温言道：“是你和农姑娘的事么？”

尽管卫惊蛰已猜测师父多少发觉出了什么，可听盛年亲口这么一问，仍禁不住心头乱跳，愕然道：“师父！”

盛年油然笑道：“这有何奇怪，从六岁起你就拜入为师的门下，二十余年的朝夕相处，如果连自己嫡传弟子的心事都看不出来，我又有何资格当你的师父？”

卫惊蛰从心底升起一股暖流，定了定神一咬牙将自己与农冰衣如何日久生情，如何同生死共患难，继而私定终身的秘密，原原本本向盛年和盘托出。当然，其中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缠绵细节略过不提。

盛年静静听完，问道：“你迟迟不愿将此事告诉我，是否因为心存顾虑？”

卫惊蛰赧然道：“是，我担心……担心您知道后，会像师祖处分丁师叔那样，将弟子逐出师门。可如果始终隐瞒不说，既愧对农姑姑，更有负师父的多年教诲。”

盛年似笑非笑地问道：“我为何要将你逐出师门？”

卫惊蛰愣了愣，道：“弟子不仅比农姑姑小了近十岁，更有姑侄之名，我们私下相恋，只怕异日流言四起，辱没师门清誉。”

盛年不紧不慢继续问道：“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将你逐出师门？”

卫惊蛰低下头，半晌后回答道：“弟子自知对不起师门，任凭师父如何责罚都绝无怨言。只求师父准我和农姑姑在一起！”

盛年嗓音骤转低沉，喝问道：“倘若我反对呢？”

卫惊蛰心头剧震，深吸一口气道：“弟子曾对农姑姑有过誓言，宁死不负！”

盛年沉静的面容看不出半分喜怒，无声中卫惊蛰只觉得师父的眼神犹如一座重逾万钧的山岳，直欲将自己压垮。

许久之后，就听盛年说道：“惊蛰，你是个好孩子，到底没令为师失望。”话音落处，卫惊蛰身上如暴风骤雨般的压迫感遽然消失。

他隐约听出师父话中的言外之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欣喜地望向盛年道：“师父？”

盛年脸上重又露出笑意，仿似春风化冻般温煦亲切，说道：“你不必担心自己会被逐出师门。不过你既然无法出家为道，这翠霞派掌门的位子恐怕终生无望了。”

卫惊蛰喜出望外道：“多谢师父……可万一有人要拿弟子与农姑姑的事情做文章，岂不拖累了您和翠霞？”

盛年傲然一笑，不以为意道：“如果你一直瞒着不说，盛某总有一日会清理门户逐你下山。因为你敢做不敢当，有愧我紫竹林的八字祖训；可是你既然说出来了，往后种种便由为师替你们一力担当！”

卫惊蛰难以抑制激动之情，哽咽道：“弟子不愿连累师父，甘愿自逐于翠霞！”

盛年怜爱地拍拍卫惊蛰肩头，和颜悦色道：“你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自我放逐？农姑娘与我兄妹相称，不过是大伙儿叫习惯了而已。严格说起来，农神医和你师祖同属一辈，你和农姑娘才是真正的平辈论交。至于当年恩师逐走你丁师叔，那更是另有隐情，不可类比。”

卫惊蛰一下听呆了，寻思道：“对啊，我怎么从没想到过，农神医和淡言师祖分属同辈，我和农姑姑压根就不应该以姑侄相称！”

他却哪里又能想到，这辈分的由来全因当年农冰衣暗恋丁原，不愿平白小了一辈，故此执意以“丁大哥”相称。偏巧丁原生性洒脱不羁，也不以为意，如此才一路将错就错了下来。

想明白了这些，卫惊蛰顿感如释重负豁然开朗，暗暗道：“我若将这些说给农姑姑听，不知她会有多开心！”

盛年望着爱徒嘴角不自觉逸出的微笑，欣慰道：“好啦，这下你总该安心养伤了罢？为师也得找个地方过过酒瘾了。”

可等盛年去后，卫惊蛰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他左等右等，总不见农冰衣回来，终究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披衣起身，藉着月色外出找寻。

兜兜转转寻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发现农冰衣正独自一人坐在僻静的湖畔。

她双手抱膝，仰起清秀消瘦的脸庞，望着天上的明月痴痴发愣，竟浑未察觉到卫惊蛰已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卫惊蛰轻咳一声，低声道：“你怎地一个人坐在这儿？”

农冰衣娇躯微颤，回转头来充满歉意地一笑，轻轻道：“我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卫惊蛰在她身旁坐下，道：“湖边晚上风寒，小心着凉。”

农冰衣点头道：“我知道。倒是你，那么重的伤还到处乱跑什么？”

卫惊蛰道：“因为我想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师父已经同意了咱俩的事啦。”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方才与盛年的交谈内容向农冰衣简略转述了，又笑着道：“这下好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农冰衣眸子里的光采跃动了一下，旋即黯淡下去，凝望着卫惊蛰幸福洋溢的面庞，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卫惊蛰一愣，收敛笑容道：“你怎么了？”

农冰衣缓缓将自己的头枕靠到他的肩膀上，彷佛梦呓般地轻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害怕，怕这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品尝便已失去。”

卫惊蛰紧紧将她环抱在怀中，微笑着答道：“不会的，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三章 生死之艰

却说小蛋、尹雪瑶别过年旃、毕虎等人，迳自御风回返湖西灵堂。霸下瞧着小蛋心事重重的模样，有意引开他的注意力，问道：“干爹，你说屈翠枫和欧阳霓这会儿会不会也在灵堂里？”

尹雪瑶冷笑道：“这对狗男女最好别在我面前出现，不然……”她并未将话说完，但后面半句的意思任谁都能够猜到。

小蛋苦笑道：“如果曾婆婆果真撞见了屈大哥，还需小心些。他可是今非昔比。”

小鲜不以为然道：“就凭这小白脸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不济事。”

小蛋摇头，环顾湖上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四相幻镜如今就在屈大哥手中，而且他还藉此炼化了鹤仙人的元神。”

以尹雪瑶一贯的冷静，乍闻此讯亦禁不住失声问道：“你说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脚下方圆数十丈的湖面蓦然泛起一圈殷红光晕，朝里急遽收缩下陷，有若湖底坍塌了一般奇啊书呀网呵。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毫无徵兆地袭到，扯着两个人往水下疾坠。

尹雪瑶凛然喝道：“什么人？”猛提一口丹田真气，欲从漩涡中挣脱而出，右手纤指疾向背后仙剑握去。

孰料不等尹雪瑶手指碰到剑柄，四周翻腾旋动的暗红色波涛里骤然飙射出千百道水箭，密如蝗雨朝着她和小蛋劈头盖脸地打到。

尹雪瑶来不及拔剑，只得松开揽住小蛋的左手，挥袖抵挡。

“呼——”水箭激射在袖风上溅起漫天珠花，一股迫面袭来的寒气慑得尹雪瑶娇躯身不由己地一颤，如坠入万年玄冰凝铸的冰窟。

电光石火之间，下方的水里陡地探出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来，五根手指如同能够无限伸展的藤蔓，交错游动快逾飞电摄向尹雪瑶莲足。

尹雪瑶脚上一麻，但觉一缕冰冷至极的魔气一举荡破自己的护体真气，势如破竹直攻小腿经脉。她苦修数个甲子的冰蚕九变神功，在来人爪力压制之下竟是一溃千里，连稍作抵御亦是不能。

尹雪瑶心头一寒道：“天底下除了鹤老魔，竟然还有人能在一招间制住我！”

好在来人似乎并不打算立时要了她的性命，只用魔气禁制住尹雪瑶的经脉。

一旁的小蛋见尹雪瑶遭擒正欲救援，冷不防又是一蓬沛然莫御的力量自背后涌到。无奈之下，他只得侧转身形奋力挥掌招架，“砰”的一记闷响，一股绝强的气劲，碾碎掌力直入胸口。

小蛋顿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中模模糊糊听见霸下和小鲜惊怒交集的呼喝声，一口热血涌上喉咙，旋即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蛋悠悠醒转，却发现自己正斜靠在一张椅子里，四周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静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浑身的骨骼酸痛欲裂，丹田真气凝如铅石无法催动一丝一毫，一团淤塞的气血堵在胸口难受异常，直压得喘不过气来。

黑暗中，他忽然隐隐约约听见了尹雪瑶的呼吸声，一喜之下问道：“曾婆婆？”

然而尹雪瑶并不回答，却是另外一个冰寒透骨的声音响起道：“你醒了？”

小蛋心遽然一沉，已然听出这嗓音竟是出自万劫天君！可惜他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影，一边转动心念一边问道：“是你捉了我和曾婆婆？”

万劫天君低低哼了声，算是回答。小蛋跟着又问道：“曾婆婆在哪里？”

静默中“呼”的一响，烛火亮起，刺得小蛋眼睛一花，好不容易看清周围景状，更令他不由心惊。

只见不到五丈方圆的屋中，到处贴满了喜气洋洋的大红喜字，一双粗大的龙凤喜烛摆放在桌上正劈啪燃烧。尹雪瑶与他相距数尺，就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不过双目低垂依然昏迷不醒。

万劫天君一袭青衫负手伫立在虚掩的门口，问道：“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小蛋愣了愣，道：“这里好像是成亲用的洞房。”

万劫天君道：“不错，这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满意么？”

小蛋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愕然道：“你说你为我准备了洞房？”

万劫天君神情淡漠，却丝毫不像是在和人开玩笑的样子，回答道：“正是！而且，与你成亲的新娘我也一并准备好了。”说着缓缓伸手向尹雪瑶一指。

小蛋皱眉道：“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万劫天君淡然道：“可我认为这是两全其美之策，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不错结局。”

小蛋顿时猜到万劫天君的险恶用意，心底腾起一团罕有的怒火，冷冷道：“你一掌把我杀了，岂不是更加干净省事？”

万劫天君目光如刀般射落在他的脸上，徐徐道：“你当我不想么？”

小蛋毫无畏惧地对视着他，摇头道：“你休想让我答应。”

万劫天君不以为然地一笑，说道：“你以为，一切由你决定？我若是你，就该先想一想身边这丫头为何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小蛋一惊，抑制住愠怒与担忧道：“你是想用曾婆婆的性命威胁我？”

万劫天君悠然道：“你仔细观察她的肌肤，是不是隐隐透出一层粉红色？那是她身上的“焚情蚀性丹”开始起作用了。”

小蛋闻言定睛打量，果然发现尹雪瑶晶莹无瑕的玉肤表面，依稀泛起一抹淡淡粉红，好似醉酒般，心下一紧道：“你把她怎么了？”

万劫天君不急不慢道：“其实也没什么。她只是吃了点小药丸，一旦药力发作，任她平日里如何冰清玉洁，也会变成淫荡娇娃。不过你完全可以救她，只要用男女合体之法疏导化解即可。记住，要一个时辰之内，否则她会爆血而亡，那时救无可救。”

小蛋听得遍体生寒，深吸一口气稳定住翻腾的心绪，沉声回应道：“卑鄙！”

万劫天君哈哈大笑道：“凭心而论，这丫头的相貌绝不输于罗羽杉，只是年纪稍大了点儿。我好心好意，千辛万苦地助你得享艳福，你该谢我才对！”

笑声中忽然挥袖在尹雪瑶身上一拂，身形瞬间从屋中消失不见，遥遥传来他的声音道：“小子，及时行乐，莫要辜负了良辰美景！”

小蛋奋力起身冲到门口，指尖甫一碰触到把手，屋门陡地耀起一团殷红光芒，汹涌无形的巨力应运而生，将他的身子猛地弹退。

他又数次尝试催动真气，可这几日连番重创之下全身功力十不余一，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些许微弱真气，甫一攀升至胸口便涣散殆尽。

正这时，就听背后尹雪瑶幽幽一声轻哼，苏醒过来。小蛋暗叫糟糕，无奈回转过身。

尹雪瑶的目光慢慢扫视过屋内，眼神由迷茫慵懒而渐转清醒警觉，最后落到小蛋的身上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蛋情知瞒不过尹雪瑶，回答道：“这是万劫天君为我布置的洞房。”

尹雪瑶先是一愣，随后淡淡道：“恭喜你终于和罗姑娘鸳梦得偿。”

小蛋苦笑了声，道：“他给我安排的新娘不是罗姑娘，是你。”

尹雪瑶又愣住了，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忿怒还是意外，沉默了许久后道：“他用什么手段来威胁你？”

小蛋略一犹豫回答道：“他在你身上下了毒。”

尹雪瑶“哦”了声，似笑非笑道：“给我下毒，不知是何种毒药？”

小蛋将万劫天君的话复述一遍，尹雪瑶脸色微变，低头道：“无耻，他居然想出这个法子来！”

小蛋望着尹雪瑶肌肤上越来越明显的粉色，问道：“曾婆婆，你可有法子化解？”

“怎么化解？”尹雪瑶冷笑道：“莫说我无法摸透药性，就算有解药的配方，短短一个时辰的工夫又哪里来得及配制？”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要让万劫天君的如意算盘落空，其实也简单得很。”

小蛋惊喜问道：“真的？那可太好了！”

尹雪瑶道：“稍后我药性发作，你只管在一旁袖手旁观，等我死了，这老魔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张罗了。”

小蛋满腔的欣喜登时化为乌有，摇头道：“这怎么行，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尹雪瑶慢条斯理道：“那你想怎么救我？”

想到万劫天君所说的唯一可解之策，小蛋闷闷地再说不出话来。

尹雪瑶轻叹一声，唇角泛起一抹讥诮道：“是啊，我和罗姑娘之间，傻瓜都知道你该选谁。”

小蛋听她的话藏讥带讽，知她一来对眼下困境并无良策可解，二来心中难受，所以难免有怨言，只好低头装听不见。

他心中思忖道：“万劫天君如此卑鄙，可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曾婆婆因为我和万劫天君之间的恩怨受苦。若她因此而死，我岂不是罪孽深重么？”

可话虽这么说，奈何自己重伤在身，空负大乘修为无从施展，一时半刻间又岂能想出化解之策？至于与尹雪瑶阴阳交泰解去药性，这样念头连想一下都会觉得是亵渎了尹雪瑶。

正自束手无策之际，忽听尹雪瑶低哼一声道：“臭小子，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做什么？就会惹人心烦，还不给我滚到一边去！”

小蛋奇道：“我站在这里并没动啊？”可再往尹雪瑶脸上瞧去，不由整个人惊得呆了！

短短一转眼的工夫，似乎永远都冷若冰霜的曾婆婆，此刻俏脸上却媚态横生鲜艳欲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盯着自己，正不断闪烁出惊心动魄的异样光采，嫣红的樱唇一翕一合，胸前被衣衫包裹的挺拔酥胸因呼吸渐显急促，犹如波浪般剧烈起伏，惹人遐思。

尹雪瑶见小蛋看着自己的模样既难堪又说不出的古怪，黛眉微微一蹙干脆闭上双目，竭力凝定骚动烦躁的心神，想将种种纷沓而来的恼人绮念从脑海中摒除出去。

然而她的丹田如有团阴冷火焰在熊熊燃烧，令得体内真气沸腾如注，四处乱窜，更是无力抵御由焚情蚀性丹激起的心魔冲击，灵台直似一盏在暴雨狂风中拼命挣扎摇曳的微弱火烛，一步步堕向暗无边际的可怕深渊。

好在她自幼修炼冰蚕九变，最讲求清心寡欲之功，药力发作虽烈，仍能保住最后一线灵性不泯，苦苦地与滔天欲火抵抗不屈。

小蛋看着她全身的肌肤彤红如燃烧一般，心中感同身受。

换作别人或许难以体会尹雪瑶此际身受之苦，可偏巧他在数年前也曾遭遇过圣淫虫精气噬体作乱的巨大痛楚，对曾婆婆如今的处境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他的心越揪越紧，猛地灵光乍闪道：“或许我体内的圣淫虫精血能够以毒攻毒，压制下焚情蚀性丹的药力！”当下毫不迟疑从背后拔出雪恋仙剑，便朝腕上割去。

不料尹雪瑶猛一睁眼，细细娇喘道：“住手！你要干什么？”

小蛋停住仙剑，道：“我想试一试身上的圣淫虫精血能否解开药性？”

尹雪瑶嗔骂道：“笨蛋，如果能用圣淫虫精血化解，我又何必苦捱？

这焚情蚀性丹乃极阴之物，再服用圣淫虫精血不啻火上浇油，你难道嫌我死得不够快？”

小蛋呆了呆，猛地挥剑劈向身旁的桌案，似要将积郁的怒火尽数发泄在这一剑中。

“铿！”桌案应声断裂，随即轰的一声化作千百片细小光瓣如花雨般飞溅。

尹雪瑶也不晓得从哪儿生出来的邪火，怎么看小蛋都不顺眼，怒哼道：“我骂了你不服么，拿桌子出什么气，你要不试试一剑劈了我？”

小蛋的右手紧紧握着仙剑，涩声道：“看着你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恨不能一剑杀了自己！”

尹雪瑶一阵心旌摇曳，险些灵台失守，急忙克制住沸腾的心绪道：“你放心，至少我还有大半个时辰可活。”

小蛋心如刀绞，尽管感觉不到万劫天君的存在，但他相信在外面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时时刻刻监视着他和尹雪瑶。宛若，他就是冥冥中主宰一切的上苍。

然而，他怎能不救尹雪瑶，又如何能救尹雪瑶？

蓦地，小蛋冲到窗前向着屋外苍茫黑暗拼尽全力地叫道：“万劫天君，出来！我答应你，从此再不见罗姑娘！”一言未毕，体内伤势勃发，一口热血涌到口中又被他生生吞落！

小蛋好似疯了般，赤红双目举拳重重砸向窗棂，叫道：“你为什么不回答？”

“呼——”窗上红光迸现，一股巨力将他的身躯抛起，向后撞落在尹雪瑶身上。

椅倒人翻，两人摔在一起。小蛋丝毫不觉得疼，兀自怒吼道：“回答我，回答我！”

尹雪瑶被小蛋压在身下，感受到从他激愤的身体里传递而来的滚烫热力，强压着几将失控的心绪，娇喘道：“别吼了，他不会回答你的！除非你乖乖地按他说的做，否则连他也无法化解焚情蚀性丹的药性，懂了么，笨蛋？”

这声“笨蛋”语音婉转温柔大异以往，小蛋却感到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下，喃喃道：“真的是无药可解？不可能，我不信……”

尹雪瑶在药力的催发下情迷意乱，双手不由自主环抱上小蛋的腰际，将整个娇躯紧紧贴到了他的身上，只想着能倚靠在他的怀抱中放下所有矜持，任他怜惜爱抚。

她努力仰起脸，檀口中喷出一口口火热的气息道：“小蛋，你转过头来。”

小蛋不明所以，侧转过脑袋，只觉得尹雪瑶近在咫尺的呼吸不断吹进耳朵里，又痒又麻说不出的舒服。

他心头一荡，赶忙转开视线不敢多瞧，想翻身起来却被尹雪瑶抱着不能动弹，这一挣扎耳鬓厮磨，反而更增几分香艳。

尹雪瑶哪里还堪这等挑逗，通体酥软情欲高炽，嘤咛一声樱唇便向小蛋迎去。

小蛋也不是完全不懂男女之情的吴下阿蒙，见状一惊拼命扭头躲闪道：“曾婆婆！”

尹雪瑶樱唇吻在小蛋的脸颊上，浑身欲火如焚神智已失，咯咯娇笑道：“不准躲！”

怀中如此绝色丽人婉转莺啼主动投怀送抱，纵是铁打金刚也要化作绕指柔。小蛋毕竟气血方刚，猛感到自己的胳膊正碰在尹雪瑶那团丰满火热的胸脯上，禁不住心猿意马难以自持，想要抗拒已是力不从心。

他抢在心智沦丧前的一刹那，狠狠往舌尖咬了下去，一股强烈的剧痛伴随着咸湿的血液涌出，令得即将没顶的脑海霍然一醒，运肘一顶尹雪瑶，趁她吃疼手上一松，赶紧翻滚脱出拥抱，大口喘息道：“曾婆婆！”

莫名地，尹雪瑶猛然一省，望着小蛋焦灼尴尬的脸庞，心道：“就算死，我也绝不能在这小子面前放浪出丑，让他小瞧了我！”

想到这里，她探手掣出十多枚金针，深深扎入天突、华盖诸穴，巨大尖锐的痛楚感觉使得欲火稍消，厉声喝道：“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小蛋怔了下，立刻明白过来，尹雪瑶是不愿让自己看到她临死前的惨状。望着她不停将一根根金针扎入自己的躯体，形同自虐的情景，委实教人不忍卒睹，两行热泪滚滚淌落，大声叫道：“不，要死一起死！”

尹雪瑶刚硬起的心肠不由得又是一软，狠狠一挫贝齿道：“笨蛋，你若死了，不是把罗羽杉白白让给万劫老魔么？”

小蛋一震，但一瞬间的迟疑已被眼前尹雪瑶饱受煎熬的凄惨景象击退，暗暗想道：“我若死了，罗姑娘还有爹爹，还有天一阁和许许多多关爱她的人。可曾婆婆一生孤苦，却是什么也没有——”

念及于此，他猛然意识道：“一直以来我都把曾婆婆看得高不可攀，敬畏有加，更对她钦佩得五体投地，却从未想到过，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孤苦伶仃的，外表的冷漠，正是因为她内心的孤独寂寞。

“可她却偏偏对我极好，甚而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让我为难。这些年来她放弃修炼，跟着我飘零天涯，几经生死，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追回贯海冰剑么？”

骤然之间，他的心中亮过一道电光，终于明白过来，登时全身激荡起一种又是酸甜又是凄苦的滋味。

突地耳听得“啪”的一记脆响，由于用力过猛尹雪瑶手中的金针竟在肌肤中生生折断，顿时鲜血横流染红衣衫。

她强忍着不发一声呻吟，抬手再取出一枚金针，略一迟疑迳自往咽喉刺落，竟是欲要自我了断。

小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奋尽全身力量一把握住她的皓腕道：“住手！”

尹雪瑶挣了两下没有甩脱，凄然一笑道：“你松手，让我走得体面一点儿。”

小蛋掰开她的手指，将金针取出，缓缓道：“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尹雪瑶一颤，眼中闪过悲喜难名的异采，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子已被小蛋拦腰抱起。

从两人起身处到那张帐幕低垂的床榻，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可小蛋走来却是那般漫长遥远。

恍惚间似乎听见罗羽杉在耳边轻诵那阙小词：“……漏声残，灯焰短，马蹄香。浮云飞絮，一身将影向潇湘。多少风前月下，迤逦天涯海角，魂梦亦凄凉。又是春将暮，无语对斜阳。”

这里没有斜阳，也听不到更深漏残，唯有怀抱中的伊人，在阴阳生死间徘徊。

黑暗变得凄艳而哀凉，尹雪瑶痛楚憔悴的脸上渐渐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毅！

她靠在小蛋温暖的怀抱中，彷佛全然忘却了焚烧全身的苦，体内高涨的情欲亦悄然被一种久违的情感所替代，这缕情感中，有喜慰，有幸福，有感伤，也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爱恋……

忽然，她的颊边流下两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微微含笑的唇角，和着从檀口中溢出的殷红血丝，构成了一幅绝美而哀伤的画面。

有这一瞬，她知足了。多少风霜长路，多少血雨腥风，她为着他天南海北关山万里地一路走来——就在小蛋抱起自己的一瞬，全都得到了补偿。

她甚至从心底里感激万劫天君，是他让小蛋终于体悟到埋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

她知道，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救她。在他的心中，有另一个少女的身影永远无可替代。但那又如何？只要这一刻他心中有她，愿意为了她而割舍最爱，便已足够了。

轻轻地，她被放到了床榻上。帐幕掀起又垂落，却隔不断屋中雾蒙蒙的烛光，有一滴鲜红的烛泪，正悄无声息地滴淌而下，流进她的心里。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四章 蹈海之殇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上小蛋的脸庞，忽地轻声问道：“小蛋，我美么？”

小蛋不晓得尹雪瑶为何会莫名其妙地问起这个，疑惑地点了点头。

尹雪瑶的脸上绽开一抹惊心动魄的喜悦笑容，像是一夜春风吹开冰封一冬的荒原，百花怒放醉了人间，双手环抱住小蛋的肩膀，用强忍痛楚有若梦呓的声音低低道：“答应我，你要永远记得我现在的样子——”

没等小蛋回答，她颤瑟炽热的红唇已紧紧封住了他的嘴，柔软香润的舌头含着如火的热情滑入到他的口中，用尽生命中所有的气力抵死缠绵。

时间陡然静止，天地沉寂在这一刹那。

小蛋身体一僵，呆呆地品味着尹雪瑶荡气回肠的醉人热吻，脑海一片空白。

蓦地，他感觉到从尹雪瑶的舌尖涌出一股清凉醇厚的真元，犹如丰润的甘霖般透过自己的经脉直沁丹田，令得原本干涸萎靡的铜炉气海不仅立时重焕生机，而且绵绵汩汩不断充盈向周身各处。

他先是一怔，随即醒悟到其中玄机，急忙使劲仰头想挣脱开来。

谁知尹雪瑶的双臂紧紧抱定分毫不松，苦心修炼了数百年的深厚功力源源不绝凭藉着她的热吻输入到小蛋体内。

小蛋口不能言，胳膊又被尹雪瑶的两条藕臂牢牢箍住动弹不得，急得额头青筋蹦跳，拼命地挣扎抗拒。

他隐约记起干爹常彦梧曾在很久以前对自己说起过，北海门有一项神功，能够焚燃丹田，将毕生的功力几乎毫不折损地传递到另一个人的体内。而此功一旦施展，便是不死不休，否则遽然中断鼓荡的真元反噬母体，会令施术者在弹指间爆精而亡，神形俱消，甚而殃及受功之人。

这种残酷的传功心法，偏却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蚕丝诀，亦唯有修炼冰蚕九变的北海门嫡传弟子方有可能练成。故而北海八鬼的师父北极仙翁不会，小蛋的干爹常彦梧更是只闻其名。

此刻的尹雪瑶，唇角兀自挂着淡淡的笑意，在催肝断肠的亲吻间，将生命凝汇的菁华传承馈赠到这怀中少年的体内。

小蛋热泪盈眶，颓然停止了挣扎，好让尹雪瑶完成生前最后的一个心愿，只是脑海里混乱一团，不停地有个声音呐喊道：“不可以，不可以！”

望着尹雪瑶渐转晦暗却充溢着幸福与爱恋的眼眸，他突然明白了。

爱，没什么不可以！

只是——如果她就这样走了，自己将要遗憾，将要悔恨的又何止一生？

泪水模糊了小蛋的脸，让他看不清她美丽绝俗，历经两百多年风风雨雨却依旧年轻动人的脸，让他看不清布满荆棘携手走过的来时道路……

渐渐、渐渐地，青丝成雪，环绕在小蛋身上的手松软了下来，尹雪瑶的娇躯无力地向后倒去，已是油尽灯枯。

小蛋一把搂住她的香肩，在两人唇分的一刹那，用尽所有的力量重重又吻住了她。

泪水湿润了他和她的脸，喘息着哽咽着，做着今生最初亦是最后的一次缠绵。

她本已暗灭了的眸中又亮起了一丝喜悦的光，颤抖地伸出一根纤指，在小蛋饱含痛楚的热吻中，在他的腿上艰难地写道：“我爱你，好好活……”

突然，她的手从他的大腿上滑落，无力地垂落在空中。

小蛋呆了一呆，下意识地凝望着尹雪瑶的面容，那张憔悴得失去光采的面容。

“你要永远记得我现在的样子——”言犹在耳，伊人已逝。

僵硬了的樱唇，停止起伏的胸脯，阖然闭起的双眼……无不在残忍地向他诉说着一个同样的讯息。

“啵——”帐幕外的火烛一声低低的爆响，在滴落最后一颗红泪后黯然灭去。

如同，她芳华正茂的生命，在为了他无悔无怨地燃尽了光和热后，化作灰烬。

她终是去了，含着笑在满是爱恋的热吻中，走完漫长而又短促的今生。

小蛋缓缓地，带着不甘与不舍地从她的樱唇上挪开，痛彻心腑的悲伤塞满胸膛，堵得他不会了呼吸，却将一口口伤恸和血吞下。

他紧紧搂着她，好像她只是静静地睡去了，在一个甜蜜永恒的梦中不会醒来。

“曾婆婆，你醒醒啊，醒醒……”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尹雪瑶沉静的玉容，喃喃地低诉呼喊道，胸口已疼得失去感觉，直至麻木。

然而无论小蛋如何地呼唤，她都不会再次醒来，将生命永远定格在那魂断神伤的吻别一刻。

“呼——”垂落的帐幕被狂风吹得倒掀而起，如一团红云飞纵在空。

“小蛋！”屋门被风带开，罗羽杉和万劫天君一前一后冲了进来，却被眼前所见的景象惊呆了。

小蛋紧拥着尹雪瑶半跪在床榻上，衣发凌乱满身鲜血，浑然不觉有人进屋，双目中迸射出离乱空洞的光芒。

万劫天君见状亦是一皱眉，心道：“不好，没想到这丫头刚烈至此，为了维护小蛋竟宁可自尽。这一下，大好的计划落空了。可惜、可惜……”

先前他探察到小蛋与尹雪瑶在床榻之上激情拥吻，以为水到渠成一出好戏行将上演，却哪里猜得到其中内情？待携着罗羽杉赶至屋外，那厢尹雪瑶业已玉殒香消。

而相较万劫天君，毫不知情的罗羽杉更是惊骇莫名，惊呼出声。

但是小蛋彷佛完全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一双愤怒的虎目锋锐如刀射落在万劫天君的脸上。

杀父之仇，夺爱之恨，再加上今夜迫得尹雪瑶舍身而去，种种前尘历历在目，婷婷玉人音容如昨，顷刻聚成一股吞噬一切的滔天狂浪，翻卷过寸寸碎断的心头，翻卷过跌宕起伏的胸口，直欲奔涌出窍！

以万劫天君的狂傲自负，亦禁不住被这仇恨的眼神盯得心里一寒，嘿然冷笑道：“怎么，你疯了么？”

小蛋手揽尹雪瑶徐徐站起，一双眼睛须臾不离地俯瞰着万劫天君，从齿缝之间一字一字对着他说道：“你、说、呢？”

话音落处一团绚烂夺目的三色光芒在小蛋头顶爆开，腾起高达数丈的熊熊光焰。他的元神便如浴火涅盘的凤凰，自华光中冉冉升腾，倏然显现。

“嗡——”雪恋仙剑激越发出金石镝鸣，划过一道亮眼电光飞掠入小蛋手中。

三尺剑锋之上华光如雪映照苍穹，跌宕激昂的剑气在这一瞬如同它的主人，挣脱所有人世的禁锢，滔滔奔腾向天涯的尽头。

罗羽杉忘记了惊骇，望着仗剑横空的小蛋元神，芳心一阵颤栗，珠泪夺眶而出，不顾一切地扑上前道：“小蛋——”

“呼——”小蛋向她淡淡地笑了一笑。左手轻送，一扇星门打开，将罗羽杉的娇躯凭空传出数十丈，弹落在屋外苍茫咆哮的血海之中。

而后，他低下头，再看了一眼兀自安安静静横卧在自己肉躯怀中的尹雪瑶，蓦地心止如水，思绪彷佛也随着面前的剑气扶摇直上，翱翔在无垠天宇。

心中忘有，浑然无我；万象无我，我本为无——

当尹雪瑶如花的生命在寒夜中凋零，当他的心神寂灭如灰，放下所有的执着，那一颗历经劫波的仙心亦终于得到了完全的释放，迸发出世人难以想像的力量！

体内的真气犹如决开堤岸的洪涛，义无反顾地注入雪恋仙剑，不断暴涨的惊人剑华中，小蛋年轻而饱经生死离难的脸却显出超脱后的平静。

要死一起死！这是他对曾婆婆的承诺，更是对一个以生命来爱自己的女子许下的誓言。

吸一口气，心是那样的疼。恍惚里好似又回到那冰天雪地的北海仙府，她一袭黑衫惊艳地来，从重围之中救护着自己绝尘远扬……

此后数年从黄沙飞扬的西域忘情宫到阴霾满布的云梦泽；从暗流澎湃的越秀山到风暴雨狂的小月湖，只影相随无怨无悔。而今，却终于舍下他远去！

“砰砰砰砰——”屋中的摆设不停地被剑气催爆，化作缕缕红烟瞬即泯没在悲壮浩荡的罡风激流中。

万劫天君冷峻妖异的面容浮现起一抹从未有过的肃穆，口中发出低低沉吟，右手在胸前一挥，“叮”地自掌心迸射出一束耀眼赤芒，迎风怒展幻作一柄通体透明煞气凝霜的三尺光剑。

一蓬血澜从他青衫之内鼓荡而出，迎向汹涌迫来的雪白剑光。两团沛然无匹的光澜在半空中狭路相逢，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滚滚雷鸣，激荡起无数惊涛骇浪，朝着四下不可一世地宣泄扩散。

气机感应之下，小蛋的元神晃了晃，头顶冒出腾腾青烟，显是将功力催发到了极限。

“小蛋！”漫天光雨里，罗羽杉泪流满面，重又奔了回来。

可惜小蛋已然听不见，也看不见她满含焦灼担忧扑向自己的身影。

他好似置身在一片广阔寂寥的虚空中，感受不到天地的存在，甚至也全然忘记了自己。唯有手中龙吟激颤的仙剑，正以璀璨的光辉照亮着沉沦的夜。

“咄！”猛听一声气壮山河披肝沥胆地呼吼，宛如天雷轰碎整片天地。

小蛋的元神倏地凝作一束绚光与雪恋仙剑合而为一，崩云裂石排山倒海，恰似一曲澎湃浩荡冠绝千古的长歌，破碎纷扰红尘苦难人间，向着万劫天君冲去。

所有的空间都被亮白的雪光充斥，皎洁无瑕的光芒里那道不屈的身影化作雷、化作电、化作用生命凝炼迸发的一束虹彩，焕放出雄壮的华丽篇章！

蹈海天翔，蕴含着他对人生的感悟，对生命的热爱，在电光石火间澎湃盛绽。

如果天地无心，便让这剑斩裂山川；如果红尘有爱，便让这光温暖人间……

“轰——”地动山摇的巨响声中，一红一白两束绚烂剑华交织辉映，激撞于一处。

陡地，从亮丽的白色光澜里，升腾起千百道刺目炽烈的银白剑芒，犹如玉华映雪横空出世，勾勒出一缕缕曼妙绝伦、盈虚难分的轨迹，直迫入万劫天君体内。

“砰！”几乎同一时刻，两人所在的屋子灰飞烟灭，随风流散，周围所有的幻像亦齐齐泯灭，遁入黑沉沉的血海。

五颜六色的华光如同开满天空的绮丽烟花，从爆炸中心崩散开来，一个个硕大离乱的光团拖曳着长尾呼啸飞空，向着四周飘落。

罗羽杉只觉一团强光爆闪，眼前猛地短暂失明，一蓬绝强的罡风迫面袭来压得她无法呼吸，娇躯顿时失去控制，好似一叶颠簸挣扎在峰尖浪口的小舟往后翻飞。

她周身肌肤火辣辣的剧痛，一丝丝彻骨寒气，混合着灼烈的热浪渗入骨髓，难受之极，耳中隆隆的轰鸣直击心头，令得她气血翻腾，郁闷欲呕。

依稀中她听见万劫天君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啸，青色的身影从卷涌喧嚣的光澜深处踉跄而出，飞退开十余丈方才摇摇晃晃地定住。

他身上衣衫尽裂，几乎体无完肤，苍白的脸上充满愤怒与错愕，胸前衣襟如片片蝶舞不停飘落，露出胸膛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

可是，小蛋——小蛋呢？罗羽杉的目光在跌宕起伏的光澜里，迫切忐忑地搜寻着。

终于，她发现到了小蛋元神微弱的闪光，登时芳心升起一阵狂喜，浑然不顾万劫天君便在十数丈外虎视眈眈，纵身迎了上去。

小蛋的元神已然扭曲变形，不断“啵啵”爆散出一缕缕幽光，好像随时都会被怒啸的罡风吹散，那柄雪恋仙剑光华黯淡犹紧握在手，不离不弃地守护着它的主人。

“小蛋！”罗羽杉和身上前托住飞荡翻转的元神，未曾开口心下一酸，已是潸然泪落，又疼又怜地注视着他的脸庞，双手毫不吝啬地将天一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到小蛋的体内。

小蛋心脉一暖，慢慢看到眼前那张哀婉绝美的玉容，正盈盈闪着泪光凝望着自己。

他无力地一笑，虚弱的嗓音若续若离道：“没事，别……哭……”

不说还好，话一出口罗羽杉的泪水越发忍耐不住，如断线珍珠一滴滴洒落到他的元神上，冒起“嗤嗤”轻烟。

小蛋想伸出手替她拭去面颊上的泪珠，可手臂稍稍一动便疼得浑身欲裂，空空荡荡的丹田像是在烈日曝晒下的干涸河床，寸寸龟裂劈啪爆响。

罗羽杉见状，柔肠碎断恨不能以身相代，哽噎道：“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小蛋刚欲开口，猛听十余丈外万劫天君发出一记凄厉暴怒的长啸，扬声喝道：“臭小子，你去死！”

短短六个字，他的话音却从高吭骤转瘖哑，到了最后两个字颤抖嘶哑几发不出声，显然所受之伤严重至极，较之小蛋也好不了多少。

小蛋一惊，猛生出一股力量抬手横剑，喘息道：“你快走，去找罗大叔！”

罗羽杉面露决绝，将小蛋元神抱得更紧，摇头道：“我不走！”玉腕轻扬亮出玉缘仙剑，向着万劫天君清声道：“请吧！”

万劫天君深幽的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掺杂着愠怒、失落、绝望、仇恨、嫉妒，甚而有几分狂意，哈哈狞笑道：“好，我成全你们！”

“哼”的一声，他的身躯晃了晃，呛出一口淤血，飞身扑向两人。

罗羽杉竟是不管不顾扑袭而来的万劫天君，垂下螓首向着小蛋温柔一笑，轻轻道：“我终于等到了你……”

千百度的午夜梦回，春来秋去的度日如年，她始终在心底深处守候着那一丝的希望，然而谁能想到，历尽坎坷的重逢一刻，却又是生离死别的诀别之时！

好在，她终是等到了他。哪怕只有短暂的瞬间重聚，已足够慰藉漫长的相思之苦。

而那即将来临的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超脱？从此他和她便能日夜相守，再不必苦苦思念。

近了，更近了——万劫天君狂暴的身影如一蓬血云重重压来。

尽管他遭受蹈海翔天诀重创，即使仅剩十之二三的余勇，亦绝非罗羽杉和奄奄一息的小蛋所可以抗拒。

但这又有什么？既然他们在一起，生死相连，又何惧于一个嫉恨如狂的万劫天君？

霎时间，在这片杀气飞扬、血浪浊浊的天地中，竟生出一股浓浓的温馨与暖意。

突然，万劫天君发出一记惊异莫名的嘶吼，人在空中犹如断线风筝震了一震，随即向着下方的血海栽落。

“玉牒金书！”罗羽杉绝处逢生，不禁惊喜交集失声叫道。

小蛋闻言精神一振，奋力抬眼向下望去。就见万劫天君摇摇晃晃，勉力稳住身形，心口泛起一团触目惊心的金色光芒，如水波一样，朝着全身飞速泛滥。

万劫天君口中急喘，从鼻中嘴中喷出一团团金红混杂的寒雾，神情狰狞扭曲，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再也坚持不住，猛地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一头坠入脚下浓烈翻滚的血雾深处消失不见。

原来先前的蹈海翔天诀正中万劫天君胸膛，重伤之下蛰伏体内的玉牒金书趁虚而起。他若不恃强运气试图结果小蛋或许还有一线之机，偏偏杀机盈胸不管三七二十一强催魔气，终于激得玉牒金书勃然发作。

罗羽杉见在生死关头万劫天君败退，如释重负地大松一口气，喜极而泣道：“他逃走啦！”

孰知怀中的小蛋元神并无回应，她心中一紧急忙凝目观瞧，却见小蛋已昏死过去。

见此情景，罗羽杉劫后余生的欣喜立时荡然无存，在他耳畔呼道：“小蛋！”

小蛋元神光华渐暗，光丝像水蒸汽般不住地升腾涣散，口中气若游丝已无法回应她的呼唤。

罗羽杉强稳心神，收起玉缘仙剑，一双玉掌拼命催动丹田真气绵绵不绝输入小蛋体内，襄助他勉强护持住几将崩断的心脉。

很快，她的头顶水汽腾腾，功力也已到了透支的边缘，奈何小蛋的伤势毫无好转的迹象，唯手中握着的雪恋仙剑在幽幽低鸣。

罗羽杉猛地一省，极目远眺，天幸小蛋的肉躯尽管伤痕累累，在血海中载沉载浮，却尚算完好。

她不敢迟疑，赶紧托着小蛋元神追近肉躯，左手一捏法诀，右手掌心柔劲微吐。

小蛋的元神颤颤巍巍飘浮起来，在肉躯上方盘桓起伏，却总是难以归窍。

罗羽杉几近力竭，紧咬樱唇忍住泪水，心中默默呼唤道：“快进去，求求你……快进去啊——”

或许是昏迷中的小蛋听见了她发自心底的呐喊，或许是冥冥上苍看到了她令人心碎的目光，元神在肉躯头顶猛地一晃，终于归窍。

罗羽杉长出一口气，直感全身虚脱香汗淋漓，可她却不敢有片刻的喘息，探臂揽起小蛋，将身上仅余的三颗冰莲朱丹一古脑全送入他的口中。

然而小蛋身躯猛震，连着淤血带着刚刚服下的灵丹又统统从嘴里呛出，面色由白转青，眼看着已濒临死亡边缘。

罗羽杉芳心如焚，紧紧拥着小蛋冰凉的躯体将脸蛋贴上他的胸膛，感受着几不可察觉的心跳，饮泪呼喊道：“小蛋，你一定要坚持住！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北海的日出日落，我一直都记得，都在等你……你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数，你不能丢下我，不能不守信！”

泪雨滂沱模糊了视线，小蛋静静地横躺在她的臂弯里，好像听不到她的呼喊……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五章 六合回春

小蛋觉得自己就像一缕没有羁束没有灵魂的风，在冰与火的煎熬中，在光与暗的交错间，漫无目的地飘浮着，游荡着，彷佛永远看不到尽头，永远也不会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了一汪温泉中，说不出的舒泰惬意，于是变作了一条自由自在的鱼儿，在潭底优游。

渐渐地，他觉着了疼，觉着了冷，而后又一次被温暖的泉水包围。

如此循环往复不晓得有多少回，小蛋慢慢感到身边好像有人，周围好像有声音。他想睁开眼睛，可宛如陷入到一个无法苏醒的梦魇，沉重的眼皮怎也撑不开，只想着一直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去。

终于有一天，他的意识再一次被强烈的痛楚感觉从黑暗中唤醒，耳朵里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好像有人在说话，那声音显得是那样的熟悉……

是谁在说话？我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脑海里涌出一个接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吃力地抬起眼皮，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华随之映入眼帘，让人感觉无比的温暖。

先是一个个模糊的黑影在面前如真似幻地来回晃动，然后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盛年、罗牛、丁原、苏芷玉、姬雪雁、秦柔、卫惊蛰、农冰衣……紧接着，竟然还有丁寂和楚儿！最后，他的目光牢牢凝定在了那张熟稔的玉容上，情不自禁地从心底里发出一缕喜慰的微笑。

“我这是在作梦吧？”小蛋昏沉沉地想道：“丁叔和雪姨、玉姨不是都在南海天一阁么？况且小寂被终身幽禁，怎么可能出来看我——”

他正想着，就听霸下大声叫道：“干爹，你终于醒了！”

旋即便是小鲜的声音嘘道：“小声点，没人当你是哑巴！”

“好小子，总算咱们的工夫没有白费，从鬼门关里又把他给拽了回来！”曾山的脑袋从人群里冒出，乐呵呵望着榻上的小蛋道：“感觉如何，像是在作梦吧？”

小蛋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看着头顶悬浮的夜明珠，才晓得方才映入眼中的乳白色光华乃是由此而生，诧异问道：“这是哪儿？你们为何全都在这里？”

盛年温和笑道：“这是翠霞紫竹轩，一个多月前是羽杉将你背上山来。”说着提起脚边放着的一坛已开封的醇酒，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红光满面的脸庞上却依旧掩饰不住疲惫与欣慰之色。

小蛋凝神内视，惊讶地发觉不仅受损的经脉几近痊愈，丹田内积蓄的真气充盈雄浑更是远胜伤前，只需稍一运劲便像是要漫溢出来，不由得诧异道：“奇怪，为何我觉着自己的功力又强了许多？”

丁原与盛年相视一眼，笑道：“也许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小蛋疑惑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想。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这条命当日已被阎王爷请去了一大半，别说农百草、布衣大师这一正一魔两大绝世神医重生，就算大罗金仙莅临也要徒叹奈何。

可偏偏天不绝他，盛年接下命悬一线的小蛋之后，当即敲响铜雀仙钟，将翠霞六脉首座齐齐召至紫竹轩，陈明了小蛋的身世。

这一次，没有争吵甚至没有犹豫，翠霞六大首座不约而同地作出了一个决定——动用当世仅存的两枚九转金丹，救活小蛋！

因为，翠霞派欠紫竹轩一份情，更对已逝的淡言真人存一份愧，一份敬！

于是当年苏真为救丁原却苦求不得，不得不以天道上卷相交换的九转金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服入了小蛋的口中。

同一时刻，盛年派出卫惊蛰和农冰衣，分别前往天雷山庄和南海天一阁报讯。

不一日，罗牛、丁原等人披星戴月齐齐赶至，当即会同盛年、姬榄、淡嗔师太以及本已闭关的散仙曾山，六大顶尖高手齐聚一堂，不惜耗损数年功力，施展出翠霞派绝学“六合回春大法”，费时三十六日，终将小蛋的性命保下。

其后再经由苏芷玉和农冰衣这两大医道圣手的连袂诊治，小蛋终于转危为安！

所谓前世之因，今生之果。若非当年的淡言真人呕心沥血培育出紫竹三英，高风亮节感天动地，乃至身后盛名折服四海，又岂会有今日合翠霞全派之力救治小蛋的盛况？这般际遇，当世更无第二人能够拥有。

猛然间，小蛋想起了尹雪瑶，心里像是给刀狠狠刺了一下，问道：“罗姑娘，你可有找到我曾婆婆的遗体？”

罗羽杉神色一黯，摇了摇头，霸下也没了方才的喜悦，低声道：“我和小鲜带着小卫和农仙子曾回到淡家死村下的血海里找寻数日，也没能找到尹婆婆的踪迹……也许、也许她的遗体……”

虽然它不忍说完，但小蛋也明白后面半句话隐含的意思。默默地，两滴热泪无声无息地溢出眼眶，润湿了视野。

曾婆婆真的去了，从此除了自己再没有人会清楚，那日在帘幕之后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更没有人会知道，尹雪瑶曾用她的纤指在自己大腿上留下的最后遗言——“我爱你，好好活！”

小蛋的心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将眼眶里的泪水吞落回去，徐徐说道：“我代曾婆婆谢谢你们了。”

屋里一阵沉寂，连曾山也牢牢闭起了嘴巴，眼里流露出深切的同情。

这个少年命运多舛，所承受的苦难之多甚至超过了当年的丁原，可他依然坚强，依然挺立，从不怨天尤人，更不会因着仇恨迷失方向。

望着他，周围每一个人心中都生出几多感慨。姬雪雁更是暗自叹息道：“如果翠枫能如这孩子一般坦荡豁达，又焉能一错再错走向不归路？”

丁原向众人打了个眼色，站起身来拍了拍小蛋肩膀道：“你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事咱们回头再慢慢聊。”

大伙会意起身，向小蛋告辞出屋，只留下罗羽杉坐在病榻一旁照料。

再有便是那条名叫大黑的狗安安静静趴在榻前，瞅着床上的小蛋不时摇晃着尾巴。

罗牛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爱女一眼，欲言又止忽觉衣袂一紧，却是妻子悄然地扯了扯他的袖口，向他摇了摇头。

罗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随着众人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越发地安静下来，隐隐从林间传来一声声清幽虫鸣，窗外的月色如水映照，凉爽的夜风温柔吹拂，送来脉脉清香。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便这样默默地对视着。

忽然就听“咕噜”一响，打破了屋里的静谧。两人俱都一怔，方才意识到这一声响动竟是从小蛋的肚子里发出，又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

罗羽杉柔声道：“你一定是饿了。桌上有药粥，你不妨喝上一点儿。”

小蛋默然望着罗羽杉，心里洋溢起幸福的感觉，轻轻道：“当年我被埋雪中，被救回天雷山庄，苏醒过来时，也是你端过一碗热粥。”

罗羽杉俏脸上泛起柔情，微笑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五年了。”回身端起桌上粥碗，舀了一小勺凑到唇边细心地吹凉，送到小蛋嘴边。

小蛋张口吃了，只觉得热乎乎的药粥从喉咙口一直暖到了心底。

瞧着罗羽杉颇显憔悴的面容，他不禁生出强烈的歉仄与怜惜，低声道：“这些日子为了照顾我辛苦你了。”

罗羽杉摇摇头道：“只要你的伤能好，再苦我也甘愿。那天你在血海里昏死过去，才真正教我害怕……天幸，你还是活了过来。”一边说着，一边眼圈已是红了。

小蛋伸出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纤指，缓缓道：“以后永远不会了。”

罗羽杉眸中闪烁着喜悦憧憬的光采，垂下玉首用极低的声音“嗯”了声。

大半碗粥喝完，小蛋精神好了不少，靠在床上了无睡意，若非罗羽杉一力劝阻，他已忍不住要披衣下床。

两人又聊了许久，罗羽杉起身道：“你先歇息一会，我去把粥碗洗了。”

小蛋恋恋不舍目送罗羽杉姣好的倩影出屋，忽然就见霸下从窗口鬼鬼祟祟探进脑袋低声叫道：“干爹！”

霸下掠入屋中，嗫嚅道：“有件事我实在憋得难受，想和你说。不过，你听了可不能生气。”

小蛋以为它又在翠霞山上闯了什么祸事，笑着问道：“什么事？”

霸下跳到小蛋身上，犹豫了半天期期艾艾道：“你不在的那几天，我发现了一桩很不对劲的事。”

它下意识地又朝窗外瞅了瞅，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习惯和小鲜待在一块儿，一刻不见它就会心慌，两刻不见它就会心烦，三刻不见它就会觉着少了什么东西似的浑身难受。可真和它在一起，又忍不住和它吵嘴，还特别喜欢看它生气时候的模样。你说，我这是不是病？”

小蛋听着听着不由笑了，回答道：“当然是病，而且病得不轻。”

霸下急忙问道：“干爹，这病有治么，到底是什么病？”

小蛋裂嘴笑道：“这病很难治，好像叫相思病。”

霸下脸上现出惊恐之色，喃喃道：“你是说我喜欢上了条小毛毛虫，这怎么可能？”

小蛋奇怪道：“喜欢就喜欢了，你何必紧张？”

霸下愁眉苦脸道：“可我是龙啊！”

小蛋摇头道：“小鲜虽是圣淫虫炼化，却善良可爱天真烂漫，你喜欢它，心里却又存着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太不应该。”

霸下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更没有瞧不起它，只是觉得这事怪怪的，更怕它知道后会得意，今后会变本加厉地跟我斗。”

小蛋神情逐渐柔和，说道：“喜欢上一个人是幸福的事，被人喜欢难道不是更加幸福的事？”

霸下听得呆了，打心眼里觉得小蛋的这句话很有道理，猛听屋外传来小鲜娇柔的呼声道：“小龙、小龙，你又躲到哪儿去了？快滚出来，你该陪我去后山玩了！”

霸下如梦初醒，望了望窗外叹口气道：“遇到它，我注定命苦，唉……”

小蛋不由失笑，正巧罗羽杉推门入屋，听到霸下的话忍不住疑惑道：“谁注定命苦了？”

霸下大窘，从窗口落荒而逃，支吾道：“反正不是我！”

小蛋微微含笑看着它狼狈的背影远去，从窗外宁静的夜空里寻觅到了满天璀璨的星光。那是暴风雨过后，上苍又一次向他露出了微笑。

其后数日小蛋便在紫竹轩静卧疗养，体内伤势一天好过一天。可众人仍不敢有半分的懈怠，每日盛年、苏芷玉、农冰衣等人都会轮流前来探视，而罗羽杉更是在罗牛的默许之下，寸步不离地照料着他。

这天小蛋午睡醒来，正逢丁原携着小寂和楚儿前来探望。小蛋便将四相幻镜的下落，连带鹤仙人的元神被屈翠枫炼化的消息也一并告诉了丁原。

丁原听完脸上却并无诧异之情，说道：“这事我已知晓。没关系，等你伤势痊愈，咱们再找屈翠枫讨回幻镜就是。”

小蛋愕然道：“丁叔已经知道了。”心中却疑惑，丁原是如何得知的？

丁原看出他的迷惑，说道：“你忘了么？在你被万劫天君劫走之前，曾将此事告诉了小龙和小鲜，随后它们两个又将这消息透露给了盛师兄。

我便是从盛师兄的信函中获悉此事。”

小寂笑道：“多亏你把这事儿说了出来，不然我如今还在观天井里关着呢。”

小蛋记起当日曾听芊芊说过，因小寂将化功神诀泄漏与鹤仙人，故天一阁依照戒律将他终身幽禁在观天井下。除非能够从鹤仙人手中追回化功神诀，彻底杜绝这项天一阁绝学外传可能，否则这一生他便只能在井底度过。

而今鹤仙人元神已被炼化，化功神诀自不可能再外泄，因此天一阁顺水推舟将小寂释放也是理所当然。没想到屈翠枫阴差阳错之下，竟然也办了一件大好事。

想到屈翠枫，小蛋心下有些黯然，说道：“也不知屈大哥现下在哪里？”

丁原与屈箭南可谓生死之交，眼看他唯一的爱子沦落到这般田地，心头也是又恨又痛，暗道：“那日在翠霞山上，我若将这孩子带回长离岛好生管教，或许日后便不会再生出这许多是非来！说起来，我委实愧对屈兄夫妇在天之灵！”

楚儿和屈翠枫没丝毫交情，自不会如小蛋和丁原般对他惋惜牵挂，娇哼道：“他得到四相幻镜，又收服了鹤老魔的元神，正是春风得意，岂有甘于寂寞不跳出来兴风作浪之理？”

小寂摇摇头，道：“说起来，他不过是因为一念之差一错再错，最终才落到不可自拔的田地，本性却未必真的坏。”

罗羽杉颔首道：“是啊，屈大哥……他本也是个好人。只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小过错，不惜作出更多更大的错事。”

众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小寂想起自己的事情更是暗自一醒道：“我将化功神诀泄漏给鹤老魔，虽是为了楚儿，可无论如何也是铸成了大错，给天一阁和爹娘惹了偌大的灾祸。

“后来虽说我主动投案，可心里却还在自鸣得意。若非那日小蛋在观天井上的一席话令我深自反省，恐怕，我较之屈翠枫今日景状也无多大差异！

“也许，在他心中也一样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反会当自己是为父母报仇而忍辱负重，受尽苦难，却得不到旁人的同情、理解和支持。”

想到这里，他的背上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悄悄望了小蛋一眼，感慨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比起小蛋来，我这二十余年顺风顺水，藉着爹娘的余荫，日子实在过得太逍遥自在。”

小蛋哪知丁寂心中一时间诸多想法，望向楚儿道：“师姐，你还没回过宿业峰吧？不如待此间事了，咱们一起回返西域拜祭师父。”

听到小蛋说起叶无青，楚儿芳心中涌起复杂难名的滋味。尽管她凭藉几乎是丁寂用性命和自由换来的卷心竹尽复旧日娇美容颜，可那深烙在心底的伤痕，又岂是世上任何一种灵丹妙药能够轻易去除的？

但毕竟叶无青于她有十数年的教诲之恩，这份师徒之情断难以抹杀。

噩耗传来，楚儿也是百感交集，背后垂泪，却始终鼓不起勇气重回伤心地。

当然，在她心里还隐约存在着另一分顾虑，却是源于小寂。

尽管现在丁原和姬雪雁并未阻止自己与小寂交往，但也一直未曾当面表态许可。倘若回到忘情宫见着父母亲人，他们执意留下自己，甚或让她重归门墙，那又怎生是好？终究，自己和小蛋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面对小蛋恳切的目光，楚儿半晌不语，内心之中也委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寂似是猜到了楚儿的心思，默然伸出手去握住她的玉手，用力紧了紧，彷佛是在说：“别怕，无论将来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

他们两人的细微动作乃至神情变化，自难逃过丁原的一双眼睛。

他的视线缓缓拂过爱子与楚儿，落到小蛋身上，悠悠道：“楚儿应该要回去。”

楚儿闻言心一沉，小寂更是急道：“爹爹，你——”

丁原摆摆手阻止爱子继续抗辩，说道：“当然我和小寂也会陪你们一同前往。”言语声中，他的脸上露出一缕洒脱的笑意，接着道：“毕竟楚儿也是望族闺秀，你小子总不能一声不吭，就把人家的宝贝女儿娶进门吧？”

话音落下，屋子里竟是一片沉寂，每一个人都看着丁寂和楚儿如何回答。

丁原好整以暇地侧眼打量自己难得沉默寡言的儿子道：“怎么，你怕去宿业峰，怕去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

丁寂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心中涌动着一股狂喜，结结巴巴道：“爹，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丁原笑道：“你说呢？像楚儿这么好的姑娘，你难道不想赶紧娶进门来当媳妇？你难道不怕下手晚了被别人抢走？”

楚儿如在梦中，怎也想不到丁原居然肯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许诺，要带爱子亲往宿业峰登门提亲！而就在二十多年前，为了姬别天的血仇，他还曾在蓬莱仙岛上与自己的师祖楚望天拔剑厮杀！

更近的，四年多前叶无青率众突袭翠霞派，导致淡怒真人壮烈战死，更令两家结下不可化解的血仇。

小蛋在旁也是又惊又喜，更进一层地想道：“如果小寂和师姐成亲，那翠霞派和忘情宫也可稍释前嫌，说不定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就算两家血仇太深难以完全化解，却也不会动辄兵戎相见。”

这时小寂渐渐冷静下来，又犯愁道：“这件事，娘亲是什么意思？”

丁原道：“这就是你娘亲的意思，否则我又怎敢当众说出？只是她不能陪着你和楚儿前往忘情宫。说起来这事多亏楚儿，要不是她在观天井外不离不弃地日夜相守，怎能最终解开你娘亲的心结？”

小寂彻底放下了心事，满是敬意与自豪地道：“爹爹，你可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成为了你们的儿子。”

丁原注视着他，淡淡笑道：“对我和你娘亲而言，反过来也是如此。”

楚儿没有说话，蓦然站起娇躯盈盈跪倒在丁原的面前，眸中泪花闪动，深深地拜了下去。

丁原伸手将她扶起，温言道：“好孩子，你吃了很多苦。今后，如果小寂敢欺负你，看我揍他的屁股！”

楚儿不由破涕浅笑，忽然感到灰色的人生一去不返。春天，很近很近。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六章 往世今生

如此十余日过去，小蛋的伤势渐渐痊愈，下床走动已不成问题。

这天下午卫惊蛰和农冰衣要下山替盛年买酒，顺路前去探望住在翠霞山脚下的卫母。小蛋歇得闷了，便与罗羽杉相携同往散心，再加上素喜热闹的小寂和楚儿，一行六人浩浩荡荡从紫竹林启程，往山下进发。

众人先到镇上为盛年打了六坛好酒，由卫惊蛰、小寂和小蛋三人一手拎上一坛，顺着大街便来到卫母在山下所开茶馆，一路之上却不知吸引了多少行人的目光。

到了茶馆，众人拜见过卫母，挽起袖子就充当起临时伙计。六个人管帐的管帐，泡茶的泡茶，跑堂的跑堂，忙得不亦乐乎。

想那罗羽杉、楚儿、农冰衣无不是人间绝色，如今却在茶馆里客串起伙计，寻常茶客几曾见过这等阵仗？不消多时，一传十，十传百，将卫母的小茶馆坐得满满当当，来得稍晚点儿的客人就只能在门外排队，纷纷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丁寂见状用手肘捅了捅正忙着抹桌子的小蛋，低笑道：“不如将来咱们合伙开个酒楼吧！你瞧，准赚得盆满钵溢。”

卫惊蛰和农冰衣则帮着卫母在后堂生火沏茶。

卫母瞧着农冰衣俏脸上被烟火薰得黑一道白一道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弯腰用绢帕替她擦拭道：“冰儿，这等添柴生火的粗活交给惊蛰做就是了，你还是到前头帮罗姑娘她们管帐吧。”

农冰衣笑道：“没关系，这活可比开炉炼丹轻松多了。”

卫惊蛰也笑道：“娘，有我和农姑姑在这儿照应着，你就休息会儿吧。”

卫母望着儿子和农冰衣老怀畅慰，答应道：“好，好，我这就到前头看看。”

待母亲去了前堂，卫惊蛰见左右无人，一边将一根柴火丢入大灶中，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姑姑，这些天你为何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在山上时人多，我也不方便问，却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农冰衣一惊，极力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哪有？你莫要胡思乱猜。”

卫惊蛰摇摇头，道：“不对，你心里一定有事。如果你不肯说，我便从此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直到你告诉我为止。”

农冰衣拿着柴火的手一颤，险些被大灶里窜出的火苗烫着，不耐烦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

卫惊蛰缓缓道：“你瞒不了我，更不该瞒我。如果你还记得当日咱们一同立下的誓言就会明白，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愿意与你一起承担。你不想我担心，不想我受累，却不知道越是这样越会教我难受。莫非，直到今天你还当我是外人么？”

听卫惊蛰侃侃而谈剖明心迹，农冰衣再也按捺不住强忍的泪水，悲戚道：“你为什么要逼我？正因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才不愿说出。你知道么，也许我已没有几个月可活了？”

卫惊蛰大吃一惊，努力保持镇定安慰道：“怎会呢？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农冰衣珠泪润湿衣衫，说道：“那天欧阳霓将我擒去，是为了向我讨化解她身上忘情水毒的解药。我不肯松口，她竟划破手腕将体内毒血强灌进我的嘴里……”

卫惊蛰心下一紧，道：“这么说，如今你的体内也中了忘情水毒？”

农冰衣点了点头，哽噎道：“她是想用这方法迫我说出解药的配方，却不晓得，其实我对忘情水的化解之方也仅是略懂皮毛。除了我爷爷，谁也不清楚该如何解毒，可惜他老人家早已去世多年——”

卫惊蛰如遭五雷轰顶，但情知假如此刻自己稍露慌乱绝望，那农冰衣便更加难以支持，于是深吸一口气道：“天无绝人之路，当年雷霆雷老前辈不也曾被忘情水所伤，后来仰仗一身精纯修为迫毒成功？”

农冰衣凄然道：“那是不同的。雷老爷子在第一时间用浑厚的功力将忘情水毒压住，令它无法深入。可我喝下了欧阳霓的毒血，令剧毒迅速进到五脏六腑，想要依靠外力迫出已是绝无可能。”

卫惊蛰的心凉了半截，寻思道：“自农老爷子和布衣大师逝后，农姑姑俨然已是天陆第一名医。如果她也对身上的忘情水毒生出绝望之情，恐怕当世没有第二个人再能救得！”

但想归想，于卫惊蛰却又如何能够甘心认命？他一面急思对策，一面抚慰道：“相信我，那么多风雨咱们都闯了过来，这次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老天爷绝不会如此无情，将我们的希望生生夺走……”话到后来，他的虎目也变得湿润。

正在这时，就听门外霸下兴高采烈的声音问道：“小卫，水烧开了没有？赶紧送一壶到前头来！”

卫惊蛰强忍悲痛应了一声，用袖口为农冰衣拭乾眼泪，低声道：“记住，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只要坚持，就有希望！”

农冰衣含泪点头，竭力从唇边露出一丝微笑道：“放心吧，别忘了我是谁的孙女。”

当下两人守口如瓶，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勉强又工作了一个多时辰，待到日落西山，众人方才告别卫母，拎着买来的好酒回返紫竹林。

翌日清晨，小蛋起了个大早。只因昨晚盛年通知下来，趁着众人齐聚翠霞山的难得机会，正可一同祭拜淡言真人。

等他出了屋，就瞧见盛年、丁原、罗牛和苏芷玉、姬雪雁、小寂等人都已早早守在了紫竹轩外。不一刻罗羽杉和楚儿略作梳妆，亦是一身缟素赶来会齐。

可左等右等，仍旧不见卫惊蛰和农冰衣的身影，倒是曾山从后山赶了过来。

小寂皱眉道：“怪事，昨晚吃过饭就不见了他们两个，跑哪里去了？”

姬雪雁道：“要不大伙儿分头再去找找？”

盛年抬头望了望天色，摇头道：“不必等了，咱们先行祭拜！”

丁原朝着罗牛扫了眼，传音入密道：“听这口气回头惊蛰少不了要挨一顿严斥。”

罗牛同样传音入密回答道：“也难怪盛师兄会生气，昨晚就通知不到惊蛰，今早还是没见他的人影，可有点儿过火。”

丁原心里一笑道：“要放在平时，以盛师兄的豁达，也不会对惊蛰如何。可今早大家伙儿要祭拜老道士。人都到齐，偏偏他和冰儿缺席，这可不应该！”

当下众人来到淡言真人墓前，盛年、罗牛、丁原师兄弟三人并肩伫立，其后是秦柔、苏芷玉和姬雪雁，至于小蛋、罗羽杉、丁寂、楚儿几个则肃立在更后一排。

曾山却没那么多计较，悠哉悠哉往墓边青石上一坐，抬起二郎腿在旁观瞧。

待到众人祭拜完毕，他方才走到墓前双手抱拳躬身念叨道：“淡言师侄，说不得我老人家也得在你坟前拜上一拜，谁叫你在里面我在外面呢？

“想当年你拼死杀出云林禅寺，只留得一具肉身送返翠霞，葬在紫竹林间。盛年、丁原、阿牛这三个小子又接二连三给逐出师门，以至于想找个守坟的人都没有，好凄凉啊——”

说着曾山竟是呵呵一笑，转首指向身后众人道：“可今天你瞧见没有？连带你的徒子徒孙，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足足站了三排，可谓是子孙满堂桃李芬芳。

“更况且非但盛年、阿牛、丁原他们三个各自成就一番功业，名重仙林、傲视群伦，连他们的下一辈都已卓然成人，享誉四海。我老人家看在眼里，也替你高兴——”

他的表情似喜似悲，接着又道：“如今正魔两道所有人都将你的关门弟子捧成是天陆第一人，风头之劲当世无人能及。可我老人家却很是不以为然。要没有你这个师父呕心沥血将他教诲成人，丁原那小子不知早被扔到哪个角落里去当小混混了，哪会有眼下的风光？”

他再一指罗牛道：“至于阿牛，任谁见了他傻呵呵的模样都会摇头。

唯独你把他当块宝，不仅倾囊传授翠霞绝学，最后更是拿命为他挡灾！后来他成了魔教教主，跺一跺脚半个天陆直颤，一身艺业更是教人瞠目结舌。若非你慧眼识珠因材施教，他也就给埋没了——”

说着曾山的手指头点向了盛年道：“你的开山大弟子继承了紫竹轩衣钵，甚而成了咱们翠霞派的当家人，一言九鼎好不威风！可在你身上，也同样留有当日在平沙岛上为这小子插下的两道剑疤。古往今来，为弟子受刑，在你之前我老人家当真闻所未闻！”

他的一番话滔滔不绝，却激起众人心底旧情，一时间泣声四起，连素来好胜要强的丁原也红了眼睛。

由盛年带头，罗牛、丁原、秦柔、姬雪雁、苏芷玉，再到后面的罗羽杉、小蛋、丁寂、楚儿……众人齐刷刷重又跪下，向逝去的老道士深深拜倒。

曾山恍若不见，唏嘘道：“老道士啊老道士，在我曾山心里，你才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人！功夫不到可以练，本事不行可以学，唯独这份俯仰天地的磊落胸怀，那是练不出也学不来的——”说罢放开喉咙大哭三声，撇下众人不管地御风去了。

直到日上三竿，大家伙儿才相携离去，只剩盛年还留在坟前没动。

小蛋刚要走，却被盛年叫住。两人席地而坐，盛年说道：“有一件事瞒了你很久，我想如今也到了你应该了解的时候。”

盛年接着道：“当年恩师祭出元神拼死护送罗师弟闯出云林禅寺，终因伤势过重撒手人寰，可他的元神并未散去，而是被先掌门淡一真人以莫大神通收回翠霞，最后转世投胎到卧灵山淡家村中。”

小蛋听得心头猛跳，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插嘴。盛年打量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十月怀胎后，这转世婴儿顺利出生。就在他降临人世的第一天，淡一真人率着我们师兄弟三人还有惊蛰，一齐来到淡家村探望。当时惊蛰便把数年前恩师赠送给他的一块玉佩，重又挂回到这婴儿的脖子上……”

小蛋一阵激动，喃喃道：“你说那婴儿是……”

盛年点了点头，道：“后来淡家村一夜剧变，连特地在此守护的曾师叔祖也突然失踪，你的下落也从此成谜。天幸在北海时，丁师弟偶然发现了你的身世秘密，我们方才晓得你不仅幸免于难，而且早已和咱们师兄弟三人结下了匪浅的渊源。”

话出自盛年之口，于小蛋而言绝无不信的道理。包括灵泉仙流在内，以往一系列的身世疑窦，此际也随着谜底的揭开豁然开朗。只是，这一切未免来得太突然。

盛年拍拍小蛋肩膀，又徐徐地说道：“其实，真正第一个认出你的，该是大黑才对。可惜它不会说话，险些令我们和你失之交臂。这次我和罗师弟、丁师弟商量数日，终究决定将真相向你和盘托出，只希望你能冷静对待。”

小蛋呆了半晌，忍不住转过头望向淡言真人的坟塚，心里升起一种极为古怪的滋味，不晓得坟内坟外，哪个才是真正的老道士？

盛年默默注视着他，没有说话。毕竟这个心结无人能解，除了小蛋自己。

风过竹林，在静谧中婆娑。阳光穿过紫雾照耀在他的身上，一片片落叶飘下，沾在衣襟流连不去。

忽然，小蛋长长出了一口气，眼睛里的迷惘渐渐褪淡，低声问道：“盛大叔，树上的竹叶落了，同样的地方来年还会爆出新芽吧？”

盛年一愣，随即慎重地颔首道：“不错，去旧维新万物更替，世上万物皆如此。”

小蛋笑了笑，轻轻掸落身上的竹叶，悠悠道：“这样啊，那我还苦恼什么呢？”

盛年如同禅机应答般油然笑道：“是啊，烦恼本是自己找，何苦追问去与来？”

直到此刻，他彻底醒悟淡一真人羽化登仙前，留下的那句真言的深邃含意——“去就去了，来就来了；何须寻他，何须彷徨？”

没想到自己师兄弟三人苦思多年不得真解，反被小蛋在须臾间点化。

他如释重负地仰起头，透过高空的枝叶望到蔚蓝苍穹，默默祷念，虎泪沾襟。

突听林中风动，丁寂和楚儿几乎是足不点地地奔到近前。

盛年一看丁寂神色，便预感到出了大事。果然只听丁寂叫道：“盛师伯，我知道卫师兄和农姑姑的去向了！”

盛年收拾情怀，站起身道：“别急，慢慢说。”

丁寂道：“我总觉得卫师兄突然失踪有点不对劲，方才便和楚儿一起又去了山下的茶馆向卫婶婶打听。结果卫婶婶交给我一封书信，说是昨晚卫师兄特地留下的。若是紫竹轩有人来问，即可转交于他。”

盛年问道：“书信呢？”

丁寂将已拆封的书信递给盛年。盛年打开急阅，只见上面卫惊蛰的笔迹草草写道：“我和农姑姑前去蓬莱仙岛求药，不日即回，切勿挂念。”

盛年的眉宇在不经意间锁起，自言自语道：“什么药，要去蓬莱仙岛求？”

这时候罗牛等人亦纷纷闻讯赶至，尽皆感到一头雾水难明其因。

丁原掂着书信苦笑道：“这师兄弟两个，一个为了卷心竹去了北海；

另一个居然跑去蓬莱仙岛求药。偏偏谁也不肯事先说明，莫非咱们这些当爹、做师父的，全是摆设累赘？”

丁寂躲在姬雪雁身后朝楚儿低声道：“完蛋，我爹是要秋后算帐了。

其实比起当年他的胆大妄为，我和卫师兄的事只不过小菜一碟。”

他声音纵轻，可也满不过丁原的耳朵，嘿了声道：“粗粗推算，他们至少已经走了十余个时辰，想要追上已是来不及了。也罢，我即刻启程赶到蓬莱仙岛，去瞧瞧惊蛰和冰衣他们究竟搞什么鬼？”

霸下见众人神色凝重，奇道：“蓬莱仙岛不是海外三大圣地之一么，小卫和农仙子不过是去那儿求药，大家干嘛这么紧张？”

秦柔道：“蓬莱仙岛远垂海外，全由云霞幻化生成。只有在两甲子一度的蓬莱仙会时岛上才会对外开放数日。若是有人未得允许强闯仙岛，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小鲜不以为然道：“好霸道的规矩，亏它还是海外三大圣地之一。”

苏芷玉摇头道：“蓬莱仙岛这么做，多半有它不为外人所知的道理。

咱们不了解内情，不宜多加苛责。”

罗牛道：“我只是搞不懂，是什么灵药只有蓬莱仙岛才出产，令得惊蛰和农姑娘不远万里前去求访？二十多年前，他们两人也曾参加过蓬莱仙会，对岛上的规矩并非毫不知情。”

盛年徐徐道：“正因为不明白，我才更担心——”

其实，卫惊蛰和农冰衣此行前往蓬莱仙岛，所要寻求的正是化解忘情水毒的解药。

二十多年前的蓬莱仙会上，丁原以六道神剑大战楚望天，最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楚老魔释出的忘情水毒尽数逼回他的体内。结果忘情水毒反噬其主，楚望天毒发之下束手就擒，被丁原交由蓬莱仙岛终身幽禁。

这场惊心动魄的激战，卫惊蛰和农冰衣也曾亲眼目睹，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

故此卫惊蛰获悉农冰衣身中忘情水毒后，在回返翠霞山的路上猛然想起这段往事，心头顿现一线光明。

他暗暗寻思道：“楚老魔为忘情水毒所困被囚蓬莱仙岛十数年，解药亦由丁师叔转交予仙岛掌门云临真人掌管。如今楚老魔虽死，但忘情水的解药或许蓬莱仙岛仍有留存，何不前往一试？”

虽说这么多年过去，且楚望天也早已被蓬莱仙岛送返忘情宫，忘情水的解药究竟是否还有留存，任谁也不敢保证。但较之眼下的愁眉不展坐看天意，好歹也是有了一丝希望。

回到山上，卫惊蛰便将此事对农冰衣说出。农冰衣却没卫惊蛰这般乐观，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更不愿扫了他的兴致，也就同意了。

当下两人没有惊动盛年等人，悄悄下山与卫母告别，留下了一封书信请她转交前来问讯行踪的师长亲朋，随即御剑向东，日夜兼程赶往蓬莱仙岛。

尽管卫惊蛰和农冰衣当年都曾跟着盛年参加过蓬莱仙会，但一来年深日久，二来浩瀚之上波涛万顷，既无路标可以参循亦无行人能够问询，故不免又费了一番周折。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日清晨两人便遥遥望见，远方海平面上渐渐浮现起一蓬色彩绚烂的绮丽云雾，萦绕在沧海上空，无边无际地向天宇尽头延伸，初升的旭日照耀在云岚之上有若霞烧，好一幅壮阔瑰丽的仙境画卷。

卫惊蛰精神一振，连日的疲乏好似叫扑面而来的清凉海风一扫而空，携着农冰衣加速催动天穹神剑往云雾飘浮处飞去。

及至近前，但见云蒸霞蔚雾涛跌宕，在阳光下不断变幻着美轮美奂的色彩，与下方的浩渺烟波交相辉映，委实美到了极点。

两人在恢宏辽阔的云澜前凝住身形，农冰衣打量着翻腾的云涛问道：“小卫，你还记得，当年蓬莱仙岛的阮仙子开启云道时，手上所用的法诀么？”

卫惊蛰苦笑道：“记得也没用，那是蓬莱仙岛的不传之秘，必须配合相应的真言和功法才能奏效，仅一个似模似样的法诀，不过是虚有其表。”

说罢他丹田微一提气，朗声说道：“在下卫惊蛰，与农姑姑冒昧拜山，事出无奈，望云临真人赐缘一见！”

他的声音平和醇正毫不显霸道，却藉着深厚的功力在海上遥遥传将开去，即使远在数十里外亦能清晰听闻。

可两人静候了足有一炷香，也不见蓬莱仙岛中有丝毫的回应。

卫惊蛰并不觉意外，笑了笑道：“看来咱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并不受欢迎。”

农冰衣咬着樱唇，轻轻道：“小卫，实在不行就算了吧，咱们另想他法就是。”

卫惊蛰摇摇头，说道：“也许是云峰相隔他们没能听见。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哪怕硬闯，也要见上云临真人一面！”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七章 斗姆惊涛

“铿！”天穹神剑龙吟出鞘，化作一束耀眼青光披荆斩棘破入云霓。

云涛翻动如潮水般向四下退却，露出一个方圆丈许的缺口。卫惊蛰探臂揽起农冰衣纤腰，仗剑开道纵身向云澜深处闯去。

周围的五彩云霞有若实质，不断从四面八方往两人身上迫来，看似行在云层里，却如同在一座花岗岩铸就的山腹中不停地费力开掘前进，毫无漫步云中的浪漫逍遥。

也亏得他手持的天穹神剑乃剑圣俞宽所遗的旷古至宝，强大充沛的灵力使得卫惊蛰身上的压力大减，和普通仙剑宝刃相比可谓事半功倍。

当下卫惊蛰身剑合一，将精纯雄浑的翠微真气源源不绝注入天穹神剑，焕发出一团熠熠光辉，将两人的身形笼罩其间，乘风破浪毫不停留。

如此飞出约莫百余丈，陡地压力骤消云澜褪淡，前方出现一座以无数奇花异草搭建而成的虹桥，赫然架于深不见底的云涛之上。

卫惊蛰收住仙剑，挽着农冰衣飘落到桥头，一边调匀内息一边说道：“姑姑，还记得这座临仙桥么？当年咱们就是从这里进入蓬莱仙岛的。”

农冰衣点点头，举目四望蹙起秀眉道：“奇怪，为何仍旧不见岛上人影？”

卫惊蛰也觉得奇怪，说道：“难不成所有的人都在闭关修炼，连个守值的也没？”

说着话两人携手走过半里多长的临仙桥，一座用斑斓玉石筑起的山门伫立桥前，匾额上霞光萦绕，以彩云凌空勾勒出“广寒”二字，熠熠生辉。

过得山门，便是蓬莱三百六十座云峰之一的广寒峰。整座山峰皆由祥云幻化而成，高逾百仞巍峨耸立，从山脚下有一条乳白色云梯直上峰顶，山间绚光绮丽，仙鹤成群，更有遍目的似锦繁花。

卫惊蛰与农冰衣二十多年后故地重游，自有一分感慨，面对眼前如梦仙景，却无心流连欣赏，加快身法往峰顶御风行去。

直到落在峰顶的广寒阁前，两人竟仍未遭遇拦阻，彷佛整座蓬莱仙岛已成空城，除了嬉戏云间的珍禽异兽，再不见半分人踪。

农冰衣惊异愈甚，低问道：“万一岛上真的空无一人，咱们该怎么办？”

卫惊蛰笑道：“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莫如再往里一探究竟。”

两人穿过广寒阁，其后便是一座渡口。只见百丈开外的广阔霄汉中，漫无边际的红色云涛咆哮起伏，浊浪排空声势骇人，不时发出隆隆的雷鸣之音。

千百道高过数十丈的云柱急旋狂舞扶摇长空，在汹涌的波澜里若隐若现，好似一条条暴戾的怒龙自云海深处破茧而出，扭曲奔腾。

云浪激荡澎湃，恰似千军万马正在冲锋陷阵，蒸腾起殷红色的炫目霞彩，幕天席地狂涌向两人驻足的广寒峰顶。

但未到近前，这层层叠叠的滔滔云浪便似被一堵无形的堤岸横空拦截，激撞起匹练般的高浪，又往云海里退落。

虽说相距甚远，农冰衣仍是看得心旌摇荡，不自觉抓紧卫惊蛰的左手，叹息道：“这便是斗姆海了。”

卫惊蛰点头道：“难怪一路之上始终不见蓬莱仙岛的守卫，凭藉着斗姆海这道天堑，不知胜过多少一流高手在此坐镇。”

上回登临蓬莱时，他曾听魔教元老雷霆介绍过，这斗姆海汪洋辽阔，环绕全岛，宽过数百里，实乃一片飓风肆虐的浓重云层。等闲之人一旦深陷其中，立时不辨东南西北，端的步步惊心，凶多吉少。

前一次他和农冰衣横渡斗姆海，依靠的是岛上以三十二头麒麟瑞兽拉载的巨型渡船，而今渡口空空荡荡，连人影也没一个，却有一方云石静静屹立，上书八字：“斗姆无涯，来客回头”。

就听农冰衣问道：“小卫，你有几分把握横穿斗姆海？”

卫惊蛰望着农冰衣不无忧虑的俏脸，想着她如朝露般即将逝去的生命，掣出天穹神剑慨然道：“任它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劈开一线生天！”

心念动处天穹神剑华光暴涨，嗡嗡镝鸣声震长空。卫惊蛰左手一掐剑诀，猿臂轻舒将农冰衣横抱在胸前，翠微真气绵绵帛帛流转周身，御着青色剑光腾空而去，犹如蛟龙经天往斗姆海中掠去。

猛然间一蓬浊浪劈头盖脸地打来，震的卫惊蛰身躯一晃险些失去平衡。幸亏他身经百战经验极丰，急忙顺着浪势一转一侧，避过后续狂涛，才未被吞没。

饶是如此，也令得他心头凛然道：“以我今日的修为，又有天穹神剑如虎添翼，即使撞上当今仙林的顶尖人物，亦敢正面硬撼。没想到刚入斗姆海，居然差点就被第一波狂涛打翻。”

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抱元守一全力催动翠微真气，驾御天穹神剑劈波斩浪奋勇前行，连怀中的农冰衣也顾不得多看上一眼。

农冰衣横躺在卫惊蛰胸前，双臂紧搂住他，耳朵里清晰无比地听见发自他胸膛内的怦然心跳声，不知怎地忐忑紧张的心情渐渐安宁下来。

她忽然想起二十余年前的斗姆海上，尚是童稚之龄的卫惊蛰，闪烁着天真的目光曾向自己许诺，待到有朝一日修为有成便会携着自己御剑斗姆，畅游瀚海。

当时听了，她只当是孩童戏言嗤之以鼻。可作梦也想不到，冥冥中如上天注定，今日正是他驱仗神剑勇闯怒海，怀抱着她去向希望彼岸。

莫名的，她的眼眸里噙起两颗晶莹泪珠，用尽全身力量将卫惊蛰紧紧环抱。

然而此时此刻的卫惊蛰却丝毫无暇注意怀中农冰衣的心绪变化，在惊涛骇浪中奋力御剑，随时都面迎着人翻命亡的危险。

满眼都是火红色的云海，没有方向，没有海岸，完全凭仗着他多年刻苦修行所得的仙心引导，向着数百里外的彼岸奋进。

可随着两人的不断深入，斗姆海也变得越发狂暴。一道道云柱旋舞交织，狠狠压迫着两人的空间，使得卫惊蛰几无回旋余地，不得不靠着人力与这天地之威迎头对撼，艰难行进。

体内的真气急遽耗损，更可虑的是面对前方越来越凶猛的怒涛，卫惊蛰的心底隐隐升起力不从心之感，每前进一丈，都要冒着生命危险与扑面而来的狂潮全力抗争，方能在澎湃跌宕的浪峰间破开一线通道。

但容不得他作分毫喘息，更凶更猛的浪又接踵而至，更在其后暗藏着不断变幻的凶险潜流，让他防不胜防。

“轰——”又一蓬云浪将他吞没，一股股罡流从四面八方迫来，搅得他连人带剑身不由己地在原地连打几转，身子摇摇晃晃把持不定，往后倒去。

“呼——”毫无徵兆地一股漩流从斜刺杀出，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生生将卫惊蛰和农冰衣的身躯横推入暴虐的汪洋深处。

卫惊蛰一声闷哼，强抑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却已无力重新稳住身形。

电光石火间，他的脑海里闪念：“莫非真要功亏一篑，让我和农姑姑葬身于此？”

这时的斗姆海，就像一个愤怒的巨人，玩着猫戏老鼠的游戏，将卫惊蛰与农冰衣不停地高高抛起，再重重甩落，旋舞着撕裂着，直待他们精疲力竭。

奇的是，卫惊蛰却听不到任何农冰衣的声音。他一惊低头，正迎上一双柔情万种凝视自己的明眸，才发现怀中人尽管面色苍白，却紧咬樱唇不吭一声，默默地与他共同抗迎风暴。

卫惊蛰心间一暖，振奋精神道：“农姑姑是不愿分了我的心神，我又岂能低头认输令她失望？”当下觑准云浪间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小空隙，运劲挺腰，御动仙剑横切而入。

“呜——”又一道云柱从巨浪后突然升腾而起，将猝不及防的卫惊蛰与农冰衣卷裹而入，令好转稍许的情势顿时又急转直下。

不经意里，天穹神剑在狂飙中猛地一颤一转，滑过一道圆润轻盈的弧线，堪堪契合上飓风卷涌的轨迹，载着两人一举脱出云柱。

卫惊蛰不由一喜，没想到自己拼尽全力也难以抗衡的云柱，竟会在无意之中几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松摆脱。

他脑海中蓦地灵光一闪，好像是从内心深处呼唤起某种深烙已久的记忆，暗自雀跃道：“方才天穹神剑随心所欲的一颤一转，不是正巧合上“无意心诀”所载的要旨么？”

念及于此，他抖擞精神彻底放松心神，灵台渐晋空明不染纤尘。天穹神剑与主人心意合一幽幽颤响，如鱼翔浅底、鹰击长空，在汹涌喧嚣的斗姆海内自由驰骋，翩若飞鸿。任是风狂云急，卫惊蛰只管心凝物外不着意念，御动着天穹神剑恰似风行水上，无往不利。

农冰衣绝处逢生，忍不住喜极而呼，更晓得就在方才的绝境之中，卫惊蛰终悟出“我意七诀”的最后一式，由此修为大进不啻一跃千里，亦暗自替他欢喜。

两人重新稳住阵脚，继续往斗姆海深处飞去。尽管云涛飓风的声势愈加浩大骇人，但卫惊蛰耗损的真气反远少于先前，渐渐地缓过劲来，于心底对剑圣俞宽更增几分高山仰止的钦佩。

也不知两人行出了多远，依旧未见斗姆海的尽头。农冰衣担忧道：“小卫，怎地还看不到重阳谷，会不会咱们迷路了？”

卫惊蛰也自疑窦丛生，说道：“咱们少说也飞出了上千里，怎也该上岸了才对，恐怕这里头另有蹊跷。”

两人正感困惑之际，不意发觉远处怒海里隐隐约约有蓬蓝光闪烁，只是隔得远了无法看清这发光的地方究竟是何所在。

卫惊蛰略一思忖，御动天穹神剑往蓝色光华升起的方向飞去。待到近处，农冰衣失声道：“那不是思微峰么，怎么也陷进了斗姆海里？”

想那思微峰乃蓬莱三百六十座云峰之首，亦是掌门云临真人驻锡修炼之地。每届蓬莱仙会的会场，也无一例外地设置在峰顶心斋池畔，堪称人间仙境世外桃源。而眼前景象，却是农冰衣始料未及。

卫惊蛰目力远胜农冰衣，自然察觉得更早，心里道：“那时我随着师父在横渡斗姆海后，分明是在重阳谷前登陆，再行上许久方能抵达思微峰下。可如今非但重阳谷没见着，连思微峰也为斗姆海所包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听从思微峰方向有人遥遥问道：“贵客突临敝岛，不知所为何事？”

卫惊蛰听得人声心头一宽，朗声回应道：“在下卫惊蛰，与农姑姑特来贵岛求药！”

一个“药”字话音落下，人已到了思微峰上，天穹神剑一收，飘然落在一座水榭前。

卫惊蛰只觉身上压力骤减，一股股狂飙云柱虽依旧能够从思微峰上呼啸而过，却似受到某种结界的抑制，威力十不余一，尽可大松口气。

那开口招呼卫惊蛰的，是一名身穿锦衫的中年男子，两眼神精气足，一望即知其定是修为有成的一等一高手。

在这中年男子身后，伫立着另外几名看似同门的男女，正用惊诧的眼神望着两人。

卫惊蛰看着这中年男子觉得眼熟，试问道：“阁下可是姓周？”

那中年男子含笑道：“在下周圳，难得卫公子还能记起。”

农冰衣“啊”了声道：“对了，你就是当年负责接引款待咱们的那位周大哥！”

卫惊蛰问道：“周兄，为何此间景象，与我们在上届蓬莱仙会时所见截然不同，莫非贵岛发生了什么变故？”

周圳道：“卫公子有所不知，其实眼前的情形才是敝岛的常态。每隔两甲子，斗姆海的风暴才会有一年左右的光景退回原处，其他时候敝岛多数的云峰俱都被其笼罩难以行走。这也是为何仙会每一百二十年才能召开一届的原因所在。”

说着他瞥了眼卫惊蛰，目含敬佩之意道：“现下的斗姆海暴虐凶险远胜仙会召开之时，连麒麟瑞兽也不敢横渡。上回护送楚老宫主回返忘情宫，阮师姐一行也是动用了敝岛至宝“经天神梭”方才得行。卫公子年纪轻轻，居然能只身御剑横跨怒海，这分造诣、胆识着实令人钦佩。”

卫惊蛰暗道庆幸，苦笑道：“在下也是不得已为之。实不相瞒，我们此行的目的多少也与楚老宫主有关。”

周圳面露诧异，问道：“他怎么了，要累得两位万里迢迢身犯奇险至此？”

卫惊蛰道：“楚老宫主已然离世。只是我农姑姑身中忘情水毒无药可解，只剩下数月性命。迫不得已之下，我们只好冒昧闯入贵岛，希望能寻到当年留存下来的忘情水解药。”说罢他的心一下紧张起来，唯恐从对方的口中说出“没有”两字。

周圳沉吟须臾，道：“这事须问过阮师姐。目前敝岛的诸位尊长尽皆闭关不出，岛上事务都由她暂为代理。两位不妨到文章阁内小坐，我这便派人去请阮师姐。”

在蓬莱仙会上，农卫二人与阮秋波也曾有一面之缘，却没想到她的地位在岛上竟如此尊崇。当下随着周圳进到文章阁落坐，自有蓬莱弟子奉上茶水糕点。

卫惊蛰也无心享用，直到此刻他才察觉浑身酸痛，一双手兀自在不停地微微颤抖，可见方才为横渡斗姆海，几乎令得自己完全透支。

不一会脚步轻响，一位相貌秀丽气质脱俗的女子盈盈步入文章阁。虽二十余年未见，卫惊蛰仍一眼认出她来，与农冰衣双双起身礼道：“阮仙子！”

阮秋波笑语盈盈，还礼道：“卫公子，农仙子，一别二十年两位可好？”

农冰衣素来快人快语，回答道：“不瞒阮仙子，要是好的话咱们也就不来贵岛了。”

阮秋波愣了愣，周圳急忙走到侧旁，低声将农卫所求之事说了。

阮秋波听完点点头，道：“据我所知，敝岛确实还留有当日楚老宫主用剩的忘情水解药。我这便命人取来交给你。”抬手召来一名侍立的蓬莱弟子，向她吩咐了两句。那弟子躬身领命，快步走出文章阁。

卫惊蛰心头千钧巨石终于落地，直觉得自己与农姑姑这番九死一生的工夫终于没有白费，他侧目望向农冰衣，就见她亦是欣喜无限难以自持。

两人齐齐向阮秋波诚心致谢。阮秋波浅笑道：“这只是举手之劳，两位不必在意。”

于是众人重新落坐，一边叙话一边等着那名蓬莱弟子取药归来。

卫惊蛰将楚望天与叶无青在梵孤山同归于尽的故事简略说了，听得阮秋波、周圳等人唏嘘不已。可故事说完，仍不见那取药的弟子回转，周圳眉头微皱又命一名门下前去催促。

农冰衣心下甚是感动，谢道：“我原以为此来求药势必困难重重，却作梦也没想到，阮仙子和周大哥这般宽宏侠义，我与惊蛰实是感激不尽！”

阮秋波道：“农姑娘客气了，只是忘情水毒化解后，两位有何打算？”

农冰衣一怔道：“我们想快些回返翠霞山，以免盛大哥他们挂念。”

阮秋波和周圳互视一眼，摇摇头道：“可能农姑娘和卫公子走不成了。”

卫惊蛰大吃一惊，正色道：“阮仙子此言何意？”

阮秋波道：“在斗姆海边缘，有一道自古留传的透明结界，想必两位来时也曾留意到。这层结界乃是为防止斗姆海向外泛滥所设，除了退潮的那年之外，其他时候都是易进难出，任你有通天修为也休想撼动它分毫。”

农冰衣犹疑道：“可贵岛的经天神梭不是能够自由穿行其间么？”

阮秋波苦笑一声，回答道：“经天神梭在斗姆海上往返一次，便要耗损敝岛八位同门十年的真元。而且这八位元同门，每人至少需要身负一甲子以上的修为，方能戮力同心驱动经天神梭前行。”

周圳叹道：“楚老宫主能得返忘情宫，也是因敝岛正巧有弟子离山外出才能成行。否则单为送他，要折损敝岛八位同门的十年真元，这决定连掌门真人也未必敢轻易做出。”

农冰衣顿感有一盆凉水浇下，问道：“那我们需要等多久？”

阮秋波迟疑片刻，伸出一根玉指。农冰衣稍松口气道：“一年？”

阮秋波摇头道：“是一百年，需要等到下届蓬莱仙会召开之时。”

农冰衣先前的喜悦荡然无存，失声道：“难道这一百年间你们都不会出岛么？”

阮秋波缓缓道：“当然不是，但经天神梭却不能搭载两位，这是敝岛千年以来立下的不二铁律。除了敝岛的同门，亦只有像楚老宫主这样神智不清之人，才能得掌门真人特许提前离开。”

卫惊蛰嘿然道：“如此说来结界也好，经天神梭也罢，都是藉口。贵岛是决心要将我和农姑姑留下了。”

周圳心平气和道：“卫公子莫要动气，这条规矩千年前就已存在，绝非针对两位。”

农冰衣道：“我明白了，你们压根是不愿外人知道斗姆海的秘密。”

阮秋波道：“农姑娘这么想也无不可，尚请两位见谅。”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阮秋波又慷慨赠药？农冰衣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作，娇哼道：“再等一百年，我和小卫头发都白了，还出去做什么？”

说到这里她猛地一省，心道：“就算等到了下届蓬莱仙会，他们也未必会允许我和小卫顺利离开。这斗姆海中定是藏有惊人秘密，方才令得蓬莱仙岛如此慎重。”

那边周圳神情歉仄正欲劝解，猛见刚才离去的那名弟子怀抱着领命前去取药的同门尸体，满脸悲愤与震惊冲将进来，悲声叫道：“阮师叔，周师妹死了！”

众人齐齐一惊，卫惊蛰见那死去的弟子两手空空更是心中一沉，但此时此刻委实不宜追问解药下落，与阮秋波等人迅即离座迎上前去。

周圳只看一眼，便沉声说道：“胸口，一击毙命！”语音里含着三分愤怒，三分惊愕，更带有几分紧张。

需知这名负责取药的弟子修为不弱，对方却能从正面仅用一掌便取了她的性命，而且没有惊动到其他人，身手之高可想而知。

阮秋波迅速恢复镇定，问道：“葛洪，你是在哪里发现她的？”

那报讯的弟子回答道：“就在离丹库二十余丈的回廊里，瞧周师妹倒下的方向应是取药回来的路上遭人毒手。”

农冰衣和卫惊蛰均自生出歉疚之情，心道：“要不是她为我们去取药，未必会死。”

阮秋波搜过那死去弟子的衣衫，皱眉道：“解药不见了。”

周圳讶异道：“师姐的意思，莫非是凶手也是为了忘情水的解药而来？”

卫惊蛰与农冰衣几乎在同时想到了一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欧阳霓！”

周圳疑惑道：“谁是欧阳霓？”

卫惊蛰刚想解释，突听思微峰外有人传音道：“在下盛年，偕诸位同门好友前来拜山。我等不速而至尚请宽宥，盼云临仙长现身赐见！”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八章 神魔之眼

“咚、咚、咚咚——”惊天鼓的轰鸣响彻蓬莱三百六十座云峰，一声声如在耳畔。

所有守值的蓬莱弟子倾巢而出，在仙岛的每一个角落展开搜索，寻找杀害同门的凶手。而盛年、丁原等人亦加入到搜捕的行列中，分由几名蓬莱弟子引领，往各处找寻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小蛋、卫惊蛰、丁寂与罗羽杉、农冰衣以及楚儿被分作一队，同行的还有周圳和四名蓬莱仙岛的精锐高手，负责搜寻思微峰南麓。

众人连找了几处楼阁，均未发现凶手影踪，心情渐渐焦灼起来。

霸下问道：“周先生，你们有没有派人封锁住所有出入仙岛的通道？

莫要咱们在这儿像没头苍蝇似地到处撞大运，人家却早已拿了解药逃之夭夭。”

周圳不假思索道：“有“揽海结界”封阻，就算凶手肋生双翅也逃不出蓬莱仙岛。”

卫惊蛰道：“可如果凶手劫持了贵岛的经天神梭，揽海结界也未必能挡住他们。”

周圳不以为然道：“怎么可能？经天神梭的停放地点极为隐秘，且有敝岛弟子昼夜不断轮流守卫。即便凶手能够找到，亦不晓得驾驭它的方法。”

小蛋摇摇头，道：“倘若凶手果真是欧阳姑娘和屈大哥，那就未必了。”

周圳不悦道：“小兄弟莫非以为周某在信口开河？”

小蛋也不生气，耐着性子道：“屈翠枫已将一位散仙的元神炼作镜奴，再加上欧阳姑娘的智慧，或许此刻贵岛的经天神梭业已落到了他们手中。”

周圳脸色微变，丁寂道：“小蛋说的极是。周大哥，经天神梭在哪儿？”

周圳仍对小蛋的话将信将疑，一时踌躇不语。小鲜急道：“你是怕咱们藉机夺了经天神梭夺路逃跑么？”

周圳摇头道：“这点周某倒是信得过诸位，只是……”

楚儿冷哼道：“别只是了。假如让欧阳霓和屈翠枫夺得经天神梭逃离蓬莱仙岛，为了阻止咱们从后追赶，以这两人的歹毒心性，十有八九要将经天神梭捣毁，到时候连带贵岛的诸位弟子，咱们谁都休想离开！”

周圳心头一震，当机立断道：“好，事不宜迟，大伙儿跟我来！”

一行十余人在周圳引导下折而向西，朝着思微峰山脚全速御风而行。

不一刻，众人进到山脚一座云洞之内。望着门户大开的洞门，周圳面色凝重，沉声说道：“恐怕真被诸位猜着了！”反手拔出仙剑，一马当先闯将进去。

朝里走了百余丈，平日用以守护经天神梭的洞内诸般禁制尽皆毫无反应，显然已遭人破坏。周圳也顾不得许多，一路不停地冲入云洞尽头的一座库房内。

但见库房门口横七竖八倒了数名已然气绝身亡的蓬莱弟子，一艘长逾十丈宽约两丈形如纺锤的紫金色飞艇停泊在库房中央隆隆作响，缓缓地往上升腾。

农冰衣见状道：“还好不算迟，大伙儿一齐上，将它截下！”

周圳苦笑道：“咱们还是迟了一步。经天神梭一经发动，非人力可阻。”

霸下跃跃欲试道：“这好办，我在梭上轰开个口子，咱们冲进去抓人。”

周圳道：“经天神梭乃洪荒遗金锻铸，莫说无法轰开，即便轰开了，这艘神梭也要就此毁了。”

另一名蓬莱弟子错愕道：“奇怪，凶手怎会知道驾驭神梭的方法？”

小蛋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却无暇解释，转脸望向卫惊蛰和小寂道：“我们上！”

周圳一愣，问道：“你们要怎么做？”

说话间经天神梭已经完全发动，如一头狂野奔腾的公牛向着众人站立之处冲撞而来。

小蛋身形纹丝不动，双目凝视迎面冲来的经天神梭，右掌徐徐抬起。

周圳误以为小蛋想凭一己之力挡下经天神梭，忙叫道：“快闪！”

小蛋恍若未闻，掌心银光一闪，“呼”地在身前骤然开启出一扇星门。

卫惊蛰和小寂早已心领神会，拧身飞纵跃入星门。待小蛋的身影亦消失在星门里，银光淡去，经天神梭挟着一蓬雄浑湍急的罡风从上空呼啸掠过。

“呜——”卫惊蛰的身形甫一弹出星门，一股劲风旋即迎面而至，却是屈翠枫也料到了小蛋会用这手，不待三人落地便施展“周而复始”，打出摺扇。

卫惊蛰临危不乱，近乎本能地使出领悟了尚不到半天的“无意之诀”，天穹神剑有如羚羊挂角随心而发，“叮”地一记切金断玉的脆响，将袭来的摺扇一劈为二。

那边欧阳霓趁虚而入，欺身上前，一掌拍向卫惊蛰的左肋。不防小寂紧随而出，一式“二十二字拳”中的“山”字诀直撄其锋。

“砰！”拳掌相交，两人身躯一晃平分秋色，均自凛然对方功力了得。

只这一耽搁，小蛋携着霸下和小鲜也从星门中跃出，落到丁寂和卫惊蛰身侧。

三人并肩伫立，打量神梭内的情景。但见庞大的舱内各种陈设用品一应俱全，两边镶嵌着二十盏明珠壁灯，将里头照耀得亮如白昼。

在神梭头部有一块正方形的乳白色晶石，上面光晕流转不断映射出舱外景状。晶石下方有一座星形法阵，八名蓬莱仙岛的弟子目光呆滞各占一角，正全力催动真气驾驭神梭前行，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屈翠枫见自己的摺扇被毁，暗吃了一惊，冷笑道：“你们到底还是追来了！”

尽管猜到了劫持神梭的人定是屈翠枫和欧阳霓无疑，但卫惊蛰仍是心里一痛。

遥想三年前两人在漠北为捕地龙连袂血战，其后又强闯独尊谷患难与共的旧事，卫惊蛰委实想不到自己竟是在这种情形下与他久别重逢。

他稳了稳思绪，说道：“小屈，丁师叔也来了，你随我去见他罢！”

屈翠枫嘿然道：“别拿丁原来压我，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跟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丁寂可没卫惊蛰那么好说话，接道：“好，那咱们就别说废话。你将神梭停下，交出忘情水解药，而后封制经脉负荆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欧阳霓冷冷道：“你最好不要把话说满，如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卫惊蛰道：“欧阳姑娘，你为了自救，在农姑姑身上下了忘情水毒也算情有可原，但暗中随着咱们潜入蓬莱杀人劫药，这份心机未免太过歹毒！”

欧阳霓淡然道：“如今你们为了给农冰衣解毒，不是正打算向我和翠枫下手么？”

小蛋道：“要你们留下，只是为了给所有无辜遇害者一个公道！”

欧阳霓注视小蛋片刻，扭过头去不再说话。却听屈翠枫哈哈笑道：“公道，什么是公道？卫慧不肯给我时间为爹娘报仇是公道？杨挚逼我为一个自杀的女人陪葬是公道？小蛋，你告诉我，这世上到底哪里有公道？什么是公道？”

小蛋缓缓地用手指抵在胸膛上，沉静道：“有，就在这里！光明磊落，公道自在人心！”

屈翠枫半晌辩驳不出一句话来，死死盯着小蛋心里羞愤不已，更暗含着一丝自己难以解释的心虚。

小寂剑眉一扬，拊掌道：“说得好！屈翠枫，屈师叔在世之日，想必也希望你成为一个光明磊落、无愧于心的大好男儿。可依你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他日又有何面目见令尊于九泉之下？”

屈翠枫白皙的脸庞泛起青气，徐徐道：“你错了。待回返天陆后，我要夺回越秀派掌门宝座，我要横扫四海独尊仙林，更要让天下人从此对我抬头仰望，顶礼膜拜！这才是对我爹娘最好的慰藉，这才是当日爹娘对我最大的期待！”

卫惊蛰摇头道：“看来我们之间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屈翠枫，拔出你的剑来，让我讨教一二！”

屈翠枫蔑然笑道：“你以为仰仗手中神剑便能教屈某束手就擒？你以为我还是越秀山上那个修为浅薄任人宰割的屈翠枫？”

话音落处他左手法诀在胸口竖起，衣襟内青光骤亮“嗡嗡”颤响，四相幻镜腾空祭起，从镜面中跃动出一束金光，临空舒展幻化成鹤仙人元神，在屈翠枫的真言驱动下立掌如刀直劈卫惊蛰眉心。

卫惊蛰尚是第一次和鹤仙人元神交手，心下不敢怠慢，默运“离”

诀，天穹神剑一式“擎天柱石”挑向对方手腕。

鹤仙人手腕疾翻“叮”的一指弹在天穹神剑上，紧接着他大袖挥处，一蓬仙鹤神针铺天盖地往卫惊蛰射落。

小寂手疾眼快，祭出天殇琴，五指轻抚催动“垒土”诀，“嗡”的凭空幻出一蓬暗黄色尘烟迎将上去，“嗤嗤”锐啸不断将仙鹤神针化于无形。

鹤仙人左手又是一晃，从掌心中化出一柄拂尘，“唰”的一声拍向小蛋胸口。

小蛋早有防备，侧身拔剑，剑刃中“弹”字诀劲力勃然而发，在拂尘上一架一推。

“砰！”拂尘顺势弹起，千万缕尘丝猛地爆开，反打向小蛋面门。

小蛋身子一摇，施展“虚空”诀横遁三丈，避开鹤仙人的拂尘，飘落到卫惊蛰身旁。

鹤仙人一击落空也不恋战，身如鬼魅滑过虚空，退到屈翠枫与欧阳霓身前。

兔起鹘落间他接连抢攻，与卫惊蛰、小蛋、丁寂均有交手，却迫得这三个人没能还出一招。屈翠枫见此情景大感痛快，得意笑道：“卫惊蛰，你还敢再说大话么？”

霸下看不惯他的嘴脸，“呸”地吐了口唾沫，通身红光大盛轰出天雷地火。

屈翠枫心念一催，鹤仙人拂尘轻扬，卷住袭来的赤红光团，反掷向小蛋等人。

小蛋跨前半步，左手劲力微吐，幻出“和光”星门，将反噬而来的天雷地火收去。

哪知鹤仙人的身影竟比天雷地火更快半分，后发先至，一掌按向小蛋的头顶。

卫惊蛰和丁寂一左一右齐齐抢上，双剑并举，一个刺向鹤仙人右腕脉门，一个全力劈向他的小腹，一攻一守相得益彰，好似事先演练过般默契精准。

当下四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直打得风生水起罡风乱溅。霸下和小鲜干着急插不了手，不由得对视一眼心里均道：“这鹤老魔的元神仅是傀儡，只要制服屈翠枫，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小鲜率先发难，飞翼轻振冲向屈翠枫，两只纤手“嗤嗤”急响，射出圣淫虫丝。

欧阳霓早料到这两个小家伙会寻上屈翠枫的晦气，鼻子低哼一声，腾身出剑。

“叮！”仙剑寒光如虹荡开圣淫虫丝，剑锋所指直迫小鲜咽喉。

霸下自不肯坐视小鲜吃亏，眼中精光电射打出“火眼光飙”，将欧阳霓剑锋击偏。

小鲜稳住心神，娇喝道：“妖女，咱们看看谁厉害！”心头发狠，一气射出数十缕圣淫虫丝，好似匹练横空，与霸下双双围住欧阳霓，奋力鏖战。

那边小蛋等人与鹤仙人的元神转眼间交手已逾二十回合，三个人守多攻少渐落下风，但各施绝艺互为奥援，依旧阵脚不乱。

屈翠枫心生焦意，生恐夜长梦多召来丁原、盛年等人，那时想要脱身可就难上加难。于是左手法印连连变幻，不断强催鹤仙人元神向三人发动猛攻。

斗到酣处小蛋神色一动，却是看到舱头那块晶石上显现出盛年、罗牛与一位蓬莱仙岛长老级高手的身影，三人劈波斩浪正全速御剑对着经天神梭衔尾直追，奈何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在斗姆海肆虐狂暴的云涛中反有被渐渐抛远之虞。

小蛋激战之中偷空目光横扫，寻到经天神梭舱门的所在，雪恋仙剑虚晃一招抽身闪遁，星门光芒闪烁熠动，身形已欺至舱门近前。

屈翠枫吃了一惊，急忙回身亮剑，一式越秀剑派的“青山遮映”飞刺小蛋背心。

小蛋情知屈翠枫之所以能有恃无恐携着欧阳霓横行蓬莱，不过是有四相幻镜和鹤仙人的元神相助，自身真实艺业较之自己和丁寂、卫惊蛰仍是颇有不如。

故此他兵行险招，暗运“有容乃大”聚于背心，左手抓住舱门上的把手猛向右转。

不料舱门沉重且被锁死，小蛋的左手连拧两下把手依旧不为所动。

“铿！”屈翠枫的仙剑击在小蛋背上，激起一串殷红色光花，却未能伤及分毫。

小蛋吐气扬声，迫出破入背部经脉的残余剑气，反身一剑逼退屈翠枫，正欲设法开启舱门，猛见眼前金光闪烁，鹤仙人在卫惊蛰和小寂的夹击之中竟是游刃有余，甩拂尘轰出两束沛然莫御的鹤翎仙刃。

饶是小蛋修为已臻至大乘之境，也不愿轻易与鹤翎仙刃硬撼，身子贴着舱壁施展出“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诀往左侧躲闪。

鹤翎仙刃轰然掠过，一束轰在舱门上震得整艘经天神梭战栗摇动，另一束却划过道弧光飞向前舱。

屈翠枫大吃一惊，急忙高声叫道：“快躲！”

无奈前舱端坐的八名蓬莱仙岛弟子，神智皆已被鹤仙人的“控神大法”所惑，虽听到屈翠枫喝令，反应终究慢了半拍。鹤翎仙刃轰落处八名蓬莱弟子三死四伤，唯有一人幸免于难。

屈翠枫心下一沉，对小蛋越发地恨之入骨，迳自催动鹤仙人元神舍下卫惊蛰和丁寂，如附骨之蛆似地向着他追杀而上。

小蛋只得暂时放弃开启舱门，凝神运气与鹤仙人周旋，心中懊悔道：“早知如此，我方才说什么也该想办法将那束鹤翎仙刃接下来！”

丁寂见三名蓬莱弟子又无辜受难，不由得怒气勃发，口中长啸，丹田真气如滔滔江水直灌双臂，大喝道：“妖道，看打！”十指轻抚琴弦，心凝霄汉物我两忘，竟是藉助天殇魔琴发动起“地恸”诀。

“轰——”天殇琴悲怆激昂的旋律中，一蓬浩荡红光如潮水涌生，似是蕴藏着积郁人间千秋万古的悲愤豪情，幕天席地无可遮拦，向着鹤仙人滚滚奔腾。

鹤仙人的潜意识里似乎也感应到地恸诀旷世无匹的巨大威力，元神骤然金光大亮，左手拂尘迎风暴涨数倍，如黄金色的旌旗般猎猎飘摇，凌空掠出，朝着澎湃奔流而来的红色光澜迎去。

一声轰鸣响起，连带稍远些的欧阳霓、霸下和小鲜，俱都被咆哮狂涌的罡风狠狠撞到舱壁上方自站稳，胸口气血振荡自不待言。

那柄硕大的拂尘在地恸诀无与伦比的雄壮起劲催压下，顷刻化为一蓬齑粉，赤红的光澜几乎毫无凝滞继续朝着鹤仙人元神迫去。

“啊——”屈翠枫猛地扬声厉吼，右手结起法印朝头顶四相幻镜一记虚点。

鹤仙人如应斯吼，右手刹那膨胀十圈有余，宛如一只巨灵魔掌按向袭来的光澜。

“砰！”金红两色光芒狭路相逢，激撞绞杀，一缕缕流光四处迸溅乱窜，在舱体上撕裂出无数道细小缝隙，声势骇人至极。

鹤仙人的右掌当场爆碎，身子抛飞而起，在空中连打几转，落回到屈翠枫跟前。

丁寂受天殇琴气机牵引，也是一记闷哼嘴角逸血，脸上苍白一片好半天才缓过来。

卫惊蛰心知机不可失，舱内罡风稍弱，仗剑和身掩袭而上，直取鹤仙人咽喉。

鹤仙人元气受损，又仅余一臂，若放在以往定会引吭怒啸以牙还牙，可此刻却是神情木然如同没事人般，漫不经心地扫过卫惊蛰一眼，挑出左手大拇指在身前划了半个圈，而后蓦地向前一按，正中天穹神剑。

仅这一按之力却令卫惊蛰身躯一震，险些从空中栽落，好在他反应神速，撤剑吸气将对方的魔气消解转向，身形往侧旁飘飞而出。

小蛋拧身而上替下卫惊蛰，雪恋仙剑发出一式“一诺千金”，寓动于静似拙实巧，缓缓往鹤仙人胸前递去。

鹤仙人头顶“呼”地冒出一蓬绚光，在半空中形成三朵光花熠熠生辉，残缺的右臂金芒幻动迅即重生，五指凝成鹤嘴之状朝着雪恋仙剑抓落。

丁寂眉宇一挑，纵声提醒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小心了！”

小蛋神色平和如水毫无惊惧之情，手中雪恋仙剑突然剑锋激颤，幻起数十朵真假难辨的绚丽光花，将鹤仙人的魔爪尽数笼罩。

“啵啵啵啵——”一连串的爆响，鹤仙人的手爪被仙剑在电光石火间刺出千疮百孔，又迅速恢复如初，待到剑招变化穷尽，鹤仙人猛地变爪为掌，在剑刃上重重一拍，震得小蛋踉跄而退。

卫惊蛰和丁寂互视一眼，心头均升起惊骇之意，暗自省悟道：“鹤老魔的元神不过是四相幻镜投射在虚空中的影像，真身仍被封印在镜内未曾出动，故而无论他的元神分身遭受如何严重的创伤，都能在眨眼的工夫迅即复原，要想制服这个老魔，就必须先将四相幻镜从屈翠枫手中夺下！”

然而屈翠枫有鹤仙人元神护持，想要从他手里夺过四相幻镜又谈何容易？

小蛋自然也明白其中关键，奈何他数次催动心念试图与四相幻镜建立联系，尽皆如泥牛入海无功而返，眼下除了奋力苦战外已别无他策。

卫惊蛰稍稍喘息一口，唯恐小蛋人单势孤，顾不得右臂酸麻纵身上前助阵。

正这时，经天神梭迎头好像撞上了什么，轰然一震发出剧烈颠簸。亏得舱内众人皆是一等一的翘楚人物，急忙各自稳住身形觑空望向舱头的晶石。

但见船舱外浊浪滔天，飓风狂啸，凶猛无伦地不停冲击向经天神梭，已然看不到盛年等人的身影。

原来八名蓬莱弟子三死四伤，众人又在全神激战，以至于经天神梭完全失控，顺着湍急的漩流滑向斗姆海深处。

屈翠枫一凛心道：“再这么没完没了的耗下去，可真要同归于尽了！”

他心里一发狠，将丹田真气拼命催出，双手法印于胸口结在一处往上方高举，口中爆喝道：“生！”

四相幻镜青光猛炽，竟又幻化出一道鹤仙人元神，向着小蛋飞掠而至。

小蛋闪身避过，百忙中望向屈翠枫狰厉紧绷的俊面，说道：“屈大哥，“灵性有涯，量力而为”！”却是印刻在四相幻镜背面真言里的一句话。

屈翠枫一愣，旋即不以为然地冷笑道：“你怎知道我会力有不逮？”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经天神梭蓦然猛烈翻转，舱体上的裂纹越来越深，不断蔓延。

众人犹如筛子里跳掷不停的豆粒，在舱内东倒西歪难以站定，不约而同收手观望。

只见距离经天神梭不到里许的云海之中，亮起一蓬恢宏的金黄色光芒，炽如烈日令人不可逼视。在状若椭圆的金芒中央，却有一圈黑洞洞的云渊不住往外喷着汹涌澎湃的红色云澜，远远望去酷似一只人眼。

而在金色光环周边约莫百丈的距离，又有一圈银白色星状法阵围绕。

每一个法阵节点之上，都悬浮着一尊银白色莲花法坛，坛上少则三五人，多则七八人，尽皆是蓬莱仙岛的一流高手，包括掌门云临真人也赫然在内。

尽管有星阵的抵御，从黑色云渊里涌出的云澜仍有一部分泄漏出来，更多的则是在与星阵惊天动地的撞击拉锯中渐渐淡漠消隐。

屈翠枫难以置信地望着晶石上显现的景象，不由自主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蛋缓缓道：“神魔之眼，咱们误打误撞，已闯入蓬莱仙岛最核心的绝境！”

一言未毕，舱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凝视着晶石，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九章 反空还虚

谁都知道，神魔之眼乃是上古时由天界往来人间的唯一通道，却在围剿万劫天君一战后被封印了数万年，可在此之前，谁也不清楚，这座传说中的神魔之眼竟然就埋藏在斗姆海中。如此，蓬莱仙岛上的种种反常景象一下子都找到了答案。

这时候，经天神梭彷佛被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吸力所牵引，加速朝着神魔之眼冲去。

屈翠枫霍然警醒道：“不好，若是再不逃，我可要被卷入神魔之眼！”

他心念落处，两道鹤仙人分身齐齐轰出两束雄浑金芒，重重击在舱体之上。

已然伤痕累累的经天神梭再禁不起如此重击，轰然裂开一道开口，屈翠枫不敢怠慢，携着欧阳霓在鹤仙人分身的保护下冲出舱去。

舱外的云涛顿时鼓荡而入，小蛋左手一挥，射出金蝎魔鞭卷起一名蓬莱弟子，卫惊蛰和丁寂亦是一手一个各挟起两名，星门一开，也遁出舱外。

经天神梭并不稍停，从星阵上生生撞开一角，一头栽入神魔之眼中消失不见。

“轰——”从神魔之眼深处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周边的整座星阵都生出感应齐声共鸣，犹如一块巨石投落湖中，激得水面上映射的满天星光乱摇不休。

法坛上近百位蓬莱仙岛高手接二连三地闷哼吐血，被抛离而出。

屈翠枫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与欧阳霓夺路而逃。孰知丁寂早已用灵台将他牢牢锁定，驱动天殇琴发动“幻火”诀，纵声喝道：“你往哪里走？”

屈翠枫眼见一蓬光火熊熊如海涌将过来，急忙召来鹤仙人元神救驾。

小蛋和卫惊蛰趁机一左一右与丁寂鼎足而立，对屈翠枫和欧阳霓形成包围之势。

那边星阵受损令得神魔之眼立时失去羁绊，滚滚红澜似洪涛般冲破法阵封锁，往四面八方肆无忌惮地汹涌扩展。

云临真人一袭道袍卓立于星阵之上，目睹神魔之眼爆发之状，面色凝重如霜，低低叹息道：“阵灭劫生，莫非天要亡我九州黎庶？”

一旁几名蓬莱仙岛的耆宿长老双目赤红，也分不清屈翠枫、小蛋等人谁人是友谁人是敌，愤声喝道：“孽障，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

眼瞧着一场混战即起，盛年、罗牛与同行的一位蓬莱仙岛长老终于赶到，望着场内情形无不凛然变色，心中发沉。

那位长老恐起误会，急忙找到云临真人，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了。

罗牛接着道：“掌门真人，不管怎么说这事由我们而起，在下和盛师兄定会给贵岛一个交代。”

云临真人身侧一名锦袍老者怒道：“怎么交代？“无涯星阵”被毁，神魔之眼再无羁束，里面蕴藏的千古氤氲精华涌将出来，一个月内便会吞没天陆九州，届时苍生涂炭，万灵凋谢，咱们这些人死上一万次也难赎其罪！”

罗牛听得目瞪口呆，云临真人却已镇定下来，吩咐道：“楚师弟，让大伙儿赶紧归回原位各司其职，尽力阻挡神魔之眼喷涌。拖得一刻是一刻，或许天意怜我众生，此事犹有转机。”

说话间卫惊蛰三人已与急于突围脱逃的屈翠枫、欧阳霓斗在一处。

闻听经天神梭猛撞之下居然闯下这般滔天大祸，卫惊蛰亦是义愤填膺，天穹神剑施展开“无意心诀”，如同天马行空妙到巅毫。

可屈翠枫连放两道鹤仙人元神分身，亦是威力倍增，一任小蛋三人全力拼杀，仍逐渐落入下风。

盛年稳定心绪，思忖道：“当务之急需尽快制服翠枫，以免他绝望之下生出更多祸患！”当下气运丹田，徐徐说道：“翠枫，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屈翠枫充耳不闻，却将两道鹤仙人元神慢慢向己身收缩，好提防盛年、罗牛出手围攻，至于欧阳霓安危如何，他已无暇顾及，暗暗怨恨道：“早晓得会是眼前这番田地，我就不该答应她冒险前来蓬莱！”

罗牛见小蛋三人战况吃紧，低声道：“盛师兄，你替我压阵！”手掣沉金古剑杀入战团，却被鹤仙人分身挡下。

盛年看着战况难解难分，寻思道：“我可不能再乾瞧下去了！”一拔背后久未动用的石中剑纵身跃入战团，与罗牛合战一道鹤仙人分身。

然而斗姆海中的风暴越来越凶猛险恶，众人非但要与鹤仙人元神奋战，更需分神应付不时袭来的扑天云浪，时间一久顿感顾此失彼力不从心。

屈翠枫倒是心里一定，笑吟吟道：“盛年，你们这是何苦？”

罗牛听他直呼盛年的名字，分明将过往种种渊源情谊悉数抛却，心头一痛道：“翠枫，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屈翠枫闻言色变，嘿然道：“别人问我这话也就罢了，你却没有资格！

当年我寄居天雷山庄，若非你敝帚自珍又偏袒小蛋，千方百计找藉口不肯传我天道下卷心法，迫得我孤身远行深入云梦大泽，又哪会有后来的事情？”

他越说越气，不断催动鹤仙人猛攻罗牛，十成攻势里有七成是冲着他。

罗牛一面奋力招架，一面苦笑道：“你那时火候不到，强修天道只会适得其反。”

屈翠枫冷冷一笑，道：“我火候不到，那小蛋的火候就到了？分明是你早已属意他做东床快婿，才不惜倾心传授，却把我抛在一边，受尽冷眼！”

罗牛本就拙于言词，此际心下一急黑黝黝的脸庞胀得通红，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屈翠枫望着罗牛受窘的模样大出一口恶气，正要继续出言讥讽，猛然脸色一变，肌肤上泛起一层淡青色光晕，眼睛里流露出诧异之色。

“嗡——”头顶悬浮的四相幻镜遽然颤鸣，来回打转射放出缕缕幽光，忽而变金忽而转青，不断地杂乱无章、循环交替。

小蛋毕竟曾修炼过四相幻镜，首先察觉屈翠枫情况有异，忙喝道：“快收幻镜！”

屈翠枫满脸倔强，怒哼道：“我偏不！”

可“不”字甫一出口，四相幻镜响起一串滚雷般古怪暴鸣，光华大放，从镜面里竟又映射出一道鹤仙人分身，浑然不管周遭众人斗得如火如荼，一闪身反朝战团外的云临真人扑去。

小蛋暗叫糟糕，再次喝道：“快收镜！”

屈翠枫脸上血色尽消，仿似被体内某种可怕的东西飞速吸食着一般，额头热汗滚滚淌落，涩声道：“收什么……不如一起死了干净！”

众人见状俱都心头一紧，猜测到其中缘由。丁寂怒道：“屈翠枫，你已不可救药！”使出穿花绕柳身法从几不可能的缝隙间一滑而过，左手一记二十二字拳，中宫直进轰响屈翠枫胸膛。

屈翠枫想挥剑抵挡，身子却猛地一晃，仰面吐出一口紫黑色淤血，手上软绵绵没了劲道，“砰”的一声闷响，仙剑被小寂一拳击飞。

“呼——”从四相幻镜里又幻化出第四道鹤仙人元神的分身，二话不说，对着丁寂头顶就是一掌拍落。

丁寂只得舍下屈翠枫横剑自保，“啪”的一声，掌剑相交，身形被震退数尺。

欧阳霓微一迟疑，终于也出声劝道：“翠枫，鹤仙人元神业已失控，你赶快收了幻镜，不然咱们全都得死！”

屈翠枫双眼闪烁疯狂迷惘的光芒，白皙的肌肤慢慢发皱枯萎，恶狠狠道：“闭嘴，贱人！全是你害得我落到这般境地！”

欧阳霓俏脸发白，万没料到素来对自己俯首贴耳、言听计从的屈翠枫，竟会向她口出污言，翻脸绝情。

但见四相幻镜中鹤仙人的元神幻影源源不绝地冒出，而且频率不断加快，须臾之间已超过十道。

幸亏这些分身完全不受屈翠枫掌控，甚而全无自我意识，否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可就算这样，这些层出不穷的元神幻影，依旧充满未能炼化的暴戾之气，刚一生成便四处出击，肆无忌惮地攻击众人，压根不分敌我善恶。

这一下，连刚回到星阵中，竭尽全力阻止神魔之眼泛滥的蓬莱仙岛众多高手也被卷入进来，方圆十余里的空间中乱成一团。

很快，就有修为稍逊的蓬莱仙岛高手伤在鹤仙人元神手下，星阵随之几近崩溃。

盛年、小蛋等人拼命猛攻，试图冲破拦阻设法控制四相幻镜。无奈这些个元神分身尽管形似麻木，却偏晓得将四相幻镜护得风雨不透，除了屈翠枫能够接近外，其他人休想越雷池半步。

然而屈翠枫业已彻底走火入魔、失去理智，在四相幻镜照落的青光护持之下飘立云涛，双目爆射出妖异青光，肌肤开裂冉冉冒起金色浓烟，气喘如牛地狂笑道：“去死，你们全都去死吧，哈哈哈哈……”

正这时，远处的斗姆海中突然传来一声激越铿锵的啸音，将屈翠枫疯狂的笑声完全淹没，一道紫色光芒如流星经天，破开汹涌狂暴的云涛向着战阵电掣而至。

罗牛闻着啸声又惊又喜，叫道：“是丁小哥来啦！”

盛年心里亦是一宽，只是纵然丁原神功冠绝寰宇，有天陆第一人之美誉，面对源源不绝从四相幻镜中冒出的鹤仙人元神分身，是否能够力挽狂澜却是谁也没底。

似乎那些个鹤仙人的元神幻影也感应到了丁原的巨大威胁，一时间竟有三道分身舍下各自对手，径直向丁原扑去。

跟随在丁原身后御剑而来的苏芷玉、姬雪雁俱都芳心一沉，暗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个鹤仙人的元神化身？”

丁原神情平静，御动雪原仙剑长驱直入，蓦地扬声喝道：“小蛋！”

小蛋心领神会，迅即撤后一步脱出战团，左掌向外轻推送出一扇“卑云”星门。

那星门如一璀璨飞云，在小蛋掌力推送下向前掠去，与丁原的来势配合得天衣无缝，可谓人到门开不差毫厘。

“呼——”丁原纵身跃入星门，堪堪避过那三道鹤仙人元神分身。

转瞬之间星门再开，丁原身影重现，已和屈翠枫相距不到三丈。

又一道鹤仙人元神幻影从四相幻镜中投射而出，左手亮起一柄拂尘迎向丁原，将他突袭向屈翠枫的路线完全封杀。

众人情不自禁地“哎哟”一声，语音里充满惋惜，一颗颗心更是提到了喉咙口。

丁原面如古井波澜不惊，进入无我无物的先天化境，左手一掐剑诀，口中一声低喝道：“平乱！”

雪原仙剑激越龙吟，迸放开千万朵绚丽光花，好似点燃混沌云海的点点星火，剑气跌宕呼啸，充盈着金戈铁马一往无前的雄壮气概，四周浊浪翻滚扭曲一触即溃，在恢宏澎湃的剑华涤荡之中灰飞烟灭。

顿时，整座战场都彷佛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到那式旷绝亘古的平乱诀上，甚而连呼吸都无意识地停止。

每个人的心神都像是在随着丁原的御剑诀一起呼啸奔腾，难以自禁地热血贲张。

而于盛年、罗牛等与丁原休戚与共、情同手足的人心中，更是多了一番惊讶、一番喜慰，由衷感叹道：“丁师弟在南海潜心修悟天一十章的这番苦功终究没有白费。这般沛然莫御的御剑术，他竟可信手拈来，意起剑扬！”

“轰！”一团绚光爆裂开来，刺得人们身不由己地紧闭上双目，连远在数十丈外的罗牛等人，都清晰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浪迸流迎面，推得身形往外飞飘。

那道鹤仙人元神分身被炸得只剩半边，凄厉嘶吼着飘荡向翻滚战栗的斗姆海中。

可是又有一道分身从四相幻镜中生成，竟也祭起“千峰竞秀参冰诀”

朝丁原轰至，竟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呼——”一道华光腾起，丁原的元神脱窍飞升，从掌心亮起一束幽蓝色柔和剑华，通透纯净得好似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息，倏然盛绽开万丈霞光，连身外浩瀚的斗姆云海亦被映得一片幽蓝！

平乱剑意未绝，却又再生新变。那幽蓝如冰般皎洁的剑光像是击穿天穹的万钧雷霆，舞出缕缕曼妙浑圆的剑芒，似天马行空，似劈波斩海，顷刻交织起一幅美轮美奂的壮观画卷，黯灭了周围的所有。

“铿！”一声清楚而脆亮的激响传出，宛如将一曲激动人心的澎湃乐章推到了最高潮，贯海冰剑势如破竹，生生撕裂开灼烈的金色光涛，穿透鹤仙人元神分身的胸膛，迸溅起耀眼灿烂的串串光火。

元神分身应声碎裂，如四分五裂的琉璃瓦片，“喀喇喇”散落漫空，在贯海冰剑不可一世的神光、摧枯拉朽的攻势下化为乌有。

众人看得心驰神摇，几乎忘记了欢呼喝采，深深陷入平乱诀所引发的强烈震撼中，半晌不可自拔。

霸下呆望着散灭的鹤仙人元神幻影，喃喃道：“这哪还是人啊？”

“叮！”贯海冰剑刹那间由刚转柔，轻盈飘逸地在四相幻镜上一点一振。

四相幻镜光芒顿暗，发出连声颤鸣斜斜往小蛋站立的方向飞去。

屈翠枫心神受感，灵台被一股潮水般的强大力量猝然冲击，与四相幻镜的联系登时现出一线破绽，“哇”地吐了口深黑色淤血。

小蛋更不迟疑，双目微合凝静，灵台催动心念，抓住屈翠枫失神的瞬息良机，默念心诀向四相幻镜发出召唤。

转眼之间，一股充满狂躁暴戾的洪流直透灵台，犹如在他胸膛上重重一捶，小蛋的心神险些溃崩重蹈屈翠枫覆辙。好在他早有准备，脑海里泛起“道隐无名”的星天图卷，灵台空灵如海容纳百川，身上压力骤然一减。

他心无旁骛，体内真气汩汩流转，全身心地投入到四相幻镜的奇妙天地中，渐渐地，攻入灵台的寒流被炼化融合，生出一缕缕弥足珍贵的暖意。

四相幻镜狂放紊乱的青光开始缓缓收敛，飘浮在小蛋的头顶嗡嗡响鸣。

而那些个鹤仙人的元神分身却似预感到末日的即将到来，歇斯底里地发起最后的疯狂反击，从四面八方朝着小蛋合围而来。

盛年、罗牛、苏芷玉等人齐齐围绕在小蛋周围，竭力抵挡着一波波惊涛骇浪的猛攻，连云临真人和诸多未受伤的蓬莱仙岛高手也加入进来。

谁都明白，如今战局的胜负与所有人的生死，尽皆维系在这面小小的幻镜上。

小蛋却像是一无所知，毫不受身外战况的影响，聚精会神炼化着四相幻镜。时间在煎熬与等待中慢慢流逝，小蛋身上泛起的青色光晕愈来愈盛，身躯亦难以抑制地摇颤起来，头顶冉冉水汽蒸腾，心力已濒临透支的边缘。

尽管四相幻镜中不再冒出鹤仙人的元神幻影，但这一场匪夷所思的角力远未到结束的时候。只要稍有不慎，屈翠枫的下场便是他的前车之监。

丁原收回元神，闭目须臾，缓过一口气来，注视着小蛋神情也变得凝重，忽然用丹田仅存的些许真气运劲吐字道：“寻根溯源，和光融一！”

“咚！”这八个字犹如醍醐灌顶，惊雷般敲击在小蛋心头，像为他霍然打开了一扇窗户。

他立时改变策略，不再强行炼化四相幻镜中充盈肆虐的暴戾之气，而是舒展出一丝柔和善意心念，探寻向幻镜灵性最深处。

久久、久久……他的心念仿似从幻镜中找寻到了一缕极为熟悉的气息——那是数年来他日夜炼化四相幻镜所沉淀积累下的深刻印记。

近乎同一时刻，四相幻镜亘古存在的奇异灵性，也终于感应到故主的召唤，镜面突地一亮，响起清越鸣声。

譬如一头暴烈的野马在狂野驰骋了许久之后，终究认出了原先的主人，四相幻镜渐渐地平静下来，镜面上幻动的紊乱光华一丝一丝地褪淡隐没，开始接纳小蛋的意念掌控，不再挣扎抗拒。

“砰砰砰——”散布云海间的十数道鹤仙人元神分身次第幻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至此方才大出一口气，不觉已是遍体生汗。

小蛋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将四相幻镜收入怀中，似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孩子。

罗牛稍稍放下心头悬着的万钧巨石转目望去，只见屈翠枫神色委顿，宛如废人倒在姬雪雁的怀中昏死过去，周身被幻镜戾气反噬，已体无完肤，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条性命也因小蛋重新收回四相幻镜而得以保全。

而那旁的卫惊蛰也在举目四顾寻找欧阳霓的踪迹，可一圈搜索下来，竟是人影渺渺。不消多问，她已趁着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小蛋收服四相幻镜之际悄悄溜走，隐入斗姆海中不知去向。

他心里发沉，懊悔道：“该死，忘情水毒的解药多半便在欧阳霓的身上。这一次让她逃了，又需煞费周折！”

霸下和小鲜兴奋地冲向小蛋，高声欢呼道：“干爹！”

一语方毕，突听云临真人道：“星阵已毁，大家赶紧撤回思微峰罢！”

众人一惊，这才注意到从神魔之眼中涌出的红澜，已将围绕周边的星阵完全摧毁。

盛年却是心细如发，从云临真人话语中听出言外之意，于是问道：“那真人您呢？”

云临真人淡淡一笑，道：“我身为蓬莱掌门，却未能守护住神魔之眼，已然有亏职守，自当留在此地与仙岛共存亡！”

苏芷玉道：“既然如此，我也留下来陪伴真人吧。”

云临真人道：“星阵尽毁已非人力能挽回，苏掌门又何苦留下？”

苏芷玉微笑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然退回思微峰也难保万全，一动不如一静，我也懒得再跑这许多路了。”

云临真人摇头道：“只要诸位远离神魔之眼，以身负的超俗修为，纵深陷斗姆狂涛中欲要自保也非难事。”

两人说话的时候，丁寂忽地发现小蛋正望着神魔之眼怔怔伫立出神，不由得问道：“小蛋，你没事吧？”

小蛋一省，说道：“我在想一位仙人曾经告诉过我的一句话。”

丁寂奇道：“是哪位仙人，他又跟你说了什么？”

小蛋面露思索之色，缓缓道：“那位仙人的名字我也不晓得，但他却教给了我一样东西。”

这下小鲜也来了兴趣，急忙接着追问道：“是什么东西？”

小蛋目光须臾不离神魔之眼，回答道：“反空还虚咒！”

霸下呆了呆，疑惑道：“反空还虚咒，那是什么玩意儿？”

小蛋好像没有听见，语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我要进神魔之眼！”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第十章 缘订三生

罗牛急忙道：“不成，不说你难以靠近，就算进去也是有死无生！”

小蛋笑了笑，道：“我用御剑诀应该能闯进去，接下来便看天意罢。”

丁原问道：“小蛋，你有几成把握？”

小蛋想了下，回答道：“五成。”

丁原也笑了，道：“五成已很多了。当年只有一成不到的希望，我也赌过。”

罗牛听丁原也这么说，重重一点头道：“好，我陪你一块儿下去！”

小蛋婉拒道：“不必了，我一个人能行。”

罗牛凝视着小蛋平静的面容，徐徐道：“我要你活着回来，羽杉还在等你！”

小蛋默默地点头，他取出四相幻镜，双手递向丁原，说道：“丁叔，要是我……”

丁原截断了他的话，将四相幻镜推还回去，用不容置疑地口吻道：“没有要是！你一定能活着回来，我们所有的人都相信你，看好你！”

小蛋不再坚持，将四相幻镜重新收起，只感到胸口豪气翻卷、血脉贲张，从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强大信心。

苏芷玉樱唇微动，玉指轻点祭起天心灯，说道：“小蛋，带上它。”

一蓬红光罩在小蛋身上，将他与斗姆海的云涛隔绝。

小蛋双手抱拳，朝着众人一礼沉声道：“再见！”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回应道：“再见！”只是在这两个平常的告别话语里，又深深赋予上了别样的祝福与期盼。

雪恋仙剑亮起皓然光华，小蛋在天心灯的佑护下祭起翔天蹈海诀，腾身化作一束不可阻挡的雪光，朝着神魔之眼飞掠而去。

每个人都在目不转睛地追逐着这道亮丽的剑华，气氛亦紧张到了极点，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哪怕稍一用力就会脆然断裂。

在无坚不摧的雪恋剑气鼓荡中，狂暴的云涛不甘而无奈地朝着两旁退却，为小蛋让开了一条直指向神魔之眼的通道。

这条往来于天上人间的仙路，自万劫天君被压潜龙渊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访。

而今，一个少年驾仙剑擎魔灯，御动万里回荡的浩渺风云，义无反顾地投向着自古以来无人敢入的死亡深渊。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小蛋体内的真气以惊人的速度飞逝，天心灯与雪恋仙剑焕发出的光采亦逐渐地收缩震颤，在云海里起伏颠簸，却依然顽强着执着着朝向神魔之眼一往无前地进发。

“喀喇、喀喇喇——”神魔之眼外圈的金色光云，似是被这个少年的大胆冒犯所激怒，爆射出一道道粗壮雄浑的金雷。其中任何一道雷光，都足以胜过当世大乘高手倾尽全力的御剑一击。

小蛋的身影飞舞着、颤动着，在重逾万钧的雷霆劈击下，充满不屈不惧的斗志，犹如永不会泯灭的一盏航灯，若隐若现在滔天交织的雷光中。

然而他前进得越来越困难，每一尺都要付出极大的艰辛与努力，而死神亦如影随形，时时刻刻陪伴在他的身旁。

还有十丈了！所有人的心都快窒息爆炸了，手心里捏满汗水兀自不觉。

雪恋仙剑的光芒却在金雷排山倒海的轰击之中慢慢黯淡减弱，发出声声颤鸣。

小蛋御剑的速度也已远不如初始，直如一个满身泥浆羁绊的疲惫旅人，艰难而坚强地蹒跚跋涉在泥沼间，随时都有没顶之灾。

五丈……三丈……一丈！随着人群里不约而同爆发出的一声欢呼，雪恋仙剑终于突破了外圈金光，冲向位于核心的黑色云渊。

可就在此际，从云渊中奔涌而出的红色雾澜却如一道不可逾越地屏障，将小蛋狠狠遏止，任雪恋仙剑如何奋力穿越，始终无法再前进哪怕半尺。

众人刚刚稍松开些的心情又紧张起来，连丁原都不经意地蹙起剑眉。

如此僵持须臾，天心灯的光罩已被压缩得几乎紧贴小蛋肉身，而雪恋仙剑的剑华更是在迅速地淡没。

云临真人扬声道：“小蛋，快回来罢，你已尽力了！”

闻听此言，大家伙儿暗自俱都一声遗憾地叹息道：“可惜，功败垂成！”但没有人出声阻止又或反对云临真人的建议，毕竟再强撑下去，小蛋的性命也行将不保。

然而就在人们遗憾叹息的同一刻，小蛋头顶绚光飞腾赫然现出一尊元神，竟是将肉身舍弃在天心灯中，御动雪恋仙剑舍生忘死地向着黑色云渊发起最后冲击。

“小蛋！”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地在震惊之余失声呼喊。

小蛋却已然什么都听不见，一颗心完全沉浸在广阔虚空中，忘记生忘记死，驾驭着雪恋仙剑翔天、蹈海！

“呼——”雪色剑光迅速消逝于茫茫云渊深处，唯剩下天心灯庇护着小蛋的肉躯悬浮在神魔之眼上空。

漫长的时间，漫长的等待，云海中飘立的人们向着神魔之眼翘首以盼，期待着奇迹的出现，期待着小蛋身影的重新浮现。

许久，又是许久，神魔之眼依然横行无忌地吞吐着氤氲红澜，而小蛋恰似石沉大海，始终没有一点儿回应。

小鲜第一个忍不住哭了出来，悲声道：“他还能回来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它的问题，因为谁的心里都没有答案！

丁原深吸一口气，积聚起刚恢复的丹田真气，便欲冒死御剑前往接应。

云临真人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凝望着神魔之眼道：“再等等吧，若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仍无动静，我便陪你一起下去。”

“我也去！”丁寂强忍激动的心绪说道：“如果不能生死与共，还算什么兄弟！”

卫惊蛰没有应声，但手已握在天穹神剑上，随时准备投向死亡深渊。

还有盛年、还有罗牛，还有苏芷玉、姬雪雁、霸下乃至蓬莱仙岛的诸多耆宿长老，每一个人的心都已融入神魔之眼的云渊深处，随着小蛋的生死安危载浮载沉。

忽然，像是从极远的天外传来一记微微的震颤，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周围云浪生出了微小的波动。随即一道白光从云渊下冲天而起，如撑天玉柱扶摇直上，穿越过重重云澜探向万仞霄汉。

隆隆闷雷里，神魔之眼外圈的金光如潮水般，被收入到伫立云霄的白色巨大光柱中，澎湃激荡的红色云澜，也如万流归踪，回卷向云渊。

“他成功了！”人群欢声雷动，小鲜与霸下更是喜极而泣，全然忘情。

云海的波动越来越大，可众人所承受的压力却随之不断减小，眼前的云涛色泽缓缓地由暗红而朱红，由朱红而淡红，不断地变淡变清。

飓风消失，涡流平服，浩海澄静……好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却在人们的眼中真真实实地发生了，宛如一场妙不可言的梦幻。

丁原一马当先冲向天心灯守护下的小蛋肉身。苏芷玉紧随其后念动真言，将灯收起。丁原探臂挽住小蛋肉身，旁边风声掠动，竟是云临真人默不作声地冲入云渊，向下找寻小蛋元神的踪影。

盛年、卫惊蛰、丁寂、罗牛……一道道身影接踵掠入，若不是苏芷玉的劝阻，只怕神魔之眼外再不会有一个人站着。

幸好，这一次的守候并不漫长。不一会便见盛年怀抱小蛋元神从云渊中御剑冲出，云临真人、罗牛等人护翼左右，脸上俱都流露出喜悦神情。

丁原也不多话，襄助小蛋元神归还肉躯，盛年、罗牛一前一后抵住小蛋膻中、大锥两穴，将精纯浑厚的翠微真气毫不吝啬地注入他经脉之中。

须臾，小蛋缓缓醒转，茫然望着周围的人群问道：“斗姆海如何了？”

丁寂喜气洋洋地回答道：“没问题了！好小子，到底是吃过九转金丹，都这样了还能生龙活虎，一点伤都没带。”

小蛋长出了一口气，道：“这就好，我先睡一会儿——”话没说完，眼睛一闭，再次虚脱不堪地沉睡过去。

等他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罗羽杉关切的玉容，而霸下和小鲜却正头靠着头，躺在自己的枕边呼呼大睡。

小蛋微微一笑，问道：“这是哪儿？”

罗羽杉回答道：“这是云临真人特意为你安排的一栋幽静院落。”

小蛋凝神内视，发现除了丹田真气远未复原外，全身果无大碍，于是坐起身来轻声道：“你放心，我没事了。丁叔他们人呢？”

罗羽杉道：“大家伙儿正在四处搜寻欧阳姑娘的下落。”

小蛋怔了怔，问道：“怎么，还没找到欧阳姑娘？”

罗羽杉颔首道：“是啊。如今结界未撤，进出蓬莱仙岛的路径仍然不通。故需抓紧机会找到她，不然总归是个麻烦。”

小蛋沉默片刻道：“屈大哥呢，他怎么样了？”

罗羽杉面露怜悯，说道：“他被四相幻镜反噬，现下已神智不清、经脉俱断形同废人。丁师叔将他暂交蓬莱仙岛看管，只等此间事了之后，押上越秀山交由伍长老他们发落。”

小蛋“哦”了声，没有再说什么。怔坐半晌，他披起衣衫穿鞋下床道：“我想出去走走，顺道找寻欧阳姑娘。”

罗羽杉望向熟睡的霸下和小鲜道：“要不要叫醒它们？”

小蛋摇头道：“不用了，让它们多睡会儿吧。”

两人走出院落，只见原本弥漫在思微峰上的红色云澜已褪去七七八八，露出了远处星罗密布的座座云峰。当日小蛋发动反空还虚咒后，在神魔之眼中形成的那道巨型白色光柱伫立海天之间熠熠生辉，兀自在吸纳着四方的红色云气。

小蛋的心胸顿感开朗许多，与罗羽杉再不避讳形迹，手牵着手沿着山径，信马由缰地缓缓漫步。

那两只分戴在他和罗羽杉手腕上的红丝绳，如同一对同心结般紧紧相贴、交相辉映。

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云间走着，一路上蓬莱仙岛绮丽如画的风光不断在面前伸展，四周风平浪静，仙岛重又恢复成人间仙境。

遥望白色光柱，小蛋若有所思道：“不知何时我才能彻悟幻镜，帮着丁叔开通神魔之眼。到了那时，咱们也能携手遨游大罗仙山，再不理会人世间的恩恩怨怨。”

罗羽杉明眸里闪烁着向往的光采，轻轻道：“我听丁师叔说，或许不用十年，你和他便能打通神魔之眼，开创千万年来人间未有的新象。”

小蛋点点头道：“但愿如此！”

两人喁喁絮语，不觉道路前方现出一座云洞，洞口旁的碑上刻有“藏秋”二字。

罗羽杉惊喜道：“我曾听娘亲说起，在藏秋洞里有一块三生石，能现过去未来灵验无比。咱们进去瞧瞧好不好？”

小蛋不愿扫了罗羽杉的兴致，当下陪着她走入藏秋洞中。

只见洞内流光溢彩，一条条千姿百态的云笋从洞顶倒垂而下，色彩斑斓通明剔透，忽闪忽明地散发出迷人光晕，两旁的云壁也是奼紫嫣红，或桀骜嶙峋或柔美俯腰，伴随着道路忽宽忽窄不断变化。

只是洞内岔道极多，小蛋和罗羽杉均不识路径，兜转了许久也没能寻到三生石。

罗羽杉正感失望，小蛋却神色微动道：“你听，那儿有水声。”

两人循着水声行去，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方豁然开朗，呈现出一座庞大的云窟。

从云窟顶端一蓬飞瀑似水帘般流淌下来，进入底下的碧潭中，潭水彩光变幻不定，也不知有几许深浅。

碧潭侧旁，立着一座半人多高的紫色晶石，上面平滑如镜，光可监人。

罗羽杉欣喜道：“这该是三生石了，小蛋你来试试吧。”

小蛋摇头笑道：“我不要，反正我知道不管今生今世还是来生来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试与不试都是一样。”

罗羽杉怎也没想到素来拙于言词的小蛋，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般情深义切的话，眸中亮起异采，许久后低低回答道：“我也是一样。”

两人手拉着手便在三生石前默默站立着，心里均都充溢着幸福的感觉。

忽然，罗羽杉娇俏一笑道：“你还是试试吧，我想知道来生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小蛋见罗羽杉娇痴如此，也不由得一笑：“好吧，可我不晓得方法。”

罗羽杉见小蛋答应，笑靥如花道：“你只需将手按在晶石顶上注入真气，聚精会神地冥想所求之事，石上就会有画面出现。”

小蛋走到三生石前，依照罗羽杉教的法子澄静心神，将手按到石顶缓缓注入真气，暗自想道：“我和罗姑娘历尽磨难终是如愿以偿地相守在一起，相形之下曾婆婆却一身孑然的去了。或许，我更应该问一问这方三生石，来世的她又会在哪里？”

心念未定，三生石上忽然彩光流动，徐徐显现出一道人影。小蛋望着这人影一愣，刚想说什么，背后却突听罗羽杉“嘤咛”低呼，异变已生。

小蛋心神俱震收掌回身，石上人影登时消退。就见欧阳霓神色冷厉，一手挟持着罗羽杉，一手将淬毒匕首紧抵在她胸口，冷笑道：“好一个郎情妾意！”

小蛋心一紧，自知若非方才将心神完全凝聚在三生石上，断不会被欧阳霓偷袭成功。可现在后悔已是无济于事，唯有设法解救罗羽杉脱险。

他一边思忖对策一边说道：“你放了罗姑娘，我来替她就是！”

欧阳霓冷哼道：“何必如此煞费周章，屈翠枫现下如何？”

罗羽杉道：“他已神智尽丧成了废人，但你休想用我作人质交换！”

欧阳霓咯咯笑道：“罗姑娘误会了，像他这般薄情寡性的绣花枕头，我要来作甚？”

小蛋紧盯着欧阳霓的匕首不敢轻举妄动，问道：“那你想怎样？”

欧阳霓停住笑声，悠悠道：“很简单，劳驾你送我离开蓬莱仙岛。”

小蛋道：“结界未开，我又如何送你离去？”

欧阳霓轻嗤道：“别人不行，但你身怀独门遁术，上天入地如履平地，不然我又为何偏寻上你？”

小蛋缓缓颔首，道：“好，你放开罗姑娘，我送你离岛！”

罗羽杉急道：“不成，她身负数条命案，绝不能答应！”

小蛋道：“不要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走不远的。”

欧阳霓道：“好，咱们一言为定。但罗羽杉我现在还不能放，免得半路横生枝节。万一再撞上丁原、罗牛他们，我还要靠这丫头作护身符。”

小蛋道：“只要你信守约定，我用性命担保你能离开。”

欧阳霓哼道：“比起你的担保，我更愿意相信手里捏着的罗羽杉。”

小蛋无可奈何，只得道：“也罢，我这就送你离开。”

罗羽杉道：“且慢！欧阳姑娘，烦劳你先交出忘情水的解药！”

欧阳霓不以为意道：“没问题，等我脱困后自会交给……”她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脸上蓦然涌起一股触目惊心的黑气，瞬间遍布全身肌肤。

欧阳霓神色大变，脸上因痛苦而肌肉扭曲，显得狰狞无比，惊愕道：“怎么回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明明已服过了解药——”

小蛋一怔，旋即醒悟道：“敢情师父配制的忘情水毒与师祖的药方迥然不同，欧阳姑娘所得的解药并不管用！”

想到这里，他忙提高声音道：“你将罗姑娘放开，我有办法救你！”

欧阳霓的冰肌玉骨“嗤嗤”冒烟变黑变紫腐败溃烂，露出血肉下的森森白骨。她猛然歇斯底里地一声狂笑道：“好，我还给你！”挟着罗羽杉和身向小蛋撞来。

小蛋连忙伸手去接，却见寒光闪闪，那柄粹毒匕首从罗羽杉肋侧刺出直袭胸口。

小蛋身形不退反进，双手抱住罗羽杉娇躯。“叮！”匕首刺在乌犀怒甲上一折为二，但不防欧阳霓脚下飞踹正中他的小腹。

小蛋为护住罗羽杉，只得再次挺身硬接，震得身形登登倒退摇摇欲坠，一口热血从嘴角溢出，心头却是一阵轻松。

忽然，欧阳霓可怖的脸上露出诡异冷笑道：“很好，好歹还有她来陪我！”

小蛋心里莫名一寒，低头只见罗羽杉樱唇滴血，竟是被欧阳霓先一步用掌力生生震裂了心脉！

顿时他宛若五雷轰顶脑海一片煞白，奋声吼道：“羽杉——”反手掣出雪恋仙剑奋不顾身地冲向欧阳霓。

欧阳霓的脸上显出一缕恐慌之色，认识小蛋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狠霸道不顾一切，本能地一掌拍向罗羽杉娇躯，只盼能藉此迫退小蛋。

小蛋左手一振将罗羽杉的身躯反背到背后，“砰”地又重重捱上欧阳霓一掌，却将雪恋仙剑同时直插她的胸口。

欧阳霓拼命闪躲，令得剑锋稍稍偏离心脏半寸，踉踉跄跄退到碧潭边，犹如一个浑身浴血的幽灵般发疯似地大笑道：“你终还是学会杀人了，可惜这一剑仍旧杀不了我——”

猛地笑声戛然而止，她呆呆瞅着碧潭里映照出的倒影，神情渐渐变得惊恐厌恶，双手抱头掩面，尖叫道：“不，我怎会是这样！”

小蛋木然看着欧阳霓，明白素以美貌自负的她在看到水中倒影后，心理终于溃决，感受到了生不如死的痛苦。

可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感，只觉得万念俱灰，生命已了无趣味。

蓦然他听到欧阳霓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身躯晃了几晃一头栽进碧潭沉了下去，潭面上涟漪波荡，泛起一团混浊的血水。

小蛋闷哼了声，强压住胸口上窜的淤血，吃力地将罗羽杉抱回胸前。

可冷不妨地手上一空，一道青影闪过，万劫天君夺走罗羽杉，飘落到三生石前。

小蛋勃然怒道：“将羽杉还我！”可刚迈两步，身子一摇便险些栽倒。

尽管遭受过翔天蹈海和玉牒金书的双重致命打击，万劫天君不仅活了过来，反而让小蛋清晰地感应到，他身上传来一种比受伤前更加强大而无可抗衡的沛然气势！

万劫不死，名不虚传。

然而在这一刻，万劫天君却似对他并无敌意，冷冷地说道：“我要带走她。她在你怀里，只是一具已无生望的尸体。而我，却还有一线可能救活她！”

小蛋一震，以剑拄地凝视着万劫天君和他怀中的罗羽杉，良久无言！

第二十一集 蓬莱篇(完结篇) 尾声─佳期如梦

等到盛年等人闻讯先后赶到的时候，三生石前曲终人散，万劫天君早已抱着罗羽杉翩若惊鸿般消失在云峰深处。

小蛋知道，他自有离去的办法，不需等到结界消隐。

而自己，已是筋疲力尽，而比筋疲力尽更可怕的却是心死如灰。

干爹、师父、曾婆婆……如今连羽杉也离去了。上苍在不断眷顾他的同时，却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人与事接二连三地从身边无情夺走。

生有何恋？小蛋不知道，或许仅有的期盼，就是万劫天君的那一句话：“而我，却还有一线可能救活她！”

当然，他还需要完成对丁原的承诺，炼化四相幻镜开辟大罗仙山。

然而纵然那一日果真来临，形单影只的他又将去往何方？

而与小蛋同样悲伤绝望的，还有卫惊蛰和农冰衣。欧阳霓毒发身亡，解药不知所终。可即便找回解药，也是无济于事。

生命于农冰衣而言，正在不停地倒数，死神的气息清晰可闻。

卫惊蛰强压心中痛楚，安慰道：“农姑姑，千万不要放弃。至少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一定能够找到救你的办法！”

农冰衣明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抚慰之词，但仍旧点了点头道：“是，我们还有两个月可用。”

说着她情不自禁地望向小蛋，比起他和罗羽杉的遭遇来，自己已是很幸运了，又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忽然小蛋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交谈，抬头道：“农姑姑的毒是有救的。”

卫惊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道：“什么？”

小蛋道：“当年为救治我师父的毒伤，我曾以身试毒，蒙农神医传授了解毒秘技。所以，没有解药也不妨事，一样能救得了农姑姑。”

农冰衣泪水夺眶而出，仰面眺望，喃喃地在心底呼唤道：“爷爷——”

小蛋默默看着她，想到那日农百草以悬壶济世之心教授自己解毒之方，化解了叶无青体内的忘情水。而今天意轮回，自己又用相同的法子救护下农冰衣，想必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会欣慰而笑吧。

又过数日结界开通，众人辞别蓬莱仙岛回返天陆。小蛋随盛年前往翠霞山，以农百草传授的独门秘方果然治好了农冰衣的毒伤。不久之后便孤身一人携着霸下小鲜悄然离去，回到了阔别的家乡。

从此他便独自一人在淡家村中住了下来，日夜不辍地潜心参悟四相幻镜，藉以忘记心头的创伤。

其间他也曾数次从百年古井而下，前往血海找寻万劫天君和罗羽杉的踪迹，但人去楼空，每回都是失望而归。

而每年，他也会在临近常彦梧忌辰的时候去一次北海，在叶无青忌辰时回一趟宿业峰，只是每回都是悄然而去，悄然而归，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他却不晓得该去何处祭奠曾婆婆？也许，最好的地方是在自己心中。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春去秋来，三年的光阴匆匆流逝。

这三年里，发生了许多事。首先是屈翠枫被押回越秀山受审。因他几乎已成废人，于是念着屈箭南夫妇的在天之灵，只将他锁在了父母坟前思过，终究免除了一死。

而忘情宫在叶无青、楚望天双双逝后，厉无怨也曾率领宫内一众长老和西域五派的首脑，三次前往淡家村敦请小蛋出山接掌宫主之位。奈何小蛋心如枯槁，最后还是厉无怨替代师弟坐上了宫主宝座。

卫惊蛰和农冰衣，丁寂和楚儿尽管鸳盟得偕，却有默契地迟迟未完婚。

他们也在等待，等待罗羽杉回来、等待小蛋回来——如果婚礼缺少手足兄弟的参与，他们都宁可选择继续等待。

至于灭磐圣祖和年旃这对纠缠了数百年的生死冤家，仍在南荒乐此不疲地明争暗斗着。

同样寻找到新乐趣的还有曾山，他索性移居蓬莱仙岛，整日流连在如画仙境中乐不思蜀。可丁原等人却明白，他老人家是放心不下神魔之眼，才毅然中断清修，襄助云临真人担负起守护之责。

还有丁原。他在蓬莱仙岛一战后，与姬雪雁、丁寂和楚儿回转长离岛，也开始闭关修炼绝足尘世。

丁寂和楚儿却很快回到了水月庵——这也是丁原和姬雪雁的意思，让这两个年轻人朝夕陪伴曾经历经沧桑的空痕大师，亦是代尽孝道。

至于卫惊蛰和农冰衣则是继承了农百草遗志，携手行遍千山万水，救治苍生普施善行，那“医圣仙子”的名头也越发地响亮起来。

凌云霄、苏真等人纷纷退隐，而今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也终于可以放心撒手任由丁原、盛年、罗牛，甚或更加年轻的一代青年俊彦们驰骋天陆澄清寰宇了。

至于另外一则震动人心的消息，却是苏芷玉果如前言卸去天一阁掌门之职，将此大任禅让给了甘心衍，但她仍然选择留在了南海静修。

于是在平静和不平静里，三年过去了。小蛋的四相幻镜心法行将功德圆满，淡家村外的一株株古木不经意里又爆出绿芽。

虽说他独居于此，可在这三年里并不觉得孤单。也没有谁主动倡议，沉寂的淡家村忽然有许多的世外高人接踵而至，成了聚会叙旧的绝佳场所。

盛年、罗牛夫妇、卫惊蛰、农冰衣、丁寂、楚儿，还有年旃、风雪崖、无涯方丈、厉无怨、桑土公、毕虎、石玑娘娘、甚至是凌云霄、云临真人这些出自正魔两道，原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物，都会不约而同的前来淡家村探望小蛋，同时也等待着罗羽杉的讯息。

这一日上午，盛年来访。与他相偕而至的，还有远从北海赶来的鬼锋。

三人相见自是欢喜，一番寒暄后鬼锋说道：“小蛋，我此来卧灵山是为了替人捎一件东西给你。”

小蛋一愣，问道：“是谁？”

鬼锋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说着从袖口里取出一支木钗。

小蛋如遭雷击，怔怔地盯着那支木钗半天没有说话。

霸下惊异莫名，失声叫道：“这不是尹婆婆的东西么？”

鬼锋奇道：“你说什么，这是尹仙子的？”

小蛋紧握起木钗，眼里闪动着光芒，回答道：“没错，是曾婆婆的。”

小鲜诧异而欣喜道：“若尹婆婆死而复生了，她为何不回来找我们？”

小蛋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木钗徐徐道：“我不晓得，我只知道这支木钗在曾婆婆临去时还戴在她的头上。”

午饭后小蛋陪着盛年在村里散步，随口聊起近日天陆仙林发生的事。

盛年忽然问道：“小蛋，等到大罗仙山如愿开通后，你有什么打算？”

小蛋摇摇头，老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盛年停步，按住他的肩膀道：“回翠霞罢，那本就是你的家。”

小蛋一震霍然抬头，望着盛年诚挚温暖的眼神，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师父临终前已将我重新收入门墙，我如今还是忘情宫的弟子。”

盛年点点头，道：“我明白。但无论到何时，翠霞山紫竹轩的门都会为你敞开。你无需入门成为本派的弟子，却可以将它永远当作自己的家。”

小蛋不再说话，目光拂视过淡家村的院落草木，中午的春光正好。

待送走盛年和鬼锋后，已是傍晚。小蛋心绪难平，再也无心修炼，坐在椅子里，手握木钗心潮起伏，不觉睡了过去。

渐渐地屋外天色全黑，霸下和小鲜也不打扰，到村头玩耍去了。

忽然，似有一阵清风吹来，将屋外虚掩的柴门轻轻推开。

小蛋被这风惊醒，睡眼惺忪地朝着门外望去，却不由得呆住了。

只见柴门外月华如霜，一道倩影亭亭玉立。云鬓黛眉，香腮度雪，花貌如昨，似真似幻，正向他盈盈微笑……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摘自欧阳修《诉衷情》

——全书完－－

后记

写完最后一行诗词，我在电脑前长舒一口气。

这本书屈指算来我整整写了将近两年。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是我截至目前写得最用心、最着力的一部。

然而用心着力未必能成就佳作，与《仙剑神曲》和《剑谍》相比究竟如何，诸位读者朋友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但对我而言，却一直试图避免如此单纯的比较。其实，尽管《仙剑神曲》、《剑谍》和《仙羽幻镜》都属于仙侠类，但侧重点却各有不同。

《仙剑神曲》写的是兄弟义气，师徒情谊；《剑谍》写的是牺牲与忍耐，并婉转（可能也是肤浅）的对英雄的内涵作了一些出自作者个人的诠释；至于《仙羽幻镜》讲的则是感恩和执着。

所以我尝试着描写这样一个人：他很普通，经常会闹出笑话、会出洋相，更会做错事信错人，就像我们身边某个熟悉的朋友，但他又极不寻常，他善良质朴，无论遭受何种打击，始终不失赤子之心。

对于帮助过他的人，他心存感恩涌泉以报；对于陷害过他的人，他绝不记仇依然愿意坦诚相待——这就是小蛋。

而他的遭遇之惨，无疑远胜于屈翠枫等人，甚至丁原也不能与之相较。

但小蛋从不怨天尤人，更不会自暴自弃。他一路走来，让人笑中含泪，让人心中温暖，也让我这个作者感慨万千。

不知是否有读者朋友注意到，小蛋从没杀过人，即使是他最恨的仇人。

直至本书的结尾，他刺向欧阳霓的那一剑依旧偏离了心脏。是因为欧阳霓的竭力闪躲，还是因为他激愤中剑招走形，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却唯有小蛋自己心里最为清楚了。

所以他就是这样一个很可爱的人。如果让我在丁原、林熠和小蛋三人中挑选一个当兄弟的话，我想我会选择小蛋。

当然，回到开始的问题。如果要寻找这三部的共通之处，那么它们无一例外地都是在叙述成长的故事。

而对于我来说，无论我将这些成长的故事演绎成何种水准，最精采的一篇却永远于书外的现实——在这世界上又有什么能够比得上，每天看着我的宝贝女儿不断健康成长而来得更有成就呢？

最后，感谢鲜鲜文化和我的妻子，当然最需要感谢的，仍是诸位未曾谋面却自始至终关心着我每一部作品的读者朋友。

就让我们在下一部作品中再见吧。

牛语者二００八年五月二十八日于上海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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