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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a　　无期
　　作者：悠茗人间

　　第 1 章

　　我们这行流传着一句话：罪犯判的是有期徒刑，我们狱警判的是无期徒刑。
　　按这种说法，我才混到“无期”的第二年，而且努力了一年也没法得到“减刑”的机会。
　　今天是我出师的日子，原想下班后，和师傅老邢喝两杯庆祝一下。没想到，我刚给犯人们做完早餐总结，上面就突然通知我去接个新来的重刑。这回可要忙了！
　　重刑犯是个棘手的活。且不说他们大都曾是罪刑昭昭的暴徒，单说他们的心里素质就够个性的。由于刑期特别的长，一般刚近来不是变得狂躁就是抑郁。你既要担心他们打架又要防着他们自杀，总之，重刑犯刚入狱的几个月里，负责看管的狱警别想消停。
　　我才喝上起床后的第一口水，听小张说看守所的同志已经到接待室了，慌忙扫了眼犯人的资料，就直奔过去。老邢在我身后笑着骂了两句，说我不能刚一出师就又变得毛毛愣愣的。
　　其实他心里特高兴。
　　自打我被分配到“市二监”，老邢就带着我。他不愧是最有经验的管教，熟悉监狱里的各种情况，什么样的犯人好管，什么样的难缠，什么情况下易闹情绪，他心里都有本明帐。我跟着他摸爬滚打了一年，深得他的真传，只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竟然破了二监的纪录。大伙都说名师出高徒，老邢心里也乐开了花。
　　外人肯定理解不了，就一个看人的活儿，需要适应这么长时间吗？其实，新警察对监狱环境的适应能力不见得比新囚犯快。有的新警察到岗两三年都适应不了。监狱特殊的工作环境单调、封闭、强压、模式化。整天面对罪犯，时间长了连自己的心理状态都不好调解，更别说去改造罪犯了。
　　我整了整警服，推门进屋。负责押送的同志我认识，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寒暄时，我的目光习惯性的打量起站在一旁的犯人。不得不承认，我心里一惊。呵，这小子真帅！虽然那双大眼睛没什么神采，但气质还是不可阻挡的往外散，在加上那简洁的白T恤蓝仔裤，要不是带个副手铐，怎么看都有股明星相。
　　我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匆忙间看错了刑期。这小子判了无期？!
　　是走私毒品还是挪用公款？难不成是偷盗国宝？……毫秒间隙，我脑中闪出数种符合这个小子形象的罪行。最后，不得不为如今重罪年轻化而感慨一番。
　　利落的按程序办好人犯交接手续，同时也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了犯人的基本情况。原来，我还算是认识他，而且估计市里半数以上的人都认识他，至少听说过他。
　　一年前，一项豆腐渣工程的坍塌，引发了整个京南市的一场反腐大地震。牵扯出不少高层公务人员，其中最高职务的要数当时的市X行行长。经过数个月的调查取证，最后查处这个行长贪污挪用公款上亿，而且他的妻儿也涉及犯罪，一并被捕。没想到我眼前这小子就是那位行长的公子！他老子在“双归”时自杀了，但也没能保全他的家人。由于案情复杂，他家里的几口人都是分别立案处理的，而我眼前这小子，经法院的两审判决，定罪判了无期。
　　前几天新闻里还在报道这起惊天大案尘埃落定，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人送过来了。我又细看了眼他，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倒不是因为他年轻好看而让人觉得可惜，每当有新犯人送进来，我的心情都不会太好。这原本是宅心仁厚的老邢的招牌动作，我跟他久了，也一并学了过来。
　　看守所的人走前，半开玩笑的在我身边耳语了几句，告诉我那小子可是位不好“伺候”的少爷。我看那小子这么会儿功夫里都还合作，便笑着拍那位好心老兄的肩膀说，叫他相信党的劳改政策的巨大力量！
　　送走了看守所的同志，我押着“少爷”去补齐各种手续。一路上他耷拉个闹袋，但还算听话，这让我以为，他半年的看守所生活没白过。前期养成的好，后期就省不少劲。
　　领了囚服和编号，我先带他去洗澡消毒，并且告诉他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估计这是他在这儿唯一次独自洗澡了。
　　他抬起头瞟了我一眼，很不情愿的脱衣服，嘴里嘀咕起来：“独自？你不是也在吗？”声音很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很不屑的样子。
　　敢这么跟警察说话的，一看就知道没前科。无知者无畏。我不和他计较，以后有得是时间教育他懂礼貌，只踢了脚他放衣物的凳子，说：“把你脱下来的叠好！洗完澡你只能穿统一发的囚服，这些要送到仓库，等你出狱时再给你。”
　　他的动作定格了一秒，那一刻，我想我也感到他心的震动。出狱时？对一个无期犯这么用词的确有些残忍。
　　他不出声了，开始胡乱的叠衣服，可心思好像不在上面，仿佛漂浮在宇宙中某个未知的角落。
　　少爷的本性很快显露。一件T恤，一条仔裤，一条内裤，他叠了足有五分钟都没成型。看得我心里这个急！等他叠好，估计都得吃晚饭了。无奈，我让他靠边儿站，自己动起手来，心里骂了一句，没见过这么苯的人！他那几件衣物，更让我不爽，两件是CK的，另一件是VERSACE的，MD！一个正宗少爷！
　　他这个澡洗得到真是悠闲，不但时不时的抱怨没有香波浴液，还指着一块破香皂说我们虐待犯人。
　　我的原则是第一天尽量给新囚犯笑脸，一切改造从第二天开始，先让他们感到这里的温暖再安心服刑，这是老邢拿手的“以德服人”，经统计有40%的成功率。不过这小子看起来有点得寸进尺，我只好先吓唬吓唬他。
　　“哪儿TM那么多事？洗快点，错过了登记时间分不上牢房，我今晚就找条链子把你拴操场上！还有，那块破香皂以后要从你劳改的工资里扣！”反正浴室里没第三个人，我也这算不上恐吓犯人。
　　他似乎在心里衡量好了利弊，嘴也老实了。慢悠悠的擦干他那小身板，把他那套囚服抖了半天才往身上套。穿那制式内裤时，那表情就像要杀他死一样痛苦。
　　直到我又清了下嗓子，他才把它提到腰上。我心里想，这回是真遇上个麻烦家伙了！得赶紧想出一套专对他的管教方案。
　　看他穿好囚服，我帮他正了正衣领，然后指着他胸口轧上的数字，朗声念道：“1.3.7.5，这是你在狱中的编号，今后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用它叫你！”
　　他没吱声，头低得更低。我给他扣上手铐，带他去办剩下的手续，他就一路紧低着头走着，好像始终盯着自己身上的四个数字。
　　其实，我还有一句更残忍的话没说出口，如果记不住没关系，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记住这四个数字。

　　第 2 章

　　我们这囚室的条件算是好的，最多也就八人间。考虑到刑期和攻击性，1375最后被安置在一个四人间。我一路上例行对他交代国家监狱的政策，让他安心改造，争取减刑。可是，他依旧没什么精神，我说了半天也没给个回应。
　　这样可不行！我拉他在铺上坐下，继续和他聊，给他讲成功减刑的例子，让他感觉到点希望也好。可他就是臭着一张脸，把我的话当成他更年期老妈的絮叨似的毫不上心。我打算用亲情攻势，以情打动他，劝他安心服刑。可细一想，他们家剩下的俩人如今已经全在牢里了，自己心里忽然也不是滋味。正巧这时守仓的同事说，车间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我便又安慰了他两句，奔车间去了，对这小子的担心却始终挂在心头。
　　再见到1375时，已经是午饭时间。几百人的餐厅里，那个白净的小子就坐在靠墙的一角，依旧耷拉着头。尽管之前我因为不放心，对守仓的同事和1375囚室的班长反复叮嘱多照顾他，不过看现在的样子，他依旧没什么起色。慢慢来吧！这也是老邢常对我说的一句话。
　　整队回班前，我发现1375盘子里的青菜和米饭几乎全剩下了。看到我向他们那桌走过去，他的班长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抢先顶了他的手肘，暗示他这里不准剩饭。
　　“1375，吃不惯吗？”
　　他果然不习惯被人喊编号，愣了几秒才微太起头瞟了我一眼，但没答话。这行为很不给管教面子，他身旁的狱友悄悄拉衣角，想让他补救一下尴尬的场面。这小子还真有股倔劲，愣把人家拉他的手推开了。
　　我只好让其他人跟队回去，把这倔小子单留下来。
　　“你这是和谁怄气呢？”
　　“自己！”仍然是细微却不屑的语调。
　　我带他把餐具放到消毒处，然后散步一样的领他往牢房走，边走边聊起来：“关在这儿的每个人都有一段无力改变的过往。来监狱改造，某种意义上说，是要你们正视自己的过去……”
　　他显然对大道理没什么兴趣，眼神一直飘落在除我以外的任何地方。眼看要到囚室了，我只好为自己无人喝彩的长篇大论做个总结：“总之，今天的一切你必须面对！是男人，就给我拿出个男人的样子来！”语罢，我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是男人就不会对我最后一句话无动于衷。果然，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然后挑起眼皮看我片刻，慢吞吞道：“我……只是……和一群臭烘烘的人一起吃饭，没胃口……”
　　真是个少爷！我想大笑，又强忍住，只是哈哈了两声，而后坚定的帮他解决难题：“你想吃独食只能选择住院或者关禁闭，这两样可都不好受。不过，咱们这一周一次集体洗澡，很快你就习惯自己和他们一样臭了！”
　　看他郁闷的又臭起一张脸，我狠拍了下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推进仓室，并用一句，一大小伙子哪那么多讲究，成功地封了他的嘴。
　　1375不情愿的走进正午睡着几个“臭烘烘”狱友的囚室，我的嘴角却挂着淡笑。奇怪！明明这小子的每句话都够我气的了，我却不知为何怒不起来。唉！可能这人太小孩子脾气了，让我懒得和他计较。
　　警力不足是每个监狱都存在的问题，我们这里也不例外。我们这些管教每个人手下都“管教”着几十号人，要想逐一照顾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像1375这样的犯人，我也不可能24小时看着他，毕竟管教不是保姆。而且，1375刚来的前几天基本上还处在“神游”的状态，虽然干什么都慢半拍，但还算能按部就班，我那时也忙着给领导写材料，见他还挺老实，也就没再给他单开“小灶”。
　　可没出一周，这小子就现出“实力”了。起先是差点和同室的人打起来，幸好被及时拉开，要不他就真的可以去吃禁闭餐了。我调查这件事的时候，他班长1097老石苦着一张脸和我谈心，说屋里的人实在受不了这小子了，请政府给他调个囚室。
　　老石在二监蹲四年了，谁也没见他那张脸能愁得跟个苦瓜似的。原来，1375的臭毛病还真多。这小子晚上不睡，满地晃悠，守仓的同事用手电一晃他就躺下，人一走他又爬起来。关键他住的是上铺，这一上一下扰得别人也休息不好。这还不算，他早上还不起，同室的为了得个“优秀班”，每天得轮番叫他起床。后来，大家都受不了了，也懒得叫他了，留下他被负责早检查的狱警“叫”醒，可他又笨的叠不好被子，每次检查都被全体扣分。在我们这得个“优秀班”的荣誉对减刑很有好处，也就是说，1375拖累了不少狱友。当然，他还有更绝的，比如说上床后，特爱干净的他还要抖半小时被子……最后，终于有人宁可加刑也要教训这小子一下了！
　　我安慰走老石，答应给1375换个囚室，他感激涕零的走了。他走后，我的脸也皱得和他差不多了。虽然这小子资料上写他之前没过过集体生活，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能适应。
　　我又挑了个“脾气”更好的囚室给他，并且找他认真的谈了话。没想到他还挺委屈，说什么有人打鼾他睡不着，以前在家没人管他睡到几点，不让洗澡还不让抖被子太没天理之类的话，弄得我哭笑不得。
　　我只好给他做思想工作，讲给他集体生活的道理，一说就差点到了半夜。估计是被我说烦了，他总算跟我保证不再乱来。
　　“要照顾别人的感受，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找我谈，绝对不能使用暴力！”
　　“知道了，知道了……”他那头点得总让人感觉漫不经心似的。
　　“行了。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我开门叫守仓的同事把他带走，忽然又想起点事，“1375，你再吃完饭跑厕所吐饭，我就直接把你扔禁闭室去！哪有这么大人不懂得照顾自己的！”
　　“哦……”他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跟着守仓员走了。只把我剩在屋里，憋了一肚子气。什么玩意儿！真该直接把他关禁闭！看着镜子里自己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我突然又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对他，我放不下心，总觉得他还能惹出比这次更大的麻烦。

　　第 3 章

　　我这想法很快就成真了。
　　在1375由于相似的原因又换过第三次囚室后，一起不可避免的打架事件在我管辖的小队发生了。
　　我急匆匆的赶到隔离室，一推门就看到1375和另一名打架的犯人分别蹲在房间一角。比起那一方，1375明显伤得更重，那张挺俊的脸上现在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估计更严重。听到我进屋的脚步声，他抬头看我，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怒火。
　　他那犯了错还死不服气的倔劲，让我的火腾一下的窜到头顶，要不是老邢随后而来，我肯定先冲上去给他一嘴巴。就你这小身板，你还打架，你打得过谁？！
　　很快，这一暴力事件的起因经过就调查清楚了。和我猜的八九不离十，还是这小子那身矫情毛病惹人烦，人家和他嚷了几句，他却先动起手。审讯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的牙咬得直响，恨这小子不争气。1375，你就这么想关禁闭？？
　　处理结果是，写检查，关禁闭，记过。1375关五天，另外那个关三天。我也因此被领导批评了一顿，心情更是不好。
　　很多人误以为，狱警可以随便对犯人拳打脚踢。可事实上，随着监狱管理制度的越发完善，这种情况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检察院三天两头的过来视察工作，犯人随时随地可以实现维权，哪里还有人敢虐待犯人？说实话，现在我们管教犯人最有力的一招就是关禁闭。
　　千万别以为关禁闭就是不用干活，找个单间住上三五天，每天还有人送饭上门。禁闭给人最大的折磨就是寂寞，难耐的寂寞。昏暗的小房间里，你分不清白天黑夜，不能和任何人交谈，除了铁栏外一闪而过送饭的人影，你只能与自己空荡的心跳声为伴。我有时会想，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是当真对死亡本身，还是惧怕进入那无边无际的永久寂寞。
　　1375蹲禁闭的第三个晚上，正好轮到我夜间巡视。虽然巡视禁闭室有些多余，但我还是去了。我有一种直觉，那娇少爷一定特别怕黑，只是一种直觉。
　　粗黑的铁栏后，1375正抱膝蜷缩在狭小的禁闭室一角。微弱暗黄的灯光下，他迟缓的抬起头望向我。他脸上的伤好些了，但那一块块的痕迹，看起来仍像那种出没于垃圾堆旁脏兮兮的野猫。
　　认出来人是我后，他茫然的眼瞬间变得澄清有神，更确切的说，他俊美的眉目里泻出一种喜悦。可他又似乎不愿被我发现他的惊喜之情，马上把头埋回了两腿之间。
　　面对他的瞬息万变，我哑然失笑。这臭小子，还死要面子！
　　到禁闭室看犯人，其实并不合规矩。老邢常夸我，说我这小毛头挺适合吃监狱这碗饭的，因为我清楚什么时候该按规矩来，什么时候该把规矩抛脑后。
　　索性再破一次例。我倚在铁栏对面的墙上，正对着他，点上支烟，吸了起来，目光却并没离开那只斗败的小野猫。这情形要是被监狱长看到，他就不愁下次搞教育时没反面教材了。
　　果然，他闻到烟味，又抬起头来。犹豫片刻后，慢吞吞的蹭到铁栏边，将他那修长泛白的手伸向我。
　　我嘴角一挑，从裤兜里拿出烟盒，打算扔给他一支，没想，里面已经空了，只好把自己嘴里这支递给他。若换作别的犯人，那都是一样乐不得的，可他有洁癖，不过当下也没得他挑三拣四的，爱要不要吧！
　　谁知，他竟然想都没想的就接过去了，倒是让我惊讶了半晌。
　　我们依旧默默倚墙站着，偶尔对上彼此的目光，但不说话。待那支烟快被他吸到头时，我伸手把它要了回来。随后，猛吸了两口，掐灭，塞回烟盒，而后用脚把地上的烟灰碾成粉末，最终不留痕迹。
　　看他也把脚下的烟灰碾没，我才放心的转身走了。我不知道，他听着空荡的走廊里我渐去的脚步声心里会作何感想。但我的指尖，却因为刚才递烟时触到他冰冷的手指，而很不舒服。那轻轻一触，似乎传染给了我说不尽的寂寞哀伤。

　　第 4 章

　　从禁闭室出来后，1375有了些变化。除了和大多数刚离开禁闭室的人一样消瘦、沉默、迟缓，他对我的态度也有了细微的改变。主要表现在不那么爱和我顶嘴了。
　　读完1375交上来的检讨，我的心里踏实多了。虽然这小子读过书，比这牢里的大多数囚犯有文化，但他那一贯骄傲的态度，让我担心他的检讨书会写出让人喷血的新花样来。还好，几篇纸下来，内容还算清晰，态度还算诚恳，字迹也挺工整。我把检讨书放进文件夹，对等在一旁精神萎靡的1375说：“这回记住滥用暴力的教训了吧？”
　　“是。”他只应了一句后就把头一沉，不再出声。
　　他那倔嘴老实了我挺高兴，但我却不希望他因此变得更加消沉。于是，我换了个话题，想让他放松些。
　　“怎么样，禁闭餐可不如食堂好吃吧？”
　　他看起来挺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轻声答道：“没有肉，菜都一样难吃，米饭我没吃，不想吃。”
　　难怪他瘦得这么厉害！我心里一疼，这傻小子怎么总和自己过不去？要是我被关上五天，给我馊饭我都能吃得干干净净的。
　　我反复嘱咐了几句，搞好团结，爱惜身体，才让他回监区去。老邢八成看出我脸色难看，笑着过来，说这回我算是遇上个难弄的茬儿。我苦笑着对他说自己学艺不精，怕是要给他老人家丢脸了。之前整天对着群粗人习惯了，现在碰上这种精细的主儿，果真头大。
　　老邢知道我是当真犯难了，决定亲自出山，帮我安抚下1375的情绪。
　　老将出马，效果自然不同。安排1375和老邢谈过一次心后，他住的囚室再没发生过以前的状况，他也总算安定的住了下来。
　　毕竟1375是我小队里的犯人，和他会过面后，老邢嘱咐我，要想做好这孩子的改造，该多从他的生活经历下手。得到师傅的指点后，我下了不少功夫，不但仔细的研究过1375的卷宗和其它资料，还通过一位在X行工作的熟人，侧面了解一些重要的情况。
　　别看1375比我小上四岁，入狱前，这小子可是一家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名下的资产何止千万。不过，大学都没读完的他，可不是什么白手起家的商界名人，更没有叱咤商海的冲天霸气。他名下的公司，完全是他家人为了洗钱而设立的，而公司的经营也不需他亲自负责，他每天的工作也就是抽出几小时按他父母的意图签些文件而已。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过纸醉金迷，花钱如流水的奢侈生活。
　　名车洋房他从来不缺，但知心好友却几乎没有。从准许探视开始，除了检察院的人，并没有任何亲友来看过他。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一位同学，他家里也非常有钱，可我记得有一次他喝醉酒和我哭诉起他的痛苦。他说自己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亲情不在，友情难觅，爱情无缘。那时我这穷小子才刚上大学，根本理解不了这种富人独有的缺失感。可现在，看到探视日里，独自坐在操场一角仰望天穹的1375，我突然明白了他身上的那种孤傲气质的源泉。
　　“管教好！”看到我向他走去，1375起身立正，向我问好。
　　“坐下吧！”我按下他的肩头，和他一起坐在水泥台阶上。
　　监狱对人的约束不只在那赫然可见的高墙电网，纪律与服从同样是禁锢囚犯的一道无形的墙。而让犯人安分的劳作在这两道墙下，便是我们所说的“改造”。
　　可是，自从1375“懂”了礼貌，会主动向我问好后，我并没有获得预想中的成就感，反而对他那近乎机械式的问候觉得别扭，甚至会怀念起他刚进来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这是我改造他的成果，还是我对他天性的扼杀？作为一名成熟的狱警，我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1375，你班上的人都说你最近的表现不错！”我这句话安抚大于赞扬，比起他之前的所为，他是强出许多。但那多年养成的少爷生活方式，决定他暂时还摆脱不了拖集体后腿的地位。
　　“谢谢管教！”他的回答和我的赞扬一样都不那么真心。
　　“感觉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吗？”
　　“是的！”
　　“饭菜现在吃得惯了吗？”
　　“是的！”
　　“有没有需要我帮你解决的问题？”
　　“没有！”
　　他那双空洞的大眼，泄漏了他这脱口而出的一连串回答都是谎话！
　　我深吸上口气，稳住自己微怒的心情。揭露他的谎言并不是我找他谈话的目的。
　　也许是我自己太急躁了，我试着让自己的语气更加平和：“1375，中秋节快到了。考虑的你家的特殊情况，我可以替你去看守所看看你母亲，你有什么话或书信要转交的吗？”
　　他那张清俊的脸孔上没有我预想的兴奋、惊喜或是激动，哪怕是意想不到的茫然。短短的几秒钟里，我在他脸上寻不到任何表情。他只是直直的看着自己握于胸前十指交错的双手，而那指尖因为用力而越发的泛白。
　　他莫名的表现让我摸不着头脑：“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他费力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虽是满脑疑惑，但还没忘了此番的目的，追问道：“那……有没有什么要对你母亲——”
　　这时，1375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向我打了个立正：“报告管教！我要去厕所！”可惜，这孩子并不善于说谎。他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像是在极力压抑一种愤怒。还不待我做出反应，他已大步走回监区。
　　难道他和他母亲间，有着旁人所不知的隔阂？这成为一段时间，我埋在心底的疑问。
　　但，可怜天下父母心。尽管1375对这份亲情如此冷淡，没过多久，他母亲却通过看守所那边的管教和我取得了联系。
　　1375的母亲被捕前也是名高级公职人员。而，案子审到最后，她的情况要比儿子更糟——一审宣判死刑后，她不服判决，提起上诉，目前还在看守所等候终审。可谁知道这等待的尽头会不会就是她生命的尽头？
　　我不清楚她之前是个如何显赫的人物，而如今，在电话里，她只是个极为普通的母亲。她满心关切向我询问了些关于1375的琐碎生活，恳求我多照顾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让他努力减刑。
　　只是有一点让我意想不到。
　　她说，1375恨她，所以拒绝和她联系。但她希望，自己死前能得到儿子的原谅，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我们的谈话，在她无法抑制的哭声中结束。我安慰她不要放弃，配合调查，好好表现，争取死缓，总有一天会母子团聚。可事实上，我侧面问过检察院那边的同事，这案子推翻一审的可能性不大。
　　挂断电话，我放下手头所有的事，直奔到车间找到正在装箱的1375。
　　我把他拉到噪音小些的角落，向他完整转述了他母亲的话语。只觉得每一句话出口，自己的嘴都苦得难受。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的听着，从开始到最后。我所动容的真情，在他看来仿佛是部烂透了的无聊剧本。
　　我有些急了，喝了这小子几句：“CAO！你就不能说点什么？你就不想知道你妈现在什么情形吗？”
　　“不想！”他淡淡的说，却是真的无情。转身要走前，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可以转告她——多亏了她，我现在，生·不·如·死！”
　　这细微而冰冷的话语，瞬间冻结住车间里巨大的轰鸣声，取而代之的是尖削般刺耳的刮擦声在我耳里不停回荡。
　　他对他母亲的冷漠，对自己处境的绝望，让我的心头透不过气的压抑。我可以制住暴戾凶残的滋事囚徒，却拿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男子没有办法。

　　第 5 章

　　那天之后，我和1375的关系变得很奇怪。他厌烦我再提起他母亲，总是刻意避开我的视线，沉默的混在一群犯人中间。而我竟也在躲避他。
　　除非必要的部署安排，我没再和他单独交谈过。我试图把他排除在自己的视野之外，可又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所处的角落。我不知该如何解决他的问题，感到很茫然，似乎正在失去面对他勇气。
　　面对犯人的勇气，被认为是衡量一名狱警的能力的潜在标准。前面我之所以说自己出师了，就是因为我能够独自面对那些比我年长，比我强悍的犯人，不被他们的气焰压倒。眼下，我却陷入困境。
　　我算不上勇士，在困难面前我也会逃避。借着组织中秋汇演的忙乱，我把1375的事放在了一边。
　　今年省监狱系统内要树一个典型，我们单位被评上的可能性很大。这次的中秋节，会有上面的领导莅临检查工作。为此，单位投入了极大的人力物力，一定要把晚会弄好。
　　开了全体大会，传达完精神，再配合以一些物质奖励，犯人们也都挺支持这次活动。何况监狱长说了，这次汇演中节目好的，可以优先考虑减刑等奖励。一时间，我们这有着千百号人的地方热闹起来了。准备节目的，打扫卫生的，采办物资的，坚持生产的，不论狱警犯人都有得忙活。
　　户外活动时间里，有节目的犯人都忙着排练节目，没节目的也围在一圈看热闹。我经过操场时，不经意间，看到1375一个人蹲在人群后面，不知在想什么。
　　这小子，不闹腾的时候还是挺招人喜欢的。也许是长得顺眼，还挺斯文，我发现大多数犯人对他还挺友好，可他就是总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和谁都不怎么说话。
　　不能让他总一个人胡思乱想的！
　　我想到一个人。于是，从人堆儿里把正傻乐着的0979拉了出来。
　　0979是我的小队里首先和我混熟的几个犯人之一。他这人挺有意思，因为特爱说话，犯人们都叫他“话匣子”。但他爱说，却从不胡说，加上他所受过的教育，他的知识面广，谈话有深度。
　　他因诈骗罪被判了六年，如今还有不到一年就熬到头了。所以，没事时，他总“缠”着狱警里相对年轻的我，向我打听监狱外面的情况。这城市哪里又盖起立交桥，哪里又开发了新产业，外面的人们现在流行穿戴什么，生活娱乐有什么变化等等。他的问题零零总总，按他的话说，他是要在出狱前赶上外面的发展速度，至少不要被淘汰才好。
　　其实，自打来了二监，我的生活几乎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有时值班，有时加班，就是这两样都赶不上，光干一天活，回到宿舍我也累得筋疲力尽了，哪里还跟的上“时代”。所以，我经常为自己给0979提供的那些“过时”信息而内疚，劝他还是多看报，看新闻。
　　我把“话匣子”拉到身旁，指着蹲在角落里的1375，说：“你不是想知道外面的新鲜事吗？那小子近来前风光得很，我保准他什么新鲜的东西都尝试过。你没事多和他聊聊！”
　　看清我指的人是谁后，0979直摇头，咂巴咂巴嘴说：“他这人太不爱说话，我试过了，他根本不理我。”
　　我狠拍了下0979微驼的背，鼓励他说：“还有你‘话匣子’搭不上话的人？”
　　没想到，他还是往后退。我只好往前用力推他：“没事！你就和他说，我说的，他不和你聊，就得和我去办公室聊！”
　　0979挣不过我，踉踉跄跄的奔那小子去了。果然，他和那小子说了几句话后，那小子挑起眼皮瞪了我一会儿，然后在身边给0979腾了块地方出来。
　　我猜的没错，他宁可被0979烦，也不会愿意听我唠叨！
　　中秋晚会的节目快验收了。给小队搞完晚教育，我向大家征求意见。现有的节目还有哪些不足，各队都有唱歌的节目，重复没有特点，谁还有更好的点子等等。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气氛还挺热烈。
　　有人提议排个小品！马上就有人说，演来演去，都是群大老爷们，没劲！“话匣子”一推眼镜，发言说，他倒是想好了一个家属探监劝说改造的好题材。我听这个有新意，让他把大致的想法说了说，觉得可行。只是，最好有个人反串个女家属！
　　我这小队里的，不是歪瓜裂枣，就是五大三粗，反串出来不得把领导们笑死？这时不知有谁喊出来：“让1375演吧！他大眼睛、瓜子脸、皮肤白，打扮一下肯定是个水灵的大姑娘哈！”话毕，大家纷纷点头，笑声满堂。
　　看来大家想法都差不多。我看向1375，难得这小子的脸红成一片！见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笑着看他，他狠狠地白了我一眼，起身想走。
　　队里有好开玩笑的，见他要逃，上前一把拦腰抱住他，还用手挑他的下巴，笑着说让大家看看这姑娘多俊！话音未落已是哄堂大笑。
　　我见气氛好，也没拦着他们，和这群老少爷们一起笑开来。何况，我也是头一次见这小子还会害羞。
　　看闹得差不多了，我想让大家静下来。话没出口，我发现1375的眼神不对，我的笑声被他冰冷的目光定住。不好！要出事！
　　不待我到他身边，他的拳头已经飞到了别人的脸上。屋里一下就炸开了锅！我冲进拉架的人群，抱住1375往后拖。可我低估了这小子的力气，一个不注意，他收回来的手肘直打到我的下巴上。牙齿一磕，我咬掉自己嘴里的一块肉，顿时，鲜血从我嘴里往外渗。
　　见我受伤，所有人都惊了，1375更是茫然无措的看着我不住流血的嘴角。打狱警可是件大事！犯人们都熟练的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时间，只有我和1375立在原地。
　　很快，夜勤和岗哨都冲了进来，防止囚犯暴乱。我们俩人被分开，我想为1375解释几句，可一说话，嘴里溢出的血就更多。我被同事送去医务室，1375则被押到隔离室。
　　止血后，我向领导汇报了刚才的情况。可正值检查前夕，1375又刚关过一次禁闭，这次必然从重处理他。
　　就这样，1375在来到这儿的三个月里，第二次进了禁闭室。

　　第 6 章

　　他一关又是五天，而我每隔三天值一次夜勤。所以，我又有机会坏一次规矩。
　　我对1375的过分关注，是因为他身上渗透出的那种比谁都强烈的孤独。而且，我感到，这份孤独，在他入狱之前便已跟随他许久。
　　可能是他早熟悉了我的脚步声，当我停在铁栏前，他已经斜倚在墙边。比起上次他蹲在这儿时的落魄样，这回他似乎能够更加坦然的对待这里的昏暗，或许这里才更符合他的心境。
　　用那双总罩着雾气的大眼打量完我的脸，他吐了口气，好似终于放下心来。
　　算他有良心！我差点被他弄得多了个酒窝！
　　他从铁栏里伸出两根手指，那动作是向我要烟。
　　“这里不许吸烟！”我从兜里掏出支中南海塞他手里。
　　“CAO！这里也不许探视！”他把烟叼在嘴上，懒洋洋的对我说。
　　“嘴放干净点！说话总不积口德！”我象征性的敲了下铁栏。
　　“我不积口德，怎么你嘴肿成那样？”他斜着头，迎向我手里的打火机。
　　我虽被他噎得无语，却非常想笑。只是嘴稍微一趔，嘴里那块巨大的溃疡就疼得厉害。看我那别扭的表情，他的眼里又闪过一丝忧虑。我就说嘛，这孩子天性还算善良！
　　不过他还是遭了报应。那支烟我点了三次，都没点着。
　　“以前你家是不专门雇个佣人给你点烟啊？”我还真没见过笨成他这样的。
　　“你帮我点吧！”提到他的往事，他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顺势靠墙坐下。
　　我拿过他手里的烟，叼在嘴里点燃，递回给他后，自己也点上一支。我们隔着铁栏各自吸着烟，许久也没说一句话。这昏暗中安静的一刻让我无比放松。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自己脑里各种无关紧要的琐事尽情畅游着。
　　忽然想到件事，我赶紧问他：“你这有洁癖的人，怎么不嫌我脏啊？”
　　他知道我指的是点烟，轻弹下烟灰后，用他一直都有气无力的语调说：“比起你教育我时，喷到我脸上的口水，这算什么？我习惯了！”
　　“CAO！你这小子！”我摇着头，被他这副DIAO样气得直笑。
　　他看着我半瘫的笑脸，也拄着头低声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也是我头一次见他脸上有了些生气！
　　说实话，如果他不是我的犯人，我们说不定能成为一对损友。常常，爱强嘴的人，心灵都很脆弱。
　　说笑归说笑，我可没忘了此行目的。见他心情不错，我趁热打铁，说道：“你妈，她——”
　　“呵……呵呵……她总算在死前还记得她是我妈！呵……”
　　我用心准备好的一大段说词，还没开口，就被他的无情的冷笑打断，甚至将我劝说他的信心也击得粉碎。
　　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可对待亲情，却比那些人还要冷酷、残忍。他英俊的面孔在不断的冷笑中变得扭曲而丑陋，这让我心底生出难耐的寒意。
　　就算我不是个孝子，也不能理解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我把伸手进铁栏，愤怒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妈？你妈真是白养你了！！”
　　他捂着脸，止住笑声，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我。片刻，他黑洞洞的眼底闪过电光，一把扯住了我的衣领。我不示弱，也揪住他的。
　　“谁要她养我了？”他朝我吼着。
　　“你小子说得是人话吗？”我紧了紧拳头。
　　隔着铁栏，我们狠狠地拉扯着，近得能清楚的看到对方眼里的愤怒，感到对方喷到自己脸上的气息。
　　他的眼瞪得很大，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仿佛四周都是他的敌人，因此，我可以从那里看隐约的绝望。
　　“为什么她生了我，我就得感谢她？我的出生根本就容不得我自己选择！为什么她花钱把我养大，我就要感激她？他们除了会给我钱，还做过什么？谁真正关心过我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太自私了！凭喜好赋予完生命，就能理所当然的索要感恩吗？如果我从来没有快乐过，我凭什么还要感激他们给我生命？如果他们的贪婪让我永远失去自由，我凭什么还要赞美他们给我的痛苦？你说啊！你说说看啊！！”
　　“……”我无话可说！
　　我从没想过生命和生活的关系对一个人会如此复杂难解。家境普通的我，从来都认为活着就得生活，生活就是为了更好的活着。我找不到他这段话的破绽，也不知怎样改变他对生命的看法。我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我被他身处的绝境击败了。
　　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必须告诉他：“其实，你也很自私！你贪婪的享受着别人对你的爱，却不愿回报。”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抓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两眼无神的盯着漆黑的地面。
　　如同生命和生活也会相悖，亲情与爱也未必始终同一。
　　我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警服，拾起烟蒂，碾散地上的烟灰，摸出前胸口袋里拿块硬梆梆的东西。那是一块德芙巧克力，昨天我在超市买的。在巧克力货架前转了三圈，考虑到这小子的品味，我忍痛卖了最贵的一条。
　　“拿这个垫垫肚子！像个娘们似的整天只舔几根菜叶！别出了禁闭室又进医务室，国家监狱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盖的！”，我把巧克力抛进他怀里，抬脚想走。
　　“……喂！”他把我唤住。
　　“还有事吗？”
　　他站起身来，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巧克力。我等了半天，只是看着他把那块巧克力攥得越来越紧。连说个谢字都这么难，真拿他没辙！
　　“别使那么大劲！一会儿化了！”
　　“哦.……”
　　看他这迟钝劲，我也懒得里他。还有几个地方没巡过呢，我得赶紧过去，被领导查岗可就惨了。
　　我用力的迈着步子，似乎想让自己有力的脚步声驱散廊里的死寂，至少让那颗脆弱的心别那么快的陷回黑暗。

　　第 7 章

　　这一晚，我失眠了。1375捂着脸瞪大双眼的样子，让我的脑子慌乱又恐惧。我当然不是怕他向检察院告我打人，而是，我第一次看清他漂亮的眼里藏着那么多的东西。孤独、愤恨、惊惶、痛苦、绝望……如同潘多拉那只精致的盒子，里面盛满了失意，唯独没有希望。
　　第二天，我顶着俩黑眼圈，对老邢说了这小子和他家人的事。我问他，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的生命可有可无，那他会不会干脆放弃掉自己？
　　犯人自杀，是我们最忌讳的事情，也足以毁了一名狱警的事业。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之所以说它严重，主要是因为很难防范。可如果一个人存心和自己过不去，那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我们！老邢捏着下巴沉默许久，才重重的吐出这两个字。
　　我明白老邢的意思，这也是我在心里不停叮嘱自己的话。我不能让那傻小子放弃自己，必须让他明白，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很多机会，只要他肯付出，自由与爱总有一天会回到他身边。
　　老邢和我分析了1375到目前为止的表现。还好，没有明显的自毁倾向，除了偶尔暴躁，大多数时间里，他都能配合管教完成规定的任务。
　　“要注意观察！但也别过于急躁，反倒容易刺激他。帮助他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才能最终树立起他重新生活的自信！”
　　我反复念叨着老邢说出的这几句箴言，可眉头就是绞在一起怎么都打不开。看我仍然愁眉不展，老邢起身在我头顶狠狠一拍，颇有菩提祖师点化孙猴儿的味道。
　　“放松点！你都这样了，还怎么帮别人？”落座后，老邢敲了敲自己的办公桌。他那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幅墨宝，遒劲的几个大字我早已倒背如流。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老邢吐出口浓烟，手指在玻璃板上轻轻的打着圈，看似颇为悠然。可我却知道那几个字背后的故事。
　　师傅老邢做管教已经二十多年了。按理说他这个岁数，至少也该当上个正处级的干部，每天坐在机关里喝茶看报。可他却拼了命一样忙在一线上，没日没夜的干了这么多年，不愿也不想停下来。
　　他有个秘密，从未和我提起。可这世界上偏有许多扇透风的墙，让我知道了他不愿回忆的过往。
　　老邢最早工作的单位不是二监，在那个监狱里他有着和如今一样的干劲，屡屡立功受奖。可就在他最辉煌的日子里，他的一个犯人自杀了，同时，一名优秀的管教瞬间从巅峰摔入低谷。那之后，老邢调动了单位，消沉了许久。
　　人们可以把故事转述的天花乱坠，但永远描绘不出当事人的内心感受。老邢是个重感情的人，我不清楚他用多久才悟透了那几个字所牵连的得与失。如今他坦然的坐在这里，背光里，他的身影厚重不可动摇，又仿似其中蕴藏着惊人的毅力。
　　但求无愧于心！即使有一分必要，我也该使出十分力气！
　　利用休息日，我去了趟女看，探视了1375的母亲。
　　当这个据说被捕后一夜白头的中年女人站在我面前时，我深深地吃了一惊。按理说，她应该只比我母亲小上几岁，可单从她那白润的脸上，你很难想象她已是个年近50的妇人。可以看出，1375从长相上继承了他母亲的优点。他们有着相似的脸庞和美丽的眼睛，不同的是，1375眼里总飘着浮云一样的忧郁，而这女人眼里却处处透着精干，少有温情。这让我立刻打消了编造谎言的念头，她不会相信是1375让我过来探视她的。
　　当知道我是她儿子的管教后，这位母亲变得激动起来。不停的询问我1375现在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他，住的惯不惯等等。我捡了些那小子表现好的方面说，自然不会说从来都是他先“欺负”别人。
　　听我这么说，她似乎放心下来，开始自语似的念叨起一些关于1375的事。比如，他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他小时候特别调皮，他换第一颗牙时疼得哭了一整天……可，绕来绕去，始终都是关于1375年幼时的故事。
　　死刑的犯人，我接触的不多。如果说法律是强加在人身上的道德底线，那么对死刑的犯人来说，也许法律加在他们身上的是一只倒计时的钟表，随着时间逐渐归零，他们的精神也会像钟表背后的发条，松散，直至失去张力。
　　探视的时间有限，我不得不打断她话语，试探着问起，他们母子间隔阂的起点。
　　谁想，这询问引发了她强烈的自责。随着渐大的抽泣声，泪水从她细致的面颊上不住的滚落。她埋怨自己和丈夫的贪婪，不但害了自己，还葬送了孩子的下半生的自由。
　　我一向受不了女人的泪水，匆忙安抚起她的情绪，并且告诉她，法律已经为他们做出了最公正的判决。1375确是在明知故犯的情况下参与了犯罪，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他的作为必定受到法律的制裁。而如今，我们能做的该是正确引导他，稳定他的情绪，让他安心服刑，面对新的生活，因此希望她能配合我们对1375进行改造。
　　女人红肿的眼睛里露出迷惑，似乎不知道，我究竟希望她做些什么。
　　“给我讲讲他的经历，比如你们母子为什么会这么疏离？”我耐心的解释。
　　没想到，这位母亲眼里现出了更深的疑惑，似乎自己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小的时候很乖，整天围着我转……后来，我们夫妻俩各自进入了事业的上升期，忙不过来照顾他，但我们没有半点亏待他，找了两个保姆伺候他的饮食起居，还把他送进最好的私立学校，受最好的教育……”女人抓着自己的杂着青丝的白发，似乎在心里翻找着我要的答案，“无论他想要什么我们都会满足他……”
　　物质上的东西，只要他提到的，他们都双手奉上。然而，这段亲情却随着孩子的成长而变得越来越淡薄，他们越想给孩子补偿，孩子就离他们越远。
　　站在一旁监督的管教提醒我们探视的时间到了。
　　女人起身前，尽管脸上带着感谢的微笑，但，眼眸里却还留一丝着不解和一份对亲情的渴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感到短短半个小时里，她又衰老了许多。
　　这景象让我哀伤，因此我没有把已在嘴边的答案吐露出来，解答困扰她的谜题。
　　其实，你们给的并不是他想要的，你们给的那些只不过都是寂寞。
　　离开女监，我匆匆赶回家里。我已经忙得两周没回过家了。一进门，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东西。看到依旧在灶台旁忙得不亦乐乎的老妈，我忽然鼻尖一酸，搂住她的肩头。
　　“臭小子！吓了我一跳！”我妈呵呵一笑，闲出一只手，抓了抓我的头，“快洗手去！叫你爸吃饭啦！”
　　“马上！马上！”我傻笑着打哈哈，把不小心从眼角滑出的泪滴蹭掉，并庆幸我妈没回头看我，要不她肯定把端着的红焖牛肉全扣地上。
　　没有娇好的容颜，只有粗糙的双手，我的母亲却给了我最最真切的爱。

　　第 8 章

　　吃完饭，我去市场上买了条鱼，回到家自己动手收拾起来。我妈不忍看那条鱼在我手底下遭罪，过来帮忙。
　　“想吃鱼咋不早说？”我妈把我推开，三两下收拾了残局，“清蒸还是红烧？”
　　“糖醋！”
　　听到这两个字，我妈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那表情就好像我说自己给她找到了儿媳妇一样难以置信：“你啥时候爱吃甜口了？”
　　“给别人做的。”想到她忙活了一天，我把她推到一边，自己琢磨着做起来。
　　我妈却来了精神，脸上更像开出了一朵花，围着我问道：“小子，你是不是——”一边还不停的向我爸使眼色。果然！她又想到那方面去了。
　　“我没被哪家姑娘看上，也没看上哪家姑娘，您放心吧！”发现我爸也往在这边凑，我放下对鱼的研究，赶紧解释，“给我带的一个犯人做的！”老俩口立刻泄了气。
　　为了补偿我妈的好奇心，我把1375的事和她简单说了说。因为那小子平时挑嘴挑得厉害，正巧他妈今天提到他最爱吃糖醋鱼，我打算做点晚上带回单位去。
　　老妈的一声长叹，为1375他们的母子关系做了定性。“那孩子也够可怜的。”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接过我手里的活，亲自做起了这道菜。我只好退后，给她打下手，垂垂肩膀。
　　临走前，我妈又叫我把剩下的红焖牛肉带上，说既然那孩子好吃口味重的，这个他也能爱吃。
　　回到单位，趁着双休日办公室里没人，我把吃的放好，就去活动室找1375。
　　我进屋时，1375正和“话匣子”并肩坐在房间一角。坐的虽近，他俩的表情却大相径庭，一个满脸期盼的东问西问，一个懒洋洋的半天才答上一句话。
　　发现我出现在门口，1375好像预料到我就是来找他似的，长长的舒了口气。所以，当我叫到他的号码，说是要和他进行个别谈话教育的时候，他破天荒的跑到我跟前来，而后几乎是他把我拉出了活动室。
　　我这边半个身子还没出门，其他犯人已经围在了“话匣子”身旁，听他眉飞色舞的说起了什么马尔代夫的海边别墅，五星级宾馆的豪华水床之类的。我会心一笑，这家伙真有一套，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都能说得跟真的似的。显然，这不可能是他的亲身经历，体验过这种奢侈享受的人整个二监就一个。
　　我把身边这个曾经的“贵族”推进办公室，他的脸色立马难看起来，看表情分明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般的无奈。
　　我忍着笑，拉他到办公桌前坐下，把从家带来的饭盒打开，推到他面前。
　　看到那条鱼，他一脸茫然。
　　“我上午去了趟女看，”发现他没有抗拒我的话题，反而挑起眼皮等着我的下文，于是我继续说下去，“你妈说你最爱吃糖醋鱼，所以——”
　　他轻声一笑，放下眼皮，开始打量那条鱼，似乎等到了他已料到的答案。我怕他情绪波动，暂时收了声，观察他的反应。
　　稍后，他对那条鱼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我，轻笑着说：“你信不信，还有当妈的记错孩子爱吃什么的？”
　　看他今天情绪还好，不像是在故意否认。所以我当真在心底泛起了嘀咕。见我不做声，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些，朝我也摇了摇头，似乎对我没能主持公道而非常失望。
　　见他抄起筷子，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我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看来这条鱼无论再加上多少糖也不会甜起来。
　　我把牛肉也拿出来，并且告诉他这些都是我妈亲手做的，他不爱吃就给我剩下，绝对不能吃完就跑去吐，糟蹋了我妈的心血。他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闷头吃了起来，看来这个更对他的胃口。
　　他边吃，我边把上午去女看探视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我没想破坏他进餐的气氛，但我也有义务把关于他母亲的近况告知他。不知是不是食物的吸引力太大，他既没有打断我的讲述，也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只是专注的耙着饭盒里的东西，似乎真的能对我的讲述充耳不闻。
　　我没有骂他，也没想强迫他。
　　我的职业正让我扮演着一个尴尬的角色。我的手里擎着根绳，绳的一头是1375，另一头则是他的母亲。绳是断开的，中间空出了一段由岁月剪裁的距离，它已无法完整，而我却必须盯着这个伤感的距离，还要将它们紧握在手里。
　　屋里很静，我一个人缓缓讲着，更像是在和自己对话。描述着与他母亲初见时的惊讶，离开时的沉默，还有自己的一些零碎想法。总之，都不是能让人快乐起来的事情。他看似若无其事的吃着，悠闲的吃着。
　　可直到饭盒见底，他也没把头抬起，小心翼翼的躲避着我的目光，却还是被我看到他眼角有些什么在流动。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或许说，我宁愿这样想。
　　我递了杯水给他漱口，他痛快的接了过去。往往这种时候，我和1375总是有着超常的默契。
　　“可别让外面的人闻出来！”
　　“你派来缠着我的那老家伙，鼻子比狗还灵，我保证不了！”说完，他猛漱了几下。
　　“没事！你随便讲个什么，都能把他的好奇心填饱。”唉！要听这小子说几句让人舒服的话还真难。他就像只猫，不管你对他怎么好，他就是摆出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领你的情。
　　因为别的犯人都能在探视日里吃到点家属带来的油水。所以，我给他加餐，也有情可原。但我穿着警服这样做就有些不妥，万一被其他犯人知道了势必引起非议，就算被我同事们看到了也不好。
　　我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见他漱完了口，擦净了嘴角，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扳起他的头：“笑一下！”
　　他眼里闪出惊慌和不满，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很不好，像极了三流电视剧里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桥段，尤其是我手里捏的还是个漂亮脸蛋。
　　我重新表述自己的意思：“我看你牙上有没有肉末！”
　　他收敛了怒气，老大不情愿的翘起嘴角，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这表情搁别人身上叫呲牙咧嘴，可他唇红齿白的这么一弄，就特别好看。结果，我这一愣神，彻底把他惹怒了！他啪的把我掀着他下巴的手打开，起身奔门去了，搞得我莫名其妙。
　　“小气鬼！多看你一眼又不会——”
　　死！这个字我不敢对他提起。当他和这个字有了联系时，我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异常的恐惧。

　　第 9 章

　　本以为一切会朝好的方向发展，可秋去冬来，我的忧虑并没能随时间淡化。
　　转眼已是初冬，犯人们都换上了棉囚服。因为1375和其它几个人是新来的，我特意到管理处给他们领了新冬装。当然，比起少爷以前穿过的奢侈品，这种棉衣自然显得厚重笨拙。尤其是1375这种身上没几两肉的人，穿上后，远远看去，小小的脑袋下边连着个臃肿的身子，简直像个偷工减料的热狗面包。
　　午饭前，犯人们没像往常一样四散开闲聊，而是扎堆在操场一角，向隔离区张望着。因为，老徐头回来了。
　　老徐头是二监名人。他在这所监狱里住了三十多年，比二监任何一个狱警都老，他能讲出连我们都不清楚的发生在这所监狱里的故事。
　　半年前的一次中风，让他在医院里躺到冬天。虽然没有痊愈，但医疗费用有限，他只能回到这里继续休养。三十多年前他一气之下杀死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因为主动投案被判了无期；如今年近古稀的他已是孤身一人，连个能给他办理保外就医的亲人都没有了。
　　聚在一起的犯人们啧啧有声的说着老徐头的事，估计大多数人都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话匣子”也站在人堆里，身边围着几个新来的，看他那口若悬河的样，就知道他在给他们讲老徐头的故事。
　　集合哨一响，犯人们放下话头，跑着去站队。人群密集的角落一下变得空旷，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呆呆的站在那里。我仔细一看，竟然是1375！
　　“干吗呢？聋了？快站队去！”我边喊他，边向他走去。心里还纳闷，平时他对哪个狱友都不闻不问的，今天怎么突然关注起老徐头了。他没理我，只是一直盯着在两名管教搀扶下，艰难走向监区的老徐头。
　　我拽了下他那像发面馒头一样的棉衣，这小子瘦的，里面空荡荡的。
　　“我和他有什么不同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片轻得不能再轻的羽毛，从他嘴里飘出。可不知为什么，在我听来却沉重得让我窒息。
　　原来，他呆呆盯住不是老徐头，而是他的明天！
　　“傻小子 ！怎么总不往好了想？”我狠狠拍了下他的肩头，他这幅绝望的样子让我心里莫名的烦躁，连话语都变得苍白。
　　他这才慢慢回过头，阴郁的眼轻扫过我的脸颊，没做停留便转身走向队伍，紧闭的唇角却又突然淡出几个字，被微风吹进我的耳里：
　　“……你……根本……不懂……”
　　……
　　我……不……懂…… ?
　　我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么久来，我在他身上做的种种尝试，竟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看着他在我面前走掉，看着他义无反顾的跳进绝望的漩涡，我的关心却让我连他的衣角都抓不住。
　　等我回过神来，犯人们早已经进了食堂。老邢正在我身旁，一脸关心的问我怎么了。
　　“没事！走神了！”我硬生生的咧嘴一笑，心里却不是滋味，更不好意思对师傅说自己竟然被1375影响得越来越神经质了。
　　因为老邢和老徐头的关系一向不错，我强找了个话题问他：“师傅，怎么老徐头会有那么强的求生意识？”
　　老邢仔细看了我两眼，笑得颇有深意，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他没直接答我的话，只是朝隔离区那头喊了一嗓子老徐头的名字。没想到那老人听到后，竟然吃力的半抬起手臂和我们打了个招呼，而我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到了连年轻人都少有的豁达笑容。
　　好比那个被人说滥了的故事：沙漠里的半瓶水，乐观的人能看到希望；悲观的人却只看到死亡。1375那傻小子总是用哀伤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从来都没快乐过。

　　第 10 章

　　就连春节这种举国同庆的日子里，1375阴沉的脸上也不会多出半点喜庆劲。你见不到他笑，只能看到他拉着一张脸，好像整个世界都欠着他的什么。这个时候，我没空帮他“讨债”，不光是因为春节是我最忙的时候，还因为，我下的功夫在他身上没见一点成效，时间一长，我也进入了疲劳期。只要他不出大事，我也懒得理他。
　　80%的在位率和我的年纪，决定了我今年又要在牢里和犯人们一起过年。
　　看我为点数采购来的年货而忙得满头大汗，老邢笑着拉我坐下歇会：“咋样？今年还想家不？”
　　我嘿嘿一笑，像被人提起什么丢人事似的，竟然有点脸红。想起刚来那年让我春节值班，我还闹过情绪。可今年，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更深的理解了什么是——一家不圆，圆万家。在春节这种阖家团聚的日子里，有我们留在犯人身边和他们一起过年，既能体现国家对改造人员的关爱，也能防范重大事故的发生。
　　三十的下午，各小队开始包饺子。先以小队为单位包好，再轮流到大队的食堂里下锅，然后各吃各的饺子。因为每个小队都得包上千个饺子才够吃，所以这活是一个大工程。0831王胖子近来前干过大厨，因此我让他当了“工程副指挥”。
　　我带着些人围在一圈包陷儿，另一张桌的人们忙着擀皮，王胖子则拉着几个人在拌馅儿，还时不时的指导台子上和面的人。
　　“1375！你还是去那边擀皮吧！”这是王胖子对1375的第三次调度。
　　说实话，以大家对这少爷的了解，都知道他也只能添添乱。但大过年的，大家凑在一块图的就是个热闹，怎么也不能把他单独扔在一边。
　　王胖子本来对1375就没抱什么希望，随便捡了个地方让他跟着大伙干。可总是不出几分钟，那小子笨手笨脚的样子就让人看不下去了，只好再给他调整位置。就这样，1375从擀皮到和面，从和面到下锅，从下锅到擀皮的轮了一圈，哪样也干不利索。
　　只见那小子头越来越低，自己也泄了气。我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让他和我一起包陷儿。
　　我了解王胖子的想法，在他心里包陷儿是个最讲技术的活，所以没敢让1375碰。可是，他确实有点死心眼了，他得想想，让1375包陷他充其量也就祸害几个，若是干别的，和面、擀皮、拌馅、下锅，他随手就能祸害一锅不是？
　　其实，包饺子也不过是种形式，让大家趁着股热乎劲，说说笑笑的放松心情，开心过个年才是真的。可1375来到这桌后，面对大家的闲聊，一点参与的热情都没有，他一直闷着头，试图把手里塞了陷儿的面皮弄出个像样的形状来。我边包，边用余光瞄着1375手里的活。不由得一阵想笑，又因为离他太近怕打击了他刚树起的一点信心，只好忍着。
　　没过多久，看到他手边立着的几个说不清像包子、馄饨还是烧麦的东西，我实在没忍住的撇了撇嘴。没想到这小子极度敏感，立刻瞪了我一眼，一咬牙，一使劲，他手里正捏着的“元宵”瞬间变成了“馅饼”。我用手挡住嘴干咳了几声，其实肚里的肠子都笑得抽筋了。
　　没办法，我只好和其他犯人扯了个新话题，故意不再看他，然后拿起一张饺子皮，慢动作的装馅儿，掐褶。果然，他开始偷偷的瞟我手里的动作，也拿着张皮一点点地学着我的样子。别说，这小子偶尔还能露出点可爱样，至少看着挺认真的。
　　虽说不管是谁，一想到让1375参加劳动都会头疼，但我却觉得这孩子干起活来，可没有脸上那么傲气。笨手笨脚在所难免，但总归还是在认真做。别的不说，就凭他天生的骄傲劲，他也不愿意自己输人家太多。
　　不过，罗马终归不是一天建成的。当王胖子过来收最后一批饺子，看到盖帘一角横七竖八的堆着一撮后现代艺术品时，他那张圆脸气得跟外面挂的红灯笼似的。大师傅都是有脾气的，只是因为我在场他才没好发作。
　　我们监狱的集体伙食是由各队按周轮着做的，而不值周的队要派一名监督员把关。王胖子是我们队的伙食监督员，平时出了名的要求严格。今天端这盖帘饺子出去，要是被人看到，他的名声怕是要毁光了。
　　看王胖子立在那里，做了半天深呼吸，还是没挪动地儿，我知道他的苦衷，于是走上前笑着安慰他：“快去吧，一会锅烧干了！有人问，就说是我包的！”
　　听了我的话，王胖子咬了咬牙，就义一样的走了。我看到远处1375正瞄向我们这边，我便对他笑笑，示意他没事。结果，他还以为我嘲笑他，恩将仇报的飞过来一个白眼。
　　唉！这臭小子，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第 11 章

　　六点一到，热腾腾的饺子被端上桌，每人都是一大腕。今天特殊，我准备坐在犯人桌上和他们一起吃饺子。看1375左边坐着“话匣子”，右边没人，我就坐下了。估计这个冷位置也没人会抢。
　　不知算不算幸运，1375的“作品”下水后并没全军覆没，竟然有几个结实的存活下来。
　　“唉呦！这谁包的啊？”大伙刚动勺子，就有人挟着个异型饺子，怪叫起来。
　　大多数人都知道那是谁的杰作，于是有人打趣到：“你小子运气不错啊！1375一共没包几个，除了下水后露馅儿的，剩下的还能让你捡到！”语毕，哄堂的笑声。
　　我刚要咧嘴跟着乐，突然发现身边的1375脸变得不是正色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攥得死死的。不好！因为今天过节，估计大伙都和我一样，忘了这小子是最开不起玩笑的。
　　大过年的，不能扫大家的兴，更不能出乱子！我赶紧伸手到桌下，一把按住了他攥紧的拳头，让他别乱来！
　　大家似乎注意到了我俩这边不对劲，原本欢快的气氛嘎然而止。
　　还是“话匣子”机灵，眼睛一转有了说辞：“以前啊，老人们都在饺子里包几个硬币，谁能在几百个饺子里吃到这稀罕的东西，说明谁来年有福气。但其实啊，这硬币太不卫生，现在也就没人包了。我看1375的饺子够得上这个特点！能捡到的人明年运气肯定差不了！咱得让这些运气好的人给咱演演节目，添添喜气！”
　　“好！”我也打起圆场，并且尽量笑得喜庆自然，“大家赶快相互看看，还谁碗里有，也一起演节目！”
　　有“话匣子”的号召力和我的权威，大家纷纷响应起来，一边捞自己碗里的，一边盯着左右人碗里的，屋里顿时又恢复热闹了。
　　我松了口气，但没敢松开我手里1375那冰凉紧握的拳头。他虽然低着头，但我能感到他此刻还阴沉着脸。
　　很快第一个发现饺子的人已经被推上台表演了，我虽然看着，也乐着，心思却不在上面，趁没人注意我悄声对1375说：“大度点，别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怎么连句玩笑话都禁不起？”说罢，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室内的供暖挺好，可1375的手凉得跟块冰似的。我抓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常在给捂我手时念叨什么手凉的孩子没人疼……
　　我脑子里就这样蹿起些凌乱的想法，关于母亲，关于孩子，关于或温或凉的手。有些温暖，有些寒冷，更多的是茫然无奈……
　　不知不觉中，台上两首歌唱完了，台下掌声笑声响成一片，1375的拳慢慢松开，我的手也不再用力。而我掌中的那块冰，也好像在缓缓融化变暖。
　　我并没把手收回，似乎希望它还能更暖一些。可是，1375却突然用力的想把手挣脱出来。我不知怎么回事，以为他还想惹事，反射性的用力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放开！”他急了，小声嚷着，皱起眉头有些恼怒的瞪我，那眼神擦过我的脸后，又落到了我身后。我顺着他的目光侧头看去，虽然我身旁的犯人迅速的转过头装作在看表演，但我还是看到了他脸上来不及收起的暧昧笑容。
　　我才意识到，刚才这家伙因为鼓掌碰掉了勺子而钻到桌下去捡……那他一定在下面看到我们的手……
　　尴尬让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我赶紧松开1375挣扎的手，差点想跟那人解释。可理智告诉我，这事要是说破了反倒会越描越黑。
　　1375没吱声，只是马上用那只手抓起自己的勺子，虽然冷着脸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眉头却没展开，这让我更加尴尬，一下觉得，自己好象里外不是人了！
　　因为我们队里一共分成五张桌子吃饭，我便起身举杯，向本桌的所有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匆忙换去其它桌“慰问”。
　　直到窜到最远的一张桌上，我才远远瞄了一眼1375那边。他正低头吃着饺子，恢复了他以往木然的样子，而其他人都在专注的看着节目，我有些乱的心才算踏实下来。
　　屋里的热闹劲一发不可收拾。从因为“幸运”的饺子而演节目，到后来大家闹开了，想起谁就起哄让他演。我也慢慢融进了这份欢乐，淡忘了刚才的事情。
　　0902大牛因为歌唱的好自然没被人们放过。在大家此起彼伏的“来一个！来一个！”的呼声中，大牛有些腼腆的上了台。他选了首阎维文唱过的《母亲》，并没出乎我的意料。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尽管年轻时做过些糊涂事，大牛来到监狱后一心改造，这几年一直是我们这的改造模范。根据他的表现，本来这个春节应该让他回家探亲一天，可前不久兄弟单位出了起越狱的大事，省厅下了通报，单位领导谨慎起见，取消了今年的所有的探亲名额。我和他谈过心，他也表示能理解政府的难处，还挺积极的向我保证争取明年的机会。
　　“……你身在那他乡住有人在牵挂
　　你回到那家里边有人沏热茶
　　你爱吃的那三鲜馅有人他给你包
　　你委屈的泪花有人给你擦
　　啊，这个人就是娘
　　啊，这个人就是妈
　　这个人给了我生命
　　给我一个家…… ”
　　即使有副天生的好嗓子，情深之处，大牛也控制不住自己感情的闸门。他开始哽咽，声音也走了调。
　　他没有兄弟姐妹，家里只剩位白发苍苍的母亲，日夜思念着他回家。
　　泪水混着歌声倾泻出来，感染了在场所有的人。
　　“CAO！这小子今天怎么唱的……”0943“猴子”一边骂着，一边抹着自己止不住的泪水。
　　在他边上的0816“土秀才”已经泣不成声，他母亲去年过世了，他不但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就是想为母亲上坟至少还要等上三年。
　　还有用正袖子捂住脸的1050杨仨，法院宣判那天他妈脑溢血住进了医院，到现在大小便都要躺在床上由他爸伺候。
　　还有紧咬着嘴唇，却咬不断两行热泪的0933大力，他妈始终认为他量刑过重，这几年无数次的去省城上访，吃了多少闭门羹，受了多少委屈，却没有一天放弃过自己的孩子……
　　还有1102东子……
　　还有……
　　人们或是眼角擎泪，或是抱头痛哭，整个屋子沉浸在思念的哀伤中。这本应是个阖家团聚的日子，这本该是个儿女围绕在父母膝前的夜晚。而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做不到这些，可他们对亲人的思念早已插上了翅膀，飞过了高墙铁网，飞回了日思夜想的——家。
　　听着那歌声，看着这画面，我的眼也越来越湿润。不忍再看下去，我把目光撤离了这片哀愁。眼睛扫向屋角，突然发现我并不是唯一的旁观者。
　　也只有他可以冷眼旁观这一切。
　　1375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又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
　　他和这个鲜活的世界之间仿佛隔着层玻璃，虽然相近，总有距离……

　　第 12 章

　　出了正月，“话匣子”刑满释放的日子也就到了。
　　一大早，他穿上了女儿送来的新衣服，对着水房里的镜子照个不停，嘴更像被什么撑着似的怎么都合不拢，要不是两边的嘴角对称着上翘，旁人一定以为他昨个夜里也像老徐头一样中风了。
　　领他办完出狱手续，我又带他到了操场。之前我向领导请示过，今天我们小队可以晚点开工。所以，大家伙正在这里等着和他做最后的道别。
　　“……”
　　“我CAO,你老小子穿上个西装也人模狗样的！”
　　“今晚上，你可TM能睡个舒坦的觉喽！”
　　“不可能！晚上他还不得找个娘们爽个够哈！”
　　“悠着点，小心弄出人命，再住回来可就不值当了！”
　　“就是，想我们也别‘回来’看我们……”
　　犯人们七嘴八舌的围着“话匣子”说笑着。平时口舌如簧的他，如今却只会一个劲的呵呵傻乐，仿佛那张嘴成了一个只会咧着的摆设。
　　虽然不想打断他们，但时间要到了，我不得不提醒他，该走了。我的话音还没落地，所有人都沉默了，整个操场突然静得出奇，几乎能听到数百米外的车间传来的轰鸣声。
　　“话匣子”合上了嘴，紧抿着嘴唇，有些颤抖的和狱友们一一告别。他们在一起朝夕相处了六年，可若不是今天，谁也不会想到，他“话匣子”竟然有激动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一天。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也变得苯嘴笨舌的，就连脸上撑起的笑容也比哭还难看。终于，有个犯人强挤出几个句祝福的话，才打破了一片沉默。可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和“话匣子”抱在一起狠狠地拍打彼此的脊背。
　　之后，这场告别几乎是在静默中完成的，鲜少的话语，紧紧的拥抱，用彼此击打背部的声音诉说着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
　　“话匣子”没忘了一直躲在人群后的那个苍白的小子。他走向1375时，那小子一贯木讷的脸上显出错愕，似乎还有些想要后退。“话匣子”苦笑一下，一把拥住了这个竟然还会害羞的小子。他把自己最后一个拥抱给了这孩子，还不忘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毕竟他们大半年的时间里都“形影不离”。
　　1375茫然无措的立在那里，胳膊看似僵硬的搭在“话匣子”肩上，可细心的人能看出，那双手也在微微用力的扣住“话匣子”的身体。而直到我拉着“话匣子”走向隔离区，那小子的身体似乎还僵在原地。
　　走在隔离区的路上，“话匣子”异常的沉默，我隐约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因为离那扇厚重的铁门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是迟缓。
　　我把手续交给看门的守卫，铁门被缓缓拉开，清冽的阳光照射进来，有些眩目。“话匣子”呆呆的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出步子。从他进来的那天起，整整六年，他没有一天不想着走出这个门，可现在，他却迟疑了。
　　他不是第一个踯躅在这门口的犯人，长期的牢狱生活让他们对这扇门外充满了渴望却也伴着恐惧。它是门，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门外有变化一新的世界，有侧目相对的世人。他们当初有胆量犯下昭昭罪行，却未必有勇气面对外面的陌生与冷漠。
　　“走吧！走出这门，从新做人，再别回头！” 我推了他一把，“话匣子”踉跄的到了门外。外边，他的女儿女婿已经等在那里，父女俩紧紧抱作一团，久别重逢的瞬间，喜悦在他们脸上释放开来，顷刻又化作滚滚泪水，冲走了多年的思念与苦闷。
　　记得老邢说过，他这些年来最高兴的时候不是立了多少功，拿了多少奖，而是站在这门口，看着自己带过的服刑人员从这里走出去，成为一名自食其力的守法公民。也只有这时，他才觉得对得住自己因工作而忽视的妻儿父母。
　　“话匣子”走了。他老泪纵横的从车窗里探出头向我摆手，最后看了一眼这绿色的大门和灰色的高墙，彻底告别了他不堪回首的过往。
　　我笑着目送他远去，相信他今后必定会认真对待这份失而复得的自由。
　　因为天气冷，我已经交待犯人们先回监区，等我送走“话匣子”再领他们去车间开工。没想到，在我回监区的路上，却看到了孤零零站在操场上的1375。
　　从他站的位置看，他几乎没动过地方，而那神态表情好像也定格在了我带走“话匣子”时的那一秒。
　　别看他平时嘴上爱抱怨“话匣子”的“纠缠”，但我相信他们之间还是要比一般人亲近。
　　真是个感情迟钝的傻小子！我摇头笑着向他走过去。发现我走近，他惊慌的别过头去。而我却比他还要惊讶，因为他白净的脸颊上正有道还没风干的泪痕，在朝阳下微微泛光。
　　我不知道那是由几滴泪水滑出的轨迹，但我心里却有一股暖流为它奔流而出，让我一直抑郁的心情变得无比畅快。我也不在乎，这泪水究竟是为了“话匣子”的离去，还是他临别前的叮嘱，哪怕仅仅是因为那个深深的拥抱。总之，它让我看到了久违的希望。
　　“有沙子进——”他知道逃不过我的眼睛，慌乱的解释，却欲盖弥彰。
　　我打断他的话，拉起他的袖管，没再多看他一眼，大步走在他前面：“走！该上工了！”
　　我不会问起，也不需他说明。我只要牵牵住抓这只冰凉的手，那它总有一天会从里到外的温暖起来。

　　第 13 章

　　但，事实证明，我太年轻，也太乐观。还有就是，我既没老邢的那套本事，也没“话匣子”那样的能耐。
　　最初，因为1375动手能力差又不善与人合作，而我们这的设备都要由双人操作，我只能安排他在车间里装箱。可装箱就得负责搬运，他那小体格没几天就露出了疲态，我很是担心。
　　还好，后来“话匣子”和他混“熟”了，我便安排他们爷俩负责一套设备。可“话匣子”一走，还没等我给这小子搭配个合适的人选，他竟然在队务会上自己提出要求继续干装箱的活。我就算再照顾他，也没法当着大家的面拒绝他的申请。
　　就这样，1375精瘦的身影每天混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犯人中间，迟缓的搬运着一箱箱的加工品。
　　不只是在车间里，操场上、监区中，总有一个暗淡的身影缓缓地跟着大队人马，快不了，丢不下，无声无息，隐匿形骸。
　　再没别的犯人能接近得了1375，他恢复了独来独往的生活, 倔强的拒绝着周围人们的目光，不愿和任何人亲近。不只吝啬对别人的感情，连说话也是能省则省。
　　这很讽刺。究竟是我们囚禁了他，还是他囚禁了自己？
　　比这更可笑的是我们俩的关系。
　　我破格为他做了多少事，自己都已经数不清楚。把我妈爱心泛滥给他做的美味带回单位偷偷喂给他吃；一个月里怎么也要腾出半天时间去看守所看看他妈；把他在集体采买单上列的那些在普通超市根本买不到的东西，跑遍半个城市找出来，然后悄悄塞进采购车，甚至还要垫上自己的工资。更甭提，我耗在他身上的那些苦口婆心和大把的宝贵时间。
　　有时，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每天捧着个笑脸，拼尽全力，一心想让我眼前的人快乐起来，可后来才发现，我面前这个人是个聋子、瞎子，他根本听不到、看不着。
　　其实，我也只是说说的气话。这些事我为他做上多少都不过分，因为我是他的管教，我是一名警察。
　　但我也有私心，我希望自己的付出会有所回报，也希望他能为我感动一次，哪怕半次也好。
　　可是，每当与1375那双黯淡的眼睛对视，我就像看到一口结了冰的深潭，冰层剔透却坚硬。我在冰面上，无论怎么折腾，都无法激起它一点涟漪，而冰下面缓缓流去的东西更让我心焦，似乎是他对生命的热情。
　　春暖花开，并没让每个人都能感染上生命复苏的喜悦。
　　经省高院已终审判定，驳回1375母亲的上诉，维持原判。我将判决告知1375时，他没说话，只是用张麻木的脸对着我，听完，离开。
　　对于这个结果，我想，不论我还是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不过，眼看她的刑期一天天临近，我也必须和他谈谈这事了。
　　放风时间一到，车间里的人都跑到屋外活动起身子骨，剩下几个不爱动的，也就地坐下聊了起来。1375离他们远远的，独自站在台大机器旁露出半个身子，那是车间里的一处死角。我走过去时，他正透过玻璃窗和铁网看着厂房间露出的那一角天空，明明听出是我，也没回头。
　　我提了口气，对他说：“下周就是她的刑期，你要不要——”
　　“不要 ! ”他声音不大，却如我预料到的冷漠、毅然。
　　我盯着他颀长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可合上嘴时，却又泄出一声叹息。
　　虽然这不是我希望的结果，但一切已与我猜想中的景象重合。这就是为什么，我并没有刻意找个时间和他聊上几个小时，不厌其烦的做他的思想工作，而只是利用工休时间问上他一句。
　　尽管我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女看，然而每当走近那个门口，我都能感到自己的心越来越抗拒那个地方和里面我将要探视的人。每次，他母亲总是会絮叨出雷同的对1375的关心与思念。这情景在我眼里，更像是在演戏，不是演给别人，而是演给她自己。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被赋予了母性，这是造物主最恶劣的玩笑。没有人会对这玩笑负责，却又要有人来承担它荒唐的结果。
　　行刑前的那天，我倒了个班，为第二天空出了时间。
　　整整一天我的眼睛都没离开过1375，可惜从那张一贯漠然的脸上，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说他和平日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不知他和谁换了值日的顺序。吃过晚饭，看完新闻，别人都在活动室里休息，他却一直拿着个拖布，闷头擦着监区的地面。而我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看他把地面擦得一尘不染，连一个死角都肯不放过。
　　他干得满头大汗也不愿放下拖布歇会，看来他心里并没像脸上一般平静。我确定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鼓起勇气问他：“申请我替你写好了，你要不要见她？”
　　“不要！”他抹了把汗，头也不抬继续着手里的活。
　　活动室里传出一连串笑声，犯人们正在看一出情景喜剧。这突兀的笑声，仿佛是在嘲笑我此时的沉默。
　　我心里腾的窜起股怒火，一把抓过他的拖布，撇在一边，然后死死的扯住他的衣领，用我的身体把他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他反应过来，用力抓住我的拳头，想把我勒紧他的两手扳开。
　　谁也没松劲，谁也没说话，这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在等什么。直到看到他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我才回复了理智，松开了手。
　　他捂住自己的喉咙，干咳了几声，缓缓坐到地上。我也冷静下来，身体里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一阵无力，顺势靠在墙上。
　　当我以为时间就此静止了，他突然抬头，用那双乌黑的眼望着我，嘴角似笑非笑的微微翘起，悠悠的问：“她，还以为我恨她？”
　　我惊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明知故问个什么。
　　他淡淡吐了口气，摇了摇头，又轻轻的笑了几声，而后捡起拖布继续干起活来。
　　同事从监视器里看到这边出了情况，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其实是怕我真的动手而被录下来，对上面不好交代。所以，尽管我说没事，他还是硬把我拉出了监区。
　　逐渐远去的1375的身影，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悠然，我忽然发觉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他恨她，那是因为我把不爱当成了恨，可无论爱或恨，它们都太过强烈，永远无法真正对立。事实上，爱的反面是不在乎，是不关心，是淡漠。
　　一整夜，我没睡，不光是因为值班。
　　同事们都在趁查岗的间歇小憩，我却坐在监视器旁，一直盯着早已空荡的监区筒道，总觉得屏幕上还有1375拖地的背影，而且，如果这个影子回过头来，他的脸上会带着淡淡的笑，特别的好看，也特别的残忍。

　　第 14 章

　　第二天清早，我交班后赶去西郊刑场。
　　一周前我就已经做了安排，包括选墓地和找熟人。由于没人认领的死囚都会送到医学单位供做实验，联系上刑场那边的熟人，减少意外情况的发生，我心里能更踏实一些。自然，这些也花去了我不少时间和金钱。
　　我到那里时，她已经下了囚车，正拖着沉重的脚镣往里走。如果我是个普通家属自然见不到这个场景，但我不是，所以我叫住了她。
　　她迟缓而茫然的回过头，从那脸上分明可以看出，不需要行刑，她已经死了，我声音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恨你了！”恍惚间，我甚至无法确定这句话是否真的从我嘴里说了出来。
　　只看到她对我轻轻一笑，转身，铁镣擦地的声音又缓缓响起，沉重如一首挽歌，渐渐消失在一扇铁门之后。
　　她听到了吗？她听懂了吗？她相信了吗？
　　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很傻，这个时候，这句话无论对她还是1375，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只有我还执拗的在乎着一个答案。
　　我留在铁门外面茫然的等待，铁门之内是我也不能进入的禁区。我脚下已经一地烟头，可太阳却好象还停留在我来时的高度，烟囱中冒出缕缕青烟淡淡遮住它的光辉，不知是谁的魂魄如此眷恋骄阳。不多时，一盒白灰递到我手上，似乎还带着来不及散去的火热。
　　国家每年都要投入不少经费进行普法教育，但刑场的情况却因为各种原因鲜少公示给世人。不知道，如果当人们亲眼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像这样匆匆变成一捧白骨，还有谁会去对抗铁面无情的法律。
　　死刑用来终结一个罪孽深重的生命，但是生命在死亡那一刻都应该平等。在她面前放上一簌鲜花，我安葬了这个原本和我毫无瓜葛的女人，在当我陪着一个人经历了一场生死，一场灰飞烟灭，我的心竟然变得无比释然。
　　虽然今天我该休息，离开公墓，我却决定回去找1375。
　　我心里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回到单位时，正赶上快到第二节工休的时间，在车间的犯人基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等着休息铃响好出去活动一番。
　　我看了看聚在门口的人，没见到1375，问了一声，有人说他还在车间里面。这时铃声响了，犯人们说说笑笑的向外走，一时间电铃声、机器声、说笑声在车间里膨胀到极限，夹杂在其间的一种细微的碎裂声几乎和我的耳朵错过，我忙着找人，也没多想。
　　当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扫了一遍杂乱的车间还是没看到那小子。我拉住正往外走的一个也是负责装箱的犯人，又问了一次，他也奇怪怎么看不到人。我们俩边说边往车间里面走，想着这小子爱窝在些死角发呆，边喊边找那些大机器的后面。
　　没有！……没有！……没有！……
　　我心里越来越慌，恨不得这些碍眼的庞然大物马上消失。
　　突然，那个犯人惊叫了一声，我的心跟着一紧，大步跑过去。
　　这！！！……
　　1375倒在一台大机器后面，浑身都是血，身边还有些碎玻璃，手腕上和嘴角边的血还在不住的往外冒，那鲜红的血液就像我放在他母亲墓前盛开的红色康乃馨。
　　怎么会这样？……我一边喊人，一边用力压住他的腕脉止血；扶起他的身子，让他前倾，好把嘴里的血吐出来防止窒息。
　　虽然他人已经半昏迷了，可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块玻璃，似乎吃力的要指向自己的脖子。玻璃已经嵌进他的手里，血肉模糊成一片，我费力的想把它抠出来，自己的手指也被割裂了，两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玻璃往下淌。
　　他又呕出几大口血，终于向后倒在我身上，紧绷的身体瞬间松软下来，好象有什么消散掉了，我的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

　　第 15 章

　　之后发生了好多事，很多人和我说话，有人呼喊，有人指挥，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模糊不堪，混乱而嘈杂的声音在我耳旁飘忽而过，警笛、救护车、铁门、围墙……我只知道我紧紧抱着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身子在混沌中穿梭疾走。
　　时间仿佛被死亡拉成一根绵长的细丝，模糊没有尽头，让我也分不清正在流逝的究竟是谁的生命？
　　直到同事小李推开采血室的门，告诉我，人救过来了！那时，我才感到自己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我坐在采血床上，警服里头，一层冷汗湿腻腻的裹在我身上；警服外头，到处是斑驳干涸泛着腥气的大片血迹。
　　我想起身，被小李按回床上：“没到时间，大夫不让你起来！再说，领导都在那边，你先别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真不知自己该感谢谁的恩赐。
　　“可吓死我了，还好没死……”小李也重重吐出口气，软塌塌的靠在我身边坐下，自言自语的嘟嚷着。是我和他换的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作为是代班管教也要负上责任。
　　“平时看你胆子挺大的，真没想到你……”他用袖子擦完额角的汗接着说到，“……你吓得那脸色，别说和我啦，就是和1375比也好不到哪去，呵……” 他笑得干涩，其实心里还惊魂未定。
　　拍了拍我的手，他不忘安慰我说：“放心吧！只要人没事，上面不会给大处分的！何况，你这几年表现一直不错，领导们也都喜欢你！……”
　　虽然他不小心碰到了我手上的伤口，但我还是艰难的扯起嘴角，回以感激却荒唐的一笑。刚过去的那几个小时里，我要是真能往他说的这些事上想想，那我的心里……会不会……轻快一点……
　　正想着，房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了很多人，打头那人的脸让我反射性的起立打了个敬礼。
　　监狱长把我按回床上，我觉得不好，又起身，他就干脆按着我不松手，然后用他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毫不含糊的把我臭骂了一顿。我默默听着，心里对自己的责骂比这狠上千倍万倍。
　　做完部署，监狱长走了，大家都去送他。人群一散我急切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得去看看他！
　　向守卫出示证件进了疗区，我刚摸到1375病房的门，就被人从背后按住肩膀。
　　“别进去了！赶紧回家休息！我会安排人值班。”老邢一脸阴云密布的拦住我。
　　“不用，我行！”我推开他的手，要拉病房的门。老邢又把我拉住，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一会1375醒过来，可能还会出现新的情况，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要非常有耐心有经验，才能安抚住他。
　　这时，另外几个同事也走过来劝我。无疑，在他们看来，1375今天躺在这里，完全是我改造他的“成果”。
　　大家又拉又劝的让我回去休息，我不想走，莫名的暴躁让我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差点和他们翻了脸。还好老邢在，场面才没有变得尴尬不堪。
　　老邢把我拉到一边，抓了抓我的头，然后用他深邃平静的眼和我对视，我这才慢慢安静下来。我已说不清今天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只好竭力控制着自己。
　　“听话，小子！回去好好睡一觉！这儿交给我你不放心？”
　　我摇头，依旧坚持：“让我留下！”
　　老邢皱起眉头，凝神看着我，若有所思。我咬着嘴唇，迎着他的目光，不肯让步。终于，他点了点头：“明天我安排人换你！有情况马上向单位报告！”
　　看着老邢离去的背影，我知道他并不放心我留在这。其实，1375醒来会后我该怎么面对他，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此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想他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又被关进了另一个苍白陌生的“囚室”。
　　考虑到1375的情绪波动，医院给他安排了单人病房。几平米的小房间，惨白的墙壁，套着铁栏的门和窗，这是给囚犯住的医院，和我们的监狱没有什么不同。
　　1375静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如初生般单纯。他睡得如此安详，是不是因为，他此时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床边，细细的观察着他。他浑身的皮肤都泛着青白，原本红润的嘴唇也没了半点血色，而房间里唯一的红，就是那细长的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着的，正悄然融入他的身体里的，我的血。
　　他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掌也裹得几乎看不到缝隙。他并没有用横割手腕那种华而不实的手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是真的想死！他拿着锋利的玻璃直直扎进自己手腕的动脉，而且以我发现他那时的情景来看，他下一步准备刺的是自己的颈动脉。幸亏，他挑食的胃救了他……胃溃疡在他激动的情绪下引发了严重的出血，眩晕中他没能刺中动脉才捡回条命。
　　他说得对，我根本不懂他。
　　他为什么选在今天？这答案似乎已经在每个人心中成了理所当然。的确，他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在过去的任何一天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为什么我还在困惑着？
　　车间里的那个角落，那个能够看到天空的死角，那扇他和天空之间隔着的玻璃窗。他在那里准备了多久？……
　　如果他们母子相见，如果她知道自己已被原谅，对她而言，死亡究竟会变得没有遗憾还是更加残忍？……
　　我想不到，除了我，还有谁会去在乎这些疑问。而对我来说，它们远比他为什么要自杀重要得多。
　　但是，即便他醒过来，我也不会问他。
　　我希望，当他重回到这个世界时，永远不用再和这些纷扰纠缠。

　　第 16 章

　　傍晚，老邢给我送来干净的警服，又逼着我在卫生间把自己洗出个人样。他还是劝我回去，但没成功，只好放下晚饭走了。医生护士也都劝我，因为给1375注射的安定足够他睡到明天，可都被我婉谢了。
　　监狱医院没有护工，更不可能让家属陪床，所有的病人都只能由轮班的护士们照顾。若不是1375情况特殊，连我也不能待在这里。
　　值班的护士给我加了张床，可我一点睡意也没有。老邢不是个会轻易妥协的人，他最终让我留下，八成是想到，就算撵我回了家，我也根本睡不下、不会睡。
　　凌晨，1375身上的药劲似乎弱了一些，有几回，他微微睁了睁眼，可很快又陷回了昏睡。我一直看着他，每当他浓黑的睫毛轻轻抖动，我的心都绷得紧紧的。但一夜下来，他既没有挣脱药力的束缚，也没有挣过自己疲惫虚弱的身体。
　　当破晓来临，精力充沛的阳光挤透窗帘，很快占领了房间里的每处黑暗。如果没有窗上铁栏投在病床上的几道黑线，纯白的房间早已宛如天堂。
　　尽管我用身体遮挡住射在他脸上的阳光，1375还是醒了。
　　他的眼帘对着洁白的天花板缓慢开启，茫然也紧随着从那乌黑的瞳仁里流了出来。
　　我怕他激动，坐到他床边，把手轻放在他的两臂上，控制住他的活动范围。
　　“……你肯定不愿意死后还要看到我这张脸……”我微微挑起嘴角，看似轻松的对他说着，“所以，我得告诉你，你还活着……”
　　我温和的语调并不能抚平现实带给他的冲击，他闭上眼，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似乎正在将体内的某种情感慢慢聚集。而后，他轻启的唇边泄出的竟然是淡淡的笑声：
　　“呵……呵……连死的自由……我都没有……”突然，他猛地挺起身，瞪眼对我吼道：“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死刑？！为什么不——”
　　当他涣散的眼光落到我脸上时，他的喊声顿住了，好像我的脸让他感到异常的陌生。他看了看我，最终，无力的倒回床上，紧咬着苍白的嘴唇，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不住颤抖。
　　“别这样，冷静点！你现在不能激动——”尽管心里被他的话刺得翻江倒海的痛，我还是尽力压住他的肩头，不让他的伤口再受振荡，但猛然起身所付出的代价是我眼前一片眩晕。
　　“冷静点！没事了……冷静点——”焦急无措在我脑中又激起一阵更强烈的眩晕，我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可换来的却是黑暗一片……
　　当我醒来时，我正靠在一个同事身上，而老邢就站在我面前。他发火了！
　　“臭小子，你马上给我回去休息，这是命令！”我头一次见老邢这么生气。之后，不由分说的，让两个同事把我扶上了回单位的车。
　　开了车，我还搞不清状况，忙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刚才晕过去了，你知道不？”同事大刘给我递了瓶水。
　　看样子，好像是的，于是我点头，大刘接着说道：“我们过来换你，刚到疗区门口就听到有人求救。我们跟着守卫和医生一起冲进病房，结果发现你躺在地上，而1375正拖着一身管子趴在你身上拼命摇你的头。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大刘自己也开了瓶水，润了润嗓子，“这种事！你说，咱们第一反应肯定就是你被犯人袭击了！于是，我们和医生一起把那小子拖回床上，又给他打了大剂量的安定，他才老实……”他兀自笑了起来，“结果给你做了检查才发现你是因为贫血和过度疲劳，体力透支晕的！嘿！你可没看到，老邢刚才紧张的……”
　　来不及听完大刘的话，疲惫已再度将两天两夜没睡的我拉入了昏昏沉沉之中，眼前的世界模糊而去，只有心口隐隐的阵痛依旧清晰，可又似乎有谁在一直轻轻摇动我的身体，想摇散我身上莫名的痛楚。
　　当我从宿舍的床上爬起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在食堂吃了口早饭，我先向领导汇报了情况，又到监区处理了这几天积累下来的工作。队里的犯人都向我打听1375的情况，我把好消息给他们说了。虽然我很想知道医院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但我还是憋着口气忙到下班。不管怎么说，老邢在那儿，我放心！
　　快六点了，我才赶到医院去换老邢的班。我到那时，老邢正站在病房外等着交班的人，看到来人是我，他眉一皱，脸一沉，一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表情。我对他傻傻一笑，自己都觉得分外灿烂，这是我私下里对付邢监区长的绝招。
　　老邢果然拿我没办法，脸上的严肃劲一松，“狠狠地”拍了下我的“嬉皮笑脸”，说：“猴崽子，进去吧，我走了！这鬼地方，一天都碰不了烟！”
　　我扶着他肩膀，送了他几步，问到：“他……今天怎么样？”
　　“中午醒的，情绪好多了，可几乎没说话。”老邢摸出根烟，放在手上夹着，好象准备一跨出禁区就点上。
　　“哦！”我的心平稳了些。
　　老邢把我推回去，不让我送他，可临走前，好像又想起些什么，犹豫一下对我说到：“……他一醒过来就问你怎么样了……” 老邢是个睿智的人，从不说些没有意义的话，我知道这才是他放心和我交班的原因。
　　我对他笑笑，一脸灿烂，这回是真心的。

　　第 17 章

　　1375半坐在病床上，虽然没什么精神，但气色好了许多。看到我走进去，他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已经把老邢没对我说完的话补全了——他在担心我。
　　我心头一暖，把嘴一咧，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只说：“……还好。”随后，陷回了的沉思。
　　我在椅子上坐下，房里恢复了最初的安静。我们静静的望着彼此身后的雪白墙壁，从黄昏日落到月朗星稀。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老邢已经默默陪1375坐了一个白天，这是他用岁月积累下来的经验，我的确年轻，总是在急躁中把事情弄得更糟。
　　快九点时，我将他身后的枕头放平，让他睡下。他有些不情愿。我只好强调：“不按时休息，一会护士查房，一定给你加支安定。”
　　听了我的话，他合上眼睛，直到护士离去也没再睁开。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我以为他真的睡熟了。
　　想起之前护士的抱怨，我拧了块热毛巾，按在他又是针眼又是淤青的手背上，感到它变温，就重新弄热。来回几次，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在他身边睡着了。
　　半夜里，掌心下的微微颤动让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在发抖！
　　我伸手去探他躲藏在阴影里的脸，指尖的触碰，引得什么决堤而出，细不可闻的哽咽声隐隐传来。他颊边温润的液体沾到我手心里，被柔黄的灯光照得晶莹。
　　这傻小子……
　　强压住心里的一阵绞痛，我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拥入怀里，抚着他瘦弱的脊背，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都过去了……过去了……”
　　他紧紧抓住我的衣服，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可怎么都掩盖不掉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那滚热的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流下，打湿我厚厚的警服，浸透层层衣物，又势不可挡的冲进我的肌肤血脉，径直流向我心里，与我的心潮交汇在一起，不断的激荡回旋，疼痛却舒畅。
　　我就这样抱着他，直到他流干了泪水只剩抽咽的力气，直到他精疲力竭在我肩头沉沉睡去。
　　明明他的泪水都已经干涸，可我的脸上却还挂着两行热流，把睡着的他放回床上，我庆幸没被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
　　我的确为1375做过很多事，而且我一直以为，即使换成别的犯人，我也会这么做。也许是的！可是似乎又有什么不同……
　　一阵倦意涌了上来，我昏沉的脑子已来不及想清，只是顺势在他腿弯处躺下。半梦半醒间，我拉着他的手，感觉自己心里有些东西似要破土而出。
　　他并没睡多久，在日出的微亮中，他睁开眼，稍微展了展自己的身体，然后淡淡说：“……我养过条狗，它就喜欢像你这么睡……”
　　听了他这句话，我苦笑着一骨碌爬起来：“……CAO！不损我你混身难受是吧！”
　　打开窗子，晨间清爽的空气绕过铁栏钻进屋里，我深吸上几口，脑子清朗了许多。回过头，看到他正睁着两只红肿的眼，望向窗外的一片青翠。
　　“……我梦到我回了家，睡在自己的床上，我的狗睡在我身边……”他自言自语的小声说着，脸上浮着陶醉，我则趁这个时间去拧了条热毛巾，“……可惜……还是醒了……”
　　我用毛巾盖住他的眼。
　　闭眼前，他一直看着窗上的那几根铁条，嘴边忽而泛起晨雾一样的朦胧笑意：“……还好……至少这回你和我关在一个笼子里了……”
　　是的，以前，我们总是要隔着禁闭室的铁栏，才能肆无忌惮的说话。
　　“我一直就和你关在一个笼子里！”我笑着，躺回原来的地方，合上眼，枕在他腿上，“你没听他们说过吗？我们狱警判的都是无期徒刑。”我拉过他的手横在自己胸口上，轻轻捏着他露在纱布外的微凉指尖，“你只要好好改造，减刑到二十年、十几年都不成问题，最快十年就能出来。而我们呢？再怎么干，也要满三十年，才能退休离开监狱。”
　　“……退休后，我想在南郊麒麟河那边卖套带院子的平房。我小时候就是在麒麟河边长大的，那里特别的美，有芦苇翻花，有鱼群戏水。五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在那河里游泳、抓鱼……”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他说起了这些，但他并没有打断我的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你要是出去后一个人没意思，可以来麒麟河……”也许这才是我真正想说的，“呵，我们白天可以一起钓鱼弄菜园，晚上还可以在院子里下棋聊天……”
　　他依旧什么都没说，我拉了下他的手想让他给个反应。
　　“……哦。”他迟迟的应了一声。
　　这轻轻的一声，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为自己没头没脑的话感到尴尬又慌乱，只好胡乱的解释起来：“我……我没别的意思，……嘿，农村那种地方……你也不会喜欢——”
　　“没有！挺好的……”几个字，打散了我的胡言乱语。
　　紧接着，我们陷入了沉默。
　　我盯着天花板，虽然心惶惶的跳着，却偏想打破这该死的静默：“呵呵，臭小子，这几天，我快被你吓……死……了……”我的尾音不争气的变了调。
　　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缓缓向上，探过我的勾起的嘴角，停在我的眼窝，按在潮湿的地方。
　　我闭上眼，知道自己这样子很丢人，但也没躲开他的手。
　　他用手上的纱布在那里沾了沾，覆回我的手上时又紧了紧。
　　“喂，再说说麒麟河，我以前有套别墅在那，可都没去住过！”
　　他故作镇静的声音，让我破涕为笑。他这是想安慰我吗？
　　“好！……麒麟河不是很宽，水流也不急，那里……”我回忆着那个美丽的地方，想把所有快乐的回忆都讲给他听。
　　宁静的早晨，安静的房间，没有监狱，没有囚犯，我像拉着弟弟的手一样拉着他，给他讲遥远的麒麟河，讲遥远的过去与未来，兴奋的讨论着买什么样的院子，怎样修间冲水厕所，要不要再买条小船……好像我们明天就要搬去一样……
　　天已大亮，晨风送来的阵阵草香，吸进肺里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甜。我依旧闭着眼，尽情的做上一场白日梦，终于不用去理会无奈的现实。

　　第 18 章

　　只是，现实并不曾离我们远去。
　　1375病情稳定后，老邢和监狱长分别来到医院和他谈了心，在亲耳听到他的保证后，撤掉了全天看护，我到医院的次数也因此少了许多。不过，只要不值班，不加班，我都会过来看他。
　　“……他有女朋友没？”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从病房里飘出来，我停下脚步，探头一看。又是那个小护士！
　　除了身体上的创伤，根据我提供的情况，医生分析1375之前可能有轻度的抑郁症。所以，一旦有空，医生护士们都会主动和他聊上几句，避免他一个人闲着。
　　这小护士挺有意思。她年纪还没1375大，不但爱说话，还爱扮老教育人。可她打针的技术不行，总是弄得那小子抱怨我们招来给犯人看病的都是些兽医，也因此，我常能乐得看这两个“大孩子”在一起拌嘴。
　　此刻，那小子正闭着眼，皱着眉，在等小护士给他扎针。见他嘴角猛地一抽，我确定小护士已经成功了。
　　发现1375没理她，小护自己嘟囔了一句：“……他那么帅，不会没女朋友吧？”
　　那小子终于沉不住声了，白了她一眼，说：“屁！……白天吓人，晚上吓鬼的……”语调虽不屑，可他嘴角却淡出些让人不易察觉的暖意。
　　“你怎么说话呢？亏他对你这么好！你也太没心没肺了！”没想到，听他一说，小护士不乐意了，愤愤不平教训起他来，“你知道吗？！你入院那天，他急疯了似的冲人大喊大叫，把我们这值班的护士都给吓哭了！医生说没血，他撸起袖子拉着医生去采血，都不顾自己的手还在流血！怕你出事，他整夜守着你，连我们给他加的床都没碰过！……”
　　……原来是在说我！
　　见1375低下头，不再吭声，伶牙俐齿的小护士有些得意：“我们平时接触的管教太多了，但真把犯人像亲人一样照顾的，他还是头一个。你知道你多幸运吗？你以后不好好改造对得起他吗？……”
　　我站在门口进退不是，一阵尴尬。好不容易等到屋里声音弱下去了，我才装作若无其事的迈步进去。
　　见我出现，小护士落着些雀斑的脸瞬间变得粉红，笑着和我打了个招呼，就慌慌张张的推着输液车走了。而，床上无精打采的臭小子，只拿眼角扫了下我，连声招呼也不打。
　　等小护士走远了，我笑着对他说：“怎么了？终于让那小丫头欺负了？”
　　他翻起眼皮，有点吃惊的看我：“你都听见了？”我这才发现他眼圈有点红。
　　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故意跑到镜子前面，格外仔细的照了照自己的脸，挑衅似的说：“呵，尽TM瞎说！我吓着谁了 ？”
　　镜子里，我身后的人总算笑了。
　　他白了我一眼，不服气的杠上：“我刚醒过来那天，也不知道是谁，两眼通红，脸色铁青，还面目狰狞的对着我傻笑？换成别人早直接吓死了！”他故作木然的脸上，又不经意的涌起股淡淡的暖意。
　　原来他是因为我满脸憔悴才放弃了挣扎……想到这小子在那么激动的时候，还能顾及到我，我的心里泛起一阵微微发涩的甜，不由自主地敲了下他的头：“臭小子!……”
　　“不是坦白从宽吗？你怎么打人？”他一脸无辜的轻轻一躲，笑着避开我的手。
　　这个骄傲的小子，从不会赞美或感谢别人，可又偏偏把别人为他做的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我渐渐喜欢上品味他那些刺耳的混话，那感觉就如同嚼甘蔗，虽然坚硬，虽然扎嘴，却终究能从中吮出阵阵甘甜。
　　我说不过他，只好笑着拿夹好肉的馒头堵上他的嘴。
　　“少爷”咬了几口之后，朝我努努嘴，示意我把汤端过去。
　　平时，同事们开玩笑时爱说我们这些管教干的就是伺候犯人的活。可如今，真的伺候起人来，我才发现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
　　“咳……”他猛咳了起来。
　　由于角度没掌握好，我手里的碗往他嘴边一放，不但把人呛了，还淌了不少在他身上，我忙用毛巾一顿乱擦。
　　“领子……领子里，咳……”
　　打开他的衣扣，果然，里面还有。可擦掉之后，热汤却在那里留下了一块红。
　　“CAO !你这是给我喂饭还是给我洗澡啊？”
　　“嚷什么！我只喂过猪，没喂过人！”我也有点生气，怪自己笨手笨脚，“不满意就叫小护士来喂你！”
　　一提到小护士，他立刻住了嘴，眼光还时不时向往门口扫去，好像害怕有什么会出现。沉默了一会后，他突然说，他想出院！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离开这里，我们又要回归到原来的身份。我知道那是必然的结果，但还是希望它不要这么早到来。可，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想？换成别的犯人，如果有他现在的待遇，那一定巴不得住到刑满。
　　“医生说还得二三天，你急什么？！”我这次小心翼翼的把汤碗递到他嘴边。
　　他不说话，咬着碗沿闷头喝着。
　　尽管他有了些变化，可还是会时常陷入某种我触摸不到的情绪里。我依旧猜不透他的心思。
　　“再恢复几天不好吗？”我放缓语气，安抚着他那莫明其妙的想法，“再说明儿我回家，可以让我妈给你做点好吃的带过来！”
　　“……你还没回家呢？”是的，从他出事到现在我都没敢回家。
　　“还不是因为我把精华都给你了！我这脸色哪敢回去吓我妈？！”
　　“精华？”抓到了我话里的这两个字，他终于打起点精神，“CAO，我说我醒过来之后怎么变婆婆妈妈的？！”说完，还无奈的摇摇头。
　　呵，想在说话上占他点便宜还真难！
　　我大笑着又在他头上“狠”敲了一下，他这回没躲，反到抓住我的手，翻过我的掌心，用指尖轻触上面几条结痂的口子，那是我从他手上夺玻璃时划的。
　　“你的怎么好得这么慢？…… ”他轻声嘀咕，仿佛怕自己的声音会破坏新愈合的伤口。
　　心窝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抚弄着，舒服得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可这种感觉持续不到五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笑得狡黠，一本正经的叹气到：“你老了吧？！我的就都快好了！”
　　总不让我多享受会！我无奈笑笑，把碗举到他嘴边，逼他吃完。“别废话！快想你要吃什么……”
　　他很不情愿，但还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末了还不忘感慨一句：“明天终于不用吃这些猪食了！”
　　“猪食？呵！怪不得我越喂越顺手呢！”
　　……
　　虽然，用死亡换得新生的方式并不可取，但我分外珍爱1375住院的这段日子。
　　我喜欢看着在病床上的他，会说会笑，没有寂寞。

　　第 19 章

　　1375最终还是如愿以偿的提前几天出了院。
　　回二监那天，一路上，他的脸和身体都绷得紧紧的。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我知道，他很在意那些狱友会怎么看待他这个自杀未遂重新归来的人。
　　发现人们刚离开监区上工去了，他舒了口气，脸色也好了一些。我跟着他，看着他小步走向自己的囚室，仿佛每一步都是一次挣扎。
　　终于，他推开了自己班的房门，他呆住了。
　　整齐的房间里，他的铺上，床单早被狱友们换洗过，挺挺的铺在床上，被子再也不像个面包，而是棱角分明的叠好码在床尾，杯子里还倒满了水，正冒着缕缕热气……
　　他楞楞的站在原地，许久……
　　直到我催他，他才开始整理起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望向他忙乱的背影，我心里一阵宽慰。
　　这些并不是我刻意安排的。以前我就知道，这小子人虽冷漠，但并不惹人厌，尽管他和哪个狱友的关系都一般，大家却还都挺喜欢他。长像好的人就是在这点上吃香。
　　所以，只要他那张脸上能再多上点笑容，那么他必然会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死胖子！眼睛还TM没P眼大呢！”
　　因为我在场，“猴子”只是骂了一句，就愤愤的坐下，但心里明显噎不下这口气。
　　“一勺子下去就两块肉，他打发狗呢？”他这句话一出，惹得左右一阵大笑，“猴子”这才明白过味来，瞪了周围人一眼，“笑什么？我要是狗，你们也都TM一样！……”
　　我虽然站得离他们不近，但还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瞄到我正皱眉看他，“猴子”终于收了声。
　　其实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刚才排队打饭时，王胖子盛给他的那勺青椒鸡块里，青椒多了点，而恰好“猴子”最爱吃鸡。“猴子”那张嘴向来不太干净，和王胖子一说，倒把王胖子惹了，最后也没给他补上。
　　我本想等大家都打完后，把剩下的补给他几块，可没想……
　　“……给你吧，我不吃！”1375略一起身，把自己那份青椒鸡块拨到“猴子”碗里。声音不大，动作不大，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楞了！
　　虽然我知道他的确很不爱吃鸡肉，而且另一个荤菜牛肉丸子也够他吃了，但是……
　　发现四周突然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1375的脸刷一下红了，他生硬的翘起嘴角，抽动了下，然后慌忙埋下头吃起饭来。
　　尽管这是我见他笑得最难看的一次，可还是把那群人看傻了！
　　“猴子”的脸，这下到真成了猴屁股，手足无措的他似乎觉得自己也得做点什么。
　　“这……这……个给你吧！长得跟那死胖子似的，我不吃！”于是端起盘子，把他的牛肉丸都统统拨到了1375碗里。可刚一拨完，他就后悔了。
　　大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上——坏了，这小子可有洁癖！
　　1375的确看着自己碗里的丸子愣了一秒，可很快他就夹起一颗放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猴子”乐了，用王胖子的话说，傻不啦叽的。
　　1375也乐了，明明紧张却在顾做自然，三分笑意足以点亮这个狭小的地方。
　　食堂里又恢复了用餐时该有的热闹气氛，大家都乐呵着，我自然也是。
　　他本就该生活在人们的目光中，可从前的他却偏爱窝在角落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多么耀眼，无论躲在哪里，人们都会注意到他。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无视他冷漠，强硬的走到他的身边。他筑的围墙，只能靠自己来打开缺口。
　　实际上，对于他的这次重归，我比他还要紧张。我不是怕犯人们会对他另眼相看，而是在担心1375究竟要怎样迈出这重生后的第一步。
　　就像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脆弱一样，他也比我想象中的要有勇敢。只是，我那时就是那么傻，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份勇气里混进了许多对我的感情。

　　第 20 章

　　他开始认真的做每件事情，花功夫反复学习那些对他来说复杂的工作；集体活动时，他也会挤在人堆里听别人胡侃；搞教育时，他会坐在前排让我看到他专注在我身上的脸。
　　好多东西，对娇生惯养的他来说，都不是几天或者几周就学得会的。可一月月的过去，我们所有人都能感到他在慢慢变化。
　　赞扬他的声音在增多，批评他的声音在消失。不光是我，好几次中队会上老邢都表扬过他，还有一次全体大会上，监狱长也点到了他的名字。
　　“你小子别骄傲啊！”一想起监狱长在会上表扬到他，我就一阵兴奋，连人也感觉神清气爽的。
　　“CAO，小意思！少爷我本来就是天才，那老头子才发现而已！”他笑嘻嘻的从我手里夺过我妈做的夹肉火烧，在我咬过的地方，狠狠的咬上一大口，火烧立马变成半个大了。
　　“别TM抢我的，吃你自己的！”我又一把抢回来，三两下吃完，以绝后患。
　　他看没戏了，开始乖乖吃自己那个：“你不会多带几个？就两个哪够吃啊？”
　　“哪那么多废话？”我把坐我在办公桌上的臭小子推开，给自己倒了杯水，想压压挤在喉咙里的火烧，“……刚才被我同事们闻到味了，能剩两个不错了！”。
　　“…… 你说……我今年……有机会吗？”他小口嚼着，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想法。
　　“呵，这就急了？你可还在将功补过的阶段呢！”我笑了，抓了一把他的头。我知道他现在恨不得自己年底就能减刑。其实按照他现在的表现，减刑是迟早的事，只要他能一直坚持下去，“减刑这事，领导自然有他们的考虑。但不管怎么样，你首先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哦，”他有点失落。
　　我只好逗他说：“千万别再欺负别人啊，如果再关一次禁闭，你今年可铁定没戏 !”
　　“……哦，”他还沉浸在那份失落里，半天才反映过来，瞪了眼正在喝水的我，“我欺负谁了？！”
　　我窃笑不语，突然发觉，如今我眼里已容不下他有半点的无精打采。
　　发现我没吱声，他又往我身边凑了凑，我依旧若无其事的喝着水。没想到，他突然嘴角一勾，说：“没事，你放心！现在我想碥人的时候，直接找你就行了！……”说完竟然在我胸口捶了一拳，劲还不小！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差点弄了一身：“咳…… 咳……CAO！活腻歪了吧？敢打警察？”看他鬼笑着闪到一边，我哪能放过他？于是冲过去报仇，和他闹了起来。
　　紧急情况下制服犯人算是我们的一项基本功，虽然没用十分力气，但只那么两三下，他就被我圈在怀里，动弹不得了。怪不得他以前总被人打成那熊样！我苦笑着松了力气。
　　他出人意料的没从嘴上给自己找平衡，只是气喘吁吁的立在我面前，耳根到脖子还红了一片。
　　“不闹了，说正经的！你最近的表现非常好，我都替你高兴。不过，你也得戒骄戒躁才行，知道吗？”由于站得很近，我低声对他说。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耳后那一片更红了。
　　“这怎么弄得？不是我刚才碰的吧？！” 我伸手摸向那里，想扯起他的后衣领想看个清楚。
　　“……没事……”可他却使足了力气直往一边缩。
　　我俩正拉扯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我们慌忙松开彼此，又拉开一些距离。
　　因为今天休息，办公室只有我值班，所以我才像以前那样，把1375叫出来进行“个别谈话教育”。没想到小李刚下了早班，竟然又折回来了。
　　小李似乎没看出什么，简单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在我对面的办公桌前忙了起来，我这才想起来他得准备一个很急的文件。
　　臭小子反应到快，向我微一躬身，说：“谢谢管教，那我先回去了！”
　　“嗯，记住要戒骄戒躁！走吧！”我也恢复了一脸严肃。
　　“是，管教再见！”他退到门口，边向我挤眼边摸自己领口。
　　原来是我领带在刚才瞎闹时歪了。
　　看小李低头忙着，我面不改色的随手把领带扶正，对门口那小子回了个眼色。可他却像看透我的心慌似的，脸上掠过一抹奸笑，而后乖乖跟守仓员走了。
　　我硬板起来的脸，在他这一笑过后，再也撑不住了。
　　臭小子！他要早这么懂事，我多省心？

　　第 21 章

　　我确实很少再为1375操心了。可我这工作，想多过一天舒坦日子也不容易。特别是下半年分来的两个犯人，让我心里一直踏实不下。
　　1407柱子还不到19岁，有一张干净又憨厚的脸，怎么看都是个朴实的农村孩子，任谁也难把他和持刀抢劫伤人的歹徒联系起来。
　　和很多初进城里打工的年轻人一样，柱子遇上了黑心老板，苦干了一年，却一分钱也没拿到。不同的是，他真的急等着用这笔钱，在同乡怂恿下，他拿着菜刀冲进了老板家。卷宗上说，他作案那天一边拿着刀，还一边哭着求人家给他工钱。
　　柱子很爱哭，这淳朴的孩子对犯错的过去有着深深的自责。每次我和他谈心，基本上，他都会从头哭到尾。而平日里休息时，他也常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偷偷的抹眼泪。
　　犯人的忏悔我看得多了，有的眼泪横流，有的捶胸顿足，或是在演戏给我们看，或是想以此换得心灵上的解脱。而柱子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啪嗒啪嗒不停的掉眼泪。
　　其实，他每次哭起来，无非都为了三件事：后悔自己所犯的罪行，想念在老家的父母，担心刚上大学的妹妹。
　　柱子有个很优秀的妹妹，是个注定要上大学的苗子。于是，柱子高三主动退了学，跑到城里打工，为妹妹攒学费。他妹也挺争气，17岁就考上北京的大学。只不过，要用来当学费的工钱，引发了那场血腥事件，也扰乱了这个普通农家的幸福生活……
　　柱子现在最怕的是他妹在城里被人欺负，更怕她同学们知道她有个抢劫犯的哥哥……
　　可惜，二监里很少人能听到他的故事，也就很少人知道这个爱哭鼻子的大男孩，其实是个真正的男人。
　　这里的犯人都不是来自天堂的。像1407这样年纪小又憨厚的人，很容易成为所有人欺负的对象。虽然我会护着他，可那些年长的犯人仍免不了背着我，对他呼来唤去的。
　　尽管柱子干了很多不属于他分内的活，却始终不讨大家的喜欢，这不光是因为他老实木讷的性格，更多还是因为，牢里的男人最瞧不起动不动就哭的小鬼。
　　爱哭的他，却从来没有为这些事掉过眼泪。不但这样，一旦被我撞见，他总会傻呵呵的笑着对我说，大家对他挺好，还会说：
　　“俺娘说，人要多做善事，多帮人。何况，俺已经……”一想起自己犯得大错，他的眼泪便又在眼眶里起打圈来。
　　我抓抓他的头，安慰他。从心底里喜欢这个朴实又善良的孩子。
　　衡量再三，我把柱子调到了1375的囚室，又让他们搭成一组在车间干活。总觉得他们身上有很多可以互补的东西，而且，1375也应该会真心的帮我照顾这个容易被人欺负的傻孩子。
　　没想到我这个决定相当错误。
　　起初，因为有我的嘱托，1375还热情的照顾着柱子。可后来，也许是因为我经常向他打听柱子的情况，把他问烦了，他不仅敷衍我，还偶尔翻着白眼挤兑我：“哪那么多人有空欺负他？他又不是小孩了，你别整天跟个老妈子似的！”
　　可事实上，我发现臭小子也开始把两个人的工作都推给柱子，而且还时不时的挑刺。
　　我私下里问柱子，他俩是不是闹了矛盾。柱子却傻呼呼的说不出个所以，憋了半天，才怯生生的说了个猜想：“是不是俺太笨，惹哥不高兴了？”
　　哪能是这个原因，论笨谁比得过1375啊？我想起太多那臭小子笨手笨脚却又小心翼翼工作的场景画面，不由得一阵想笑，有点窝火的心情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毕竟，比起另一个犯人给我带来的压力，这些事并不会让我真的着急上火。
　　小李比我早一年到单位却和我同期出师。有段时间他总是围着我，说要研究一下为什么只有我能破二监的纪录。最终他得出的结论让我哭笑不得——我这人板脸不笑的时候，特狠，足可以镇住一半犯人。
　　用他的话说，我长得到不难看，可一看就是个狠角色。如果不是因为我并非科班出身，估计在警校，我这种人一定直接被送去学刑侦，毕业后直接被扔进刑警队，而且永远是卧底事业的不二人选。
　　不过，“铁二”来的那天，小李却激动的拉着我的胳膊说，这回总算见到真的枭雄长什么样了！而我那天的心情也没比小李平静多少。自从知道“铁二”要分到我小队里，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1411“铁二”被押来时，我们全中队的干警都在场。面对这样的“隆重欢迎”，“铁二”只是微笑着对众人点了下头，即便带着手铐，他看起来也像是正在朋友家串门一样自然。一个照面，他已经让大家意识到，他果然是京南黑道上能排上号的人物。
　　“铁二”入狱的原因说来话长。总之，替兄弟抗事是他们是所谓的道义，而能让他出头受过的人，也绝对不是小人物。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把你当兄弟，那是真的会替你两肋插刀，可如果他把你作敌人，也绝对会让你尸骨无存。
　　老邢把1411交给我。我打量他，他也打量起我。只一眼，他就乐了，回头对老邢说了句：“谢谢邢队！”然后再没看我第二眼。
　　他看起来大不了我几岁，可就像小李说的，只要站在他对面，不管他面无表情，还是微微带笑，你都感觉到他骨子里透着股狠劲。
　　我们穿过监区筒道时，认识他的人不少，每个囚室都有探头出来的人，但整个过道里却异常安静。“铁二”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只是跟我走到他的囚室，放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对我说了句“谢谢管教”。声音不轻不重，看似恭敬却又并没把我放在眼里。
　　做过牢的人都知道，我们研究犯人，犯人也在研究我们。像“铁二”这种经验丰富的，一眼就能把警察准确的分类定位——我这样的年轻警察，在他眼里，可能连个屁都不如。
　　把这么重量级的人物分到我们中队，是监狱长对老邢的信任。但把他被分到我的小队，可绝不是因为我能让老邢放心。由于我队里犯人的社会背景要相对单纯，这样安排主要是为了方便我们控制局势。因为，“领秀人物”的到来，很可能会引发犯人间相互拉帮结伙。
　　其实用不着他去拉拢谁，他一到就已经有人主动巴结起他，甚至还为此发生了争执。而“铁二”却能不动声色的坐在一旁，常和警察打交道的他，知道低调才能永远让自己处在最有利的位置。而他的“影响力”也绝不止在犯人之间。连小李都说，每次和“铁二”对视，自己都感到心里发怵。
　　面对铁二给我们中队带来的这些微妙变化，老邢花了不少心思，下了不少工夫。
　　铁二刚住进来那几天，老邢每天都会找他谈话，目的就是要让他认清楚，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在这里他只能有一个身份。
　　虽然并不是每个从老邢手底下走出去的服行人员最终都能走上正途，但一个正直又有人情味的人，永远会有人记得他，会从心里服他。所以，尽管以前和老邢并不认识，铁二对“二监邢中队长”的事迹显然也早有耳闻，态度上也会多几分敬重。
　　看两个人笑着出走办公室，我在等待中有些麻木的神经一下又绷紧了。从老邢的脸上，能看来出，他对这几次谈话下来的结果还是满意的。等守仓的同事把人带走，老邢把我叫进屋里，看样子也要给我搞搞教育。
　　“小子，这就上火了？”老邢指着我嘴角的火疱笑我。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闭上。
　　老邢笑着安慰我，说这次正是个练兵的好机会。我明白师傅的意思，做这个工作，早晚什么样的人都要遇上，而我确实需要磨练。
　　用老邢的话说，“铁二”这样的人，既不吃软也不怕硬，但他兴许会服那些很“正”的人。所以要管理好他，首先要稳住自己的情绪，尤其不能急躁，只有沉得住气，像对一个普通犯人一样的待他，他才会感觉到你也是个人物。还有一点，就是要知已知彼，要多注意观察他的脾性。毕竟我们之前对他的了解，太多都是来自道听途说。
　　师傅的话，像是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我开始按他的话，自己摸索着。但我的火气却一直没降下来，因为1375那臭小子，最近总在柱子身上找事，经常惹得我一肚子气。

　　第 22 章

　　工休时间一到，犯人们在操场上四散开来。“铁二”往树下一走，马上有人给他腾出地方，还有人谄笑着凑过去和他说话。他却仍像以往那样，几乎不怎么张嘴，慵懒的半眯着眼，看似漫无目的的打量着周围的人和环境。
　　我则照旧站在挺远的地方观察他，可因为刚在车间里跟1375发生了点冲突，心里躁得很，注意力总也集中不起来。
　　十几分钟前，我巡视到1375他们那台机器，正碰上他在挖苦柱子做出来的东西，就顺嘴说了他一句，没想到臭小子像吃了火药似的，当着大家的面把加工品摔了个粉碎。
　　我真搞不懂，他最近是怎么了？只觉得头疼的厉害。
　　“铁二”不可能察觉不到我的注视，但他根本不理会我，他的眼轻扫过操场上一个个人影，而后落在一处。
　　场地上人很多，我看不出他究竟在看谁。但是，即便他在观察谁，他的目光也不会在那人身上停留太久，这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警觉。可这次他没有移走自己的眼神，反到突然起身朝那处走去，把正和他“聊”得火热的那人吓了一跳。
　　“铁二”不急不缓的穿过人群，最后坐在一个人身旁坐下，而那个人并没空理睬他，只是拉着张臭脸，气鼓鼓的望着我。
　　没错，就是1375。
　　“铁二”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我，然后在1375耳边说了句什么。
　　只见，1375听完他的话后，竟然笑了起来，脸上的阴郁也一扫而光。
　　臭小子又紧接着转头对“铁二”说了句什么，“铁二”也笑了。两个人似乎都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我发现1375已经有段日子没这样高兴过了。
　　他俩的样子，让我们一群人都看傻了眼。因为，这是“铁二”进来后，第一次主动和人搭话。
　　吃惊过后，我心底升出股莫名的不安，加上之前的烦躁，只觉得一堆事情在脑子里越转越像一滩糨糊。
　　1375不是个爱说话的人，纵使混在人群里，大多数时间，他也只是听别人聊得热闹，偶尔会插上半句嘴，或者干脆在别人的喧闹中走了神。只有和我在一起时，他的话才会多起来…… “话匣子”走后，我一直想选个能对上他脾气的人，因为我俩身份毕竟不同，我不可能整天陪着他一个人。可惜他偏和柱子合不来。
　　可我万万没想到，从那天之后，1375和“铁二”竟然越走越近。
　　休息时，时常能看到1375坐在“铁二”身边，尽管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由别人眉飞色舞的瞎侃，他也没有换个地方的意思。
　　这臭小子的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我大概能猜出八成。他混在“铁二”那堆人里，与其说是为了听人家聊天，不如说是为了避开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的柱子。因为只要“铁二”往那一站，柱子这孩子就瑟瑟的不敢靠过去。
　　但这不是我心神不宁的根源。有一双眼睛才是我心烦意乱的元凶。
　　这双眼太不安分，它暗流着的捕获欲望，已经渐渐难以隐藏。它的主人，会四处寻找1375的身影，会强拉着他坐下陪自己聊天，会让它在1375身上肆无忌惮的游走……
　　并不是我对“铁二”有成见，也不是只有我有这种感觉。我已经隐约听过些别人背地里关于“铁二”和1375的闲言碎语。
　　我不知道为什么1375没有察觉，他应该是个敏感的人……可每当我看到他在“铁二”身边嘻嘻哈哈的傻样子，我又觉得他真是个傻小子……
　　男人对男人的欲望，在这牢里，我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我没见过。毕竟，这高墙之内囚禁的不只是一堆躯壳。是生命就会有欲望，因为囚禁，他们会更加渴望。
　　和同性发生性行为，这种事一旦被发现，我们都会进行干预，这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力。可是，我们可以将一群人集中在铁网之内，不去危害社会，却很难每分每秒的去监视每个人。24小时的全面监控下，人和机器还是会存在有盲点，囚室、浴室、厕所……总会有什么在我们眼皮底下偷偷的发生……
　　一想到这些恶心的事情，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炸了，那些人们爱昧的窃笑意，还有“铁二”眼里涌动的欲望，在我眼前不住盘旋，我的思路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圆，滚来滚去，都会撞上让我疯狂的答案。
　　混乱中，我把老邢的话抛在脑后，干了件很不理智的事——找“铁二”谈话。
　　老邢之前交待过，如果找“铁二”谈话，他要在场。可我实在没有底气把那些不堪的猜想对他说出来，何况它还涉及到1375。
　　“铁二”进屋时，发现只有我在，多少有点惊讶：“邢队呢？”
　　“他今天不在！坐吧！”
　　他微微一笑，扯了把椅子坐下，看起来很合作的样子，但眼神里怎么都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1411，你最近的表现不错，基本能完成队里交给的任务……”
　　我对他近来的表现例行总结了一番，他带着点微笑并不太认真的听着，而我说得也心不在焉。
　　“……今后还要注意多团结狱友，帮助——”眼看一段谈话就要结束，他也打了打精神，似乎就等着我让他回去的那句话，我却硬生生的咬断了嘴里的话，屋子里就这样突然静了下来。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破天荒的细细打量起我。
　　我本就不稳的情绪，被他轻蔑的眼神轻而易举的激怒了。虽然用仅存的理智最大程度的压制住上涌的火气，但我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你和1375不是一类人，离他远点！”
　　一提到1375，“铁二”眼里闪了一下，摸着嘴唇似乎在揣度我这句话的意思。
　　忽而，他嘴角一勾，饶有意味的挑眉问到：“没想到我有段日子没来，这号子里的规矩又变了，现在连交个朋友都不让了？！”他一拍头，像是想起了件有趣的事，“呦，那我可怎么团结狱友啊？明儿我可得好好问问邢队……”
　　“1411！嚣张对你没有好处！！——”
　　桌子被我拍的翁翁作响，爆发过后，又是一个可怕的真空。
　　我瞪着他，他也狠狠的盯着我，似乎有什么将一触即发。
　　“铁二”的确是个人物，清楚这种形势下他不会有什么优势，转眼就收敛了自己的怒气：“你放心，我跟邢队保证过，不在他的地盘上惹事！”。
　　他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敲玻璃准备叫守仓员带他走，似乎我的愤怒，已经够他得意，他并不打算和我再耗下去。
　　我没拦他，我已经意识到，这次自己的行为太过头脑发热。
　　守仓员来了。可，“铁二”走了两步后，突然回头轻笑着看我：“你怎么不早说，他是你的人呢？”
　　“你……你TM胡说什么？！……”
　　我冲上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铁二”也毫不客气的紧紧抓住我的手，额角上渐渐现出青筋。
　　守卫怕我们真打起来，一手抵住“铁二”，一手拦住我的腰，推开我攥起来的拳头，劝我别激动。
　　“铁二”撇撇嘴，拨开我的手，不屑的眼里带着股嘲笑，像瞧只疯狗一样的看我。
　　终于，“铁二”被带走了。我一个站在屋里，胸口胀得似乎想把什么吐出来。

　　第 23 章

　　把被凉水冲得发麻的脑袋从水龙头下抽出来，我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脸上的怒红已被冷水打散，水珠沿着发稍成串的滴落，衣服湿成一片紧贴在身上。
　　轻轻抚上仍起伏不平的胸口，有些坚硬的东西，微刺着我的掌心……钢制的警号，铁灰的警服，镜子里的人，不只是我，更是一名警察，代表着法律，执行着正义…… 而我刚才却像只发疯的野兽，冲动的只想把激怒我的人撕成碎末……如果刚刚没有守卫，那后果不堪想象……
　　这里是监狱，不是角斗场，无论如何，我是个执法者，而不该像个滥用暴力的街头流氓！
　　洗手池里的水满了，哗哗流向地面，我的理智也渐渐浮了回来。我问自己，我的冲动究竟是因为“铁二”，还是自己脑子里的躁乱？
　　镜子里那个水淋淋一脸茫然的家伙，非常可笑。
　　“CAO，是你呀！我以为跑水了呢！”小李惦着脚尖，小心翼翼的走到便池边上，“还不关了？一会进政委屋里了！”
　　我拧上龙头，可小李那“龙头”又哗哗的响了起来，他嘴也不闲着：“还是你胆大，上着班就跑过来冲头！别说我没提醒你啊，监狱长在外面转悠呢，你可弄干了再出去啊！”
　　“天太热……”我苦笑着，顺水推舟。
　　“也是，都十月了！……难怪大家火气都这么大？！”拉上裤链，小李凑到我身边洗手，“……刚才又有人吵起来啦！” 他边说边对镜子整头发，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谁啊？”
　　“1375……”
　　“和1407？”我以为臭小子又跟柱子——
　　小李却说不是。刚才他检查卫生发现有不合格的地方，打扫的人把责任推给了柱子，柱子没说什么，1375反倒打抱不平跟那人吵了起来。
　　“没事吧？”想起监狱长刚才在转，我担心臭小子正撞枪口上。
　　“没，就吵了两句！‘铁二’在他边上站着谁敢吱声？……”小李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正戳到我的痛处。不过，想到臭小子还能帮柱子出头，我心里总归好受点……
　　我发现自己绕了个大弯，其实，我最该找1375好好谈谈。一连忙了几个月，我们似乎很久没有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聊上一会了。
　　周六中午，大多数犯人因为长期养成的习惯，都在午睡。剩下一少部分人，在活动室里或是打牌，或是看电视。而我也把午休时间挤出来，坐在监区活动室的一角，给柱子辅导功课。
　　因为听我给他讲过二监走出去的犯人里有个人成了优秀教师，还上了中央台的报道，他也想在这段时间里学个文凭下来。所以，我帮他报了个自考，他也学得非常认真。
　　“管教…… 管教！……”
　　听到柱子小声唤我，我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哦？……该哪道题了 ?”
　　“这个！……”柱子也觉出我不太对劲，只看了看我，没敢说什么。
　　一会，给柱子讲完题后，我打算找1375谈谈心。当然，我也要和他说说“铁二”的事。
　　看题讲得差不多了，我问柱子1375是不是在监舍里睡觉，我好去找他。
　　见柱子点了头，我起身要走，却被他一脸犹豫的拉住：“管教……让哥多睡会吧……”
　　“他怎么了？”我感觉柱子有话要说。
　　“……俺也不知道，哥他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柱子住他上铺，这些自然看得清楚，“……而且，哥近来心情也不太好……”
　　“他又骂你了？”
　　“没！没有！”柱子连忙摇头，“哥对俺挺好的，……俺只是担心……他……”柱子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把他的担心说明白。他是觉得1375最近心气不顺到总想找人打架，“……连铁大哥对他那么好，哥都差点和他……”
　　他们也？我忙问柱子发生什么了事 ？
　　“俺……俺也不知道……就是上次洗澡的时候……”柱子越急越说不痛快，我心里虽紧得慌，却只能听他慢慢说。
　　“……铁大哥……好像……要帮哥……搓……背……哥生气……哥不让……差点打……打……人……”柱子磕磕绊绊的一段话，让我本已平静下来的心，突然翻江倒海般的狂乱起来。
　　为了搓背要打人？？这种话也只有柱子这种傻孩子，敢跟我说……
　　臭小子！……我…… 我以为他不知到“铁二”对他……可现在看，他明明知道，还整天和“铁二”混在一起！！他知不知到自己正在玩火？？他这个傻……
　　我憋着一口气冲到1375的囚室。他正躺在床上，微侧着身，腰上只搭了块被角，轻浅均匀的呼吸让他的身体微微起伏着，我熟悉他这样子，他的确睡熟了。
　　正午耀眼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仿佛也被他吸去光彩，变得柔和宁静，恍惚中，我心里那团火也逐渐平熄。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他住院时的事……
　　我放弃了叫醒他的念头，伸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可他却猛的睁开眼，揪紧眉心坐了起来，一脸戒备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
　　“你！……你 ?……找我 ?”在看清是我后，他笑了。
　　我指了下门外，起身走了出来。他也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鞋，紧紧跟上我。
　　“去我办公室！”听到我这句话，他还有些朦胧睡意的眼亮了起来，和以往一样，每当我要找他单独谈话时，他都会不自觉的咧开嘴，露出藏不住的快乐。
　　“这回带的什么了？”我把办公室的门一关，他立刻兴奋的冲到办公桌旁找起吃的。
　　我心里阴沉沉的，往椅子上一座，我指着另一张椅子说：“别乱翻！坐下！”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乖乖在椅子上坐下，神色黯淡下去。
　　如果我当时明白，他为什么总和柱子过不去，我真的不会这样开始我们的对话：
　　“柱子说……你……最近——”
　　“CAO !那小兔崽子又跟你告状？”他冲人的火气，一下把我本不平静的心燃着了。
　　“你TM这么大人了，总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他哪里是小孩子了？他都能拿刀砍人——”
　　“行了！”
　　啪！——一拍下去，桌子把我手震得生疼。屋里就这样静了下来，1375怒气冲冲的瞪我，我也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柱子的事我们以后再说……”拿起杯子，里面一滴水都没了，我只好倒了一杯开水，凉着，并趁着这个时间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自己不是想和他心平气和的谈谈吗？
　　“你离铁二远点，别天天跟那种人在一起！”
　　“他怎么了？”他翻起眼皮，明显余火未散。他就是这种脾气，平日里闹着玩，他也要不停的和我顶嘴，现在真吵起来，他更是刹不住车一样，横冲直撞的。
　　一想到他还跟我装傻，我又到了爆发的边缘：“你还装什么？他整天围着你想干什么，你还不清楚？！……洗澡的事你以我不知道？——”
　　“谁跟你说的？”他很吃惊，没想到我会提这事，可忽然又像明白了一切，“……又是柱子？？小兔崽子就TM会来这套！”再次提到柱子，整个局面又混乱的一塌糊涂。
　　隔桌对视着的我们俩到了狂躁的极限。
　　“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好？！总之，你给我离铁二远点！和那种人在一起，你TM就不觉得恶心？”
　　“谁用得着他多管闲事？老子进来前这个玩得多了！”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被气晕了，耳朵也出了问题。
　　可他却不服气的冲我喊着：“我说，老子进来前这种事玩得多了！！！——”就怕我听不清半个字的样子。
　　“1375！你别TM找不自在！！——”
　　也许他只是在说气话，可我却像被人仍进了油锅，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办公桌上成了我发泄的对象，我胡乱抓起一样东西就往地上摔……满满一杯开水，被我刮倒，全洒到了我胳膊上。
　　“啊——”我捂着袖子，清楚的感觉到下面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泡，火辣辣的疼。
　　1375被突然其来的事故，惊住了。收起了他的蛮横，直冲到我身边：“怎么了？快让我看看！”
　　“滚！别TM碰我！！！——”我咆哮着，推了他一个趔趄，然后大喊守卫，让人把他带走。
　　我看到他伸到半空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看到他眼里罩了层浓雾，看到他不敢靠过来的身体颤颤的抖着……他被我吼得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死寂般的屋里，我却清楚的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不是想和他心平气和的聊聊吗？像从前一样，坐在这里，没有别人，他笑我念经，我笑他张狂……

　　第 24 章

　　那些话，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可伤害就像惯性，想停不下来，并不容易。
　　我的话，1375当真听进去了。
　　他突然疏远了“铁二”，回到了原属于他的那些人中间；工作和学习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挺专心，可一闲下来，他会时常独自发呆；柱子依旧卖力气的跟在他屁股后头，却没法让他真正开心起来。
　　而，每当见到我，他忧郁的眼总会游移着尽量不去和我碰触。即便不得不和我打招呼，他勉强勾起的嘴角，也透着无力和疲惫。可分开时，他又不忘用眼角扫下我的袖管……
　　他自然看不到，我袖子下的烫伤，只有我才能清楚的触摸到它……如果一道伤，不在我手上，而在他心里……那它也会随着时间而愈合得面目全非吗？
　　我不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可用来道歉那三个字，每冲到嘴边，我又会迟疑不决……也许该让自己再沉淀几天，免得鲁莽又伤害了脆弱的心……
　　事情就是这样，越在乎的，就越放不开，原本简单的，也会变得复杂。
　　正赶上，年初在分监区搞的试点工作进入验收阶段，我急于想表达的歉意，就被手上繁杂的事务一拖再拖。
　　圆满完成试点验收后，我还没来得及找他，我们俩就都被老邢叫去了办公室。
　　“监区长好！……”1375进屋之后，看到我站在老邢身旁，神态一下拘谨起来，“……管教……好！”
　　老邢笑着让他坐下，又对我使了个眼色。因为我先到的，老邢已经把事情对我交代了，我便按着老邢的原话把事情给1375说了一遍。
　　省局刚下了通知，年底要宣传表彰一批基层教改典型，考虑到我一直以来的工作表现，特别是对1375的改造成果显著，单位打算把我们的事迹上报给局里。汇报材料要由我们自己写好，再交给监狱领导审阅修改，然后上报到省里。这种表彰不但是对基层干警工作的一种肯定，对服刑人员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旦成了改造典型，好处不言自明。
　　“你们要珍惜这次机会，把汇报材料写好，可以利用休息时间相互交流一下！”老邢又笑着嘱咐了两句。师傅是在为我高兴，他知道领导们是在有意培养我。
　　“……是！”1375惊讶的表情，和我初听到这事时差不多。随后，他有些发懵的看了我一眼，我则微笑着对他肯定的点头。虽然，他马上把头低了下去，我却已看到他眼里闪起了兴奋的光。
　　年初他自杀的事，造成的影响不小，我没想到，狱领导还会把这个机会给我们。无疑，对我们两个来说，这都是将功折罪的大好机会。
　　晚上，犯人们开始看电视，我把1375叫到办公室，和我一起整理材料。从他进屋那一刻起，我们俩都有点尴尬，仿佛上次争吵的画面，还存留在这个空间里。
　　我手头上还有点事，就让他先坐边上等我会儿。可他没坐，只是站在一旁。不但这样，他看到我杯子里半杯水，就拿起暖壶帮我满上；看我桌上的书本码得乱，就顺手理几下……
　　他格外殷勤的样子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放下文件，苦笑着拉他：“……怎么学会拍马屁了？……别弄了，坐吧！”
　　他还是不坐，反抓住我的手，紧抿着嘴唇，怔怔的看我。
　　“……你……别生我气了……”他轻声对我说，淡淡的眸子里是我从没见过的诚恳。
　　这！……本来我想道歉来着，怎么被他说了这句出来？
　　一时间，我被他弄得啼笑皆非，早挤在心窝里的那些话一下都变得苍白。嘴边泛起阵半涩半甜的滋味，让我再多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是笑着拍了下他的脸：“……你个……臭小子 !”
　　他也笑了，我明明没用力，他的颊边竟然微微红了。
　　“……好了吗？”他轻轻掀起我的袖口，想看看我被烫伤地方。
　　“没事了！……”的确是快好了，但我并不想让他看到……
　　可惜，我没扭过他，最后还是让他看了。我手臂上一块巴掌大皮肤，颜色深红略微突起，新生的表皮油亮亮的一层。臭小子咬着嘴唇，手搭在伤口边缘，想碰又不忍碰，直直盯了好一会。
　　他突然翻起眼皮，问我：“……熟了吗？”说完，还舔了舔嘴唇。
　　“CAO，馋疯了吧你！”我笑着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赶紧抽回手，系好袖扣，还真怕他咬我一口。
　　“给，吃完赶紧写！”我从抽屉里掏出两袋香肠，撇到他怀里，我早想到两个人晚上“加班”会饿，中午特意去买的。当然，主要是为他。
　　他大口嚼着，也不应声，只是冲我傻笑。
　　我还是喜欢这个样子的他……
　　没有机关工作经历的人，不会明白写材料是件多么难的事情——既要严格遵从公文特有的格式，又要想方设法的推陈出新，如此写出来的东西才能让领导喜欢。
　　我虽然不喜欢写材料，但我们三分之一以上的业务工作都要求体现在纸上，所以写得多了也掌握了些方法，时不时的也要为领导的稿子加班到深夜。
　　写别人的事迹，我擅长，可如今要写自己，我却犯了难。尽管一连加了几天班，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在抓头，撕纸，弹烟灰。
　　1375比我强得多，他总能稳稳当当的坐在我对面，写得认真而专注。
　　从以前他写的检查上，我就发现，他是个有天赋去驾御文字的人。虽然他写出来的东西文学色彩重了些，可他写的比我真切感人。我做过的事，一经他写出来，呵，我都觉得自己伟大！
　　我写得犯困，放下笔，从他那边抽出二页写读了起来。看他在字里行间，把我写得那么好，我觉得自己脸有些发烫……我以为他看到我脸红，又要笑我，可他却根本没理会我，仍然微皱着眉专心写着。
　　他真的很重视这件事，不只是为他自己……
　　“喝点水，歇会儿！”我把杯子推给他，可他还是不情愿放下笔。
　　“我得写完这段……快熄灯了……”他只给了自己看表的时间。
　　“没事，我跟守仓员说声，你晚点回去！”我又把杯子推了推，他总算放下了笔。
　　按规定，熄灯后犯人是不能在囚室外的。不过写材料的事的确急，多耽误些工夫有情可缘，更何况，有时我们给犯人做思想工作，也经常会一讲就超出休息时间。
　　“……那天，‘铁二’跟你说了句什么？……”我其实憋了很久想问他。
　　“哪天？”
　　“就你摔……不小心摔了加工品那天！”
　　他楞了一下，旋即大笑出声来，神情和那天如出一辙：“你……你真想……知道？”他笑得有点收不住了，捂着肚子半伏在桌子上。
　　越是这样，我当然越想知道。终于，我在催了他半天之后，他才费事的说了出来：“他问我……你是不是一直就……一脸……月.经.不.调.的样……”
　　“……CAO !”
　　原来，话题是我!所以，臭小子才会……“铁二”肯定想不到，他这句话是多么对臭小子的胃口……
　　我也笑了，又追问他对“铁二”说了什么，可他怎么都不肯告诉我。即使这样，我也能猜出，以臭小子的嘴，更说不出什么好话，而且肯定是关于我。
　　笑了笑，人也精神了，他又接着写了起来。
　　我也拿起笔，埋下头，其实心里还有句话更想问他——那天……他的气话……是不是……真的？但我终是忍下了没问……
　　为写材料的事我们都花了不少心血，白天的工作不能耽误，晚上的休息时间又少得可怜，所以，偶尔我们会一起加班到半夜，送他回去，我可能还会继续写一会；还有一次，我竟然困得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太阳都快出来了。1375什么时候自己跟守卫回的监仓，我都不知道，而我梦里温温暖暖的感觉，是他帮我披在身上的外衣……
　　虽然我们都熬出了两只红眼，但成绩显著。领导们看了我交上去的东西非常满意，几乎没怎么改动就报到了省局。
　　其实，1375写的部分起了很大作用，别看他平时一张嘴又倔又狠，可在文章里却能不动声色的拍到所有人的马屁，领导看了自然高兴。高官家庭的背景，不论有意或是无意，都会赋予他一些与众不同的能力。我夸他厉害，他却只是笑笑……关于家庭和过去，他不愿再提起……

　　第 26 章

　　苦闷的日子一周周过去，到纪检的同志们快走的时候，我已经和他们混得和老朋友差不多。
　　抽上烟，高一点的同志突然扯出一个新话题：“唉，我说你就干脆找个女朋友吧，能省了我们多少事啊？”明天他们就要走了，这最后一次和我例行谈话，我们基本上都是在闲聊。
　　“你那算什么主意？你看他们整天这么忙，哪有空出去谈朋友啊？再说现在的女孩啊，没房没车谁跟你啊？是吧？”胖一点的同志，对我一笑，迎向我手里的火机。
　　我只是对他们笑笑，有点傻。
　　“现在举报的人都很有心计啊……”高个子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胖子接过他的话，解释给我听：“不怕跟你直说，一般拿生活作风问题做文章，很难查得个清清楚楚，可这一来一回，你这一年的评优评奖就全泡汤了不是？”他笑咪咪的看着我，朝我头上点了点，“而且，还送给你一笔一时半会都甩不掉的糊涂账！”
　　“你们这犯人的信件进出都要经过检察吧？……”末了，高个子又轻轻的提到一句。
　　他们说的隐晦，我却听得明白，的确想查出匿名信是谁写的说难不难。事实上，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清楚，这笔批糊涂账里可能还会牵扯到和我并肩工作的同事……我想，不光是我，老邢、监狱长、政委他们心里也都清楚……
　　我真的不想追究这件事，我宁愿息事宁人，只希望，这件事，查清了，过去了，就好了……领导们估计也是这么想…… 可事实上，正为它牺牲掉的是一个人的希望……
　　纪检的同志走了，可检举的事，迟迟没有下文。似乎正应了胖同志话，成了我甩不掉的一笔糊涂账！
　　我就这样不清不楚的被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我努力想找回从前的工作状态，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和同事们似乎成了两个世界的人……尽管我他们并没有故意疏远我，看起来对我也依旧热情……可能，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来彻底遗忘些东西。
　　所以，当监狱长把一份培养表推到我面前时，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出了他严父一样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骂我骂的最凶，实则偏爱我也最多。
　　从来了二监，我一直想报考研究生，可每年都因为单位警力不足，被挡了回来。如今监狱长竟然亲自跑到省局里，要了一个政法大学委培研究生的名额回来。
　　我知道这个名额有多么难得，也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补偿我的损失。
　　用他的话说，先出去学习两年，换换心情，单位需要人才，我们等着你回来！
　　老邢看出我犹豫，也笑着劝我。“小子，机会不错，去吧！你们年轻人，总是比我们有想法，监狱也需要你们带来些新东西！”
　　当初我选择从警，是因为我向往这个职业；而当我来到监狱，接触到许多像老邢这样坚守在一线的老警员时，我才真正爱上这份工作。但我的确和老邢不一样，我心里一直有些更新的想法，比如犯人的基本权利、医疗保障，监狱作为执行刑罚机关的改造能力等等，在这些方面上，现有的制度都还存在着上升的空间……
　　我面前，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队务会上，老邢亲自对队里的犯人们宣布了组织对我的安排，以及对接替我工作同志的任命。
　　大多数犯人能听明白，出去上学是件好事，也知道组织是有意在培养我，所以大家都脸上带笑的听着。只有个别人的表情显得突兀：比如柱子，听到我要离开后一直呆呆的，好像不敢相信；比如“铁二”，眯起眼笑得淡定，好像早预见了今天的结果；比如，1375，坐在人群中间，脸上没有喜悦，没有失落，眼里更没有一丝神采，却偏又模仿周围人的样子，生硬的挑起两边的嘴角……
　　老邢喊了我两遍，我才回过神来，简单对大伙说了两句，然后把新来的同志介绍给人们。
　　调查的人走后，我和1375还几乎没说过话。他仍是自觉的和我保持着距离，害怕被别有用心的人再说出什么。
　　虽然我重新回到犯人堆里，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工作或是活动。可有时候，我明明感觉到他站在附近什么地方看我，我却不敢转头；如果我也看他，那他一定会立刻移走自己的目光……
　　尽管我不停的寻找机会，在公众场合下，又是选人少的时候，凑到1375身边，想跟他说几句话……可只要我稍离他近点，他就会躲到人群中去……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欠考虑，但我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就当是告别……也不行吗？
　　最后，我没办法，只好悄悄叫了柱子过来，帮我捎一句话给他。
　　柱子瞪大眼睛等了我半天，我那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只说：“……算了，你回去吧！”
　　“是……”柱子一脸茫然的走了。
　　我抬头，发现“铁二”在远处似笑非笑的看我，更觉得自己窝囊！真TM想给自己一拳！
　　就这样算了吗？我无力的又看了眼人群里背对着我的1375……我们就只能这样了吗？只要在人前，就再看不清他的脸，再听不到他那些没轻没重的玩笑话……时间真的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吗？

　　第 27 章

　　交接工作完成的差不多了，轮休过一天，再上一天班，我在二监的工作就将正式告一段落，而且，北京那边也已经在催我尽快去报到。
　　我整了整有些疲惫的精神，对自己说，怎么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只是没想到，一到单位，小李就对我说，又出事了，一连两起！
　　先是昨天上午1375跟“铁二”动了手。据说“铁二”根本没还手，只是挡了几下，如果“铁二”出手，估计1375两下就会被放倒，可1375却像疯了似的谁的话也不听，一个劲的往对方身上扑……小李说，最后他们用了电棍…… 1375醒过来后，被关了禁闭。
　　原本没“铁二”什么事，谁知到了晚上，“铁二”不明原因的对另一个犯人大大出手……用小李的话说，他头一次见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往死里打，还是在监狱里……
　　被打那个犯人我知道，也是个平日里不大安份、爱搬是非的主儿。
　　虽然很快被执勤的武警制住了，但被打的人因为伤重直接被送去了医院，“铁二”则也被关了禁闭。
　　听说这两件事后，一天里，我的脑子都混浆浆的。
　　为了减刑，1375的脾气照原先收敛了很多，就连那次“铁二”对他动手动脚，他也能硬生生的忍下来……他不可能不记得，我说过，他再关一次禁闭，今年肯定没戏！
　　而“铁二”，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可以冷静到残酷的人，非常清楚做什么对自己才有利。可这次，万一被打伤的犯人有事，他是要被加刑的！
　　晚上，我坐在监控室里，死死的盯着一排排监视器中右上角的那台，而老邢就坐在我身后，死死的盯着我。
　　从去年年底开始，单位的监控系统逐步安装到位。现在，对大多数重要地点，都能够实现全天监控。禁闭区也装了，虽然机位有限，并且效果一般，但有一台正好能照到蜷缩在一间禁闭室角落里的1375。
　　那个我熟悉的有些瘦弱的身影，一个小时里也没动过一下。我之所以清楚，是因为我也没动过，而老邢也和我一样。
　　老邢今天心情不好，因为一连两起事故都出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所以接连两个晚上他都没有回家，留在单位值班。不过，这不是他此时寸步不离，直盯着我的原因。
　　见我腾的站起身，老邢一把按住我的肩头：“你别去！”
　　“放心，不会有事！”我搬开他的手，执拗的往外走。
　　老邢强硬的拉住我胳膊，对我吼到：“你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又不是做见不得人的事，我不怕被录下来！”我对很多人发过脾气，可从来没对老邢喊过……
　　“你TM还懂不懂规矩？！”啪！——我脸上火辣辣的一疼，老邢扇了我一巴掌，然后拿身体挡住我的路。
　　“就这一次……”我执迷不悔的硬要闯出去。我推，他拦，我们俩拉扯起来。我毕竟比他年轻，最后他被我推得一个趔趄……
　　我跑出监控室，回头看了眼老邢——他拄着门，并没摔倒，这让我心里多少好受一点。
　　在我身后，老邢骂我、命令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只剩苍凉……
　　关押“铁二”的房间靠外。见是我走过，他猛的起身，从铁栏里伸出手，一把拉住我！
　　“不是我！”他只对我说了三个字。
　　紧张的表情出现在“铁二”的脸上，实则有些滑稽，但我相信那是真的。我也明白这三个字，他未必是说给我听！
　　我的确怀疑过是他找人寄的信，但现在，这些真的不重要了！
　　我对他笑笑，拨开他的手，继续往里走。
　　在粗黑的铁栏前停住脚步，蜷缩在房间里的身影缓缓朝我抬起头，黯黑的眸子里，有些东西一闪一闪的。
　　“过来！”我对他招招手。他才缓慢的站起身，却在距离我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也知道，我们背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两个，也许，永远不只一双……
　　很多人被电棍击倒后都会失禁，我打量了他一会，看他行动还算正常，只是脸色苍白的吓人。
　　“难受吗？”
　　“没事……”他淡淡的答。
　　黯淡的灯光下，他竟然发现了我脸上的红印子，指着我的脸问：“怎么弄得？”
　　“老邢 !……”我摸了摸脸，笑得尴尬。
　　他的手向我伸过来，可中途又收了回去。我们同时沉默了。
　　鼓励的话，我必须得说：“这次减不了没关系，反正每年都有机会。只要你像之前那样好好改造，减刑一定没问题！”
　　他只是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急了，把手伸进铁栏，够不到他，又使劲挤了挤，总算抓到了他的衣角，硬把他拉近过来。
　　“听话，答应我！”我两手握上他瘦削的肩膀，不知不觉，指尖因为大力而泛白。
　　他紧闭上眼，沉沉的喘息着，而后，突然睁开，对我点了点头。
　　“给我写信啊！”他笑了，淡淡的，即便是在故作轻松。
　　“没问题！”我也笑了，傻傻的，即便心里五味杂陈。
　　“这回你能名正言顺的探监，带吃的给我了吧？”他朝我眨眨眼，里面满是星星闪闪的光。
　　“你个馋猫！”我捏了把他的脸，却觉得他笑嘻嘻的脸似乎在微微颤抖着。
　　他也掐了把我的脸！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摸了摸我脸上的手印。
　　“行了，你走吧！”松了手，他顺势推了我一把。
　　“嗯，……那我走了！”如果他不推我，我真不知怎么才能迈得动步子。
　　我挺想再看他一眼，不知下次再见时，他是不是会变了样子，可我的眼早就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唯一看得清的就是他眼里泛着些淡淡却闪闪的光。
　　我走得很慢，似乎在期待身后能传来些什么声音，唤自己停下脚步。可惜，我什么都没听到……
　　再次经过“铁二”面前，我也对他说了三个字：“照顾他……”只不过，我的声音很低。我只是在说给“铁二”听。
　　“铁二”愣住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听清我说了什么，不过，不管他听没听到，他应该都会像我说的那么做。
　　老邢坐在值班室的床边等我，默默的抽着烟。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力气在说别的什么，头沉得像一个铅块。
　　“傻小子！”老邢抓抓我的头，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好好睡一觉，今晚我替你守着！”
　　“嗯……”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才真正睡着，只知道老邢坐在我身边陪了我很久……这个难熬的夜晚里，我有老邢！可1375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上交了钥匙，还有一些不能带走的东西。
　　队里的犯人在操场上送我。我看到柱子开始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走过去抓了抓他的头，又深深的抱了他一下……恍惚中，我竟然觉得自己怀里，微微颤抖的身体，是1375的……
　　小李和几个轻年同事一直送我到大门口。
　　“你小子有福，算是混到个‘监外执行’！可得常回来看看我们这帮蹲‘无期’的兄弟啊！”小李开起我的玩笑，一群人也随声附和着。
　　我也跟着他们笑。
　　“说真的，能不回来就别回来了！”小李突然很认真的说。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赶的机会非常好，而且，一旦到外面深造过，一般人都会想办法调去机关，谁也不愿意再回到艰苦的基层工作。
　　我笑笑，没有表态，只是环住他的肩膀，重重拍了拍他的背说：“好好干！”
　　他身体颤了一下，旋即也把我紧紧抱住，紧得让我呼吸有些困难……
　　上了接我的车，我把头伸出窗外，重看了一眼这个我工作了三年多的地方——在这个不甚繁华的郊外，有一座由高墙铁网架起来的灰色堡垒，外人只能看到它的坚固与神秘，除此之外再无魅力。
　　然而，它却深深牵引着我的心。
　　怎么会不回来呢？
　　这里，
　　有我热爱的事业，
　　有我并肩战斗的伙伴，
　　有我关心惦念的朋友，
　　更有，
　　让我牵挂，无法忘记的人……
　　有了他们，我甘愿守在这里，服我的无期徒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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