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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激行为(下) by fox（狐狸） 



文案： 

接到丹尼的电话之后，忐忑不安的艾伦发现丹尼竟然因杀人入狱， 

辗转找上了离开孤岛监狱的杰森，得知丹尼的死讯， 

艾伦决定前往孤岛监狱，杀光这些直接或间接害死丹尼的狱警。 

卫森在逃亡的途中，巧遇了艾伦，无事可作的他， 

想起了以前追捕他的警察威廉，于是决定与艾伦结伴同行。 

他们搭上了前往孤岛监狱的补给运输船， 

开始一场疯狂的杀人游戏之旅…… 

在这座孤岛监狱， 

没有所谓的员警，只有一群忘了自己是谁的罪犯。 

没有人绝对无辜，也没有谁值得原谅。 

这脱序的一切，究竟该如何结束？ 





第十二章 岛上的人 

罗非发誓那瞬间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发自他身体的深处，他的灵魂和尊严被捻碎的声音。像捻碎烤得焦脆的千层饼，或揉烂一张玻璃纸，但他又想到电视上很多疯子都声称他们听到或看到了什么，飞碟啦，死去亲人的幽灵啦，上帝的传话啦……但他们都是疯子，所以罗非说不准他自己是不是也疯了。 

灵魂的一部分痛苦得要死，另一部分却冷眼看着，尽想些乱七八糟的荒唐问题。 

他的身体并不感到疼痛，虽然他应该很痛，那支警棍丢在旁边的桌上，上面沾满怵人的鲜血和精液，还有那半截刚从他后庭里抠出来的香烟，它已经灭了，皱成一团，像个沾满了血腥和罪恶的恶心蛆虫。 

在早些年他还有心情抱怨言情剧白烂的时候，他怎么也不理解那些失恋的笨蛋干嘛用烟蒂烫自己的手臂，现在他想他明白了一点，因为肉体上的疼痛真的能压下精神上的痛感，到了极致，他们在脑中的区域是相通的。可是，他张大眼睛看着晃动的天花板，那眼晴空洞得像死人的眼睛，他感觉不到疼，无论那个男人对他做什么，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或者我已经死了？这念头让他有一瞬间的恐惧，但当他想到这似乎是最好的状况时，便释然了。 

身上的男人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值班室里这会儿充斥着酒精和腥膻的气息。门已经被反锁了，克洛斯本来想把这个游戏带单人宿舍里做，罗非并没什么问题，但是安德列不行，太过危险。 

这会儿安德列正站在墙边，双手被锁在暖气管上，漆黑的眼睛总显得有些忧郁，也许因为太黑了，完全看不透里面才让人产生了错觉。但双眼睛的视角刚好放在罗非的双腿之间。 

克洛靳并不太喜欢安德列——没人会喜欢和一个总是一脸无聊的人上床的，他的表情好象你的抽插无趣到让他下一秒钟就会睡着。 

但是罗非不同，他记得他第一次从囚车里看到这个男人……也许说男孩更为恰当，那孩子气的骄傲眼神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他像个轻易可以点燃的爆竹，碰一下就会有反应，但是当他确定爆炸后便会什么也不会剩下……哦，他就是在点燃他，看着他毁灭。这可比和那堆毫无反应、自暴自弃的人渣干强多了。 

克洛斯满意地喝了口酒，罗非眼中总像玻璃尖一样耀眼的光芒已经消失了，他想起他一个钟头前的哀求与挣扎，他甚至同意做任何事，只要安德列离开。但现在一切已归于平静。他狠狠踏碎了他孩子气的自尊，和心中满溢让人嫉妒的梦想，像踏碎一个精致却脆弱的玻璃盒，力道重得它再也组不回原来，只剩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粉末。 

他在他心存恋慕的人面前强暴他，侮辱他……而且是最彻底的侮辱，他使用了包括春药在内的各种折辱一个人自尊的工具，说出最淫秽的语言，还有比这更妙的方法吗？ 

他啜着红酒，像在品味他的痛苦，品味他知道安德列在那里可以清楚看到他大张双腿中流淌的红白液体、那片幽暗的私处绽放的小小火光的羞耻和痛苦，当那支香烟深深烧到他内部时，他有些惊讶于他颤都没颤一下，如果不是他睁着眼睛克洛斯几乎以为他难堪的晕过去了。 

「老实说，安德列，我还没有尽兴。」他笑着说，想玩玩另一个人性游戏，「再玩玩罗非，还是由你来替他承受那堆没派上用场的工具？选一个怎么样。」 

——昨天他在饭厅里看到罗非和安德列说话，他顺手拍了下罗非的臀部，后者却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在此之前克洛斯并非没有干过他，他有些惊讶他过度的反应，接着他立刻意识到，他的羞耻感是因为安德列在旁边。他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决定了今天的节目。 

安德列微微笑了，「随便您，长官，」他回答，「在这鬼地方我总要容忍那些可怕的奸尸癖。」 

克洛斯愣了一下，「什么？」 

「游戏结束了不是吗？别对着一片黑暗的屏幕猛摇操纵杆了，长官，」安德列说，「这里没人会对您的行为做出反应，或者您喜欢一个人在垃圾堆里表演蹩脚戏？」他看看怔怔发呆的罗非，「要我送他去医务室吗？」 

克洛斯咒骂了一句，他想起安德列的罪名，一个攻击性极强的连环杀人犯，和疯子玩人性游戏是行不通的。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偏离正轨。 

医务室里有一个长期室友，迪尔，打从上次的逃亡和蛇毒后，甚至连禁闭的机会都没有，他的身体就一直处于在虚弱和疾病之间的往返中，迪尔纵容地想它罢工也可以理解，必竟自己曾太过透支它了，仗着年轻。现在它已足够残破，但他并不想死，所以他希望足够的休息会好起来。 

至于旁边的罗非，他已经躺好几天了，也许因为年轻，虽然不情愿还是有了些好转的迹象，他不和任何人说话，脸上总是呈现出一种恨不得自杀的阴郁。之前安德列来看过他，只有那会儿迪尔才能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激烈的情绪——像只正在被活剥皮的兔子一般痛苦恐惧。 

他眼中沉重的绝望像能把身边所有的人淹没，那种痛苦只有在他跟前好一些，迪尔微笑，这大概是一个男妓最大的好处——没有人会为在他身边而心存自卑。 

「也许你可以帮帮他。」乔里曾这么跟他说，迪尔不知道他是否早察觉到罗非这有助于他恢复的细微优越感，但，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虽然他并不想管这些有钱少爷家的闲事，但有时漠视不理比多管闲事要困难得多。 

「你该吃点东西，」他试图放柔声音，「不然你会死的。」这里可不是外头的医院，会关心病人的死活，因为无论死多少他们也不用负责。 

罗非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冰冷与恨意，「我听说你曾逃出去过，差点就成功了，但因为你中了蛇毒，威廉他们又把你送了回来，」他说，「我真不能理解……」 

他冷笑一声，「我不是说你什么，但是如果我是威廉，我死也不会再回到这鬼地方！」 

迪尔愣了一下，「但威廉会回来，这里的环境还不足以击垮他的正直。」他说，然后苦笑一下，「你肯定不知道他从第一眼看到我就恨不得杀了我，我一直以为他厌恶的是我的职业，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杀了他最好的朋友。」他低声说。 

罗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他本来可以逃离这受诅咒的鬼地方，却因为你中毒而自投罗网——」 

「威廉就是这样的人。」迪尔说，觉得聊聊那个正直的男人也许是个不错的话题。 

「我当时偷偷跟着奥雷，希望能知道威廉的下落，你知道囚犯们的传闻很可怕。接着我终于看到了他……他的眼神总是温暖纯净，像能救赎任何人，可他只会用那种暴躁冰冷的眼神看我，直到他冲我大叫，『你杀了艾尔，还他妈问我为什么！』……真糟糕，他才二十三岁，梦想着当局长的小孩子，但喜欢做菜和打扫，威廉一手带出来的……啊，甚至追他老婆都是威廉在后头出谋划策！她叫凯特，一头金发，总压在棒球帽下面，喜欢大笑相野餐，梦想是当导演……」 

「他死的那天，凯特附刚生了一个女孩儿，叫詹妮弗，威廉起的名字，他听到孩子诞生的啼哭，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这时手机响了，里头有人告诉他……孩子的父亲被一个逃犯杀死了。」他笑了两声，不过听上去更像在哭，「凯特还笑着跟他说，『是不是艾尔要过来了？他要当爸爸了呢，我们先走一步了哦！威廉，你和苏珊也耍快一点啊』……」 

「『我该怎么跟她说？』他说，『她笑得那么幸福，好象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属于她，天哪，我该怎么跟她说！』」迪尔慢慢闭上眼睛，「他说那些时像是要哭出来了，真糟糕，我站在那里，只觉得气都喘不过来，手脚冰冷，他管我叫『杀人凶手』时，我真想死掉算了……」 

「那些我曾引起为傲的杀人战绩，我的勋章，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他惨笑，「我杀死的不是一个员警的符号，而是一个真实的年轻人。我毁了一大片阳光下的幸福，我杀了一个小女孩的父亲，一个女人深爱的男人，一个温柔的男人最好的朋友……那是我这辈子干的最残忍的事！我居然曾引以为傲！」 

罗非静默地看着他，虽然迪尔是个男妓，可是他似乎比这里的大部分罪犯要坦然，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沉重的痛苦。「但他还是救了你……也许他原谅了你……」 

他试图安慰。 

「威廉就是这个样子。」迪尔轻声说。 

「可除了他，谁又能那样？」罗非低声说，「他强得好象能掌握一切！」他想起那个人轻松解决来找碴儿囚犯的优雅姿态，却没有受到任何有损他体面的惩罚，那些员警对他的态度很客气，天知道他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牢里传说他曾在特种部队干过，罗非总觉得他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可望不可及。 

迪尔笑起来，「他呆在哪里都是这个样子，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糟糕的永远不是环境，而是你的想法。」 

罗非愣了一下，「那么难道你会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他嘲讽地说，安德列和他说过类似的话。如果是你的话，哪里都是糟糕的，他这么说，这种轻率的结论让他难以忍受！ 

「这里？」迪尔笑起来，「和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没什么差别。」 

和我的呢？罗非想，他的家世相当不错，繁忙优雅的父母像只鸟一样飞翔与世界各地。他厌恶总是在温柔的神色中带着不耐烦的母亲，她似乎永远很忙，而自己则是家中一个昂贵的装饰。「不，亲爱的，你还太小，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事。」当他想做任何事时她都会这样说，「所以照我说的做就行了，你要当个医生，就是这样。」 

然后对话结束。她繁忙于属于她的生活，他则被丢弃在家里做她安排好的课程，未来像被冰冷铁轨固定的轨道。 

就是这样，什么叫就是这样？他厌恶透了这句话，他丢下他的画笔，试图竭尽他不多的能耐告诉那个女人：她的话是错误的。他飚车、嗑药、召妓、打架……这很有趣，他喜欢看她愤怒的表情，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人迷恋，他终于可以不用待在冰冷坚固的铁轨里，只有那暂时的脱离让他可以呼吸。 

可是他依然摆脱不了，像有一道无所不在的锁一样牢牢地缚着他，短暂的脱离后是继续的囚禁，他们像超人漫画里的反面角色一样，势力无处不在。 

当他看到那两个混混的尸体时，他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我来担这项罪。」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面前血腥扑鼻，「你们走吧。」伙伴们惊恐和感激的神色让他觉得好笑。好了，他终于可以脱离，一想到那两个人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杀了人，进了牢子会露出什么表情，他就兴奋得要死，无比期待。 

「可对我，里面……似乎更糟糕……」他低低地说，咬住下唇。 

他步下囚车，脱光衣服，毫无尊严地破冰水冷了个透彻，他看到牢中那不怀好意打量他的室友，空间狭小寒酸，铁栏砰地一声关上，这就是他以后很多年的地方了。 

他可以忍受这些，可是第二天，他被一个员警叫去。双手被铐在身后，身体被粗暴地按在桌子上，长裤被扒下，他张大眼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诅咒和挣扎，等待他的是对人权最粗暴的践踏！那两腿之间的剧痛，身体的晃动，他根本无法反抗！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恐惧，他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挣扎、报复、殴打、独囚、电击、强暴……无期徒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该死的，我只是想争到一个我希望的生活，可我怎么把自己弄到了这里，这么糟糕透顶的地方……」他咒骂，仿佛道路上一个不明所以的滑足，他就落入了这么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记得安德列俊秀的脸庞，漆黑的双眼总带着莫明忧郁的气质，静静看着他。另一个男人在他的体内用力抽插，他被强迫张开双腿，耳畔听到克洛斯兴奋淫乱的喘息。 

「安德列，见过你的朋友这个样子吗？」狱警间，现宝般把他的双腿大大张开，他不知道那种地方是怎样一副惨状，那个在他在一片黑暗中不知所措时，第一个对他微笑，第一个拍他肩膀的人，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盯在那里，这种感觉让他想死。他只想死。 

「求求你，别这样……」他曾在最初时哀求，他第一次如此卑微的哀求，只要让那双漆黑的眼睛离开。狱警笑起来，「罗非，知道吗，」他柔声说，「你得知道你落在我手里，什么也剩不下！」 

他什么也没有剩下了，他的灵魂已经碎光了。 

他无法睡眠，甚至只要一定神，就可以感到安德列漆黑的眼睛停留在那里，静默地看着他。他猛地跳起来，冒出一身冷汗，心脏狂烈地跳动着，检查发现自己并非如所想被剥光衣服，摆出淫乱的姿态才微微松一口气！可是那双眼睛无所不在，那种耻辱感深入骨髓，灵魂被彻底跺烂踏碎，再也无法回复！ 

而这样无望黑暗的日子无休无止，一想起来，那恐怖感就让他想吐！ 

「真他妈的……鬼地方……」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极度的绝望，「我一直以为我天不怕地不怕，多傻，现在我他妈后侮了，只要能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愿意拿灵魂来换！只要让我离开！」他颤抖着，手指紧抓着被褥，在那之中无声地啜泣起来。 

「我们出不去。」迪尔说，他不太擅长应过这样的场面。 

当他决定背叛整个社会期待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的信任、并独自品尝苦果时，他总结出的仅仅是一个鸵鸟般的理由——不要回头。 

回忆没有任何好处，它总会凸显出现实的悲哀。 

「但你继续这样会死的，罗非，」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样子说话简直傻透了，「乔里会很难过，他会自责好一阵子……」 

「乔里？」罗非说，似乎有些意外，「哦，那个医生。你要告诉我，他每次看到那些囚犯身上关于殴打和性虐的伤口时，都要丢两滴眼泪在上面，以助伤口愈合吗？」他冷笑，憎恨这里的一切。 

「别这么说他，」迪尔说，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我和奥雷是怎么找到威廉的吗？我们和他不一样，我们只是普通人，怎么可能通过那么复杂的防御系统……」他看着罗非，「对，是乔里的D卡，但并不是我们打晕他，而是他主动提出那个计画的。」 

「他……一直都看不下去。」迪尔轻声说，「三年前，这里死了一个囚犯，伤的很重，下面的那里……已经溃烂化脓，被钉入三寸长生锈的铁钉，感染了病菌……那个人死时，在病床上不停喊着一个名字，后来乔里知道那是他女儿，只有三岁，和一张揉皱的小小照片，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儿，母亲早已过世，在孤儿院等着父亲回来……」 

他转头看着罗非，「乔里也有一个女儿，他和我说……『我本来已经麻木了，可是那会儿突然像有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来，我手脚冰冷，不住打颤，上帝啊，这里的人在做多么野蛮和残忍的事！』然后他告诉我和奥雷，『我只能帮你们这么多，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罗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帮你们的只有这么多』，」他重复，「那么，他从他适可而止的善事里得到满足了吗？看着那些囚犯被殴打强暴，尊严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然后一边安全地待在那里，一边『力所能及』地进行帮助，然后毫无罪恶感地谴责他的同事，哈！」 

「那么他能怎么样呢，」迪尔低声说，「难道要他去告发那些和他勾肩搭背、玩笑打闹的同事？用所有的积蓄请个律师，丢掉工作，上电视大声呼吁，出庭作证？不，没人会那么做，监狱里的暴行不会有任何终止，他却会失去一切……」 

「是的，我凭什么要求他那样？」罗非冷冷地说，「我只是有权不原谅，在我无止境地被强暴和殴打，被用最恶心的方法践踏得生不如死时！对他『力所能及』的救济心存感激，感谢光明无处不在！」 

迪尔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开口。「知道吗，罗非，当威廉和我说艾尔的事时，我为自己犯下的罪过痛苦至极，但是，当那个年轻人枪指着我，准备扣动扳机时，即使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开枪的。」他说，「就是这样。」别人的痛苦永远难以真正成为自己的痛苦，他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哈！」罗非笑起来，「我倒觉得这是个可以快活死去的好机会，至少不用被践踏得体无完肤后，再像我一样愚蠢地哭着说，『让我死吧』！真他妈自做自受！」 

迪尔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他的声音晦暗冰冷。「那里有针筒，别的药我不知道，青霉素肯定有。」他指指旁边的药鬼柜，「我记得你对这个过敏非常厉害，乔里说一支就能要你的命。」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需要的话，罗非。」 

罗非愣了一下，迪尔的态度不像在说教，也不像在开玩笑，他也不觉得一个杀了三个员警的男妓会对他进行关于活着多么美好的说服教育，他在认真严肃地询问。 

「哦，」罗非低低地说，「这点子不错，我怎么没想到。」他突然拔掉针头，从床上跳起来，走向药柜，打开它。 

「等一下，罗非，」迪尔叫道，「你真的知道死是什么吗？」 

罗非迅速找到他要的东西，正笨拙地试图把液体抽进针管，可是大病未愈手抖得厉害，小小的药瓶落到地板上，落开来。「该死！」他骂道，走过去。迪尔突然俯下身，捡起它。 

「注射器。」他说。罗非愣了一下，把手中的东西放到迪尔手里。后者熟练地把液体抽进针管。「我以前吸毒。」他解释，但罗非看上去并不感兴趣，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针管，他可以看到他眼中关于死亡的亮光。 

「我不想教唆什么，我只想说生与死是对等的，没有高低，只是个二选一。」迪尔苦笑，「我从不觉得活着比较好，如果你真的受够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但记着还没到最糟的时候！若真的到了，总有一个最安全的港口在等着你……我就常这样想……」 

「不会比现在更糟了！」罗非冷冷地说，「我受够了！至少可以选择甩手不玩！」 

迪尔吸了口气，「攥紧拳头，好，可能会有点难受，但很快就会过去，」他柔声说，手指放在罗非的血管上，「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那里的传说，像一场梦醒或无梦的睡眠什么的……谁知道呢，但肯定不用再待在这里了。」他无力地笑笑，「对于这里，你也许真的待的太痛苦了……」 

上帝，对于这个几乎还是个不解世事的孩子来说，您这次足以毁灭一生的刑罚太重了，他想，痛苦每个人感受不同，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另一个人有多么糟糕，没人有权指手划脚。如果这孩子愿意选择，他不会自以为是地为他做什么关于生活美丽的教导，他只能默不作声地把刀子递到他面前。 

他推出针管里的空气，罗非看着这个男人俊秀淡然的脸庞，突然开口。「那你为什么要活着？」 

迪尔愣了一下，「因为我怕死。总想着……也许还不到最糟的那个地步吧……该死！」他甩了甩颤抖的双手。「我并不经常杀人，所以有点紧张，」他苦笑，控制住手指的颤抖，「但我想不该让你自己推。但下面我就不能陪你了，罗非，你得独自迎接死亡。」 

罗非睁大眼睛，他感到呼吸、深身的细胞好象突然凝固了，那支细细的针头，慢慢推进了他的静脉，和皮肤沾在一起，死神的狰笑和咆哮已扑面而来，转眼寒意渗透骨髓。刹那间那未知的冰冷物事已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臂，转眼间就要坠死亡的地界…… 

迪尔缓慢稳定地推动针管，致命的液体慢慢汇入他的血液，转眼流窜他的全身，这东西会杀了他—— 

「不！」他大叫一声，猛地挣开迪尔！针管掉到地上，滑落开来！牙齿不住打颤，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不——」他大叫，迅速用衣袖缠住手臂，防止药物流入身体！ 

迪尔反应过来，「我去叫医生！」他说，看了一眼罗非，他不知道他的选择是否更好，但……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浅浅的安慰，他很高兴他能活下去。 

罗非手忙脚乱地紧攥着衣袖，直到手臂发紫。我在干什么？！脑中另一个声音问，让迪尔把液体推完，这样不就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了吗？没人再能侮辱你，伤害你！可是……他心脏狂烈地跳动着，浑身冰冷，药物在血管里抂乱流窜，这让他无法抑制恐惧！ 

我不想死…… 

也许情况还没那么糟！也许情况还没那么糟，也许情况还没那么糟……他在心中疯狂地重复着这句话，见鬼的！他还可以试着……活下去！ 

饭厅，沃恩正在大声嘲笑他的同伴。 

「你今天和那个日本人一起去医务室值班了？沃夫，沃夫，请容我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他说，「他是操起手术刀准备把你切成生鱼片呢，还是一直在和你调情？亲爱的，看来你的如意算盘打飞了，那个可怜人没能如你所愿因为轮暴事件和你结仇，找你麻烦，然后你可以趁机干掉他——连个禁闭都不用关，正当防卫，多美妙的杀人籍口！」 

「亲爱的沃恩，」沃夫柔声说，「但你在这个错误里没做任何一点善事损害你犹太商人的英名，如果渡边根本不是寺田派来找我麻烦的，那我至少该多分到两包烟，可你像个修女一样把浑身裹得紧紧的，好象我会趁机揩油。」 

「我觉得他肯定在等你放松警惕干掉你呢，遇到那种事不抓狂，这小子可不简单。」商人立刻改变论点，沃夫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准备继续讨论这个让人不愉快的话题，对方的忍耐力比他想象中高，日本的杀手训练体制一向缺乏人道主义精神，他不负责任地做出结论。 

「无本生意不好做，」沃恩长吁短叹，「即使我是个奸商人，知道在沙漠里该贩石油，监狱里则贩人命。」 

「哦，沙漠里不是该卖水吗？」沃夫说，一边解决着他的午餐。 

沃恩笑起来，「不，沙漠里没有水，就像监狱里不卖自由。说真的，我觉得那个日本人肯定是寺田家派的，不然早动手了！下毒、打埋伏、买通员警……怎么着都行，想想吧，他那天被你打得爬不起来，你居然还悠哉悠哉地说什么是『免费帮忙』，我看你干不了杀手，完全可以改行做骗子。」 

「我怎么好意思抢你的饭碗呢。」沃夫柔声说，「我觉得被人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肉块接触嘛，他不生气也属正常。」 

「说得你好象被上过似的。」沃恩翻翻白眼，身边的人没说话，只是用叉子拨弄着盘里的菜色，脸色严峻。这种不期然降临寂静让犹太人窒了一下，有些歉疚地向杀手说， 

「真抱歉……你看，其实这里哪个人没有被那些混蛋员警叫去过，除非长得太难看……」 

沃夫依然不说话。沃思觉得至少该做点什么弥补伤害了朋友的罪过，便轻轻碰碰他，「那个，你不想吃青椒的话可以我可以帮你吃。」他讨好地开口。 

沃夫抬眼看他，立刻开始动手把青椒丢到同伴的盘子里，然后继续吃接下来较能接受的食物。 

「我对那种事无所谓，」他漫不经心地接下刚才的话茬，「肉体的肮脏不堪一提，灵魂的肮脏才不可清洗。好啦，开始吃饭！」他高兴地说。 

沃恩看看自己盘子里的青椒，觉得可能被骗了。 

「你刚才的话好象杀手忏悔录，」他嘲讽道，「像是准备改行当医生来救死扶伤了一样。」 

「怎么说呢，」沃夫想了一下，伸出手，「你能看到我手上有什么吗？」 

沃恩奇怪地看着他，虽然很厉害，可是沃夫的手比自己足足小了一号，看上去相当秀气。「什么也没有。」他老实地说。 

「当然，因为沾上的东西洗一洗就掉了。」沃夫说，继续吃饭，那沐浴时顺着双脚流下的血蛇始终在他的记忆里爬行，细小而怵目，接着他的身体便与正常人毫无二致，即使他曾把自己弄得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可是我的灵魂浸透了血，沾满杀意与怨恨，无论用多少的水也洗不掉。」 

沃恩转头看他，他的侧面线条柔和，透着股优雅与无聊，这样的平静的监狱生活让他常常忘记这个人是个顶尖杀手。 

「无论那些狱警在我身上留下什么，也比我的灵魂干净。」沃夫说，但表情一点也不配合地全然没有痛苦自责，依然是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大多数人看重表像多于内在，」沃恩笑着说，「这说明表像很重要。看你那张脸，那些员警和你迎面走过百儿八十回的也记不下来。」 

沃夫笑起来，「杀手太显眼可不行，」他说，「我只是觉得当你打骨子里习惯一些事后，就很难产生罪恶感，——就像大部分人不会因为吃荤、穿皮草、捏死小虫而觉得残忍一样，其实无非也是在杀死生命。我家打从武侠小说时代就开始干杀手这行当啦，小时候我对杀人也就是换个军舰模型的概念。」他叹了口气，「我就是这样被教育的。」 

「就像安德列？杀了二十几个人砌在他家的墙壁里，报纸上却说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沃恩做了个鬼脸，「小时候被养父性虐待，老妈干嚎着旁观，九岁前赤身裸体被锁在小黑屋子里。所以他的人格可以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扭曲——」 

「为了名誉我必须声明，」安德列正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那些小报在胡扯。我杀人才不是为了什么『报复伤害过他的世界』，没有想象力又缺乏优雅的人才会为那种蠢理由犯罪。」德雷尔则坐在他对面，一边咬着面包，含糊地说，「显然，做事该是为了取乐，被负面情绪主宰可不体面。我听说你杀人是因为觉得『太吵了』。」 

「是的，相当喧闹的情绪，愤怒、情欲、悲伤……诸如此类，让人不堪忍受！」安德列仇恨地戳着盘子里难吃的马铃薯，「我只是想让世界清静下来。」 

「基于惧怕对别人的情绪发生反应的心理。」德雷尔说，理所当然地把沃夫的柳丁拿过来，「啊，你杀人时的感觉一定比吸毒还爽！但你被送进来时却说『谢天谢地，你们这帮手脚迟钝的笨蛋终于逮到我了』……」 

「不要擅自改我的台词！」安德列说，「我只是觉得监狱可能是个好地方，不会再有那种窒息人的情绪漩涡、总是溺水的恶梦……当然事实证明我是错的。」他无趣地叹了口气，「兄弟，我对古时传下的被无数人重复的进入抽送射精高潮几分钟的事情毫无兴趣，当你彻底丧失了自我意识，完全溶入另一个人的情绪，像咖啡和奶末一样疯狂地搅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彼此，这时你突然用力卡断他的脖子，一切结束！世界刹那间一片寂静！哦，那种感觉才叫『高潮』！」他陶醉地说。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做爱是四个人的事，包括他已去世的父亲——养父的愤怒和疯狂，母亲的哀求和哭泣，生父的幽灵在小屋里呼号，像某种沉淀过的物质，浓重而黏稠，冰冷又火热。让人难忘。 

他侧头便可以看到坐在另一桌的罗非，后者刚刚出院，有些长的浏海挡住了他的眼睛，侧面的线条冰冷沉默。他喜欢这个人，他的情绪如此直观强烈，他第一眼看到他就瞄上了这么个猎物，但现在他看上去糟糕得厉害。 

他很高兴不必杀死他——总的来说人还是尽量少杀的好——孤岛监狱就是这么个帮人脱胎换骨的奸地方。 

「你在从恐惧和死亡里找乐子！」德雷尔得意地做出结论，「类似于细钢丝什么的，不过你摇摇摆摆、艰难险阻的走来走去，指望的却是从上头掉下来！」 

「这我得承认，布莱思医生，」安德列严肃地说，「不过即使进了牢子我还是没能从钢丝上下来，我无法控制这种欲望，撒旦保佑，」他毫无诚意地划了个十字架，「地狱已经为我准备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德雷尔左右看了一下，奥雷正在身后一桌边吃饭边看书——因为对医务室颇有贡献，他被允许拿著书到处走，小个子的男人用了个难度的动作背过身一把把他的书拿过来，撕掉封面。 

奥雷大叫道，「你在干嘛，天哪，你至少不该撕书！我会没办法续借的！」 

「亲爱的医生，」德雷尔严肃地说，「监狱只会禁锢你的肉体，而书本却会禁锢你的灵魂！」 

他把书丢还给他，威廉哼了一声，「没有学习和复制，灵魂压根不会存在……好啦，奥雷，别愁眉苦脸的，我下午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胶水沾好它。」 

「你又想玩心理医生游戏了吗？」林亚斯嘀咕，德雷尔不理他，俐落地从封面上撕下一条边，三两下弯成一个8字形，舔了一下边缘，把它沾住。 

「梅比斯之圆。」安德列说。 

「找到它的开头和结尾！你掉下钢丝的方法就在那里！」德雷尔格格笑着说。 

「这东西没有开端和结尾，」沃恩探过头来，「这是常识。」 

「不不，有的有的！」德雷尔兴奋地说，安德列突然伸出手，俐落地把怪圈从中间撕开，它变成了一个长直的纸条，坦率地躺在桌子上。 

安德列大笑道，「没错，破坏回圈！这就彻底解释了我所有的问题，不过布莱思医生，说来说去我还是得杀人，你知道监狱里很不方便——」 

沃夫翻翻白眼，「我不想和疯子坐一桌，我们换个位子吧。」他的同伴立刻表示赞同。 

「哗啦——！」出乱子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几人转过头去，接着便是警棍击在皮肉上的声响，听上去这次是长官在教训人。 

被揍的家伙显然骨头很硬，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可囚犯被殴打在孤岛监狱很正常，艾瑞被打却并不经常——做为曾经的黑社会老大，他的长相并不怎么有气势，深棕色的头发和瞳孔，无论是削瘦的身体和俊秀的样貌都有一种属于年轻人的青涩感，对比 起他的性格，完全打破了「相由心生」的人类俗语。唯一标志着他灵魂的只有那双眼睛，里头散发着血腥的气息，和一种如灰烬般晦暗的色彩。 

即使在孤岛监狱这种社会驱逐者的聚集地，他的人生也算是比较倒霉的——一次十拿手稳的交易中，却被一个员警以「内部有叛徒，没人救他他会被杀死」的蠢理由骗他老婆说出了交易位址，结果八百多年的刑期砸到了他的脑袋上，而外头的两位自由男女则在两个星期前刚刚举行了婚礼，并得寸进尺地写信来希望得到他的原谅，不然将会终生不安。 

艾瑞蜷起身体，并没有反抗那劈头盖脸的警棍，这是作为囚犯的常识。艾鲁特正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胸前，殴打让狱警脸上泛起红晕，棕发的男人始终一声不响，身体的每一寸都写着让人恼怒的傲慢与冷漠。 

「听着，艾瑞，」艾鲁特冷冷地说，一只脚重重踏在他几乎有些单薄的胸膛上，「现在你要跟我去办公室，手铐、电击棒都在那里等着你。别在我面前摆架子，你只是个被关进监狱的人渣，在员警面前你什么也不是！」 

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话，但这种侮辱已经习以为常，反暴力的正义感在这里像冬天里的蝴蝶一样害羞胆怯。 

艾鲁特一把揪住艾瑞的棕发，手中柔软的触感让他很兴奋，他蹲下身，凑进他的脸，用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轻柔声调说，「我不管你外头那位员警朋友怎么说，从现在起我会好好招待你，以惩罚你的目无纪律！」 

对面那处于弱势地位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一片窒人的黑暗与冰冷，毫无情绪，毫无温度。艾鲁特厌恶地皱起眉，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放开他！」 

他的英语说得谈不上怎么标准，可快速的行动力足以弥补，下一秒钟，艾鲁特感到身体被猛地推开，接着面颊挨了重重一拳！周围响起一片幸灾乐祸的笑声和口哨声。 

员警想冲上去给这个不要命的人渣几棍，但是脸上的剧痛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吐出两颗牙齿，看着手中的红色液体中的白色物质，并没有恼羞成怒。他冷酷的表情和身形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残忍气息。 

沃恩吹了声口啃，「这小日本想英雄救美人，看来要倒霉了！」沃夫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艾鲁特拿起对讲机，「73325，带上枪。」 

然后他冷冷地看着对面自找麻烦的黑发男人，看到后者抿了一下唇，「别碰他，你才是人渣！」他冷冷地说，艾鲁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现在可没几个这么有种的……或者叫没神经的了！他忍不住笑起来，又有好娱乐了。 

「你想当救世主吗？」他轻声说，「那就让这里来告诉你，什么是现实。」他抬起手，抬起男人的下颔，渡边猛地把他的右手挥开，艾鲁特打了个趔趄，下一秒钟，一声响亮地枪声划破了饭厅的吵闹！ 

艾鲁特无声地微笑，周围一片寂静。一个黑发的囚犯低低笑了一声，吸吸鼻子，「真怀念，是火药味儿！」 

「没事吗，艾鲁特！」刚赶到的克里叫道，「他要干嘛！」他警惕地看着渡边，身后跟着同样拿着枪的奎恩，一边命令起哄的囚犯们蹲下。 

黑发的男人仍站着没有倒下，但看上去艰难。他的膝盖骨碎了，很彻底，想必即使是最好的治疗，下半辈子也会被疼痛所困扰，沃夫想，这小子在想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克里把手里还热乎着的手枪别回枪套，可艾鲁特的棍子下一秒钟劈头盖脸地朝渡边打了下来，沃夫甚至可以听到它击中皮肉和骨骼的碎裂声。 

「你要打死他了，艾鲁特！」克里枪还没放好，连忙冲上去试图把暴怒的同事拉开。 

当艾鲁特停下手时，他几乎怀疑他已经死了，鲜血把囚衣浸透了，地上也被弄脏了一大片。「真见鬼，抬他去医务室！」奎恩说，把看上去已经无力反抗的人铐好，显然对这个人只能用抬的了。 

艾瑞一声不响地站起来，看也没看渡边一眼，坐回原来的坐位上，他的餐盘还在。那个满身是血的家伙还没有昏迷，骨头够硬，他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视，那血中的五官竟冲他露出一个微笑！难道他的意图就是让艾鲁特这短暂的一顿饭时间内不找我麻烦？艾瑞狐疑地想，如果没记错，不久前他还把这小子打得在医务室待了一星期。 

「哇哦，好精彩！」德雷尔感叹道，「不灭的人性之光啊！可这监狱基本上就是美梦碎肉机，浪漫主义根本没有存身之地嘛！」 

威廉瞪了他一眼，奥雷看了一眼艾瑞，当事人看上去并不感激。 

「我几乎要被感动了！」坐在艾瑞对面的非列克正夸张地感叹，「你看也不看那位骑 士一眼，真是冷血。」——他是位黑发绿瞳的军火贩子，似乎除了钱什么也不信奉。 

「他超人漫画看多了吧。」同桌的杰姆冷冷地说。「人命虽然不值钱，可至少不该那样丢。」 

那个人会死吗？他想，因为压抑过度？或是为了救艾瑞？虽然这样的勇气让人钦佩，可…… 

「没错儿，」军火贩子笑道，「我打赌，饭后伟大的员警先生还是会来找艾瑞，最迟明天。」 

罗非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噎在了喉咙里，只好低头喝了口汤，这里就是这么个地方，他早该知道，而他已经是其中的一员。 

他已经没有资格拥有幻想甚至烦恼，他只有一条命了。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低头吃饭。早几个月前他一定会鄙视变成这样的自己——在暴行面前缩成一团，当那位「英雄」即将被杀时，他居然在庆幸那不是自己…… 

沃夫面无表情地转身吃饭。沃恩的眉毛轻轻一凛，除此之外再无波动。他可以感觉到下面沃夫给了他什么东西，他熟悉那样的重量和形状。 

这混小子想干嘛？他茫然地想，他知道他厉害得不象话，可是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克里的枪！ 

昆斯快步走了进来，从紧绷的身形看来相当紧张，但看上去并不是为了渡边。他在威廉身后停下，小声说了些什么，后者惊讶地转过头，把餐盘推开，站起身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怎么了？」林亚斯好奇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问道。 

「如果监狱里要办一份八卦小报，您一定得去当主编，林亚斯先生！』德雷尔双手合握，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得了吧，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之所以显得比较新鲜，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发现它已经臭掉的本事而已。」 

林亚斯郁闷地低头吃饭，他喜欢德雷尔，但他得承认，他一个字也没听懂这位精神病患者在说什么。 

夜幕的弧顶笼住了孤岛监狱，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它像颗豌豆一样遥远渺小。 

威廉站在最前面，虽然仍穿著囚服，但手铐已被打开，身后是全副武装的员警们， 

正紧张地瞪着海边正随着柔软黑暗的波浪摇晃的物资运送船。平日熟悉的形状这会儿看上去无比陌生，像它随时都会变成一只张牙舞爪的异形怪物。 

他们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可它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在嘲笑他们一般静默地窥探，毫不妄动。 

「我们得上去。」威廉说。 

「可是上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昆斯说，「也许有炸弹！」 

「也许还有生还者，他们经不起这样的等待。」威廉冷冷地说，「是员警就该知道，干这行当可不是站在死神碰不着的地方祈祷的！走吧。」他停了一下，转头看昆斯，「我可以下命令吗？」 

「可以。」警卫队长简短地说。 

「法恩、华盛顿、汉斯，你们三搜上层。」威廉说，「希尔、克里、切林，你们三个中层。迈克、坦恩斯，你们两个跟我去下面。」威廉说。「小心点。」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物资运送船走去。 

他不知道上面潜藏着什么，但他会弄个究竟出来。船上工作人员的情形不妙，但不到最后一刻不可放弃希望。 

他知道狱警们的惧怕，这可以理解，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最为恐惧，而这艘毫无特殊的船这会儿便是如此——它在海中失去了一切讯息，却被人精确操纵着直达孤岛监狱，可靠岸后却连半个人影都没出现。 

「等一下，我也去！」昆斯说，威廉摇头，「你得留下压阵和预备支持，或者情况发生时准备急救或判断是否该开枪。」他说。虽然是囚犯，但在这个岛上他大多数会被员警们当成自己人，发生了这种诡异事件，昆斯毫不犹豫地找到了他这个实战经验最为丰富的前特种兵来帮忙，典狱长也毫无意见。他们现在只向外界说明了情况，并没有援兵前来，毕竟情况还不明朗。 

「威廉！」昆斯叫道，威廉转过头，昆斯从身后的一个员警手里拿过一把枪，递给他。身后的狱警们显然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说什么。威廉看了一眼，「没问题吗。」 

「拿着。可能会有危险。」昆斯说，威廉接过它，熟练地拉开保险，走上吉凶未卜的船舶，身后跟着随同他一起搜索的员警。他真的是个相当优秀的员警，昆斯想，看着威廉俐落的背影，只要有他在，情况便不算是最糟。 

「该死的，已经死了！」克里咒骂道，中央控制室里，一具冰冷的尸体面朝下趴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房间里凌乱却充满和平的气息与那东西颇不相称。 

「不超过五个小时。」切林做出判断，脸色发白。 

「哦，咖啡还是热的！」希尔说，查看桌上纸杯中残余的液体。克里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我真不能相信，你这个时候还能喝得下去，不愧是反黑组出来的。」 

「不是那个问题，」希尔说，啜了口新倒的咖啡，「如果有人在咖啡机里下毒，至少证明了里头没有异形生物的细胞什么的，伙计，别担心过头了，我打赌罪犯不会用触手撞开合金的屋顶掉下来，不值得吓成那样子！」 

「所以你来以身试毒？」切林笑起来，希尔的玩笑让他轻松了一点。「到底是哪里来的混蛋干的！看手法很专业。」 

「也许是牵涉到岛上那些家伙的旧债，不然谁会干劫监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希尔笑着说，「没有美女钞票，全是群凶神恶煞的臭男人。」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惊讶。暴行不会永远被容忍，在光天化日之下。 

运送船的最底层，威廉蹲下身拾起什么东西。生平没碰到障碍物的海风肆无忌惮地嘶吼嘻戏，深不见底的海浪温柔地摇动踯下薄薄的甲板，金发男人静默地检查着手中的物体，那是一支烟蒂，它并没有被使用过，是被从香烟上撕下来的。 

「卫森。」他低声说，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到那个老相识，印象中他的烟瘾很大，喜欢直接撕掉香烟上的滤嘴。 

如果是他，可真是够麻烦的，他有什么目的？他脑中浮现那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永远低沉柔和的嗓音，像极了死神袍子不怀好意的蠢动。 

「威廉，有发现！」希尔的声音传过来，威廉迅速把滤嘴放进口袋，转头看着他。 

「有一个还活着！」希尔叫道，「他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 

「太好了！」威廉说，疾步向上走去，希尔紧跟在后面，一边解释着刚才发生的事。威廉紧攥着那小小的烟蒂，可以感到自己渗出的汗水。 

死神卫森，他最不想碰的对头！ 

罗非张大眼睛，他有时觉得大张的瞳孔像个死人，更早时他会想象自己已经死了，那个杂种在奸尸，这样可以减轻痛苦。现在则相反。 

「你真的知道什么是死吗？』他这么问自己，他曾以为他可以无视死神，但事到临头，恐惧竟会让他牙齿打颤！是的，死亡是一个人经历的事，和朋友、亲人毫无关系，如同人只能一个人活着一般。他居然用那个和这世界赌气与发泄愤怒，见鬼，自杀不能惩罚任何人！ 

你看，死后会怎么样呢？他很快就会被忘记，几个星期后人们的悲伤会平息，几个月后，你的名字渐渐消失 

在身边人的谈话里。几年后，只有关于过去的闲聊才被偶尔提及，死人无法参与人们所有未来的生命。没有人撒娇，没有人同行，独自一人，如此而已。 

他还不想死。你看，他很清醒，还没到最糟的时候。 

他的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躯体晃动磨擦着，另一个男人的性器在他的身体里，如钝刀般磨锉。他被克洛斯带到仓库僻静的转角，接着便是这老一套的戏码。他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在室外和一个同性做这种事，鲜血把私处染红，尊严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他可以听到那个杂种情欲的喘息，他的衣扣被解开，双手反绑在身后，彻底沦为玩物的可怜虫，他自嘲着想，但并没有想象中那想难以忍受，他从来不知道，他竟可以为活着，付出这样的代价…… 

「我弄得你爽吗，宝贝儿？」克洛斯淫狠地在他耳边问，罗非不理会他，这种挑衅没有任何搭理的意义。践踏别人总能让一些傻瓜自以为高高在上，他们只有踩在别人身上才能不当侏儒，和这样的人不值得生气，他想。真的，想通了，便不是不可忍受。 

「你可弄得我爽透了，罗非！」克洛斯说，罗非转过头，可是瞬间，他的眼角瞄到什么东西！——一只手猛地从后面紧捂住狱警的嘴，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紧抵在他的喉管上！一个清澈却透着憎恶的男声响起，「到地狱去爽吧！」 

站在克洛斯身后的是个金发男人，他穿著警服，可是罗非确定他绝不是孤岛监狱的任何一个员警，甚至不是犯人……但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属于亡命徒的嗜血气息。 

「等一下，艾伦！」一个黑发男子叫道，如果不是低沉的声线，罗非几乎要怀疑他是女孩子，他长着一张极为秀美精致的面孔，长发束在脑后，漆黑的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像个制作精美却缺乏表情的洋娃娃。 

正要动手的男人停下动作，扬眉，「干嘛？留着在你心血来潮把枪口对准自己人时做『放下枪，我是员警』的威慑状吗？卫森？」他嘲讽地说，「像阻止鸟雀偷吃的稻草人。」 

「也许可以带路，孤岛监狱一定关着牛头怪的迷宫，以至于据说看过地图的你迷了三次路！」卫森毫不客气地讽刺回去，一边走向罗非，弄开他手上的束缚。他们坐着小船从另一边悄悄靠岸，却被唯一认得路的艾伦带得数次迷路。 

他默不作声地拿起克洛斯丢在地上的枪套，抽出里面的格洛克手枪，拉开保险，丢给一边的罗非。「要动手吗？」 

罗非无意识地接过枪，冰冷沉重的触感握在手中，那个强大的、该下地狱的杂种狱警就在他眼前，艾伦用大得吓人的力道捂着他的嘴，他叫不出来，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双眼中的惊骇与恐惧。 

「绝妙的点子，」艾伦笑起来，在克洛斯耳边柔声说，「让我们来好好『爽』一下吧，员警先生！」他松开手，后者尖叫一声，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两个亡命之徒用看好戏的表情看着这一幕。罗非迅速举起枪，扣动扳机！ 

尖利的枪声划破夜空，他疯狂地扣动扳机，一枪一枪，子弹击在人体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无法控制地大笑出声，他第一次知道杀人竟如此的过瘾！所有的装潇洒都是在骗人，那突然渲染澎湃的憎恨瞬间把他所有的理智彻底淹没！ 

子弹粗暴地撕碎血肉和骨骼，鲜血跳跃着进出，那东西挣扎和抽搐着想要逃走，看上去丑恶又过瘾！接着他抽动了几下就不动了，只有躯体子弹冲击而颤动着，两眼翻白，瞳孔散开！杀死这个人的那刻竟然如此快乐，抵过以前所有受过的苦，犯过的罪！幸好我没死，他神经质地笑着，我他妈等的就是这一天！ 

七枪结结实实地打在员警的身体上，手中传来击针的空响，罗非放下枪，瞪着那具尸体，鲜血从它身下漫延开来。他丢掉没子弹的枪，抬头看着几个像天使一样到来的亡命之徒。 

「你惹麻烦了，卫森，员警会很快找到我们的。」纳尔笑着摇摇头，「但作为一个有身份的客人，总得在主人怠慢时自己鸣礼炮进行欢迎。」他扬起的唇角带着丝抹不去的暧昧与柔软，倒更像温柔的纵容。 

「你们是来杀人的吗，」罗非说，「一定要留几个给我！」——一旦弥漫开来，那肆无忌惮涌动四肢百骸的憎恨和快意竟是如此强烈！ 

卫森笑起来，看着对面男子闪耀着疯狂和仇恨的双眸，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罗非清楚地确认了这些亡命者有着和他相同的意图！这认知让他兴奋得一阵眩晕！ 

「失败了我们会死。」卫森低声说，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罗非突然想起安德列。 

他笑起来，「那就死吧。」他说，他从未想到他有一天可以如此轻松愉快地说出这句话，像终于被放飞的鸟儿，只是之前它一直窝在身体里，只是在等待飞跃而出的时机。 

「嘿，反正也不能把他放回去了，」艾伦说，「这小子还不错，命留得下来，也豁得出去。」 

卫森丢了一支枪给他，罗非俐落地接住。 

「那么游戏开始。」死神柔声说。 





第十三章 放风 

「我做了个梦，」艾伦说，绿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反映着窗外的微光，「我变成了一只火鸡，圣诞节餐桌上肚子里被塞满了香菇佐料的那种，一堆衣装革履的人拿着刀叉坐在餐桌边，准备吃掉我。」 

「哦，那可真糟糕。」琳达说，靠在男友的胸前，手环在他的腰上。 

「是啊，好多只手向我伸过来，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可是眼中闪耀着贪婪与饥饿的光芒，锋利的刀刃撕扯开我的皮肤，我疼得要命，挣扎着想要逃走。我跳下桌子，拼命跑向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死锁了！客人们拿着刀叉走过来，我被挤到了房间的角落，我吓得要死，一个穿西服的男人手中的刀子向我切过来，我突然奋力咬住他的手臂，用力把它撕下来。然后我吃掉它，把鲜血和骨头咽进喉管。」他舔舔唇。 

「接着呢？」 

「我觉得人类的味道很好，于是我把他的头也撕掉，吞到肚子里，接着，我开始吞食屋子里所有的人，他们惊恐地想要逃跑，可门是死锁的。 

「直到我把他们全部吃光。我打了个饱嗝，觉得今年圣诞节吃得很饱，过得很愉快。我走门边，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外边正落着雪，雪白晶莹的，寂静的一丝人声也没有。」 

「真是个奇怪的梦。」琳达说。 

「是啊，」她的男友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搂紧她，「但是那雪景真美。」 

对于杀人，艾伦并谈不上怎么享受，他只是习惯这些东西，这生下来就协带着的本能，每个人都有这种本能。 

他把下巴搁在椅背上，对面三个员警坐在那里，不敢叫，因为枪口指着他们，卫森正在试图入侵中央计算机，以调出监狱的布局圆，显然他一点也不信任自己的方向感了。纳尔则在试图搞定这里的警戒分布，艾伦注意这位前国家栋梁还是个顶尖的骇客。五分钟前他们拿到克洛斯的D卡，成功地入侵内部，外面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可这会儿罪犯们已经在瞭望塔下的一小处值班室落了下脚，三个员警正在打牌，被逮了个正着。 

罗非毫不礼貌地坐到了办公桌上，两条腿像孩子一样晃来晃去，把玩着手枪，眯着眼睛打量着几位长官，觉得眼前无疑是人生最美妙的场景。 

「我们来玩点兵游戏吧！」他兴致勃勃地建议。 

「好。」艾伦干脆地说，反正现在也没事干，他的朋友们各自繁忙，负责监视的他却只能对着几个男人发傻。 

「那我可开始了！」男孩露出兴奋的表情，在员警惊骇目光下，伸出他孩子般纤瘦的手指，点向最左边的员警。「王、子、下、山、去、点、兵……」 

指尖一个一个的游移来去，他的笑容稚气而单纯，口中念着古老的选倒霉鬼的歌谣。实际上这种钝刀磨锉般的方式比直接一颗枪子儿更不能容忍，「点、到、谁……」 

他接着念，得意地欣赏三位当事人惊恐绝望的眼神，显然他们还想故做镇定，但他有把握利用死神的威慑力看场好戏。 

「谁、就、是、我、的、小、士、兵——」罗非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员警身上，对方身体猛地一僵，眼神呈现出崩溃的趋势，可罗非露出无辜的微笑，移开目光。「王、子、下、山、去、点、兵……」他接着念下去，欣赏员警松了口气的神色，忍不住笑起来。 

混蛋！史蒂夫愤怒地想，他根本就是在耍着我们玩，他瞪着对面几乎还是个少年的男子微眯的眼睛，那里闪耀着亡命之徒残忍疯狂的光芒。他抿紧唇，下定决心不表现出任何一点示弱，虽然他很害怕，但他绝不能让这些混蛋得意！ 

「点、到、谁……」男孩说，史蒂夫闭上眼睛，这次……无论怎么算，最后一个就是自己！他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死没什么大不了，从第一次穿上警服开始，他就已经准备好随时骄傲地迎接死亡，以一个员警的身份……罗非喃喃道，「这、次、的、倒、霉、鬼、就、是、你——」 

他一怔，罗非擅自加了句子！于是，他的指尖指在了他身边的同事身上！ 

亡命之徒的眼神极亮，里面全是透骨的杀气与狂热，他俐落地扣动扳机，子弹嘶吼着，发出装过消音器后特有的闷响，接着它击穿了坚硬的头骨，鲜血和脑浆迸涌出来，他的脑袋被打开了花，身体变成没有生命的肉块倒下去，身旁的两个待宰者吓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原来死人的眼睛是这样的，罗非孩子气地撇撇嘴，像冰柜里的死鱼，丑恶而无机质，下次再也不要装死了。 

金发的杀手吹了声口啃，「准头不错。」罗非微笑致谢，伸出手指，继续他死亡的点数。 

史蒂夫怔怔地坐着，刚才还活生生最不可原谅的是那人改口的杀而他竟然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可以晚几秒死去？他因为这样的念头感到可耻！ 

他怕死！是的，无论怎么自我安慰，同事代自己死去那一刻的庆幸骗不了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每个人都会怕，但那除了客观规律什么也不能代表，是的，害怕无可阻止，但他绝不会在些混蛋面前有所示弱！ 

他冷冷盯着对面亡命徒褐色的眼睛，他还穿著囚衣，那灰老鼠一样的服装里包裹着一个嗜血的灵魂。他知道他想看到自己这些狱警眼泪和哀求，但他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艾伦慵懒地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摆弄着他的枪，每个人都知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那东西转眼间就可以成为致人死命的武器。 

罗非点过了第一轮，这会儿指尖指在右边的员警身上，他对这个浅金色头发的员警有那么点儿印象。那个人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但他憎恨他。他憎恨每一个人——他们看着一切的暴行发生，视若无睹，或是事不关己的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每个员警都是这样。 

每个人也都是这样，因为事不关己选择漠视。 

外头的人他管不着，他现在只想宰了这里所有的员警，被伤害的人至少有仇恨的权利。 

他想起那次一次在监狱里不值一提的普通会面。那会儿罗非非常悲惨，远没有现在拿着枪对准别人脑袋的神气——他被铐在床上，克洛斯的警棍在他身体里，狱警似乎非常希望知道一个男人的那种器官会对他的刑具接纳到什么地步，他毫无节制地向内捅入，这种疯狂让他吓得要死，浑身打颤。 

被虐待致死？这在孤岛监狱不是什么新闻，而且显然即将降临在他身上。 

棍子已经进去了一大半，最初只是排拒和疼痛，现在已经变成了无可抑制的恐惧，身体泛起冷汗，他怀疑那东西会从口腔里穿出来，虽然长度上不可能，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在这里犯人没有任何尊严，只被当成工具做出这种最为残忍的游戏。 

「天哪，你会弄死他的，克洛斯。」金发的员警打开门走进来正看到这一幕，皱起眉头。罗非像看救星一样看着他，这会儿主宰他的只有求生本能，羞耻感早已被踏得一文不值。 

克洛斯兴奋得脸颊泛红，听到同事的声音，头也没回，「你今天不是值班吗，史蒂夫？」他问，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棍子仍在缓慢前进。 

「我和希尔换了班。」他的同事说，「下手轻点，死了会很麻烦。」然后他找到要拿的马克杯，打开门走出去。 

「不！」罗非忍不住叫起来，「救救我——」 

门砰地一声破关上了。克洛斯似乎说了什么，罗非没有听清楚，无法控制那种打从身体最深处漫起的极度寒意。 

杀人？他扬起一个绚烂的微笑，在他进监狱之前，一想到那些血肉模糊尸体里有他的一份杰作时，总让他有一种恐惧以及想吐的感觉，这是他的人生里唯一觉得歉疚不安的地方，而现在，他舔舔唇，原来杀死人类，也可以是一件如此刺激和享受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能杀人的。」他的一个狱友这么说，他的语气温柔却又遥不可及。那时他在他们中间，却从不觉得自己真是这个「群体」的一员。可现在，他想他大约进入了可以进行这种游戏的领域。为什么曾经会觉得可怕呢？真可笑，他想，看着死亡指尖对面的家伙，我竟没发现他们从不是我的同类。 

「不！」狱警的一声大叫惊醒了他，那脆弱生物的神经终于在瞬间绷断，他疯狂地朝他们冲过来，「你们这群疯子——」 

枪声适时地响起，艾伦动的手，他的手很稳，表情动都没动一下，他居然杀人理所当然得像呼吸一样，罗非想，那是一种由无数人命堆砌出来的气质。 

最后一个狱警冷冷地看着他们，虽然他知道下一死的肯定是自己，但他并没有控，用强大的自制力压住了极度的恐惧， 

「你们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你们以为你们在对抗什么！」他盯着他们，「没有罪犯能在这里撒野！这里是监狱，你们疯了！」 

艾伦笑起来，「你先去黄泉带路吧，长官。」他说，开枪。 

罗非看着倒下的尸体，如果再早上一个月杀死这样一个家伙他可能会觉得残忍，可是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罪恶感是如此的可笑。 

他知道谁绝对不可原谅，也知道这里并没人值得怜悯。而杀戮的快感是如此甜美。 

纳尔站起身，」该换地方了，伙计们。』他微笑，「我建议我们十二个小时候内搞定这里，虽然他们这会儿恐怕没法对外头求援了，但被发现早晚的事。」他的表情于其是在布置杀人任务，倒更像个温和的情人在和柔声诉说家务工作，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温柔。 

对讲机响了起来，卫森想也没想地按了通话键，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史蒂夫，你们那边怎么样，杰姆什么也不肯说，那几个不要命的兔崽子好象消失了一样……」 

艾伦拿过对讲机，轻声说，「你是警卫队长昆斯吧。」 

对面的声音像被按了停止键一样戛然而止，艾伦柔声说，「我是来要求负责的。」 

他不理会通讯器里爆发出的大喊大叫，阴沉着脸走出去。显然这个杀人无数的家伙不是毫无感情，罗非扬眉，但谁是没有感情的呢？他不知道是什么值得艾伦冒这么大的险，来到这鬼地方「要求负责」，但这并不难理解。 

我正在扮演电影里「坏蛋」的角色，这想法让他忍不住笑起来，显然这远没有他曾看上去的那么遥不可及。 

通讯器里毫无声息，昆斯知道那些混蛋早就已经就走了，可是他没法停止自己的大吼大叫。他知道那些人会像危险的老鼠一样无声地潜伏，等着变成魔鬼、噬人杀生的机会。 

在他的旁边，从船上死里逃生的年轻的员警仍有些发抖，这会儿正啜吸着一小杯红酒。 

但他们只是罪犯，昆斯嘲讽地想，只是运气好还没被逮住，这太疯狂了。 

「他说负责，昆斯。」威廉轻轻说，警卫队长轻蔑地皱起眉，「我只知道这些罪犯关几年的光景了，居然还有人来叫我们负责！」他像说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笑起来。 

威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向身边的警员，继续询问刚才的问题，「那么，你确定他们是三个人吗？」 

年轻的员警点点头，他有一头黑色的短发和作为一个员警还有些太过稚气的脸，「是的，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背影，但至少摄像镜头是这么说的。其中一个就是纳尔中将，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金发男人，另外一个身材削瘦，头发留得很长，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子呢。」 

「那么，如果如你所说，只对他们有这么点印象的话，」威廉淡淡地说，「维克多，你是怎么确定他不是个女性的呢？」 

维克多愣了一下，像突然发现被一把枪指着一样张口结舌，昆斯注意到这边的新情况，警惕地转过头。年轻的员警发现自己居然成了嫌犯，连忙辩解道，「不，其实……我见过他一面，有听到过他说话，」他小声说，「我是从声音听出来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和磁性，不是女性会有的声音。」 

威廉的眼神一凛，「他长什么样子？」 

「他长得非常……呃，秀气，你真难想象一个人长得如此漂亮……」 

威廉扬眉，那么说不是卫森？虽然那家伙长的还不错，但还不够被如此形容。他沉吟了一下，「那你为什么隐瞒？」 

维克多苦笑，「对不起，你知道，我是觉得有点儿……丢脸。」他迟疑了一下，「我当时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可是我却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枪声，以及……我同事死亡时的惨叫，我吓得要死，一声也不敢出……」 

「当然会这样，」威廉点头，「没人能在死神面前毫无反应，人之常情可不值得隐瞒。」 

维克多感激地看了这位英俊的囚犯一眼，继续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外面静下来，可是我不敢出来，只是躲在那里发抖，我想我的同事们可能已经死光了，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恶魔杀光，越想越怕……这时候，有人走进了洗手间，我吓得不停发抖，然后，隔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昆斯扬眉，不能想象那种情况下，既没有暴徒的尸体，这个人却又能毫发无损地逃出生天。 

维克多继续说下去，「然后，我看到了他……逆着光看得不是很清楚，他真的好象一个真人型号的手工娃娃，漂亮得让人摒息……」注意到自己用词不当，他干咳一声，「他看到我，扬了扬眉，我当时快崩溃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感情，我当时……可能叫了什么，也许……还哭了……我说不准。」员警含糊地说，「你知道，我真的不想死，虽然电影上总说那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死到临头，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好了。 

「接着，那个男人突然笑了。『这里没有无辜者，』他说，『但我不喜欢欺负弱者。』然后他把门关上，我听到他离去的声音……对了，他的英语里有意大利口音！」 

威廉的瞳孔缩了一下，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昆斯皱眉，「如果他是来找我们麻烦的，那他为什么那么干？而且你还看到了他的脸！突然发慈悲？鬼才信！」 

对面的员警胀红了脸，「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为一个杀了我同事的人做间谍吗！」他猛地站起来，「如果是那样！把我铐起来丢到监狱里去！」他愤怒地瞪着昆斯，他一直是一副胆怯不安的样子，这会儿却活像只见了血的狼，龇牙咧嘴里瞪着眼前的人。 

「行了，别激动，我并没有那么说……见鬼！」昆斯一把把手中的报告摔到桌子上，「如果你肯进去没问题，正好省我的事！」他已经被刚才的事搅得焦头烂额，神经濒临崩溃。 

「因为那艘该死的船，几个不要命的罪犯居然窜到监狱里来挑战法律，我的同事在工作岗位上死于非命！你凭什么还在我的地盘冲我大吼大叫！你真以我为我不敢逮捕你吗——」 

「我的朋友死了，二十七个，一个不剩！他们只是出趟公差……见鬼的，你凭什么说我是凶手——」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威廉淡淡地说，「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外部的麻烦到来前，内部往往先行崩溃，我估摸是人际关系还太脆弱，抵不住什么压力的关系。」 

两人的争吵停了下来，昆斯看着威廉，那个人的蓝眼睛冷静而且坚定，没有任何不平稳的迹象，有一种镇定人心的效力。他吸了口气，镇定下来。「是的，」他嘀咕， 

「我们不该先窝里反。你知道，」他笑起来，「我们最大的底牌，就是有了你，威廉。」 

威廉眯着眼睛，没有说话。维克多突然开口，「对了，威廉·法尔森中校，我们来这里时有一个关于您的任务……」 

威廉扬眉，那个后缀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他几乎忘了他曾是个受命于政府的人，孤岛像另一个世界。 

「是敕令！」维克多高兴地说，他对这个冷静的金发男人颇有好感，「我们直接从布努埃尔中将那里拿到的指示，还有一封信，他希望你回去，中校，国家需要你！」 

威廉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把玩着手里的香烟，他并没有点着它，虽然手边放着打火机，他没有看那位兴致勃勃寻找敕令的年轻人，只有在这时候他可以真正自由享用这些奢侈品。 

虽然他来到这个监狱，但他从来不是个囚犯，他是精英份子，就像对惹了麻烦的小孩做出的小小惩罚，政府从不准备真正放弃他。他知道那个男人——他的直属上司会说出什么话，那个人会眯起灰色的眼睛，像看中猎物的老鹰一样看着他，用温柔的声音说着，「玩够了吧，威廉」。 

他接过敕令，普通的一张白纸，但上面的签字优雅而潇洒，代表着权力。 

他是属于另一个团体的份子，像他总是生活在阳光下、梦想着当一个正义的员警一样，他从来不曾被真正染黑过。他听到昆斯的声音，「太好了威廉，走前我们可得打个漂亮仗，让这些家伙滚回地狱去，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非常情况下，我现在就可以配发你武器……」 

维克多笑着说，「你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可真是太好了，你知道，你一看就知道和那些罪犯不一样……」 

威廉把打火机打着，凑进薄薄的纸，细小的火蛇很快侵入脆弱的纸页，那代表权力的文字被吞噬，他可以从火影中看到对面员警们惊愕的脸庞，这让他有些想笑。 

维克多惊呼一声，「天哪，中校，你在干嘛！」 

昆斯的脸色阴沉下来，「别犯傻，威廉，你难道想为一群冷血的人渣对抗员警……」 

威廉把手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直视对面人的眼睛。「昆斯，你为什么当员警？」 

警卫队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样的台词。为什么当员警？见鬼，好象是上百年前的事了，也许是因为很酷，电视里的员警部是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 

「我不是为了殴打和践踏才当员警的。」威廉说。 

「没人为那个当员警！」昆斯怒气冲冲地说，「我们是为了维护法律，让那些胆敢伤害别人的家伙付出代价——」 

「那么，」威廉说，「这里没有员警，只有一群忘了自己是谁的罪犯。」 

「你在胡扯什么！』昆斯叫道，看到威廉向门外走去，连忙问道，「你去哪里！」 

威廉转过头，昆斯愣了一下，桔黄色的灯光给金发的男人镶上一个清晰的光圈，在他的身周暧昧地流动着，那瞬间的光景突然让他想起某张宗教画。可那人脸上的表情淡漠而冰冷，他伸手，合拢双腕。 

「回去。」 

昆斯只是怔怔看着，看他带上冰冷的手铐，和离去的背影。他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仿佛心中刚才还在愤怒燃烧的热度和亢奋，随着威廉的离开一起消失了一样。 

外面肯定出了事，渡边远想，只是一种杀手的本能，从空气异样的流动、肌肉的松紧、心中跃动的气息感受到的东西，让他难以入眠，身体不受控制地处于亢奋状态。 

但是，他叹了口气，他目前的情况并不太好，膝盖骨碎得很彻底，这会儿被打了石膏固定在那里，肋骨断了四根，还有大量皮肉伤。不过比起以前经受的那些，这里的员警下手并不算太重。 

他并不后悔，有些事总要付出代价，他已经把他的灵魂交付了出去，这个前提之下，身体的伤痛变得无关紧要。 

大战前夕能随便走神一向是他不知道好还是不好的毛病之一，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等待事情的发生，然后他突然想起艾瑞。 

相当奇妙的人，最初他傻兮兮地在后面观察了他好一会儿，那个人举手投足间的青涩和宁静让人着迷，即使远远看着，就会让他有一种像处于另一空间，远离这血腥罪恶场所的舒适感觉。 

这让任务在身且一向严谨的渡边有些跃跃欲试，男人之间互相取悦在监狱里并不是件稀奇事，这个人也是一样吧。所以，在那天的放风时间，他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结果呢，他恨恨地想，就是自己一个星期的医务室生涯！ 

那会儿艾瑞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自己很友好地间，「你好，也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艾瑞回头看着他，那几乎还透着不解事世般的面孔，配上双眼中的错愕，让渡边再一次惊讶于这个关满血腥暴徒的地方，居然会有如此青涩气质的男人。「你知道我是谁吗？」艾瑞问，他的英语不太标准，但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渡边的指尖意有所指地划过他的肩膀，这无害的外表让渡边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现在待在一个什么该死的鬼地方，他微笑道，「93776？」他看着他胸前的代号，「那些只是代号，我则对你本身更加感兴趣。脱光衣服后，人便只剩下本能，世俗的东西早晚要被丢弃。」他在他身边坐下，手放在椅背上，看上去像是搅着他，那个人并没有反抗。 

「我并不这么想，」艾瑞说，「我不和不喜欢的人做爱。」 

这种纯情的回答让渡边几乎笑出声来，「哦，这可真让人意外，」他饶有趣味地打量他，「难道那些饥渴的男人从来没找过你？或者他们瞎了眼睛，那你是怎么解决生理问题的？」他问，手指摆弄着他柔软的栗色头发，那种触感让人心旌摇动，「想着你『喜欢人』自慰，请同我想象一下那个场面，我还真想看看……」 

下一秒钟，他的手臂已经落到艾瑞手里，关节被制住，发出尖利的哀鸣，腕子被反拧到背后，竟然是极为纯熟的擒拿手！一记重击落在他的后颈上！ 

天知道啊，虽然他之前也有注意到那些罪犯对他毕恭毕敬，可说什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美国人会有这种手上功夫，这种百年一遇的怪事还会被他碰到！ 

后来他才知道艾瑞就是那个他进来时被叮嘱要小心的曾叱咤风去的黑社会老大，而他就这样进来一个礼拜不到，就把那家伙给惹毛了！是哪个混蛋说「相由心生」的？他怨恨地想，为什么一个杀人无数的枭雄长得会像软弱高中生呢！ 

不知道那家伙这么奸的身手是打哪学来的，他皱起眉，相当的俐落狠辣，毕竟真正的高手寥寥可数……接着他又想到沃夫。亚洲最顶尖的杀手！ 

拳头下意识地攥紧，可是面上丝毫未动，沃夫的态度大部分时间无聊而安静，从不招惹别人也避免被别人招惹，可就是对自己摆出一副横看竖看不顺眼的样子来，弄得他一头雾水。 

他一字一字地念着他的名字，他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名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渡边迅速闭上眼睛装睡，他听到员警的皮靴声，另一个脚步声应该是囚犯，可这种情况下却十分平稳，毫不慌张。他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这种情况下不知道将发生什么的才是傻瓜——有狱警把囚犯带来快活呢，医务室好歹有张床。 

这时候装睡毫无意义，渡边看着被粗暴打开的门，一个带着手铐的囚犯被猛地推了进来，他动作优雅地站定，肢体间透出良好的协调与爆发能力。 

那是个亚洲人，在西方人面前显得相当削瘦，渡边花了几秒钟才认出他是沃夫，那个人太过强大，漫不经心得让人难以想象他也会遇到这种屈辱的麻烦。 

然后他对上了沃夫的黑眸，和照片上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无机质的色彩，这种冷淡在外表上形成一种无聊，而在内里，则是极度的残酷。大概瞪着自己的时候是他为数不多有反应的时刻吧，渡边自嘲地想，虽然他一点也不为这种特殊待遇而觉得荣幸。 

这会儿，虽然情况非常尴尬，但沃夫看上去并不介意，看到渡边他先是皱了皱眉，「长官，他醒着，显然乔里医生对镇定剂太节省了。」他说。 

「我记得你一向不介意有人旁观。」员警说，一把抓住他的黑发，强迫他扬起颈项，粗暴地啃咬，看上去并不介意渡边的存在——这是泄欲，和做爱不在一个层次。 

「但是我们非得在医务室吗，值班室就不错，没有这股怪味儿。」沃夫挑剔地说，他的语调仍有些懒洋洋的，听上去不太真心。狱警手脚不停地扯开他的衣襟，「值班室正忙活着，几个亡命之徒想找死而已，大惊小怪！」 

两个杀手同时眯起眼睛，在这不经意的一句话里得到了显而易见的信息——外头果然出事了，以至于他甚至腾不出空闲的在值班室办事。杰姆说得没错，沃夫想，「要出乱子了！」他记得那人发亮的眼睛像伺机潜伏的豹子，这是亡命之徒们从员警不自然的语气、表情、步伐……都足以推测出的东西。出乱子了！不安与亢奋已经传遍了监狱！ 

「所以我只能抽出这么点儿空来干你，宝贝儿……」员警说，他的手臂可以轻易把他环过来，皮带被解开，男人手掌有些粗糙的触感在股间急切地游移。 

沃夫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他露出微笑，像他一直习惯露出的那样无害与优雅，但是毫无感情。「那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时间了，长官。」他说，狱警愣了一下，囚犯的手不是被铐在后面了吗，可他怎么能把手伸出来……接着他听到一阵清脆的喀嚓声，这是他最后的概念。 

沃夫把手中破扭断脖子的尸体丢到地上，它立刻像个破布袋一样萎软下去。渡边瞪着这个正优雅地扣奸钮扣的黑发男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时候这个人依然能毫不在乎，轻松得像早上最正常的换衣。 

他看着他弯下腰，搜出狱警的D卡，全现代化的监狱，出入需要凭证，相对也给罪犯提供了方便。 

「外面出事了！」渡边盯着他，沃夫瞟了他一眼，那个日本罪犯兴奋得如果不是被铐在床栏上都要跳下来，他想起他白天的鲁莽行为，摁捺不住的年轻人？也许真的是这样。 

沃夫抬头看天花板，通风口很宽敞，他把桌子拉过来，俐落地刷过D卡，真有趣，通风口一向是员警及歹徒们潜行的要道，孤岛监狱很懂得借鉴，但他们居然通过刷卡的方式，实在是方便到不能再方便。他握紧它，用力晃动，铁栅很容易就松动了。 

「嘿，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渡边继续说，不安地动了一下，「难道你不怕我供出来是你干的？」 

沃夫眯起眼睛，「哦，我忘了，谢谢您的友情提示。」 

他跳下桌子，身材削瘦却有一种极为潇洒的协调感与爆发力，渡边几乎整个僵在那里，「你不是认真的吧，我只是开个玩笑……」他磕磕巴巴地说。 

「相当的具有幽默感。」沃夫微笑，言不由衷，这把对面的病人吓得几乎跳起来，「你不能那么干！我是个伤患……你不能杀死一个无法反抗的人——」 

「但不包括一个一心想杀我的人，这是杀手的规矩。」沃夫说。 

「杀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渡边叫道，「我只是打输了而已，我尊重强者，如果我想杀你，我会堂堂正正地杀！」 

沃夫挑眉，对面人的目光相当坦诚，他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虽然是同行，但他对这行业从来谈不上好感，大部分情况下职业者们被磨练得半点也不像个人类，渡边的忍耐在杀手中算项美德，可沃夫更宁愿他对他咬牙切齿。 

也许我真的弄错了？他想，他和寺田家那群下三滥的混蛋没什么关系？但他并不觉得抱歉。首先杀手不需要那种多余的感情，而且他干嘛要对一个日本人动用如此奢侈的东西呢。 

「好吧，」他摆摆手，「我恭候大驾。」然后向门外走去，渡边不解地张大眼睛，「你不是走通风口吗？」 

沃夫扬眉，「不，D卡会有使用记录，让他们慢慢去搜通风口好了。」他笑着说，大摇大摆从门口走出去。 

渡边看着他滑失的背影，眯起眼睛。他没有杀我灭口，这说明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他已经相信我了？ 

「真无聊呀——」德雷尔发出长长的抱怨，虽然注射了松驰剂不能动，但并不耽误他嘴巴上的喋喋不休。 

「外头肯定出事了！」林亚斯兴奋地说，在牢房里走了一圈，「气氛不对劲儿，你感觉到了吗，德雷尔——」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林亚斯，」德雷尔打了个呵欠，「发生了一件在这个世界无论是纵向观察还是横向观察，部在不断发生事件——因为真正让人服从的永远不是暴力，而是自发意志，所以『压迫』与『反抗』像一对双生兄弟，每分每秒举手投足都在没完没了的出生！老套到生了几百层的各类霉菌……」 

虽然和德雷尔辩论没什么胜算，可林亚斯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说让人服从的是自发意志？可难道如果不是政府和员警，没人会自愿留在这儿的……」 

「得了吧，林亚斯，你去抢银行不就是指望着能有人把你送到这里来吗，或者送到死神那里去也行，」德雷尔懒洋洋地说，试图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因为你活得不高兴，所以以此抗议社会大家庭的厚此薄彼。」 

林亚斯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的，这个人看透一切，他想，这世界在德雷尔面前是否就是一个可装可卸的漂亮玩具，他用单纯疯狂的手指，摆弄和嘲讽着那让自己不知所措的庞大怪物。 

「但是其它人呢？」他干咳一声，「这里……不，这世界上的囚犯没几个易惹之徒，可暴动很少发生，员警们有枪支和电击棒，我们无可抵抗——」 

「啊哈，想想看吧，亲爱的林亚斯先生，如果你是个本份守己健康向上的年轻人，他们不分清红皂白把你关在这里，每天鸡奸和殴打你、如果这里的每个罪犯都是这样、如果世界上有无数这样的倒霉鬼——就算是员警手里拿着中子弹——他们不去暴动，才真叫有趣！」 

林亚斯茫然地看着他，「我承认我们被关进监狱都是有原因的，但并没什么人真想待在这鬼地方，没完没了的监视和殴打……」 

德雷尔格格笑起来，「没人喜欢，但潜意识，亲爱的——『因为我犯了罪』！世俗的道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它告诉我们坐黑牢是理所当然天意如此的，和外头那些关于『要忠实于我们的统治者』或『杀人是件烂事』一个类型。必竟如果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信奉无序主义，那人类的繁衍就会成了大问题。」 

他继续发表着高论，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药效在他的高谈阔论下开始迅速消退，「可一切忍受的情绪都会有个临界点，纵观人类历史上的无数次对于统治者的反抗，是因为一旦他们发现反抗将会有利可图，掀起的疯狂浪潮是没法阻止的！因为人性永远趋向利益——」 

「你是说，」林亚斯兴奋地看着他，「为了得到更多的好处，大家决定暴动？」 

「宾果，您真是个天才呀，林亚斯先生！」德雷尔做诚挚状说道，「这么简单都猜得到！追逐利益永远不会过时，从总统贵族到贩夫走族，但复仇只是女神面上的一层纱，那是简单又轻浮的欲望，要知道，揭下后，你就能看到之下她狰狞的本来面目。」他用恐怖片一样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猜猜下面是什么？你看，欲望就像千层饼……也许这里该说十八层的地狱？揭去一层又一层，总之很多层，但还好它很容易主宰人，所以 你总会有机会看看下面藏着些什么——」 

他没有说完，林亚斯突然在他身边坐下，他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也没有兴趣听懂，他两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紧紧地盯着他，亢奋的眼神中映出德雷尔纤细的影子。 

「你是说，也许我们可以集体越狱罗？报复，杀戮，然后我们就会得到自由！」他激动地说，眼中闪耀着希冀的光芒，有些惊讶于自己竟能燃起对于未来这样狂烈的渴望。 

「也许我们明早就漂流在大海上，远远离开这片单调得要死的海岛了！嘿，说说到了外面可以干什么？」他期待地看着他，「我们可以开着车去自助旅行，当个公路牛仔！我一直想去品味一下西部风情，再喝杯冰啤酒什么的，你肯定会喜欢——」 

小个子男人的表情一动不动，那样看上去真像个没有感情的娃娃，林亚斯愣了一下，尴尬地解释道，「嘿，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和你搭个伴儿，外头有得是漂亮女孩儿！但我想我们已经习惯彼此的存在了，德雷尔，没有你在会很无聊。」他说，老实说没有这个疯子伴随左右，刚才那样期待无比的情况根本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就是如此觉得。 

早些时候，他从不觉得这个卑微而无趣的世界有任何值得着迷的素质，在这压抑残酷的空间生活常让他窒息！可它孕育出了德雷尔这样奇妙的存在，只要有他，一切都会不一样。邵双单纯疯狂的眼睛可以看穿一切会让他迷惑低落绝望的事，那个可怕庞大的世界在他手中像可以随意摆弄的有趣玩具！只要身边有他总兴味盎然的脸庞与疯疯癫癫的喋喋不休，他就可以在有这个人存在的地方，拥有游走世界自由…… 

「不，」德雷尔无辜地张大眼睛，「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去享受你的啤酒美人吧，不用寄名信片给我了，我也说不准我会在哪里。」 

林亚斯愣了一下。和这个人分开，独自生活？当然，他们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一旦离开监狱当然各奔东西，可是……不！强烈的恐慌感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他，他不能想象那样的未来！ 

他宁愿待在监狱里！ 

「其实我无所谓，」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以后准备到哪里去？我可以去看看，反正我也没地方好去……」 

「不告诉你。」德雷尔做了个鬼脸。林亚斯怔了一下，小个子男人挑剔地撇撇嘴，「我又不是保姆，我自己的事都搞不定了，才不要照顾你！」 

林亚斯笑起来，试图解释，「不，我是说，我可以照顾你，」他说，「你需要监护人，我可以帮助你……」 

「得了吧，林亚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德雷尔拖长声音，「你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也找不到平静，显然你更需要教堂。」他张开双手，做出「这里什么也没有」的手势，「至于我这里，看，空空如也。我只是个疯子。别老盯着我啦，我还没堕落到靠救赎别人来彰显自己的地步。」 

林亚斯怔怔看着他，他一向知道这个男人是聪明得太过头了，对面，那双总是疯狂的绿色眼睛热情如常，满溢着毫无感情的嘲讽与理论，可不幸的是，这次他竟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我只是想和你搭个伴，」他艰难地说，「如果你不同意就算了……」 

「我很喜欢你，林亚斯，」德雷尔说，长长叹了口气，「但是你派给我的角色太恶心了，我们是朋友，朋友必须平等，亲爱的，我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所以你换个别的点子吧……」他打了个呵欠，很高兴地觉得自己竟然困了，也许是镇定剂的作用吧，他想，这时走廊里远远传来外面传来脚步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德雷尔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兴奋地冲到铁栅前，「威廉，过来过来！」他朝回牢的金发男人招手，平时威廉大概会毫不理会地离开，可这次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德雷尔。 

身后的希尔并没有做出什么阻止或催促的动作，这个囚犯身份特殊。德雷尔换了个神父般严肃的表情，在胸前割了个十字架，双手合握，用咏叹调的语气说道，「亲爱的上帝，您的裁决下来了吗？」 

后者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上帝的审判立刻降临』。」然后转身离去，脚步在黑暗的走廊回荡。 

德雷尔大笑起来，指指威廉的背影，「我还以为他会说『我是黑暗的光，所行之处必是正道』呢！」他篡改了圣经的台词，转过头冲林亚斯比划，后者只是盯着他，德雷尔笑嘻嘻地躺回床上，却绝望地发现对他像神迹一样好不容易降临的睡意像被飓风吹过一样毫无踪影。好吧，他自我安慰，反正无论如何，今晚是肯定是没法睡的了。 

威廉回到牢房，他的眼神如此平静，像坚硬无波的蓝宝石，那样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希尔有点发寒。他挥开那些情绪，把目光转向牢房里的另一个人。 

「恐怕要出乱子了，奥雷，」员警说，「来了几个亡命之徒，虽然应该压得下来，可我觉得结果也许不像想象，小心着点儿。」 

囚犯像往常一样没有说话，希尔看着他，我该离开，他告诉自己，别像傻瓜一样站在这儿。可是腿像被黏住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纷杂激烈的情绪冲撞着试图寻找出口，虽然外头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呢，可是他一动也不能动。他张了张唇，「原谅我。」他听到自己说。 

奥雷怔了一下，对面员警蓝绿色的眼睛如此的悲哀，却奇怪地有一种绝决，空气静默地流动，他甚至可以感到他努力控制情绪而带来的轻微颤抖。好一会儿，希尔突然扯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抱歉，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 

他无声的走出去，把门关上，蜂蜜色的头发垂下来，半遮住他的五官，在光线昏暗暧昧的走廊上，像个幽灵一样虚幻悲哀。 

待在牢里也比我这样好……他想，对面，威廉就在奥雷旁边，他会对他温柔微笑，而那个金发的男人也总能找到最平静坚决的精神状态，他们眼神的流转间有让他嫉妒的默契，和难以形容的和谐。 

他突然想到很久前他看到的场景，在同样一间牢房里，那时他才刚认识奥雷，他还沉迷于权力，但错误无法弥补……其实，这样也很好，他扯扯唇角，这样也很好。 

「我早就没有在生气了。」奥雷突然开口，「已经过去了。」 

他早已厌倦了一次次的否认，那在那双痛苦的眼睛下太过吃力。 

希尔突然抬起头。那瞬间他眼中是一种让人惊讶的明亮喜悦光芒，接着员警衷心笑起来。「谢谢。」他说。奥雷再次在他忧伤的脸上捕捉到了他曾看过的，阳光般灿烂的线条。 

希尔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蓝绿色的眼睛温柔得让人心疼。也许我早该原谅他的，奥雷鬼使神差地想，这样谐和的对视显然比仇恨与对抗更加让人愉快，而他竟已忘了这个员警曾有这样单纯正直的眼神与渴望。 

「再见。」年轻的员警说，他的笑容羞涩快乐的像个孩子。然后他转过身，高兴地离开。 

奥雷看向身边的人，威廉低着头，睫毛下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黑发男人叹了口气，「怎么了？他看上去像在决别。」他看看希尔消失的走廊，员警一贯柔和脸上有种奇异的悲伤感觉。 

威廉淡淡地说，「有帮家伙想杀死这里所有的员警，但是他们凭什么？」 

奥雷一怔。眼前的人一脸平静地继续开口，「就像这里的员警凭什么侮辱囚犯。别人卑鄙无耻，不代表你也获得了同样卑鄙无耻的权力，哦，当然你也可以那么做，但你就是同样的无耻者，就是这样！」 

他低低地说，「什么样的光明能建立在那样的基础上呢，所以……所以我把自己弄到这里来，因为杀戮之上建立不了任何美好的东西……」 

奥雷看了他一眼，「但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干。」 

威廉抬起头，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所以我们在这里，奥雷。他们也一样，总有人会要求负责的，在被强暴、践踏和谋杀以后——」他笑起来，「我问昆斯为什么干这行，他竟然说是为了维护法律，真可笑，可他的表情理直气壮！那时我想我明白了，原来审判，有时未必会通过法庭。」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人无数，他曾是个军人，受命于政府，但……「我什么也不想做，我烧了敕令，没什么理由……只是一想到将成为那帮鸡奸和谋杀别人暴徒们的同伙，我就觉得遍体生寒。」 

「这世界上，肮脏卑鄙的行为每天都在发生，至少它发生在我眼前时……我真的没办法视而不见！虽然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是个员警，你知道吗，即使落到这个地步，我始终在心里这么坚信着，有一天可以回去——」 

他突然站起来，紧紧抱住奥雷，后者愣了一下，收拢双臂，可以感觉到那人紧贴着自己的热度，他吻吻他的金发，威廉的声音变得坚定，「但是现在，我已经想通了。」 

杰姆从地上爬起来，漫不经心地拍拍身上的灰尘，那种痞里痞气的模样让汉斯再次忍不住踹了他两脚，虽然那让他有种踹在铁板上的感觉——当然囚犯已经遍体鳞伤，也许他可以活活打死他，但那种亡命之徒般对一切、甚至生命毫不在意的样子让他厌恶！ 

「长官，」囚犯毫不反省地说，「即使你打死我，克洛斯长官也活不回来了，我有权要求公平的审判——」 

狱警狠狠一棍击在他的头上，接着是接二连三的重击，直到汉斯打累了，停下喝了口水，一边恨恨地下达判决，「不，你因为袭警意外身亡！」 

昆斯突然推开门走来，阴沉着脸，「克洛斯的D卡被拿走了，我们居然没发现！十分钟前发现了使用记录，史蒂夫他们死了，这该死的人渣——」他看到杰姆嘲讽的嘴脸，忍不住街上去踹了他一脚，「这混蛋在混淆我们的视线——」 

汉斯一把拽住囚犯的衣襟，「那班家伙是谁！」 

杰姆看了他一眼，耸耸肩，「哦，其实我赶到时克洛斯长官已经死了，我甚至不知道最后让他脱裤子的对象是谁……」 

接下来的是纯粹泄愤般的重击，杰姆咬紧牙，计谋得逞让他有些想笑，虽然这会儿他觉得他很可能会被活活打死。 

他来孤岛监狱已经很久了，久到习惯了这里所有的规则。他戏弄刚来的新人，有时候强暴他们，他屈服于狱警的暴行，这地方就是这样。 

他第一次见到罗非时，就很想上他。 

那个人几乎还是个少年，唇角上透出稚气的线条，挑染的金发像夜晚淡淡的光圈。杰姆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室友，然后他立刻接到了后者锐利敌意的视线。那种憎恶是如此明确而毫无掩饰，仿佛那个躯体的字典里全然没有关于顺从和圆滑的字眼，那总让杰姆想到以前打群架时被撞碎握在手中的啤酒瓶，脆弱但是危险，碰一下就会流血。那种锋利与明亮，讨厌得让人想捏在手里揉碎他。 

——杰姆一向是很有行动力的人，所以接着的那段生活罗非经常挂伤，当然前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记得那天罗非回来时臂上打了石膏，说不准是断了还是脱臼。杰姆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啃，「你又被人上了吗，小子？」 

罗非露出一个微笑，挑衅地看着这个总打他主意的室友，「是的，只是被上了而已！」 

那瞬间他骄傲的笑容让人目眩。他并非得不到他，但那一刻，杰姆决定再不碰他。 

他静默地看着他——不断的抗争，被压制，接着继续抗争，以及那之后仍如碎玻璃般锋利与耀眼的双眼，依然锐利得彷佛碰了就会见血。 

他猜他以前一定有正派体面的家庭，和从小只在贫民窟打滚的自己不同，那样的单纯与骄傲出于另一个上流世界长期与尘世无缘的培养。 

有一天夜里，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黑影走了进来。接着是罗非的惊呼，以及电击的劈啪声，再接着，那近在咫尺的另一张床上，两个紧贴在一起的黑暗开始淫糜的晃动，男人兴奋粗重的喘息压制了一切，他下面的人连半点呻吟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狱警终于起身离开，锁好牢门，只剩那床上唯一的黑影静止着，一整夜不吭一声。第二天晚上，牢门再一次被打开，那试图反抗男孩再次被电击棒击中，杰姆在黑暗中张着眼睛，看着那个上面晃动的黑影，淫乱的喘息……这监狱就是这样，他也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可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恶心！ 

恶心到极点！他有种杀了这里所有的、该死的、容忍和施行这暴行发生的所有的员警！那种冲动如此强烈，让他常会被突如其来的焦躁感所笼罩，更要命的是，他看到罗非那双锐利的眼睛，终于黯淡了下来。 

他隐约知道他受了怎样的折辱，那耀眼骄傲的光芒已被彻底抹杀，没错，当那个单纯骄傲的少年来到这里后，他固执守卫的自尊终于被彻底打碎，他看着他满溢绝望与恐惧的眸子，一切已只剩下了一个黑暗的空壳，那一刻的失落让他脑袋发晕。 

杰姆并不是个基督徒，但他信一点神，有时他想也许真的有一只眼睛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所以它派了三个死神过来。 

晚上他被长官叫去搬东西，在那黑不溜丢、阴暗冰冷的仓库边，他再一次看到了罗非眼中锐利的光芒迸发而出，可现在它更像块钻石，闪耀着坚硬而疯狂的光芒。那一刻，尖厉的枪声划破夜空，像毫无防备割破黑布的利刃，突兀又冷厉，仿佛死神降临的冷笑！ 

蜕去了曾经的锋利脆弱，呈现的却是亡命者独有的强硬与阴冷。杰姆很想大笑，他突然觉得这世界真是有趣极了。 

实际上他真的笑了出来，接着那四个人发现了他。「让我搭把手吧。」他说，「这里该被毁灭，这肯定是神意。」 

漂亮的黑发男人看了他一眼——大部分情况下杰姆喜欢美人，但他从不招惹死神。 

「我们不缺人。」他说，罪犯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个人随时有可能拿起枪在他脑袋上开一个洞。 

「但是欢迎加入，」纳尔突然微笑着开口，俯身掏出尸体的D卡，「我们需要D卡，也许你可以帮上忙。」 

杰姆捡起地上的手枪，用自己的手指抹去罗非的指纹，「没问题，克洛斯是我杀的，这里没出现过任何人，他的识别卡神秘失踪。 

卫森看了他一眼，划了个十字架，杰姆看着他们的背影微笑，然后坐在那里等着员警过来。 

他很期待，他的人生从没这么期待过。 

希尔脸色发白地走进来，在昆斯耳边说了句什么，警卫队长张大眼睛看着他，接着一把把希尔拽出门外，怒气冲冲地叫道，「枪丢了？他可真会找时候，还是那把枪算准了这时候把自己弄丢最能引起重视？」 

希尔尴尬地看着他，克里拜托他来告诉昆斯时，他就知道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 

「是那班囚犯干的，这点可以确定，」他说，试图转移上司的注意力，「要搜查吗？」 

意外地，昆斯沉吟了一下，「也好，现在出了事，必须把他们集中看守起来，就用丢枪做籍口奸了，千万不能透露监狱被入侵的事，那些人渣有些不安份……见鬼，是哪个不要命的王八蛋——」 

「昆斯，刚才查克洛斯的D卡使用记录时，发现卡里三分钟前有一次使用记录是在医务室的通风口，呼叫器一直没有回音……」 

「那就去查！」昆斯大吼道。卢克斯僵了一下，「我们已经派人过去看了，长官。」 

昆斯揉揉眉心，一堆的事摊在那里，正用极其快速又危险的方式接二连三地丢到脑袋上，他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放松。「去集中囚犯。』他快速说，希尔点点头，事情并不像想得那么容易应付。这可以理解。 

沃夫背靠着墙，把玩着手里的枪，美国政府挑选物美价廉类商品的才能相当高超，格洛克系列的手枪不光价格便宜，而且坚固耐用，卡车轧过去都能摆出一副死皮赖脸，不为所动的样子。 

可那也不至于把它压在这么大一堆箱子下面吧，沃夫不满地想，但犹太人对于这个监狱熟得像生兹长兹的老鼠，让他帮忙藏货最为安全。 

一络人造光线无精打采地从窗外透进来，他听到监狱的喇叭里正在大喊着，「所有的犯人立刻到广场集合……」之类的话，他扬扬唇角，来了，让他来看看今晚有什么好菜色吧。 

广场已经被探照灯打得通亮，犯人们蹲在地上，双手放在脑后，周围是荷枪实弹的员警，准备若发生任何骚动先把满枪的子弹向囚犯们扫过去几轮再说。 

克里几个人正在准备搜身事宜，卢克斯快步走过来，昆斯紧盯着他，挫败地看到警员脸上紧张又悲愤的神色，「卡里死了，被扭断了脖子！通风口那里已经派人搜查了，渡边远在场，可他什么都不肯说……实际上他说他睡着了，鬼才信！」 

「你是告诉我，那些囚犯可以在熄灯后自由出入室外？」昆斯咒骂，卢卡斯叹了口气，「看来卡里是带了个囚犯出去快活，一时不小心……这里每一个罪犯都是双手染血的强悍之徒！」 

希尔走过来，小声说，「沃夫失踪了。」 

昆斯的脸色变了一下，一个麻烦到顶尖的家伙！卢克斯不意外地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另一边的搜身情况，搜过身的犯人在枪口下温驯地蹲回原地，其中一个似乎小声说了句什么，克里狠狠一棍击在他的小腹上，接着踹了一脚，让他仰躺在地上，破口大骂着「别以为我不敢宰了你这个婊子养的人渣」之类的话，史密斯连忙从后面拉住他。 

大家都很紧张不安，卢卡斯想，囚犯看了殴打他的员警一眼，他的眼神十分古怪，也许因为光线的问题，有一种极度的残忍与妖异。卢克斯打了个寒颤，他看到广场上蹲着的犯人们，他们脸上的凶戾和不驯以灯光下，一个个仿佛魔鬼一样恐怖！他连忙小声向昆斯建议，「长官，如果情况真控制不住，这些犯人将非常危险——」 

警卫队长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必要时，也许我们可以杀死一部分危险的……」 

「你疯了！」昆斯说，「我们不能凭臆测杀人！」 

「他们只是群危险的囚犯，而且注定这辈子只能待在这里浪费人民税金了，杀了对社会不会有任何损失……」 

「我承认他们是群人渣，死不足惜，」昆斯恶狠狠地说，「但我不允许他们死在这种无意义的臆测上——」 

他的话停了下来。卢克斯听到一声尖利的枪响！因为太过突兀与孤独，像耳朵瞬间发生的幻听。而眼前的情景则倒更像一个梦，或是某个情节荒诞的枪战剧，以至于他呆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昆斯的额头中像恶作剧般出现一个血洞，他的双眼仍大睁着，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过了一会儿，卢克斯才注意到他的瞳孔已经放大了，接着那个人像推倒的树桩般倒了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工厂被随手丢弃的编织袋。 

昆斯死了。希尔想，警卫队长死了，他的脑子一直在向他复述这个事实，虽然情绪却像被镇呆了般一点反应也做不出来，惯性思维却依然在推进着诸如：狙击手在哪里？楼层很远，八百米？不，不在那里……一千五百米？不可能！而且是在能见度极低的夜晚……之类的讯息。 

员警们迅速做出反应，准备冲上对面的楼房，可这时高高悬起的喇叭却传来轻轻的扣击声，显然有人正在试话筒。接着，这一向负责传着监狱命令的喇叭里传出了一个男人清澈的声音：「各位，我们打算杀死这里所有的员警，虽然并非同伙，但惊慌愤怒的警员们为了确保自身安全，也许会先干掉你们。请各位自求多福。」 

所有的人有那么几秒钟完全僵在那里，在话的意思被消化出的瞬间，囚犯们看到了员警们手握装满子弹的手枪，他们的手握在扳机上，对准自己的身体。员警们看到罪犯们狰狞恐惧的面孔，他们迅速拉开保险！ 

不记得哪个第一个扑上去，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凄厉地尖叫嘶吼着，广场上瞬间沸作一团。探照灯明亮的光线，远不能撕破那一片漆黑笼罩下的孤岛。 

一片惨叫与混乱上，高悬的扩音器中，那个清澈的声音低低地说，「很好，各位，放风时间到了。」 





第十四章 暴行 

林亚斯做了个梦，他梦到露茜，时间是最后那段漫长的岁月。 

她被病痛折磨的不似人形，无论是那枯槁可怕的躯体还是痛苦绝望的呻吟，都让他觉得她彷佛已被某种邪恶的物质侵害，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但他又能从那偶尔的微笑中捕捉到曾经美丽纯真的线条，他深深爱着她。 

「亲爱的，对不起，」她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我也想活下去，可是这世界不大欢迎呀。」她笑着说，看向他的眼神无比温柔。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允许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呢？他想，他们明明有能力阻止她那可怕的变质与消失，他想，难道自己这些人并不是人类，而是该被歧视、被邪恶侵蚀占领的另一种生物，我们的呻吟和绝望活该被漠视？ 

有那么一阵子，他恐惧与看到那些所谓的上等人，因为那是全然不同的残酷物种，居高临下，残忍邪恶。这种恐惧在那美丽女孩死去的一刻，变成了极度的憎恨—— 

他猛地张开眼睛，那种回忆让他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呼吸困难。 

他迅速跳下床，走向另一个人的铺位，抑制不住那种渴望看到和接近他的冲动！ 

他轻手轻脚地在小个子的男人身边蹲下，他已经睡着了……德雷尔突然睁开眼睛，林亚斯吓了一跳，可前者并没有习惯性地朝他露出他神经质地微笑，那双绿色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林亚斯突然俯下身，唇用力覆在他的唇上。 

疯子张大眼睛，任凭着他在他唇齿间的侵入和掠夺，林亚斯的手指紧抓住他的金发，他可以感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那越发疯狂的动作。他的手指狂热地抚摸他的身体，扯开他的衣扣，卑微却又不讲道理。 

「德雷尔，」他急切地压上他的身体，「别离开我……」 

身下的人并没有反抗，只是张大眼睛看着他，他的双眼让他想起某种动物，单纯又无辜，就是没有感情。 

「德雷尔，」他放柔声音，「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记得那时他静静坐在街边，看着那冰冷庞大的灰色建筑，来来往往的狰狞物种，他无法在这样的世界生存。 

只有这个人，只有他也许并不负责任的友好与拥抱…… 

「做爱只是件小事情，林亚斯，」德雷尔开口，「但我不可以让你这样做，这样我们的角色都会非常恶心……」 

「我想做！」林亚斯说，紧盯着他。 

「我不要。」德雷尔迅速拒绝，对面人的眼睛有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像黑色的水晶，他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怒气，可那种凶悍里却有一种极度的无助……接着他一把卡住德雷尔的脖子，一只手扯开他的长裤，身体挤进他的双腿间。 

「喂——」德雷尔叫道，自己根本打不过这个人，而这会儿也不会有员警有工夫来管这档子闲事。「天哪，我都说过我不是神父了，你干嘛就不肯听听别人说话呢！」他抱怨，「当人类拥有语言之后，因为对世界的改造能力变得更加强大，偶像崇拜的强度也有所减弱，可你干嘛一定要退化回肢体交流，对于复杂的纠纷上，肢体语言很难表达清楚呀……」 

他疼得抽了口冷气，林亚斯的手指侵入了他的内部，他的衣襟被敞开，上面的男人 狂热地亲吻和啃咬着，一边像个神经病一样喋喋不休地叫着他的名字。 

「嘿，上了他！」一个兴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对面牢房的家伙看了过来，虽然光线黯淡，但奸歹知道基本情况。林亚斯抬起头，看着德雷尔，「不，这是结合！」他柔声说，德雷尔僵了一下，他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巨大的东西顶着他的后面。 

他不安地向后缩了缩，林亚斯紧抓住他的腰，把他固定在原地。他捕捉到他眼中的惧怕，露出微笑，「别怕，德雷尔，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不会弄痛你的，你对我非常重要……」 

「我知道，」德雷尔说，「但是请停止你拙劣的表达方式！」 

林亚斯不理他，他俯下身，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我喜欢这样，德雷尔……」 

他说，语调温柔但又毫无转寰余地。德雷尔瞪着天花板，其实我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让他停止，他叹了口气，可是，我怎么能干出那么邪恶的事呢？这种占领以及必然接踵而来 

的伤害，无论对谁来说都太下作了。 

「性骚扰我不是没遇到过，但我真难过对方是你，林亚斯。」他表情真挚地说，接着，他纤瘦的身体猛地绷紧，下身的剧痛像导电一样传遍他的身体—— 

牢房的灯突然大亮起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狱警大声的命令响遍牢房，「所有的人站在走廊上，准备到广场集合！」 

德雷尔长长松了口气，虽然大部分情况下的戏剧化很无聊，但是涉及到切身利益就变得相当可爱。林亚斯阴沉着脸，连咒骂也没有就离开了他的床铺，像个死人一样脸色糟糕。 

德雷尔跟在他后面，伸出手指戳戳他的后背，林亚斯回过头，黑色的眼睛一点神采也没有。「别那么难过嘛，亲爱的，」德雷尔无辜地眨眨眼睛，「你看，虽然我很愿意帮助朋友，但你不能让帮助变成代劳，前者是项美德，后者可就令人反胃了……」 

「该解释的是我，刚才我太冲动……」前面的人扯出一个笑容，「真抱歉，我猜我该冷静一下，可能是刚才太兴奋了，我弄痛你了吗？」 

「我知道你现在不大好，」德雷尔好兄弟一样拍拍他的肩膀，「也许会有点疼，但你必须得治好它，身体如果没有免疫力是会死掉的……」 

说话间，光秃秃的场地已经在建筑物间展开，像不幸发生的脱毛症。 

德雷尔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只是直觉，他经常有这种直觉，那种空气间不安的、浓稠的杀气越来越多地密布在周围，他可以听到——这里他的医生们说是妄想症的一种——犯们人越发兴奋的心跳与呼吸，是狂欢节的前夕。 

「德雷尔，」林亚斯突然说，「米歇尔一直在看我……」 

——走在另一侧的棕发男人正专致着迷地看着林亚斯，收到两人的视线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低下头，仍不时抬头偷瞄着黑发的男子。 

林亚斯一把抓住德雷尔的手。后者因为这突然如其来的热情动作疼得龇牙啊嘴，身边人手上的力量大得吓人，像死人手指的僵硬如铁的钳制。 

「我觉得不太对劲儿……」林亚斯喃喃地说，探照灯在他脸色上投下奇怪的阴影，但德雷尔觉得眼前人身体的每个部分又都看得相当清楚，那么漂亮而又脆弱。 

探照灯像舞台上差劲又混乱的照明，彷佛造物搭起的某个造型粗糙却能相得益张的表演场地。「真是，三更半夜的，」林亚斯说，「灯亮得什么也看不见。」 

紧接着，孤单却又霸道的一声枪响带起了狂乱好戏的开场，黑夜中一切乱成一团，人们被推搪和尖叫，致命的子弹穿梭嘶啸，高潮的部分开始了。 

到处被混乱和推搪充满，那些动作像是等引信烧完等得急疯了的爆竹，危险又雀跃。德雷尔站在那儿，耳畔是人们的尖叫，惨叫和兴奋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在这黑暗背景的映衬下，奇异的和谐。一具尸体扑倒在脚下，是员警还是罪犯并不重要，每个人死时都是这样充满恐惧的，而每个杀人的人，也都像眼前这个凶手一样兴奋。 

德雷尔无意识地把视线锁定在一个罪犯身上，他正在卡住一个员警的喉管，后者拼命地挣扎，但仍不可避免地一点点被拖向死亡。 

那个凶手的眼睛那么亮，紧盯着身下的人，嗜血的气息从肢体的每一个部分满溢，随着员警眼睛的充血与渐渐微弱的气息越发强烈。死神终于落到了那个人身上，凶手松开手，站起来，静止了几秒，像在回味刚才杀戮时的快感。接着，他又疯狂地冲向另一个对手，用不了几分钟，死亡会再次降临，在他或他的对手身上。 

也许对方是员警或罪犯对他并不重要，德雷尔想，他只是想杀人而已。他抬起头，奇异地感到周围人的眼中有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狂喜——大家都是这样的，而当群众想做什么时，居于其中总是难以不受到影响，所以他感觉得很清楚。 

这里像被投进了一锅沸粥了，那么久以来的禁制突然解除了，于是里头的东西用决堤般的力量汹涌冲出，于是这里变得一团糟糕，原始的欲望在这个不大的小岛上咆哮。 

他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周围静下来，刚才宁静时他觉得吵闹又兴奋，现在反而觉得静得要命，那是一种打从骨子里透出的沉寂，他想大约是死神的味道，那纯粹与死寂的气息无声弥漫着……我也许真是个神经病也不一定，他想，抬起头，天空黑洞洞地压下来，看不到边际，是令人窒息的黑涧。 

他伸出手，看到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映在漆黑的背景上，像某个宗教画里的场景，而且那画多半是反应地狱的。 

「你看，林亚斯，」他笑着说，「上面有一只眼睛在看。」 

没有人说话。德雷尔低下头，他脚边是林亚斯的尸体——也许还没死透，但很快就会了——不知道哪来的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多半是某个杀得兴头上人的杰作，他灰色的囚衣被鲜血染红，德雷尔可以看到他躯体无力的抽搐，瞳孔放发…… 

死亡，死亡每秒都在发生，但死的是自己的朋友总归是不一样的……德雷尔想，一个激动的家伙撞到了他，疯子狼狈地试图站稳，这时他看到那个人近在咫尺的漆黑双眼。 

那里面有很多的悲哀和眷恋，这让德雷尔想起以前看到的某只死去的狗或者小牛，大张的双瞳中流转着死亡与无肋的水光，每时每刻无声地发生，静谧到连抱怨都不是。 

他在他身边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发，「别害怕，林亚斯，」他温柔地说，「所有可怕的东西部只发生在你的脑子里，如果你不害怕，它们就不可怕，如果你觉得有趣，它们就很有趣了。」 

他在一片惨叫和血腥里喋喋不休地低语，「亲爱的，我知道你是个极端主义者，会『自杀』的人大都比较偏激，我希望你不要为那么多事难过，但你找到的平衡方式是个陷阱，林亚斯，因为灵魂不能共享。不过没关系，」他冲他点点头，「如果你无法找到平等的平静，那么至少死亡是平等的，虽然我真难过你要离开我了……」他突然停下来，静静看着那个人。 

他俯下身，吻吻他的唇，把前额抵在他的额上，轻声说，「好吧，我的朋友，晚安。」 

克里无声地潜伏在墙角，这里三面封闭，身后有一个窗户可以紧急逃生，黑暗中他只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让他有一种让暗夜溶为一体的感觉。 

在警校的时候，教授埋伏与潜行的教官告诉他们要对周遭的掩蔽物心存感激，「它们是你的救命恩人」，他这么说。克里看了看表，上面微弱的萤光显示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外面的枪声和惨叫越趋稀少，偶尔响起的一声让人心惊胆颤。 

像误入了某个三流恐怖片，他苦中作乐地想，他不知道其它同事怎么样了，但是他必须得找到机会向外界求援，虽然任何行动都很危险，但站在那里不动同样危险。 

当然，在孤岛十二小时对外界失去联系后自然会有人来查看，但若在丢了命后就算天上会下钞票克里也毫无兴趣了——这里每一个罪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不确定可以安全活到那遥远援兵的到来。 

他把脚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前行，他熟悉这里像自己的家，幻想着这群凶残的罪犯再次被逮捕，杀死员警也许会让政府网开一面，直接把他们送上电椅，从长远来看，他们这行动根本就是在找死，也许反抗的瞬间足够扬眉吐气，但整个行为毋庸置疑是愚蠢和自不量力的。谁能对抗整个社会呢。 

所有的门都大敞着，孤岛的总控制系统应该已经瘫痪了，克里小心地选择了摄像头的死角，他现在是被捕猎者。 

「但昆斯就这么死了真让人可惜，」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本来准备好好和他『交流』一下——」 

「他没死可就轮不上你啦，雷尼恨他恨得牙痒！」另一个人说，脚步声从走廊对面传过来，「说起来那枪是谁干的，那个距离，是人类吗？」 

「哈，是专业狙击手，如果他们也算人类的话。」另一人回答，脚步越来越近。 

克里觉得冷汗渗透了内衣，回头肯定来不及了，他的手已经放在枪上——理论上监狱内不准配枪，但因为幽灵船事件每个员警都配发了武器——一手迅速抓住左边的门柄，手中一松，那扇门竟是虚掩着的！在两个罪犯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前的一瞬，克里悄无声息地闪进门里，他可不想在这当儿和他们对上。 

他松了口气，接着他转过头，感到个人僵在那里，一个黑发男人站在他对面，斜靠着桌子，房间里到处是空酒瓶，那都是员警们的私藏，这会儿被翻出来进行庆功会。房子里酒气扑鼻，罪犯一手拿着一只喝到一半的酒瓶，惊讶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眼中慢慢溢出邪恶地笑容。他的左侧，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囚犯正在翻一本色情画报，同样惊讶地看着他。 

好吧，这个情况属于前狼后虎，无法可想，克里自我安慰，手上迅速把枪从套里拔出，他可不准备束手就擒。 

二十秒内搞定这两个人，然后迎接外面的两个，这是唯一的办法，虽然这听上去毫无胜算。左侧的囚犯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好机会，克里扬起唇角，一把反擒住他的腕子，罪犯一惊，右手攻过来，可他忘了放下杂志，那瞬间风骚的裸体女人遮住了克里的视线，但也同样挡住了另一个人的，克里根本没有向后躲开他的拳头，他的脚狠狠地踹在了那个人的小腹上！ 

下一瞬间他的脸上挨了一拳，掉了两颗牙齿，他作出判断，手上却已取得了绝对的优势，罪犯的手被扭到身后，手枪的保险已经拉开，对准对方的脑袋—— 

「砰——！」清脆的枪响震得空气发颤，对面黑发男人的手中的枪散发着微弱的火药味，子弹射穿了克里的手腕，手枪远远飞开，金发罪犯俐落地转身，脱离他的掌握，然后重重一拳击在他的小腹上！ 

克里痛苦地俯下身，手腕的剧痛好象它破割下来了，五脏六腑像倒了个个儿！他怎么会有枪？脑子里的声音尖叫着间，扭曲的视线理，他看到桌子角落里露出一个男人的半边头发，红底泛着白浆的液体浸湿了他的棕发，一个狱警，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个…… 

他们杀了员警，拿了他的枪，克里想，酒味太重他进来时竟然没有嗅到血腥味！ 

又是一击重重落在他的后背上，他蜷起身子，裁在这里了，员警做出判断，他会死在这里，死于一场暴动…… 

攻击暴雨一样落下来，他可以听到自己骨头和肌肉发出的尖叫，和它们的撕裂碎断，身后的门被打开，刚才两个声音中的一个惊讶地说，「哇哦，去趟洗手间就被错过了出好戏啊。』另一个叫道，「嘿，别打死他，瓦尔，难得有个条子自己送上门来提供娱乐——」 

克里感到自己被翻过来，鲜血蜇得眼睛很痛，以至于眼前的景物有点失真，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头朝下看着他，像B级恐怖片里的场景，代表着某个配角正在被导演用血腥的方法谋杀，这种联想让他忍不住笑起来。 

被叫作瓦尔的金发囚犯吹了声口哨，「真酷，这当儿还笑得出来。』一个棕发的囚犯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容，「看来是我们太客气了，也许我们该给潇洒的员警先生一个难忘的夜晚。」 

另一个黑发强壮的家伙，克里记得他叫斯托夫，正在把玩他的枪，听到这话扬扬眉，「嘿，我们强暴他怎么样？」收到几人的目光，他耸耸肩，「我早就想试试一个员警了，而且我敢打赌现在不只我们在干这种事。」他在克里跟前蹲下来，满意地捕捉到他眼中的恐惧，「礼尚往来。」 

员警眼中的惧怕像丢在汽油上的火苗一样轻易点燃了罪犯们的残虐欲，一双双兴致盎然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新猎物，克里想过会死，但他想不到会经历这种可怕的侮辱。 

「你们干脆杀了我……」他艰难地说，声音因为恐惧而沙哑。 

斯托夫挑眉，「那可太便宜了点儿。」他的笑容逆着光，说不出的邪恶和淫猥，克里可以感到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粗暴地摸到他的胯下。瓦尔也在他身边蹲下，「我们当然会杀你，但得在你爽过之后！」 

他们欣赏那个弱势者绝望的表情，瓦尔向正在喝酒的黑发男人招呼，「要一起来吗，雷尼？」 

雷尼耸耸肩，「不，我对男人没性趣，你们干吧，最好刺激点儿，免得让人觉得我们招待不周。」 

克里的身体猛地绷紧，想跳起来，棕发男人眼明手快地向着他的小腹就是一脚，员警痛苦地蜷起身体，对方俐落地抽出他的手铐，把他的手从后面铐住！ 

「虽然我们不介意先把你打个半死，但奸尸还是不比活生生的强暴有趣，所以还是请您老实点儿，长官。」他笑着说。 

斯托夫粗暴地抓住他的衣襟，毫无阻碍地地分开了他的外套，扣子四处飞散，员警的手腕因为愤怒留下血红的勒痕，囚犯们淫笑着开始解开他的皮带，七手八脚地褪下长裤，让猎物的下身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克里紧攥着拳头、可以听到自己骨头因为过度的紧握发出的格格声，他知道他逃不过这次凌虐，当在电影上看到时你会觉得有无关紧要，但真轮到自己身上，他无法形容那一阵紧过一阵的恐惧！ 

「害怕吗？」斯托夫得意地间，克里努力用自己能达到的最轻蔑和愤怒的眼神看着他，囚犯笑起来，「艾维尔，分开他的腿。」 

被叫到的棕发男人俐落地拿起旁边的警棍，向着克里的膝盖就是一下重击！员警发出一声惨叫，他倔强地咬紧牙关，拒绝再让那示弱的声音渗出……天知道他有多想尖叫！ 

他的一只腿不正常地弯着，显然已经断了，可囚犯们显然不会在意这个问题，斯托夫拽住那只断腿用力一拉，成功地听到员警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引来他们的一阵大笑！ 

他大大张开他的双腿，几双淫猥的眼睛打量着双腿之间的部分，他们不介意弄死他，他们现在只要享受肉体的盛宴。 

克里感到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衣服，头一阵阵发晕，也许他很快会晕过去，他祈祷那快点来临，虽然也许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可这里的每一秒都像在地狱！ 

一只粗糙的手指摸到了胯下的沟壑，狠狠捅进他的后穴里。 

「我一直想干一个员警，最好他穿著警服，在我下面呻吟和尖叫，我一想到下面就会硬起来！」斯托夫两眼发光，指头毫不犹豫地搅弄着，感到年轻员警肌肉的痉挛，「你们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带着副想让人剥光你们的衣服，把你们干到死的德性——」 

我最奸能让自己晕过去，克里艰难地想，他不想醒着承受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笑一下，脸上的伤痛让他的笑容有些变形，但他仍有着那种清俊帅气的线条，「这说明了一件事，你天生就是个婊子养的人渣——」 

瓦尔一脚重重踹在他的小腹上，对那毫无防备部位的猛烈攻击让员警蜷成一团，斯托夫一把拽住他的黑发，把他翻过来，臀部高高抬起——双手的禁制让他只能趴在那里，接着一个男人挤进强行分开的双腿中间，想了一下，却并不急于进入，暧昧地低笑，「铐子的钥匙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必竟长官这么神勇……」 

克里的身体猛地僵住，他并没有昏迷，却清楚的感觉到更清楚的刑罚——一个男人的手指正用力把那串钥匙捅到他的后庭里，肠壁的收缩带来割裂的痛苦！ 

「哦，」身后的人用淫猥的语调说，「长官的里面真紧，吸着我的手指不放，和外头那些婊子没什么两样……」 

克里晈紧牙，晃动视线的一角看到正悠哉抽出一支烟的雷尼，他冷冷看着他，他几个月前曾救过这人一命，但现在他就这么看着一切发生……昆斯说的没错，每个囚犯都是一样的，骨子里的暴徒，不值得怜悯—— 

身后囚犯的手指摆弄着后穴，淫糜地低笑，「还是放得不够深，我们得再捅进去一点，我有很好的工具。」他说，克里的肌肉猛地抽搐，因为一瞬间，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双肌间涌了进来！ 

「相当的……爽……」一个男人饱含欲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巨大阳物因为后穴的紧箍愉悦地跳动着。深色的警服衬得员警的皮肤很白皙，他的背部有着相当优雅的线条，让那肌肉痛苦地抽搐格外让人兴奋。 

「你在看什么，长官？」雷尼扬眉，他有一张相当英俊的脸，阳光帅气的线条，这样的面孔在监狱里绝不是件好事。他慢慢踱过来，在克里面前蹲下，一手拿起丢在旁边的警棍，漫不经心地把玩。 

接着他一把抓住他的黑发，把他揪起来，克里突然夹紧的双股让斯托夫发出愉快的呻吟——他叫得很大声，好象生怕他听不到，员警的身形被顶得淫乱地晃动，雷尼手中的警棍紧抵着他的下颔，使他不得不中抬起身子。 

「您的眼神真诱人，克里。」雷尼啧啧赞叹，「你这么希望我给你来一发吗？」他说，手滑下他的胸口，揪住他的乳头，慢慢揉捏把玩。 

「干嘛这么看着我，长官，」他柔声说，「难道你觉得我应该感激你？因为在我被男人操得要死的时候，你丢过来一瓶『昂贵』的润滑油？还是那群畜牲轮暴我时，你缩在墙角里要死不活地看着，最后『难过』地离开？」 

他的手指猛地掐下去，狂暴地拉扯着手中小小的凸起，留下青紫的印痕，他听到员警倒抽冷气的声音，看到他眼中的痛苦和愤怒。这样的虐待让他觉得很愉快，他露出微笑，抽回手指，看着上面鲜红的色彩。他舔舔指尖上的液体，舌尖上是淡淡咸腥的味道，虽然曾经那些很糟糕，但拿来换这些痛快的毁灭也不错。 

「这是我尝过的最美味的血，长官，怎么样？」他盯着被强暴而晃动的员警，「爽吗？」 

克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听到自己冷冷地开口，吐字甚至很清晰：「哦，恐怕你很难了解这种痛苦，必竟我没有让你和一只狗玩兽交。」 

雷尼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瞬间，斯托夫射出了他的精液，雷尼一把揪住警员的头发，把他从另一个男人的性器上拖过来，暴躁地扯开他的双腿，「你真让人兴奋，长官！今天你恐怕会被野兽轮暴至死了！」 

见鬼的！我不该这样挑衅，克里咬紧牙关，但他可不觉得他温柔顺从就会有活命的机会，他看得到这些人眼中血腥的欲望，这帮人渣能干的也就是这班不入流的事情！ 

这些人从不能在外面生存，他们和整个人类世界格格不入，所以被驱赶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以减轻危害，这世界规则如此，如果你不能遵守，那么便必将被剥夺自由，被社会践踏。 

而同样被流放到这里来的还有员警，虽然一方凌驾于另一方，但其实他们都是被丢弃者。 

他直视对面囚犯散发着血腥与性欲的双眼，剧烈的疼痛在股间无止境地磨挫……他感到恐惧，周围男人们充满残虐欲望的视线射在他身上，他们看着他被强暴的场面，他听到他们看着那性器交合鲜血淋漓的部位吞口水的声音！每个男人眼中都有着最原始的欲望！ 

在死之前，他今晚将再遭遇到什么…… 

斯托夫开口，「嘿，我想试试长官的嘴巴。」 

「会被咬掉的，」瓦尔说，「他的眼神恨不得把我们吞了。」 

斯托夫耸耸肩，「我们可以把他的下颌卸下来。』他打定主意，向正在抽插的雷尼说，「换个姿势，你这样子我没法干，老兄。』雷尼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拔出性器，粗暴地把克里翻过来，再次从后面插进去。 

斯托夫舔舔唇，在克里前面蹲下，一把抬起他的下巴，欣赏员警眼中痛苦憎恨的光芒。「别怕，长官，强迫口交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您只是其中一例。」 

「希望他别像约根森那么脆弱，那小子帮长官们口交，结果得了厌食症。」身后的瓦尔说，叹了口气，「可怜的人，他是饿死的。」 

「您没有立场愤怒，长官，而且您全得吞下去。」斯托夫淫猥地笑道，正要把他的下颔卸下来，这时他看到身前的棕发同伴突然惊讶地看着门口，他回过头，那里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员警，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斯托夫吃了声口哨，「嘿，是个美人儿！」 

闯入的员警有着一头柔软的蜂蜜色头发，在灯光下有一种温暖迷离的色彩，和蓝绿色的眼睛无比和谐，这种气质让囚犯们很兴奋。克里突然大叫道，「左边，希尔——」 

希尔迅速拔枪。雷尼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瓦尔已经潜到希尔的左侧，他自信以他的身手和距离足以阻止这个员警，然后他会像克里一样被制服，趴在地上被分开双腿，可是他没想到希尔拔枪的速度这么快，这不是一个狱警该有的速度！ 

一声枪响撕破空间，艾维尔额头的正中间被嵌入一颗子弹，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变成了一具尸体。左边的罪犯已经攻到，离开枪不到一粆，希尔的身形迅速一让，一把抓住了瓦尔的手腕，于此同时，一记侧踢重重击在了他的小腹上！ 

是个棘手的家伙！斯托夫咒骂了一声，冲过去想抓住员警的肩膀，希尔猛地回头，斯托夫急速后退，仍被员警的手肘擦到脸庞，划破皮肤。 

另一侧的瓦尔抱着小腹痛苦地蹲下，看来这下挨得颇为不轻。希尔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罪犯，斯托夫摸摸脸颊，指上鲜红的液体、以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很兴奋，「嘿，是匹烈马，我喜欢！」他说，用有些淫猥的目光打量着年轻的员警，希尔握紧手枪，杀气腾腾地看着他。 

一个冰冷的触感无声无息地抵在员警的后颈上，希尔一惊，拿枪的手被牢牢抓住！ 

接着那只手猛地一使力，手腕一阵剧痛，枪从无力的指间落到地上。该死，他竟没有发现这个人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 

一个柔和的嗓音响起，「我只是出去找个人，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斯托夫两眼发光地看着希尔，一边向来人说道，「你回的真是时候，艾瑞，晚上好，迪尔。」他向艾瑞身后的年轻男人打招呼，瓦尔耸肩，「希尔长官比想象中厉害……」 

「他当然很厉害，」艾瑞说，「他是反黑组出来的。我来到这里，可有他一份不小的功劳。」 

瓦尔吹了声口啃，「原来是老交情！」 

艾瑞气定神闲地卸下希尔腰间的手铐，反铐住他的双手，碰到这个人算是在孤岛最背运的相遇之一，而这些年我的运气一向好得不得了，员警自嘲地想，瓦尔一记膝撞重重击在他的小腹上，他刚蜷起身体，又有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肩上，几乎把臂骨弄脱臼。 

「别弄死他。」艾瑞说。 

「他杀了艾维尔！」瓦尔大声说，又踹了一脚，斯托夫却一把抓住希尔的衣领把他拽起来，嚷嚷道，「行啦，他是个员警，当然要那么干，就好象我们准备上他一样，没谁做的不对，都是本份。」 

迪尔看到房间里的场面，扬扬眉，并不惊讶。倒是艾瑞扫过正在发生的性交场景，淡淡地说，「我讨厌强暴。」 

雷尼笑起来，这时的他有一种惊人的性感，「即使你被人压在床上硬干了好几次？」 

艾瑞拔出手枪，他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黑洞洞的枪口指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接着，那个人毫不犹豫地开枪！子弹挟着死亡的味道呼啸飞过，巨大的声响震颤耳膜，克里却不可置信地感到后面的欲望越发坚挺，狂烈的几次抽动后，一股浊流射在了自己的体内。 

「真糟糕！」雷尼叫道，「你害我射出来了，艾瑞！」 

艾瑞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雷尼无谓地低下头，他的胸口出现了片血红的污迹，并且越来越大。 

「我杀人从不手软，尤其是对于强奸犯。」艾瑞冷冷地说，几个罪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 

雷尼跪在那里，这一枪并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大约偏了一点，他心不在焉地想。 

「我可以帮他穿上吗？他至少不该这样子死去。」迪尔说，仿佛没看见眼前血腥的场面。 

艾瑞点点头，罪犯走过去，平静地看着狼狈的员警，「长官，有时候人虽然欠下的帐大部分可以赖掉，但如果非要还，至少也没有资格抱怨不公平。」他说，把他的皮带把好，「再见，长官。」 

希尔张大眼睛，在迪尔做那些事时，他的身后，像一个无声的默片一样，雷尼正缓慢地掏出枪，拉开保险，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胸前的血迹更大，可是他的表情平静而温柔，他把枪口对准克里的脑袋。 

「等一下——」希尔大叫道，可是没人理他，斯托夫在后面拽着他，他冲不过去，所有的人冷漠地不动，好象雷尼是一个幽灵他们看不到他。 

「你得和我一起走，克里长官，」雷尼柔声说，「我一直觉是你那些伪善的同情和自以为是的恩惠比直来直去的强暴更让人恶心，但是，」他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您。」 

他扣动扳机！ 

「不——」希尔大叫着冲了出去——身后罪犯的力量松了下来——可下一秒，他感到脸上被溅上了温热的物质，他知道那是红白的血和脑浆。他怔怔地跪在那里，杀人把眼中的凶戾平和下来，克里的头盖骨因为子弹的冲击被半掀开，一片血肉模糊。 

希尔怔怔地看着一幕，雷尼的整个囚衣都被鲜血染红了，天知道他怎么还活着…… 

「嘿，先说好，你不能把尸体带到船上，雷尼。」斯托夫说，雷尼扬起唇角，指尖拨开克里头上沾着红白酱体的头发，员警的瞳孔已经放大，他吻了吻他的唇，「您这么安静样子真可爱，长官。」 

你看，人活着的时候总是嘈杂又讨厌，变成柔顺的尸体后才是真正值得付出爱情的对象…… 

他躺下来，紧紧搂着他。 

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面，两具尸体紧抱在一起，一个嘴角微微翘起，表情温柔得像在做梦，另一个张大双眼，惊惧与不甘像被摄下一样永远留在了他黑色的瞳孔中。 

「你们疯了！」希尔尖叫道，「你们疯了！你们知道自己在干嘛吗！没人能活着，每个人都会死——」 

斯托夫笑起来，「别当我们是傻瓜，长官，岛上现在有一艘物资运送船，已经传出来了，囚犯们都在往那边聚集呢。 

他粗暴地把他拽起来，拍拍他的臀部，放低声音，「别担心你管不着的事了，长官，比起这个来，您的屁股这么诱人，更该好好利用才是！」 

艾瑞深栗色的双眼毫不关心地看着这边的场面，像在看部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夜场。希尔打不定主意他会怎么做，他的一句话将可以决定一切。 

「你走吧，希尔，」棕发男子说，「虽然我不觉得你能活下来，但是你走吧。」 

希尔一愣，几个囚犯脸色变了一下，瓦尔嚷嚷道，「开什么玩笑，他杀了艾维尔！」他还急切地想再干上一个员警呢，怎么能让到手的肥肉就这么飞掉！ 

「我说放了他，」艾瑞冷森森地说，「你是在跟我抗议吗？」 

瓦尔忿忿地把到口的反对意见咽回去，他可还记得刚才老大杀人不眨眼的场面的，他不情愿地把希尔的手铐打开，「行啦，」罪犯恶狠狠地说，「祝你早日下地狱，小子！」 

「但他不可以带枪走。」斯托夫冷冷地说。 

艾瑞朝希尔摊摊手，示意他交出手枪，他只是在还人情，对这个员警活着离开这扇门后的死法并不关心。 

——实际上那只是次小到极点的人情，当时希尔还在反黑组，在艾瑞的妻子来看他的时候，他破例允许艾瑞抱了他刚出生的小儿子。这不合规矩，但希尔觉得一个父亲有权抱抱他的孩子，而现在，这小小的人道与恩惠会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希尔看了他们一眼，迅速拉开门，转身就跑！他同时和两个罪犯　尸体横躺在身后，身后房间里死亡的气息如此浓厚，毒气一般仿佛能让人发疯！那种感觉让他感到恐惧和反胃！ 

他从不觉得这次的暴动有什么奇怪，孤岛终日无止的暴行同样让人难受……可是，他一手狠狈地按住泛酸的胃部，曾经温和俊秀同事被强暴和杀害的场面、还有艾瑞毫不留情向同伴开枪的场面挥之不去。我们应该如此被报复吗？他们这样不知所谓的杀人又算是什么！ 

难道世界上真能拥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强暴与谋杀？如果那些囚犯们被殴打和鸡奸是邪恶的，那他们的现在的行为，和正义还不是连边儿都不搭？！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受了伤，鲜血正缓慢地汇聚流出，也许我该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在他们杀够了之前……他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他有很不好的预感，这个岛变得越发奇怪，似乎所有的人都疯了。 

他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一边告诉自己这里没有人无辜，也许社会让这些罪犯付出代价的方式会比他们现在所干的事更人道一些……不，他们会再被抓起来，接着仍然是监狱里的践踏和暴行，这世界就是这样。 

他突然想到奥雷，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对他的微笑，那种直白与单纯的快乐让他觉得仿佛一切的阴霾都可以轻易破打破，只要他在他身边……他推开医务室虚掩的门，然后无声地关上它，现在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 

乔里和病人们都不知跑哪里去了，这里像另一个世界一样荒凉。 

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希尔的肌肉迅速绷紧，脚步越来越近，不是员警皮鞋的声音，应该是个囚犯……希尔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玻璃杯包在衣服里，无声地撞碎它。接着他抓住一块最锋利的走向门边，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武器。 

脚步声在外面停了下来，希尔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蓝绿色的眼睛像黑暗中的肉食动物，摒息等待。 

门被打开，在那个黑影进入房间的一瞬间，希尔迅速闪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脖子，玻璃碎片紧贴在他的动脉上，「别动！」 

瞬间，他嗅到了那让他朝思暮想的熟悉味道，一个低沉的声音紧贴着他响起，「希尔？」 

「奥雷……」希尔低声说，迟疑了一秒钟，然后松开他。 

即使他和外面那些家伙是一伙的又怎么样，最好的死法也莫过于能终结在这个人手里了，他自嘲着想。 

奥雷转过头，他黑色的眼睛在夜晚反射着微光，希尔强制压下心中的悸动，耸耸肩，「一个美好的夜晚对吗，奥雷。」 

「并不太美好。」黑发的囚犯说，看了一眼希尔的手，「你受伤了。」 

希尔心不在焉地把手放到后面，「你到这里干嘛，你的威廉受伤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奥雷说，「集合前我诐乔里叫出来帮忙时，威廉说如果今晚出了事，他会在船上等我，我来取些抗生素之类的备用，也许会飘流几天，毕竟人体很脆弱。」 

「走？」希尔笑了一声，接着他烦躁地走了几步，抹抹脸，「愉快吗？奥雷，那些总待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员警全遭到了报应，被鸡奸和杀死！他妈的外面到处都是这种『报应』场面——」他吃力地咽下后面的大吼大叫，他曾以为报复理所当然，可当一切发生时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愤怒！ 

奥雷愣了愣，淡淡开口，「你总在烦恼，长官，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希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看来我是太笨了，怎么也没办法学会像别人一样……接受现实，不会苦恼。」 

奥雷看着他忧郁的面孔，他有些想再次告诉他，自己一定没有背错，这种烦恼让这个人显得很有魅力……但他帮不上他的忙，虽然他曾很想帮忙，你看，他很少烦恼，这世界有些事情无法折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它们总是互相冲突，无可调和。所以他从不试图干涉什么，也许是职业病，大学里老师把这个叫「尊重」。 

虽然他曾粗暴地杀死了一些人，并且一直到现在，他都未曾有过一刻的悔意。 

他转头看着窗外，「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可烦恼的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希尔嘲讽地翘起唇角，「是啊，到处都是疯狂的报复，他们被压抑了很久，我猜他们在牢子里时做梦就在想着怎么教训员警呢！」 

「复仇，」奥登低声说，「复仇这个词在很多情况下其实都只是个幌子，背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只是……现在外面这种泛滥得像决堤一般的欲望看上去真要命……」 

他的话没有说完，希尔突然抱住了他。 

奥雷就这么任他抱着，员警的身体很温暖。 

他听到他喃喃的低语，「是的，很糟糕，可我觉得……你在我身边的话，一切会好起来……」 

奥雷突然觉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希尔的肩上，那个人的触感令人意外地温暖。「你走不了的，奥雷。」员警认真地说。 

奥雷把手放下。希尔分开距离，继续说道，「外面很快会发现这里的情况，然后派部队带着他们的精良装备来查看……你们不可能对抗国家权力！你们不可能安全离开！」 

「我知道。」奥雷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但我可以去赌一次，希尔，我从没喜欢过这里，无论是我失败人生还是没完没了的暴行。」 

「不，你不知道，你赌不赢的！」希尔急切地说，「上面派人过来的话，他们得到的命令肯定是『所有的罪犯杀无赦』！你知道，我只是想让你活着……」他磕磕巴巴地说，「只有你……」 

我绝不会留在这里，奥雷想说，可希尔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唇紧紧覆在他的唇上！ 

那瞬间他看到他双眸中令人难以呼吸的深情与温柔。奥雷愣了一下，并没有拒绝，他垂下眼睛，唇上的触感温柔而且温暖…… 

灯光突然大亮。 

希尔的手迅速放在腰上，却发现枪已经不在，只能懊恼和警惕地看着门边。 

开灯的人穿著警服，有一头及肩的金发，衬着深色的衣服灿烂非常。「看哪，我看到了什么，」他用清澈而嘲讽的语调说，「一个员警在和囚犯调情。真抱歉打断了两位的好事。」 

「你不是员警。」希尔说。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写在我的脸上了，」男人笑着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拉开手枪的保险，「我是个亡命徒，试图干掉所有员警的疯子，不要命的杀人犯——」 

「刚才在扩音器里说话的是你？」希尔说，认出他的声音。 

艾伦笑起来，依然是那俊秀却有些孩子气的笑容，在希尔看来却比魔鬼还恐怖。 

「我记得你说负责，那么你来的目的就是让罪犯去杀戮和鸡奸那些员警，然后互相残杀？」他说。 

罪犯无辜地看着他，「怎么干是他们的自由，长官，比如，你们对他们做过什么，他们就馈赠回去，我只是来杀人的——」 

他突然猛一侧身，躲开身后突如其来的攻击，一把卡住偷袭者的脖子，对方的身手并不怎样，艾伦轻易缴获了棍棒，把枪抵在他的脑袋上。 

「乔里！」希尔叫道。 

「真抱歉，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希尔……」医生磕磕巴巴地说，他被枪口紧抵着。 

「能先别开枪吗，刚才你们说负责，我想问一下怎么回事……』他试探性地停了一下，艾伦没有动手，乔里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几乎认识每个死去的囚犯，他们很多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岁月。我可以问一下你是为谁来的吗？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艾伦没有说话，他静静看了眼医务室单薄的病床，那个温柔人曾经在这里待过吗？度过他最后的人生，他在想什么，又经历过什么…… 

「丹尼·维森斯……」他说，声音变得低沉。 

「丹尼，」乔里轻声说，回忆起那男人柔和的身影，「哦……我认识他，没有比他更不该死去的人了，他是我碰到过的最温柔的罪犯……」 

「他不是罪犯。」身后的人冷冷地说。 

「也许吧，他不像。」乔里说，「我帮不了他，虽然我一直想帮忙，可杰森真是疯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东西总归是要还，我听说他在公寓被枪杀了，是你干的？」 

「是的。」艾伦笑起来，他的笑容单纯又残忍。「那么你帮了他什么忙，长官。比如……他在被那个狗娘养的狱警强暴时你在干什么？他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当你看到他绝望无助的时候，你做了什么？给他推镇定剂还是吃消炎药？」他冷笑，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恨意。 

「他死前发生那么多事，那时你都在干嘛？你可以救他的！如果你把这里的事情交给媒体，或者向上检举狱警的暴行，你的身份可以轻易弄到证据……那样他就不会死！他会被转狱或者隔离，那帮杂种会有所顾忌……只要你做一点什么，他就不会被无声无息地枪杀！你可以救他，你们每个人都可以救他，只要你们多一点怜悯和牺牲——」 

他平定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乔里因为这样的指控整个僵在那里。「我不能那么做，」他艰难地说，「我只是个医生，那些员警并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迷惑了……」 

「但是丹尼死了！」艾伦冷森森地说，「你那些纯真无知诐迷惑的同事们用最残忍下流的方法逼得一个男人去自杀！而你看着暴行发生没有做任何事，善良的医生！因为你的同事们都是被体制迷惑的可怜虫，所以丹尼的死就该是你们工作烦恼无关紧要的附带品吗——」他吸了口气，放低声音，但可以从那颤抖的声线里听出他激动的情绪，「你当然可以这样以为，你可以无动于衷，既不必受到良心谴责也不愿伤害你的同事之谊，但我也能杀你！」 

他猛地把手中的人推出去，乔里打了个踉跄，希尔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惊骇与绝望！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指定他，那个杀气腾腾的金发男人扣动扳机！ 

希尔转过脸，他那个总是在抱怨监狱暴行的温和同事就这样被罪犯的子弹贯穿，变成一具尸体，后背多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缓缓漫开。 

「他只是个医生。」他说，看着脚下的尸体，又是一次毫不留情的杀戮，但这次他并不感到特别难过，也许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去陪他了。 

艾伦冷冷地看着他，「那么，那时你又在干什么呢，长官。」 

「我在打小蜜蜂。」希尔说。艾伦愣了一下，员警苦涩地笑道，「杰森带他出去时，我感到不大对劲，可我觉得我管不了那个，所以我回去打游戏了。你说的对，我们每个人都是罪人，我们推卸责任，把懦弱的行为合理化，其实我们每个人最先想到的都是自己……」 

他直视他，「神说我们要待人像自己的兄弟，可是谁能做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断送自己的前途伤害自己的朋友，我不可以，我爱一些人胜于另一些人！这里没人可以，而且我想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这里要被毁灭了，这里没有上帝要的义人，可即使如此，发生了那么多事，有些我后悔，有些我一点也不……」他笑笑，「我想你有立场指责，先生，因为你是丹尼的朋友，但那些船上的员警罪不致死——」 

金发的杀手笑起来，「罪不致死？哦，难道有人有权审判谁有罪谁该死吗？我们都不能，长官，没人能。但是我有枪！我杀他们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有罪，而是因为他们其实每个人都有能力救人，可是却袖手不理！」 

他翘翘唇角，「但别紧张，我现在不杀你，因为有点事要麻烦你。」然后他看了一眼奥雷，想了一下，「要不要一起来随便你。」 

典狱长很惊讶于他的心脏病还没有发作。他的左边站着一个漂亮的长发男人，他的皮肤很苍白，有一双黑水晶般剔透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柔和的阴影。他有一种洋娃娃般柔弱与精致的气质，于其说是个嗜血的亡命之徒，例更像个什么大人物的宠物。 

可不相衬的是他手中的枪口抵着自己的脑袋，漆黑的双眼毫无感情，只有一片冰冷残酷的色彩。 

「那么，您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语调轻柔地说，「你看，狱长，我们衷心希望您的合作，毕竟被鸡奸狂们轮暴而死虽然不稀奇，但真是太可怕了——」 

「我知道了！」典狱长叫道，冷汗顺着下颔滴下，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眼神比这个美人儿更黑暗的人。 

卫森接通通讯频道，典狱长吸了口气，开口。「这时是孤岛监狱，有情况汇报。关于幽灵船事件，实际上是有三个罪犯潜入了物资运送船，但现在已经全数捉到……他们会跟着这趟船舶回去，请注意接收……这里现在很安全，是的，他们已经没有威胁性了……」 

卫森伸手按了停止通话键，露出满意地微笑，俘虏惊恐地叫道，「我照你们说的做了，别伤害我的家人……」 

「放心，我不对不相干的人出手。」卫森说，转身去拿起桌边的香烟，满意于现在这张脸仍能取得和两年前类似的威胁效果。罗非走过来，枪口顶在典狱长的后脑，俐落地扣动扳机。 

希尔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们狱长的脑袋被打穿了，鲜血和脑浆染红了控制台，他身后，罗非正在把枪别回去。 

走廊上被洒了些玻璃渣，有人走近便可以清楚听到，可是他们走进来时，房间并没有人表示惊讶。 

纳尔正在喝咖啡——他只负责出谋划策却并不动手——这会儿一手托着下巴对典狱长进行点评，「你看，我们都在一个多么奇妙的机器里头，它能把如此多人类变造成这样奇特怪异生态的生物——他工作、以及不停抱怨这工作太枯躁了一辈子，现在又跟我们说他快退休了，求我们饶了他，准备回去迎接那可怜巴巴的老年生活，被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或其它病痛分解，最终痛苦的死亡……」他不可理解地摇摇头，「这个世界太疯抂了。」 

「报告长官，艾伦归队。」金发男人走进来，嘲讽地向卫森说，「多谢你无微不至的关心，美女，不然我一定一去不回了！」——回来的路上，卫森曾通过通讯器抱怨艾伦「出去这么久，是不是又把自己弄丢了」。 

「我真不明白，」卫森奇怪地看着他，「你凭什么那么笃定我不会杀你。」 

「就像你凭什么笃定你一定能杀得了我？」艾伦说。 

纳尔翻翻白眼，一路上他都在怀疑这两个临时同伴随时会发生互殴，到现在还没人死掉不能不说是运气奸。 

「你们跑不了的，」希尔盯着几个亡命之徒，「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地方上岸，在海上你们无处可逃……」 

「世界上有很多安全的港口您不知道，长官。」纳尔笑眯眯地说，「而且海洋也不像大部分人想象的那么一览无遗。再说，」他看了一眼窗外，「要起雾了，至少会持续三天。」 

「你以为你是气象台的吗——」希尔说，止住下面的话，纳尔浅灰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知道他没有骗人！碰上疯子并不可怕，该死是的碰上一群高智商的邪恶疯子！ 

「好啦，长官，别操心你看不着的事啦。』卫森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有点想请你帮忙。」 

希尔冷冷看着他，眼前人长发下五官惊人的秀美与精致，可森冷的气质却和这份柔弱背道而驰。卫森用夹着烟的手指指指窗外，「那边，有一群员警组织了些火力对抗我们，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他微笑，「虽然『罪犯不可能对抗政府』，但他们大人大量没要求我们投降，而要我们快点离开这个岛——他们似乎觉得自己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告诉他们我不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还有……」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典狱长的尸体，「带点什么东西过去表明一下我们的立场——」 

「婚戒行吗？」罗非说，把那具尸体翻过来，用屠夫割肉般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直觉得他没被那女人甩了是个奇迹，可惜小人物身上的奇迹没人关心。」 

他俐落地切掉那根箍着戒指的手指，仿佛那只是根虾条，作为医学院的学生他可以闭着眼睛找到最佳的肢解角度。他把它抛给希尔，后者有些狼狈接过来，强忍住把那恶心触感丢掉的冲动。 

「您需要盒子吗？长官，」他体贴地说，「抱歉，我只是觉得只有戒指他们可能会觉得不够威慑力。你去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开始准备死前忏悔了。」 

「没有牧师就用警徽代替吧。」艾伦说，看了眼传话的员警，「至于你，别担心，我保证开往地狱的末班车不会把你漏下来的。」 

卫森正在转头看计算机，一边向希尔说，「对了，一个私人问题，你知道威廉在哪儿吗？」他打量着屏幕，「记录上有他的名字。我猜这点儿小骚动还要不了他的命。」 

「你找他有什么事。」奥雷说，他是跟在希尔后面进来的。卫森转过头看他，「私事，我没有恶意，我们是老交情了。」 

奥雷疑惑地打量他，很难想象威廉会认识这种类型的朋友，卫森柔声说，「你知道，政府做的可不都是合法行当，虽然由政府来做就是合法，但总该有所顾忌。我们有过几次合作关系，我只是请他帮个小忙。」漆黑的双瞳扫过周遭的尸体，「这个是附带游戏。那么，你认识他？」 

「室友。」奥雷简短地说。「他在船上。」 

卫森扬眉，奥雷继续说，「整个岛只有一艘船可以离开，如果我是你，最好动作快点。」 

卫森眯起眼睛。「那么，你知道他的行踪，为什么？」他想了一下，「是他告诉你的，他在等你过去。你不到，他是不会开船的，他不同意开船，别的囚犯也走不了。」 

他做出结论，「很好，先生，你就留下来陪我们，游戏结束后咱们一起登船。」 





第十五章 死亡之地 

早早离开那个是非之地是对的，沃夫在通风口里找了个位置坐好，满意地做出结论，刚才一通扫射下知道死了多少人，虽然以他的身手多半不会真正受到伤害，但这世界一向怪诞又恶劣，想要活命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的脚下，一群员警正在紧张地开会——听上去大约有八九个人——讨论对于监狱暴动的对抗问题，因为对外通讯已经切断，他们只能自食其力。 

门被打开，他听到一个员警走进来的声音。「希尔？天哪，你没事太好了！」另一个员警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接着是拉开椅子，倒咖啡，以及问候的声音。「我们在讨论怎么打开武器库，那些罪犯虽然不要命可是没有足够的武器，实际上他们只能拿到些手枪，如果我们能打开武器库……」 

武器库，沃夫想，他十分意外这当口冒出了这么个东西。被叫做希尔的员警惊讶地问出了他想说的话，「不可能，监狱里不允许有那种东西——」 

「实际上有。」奎恩说，「为了防止今天这种该死的情况！」他做了个手势，「那东西就在这房间下面五十米的地方。」 

「那么我们很难打开它？」希尔问，左右打量一下，从同事们手中的武器看来显然还没有成功。 

「是的，孤岛只有两个人拥有开启权，」奎恩说，「警卫队长，但昆斯已经死了，还有典狱长，我们得找到他，开门需要他的指纹和视网膜认证……」 

「啊，」希尔说，「我忘了件事，那班罪犯让我来带话，还有这个。」他抛了个什么东西在桌上，「来表示他们的『诚意』。」 

「这是什么？」 一个年轻员警的声音间，「一根手指！」他看清那物事后厌恶地叫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指头有点面热，我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个戒指……」 

「是典狱长的手指！」奎恩咒骂，「他们杀了他！」 

「他们说，咱们可以开始准备死前忏悔了。」希尔说。 

「一群疯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轻笑起来，奎恩警惕地瞪着他，对方笑着指指桌上的手指，「现在，你们不是已经有指纹认证了吗？只要你们能找到尸体，弄出他的眼球……」 

「闭嘴！」奎恩叫道。 

沃夫皱眉，渡边远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听到下面的员警正打开手枪保险，猜测多半这小子行动不便，想溜却被狱警们逮了个正着。 

但是枪声并没有传来，奸一阵子的沉默后，希尔的声音传来，员警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冷静坚决。「那么，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该庆幸没有声纹认证。」 

他看着奎恩，「里面还有什么机关吗？」 

「还有一个密码锁，如果能顺利破解，里面的自卫程序都会自动解除。」 

「那么防范称不上严密。」希尔说，「我们得去找典狱长的尸体——我过来后，郡四个罪犯不会还留在原来的地方，现在主要是谁去。」他扫过眼前的人。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奎恩开口，「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去。」 

「我得去宿舍拿手提电脑，」一个年轻员警的声音说，「解密的工具都在里面，我可不能空手破解密码。」 

「我知道典狱长的尸体在哪个房间，他们应该不会给他移位置，还是我去吧。」希尔说。 

也许我该去阻止他们？沃夫想，但是如果他们能帮忙把武器库打开，倒是可以大方借用一下，谁知道出去的路上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武器永远是好东西。 

这次暴动是离开的好机会，而除掉员警别是必要程序，杀人对他来说从来只是一种程序，好象计算机执行某个命令一样，他有生之年都在致力于能干得更加精准。 

那么，我可以先帮他们打开武器库，他想，并选择跟在希尔身后，他的工作比较困难，那位会解密员警的死活无关紧要——他并不是唯一懂的。不行的话，自己甚至可以亲自动手。 

可事实证明希尔并不需要他过多担心，这个员警曾是反黑组的主力，无论是反追踪还是枪法拳哪都相当出色，他小心地避开所有可能发生危险的区域，而碰到找麻烦的流窜罪犯，也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 

沃夫看着他压迫着偷袭者的动脉，直到他昏厥，有些意外这种糟糕透顶的情况下，这个员警仍在避免杀人。 

他跟着他来到主楼，看着他谨慎地从楼梯前行，这种情况下电梯并不是个好选择。沃夫对自己的跟踪本事很有信心，但也只能远远看着他。 

如果不是这个距离，也许他根本不会发现另一个人。 

走廊的灯不知被谁熄掉了，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天际半明不亮的月光吝啬地透出一点光线。当他看到希尔靠近一间房间时，他突然听到了身边的动静！他不确定那人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基本上他不愿意猜测他刚到，因为他完全没听到他走近的声音。他听到的，是手枪保险被拉开的声音。 

左边！沃夫迅速做出反应，他看也没看就伸出手！他清楚判断发出了手枪发声时的位置，包括那人试图扣扳机手指的部位，然后他就可以无声无息地制服他，而不惊动自己的猎物。 

实际上，他成功了。他的手指卡住对方手枪的扳机，他感到自己握住的是一只冰冷的手——这个人十分冷静，他做出判断，因为在即使杀人时，他甚至没有一点激动的热度。 

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保险拉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员警判断出房间里没人，小心地走进盛放狱长尸体的房子，丝毫没有查觉到外面两个杀手的争斗。 

一片静谧的黑暗中，沃夫可以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空气却像绷到了极处的弦，一点轻颤就会断裂。是个高手，他做出判断，不到逼不得已我犯不着和这种人对上，那么，现在这个理由还不值得让我拼上性命。 

他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个「我们得谈谈」的手势，对方迟疑了一下，枪口稍稍离开了他的脑袋，沃夫转过头，一片黑暗中，他惊讶地看着这个显然隶属项尖的对手。 

那人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剔透却冷厉的微光，黑发披落，虽然看不清楚，但面孔的线条竟是一种让人难以移开双眼的秀美精致。可沃夫确定他是男性，他有一种极度稳定却危险的气质，以及带着强烈侵略性的眼神。 

对方也同样惊讶地看着他，接着竟慢慢把枪收回来，沃夫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轻易罢手——这个人看上去不是盏省油的灯——但也同时放松了手劲。「真见鬼，」他听到那位漂亮杀手小声咒骂，「是旧友会的时间吗，这岛上怎么什么东西都有！」 

「我们认识？」沃夫疑惑说，打量他，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冒了出来——他看自己也并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可如果见过这样一个人的话，他自信不会忘记。 

「我不这么觉得。」对方冷冷地看，朝希尔消失的地方做了个手势，「为什么不让我干掉他，他又跑回来有什么事？」 

我肯定认识他，沃夫想，或者说他认识我，因为他肯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留他还有用，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他试探着说，「我告诉你他来这里的理由——保证对你们大有用处。你告诉我你是谁。」 

旁边的美人静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的笑容很好看，可是那却丝毫没有进到他的眼里，沃夫可以清楚看到那双黑眸中冰冷而狂傲的杀气。「我讨厌交易，」他柔声说，「我只提问题，然后等待回答，或是开枪。」 

沃夫感到一道灵光从脑中闪过，他从没听过第二个人在这种情况下，用如此狂妄的语气说话！一个名字理所当然地从嘴唇里跳出来：「卫森？」 

黑发男人呼吸一窒，眯起眼睛，一瞬间沃夫以为他会开枪，可是前者最终挫败地叹了口气。「直觉太敏锐会让人想杀你灭口的，沃夫。」他说。 

「这不是直觉，」沃夫说，「你那双的眼睛，我可不觉得有别人模仿的来。」他习惯性地微笑，虽然他的眼神透露出他的一头雾水，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表情来，他猜他这辈子也不会碰到更加荒诞的情形了。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是说，感觉上很……呃，奇怪。」他费了半天劲，找出一个形容词，努力控制着脸上肌肉的抽动，奋力忍住惊讶过后，将要冲口而出的大笑。 

「不管你的事！」卫森恶狠狠地说。「保命的最大技巧就是懂得沉默，如果你忘了，一颗子弹也可以起到相同的效果！」 

「我只是不太明白，」沃夫干咳一声，「我知道你又捅了一堆的篓子，但如果情况紧急到你非得整容的话，为什么不换个……呃……正常点的造型，虽然你看上去很漂亮，但有点像帕尔沃的出逃男宠呀……」 

身边的人的一把拽住他的前襟，「现在！解释一下，怎么回事！」他指向希尔的方向，员警还没从房间里出来。 

也许因为声线里那种柔和与磁性，卫森说话时总会给人一种或温柔或阴冷的感觉，但沃夫听得出他生气了，于是只好奋力收起很容易被理解成幸灾乐祸（实际上也确实是）的大笑，向他说，「你知道武器库吗？」 

后者的目光闪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 

沃夫指指地面，「这个岛下面有个武器库，他现在是想弄典狱长的眼球去开门。」 

「馊主意，」卫森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是说政府部门。」 

「既然他们决定那么干，鉴于他们对这个岛上罪犯的顾忌，我有理由相信里面会有些有趣的东西。」沃夫说，「我们人虽然多些，但没有武器，监狱对这方面的限制很严格，如果他们能打开那扇门——」 

「我们就跟在后面回收战利品，」卫森理所当然地说，「相当划算。」 

「说说你吧，你来这里干嘛？」沃夫问，打量着卫森。 

「找人。」卫森说，「闹这么大是艾伦的主意，他气疯了，一个员警都不准备留。我只是友情参与。」 

「复仇？」沃夫扬眉，「现在可很少有人干这种吃力不拿钱的工作了。那，那个可怜的幸运儿是谁？」 

「叫做丹尼。」卫森说。 

「丹尼·维森斯？」沃夫怔了一下，「哦……虽然我不介意杀人，但如果是丹尼，估计不喜欢他的大礼。」 

「认识？」 

「室友，虽然时间很短。」沃夫说，卫森有些意外地看到这个一向冷漠的杀手眼中露出少见的柔和表情。「你知道，我对杀人缺乏感觉，只是工作而已，我从不为之激动和沮丧。」他说，他记得父亲的话，他说「你是个杀手，要做的事就是打破的是生与死的界限，理会那些活人的感情做什么」。 

是的，杀手需要极度的冷静，以至于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具尸体。「但是丹尼不一样，他是我唯一觉得不一样的人。」他说。 

「记得我有一次和他说到雪，我说有那么一次，我在德国被雪困了一整天，耽误了工作……总之是件倒霉事儿，可是他说，『我喜欢雪，不是吗，有那么多漂亮的白衣姑娘吻你的脸』，我第一听到有人这样形容雪……」 

他看看卫森，「我说不清楚，总之，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不该死。」他停了一下，「可他还是死了，他是被逼死的。」 

「这世界就是这样子。」卫森说，「上帝从不施舍公平，但我觉得无论是性爱还是一场球赛都比那东西好。艾伦不是报仇而是泄愤，丹尼怎么想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很在乎他，但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沃夫看到走廊里的景象，小声叫起来，「天哪，他想把尸体整个拖走！」 

卫森迅速探头看了一眼，员警经过犹豫后，似乎仍不想挖出他们长官的眼珠，现下正吃力地拖着他沉重的身躯准备离开。 

「他在找死。」卫森说。 

「也未必，他身手不错。」沃夫耸肩，「希尔不像是会干蠢事的人。」 

卫森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得客串一会儿的保镖了。」 

「我们？」沃夫扬眉，卫森摊手，「当然，难道你觉得我既慷慨又单纯，会让你一个人站在武器库里面？」 

沃夫翻翻白眼，「我可以理解为关心吗？」 

「当然可以。」他身边的男人露出大部分情况下让人打冷颤的温柔微笑。 

沃夫也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杀手之间谈友情太奢侈，但他觉得和这个人，至少算得上投缘。 

他们的相识颇富戏剧性，虽然那对他们彼此来说更适合解读为杀手间毫无感情的一次实时交易，但再次嗅到那个人身上淡淡烟草的味道，听到他低沉柔和的嗓音，感觉还真有些怀念…… 

「这小子在干嘛？」卫森说——希尔停了下来，手放在腰上，身体紧绷着。 

「是想通了终于要把他们狱长的重要部分实时取用了吗？」沃夫扬眉，可是希尔并没有动，他吸了口气，身体的每一寸都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下。 

「他发现问题了，」卫森小声说，「但有人会出来帮我们顶着。」他看了一眼另一处阴暗的角落，那里藏着几个罪犯，现在他们遍布整个岛屿，正在玩杀戮游戏。 

「为了名誉我得声明一下，被发现的本来就不是我们。」杀手强调，「不被发现的就是不存在的……」 

「停止你那些变态理论。」 

「逮到你了，小美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你真的觉得艾瑞放过你，你就能活着离开吗？」 

三个男人走出来，向地上的尸体吹了声口啃，「你是准备把你们长官的尸体拖去埋掉吗？或是有别的目的？」他们慢慢走进，正是斯托夫几个人。「是别的什么事值得你们一个个从藏身之处跑出来，像老鼠一样拖尸体，搬计算机呢？」 

希尔脸色一凛，沃夫敲敲脑袋，「天哪，我忘了还有个负责解密的员警。他可能被逮到了，人死了不要紧，这些笨蛋可能会拿走计算机。」他拍拍卫森的肩膀，「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老兄，你先看着点儿，保证视网膜的完整性。」他说，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卫森靠墙站着，点了根烟，那朵小小的火花在他手指尖的一片幽暗中绽放，淡蓝色的烟雾漫起，他转过头，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这里的又一出暴力戏剧。 

通讯器一直没有关闭，以便临时总部的员警们可以知道外面的情况，所以这会儿奎恩正在大声抱怨，「希尔这个笨蛋，他是在找麻烦，我承认那么做不好，可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干嘛非要把尸体整个拖回来！」 

——十分钟前他收到希尔的报告，「我可以把狱长的尸体带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员警这么说，「当然不太安全，但这里没什么人，我可以试试。」 

「不，不用那么麻烦！」奎恩叫道，「收起那些莫明其妙的同情心，现在是非常时期，带尸体不安全！听着，闭着眼睛把手伸进去，抠出来，干净俐落！快点，你发什么傻呢，快动手，你难道没杀过人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不，我想带他的尸体回去。」员警说，他的声音有一种异样的冷静，「别叫这么大声，奎恩，会被发现的……不，不是下不了手的问题，我只是觉得……」 

「把他的眼珠抠起来！」奎恩叫道！ 

「我只是觉得……你疯了。」希尔说，然后任凭奎恩怎么大喊大叫他也不搭理，艰难地把尸体拖了出来。 

可麻烦还不只一边。另一只接通的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清脆的物体掉落声，接着是一个男人亢奋而残忍的声线，「长官，您在这里干嘛？」 

死里逃生员警们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这是汉斯的频率，他去拿手提电脑还没有回来！可对讲机里并没有一丝狱警的声音，对方可能捂住了他的嘴，接着是一片激烈的挣扎声，还加杂着男人的哄笑，显然对方人数不少。 

「长官，」对讲机中，那个男人悠哉又饶有趣味地声线在警员们咬牙切齿的愤怒中响起，「别紧张，一下子就结束了。我们不想强暴你……啊，你在发抖，真可怜，只是如果你干脆地死去，我们会很不平衡……你没有权利安静地死去，不是吗。」 

接着是员警的一声闷哼，他显然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音，可是那声音充满极度的痛苦与绝望，光是想象自己的同事正在遭受什么，就让另一侧的人打寒颤！ 

「他妈的！」奎恩骂道，拔出枪向外冲去，卢克斯一把拉住他，「你是去送死！」 

通讯器里传来汉斯压抑的惨叫，和罪犯们兴奋的笑声，奎恩大叫道，「难道让我们在这里眼睁睁听着汉斯被他们杀死？！」 

这时，声场突然变成一片混乱，通讯器里传来一堆乱七八糟难以分辨的声响—— 

「等一下！」凯文叫道，「没声音了！」 

员警们安静下来，可通讯器那边一丝声频也没有。「他死了。」卢克斯小声说。 

「狗娘养的！」奎恩大骂，桌上的纸杯被碰倒，滚烫的咖啡四处喷洒。 

「如果没有解密器的话我们就打不开那东西！」维克多说。「等一下，」凯文摆摆手，「你们刚才听到吗？通讯器里有钟声……」 

奎恩扬眉，「钟声？闹钟？」 

「不，」凯文说，「是吊钟？记得典狱长从家里搬来的那大家伙吗，傻得要命，放在大厅里跟裸女身上的烟疤似的！」他看看表，「四点三十二分，两分钟前它应该响过一次！」 

「这么说汉斯出事的地方就在大厅里！」奎恩说。 

「是的，」凯文说，「离这儿相当近，我们得去看看情况！」 

奎恩点点头，扫视一下眼前的人，他们剩下的力量非常少，并不适宜分散。渡边被铐在桌角上，看着员警们鱼贯着走出去，他必须设法离开这里，他不觉得这些员警不死会饶他一命，而那也不在其它罪犯会拯救的范围内。 

像在走四面悬崖的钢丝，他的人生从来都是如此。 

猜测并没有错，大厅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凯文看到同事的尸体，他身上的大部分关节被扭向了相反的方向，内脏弄得到处都是，大张的双瞳写着难以想象的绝望与恐惧，他转过头不看他，虽然他知道他如果有幸活着，这个可怖的景象将会永远印在他的脑海里，成为噩梦的一部分。 

奎恩条件反射用手挡住双眼，但他很快忍着恶心细细在那片血池中搜索，「在这里！」他说，从一大片血红里拎出一个手提电脑，「希望没渗到键盘里去。」他用衣袖擦了擦血迹。 

凯文觉得很想吐，但些许的不对劲仍让他忍不住开口，「这些人是谁杀的？」他说，看着地上另几具被拧断脖子的尸体，他们的死法干净俐落，「不是汉斯干的，他刚开始就被制住了……」 

「也许是是另一批罪犯，」奎恩说，「这些家伙从不是一伙的，他们可能自相残杀。」 

那为什么没拿走手提电脑？凯文想，因为他们只想杀人取乐？这当然有可能，但一个员警在这种情况下孤身拿着手提电脑出现在外面，他们真的蠢到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疑点吗？ 

一声模糊但尖利的枪声划破的他的思绪，那仿如响在咫尺的声音似乎让整个凌晨静谧的空间都震了一震！凯文低呼一声，「希尔！」——通讯器里传出员警的声音，微弱但听得出来。 

奎恩一把把手提电脑塞到凯文怀中，叫道，「你带着这个回去，我去找他！」他说，几个人向外面跑去。 

凯文被丢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他想跟去，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手里的东西更加重要。他快速往回跑，腰间的对讲机发出凌乱的声音，他才想起它仍停在希尔的频率。 

「奎恩，这是个陷阱！」通讯器里一个声音大叫，他猛地停下脚步，不确定是不是发生了幻听。 

对讲机仍是一片混乱而危险的杂声里，凯文不知所措地定在那里，接着，他听到他的同事断断续续地声音，「是他们的圈套，他们知道武器库的事，他们一直在跟踪我——天哪！毁了那个计算机，该死的……」他听到他的一声惊呼，接着再没了声音。 

凯文看着手中的东西，说不准要不要毁了它，这是他们唯一获救的希望，却也可能是罪犯得手的可怕武器！ 

「怎么回事，喂，你在听吗，希尔？」他抓住对讲机，大声说，他摒息等了几粆钟，对面终于传来员警的声音，「我在听，有个混蛋一直在跟踪我，他刚才杀了几个偷袭的罪犯我才发现，妈的，他的动作真俐落！他们一直在守株待鬼等着我们打开武器库……」 

他停下来，凯文听到一个男人低沈柔和的嗓音模糊响起，「你的性命并不真的那么重要，长官，我是受人之托——威廉的朋友要我救你活命，我可不想得罪金主。」 

希尔的声音传过来，颤抖得相当厉害。「奥……雷……」他说。 

接着是长久的，让人窒息的沉默，间中凯文只听到一个男人隐隐的笑声，「嘿，还他妈的是对儿血海鸳鸯呢……」 

「希尔，」奥雷说，他的声音透过电波模糊不清，「你受伤了。」 

沉默了一会儿，希尔轻轻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和羞怯，「我只是……想把这尸体带回去……我只是……不想发疯，所有的人都疯了，这么干有多危险、我会不会死掉都不重要……我总是摇摆不定，但这次，我真的确定，我不想发疯……」 

凯文听到他急促的呼吸，他猜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正在走近他。「是的，希尔，」那个人轻轻说，「你答应过我，再也不失去理智。」 

「别碰他！」奎恩熟悉的声音猛地扬起，带着尖利与愤怒，他的声音与希尔的大叫重合在一起，「别伤害他——」希尔叫道。 

「让开，希尔——」 

一声清脆的枪响。不知是不是电波的问题听上去有些重声，接着一切都静止下来。 

好一会儿，希尔颤抖的声线传来，「天哪，你杀了他……」 

「是他先来找麻烦，我又不是开福利院的。」另一个男人说，「好啦长官，接着我们还有别的娱乐，还有几个漏网之鱼要去见上帝——」 

奎恩死了？凯文想，其它狱警的叫声，枪声，脚步声，乱成一团。可是他只注意到希尔急促的呼吸，他呼吸很不正常…… 

「希尔？」奥雷说，「你怎么了？……血……天哪！你中枪了，天哪，刚才奎恩开枪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与哭腔，他听到他试图堵住鲜血的声音，零碎而且绝望，他听到对讲机落到地上，那片世界变得遥远，他听到另一个男人的恳求，「希尔，别闭上眼睛！听到我说话吗……」 

「啊，」他听到那个男人虚弱地叹息，「我感觉……好一些了……」 

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片混乱的枪声和惨叫中，他分辨出另一个男人压抑的哭声。 

凯文慢慢跪在地上，手中的对讲机滚落开来，里面的惨叫和枪声经过一会儿激烈的角逐，终于慢慢零落下来，对面的人像是越来越少，慢慢地，一丝人声也没有了。静默得像一大片半夜的墓地。 

即使他摒住呼吸，笼罩他的仍只有无尽让人发怵的沉默。 

他记得那个有着一头柔软蜂蜜色头发的同事，他的眼中总是带着忧郁和迷茫，悲伤然而温柔。 

后来，他甚至知道他爱上了一个囚犯。他看过他远远看那个男人的眼神，那一刻那漂亮的蓝绿色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觉得刺痛的神采。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和幸福以及憧憬之类相联的东西，那常会让他想起那些不知何时已经忘记的、梦般柔软的东西。 

他拣起对讲机，开口，那声音不像对受伤伙伴的问候，在一片黑暗里，倒更像一个忧郁男人的自语。「希尔，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一点也不适合这里。你离开了，对吗……」 

「他离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凯文丢下对讲机，他在一片黑暗中坐着，血腥的味道钻入鼻端，脚下的机器嘈杂着满地的暴力与死亡，他离开了，他想。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卫森把手中的烟捻灭，看着那一小簇火花变成死寂的烟灰，这里死寂得像墓地，外面还传来零落的枪声，像鸟儿死前最后的扑腾，虚弱得让人伤感。 

还有人活着吗？他想，武器库的门是五分钟前被打开的，在过来的路上，他们碰到一群罪犯正在火并，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大部分情况下卫森杀人总是要理由的，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杀人根本不需要原因，像吃饭是因为本能。 

两帮杀得兴起得人碰上了，然后接着杀，这很正常不是吗。 

这种沉寂让他很想坐下抽一会儿烟，于是就让另外两个家伙先进去，虽然他并不信任他们，但还是坐下来抽根烟更重要，卫森想，又抽出一根烟，让蓝色的烟雾温柔地升腾。 

这场景像某部暴力电影，他想，充斥着无意义的血腥和死亡，最后满地死人，一个不留。但片子里可没有这里的窒重与沉寂，因为那样会卖不出去。 

武器库里发出一声枪响，也许出事了，刚才沃夫和渡边远走进去，后者的解密技术相当不错。可也许是太多的死人让人厌倦，卫森半点儿也打不起精神进去看。 

他又这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了进去。里面果然溢出浓重的血腥味，大片地喷溅开来，张扬某种血腥邪恶的美感，灰暗压抑的死亡气息把库房浸透。 

「你们刚才决斗了？」他说，「他的拔枪速度就这吗慢？」他看了眼艰难地靠桌站立的沃夫，他的小腹被子弹射中，不知道伤势如何，涌出的鲜血把长裤染成黑红色。 

另一个家伙已经死了，他的喉管彻底变成了一堆暗红的碎肉，卫森不太清楚沃夫用的是什么手段，在被枪口对准的情况下，这个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动手」。 

他品味着口中烟草的味道，对面鲜血的掩映下，渡边黑色的眼睛里写满怨恨与愤怒，像个化妆完毕，准备索命的厉鬼。 

「他是被寺田老头子派来送死的。」沃夫说，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来，「那家伙早知道我讨厌日本人，也知道我的身手，没有毫无理由地杀了这小子是他运气奸，对这种事我从不讲什么道理。真见鬼，这家伙干蠢事得罪了老板，然后那混蛋找我来行刑。」 

「你被耍了？」卫森说，一边检点着武器库，一边不感兴趣地点头，「但看上去他做的不错，你该去缝下伤口。」 

沃夫拨拨头发，白皙的前额被染上一丝艳丽的腥红。「我把后背给了他，我信了他的鬼话……他相当优秀，真的相当优秀，能完全掩饰住自己的感情。你看，他很恨我。」 

他指指眼前的尸体，直视那双怨毒的眼睛。这时候他的表情竟然仍很优雅无害，只是多了丝阴沉。 

「我的工作讲究『摒弃感情』，他的也一样，我们做的都不错。必竟他把握住了杀我最好的机会，而我也想都不想就干掉了他，每一个都是纯粹机械性的机会的捕捉。但在最后，我居然看到了这样的恨。」他盯着对面死状凄惨的尸体。 

卫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人当然要被憎恨，因为你不可能按别人的希望行事。你到底在感叹什么？」 

「可我们是杀手，」沃夫说，「他那些憎恨像……计算机里的病毒，这点我父亲说的没错，你看，如果不是他最后发出的杀气，我也许已经死了。」 

卫森看看天花板，想了几秒钟，点点头，「显然他在杀人方面输给了你。奸了，我要去找艾伦他们了，希望他不要又迷路，我们得在天亮前登船，」他说，转身离开。 

沃夫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伸手盖住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后者说不上是否安然地闭上，至少看上去挺安详的，除了他一塌糊涂的喉管。 

「你把杀手这行当干砸了，但你拙劣的工作技巧让我不那么讨厌你了。」他看了他一会儿，「睡个好觉，渡边远。」他说，指缝间鲜血嘀嘀嗒嗒地落下，他熟悉这样死亡与杀戮的气息，无论怎么样，他总归还要是继续杀人的。 

他慢慢走到外面，但死亡的气息并没有稍减，从很小的时候他就能清晰感觉到所谓「死气」的存在，他从没感觉到它这么浓过。 

一阵夜风吹来，带来的空气并不清新，而是带着让人浓重欲呕的血腥味，仿佛它路过的遥远的某个地方，魔鬼爬出了地狱，无数人类被撕裂的肢体丢满大地，让这个岛变成魔鬼某个野蛮神抵的祭祀…… 

这戏剧化的想法让他有些走神，可是当耳边响起风声时，杀手的本能还是自然启动，他身体一让，一把卡住那人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扭！ 

熟悉的近乎亲切的颈骨断裂的声音在空气中爆裂，小腹的鲜血流得更多，但他知道他不会死。 

他丢下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罪犯，他大约还认识他，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但是那并不重要。制造死亡轻而易举，沃夫想他打从骨子里就习惯这些了，经过刚才短暂的激情后，他终于还是会回到过去。 

他等会儿少不了再杀人，如果他想活着离开的话。船上坐不下。 

「我们拿不完这些武器。」卫森说，「实际上我也不想全拿，那东西合用就行，剑都是双刃的，拿到船上只会引起混乱。」 

艾伦斜靠在墙上摆弄着他的枪，脚下横七竖八地躺在十几具尸体，卫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来时艾伦正弯下腰，枪口抵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脑袋上，他说，「永别了。」然后开枪，再接着他脚下就全是尸体了。 

「亲爱的卫森，我觉得就我们几个火并不起来，当然我们从不是伙伴，但我们有共同利益，你见过比利益更可靠的东西吗？」他说。 

「还有多少人活着？」卫森说，「干掉他们。」 

「正是我要说的，」艾伦回答，「可已经剩不下几个人了，这几个家伙，」他踢踢脚下的尸体，「好象嗑了药一样疯，他们并没有想杀我，是我先动的手，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他停下来，卫森转过头，一个浑身是血的罪犯冒了出来，卫森了解艾伦为什么不舒服了。「嘿，那只船在哪儿？」那家伙说，走过来。 

他并没有动手，卫森也说不准他会不会动手，可是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向着他的脑袋扣动扳机！ 

枪响清脆俐落，子弹钻入头盖骨，一具尸体倒了下去。 

任何一个杀手都会动手杀他，因为他的眼睛严重冒犯了他们——这个人看人的眼神像某个被欲望控制并处于濒临爆发状态中的男人，满溢着嗜血的渴望。 

「干的人太多了？」卫森扬了下唇角，杀戮这种欲望，有时像尝到了就难以停止的美味。他可以想象之前的五个小时内这里发生了什么，无止境的疯狂杀戮，对象先是员警，可当嗜血的火焰焚烧身后便再也无法扑灭，所以紧接是暴戾之徒们之间。 

「好吧，我们本来想说我们该去杀出一条血路来，我从来不怕杀人，「艾伦说，「但恐怕这岛上活人已经不多了，船跟前可能更多，留着点儿力气……」 

他的手机响起来，他本来想按掉，看到号码还是接通了它。 

卫森转身往回走，准备通知沃夫离开。 

「怀孕？！」一个男人高八度的声音从他背后傅过来，卫森回过头，感到这个词和场面极度不相称。 

「你不是在开玩笑？四个月了？天哪，你确定吗——」身后的家伙傻兮兮地大喊大叫，「等一下，让我整理一下，琳达！半个月前我准备干掉孤岛监狱这帮人渣、接着我干掉了他们、再接着我打电话告诉你情况、然后你就告诉我你怀孕了——不不不，我还是不大弄得明白，我知道我有点啰嗦，但是你是说现在有了一个孩子？我没法从前面这些事推导出这么个惊人的结论……好吧，也许我脑子是有点不清醒了……你说什么？」 

他吸了口气，尽力压下激动的语调，「听着，我立刻回去！放下手机，那东西对胎儿不好，你现在最好不要靠近那些有辐射的东西，什么也别干，我立刻就回去！」 

「怀孕，」卫森小声说，「收手吧，伙计。」 

艾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嘿，这是我们第一次想法一致，卫森，不过我可真意外这么说的是你，就因为你是意大利人？」 

「只是觉得能好好生活干嘛不呢。」卫森说，「都要结束了。」 

他们回到房间里时沃夫正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用收音机听一首歌，唱歌的人很雀跃，正大喊着我从没这么期待明天，宝贝，迎向你的怀抱什么的。 

明天也确实让人期待，艾伦正在喋喋不休，「上帝啊，这真是一个奇迹！丹尼，天哪，他留下了一个孩子！」他说，「我要当爸爸了，他是我们三个人的，我要和她一起把他养大！」 

卫森看看表，「各位，游戏结束，我们该去海上，吹吹风，钓钓鱼了。」 

漆黑的海面平静地摇晃，天边泛起白色的微光，威廉坐在甲板上，他的左边有一根鱼杆，大约是船上哪个警员准备拿来海钓的，有些陈旧，但被保养的很好。 

他的金发在黑暗中像一簇幽暗的阳光，看着海中微微晃动的浮标，唇角带着意义不明的宁谧笑意。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而且想一直坐下去。 

德雷尔双手放在口袋里，身上溅了些血，慢慢走上船。 

他转头去看那个岛，那里扬曳着的火光已经将灭，死神降临了这片土地，和眼前男人静默垂钓的场面倒是挺班配。 

「这里真漂亮。」他说，「看这些翻滚的黑烟，之上升腾的血、无瑕虔诚的信徒，像神降下的恩赐。我很久以前倒看过一本类似的小说，当时詹姆对我说，」他脸上带着恍惚的冥思一般的表情，彷佛多年前故人的魂灵站在他的面前凝神静听的他的高论，也奸似这无垠的浩淼大海是他唯一的沉默的听众。「这不可能，凭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去杀人呢，因为一个不着边儿的女人？这小说不知所谓，这前题不合逻辑。」 

「但是这是多么简单的事儿，人们想要有神，于是就会有神，人们想要疯狂，于是就会疯狂，人们在这疯狂中得到平安喜悦。多有趣，神灵会满足一切愿望，它的慈悲总会照耀一切。」 

威廉低头看着他的鱼竿，水面漆黑而不安地涌动着。 

「历史上总有很多人丧尽天皇，别总说是宗软和领袖的欺骗，耶稣被诱惑了吗？他们总是这样，指望为罪恶找到冠冕堂皇的籍口，拉着全人类一起下泥潭。这世界上总有很多人对你说，『我经不起诱惑，因为那是本性。』他们有的在监狱里，有的则不在，但到处都是。」 

德雷尔没有回答，他有些纳闷威廉会主动和自己说话。 

那个人停了一下，「就算拉着全人类一起下泥潭，在末日接受审判的也仍然是他们。神说：申冤在我，我必报应。」 

「亲爱的上帝，您的鱼上钩了。」德雷尔说，在他旁边坐下，下巴放在膝上，他今天不想争论，只想静静坐一会儿。 

「别给我起奇怪的外号。」威廉说，实际上德雷尔对如何称呼他，除了他本身的名字外，已经换过十几次。 

这时浮标晃动起来，威廉收回它，一只形状扁平的海鱼啪啪地晃动着尾巴，他把它从钓钩上取下来，丢回海里。 

「有人回来了，游戏结束。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向后躺在冰冷的甲板上，伸展开四肢，「这海风吹得真舒服。」 

他转过头，一具尸体躺在那里，大张的瞳孔一片沉寂与虚空。「舒服得像个死人。」他轻声说，闭上眼睛。 

米歇尔站在那里，他赤着脚，身上全是血，但仍奇异地显得很斯文干净。 

「你看，白克长得这么大了。」他说，伸出手，德雷尔觉得他在比划的是一只牛。 

「它是什么狗？」他感兴趣地问。 

米歇尔爬上船走过来，他的脚在甲板上留下一步步血红的印子，一直来到他们跟前。「它是一只圣伯纳犬。」他羞涩地说，「从它还这么小我就喂养它，现在它都长到这么大了，真的很快，不是吗。」 

你比划的个头儿足有两只圣伯纳这么大，德雷尔想，而且印象中一个星期前白克才只到他的膝盖。 

「有恶魔上了船吗？」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几人抬起头，一个棕发男人正攀到船上，他的容貌俊秀甚至有些青涩，可是眼中沉满晦暗与杀意。他说话时正看到甲板上的血脚印，接着把视线追踪到米歇尔。 

「晚安，艾瑞！」德雷尔高兴地挥手招呼，艾瑞点点头算作回礼，他打量了一下几个人，判断出这仗还是不打为好，便一声不响地进入舱里，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另外几人坐在那里，直到启明星升起，陆续有人爬到船上，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强悍之徒，他们经过估量后做出了艾瑞同样的判断，和平相处，他们才有更多活命的机会。 

威廉一直在等待，先是一个漂亮的黑发男人上了船，接着是跟在他身后的其它人，最后是奥雷。 

威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紧盯着那个看似柔弱的黑发男子，可那种紧绷很快被奥雷打破了。看到朋友平安无事，他露出一个微笑，「可以开船了。」 

「上帝说我们可以走了！」德雷尔嚷嚷，纳尔一刻不停地走向驾驶舱。 

船很快驶离了海面，德雷尔站在甲板上，远远看着那黑色的海岛，天空低沉沉地压在上面，阳光刺不透那黑暗，只混合成了一片暧昧不清的色彩。 

他低下头，甲板上血红的脚印已经干涸了，变成紫色凝结在那里。他把脚踩上去，小心地顺着它走回去，像在小时在雪中跺大人脚印的玩闹。威廉从窗户外看过去，正看到那个漂亮的疯子在朝阳下咯咯笑着，玩着他的游戏。 





尾声 

船上没剩下几个人，所以空间十分宽敞。 

安德列弄了个躺椅，带着副遮阳镜，慵懒地做日光浴，浪涛平静地摇动着甲板，这让他很快进入了半睡眠状态。 

船上的喇叭里正大声唱着着「我们一起来狂欢，宝贝」的强劲摇滚，接着它嘎然而止，变成了诡异的古典乐。 

「哦，是瓦格纳。」安德列咕哝，「谁在发神经，嫌最近船上太消沉吗。」 

——虽然每一个都是凶戾之徒，可一路上大家相当意外地井水不犯河水，像群守法良民，连宗小小的打架斗殴事件都欠奉。 

「嘿，喜欢这曲子吗，安德列！」罗非兴奋地声音和嘈杂的脚步声传入耳膜，「多有大风暴来临前的感觉呀——」 

安德列张开眼睛，看到一个挑染着金发家伙头朝下的脸，褐色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接着大约是因为太紧张了，他按着躺椅的手一使力，那脆弱的东西整个翻了过来，安德列狼狈地跌到了地上，罗非手忙脚乱地扶起他，一边抱怨椅子平稳性能差。 

「行了，罗非，」黑发男子叫道，「你就那么想被我宰了吗！但抱歉我没那么来者不拒，所以你最好给我滚远一点！」 

他沮丧地把躺椅摆好，躺回去，不理会身边露出被抛弃小狗一样表情的男人。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光芒依然锋利，可是却深深沉入了一种阴冷与杀气，不再是他中意的对象。 

这该死的船上没有一个他中意的家伙！ 

船只平稳地行驶着，纳尔是个奸船长，也许除了船他还能带领运气——一路上风平浪静，生活惬意。 

安德列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耳畔隐约传来船舱里德雷尔长篇大论的声音，也好，就当催眠曲吧。 

「不对不对，」疯子像在反驳什么人，「为什么我们杀他们？为什么我们进监狱？为什么我们这么高兴？」他开心地发表着他的高论，「为什么我们杀人？因为我们经过或不经过考虑，觉得那么干比较奸；为什么我们进监狱？因为少数服从多数，我们打不赢社会怪物，所以就被送进来了。但思想、以及灵魂是不能被扼杀的，所以他们只能以各种方式摆布我们的肉体，比如死刑和监禁！我们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咯咯笑道，「因为将要迎接外头等着我们的更大的暴政吗，伙计们？真不知道你们在高兴什么。」他像被计算机控制一样迅速收敛笑容，动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威廉走进来，说道，「卫森，去做饭，我饿了。」 

坐在墙角擦枪的男人抬起头，那头黑发下让人惊艳的秀美脸蛋刚上船时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靠近他三米之内。 

「为什么要我去做饭，」他冷冷地说。 

「因为这里只有你做的饭能吃。」威廉干脆地说，德雷尔停止了他的长篇大论，迅速冲这边的话题插口道，「不对不对，威廉，卫森是个做饭的天才呀！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卫森，你的厨艺像你的枪法一样好，无论是当厨师还是当杀手都是对你另一项才能的巨大浪费——实际上我很想吃意大利面——」 

「我想吃披萨。」威廉说。 

「德雷尔，我找到一张你的敕令。」奥雷走进来，手里拿着张印有内容的白纸，他之前正在摆弄保险柜。 

「哦，别管它。」德雷尔不感兴趣地说，「政府总是敕免一些麻烦人物，他们有自找麻烦的天赋，卫森……」 

「总之你做什么都很好吃，卫森，」威廉说，「干嘛不现在就开工呢……」 

靠在窗边看风景的沃夫撇撇嘴，「难道你们不觉得肉麻吗？」 

「不，那叫语言习惯。」卫森说，指指威廉，「他在家和他老婆都这么说话——」 

「闭嘴！」威廉叫道，「艾伦该在厨房里等着了，他似乎决定除了爸爸外，还要兼职家里的厨子——」 

一阵强劲的海风吹过，奥雷手中的纸张被撕扯而去，他愣了一下，看看眼前的一人，决定还是不理会他们。 

米歇尔坐在船只的一角，正在和他死去的狗聊天。 

「很久没吃这么饱了，对吗，白克？孤岛真是块宝地。但船上没有食物，啊，别担心，亲爱的，等我们到岸上，那里有非常多的东西可以吃。」他摸了摸身边的空气，眼神羞涩又温柔，「你看，这世界多美，它符合一切的游戏规则——包容一切，毫无怜悯。」 

一张白纸像个优雅的白衣舞者一样疾迅地飞过，向那片不懂尽头般延伸开来的蔚蓝翩翩起舞，直至消失不见。身后有人在激动地大喊着什么，米歇尔抬起头，眼前，正远远地浮现出一条褐色的地平线。 



——全书完—— 





番外—— 



收到那封电子邮件时德雷尔正在打游戏，监狱里的事件不知道诐哪个家伙做成了一个流传于网络的黑市游戏，杀死员警逃出生天什么的——孤岛监狱里不乏骇客高手。 

因为早早离开战场，虽然身为当事人之一，德雷尔对于活动本身并没有过多参与，这会儿他选了威廉的身份做为玩家，取名为V，然后跟着卫森一行后面大杀四方，最后他站在一堆员警的尸堆上摆出胜利的手势，然后得意地把画面存盘。 

当把这一切搞定后，他打开他的电子邮箱。 

接着，用他自己的话说，「其中一封垃圾邮件终于从一堆垃圾信息中挣扎着爬了出来，」他大叫道：「威廉——」 

没人理会，他继续叫道：「威廉，出大篓子了，你再不来我就离家出走了，你自己去跟布努艾尔解释——」 

一个人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威廉不耐烦的声音：「又有什么事？」 

德雷尔回过头，看到那个男人系着围裙，金发上还沾着面粉。「我想要告诉你，」 

他严肃地说，「如果你再做那种可怕的面状条棒物的话，我就去卫森那里吃。」 

「那东西叫意大利面。」威廉哼了一声，「他好几天不在家了，不然你以为我用得着自己做饭？」 

「『管这那东西叫意大利面是在犯罪！』」德雷尔丢给他一句电影台词，招呼道，「看，我收到一封骚扰邮件。」 

「谁那么不要命，他干嘛不去偷中子弹。」威廉嘀咕，走过来。 

一封中情局的任务邮件。 

下午三点，到局里报到。 

——没错儿，中情局的任务布置远没有电影里吹嘘的那么神秘，毕竟谁也没功夫把时间花在解密和奇怪的联络上，基本上他们急一点的任务用电话，不那么急的更加节俭使用电子邮件，毕竟也没有一堆恐怖分子整天没事盯着探员们的电话和住宅。 

「垃圾邮件真是讨厌的东西，」德雷尔咬着指甲痛苦地发表意见，「它们总在别人不需要它们的时候闯进来，并带来巨大的麻烦，网络像毒品一样深刻地侵入和改变了你的生活，我正要继续打游戏，还想试试新的角色……」 

威廉干脆地关掉计算机屏幕。「去干活了！」 

麦森·艾维尔正在看报告书，对面椅子上的小个子男人正在对他买房子参考用的建筑杂志发表意见，后者留着过肩的金棕色长发，衬着下面精致的脸蛋像橱窗里洋娃娃，可是现在这张脸只让他觉得像在做某一道毫无头绪的数学题一样脑袋发炸。 

——考虑到危险性方面，德雷尔·布莱恩这个杀了可惜留了麻烦让政府头痛的菁英人才现在处于破严格监管的状态，而一定是有人陷害，这个疯子不幸落到了威廉·法尔森的手里——干这活儿要真得能拥有能拆除中子弹，而不让它在手里爆炸的天份，虽然这个组合得到了双方一致的反对，但基于政府的强制撮合，两个完全不对盘的男人就这么在一间房子里住了下来。 

而威廉，基于他不久前闯下的大祸，现在同样处于被监管阶段，而监视人竟变成了甚至军衔还低他一级的自己！ 

「如果我是你，亲爱的麦森，」那个疯子认真地说，「我就不会买这套房子，它的格局有严重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有暴徒闯入你家，你会发现你会比刚开始新游戏就碰到了结尾BOSS更加悲惨，因为这里完全没有隐蔽物。」 

「我买房子不是进行防暴训练的。」麦森简短地说，把资料夹丢在桌子上，「看看这个，最近下水道发现了一些内脏被挖空的尸体，确切地说一共是二十七具，死法残忍，可媒体看到噱头像比看到腐肉的苍蝇还疯狂，再这样下去很可能引起公众恐慌……」 

「腐肉总是到处都有的，亲爱的麦森，」德雷尔说，「可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人员，不负责生产杀虫剂。」 

麦森翻出另一份资料，「关于这个问题，也许你该看看这个，这是卫森传送回来的。」 

德雷尔看了眼前的照片一会儿，有几秒钟沉默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东西，「他已经死了。」 

「是的，威尔斯·布莱恩，你父亲，你亲手干掉的。」麦森咧开嘴露出一个不太愉快的笑脸，「卫森传送回来的是只一个帐户，我们查了一下，布莱恩生前是开立者，以此作为他妻子的研究基金。我不知道卫森把这个传过来是什么意思，但那家伙已经失踪三天了。」 

他严厉地看着他们，「案件很棘手。」 

对面两人沉默了一下。 

「长官，」威廉说，「您查过最近确实没有政府官员暴毙家中吗？卫森如果失踪，多半是惹了事所以潜逃了。」 

德雷尔叹了口气，「也可能被对方的BOSS看上了，可怜的卫森，他长得太漂亮了。可那个可怜的人与其找他麻烦，还不如去偷中子弹来个灭世更简单些。」 

「我可不像你们那么有信心，」麦森重重叹了口气，「从发现第一具尸体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可是仍没有半点线索……」 

德雷尔翻了一下资料夹里的东西，惊讶地吹了声口啃，「如果中情局总抱怨没钱，倒可以把这些拿去做恐怖图片赚一点收入。」 

威廉皱了皱眉，「手段相当残忍。」 

麦森做沉痛状点点头，照片上的尸体足以充当恐怖节目的压轴好戏，身体因为被剖开而变得有两倍大地平铺在那里，长期泡在污水里上让面生满了蛆虫和看不见的微生物，脑袋则不翼而飞。 

「对此我希望听一下你们的看法。」麦森说。 

「一定是被半兽人吃掉了！」德雷尔说。 

「也许是器官贩卖。」旁边，金色短发的男人冷着脸说——这两个人虽然是同居人，可是基本处于相应不理的状态。 

「卫森最后发出消息的地方是银月酒吧，」麦森拿出一叠照片，「我们已经找到了可疑人物，如果没有弄错，这个男人曾是你母亲的学生。」 

德雷尔拿起照片看了看，「啊哈，同性恋酒吧。」 

威廉拿过他手里的资料，不禁有些佩服他的观察力，照片上只有酒吧位置上的瞰景，只有其中一个角落可以看到两个人接吻的模糊身影，如果不是对人类的体型相当了解，必定会当成一对男女。 

他翻翻照片，其它的照得清楚了些，确实是同性恋酒吧。当然，这个疯子是个顶尖的医生，魔鬼总是因为掌握了力量才会可怕。 

「那么，是想让我当饵吗？」德雷尔说，摊摊手，「身为政府总是要对少数人不人道才能对大多数人人道，但我不太想和布莱恩家那摊子傻事再扯上关系了，我杀了那家伙时已经按了GAME OVER，在任何一个地方比如监狱开始我的新生活，我不想重打玩过的游戏。」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威廉，「亲爱的上帝，关于这件事正直的您怎么想？您只要穿少一点，坐到那里不到一个小时，标的及其以外生物就会像围绕在花朵周围的苍蝇一样飞舞成任何你想要的形状。」 

「别给我起奇怪的外号，」威廉说，看看麦森，「我去比较好，让德雷尔做这种事太危险了，他不是军人，只是研究人员。」 

德雷尔双手合握，感叹道，「对于您的牺牲，您知道我有多么感动吗，亲爱的上帝！」 

威廉没有看他，对这个人他一向缺乏说话的欲望。 

威廉拒绝掉第六个搭讪者，平均四十五秒钟一个，他苦中作乐地想，他很少到酒吧这类的地方来，大部分情况下他的生活自制而且富有条理。 

第七个男人走过来，威廉眯起蓝色的眼睛，就是这家伙，迈克·斯蒂芬，棕色短发，俊秀的五官线条，总带着灿烂的笑容，一个明明有着高超的能力却喜欢混迹于黑暗的浪荡子，我进来还不到十分钟呢，威廉想，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苦笑。 

对方大大方方地在威廉身边坐下，「我承认你很英俊，但是你拒绝了所有的人，让人望而却步，到这里就在来找乐子的，老兄，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查案子？」他问。 

「也许我只是没碰到中意的。」威廉说，喝了口酒，避开他含义明确的色情目光。 

「那我怎么样？」对方说。 

威廉的人生里经常有被搭讪的经历，所以虽然他的私生活相当自制，但基本尚可应付自如，他瞟了他一眼，「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对方干脆地站起来，向他做了个手势，威廉跟在后面，心想这些家伙的性生活可真是混乱到令人咋舌。 

办事最好的地点除了床上外，就是洗手间里，当他们走进他光线昏暗，弥漫着色情气息的场所时，正好有一对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于是门就相当欢迎地这么大敞着。迈克的手指轻轻划过威廉的手臂，「去试试吗？」 

基本上威廉这辈子经受过很多极度危险的情况，可是还没有某个场所让他如此不舒服，空间理弥漫着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的腥膻气息，喘息和呻吟像随处可见的背景音乐。他的家庭从来安定平稳，无论他的父母还是他的妻子，都忠实于彼此，所以虽然和罪恶打了不少交道，他仍难以习惯于这样混乱的场合。 

他点点头，对方俐落地把他拽进去，反手闩上门。 

下一秒钟，威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反拧到背后，拿出证件亮了一下， 

「员警，我在查一件案子，你最好老实回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到一阵麻痹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一样迅速流遍了整个身体，接着，一切陷入了黑暗之中。 

酒吧外的监视车上，几个探员正对面监视器里的性交场面脸红心跳。一个染成红色头发的探员一边吃薯片，一边心虚地注意着自己下身的反应。「看这么带劲儿的事可严重地侵犯了公民的隐私权。」他毫无诚意地说。 

「大家都隐私了，政府管谁去。」德雷尔说，蹲在椅子上，一边伸手拿他的薯片，一边品评着现在的状况。「这真是个一切公用的有趣社会，罗克，你可以把手伸到裤子里，没人会在意的。」 

「不，我对男人不感兴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红发探员沮丧地说，身体有反应是不争的事实。 

「你只是对性有反应，」德雷尔安慰他，「如果没有下半身反应那人类岂不是变得很无趣，比如性和暴力是人们永恒的话题，缺少了这世界会变得多么无趣……哦，威廉看上去有点紧张，他总是这么纯情……」 

「第一步成功。」罗克说，镜头里的威廉已经被麻醉枪击中，那是某种放在手腕上的极为精密的小装置，无论它的构造还是麻醉的成份德雷尔都相当清楚，而这一切部在他们的计画之内。 

现在能干的事就是等待，罗克看到那个罪犯拿起手机说了两句，他迅速分析出对方的号码与所在位置。 

屏幕里仍在无休无止地上演着激情戏码，迈克同样在等待，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想不到联邦调查局这么快就找上门了。他蹲下来搜索他口袋里的证件，这时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他的脸，那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个男人太过俊美，他的手指描摹过他面孔的轮廓，而那双清澈双眼中的深藏的锐利与野性让他心旌摇荡。 

他的指尖划过他细密的睫毛，抚过挺直的鼻梁，落到紧抿的唇上。他撬开他的双唇，里面温热炽热的触感让他下身一阵发紧，他捉到他柔软的舌头，手指向更深的地方探去…… 

监视器的分辨率相当清楚，德雷尔可以清楚看到对方明显急促起来的呼吸和身体上的变化，他张大眼睛，大叫道，「嘿，嘿，快点来看，快点来看！你猜威廉能不能忍住不醒？我猜他要为他优秀的职业道德付出点代价了，我们该把这场面录下来，作为将来给他授衔涨薪水的证据——」 

「见鬼，不会要来真的吧！』罗克用颤抖的声音感叹，镜头里，他们的标的急不可待地拉开长裤的拉链，掏出里面硬起来的部分——虽然是背对着的但是从肢体语言可以感觉到——凑进地上昏迷男人的嘴唇…… 

外面传来重重的拍门声，迈克皱起眉，一脸不情愿地打开门，另两个男人站在那里。 

线索在慢慢接上，德雷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运气是多么伟大的存在。」 

威廉感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正躺在地上，周围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对方把他放在这里后就出去了，显然对自己的药物很有自信，但德雷尔看上去比他对他的药更有研究。 

威廉决定睁开眼睛，他先是把眼睛微微睁开一点，确保周围的肌肉不至于颤抖，看上去像仍在沉睡一样。 

可是当他眼到眼前的景象，立刻把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间房子。 

这里大约有一百平方，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周围全是高高简陋的木架，上面则一排排放满巨大的玻璃瓶，里面的东西让威廉想吐，觉得自己仿佛闭上眼睛的几个小时内，不幸穿越了时空，来到某个荒诞又恐怖的变态故事现场。 

里面全都是头颅。 

各式各样，皮肤因为泡得太久而泛白起皱，像一张张白惨惨的鬼脸，布满整个墙壁。它们有着同一个特点——每一个都惊恐至极，彷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恐怖事物，而那种恐怖也烙在了它们脸上，在这间房子里阴森森地展示着。 

威廉吸了口气，善良地猜测这是不是某个变态商店的陈列柜，毕竟他是看到有店家卖这类看似装着器官和手脚的装饰品的，虽然直觉告诉他不会，可是他也不大想把手伸进去确认一下虚实。 

除了这间房子外一切都很顺利——如果没有意外酒吧外的探员应该已经找到了这里的所在，并开始地一步查证了，这里并没有受过严格反跟踪训练的角色。这也让卫森的失踪显得更加奇怪。 

就麦森的话来说，他认为卫森发出那条关于瑞士银行帐号的短信后就踪影全无，必然是发信时遇到了某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但威廉倒觉得这可能只是失误。就他对于卫森的了解来说，这个人虽然厉害得要命，可是严重缺乏团队合作经验，经常会搞出这种自说自话的事件。可是，他的失踪却是不争的事实。 

以及这一屋子的脑袋。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决定起来看看——实在不就先捞出来看看——这些东西是真还是假，房子的隔音设备相当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身上的工具也被搜刮一空。 

金属门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啦声。 

威廉迅速警觉起来，无声地靠进门边，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猛地抓住进来人的脖子，手臂压在他的动脉上，手指卡住他的喉管。没有武器，他还有双手。 

对方轻易便被制服，看上去不是个拥有搏击技能的人，他僵了一下，可是很就快放松下来。「嗨，帅哥，我很惊讶你这么快就醒了。」 

正是迈克。幸好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都是什么？」威廉用厌恶的声音问。 

「难道你那么漂亮的眼睛是瞎的吗？」对方奇怪地说，「人头啊。」 

威廉的眼角扫过那堆头颅，一瞬间，一个黑发女人的脑袋映出他的视野，却牢牢印在了大脑上。惨白的脸，泛白的眼，大张的嘴扭曲成名为恐惧的黑洞。 

他见过这个人，一定在哪里……是的，他的确见过，在资料夹里，他反应过来，那些下水道的尸体里曾为数不多的几个找到了身份，而那个女人，便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这些人头，全是真的。 

全是那些下水道被剖开身体，挖光内脏，腐烂的肉体的头颅。 

「为什么干这种事？！」他说，他知道他该去询问我现在在哪里你们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可是当他现在只能问出这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把你放任这个房间里？」迈克说，虽然威廉转眼就能要他的命，可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因为我想我得给它们养养眼睛，告诉他们这世界还有些漂亮的东西。」 

「你把他们脱光衣服丢到下水道里，剖开他们的身体——」 

「因为这世界上有些人，只配在下水道里腐烂发臭。」迈克说，「到处都是，电影院里、洗手间里交媾的肉体；大街上、饭店里衣冠周整的男女；银幕上、宴会大厅里光彩耀目的死肉！他们的脑袋，就让他们在知道自己腐烂的事实后，带着恐惧的目光永远活着奸了。」 

威廉抿紧唇，他的手下意识加大了些力量，他感到对方痛苦的抽搐，可是却感觉不到他的恐惧。 

他经常面对罪犯，这样的变态者也见过不少。「罪犯反应社会现状』，这些人全是这个社会制造出来的，必然要存在。可是他依然要杀死或逮捕他们，因为他们是邪恶的，而大多数人要活着，在阳光下，呼吸着新鲜空气，充满希望地微笑。而有权不堕入罪恶的深渊。 

「我很喜欢你，」那个罪犯艰难地说，「并不只是因为我喜欢漂亮男人，因为你看上去不恶心，我喜欢你的眼睛，坚决到让人有些发寒。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让他们看一下。我并不准备杀你……好吧，我承认我想和你做爱，但没有其它的了。我想做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也许你该去和法官说这套鬼理论，」威廉说，「现在你有权利保持沉默，直到你见到你的律师……」 

「我知道米兰达规则，但我不想和律师说话，」迈克说，「我只要和你说，因为你很漂亮，我知道对你来说只是干掉一个疯子，把我的资料放进你的破案记录然后幸福地活下去。我的死亡成为另一个人漠不关心的历史，这听上去很过瘾。」 

「我对你那些鬼理论不感兴趣，你该告诉我你是否还有同伙，以及有什么武器。」 

「那些并不重要，既然你有对抗我迷药的免疫力，那想必你们出动了不少菁英。这只是一个自发的小组织，你们很快就可以庆功宴了。」迈克笑着说，「我这辈子只遗憾一件事，时机总是那么不凑巧，让我没机会上了你。」 

他感到威廉压抑的呼吸，显然对他的话极为不快，他继续笑着说，「你可以理解为强暴，毕竟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强暴和被别人强暴本身的意志，我不觉得在肉体上这么做是什么大问题。」 

「对不起，」威廉说，「我得把你打晕，因为你拿走了我的手铐。你这些理论还是去跟法官说，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迈克叹了口气，「我不想和任何可能会被我说服的人说话。」这是他在呼吸自由空气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迈克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手被铐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一个金发的穿白大褂的小个子男人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 

看到自己的病人醒了过来，德雷尔高兴地打招呼，「早安，亲爱的迈克，我们亲爱的上帝出手不是很重嘛，他一向对罪犯深恶痛绝的。」 

迈克张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金发男子，尽管过了很多年，他仍清楚记得这张脸，精致而俊秀，仿佛无害又纯真，以及这双眼中冰冷疯狂的色彩。 

「真是见鬼……」他说，用空出的一只手捂住额头，「德雷尔？我这是下地狱了吗？」 

「如果撒旦把它的地盘弄成医院，那么显然它缺乏招揽客户的打算，」德雷尔笑嘻嘻地说，「大部分人不喜欢医院，这里代表欠缺，虽然欠缺无处不在，可是至少身体健康时大家可以无视甚至审美……当然在医院里也能审美，大部分人喜欢看别人倒霉。」 

「德雷尔！」迈克叫道，「见鬼的，这里是哪里！」 

「当然是警察局，」德雷尔奇怪地说，「难道你以为在天堂或者下水道吗？」 

「可你怎么会在警察局！」迈克不可置信地说，「我听说你进了监狱……哦，当然，政府不会让你这样的人才浪费，所以你堂尔皇之当了员警？」他笑起来，「哦，果然，魔鬼总是无处不在。」 

「我可不这么想，」疯子无辜地说，「每个人都是普通人。但如果你一定要把魔鬼的名头安到什么人身上，那么随便你。」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德雷尔，」犯人说，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那时你还是个孩子，我也一样，大学毕业在史密斯小姐……哦，那时她叫布莱恩夫人，在她的实验室里帮忙，我第一次在那里看到你。还记得你和我说的话吗？」 

德雷尔张大眼睛，「怎么，我们见过吗？」 

迈克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起来，「你忘记了，上帝啊，你忘记了，但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 

他清楚记得那个金发的漂亮孩子坐在沙发上，即使孩子们总是漂亮的，你也难以找到这么漂亮的孩子。那金棕色的卷曲长发被精心梳理留到腰间，他的面孔线条精致到了极点，这一切完美的仿佛碰一下就会玷污。 

同样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神，他从没想象过世界上会有这样一双冰冷而透彻的双眼，以及它竟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孩子身上。 

这样的眼神让他有些难受，他走过去，「你奸，你是德雷尔对吗？你母亲让我接你回家。」 

德雷尔冷冷看着他，轻轻扬了扬唇角。「我不想看见她，也不想看见我父亲。」 

迈克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男孩把头埋在膝盖里，只留下一头瀑布般的长发垂落下来。「我感觉很坏，我不该这么生活。你喜欢腐坏的食物吗？」 

迈克愣愣地摇摇头，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这种话为什么会从一个天使般漂亮的小孩子嘴巴里说出来，以及如何哄他听话，他可不想刚开始工作就被惹得上司、以及上司的儿子不高兴。 

那孩子继续说，「爬满蛆虫腐败变质的东西，闻到就令人作呕，在我做那些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时候，我觉得我就是那种东西，不能容忍。」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迈克干巴巴地说，「一切都是好奸的，你长得这么可爱又有钱……」居然还这么跟自己过不去会遭天谴的，他想。 

那个小孩叹了口气，「没什么区别，都是令人作呕的东西而已，精神上的腐烂比肉体上更加可怕，物质上富有的人堕落起来同样致命，甚至更加可怕，因为金钱始终是人类精神最大的催动力之一。」他可爱地歪头想了想，「而且这和有钱和长相没关系，我得对自己的灵魂负责，让自己过得更好。所以我不会跟你去的。」他坦率地看着他。 

迈克却没胆子把他拽起来丢到车里去，他觉得再谈下去他和这个孩子的地位就很难继续平等，因为这个人比他聪明太多了。而后来他知道，他已经受了这个孩子的影响，由那漂亮的脸蛋说出的质问的话，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也许因为他那以后的生活总在不断遇到德雷尔所谈论的事，他必须得做出些让自己极为不快甚至恶心的行为才能得以生存，而所有的人都认为那种堕落是正确的。这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在这么多年后他又看到他，他变了很多，那双眼中的色彩依然疯狂却更为热情，他总归能让自己生活得更好，迈克笑起来，我也生活得很好，虽然和当年预计的不太一样。但我至少没有变成腐臭的垃圾。 

「德雷尔，你会和我一起走吗？」他问。 

德雷尔奇怪地看着他，然后笑起来，「和你去干什么，去当毁灭世界的大魔王吗？我只是个疯子而已，没功夫干那么伟大的工作，我得回去打游戏了，还没有最后通关。」 

他放下书，笑嘻嘻地说，「这世界多美好，有好玩的游戏，好吃的甜点，漂亮的女孩子，我喜欢这个世界！」他拍拍他的肩膀，「也包括你，和那个上帝，那家伙的性格正直得可以省下不小一笔心理医生的费用……」 

门被打开，威廉的脑袋探进来。「哦，你醒了，我得去告诉麦森一声。走吧，德雷尔，我们完工了。」 

迈克看着德雷尔精力十足的身影跟在他身后离开，他并不觉得这世界多么可爱，但觉得到处都有可爱的风景。他想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弄得刚推门进来的麦森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个罪犯在发什么神经。 

「我只是想象了一下，」迈克笑着解释，「德雷尔和你们那个探员难道是朋友吗？这世界真是太荒诞了。」 

可员警不理会他的调笑，「你最好告诉我，你把卫森弄到哪里去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表情阴沉。 

迈克奇怪地看着他，「卫森？那个黑发美人吗？他前几天说去吃饭，突然就失踪了，真见鬼，如果找到他我就不会待在这里了！怎么……你认识他？」 

卫森试了一下酱的味道，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便把锅子端了下来，这时外面传来门铃的声音。 

他从猫眼里看了一下，他的临时上司和新交的朋友并排站在门口，两头灿烂的金发映着傍晚的夕阳，像道奢侈的风景。 

他打开门，「你好。」一边礼节性地在两个朋友的脸上碰了一下。 

威廉高兴地接受了他的礼节——基本上威廉是个喜欢住别人身边蹭的人，德雷尔高兴地回了礼，然后一阵风一样扑到厨房里，「好香！卫森，你在做饭吗！人类的直觉果然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东西，我就猜这时间到你家里肯定有好事！」他兴奋地在厨房里四处寻觅。 

「所以我就被他硬拉来了，」威廉说，打量卫森，「介意我们留下来吃饭吗？」 

「他不是都已经吃上了。」卫森说，注意到威廉的目光，「怎么了？」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威廉问。 

「哦，我在餐厅碰到一个美女，一起玩了三天，刚刚才回来。」死神理所当然地说，走到厨房里把德雷尔赶开。 

威廉瞪着他，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可是，」他说，「那个案子呢？你就办到一半跑去玩了？」 

「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卫森说，「我把那些家伙的具体情况都放在你的留言信箱里了，抓捕工作相当轻易，那里全是软脚虾，唯一雇了个杀手还碰到我。所以我想我离开应该没什么关系，毕竟难得有一个女人不介意和我约会……」他叹了口气，这张脸蛋让他在私生活方面十分不便。 

「我电话的留言信箱坏了！」威廉说，揉揉眉心，「而且你该去向麦森汇报，他才是 你的直属上司！你只发他那一串帐户弄得大家一头雾水，他紧张得要死——」 

「我不喜欢那家伙。」卫森说，点着一边烟，继续弄他的饭，看来今天要加量了。 

「我不宰了他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你不是办完这个案子就复职了吗，我向帕努艾尔申请一下到你那边去好了。」 

「他干什么了？」威廉说。 

卫森皱皱眉，「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同性恋。」 

威廉转过脸，努力忍住笑，嘲笑卫森不是个好主意，但这实在是太奸笑了。 

「我得去通知麦森，他非常担心你……」威廉说，卫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前者迅速举起双手，「不过吃完晚饭再告诉他也没关系。」 

「只是可怜的迈克也许会被拿来出气，」德雷尔叹了口气，「你知道，人类在任何事做的不顺心时，都难免会对任何打得过东西使用暴力，以试图抵偿他无法在另一件事上使用暴力征服带来的挫折感。」 

「迈克吗，」卫森说，「他真是个愤世嫉俗的家伙，却不是因为他倒霉，也许因为他太认真了。」 

「哦，监狱里又要增加有趣的人了。」德雷尔眼睛发亮地说，「那么，开饭了吗？」 

卫森眯起眼睛打量他们，「你们就准备这么白吃？」 

「好吧，」威廉看也不看他一眼开始吃饭，「我会帮你打结案报告的。你偶尔也自己动手怎么样，你一次也没有自己做过。」 

卫森挑眉，「因为你连颗蛋都煮不熟。」 

「你就帮他写有什么关系。」德雷尔说，满脸享受地品尝着卫森的厨艺。电话铃响了起来，卫森拿起话筒，虽然他的表情没变，但威廉看出他眼中的黑色阴沉了一分。 

他把电话挂上，面无表情地在对面坐下。威廉正要说什么，德雷尔迅速开口，「如果我是你，就什么也不会问，威廉。」 

金发男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吃过晚饭，又在卫森家磨蹭到晚上十点，两个人终于决定回家——他们的住所只隔一条街，十分方便，是联邦调查局为他们的特殊职业者统一配备的住宅区。 

「得啦，威廉，你犯不着瞎操心，」德雷尔冲表情担心的威廉说，「你觉得能让卫森的脸色比听到整容医生让他的脸几乎无可挽救时更加阴沉的事是什么？」 

「也许他遇到了麻烦。」威廉说。他从不喜欢和德雷尔聊天，可是如此之久的同住生活让他们已经能和平地谈奸一会儿的天而不至于吵架。 

「他一直都有麻烦，那张脸走到哪里都有麻烦，」德雷尔说，「身为朋友你该体谅他的烦恼，对他那群可怜的追求者当作看不到。」 

威廉笑起来，「追求者，我难以想象卫森会遇到这种类型的麻烦……」 

「每个人都会有麻烦，」德雷尔说，「否则一切会索然无味。」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威廉拿起它，对面传来卫森的声音。「伙计，有活干了，你最好现在到我这里来一趟，带上枪，我们得去个荒凉的修道院……谢天谢天终于可以摆脱被异性恋的男人和同性恋的女人搭讪的工作环境了。知道吗，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好感比恶意更能让人发疯！」对面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死神抱怨。 

威廉想了一下，一手捂住话筒，忍不住向自己一向不愿搭理的疯子多说了一句。 

「好吧，在这点上我们达成共识：麻烦有时的确是人生绝妙的调味品。」 



-完- 







后记： 

这样古怪的文字能有机会出书，实在是一个大大的惊喜，万分感谢给我这个机会把它变成纸书还有一直回贴鼓励我写下去的各位大人！ 

这篇文章到底想写些什么呢？如果说我有什么很崇高的立意，那一定是骗人的。我只是写起来高兴而已，我去动笔最大的原因也是因为写得愉快。最早时，它只是纯粹的自娱之作，敲在硬盘裹自己欣赏，一边欣赏一边美滋滋地想：啊，我真是个BT呀……之类的 

至于立意之类，我想它也许并不取决于我写之前给它定一个什么崇高的目标，而应该取决于我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喜欢什么，厌恶什么，看东西的角度之类。 

所以，这篇文章就这么毫无章法地诞生了…… 

虽然我热烈地爱着（肖申克的救赎），但这篇我想我大约想写的是《发条橙》，有些正邪不分，并不是官道上的东西。 

说点轻松的。 

写到后来准备大开杀戒时，它处于在了这么一个模式。基本对话如下： 

F：我要干掉林亚斯。沙包：通过。面纸：没问题。F：三票通过，干掉他。 

F：干掉希尔。沙包：可以，不过他死时奥雷要在旁边。面纸：通过。F：三票通过，干掉希尔，不过死时奥雷要看着。 

后来被朋友问道，某某人物结果如何？我就直接说：他被三票通过了。 

好象角斗场女巫。拇指向下，干掉他！ 

但是但是，虽然我杀了很多人，可看到番外大家就知道了，这是一个小攻和小受从从此过着快乐生活的喜剧故事啊！星星眼，我最中意的配对快乐地同居在了一起，虽然关系很烂，但好歹是幸福生活的第一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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