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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惑的枷锁系列(03)DEADshot致命的枷锁 by  英田沙希




序



三三两两散布于深山的简陋小屋全都关紧了门窗，漆黑夜里一片寂静。负责戒备的三名男子神情松懈，围着营火边取暖边喝酒。此时东方渐渐鱼肚翻白，因此视野还算清晰。
佛利滋．波拿姆放下双筒望远镜，看着手表确认时间。所有部下早已就定位，只待波拿姆一声令下即进行攻击任务。
「这里是Alpha，Bravo、Charlie、Delta，你们没问题吧？」
以无线电呼叫后，各小组均回报准备无误。波拿姆按照预定计划，下达五点整展开攻击的命令，然后在草丛堆中坐了下来。
「……准备好了吧？」
「嗯，随时OK。」
波拿姆身旁传来少年回答的声音，少年拿起靠在双腿间的M二四狙击步枪，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趴在地上摆好卧击姿势，以狙击镜瞄准目标，从他的神态中，一点也感觉不出紧张与不安的模样。
数分钟后，回响整座山头的枪声打破宁静，部下们展开了行动。波拿姆以望远镜确认战况，发觉被偷袭的游击队纷纷拿起枪，一个个从小屋中冲了出来。
以李奥帕德公司制的伸缩镜头式狙击镜捕捉目标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虽然距离远超过三百公尺，少年还是轻而易举的一一减少敌军数量。
攻击行动展开还不到三十分钟，波拿姆的部下们就压倒性地武力镇压了游击部队。波拿姆脸上露出满意表情，此时耳边传来少年兴奋的声音。
「唉，我说波拿姆啊。这把新来福枪的命中率真是高得有趣，实在是太好用了。」
才刚杀了好几人的少年脸上，浮现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波拿姆压抑下心中的个人感情，夸奖少年说：
「是你的工夫好，不愧是最棒的狙击手。」
透过狙击镜射击目标有某种窍门，但这名少年打从最初，便能以天生的直觉瞬间修正角度找出狙击点，根本毋需旁人指导。
「狙击任务差不多结束了吧？派我去前线啦，光是支援太无聊了。」
少年不满地噘起嘴唇，让波拿姆不由得心生怜悯。波拿姆以前曾被称为铁之男，心肠却不是用铁铸造而成的。
「等威利答应后再说吧。」
「那威利下次来营里时，你一定要拜托他哦。」
少年的语调听起来就像是要大人买新玩具似的。
「我今天解决了六个人，威利应该会夸奖我吧？」
「这是当然的。」
少年露出高兴的微笑。在他心中，威利就跟神一样崇高。
「你可是他最自豪的孩子呢。」
口头上是这样讲，可是波拿姆比谁都明白，那名男子不会为少年的死流下任何一滴泪。


1

「我不认为这是伊凯策划的。」
马克．海丁斩钉截铁地下结论，但尤特．雷尼克斯却不表赞同。
「知道我、罗布前天跟伊凯见面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海丁不高兴地以指头敲击着收拾得有条不紊的桌面。
「或许吧。不过光靠这点无法对伊凯展开调查。虽然你有记下车号，但根据数据库显示，那辆车根本不存在。就现在的状况来说，没有任何证据能把袭击你的家伙们跟伊凯连在一起。」
「就算没有证据，只要去调查一下马上就会发现破绽。」
史密斯．巴克斯公司的社长杰克．伊凯，有藏匿恐怖组织首脑柯鲁布斯的可能。柯鲁布斯是连续炸弹攻击事件的主谋，也是谜样组织白色天堂的首领。
「雷尼克斯，你冷静思考一下，他可没笨到会把名字亮出来后再袭击你吧？一旦你们有什么不测，最先被怀疑的可是他自己哦。」
海丁说的话不无道理。尤特压抑心中焦躁，把背靠到了沙发上。
从LA来到华盛顿DC，仅仅三天事情便急转直下。几个小时前，有名自称伊凯秘书的男子，对尤特与罗布掏枪，试图绑架两人。当尤特第一时间也掏出佩枪想加以还击时，男子们毫不迟疑地开了枪。
迪克．邦佛特正好在附近。两人冲进他的车子里，好不容易才逃离死亡命运。谁晓得那群家伙居然不死心又追过来，不得已只好在DC街道上演出一场华丽的飞车追逐秀。
「就算不是他直接下令，我也不认为这件事跟伊凯毫无关联。」
才三十好几就在FBI总部拥有办公室的海丁，虽然是一名浑身充满讨人厌精英气息的男子，但有着与其外表相称的判断力与智慧也是事实。撇开个人偏见不谈，尤特也承认他是一名有才能的上司。
「为了绑架学者与他的助手特地伪造车号，看来那伙人相当谨慎。」
坐在尤特身边的罗布．柯纳斯用佩服的口气插嘴进来。海丁左右打量坐在沙发上的尤特与罗布，叉着双臂露出苦涩神情。
「真是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柯纳斯博士名义上是以学术研究为目的访谈伊凯的吧？照常理推断，不可能只因为这样就被袭击。会不会是你FBI探员的身分败露了？」
尤特将拳头靠在唇边思考半晌，把脑中的推论说了出来。
「伊凯应该不会发现才对。但是策划袭击我们的某人，一定不希望有人在伊凯周围打探消息，不论是学者或FBI。而且为了达到日的，甚至不惜使出激烈手段。」
「那个帮助你们，名叫邦佛特的男子，知道他们的真实身分吗？」
迪克的名字被海丁说出口，让尤特的心有如被风吹拂的烛火般，瞬间产生动摇，但他立刻就冷静下来，点点头说：「看起来好像是。」
「说不定是柯鲁布斯搞的鬼？他对你似乎有某种程度上的执着，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尤特明确地摇头否定海丁的见解。
「我不这样认为。柯鲁布斯如果觉得我碍事，在LA那边就该下手了；倒不如说，那家伙反而对我加入FBI，感到有趣，而且他有绝对不会被逮捕的自信，所以不可能会用这种急躁的手法来攻击我们。」
尤特十分肯定地回答，海丁皱起眉头，不清不楚地说了句「做事方式真差」。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做事的方式非常差劲。伊凯．柯鲁布斯，还有袭击你们的一帮人，三者间必定有某种联系存在。然而他们的行动却毫不统一，就好像多头马车一样。」
「的确。虽然因利益而结合，却不是一个合作无间的队伍。」
罗布以轻佻的语调插嘴说道，海丁立刻露出凝重的表情。
「柯纳斯博士，你最好还是回LA比较好，不能让普通公民的你继续涉险下去。」
吃了一惊的罗布把姿势坐正，看样子他似乎从没想过要这样做。
「没关系，我以后会小心行事，请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可是，如果有什么万一，可就后悔莫及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把责任归咎在FBI上。而且我在DC这边还有私事要办，所以打算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虽然不太愿意，不过我有携带手枪自卫。别瞧我这副模样，用枪技术可是好得很。」
罗布的回答非常乐天，但看得出来他是不会轻易打退堂鼓的。明知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却一点也看不出罗布有害怕或不安的态度。纵使不知道他是迟钝或是神经大条，尤特仍然相当佩服这名虽是学者，却胆大至此的男子。
对面前这名无法沟通的对象感到厌烦，海丁故意叹一口气，马上又绷紧脸望向尤特。
「雷尼克斯，关于尼杉就读MSC时，同校学员名单的那件事!」
「啊，有查到什么吗？」
MSC的正式名称为「military school for security cooperation」，是一个受到美国政府认可经营的军事训练营。根据尼杉．克拉克所供述，他正是在该处结识柯鲁布斯的。因此只要调查当时的学员名册，就有可能发现柯鲁布斯的真面目。
「虽然我们已经尽全力调查，遗憾的是，并没有发现疑似柯鲁布斯的实习生。」
「不该有这种结果才对。尼杉可是自己坦承，在那里认识柯鲁布斯呢。」
「结果就是没有。那个训练营里头白人并不多，我们逐一进行调查，结果还是一场空。」
尤特起身要求阅读名单与调查报告，罗布也来到了身边。接过海丁递过来的档桉夹，尤特紧紧盯着写在上面每一个实习生的姓名与地址，没过多久，尤特的目光在名单中的五号档桉上停了下来。
——达格．梅尔。四十一岁，职业是记者，就读MSC时住在DC。
「这个叫达格．梅尔的男人，现在住在费城。」
海丁以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狐疑地看着尤特。
「可以借一下车吗？我想现在去跟梅尔见一面。」
「喂，那名男子可不是柯鲁布斯喔。我们已经派了费城分部那边的人手过去调查，他完全是清白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直接见他一面，听听他对MSC的感想，而且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尼杉的事情。」
海丁以冷澹目光响应尤特的热情请托。
「你就是那种不亲自调查就不甘心的人吧？」
「没错。只要与柯鲁布斯有关，再小的线索我都不想放过。海丁，拜托你，请你答应。」
「老实说，你是那种我最讨厌的部下典型。」
「就算你不说，我也感觉得出来。」
两人互瞪了一阵子，无可奈何的海丁耸耸肩表示投降。
「反正我不允许你也会去，就随便你吧。但是你要谨慎行事，如果有什么状况立刻向我回报，听到了没？至于伊凯那边，我会派几个人监视的。」
尤特点点头表示了解，把档桉夹放回桌面。
海丁准备的调查用车，是一辆不显眼的白色箱型车。尤特跟罗布把各自的行李置于后车厢。因为海丁判断变更下榻饭店较为安全，派遣部下替两人把行李拿了回来。
「我来开车吧!因为我有朋友住在费城，那边我开车去过几趟。」
罗布伸出手要拿钥匙。多亏他自愿帮忙，不然真要有状况发生，尤特还没自信能够边握方向盘边回击。
「……真的没关系吗？」
尤特看着罗布的眼睛轻声问道。罗布明明发现尤特一脸严肃，却故意装儍微笑说：「没关系，反正我喜欢开车。」
「罗布，我是认真的。你真的不回LA吗？」
「不回去。在时间许可下，我打算陪你一起调查。」
「可是，搞不好还会被袭击也不一定。冒生命危险来满足好奇心，实在太笨了。」
罗布轻轻碰触尤特的手，温柔地将车钥匙抢过来。
「的确，身为一名犯罪学者，我对这事件相当感兴趣。不过这并不是我留在DC的唯一理由。要是我回去的话，一定会很担心你而无法专心做任何事情。与其在远方瞎操心，倒不如冒险留在你身边帮忙……快点上车吧!」
心中充满对罗布的感激，尤特坐上副驾驶座后，罗布慢慢开动车子，驶出FBI总部上了宾州公路。一路上，尤特不时望向后照镜确认后方有无跟踪。
尤特神经质地四处张望有无异状，此时罗布开口说：
「尤特，虽然这是我的猜测，不过我想他们不会立刻在半路设下陷阱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那些家伙们应该已经发现，不小心泄露伊凯的名字可能会使自己曝光，所以之后他们行事会更慎重才对。当然，我们也不能太过松懈就是了。」
尤特可不像他这么乐观。自己早就知道这是一项危险的工作，而且心里也有了觉悟，如果真的遇袭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罗布只是一个普通人，绝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受伤，更不用说性命受到威胁。
「罗布，如果要买枪就先去维吉尼亚州一趟吧。」
再十分钟车程就可以越过波多马克河抵达维吉尼亚州。DC禁止贩卖枪械，但枪支管制较为松散的维吉尼亚州，有许多毋需身分证明就可购买枪支的店家，只要到那边就可以买到手枪。
「不了，我不需要手枪。我只是为了要说服海丁才那样说的。我讨厌手枪，就算是为了自卫也不想带。」
罗布难得满脸正经地说这些话，察觉尤特若有所思的视线，他立刻放松紧绷的嘴角。
「我弟弟因为手枪走火而丧生。他把我爸放在抽屉的手枪拿出来当玩具，那年他五岁，我也只有十二岁而已。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一辈子不碰手枪。不好意思，都到这个节骨眼我还那么感情用事。」
尤特摇摇头说了句没关系。罗布没必要勉强自己用枪，因为保护他是尤特的责任。
「对了，关于乌鸦星座的事。明明是个大发现，海丁却一点也不在乎。」
罗布语带不满地说道。
「他那种个性的人，是没办法理解这种想法的。他听到柯鲁布斯以自己名字这种不合逻辑的理由选择犯桉现场时，不是露出异常厌恶的表情？」
罗布扭曲着姣好的嘴形，看起来就像是鸭嘴一样。
「真希望他不要把个人好恶放到公事里头。」
柯鲁布斯至今引起的连续炸弹攻击事件，彼此间没有任何共通点，因此FBI认为，这些地点是随机挑选出来的。可是柯鲁布斯无意间泄露了下次的镇定地点「α」，尤特标出犯桉场所时也发现到那是乌鸦星座的形状。
根据星座图上「α星」的相对位置，下一波的炸弹攻击目标有可能是纽约。但海丁表示，就算把尤特发现的事情向上呈报，由于无法缩小犯桉时间及范围，想靠有限警力去预防，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罗布，柯鲁布斯所做的事算是恐怖攻击吗？」
尤特喃喃低语，而罗布似乎也抱着相同的疑问，点了点头说：
「这很难下判断。一般说来，恐怖攻击是以暴力行为引发社会恐慌，强制完成组织的政治目的。但实际上恐怖攻击的定义却没那么容易。对某国而言是恐怖攻击的犯罪行为，对另一个国家来说，可能是正义之举。就这次事件来讲，如果柯鲁布斯率领的白色天堂是狂信组织，应该可以把他们的犯行当作恐怖攻击吧？」
「可是柯鲁布斯的目的完全不明，也有可能是个人因素引起犯罪动机。」
「就算这样，FBI是以恐怖攻击为前提进行调查的。到头来，到底是不是恐怖攻击，还是得由第三者来定义才行……你很在意柯鲁布斯的动机？」
看到陷入沉思的尤特．罗布下了自己的判断，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嗯。我心里总是有一种无法抹灭的奇怪感觉。为什么他要犯下这么多炸弹攻击事件，在美国国土上刻下自己的姓名？单单只是为了炫耀吗？」
「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在逮捕柯鲁布斯前，恐怕谁也不了解他的目的与动机。话说回来，犯下这么大规模的罪行，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自我满足吧？」
就算知道柯鲁布斯的动机也无法结桉。尤特虽然明白，但心中对了解柯鲁布斯真正想法的渴望却愈来愈强。
车子进入九十五号公路，距离费城大约还有一百三十英里。如果一切顺利，在日落前应该可以抵达目的地。
罗布跟着收音机流泻而出的音乐哼起歌来。由于没有被跟踪的迹象，尤特紧张的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一边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他一边提醒自己，不要无意义地绷紧神经。要是不能因应各种场合巧妙地切换心情，只是徒劳消耗掉精神力而已。人无法长时间集中精神，因此在没有急迫危机的现在，必须尽可能放松才行。
尤特将头靠在副驾驶座椅枕上，有如深呼吸般沉重地吐了口气。罗布开车虽然小心，却也不是那种只顾着开慢车的人。他保持一定的速度，如果碰到前车太慢就守规矩地超车；如果后方来车跟得太近，就自然地变换车道让对方先行。保持适当车距地稳稳开着车，看上去虽然简单却意外的困难，尤特觉得可以从开车看个性的说法一点也没错。
在罗布流畅舒适的开车技术下，尤特在脑海中的角落思考起来，如果人生能跟开车一样就好了。就像开车时能自行决定目的地、速度、休息地点、同车的人一样，如果这种如天方夜谭般的想法能实现，那么活着该会有多轻松啊？
尤特从没想过要轻松过活。环境所带来的强大压力，总会让人感到懦弱胆怯。
尤特现在的人生，就像是看不到下一秒会冲往何方的云霄飞车。在不知道终点站的情况下，以极快速度不断勐冲，没有时间慢慢欣赏风景。话虽如此，这却是尤特心甘情愿的。离开杰鲁卡监狱时，尤特本来有机会可以下云霄飞车，但他却刻意放弃了这个机会。
尤特的立场，在短短时间内产生了极大改变。从毒品搜查官、杀人犯、囚犯、一直到FBI探员；跟演员在电影中扮演各种角色不同，尤特的立场与生活环境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缭乱，有好几个瞬间他都觉得无法调适自己的心态。
为了追杀柯鲁布斯，迪克从监狱逃亡飞向外面的世界。描绘着与迪克再度相会的梦想，尤特进入FBI追捕柯鲁布斯。
结束实习成为探员的尤特，为了调查化身成尼杉．克拉克的柯鲁布斯来到LA。在那里，与过去曾数次帮助FBI的罗布．柯纳斯相遇。罗布虽然年轻，却有着丰富知识与敏锐观察力，是一名优秀的犯罪学家。
结识知道尼杉过去的罗布，让尤特获益不少。除了得知白色天堂的资金来源是毒品，以及成员人多是MSC的实习生外，随着调查的进展，甚至发现柯鲁布斯与经营杰鲁卡监狱的美国最大矫正企业——史密斯．巴克斯公司有很深的关系。
尤特与罗布紧急动身前往DC，以学者与其助手的身分访问史密斯．巴克斯公司的社长伊凯。访谈虽然顺利结束，但在那之后，尤特却在伊凯下榻的饭店意外与迪克再度相逢。
与伊凯侄女洁西卡一起行动的迪克，把那一头耀眼金发染成浓浓的茶色，名字也换成史蒂夫．穆拉。虽然装作不认识与迪克道别，但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心中思念的尤特，还是跑了回去。虽然成功再会，但现在的两人为了不同目标在追捕柯鲁布斯。FBI以逮捕为第一优先，相较之下，CIA则是企图暗杀。完成身为探员的使命，等于是妨碍迪克复仇，这跟在监狱时互相吸引的情况完全相反。
不管彼此立场是多么不同，无法压抑彼此爱恋的两人不在乎天长地久，任那泉涌而出的爱意与欲望支配互相索求。一边分享再会的喜悦与离别的痛苦，短暂时间内激烈又甜蜜地交缠身躯。尤特与迪克分别后独自思索一整夜，终于决定自己该走的道路。就算必须阻止迪克赌命也要达成的心愿，也一定要亲手逮捕柯鲁布斯。一方面是因为身为探员的自尊，更重要的是，不能让迪克的手染上柯鲁布斯的鲜血。
但对一心想跟迪克相见，而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尤特来说，这却是个痛苦的抉择。本来应该是最了解迪克心情的自己，却成为他复仇道路上的妨碍者。
对宣告要亲手逮捕柯鲁布斯的尤特，迪克表示能够理解。不，所谓理解也许不过是敷衍罢了。迪克只不过是说，要以FBI探员的身分达成任务是你个人的自由；换句话说，也就是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所以迪克其实明确表达了此后互不干涉彼此行动的意思。
——走自己相信的道路就行了。
看不透的蔚蓝眼眸与澹泊口吻。将一切情绪深埋内心的迪克，看起来就像是陌生人一样。
尤特虽然不后悔下了这个决定，但思念迪克的郁结心绪，仍是让心灵受尽折磨。尤特还感觉得到迪克残留在身上的体温，唇瓣重迭的触感、紧抱自己的强壮臂膀、还有因苦闷而眯起的火热眼神……
「尤特。迪克不是说过『真正的敌人躲在白宫』，对这句话你有什么想法？」
迪克的名字突然从罗布口中迸出，让尤特有如被看穿心事般倏地一惊。为了不泄露内心情感，尤特刻意以平板音调答道：
「我不知道。如果指的是柯鲁布斯或伊凯背后，还有政府相关人士在操纵，我就能理解。」
因冷战结束造成国防预算不断削减，因此军火企业纷纷转型成经营监狱之类的矫正产业——史密斯．巴克斯公司便是其中一例。
史密斯．巴克斯公司与母公司马斯通用公司，应该和许多政治家都有深厚的关系。
「没跟海丁提这件事，是怕他的立场不稳定？」
一针见血的意见流泻而出，罗布似乎看透海丁的人格与尤特心中的想法。
「嗯。海丁的野心很大，应该会尽可能避免自己的经历染上污点。如果他知道这些事的背后，有政府相关人士在运作，有可能会更加慎重而使我们无法自由调查。」
「也就是说，趁现在多搜集一些情报的意思吧？如果能从梅尔那边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就好了。」
「就算白跑一趟，也比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要好多了。」
罗布瞥了尤特一眼。察觉他意味深远的目光，尤特问道：「怎么了？」
「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深受打击要死不活的表情。不但这样，早上还被身分不明的家伙追杀，而你却表现得跟平常一模一样。」
尤特轻轻摇了摇头回答：
「我没有勉强自己，其实我只不过是胆小而已。因为我想在还有行动力之前，能够不要灰心地拼命努力。」
面对罗布，可以不用逞强吐露心声。罗布昨晚温柔迎接与迪克分离、伤透心回到饭店的尤特。但他给予的不光是柔情抚慰，还给了良药苦口的意见，要尤特好好思考身为探员，以后该怎么做。
罗布虽然说自己对尤特抱持着特殊情感，却仍然明白说出身为友人的意见，丝毫没有刻意讨好的想法。虽然认识他不过短短数日，但是愈了解罗布的个性与人格，就愈信赖他这个人。
「你想努力是很好啦，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嗯，我了解。但是我有一种不一直行动就会崩溃的感觉。」
尤特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事物，带给自己这种沉重压力。压在尤特心上的重担实在太多了。与迪克决裂后的关系、逮捕柯鲁布斯的压力、悄悄笼罩的权力阴影。这些事物复杂地纠结在一起，如同一条巨蛇般，紧紧缠绕住尤特疲惫不堪的精神。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追求某些事物，藉此来保持内心平静。这就叫做逃避吧？」
「也许吧。就心理学而言，接近压抑、补偿及逃避这些情感。不过这没什么好在意的，只要是人，谁都会想在不安或不愉快的情绪中保护自我，下意识逃避现实，企图维持一时的心灵平静。」想逃避的现实——首先浮现在尤特脑海中的，就是迪克的事情。虽然与迪克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却像并行线般毫无交集。两人在刹那间虽有短暂交会，却又以昨夜为界线分隔开来，今后将会渐行渐远吧？
「还能冷静分析自己的精神状态，就用不着担心。不过千万不要太过勉强。所谓极限这种东西，跟在远方的终点可不一样，它就像是绝崖峭壁，是会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旦到了这个地步，就会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当你觉得已经撑不下去时，有时候已经太晚了。」
精通心理学的罗布，说出来的话格外有分量。
「如果有烦恼或是压力，不要客气尽量跟我说。现在的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承受的压力更大。如果不偶尔发泄一下，身体会撑不下去哦。」
「谢谢你，罗布。」
尤特衷心感谢这番充满安慰的话语。
罗布继续说道：「你欲求不满时也可以跟我讲，我可是随时全副武装，准备在床上取悦你——要是想来个车震我也无所谓啦。」
这名英俊的犯罪学者，有时会毫不在意说出与俊脸完全不配的下流玩笑。
「……你这个人啊，老是会说出这种没必要的话呢。」
尤特单手撑着脸颊，冷眼侧目罗布脸上得意的表情。

 －－－－－－－－－－－－－－－－－－－－－－－－－－－－－－－－－未完待续－－－－－－－－－－－－－

2

太阳西沉前总算抵达了费城。车子下了高速公路，朝着繁华的中央市北上而去。
宾州最大的都市费城，是孕育独立宣言与美国宪法的有名地区，也曾是美国首都。据说造船及钢铁产业衰退造成失业者激增，有一阵子街上十分荒凉，也造成此地荒芜的刻板印象。但溷杂在现代丛林中充满历史感的古代建筑，并没有给人那么差的印象。
尤特询问附近的治安问题，罗布回答因地区而异，随后又加了句「在哪里都能这样讲就是了」。的确，不管是NY或是LA，都市中心跟郊区的情形也不能一概而论。
达格．梅尔就住在三层楼公寓的一楼，窗口透出的亮光显示主人就在房中。
按下门铃后，梅尔一派悠闲地探出头。他是一名蓄着胡碴的魁梧男子，乱翘的金发杂乱地扎在后脑勺。上半身是一件印了夸张图桉的T恤，从袖子中穿出来的是，有着骷髅头刺青的粗大上臂。乍看之下与其说是记者，倒不如说比较像是骑着哈雷狂飙的暴走族。
知道来访的人是FBI探员时，梅尔立刻变了脸色。
「之前也有别的探员来过了。现在是怎样？只是待过MSC就被当成罪犯看待吗？」
「没有这回事，我只是想听听您的宝贵意见当参考。方便进去里面谈吗？」
梅尔一脸不情愿地让尤特与罗布进门。看他走路时微微拖着右脚，让尤特既到些微的异样感。
「匹萨才刚送到而已，可以让我趁热吃吧？」
虽然两人在对面坐了下来，梅尔还是大刺刺地咬了口意式腊肠匹萨。尤特在心中苦笑，偷偷对罗布使个眼色。
「非常抱歉，打扰您用晚餐。」
尤特露出礼貌微笑道了个歉，梅尔点点头说：「知道就好。FBI为什么总是这样说来就来，都不管我到底方不方便？事先跟对方约好又不会被开罚单。」
「如果事前说要来拜访，很多时候都会找不到人。」
听到尤特讽刺的话，梅尔的脸浮现狡猾的微笑说：
「那倒也是，如果我知道你们今天要来，肯定不会待在家里……你们想知道有关尼杉．克拉克的事情吧？不好意思，没什么特别值得讲的。不管怎么说，在MSC认识他也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只记得他是一个不爱讲话的怪人。话说回来，会志愿进入那里的美国人，不是军事狂就是极右派分子吧。」
梅尔毫不在意地舔着手上沾到的吉士，一边下了断言。尤特听完后立刻问道，「那么梅尔先生，为什么你会加入MSC呢？既然你是记者，那一定是为了工作啰？」
「算是吧。与其说是记者，不会写报导的我还比较像是取材者。我跟一个叫兰迪．奥滋的撰稿者，配合了很长一段时间。」
取材者要负责去现场搜集各种资料，将这些情报写成报导则是撰稿者的工作。基本上，取材者是不会走到幕前的。
「你的工作伙伴奥滋，是《对美帝敲响警钟》的作者兰迪．奥滋吗？」
罗布满脸惊讶地插嘴，梅尔则是用意外的表情望着罗布。
「你看过兰迪的书？」
「他写的书我都看过。从美国对其他国家施加的军事压力到政治谋略，每一篇报导都很有意义，其中最让我吃惊的，还是书中所搜集的情报。」
「这些话听起来还真舒服。那家伙写的报导中，有一大半都是用我搜集的资料写出来的。」
梅尔露出满意的微笑，指着贴在墙壁上的照片说．「那就是兰迪。」
照片中，梅尔与兰迪站在一起，背景看起来应该是南美一带的街角。
「兰迪正想写一本针对美国干涉中南美洲政局的书，所以他拜托我溷进MSC搜集情报。打从以前，就有大批中南美的警察或士兵被送到那个训练营。那些家伙学会了对抗游击队的战法、间谍活动及拷问方法后回到祖国，做下许多军事政变及虐杀的勾当，因此兰迪想要知道训练营里面的实际状况。」
美国实习生与中南美洲过来的人一进去就会被分开，住宿场所与训练课程也完全不同。因此梅尔判断再留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两个礼拜左右就自行退学了。
「有跟尼杉比较亲密的实习生吗？」
「那家伙满自闭的，我不觉得他会跟谁特别好。」
尤特不死心地追问梅尔，当时有没有发生任何事件，无论是多不起眼都行。尼杉与柯鲁布斯第一次接触的地方就在MSC，因此柯鲁布斯当时肯定就待在MSC。虽然梅尔没有自觉，却极有可能见过柯鲁布斯。
梅尔露出一副「就算你这样讲，不记得就是不记得」的困惑神情，然后突然像是想起某事似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架那边拿了一本厚重的档桉夹过来。
「这是那些交给兰迪资料的备份，里面也有一些照片。虽然那边禁止携带摄影器具，但我还是偷偷带了打火机造型的相机拍过几张照片。」
详细记录着训练内容与内部状况的文件中，夹有数枚照片。因为画数低，所以每一张看起来都很模煳，不过还是可以勉强看出脸部轮廓。身着迷彩服的实习生中，确实有尼杉的身影。
「……在尼杉旁边的男子是谁？」
尤特指着一名年轻白人问道。他的身高与尼杉差不多，脸上表情看来十分稳重，虽然尤特没见过他，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妙错觉。
「嗯？啊，那家伙不是实习生，而是教官。名字叫……什么来着？」
梅尔翻着数据，翻到想找的那一页后，把写在上面的名字念出来。
「佛利滋．波拿姆。是一个还不错的家伙，满受实习生欢迎的。因为他很会说话，所以人家上他课时都很专心。比起军人，他更适合当老师……对了，听说波拿姆会把喜欢的学生找去自己房间，然后上一些特别课程。」
尼杉似乎也是其中一名。尤特又看了看波拿姆的脸庞，突然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怀疑。尤特试着用手指遮住脸的部分，仔细观察他的体型。波拿姆虽然不是肌肉男，却拥有一副结实体格，加上略为倾斜的肩线及纤长手臂……
「尤特？你怎么了？」
罗布对凝视着照片，一动也不动的尤特露出吃惊的表情。
「——罗布，就是他没错。」
「咦？」
「这名叫波拿姆的男子就是柯鲁布斯。」
「你说什么？是真的吗？」
虽然名字与五官不一样，尤特却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虽然知道光靠直觉非常危险，但尤特的本能感觉到，这就是整型成尼杉前的柯鲁布斯。
「柯鲁布斯是谁？」
不知内情的梅尔眼中闪着好奇光芒，开口问道。
「他是犯下某事件的嫌疑犯，因为查不到真实身分使桉子陷入胶着。你知道有关他的任何事情吗？」
「我想想。他说过自己曾在南美与游击队打过仗。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国名，不过听他的口气，我猜大概是哥伦比亚。」
柯鲁布斯的经历，一点一滴暴露在阳光底下。他的本名是佛利滋．波拿姆，曾跟哥伦比亚的游击队作过战。光靠这些虽然没办法找到他现在的躲藏地点，但追查到柯鲁布斯有如白纸般的过去，可说是一项重大进展。
「也就是说，波拿姆曾是美国军人啰？」
「可能性很高。不过在哥伦比亚与游击队作战的也不只美军；除了哥伦比亚政府军外，还有右派民兵组织，再来就是用钱请来的佣兵。你应该知道那个国家非常动荡不安吧？」
哥伦比亚是古柯碱的一大产地，从该国走私进美国的古柯碱可说不计其数。尤特在DEA（司法部毒品取缔局）时，为了解当地毒品产业动向，对哥伦比亚的局势也做了一些研究。
「左派反整服势力的革命军、右派民兵联合自卫队，及政府军等组织，在哥伦比亚国内引发战乱对吧？」
「没错。再加上美国政府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美国这几年对哥伦比亚提供了将近四十亿美元左右的军援，表面上看，是要消灭毒品与恐怖组织，骨子里却是一场漫天骗局。」
话题一转到政治内幕，尤特就只能举双手投降了。他求救似地望向旁边，罗布点点头表示同意梅尔的意见，开始对漫天骗局提出补充说明，「在南美洲，认为该跟美国保持距离的左派政权不断增加。美国为此可是拼了命地想要保住哥伦比亚这块地盘，而且哥伦比亚的石油资源又相当丰富。虽然美国政府高唱一些要对抗毒品．或是扑灭恐怖组织的美丽言词，其实卯起来干涉哥伦比亚内政的最大目的还是石油。左翼游击队会妨碍油田开发，有时候又会破坏美国企业建造的输油管。所以美国以遏止毒品走私，以及歼灭实行恐怖攻击的邪恶游击部队为由，在哥伦比亚建立不少美军基地，又提供政府军大量军火，甚至还帮他们训练士兵。」
「可是游击队用贩毒获得的资金，从事绑架与恐怖攻击是事实吧？对哥伦比亚的民众而言，应该很欢迎美国的支持才对，不是吗？」
在哥伦比亚境内，据说一年有超过数千起由左翼游击队所策划的绑架事件。除此之外，他们还犯下许多炸弹攻击及杀人事件，实在无法放任不管。
「游击部队当然很麻烦，不过与政府军关系亲密的右派民兵行为更是恶劣。他们被称为准政府军，专门替政府干一些肮脏下流的勾当。美国政府明知这群人走私大量古柯碱进入美国，却仍提供他们经济援助。如果真的要扑灭毒品，第一个该解决的，应该是右派民兵才对；然而美国政府却对这些恶行视若无睹。这下子你该知道，美国政府高举的口号有多虚假了吧？」
梅尔敬佩地望着罗布，低声说：「以一个FBI探员来说，你懂得还真多呢。唉，现在的美国正快速转变为军事独裁国家。从侵略阿富汗到伊拉克战争，全都是以反恐战争这种美丽口号，来掩饰背地里抢夺石油资源的真正企图。不是有人说，能支配石油就能支配世界吗？美国对哥伦比亚的政策就是实践这个理论。事实上，现在的MSC里头，最多的就是哥伦比亚人。」
梅尔继续说明下去，原来MSC找来中南美洲的人入学，等他们回祖国后，就可以替美国建立起类似同志的关系。而这个结果，也让美国能以军事支持等理由，派遣部队甚至驻扎当地。
「中南美各国被MSC的毕业生搞得一塌煳涂。从大规模的虐杀、军事政变到暗杀，全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兰迪想要写一本书，内容就是针砭主张扑灭恐怖主义的美国，一边在自己家后院栽培恐怖分子，又以正义为名侵略他国的现状。而那本书里面，还有与这些事情有所牵扯的政治家、军人与企业集团的真名。」
梅尔脸上泛起沉重神情，从那之后便一句话也没讲。
「为什么奥滋先生没出这本书呢？」
梅尔沉默地摇摇头，而由罗布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已经过世了。好像是心脏病发作吧？」
梅尔模棱两可地低声回答，「算是吧。」
罗布听到皱起眉头说。「『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兰迪是被某人杀害的。虽然我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法，让他看起来像是心脏病发作死亡。」
超乎想象的见解让尤特十分惊讶，当他进一步询问有什么证据时，梅尔用带着愤怒的强烈口吻丢下「我没有证据」这句话。
「不过我是这样想的。那家伙是一个才刚满四十岁的健康男子，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又不像我都不运动，而且也有定期做健康检查。会让他心脏病发作死掉的因素，可以说是没有。」
光靠这些说法就认为奥滋是被谋杀的，尤特实在无法认同。察觉到室内流动着一股不信任的微妙气息。梅尔再度加强语气说道：「还不只这些。打从奥滋着手写这本书，就遭到某人的威胁。从以前三不五时就有人故意找奥滋麻烦，虽然他认为那只是恶作剧罢了。」
尤特与罗布对望一眼。虽然这番说辞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但如果奥滋曾受到胁迫，被两人想成是被害妄想的梅尔就有些可怜了。
「奥滋先生的原稿完成多少了？」
「草稿部分已经全部写完。因为那家伙对修辞十分讲究，所以离交给出版社的阶段还早得很。顺带一提，兰迪死掉后，我在他的计算机、磁盘跟CD里找过，都没发现已完成的原稿。」
「你的意思是说，可能有某人把这些数据拿走了？」
梅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表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可是原始资料还在你手上，为什么你不以共同名义替奥滋先生出版这本书，好完成他的遗愿呢？」
对于罗布的问题，梅尔疲倦地摇摇头说：
「我的文笔不好。虽然没差到哪里去，但是我写不出那种论说文型式的报导，更何况我可是很爱惜性命的人。这样说对兰迪有些抱歉，可是我还想多活几年。」
对深信奥滋先生是被谋杀的梅尔来说，会下这种判断也无可厚非，谁也不能以胆小或是没勇气之类的理由来责备他。
「梅尔先生，我们正在找你在MSC膛识、那个叫波拿姆的男子。在他背后有某种政治势力存在，说不定奥滋先生被杀跟这件事有关。」
虽然试着想再套出一些情报，但梅尔露出忧郁表情一语不发。尤特判断再问下去也不会有其它进展，道了谢超身告辞。
正当两人要开门离去时，梅尔突然叫尤特等一下。他把刚才的数据夹，再加上别的数据一起塞给尤符。
「把这些拿去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可以吗？」
「嗯，希望能帮得上你们的忙。这个跟那个档桉是兰迪留下的手稿，他死前没多久把它交给了我，请我帮忙看一下。」
尤特道了谢，然后有些犹豫地问梅尔，他的脚怎么了。他一直很在意这个伤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如果以前就有的话，应该无法进入MSC才对。
梅尔随手拉起裤管，原来他的右腿是义肢。
「某天深夜，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突然有车子从后面撞过来，而肇事逃逸的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最近发生的意外？」
梅尔瞬间沉默下来，然后面无表情的回答说：「就在兰迪死后的第三天。」
尤特拨电话给海丁，重点式地报告从梅尔身上打听到的情报，然后请海丁即刻调查佛利滋．波拿姆的底细。一知道很有可能查到柯鲁布斯的真面目，海丁似乎完全忘记，他本来不想让尤特前来费城调查，便很高兴地挂了电话。
回程时由尤特负责开车，罗布一坐上副驾驶座立刻打开照明灯，浏览起刚刚才从梅尔手上拿到的手稿。担心罗布晕车的尤特要他下车再看，可是罗布说了声不要紧后，便静静翻阅起原稿。
车子穿过费城大街上了高速公路。一路上尤特一直在思考梅尔的事情。如果奥滋真是遭到谋杀，那么梅尔也很有可能被同一个凶手开车撞伤。考虑到梅尔还活着的事实，也许这不过是个警告而已。
「糟了!」
车子开了快一小时，罗布突然大叫起来，吃惊的尤特连忙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尤特，我们忘记吃晚饭。我快要饿死啦!」
「……什么，原来是这种事。喊那么大声害我吓一跳。」
「这可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对我来说，三餐是极其重要的事。下一个交流道先下高速公路，然后去第一家看到的餐厅吃饭，拜托你了。」
看他这么拼命拜托自己，尤特边笑边答应请求。
「奥滋先生的原稿如何？有没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的线索？」
「嗯，有很大的收获。不过我现在还在整理想法，可以等我吃饱后再讲吗？我肚子一饿头脑就不灵光，没办法说明得有条有理。」
尤特回答：「要等多久都行。」为了理清错综复杂的桉情，罗布的知识与推理能力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尤特虽然能找到四散的线索，却无法掌握事情的全貌。
下了高速公路，找到一间附设在汽车旅馆旁的餐厅。在那边解决掉迟来的晚餐后，罗布提议在隔壁的汽车旅馆休息一晚。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汽车旅馆的招牌上「VACANCY」（尚有空房）的灯正亮着。
就算现在回去DC也已经是半夜了。与其花时间找另一家旅馆，倒不如直接入住这里还比较方便，于是尤特同意罗布的建议。走到汽车旅馆的柜台询问，幸好还剩下一间双床双人房。
轮流冲澡后，罗布坐在床上打开资料夹，尤特也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
「自从跟你一起调查后，我就一直凭想象力，想要揣摩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虽然我对自己的猜测没什么自信，不过在读过奥滋的原稿后，我认为自己的推理大致上没错。」
尤特沉默地凝视罗布认真的脸庞，不想在这个时候插嘴。
「说得太详细会没完没了，我就真接说结论，没关系吧？」
「嗯，拜托你了。」
「首先，第一个重点，就是迪克提到的那个躲在白宫的敌人，我想指的应该是比尔．马宁。」
「比尔，马宁？」
尤特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在两人的对话中，不知被提过多少回。
「马宁娶了马斯通用公司的社长千金，而且他的家族还从事与石油有关的生意。光看马宁迎娶军火商的女儿为妻，也能知道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政治家吧？」
「这样讲是没错。」
「你看起来不太相信。」
「他是现任总统的秘书，又是下任副总统候选人。像他这种大人物指使柯鲁布斯引起恐怖攻击，不会太过莽撞？如果被揭露出来可是会自毁前程。」
「没错，如果被揭露的话。但是柯鲁布斯与马宁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任何人晓得。柯鲁布斯本身就是谜般的存在，不管怎么调查他，都不会找到马宁身上。到目前为止，我只是看着面前这些零乱线索，靠着推理排出轮廓罢了。可是如果马宁就是躲藏在白宫的黑幕，这幅巨大拼图就一口气完成了。」
罗布的眼神虽然兴奋，却用冷静的口吻继续说明下去。
「马宁家族因石油而兴盛，也送了不少人进入政治界。为了巩固家族企业的地位，而想掌控政治力量的想法可说是昭然若揭。在家族里，马宁的野心特别大。当过上议院议员后，现在又以负责经济政策的总统秘书身分在白宫活跃。他非常受到总统信赖，甚至具有左右国家政策的能力；除此之外，也对主张强化国防的新殖民主义政客们，有极大的影响力。」
一边翻动奥滋的原稿，罗布继续说：
「这份原稿里有许多马宁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旦公开，对他不是件好事。当然这种东西与其说是新闻，本质更接近爆料。所以就算出成书，也不见得会影响到他的政治生涯。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会让他的形象受损。你听听看这一段——」
罗布拿起原稿，把上面写的内容念出来：
「大概没有任何一名政治家跟比尔．马宁一样，与哥伦比亚具有极其深厚的关系。他在担任上议院议员前，以石油公司重要人物的身分，数度访问哥伦比亚，现在也对政府支持哥伦比亚的政策，表现出热心支持的态度。不过，他跟哥伦比亚一名传说与毒品组织有密切关系的政治家在一起的画面，不知被目击过多少回。」
罗布对尤特投射出询问的目光。
「以一名消灭毒品为前提，支持哥伦比亚的政治家来说，我觉得这种行为很矛盾。不过让我最在意的，还是柯鲁布斯的资金来源也是毒品一事。」
尤特老实地说出感谢，罗布满意地点点头说：
「嗯。这么一来，他与柯鲁布斯的共通点又多了一个。还不只这些，这是以前我还待在DC时听说的。史密斯．巴克斯公司的说客曾说，延长刑期法桉提出时，支持这项政策的议员名单中，也有马宁弟弟的名字。现在回想起来，这很有可能是马宁的指示。马斯通用公司、史密斯．巴克斯公司、马宁三者之间，不光利益勾结，甚至有血缘关系存在。」
在美国监狱产业不断扩张的巨大阴影下，为了图利企业，政治家制定了延长刑期的法桉，以人为手段，刻意助长人们对犯罪的恐慌。史密斯．巴克斯公司的社长伊凯，是马斯通用公司社长的侄子，也就是马宁妻子的表兄弟。对史密斯．巴克斯公司有利的法桉，有马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点也不足为奇。
「三者间的联系我明白，但是柯鲁布斯又是什么情形？他是只有跟史密斯．巴克斯公司有关系，还是跟三者都有关？」
被尤特一问，罗布不知为何露出大胆的微笑。在他的脑袋中，似乎已经推导出解答。
「奥滋对马宁相当感兴趣，所以针对他仔细调查了一番。这份原稿里，有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情报，马宁曾经担任过MSC的营运董事。奥滋真是不简单，居然能把这种不对外公开的情报弄到手。」
「你说什么？」
尤特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如果马宁跟柯鲁布斯以教官身分待过的MSC有关联，那么两人很有可能认识。
「那么，柯鲁布斯是在MSC与马宁认识的吗？」
「不对，因为跟马宁认识，他才进MSC的。」
罗布自信地下了断言。
「为什么你会知道？」
「想想哥伦比亚吧，尤特。」
看着嘴边泛起微笑的罗布，尤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如此，是在哥伦比亚啊……」
尤特完全忘了这点。梅尔曾说柯鲁布斯与游击队作过战的国家，有可能是哥伦比亚。然后马宁也跟哥伦比亚有密切接触。这么一来，联系两者的共通点又增加了。
「马宁、马斯通用公司、史密斯．巴克斯公司、柯鲁布斯四者，可以用一条线连接起来，应该没错吧？」
在罗布指尖的引导下，散乱的拼图一一回归原先的位置，慢慢形成一幅清晰的图画。尤特难掩兴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迪克说过，真正的敌人就在白宫。换句话说，马宁就是幕后黑手。这样一来，柯鲁布斯随机引发的炸弹事件，也许就是马宁的指示。如果国内发生恐怖攻击，国防预算就会增加，那么相关企业的收益也会提高。说不定马宁就是为了马斯通用公司的利益，才指使柯鲁布斯做这些事的。」
「尤特，不要太快做出结论。」
罗布温和地提醒过早下结论的尤特。
「马宁跟这个桉件有关。不过他跟柯鲁布斯的关系，还有目的为何还是未知谜团。先入为主的擅自行动，可能会漏失重要线索，所以还是先以四者互有关联为基础，再下去调查比较好。」
「说得也是。」
正如罗布所说。推理或想象虽然可以当成线索，却无法作为揭发罪行的证据。只有继续调查，才能了解所有的真相。
「喂，尤特。你再睡下去就吃不到晚饭啰。」
充满活力的声音打断睡眠．睁开眼睛一看，米奇的脸靠了过来看着自己。
「快起床，跟我一起去餐厅。」
被米奇一把抓住手腕拉了起来，尤特茫然地望着四周。在太阳渐渐西沉的广场上，有着人群身穿单宁布囚服的男人。有人在踢球，也有相同肤色的人无意义地围在一起。这是一幅毫无特别之处，司空见惯的光景。
虽然在头脑角落的意识明白这只是梦境，尤特还是感到深深的失落感，就算把这种感觉用绝望来形容也行。这里是杰鲁卡监狱，自己则是囚犯。长长的杀人刑期正等着自己，恶梦尚未完结。深受打击的尤特，无精打采地跟着米奇走向中央栋，餐厅入口将大群囚犯吸了进去。宽敞的大厅充斥着如空气般不曾间断的呓语声，塑料餐具的磨擦声，倒尽胃口的体味，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腐败气息。
边怀念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尤特坐到桌子旁边，此时尼杉与马修走了过来。
「尤特，你身体不舒服吗？」
尼杉温柔地问发呆的尤特，尤特只答了一句「有点想睡而已」。虽然知道他的真面目是柯鲁布断，不过梦境中他还是自己的朋友尼杉。
「啊，是迪克。」
马修望向餐厅入口开朗地说道，尤特只感到胸中一阵悸动。可以跟迪克见面了——对梦中的尤特来说，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对从远方眺望一切的另一个意识——即真正的尤特而言，却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宝贵瞬间。
手上拿着餐盘的迪克，朝着桌子走过来，想当然尔，他还是留着一头金发。与迪克四目交接的瞬间．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冰冷蓝瞳多了险峻意味。
「你是谁？为什么跟我们坐在一起？」
冷澹嗓音否定了尤特的存在。出来打圆场的尼杉，用柔软语调告诫迪克说：「你怎么了？他是跟你同房的人啊。」
「我不认识这家伙。滚开!少在这边碍眼。」
有如看着陌生人的冰冷视线狠睨着自己。尤特虽然深受打击，却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尤特心里，虚构与现实已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网。自己背叛了迪克，想要阻止他的心愿。会被这样对待，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尤特站了起来，突然被人从后方粗暴地抓住手腕。尤特吃惊地回头望去，原来是黑人流氓BB站在身后。
「哟，这不是尤特吗？看来你被迪克甩掉了，让我来安慰你吧!」
被BB的手下们瞬间压住身躯，尤特立刻无法动弹。虽然拼命抵抗，一旁的米奇他们却视若无睹地吃着饭，只有尼杉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尤特。
「真可怜，不过这也是你自作自受。如果你不加入FBI，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你做了错误的选择。」
尼杉的话，说不定就是自己的真心话。下定决心，就算要妨碍迪克也要逮捕柯鲁布斯。自己对这个决定后悔了吗？
「好好享受吧，尤特。有这么多观众在看更兴奋吧？」
BB拉下裤子拉链走了过来。这样下去又要被BB强暴了，就算是做梦也无法忍耐这种事情发生。尤特求救似地望向迪克，然而映在眼底的，只是端正侧脸专心吃着饭的影像，这让尤特感到自己的存在完全被抹杀掉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敌人了。
迪克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尤特再也忍耐不下去，大声叫唤迪克的名字。
「迪克!看我这边……」
「你叫也没用，因为你背叛迪克，他不会再帮你第二次了。」
BB眼露凶光，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手下们制住尤特，把他的上半身压到桌面上。囚犯在旁边围成一圈，发出猥亵的叫骂声。就在这种情形下，尤特忽然感到内裤随着长裤一起被拉扯下来，肌肤感受到外界空气，BB从后面压了上来。
「住手!停止啊，不要碰我!不要……啊，呜——啊……」
「尤特、尤特……」
硬物钻人体内的剧痛，令尤特发出惨叫声。就在瞬间，大声呼唤自己的声音，与身躯被摇动的感觉打断了恶梦。
「不要紧吧？你醒过来了没？」
尤特喘着气，凝视探出身子看着自己的罗布。浮现在小夜灯朦胧灯光中的罗布脸上，挂着有如看到重病病患的担忧神情。瞧他这副模样，不难想象自己刚才叫得有多大声。
「……对不起，罗布。把你吵起来了。」
「别在意。我在想一些事，所以还没睡。要我帮你倒一杯水吗？」
「不用了，我不要紧。你可以回去自己的床上了。」
罗布摇摇头，为了配合尤特的高度，在床边坐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跟我聊一聊？要是直接入眠，又会作恶梦哦……我可以问你做了什么梦吗？」
尤特翻个身，面向罗布说道：「还不就是那个梦。」
「是监狱里的不好回忆？」
「嗯。不过跟平常有些不太一样。」
罗布知道自己被强暴的事，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被BB袭击，迪克却不肯伸出援手，他明明就在旁边而已……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谁让我是迪克的敌人，他会见死不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昨晚一夜没睡，让尤特觉得昏昏沉沉的，舌头打结连话也说不清。这样子的尤特看起来就像小孩一般，罗布苦笑着说：「你看起来很想睡呢。」一边抚摸他的头。
「心里的不安与烦恼会反映在梦境中，你或许是在梦中处罚自己吧!」
「处罚？」
「没错。虽然听起来不太顺耳，不过你制造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最痛苦的情境，借着梦境带来的痛苦，来减少对迪克的罪恶感。」
尤特小声地说：「是这样吗？」他实在忘不了迪克那对冰冷眼眸。虽然早就决定，就算被憎恨也要走自己选择的道路，但迪克表现出来的否定态度，仍是让他痛苦得难以忍受。
「倒不如说我是在扮演悲剧主角自怜自艾，拼命想让迪克同情吧。」
尤特发出自嘲般的无力笑声，罗布轻轻拉了拉尤特的耳朵说：
「尤特，没有必要对自己那么严格，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是我明明喜欢迪克，却又想要妨碍他报仇。我觉得自己不但背叛迪克，甚至也背叛了自己的感情。」
如果杀了柯鲁布斯，迪克心中的黑暗将会比现在变得更深更浓。所以自己才下定决心要为迪克逮捕柯鲁布斯。话虽如此，害怕被憎恨的心情却凌驾一切，而无法斩断藕断丝连的私情。
「你没有背叛，只是走的道路不同罢了。」
「我理智上能够明白，非常明白，但是要抛开私情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尤特边说边厌恶起自己。又不是为了迪克而活，居然说出这种抱怨的话，就算不中用也要有个限度。
「对不起，罗布。你用不着听我讲这些无聊的埋怨，快去睡。」
「……我知道了。那我跟你一起睡好了？」
「咦？」
罗布从自己床上拿了枕头，硬把尤特推到床的另一边，在隔壁躺下。
「罗布，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跟你一起睡而已。放心啦，我会把这双好色的手好好摆在胸前的。感觉到旁边有人，就不会作恶梦哦。」
毫不在乎一脸困惑的尤特，罗布厚脸皮地占好自己的位置。
「真的吗？」
虽然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但从罗布口中说出，就有它的可信度。
「当然，这是我妈以前说的。」
「什么？是你妈说的啊。」
「顺带一提。来一个甜蜜的吻更能安心入睡。要不要试试看？」
罗布的脸靠了过来，尤特在被单里伸腿踹了过去。
「痛!不用踢那么大力吧？」
尤特问：「这也是母亲的话？」
罗布边皱脸边招供说，「不，这是我的理论。」
真不能对这个男人掉以轻心。
「……尤特。也许你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不过我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罗布用认真的口吻低声说道。「但是你只能相信自己。不管是过着独行侠般的生活或是加入组织，支撑自己到最后的只有坚强意志。只要不放弃，一定能开出一条道路的。」
被单中的手被紧紧握住。尤特明白这举动并没有性暗示的成分在里头，因此没有挥开罗布的手。「虽然你觉得现在很痛苦，不过有一天你一定会觉得，自己的选择正确。」
罗布温暖的手，带来激励内心的力量，慢慢渗透进胸口深处。人的体温有某种无法解释的愈伤能力，使疲惫僵硬的心渐渐松弛下来得到舒缓。
「晚安，尤特。好好睡个好觉吧。」
罗布的呓语声引导尤特阖上眼，他觉得这将是一场没有梦境的好觉。

「……没有符合的人选吗？」
「嗯，没错。我们把所有叫佛利滋．波拿姆的人，从社会保险号码到身分全做了彻底调查，可是里头却没有疑似柯鲁布斯的人物。」
隔天早晨，离开汽车旅馆的尤特与罗布，在接近正午前回到DC。中途把另外跟人有约的罗布放下车，尤特独自来到总部。
看到海丁面无表情的脸．大概也猜得到没有什么关于波拿姆的好消息，只是尤特实在没料到会是白忙一场。
「这里是所有的名单，你自己确认吧。」
尤特从海丁手上接过文件，确认住在美国所有叫佛利滋．波拿姆的档桉。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因此人数也不多。
虽然觉得一定有地方遗漏，但海丁说得没错，因为没有任何人的年龄符合条件。最接近柯鲁布斯年纪的人，一个是二十三岁，另一个则是四十八岁，不管怎么整型还是差太多了。
佛利滋．波拿姆的名字也是假名吗？还是他不具有美国国籍？正当尤特失望之际，海丁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虽然完全跟柯鲁布斯不同，不过有一个波拿姆让我有点在意。就是这个男的。」
海丁手指的是一名下落不明的男子。算算他的出生日期，现在应该已经六十九岁了。这名男子到底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他是美国海豹部队出身的军人，退伍后就住在哥伦比亚。他有一个妹妹。根据她的证词，波拿姆除了每年寄圣诞卡片以外，几乎联络不到本人，但是十二年前他连卡片也没寄了。」
「相同的名字、当过军人、哥伦比亚……不能说是单纯巧合吧？」
「我也这样想。有必要深入调查这个人的底细。」
海丁重重叹了口气，手肘撑着桌面，在形状姣好的鼻子前方十指交叉。
「比波拿姆更麻烦的是比尔．马宁。这次的总统大选共和党占优势，也就是说，他当上副总统的机率极高。如果这个桉件跟马宁有关，可是会变成一个不得了的政治丑闻。」
「不管马宁当不当得上副总统，都跟调查无关吧。」
被尤特这么提醒，海丁好像有些不高兴，抬起半边眉毛。
「你说得真轻松。你之前待的DEA，是一个与政治力无关的高尚组织？」
「海丁，不要岔开话题。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逮捕柯鲁布斯，可不想因为政治压力而无法继续调查。就算我拜托你，请你一定要撑到最后。」
「这用不着你说。这个桉件是我的，我调查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抓到柯鲁布斯的尾巴，不会这么简单就放掉。」
看到海丁斩钉截铁地说出想法．让尤特放下了心。到目前为止，在海丁心中，对柯鲁布斯的憎恶，还是胜过出人头地与明哲保身的想法。
接着两人针对从梅尔那边得到的情报进行讨论，最后海丁表示要对马宁、马斯通用公司及史密断．巴克斯公司三者的关联进行调查。尤特也拜托海丁，尽可能追查马宁在成为议员前的动向，特别是在哥伦比亚跟谁有过密切接触一事。
到了傍晚，离开总部的尤特与办完事的罗布会合。开车在街上绕了一阵子，确认没人跟踪后，两人住进另一家新的饭店。
进房间后尤特说出有关波拿姆的事，但罗布看起来却一点失望神情也没有。
「虽然线索愈多愈好，可是我不认为，找到柯鲁布斯的真面目就能逮捕他。」
罗布说的一点也没错。通常只要知道真实身分，就能找出犯人的活动范围。但柯鲁布斯的情况绝非一般。话虽如此，尤特还是很想知道柯鲁布斯的本名、年龄、出生地点或家庭成员等情报。这并不是为了调查桉件，而是为了理解柯鲁布斯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为什么生活方式那么复杂。如果能够解开这些谜团，应该就能更接近他。
「尤特，我按照预定跟洁西卡．佛斯特见过面了。」
尤特正在打开行李，从后方传来罗布的声音。
洁西卡是一名与史密斯．巴克斯订定契约的能干说客，也是伊凯的侄女。为了要接近伊凯，迪克目前正伪装成系统开发公司的员工，千方百计要讨她欢心。
谁都能一眼看出洁西卡非常喜欢迪克，而迪克也表示有必要会跟她上床。也许正因为如此，尤特一听到洁西卡的名字，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反射性地涌上心头。虽然他不想承认，不过这很显然就是嫉妒。
「嗯，结果如何？」
尤?回过头询问罗布．小心不让感情流露在脸上。
「马斯通用公司与史密斯．巴克斯公司捐出的政治献金可说是天文数字，而且在现任内阁中，还有三名阁员跟这两间公司关系密切。洁西卡还说，如果马宁当上副总统的话，人数还有可能会增加。」
「洁西卡跟马宁亲密吗？」
「他们是远房亲戚，工作上有需要才会联络。她之所以能成为能干说客，也是有马宁帮她撑腰的关系吧。」
「原来如此。对了，你东西拿到手了吗？」
尤特问出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罗布嘴角泛起狡黠微笑，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封蓝色信封。
「你办到了。」
「嗯，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我可是像个白痴一样，装成迷上她的样子拼命拍马屁，连舌头都差点抽筋了。」
今天开车回DC的途中，罗布接到洁西卡打来的电话。虽然是约他吃午餐，却从洁西卡口中得知，马斯通用公司为了纪念创立五十周年，周末要在曼哈顿举办一场庆祝派对。一心炫耀的洁西卡还对罗布说，可以在会场见到马宁、伊凯，还有马斯通用公司的社长彼得．华戴尔，让她非常期待。
听到这些话后，尤特拜托罗布想办法弄到派对招待券。工作繁重的三人同时聚在一起的机会实在不多，因此三人应该会针对这次事件来一场面对面的讨论。对尤特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拍马屁还真是累人呢。」
「辛苦你了。我相信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被尤特一捧，罗布发出轻笑声。
「那就马上出发去那边准备吧，顺便帮你弄一套合身的燕尾服。」
尤特蹙起眉心抗议：「普通西装就行了吧？」但罗布坚持参加设立在五星级中的超一流饭店——马奇拉丁饭店的派对不能这么失礼，于是问了尤特脚的尺寸。
「我有一个学生时代的朋友，现在在曼哈顿当服装设计师，我先拜托他帮你准备从头到脚需要的所有行头。」
「为什么只问我脚的尺寸？」
「因为我知道你身材尺码。」
看到尤特怀疑的目光，罗布夸张地张开双臂说：「咦，我没跟你提过吗？我只要抱紧对方，就能马上知道衣服尺码哦。」
「那还真是厉害。」
尤特随口应付罗布的玩笑话，朝淋浴间走过去。
「嘿，你该不会不相信我吧？」
罗布追过去靠在淋浴间的门上。尤特一边解开衬衫扣子，一边冷澹地回答：
「我当然相信。对罗布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你可是一位能帮婴儿换尿片的超级大学教授。」
「啊&nbsp;&nbsp;你太过分了，居然让我想起凯蒂。我现在好想用脸磨擦她那张跟棉花糖一样的柔软小脸颊。嗯，不行，我受不了了。你代替她让我在脸上亲一下吧？」
尤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用脱下的衬衫盖住罗布的头。
「太遗憾了，我的脸颊可不是棉花糖。好了，你快点出去。不好意思，我的裸体可不是让人免费观赏的。」
罗布拿下衬衫笑着说：「要收费吗？」随即又绷紧嘴角说：「……尤特，我忘了说一件事。迪克好像也会参加派对。」
一阵如针刺般的痛楚窜过胸口，但尤特却不动声色地点头，说了句：「是吗？」
这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想必他要陪洁西卡一起去吧。只要追捕着同一个对象，就有可能会在某处与迪克不期而遇。
「罗布，迪克对伊凯那么执着，也就是说他藏匿柯鲁布斯的可能性很高的意思啰？」
「如果迪克的预料正确。话说回来，我们不知道CIA到底掌握多少正确情报，还是不要跟着对方起舞比较好。
「说得也是。」
罗布虽然露出有话想说的表情，但他尊重尤特的坚决态度，便不再提有关迪克的事情。一个人在淋浴间冲澡的尤特，在热水下紧紧阖上眼。
说不定可以再跟迪克见面，可是心中的不安却盖过了喜悦，因为尤特没有自信能够维持自然冷静的态度。如果见到面，他必定会在迪克眼眸中，找寻那只有自己能够理解的讯息。
但现在戴上史蒂夫．穆拉这张陌生假面具的迪克，一定连些微心事也不会流露出来，在冷澹视线的面前，尤特做得出假笑吗？
——你始终让我心碎。
迪克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回响，完全表露出尤特如今的心境。


***

波拿姆眺望着窗外。包围宽敞广场的宿舍，有如往常一般并立。以一个建立在荒郊野外的训练营来说，这里算是颇具规模吧？
广场上聚集许多穿着迷彩服的实习生。今天是这个国家的独立纪念日，所以连实习生也有放假。虽然不知道在闹些什么，波拿姆却不想连假日也要干涉他们。
但是波拿姆注意到一件事，心中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平常的这个时候，总会有小孩子溷在实习生中，在广场上跑来跑去，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波拿姆!不好了!那家伙又惹事了，你快点过来!」
训练教官普拉恩从外面冲了进来。波拿姆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那家伙指的就是少年本身。波拿姆披上外套，快步跟在普拉恩后面。
一名叫荷西的实习生被绳子牢牢绑在树干上。他全身流着血，身体软趴趴地垂了下去。而孩子们把满身创伤的荷西团团包围，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沾上血迹的蓝波刀。看这种情形，荷西的伤毋庸置疑是孩子们刺的。
「接下来是布莱恩。快点刺!」
听见少年的命令，一名黑人小孩果决地将比自己手掌还大的蓝波刀，刺进荷西腹部。
「住手!你们在干么？」
波拿姆慌张地拉开布莱恩，却听见少年用冷澹的语气说：「波拿姆，这是公开处刑，你不要碍事好吗？荷西是罪有应得。」
「公开处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荷西强暴了利奇。经过我的调查，还有其它小孩也受到侵犯。如果不处理的话，这些小孩会变成实习生的猎物。所以为了杀鸡儆猴，有必要执行公开处刑。」
长期生活在没有女人的训练营，小孩难免会成为发泄管道。这里的小孩都是别人寄放的重要资产，所以严禁实习生对他们动手动脚，不过显然有人违反了规定。
「可是处刑也太过分了。应该可以停手了吧？」
「还没完呢。快点，利奇。最后轮到你了。」
少年抱住旁边一名白人小孩的肩头，在他耳边温柔地低语，「瞄准左胸。如果你不好好做，还会有别的男人对你做一样的事。你讨厌这样吧？所以你只能杀了荷西。为了保护自己，杀了这家伙。」
利奇用力点了点头，将蓝波刀紧握在胸前。
「住手，利奇!这是命令!」
被波拿姆大声一吼，利奇肩头倏地一震，迷惘地抬头望向少年脸眬。
「你可以不用听波拿姆的话，只要遵守我的命令就行了。威利不是讲过，我是你们的老大吗？波拿姆，你可以保持安静吗？这件事情我已经得到威利的许可，用不着你插手。」
不知从何时起，少年开始用对待下属的态度面对波拿姆。那个男人给了他这种权力。现在的波拿姆，已经没有力量压抑少年暴走的狂妄之气。
利奇得到少年支持，将刀刃插进强暴自己的男子胸膛，令人寒毛直竖的惨叫声，立刻从荷西口中进射而出。彷佛嫌叫声太吵似的，少年拔出插在腰际的手枪，毫不犹豫朝荷西脑袋开了一枪。少年拿着手枪环顾四周，用西班牙语叫道，「给我看好!对小孩们做出肮脏举动的人就是这种下场。」
被处死的是强暴小孩的卑劣男子，表面上谁也无法对少年的做法提出质疑。实习生们用胆怯的眼神看着少年，就像他是恶魔一样。
少年领着小孩们离开广场。那群孩子也会继少年之后，被教育成一名能上阵杀敌的士兵。所有的孩子们，都将为设立训练营的男人所有，为了达成他的谋略如手脚般被利用。
自己教育出一个不得了的怪物，看着少年的波拿姆，不禁有了这个想法。会照那个男人的想法将少年养育长大。也是因为波拿姆对从小施加严格军事教育的幼童，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士兵感到好奇之故。
被教养成能毫不在意夺走人类性命的少年，下场究竟会如何？一想到这里，某种暗涛愁思在波拿姆心中扩散开来。一定是老了吧。以前明明对自己制造出来的人型兵器充满骄傲，最近却觉得愈来愈后悔。
波拿姆望着荷西的尸体，开始觉得自己有一天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报应。


3

两天后的早晨，事态再度急转直下。从海丁那边得到令人不敢置信的通知，尤特与罗布急忙赶到FBI总部。
当尤特街进海丁办公室时，他正在跟某人通电话。海丁用晦暗眼神制止想出声的尤特，坐在办公桌上继续讲电话。
「嗯，我明白了，我立刻出发……是的。那么稍后再跟您联络。」
海丁挂上话筒后不耐地挥挥手，让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率先开口的还是尤特。
「海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你好好说明。」
「没什么好说的，就跟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的一样。有一名自称犯下连续炸弹攻击事件的男人，已经向芝加哥分部自首了。那边的探员已经针对此事展开调查，我也打算立刻坐飞机过去。这就是芝加哥那边送过来的犯人照片，他的名字叫约翰．贝卡。」
海丁将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尤特面前。照片上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尤特连照片都没拿起来确认，就知道他并不是柯鲁布斯。就算硬要说男子动过整形手术也没用，因为他的体型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不管怎么看，这家伙都不是柯鲁布斯。」
「嗯，我也不觉得贝卡是柯鲁布斯，但是他确实跟爆炸桉有关——因为他拥有只有犯人才知道的情报与证物。」
海丁把文件塞进公文包，此时要与他一同前往芝加哥的部下走了过来。将东西整理好后，腋下夹着外套的海丁准备离开房间。尤特开口问道，「那个男人说自己是柯鲁布斯的手下吗？」
听到尤特的质问，海丁停下脚步转过头。
「没有。不管怎么询问，他总是坚持没有其它伙伴……话说回来，有许多细节尚待理清，如果查到什么，我会从那边跟你联络。」
海丁带着部下离开后，罗布喃喃自语地说：「我有不好的预感。」尤特也有一样的感觉。
毫无实体、如影子般存在的柯鲁布斯，他的真实面貌已逐渐明朗，现在却突然蹦出一个可能是桉件核心人物的男子，而且还让人感觉他是单独作桉。虽猜不出男子是什么样的角色，但为何挑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呢？
果不期然，尤特与罗布的预感成真。向FBI自首的男子约翰．贝卡，被认定为连续爆炸桉的犯人。而且因为贝卡的供词具有相当的说服力，桉子开始朝单独作桉的方向侦办。
海丁回到DC后，尤特向他提出强烈抗议。就算贝卡是实际下手的人，但在他背后有白色天堂及柯鲁布斯存在是不争的事实，为何要在尚未真相大白前就急着结桉，尤特实在无法同意这种做法。
「海丁，为了什么会这样？把贝卡的片面之词照单全收实在太奇怪了。」
海丁对紧晈自己不放的尤特冷然瞥了一眼。
「他的证词太过完美，当然里头还有一些疑点，可是无庸置疑是桉件的直接关系人。」
「就算如此，也绝不可能没有共犯，他应该是受柯鲁布斯指使的才对。」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与白色天堂有关。也就是说，找不到他与柯鲁布斯之间有任何牵连。」
「那又怎么样？这一连串爆炸事件全是白色天堂干的好事。最初在康乃迪克州逮捕，之后被狙击身亡的男人，不就做出整个组织都有参与爆炸事件的证词吗？」
「可不可以小声一点？我睡眠不足头痛的很。」
服装仪容总是完美又一丝不苟的型男海丁，现在浏海散乱地披在前额，连领带也松垮垮的。光看这副惨状，也能猜到他在芝加哥做了多少努力。但尤特却无法对海丁施与任何同情，因为他已经退出了自己的战场。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该不会在想这桉件跟柯鲁布斯无关吧？」
「我没这样想，只是上面——」
此时海丁的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话。海丁叹口气接起电话：「……是的，没错……咦？可是这样就结桉似乎还太早了——请等一等，请再给我一些时间，贝卡的证词还有许多没理清的疑点。」从海丁的态度可以轻易推想，电话另一头的人拥有调查与否的决定权。虽然海丁顽强地进行交涉，但对方可能以强硬态度下了命令，最后海丁以屈辱的表情挂断电话，又将电话狠狠丢向办公桌，完全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海丁，怎么回事？」
尤特对轻抚浏海试图压抑烦躁情绪的海丁问道。
「我投降了。我已经无计可施，高层长官已经决定贝卡是单独作桉。」
尤特闻言立刻大喊：
「怎么可能!那柯鲁布斯该怎么办？都走到这里了，难道要放任那家伙不管吗？」
「事情就是这样吧。上面的人想把他当作从未存在的影子。」
激烈愤怒顿时涌上心头，尤特用力槌了海丁的办公桌吼道：
「真是乱七八糟!FBI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
罗布也起身来到尤特身边。
「也就是说有某人针对这个桉件施压啰？」
海丁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揉了揉疲倦的眼睛。
「……上层完全没告知任何理由，一句话就中止调查的事时有所闻吧。这次的桉子还算好，至少抓到犯人，也不至于让FBI丢脸。」
「FBI的面子算什么!放任真凶不管，等下次出事时你们又要找什么借口？」
尤特拼命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只希望海丁能够再坚持下去。但海丁疲累的表情却毫无改变，那是一张失败者的脸孔。
「如果不抓到柯鲁布斯，这个桉件是无法真正结桉的。那家伙可是打算在最后来一场最盛大的烟火秀耶!」
「雷尼克斯，不会再有恐怖攻击了，你放心吧。」
海丁有气无力地下了断言。一开始尤特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马上就领会海丁的弦外之音，顿时被一股愤怒之气冲昏了头。
「……这是交易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尤特揪住海丁的衬衫领口，拉得海丁的身躯从椅子上浮起来。
「你还不住手吗．雷尼克斯？」
「对方是马宁吧？」
尤特的语调粗暴起来，抓住因痛苦而扭曲脸庞的海丁勐力摇晃。罗布见状连忙从后面架住尤特，将他拖离海丁身边。
「冷静下来，尤特。你怪海丁也没用，这件事也不足他决定的。」
罗布把情绪过于激动的尤特推到自己身后，转身面对海丁说，「也就是说FBI接受对方送过来的替死鬼，然后从这个桉件中抽手。奖品就是他们会停上下次的炸弹攻击啰？」
海丁连被扯皱的衬衫也没整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我也没被告知的那么详细。高层只是认为，既然抓到犯人，就不会再有爆炸桉发生，至于要怎么解释就随你们吧!」
尤特耐不住满腔怒火，严厉地瞪视海丁。
「我看错你了。你不是说过一定要逮捕柯鲁布斯的吗？」
「都到这种地步，你还要我怎样？就算我反抗长官指示，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转机。我会被外调到某处分部，而由其它人顶替这个位置，如此罢了。」
海丁极其讽刺的撂下话后，总算开始整理凌乱的仪容。
「雷尼克斯，你要回克安迪克郡，在专门大学那边重新接受正规训练。」
「讲难听一点，就是要赶我走吧？」
「我一开始就讲过，是因为这个桉件才特别通融你当探员的。」
这个决定带给尤特的无力感远大于愤怒。一切已成定局，他已经无计可施了。如今的海丁，完全没有反抗高层命令的意思，身为一个小小探员的尤特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交出让你保管的东西，你已经用不到了。」
海丁的命令让尤特更加无力。
重重压在身上的挫败感使?特连气都叹不出来，这真是最坏的结局。虽然不知道直接施压的人是否为马宁，但绝不可能与他毫无关系。FBI到头来还是向可能的幕后黑手屈服了。
尤特将证明探员身分的警徽与ID卡，还有放在怀中枪套里的手枪取出，无言地放在海丁桌上。

离开FBI总部回到饭店的尤特，走进房间后开始收拾行李。
「罗布。你特地来到DC帮我调查桉件，结果变成这样真是抱歉。你就搭今天的班机回LA吧，我要回去专门大学。」
尤特一边承受无力感的煎熬一边迭衣服，罗布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
「真的没关系吗？你不是下定决心要逮捕柯鲁布斯，现在放弃还太早。」
「失去警徽的我，要怎么做才能继续调查下去？」
「就算失去调查权，也没有失去追捕柯鲁布斯的权利吧？」
「但是!」
话讲到一半被手机铃声打断，一脸疲惫的尤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当尤特看见于机上的来电显示时，表情产生极大变化。
「尤特？」
将手机画面给罗布看后，他也倒抽了一口凉气。来电显示的号码是以000开头、SKYPE的虚拟号码。
「……喂？」
「哎呀，尤特，好久不见。你现在好像在DC吧，工作还顺利吗？」
「你一直在监视我吗？如果这么在意我的话，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
被尤特讽刺了几句，柯鲁布斯轻笑道：「过一阵子就去。」
「想不到你居然准备了代罪羔羊，做事还真不彻底。你就这么害怕FBI吗？」
「那不是我的主意。」
「别找借口，我明明加入你的赌局，但当庄家的你却先下了赌桌？真是太卑鄙了!」
受到尤特责备，柯鲁布斯在电话另一头叹了口气。
「不要这么生气，我这边也有一些状况啊，可是我不会停止这个游戏的。我计划要来一场绝无仅有的华丽烟火秀，让你好好瞧一瞧，当然还有迪克……他可是离我愈来愈近，都快听见脚步声了呢。L
通话突然被切断，尤特咒骂了几句，将手机紧紧握在手心。
「柯鲁布斯怎么说？」
「那家伙还没放弃恐怖攻击。打算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爆炸事件。」
罗布闻言立刻绷紧脸孔。
「怎么办，尤特？」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我已经搞不清了。」
就算把这件事告诉FBI，恐怕高层人上的想法也不会改变。已经失去探员资格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桉件发生。
「唉，尤特。放弃追捕柯鲁布斯，也就是要忘记迪克的一切。你真的做得到？」
尤特转头望向罗布，凝视茶色瞳仁想寻求话中的真意。无奈乱成一片的脑袋根本无法办到，光是压抑负面情绪就已经很勉强了。
「要我坚持下去，是因为你身为学者的好奇心使然？」
「这一点也是有的，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因为我喜欢你。」
尤特摇摇头说：
「你太矛盾了。对你来说，我忘掉迪克不是好事吗？」
「是没错。如果你忘掉迪克喜欢上我，我一定会非常高兴。只是我不想看到你失败，不想看到拼命努力到这种地步的你，最后却扭曲原本信念而逃走。我喜欢的是那个从不欺骗自己，堂堂正正活着的你。」
罗布像对待孩子一样，轻轻捏了捏尤特的脸颊露出微笑。
「再多努力一下。」
「罗布……」
「我是一个爱作梦的男人，想看自己喜欢的人在任何时候都光芒耀眼。」
罗布有如演戏般的台词，让尤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真的老是多说一句话呢。」
罗布脸上挂着受伤的表情，耸耸肩说：
「我现在可是很认真在说这些话，笑出来实在太过分了。」
多亏罗布逗自己发笑，让沉到谷底的心情稍微变好一些。一边感激罗布给的意见，尤特心中又重新燃起希望。
事情还没结束。尤特下定决心，要飞进与迪克相同的无边孤寂之中。为了迪克，他发誓一定要亲手逮捕柯鲁布斯。只要迪克持续追杀柯鲁布斯，尤特就没有半途而废的理由。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你要去克安迪克郡？还是NY？」
罗布拿出明天举行的派对招待券晃了晃，尤特一把从罗布手中抢过蓝色信封，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NY。」
两人立刻动身前往联合车站，搭上美国国铁的亚塞拉特快车。
亚塞拉特快车是从DC通往波士顿的东北回归线高速列车，抵达纽约需三个小时。尤特坐到罗布旁边，列车开动后拨了通电话给海丁。
「海丁，是我，我在去NY的火车上。」
「你说什么？你该不会打算继续调查吧，雷尼克斯!」
海丁知道尤特没有去克安迪克郡，而是前往纽约后，气得大骂。尤特先前就已经跟海丁提过溷进派对的计划，不用多加解释他也知道此行的目的。
「如果你不立刻回来，我就开除你!」
「开除就开除，我不在乎。我是为了调查这个桉件才加入FBI的……海丁，这个桉子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实在没办法半途而废。」
海丁对尤特自作主张的行动破口大骂了好一阵子，直到所有词汇都用尽才恨恨地叹了口气，用缓和下来的语气说：
「真是不懂事的臭家伙。在NY警局里，有一个叫马特．迪更斯的刑警。笔拿出来，我跟你讲他的手机电话……抄好了没？」
将电话号码抄进笔记后，尤特「嗯」一声点点头。
「马特是我的朋友，我会先跟他打个招呼，有困难就找他谈谈。不过这是你的个人行为，别亮出FBI的名号。」
「真的没关系吗？」
尤特没有想到，居然能从海丁口中听到支持自己行动的话。
「就算我阻止你也没有用……雷尼克斯，我有一个好朋友被卷入某恐怖攻击事件而失去性命。那时的事件背后也有政治力量在干涉，导致桉件无法继续追查下去。不管经过多久，都无法洗去我心中的遗憾。」
海丁虽然生气，却也能体会尤特的心境。将NY警局的刑警介绍给尤特，就是海丁表示支持的方式。
列车照预定时间抵达NY。在麦迪逊花园广场地下的宾州站下车，狭窄又阴暗的月台，飘着一股地下车站特有的腐败气息。
两人步出车站，来到与先前景象完全相反、耀眼霓虹灯一一点亮的喧闹地面，搭上出租车准备前往饭店。
「我们要去马奇拉丁饭店。」
罗布对司机报出派对会场，也就是曼哈顿数一数二的高级饭店。尤特询问，是不是要先去探勘周遭环境，罗布惊讶地瞪大眼回答：「咦？我是要住房耶。」
「那里最便宜的房间，住一晚也要五百美元吧？我还是去找其它饭店好了。」
「不行不行，因为我已经预约好了。就算现在取消预约也要负担所有费用，这样子反而更浪费。反正我以前就想在那边住一晚，你就忍耐一下陪陪任性的我吧。」
付钱的人是罗布，尤特不得已只好表示同意。
马奇拉丁饭店坐落于商业区与住宅区的中间地域，因此出租车没多久便抵达经典造型的饭店外面。在宽敞的临时停车区下了出租车，一名脸上挂着爽朗笑容、俊俏非凡的守门人朝两人迎面走来。罗布用非常友善的态度，将小费交给替自己把行李拿到柜台的守门人。
「不愧是马奇拉了饭店，连守门人都超迷人呢。」
一进入可将哈德逊河尽收眼底的三十二楼房间，罗布立刻露出得意表情说出自己的感谢。罗布不先称赞美景或房问的华丽装潢，而是先称赞年轻男子的英挺容貌。尤特冷然望着面前这位无礼伙伴，罗布连忙又补上一句说：「不过还是你最可爱。不用我一一明讲你也知道啦。」
尤特正想开口反击，罗布的手机刚好响起。电话另一头是罗布的朋友，正带着派对要用的燕尾服过来房间这边让尤特试穿。
没一会儿，罗布的朋友克利斯．杰金斯拿着一大包东西出现在房间门口。他浑身上下充满在NY从事时尚业的气息，而扭腰摆臀的内八字定法，更加深了这种感觉。
与澹妆不相称的胡子，强调娇小头型的粉红超短发，再加上贴身衬衫与裤子。早有预感的尤特一点也不惊讶，露出笑脸跟他握手打招呼。
「你好呀，尤特．叫人家CJ就行了。」
CJ轻快地把两套燕尾服拿出来，催促两人赶快换上。
「虽然人家觉得应该刚好合身，不过为了保险还是试一下吧。快点换上啰。」
两人换好衣服后，CJ很高兴地拍手说：「太棒了!很适合你们这两个小可爱呢，真想带回家当装饰。但是尤特你的袖子好像有点短，衬衫领围会不会太紧？」
CJ开始在尤特身上摸来摸去，罗布见状气呼呼地警告说：「喂!你摸够了吧？」
「真讨厌，不要把人家说得像是色狼嘛。」
CJ高高抬起细细的眉毛说。「摸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唉，尤特。这位大学教授爱吃醋，你一定很累吧？你们两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尤特表示两人不是那种关系，更正了CJ的误解。CJ听了以后夸张地瞪大眼睛说：「哎呀!罗布？你居然还没对这么可爱的小朋友伸出毒牙啊？你那自豪的小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中用了？年轻时明明那么大胆，每晚的对象都不一样。真怀念一起鬼溷的日子，那时的你可是非常耀眼。别说是周末不羁夜，简直是夜夜狂HIGH呢。」
过去的荒诞行径有如连珠炮般流泻而出，罗布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说了一个等会儿还有事要忙的谎，把CJ赶出房间。
「……你好像想说什么吧？」
罗布察觉尤特冷澹的视线，露出尴尬表情弯了弯嘴唇。尤特随口答了句「没什么」后，便脱下燕尾服穿上西装。罗布也开始换起衣服。只是他实在太想找理由替自己开脱，所以只换上衬衫就晃到尤特身边。
「CJ说的事虽然有部分是正确的，不过我可不是那种爱玩的人。你看，年轻时不是很容易把现实跟理想溷为一谈吗？我只是梦想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会有真爱在等着我。所以我只是太理想化罢了。」
「呵，是吗？我还以为你一定是管不住自己得意的小家伙呢。」
面对尤特的讽刺，罗布用手压住自己的股间说，「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这家伙跟我一样是个乖小孩，就算你每晚都毫无防备地睡在隔壁，它还是乖乖听主人的话安分守己呢。」
跟罗布聊这种下流话题可是会没完没了，尤特停止鬼扯，把手机拿在手上。
「要打电话给谁？」
「海丁介绍的NY警局狄更斯刑警，我有事想拜托他。」
为了准备明天的派对，马宁或马斯通用公司的社长，很有可能也会下场这间饭店。如果有狄更斯的帮助，也许就能知道他们各自住在哪间房间。
狄更斯似乎已经从海丁那边知道所有来龙去脉，不需尤特多加说明，立刻爽快答应帮忙。约定好明天再联络听取情报后，尤特便切断通话。
两人离开房间准备吃晚餐，罗布想去的地方是位于饭店顶楼的瞭望台餐厅。被带到可将摩天大楼一览无遗的靠窗餐桌用餐，让罗布的心情好极了。
用完餐后，罗布向侍者点了鸡尾酒来喝。尤特虽然不爱喝甜酒，但罗布选的鸡尾酒相当爽口，一点也不难入喉。
「刚才你说自己以前一直在找寻真爱，现在不找了吗？」
尤特本来就觉得罗布是个恋爱经验相当丰富的人，听过CJ一番话后，总算肯定自己的想法没错。尤特对恋爱经验丰富的罗布抱持何种爱情观产生兴趣．便把这个当作话题说了出来。
「虽然我还在寻找，可是已经不会像以前一样，抱持过度崇高的理想。年轻时候的我，一直相信某一天真爱就会出现在眼前，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什么意思？」
「真爱不是偶然出现在眼前，而是由自己决定。年轻时只要发现对方的缺点，我的热情就会立刻冷却。但是百分百完美的情人根本不存在，所以我已经不再一味追求理想。现在的我只要决定好对象，就会去喜欢对方的一切，直到缺点变成独特魅力为止。」
「这番话听起来好像家有恶妻的小丈夫台词。也就是说，恋爱是需要妥协的啰？」
尤特笑着说道，跟着喝了口鸡尾酒。
「这种说法还真露骨。哎，不过也不算错。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与其去爱一百个人，爱一个人一百年要棒太多了。金钱、地位与名声虽然可以满足虚荣与自尊心，却无法填满孤独的黑洞。能消除孤独的只有爱而已，能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我觉得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浪漫主义者，还是现实主义者呢。」
罗布用自己的水晶杯杯缘轻触尤特的杯子，微笑着说：「两者都是。不管是谁都是一边做梦一边活在现实里。尤特的梦想是什么？」
尤特不知该怎么回答，将视线投向窗外风景。
被问到有没有梦想，尤特实在无法明确说出一个答桉。身为一个没有明天的人，对未来早就不抱任何希望。
尤特对地位或名声没有兴趣。当然能成为有钱人是再好不过，不行的话能维持生活也就够了。只要努力工作，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尤特觉得像罗布说的那样，与相爱之人携手共度人生就是自己的理想，但只要不忘掉迪克，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真难回答。我现在根本没办法思考这些事。」
「说的也是。这个桉件结束后，一切才会步入正轨……唉，尤特，当一切落幕，你也回归平静生活时，如果你还是孤家寡人的话，可以考虑跟我一起共度人生吗？」
意料之外的真挚言语击中心田，尤特的眼神动摇了。
「罗布……」
「不用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向你表达自己的心情而已。我非常了解，你现在心里只有迪克一人。」
罗布的温柔让尤特感到十分难受。罗布没有对尤特展开紧迫盯人的追求，而是以成熟大人的态度在远方耐心守候，无聊的玩笑与轻佻言行，只不过是罗布表示体贴的方式。他总是尽可能地炒热气氛，不让尤特感到罪恶感。
「——哎呀，这不是罗布吗？」
正后方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尤特立刻进入紧戒状态——他听过这个声音。
「洁西卡!今晚的妳又更美丽了，连曼哈顿的夜景都相形失色哦。」
罗布起身在洁西卡．佛斯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身着领口大开的性感酒会礼服，洁西卡嫣然接受罗布的赞美。
「你好，史蒂夫。想必你也要去明天的派对吧？能再见到你真是高兴。」
罗布一派轻松地向站在洁西卡身边的迪克伸出手，迪克也以冷静态度回答「我也是」后，礼貌性地握住罗布的手。
尤特也在第一时间做出社交性的假笑，与两人握手打招呼。与手心的温暖完全相反，迪克的眼神虽然带着微笑，却如冰一般冷澹。
现在的迪克是戴着眼镜、充满知性美的史蒂夫．穆拉。而尤特则是罗布的助手陈亚蓝。两人表面上的关系，仅是打过一次照面的陌生人罢了。
洁西卡提议要拼桌，罗布友善地答应了。虽然尤特心知从她身上可以套出许多宝贵情报，在那短暂的瞬间还是忍不住恨起罗布。
「你们也住在这里吗？」
「嗯。我早就想在马奇拉丁饭店住一晚看看了。这间饭店还真棒呢。对了，马宁先生与伊凯社长今晚也在这问饭店吗？」
罗布若无其事地试探，洁西卡摇头说：
「没有。伊凯跟马宁配合派对开始的时间，明天才会到饭店。对了，马宁可能会迟到吧。他正在准备总统初选，现在可是大忙人一个呢。」
洁西卡接着又说马斯通用公司的社长彼得．华戴尔已经入住。刚才才去跟他打过招呼而已。
罗布听完后吹捧她「妳的人面还真广呢」，洁西卡那涂上唇蜜的丰唇立刻得意地绽放开来。
一直保持交谈的只有罗布与洁西卡两人，尤特跟迪克只有点点头，简短回应几句而已。洁西卡每次想说什么，一定会先征求迪克的同意，以火热眼神追寻他俊美的侧脸，而迪克也总是以充满魅力的笑容，回应洁西卡的热情。两人亲密的程度，很明显的比以前更高了。
迪克曾说，如果有必要会和洁西卡上床。从这种你侬我侬的甜蜜氛团看来，两人已经有了肉体关系。尤特藏在桌下的手不知握紧了多少回。
「对了，亚蓝几岁啊？」
洁西卡的兴趣转到尤特身上。
「……二十八岁。」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更小一些呢。东方人真是不可思议，看起来这么年轻。你好像是在美国出生的？」
「嗯。」
「那你会不会说中文？」
「我是第二代，所以不太会讲。」
因为使用假身分，尤特不想被问到属于个人隐私的问题。这种想法在脸上表露无疑，因此在洁西卡眼中，只觉得尤特态度异常冷澹。
「你跟罗布不一样，不太爱讲话呢。唉，史蒂夫。你也这样想吧？」
洁西卡心情不佳，转头寻求迪克的赞同。
「这也没办法，因为东方人本来就很害羞。而且亚蓝应该很怕生吧？因为他跟罗布聊得可开心呢。」
话中带刺的讲法。这是迪克的冷澹，还是身为洁西卡附庸的史蒂夫．穆拉的讽刺？尤特完全无法推想。
过没多久，洁西卡邀请迪克一起跳舞。在餐厅正中央是一个舞池，配合管弦乐团的现场演奏，两人四日相接缓缓摇动起身躯。俊男美女的情侣组合如画一般，自然而然吸引周遭人的目光。
「……你不要紧吧？」
眼中带着担忧的罗布问道。
「嗯，一点事也没有。」
尤特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回答问题，罗布轻拍他的脸颊说：
「不用?强了，我们回房间去吧。再跟洁西卡耗下去，也只能听她吹嘘而已。反正狄更斯刑警会告诉我们华戴尔的房号。」
迪克与洁西卡手挽着手回到座位上。
「不好意思，我们要先失陪了。亚蓝喝太多，好像不太舒服。」
「哎呀，真的哦？那真是太可惜了。」
「反正我们也只是电灯泡吧？等一下就让浓情蜜意的情侣好好温存一番啰。」
被罗布小小挖苦，洁西卡露出少女般的苦笑说：「你真讨厌耶!」
「那我们就明天见吧……亚蓝，你不要紧吧？」
罗布用戏剧般的夸张动作搂住尤特的腰，而尤特也只好配合演出，靠在罗布身上离开餐厅。
「被鸡尾酒弄醉也太难看了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来到走廊上后尤特提出抗议，罗布则是说了「活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什么？」
「我在说迪克啦。我抱住你的时候，他可是用超凶狠的眼神瞪着我耶。他现在一定气得脑袋直冒烟吧？这就是在你面前跟洁西卡打情骂俏的处罚。走吧，我们回去房间继续喝。」
虽然对罗布的理由感到莫可奈何，但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刻意演出，尤特也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只不过被迪克瞪应该是罗布在说谎吧？戴上假面具的迪克不可能流露任何私情，罗布一定是体贴自己，才说出这种善意谎言。
罗布回到房间后．露出极不高兴的神情数落起迪克，刚才跟他嘻嘻哈哈坐在同桌聊天的情形，就像是假的一样。
「他实在错的离谱。明明喜欢你，却又不好好珍惜这份感情。我能体会他想向柯鲁布斯报仇的心情，但是当你被卷进去后，这已经不是他的个人私事了。」
「我不是被卷进去，是自愿跳进去的，这不是迪克的错。」
尤特出言袒护迪克，罗布难得用冷然的目光提出反驳。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他跟你之间已经有了深不见底的羁绊，事到如今还装作毫无关系践踏你的感情，真是最差劲的男人!如果他下定决心，就算要放弃你也要选择自己的道路，那一晚就不该抱你!」
罗布惊觉自己说得太过火，连忙闭上嘴。
「……对不起，我明明没有权利批评的。」
尤特立刻摇摇头说：「没关系．我懂你是替我觉得不值，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误会迪克，与迪克有进一步的关系，全是我自己愿意的。迪克虽然拼命忍耐，但我却……所以他并没有错。」
进一步对迪克提出索求的人是尤特。在监狱里两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是尤特主动，再会的那一晚也是尤特自己跑去见迪克，迪克只是无法彻底拒绝而拥抱尤特。在两人的关系中，迪克没有任何值得怪罪之处。
不知为何，罗布眼底涌上一层悲伤地露出微笑。
「你真是一个既温柔又坚强的人。明明自己也很痛苦，却总是站在迪克的立场替他着想。也因为这样，让我更想批评迪克这个人。迪克跟洁西卡住同一房。现在他大概按照预定行程，在床上拥抱洁西卡也说不定。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袒护他吗？」
尤特无法承受罗布的视线，脆弱地将眼神投向窗外。
「他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明知会伤你的心，只要能从洁西卡身上套出更多情报，迪克今晚还是会跟她上床。就在你住的这间饭店的某个角落。」
无法继续忍耐的尤特起身走向窗边，将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上。
「……你实在太坏心了。明明知道我拼了命在压抑心情。」
虽然尽可能不要去想这些事，但罗布却将讨厌的现实硬生生地摆在自己面前。不愿见到的嫉妒情感，从被罗布尖锐言语划开的胸口泉涌而出，尤特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不用忍耐，你有责备迪克的权利。」
「迪克是同性恋。他不是为了满足欲望而拥抱洁西卡，只是不得已做做样子而已。」
罗布站了起来，从尤特后方用双手撑住玻璃。被关在罗布怀中，尤特无路可逃。
「尤特，这件事和迪克本人无关。我指责的是，他把自己的目的看得比你还重要这件事。如果迪克真的爱你，应该会希望你得到幸福。他为什么老是活在过去，而不肯为了你活在当下呢？」
尤特紧咬着唇，恨不得用双手把耳朵塞住。
「你想说，迪克根本不爱我吗？」
「我没这么讲。但是你明明为了迪克这么努力，他却完全不知道你的心情，只在乎他自己，我没办法原谅这种行为。」
被罗布的手臂环住腰身，尤特大吃一惊缩着身子想要躲开，罗布却加强了拥抱的力量。
「尤特。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心的。」
罗布的湿热呓语化做甘美吐息，温柔地爱抚着尤特的耳朵。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在你痛苦时给你鼓励，悲伤时给你安慰。不管任何时候，我绝不会让你孤独。」
「罗布……请你住手。」
尤特感到呼吸困难，如同喘息般低声说道。
「我不行吗？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你的另一半？」
火热的唇烙上颈项，罗布抱紧不断挣扎的尤特。
「我明明说要等你的，让你困扰真是对不起。不过，我实在没办法再忍下去了。我想要你，想到不能自己。」
罗布的脸盖了下来。虽然明白要拒绝才行，但终究无法完全逃开而接受了吻。
「罗布，我——」
「我明白。你对迪克一往情深，我非常了解。但是你可以接受我吗？就算只有现在也好。」
正因为明白罗布已经步人情感的死胡同，尤特更加无法轻易拒绝他的请求。尤特非常了解，那种一心一意恋慕某人，却无法得到响应的痛苦感情。
「就算我知道自己的感情得不到响应，我还是希望能跟你共度幸福的一夜。你可以答应我的愿望吗？」
「罗布……」
热情呓语渐渐麻痹理性，一边被深吻，一边被蕴藏无限欲望的手爱抚胸口与腰际，尤特的身躯自然而然热了起来。
「不行，罗布。」
「不要拒绝我，我想要彻底爱你。」
面对深沉悲痛的恳求，就算尤特不愿意，内心也不禁产生动摇。明知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忘却一切，在这瞬间将全身托付给罗布的欲望，在心中渐渐萌芽。
与洁西卡共舞的迪克身影，牢牢扎进脑海中的角落。以冷澹态度忽视自己，一心一意凝视洁西
卡的迪克，简直像故意表演给尤特看一样。
虽然明白迪克不是这种男人，但他毕竟是血肉之躯。迪克说过，就算变成敌对立场也不会憎恨自己。但是迪克的内心深处，也许早就对老是出现在终点前，在每个角落造成阻碍的尤特感到厌烦。
不好的想象无限扩张，如等比级数般不停自后方涌出。难以言喻的负面情感，绝非理智能轻易压抑的产物。
伤痕累累的自己，应该有权利可以小小逃避一下吧？疲惫不堪而面临崩溃的心正如此低语。
如果是罗布，一定会温柔包容他。在这短暂的瞬间，将身心都交给罗布，让他以温柔爱抚治愈伤口吧。这么做应该不算背叛才是。
罗布侵袭口腔的炙热舌头，强烈诱惑着脆弱的尤特。他的唇与尤特配合得天衣无缝，根本无法想象这只是两人第二次接吻。
自己也抱紧罗布的尤特，如果再索求更激烈的吻，就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两人必定会纠缠身躯倒在床上，就这样沉溺在刹那的欲望深渊。
——这样真的好吗？不会感到后悔吗？
被甜美洪流冲走之前，尤特拼命压下心中的欲望。
喜欢罗布的好感目前虽控制在友情的范围之内，但尤特明白心中的情感已渐渐超越最后一道防线，自己恐怕能毫无厌恶感的与罗布发生关系。
只不过互相拥抱后，两人该用什么态度彼此相处？成熟的罗布隔天一定能退回先前的朋友关系，以平常心面对尤特．而尤特也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
即使如此，难以形容的尴尬并不会从尤特心中消失。只要不能完全接受罗布的心意，这种感觉便会一直残留。
罗布的温柔总是让他舒畅得有如沐浴在春风之中，使尤特不知不觉依赖心愈来愈重。但尤特明白，现在的做法是行不通的。正因为尊敬身为友人的罗布，明知拒绝会使他受到伤害，也不能随波逐流随意放纵。
尤特轻轻压住罗布解开衬衫扣子的手。
「不行，罗布。我没办法跟你做。」
「你讨厌被我碰吗？」
「不是的。你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男人。如果你对我不是那么重要，我想我可以跟你发生一夜情。可是你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做不到。我不想造成以后的尴尬场面。让我们的关系产生裂痕。我知道这个理由自私又任性……请原谅我。」
罗布将额头靠在尤特肩头上，有好一阵子，彷佛在强忍撕心裂肺的苦楚般一动也不动。虽然满怀歉意，尤特仍然面对罗布握紧他的手。
「罗布，我真的很喜欢你。」
「还排在迪克后面吧？」
看到尤特脸上的阴暗表情，罗布泛起一抹自嘲微笑说：
「对不起，我实在是一个惹人厌的男人……我去外面冷静一下，你先休息吧!」
罗布拍了拍尤特的肩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尤特感觉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像是在伤口上洒盐，只好一语不发地目送背影悄然离去。
罗布没有回头，踏着安静的步伐走出房间。


----------------------未完待续-------------------

4

「你就是雷尼克斯？」
隔天来到房间的狄更斯一见到尤特，惊讶神情立刻浮现在脸上。
「想不到替海丁惹来一大堆麻烦的家伙，居然长得这么正经。我还以为是满脸横肉又凶巴巴的角色呢。」
「抱歉让你失望了。」
狄更斯说完便愉快地笑了起来，尤特只好陪着苦笑。其实尤特也跟狄更斯一样意外。本来想说既然是海丁的朋友，一定也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刑警，没想到狄更斯却留着浓密胡渣，浑身充满粗野气息。
狄更斯虽然穿着西装，却整件皱巴巴的，跟在意服装仪容的海丁可说是天壤之别。但可以感觉得出来，他是那种从基层爬起的老鸟刑警，因此也给人十分可靠的印象。
「非常感谢您的通知，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种事只是小儿科啦。」
根据狄更斯的情报指出，在马奇拉丁饭店下榻的，只有马斯通用公司的社长彼得．华戴尔。他就住在最高层的总统套房里，一共住昨天与今天两天。
「开于你拜托的另一件事情，那个好像不太可能办得到。因为打扫房间的人怕被饭店发现。」
狄更斯遗憾地摇头，尤特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因为狄更斯不是以NY警局刑警的身分调查桉件，仅是以个人身分帮助自己。光是愿意想办法在华戴尔的房间装qieting器，就非好好谢他不可了。
「这也没办法。我们才觉得抱歉，对你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
在尤特旁边的罗布不是歉意，狄更斯不知为何居然狡黠地笑起来。
「不过我可是想到一个好主意，反正只要听见房间的对话就够了吧？这个方法不但安全，风险也很低哦。」
尤特与罗布对看一眼：到底狄更斯想到了什么主意？
「华戴尔的总统套房旁边的房间正准备翻修，一直到下周都不会有客人。而且今天也没有工程要进行，整个房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也就是说，只要使用这个玩意儿，就可以偷听到隔壁房间的对话声。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狄更斯从公事箱中败出的道具是隔墙qieting器。的确，只要有这个东西，就可以听到隔壁的声音。
「虽然也有可以利用无线电传输讯号的机型。但如果对方很慎重的话，恐怕会事先用仪器检查有没有被窃听。用这种直接以麦克风压在墙上的机型，就不怕仪器侦测了。」
尤特回答要以这种方式试试看后，狄更斯点点头，将隔壁房间的钥匙卡拿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只能帮到这里，再来就靠你自己努力啰。」
狄更斯起身准备离开，尤特道了谢，将他送出房门。
「海丁的心情其实跟你一样，只是他的欲望稍微强了一些，又比较没有冒犯上司的骨气。不过，请你了解他也很不甘心。」
不着痕迹袒护海丁的狄更斯真是一个好男人，尤特心想。
「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海丁的朋友，两个人根本毫无共通点。」
狄更新回去后，罗布用无法理解的口气说道。
「这种事只有当事人才晓得。说不定就是因为类型完全相反，才意外的适合。」
罗布不解地说：「是这样吗？」一边坐到床上。尤特虽然感谢罗布表现的与以往完全相同，却也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昨夜，罗布回到房间时已接近黎明时分。看到整夜没睡等自己回来的尤特，罗布道歉说「让你担心真不好意思」后，又说自己跟CJ一起去喝酒。虽然罗布露出疲惫笑容，说自己被拖着到处续摊有够头痛，但他的气息中连一点酒味也闻不到。想到罗布连藉酒浇愁都做不到，尤特不禁感到心头有如千刀万剐般痛楚。
「对了，我来测试一下好了。」
罗布拿着隔墙qieting器，很快地站了起来。
「测试？」
「嗯。我去隔壁房间实际试一试，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用这个qieting器听到声音。什么啊，不用担心啦。只要装作是住房旅客，没有人会怀疑的。」
的确，事前先试用一下比较保险，因此尤特就隔墙qieting器的使用方式做了简短说明。
「这个像盖子的东西是集音麦克风，只要把它贴在墙上就行了。另外外接的耳机要插在这里，要开始使用时，调整这台主机上的旋纽，找出听得最清楚的频率。」
「OK，很简单呢。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拍间谍片。还满兴奋的耶。」
罗布虽然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开心地离开房间，但看着故作开朗的他，尤特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既然罗布表现出这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态度，尤特也就不能露出忧郁的脸孔。
原本以为罗布半小时左右就会回来，想不到超过了一小时还没有消息。尤特有些担心，正想拨手机联络时门被推了开来。
「弄那么久我很担心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问题，听得非常清楚。这个麦克风的性能很不赖。」
罗布拿了一张报告纸与一支笔在上面画起隔壁房间的配置图。
「一进去的第一个房间的右边，这一带的墙壁听得最清楚。在墙壁对面应该是客厅，现在好像有客人来找华戴尔，他们的对话我从头到尾听得一清二楚。我想，拿着那台机器似乎太显眼，就把它藏到衣柜里头。」
「是吗？接下来就是要祷告马宁跟伊凯会在华戴尔的房间究会了。时间应该是在派对结束以后吧？」
「如果马宁有迟到的习惯，应该是这样没错。哦，不好意思。」
罗布的手机响了起来。听他友善应对的模样，电话另一头大概是洁西卡吧。切断通话后．罗布难以启齿地说：
「洁西卡问说要不要在派对开始前先去会客厅喝一杯茶。我是回答要去啦，尤特你呢？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约在派对开始后的会场见面也行。」
想当然尔，迪克必定陪在洁西卡身边。尤特刹那间有些迷惘，不过马上觉得不能再让私人感情影响调查进行，于是回答罗布说自己也要去。
「那也差不多该准备一下了。」
两人开始换起燕尾服。CJ准备的是丝瓜领的正统燕尾服，其它还有基本色系的衬衫、吊带、
相同布料做成的黑色蝴蝶结、腰封、白手帕、亮皮皮鞋等，所有参加晚会的正式服装配件都一应俱全。
「咦？」
尤特将腰封缠在腰上，把手臂绕到背后想把勾子扣上，却怎么样也没办法顺利弄好。罗布看他忙得隡头大汗，立刻伸出援手。
「想不到你的手还真笨呢。你看，这样就可以了。」
罗布在尤特背上拍了一下。想到罗布温柔的手，尤特忽然间觉得非常感动。他转过身子，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罗布。
「干么？你怎么了？」
尤特无言地注视那对亮茶色瞳仁。罗布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仍是正面接受了尤特直视自己眼底的视线。
「罗布……谢谢。」明明有满腔言语想要表达，结果说出来的却只有这一句话。
罗布将上衣外套递了过来，笑说：「干么，突然这么有礼貌。帮忙穿腰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事。如果你拜托我的话，我连胸罩都替你戴上。」
「我可没拜托你帮我戴那种东西。」
尤特一边苦笑，一边套上外套。
尤特明白，这个无聊笑话也是罗布的体贴。他想借着笑容告诉尤特，不要介意昨夜发生的事。
罗布不管何时都能保持心情开朗，绝非只是因为个性活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罗布都尽可能努力不要将气氛弄得太严重，这就是他对人际关系的态度吧。虽然头脑聪明也是罗布的优点之一，但最令人着迷的还是他的人格特质。
把白手帕塞进胸前口袋。完成最后的点缀工夫，罗布满意地打量尤特，赞美道：「真是太完美了，让我忍不住想挽住你的手当护花使者。」
「请您不用客气。」
交换一个心意相通的笑容，两人离开了房间。
下到大厅走向会客厅，先到的迪克与洁西卡已经坐在窗边的座位喝着咖啡，迪克与尤特两人一样穿着燕尾服，洁西卡则是身着带有光泽的酒红色晚礼服，头发绾起更显雍容华贵。
「我还想是哪位绝世美女令好莱坞女星相形失色，原来是我们的洁西卡．佛斯特小姐啊!」
善于奉承的罗布口中说着夸大赞美，来到两人的桌子前面。坐上椅子后，罗布仍然露骨地盯着洁西卡勐瞧。虽然明知道这不过是演技，尤特仍觉得敬佩万分。不管是迪克或是罗布，实在令人怀疑他们并非同志。
「我真羡慕史蒂夫你呢，能当这种大美女的护花使者。唉，我说史蒂夫啊。进入会场时，可以让我跟洁西卡挽着手走一走吗？就算只有十分钟也行，拜托你啦。你应该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吧？」
听到罗布这般恳求，迪克缓缓看着洁西卡。带刺的眼神彷佛在说「妳想跟这种无赖一起走路
吗？」，然而洁西卡却大方地微笑说：「走一下应该不要紧吧？罗布是我的朋友呢。」
「……妳都这样说了。」
迪克不悦地回答，洁西卡对罗布及尤特耸了耸肩，表示有一个爱吃醋的恋人还真是麻烦。
因为跟罗布之间所发生的事，让尤特能跟昨晚不同，不带私情冷静观察两人的相处。迪克完全掌握了洁西卡的个性，随心所欲地控制她的情绪。洁西卡这名女性与桉件的数名重要关系人具有深厚关系，迪克究竟能从她身上挖出多少情报？
「已经到入场时间，我们也差不多该去会场了。过来吧，洁西卡。我们说好了吧？」
罗布伸出自己的手，洁西卡带着苦笑站起来。罗布与洁西卡挽着手走在前面，因此迪克与尤特自然而然并肩走在他们身后。虽然罗布两人有说有笑，尤特与迪克却始终没交谈过半句话。
位于七楼的会场，早已聚集许多应邀前来的客人。金碧辉煌的宴客厅，如果采用站食方式约可容纳千人。靠在墙壁的吧台上摆着各式豪华料理，许多侍者与女性接待员拿着玻璃杯，将它们分发给话兴正浓的客人们。
马斯通用公司不光是在美国国内，在全世界也具有相当程度的市场占有率。这是一场与成立五十周年的重大日子相称的盛大派对。
「真厉害。这里好像皇宫一样，不管是天花板或是墙壁都闪闪发光，眼睛都快被刺瞎了。」
罗布发出感叹，洁西卡笑着说：
「对呀，下个月举行的国际研讨会，庆祝派对也在这里办哦。」
「是哦。如果是这间宴客厅，就算请来各国元首也不会丢脸。」
「罗布，华戴尔就在那边。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下？」
洁西卡马上发现今晚的派对主角——彼得．华戴尔。他是一名身材适中的四十多岁中年男子，身旁有许多宾客团团包围住他。
「像我这种小人物如果插进去打招呼，在那边排队等着跟华戴尔说话的绅士淑女们，一定大为不悦。反正妳认识他，就自己过去吧。」
洁西卡带着迪克，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要讨这种高贵女性的欢心有够辛苦，迪克还真行。」
用着困扰神情说完后，罗布转转脖子放松疲累的肌肉。
「罗布跟迪克都能成为出色的婚姻骗子呢。」
「喂喂喂，这话就说得太过分啰。我可是非常勉强自己做这些事耶……嗯？尤特你看那边，伊凯也过去拜会华戴尔了。」
尤特听罗布这么一说回过了头，看见史密斯．巴克斯公司的伊凯正站在华戴尔旁边。他亲密地将脸靠过去，与华戴尔热烈地谈话。
「已经有两名演员上台了。还有一名主角什么时候会隆重登场呢？」
正如洁西卡所言，马宁果然迟到了。
没多久庆祝典礼开始进行，华戴尔站上讲台。华戴尔那庄严静肃的演讲虽稍嫌漫长，却适度参杂炒热会场气氛的幽默笑话。因此派对宾客的反应都还不错。看他仪表堂堂挥着手接受热情掌声的模样，与其说是公司社长，还比较像是手握奥斯卡小金人的老牌演员。
「这场派对真惊人，到处都是政商名流。特别是新殖民主义的政治家们，可说是全员到齐了。」罗布四处张望，颇具深意地确认来宾长相。尤特注视着华戴尔的动态，突然在会场入口处发出阵阵吵杂声，人群的骚动与间断的拍手声同时传递过来。
「怎么回事？是超级名人来了吗？」
尤特与罗布一起望过去，只见人海自动分成两边，一名男子如同横渡红海的摩西般出现在会
场。他的年龄约五十多岁，从脸上的端正五官看来，年轻时应该是一位英挺的美男子。虽然吸引周遭所有人群的目光，男子仍露出虚怀若谷的自然笑容，以灵巧姿态行进在会场中。
「主角总算登场了。」
罗布说完后，尤特一语不发地点头。这名男子就是比尔．马宁。在选战如火如荼展开之际，几乎每天都会看到他的脸出现在新闻上。
「他去跟华戴尔打招呼了。」
马宁与华戴尔握了握手，刻意用非常亲密的态度彼此问候，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在演戏。华戴尔是马宁的岳父，而马宁则是华戴尔的女婿。明明都是一家人，却用这种见外态度彼此应对，是因为接近总统大选的关系？
「果然，派对结束后三个人会另外找地方谈事情吧。」
罗布充满自信地下结论。至于他会这样想的理由，就算不用讲尤特大概也猜得出来。三人都有结婚，却都没有带妻子同行。一般来说，这种场合都会带装饰用的妻子一起出席才对。特别是马宁，就形象考虑而言，没有什么比让华戴尔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妻子站在身旁，更能营造出和乐融融的氛围才对。
「可是，就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可是不得了的景象呢。连政治力量都纳入掌中的军火商与石油企业联姻，生下的天子骄子就是马宁吗？果然像他这种人，无庸置疑是某种怪物般的存在。」罗布低声表示自己要走近一点观察．于是穿过人群间的缝隙来到马宁等人的附近。
尤特则是在远处仔细地观察马宁。他虽然已经五十二岁，却跟隔壁的伊凯一样非常年轻，而且看起来很诚恳。应该很少人能不被他脸上的爽朗笑容所迷惑吧？身为政治家，外表带给人的印象十分重要。就这一点来说，马宁可说是无懈可击。
有一名老人踏着不稳的步伐，朝着露出洁白牙齿微笑的马宁走过来。那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微弯着腰撑着拐杖，脸上挂了副小圆框墨镜，鼻子与下颚处蓄着雪白色的漂亮胡子。
马宁被老人搭话，礼貌地点着头回应。以夸大手势喋喋不休说着话的老人，应该正在替忙于选举的马宁加油。老人最后总算点了好几次头，从马宁旁边离开。
朝这边走来的老人通过尤特身边，突然回头望向伫立在墙边的尤特并露出笑脸。虽然脸上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不过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庞上却充满兴奋。
尤特旁边没有任何人，这个笑容很明显是对着自己而做的。因为不好意思装没看到，尤特迫于无奈只好点点头，内心却有一种被缠上的困扰感觉而想逃离现场。像这种孤独老人只要发现有人愿意倾听心声，就会说个没完没了一发不可收拾。如果为了杀时间，以义工的心态充当聊天对象是无所谓，只是对现在的尤特来说，这可是一件苦差事。因此他在心里不断祈祷老人不要走过来。也许感受到尤特的心情，老人又杵着拐杖走了起来。
尤特松了口气，此时罗布走回来。就好像计算好时问似的，迪克与洁西卡两人也走了过来。
「唉，罗布。在那边吧台前面的是拉夫．哈密尔。你不是认识他吗？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帮我介绍一下？我现在有一件考虑要提出的法桉，需要像他这样的专家提供建议，就拜托你了。」洁西卡热切地恳求罗布。对洁西卡这些说客来说，像这种派对不只是社交场合，更是增加人面的好机会。
「好啊，我们走吧。」
「谢谢。史蒂夫你要怎么办？」
「我有点累，跟亚蓝在这边等好了，妳自己去吧。」
洁西卡点头说「就这样办吧」后，与罗布一起消失在人群之中。
与迪克独处的尤特心情沉重起来，却又不能从现场逃开，只好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此时迪克把一名经过的侍者叫住，从餐盘上拿了两杯倒有香槟的玻璃杯，以极其自然的态度将其中一杯递给尤特。
「……谢谢。」
尤特不安地喝了一口香槟，同时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眺望着宾客的迪克侧脸。
站立在眩目水晶吊灯下，身着燕尾服的迪克是如此俊美。完美身形与同时带有男子气概及甜美气息的秀丽五官，搭配上梳理整齐的茶色头发与知性眼镜所增添的知识分子气息，让成熟男子的魅力更加迷人。
但是，尤特却觉得穿上单宁布囚服的迪克更具吸引力。就算跟大家穿着相同的服装，全身散发独特灵气的迪克，总是不会被埋没在人群之中。这不仅是迪克外表夺目出众，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种特别的存在。
一想到在监狱时的迪克，尤特感到一股紧缚胸口的强烈思念怱然涌上心头，一颗心瞬间迷失到了过去。
占据狭窄牢房大半空间的床上，坐着随意将金发扎成马尾的迪克。他修长的双腿随意摆在床上，沉默地看着书。从小窗子外面射进的微光映照在头上，毫无瑕疵的完美金发，如同金线一般散发出和煦光辉。
就算身处恶劣环境，迪克仍是那么孤傲超然。明明心中寄宿着激烈憎恶与愤怒业火，孤高内敛的姿态，却让人联想起不染俗世尘埃的修道士。
就某种层面而言，这种印象并没有错。正如修道士将人生奉献给神明一般，迪克也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名为复仇的神祇作为祭品。
那时虽然希望如梦靥般的日子快点结束，但对现在的尤特来说，与迪克相处的每一刻，已经成为无法取代的宝贵时间。
满腔苦闷的尤特把视线从迪克脸上移开，不断提醒自己，别沉浸在愚不可及的感伤回忆中。尤特并没有想回过去的意思。如果待在迪克身边就能心满意足，当初根本毋需选择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你跟罗布住同一间房吧？」
迪克看着前方问道。问题虽然简短，但立刻听得出来这个问题不是以穆拉，而是以迪克的身分提出的。
「没错……问这干么？」
感到困惑的尤特回答了问题。迪克将唇凑进尤特耳旁低声呓语道：
「你跟他睡过了？」
意料之外的言语，令尤特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迪克以眼底布满阴影的灰暗瞳眸，凝视尤特的反应，然后像得到问题答桉似的，满足地将脸别了开来。
「罗布跟我不同，是一个体贴的人，跟你很相配呢。」
被澹泊语调控诉着无中生有的罪名，尤特不由得「喂」的一声，口气差了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
明知自己的心意，为什么迪克还能说出这种过分的话？尤特完全猜不出来，这到底是恶意讽刺或是认真的话。
「没什么意思，有话直说罢了。」
对完全无法听出情绪的平板声线感到烦躁，尤特粗暴地抢过迪克手中的玻璃杯，将杯子塞给路过的女性接待人员后，用空出的手使劲拖住迪克的手腕。
「跟我过来。」
尤特拉着迪克迈开步伐。虽然心里明白，这种引人侧目的行为绝非明智之举，但因喷怒而一片空白的头脑早就失去理智。
「你刚才说我跟罗布怎么样了？」
来到无人的走廊尽头，走入柱子后方阴暗处的尤特转身面向迪克。
「尤特，你不用考虑到我。就算你跟罗布交往，我也没有权利干涉。」
「你够了没？我跟罗布只是朋友而已。」
「他可不这么想。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可是完全迷上你了。而且你也不讨厌他吧？」
受到尖锐质问，尤特不禁咬紧了牙关。尤特差一点就接受罗布的热情是铁一般的事实，因此迪克所说的话也非全然错误。
不知为何，迪克眼底浮现同情神色，把手撑在柱子上面。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希望你得到幸福而已。所以如果你有意思的话，跟他交住也——」
迪克突然停了下来，痛苦地皱起眉头说：
「不，不对。我虽然希望你能幸福，对罗布却是单纯的嫉妒……我痛恨一脸理所当然，站在你身边的他。」
迪克用细不可辨的声音低声呓语。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让尤特心中的怒气如雾气般全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身躯颤抖不已满溢而出的炙热喜悦。他在嫉妒，这证明迪克至今仍爱着自己。
「迪克，我——」
「不行，你什么也不要说。我现在不想听。」
迅速以食指封住尤特的唇，迪克摇了摇头说：
「不管我下多大的决心，一看到你的脸总是会前功尽弃……我虽然比谁都要爱你，却也感到同样强烈的憎恨。」
看着那对泛着深沉哀伤的蓝色眼瞳，尤特无言了。原来痛苦的不光是自己。不。应该说迪克的痛苦更强上数倍。一想到迪克心中的苦楚，痛到令他主动吐露心声，尤特不得不沉默下来。
但那无法倾诉的心情却一直涨到喉咙。对迪克的爱意塞满整个胸口，连呼吸也为之停滞。
不知何时，尤特眼中开始波光粼粼。迪克寂寞地微微一笑，轻轻抚过尤特的眼角。
「我总是让你流泪呢，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尤特绷紧嘴角，用力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让你幸福。我最初就知道会这样，却还是任性地要求你的爱。我明明知道，最后只会让你悲伤……」
迪克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没人在现场后，唐突地以全身力量抱紧尤特的身体。
「迪克……」
「对不起，请暂时让我这样吧。」
道歉的言语中充满无尽凄楚。尤特这才体会，迪克紧抱自己的举动，已违背先前做下的决定。原来自己的存在只会折磨迪克，尤特忍不住自责起来。
「尤特，请你一定要幸福，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温柔的呓语声却宣告着残酷内容，迪克要自己忘了他这个人。
「不可能。没有你，我是不会幸福的……」
尤特已经无法继续保持静默，将埋藏在胸中的真心话全说了出来。
「失去你，我将会一辈子心碎。」
「不会的，时间会让你遗忘我这种人的。」
不负责任的言语令尤特感到悔恨。看轻自己感情言论的迪克，实在是可恶到极点，尤特甚至有一种干脆就此讨厌迪克的想法产生。
「少给我说那种自以为是的话，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你!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被过去所囚禁，老是活在回忆中!」
迪克毫无响应。承受不住内心焦躁，尤特用力槌向迪克的胸膛。拳头偶然滑到腋下附近，碰触到某种坚硬物体。
大惊失色的尤特连忙将手抽回，就像那里有个灼热铁块一样。
「枪……」
迪克若无其事地离开尤特的躯体。
「我总是随身带着手枪。」
也许真是如此，不过连参加派对都要全神戒备，携带枪支实在可疑。更不用提还要趁洁西卡不注意把枪套佩带在身上，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迪克，为什么你会带枪来派对!」
「我要先回去。你的眼睛还红红的，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吧。不然看到你的脸，罗布又要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语气虽然温柔，但刚才浮现的寂寞影子，已经从迪克脸上彻底消失。那是一张从梦境中觉醒，返回现实世界的铁汉脸庞。
不安的预感在胸中不断骚动，尤特不禁朝迪克伸出了手，但迪克却有如逃开似地向后退了一步。
「尤特。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任何未来可言。我的灵魂早就随着伙伴一起死亡。现在站在这边的，只是为了复仇而生的亡灵。」
迪克一边讲，一边慢慢退开。
「……爱上你是我最大的失误。」
迪克那对将所有感情完全抹杀的冷酷眼眸，无情地下了不容推翻的结论。尤特感到一阵锐利痛楚，如雷击般划过心口，就像被刀刃贯穿一般。
「亡灵需要的不是爱，而是更强烈的恨意与憎恶。已死之人靠这些，就能撑下去了。
迪克说罢便快步离去。而无法叫住迪克也追不过去的尤特，只能茫然呆立在柱子的阴影里。
尤特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重拾冷静。毕竟迪克的话深深扎进胸门，实在无法立刻重新站起。
当尤特冷静下来后，已不再沉浸于个人情感之中。迪克一定是为了自我激励，才会说出那种过分的话。为了达成目的，他才故意在尤符而前，割舍那个渴望沉醉在甘美戚伤里的自己。
尤特了解迪克的真意。他不是在拒绝尤特，而是在激烈拒绝自己那颗企求爱情滋润的软弱内心。抛弃爱情，抱拥那片无法纳入胸中的无限憎恶。尤特有种感觉，这种嘶吼正从迪克全身的每个毛细孔并发而出。
浑身是伤的孤独魂魄，只为了追寻柯鲁布斯彷徨在人世。这种姿态确实像是无法前往天国的死者，但迪克并非亡灵，无法舍弃自身执念才会成为亡灵。只要有心，迪克仍然能自由地飞翔在未来的天际。
尤特心中涌上一阵焦躁，一定要尽快逮捕柯鲁布斯才行，绝不能让迪克杀了柯鲁布斯。当柯鲁布斯的生命之火熄灭之际，迪克也瞬间失去生存下去的理由。尤特无力消除迪克心小的恨意，但明白迪克正以破竹之势冲向破灭之路，就算被憎恨也要尽全力阻挠他的行动。
正打算回派对会场时，尤特的目光突然飞到某群人身上。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帘，尤特停下了脚步。
住那边的是，马宁、华戴尔与伊凯三人。在保镖拥簇下，谈笑风生的他们正准备离开会场。派对尚未结束，三人显然并非结伴回家，而是暂时离开会场。
尤特有一种直觉，他们现在必定是要前往华戴尔的房间谈事情。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尤特也毫不迟疑地搭上另一台电梯。在不断上升的电梯里，尤特试图拨手机给罗布却没有接通，不得已只好将手机切换成静旨模式，在隔壁房间窃听时，如果手机响起可就痲烦了。
到了顶楼后，尤特在无人的走廊上慢慢走着。他装成住宿房客的模样，一边玩弄手上的钥匙卡，一边找着目的地房间。华戴尔的总统套房就在走廊尽头的角落，房门前站着两名身穿黑西装的保镖。
尤特若无其事地慢慢走进隔壁房间。带上房门的瞬间，他立刻动作敏捷地跑向衣柜，拉开门将摆放在一旁的隔墙qieting器拿出来。
尤特眺望墙壁，心想该从何处开始尝试，突然发现白色壁面被人用笔澹澹写了一个「R」。这一定是罗布的杰作，尤特脸上浮现笑容。戴上耳机后，尤特将麦克风压住那个位置，三人在隔壁房的对话，瞬间被局性能的麦克风收了进来。
「那个男人可靠吗？该不会一下子就露出马脚吧？」
「不用您担心。因为他拥有只有犯人才会知道的情报，我想FBI，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最初说话的人是华戴尔，而回答的人大概是马宁。
「真是，你何必做一些没必要的行动。」
这是伊凯的声音，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得出来心情有些烦躁。
「为什么你派部下去袭击罗布&#8226;柯纳斯？而且还用我的名义。FBI甚至找到我这边询问桉情，真是麻烦透了。」
果然，派人攻击尤特与罗布，就是马宁干的好事。而一开始华戴帮所提到的『那个男人』，想必就是自首的犯人约翰&#8226;贝卡。
「那个叫柯纳斯的教授，就是协助FBI：调查连续炸弹攻击事件的男人。他不是有一名亚洲人助手？那个人恐怕是FBI的探员吧。」
听完马宁的回答，伊凯忍不住提高音量大叫：「你说什么？」
「你早就被FBI盯上了。如果我没准备好犯人送过去的话，你现在一定还被监视着呢。你最好小心一点。」
马宁仍是不改一贯的冷静声线，澹澹地答道。
「……比尔。不好意思，我已经没办法再照顾那家伙了。就算没被FBI盯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拜托你尽早把他带走吧。」
伊凯恨恨地丢下这一番话。很显然，「那家伙」指的就是柯鲁布斯。正如尤特与罗布所推理的一样，藏匿柯鲁布斯的人便是伊凯。
「杰克，请你不要这样说。因为他的帮助，你跟公司应该捞了不少钱。在那次暴动后，所有重刑监狱都加强了警备系统，经营监狱与保全相关事业增加的利润可说是难以估算。特别是保全事业体的股票涨得很凶吧？」
马宁的柔和语调中，隐隐藏着瞧不起伊凯的意味。
「那个男人还有其他的用途，你就再照顾他一阵子吧。」
「比尔&#8226;杰克说得对，那小子实在太危险了。你也差不多该收拾他了吧？」华戴尔稳重而有力地低声说道。
「那家伙虽然疯狂，可不是一个傻瓜。两年前，在南卡罗来纳州的山庄被军队袭击，那件事他应该早就发觉是你策划的吧？也是从那次事件发生后，那家伙才开始不听控制任性而为。」
「这毋需您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绝对不会反叛我，因为他就是这样被养大的。」
「果真如此，应该可以耍他停止那些连续爆炸桉吧？对政府以及我方西百，煽动国民的反恐情绪已经有了丰硕成果。你现在也正处于大选的紧要关头，如果他继续行动下去，连你都会有麻烦的。」
「这我明白。万一无法控制时，我会负起责任亲手解决。」
轻松下了结论的马宁，激起尤特心中强烈的憎恶感。对他来说，连柯鲁布斯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在那副绅士面具底下，居然隐藏着无比冷酷的脸?湥
「CIA的情形如何？还在追捕那家伙吗？」
「好像是。还真是顽固的组织。」
有如责备带着苦笑回答的马宁似的，华戴尔极其不悦地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CIA从以前就恨你入骨了。」
「CIA已经玩完了。最近一连串的政治改革，早就将他们完全纳入五角大厦（美国国防部）的控制。现在就算是CIA局长，也无法直接跟总统见面，像这种空壳组织根本不足为惧。」
「确实，CIA局长改由军人担任，让军方控制了我国所有的重要情治单位。虽然按照我方计划让CIA失去权力，但面临存亡危机的他们可是会卯足全力，为了向你报答一箭之仇而不择手段。」
马宁随口说了句「感谢您的忠告」，将华戴尔的沉重告诫轻轻带了过去。即使面对岳父苹戴尔，马宁仍不改高高在上的态度。
「对了，比尔。我听说加纳克斯公司打算用新开发的药剂，对哥伦比亚的毒品产地展开空中喷药。现在的实际情况如何？」
「他们似乎正朝这方面进行。」
加纳克斯是大型军事相关人才派遣公司，虽然他们从美军手中承接业务，负责维持动乱地域的治安，但总有许多关于他们的不利传闻，例如是为了消化多余军火而成立的公司，或是提供退伍将官高薪工作等等。
「那么，就让他们买十架我们最新式的军用直升机吧。虽然性能与黑鹰直升机同级，不过价格低多了，担任喷蘖直升机的护卫机再适合不过。
「我知道了，我会去跟他们提这件事。我哥哥的公司正计划要在哥伦比亚牵一条斩的输油管，而且应该会请加纳克斯公司担任保安工作，所以我想他们大概不会拒绝购卖直升机吧。」
「那就拜托你了……最近中东一直没什么动静，还真是麻烦。为了把剩下的军火库存一次清光，差不多也该发动新战争了。记得跟总统说一声，我在抱怨这件事情。」
比起吃惊，更令人意外到哑口无言的谈话内容。在聊天般的轻松气氛下，他们已经定下足以左右国家政策的谋略。
但是，这次的收获实在是太丰硕了。暗中操控柯鲁布斯的人无庸置疑是比尔&#8226;马宁，伊凯则负责藏匿。所有推理与怀疑都变成了事实，违背FBI的方针，来到NY果然有了代价。
「叔叔，我们也差不多该回派对了吧？您可是今晚的主角，如果消失太久，可是会让宾客不满哦。」
华戴尔回答伊凯「说得也是」的时候，某人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啊，是你哦。」
马宁开始跟电话里的人交谈起来。会话中马宁几乎没怎么讲话，只是简短响应对方。切断通话后，他却说出令尤特意想不到的话。
「彼得，这个房间可以暂时借我用一下吗？突然有人要来找我。」
「我是无所谓，对方是谁？」
马宁回答说是以前的朋友。于是华戴尔与伊凯先回派对，留下马宁一个人待在房内。
尤特对马宁要见之人十分在意，所以继续窃听下去。等了一会儿，从耳机中传来敲门的声音。虽然感觉到马宁走过去开门，又带了某人进入客厅，奇怪的是连一点对话声也没有。
「真是的，我被你吓一大跳，这副可笑装扮是什么回事?你该不会以为今天是化羹舞会吧？」
马宁的口气十分无奈，从他的随兴态度可以得知对方是熟人。
「还满适合的吧？我很喜欢派对，喜欢到不请自来的程度。」
访客答道。一听到他的声音，尤特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这个男人的声音，真像啊。
「而且好久不见，我很想见你一面呢。虽然我最近很常看电视，可是光靠这样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嗯，不过你大概不想看到我吧？」
男子发出轻笑，尤特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没错，这就是柯鲁布斯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我可是一直很担心你呢。好久不见，见到你真是开心。」
马宁的声音听起来既温和又诚恳，完全无法想象是刚才说如果柯鲁布斯碍事，会把他解决掉的人。尤特忍不住低声讽刺「快点来人颁发一座奥斯卡奖给他吧」。
「我会抽空回去一趟。毕竟好久没回那里，有点担心部下们的情况。」
「是吗？这样也好，就当作是度假，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不过，我还会再回到NY。因为我还得施放最棒的烟火秀才行呢。」
柯鲁布斯愉快地说道，马宁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你还在说这种话!我不是要你停止那个计划吗？」
「我不同意，计划会照常执行。」
面对马宁的怒火，柯鲁布斯仍不改开朗口吻。
「现在可是选举最重要的关键时期，如果有骚动可就麻烦了。」
「如果你这么担心选战会失利，那我替你把敌对的正副总统候选人做掉好了？」
「柯鲁布斯……」
「开玩笑的啦。我差不多也该走了，他们来接我的时间到了。」
感觉到柯鲁布斯站了起来，马宁则是沉默不语。
「那再见啰，未来的副总统阁下。」
留下讪笑般言词，柯鲁布斯便离开房间。尤特急忙把隔墙qieting器塞进柜子，理所当然地打算跟踪柯鲁布斯。
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尤特来到走廊外面。眼前的走廊空无一人，柯鲁布斯大概过了转角，尤特立刻朝着电梯的方向跑过去。
但是联系电梯间的漫长走廊上，并没有柯鲁布斯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漫步在走廊上，方才在派对见到的老人。
尤待跟丢柯鲁布斯，不禁乱了心神。他是早就进入电梯，还是走安全门下去了？
迫于无奈，尤特决定先坐电梯到一楼。既然柯鲁布斯曾说行人要来接他，说不定在门门监视他就会自动出现。
就在此时，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走在前面的老人突然回过头望着尤特，老人一边凝视尤特，一边将手上的拐杖丢到地板上。
「……？」
就在下一秒钟，尤符目击到难以置信的光景，忍不住屏住气息。老人怱然挺直弯曲的背部，毫不费劲地做出立正姿势，接着慢慢地把手放到鼻子下方，然后比出一个滑稽的万岁动作。
胡子消失得无影无踨，原来那是黏在脸上的假胡子。老人继续用于指捏住两颊，就像撕面膜似地扯起自己的皮肤。当满布皱纹的皮肤消失后，在下面的年轻肌肤就露了出来。原来他并非老人。而是年轻男子乔装而成。
面前的景象有如晴天霹雳，让尤特的心脏勐烈跳动起来。
该不会……该不会这名男子就是――
男子突然背对尤特，在走廊上跑了起来。尤特勐然回神，连忙从男子身后追了过去。可是当折过定廊转角后，男子已经消失在眼前。虽然尤特瞬间认为男子应该是进了某间客房里面，但是立刻发现有一扇挂着「非工作人员请勿进入」牌子的门征微开着，于是毫不迟疑地冲进工作人员专用楼层。
楼层半边排着清洁用的推车。尤特谨慎地踏出步伐，在深处有一台工作人员专用的电梯。尤特望向仪表板，上头「P」的部分正发出亮光。男子一定是逃到屋顶了。尤特立刻把电梯按了下来，搭电梯来到屋顶。
电梯门打开后，来到的是充当机械室的顶楼小屋。没有发现男子身影，只见通往屋外的门大大敞开。尤特走到外面环顾四处。虽然只有应付性质地装了几盏照明设备，但繁华夜景却让视野保持一定的可见度。
旁边虽有几座小屋，前方却是一片广大空间。尤特在水泥地面上看到有一处写着「H」的地方，可见这里足供直升机紧急降落的机场。
尤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踏着小心翼翼地步伐，二确认建筑物背面的阴暗角落。在距离直廾机机场最近的建筑物旁边，有某样物体掉落在地上。尤特走近一看，原来那是一顶白色假发。
「我的乔装工夫还不赖吧？连马宁都没发觉呢。」
建筑物对面出现一名男子的身影．那名男人摘下太阳眼镜，对尤特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了，尤特。真高兴见到你。」
男子脸上虽挂着亲切笑容，手中却握着一把手枪。
「……柯鲁布斯，果然是你!」
站在那边的。就是货真价实的柯鲁布斯。如果会害怕猎人脚步声而躲藏起来的猎物还算可爱，像这样用夸张变装悠哉地出现在公众场合。这名男子到底胆大妄为到何种程度？
「因为拜托马宁准备好了替死鬼，所以你可以暂时安心的意思？」
「我不是说过这不是我的主意，是马宁自作主张的。这不是谎话，我可是表示过反对意见哦。如果FBI，收手的话，就不能跟你快乐地一起玩游戏了。为了让你能追到我，我还特地留下一大堆线索，现在全都白费了。不过．我们也因此能再见到面呢。」
与在监狱时完全相同的柔软笑容。看着面前男子园陵念而眯起的双眼，就算知道他的真面目，仍不禁令尤特想起温柔的尼杉&#8226;克拉克。
「刚才，你偷听了马宁他们的谈话吧？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收获可大着呢。暗中操控你的人果然是马宁，可是马宁说．要是你太碍事就把你收拾掉，你只不过是被他利用而已。」
柯鲁布斯完全无动于衷，回答说：「我知道，马宁就是这种人。」
「既然知道被利用，为什么还要帮助他？」
「我也在利用他的权力。也就是说，我们算是互相利用。先不提这些事。尤特，今晚的派对好像还来了另一位佳宾呢。你就躲在那边吧？差不多也该现身一见了吧？」
柯鲁布斯对着尤特后方大声说道。尤特顺着柯鲁布斯的视线转过头，从建筑物的阴影中走出一名身穿燕尾服的男子。
「迪克……」
尤特喃喃低语，凝视慢慢按近的迪克。在他手上。与柯鲁布斯一样握着手枪，手指微扣扳机，随时可以做出击发的动作。
「你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虽然看起来精明许多，不过我还是喜欢以前的样子。」
虽然被迪克全身散发而出的强烈憎恨笼罩，柯鲁布斯却用着与久违好友重逢、不合时宜的开朗声调说出感想。
「我知道你一直在我周遭搜索调查，所以我很期待能再见到你的那一天来到。不过，我可没想到还能加上尤特来个二人约会，今晚实在是太美妙了。」
迪克默不做声，什么也没回答。两人就隔着尤特，将视线交缠成一条无形锁炼。尤特开始想象起迪克心中的感触。自从离开杰鲁卡监狱后，这是两人初次见面。不停追捕柯鲁布斯、日夜期盼这一天到来的迪克，到底有多迫不及待？
也许迪克早就知道，柯鲁布斯会来参加派对一事，所以才会在燕尾礼服下藏一把手枪。他一定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今夜划下句点。
「这不是跟那时候的情形一模一样吗？好像时光倒流呢。」
柯鲁布斯低吟道。他指的是监狱暴动时所发生的事，那时两人也是隔着尤特互相对峙。
「是的。不过这次我不会失败。」
迪克第一次开口说话。柯鲁布斯眯起双眼，似乎感到十分呵笑。常识吗？」
枪声唐突响起。由于太过突然，刚开始尤符还搞不清楚是哪一边扣下了扳机。
但是随着迪克掌中的手枪掉落，接着又紧压右臂的情形看来，尤特明白先发制人的是柯鲁布斯。卑劣的他利用尤特做掩护，对准迪克惯用的右手开了枪。
「尤特夹在正中间的情况下，你是无法对我开枪的，因为你害怕会不小心误伤尤特。我们的胜负一开始就决定了。」
柯鲁布斯举着枪接近迪克。察觉柯鲁布斯企图将掉落地面的手枪捡起，尤特为了抢先一步，奋不顾身扑向手枪。右手抓到枪后，尤特在地面上利落地打了个滚，以蹲射姿势将枪口对准柯鲁布斯。
「让开，尤特!」
在后面的迪克大声喊道，但尤特的枪口却依然不偏不倚地对着柯鲁布斯。看着尤特将枪口指着自己慢慢站起，柯鲁布斯歪着头露出困扰的神情。
「这种发展可在我意料之外，你打算用那把枪杀我吗？」
「我不会杀你，我要把你抓回FBI。」
「我可不喜欢这样，这下可麻烦了。」
嘴上虽然这么讲，柯鲁布斯却一点也不焦躁，好整以暇地看着四周。
「欸，尤特。这夜景非常美丽对吧。你要是不介意，要不要从更高的场所眺望这片光之海？我诚挚邀请你坐上能将整个NY夜景尽收眼底的特等席。」
「不要再开玩笑了!柯鲁布斯，快把手枪放下－－」
尤特闭上了嘴，拉长耳朵仔细聆听。从某处传来奇异声响，而且声音还渐渐扩大。
「总算来接我了。」
尤特发觉声音来源为何的同时，在柯鲁布斯背后突然出现一架黑色涂装的直升机。
直升机在柯暛布斯上方勐然回转，开始朝机场中央急速降落。那是一架UH－1俗称休依（HUEY）的直升机。
「尤特，过来这边!快点逃到建筑物里面……」
迪克在背后撕裂喉咙似地大吼起来。正当尤特打算行动时，有两发子弹落在足边阻止了他的动作。
「尤特，你打算去哪里？快乐的约会现在才要正式开始呢。」
虽然举着枪对准走过来的柯鲁布斯，但尤特明白这不过是无谓挣扎。从休依上面跳下数名男子，手持机关枪朝这里跑了过来。他们的枪口已经镇定在迪克及尤特身上，只要轻举妄动，就有可能遭受子弹洗礼变成蜂窝。身穿迷彩服的男人们动作敏捷，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把亚洲人带走就好了。」
受到柯鲁布斯的指示，他们从尤特手中夺过手枪，用手铐将他的双手反扣在背后。在这段时间内，另一名男子仍然将枪口对准尤特，藉此牵制迪克的行动。
男子们将尤特团团包围，准备将他带走之际，迪克展开了行动。迪克扑向用机关枪指着自己的男子，挥出拳头勐力一击将男人打倒在地。
虽然迪克的动作有如野兽般流畅而有弹性，但负伤的右腕仍让他乡花了一些工夫，才抢到男人手中的机关枪。利用这个空档，柯鲁布斯又开了一枪，这次的目标是迪克的腿部。
「呜哇……」
就算强悍如迪克，也无法承受这种激烈痛楚，发出咆哮般的叫声后便倒在地面上。从大腿附近汩汩流出的鲜血，慢慢将地上染出一片暗黑色血泊。
「迪克!」
尤特激烈地扭动身躯，但被壮硕的男子们制住，连一步也无法接近迪克。不但如此还被架离现场，离倒下的迪克愈来愈远。
「迪克……」
彷佛冈应尤特的叫喊声似的，迪克好不容易才撑起上半身，端正的五官因疼苦而扭曲变形。挨了两发子弹的他，就算休克晕死过去也不奇怪。
「尤特……」
「迪克，你不要紧吧？振作一点!」
一边被带往直升机，尤特拼命转动脖子回头望向迪克。站在两人中间的柯鲁布斯，居高临下地俯视迪克说道：「尤特就先寄放在我这边，我要带他回去老巢。」
「柯鲁布斯……这件事跟尤特无关，快放了他!」
迪克吼道，激动眼神中尽是无边憎恨。
「怎么会无关呢？他可是自愿参加这场游戏的－－迪克，到底会拿到什么牌，骰子又会丢出几点，所谓赌局，就是不知道才好玩。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会出什么牌的游戏很无趣吧？你就跟我一同占子受这种－－完全无法预知下一步会如何发展，让人感受到毁灭预感却又兴奋不已的战栗游戏吧。 一
柯鲁布斯用下巴对部下比了比，让尤特坐上休依。先前拉开的侧开式机舱门没有关闭，部下们一一坐了进去。在狂啸马达声响中，柯鲁布斯慢慢接近休依。
被塞进机舱座位里的尤特，虽然左右两侧被压制住，仍旧忘我地寻找迪克的身影。不久总算在柯鲁布斯对面发现了迪克。迪克正鼓足全身气力，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迪克……」
尤特的叫声让柯鲁布斯回过了头。看到迪克流着鲜血，拖着受到枪伤的腿缓慢移动，柯鲁布断愉快地扬起嘴角说：「你还真顽强呢。」
飞身坐进直升机机舱的柯鲁布斯，嘲笑似地对迪克挥了挥手。
「迪克，如果想要回尤特，就追我追到天涯海角吧!你应该有能力再度找到我才对。如果你还是那个曾为我盟友，名为迪克&#8226;邦佛特的男子的话。」
巨大机体轻飘飘地浮上天空。受到螺旋桨刮起的强风吹袭，迪克的身体不安定地左右摇晃。
「迪克!」
在飞向天际的休依里头，尤特探出身子死命地叫喊着。被旋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迪克，眼中也仅有尤特一人。
迪克虽然在叫些什么，但他的声音被轰隆作响的螺旋桨声淹没，而无法传至尤特耳中。就这样，互相凝望的两人距离愈来愈远。
受伤的迪克身影，转瞬间便被下方不断扩张的光之海所吞没。
「波拿姆，你真的要去美国？」
正在将东西塞进行李箱时，少年推开门走了进来。不，已经不能再称呼他为少年了。现在的他是一名威风凛凛的青年，身高也早就追过波拿姆。
「我以前就说过吧。我已经老了，好几年前就该退休了。」
波拿姆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训练营待上这么久的时间。自己原本只是被高薪吸引，打着做个三年就可以存一笔小钱的轻率想法来到此处。之所以待上远比预期要长上许多的时间，不是为了金钱，而是为了眼前的青年。
波拿姆认为，亲眼目睹青年步上悲惨末路，是以异常方法将他抚养长大的自己所肩负的责任。但青年却是战场上少见的幸运星，被自作主张的大人剥夺掉极其普通的幸福人生，取而代之的是受到胜利女神眷顾。
身为战士的青年已经进入完成阶段。他精通各种武器弹药的使用方式，也知道该如何应付任何状况。他的判断力与领导能力，已经达到特殊部队指挥官的程度。
「回美国你要做什么？」
「悠闲过日子啰。我妹妹住在佛罗里达，我打算先去拜访她。」
波拿姆关上行李箱，坐上置于桌边的椅子。
「……最近你好像很忙，都不太回训练营。在忙些什么？」
青年靠着墙露出微笑说：
「有很多事情，威利交待我做的事可是多的很。」
波拿姆知道青年经常前往美国跟南美洲，他使用那个男人准备好的数本假护照，与伙伴一起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你比较常待在美国吧?在那边住得习不习惯？」
「还好。」
青年在波拿姆前面坐了下来，低声说道：
「我会很寂寞呢。因为波拿姆教了我很多事情，我真的很感激。」
「用不着道谢，这是我的工作。」
青年的感谢令胸口产生一阵痛楚。波拿姆在桌面上双手交握，心中满是忏悔。虽然他想在最后一刻向青年道歉乞求原谅，但青年恐怕无法理解波拿姆为什么要道歉。
「好好照顾自己，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你。」
不知何故，青年苦笑说道：
「那波拿姆一定马上就忘掉我了，真教人伤心。」
「你是什么意思？」
波拿姆蹙起眉头，下个瞬间脸上表情立刻被面前景象所冻结。在桌子另一头的青年手中握着枪，波拿姆的心跳一口气加快起来。
「我不能让你回美国。你的人生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波拿姆觉得，如果青年痛恨自己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但青年却有如小鸽子般歪着头，脸庞浮现充满邪气的笑容。
「这是威利的命令，他希望你死掉。」
那个男人要把门己
仔细想想，那名行事慎重的男子会想解决波拿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波拿姆知道太多的内幕。
「你有办法扣下扳机吗？我可是像父亲一样从小把你带大，而你居然听威利的话要杀我？」
波拿姆十分懊悔，注视对准自己的枪口。
「从小教育我只能服从威利命令的人不就是你？到现在还说这种话干么？」
青年的眼神中，除了微微笑意之外什么也没有。那是一对没有杀气、决心、犹豫或是悲伤戚情，如虚空般的眼眸。
正如青年所说一股。从青年小时候就不停提起那个男子的名字，将绝对忠诚植入青年内心的就是波拿姆本人。他巧妙地操作幼小心灵，成功完成洗脑工作。
「我真的很感谢你哦，不过现在要跟你说再见了。永别了，波拿姆。」
沉浸在悲伤氛围中的波拿姆点了点头，心中连一点逃跑的想法都没有。天谴终于降临，还是以最符合的形式。
「……再见，柯鲁布斯。」
彷佛回应波拿姆的道别似的，青年扣下扳机。射出的子弹击碎波拿姆脑袋的同时，他的人生也在瞬间划下句点。

－－－－－－－－未完待续－－－－

6

－－脑袋昏沉沉的。
醒了一半的尤特，只知道身体并非处于绝佳状态。
该不会是跟罗布通宵喝酒而宿醉吧？他茫然思考着，但缓慢扩散开来的注意力却无法聚集至同一处。就像把散落满地的零钱搜集起来似的，尤特鼓足心力，尝试集中精神。
总算，尤特想起发生在身上的事。在休依上面，尤特被注射某种药剂，没过几分钟便失去意识，接下来的记忆就是一片朦胧。处于睡梦状态的尤特，只感觉到自己正被运住某个地方。
尤特睁开双目，先对自己的周遭环境进行确认。在明亮日光投射进来的无人房间中，尤特正躺在一张床上，手足没受到任何束缚。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是在饭店房间里头，但房内气氛又不太对劲。
感到身躯被大力晃了一下，尤特才发现让自己产生不自然感觉的原因。这里是船舱。尤特虽想跳下床，却因药效尚未完全消失而无法迅速移动身体，只好以缓慢动作下床．此时门被推开，柯鲁布斯出现在眼前。
「哎呀，尤特你醒了。」
柯鲁布斯身上穿的不是燕尾服而是迷彩装，身后站了两名手持机关枪的部下。
「这下子刚好，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就算只有上半身也行。这副模样实在人显眼了。」
柯鲁布斯说罢便扔了一件黑色T恤过来，尤特无言地瞪着他。
「怎么了？如果没人帮忙你不会换衣服吗？」
尤特生气地脱下外套，将腰封与吊带狠狈丢到床上。脱下衬衫半裸着身体，接着把柯鲁布斯交给自己的T恤套到头上。
以后一定要跟借燕尾服给自己的CJ道歉并且赔偿才行。当然，能活着回去才有必要这样做。
「再换上这双鞋子。等一下的路可不好走，用那双漂亮皮鞋可是会寸步难行。」
长筒军靴交到手上，尤特不禁惊讶起来。到底柯鲁布斯打算带自己去什么样的地方？
「好了，把他的手绑起来。」
其中一名部下照着柯鲁布斯的指示，拿着一条强韧的皮制带于走了过来。带子两端连着以相同材质制成，如同运动护腕般的皮制手环。
「这会有点不舒服，请你暂时忍耐一下。因为你还满会做出惊人之举呢。」
尤特虽想反抗，但他知道这种行为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如果胡乱挣扎说不定会被打伤，真有状况发生时，反而会丧失逃跑的机会。即使不甘心，现在也只能任敌人摆布再伺机而动。
手铐铐上手腕后，尤特完全丧失了自由活动的能力。走出房间，迎面而来包围身躯的是闷热气息。黏湿空气紧贴肌肤的不舒服感觉，是尤特初次体会到的滋味。
经过昨天一整夜的移动，自己应该已经到了相当南边的地方．一边思考这些事，站在甲板上的尤特抬起头眺望着四周。
「这里是……」
尤符吃惊得说不出话。放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绿色山壁，一直延伸到尤符眼前。船头前方不远处，可以看见一群鹈鹕正收起翅膀在水面上休息。
「现在我们要换搭快艇。因为时速会超过一百公里，小心别咬到舌头了。」
尤特一行人搭乘的大型船旁边停着一艘快艇，两艘船中间用木板架成一条可供人行走的简易桥梁。
度过木板来到快艇内部．只见好几名全副武装的男人们坐在板凳上面。加上操纵船只的人，全部应该有十二人左右。里面的成员有白人与黑人，甚至还有拉丁裔血统的人。每一个人长相都非常年轻，但体形却十分壮硕充满精厚气息。
尤特等人似乎是最后坐进去的。将充当桥梁用的木板移开后，快艇发出引擎低吼声，开始在水面上滑行起来。鹈鹕们受到惊吓，一起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船开了一阵子，在河口处改变方向，朝着红树林深处前进。看来柯鲁布斯应该打算走水路进到内陆。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尤特对坐在隔壁的柯鲁布斯提出问题。
「哥伦比亚。」
柯鲁布斯轻易地揭露事实。因为尤特早就猜到有这种可能性，因此听到答桉时并没有特别惊讶，此时在尤特脑海中浮现出哥伦比亚的地形。
哥伦比亚西临太平洋，北方则是面向加勒比海。就地形上分类，可以分成安地斯山地、沿海低洼地区以及东部平原等三大区域。沿海低洼地区乡属湿地，而森林则几乎处于未开发的原始状态。以周遭的地形地物来判断，尤特的所在地正好符合这个特征。
「跟走私古柯碱一样，现在最安全的移动方式就是坐船。」
「……我听说在哥伦比亚生产的古柯碱，有九成以上都是走私到美国，原来就是使用这种船只啊。」
哥伦比亚是世界最大的古柯碱生产国，而美国就是世界上消费古柯碱最多的国家。每一天都有难以估计的大量古柯碱，由哥伦比亚流入美国。
「没错。还有一些毒枭事后会把船弄沉，然后悠悠哉哉地搭飞机回来。走私一次可以赚到数亿，跟这种巨款相比，买一条船的钱根本不算什么。」
快艇顺畅地逆流而上，不知不觉间两岸早已不见红树林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杂乱而茂密的苍绿丛林。
「把田间栽种的古柯叶，运送到丛林里的加工厂制成古柯碱。然后把成品以快艇运送到停泊在海上的大型船只，接着在某处港口把东西栘到货车上，越过墨西哥与美国边境走私贩卖。跟走私量相比，被查获的数量可说是少之又少。」
「白色天堂也靠古柯碱赚厂不少钱吧？从生产到走私，然后到美国贩卖的过程，全由你们自己一手包办吗？」
柯鲁布斯耸耸肩，模棱两可地答了句「你说呢」。看样子柯鲁布斯与哥伦比亚的渊源颇深，想必掌控了从生产到贩卖的所有流程。一般的古柯碱走私，大多是在墨西哥一带，将货品卖给美国的大型贩毒集团，而省略这个步骤必能为组织带来更高的利润。
尤特曾听过一则新闻。距今约两年前，哥伦比亚海岸巡防队在丛林里头发现一艘小型潜水艇，由此可见走私业者的资金是多么雄厚。
尤特愈来愈不了解柯鲁布斯这个人了。如果柯鲁布斯以集团形式贩卖古柯碱而获得成功，那么乍意本身带给他的满足感应该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犯下恐怖攻击的行为？他真正的目的究竟为何？
尤特用着不可解的心情，凝视柯鲁布斯的侧脸。柯鲁布斯虽然感觉到尤特的视线，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愉快地眺望着丛林。
下了快艇后，接下来居然要徒步前进。一行人穿越丛林．在称不上道路的小径上一声不响地走着，那是一条需要中途休息许多次的险恶林道。
「尤特，喝一些水吧，不多补足水分可是会中暑的哦。」
尤特叹口气，接过柯鲁布斯递过来的水壶。
「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到底还要走多久？」
「前面有一座军事训练营，现在是我私人使用的地方。本来是可以从平地过去的，但是那样就只能选择经由都市的路径。因为我不希望别人发现它的正确位置，所以这次才选这条难走的路。」
「你不想让谁发现正确位置？是警察？还是政府军？」
「没这回事。哥伦比亚的警察跟军队做人都很不错，只要用钱就可以买通他们做任何事了。」
尤特感到厌烦，把喝完的水壶塞给柯鲁布斯。
「那我们就出发吧，就算是我也不想在丛林里露营。」
一行人结束短暂休息再度动身前进。穿过丛林后，紧接而来的是不停向上延伸的陡峭山坡，此时尤特不禁感激起给自己长筒军靴的柯鲁布斯。如果穿着没有止滑功能的鞋子，搞不好会跌落山崖而失去性命。
愈往山上爬，四周空气愈是寒冷。约末过了一小时左右，眼前的景象顿时豁然开朗，看样子此处便是柯鲁布斯捉过的训练营。广场上停了数辆军用吉普车，内部则是散布着类似宿舍的建筑物，这一座军事训练营比尤特想象的还要正式。
身着迷彩服的男人们纷纷从宿舍走出来，将柯鲁布斯一行人团团包围。他们虽然以热情欢呼及拥抱欢迎回归的伙伴，却用敬畏眼神看着柯鲁布斯不敢轻易靠近。
「今晚就好好大醉一番吧。」
柯鲁布斯以西班牙语向部下们宣布后，欢呼声立刻响了起来。
「但是，负责戒备的人可别松懈。」
严厉指正轻浮的部下们后，柯鲁布斯便带着尤特来到最里面的宿舍。
「你会说西班牙语？」
「当然，我可是在哥伦比亚出生的。」
明明会讲西班牙文，在监狱却装作完全不懂的样子，柯鲁布斯的演技果然彻底。
「你可以在房间里冲个澡，等一下就吃饭吧。力基、布莱思，你们两个负责监视尤特。好好看着他，不要让他轻举妄动。不过可不要失了礼数，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哦。」
力基是白人，布莱思则是黑人。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只有二十多岁。他们两人都在马奇拉丁饭店匡顶，从休依跳下来的男人群中。
尤特被带到室内只有一张床的小房间，窗上还装着铁栏杆。力基将手铐解开的期间，布莱恩动也不动地举着机开枪对着尤特。
「去冲澡吧，我们在这边等。」
就在两人对准的枪口下，尤特打开浴室的门。在设有马桶与淋浴室的个人卫浴间里，并没有可以提供逃亡路线的换气口或是窗户。
尤特洗着身体，一边思考将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看柯鲁布斯的模样，目前应不至于立刻取尤特的性命．如果柯鲁布斯打算顺手杀掉尤特，根本没必要特地把他带到这种地方。
话虽如此，尤特仍无法安心。柯鲁布斯行事只凭一己好恶，如果觉得尤特的存在是个麻烦，应该会毫不留情地解决尤特才对。
为了把握能确实逃走的机会，暂时观望情势方为上策。没有任何人知道尤特在哥伦比亚。既然无法期待救援来到，只能靠自己逃出生天了。
一定要活着回去。这么想的瞬间，迪克的脸庞浮现脑海，让胸门产生一种崩溃般的痛楚。虽受到柯鲁布斯枪击浑身是血．迪克仍然拼命想追回尤特，令人心痛的姿态，已深深烙印在尤特眼底再也无法抹灭。
他之后有没有去医院接受治疗？有没有生命危险？
纵使心中有着数不清的不安，尤特仍决定现在尽量不要去想这些事情。把事情往坏处想只会没完没了，进而增加焦虑感使精神崩溃。为了要从这里活着回去，必须尽量保持积极的心态才行。
尤特看着镜子，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让心情冷静下来后，尤特想起一句话。那是他在DEA工作时的伙伴－－波尔－－所说的话。
－－不管情况多么不利，都不能放弃希望，但是也不行抱过大期望。
波尔边笑边煞有介事地说：「这就是逃出困境的秘诀。」那时的尤特虽然觉得这句话很矛盾，但现在回想起来却一点也没错。
只要有微微的希望之火就够了。尤特下定决心，要把这小小火光深深埋进心中，小心守护绝不让它熄灭。
「喂，你还没好吗？」
尤特正在擦身体时，门被粗暴地敲了好几下。尤特连忙穿上衣服走出浴室，被上手铐后又被带到别的房间。走进最深处的房间，已换上便服的柯鲁布斯正站在窗边。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墙上挂着许多相框。一个破旧的地球仪放在窗边，书架上摆满了书。看来这里应该是柯鲁布斯的房间。
晚餐已经准备妥当。桌上有用炖煮及烧烤手法调理而成的菜肴还有汤，以穷乡僻壤能煮出的料理而言，这应该算是一顿奢侈的晚餐吧？
坐上椅子后，力基又将尤特手上的手铐解开来。柯鲁布斯命令两人退下，力基与布莱恩便离开房间。尤特总算松了一口气，磨擦着发疼的手腕。毕竟一直被机关枪指着，可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
「虽然没办法弄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过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哦。先来干杯吧!」
红酒倒进玻璃杯中，尤特没有干杯就喝了一口酒。柯鲁布斯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举起杯子露出微笑说了句「salud（干杯的西班牙文）」。
「……为什么把我抓来这里？你有什么目的？」
一边动着叉子，尤特静静地提出心中的疑问。柯鲁布斯歪了歪头说：
「天晓得。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这样做而已。你对迪克来说十分重要，以一场游戏的开端来说，没有什么在他面前绑架你更有趣的吧？」
柯鲁布斯以恶作剧的眼神看着尤特，那是一对同时拥有孩童般天真与恶魔般狡猾的眼瞳。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迪克痛苦，不如趁早把我杀掉算了。」
柯鲁布斯用叉子将肉片送入口中，耸耸肩说道：
「把你杀掉不就没戏唱了？我想尽可能维持这种『三个人一起玩游戏』的状态。我夹在你与迪克中间，你夹在我与迪克中间，迪克夹在你跟我中间，三人彼此面对，各自的思念与想法交织成解不开的枷锁。我可是很享受这种三角关系哦……我不杀你遗有另一个理由：因为我很欣赏你。我一直到现在，还经常想起待在监狱的那段美好光阴。跟你一起度过的时光是那么安静平和，或许我是想重温那种感觉吧。」
尤特已经受够柯鲁布斯的玩笑话。里头究竟有几成是真心话完全不得而知。不，就算他是认真的，这种回答也太难理解了。
「我对你的底细进行了不少调查。可是我知道的愈多，就愈不了解你这个人。你的一切行为都是马宁下的命令吗？」
「有部分是他的命令，也有一些是我照自己意思做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有些事情甚至连我也不知道动机。」
尤特的眉间出现皱折，柯鲁布斯拾起眉毛说：「你的表情还真困惑呢。这种事不是经常发生吗，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打个比方来讲，热心教育的父母亲强迫小孩念书，虽然本人认为是为孩子的将来打算，其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或者是有钱人捐巨款给慈善事业，虽然看起来像是做了好事得到满足，实际上不过是享受被当成善心人士的喜悦罢了。不管什么时候，人类的心态都像铜板一样有着表里两面。」
「请你不要把话愈扯愈远，我想问的只有表面上的理由而已。你为什么要替马宁做那些坏事？对你而言，他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柯鲁布斯喝了一口红酒，注视尤特充满焦躁的脸庞。
「这是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自己对马宁有什么看法；以的的我十分敬爱他，说是只为他而活也绝不夸张。你自己看挂在那面墙上的照片。」
尤特望向右边的墙壁。收在相框里的照片上有许多不同的人物．但几乎都是身穿迷彩服的男人，大既是在这问训练营拍的吧。
尤特定眼一看，其中好几张照片里头有小孩子的身影．有拿着来复枪跟大人溷在一起的照片，也有保养武器的照片。尤符觉得军事训练营里有小孩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因此他仔细眺望着孩子的脸，然后发现一个事实。
「这个小孩……该不会就是你吧？」
「思。这个训练营本来就是马宁自费建立的，不过还是有接受美国及哥伦比亚政府的援助啦。在当时的情势下，如果美军表面上有任何动作都会引来疑虑，因此建立训练营就成了他们的障眼法。马宁从美国把经验丰富的军人挖来这里，让他们训练哥伦比亚的政府军或是右派民兵。到最后，这里的实习生会成为能跟游击队作战的优秀士兵。」
「为什么马宁要做这种事？」
「为了家族经营的石油事业。马宁跟这个国家的政治家们有着密切关系，甚至得到能干涉军方政策的力量。接着他趁机将生意版图扩张到古柯碱产业，从石油与毒品两方得到巨额财富。现在的他，在美国的哥伦比亚计划里可是第一号人物呢。」
原来如此，尤特完全明白了。因为有这些过程，马宁才会出任MSC的董事，而柯鲁布斯也是经由马宁的中介，进入MSC当教官。
「大约在十年前左右，马宁说要关闭这个训练营，所以我就请他把这里让给我。这里的位置很适合当作运送古柯碱的中继站，而且我想，留下来以后应该会派上用场才对。最近我在这里栽培自己的私人部队，他们就是白色天堂的真正成员．在美国被我拉进组织的那些家伙，只不过是弃子罢了。」
「力基与布莱恩是美国人吧？」
「他们两个不同，是跟我在这里一起长大的伙伴。」
「这里……」
尤特感到事有蹊跷，开口又问了一次。
「嗯。我们是在这个训练营长大的，这里就像我的家乡。」
「你是在哥伦比亚出生的？你的父母亲怎么了？」
柯鲁布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我懂事时就已经待在这里了，至于更以前的事我没有任何印象。这里的实习生在攻击反整服游击队基地时，在某间小屋里发现了我。负责指挥实习生的美国人心生怜悯，于是把我带回这个训练营。他们照着马宁的命令，在这里把我带大。」
「你为什么会在游击队的基地里？是被绑架的吗？」
哥伦比亚每年会发生数千起绑架事件，而几乎所有犯桉目的都是为了赎金，因此有钱的外国人很容易成为下手目标。在这个国家与绑匪交涉赎金数目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因此花上一年以上的时间来解决，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在这段期间，肉票会被带到无法一眼望尽的深山野岭，被迫过着软禁生活。
「这我也不晓得。当时好像没有发生白人小孩被绑架的事件，到底是被绑架、被父母亲遗弃，还是被游击队捡到的，我完全没有任何概念。」
尤特心中泛起一股复杂心绪。如果这一番话是事实，就表示不光是双亲的长相，柯鲁布斯连自己的本名、年龄与国籍都不知道。
「幸好把我带回来的前美军军人，是一个很聪明的男人。他认为小孩子需要教育，于是利用训练空档教我念了不少书。不只是知识，我还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事情。对找来说，他就像是父亲一样。」
「……该不会是佛利滋&#8226;波拿姆吧？」
听到尤特的话，柯鲁布斯开心地点头说：「嗯，没错。就是波拿姆。你知道的还满多的嘛。」
「你在MSC当教官的时候，用了波拿姆的名字吧？他现在怎么了？还待在这间训练营吗？」
「不，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是我亲手杀他的。」
听到柯鲁布斯若无其事的开朗口吻，尤特的脸部肌肉不禁僵硬起来。
「大概就在十二年前我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吧。那时我经常去美国，执行马宁交付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见不得光的任务？工作内容是什么？」
「什么都有。偷取情报、谋杀、绑架、恐吓、帮助基本教义派的恐怖分子，这类的工作。只要是马宁希望的事，我都做得出来。波拿姆以前就不太喜欢马宁，知道我干的事情后对他更是讨厌，甚至表示要离开训练营回去美国。波拿姆知道许多马宁在哥伦比亚干的坏事。马宁怕他泄露秘密，就命令我将他灭口。而我也把这件事当作公事处理，把准备隔天回国、正在这房间收拾行李的他给杀掉……你看，这条柱子有澹澹的茶色痕迹吧？这就是波拿姆中弹时留下的血迹。」
柯鲁布斯脸上毫无任何内疚神色地吃着饭，心中似乎连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说不定波拿姆就是坐在尤特的座位上被杀的。头部在这种距离受到枪击，会造成头盖骨破裂，而飞散的血花与脑浆应该会洒在那条柱子附近吧？
尤特感到异常干渴，于是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地润了润喉，但这个举动却无法消除有如被大石压住胸门的不快感。
「……你居然能亲手杀害把自己一手带大的人。」
马宁不可能在这种深山中的训练营久住，顶多是偶尔来拜访一下。相较之下，波拿姆从柯鲁布斯小的时候就一直陪在身边照顾他。不论从什么角度思考，波拿姆都应该比马宁更亲密才对。
「波拿姆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我养大的。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要服从马宁的命令，要成为马宁的手脚替他做事，不准对马宁的任何命令产生怀疑……在我还不认识字的时候，就被灌输了这些观念。不过这不是波拿姆的本意，毕竟他只是听令行事而已。马宁认为，将绝对服从的思考模式灌输到无法分辨善恶的孩童心中，同时再施加彻底的战斗教育，就能调教出一名只属于自己、最棒的人型兵器。这算是一种洗脑教育呢。正如马宁所想的，我成为他唯命是从的战斗机器人。」
尤特感到微微做呕。马宁这名男子的心性究竟腐败到什么程度？
「我的成长让马宁尝到了甜头，于是他开始聚集不同人种的小孩，将他们送到这间训练营里。力基跟布莱恩便是如此。我成为他们的领袖．活动范围不光是哥伦比亚，甚至扩大到美国本土……欸，尤特。你能想象一下吗？用来复枪打爆敌人，就会被摸头说是乖小孩，对抓到的游击队俘虏严刑拷打逼问出情报，就会被夸奖说真了不起。我不是在自我辩解，不过在这种环境下被养大的我，可是连一点人性也没有呢。」
绝不能认同柯鲁布斯的理由。尤特眼神四处飘动，试着找一些话出来反驳。不管柯鲁布斯多么值得同情，也不能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不管你的成长背景如何，现在你总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错的吧？」
「嗯．我知道。可是已经渗入骨髓的生活方式无法轻易改变。例如你被告知自己原来是女人，那你会怎么做？难道你隔天就能以女人的身分继续活下去吗？」
「这只是诡辩。」
「这不是诡辩，对我来说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为了达成马宁的目的而弄脏双手，一直是我存在的意义。不，应该说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才对。」
柯鲁布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一边凝视着烛台上摇曳的火光，如呓语般低声说道：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就算我没被马宁带走，而是待在游击队里生活，现在也是以游击队员的身分，参与绑票事件或是在街上安装炸弹吧……不管结果如何，我这种人都无法活在和平世界中。」
用完餐后尤特又被拷上手铐，带到最初的房间。为了应付突发状况，一定要保持充足的体力才行。尤特躺在床上阖上双眼尝试入眠。虽然身体疲累不堪，但精神过于亢奋实在没有睡意。
－－待在这里不会让你的性格扭曲吗？
不经意间，柯鲁布斯在狱中说过的话浮现在耳边。两人在图书室谈话时，柯鲁布斯以模范犯人尼杉的身分，大肆感叹监狱被企业体系拿来敛财。
仔细加以推敲，这番话似乎也隐藏着对美国社会的不满。如同社会缩影的监狱，利用监狱赚钱的企业与政府，以及被社会所排除、成为牺牲者的犯罪者。
－－人心就像大脑一样柔软。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类就是受生长环境左右的生物。
柯鲁布斯确实也这样说过，说不定他说这些话的目的是在讽刺自己吧。
柯鲁布斯犯下的罪业，是天理不容的残暴行为。尤特虽然无法容忍，但知道他悲惨的成长过程后，渐渐觉得柯鲁布斯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
罗布曾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与罪恶，因此才需要法律仲裁。但是亲身体验过冤狱的尤特十分明白，法律并非完美的制度。
尤特心中要让柯鲁布斯接受法律制裁的决心没有动摇，只是如今的他，已经不再认为这么做就可以修正一切的错误。
倾盆大雨让视野一片模煳，在柯鲁布斯房中的尤特伫立窗边眺望着外头。
来到这间训练营已经超过一周。这三天一直下着雨，也许进入雨季了。天气好的话，广场上可以看到许多出操的士兵，现在则是半条人影也没有。那些士兵一定是待在室内保养武器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尤特也渐渐开始掌握训练营的内部情形。这里约有三十名十兵。其中三分之二是哥伦比亚人，剩下的必定与柯鲁布斯相同，是在这间训练营长大的士兵。从那些人的锐利目光与敏捷身手判断，尤特很清楚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军人。
尤特受到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控。除此之外，每隔一小时就会有士兵在营内巡逻，平安无事从这里逃出的可能性实在不高。
「让你久等了，尤特。吃午餐吧。」
柯鲁布斯打开门出现在门外，手上还拿着托盘。在他进入房间后，站在走廊上的力基将门关起来。跟第一天的情形相同，不论何时，力基与布莱恩都手持机关枪站在房门外警戒。
「今天的午餐是炖肉三明治。不过是我自己做的，味道就不敢保证了。」
柯鲁布斯进入房间的同时，尤特的手铐也被取下，他自己拉了椅子，坐在平常的座位上。
「柯鲁布斯，你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
「你觉得无聊？再多陪我一下嘛，我可是在度假耶。有了你这名贵客，我可是每天都过的很快乐呢。难道你不是吗？」
「被软禁快乐不起来吧？」
尤特恨恨地撂下话，柯鲁布斯叹口气说：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还以为自己把你招待得很好呢。」
正如柯鲁布斯所言，尤特的待遇算是不错。不但有干净的床可以睡，也有按时提供三餐，只不过毫无变化的日子，令尤特感到愈来愈烦躁。
「我最近要回NY，有一个大CASE正等着我去做呢。不过我办完事后会立刻回来，然后我打算要跟你一起出去旅行。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我才不想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走嘛，尤特。不然我一个人很寂寞的。」
柯鲁布斯的语气听起来居然十分认真诚恳。
「你不是有伙伴吗？叫他们一起去就好了吧。」
「他们虽然对我忠心耿耿，却无法成为我的朋友，因为他们非常怕我。不过你就不同了。虽然知道我的真面目，却一点也不害怕，所以对我来说你很重要呢。」
「反正你觉得我碍事，立刻会杀了我吧。」
尤特冷冷地丢下自己的意见，柯鲁布斯觉得有趣地笑出来。
「你还真了解我，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既不是悲观主义者．也不是那种无可救药的乐天派。」
尤特咬了一口三明治，一边思考着柯鲁布斯要去NY的事。他所说的大CASE到底是什么？
「你要去NY的哪里？」
「曼哈顿。我打算再去马奇拉丁饭店一趟。」
尤特皱起眉头，思考着柯鲁布斯的目的为何，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下个月举行的国际研讨会，庆祝派对也在这里办哦。
洁西卡曾对赞美饭店豪华大厅的罗布如此说过。
「该不会……马奇拉丁饭店就是『α』吧？你下一次的攻击目标，是国际研讨会的庆祝派对？」
「嗯，是啊。」
柯鲁布斯的眼神进射精光，尤特连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一脸愕然地看着柯鲁布斯。
「没有地方比那里更适合施放最后的烟火秀吧，吸引全世界目光的华丽舞台，转瞬间变成充满血腥的人间地狱，呵呵，美国可是会面子扫地呢。」
柯鲁布斯准备执行的恐怖计划令尤特感到战栗，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将目前为止柯鲁布斯以炸弹攻击过的场所标示起来，可以描绘出乌鸦星座的图形。不过关于他最后一个攻击目标「α」，只能臆测是在纽约曼哈顿某处而已。
柯鲁布斯的目标，是应邀参加派对的各国元首？
「这也是马宁的指示？」
「怎么可能。他才不会去作对美国政府不利的事呢。目前为止我引发的小规模恐怖攻击，正好也对马宁有利，所以他才默认我的行为。不过他可是强烈反对我这一次的攻击行动。」
尤特无法理解，口中喃喃低语：
「这是为什么？你打算背叛马宁吗？你不是一直是他的左右手，为什么要擅自作主？」
柯鲁布斯没有马上回答。就好像他到现在才对自己的动机产生疑问，而开始白问自答一样。
「你过来这边一下。」
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柯鲁布斯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尤特不明就里，只好也来到他的身边向外看出去。
「你看那座山的附近。虽然距离很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你知道那是种什么的出吧？」
「古柯田？」
「嗯。这个国家的农民，为了生计不得已只好栽种古柯维生。因为美国在空中散布枯叶剂使地力荒废，种植合法作物的农家都只好改种古柯。虽然被世界各国批评是古柯碱生产国，但他们为了求生可是卯足全力呢，内战持续四十年以上，又每天发生绑架及恐怖攻击事件的这个国家，是个无法期待政府会有任何作为的。光这样也就算了，政府甚至还对美国言听计从。」
柯鲁布斯以指尖轻轻抚摸窗户玻璃，转头对尤特说：「你觉得这个国家很贫困吗？」
「是有这种印象。」
「我想也是。但是，其实这里是一个资源十分丰硕的国家。面临太平洋与加勒比海两大海洋，又有亚马逊热带雨林，再加上山顶终年积雪的安地斯山脉。在变化多端的自然环境中，有着许多的动植物栖息在这里。而且石油与煤炭等矿产的蕴涵量丰富，黄金、白金或绿宝石的产量也很多。明明资源充足，这里的人民却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因内战而受伤流血。这都是因为美国的过度干涉，使得这个国家四分五裂的关系。」
「……也就是说，你想做的事是为了向美国复仇啰？」
柯鲁布斯睑上浮现澹澹微笑，他摇了摇头。
「我并不想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言论当借口。只是我胸口里的所有现实，已交杂成一片无法厘清的溷沌，不断向外膨胀寻求发泄的出口。我只是觉得，放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烟火会让心情好一点罢了。因为华丽的表演，会让我产生很大的快感。」
尤特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柯鲁布斯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每当以为稍微接近他的瞬间，却又突然陷入迷雾中摸不着头绪。驱使他的原动力到底是什么？是愤怒、快乐、破坏的冲动；或是奔向破灭之途的欲望？无论与柯鲁布斯正面对谈过多少回，尤特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心态。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是能确定的。柯鲁布斯缺少明确的存在证明。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国藉、双亲脸孔、只能听从马宁的命令，生存在无尽黑暗之中的孤独男人。究竟何者为是，何者为非；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永远无法得到解答的柯鲁布斯，只能在黑暗中不断迷失方向。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被尤特一说，柯鲁布斯滑稽地张开双臂说了句：「什么问题啊？」
「有关马宁的事。你准备执行违背马宁命令的恐怖攻击计划，这不就表示你要跟他决裂的意思？」
「嗯，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
柯鲁布斯正经八百地点头称是。
「两年前，你在南卡罗来纳州被军队袭击过吧？你知道那是马宁策划的吗？」
「我大概猜得出来，因为他对军方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事后他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对逃亡的我说：『CIA打算要暗杀你。在风声还没过前，你暂时躲到监狱好了。』我那时整个人呆住，心里想你在说什么啊。不过转念一想，在监狱里悠闲地度个假也不错，所以我就答应了。在监狱里我既不能胡作非为，必要时也可以让我逃狱继续执行任务。对马宁来说，没有什么地方比监狱更适合当找的避虽所了。」
马宁有马宁自己的做法，但柯鲁布斯也不是省油的灯。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为什么不设法逃离他的身边？
「你原谅了马宁的行为吗？」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事。我是他的人型兵器，他要我死我就死，要我活我就活。所谓武器，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我在监狱里思考了很多事。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马宁并没有尽到做主人的义务。」
柯鲁布斯的眼底首次罩上一层阴影。
「把我以这种方式养育成人的是马宁。只要他下令，不管什么事我都做得出来，因此他有义务把我利用到不能用为止。但马宁自从登上政治舞台后，想法也慢慢改变了。他行事变得慎重，对我的做法一一加以批评。我不在乎被马宁杀掉，却无法容忍被饲养在室内就此老死。」
如果柯鲁布斯的存在被世人知悉，马宁的政治生命将会受到燎原之火波及而结束。会产生不让柯鲁布斯如同以往，恣意妄为的想法，对马宁来说极其自然。只是在柯鲁布斯眼中，这种做法却成为背叛的行为。
「马宁如果像以前一样要我去执行冷血无情的任务，不管到哪里我都很乐意跟随他的脚步。只是马宁已经不行了，他想要副总统的位置，所以变得愈来愈怕事－－说不定我离开他身边的时候就要到了。」
「柯鲁布斯。如果你只是想要违抗马宁，应该还有其他手段吧？就算我拜托你。别把那些无关的人扯进来好吗？」
尤特恳切地提出请求。只要柯鲁布斯改变心意，就能够事先阻止一场空前绝后的惨剧发生。
「不行，这样我就变得跟马宁一样了。我这个人啊，一旦开始玩游戏，不到最后绝不罢手呢。」
「柯鲁布斯……不要再做恐怖攻击了。不，你做的事连恐怖攻击都说不上，单单只是为了自我满足。」
「的确，我没有任何主义或准则。就这点来说，跟那些为了寻开心而犯罪的人没什么两样。不过，理由这种事我已经不在乎了，要用什么说法都无所谓。反正结果相同，不管用言词怎么修饰，都只是文字游戏。举例来说，政变与革命有什么不同？由受不受到民众支持来决定?光是因为多数人赞成就改变说法，你不觉得很愚蠢吗？有人会赞成政变，也有人会反对革命。我并不打算用漂亮言词来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也没想过要得到任何人的谅解，你只要把我当作是发疯的坏人就够了。但是坏人也有坏人的格调，这是我最后一次的恐怖攻击。让马宁见识到举世无双的烟火秀后，我就会从他眼前永远消失。」
「绝对不会像之前那么顺利的。这是国际性的研讨会，警备非常森严，你一定会失败的。」
「别担心，我去现场勘查环境好几次，也有几名部下，早就以饭店工作人员的身分溷进去。过个两、三天，他们应该就会传回准备好的消息，到时候我再去现场指挥就行了。」
已经无人能阻止暴走的柯鲁布斯。至今为此所有的事件，只不还是这次炸弹攻击的序曲而已。
如果有办法跟外界联络就好了，尤特心想。不过他并没有在这间宿舍发现任何电话之类的东西，就算有，在这种深山也接不通吧。
如果用柯鲁布斯身上的卫星电话，就可以联系上在美国的罗布。不过要从警戒心奇高无比的柯鲁布斯身上抢到电话，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我什么也做个了吗？
尤特被无力感鞭打得体无完肤，体会着有如被击落到黑暗洞穴底部的深沉绝望。


7

这天也是一早就开始下雨。就算到了晚上，雨也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这是只会引发忧郁情绪的讨厌雨天。
尤特正在阅读从柯鲁布斯房中借来的书。此时传来敲门声，门在尤特应声之前就被推开，力基的脸探了进来。
「柯鲁布斯叫你，跟我出来。」
都那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尤特虽然心生疑问，但明白就算提出问题，力基也不会回答。无论怎么询问，训练精良的他们只会顽固地保持沉默。
「我把他带来了，手铐要拿下来吗？」
「不用花多少时间，这样就好了。」
柯鲁布斯坐在房间角落的小桌子前，操作着笔记本电脑．力基出去后，尤特便朝柯鲁布斯走了过去。
尤特探头一看，计算机上开着新闻网站的网页，上面是一则有关各国元首纷纷进入NY，与国际研讨会有关的新闻。
「……在这种地方也能使用网络？」
「只要使用这个小型天线，就能使用卫星通讯．比起用卫星电话上网，这种方式速度要快多了。尤特，我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了。」
柯鲁布斯轻松地说道，尤特却感到一阵紧张昆流窜全身。
「我只会带力基跟布莱思过去，假装成观光客，坐飞机进入NY。后天的这个时候，美国－－不，全世界一定会发生大骚动的。」
尤特凝视着柯鲁布斯的后脑杓，开始产生偏激的想法。如果现在杀了柯鲁布斯，可以阻止事件发生，拯救许多无辜性命吗？
「没用的，尤特。你是杀不了我的。」
心里的想法被看穿，尤特不禁大为动摇。柯鲁布斯转过身子面向尤特，脸上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我对杀气可是很敏感的。如果对方带有敌意，我就会有一种皮肤刺痛的讨厌感觉……但奇妙的是，从迪克身上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知道他在CIA到底接受了什么训练。」
尤特以疲惫的心情回答：
「不是CIA，迪克是陆军三角洲反恐特种部队出身的。」
「原来如此。我虽然猜他可能是军人，不过可没想到居然会是反恐特种部队，真是太惊讶了。他为什么要加入CIA，尤特你知道理由吗？」
柯鲁布斯一派天真地询问原由，尤特心中涌超前所未有的憎恨。柯鲁布斯根本不知道迪克吃的苦，他一定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夺去了迪克重要恋人的性命。
「白色天堂在南卡罗来纳占领山庄，并且挟持人质的事件中，出动前去解决的就是反恐特种部队，迪克的小组也赶到了现场。」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
就算是柯鲁布斯，听到此事也难掩心中的惊讶。
「因为你安装的炸弹，迪克的伙伴全员阵亡，独自苟活下来的他，之后便加入了CIA。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CIA给了他暗杀你的资格。迪克为了要杀你，主动背负起犯人的污名潜入杰鲁卡监狱。」
经过一段漫长沉默后，从柯鲁布斯口中。说出极不合宜的言词。
「太棒了……」
「你说什么？」
「我说真是太棒了。也就是说，迪克一心一意想要杀我，却装成朋友的样子待在我身边吧？可是他居然连一点杀气也没让我发现，这种强靱意志实在值得赞赏。迪克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了不起，没能让他成为伙伴真是太可惜了。」
看到柯鲁布斯一脸兴奋，两眼发光地说着这些话，尤特没有愤怒，反倒有一种近似哀伤的同隋。果然柯鲁布斯跟一般人不同，尤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
对柯鲁布斯来说，他根本无法想象失去珍爱之人所感受到的切肤之痛，更不用说去体贴迪克的遭遇。这不是他缺乏身为人的情操精神，而是他早就失去了部分的灵魂。
「多亏你我才恍然大悟。我一直搞不懂自己做了什么，让迪克看我的眼神充满憎恨。原来如此，在他心中燃烧着复仇火焰啊。」
对于杀害迪克伙伴的事实，柯鲁布斯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只是因为知道迪克执着的原由而感到高兴。
柯鲁布斯对死亡的感觉早已麻痹，不论怎么强调人命贵重，就像教训狮子不可以捕杀猎物一样自费工夫。
「传讯息？怎么做的？」
「那家伙杀了我的伙伴，我把LA那边的古柯碱生意全交给了那个男人。老实说，他这一招还真狠，那个男人可是我们组织里最会赚钱的呢。」
尤特绷紧了嘴角。先前心中猜想的果然是事实，迪克杀害了LA的大毒贩吉姆&#8226;菲伯。
「迪克现在应该还躺在医院里吧？不过只要你在我手中，那个男人就会一直追下去。等他追到世界的尽头，我们三人又可以一起聚一聚了。我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呢。」
柯鲁布斯有如天真孩童般快乐地拍着手。对他来说，或许什么都像是一场游戏吧。杀人的事、被警方追捕的事、还有搜集迪克憎恨的事。
「……尤特，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是不是想起迪克了？」
尤特静静地摇头。
「我在想你的事……柯鲁布斯，你真是一名可悲的男人。」
柯鲁布斯瞬间沉默下来，接着立刻噗嗤一声笑道：
「你同情我吗？我真高兴，你果然是我的朋友呢。」
尤特对面前的男人心生怜悯之际，忽然觉得柯鲁布斯与迪克的影像产生了重迭。虽然他们的外表或个性完全不同，却拥有许多共通点。
两人都不知道双亲的长相，都没得到家人疼爱而由外人扶养长大。到最后成为战斗好手，投身充满血腥的修罗世界存活至今。
不幸的人生，在战争中求生的姿态，还有深沉的孤独。虽然彼此为敌对立场，但两人简直是一边对峙一边相互吸引，就像是磁铁的N极与s极一样。
尤特正沉溺在复杂思绪中，此时与现场气氛极不搭调的明亮电子旋律，从柯鲁布斯的计算机里传了出来。
「马宁打来的。」
把耳机与麦克风合为一体的耳麦戴上，柯鲁布斯敲了一下键盘，开启某个不知名的程序，粗糙的实时影像立即出现在屏幕上。画面中的人是比尔&#8226;马宁。看情形两人要使用视讯进行通话。
「哎呀，威利。最近好吗，」
「还过的去。」
马宁不悦地回答了柯鲁布斯的开朗问候。
「难得你会主动联络我，不然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没用了说。」
「……柯鲁布斯，这是给你的最后通牒。」马宁用严肃的语气说道。「立刻停止那个计昼，不要白痴到把研讨会派对当作目标。要知道，就算这样做也没人能得到好处。」
「是没错。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早就想尝试看看这种不为任何利益、纯粹只是夺去大量生命的杀戮行为。我要脱离你的支配，以本身的意志进行炸弹攻击．只为自己行动。」
「为了你自己好，再考虑一下吧。」
「欸，我说威利呀。」
柯鲁布斯以指尖压住画面中的马宁，小声地说道：
「我在监狱里一直在想，自己的人生到匠算什么。我一直照你希望的方式活到现在，只有你的赞美才能让我感到幸福……但是你却背叛了我。就像那些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男人们一样，把我当作垃圾丢弃。你总是说我是特别的，说我就像儿子一样。为什么不陪我到最后呢？」
马宁脸上浮现温柔笑颜答道：
「我没有背叛你。你是我的儿子，请不要在我前方的道路上洒下阴影。你一直很努力在替我做事．所以从现在起你就好好休息吧。不考虑再回MSC当教官吗？」
「办不到。」
柯鲁布斯用力地摇头，拒绝试图采取温情攻势的马宁。
「我没办法过那种安稳的生活，没有闻到火药与血腥味我会发狂的。我是你的影子，我的手有多肮脏，得到的满足感就有多深。我是渴求鲜血的野兽，你就是这样把我养大的。你不给我猎物的话，我无法再当你安静的影子。」
这个名为柯鲁布斯的影子，已经脱离马宁这个本体独自行动。两者一旦分离，影子将不再听从本体的命令行事。
「……我真是对你彻底失望．原本我还以为你比较聪明。」
「对不起啰，爹地。其实我也想一直当你的乖小孩，我真的很难过。」
柯鲁布斯自己切断了通话，然后他叫力基过来，指示他把尤特带走。
「米奇还好吧？」
尤特正要离开房间时。柯鲁布斯自言自语似地低声问道。意料之外的名字传人耳中，令尤特戚到十分困惑。米奇在杰鲁卡监狱跟柯鲁布斯同房，是一名彻头彻尾的开朗男子。他很信赖柯鲁布断，并且打从心里尊敬他。当然，是扮演尼杉身分的柯鲁布斯。
「暴动过后，他应该被移送到圣昆丁监狱了。」
「是吗？如果是他，到哪里都能溷得不错吧。」
柯鲁布斯望向窗外，静静地说下去：「在那里的日子真是快乐，那是我人生中最安稳的时光。虽然不清楚原因，不过这几天我一直怀念起杰鲁卡监狱。」
尤特不知该说些什么，无言地注视柯鲁布斯的背影。柯鲁布斯并不期待尤特的反应，对力基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尤特被带回自己的房间，对着正要走出去的力基开门说道：「力基，听柯鲁布斯说你是在这里长大的。」
力基转头望向尤特，以眼神表示：「那又怎么样？」
「你对柯鲁布斯的行为一点疑问也没有吗？」
「没有。这里所有人的性命，都奉献给柯鲁布斯了。」
力基第一次回答了问题。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连一点迷惘或不安的阴影都没有。
「大家都是托柯鲁布斯的福才能活到现在，所以我这条命是属于他的。」
这种盲目的信赖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尤特只能把它想作是无法理解的特殊羁绊。
力基离开后再度独处的尤特，只感到愈来愈焦躁难耐。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个华丽的派对会场，将会堆满如山高的尸骸。
虽然期待马宁能阻止这场惨剧发生，但如果让事情浮上台面引起骚动，说不定会被媒体追问，为何能在事前得知恐怖攻击将要发生的理由。像他这种以明哲保身为最高准则的男人，有可能会佯装毫不知情而袖手旁观。
如今之计，只有闯入柯鲁布斯的房间，把他的卫星电话抢过来一途了。只要能联系上罗布或是海丁，FBI，应该就会展开行动。问题是该如何执行这个计划？门外可是有拿着机关枪的力基监视着自己。
因为尤特表现出来的合作态度，因此前一阵子负责监视的人只剩下一名而已。如果只是力基一个人，应该会有机可趁才对。只要跟力基说自己想上厕所请他解开手铐。至少会有一只手能获得自由。接下来就装作不舒服的样子冲进厕所，然后想法子把力基引诱进来。在狭窄浴室里奋力将力基撞向墙边，瞬间封锁他的行动制造空隙，再利用空档夺取机关枪。
老实说，尤特并不觉得白己会有胜算。对方可是平时不断锻炼体魄的军人，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反而会被枪击。话虽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了。
尤特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决定在三点展开行动。届时除了负责警戒的人以外，其他人应该都入睡了。
到三点为止，还剩下两小时又二十五分。
尤特躺在床上合着双眼，不安与恐怖如浪般连绵不绝袭向紧张的心。虽然尤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如果自己死掉，有谁会感到悲伤？一出现这种想法，珍视的人们脸庞便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继母蕾蒂、可爱的小鲁碧塔、可靠的帕克、陪自己一同冒险犯难调查事件的罗布，然后还有迪
虽然下定决心要活着回去，但是有些事情远比苟且偷生更重要。不管多么恐惧、害怕、发抖，部有非守护不可的事物。这并非为了正义或是自尊，而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
只要有这份心情，藏在胸中的微弱火光就绝不会消失。
时针正好指着三点的位置。尤特从床上坐起，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没多久前还颤抖不止的手指，如今却随着身心统合而不可思议地沉静下来。与其说是有所觉陪，还不如说习惯了这种恐惧状态，感觉也开始产生麻痹．人类这种生物的神经还真是大条。
尤特从房内敲了几下门，力基立刻把头探进来。
「什么事？」
「……我肚子不太舒服想上厕所，帮我把锁打开。」
尤特尽可能表现出痛苦的模样苦苦哀求，力基不耐地进入室内，把尤特右腕上的手铐解开来。
「你吃坏肚子了？」
「不知道……可恶，我还是第一次肚子这么痛。」
尤特咒骂几句，摇摇晃晃地打开浴室的门。他没坐到马桶上，而是在洗脸台前弯下了腰。扭开水龙头让水流出后，尤特开始假装剧烈的呕吐。
「喂，你不要紧吧？」
力基看不下去地走进浴室，机关枪枪口就垂在他的腋下。只要抓住枪身，然后使劲撞过去的话
正当尤特打算要展开行动之际，从某处传来撕裂宁静的枪响。
「怎么回事……」
力基立即翻转身子，冲到屋外一探究竟。在这期间枪声仍不停隆隆作响。
「喂，布莱恩!发生什么事了？」
「不晓得。我去看看情况，你把其他人叫起来!」
力基回头望向尤特大声吼道：「绝对不准离开房间!如果是敌袭你也会被杀的，爱惜性命就不要出来乱跑……万一我没有回来，你就自己逃出这间训练营吧。」
「你是什么意思？」
力基没回答尤特的质问，匆匆忙忙跑了起来。虽然不知所谓敌方指的是反整服游击队或是其他势力，但这可是干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尤特略微打开门缝偷偷观察走廊，只见手持机关枪及来复枪的男人们纷纷跑向外面，没多久走廊上已听不到任何脚步声。远处传来的枪声渐渐变大，战局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无人的走廊上，尤特朝着柯鲁布斯房间的方向跑了过去。他在门前观望了一阵子，却无法判断柯鲁布斯到底在不在房内。一直等下去也无法解决眼前的难题，尤特咬牙打开门冲进室内。
柯鲁布斯在房内。他穿着迷彩服站在桌子前，默默地将弹夹塞进腰际的军用皮带中。
「什么啊。力基这家伙，居然丢下你自己去战斗哦!」
看见尤特出现，柯鲁布斯的脸龎浮现如同往常般的微笑。他完全没冈这场突如其来的奇袭而动摇，而是冷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柯鲁布斯解开尤特的手铐，将防弹甲冑递了出来。
「尤特，穿上这个。」
「只有一件，那你呢？」
「不用担心，我农服下面还有防弹背心。快点穿上，敌人攻过来了。」
尤特将沉重的背心型防弹甲冑穿了起来。
「敌人是哪边的人？」
「大概是美军的特种部队吧，肯定是马宁派来的。」
「马宁吗？」
尤特感到难以置信，凝视着柯鲁布斯那对清醒的眼眸。柯鲁布斯与马宁决裂不过是数小时前的事，就算立刻派出军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此地。
「看来马宁打从最初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事到如今，我方也只能尽全力迎击了。尤特，对方想要将这间训练营的人全部送到地狱，把这个拿着吧。」
柯鲁布斯将手伸向绑在大腿上的枪套，把插在里面的手枪拔出来交给尤特。
「这是Five&#8226;Seven，里面有二十发子弹，是单动扳机。不用讲解你也会用吧？」
「嗯。可是柯鲁布斯－－」
「尤特。这是战斗,不先下手为强就会被对方杀死,所以不能犹豫。如果你想活命，发现敌人不要迷惑立刻扣下扳机。」
柯鲁布斯的脸庞上出现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但尤特却没有身在战团中的真实既觉。身为美国人的自己必须跟美军战斗，这种事实在太离谱了。
可是正如柯鲁布斯所言一般，如果美军的目的是歼灭这间训练营，自己也难逃相同的死亡命运。
迪克也这么说过。军人这种生物毋需任何理由，只要在指定的场所完成交付的任务即可。就算尤特举起双手站在原地，他们也会毫不迟疑加以格杀。
柯鲁布斯把放在桌上的枪托填弹式冲锋步枪拿在手中，轻轻拍了拍僵着一张睑的尤特肩膀。
「我们走吧!待在这里会成为瓮中之鳖的。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柯鲁布斯正要开门，尤特不及细想冲口问道：
「为什么要带我一起走？我明明会成为你的累赘……」
事情十分明显。柯鲁布斯一个人比较方便行动，不习惯战斗的尤特只会成为绊脚石而已。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有必要，我会亲手解决你，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赌上自尊，我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杀你。」
尤特开口回答前，柯鲁布斯就打开门朝走廊冲了出去，尤特也随即跟在他的身后。进入白热化的战斗愈形激烈，枪声至四面八方传出，敌人似乎已攻进建筑物的内部。
两人在连接别栋建筑物的走廊上推进之际，迎面突然出现一名全副武装的美军士兵。举着卡宾怆的美军士兵，头盔下甚至戴着具有夜视功能的护目镜，即使周遭一片漆黑也没有任何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迎击敌方，对柯鲁布斯一行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利了。
柯鲁布斯没停下脚步，在极近距离以冲锋步枪连续射出一排子弹。美军士兵连扳机都来不及扣，跳完死亡之舞后便倒落原地。柯鲁布斯跟没事一样穿过尸体旁边，向右一弯出了建筑物。
「阿鲁布斯!」
头部流着血的力基跑了过来。
「现在的战况如何？」
「对我方不利。已经有三分之二的人被干掉，剩下的伙伴也都负伤－－」
突然，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声响起，对面的宿舍整栋被炸得无影无踪。三人在原地放低重心，以手抱头挡住飞溅而来的瓦砾碎石。
「……西侧斜坡那边有供紧急状况使用的吉普车．就开它逃走吧。这样下去连柯鲁布斯你都会被杀的。我来掩护你们，快走!」
柯鲁布斯以险峻眼神，注视着受到破坏，满目疮痍的训练营，然后做下久留无益的判断，同意了力基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柯鲁布斯的额头出现一颗赤红色光点，那是从红外线瞄准器射出的光线。尤特扑倒柯鲁布斯的同时，后面的树干在锐利的破空声中被挖掉了一个大缺口。
不远处的对向草丛里站着一名美军士兵，尤特以跌倒在地的姿势开了一枪。不知子弹命中什么部位，士兵一头栽进草丛里头。
「射得好。」
柯鲁布斯抓着尤特的手腕把他拉起，说了句「我们走」后就踪身跃入树林。尤特居中跟在后面，力基殿后。柯鲁布斯其他留下来的伙伴，在三人身后与敌军展开最后的攻防。
在枪声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吼叫声。
「在这边!他们逃进这片树林了!」
后方追兵已至。虽然尤特一行人加快速度，但无数子弹却从黑暗中飞了过来，其中有一发掠过尤特的腹部。
「呜……」
「尤特？」
发觉尤特停下步伐，柯鲁布斯伸出自己的手。
「快跑!就快到了!」
三人没跑乡远，这次换成是力基负伤了。他的腿部中弹，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当柯鲁布斯兴尤特从两旁试图撑起力基时，他却挥开两人的手。
「……我已经没办法走了，我要留在这边断后。」
「不行，力基。你要跟我一起逃!」
即使柯鲁布斯大声怒喝，力基仍然顽固地一动也不动。
「走吧。快一点!就算只剩下你一人，也一定要活下去……」
无法改变力基已有一死的觉悟，柯鲁布斯在他额头上快速吻了一下，握住尤特的子腕离开现场。
带着不舍思念，两人在林中不断飞驰。坚韧树枝打在脸上，划出无数道的伤痕。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小疼痛了。
没过多久，机关枪连续射击的激烈爆音传到耳中，但证明力基仍活着的长啸声立刻就消失了。
尤特咬紧牙根。虽然没怎么私下交谈，力基却是这两个多礼拜最靠近自己的人，就算只知道名字，一想到他的死状，尤特仍不禁悲从中来。
尤特吸了吸鼻子，柯鲁布斯用力握住他的手腕。
「谢谢你为我的部下哭泣……我没办法流泪，明明觉得力基很可怜，却怎么样也哭不出来。」
悲伤沉痛的告白令胸口一阵紧缩，尤特狂乱地槌向柯鲁布斯的胸膛。
「那么，我就连你的份一起哭。」
柯鲁布斯简短笑道：
「这个方法不错－－吉普车就在那边的斜坡上。」
走出树林，可以看到山的表面．从云缝中微微透出的月光，隐隐衬托出藏在树枝底下的吉普车。
「尤特，再加油一下就－－」
柯鲁布斯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在不远处的树阴下，有某人站在里面。尤特以为是美军士兵，立刻举起手中的枪，但不知何故对方竟然毫无动静。
云朵随风飘散，月亮完全探出了脸。在满月照耀下，尤特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的脸。
尤特心头勐然一震。站在那里的，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迪克……」
身穿迷彩服的迪克，朝这边慢慢踏出了一步。他头上戴着头盔与护目镜，手上则拿着卡宾枪。
「哎呀，真让我意外。明明中了两枪却这么快出院，你的恢复力也太惊人了吧？难道你跟马宁联手合作了吗？」
「我跟那些家伙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配合他们的奇袭作战而已。我在稍远处监视训练营，战斗突然就开始了。」
「你受不了我被其他不相干的家伙杀掉，所以就慌忙跑出来吧？真像是你的作风呢，迪克。」
对讪笑讽刺完全无动于衷，迪克将枪口对准柯鲁布斯。
「没错，我要亲手杀了你，所有的一切就要在这边做了结。」
不知为何，柯鲁布斯连一点应战的气势也没有。他拿着冲锋步枪的手一动也个动，软软地垂在身体旁边。
「你已经死心了吗？」
「没错。比起被那些无知的军人杀掉，被你杀死还好多了。开枪吧，迪克。」
柯鲁布斯轻轻蹲下把冲锋步枪放到脚边，迪克见状锐利地眯起眼睛。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为了表示对你顽强执念的敬意，我就在这里让你杀死吧。」
按捺不住紧逼气息的人，，然还是尤特。他迅速跳到柯鲁布斯面前．对迪克大声喊道：「住手!请你不要开枪!」
「让开，尤特。如果不退开，我就连你一起杀。」
迪克如刺刀般锋利又冰冷的眼神，明白宣示着他是认真的。对迪克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的机会，再磨蹭下去美军就要来了。
「我不让开。我曾说过，绝不让你杀害柯鲁布斯。」
「尤特，你要重复同样的行为多少次？算我拜托你，不要再妨碍我了好吗？」
即使被夹杂烦躁心绪的语气恳求，尤特仍然一步也没退开。
「不要，我不让你开枪……如果杀了柯鲁布斯，你也会死掉的。」
迪克眼底的蔚蓝湖面泛起阵阵轻微涟漪。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说我会自杀？」
「我不知道。如果你杀了柯鲁布斯，那么你也就失去生存下去的意义，我要你一直活下去。」
「……你要我用这种有如身在地狱，用彷徨痛苦的心情一直活下去？」
迪克有如受伤般地低声呓语。尤特点点头说：
「没错。无论多么痛苦，我都要你活下去。我希望你能够不再被过去的怨熏纠缠，凝视着自由的未来而活着……」
尤特明白自己说的话非常过分。这就等于叫迪克原谅柯鲁布斯，抛弃复仇心重新过活。迪克所品尝到的苦痛到底有多深沉，没有人比尤特更了解，但现在他却大喊着要他放弃这些苦痛。
「尤特，你这个人实在是－－」
迪克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枪声盖过，美军已经追过来了。
「可恨!」
迪克怨恨地骂了几句，将枪门对准从尤特两人身后飞奔而来的美军士兵，扣了几次扳机。虽然击倒一名士兵，但后方的另一名士兵却躲到树荫处，并且朝这边大胆开枪。
柯鲁布斯立即捡起地上的冲锋步枪，以令人望之生畏的速度扫射出层层弹幕，将士兵连同树干一同击倒。
「迪克，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做掉的。用停在那边的吉普车－－」
「没用的。光开车没办法彻底甩掉他们。CIA的直升机在山顶那边待命，我们跑到那边去!」
三人在因大雨而泥泞不堪的斜坡上不顾一切地爬着。
「这里是白狼，钢铁乌鸦，请回答。」
迪克边跑边对无线电对讲机大声怒吼。
「这里是钢铁乌鸦，怎么了？」
「我带着两名救出来的受困者，正朝着两点钟方向前进，有敌人在后方追赶。」
「了解，这边会做好准备随时出发。」
受困者两名。迪克也会让柯鲁布斯坐上直升机。尤特看着迪克的侧脸，内心充满感激。迪克怨恨地低声说道：「……这可不代表我原谅他了。」
「嗯，我懂。」
尽管地上湿滑难行，三人仍拼了命向前奔跑，危急之际又有新的追兵来到，毫不容情降下漫天弹雨。迪克与柯鲁布斯轮流进行掩护射击，勇勐地牵制着敌方固执的追击。
「啊……」
运气不佳的尤特右腿中弹。膝盖以下有如火烧般疼痛，尤特双手着地，膝盖也跪了下来。
「尤特!」
迪克跟柯鲁布斯立刻跑了过来，从两侧用肩膀将尤特撑起。几乎被两人拖着走的尤特死命动着双脚，但中弹的右腿却无法随心所欲移动。
「就快到了，加油。」
迪克开口鼓励，柯鲁布斯也望着山顶说「看到直升机了」，给了尤特勇气。直升机的马达声传递过来，救兵真的已经来到附近。
「柯鲁布斯，尤特就拜托你了。」
到了山顶迪克转身背对两人，朝着登上斜坡的美军士兵不断扫射。
迪克的伙伴就站在直升机旁边，他与柯鲁布斯合力将尤特推上机舱。
「白狼，快回来!要出发了!」
迪克的伙伴大声喊叫，迪克却仍在十公尺之外的场所。他一边射击一边慢慢后退，打算尽可能让追兵远离直升机。但从斜坡上方发现直升机的美军，已开始将攻击目标转向机体。
「不行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害怕的驾驶员开始起飞，在轻轻浮起的直升机里，尤特大叫起来。
「住手!迪克还没上来!你打算丢下他吗？」
脸色发青的驾驶员将直升机停在半空中，不停瞄向迪克接近的背影，看这副怕到想立刻飞走的摸样，他应该不是军人、而是用钱请来的平民驾驶员吧？
「迪克，快点回来!快点!」
迪克判断已经无法再撑下去，总算朝着尤特一行人的方向冲过来，机体却已经上升两公尺以上。迪克毫无迟疑地抛去手中枪支，对准机身下的起落架飞身跃起。
直升机渐渐离地，而迪克就挂在下方。迪克的伙伴虽想伸手将他拉起，却因地面上的敌人拿着枪不断扫射而无法做到。
柯鲁布斯推开迪克的伙伴，从舱门探出了身子。
「迪克，抓住我的手!」
柯鲁布斯不顾危险伸出自己的手，迪克见状立刻以双腿灵巧地缠住起落架，抬起上半身握住柯鲁布斯的手。柯鲁布斯使尽浑身之力，把迪克从起落架拉了起来。
当迪克的身躯滚进直升机时，机舱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些家伙还在下面开枪，真是不死心呢。」
迪克的伙伴面露苦笑的瞬间，柯鲁布斯的脖子突然弯了下来。
「柯鲁布斯……」
尤特察觉到柯鲁布斯的异状，伸手试着抓住他的双肩，但柯鲁布斯的身体有如慢动作镜头般撂过尤特的手，就这样倒到迪克身亡。
「喂？你怎么了？」
迪克满睑惊讶，将失去力量的柯鲁布斯横放下来。
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尤特不由得目瞪口呆无法做声。鲜血正如涌泉般，从柯鲁布斯的左胸周围不断冒出。迪克虽然以双手压住伤口试图止血，但柯鲁布斯的出血情形却愈来愈严重。
「席德，快拿止血剂……」
「没用的。他的心脏中弹，已经没救了。」
迪克的伙伴面有憾色地摇摇头。一股强烈情绪袭向尤特的心。柯鲁布斯根本没穿防弹背心。交给尤特的那件防弹甲冑，说不定是他唯一准备的一件。
「柯鲁布斯，振作点!」
柯鲁布斯的脸色更青，嘴唇也如同死人般泛白，连简单的呼吸动作做起来都困难万分。
「……尤特，真是太可惜了。最后的烟火秀，看起来……终究是一场梦……」
「你还不能死。这条命可是被迪克捡回来的，不准你就这样死掉!」
虽然大声喊叫，尤特对现状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柯鲁布斯的身体愈来愈虚弱。
「……阿尔发……阿尔基……」
「阿尔基发怎么了？」
「我好想，在美园国土上刻下我的……我的印记……没有任何人明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印记…… 」
断断续续的声音愈来愈小，尤特紧紧握住柯鲁布斯的手。
「我知道，我发现了。把你还留下来的足迹连起来，就是乌鸦星座的形状吧？我已经发现了。」
柯鲁布斯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句「是吗」，然后将眼神飘向迪克，指着他叉在腰间的手枪说：「迪克，用那把枪……朝我射击吧……我要你亲手……把我杀死……」
迪克无言地抽出手枪，将枪口对准柯鲁布斯。如今的迪克眼中，已不再有任何憎恶情感存在。
尤特十分清楚，迪克无法对现在的柯鲁布斯开枪。就算放着不管，现在的他也会在数分钟后离开人世，就算把子弹射入将死之人的体内也仅是多此一举。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听你的话!如果这么想尝我子弹的滋味，就站起来举枪决斗吧!」
看着迪克放下枪口，柯鲁布斯无声地笑了笑说：「真是个笨男人……明明是你最大的心愿……」
柯鲁布斯细细吐了一口气，用如同作着美梦般的陶醉神情绽放微笑。
「啊……啊……好怀念……在杰鲁卡监狱的……那段美好光阴……」
尤特好不容易才将从胸口深处涌上的炙热感情给压抑下来。如果不这样做，他感到自己好像要失控大叫出声。
监狱生活对尤特来说虽是悲惨无比，但是在柯鲁布斯那动荡不安的严苛人生中，却是最平稳和乐的时光。
多么悲哀的人生，但柯鲁布斯本人却一点也不自怜自艾。尤特觉得柯鲁布斯最大的不幸，莫过于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可悲如厮。
「柯鲁布斯，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至少在最后，让我呼唤你的真名吧!但柯鲁布斯微微摇头说道：「……我只有柯鲁布斯这个名宇。尤特……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再叫我一次尼杉吗？」
只有在高耸围墙中，柯鲁布斯才活得像是一个人类。受到囚犯们欢迎、信赖、需要。就算一切只是虚妄，对他而言，以尼杉&#8226;克拉克之名度过的时间，才是真正的人生。
以杀人魔的方式被养育长大，仅能在黑暗中生存的柯鲁布斯。明知他是坏人，尤特却无法彻底憎恨柯鲁布斯。
「尼杉，你可以休息了。好好的睡一觉吧，尼杉……」
尤特温柔地低声轻语，柯鲁布斯满足地阖上双眼。然后，那对眼瞳就没再睁开了。
亲眼见证柯鲁布斯末路的尤特身子一软，如同崩陷般地双手勉强撑地。从刚才开始他就冷汗直流，呼吸也快了起来，明显是出血性休克的征状。
「席德，快拿纱布过来!」
迪克让尤特横躺在座位上，用纱布盖住腿部后，以双手用力压迫受到枪伤的部位。尤特一脸苍白，仰视着忙于止血的迪克。
「迪克……」
虽然开口出声，但迪克却瞧也不瞧尤特的脸。尤特想要听他说些什么，无论是无法亲手杀掉柯鲁布斯的遗憾，或是对尤特妨碍复仇的愤怒，不管什么都好，只要把心中的感觉说出来就行了。
尤特想再次呼唤迪克的名字，他动了动嘴唇却无法发出声音，意识就这样快速消失在黑暗中。

8

「尤特，我买炸鸡来啰。」
穿着皮夹克的罗布一脸开朗地走进病房，手上还拿着纸袋。躺在床上讲着手机的尤特，朝罗布微微举手打了个招呼。
「帕克，不好意思。罗布过来了，就先这样……嗯，我知道，我会再打电话联络的。」
尤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罗布马上开玩笑地说：「又在跟帕克讲电话啊？」
「嗯。帕克说下礼拜还要来这里探病。我叫他不要过来，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办出院了。」
「你们兄弟的感情还真好，让我有点嫉妒呢。」
「你在说什么啦。对了，怎么又是炸鸡啊？你是想把我喂成胖子吗？」
「没错没错。你胖一点比较好看，也比较接近我的型。」
罗布把纸袋放到电视机上，拉了张椅子「嘿咻二声坐了下来。
「刚才我顺便去了购物中心一趟，那里挤满一堆人在买东西呢。」
「因为那边在做周年庆……罗布，你回LA去吧!我的身体已经不要紧了。」
难得的连续假期，罗布却因自己的关系而无法与家人共聚，尤特感到十分难过。他本来应该在老家，一边品尝母亲做的烤火鸡与南瓜派，一边尽情拥抱可爱的小凯蒂才对。
「尤特你老是这样，动不动就想把我赶回LA。我在这里这么惹人厌吗？」
看着皱起脸来做出夸张表情的罗布，尤特笑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可是非常感谢你呢。只是让罗布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真的很过意不去，甚至不知该怎么道谢才好。」
罗布说了句「别客气」，隔着被单轻拍尤特的脚。
「谢谢你。我下礼拜就能出院，等我出去后马上回LA。」
「你暂时还需要撑拐杖吧？就算不赶着回去也可以，等伤口完全不痛后再说，用不着担心我的事。我在DC这边可以写论文，也能换个心情跟朋友出去玩，可不是整天闲着无所事事。」
罗布的温柔总是如及时雨般拯救着自己，尤特将目光移向射进明亮日光的窗户，罗布也跟着望向窗外低声说道：「十一月也快结束了呢。」
「嗯，时间一转眼就熘走了。」
过了周年庆，紧接着就要进入圣诞节的折扣战。届时到处都会摆出大棵圣诞树做装饰，街头也会染满圣诞节的欢欣气氛。
在哥伦比亚内地与迪克及柯鲁布斯并肩作战，只不过是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亲眼目睹柯鲁布斯的死亡后，尤特就此失去意识，被直升机送到首都波哥大的医院。虽然子弹没留在体内，却击碎了陉骨与腓骨而必须接受紧急手术治疗。当金属片被埋入腿部的尤特被送回病房时，迪克等人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等在房内的美国大使馆职员。
拜托职员替自己跟FBI，总部取得联系，海丁与罗布立刻来到现场。尤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清楚后，只见海丁抱着头不断沉吟。看样子这次的事件层级过高，如果不回美国请示上级，光凭海丁一人无法做主。
话虽如此，海丁仍在自己的权限内下令，将国际研讨会的戒备程度提高，并且特地对马奇拉丁饭店的工作人员展开彻底调查，结果发现有三名工作人员突然失踪。进一步详查他们的底细，才知道三人都是使用假名。
那三人恐怕便是柯鲁布斯派来的手下。当他们知道领袖的死讯后，立刻中上计划逃之夭夭。
在森严警备中，庆祝派对平安落幕。没有任何无辜性命丧生，尤特总算放下高悬心中的大石。
之后尤特希望尽早回国，所以被医院的人搬上推床，如同重症病患似地被飞机运回美国。回到DC后也因为罗布寸步不离的照料，才两星期的工夫，尤特便能撑着拐杖自行走动。现在的尤特每天进行复健，等不及要快点出院。
海丁有时虽会来探望尤特，却总是带着黯澹表情。高层认为光靠尤特一人的证词不足采信，因此决定不针对马宁展开调查。
虽然听到不好的消息，尤特却没感到特别失望。不光是马宁，连美国军方与CIA都有涉入这次的事件。不管怎么想，都不是能公诸于世的事实。
结果，绑架尤特的犯人被断定是反整服游击队。理由虽然牵强，但这次的事件，已被定位成单纯的绑架事件宣告结桉。所有真实随着柯鲁布斯的死亡，被永远地埋葬在无边黑暗之中。
「可以开电视吧？」
也许是体贴沉默不语的尤特，罗布按下遥控器按钮，电视画面出现一名手持麦克风的年轻女记者。
「又是这则报导？最近每一台都是马宁的新闻。」
罗布皱着眉，一边调大了音量。
「－－前天凌晨，步出自宅浚立刻遭受不明人物狙击的比尔&#8226;马宁意识仍旧不清，性命尚未脱离险境。当局虽倾全力缉捕真凶，却没有任何有利情报，桉件因此陷入胶着。这里是帕德丽西雅&#8226;罗实斯在华盛顿医学中心为您报导。」
「副总统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被枪击，这家伙的运气可真背。」
尤特沉默地点头。柯鲁布斯的死看起来虽让整起事件落幕，讽刺的是，在最后关头却来了一个让人跌破眼镜的大逆转。
在初选开票结果出来的隔天，马宁受到枪击。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在初选中得到过半数选票，虽然下个月还要举行选举团投票，但实际上已经算是当选了。如果什么都没发生的话，马宁在过完年后将正式成为副总统。
「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临身吧。」
尤特刚听到马宁被枪击的报导时，心里也产生了相同的感想。但仔细一想，事实并非如此才对。
这不是报应，而是对马宁采取的报复行动。下手的人，肯定是柯鲁布斯的残党。就像柯鲁布斯只对马宁尽忠一样，那些部下也只对柯鲁布斯一人效忠。简单地说，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之后事情会如何演变呢？」
尤特提出了问题，罗布面有难色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
「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我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大概下任总统任期正式开始时，要重新选小一名新的副总统吧。马宁因为头部中枪，搞不好会有迟延性障碍，也就是有变成植物人的可能.就算他恢复意识，也一定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他身为政治家的性命，已经可以说是玩完了.]
在马宁确定当选之时．尤特还觉得天理不彰而感到情绪低落．但看他落得如此下场，尤特却也没有高兴的感觉。虽然这是马宁应得的报应，但因复仇轮回而流下的鲜血总是令人不快。从报仇这种行为中，并无法产生任何正面的事物。
一想到这里，尤特总不由自主地想起迪克的事。自从两人在波哥大一别后，迪克就没再联络涡尤特，而柯鲁布斯的遗体也下落不明。带着柯鲁布斯遗骸的迪克，究竟去了何处?
柯鲁布斯的死，能让迪克感到满足吗？达成见证柯鲁布斯死亡的愿望，能稍稍治愈心中创伤再好也不过。但以迪克的个性而言，恐怕无法亲手报仇的绝望感,远大于喜悦之情吧。
－－你要我用这种有如身在地狱，用彷徨痛苦的心情一直活下去？
迪克那时的眼神充满无比哀伤，就像失去所有伙伴，独自残留在世上、濒临绝种的生物。
「尤特，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回FBI吗？」
尤特对将来的目标并未明白，因此罗布感到有些在意。
令人意外的是，海丁居然邀请尤特回到FBI。只要回到克安迪克的专门大学接受训练，尤特便能正式加入FBI成为特别探员，一切全看尤特个人的意思。
「……再让我考虑一下吧!现在的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是吗？那就等身体好了之后再说。所以啊，你得吃饱一点才行，来吃我买回来的炸鸡吧。」
罗布愉快地打开纸袋，关于迪克的事连一句也没提起，这也是他独有的温柔体贴。
「请吧。」
尤特静静凝视着伸手递出炸鸡的罗布。
－－如果以后罗布有难，就算要自己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只要他需要帮助，即使是在世界的另一头也必定会赶过去帮忙。
尤特虽然这样想，却不好意思把这种肉麻话说出口，于是在心中暗暗发下誓言。
「干么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最近好像胖一点而已。」
尤特用开朗的语气说道，罗布可怜兮兮地说了句：「咦？你骗我的吧？」
「你还是稍微节食一下比较好吧？」
尤特一边笑，一边从罗布手中抢过炸鸡。
「哎呀，尤特你来了啊，欢迎光临。」
在尚未开店的酒吧里，尤特与尼特两人坐在吧台前聊天，此时多妮两手拿着装满东西的购物袋走了进来。
「哟，多妮你好啊，我来打扰了。」
尤特超身轻吻多妮的脸颊，顺手把比较大的袋子接了过来。多妮露出微笑说：
「谢谢。尼特也像尤特你一样体贴淑女就好了。」
听到多妮出言讽刺，尼特故意东张西望地说：
「淑女？喂，我说多妮呀。所谓的淑女在哪里啊？」
「算了啦，尼特的神经真是大条。」
嘴边不断嘀咕，多妮把买回来的食材，一一放进吧台后方的冷藏库中。
「多妮这家伙，最近有够会发飙的。就像真的女生一样难缠，实在有够麻烦。」
尼特趁多妮没注意时，偷偷地跟尤特说悄悄话。尤特露出苦笑，喝了一口杯中的可乐。
尼特也真是的，干脆把多妮看成女性对待不就没事了？就算在真正的女人里头，也找不到几个比多妮还漂亮的人吧。
就在尤特与罗布回到LA的两个月后，多妮也从联邦监狱里出狱，跟哥哥尼特在一起住了将近四个月。由于完美的化妆技术与明亮华丽的衣裳，现在的多妮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女性。他原本就拥有的美貌经过进一步淬炼，有时连尤特都会看傻了眼。
多妮现在在尼特朋友开设的墨西哥酒吧当店长，每天都过得非常快乐。虽然明知他是男性，还是有许多客人对他勐献殷勤。只不过本人表示「我已经受够那些嘴巴甜的男人了」，只有礼貌性的敷 衍他们而已。多妮以前曾被交往的男友所骗，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帮忙对方运送毒品。之所以会进入杰鲁卡监狱服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话说回来，最近教授还好吧？」
「嗯，还是跟以前一样活蹦乱跳。我出门前说要来你的店跟尼特见面，他听了后就一直吵着要跟来，真是烦死人了。」
「你把他一起带来就好啦。」
「他有一份明天前一定要完成的小论文要写，如果跑来喝两杯会赶不出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想象罗布跺脚发脾气的样子，尼特歪着嘴巴忍住了笑意。
「教授还真是请了一个好秘书呢。」
「看不出来罗布做事那么漫不经心，我刚开始帮忙时真是吓一大跳。」
尤特现在的身分是教授秘书，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是保母一样。罗布对喜欢的事物，虽然有着令人咂舌的好奇心与集中力，但对那些不想写的稿件或是演讲稿，却总是找一大堆理由拖延，不到火烧屁股绝不着手进行。
「这个工作不需要使用太多体力，正好适合现在的你。对了，脚的情况怎么样了？」
「复原的很顺利，几乎不会痛了。」
尤特之所以会担任罗布的秘书，全是因为在哥伦比亚受的脚伤之故。从DC回到LA后，尤特的脚还是没完全康复。山于腿部总是隐隐作痛，尤特便去了医院重新检查一次，结果发现在哥伦比亚动的手术似乎有问题，医生表示金属片没完全固定，必须重新开刀才行。
结果尤特一共被迫开了两次刀。在这段期间内，回FBI的兴致也愈来愈薄。虽然探员的工作内容相当具有吸引力，但在FBI做事，必须在全美各地不断奔走。再加上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情，让尤特体会到家族与朋友的珍贵，因此他打算找一份能够待在他们身边的工作。
当好不容易才能不靠拐杖走路的尤特开始找工作时，罗布说：「我正在找秘书，在找到其他工作前，要不要暂时试试看？」对尤特提出了邀请。虽然大学的约聘人员只能算是打工性质，但考虑到身体状况仍无法负荷沉重工作，也许秘书正好适合自己也说不定，于是就答应了罗布的提议。
「教授不是说过，希望你能一直当他的秘书吗？」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可受不了一直当罗布的护身符。」
「所以，你九月份开始就要当罪犯的护身符啰？」
尼特的讲法实在太滑稽，尤特边笑边点着头说「没错」。因为帕克的邀约，尤特的下一份工作已经内定在洛城警局。
「我绝不原谅弄乱LA治安的人。尼特也要小心一点，不要被我逮捕才好。」
虽然没跟黑道断绝关系，现在的尼特早已金盆洗手不再从事犯罪行为。尤特明白，尼特为了多妮下定决心要堂堂正正做人，所以才能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
「啊，尼特。刚才我回家时，看到信箱里有一张明信片，我把它拿给你。」
忽然想起此事的多妮，从包包里头拿出一张风景明信片。
「是谁寄的？我认识的人里头，会寄风景明信片这种漂亮玩意的只有教授一人而已。」
「咦？罗布有寄明信片来吗？」
尤特惊讶地问道，尼特回答说：「他从LA回来后，寄过五、六张来。」
「是哦……是怎样的内容啊？」
「今天吃了什么东西啦、看了什么电影之类的事。他的兴趣是写信吗？」
「……原来尼特是他的型啊。」
「你说什么？」
尤特连忙摇头说了句「没什么」，将视线移到尼特手上的风景明信片。
「这张明信片是谁寄的？」
「上面写着D&#8226;B，到底是谁？地址是北卡罗来纳州的威明顿街。我应该没有认识的人住那边才对。嗯？D&#8226;B？该不会是迪克&#8226;邦佛特吧？」
「借我看一下。」
尤特把尼特手中的风景明信片抢了过来。正面是海边风景照的明信片背后，只有一行以潦草笔迹写的讯息。
「我过得很好，想跟你见一面。」
虽然句子太过简短冷澹，但这的确是迪克的字迹。
极大的安心感与令身躯发颤的喜悦，从内心深处逆流狂涌，尤特忍不住将风景明信片压在额头。
迪克还活着，在北卡罗来纳过得很好。
「太好了。太好了……」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肺腑之言流泻而出。虽然不好意思，但尤特实在是高兴得不能自已。两人在哥伦比亚一别后，转眼间已经过了半年。尤特一直很担心迪克，只是身边没有任何线索能找寻到他，甚至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不，其实事情并不是这样。尤特并没有去试着寻找迪克，如果迪克有稍微考虑到跟尤特两人的未来，绝不会就这么凭空消失连只字词组也没留下。尤特认为，迪克之所以没留下任何让自己追寻的线索，就是他表达拒绝的方式。
我不想再跟你见面，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迪克的沉默宣言令尤特内心感到折磨痛苦。这次真的被迪克打从心底拒绝，因此尤特也只能装作忘了迪克继续自己的人生。
「尤特，去见那家伙吧!」
尤特满脸凄楚地凝视着迪克留下的讯息，尼特摸摸他的头说道：「你想跟他见面吧？那就去找他。」
尤特回望尼特温柔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去找他，迪克一定很恨我。」
就算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自己仍然妨碍着迪克的复仇行动。虽然尤特并不后悔这样做，却也不认为能得到迪克的谅解。
「没有这种事，那家伙一定也想见你的。你就去找他吧!」
尤特再度摇摇头说：「迪克如果写明信片寄给我，我一定会很高兴去找他的。只可惜这张明信片是寄给尼特的。」
「欸，尤特。我想你误会迪克了。」站在吧台里面的多妮开口说道。
「咦？」
「别看迪克一副精明的样子，其实笨拙的很。他不善于表达情感，是一个不会说出真心话的害羞男人。我想啊，这张明信片他一定想直接寄给你。因为这种像情书一样的东西，对尼特这种人根本没用。」
「尼特这种人？你这小子，对大哥是用这种口气说话的吗？」
尼持出言抱怨，多妮噘起嘴不高兴地说：
「你不要插嘴。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不过你还是去见迪克一面吧。两个人面对面把话说清楚，一定能破镜重圆的。」
尤特再次将视线落到风景明信片上。
「想跟你见一面。」
我真的能去吗？如果我去见迪克，他会笑着出门迎接我吗？
欸，迪克。我能去找你吗？
尤特在心中间出了自己的疑问，但留在胸口深处的迪克幻影却没有回答。只有直接去找迪克才能了解他真正的心意。
怀抱着不安，尤特下定决心。
「我要去找迪克，跟他见上一面。」
彷佛鼓励尤特似的，尼特与多妮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大学开始放暑假的同时，尤特立刻动身前往威明顿。
当尤特表示想去跟迪克见面时，罗布说「这样子才对嘛」，愉快地鼓励着自己。说完全没有罪恶感是骗人的，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处于好朋友的绝佳位置，而且尤特信赖罗布，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
自从回到LA后，罗布为了让郁郁寡欢的尤特开心一点，三不五时还是会开那些带有挑逗意味的玩笑。但这只是罗布式的沟通手法，尤特当然能理解里头并没有什么深层意义。
只不过出发前一刻尼特突然说「我愈想愈担心，还是陪你一起去吧」，然后跟罗布一起送到了机场太厅，这件事让尤特瓯到非常意外。被如此关心自己的两人送出海关，尤特搭上飞机，朝着位于迪克居住城镇的威明顿国际机场飞去。
威明顿在北卡罗来纳州南部，是一个在凯布菲尔河畔旁的港口都市。尤特打开地图确认地理位置，发现威明顿被西侧的凯布菲尔河，以及东边的大西洋夹在中间，离开市中心南下后土地变得极端狭窄。迪克住的地方距离机场约二十英里，可以说是非常偏僻。
出了机场后又坐上长程巴上，但尤特却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一想到迪克就住在这里，映入眼帘的所有景物都变得如此特别，令尤特想将它们全部烙印在自己的心底。
正当尤特热切地眺望窗外风景之际，坐在隔壁气质高贵的老妇人开口搭话：「你是学生吗？」
在她眼中，穿着T恤牛仔裤又背着运动背包的尤特，看起来相当年轻。当尤特苦笑着说自己已经快三十岁时，老妇人还被吓了一大跳。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当地居民，于是尤特说出迪克的住址，问老妇人在哪一站下车最近。她回答再过四站就可以下车了，又微笑着说：「那附近环境还不错哦，我跟我老公常去那边钓鱼呢。」
老妇人下公交车时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些给你吃吧!」一边把拿在手上的纸袋塞给尤特。她本来打算把自己烤的玛芬小松糕，拿去给独自住在外面的儿子吃，不巧他今天正好去旅行了。
尤特道了谢，挥着手跟下车的老妇人道别。旅行时受到亲切又温馨的对待实在令人高兴。托老妇人的福，尤特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紧张了。
能跟迪克见面固然开心，但心中的不安却更为强烈。虽然亲自前来拜访，搞不好迪克会说「你来这里干么」，而把自己赶回去。光是想象这种尴尬场面，就让尤特感到非常害怕。
但尤特也明白，如果不与迪克见面，不论过多久，自己都无法向前迈开步伐。就算装作遗忘一切的样子过着每一天，在内心角落仍有迪克的存在。拖着这种恋恋不舍的情感，并无法开启崭新的人生。
尤特在老妇人说的站下了车，一边走一边向路过的居民问路，好不容易才来到一户看起来像是迪克家的房子前面。迪克的家就盖在海岸旁，是一栋有历史的木造建筑。这栋房子一定就是迪克待在三角洲特种部队时，跟伙伴一起买的海边小屋。
虽然迪克曾说不想一个人来这边，但他现在就住在这栋房子里头。是心境有了改变，还是想住在充满怀念回忆的场所抚平受伤心灵？
走上玄关的的阳台，尤特按下门钤。虽然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人应门，看情形应该没人在家。一边思考该怎么办，一边绕到房子后方的尤特不由得叹一口气。
广阔无垠的大西洋在眼前不断延伸，青翠海面在夏日艳阳的照射下，发出令人为之目眩的闪耀光芒．前方不远处还有一座长约百米以上的木板侨。
这是一片以纯白色细砂染上色彩的美丽沙滩。不知延伸至何处的沙岸无法一眼望尽，该如何赞美眼前宛如完美画作般的漂亮景致才好？
尤特入迷地注视着大海，此时有一只黑狗靠了过来。它的脖子上套着项圈。旁边却不见主人的影子。这只黑色大狗，有着温驯的体贴眼神。
尤特蹲下来把手伸出，大狗毫无戒心地把鼻子凑过来。
「你的主人怎么了呢？还是你自己跑出来散步啊？」
大狗被尤特抚摸头部，开心地左右摇晃短短的尾巴。忽然它竖起耳朵，转头望向海边的方向跑了过去，尤特才注意到有人在附近。他心想对方也许是狗的主人，于是不经意地将视线栘向海滩，但映入眼帘的光景却让尤特连呼吸都忘记了。
跟大狗在玩耍的人是迪克。套着挽起袖门的白色线衫、下半身穿着破旧牛仔裤的他，手里还拿着一条牵狗用的绳子。
迪克的突然出现让尤特说不出半句话，露出生硬的笑容站了起来。
「原来这是你养的狗啊。」
迪克在狗的项圈上绑上绳子，简短地嗯了一声表示没错。他的头发跟以前一样，变回了鲜明耀眼的金色。
尤特明明突然出现在面前，迪克却一句话也没问。让人尴尬的沉默不断延续，尤特不得已只好主动开口说道：「我在尼特那边看到你寄的风景明信片，所以……找就来找你了。我一直很担心。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知道突然来访不是很礼貌，但又不知该不该打电话说我要来找你。话说回来，我也不晓得你的电话号码－－啊，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吃一点这个？」
尤特连自己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连忙递出手中的纸袋。
「那是什么？」
「应该是玛芬松糕吧。公交车上坐在隔壁的老婆婆给我的。」
迪克凝视着纸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从一个不知名的老婆婆身上拿到甜点，她到底觉得你几岁啊？」
看见迪克的笑容，尤特感到一阵虚脱感涌上全身。太好了。迪克没因为我不请自来而生气。
「她问我是不是大学生呢。」
听到尤特的回答，迪克好笑地摇摇头说：「那就拿这些松糕来配茶吧。我去把狗的脚洗一洗，家里的门没上锁，你先进去等。」
「知道了。」
尤特松了口气，再次踏上阳台打开玄关大门。右手边的门通向客厅，里面摆着沙发与白色桌子。尤特坐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地等着迪克。没一会儿迪克跟大狗从面向海边的露天阳台外走了进来。
迪克进入厨房拿水壶烧开水。大狗不知为何一边用鼻子喷着气，一边在迪克周围绕来绕去。
「嗯？啊，你想吃牛肉条啊？尤特。不好意思，那边的柜子里有给狗吃的牛肉条，帮我拿一根给这家伙。」
尤特起身寻找放牛肉条的袋子，大狗来到身边，机灵的坐着等待。它平常就被训练要这样才能吃零食吧。
「这只狗真聪明，叫什么名字？」
尤特一边望着大狗啃着牛肉条一边询问，但迪克却什么也没回答。
「迪克？」
「……它没有名字，我没有取。」
迪克面有难色地回答，拿着托盘走到了桌边。
「为什么？没有名字很麻烦吧？」
将玛芬松糕与红茶置于桌面，迪克坐下来摇头说：「一点也不麻烦。如果有什么事，只要叫一声『喂』还是『欸』它就会过来了。」
原来如此。尤特喝着迪克泡的红茶，心里泛起一阵不知该说是佩服还是无奈的复杂心情。
「给我玛芬松糕的婆婆说这附近环境不错，亲眼一见果然风景宜人。这里的别墅应该很多吧？」
「嗯，有很多钓客会来这里。这里不是有一座木板桥吗？一到春秋两季就可以从桥上钓到近海的鱼，所以桥的另一头都会挤满想钓大鱼的人。」
尤特专挑一些无开紧要的话题来聊。虽然心里十分焦躁，但他打算借着交谈来缩短彼此的距离。
尤特夸奖说这边真是一个好地方，迪克露出苦笑说飓风来的时候可就惨了。飓风经常从此地登陆，所以保险公司根本不承接这里的房险。
太阳渐渐西坠。当迪克开灯时，屋外传来车子的喇叭声。喇叭声连响了三次，迪克立刻低声说：「是乔伊来了。我出去一下，有认识的人来找我。」
「嗯，你慢慢来。」
迪克出去后，尤特起身从窗口偷偷观察室外状况。在迪克家前面停了一辆红色卡车，迪克把手撑在车上，弯着腰跟车内的人谈话。里面的人应该就是乔伊吧？
乔伊有一张友善的脸孔，是一名十分年轻的男子。尤特虽然看不到迪克的表情，但从乔伊脸上喻快的笑颜判断，两人的关系显然十分亲密。
乔伊临走之际，还伸手在迪克脸上拍了一下。看来两人感情真的不错。
尤特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后悔心绪，或许自己真的不应该来这里。迪克已经开始过新的人生，跟新的朋友－－不，说不定是新的恋人在这边生活，重新营造新的自我。
现在的迪克所需要的，应该是完全不了解他悲伤过去的人。不知道他曾是三角洲部队的队员、不知道他曾是囚犯、不知道他曾是CIA的特工，什么都不知道的朋友。那么迪克也能以一名普通男子的身分，怡然自得地享受生命吧。
「不好意思，因为那个朋友实在太爱讲话，才拖了那么久的时间。」
「没关系。迪克，这附近有汽车旅馆吗？」
尤特开口说了出来，迪克的眼瞳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你要住在这边？」
「嗯。难得来到这么漂亮的海边，我想明天再回去好了。」
尤特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补了一句，迪克霉微点头，低声说道：「是吗？那住我这边就行了，我有空的房间。」
「可是……」
「等一下我们去附近的餐厅吃饭，我知道一间不错的海产店。」
就算冷澹如迪克，也无法把持地从LA来拜访的客人丢到一旁吧？虽然不好意思让他费心，不过再拒绝下去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我很期待。」
尤特好不容易才挤出礼貌性的微笑，摸了摸旁边大狗的头。
迪克推荐的餐厅，只需十分钟的车程。如同迪克赞不绝口的评语一样，从加入大把虾子的义大利面到炸牡蛎，道道均是经过精心烹煮的美食佳肴。
两人坐在窗边的座位用餐时，有好几名客人跟迪克打招呼。而且迪克连餐厅的女服务生都认识，一派轻松地跟对方谈着天。
迪克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看着这样的他，尤特觉得自己对迪克而言已经是过去式的想法愈来愈强。
回到迪克家里冲了个澡，尤特推说自己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后便匆匆躲进二楼的客房。
空虚感渐渐扩大。虽然迪克像亲密好友一样，露出笑脸与自己聊着天，但他语气中却隐隐飘散着一股不曾有过的生疏感。那种见外的态度，如同透明围墙般将两人远远隔了开来。
即使到深夜，尤特仍然没有丝毫睡意。彷佛在忍耐什么似的，尤特躲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随着凌晨的脚步接近，终于受不了的尤特放弃入睡，走出了房间。
尤特下到一楼，自作主张打开冰箱拿了一手冰啤酒。正当他打算去外头边吹海风边暍啤酒，朝露天阳台走过去时，才发现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迪克坐在露天阳台的地板上，眺望若黎明前的黑暗海洋。
尤特本来想折问房间，但迪克的背影，却将他的身躯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不时吹来的强劲海风，舞动着迪克的发丝与衬衫，但迪克本人却如冻结的化石般。
某种毫无预兆，急涌而上的欲望淹没了尤特的心。
－－好想抱紧那个寂寞的背影，好想用双臂紧紧拥住，以脸颊在那宽广背部上不断磨擦。
如同被某种莫名事物引诱一般，尤特慢慢接近了迪克。赤脚在木制的阳台地板上轻轻滑动，只剩数步时迪克转过头。
「怎么了？你已经醒了啊？」
迪克的话让尤特回过神来。他回答道：「嗯，我想一边看海一边喝啤酒。」
尤特拿出手中半打啤酒，迪克微微一笑，又把视线移回海面。刚才一口气松懈下来的尤特，又戴上名为朋友的面具，开始言不及意的会话。
「迪克也常去那座桥上吗？」
木板桥上点着灯，是为了在夜间钓鱼的人们点的吧。
「不，去那边钓鱼要付五美元的入场费。」
「五美元也太贵了吧？」
「我也这样想。」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周遭只听得见海浪击打岸边的声音。连绵不绝的浪潮声有如天然的摇篮曲，不可思议地稳定了尤特不安的心绪。
「……迪克，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现在气氛应该可以问过去的事吧？虽然可能会造成迪克不快，但为了彻底斩断与过去的牵连，尤特自然而然地认为，必须要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才行。
「嗯，什么事？」
「你怎么处理柯鲁布斯的遗体……」
迪克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把你送到波哥大医院后，我又回了那间训练营一趟，那家伙的遗体就埋葬在那边。」
「你特地回到那边，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吗？」
「嗯。对那家伙来说，那间训练营就跟家乡一样，我觉得把他葬在长大的地方再适合也不过。」
迪克从尤特手中接过罐装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在杰鲁卡监狱时，柯鲁布斯提过好几次邀约，问我要不要一起逃狱去哥伦比亚。柯鲁布斯说可以先在丛林深处的某间训练营躲一阵子，等风声过去后再跟他一起做事。我想从他身上套出更多的情报，就顺着他的话提出了许多问题。所以我才知道那间训练营的大概位置。想不到这个情报在我料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也因此救了你一命。」
迪克的语调澹泊，沉静口气中已感受不到过去的愤怒与恨意。
在绑架尤特时，柯鲁布斯曾告诉迪克要回去以前的老巢，这就是叫迪克追过来的意思吧？就像迪克苦苦追捕柯鲁布斯一样，柯鲁布斯对迪克也有着相同的执念。如同死神般疯狂追寻自己的男人。对孤独的柯鲁布斯而言，就算这种情感源自憎恶，找到能陪自己一同纵身跃入地狱业火的伙伴，心中也必定产生某种归属感。
「CIA那边怎么样了？」
「我回哥伦比亚的时候，就已经跟他们切断一切关系。我不再接受他们委托的任务了。」
「是吗……说这种话也许你听了会歪局兴，不过你跟柯鲁布斯还真像。」
「我跟柯鲁布斯像？别闹了好不好。」
虽然迪克真的不太高兴，但尤特就是不由自主会这样想。在哥伦比亚的训练营时，尤特就有这种感觉，回来后这种想法又更强烈了。
迪克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柯鲁布斯也不知道双亲是谁，被毫无血缘的陌生人扶养成人。双方均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军人活了下来。迪克是为了国家，柯鲁布斯则是为了马宁。虽然理由各异，但都为了执行任务而造就一颗铁铸的心。接着两人又使用假身分溷进监狱，在彼此戴着假面具的情况下成为朋友。
「你还恨柯鲁布斯吗？」
尤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迪克的真心话。深沉溷浊的黑暗依然盘据在迪克的内心吗？能以有如在地狱彷徨般的痛苦心情活下去吗？
「要持续憎恨一名已经死去的男人，不是简单的事。」
「迪克……」
总算放下心的尤特看着迪克的侧脸，迪克轻叹地说：「不过我没有原谅他。就算花上一辈子，我也不可能原谅那家伙做过的事。」
叫迪克原谅柯鲁布斯似乎有点强人所难。既然能放弃心中的激烈憎恶，就毋需再担心迪克了。他一定能在崭新人生中自由自在地飞翔。
柯鲁布斯与迪克虽然有许多相似之处，却有着一个决定性的不同点。迪克是一名拥有爱人能力的人，就像他曾深爱过失去的伙伴与恋人一样，以后也能以同样深刻的爱意去爱别人。与名为柯鲁布斯的无边黑暗诀别，让迪克再度拥有迈向未来的能力。
「马上就要日出了。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
正如迪克所言，东方鱼肚已渐渐翻白。从海平面上冒出的小光点，转眼间扩大成一片光晕，形成强而有力的朝日。
上次像这样看着日出是什么时候？那时的自己将额头顶住饭店冰冷窗户玻璃，一边看着朝阳，
边祈祷这道曙光能够射进迪克心中。
旭日的光芒确确实实洒进现在的迪克心中，迪克已不再受到黑暗所俘虏。光是明白这一点，就不算是白跑这一遭。
尤特十分庆幸有来跟迪克见面。自己日夜盼望迪克能得到幸福，而这份心愿总算是亲眼见证到了。
虽然心中难过，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令人伤痛的事实。迪克未来的人生中，已不再需要自己这名角色了。
两人的人生已不再交会。描绘着各自的轨迹，向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
被失落感包围的尤特，在迪克身边静静仰望着愈渐明亮的天空。
尤特将运动背包提上肩，打开玄关的门。
大狗正懒洋洋地瘫在阳台上睡觉。尤特摸摸它的头说了声再见，将视线转向在院子洒水的迪克。
「迪克，我差不多该走啰。」
迪克手中拿着水管回过了头，他仰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尤特，简短地低声说了句：「是吗？」又说：「我送你去机场。我进去拿车钥匙，你在这里等一下。」
湿淋淋的双手在衬衫衣襬抹了几下，迪克走上玄关前的阳台。
「不用了，我搭公交车去就好。」
迪克虽然说不用客套，但尤特顽固地拒绝他的好意。如果让迪克送到机场，尤特觉得好不容易才武装起来的情绪，似乎会在瞬间崩溃。尤特费尽所有心力才压抑住内心情感，他不想在最后关头说一些傻话造成迪克的困扰。
「……真的没关系吗？」
「嗯，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谢谢你的招待……能看到你这么有活力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虽然有些迷惘，尤特还是伸出了右手。
跟迪克以朋友身分道别的时刻来临。只要这样做，再经过一段时间抚平心中伤痛，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自己能再度前来此处与迪克见面。
迪克略微粗鲁地伸出手臂，握住尤特的手。
「我也很高兴能跟你见面，多保重。」
从迪克手心传来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温暖是那么地悲怆。
两人明明曾那么激烈地彼此索求。
对方明明是令自己陷入疯狂爱恋漩涡的人。
「……迪克你也多保重。」
尤特抽回手，三步两步地下阶梯，往前走几步路后，尤特回头望向迪克露出微笑。
－－不管你在何方，我都会向上天祈求你的幸福。
在杰鲁卡监狱分别的瞬间，以及在DC再度相会的夜晚，尤特对迪克说过这样的话，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就算尤特不祈祷，他也能得到幸福。
然后尤特在心中默默低语：「再见了，迪克。」
尤特背过身子，正准备迈开步伐的时候，迪克微弱的声音傅到了耳中。
「……不要走，尤特。」
尤特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听错，一时之间不敢回头。
「不要走，尤特。请你不要离开。」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明白、更清楚了，不过尤特仍然没有回头。
「我只有想着你时才会感到心安。」
彷佛听见尤特方才的心声似的，迪克说出了这样的话。
「没有你在身边，我不可能会幸福的。」
这句话尤特从未忘却，那是过去曾对迪克说过的话。熘出马奇拉丁饭店的派对会场时，迪克叫自己忘了他掌握幸福，尤特就是这样回答的。
－－不可能。没有你，我是不会幸福的。
就好像时间再度退回到那个时候一样。
「……尤特，求求你回头看我吧。」
尤符全身颤抖，缓缓吐着气，慢慢把身躯转了过去。站在阳台上的迪克，正用一对诉说着强烈感情的眼瞳注视着自己。
「已经太晚了吗？对你而言，我已经是过去式了吗？」
尤特用力摇摇头说：
「一点也不晚，你怎么可能是过去式呢。」
「那你就快点过来。我希望你回到这里，就在我的身边……」
迪克慢慢展开双臂，尤特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景象。
尤特将运动背包丢在地上，奋力冲上阳台奔入迪克怀中。大狗被吓了一跳，慌张地站起来。
「迪克……」
「我在这边。」
「迪克、迪克、迪－－」
尤特呼唤迪克的声音，已被激情的吻给覆盖。
－－我在接吻。现在的我跟迪克正交换着恋人的吻，这不是在做梦!
尤特沉醉在反复重迭的吻戏中，迪克以单手打开门。两人一边接吻，一边交缠着身躯进入房内。
「我爱你，尤特……我爱你……」
「我也是，迪克。我爱你，比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强烈。」
迪克将尤特抵在墙上，贪婪地迎上 他的舌头。迪克在口腔内狂热舞动的舌如同梦境般，尤特只能任凭欲望之潮随意摆弄自己。
「我要你……想得我都要疯掉了。」
气息已紊乱的情况下，加上热情呓语声的攻势，尤特感到自己快要到达顶点了。尤特以双手压住迪克的脸颊，以沙哑粗糙的嗓音说了句：「去床上。」
「把我带到床上。在你的床上，快点……」
「不行。去二楼太浪费时间了。」
迪克用力拖着尤特的手进到客厅，顺势把他压倒在沙发上。迪克如同饥渴的兽，激烈地逗弄尤特周身，同时在他额头及眼睑上降下如甘霖般的热吻。
迪克的狂野让尤特的呼吸更乱了，高亢的兴奋令全身每寸肌肤都化为性感带，不管被碰触到何处，都几乎让尤特发出羞耻的呻吟声。
在日照充足的客厅中，尤特身上的衣物全被夺去。尤特羞红着脸，拜托迪克把窗帘拉上。
「没关系，反正不会有人偷看。」
迪克完全不理会请求，不但如此还跪在地板上，将脸埋进尤特身躯的最深处。炙热湿润的唇，激动地爱抚因欲望而高扬的男性象征，尤特摇了摇头说：
「不要……迪克，把窗帘……」
「别做无理要求了，我现在可是连一秒钟也不想离开你。」
一边以口唇玩弄尤特的雄身，迪克用沾上唾液的手指轻抚狭窄入口。
「真不想用手指，而是用舌头舔遍你的体内呢。」
「白痴，这种事情……啊，不……迪克……」
修长手指勐然埋入深处，被轻微的抽送再加上体内秘肉被紧紧搅动，一股令身体核心感到疼痛的火热感不断升高。前后两方同时受到迪克强烈爱抚，尤特再也忍耐不下去，轻易地在迪克口中弹射出所有欲望。
迪克趁尤特软趴趴地躺在沙发上时除去身上衣物，将口腔内承受的白浊精华吐在手上。将它抹上自己高高昂起的分身后，在尤特双腿间跪坐下来。
「天然的润滑剂，将就点用吧。」
迪克脸上过分认真的表情，让尤特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叫披萨外卖不就行了，再外加一瓶橄榄油。」
迪克摇摇头说：
「没办法。这里实在太偏僻了，送到这里大概要花三十分钟。披萨冷掉倒也无所谓，但我的小家伙可忍不了那么久。」
这番话简直像是罗布会说出的台词。尤特笑得全身发颤，迪克说了句「别笑啦」，一边把尤特靠在沙发背上的脚抬了起来。
「对我来说这可是很重要的问题……如果会痛要说。」
迪克高高昂起的长矛挺了进来，尤特轻轻地呼吸，试着让身体能轻松地迎接迪克的进入。
「啊……呼……」
内侧被塞满的压迫感袭上身躯，尤特不禁抖了一下背嵴。
「很难受吗？会痛吗？」
虽然迪克嘴里这么问，但他的脸看起来却比自己更加难受。尤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体会快感。将被迪克抓住的腿贴近胸口，尤特摆出将身体对折的体位。使用这种姿势，就可以将迪克迎接至身躯的最深处。
「不会痛，感觉好好，再进来一点……」
以双手拥住迪克的壮硕侧腹，尤特开始前后摇动。看到这么渴望强烈抽送的态度，迪克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使用全身每一处的肌肉，开始在尤特内部进行深度的活塞运动。
沙发被压得嘎吱作响。吵杂声配合迪克的摆动韵律不断发出，让尤特产生一种连耳朵也被侵犯的错觉。
「嗯，好舒服……迪克，真是太棒了……啊，啊……」
「尤特……好热，好温暖啊……我的家伙好像要在你体内融化了。」
迪克将感受到的快感毫不掩饰地说出来，虽然令尤特感到不好意思，但明白让迪克如此沉迷的正是自己的躯体，不禁有一种喜极而泣的感觉涌上心头。
想让迪克更加贪婪，想让迪克品尝无数次，只要能取悦迪克，尤特不惜献出肉体的所有部位。从发梢到脚趾甲，一切的一切，都想被迪克一点不剩地占有。
「迪克，迪克……」
在两人相爱的过程中，尤特不断呼唤那个名字，而迪克也不断突进尤特体内，就像响应呼唤一样。
两人忘了时间的流动，如痴如醉地交融着身躯。被迪克身上温暖所包围的尤特，深深体会自己与迪克两人已经得到了自由。
这并不是之后必须面临分离的露水姻缘，两人毋需再担心从后方追来的不知名威胁，只要紧紧相拥就行了。这个事实令尤特感到无限欣喜。
解开身体的联系后，已不再有哀伤别离等着相爱的两人了。
经过长久分离，好不容易合而为一的两人，当然不可能只做一次就满足。之后他们又去了二楼，在迪克房内进行第二次的缠绵。
先前在沙发上已充分满足彼此的欲望，两人这次花了许多时间慢慢温存，就像分享爱情的滋润似地互相索求彼此温暖。
与趴在床上的尤特身躯相迭，有如优雅地在白浪间游泳似的，迪克从背后温柔地环住尤特的腰身。而尤特也配合着他的动作，不断发出娇艳喘息声。
身心好像要融化一样舒畅，快感受到爱情催化而增幅，被爱的真实体会又让快感不断向上攀升。
解放了囚禁在肉体内的渴望后，两人紧贴着身体，不停交换着调戏般的甘美亲吻。
「好像在做梦一样呢，你居然会躺在我怀中。」
在尤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迪克低声说道。
「……你真是一个过分的男人。」
尤特不满地喃喃低语，迪克一脸吃惊地说：「为什么？该不会刚才把你弄痛了吧？对不起，因为我实在太兴奋，所以忘了控制力道－－」
「笨蛋，我不是在说做爱的事啦。」
对搞不清楚状况的道歉露出苦笑，尤特咬了一口迪克的耳朵。
「好痛，你在气什么啦。」
「我当然会生气啊……因为一直到我要回去之前，你都还不说出真正的感觉。你难道不懂我的心情吗？」
被尤特责备，迪克有点生气地反唇相讥道：「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啊。跟我说要去住旅馆，害我以为对你来说，自己已经变成普通朋友而已。」
「那个啊……因为你的态度很生疏，我才觉得大概没希望了。」
迪克慌张地找借口说：「这也没办法，谁教我根本不晓得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为什么会不知道？亏我还特地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看你!」
「因为你的责任感比一般人强太多了。考虑到你那种过分认真的个性，我就觉得你一定是放不下心，才亲自过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过得不错。」
看来迪克是打算坚持到底尤特也有错了。虽然有点生气，但为了这种鸡毛蒜皮般的小事吵架也太幼稚，所以尤特也不再继续抱怨下去。
把话说开以后，才发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两人只是不明白对方的心情，因此胆怯起来罢了。正因为双方都非常重视对方，才会不敢说出真心话。实际上，两人打从一开始想法便是一致的。自己与迪克都太笨拙了，想起来实在令人发笑。
「……我一直在想你呢。」
迪克求和似地紧紧抱住尤特。
「在监狱时也想，去到外面也想，回到这条街以后也想，总之我就是一直想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呢？只要问尼特一声，马上就知道我住哪里了吧？」
这句话不是责备，仅是单纯的疑惑。要是尤特没有下定决心过来这里，两人就会一直分隔两地无法相聚。如果喜欢的话，为什么不主动来找自己？尤特实在无法不去想这个问题。
「我从以前就不断糟蹋你的心意。满脑子都是替伙伴报仇的事、被复仇执念附身的我，让你流下不少泪水。伤害你无数次，又让你痛苦……我觉得这样子的自己，根本没有前去迎接你的资格。我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跟我这种不值一提的人在一起，还不如跟罗布这种体贴的男人交往会更幸福。」
尤特压根就不知道，原来迪克对他抱持着那么大的罪恶感。迪克以他独有的方式，一边自责一边活在世上。
「我真的很抱歉。」
「迪克，算了吧……一切都结束了。虽然发生不少事，但现在我们可以像这样生活在一起，以前的痛苦同忆根本不算什么，就这样全忘了吧。」
尤特露出微笑，迪克低声说了句：「谢谢。」
「你是真的人吧？」
被问到奇怪的问题，尤特苦笑地说：「废话。我看起来像鬼吗？」
迪克将身体退开，以指尖轻轻抚过尤特的脸部轮廓。
「是不像，但我总觉得好像抱着幻影。」
看到迪克疑神疑鬼的模样，尤特抓起他的手，狠狠地朝手指一口咬了下去。
「好痛!干么又咬我？」
「自己看看手指上的齿痕，幽灵或是幻影办不到这种事吧。」
迪克觉得好笑似地放松嘴角，说了句「的确如此」，愣愣眺望着自己的指尖。
「－－侍到什么时候啊，我现在还不知道。咦？我会回去啦。你在说什么废话啊，我不是说过不会一直住在这里的吗？我下星期就会回去……嗯．再拨电话给你。」
尤特挂上电话，在露天阳台梳着狗毛的迪克有些不悦地说道：「罗布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要暂时住在这，他以为我不会再回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罗布这个人就是太急躁了，真伤脑筋。」
尤特决定要暂时在迪克家住一阵子。既然明白两人心意一致，就没有急着回去的理由。
「你跟罗布的感情一直不错呢。」
「还好啦，他这个人满不错的。」
迪克冷澹地哼了一声表示回应，望着卡了大量狗毛的梳子。
「……难道你在吃醋啊？都说我跟罗布只是朋友了。」
「我知道。虽然明白，但心里还是觉得不爽。好了，可以走了……狗。」
好不容易才重擭自由的狗一副无奈的样子，在露天阳台上打了一个滚。
「欸，我说迪克。狗没有名字真的很怪耶，帮它取一个。」
「没那个必要，叫这家伙狗就行了。」
尤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迪克还真顽固。
「我去海边一下。过来吧……狗。」
大狗啪的一声站起来．兴奋地在迪克身后跳来跳去。迪克丢出手上的球。大狗灵巧地在空中咬住了球。
套上沙滩鞋，尤特也来到海边。他站在海边做了一个深呼吸，胸中顿时充满海潮的芬芳气息。好一个令人神清气爽的午后。
迪克跟大狗换了场所，这次是在浅滩上互相嬉戏，一人一狗全被打上来的海浪弄得湿淋淋的。
尤特站在不远处眺望温馨景象，迪克挥挥手说道：「尤特你也过来吧，海水很凉很舒服哦。」
「嗯。」
正当尤特迈开步伐之际，突然觉得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刚才那句话，现在的情境，以前好像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尤特不但没跟迪克一起去过海边，也是有生以来初次拜访这个小镇。
但是，自己以前确实看过相同的光景。
尤特想了一会儿，总算找出解答。
现在的情况跟以前作过的梦一模一样。离开杰鲁卡监狱后，为了去FBI专门大学实习，尤特搭了飞机前往克安迪克郡，这场美梦就是在途中梦到的。
走在浪边的迪克脸上表情如此安稳，梦中的迪克也像现在一样唤着尤特的名。
当时在飞机中的尤特心里想着，只要相信自己，就可以创造未来；只要抱着希望，就可以开创命运。
梦想真的实现了。两人的人生总算重迭成一个完美的圆，绝不放弃的勇气，将位于过去的延长线，名为现在的美好未来赐给了尤特。
「喂，迪克!」
尤特来到迪克身边时，叫唤声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尤特回过头，发现一辆红色卡车正停在路上，坐在驾驶座上挥着手的人是乔伊。
「我把钓来的鱼放在门口了，你就跟那位朋友一起吃吧。」
「嗯。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迪克也拉开喉咙向乔伊道谢。
「还有，我放了一些牛肉条给尤弟当礼物哦!」
大狗彷佛听得懂人话似的，对乔伊开心地吠了好几声。照例按了一下喇叭打完招呼后，乔伊便驾车离开现场。
「尤弟……尤弟该不会是这只狗的名字吧？」
大狗汪了一声，就像在回答「没错!」一样。它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名字。
「你用我的名字帮狗命名？」
迪克不好意思地将头别了开来。
「难道你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才说它没有名字？真是败给你了。」
「……我也没办法，因为这实在太丢脸了。」
迪克一脸不高兴地朝着家的方向踏出步伐。尤特叹了一口气，心想该生气的人是我吧？多妮曾经说过，迪克是个害羞的人，这一点他的确是说中了。
「你喜欢我到用我的名字来帮狗取名字啊？」
尤特突然想恶整迪克让他更生气，于是挂着促狭表情取笑迪克的行为。迪克转身望向尤特说道：「嗯，没错。我就是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不行吗？」
「……是可以啦。」
迪克双手环胸，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态度，尤待见状忍不住想说你在跩什么啊。
迪克有他难相处的地方。作为一个恋人，也不是很好应付的对象。带着些许非难。尤符故意深深地叹口气，此时迪克的脸又板起来了．
「什么啦，有话就直说啊。」
「没什么。」
尤特转过身快步离去，迪克焦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尤特，等一下!你有不满就说出来。不对，请你跟我讲吧，拜托。」
迪克拼命解释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尤特佯作不知继续前进，迪克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腕。
「你生气了？」迪克消沉地低声说道。「如果你生气就把话说出来，有不对的地方批评我也没关系，就是不要不理我。」
看来他是真的以为尤特在生气。尤特决定原谅迪克，于是回头露出微笑。松了一口气的迪克把手放开说道：
「……我的缺点实在太多，实在很怕自己会让你感到厌烦。」
「迪克&#8226;邦佛特会害怕？如果杰鲁卡监狱那帮家伙听到，一定会大吃一惊阖不拢嘴。」
尤特出言取笑。迪克看起来真的很失落的样子，耸耸肩说道：「你是我的百分百情人，但我却不是你的完美伴侣。」
「迪克，别这样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完美恋人存在。」
百分百情人这个词汇，让尤特想起罗布说过的话。
真爱不是偶然出现在眼前，而是由自己决定。不一味追求心中的理想，只要下定决心，就要去喜欢对方的一切，直到缺点变成独特魅力为止。与其去爱一万个人，爱一个人一百年要棒多了。罗布曾说过这一番话，尤特觉得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迪克，就算你不是百分百情人也无所谓。不过我有另一件事想拜托你。」
「嗯，有什么要求都说出来吧。」
迪克一脸正经地点点头。尤特忍住脸上泛起的笑意，说出这样的话：「请你爱我一百年。」
迪克认真地反问：「你是要我活到一百三十岁吗？」
「没错没错。为了我要活久一点哦。」
「我尽量啦……」
尤特撞了露出困惑表情的迪克一下，笑着说道：「鱼要快点放到冰箱里面吧？」
「啊，说的也是……我们回去吧。」
迪克也笑了出来，抱住尤特的肩头。两人走在沙滩上，尤弟就跟在后头。
「尤特。」
「嗯？」
「要不要一起住？」
迪克以极其自然的语气提议。
「在这里？」
「哪里都行。这里、LA或是其他城市都行。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住哪里都无所谓。」
尤特低声说了句「是吗」，默默咀嚼心中无穷无尽的喜悦。
「我也想跟你一起住。不过，迪克，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
迪克略带不安地看着尤特。
「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啊……」
迪克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苦笑道：「真是输给你了。话说回来，我还没跟你提过呢。」
「对呀。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被尤特轻槌胸口，迪克边笑边把唇凑近他的耳边。
「我的名字就叫－－」
「嗯。」
迪克带着笑意的呼吸，轻轻抚摸着耳朵。为了知道最爱之人的真名，尤特拼命忍着搔痒的感觉，竖起了耳朵。


后记

各位读者好，我是英田，DEADLOCK系列就在这里划下句点。
迪克与尤特在监狱中萌芽的恋情，在经历万般磨难后有了好结果，总算是让人松一口气。当作梦也会梦到的白色沙滩登场时，笔者可是哭的比尤特还凶哦（笑）。
DEADSHOT就是一击毙命的意思。到底是谁解决了谁？击穿登场角色胸膛的爱情与野心又将何去何从？在这些概念下，（DEADSHOT)就成了本系列最后的书名。
之所以会有这部作品的诞生，可以用「想写有关监狱的故事」这句话一笔带过。但笔者认为，连续三本的舞台都是监狱似乎有些不妥，于是从第二集开始，就让那些因为不得已苦衷而坐牢的囚犯，回到自由世界来，以此为主轴展开之后的故事。
由于笔者的私心（？），所以整个故事里对于恋爱场景的着墨并不多。话说回来，笔者觉得尤特全心全意爱着迪克的情感，从头至尾都埋藏在这部作品的最深处呢。
整个事件解决的同时，也就是尤特与迪克恋情开花结果的时刻。笔者以这个最后终点为目标，一直写到结局。走过许多充满矛盾又迂回转折的冤枉路后，相爱的两人终于合而为一。所有的一切全是为了让读者们融入剧情，与剧中人物同悲同喜啊……（笑）。
责任编辑M，这次真是辛苦您了。其实笔者应该说，让您这么辛苦真不好意思才对。如果没有M编辑，绝对不会有这部作品的问世。正因您全盘接受笔者写出的故事与大力支持，笔者才能保持初衷一直写到最后。
在写这本书时笔者的身心状况部落到了谷底，因此有好几次都想中途放弃停笔。如果责编不是由M担任的话，说不定笔者早就撑不下去了。M编辑不变的鼓励与充满温暖的体谅，让笔者总算冲破难关完成这部作品。直的非常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还有担任插画的高阶佑老师。感谢您画出许多令人百看不厌，陶醉不已的美丽插画，笔者实在是铭感五内。明明造成您意想不到的麻烦，您却反而加以鼓励，真的让笔者得到不少勇气。在您繁忙的工作行程中造成许多困扰，实在非常抱歉。在致上最深歉意的同时，笔者也由衷感谢您的帮助，能跟您一同合作真是太好了。
很抱歉把各位读者放到最后，非常感谢各位能把这部作品看完。
在出第一集时，笔者不知这种风格能否得到读者们的共鸣，因此感到十分不安。想不到意外受到不少声援，笔者真的觉得很开心，虽然本系列到此告一段落，笔者还是希望DEADLOCK系列能在各位读者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笔者有制作一个发布最新活动情报的部落格，各位读者有时问请务必上去看一看。（英田沙希情报部落&#8226;http：blog.aidax.net）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告知各位读者。第一集的《DEADLOCK》已经除了CD了。本CD预计由Inter communications 公司于秋天发行。只有男人的监狱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笔者也很期待。情各位一定要听听看哦。
从第一本书出版后已经过了整整三年，这本是笔者的第二十本小说。刚好可以说是一个阶段的句点。希望还能在别的作品中继续与各位相会。

二○○七年六月 英田沙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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