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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逸眼皮耷拉了一会，眼珠在缝隙里扫了扫马乾坤，冷笑一声道：“想也别想。”

   “告诉你！姓曾的，你不过是个小门派地跑腿，还敢在这里嚣张？我们是看在丁少爷的姓氏上面才给你客气，”刚才还和王天逸推杯换盏的马乾坤手下此刻依然换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想清楚，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就是把你扔进河里喂王八也没人知道！别给脸不要脸！”

   王天逸看着对方那扭曲的面容。毫无表情地一摊手，问道：“没得谈了？”

   “还谈？你做梦吧！”一张轻飘飘的合约扔在王天逸面前，“给我签了！”

   “早有准备啊。”王天逸笑了起来：“我要是不签呢！”

   “你还敢笑？！”身边另一个手下狰狞的指住了王天逸大吼道。手指尖都快戳到了王天逸鼻子尖了。

   坐在那里的王天逸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收起了笑容，静静的说了句：“好，不笑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闪电般的握住了戳在他鼻尖地两个手指，猛地一拗，“咔啪”一声脆响，两根修长地手指如同竹子一般被连根拗折了，折断手指的力量很小。但那可怜人却如被一股巨力扔起来又摔下来一般，逆着手指受力的方向一头砸进了桌面上地好菜佳肴之中。

   惨叫声还未响起，王天逸仍然冷笑着端坐高椅，一手还握着别人的手指，另一只手却好像疾风吹过海面一般掠过桌面，已经抄起了一根贵重的银筷子，旋风般的朝另外一人刺去。

   那筷子突然变成了一把可怕的凶器，没有生命的金属化成了带着劲风的一道银光，碰到人哪里就废了人哪里。

   又快又狠。

   这奇变突起，谁也没想到这貌似落魄的家伙竟突然发难，就好像看到狼嘴下的兔子突然一口咬了狼一般，所有人都好似凝固在了那里。

   看王天逸动作最清楚地无疑是坐在他对面的洪筱寒和侧上方的马乾坤，但两个人都愣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无疑是坐在王天逸右边的那个人，那人却看不清王天逸手上的动作，只看到对方的衣衫挟着一股劲风突然朝自己铺头盖脸的冲了过来，还有劲风虚影后自己同伴那痛苦的脸，甚至还有他脸上的鳝鱼丝。

   高手要得就是反应，右边那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后撤，腿上不顾一切的后撤，别说腿后面是把椅子，哪怕是堵墙也要撞垮，因为他一定要站起来。

   但腿总是比手要慢，更何况人还是坐着。所以那衣袖的虚影冲到了他面前，洪筱寒看到他伸手挡了一下，看起来就好像滔天的白色洪水冲上了黑色小堤。

   “哐嚓！”一声木头碎裂的响声和手指被拗折的惨叫同时响了起来，右边那人果然武功很好，一下就压碎了身后椅子，但他没有一个弓步站起来，他张着嘴，身体躬着，摇晃了两下就朝后倚到了墙上，慢慢的顺着墙坐了下去。

   一根银筷子深深的插进了他的喉节。

   但王天逸没有看到，因为他的脸扭向了左边，那曾经捏着筷子的右手收回来的时候，已经空了，所以方便的攥成了一个拳头，因此更加方便的打在了左边的那人的脖子上。

   虽然王天逸的拳头硬的如同钢铁，但人的脖子却很柔软，所以重重的一击却安静的如同深夜吹过，于是惨叫声嘎然而止。手指被拗断的他不过才叫出来一声而已。

   在王天逸发动突袭的那一刻起，连做梦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洪筱寒就懵了，现在亲眼看着一个人脖子上突然插进了一根筷子，而另一个人举着两根奇怪扭曲的手指滑进了桌子底下，他更加懵了，懵得好像梦魇了。只能痴痴的看着对面王天逸，旁边的座位转眼间空了，而这个一脸冷漠的人竟然还端坐在那里。

   但马乾坤没有懵。他不是洪筱寒那种人，他手一撑站了起来，余光盯上了墙上的长剑，但眼珠却正对着王天逸，对这样地人他不想闭眼，也绝对不敢眨眼。哪怕是眨动一下眼皮也不想，但偏偏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流下了眼皮，让他的重的像灌了铅，痒的像蚂蚁爬。

   长剑就在一步远的墙上，但他地身体却偏偏动不了，斜下方那冷漠的年轻人斜瞥眼光好像给他的身体套上了一圈又一圈的铁链。

   现在他满心的后悔：不该带了这么点人过来，不该亲自过来。不该听叶杨那蠢材说什么保密。把宴会地点选在了这样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大房子里，“要给自己留后路！”混了这么多年江湖竟然忘了这个！

   若是杀场相见，自己肯定是督战。几十个人一拥而上，谁怕你啊！而现在自己在狗屎保密地房间里被迫成了战士，而且对手实在是可怕：且不论他地武功是一等一的高手，当说击杀过程始终放松自若。连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大变化，要知道战斗中气势很重要，在拼死搏杀中，平常高手会愤怒会仇恨，这些负面情绪在这种时刻都可以激发战力。但这个家伙好击杀对手时候平静地如水一般，简直就像别人吃饭喝酒一样自然，这样的家伙谁想一对一的应付？！况且马乾坤多少年没和高手动过手了，武功撂了，肚子大了，因为他有的是银子和手下！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异响，那是跟班向门口逃去，他和王天逸隔着这张大饭桌。

   要知道跟班地武功都不是很好的，否则也不用带两个保镖来了，但他有弱点，必然就有长处，怕死有时候也是好事，比如如果他能逃回去叫人，总比在这被一锅炖了强吧？

   跟班的动作激起了马乾坤的勇气，他猛地一动，便王天逸盯着马乾坤的瞳孔陡地缩小了，两道目光如针一样刺进了马乾坤的身体，他又僵在了那里——当头的总是比较胆小的，或者说比较谨慎的。

   一眼制定马乾坤，王天逸坐在那里一躬身，手在靴子边一抹，接着腰一抬，手一晃，一道白光疾飞过桌面，掠过惊惶失措的洪筱寒的头侧，“咄”的一声没入了那跟班的腰际。

   战战兢兢的洪筱寒只听背后一声大响，一个人好像一袋粮食一样“扑通”一声被撂倒在了地上。

   背后并没有惨叫，伤得太重的人只能剧烈喘息，洪筱寒就听到了这样的喘息，却不敢回头看，只觉自己的背后骨头僵硬的好像都要碎掉了，脸上的汗不停的流下来，却不敢擦，只能让它们顺其自然的往下流，身上也全是汗，他们像无数条虫子一样在皮肤上划过，让洪筱寒痒的要爆开，但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因为这个可怕的曾一净就坐在他正对面！

   端坐椅子上未动却转眼间击杀三人的曾一净！

   就在这时，大门响起了敲门声，还传来了店小二关切的声音：“马大爷？没事吧，我听到里面有盘子碎的声音……”

   王天逸冷笑着看了看汗流浃背的两人，轻轻的说道：“要命的话就闭嘴。”

   说罢长身而起，走到门口，拉开了一条门缝，用身体堵住门缝对店小二说道：“没事。我们在谈要紧事。你走吧。”

   微笑的面容，静静的声音，店小二也不由自主的还以一个微笑，转身走了。

   这是逃生的好机会，洪筱寒不知道，他吓呆了；马乾坤知道，他却不敢动，在王天逸面前他已经没有任何的把握和信心逃生。

   所以王天逸轻轻的合上门，从桌子另一侧走了过来，他一靠近，洪筱寒就浑身不能控制的哆嗦，尽管没有教他，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盯紧了王天逸，就像在野地里遇见狼的孩子。

   王天逸走到那倒地的跟班前面，对方还没咽气，身体还在身躯挣扎。王天逸足底轻轻踏在那半截露在身体外边的匕首把上，轻轻一踩，锋利的反射着森森寒光的刀刃立刻没进了身体，再也看不到光了，而地上的人痉挛了一下就一动不动了，好像成了地上的一堆烂泥。

   接着王天逸坐在了身体如筛糠乱抖的洪筱寒旁边，气闲神定的问马乾坤：“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吧？”

   马乾坤用手摸了把汗，手抖的厉害，差点戳进自己眼睛，他一开口，已经不是和大侠谈话时候那慷慨自如的腔调了，而是颤抖又嘶哑：“可以……可以……你说多少银子买就多少银子买？”

   王天逸摇了摇头。

   看到对方否定，马乾坤好像被雷劈了一样抖了一下，紧接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强笑着说道：“曾……曾先生手头不宽裕吧？要多少……银子，您开个口，我马上去取！”

   王天逸失声一笑，心道哪能让你手下知道你被我逮住了，所以他又摇了摇头。

   “那……你……你要杀我……我们无怨无仇……你你你”马乾坤只觉的两个腿肚子一起转筋。

   “没什么，”王天逸对他点了点头：“我只是想请马先生今天送我们一程。”




卷六 雾夜飞苍 第五节 绝无仇人
  寒风凛冽中，商队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土道上，满载的拖板车排成了一条长龙，颠簸前行时，风中起了一阵阵负重木头所发出的吱扭呻吟声，好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淌过漫漫黄尘。

   这样大的商队自然逃不过伯牙城外山贼的耳目，这只近日来最庞大的粮队一出城就被哨探盯上了，现在在商队必经的隘口前已经堵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山贼，正看着这只粮队慢慢的走过来。

   “站住！站住！”几个喽啰提着大刀和梭标迎了一去，大声呵斥着最前面的一辆车子。

   车子顺从的停住了，后面的车子也跟着一辆一辆停在了隘口前面。

   “拉的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喽啰恶狠狠的问着押队的一个武师。

   那武师看了看前面黑压压的山贼，赶紧从马上下来陪着笑脸回答问话。

   “什么？竟然敢运粮食？”听了武师的回答，山贼喽啰倒抽了一口凉气，有点难以置信的看了看那武师的笑脸，心道：这是什么江湖白痴，不知道打听打听一下吗？

   看到那武师还在喋喋不休，手里还捏着一张银票直往自己怀里塞，那喽啰收了银票，叫道：“你一边去！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这边请。这边请。”几个武师躬着腰簇拥着那几个喽啰往商队中间走去。

   “吊！好大的架子！”喽啰不屑的骂着。昂首挺胸的走了过去，这是他们的地盘，后面地几十把刀就是他们的脊梁，他自然可以趾高气扬。

   要不是他们看这队货数量惊人。觉地主持运输地人可能也不是常人，他们早把那管事揪出来一顿狠揍了。

   车队中间是一辆又小又简陋的马车。看了对方的座驾如此的破烂。那喽啰暗想这次搞得好可以把货吞了大赚一笔，心里有了轻视，举动上自然更飞扬跋扈起来：他用脚猛力踹着车厢，嘴里叫道：“最近灾荒，不准运粮你知道吗？妈的，滚出来！奸商！”

   听身为剪径抢匪的他大骂奸商，几个同伴都笑了起来，但这笑声嘎然而止。因为车厢窗帘一掀。露出一张白糁糁的脸来。

   看见这张脸，几个山贼好像被雷劈了顶门，一个个瞠目结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因为那人正是山贼头目马乾坤。

   “叫什么叫？！滚回去叫他们让开路！”马乾坤冲手下吼着，吼的如此大声，以致声嘶力竭地青筋暴露。

   “寨主，您……您……您怎么会在这？”一个喽啰战战兢兢的问道。

   “这商队是我好朋友的！我送送他们！还不快去！”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马乾坤的脑门往下流。

   几个喽啰好像屎尿都要被吓出来，扭头就往回跑。隘口让开了，商队再次启动，轰轰的车队在山贼的刀林枪道中穿了过去。

   马乾坤把头从车窗里缩回来的时候，脸已经变成绿色的，满头冷汗地他讨好的强笑望向身后那年轻人，那年轻人脸上的刀疤抖了一下，那是他轻轻一笑。

   随着他一笑，马乾坤只觉的腰里顶着肉的硬物离了开去，冷冰冰的坚硬感觉刚消失，马上腰里又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他撩起衣衫朝下一看，腰里白净净的肉上已经流下了一串血珠。

   “对不起，马先生。不小心刺伤了你。”坐在椅子上的王天逸幽幽的说道，一边掏出一块丝巾好整以暇的擦拭起手里的匕首来。

   马乾坤又疼又恼又怕，刚才他遇到部下设卡的时候，王天逸掀开了他的衣服，用一把寒冷刺骨的匕首生生顶在了他的腰上的赘肉上，在江湖上打滚多年的马乾坤冷汗直流，因为他知道腰上这个部位一旦一刀进去，人是立毙，比割吼死得都快。

   所以现在对着王天逸假模惺惺道歉的时候，他只能面目扭曲的强自陪笑：“不碍事，不碍事，一点小伤口。”

   说着小心翼翼的躬身坐在车厢中间的马扎上，肩膀碰了旁边人的膝盖。

   马乾坤之所以要坐马扎是因为这马车很小，两边的椅子中人能坐四个人，但现在却有五个人挤在这里，所以倒霉的马老爷只能苦着脸屈尊坐在车厢中间的马扎上了，车一颠簸，身体就碰到周围的膝盖。

   但苦着脸的不止他一个：洪筱寒少爷被王天逸拉了过去，靠着他坐在一条凳上，对面的是一脸苦大愁深的叶管事，他和丁玉展并肩坐着。

   他们两个根本不想来，马乾坤也不想他们来，他们在外边起码能给自己手下报个信不是吗？但这个王天逸摆明了是个极端难缠的人物，不出手看起来像个武林中四处可见的废物，但一出手却制他们制的死死的。

   叶杨管事本来拉丁玉展出去是想给马乾坤他们腾出手来，让他们教训教训这个曾一净，没想到两个高手竟然不是曾一净的一合之将，在这刀疤脸的突袭之下，转眼间就被杀了个精光。

   等叶扬和丁玉展回来，还没等他们合上张大的嘴，这家伙就拉过了叶管事，冷笑着说：一起陪我们走一趟。叶管事还想推脱，说不关洪家的事，但曾一净这人摆明了就是亡命之徒，他笑道：还是去吧，既然你们都来陪酒，陪我们走一遭又何妨？不给我面子？

   在有三个死人屋子里，这是令人寒毛倒竖的微笑，叶管事只能打着哆嗦点头，他肯定感到不点头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屋子！

   马乾坤其实看不起大侠。因为他觉得大侠好说话，或者说白了就是好骗！

   但遗憾的是，这样认为的明显不是他一个人，曾一净明显的和丁玉展很有交情。加上他一番苦大仇深地不过关就没法活的表演，让丁玉展叹了口气。叫了他地人把尸体运出去了。然后曾一净就胁迫他们三个马上跟他启程过关，藏在他袖子里地匕首就一直顶在自己腰门上！

   想到这里，马乾坤就恨不得咬丁玉展两口：你不是大侠吗？不是扶弱助困吗？我的人现在突然被杀害，我们几个都受到曾一净的威胁和绑架，你怎么不出手相助，还和他一起绑架了自己和洪家主仆！我们虽然是受人歧视的黑道，可也是守江湖规矩的，你这大侠怎么能认人不认理？熟人就能不讲侠义吗？妈的。你这两面三刀的骗子！

   马乾坤又抬头瞅了瞅叶管事，他正满眼焦灼着盯着对面的少爷和曾一净，曾一净很狡猾，他故意和洪筱寒并肩坐着。就是看洪筱寒这种江湖雏儿根本不能起屁用，根本不担心他敢对自己暴起偷袭，而叶管事和他对面坐着，这样地布局下，根本不能偷袭。若是叶管事非要生事，只能是和他比武功，而他眨眼间就能把叶管事变成一具死尸，哪怕对面坐着的是章高蝉，曾一净也不怕，因为他又能把身侧洪筱寒当人质。

   马乾坤肚里一股气上来，又暗暗的对叶管事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不长眼的混蛋，安心地做你我的粮食生意不好？非得带一个好看不中用的雏儿来捣蛋，也不把对方的水打听清楚，看看遭报应了吧？惹了一个亡命之徒！还把我绕进来了！俗话说擒贼擒王，离了我，我那些高手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甚至连众都算不上，一眨么眼的功夫就他娘地猢狲散了！现在我被逮了，你和那小崽子没了我的刀只是个屁！

   其实不止马乾坤的山贼，江湖上的帮派都是怕擒贼擒王这一招的，一旦首脑被摧毁，靠首脑个人声望和恩威动作的组织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就算侥幸不死，要长出新的脑袋来也是需要机遇和时间的，而斩你首的敌人恐怕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但要斩首却是极其不容易，试想就算是战场指挥官身边也有护卫，更别说那些江湖大人物了，他们身边往往保镖如雨护卫如云，别说杀他们，就算能靠近他们百步之内也是不易了。

   但正因为这样，昆仑只有微小的地盘、财力和战略却被江湖敬畏，只是因为他们有个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物——章高蝉，在此人面前，万金雇佣的高手组成的防卫线只如泥捏的一般，而且他能一击得手、得手后还能翩然远遁，试想这样的人谁能不怕。

   马乾坤正胡思乱想着，一直没有开口的丁玉展说话了：“你……为何……虽然他们是……但……你……”

   看着丁玉展看自己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王天逸噗哧一笑：“你问不出来是吧？我替你回答。我为何要突施杀手？虽然他们是黑道，但也是江湖中的帮派，我们也要守江湖规矩。对吧？”

   丁玉展点了点头。

   王天逸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朝马乾坤看去，脸上看丁玉展的温暖笑容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冷笑：“丁三，我不是你，你衣食无忧。而我不同，这批货要是运不过去，我就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了！”

   说着他伸手出去捏住了马乾坤的下巴，把他的脸扭了过来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这是无礼到极致的举动，但现在马乾坤只能流着冷汗陪笑。

   “我就算家破人亡，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不是？”王天逸冷笑着似问非问的说道。

   听完这杀气腾腾的话，马乾坤和洪家主仆三人一起哆嗦了一下。

   “有罪说罪，但不可滥杀无辜！”丁玉展却有些恼了，他倾过身体，和王天逸面对面，食指指在了他的鼻子上。

   王天逸毫不退让的和他对视着，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双方目光不仅如刀枪一般交错着，而且都想从眼里看出对方的心来。

   但丁玉展看不透王天逸。而鼻腔里又鼓涌开了血腥气地王天逸看透了，却不相信。

   王天逸的目光慢慢的变软了，他从交锋中撤了回来，收回身去。大笑了起来：“好好好。听兄弟你的。”

   看王天逸对丁玉展有顾忌，马乾坤一把抓住面前丁玉展地大腿。哀求道：“丁大侠。今个我有眼无珠冒犯了高人，我送你们过去，算将功补罪，念关我在地盘上和武林上名声不坏，丁大侠可要饶我一死啊！”

   丁玉展朝王天逸看去，对方却笑道：“马先生这是哪一出啊？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走到前面就请马先生回去。”

   马乾坤却仍然不放手，恍如没听见一般直直望向丁玉展的脸，满眼都是哀求。他实在没想到：现在能给他安全地却是他以前最看不起地傻子——一个大侠。

   “他是我兄弟。”丁玉展终于发话了：“而且言出必践是做人的起码道理。”

   王天逸却躲开了丁玉展的目光。依旧笑道：“马先生信不过我这个小人物？好好好，丁大侠做个证，到了前面离你手下远一点的地方定然请你回去。”

   说完又对丁玉展笑道：“丁三儿，你做个保人？”

   丁玉展嗯了一声。马乾坤这才放开了手。

   “那我们呢？”叶管事怯怯的朝王天逸问道。

   “在伯牙不是说了吗？”王天逸奇怪的反问道：“出了马先生的地盘，就请你们随意。我也是身不由己，得罪莫怪。改日登门致歉。”说着连连拱手致歉。

   听了这话，马乾坤心里却发了狠：还登门道歉？你妈的，就算洪宜善不搞你。我也点起孩儿，赶过来灭了你！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身边有了手下，他就是说一不二地江湖豪杰，但现在孤身落在这刀疤脸手里，他不过是个孙子而已。

   “曾爷，先前是我不对，得罪了您，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会打点厚礼给您送去，万望笑纳……”马乾坤心里发狠，嘴上去越发的软了。

   王天逸眯眼看了看马乾坤，笑了起来：“马爷还是信不过我啊？您去江南打听打听我的为人！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这个人没有仇人！也言出必践！”

   “发誓不用不用！”马乾坤赶紧圆场，心里略微安稳了一点，因为江湖人刀头舔血，极端重视吉利，寻常也不敢发对天地这么重誓言，谁也怕真中在自己身上。

   “你变了。”丁玉展看着王天逸幽幽的说道。

   “你难道真的没变吗？”王天逸同样幽幽的反问道。

   说罢转头对身侧洪筱寒笑着搭讪起来：“洪公子，你练的是什么刀法呢？这次对不住，恰好我见过一套少林达摩堂研究地刀法，教给公子权当陪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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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队走了几日，已经肚子滚圆的马乾坤再无年少时的血气，并不敢冒险逃跑，每日就缠着丁玉展、王天逸哀求放他回去。

   但丁玉展是大侠，大侠总是耳根软，因为他们善良嘛，所以大侠虽然厉害，却厉害不过大侠的朋友，尤其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好朋友。

   王天逸半明半暗的已经取得了整个商队的控制权。他说话才算数。

   终于这一天在一个小镇上歇脚的时候，王天逸点头了。他当着丁玉展和洪家主仆的面，让自己手下牵来一匹马，还亲自给马乾坤挂上马具。

   感激流涕的马乾坤和一众人“依依不舍”的告别后，更和王天逸挥泪拥抱。

   “好兄弟，我们不打不成交啊，以后来伯牙做客！哥哥做东！”

   “马大哥别客气了，兄弟一定会去找你的。”王天逸用力拥抱着马乾坤。

   然后马乾坤翻身上马，在拐角处和一众人挥手告别后，别过拐角后就是死命抽马，落荒而逃如此之急，让看见他的居民还以为他背后有恶鬼追命呢。

   到了午饭时候。洪筱寒进了丁玉展地屋子，问道：“丁大哥，曾大哥没在你这？”

   丁玉展一愣，笑道：“你不是和他天天练武吗？练的如何？”

   洪筱寒笑道：“曾大哥做过武功掮客。见多识广，这段时间我学了不少呢。”

   “你学好武功打算做什么呢？”

   洪筱寒挠头一笑。说道：“虽然看丁大哥这般辛苦。但我越来越想做个大侠，哪怕是曾经做过也好啊。”

   丁玉展一愣，反问道：“我辛苦？”

   洪筱寒知道自己说错话，他是指丁玉展为了侠义不为免得的奔波，这样能不辛苦吗？但这话却是不能说，曾一净对他说过丁三，他说：在大侠眼里，侠义比饭还重要。所以只有豪富弟子才能做大侠。

   就在这时，叶管事满脸煞白的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王天逸派来跟他地武师，他一进来就急急说道：“丁大侠。曾先生不见了！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要知道叶管事对王天逸又恨又怕，因为他坏了他们洪家的生意，他可不是他家少爷一般地懵懂少爷，要不是被王天逸派手下武师看住了他们，他早逃跑找人报复了。而且和马乾坤商量过，让马乾坤一脱身就赶紧行动，一是找人往寿州报信；二是打点起手下精锐好手，赶来杀死曾一净解救自己和少爷。

   今天他看马乾坤一走，曾一净很快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不由得害怕曾一净追杀马乾坤去了。他早看出曾一净这个人不是一般地危险，是个口蜜腹剑的家伙，这种家伙才是江湖上真正可怕的力量，他不对马乾坤明着动手，也许是看着身出豪门大侠丁玉展在面前，现在马乾坤可以离开，但也离开了大侠的视野，没了傻子一般大侠的保护，谁知道曾一净这样的狠角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丁玉展却不是叶管事，委实说像他这样的侠客之人能够想的很深，但却不会那么想。毕竟大侠做地全是无偿付出的事情，又何必想江湖中那些钩心斗角的阴谋诡计呢？所以丁玉展笑了起来：“怎么都来问他的事情？我不知道啊。”

   但叶管事急得跳高，急切之下口不择言叫道：“他莫非去追马乾坤去了？！”

   “什么？”丁玉展一愣，马止领着他们来到了客栈里王天逸住地房子，里面只有王天逸雇佣的一个武师躺在床上歇息。

   “你家管事呢？”

   那武师一听问王天逸的事情，说道：“管事今天去郊外佛狸庙为父母求寿去了。”

   丁玉展扫了一下屋子，只见墙上挂着王天逸随身的三把剑，又凑近放在床边的一对靴子看了看，靴筒里还插着一把匕首，这些都是王天逸随身兵刃。

   看着丁玉展看王天逸的武器，武师笑道：“管事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没有带武器，还让我转告你们，午饭时候可能回不来，你们不必等他了。”

   丁玉展朝叶管事指了指那些武器，叶管事却不罢休，要检查所有人的兵器，那武师虽然不是长乐帮的武士，却这些武师看王天逸谈笑之间力擒贼王直过难关，都对王天逸尊敬起来，现在看叶管事有点无理取闹，就有些看不过眼说道：“我们拿兵器的，连上丁少爷的下属，不到十个人，都在这里晃悠，您难道看不见吗？”

   就在这时，王天逸推门进来，笑嘻嘻的说道：“找我？”

   一群人都朝他看去，叶管事看得更仔细更真切：只见王天逸穿了一身普通衣服，脚下没有蹬武林战将常穿的战靴，而是一双白底黑面布鞋。浑身干净，绝没有什么血迹，不由得有些手中无措起来。

   “吃饭！”丁玉展扭头朝门外走去，走过王天逸身边的时候附耳说道：“他担心你去追杀马乾坤去了呢。”

   王天逸一愣，马上笑道：“怎么会？叶管事喝多了？我可是发过誓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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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魂未定的马乾坤出了小镇。一路拼命打马朝伯牙飞奔，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让他感觉到从死亡手里逃出的真实，复仇的渴望在心里熊熊燃烧，让他觉得自己心脏都要破了。但也更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身体好像粘在了飞奔的马匹上面。宛如一只飞舞地燕子。一路上他屡次冲着虚空大吼，好像又回到年少热血时分。

   但慢慢地他觉得不对劲，就算他抽的马屁股上血迹斑驳，但马速却越来越慢，这马竟然发不了马。

   发觉有异的他翻身下马仔细查看，终于在马腿内侧和尾巴上发现了几个粘粘的黑色泥点，一见之下马乾坤宛如五雷轰顶：这马拉稀！

   “被人做手脚了？”马乾坤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朝后看去，果然后面路上一匹快马旋风一般朝自己这边冲来。

   看见那裹着飞沙而来可怕身影。马乾坤第一个反应就是后退，第二个反应就是去腰里摸刀，但什么也没有，他没有任何兵器。连修指甲的小刀也没有。

   胸中重获自由的快意和复仇地烈火眨眼间就散了个精光，刚才还让他精神焕发的寒风此刻如同冰刀子一样切割着他陡地变凉的躯体，他弃了马转头朝路边跑去。

   身后一声长笑传来：“马大哥，这里是平原，你不跑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杆标枪嗖的一声把马乾坤钉在了原地。他慢慢地转过头：身后那骑士放慢了马速慢慢的靠近了自己，然后轻松的从马鞍上翻了下来，背负着双手缓缓朝自己走了过来，那条长长的刀疤在满面的嘲笑中抖动着。

   “曾一净！”马乾坤大吼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猛地朝王天逸冲了过去。

   他已面红如赤，仇恨瞬间填满了胸膛，还“呲呲”地合着这声大吼往外冲。之所以仇恨，是因为你除了仇恨很难找到更合适的情绪来表达对想要你命的人的态度。

   此刻不需要再演“哥哥弟弟江湖兄弟”的闹剧了，抛开了所有面具，一切都变得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捏着石头“呼呼”的朝王天逸头上砸去，马乾坤拼了！

   看着冲上来的马乾坤，王天逸发出一声冷笑，身形只一闪，又是一冲，马乾坤就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五官都因痛苦扭曲了形状。

   在马乾坤看来，王天逸就如鬼魅一般，一闪陡地和自己拉开了距离，自己手里的石头自然落了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天逸却又已经冲到了近前，一膝盖狠狠顶到了自己肚子上，五脏六腑都被撞挪了位。

   马乾坤强忍剧痛抬起头，口水就不受控制流了下来，在前面是一双踱过来的布鞋，他的腿已经被酒肉灌注了太多肥肉，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双腿颤抖着用力蹬地，推动着肥硕的身躯弹了起来，马乾坤大吼着直朝面前的敌人扑去，剧痛拉开了他的嘴，口水在寒风中划了一条透亮的水线，眼睛已经变得赤红，手因为全力发力让石头割破了，鲜血从石头和肉间飞溅出来，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铜锤，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朝面前的敌人打去。

   “姓马的，你还不认命？”面对这疯虎一般的垂死挣扎，空手的王天逸并不想硬碰硬，他一侧身闪了开去，厌恶的看着马乾坤裹着血和口水的巨大的身影冲过了他前面。

   野兽一般咆哮的马乾坤这一击又落空了，他呼呼的喘着粗气，举着手里的石头又转过身来，他要战斗、他要杀了这个混蛋、他恨、他怒。

   但马乾坤转身一看之下，突然一下就僵立在了那里，任凭手上的鲜血顺着高举的手腕流进了袖口。

   他前面，王天逸手里掂着一支两尺长的铜马镫，那是王天逸今早亲自给他的坐骑配上的，但一个时辰的现在王天逸又亲手摘下了它，面无表情的朝自己走来。

   “我不想脏了衣服。刚换上的。”王天逸看着马乾坤，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石头和铜谁更硬？

   “大爷！曾大爷！爷爷！曾爷爷！”看着对方手里那黄澄澄的铜马镫，手里一块石头的马乾坤终于绝望了，他垂下了手，“嗵”的一声跪在了王天逸面前，染血的石头扑扑的在黄土上滚了很远。

   看到对方跪地求饶，听到对方叫爷爷，王天逸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朝马乾坤走来的脚步却丝毫不乱，仍然是不疾不徐。

   “曾爷爷，你指着老天发过誓啊，你要放过我的啊！你不能失信啊！”马乾坤哭着说道，这世间他享受了荣华富贵，他不想可怜的死在这了无人烟的地方。

   “嘿嘿，”王天逸越走越近，他笑道：“我早上不是已经放了你吗？”

   “你？！”马乾坤眼里积满了愤怒的泪水：“失信老天不会放过你的！”

   “我对活人守信，但对死人有什么信可守？”王天逸左手握住了马镫的上面，像握着一把长剑一般顺直了马镫：”在我眼里，你早死了。”

   面对这样一个无信无义的杀手，马乾坤嘴里好像被塞进刚才那块石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天逸脚步越来越近，马乾坤一个激灵跪直了身子，大吼起来：“知道寿州洪宜善是什么人吗？！那是我后台，你杀了我别想在寿州好过！我不会白死的！”现在只有这后台是他的救命稻草了。

   “嘿嘿嘿嘿。”听见洪宜善的名字，王天逸绝没有半点惊奇的样子，他冲马乾坤一咧嘴：“洪宜善吗？那你只能白死了。”

   对方根本不惧，最后的稻草也消散在空中，马乾坤的腰唰的一下又软了，颤抖的双手无力的又撑在了黄土上。

   “曾爷爷，你不是没有仇人吗？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饶了我吧，我发誓我绝不敢再想报复了，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了，好爷爷，饶了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个孩子，都指着我……”在眼里越来越大的黄色马镫下，马乾坤慌不择路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只能绝望的奢望对方是个好人，是个不像江湖人物一样的好人，像傻子丁玉展一样的好人。

   王天逸笑道：“想报复我？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仇人吗？因为我怕别人报复，所以我把仇人都杀光了！”

   冷笑声中，铜马镫化作一道黄光直朝马乾坤头顶上砸去。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六节 活死人
  叶管事天天蹦着脚要离开商队，但王天逸直到快到寿州了才堪堪点头。心急如焚的叶管事马上拉着少爷就走，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洪筱寒竟然有些不乐意离去的样子，把叶管事弄了个又羞又急又尴尬，好容易才把少爷推上了马。

   在离去的当口，叶管事旋过马头，倒竖马鞭冲恭送他们的王天逸和丁玉展一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丁少爷和这位曾先生，我们终有再会的一天！”

   虽然是对着两人说的，但叶管事的眼睛却只狠狠的剐着王天逸，话是客气，但用一股气急败坏的口气说出来，就有点威胁的味道了。

   这种江湖暗示王天逸怎么人看不出来？不过他的眼珠在叶管事脸上转了几转后，却面露了一个狡狯的微笑，接着拱手还礼。

   目送洪家主仆快马驶离商队，丁玉展转头冲和他并肩骑马前行的王天逸问道：“你小子几年不见，老道了许多啊。”

   “怎么个说法？”王天逸反问道。

   “你竟然能想到饥民这层，我倒大意了。”丁玉展说到这里，扫了路边一眼，接着悲凉的叹了口气。

   他们从小镇启程不久，王天逸就指挥手下和脚夫把装粮食的布袋做了一些伪装，在上面用黑漆刷上“圭土”二字，又买了一些真的圭土摆在队尾的车上，还故意戳破了一个小口，让圭土在他们的车队后面拉出一条黑色的土线。原来越近寿州。灾荒越重，王天逸怕被沿途饥民哄抢粮食，故而伪装货物。

   王天逸顺着丁玉展地目光，扫了扫路边那具趴在泥里的白森森马骨。已经知道丁玉展的悲凉因何而发，他安慰道：“年景总是有好有坏，这老天爷的事，你能尽心已经善莫大了，何必再伤感。”

   “唉，”丁玉展低下了头，喃喃地说道：“我这些粮食本就是募集赈济灾民的，但只恨杯水车薪，不能让世人都填饱肚子，看着他们……我……”

   听这样的话。王天逸也是垂下了眼帘，微微的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去轻轻拍着这位少侠的背。

   他被丁玉展的悲哀部的脑袋一片空白，但对于王天逸这只是刹那间的事。马上他睁开了眼，笑了起来，轻拍的手也变成了大力的重拍：“哈哈！这是我认识地大侠丁少爷吗？还记得济南的时候吗。你和唐博穷的要饭，那个时候也没见你苦脸啊！现在你名气更响亮了，应该天天笑得合不拢嘴才对，怎地反而有了愁容？”

   丁玉展被这善意的玩笑逗得一笑，但旋即又叹了口气：“兄弟。不瞒你说，当年我委实不知道年纪越大越不自在，我真希望什么都不知道才好，知道了就无法忘掉了……”

   “那是因为你志向太大吧？”王天逸说道：“一统江湖都比做个大侠来得容易……”

   丁玉展苦笑道：“兄弟我现在哪里敢奢望做什么大侠，只能做几件大侠做的事就不错了。”

   “哈哈。天不怕地不怕地丁三也服软咯！”王天逸笑了起来，还装了个鬼脸。

   丁玉展笑着摇头道：“不服不行啊。一个人和天地红尘江湖比起来算个屁呢？”

   “那你还做？”

   “做力所能及的吧。”丁玉展脸上的笑容收去了，如潮退石出一般露出了脸上坚毅地曲线。

   嘴里轻飘飘的说，脸上却刚毅之极，丁玉展的脸好像突地有道强光一般，把正盯着他看的王天逸撞的身体一斜，手一歪，马头跟着撇了开去，并排而行地两匹马在这轻飘飘的话语后分开了一个叉。

   王天逸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破碎了，这是什么他王天逸并不清楚，他知道的只是这些东西并不是他生来就有的。

   这无声的破碎让王天逸心里起了混乱。

   能得到“冰将”绰号地人必然是如冰般坚毅冷静。

   这样的战将，他的心在面对任何情况时都应该是古井不波、丝毫不乱的：在面对刀光剑影冲锋时绝不会混乱；在掩护撤离直挡追兵时绝不会混乱，在手起剑落斩杀任何人时也绝不会混乱。

   但他此刻混乱了，就好像黑暗中嗜血的蝙蝠被阳光照到一样，不仅让它目眩，更让它混乱。

   看着丁玉展这个“傻子”少爷，混乱的王天逸居然有了自惭形秽和胆怯的感觉，所以他并没有再控马靠近丁玉展。

   于是两匹马中间闪了很大的距离，马蹄踏出的黄土弥散在两匹马之间，好像那里涌起了一条波涛滚滚的河，而王天逸和丁玉展就这样隔着这条缥缈的河并头前行。

   “兄弟你的志向呢？”丁玉展扭头朝离得远远的王天逸大声的问道：“这三年来可有什么变化？”

   听到丁玉展最后那句话，王天逸鼻腔里陡地又充满了一股血腥气，呛的他五官好像畏惧那硬挺的鼻子一般，都朝外挪了开去，谈笑自若的表情看起来突然变成了一副惊骇的样子，慌乱的他不自觉的伸手入怀去掏蒙面巾。

   从进暗组那日起，王天逸就喜欢上了蒙面巾。

   与其说喜欢蒙面的黑色丝巾，倒不如说他喜欢不被看见的感觉：这小小的蒙面巾好像在你和外面之间筑上了一道高墙，而你躲在这道墙后面就像进了家关上门一样，可以做一切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可以面目扭曲的和对方拼杀，那个时候你额头上的青筋在霍霍的跳，好像随时会崩裂一般，你的牙在激烈地残酷摩擦。牙床撑的腮都僵硬的疼，你知道此刻你一定面目狰狞如同野兽，但无妨，你躲在面罩后面。谁都不会看见你这表情，从而联想到咆哮可怖的野兽；

   你可以肆无忌惮狞笑着杀死跪在你面前求饶的敌人，不管是困兽犹斗的高手，还是被杀得魂飞魄散的可怜虫，甚至是被卷进来而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因为你知道他们看不见你的脸，你就如裹在黑暗里的魔鬼，不用因为你和他们长着同样的人脸而有更多的负担；

   这样的蒙面巾就如一张和黑暗订下的契约，那满手地血腥、满耳的哀鸣、满眼的痛苦、满身的罪恶不妨都寄存在那薄薄地黑色蒙面巾里，当你摘下它的时候。你就好像从魔和鬼变回了人，起码在铜镜里看起来是个人的模样。

   所以无论是戴上还是摘下，王天逸都会感到一阵舒服：戴上是可以化身为鬼，把身为人地一面用黑巾蒙上；摘下则好像变回人。把那些罪与血折成薄薄的方折放进怀里。

   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但有些时候，人都爱息欺骗自己。他们喜欢这样做，或者不得不这样做，王天逸很快就不可抑止的染上了洁癖，他心理当然清楚这不过是看起来干净罢了。

   究竟他是鬼，还是鬼是他。他不知道，他不想这个，原来是不敢想，后来成了习惯，变成了不去想、不愿想。因为他注定要化身为鬼。

   这是因为他早就死了，这条命已经交给别人了。

   王天逸掏了个空，怀里没有那保住他为人一面的蒙面巾。

   就算有，也不能戴。王天逸猛可里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他慌乱地把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有些尴尬的把头别向了另外的方向，顿了好一会才说道：“没志向。混一天算一天。”

   “唉，好人没好报啊。看来兄弟你受苦太多了。”丁玉展打量着王天逸，看到那破旧的靴子，那灰蒙蒙的武士服，还有那看起来有些痛苦地表情，他又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就不阻挡唐博招揽你了，那小子一家人对手下还可以。不行跟着我也成啊，不过就不能做兄弟了……”

   “呵！”听了这话，王天逸从胸口蹦出一声笑来：“如果可以回到从前，我可不是你那样想的。”

   “哦？”丁玉展一愣，问道：“那你想如何办？”

   王天逸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方，慢慢的从腰里抽出一把剑来，牢牢的握在手里，对着虚空缓缓而绝望的挥动着：“我不会苦练武艺，我要安安心心的做个戊组的废物，然后我要当个快乐的护院、农夫、脚夫也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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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坚硬的马蹄疯狂敲击着地面，坷垃被踏碎爆出一团团的土尘，仿佛两匹马后开了一路黄色的尘花。

   马上的叶管事咬牙切齿，身下的马仿佛成了他的仇人，马鞭雨点般狠狠落在已经被抽打得通红的马臀上，马速如此之快，以致于会武功的少爷都被拉在了他身后。

   “老叶！”洪筱寒不得不用力的抽打着马，他冲前面大声叫道：“老叶，你慢点！你要到哪里去？”

   “少爷！”红了眼睛的叶管事扭过头来答道：“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说罢，在寒风里扭过头，毫不留情的继续抽打马匹，嘴里狠狠的低声骂道：“姓曾的！”

   管事恼的咬牙切齿，少爷却满腹狐疑，因为前面领路的叶管事没有驰往寿州方向，而是直冲一个大镇而去。

   这个镇离寿州很近，而且洪筱寒倒也知道这个镇子，因为他老爹虽然捂着十几个仓库的粮食囤积居奇，却也肯掏出一点点粮食施舍穷人，而且这些施舍的地点全放在寿州周围几个大点的镇子，父亲的这种举动让刚学做生意的洪筱寒很奇怪，他觉得既然已经狠下去支不顾灾民死活的去囤积了那么多粮食，何必又要施舍，难道就是为了博取一点名声或者让自己良心上好过一点？

   他问过父亲，而且不止一次，可每次洪宜善总高深莫测笑笑。然后说：“儿啊，再好好想想。”

   看着前面纵马飞奔的叶管事，洪筱寒隐约的感到这久思不得其解地谜团就要揭开了。

   还没进镇子，刚到镇郊就看见了灾民：荒凉的黄土地上搭满了污秽简陋的窝棚。一群群瘦的皮包骨头地人或趴在地上，或如行尸走肉一般在阳光下蹒跚行走，人人两眼无神，浑身肮脏不堪，有气无力的竟如一群群的僵尸在蠕动。

   这里就是生与死的黄泉之门，因为粮价已经高的和绸缎等价了，穷人哪怕卖掉儿女也买不了几粒粮食，而粮食日少，街少卖儿鬻女的却越来越多，于是粮益贵人却日贱！

   到了现在。卖掉儿女的目的已经从救全家变成了救卖掉的儿女，也许那些卖掉的骨肉还能在新主人那里不至饿死。

   但周围百里之内只有这里还有施粥，可以影响整个寿州地区粮食供应的洪宜善把那巨大地手开了一丝小缝，让手里面的金沙落了一点到这里。顷刻间就变成了一条系住无数人生死的细细的线，尽管掺了泥沙地粥稀的可以当镜子，就算一天能挤上三次。你肯定还是会慢慢饿死，但人生来就是要吃的，这混浊地汤水里就代表着命啊，于是饥饿的穷人拖家带口的朝这里汇集了过来，把这里变成了一座最靠近鬼域的镇子。

   因为到处都是人。洪筱寒主仆不得不放慢了马速才进入了镇子，里面的情景不比外边情景差，街上不时就可以看到发青的裸体尸体，那是晚上饥寒交迫下倒毙的人，只要你倒下。衣服马上就会被一抢而空，饥饿中的人残忍的已和妖魅无异。

   一进镇子洪筱寒已经用袖子掩住了鼻子，因为风里飘着难以忍受地臭味和馊味，这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他所难以忍受的，而叶管事却恍如不见，一路上红着脸大声的找人，这是因为他经常来这里，已经习惯了这死亡边缘的味道了。

   看到叶管事来了，很多人好像鬼一样从四面八方跑了出来，围拢了叶管事，这些人虽然一样又破又脏，但看起来是和那些有气无力的灾民绝对不同，他们都是青年人和壮年人，脸上也还有一些红晕，看起来饥饿离他们并不是太近，不过这些人都诚惶诚恐的抬着脸看着叶管事，小心的躬着腰，好像太监回答皇帝的问话一般。

   “你们头呢？！”叶管事下了马叉着腰，大声的问道。

   只一会功夫就跑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围住叶管事主仆二人的人群马人给那人闪开了一条路，洪筱寒看了过去，只见那人看起来很不一般，虽然他的穿着搁在别的地方看，不过是个寻常农夫，但放在这地有饿殍的灾民云集之地就很扎眼了，他穿的干净，气色好的很，腰粗臂壮，健步如飞，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在街上一走就好像饿鬼地狱里走来一个活人，好像一个君王一般显眼！

   “叶先生！您今个来看看施粥情况？”这君王见了叶管事之后，腰马上软的和面条一样，慌不迭的鞠躬，脸看住地面之后才敢说话。

   “看你个屁！”被王天逸吓得惨不堪言的叶管事，此刻却如天下第一高手一般激愤，他捋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一把揪着这壮汉的发髻就把他的头抬了起来，“啪！啪！”就是两计耳光，接着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王八蛋怎么这么久才来！睡老婆吗？！混蛋！”

   在骨瘦如柴的叶管事面前，那壮汉却温顺的如一只绵羊，躬着身连一动也不敢动。

   “竖起你的狗耳朵听好了！”叶管事骂够了，喘着气说道：“有一队奸商要前往寿州，运的是粮食！你带上你的灾民把他们给我抢了！”

   那壮汉愣了片刻，马上叫道：“好！我们马上去！”说完转头就招呼身边那些青壮年，转头之际，脸上虽然还留着叶管事的掌印，但面对自己那些手下全然没了奴颜，瞋目大吼中却带了君王般的威严：“抄家伙！抢了他狗娘养的奸商！”

   “慢着！”叶管事一把拉住了他：“奸商里面有几个高手，你这点吃饱饭地人不够。”

   叶管事一发话，壮汉马上如小狗倚人一般靠在了瘦瘦的叶管事胸前：“叶管事。您说怎么办？”

   “吱吱”叶管事满嘴的牙齿都在狠狠的互相擦动着，说出地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今天老子就做回大善事，让他们都吃顿饱的！粮食这次我不要了，你去宣告所有饥民。告诉他们有队卖粮食的奸商要经过附近，谁抢到就算谁的！”

   “是！”壮汉恭恭敬敬的回答，接着不知道从那里接过一只梭标，领着十几个手拿锄头、木棍的手下向镇中心杀气腾腾的跑了开去。

   不久之后锣声就敲响了：“都醒醒！都过来！都他妈过来！陈大哥有件喜事要告诉大家！他妈的过来，有饱饭吃了……”

   洪筱寒还没动弹，就听见“饱饭”二字一出，整个镇子好像都蠕动了起来，人汇成了一道道洪流轰轰的朝镇子中心涌了过去，原来还是扶着墙慢慢走，后来人多。一个人开始跑、其他人都跟着跑了起来，生怕被别人抢到了自己前头吃这饱饭！

   站立不动的洪筱寒主仆被汹涌人群地挤了几下，“这帮天杀的贱骨头！”叶管事的衣服被一个肮脏的人蹭了一下，他慌不迭地用手擦那地方。

   “老叶。那人是谁？你这是想干什么？”洪筱寒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管事马上恭敬的解释道：“少爷，那人是此地流民的头子。”

   “家里地仆人派来的？”

   “不是，就是流民里自己生出来的。嘿嘿。”

   “那怎么就听你的？”洪筱寒还是不解：“我还以为是家里派来的呢。”

   叶管事得意地笑了起来：“少爷你想啊，这么点粮食给这么多流民，塞牙缝都不够，谁都可能饿死。谁想死？谁都不想死！那家伙是流民的头子，我们看他有威望。就让他帮着我们放粮，您没看见其他人都快饿死了，而他和他手下都吃得饱饱的，这不是我们的恩典？！所以他能不听我们地吗？！他们也有用，平常可以帮我们来约束这些贱骨头不要乱。现在更是有大用处！”

   “哦？”

   “我让他领着这上千号人去抢了那姓曾的！这就是大用场！也是我们在寿州周遭要道附近施粥的目的！”叶管事提到曾一净就咬牙切齿起来，接着看少爷有些意外，解释道：“我听少爷问过老爷几次，现在我给少爷解了这谜！谈到这里，我真是佩服老爷啊！老爷太精明了！小人我服的五体投地啊。”

   “什么？”

   “少爷您想，我们洪家是掮客帮派，手里高手不多，要封住粮食运输囤积居奇发大财委实不易，我们聪明了要道上的土匪山贼来帮我们做到这一点，但有的商人可能用强大的武力为后盾把粮食运进这块区域来，那怎么办？

   “老爷的做法是用饥民对抗粮商！呵呵，看起来好像是匪夷所思，粮商来得越多，粮价越低，饥民过得越好，但老爷硬是把这道理掉了个！

   “有了流民头子这些人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可以把流民指挥起来，而且他们听我们的，这就是说这么多流民也听我们的，只要有粮商我们扛不住了，我们就让流民出去抢了他们！杀了他们！你想啊，古时候造反怎么造的？就是活不下去揭竿而起啊，这样的流民知道自己反正也是饿死，他们不怕死！连军队都打不过他们，粮商又怎么能是视死如归的活死人的对手？！更绝的是，他们痛恨粮商，粮商落在他们手里没有有好下场的！这样一来，靠着灾民，我们有能力阻住那些该死的粮商，吓也能吓住他们！

   “所以我才说老爷厉害，他故意在寿州的要道周围布施一点发霉的粮食，让饥民从四面八方聚集在寿州周围，这样饥民反而组成了一道粮食防线！

   为何寿州周围都是我们的饥民？因为粮食价格太高，他们买不起，只能到有吃的寿州周围来！粮食为何价格越来越高？因为粮食运不进来！粮食为何运不进来？因为寿州周围都是我们饥民！而我们洪家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坐在粮仓上数钱了！我们可得要多谢谢这群活死人啊，哈哈。”

   叶管事一番话让洪筱寒听得目瞪口呆，这主意实在厉害。

   但顿了一会，洪筱寒开口说道：“老叶，能不能让丁大哥和曾大哥的过去？他们人都不错！”

   叶管事兴高采烈的说了一通，原本就打算让少爷回家在老爷面前给自己表功，哪料想却换来少爷这句话，他的脸唰的绿了，一把抱住了洪筱寒的胳膊，睁大了眼睛对着自己的主子叫道：“少爷，这可是生意啊！”




卷六 雾夜飞苍 第七节 坠鹰侠
  车队正慢慢行进，王天逸和丁玉展走在队伍最前面，正说着话，突地队尾起了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王天逸拨转马头奔到队尾一看，押队的几个武师还是几个脚夫正和七八个面黄肌瘦的人扭成一团，而远处还有几十个人正往这里跑来。

   “曾先生，最后一辆车经过的时候，这几个小贼突然从路边沟里冲了出来，要抢车上货物！”一个脚夫说道。

   王天逸哼了一声，纵马直直冲进那纠缠成一团的人群里，也不下马，手迅捷如风般挥动起来，裹在手腕上的衣袖在风里飘飞了开来，好像马鞍上面绽放开了一只巨大挥翅蝴蝶，但在这轻盈飞舞的尖却是裹着铜丝马鞭在风里发出的尖利呼啸，每声呼啸消弭的尽头都是一串血珠。

   蝴蝶挥舞七次。

   鞭声呼啸七次。

   七道血珠漂在了空中。

   七个人捂着脸惨叫着滚在了地上。

   每一马鞭都抽在了一个人脸上。

   纠缠在的人群马上消失了，七个人在地上打滚，而刚才参与其中的脚夫和武师则垂手敬畏的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生意人，远处的二十个人也一起停住了脚步。王天逸看了看远处那群衣衫不整蓬头垢面乞丐一般的人，这才下马。

   脚一着地，他就把靠在他最近的一个小贼揪着提了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饿……”那人一手捂着血迹斑斑的脸，一边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饿？”王天逸一声冷笑。转身就往车边走，而手里抓着那人发髻在地上拖了了过去。

   “识字吗？”王天逸指着麻袋上“圭土”两字问手里那个人，而那人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尽管这个刚才抽他的可怕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这表情配上他脸上那道长长的红色伤痛却更加地吓人。

   “不识字？”看那小贼没有回答，王天逸笑了起来，空着的手反手抽出宝剑，一下子刺进了车上的麻袋，黑色的圭土马上流了出来。

   “你想吃这个？那给你吃吧！”王天逸抓了一把圭土狠狠的塞进了那人的嘴里，手里的人的扭动起来，喉头呕呕乱响，猛力的往外吐着那泥土，两只手都扒进了自己嘴里大力掏动着。

   “你在干什么！”背后传来一声怒吼，王天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大侠来了。他笑着放脱了那满嘴是土的人，一脚把他踢了个仰八叉：”滚吧！抢也要抢准！”

   丁玉展急急地越过王天逸，回头瞪了他一眼，这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气愤。饶是暗组悍将的王天逸也不敢对视，笑着把头转向了一边，他知道下面会是怎样。

   果然丁玉展弯腰一把从地上拽起了那满面是血的污秽汉子。还没说话，后面的那群人突地全跪下了：“好汉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绕过我们吧！”

   那群跟来地人既有老人也有孩子，衣服都烂成了一缕缕的了，看着前面被抽得或躺或坐满面血污的青年男子，后面那群人人人眼里都是恐惧。

   丁玉展看向手里揪着地那个汉子。他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脸上鞭痕渗出鲜血，赤红的触目惊心，而口水混着嘴里的泥土流了出来。在下巴上淌成了一片黑色泥汤。

   “怎么回事？”丁玉展问道，看那人被王天逸吓傻了，赶紧加了敬称：“这位大哥，请问怎么回事？”

   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个村里的逃荒逃出来的，有老有小，实在饿得不行了看这车队经过，几个青壮年就想半乞讨半浑手摸鱼地搞点吃的，押尾的武师和脚夫一见这么多人拥上来，哪里敢让他们靠近货物，一群人就纠缠在了一起，两边都还没说话，王天逸已经纵马直冲了上来了，七八个农家汉子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被这高手的一根马鞭抽的满地乱爬。

   丁玉展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老人小孩，还有眼前这汉子血泥满脸地惊恐，不自觉的又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招呼一个脚夫：“老刘，给他们留下……”

   丁玉展的意思是给这些人留下车上的一点粮食，但话音未落，王天逸猛地扯了丁玉展一把，生生的把这句话截在丁玉展肚子里。

   “丁三，过来说话。”王天逸扯着丁玉展离开了几步，低声说道：“你不能把车上的粮食给他们！一点也不行！”

   “什么？”丁玉展的眉毛陡地立起来了，他怒目瞪着这个昔日认识的朋友，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一挣，摔脱了王天逸的手，就要转身回去。

   “丁三，你听我说！”王天逸一侧身挡在了丁玉展身前，伸开了两手说道：“你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运的有粮食，一传十，十传百，我们就有大麻烦了！在地面上遍地是这种饥民，我打听过了，不知有多少粮商都在这边被成群的饥民抢了！你要是想把这批粮食运到那饿殍满地的地界去，就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越过王天逸的肩膀，丁玉展看到几个衣着褴褛的青年还捂着滴血的脸，远处是跪着的老弱病残，而这个家伙竟然还手握染血的马鞭在阻止自己，丁玉展只觉的一股无名火“噌”的一声从心里爆了开来，他涨红了脸猛地一推，正中王天逸的左肩。

   王天逸被推了个踉跄，连退了七八步再弯腰稳住下盘，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同样涨红了，但瞬间这怒火一闪而过。他的脸又恢复了白皙，他对着怒容满面地丁三反而笑了起来：“丁三，你太激动了。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王天逸很少因为愤怒而激动，因为一个优秀的指挥官都擅长排除情绪地影响。王天逸也是如此，愤怒对任务并无裨益，对解决眼前这冲突也无什么好处，所以这位暗组虎级统领受了辱却依旧谈笑如常的想说服对方。

   但丁玉展却经常激动，他更容易被外界所影响、所感动、所激怒，他狂放不羁的外表下面有的却是一颗热血沸腾的心，所以丁玉展并没有被王天逸这笑容打动，他咬着牙走了过来，双手猛地揪着王天逸的领子，把他凑近了自己的脸。

   “对不对无所谓！但你为何下手如此残忍、还逼人吃土？！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都是不会武功的平常饥民吗？！”

   平常嘻嘻哈哈的丁玉展一旦愤怒。反而格外的吓人，但王天逸仍然歪着嘴角在笑，眼里根本毫无丝毫惧色：“我下手不快难道要他们看到我们地粮食？让他们吃土，只不过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运的真是土。别再找我们麻烦。”

   说着慢慢而有力把丁玉展揪着衣领的手一只又一只地掰开，接着王天逸拍着丁玉展的肩膀好像沉痛的说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想万一数不清地饥民冲过来该怎么办？那时候就不是马鞭抽人能解决的。你难道想看这些可怜人血光四溅？”

   丁玉展没有再说这个问题，而是换了另外一个问题，他怔怔的看着王天逸问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些人可怜吗？”

   “他们可怜不可怜和我没有关系，我得把货运到寿州去。”王天逸的声音里毫无感情，说出来的话就如同一阵吹过黄土地冷风。

   “货！货！货！”丁玉展大力的挥动着双手，眼睛都睁圆了，他质问着王天逸：“你眼里除了货还有什么？！你难道看不到这些可怜人！”

   王天逸没有回答，他垂下了眼皮微微避开了丁玉展那火一样跳动的目光，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静的只有风声，这风旋着流过两人中间，发出一阵阵呜咽。

   静了良久，王天逸鼻子里长长的出了口气，听起来像是一声小小地叹息，他睁开了眼皮对丁玉展说道：“我受雇于另人，收人之钱，忠人这富。自古忠侠分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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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再次前行，丁玉展王天逸这两个管事的人像刚才一样并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但皆默然无语，看得出来两个人心里话之后，发现彼此却有了不同的信念，做为以前并肩战士过的同路人，心里都是不好过。

   王天逸不想意气用气，想和丁玉展搭话，但搜肠刮肚了好久，竟然寻不到合适的话头，想了好久才想起一个，转脸同丁玉展笑道：“最近可曾有唐……”

   话未说完就嘎然而止，王天逸眼睛陡地瞪圆了，张着嘴巴好像塞了一个看不见的鸡蛋，脖子如僵了一般再也扭不过去了。不仅是他，整个车队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景象，人人都僵硬在了那里。

   只见二里外的平原上漫漫黄尘四起，不知有多少人向他们的车队跑来，简直如一只军队冲锋一般，跑在最前面的人把黄土海抛在了身后，手里的锄头、大锤、梭标看得清楚，而他们身后黄色土海中时隐时现的是无数黑色的头颅，就如弄潮的巨大鱼群。

   这海洋发出嘶哑的咆哮：“粮食！”“杀啊！”“打死奸商！”……这些愤怒的吼声如闷雷一般在平原上隆隆的滚动。

   冷汗从王天逸头上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他回身后望，幻想着路上还有另一只，但前后空空如也，这么多人不是冲他们来的是冲谁来的？！

   “饥民抢粮！”一个武师急急的大叫起来。

   王天逸瞪着那片遮天蔽日在空中翻滚着的土海翻身下马，瞪的眼珠好像都快要掉下来了，他虽然经历杀阵无数，但也第一次遇到这么多数量的敌人。这么多人踩都能他们这群人踩死。而商队中负重地马车、骡车走得并不快，在这样的距离内怎么也逃不过人的两腿。

   “曾爷，怎么办？被抓住更惨！要不逃了吧？”王天逸雇来的一个武师一样地满头冷汗，腿已经在打哆嗦。

   没想到这句话提醒了王天逸。他额头的冷汗虽然还没消退，但眼光已经不再迷乱，他唰的转过身子，他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用目光扫了所有人一遍，这目光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冷的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对着所有人大声吼道：“怕什么？！一群饥民而已！爷爷花钱雇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游山玩水的！”

   在这可怕的危机面前，王天逸抛去了他所有的假面具，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一股只有久经杀场才能磨砺出来的剽悍之气从他身上猛地散发了出来。就像回到了暗组指挥官地位置上，他声色俱厉的发布着一个又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队尾的十车丢弃，给这群狗娘养的地抢！让他们混乱！让他们分兵！”

   “老五，我来之前研读过这一带的地形图！这里左走一里外有座桥。你领着剩下的车队过桥！过了就开始拆桥板，留一丈地空隙给我们撤退！妈的，希望河面没结冰！”

   “所有的武师掩护商队撤退！现在给老子抽刀！等敌人上来了就给我往杀！”就像他做过无数次的战前激励一般。他王天逸现在红着眼睛，检阅一般蹁过一个个武师，有力的挥动着拳头，让自己地口吻更加的杀气腾腾：“给我听着：我们面前是一群乌合之众！一群乡下把式！一群饿得站都站不稳的废物！你们一个就能杀掉他们上百个！别给我客气，他们现在是贼！王法在我们这边！痛快的去干！”

   “杀敌的时候听我口令。我让你们撤退你们才能撤，回去之后我给你们发赏金！否则！”除了丁玉展，没人能看清王天逸地拔剑，只看到一道耀眼的白色的弧光突然出现在王天逸的身侧，最靠近他的木板车的后面略微颤抖了一下。一块三角形的木板合着半个破麻袋一起落在了地上，粮食如瀑布一般撒了一地：“老子杀光他全家！”

   说完，王天逸又招呼那老五道：“这次你不用行动，你就站在桥头，若是我和丁大侠还没到就有过来，你直接刀断其头！”

   说着扔了一个金叶子给老五，说道：“我回去之后，会再给你一个，支吧！”老五领命而去，车队马上行动起来，咯咯吱吱的左转而去。

   看着那通红的双眼，听着粮食唰唰的落在地上的声音，知道自己退路被断，几个武师人人都股栗起来。

   饥民的脚步已经如闷雷般越来越近，“兄弟们！”王天逸再一次大声喊道：“我这次要给你们做表率，我往哪里冲，你们就跟着我哪里冲！今个要不让他们横尸枕籍我就跟你的姓！劝你们一句，不要指望可以弃刀投降，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只有跟随我才是活路！杀他们几十个，这群杂碎自然就溃了！”

   九个武师此刻轰然应诺，一起抽刀朝王天逸靠了过来：大家都明白，这个曾一净说得对，现在这态势只能跟着这高手一起干了。

   王天逸抽出双剑，大声喝道：“弟兄们，先撤百步！贼人上来抢粮必然混乱，我们此刻再扑击上去！给我狠狠的杀！”

   就在这里，王天逸的胳膊被从后面拽住了，接着一股大力传来，王天逸身不由己的转了个半圈，面前是丁玉展怒睁的双眼，他问道：“你要杀饥民？”

   王天逸知道和此人无话可说，自古忠侠分两家，他并不答话，甚至脸上的腾腾杀气也不想掩饰，猛地一撑胳膊就想摆脱丁玉展的那只手，冷笑道：“现在……”

   没想到狠话还没说出口，猛可里一物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朝脸上撞来。如此距离如此迅疾如此出乎意料，饶是王天逸这种身手也不可能避开。

   “咚！”的一声闷响，几个武师只见那曾一净身体陡然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整整一圈才轰然落地。等曾一净一个燕子翻身站起来，他已经满嘴是血，捏着剑柄的双手捏得骨节咔吧咔吧乱响，那双眼睛更是通红胜血。真如要吃人地野兽一般，那浑身的杀气竟然是如可以看得见的烈焰一般，以曾一净为“中心”腾的一声往四面冲击开来，一众武师齐齐后退一步。

   “吐！”王天逸从嘴里吐出两颗断牙，躬腰对着丁玉展地他就如一头蓄势欲扑的饿狼，突然他笑了起来，不过这满嘴是血的狞笑更上人恐怖：“丁玉展！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的狗屁侠义我不管！你不要坏我的好事！”

   丁玉展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扭过子头对那些武师大声吼道：“这些人都是农夫！饿得没法才抢粮！我募集粮食就是为了救这样的人，要是为了粮食去杀人。我他妈的不是畜生吗？！你们要是连他们都下得去手，你们还是人吗？把刀给我收起来，不准杀人！”

   一席话说得这些武师又低下了头，这些人里面除了王天逸雇佣地一人以外。其他的都是仰慕丁玉展的名望而跟随他的，本来都是些心中多少有侠义地武林中人，此刻都把抽出来的刀倒竖下来。要插回刀鞘。

   “不准收刀！”王天逸面目狰狞的大吼起来，几把刀同时凝固在了空中。

   丁玉展地仁义可以让人仰慕而不忍违背，而王天逸的决绝狠戾则同样让这些刀头舔血的人仰慕，不过却是不敢违背。

   在九个武师的迟疑不定时，饥民的怒喝越来越近。丁玉展恍如不见，他转过背负双手朝那满嘴是血地王天逸走去。

   王天逸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沉毅的脸，有些慌乱起来，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但丁玉展步步逼近。王天逸的双剑砍杀过无数次，在头脑混乱的时候，它们自己起了反应，剑身微微摆动，剑尖合在了一起指着丁玉展。

   但丁玉展无视那雪亮地长剑，仍然直直的往前走来，眼睛里满是鄙夷。

   丁玉展越来越近，就如一道无形的墙挤压着王天逸，他躬着的身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剑尖抵住了丁玉展的胸膛。

   长剑握在一个一流好手手里，这好手不仅武功高绝而且更兼心狠手辣，剑尖抵住了胸前衣服，这样的态势下谁敢不停步？

   丁玉展敢！

   他近抿的嘴角吊着一丝嘲笑，脚步继续前行。

   长剑不得不后撤。

   撤无可撤。

   剑身只能朝上倾斜，而握剑的高手只能一个劲的降低弓腿的高度，直到都快坐到地上了。

   剑尖仍然抵着丁玉展的胸前衣服，却已经和地面垂直了。

   王天逸差不多就要坐到地上了，丁玉展的头高高的俯瞰着自己，他头顶就是直射而来的太阳，所以王天逸看不清楚丁玉展的表情，只知道丁玉展如一道山一般矗立在了自己面前，冷汗滚滚而下。

   头顶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你怎地不敢刺？”

   王天逸不敢刺，连说话都不敢了，只能竭力的睁大眼睛想从太阳光中分辨丁玉展的表情，可惜什么都看不到，他太晃眼了。

   这个时候，头顶上的那山突然朝头顶倾倒下来，遮住了太阳。

   王天逸无声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不忘把长剑朝两边分开。

   他绝对不敢刺丁玉展。

   一双有力的手如铁钳般握住了王天逸两手手腕，猛地把他整个身子都提了起来，面前出现丁玉展冷笑的面容，他说道：“你为何不敢刺我？”

   王天逸无语。

   丁玉展冷笑一声：“我和那些饥民有何不同？你敢对他们大开杀戒却不敢碰我？？？”最后一句丁玉展的腔调里充满了讽刺和愤怒。

   王天逸此刻连刚才叫狠的力气都小册子，他低头不语，不敢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绝没想过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遇到丁三这种人，尽管他以为他很了解丁三。但现在他知道：他错的厉害。

   这个时候，手腕和手背上同时传来大力，这是分筋擒龙手的招式和力道，王天逸双手被控。知道反抗无用，索性顺着那力道卸力，手被扳开，两把剑落进了丁玉展手里。

   丁玉展使劲朝后一扔，两把剑马上远远地飞进了空中。

   “你给我听好了！”丁玉展一字一顿的对王天逸说道：“今日你如在我面前杀一人，我丁玉展对天发誓，我会宰了你！”

   说罢，丁玉展手一甩下襟，扭过身来大声对那些武师说道：“不得杀人！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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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滚的黄色海洋很快就到了官道上，和王天逸估计的一样。浪头一触到那些丢弃地车子马上散了，变成了漩涡，围绕着那些粮食的漩涡。

   衣着褴褛的饥民们围成了一个大圈，后面的人发疯的前挤。前面的人则已经疯了，瘦的如鸡爪子的黑手扯着粮袋，拉开之后。不知多少人捧着生粮食就发疯的吞咽，后面的人则踩着他地头扑到粮食上，而更后面的人又扑到这个人的背上……一切都混乱了。

   而肯定是有人没有疯的。比如流民地头子，他还肩负着洪家的使命，肚里饱饱的他记得很牢。

   “前面！追那车队！”他大叫着。而只有他那些同样不挨饿地手下冲了过去，手里拿着锄头、梭标还有锤子，脚下趟起了一趟的黄土，如一条黄龙朝车队追去。

   而挡在必经之路上的是十一个武师，他们站成一排。高矮胖瘦都有，唯一相同的是手里都拿着长长的木棍，“上啊！”穿着丝绸地年轻人大喊一声，十一个人冲了起来，贫瘠干旱的黄土上同样起了一条黄龙。

   眨眼间两条龙轰的碰在了一起，激出了一圈圈的黄色雾土，朝四周滚滚扩散而去。

   木棍呼啸，梭标雪亮，两拨人马杀了个人仰马翻，“操你妈！”“兔崽子！”“杀了你个畜生！”……一旦打起来，脏话就带着一股狠劲不受控制的在惨叫声里爆炸了开来，但王天逸却不啃声，做为经常要在寂静中突击地暗组成员，在战斗中已经消弭了发声的习惯，就像最优秀的斗犬一般，从来不叫，张口就咬人！

   静静的他只有手里那条长木棍发出一次又一次的呼啸，又快又狠的抽打着一张又一张的愤怒面孔，就如仙术的法宝一般，只要这木棍打到了脸上，对方那噬人一般的面孔马上变得如面条一样扭曲，接着就是从眼前消失——开始在地上打滚。

   别人和他情况差不多，虽然对方手里有足可以杀人的武器，但对这些习武的人而言，这些乡下人的数量太少了，只一会功夫，大半的敌人都躺在地上打滚了。剩下的人已经乱了阵脚，开始不停回头张望了，这是要溃散的迹象。

   王天逸刚要发声，丁玉展却一样识别了出来，他大叫道：“他们抵不住了，冲啊！”

   几个武师发声喊，一起用木棍狠狠抽打着往前推去，顿时敌人溃不成军。

   远远观战的流民头子也看出不对来了，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平时对付流民自己人还成，但遇到会武功的还是不行。

   他猛地回头朝那个饥民组成的“大漩涡”喊道：“前面还有粮食啊！多得数不清啊！”

   这句话如在蜂巢前放了一盆蜜，唰的一声，黑压压的人扭过头来，很快就看到了远处的那急急逃离的车队。

   “追啊！”头子和手下一起大呼着：“别忘了这些奸商！”

   十车粮食对那么多人而言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挤不上去的是大多数，此刻这些饥民汇成了一条黑色大潮朝车队冲刷过去。

   看见那么多人朝着自己涌过来，十一个武师人人都看得是胆战心惊，如果是前面那些流民头子的打手是条水蛇的话，那么现在这就是怒潮，十一个人只能像水里的石头一样，牢牢站定，人群如同大水一般冲击着他们。里面还不时不时有那些水蛇来的黑口。

   不管你武功多好，被这些军队都害怕的饥民冲击马上就落了下风。

   一个武师一棍子把一个拿着梭标地家伙砸了个头破血流，但自己马上被一锄头砸在了肩膀上，一腿跪在了地上。围着他的人群马上石头棍棒齐下，武师马上大叫救命。

   王天逸就在他的旁边，身边同样围的都是人，但王天逸凭借那电一样进攻生生地把人逼在自己几尺以外，从人缝里看到自己人被打倒了，情急之下猛地横冲而去，一个人被他肩膀撞飞了，王天逸斜身扭腰双手猛地推在空中的饥民身上，马上这人就如一道攻城锤一样朝着武师那边直飞而出，一下子撞翻了五六个人。王天逸借机棍打脚踢，这才把那已经头破血流的武师抢了出来。

   就在这时，丁玉展发出了撤退的信号，王天逸趁着周围人都倒地的空当。大吃失色，原来一群饥民已经追上了车队队尾。

   “保护货物。”王天逸大吼着掉转方向，舞开了那全是血迹的木棍。打开了一条鬼哭狼嚎的血路，拔足直朝着车队追去。

   而车队的几个脚夫也抓起了木棒和饥民的梭标大锤打成了一团。

   “再弃五车！再弃五车！妈的都回去！”王天逸看见脚夫不知道舍大保小急得眼睛都绿了。

   情急之下，王天逸地身形如离弦的箭一般，在前方稀稀拉拉的饥民群里左突右闪，连攻击来地兵器都不防。就靠速度让这些家伙砸在自己身后。

   很快王天逸就突进了车队末尾，一只梭标当胸刺来，王天逸这一侧身让闪亮的枪尖顺着胸脯滑了过去，接着咬着牙狠狠的一木棍砸在那人地头上，咔啪一声。木棍断成了两截，而那人也软软的瘫在了地上。王天逸不等那梭标跟着主人一起落地，手一抄撩起那梭标，猛地朝最近的饥民后背刺去。

   那饥民正趴在地上用手捧着粮食粒往嘴里吞咽，后心四敞大开的对着王天逸这高手，杀戮无数的王天逸甚至能从后背感到敌人心脏地跳动，这种距离的这种姿势，别说是个饥民，就是章高蝉王天逸都有把握一击透胸，但就在雪亮的枪尖划着冰冷的直线是那颤抖的肉身之时，搞活里突然浮现出了丁玉展的那句话“今日你如在我面前杀一人，我丁玉展对天发誓，我会宰了你！”

   王天逸手里地梭标一滞，一咬牙，直刺变成了横击，长长的枪身抽在了那饥民肋下，断裂的枪尖和那惨叫的饥民一起躺在了地上，王天逸狠狠的叹了一口气，操着那一截木棍，猱身直上，在一群饥民群里如入无人之境，把他们打的人仰马翻，头破血流。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其他的武师都逃过来了，除了丁玉展，几个人都是头破血流了，在他们身后是海涛一样扑过来的人山人海。

   “再弃五车！赶紧走！”王天逸跳上一车粮食，转头对脚夫们大吼着，接着盯着那人潮看了片刻，扔了手里的木棍，脚一挑，一袋粮食就被挑到了手里，王天逸双手握住麻袋封口，猛地一扯，麻袋破了。

   他对着那些冲过来的饥民抖动着手里的麻袋，马上就像下了一阵粮雨，粮食颗粒淋着鼻青脸肿的饥民，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冲过来的队伍马上碎掉了：有人去地上拾颗粒，有人跳着去接那些黄色颗粒。

   “用粮食阻住他们片刻！”王天逸冲上来队友们大喊着。

   人人会意，每个人都去车上拉那些麻袋，王天逸一袋粮食撒完，后面的大部队已经冲过来了，人人眼里发着可怕的光，如同蜂拥而来的野兽，那是饥饿泯灭了身为人的一切。

   王天逸跳下车，从上面拉过一袋粮食，扯破了口，把这粮食如盾牌一样举在胸口，猛地朝人群撞去，一个个的面黄肌瘦如直立的瓦片一般被这沉重的麻袋撞倒，而躺在地上的他们就看见了粮食——从麻袋口流出来的粮食，眼里发了光，被这混杂在泥土里的黄色颗粒紧紧吸引，伸出手去捉，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王天逸一路撞过去。身后留了一路在地上爬的饥民，他们挡住了后面地人，也为车队的逃离创造了时间。

   但身后风声响起，一物朝王天逸后背刺来。手抓粮袋的王天逸急闪，还是被打中了一下，彻骨的疼。

   王天逸闷哼一声，一手放脱了粮袋，另一只手却抓住粮袋地一角狠狠的朝身后抽去，那破口粮袋在空中流出了一道弧形的黄流，一声闷响没头没脸砸在后面那人头脸上，那人一声大叫朝后便倒。

   王天逸一脚踹飞了他，转过脸来，愕然发现七八个大汉手持梭标越出人群同时朝自己刺来。空手的王天逸也不敢硬当，返身边走，但对方好像认准了他，同时追了过来。

   路上全是趴着的人。饶是王天逸这样的射手也被绊趴下了一次，好不容易冲到一个粮车边，车上也爬满了眼睛放光、面黄肌瘦的人。王天逸抓着后背一个一个往外扔，直扔了三个人才看到粮袋。

   这个时候那群梭标手已经冲到近前，王天逸一手捏着车上一人的脖子一手托着他屁股，朝最近的那个梭标手投了过去，两人一起成了滚地葫芦。接着王天逸哪敢怠慢，抽出粮袋朝那些闪亮的矛尖投了过去。

   “杀了打人的奸商！就是他！就是他！”只不过眨眼功夫，这些梭标手后面就多了数不清愤怒地面孔，木棍、车轱辘、石头、锄头，什么样的武器都有。王天逸被围在了中间！

   人太多了，空手的王天逸根本不敢让他们近前，自己当然也不敢近前，他所熟悉的那些高效地杀人技术在如此数量的人面前全无用，四面八方都是棍子石头，简直真的是人海，现在就算他要杀人也办不到了，因为你和敌人面前毫无施展武艺地距离，任何空隙都被人填满了，只能用最最简单的拳打脚踢打退敌人、要不是还靠着一辆粮车护住了背心，王天逸真要哭了！

   他拳打脚踢，打退一波就投一个粮袋，然后又冲过来，再打退一波，又围上来一群，最后粮袋都被投完了，在群情激愤的叫喊声中，听力也不起什么作用了，后脑正正挨了一击飞石，一下把他打仆在地。

   王天逸也算是反应超绝之人，身一着地，马上一个滚翻进了车底，无数的石块、木棍砸在了刚才那倒地的地方，把王天逸吓出了一身地冷汗。

   还没等他想出怎么办，只见无数的人脚围住了这辆大车，空空如也的车板也上了人，噗噗的往下刺梭标，王天逸在车底一边拉扯着刺进来的刺矛，一边有些自己都难以置信地想：“莫不成我要命丧这些饥民之手。”

   就在这时，只听自己头顶上一声惨叫，接着一声重重的砸击声，好像是车板上的饥民不知被什么砸倒了，车板的一侧的惨叫和“奸商”怒骂同时响了起来，王天逸从车下面看到饥民一个个的倒地，一双靴子直直往这边冲来。

   “你这个王八蛋！为了你的虚荣差点害死我！”王天逸心里暗骂道，脸上因为愤怒扭成了一团。

   心里虽然暗骂，手上却丝毫不停，一见自己一侧的敌人被清光，王天逸手托车底猛地直起腰来，这一下就把车上爬上来的敌人掀飞了出去。接着手脚并用，猛地拗断了长长的车把，阴着脸挥舞着，一个又一个的饥民被他狠狠的击飞出去。

   “从东边冲出去！他们都撤了！”丁玉展他背靠着背说道，手里同样拿着一只木棍，他们周围是一圈圈的愤怒饥民。

   心里有火的王天逸并不答话，沉默着朝东杀了过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包围圈被这两个没了什么牵挂的高手速度撕开了一个口子，两个人耳边呼啸而过的石雨中朝着那桥狼狈逃窜，而一群群鼻青脸肿的饥民操着家伙在后面狂追。

   桥就在前面，河水夹着冰凌子滚滚流过桥下，过了河的脚夫和头破血流的武师们就在河对岸等着他们，他们果然拆开了一段桥板，而河这边围着几十个过不去河的饥民在骂着往河对岸扔石头。

   两个人冲上桥面，把围着桥的饥民打了个抱头四散，而后面更多地饥民已经冲过来了。

   大约因为脚夫们害怕。拆得桥板太多，以致于桥中间的空当大得很，就算丁展和王天逸这样的高手也不可能不助跑就跳过去。

   “你先过去，我替你挡一会。”丁玉展说道。返身杀下桥面，把挡路的人打开，而王天逸跟在丁玉展身后却不领情，冷哼一声，转身朝桥面冲去，凭借那骇人地冲击速度高高一跃，身体如飞鸟一般跃到了桥的另一边，在桥板的尽头过了身，冷冷的看着和那些饥民纠缠的丁玉展。

   看王天逸过来了，其他的人一起大叫起来：“丁少爷。快来快来。”

   衣衫破碎的丁玉展一脚踢倒一个饥民，转身同样疾冲而来。

   “小心！小心！”一群人同时大叫起来，连心里有气的王天逸都大叫起来：“后面！”

   原来丁玉展刚冲上桥面，一个躲在岸边桥根的家伙同样跟着冲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把菜刀，这家伙想偷袭！

   但丁玉展何等快捷，自信不用理对方。并不回头，转眼间已经腾空跃向对面，没想到要偷袭的这个家伙竟然也是个不怕死，跟着丁玉展扑了出来，在空中用菜刀砍是绝对不敢的。料想那家伙是个愣头青，一跃出来才知道害怕了，恰好丁玉展跃地高，他不懂武功跳的很低，就在空中丢了菜刀。一把拉住了丁玉展的双脚。

   就算孙猴子那么大的本事也负不动唐僧驾云，更何况丁玉展了，脚上被人抓住了，马上身上沉地好像负了千斤巨石，立刻朝下面冰河里坠了下去。

   幸好对面的王天逸眼疾手快，扑的一声就地卧倒，脚勾住桥栏，一手拉住了丁玉展地手，生生的把两个人吊在了河上面。

   一众武师和脚夫此刻地丁玉展和王天逸这两个人已经是敬佩之极，早跑上来帮忙，有往对面投石头驱赶饥民的，有帮着拉丁玉展的。

   在一众人七手八脚的拉扯下，丁玉展双手撑住了桥面，身子还没上来就笑道：“这次又是好运气！我运气就是好！哈哈！”

   王天逸恨不得一拳把这个家伙打下去，此刻强压怒气说道：“好个屁！你知道这水浮寒冰凶险地很，进到这寒水里，就算你水性再好，也是九死一生！”

   丁玉展却好像浑然忘了自己刚才打了王天逸，嬉皮笑脸的往上爬，说道：“那我运气岂不是更好？你什么时候学会凫水了？”

   等丁玉展一条腿跪到了桥面上，他放手下去拉住了脚上那人的手，探头一看，骂道：“小兔崽子你吓死爷爷了！”

   几个人赶紧帮忙替过了丁玉展，拉起了那饥民，丁玉展脚上得闲了，爬上了桥面靠在桥栏上呼呼的喘着气，笑道：“这回可是惊险。”

   王天逸可丝毫不想笑，他冷冷的看着那饥民被身边地另一个武师拉上来，那是一张稚气未褪的脸，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此刻脚下是奔流的冰河，上面是这些奸商，吓得脸都绿了。

   不等那小孩的被拉上桥面，王天逸伸出手去，卡住了那少年的脖子，一手把提人的武师推到了一边，接着就卡住对方的脖子生生的把他悬空提了起来。

   冷冷的看着他被憋的一脸青紫，一双肮脏的脚在河面上乱踢，王天逸面无表情的说道：“小贼，你的菜刀丢在下面了。不宵去捡？”

   说罢，手一松，那少年惨叫着掉进了奔腾的河流。

   “你在做什么？！”丁玉展这才发现有异，如屁股着了火一般弹了起来。

   王天逸厌恶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大侠是干净人，手上粘不得脏，我替你出……”

   话音未落，王天逸就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不仅是他，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对岸的饥民都惊呆了，他们只看到丁玉展一个箭步跳出围栏，直直朝河水落去。

   在冰河里，丁玉展的头时隐时现，他正奋力朝前方那个孩子游去。

   “苍天啊！”王天逸一拳砸断了围栏，他对着河里那人大吼道：“你究竟是疯子？！还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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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丁玉展打了一个喷嚏，他坐在一堆火旁边，全身还裹在一张棉被里面仍然浑身打哆嗦：“你……什么时候……水……水性这么好了？”

   坐在他旁边的王天逸同样裹在一张棉被里面，他同样打着哆嗦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去了江南学的。”

   “看在你投他下水又救了我们俩个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丁玉展笑道。

   王天逸反辱相讥道：“比武功的话谁怕你？！”话说出口才想起了这好像唐博对丁三的一贯口吻。

   “你不用瞒我，你是不是在江南做了黑道，比如做杀手或者打手？”丁玉展问道。

   王天逸看了丁玉展一眼，顿了片刻，才说道：“我做过很多活计，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丁玉展见对方搪塞自己，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兄弟，今天我动手，我性子太急了，我对不住兄弟！我给你赔罪！”说着就伸手去拍王天逸。

   但王天逸陡地闪开了肩膀，丁玉展拍了个空。

   “怎么着？”丁玉展疑惑的问道。

   “身上脏。”王天逸脱口而出。

   “什么？”丁玉展问道：“你哪里脏了？你这么爱整洁的一人。”

   “你不知道。”王天逸自失的一笑，却抬头往天上看去，此刻天色已黑，乌云密布。

   丁玉展跟着往上看去，转回头来笑道：“今天可真倒霉，黑漆漆的什么光也没有！”

   王天逸凝视着丁玉展的脸，缓缓说道：“我却感觉到光。”

   “什么？哪里有？你指火光？”丁玉展问道。

   王天逸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敬慕你。”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八节 稽查特使
  目送那匹斥候扬鞭而去，并马立于队前的两人脸上都罩了一层落寞，整个队列鸦雀无声，只有风打着旋从细长的马腿呼啸而过的声音。

   王天逸闭眼笑了起来，说道：“丁三，寿州近在眼前，有人来接你了，我们也该分别了。”

   “我本来还奢望你会跟我一起进城。”丁玉展自嘲般的答道。

   “哈哈，”王天逸大笑三声，扭头道：“我的身份你难道忘了？这些武林大人物我躲还不及呢！”说罢一抱拳：“兄弟，你们就此分别，后会有期！”

   丁玉展并没有还礼，他静默了片刻说道：“有事来找我。”

   “那是自然！”王天逸拍了一下丁三的后背，调侃道：“丁大侠济贫救困嘛！哈哈。”再不多说，一挥手领着自己的商队上了岔道。

   两队人分道扬镳，丁玉展无言的带领随从前行，走了不过一里路，就看到道边站着一群人，人人佩刀跨箭、气宇轩昂，为首的却是昆仑的左护法秦明月，他笑容满面走到路中间，张臂迎接丁玉展。

   “秦先生，你来了。”丁玉展一望便笑了起来。

   “三少爷辛苦了。”秦明月挽住了丁玉展的手，两人问候寒暄了片刻，丁玉展问道：“刚才昆仑斥候报你亲自来接我，我心中纳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三少爷，我有事要到寿州来办，听说你正赶来，早等着呢。你和筹备的粮食先跟着我进寿州，我们先盘桓几日然后一起回去。”秦明月笑道。

   丁玉展颔首同意，这时秦明月笑问道“听说你有好友同行。何以不见？”

   “我们分开走了。”丁玉展想起这个变化很大的朋友，语气里带了一分凄凉。

   秦明月眼睛在荒凉的旷野里遥遥的看了出去，远处风里正起了一道土墙。正是王天逸的商队在行走。

   “哦。”看着那黄色土烟，秦明月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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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饥荒的侵袭下，再气派的城墙也遮不住一股破败地气味，寿州里面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人在行走。他们的气色加上因为饥饿而无精打采的行动，再配上他们破旧的衣服，浑身上下都好像被一团衰败地气息包围，而在城中这些移动着的沉沉死气之间，不停的穿梭着另一股鲜亮的气息：有钱人仍然可以抗拒饥荒，他们神采奕奕的气色加上华丽的服饰，在周围那些可怜人映照下显得格外闪亮。简直就好像整个人都会发光一般。

   就在这沉沉死气和鲜亮色彩纠缠的寿州街道上，王天逸带着车队穿梭其中，眼前一切好像都无法激不起他地半点感情，表情的冷漠如同钢铁一般坚硬，在领头人漠然而坚硬的引领下。整个车队如同一只黑色箭头刺进了寿州这搅动的色彩里。

   他雇的手下对这个刀疤脸雇主越来越感到敬畏，不仅有高绝地武功，不仅有冷酷的杀气，此时还有了一股未卜先知的神秘——王天逸说：“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马上他们就找到了。

   虽然简陋但大大的院子，早被另一群行商租了下来，但恰好的是他们中地几人刚走。空出几间房来，剩下的四五个行商同意转租他们几天，他们就这样有了落脚的地方。

   王天逸叫自己的武师和脚夫做饭吃饱，自己却跟着那几个行商去另一间屋里谈价钱。

   但五个人进到屋里后，根本没有谈什么房间价钱。

   他们甚至没有说话。

   屋门被紧紧的闩住，王天逸一撩长衫下摆坐在了条凳上，面前马上被摆上了两口大箱子，接着箱盖被掀开了，里面装地全是武器：长刀、短剑、双戟、护手钩，甚至还有一套神击弩。

   王天逸从里面抽出一对轻剑来，仔细审看起来：外边是简陋甚至破损的剑鞘、把手，看起来好像从铁匠铺的废物堆里偷出来的，但里面的剑刃却宣告着与外表不相称的桀骜不逊，闪闪寒光诉说着吞噬鲜血的渴望，这渴望从它们刚被唐门铸剑大师从剑炉中抽出的那一刻就跃动在坚硬的体内。

   王天逸满意的点了点头，把这双剑挂到了腰上，挥手示意把兵器抬走。

   这时一套笔墨纸张送到王天逸面前，王天逸接过，用暗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戌日抵寿州，行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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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还黑漆漆，冬天天亮的迟，而且就算是在屋里也是干干的冷，只有被窝里舒服，好像有只女人湿润圆滑的手死死的抓住你的脚脖子，叫你渴望永远呆在里面。可惜有的人虽然也想，但不得不起来，这类人要不是不起就没饭吃的穷人，要不就是有钱但没闲的忙人。

   叶管事无疑属于后者。

   他揉着霍霍疼的太阳穴，披着棉衣强自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哆哆嗦嗦跑去开屋门，屋门外边两个人一直在鬼哭狼嚎的叫魂，让人连个安生觉都睡不好。

   一个是他的管家，一个是洪家若干粮店掌柜中的一人。

   “啥事啊？”叶管事坐在椅子上打着哈欠问道，但绝没有半点生气，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对这样的事生气的，拿别人的钱就要给人家做事嘛，叶管事正因为敬业才得到洪老爷的垂青。

   “有人在我管的粮店卖粮！数目很大！”掌柜说这话的时候，嘴都咧到腮帮子上去了，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的意思很明白：现在寿州四周守得铁桶一般，只有洪家可以调配粮食，那么这批货怎么进来地？

   掌柜话音未落。叶管事唰的就变了脸色，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差点顶到了掌柜的鼻子。

   “管家备马！走！”叶管事吼了起来。

   本来是三个人出门地。但到了粮店已经多了十几个人，这是因为叶管事在半路上突然停了下来，叫自己管家找一批养着的高手来。

   到了粮店，叶管事一看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来卖粮的这个商队他见过。正是曾一净的手下，牙关紧咬的叶管事一声令下，十几个武师一拥而上轻而易举地制服了这些外来客，但那曾一净并不在其中。

   “姓曾的哪里去了？”叶管事高声大叫。

   “他去洪老爷府上了啊，”一个粮店的账户战战兢兢的答道：“按惯例，这么多的货得去和洪老爷面谈啊！”

   叶管事暗骂自己糊涂，竟然忘了这规矩。心里却又是惊奇又是害怕：

   惊奇的是这曾一净在伯牙大开杀戒还绑架他们主仆二人，竟然还敢大大方方卖粮到洪家开的粮店里来了，甚至还敢去洪府！这里不是伯牙镇！这里可是寿州！洪家地总部啊！他究竟是个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还是浑浑噩噩的大笨蛋啊？

   害怕的是这个家伙灵光一现，知道危险，转头跑了。这不是让叶管事他丢尽了脸面吗？

   快马加鞭驰到老爷的府上，问明了门房，叶管事也来不及解释，就领着一群武师张牙舞爪地在目瞪口呆的仆役和丫鬟眼前冲了过去，直扑洪宜善见商人的西客厅。

   “嗵！”心急如焚的叶管家猛地推开客厅房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看见里面那个规规矩矩坐着喝茶的年轻人。叶管事鼻子里出的好像不是气而是烈焰了，他直直地指着那个人走了过去，意料之中却更出乎意料的他嘴里只能说一个字：“你你你你……”

   看着这么多人突入进来，那人却毫不惊惶，手上端的茶杯稳的好似铸在他手里一般。晃也不晃，对着叶管事那惊骇愤怒交织在一起的奇怪表情，他竟然咧嘴一笑。

   这一笑让脸上地刀疤唰的闪亮了一下，在叶管事看来，这刀疤一闪却如一把真刀当空劈来，把被骇晕了的叶管事砍醒，此人的冷酷凶猛同时涌现心头，猛可里发现自己离他最近，手下高手都在身后呢，刚才还如枪一般指着那人的手臂倏忽间就如搭在筷子上的面条一样哆嗦了起来。

   “抓住他！给我上啊！”叶管事嘶喊着，却连连后退，身体两侧的人如潮水一般冲过，往那人扑过去——那个曾一净。

   不料想看这么多人冲过来，他却并不反抗，微笑着侧身把茶杯放下。

   茶杯底刚碰桌面，洪家的高手就到了，但转眼间骚动就停止了。

   这么多高手对付一个人绝对不会用太长时间；

   况且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王天逸按礼节把兵器寄存在了门房；

   更况且王天逸丝毫没有反抗。

   “这么轻松？”看着王天逸那么轻易的被制服，叶管家心里又是一阵“没想到。”

   看着王天逸被双手拧在身后，上身朝前倾着，叶管家面条一般抖着的手臂马上恢复了钢枪一般的硬度，他擎着那长枪直直走上前去，点到了王天逸的鼻子：“你这……你这……你这狂徒！”

   叶管事实在不知道这个家伙心里在想什么，但双手被拧的对方勉力抬起脸来冲他嘻嘻一笑：“洪家就这么对待客人的？”

   “客人？！！”叶管事大吼起来，对方那种无所谓的神态彻底激怒了他，这种轻松神色简直是猎物对猎人的羞辱。

   被抓住的猎物口气应该是害怕或者服软，故作英勇逞强也可以，但绝不应该轻松的好像在喝茶一般，就像眼前这个混蛋。

   “你这混蛋！”叶管事劈面一拳打在王天逸脸上。

   “嘿嘿，”王天逸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拳，虽然叶管事不会武功，但也让他的脸上马上起了一条红痕，但他扭过头来还是嘻嘻笑：“洪老爷呢？”

   “洪老爷？！”叶管事只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了。他抬起头对着周围的手下笑了一声，低下头脸上已经是暴怒的样子，接着就是一顿疯狂的拳打脚踢。

   “干什么呢？”门口传来一声不怒自威的喝声。一个锦衣胖子正有些惊讶的站在门口。

   脸皮胀得红紫地叶管事停下拳脚，扭头看去，原来洪宜善来了，他想过去禀告，但一停手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只觉得乱窜的气流和粘痰寒满了他的整个胸膛，手脚都是巨疼，尤其是握拳的手，疼的好像刀子在挫。

   原来他对王天逸这一顿暴打出气是出气，却把叶管事息累坏了。

   叶管事不能回答，满嘴是血的王天逸抬起脖子替他回答了。依旧是笑着回答的：“小人曾一净见过洪老爷。”

   “你这就是曾一净？”洪宜善倒抽一口冷气，这个人叶管事早就汇报过了：酒席暴起手杀三人，还胁持自己儿子和那个贼头马乾坤强行带货闯关，毕竟他的势力限于寿州一地，江湖上什么人都有，真遇到这样的狠角色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讲君子报仇了。

   本想吃了一个哑巴亏，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出现在了面前，而且还是已经被捉往了。

   看着王天逸那牙床鲜血淋漓的微笑。见多识广的洪宜善心里也是打了个突，还没想好问什么，王天逸已经说话了：“洪先生，我从江南来，是做生意地。另外。你有个熟人，风先生，托我问候你。嘿嘿。”

   “你说什么？！”闻听“风先生”三字，洪宜善立刻变了脸色：“可有信笺？”

   笑得血淋淋王天逸用下巴朝自己怀里努了努嘴。

   从王天逸怀里掏出来的密信虽然是新写的，但其中约定好的暗语却是不折中扣地身份证明，读完了信，洪宜善变了颜色，看着王天逸的目光已经多了急不可耐的热切，他又问道：“你……你来这所为何事？”

   “我有批粮食想卖。”王天逸说着却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叶管事。

   洪宜善老江湖怎么看不出门道，马上恼怒的问叶管事道：“有生意为什么不做？叶杨你怎么做事的？自己地私事怎么能掺和在生意？！”

   “老爷！”叶管事喘过气来，还以为老爷忘了曾一净是谁，高呼起来：“他是曾……”

   “他是谁关我屁事！”洪宜善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叶管事的话，一个眼神扫过去，叶管事马上愣了。

   “打伤了这位朋友不好意思，”洪宜善急急过来扶起了王天逸，转头说道：“来人！扶他到内府去！”

   扶走王天逸，洪宜善把叶管事一个人叫到书房，抬手就是一个耳光，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叶管事挨了这巴掌，连捂脸也不敢，呲牙咧嘴低头想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又惊又怕的神色，颤声问道：“难不成他是长乐帮地稽查特使？”

   洪宜善一脸压不住火的样子又冲过来，用粗大的手指狠狠点着管事的脑袋：“你心里天天都想什么？又不是第一天混江湖，连来意身份都不问上来就动手，你是没经验的青瓜蛋子吗？！”

   叶管事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的缩着脖子，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如同蚊喃般辩解道。

   “你差点坏了大事！当着那么多人你吼什么吼？！”洪宜善道：“就算他不是长乐帮特使，你喊曾一净，人家就问了，曾一净是谁？做了什么事？保不准就把马乾坤拉出来！人家有精明的就会猜为什么山贼会不准运粮食？！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伯牙镇的事要烂在肚里，你耳朵给狗吃了？你当这是什么能见光的事？！你蠢吗你！”

   看叶管事已经哆嗦的像树叶子了，洪宜善恼怒的摆了摆手，命令道：“你换身见客的衣服，去叫筱寒，一起陪贵客，得让他多见点人，多学点门道……”

   但叶管事好像没听见一般动也不动，洪宜善“咦”了一声，“你怎么还不去？”

   “老爷……”叶管事抬起头来，洪宜善惊奇的发现了这个家伙眼里居然泪光点点，只见叶管事颤抖着嘴唇问道：“我得罪了长乐帮的人，会不会有事？”

   “嗤！”洪宜善鼻子里发出一声笑，骂道：“那是大帮派的特使！不是街头流氓！你以为人家会和你这样的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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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宜善猜得没错，被叶管事打了的王天逸没有一点生气之色，好像这事从没发生过，谈笑自若就好像刚刚和朋友喝完茶一般。

   只不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不停的月白色手绢去擦嘴边的血迹，毕竟再好的伤药也不能瞬间生肌止血。

   “不仅敝帮镖局俞睿总管对您这种坚守江湖正义的行为赞誉倍至，就连敝帮四老之一的易老也是赞不绝口，称若是武林中人都像您这样肯维护江湖规矩，武林成为乐土指日可待。”王天逸对陪坐的洪宜善父子还有叶管事三人笑道。

   洪宜善赶紧站起来给端坐上首的王天逸斟酒，口里连连说道：“长乐帮易老的赞誉，鄙人真是不敢当，惭愧惭愧。”

   看着面前晶莹的美酒，王天逸似笑非笑的说道：“若是洪先生所报情况属实，按我们知会武林的通告，敝帮将奉上千两白银做为谢礼。”

   “哎，谢礼不敢领的，我洪某只是尽点江湖同道的绵薄之力罢了。”说着回头一施眼色，满眼的敬幕的洪筱寒和惧色满目的叶管事一起举杯站了起来。

   “曾先生，我们洪家敬祝您稽查私盐马到成功！”洪宜善举杯说道。

   王天逸嘿嘿一笑，举杯而起，说道：“也祝洪先生财源广进啊。”




卷六 雾夜飞苍 第九节 天生公平
  天生公平

   就算在平时，王天逸也绝不多碰酒这种东西，更何况他现在有有务在身，所以抿了一口敬酒后，就把杯子倒扣在了桌面上，不理其他三人略显尴尬的表情，他翘起二郎腿，侧转身子对主人笑道：“洪先生，让我们谈正事吧。”

   “好、好、好！”洪宜善看见王天逸的动作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这个人的心思，翘起大拇指连声说好。

   “这里方便吗？”王天逸看了一眼叶管事和洪筱寒两人。

   “自己人！”洪宜善本来就是要让儿子学习的，哪里舍得把儿子和亲信赶走，说着就把他知道的情报详细的说了起来。

   洪宜善矛头直指贾六义，还顺带带上了风枪门。

   据他说，贾六义和风枪门的店铺都曾卖过数目巨大的盐货，而且价格相当便宜，要知道此地的盐都是从长乐帮的地盘运来，若是从长乐帮手里买卖，价格不条要贵多少，因此他怀疑这两个人是买的私盐，并自己收买了一个知情人打听。

   这个知情人是贾六义手下一个掌柜的副手，虽然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告诉洪宜善的情报已经让人更加怀疑这些廉价盐的来路了，至于风枪门，证据就没有对贾六义这么充分了。

   在听洪宜善说话的时候，王天逸发觉到这个大富翁谈到贾六义之时，脸上的肉都会变成横的，口气也是恨不得长乐帮地杀手马上就席卷寿州。当街击杀贾六义，看见他这样子。王天逸脸上绷的紧紧地。肚里却笑，但笑完之后却有另一番滋味，因为洪宜善和贾六义曾经是同门同年地师兄弟，此刻却成了这个样子。

   王天逸来之前研究过寿州的各个门派的情况，自然熟知二人的恩怨，当年洪宜善的掮客老爹把儿子送到武当学艺，特别让他拜入朋友高明海门下，希望他可以了承父业。洪宜善在武功方面只是一般，学成之后就回家帮病重的老爹打点生意了，而他老爹在他回家之后一年就去世了，剩下洪宜善一人独撑生意。

   而他在武当学艺的时候，认识了同年入门学武的同乡贾六义。两人谈地投机，独撑门户后，洪宜善索性把去镖局当了镖师的好友贾六义邀请过来当他副手，两个朋友干的确实不错，在武林中让洪家的名望蒸蒸日上。

   但可惜的是掮客生意讲究的是“有道”搞到货物，贾六义跟着洪宜善干，自然洪家累积的“道”他很快就熟悉了，实力自然也越来越强，两人合作了十年之后。之间地裂缝大得再也无法弥补，身为洪宜善副手的贾六义拉出自己的手下单干。

   昔日的好友就这样手反目成仇。

   洪宜善有好几次恨不得找人刺死贾六义，若是别人也好办，但贾六义一样的师出武当，一样拉了武当的某位高层人物当大靠山。加上贾六义也是个有才地人，一样的不好惹，洪宜善自然毫无办法可言，王天逸坐在那里，都可以感觉到洪宜善对贾六义的恨在熊熊燃烧。

   王天逸听他说完，点点头问道：“可否让我去见见那线人？”

   “当然可以，他叫……”洪宜善正要说，有人突然大力敲响了紧闭的屋门。

   “什么事？！”叶管事有些紧张的大声朝门口问道。

   “老爷！有客！”敲门地仆人大声应道。

   “混蛋！不是说了现在不见客吗！”洪宜善呵斥道。

   但门外的仆人依然不依不饶的不走：“老爷！贾六义老爷来了！风枪门的乐和老爷也来了！还有好多武林中人呢！他们让我告诉你，丁三少爷也来了！您见不见？”

   “什么！”一声惊忠心耿耿，洪宜善和叶管事同时站了起来。

   “哎呀呀，老贾老乐你要来也不知会一声！”胖的像个球的洪宜善领着一众手下绕着假山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丁三少爷呢？”

   而站在正院的几十个人都笑容满面的等着他过来，只有被众星拱卫一般站在中间一个年轻人看见他就立起了眉毛，一脸的阴怒。

   来到近前，贾六义、乐和和洪宜善三人拉着手笑成一团，让任何一个外边的人来看，都会认为这是人生知己相逢，谁能知道这三个人彼此恨对方恨的牙根疼。

   三人脸上笑成一朵花，都强压着肚里的恶心，做完人前不得不做的戏后，贾六义才向他引见丁玉展。“来，我和你引见，这位你认识，昆仑的秦明月护法，这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就是鼎鼎大名的大侠丁……”

   但贾六义没说完，丁玉展就打断了他的话，他戟指怒向洪宜善，吼道：“洪宜善你为何不卖粮？！”

   这一声吼过来，正在给丁玉展作揖洪宜善弯了一半的腰弯不下去了，就这样窝在了半空中。

   在四周似有似无的窃笑声中僵了片刻，洪宜善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悲愤之色，他反问道：“丁公子何出此言？我怎么敢不卖粮？”

   “为何你的所有粮店全是售清？”丁玉展看定了洪宜善，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亲眼见过你儿子在收粮，你买那么多粮食都哪里了？”

   “丁公子不要听信谣言！我们收了就地散粮救人！寿州城外满是饥民，什么粮食能运进来，我们又不是高手如云的大帮派！”洪宜善斩钉截铁的侃侃而谈，口若悬河的把一切指挥都挡了回去。

   洪宜善的后台是武当的高明海，那可是武神地岳父啊，靠着他洪宜善也不怕丁玉展能怎么样他。但他肚里却窝了一肚子的火。

   他知道定是这些仇家背地里向丁玉展编排他地不是，他确信是贾六义为主。因为贾六义因为千里鸿地缘故和昆仑走得很近。而丁玉展又和昆仑走得近，不是他使坏是谁？！毕竟丁玉展是有名的得罪不起的灾星，这样的灾星不好好用不是傻子吗？

   最后洪宜善对着丁玉展一摊手，说道：“前些日子，就有人向官府告密陷害我囤积居奇，但官府查了个遍，却证明了我的清白。丁三少爷，您不信我总信官府吧？您要是还不信。我叫几个管家领着你，我的铺子仓库你挨个看！看有没有囤积粮食！这是涉及我共某人名声的大事，我不扯清楚，我睡不着啊！至于有人眼红想陷害我，我就不信正不用邪！”

   贾六义一群人都去看丁玉展，本来来之前只是给他透了点风，没想到这个人当面就质问洪宜善这个家伙。丝毫不顾武林礼节，同时也丝毫不留情面。

   “很好，”丁玉展点了点头，他慢慢抬起头，把下巴对准了洪宜善，缓缓说道：“在这饥荒之时囤积粮食就是杀人灭门！要是被我逮到证据。我是不会给他讲什么道理的。”

   “这样地败类当然是人人可手刃之！”洪宜善嘴上说得掷地有声，心里却冷笑：我昔日恩师就是你家大哥的岳父，就算你知道，你一条过江龙能奈我何？真不行，老子找章高蝉给你讲道理！

   说罢。洪宜善将刚毅的面容换了一副笑脸，躬腰请丁玉展进去说话，没料到丁玉展冷着脸一抱拳扭头而去，一群人自然也跟着他往外走，把洪宜善弄了个脸红脖子粗，尴尬的他不恨丁玉展却恨不得一口咬死贾六义和乐和。

   这个时候，贾六义收信脚步，回头笑道：“老洪，今夜我府上摆宴款待丁公子和昆仑客人，我们老朋友了，我不给你送请柬了，口头说一声，你老小子要来啊。”

   乐和也停了脚步，一样说道：“明天我府上也有两位贵客抵达，过会给你送请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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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牙切齿的洪宜善急匆匆的回到密室，里面王天逸和他儿子谈笑，看见他回来，问道：“洪先生，怎么不请丁少爷叙话，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些王八蛋找人挤兑我！”洪宜善火头上，心里有话就直说了。

   “怎么回事？”

   “说我囤积粮食，”洪宜善狠狠的喝下一杯酒，看那架势就差把酒杯放嘴里嚼烂了：“上次官府来查，就是他们背后下地黑手！妈的，我粮食发财了，那群狗眼红死了！”

   说着把见丁玉展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心善，城外饿殍随处可见。您没囤积吗？”王天逸笑问。

   洪宜善听他口气好像知道自己的事，转念一想这个人单枪匹马连过自己设的两关，自然能猜出点端倪来，毕竟在寿州只有自己一直做粮食生意，又想起失踪的土匪头子马乾坤了，谁知道是不是这个笑嘻嘻地家伙弄死了马乾坤，谁知道马乾坤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想着，洪宜善笑了起来，说道：“饿殍关我什么事？他们穷，买不起粮食是自己的事。”

   这话一出，洪筱寒都低下了头，可他父亲却像没事一样，王天逸笑着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真佩服洪先生，果然是做大生意的人啊。”

   这个时候，洪筱寒叹了口气，洪宜善听到了，扭过头去有些生气的说道：“筱寒，做生意不能管这管那的！生意就是运用钱地武艺，钱无痛无悲，人自然也要无痛无悲才能运用自如！”

   “洪先生真是心比铁石坚。”王天逸竖起了大拇指，口气是夸赞的。

   “不是我心硬，”洪宜善笑道：“想通了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对灾民这种人我没有任何对不住他们的地方，您想啊，换了我是饥民，一个饥民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他也一样会压着粮食直到卖到最高价。而我一样会像狗一般饿死，既然如此。我何必自作多情的同情他们呢？我们的差别只是投胎地那一刻。有的花瓣落到了粪厕，有地落到了锦缎上，前者就是灾民那样地人，后者就是走动的人，每个花瓣既有可能落到粪厕也有可能落到锦缎，既然都是一般可能，何必要分一份心给他们呢？红尘就如同掷铜钱的赌博，对每个人都公平的很！哈哈。”

   “精彩啊。以后有了机会要多向洪先生请教啊。”

   “哎，我听儿子和管事说，您喘息之间击杀三匪而平静如常，今次来见我，又因为误会被殴，但却能不动声色的受这傻瓜的拳脚！我听说训练斗鸡的最高境界就是呆如木鸡，寻常看似平平无奇。但一旦发威则势不可挡，您这样的人才是武林中地卓越之才。说实施，我倒想把犬子送给你们训练几年呢，哈哈。”

   “呵呵，洪先生谬赞了，”王天逸笑道：“借用您刚才的话。贵公子衔着金汤匙出生，真是有福呢。”

   听到父亲称赞王天逸，早就对这个人钦佩的洪筱寒赶紧插话道：“是啊，曾大哥我真是佩服，我原来以为有你那么好武艺的人。走路肯定都是横的，见了不平就拔刀相助，快意恩仇，真是痛快！”

   王天逸失笑道：“对我说呢，武功不过是门手艺，用来糊口的手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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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寿州城边的“义字号”盐店门口来了一个风尘仆仆地年轻人，他在店面的门槛前立住，用力跺了跺脚，把被尘土染成黄色的靴面跺出一团黑色本色来，然后低头整了整服装，把腰里的两把剑一并拿走一手中，这才进了这家店，“兄弟你好，我要见你家掌柜。”他对店里的伙计作揖说道。

   此人正是长乐帮的稽查私盐地特使王天逸，几日前他去见告密者洪宜善和他收买的线人，大体了解了一下寿州的情况，今天他终于开始钓鱼了。

   第一个目标就是据说以前出过大笔私盐的这个铺子。

   “找我什么事？”掌柜很快就出来了。

   “我要买盐货。”王天逸说道。

   “价钱在那边木牌上，请去和伙计说。”

   “我要买很多。”

   掌柜就眯缝了眼：“楼上请。”

   两人到了楼上，掌柜听了王天逸要买的数量，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赶紧报了一个价钱。

   “我买地不是这个价钱的盐，呵呵。”王天逸笑了。

   掌柜的眼睛倏地睁开了，问道：“你什么意思呢？”

   王天逸却报了一个价格。

   那掌柜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冷笑着问道：“这位先生您是不是开玩笑？”

   王天逸又报了一个门派的名字。

   掌柜想了一会，冷冷的说道：“我从来没听说过。您好像也没有没啥诚意，这个价格买土差不多。”

   “掌柜通融一下，我们是一直在晁门进盐的！现在进不到了，而我们都收了客人定金！帮个忙，都是朋友！”

   “抱歉，我不认识你们这样的朋友。”掌柜的转过身去，冷冷的说了句：“送客。”

   说罢扭身就走，四个黑衣荷刀大汉横眉立目的站到了王天逸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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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王天逸站到了一个古董店里，这古董店店面小的很，王天逸小心的摁着长剑以免撞到身边花瓶，一个伙计缩在最里面的柜台里，看见客人进来毫不热情，连个招呼也不打，懒洋洋的抄着手打着哈欠。

   “我要见文公子。”怕碰到东西，王天逸慢慢走近柜台，对那伙计说道。

   伙计听到“文公子”三字才懒懒的抬起头，看了王天逸一眼，不忙说话，却先打了个哈欠：“掌柜不在家。”

   王天逸叹了口气，从怀里掏聘个银锞子放在柜台上，那伙计瞅了一眼。却并不伸手，冷笑道：“掌柜不在家就是不在家。”

   看这架势。王天逸却笑了起来。报了一句江湖切口，很快他就在后面精致的四合院里见到了文公子。

   文公子是个和王天逸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长相随和，手里始终拿着一把不合时宜地折扇，看起来就像个读书人一样，但这随和之中却带着一种不温不火的沉静，坐在那里喝茶地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汪平静如水，古井不波的沉稳。这个时候文公子放下茶杯，对王天逸笑了，他问道：“你见过有人到古董店来买盐的吗？”

   王天逸也笑了：“古董店不能买到盐，但古董店的老板却能买到。”

   文公子扇子上的玉坠一摆一摆的，那是因为他的主人一直在笑：“你听谁说的？”

   “神通广大地神仙藏也不藏住的。”王天逸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这世道啊，没有好赚的银子。”文公子呵呵一笑，啪的一声打开了自己的折扇。

   “这是什么年？”王天逸指着扇面上画的那只鸟问道。

   “啥？！你居然连这个都不认识？”文公子看着王天逸瞪大了眼睛。满脸的吃惊：“这就是夜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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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逸一出这古董店就知道被人跟上了。

   那古董店周遭有地是暗哨，王天逸早就知道这点了，身为暗组指挥官的他没走多长时间，就看清了四个跟踪着，在心里掂量着他们的实力，盘算着对策。

   拐进一个小巷。王天逸直直往前面走去，前方就是一条大街。但一个大汉猛地出现在巷子出口，遥遥堵住了去路。

   王天逸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正对着身后跟来的四个带刀大汉。慢慢把双手平举，他不想把手靠腰边的剑太近。

   看到王天逸这示弱的动作，四个大汉加快了脚步，几步到了王天逸面前，一个大汉揪住王天逸地领子把推到巷子边的墙上：“小子你倒识相！”

   王天逸的双手始终没有放下，虽然对这五个更像打手的家伙，他有绝对的把握在一瞬间把他们变成五具冰冷地尸体，但没有任何地方存在毫无目的的杀戮，这里也一样，那样毫无必要，所以王天逸这个冷血杀手此刻却客气甚至有点讨好的说道：“各位朋友，我是来寿州的生意人，无意冒犯，不要误会。”

   “误会？”四个大汉围着他，不停的推搡，一个人叫道：“小子我警告你，你要买盐爱上那买去那买去，别在贾爷的地盘上乱晃！也别找不该找的人！下次再见你，就把你的花脸变成血脸！”

   王天逸无力的摊了摊手，说不清是拒绝还是答应，不过那姿势很是无奈。

   看脸上还有伤的王天逸服软，几个大汉左推一把右搡一把把推着他的背，把他往巷子口推去，王天逸仍然平举着双手，脸上一脸的苦笑，加上脸上的伤却显得要哭的样子。

   一缕阳光射进巷口，就在这里，王天逸屁股被狠狠的踹了一脚，整个人直直朝大街街心扑去。

   王天逸本可以站住的，但没想到大街上最靠近他的人却是一个武功高手，见他直朝自己撞了出来，放手一个撩跤的招式就把他甩了出去。

   王天逸也没想到自己如此倒霉，居然被吓唬人的打手踹到高手附近。要是在杀场上，那个高手本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把王天逸甩出去，就算能甩出去，王天逸也会要他四根手指折断做代价，但现在王天逸是有任务在身的特使，而更倒霉的是这任务并不是杀人、而是侦察，所以王天逸只好身体不动顺着那人的力道飞了出去，在泥地上打了无数个滚才停住。

   等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已经是个土人了，加上脸上被叶管事打的还肿着，整个人看起来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一群路人已经指着他窃笑起来。

   王天逸并不想回头看扔飞了他的人，那人的脸他已经看准了，是个陌生人，王天逸不想多事，他慢慢的摇了摇脖子，在脖骨发出嚓嚓的轻响后，他拍了拍身上一层厚厚的土，就像闹市中被打服了的倒霉小流氓一样缩着脖子往前走去。

   “你？……你！”背后突然传来惊呼声。

   王天逸慢慢的回过头去，一看之下，眼球都缩不回来，浑身如被冰封，啪的一声就僵在那里不动了。

   叫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人，死盯着他从街心的马上下来，直直的朝他走来，看着那青年人脖子上毛皮围脖的一抖一抖的狐狸头，王天逸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那人走到王天逸面前停住了脚步，看着王天逸的表情不知道是悲是喜，一个鼻青脸肿的灰头土脸，一个器宇轩昂锦衣华服，都是怔怔不动，两人就这样在街心互相对视着。

   “天……你……你还好吗？”那青年人终于先开口了。

   王天逸突然叹了口气：“乾捷……”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节 江湖故事
  赵乾捷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一起睡过通铺的人，这个一起练过剑的人，这个一起从伙房老马那里偷过酒食的人，这个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人，以往的一幕幕情景如跳出记忆水面的一群银色游鱼，在眼前旋转着、跳动着，他不由自主的朝他迈动了脚步。但只迈了一步，那只脚就僵在了那里，因为分别前的那些往事如同黑色的刀，毫不留情毫无仁慈的把这些小鱼砍成了支离破碎的片段。

   看着他的样子：简陋的穿着、蓬头垢面、脸上还有青肿，在自己面前被自己手下扔的满地打滚，这样的一个人任谁看都是一个倒霉的人，熟识他牵挂他的赵乾捷更是知道他肯定受了不少苦。

   曾经互相信任的好兄弟，异地重逢不是应该弹冠相庆吗？但王天逸一步未动，赵乾捷也只迈出了一步就僵立在那里。

   看起来像谁欠了谁的。

   谁欠谁？

   赵乾捷心里知道：谁也不欠谁！他们之间有的只应该是兄弟相见的喜悦、慨然相助的义务、还有剪烛夜谈的惬意。

   但两人中间好像矗立了一道冰墙冻住了两人，让任何热度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胆怯的试探。

   这冰墙是什么？

   赵乾捷清楚的知道它就在那里，树立在他和王天逸之间，但他并不能确定它是怎么来的：是一个富贵一个落魄的人生际遇，还是一个投身岳中巅麾下一个结仇岳中巅的无奈吗？

   “天逸，你可还好？”无论是哪个，都不是赵乾捷自己能决定的。所以赵乾捷决定去触那冰墙，毕竟地墙的另一边是自己胸中感念的人啊。

   但王天逸好像擦泥一般用手盖住了额头，轻轻的说了句：“公子，您认错人了。”

   说罢对着赵乾捷背转身就朝胡同口走去。他地脚步轻松而矫健，但每下都好像踩在了赵乾捷心上。

   他怔怔的看着，在这个人马上就要如风一般消失在寿州弥漫的黄土风中的时候，他下了决心一般，朝那个人追了过去。

   “你们等着，别过来。”赵乾对自己的护卫下了命令。他清楚的知道前面这个人地身份——青城的通缉逃犯。

   在阴暗的胡同里，王天逸转过了身看着满身华服的赵乾捷追了进来，他并没有再逃避，而是笑了一下，这笑容十分苦涩：“你这何必来着？”

   对这样的问话，赵乾捷反而不知道了如何回答，他怔怔的站定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好兄弟，眼圈不由自主的红了：“天逸，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王天逸两手抱臂应了一声，语调里满是无奈。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这句话里饱含的酸楚却是赵乾捷完全能够猜测和体会的：一个无依无靠地小人物，在被一个大门派通缉的江湖上能过何种生活？只能抛弃一切名声。投身于黑暗之中，不是像狗就是像老鼠。

   所以赵乾捷无话可说，自己身上价值千金地豪服此刻反而像枷锁一般，让，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神，愣了一会才说道：“我在华山做的还可以，你……我……要我帮忙吗？”

   “多谢了。不敢劳驾。”王天逸说完转身就想走。

   “那件事其实……”赵乾捷想说报信的那件事情。就是那件事情让王天逸在擂台上发狠，终于酿成了后来的惨剧，但道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况且这件事的主使就是现在他自己地顶头上司，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人。

   夹在兄弟和恩主之间的他怎么办呢？

   但王天逸好像并不想听过去的事，他拱了拱手。说道：“赵公子，没事我就先告退了。”

   “慢！”赵乾捷一把拉住了王天逸。

   两人对视。

   却仍是无语。

   赵乾捷看到王天逸衣着单薄破旧，脖子上泥土覆盖着红色的伤痕，他叹了口气从脖子上解下那狐皮围脖，套在了王天逸脖子上，说道：“天逸，我……对不起你。有事来找我，我不会推辞的……”

   王天逸摸了摸那顺滑的皮毛，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身后是满脸痛苦的赵乾捷。

   “赵爷，怎么回事？风枪门的乐和恐怕已经在等您了。”几个手下见赵乾捷进了小巷好久不出来，齐齐的牵了马围拢了过来，只见满脸豫色的赵乾捷正痴痴的站在那里。

   听到手下过来，赵乾捷回头一瞪，众人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赤红了，就如一排唐门透骨钉射了过来，几个手下马上噤不敢言了。

   王天逸走在寿州粗陋的小巷里，手里摸着脖子上的狐狸皮，那脖子上温暖的感觉如同喝下一口烧刀子，有几十把小刀在肚里乱扎，他脚下再不像一个一流高手那般稳健了，而是如喝醉了一般踉跄起来，脸上却慢慢的变白了。

   越来越白，最后白得如一张白纸，唯有脸上那道刀疤越来越红，红的如同火在烧。

   身上如同喝醉了酒，肚里却如烈火在燃烧，心里往昔的一幕幕在翻滚，每翻滚一次就如刀砍进骨头一次，痛在心里！恨却割进了骨头里，割的嗤嗤响！眼眶已经血一样红，那些往事带来的伤心合着恨与痛让泪水在眼里打转！

   仇恨就像初恋，你总是忘不了第一次被背叛的情景，很少人能够例外。

   “昔日比亲兄弟还亲的他，自己恨不得把心肺掏出来给他的他，却骗了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心里的烈焰不停翻滚，越来越高。终于嗵的一声爆裂了开来！

   阴沟地青石盖板有一掌多厚，但红眼的王天逸一脚就把它踏碎了！

   接着他怒不可遏的揪下脖子上的那狐狸围脖，那架势就好像那不是一条毫无生命地围巾，而是一条咬了他的毒蛇！

   他挥舞着这毒蛇。猛地把它掼进了肮脏的阴沟。

   “狗杂种！”王天逸头也不回的走了，风中飘来这样一句咬牙切齿的话，身后只剩下躺在阴沟里的那条昂贵地狐皮围脖，无力而绝望的浮在臭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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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须男子看了看茶几上那叠银票的厚度，叹了口气，抄了起来。在后里仔细的捏了捏，又叹了口气，然后一张一张翻开看了看，轻轻的摩娑着，如同在纯情男子在摸着情人的脸，好久才揣进了怀里，最后又叹了口气，骂道：“银子真是龟儿子！”

   对面的人一直端着茶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动作，看到他揣进怀里之后才偷偷的舒了口气，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是满脸笑容：“李掌柜，我那货地事还请您多帮忙啊。”

   怀里揣了情人的脸。李掌柜已经不复刚才公事公办地架子，反而是一副朋友般的语气，肆无忌惮又没有隔阂的骂道：“狗日的长乐帮！曾兄弟啊，现在这世道不容易啊！长乐帮自己吃独食，不许其他人贩卖食盐，前几天屠灭了晁门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所以才来找寿州的朋友。”王天逸正色道。

   “谁敢顶风上啊！”李掌柜一脸的骇然：“你不会不知道长乐帮吧。高手多，下手毒，灭你从来不带给你打招呼的。寿州离长乐帮地地盘不远，我们也难做啊。”

   “应该没什么吧？”王天逸嘻嘻一笑，脸上的刀疤一颤一颤的：“这里又不是长乐帮的地盘。我知道寿州的朋友路子多，小心一点地话肯定没问题的。白花花的银子啊，不赚白不赚啊。”

   “银子这龟儿子谁不想赚？”李掌柜撮着牙花子说道：“但是最近风头实在太紧！而且华山总部来了大人物了，特别命令我们最近小心一点！要知道长乐帮和慕容世家这两个混蛋勾结在一起了，长乐帮实力大增，谁敢轻易惹啊。”

   一听风枪门的掌柜说来大人物，王天逸的牙床就咬在了一起，那条浮在阴沟里的狐皮围脖就浮现在了眼前。但这失态就只是一瞬间，快的如同一阵阴风吹过脸庞一般，眨眼间就又是风和日丽了，王天逸又笑了：“咱兄弟谁跟谁啊？不难办的话我求兄弟干嘛？”

   “我给你说句实话，”情人的热情还没消退，李掌柜把头凑过来说道：“其实盐这项买卖我们也不是占大头的，我们一直玩木头，盐只是副。”

   “我知道，但你们有不是吗？”王天逸反问道。

   “对！我们也做私盐，但以前一直从晁门进些货。其次……”李掌柜一脸神秘的说道：“寿州有神通广大的人，可以一直搞到盐，我听说贾六义有头可以搞到，我听说有时候我们会从这样的渠道进一些盐。”

   “贾六义他妈的不讲江湖义气！根本不卖！”王天逸一脸愤然，他指着脸上的伤说道：“看看没有，我不过去问问，就被那帮狗崽子打成这样，狗日的！”

   “我可以给你一些盐，都是过去晁门进货的存货，不过价钱要提高五成！”李掌柜明白了对方的困境，于是狮子大开口了。

   “那你有多少呢？”王天逸眯着眼睛问道：“我要的可是很多的。”

   听了对方的报数，王天逸叫了起来：“这么点？根本不够啊！”

   李掌柜一摊手：“我不过是风枪门下属十三家大商铺其中之一的掌柜，又不是华山掌门，我可以调的货只有这些！你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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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对扬州而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苏醒而已，秦淮河上花船的红灯笼会点亮整条江，在这红色的照耀下。进出青楼、赌场、酒楼的人早就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但寿州绝对不同。

   入夜对寿州这个城市来说就好像死了一般，街道上地飕飕冷风中，除了枯叶挂擦地面的声音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光，一切都因为这是个饥饿肆虐的城市。

   而就在地狱般荒凉的街道上，一条人影在街边建筑投下地黑影里急速穿行着，就如同一只黑色的大猫。

   他在一堵长墙边的黑影中已立定，整个人马上就和黑影整合在了一起。街道上再无声再无影。

   绝不反光的黑色夜行衣、牛筋绳固定的薄底靴、刚硬又冰冷的飞天五爪挠、背后被刻意涂成黑色地护手双戟，怀里还有硬梆梆的毒箭吹筒，这一切装备在一个武林高手身上，足可以把他变成一只飞檐走壁的大猫。

   王天逸就是这样一只大猫。

   今夜这只猫要刺探风枪门的一个秘密仓库。

   轻功都飞不上去的高墙在飞天五爪挠面前只是一道矮篱笆，王天逸悄无声息的跃进了漆黑的大院。

   在疏离的光影下猫身朝目标直进，院里有不少来回提灯笼巡逻的护院，但是阴影里的王天逸却轻松地很。

   对方并非强横门派，没有拿高手当护院用的实力；身后也没有潮水般要涌入地战友，这样的情况需要自己不仅要刺探还要打前锋；更轻松的是这次并非要杀人，而要脱身的话。对王天逸这种人实在是易如反掌了。

   仓库的回廊里一个提灯笼的家伙一边走，一边摁着刀把在仰头打哈欠。打完几个后，笑着和同伴说道：“我打完哈欠就左眼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莫非明天我要发财？”

   说着一路嘻嘻哈哈的过去了，殊不知他们刚走开，一个黑色人影就猫一般地从房梁上轻轻的落了下来，手握一杷黑色短戟。却是王天逸，他也舒了口气，心中笑道：“你眼跳果然是走远，若是你刚才仰头看见了我，恐怕你们三个都是见不到明天的。”

   笑罢。推开房门直进仓库。

   这个仓库很大，左边堆的是华山派的老买卖——木材，右边就齐墙高的麻袋，王天逸仔细检查，却发现全是粮食，嘴里一声冷笑：“都在发这饥荒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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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崽子看起来很厉害，腰里挂了两把剑，脸上还有条刀疤，你们猜怎么着？”一个大汉大笑着问道。

   在这个屋子里七八条黑衣大汉有的喝酒，有的聊天，听见这一声发问都笑着转过头去，有人喊了嗓子：“还能怎么着，七哥肯定把他胆汁都打将出来？”

   “七哥过去一黑他，吓得他都快尿裤子了，一个劲的张着手说：误会误会。”那发问的大汉得意的一笑，说罢学着王天逸的样子张开了两手，一脸的惊恐。

   大家都笑了起来，有人站起来朝含笑不语的七哥敬酒，“七哥可是武艺高强！”七哥横了刀正要接酒，门被推开了，一个管事的进来，黑着脸说：“别喝了，到时辰了，去吧！”

   一炷香的功夫以后，七哥还有其他十几条大汉提着兵器排在了胡同口，看风的人蹲在最前面伸出脑袋去看，眼睛都不敢眨的盯着那条黑漆漆的大路。

   最前边看风的人不比后面溜着墙根排着的人可以站起来，他们只能蹲着，不知等了多久，最后面的七哥感觉身体都要在寒风中冻僵了，就是这个时候，前面的人起了一阵骚动，大家都知道要等的人来了。

   人人蒙上了面罩，抽出了兵刃，心里那团要厮杀的火把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

   他们并不知道在这寒夜要杀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喜欢不喜欢喝酒赌钱，和他们认识不认识，但这不重要，也不是他们关心的或者可以关心的。

   关键是他们的老板要他们动手这就够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上面长了嘴就得吃饭不是，血饭也是饭啊。

   “冲！”最前面望风的那个低低回头一嗓子，自己先冲了出去。

   一摆脱胡同的阴影，那低低地嗓门马上变大了。变成了野兽般的厮吼，七哥就在这野兽厮吼声中冲了出去，和其他十四个兄弟一起。

   然后他看到了敌人，在街心迎着他们往前走的敌人。

   他有些意外，这个人和他们一样也是一身的黑衣蒙面打扮，和他们一样见不得人。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这个人变成死人，死人才会有银子拿。

   十五个黑衣人如一团黑云一般朝那家伙冲去。

   黑衣、雪刀、怒吼，当然还有己方的人多势众让贾六义的手下热血沸腾。

   被人砍不好玩，砍人好玩，一群人围着一个打不过的人砍最好玩，七哥也是这么想的，他很高兴，等着把对方剁成肉馅，他喉咙里发出同样的厮吼。

   但不过一眨眼地功夫，这厮吼就被掐断了。因为对方动手了。

   看风的两人最先接近那黑衣人，手里的钢刀还没落下。空中就刮起了两道黑气，这两道黑气从那“肉馅”的背后突出，飕飕的在最前面两人面前一晃。

   惨叫合着黑风同时响起！

   一人如被锤砸了一般扑通跪倒在“肉馅”面前，一人却朝后倒飞出去，白嫩的脖子上已经血肉模糊，空中飙出了一尺长的血珠子！

   剩下的十三个人几乎同时脚步一滞，那肉馅却挥舞着黑气冲了上来！

   杀！

   十三个人别说都学过武功。就算是流氓也不可能被一个人吓倒！所有的人脚步都加快了！

   十四个无仇无怨的人猛地撞击在了一起！

   那黑气对十三把刀屹然不惧，纵横联击，血珠乱飞，腥风四起，惨叫声闻二里！

   但绝非那黑色肉馅地惨叫。

   地位最高的七哥有权力最后才接战。说是最后，其实不过眨眼间地事情，“肉馅”不仅冲击力巨大，而且并不恋战，他转瞬间就又砍翻两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这才和在最后面的几人面对面。

   这个时候，七哥才看清黑色“肉馅”手里拿的东西，原来是两把短戟！

   此刻原本涂在短戟上的黑色染料被血和肉擦去了不少，黑色双戟已经变成了雪里泛红，挥舞起来再不像突出的黑气，却一样成了白光。

   要命的白光！

   王天逸并不隐藏武功，因为毫无必要！他此刻使得并非双剑，而是双戟！

   暗组成员从事的是最危险地任务，而沙场上的武器往往是生死的重要因素，因而每个组员都是武器方面的专家，说精通十八般武器是吹牛，但五六种兵刃的属性却是熟悉地很。

   在训练中，王天逸先的副兵器是弓箭和双戟。

   双剑在他手里，向来是送人往黄泉，

   但双戟在他手里一样追魂夺命，此刻他已砍翻四人，他要突围而逃！

   人人都喜欢砍人，但没人喜欢一个人和十几个人对砍，王天逸也不喜欢被人砍成肉馅的可能，所以他要逃。

   七哥大吼一声朝王天逸砍去。

   刀如雪练，气势如虹。

   可惜他的对手不再是侦察的王天逸，而是带上了面罩的王天逸。

   这个白天看来落魄胆怯的家伙却是黑夜中的索命无常。

   他见过多少敌人？

   这些人有几个比七哥弱？

   遗憾的是，这些人大部分不弱于七哥。

   更遗憾的是，王天逸杀过的人比七哥欺负过的人都要多。

   所以只见一道红里透白的光猛地一抽，戟的近战优势被王天逸发挥的淋漓尽致，护手月牙磕开了刀身，也顺事要走了七哥的半只手。

   七哥倒在地上翻滚着，半拉连皮的手拖着地面上冰冷的黄土，划出一条条血痕。

   七尺大汉痛苦的泪眼模糊中，只见那条废掉他手的人跃过他身体顺着大街狂奔，戟上的血滴到了他的脸上，还带着暖意。

   他是谁？七哥不知道。

   他是谁？王天逸也不知道。

   但他却在漆黑的夜里想把他砍成肉馅，

   他则砍去了他的半只手，废了他的一辈子，

   江湖的故事大抵如此。

   但七哥绝非最后一个遇到这种事的人，那边仍然在继续。

   一个人提戟猛逃，十几个人衔尾逛追，脚步的急响、摇曳的兵刃反光，好像会永远飘落在这条街上，如果不是风中又有了那种声音。

   箭矢破空的声音。

   两只白羽大箭越过王天逸的头顶，直指背后的人群。

   黑色箭头透体而入又从背后透了出来！惨呼！翻滚！惊叫！溃散！

   对江湖中的任何战士而言，在夜里遇到暗器或者箭术高手的伏击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就算你的武功能听风辩音也一样。

   王天逸翻上一个屋顶，看着四散逃入巷子黑暗中的追杀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四肢着地的躺在了瓦片上，舒适的好像在夏风听蝉。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屋脊后面直起一个人，吃吃的笑了起来。

   王天逸身上还带着透明，这是战斗的气息，但他此刻却毫无起身之意，慵懒的就好像躺在自家床上，笑骂道：“老古，你出手太磨蹭，想让兄弟变尸体？！”

   “呵呵，”古日扬抓着大弓一屁股坐在了王天逸身边，笑问道：“想看看兄弟你的手艺啊！手艺不错。”

   “哎，产正事。”王天逸看着星空徐徐说道：“你家华山有古怪吧，我刚探完就遇伏击，这也太邪乎了。”

   “什么我家华山？！”古日扬呵呵一笑：“明天我就正式入城去看看以往的老朋友。听说华山有人和你是老相识哦，你小心一点。”

   说罢正色问道：“你查到货了吗？”

   王天逸这才扭过了头，对着古日扬点了点头：“风枪门有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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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的大街上，几个伤者还在地上挣扎着，另外一群人闪了出来，去救治他们。

   七哥他们曾经站在巷子口此刻只站了两人，他们透过黑暗打量着眼前这样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您看，我这次可得花不少银子了！死了几个，残了几个，我手下的人本来就不多！”贾六义低声抱怨道。

   听这话的人却发声笑，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以后有你发财的机会。呵呵。”

   说罢转身就走，贾六义毕恭毕敬的跟了上去：“秦护法，能不能找几个昆仑高手给我当保镖啊，今夜看了那高手，实在害怕啊，我那些保镖比那人差了去了……”

   “小贾，你这是杞人忧天啊，暗杀你也不用出去那种高手吧？哈哈。高手我有的是，”秦明月朝巷子里的黑暗脚步不停的走了进去，嘴里却笑道：“只是你养的起吗？”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一节 昆仑柱梁
  日近中午，风枪门的巨宅里却热闹非凡，豪华的马车几乎停满了偏院，华鞍的骏马更是多的难以计数，连马房都放下下，只好栓到了正院；外院处处都是锦衣华服的江湖豪杰在互相寒暄招呼，看起来竟然比荷枪佩刀的护院还有多，而内院一样的热闹，三个品字形排列的大厅都做了酒宴之所，容貌姣丽的端着酒食的侍女在飞梭般的传酒递菜，往往是一队刚出内厅斜擎着空案出来，另一队已经端着新的山珍海味查检而进。

   外边两个大厅里都是随从人物，酒过三巡之后，划拳赌酒的声音就闹腾了出来，相比之下内厅虽然安静了不少，但依然同样热气非凡，里面亦是食过五味之后的杯觥交错。

   风枪门正举行一个盛大的酒宴，据称是寿州有史以来最为盛大的武林盛宴。

   能举办这样前无古人的盛宴，自然花费的银子海了去，但风枪门的掌门乐和的脸上自然乐开了花，因为单看列席的角色就知道今天这银子不会白花。

   老对头贾六义在寿州也算一个南门跺脚北门哆嗦的豪强角色，但和今天来的这些大人物相比他却成了一只小虾米。

   因为这些人都是能让整个江湖哆嗦的人物。

   武神章高蝉高坐上上首，昂然直饮；丁家未来的家主丁玉展甘陪下座，睥睨四顾；

   昆仑智将秦明月在这里只能坐第三把椅子，嘿嘿的含笑不语；

   而自己昔日同门古日扬已经在长乐帮成了帮派干将，近日更是以长乐帮的督盐特使身份到访。按江湖地位应该高于秦明月，但碍于和风枪门同出华山一系。自认是半个主人，陪了下方，现在正笑逐颜开的给章高蝉敬酒；

   而刚刚赶来压阵地赵乾捷来头也不小，是华山副手岳中巅的亲信，但他在这个酒宴上只能坐了下座，不停地督促着斟酒；

   至于寿州的风云人物贾六义和自己今天真的感到了无可落座之感，齐齐的坐在了门口，为了表示殷勤不得不时的亲自动手帮着侍女上盘子上酒。

   当然在陪笑的同时。乐和还不忘挤况一下坐在自己旁边的“世侄”——洪筱寒，他今天洪宜善看这场豪宴被自己抢到了，心里肯定不舒服。估计在气得炸肺的同时，想起了自己地后台是上面武神的岳父，索性倚老卖老，竟然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儿子来了。

   “这个王八蛋，不得好死！”乐和心里暗骂，嘴上却笑道：“世侄啊，不向章掌门敬酒啊？”

   原来洪筱寒生性内敛，见了这么多大人物。尤其是自己心中暗暗仰慕的章高蝉和丁玉展都在，不由得拘束起来，吃吃地连话也不敢多说了。

   听了乐和的话，赶紧慌乱的站起来向贵宾敬酒，旁边的贾六义阴阳怪气的一笑：“大侄子怎地像个女孩子，看！脸都红了！”抢白了完了，和乐和一起相视而笑。都觉得肚里舒服了很多。

   那边厢，赵乾捷正向古日扬敬酒，口气极是恭敬：“小弟入华山不久，不过早就听闻过古师兄大名！正所谓，一日为师生终生为父。咱们还有老乐都是华山一门出来的，自然都是兄弟，师兄现在已经在长乐帮青云直上，长乐帮又是武林七雄，以后华山的事还望师兄多给方便啊！”

   古日扬呵呵一笑，亲昵的拍起了越乾捷的肩膀：“哎呀，去年老岳那浑小子给我来信说，找了个好帮手，我一直没见，心里想这个色迷迷地家伙是不是也找一样的色狼啊？没想到看到小赵，却是正气逼人啊，哈哈，兄弟，干一个！给师兄在一起还用客气吗？”

   古日扬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马上激起了一片大笑，有人说酒场上不分大小，但说的都是屁话，不过会说屁话正是高手的厉害。

   很快酒场上的气氛就热烈起来，原本那拱手才说的武林称谓都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兄弟”、“老弟”一类的热气话，一桌子人好像都回到了热血年少的时代，不复身份地位，倒像是一桌子少侠在拼酒，连洪筱寒都被感染了，和大家一样，屡屡的笑着敬酒，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有点喝多了地他脸上和别人一样全是笑容，只不过只有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因为他发现酒桌上的所有人都显得兄弟般可亲，就连高高在上的武神，也笑容满面的和他碰了几杯，虽然章高蝉明显不知道他是谁。

   但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吗？这可不一定。

   这不，有人刚刚还哈哈大笑的叫着侄子喝酒，一转眼的功夫，脸“唰”的一下就阴了下来，变得比唐门的神击弩还快！

   这个人正是昆仑的左护法秦明月。一个手下急急的从外边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笑容倏地消失了，黑沉沉的脸色在面上只一晃，其他老江湖那开心的笑容跟着同时没了，取醉眼而代之是凌厉的眼神。

   古日扬这样的人都盯住了昆仑这批人，果然秦明月站起身，轻轻的在章高蝉耳边说了几句，章高蝉一愣，愣完了却转过头去，盯住了自己的护法，就想看到嫌疑犯一般。

   如果被武神一对一的这样看过来，恐怕所有的敌人都会胆战心惊，但秦明月却毫不所动，他神色如常的微微一摊双手。

   看了手下这个动作，章高蝉好像有些无奈的又转回头来，在丁玉展耳边说了几句话。

   “什么？！”丁玉展一声大喝，又惊又怒的握着桌子边缘就猛地站了起来，“咔吧”一声生生的把面前的桌子扳下一块来：“这是怎么回事？！”站起来地丁玉展指着秦明月大声的问道。

   秦明月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吵。转头对贾六义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惊惶失措地站了起来。秦明月这是对风枪门的几个主人一拱手说道：“各位不好意思，鄙门和贾兄弟现在有要事不得不处理，就此告辞！失礼之处万望包涵！”

   言罢，昆仑一众人和丁玉展马上起身告辞，人人脸上都是一脸黑气，看起来出了什么大事。

   一场豪宴就这样突然匆匆结束，看着这些强人咔咔的突然都走了，喝得微醺的洪筱寒还没愣过神来。旁边老大不高兴的乐和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让他清醒了：“贤侄啊，留下吃晚饭吧。陪叔我喝几杯？”

   这样的送客语洪筱寒还是听得懂的，因为现在还是午饭时辰啊。所以也赶紧告辞了。

   赶走了洪筱寒，酒宴上只剩下了乐和、赵乾捷和古日扬这三个华山地人，赵乾捷对乐和一个眼色，后者会意的从后厅拿了一个银盘出来，毕恭毕敬的放在了古日扬地面前。

   看着上面盖着的红布，古日扬故作不解的问道：“老乐，这是什么？”

   乐和微笑着把红一掀，古日扬眼睛不由一亮：原来摆在面前的是一盘晃眼闪闪的金叶子！“老乐，你这是要干什么？！”古日扬却板起了脸。强调里也逞了不高兴的意思。

   “师兄，这是给您的接风礼啊。”乐和凑了过来，微笑着说道。

   “华山什么时候这么豪富了？”古日扬一声冷笑：“网页就送这样的大礼啊？早知道我就不离开华山了，哼！”

   赵乾捷看古日扬有点装样子，不由得一笑，伸手指着那堆金叶子笑道：“呵呵，不止是接风礼。听闻师兄家里刚刚添了一个小少爷，这是贺礼，师兄不要不给面子啊，小的可难做了。”

   古日扬听罢紧绷着地脸松了下来，脸上有了笑容：“这样嘛。我就愧领了。不要怪我不给师兄弟面子，主要现在兄弟是长乐帮的稽查特使，地盘周围的城市都要走，请各个武林门派帮助鄙帮的稽查私盐，实在不方便收什么礼物，这样弄不好会让我难做的……”

   “哎呀，”乐和和赵乾捷看对方收取金子都舒了口气，语气也轻松起来：“这算什么啊？同门师兄恭贺一下添子之喜，难道还会和别的扯到一起去啊，哈哈，来来来，我小赵敬古大哥三杯！老乐你斟酒，快点，你什么眼神啊……”

   古日扬收了这厚礼之后，三人的关系好像一下子亲密了许多，赵乾捷这才隐讳地请古日扬帮忙，说什么当年风枪门生意有点难做，就进了一点私盐，但数目很小而且都处理干净了。

   古日扬也是聪明人，能不知道他的意思，马上拍着胸脯说道一切都包在他身上，一定为师门出力。

   然后赵乾捷拉了一下乐和衣角，乐和马上过来恨恨的告了贾六义一状：“师兄啊，听说老贾前一阵子靠贩卖私盐赚了不少银子？”

   “哦？”古日扬像一个称职的特使一般一听这句话，马上眼角斜了起来：“数目？价格？从何处进货？谁过手？”

   “这我们不知道啊，不过数目非常大，那一阵子很多人都来找他们进货！”乐和皱了皱眉头：“我们只知道好像和一个神秘人物脱不了干系！”

   “神秘人物？”

   “对！好像自从他来了，贾六义才开始私盐生意，而且贾六义很看重他，但这人是什么严厉我们都摸不清楚啊。”

   “谁？”

   “自称文公子，开了一家很小的古董店……”

   在古日扬告知地时候，乐和和赵乾捷又拉又扯，一定要古日扬不要回客栈了，而是留宿在风枪门里，古日扬苦笑着说道：“我也想啊，只是我身份特殊，若是被帮里知道我和各位有公务之外的交往，嘿嘿……我只怕麻烦。”

   既然这样，乐和和赵乾捷也不好再留，毕竟人家是稽查特使，本来就是所谓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角色。只好恭恭敬敬的把古日扬送走了。

   “赵爷，这小子收礼了！办妥了！”乐和一送走古日扬就兴奋地搓手：“自从晁门被灭之后。我都睡不着觉了。”

   赵乾捷却毫无喜色，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他来这里本来就是风闻长乐帮对此地地私盐交易极为重视，会派人严查此地才特地被派来解决危机的，毕竟风枪门这个掮客门派是华山一个十分重要的附属门派，而且风枪门确实做了很多私盐生意，如果被长乐帮发现，恐怕后果是难以想像。长乐帮可有名的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但没想到长乐帮派来的特使竟然就是以前的大师兄古日扬，按理说，对方收了那么重的礼。总不会再找什么麻烦了，不过赵乾捷心里总是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岳中巅也不是没说过古日扬这个家伙，评语只有一句：古日扬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个时，风枪门手下来报：“门外有人想见赵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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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时候你边自己家地某处也不能随意进出，这不是玩笑，现在贾六义就处于这样的境况下。

   贾六义就在自己家里的一处偏院外面等着，他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跺脚取暖，连明就里地手下都奇怪当家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在外边挨冻？但贾六义没法子，因为那些人没让他进去，在这个小院里丁玉展、秦明月他们正在议事。

   走运的是，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丁玉展愤怒的吼骂声：“怎么可能？！谁干的！”

   接着就是连声的叫骂，“丁少爷发火了？”贾六义掂着脚尖刚想听的更清楚些，但一声巨响。院门被从里面一脚踹烂了。

   丁少爷从里面走出来了，他眼赤的好像要滴出血来，着手捏的啪啪乱响，头发根好像都往上竖了起来，整个人简直如同要择人而噬地地狱恶鬼。浑身的杀气嗤嗤的往外吹着。

   贾六义本来想笑着打招呼，但看到丁玉展那张脸，不由自主的唰的退开一步，让开了丁少爷的必经之路，惊恐的弓腰鞠躬，眼睛看着地面，耳朵里响地是丁玉展靴子踏过门板碎片的“叭叭”声——他毫不怀疑现在的丁玉展会把人撕成碎片，暴怒的丁家三少爷。

   只等丁玉展经过他身边，贾六义才敢抬起头来，已经是满头大汗和满眼疑惑，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个好脾气的人发了这么可怕地火，这个时候，秦明月袖着双手跟着走出了院子。

   他在贾六义身边站定，看着丁玉展的背影，叹了口气，说道：“小贾，出事了。”

   贾六义惊恐不定的问道：“什么事情啊？”

   “丁少爷筹的赈灾粮食今日启程，本打算发往昆仑总部，但在寿州城外……”秦明月顿了顿，说道：“被人动了。”

   “啥！怎么可能？！”贾六义好像被一个雷劈到了脑门，嘴都含不拢了：“我派了十个镖师专门护卫啊！谁能动的了？就算出事，我怎么没收到回报啊！”

   秦明月有些怜悯的看了看贾六义：“是我的人发现的，你的十个镖师连同其他人员，全部被杀。”

   贾六义又被雷劈了，他不停的翻起了白眼珠，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等他被手下摇的回过神来，四下一看，才发现秦明月已经不在外边了，他马上就向章高蝉住的这个院子里冲了过去，但昆仑的侍卫高手马上挡在了门口：“贾爷，您不能进去！掌门正和护法商议大事！”

   贾六义却激动不已，居然和昆仑的高手推搡起来，贾六义的手下赶紧把老爷七手八脚的拉了回来。

   “老爷，您不要太过悲伤，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慢慢找总会给赵兄弟他们报仇！况且这事和昆仑也没什么关系……”手下刚才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兄弟被劫匪杀了，纷纷劝慰当家的。

   但贾六义一架胳膊，甩开了他们，大叫道：“死了镖师又是一大笔银子！我找昆仑问得是这笔银子谁出？！难道他妈的又让我出？马料钱也得给他们算清楚！”

   “什么？丁少爷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贾六义后面猛然传来一声大吼，一群人朝后看去只见一个长须大汉急急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昆仑的高手。

   此人大家都认得，正是秦明月地心腹——昆仑堂堂主张觉。贾六义本就在火头上，听了撇的这么干净的话哪里按捺的住，扭头大叫道：“你说什么？”

   张觉脚步不停的朝院子走来，他瞥了瞥贾六义手下那群武士，冷冷笑道：“我再说一遍又怎么样？丁少爷的事情和昆仑有什么关系，乃是你们倒霉……”

   话音未落，一个贾家手下再也按捺不住，呛啷一声抽出刀来。但只曲着手却顺不起胳膊来，因为他们的当家人贾六义一把捏住了刀背，他呼呼的喘出两口长气。嘶哑低沉地说道：“看在千里鸿公子的面子上，等秦明月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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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屋里的章高蝉和秦明月并不知道外边的贾六义急着和他们算账，他们现在很忙，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他们想吵架。

   这个偏院是贾六义为了昆仑掌门的到访而特别布置的，虽然小，但却极尽奢华，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穿着青色麒麟长袍的章高蝉却显得极其的愤懑。他不停的踱着脚步，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配上他飘逸的轻功，真地仿佛一只青色的麒麟在屋里飞舞。

   章高蝉急速踱步掀起了劲风，吹起怡然自得的坐在旁边桌子边的秦明月的下摆，他冷笑着端起茶杯悠悠的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片，这才享受之极地喝了一口：他知道章高蝉在等什么。在等勇气。

   勇气？武功天下第一的章高蝉也需要勇气？

   没错，因为他面对的是昆仑第一智将——秦明月！

   果然章高蝉在转了不知多少圈之后，倏地在秦明月面前立定，转身戟指指定了自己的副手。速度看起来快的如同鬼魅，他大叫道：“肯定是你！一定是你！”

   章高蝉此刻转身地身手在任何识货的高手面前，都可把对方吓得面无人色，可惜秦明月丝毫不为所动，听着武神的愤怒的走了音的质问，他不屑的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肯定是你！”章高蝉愤怒的脸都变红了：“前几天你就给我说，把丁兄弟筹集的粮食买了牟利，我没同意！现在粮食不明不白的被动了，一定是你派人去干的！除了你，我想像不出天下谁有那么大胆子？？居然敢劫我和丁玉展的粮草！”

   说罢，章高蝉更大声的质问道：“是不是你？！你说！”

   秦明月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掌门，鼻子里一声冷笑，说道：“不错！就是我干的！”

   “混蛋啊！”章高蝉终于按捺不住，他一声怒吼，脸色已变成火一样的颜色，他一瞬间就欺到了护法面前，他手臂高高扬起，掌缘如刀刃一般散发出清冷的寒气，若是这一掌挥下，十个秦明月在那里也被砍成两截了。

   可是秦明月对眼前武神的暴怒根本就无动于衷，他静静的斜瞥着章高蝉举在空中的手刀，坐在太师椅中的身体稳的一丝不动，最后动了动嘴皮，吐出了一句话：“掌门，您要打死老仆我吗？”

   “你！”知道了罪犯就在自己眼前，章高蝉指着秦明月的手指反而颤抖了，武神看起来面对的不是一个他动动手指就能掐死的老匹夫，而是一座高山！

   章高蝉的手刀在空中颤抖着，他地声音也颤抖起来：“你知道我们的帮规和誓言！你不仅监守自盗，而且抢夺的更是多人赖以活命的赈灾粮！我……我……我饶你不……”

   “够了吧？！”一声愤怒的大吼。

   这大吼却不是章高蝉发出来的。

   论地位，一个是掌门，一个是护法，高下立判；

   论武功，一个是武神。一个是已经发福的老者，宛如狮子和老马的对比。

   但就是这样的狮子和老马对峙中，老马却吼住了狮子！

   秦明月陡地站起身来，他愤怒地盯着章高蝉，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不已，“你还要不饶我？要我的命？你看看这个！”

   说着秦明月从怀里掏出一个薄册子狠狠地摔在茶几上，他一手指着那册子，一手指着面前掌门咬牙切齿的说道：“这是我们门派的账簿！你自己看看！满纸都是入不敷出！都是亏！亏！亏！亏！你倒是拿起来看啊！”

   章高蝉看了看那薄薄的纸册子，手慢慢的放下了。他避过了对方咄咄逼人的眼神，低头说道：“我知道，可是那赈灾……”

   “赈灾有官府。关我们屁事！”秦明月的脸涨地通红，他怒不可遏的大叫起来：“掌门，你知道你婚礼花了多少银子吗？整个婚礼都是老夫一手操办的！一个是昆仑掌门，武林公认地天下第一人；一个是武当高明海的千金，名门闺秀，两家联姻这是多大的场面，这是多轰动的盛事，武林多少人看着，您也说了不能让高小姐受委屈。

   “是啊。谁都知道，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都是人生大事，可是我现在告诉您句真心话，这大婚对您而言是人生得意，对老夫而言却是踩刀梯、过火碳！

   “您以为婚礼中那些金杯玉盏能从天上掉下来吗？您以为那些穿梭待客的仆役丫鬟是仰慕您白给您扛活的吗？告诉您。就是给下人垒起来的石头茅厕，都值五十个铜板那！

   “这些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我会拉银子？为了这场风光体面、在武林引为典范的婚礼，整个昆仑都差点倾家荡产！我这么把年纪了，为了筹集银两，天天给财主赔笑脸装孙子。这才勉强把婚礼办下来！到现在我们都还欠了一屁股债没还清呢！

   “咱们昆仑是没钱，但也没给您丢脸是不是？您说我给你丢脸了吗？”

   面对秦明月的质问，在战斗中钢铁一般地身体却软的如面筋一般，章高蝉一声叹息，坐在椅子上。

   可是秦明月脸上的红晕却仍然没有消退，他还激动着呢：“婚礼虽然花钱多，但为了昆仑挣足了面子，让武当认为您这个姑爷有前途，这也行了，但我告诉您，这是小事！

   “更大的事关系到昆仑的存亡！一个门派要壮大靠的是什么？银子和人才！

   “现在我们慢慢占据了中原武林的一些小地盘，那些豪强门派地财势是多么的强大，您看到了，我看到了，手下也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他们的高手都是富家翁，自己都是仆从簇拥，出入都是高头大马，住的都是高宅大院，甚至在不出动的时候身边竟还有自己地保镖！

   “你想想，武林中人刀头舔血为的是什么？还不是锦衣富贵吗！可是以昆仑的实力给的起那么高的报酬吗？

   “做梦！就算把我买了，也给不起！原来我们被迫远离中原，人心还齐，现在见了这如花前景，谁能心里不嘀咕啊！你看看林羽在中原过得是多么的难！除了弟子和老弱病残，门派里竟然留不到人！

   “我们不是还万众一心吗？”被说得以手遮脸的武神的嘀咕了一句。

   而秦明月气得几乎跳起来了：“万众一心？那都是因为看跟着您有前途！您是武神啊！跟着你能学不少武功啊！他们值钱还不是看武艺高下啊？这些日子你训练手下得当，我们单后战力已经江湖第一，但是我告诉你句明白话，若是武艺换不到白花花的银子，我们立马就会散伙！昆仑眨眼间就分崩离析，你教的武艺不过是替别人做嫁衣而已！”

   “我们也赚了很多银子吧？”章高蝉有些不甘心了。

   秦明月气极反笑：“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点钱对我们这么多人来说塞牙缝都不够！以手下的武功而言，别的门派出的价钱是我们的十倍！现在已经有不少门派来昆仑撬人了，现在人心已经不稳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粮食卖掉牟利吗？因为手下已经两个月花红没发了！你看看这里！”说着秦明月拉开了外衣，里面的旧棉衣上赫然打着一摞补丁：“我都穷成这样了！因为我要以身作则，我拿的一直是最少的！除了外边件出门见客地锦衣，我连新棉衣都买不起！可是掌门和夫人的首饰服装用品只要你们想要，我掏钱从来没有犹豫过。其他人有我忠心吗？他们能死心塌地地为昆仑着想吗？你想想吧，我的大少爷！”

   “唉！”章高蝉被彻底击溃了，他一掌打在自己额头上，靠在了椅背上，一声长叹：“我这不是坑了丁兄弟吗？”

   “有什么坑的？”秦明月一声冷笑：“有人爱听小曲，有人喜欢买醉，有人则痴迷青楼，他是豪门公子。不需要赚银子过活，他爱的是行侠仗义这口！行侠仗义什么时候是工作过？不过是让自己痛快的爱好而已，他要痛快。我们要吃饭，我们各得其所，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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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兄弟，你一直是千里鸿公子的爱将，而我家掌门也一直和千公子亲爱，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清楚？”秦明月看着面前那个脸笑着说道。

   那个人此刻一脸愤懑的表情，看着昆仑左护法的笑容越看越想来上一拳，可惜他不敢。因为他是贾六义，他只能高呼：“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那好吧，”秦明月嘻嘻一笑：“你给千里鸿写封信，让他来评评好了，他说要给，我们肯定给地，呵呵。”

   说罢扭头就走。贾六义刚想追，张觉一横身挡在了他面前，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不去写信，老缠着护法干什么？”说罢扭身也走了。

   “无赖啊！”贾六义看着两人的背景怒不可遏的骂道。

   张觉快步和秦明月并肩进入了秦住地偏院。屏退了所有手下，张觉笑问道：“我刚才看掌门面色不快啊，您老是不是又教训他了。”

   秦明月呵呵一笑，说道：“黄毛小儿，勇而无谋，什么都不懂，却老是指手画脚。你赶来此地何故？有急事？”

   张觉收起笑容，正色禀告道：“那人催我们动手，而且千公子也在暗示我们按他说的做，您看怎么办？”

   秦明月一声冷笑：“老办法。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准备，很快就动手。”

   “您还想推诿啊？”张觉一愣，说道：“他又提高价码了，条件很诱人啊。而且千公子也很想除掉他，他也给我们许诺了，我看可以！我们现在有绝对的把握，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

   “千里鸿这个人嘛，”秦明月看了看自己的心腹，突然下了一道命令：“小觉，给我把雕胎弓拿来！”

   “啥？”张觉愣住了，他知道秦明月有一张雕胎弓，可是那是打猎专用的，此刻他们做客寿州，谁会带着这个，就算带来，张觉怎么会随身带着：“您要打猎吗？”

   “我要弓！”秦明月一声冷笑，“怎么了，你没有？”

   张觉挠了挠头皮，他不知道护法卖的什么药：“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想到您要打猎啊。”

   “这个？你来时也不想打猎？”说到这，张觉一怔，猛地说道：“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飞鸟尽，良弓藏？”

   秦明月微笑着点了点头：“千里鸿这个人唯恐天下不乱，这点和我们一样，但是目的却是不一样，他是志大的人，我们则在等待机会！我们有众多地高手、可怕的武功、强大的实力，但是却英雄无用武之地！没有战斗就没有刀的价值！昆仑要想重兴，需要的不是安稳的武林，而是战乱的江湖！

   “这几年地江湖七雄划分势力范围，连宿敌长乐和慕容都结成了商业同盟，看起来真是一个平稳的时代，但这绝对是假象！江湖上已经出现另外一股暗流，这暗流将会把这平稳搅个稀巴烂，我们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耐心的等待，龙潜于渊，等等那借着风雨一飞冲天地一刻！”秦明月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张觉近一步说道：“那现在不是好机会吗？我们没有有力的地盘，接着这个任务打下一块地盘，这样才能壮大啊！以前不是做过一次吗？”

   “你还发蠢啊！”秦明月骂道：“以前做过，那是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和他们的实力！那时候，我们不就是一群乡巴佬吗？现在有了武神和他训练的手下，我们的实力难道弱于七雄？恢复昆仑至尊位置现在绝对不再是梦了！

   ”你读过《诗经》没有，里面有个故事说有个姣好少女，男子甜言蜜语的诱惑她，但是她私奔之后，却就被男子无情的抛弃。我们强横的实力就像这少女，多少人想利用我们？若是和他们虚虚假假周旋，我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我们一旦为了他们做了暗杀少主这样的事，我们马上就会被当成替罪羊抛弃掉，除了成为江湖公敌，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嘿嘿。”

   “护法高见！”张觉心悦诚服的躬身说道：“我马上回信给他们，我们正准备，近日就动手！”

   “嗯，给他们多要些行动费！”秦明月哈哈一笑：“再给千公子要一批唐门武器！哈哈。”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二节 洪儿遇刺
  冬日里天黑的本就早，加上一层层铅白色的云堆死鱼般的密密压在寿州上方，所以等古日扬领着一群护卫从风枪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虽然他们等于刚吃了午饭。

   穿过黑蓝色的暮光，古日扬裹紧了披风，小跑几步上了自己的马车，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棉垫子上，叫了声：“赶紧回去！”，古日扬把手上拎着的包裹往旁边一扔，马上响起了一阵玎玲当啷的金属声。

   这声音并不怎么好听，但马车上和周围的几个手下已经眯起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世间最美妙的歌声。

   “头，您这趟看来收获不小啊。”坐在古日扬对面的贴身保镖咽了口唾沫笑道。

   古日扬嘿嘿一声冷笑：“这是贿金。是要上交的！”

   “啥？”车厢里几个手下都满脸惊讶。

   “看你们没见过银子的模样！”古日扬的声音也伴随着颠簸的车厢高扬了起来：“拿银子是正当的，但得分场合，战场上我是武士或者杀手，分得是战利品！可这里我是督查特使，这可是不折不扣的贿金，不可碰的。”

   “头，你在长乐帮敬忠公事的名声真不是假的。”虽然眼里还有希望破灭的一丝失望，但几个手下一起低头说道。

   古日扬听了手下说起自己的名声，面上也是微笑，手却又摸了摸那包裹，那硬梆梆的金属还带着冬日特有的刺骨冰冷，但摸起来却那么舒服，让古日扬心里也不禁起了一丝怅然，心道：“这‘敬忠公事’四字名声真不是好来的，唉。”

   幸好入夜的寒冷已经让饥饿的寿州恢复了死寂，街上冷冷清清的像个死城，空荡荡的街道本来就让人有急速奔驰的渴望。因为寒冷而想快点回到寿州的住处。赶车地马夫大力的抽着马鞭，疾驰马车驶过隆隆的街道，速度快的让骑马在四周护卫的三个武士都驱马在街区里狂奔起来。

   就在这地，一个满头是血的蓝衫人猛地抄出小巷，斜刺里从马车前方冲了过来。

   “嘘！”惊愕的车夫猛地勒住了马车，而那人丝毫不停的朝车厢冲了过来。

   随行的三个骑马武士都是高手，无论是作战还是保镖经验都是很丰富，并没有突发地情况惊惶失措，最靠近车门的骑士勒马掉头已经来不及。索性一个后仰从马臀上翻了下来，在口中一击横扫腿正中那人胸口，等那人被踹的撞在车厢上又弹到地上的时候，保镖已经马靴着地，长剑已然在手，凶神恶煞的朝那蓝衫人冲了过去。

   几个保镖还未回答。那蓝衫人跪在车厢外地面已经大叫起来：“古特使。我是贾六手下地晃耀，有要事要禀告……”

   就这时，街头传来了大叫声：“在哪里！”几个大汉挥舞着兵刃已经追了上来。

   古日扬打开车门，一把把那晃耀拽进了车门，低声命令道：“赶车！”这辆马车和三骑侍卫在群人跑到之前又加速起来，狂野的冲在了寿州的街道上。

   “什么事？”古日扬斜瞥着跪在车厢底板上的晃耀，这个人他刚才见过，曾经跟着贾六义在风枪门一起拜见过自己。是贾六义手下的一相掌柜，此刻料想正被人追杀。

   晃耀头皮上被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滴滴答答的滴在木板，一对眼睛游移不定的看着围着自己的几个大汉，还有高高在上地那古日扬。终于他期期艾艾的说道：“有奸人害我，贾老爷听信谣言，能不能请古大爷送我出寿州……”

   古日扬听了几句，冷笑起来，牙缝里蹦出一句话：“谁下车去！”

   “什么？”被惊呆了晃耀还没反过神来，古日扬的几个手下已经握臂的握臂，拉腿的拉腿，车门马上就被打开了，刺骨地寒风马上疯狂的灌进了疾驰的马车。

   看着还在挣扎的晃掌柜，古日扬冷冷的说道：“我不插手寿州的武林事务，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我知道！”半个身子被推出车厢，身下就是风驰电掣般涌动的路面和石子，晃掌柜手指死死扳住了车门，惶恐到极点的他大吼起来：“我知道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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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日扬出来的晚，洪家的公子洪筱寒出来风枪门就出的很早了，虽然等于是没有眼色而被乐和赶出来的，但年少的他并不敏感，要是他父亲听到乐和那样说，肯定牙齿都会咬碎。

   他心里不在乎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回忆在酒宴上见到的那些传奇人物了：孤傲不羁的丁玉展、武功天下第一的章高蝉，他们身上都好像会发光，让身有武功的洪筱寒看来看去看不清楚，好像只有两团光晕和自己干了杯。

   想起如果自己和相识的朋友说起今日的奇遇，恐怕这些家伙眼珠子都人羡慕的掉下来。这种喝醉了般的得意和酒意一起冲得脑袋晕乎乎的，洪筱寒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听着斜躺在马车后座上的少爷突然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前面赶车的车夫掀开车厢前面“望窗”的棉布帘子，从望窗里看进来笑道：“少爷怎么客观开心啊？”

   对面坐着的保镖含笑答道：“少爷脸红扑扑的，大约是喝多了。”

   两个仆人一起笑起来，心里都说道：“小孩才知道喝酒的乐趣啊。”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厢里马上透进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臭味，洪筱寒不用探头看车窗都知道自己肯定到了寿庆街，这里是灾民聚焦之地，连空气里都浮上了他们身上特有的气味，这是洪筱寒回家的必经之地，每次经过这里，他都让马车赶快通过。因为他受不了这条街的气味。但没想到马车居然突然停下来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作为护卫的保镖的高手也赶紧转头朝外边喊了起来：“老王，你怎么回事？停下来干什么？！”

   其实车外早就传来了车夫地怒骂声还有马鞭地抽击声，此刻望窗的布帘又被掀开了，满脸怒色的车夫看进来说道：“他***，几个要饭跪在马车前，抽都抽不走，气死我了！”

   “谁叫你停车啊？一路撞过去不就行了！”保镖恨恨的骂道，说着拍了拍腰上的漆鞘宝刀伸手去推车厢门。一边下车一边叫道：“老子下去打死你们！”

   “看高大哥的厉害！”车夫笑眯眯的叫了起来，以袖掩鼻的洪筱寒也笑了起来。

   话音未落，奇变突起！

   一道耀眼地刀光陡然从望窗那里亮起，如同一张银盘砸在了笑眯眯的车夫头上，马上化成了两道银带从车夫两侧流了下来。

   车夫的半个脑袋从望窗里弹进了车厢！

   上面还带着笑眯眯的笑容！

   眼睛还看着洪筱寒！

   洪筱寒愣了。

   但还没等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身子还掩在半个车厢门里的保镖抖地发地一声惨叫。肌肉盘结的身体就算死亡也是显得如铁板一样。撞塌了半片木头车门，半个身体靠在车厢地板上。

   瞪圆地两只眼睛好像死前还不相信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死亡并没有让他软倒，而是还直立着。

   因为一根冰冷而坚硬地枪刺穿了他的喉咙，却还没有抽走，仍然笔直的横进了他的脖子。

   “啊！！”洪筱寒终于惨叫了起来，原来还因为兴奋还红晕的脸色转眼变成了一片惨白。

   他猛地坐直了在椅子上，张大了嘴巴，眼睛死盯着车门，一手握着刀鞘，一手猛力的去拔刀。

   但第一次他的拔刀动作虽然疯狂，却根本没有握住刀把，右手手指还划破了自己左手手背！

   他太震骇了。

   人第一次遇到刺杀的时候往往如此。

   更何况洪筱寒还只是一个腰上挂着慕容黑刀赝品地江湖雏儿。

   别说刺杀。就连像样的江湖战斗他都没经历过。

   因为他是个生来就有保镖的人。

   但当你保镖和奴仆都死亡之后，你也不得不自己战斗了。

   第二次去摸刀把，终于抓住了腰间的刀把，但不等他民抽出来，那刺在脖子里的找枪带着被鲜血染地湿淋淋的红缨抽出了车外，保镖脖子上爆出的血团还没消弭在风中，那枪又刺了进来！

   虽然车厢的门已经被破坏殆尽，但这枪好像在炫耀自己长兵器的强劲，它根本不屑从攻开的车厢门中再次进来，而是直接刺穿了车壁，在木壁上留下一个大洞后其势仍然势不可挡，如一条白龙一飞冲天，又刺穿了车顶才停住！

   洪筱寒被这条从身边急冲而过的白龙又骇得的跌回了布垫，但他已经回过神来，练武之人练的就是攻守，趁那条枪还留在车厢里的良机，他大吼着朝那车壁砍了过去，他知道外边就是拿枪的人！

   在洪筱寒嘶哑而恐惧的呐喊中，手里的好刀仍然一刀劈断了木壁，但刀头发飘，明显砍了空，但这一劈好像从车厢里的白龙受了惊，倏地一声从它自己刺开的圆洞中抽了出去。

   枪手的第二击退去了，但洪筱寒紧握着的刀和他握刀的手一起剧烈颤栗起来。

   因为他看到车厢外边一个蒙面人正要从车门里进来，他手上的刀已经被染成红色，那肯定就是车夫的血，看着那兽光闪闪的眼珠，洪筱寒就像一个大家闺秀看见了一只老鼠从裙边经过，他用刀指着门口方向大声尖叫起来。

   声音尖利而惊惶到极点，孤身一人的他已经看到了无常。

   而蒙面刀客也像极了要吃猫的老鼠，看着浑身发抖的洪筱寒，他眼里满是得意而残忍的光芒，一手勒住了门框，一边踩在保镖的尸体上要进车厢，竖起来的刀刃在血污中闪动起了寒光。

   但就在这时，车厢外响起了惊呼，与此同时一个黑影在望窗一闪而过，车门口的蒙面刀客愕然转头看去，在车门这个空中，洪筱寒看到明白，一只黑靴子如同空中横掠飞击的鹰隼般，一击踹上了刀客的脖子！

   在这样快如闪电猛如烈风般的闪击下，蒙面刀客就如风中的纸鸢被强风催裂，那双凶狠的眼睛瞬间就从车门间消失不见。

   刀客只有那只勒住车框的手，在他身体被喘飞的时候还来不及放手，半个车壁被拉塌了。

   站在这四分五裂的马车上，洪筱寒的视线再也不受阻碍，车外是倒地不起的刀客和一个手持白杆长枪的蒙面人，还有惊恐的行人和乞丐，而使出刚才一腿就击倒一个敌人的高手就傲然站在车厢前。

   他面上罩着白色面巾，冷冷的看着对面的敌人，双手如鹰翼般舒缓的放在两腰边，鹰翼下是两把坚刚不可曲的轻剑！

   剑并未出鞘。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三节 请神容易
  虽然飞来救兵是不仅白巾蒙面，而且是背对着洪筱寒站着的，但洪筱寒还是一眼识出了此人是谁。

   要识别出一个人并非一定要用听、视、闻三感。

   还有一种方式：感觉。

   洪筱寒此刻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感觉。此人在车前一站，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插在了惊涛骇浪之中，那种山岳般的威压感、寒冰般的绝对冷静、以及暗流般狂涌的杀气瞬时间就压制了整个环境。

   这种感觉在伯牙那个小镇客栈的酒宴上他曾经亲身体会，一个看来什么不是的人突然间就散发了这种感觉，对方的气势可怕的如冰雪般冻住了一切，他还有马乾坤都没被捆住、被打伤，他们随时可以拔出武器和他战斗，但是他们就是一根小手指都动弹不得，就如同看见了天敌的羔羊。

   现在这种感觉又出现，只不过这次那个人是来帮他的，而不是来杀他的。

   长乐帮的高手王天逸来了！

   这短暂对峙的杀气激起的寒意让脑袋乱成一锅粥的洪筱寒总算冷静了下来清醒了他马上就看清了局势：街上人很多，来来回回的奔走，看起来乱成一团，但几个人却如鹤立鸡群一般显眼，不仅在于他们拿着武器、蒙着脸，更在于那种眼神和身体散发出的杀气。

   枪手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刀手，抬起头，盯着洪筱寒两人的眼睛往里陷了进来，他挺枪来举，“杀！”一声大吼中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刀手推开混乱的乞丐，挺着长柄朴刀先自冲至。

   “高手杀了他们！”看着一枪和朴刀同时冲来。洪筱寒不由自主的大声叫了起来。

   不过王天逸却是报以一声冷笑，看着斜向两边同时冲来的敌人，王天逸左手反手抽出轻剑，却不应战，却转身旋风般扑入车厢！

   看着王天逸裹着一股劲风直往自己身上扑来。哪里还有反应的份，呆若木鸡地站着那里的他，刚战战兢兢的说了句：“你……”，整个人就被王天逸右手抱了个正着！

   一把抱住洪筱寒，王天逸却不停步。反而更加发力的朝前急冲。

   抱着洪筱寒的王天逸把另一侧地车壁撞了粉碎！

   撞穿了车厢的两人一起朝地上跌去。

   被抱的仰面朝上的洪筱寒清楚的看到那白色银枪从王天逸背上疾飙而过，相差不过毫厘。

   眨眼间，两人一起滚在了马车另一侧地路上，但两人反应绝对不同。

   后背着地被摔的七荤八素的洪筱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边的王天逸已经豹子般弹了起来，“啪”一声背靠在了车厢破洞旁边，此刻那刺空地的枪正从一条白色海蛇从破洞里缩回去。而一把乌黑的朴刀刀尖却又如黑色鲨鱼嘴吻一般从这洞口里游了出来。

   王天逸再没犹豫，错步、扭腰、倾肩、摆髋，转瞬间那左手剑就被他狠狠的劈进了这洞口，白光一闪，剑又从洞里闪了出来，还带了一串血珠飘散在风中。而那正要游出洞口地黑色鲨鱼突然好像被抽了筋一般，啪的一声无力的砸在了洞口的最下面。

   在躺在地上还来不及起身的洪筱寒面前，紧跟王天逸冲进车厢的朴刀手已被他一剑解决！

   洪筱寒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撩在破洞口的朴刀刀尖。只觉脑袋一阵混乱，就在这时王天逸一声暴喝：“快站起来！”

   喝声中，王天逸已经倾身而来，只可惜他来不及了，手肘撑地地洪筱寒已经看到收回长枪的枪手绕过了马车。白光中，洪筱寒只看清了白光中的那条红线对着自己的喉咙飞了过来。

   那是被鲜血染湿的红缨。

   看着这夺命地红线，洪筱寒脑子里却嗡的一声什么也不想了，只剩下四肢自发的一声巨抖，连眼睛都不受控制的紧紧闭上了。

   直到他腿上一凉，然后被人小鸡般拎了起来夹在腋下的时候，他才睁开了眼睛，他并没有死。

   因为他身边有长乐帮的高手，而且是暗组的高手——王天逸。

   王天逸哪里能让枪手得逞，虽然长枪飞刺的距离近，但却是高挺底飞，这要是在死战中，属于攻击下盘的进攻。

   虽然一寸长一寸强，但要知道一寸长也带着一寸慢！

   寻常武士也不可能被长枪打了下盘，除非战力相差太远，但现在洪筱寒这个目标却是躺在地上！

   遗憾的是地躺拳从来都是玩笑话，谁也不想躺在地上和敌人交手；更遗憾的是洪筱寒还四肢抽搐的闭上了双眼！

   高速冲刺的长枪本来就强悍，加上走下盘，一把躺在车后的长剑绝不可能能撼动这强兵器兵毫！

   这样洪筱寒就像块案板上的肉，马上就要被枪手炖掉。

   然后王天逸却绝对是一个抢食的高手！

   他没有出剑去撩长枪，那样只是螳臂当车，一冲之后的王天逸却猛地来了个跪地小前踢！

   后面一腿擦着路上的脏土朝前飞，另一腿却一脚踢上枪杆！

   竭力前伸的腿已经毫无力道，支轻轻但结结实实的“推”了枪杆一下！

   长枪准头马上偏了！

   但枪手也是好手，杀将不成就力求灭卒，手一压，枪尖抖地朝地上扎去，一枪在洪筱寒的大腿划了大口子。

   长枪攻击之后必须收拢，而且距离很长，所以它的攻击节奏慢！

   趁枪手收枪的间歇，王天逸一把拎起血流如注的洪筱寒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被王天逸夹在腋下的洪筱寒这才睁开眼睛，眼中地世界已经斜了过来。而且还抖动个不停，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王天逸蒙面巾下面的嘴，始终闭着的嘴形成一个刚毅的弧形，但洪筱寒却看到这张钢一般坚毅地线条尽头却挂着一丝笑容！

   在这种局势下，他还能笑？这是什么人？只觉得诡异的洪筱寒。浑然忘了腿上冷飕飕的凉。

   长枪的攻击节奏虽然慢，但攻击的强悍却是可怕地。

   而此刻枪手已经曲臂挺枪又追了过来。

   已经到街边的洪筱寒只觉得王天逸身后传来一声大吼，接着自己就被王天逸夹着在空中转了个圈，洪筱寒已经清楚的看到了那长枪还有枪上方那双眼睛，只感到恐惧在一阵阵的冲击着头皮。

   但下面地感觉几乎让他再次晕了过去。因为他发觉自己在头冲着枪手前走！

   不是走，而是冲！

   洪筱寒只看到那杆白里衬红的长枪陡然消失不见，转而是枪尖破风之声大作。

   一物带着风声直朝王天逸胸前而至，若是碰到肯定是血肉横飞的惨状。

   但头皮发麻地洪筱寒来不及闭眼。因为双方对冲都是何等之快：一人追，一人前跑之际猛地转身回冲，距离如此之近。以至长枪攻击距离面临被压制的危机，不得不提前发动，这一切距离何其之短？时间何其短暂！

   短的洪筱寒根本来不及闭眼，他看到了王天逸的一切动作。

   王天逸一侧身，旁人看来只觉快，而王天逸夹着洪筱寒却是清楚，这股转身的力道大的几乎把他的腰折成两段！

   侧身，快！

   枪刺。击空！

   洪筱寒只看到那条透着红线地白影擦着王天逸的胸膛，从他平举的左臂下穿过。

   若是剑攻进了长枪的攻击盲区，那长枪危矣！

   而长枪的盲区是有名地大，就是枪尖到枪手的长度！

   王天逸已经闪了进来！

   但他右手夹着一个大活人！

   谁也不想提着一个百十斤麻袋和人打架，可是有时候不得不提！

   提着麻袋如何打的赢？

   这就是高手和低手的区别！

   洪筱寒见识了什么叫做高手。只见王天逸平举的左臂突然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穿过枪杆！

   王天逸的左手剑朝下疾斩！

   一剑断枪！

   但枪手绝没有后退，他把半截枪杆往身边一拉，用尖锐的削断面又刺了过来。

   按常理而言，王天逸断枪容易，难得是收剑！

   因为任何兵器都必须收回来才能打出去，就连拳头也一样，要在一手抱人的情况下单手断枪所用的力道绝对极大，因为这种时候你无法精准的控制力道，更要命的是全力斩出后，不能发力追击，因为你右手还携着一个百十斤的麻袋呢！

   但洪筱寒看的清楚，王天逸绝没有试图去收剑，他的长剑就顺着断枪的力道继续朝地上下斩。

   唯一不同的是，剑到中途，王天逸撒手了。

   那把锋利的剑一头刺进了地上的泥土里，直挺挺的插在了那里，不甘心的摇晃着，而长剑的主人却空了手，手比剑谁轻？

   收不了剑却可以收手！

   空出来的那只手空中急拿，一把握住了还在空中飘落的另外半截长枪。

   接着洪筱寒的腰又好像断了，他又被朝另一方向甩了出去，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枪手正踉踉跄跄的朝后退去，就算蒙着面也可以看到眼里全是骇惧，因为他一手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臂，地上扔着一截孤零零的断枪，枪刃上干净的很，枪杆断处却染满了鲜血。

   王天逸和枪手的断枪互刺中，尽管他手里还携着一个人，但他又赢了。

   洪筱寒看见王天逸一弓腰，从地上轻巧的拔出了直直插在土里的长剑，对那受伤的枪手看了一眼，转身继续朝街边跑去。

   街心太危险。

   以少打多的人最怕的就是开阔地，除非他是章高蝉。

   而王天逸虽然是江湖中地一流高手。但他不是章高蝉，而且他也喜欢以多打少，只不过有的人被付酬劳就是要在以少胜多的情况下也尽可能取胜的，这样的高手被称为精锐。

   王天逸就是这样地人。

   ＝＝＝＝＝＝＝＝＝＝＝＝＝＝＝＝＝＝＝＝＝＝＝＝＝＝＝＝＝

   洪家的大堂空荡荡的，但佣人们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仿佛老爷就在近前。

   老爷就在近前，但是却在密室里，这密室就在大堂的后壁后，此刻洪宜善又是叹气又是咬牙切齿，不停握紧拳头。

   洪筱寒只是轻微的皮肉伤。上药包扎之后，他又一瘸一拐地进来谢王天逸了。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洪宜善全是头疼，嘴里却骂道：“你说你不想读书。想学武艺，老子就花了那么多银子给你买书给你请老师，练了十多年了。你看看你什么样子？打不过那些混蛋，刀子来了躲还不会吗？两腿不会跑吗？却傻不拉唧的站着不动，还闭眼！你手里拿着唐门的第一等好刀，到头来，却被人家曾先生连刀带人一起抱回来，你说你都学了什么啊？早知道让你考功名了！你连这种小流氓都应付不来，以后怎么继承家业？不争气的小兔崽子！迟早气死我！”

   说罢心疼儿子，又不好当着外人说什么。只能连连叹气，而洪筱寒则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天逸微微一笑，说道：“洪爷不必苛责寒兄弟，今天那几个杀手身手都好地很。就算我如果不出奇不意的各个击破，也不一定能讨的好来，您没看见那几个人只是受了伤，我一个都没留下吗？”

   这话听起来让洪宜善舒服地很：是刺客太厉害，不是你儿子太无能。

   但是嘴上还谦虚：“可是这混蛋太不争气，居然闭眼！别说武林高手，就算街头流氓斗殴也知道不能不看敌人吧？别看你老子我多少年没动手，我现在对付十几个小贼也能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王天逸又接着说道：“这事不能怪寒兄弟，我说过了，寒兄弟是衔着金汤勺出生的，天生的富贵命，这种人生来就是享福的，那里用到去经历那种刀头舔血的不吐不快，我见过不少初出江湖的少年，别说寒兄弟主要打理家族生意，就是那些门派训练出地少年才俊，第一次战斗的时候吓得跟木头似的，刀要砍到眼前了，谁能不闭眼？我可以，可那是我训练出来的，无数次看见兵刃冲着眼砸过来的经验磨出来地，你平常不经常血战的话，能做到这个？”

   “所以，我说嘛，寒兄弟的命比我的好太多了。我巴不得遇见刀就闭眼，嘿嘿。”王天逸嘻嘻的说了一遍，洪宜善黑着的脸终于明朗起来了，洪筱寒也笑了起来。

   说到此处，王天逸脸一阴，沉声道：“不过洪爷您最好加强自己和少爷的保护，出入多带高手，不要像这次一样就一个能打的跟在身边，一刀就被料理了，边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次是谁干的呢？有枪有刀，”洪宜善咬牙切齿的念叨着：“还刚从风枪门出来，时机拿捏的真不错啊。”

   不过他虽然心里服人选，但却是两张虚情假意的脸一起浮现在心里，谁都有可能！洪宜善眉头不仅皱了起来，突然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来，一张脸变得惶恐起来，额头上也出了冷汗，他对王天逸怯怯的问道：“曾兄弟，你的身份不会被查出来吧？”

   王天逸知道他怀疑自己被识破了，其他两家知道了洪宜善给长乐帮告密说他们贩卖私盐，从而派杀手要对付他儿子。

   告密的人总是心虚。

   而被告密的人知道了告密者之后没有不咬牙切齿的！

   更何况告的和被告的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王天逸点了点头说道：“第一，我行事很稳当，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侦察，我认为我没有露出破绽，寻常找你是做生意，这次来找你也是从秘道进来这密室……”

   看了看洪宜善的紧张之色并没有消除，王天逸又说道：“如果我暴露了。他们要找麻烦，第一个也许是要除掉我，但顾忌到我身后地长乐帮，他们可能不敢；我们都知道江湖上没有不恨告密的，不过要是找你麻烦的话。何必要杀你儿子，不怕打草惊蛇？不怕你报复？应该直接找你的，嘿嘿。

   “而且您既然打算一股脑废了其他两家，在寿州独大，肯定也考虑了失败的可能。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地墙，但您还是做了，大约是考虑到您的恩师是高明海吧，他不仅是武当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且现在是武神的岳父，他在寿州周围的不少产业都入了干股，大部分都是您在打点或者帮忙呢。他一年地收入有一部分是仰仗您这得意门生啊，谁敢动您这样的高足呢，您是有恃无恐啊，嘿嘿。”

   听这个长乐帮的家伙把自己心里的打算猜了出来，洪宜善担心报复地恐惧消了大半，而对方对他底细的清楚却让他有裸体行走在街上的感觉：长乐帮地人都知道了，妈的，江湖上谁还不知道？

   但转念一想：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大家不是傻子，谁不知道才奇了，一力降十巧，有后台才是真本事，怕个屁啊。

   不过他还是有点期望。期望王天逸是大人物，这样毕竟有群下层人不知道他的底细，毕竟就算再无所谓，裸体走在街上也不舒服，那样人和野兽有何区别。

   所以洪宜善问王天逸道：“我发觉特使您不仅武艺高绝，而且见识谈吐极其不俗，想必您在长乐帮也是担任要职的人吧？”

   王天逸笑而不答。

   洪宜善这才发现自己话太多了，赶紧要洪筱寒过来再次道谢，王天逸倒也坦然受之，言语里对洪筱寒透着亲近。

   洪宜善琢磨看这个家伙兴趣确实很不俗，肯定在长乐帮也是个不小的角色，不妨借机拉拢一下感情，人在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所以洪宜善叫出儿子，给他说让他去拜王天逸为义父。

   洪筱寒听说要拜这些东西，高兴非常。

   与其说年轻人崇拜英雄，不如说他们崇拜强者：一个看起来平凡的剑客突然摇身一变，散发出森森寒气，冷笑间格毙三条大汉，压服两人；又或者孤身一人杀退三个杀手，单枪匹马携伤者破围而出。

   对于年轻人而言，只要被格毙、被杀的不是自己，谁不想纵横杀阵所向披靡？谁不想举重若轻的把别人的性命握于自己手上，这样地事情谁不觉得豪气冲天，谁不觉得热血沸腾？谁不想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大部分人都是幻想、都做了基石。

   在洪筱寒眼里，王天逸的魅力就在于他杀戮机器一般的冷静和高效，这样的顶级高手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是大帮派中训练出的精锐，是强者门派和弱者帮会地本质区别，他早就对这个高手佩服的五体投地，而且人家又救了他的命，所以满口答应，不过他有些犹豫的说道：“不过拜他为义父是不是不妥？曾大哥很年轻啊。”

   洪宜善打了儿子脑壳一下：“你懂不懂做生意啊！你都知道他能不知道？他能不推托？他拒绝第一次，你就顺杆爬，说和他结拜兄弟！我们一片诚意，这对他也没坏处，江湖上结拜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喝杯酒，卖个人情而已，我不信他好意思拒绝两次！”

   事情还真如洪宜善预测的一样，王天逸第二次不好拒绝，笑着就认了一个干弟弟，洪宜善一边笑，一边盘算送给这家伙最少多少银子才能既买了长乐帮高手的一个心，又不浪费呢。

   不过王天逸没要银子，他笑道：“伯父啊，我最近收买了不少情报，花了不少银子，经费不够，我手下又调了一批粮食过来，您看能不能买下？”

   洪宜善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坏了，莫非这家伙要敲我一笔？我收粮食都是最低价进，上次市价买了他的粮食了，是看他是自己招来的特使，不得不把自己这里当了银号。现在莫名其妙的又来卖，难道要自己赚一笔不成？他是长乐帮的人，我又不敢得罪，啧啧，坏了坏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心里叫坏，嘴上却没闲着，他叹了口气：“唉，曾贤侄啊，最近我的银子都换成粮食压着了，手上没多少闲钱的……”

   不过王天逸说了一句话，洪宜善马上大叫一声：“那怎么成！”，听来十分的无奈和不乐意，肚里却乐开了花。

   这句话是：“我缺口不大，您随便给价。”

   ＝＝＝＝＝＝＝＝＝＝＝＝＝＝＝＝＝＝＝＝＝＝＝＝＝＝＝＝＝＝

   “贾六义这小子有种啊！厉害啊！”乐和兴奋的手舞足蹈，刚才手下送来了情报：洪筱寒遇刺，一个保镖一个车夫被杀，洪筱寒受伤。

   虽然没有杀了洪筱寒，但隔山观虎斗的人最是开心。

   况且斗的人是自己的对手。

   “这下我们风枪门可以看好戏了，哎，赵爷，您怎么了？”乐和这才发现上面派来的大人物赵乾捷心不在焉的听汇报。

   赵乾捷哦了一声，挥了挥手说你继续说，心里却翻腾了起来：他找我来做什么？我们见面之后说什么？我……唉，老天在上，我赵乾捷没有做对不起天逸的事情过，但怎么老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呢？唉！

   王天逸正等着见他。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四节 明月雄心
  听闻洪筱寒遇刺，风枪门的乐和掌门以为他的老对头贾六义会意气风发，可惜贾六义并没有意气风发。

   没有人会认为一个脑袋被人打破正老羞成怒、跳脚大骂的人会是什么意气风发之人。

   酒楼上一个隐秘的贵客房内，晃掌柜一个人正优哉的喝着小酒，不过面前的桌子上却摆着两副用过的筷子。

   现在那个人已经走了，而晃掌柜怀里则多了一张大额的银票，正是这张轻飘飘的一张纸让晃掌柜酒不醉人人自醉起来，并未喝多少脸却红扑扑的。

   就在这时，门被粗暴的推开了。

   晃掌柜抬眼一看，却是不认识的一个人走了进来，看武器装束像江湖中人，身为贾六义的亲信之一，他在寿州城里向来是横着走的，自然不怕什么江湖之人，更况且是在自己地盘的酒楼里，所以他大声的呵斥起来：“混蛋，谁让你起来的？我不是说过……”

   但这个人却不是一个人，在屋中立定之后，后面又跟进几个大汉，中间却是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手里还风雅的捏着一把折扇。

   看见这个人，晃掌柜变了脸色，他惊恐的站了起来，不知要说什么，对方却先打招呼了。

   “老晃，你好啊。”文公子微笑着打开了折扇：“刚才和洪家的叶杨喝得不错吧？怎么？谈什么生意啊？”

   “被姉了！”晃掌柜五雷轰顶般呆住了，手却不由自主的摸到了胸前，此刻怀里那张轻飘飘的纸再也不是醉人的佳物，却变成了噬人皮肉的鬼怪。

   他多么想一切可以重来，让那张纸从自己怀里消失，甚至从来都没有打过它主意，但太晚了！他不仅怀里揣着贿金，而且他和叶管事已经被看到了。更要命的是被这个文公子带着人堵在了屋里！

   晃掌柜很清楚：这个文公子看起来像个文人模样，但却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家伙，昆仑向贾六义介绍了他，然后贾六义很快就有了廉价而充足地食盐货源，在江湖上能轻易搞到这么多货的人能简单的了吗？更厉害的是，这个人的底细他们都不清楚，而秦明月也是故作不知。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贾六义和昆仑都非常仰仗这个家伙，不仅把他奉为上宾，甚至还在他藏身之处放置了大量地武士作为保镖。

   被这样的家伙堵到了，下场能好的了吗？

   江湖上最恨吃里爬外。好像整个天下人都厌恶这种事情。晃掌柜那满是汗滴的脑门里面已经清楚的看到了自己地下场。

   想到这里。晃掌柜颤抖地往下看了看，身边地桌子腿那里正靠着一把合鞘刀。

   文公子看到晃掌柜的眼神，呵呵一笑，说道：“老晃，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走，找个地方说说清楚。”

   说着合拢了纸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自己的手掌，优哉优哉的看着晃掌柜，摆明了一副吃定你的架势。

   看着文公子那猫看老鼠的表情，以及他带来的两个武士，一股死到临头却不甘心地恨意涌上晃掌柜心头：“老子当年也武士出身！坐以待毙不太亏了吗？！”

   “你去死吧！”他怒喝一声，一矮身猛地抽出宝刀。挫身往正中的文公子砍来！

   面对晃掌柜鱼死网破般的钢刀，“呵。”文公子报以一声冷笑，往后奶了开来，他可不是武士，武功也不怎样，但就算武功高绝，他一样也会退，因为他的使命不是打架的。

   果然眨眼间，晃掌柜就被几个好手摁在了地上，文公子走上前蹲在晃掌柜前头，用扇子敲了敲挣扎不休地头，笑道：“果然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就凭你这身肥肉也想一骑当千？省省吧，你以为你在唱戏啊？”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骚动，文公子站起身子朝后看去，却原来是贾六义带着手下来了，“贾爷，您怎么来了？我给你说过了你手下有人吃里爬外，你还不信，看见了吧？”文要招呼般说道。

   但贾六义的反应却出了文公子的意外，他看了看被狼狈的摁在地上的晃掌柜，然后满脸怒气的对文公子叫了起来：“这是我自己门派的事！凭什么你个外人随便插手！让他站起来，我有话问他！”

   文公子被贾六义的愤怒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贾爷？他可是和老洪家的心腹有一腿……”

   “我知道！”贾六义冲着文公子吼了起来：“我自己清理门户不成啊？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啊？”

   文公子有些惊异的看了看这个暴怒的掌门，打了个手势，让他手下的两个人把晃掌柜拉起来。

   “你们都出去！我自己和他说！”贾六义的这个命令更让文公子出乎意料，他急急劝道：“贾爷，这家伙铁了心的吃里爬外，刚才还想玩狠的，您最好留几个人在……”

   “都出去啊！”

   看了看贾六义的那么多手下在门外盯着自己，面色都不善，文公子一摊手，领着自己的人走到了回廊里，看着贾六义把门关上，一个人和自己的亲信谈话。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贾六义大声命令道，眼睛却狠狠的看向了文公子。

   关上门，贾六义看了看低头坐在那里的晃掌柜，叹了口气。要是平常他大约不会这么对待那文公子，但是在昆仑的秦明月那里他吃了一肚子的气，老觉得自己被昆仑当枪使，而昆仑和自己的合作又是后台千里鸿亲自命令的，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小孩被大孩子欺负了，打是打不过，也没胆子干，去家里大人那告状，却发现家长也不向着自己，整个一没人管。

   贾六义能咽的下这口气嘛？刚气得要死的时候。手下又报告文公子去逮晃掌柜了，晃掌柜出场情报这事贾六义本来已经听文公子给他通风过了，但晃掌柜是他多年的手下彼此总是有感情的，因此找证据抓人的事办地不是很利索。

   但没想到文公子，这个昆仑牵线认识的掮客自己把他手下逮了！

   就算管教不听话的孩子，也得是父母来管啊。你一个外人凭啥就给我小孩一耳光呢？这些事情加上昆仑的气，让贾六义自己留在了屋里。

   赶走了外人，一个人对老晃的时候，贾六义突然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这种事的下场只有一个。这谁都清楚。

   所以他只有怒视着低头无语的老晃。正觉得没活可说地时候。晃掌柜“啪”的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泪流满面的哀求道：“当家的，看在我多年为您奔波地份上，饶我一命吧。”

   “混蛋！你出场情报给老洪那王八蛋，这是叛徒！你居然还有脸求饶？”贾六义坐在桌子旁边，猛地一拍桌子：“你把我地脸在外人前面都丢尽了，你知道不知道？”

   说着贾六义越骂越痛快，把受地气都放在了手下身下。一边说一边用脚踹晃掌柜。

   听着当家人宣告自己的命运，身上还不停被打，晃掌柜的眼泪干涸了，他突然一把拉住了贾六义的脚，抬头大喝道：“我死你也别想痛快！”

   说罢由跪而起。一拳打在贾六义眼上，把这个大汉从椅子上上一下子就干到了地上！

   一拳打翻贾六义，已经无所顾忌的晃掌柜又一下了骑在贾六义身上，拳拳到肉的一阵猛殴。

   晃掌柜以前是练家子，当上头之后自然武功慢慢就废掉了，但他只是个掌柜，而贾六义却是贾家老大，所以贾六义的武功不穷乡僻壤老师的更加彻底，而且发号施令惯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自己面前比奴才还奴才地晃掌柜敢这么干？！

   因此惊呆了的他只能捂住，在地上滚来滚去想把身上的人甩下去。

   谁也不会想到，寿州城里原本两个风光体面的人物此刻正在像街头痞子一样互殴，而且贾六义明显落了下风。

   被打了十几拳，脑袋被花瓶打开了花之后，贾六义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他大声地叫了起来。

   叫的是两个字，反复的大叫。

   救命！

   贾六义的手下本来都站在门口，早就听见了里面有打斗的声音，还以为是贾六义教训叛徒，没想到后来听出了救命的居然是当家的声音，这才一窝蜂的破门而入。

   接着就是“老爷受伤了！”“他跳窗跑了！”“追啊！”的声音，文公子的一个手下问道：“我们要不要追？”

   文公子看了看前面乱成一团的房间，厌恶的甩出三个字：“追个屁！”

   他直接去找了秦明月。

   “废物！”文公子恼恼的骂道：“我替他出手，他还让他跑了！”

   秦明月微笑着替客人倒上茶，笑道：“夜莺人人都是精英人物吧？他们不能和你们组织比的。”

   “话不多说，”文公子展开扇子心烦意乱的扇了几下，说道：“我可能已经被盯上了，近期我就离开寿州，善后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

   “那寿州的事你们办妥了？”秦明月问道。

   “放心，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文公子说道。

   “果然是精英，这么快就已经了得此事了。”秦钦佩的说道：“和你们合作真是愉快啊。请喝茶。”

   文公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和昆仑合作也一样啊，我对你们帮派的做事深为赞赏，现在的江湖小门派像你们这样强力而高效的太少了。”

   秦明月却微微一怔，马上又恢复了常态，文公子话里无意中带出来的那个“小”字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有些心烦意乱的文公子却没有注意，他接着说道：“寿州的门派还有晁门这些掮客门派都太弱了，经不得风浪，一吹就垮，我们才有些狼狈，希望贵帮能够再接再厉，撑起新生意的大旗，否则总有一天除了七雄谁都没钱赚！”

   “那是，我们一定努力。”秦明月笑着点头：“也请你们多与协助。”

   送走了文公子，张觉进来看到秦明月一人在黑影孤零零的坐着，上前问道：“他要走了？后续生意谈妥了没有？”

   没想到秦明月却不答话，握着茶杯悬在空中，眼睛盯着那茶杯不动，好像痴了一般。

   “护法，您怎么了？”张觉问道。

   秦明月这才好像从出神回过头来，他悠悠的长叹了一口气，口里喃喃道：“小门派？掮客门派？这就是你们给我们设定的江湖位置？”

   “什么事？”张觉吃惊的张大了嘴。

   但秦明月没有理他，他怔怔的瞪着茶杯，怔怔的瞪着。

   突然间茶杯被他捏了个粉碎，秦明月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自言自语般说道：“绝不！哪怕让我粉身碎骨，我也一定要把昆仑送入云巅！”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五节 趋利避害
  刚才的名贴你递的？曾一净？”一个随从打扮的高手进来问道。

   客厅里的王天逸赶紧站起来，抱拳道：“不错，正是在下。”

   “得罪了。”那高手一挥手，四个大汉就把王天逸围在了中间。

   王天逸笑了笑，平举了双手，八只手把王天逸搜了个遍，确定了他身上确实没有没有任何兵器后，才对王天逸一躬身，退出了客厅，还随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马上恢复了黑暗的寂静，只剩自己一个人的王天逸静静的坐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他马上就要来了。

   门吱吱的又被推邢，一个人轻轻的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王天逸抬起头，没有起身，没有行礼，只是注视着那人。

   那人静静的站在那里，一样的注视着他。

   “乾捷，我来找你了。”王天逸吞了口唾液，润了润干燥的喉咙才说出这句话。

   “嗯，我真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赵乾捷摇了摇头，却也没再说，因为没什么可说。

   有恩吗？就是有，也是互相有恩；

   有怨吗？也许有，但也是无奈的命运；

   要谈恩怨吗？

   不。

   对曾经的知己帮交而言，谈恩怨已经撸去了这感情；

   而这感情赵乾捷并不想撸去。

   有的人总是恩怨难分，而恩怨可以抹钉关系，却抹杀不了那种情。

   就算现在这情分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也一样。

   就在赵乾捷不害被昔日带来的忧伤笼罩之时，王天逸却动了。

   他一样没有再开口。

   他身体一直，两腿一曲，咔吧一下跪在了赵乾捷面前。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赵乾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脸上已经变了颜色。

   他印象里的王天逸的膝盖是黄金铸的，就算面对什么强敌什么困难，王天逸也没有跪下过。作为和王天逸一类的人，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们都羞于膝盖着地。

   而此刻王天逸直挺挺地跪在自己面前。

   只说了一句话就跪在了自己面前。

   “师弟救我性命！”王天逸仰头长叹。

   赵乾捷这才回过神来，急急的踏上一步。伸手就去挽王天逸：“你这是怎么了？”

   但手被一把攥住了：“乾捷救我全家！”

   “先起来再说！”躬着腰的赵乾捷额头上已经沁出阵汗珠。

   但王天逸的膝盖却好像长在了地上，“若是你不答应，我绝不起来！”王天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我现在只能求你了，赵大爷！”

   好久之后，赵乾捷叹了口气，说道：“你说你父母都被握为人质，而且你也立了军令状，如果带不回盐货去，便宜都会化为齑粉？”

   王天逸仍然直挺挺地跪着。他无力的点了点头。屋里没有点灯，黑暗吞没了这个跪地男人的大半个身子，让他地点头好像是夜里枯枝无力的颤动。

   “你……”赵乾捷长长的叹了口气，突然一矮身抓住了王天逸的衣领，大声吼道：“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为何要做把父母牵连进来的事情？！你以前怎么做的，现在你怎地反而不知道了呢。你这人怎么不会趋利避害呢？！”

   王天逸被揪地晃来晃去，突然凄然一笑：“我有什么法子？我只是个雇佣武士。还是个东躲西藏地逃犯，东家要我怎么样我就得怎么样，我还有一家老人要养啊。我要是懂得趋利避害，我怎么会混到眼前田地？”

   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奈苦笑的男子，脑海里那昔日热血男儿相貌渐渐模糊。换上了这张被江湖风霜吹的惨然的江湖中人的脸，赵乾捷一声悲叹，放脱了手，背向王天逸负手站了起来。

   “还记得我们一起喝酒吗？有你，有我，还有川秀，还有德远，多么让人怀念，当时你说……”赵乾捷悠悠说起了往事，但背后那跪地的双膝好像一对无情的冷血戟扎着他的后背，他说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无奈而恼怒地“唉”一声。

   “他们……他们还好吧？”背后传来王天逸听来有些胆怯的声音。

   “川秀一直没有和我联系过，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唉。倒是德远和我经常书信往来，他说要靠自己的双手打出事业来，他做的很好，好像已经被上面看中了，他总是说起你，问我知道不知道你的下落，哈哈，他地武功还是你教导过的，最近也没什么书信了，不知道在忙什么……”

   谈到故人，总是让人愉快，赵乾捷舒服了一些，扭过了头，却发现王天逸的身体哆嗦的如风雨中的秋叶一般。

   “你怎么了？”赵乾捷再次俯下身去，却发现这个跪地的男人眼中有了泪光。

   看见了赵乾捷靠过来，王天逸却扭转了脸，赵乾捷再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了，只有泪水划过的一丝光痕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两人静默了良久，王天逸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里面还带着哽咽：“盐货。”

   “你要多少？”赵乾捷问道。

   王天逸报了一个数字。

   听到这个数字，赵乾捷呆住了，他轻轻说道：“知道吗，现在长乐帮正在地盘周围严厉扫荡私盐，你知道长乐帮的实力吗？如果被发现，就算风枪门是我们华山的门派，也有可能被他们扫清。”

   “本来东家向晁门要约进货了，但晁门被扫掉了，所以才派我来寿州。”王天逸此刻说得很快：“寿州离长乐帮不是太近，应该比较安全，再说东家进货不过弥补提前收款的货约，应该不会引人注意的。”

   “我想想……”赵乾捷说道：“我也不容易啊。我得为华山着想啊。”

   “乾捷！”王天逸突然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叫：“求求你了，你要是给我货，就是我全家的再生父母，我给您磕头了！”

   说罢连连磕头。水石地板上传来了咚咚的连续撞击声。

   “你干什么？！”赵乾捷一把抱住了还要磕头的王天逸，王天逸脑门已经流血了，看着这个昔日好友此刻却落魄无奈到向自己下跪和磕头。王天逸流地血好像全是从自己心里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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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爷，好像严禁再贩卖盐是您下的命令？”乐和听说赵乾捷开出了盐引后，简直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我知道。但是我们积压的盐不能不卖。”赵乾捷冷冷地说道：“另外我相信那个商人。”

   “不会吧！”乐和嘴巴都合不上了：“要是被长乐帮发现怎么办？那么大数量，那么低的价格，他们只要一查账簿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向我们出售过这么多盐啊，傻子都知道是私盐啊！”

   “我有权开这些数量的盐，出了事我负责。”赵乾捷把一沓银票推向乐和：“这是货款。”

   “您受伤了啊？”在王天逸地据点里。一个先遣团的武士把丝巾递给王天逸。看着他擦血的眼里满是惊奇。

   王天逸擦净了额头，心里却笑：“额头出点血就拿到大证据，可是真是太值了。”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盐引，看了看，兴奋的用手指弹的纸啪啪响。

   这张纸可是代表了一大堆盐货的所有权啊，但王天逸却根本不打算按约定三天后提货。

   他把这盐引递给手下，命令道：“连同其他证据，马上送回总部。”

   手下接过盐引。恭敬的问道：“可还有其他命令？”

   “没有了，很快我也返回总部。”王天逸嘿嘿一笑。

   看着手下匆匆出门，王天逸舒服地躺在了床上，嘴边地笑还没逝去，面见赵乾捷的情景突然出现在眼前。一瞬间就如一颗百斤的铁锥砸上了王天逸的胸膛上。

   脸上还来不及消去的笑容瞬时被突如其来的痛苦扭曲了。

   “他还叫我趋利避害呢，这个……”王天逸眼睛突然酸痒起来，为了抑制那剧烈的流泪冲动，嘴里不自觉喃喃骂道：“杂……种……以前就欺骗了我，现在却有脸给我说趋利避……害？这个傻子……还以为我是青城……的王天逸……吗……我这次骗了你……哈哈……”

   他笑了起来，眼泪却终于流了下来：“骗我不是他一个人，为什么我最恨他？”

   王天逸不知道原因，这原因却是他最珍惜赵乾捷、张川秀这些一起地人，正因为最珍惜、最信任，被背叛后就最痛，也最恨。甄仁才也无情的欺骗过他，但是他们间的交情绝不如戊组的这些兄弟，这样一来，王天逸最恨的却成了赵乾捷。

   不过知道不知道，王天逸只觉得自己心里乱掉了，心里又响起了赵乾捷地那句话：“德远总是说起你，问我知道不知道你的下落，哈哈，他的武功还是你教导过的……”

   “德远是死在我手里啊！”那日范德远哀求的眼神又出现在眼前，几乎要炸掉了王天逸的整个脑袋，王天逸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紧紧捂住了头，咬紧了牙。

   但眼泪仍然从紧闭的眼皮间挤出来，再紧咬牙关，头里的骨头里还是传来了呜咽。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终于王天逸的手放下了，表情再也不再激动，而是如木头一般，他静静的站起身来，在脸盘里洗净了脸。

   还带着血丝的眼里是混杂着绝望的宁静，他慢慢的对自己说道：“对不起你了，这些事阎王那里再说。我活着就是为了使命。为使命而生，为使命而死！”

   就在这时，靠着柴火的墙壁里传来轻轻的敲击声，王天逸吃了一惊，赶紧擦净了脸，拉开墙上的秘道口的隔板，一个手下在里面轻轻说道：“报告，古爷来了。”

   古日扬和一个手下一起来的，他们还提着一个大箱子。

   “古大哥，可要注意安全啊。”王天逸说道。

   “放心，没人盯梢。”古日扬答道。

   “这是什么？”王天逸指着箱子问道。

   “证据！”古日扬咧嘴一笑：“路上拣了个证据，我那里不好放，放在你这里。”

   王天逸疑惑的打开箱子，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就好像看见了可怕的东西。但等他回过头来，已经神色如常了，笑着问道：“谁的语气？贾六义的？”

   “不是他也差不多了。”古日扬冷笑着说道：“我要请你去逮一个人！”

   “谁？”

   “文公子！”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六节 爱莫能助
  “喝茶，大哥。”在炉火边，王天逸给古日扬递过一杯茶。

   挥退了所有的手下，王天逸和古日扬在这个简陋的“临时据点”里开始了密谈。

   互相大体通报情报之后，古日扬开始说此行前来的目的了。

   “据贾六义的手下说，寿州周围八成的私盐都是由此人经手而来，数目大的难以想象，”古日扬就像看见了猎物的狼兴奋的不停撮着东花：“我们这次可能遇到大鱼了！”

   王天逸却显得平静如水，他微微一笑问道：“这么多的货，怎么出货的呢？”

   “一部分交给贾六义在寿州分销，一部分好像交给昆仑的人，风枪门好像也有一腿，不过这个掌柜不是很清楚，另外不知道有无牵扯进来，否则就难办了，这样就不可能靠武力解决了……”

   “好像？”王天逸对这个词似乎很反感，一皱眉眉说道：“大哥你会走路的肉票说话靠谱不靠谱啊？别说牵扯武当，就算是昆仑进来，上头估计也不大可能派去扫荡队了。”

   “怎地？担忧章高蝉是高明海的女婿？”古日扬问道。

   “不完全是这样。寻常门派就算是有这样的关系我们也不惧，只要下手利索点、来个灭门绝杀，他们没真凭实据的，咱们也不在乎谣言，”王天逸吁了一口气：“但昆仑有些不同。”

   “哦？”

   “你离开暗组三年了，大约不了解目前江湖上的武功水准了吧？嘿嘿。”王天逸拍了拍古日扬的肚子，笑道：“都有赘肉了。”

   “你们拿这点肉说了多少遍了！就是在暗组，我做的工作也不像你天天去舔刀子啊，对这些手艺的见闻，自然比不得了你这冰将。说说怎么回事？”古日扬问道。

   “我是暗组的剑法教官，”王天逸收起了开玩笑的笑容，正色说道：“平日在帮里就研习武功战法，最近一两年间，章高蝉在武学界的地位已经隐隐有和少林并驾齐驱的势头了。因为他著的武功心法不仅厉害，而且比起少林达摩堂那些贼秃奸商来，价格相对便宜不少，各大门派都在购买研究。训练武士引入战斗，现在江湖上已经有“蝉流”地说法了……”

   “我不和你谈武功，我急着回去，你说要点。”古日扬看了这个剑法教官说起武艺来就有点滔滔不绝的架势。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头。

   “要点很明白啊！”王天逸刚起头的谈兴被古日扬打吱。一脸噎着了样子，摊开了手说道：“有这样地武学大师做掌门，昆仑一派战力可能非常强！说可能，是因为昆仑还未打过大战，但他们的门徒大部分是战士，不像我们这些大门派虽然明面上战士数量较多，但大部分人还要做生意。专司战斗的人员反而有限，而他们可都是专门的战士，据目前情报而言，他们自章高蝉做掌门以后未尝一败！”

   “昆仑不好惹，”说到这里，王天逸微微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所以我对涉及到昆仑地势力份外小心，一定要拿到最有力地证据才可确认、才敢确认。”

   “那不是已经有了吗？”古日扬反问道：“贾六义手下的掌柜还不够吗？再说那姓文的也不是昆仑的人啊。”

   “贾六义和秦明月都是千里鸿扶持起来的人。一根藤上的两个蚂蚱。”

   说到这里，王天逸抬起头看着古日扬说道：“另外，我已经查过文公子，他没有嫌疑。”

   “什么？”古日扬听到这话猛地一愣，看了王天逸一会才确定他是认真的。不由惊讶地问道：“没有嫌疑？连风枪门都知道他神通广大的大名，贾六义像宝贝一样供着的人怎么会是简单人物？”

   “神通广大和私盐贩子是两码事，”王天逸毫无退让之意：“我查过这家伙，他是个盗墓的，贩卖古董。此外也什么都干，在古董之外的领域是个不入流的掮客，也许有人借贾六义看重他的因头四处宣扬他的大名，是想找个靶子……”

   “那你说姓晃地是骗我咯？那他被什么人追杀，因为什么被追杀？”古日扬的语气越来越正式了。

   王天逸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收买到了人，拿到了贾六义的盐账簿副本，里面每笔生意都有据可查，他玩过私盐，但数量不大，按我们的规矩只是要帮派出面警告一下。试想这样的人养着地会是一个私盐大掮客？”

   古日扬看着王天逸，对方正优哉的喝起了茶，他突然感到今天的事情有些棘手，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和自己意见不合。

   “听好了，”古日扬凑过头去王天逸说道：“今天风枪门给我不少情报矛头全部指向这个文公子，贾六义要杀的掌柜也说的全是他。”

   “呵呵，”王天逸笑得喷出一口茶，咳嗽着说道：“你那风枪门自己就是大私盐贩子，能听他的？”

   王天逸正笑眼前猛地晃起了赵乾捷和范德远的两张脸来，脸色也不自在起来，低了头，嘴里却不停：“那姓晃的只是凭一张嘴，并无实据，难以置信。说不定是给贾六义带了绿帽子才被追杀呢！”

   “听我说，姓文的这个人并没有大后台！就算有也是像我们暗组一样不敢露出后台来，对于这样的人不必留任何面子，也不用有任何顾忌，先绑了拷打审问再说！宁可错杀，也不可漏网一个啊。”古日扬大声的说了起来，言语里透了急。

   王天逸听出来了古日扬有点急了，他看了看古日扬，轻轻摩娑着手里的茶杯想了一会，缓缓说道：“咱们情报见解有异。我不能绑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直觉没错过，这个人有问题！你为何放着这样一个人让他逍遥，却绑了他！”古日扬对着王天逸瞪起了眼。

   “我手里就几个铺路的手下，人手本来就不够，哪有力气捉不相干的人？！”王天逸静静的说道。说罢把茶杯往茶几一撩，说了句狠话：“我加入长乐帮暗组三年，参与大小作战百十次，若是我直觉错过一次。哪里还能和你在这里喝茶？”

   古日扬一听才知道自己有点着急了，话说过了，让王天逸这家伙罕见的有点恼了，赶紧打圆场。

   “大哥啊。你要体谅我啊。我这次出师不顺啊，刚来这里就接二连三的遇上熟人，要不是我一直在暗组呆着，江湖上的人对我这张脸不熟，否则我早就变尸体了。我现在就想着怎么达成任务赶紧撤退离开这是非之地，你总不是要我提着双剑血战寿州吧？”王天逸倒不深究，但就把住了口。就是不去捉人。

   没料到对方和自己对文公子这事情地看法上针锋相对，古日扬现在是头大如斗，本来来之前，主要步骤已经商订好了，鉴于寿州三雄不合的事实，相信长乐帮有人去了，对手们定然会互相拆墙角，而利用和挑动他们互拆的机会收集情报是古日扬的任务，至于暗地里收买情报、绑架、审问、夜探、刺杀这些见不得光地事情则是王天逸一手包办。

   两人一明一暗、一文一武。但现在的问题是文武的意见出岔子了。

   而在长乐帮，如果你和暗组的人意见不合，头疼地一定是你。因为帮派在做生意赚钱，虽然第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有一份功劳，但大功是谁地呢？在武林中。眼红的人格外多，厉害的人也格外多，一旦一条财路被姉，人满的能挤破头。

   人怕死吗？

   怕，各种死法都害怕，除了一种。

   撑死。

   一锅粥，大家一起分都吃饱，一个独吞可以撑死自己，但所有人都喜欢撑死的是自己。

   当然，别人全都饿死。

   武林中也一样，与其大家一起发财，总不如一人独占那条财路来得舒服。

   但谁想被你独占呢？

   大家都是爹娘养的，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地，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谁也不服。

   所以就得斗！

   谁的刀硬谁有理！

   谁的刀硬谁就撑得慌！

   所以武林中大部分人兵器一离身，心里就猫抓似的难受，因为那才是他吃饭和安身立命的家伙啊——命根子啊。

   而门派和人相似，帮派的命根子就是高手！可以让对方饿死而自己撑死，你不服、你嫌饿死太慢，就来让我手下高手砍死啊，一刀就让你归西。

   服不服？

   服了。

   所以高手总是被帮派供着，而长乐帮也一样，暗组战士在长乐帮内部是有名的嚣张跋扈，因为这只精锐部队不仅是长乐帮制胜的法定，而且里面出来地高级指挥官总是能在帮里身居高职，因此暗组深刻的了解自己对帮派的价值，在帮里牛气冲天。

   在和别的友军配合的时候，寻常头领根本指挥不动暗组战士，要是你没实力还没自知之明，真惹急了这些蒙着脸地爷爷，他们敢在晚上用神击弩把你最宠爱的骏马射个对穿。

   古日扬好在还在暗组混过，因此暗组的现任后辈对他还算客气，但当年他也不是暗组里像王天逸这种专门作战的精锐战将，声望和影响不是能威震暗组战士的那种人，加上现在他已经高升入了商会的盐部，虽然地位高拿的多，但面对长乐的暗夜飞鹰们却是底气不足了，毕竟对江湖生意来说，算盘再好也不如刀重要啊，所以尽管王天逸的名义身份比他低一级，但王天逸这暗组悍将说服不了的时候，他一样没有法子。

   最后王天逸给古日扬摊了牌：“大哥，我的事情还很多。姓文的，你自己想办法吧。爱莫能助！”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七节 无声风暴
  私下里，王天逸和古日扬关系极好，此刻在公事上斩钉截铁的拒绝了这个一直敬称大哥的人，王天逸面上也有些挂不住，静默了片刻后，他从火炉上摘下水壶，又给古日扬斟满了茶，嘴里笑道：“大哥，这次来之前，各自任务已经分配妥当，现在我们差不多大功告成了，就等着回扬州领赏金了，你何必心这么热？要知道，在对战中，你多出手一次，就多一次被击中的危险，我们何不举杯相庆，奈何给自己找不相干的危险呢？”

   古日扬看了看王天逸，无奈的喝了口热茶，说道：“什么叫不相干的危险？我们身为长乐帮中人，当以帮派利益为重，念主忘死、尽忠报帮，哪里有多出来的危险？”

   王天逸一怔，马上笑了起来：“大哥说得真好，这几年在帮里你干的最卖力了。”说到这里，语气却猛地一转，悠悠的叹了口气，有些失望的继续说道：“大哥你有冲劲，小弟我就难办了，得罪了阎王，万死不得超生啊，唉，我拉的磨比谁都多，但给的草料比谁都少，哪天战死他乡，也是个没人识得的孤魂野鬼……”

   古日扬当然知道王天逸的心节，这事王天逸喝酒时候都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对方是长乐四老中的易月——长乐帮的二号人物，他看不惯你，你一个小小暗组指挥官能怎么办呢？此刻看王天逸的牢骚口气，已经抱定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来做事。

   “兄弟，看长一点，你这么年轻就做到这么高的位置，在长乐帮也是罕见，以你的才能升级是迟早的事情，何必天天牢骚呢？天道酬勤啊。”古日扬劝道。

   “勤有什么用，我不像你，有林大掌柜罩着。在长乐帮我就是没娘养的无根萍，一见风浪就完蛋。真羡慕你啊。跟着林大掌柜一心一意的干，日后必然大有前途。你们一拨人最近在长乐帮名声很好呢。”王天逸气愤的用火棍敲着火炉，突又问道：“唉，前些日子，看到了世北和小乙哥，跟着少帮主风光的很啊，比我像老鼠一样强太多了。大哥，我以前给你提过的，我转去商会有戏吗？要不你引荐我去探望一下林大掌柜？”

   古日扬笑骂道：“你又来了，先在暗组好好干吧。”

   嘴上笑。心里却是极怕王天逸又来这一出：王天逸明白只要易月在一天，自己在暗组就升职无望，动了跳去其他生意地心，曾经试探过他能不能跟着林谦干，但这谈何容易？要是林谦和易月谈的话。只能更糟！

   因为易月和林谦这对昔日的师生已经面和心不和了，易月隐隐的和帮主霍长风角力，在长帮上层成了一个漩涡，长乐帮中的大人物无不要选择一条般来上。

   选择上哪一条船无疑成了一次生死攸关的赌博，赌赢了玉是帮派柱梁。赌输了连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林谦原本一直易月的下属，按理说应该是易月的铁杆死党，但今年来，霍派利用生意和普通战力上的优势大大压制了只控制了精锐武力的易月，林谦看到了这一态势。加上他在长乐帮已经相当有势力了，是两派都想拉拢地炙手可热的人，看到霍长风和易月都是年事已高了，无论是谁得势，都活不了几天，这样的话他觉得以自己的实力何必去赌博，就不如坐山观虎斗，看那条赢了再去附庸。反正自己年富力强的强力人物无论去了哪一边，都将不失宝贵，因此索性学起了济南地逍遥派，和那一边都保有距离，专心一意的替帮派做事，想以股肱能臣的身份安危进入长乐帮的下一代帮主麾下。兵不血刃的当上新主柱梁。

   当然如果寉易两败俱伤地话，长乐帮的下一任帮主姓林也说不定咯。由此，林谦一系的古日扬也尽力为帮派考虑，再不考虑帮派中其他事了。这样自然林谦彻底得罪了易月了。

   这样的情况，王天逸这种地位的人自然不清楚，所以还想跳去林谦那里，别说林谦不会肯为一个暗组战士去说情，就算去说也只能激怒易月，而且以他逃犯地身份，不洗白怎么能转职？长乐帮是江湖的著名门派，但不是吸纳江湖逃犯的臭名昭著，虽然他们实际上是这么干的，不过面子上的事总要顾忌一下吧。

   听了古日扬的回答，王天逸很失望的低了头，闷声喝茶起来，古日扬却不自在起来。

   他绕来绕去，本想用私交让王天逸松口，没想到自己被绕进去了，再不好意思开口求他，古日扬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知道兄弟你有困难，我自己看着办吧。”

   王天逸倏地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说道：“大哥你还不死心？我告诉你，那姓文的和昆仑有牵扯，现在城里有不少昆仑的人，你做事不要莽撞！”

   古日扬点了点头，说道：“我自有分寸。”说罢起身欲走，王天逸拉住了他，“大哥，证据拿了八八九九了，不要节外生枝了，在这里，我们毕竟是外人，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要是被他们发觉了，我们难保有性命之忧！”

   “我是长乐帮的稽盐特使，料想这些杂鱼门派不敢怎么我！”古日扬斩钉截铁地说道，又柔容对王天逸说道：“知道你身份特殊，不比我还有江湖声望，你自己小心。”

   “暗中生，暗中死，就是暗组战士的命，我不怕这个，只是不想多生旁支，引起不必要的危险。”王天逸扯着古日扬的衣袖却不放手。

   “唉，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古日扬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王天逸一愣，放脱了古日扬的衣袖，笑道：“我替小侄子给你提个醒。”

   听王天逸产起了自己的儿子，古日扬不禁面现温柔思念之色，不过稍后他问道：“那你去帮我逮了他？”

   “你又来！”王天逸恼的坐回了床上：“我哪里有人手做这个？！死了这个心吧，何必对不相干的人冒险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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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寿州下雪了，小小的雪花飘落下来，但是不像其他城市，雪花总伴着孩童的欢笑，寿州伴着洁白雪花而来的是遍及全城淅淅沥沥的哭声——那么冷的昨夜，一定冻死了不少无家可归地人。

   因为饥荒，除了遍地的乞丐兴旺之外，寿州里的生意很萧条，但最萧条的无疑是饭馆，倒闭最多的就是这种生意，因为连饭馆老板都饿死了不少，不过也有不多的饭馆在苦苦支撑着。今天这个小饭馆里的老板和伙计就很高兴，因为有生意上门了。

   一大早就来了两个客人，他们没在乎残破的桌子和脏乎乎的地面，也没在乎只有面条和咸菜的招牌，直直地进来了。把手里提着的两只老母鸡扔给老板：“给我炖了。”

   看到好久没见过的、在寿州昂贵之极的母鸡，老板和伙计自己的口水同时流出来了，心想这次可以在做汤地时候蹭点鸡肉吃了，慌不迭的招呼两个人。

   看着两人腰里的兵刃，老板怕他们不好惹。就有点惶恐的提前解释道：“客官，炖母鸡的话可得多废点功夫，可能得一个上午。您二位得多等等了。”

   “没关系！”一个人拍拍了带来地棋盘：“我们边下棋边等。”

   两人径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摆上棋盘，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小雪雪花马上飘了进来。“您不冷啊？”老板自己冻了个哆嗦。“没事，喜欢有风，爽利。”两人再不多话，摆上棋子杀了起来。

   窗户斜对面，就是文公子的古董店。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透过雪花看那古董店的动静，很安静。下了好一会，店里只剩下老板和伙计肚里咕咕的声音。一个客人推了棋子，低声笑道：“李哥，我去看看老王，他今次比较惨，要扮乞丐。估计冻坏了。”

   “呵呵，快去快回，一会鸡做出来，老张你再给他捎个鸡腿过去。”那李哥笑了起来。

   老张摁着刀鞘跑出小饭馆，差点碰到对面走来地一个红脸男子，他三十多岁，因为手抄在袖子里，没有躲闪及时，两人差点撞上。

   “眼长在哪里了？！”长年的砍杀生活让老张说话很冲，要是他没有任务而且在扬州，他肯定要抽这个不长眼的家伙几个耳光，但他现在他有要务在身，只能瞪着那张陪笑的脸盯着风雪朝前跑去。

   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那抄手的男子正迈进李哥所在的饭馆，他扭转头，前面这条街远处的屋檐下蹲着一溜地乞丐，老王肯定地在那里冻着呢，老张一边想着同袍鼻子被冻红的惨象，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正乐着，前面的乞丐群突然起了一股骚动。

   猛可里街里乞丐骚动起来，突然全部朝街心冲了过去，接着就爬满了一地。

   老张知道这是有善人撒钱了，放慢了脚步，远远看见老王最后一个慢慢的跑了过去，拿脚踹开几个挡路地乞丐，也进了乞丐群，慢慢的做弯下腰去拣东西的架势。

   “哈哈，”老张心里大笑起来：“老王这家伙这会学会捡钱了，回去得挤兑挤兑他，问问他乞丐一天收入几何，要他请客。平常这家伙最自命清高，这次看他怎么说！不把他的脸缲红就不停！”

   等老张把眯着的眼睛睁大，老王那个大个子已经朝乞丐群里扎了下去，爬在地上乞丐群好似黑色的乌鸦受了下惊吓，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围了上来。

   “哇，用这么喝命的姿势扮乞丐啊，真像啊。不去暗组去真瞎了个人才啊。”老张因为不像太张扬，索性靠在墙角等着乞丐散开。

   “还不站起来？”老王看了一会觉得有些奇怪。

   然后就看到乞丐不停的在老王扎下去的地方飞快的站起来抱着什么东西跑开，还的惊恐的四处看。

   “怎么回事？”老张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朝那个地方跑了过去。

   等他跑到那个地方，所有的乞丐都跑光了，他站在哪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竟是瞠目结舌的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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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红脸男子大大咧咧的进了饭馆，大声叫了声：“来碗面！”

   “好勒！”面有菜色地老板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嗓子，又马上叫道：“客官给你说一声。今天又涨价了，一碗面……”

   那红脸男子点了点头，表示无妨，拣了个座位坐下，刚坐定突然又打了个冷战，马上站起来看见了那飘着雪花的窗户，两手抄在袖管里朝这窗户走了过来。

   李哥在江湖也混了多年了，虽然不是杀手那般以杀人为职业，但也警觉的很，此人一进来就打了几眼。看这个人身上也没有兵器，长相普通而陌生，就没留意，转了头继续盯着那边古董店的动静，没想到这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猛地扭过了头看向这个红脸中年男子。

   “大哥，您不冷吗？”那人看到李哥这凶狠眼神，吓了一跳的样子，退了一步，用嘴朝开了的窗户努了努：“关上吧，还下着雪呢。”

   “老子喜欢！怎么着？”李哥瞪了那家伙一眼。

   “人家开着就开着呗！你莫要多事！”掌柜在柜台里面扯开了嗓子大喊，毕竟一个吃鸡一个吃面，听谁的一目了然，再说他正关键等着鸡炖好了打牙祭呢。

   “一边呆着去！”李哥看被掌柜吼的有点尴尬的男子还站在自己身边不肯走，用手拍了拍腰里的剑鞘：“听见没有。滚蛋。”

   那红脸男子看到了那宝剑，摆出了一副平常人被这些武林高手羞辱过一般的神情，好像一边吃了苍蝇一边见了老虎一般，张着嘴，袖着手朝后退去。

   “白痴。”李哥骂了一嗓子，低了头装模作样的去摆棋子，毕竟不能老盯着古董店啊。

   “好汉。”这时，李哥听见那红脸男子退后的脚步声停住了。耳边还听到他这叫声。

   李哥料定还是窗户的事，懒得理他，索性装作没听到，自顾自摆弄棋子。

   “好汉……”那人又叫一声。

   “你他妈地想……”李哥平常也是说一不二的脾气，此刻被惹得恼了。猛地抬头去瞪那该死的红脸男子，心中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窝心腿，让他马上从自己眼前消失！

   但他要凶狠骂出的脏话嘎然而止的停在了嗓子眼。

   脸还是那张脸，让人看见就想一拳打扁；

   笑容还是那种笑容，那种无能平庸地普通人害怕挨揍时候的讨好笑容，让人作呕；

   但他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了，就是这只手让一个高手把骂声噎在了喉咙里，因为恐惧；

   这只手并不会让人恐惧，那不过是只保养的极好的手，甚至比李哥这种长乐帮有钱地江湖武士保养的更好；

   让人恐惧到窒息是指间里夹着的三颗乌黑透亮的物件！

   唐门透骨钉！

   暗器高手的顶级装备之一！

   “想您死。”这是李哥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呜……”好汉最后抽搐地身体里发出了这个颤音；

   “啪咔……”桌子被拉倒了；

   “叮叮当当”三十二个象棋子脱离的倾覆的棋盘，粘着透骨钉上激撒出的红血，撒欢似的在地上乱滚。

   惊呆了饭店老板的下巴差点碰到柜台面。

   接着就看到那红脸汉子把脸转向了他，他还来不及让自己惊慌，就听到对方对着自己大叫起来，就像一个不满意地客官说得那样：“掌柜，面条我不要了！你们店里太冷！哼……”说罢哼着小调大摇大摆的出门扬长而去！

   对方那镇静那坦然那理直气壮，以及地上那鲜血喷的老高的尸体，如同一把又一把的大菜刀把老板的心劈成了无数块，让他全是混乱，一切都模糊盐业，连对方那理直气壮的脸都模糊了起来，连记都记不起来了。

   耳边只传来那红脸男子出门前哼的小调：“好汉上呀上了西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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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也是派来摸那古董店的。不过他比较倒霉，摊上了扮乞丐地差使，穿上了自己闻之欲呕的破衣烂衫，脸上涂了油污，蹲在街头一群乞丐群里，远远看着进出古董店的马车和人员。

   他已经装了三天乞丐了。

   想起了其他两个同伴在店里吃鸡，车夫躲在马车上在小巷里打盹，老王就想哭：这么多年了，从他学成武艺以来这么惨的真就这一次，在这风雪里。蹲在屋檐下，不仅鼻子冻红了，连鼻涕都硬梆梆的冻在了鼻管里，手脚麻飕飕的，连怀里防身的短刀都凉的一摸就“咬手”。但就这样，还有乞丐眼红他穿的棉衣厚要来抢，当然被这高手一拳就揍得老实了。

   “他娘的，这差使为什么我们要来干？”老王心里暗骂。

   蹲了快一上午了，并无收获。因为寒冷，这条昔日还算繁华地街别说马车，就连行人都很少，文公子和其下属好像也还没出来，只是因为这座建筑好。屋檐长，一堆堆的乞丐缩在这里，整条街都发出了乞丐身上的臭味。

   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换上干净衣服窜到火炉边逍遥，但想到很快他们就要对这个古董店采取行动，不摸清情况怎么行动，那不等于蒙着眼睛和人拼刀吗，为了自己小命只好忍了。

   就在这时。一个青衫男子突然顺着街走了过来，嘴里念闻句：“这么多乞丐怪可怜的。”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这边街边一撒，叹气道：“买个馒头吃吧。”

   老王是有手艺在身的人，平日是富贵人，哪里能了解肚里乱叫地乞丐的想法。所以他还没回过神来，身边已经空了！

   一个乞丐都没有了！

   他孤零零的坐在台阶上！

   闪电、急速、风驰电掣都不足以反映乞丐们朝地上那些铜板冲刺的速度，眨眼间，街上爬了一地撅屁股的乞丐，在有钱人眼里，这些铜板只是粘了泥地肮脏金属而已，掖在怀里都弄脏了钱袋，但在乞丐眼里，这些不是钱。

   不是钱是什么？

   是命。

   能拣到说不定就能活下去。

   所以一群平常直立的人为了肚子，像动物一样摸索肮脏的地面，扣摸合着冰雪的铜钱，互相厮打，嘴里发出动物一般的呜呜声。

   老王不是乞丐，但他此刻必须像个乞丐。

   一群乞丐都趴在街上，或者正在斜着朝街上爬地动作中，一个超然的坐在石阶上不动的人，能是乞丐？

   绝对不像，像个不吃嗟来之食的义士。

   但老王是来探风的，不是被称赞为义士的，所以老王无奈的站起身来，也不太利索的朝那群乞丐位置跑了过去。

   心里却把撒钱地那位祖宗都骂遍了。

   这样，一群乞丐在拼抢，满脸喜色的在喊善人的时候，一个特立独行的乞丐却黑着脸，半站半蹲弯腰朝地上伸手意思、意思。

   那种动作绝对不像捡“命”，却像一位圣僧站着在摸跪了一地的信徒脑袋祈福。

   老王正在半站半蹲地弯腰之际，那身青色长衫穿过无数摸扯袍角的包黑双手，直直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吃饱撑的！白痴！”在青衫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老王低低的骂了一句。

   没想到那双靴子好像听到自己的咒骂一样，抖地立在了自己身侧。

   “妈的，这白痴听到了吗？”老王心里一惊，马上想到这家伙找自己麻烦怎么办，虽然他身上没带兵器，但要是我揍了他，他不是乞丐，万一不给我善罢甘休怎么办，要是暴露了，头说不定会抽自己鞭子，这倒其次。自己的前程岂不是完蛋了，自己还打算卖了小院，买所大宅子呢…………

   这一系列的念头说来很长，但对于人而言不过是一闪即过的时间而已，转眼间，老王就打定主意——服软。

   他侧着身子转头讨好似朝上看去，嘴里不情愿的说：“老……”

   他打算喊声“老爷”，看看这家伙突然停在自己身边是个什么意思，但对方好像知道他这种高手不能做这样没面子的事，所以没打算让他说完。

   老王的“老爷”只说了个“老”字就嘎然而止。

   当他转头朝上看的时候。他看到对方的靴子，然后是袍角，然后是袍缝，然后是腰坠，接着却是一道白光！

   老王正在朝上扭转地头好像是个陀螺。被这白光般的鞭子抽了一下，陡地朝前转去，眼珠突地凸了出来，最后的余光中，一道食指长的小刀从自己喉咙下面抽了上来。转瞬不见，只留下一串血珠滚转在凸出的眼珠前。

   灼然！

   脖子一侧温热起来，老王不自觉用右手捂那地方，却被一股热乎乎的液体射了个满手；

   冰冷！

   脖子那侧的一线冰冷起来，好像被一块冰冻住了。全身的热都被这冰吸吮着，这冰冷的麻痹从这一线朝身体四周蔓延开来，整个人正在慢慢的冻结。

   耳边传来一声低沉地冷笑，接着就是一句冰冷的评语：“废物见阎王去吧……”

   余光中，那只靴子的地上抖落几滴血，接着那靴子转过方向，开始迈了出去，消失了。

   老王睁着两只眼珠。捂着脖子慢慢的朝前倾下去，一头扎进了乞丐组成的黑色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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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张瞠目结舌地呆了。

   面前的街上已经空无一人，连乞丐都跑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同袍的尸体躺在冰冷的雪里。

   他四仰八叉地面朝上的躺在肮脏的街上，一对朝外凸着的眼睛怔怔的看着同伴。

   脖子上被开了大口子。把一侧地地面都染红了，浑身已经被乞丐扒的一丝不挂，就赤身裸体的死在大街中间。

   “老王！”老张啪的一声跪在了他面前，颤抖的手想去摸这可怜同袍的脸，那是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泪水无声地从老王眼里流了出来。

   “不好！”老张突然想起了还在店里的李哥，他猛地站起身来，抽出长刀，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就拔足飞奔，让风与雪吹干他的泪。

   等他一冲入店里就又呆住了。

   店里已经是鸡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了，老板和伙计坐在地上抱成一团哆嗦，脸上已经泪痕斑驳了。

   他刚才还喊的李哥也变成了一具冰冷地尸体，斜靠着倾倒的椅子子坐在地上的血泊里，手还紧紧握在只拔出一半的长剑剑把上，嘴张的大大的，凸出的眼球里还保持着死前的惊讶和恐惧。

   被近距离射进喉咙和胸膛上三颗透骨钉几乎把他的血放光了。

   老张的刀在剧烈的颤抖，他傻了，眼里不再流泪，而是额头上流汗了，他猛地转过身，冲出小店只往巷子里跑去。

   那驾为了这次任务而雇来的破旧马车还静静的停在小巷尽头，只是周围奇怪的多了几只咯咯叫的母鸡，因为这个巷子人际罕至，所以竟然没被饥饿的人给撕了，老张一见远他们来的马车就停住了脚步，没有着急过去，却满怀期待的大叫了几声车夫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寂静。

   绝望和期望混杂在一起，老张挺着刀朝前走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白色的小雪花和这马车。

   二十步的距离，老王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他用颤抖的刀尖挑开虚掩的车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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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州整个城市都漂浮着一股饿殍的味道，连马车也不能幸免。

   裹紧了披风躺在车厢里，这破旧的马车的腐烂味道和饿殍臭味马上往鼻子里硬灌，驾的都是豪华大车的他那里受过这样的罪，想开车厢门，但又怕冷，只好忍着。

   车把式大声诅咒起某位他敬称为头的人地母亲来：“妈的，这活能是我们干的吗？想升官，疯了！”

   就在这时，静静的小巷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车厢四处漏风，车把式马上就听到了朝自己马车走来的声音，他握住了一把剑，从破洞里朝外看去。

   原来是个提着筐的普通打扮的人，面相猥琐，看起来不像飞扬跋扈的会武功之人，车把式松了口气，虽然他在这里的工作是车把式，但能为指挥高手地人驾车的人也是高手。而且经过严格训练，因为马车也是武林刺杀经常选择的目标，这样身为驾车人不仅要反应灵敏，遇到情况马上决定驾车逃离还是放低速度让车厢里的高手杀出来，平日里还有保镖的职责。

   加上坐车地大人物的行程他们都一清二楚。见了什么人车厢里上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们也清楚的很，所以虽然职责小地位却高。

   因此能当一个受赏识的车夫学问很大，那些头们对选择车夫也是挑剔的很。

   这也是别人要去扮乞丐和下棋干等吃鸡，他却能躺在车厢里睡觉地原因。这是头优待他的。

   这个时候，那个人越走越近，筐里传来的鸡的叫声和扑腾声，筐里竟然装得是鸡，那人也不像要搞事的样子。走近马车后，一手提筐，一手在马车敲了几下，高叫道：“车把式在吧？在吗？”

   “干什么？”车把式一脚踹开车门，出鞘地短剑藏在车厢腿侧的黑暗里，他是个谨慎的人。

   “兄弟，去南城多少钱？”那人笑容满面：“我去送鸡，回来还要带点家具。”

   “滚！不去！”车把式瞥瞥一拱一拱的筐。冷冷的说道。

   “唉，你这车上刷着‘雇’字啊！”那人有些疑惑的指指车壁。

   车把式知道自己这车是几日前雇来的，为了掩饰身份，特意留着“雇”字，原来这个家伙是要找车啊。

   知道了对方的意思后。车把式松了一口气，握剑地手也松了松。

   “多少钱？”

   “滚，我不去，你找别人去！”说着就要拉车厢门关上。

   但那人一手撑在了车厢门上阻止了他关门，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车把式一惊，收了拉门的手，背一下子靠在了车壁上，手里的剑又握紧了，这个距离他有把握突刺。

   没料想对方好像并没有进攻的意思，他把筐地盖打开，手扎了进去，里面马上响起了一片鸡叫声：“这样吧，给你一只鸡做路费，现在可贵了……”那人笑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车把式却被激怒了，他大吼道：“我不做生意，你他妈的滚，信不信老子一拳打死……你！”

   这些话前面威风八面，就算瞎子也能听出说话的这个人是嚣张惯了，不是好惹的人物，但最后一个字却突然转了音，软的就像挂在筷子上面条。

   不是因为嗓子坏了，而是因为对方从筐里根本没提出鸡来。

   他提出了一架上了三根弩箭的神击弩，还粘着鸡毛的这家伙抬起头就对准了车把式。

   如果你孤身一人坐在一个封闭的车厢里，车厢门有人用一架神击弩指着你，而你手里的短剑还该死的靠在腿边，那么你现在除了祈求佛祖保佑别他无途。

   可是大部分遇到这种事情的人能不能求佛，只能靠对方闲不闲，如果对方赶时间的话，那就只能直接在黄泉路上祈求投好胎了。

   看着那三只小的像苍蝇的箭尖，车把式脑里一片空白还是一片空白，只有冷汗自动的从突然变得煞白的头上涌了出来。

   “你想……”车把式想和对方谈判，这个时候他希望对方是要钱的劫匪，甚至是绑匪也成了，但千万不查杀手，此时遇上一个动匪却成了最大的幸运了。

   对方露齿一笑：“任务而已，兄弟莫怪。”

   话音未落，弥声一响，三颗弩箭破空而出，“邦”一声把车把式生生钉在了车壁上，最后的声音是短剑从耷拉的手里无力的脱落了下来，砸在木厢地板上——“嗵”。

   那人把筐里的线鸡倒了出来，把神击弩扔进筐里，背在背上，对车里的死尸鞠了个躬，笑道：“兄弟告辞。”

   风雪里传来小曲：“……送好汉上呀上西天，让废物见么见阎王么，呀得嘿！……”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八节 脏手侠义
  “我进行潜伏训练的时候，为了扮好跑堂，教官让我把鞋面舔了，我都舔了，就我这样还根本算不上潜伏刺探的行家，你那些只会摆摆架势的废物能做到吗？！瞎子都能识穿他们拙劣的演技！”王天逸没有咆哮别人的习惯，但此刻他说话和咆哮也差不多了：脸因为愤怒涨起了红晕，愤怒也可以压住但却不能消失，这压在嗓子眼的愤怒让王天逸说的每句话都伴着一阵低沉的颤音，听起来就如黑夜中野兽的低音咆哮，“那些都是商会的废物，凭着一脸痴相唬唬人还差不多，怎么能用来在敌人地盘上化妆刺探呢？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说着，王天逸猛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叫道：“大哥，我不是没有警告过你！这种事情应该让我们暗组的行家来做，你为什么一定要越俎代疱？现在一下被杀了三个，回去怎么交代？”

   坐在王天逸对面的古日扬面如死灰，静默了一会，抬起头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提醒你一句，他们不是废物，是弟兄。”

   王天逸没料到古日扬说这个，他这个暗组战将沾染了暗组飞扬跋扈的习惯，不自觉的带出了对友军的轻蔑，闻听此言，自知失言，重重的叹了口气，无力的坐回了椅子。

   原来鉴于王天逸的暗组不打算对文公子下手，古日扬派出了自己的四个保镖去侦察文公子情况，打算自己绑了文公子，没想到眨眼间三个手下横尸街头，古日扬大惊失色，赶紧来找王天逸通报这件事件，果然这突来的横祸让对方暴跳如雷。

   “不过，姓文的一定有鬼。”古日扬说道。

   王天逸一声冷笑：“别忘了，寿州三雄不是人人都做盐生意，说不定是嫁祸。”

   接着，王天逸凑过头来，用手指敲着桌面小声说道：“你那几个手下论真功夫还是有几手的，但都是被人一击格毙。对方实力很不简单啊，若是再贸然行事，恐怕我们两个性命也有忧啊，现在先忍了，赶紧了事、赶紧撤退才是上策！这可是别人的地盘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古日扬闭目叹了口气。知道这事还是没瞒过王天逸：要知道寿州三雄中，洪宜善主要经营粮食，风枪门经营过私盐，这事已经被王天逸从赵乾捷手里骗来的证据坐实；而贾六义据说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他和盐有关。但文公子却和他有牵扯百端，这样情况下，派去监视文公子的高手被人当街暗杀，却有了多种可能，不能排除有人嫁祸而借刀杀人的可能。谁都是嫌疑。

   要辨别这些可能所需要地证据要求更多，而最要命的是，没有有力的证据不行！因为几个门派不是草根门派，可以随便处置，他们身后都是豪强门派在撑腰，后台很硬，不可能不论青红皂白地一锅端掉。

   而越俎代疱的行使暗组职能导致巨大损失是古日扬，这是个严重的指挥过失，古日扬回去之后必然会受罚。但他并不想认输。

   如果你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还想捞回来的话，就只有再下注，没有筹码了怎么办？只能拉别人下水了。

   所以古日扬想用这个惨剧把王天逸拉进来，重新确定文公子的嫌疑，一旦确认古日扬先前判断无误，他过失指挥的罪名将被降到最小，回总部还有弥补地可能。

   但王天逸参与对文公子的侦察的条件是：让他认为文公子有杀害长乐帮商会战士的动机，然而王天逸这个暗组干将眼光并不容小视，一下就指出了在寿州这种局面下，不能排除有别人嫁祸文公子地嫌疑。

   如果考虑嫁祸的情况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将是十分巨大，这节外生枝的艰巨任务哪里是他们可以做到的。

   古日扬并没有能把王天逸拉下水，只能叹气。

   “大哥，这亏就先忍了。”王天逸看古日扬唉声叹气，也收了愤怒之色，转而安慰道：“此事须从长计议，待稽盐任务完成之后，看帮中有无命令调查此事吧。”

   古日扬心道：“三个高手值多少银子，能和打掉一个私盐盐道地利润相比吗？恐怕此事只能是帮中不管了，唯一要担罪名的却是自己，虽然这次失误构不成什么要命的罪名，顶多是指挥失当而已，但这指挥失当的罪名要是写在自己履历上，说不定哪天和别人抢椅子的时候就有人翻出来挤兑你，这可像吃了颗老鼠屎一样腻味！”

   念及自己一直优秀无比的履历上要有污点了，古日扬心情更低落，也不想和王天逸多聊，直接说道：“唉，那只能忍了。寿州的武林人士还约我和他们谈谈此事，我先走了，你也小心吧。”

   但王天逸叫住了他：“大哥，你现在身边只有两个护卫了，寿州这地方看来藏龙卧虎，不是水浅的地方，得加强安全，待会我叫两个没怎么露过面的手下去跟了你。”

   古日扬知道这是王天逸美意，脸上强笑了一下，说道：“你本来人手就不多，再给我两个，你自己怎么办？我可是在江湖上还有点名气，别人要动我得掂量掂量，你可是什么名气都没有地暗组战士，其实比我更危险。”

   王天逸一笑：“大哥，给我见外了吧。暗组不仅能打而且会逃，我没事，你放心吧。”

   “呵呵，还是兄弟你关心老哥啊。”古日扬没再推辞，笑着点头应承了。

   但古日扬刚一转身，王天逸又叫住了他，古日扬回头看去，只见王天逸挫着手静默了一会，才抬头说道：“大哥，我的人只是保护你的，不要再用来冒险。”

   古日扬叹了口气，失败的那种感觉再次笼罩了他，他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王天逸则挥手叫来两个手下。说道：“这次你们两个去跟了古爷，保护他的安全。”

   两人一起躬身听令，随后一个抬起头问道：“虎领可有其他任务交代我们？”

   “你们要……算了。”王天逸欲言又止。他想了想地说道：“就保护他安全。没别的了。”

   ＝＝＝＝＝＝＝＝＝＝＝＝＝＝＝＝＝＝＝＝＝＝＝＝＝＝＝＝＝

   王天逸显得很恼火，但寿州恼火的不止他一个人。

   “我警告某些人，不要把寿州武林往火坑里推！”乐和冲着众人大吼着，头上青筋暴露，拳头“咣咣”的砸得桌子乱跳。

   他这是在风枪门地议事客厅中，除了他。贾六义、洪宜善，这些寿州武林的大人物都来了。因为就在上午，出了了不得的大事，长乐帮稽盐特使古日扬地三个手下横尸寿州街头。寿州武林为之震恐。

   看着暴跳如雷的乐和的眼睛都是看向贾六义的，而贾六义不仅头上裹了一圈纱布，而且一脸悻悻的撞鬼样，洪宜善心里可乐开了怀，和这事扯不上关系的就是他一个。所以他强抑笑意，故作严肃地对死对头贾六义问道：“老贾，好像死人的街是你的地盘，你手下有看到什么？”

   “这混蛋挑事！”贾六义心道，头上的青筋怒不可遏地跳了起来，最近他极其的不开心。

   多年的部下不仅向对头出卖情报，而且竟然把他脑袋开花了，还是当着一众手下和外人的面把他这个大哥的脑袋给开了！

   人要脸树要皮，尤其是对他这种号令一方地领头人来说。更得要面子！而这次面子全丢光了！

   更离谱的是长乐帮特使的手下莫名其妙的被别人像鸭子一样在大街上大砍大杀，而最倒霉的是那条街是他的地盘，听说了这件事后，本就心情不好的贾六义差点没背过气去，等好歹能说话了。马上就骂开了：“&#38;#215;你&#38;#215;的，下雪天冷飕飕的，你&#38;#215;&#38;#215;&#38;#215;&#38;#215;&#38;#215;地跑我地盘上干屁去啊？想死的话，你就不能死到老洪那混蛋门口去！摆明了和我过不去！我&#38;#215;&#38;#215;&#38;#215;&#38;#215;…………”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他恼的，最恼的事是被人逼债。

   文公子最近好像看见风头太紧，着急走人，反复逼他赶紧把盐款付了。

   不过贾六义最近银根紧张的很，因为早先屯地盐不敢出货了，而且剩下的银子都换成了粮食，等着在这饥荒中像老对头一样大赚一笔死人财，现在要是马上付款清账，只能先出一批粮食，在粮价一天一涨的今天那不是要扒了他的皮吗？

   谁想掏钱，就算有，其实贾六义也不想给文公子，因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已经没用了！

   要是文公子孤身一人那好说，长乐帮没稽盐的时候，你能搞到私盐，你是爷爷，但现在你也不敢做了不是，你买的货没人敢卖了，那你不是废物是什么？还敢逼债，把你揍个半死就是轻的了。

   可是文公子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昆仑，昆仑派居然帮着文公子压着自己交银子！

   这不是混账吗？不是武当背后支持他们，他们这样一群刚从山沟里出来的乞丐能风光的起来？

   但世间的事情总是遗憾，你有理，但你却不敢不给，昆仑派的张觉在和他吵的时候，一拳在柱子上印了个一寸深的拳印。

   就凭手下无人能做到这点，贾六义再次确认昆仑这帮乞丐手里的刀太硬了，硬的自己不敢不给文公子钱。

   粮他空了，银子交了别人，心头肉好像被挖走了一块的贾六义天天恨不得一头撞死，但是老天爷好像不让他消停，刚办完了这事，新的麻烦又来了。长乐帮的人死在文公子那条街上了，而自己因为恼火，早就把文公子古董店四周面罩的暗哨全撤了，所以他地盘上这天大的事情他竟然知道并不比其他两家早多少。

   本来得罪长乐帮是最危险的事，但秦明月却说一力替他担当，先前还逼近掏银子的强悍战略转眼间又成了他的主心骨，再想想此地离扬州不近，贾六义委实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这些杂事如此繁多，换了谁在贾六义位置上都会脑门上火，而就在这个寿州大人物脑门上火的时候，还偏偏有人冷嘲热讽的火上浇油。能不让这个武林豪杰气炸了肺吗？

   贾六义看了一眼满眼喜色的老冤家，嘴里咬得咯吱咯吱乱响，端起茶杯来一口连茶叶都饮尽。捏着本子恶狠狠地说道：“我的地盘又怎么了？大街是给人走的，又不是我家自己开地，他自己腿走上来，关我屁事？难不成我要在路上设个卡子啊！！！”

   “嘿，江湖上的讲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己地方掉了根针也能找到。……”洪宜善冷笑一声，还在挤兑对面的老冤家，但头上裹了一圈纱布的贾六义没让他说完。

   “&#38;#215;&#38;#215;&#38;#215;！”一声市井怒喝中，贾六义手中的杯子猛地朝洪宜善当头掷来。

   洪宜善一偏头。那茶杯擦着他耳朵在身后墙壁上撞了个粉碎，洪宜善摆回头地时候，面色已经像煮熟了螃蟹，他大叫一声捏拳就朝对面那汉子扑了过去。

   贾六义本就等着这机会，站起身对着冲来胖子的肚了踹了过去。但两人养尊处优久矣，虽是同门师兄弟，拳脚功夫还给师傅的程度也差不多，一个打偏了，一个踹斜了，两个当家的大人物转眼间就撞在了一起，顺势倒地在地上扭成了一团。

   这可苦了两人带来地随从，要是当家的手一指，说声：“给我上”那好办。抽刀对战即可，偏偏现在动手指的人却抢了动手人的凑合，自己在地上滚来滚去扭成了一团，那他们怎么办？动手劈了对方，一般人还成。但扭打在一起的人却是和当家地一样的大人物，要知道要是这两人真要撕破脸皮干起来，手下们那可是要血溅寿州长街的。

   不过绝不是这种地痞一般的厮打，所以两边手下都有四五条大汉，却围成了圈，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滚打的两人，浑然不知道身在何处，更遑论该怎么办了。

   “你们还显不够乱吗？”乐和气得大叫起来，和他并肩坐着的赵乾捷一挥手叫道：“给我拉开！”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混蛋！你一贯心黑，说不定就是你干的长乐帮！”气喘吁吁地洪宜善被风枪门和自己手下死命的往回拉着，怒气难消的他伸出手指指着对方破空大骂：“谁不知道你娘的怕死，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要拉我们垫背！”

   那边地贾六义同样被一群手下往回扯着，但和洪宜善一样为了表现武勇，死命的往洪宜善那边冲，听到对方暗说自己贩运私盐，他立了脚步，红着脸皮指着对方大吼道：“你这老王八蛋，不要得意！你知道江湖最恨什么吗？告诉你，告密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告密”二字一出口，洪宜善就如胸口中了一击重锤，心里直叫：“这事他知道了？”身子一晃，顿足当地，愣了一愣，马上大吼道：“你少放屁！我……”

   “好了二位！”赵乾捷唰的一声站起来，一甩长袖，大吼一声，这才镇住了两人。

   “现在不是讲个人恩怨的时候，关键是如何解决此事让长乐帮安心，否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你们不想一出家门就挨长乐帮暗组的穿刺吧？”赵乾捷走到两人中间大声说道。

   两人恨恨的瞪了对方一眼，面上都不服，心里却都暗暗后悔刚才失言。

   “不管了，反正老子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古日扬是你华山的师叔，你们风枪门说怎么办吧？”贾六义哼了一声坐回了椅子。

   洪宜善也哼哼的坐回了椅子，不再发一言。

   风枪门提出了解决办法，很简单，给银子。

   按“好朋友”在自己地面上“暴亡”的江湖规矩给银子补偿，当然这“好朋友”是弱势门派对强者门派门徒的叫法，然后三家一起出，贾六义出多的，其他两家赔的少。

   贾六义一听那金额，脸皮就绿了，但长乐帮的人确实死在他地盘上，他也实在不敢硬扛，对老天骂骂咧咧的答应了。洪宜善本来不想掏一文钱，但刚才被贾六义叫破心事，心里也忐忑。稍微抬了几句杠，也无奈就范。

   “赵爷，听我说一句，我们为啥不派出手下大搜寿州呢？”洪宜善一边瞥着贾六义一边说道：“以我们三家的实力说不定能抓住凶手呢。”

   赵乾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恐怕搜也是无用，对方来头不小啊。必然蓄谋已久。”

   “何出此言？”贾六义问道。

   “这次是光天化日下的暗杀，你们想长乐帮横行江湖也有日子了，特使保镖身手必然了得，但在对方的攻击下居然如老鼠遇见猫一般。据看客说，都是瞬间殒命，连个反击都没有。可见那凶手的战力有多强，而且使用的武器有唐门透骨钉和神击弩，寻常门派买都不起啊。这样的杀手还使用这样昂贵的装备，我们寿州三个门派中何曾装备过这样的高手？很大可能就是高价雇佣的外来杀手，这事如果不是蓄谋已久能干的如此石破天惊吗？而且下手地对象还是长乐帮。可想而知背后主使者嚣张到了什么地步，他既然敢谋划这样的刺杀，必然退路也早就寻好。恐怕很难能逮到人了。”赵乾捷叹口气说道。

   说到这里，洪贾二人都频频点头，乐和过来把贾六义请进了内厅，劈头就说：“贾六义，你前次行事是大快人心。但你得注意不是谁能惹得起的！”

   “前次事？”贾六义一头雾水：“什么事？”

   看着贾六义那懵懂的模样，乐和突然想一拳打在这张脸上，好容易才忍住这种冲动，乐和强笑道：“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洪筱寒遇刺吗？”

   “关我什么事呢？”贾六义一愣：“不是你……”

   “现在惹了长乐帮很危险！”乐和实在不想和贾六义废话，他和赵乾捷都觉得敢以长乐帮地人都屠杀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面前这个家伙。毕竟古日扬已经风枪门受了贿赂，他一把揪住了贾六义的胸襟，狠狠的说道：“咱们屁股都不干净，你不要以为有昆仑给你撑腰就肆无忌惮！江湖上最硬地刀不在寿州！”

   “你才犯混呢！”恼羞成怒的贾六义一拳打脱了胸前的手，恶狠狠的瞪了乐和一眼，自顾自的往外走，嘴里骂道：“别他妈的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你！”乐和指着贾六义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光只是在墙上的长枪和贾六义的背心之间摇晃，他真想一枪扎透这个疯子。

   “他已经丧心病狂了。”乐和在跟进内厅来地赵乾捷耳边悻悻汇报道。

   赵乾捷身体一晃，叹了一口气，无力的在椅子上坐下，他并不知道长乐帮的特例其实一来就是两个，他以为贿赂古日扬一个就可以独保风枪门一家了，但是如果贾六义真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惹怒了巡查访问武林周边地区的古日扬，他回去添油加醋的一说就麻烦了，万一把长乐帮地目光的引到了寿州此地，怕是有更厉害的后着来，风枪门很难独善其身，要知道风枪门是寿州后台最弱的。

   沉默了一会，赵乾捷抬起头问道：“古日扬的人歇宿去贾六义的地盘做什么？”

   “不知道。”

   “那条街上有什么？”

   “文公子的古董店！”疑惑的乐和突然眼前一亮。

   赵乾捷抿了嘴唇想了想，说道：“我们替古日扬监视文公子好了。”

   “这倒不是难事，长乐帮是外地的，我们本地门派盯个人容易，况且他们也不是贾六义的人，但是如果要逮人的话…………贾六义不好惹，他后台不仅是千里鸿还有武神所在的昆仑，我们要是插手的话，我看他最近得意忘形，难保这个疯子……”乐和想起了贾六义居然敢刺杀长乐帮三人的疯劲，有点犹豫。

   “我们不插手。”赵乾捷说道：“只是替长乐帮盯上文公子。这不就行了！”

   商量罢二人转身出了大厅，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大厅里一时寂静无声。

   长乐帮特使古日扬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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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寿州武林向古日扬慰问过的下一日晚上，寿州稀稀疏疏的小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仍未放晴，刮起的寒风把地面上的那层薄雪吹的七零八落，气温也是滴水成冰，在这样的寒冷夜晚中。大街上一个走动地人影也看不到，但若是细心，就会发现屋檐下断桥边好像有无数木桩靠在那里。不过寿州这些木桩却与别地不同，他们会蠕动，原来却是冻馁交近的饥民，他们在饥饿和寒冷化作的索命无常面前战栗着，哭泣着祈求着。也诅咒着，冬夜中地寿州变做了黑暗中一座鬼城。

   但就在这样死气森森的街道上，走过了一个从头到脚裹紧了风袍的人，他低着头行走却。脚步迈动出均匀而有力的节奏，但安静的却如一只直立行走的猎豹穿行在黑暗中，两把剑鞘地黄铜末端一左一右捅出了袍子下摆，紧硬而不妥协的撕裂着呜咽的夜风，看上去简直好像这袍子里裹着不是柔软的血肉。而是金属般坚硬地东西。

   他经过了一条又一条长街，在他身后经过不久的地方，一群蒙面大汉正好一股黑色暗流激荡在死气弥漫的街道上，他们三五成群，走到“木桩”多的地方就蹲下来，低低问道：“想不想吃顿饱饭？”

   “什么！”不管年龄性别强弱，一听到这句话，黑暗里马上就亮起无数双饥渴的眼睛。“大粮贩洪宜善囤积居奇，”蒙面大汉们拍着刀鞘道：“跟我来。让我们干他娘地！”

   寿州有多少饥民？

   在生于死界限模糊的时候，一个火星就可燎原！

   很快这暗流变成了冲击寿州每个角落的怒海狂潮，整个城都沸腾了起来。

   因为长乐帮的人被不明身份的杀手狙击，王天逸也变得更加谨慎，所以他约定碰面的时间的时间是深夜。但洪宜善丝毫不敢怠慢，和他的儿子一直红着眼睛等到王天逸来访。

   “我敢担保不是风枪门就是贾六义干的，”洪宜善朝前倾了身子，虽然是在客厅后的密室，但他地声音仍然放低到蚊子一般，颤音中带着得意和紧张：“而且我觉得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您想，杀手那么好的身手，那么好的武器，贵帮的高手都无法避过一击，很可能是两家合力做的……”

   王天逸脸上毫无表情，但没有表情比咬牙切齿更可怕，加上那种漠然冰冷地眼神，让洪宜善不由自主的把身子靠了回去，谁也不想靠王天逸这个人太近：“嗯，长乐帮向来不放过挑衅的匪类，我弟兄们的血不会白流。敌人的恶行只有他们的血可以洗的干净，”王天逸说道：“这我可以打保票。”

   “不说这个了，”王天逸扫了洪筱寒一眼，笑了一下，拉家常般的问道：“最近伯父和小弟一切可好？没有什么古怪吧？”

   洪宜善叹了口气说道：“寿州突然这么乱，我不让他们出去了，天天在家自然无什么事。只是两天前，一个仓库报告说里面闹鬼，在外边听着里面有动静，进去一看什么也没有。我估计是贼来着，现在粮价噌噌的长，难免有江湖宵小盯上了粮他的钱柜。”

   “哦，那得小心，多派几个高手过去。”王天逸笑道。

   “就是那仓库很大，原本就有高手守卫，所以他们才觉得闹鬼，因为高手也什么没发现，”洪宜善舒了口气，说道：“就是上次收你粮食的那仓库。你知道的，守卫森严。千万别来江洋大盗。”

   “是鬼也未可知，”王天逸神秘兮兮的一笑：“现在天寒地冻，寿州饿殍遍地，估计孤魂野鬼多的是，生前饿死，死后难免想去粮仓。”

   “大哥，你也信这个啊。你手时辰的也有不少……嘿嘿，”洪筱寒捂着嘴笑了起来：“爹爹告诉我，年轻时候不用管鬼神，老了有钱了，修个大庙建个佛塔就一切无碍了。”

   “哈，菩萨也保佑富家翁啊。”王天逸乐了起来。

   “那是！他们起庙塑金身谁拿的银子多？”洪宜善也插话道。

   正闲聊间，密室的墙壁上传来用手掌大力猛拍的声音。

   “老爷！老爷！不好了！”叶管事靠在外边墙壁上死命的叫喊着，但墙壁非常厚。在里面听起来不过像蚊喃一般。

   “这混蛋怕佣人们不知道这密室吗？”洪宜善冷哼了一声，接着对王天逸说：“曾贤侄，您少坐。我去看看。”

   说罢开了直通厅外的暗门，急急的走了出去。

   “好像挺着急的。”王天逸说道。

   “没事，大哥，”尽管密室并无一人，但洪筱寒还是紧张地四下看看，才对王天逸凑过身来。小声说道：“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兄弟，讲！我们又不是外人。”王天逸一笑。

   “嗯，上次我们多亏了你救我回来，我觉得自己武功太差了……我……”

   “武功对你有什么关系？上次遇刺之后这才几天。你爹就给你派了四个保镖，这多少银子了？这么多银子围着你，你还怕高手？”

   “我总觉得这样并没有男儿气概，还是一身好武艺千里走单骑那样才是英雄本色……”

   王天逸鼻子里嬉笑般地哼了一声：“我明白了，你这是犯了少年人的痴病。等你多跟你爹在江湖上混两年就好了。”

   看王天逸对自己的想法毫不在意，洪筱寒有些恼了，他大声的说道：“曾大哥，我是你结拜弟弟，你不要把我当小孩，我已经…………”

   “好好好，你想干什么？”王天逸还是笑。

   “大哥，你好像和丁少侠有交情，我想跟他闯荡江湖。在江湖中创下个什么名头来！”

   王天逸一声苦笑：“他不是寻常武士，扔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给你当跟班都成，他家有钱谁买的动他？”

   “我不是让你用银子，我们闯荡江湖要看情义不是？你帮我出面！”

   “他好像从来不要跟班。我说穿了也不过是个扛活的，在少东家那样地人面前谈狗屁面子？”

   “那你请他引荐我去跟武神学武吧！他跟武神关系好啊！”说到此处，少年猛地一跃而起，跳到了王天逸身边，两眼发出光来。

   “去昆仑学武啊？昆仑很穷的，在他们门派里你受不了那样的苦。”一直在苦笑的王天逸用手拍着少年地胳膊想着法子劝导：“而且你爹不会同意的。”

   “我……”洪筱寒瞪圆了眼睛正要发狠，但王天逸脸色一凝，嗖的一下站起来，转头问道：“密室可有望孔？”

   神色已经冷峻之极。

   “有。”

   洪筱寒从密室的隐蔽处抽出一架短梯子，竖在靠在大厅的墙上，爬上去轻轻地卸去一块四四方方的大石砖，接着抽去刷成墙色的两个棉纸塞子，两个黑黑的小洞露了出来。

   大厅的墙上一侧铸了三盏平排的青铜大油灯，而望孔就在油灯的灯壶之间，油灯一点燃就光明非常，而这两个部位却成了灯下黑，黑夜里绝难发觉。

   王天逸和洪筱寒一左一右的踩在梯子上，往大厅里一望，都是身体一震。

   大厅里已经是狼藉一片，椅子茶几破碎满地，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洪宜善就站在望孔下面不远的地方，他一边大叫一边挥着手，在他前面站了一排武士、保镖模样地人，每个人都微蹲着看着前面，从望孔里只可以看到他们的背影，但每个人的背影都在颤抖。

   大厅外人声鼎沸，火光冲天，不知多少黑影在烟雾中穿行，而大厅门口内外已经厮杀成一团，刀光剑影惨叫声不停传来，连大厅的十六扇连门都被劈碎了一半，门槛上趴满了人，有的抱着那木头再也不会起来，有地却拖着残腿举着断手发出嚎叫。

   洪宜善在大厅门口替他卖命厮杀的还有几十个人，他们的对手人数并不多，都穿着贫民的褴褛衣服，除了蒙面巾之外和寿州随处可见的饥民并无不同，但这些褴褛对手实力明显强的太多了。

   很快洪宜善的几十个手下人数锐减到二十几人，飞快地退进了大厅里。而对方就如一股索命的黑旋风跟着冲了进来。

   “给我顶上去！混账！给我杀啊！”躲在保镖防线后的洪宜善看到手下被打了进来，愤怒地大吼起来。

   但这气极败坏的怒吼全是徒劳，对方冲在最前面的人武功最好。四个人排成一线推了过来，招招夺命，剑剑无情，佛挡杀佛，人挡杀人。

   尤其是正对洪宜善冲过来的那个人最狠，一声大吼下。手中长剑划了一个巨弧，砍断了对手长剑后根本不停，从肩胛一直劈到心脏，快被劈开的人鲜血如喷泉般四散喷射。染红了剑客的头脸，看过去就如地狱中冲出地血色妖魔，在这样的气势面前，洪家手下人人面无血色，无人不后退。

   一拳打飞直立的尸体。顺抛抽出了鲜血滴答的长剑，那剑客大吼起来：“只杀恶鬼！余者避让！”

   听到此言，还在抵抗地十几个幸存者大半扔了兵器拔腿就往墙角靠，就如血海唰的分出一条道来，攻击者马上就和洪宜善的保镖们互相对视了。

   保镖们也在犹豫，他们都是武功最好的人，拿的银子最多，因此对雇主地忠心高于刚才厮杀的寻常护院和武士。

   但被人传颂的东西总是世间罕有的东西。

   很不幸的是，为主而死的死士和义士也是被传颂的对象。

   当作为最后战力的保镖开始厮杀的时候。眨眼间就有四人尸横当地地下场彻底击溃了银子的良心，保镖们武功更好，因此失去斗志的保镖们溃散的更快，他们施展轻功退至墙边，或者用一流的腿功唰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一群褴褛的人很快把洪宜善围在了中间。

   最忠心的总是心腹。叶杨的吃力的握着一把刀靠在了汗流浃背的老爷身边，也许他是真忠心，也许他和老爷一起做的事情太多了，怀疑自己也是对方嘴里的“恶鬼”，横竖和老爷一个下场，反正他没走。

   但是他也没冲，面对对方那血迹斑驳的修罗之躯，看着对方那漠然的眼神，感受着那撒播死亡的气势，他只是抖的像只中了鸡瘟的母鸡。

   “冲啊！”洪宜善在瘦弱的箮事后面推了一把，眼泪却流了下来。这泪水不是因为叶管事的将要面对的下场，而是因为他的绝望，他多么希望身边这位心腹是打不死的战神啊，可是他知道在对方高手面前连刀也拿不稳的他不过是只羸弱的母鸡，但是他还是推了他出去。

   这已经是他坐门派老大多年来形成的本能：最后一个棋子也是棋子，不用就是亏了。

   剑光一闪，叶管事的脸上还来不及显出被老爷推出来的惊讶和恐惧，整个脑袋就被这闪电般的剑光平平的切成了两截。

   看着生下来就认识的叶管事的脑浆四溅，洪筱寒又是恐惧又是担忧，只觉得四肢百骸同时有无数寒气冲了进来，而脑中却如被烙铁炙烤，眼前一黑，嘴巴一张，却没有发出胸中那声惨叫来。

   因为王天逸一把捂住了洪筱寒的嘴，如果被发现密室那就凶多吉少了。

   他看了一眼洪筱寒，又转过头去看外边的动静，脸色沉静冷峻，仿佛外边他看到的不是人对人厮杀，而是在看一局精彩的象棋对决。

   外边洪筱寒的父亲已经开始求饶了，面对这样的强敌，洪宜善没有丝毫的英雄风范，他跪地，他磕头，他哭泣，他大声喊着：我的银子都是你们的。

   洪筱寒的身体随着外边父亲每一次动作而颤抖，但王天逸的胳膊如铁箍般的扣住了他的身体和嘴巴，他只能颤抖，他只有颤抖。

   外边那群蒙面人指着洪宜善破口大骂，虽然是大骂，但每个人都表现出了优秀的战斗素养，每个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外边饥民欢呼砸砍怒骂的声音反而大过了他们的骂声，不过王天逸和洪筱寒还是可以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畜生！”

   “你一个人让多少人饿死！”

   “你连募粮都不放过！”

   …………

   “大侠我错了，”洪宜善跪在地上，换着方向磕头作揖，泪流满面。声音嘶哑了：“大侠，大爷，我错了。我不该贪财，我都捐了，只求保我这条命……”

   “老天不开眼，”一个蒙面人突然悠悠说了一句，正是那差不多把人劈成两段的剑客，洪宜善老江湖了。没敢反问，一听口气腔调就觉得他是头目一类的，跪在地上朝那人转了过来，一把扯住了那人血迹斑驳的长衫下摆。大叫道：“爷爷饶命，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但他没能说完他的最后一句话，对方一声暴喝让这句半截地话成为洪宜善的遗言。

   “我就是替天行道！”暴喝声中，长剑电闪，银蛇一般刺进了趴在地上洪宜善的后背。洪宜善肥胖地身子哆嗦着，最终停止下来，好像一团腐肉一般趴在了地板上。

   那剑客一脚把洪宜善的尸体踹翻了个个，拔出长剑看了看，骂道：“脏了爷爷的剑！”

   王天逸眼一瞬不瞬的观察着大厅里的每个人，洪宜善的死也没能让他地身体动弹半分，只是勒紧了洪筱寒的身体，果然对方身体巨震，接着捂他嘴的手上传来温热的感觉。

   王天逸扭头一看，洪筱寒已经泪流满面。

   对于丧父人地眼泪，王天逸无动于衷，眼泪他见得太多了，已经麻木了，他转过了头又看了过去。大厅已经再次沸腾起来。

   杀了洪宜善，对方却没有遵守“只杀恶鬼”的宣言，那些蒙面战士们又转身朝那些堆在墙角手无寸铁的保镖武士杀了过去。

   本来都是一流高手，就是有武器也不是对手，何况没有武器，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

   王天逸眼珠流转，盯上了那剑客，他并不动手，站在当地指着那些肆意屠戮的人在喊着什么，另外一个蒙面客跟在他旁边，躬身在不停的比划着什么，好像在辩解，但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因为屋里已经充斥了凄绝地惨叫声。

   这时王天逸感觉到洪筱寒在用力掰着自己的手指，他愕然看过去，这个浑身还在颤抖的少年眼里除了清水之外多了一种有力量的东西。

   王天逸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种东西就是仇恨，仇恨的目光很有力量，让人一眼难忘。

   王天逸已经见过无数泪眼，不过最反感的就是这种倔强的仇恨，但私下他非常讨厌被别人仇恨，眼睛就像面镜子，但在仇恨的眼睛映照出来的你往往是头魔鬼，这很让本来就讨厌镜子地王天逸非常恶心。

   所以遇到这种眼睛，他总是一剑刺过去，绝不留情，每刺一次，就像刺碎了一面讨厌的镜子，他慢慢的就习以为常了，忘记了原来的目的，让这种眼睛地亮光熄灭却成了他的习惯。这习惯让他受到了非同小可的敬畏，因为这是个冰一般冷酷的战士。

   现在他又看到了这目光，尽管这目光并不是对他的，但他仍然很不自在。

   他慢慢的放开了手掌，他知道仇恨可以改变一个人，果然洪筱寒咬得嘴唇出血，却没有再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慢慢的从梯子上下来，洪筱寒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红的厉害，仇恨的光芒在他眼睛里闪耀，他低声吼着：“我要报仇……我要为爹报仇……呕呕”压抑的抽泣堵住了洪筱寒的喉咙，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王天逸的手慢慢的拍上了洪筱寒的肩膀：“从长计议，我先送你出城，你去去武当吧。”

   王天逸用剑把长衫划成一褛一褛，裹在两人头身外边，怀里抱了靴子和兵器，按洪筱寒的指引朝洪家马厩走去。

   褴褛赤脚是因为灾民很多都是如此，王天逸希望借着黑暗掩护躲开饥民里面，因为他知道现在他们已经非常可怕，果然一出密室出口，就感到恍如换了世界。

   密室的出口在厅外，赤的脚踏上冷的仿佛会咬人的地面，眼前已经是火光冲天，灾民们在欢呼。在兴奋的报复洪宜善的所作所为，他们身上裹着华丽地床单，嘴里呜咽着供佛的面寿桃。点燃着这华丽的宅院，一切和洪宜善搭上关系地人不论青红皂白全部成了发泄的对象，仆人被石头砸死，女佣被投进井里，管家被吊在了树上，……火光、崩塌、欢呼、惨叫、跳跃、死亡。这一切纠缠在这曾华丽风光无比的宅院里，但过了今夜，它注定要化为一座充斥着鬼魂的废墟。

   洪筱寒身体颤抖着，但不在于脚上刀扎一般的疼痛。心里的仇恨和疼比这疼一万倍，这是自己乐园被低贱者践踏毁灭地刻骨痛苦。

   因为宅子里太乱了，而王天逸总挑阴暗的角落走，除了王天逸利落的用剑料理了两个迎头撞上的饥民之外，倒也没被人看出破绽来。

   但等两人到了马厩一起叫苦不迭：所有马都死了。这些曾经耀武扬威的穿行在寿州上的高头骏马。这些血统高贵的价值千金的骏马，此刻变成了丑陋地尸体躺在一地的石块上，他们都不再透着灵性的大眼睛还无助的睁着，看着曾经的主人，仿佛在问为什么。

   “走。我在附近设了个落脚点。那里有马。”王天逸并没有多少犹豫，这样的突发事件他见得太多了，既然没有马就不用考虑现在骑上骏马扬鞭出城的快捷。

   那个落脚点是王天逸赁的一个小院子，因为要和告密人洪宜善见面，按长乐帮的战例。王天逸在洪家附近设立了落脚点，里面有马有服装也有武器，方便特殊情况下地行动。果然现在派上了用途。

   这个落脚点和洪家宅子间隔着一条小河，洪家宅子极其大，这条小河就顺着洪家宅子墙根流过。上面本有座桥比洪家扩建的墙根的年数早的多，但洪宜善嫌周围居民都经过这个桥过河，把自己宅子根踩出一条路来，影响了自己的清静和安全，就把桥从中间凿蹋了，成了座断桥。

   王天逸拉着洪筱寒走到河岸边地时候，乌云却已经被风吹散，露出一轮圆月来，月光如白浪一般翻滚在地上，因为断桥的缘故此处已经是人迹罕至，饥民的喧嚷抛在了身后，只有呜呜的风中吹过，放眼四望，远处有几处火光，看样子洪宜善的粮店也被劫了，近处是靠着墙根的大路，人影全无。

   洪筱寒和王天逸放了心，他们走到断桥边白花花的冰河，正想试探冰的坚硬程度，考虑直接过河节省时间，就在这时，王天逸一把拉倒洪筱寒，对他轻轻说道：“有人来，调匀呼吸，绝对静声！”两人一起紧紧的趴在了断桥下面的河岸上。

   转头看了看洪筱寒，只见他泪痕在脸上冻成了道，双目赤红，牙关紧咬，紧紧握住了身下的刀柄，一个少年突然间就好像老了几岁一般。

   王天逸微微放心，抬头扫视北边，果然不一会那边走来四个人，都是褴褛打扮，但却都身带利刃还带着蒙面巾，不是那些杀人的狠角色是谁？

   王天逸看他们越走越近，正担心他们会发现自己，突然北边传来一声呼哨，四个人在离断桥五十步的地方同时停步，跟着就是一个人气喘吁吁的从他们背后追了过来，向他们低声说了什么。

   “什么！不可能！王八蛋怎么搞的！”这句话清楚的传了过来，可见对方心情激荡的都压不住音调了。

   “那忙你们的，告辞。”又一个声音传来。

   “路上您请小心……”

   然后声调都低了下去，几个人嘀嘀咕咕好像在互致告辞。很快四个人朝相反的方向离开，而一个人独自朝这边来了。

   王天逸按着洪筱寒身体紧贴在了冰冷的岸上，他此刻显得有些紧张了，因为对方摆明了要过来，以他们击溃洪家的实力，发现附近的他们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了。

   那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在离断桥三十步的地方突然改变了方向，一个身影直直的溜下河岸，抽出长剑在冰上划了个口子，然后他把身上的血衣包着石头扔进了冰洞，接着他摘下了面罩也扔进了那冰洞。

   “丁玉展！”听到身边的少年传出这声包含着痛苦、惊讶、仇恨的大呼。王天逸知道一切都完蛋了。

   三十步的距离可能看不清黑暗的桥面下，但桥面下的人却可以借着月光和冰面的反射看清楚一个往冰窟窿里扔衣服地人的脸。

   况且是那么有个性那么有名的一张脸——丁三少爷丁玉展的脸！

   丁玉展也在往这边看过来，王天逸身旁的人一跃而起。空中长刀出鞘，然后带着一股劲风越过自己身体，顺着河岸根的冰层，直朝冰面上地丁玉展扑去。

   王天逸本来伸手去捉少年的背心，但他穿的衣服已经被剑割的七零八落，王天逸一把抓上去只落了一手地碎布。看着洪筱寒的背影。王天逸没有再动，只是斜靠在桥下叹了口气。

   丁玉展何等人物，马上就看清了这个断桥边突然冲出的对手——洪家的少爷洪筱寒，初见时候他还是个害羞少年。但此刻的他已经红了眼睛，提着刀带着杀气直扑而来，像只野兽了。

   看着那身材，那气势，那武器。加上刚才身着褴褛衣服走路地样子，洪筱寒已经确认这个人就是一剑刺死父亲的凶手，红了眼睛的他也不答话，靠上来就是狠狠一刀劈去，“你杀了我爹！”

   幸运的碰到仇人落单，曾经的仰慕对象轰然倒塌，天地间全是父亲赤红的鲜血，洪筱寒毫不顾命，刀刀进攻。不求自保，只求杀敌。

   但就算他不命，也和对手的水平差得实在太远了，对方不仅训练比他强百倍，而且身经百战。怎么可能惧他。

   丁玉展好像连长剑出鞘的打算都没有，但也并没有一击即杀对手，看着面前这个稚嫩的对手，面上反而现了犹豫，轻轻一闪躲过黑刀，轻巧地一脚撑在洪筱寒左肩上，洪筱寒就像一个麻袋一样被踹倒，面朝上在冰面上滑了出去。

   要是面对王天逸这种身手，丁玉展绝没有单腿破刀的胆子，这就是不折不扣的自杀，别人要是被这样一脚踹开，马上心里就知道自己和对手差距实在太大，识相的就赶紧停手吧。但洪筱寒不同，他身背杀父大仇。

   所以在被丁玉展一脚踹倒在冰面上的时候，他喉咙发出呜咽地悲鸣，这种挫败对于他不再是面子和生死的问题，而是生不如死的屈辱。他一刀插进了冰层，停住了那一腿的力量，吼着跳起来，抽出刀，高高举过头，又朝丁玉展冲了过来，愤怒的发力并没有节制，这力量让他在光滑的冰面上踉跄，然后摔倒。但洪筱寒好像并没有发现这些，是直立他就冲，跪在冰上就用膝盖顶，倒在冰上就用指甲抠进坚冰往后拉，他不顾一切的要接近丁玉展要杀了他，看起来就如同一条红眼的小儿狼徒劳而悲壮的去冲击猛虎。

   丁玉展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怎么样，自己亲手杀了眼前少年的父亲，能说什么呢，就算天理在他这边，面对失去父亲的儿子，这也必然是悲痛的天理。

   洪筱寒一次又一次的被踢飞，他一次又一次的冲前，丁玉展的一只手早就握上了剑柄，却一直没有抽出来，看得出他不是没有拔剑的心。

   在洪筱寒第四次冲近丁玉展的时候，握刀的手腕被人从后面牢牢握住了，王天逸抱住了他，看了看丁玉展，王天逸轻轻在洪筱寒耳边说了一句话：“没用的，你打不过他。不要送死。”头破血流的少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一瞬间就泪流满面。

   丁玉展看着王天逸却哦了一声，一脸原来就是你的表情，行动之前，昆仑的秦明月就严令说过：洪门可能有别派人员在场，发现高手必须看清服饰，报告指挥决断，切不可乱杀结仇。

   “曾大哥，你帮我……”洪筱寒泪眼婆娑，却死死盯住了丁玉展。

   王天逸忧伤的苦笑一下：“我是个外人，并不会帮你报仇。”

   说完，却抬起头看着丁玉展，脸上却换了一幅诡异莫测笑容：“丁三少爷。洪兄弟认出你来了，我这个外人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办呢？”

   王天逸的意思很明白。按江湖规矩，斩草当力求除根，因为江湖上谁都怕死，仇人却是可能让你死的人，你杀了别人的亲人，别人能让你好过？

   丁玉展领着人扮暴动的饥民的杀了囤积居奇的洪宜善。现在洪宜善的儿子就在眼前，而且他认出了蒙面杀人地丁玉展，如果换了任何一个江湖帮派都不会放过这样的人，若是放过。必然麻烦不断，除了把他变成不会找麻烦的死人。

   不过问题是丁三少爷是讲侠义地人，若真论起理来，洪筱寒年纪尚轻，才刚开始跟着学生意。他爹恶贯满盈，他则没那么多罪恶，可杀也可放，就看你按江湖规矩还是按江湖侠义来办。

   而王天逸已经挑明了自己是外人，按规矩就是说若是丁玉展执意要杀洪筱寒，他也不会插手。

   这正是王天逸诡异笑容的原因，他突然发现给别人一个两难选择真是很有意思的事。

   丁玉展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他很清楚放过洪筱寒的后果：他们蒙着脸行动，就是怕被认出来。因为洪家后台很硬。要是不被认出来，洪筱寒当然是无所谓的事；但现在被死者地儿子认出来了，而且他家的后台是武当的高层人物，这杀父之仇一旦背上，可想而知就算是丁玉展这样的身份也会头疼。但看着那稚嫩地脸。想起了自己“只杀恶鬼”的初衷。

   究竟是斩杀少年保全侠义的自己？

   还是放过少年保全自己的侠义呢？

   丁玉展的剑鞘微微颤抖起来。

   好久，丁玉展终于开口了：“你爹囤积居奇，饿死无数百姓，连我募集的粮食都不放过，实在是罪大恶极，赦无可赦，为了百姓为了侠义只能……”

   “你放屁！”洪筱寒怒吼着，眼里好像要喷出火来，王天逸费了好大劲才没让他挣脱，洪筱寒指着丁玉展大声说道：“你还讲侠义？你这杀人全家的狗匪徒！”

   丁玉展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缓缓说道：“我替天行道，你爹干的事你清楚，谁是匪徒你肚里知道……”

   “滚，你这满口仁义的大骗子！”洪筱寒的蒙了一层泪水的眼珠凸了出来，身体被钳制反而让愤怒地他口齿伶俐起来：“我看清清楚楚，你们这些狗贼骗我家奴仆放下兵刃却又背信弃义的屠杀，你还有脸称大侠吗？”

   丁玉展无语了，他本来想只杀洪宜善和各个掌柜的，但协助他的都是昆仑派的高手，在杀掉洪宜善后，张觉下令屠杀保镖和武士，他曾阻止，但对方一边和他说：“被认出来就麻烦了，这些人保护恶鬼洪宜善也是罪不可赦地……”没等吵几句，另一边已经快杀光了。

   和别的帮派协同行动的丁玉展能怎么办呢？

   因为世间大侠已经罕见，而为了侠义成群结队作战的大侠更是开天辟地闻所未闻。

   孤零零的大侠对仆从者指挥其实有限，如果人数众多的仆从对开单影只的大侠坚持己见的话。

   看到丁玉展无语沉默，洪筱寒继续大吼道：“我家做的事我当然清楚，第一，我家是做粮食生意的商人，商人能不贱买贵卖吗？官府都查过我家生意，不一样什么没查出来？第二，江湖上也讲侠义，你怎么不让武林人公论我爹呢，却蒙着脸屠杀了我家，你要是那么有侠义，你这狗贼为什么要蒙脸？替天行道不是有理吗，有理怎么见不得人吗？你大的过官府，你大的过武林？？我们打官司、帮派冲突怎么不去找你？你是骗子！你是匪徒！”

   “是阿，侠义如果管用，那官府和门派都可以解散了。”王天逸怪笑起来，眼睛却对丁玉展打了个眼色，在问他是不是杀掉洪筱寒。

   丁玉展看了看泪痕斑驳的脸上那仇恨的目光，又看了看少年身后那江湖规矩的用来引诱自己者的怪笑。对着洪王二人道：“洪小哥你罪不至死，你走吧。”

   一言既出，对面的两人都愣了。三人都是静默地看着对方，天地间唯有风声呜咽。

   “好！”洪筱寒牙齿咬得乱响，指着丁玉展一言一顿的说道：“我洪筱寒对天发誓，杀你之仇不报，誓不为人！”

   “好！”丁玉展一样大声说了好，对着少年高傲的抬起了下巴。伸出双手：“记着，我替天行道，问心无愧，这双手是干净地！你爹就是我某人杀的！”

   洪筱寒怒视着这个曾经仰慕现在刻骨仇恨的人。猛地挣脱了王天逸的钳制。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血水，转身就走。

   看着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倔强地就如同一头受伤的小狼挣扎在天地间，而在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腼腆的幸福少年。突然就如同变了一个人，可想而知，他心中何等的仇恨、痛苦和愤怒，丁玉展心里忧伤起来，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叹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丁玉展叹伤的时候，吹来的风突然好像有细细的钢针刺到了丁玉展的脸庞，“杀气！”这纯粹是百战地带来的直觉，丁玉展猛地抬起头，然后他呆住了。

   他看到前方那剑光的最后一丝余韵。王天逸站在洪筱寒身后，身体直的如同一杆铁枪，在剑的上方飞舞着一个黑色圆球。正在空中旋转下落。而最前面的洪筱寒好像突然矮了一截，接着就像木桩一般往前挺挺倒在地上。

   洪筱寒被王天逸一剑断头。

   背对丁玉展的王天逸静静的站着，给人感觉就如寒风和黑暗融为一体，宛如一只地狱中冲出地黑色厉鬼，他轻轻伸出右手去拎住了半空中落下的洪筱寒的人头。

   然后他不发一言的走到丁玉展面前，伸出右手，那里的洪筱寒眼泪还宛然可见，仍然保留着生前咬牙切齿面容。

   两个男人静静的对视，这次丁玉展没有对洪筱寒那种居高临下一眼看穿对方的感觉了，这次的人睥睨气势与他不相上下。

   “你应该杀了他的。”王天逸终于开口了。

   丁玉展沉默。

   好久，他问道：“你为什么杀了他。”

   “嗯，今天这事我确实是个外人。”王天逸说道：“有人求我这么做，因为是伙伴我就答应了。”王天逸解释道：“本来他会离开这个地方，前往武当。若是他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就送他骑马出城，但是不巧的是他看见了你的直面目，本来能不能拔出他来，本就没有肯定，所以我就……这次就算我因私废公吧。”

   “因公废私？你是哪个帮派干将吧？”丁玉展冷笑了一下：“你骗了我不少事情吧？我早就应该想到以你的身手和能力怎么可能不被帮派看上。”

   王天逸无所谓的一笑：“和你没关系。”

   “那这次你出手为了讨好我？”丁玉展盯着王天逸问道。

   “为了侠义。”这是王天逸的回答。

   “为了侠义，我已经放过他了。”丁玉展的脸上毫无表情。

   “为了侠义的你。”王天逸说道：“这年头你比麒麟还罕见，我不想你这样的人因为一个要为恶鬼报仇的小子遇到危险，毕竟你总是一个人，一旦这样不顾一切的仇人盯上你，家族声望也保护不了你了，所以他最好去死。”

   “他还是个孩子！”丁玉展喊道。

   王天逸看了看手里的人头，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我的手又被血污了。但我够脏了，债多不压身，我已经不在乎了，但是没人天生就喜欢脏手！我希望江湖里还有一双干净的手！你做你的侠客，我替你擦干净屁股，这事倒还是我干过的为数不多的好事呢，不过我做好事还是一手血污，命啊。”

   丁玉展再次沉默，王天逸站了一会看丁玉展不再说话，微微一笑，把头扔进了冰窟窿里，再不多说，静静的朝前走去，两人错身而过。

   走过了不动的丁玉展，王天逸慢慢前行着，看了看手上的血，苦笑的摇了摇头，心道：“小洪我还是挺喜欢你的，但是你我的交情怎么能和我和丁三的交情比？黄泉走好吧，对不起啦。”

   “谢谢。”背后突然传来丁玉展的声音，王天逸难以置信的回过头，看着十步远的丁玉展，问道：“你说什么？”

   “谢谢，兄弟！”丁玉展转过身来，对着他点了点头。

   王天逸转身走了回去，两人手握住了手，王天逸说道：“行侠义很难，在江湖上简直不可为，我本来想让你亲手杀死洪筱寒，了却你的梦的，没想到你居然放过了他。”

   “知其不可为，但我还要做。”丁玉展坚定的说道。

   王天逸没有说话，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等他绕着原路避开乱民，回到自己的据点时候，一个人从黑影里窜了出来。

   王天逸定睛一看，惊问道：“不是让你跟古爷去了吗？”




卷六 雾夜飞苍 第十九节 不论忠奸
  先前和丁玉展告别的蒙面人正是昆仑左护法秦明月，这次丁玉展振臂起事、昆仑出动大量高手协从，煽起无数饥民揭竿而起，趁着城市大乱之际一举攻灭洪宜善一派。

   因为手里有洪宜善各处产业的分布地图和人手战力配置，加上饥民对洪家的刻骨仇恨，行动非常顺利，一天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大粮商转眼间就被从武林中抹去。完事之后，秦明月本来打算亲自送领头起事的丁玉展急速离城，以免被怀疑，没想到手下却送来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让他不得不扔下丁玉展匆匆前去处置。

   此刻秦明月带着一群连血衣都来不及换下的手下，奋马扬鞭疾驰在四处起火、人影憧憧的街道上，一路上不知道撞飞了多少晃晃荡荡的行尸走肉，愣是在全是“暴民”的寿州里用高头大马踩出一条马道来！

   终于在城市另一边，秦明月才勒住了马匹，前面的空地上火光通明，一群昆仑高手围着一辆马车在戒备，从人圈外看去，就能看到车厢已经被打的破损不堪，连拉车的两匹马也一匹倒毙一匹断腿，秦明月阴着脸框开持刃的昆仑高手，靠近马车看了看嘴里不由的痛骂一声。

   除了死马，马车周围还有死人。十个护卫马车的保镖倒在了马车四周，地面三丈之内全是血迹，死者有面朝上的，有俯地而亡的，有脑袋被劈开两片的，还有的胸口被一箭贯穿，看来，此地曾经发生过一场围绕马车惨烈之极的厮杀。

   透过被打碎了的半边厢壁，秦明月看着空空如也的里面，扶着碎裂车壁地手颤抖起来。

   “谁干的？”秦明月低声扭头咆哮了一声。

   “不……”那负责守卫现场的高手头目是第一个赶到这里的。听护法问话，他只能底气不足地上讲一步抱拳答道：“不清楚。”

   “搜索周围了没有？”秦明月好像在说一件连他也感到害怕的事情。微微顿了一下：“发现文公子本人或者……或者尸体没有？”

   “什么都没有。估计被袭击者带走了。”手下答道。

   “这更糟！”秦明月手一拉，拗断了半边木板。接着他叹了口气，转头问蹲在地上查看死者伤痕的张觉道：“可有什么发现。”

   “袭击者里有箭术高手。长箭的力道不仅可以通透人体，而且中间看着箭点都在左心或者左臂，考虑保镖躲闪地距离。当是箭手射的箭都是瞄着左心要害而来；另外这白羽箭做工精良无比，价值不菲。”接着张觉站起来问道：“了想这个箭手也不是无名之辈，寿州城里谁能有如此水平，找老贾问问吧。”

   “厉害的射手吗？难道是他？”秦明月正要说话，那边有一阵马蹄过来，却是满头大汗的贾六义来了。

   满脸喜色的他翻身下马。看了看满的死人先是一愣，问了句：“怎么地了？”接着又骂了一句：“妈地，我的人又死了！”

   “文公子被劫走了，生死不明。”秦明月冷冷的回答道。

   贾六义一惊，马上却笑了起来，过来拉住了秦明月的胳膊：“不就一掮客吗？护法不要生气。”

   “你还笑的出来？”秦明月压着火气低声说道。

   “这有啥？”贾六义打心眼里笑了出来：“秦先生，你可真是神机妙算。诸葛在世！高手数量一个不差！刚才我带着人突击了洪王八蛋的仓库，把所有的粮食都抢了！明天我还得提着银子把老王八蛋地皮产业全买过来，叫他告密！哈哈……”

   “没有文公子，你能得到洪宜善的实力分布图吗？！”秦明月一把甩脱了贾六义的手，指着他鼻子咆哮了起来：“你！……我让你打理护送文公子离城的事情，你他妈……你怎么就派这样的庸手当保镖？！你那些高手呢！这点小事你都给我办砸吗？！”

   看着秦明月暴跳如雷的模样，这下贾六义那笑容才凝固了，过了好一阵才不好意思的说道：“秦先生，我得调派人保护我自己的产业啊。到处都是饥民，见什么都抢。而且还得去抢别人，我人手不够啊，谁会想到有人会对姓文的下手啊……”

   “你……”秦明月手攥成了拳头，上面地青筋霍霍的直跳。他恨不得一拳打死眼前这个混蛋。

   但他不能。

   所以秦明月只能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冷着脸转身就走。

   贾六义心里有些恼，但今天能大破寿州，靠的却全是秦明月，他交给自己的事情又没有办妥，到底是理亏，，于是叹了口气在秦明月身后追问道：“秦先生，您那边进展怎么样？千公子交代地事情可有办妥？”

   “不清楚。”秦明月一边冷冷的回答，一边挥手命令所有昆仑下属上马。

   “那要不我让我的人去搜搜洪筱寒那崽子？”贾六义看着昆仑要走，还想着做点事情弥补一下这事造成的阴霾。

   “把这里尸体处理了。”秦明月冲他点了点头，一抖马缰，当先一骑冲出，身后的昆仑下属紧紧跟上，大队人马如一阵黑雾般又返身冲进了寿州地狱烟火中。

   “所有人下马！”在一个道口边，秦明月命令所有人下马，然后叫过几个头目交代了任务。

   “此地离那客栈四十丈远，文公子很可能就在那里，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你们领着各自小队从四个方向排刀直进，兜住那客栈然后给我搜！箭术高手古日扬可能会阻碍你们，他身边大约有二三人保镖，都是高手，古日扬身份特殊，你们小心，最好击伤或者击晕。至于保镖。如有反抗就杀死好了！你们有近二十人，他们不是问题，给你们一柱香时间！完毕后在这里汇合！去吧！”

   “护法，现在乱成一团。又天黑不辨物，我们还得蒙面扮作饥民，不是光明正大的击杀，若是对付箭术高手还求不伤命。这十分难做啊。”一个头目提出质疑：“况且此事十分仓促，弟兄们并没研究过那客栈地形，连他住在那间房子都不知道……”

   “绝不能让文公子落到长乐帮手里！”秦明月沉吟了片刻后一掌斩落：“都毙了！”

   还穿着染着洪家血的褴褛衣的部下们，蒙上面，挺起长刀，转眼间就四散消失在黑暗中。

   “护法。千公子为何要洪筱寒？斩草除根岂不是好？”与秦明月并肩等候张觉趁空问道。

   “要了当石头砸高明海吧。”秦明月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

   张觉一愣，不解道：“砸高明海倒清楚，此人在武当和千里鸿公子做对，居然认为应该收编我们入昆仑，杀了他的人是理所应当的。但我们杀洪宜善仍然不敢明目张胆，为何他儿子还能当石头？”

   “过了个夜洪家马上就臭了。”秦明月一声冷笑：“就像粪便一样，人人都会避之不及。”

   “不会吧。他几个时辰前还是富豪、武林知名地人啊！我们都不敢明着下手啊。”张觉愣了。

   秦明月嘿嘿笑了几声说道：“张觉，你看我们为了搞混水，挑动了灾民来帮忙。这就是饥民作乱啊！寿州官府手里没有多少驻兵，突然如此乱了起来，定然实力不够弹压，闹大了此事，搞不好是有人要被摘乌纱的！

   上面定然问：饥民为何暴起？为何有饥民？那么多赈灾粮物都去了哪里？

   你如是下官如何作答？上面真龙和下面草民可都看着呢。

   要是洪宜善活着难办，他可以说话，他可以要挟别人！但问题是他已经是个死人了。黑锅都推到他身上了好了！所以答案就是奸商囤积居奇，引发粮价飙升，饿殍遍地，从而百姓愤怒。

   你看，洪宜善坏不坏？该不该诛灭九族？

   洪宜善背实了官府罪名后。武材白道自然群起呼应，估计口水都会把洪宜善淹死；而黑道向来自诩劫富济贫来做牌坊，也不会说这种臭不可闻的人半句好话。

   墙倒众人推，人臭万人踩。更何况还是个整个势力都被捶灭的死人！”

   “可以想象千里鸿得到洪筱寒后，在大会上指着高明海慷慨激昂地指责的样子。不过没有洪筱寒也一样，武林中人都知道洪宜善的后台就是那高明海！让胆小的高明海停止指手画脚，千里鸿就可以得到更多地财库支持，从而实现他扩充战力扩大地盘的设想了，而我们……”秦明月嘿嘿笑了几声：“就可以给他要更多的银子和武器了，以及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张觉说道。

   “攻击默许。”秦明月眼里闪出了寒光。

   ＝＝＝＝＝＝＝＝＝＝＝＝＝＝＝＝＝＝＝＝＝＝＝＝＝＝＝＝

   王天逸看见自己指派给古日扬的手下突然回来，心中吃了一惊，在门口翻身下马，肃然长立等着对方过来报告。

   那从墙角里冲过来地手下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下，他匆匆的跑到王天逸前面，一手接过了马僵绳，一边附耳说了一通。

   王天逸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而后又慢慢的缩了回去，缩的眼眶里只剩精光四射的瞳子了。他对那负伤部下低声说了几句，那部下急急骑上他的马，扬鞭而去。

   看着部下地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王天逸好像在冷冷的打量了据点的大门，好一会才默默的推开院门进去。

   院里只有一个腰挎长刀的人在外边溜着，面色委顿，身上衣服不仅撕破多处还粘着血迹，看起来刚经过一场大战。王天逸一眼扫过去并不认识他，面无表情的他脚步不停，直直往房间走去。

   “谁？！”那刀手却是吃了一惊，看着这个脸色阴冷的年轻人突然直直闯了进来，腰里还配着两把剑，大惊失色的他马上抽刀在手。就要挡住王天逸去路。

   王天逸目不斜视，连看都不看他，脚下如风，却曲起右手对那紧张的刀手打了个手势。

   一见那手势。那刀手先是一怔，马上一惊，急忙收刀惊惶失措地对王天逸鞠躬，等了好久不见声音。他小心的抬起头来，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刀手这才怯怯地直起腰来，看看四周无人，嘴里小声骂道：“连礼都不还！什么玩意儿？暗组了不起啊？！贼杀手，商会的爷爷还不带理你们呢！呸！”

   在寒风里冻了好久。也不见他的头古日扬出来，负责戒备地他不得不在院里抱着肩膀掂着小步跳起来。

   就在这时，院墙上面传来轻轻两声嗒嗒声，两个人无声地跃了进来，就像两只掠过院墙的巨大蝙蝠。

   大惊的刀手正要出声报警，那两人却先轻笑道：“自己人。”同时打了个和王天逸一模一样的手势，吓出一身冷汗地刀手才把攥紧刀柄的手松了开来。脸上陪笑正要搭讪。

   跃进来的两人突然手指刀手身后，笑道：“那人你可认识？”

   刀手扭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背后几步远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红脸汉子，他双手互相插在袖子里，看着刀手笑道：“上次不小心撞到了大哥，真是抱歉。可还记得？”

   “是你！”刀手猛然好像见了鬼一般，连头发根都倒竖起来了。

   ＝＝＝＝＝＝＝＝＝＝＝＝＝＝＝＝＝＝＝＝＝＝＝

   王天逸进到房间里，一眼就看到椅子上结结实实的绑着一个人。赫然正是文公子。他浑身衣服破烂不堪，脸上也肿起了一块，看来吃了一些苦头，不过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悠然自信到嚣张的微笑，一见到他。王天逸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僵在了那里。

   “天逸，你看看！”古日扬一直在对面椅上坐着，见到王天逸回来，几乎是一跃而起，满面的喜色就像个孩子，说着把一对信笺账簿模样地东西递给王天逸。

   “我没说错吧！这家伙才是大鱼！你看看，他一个人就卖了多少私盐？！你看看这金额，你看看这数量！”满面红光的古日扬非常激动，这是人之常情，一个看来走错路将要担上罪名的人，却突然发现柳暗花明又一树，错路尽头就是桃花源！那点错将被随之而来的大功冲个干干净净。

   王天逸木然的接过被塞进手里那些纸张，翻了翻，看了那文公子一眼，转头对着古日扬笑了起来：“大哥，真有你的！”

   “你小子还说我多想！不信大哥我？我吃的盐比你吃地米都多！”古日扬开玩笑般的用拳头使劲在王天逸肩膀上捅着。

   王天逸点头微笑了一下，忽然一愣问道：“大哥你受伤了？”

   原来古日扬胳膊上和腿上都有一道包扎上的口子，绷带里还在往外渗血。

   “没什么！一群狗崽子人数多了点！”说着古日扬回手指指一脸满不在乎的文公子：“都是为了这混蛋。”

   “我派给你的人呢？怎么只剩一个了？”王天逸收起了笑容。

   “对不住！折了一个兄弟！”古日扬仍然满脸笑容：“都是你不地道，连上我才四个人，愣是杀光了十人的保镖队，不折人是不可能的！”

   看王天逸脸色不好看，古日扬以为他是为他自己判断失误差点失去文公子加上折人带来的不快，赶紧说道：“别为这点散事烦心，回去哥哥当然会让商会承担一切抚恤金和人手费，断不会让你在易老那里难做！我们立了大功了啊！”

   “你真有种！”王天逸听到这里笑了起来：“都快赶上孤胆英雄了，四个人就敢去冲人家家门口的十人队，你要是死了还怎么邀功呢？”

   “唉，你小子别给我说风流话，哥哥什么时候黑过你？我给你说，你给我那两个手下武功真硬，多亏了他们！要是要我带着原来地那些手下估计被收尸的就是我们了！”古日扬把住了王天逸的胳膊大声说道：“文公子这功劳你我各一半！”

   “你怎么逮到他的？”王天逸好像并没被什么功劳给吸引住，他指着文公子歪头问古日扬道：“要知道，你手里才三个人。你怎么收集情报的，你怎么知道这家伙几时走，多少人，走哪条路线？”

   “嘿嘿。”古日扬一阵冷笑：“风枪门那群家伙看我地人被杀，担心惹上麻烦，为了洗脱嫌疑，就替我盯上了姓文地。要知道他们都是本地门派。互相都熟的很，也许只要给马夫一瓶酒就可以知道某天多少匹马要调动，谁会走。”

   “风枪门也参与了伏击了？”王天逸问道。

   “这倒没有，他们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只卖同道却不出手帮忙”。

   王天逸点了点头，走到了文公子面前。说道：“文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呵呵。是啊。有空一起喝茶。”文公子肿起的脸开始抖动起来，因为他在笑，而被五花大绑，脸都被打肿的他这样地笑显得嚣张异常。

   “这可是大人物。”古日扬和王天逸并肩站着，看着文公子说道：“生意涉及贾六义和昆仑，估计此地周围几个城市的八成私盐都是这家伙供给的！今天抓了他。贾六义和昆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马上把此人运回总部。”

   说到这里，心情大好的古日扬俯身凑近了文公子地脸，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问道：“小子，你那么多私盐的货源是哪里？不妨先告诉爷爷我。”

   “告诉你无所谓，”文公子哼哼一笑：“但是就怕你没命听！”

   “哈哈。”古日扬大笑起来，一拳打在了文公子另一边脸上，文公子被打的一头甩向另外一边，嘴里飞喷出的血都溅到了墙上。古日扬微笑着拉过文公子的发髻把他地脑袋扯了回来，饶有兴趣的看着在往肚里咽血的文公子，笑道：“我还是轻的，等你见了我们刑堂的的“神医”宋影，恐怕你会后悔没有让我打死。”

   没想到文公子毫无惧色。嘴里呜呜噜噜的还在边笑边在说着什么。

   古日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笑着把耳朵凑到文公子嘴边，大声叫道：“你还在说啥，大声点！”

   “呵呵……你……真……可怜”文公子让古日扬开心起来，他直起腰，想转头对旁边的王天逸说：看看这个嘴硬地家伙！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因为有人不想他再能开口了。

   就在他对着王天逸扭头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白光陡然冲进了眼角余光。

   白光！

   冰冷的白光！

   直刺自己右腰的冰冷白光！

   古日扬知道什么东西会发出这种光。

   冰冷的兵器！

   直线高速飙飞的冰冷兵器！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个？

   古日扬来不及想明白答案，生死关头要的是生，而不是答案！

   来不及拔出武器，他腰急缩，右手已经成拳对着白光上方打了出去！

   这个时候他已经看清了偷袭他的人，光芒下是一把清冷地匕首，而握住这匕首的那只手却是王天逸的！

   要知道王天逸是不折不扣的一流高手，两人并肩而站，他突然毫无征兆的从怀里掏出匕首直刺自己腰际，这样地关系，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身手，古日扬能做出反应已经算反应极其敏捷了，但想全身而退抽出长刀却无疑是痴人说梦了。

   所以当古日扬的右手急拳还未伸直，脑子上一阵冰麻已经传了上来，匕首刺进身体了！但就在这时，匕首上那股悍勇无比的势头突然无影无踪，刺进的速度竟然微微一顿，也就是这石光电火间，惊怒万分的古日扬与王天逸四目相对，古日扬在那双熟悉无比的瞳孔里看到了无奈和悲哀。

   但拳与匕首已经击出，对高手而言，刀出了鞘就很难不再见血了。

   不是别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自己选吧。

   古日扬不能明白那目光的涵义，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就在肚子里的匕首一顿的瞬间，这个商会高手趁着这喘息的机会，一拳打在了王天逸肩膀上。

   但这身中匕首后仓皇反击地一拳是不可能有威力的。它只是轰掉了王天逸眼里的迷惘，好像一拳打醒了这暗组冰将，眨眼间，王天逸放脱了匕首柄。身形如风暴般骤然在古日扬眼前启动，扭身、蹬腿。

   就如一条鲨鱼身子一弹而起，生生扑进了古日扬怀里，让古日扬那全力而出左拳落空。

   身子几乎碰到了身子。不同的是，一个在斜斜飞行，一个摆了一个握拳前击，但王天逸却是扑进古日扬两手之间，在这攻击地盲区里接着就是一个凶猛无伦的提膝摆腰。

   王天逸化作的这条鲨鱼就好像在古日扬怀里来了个大摆尾，提膝摆腰化作的凌厉飞膝狠狠地击在古日扬的左肋下。把这个大汉撞的打着滚飞了出去！

   挨过王天逸这记近身飞膝的人，没人能再站起来过，古日扬也一样，他肋骨被一击打断几根，口里鲜血淋仰面倒在地上，更何况他肚子上还插着一把冷冷的匕首。

   “果然名不虚传。”这两人之间的瞬间激烈搏杀就发生在文公子身前，但他毫无意外地表现。仍旧笑着对王天逸说道：“刚才你们二人好像突然粘在了一起，接着又爆裂开来，而胜负已分，高手啊。佩服佩服。”

   “过奖了。”王天逸看了看地上剧烈咳着血流的古日扬，转身替文公子割断了绳子。

   被同门同袍打倒在地上的古日扬一手捂住肚子上的伤口，一边尽力伸出手指着王天逸和文公子两人，呼呼喘气中问道：“天逸……王天逸……你为什么……你……”

   “绝不能让文公子落到帮里。”王天逸低了头躲开了古日扬那愤怒的目光，低声说道：“我没办法，对不起大哥了。”

   文公子用丝帕擦着头脸的血和泥。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嘴里依旧笑道：“古特使，我早说了，我就算告诉你，你也没命听。”

   “咳咳！”肚子上地那把匕首插的很浅。要命的是肋骨折断，要古日扬剧烈咳嗽，这个干将疼的满头冷汗，却仍然看着王天逸的眼里如同要冒出火来：“我……明白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你被他收买了！狗东西，我当年第一眼看见你就应该一箭射死你个畜生！咳咳……”

   王天逸也走到古日扬旁边，看着被自己打的重伤的大哥，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生生地别过了头，那上面汗如雨下，他颤声说道：“大哥，你对我很好，我心里有数。没人收买我，我……我……我……我是畜生，我对不起你。”

   “咳咳，滚！”古日扬咬牙切齿的骂道：“叛徒！畜生！杂种！”

   “天逸兄，夜长梦多，此处不宜久留，你赶紧了结了他！”文公子的丝帕已经被血弄成一个黑红的圆球了，他用这个圆球按在脸上，吸着凉气说道。

   看王天逸不动，文公子“哦”了一声，“是帮里的好兄弟吧。看来只有我这个打架地外行来了。”说着去王天逸腰里抽出一把长剑来，王天逸并无动作，听任他抽出了一把剑。

   “我下手可能不利索，古特使包涵则个。”文公子说完就要杀掉古日扬。

   “慢！慢！”面对死亡，古日扬显示了对生的强烈渴望，他大叫起来：“王天逸，你得给我个说法啊！畜生，让我明白死吧！”

   “唉！”王天逸重重的叹了口气，手一伸把文公子手里的长剑夺了回来，接着半跪在古日扬头前，还没开口，泪却流了下来：“大哥，你怎么不听我的呢！”

   “怎么回事！”满头冷汗的古日扬一把抓住了王天逸的靴子：“怎么回事？”

   “唉，你知道文公子货源是哪里来的吗？”王天逸问道。

   “哪里？”

   王天逸语音呜咽，他凑到古日扬耳边低声说道：“是易老。江南最大的私盐来源就是易老。”

   易老？靠盐起家的长乐帮的第二把交椅的人？自己贩卖私盐？

   这些话如同一把把长刀大戟反复洞穿着古日扬的身体，让他如坠寒冰，让他地震惊甚至超过了死亡的恐惧，他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那边王天逸还在继续说着：“寿州这边的私盐盐道由昆仑经营，昆仑又拖手掮客贾六义发送私盐，中间的联系人就是文公子。本来大家都做地很好。但洪宜善眼红贾六义和风枪门的利润，向总部举报此事，所以易老就派我来了。

   我会一手了结此事，昆仑那边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做好了。我来之前就已经内定了替死鬼是后台不硬的风枪门，我地任务其实主要在于搜集洪宜善情报，还带来三个夜鸯杀手，若有可能就按江湖规矩杀掉告密者洪宜善！

   私盐稽查。商会要派上同时行动，这是惯例了，但是他们往往都把事情推给我们暗组，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自己乐个清闲多好！但是你，你。你何苦如此拼命？！你升职已经升的够快了！你知道不知道这私盐的手有多深？！

   你非得找文兄麻烦，你也许不知道，但我很清楚，替文公子把门的是昆仑地顶尖高手，就凭你的手下，就算摸进去也是自找死路！你心太热，逼得我没法子。我一横心派出夜莺杀手杀了你三个手下，我想你没有了爪牙还能做什么？

   我从洪筱地里得到了大量的情报，文公子转交昆仑之后，昆仑计划得当，又有武当内斗的命令，借助丁玉展之手屠灭了洪宜善，我本来以为没什么事情了，可以回来和你回去领赏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抓了文兄，还搜集致函证据。害的我……害得我……走投无路……早知如此。我应该一个手下也不派给你！”

   “夜莺是什么？”被王天逸的话激的遍体生寒地古日扬急急问道。

   “夜莺是易月老师一手建立的，我们只忠于老师一人。我是成员，文兄也是，还有很多人，大部分都是长乐帮成员。但是你不会知道他们是谁，我也不知道。”王天逸答道。

   听到王天逸连这样的秘密都说了，古日扬自知自己不可能活着出去了，死亡来临的愤怒让他疯狂：“你们还是叛徒！长乐帮养着你们！你们不仅监守自盗贩运私盐，还不忠于帮派而只忠于一人……”

   “贩运私盐是没法子的事情，”文公子解释道：“霍长风将财权握在了自己手里，老师必然要有自己的财力才能运转组织。”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古日扬惊呆了。

   “霍长风和他那傻瓜儿子都该死。”王天逸冷冷的答道：“长乐帮需要的是老师，而不是他们。”

   “你们这帮狗叛徒。”古日扬大骂道。

   “错！”文公子严肃的说道：“我们是义士，是真正地义士。”

   看着王天逸不语，古日扬颤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天逸抬起头来，这次不再回避古日扬的目光，他语气平谈的说道：“老师的大恩大德，我粉身碎骨不能报答，为了老师，我做什么都可以。不仅我的命，要我什么都可以。对我来讲，我是畜生也好、是杂种也罢，一切一切我都不在意，我心里只有一个字——忠！”

   “忠？”古日扬看了看自己地伤口，看着自己这个忠臣的伤口；体会着那随着呼吸而来的剧烈痛苦，体会着忠臣身上的痛苦，他说道：“你却在做背叛长乐帮这大奸大恶的事！”

   “我虽然不是长乐帮的人，但我知道你是林谦的人，”文公子插口道：“不要在这里谈忠于长乐帮、长恨帮什么的鬼话，忠是对人，只有忠于人，哪有忠于帮派的？你和我们并无旧仇，也无新恨，在我看来，无所谓忠于奸，我们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

   “各为其主……”古日扬喃喃的念着这句话，愤怒消弭了，所谓人活一口气，愤怒是口很硬的气。没了愤怒的支撑，他生命马上开始急遽流逝，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了。

   他猛地攥住了王天逸的手，嘴里呢喃着：“那就算公事吧。天逸，平日里我对你怎么样？”

   王天逸感到这手正在变冰冷，两行泪水顺着腮流了下来：“大哥对我很好，我对不起你。”

   “那就好，那就好……”古日扬梦呓般的说着，突然语调一变：“我死了，就剩她们孤儿寡母了……王天逸，还有小乙，你们帮我照顾她们！”

   “我答应你，有我们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她们，有我们在，断不会让人欺辱她们……”

   古日扬最后挣扎着说出一句话：“还有，别让我儿学武了，可以死在床上……”

   灯火跳动了一下，古日扬再无声响。

   王天逸双腿跪在古日扬面前，仰面朝天，让眼泪滑过脸颊，无声的渗入肌肤。

   “大哥，我知道了。”王天逸仰面闭着眼睛说道，那语气仿佛神采飞扬的大哥站在他身前。 


卷七 洪门三叠 第一节 暗夜斗犬

  时令已经是阳春三月，春季总是最好的季节，即没有炎炎夏日的暴晒，也无绵绵冬日的湿冷，而和秋季的萧瑟正好相反，这是个生机盎然的时候，扬州城里一片春意盎然，暖风拂面，踏青游玩的人比比皆是。

   但总有些人是没有这般逍遥呢，这不，正有些人在振威镖局扬州总部的地下挥汗如雨地努力工作着。

   地面上只是一个略显颓败破落的大院子，但你如果能穿过守卫森严的通道进到屋里，走下地道阶梯，向下左走九十级台阶，再右转走九十级台阶，就到了连长乐帮中人都谈之变色的地方——人称“十八层地狱”的长乐帮地下刑堂。

   “神医”宋影就在这终年不见太阳的地方汗如雨下，此刻的他正坐在一张脏乎乎的条凳上呼呼喘气，在壁上照明的火把映照下，他脸上光亮闪动，竟然满面都是覆满了汗水，略显疲倦的他一伸脚把刚才自己扔在脚边的鞭子踢开，疲劳地掏出手帕擦汗，手臂竟然因为酸痛而微微抖动。

   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就是这个地窟的中心，那里竖著一个十字行刑木夹，一个人被两臂展开牢牢地锁在那上面。

   那个人身体死鱼般无力的往下拖着，把手臂绷成了笔直，头好像死人一般往前耷拉着；发髻早散了，遍是泥珠的头发披散在了脸上；他浑身近于赤裸，棍伤、鞭伤层层叠叠的覆盖在肌肉虬结的躯体上，就像鱼身上层层的鳞片一般，而填满鳞片空隙的则是血与泥；腿和脚好像软了一般，扭曲着杵在刑架下的地上，全靠着固定在木架上手镣的牵拉，整个人一动也不动的坠在那里。

   一个赤膊的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提起一桶凉水，兜头兜脑浇在那人头上，冰凉的水流过道道伤痕。让那人疼得浑身抽插起来。这才吐出一口气醒了过来，软了的腿才慢慢的挺直了。

   宋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身侧的炭炉边，抓住火炭里露出的一根铁把搅动了一下，火光马上旺了起来，这密闭地窟的温度立刻升高一层，而所有人的汗马上又多出了一层。

   “你们先出去休息一下。过会回来吧。”宋影一手用手帕擦汗，一边对两个赤膊大汉说道：“记得给我拿一盆冰镇酸梅汤回来。”

   目送两个手下离开，宋影抬头朝刑架上的人望去，这个人也正对着自己抬起头来。滴着水滴的头发分了开来，露出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来。

   “八次。”笑面宋影现在没笑，所以这张总是眯着眼的脸显得有些丧气，他对着那人伸出手去，伸直拇指和食指：“胸口两下，大腿两下。腿部两下，背后两下。”

   那个满身血污的人努力笑了一下，但却只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脸扭曲起来，如同地狱鬼魅一般，他说道：“来吧！”

   宋影缜脸一扣，那火炭里的铁条被他完全拉了出朱，却是一把烧的通红的烙铁，他擎着这嗤嗤冒烟的铁铲走了过来。

   “慢。”锁在刑架的人轻轻叫了一声。宋影马上顿在了那里：”你给我找个嚼头来。

   “你不是硬汉吗？”宋影笑了一下，但马上收起了笑容，弓腰在地上找起了什么。

   “谁说的？”刑架上的人嘶哑着笑了几声：“我从来都不是。”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这声音响了八次，整个石窟里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但绝没有任何惨叫。

   静默涌入了地窟里，通红的铁铲已经变回了黑色，上面不停弥散着黑烟，宋影抿着嘴挺着它后退了两步，定定看着刑架上的人。

   这八下把挺直了的他又烙软了，头再次无力的朝前趴了下去，牙关开合，被生生咬碎了木把的蛇皮鞭合着口里的鲜血“咔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宋影静静愣了一会，然后上前试了试他的脉搏，伸出手去，把他嘴里的合着血的木渣一指头一指头的抠了出来。

   “怎么样？”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签署命令的易月抬起头来，朝躬身肃立的宋影问道。

   “他向来是硬汉。”宋影恭敬地垂手回答道。

   ※※※※※※※※※※※※※※※※※※※※

   三个月前。

   一众骠骑风卷残云般冲进了华阴城。

   这里是江湖闻名的华山派总部所在，街上多的是腰带兵刃的江湖中人和华山门徒，像他们这样在狭窄的街道上纵马狂奔并不是件常见的事，轻则被人一脚踹下马狂殴一顿，重则说不定小命都会丢掉。但看清了领头飞驰的是谁，不仅百姓，连江湖豪杰都纷纷靠墙避让。

   不仅避让，而且平日里那些嚣张跋扈的江湖中人还遥遥地对着马屁股高叫问好：“赵爷好啊。”

   那领头的正是岳中城的亲信——赵乾捷。

   此刻的他紧绷着脸，不住地抽着早就鲜血淋漓的马臀，多日疾驰的风尘也掩盖不住那面上的焦急愤恨之色。

   一到华山总部，赵乾捷滚鞍下马：真的是滚鞍下马，着急的他被马镫绊了一个跟头摔下马来。不理众人的搀扶，他瞪着眼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就往大门里飞奔，一边高叫：”岳爷呢？”

   “岳爷去华山上面商议要事去了。”一个手下怯怯的禀告道。

   马上转身。

   飞奔出门。

   夺下下属手里马鞭。

   再次上马。

   继续狂抽骏马。

   赵乾捷疯狂地朝华山驰去。

   到了山腰，口吐白沫的马再也跑不上去了，赵乾捷下马，用两条腿在坚硬的石阶上飞奔。

   到了山顶华山道观。

   不理守卫的行礼，赵乾捷在高高的门槛前面，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一跪不起。

   口里只说一句话：“找岳爷来，我对不起他……”

   眼里却已是眼泪长流，泪眼模糊中，几日前那一幕幕如同刀子一般在割着他的心。

   在寿州城里，他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三年没有音信的同门——王天逸。

   这个人和他交情非比寻常。在青城学艺时候可以说是情甚手足。在他心里，王天逸这个人永远是那个为人腼腆、心地善良的兄弟，就算王天逸犯下那叛门杀师的弥天大罪，这种印象也没能改观，但他发现他犯了大错。

   王天逸在他面前跪地求饶，他能够想象一个像他这样只有才能却无根无底的江湖逃犯在江湖上生存是何等艰难，于是他心软了，在风头浪尖上为了这义气开出了盐引。

   在寿州饥民暴动的那夜，他还惦挂着王天逸这个兄弟，那夜他勿勿起床，和乐和带着七八个高手去保护古日扬，没想到古日扬包下的客栈已成废墟。上面全部是如蝼蚁般的褴褛饥民在抢夺被褥食物，在如此兵荒马乱的时候寻找一个人实在不易。

   赵乾捷拨转马头就领着人朝王天逸说的住处驰去，他在担心兄弟的安全啊。

   但是兄弟这个词就如情人一般，并不是一方一相情愿就可以成立的，“兄弟”一个兄一个弟，两个人都说兄弟才是兄弟。一个人不是兄弟。

   拐进一条街道，四匹马从黑暗的小巷里突出，借着旁边商店的的熊熊火光，赵乾捷看得清楚，中间一人那身形那武器像极了王天逸。

   他高叫。

   对方四人一起回头看了一眼，但不理他，继续飞驰。

   赵乾捷叫着追了上去。

   对方越驰越慢，眼看两对人要追上了。

   就见骑在马上的王天逸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寒光一闪。手一撩，袍袖一张，赵乾捷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乐和早扑了过来，把他一把扑到了马下。

   三道寒光就在身边马鞍上空呼啸飞过。

   一匹马被射穿。一个没穿护甲保镖被当胸穿死。

   那王天逸手一撩就冷血地对他射出了三发神击弩的快箭啊。

   有这样的兄弟吗？

   射出一击三连弩，王天逸勒住了马匹，转过了头，他眼圈血红，双目里全是森寒的凶光，就仿佛一匹受了伤的饿狼，加倍的危险可怕，嘶哑了嗓子的他冷冷地指着赵乾捷一众人说道：“给我滚！”

   赵乾捷楞了。

   这种日光这种口气这种气势，这哪里还是情同手足的同门兄弟，而是江湖寻常可见的恃强凌弱、盛气凌人、冷血残酷的帮派高手啊。

   心里有股血气冲了上来，那是对兄弟背叛的痛苦和难以相信，好像肚里挺起了一根长枪，赵乾捷一边难以置信地质问着，一边要往王天逸那边冲，苦了乐和，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腰往后拖。

   王天逸调转马头拍马就走，风枪门两个高手挺着长枪冲了上去，对方一骑扭头应战，转瞬间，两个枪手一死一断腕。清醒的乐和看出了对方绝不好惹，他一边勒着赵乾捷的腰一边大叫：“防御！防御！”剩下他几人围成了一圈，等着后援，但对方并不恋战，王天逸四人扬长而去。

   只剩下宛如被雷轰懵了一般的赵乾捷呆立在那里。

   天明后一查，对方并未使用该用盐引取盐，赵乾捷已经明白自己被兄弟骗了，他给和乐撂下一句：”这是我的责任，我一人担当。”然后就日夜兼程地回华山报信。

   “我知道你迟早会吃亏的！”听完了汇报，岳中巅叹道：“江湖上不流几斗血是不知道人心诡测的。”

   “请岳爷处置！”赵乾捷在岳中巅脚下头磕得山响，还混着呜咽。

   “唉，你忠厚，我才信任你。你是我的人，我……”岳中巅叹了口气：“吃了这一亏，以后把厚字去掉，只忠就可以了。”

   派去扬州探听长乐帮口信的人很快就传来不好的消息：第一，长乐帮高层对信使推脱不见；第二特使古日扬死亡，这些都让岳中巅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他打算保护华山的产业。但却一筹莫展，因为情报太少，总不能带一帮子人天天守在寿州吧。

   一月后，昆仑青龙堂堂主张觉求见岳中巅。

   “最近我们的朋友贾六义发现寿州有不明身份的高手出现，我想岳兄应该知道怎么回事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您什么意思？”岳中巅在试探。

   不料对方并不想和他玩讨价还价的游戏，张觉直接说道：“寿州离华山不近，而我们昆仑总部就在寿州旁边，我们想也许岳先生需要一些帮手。毕竟风枪门一年的掮客的利润可不是小数目，呵呵。”

   岳中巅想了一会，笑道：“没想到昆仑也做佣兵买卖啊。”

   张觉无所谓地一笑：“我们只做一种买卖，赚钱的买卖。您不也一样吗？”

   第七卷洪门三叠第一节黄雀亮刃作者：缺月梧桐

   “王天逸。你晋升鹰领的命令已经签署。帮主亲自批的，你开了先例。”俞睿面色凝重地对王天逸说道：“等你完成寿州任务后，批文就正式下达！这次你要全心全意辅助建康部同僚达成任务！”

   “是！”王天逸躬身答话，胳膊上缠着的白巾微微颤抖起来，那是他为寿州阵亡的兄弟古日扬戴的孝。

   俞睿并没有象平常那样交代任务一样点点头就算，这次他瞪圆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次只许成功！”

   长乐帮击灭寿州私盐盐道的打击行动时间定在开春之后。

   攻击部队是长乐帮建康部。

   行动总指挥为长乐帮少帮主霍无痕。

   战场指挥为燕小乙和俞世北，都是霍无痕近卫部队的青年大将。

   暗组派出熟悉寿州情报的王天逸担任瞭卫，负责参谋、指引、戒备，全力协助建康部达成攻击任务。

   目标只有一个——屠灭华山风枪门。

   要掩护大量高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入城并非容易的事情，但对于寿州这样离扬州不远且没有强力门派占据的城市来说，长乐帮可以做到这一点。

   在敌方地方设立据点、侦察、监视、攻击人员就位这些工作就足足花了两个月时间，终于到了发起袭击的时间。

   浮云遮月，天地晦暗。

   寿州城外的矮丘上，并肩站着王天逸、燕小乙、俞世北。人人都是黑衣黑靴，身上裹着黑色披风，神态恭敬垂手在路边等着什么，唯一不同的是王天逸因为是暗组身份，在同僚友军面前也带着面罩。

   过了一会，几十匹骠骑护卫着一辆八匹马拉的马车到来，霍无痕到了。

   他是最高度的指挥官，本来这样的行动，指挥官都会在敌方眼皮低下呆着，但霍无痕身份特殊，不能涉险。于是在行动期间呆在周边某个小镇，在行动时候才来到城外遥遥指挥。

   马车停稳，霍无痕下车，王天逸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少帮主真人，他抬眼看去，只见霍无痕身材高高的，只是偏瘦，眼小瞳孔光而散，这种眼神王天逸以前在江湖上并无见过。

   “你是谁，怎么还带着面罩？”霍无痕第一眼就看到了躬身按剑行礼的王天逸。

   “暗组鹰领王天逸参见少帮主。”王天逸答道。

   “易叔的人啊，怪不得。”霍无痕笑了一笑，说罢却抬起头放眼四望，嘴里叹道：“悲凉之景啊……”

   这下，王天逸愣在那里，没想到少帮生没有还礼，却来了不相干的这些话，他只能躬着腰不动了，还好燕小乙熟悉霍无痕，他抬头说道：“公子，我们给你说一下局势和布置吧。王天逸先说。”

   说罢对王天逸一歪头，王天逸赶忙直起腰来，禀告起了寿州大体情况，但霍无痕叹了一口气，他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小乙和世北都是我信得过的。你是易叔的人，也是个可以托付重任的，你们自己定了就好了，不用告诉我了。”

   王天逸给噎在了那里，俞世北看了看公子，脸色不豫没有说话，小乙却直爽，他迈前两步，扯住了霍无痕的袖子，说道：“公子，你不爱听也得听啊，这以后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啊。”

   看见燕小乙这失礼之至的动作和话语，把王天逸吓了一跳，暗组出身的他哪里敢这般和上司说话。暗组里偶尔敢这般嚣张的只有凶僧胡不斩，不过那都是因为他武功好是奇缺的人才，而且他性格近乎疯狂，大家都有点害怕他，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谁都不想没事去和疯狗较真；但燕小乙绝对不像凶僧，哪里都不像，王天逸认识的他是个性格平缓的风流浪子，但现在看来他不是一次两次对少帮主这样说话了，已经习惯得很了。

   更让王天逸想不到的是霍无痕被拉住衣袖后的反应：不是权威被侵犯的震惊，也不是短处被揭的恼怒，而是无奈。他苦笑了一声，对燕小乙说道：“好好好，你们接着说吧。简短点。”

   王天逸等三人依次把各自的任务布置陈述完，霍无痕并无质疑和询问，他连那个打算都没有，一挥手道：“很好，行动吧。”

   王天逸以前就听过这个未来帮主的传闻，今日亲眼相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他鼻子里无声的冷笑一下，和燕小乙一众人翻身上马就要回到寿州城里，展开血腥的厮杀。

   就在这时，霍无痕挥手叫住了他们，王天逸掉转了马头，他不知道霍无痕打算说什么，但料想不是有用的东西，所以犹豫起了是否下马。

   “各位，刀剑无眼。自己保重。”霍无痕对马上众人拱了拱手，沉声说道。

   直到临近战斗，王天逸检查自己武器的时候还在回味那句话，自从开始学艺，从来没人在战斗开始前说什么刀剑无眼的，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干的就是富贵险中求的勾当，还谈什么保重，就好比谁会给老农说外头天热，小心别中暑，中暑你也得去啊，不然吃什么？

   但这熟悉而陌生的话却总是萦绕耳边，让他屡次想起自己在野兽的外壳里也是一个人，不过在行动前他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出了脑袋，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说：别多想，混乱会要了你的老命的，杀光他们即可！

   在确认风枪门周围的六个进攻要点安全后，他把手下交接给燕小乙和俞世北指挥，自己就带着四个手下勿勿的潜进夜色，戒备在风枪门往华山方向的大道上。他很清楚，这次行动的主角绝对不是他，而是建康部。

   自霍无痕掌管建康部以来，建康部得到了扬州总部巨量的财源和人力支持，战力据说扩张极速，但霍无痕好像并没显现强兵在握的那种攻击性，建康部的武士数量多，装备好，训练也好，但就是战斗少，极其少，别说四处征战的暗组，就是总部支持较少的济南部的战斗也远比他们多得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风枪门的贩运私盐的情况让霍长风眼前一亮：华山附庸门派，有一定影响的掮客门派，寿州又没有强力门派，可以说在长乐帮看来，它后台既不硬，实力也不强，实在是个给小虎练刀立威的好靶子。

   所以霍长风亲自下令，这个任务由暗组转由建康部执行，所有相关情报转交建康部。

   要不是王天逸亲自侦察过这里，需要一个识途的人来做向导，否则一个暗组的人都不会来；不过就是来了，也不可能碰到这胜利硕果一口，就从派来的高手教量来看，屠灭一个风枪门不过像拍死一只苍蝇而已，而王天逸自己不过是看客一般瞭卫，守在敌人退路上待到战斗结束而已。

   所以王天逸靠墙蹲在阴影里，无聊地看着一个武功较差的手下笨手笨脚地爬上对面的三层楼瞭望。

   很快风枪门那边传来几声惨叫，王天逸一声冷笑：“这么大动静，实在太差了！”不过冷笑归冷笑，心里却知道这次要想干没有动静的完美行动，就是对精锐的暗组来说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华山派的二号人物岳中巅几日前亲自带着大约二十个高手住到了风枪门。

   岳中巅不是易与之辈，但面对建康部出动的六十名高手也是白扯，一力降十巧，好汉架不住人多。

   惨叫声很快就弱了很多。王天逸站起来等着撤离信号。但就在这个时候，楼顶上负责警戒的战士发出了警示，接着对着王天逸打出一连串手势。“六人……四马……二步……什么？!”王天逸一怔，警戒者最后一个手势代表正是敌首：“岳中巅？”

   顺着警戒者指引，王天逸带着三个建康部的战士跑过小巷到了另一条大路边，伸头往外一看，果然四骑两步正往这边匆匆逃命而来。领头的一人看不清面容，但那身亮闪闪的丝绸还有身上擐的甲像极了岳中巅。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这些建康部的战士正跃跃欲试，王天逸慢慢抽出双剑，低声指派了各自的任务。

   眨眼间，溃逃的六人已冲至小巷口。

   “去吧！”蒙面的暗组鹰领发出命令，一杆长枪抖地刺透黑暗，直飚最靠外的骑士腰部而去。

   杀不了人就刺马，最规范的长枪破马式。

   “小心！”受到突袭的敌人一声惊呼，奋力用长剑去劈砍那对着自己腰际疾冲的长枪，六人同时大乱。

   但长枪破马只是第一击。王天逸就跟在枪手身后，枪手顿步挺枪前刺，而他并不停，闪出长枪手背后阴影仍旧是如豹般突击，整个人拖着双剑和那柄长枪一起刺向了敌群。

   杀敌就要杀将！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前面三骑中间的岳中巅。

   敌人腰部中枪、鲜血飞溅、人叫马嘶，王天逸视而不见，在马前一跃而起，拖在身后的双剑借着这一跃之威，奋力朝岳中巅头部抡去，黑暗中骤起两道光轮直砸敌将！

   岳中巅惊叫中横剑直封，而旁边的另一骑惊呼声中拍马向前，一刀朝身在空中的王天逸砍来。

   空中的王天逸一声冷笑，并没用他手里那唐门轻剑去和同样的唐门长剑硬碰硬。而是双臂一斜，光轮突地改变方向，砸开了斜侧里砍来的长刀。

   经验丰富的他并没有想过自己杀将。

   完成致命一击的是他身后的第三个战士，这人紧跟他的身后冲出，但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暗器好手！

   长枪破马破开了外围，让王天逸闪进了内围，而王天逸飞天直击却又破开了内围的内围，让抿着嘴的暗器好手有机会在最好的距离——岳中巅的马头前，好整以暇地一下就打出三把飞刀，直打岳中巅的头、颈、胸！

   被王天逸吸引的岳中巅横剑封双剑，自然斜侧门户大开，三把刀全部钉进了他身体里，岳中巅连惨叫都发不出，一个倒栽葱就栽下马去。

   王天逸并不管他，他隔开刀手一刀，脚一落地，对方刀手来不及下马步战，伏在马背上一刀又对着王天逸砍了过去，手握双剑的王天逸并不去格，立地就是个倒翻，在他马头前来了个倒挂金钩。

   踢的并不是刀手，而是马头！

   再优秀的马也不是高手。

   所以王天逸倒挂金钩那力有千钧的一脚结结实实的抽在了马头上！

   马不是高手，但马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脚后的反应却和人一样，四腿一软，身体一晃，就地摔倒。

   马上的刀手因为恐怖而惨叫起来，按着就被压在马下一时间站不起来，让跟上来的那长乐帮暗器高手都犹豫了一下：是站着射死他？还是弯腰扎死他？

   一脚废掉刀手后，王天逸并不管他，他走近死在马下的岳中巅一看，马上骂了一声，要知道王天逸和岳中巅却是老交情，双方都算是熟头熟脸了，王天逸仔细一看那死人的脸就知道不是岳中巅，不过是穿了岳中巅衣服的一个诱兵。

   王天逸抬头一看，敌人队伍末尾的一人已经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急逃了。

   “纳命来！”王天逸大喝一声，擎着双剑追了过去。

   对方还幸存的一骑已经见到了从黑影里冲出了敌人，而己方三人眨眼间尸横当地，趁着自己步行两个同胞和敌人纠缠的时候，正拨着马头犹豫逃还是战，对方领头的双剑客已经悍不可当的杀了过来。

   仍旧是一跃而起，一剑当头劈了过来，骑士仓皇中格挡一下，钢铁碰撞的四溅火星还未消弭，黑暗中一膝当胸踢了过来。

   王天逸就像一只斗犬，永远都在攻击，软剑被格，眨眼间就是飞膝顶胸，在劲道比飞腿更劲的飞膝面前，敌人喉头“呕”的一声栽下马鞍。

   而身在空中的王天逸就膝盖撞在敌人胸口的这个关口一借力，身子已经在空中转了一个个，恰恰好落在马鞍上，接着就是拨转马头要去追逃离的岳中巅。

   但左脚没踩到马镫却踩到了硬物，王天逸低头一看却是那骑手被自己打下马鞍太过突然，左脚还别在马镫里，现在他身体被拖在地上，正一只手撑地，身体尽力上拱像个虾米，另一只手正要挥刀砍坐在马鞍上的自己。

   “让你痛快！”王天逸一声冷笑，不理那马上就要砍过来的长刀，两腿猛地一夹马肚子，这胯下骏马抖地朝前冲去，马镫里别着的刀手身体突地一下被拉直了，接着被疾驰的骏马拖在了地上，合着马蹄一路惨叫着前行。

   王天逸闻如不见，不停夹马，只跑了五丈刀手再无惨叫，跑了十丈后王天逸才切断绑马镫的绳子，刀手早就不动的躯体才如一个麻袋一般落在地上，再无动静。




卷七 洪门三叠 第二节 长乐任务
  王天逸纵马拖死华山武士，已耽搁了不少时间，岳中巅在前面俯身在鞍正鞭马急遁，已经和他有一段距离了，看追之不及了。王天逸却未勒马，一边疾驰，一边撮指在口，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余响还未尽，街边楼顶就是一声弦响，一支长箭直射岳中巅。

   飞箭下射，岳中巅听得清楚，奈何俯身在鞍，仓惶中哪里辨得清箭道，只能朝飞箭袭来的方向舞动长剑防住上身要害，箭声呼啸的掠过剑影，长剑暗箭并未相碰。

   岳中巅暗叫不好，果然身下正疾驰的坐骑猛地一抖，前足就人立了起来，岳中巅只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扔了出去。

   不料射箭的正是负责瞭望之职的哨备，武功一般的他不讲究一击毙敌出奇制胜，却严格的按照巷战战法瞄着兵中巅坐骑放了箭，长箭钉进了马臀，剧痛之下，岳中巅的马立刻就受惊了。

   王天逸看前方岳中巅的马匹突然悲鸣人立，叫一声：“漂亮”，两腿用力，坐骑前力前冲，只几步就已经冲到岳中巅近前。

   岳中巅亦是经验老道，一把抱着马脖子没被甩下马鞍，眼光扫处，已经明白了此刻之境遇：坐骑受伤、上有暗箭、后有追兵，这种情况下再想骑马逃逸，已然是做梦了。

   既然马匹已经无用那就放弃，他一个翻身从鞍上滚了下去。身子还没着地。就看到皮质鞍座上“叮”地一声直直插上了一支长箭，长箭射完一支就要上箭，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岳中巅在地上一滚，小腿一撑，不待站直身体斜着往小巷里冲去。

   才迈出一步，身后急促追来地马蹄骤然减缓，空中好像突然多了一团稠密的风直朝自己背后撞来，岳中巅宛如身后坠上了鬼。并不回头，反而咬牙低头朝前急奔，果然一声兵刃破风的撕裂声被他急速前进地身形堪堪甩在身后一尺处。

   这是王天逸从马上对着岳中巅飞跃而下，一剑追斩却堪堪砍了个空。

   看着岳中巅亡命般的窜进小巷，王天逸提着双剑也追了进去。

   在这样的深夜时分，附近的居民早就睡熟了，但他们不知道。这他们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巷子房屋在夜里却成了噩梦地舞台，一个江湖豪杰正喘着粗气慌不择路的奔跑在崎呕不平的巷子里，而他身后，另一个蒙面高手却握着双剑杀气腾腾的追在他身后，杀与被杀就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俩个在黑夜中紧紧的扯在一起。

   如果熟悉地形，前逃的人占便宜；而如果不熟悉，则后追地人有优势。

   遗憾的是，岳中巅并不熟悉成为他救命稻草的巷道，因为在白天这种地方他这种身份的人是不会来的。就算来也会用丝帕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快步穿过；而他身后的追兵却是个高手，他没有余力回头应战，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背卖给了对方，在江湖上，东西拿回来向来比交出去难一百倍。在这种距离下转身只能是死路一条，他只有一路前逃，奢望在某处可以给他转身应战或者彻底逃开的机会；而逃命靠的不是兵刃和武功，而是两条腿，所以他只能发力前冲，身体不断地撞在低矮的墙上，就如同一头老鼠在迷宫里碰来碰去。

   王天逸却不需要管路线，岳中巅就是他的路线。他眼睛盯死了前面这个穿着奴仆装束的豪杰，就如同斗犬一样耐心的在后面跟着，并不急着刺出无把握地剑，他在等着机会的出现，那个时候将一击致命。

   踩着土里凸出的石头，岳中巅猛地扭身转进另一个岔口，前面竟赫然档着一道土墙，这是个死胡同！

   土墙比人头高不了多少，要在平时，岳中巅闭着眼睛都能一跃而上，但现在却如鬼门关一样高不可攀，因为他身后缀着要命的王天逸。

   哪怕他放弃前冲只跳一巴掌高，后面的王天逸都有机会把他瞬间砍成三截。

   所以王天逸看着他再次转向斜冲，一头撞开了破旧的篱笆墙，带着满面的擦伤，直逃入旁边的破院之内，这个时间太短，王天逸在刺与不刺之间微一犹豫，仍然没舍得如放开弓弦一般射出手里的轻剑，他没把握能杀得了岳中巅，但只要一刺，自己的冲势立消，所以王天逸跟着岳中巅突进了这破败的院子。

   两人距离再近一步。

   岳中巅连转头的机会都不会有了，只能冲。

   院子败落的不像样子，里面只有一间土蒙蒙的破房，但岳中巅连从破得只剩一半的木门里进去的时间都没有，他直直的对着破房的窗户，一个鱼跃直直的撞了进去。

   但若是破屋战，先进的人却有优势，因为外亮内黑，进去眼睛不能马上视物，而先进者落地一个转身，就正好对着亮处冲进来的敌人，而且对方往往还正弓腰跃进屋，猛然反击可以给追击者造成巨大的威胁，身为暗组高手的王天逸怎能不知，他冷哼一声，长剑如白练般缠上了岳中巅的腿。

   “呀！”一剑刺进了还在空中的敌人腿脑子，岳中巅带着一条血线摔进了房子。

   一击既出，王天逸去势就是一滞，就借这一停滞，王天逸免去了窗台减速之烦，腿一蹬，就地飞起，弓腰跟着敌人跃进了屋内。

   屋内一片土气，一角塌了半边，看来久已无人居住，但王天逸却是没时间细看了。

   他的眼睛刚适应了骤然一黑，就看到满面扭曲的岳中巅大吼着杀了过来。

   岳中巅地腿受伤了。要是在外边他等于已经死了。但现在却是在狭小地屋内，他腿一迈就可以发动攻击了，没有什么花俏的招式。双手握紧长剑当头一个全力直劈。

   但靴子刚踩到地面的王天逸看到这一招，却是眉毛瞬间拧到了一块，他刚着地，身子还没站直，腿根本不及发力，而且就算不顾一切地躲开。身体攻击姿势必然全无，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若是对方化直劈为斜劈，甚至化为横斩，他都不一定能有办法应对。

   王天逸心里暗叫不好，知道自己低估了这家伙，要知道暗组曾经肆无忌惮的打击过岳中巅这个人，而且就王天逸私人认识中的岳中巅也不是什么有胆之人。而且今晚自己为猎人，对方为猎物，被自己追的落荒而逃，还受了伤，有了这样的先入之见，王天逸才托大地毫无间隙跟着岳中巅破窗而入，万没想到对方竟然突然反噬，但此刻知道轻敌已经晚了。

   江湖上出错一次就可以要你的命。

   王天逸不能改变出错的结果，却尽力弥补这后果。

   他同样大吼一声。全身力气集中在左手剑上，由下往上的撩去。

   “当”“咔嚓”三声响。

   第一声合着火花四溅的巨响声中，两把品质不分上下的唐门极品好剑对撞在一起。

   接着就是一起折断，发出咔嚓轻响。

   “天助我也！”王天逸心里一声大叫，不理左手的酸麻。站直身子地过程中力道传到了右手，另一把轻剑发动了，直刺岳中巅小腹。

   在这生死存亡关头，岳中巅猛地一侧身子，却同时前冲，不理王天逸的右手剑在自己的左胁开了一道大口子，右手放脱断剑一拳往王天逸面门打开。

   距离太近了！对方突然冲到了面前，王天逸不及改变右手剑的方向，看对方那拳轰得霸道，忙不迭的放掉断剑，曲手朝外格挡这直击。

   岳中巅用自己左协的血和肉感到了王天逸的轻剑，左手一伸死死的攥住了那握剑的手腕。

   右手被拿，王天逸左手隔开岳中巅那拳，伸出指头就狠狠地朝兵中巅两眼戳去，岳中巅摆头闪开，王天逸的手指一下就在他眼皮下开了一条大口子，可谓又快又狠，但岳中巅却毫不理会眼下的血迹，带着半边脸的血一头朝王天逸蒙面巾下的鼻子撞了过来。

   岳中巅死死地握住了王天逸那持剑的手腕，两个人就好象左手和右手长在了一块，宛如一条双头蛇般展开了一场招招夺命阴狠徒手格斗。

   岳中巅求生之际虽然悍勇，但却不敌王天逸年轻力胜，加之受伤在先，没几招就落了下风。

   先是双方的腿锁在一起之后，紧接着唯一活动自如的右手被王天逸别在了肋下了，两人就如同一只巨大的鸳鸯锁一样立着别在了破房中间，一时之间谁也动弹不得。

   但占据上风的却是王天逸。

   王天逸的长剑竖在兵中巅身后，兵中巅可以锁住王天逸的手臂，但他的腕力却压制不住王天逸的手腕，这手腕慢慢的朝上挺去，那手里直竖着的轻剑跟着慢慢的靠住了岳中巅的腋边肌肤，接着就是剑尖缓缓的推进了皮肉之中。

   剧痛让岳中巅嘴唇哆嗦起来，手上不顾一切的发力下压，王天逸缓缓前进的剑尖停住继续上刺。

   王天逸只感到右手好像又压上了一座泰山，压得他右边胳膊血管都在凸得要爆开了，沁出了一头汗的他眼睛和岳中巅双眼对视着，右手力道再加，仿佛连泰山都抬的起来，剑尖又多刺进了一份。

   兵中巅一声低吼，剑尖又停住了，两人较力的胳膊都因为巨力而同时颤抖着，长剑跟着也在颤抖，岳中巅的鲜血顺着剑头慢慢的流下来，就像一条红色的小蛇，一直涂满了整个剑身，又爬过了剑锷，穿过了王天逸青筋突突乱跳的手背上，然后蛇身才碎成一滴一摘的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节奏，宛如度量岳中巅生命的沙漏。

   剑捅地越来越深。但两人却停止了用别地方法判定生死。双方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这两条死死抵在一起的胳膊上，因为对岳中巅而言，他一旦放弃这角力。刺入地长剑将立刻贯穿自己，其他的一切的攻击、逃生可能在这种伤势下都将成为幻想，而对王天逸而言，他有把握慢慢的透进长剑，若是换去其他攻击方式即等于放弃这优势，他选择这最无花俏也最稳妥的角力。他要稳稳的看着敌人慢慢地死去。

   岳中巅死压着王天逸手腕的手却无时无刻的在集中着全身力道，在这样分死活的角力下，王天逸只感的自己的右手臂好像都要折断了，但他知道落于下风的岳中巅肯定比自己更痛苦，这从他颤抖的越来越剧烈地嘴唇上就可以看的出来。

   “为了华山荣誉？”王天逸一面用力上捅，一边压着嗓子低声问了一句，腔调里透着惊讶。惊讶是在剑头入肉血流满地的死亡已经可见的情况下，这厮还不放弃抵抗。

   这惊讶又透着钦佩，是战士对另一个战士这种绝不放弃战斗的精神表示钦佩。

   眼睛血红的岳中巅盯着面前同样血红的这双眼睛，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压住那把剑，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对着敌人的脸骂道：“扯……淡！老婆孩子……等我……呢！”

   “做梦！”王天逸从咬紧地牙缝蹦出这两个字，他咬牙切齿的往上捅剑。

   “放屁！”岳中巅呲牙咧嘴的反击了对方对自己的判断，他眶眦俱裂的往下压着那手腕。

   暗夜地破屋里，两个男人都是面目扭曲如鬼，身上汗流浃背。地上却是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窗台上探过一个人头往屋里看来，低低叫了声：“鹰眼？”

   闻听此声称谓，王天逸气势大振，岳中巅却浑身一抖。刚才扼腕阻剑的力道却是瞬间摇晃起来。

   皆是因为“鹰眼”这个称呼，乃是长乐帮在此次行动中对王天逸的代号，王天逸自然知道自己的小组寻到了自己，而岳中巅听到说出莫明其妙的字眼来，当然猜到是对方援兵到了，能不气乱劲阻吗？

   岳中巅气势大弱，王天逸手腕阻力猛地一轻，王天逸却没一剑捅穿岳中巅，反而口里却一声痛哼，原来刚才二人疯狂角力，此刻压在手腕上的力道突然一轻，王天逸整条胳膊里好像突然钻进一只刺猬，肌肉经络一起刺痛。

   这不过石光电火的瞬间，过了这瞬间，王天逸将一击解决岳中巅。

   但就在这石光电火的瞬间，奇变又起。

   正在窗户外往里张望分辨敌友的武士突然一声惨叫，摔在了窗台下，院里脚步声大作，一个声音急急传来：“岳先生在这里？”

   石光电火，不过是石光电火，岳中巅气势复振，一把又压住了震惊不已的王天逸手腕。

   岳中巅援兵来了，人数还不少，一击就毙了王天逸的手下！

   黑暗里，王天逸和岳中巅再次对望了一眼。

   这次却不再是志在必得的冷酷和舍命求生的悲壮。

   此刻却是一个是被围的恐惧混杂着功亏一篑的震惊和愤恨，一个则是被救的激动缠着坚韧不拔终于拨开阴云复见天日的狂喜。

   王天逸左手陡地放脱岳中巅右手，挥拳朝岳中巅太阳穴猛击而去！

   岳中巅缩身大吼中，左手下压，毫无力道的血染轻剑脱肉而出，挥洒出血雨一蓬！

   王天逸一拳落空，岳中巅脱困而出的右手撮指成刀直刺王天逸脖颈，王天逸斜身急倒，接着这后仰的力道空中一个鹞子平滚，锁在一起的腿让岳中巅跟着凭空翻了个跟头。

   翻滚中的两人空中分开，王天逸半跪落地，岳中巅斜卧摔在土里，而从窗台上已经跃进了一个蒙面大汉。

   王天逸已经看到了那人背后不知还有多少人，并不敢恋战，转身一跑一垫一跃已经攀住了屋子的那个口子上，转眼间就翻出了这房子。

   那大汉落地站稳之时，王天逸已翻出了破屋，蒙面大汉恨恨的盯了一眼那缺口，对追还是不追犹豫了一下，转身对躺在地上遍体鲜血的岳中巅走了过来。

   “岳先生还好？”他俯身检查了一下岳中巅，他伤得实在不轻，腿上和肩后都被开了很深的口子。

   岳中巅卧在地上，好像刚睡醒一般，摇着头看了这个又看了那个，神态平静，仿佛身上根本没有多了两个呼呼淌血的口子一般。

   “岳先生，您怎么样？”蒙面大汉扯脱了面罩，揽起了地上的岳中巅急急的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岳中巅突然破颜一笑，接着好像有了天大好事一般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有气无力的一断一续的，但他仿佛难以抑制般的大笑起来，一刻都不想停。

   ＝＝＝＝＝＝＝＝＝＝＝＝＝＝＝＝＝＝＝＝＝＝＝＝＝＝＝＝＝＝＝＝＝＝＝＝

   王天逸逃出破房之后，已经寻不到一个手下了，他躲在街角黑暗处，用力甩了甩剑上的鲜血，倾耳去听黑夜中的动静。

   黑夜寿州城仿佛起了风，厮杀和惨叫的风，从风枪门那边而来，比刚才长乐帮突击进风枪门的那种风声不知强劲了多少倍。

   接着空中不停传来呜咽的有声，这种信号王天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在训练的时候听过不知多少次，陌生是因为这是他在自己参与的行动中第一次听到这信号，这种信号意味着：攻击行动失败、集结剩余人员！

   “任务结束了！”王天逸鼻子里一声冷笑，转身往瞭卫小组事先约定的集结地点跑去。

   他刚才和岳中巅死斗的破房与他们的待命地点相距不远，那里黑巷的墙里面事先放着备用兵器和药品，王天逸配齐了自己的武器，靠在墙角等了片刻，不出王天逸所料，刚才跟着他的手下一个也没来，估计全被干掉了。

   这个时候，哨声又是一变，集结待命的命令已经成了集结撤退，看来连收拢战斗人员再次作战的余力都没有了。

   王天逸嘿嘿一笑，嘴里轻声道：“真有本事，这种人员规模居然还被击溃了。”说罢朝城边缘的总集结地点跑去。

   经验丰富的王天逸避开了高楼大道，利用上次行动对寿州地形的熟悉，尽可能在小巷里穿行，他知道制高点的箭手是十分有用的，不仅可以直接射击更可以召来大批高手围攻敌人，但如果制高点上的自己箭手被干掉换成了敌人的射手，那么十分有用就变成了十分危险。

   果然耳边不断听到楼顶冷箭唿哨声，大道上的厮杀和惨叫也清晰可闻，到处是长乐帮高手呼叫帮助的口今，但王天逸并没有出去拯救同袍，在自己人的惨叫中他静静的穿行在黑暗中，直直朝集结地点而去。




卷七 洪门三叠 第三节 杀场靴子
  黑暗中的王天逸静静穿行，如同一只貍猫在蜘蛛网般的巷子里悄无声息的急奔，避开所有敌人，也避开一切的厮杀和打斗，牢牢的把自己的方向对准寿州城边缘的集结地点。

   现在他蹑手蹑脚的跑到一个巷口边，正对着一条很宽的石板大道，一眼看去，空荡荡的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不过对江湖高手而言，横穿大道有时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穿越一条深夜中的大道，甚至有可能要你小命，就比如现在。

   王天逸非常谨慎，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声音，他把背紧紧的贴住巷子墙壁，全身埋进了黑暗，紧张的侧耳倾听外边的声音，他刚隐好身形，顺着大道就急急跑过去两拨提枪擎刀的蒙面人。

   这是敌人一眼便知，因为他们的衣服五花八门，只不过脸上带了块面巾而已，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像装备精良的长乐帮，夜行衣从头到脚都是统一定制的，一看便知是组织严密的高手，只是现在组织严密的高手却正被这衣冠不整的乌合之众追杀的丢盔卸甲。

   敌人过去很长时间之后，王天逸才一闪窜了出来，在此之前他已经连听加探头出来看，确认没有威胁了才像一条黑猫一样跳了出来，他现在赶时间，不想因为长乐帮而“无谓”的惹上麻烦。

   没想到的是，他的靴子刚踩到街心，背后不远处突然响起“呛啷”一声脆响。

   拔刀的声音。

   王天逸躬身潜行的身形唰地一下顿住了，整个人好似凝固了街心。

   不过这震惊只是片刻，眨眼间街心那只猫不见了。

   猫步变成了虎行。“咔”的一声，王天逸靴底重重的踏实了街心。

   虎背取代了猫腰，他慢慢的站直了腰，挺起了双剑，朝身后转过身去，眼里已经凶光毕露。

   一眼看去，抽刀的人正缓缓的在街边一辆平板大车上坐起，此人衣着寒酸，除了脸上的蒙面巾之外，身上四处可见补丁，倒是手里那把刀精光四射，端是把好刀，不过此刻身上头发上还粘着不少稻草，料想刚才正躺在车上睡觉，他看着王天逸嘴里发出一声轻蔑地笑声：“没想到还有老鼠啊。”

   王天逸一声不哼，提剑直直的朝那人走去。眼里除了凶光还多了怒火。

   对他这暗组悍将而言，并不惧和谁来场死斗，被发现了也不至于让他恼火，但此刻这个敌人却实在让他窝火。他刚才察看情势可谓谨慎再谨慎，但仍然没发现这个刀手。只因为这小子居然那么长时间都躺在大车上看星星看月亮！

   要知道这可不是鸟语花香的交流，你可以悠然的看风景，甚至还可以附庸风雅的吟诗作赋，此刻正有多少江湖高手蒙住了脸，抛去了名望，为了各自所属门派的胜利而杀的残肢断腿、血肉横飞、头颅乱滚。而就在这样的地方这样地时刻，却有一个家伙不去提刀砍人而偷懒在车上躺着休息，以至于耽搁了大忙人暗组高手王天逸的行程，能不让人窝火吗？

   王天逸甚至觉得这个家伙简直是侮辱了整个江湖，虽然他是敌人。

   那刀手连起身都懒懒的，等王天逸走进突击范围后，还坐在车沿上，但王天逸根本不会考虑礼节，他地战斗中从没有分胜败的比武擂台。有的只是分生死的杀场，杀场只有活人和死人，而对死人而言是没有礼节可讲的。

   所以王天逸不待刀手站起，身形瞬间由走变冲，“杀！”一声闷喝中。手里的两把轻剑化作两道白色闪电劈空而出，照面就是一个双剑突刺。

   看着王天逸过来，刀手本来一直在笑，听得出是很轻蔑的嘲笑，他地体态也表明他是轻松之极的。

   但等王天逸骤然发动突刺之后，笑容立时不见，他发现自己错了。

   看着剑客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溜出来，他以为对方是个胆小如鼠的笨家伙，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可怕，溜出来的时候像老鼠并不等于咬起人来也是老鼠，这家伙咬起人来像老虎，他并不是庸手，而是真正可怕的高手。

   面对照胸轰来的两道闪电，刀手身形猛地发动了，发动得如此剧烈和突然以至于他全身的骨头发出“咔嚓”的摩擦声，与此同时他手里的那把刀啪的一声爆裂了开来，就像无数支离破碎的亮闪闪镜子碎片一样挡在了胸膛和追击而来的快剑之间。

   “当当”两声，双剑一起砍在了刀。

   两条人影倏忽分开，愤怒和轻松都不见了，双方并没有继续进攻，反而在街心微微弓腰，眼珠瞬都不瞬地盯死了对方，蓄势待发的兵器轻轻荡漾开夜风，宛如两头猎豹在凶狠的对峙。

   没有急不可待的进攻是因为都要重新评估对方的实力，刀手自然知道王天逸的技法一流，而对王天逸而言，他也发现这个懒蛋居然也是个一等一的高手。

   “杀场总有意外！”王天逸交着牙，猱身而上，劈手一个直刺，他没有多少时间耗在这里。

   “小子！”刀手嘴里一声喝骂，仍旧轻蔑，手上却是不敢怠慢。

   两人拼了没几招，王天逸就觉得头疼起来：这个刀手的刀法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和他所知的任何刀法都不同，刀式好看又犀利，加上刀手本人内力、反应都不错，刀速快捷威猛，其缺点就是用刀者杀场经验看来不足，很多刀式不够利落。对杀人无用的部分较多，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王天逸自信有把握毙掉此人，但问题是现在就是没时间给他，而且这附近已经被敌人占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援兵过来，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天逸看着对方那漂亮的刀法起起落落，要熟悉其流法再杀了对方不知还要多长时间。心里一发狠，打算用险招直接料理了对方。

   想到就做，杀场永远没有充足的时间让你考虑周全。以攻对攻，王天逸齐出双剑凶狠的杀退对方两步，右剑刺开刀手上三路，左边却故意卖了破绽，等着对手来从下般攻击自己左边。

   果不其然，刀手身形一矮。躲过上盘快剑的同时，身形已经像斜刺入土里的标枪一般对着自己倾倒了过来，眨眼间就窜了进来，刀光横闪。直击王天逸左腰。

   王天逸等的就是现在，他不退反冲，左手剑斜起，靠往左边，打算用贴身长剑死抗对方一劈，右腿已经做好了凌空飞摆出去的准备，他想使用飞脚低踹。踹到膝盖也好踹到小腹也好，总之王天逸要让对方身体受伤吃痛。

   脚绝对没有刀或者剑快，就算是所需幅度、空间和时间最短的低踹，在如此短促的发力时间里也不会有多大地伤害，但高手对决就像用石子摞塔一般，就算是阵风也足可以让这摇摇晃晃的塔瞬间倒塌，生死当在一瞬间，生死也会三脚之伤上。

   但这是一场赌博，在高手的快刀面前。王天逸自己受伤的可能性比对方小不了多少，但王天逸仍然要做，不试试怎么知道老天站在谁的一边？

   杀场上永远要讲运气的。

   王天逸不惮于涉险，而且他还提着剑活着，正因为这样。他比别人经验要多的多，怎样冒险的经验，所以他受地伤越来越少，而倒在他剑下的亡魂却越来越多。

   两个全速对冲的人看起来马上就要碰在一起，刀手的刀已经开始劈击了，王天逸紧咬着牙，青筋激凸地左手把剑直直摆在腰边，等着那巨力一撞，而他的右腿已经朝着刀手脆弱的膝盖将会停滞的位置踢了出去。

   王天逸伤？

   刀手伤？

   两败俱伤？

   都有可能！

   但杀场上总有意外！

   所以还有第四种可能！

   刀声、皮靴飞踢声、在两双眼睛紧张得睁得怒圆的时刻，静夜里又发出“呲”的一声响，两个人影用剑拔弩张搭起的平衡瞬间倒塌了，好像摞地好高的石子塔顷刻四分五裂：刀手身体突然以一个无法理解的角度朝地下俯冲而去，疾飞的刀瞬间朝着王天逸的大腿疾飞，而因为骤然失去目标而踢飞的王天逸也把握不住这变化，只能顺势朝上跳去，刀砍空了，腿踢飞了，两个高手一上一下交错而过。

   跳过对方身体的王天逸跌跌撞撞的跑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而刀手更狼狈，好像是搓着泥土滑出去一样，带着从额头到脚的一条线地泥跳了起来。

   王天逸看着刀手张开了嘴，脸上满是吃惊神色，刀手自然也看到了，这家伙一脸受了侮辱的样子，鼻子呼呼喘着气，举刀遥遥对着王天逸，愤愤不平的叫道：“我刚才不是摔倒！混蛋，要不是刚才老子靴子破了，我早把你砍成八半了！”

   说着居然抬起靴子朝王天逸晃了晃，一个脏兮兮的大脚趾头从靴子的洞里穿出来在那里扭动，原来刀手刚才急速冲击，全靠靴头用力，那靴子破旧不堪，上面已经不知用牛皮粘了多少漏洞，在这样地猛力下，一下子就被脚撑烂了，高速前冲身体前倾转刀的刀手哪里还能平衡，马上就来了个狗啃屎摔在土里。

   硬气归硬气，但刀手指着王天逸的那把好刀却在颤抖，他在害怕。

   他脚趾头的半片指甲没了，鲜血淋漓还在其次，关键在于不停的抽疼。

   对刀头上舔血的高手而言，这样的疼固然是不值一提的小菜，但要看在什么时候！当你面对王天逸这种一流高手的时候，别说指甲劈了，就算沙子眯了眼都会要你命的！

   但倒霉轮到你又有什么法子，刀手一边盯紧了王天逸的一举一动，一边紧张的思考靴子破了脚趾剧痛的自己还能顶几招，要不要豁出命去顶。

   但王天逸虽然提着双剑并无松手的打算，不过也没有冲上来和他死斗的意思，他的目光很奇怪，里面没有什么凶光倒是惊讶居多，刀手被他看的有些发毛，目光下移才发现自己的蒙面巾刚才被地面搓掉了，软沓沓的挂在脖子上，他一愣，擎着刀不动，另外一只手手忙脚乱的往上拉面巾，看起来很狼狈。

   面巾还没拉上去，就听见对面王天逸悠悠的说了句：“你不应该在靴子上省钱的。”

   “什么？”刀手惊异的抬起眼睛，只见王天逸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面罩：“左飞，是我。”

   原来刀手就是王天逸的老相识昆仑左飞。

   “天逸？”左飞也愣了。

   刚才他也看出这罕见的双剑流武功眼熟，但是却和他知道的那个热心学武的青城弟子的稚嫩的双剑剑法连不起来，原因就是王天逸对自己的剑法改良的厉害，这和他也没认出经由武神改良的“蝉流凤凰刀”的原因一样。

   三年没见了，不仅武功变了，人也变了。

   互相认出对方之后，两人却再无下文，只是都有些不知所措的站着，他们很早就是朋友，但今夜他们所属的门派却是敌人。

   要论公事就不要论私情，但公事就是两人只能有一个人站着离开。两人都知道这个，所以说话反而难了。

   王天逸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他反提了长剑，用剑柄指了指左飞背对的方向，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不多我一个。”王天逸说道，口气有点疑问又有点恳求。

   左飞明白王天逸的意思，今夜左飞所在的一方已经大胜，杀敌无数，不多王天逸一个敌人，说的是：放我走吧。

   左飞愣了一会，贼态兮兮的歪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看没有自己的同伴，摸了下巴，脚下移步，让开了街心，却把脸别去了一边，就像拣了钱的人发现失主找来了却装作不知道不想还一般。

   看到左飞这般神情，王天逸长出了一口气，他委实不想要和这个人决生死，因为以他的夜莺身份而言，这毫无必要，私心也是不想和左飞这样的早年好友分个生死，亦既是说于公毫无必要于私却是不愿，除非左飞铁面不私不念旧情非要留下他不可，如果这样，他为了完成任务只能死战，不是他倒在这寿州陌生的街道上，就是在熟悉的家里不停洗手，直到把手掌洗破为止，就像那次从晁家堡回来一样。

   王天逸提着剑匆匆的从左飞身边跑过，口里说了句：“多谢兄弟。”

   左飞别了脸就如同没听见，并不回声，王天逸一笑，继续急奔，还没跑几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左飞一声：“站住！”

   王天逸果然听话，咻的一声定在那里，但还没转过头去，脸上已经变色，铁青的脸色竟有些恐惧，他缓缓的转过头说道：“兄弟你不要逼……”

   左飞一挥手，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们刚才谁赢了？”

   王天逸闻言一呆，脸上神色就好像全力击出的一拳打空了，所有紧张之色一扫而空，换成了惊异和好笑：“你！当然是你！”




卷七 洪门三叠 第四节 杀场暗箭
  杀场遇故人，让王天逸节省了大量的时间，所以当他冲进长乐帮位于城边缘的攻击据点的时候，愕然发现全是对他行礼的长乐帮建康部成员，他竟然是现场地位最高的指挥官。

   这个据点原来是个供马商或者货商放马的小旅店，长乐帮的人看中其院子宽广前后有门的便利，就租赁下来，当作帮派战斗时候集结的地点，现在这里人跑马嘶，乱成一团，只不过是人就身上伤，人人都一副遑遑不可终日的样子，只是还没有得到进攻或者撤退的指令，只能拿着刀剑在院里急的团团转。

   “燕小乙和俞世北呢？怎么回事？”王天逸拉住一个头上绑了纱布的家伙问道。

   “不知道，我们攻入风枪门大院不一会，就遇到另一拨蒙面人的突袭，损失惨重……”

   但禀告还没听完，后门那里就传来一阵喧哗，一众骠骑簇拥着一辆马车驶进门来，但王天逸一眼看过去，马上就是一怔，脑袋上就像挨了一击闷根一般，整个人身体一抖差点一跤摔在地上，呆呆愣了片刻才跑上去。

   原来竟然是城外督战的霍无痕来了！

   长乐帮未来帮主在战局失利的情况下反而来到了城里战场！

   所有人都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大车停下，高高瘦瘦的霍无痕一把推开车门。脚还没着地，先叫了起来：“小乙和世北呢？”

   王天逸就站在车门侧面，恭恭敬敬地垂手弓腰，眼睛盯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大叫着的霍无痕就在他发髻前几寸的地方走下车梯。浑然没有拿正眼打量他，自然也看不到这个低头弓腰的暗组鹰领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因为出乎意料和焦急。

   他根本没想到霍无痕会来城里，寻常情况下战场上的最重要人物总是在躲在阵列地最后面。被保护地好好的，遇到部下像现在这样的溃败。早就先掉转马头跑路了。

   但霍无痕这样的公子哥却出乎意料地迎敌而上，直直的杀入城里，怎能不让心怀诡测地王天逸惊恐莫名。

   突袭长乐帮的蒙面人让部下们惊恐又疑惑，但王天逸绝对不会，他很早以前就预见到今晚发生的一切了，因为长乐帮在寿州部署的所有情报都是他命令人送出去的。

   送给昆仑的秦明月。

   寿州几个门派都有后台撑腰，以惯例而言，这样的突袭和惩戒行动一般都会交给暗组执行，易月老早就选定了由风枪门当替罪羊。但谁也没想到，事情出了变故。

   霍长风注意到了寿州本土门派实力不强的特征，考虑到寿州贩卖私盐的数量巨大和自己儿子还没有什么建树地因素，竟然想让自己儿子以及下属的建康部负责这次行动以白捡暗组一个便宜，强令暗组交出所有的相关情报。所有事项移交建康部。

   就算易月没有监守自盗对于这样抢功的事情恐怕也是要暴跳如雷，更何况寿州还有他埋的一条私盐盐道在那里，怎能让外人乱来。

   易月认为这次必然不能让霍无痕成功：一则，不能让俘虏暴露一些蜘丝马迹，二则绝不能让霍无痕立功，他指示被挑入行动地王天逸秘密的将情报通知给昆仑派，以夜莺的名义让他们摧毁整个行动！

   但这是基本命令，身为夜莺核心成员的王天逸还担负着第三项命令，前面两项不过是银子和扯皮的事情而已，而这项命令如果成果，将直接改变整个长乐帮！

   这个命令就是：将长乐帮在阵外督战的主将霍无痕的位置告知昆仑，让他们的高手突袭杀掉长乐帮未来的帮主。

   杀将是所有帮派都喜欢的攻击模式。

   这次昆仑在寿州玩的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的把戏，端的要打偷袭风枪门的长乐帮打落门牙合血吞，他们情报精确、准备充足、调动的高手在人数和质量上相对于建康部都处于绝对优势，不论什么帮派处于这种优势下，加上还知道地方主将的藏身地点，除非指挥官是个白痴，没有人会放过杀将的这种江湖杀手锏。

   这时的“杀将”绝非出奇制胜，而是最规范战法。

   另外秦明月虽然猜到夜莺组织和长乐帮有关，但他并不知道夜莺的首脑就是长乐帮的大人物易月，昆仑也不知道指挥行动的首脑是霍无痕——一个以生死就可以掀起一阵席卷武林风暴的超级人物——要是秦明月知道，他未必敢下手，正因为如此，需要王天逸时刻监视霍无痕的情况，这也是王天逸急急赶回集结地点的原因，他要去确认霍无痕有没有遇袭！遇袭后有无身亡！

   这就是易月对王天逸说的最好结果：昆仑干掉霍无痕，也让霍长风苦苦传嫡的基础化为飞灰——为少帮主报复的长乐帮屠灭昆仑，等于替夜莺灭口——长乐帮兵不血刃的改变嫡传模式，那么第二任帮主之位肯定就是有能者居之了，夜莺的首脑将按部就班的掌控长乐帮的权柄！

   但当满面急色的霍无痕出现在王天逸面前的时候，夜莺美梦瞬间成了泡影，起码是有一半是。

   王天逸已经可以想像到一群扑了空的昆仑高手正在空空如也的城外气极败坏的破口大骂。

   微微的抬起脖子，王天逸狠狠盯着正挥舞着袖子大呼大叫的霍无痕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恨的骂道：“你这个吃货为什么要冲进城里来？”

   正骂着。霍无痕突地转过身来，两人一个对视，正在心里咒骂他地王天逸差点没被吓死，赶紧转过眼神，忐忑的盯上了地面。霍无痕推开侍卫组成的人圈。几步冲到王天逸跟前。两手猛地揪住王天逸前襟，一下就把他拉直了：“小乙和世北呢？！有危险吗？”

   王天逸看着霍无痕那因为焦灼而变得赤红的眼睛，愣了片刻才答道：“少帮主，属下……属下也是刚到……不清楚二位的行踪……”

   “你不是和他们级别一样吗？怎么会不知道？！莫非你抛弃了他们自己逃了？啊！”霍无痕拽地地王天逸摇摇晃晃。看着周围那些注视的眼神，王天逸面上尴尬之极。浑然一副惶恐之极、手足无措的表情。

   老实说，要论武功，在暗组高手面前，霍公子简直说和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样，要摇动王天逸这种高手简直如蚍蜉撼树一般可笑，但是此刻却是王天逸顺着霍公子地手劲自己晃着，别说晃，就是霍无痕一推，王天逸也得老老实实的自己倒在地上。

   不是因为武功。而是因为他姓霍。

   “公子，”王天逸地腔调都有点走样了：“今次我是做瞭卫的，根本不参与战斗的……”

   “我不管！他们要死了，你就去死！”霍无痕大吼着。

   王天逸直觉手脚冰凉，连嘴都吓得合不上了：自己早就禀告过这个混蛋各自的职责了。这个混蛋看来是根本没往心里去！就算听，估计也是根本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但这个混蛋一副怒发欲狂的样子，一腔怒火全发在自己这现场级别最高的暗组准鹰领身上了，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何况自己和他不熟，这里又连够资格劝他的人都没有！要是万一燕小乙他们不幸被打死了，他盛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剑捅过来，自己是躲还是不躲？就算躲开了，他非得把气撒到自己身上，一定要自己死，那该怎么办？！

   “我他妈地只负责瞭卫啊！”王天逸只能在心里惨叫，却不敢开口说半个字，看着盛怒的霍公子，战战兢兢的他只有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份。

   就在这时，前门那边突然一阵喧嚷，墙头上负责警戒的人回头大喊起来：“俞统领回来了！”

   “呀！”霍无痕一声大叫，就像个听到父亲带糖回来地孩子，一把就把手里的玩具扔了，扭头就往门口跑。

   只不过现在他扔脱的玩具是一个暗组的高手。

   但这个可以十步杀一人的高手却真如一个玩具一般，被霍无痕一推之下，差点摔个屁股朝天，狼狈的站稳后，只有不停挥手摸汗的份，他从人堆里浑身浴血杀出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多冷汗过。

   “公子很真性情。你不要放在心上。”一个穿黑色武士服的侍卫从后面扶住了王天逸。

   王天逸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直跟在霍无痕身边的佘展，今次燕小乙和俞世北这样的公子亲信都去参与战斗了，他就被暂时赋予了侍卫长的重任，领着十人之众的护卫专门负责霍无痕安全，因为王天逸和燕小乙一众很熟，经常一起喝酒，也认得此人。

   那边厢衣衫血迹斑驳的俞世北骑着马领着一众伤痕累累的手下冲了进来，身前马鞍上还横放着一人，他还未下马就大叫起来：“郎中呢？！郎中！小乙受伤了！”

   人群立刻围拢上去，霍无痕冲在最前面，不顾伤者的血流如注弄脏了自己的昂贵丝绸衣衫，亲自把横放在马鞍上的燕小乙扶了下来，只见燕小乙伤得委实不轻，一根弩箭箭矢射透了他的左肩，箭头透出背后一寸多长，鲜血染透了整个左肩衣服。

   “小乙！”霍无痕坐在地上把燕小乙斜靠在自己身上，看着随行的郎中慌不迭用剪刀剪去箭身，做临时处理，霍无痕已然泪流满面。

   燕小乙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嘴里说道：“公子，败了，我该死……”

   王天逸那边扶住了刚下马脚步蹒跚的俞世北，光从他的样子就知道他经历了怎样一场恶战：浑身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十八条大大小小地伤口，翻开的皮肉像小孩嘴一般微微张着，连手里坚硬的朴刀已经被砍得卷刃了，他自己更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大腿上的一道刀伤。让他只能一蹦一蹦的跳着前进。

   “公子！您怎么能够来这里？！”已经杀晕了俞世北这才清醒过来。他把手里地朴刀塞到一个侍卫手里，在王天逸地搀扶下一蹦一蹦的朝霍无痕跳了过去，语气着急的都走调了：“敌人马上就会杀来！您您您怎么能来这里？！！”

   这话被刚醒过来的燕小乙也听到了耳朵里，他浑身一震。不理霍无痕地命令，强自站起身来。对霍无痕说道：“公子，您怎么？谁让你来这里的？！佘展呢？”

   燕小乙最后地口气已经极其无礼，但霍长风却不像对王天逸那样愤怒，他甚至有点羞傀的说道：“放心不下你们两个啊！”

   王天逸听得燕小乙最后口气已然不部下的口吻，倒像是兄弟一般，他心知燕小乙此人一贯忠诚霍无痕，却没想到能忠到敢直令长乐帮未来帮主的地步了，而霍无痕对燕小乙他们的口气根本无所谓，此人对自己浑然比暴君还凶狠。但对燕小乙两人却不像浑然不像个上司；

   “老师说的不错，果然是个不讲公事只知私谊的混蛋。”王天逸心里暗骂。

   此时，佘展听得燕小乙叫自己，赶紧跑了上来，燕小乙和俞世北看着他眼里好像要冒出火来。燕小乙更是厉害，也不说话，照着佘展劈脸就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但奈何燕小乙自己伤重，右手一动，还没碰到佘展，整个人就一声痛哼倒了下去，霍无痕和俞世北同时大叫一声，抱住了软软倒下的燕小乙。

   那边佘展被吓了一跳，大叫道：“不关我事！是公子非得要来，我劝过他了！”

   “和佘展无关，是我要来的！”霍无痕抱住燕小乙急急说道：“你们知道他劝不住我地。”

   王天逸心里冷笑一声：“这家伙对自己手下倒是关心的很，不过这样倒是让你逃过一劫！”

   俞世北却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我们还是布下防御，让公子先行撤离吧。敌人势力强悍，追兵恐怕马上就至！”

   “没……错，”燕小乙摇摇晃晃的还想站起来：“老北，你跟着公子吧，别人我不放心，我留下领着他们指挥……”

   “不行！”霍无痕有些无助的看着院里那些手下，他们已经被击溃了一次，人人有伤，士气全无，听见燕小乙在这种情势下还要再战来拖住敌人，人人都是面如土色，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都跑！别打了！我们一起跑！”

   “不行！”俞世北愁的皱起了眉头：“一起跑目标太大，敌人一次追击公子就有危险！若是分开逃离，保卫公子的力量又嫌不足，那批该死的是谁，武功太好了……”

   燕小乙委顿呼呼的喘着气，强自开口说道：“我……伤太……重了……只能拖累公子，公子……把衣服给我……换上，我进公子的马车……驾车直冲风枪门……可引开他们一会……”

   本来人人都关心下一步如何逃生，大家都竖起耳朵听中间这几个首脑商量，燕小乙的声音虽然微弱，但高手都听得清清楚楚，听了燕小乙这话，一时间整个大院都鸦雀无声，人人都轻轻低下了头。

   燕小乙这是金蝉脱壳之计，他坐着霍无痕的大车穿着霍无痕的衣服，要以自己作为霍无痕的替身，敌人若是发现这如此显眼的豪华马车，就算怀疑是疑兵，但不可避免的会暂时吸引他们所有的注意力，给正主脱身拿下时间，而且敌人很可能不认识长乐帮首脑，杀了燕小乙也许就以为杀了某个大人物，在追击上放松气力，但燕小乙这是用自己的牺牲来引开敌人啊！

   “绝对不行！”霍无痕一声大吼：“我不允许！跟我一起走！”

   燕小乙给了俞世北一个眼色，后者微微点头，突然从背后一把勒住了霍无痕。猛力地朝后拉去，脱离了霍无痕的搀扶，燕小乙马上软软的坐到了地上。

   霍无痕先是一惊，马上知道了俞世北的意思，他大叫放开我。脚蹬的老高。但这种挣扎对俞世北这种高手根本毫无作用，俞世北一边抱着少帮主往后走，一边大叫：“过来扒了少帮主衣服！准备马匹！马上撒离！”

   燕小乙坐在地上转了头对着少帮主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畜生！放开我！”霍无痕看着燕小乙舍身前地从容，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王天逸一直在旁边看着建康部一众首脑地表现。心里却有了变化：看着燕小乙的舍身救主，少帮主的真心爱护手下，心里难免有了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他在战士地时候，也是讲救护同袍战友的，但他成为指挥官之后，大部分普通武士地生死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张轻飘飘的银票而已，这种银票要多少有多少，帮里会付帐。他唯一要做的是花的有价值，一张银票的代价必须要有更多的回报，除此之外，绝无半分感情，作为一个工作就是花钱的人不会在乎一张小小银票消失与否。不会考虑银票的父母妻子，他只在意那银票在消散前留下地价值。

   在看到霍无痕今晚表现以前，王天逸对自己这种心态并无什么犹豫，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是一只更大手中的银票之一而已。

   但现在王天逸心里有了些感动，不过他挥挥头把这样的念头赶了出去，他和一般银票不同的是他自己想为那只手消散的有价值！

   这就是忠诚。

   为了忠诚他不在乎采取背叛或者牺牲地任何手段。

   所以现在王天逸为了忠诚，打算使用和燕小乙对霍无痕一样的手段！

   “我替燕小乙去！”

   院里因为急于撒离的而引起的喧闹因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又静默下来。

   闭目养神的燕小乙睁开了眼睛，俞世北停止了挟持，而竭力挣扎的霍无痕也停了下来，大家都静静的盯住了说这话的那个人。

   暗组的王天逸。

   “小乙哥受伤，于公于私我替他去好了！”王天逸对霍无痕躬身一揖：“请公子换衣服和戒指给我。”

   “谢谢你！”霍无痕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却不知要说什么，看着王天逸愣了半天，拉住了他的胳膊只诚心说了这个：“刚才我不对！你好的很！”

   “尽忠帮务而已，公子不必放在心上。”王天逸沉声说道，眼里是一种要奋不顾身的神情，这是真的！

   王天逸看出要是燕小乙却扮霍无痕，说不定真能让霍无痕逃了呢，毕竟昆仑那帮乡巴佬根本没见过长乐帮的公子，看见一个护卫如云的锦衣白面郎君在前面跑，肯定都被吸引过去了，哪有足够兵力去搜索和追击？所以王天逸根本没打算跑，他想自己直冲昆仑高手云集的风枪门，拼上自己直接被打死的可能，被俘后装成贪生怕死之人将霍无痕面目和路线告知敌人，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递给昆仑！就算还没开口就被杀，也减少了昆仑被疑兵迷惑的时间。

   保证了自己爱将的安全，霍无痕用最快的速度脱下了衣服手饰，亲手背着燕小乙去马匹那里去了。

   “天逸，多谢！”俞世北也过来道谢，虽然刚才他就想让王天逸去做这件事，但一来王天逸职位和他平起平坐，并非一个组织的；二来几人私交很好，涉及到这种生死大事，反而不好开口；三来，若是做替身的人意志不坚，不能撑到被敌人瞩目就跑了，还不如不去！

   “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王天逸把巨大的宝石戒指带到手指上，光是这个就能让敌人知道他的身份非常了：“还有事要你帮我。”

   俞世北听完，马上点头，立刻命令霍无痕的十个近卫过来，却原来要他们跟着王天逸一起担任诱敌之任，毕竟大人物也许没有护卫，但有护卫的却一般都是大人物，更何况是一群衣着整齐划一、看来气势逼人地彪悍之辈。

   “绝对不行！”佘展一听就跳了起来：“我的职责就是保卫公子！来之前都定好了的！”

   几个护卫看见佘展挑头反对。都紧跟着点头称是，这个任务谁也不想去！

   不是所有人都忠诚到可以为了主子去死的地步。

   护卫未来帮主的职位在选人地时候挤破头，但谁也没想到跟在未来帮主身边也有让你必死地时候不是？

   这并非说佘展不如燕小乙忠诚不对，只是说像燕小乙那样的人在整个江湖都是凤毛麟角，而这样品性的手下遇到霍无痕那样性情的主人更是万年难遇。

   但上面要你死地时候。你不去死就不对了！尤其你拿的银子已经补偿了你死地可能。江湖本来就是刀头舔血的世界，保镖就是要为主子的安全用命去搏。

   俞世北说了几句，佘展根本不听，他宁可要个大过也不想玩命。俞世北气得转身猛喘。背后的佘展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苦衷：“……不是我不想为少帮主去，只是您看。大部分人都有了伤，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保护他啊”……要是我擅离职守，万一少帮主有事，我们和您回去都不好交代……”

   “我不是建康部的。”王天逸和他面对面，冷冷的看着气得面色通红地俞世北说道。

   “唔，我知道了。”俞世北回答道，然后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俞世北抬起头，对着替他挟刀的低级武士一招手，那人立刻双手横捧他的朴刀来到近前。俞世北扭头对王天逸说道：“你自己小心。”话音未落，一把握住刀柄，面目已是狰狞，大吼声中就是一个扭腰回旋飞斩。

   刀光如虹中，卷刃的朴刀平平砍进了背后佘展地脸。

   血珠四溅。骨茬突起，半个铁青刀面硬生生的从鼻骨那里嵌进了佘展的脑袋。

   佘展就那样张着嘴立着，鲜血顺着刀面噼噼啪啪的砸在地上，瞪的溜圆的眼里眼珠下转好像临死前还在惊讶那眼下突兀而来的铁片。

   “呀。”俞世北全力挥出的这一刀，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的他放脱了手里的刀柄，脸上嵌着朴刀的尸体失去的牵引，嗵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王天逸冷着脸，走到尸体面前，弯腰拔出另在骨头里的朴刀，双手握住长长的刀柄，高高举起朴刀，猛地朝着佘展的脸砍下。

   鲜血乱溅。

   朴刀不停的挥起落下，飞溅的鲜血把他黑色的夜行衣几乎染透了。

   佘展是仅次于俞世北的健康倍第三号人物，他不像暗组的人，死在街上没人认识，他交游甚广，江湖上认识他的人很多，王天逸要砍毁尸体的脸。

   等他觉得差不多了，直起腰来的时候，身体前面已经好像被血水淋过了一般，连脸上都是，溅的血从额头一直流过蒙面巾，在黑巾尖角坠成了一个微微摇晃血滴子。

   剩下几个侍卫眼睁睁的看着俞世北一刀砍死护卫长，而这个蒙面的暗组统领又把尸体砍成一堆烂肉，面对如此残酷的手段，都早已经面无人色，人人股栗。

   “还有其他问题吗？”俞世北冲着他们问道。

   得到的回答是羊癫疯一般的摇头。

   王天逸把那把朴刀扔了，走到几人面前，平静的说道：“各位尽忠，回去之后自然有厚报，当可保子孙一世衣食无忧。但若有谁临阵不前，你们全家都会死光！”

   说完脱下粘嗒嗒衣服，换上霍无痕的华丽长衫，并不理脸色惨白的护卫们，自己转身朝那大车走去，向后举起手指捏了个响指：“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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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刀、怒枪、大呼、裹住伤口，一往无前的向前、向前、再向前！

   在通向风枪门的长路上，跟着那辆奢华的大车血迹斑斑的战士们，疯狂的杀戮着任何敢于挡路者，他们视死如归勇不可当：第一波七个敌人被砍做肉酱，第二波十四个敌人被硬生生地打散……大车的轱辘碾过带出的不再是泥道。而是两条直直的血痕，直直的指向风枪门！

   人是会自己找理由地。

   刚才护卫队还对这种自杀式地行动胆怯不已，但真进入了这最可怕的必死之路，血雨腥风非但没有让武士变得懦弱，自知必死的决绝反而让这些人变成了最可怕的死士！对蹲在驾手位上地王天逸眼里不再是恐惧。而是崇拜。

   对这舍生护主之人的崇拜。便是对自己地肯定！

   这就是为何战斗的理由！

   飞蛾投火走向往光明，就算不是飞蛾，在面对不得不投火的境地之时，那自己就是飞蛾！只能是飞蛾！

   人人心里燃烧起忠诚的烈火。对成为祭品感到无比的荣耀，死亡不再是恐惧。而是向往！

   原本就强横的武功加上这以死亡为荣的决断，王天逸身边的九个人超越了一流高手的境界，进入让敌人为之惧地死士之列，他们疯狂的攻击、好像不再知道疼和害怕，他们不停的死去，但活下来的人却好像被英勇战死者附体，他们一步一步前进，打垮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长乐帮地每个战士都开始熊熊燃烧，但王天逸却绝对冷静。

   看到手下如此奋勇。他却感到惊讶以及焦急：他没想到这群建康部的废物能够打到这么远！他不想给任何人留下口实，他一直在等待手下的伤亡殆尽，这样才能被俘，否则万一有活口逃出的话，自己身为暗组将领不战死而投降就是暗组首领易月的大过！

   但他没想到几个护卫能够坚持如此长时间、能够让这么多敌人倒在剑下。看着身边还剩四个浑身浴血的手下，看着他们看向自己的那坚定而狂热的眼神，而自己非但不能领导他们走出死地，相反就是要他们死光，王天逸突然觉的自己真是畜生！

   王天逸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舍弃自己献祭忠诚，忠诚对象不同就是必须要分生死的死敌！

   为了老师成为畜生也无所谓！

   王天逸对着前方路口出现的一群黑影，长剑直直前伸，大吼起来：“杀！”

   ＝＝＝＝＝＝＝＝＝＝＝＝＝＝＝＝＝＝＝＝＝＝＝＝＝＝＝＝＝＝＝＝＝＝

   双方厮杀在一起，王天逸跳下马车杀进人群，他听到对方在在惊叫：“就是他！就是他！活捉！活捉！”

   王天逸心头一阵轻松，刚才那一路的厮杀，加上自己这身鹤立鸡群的装束，确实让昆仑注意到了自己，但对方那嚣张的呼声却激起了建康护卫的怒火，四个伤痕遍身大汉在大吼：“保护首领”声中硬生生的把八个敌人杀退一圈，把王天逸围在了中间，像极了王天逸的地位尊贵，值得死士们为之提头相护。

   就在这时，一杆漆得乌黑的长枪突然在昆仑众人人缝里刺了出来，枪势阴狠，却又无声无息，如同游出洞穴一般毒蛇骤起伤人一般。

   一枪就钉穿了一个长乐帮护卫的右臂，“小心！”王天逸和其他三人同时朝受伤的同僚扑了过来，但一枪得手后，又如蛇一般缩回了洞穴，前面的昆仑高手马上又围攻了上来，阻碍四人汇合。

   受伤的护卫在大呼：“成仁我愿！”中瞬间就被乱刀砍死。

   就听圈外那使枪的人却气极败坏的大叫起来：“不要砍衣服！王八蛋！”

   听他口吻和他那高强的武功，长乐帮几个人都判定此人就是这队敌人的首脑，几个人红了眼睛同时朝那人方向砍杀过去。

   那人却狡猾，看两拨人绞杀一起，脚步轻转，斜斜腾空而起，直朝暂时无人护卫的王天逸一枪刺来！

   王天逸早就在盯着这个敌将，一个斜身，一剑砸开枪身，脚步一进，另一剑挥剑朝那人身在空中小腿削去。

   但敌人人多，王天逸一发动就有一把剑直刺而来，王天逸不得不挥剑格挡，那枪手一声冷笑中飘然落地，却不急于进攻，挺枪在战圈看着，委实像一头狡猾的狼在游移，等待着被围住的羊露出破绽，然后一击得手。

   “这家伙！”王天逸心头暗骂，他遇上这种人真是头疼，敌人摆明了是想让他和手下纠缠，然后趁隙偷袭得手，要是在平常，王天逸必然缠上这种毒蛇一般的家伙，先杀了他才能安心对付别人，毕竟长枪易躲，暗箭难防！但现在不同，王天逸并不能死斗，他并不是抱着杀场死士的心来和昆仑搏命的，他是死士，不过却是遥远地方一人在背后对长乐帮未来帮主射出的毒箭，这才是夜莺战士王天逸的杀场！

   就在这时，空中同时传来一声刺耳的长啸，人人耳朵都是一震，人人都是一愣，整个战圈为之陡地一停。

   王天逸呲牙咧嘴的抵消耳朵的不适，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个黑影如一只大鹤一般飘然落在了战圈最中间，正好是长乐帮两个护卫中间。

   两个护卫同时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扭身挥刀，但手还只是一动，对方已经一手一个捏住了他们的头，接着就是用力往中间一合。

   “啪嚓！”一声脆响，两个护卫脑袋撞在一起，同时碎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地而死。

   “保护首领！”另一个护卫急急的护到王天逸身前，挡开了那黑影。

   “都闪开。”黑影说道，昆仑众人唰的一声分了开去，王天逸自觉心头一热，同时却脚底冰凉，他知道武神章高蝉来了。

   章高蝉看着对他怒目而视的那护卫，笑了声：“你倒忠心。”脚下轻轻朝王天逸两人迈了过来。

   “杀！”两人一前一后对着章高蝉冲了过去！

   飞蛾扑火！

   王天逸看着最后一个护卫冲了上去，他本来不该跟着上去，但看着那同袍声音嘶哑着朝武神举刀而去，尽管面对武神，但那刀拿的真有力，绝无半分颤抖，他不知怎么的，脑中突然一瞬间一片空白，身体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同袍冲了上去，手里的长剑捏的咯咯响，他觉得自己都要把剑柄握碎了，但他知道，自己的剑同样一点也不颤抖，尽管对手是武神。

   只过了三招。

   王天逸就被同袍的尸体硬生生的撞飞了。

   他看着缓缓逼近的武神，背靠着墙慢慢站起来，长剑从虎口迸裂鲜血直流的手里落到了地上，颤抖着手去拉自己的蒙面巾。他突然觉的投降很艰难。

   在同袍尽忠而死的尸体前，他们的尸体还未冷，在这些做出真正值得敬佩的事情的死亡者面前，尽管他忠于别人，在尽忠而死的尸体前投降这亵渎的做法仍然让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你无路可逃了，武功不错，你是谁？他们叫你首领。”章高蝉微笑着继续逼近。

   终于到了王天逸面前，看着王天逸那抖动的手死死捏住蒙面巾下角，但那轻薄的丝巾却仿佛长在他脸上一般，好像没法拉下来。

   章高蝉伸出手去，去拉那面巾。

   替王天逸拉下那面巾。

   但就在这时，宛如无常的尖啸，三支神击弩弩箭刺破血腥的夜风，呼啸着直射章高蝉！




卷七 洪门三叠 第五节 高手对弈（上）
  “岳先生受惊了。”岳中巅还没进风枪门大门，就听到这句话，说话的人是笑容可掬的秦明月，他笑着走出来殷勤的伸着双手来迎接岳中巅，像个热情的主人迎接客人那样从风枪门走出来。

   岳中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多谢贵派援手。”

   说他勉强，是因为此时此刻的岳中巅实在笑不出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风枪门已经物是人非：大门被粉碎，小树横着折断，小小的竹林被压得像个鸡窝，雪白墙体上被开了几个可以进人的墙洞，墙洞里参差突出的每一块青夸上都溅满了血迹，黑黝黝的洞口看上去像极了刚撕咬完猎物的猛兽大嘴；在篝火的照耀下，被码得整整齐齐的风枪门属下尸体像一地死鱼一样，躺满了整个大院，让原来看去宽敞的大院看起来好像成了渔夫的晒鱼场，呜呜的风穿过墙洞横扫整个大院，带着着刺鼻的血腥气味，掀起了院里林立的昆仑武士衣服的下襟。

   “刚才站的还都是风枪门的人……”岳中巅心里叹了口气，接着一瘸一拐的被搀扶进了内厅，那里早有几个郎中巴巴的等着，旁边的软榻上坐着的正是神色委顿的乐和，头缠白巾的他直直的伸出一条腿，那上面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染红了。

   “岳爷，您没事！”看到岳中巅进来，一脸惊喜的他想站起来，但直着腿的他刚一欠腰就惨叫一声跌了回去，身上的伤可不是可以让人随心怕欲地，铁人也够呛。

   岳中巅还没来得及开口。秦明月身后扑出一人，一个箭步就扶住了乐和，看那身形真是快如闪电，却是寿州三雄之一的贾六义，他扶着乐和，满脸的笑好似油滴一样从脸上每个毛孔往外溢：“老乐，你看你，伤成这样了还逞英雄，呵呵……呵呵……呵呵……”

   听着贾六义笑的像个老母鸡一般收不住嘴。乐和愤怒的一把推开他，自己一屁股坐回软榻，别过了脸上去理他，而那贾六义在此时此地却毫不在乎乐和的不给面子，也不顾忌自己的身份，自顾自在那里看着气炸了肺的乐和在那里乐，浑似犯了相思病的少女想起了情郎的模样。

   岳中巅冷笑一声，他自然知道江湖上邻居很少不是冤家的，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好容易看到死敌倒了大霉能不高兴吗？而且还是他不计前嫌救了邻居一命。尽管他的人没有参战，但他和真正参与大战的人是一伙的，他能不笑傻了吗？

   想到这里，岳中巅转过身子对着春明月就是一揖，说道：“今个多谢昆仑仗义出手了。”

   “岳先生客气，”秦明月笑道：“小贾和乐兄弟都是寿州武林多年的好友了，我们和小贾又都是承蒙武当支持的盟友。风枪门有难，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岳先生这么说，是见外，请先包扎伤口。”

   岳中巅叫一声惭愧，坐在正中的软榻上听凭郎中调理身上剑伤，听着乐和关于战局结果的汇报后。斜瞥旁边坐下等候的秦明月，心中却是默然：前一阵子昆仑派大员过来传递情报，说是长乐帮可能对寿州帮派贩运私盐地生意采取大规模报复行动，贾六义也在打击之列，所以贾六义也在打击之列，所以贾六义请求昆仑帮助防御，昆仑的意思是反正都是在一个城市，风枪门要不要一起付银子请昆仑一起防守。

   这生意合情合理，岳中巅早知道除了洪宜善，寿州其他两雄都插手私盐买卖。长乐帮的心狠手辣又是有名的，刚刚屠灭了晁门，侦察过后发起袭击也是情理之中；而昆仑总部离寿州不远，这次他们做佣兵买卖肯定要派大量的战士驻守寿州，与其光守着贾六义。不如连风枪门一起防御，反正相隔不远，昆仑也可以多拿些谢金。

   说实话，华山总部离附庸门派风枪门距离甚远，而华山的财力和人力并没有强大到派大量高手长时间驻守寿州的地步，又想到昆仑武神坐镇，战力卓绝，且又是新进中原门派，做佣兵生意的要价不高，联合防守也属合算。就签了一份有事招呼的契约，前几天，贾六义通过乐和急报岳中巅长乐帮有可能发起突袭，岳中巅赶紧带了一批人赶了过来以防不测。

   哪里想到情报不假，但长乐帮的进攻明显全对着自己风枪门！

   这点可失算了，原来据乐和回报，贾六义做的私盐生意要比自己大的多，要受攻击也是他地面居多，况且贾六义先找昆仑防御这一点也说明了这个，谁曾想幸灾乐祸的贾六义居然自己说贾家未受袭击，长乐帮密密麻的黑衣蒙面高手全扑风枪门来了！

   长乐帮参战的武士都是武功一流、训练一流、装备一流的帮派高手，一对一厮杀的话，风枪门的顶尖高手胜负也只能是五五之数，但这样水平的战士，对方能够一来就是几十人，而风枪门能有几个顶尖好手？

   长乐帮摆明了就要用牛刀杀鸡！

   遇到这样的强龙，就算加上岳中巅带来地总部好手也只能俯首待宰的事情。

   岳中巅眼见根本挡不住敌人，只能脱下华丽长袍，换上奴役的衣服，带着几个保镖从小门逃了，就这样还几乎被对方的瞭卫杀死。

   但他没死。

   因为昆仑参战了。

   面对武林七雄之一的长乐帮精锐突袭部队，风枪门一败涂地，但昆仑武士毫不逊色，他们人数和敌人相若，宛如猛虎一般从暗中发动奇袭，庭院血战、长街冲击，将措手不及地长乐帮高手彻底打垮。

   真应了螳螂捕是蝉，黄雀在后的那句俗语。

   便死里逃生的岳中巅看着院里那些杀手腾腾地昆仑高手，脑子却一片混乱。他委实没想到这个曾经分崩离析奄奄一息现在重出江湖的老门派战力会强大到如此地步，这样强大到可以啄死螳螂的黄雀委实让岳中巅这个老江湖心惊，他的刀和对方比起来远远不够硬。

   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直入大院，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急急从马上下来，快步跑进内厅，在秦明月耳边说了几句，秦明月不停点头，嘴角却弯了起来。他在微笑：“嗯……嗯……嗯……没找到……嗯……”

   “咳，”岳中巅清了清嗓子，试探的对秦明月问道：“这次多亏贵派了，小弟要厚厚酬劳昆仑的各位武林同道，不知秦先生意下如何？”

   要谈酬金了，秦明月一笑，并不急于开价格，反而介绍起来自己的属下来了：“岳先生，这次护卫寿州因为是小贾的生意，我们格外重视。您看，这位是鄙派玄武堂堂主刘君机，此外青龙堂堂主张觉、朱雀堂堂主桂虎、白虎堂景孟勇全部带部云集寿州，右护法凤凰刀林羽林兄也破天荒带着几个高足督战，鄙派掌门章高蝉坐镇寿州城中心寿长楼，指挥作战……”

   看着秦明月笑眯眯地说这些，岳中巅心头一跳。知道这次秦明月开出的肯定是个天价，心里只能祈求这些乡巴佬别不知道江湖行情，千万别来个狮子开大口弄个根本无法支付的价格，那样的话，面对战力如此之强的一个帮派，别说风枪门已经伤亡过半了。就算还在也惹不起啊，这就好像小民买青菜时候遇上泼皮，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强买强卖，谁敢讨价还价？

   “……敌人很大可能是长乐帮的精锐高手，我们伤亡也很大，现在光报上来的我们就已经死了十人，重伤残废七人……”秦明月人怀里掏出一本名册翻看着继续说道。

   岳中巅斩钉截铁的打断了秦明月的报告，他一脸媚笑道：“秦先生，我很久就听说了贵派以侠义为本。这次亲眼相见果然名不虚传！江湖的小门派屡屡被长乐帮这样地豪强欺压，被抽了耳光还得赔笑，要是昆仑早点出来不知道能铲除多少不平！秦爷……”

   “叫我老秦就好了。秦爷可不敢当！”秦明月看岳中巅的表情表情不停的在变，称谓跟着越来越尊敬，不过他可不是贾六义。心里虽然得意，脸上却是惶恐。

   岳中巅绕了半天，看秦明月这人滴水泼不进，心一狠，咬牙问道：“秦爷，华山也不是七雄那种富豪，多了也出不起，您看这次多少银子您满意？要是合作愉快，以后少不了再找贵派。”

   “岳先生，一切按江湖规矩来，”秦明月别有深意的看了岳中巅一眼：“我们原来订的是有事招呼即可，若是你风枪门没遭攻击，给我们五百银子即可，若是我们参战，为公平起见大头按敌人参战人数来算，武器装备毁损算你们的，伤亡人员给予抚恤……拿算盘来。”

   站在秦明月背后的张君机冲岳中巅一笑，转身接过一个大算盘给了秦明月。

   秦上食指一下轻拨起来，接着就是五指如梭、指影乱舞，马上算盘如急雨打芭蕉一般发出噼里啪啦地脆响，这个展露战力就可以吓呆华山的帮派首领居然算盘打的极好。

   听着那急遽不停的噼啪声，岳中巅极力压制想站起来看打到几位数的冲动，但那样有失他身份人，他只能苦苦的等着，算盘地木珠每一下碰撞木框都像碰在他心上，冷汗已经无法遏制的流下来了，他强自笑道：“没想到秦爷算盘打的好过账房。”

   “叮！”随着岳中巅这句话，秦明月食指一按，疾飞的算盘珠骤然同时停滞了下来，秦明月抬起头来朝兵中巅一声叹气：“我算盘好也是没法子，鄙派是没落门派，请不起账房啊。”

   说完一声苦笑，算盘再次响起，岳中巅脸上的肌肉跟着这错落有致的声音不停抽搐，光看这算账时间就知道势头不妙。

   算盘发出最后一声轻响，秦明月笑着抬起头来，说道：“算完了。”

   “多少？！”坐在软榻上，岳中巅和乐和同时伸直脖子。连眼睛也不敢眨动一下。

   “共计十万一千零十四两。”秦明月冷笑着念出一长串数字，口气一转：“不过看在我们初次合作的份上，去了零头吧，给我们昆仑十万两就可以了……”

   还没等他说完，从脖子红到头顶的乐和就好像腿上没有被砍到骨头一样，噌的一声跳了起来，瞠目指着秦明月大吼道：“敲诈！别说十万两，就算一万两都是敲诈！你们昆仑不就是死了十多个吗？难道他们是吃金屙银地吗！”

   “放屁！”秦明月还没说话，背后的张君机的脸却跟着乐和红了。他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乐和绕到了秦明月身前，按刀破口大骂道：“你妈的还想赖账？有种怎么自己不去和长乐帮死斗？来找我们又骂我们，我现在就宰了你这个王八蛋……”

   “君机！”

   “乐和！”

   岳中巅和秦明月同时喝止了手下两个大将一触即发的殴斗，两个人阴阴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用眼神触了一下，脸同时阴沉了下来。

   秦明月没有再开口，他在等岳中巅先开口，对方的反应早在他计算之内，就算是傻子这么明目张胆的敲诈都会知道对方有什么反应的。

   而岳中巅头上地汗却没了，因为对方终于摊牌了。

   剑悬在头上的未知恐怖才叫人害怕。劈下来的伤却不会让人惊恐万分，因为不再不可确定了。

   十万两委实是匪夷所思，岳中巅知道对方要敲诈自己，看了一眼屋内屋外的那些昆仑高手，他冷笑了一下，说道：“秦先生想必近年来和中原疏于联系，不知道行情。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付出十万两请人帮手。这么多银两，卖了华山整个门派想必也拿不出来……”

   “卖了华山肯定付得出……”秦明月眯着眼睛轻笑道。

   “混江湖要讲道理不是？不讲道理、不讲规矩，就算是大罗神仙，江湖也不会容他！”岳中巅说道：“这次行动无论如何是值不了这个价钱。”

   “岳先生请讲。”秦明月看起来很有耐心也很有礼貌。

   岳中巅拿过秦明月记账的本子，一笔笔的按江湖规矩算，最后竟然只得出不到五千两的费用。

   “呵呵。那就一万两吧。”出乎华山众人的意料，秦明月并不反驳，微笑着从十万两一口降到了一万两，连个犹豫都没有，把乐和★得出了口凉气，一屁股又坐顺了软榻上，仿佛今夜又从鬼门关死里逃生了一回。

   岳中巅捏着账簿却愣住了，看着秦明月眼里那闪烁不定的目光，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对方如此好说话绝对有诈！

   就在这时，一身紫衣青龙堂地张觉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对秦明月附耳低语几句，没想到一直成竹在胸模样的秦明月眼睛倏地睁大了，一个愣怔站了出来。大吼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说罢，对岳中巅抱拳道：“在下有急事，账还没算完，稍候！”

   秦明月领着张君机和张觉两个心腹急急的跑出去，笑得合不拢嘴的贾六义拍了拍乐和的肩膀，说了句：“乐兄不是有地是银子吗？”大笑声中也跟着走了，内厅门口窗台下马上站上了按刀挺剑的昆仑高手，岳中巅一声叹息：“我居然被软禁了。”

   乐和朝贾六义的背影咬牙切齿的啐了一口唾沫，一瘸一拐的走到岳中巅身边低声道：“岳爷，我看这帮昆仑的狗崽子武功太厉害，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我们先按一万两付了！以后再做打算。”

   “唉！”岳中巅一声长叹：“光要钱就好了。”

   “什么？”风枪门掌门乐和愣在了那里。

   ＝＝＝＝＝＝＝＝＝＝＝＝＝＝＝＝＝＝＝＝＝＝＝＝＝＝＝＝＝

   黑暗地长街上，章高蝉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王天逸蒙面巾下角，猛可里三支急不可挡的神击弩弩箭从黑暗里朝武神飞飙而至。

   没有发现敌人的警告，没有打斗的声音，这三箭好似凭空出现一般。突然飞行在了这长街地风里。

   昆仑派几乎控制了所有的高点，这条街上除了敌人的尸体，有的只有昆仑自己地高手，敌人如何能发动奇袭而不惊动这么多高手？

   所以这三箭来的实在是突兀之极。

   突兀的连注意力集中在王天逸身上的武神都差点着道，但武神的称呼不可能是白来地，更何况是对章高蝉这个身为一个江湖认为二流门派掌门，没有真材实料，没有必要拍你马屁！

   所以章高蝉确实有真才实学，他武功实在太厉害。瞬息之间，身体前倾，两支短弩箭射了个空，一卷长袖，将第三支弩箭裹住袖子里，头一仰已经站直身躯，扭头朝来箭方向大吼道：“谁？！”

   这么近的距离，心慌意乱的王天逸根本没看清他动作，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等武神身体前倾的劲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在惊怒中喝问暗鼻者为谁了。

   随着武神的怒喝，一条巷子口黑暗里闪出一众蒙面人，为首的一个还满不在乎的朝这边晃了晃手里的神击弩。

   “自己人？”昆仑高手挺起地刀剑伴随着惊疑的目光都放下了，王天逸只见那边一个身穿紫衣的蒙面人急急跑过来朝章高蝉低低说了几句话，章高蝉愤怒的一拂袖子，朝射箭的几人冲了过去。

   王天逸看着章高蝉的身形如黑色急风一般几步就滑到了那手持神击弩的蒙面人眼前，风里还传来他怒不可遏地质问。这几句话因为愤怒说的声音极其大，王天逸听得清清楚楚：“为什么用神击弩射我！说啊！”

   这时，那后来跑过来的紫衣蒙面人拨开众人，来到众刀环指的王天逸面前，王天逸看着面罩上面那精光四射的眼珠，一咬牙就要拉开自己面罩投降报信。

   万没想到的是那紫衣人突然对他就是一个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随着这一躬王天逸拉面罩的手指僵在了那里，不仅是他，旁边的昆仑高手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大家都愣了。

   紫衣人抱拳对王天逸道：“朋友，四海皆兄弟，但行走江湖难免磕磕碰碰，我们寿州小门小派力求自保而已，今夜的事情请您多包涵，以后见了面还是朋友。”说罢手一摆。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就让自己走路了？不抓俘虏？不清理耗子？不打扫战场？王天逸头一晕，嘴里不由自主的还想说点什么，但只说了个“我……”字就被紫衣人斩钉截铁的打断了：“朋友什么也不用说了！放心！今夜此战已经结束！您但走无妨，我们绝不阻挠，也绝不会有人会对您再展开攻击！寿州城里您的人已经通行无阻了！请吧！”

   王天逸自觉天旋地转。以他暗组的行动经验，遇上敌人被击溃这种好事，定然衔尾直击，定然要把敌人斩尽杀绝方才罢手，但照这架势，昆仑根本不打算这么做，击溃长乐帮地攻击竟然已经是心满意足了，那这样自己的小命虽然可以保住，但自己的使命如何完成？

   他靠着墙发愣，昆仑高手可没闲着，那个用黑枪的头目和他一样吃惊，但吃惊之外有地更是愤怒，他猛地一拉紫衣人的胳膊，当着王天逸的面就吼了起来：“你犯混了吗？！行动就这样结束了？现在应该搜索追击！战场上讲他妈的狗屁四海之内皆兄弟！”

   紫衣人好像并没被这正义凛然的怒吼压倒，他冷哼了一声，一摇胳膊狠狠的扯落了对方的手，说道：“你嘴里放干净点！刚才上头已经发出了收兵信号，你为什么不听？一直杀到这里？”

   “什么？老子杀敌倒成了罪状了？”黑枪手大怒，紫衣人是青龙堂张觉，他自己却是白虎堂堂主景孟勇，地位和张觉明里是平起平坐，自然眼里揉不起沙子，他指着王天逸吼道：“这群王八蛋自己朝这里杀过来，打散了我们三队人马，老子不过来，让他杀进据点吗？”

   “你别说这么好听。”张觉一声冷笑：“看看你手下，背上那大包袱，腰里那挂着四五种兵器，我问你。你是来打仗还是来搬家？”

   “打仗不发财，打个狗屁？”景孟勇彻底恼了：“我打扫战场也犯你上司的法了？”

   张觉摆了摆手，道：“我不和你争，一会到上头那里说去，现在放他走！”

   手下听张觉下令，都放低武器，给王天逸闪开一条路，但景孟勇一声怒吼：“谁让你们放的？”

   这些人本来就都是白虎堂的人，听得堂主喝问。唰一下又围住了王天逸。

   “你想跟护法对着干是吗？”张觉又惊又怒，自己却不由地扭头回望，心里却是一凉，原来一起来的秦明月和章高蝉都悄见了踪影，看来已经回去了，自己一个人又没有手下，怎么能拗得过白虎堂这么多人。

   景孟勇瞪了张觉一眼，冷哼了一句：“和他对着干？老子没兴趣！我不过是要按我的规矩来而已。”

   说罢直朝王天逸走来，王天逸看着他过来，索性垂手肃立静观他想干什么。

   没想到景孟勇一矮身。一把捏住了手，王天逸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被这群人制住根本不敢反抗，只能顺着他的力道伸直了手，但景孟勇并没有来个发力扭腕什么的，却是嗖的一声，把王天逸手指上那少帮主的宝石戒指撸了去。

   “你？”王天逸一声惊呼。委实没想到他会干这个。

   景孟勇借着夜光，盯着戒指瞧了一会，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满是笑意，语气也客气了很多，他对王天逸问道：“朋友。你这戒指价值几何？”

   王天逸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在杀场也是不停进出地老熟人了，在那种地方不需要说话，只有杀与被杀，当然不会有人抢了你的首饰去又问你多少值银子。

   就算是强盗，抢了东西也就跑了，谁还能笑眯眯的问苦主自己的东西值多少钱。

   别说王天逸没被抢过，就算被抢过，面对景孟勇估计也是无言以对。

   看王天逸瞪着眼睛没吭声。景孟勇有点失望的一笑，把那宝石戒指掖进怀里，笑嘻嘻的凑近王天逸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王天逸的那长袍和玉带，嘴里啧啧作响。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王天逸说道：“兄弟，你是有钱人啊，这袍子送与兄弟如何？”

   “你不要太过分！”旁边的张觉知道景孟勇的习惯，委实有些看不过眼了。

   “切！”景孟勇猛地一扭头，结着张觉叫道：“这里我说了算！”说罢，又扭脸对上了王天逸，这次他眼里不再有那种嬉笑的神态，而是满眼地凶横，他伸手指着王天逸的鼻子，恶狠狠说了一个字：“脱！”

   两把唐门一品轻剑的下场自然不用说，脱了玉带长袍，长袍下面的护胸甲也被看上了，还得脱，没了长袍，王天逸暗组配置的夜行衣的裤子就露出来了，料子也是极好，自然也逃不过景孟勇的法眼，还得脱！

   夜风一吹，只剩衣里裤地王天逸感到遍体生寒，只能双手互抱的在原地瑟瑟发抖。

   难以置信的他苦笑一声，委实没想到自己会被抢劫。

   对于暗组指挥官的他来说，第一他武功高绝，没有什么小毛贼能打他的主意；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武林人士都是做把头掖在裤腰带上地生意，危险极高，相应的收入也极是丰厚，像抢劫这种勾当带来的收入还真不会被放在眼里，有谁听说一个一流高手以在街上抢劫路人的衣服财物为生的？他们刀剑一出，就是银钱万千；第三，昆仑的内部指挥官，王天逸知道一些，知道眼前抢劫自己的此人身份地位比自己低一点，但也低不到哪里去，谁能想到都有这种身份地位了，却还能对别人的随身衣服财物有兴趣，那能有几个小钱？

   “昆仑不光是乡巴佬，更是一群穷鬼！可惜那身功夫啊！”王天逸只能在心里狠狠的咒骂。

   “你够了没有？”张觉一拉扯抱着衣物地景孟勇，一边却不停的用眼睛扫王天逸，看得出对于同门做的这种事情，他自己也羞愧地很。

   “我可以走了吧？”王天逸在寒风里哆嗦着。要不是还有脸上的蒙面巾遮羞，他这次可以说受到了奇耻大辱。

   “您走！您走！大人有大量，您多包涵！”张觉一个箭步搀扶住了王天逸，语气神态极其恭敬。

   “不行！”景孟勇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指地：“那鹿皮夜行薄底靴也得给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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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这混账……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进了风枪门地大厅，武神的怒火一点也没有消散，屏退了手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指着秦明月的鼻子大骂。

   “我也没法子啊！”秦明月一脸的惶恐，但语调却纹丝不乱：“掌门，战前我就得到了长乐帮最高指挥的情报。刚才听到情报中提到那架马车和一群武功高绝地死士冲击我们防线，我就担心对方首脑有不测啊，您武功又是天下第一，手上那么快，我担心您看到对方样子啊……”

   秦明月还没答话，一个人缓步进了大厅，二话没说，指着秦明月就说开了：“看到样子又怎么了？能怎么样？像你这样蒙着面去砍杀就有面子了？这次理在我们这边！为什么还要鬼鬼祟祟扮个见不得人的鬼样子。”

   秦明月面对此人更是一脸苦笑，就好像和自己说话的是块铁板一样，他叹了口气说道：“林兄。让我说完嘛。”

   来的正是昆仑的右护法林羽，他年纪和秦明月相当，但看起来却像大了十岁，头上已经夹杂着一半白发了，皮肤被风吹日晒的黝黑，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劈斧砍一般，衣服比秦明月的还要破旧。秦明月起码外衣看起来还算气派，此人则连外衣都打着补丁，看起来不像个江湖人士，倒像个老农。

   秦明月着说道：“我正要说这事呢，掌门不是我冒犯你，你行动时候为何不戴面罩。您也算江湖风云人物了，太容易被人认出。”

   “我和林老师一样要问你，为何非得带那牢什子面罩遮脸？我们明着打又怎么样？你天天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唉，”秦明月痛苦的摇头叹息，貌似看到了最顽固地学生，但是头疼也得说啊：“蒙面行动在战术上有好处，夜战时候对方会有威压感，二来敌人无法太容易的辩认特别高手，比如掌门你带着面罩一击杀死五人。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是谁做的，就算我叫一个厨子带着面罩一晃，他们可能也会闻风而逃；三来不容易被人认出结仇，江湖虽大，但冤家路窄。人又不可能一辈子和同袍呆在一起势必有落单的一天，万一孤身一人在茶肆荒野被人认出，岂不是危险万分，现在都蒙着脸，就算别人知道是昆仑做的，也只能找昆仑这个门派整体寻仇，更何况很多人在白天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鼎鼎大名的人物，委实不方便被人认出，因此蒙面而战乃是江湖死斗的常事；四来，对今夜行动来说，长乐帮在明，我们在暗，蒙面发起突袭，他们急切间判断不出敌人是谁，在寿州有势力地华山、武当都有可能，一旦面对不可知的情况，急切之间哪能做出有效反应，自己气势就先弱了三分；五来，我们蒙面，敌方情报不明，事后也好谈判，我们就算把武当、华山、乐和、贾六义都扯进来同长乐帮讲，他们能知道什么，总不敢以天下为敌吧？”

   说罢，秦明月又叹气一口：“不过，您露着脸挡下长乐帮那队人马，估计他们也知道我们参战了。”

   这番话一出，章高蝉和林羽气势同时一弱，但章高蝉愣了一下拍着桌子说道：“这事先不提，说说你神击弩射我！”

   “你别说我是掌门，就算普通战士，你也不能一声不出就三箭射过来啊！那可是速度霸道的神击弩啊！射中了，我也会流血的！”章高蝉怒道，看秦明月那唯唯喏喏的模样，气得扭转了头，继续叫道：“我就不明白你，这次我们可以把对方杀个片甲不留的。为什么你要命令杀退对方即可，别说这个，你居然还下令绝对不能伤害对方首脑，还派张觉一直监视对方，你知道不知道擒贼先擒王啊？现在居然连看对方首脑模样都可以一箭射过来，我问你，秦明月，你究竟是昆仑护法，还是长乐帮地探子？”

   “嗨！”秦明月恼的一声叫：“我要是长乐帮探子。我们今夜如何能大胜？您是掌门，说话不要随意！”

   接着秦明月说道：“不让他的模样露于我们，是顾全长乐帮的面子，虽然败了，逃出去，和被人拿住审看一番放回去是两码事，前者是帮内无脸，后者则是使之受辱于江湖，他受辱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能给我们银子吗？能给我们地位吗？都不能！何必多此一举？我们不能把事情做绝。”

   “看他的脸是一回事，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为何连伤害都不让伤害对方呢？”林羽问道。

   “很简单，”秦明月说道：“我们还没有把事情做绝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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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和的大吵大闹很快有了回音，贾六义跑去把秦明月叫了来。

   “这是我的门派我地家，为何你们要拘禁我们！混蛋！还讲武林规矩吗，还讲江湖道义吗？”

   秦明月到地时候，乐和正在内厅破口大骂，并试图冲出去。而岳中巅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不过秦明月一到，他倏地就睁开眼睛坐起来了。

   “乐先生，没人拘禁你，是我们生意还没谈完。现在继续。”秦明月挥着手说道，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好像在哪里受了气的模样。

   “继续。”岳中巅冷冷的说道：“秦爷，你想要什么？”

   “叫我老秦。”秦明月用语客气，可脸色冷冷地，一屁股就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挥了手：“小贾，你来说吧。”

   贾交义又是一个箭步跳了出来，他看看了看紧张不安的乐和和岳中巅，又环视了一下站满屋子的昆仑高手，昂首挺胸。居高临下的斜瞥着乐和说道：“老兄弟，请你们风枪门退出寿州。”

   闻听此言，岳中巅一声冷哼，脸色的铁青地往软榻背一靠，心道：果然是这个。

   而乐和就没有岳中巅那么沉得住气了。他祖籍就在寿州，除了学武基本上哪里也没去过，风枪门退出寿州不仅等于让他背井离乡，还等于夺去了他的江湖地位和荣华富贵，奋斗几十年才得到这样的东西，一个时辰就要他放弃，比放弃他的命更难啊，所以好了眼睛的乐和一下就站起来了，他指了贾六义，又指了张君机，又指了秦明月，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做、梦！”

   “呵呵，”贾六义心情大好，他再次看了看背后的那些高手，扭过头说道：“老乐，你要认清形势啊，江湖上可不是一个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还是认命吧。”

   “秦爷，做事要符合江湖规矩，一次佣兵生意就能要人一块地盘？我们可是会给酬金地。这次你刀硬你说了算，下次就没人敢和你做生意了。”岳中巅说道。

   “我是讲江湖规矩的，”秦明月看着岳中巅点了点头：“小贾，你继续说。”

   贾六义兴奋的舔了舔嘴唇，笑道：“老乐，听我给你讲道理。你得罪了长乐帮，这次又借助昆仑派的力量揍了长乐帮，结仇也要看实力的，你有本事和长乐帮结仇吗？你没有。以你那点破实力，长乐帮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会不择手段灭了你。

   除非你能让华山全门派都驻守到寿州来，你能吗？岳先生能吗？你们不能。

   所以长乐帮肯定会找上你，但我贾六义和你同在一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知道地，如果哪一天又有大量的不明身份的高手入城，我怎么办？保护我的昆仑怎么办？我也不是没有仇人的，我怎么知道那些是冲你我之间的谁来的？昆仑和我怎么办？再打一次？

   一言又蔽之，昆仑在保护我，顺路就保护了整个寿州，而我们不想我们的血白白被另外地人无偿享用。提供保护也是要银子地……”

   “妈的，我年年交银子给你们！”乐和急红了眼，大吼一声就让岳中巅的脸马上黑了，这岂不是等于风枪门变成了昆仑的附庸门派。

   秦明月看着黑脸的岳中巅微微一笑，对乐和一摇手：“不要银子，拿地盘来换！”

   贾六义大笑起来：“哈哈，明白了吧，老乐，不管怎么样。你和你地风枪门注定要滚出寿州！”

   乐和闭嘴了，他两眼睁得溜圆，无助的看着屋里的每个人，两行热泪滚滚地从眼眶里流了下来，整个人竟然是痴了。

   整个内厅再无人说话，偌大的房间里，竟似只剩一个掌门的眼泪在流。

   岳中巅打破了这静默，他咬牙说道：“我们认栽了，地盘给你们，风枪门所有人回华山。”

   “岳先生。”乐和扭身跪在了岳中巅脚下，抱住了他的腰竟然似个孩子一样哭泣起来。

   “没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岳中巅拍着乐和的头说道。

   男人的眼泪在江湖中很少见，尤其是掌门的眼泪，但秦明月丝毫没有被这眼泪打动，他冷冷的接过岳中巅的话茬说道：“乐先生得留下。”

   “什么？”岳中巅一愣：“你们什么意思？”

   秦明月说道：“长乐帮突袭寿州的原因是因为乐先生贩运私盐，他们早就遍造江湖不得偷运长乐帮地盘内地盐货私卖牟利。长乐帮实力有多强想必我也不用多说了，必须有人为这次的战斗负责，这次他们只是大意而已，根本没伤到长乐根本，以他们的实力，可以继续发动这样的攻击直到他们满意为止。这涉及到寿州的安危。”

   “混蛋，你们还想怎么样？”乐和感到了危险，他从岳中巅身边抬起头，带着满眼的泪痕的大叫起来。

   “你惹了祸，就得为这祸负责，没人应该为你擦屁股地。”秦明月冷冷的说道。

   “为什么要我负责？！”乐和跪地指着幸灾乐祸的贾六义喊道：“他贩运私盐更多！为什么却来找我？”

   贾六义冷笑道：“为什么找兄弟你，我告诉你原因：第一，我比你聪明，长乐帮为什么今夜不找我？第二。”他指了指昆仑众人，继续说道：“我背后远有武当，近有昆仑，看见没有，都是能把长乐帮打的屁滚尿流的门派。你有吗？”

   说着狞笑着抽出腰里长刀就来拿乐和，乐和一手抱紧了岳中巅的腰，一手拉紧了岳中巅地手，抬头去乞求岳中巅保护，岳中巅看了看狞笑的贾六义，冷冷喝茶的秦明月，以及屋里那林立的昆仑高手，无力的叹了口气，把手从乐和的手里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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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风枪门的事情，秦明月擦着汗又回去了外厅，那里掌门和右护法还等着他解释。

   “什么？你杀了乐和？”林羽还没听完秦明月汇报就跳将起来：“不是佣兵生意吗？哪有仆人杀雇主的？你是不是疯了？你还讲道义吗？你这样做是要被江湖所有人唾骂的！别说道义，你连罪犯都不如？！”

   秦明月疲惫地回答道：“林兄，你说的都对，但这和你说的那些都没有什么关系。这事根本还没完，我不得不这么作，我需要乐和的首级，因为长乐帮那里必须有个交代。”

   “你！”章高蝉也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我们都把长乐帮杀得屁滚尿流了，不家长给他什么交代？！”

   秦明月无奈地说道：“唉，这也是为何这次作战只求杀退长乐帮即可的原因。对长乐帮根本没有一战而胜的说法，就算您武功天下第一，我们昆仑单兵江湖无双，我们能一次就屠灭他们整个帮派吗？若是能，那自然可以把事情做绝！关键是不能，无论人力还是财力，长乐帮都比我们强大太多，我们这次打赢他们，不过是他们猝不及防而已。

   这样的战斗他们有实力发动无数次，而我们这一次就打光了所有储备的上好兵器，花去了半年的收入，而且人员的损失无法马上补充，要是和长乐帮进入你死我活的战斗，很快我们就连马车都雇佣不起了，兵器方面恐怕只有削木为枪、铁棍做刀了，怎么和人家打？就算您是武神，您能从头杀到尾杀光长乐帮那成百成百的高手吗？”

   “所以，必须给长乐帮面子，不能和他们结成死敌，我们没那个实力。打败他们，然后把乐和的首级给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既不好惹，又讲江湖规矩，这样他们对我们的敌意处于开战与否两可的态势，我们就安全了，我们有实力保住寿州，而寿州离长乐帮总部不远也不近，攻击人员太多一则容易被我们发现，二来不值得为一个我们讲江湖规矩的门派浪费如此大的精力和人力，攻击人员太少又吃不掉我们，这样我们就成了长乐帮发动攻击的鸡肋，以我看，若是能保住长乐帮的面子，长乐帮当是选择吃我们一个哑巴亏，不会怎么样我们，也不敢怎么样我们，毕竟若是要和我们做对，他们的损失远远大于他们的收益，大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另外，我们在江湖上地位并不高，若是做事太过嚣张，引起那些豪雄的不安，我看武当也未必能保护的了我们，我们不能树敌太多，尤其不能树强敌，慢慢发展，以您的武艺加上林兄的声望，还有我们这些人的众志成城，很快我们必将恢复昆仑以往的声望和地位。”

   林羽想了片刻，说道：“老秦，你这人就是太爱走邪道，路是人走出来的，若是人直则路也直，恪守做人道义，以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才可行事为人坦荡，昆仑强大也罢弱小也罢，我只想门中弟子活得无愧于心，做个顶天立的汉子胜过那些晚上睡觉都不睡安稳的权势之人，他们连想想死后有无地狱判官都不敢想！身为滔天富贵却也拉着泼天罪恶，时刻不得安心，又有何用？”

   “我不和讲禅悟道的你争论，我们现在有了掌门，他不仅武功盖世，更兼德义无匹，四分五裂的昆仑再度复合，这就是天意。天生我材必有用，若是天不顾念昆仑，何苦降下掌门于我等？”秦明月说完目视章高蝉。




卷七 洪门三叠 第六节 高手对弈（下）
  一把好剑，生来就是笔挺的立着，只有死亡才能让他折腰。

   章高蝉若论武功当是天下无敌，但面对秦明月的时候却总有无力感，那感觉就像被一汪碧水包围，有劲却使不出来也不知道往那里使，所能做的只能是跟着这水随波逐流。

   若是一个人不仅出身高贵，更兼年轻气盛的时候就已经在某个领域睥睨天下未尝一败，这样的年轻人心里怎能没有冲天豪情和滔天傲气，就像未折腰过的剑，但秦明月却屡屡让他有被拗折的感觉。

   他说不过秦明月，他对江湖事务的处理也比不上秦明月，他心里也知道秦明月是对的，秦明月对他也从来不毕恭毕敬过，但这种拗折的感觉却宛如缠在他傲心上的一条冰凉的蛇，让他异常的不舒服！

   因为他是昆仑所有人的主宰，他是武功天下第一，他从没在江湖上吃过亏，所以他认为自己应该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才对。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更不是无所不知的，他还不是那些在江湖棋盘对弈的棋手中的一员，因为眼前的秦明月就是明证。

   秦明月每一次条理清楚的说出他想不到的战略战法的时候，就一次又一次伤害他的雄心傲骨。

   就像一个小孩非要从另一条道理证明自己的正确一般，不是认为对方不对，而是不服气，所以章高蝉对秦明月的马屁并没有破颜一笑，只是冷哼一声，摸着下巴想着怎么反驳一下眼前这个老头。

   就在这时。风枪门院里一阵喧哗，马蹄声夹杂着笑声，好像派出的部队回来了，靴声橐橐，玄武堂张君机一个箭步跳过门槛，满头大汗的他跑进大厅对着上面坐着的掌门和林羽匆匆行了个礼，没有对他们汇报却马上对秦明月咬起耳朵来。

   “什么？”秦明月嘴里发出惊叫，脸色一会白一会青。怒哼一声，一拂袖子就往厅外走去。

   台阶下。一众人正朝大厅走来，为首地是昆仑的几个统帅，白虎堂景孟勇和朱雀堂的桂凤有说有笑的走在最前面，旁边是打着哈欠的一瘸一拐的左飞。

   左飞打扮除了衣服上的稻草还算正常。其他两个堂主可就吓人了：景孟勇的怀里鼓鼓囊囊的，宛如怀胎六月一般，腰畔挂着三把剑一把刀，每走一步都叮叮当当乱响。腑下不夹着一双靴子；而桂凤则浑身溅满了血液，捧在左上地右手缠了一圈白巾，好像是受了伤，但脸上笑的简直如一朵花一般，和景孟勇边走边聊，时不时放声大笑，看来开心到极点。

   “得胜归来？”秦明月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高高在上地斜瞄着他们问道，他身边是铁青着脸的张君机。

   “哎呀，左护法！”景孟勇和桂凤太过兴奋。这才看到秦明月站在台阶上等着他们，一起大叫了一声，几个快步满脸喜色的站到秦明月身前。

   “左护法，您这次真是神机妙算，下属真是服死您老了！”景孟勇又惊又叹服的对秦明月说道。旁边地桂凤听得连连点头，跟着叫道：“护法啊，下次我们再干一场吧，今次真是杀得痛快之极，啊哈哈！！”

   景孟勇赶忙给同僚表功：“是啊是啊，老桂今夜衔尾追击，一连缺两把刀，连虎口都迸裂了，哈哈，痛快的很！”

   “痛快你个屁！”秦明月猛地瞋目怒喝一声，飞舞的唾沫星子喷了景孟勇一脸，好似定身法一般，这个大将瞠目结舌的呆在了那里，旁边地桂凤也被吓到了，脸上的媚笑古板似的僵在了那里。

   “护法……”两人不知道何事，一起怯怯的问了一声。

   刚一开口，那边的秦明月已经炸开了，他怒吼着，好像嘴里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喷火，他指着景孟勇的鼻子怒问道：“王八蛋！我派张觉让你放人，你为什么不放！居然还抢劫对方的大人物？！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我们昆仑派，昆仑派知道不，是名门大派！不是他娘的土匪！”

   要知道院里密密麻麻地全是昆仑的高手，当着这么多同僚属下被秦明月指着鼻子大骂，景孟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着实脸上挂不住。

   他恶狠狠的抬眼偷瞧了旁边的张君机，知道是张觉告诉了他，让他告黑状的，不禁咬牙又切齿，然后他梗着脖子抬脸分辨道：“护法，我带着兄弟出死入生，他们那么有钱，我们却连靴子都不齐，有地弟兄还穿着布鞋……”

   “街上有钱人那么多！你这王八操着刀去抢啊！”秦明月没想到景孟勇还敢顶嘴，面上都成了赤红：“这事你不是第一次了，狗改不了吃屎！连靴子都要扒？街上的流氓都比你有骨气！出了你这种土匪，老子还有脸跟别人谈生意吗？！”

   桂凤和景孟勇关系很好，此时见景孟勇一张老脸没处放，一抱拳说道：“老景也是按规矩来的啊，打扫战场而已。”

   “打扫战场和抢劫活人能一样？放了他又羞辱他，还不如不放！”张君机在秦明月插口道，他性情火爆，刚才和桂凤差点打起来，看见桂凤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还没说你，你自己到来了？”秦明月插着腰对着桂凤扭过脸来：“派你出去前我特别给你强调：你衔尾吓走长乐帮即可，不要多做无谓杀伤！你倒好，倒真来衔尾追杀，一直追出城外二里，还砍缺两口刀，你听不懂人话？你蠢吗你？”

   桂景两人被在震怒的秦明月面前不敢抬头，这时候秦明月依然在跺脚怒骂道：“……我有法治你们！不是想发财吗？不是想砍杀吗？好好好，我让你们闲着去，缺了你们两个堂还不叫昆仑了吗？！”

   下面的景孟勇是汗如雨下，这次看来秦明月是动真怒了。眼下正是昆仑四处攻城掠地的时节，万一真是把自己搁一边，自己去哪里发财去？

   想到这里，景孟勇一咬牙把怀里那宝石戒指掏出来了，诌笑着双手捧到秦明月面前，说道：“护法你息怒吧，我从那人手上抢……拿下来的，您看看。这珠子多大，肯定价值过万。现在献上，您消消气吧……”

   秦明月抿住嘴，用鼻子呼呼出气，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戒指，盯了好一会，猛然朝景孟勇骂道：“你那枪法值多少银子你知道吗？一个身份值多少银子你知道吗？一个面子值多少银子你知道吗？一个羞辱值多少银子你知道吗？就为这石头你就可以不惜结仇江湖豪雄？你满眼都是这石头，混账啊！烂泥扶不上墙！”

   说罢，振臂一挥。手里地宝石戒指脱手而出，在夜空中远远的飞了出去。

   所有人看着那昂贵的宝石划出的光晕拖过夜空消失在黑暗中，竟是都怔住了。

   “你的眼里如果有江湖，这些东西就是粪土！”秦明月大吼道。

   “护法，我们起码是出力厮杀了的，你这样对我们实在……”景孟勇愣了很久才让自己相信了那戒指被秦明月丢了的事实，份外看重钱财的他不由地又痛惜又后悔，早知如此何必拿出来。

   “谁没出力？！昆仑今夜人人血战！”秦明月没好气的反诘道。

   “护法！”景孟勇这个时候有了精神，他委屈地说道：“我手下说有人在草堆上睡了一个时辰。你不问这种偷懒的罪责，我和老桂浴血厮杀倒成了过错。”

   秦明月斜瞥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左飞，知道景孟勇在说谁，但左飞和景孟勇这些人不同，他是林羽带回来的关门弟子。人数虽然少，但林羽在江湖上地名望不禁大而且极佳，他还想用这个呢，所以不得不咳嗽一声压了压脸上的尴尬，扬声说道：“出力要讨好，要是出力猛干屎事，你还不如不出力呢！”

   “景堂主，你说谁？！谁没出力？！”左飞看见景孟勇猛看自己，他提起了脚，指着露出血淋脚趾的靴子大叫道：“看见没有！你们刚走，老子就遇到长乐帮那帮家伙，老子本来想全部砍死，但是想到秦护法叮嘱打破即可，这才放他们一条狗命，我一个打五个，面无惧色，杀得对方屁滚尿流，不要说他们功夫差，人人功夫和你们差不多，这脚趾头就是一脚踹断他们鼻子留下的伤……”

   “五个？都什么兵刃？武功流法？”景孟勇鼻子都要被气歪了。

   “一个自称叫什么易月，另一个叫霍长风，还有一个号称江南第一公子……”左飞笑道。

   “别乱说！”秦明月打断了左飞，有些生气地看了看这小子，心想这家伙怎么如此口无遮拦，什么屁话都敢说。

   看了看左飞的破靴子开着口挺寒碜的，就一指景孟勇腋下那双靴子说道：“左飞，那靴子你先换上。”

   左飞大叫一声，一把把靴子扯了过来，也不怪合脚不合脚，就地坐上就换上王天逸那双，只把景孟勇气得差点吐血。

   “各位，掌门请你们进去说。”一个部下禀告道，秦明月这才发觉自己太失礼了，盛怒之下竟然摆开了掌门，自己就先训斥起来，赶忙低身称是，把几个头目领进了大厅。

   几人禀告了各自任务的完成情况，景孟勇精明，在秦明月面前，也不提抢劫的战果了，就干巴巴的按原来的任务说了一下，倒是桂凤不认了，他当着章高蝉朝着秦明月叫板了。

   桂凤倒是和张君机一样的脾气不好，加上以前他和景孟勇一派就和秦明月一派关系不是怎么铁，自己本满心以为杀敌那么多当有大功，没想到此刻却被秦明月训来喝去，自己也吃怒，就把秦明月在门口训斥的话朝章高蝉转述了一下，扭头问秦明月道：“哎，护法，长乐帮先来挑我们。他们又打不过我们，我们不干了他们干谁？！我们杀敌也有错吗？”

   秦明月白了他一眼，说道：“就如下棋，一步得利蝇头小利而已，关键在于整局得胜。现在他们都败了，你非得不给面子赶尽杀绝，对我们有好处吗？尸体能变出银子来？”

   “秦明月，这事地打算你刚才已经说了。但桂堂主追杀长乐帮溃兵不也没错？难不成我们还要敲锣打鼓的恭送他们出城？”章高蝉在上面说道：“你平日里向来说谁的刀硬谁有理，不杀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昆仑兵精将广攻击犀利？以我昆仑的战力。我是觉得让长乐帮死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止长乐帮，别的帮派也一样。”

   “不错！”景孟勇接口道：“我们现在帮派复合，又兼掌门这等神勇无敌。以后有谁不服我们，但当斩尽杀绝！听说前些年唐门六公子就为了一句酒桌话屠灭别人满门，我们要学人家的豪气啊！”

   秦明月一声冷笑，徐徐道：“谁的刀硬谁有理确实没错。但不知道这个理要来何用？你景孟勇已经对人斩尽杀绝了。你要对死人讲理吗？”

   一众人鸦雀无声，在秦明月的提醒下，这个“刀下理”要来何用倒也不好作答。

   看众人有些纳闷，秦明月这才说道：“掌门，您要知道刀硬是个好东西，但胡砍滥杀却是无用，更遑论景孟勇说的斩尽杀绝了。

   死人是天下最无用地东西，不可吃，不可看。不可闻，放久了还会腐烂，还有瘟疫，那我要问了，你们杀那么多人干什么？你们喜欢死人？死人能给你织衣？死人能给你种地做饭？死人能给你牵马做工让你驱策？死人能见面给你行礼给你歌功颂德？

   没人喜欢毫无用处的死人！

   所以杀人只是手段。真正有用是是让对方畏惧你！

   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要比砍下去更有用！

   对方畏惧你，自然就知道你有理了，你有理才可以从他那里拿到银子、美人、骏马、良田一切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那些江湖豪强一个威名就能让别人汗流浃背唯唯喏喏，他们费尽心机的增长维护自己这威名，前些年唐门六公子为了一句酒桌话屠灭别人满门，他是嗜杀吗、他喜欢尸体吗？他是为了杀鸡给猴看，屠灭小势力，让别人恐惧于他。

   杀与不杀看似天壤之别，但其核心却是求一个惧字。

   杀人不能给你带来滔天富贵，但这被杀的恐惧却可以！

   这恐惧无形无体，却无孔不入天涯海角皆可到达，比之剑仙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也不多让。

   掌门你可不要飞沙迷眼，妄开杀戮，乱结仇敌，要知道如何用刀才是高手，这刀，绝不是只来杀人地，那是下阶，把刀用成聚宝盆，富与贵，任你取用方是江湖正道。”

   最后秦明月说道：“今次我得到了详细情报，招招打在长乐帮七寸上，方才有此大胜。这情报从何而来，我想应该提供情报的人当是熟悉长乐帮机密的人，只是内部纷争，才有攻击外泄之事！这样的情势下，打退长乐帮，入据寿州我们已经是赚够了，奈何要帮长乐帮地人清除异己结上大仇？是他们会给我们额外的银子还是昆仑里有的人有劲没处使，非得替别人免费挥刀？再说了，我们还要和长乐帮谈判，刀硬有理，再硬，也是为了说理！银子是刀砍下来的，但要放进床底下，也得要靠桌面上的讲理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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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在马上，贾六义嘴上一直咧得老大，夜风呼呼的往里灌却有如美酒佳肴一般受用，整个人已经是醉熏熏的。

   这都是因为他怀里抱得紧紧的那个木匣子。

   那里面铺着石灰，还有他老友乐和的首级。

   他扭头看了看护送他回家地张觉和四五个骑士那矫健的姿势，笑的更开心了：这次弄死了洪宜善和乐和，他们三个就像刺猬，寿州再大，三人窝在一块也是觉得刺的难受。现在寿州终于变大了；如果一个象昆仑这么强的别地门派帮他做这些事情，他一定怕的晚上睡不着觉，怕被别人吞了啊，但替他出手的昆仑却要受到武当千里鸿公子的制约，而他做为千里鸿公子那么多年的下属，也得到千里鸿公子的另一项秘密任务：监视昆仑，这也就是说千里鸿肯定对昆仑说了，不得侵犯他。他对昆仑可以安心无忧了。

   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然让贾六义兴奋万分，他现在想做的唯一地事情就是：赶紧回家。在老友首级前面喝上一壶美酒，好好谈谈心里话，他对他的气愤，他对他地仇恨。他对他的佩服，他对他的好感，他的得意，他活着地累。他的无奈，他的愁苦心事……一切一切，世上好像有些话只有对死人才可敞开心扉的倾诉。

   “老乐，我想我会哭地，这么多年我过得不容易啊。”贾六义在心里默默的说着。

   “贾先生，我帮你拿一人匣子吧。”身后的张觉骑马和贾六义并行，又向他伸出了手：“你拿着个那东西，不太好吧。”

   “没事没事。马上就到了。”贾六义把匣子抱得死死的，心想明天就要送去长乐帮了。我怎么值得给你。

   张觉叹了口气，轻勒马头，身影在疾驰的贾六义眼前退了开去。

   眼前没了碍事的东西，贾六义的思绪又回到了匣子上，他心里继续说开了：“老乐。你说咱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都还多年轻，我还跟着老洪混呢，你小伙精神，第一次还喝多了，后来怎么就斗起来没完了？也没法子，唉，人在江湖……”

   “当！”一声巨响，贾六义幻想的世界突然变得四分五裂，乐和、洪宜善还有自己年轻时候的面容就像石子投进湖水起了波澜一般，振荡开来，裂成了千百碎片，黑暗铺天盖地地笼罩了自己，接着又亮了，好像铺天盖地冰雪堆满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好像飘荡起来。

   一只手松开了紧扣的匣子和缰绳，下意识的捂住了后脑勺，贾六义缓缓的转头望去，眼里全是迷茫。

   昆仑五人早跟着他一起停住了，五匹马把他围在了中间，身后地张觉骑在马背上木然看着他，手里捂着一柄细长的瓜蒂七瓣铜槌。

   贾六义歪了头，后脑勺好像被冰冻住了一般，连脖子都转不动了。

   看着贾六义的眼睛，张觉面无表情，手里二十斤重的铜槌又一次飞了起来，横横砸在贾六义头上。

   贾六义就像个布袋一样从马上摔了下来，大睁着双眼结结实实的躺在了冰凉的土里，怀里的木匣摔到了地上，乐和的头滚了出来立在了那里，好像两个人静静的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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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

   张觉带着满身的寒气和疲倦进了秦明月的房间。

   秦明月眼圈通红，披着他那件补丁遍布的棉衣坐在书桌前，右手捏着毛笔，左手前不远处放着一架算盘，面前是写满密密麻蝇头小字的信笺。

   “护法，我们遇到高手袭击，贾先生不幸坠马死了。”张觉禀告道。

   “你做的很好。”秦明月点了点头，接着微笑了一下：“寿州是我们拿到手最大的城了，大有可为。”

   “这样做，千里鸿那边不会不好交代吧？毕竟他特别说过要保证贾六义的安全。”张觉说道。

   “不碍事，我们已经打赢了，还扣住了岳中巅，这是面汤。贾六义的死就是个苍蝇，面汤有个苍蝇虽然不好，但毕竟是面汤不是？”秦明月笑道：“明天去求求章高蝉，让他写封信给千里鸿，要是我写，肯定会让千里鸿跳着骂我，他们俩一直互相不服，让间高蝉写，千里鸿应该感觉会好些。”

   “千里鸿真要对华山开战？为什么？”张觉问道。

   “嗯，最近皇上新分封了一位郡王到长安，听闻深得皇上和太子欢心。”

   “江湖开战和分封郡王有何关系？属下不明白。”

   “嗯，分封的新郡王没有不兴土木的，木材石料工匠在以后十年内将大大涨价，华山出产青木。被武当盯上了。这些是武当养的谋士指出来的，我自己也不能确认，也许只是千里鸿想开战而已，他最近蓄养战士太多，花费高昂，加上产业经营地不好，让武当赔了很多银子，武当七星中有人很不满意他。他不努力的话，谁知道下任武当掌门还姓不姓千了。”秦明月微笑着回答道。

   “华山夹在武当和少林地盘之间。不怕少林干涉？”

   “以前他是不敢，少林肯定会干涉，但现在不同了。”秦明月得意的一笑：“因为有了武神，我和千里鸿商议了一下。他打算闪电出击，最近华山掌门要回乡祭祖，战书和章高蝉将会同时抵达他身边。一击杀将！而我们扣住了岳中巅，华山马上就会群龙无首。我们将会闪电出击闪电取胜。”

   “章高蝉是昆仑的，倒便宜了千里鸿和武当。”张觉说道。

   秦明月剔了剔灯芯说道：“也不能这样说，没有武当，我们不敢动长乐帮，也不会有这更大的地盘；就算有了，和长乐帮也会不惜代价的灭掉我们，要知道有后台是虎，没后台是犬，被虎咬了可以谈江湖规矩。被犬咬了的人则没有不怒发冲冠的，可以被虎误伤但不可以被犬欺，江湖就是这样，规矩和说法变来变去，但根本不变。就是看谁刀硬嘛。”

   张觉点了点头，过来替秦明月磨墨，看到秦明月写地字前头规规矩矩，后面已经歪歪扭扭，知道护法累了：“护法您还是赶紧歇息吧，前天昨天今天三天您都没睡多长时间。”

   “累死了！也烦死了！”秦明月把笔往桌面上一丢，疲倦之样的他叹道：“但是没法子睡啊，这封信要给长乐帮，要表面谦恭内里骨硬，他妈地不好写啊；这封信是明天要给章高蝉誊了交给千里鸿的，要让大胜模糊贾六义的死，不能激怒千里鸿公子，一样不好措辞，这还是其次，关键明天怎么说服章高蝉那个犟牛向千里鸿服软誊信，他老岳不是被千里鸿摆了一道嘛，唉，我又得给他说身为掌门不要意气要以帮派利益为重……”

   说到这里，秦明月向心腹大倒苦水：“……今天晚上大胜，我却去他妈的舌战群儒，老景性贪、老桂性残、老林性愎，那天下第一地掌门又什么都不知道却又想说一不二，唉，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所以就麻烦，恨不得拿把刀全砍了，唉，我这护法比掌门累多了，我干的比寻常门派掌门还多，但掌门头上起码没掌门吧？妈的！”

   “护法您放宽心，起码我们这些兄弟都是看着您的功劳，不仅我们几个跟久您地，就算老景老桂手下，以前不是不和吗，现在说起您都没有不竖拇指的，您看看我们从塞外来到中原，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占据寿州这江湖掮客生意的最大城市，昆仑这哪一步不是您的功劳？”

   秦明月叹道：“说到昆仑，我现在想以前窝在塞外，井底之蛙，不知道江湖之大，现在来了中原武林，看着昆仑实力一步一步壮大，就感觉看着我儿子长大一般，他每一次成功每一次壮大，都让我象喝了蜜一般开心。昆仑简直是我的一切！”

   张觉躬身道：“护法，有了您，昆仑复兴为三雄指日可待，我们兄弟等着您登临为掌门那一天，到那时，整个昆仑都在您手掌之中，纵横江湖，何等快哉。”

   “我现在很迷惘，”秦明月一叹：“究竟是我掌握了昆仑，还是昆仑掌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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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城外的官道上客商辐辏，热闹非凡，一个落魄潦倒汉子骑着匹马风风火火的往扬州城门赶。

   说他落魄潦倒是说此人不仅穿着褴褛，连神态都是惶惶然的模样：衣衫破破烂烂，上衣偏小，一动胳膊，肘就从破洞里露出来，裤子却有肥大无比，骑在马上风一吹好像套着两个麻袋，脚上连布鞋都没有。就是一双草鞋，露出的黑脚上全是横一条竖一条地血口子，身上也是肮脏无比，露在外边的肌肤全部都是黑色的，而胡子茬乱蓬蓬地，这些和一个乞丐也差不多了，胯下的马不仅羸弱，更是连鞍具都没有。那汉子就揪着马鬃控马前行，这样地一人一马让所有见过的人侧目。都怀疑这马是这乞丐一样的汉子偷来的。

   这马就是偷的。

   这乞丐一样的汉子就是王天逸，那一夜大败让他吃足苦头，担心被杀，只能赤脚跑出寿州。到了城外地集结点，发现除了满地厮杀打斗痕迹和几具裸尸体外，别说活人了，连个布条都没有。

   寿州外的补给地点也被人抄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王天逸知道自己和大部队失散了，他只好靠自己地力量连偷加抢好歹混了一身衣服和鞋子，然后急急的往扬州方向跑去。

   现在终于看到扬州壮丽的城门了，王天逸宛如从地狱爬进极乐世界一般，更慌不择路的往城门里赶。

   就在这时，一个汉子噌地一声从路边窜到的路中心，双臂一展正正挡在了王天逸的马前。要知道马本性是避人的，遇到这种情形，嘶叫一声猛地立了起来。这可苦了干干坐在马背上地王天逸，不管他怎么努力夹紧马腹，还是一下从光溜溜的马背上滑到了地上。

   “这位兄台抱歉，”那挡马的汉子笑嘻嘻的走过来伸出手来说道：“我看兄弟象我以前的朋友，没料想认错了人。摔到了没有？”

   不过王天逸却没碰那热情的手。他是暗组的杀人统领，不是乐于助人的行人。

   对他们而主，遇到突发事件的第一件事总是要看清形势。

   王天逸只扫了他一眼就知道此人会武功，眼睛斜处，只见路边茶棚中坐着吃茶的几条大汉已经跳了起来，同时朝自己这边抄了过来。

   “什么人？”王天逸没有惧色，只是一愣，要知道扬州是长乐帮的天下，里面武林势力多少是和长乐帮有关系，他自己更是如此。

   那人还在套近乎，王天逸不动声色的报出了长乐帮的切口。

   那人表情一滞，却马上继续朝王天逸身边靠过来，明显知道却故作不知。

   王天逸又报了个暗组切口。

   仍然无和，七条大汉已经呈半圆状过来了。

   “我帮你打打身上土……”那人的声音猛地一停中朝王天逸拦腰扑了过来，王天逸倒抽一口凉气，看这架势，他们几个要活捉自己啊。

   一声冷笑，王天逸脚步斜退，上身却倒，肘尖一抡直朝那人面门奔去。

   那人和王天逸都是在笑容中骤然发动攻击和反击，王天逸相比那人而言招工更随意也更隐蔽和出奇不意，不料那人竟是赤手格斗中高手，左手一旋一托就摆偏了王天逸肘尖。

   不过王天逸并非等闲之辈，对于赤手格斗高手而言，这句话也适用。

   王天逸一声大喝，一个矮跃双膝紧并，就如一个木铲一般朝那人胸飞铲而来。

   这招很怪，双膝同时紧并飞顶，而且身体紧叠，在这极短地距离里双方都不易发力，这招却是好像整个人作为一个大檑朝对方飞撞。

   飞膝齐出之下，那人眼前就好像王天逸泰山压顶一般撞过来，仓皇之下只能横臂硬格。

   要知道飞膝虽不如拳快，但其后是两条腿，力量看起来何其大，要防范此招，心思难免都放在胳膊上，因为这样才能意到力生。但心思却不能一心二用，一处着眼，其他处自然就松了。

   王天逸要的就是这一松，那看来力大势沉的双膝并攻不过是诱敌而已，真正的杀着却躲在后面。

   那人刚一横臂，就觉眼前多了个劈风而来的黑影，急切间，只得一个癞驴打滚滚了开去。

   等他抬起头时候，左眼近乎看不见了，上面蒙了一层血。

   他的眼睛要害虽然避开了王天逸的手刀，但眉毛没避开，王天逸的手刀仍然在他眉毛上开了一条大口上，鲜血横流。

   那边王天逸打倒一人，其他七人却冲了上来。王天逸打量一眼，看他们都是赤手，心下略安。

   但他看对方敢在自己家门口动自己，自己又饥肠辘辘疲累交加还没有兵器，看来这事着实麻烦，只盼着能打倒几个冲进城去，或者引起城里帮众的注意冲出城来。

   不过这些都没有想王天逸想地那样发生。

   在赤手空拳的他拗折了敌人一只手、踢晕一个后，对方观点的头目皱起了眉头。他手下都是赤手格斗好手，但他们都领有严命。不得伤害王天逸，但王天逸本身就是暗级武功教官，是一等一的好手，加上现在以一敌多。更是招招狠手，绝不留情，这样打下去，就如同拔了牙的群狼要咬死老虎。别说生擒他了，他一人就干掉缚手缚脚的众人也不是不可能，看来想让王天逸不受伤就制服他是不太可能了，他走了过来，躬身行礼道：“请停手。这是在下腰牌，请您验看。”

   一个时辰后，王天逸已经在扬州一个精致的房间里。吃饱喝足的王天逸洗干净了身体，换上了新衣衫，坐卧不安地等着俞睿来见自己。

   脑子里却盘算着俞睿想神不知鬼不觉的逮了自己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自己哪里漏馅了。

   但一等就是三天。

   俞睿终于来了，他绷着脸，在王天逸面前一坐，第一句话就是：“说说寿州地事。”

   王天逸愣了片刻，才行礼道：“俞掌柜。暗组规矩您是知道的，我要先报给暗组首领。”

   俞睿闭目不语。

   好久之后把一张纸放到不知所措的王天逸面前，王天逸拿起一看，却是一纸密令，上面说的是寿州作战地一切事宜目前交给俞睿打理，所有帮众听凭询问，所有参战人员听凭调用，霍长风亲自盖印。

   王天逸长长吐出口气，说道：“不知少帮主目前安好？”

   俞睿这才一笑，说道：“他好的很，现在把详细情形告诉我。”

   “霍无痕没死！”王天逸强压内心的失望，大致说了下战斗经过，他本来想说的很宽泛，因为既然少帮主没事，那么肯定不会是他一人逃回来，王天逸觉得让霍无痕那样的人自己从寿州回扬州的话，说不定半路就自己饿死了，那么战斗经过肯定建康部的同僚已经详细回报了，自己大致说说就可能了。

   没想到俞睿居然每个细节都反复询问，比如王天逸带了那些人，攻击了那些人，怎么攻击的，从那条街到哪条街，如何逃生的，一边问，一边在他面前已经堆了一堆写满字的纸张上改改画画。

   “难不成这是讯问，怀疑我通敌？”王天逸抹了下额头的冷汗，暗想情报都是塞在墙缝里让对方自己拿走，自己没有露面，在战斗中更是彻底的作为长乐帮战士地身份来作战，就这样战战兢兢的把所有细节都讲了一遍。

   这次对话从中午一直说到掌灯才说完，俞睿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来走之前对王天逸说道：“你现在身份特殊，不能乱走，这院子防卫森严，你大可在这里安心休息。”

   王天逸知道防卫说不定就是对自己的，自己竟然被软禁了，暗想自己在战斗中一直拼命厮杀，任谁也挑不出茬来，最后更是作为公子的替身带着护卫冲击昆仑，这很多人都知道，不会被人怀疑吧？难不成他们怀疑自己是被俘后投降？这也不太可能，当时那里到处是昆仑地高手，谁还能一直跟着自己？自己在大溃后逃生也不是什么重罪吧，有人跑得比我不……

   一直在床上，王天逸还转辗反侧的苦思冥想，患得患失的他心口好像放了巨石一般透不过气，连最难的暗组任务的压力都没有这么大过。

   第二天，俞睿又来了，看着黑眼圈的王天逸点点头说道：“没睡好？嗯，没关系，想的太多也没用。”

   “我是清白的……我……”王天逸头昏脑涨下，张口就说了这个，因为满心都觉得自己被软禁是这个原因，要知道对于暗组战士来说，投降或者被俘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弄不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弄的好也是别想被赋予重任了。

   “嗯，我相信你，”俞睿对着王天逸严肃地点了点头：“你奋不顾身替少帮主脱身，干得很好！你知道那夜情况有多危急吗？”

   原来王天逸和霍无痕分手之后，仓皇逃离的长乐帮高手遇到了昆仑的桂凤，溃败的长乐帮高手那里还有战意，人人就惊慌无比逃命速度。那夜桂凤领着手下大吼着从城里杀到城外，最后除去霍无痕、俞世北、燕小乙三个指挥官外。战死加伤病，参加战斗的建康高手只逃出来七个人安全回到扬州。

   “既然这样，为何还要这样对我？”王天逸不解的一摆手。

   “这是次大败。”俞睿盯着王天逸的眼睛说道。

   “我知道。”王天逸迟疑于俞睿的眼神。

   “你加入长乐帮以来，见过这种败到一败涂地地战斗吗？”俞睿问道。

   “没……我只参与暗组战斗。暗组没有。”王天逸以暗组为借口避开了那个名字。

   “你怎么想这次大败？”俞睿继续保持着那种深不可测的表情问道。

   王天逸知道不能提霍无痕地名字，他想了一下说道：“这次比较特殊，那些蒙面人实力太强了，他们出奇不意。我们没防备，就被打成这样。”

   俞睿说道：“是昆仑的人做的，前几日乐和的首级和秦明月写地赔罪信已经送达帮主。但江湖中人刀头舔血，都图吉利，失败对一个指挥官名声非常不好，嗯，非常非常的不好。”

   王天逸知道俞睿在说霍无痕，但对于未来帮主，他敢说什么。只能唯唯喏喏。

   “我给你明说了吧，”俞睿郑重的说道：“昆仑实力很强，后台也太强，加上寿州在长乐帮地盘之外，加以反击不仅风险巨大无缘而且是得不偿失。这次的面子已经是找不回来了，起码是近期无法挽回了，帮主已经决定接受秦明月地赔罪。这次大败如果传出去对少帮主名声非常不好，昆仑突袭是一个决定原因，但坏运气不能归结于少帮主身上，因为需要一个特别的原因给帮内众人和江湖解释这个原因。”

   说罢，俞睿看着王天逸不说话了，好像在等待王天逸回答一般，但王天逸被看得发虚，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低了头不说话。

   但俞睿其后说的一句话，王天逸足足愣了一盏茶的功夫，等到汗湿透三层衣服后，他才瞪着眼睛叫道：“我不过是个瞭卫啊！”

   “这样的责任不仅我背不起，我也扯不上啊，从一开始我都在外围防范，根本没参加对风枪门总部的突击，而且以后我还追击了岳中巅，又替公子引开敌人，我……”王天逸嘶声叫了起来。

   俞睿以一脸理解的表情摆了摆手，叫停了王天逸地说话。

   他轻轻合起手掌说道：“放心，活下来的人很少，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永远闭嘴，那夜的情况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比如说你是担任突袭时外卫的头领，你带领的人在面对昆仑强袭地时候不仅没有起到第一防御线的作用，反而溃败了，并冲散了友军，导致大溃；甚至可以说你是在巡眼，没有约束好手下各司其职，结果没有发现昆仑高手接近战局，导致大溃，理由很多的。”

   “另外，我也可以说你是城内最高指挥官，我以前给你说过，只要你大胜了，你就升职做鹰领，我告诉你，自从大败后，你的升职命令就已经加急下派了，也就是说不管你死还是活，你早就被定为合适人选了！要知道只有你不是建康部少帮主属下，属下不力，上司也有责任！”

   “帮主就是长乐帮，长乐帮就是帮主。”俞睿说道：“长乐帮对你有大恩，你发誓舍生忘死的为长乐帮作战，我没说错吧。这是暗组的誓词，现在你替少帮主顶罪，就是替长乐帮分忧，我老实说，你做这个比杀死成百上千的高手对长乐帮帮助更大。现在是考验你对长乐帮忠心的时候了。”

   王天逸则脑里一片混乱，上面俞睿说地每个罪名都是失职大罪，要是落在自己头上。别说小命难保，家人也难保不测；更不要说易老就是让自己通敌来保证此次任务大败。以此捣毁霍无痕的声望，要是自己承认了，那易老那边该怎么办？

   “放心，你保卫少帮主的忠心连帮主都知道了。我保证你没事的。”俞睿知道王天逸心里在想什么的。

   他对着王天逸倾过了身子，低声说道：“富贵险中求，你做了此事，我保你大有前途！如果你不答应。你也是暗组老手了，告诉你秘密就不由你不做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天逸心里一咯噔，这意思就是自己不做就要干掉自己咯。

   “我总得去暗组述职吧。我不想被认作开小差。”王天逸心道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先去报告易月了。

   “不行。有关寿州之战的任何情报都是帮中绝密。你不能人前露脸。”俞睿冷冷的说道，“你露面地时候就是在帮内众人之前，陈述你如何在寿州干砸此次行动的时候！”

   王天逸此刻心思已经转起来，他说道：“不行，你知道首领看我不顺眼，我父母可都是暗组在养和护卫，若是我做了此事。我担心父母有难。若我父母不得周全，掌柜你就是现在把我劈成两段，我也不会答应。”

   俞睿看了王天逸片刻，一言不发就出去了。

   这一夜，王天逸更是彻夜难眠。委实没想过自己被逼到这种地步。

   正在床上翻滚着呢，只听房外传来异响。

   “有敌……”窗口笔直站立地守卫身体在窗纸上的剪影就如长枪一般，但这长枪却猛然一扭，如面条一般就软了下去，连报警声都没发出。

   接着各处都大呼起来，这呼声发出来时候遍及屋前屋后屋上各处，就如一个房间突然遍地生火一般，但这火来得快，灭得更快，王天逸一跃到窗边，只听了片刻，就听得四处惊呼就如被割倒的麦子一般迅疾的被掐断了。

   敌人竟似是四面八方而来的鬼魅。

   接着屋顶上一声巨响，一个木锥破开了屋顶，一个人从上面探下身来，对蓄势待发地王天逸轻轻的说道：“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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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这个，有意思。”易月笑着把一页纸递给了宋影。

   宋影接过一看，就是一声惊呼：“天逸升为鹰领！这么说建康大胜了？”

   易月嘿嘿一笑：“他们原来说的是这个，但这升职令却是加急发出，这可奇怪哉也，要知道人还没回来庆功呢，就加急发升职令？”

   宋影一愣：“您的意思是他们败了？”

   易月一声冷笑：“定然大败！看来王天逸被定为替罪羊了！这一升，他就成了除霍无痕之外，当时现在职位最高的指挥官！”

   “那怎么办？”宋影急急问道。

   “这也是我找你来的目的，”易月收起了笑容：“王天逸熟悉昆仑和寿州，他也是得力干将，能平安回来的可能极大，你去，派得力人手盯住寿州来扬州的各个要道。”

   “您担心霍长风他们灭口或者抢人，要我们先抢到王天逸？”宋影问道。

   易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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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王天逸却坐在易月身边，他有些奇怪：“易老，为何我被那些带走的时候，我们地人没有出现？另外这次救的我出来，除了直接和我说话的人是夜莺之外，其他都是暗组战士，您不担心泄漏？”

   易月笑了起来：“抢你的，在扬州除了我还会有谁？派夜莺去，只是怕你不明就理，开始反抗。这多好，顺利的把你绑出来了。”

   然后易月静静地看着王天逸说道：“至于没有在入城的时候就截住你，是因为我看到昆仑秦明月的信和乐和的首级，那信非常谦恭，说自己是不明情况冒犯刀威，说的就像昆仑被长乐帮击败一样，又送上了乐和的人头，可以说他们打赢了却自认失败。”

   王天逸苦笑一声道：“没想到那群土匪还有懂礼节的，他们穷的连靴子都抢，连街头流氓都比他们有骨气，好歹起码是武林中人啊。”

   “不要小看秦明月。”易月笑道：“此人绝对是个人物，我想昆仑有此等人物统帅，很快就会壮大起来。你看这次，他们的做法和自认被打败毫无区别，但实际上呢，他们占据了整个寿州，而且装着谦恭抱定了武当的大腿，我们不敢报复他们；在名气上，他们名声和我们根本没法比，就如同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一般，他们低头认输根本无损他们的名望，而且你也说了，他想着法的不想伤害霍无痕，那是避免和长乐帮结下大仇的做法；总体而言，他们舍了小小虚名却得了巨大的实利，由此可见此人的能力之强。”

   “说到这，易老打算让我如何去做，我可以实话实说，从这次战斗来看，那霍无痕真是一个浑人，别说帮主了，给他两个奴仆都指挥不了！”王天逸骂道。

   易月闭目默了一会，开口道：“那秦明月卖面子卖的极好，此事若是按原本计划进行你的阵营就暴露了霍长风面前了，为了这种失败就让你露出直面目，怕是有点浪费你这干将了。这也是我为何让俞睿的人带走你的原因，既然秦个明白人，下棋不走昏招，我也只能隐起爪牙下伏子了。”说罢，张目对王天逸道：“天逸，此时有个极为困难的任务想交于你。”闻听此言，王天逸嗖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啪的一声跪在了易月前面，抱拳道：“易老但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易月点了点头，昂首说道：“去！把这罪名顶起来！”

   “什么？”王天逸惊呆了。

   “这样才可接近到霍无痕父子身边。”易月阴沉的一笑。

   “我明白了，易老您要我去做霍长风父子身边的蛇。”

   “没错，按的是潜入敌对帮派的规格来做！”易月一咬牙说道：“你要彻底和我以及夜莺切断联系，什么任务都不会派给你，你就钉在那里，能钻多深就多深，等我召唤你的时候，你才起出来！”

   “我等这样的任务已经很久了。”王天逸毫无惊惧，他低低的应了一声。

   “你替他们顶罪之后，也许他们会直接灭你口；若是你进不到他们内部，也许会被命令直接做刺客行动，你知道吗？”易月问道。

   “易老放心吧。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王天逸斩钉截铁的说道。

   “派你出去，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你资质极好，”易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但是你一直就是我为了这次任务而培养的，去吧，宋影会严刑拷打你，就像我要知道俞睿对你说了什么、以及寿州大战的实情一样，当蛇不下血本让别人相信是不行的。”




卷七 洪门三叠 第七节 连降十级
  天下靠酷刑炼囚来吃饭的打手不计其数，但见到自己的对手——那可怜的小白鼠的时候，却没有不摆出一副老猫扑鼠的凶神恶煞的样子来的，因为光凭这凶相和口中恶语，囚犯腿就自己先软了三分。

   也是因为对付敌手，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刑讯也一样。

   此乃刑讯之道。但宋影不同。这个人总是笑眯眯的。

   有自信面对敌手的人才会笑。

   宋影绝对有自信，因为他对医术和酷刑同样精通，这两项本就有相通之处，都是对人体的极度了解，不过前者是不惜一切将人从生死一线间拉回来，而后者却是把囚犯不停的摁入那生死的一线。

   能模糊生死极限多少，就代表技术多高！

   而宋影绝对是高手。

   因此身为夜莺的他专门被易月派来刑讯王天逸，从鞭打到棍杖再到炮烙他一手操办，目的就是制造逼真的刑讯痕迹，却不能伤到王天逸身体根本，这对宋影来说绝非难事。

   此刻在刑堂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宋影在看着捆在刑架上的王天逸。

   一天一夜后，王天逸看起来已非人形。

   宋影仔细的检查完王天逸的伤口后，满意的一笑，盘腿坐下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笑道：“真没想到，你们两个都是我经手的。”

   那边厢王天逸还奄奄一息的挂在那里，他听到宋影在说话后，根本没有力气去想，更遑论回答了，他只能象一块风干的腌肉那样微微晃了晃血臭的躯体，来表示回应。

   那边宋影还在继续说：“我打了那厮二十水火棍，你以后可得劝他一劝，不要记仇于我。近来我无事都不敢出门了。只因怕那厮报复，就浪费多少好春光。”

   正说着，石梯上传来一阵叮啷咣当的乱响，一个人鼻青脸肿的从上面滚了下来，宋影扭头看去，却是自己的一个手下，往常他们刑堂的人在他们的这个地盘向来是横眉冷目威风八面，此刻却如丧家之犬一般从上面直直地滚了下来，他一滚到底，就抬起来他歪到一边地鼻子惊恐的大叫道：“宋统领。不好了！那厮打过来了！”

   宋影一扬手泼了碗里的冰汤，站起来就朝自己手下跑去。

   还没等他靠近那手下身。石梯口就兜头泼过来一股腥风，宋影暗叫不好，立刻蹲马立桩，但还没等他立好身形，一个硕大的黑影迎面跳了过来，黑影里如毒龙出海，劈面就是一个铜钵大的铁拳打来！

   “怕你不成！”宋影可是长乐帮有名的多才多艺之人。其空手格斗功夫冠绝全帮，遇到敌人飞袭，屹然不惧，也不苛求脚步立稳了，顺势一个老树盘根，两手一圈一统，已经握住了那只黑铁般臂膀，欺那人凌空飞击无处发力，借着身体走势顺力飞投。将那铁塔般的黑影直直掼到了石梯口对面的土墙之上。

   趴在地上的手下战战兢兢的放开抱头地胳膊，才难以置信的发现不过眨眼功夫，自己地统领已经把来袭之人扔到了墙上。

   “老胡！擅闯刑堂可是大罪，你莫非活腻……咳咳！疯了吗你！”宋影指着被自己摔倒的那大汉大叫起来。

   本打算说“活腻了”，但这家伙并非寻常人等。不仅武功惊人，而且擅长长兵器，属于长乐帮急需人才，加上立过战功无数，在帮里是属于那种恃才傲物的家伙，想到这话在这可怕家伙面前说出来的后果，宋影堪堪的换了个词。

   那大汉贴着墙，好似屁股上粘了一块红烙铁那般，捂着屁股龇牙裂嘴的站了起来，大吼道：“新仇旧帐一起算！直娘贼！”

   此人正是凶僧胡不斩，练武中有俗话：一力降十巧，他天生神力，擅长长重兵器，在刀剑手的护卫下打起来所向披靡，早是长乐帮知名之悍将，原本这次寿州行动时，帮主一系地谋士也想派他过去增强攻坚战力。但易月一系早知此战必败无疑，胡不斩虽然不是夜莺，但他和要展开秘密行动的王天逸却是生死之交，行动时一直秤不离砣，互相照应。

   这样情况下，要是他去了，不仅不得于王天逸行动，而且会累了这名夜莺的编外悍将，因此王天逸就想了个明陷实保的计策：在行动前，故意对胡不斩诉苦，说另一个虎领对王天逸地即将晋升不服，挑拨了一番。要知道胡不斩不像王天逸那么阴柔，他向来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狠角色，在酒席上，那虎领走过来朝他和王天逸敬酒，他连站都不站，冷哼一声，一脚就端在了那人小腹上。其力量之大，不仅那虎领当即立刻吐血昏迷，胡不斩自己身下的椅子都碎成了碎片！

   易月就抓住这机会，马上抓了胡不斩，当席摁倒，让宋影就地打了他二十水火根，宋影那次可是没象对王天逸这样使什么手段，棍棍入骨，打的胡不斩当场呕血，，此刻别说归于少帮主麾下参战了，连铁打的凶僧都卧床半月才能下床行走。

   要是别人做了这种突袭同僚地事情，说不定会被当成别人的蛇马上处死，但胡不斩却没事，因为疯狗咬人那是应该的，他又没有真和你性命相搏，只是突然一拳一脚踹过来，你说他性情火爆也行，你说他无视同僚长官也行，但难道你还能真为了这事激怒他，来和疯狗赌命相搏！更何况他这疯子做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来胡不斩这种疯狗一样的家伙，被他打了只能自认倒霉，谁难道还能真性命相搏不成，他眼里没有同僚的礼仪人情关系，但别人不是疯狗，他们讲礼仪人情呢，正因为一个无所顾忌如野兽一般，一群盘算精明处处擎肘，因此一群反而怕了一个，暗组人人见了胡不斩没有不缩头走路地。连那些领袖对老胡在帮里的暴戾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他不仅在战场上千军难当，而且首领易月带头对他网开一面呢。

   从此之后，暗组内再无人敢靠近他敬酒，就算非得敬酒，也是脸色惨白的先蹲好小马步，一手举杯，一手成拳护住下腹。这是后话。

   不过现在宋影面头疼的也是这个：不打他要咬自己，打了怕他缠上，红了眼睛和自己拼命该怎么办好。

   所以宋影脸色煞白的强笑道：“你有话好说！真要动粗，你当要知道空手对战长乐帮我谁也不惧！”

   “哼哼！”胡不斩冷笑起来。在满面横肉抖动中，从怀里掏出一把铁尺来。

   看着那铁尺。宋影冷汗都出来了，开始慢慢后退。

   铁尺没有刃，说穿了不过是一根粗铁条而已，绝对不如刀剑威力强大，但正因为他没有刃，所以适合掖进怀里，不露行迹带进某些地方。不过在胡不斩这种人手里，就算一根铁条，也不啻于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那可是碰着就死、磕着就折、擦着就伤的凶器啊。

   “宰你个！”胡不斩大吼着扬起手里铁尺朝宋影冲来。

   “这里可是刑堂，你……你想杀人、你想死不成？！”宋影满头冷汗地扭头就往里面跑，手里有家伙地胡不斩可不是他用赤手格斗就能对付的。

   但宋影并不过分担心，不出所料等他和胡不斩一退一追入了宽敞的石窟里，胡不斩看到王天逸果然一声大叫停止了追击。

   看到王天逸还活着，胡不斩并没有仓皇的扑上去看王天逸的伤情。却是咬着牙绕着洞窟中间的刑架衔尾追着宋影，愣是把他像个兔子一样从地下撵到了地上，还顺路打晕了那倒霉的看守。

   满头冷汗的宋影刚窜出刑堂，一头扎进了一群披挂整齐的高手中间，定睛一看。全是横眉立目的俞睿领头站在中间。

   “宋影，你知罪吗！”俞睿没给宋影好气，当头就是一声大喝。

   宋影倒退一步，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夜莺故意把王天逸被刑堂抓住刑讯地事情捅给了暴躁的胡不斩，胡不斩是何等人也，就算是自己无礼也要咬别人三分，更何况王天逸本身就是鹰领，哪有被刑堂偷偷摸摸抓去刑讯地道理，明显是刑堂无理在先，胡不斩当即就炸了锅，不过他虽然性情急急如火，但行事却绝不是飞蛾扑火般的愚蠢，否则经历如此多杀机四伏的杀场岂不尸骨早寒？

   他不敢找易月麻烦，却直直找暗组的副首领俞睿闹去了，俞睿本来就猜到王天逸肯定被易月一系的人拿了，却不好找易月质问，正为此事急的上窜下跳，生怕王天逸没有开口就改口甚至被灭口。

   闻听胡不斩一说，胡不斩还没来得及按他打算的那样砸桌子破口大骂，就被俞睿拉着急急地去见了刘远思汇报。就在今天下午，刘远思找个因头，把易月请走了，老虎不在家，俞睿才好入虎穴救人呐。

   到了之后，俞睿碍于身份，让胡不斩先打了下去，来了个投石问路。

   要是正主在那，就动武把护卫的人撵上来，以防他们先下手杀伤正主，要是没人，那当然是胡不斩自己骂骂咧咧的出来，自己在易月来之前灰溜溜的离开。

   所以俞睿一见宋影这家伙象兔子一样火烧屁股一般的冲了出来，就知道胡不斩找到王天逸了！

   “俞掌柜！下属参见”宋影斜斜站定，一边躬身行礼一边斜撇身侧的胡不斩，劲气密布身体，就怕这疯货突然就给自己来一下就危险大了，要知道胡不斩可不是夜莺，不懂演戏。

   俞睿一挥手，手下潮水般涌进地下室，把王天逸抬了出来，俞睿这才大叫道：“混帐！此人是鹰领，按级别而言，要抓捕刑讯必要四老的许可，你这混蛋居然敢在他身上滥用私刑！你眼里还有没有帮规了？还有没有级别尊卑了？”

   宋影抹了抹冷汗，连忙躬身，头低得快碰到地面了，早已演练过多次的说词才侃侃而出：“掌柜息怒。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易老几日前告知小人：王天逸此人执行完任务之后擅自不归不叙职，现被暗组拿获。以暗组纪律而言。此人有背叛暗组之嫌，可以使用一切手段察看此人有无对组织造成损害！小人和王统领并无个人恩怨，也无意违反帮规，只是依命行事，请掌柜明鉴！”

   俞睿看着宋影咬了咬牙，只是冷哼一声，却不敢驳斥，概是因为暗组成员多是江湖中穷凶极恶、背负通缉在身之辈，所以暗组规矩和帮规确有抵触，从暗组成立这抵触就在了。但为了威慑暗组成员，加上暗组将领也从没有背叛过长乐帮地。高层大员一般视而不见，谁料想被易月钻了空子，俞睿这些帮主门下的人只能打落门牙合血吞了。

   所以俞睿只能匆匆的冷着脸走了，他还着急去问王天逸有没有告知易月什么事情呢，只留下屁股还没好利索的胡不斩在吼叫着追打又羞又恼的宋影。

   王天逸被“救”出来之后，只说自己一靠近城门就被暗组成员盯上了，所以有后来被突袭捉拿之事。至于告诉了易月什么，王天逸说道：“我自然什么都不说！要是说了，易月能给我好果子吃？恐怕第一个就要封我地口！现在我暗组也不敢回去了！万望掌柜保全我父母，我什么都肯为少帮主做！寿州大败全是我王天逸地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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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易月却不会把成败地砝码全压在王天逸一人的运气上，和对手打交道第一靠的是实力，永远是实力！

   王天逸被俞睿运走了，碍于王天逸是鹰领，属于长乐帮高级将领，易月也不好打什么明牌和对方要人。只是暗组规矩和长乐帮规矩一通讨价还价之后，长乐帮高层把王天逸圈在了一个宅子里，由“公认人品公正”的林谦一系派人看守，缠满绷带的王天逸眼前各个大人物的说客走马灯的晃悠，易月放出话来。摆出了一副绝不放弃争取王天逸的架势：“只要你王天逸还想回来，一切过错可以一笔勾销！鹰领照当，绝不难为他！”

   这样一来，王天逸不至于变成被易月抛弃的垃圾，那样的话，易月地敌人用完他后捏死他不过象捏死只纹子而已。

   这里不过是明战场，另一处战场虽然在幕后，却一样眼花缭乱。

   易丹知道王天逸和古日扬、燕小乙、俞世北几人关系较好，派人通知了在扬州养伤的燕小乙、俞世北两人，两人自然热络地为王天逸走动起来。

   燕小乙伤太重，根本还走动不起来，俞世北就算代表他带着一批重礼，一瘸一拐的亲自来拜见长乐帮的第一谋士刘远思了，若是能说动他点头，王天逸大可安全。

   在刘远思简陋的家里，俞世北毕恭毕敬的替王天逸求着情：“……事关少帮主请誉，我等辅佐之将当然闭口不言，但天逸此人在寿州大战中是出了死力，少帮主很是赏识，昨天在小乙的病榻前，还和我等提起他的忠勇，现在他仍要为少帮主出力，但我等想请先生念此人一片忠贞不要伤其性命……”

   刘远思眼睛盯着俞世北，不停地点头，不像俞世北在求他帮忙，倒像是他在聆听俞世北的教诲一般，不过这只是谨慎的他的日常习惯而已。

   别说对俞世北这种一手挟着燕小乙一手挟着霍无痕从寿州一路逃回扬州的大功臣，就是对一个寻常战士，刘远思也是这般表情。

   正是他的谨慎而谦恭，因此才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之身在虎狼林立的江湖帮派中安然立于高位。

   听完俞世北的话，刘远思摆出了一个深思地表情良久后才开口：“王天逸此人在暗组中一直勤勤恳恳，立下战功无数，这人所皆知；此次大败，不顾生死掩护少帮主脱困，这我也钦佩之极；至于他的为人嘛，我听闻他和盐局古日扬生前交情非常，在古日扬不幸身亡后，拿了一半家财和良田赠与古君的妻、子，这委实难能可贵，此等忠勇仁义皆备的人却身处不得不为主君出力脱困之局。我也是于心不忍。你放心，就算俞统领不来，我自然也会为王统领在帮主前求请，这等忠义之人不给回报，还有天理吗？”

   俞世北没料想刘远思连王天逸仗义照顾古日扬遗孤的事情也了然于胸，此刻红光满面，料想事情成了八成，一边告辞一边叫手下把礼物抬进来。

   “俞统领，我以‘水利万物而不争’为铭，做事但求无愧长乐帮、帮主和自心。从不收礼！你不会不知道吧？”

   看到俞世北要送礼，刘远思地表情立刻凝重了起来。

   俞世北一愣。又笑道：“这是我兄弟的一点心意，一点薄礼而已，万望笑纳。”

   “情我领！礼拿走！”刘远思斩钉截铁。

   在带着礼物出来的路上，俞世北又回头看了看这备森严但又异常破陋的宅子，挠了挠头皮叹道：“没想到传言是真的，果然是长乐帮最迂腐地家伙，不过倒真让人佩服！”

   第二天，在霍长风地大堂里，所有闲杂人等都已遣走，霍长风闭眼坐在太师椅上，两手伸开，神情淡然，不怒自威；背后站着他近卫队头目——尹星翔，永远的那么面无表情；前面坐着恭恭敬敬的刘远思，他正回报情况，永远的那么谦恭谨慎。

   “……由于昆仑派知道江湖礼节。我们的难度就少了很多，寿州的事情将解释为少帮主神威破敌，只是由于华山高手尽出、昆仑悍然参战，敌人集结在一起，数量超过我帮几倍。但由于少帮主智勇无敌，仍然大破他们，不过碍于先礼后兵的江湖礼节，少帮主自己退出战局。事后，昆仑华山碍于少帮主的威名，自己将匪首乐和首级送上，俯首称臣，再也不敢冒犯长乐帮神威，可谓以威名便可曲人之兵，以侠义曲人之兵，此为江湖之最高境界。

   至于我们高手的人员损失，当是因为战场指挥官王天逸指挥失当导致，他从侦察敌军开始到我军徐徐撒退为止，犯下无数弥天大罪，导致我们打赢打服了敌人，却还白白损失了如此多精锐人手…………”刘远思娓娓道来，大厅里弥漫着大胜的味道。

   听完回报，霍长风先叹了口气，又徐徐点了点头，表示满意，开口问了句：“那暗组地小子如何处理为好？他实则有功，此时又为那小混蛋顶罪，更是一功，你看怎么办好？”

   刘远思颔首道：“此人有功不假，但此事事关少帮主荣誉，就是关乎长乐帮荣誉，乃是重要无比的大事；至于他，江湖高手千千万，我们长乐帮断不会在意少了此人！为了稳妥，应该灭口！”

   “很好。”霍长风一笑，长身而起，说道：“我要去钓鱼了，此事你和星翔一起办妥。”

   王天逸很好办，他洋洋洒洒抄了几十页了寿州大战地详细经过，又背得滚瓜烂熟，到帮内高层联合会查的时候，练出一笔好字的他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罪魁祸首了。

   寿州大战，大胜小败，而败的责任全是因为这个王天逸！

   等到再也用不到王天逸口干舌燥的向帮内高层汇报情况的时候，他却不会因为不用再重复那些“小人该死”的话感到庆幸，心里反而忐忑不安到极点，每天在小院子里，在那些密密麻麻地看守自己的高手面前，发了疯的踱圈，从太阳初升一直转到夜色上柳梢，晚上翻来覆去，连被子都被他蹬破了，他心里清楚：现在是谈论他惩罚的时候了，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候，自己是生还是死？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被捆的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地上，前面的椅子上坐着一脸清矍的刘远思，他看着战战兢兢地自己不停的在叹气，眼里全是悲伤。

   俞睿站在刘远思身后，对搏杀无数的他而言，从生到死绝非是让人动容的事，所以他大声而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地上地王天逸道：“王天逸，你身为长乐帮将领，本应奋勇杀敌报效长乐帮于你的厚恩，但你却在紧要关头，大意失察在在先，畏敌而溃在后，导致大败。…………”

   俞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就仿佛高手在刺出致命一剑前那瞬间的停顿，自信而冷静；

   刘远思则闭上了眼睛，好似看破红尘的老僧，慈悲而顺其自然；

   王天逸却如待宰的鸡鸭，猛可里伸长了脖子，汗水流过突出眼眶的红色眼睛，嘴已微开翕张不定，“我冤啊！”和“谢帮主开恩！”两句话正在里面厮打在一起，因为有一个，只有一个才能出来。而且将会如黄河绝口一般飞冲出来！

   俞睿接着说道：“按照帮规，处死王天逸！”

   “什么！”王天逸一声低叫。如果他地眼睛是两颗水晶雕成地。那么此刻的他们肯定会如唐博手里的透骨钉一般飞射出来，虽然早有准备，但谁到了此刻却都受不了！

   看着俞睿面无表情的脸，“我冤啊！”那句话瞬时飞到九霄之外，脑子里剩下的只有希望全无的恨，王天逸只想咬牙切齿的大叫：“你骗我！”

   但他来不及说出口。

   背后的高手早有准备，俞睿的最后那个字一脱口。一个绳套就唰的一声套上了王天逸地脖子，瞬间就勒紧了，王天逸只剩下伸脖子瞪眼猛蹬腿的份，

   “撩直他！”俞睿冷冷地下了命令。

   勒住王天逸脖子的高手手一抬，绳套的一端嗖的一声就飞过了树叉，那边早等着的两个人接住绳子猛地一拉，王天逸马上就被撩直了，直挺挺的挂在了树上。

   脚离了地，就像鱼离开了水。王天逸的脚无力地在空中踢踏着，眼睛朦胧了，下面微笑的俞睿和低头拭泪的刘远思变成了乱飞的光点，眼球上好似一层层的血涂了上来。

   鼻子呼不上气，脖子好像要断掉了。胸膛则好像要炸裂开来，意识开始模糊了，父母亲人、恩人易月、那些朋友甚至那些不想想起的熟人走马灯似的在头前面飞舞开来。

   但很快，父母的镜像模糊了、易老的景象模糊了、胡不斩、燕小乙这些朋友地镜像也模糊了……

   那血一层一层的码上来，最后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的黑暗。

   王天逸感到自己好像孤零零的坐在黑暗中，身边只有“我要死了！”这句话和它层层叠叠地回声相伴。

   然后好像地面的黑暗融化开了，一只大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脚，王天逸被朝下拖了过去，速度并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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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整个黑暗猛地震动了一下，大手松开了一下，王天逸只感到自己又飘了回来！

   接着一阵突然的疼痛打散了黑暗，眼里的血褪去了，胸膛里好像干涸河床猛力吸吮起了那水…………

   吊住王天逸脖子的绳子被猛地砍断了！

   “啊！”王天逸从半空中重重摔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后，才有气无力的发出一声惨叫。

   “你！”刘远思收起戚容，长身而起，满脸惊愕的朝那飞刀来方向看去。

   俞睿和他一样吃惊的合不拢嘴巴。

   因为斩断绳索的却是霍长风的心腹护卫——尹星翔！

   尹星翔对两个张着嘴的同僚点了点头，自顾自的走到王天逸面前，扶起了他，对着他的眼睛，尹星翔说道：“你得救了。救你的人不是我。”

   王天逸则和刘远思他们一样的惊愕，一样的合不拢嘴，在和尹星翔对视了足足有一盏茶功夫后，王天逸突然一跤跪倒，好像迷路的小孩见到父母一般，靠在了尹星翔腿上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喊的却是：“我冤啊！”

   俞睿几个人走了，而王天逸再次留在了院子里，他可以活着把他这几天用脚踩出来的圆圈踩的更深了。

   “这是为什么？！”俞睿走进马车之后第一个事情就是问刘远思，惊讶的都忘了用敬语。

   刘远思从车窗里看了看那小小的院子，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他出身清白，谁的人都不是，能力又异常卓著，对少帮主还忠勇非常，此刻身陷大难。走投无路。只要给点吃的，就会誓死效力吧？真是一条无主的良犬啊……而且异常年轻，可以用很多年，到帮主老了的时候他还能咬人，留给儿子倒是不错啊…………”

   “您说什么？！”俞睿一惊，想了片刻，才叫道：“是帮主要留下他的命？怪不得处置他父母地事情交给了尹星翔而不让我一次料理干净！”

   转而好像想通了一般，俞睿大声叫了起来：“那我们定他死罪，他根本不管？！现在又来刀下留人！这他妈地在耍我们吗！”

   “住口！”刘远思猛地一声大喝，甚至盖过了俞睿这武林高手的声音。他凶狠的盯着俞睿的眼睛，低压着嗓子。一字一顿的说道：“帮、主、就、算、耍、你、也、是、看、得、起、你！”

   三天后，俞睿在向刘远思诉苦：“唉，如果以降职抵罪的话，以他的罪，降到头也不够啊，长乐帮里上至帮主下至看门的顶多才八级！”

   “帮主说了。那么就是有。”刘远思非常肯定的回答，就像回答儿子是不是爹妈生出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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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三爷骂骂咧咧地从内堂出来，他是个中年人，却已经被尊称某爷了，裸露的身体上只套着一件长衫，露出地肌肉还算壮实，看得出来以前是练过武功的，但脸上却有些红色的阴损之色，看来有点酒色过度。

   这是难免。谁管着一条街，而街上有一家青搂一家赌场三家酒楼，而一些朋友经常来巴结你或者你要巴结他们，这样的人肯定都会有点酒色过度的。

   刘三爷就是这样一个人，长乐帮的一个小掌柜。管着上面所说的那条街地所有产业。

   以前他也是个高手，出入过杀场，那个时候他除了腰里的剑一无所有，但他不快乐，他觉的快乐应该在那沉甸甸的荷包里，他没有，所以他不快乐的挺剑往前冲，每冲一步离快乐就近一步；

   现在他是个酒色过度的家伙，出入欢场，这个时候他有了以前想要的一切，但他却不快乐，他觉的快乐在后面，只有那一无所有时候才有快乐和兴奋，现在的他剩下地只有一身浮虚的皮囊和心里永远的失落。

   这样的人不喜欢在可以骂的人面前骂骂咧咧就怪了，更况且下属们是刚刚把他从内堂里那位如花似玉地夫人身上拽出来，换了谁，估计都会骂的。

   “什么鸟事？！肯定是商会的老五那货的傻亲戚，鼻涕都可以当饭吃的傻子，没人要的就他妈的的住这里塞，以为我这里是善堂吗？王八羔子！”刘三爷盘腿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抄起酒壶，对嘴灌了一口，接着就骂开了。

   他的师爷陪着笑脸说道：“商会五爷估计也有难处吧，他这事和我说了好久了，那人正在门口等着呢。”

   “把那要白吃我饭的混蛋叫进来。”刘三爷一给手说道。

   那人很快就进来了，刘三爷看着他从穿过第三重院门走到近来，越看眉头皱的越深，下面的七八个的下属有的已经噗哧笑出声来了，大家都想商会五爷真能折腾，居然要把这样的人介绍过来。

   那人来到大堂正中，有意随意的鞠了一躬。

   刘三爷鼻子都歪了，他怒极反笑，指着那人说道：“老五真有种，你们说他怎么能想出来这么损的招数，居然介绍了我个瘸子过来当青楼开门！“

   顿时一阵哄堂大笑。

   那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人看了看四周，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这是卑职的荐函……”

   “你妈的还有荐……荐……荐……荐函！真够贱的！”刘三爷一声喝骂，引来笑声一片。

   那人脸上一阴，愣了片刻抱拳道：“卑职姓曾……”

   “还卑职呢！”刘三爷打断了他，冷笑道：“你妈的有职位吗？老五那混蛋知道我欠他一个人情，就把你这废物塞进我这里来白吃我的！白拿我的！你知道，青楼的人都是青楼姑娘养着，你这副鬼样子，就算当看门的，你会跑吗？你会笑吗？你会招呼客人吗？妈的，连姑娘的*你都要来白吃，真够贱的！”

   说着，气咻咻的抽出荐函，迎风一抖抖开，边看边念：“兹命令曾一净此人前往你处领职青楼看门……”

   “哈哈，老五这王八疯了吧……”刘三爷笑的捶桌子，就差没滑到下面在地上打滚了。

   “咦！这是什么？呀，看这署名，老五怎么改姓林了？”刘三爷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嘴里难以置信的说道：“林爷？”

   他摊开信笺的尾页，越翻越慢，头越来越低，信纸举得越来越高，到了后来眼珠子几乎和那薄薄的纸张粘在一起，很久才回过神来，弯在太师椅上的那条腿已然忘记了放下地来，身体不自觉的朝王天逸伸过来，他凸着眼珠伸着脖子前倾着身子问道：“你……您究竟什么人？”

   “卑职曾一净。”

   刘三爷再次低头，好似见了鬼一般，那纸上署名的印章一个罗列一个，从头到尾居然是：林谦、俞睿、刘远思、盛若海、黄山石、易月和霍长风。

   师爷好奇，想凑近一看。

   “最下面还有字。”那曾一净站在下面提醒一句。

   刘三爷定睛一看，最后居然是“绝密”二字！

   他一把推开师爷，惊魂未定的审视了那人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轻轻的问道：“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没有？”

   “我来领职。”

   刘三爷点了点头，四面一看却发现大白天根本没有什么蜡烛，按照规矩，当着那曾一净的面把信纸慢慢塞进嘴里，嚼了嚼，一骨碌咽了下去。

   直到那人走了，刘三爷还在发呆，好像盘腿长在了那太师椅上。

   屏风后一个妖娆的女人半裸酥胸探出身来，香风中檀唇微启：“三郎，奴家等你呢……”

   “滚！”刘三爷怒吼起来。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一节 看门称职
  刘三爷赤裸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色才刚亮，十年前他每天不仅是这个时辰起床，风雨无阻，而且酒色不近、戒律森严，那个时候他要练武，但十年后的今天，他靠着武功得到今天的一切后，反而再也起不了这么早了，今天的早起只是因为昨夜陪上司，酒喝得太多了，醉得象一滩泥，连家都没法回，就在自己管的青楼上面歇息了，此刻头疼、口渴的要命。

   叫来丫鬟喝下一壶水，刘三爷推开雕花木窗，建康温洋洋的晨风马上拂在了肌肤上，他这感觉才好了点。

   长吸了三口清新的晨风，刘三爷站在窗口伸起了懒腰，但只伸了一半就嘎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楼下的跪着擦台阶的一个家伙。

   他穿着看门人的服装，领着看门人的薪资、干着看门人应该干的事情——在晌午以前清洁前楼的一切地方，但就这理所当然的事情，刘三爷恰恰就觉的不正常，只因为干这事的人太过匪夷所思——半年前来领职的曾一净。

   区区一个开门人何至于能拿着绝密信笺？要知道那种信笺以自己的级别也是只听过没见过；为什么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养了三个月走路才不瘸了；他究竟是什么人？这些问题就如一根根鱼刺扎在刘三爷喉咙，一想起来就浑身的不舒服。

   要知道混武林讲的是消息灵通，在外边做事一样，在帮派里面也一样，得知道谁有埋在土里的元宝谁是倒霉的黑乌鸦，这才能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管着一条街的刘三爷平时是绝对的消息灵通，他从赌场青楼、客栈中经常可以听到别人永远无法听声到地传言、谣传乃至真相。但就曾一净这个人他什么也不知道，而偏偏这个人就在他手下。所以一看见曾一净。刘三爷就恨不得掐着他脖子抠着他眼睛让他全招出来。

   可惜他不敢。

   可以有那样一张绝密信笺的人不是他可以问地。

   绝对不敢。

   刘三爷曾经咆哮着问把这个人推荐来地商会王老五，做为如此繁华的一条街的掌柜他有资格对王老五假模假样的凶一下，但对方不屑一顾，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你当他就是看门的好了，识相的不要乱说乱谈。

   刘三爷当然识相，当人的好奇心当然有，更重要的是身为掌柜，他更想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前途，那样他可以巴结一下。日后多个朋友总没坏处；又或者是犯了大事留着等死的，那样他也可以帮着帮派虐待一下，表达一下对废物的痛恨和对帮派地忠诚。

   问题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每到这个时候。刘三爷就会在心里诅咒起那几个说出来要加敬语的名字来，他知道自己比他们不傻不笨，看到长着毛、两条腿、咯咯叫、还能下鸡蛋的绝对知道这是母鸡，但问题是人家站着看，整个母鸡一目了然，而他这个级别只能蹲着，撑死只能看到鸡屁股，这时就不知道这是母鸡还是母狗了。当然还有更可怜地，趴在地上的那种，只能看到鸡屎。

   但是看到鸡屎的家伙往往更有用，他们不知道厉害，刘三爷心里亮堂着呢。

   身为一个看门人。是最低级别的帮众，还是个生面孔，不受点欺负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管事的刘三爷装看不见的情况下。

   保护产业的护卫队里有不少喜欢从欺负打不过自己地人那得到尊重、银钱，当然还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美妙感觉，因此有一两个武夫经常会对曾一净没事找茬，开始不敢，因为这家伙出入都有面无表情的人按送，不知道这个家伙的深浅，后来看曾一净不像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独来独往地，胆子也就大了，会骂上几句、推搡几下，甚至踹上几脚。

   刘三爷这个时候总是装模作样的背对着他们，不过耳光竖的可是老高，他盼望着那个手上全是老茧的家伙会一脚踢晕一个，最好是大叫：“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可惜那家伙嘴好严、遇到这种情况，除了道歉就是乖乖的把身上的铜钱掏出来孝敬那些同僚，让刘三爷自己都恨不得上去对曾一净一顿狠揍。

   但后来连这种试探的机会也没有了，刘三爷想起那晚的事情还打了个哆嗦。

   那天刚入夜，自己恰好站在这青楼门口视察生意，几个带着斗笠行商打扮的人骑马过来，在门口不远处就纷纷下马，牵着马慢慢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铁塔般的巨汉。

   看模样好像是要来玩的客官，门口的曾一净本来马上跑过去帮着牵马，但他慢慢走过去之后就垂手站在那里，和那群人默默对视。

   客人是来找姑娘的，不是来相面的！

   被刘三爷训的周道之极的另外领路人、马上急吼吼的跑过去，对着那群人点头哈腰、并且没忘对曾一净肚子上踹了一脚。

   这一脚几乎踹掉了那领路人的命。

   一脚之后，曾一净没动，只是脸上有些尴尬，倒是那群行商脸色同时一变，如同一起被雷劈到一般，等看到王天逸在那领路人的破口大骂下垂手低头的模样，老江湖的刘三爷就感觉到那群人里的气氛陡然发生了变化，一股危险的气息陡地从那里弥漫开来。

   “去！”刘三爷手一伸，要背后的两个带刀看门人兼保镖过去，但他们才刚走两步，对方出手了。

   “他新来的，客官里面……”领路人满脸堆笑着对那群人，马上扭头凶神恶煞般骂道说，“王八蛋，你站着不动你是死狗……”

   黑大汉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好像是铁铸的一般，一下就把斜对着黑大汉的领路人打的两脚离地，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如同木桩子一样被砍倒了，正在对着曾一净喷出的唾沫转瞬间变成了血水和牙齿。

   眨眼间地变故。两个保镖反应也算快。一顿之下拔刀前冲，嘴里还不忘问话：“哪里来的朋……”

   但那大汉并不理这些规矩，就像一座有实体地黑风猛地冲进了两个保镖身前，一拳就料理了一个，那拳迅捷无伦到面前受攻者地刀都无暇砍出，只能横在面前当盾牌用，结果被那拳顶着刀面上撞在脸上，整个鼻子都碎成了平的，第二个保镖好一点，只是被一脚踢断了握刀的手腕。

   “愣他妈！上！”明显发愣的曾一净突然大吼一声。却是对着黑大汉的同伴吼的，四五个人立刻冲了过来。

   “慕容的高手？不妙！”刘三爷的心里大骇，手里的折扇被他自己一把折断。大吼起来：“快来人！”

   这群高手并没有杀过来、相反情况更奇怪，与铁塔大汉同行的几人奋勇扑了上来却并不是要杀入青楼踢场子的，而是扑黑大汉地，抱胳膊的抱胳膊，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竟然个个都是身手不凡。一群人在地上扭个一塌糊涂。

   整条街上担任防卫地长乐帮战士闻声纷纷集结过来，长街上兵刃闪亮，狐窜鼠奔的客人们尖叫声响彻长街。

   “误会误会！别动手”骑在黑大汉脖子上的那个人一边喊，一边满头汗的朝刘三爷脚下扔出一个东西，同样满头冷汗的刘三爷以为是暗器。闷叫一声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却是长乐帮的腰牌。

   高级武士的腰牌。

   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曾一净从那天以后别说敲诈欺负了，连接近都没人敢接近了。

   但因为三个手下都受了伤得给银子补偿，刘三爷强拉着商会的一个头目要他给银子，不给也成给个说法，那个人最后无奈，说道：可能是帮里地秘密行动认错了人吧？告诉你，打你人的那些人都是无法无天的帮派之刀，商会不能和刀斗，那些伤病补偿你最好自己垫上，别指望什么了。

   “不会认错人。”刘三爷看着脚下正埋头清洗台阶的曾一净，倒抽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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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的王天逸老老实实地擦着台阶，心里却也不平静：自己是和个战士住在一个小院里，他们都是自己的看守，来往都有人跟着接送。不知道是囚禁还是保护，关键是自己没有名分，从那绞索上下来以后就好像被人遗忘了，这已经过了六个月了！为了脱困，自己求燕小乙他们去求别人，几乎散尽了三年来用命换来的万贯家财，却好像没有用处，钱对于死士而言是身外之物，但关键是究竟能不能打入霍长风一方的阵营，自己原来觉的有可能，但在这当看门人的每一天都好像一年那么漫长、就如同一把的小刀割着自己、把自己这决绝的忍耐一点点的割去，心里越来越游疑，难不成就在这里干一辈子？又或者某天一个使者用轻飘飘的绳子让自己再上路？要是如此，霍长风何必要免我一死？现在只知道父母被换了住处，还算安好，但若我死了，他们如何？恩师的任务又如何？

   王天逸手上越来越用力，抹布在镜般光滑的石头上发出撕裂的呻吟，他停下来，跪在石阶上把双手摊开了放在眼前，那上面全是层层叠叠的茧子，硬的好像手上面覆了一层铁——现在的他在每个晚上和早晨在看守的眼前练习武艺，就如同当年一样的用功，因为他时刻没忘他被赋予的重大使命。

   “什么时候才能握剑杀敌？！”王天逸牙齿咬在了一起：“我不想看门！我想厮杀，我想战斗！只要能回到江湖，哪怕有血腥味也没关系！”

   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会渴望，甚至于幻想，连那物原来的缺点处厌恶处都可以变得美好。

   “我很想发疯！”这压力突然转化成了对那些此刻已经对他战战兢兢同僚们的无辜同僚们的莫明其妙的仇恨。王天逸咬牙切齿的幻想：“我很想斩人！王八蛋们，知道老子是谁吗？敢抽我地耳光？敢吐唾沫到我脸上？如果比战力强弱的话。你们在老子眼里不过是几只老鼠！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挖出你们的眼珠。扭断你们的脖子，把你们的血涂在白墙上！他妈的！”

   身处厮杀幻想中的他体内的戾气好像得到了鼓励，慢慢的涨了起来，让他眼珠中血丝暴露，整个眼球都向外鼓了出来，整个脸上显出了一种危险的红晕，像是蒙上了一层狰狞的雾。

   “啪”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断开了，跪在台阶上的王天逸整个身体都是一抖，“我这是怎么了？”王天逸有力平伸在眼前地手瞬时间蜷缩了，他慢慢松开了紧咬的牙关。晨风马上灌满了舒缓下来的口腔，体内地躁热消退了，脸上和眼里的红色跟着潮水般退去。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王天逸整个身体都柔软下来，他轻轻的拾起抹布，又开始擦拭起来：“我怎么能疯呢？任务在身！！”

   最后半句，王天逸牙关再次紧咬起来，但手上却利索的把石缝里的土屑抠了出来。

   等他站起来，揉搓着麻木的膝盖的时候，台阶已经擦地象镜子一样了。

   “蓝兄早、李兄早……”这个时候其他资历老的同僚己经开始揉着眼睛出来了。王天逸恭敬的鞠躬，就像一个地位最低的看门人那样。

   “我现在就是一个看门人。”王天逸轻轻的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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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遥远地扬州城里，霍长风已经精神抖擞的在听刘远思的汇报了。

   “……据上所说，看来岳中巅已经承认了武当对自己成为新华山掌门的任命。也就是说他已经安于成为武当的附庸门派，另外各个门派的掌门或者帮主都加强了自身的防卫，尤其是靠近武当和昆仑的门派，很多掌门甚至避免走出自己势力范围，担心自己象华山掌门那样被章高蝉单枪匹马的刺杀……

   “关于武林大会的事情，慕容秋水已经发了江湖通告，将时间约为三个月之后，并特地知会我们希望派少帮主担任主事；另：武林大会主要是遴选武功杰出才俊，比武之际刀剑无眼，慕容秋水称担心两虎相斗有一伤，将派员和我们以及其他重要门派协商各个大派的名次问题……”

   “慕容秋水要内定名次吗？这样怕是选不出真正合适的人来，也勾不起大家的兴致，这样的事情无痕去了怕是反而伤名声。”霍长风问道。

   “嗯，不妨，我想慕容秋水不会傻到在天下武林前摆明了做这样的事情，这是交接天下武林的好机会，我们不妨先接洽他们，看身他的打算。”

   “好。”霍长风微微点头，接着说道：“不过如果我们的人参加比武，要个好名次，毕竟和他慕容是老邻居了，哈哈。”

   “据情报说，慕容秋水已经派人邀请昆仑章高蝉做为贵宾参加大会，好像要趁此机会拢络昆仑派。”

   “现在谁不知道昆仑派的真实力。”霍长风一声长叹，突然说道：“你觉的王天逸如何？”

   “王天逸？”刘远思一愣，这才想起这个人来，也难怪自从那次耍了自己赦免了王天逸后，霍长风再没提过这个人，这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本来王天逸刚去看门的一两个月里，刘远思专门派人盯过王天逸，还试探过帮主，没想到霍长风并不接碴，时间一长，刘远思自己又忙，早撂下了此人的事情，此刻霍长风突然问起，他哪里拿得准帮主的意思，不知道帮主的意思刘远思怎么敢随便说，只好支支吾吾起来：“他啊……他……武功好像还可以……这个……那个……至于……”

   霍长风看刘远思有些吃窘，不易察觉的一笑，喝了口茶说道：“刀硬当然好，但江湖里看人最重要的是忠诚，忠诚最好的表现就是服从。”

   “您的意思是？”刘远思此刻已经知道霍长风定然一直在监视那王天逸，心里后悔不迭看轻了王天逸，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事事料在帮主之前岂非自找死路，此时索性直接请帮主示意。

   “他做青楼看门人很称职。”

   “我明白了。”刘远思一个微微鞠躬：“我马上去办他洗白身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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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洗白不了。”刘远思见到王天逸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什么？！您说什么！”正在躬身行礼的王天逸惊得一个后退。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二节 甲等学徒
  王天逸是跌跌撞撞的迈进的门槛的，刘远思没有点头，就静静的坐在黑暗里等着他。

   从刘远思这帮主身边的智囊重臣亲自来找自己的那一刻起，王天逸的心就扑腾着乱跳，把胸口都撞的生疼，一股血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脸上如喝醉酒的人一般红晕满面，连脚下都踉跄起来。

   是紧张。

   就算孤身面对十个一流高手，王天逸也没如此紧张过。

   更要命的是，这紧张尽头还有一丝丝的期望，这期望他想要的连看不敢仔细看，就如黑暗隧道尽头的那模模糊糊的光晕，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影像，但足够让你心悸的泪流满面，生怕一使劲看它就化作了泡沫飞散开了，又或者是确认了他本来就是幻想出来的泡沫。

   但刘远思并不打算玩什么制心手段，他直接告诉了王天逸他看见的不是泡沫，是真的。

   洗白！

   王天逸一听这个词，胸口就砰的一声“炸”了开来。

   然而没等这飞散的火与光消散露出金光大道来，刘远思下半截两个字却如最暴烈的风暴瞬间这火与光同时冻结在那里，连王天逸的脑袋都冻得结结实实，不知道是该欢呼还是悲叫。

   王天逸僵在了那里，只剩下目瞪口呆，手脚发抖。

   看着王天逸那模样，刘远思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简直如一击闪电刀劈在对方脖子里。是自己地责任。所以他补救起来。他冷冷地问道：“王天逸，你知道你地过失有多大吗？”

   腔调冷地如同不是在说话，而是吐出一条冰河。

   王天逸愣了很久，才“唰”的一个半跪，干净利落到极点：“属下罪该万死！”

   刘远思微微点了点头，对自己王天逸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非常满意。

   果然那边厢王天逸脑袋开始灵光起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帮主和刘先生能让我这带罪之身苟延残喘到今日，属下万死无以为报！只有手上还有些三脚猫的功夫，请帮主和刘先生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报效帮派的机会！”

   刘远思长出了口气，语气带了暖意：“王天逸。我这里就不和你说那些虚的了，你半年前做的很好，你这个人可以说有才也有德。我本人还是非常看好你的，这些日子来一直为了你的事情向帮主进言……”

   “刘先生在大恩大德我末齿难忘！”王天逸赶紧说道：“燕统领和俞统领曾多次向我说过，刘先生肯定救我……”

   “救我地不是你，是帮主。”刘远思轻轻一笑。话音一转：“我不过是做了我份内的事情而已，不至让有功之人受委屈，只是你这家伙倒三番五次送银钱于我，却是看轻我了，我眼内只有公事，公事何须费一铜板？”

   “属下该死！”

   “罢了。”刘远思说道：“最近我和帮主谈起你的事情来，觉得你这样倒是废了个才能，于是我就托人给你去青城洗白。”

   王天逸心跳的砰砰响，放在地上的手一下子捏成了拳头。

   “但是很令人吃惊。居然无法洗白！”

   “什么？！”王天逸猛地抬起头来，虽然早知道了结果，但是再一次听到仍然是惊讶，期望可以让人对同一件事情有无数次惊讶。

   “青城不肯抹掉我与他们地仇？”王天逸问道。

   “当然不可能。青城不会和我们长乐帮做对，我原来以为是芝麻大的小事。一点燃一甚至不用钱就解决了。但我也没想到。”刘远摇了摇头，看模样竟是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样子：“你知道洗白的程序是先托与两边都说得上话的第三方武林人士前去探探口风，最近几年济南分部一直在和青城做盐买卖，熟悉的很。于是随便找了个缙绅去找了青城的熟人，看看他们关于你的记录是如何，没想到一查之下，大吃一惊，别说你的那价值两千两银子地江湖通缉令没找到，连你的名字在历届学徒名单都没找到！”

   “啥！”王天逸自己也惊的合不拢嘴了，叫道：“在那里学了三年武艺，怎可没我名字？”

   刘远思此刻倒像是听了笑话，一肚子要笑出来的模样，他接着说道：“别说你名字了，连那次你击毙的教官弟子地记录都和你原来说的截然不同，有的病死的，大部分人在记录上行镖遇到悍匪战死的……”

   “那次的确是我杀的！还有胡不斩！可以问他啊！我绝没有误报！”刘远思不急，王天逸倒急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哈！”刘远思没忍住，轻笑一声，说道：“原来还竭力要撇清恩怨洗白，现在怎么巴不得往自己身上扒了！听我说完，据说战死的十几人，杀了一百二十多匪徒，击退三百多匪徒，不知道京城边间什么时候有如此强大的黑道帮派蹦出来？哈哈。至于你，青城年轻一点的弟子根本不知道，老一点的人严禁提起的。况且听说现在青城掌门有个叫甄仁才的心腹和你有灭门之仇，估计也没人敢说什么。”

   “我们自然知道谁真谁假，了解这个情况，还是派人和青城掌门张五魁谈了，直言相告要清了你的恩怨，但张五魁说当时他没去，不知道具体情况，又说当时发通缉令可能是误会了，因为当时的韦掌门一直脑袋不清醒，说不定把死伤的原因张冠李戴到不相干的人头上了，还说别说没这个人，就算有。一个小弟子怎么可能造成青城高手十几条人命的损失来？还说当时确实有一个使用双剑地弟子。不过他和你同名不同字。而且得了肺痨回家就死掉了，还给了具体地址。他们一口咬死，我们有什么法子？总不能对簿公堂吧，说你确实是青城弟子，确实一人斩杀多人？还是自己地教官？嗯？！”

   听刘远思说到这里，王天逸冷汗已经流了一额头，他倒不是害怕甄仁才，而是害怕自己无法洗白就麻烦了，因为他是暗组出身，有很多地战功和经历。暗组之外的人并不知晓，只有洗白之后，才可以带着战功转职阳光战士，一来就是极其高的帮派级别。

   但若是洗白不了，战功转不了，就等于帮派新丁了。难不成让他再从头杀出一场富贵来？况且暗组之外的战士并无那么多的厮杀机会，这要升职到暗组鹰领一般的职位要多少年了，不说武功颠峰有多少年，就是有没有命活那么长还难说呢！

   “刘先生，您可……我……我……洗白了……我那些战功……”恐惧之下的王天逸居然结结巴巴起来。

   刘远思自然知道王天逸想说什么，他无奈的一摊手：“洗的是不折不扣的江湖规矩，但青城从来没有过这个人，没有人何来恩怨？让我如何给你洗白？”

   “再说了，若是你在帮派里面权重也罢了。像段双全、凌寒钩那样一出来就位居要职，只要遍告武林就够了。而你，就算转职，还有大败背在身上，怎么能给你高位？帮里谁能服？这样的话。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普通帮众就知会青城：与此人为敌即与长乐为敌！你级别不够呀！”

   “不过也不要灰心，年轻人要慢慢来，一步一步来，只要忠勇双全，亏待不了你地。”

   江湖只有一句话是绝对不意外的，那就是：江湖总有意外。

   王天逸半跪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身上密密的汗冷了下来，像在冬天穿了一件水打湿的棉袄，他委实没想到，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的重入江湖，居然会被这样一件做梦都想不到的小小洗白打地粉碎。

   “现在华山成了武当的附庸，木材生意几乎全被武当垄断了，青城现在只有和我们做生意才能不保饿肚子。料想以青城这样老实的门派不会怎么样你。”月光打进来，刘远思看得见王天逸脸上好像覆盖了一层银粉，知道那是汗，他这才把自己对王天逸的安排说了出来：“我已经和管建康长乐商会的林谦打过招呼，过两个多月会有武林大会，到时候武林人士云集江南，有用你的地方。在他安排好你的事情之前，先跟着刘三看看，先干起来，职位名义上是商会高级学徒，先看下商会的生意好了。现在你就不用洗白了，直接用真名吧，王天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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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逸坐在刘三爷屋子的太师椅上，脸上时青时白地，眼光迷离，宛如在坐着睡觉，他还没从这几天的事情上清醒过来。

   他不知道应该是喜是忧。

   他好像是一只高空斩击的飞鹰，嗜血的眼神、强力的冲击、用钢铁利爪撕开猎物地肌肤，这才是他熟悉的和渴望的，做惯了暗组骁将，他脑子里只有握刀这一想法，没想到被编入了商会。

   靠着刀才响的起来的算盘！暗组的人一直都这么认为。

   商会也有战士，但这离王天逸的目标实在是太远了，他要的是呆在霍无痕身边，但别说待在他身边，他竟然连刀都没得握了，编进了商会。

   “商会有事要用我？商会能用我做什么？去砍谁？去刺杀谁？”王天逸木然的想着：“我能做什么？看账簿？打算盘？以后改行做生意了？我把这算盘捏个粉碎倒是称手。看来日后要多求燕小乙他们了，但是刘远思现在管着我的事情，他又不吃送礼那套，况且人一般在扬州，我哪里能求得上他？莫不要把我忘了！”

   更倒霉的是，他被命令恢复原名，但洗白这最本分的事情却不可得。

   以前王天逸从来没考虑过洗白这种事情。一是觉得是天经地义地事情。二是他也没把仇家放在眼里。是啊，隐身在黑暗中，身边时时刻刻围拢着江湖中最危险最顶尖地战士，就算是慕容秋水是仇人，他又能怎么样我！

   但现在王天逸恢复了真名，穿着一身商会的制服，头上顶着一个甲等学徒的屁头衔，身边除了算盘和账簿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就如同自己一个人赤身裸体行走在猛兽环视的丛林一般，再无那种豪气冲天。有的只是晕眩到想呕吐。

   “他是不是又睡着了？”师爷小声问刘三爷道。

   刘三爷和师爷正在屋子的另一边核算账目处理生意，刘三爷其实一直在观察王天逸，三日前，他得到命令，王天逸直升为甲等学徒，当他这个掌柜的学徒。这个位置其实很难得，平常人花银子也得不到可以跟在刘三爷这种大掌柜身边、由他亲自教导的学徒职位，这代表着前途远大，这种职位往往是父亲留给儿子或者跟了自己若干年的伙计地，但王天逸一夜之前就从跪着擦台阶的看门人坐到了这个椅子上——长乐商会建康主管林谦的直接命令。

   而且这个突然改名的人不是目光呆滞，就是手捧着账簿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现在刘三爷看过去，只见王天逸在椅子上端然严坐，左手算盘，右手账簿。两眼似闭似开，面相仿佛现出佛光，哪里像个掌柜学徒倒不如说是个坐在莲花台拿了净瓶的菩萨。

   “打算盘轻点。”刘三爷轻声轻语的对师爷说道，这种腔调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他潜伏在一个敌方高手地卧室窗下。在准备破窗攻入的时候，对手下说的那种腔调。

   可是对于算盘好手来说，你让他打算盘轻点，不啻于让一个快剑高手套上镣铐去死斗，马上师爷额头上就亮晶晶的，咬牙切齿的用最轻的力道碰触着算盘珠子，宛如中了唐门剧毒在拼了老命写遗书一般。

   刘三爷一看这也不是办法，他蹑手蹑脚的朝王天逸走了过去。

   但没等他走到王天逸身边，王天逸依然醒觉，身体一挣，左手算盘右手账簿噼里啪啦全落在地上，王天逸慌不迭的拣了起来，握在手里，毕恭毕敬的对刘三爷鞠了个躬，嘴里说道：“掌柜有何吩咐？”

   刘三爷张开了嘴又闭上，生生把“你又睡着了？”这句话叼住又咽回了肚里。

   “天逸啊，账簿想必你已经看地差不多了，”刘三爷笑容满面的说道：“咱们的生意也不止光从账簿上能学到的，你要是喜欢，可以去周围的赌场、酒楼看看，我都打过招呼了，你去看看，学地想必更是一日千里。”

   王天逸巴不得去出去活动活动，低头称是，刚转身出门，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乱响，势不可挡的简直如洪水绝堤而出一般。

   出的刘三爷的账房，王天逸在街上缓步前行，外面天气很好，他想去江边走走，最后折根钓杆钓会鱼，这样心情也许会轻松一点。

   但刚向江边走出三步，“服从命令！”有个声音雷霆般在胸膛里响了起来。王天逸一步着地立住，脚跟一转，整个身体风般转了回来。

   刘三爷的命令也是命令。

   不爱去也得去！

   什么都学不会也得去！

   什么都没兴趣也得去！

   他看着不远处的赌场酒楼，叹了口气，慢慢的朝那里走了过去。

   现在天色尚早，客人不多，他一个人走到赌场门口，和门口守卫点头示意之后，正要进去，门里面却起了骚动。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朝他倏地从门里撞了出来。

   王天逸一侧身，那人就仰面摔在他面前，脸上已经青肿不堪，胸前还有一个大大的靴印。

   那人蓬头垢面、一身衣服破烂不堪，一股酸臭扑面而来，一只手像鸡爪一样吊在胸前，竟然是个残废，他此刻被踹了出来，痛的在地上唉哟唉哟的直哼，一时却爬不起来。

   “王八蛋，居然敢来这里抢银子！”四五条大汉旋风般从门里冲了出来，围住他就是拳打脚踢：“看现在客人少，才让你进来，你竟然做这种事情！打死你！”

   王天逸轻轻转身就走，要去里面拜会管事。

   但就在这时，那破落汉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猛地一个摇摇晃晃的鲤鱼打挺，一下从仰卧变成了扑在地上，一把抓住了王天逸的脚脖子。

   王天逸一愣，朝下一看，那汉子却也在看他，嘴里猛然叫出一句话来：“王天逸！”

   这句话正如雷霆直劈，王天逸仔细看将下去，猛然认出了此人是谁，身体不由一震，脸上变了颜色断然道：“你呼那个？！”

   脚一用力，顿时挣脱那汉子的手，头也不回的就往门里走。

   “王天逸！！”那汉子不理众人脚踢，奋力一跃，双手死死环抱住了王天逸的靴子：“你莫走！求求你！”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三节 人各有命
  被人抱住了小腿，还是一个爬在地上的人。

   搁在杀场上，王天逸有无数种法子一击就让他断手、断臂、残目或者直接见阎王，就算不在黑夜中的武林杀场而在光天化日下，要料理此人也是如吃豆一般容易。

   但王天逸偏偏一招也用不出来，这个曾经的杀场精英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只因为这个人王天逸认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绝不应该这样对王天逸。

   因为两个人有仇！

   江湖上人心诡测，要是仇人相见，要是势力相若，肯定用眼厮杀一番，而要是一强一弱，那势力弱的一方巴不得变成土行孙，一头遁走，哪里有上来就不怕死活的抱仇人大腿的。

   而偏偏这个仇人一没有逃，二没有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眼神来，反而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腿，不只王天逸，谁碰上也会晕。

   更况且这个仇人王天逸再熟不过了，正是那昔日青城弟子的领袖——谭剑涛！

   就在王天逸的家乡，王天逸和凶僧反客为主，在雨夜击破追兵，更在青城下榻的客栈里把这个青城的未来之星打折了腿，王天逸更是一脚踩碎了他的右手手骨。

   被打成残废生生废去武功，对于一个武林青年才俊来，这可能是比死更大的仇恨。

   在江湖打滚了三，四年的王天逸焉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王天逸此刻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摆脱出来，第一时间没出手攻击，下面自然就不好大打出手了；加上王天逸没能在江湖中洗白，最怕的就是青城熟人；况且现在太阳当头。王天逸这个黑暗中的暗组悍将实在还没有养成在阳光下大开杀戒的习惯，于是王天逸只是呲牙咧嘴地把那谭剑涛一脚踢开，好像踢开瘟神一般，心里巴不得后头那些赌场打手替他解决掉这个麻烦。

   一被王天逸甩开，谭剑涛马上又被人围住了，在拳脚相加中，谭剑涛死命撑起身体对着王天逸的背影大叫一句：“川秀病重！”

   这四个字如定身符一般。嘎嘎然让王天逸就要隐入赌场大门的无情背影冻结在了那里！

   正在围殴谭剑涛的四个大汉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只巨大的白鹰扑到了在地上翻滚的谭剑涛身上，还没搞请怎么回事，谭剑涛已经在脚下消失了。

   “川秀也在建康？！！”王天逸拎着谭剑涛领子大吼着问，眼里全是期望点燃的焦灼。

   ＝＝＝＝＝＝＝＝＝＝＝＝＝＝＝＝＝＝＝＝＝＝＝＝＝＝＝＝＝＝＝＝＝＝＝＝＝＝＝＝

   “咳！咳！……咳！”每一声剧烈地咳嗽仿佛都要把自己的心肝从口里咳出去，咳嗽间歇之后是五脏六腑移位的痛，身体如灰朽的木头一般哆嗦着。时刻都要崩塌，唯一没有这朽木味道的是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冷，但是极其有力，里面出来坚韧不挠的力量，如同一股冰冷地生命传到炽热的病体上，给这摇摇欲坠的躯体带来了一种另类的支撑。

   按着另一只手穿过快要烂透的褥子和躯体之间把自己扶了起来。触到肌肤的臂膀依旧冰冷，让病重地人不能不在幻觉中以为是那无常的胳膊，然后是一碗热药送到口边，如一团热烫的泥浆般滑过失去味觉的舌头，直落到空空的肚里，一股热线陡然穿透。浑身好像被肚里那条看不见的线抽了一下，身子一下子拱了起来，也抽开了难以睁开地眼皮。

   “阿涛，你回来了。”张川秀努力张开被眼屎黏住的眼皮，眼前蒙蒙胧胧是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

   “川秀！是我啊！”那汉子叫道，声音里却带了哭腔。

   听声音有异，张川秀坐在散发着臭气的被褥上，尽力把眼皮睁大的更大些。但眼皮上好像蒙了一层膜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用力眨巴着眼。

   那汉子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的替他擦去了眼上的眼屎和泪膜，眼睛清爽了，入目地是眼前赤裸的躯体。

   那是怎样的一副身体？

   一层层的细微伤疤遍布肌肉凸起的身体地每一寸。宛如海面的波纹，这细微伤疤下面是一条条更深更长的疤痕，宛如海面下游戈的鲨鱼。

   张川秀并没有时间惊奇，因为他的脑袋已经快被烧木了，他抬起头，前面是张似曾相识的脸，但只是似曾相识而已。

   因为这张脸并不和他以前相识的任何人完全一致。

   那脸的线条如刀削般的冷峻，就连因为激动而抖动的嘴唇都带着糁人的寒意，最可怕的是眼睛和眉毛，那里仿佛有枪刺一般的东西刺着自己的脸，让自己心里生出恐惧。

   挣扎着的张川秀眼神下落，对方脸上那条蜈蚣般的赤红剑伤陡然入眼，张川秀一声呻吟，声音里带着恐惧的颤抖，他问：“天……逸？”

   “是我啊！川秀啊，你受苦了！”王天逸的脸陡然扭曲了，目里两道眼泪崩落，一把把张川秀抱在了怀里，大哭起来。

   什么是兄弟？

   兄弟不一定要替你去死才叫兄弟！

   往往是兄弟里有人背叛你，而有人救你命，你才知道什么叫兄弟！

   兄弟不一定要和你并肩作战，兄弟不一定要和你同生死，但兄弟却能在你走投无路，生死攸关的时候救你一命，哪怕仅仅是一个眼色、一个招呼，甚至只是没有卖你求荣。

   这就够了！

   江湖之大，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张川秀仅仅是蹲在王天逸和胡不斩举着的粪坑石板上不动，然而就是这种事情谁能做到？

   在王天逸心里，一样亲如手足的赵乾捷却无情的把他推入死局，一对比之下。张川秀这种大恩怎能不铭刻在心？怎能不在想起之时感激涕零？

   江湖中人没人生来就是坏蛋的。

   江湖中人没人生来就心冷如铁地。

   王天逸更不是坏蛋。

   因此王天逸格外感恩。

   因此王天逸在听到张川秀病重之后，马上携着谭剑涛疯了般的朝他们住处跑了过来，因为谭剑涛和张川秀住在建康南城，那不是长乐帮的地盘，是慕容家族的领地，王天逸二话不说，扒了自己的长乐帮长衫。赤着上身跑过了界街。

   终于同门兄弟再度相见。

   王天逸大哭，张川秀木然。

   这个时候，谭剑涛拖着残废的一条腿进来了，他完好的左手端着一壶茶，脸上是最真诚地微笑。

   “川秀，多亏了天逸！才买到了药。”谭剑涛兴奋对张川秀说道，脸上被打的青紫满面的他大声的把摇摇欲坠的木棚子震的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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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川秀还在烧。王天逸出来的时候，一个劲地对谭剑涛说：“没有川秀，我早就死了。”

   “你们关系好，我知道。”谭剑涛笑的格外开心，他拖着腿拉过小巷里的肮脏泞泥。

   “谭瘸子，给我水梨吃！”一群褴褛的小孩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大声叫着

   谭剑涛丝毫没有恼的意思，因为买到了药的他挥着手，大声驱赶着这群脏兮兮地孩童：“去去去。”

   “再这样叫小谭，我就揍你。”旁边七八个席地洗衣服的妇女大声的叫着，把小孩赶开，笑着问谭剑涛：“小谭。给小秀买到药了？这是你们的朋友？”

   “李婶子，买到了！应该没问题了！”谭剑涛大笑着回答道，说着指着赤膊的王天逸道：“没错，好朋友！哈哈。”

   一个高手，绝不会对环境有所忽视。

   任何地方去过一次，就可以凭记忆绘出地图来。

   尤其是号称江湖中最精锐的部队暗组中地指样官。

   但王天逸却犯了一个低手才会犯的错误，他对张川秀和谭剑涛住的地方毫无印象，因为他来的时候心太急了。

   此刻王天逸扫视了一圈谭剑涛和张川秀住的地方：这个地方是不折不扣的贫民窟。环眼之内根本没有砖瓦的屋子，竟然全部都是搭建的勉强能遮风挡雨地木棚子，地上污水横流，肮脏不堪，里面的人都是衣着褴褛。面有菜色，整个土地都散发着一股臭气，穷苦人特有的气味。

   这里的大部分住民都是苦力，他们白天去给长江航船搬运货物，晚上就带着微薄到仅能糊口的薪资回到这里告慰老婆孩子，而张川秀和谭剑涛就在其中之一地木棚里栖身。

   王天逸他现在才想起张川秀那满是补丁的被子散发的气味和这个地区的气味完全一致。

   王天逸鼻子很敏感，尤其是不熟悉的气味，所以这贫民窟的气味他更是敏感，里面没有血腥，却有股忧愁的气息弥漫其中。

   这气味，王天逸绝不熟悉。

   因为对于一个武林人士而言，很少会和这种地方有什么牵扯。武林是个用命博富贵的地方，死人很容易，因此来银子也格外容易，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有没有好命享用这些你用血和命换来的银子。

   “谭师兄，找个没人的地方聊聊？”王天逸转身对满身补丁的谭剑涛一抱拳。

   “唉哟！天逸！你别这样客气！”谭剑涛对王天逸那普通的江湖一礼节显得格外受惊若宠，脸上显现的表情再也找不到以往那个神采飞扬的大师兄，而是一个落魄潦倒的寻常市井。

   谭剑涛把王天逸领到了秦淮河河边，边上是黑色污水横流的臭不可闻的水道，远处是锦绣非常的建康高楼和江上华丽的花船。

   两人席地坐下，谭剑涛讲了起来，他声调平和。并无丝毫怨恨。

   原来，张川秀和谭剑涛两人结识还是“亏了”王天逸，三年多前，王天逸和凶僧打残了谭剑涛，谭剑涛没法就回家了，青城就指派戊组弟子张川秀跟着谭剑涛回家照顾他地起居。

   “当时，我曾经想割脉自尽没。但想到父母也就算了，天天以泪洗面，川秀就无怨无恼的照顾我。”谭剑涛语气平淡。

   王天逸瞧了一眼谭剑涛萎缩的右手，说了句：“他是好人。”语气同样平淡，不过这平淡却带了饱经江湖杀场的杀气，毕竟残废的武林中人，王天逸见得太多了。

   谭剑涛一笑。说道：“没想到这还不是最惨的。这是我的命啊。”

   官场俗话说：夫人死了轧断街，老爷死人没人抬。

   这是指世态莫凉，官老爷活着地时候，求他的人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要是碰上他太太不幸去世。那么趁此巴结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足可以踩碎一条街的所有石板；但若是老爷不幸死了，那就是人死四大皆空，你都死了，还能帮个屁忙，谁都不睬你了。连你出殡想找人抬棺都不可得。

   谭剑涛就遇到了，他自己家并非什么豪门世家，全靠他叔叔在泰山派出息，但他叔叔年轻时就耿直，不知道得罪哪个大门派了，被刺客杀死，连首级都不见了。加上平日里和泰山掌门天机道长不和，甚至还当众骂过人家是长乐帮的走狗。此刻一死，泰山就随便发送了。这可苦了谭剑涛，他在青城受人照顾就是因为这个叔叔，这个叔叔一完蛋，还被泰山撂了。加上青城换了掌门和亲信，青城跟着冷脸了，原本说好的让他去青城镖局学账房也黄了。连伤残补费都没了，说是根本没王天逸这个人，谭剑涛莫须有是自己摔伤的。

   谭剑涛气得大骂，说我们十几个人难道是在和鬼魂死斗吗！

   但骂归骂，有什么用吗？

   和王天逸同年地所有戊组弟子被同时解散，张川秀和谭剑涛也有了感情，但是没法子，人要吃饭，谭剑涛家里本来就没什么钱。

   张川秀离别前说要去富庶的江南谋口饭吃。

   张川秀是后，谭剑涛废人一个，只是一张嘴了，嫂嫂看不过，执意要分家，谭剑涛何许人也？当年也是青城第一弟子！何等的意气风发！怎会更这种气，一怒之下，拿了分家的十贯钱投奔昔日的看护者——张川秀而来！

   可是张川秀看来并不适合武林。

   武林是什么地方？

   是靠武艺吃饭的地方！

   武艺是什么东西？

   是搏命地技术！是和人相斗的技巧！

   武林招收帮众看什么？

   看得就是你的武艺和心态！

   可惜张川秀当垫底当惯了，又不会花言巧语或者是装模作样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模样，结果他所有的入聘都失败了，人家说：此人既无技艺，又无不畏死之胆气！脓脓踹踹，青城学艺乃是诈乎？

   结果张川秀只好做了打更护院，但也没做长。在一次盗贼来犯的时候，他畏惧对方刀刃，弃更而逃，结果麻烦大了。

   慕容那边所有地护院人都由慕容世家管理的护院行会注册，你一旦脱逃，再无机会重操旧业，在长乐帮这边两边都是通气的，也是无工作给你，张川秀没奈何只好做了抗夫，天天扛着沉重的货物装船。

   谭剑涛就是在这个时候投奔张川秀而来。

   他是个残疾人。

   以前前程远大的青城魁首，现在一个残了一手一腿的废人！

   以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傲视红尘，眼睛里何曾有过浑浑噩噩为一口饭奔波的市井小民，他就像是一只凤凰，何必在意那些土鸡？

   但是突然一天，所有地羽翼都被毁弃，他从苍茫的天际直坠入肮脏的泥土之中。

   煺毛凤凰能做鸡吗？

   鸡都不如！

   谭剑涛一手残废，一腿瘸，连扛夫都作不了！

   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又除了武艺不会其他的，他能干什么？！

   不管他能干什么。反正张川秀收留了他，但他不可能养话他。

   谭剑涛，这个曾经地青城风流才子，此刻只能手里挽着一筐水梨街头叫卖。

   一个卖水梨的！那个曾经在青城高高在上，叱咤风云地甲组师兄！

   有时候有贵人就像风筝的那根线，一旦没了那根线，就只能一头栽进泥水里，连再被拿在手上的机会也不会有了。

   王天逸叹了口气。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在这贫民窟搭建了一个棚子，没人知道他们曾经是那些年纪轻轻就可能富贵逼人的武林弟子，他们就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张川秀去搬运沉重的货物，谭剑涛去赌场酒楼贩卖水梨，换来一顿温饱。

   但是有一天，张川秀贪图多出的几个赏钱。在风雨中搬运货物，回来就病倒了，谭剑涛心急如焚，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买药给张川秀治病。

   但不够。

   谭剑涛借钱！

   先给一起住地苦哈哈借钱，然后不再顾希颜面去给建康城里的青城同门借钱，但杯水车薪。今天他用最后一两碎银子去给张川秀买药。负责抓药的伙计不客气的告诉他：第一，这副药值五两银子；第二，本店不希望乞丐进来！

   谭剑涛哭着用残疾的手给药店伙计磕头，希望能抓五分之一份量的药，但换来的是一顿拳脚。

   他没有办法，他握着那一块碎银筷跪在药店外哭了良久。突然想到了赌博。

   他平常在慕容世家地产业卖水梨，护场人对他很熟悉，不可能让他这样穷苦的人进去赌博。所以他只能去长乐帮地盘上的的赌场，幸好他说服了看门人让他进去赌。

   但是赌场赢的概率又有多少？若是人有苦难就让你赢，那还叫老天吗？

   无情的老天爷！

   让他长乐帮地赌场里输光了给张川秀救命的最后一两银子！

   他怎么能接受！

   这是张川秀的命啊！

   他不顾一切扑上赌桌，抢回了这救命的银块！

   然后是会要了他命的暴揍，若不是他看到的一个熟人。

   王天逸！

   这曾经地仇人！

   王天逸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谭剑涛说道：“多谢谭师兄帮川秀！三年前我打残……唉。人在江湖，身不……身不……唉！……”

   “不要叫师兄了。”谭剑涛倒是毫无结蒂的一笑：“我不怨你。这是我的命！人各有命！我认了！”

   王天逸有些吃惊看着这个豁达的残疾人，很难把三，四年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弟子领袖联系在一起。

   苍鹰之间也许有恨有仇，但鹰和鸡之间却是无法结仇的，因为仇恨对于二者毫无意义。他们生活在了不同的世界里。

   谭剑涛看到了王天逸的神态变化，他无所谓地一笑，挥手向后指了指：“看到了没有，我和川秀同那些扛夫大哥住在一起，这几年受了他们很多照顾。说起这个，心里暖洋洋的，若是我不残废，定然不知道世间还有这般温暖。当年满心都是如何在江湖上厮杀，名扬天下，此刻看来，就是名扬天下又怎样？我叔叔生前经常说江湖险恶，职位越高越痛苦，此刻我才知道他说的并非虚言，试想打打杀杀得到富贵又能怎样，还不是天天惴惴不安，晚上睡不着觉，哪有现在我一个卖梨人过得逍遥？”

   王天逸一呆，这话正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虽然此刻比张剑谭他们富贵百倍，但却没有一天是能安然入睡的，此刻不由附和道：“是啊，何时能如卖梨人一般逍遥？”

   谭剑涛闻言一笑，看了者王天逸赤裸的上身道：“为何不穿衣？”

   “哦，这是慕容世家地领地，我这身衣服弄不好会惹麻烦。”王天逸如实相告。

   “我看你穿着长乐帮的衣衫，看来你是长乐帮的正规帮众，为他们做什么事？”

   “嗯。唉！”王天逸此刻又想到一件恼火的事情：在武林中，是人就要做事，做事就要留下痕迹。况且是要大摇大摆行走在日头底下的昔日暗夜飞鹰，没能洗白地他更需要恰当的履历遮掩自己的经历。

   但王天逸并非江南土著，江南门派对他不熟悉，他在建康这边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没想到遇到了谭剑涛他们两个昔日同门，此刻怎么说自己的身份经历倒成了难题。

   总不能说自己用杀人技巧谋生吧？

   王天逸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长衫，信口道：“从青城逃出之后。我在江湖上浪荡了几年。后来在长乐帮厮混，前几日一直是青楼的看门人……”

   没想到谭剑涛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毕竟是曾经在江湖边上打过转对帮派事务也明白一二，此刻吃惊的问道：“能在长乐帮看门也不错啊！长乐帮可是银子多的如海般。但长乐帮和慕容世家都是建康的豪强，帮内规矩森严，加入之前勘核身份甚严。我记得兄弟你有江湖通缉在身，如何进去？”

   此刻王天逸受过的训练起了作用，他眼珠转了一下，瞬间就把江南地方江湖人士谋生的方法过了一遍，再套在一个被青城通缉的走投无路地剑客身上，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个嘛。要使银钱的嘛。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曾经贩运过一点私盐，有点小钱。”

   “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吧？”谭剑涛问道，眼睛却落到王天逸那扎眼的满身伤痕上。

   “唉。”王天逸一声长叹，他已经不再担心这个昔日的大师兄，他很难再是仇人，相反他眼前浮现出易月、霍长风、霍无痕等各色人等。那沉重的责任压得他肩膀喀吧喀吧响：“我这几年……混江湖……而已。你们倒是受苦了。”

   “你肯定更不容易，毕竟你是……逃这逃那地，又不是南方人。”谭剑涛犹豫了一下，但最后却无所谓的说出来。

   在某些问题上，一个卖梨人远比一个大门派师兄更可以随心所欲。

   无欲则刚。

   王天逸看了谭剑涛一眼，对方眼里根本没有江湖里随处可见的奸诈和杀气，只是寻常一个市井卖梨人的眼神，不是谄媚更不是诱套。王天逸长叹一声：“我倒羡慕你们。何等逍遥！”

   “是啊。”谭剑涛把畸型的右手放在胸脯上，舒服躺在了草地上，幽幽的说：“我和川秀以后拼命攒钱，万一哪天存够了就开个小酒馆，我当小二。川秀站拒台，何等逍遥，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情义酒肆，哈哈。”

   “好啊。”王天逸笑了起来：“要是有那一天，我去厨房当大厨。”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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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逸回去长乐帮地盘地时候已经是夕阳了。

   心急的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兑出银子给张川秀他们送去。

   但他不能亲自去，是托人送的。

   因为他的身份，他不能不担心被以为有叛逃慕容世家的嫌疑，这事不是没有过。

   谭剑涛来找过他几次，告诉他张川秀病越来越轻了，但一次王天逸也没有请他到家里坐坐，也没有详谈过，不是他失礼或者和谭剑涛心有芥蒂，因为他不仅没有可靠的身份经历，他连家都没有。

   他住的那个院子不过是软禁他的地方而已，谁能带朋友去监狱里喝酒聊天地？

   也正因为这，王天逸突然焦躁起来，半个月里一连写了无数封信，有给刘远思的，有给林谦的，有给燕小乙的，……总之他要求一个身份，并且能施展他的一身本领。

   一个月过去了，风平浪静。

   这天他一走进刘三爷那条街，就被人围上来，都是同僚，人人满脸既喜又急，大叫：“爷爷，你去哪里了，刘三爷等你呢！”

   “刘三爷，对不住！”王天逸一边上车。一边躬身。

   “哎哎哎，”刘三爷殷勤地很，一把把他拉了上来，叫道：“莫叫兄弟，叫我刘三即可！哎呀，真不知道咱们是同门呀，我也是青城出山的！”

   王天逸一愣。没有吭声，他嘴巴很严。

   马车驰动了。

   碍于他替“太子顶罪的秘密，他没有和刘三爷多搭讪，幸好刘三爷知趣，并不多说，只说是商会高层有会。

   马车在长乐帮建康商会总部门口停了下来。

   那防卫森严的院墙里面是一座巍峨地三层巨楼：飞鹰楼，这里是长乐帮在建康的心脏。

   王天逸被叫去单独谈话。

   那屋里很大。里面却没有摆显示地位高低的太师椅列，而是一张长大的条桌摆在中间，坐着七八个人，但和王天逸谈话的对象却是位高权重，一个是长乐帮主管商业的副帮主黄山石，一个是建康仅次于霍无痕的二号人物林谦。

   “坐下！你看看。谁认识？”坐在桌子后面地林谦扔给他一个册子。

   王天逸擦了擦额头冷汗，翻开那册子定睛一身，却是本名册。再翻，是各门派的人物。

   “谁认识？”林谦高高在上的说道，黄山石只是很和蔼一笑，说道：“慢慢看。莫心慌。”

   王天逸定心看了好一会，合起册子站起来鞠躬道：“禀告两位大人，昆仑派的左飞、章高蝉、丁家的丁玉展、唐门的唐博，还有……嗯……嗯……还有慕容二公子，大公子也见过。其他的很多地在画像中见过，要不要说？”

   “不用了。”林谦斩钉截铁的说，接着问道：“把你和你有私交的人说下。”

   王天逸一五一十的把自己以往和这些人交往的过程讲了一遍，连暗组行动也没有隐瞒。

   林谦和黄山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黄山石笑着说道：“你知道你在暗组记录的特长有一项是什么吗？”

   王天逸愣着摇了摇头。

   “交游广阔！哈哈。”黄山石先笑了起来，因为对于一个暗组战将来说，这个特长委实非常古怪，杀人是不需要喝茶饮酒把手言欢地，看着黄山石笑了。屋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下轻松下来。

   按着林谦扔给王天逸一本册子，说道：“你写的信我看了，这是你的履历。按你的意思弄的。”

   王天逸翻开一看，青城履历都是真的，从他从青城出来之后就说此人是贩盐出身地了，在贩运过程中给某某人，某某门派打下手，当行商，后来因为长乐帮打击私盐，在感召下，不再做与长乐帮争利的事情，投身在长乐帮之中领仆役之职。

   看过一遍，王天逸又仔细读了一遍，觉的自己已经大体记住了这些编造履历中的要点，这才抬头答礼。

   “这小伙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忠心！你们莫要看低了他。”黄山石指着王天逸对其他人说道。

   马上一群人都唯唯喏喏起来，只是打量王天逸的眼神里都透着异样，这屋里的人都是级别较高或是身居要职的人，对消息都是灵通，虽然帮里说寿州是打了个平手，但这些人谁不知道这是次罕见地大惨败，而有人替少帮主背起了这大恶名，这个人即便以前不认识，即便没人会直说这个人做过什么，此刻也知道在他们面前坐着的这个看似木讷老实的年轻人究竟是谁，究竟做过什么，才能在这里坐着。

   林谦也一样，他看着王天逸的眼里也是异样，他咳嗽了一声，说道：“王天逸，马上有个重大的任务交给你去完成。”

   话音未落，“啪！”一声，王天逸迅疾地如出弓的劲箭般站了起来，一个半转身，正面朝定了林谦和黄山石，身体立的如铁枪一般，接着双手抱拳，头微低，嘴里低吼了一句：“请上峰交代！”

   近似猛兽咆哮的低吼拉的整张脸狰狞起来，哪里还有半点木讷的样子，直如一头择人而噬的人形豹子。

   这杀气腾腾的气势扑的其他人都是朝后一靠，林谦却愣了，黄山石也愣了，但马上哈哈大笑起来。

   林谦瞧了眼旁边白胡子一翘一翘地副帮主。好似强压住笑一般对王天逸压着手道：“先坐下、坐下……又不是让你去厮杀……”

   看着有些愣怔的王天逸，林谦说道：“武林大会马上就要举行，我们和慕容世家协商良久，协商良久，也付出了点代价，终于换得把举办地点从苏州换到了建康。这次是天下豪杰云集建康的大好机会，也是一展我长乐帮英姿的良机。要知道前些年那些老帮派觉的我们是暴发户。除了银子和杀手什么都没有，说我们不讲江湖礼节，其实他们做的也不比我们干净到哪里去，这群混蛋！咳咳，扯远了。这次帮主下了严令，一是要得尊，我们有实力。不仅要让江湖畏惧，更重要的是让人敬畏！二是结交天下好友，各个门派都有自己地生意，这次云集一地更是交通有无的大好机会，可以趁机多开几条大的盐道，别的门派的好东西的生意也要做起来！三是接纳天下英雄。江湖上藏龙卧虎之辈多了，有武林高手，生意良才要招揽到麾下。所以为了这次盛会，帮里向那个所谓狗屁浪荡世家——慕容世家学习，要成立司礼组，专门负责招持贵宾，由我们建康分部负责人员组织。当然咱们不能让人说我们学慕容世家那些狗屁，所以我们叫锦袍队。你！王天逸！你在江湖上交游广阔，认识不少大豪，俗话说的好：江湖上没有朋友，只有盟友。一般和交好地朋友都是入江湖不深的时候交下的，所以你非常合适！你的那些朋友大部分都是私交！因此就由你担任第一任长乐帮司礼，负责联络招待贵宾。”

   王天逸越听脸色越灰，到了最后。脸色都是土色，刚才的那只豹子不见了，木讷又★★的王天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抱拳道：“属下……属下……属下只会打打杀……”

   “切！无知小儿，桌子上的战斗之惨烈何尝输于你那些杀场搏命？！”黄山石不屑的一撇嘴。

   坐在黄山石旁边的一个胖子咧着嘴插口道：“小哥。这是美差啊！穿着好衣服，天天山珍海味、美女佳景在侧，你不去，我苏晓去啊！”

   林谦接着说道：“没错。这次帮里下了决心，花销是小意思。当然也不能中饱私囊。”

   说着一努嘴，旁边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站起来朝王天逸一拱拳，说道：“在下是林主管座下颜开，负责核查，司礼组花销由我核对，吃了喝了玩了我开多少银子都成，但掖在怀里的请给我掏出来。”

   “我…我…我实在不擅长此道。建康城玩乐地地方我一概不知。”王天逸哀求道。

   “这个由刘三辅助你。”林谦答道：“散会。”

   大家鱼贯而出，黄山石看着王天逸不想走又不敢不走的样子，笑眯眯的走上前去挽住王天逸的胳膊，说道：“跟我的马车回去。”

   黄山石这个副帮主的马车豪华到极点，里面车壁上居然包着黄金，一进去就好像进了金窟，除了黄山石，还有黄山石的手下苏晓，这个胖子好像一点没有副帮主在场的拘束，上了车就自顾自拿出盒柜里地美酒给王天逸，倒好像这是他自己的马车一般。

   但王天逸哪有喝的意思，他一上车就盯着黄山石。

   “黄帮主，我希望能去少帮主的侍卫队效力，那里都是高手，也有作战，我别的不会，武林作战我……”

   但黄山石一指头指着了他地鼻子，脸上再无笑容，却横眉立目如一座凶神，他瞪着王天逸道：“小子，你以为我们就要你游山玩水、花天酒地吗？！”

   王天逸闭嘴了，头上冷汗却出来。

   论武功，他一个人可以打死几百个黄山石这种老头，但他却清楚的知道，论实力，几百个王天逸也不及这个老头。

   所以在黄山石的凶相下，王天逸冷汗横流。

   黄山石按着说道：“听好了！调入司礼组不全是会玩的花花公子，有一批精锐高手要接受你的调试指挥！除了这些人，我还会调集资源支持你！”

   “您的意思是？”

   “给我挖情报！昆仑的、慕容的、丁家的，还有我们长乐帮的！总之在这大会期间，你能做什么就给我放手去做！或者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任务是机密！对外你们就是迎宾锦袍队，但是实际上直接向我负责！林谦都指挥不了你！”

   “可是……”王天逸咽了口唾沫：“情报搜亲一直是暗组的职责……”

   “现在不是了！”黄山石凶狠的一挥手：“起码在建康不是！但是若是以后还是靠他们，就是你无能！”

   王天逸胸口被重重打了一锤，“无能”这个词对一个帮派战士的前程无疑是接近放逐的判决。

   更况且王天逸不止寻常帮派战士那么简单，他是一条蛇，这敌方宣判的“无能”二字对于他就是死刑！

   “核心人员三十天后到职！此前你做好一切准备。十天后提交计划给我！”

   王天逸几乎是摇摇晃晃下车的。

   今天这件事对于他就像是搜过一百个屋子都没发现敌人，突进最后一个房子却发现里面蹲着几十个一流高手。光杀气就好像能他摧枯拉朽到渣都不剩一个！

   抬头一看，正是刘三爷的那街。

   王天逸脚一踏在那条街上，早有人报知刘三爷。

   此时，他急急出来迎按王天逸了。

   刘三爷比王天逸知道这个任命要早，虽然司礼这个职位奇奇怪怪的，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个职位的级别也比刘三爷这种掌柜低的多，但他看着帮内异常重视，还让自己辅助王天逸，自然不敢怠慢。

   迎到王天逸到楼里，刘三爷一挥手，早有人用银盘托着一席锦袍和一双靴子，上面还压着一面锦袍玉牌，递到王天逸面前。

   “这是什么？”王天逸问道。

   “这是锦袍队的着装啊。”刘三爷笑眯眯的说：“另外帮里已经给你指定了一出宅院，这就是你在建康的家了，以后你交接朋友也方便，我刚才去看了，虽然小了点，只是三进三出，但异常雅致，管家和佣人还没到。”

   王天逸头疼的要命，但还是强打精神和刘三爷谈了谈计划。

   但刘三爷一句话把王天逸的心拉回来了：“天逸，你认识一个叫计百连的京城掮客吗？”

   “嗯？你怎么说的？”王天逸一惊。

   “都是同门，以前喝过酒。他叫我师兄呢。但你的事我说不清楚，你自己看着办。”

   等他从刘三爷楼里出来的时候，黑暗里窜出一条黑影直朝王天逸跑过来。

   “剑涛兄？”王天逸一歪头问道。

   来人正是谭剑涛，他气喘吁吁的拖着一条腿，来到王天逸身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说道：“天逸，我蹲在这里等你出来半天了，特地来通知你！”

   “怎么了？川秀病重了？”一把挽住焦急不堪的谭剑涛，王天逸不由的大吃一惊。

   “青城来人问你了！”谭剑涛喘着气说道。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四节 锦袍奔命
  原来却是王天逸的一个老熟人来了。

   此人找了谭剑涛。

   他和谭剑涛曾经更熟悉，因为他就是是谭剑涛叱吒青城时的小跟班——计百连。

   计百连还念着他和谭剑涛旧日交情？

   江湖上风是腥的，雨是冷的，大家都很忙，无事都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破烂棚屋。

   计百连找谭剑涛问的就是王天逸的事情。

   原来张川秀病重的那段时间，谭剑涛为了借银子救张川秀象疯了一样，拖着瘸腿找遍了建康他所有认识的人。

   更确切的说，不是找遍，是求遍，乞求遍。一个被江湖冷雨废掉的剑客又会认识多少人呢？又会有多少人选择认识他呢？

   没有多少人。

   所以在青城认识的几个同门他都去找了，结果令人沮丧，但有两个青城落魄家伙的笑话还是在青城同门里推杯换盏之后的酒桌上流传了几天。

   这样原来曾经有在建康武林门派就职的青城同门偶遇过谭剑涛，随口打听过张川秀的病情，因为张川秀得救而兴高采烈的谭剑涛站在对方马下，挽着水梨篮子，顺口把王天逸仗义疏财的事情说了。

   主者无心，听者有意。

   计百连竟然身在建康，更找上门来来打听王天逸的近况。

   谭剑涛看那计百连看那计百连专冲王天逸而来。他是掮客，王天逸又是个长乐帮的低级帮众，无钱无势的青楼看门的，犯得着京城掮客专门来打听吗，不是为财那就是为仇了！

   谭剑涛就把王天逸的情况搪塞了一番。只说受了王天逸钱财，至于王天逸近况一概推说不知。

   最后计百连也无法可施。又受不了那整条巷子散发地臭气，只得掉头走了。他一走，谭剑涛就过来报信了。

   谭剑涛说完，对王天逸歉然道：“天逸，都是我不好。不该顺口提你大名！计百连一直和师门高层关系深厚，现在看他来者不善，莫不是受了师门委托来找你寻仇的？看他地样子，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人，你还是赶紧想想办法。避开这风口吧。毕竟你是师门不共戴天的人。”

   “不共戴天？”王天逸瞅瞅谭剑涛又黑又脏的破衣服，可以想像的出来：在谭剑涛和张川秀栖身的简陋屋里，衣着华贵的计百连翩翩入内，器宇轩昂。自信的宛如踏进鸡群的仙鹤，穿着谭剑涛地那种衣服的人你连抬头看的勇气只怕也没有。

   人穷志短可不是空话。

   不过王天逸虽然穿着普通的看门长衫，但他不是谭剑涛。

   身为腰里有剑，手下有刀，背后还有人地江湖豪强帮派的中坚，怎么会在乎计百连那种掮客，在他眼里计百连不过是只会走路的苍蝇而已，不止是他，他背后的青城也好不到哪里去。

   武林中很多人都经常说：不共戴天。这个词就是不和仇人在同一片天下生存的意思，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但大部分情况下，这是句屁话。

   在江湖上，“不共戴天”不是看你的仇恨有多深。不是看你骂这句话的时候喷的口水有多远，而是看你比对方强多少！

   “我就怕青城对我来阴的！”王天逸此刻心头反倒一喜，有了计百连这条明线，就能知道对方打算，那对策马上就跳了出来：给银子赎罪，或来个一笑泯恩仇，更甚者杀鸡儆猴，比自己在明对方在暗这种情况那简直天上地下。

   “计百连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清楚。他没有给我们说。”

   “你知道他住在慕容那边，还是我们长乐帮这边吗？”

   “看走地方向好像是在慕容那边。”

   王天逸失望的一皱眉头说道：“如果你再见他，替我和他约个时间，我想和他谈谈。”接着轻松的笑了起来，他扶住谭剑涛笑着道谢，又问：“怎的不去里面等我？却反而在墙角受风？”

   “不让进啊。”谭剑涛苦涩的一笑：“连话都不让说完，就差点打我。”

   隔着衣服就能感觉到谭剑涛结实的身体，但此刻却混身苦兮兮地，王天逸眼前又浮现出这青城曾经的学徒领袖那威风八面的模样，只是已物是人非。

   王天逸对他突然有了些歉意：是谁弄残了谭剑涛，王天逸很清楚，但他不敢去多想。

   叹了口气，伸进怀里去掏银子，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但却掏了个空，王天逸并不是时刻都得准备掏钱才能得到衣服食物等等的人，只要他拿着剑，长乐帮会给他一切所需。

   “替我向川秀问好。近期太忙，过几天去看他。”王天逸尴尬的从怀里掏出手来，用力握握谭剑涛的手“以后请你和川秀去我家看看。”

   只能是以后，他的家他自己还没有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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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棚屋的时候，谭剑涛长长出了一口气，心跳的好像要蹦出来一样。穷人睡的总是早，这边区域早就万赖俱寂了，在静静的夜色里，踩过疏离的阴影和镜子般发亮的污水沟，谭剑涛却担心有人会从两边的黑色中突然跳出来，他害怕，因为他早就不是腰里带剑的人了。

   担心惊醒张川秀，谭剑涛蹑手蹑脚的进屋。没想到还是被吓了一跳。

   黑影里，张川秀瓮声瓮气地问了句：“你回来了。”

   “你没睡啊。”谭剑涛放心的说话了，小心翼翼的移动也变成了大大咧咧的拉动瘸腿，他坐在条凳子大口大口的喝起了水。

   “你见到王天逸，给他说了？”

   张川秀问。

   “说了。不过天逸并不惊慌。看起来也早做过打算。”谭剑涛一脸喜色，不过看了看黑暗中张川秀坐在床沿地身影。他疑问道：“我说川秀啊，人家天逸对你这么不错，你怎么反而不冷不热的呢？如今身体好了，最少也要去拜望他一次啊。”

   张川秀静默了良久，开始唉声叹气起来，最后才说道：“你听他也说了我救过他地命，我也不欠他什么。”

   “啥？！”谭剑涛一愣，突地一拍桌子，瞪着张川秀叫道：“你怎能这般说？你不是不知道。我去求人借钱的时候，以前多热络的脸都立刻变做冷屁股。如今他已在长乐帮立足，起码温饱无忧，和我们这等卖苦力的境遇岂不是好过百倍？以前的老情旧恩大可不认帐。翻翻眼就过去了，但王天逸没有，人家巴巴的送银子上门替你治病。江湖上人情冷，忘恩不负义已是其中圣人，人家这样报答旧恩何其不易？！”

   “却没来由的说不欠他的，连谢也不去谢，你要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冷脸就是常理。施舍即是恩情！我平日里还不知道你是这等人？！”谭剑涛气咻咻地扭过了脸去。

   张川秀被同住的谭剑涛突然兜头盖脸的骂了一顿，愣怔了好久，才唉声叹气的坐到桌子面，伏在桌子上用手抱住了头，语音悲怆道：“我岂是那忘恩负义之辈。只是，只是……唉……”

   “川秀，我知道你不是！过几日，寻个日头好地天气，你我买瓶酒一去道个谢吧。”谭剑涛对张川秀说道。

   “我不想去！”张川秀抬起头来，继续唉声叹气。

   “为何如此？！”谭剑涛倒比受恩的张川秀显得更急。

   “我怕他！”被逼急的张川秀一声大吼，连棚子顶上的灰尘都被震的簌簌而下。

   谭剑涛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他委实没想到居然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你说什么？你怕他？你怕他作甚？他和你可是同屋的同门啊！”

   张川秀抬眼异样的看着谭剑涛，反问道：“你应该比我清楚啊。”

   如一道冰水从后脖子颈一直浇到脚跟，谭剑涛僵在了那里，连嘴都合不上了，眼睛虚望中，三年前地那个雨夜的一幕幕再度展现在眼前。

   这是他残废后最不愿回忆起的一夜，他躲避的如此强烈，以致于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了过去，但此刻他知道自己错了，错的厉害。

   风声、雨味，大雨里他们一众人急急狂奔在黑暗里，脚下湿泥地滑腻，无人的巷子里鬼魅般摇曳的影子，推开客栈门时那嘶叫般的吱呀声，火光突然亮起时那张冷笑着的脸，那双冷酷的眼睛，接着是狂暴的剑光、惨叫，狞笑，自己心脏因为出击前的兴奋要跳出胸膛的感觉，被制住后凝固住的恐怖冰冷，接着是剧痛，然后无尽的痛苦之海，自己永不停息的朝下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呆若木鸡的谭剑涛身体一抖，脸色已经煞白，接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面色又变成了灰白，他颤巍巍的扭过头拭去了红色眼圈中的透明泪水。

   他不想让张川秀看到他流泪。

   他流的已经太多了，已经知道了即便泪如海也是枉然了。

   他也曾经以为自己泪已干永远不会再流泪。

   但他又错了。

   英雄梦碎了之后是什么？

   是眼泪。

   等他扭过头来，脸上已经是笑容了，虽然是好像在哭的笑容，但那仍然是笑容——哭是没用的，所以应该笑，所以水梨小哥谭剑涛还是笑了，尽管心如刀绞。

   “你是说王天逸太厉害。所以你怕他这个人是吗？”痛苦到颤抖地嘴唇吐出这句话。

   “是啊。”张川秀又用手抱住了头，他摇晃着自己脑袋低吼着说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但我还是怕他。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活着，我生来就不适合江湖。我怕死！我怕血！我怕战斗！我不想再和江湖上的任何人扯上关系！尤其是王天逸这样的人，我看到他就浑身发冷。我无能！我废物！”

   张川秀在骂自己，但每一句话却如一根根针一样扎在谭剑涛心窝上。

   有的人在踏上杀场之前就放弃了，他们不敢面对那修罗场；有的人却自信满满的踏上杀场，在英雄八面地梦想被撕裂之后，剩下的只有芶延残喘。

   但认为自己是废物更甚的，绝非前者。

   谭剑涛的指甲刻进了粗劣的桌面里，他强抑着哽咽对张川秀说道：“你何苦这样想，认识王天逸也不是和江湖有关系吧，他又不是江湖。你醒醒吧。”

   但张川秀恍如未闻。一个劲的趴在桌子上，谭剑涛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一把拎着张川秀前襟，把他猛地掀坐直。

   看着张川秀那惊恐的样子。谭剑涛鼻子对着鼻子，对张川秀大吼起来：“醒醒吧你！我们都是废物！我们武功很好？我们打过几仗？我们战斗过几次吗？给我们一把剑我们能杀人吗？我们这种废物连蚂蚁都杀不死！连师门都不需要我们，江湖能需要我们？别给自己长脸了！我们连化作灰土给江湖豪杰垫椅子的资格都不配！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们！是！废！物！呀！”

   不理目瞪口呆地张川秀，谭剑涛继续吼道：“听着！我们不是要做天下第一的剑客，也不是要成为世人侧目的富豪，我们需要的是三餐饱饭和一块屋顶而已！现在王天逸已经立住了脚，他又如此仗义，我们不靠他靠谁？！能靠谁？！靠我这个残废，还是靠你扛几百年麻袋？！我们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啊！”

   “我们三人都是青城地同门。有机会做个小生意，三人同心好好干，总能起两间泥房娶个媳妇吧？！难道你想这样永远下去，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说到这里，喘着粗气的谭剑涛停住了。他和张川秀两人对视了良久良久，连隔壁邻居连骂带敲的声音都没在意。

   终于，张川秀嗫嚅般开口了，声音很小，只有三个字。

   “你哭了。”

   谭剑涛一抹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什么时候流泪的？

   为什么流泪？

   是因为嘴里说自己废物，让自己心中那豪情万丈的剑客身影支离破碎，还是因为祈求一顿饱饭一个媳妇时，心中那曾经谈笑江湖大事的青年老公背景灰飞烟灭？

   谭剑涛捂住脸蹲在地上抽泣起来，刻意压抑的声音并不能将苦痛如大江般奔流出来，而却如琴弦般坚韧，每下抽动，都将心割开一片。

   张川秀想去扶谭剑涛起来，却踌躇不前，这一刻谭剑涛并没有装在那天天笑眯眯的水梨小哥身体里，而是又变成了命运多舛地青城弟子领袖。

   对于青城弟子领袖的哭泣，张川秀没有能力去劝止，也不忍去阻止。

   对有的男人来说，哭泣也许是唯一可以接近自己英雄梦的道路，如同影子，无比接近，却只能仰望和怀念，但即便只能怀念又何尝不比万念俱灰要幸福一点点。

   虽然悲壮，但悲壮的幸福也是幸福。

   “我想错了。我们一起去看天逸，”张川秀叹着气说：“我们地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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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张川秀和谭剑涛两人就去谢王天逸去了。

   俗话说：上门不空手，但两人实在没银子，手上提着的一瓶酒还是用王天逸接济的钱买的。

   而且不知道王天逸住哪里，两人只好来到刘三爷的青楼门口求见王天逸。

   “你说是以前看门的那家伙吧？”看门地已经换了一条好汉：“不知道去哪里了。快滚吧。”

   此刻王天逸正在建康飞鹰楼后的一个大院里。

   十八个青年人英姿飒爽的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院子里抱臂缓缓而行的王天逸走到哪人面前。哪人就大声的抱出自己地师门履历。

   空地上面就是十二台阶的厅堂，里面品字形的坐了三个人，黄山石的亲信胖子苏晓坐在最中间，旁边长髯飘飘的少帮主卫队的俞世北，最下首是只敢半个屁股靠住椅子的刘三爷。他们三人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院里的“点兵”。

   看十八人报完，苏晓站起来一挥手。指着下面的王天逸大声道：“锦袍队的职责就是保卫接引大会期间地贵宾，王天逸是长乐帮第一任锦袍司礼，你们从今天起就隶属他指挥！现在两人一对，每对一盏茶的时间比武，开始！”

   听完苏晓训示，十八人分成九对开始比武，王天逸在边上仔细的看着他们的每招每式，时而皱眉，时而点头。仿佛相马师在观察骏马一般。

   每对一盏茶功夫地对战，对于吃手艺饭的王天逸可以说瞬间而已，但对于其他人却显得漫长又无聊，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从俞世北的卫队新人中抽调的。俞世北是早已经看过各人的武艺了，现在看他们再打一遍，感到异常无聊。

   上面的苏晓看了没一会就打起了哈欠，虽然他以前曾以轻功暗器闻名同僚的暗组精英，不过现在却已经人同时异了。

   旁边的刘三爷也一样，他看到比武就想吐，毕竟自己以前曾经被这种事折磨的天天晚上做噩梦，每晚脑袋掉几次就算是在梦里也受不了啊。

   所以刘三爷恨恨地别过头去，满面堆笑的对哈欠满面的苏晓是搭话：“苏爷。马上就是武林大会啊，我这心里害怕啊。”

   “切，你怕什么？”

   “不是有一大半客人要由我们长乐帮来接待嘛，这这个这个”刘三爷满脸不安。

   对边的俞世北接过话茬：“这是大好事啊，我听说上面和慕容秋水还有他哥谈了好久。才拿下我们和慕容一起举行大会这事情，不是还开了庆功宴嘛，老刘你怕个屁啊？”

   刘三爷一摊手：“你们二位你事不关己，可是那些人肯定有一部分要住在我管的那几处地方，你想啊，说好听地是武林豪杰，说难听的就是高手痞子，闹事都是行家里手，无论在我的酒楼或者青楼，赌场，对对对，我最怕赌场，要是在这些地方闹起事来我怎么办？平日里可以打将出去，现在都成了贵客了，我谁敢得罪，想想这个，我脑袋都大了。砸了我的地方，赶了我的客人，这损失弄不好要我来赔，我每年才抽成那么油水，弄不好这几天把兄弟我几年的积蓄赔进去。”

   听刘三爷这么一说，俞世北呲着牙半天，好久才道：“对啊，我以前光想着人来多了，长乐帮脸上有光，现在听老刘一说确实不好办呐。”

   “哼！”苏晓冷笑一声，抬起他肥胖的手指指着俞世北说：“这都是小事，再能闹不可能把场子砸光？关键是饮食起居我们长乐帮要出大部，这笔银子可海了去了！黄帮主最近因为这事闹牙疼，睡不着，半夜把我叫过去陪他聊天！”

   “银子？我们近年和沈家还有慕容通商，生意越做越好，银子应该不成问题吧。”俞世北吃了一惊。

   “告诉你，不比当年。”苏晓耻笑一声，指着院里的那些年轻人说道：“看到没有，年年招人，花的越来越多，但收的是越来越少。以前招个战士，平均下来最少给帮里带回来几千两银子收益，现在情况是拿刀的和拿算盘的滚雪球般的越来越多，但一个战士能给帮里赚回的钱反而不及当年的二分之一！人难养啊！”

   “战士太多了。最近战斗也少了，养那么多战士没用了。不去做打仗生意，天天吃喝玩乐拿那么多工钱，还不是靠我们养着！”刘三爷现在是玩算盘的，不顾自己是以前也是拿刀地。秉着到什么山唱什么歌的生意人态度，皱着眉头对吃闲饭的刀表示了不屑。

   “是啊，建康这边是整不起来，扬州那边是整不下去。他妈的！”苏晓恨恨的骂了一句，旁边俞世北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却不接话了。

   刘三爷也识趣的干笑了几声，也一样不敢说话。

   他们两人都没有苏晓地资格老、位置牢。所以苏晓敢骂，他们不敢吭声。

   “建康这边整不起来”，指得是少帮主这边的武力一直人多而战力不强，颇有点乌合之众的味道，而“扬州那边整不下去”，则是指易老的暗组，暗组花费巨高，帮里出钱养着，还偏偏有点尾大不掉的意味。

   正在上面气氛诡异的时候。场里发出一声惨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了过去。

   一个锦袍队成员捂着脖子摔在地上，刚才的惨叫就是他发出来的，他地对手是个剑眉入轩的英气少年。此时长剑插在地上，自己却双手抱臂，看着对手在地上滚来滚去。

   旁边督战的训练教官们飞快的涌了上去，扶起那倒地少年；一个教官勃然大怒地朝抱臂少年大吼大叫，那少年却只是不屑的撇撇嘴。扭头处，却和场外一人视线相交，对视片刻，那人正是冷冷未动的王天逸。

   “这是谁啊，对同伴下那么狠的手？”刘三爷问。

   俞世北还没回答。苏晓却插嘴道：“功夫倒不错，刚才他抛了刀，赤手空拳击倒了拿剑对手，比对方强不是一点半点，大约是在我们面前炫耀功夫的。有意思！”

   俞世北笑了一下。说道：“这小子是我们今年新人之中，给的工钱最高的一个！也是最强的新丁！少林今年出山的俗家弟子中他武艺第一，刘定强。”

   这时苏晓朝外一努嘴，笑道：“我们地司礼回来了，不过面色不大好啊。”

   王天逸果然黑着脸从下面上来了，先给苏晓二人见礼，苏晓先问道：“怎么样啊，看看，都是精英啊，现在交给你了，哈哈。”

   苏晓这么说，王天逸只能苦笑了，一拱手道：“苏爷、北兄，这……这……怎么都是新手啊？！我难道要做训练教官？”

   “新手？怎么能叫新手？我看他们招式都很老练吗？武艺都扎实的紧。听小俞刚才说，都是我们新招的才俊啊，还有少林第一呢，哈。”苏晓拍着王天逸的肩膀说道。

   “招式老练和行动老练根本就是天与地的区别！”王天逸肚里叫苦，嘴上却笑：“能不能补充几个出过几次任务地老手来啊，老带新才最犀利啊。”

   俞世北说道：“我收到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新人给你，说实话我自己还难办呢。这些人不是我招收，但是却用我的名额收进长乐帮的，现在又命令交给你，我自己要用的新人反而没法子筹措，要用我得自己掏荷包给他们工钱，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比你还倒霉。”

   “什么倒霉？看你们说的什么？”苏晓哈哈一笑，指着外边的刘定强说道：“看人家那功夫，绝对不比老手差多少！”又扭头问刘三爷道：“刘三，你当年最鼎盛时期武艺能超过此子现在吗？”

   刘三爷瘪着嘴摇了摇头。

   王天逸一笑，对刘三爷说道：“我的看法是，他可以打赢你，但你能杀掉他。这就是老手和新丁的关键差别。”

   “行了行了。”苏晓打断了王天逸的话：“给我们谁说都没用，这批人给了你，就是要你带起来，你想带也得带，不想带也得带！谁叫你以前战功显赫呢？上面信任你！”

   王天逸把胸中的气连同牢骚一起吐了出来，然后抱拳一个躬身：“遵命。”

   俞世北也过来说道：“这批人帮里花了大价钱，各个资质绝好，当不会让你难做……”

   就在这时，本来已经列队等候的锦袍队突然有人举臂高呼：“司礼！”

   大家一起看去，正是那刘定强。

   王天逸不情愿的转过身，在台阶上叫道：“说！”

   “在下刘定强。空有一身武艺，却感到加入长乐以来，无以回报帮派大恩，想请求司礼能否让在下参加武林大会比武，为帮门荣耀效力？！”

   话音未落。刘三爷一声冷笑、刚才还在夸他们地俞世北有些尴尬、苏晓则捂嘴乐了起来，原来参加比武的人都是要行走江湖的知名大人物。比如振威的高级镖师、商会的高级武士或者刚洗白的暗组成员，胜负并不是一定看武艺，要的就是个让江湖脸熟和声望，是帮派里中坚人物地聚会，哪里是让武艺高强的战士去死斗的？

   这可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的比武擂台，不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王天逸连舌头都懒得动，干净利落的手一斩，用行动中的手语拒绝了要求。

   接着手一挥，让他回列。没想到刘定强脸皮却薄，从来第一的他本就心高气傲，看到新的指挥官居然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疤面青年，心里本来就嘀咕起来。又哪里受地了当着一起入帮的弟兄的面他断然拒绝，居然一挺胸又说道：“可否请司礼指导在下武艺？”

   要是帮派之间或者帮派之内，这就是请求比武的说法。

   “你说什么？”王天逸惊得目瞪口呆，脸上地刀疤一跳一跳的。

   后面的苏晓则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一面抚着王天逸的背，一面说道：“天逸你千万不要答应，我怕你被砍死呀，哈哈！”

   俞世北则一步走到王天逸旁边。大叫着：“回去，混蛋！谁让你如此无礼的！”索性替王天逸指挥起来。

   “这混蛋小子，不知道厉害，要是在暗组，有新丁这么说。不死也是残废，最少也是床上躺几个月。”俞世北小声骂道。

   王天逸一撇嘴：“暗组从来没有这么嚣张的新丁。”

   “因为能入暗组的从来就不是新丁。”苏晓收起了笑意，肥肉堆叠的面上倒现出一丝森然寒意：“但是暗组每个成员都花费巨高，你和，下面那群小子再贵，对比暗组也是便宜。”

   说完，他拍了拍王天逸的肩膀，冷然道：“这些人都是帮派花了不少钱找来地千里马，你可要上心，不能随便毁坏公产哦。”

   王天逸一躬身：“只是调教需要些功夫，这点耐心我还是有的。”

   苏晓满意的一点头，又打了个哈欠，一挥手：“我有事先走，你们接着搞，哈哈。”

   说罢大步起下台阶往院外马车走去，路过锦袍队队列的时候，还在刘定强面前特意停住，用肥厚的大手亲热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武艺真好！好好干，前途远大。”

   这下子刘定强脸都激动红了，没想到这黄山石的亲信看好了自己，果然是只要有才断然是会脱颖而出的。

   王天逸凑了个冷子，跟了上去，在苏晓上马车的时候拉住了他：“苏爷，我手里都是新丁不成，反正过几天帮里会有大批高手开来建康来协助公子主持大会，我在暗组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好手，能不能委托俞睿掌柜把他们调来？”

   “暗组当然会有过来帮忙，但调来不还得调回去吗？”苏晓一摊手。

   “可以借用呀。”王天逸干笑了几声。

   苏晓一愣，哈哈笑了起来：“好小子，打算齐备借荆州啊！连易老你都敢黑啊，有你的啊！”

   笑罢，自顾自上车，王天逸正要替他关上车门，苏晓却一把推开了车门，伸出头来，脸上已经冷冰冰的了，他说道：“马是给人骑的，千里马再好，不给人骑那就只能做成马肉了！不要浪费但也不要姑息。”

   王天逸知道他在谈少林才俊，一点头答道：“您放心。帮里的每一两银子我都不会浪费。”

   苏晓这才满意的一笑，缩回了车里。

   送走苏晓，王天逸回来站在锦袍队前面，打算给他们先找个小队长，刚说完就有人突地大呼道：“卑职愿意担当！”

   王天逸一眼看过去又是那刘定强，满面都是压抑不住地激动。想来苏晓的夸奖又让他本来满满的信心又加了一截。

   “不许。秦盾，从现在起你暂领队长一职。”王天逸指着队尾那捧着胳膊的小个子说道。

   “什么？”秦盾和刘定强都是大惊，原来刚才就是两人比武，刘定强空手破了秦盾的剑，却没想居然是任命了败者秦盾。

   “司礼。我……我怕我……”秦盾偷瞧了怒气满面地刘定强一眼，怯怯的向王天逸表达了自己能力不如人地担忧。

   “我任命了你。你就行！谁不服你，就是不服我，不服我就是不服帮规！”王天逸一挥手：“带队出去解散。明日过来我处。”

   厅堂里。

   “我说，好马都有点傲气，那刘定强武艺超人，是半点不假，你可不要埋没了人才，他可是很贵的。”俞世北对刘定强倒很有好感，对着王天逸替他打抱不平。

   “我就是挫挫他锐气。免得还没出鞘就断掉。”王天逸笑道：“另外我更看重服从，哪怕是一群低手，只要号令如山也比一盘散沙的高手更强悍。毕竟江湖上不是靠一个高手就能玩得转的。”

   俞世北怔了一下，笑问道：“这是要引接宾客的锦袍队。又不是暗杀强攻的暗组，你通道要把暗组那一套套在这群小孩身上？”

   “别人我不管，在我手下，就得听我的。”王天逸做了一个鬼脸：“谁叫我是从暗组出来的呢？所以他们都得先做孙子。”

   俞世北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是那一丝不苟的老实人作派啊，我还以为你要拿着帮里给地大把大把银子去花天酒地了呢，没想到治下还挺严，原来还觉得把这些高手新丁交给你去迎宾，是用蜡烛做柴火烧，是帮里哪个家伙吃多了纯粹用来显摆的。现在看来这些人也未必会给废掉。”

   王天逸一笑：“没法子，我没做过花天酒地地爷爷，只会做孙子。所以他们跟了我就等着倒霉吧。”

   旁边的刘三爷凑近来拍马屁道：“司礼你这话不对，当爷爷的人谁没做过孙子，除非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俞世北大笑起来。王天逸拉着俞世北道：“不过俞大哥已经做了爷爷了，天生的富贵命，真是羡慕死我这劳禄命的人了。”

   俞世北假怒，一摆手挣脱了王天逸，说道：“谁是爷爷？和你一样，在上面面前是孙子，所以在手下面子就做做爷爷，这样才能不吃亏。”

   三人一起大笑起来。

   从飞鹰楼出来后，刘三爷就一路紧跟上了王天逸，语气也变成了愈加敬重，因为王天逸替“长乐太子”抵罪的“谣言”他早就听说过了，此刻看苏晓等各色大人物对王天逸都是客气，俞世北在走前更是说：“若是大会完毕，锦袍队解散，就一定来哥哥这里，我为你保留职位呢。”

   刘三爷更是确认了“谣言”的准确，谣言所说之事，就是一场豪赌：输了就是被灭口，连小命都保不住了，死了都是以罪身入土；但若是因此事受到上面垂青，那前途却又不是不可限量的，起码是富贵无忧，那么眼前这个赌徒王天逸起码已经站了八成赢面，因为眼下掷出骰子地他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更被赋予了帮派任务！

   对这样的人即使级别低于自己，又如何敢不客气，敢不尊敬？

   两人一起上马，比肩而行，王天逸突然扭头问道：“刘三爷，我几天前托你的事情可有眉目？”

   刘三爷神情一振，好像等着这个问题已经好久的样子：“哎呀呀，天逸啊，我们可是同门，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爷了，我担当不起，我已经在玉兰街盘了一★小酒肆，原本那老板也没开张几天，各种器具都是新地，我一起置买下来，伙计厨师我也没让他们走人，还在营业，你直接找人去收钱就行了。”

   “什么？”王天逸本来想请他打听打听何处有不错的小酒店，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盘了一家，更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的神速。

   “多少银子？我给你送过去。”王天逸问道。

   刘三爷脸上显出一个大大地怒字：“你这就见外不是？我好不容易在诺大的建康找到一个同门。送个见面礼不行？再怎么说，我也是在这里混了这么年，也算个地主吧！！！你要是我和谈银子，岂不是羞辱老哥我？！”

   王天逸推辞不过，只好哈哈一笑。笑纳了。

   两人自是师兄师弟称呼，亲热大胜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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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兰街是长乐帮的地盘。但王天逸去的时候还是换了便装。

   更没拿武器。

   见有些人的时候，有些东西是会刺痛对方地。

   若你心思缜密，就会替对方想到。

   王天逸就替张川秀和谭剑涛想到了。

   窗外夜色阑珊，但小小的酒肆里却春意融融。

   这酒肆虽然小却干净整洁。座椅崭新，酒醇菜香，位置也是在商旅辐辏地繁华街道上，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间往往会有很多客人，但现在却紧闭大门。一个店小二燕子般穿梭服侍唯一的一桌客人。

   一人穿着普通，另外两人却烂衫褴褛，但三人就这样凑成了一桌，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时而泪光盈盈，时而开怀大笑，时而低头不语。

   这三人正是王天逸、张川秀和谭剑涛，王天逸特意请了两人到这里来相聚。

   吃到酒酣耳热之际，王天逸问张川秀道：“川秀，你看这酒肆如何？”

   “好啊！”张川秀哈哈大笑着：“要是有本钱，我也开个这样的酒馆，在外边赚些银两，进去里面抱抱孩子老婆。何其有福？”

   谭剑涛跟着笑，看着满桌子的好酒菜，说道：“都忘了肉味了。这顿饭让你太破费了，料想你看门也不会有多大收入？却还这样请我们，真……真……唉。情义难求啊。天逸，来，我敬你一杯。”

   王天逸反扣了酒盅，笑道：“我不喝了。要是我们买下这里如何？”

   谭剑涛张川秀都是一愣，然后一起笑了起来，谭剑涛拍着王天逸的背说：“好好干，为了日后有怎样的酒肆。”

   张川秀也点头道：“不错，只要我们三个努力，加上好运气，一两年后也许真能凑钱买地起这样的酒馆，哈哈！”

   “我已经盘下这店了。”王天逸一句话，好似晴空霹雳把张川秀震的连嘴巴都合不上了，王天逸继续说道：“我就当入了个银股，你们就入力股，盈亏分三份，一起经营这酒馆如何？”

   酒店一下安静下来了，因为两个人嘴里能塞得进鸡蛋，宛如两胎泥偶泥塑。

   看着二人的模样，王天逸却有些不好意思，他在为自己要平分三份地话尴尬，但是不这样说又怕两个兄弟认为自己是在施舍，折了交情。

   所以他继续道：“我现在也不缺银子，我那份就放店里，你们先拿着用就好。当然是赚了些银子啊，不要让我们亏啊，哈哈。”

   “你怎地那么多银子？”说这话的时候，谭剑涛甚至在微微发抖，他委实没想到王天逸能盘下这酒肆，因为王天逸不过是给长乐帮打杂的啊。

   “你知道贩运私盐获利巨大，前几年，长乐帮对地盘上的私盐贩运管的不严，我那几年当小贩子，存下了点银子。不多，但和在大帮派做武士的收入也差不了哪里去，只是风险太高。现在我暂时也没有买地起屋娶妻的打算，手里多少有点宽裕，正想置办些地产，一直找不到替我……不……帮我……不……可以合伙做生意的人，恰好遇上你们！真是心想事成！买下这种小酒馆还是有余力的。”王天逸微微一笑。

   “你这家伙是有钱人啊！”张川秀捣了王天逸一拳。

   “哈，差远了。以前当弟子地时候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江湖遍地是黄金，若是机遇得意，以你我这种年纪，很多人早已有几处房产，名下百亩良天，我这样的还算个穷人。”王天逸用一套合情合理地说词把张川秀二人地疑问都打消了。

   确实。如果有实力有骄兵必败，年纪轻轻就可以做富家翁，这就是江湖。

   遍地是黄金的江湖。

   “唉，对我们而言，江湖遍地是沼泽啊。就算看见黄金也拿不到。”谭剑涛一声哀鸣。

   王天逸安慰他道：“不要这么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混江湖能善终的有几个，我入江湖没几年就见过无数高手像狗一样死去。或者残废穷困潦倒，又或者怀才不遇郁郁不快。反而不如做生意的小民快乐无忧，你看这酒馆虽小，但地段极佳，若是上心经营，温饱定然无忧，安心做生意地话，挣上一笔可以娶妻养老的银子是肯定地。”

   “天逸，真是太谢谢了！我……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张川秀突然哭了。他用满是窟窿的下襟擦着泪。

   “哎，不要这么说，我担待不起，不是你张川秀。我和和尚三年前就死了；谭兄人也好，为你康复出了大力，又巴巴的来向我示警，我对你们真是无以回报。”王天逸也哽咽了：“在江湖呆久了，才会知道同门的真和好……”

   话音未落，谭剑涛从椅子一下子滑到地上，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喀吧”一声巨响，他泪流满面的向王天逸磕头：“天逸，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回报。只能给您磕几个响头了！”

   王天逸大惊，伸手就抓住了谭剑涛，要把他拉起来，孰料谭剑涛虽然肢体残废，但以前可是一流的弟子。身体却强壮的很，此刻铁了心的要磕头，王天逸又不能下重手，一下一上，王天逸居然拉不起他来，张川秀又在那里帮腔：“天逸，你就受剑涛几拜吧，说实话，他身体不好，我也没本事没法帮他，不是你，我和他都可能饿死……”

   谭剑涛头朝地上猛扣，拉地王天逸的手腕都疼，王天逸自己也是心潮起伏，“喀吧”一声也给谭剑涛跪下了。

   “谭兄，不要说谁欠谁的，说句实话，你这伤还是我下的手！现在大家都在这城里，我帮你也是稍许让我良心安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即便是一个人也不同。有人从庸材废物奋斗成帮派中坚，又有人却又从前途无量坠落到苟延残喘，怎么可能会还保持同种关系？

   若是谭剑涛和王天逸根本不谋面，王天逸断然不会对那夜痛下杀手有任何愧疚；但是两人相见，所显示地却再也不是你死我活的狰狞面目，而是一方残废为了另外的兄弟不惜求人，此情天地可感，王天逸又怎么不受影响。

   愧疚虽然淡，但却总是有的，因此才特意把分给谭剑涛提到和张川秀同样的份量，若是谭剑涛不因为为张川秀跑前跑后感动了王天逸，并且和王天逸熟络起来，那他断然是一口汤水也得不到的。

   王天逸回去很久之后，谭剑涛和张川秀两人在酒肆后院的小屋子里还翻来覆去，兴奋的根本睡不着，谁能想几个时辰的功夫，就从居住在四处漏水地棚屋变成了干净坚固的砖房，还居然拥有了一个做酒馆的前脸！

   天上掉银子也不过如此。

   谭剑涛更是激动，他爬起来，瘸着腿摸遍了这小酒馆的一砖一木，回来的时候，张川秀坐起来，问道：“你说王天逸咋这么有钱？我这是做梦吧？！”

   大约是同伴太兴奋了，谭剑涛开玩笑般回了一句：“也不贵吧，别说长乐帮，就算是在青城做下级镖师，三年时间赚地银子比这小院值钱多了去了……唉。”

   突然间，谭剑涛呻吟了一声，他捂着脑袋蹲了下去，他刚才无意中说出的“青城”、“下级镖师”忽然勾起了他的不愿想起的记忆，在那记忆里：青城是个屁，下级镖师不过是给他端茶倒水的佣人，也许慕容也许少林也许武当，年轻有为的谭少侠走到哪里都是尊敬赞许艳羡一片，江湖是属于我的！

   但这记忆以前是谭师兄的梦，现在更成了梦里的梦。

   耳边又想起了王天逸地抱歉：你这伤还是我下的手！

   如果没有伤。我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谭剑涛又哭了，他在黑暗里站起来慢慢朝前面走去。

   “你去哪里？”张川秀在后面惊讶的问：“别忘了，明天还得回原来的家收拾东西搬过来呢。”

   “心里高兴，去前面喝点酒。”

   这一夜，谭剑涛喝得酩酊大醉。伏在店堂桌上睡了一宿，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那里已经是泪痕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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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王天逸地新宅子里，第一缕阳光照在后院空地的兵器架反射出鱼鳞般地黄金光芒，这光芒在外人看起来是杀气腾腾的，但在初入江湖的雏儿眼里却无疑是像金块发出的光芒，人人眼里生辉，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

   “……你们的武艺在入帮前已经考校过多少次了，我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我要做的是告诉你们武艺应该怎么用！”

   王天逸背负着双手。面无表情的朝面前站成一排的锦袍队训话，低沉地声音杀气腾腾，仿佛一只豹子在巡视一群小狼。

   说罢，王天逸朝后一扬手。一个大汉提着一把木剑越过王天逸走到锦袍队前面。

   “这位是李教官，出身于丁家的猛虎堂，是用剑的一流高手，他要给你们做比武训课，谁第一个上来？”

   “我来！”在别人都还在李教官不怒自威的外表下地时候，刘定强一咬牙排众而出，走到王天逸面前。

   “很好，我说‘开始’就可以动手。”王天逸看着神采飞扬的刘定强，诡异的一笑。

   很快，刘定强捡了把木剑，和李教官面对面而立。

   他刚站定，王天逸就叫了声“开始”！

   一听“开始”，李教官冲刘定强和蔼的一笑，双手抱住剑柄。剑下朝下，嘴里说道：“小心。”身体朝下拱去，看似一个比武前的见礼。

   刘定强赶紧抱剑躬身回礼，力争在李教官行礼前做完自己的行礼，以示卑者的尊敬。

   这种比武前的见礼所有人不知做过多少遍了，除非你是自己在石头缝里自学的武艺，在任何武场、学武堂，比武都是必修之课，比武前地礼仪更是必要，别说是在上位者或者教官，就算同门、师弟也得做好这一躬。

   但头低下来就看不见对方完整身体了，在刘定强眼里，那慈祥和蔼宛如恩师的李教官看不到了，只有对方的脚，那是一双昂贵的鹿皮靴子。

   “好温暖。”刘定强心里突然回忆起了在少林学武的日子，一股暖流流过心田，但这暖流没能流遍这少年高手全身，转肯间就被冰冷地杀气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举措的骇然！

   那双靴子陡然在眼前一花，消失了，化作了一圈黄色土烟。

   接着就是一股气流兜头兜脑的朝正在躬身下拜的刘定强扑来，如此强烈，以致于让他头皮都冻得炸了起来。

   “什么？”惊得合不上嘴的刘定强刚抬了一半头，已经是泰山圧顶般的黑影直压眼前。

   拳头斜冲下巴，钢腿飞踹胸膛，最后再加上头皮上额外赏的一木剑。

   刘定强宛如断了线的木偶，直直朝后飞去，重重砸在松软的土里，等他完全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在剧痛中模糊了，剩下的只有灌冲鼻腔的土味和满嘴的腥气。

   锦袍队所有人都傻了。

   目光呆滞的在场中打着身上土的教官身上和地上被打的爬不起来的刘定强身上来回移动，心中根本无法思考。

   所有人脑中只有一个难以置信的声音：“这个教官居然偷袭！”

   这个看起来又和蔼又可亲的前辈竟然以教官之尊，在对方行礼的时候偷袭？

   这些年轻人委实没想到，连做梦都梦不到。

   在一众木鸡眼前，李教官好整以暇的打干净了粘在身上地土。对旁边的王天逸一抱拳，笑道：“在下完胜。”

   王天逸一点头，面无表情看着锦袍队那些瞪出来的眼珠子，大声说道：“刘定强败！”

   “什么！”年轻人还没说话，咬牙切齿的刘定强已经爬了起来。这几下够他受的，以致于爬起来地时候又四脚朝天摔了一跤。但惊恼异常的他已经无暇顾忌，四肢并用爬了起来，带起来漫天地尘土。

   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指着那微笑的李教官，瞋目对王天逸吼道：“他偷袭！他偷袭！”

   王天逸一摊双手：“你们谁听我说了不准偷袭？”

   “他在我行礼的时候偷袭，谁见过……见过这么无……”刘定强想骂人却不敢，气得脸红的像鸡冠子一般，脖子上的青筋一道一道鼓起。

   “我说的是：我说‘开始’就可以开始比武，你是聋子吗？”王天逸冷笑道：“我只知道他还站着，而你……是败者！无能的败者！”

   鸦雀无声。唯一剩下就是刘定强的心跳和如牛般地喘气声。

   “我！要！求！再！来！一！场！”刘定强咬牙说出这句话。

   “好啊。”出乎锦袍队的意料，王天逸干脆的答应了刘定强的要求。

   王天逸对李教官点点头，一摆脸说：“开始。”

   李教官冲锦袍队其他队员一笑，依旧是那么和蔼可亲。宛如邻家大叔，但每个人后背都是一寒，没想到地是这李教官居然扭头对刘定强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废物，就凭你？回家吃奶去吧！就你那杂碎武功给我舔靴子都不配，哼哼。”

   刘定强眼睛倏地睁大了，那是震惊。

   从学艺以来，耳边全部都是赞许，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第一句羞辱他的话，羞辱的如此恶毒。而且还是在那些他眼中的废物同袍眼前！

   自觉热血从脚冲到头，脸红的如同煮熟的蟹壳一样，这是暴怒。

   身边的尘土唰的一声仿佛都被这气势冲开了，形成了一圈雾墙，刘定强冲碎这雾墙。几乎嚎叫着朝李教官冲了过来。

   这次他没有行礼。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了少林第一地刘定强身上，谁都知道他武功不是假的，加上现在暴怒，那无耻的教官肯定无法再使用可耻的偷袭会俩，说不定可以来场龙虎斗。

   几十双眼睛瞪地溜圆，但一溜黄烟瞬间又让期待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黄烟出自李教官脚下，别人还没注意他脚的动作，就见一道黄烟如龙般突然现在他和刘定强之间，那烟如飞龙般直扑刘定强面门！

   快的出人意料！

   出出刘定强意料！

   旁观者都没注意到，红着眼直瞪着教官的他更无法注意到。

   他也从没看见黄龙，只是感到。

   感到眼前黄土扑面，眼珠马上苦涩起来。

   他本能要闭眼或者扭头！

   但多年的训练让他不能闭眼或者扭头！

   躲还是不躲？

   在别的地方，这是个小问题，飞土不会要命。

   但在江湖杀场上，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更生死攸关的是，在生死格斗中，你绝不能思考问题，你要对问题做最快反应！

   这里面的时间差别只是瞬间，但却是分割生与死的瞬间！

   刘定强再强也想了！

   于是他慢了，一慢就惊慌起来，一惊慌就手足无措起来。

   所以他再次被痛揍，一直到他的脸被那双昂贵的鹿皮靴子踩进土里。

   等他睚眦欲裂的把脸从土里拉起来的时候，耳边又听见王天逸那冷冷的声音：“刘定强败。”

   “这算什么啊！”满面是土刘定强跪在地上，唰的一声拉裂了身前的衣襟，那里发出一声悲愤的大吼，“这不公平，这是流氓招式，居然用脚扬土！你……你们！你们……”

   没人回应。那边地同伴只是看着他，他以前也认为自己不需要同伴，但现在这些人的漠然而胆怯却让再三受辱的他有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刘定强跪在那里紧闭着双眼，他不想他们流下来。他从未哭过，但现在这屈辱却比身体的伤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仿佛一只高贵地天鹅被一只老鼠拖进了泥泞中肆意蹂躏，这是痛苦，更难以忍受的是屈辱。

   边来了风，一根手指轻轻地刮去了他脸上的土屑。

   刘定强抬起头，泪眼中看到了王天逸冷冷的面孔。

   “起来吧。”王天逸面无表情的说道：“哭比死了好。若是在和敌人作战，你刚才已经死了两次！”

   江湖遍地是黄金，那江湖岂不是人满为患？但江湖上还有一种肆虐的猛兽，让最坚强的战士都谈之色变，那就是死亡。

   确切的说。是对死亡的恐惧。

   因为在江湖上，死亡比黄金更常见。

   所有的江湖雏儿地注意力都被王天逸的“死”字吸引了过来，他们屏息凝气等候是王天逸的谈论，果然王天逸继续开口了。

   “刘定强武功好是公认的。但是在你们眼前，他倒地两次，而他地对手连像样的招式都没用就击倒了他！告诉你们，这是训练，若是投入行动，刘定强已经两次首级被劈了！”

   像是对比武的点评又像是对新手的训示：“江湖不是你们的比武堂，用的是一样的武功，但分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在江湖上。你败了不会有教官的鼓励和教训，有地只是死亡！如果死亡，你傍群油头粉面的浪子会面目可鄙的死在阴沟里，做老鼠的食粮！化成一堆无人管问的尸骨！你们想吗？不想！不想就要活下去！”

   “分生死只是瞬间，但站着活下去地只有一个！你们要做的只是要做站着的那一个！不要问手段！偷袭也好。卑鄙也好，无耻也好，流氓招式也好，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给我活着！”

   “江湖是讲理的地方，但人人都知道，对死人不必讲理！你用的手段只要让对方倒下就可以了！”

   “第一，要永远保持警惕！不可对人放松，对面而立的人都可能是敌人！第二，不要轻易的就被怒火麻痹，始终要冷静！第二战我对刘定强原本有些期望，没想到怒气攻心的他一照面就中了下三烂的招！你们可以称之为下三烂、流氓，不错，刚才刘定强被击毙的那些招式，一个小混混同样可以用的出来！

   你们这群未来精英会死在小流氓手里？不错！一个小混混也能干掉你们这些雏儿！

   我告诉你们，在实战中，生与死面前没有高贵和流氓之分，人和人都是为自己拼命的野兽！江湖就是野兽出没的丛林，只要能活下来，不要管手段！”

   “你们武艺都很好，资质出是上佳，可称武艺高手。但是在江湖高手面前，你们和一群吃糠的母鸡并无分别！记住，武艺只是手艺，再好的手艺没有脑子也是个等死的蠢货，要用脑子，好好想想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不是你们吃奶的学堂！这里只有生或者死两条路！”

   “记住没有？”王天逸一声大吼。

   “是！”锦袍队同时低头称是，看着地上狼狈万分的刘定强，人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看满是身土的刘定强摇摇晃晃的回队，“好了，比武训课就上到这里。”王天逸冲锦袍队队尾一扬头，他们的队长小个子秦盾带着黑眼圈带着两个人立刻抱拳离队，跑进了偏房。

   等他们回来时候，却抬了个木笼子，里面有只露牙咆哮的大狗对着大家不停的狂咬。

   人人脸上发白，心想：下面莫不是要人狗斗吧，打死这狗倒轻松，只是不要给咬到。甚至有人开始腿脚来了，看来打算飞腿鞭毙掉恶犬。

   王天逸让秦盾放在锦袍队面前，自己转身拿起一根长鞭，手臂一张，那靴子蛇似地飞抽出去。“啪啪”两声巨响，抽得木屑乱飞，在土场旁边的木柱子留下了个大大的“叉”。

   “下个训练，失败者受两鞭！”

   此言一出，所有新手一起呲牙咧嘴。看着木柱子那深深的“叉”，自觉心怕的直缩。

   “听好了！我把这狗放出院子。一盏茶功夫，你们出去，给我捉它回来！”王天逸这命令一出，大部分脸露喜色，没想到这任务却也不怎么难。

   “听着！我要活得，连一点伤也不能受！要是你们用内力伤狗内脏，过两天狗一旦有事，我抽死你们！”王天逸冷笑道。

   大家刚露出喜色地脸又僵住了，原来是徒手捉狗啊。看这狗个头这么大，又这么凶，怕是专门训练的看家犬，要击毙容易。要活捉可就麻烦大了。

   但还是有几个徒手格斗功夫高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道：别说狗，狼大爷我都赤手捉过。

   “这有要求！”王天逸继续说着：“这次行动，只能有一个胜者！”

   “什么？”锦袍队一起大眼瞪小眼，就围捕一条狗，怎么可能有一个胜者，肯定是一拥而上然后压倒在地啊。

   王天逸拽了拽了鞭子，狞笑道：“给你们三炷香的时间，只要把狗送到教官面前的就是胜者！只能有一人！你们可以抢！可以偷！也可以偷袭！反正不想在鞭子下血肉横飞。就把狗自己抱回来！”

   说完之后，久久没人说话，所有人的脸都煞白了，大家都明白了王天逸的意思，原来捉狗只是小意思。关键是要自相残杀啊，试想我捉了狗正满面喜色往回赶，保不齐背后有同门给我一黑腿，把狗抢走了！

   捉狗难不倒高手，但对手其实是身边的……几乎是在一个时间，锦袍队所有新手都眼神异样的打量起身边的队友来。

   熟知根底地队友才是眼中最可怕的敌人，所有人同时哆嗦了一下。

   王天逸一脚踢烂木笼，那狗咻咻的冲了出来，王天逸一鞭子抽在它屁股上，打的它没命地往院外跑。

   等了片刻，王天逸一挥手，十几个年轻高手一起转身朝外冲去，但因为彼此各怀心思，不自觉和周围的人保持了距离。

   王天逸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笑，正要回屋喝茶，门外仆役来报：刘三爷来了。

   ＝＝＝＝＝＝＝＝＝＝＝＝＝＝＝

   “刘三哥啊，呵呵。”王天逸马上扔下鞭子笑着朝急吼吼过来的刘三爷迎了过去。

   但黑着眼圈刘三爷没理这茬，他面色惊恐的问道：“刚才我在门口刚要下马进门，突然看见一条黑狗窜了出来……”

   “对啊，有什么说法？”

   “我看那狗很像我昨天夜里被偷的大黑啊！”刘三爷一摊手，抑制不住满面的惊色：“我刚叫了一声，那狗刚过来，你这里锦袍队小伙子突然门里墙上窜了出来，咬牙切齿的直扑我的看门狗……，你你你……”

   “刘三哥，是这样地。”王天逸呵呵一笑：“我不是要训练那群笨蛋新手吗，昨天我喝酒回来，就叫了秦盾三个人，让他去代酒楼后院把大黑偷出来。”

   刘三哥后跳一步，定定指住了王天逸：“你，你，昨天晚上鸡飞狗跳的，整条街的护卫都出来了！愣是没拿住那贼，原来是你干的！我一宿没睡好，你害苦我了！”

   王天逸也是一愣，转而怒骂道：“这几个废物，练了那么久的功夫，偷条狗还惊了守卫！还居然骗我，说神不知鬼不觉！回来饶不了那些废物点心！”

   说罢，又赶紧给刘三爷作揖，连连道歉，顺路把江湖上所有新手地祖宗都骂遍了。

   刘三爷也没法子，只好说：“不要废了我的狗哈，我养它费了苦心的。以后再干这事，得通知我。你也知道新手们都是截捻的炮仗，炸着的都是自己人！娘的，幸好他们见机跑得快，要是愣头青，怕现在都被做成包子馅了。”

   “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王天逸点了点头。又连连道歉。

   “我来找你，有要事，”刘三爷说道：“昆仑地人今天或者明天就到，我来找你去路口等着，伺侯都派出去了。”

   “来的是谁？”

   “林羽是章高蝉的头阵。来的这人是左飞，是林羽的头阵。”

   “好！”王天逸开心大笑：“老朋友了！”

   “这不找你。一起去打点礼物，他不是重要人物，礼物没有提前准备。”

   “靴子。好靴子。”王天逸脱口而出：“不……是一身好行头，他喜好风头。”

   “好，三身上好衣服，记下来。一会让王兄弟给你比划尺寸。”刘三爷对身后地师爷说，又问道：“兵器要吗？”

   王天逸想了想左飞那永不换的刀，寻思不换刀是因为左飞感念师恩还是因为战斗太少呢？毕竟战斗多地人，甚至一仗就能砍断两把好刀。若是前者就不必买刀，若是后者，他们昆仑此刻攻城掠地，他说不定需要。

   于是说道：“搞把上中水平的刀。搞把贵的刀鞘，要镶金带银的，一来好看，二来没钱的时候可以去当，哈。”

   刘三爷点头：“还有什么？”

   “这家伙喜欢赌博吧，听他说过自己逢赌必赢。”王天逸回忆起左飞那大大咧咧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嗨，进赌场的人没有不说自己逢赌必赢的。”刘三爷大笑道，又说：“赌好办。在我的赌场赌，他输了，我直接给他销账，让他玩个痛快。”

   “赢了呢？”王天逸反问道。

   “以他地级别，帮里给他报账五百两。超过的据说从司礼薪水里扣……”

   “啥？！”王天逸瞪圆了眼：“从我的钱里扣？”

   “你们关系好嘛。”刘三爷呵呵一笑：“别说赢了，他要是输了，没赌本不也是得你这个兄弟给垫吗？”

   “三哥，这事你不能这么搞啊，这明摆了搞我……”王天逸一把拉住了刘三爷。

   “好说好说！哥哥开赌场的不是！你怕什么啊！”刘三爷一把拉着王天逸，说道：“路上说，说不定他们到地早，得赶紧置办起了。尤其是衣服，怕没有合身的。”

   王天逸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买不到，用我的，我和他身材相当。不对呀，我要是这么办，得让上面给我报账，难道我出力还出钱不成，哈哈。”

   在王天逸他们正要上马的时候，一个教官跑了过来，行礼道：“司礼，他们回来怎么办？请训示！”

   王天逸看了看位置还低的太阳，说道：“再让他们捉一次！这次分队，分两队，让他们有机会尝试同袍的并肩作作战。”

   “小心我家在黑！”刘三爷又心疼又无可奈何。

   “嗯，对！不准伤那狗一根寒毛！”王天逸表情凶狠的叫道。

   下面的教官赶紧用最标准的行礼表示对命令地服从，不过他又说道：“估计他们很快就能做完，然后怎么办？那个时候，估计有二十六人身上带鞭伤，怕没法继续大体力作战。”

   “我想到了。”

   王天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交给教官，教官展开一看，却是一副画，画着一个店门，好像是个布店模样，连旁边的对联都写出来了。

   “这个店是永记绸缎店，位置在安江路里面第三个胡同旁边，我昨夜回来的时候放了一个铜钱在招牌后面，你让他们照着这个图去给我满城找！”王天逸冷笑道：“不限时间，到天黑为止，找不到没有晚饭，反正现在也不使唤他们。”

   “记着，回来后，让他们画地图，把自己经过的地方给我画出来。身为高手，不熟悉环境不是扯淡吗？让他们给我踏破建康一草一木！”

   “唉，他们给你使诈怎么办，比如随便拿个钱给你。”刘三爷在旁边嘿嘿笑了起来。

   王天逸也是一笑：“他们得把店名和位置给我报出来啊。”

   “都是些生瓜蛋子，小心不要逛到慕容那边去，虽然两边客气，但难保不臭揍一顿，惹起事情来。”刘三爷提醒道。

   “好主意。”王天逸扭头命令道：“让他们换上便装，由你们教官领着，先侦察地界一遍，然后再开始。”

   “哈哈，他们一定恨死你了。”刘三爷大笑道。

   王天逸咬着牙冷笑道：“我不在乎他们恨我，我只要他们怕我！”

   “暗组手段啊，名不虚传。”刘三爷竖起了大拇指。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五节 杯米为恩
  建康城。

   雨中大江烟雾缭绕，码头上却依然人潮如涌，扛夫、旅人蚂蚁般穿梭，只是被雨色所染和苍茫水天化成了一体，一片雨灰。

   就在这码头上人与天地组成的雨灰色中，突入的一股彩流份外眨眼，宛如奇特的色彩斑斓的小溪涌过灰色泥土。

   这彩流不是别的，却是锦袍。

   十多人身着五彩斑斓的锦袍分开灰色的人群，朝着栈台大步而来，领头的正是刘三爷，紧贴着他，撑着伞的却是木然神色的刀疤脸年轻人——王天逸。

   他们正是来接一位贵客。

   左飞，王天逸的老友，但他贵并不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隶属的门派，号称武林第一人号令下的门派。

   “你看！”走近江边，王天逸突然一拍刘三爷肩膀，伸手朝前指去。

   “他妈的！这帮布贩子！”刘三爷一把把身前挡住视线的扛夫推开，透过雨雾，江边的一群人清清楚楚的出现在眼帘里，他们和刘三爷他们一样的醒目。

   十多人一模一样的白色绸衫，一模一样的表情，连手里的雨伞都是一模一样。

   “相同”不仅带来整齐的感觉，也带来一股莫名的气势，他们身边几丈内没人敢靠近，堪堪的在繁忙的地段画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圆来，干净的就像他们身上的白色绸衫——慕容世家的标志。

   在长乐帮锦袍队看到他们的同时，慕容世家地人也看到这股横冲直撞而来的锦流。

   “他妈地！这帮盐贩子！”领头的一个胖子咬牙切齿的骂出这句话。

   “哎呀，田二爷啊，真想你啊！”刘三爷带着身后的那队人毫不客气的撞进了那个干净的圆。圆的面积立刻扩大了，锦袍队的气势对身边的平民同样有白袍那样地森冷压力。

   “太巧了。刘三啊！想死哥哥了！”慕容家的领头羊田二爷在一瞬间，同样把咬牙切齿变成了满脸堆笑，他去和同样满脸堆笑的刘三爷抱在了一起。

   除非是好友，互相作揖就够了，看两人如此，旁人肯定以为二人好的如亲兄弟一般，却不知两人的身体都僵硬的像尸体，王天逸一个眼色，带来的人在身后排成了整齐的一排。和对面慕容的人一个对一个，虽然个个站的都是笔挺，但彼此眼神都满是挑衅，呲牙咧嘴更不罕见。

   亲兄弟走过场之后，田二和刘三爷不约而同地放开对方，退后一步。

   “刘三，哪阵风把你从脂粉堆里吹到这满是稀泥的码头来了？”慕容家田二爷好似无意的用手抖动着胸口前襟，刘三爷身上的那股香味让他作呕，虽然他是青楼的常客。

   “田二，我正想问你呢？好好的当铺不看着。小心错过上好古董？”刘三爷从怀里抽出一块锦帕，有意无意的挥动着，要把让他恶心的田二爷身上那股土味挥开，尽管要是淘到好古董。他恨不得搂着那宝物睡觉。

   “哦，慕容家里有个贵客过来，我来接一下。”田二爷冷笑着说着。

   “真巧，我们长乐帮的好朋友今个要过来，我巴巴的跑过来候着。”刘三爷一声嗤笑。

   两人互相较量一番，却都知道了要接居然都是同一个人——昆仑的前哨左飞！

   心中同时痛骂对方十八代祖宗的同时，田二爷一声轻笑：“哎呀，没想到昆仑礼数周全啊。来拜见我们慕容地时候，也知会了好朋友你们了。”

   拜见和知会可是天壤之别，前者是正式会见，后者就是通知了。刘三爷面色怒气一闪，却故作惊异：“啊？不是知会你家吗？”

   两边同时怒色闪现，天上虽然没有闪电，地上两家却电闪雷鸣了。

   刘三爷回头问王天逸道：“没想到慕容王八蛋也来了。你可有把握，莫不要让咱们长乐帮闪了面子？”

   王天逸心中过了一遍左飞的情景，暗想以左飞兄弟的为人当是以情义为重，不大可能会像江湖老油条一般见风倒，但看慕容的人一样着重的过来接了，临到嘴头的保证却也不敢说了，只说：“应该无妨。真不行，我把他抢进车里！”

   “好，不行就抢！反正没带兵刃，推推攘攘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去告诉弟兄们吧。”王天逸点头，回头下达了准备肢体接触的低级作战命令。

   那边地田二爷可是眼都不眨的盯着刘三爷这边，看见王天逸的小动作，心里也是忐忑，一样的扭头低声通知长随，双方来的都是新手或者不是专事作战的保镖，在命令下都是既兴奋又惶恐，一时间这小小的地方风云密布，看来一言不合就是一场流氓殴斗。

   就在这时，一人领着七八个手下，左手提着袍角快步跑了过来。

   双方一见此人，都是一滞，刘三和田二更是赶紧转身朝他行礼。

   来的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面容清俊，几缕长髯更是平添了一股仙姿，看跑动迅疾却脚不粘泥水当是轻蔑上佳，不过他右手袍袖却轻飘飘的甩在身前，跑动之中，偶然露出里面骨肉，却竟然没有手掌，只是一段齐截而断的切口。

   “宁波先生，给您见礼了。”刘三和田二爷异口同声的给这个躬身行礼。

   “呵呵，哪阵风把慕容长乐二位送到我宋不群的码头来了？”那人来了之后就赶紧抬这个抬那个，一脸的亲热。

   王天逸虽未拜见却也熟知此人，一样的躬身行礼。

   宋不群在建康可是一个大人物。

   他不隶属于雄踞建康两端的慕容、长乐任何一方，但这两边任何人见了他都只有赶紧行礼的份，因为他家在江湖中地地位太过超然。

   早年。他宋家原本是控制建康武林的，远在墓穴和长乐之前。一家师出少林，又据说曾经训练和救济过那时还是江湖小卒的长乐帮现任帮主霍长风，后来因为男丁不旺，加之家庭各种变故，无心江湖争斗，到了如今，只是在长乐和建康之间狭缝间有点小地盘，经营着一些生意。但在江湖上可以说是德高望重，就算慕容龙渊和霍长风见了宋家长辈都会躬身行礼，极尽尊敬。

   宋家家运一直不顺，宋不群父亲早死，未得良好家训，但此人年轻时也是一条血性汉子，曾经浪迹江湖，不幸在一战中手被砍去，由此回家安心打理生意，和他叔叔宋南蒸生活在一起。

   他频频宁南范天资过人。有过目不忘这能，但才高之人往往志趣不专，年轻时学武不精，但书、画、赌术巨佳。号称建康三绝公子，年老之后专攻书画古董，被行内人敬称为大师，就算慕容拙楼也经常请他去帮忙鉴赏古物。

   他们家族地位眼然，加之江湖地位高重，同时为慕容世家和长乐帮两的座上宾，杀得血流成河的两家几次谈判全部由宋家牵头和调停，由此虽然家族无人。但在武林中地位更加尊贵。

   所以这次慕容长乐在建康举办武林大会，不仅迎接贵宾的地点选在了宋家经营的码头，而且对于近期崛起的昆仑派掌门等大人物的下榻之处选地也是宋家的昆玉楼，这样没人会有异议。

   王天逸因为上任仓促，事务众多，还没来得及去拜偈宋南蒸叔侄，没想到今次接左飞。在这里先打了个照面。

   宋不群为人谦和，礼仪得度，看刘三爷并肩立了一个面生的后生，看站立的位置和穿着不是寻常跟班，又主动过来和王天逸见了一礼，虽然一只手没有了，但还是循规蹈矩的两手虚报，后背弯的也不浅，礼数十足周全，王天逸还礼后，暗赞盛名之下无虚士，宋家不以武立威，却以礼数在江湖上得敬。

   刘三爷介绍王天逸为新任司礼，宋不群脸上明显愣了一下，看来以前也未听闻门派中有“司礼”这职位的。

   那边的田二听说了长乐帮的这新举措，事实上他们还笑话过长乐帮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搞出了一个只有红白喜事也有地职位来宾送客，由此笑着替宋不群解释道：“司礼大约就是专门伺候宾客的，我们那边只有长随跑腿，没有这么好听的名字，长乐帮真是能人辈出啊，这么好听的名字也能想地出，哈。”

   刘三一听就不干了，心想这不是说我们锦袍队是他妈的长随跑腿嘛，正抿着嘴辱冷笑着想挖苦回去，那边宋不群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面上却毫无因为王天逸担任这听起来不起眼的职位有任何改变，反而把唯一的左手搭上了王天逸的肩膀，更亲昵了一步，笑道：“王小哥脸上有伤疤呢，料想也是个高手吧，大家都在建康厮混，远亲不如近邻，明天中午有空吗？过来昆玉楼喝酒，大家熟络一下。刘三田二你们两个也一起过来吧，反正昆仑要住在我那边，你们以后少不得来我那里跑，有事酒桌上商量好了，思量全了，省你们以后的事了。”

   宋不群想的周全，话说地毫无虚情假意，一片实诚，刘三爷和田二爷心中都是一热，王天逸更是觉得这人毫无架子，对自己这跑腿的家伙都如此客气，连行礼时候都心悦诚服了。

   宋不群把礼数弄周全，抬腿就笑呵呵的走了，留下一群鞠躬至深的豪门手下。

   但他前脚走，剩下的两拨人一立起身子来就又开始挑了起来，毕竟今天两家要抢客人，谁也不想折了自家的面子。

   “刘三啊，刚才宋爷一说，我才想起来，你旁边这位司礼，仔细看起来劲气内敛。眸中寒光闪闪，脸上还有那么长道疤。武艺肯定好地不得了！咱们比不了。”

   “怎么说呢？”刘三爷冷笑反问。

   “你看，我带来的人都是一副低头顺目的像大姑娘一样，一看就是伺候人出身地，客人看了只觉得喜气，却没有你们长乐帮有气势，一个迎客的司礼都找一个杀气腾腾的高手来做，不要吓破了宾客的苦胆。”说罢和身后的随从一起笑了起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刘三爷扭头打量了一下王天逸，他此刻面对对方的挖苦。只是闭目不语，只觉得如果没听说过此人另外一面，那么他看上去和一个寻常木讷的长随并无两样，哪里能看出高手杀气来，扭过头却咬牙笑道：“昆仑去哪边，咱们走着瞧！”

   等了良久，一艘木船终于驶靠码头，看穿着武器都是武林中人，船头高插“昆仑”旗，昆仑的船来了！

   但长乐帮和慕容的人却没有冲上去杀成一团。由胜利者把左飞捆起来塞进车里，相反，他们依然整齐的站在栈道两边，只有田刘二人地目光厮杀到惨烈。

   两头都有打算。同时看了那大船一眼，又同时盯着对方冷笑起来。

   面子的事情就得用讲面子的手段来解决。

   不料那些乘客下来的倒很不利落，一靠岸就有几个人抢着轧在船舷上“嗷嗷”狂吐，搞了好久才混乱不堪的下到实地，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青年衣着简陋，腰里一把刀，也不打伞，只用手背靠在额头上挡雨。腿有点晃，与其说往前走了过来，倒不如晃了过来。

   江湖人士眼睛都毒。

   如果你是黄金，入地三尺都会给你扒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田二爷闪电般朝前抄去，一把挡在那青年面前，身后的跟班唰的一声闪在青年身后。如是江湖厮杀，当是一个漂亮之极的前后截杀。

   但却不是截杀人头，唰的一声，原本罩在田二爷头上地打伞从后面遮住了那青年头上雨水，田二爷则一个恭敬的作揖，急急说道：“在下乃是慕容世家手下田望云，奉命来迎接左兄。左兄来前已经听秦护法说了吧，马车已经在后方等候多时。”

   一口气说完，田二爷躬身却满脸怀笑的朝长乐帮那帮人那边看过去，心想：“盐贩子们，没想到咱家大少爷和昆仑老秦已经早有通信了吧？”

   但他看到的却是，那个刚才一直不起眼地司礼王天逸从刘三爷身边闪进了雨里，在满天雨中，面无表情的对着自己敞开了双臂，定定不动。

   “这小子干嘛呢？发癫了？”田二爷下摸不着头脑，身前一阵风吹，左飞的背影陡然冲进眼帘。

   左飞从田二爷身前走到了他身后，礼都没回一个，嘴里连个屁都没放。

   “左兄！左兄！你做什么？”田二爷浑然忘了直起腰，就那样弓腰扭头朝后惊慌的喊着。

   王天逸和左飞没有作揖行礼。

   他们拥抱在了一起，随后左飞往王天逸胸口打了两拳，叫道：“喝！小哥，如今穿得人模狗样了！我远远就看着像你，却不敢认！”

   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刘三爷笑得更欢，不过他和王天逸不同的是，他却是看着在雨里撅着屁股扭头摆出一副呆若木鸡模样的田二爷笑，笑地眼睛都看不见了。

   看着王天逸揽着左飞胳膊转身就要走，那肯定不是去慕容世家的马车的，田二爷跳起来，大叫道：“左兄且慢！左兄且慢！左爷啊！你们秦护法可说了住我们那里的！”

   左飞停步扭头，脸上满是不豫之色，说道：“你瞧见了，我刚见了兄弟，去喝一盅也不行？”

   说罢，对田二爷指着跟上来的那些船上乘客说道：“这些都是仰慕我们掌门侠义跟来的各门派大人物什么的，非要跟我一起过来，我正愁他们没地方落脚，正巧，既然你们要接待，先把他们带回去吧。”

   说完，任凭田二爷把称呼都升格为“左大爷”也没有回头，私自跟着王天逸走了，剩下脸上好像开了花的刘三爷，说了句：“左兄真讲义气啊！田二。明天去见宋爷，我给你捎两坛子好酒。你别骑马，坐车来带回去，告辞。呵呵。”接着哼着小曲走了。

   田二爷，好容易顺了个气，回头打量一下纷纷给他见礼的左飞口里的门派大人物，只见个个衣着不鲜、脸有菜色、灰头土脸地他一个也没见过，都是些不知名的小门派，脸色气得灰白，根本想不到这左飞居然是个把江湖规矩和上级命令当放屁地家伙。

   “这什么人呐？！”田二爷仰天大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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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抢”左飞。王天逸奇兵突出，气死田二，堪称主角儿，但到了他宅子里，往酒馔佳肴满桌的桌子前一坐，刘三爷马上抢了风头，杯筹交错中，没一会功夫就和左飞比亲兄弟还亲，“哥哥”“弟弟”的叫的震天，要不是还有正事。兴起的刘三爷就让左飞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左飞，你带来那群人干什么的，怎么和你一起来？”王天逸在旁边问道。

   “嗯，咱们昆仑不是讲天下侠义嘛。加上灭了华山，在灾区分发粮草，名声那可是大震啊！不知有多少小门派求着我们替他们出头啊！这不，我们一来，都要跟来，让我们帮着和大门派谈判……”左飞已经喝得红光满面了，舌头也勤了起来。

   王天逸却是不解，他问道：“出头。出什么头？他们和大门派谈什么？”

   “啥？！这你都不知道？”左飞一拍桌子：“大门派仗势欺人，小门派像狗一样，要什么就得给什么！那华山，那岳中巅小子自己都说以前欺辱过青城，你从青城出来的，你能不清楚吗？”

   岳中巅做的事江湖上最身有体会的，王天逸肯定算第一个。

   这些放在那里。一万年还是那样，不会改变。

   但人却会变。

   人变了，事情好像就不同了！

   王天逸早已经不是青城学徒了。

   把不听命令地门派抹掉的人是谁？

   将长乐帮的恐怖用剑散播四方的是谁？

   用血树立帮派威名的人是谁？

   黑暗中的暗组“冰将”肯定也算一个。

   “那也没什么吧？”王天逸笑着替左飞斟满酒：“江湖上谁不是这么做生意的？青城那时候，怨天怨地只能怨自己无能，他们活该！”

   “什么？！”左飞眼睛立了起来，里面好像被酒烧得通红：“你说他们活该？”

   王天逸一笑：“不是活该是什么。想我们长乐帮从帮主四兄弟起家……”

   但他这番话没说完。

   左飞猛地把一杯酒泼在王天逸脸上。

   刘三爷惊呼，王天逸捂着脸靠在了椅子上，用手捋下了满脸酒水，露出一张惊疑之极的脸，这迟疑脸对面是怒火满面的左飞，他“啪”的一声狠狠地把酒杯抽在脸上，指着王天逸破口大骂道：“不要他妈的穿上了好衣服就转脸不认人了！他妈的，照你这么说，俺们昆仑浴血苦战为了个屁？”

   气氛陡然凝滞，刚才还火热的酒席转眼间就被一股寒气冻得硬梆梆地。

   刘三爷扑了过去，一把把左飞摁在椅子上，笑道：“醉了！弟弟醉了！呵呵！”

   “好！”王天逸陡然一声大笑：“你还是那样子！”

   说着把身上的锦袍一把撕成两半，又把脚上的鹿皮靴一下一个全踢飞到门外去了，就这样赤着上身光着脚站在地上。

   刘三爷和左飞同时愣着了。

   王天逸抓起一个银酒壶，对左飞说道：“咱们兄弟认识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子，光脚的家伙！今天没有虚场的江湖套路，我还是光脚的我，不管这世道怎么的变，咱俩地交情永远是他妈的光脚交情！来，喝！”

   “这才对嘛！光脚兄弟才是好兄弟！”左飞红着眼，也把脚上的靴子踢飞了，抓起一个酒壶，仰头干尽了。

   王天逸也一饮而尽。喝罢两人相视大笑起来，好像从没人酒泼人面。被泼的好像也从来没被泼过，两人搂肩坐下，开始你一杯我一杯的对饮，到了后来，连筷子都不用了，直接用手抓菜，酒对坛口喝，果然不是刚才帮派交谊地架势，倒像极了臭味相投的江湖混混地派头。

   刘三爷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下，看着那边笑容满面的王天逸，暗暗点了点头，又瞅瞅旁边越来越高兴的左飞，心道：“这他妈的什么人呐？”

   事实上，左飞确实喝高了，菜还没上全，左飞就一头栽在面前的一盘鱼条里。

   王天逸对刘三爷叫了一声：“照顾他。”自己兔子一般跳起来，抖着腿冲进后堂去了，接着就听着“呕呕”声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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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没想到这个左飞居然能干出那事来！”刘三爷心有馀悸的对王天逸说道：“这要放其他地方。弄不好就要出人命。”

   “你没看那时他已经醉了吗？他就是那种直肠子。”王天逸扶着走廊的栏杆，脸色煞白，他这么几年从来没喝过那么多酒，刚才连对付吃了毒药的手段都用上了。让自己呕吐无数次，就差吐出胆汁来了，要不是这样他很确定自己肯定也被撂倒在床上，和左飞一样。

   “嗯，昆仑在秦明月的指挥下，在江湖上声望日隆，小门派都很听他们地。”刘三爷又说道：“看刚才左飞那模样，料想帮派士气也高得很。他们单兵武功又如此之强，真是可怕。”

   王天逸摇了摇头，道：“明天林谦掌柜还要接见我这个兄弟，还想和他喝顿酒，我看算了，左飞这小子酒品是有问题，别搞出江湖大事来，一会你去给上头说明一下情况，明天接见一下就算了，吃饭什么的还是我来陪着吧。”

   “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啊，头疼，那你撑着点吧。”刘三爷苦笑点头。

   “没事，左飞还是重情义的。”王天逸想起了寿州他放了自己一马的事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语气也舒缓了许多。

   这时管家跑了过来，说道：“王爷，门口有个人自称认识您，要见您。”

   “谁啊？”

   “一个瘸子。”

   王天逸一愣：“多长时间了？！你怎么不早过来通知我？”

   管家一脸无奈：“您不是说和客人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见吗？”

   ＝＝＝＝＝＝＝＝＝＝＝＝＝＝＝＝＝＝＝＝＝＝＝＝＝＝＝＝＝＝

   人走运的时候，天就高。

   谭剑涛和张川秀搬进小酒馆几天了，这短短的几天，两人想换了心一般。

   以前在贫民窟捱命的时候，天沉沉的总像压在头顶一般，而他们就在天地间地窄缝中躬着腰喘息，每天从窝棚中低着头出来，穿进在天地间的宛如实质的冰冷蔼气，就算奋力前行也看不清前方，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也许摸着摸着就躺在了地上像狗一般无声无息的死去。

   而现在，天高显气爽，从自己亮堂堂地店里望出去，高高的是湛蓝温暖的青天，中间是整齐漂亮的楼舍，低低的是漂亮整洁的石板大道，从昔日稀泥的泥浆中看到这石道，宛如看到了自己命运地前方，何等的光明惬意。

   张川秀就专门处理后面需要出力的事情，而谭剑涛腿脚不乎索，就专门在前面迎客什么的，今天一大早，连伙计都还没来呢，谭剑涛就把门大开，弯着腰把前脸的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脸上和这些桌椅一样全是亮晶，累的腰疼，但他仍然舍不得歇手，就摩娑着桌面在那里一个人笑。

   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几声脚步，有人进来了。谭剑涛扭过脸去，还没看清人就笑的眯上眼：“客官，现在时辰太早了，小店还没……”

   但这句话只说了一半，谭剑涛就说不出来了，因为来地是位不速之客。

   计百连居然来了。

   “剑涛兄，奈何搬了家也不和兄弟说一声？”计百连若有深意的一笑，一屁股坐在谭剑涛对面的椅子上，对着谭剑涛抬起脚。指着靴子对他说道：“昨天为了找你，在泥里踩了一天。废了我一双新靴子！”

   因为怀疑计百连对王天逸是有点不怀好意，谭剑涛心中打鼓，一脸热汗一转眼就没见了，自觉浑身发冷，他陪着笑坐在计百连旁边：“我们搬得急点，没来得及告诉你。”

   计百连一声冷笑：“不要客套，我也没告诉你我住在哪里。昨天在你那片臭气薰天地窝棚片里问了多少人才摸到这里来了？！怎么，有钱了？开的起酒馆了？怎么弄地啊？”

   谭剑涛支支吾吾，最后推说遇到了早年的一个朋友。他让他们帮着开店。

   计百连一直微笑的听着，听完笑道：“哼！不过这里比你原来呆的那猪窝好太多了，上次去找你，都没敢穿平常衣服。”说着有意无意的伸出手来，用食指上的大猫眼戒指敲了敲桌面。

   谭剑涛再傻，也听得出计百连也炫耀，此刻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昔日的小跟班：只见计百连简直可以用浑身珠光宝气来形容，一只手上五根手指，他居然带了四枚戒指，两只手上居然携带了八颗。宝石的、玉石的、黄金地、白银的都有，光着手，简直要以为他是指环贩子了，身上是穿了图纹极尽复杂的杂色丝绸长衫。连扣子都是玉的；

   谭剑涛弯下腰去，看了一眼计百连的靴子，才发现穿的不是普通长靴，而是一双只听说过的波斯弯角靴子。

   “怎么样，兄弟这身还能穿的出去见人吧？”计百连觉洋洋得意。

   “看起来像波斯胡人了。”谭剑涛这句话没敢说出口，就算把计百连身上这些玩意儿套到一只猴子身上，以谭剑涛他身布衣穿着也是不该随便调侃的。

   “你再看看这个！！”计百连从怀里掏出一块手掌大的竹片，异常小心地用双手握住递到谭剑涛面前。却并没放手打算，看起来那东西是只许看不许碰的。

   谭剑涛看了那竹片四周镶着银边，里面竹身已经被摸的黑暗发亮，看来不知被人手摸过多少遍了。料想是稀罕之物，凑近头一看，只见那竹片上书几个字：“少林派空性拜上”

   一看之下。谭剑涛嘴都合不上了，这居然是少林首领空性的名喇！

   “你我这样地掮客经常带着上万两的银子行走江湖，嘿嘿，这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拿在身上防身！不过我使了点银两，现在是少林的挂名弟子了。”计百连把那名喇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看来，你是现在是了不得了。”谭剑涛最后说出这句话，心中却有点苦涩，毕竟眼前这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家伙曾经是他的“跟班”，一个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家伙，一个他看着不舒服就敢一个耳光抽过去的家伙。

   但此刻，谁敢抽谁地耳光？

   “哼哼，”计百连得意的笑了起来，因为又要表示自己的谦虚，使得笑的极其像冷笑：“江湖遍地是黄金，最近几年中原大门派和关外沈家交易频繁，京城是必然的中转地，我们家恰好在京城，就算他们漏点汤水给我们也够我们吃饱的了。”

   “别说我这种独来独往做小生意的掮客了，青城很多人也发财了，那个谁谁谁，你知道吧，他……还有那个小八，就是一打剑就流口水地那个，老跟着我们巴结的那个，人家现在做了京城仓运的小管事，去年在京城买了宅子，今年生了个儿子，啧啧。”计百连一口气点了十多个名字，都是谭剑涛熟悉的同门，眼睛却盯紧了谭剑涛的脸色。

   果然一番话说过，谭剑涛脸色已经很不自然了，以谭剑涛当年在青城弟子中的地位，任何一个青城弟子恐怕都不如他，此刻听着这些“不如”自己的人飞黄腾达，自己却抱着一副残疾的身体在下方仰望，心中是何感觉？

   计百连趁热打铁，口气陡然沉痛起来：“我时常想起我们在青城一起学武的日子，那时候你是何等的一个武林才俊，德能服人。武可出众，我们一群人心甘情愿的跟着你。都想以后在江湖上地出息也不会超过你，跟定你这条龙，定可顺风直上青云！谁想到你这样的才俊却一时大意毁在那个欺师灭祖地青城败类手里……”

   浑身哆嗦的谭剑涛听到计百连最后一句话，突然把冰凉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大吼道：“别说了！”

   空荡荡的店里一时沉寂。

   计百连收起了笑容，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冷冷的凝视着脸色灰白的谭剑涛。

   谭剑涛没有看计百连，他出神了，眼睛盯着自己那只拍在桌面上的手。久久的收不回视线，仿佛那只手沉重的如同他的命运一般，手上面是他颤抖的身体。

   过了好久，谭剑涛才抬起头来，苦涩的张开嘴唇，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了来：“呵……呵，对不住……计兄……刚才……唉……，我的命就这样！我认了！”

   “嘿，真服了你了。果然是人穷志短，我已经听你们原来的邻居说。张川秀称这酒馆是王天逸给你们的。”计百连要得就是这样的效果，他冷笑一声，开始说有用的话：“人家打断你手脚，你为了点打发要饭地银子。就给人家当孙子，哈哈，你家祖上出了那么多江湖豪杰，他们要是看到子孙这样，不知道……”

   就在这时，张川秀在厨房收拾好肉菜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用围裙擦手上的血污，一抬头看到前脸的店里坐了个穿着太过招摇的家伙。竟然没看出是谁来，看谭剑涛和他坐在一起，大声道：“剑涛这是哪位啊？”

   谭剑涛还没说话，计百连已经抬头替他应了：“我！”

   “啊！计师兄啊！我都没认出来您！”张川秀赶忙要跑过来。

   但计百连一点好气也不给张川秀，他直直地对着张川秀一推手，张川秀嘎蹦一下就识趣的站在那里了，计百连冷着脸对张川秀没好气的说道：“我来这里找老谭有点事谈。没事你回去里面忙！”

   就计百连那脸拉的和驴脸一般长，就算瞎子也知道他什么意思，张川秀不知所措的笑了笑，好久才闷声低头往回走去。

   计百连一把拉住谭剑涛的手，一脸痛惜的低声道：“老谭啊，你看江湖谚语说：观人观其友，你一世神勇，却和戊组这种下三烂混在一起，怪不得你现在和娘们一样！你丢人不丢人！你让我们这些青城精英以后怎么说你？你可是我们曾经最尊敬的大师兄啊！”

   “你别说了！王天逸地事情我帮不了你！”谭剑涛的两只手扭成一团奇怪痛苦的形状，头越来越低。

   “你以为我一定找你吗？！”计百连不屑的哼了一声：“要不是看在咱们以前那情义身上，我才……哼！”

   接着看着张川秀尴尬的背影说道：“我是想帮你啊！你说我为啥不找张川秀？我看不起那人！什么玩意儿！戊组的，天生废物！你说我为啥不花点银子去找长乐帮的人打听？我是想有银子为啥不给自己兄弟赚？老谭，你赚这银子可是天经地义地！”

   说着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推到谭剑涛面前：“只要你肯帮我找王天逸，这银子就是你的。”

   谭剑涛没有看银票，却反问道：“是谁要找天逸？找他干什么？！”

   计百连眯着眼说道：“我是个掮客，有人托我打听下而已，别的你别管！”

   “是甄仁才吧？”

   计百连嘿嘿一笑：“有人对青城做了欺师灭祖的事情，居然还有脸和胆子托商人上门想一笔勾销，你要是混的人模狗样的还行，一个狗屁盐贩子有俩臭钱就想买命？有人更是废物，除了舔屁沟子拍马屁啥都不会，但人家混的就是厉害，有钱了就有地位了，但自己爹妈被人家做了，人家还敢找上门来要和解，就算是条狗也得汪汪两声吧？所以我就有发财机会了，不不，是咱们有财发了……哈哈。”

   “我明白了。”谭剑涛哦了一声。

   但计百连陡地变了脸色，他一把摁住谭剑涛的废手，面目狰狞起来：“老谭。给你句实话，这次那废物出了大价钱。他们可是灭门大仇，这仇报的光明正大，王天逸再有钱也不过是长乐帮的小混混，他有掌门副手有钱？他再凶狠，他能敌过一个帮派？他下场已定！我既然给我交了底，你要是给我玩两面三刀通风报信地反戏。小心老子翻脸不认人！”

   谭剑涛看着那只珠光宝气的手抓在自己瘦骨棱棱地手上，胸中却想起了王天逸赤膊来见张川秀的情景，一个珠光宝气。一个落魄赤膊，心向哪边还用说嘛？

   因为自己和王天逸一样不是武林青云摘星手，而同是江湖落魄人！

   他一把挥开了计百连的手，虽然残疾了，但力量一样大的让计百连惊讶，他看着计百连说道：“你既然知道了王天逸什么人，你来找我干什么？我还有什么用？我就一废人，苟且活在天地间，生死有何区别？你现在是江湖高人，我随便你了！”

   计百连愣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开玩笑的嘛。兄弟你有酒馆，身价高了哈，给你。”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仔细数了递给谭剑涛：“连桌子上的这一张。总共五百两。绝对能比这个酒馆更值钱！我能给你的肯定比王天逸能给你的多的多！”

   谭剑涛却不接，他反问道：“你们究竟要我干什么？”

   “在特定地时间把王天逸叫到特定的地点！”计百连冷酷的掘起了嘴角：“你我只要能做到这个，剩下的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钱就是我们的了！”

   “管不了！”谭剑涛一声冷笑：“我虽然贫贱，是命中贫贱，不至于五百两就买了我的良心去！”

   “你妈的！”计百连脸上瞬时变得通红，抬手就欲抽谭剑涛，谭剑涛侧过脸去。把右脸完完全全的暴露出来，他等着挨打。

   绝不会还手，这不是他残废后第一次受辱，受辱成为习惯的时候，就不是受辱，况且这次他心甘情愿。

   江湖中有人打人，就有人受打。谭剑涛就受打地人，为了王天逸挨打他觉得很值得。

   人能成朋友，往往是因为处境近似。

   和珠光宝气的计百连比起来，王天逸更贴近谭剑涛这残废的曾经豪杰。

   计百连没有打，他慢慢地缩回手去，突然拉住了谭剑涛的胳膊说道：“师兄啊！你这是何必呢！你还记得以前的你吗！你怎么成了这样？！”眼中居然有了泪水。

   这个时候，一个衣衫袖着鹰标的三角眼汉子立着眉毛走进店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佩剑的随从，他进门第一脚就踢翻了一张桌子，然后他看着谭剑涛大吼道：“这店的掌柜是谁？给我滚出来！”

   谭剑涛愣了，计百连也愣了，张川秀匆匆的掀开门帘跑出来，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片倒地地座椅。

   “这店现在谁看着？”那三角眼一手指地，他大吼着，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谁能不知道他不是来喝酒。

   “小的……就是……”张川秀看了谭剑涛一眼，点头哈腰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看这三个人来就是找茬的，他们人生地不熟，能不害怕吗？

   那三角眼汉子凑天张川秀面前，左看右看，近到鼻子里的气吹到张川秀眼睛上，糁得张川秀大腿都打哆嗦，才坐到一张椅子上，啪的一声把腰刀扔到桌子上，说道：“什么时候盘的这店？花了多少银子？说！”

   这店是王天逸给他们盘来的，张川秀哪里知道详细，此刻只有吭吭嗤嗤的份，还是谭剑涛有胆气，拖着腿走到那大汉身边，先抱拳按江湖规矩行礼，问道：“敢问英雄如何称呼？”

   那大汉指了指胸口的鹰标，说道：“瞎眼了吗？老子是这片地盘长乐帮管事的！问这店你们他妈的怎么弄来的？”

   听他语气极其不善，张川秀和谭剑涛对望一眼，都是害怕，谭剑涛弓腰：“是买来的。”

   “跟谁买来的？”

   “……”

   “花了多少银子？”

   “……”

   “和长乐帮谁打过招呼？”

   “……”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汉子地问题他们一个都答不出，最后长乐帮那人咆哮着问了这么一句。

   “这店是同门盘的。详情我们不知道。您可要明察啊！”张川秀吓得都要尿裤子了。

   “在下以前是青城弟子。我们有房契，不知所为何事？”谭剑涛还算沉静。想起来房契这定海神针来了。

   “青城是什么玩意儿？”那汉子猛地站起来，狂暴地指着谭剑涛鼻子说道：“我告诉你们，有人举报你们胁迫店主转让！听说这店才他妈的卖了一百两银子！这么好的店面这么好的位置，一百两，可能吗？！而且原来的店主老魏全家都失踪了，这可是长乐帮的地盘！！！你们要是敢在这里为非作歹，我老张把你们切碎了喂狗！”

   “说！谁买的店？！”老张一挥手，身后两个人和他一起把张川秀二人夹在了中间，看上去要用强。

   谭剑涛看实在没法过去，不得不在计百连在旁边的情况下说：“王天逸，也是贵帮的。”

   “也是长乐地？王天逸？”三角眼老张语气缓和了，接着问道：“他在帮里谁手下做事？干什么的？什么级别啊？”

   谭剑涛偷眼看了一眼旁边撑起耳朵的计百连，叹了口气，把自己知道的王天逸的情况说了一遍。

   “看门的？脸上有道疤？我想起来了，张爷，你不记得了，刘三爷青楼门口看门牵马的那家伙啊！没想到这样的王八都有钱盘店啊！刘三爷那边生意真好！啧啧。上次咱们去玩，您还说刘三爷这么场面的人物怎么连看门的王八都找不到，挑了个脸上有疤地？”一个手下给张爷说道。

   张爷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只是一伸手：“把房契拿来给我看看。”

   张川秀像一只兔子一样，窜了进去又窜了出来，把一叠纸交到三角眼张爷手里。

   张爷翻了翻。接着折了起来，掖进了自己怀里——张川秀谭剑涛随着这可怕的动作脸上同时红了起来——急怒之下的红。

   “你们叫那个王天逸来找我。”三角眼说完转身就走。

   张川秀两人愣了一下，同时转过神来，同时抄到长乐帮张爷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张爷，您是什么意思？干嘛拿了我们地房契？”两人异口同声的哀问道。

   张爷一瞪眼睛：“你们这群混蛋，知道不知道刚才在鬼门关前面转了一圈？这里是长乐帮的地盘！这个店可能是被强抢的，敢在长乐帮地盘上做这事的混蛋就是找死！那王天逸一个青楼看门的就敢做这事，莫非他把帮规当放屁了？告诉你们。这个店一个月交给长乐帮五十两银子，老魏失踪了，上个月还没交，连这个月的，你们赶紧凑一百两银子交上来。至于这个店能不能给你们，还得看那王天逸有什么手段让老魏贱卖给他！这里也不是刘三爷的地盘，是我们魏六爷地范围。我不知道那刘三爷看门王八有什么手段，但是我告诉你，在这里不好使，嘿嘿。”

   房契被拿走了，还得交一百两银子？

   谭剑涛两人去哪能干休，齐齐哀求，谭剑涛更是拽住了张爷的袍角，张爷立起眼睛，一拳猛地砸过来。

   那拳好快好凶，饶是谭剑涛以前练过那么多年的武艺，也来不及把头偏开，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看对手如此蛮横，张川秀怯怯的闪了开来，扶起了谭剑涛，只能看着三个人大摇大摆的离开。

   这个时候香风一闪，锦衣华袍的计百连挡在了门口，先做了个揖看着计百连这身穿戴，那张爷犹豫了一下，竟然还了一个揖。

   江湖上行走讲什么？

   说穿了很简单，以貌取人，以衣取人。

   刚才一言不发就敢揍谭剑涛，在计百连这样的穿着下，居然一来一往地讲起了江湖规矩，这就是所谓的四海之内皆兄弟。

   计百连也不含糊。又把怀里那买来防身地空性名喇递了过去显摆了一下。

   空性的名喇！

   谁敢接？

   江湖中能接地又有几个？

   计百连在自己的捂着眼睛的师兄弟面前凭那个买来的竹片，又赚了张爷一个揖。

   既然开始讲江湖之内皆兄弟。那么沟通就容易了。

   在计百连面前，张爷大本讲了一下经过，原来这个酒馆的邻居去长乐帮告状，说是一群陌生人接管了酒馆，恰好时逢武林大会，长乐帮的防卫空前增强，这片地盘管事的魏六爷赶紧派他们几个来查，果然原来的老板老魏失踪了，谭剑涛他们胡不被找晦气吗？要不是看在王天逸穿长乐帮衣服的份上。这次谭剑涛他们其实是要被带走拷问地。

   虽然王天逸是个看门的，但也是长乐帮看门的不是。

   计百连听张爷软中带硬，话里有话，试探了一下，张爷自称看在是长乐同袍买的份上，报了个数，要是谭剑涛他们真想要这个酒馆的话，就得给他五百两银子，魏六爷那边由他去打点，其他就好说了。

   送走了张爷。计百连转过身来对谭剑涛说道：“看到没有？这么一个长乐帮小屁屁就能羞辱你，你倒底算什么啊？青城的俊才！要不要考虑给我帮忙。”

   谭剑涛闭目不语。

   “你妈的废物！”计百连一脚把谭剑涛踹在地上，在狠狠的摔门的同时，留下一句话：“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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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百连怒气冲冲的走了之后。张川秀给谭剑涛眼上上药的时候，问道：“他可是为了王天逸的事情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还是零零碎碎的听了一些，看计师兄那岙打扮，咱们这种人又有什么面子让他大驾光临？”

   谭剑涛心里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挥手打脱了张川秀拿着药棉地手，突然大吼起来：“他计百连算个屁啊！以前给我提鞋都不配！老子给他个面子，是看他家有钱，吃饭请客都是他掏钱！你知道跟我混的那群兄弟背后都怎么说他？说他是白痴。说他是冤大头啊，说他武艺狗屁不是，就跟着我们这群精英混啊！他妈的！狗日的！现在仗着两个臭钱骑到我头上来了！这个畜生！要是我武功不废，我一个人就把他的屎打出来！混蛋！……”

   谭剑涛就那样吼着“混蛋”，伸着脖子伸着残废的手吼着，一直吼，直到脸红如血。直到双目垂泪

   张川秀叹了口气，等谭剑涛好一点了才说道：“剑涛，既然我们受了天逸的好处，以后也不要和计百连有什么牵扯了，来了就当不认识……”

   “不认识？为啥不认识？你怕了他啊？他不就是个掮客吗？！不就是有俩臭银子吗？！以前给我提鞋都不配的王八蛋！”谭剑涛梗着脖子叫。

   “嗯，我们这样地，千万不能牵扯到江湖争斗去。安安稳稳的活着最好，要是他还是来纠缠，或者跟长乐帮要不回地契，我们不要这酒馆了，安全最重要。”张川秀居然点了点头。

   谭剑涛对计百连一肚子气，没想到张川秀居然说出这么胆怯的话来，不由得勃然大怒：“你说什么话？！没了这酒馆，我们吃什么？他要是再来，我们直接揍他出去！”

   “那可不行，你看他混的也不是我能比的，得罪他？还是算了。”

   心里受不了的侮辱有一种就是，以前被自己踩着的人反而踩到自己头上来。

   谭剑涛被这句话彻底地激怒了：“你果然是戊组出来的！胆小鬼！”

   张川秀低了头，说道：“我本来就是。”

   “你！！！！！！！！”谭剑涛怒其不争的狂吼一声，残废的手居然又握成了拳头，他无头苍蝇般在屋里拖着腿乱撞，最后喊一声，跑进储藏杂物屋子，从废物堆低下抽出一把剑来。

   这把剑原来是谭剑涛最爱的佩剑，他残废以后，其他的剑都被买了或者扔了，只有这把剑舍不得离手，一直带在身边，但不知多少时间没抽出来过了，此刻已经锈迹斑斑。

   怒火攻心的谭剑涛被计百连激的好像换了个人，他吼叫着用力把那把和剑鞘锈大一起的剑拔出来，拉了一个磨刀石开始呼呼的磨起来。

   张川秀长叹一声，走了出来：“你别拦我！你别拦我！”谭剑涛一边朝张川秀大吼，一边狠狠的磨着那剑。

   “喀吧”那锈剑根本已经磨不得了，谭剑涛用力又大，剑身断了。

   捏着剑柄，看着那断了的剑刃，谭剑涛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的再也不动了。

   “我们得认命啊。”张川秀走到谭剑涛身边说道，老气横秋的像个老头。

   “哇！哇！”谭剑涛一翻身抱住了张川秀的大腿，他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谭剑涛还是去找王天逸，他不想放弃这酒馆。

   张川秀也不想放弃，但他不敢去争。出门时候，一个劲的叮嘱谭剑涛：“要是天逸犯难，就算了。”

   但谭剑涛一口气憋在胸口里，他一定要把酒馆留住，手上挎着一篮子做礼物的水梨，腰杆挺着的他走路也不像虾米了，走起来却像个“人”字行走在路上，奋力朝前，哪怕一条腿拖着地！

   心中有气的他也不再怯懦什么了，在刘三爷楼前呆了半天，终于让他逮到一个骑马经过的刘三爷的师爷。

   “王天逸啊？那不是新司礼吗。”那师爷倒还好说话，没有让保镖把拦马的他打个鼻青脸肿，当然也有王天逸这个名字的关系，刘三爷最近经常提起这个名字，心腹手下都听说过。

   问明了是王天逸一处地产被长乐帮自己人收了房契，那师爷想了想，把王天逸的住址告诉了他。

   谭剑涛谢过那师爷，耿耿的朝前一路寻去，当他找到那地方，他反而犹豫了。

   这地方太大了，他是一路问人过来的，可以说摸着这宅子的院墙走过来的，等看见大门的石狮子的时候，实在没想到王天逸能住在这种大宅子里。

   等谭剑涛抱着难以相信的心态给带刀的守门人报了王天逸大名之后，他居然被放了进去了。

   “天逸住这种地方？”谭剑涛看着前院的假山，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过来，听完第一句，他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后面的说啥都没听清。

   这管家问明了他身份，说的是：“找我家老爷啊。你是他同门？涉及老爷的地产？但是老爷现在正在款待客人，不好办啊，你等着吧。”

   在门房里做了两个时辰的谭剑涛几乎没喝一口水，他懵了。

   王天逸给他留下的印象一直是个在江湖边缘挣扎谋生的天涯沦落人，就像他和张川秀一样，但这种住处这种气派，怎么可能是个天涯沦落人！

   当然这宅子称不上奢华，但对于一个才入江湖拚杀了几年的年轻人，对于一个毫无根基背景的江湖新手，对于一个不是本土本地的外乡人，能拥有一出这样的宅子，这里的主人绝对是站在江湖成功者的那一个，绝对有资格说“江湖遍地是黄金，看你够不够胆子”的那个。

   谭剑涛一直喃喃：“没想到是这么样的……没想到是这么样的……没想到是这么样的……”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六节 担米为仇
  巴巴的不知等了多久，管家终于先跑过来说老爷来了，谭剑涛一个激灵从门房里出来，遥遥看见一身锦袍的王天逸绕过假山走过来。

   王天逸还是他见过几次的王天逸，但他自己却感到陌生拘束起来，谭剑涛把手里那篮子水梨藏到身后，腰不由自主的弯了下去，低头看脚，居然有点卑躬屈膝起来。

   “剑涛啊，呵呵，没想到你…..啊！眼上怎么回事？谁打的？！”王天逸过来前门突然看见了谭剑涛的黑眼圈，脸色大变，由走变跑冲了过来。

   谭剑涛先连连作揖，好容易把混乱赶出心里，低着脖子眼睛只敢看着王天逸的前襟，把昨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长乐帮的人啊。”王天逸口气一缓，又把那张爷的外貌来历问了清楚，他才说道：“放心好了。小事一桩。”

   语气冰冷，但却不是对谭剑涛说的。

   谭剑涛抬起头，有些不敢放心般问道：“这难办吗？要是难办就算了。那姓张的说那里是魏六爷什么的说了算，他还说要店转让也可以，给他五百两银子呢！”

   “哟，还敲诈你们了？”王天逸一声冷笑：“安心回去，我说了是小事就是小事。”

   说着又换了热忱的腔调：“剑涛啊，酒店该怎么拾掇还怎么拾掇，缺什么东西吗？对了，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我这段时间忙死了。想不起你们来了，本来打算这段时间过去再请你们过来呢。”

   谭剑涛连说不用，这时不断有人碰着东西进来，有脖子上套着皮尺地裁缝，有捧着绸缎的布商，有用红绸包着刀的兵器商人。管家仆人还有锦袍队的人来回穿梭，这些人就在王天逸和谭剑涛身边来来往往。

   这时管家满头大汗的又从里面跑出来，禀告道：“老爷，左老爷醒了！现在您看是不是赶紧让裁缝上去？另外刘三爷请您进去陪着。”

   王天逸应了一声，谭剑涛马上知趣的说要告辞。

   王天逸一声叹气。说：“兄弟本该留你吃晚饭地，你第一次过来我这里。但是我一会恐怕就要出去，就剩下下人了，不够身份陪你。”

   谭剑涛连忙说不用不用。说着涨红了脸把背后那篮子水梨往王天逸脚下一放，说道：“我们没什么好带的，新摘的水……水……我告辞了！”转身就要走，眼前是王天逸家大门那高高的门槛。

   脸有愧色的王天逸却拉住了他，大叫管家过来，管家过来之后。王天逸说道：“把这篮子梨提进去！另外你把那个……那个……那个”

   结巴了良久，猛然大笑着一拍手：“管家把上午送来地马牵一匹过来！”

   管家领命飞奔而去，王天逸对谭剑涛笑着道：“水梨我爱吃，多谢你想着兄弟我。你第一次来，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总要压点东西，我刚才不知道给你带啥好。刚好有多出的马匹，你骑回去，你腿脚不利索，以后有了马，你们进货搬运方便多了。”

   一匹马多值钱？

   对王天逸也许不值的考虑过，但对谭剑涛却是连想也不敢想的物件。

   所以谭剑涛惊呆了，连推辞都忘了。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牵到自己面前。

   “兄弟会骑吗？哦，我错了，”王天逸不好意思的一笑，他想起了在青城的谭剑涛，那天谭剑涛跟着掌门出去见客人，他骑着高头大马远远的从一群同门面前经过，让他们这样小弟子流了多少口水，甚至羡慕的围着地上掉落地马粪都转了好几圈，“我是说，你能骑吗？”

   谭剑涛看着那马却也痴了，他同样想起了青城的昔日时光，那时候学武的弟子有几个有银子买马养马，就是有这个本事，身为弟子也不能蓄养马匹，但长剑骏马行走江湖是任何弟子的神往，因为自己是那么的杰出，掌门师傅出门见客的时候经常让自己跟着，会给自己马骑，那时候他骑马缓行穿过青城，坐在高高的马鞍上俯视着同门艳羡地脸，虽未饮酒已自醉。

   “我能！”谭剑涛说出了这样一句让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他知道不应该说，他知道不应该要，但是此时流动在他身体里让他脸上泛红的那些东西操纵着他的舌头，让他说出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我能骑！”

   “哈哈，兄弟过来，我帮你上马。”王天逸大笑，侧过马身，马鞍的皮具上一只白银色的飞鹰图标刺眼地显示出来。

   “老爷，鞍具上还有标志，您看？要不我去拿个普通鞍具换上。”管家眼尖，他提醒了一下王天逸。

   王天逸看了一眼那马鞍上的白色图标，想了一下，脸上又笑：“没事！兄弟，我说啊，你回去之后，把这个标志盖起来，或者用白漆刷了。”

   兴奋的两眼发红的谭剑涛只嗯一声，废力抬起腿把畸形的脚往马镫里塞，王天逸转到他后面，拿住他的腰就要把他送上马去。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慢着！”

   王天逸等一众人同时僵在了那里，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正大步跨过门槛，手指直指着那匹马。

   “原来是颜兄！”王天逸赶紧走过去，就是一揖，来人正是被派来掌管锦袍队账目的颜凯。

   那颜凯却不理王天逸的行礼，他的脸冷的像块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他点着那匹马和一手攀住马鞍一脚蹬马镫里的谭剑涛，问道：“那是什么人？你打算把这匹马如何处置？你是司礼。不会闲地教人骑马吧？”

   王天逸和颜凯只在飞鹰楼见过几面，况且刚刚在这宅子里开府做事，对这个人着实很不熟悉，此刻见他脸色不好，语气生硬，只是实话实话：“颜兄说笑了。我哪里是教人骑马，此人乃是我昔日同门，我送他上马。”

   “上马？你要把这马送人？”

   王天逸一愣：“呵呵，多年的同门，感情好。”

   颜凯叫了声：“感情好？”说罢绕着那马转了一圈。才猛地回头说道：“这马是上午刚递交过来的一批，鞍具你还没来得及换呢！感情好就可以把公物私赠吗？”

   王天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暗想：这马交给我和部下使用，我送人怎么了、我烧了吃肉也是我的事。和你有何关系。

   “小可愚钝，不知您什么意思？”王天逸愣了。

   “这是商会！规矩齐全！公物就是公用，你自己骑了我不管，但你不能给不是长乐帮的人骑，不能给无关的人骑！”颜凯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谭剑涛这才知道颜凯什么意思，讪讪地把脚抽出来。一蹦一蹦的跳开。

   王天逸这才发现自己在暗组待惯了，暗组并无这样的规矩，因为根本没必要，暗组战士除了同袍根本不会有外面的朋友，一切东西都是自己用。

   不过暗组里没必要，不等于其他地方没必要，在商会里是有这样的帮规地。只是王天逸被暗组养的横惯了，这样的条款根本没入眼。

   但王天逸看着谭剑涛那幅狼狈样，真如自己被颜凯抽了耳光一般，况且在自己的下人和朋友面前，就算市井小民还讲人活一口气呢，况且王天逸这样强悍地家伙，怎么可能忍的下去。

   “剑涛骑上去！”王天逸一声大吼。谭剑涛一下哆嗦。

   “你敢？！”颜凯同样一声大吼，谭剑涛又是一下哆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面红耳赤的他感到身体竟然越来越小，真恨不得此时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颜兄，这马兄弟买的起，我买了！剑涛，上去。”王天逸强忍一口怒气，对颜凯咬牙道。

   “买得起？”颜凯一声反问，点着马鞍说道：“这是长乐帮买的，从要约、看货、验货、交银、分配要商会多少部属经手？！你想买就买，这些人工怎么办？都像你这样，以后我们商会改商店好了，武器兵刃人员都由管事地交银子买！大家都省事！你行啊，刚接手就能这样，你眼里还有帮规呢？”

   颜凯这个人越说声音越大，一点面子都不给，什么难听就说什么。

   王天逸只觉自己一颗心跳得呼哧呼哧的，自己脚都气得哆嗦的要摔倒：颜凯这个人不过是和自己平级，但自己手下掌管大量的人，很多还是战斗用的高手，论实际地位比他高多了，自己因为还有黄山石地密令，身有隐秘使命的锦袍队过不久还会有股银两流过来，因此对林谦那头也是不怎么上心的，对这个家伙也是觉得走个过场就行了，随便处处，巴结的他舒心，给他本循规蹈矩的账目敷衍一下就行了，实在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专门挑事的王八蛋！

   要是在暗组，王天逸恨不得扑过去一拳撂倒了他，以王天逸地目测和经验，颜凯这种货色，他一个可以干趴七八个，但他不能。

   要行远路的人，怎能和路上硌脚的小石头较劲？

   王天逸的使命烙印在他心里。

   因此恨归恨，心里骂归骂，但王天逸还是咬着牙对颜凯行礼算自己服软了。

   挥手让管家把马牵走，王天逸已经不敢看谭剑涛了，只知道自己低着头垂头丧气，脸色肯定红如血，宛如一只落汤鸡，而且还是在熟人面前掉进河里的。

   “哎呀哎呀，小颜啊，你这干啥啊，呵呵，还是说话那么冲，哈哈。”刚才两人较劲，早有人通报了刘三爷，他脚不沾地的跑出来，赶紧叫人把颜凯“请”了开来，脸色紧张看来对此人很熟悉。

   接着又跑到王天逸面前。看了看斗败公鸡一样的王天逸，又看看手足无措、汗流满面地谭剑涛，他眼睛一转，大声给自己的下属说道：“王公强，把你的马牵出来，给司礼朋友送过去。快点！”

   王天逸苦笑一声。知道这家伙给自己找台阶下呢，但他没办法，他比不了刘三爷是经营地盘的，除了要缴的银两和地盘外，剩下的可以说很多都是自己地。

   但谭剑涛一面回退。一面大叫：“不必了不必了，我骑不了马！我走了啊！天逸你忙！”

   说罢逃也似的连滚带爬的从门槛上“翻”了出去，王天逸伸出手去阻拦，却还不如谭剑涛快。

   扭头看了一眼那边没事人一样的颜凯。王天逸的脸色从赤红唰地一下变白了，气的。

   但气归气，只要没气死，王天逸还是走到颜凯面前，笑容满面的亲手把他请你后堂，给他账目审核。才又去见左飞，在路上因为心中气结，差点被自家的门槛绊个跟头。

   刘三爷看王天逸气成那样，笑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和他说了颜凯地事情：“别理那家伙！其实帮里想揍死他的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是一群人想揍死他！”

   “他活得活蹦乱跳的嘛。”王天逸走得呼呼生风。

   “那是因为他是黄帮主的远方亲戚。而且帮主好像点过他的名。嘿嘿。”

   “哦。”王天逸地脚步马上缓和下来了，太阳穴的青筋也慢慢消弭了。

   “给你说啊。这小子据说脑袋太楞！原来读书，不成，改学武，一样不成，脑袋一根筋认死理啊，后来去求黄帮主，黄帮主也不知道这样一个木头般的啥都不行的家伙可以做什么。看他一脸的‘了相’挺糁人的，就让他去看库房，没想到这家伙太厉害，本来库房的东西有些时候多了出来，有些家伙就拿自己家里去，他去了之后，再没人敢拿了！这小子六亲不认、软硬不吃啊！女人银子一概不喜欢！肯定有病！黄帮主大喜，这小子慢慢地就给调到审核账目那边去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下边掌柜有多恨他啊！有他一个人，我们一年少多少银子啊！都给帮里弄去了！但是没法子，连帮主都知道了，夸过他是才俊，我们动不了他，只能自认倒霉了。”

   王天逸越走越慢，最后变成踱步了，脑袋里寻机报复的念头直接被一把捏碎了。

   “算我倒霉被他撞上了。我同门就在旁边啊……一点面子都不给啊。”王天逸一声叹息，突然想起了房契的事，转头说道：“刘三哥，魏六的手事拿走了那酒馆的房契。”

   说罢把事情经过一说，刘三爷笑道：“这件事我仓促了，太忙，就是把房契给你了，忘了给魏六那边说声了。我做武士的时候，魏六就在我手下，小六子嘛，放心我明天就让他把东西送回去，什么月银都给你同门朋友免掉。”

   王天逸冷笑一声，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眶：“你也看见了，我同门眼睛被他手下打了。”

   “知道谁打地吗？”

   王天逸说完，刘三爷点点头：“嗯，放心吧。”接着笑道：“幸亏我和他的头魏六熟络，不然这拳还真难找回来。”

   “哼哼，”王天逸冷笑起来：“你要是不熟其实更好。”

   “怎么说？”

   “锦袍队缺练手的呢！”王天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刘三爷心头哆嗦了一下。

   “我问你，”刘三爷问道：“锦袍队究竟是干嘛的，要是迎宾我的人就够了，为何那么多新人高手补充进去，按理说大材小用了，锦袍队在开完武林大会后，还存在吗？”

   王天逸没有回答，突然朝前伸出手去，大笑道：“你酒醒了？”

   刘三爷顺着王天逸的手的方向朝前看去，只见面色苍白的左飞抱着屋前走廊的一根柱子直直的看着他们，咧着嘴两眼翻白，旁边是裁缝和管家。

   然后左飞就一头栽进面前的矮树里，大呕声着酒臭一起弥漫开来。刘三爷立住脚步捂住了鼻子。王天逸却大笑着跑了过去，一边给左飞拍背，一边满眼笑意的数落：“你上午不是说能喝三四斤不带眨眼地吗？中午才喝了多少你就钻桌子底了！你这家伙还是这么能瞎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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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飞来建康后十五天，城里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街上经常可见马上作揖，旅店里则咆哮着饱含内力的大嗓门。商会里锦衣华服的江湖豪客把剑撩在旁边，面前摊开了合约，手里打开了算盘，当然更有年轻侠少怒马鲜衣亮刀轻剑招摇过市，不知赚开了多少高楼闺房的窗户。

   “东子！过来帮把手！”张川秀喜气洋洋的从外边进来。左手提了个沉甸甸地筐，左边臂弯里夹了盆绿意昂然的盆景。

   伙计高声叫着从后面跑了出来，把那装满肉鱼菜的筐接了过去，搬进厨房了。“先把肉炖上，再把鱼清理干净了。”张川秀咧着嘴把盆景放在账台上了，退后几步左看右看，又调了调位置，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剑涛呢？让他来看看。”张川秀问小二，小二朝窗户里那里努了努嘴。张川秀扭头看过去，谭剑涛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一手托着腮，看着窗外地行人发呆。

   “哎，我给你说啊，”张川秀坐到谭剑涛旁边，他笑的合不上嘴：“刚才我买菜。隔壁花店的李掌柜突然把我拽了进去，非要请我喝茶不可！这不走的时候还送了一盆盆景，真漂亮，你看看！看看！”

   谭剑涛不情愿地扭头瞥了一眼盆景，以扭回头来有气无力的说道：“再好看也就是一盆盆景，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哎！你不是不知道，”张川秀把屁股挪近了谭剑涛：“以前咱们刚开门的时候。周边这些店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上次不是还有人把垃圾倒门口了吗？！”

   “现在好了？”

   “好太多了！见鬼了！”张川秀眉毛一跳，居然一把跳上凳子，蹲着和谭剑涛眉飞色舞的讲起来：“西边鲁菜馆的王掌柜昨天找过来说要请我们吃饭，这你知道，对门地鞋店托伙计过来传信，让我们去免费做靴子，说远亲不如近邻；东边当铺的李老板最好知，昨天拉着我说他们经常有东西贱买，说有好东西肯定让我们过去先挑，他那里非金即银，咱们哪里买得起？就说今天吧，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那花店掌柜一口痰差点吐到我身上，今天死命的把我拽进去，我说我还带着满筐的菜呢，不好做客，人家不让，硬拉进去，我还以为他要抢劫呢，进去后居然亲手给我上茶，妈的，我都不敢接！这不临走时候非得给我一个盆景，不要不行，说值好几两银子呢！哈哈！”

   “小恩小惠地，没啥了不起的，能有几个钱？”谭剑涛还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哎，这说明我们运气开始好了！”张川秀摊开手，说道：“你看一来十天前王天逸托人把房契送过来了，还说以后再有人要银子就要这人去找他，二是听邻居们说那个长乐帮张千附马了，在家里养伤！你说也邪，每去一家，人家都给我有事没事提这个，我虽然心里高兴死了，便得装着没啥，哈哈；三是，邻居们终于知道咱们都是实诚的好人，这不忙着和咱们拉感情，远亲不如近邻……”

   “前两个，你天天说，烦不烦啊，你数数你说了多少遍了！”谭剑涛截然打断了。

   “你这是怎么地了？”张川秀这才把一直笑的眯成一线的眼皮睁开，仔细打量起自己兄弟来。

   “我在想，我们这样经营这么一个小酒馆，得多少年才能赚出一栋宅子来？”谭剑涛沉重的叹了口气。

   “快啊！”张川秀一拍大腿：“这街多热闹，酒馆晚上生意多好！咱们好好干三年，每人肯定能起个五间房，再娶个媳妇，哈哈。”张川秀眉花眼笑起来。

   “你那是酒馆小老板地房子。”谭剑涛说了这么一句。

   “咱们不是吗？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有一个酒馆！哦，错了。哈哈，是一半酒馆，不过也够美地啦！原来熟的人混的最好的是赵乾捷，但没想到华山那样的门派也会被吞，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所以我现在大约是戊组第一好命的人了。呵呵呵呵。”张川秀傻笑起来。

   “好命什么啊！你没见过世面。”谭剑涛悠悠地说了开来：“我想要的宅子要三进三出那么大，最差的话也要有个偏院，门口要有一对人高的石狮子，宅子里同道全部是青石铺的，用假山做照壁。正厅要有两根人抱粗地柱子撑起来的那种，要有管家，再请几个下人，反正去年中原饥荒。下人便宜，花不了多少钱，然后蓄养几匹骏马，要北方的高头大马，马头比人都高半截……”

   “你去了王天逸那里晕了吧？”张川秀合不上嘴：“这和你说的王天逸那住处一样啊。”

   “王天逸……”谭剑涛陷入了深思，好久才伸出了手指。摆了个指点江山地模样：“他好像没有霸气，别人不服他，毕竟是靠盐发了横财买进长乐帮的，肯定被人看不起。要是我，绝不会被人骂得抬不起头来，谁敢说我？同事见了我都是俯首行礼非常尊敬，上司也是敬我如宾。我武艺不但绝好。而且智计过人，更是天生的领袖人才，从学徒时代开妈，你们唯我马首是瞻，对啊！要是我身体无恙，如今怎么也是长乐帮这种大帮派，错！是慕容少林武当抢着要的俊才。现在不知我的衣食住行是何等模样了……”

   “你傻了！”张川秀把一块抹布扔在谭剑涛面前，叫道：“赶紧把桌子擦擦吧，擦完去外边拉客人吧，快到饭点了。最近你懒了啊，呵呵，我得去后面厨房看看他们整治的那些材料怎么样了。别做梦了啊！我一人忙不过来，前面靠你了。”

   张川秀走开了，谭剑涛看着自己那只畸形地手，慢慢的攥了起来，直到指甲嵌进了肉里，闭上要落泪的双目摇头良久，喃喃道：“要是可以重来……要是可以重来……”

   “重来什么？”耳边的一声冷笑把谭剑涛惊醒了，他扭头一看，计百连坐在了身边。

   “要干什么，明说吧。”谭剑涛这次并不害怕计百连，反而冷冷的说道，倒是把计百连弄得一愣。

   “出去说吧。”计百连雇来的马车就停在外边，把谭剑涛一直运到外边老远，两人才开始谈正事。

   “我给你加到一千两！”一张银票从计百连怀里拿出来，晃了晃：“一千两啊！一座大宅子！可以娶妻再买个漂亮小妾了！你一个残废哪辈子赚的到？”

   “你要我干什么？”

   “好，先说下，你不干可以，但是别给我搅屎，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一个残废可逃不出我地手掌心！”威胁完毕，计百连凑到谭剑涛耳边小声说道：“你能不能把王天逸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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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偏房从早晨一直枯坐到深夜，旁边伺候的仆人都哈欠连天了，谭剑涛却两眼发光，牙齿咬得紧紧的，拳头攥紧了再松开再攥紧，里面全是汗水。

   但王天逸还没回家。

   王天逸不是什么大人物，他的下人们还没见过如此执着的客人，要不是王天逸早打过招呼，他们肯定要想尽办法赶人了。

   终于外面喧闹起来，一个仆人跑进来，和里面伺候的仆人互相换了个眼色，用敬佩又难以理解的眼光对谭剑涛说：“谭爷，老爷回来了。”

   谭剑涛居然腾地跳起来，一头撞翻了烛台。

   听说谭剑涛等了他一整天，王天逸没顾上换衣服，先冲贪偏房见谭剑涛来了。

   就算在灯影下，也看得出王天逸这样的精壮高手也撑不住了，两眼通红的强睁着，时不时抿着嘴驱散哈欠，身上一股酒气还有脂粉香气，手不能自抑的死命拉着脖子下的衣服，好像那是让他喘不过气的绞索来。

   “啊，剑涛啊。听管家说你等了我整整一天？出什么事了？难道还有人去找你们麻烦？！不可能啊！只要在建康的长乐帮这边都是小事，放心！”极其疲惫地他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屋里的凳子上，连心里想的回话都说出来了。

   “我们没事。”看着王天逸，谭剑涛说话时候不停的吸着气，腰来回挺着，紧张的就像等着第一次投出血腥厮杀的江湖新手。那个时候会不自觉地吸气，仿佛吸进的是勇气。

   “是关于你的事情。”谭剑涛深深呼吸了第五次才把话说出来：“和计百连有关的。能不能让下人退避。我想和你私谈。”

   听到计百连这个名字，王天逸烦躁的一扯领子，骂道：“越忙就越有苍蝇烦人！哦，也对。青城地抵达建康了，烦死了！屁大的事不弄干净还不成！”

   自言自语的骂完，王天逸才想起旁边的谭剑涛来，赶紧笑了一下。歉意地说道：“抱歉，今天太累了，陪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却码头城门的路都被我踩平了，赶了五场接风宴，到处都有不识相的外地王八蛋非得要我喝。妈的！唉，最后一场我坐着都睡着了，哎，你吃了没有？”

   王天逸的仆役怎么可能不管谭剑涛这个王天逸特别打过招呼地贵客饭，谭剑涛说吃了，但王天逸还是让人在后厅上了一桌夜宵，把谭剑涛拉了过去。在桌上说道：“你肯定饿了，你吃，我不能陪你了，我现在就想喝点姜汤。晚上不用回去了，刚才叫人给你收拾了间屋子，你今夜就睡我这里，明天我五更就得出去。你就在这里住几天，我让管家陪着你玩。哦，让他明个把川秀也接过来……”

   王天逸平常不是琐碎的，但此刻已经累得喋喋不休了，还伸手给谭剑涛夹菜，结果一迷糊夹到谭剑涛前襟上去了。

   谭剑涛又何曾有胃口，看王天逸都这样了，本来照理应该赶紧让王天逸去睡，但谭剑涛为了今天不知鼓了多少勇气，期间咬破过嘴唇，扣破过指甲，也打过自己耳光，终于面对了王天逸，他不想退缩，他怕自己现在一个退缩就永远没有勇气说他想说的这些话了。

   所以他咬牙说道：“我累了，我还是长话短说。”

   “你说。”王天逸靠在椅背上不停的点头，像瞌睡虫一样。

   “我知道有人想杀你。”谭剑涛慢慢的说着，每个字如穿在线上的珍珠一样，一个一个往外出。

   不管你再累再疲劳，就算你猜到了，有人要杀自己这句话，绝对像根针一下扎肉里去，王天逸一下就抬起头来，因为疲惫美酒而赤红的眼皮中间是寒光一闪地眸子：“计百连？我和他没仇。他背后是谁？”

   “不知道。”谭剑涛感到自己好像上了擂台的打手，再也不能后退了，一种东西开始猛力的推动自己，连舌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只知道他们高手如云，他们是下了决心的。”

   王天逸脸上的困意慢慢的散开了，像只蜘蛛一般挂在他面下，露出地是一张冷酷的面容：“嗯，我知道了。我给你说过，见到计百连，约时间约地方，请他和我面谈，我相信江湖上什么事情都可以谈的。”

   王天逸这么说，是因为王天逸相信自己的实力，他不惧所谓的计百连和他背后的人，是谁他也猜得到，曾经的同门，谁不了解谁？王天逸相信这事绝对是两杯茶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但王天逸如此说，却增加了谭剑涛的勇气，这凶猛的勇气合着那欲望涌上他的脸，他觉得自己的脸像火烧。

   “天逸还有一个事情。”谭剑涛说。

   “说。”

   “我想借钱。”谭剑涛低了头又猛然抬起来。

   王天逸被谭剑涛那目光一碰，居然一愣，转而笑了起来：“不用客气，你要多少，明天让管家给你。”

   “三千两！”这三个字说出的如此艰难，以致于如三只标枪一般，一根一根的刺穿谭剑涛的嘴舌，又刺住了对面满面笑容的王天逸。

   三千两，这绝不是小数。当年王天逸杀青城杀得血流成河，头上赏金才不过两千两，而此刻谭剑涛一开口就要三千两，任王天逸再有钱也是不口姜汤呛了肺，大声咳嗽了出来。

   “三千两？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王天逸一边擦着嘴角的姜汤，一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谭剑涛。

   “计百连老找我。我一个废人，怕他对我做什么事情！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想借点银两远走高飞。”

   王天逸看了谭剑涛半晌，突然大笑起来：“我告诉过你了，让他来找我。我们聊聊什么事没有了，我留着他不管，是因为这事不值得废力气。你怕他作甚，他要是动你一根寒毛。我扒了他的皮！哈哈。”

   谭剑涛没想到王天逸这样，他一梗脖子说道：“天逸，你混惯江湖自然讲不怕，可是我告诉你，他们这次下了大手笔，因为是有人和你有不共戴天的大仇，为了保护你。我不敢给他们说你住哪里，你职位如何，是怎么入长乐帮的，是靠什么发家的，每天都怕他们灭我口。你想想你自己以前头上顶着二千两的赏金，你要是长乐帮地干将也行，可以直接去洗白。或者一群手下江湖地位高也没人敢动你，但你却是花银子进长乐帮的。我只是一个废人，我站在你前面挡着我实在撑不住了。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我也残废了，出不了力，我想回老家去。所以找你借银子。走之前，我可以给你骗计百连。说你其实是加入了长乐帮暗组，我听说那个组织是专门招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的，你有银子，可以再用点银子请几个大人物吓唬他，估计这样一来，他不知道你盐贩子地底细，再也不敢找你麻烦了。或者你出头避避风头。”

   “啪咔”王天逸手中的汤碗脱手滑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天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人呆若木鸡，他明白谭剑涛的意思了：这哪里是借钱，这是敲诈啊！

   意思是不给钱就要去帮计百连啊。

   因为王天逸是刚从长乐帮帮规地惩罚中脱身出来，还背着足可要命的寿州大败的责任，做人不可不谨慎低调，他也并不想在帮外人尤其是自己混的落魄的昔日同门面前显摆。

   他可是一条劫后余手不知前途如何的“蛇”！

   所以谭剑涛断定他只是一个小小地暴发户，苟且进了长乐帮，在里面位卑人轻，加上计百连不知是为了省钱还是什么，连花银子打听他的身份都舍不得，专门缠上谭剑涛，让谭剑涛误判他害怕和他有灭门之恨的甄仁才的赏金追杀。

   愣了良久，王天逸直直的看着谭剑涛，仿佛看着一个难以置信的东西。

   话一旦出口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害怕还有用吗？所以谭剑涛昂首挺胸地对视着王天逸，用表情一边又一边的让那句话在王天逸心中轰响：“他敲诈我！他居然敲诈我！他居然能敲诈我！”

   好久，看了一眼脚下满地的碎片，王天逸还不想放弃希望，他笑了起来：“哦，我明白了，但三千两是不是太多了点？在江湖上，像咱们这个年纪的有这么多银子有几个？再说，你要回家的话，卖田置产起屋娶妻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话也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兄弟，你是不是算错了？三百两吧？”

   谭剑涛目光坚定的拉着王天逸地目光扫了一遍他的这间餐房，这餐房虽然朴素，但一样，江湖上王天逸这个年纪宅子里就能有这种房子的也没有几个，然后他说道：“你有银子。”

   王天逸自觉血顺着胳膊流到手上，如虫子在爬，那里肯定鼓起了青筋——我再有银子凭什么给你？！凭什么？！

   谭剑涛仿佛觉得刚才那短句太绝了点，又抬起畸形的那只手，说道：“我要是不残废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我武艺不差，我不信自己赚不到三千两银子？”

   “哦，是我打残的你。”王天逸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他彻底冷静下来，他并不想争辩是谁要去危害谁的父母，这样的争论胜利他不需要，他是个要行动胜利的人，所以淡淡的就把上风让给了谭剑涛。

   “我来之前，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写在信上，要是我有事，那封信就会送给计百连。这个江湖我一天也不想待了，我借了你的银子就会远走高飞，你放心好了。”谭剑涛认真的说道。

   “噗哧”听了谭剑涛的防止灭口的话，王天逸没忍住，低头一下笑出来，感到又滑稽又愚蠢还让人伤心。

   等他抬起头来，笑容已经无影无踪，他问道：“张川秀要多少银子？”

   “他不知道，他会是一个开心的酒馆老板。小酒馆。”谭剑涛刻意的把“小酒馆”三字说得很重。

   王天逸舒了口气，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想了一会，问道：“你还有事吗？没事回去吧。”

   谭剑涛愣住了，没想到王天逸居然这个回应，那边王天逸没有再理他，自顾自站起来推门出去，“管家呢，送客。”

   谭剑涛拖着残退用手摸过大街小巷的墙壁，泪水不停的流下，有对未知前途的恐惧有被轻易拒绝的羞辱还有一种脱离感，更有一种凄惨的解脱感，还有那早已不敢想起的仇恨，他哭着嚎叫着走过漆黑的街道。

   “你们几个！给我盯紧了这个酒店！这两个人！看他们和谁接触过！尤其是那个瘸子！他刚离开，给我跟住了他！”王天逸在灯下咆哮着，面前是哆哆嗦嗦的被叫起来的锦袍队新手。

   “这个人！”王天逸把自己凭记忆画的计百连画像一把摁在桌子上：“顺着瘸子给我找出来他在哪！找到了就给我跟上！”

   “不要打草惊蛇，这几个人都是水面的小虾米而已”

   众手下离开，门刚关上，王天逸就一声呻吟软倒在了椅圈里，仿佛被利剑刺穿了一般。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七节 建康水产
  林谦从红木桌子前抬起头来，看了王天逸一会，才慢慢的说道：“这次大会是长乐帮的盛事，而他是代表一个大门派而来的，是客人。他还住在我们这边，而不是慕容世家那边。他掉一根头发就是长乐帮丢面子。况且沈家势力扩大，他们现在的位置微妙，明白吗？”

   王天逸点头称是。

   林谦停了一会，把一叠文书交给王天逸，说道：“这些你这几天要做的事，都是急事，快点弄完。”

   王天逸躬身接过那叠文书，眼睛却看着林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怔了片刻，却还是什么也没说，鞠了一躬后转身往门口退去。

   “王天逸，”在王天逸脚迈出门的刹那，林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可以用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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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三爷酒楼的贵宾包房里，两个江湖中人正在高谈阔论。

   “我这个人运气特别好，江湖上你武功再好能怎么样？抵不过运气！”说这话的是个年纪轻轻的青衣武士，他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却不吞下，“咕咕噜噜”半天却歪头一口全吐下脚下锦绣地毯上：“看见没有，今天我可以拿这么贵的江南好茶漱口，有的人却尸骨都寒了。”

   旁边的那人也是一身青衣，年纪比以茶漱口的那位年纪大了不少，却毕恭毕敬的甘陪下座，此刻问道：“刘教官，老赵我虽然和您师出同门，但早早出山谋生，去年才重被聘回任镖头，您可是大红人，以前没机会和您多聊。现在您给说说？”

   被捧的那年轻人得意的一笑：“几年前，我武艺超群，被华山的那些人看上。非得求着我去给他们镖局担任总教头！我这个人啊，别的优点很多，但最大地长处就是恋旧，我就喜欢看咱们那里。就算月亮也比华山圆啊！多给点银钱就能买忠士之心吗？别扯淡了！我当时就拒绝了，唉，那时候烦死我了，齐备不过三顾茅庐，他们华山更狠，恨不得睡在我寝室门口。连那个华山的岳中巅都是天天找我。可是咱就是不为所动！你看我没去，现在没几年，华山被灭了吧，那个岳中巅也成了人家的孙子。哈哈！”

   “哎呀，您真是忠貞不二，怪不得現在混是如此风光，好人有好报啊。”

   “没错！天时是运气，天生的；地利，我直为师门做事，现在不有钱赚了吗？南长乐北沈家都有交往！人和，一来我忠心，二来我有眼光。所谓英雄惜英雄，像帮里的那仁才大哥，我可是很早就和他志趣相投，惺惺相惜！现在你看，这么出来游山玩水的好事不是落天我头上吗？”

   “天时地利人和您都占了，要不然您怎么会这么年轻就被委以大任呢？我在您这个岁数地时候，正在一个小镖局做低级护卫呢。唉，天天在外边跑，喝土都喝饱了，危险不说，银子都被镖师拿走了！我们就喝口汤的命。我和您都是一个门派出来的，怎么差距就天壤之别呢？”

   “哈哈！给你说个隐秘的事，你可不要给别人说啊。”年轻人谈的兴起，口水四溅，索性把袖子撸了起来，用手指点着胳膊，叫道：“老赵，你看看！你看看！”

   中年人把头凑过来，一看，只见那细皮嫩肉保养的极好地大臂上有个手指头粗的疤痕，像是枪头之类什么利器捅的。

   这种伤在江湖上随处可见，尽管中年人身上比这吓人的伤疤多地是，但他很迅速的摆了一个被吓着了表情：“您……您……您这是怎么留下？肯定是高手留下的！以我多年行走江湖的眼光，给您留下这伤疤的人必定是个绝顶高手！但是，从这疤痕的走向看，他武功再高，刺中您其实是中了您丢軍保帅之计，因小失大，您随后的夺命快剑肯定把他了账了！”

   青年人在中年人的唾沫飞星中，愣了一下，随后猛拍一下大腿，震天响大叫一声：“老赵，你也是个高手啊！”

   “我给你说啊，”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岂止是酒，说话更是一样，年轻人一把拉住那老赵的手，四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谨慎的把头凑近他，摆出用小声音的口形，但话却依然响亮，只不过带了一阵阵的丝丝声：“这疤痕就是青城严禁提及的那一仗留下的！那天我匀几个精锐去办一件机密事务，没想到在石仞镇遇到了埋伏！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天黑麻麻的一团，大雨倾盆，我们十个人冒雨赶路，突然间街道前后左右房顶上出现了敌人！那密密麻麻地黑影中的人头，人数近百啊！

   看他们的伏高窜低的身手，竟然个个是一流好手啊！

   而我们呢？！我们呢？才十几个！这个时候，以前那个掌门的小兔崽子，姓韦的，当时就尿了裤子！这小子不地道，扔了长剑就钻狗洞跑了！但我们没有管他，那时候是生死关头，没卵蛋就让他去了，在血性好汉们眼里他不过像条狗而已。

   当然我就站在队列最前边，看着那些凶光闪闪眼睛像一群群的萤火虫般靠过来，我鼻子冷笑一声，只是甩甩头发，让水飞溅出去，手搭在剑柄上，根本不着急拔出来，这时候我扭头朝甄大哥说道：‘大哥，这些丑类就交给我吧。你先走吧，以后上坟的时候记得给兄弟多倒一碗水酒足矣。’”

   “甄大哥用手擦了擦额头雨水，笑道：‘兄弟，我看还是你先走吧。水酒要喝也是哥哥先喝。’”

   我们俩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身后的都是师长辈的人，本来他们武功很好，但是看那么多敌人那么好身手有些怯了，听我们这么一说，人人都是振奋，长剑纷纷出鞘。都说：‘今天就跟着你们这些少年英雄了！’

   那晚杀气遮天，流血盈街，我们十八好汉从街东头杀到街西头。又杀回东头，血溅到身上被雨水刷干，又溅满，又被冲士。到的后来，身上无血却全是腥味！

   我们手刃了整整一条街的敌人！

   但是我们也伤亡惨重，只有我和甄大哥，还有两个，活下来了！

   这疤就是那夜留下来的！”

   年轻人说完，偷眼看去。只见中年人两眼发呆，两拳紧握，一副神往不已，恨不得插翅飞往那血战雨夜的模样。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舒展猿臂抄过紫砂壶来润润嗓子。

   那中年人做足模样，看了看年轻人，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之色，犹豫一下，还是试探地问道：“那时候我在西边做马匹生意，听一个家伙说那些敌人里有个什么什么‘屠城双煞’的？是真的吗？”

   “扑！”年轻人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一边擦着嘴一边叫道：“什么煞不煞地，江湖上的人就是嘴里能跑出卵蛋来！什么瞎话都编的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声叫道：“青城的贵客可在？长乐在才朋友前来拜见。”

   屋里两人赶紧跳了起来，仓促的整了整衣着，走到门前，年轻人在前，中年人在后，年轻人伸手开了门，满脸堆笑道：“一直恭侯大……啊！！”

   本来这声音又热情又宛转。咋听起来有绕梁三匝的韵味，但这声音还没绕完，嘎然而止的仿佛屋梁绕圈的蛇突然被揪下头来，啪的一声就直挺挺地摔将下来。

   与此同时，青年人突然后背猛挺，朝后弯了过来，身体僵硬的如同门外站着鬼，紧贴青年人而站的中年人自觉他一脊梁撞在自己胸口上，两人都退了开来，中年人越过年轻人肩膀朝外看去，门外绝没有鬼，有的只是一张笑容可掬地脸，虽然那脸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

   “刘兄刘元三兄，别来无恙啊。”那笑脸说道。

   半弓腰摆出一张弓步的刘元三脸色惨白，片刻后眼睛才挪到那笑脸下的鹰标上，血色又回来了，他怔了会，才立直身体强笑道：“呵呵，原来是王天逸啊，又见面了。你是怎么找来的？”

   “我们是同事呗，他一定要来拜见一下老朋友。”王天逸身后闪出刘三爷。

   ＝＝＝＝＝＝＝＝＝＝＝＝＝＝＝＝＝＝＝＝＝＝＝＝＝＝＝＝

   原来青城来的客人正是由刘元三和赵镖头一下一副两人带队，因为长乐帮济南部一直和青城有生意来往，他们几个人就下榻在刘三爷的客栈。

   本来刘元三看王天逸的眼光总有点像老鼠看见猫，不敢对视，总是斜斜的歪着脖子有点艰难地和王天逸对话。

   但王天逸身着长乐帮鹰标锦袍，一副守规蹈矩的模样，脸上都是笑意，嘴里全是暖语，哪里摸得到半分那雨夜夺命双手剑的冰冷寒气，刘元三的脖子也慢慢的直起来了。

   他也没不知道司礼是干啥的，问明了王天逸的级别却是相当于掌柜副手，论起来略低于他青城总教头副手一职位，腰杆随即也挺直了，舌头也快捷起来，不一会屋里居然笑语盈梁。

   一顿酒吃地倒也融洽，王天逸和刘元三两个人只论情却不论旧——不揭旧疤痕，连自己是青城出来的都不提，就算好奇的赵镖头偶尔插几句试探的话，在旁边巴巴的等着听点稀罕事，王天逸嘴里就是哈哈，却是滴水不漏，刘元三摸到了王天逸的道，心里舒服了很多。

   “天逸，长乐帮做盐生意，我恰好认识一个家伙喝酒的时候给我讲起里面的道道……”

   刘元三往盐上扯。

   摸我的底还是难我的底？王天逸心中冷冷一笑，随口说起来。

   又喝了一会，王天逸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当着赵镖头和刘三爷交给刘元三，笑道：“兄弟早年鲁莽，冒犯了青城的剑威。近年来每念及此，总心有不安，后悔不该当初。但江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没有趟不平的路，这里面是五千两的银票。是我的一点心意。权当补过，刘兄此刻既然是全权代表青城而来，就请刘兄代青城派收下。并转达我的歉意。”

   刘三爷也在旁边以师兄的身份帮腔，劝刘元三收了。

   赵镖头一听，熟悉江湖规矩地他心里透亮，暗道：这长乐帮的刀疤年轻人以前看来得罪过青城。此刻是来洗白来了。不过一出手就五千两银子！乖乖真不得了。长乐帮真是有钱，哎，不对了！也许是他挑的事太大了？不能啊！青城和江南距离可不近，越远洗白价就越低，而且他还是七雄门下地人，和青城洗白。能砍到三分之一！最近几年青城风平浪静，没有啥大事啊？

   刘元三凝视着那信封好半天，脸上忽阴忽晴，好半天才把信封收到桌面上。轻轻的用手指触了，缓缓的推回到王天逸面前来。

   两个长乐帮的人脸色同时一变。王天逸扫了一眼面前的那信封，一咬牙说道：“怕是心意不到，让刘兄见笑了，您开个金口吧？”

   赵镖头一惊：五千两还不够，这人还能再加码？什么事情啊？

   刘元三看着两人，嘴角轻弯，接着眼睛眯了起来，最后变成了大笑：“你这几年越活越小心了！什么事啊？！你师门都不在了啊。王兄！谁会跟不在江湖地门派过不去？”

   “原来这疤脸年轮人的师门已经不存在于江湖了。”赵镖头暗想。

   王天逸却脸色不自在起来，刘元三说的倒也在理，他早已被开除出门，可以说没有门派，在青城的痕迹也已经被青城彻底抹去了，他唯一还留下的东西怕也只是某些还活着的人地噩梦。

   刘元三又说道：“王兄太讲江湖道义了。旧疤好了就没人会再惦记，一旦非要再翻出来看。痛得不是你一个人。”

   王天逸一口气无奈的从牙缝里冲出来，有些牵强的笑了一下，捏起那信封慢慢的放进怀里。

   “对不起王兄了，其实我们情义还在，兄弟帮不上忙真难过。”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碧玉指环，又伸出了自己地左手，那里的食指上带着一只一摸一样的指环：“这是我昨天去慕容那边游玩，在慕容拙楼买的，一对！此刻我已经带了一只，另外一只就当我赔罪给兄弟，这也喻义我与兄弟虽不在一起共事，但曾经情义却是虽远依存！”

   王天逸连忙推辞，但刘元三却一再坚持，最后亲自给王天逸戴上才算了事。

   王天逸很快就告辞了，刘元三一直送出客栈，在大街上王天逸突然转过身来问刘元三道：“听说计百连计兄也想见我，可否转告一下？”

   刘元三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仓促间说道：“一定，一……”但瞬息间又恢复到笑容满面：“计百连？谁？哦，我想起来了，是他啊，自他出山我没见过他啊。你要是见他替我叫他来见我，挺想他的。”

   王天逸哈哈一笑，作揖告辞而去。

   刘元三一把关上屋门，低声骂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驴！”

   这时赵镖头赶紧对刘元三说道：“看来您和那王天逸以前交情不错啊，是以前的好友吧？”

   刘元三本来在屋里踱步，听见这话冷笑一声，反问道：“何出此言？”

   “那对玉指可是您花了高价买的，您说另一个回去送给甄副掌门，不是情深哪能送给他呢？”

   “哼哼。”刘元三冷笑几声，沉着脸在椅子上坐了。

   “不过看那人很尊敬咱们青城啊，他家门派都不在了，还掂着桌面上摆平了旧怨啊。建康离青州那么远，况且他还是长乐帮地人，咱们青城果然威风八面啊。今天晚上我得多喝几盅，嘿嘿。”赵镖头试探的问道。

   刘元三低头静了片刻，才抬头说道：“看见没有？就算你加入了别的豪门又怎么样，还不是为了以前的事情担忧的睡不着觉！身为一个武林中人，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门派威名！门派的威名就是自己地威名！为了维护自己师门声望怎能不舍生忘死！”

   说罢，双手握拳的刘元三起靠在墙边地长剑，对赵镖头说道：“我出去找个熟人，晚饭在外边吃了。桐乡大枪门的请客你就带几个手下帮我去打理了。”

   出的门来，刘三爷走在王天逸旁边。一把拉住他胳膊对他说道：“天逸啊，你我上面可有帮规，莫要我难做。”

   王天逸嗯了一声道：“放心。文的我也不是没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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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礼。您难道不给我们再多指示吗？”秦盾身为队长鼓起勇气朝转身要走的王天逸问道。

   “你们不是私下里认为自己武功很强吗？还要我手把手教你们吗？又不是小孩子！”王天逸拂袖而去。

   月上柳梢夜已深沉，除了寻偶尔蹿过的野猫再无动静，这寂静下地夜色反而多了一种空明。

   一辆豪不起眼的马车轻轻碾压过崎岖不平的街道，把这黑夜中的空明拨开了一条缝。

   马车在一个看起来破旧的骡马店门口停下。虽然马停了，但斗笠遮面的驭者身体一动不动，却地只有眼珠和耳朵，空明又合拢了起来。

   用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了这空明，驭者轻轻的转身扣了一下车门。

   车门打开了，车上的乘客下来了。竟然都是黑衣蒙面的江湖夜行打扮。

   穿着这身打扮地都是见不得人的人，但这几人虽然脚步都极其轻，也会警觉的四下张望，但那走动透出来的从容和大方。却不像无胆匪类，却像极了偷情的有钱大官人，尽管不愿招摇却已经放不下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骡马店后门从里面打开了，里面早有人接应，几个人鱼贯而入，领头的两个人根本没带兵刃，就是直直走到墙边，那个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只有胸口高。旁边就是拴着牲口的牛棚，不理牲口的难闻气味和嘶叫，两个人就站着那里屏息凝气地朝邻居家的院子里看，身后的人则在他们身后亮出了兵刃，面朝外警戒着。

   偷看的两人一胖一瘦，瘦的一身贴身黑衣包裹，看去极尽精干利索。伸头上去就眼皮都不瞬盯着邻院，但不一会，他回过头来，蒙面巾上面露出的眼里闪着惊讶之色，他上下打量起旁边的胖子来了。

   胖子满脸羞色压低声音说道：“不用惊讶……这衣服太他妈地紧了……”

   暗夜中的高手对夜行衣要求极高，恨不得能和黑暗融为一体，不能反光，不能太紧，更不想他们太松带起风声，往往都是贴身订作的，因此极其贴身好看，穿起来在夜里打起来，不是像矫健的黑鹰就是像凶悍的暗豹，而这胖子的肉撑得夜行衣如同要炸开一般，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行动时候更是又缓慢又僵硬，宛如一具被水泡胀的浮尸。

   胖子一边说着一边尽力提着腰带，肚子那里鼓出了一个大包，看起来不提裤子，肚皮就要挤出来了。

   “本来不想来……你甜言蜜语说……别笑我啊……以前我也是一身精肉……比你还苗条……”胖子尴尬的低声笑道。

   “苏爷，我王天逸哪里会笑？我怕过一会你会笑。”瘦的却是王天逸，他把手背扳到嘴边，凑到苏晓耳边说道。

   “嗯？”苏晓愣了下，赶紧把头挤到豁口那里，举目看去，眼前只有一个被月光打的白溜溜的空院子。

   “听！来了！”王天逸笑了，尽管脸上带着面纱，声音也是刻意压得如同蚊蝻，但苏晓还是清楚的听到了里面的一股嘲弄之意，他赶紧张目竖耳起来。

   果然，有动静了。

   虽然离得不近，而且身边有骡马不时的鸣嘶干扰，但对于苏晓这样的老江湖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感觉到风里传来的异状。

   凭借耳朵捕捉到的那些风，一幕幕的场面仿佛就发生在苏晓的眼前：二十丈外的一辆马车正飞驰而来，还有几十双靴子在马车周围撞击着地面，随着马车一同飞奔过来。

   接着马车嘎然而止，“吁！”“咔嚓！”“哐！”“慢点！”“跟上！”……，车夫停马声、车门被猛力推开、车门撞到车厢声、呵斥声，队伍散开声，一串串声音被捕捉出来。

   “死人都给惊起来了！”王天逸一声低骂，苏晓知道锦袍队的新高手们到了，马上紧张地盯紧了围墙。

   一双紧张的眼睛堪堪露出墙头。扫了一遍又一遍，一个蒙面人才在邻居院的墙头出现了，为了刻意不造出声响，翻墙时候甚至显得十分笨拙。

   下来到院子里。前行几步，半蹲停住，手挺长刀再次张望起来，然后发现了墙外看着地王天逸两人，等识别了王天逸的手势，他浑身一抖。眼里神情大振，几乎要放出光来，点了点头，头朝后嘴里发出了代表“安全”的轻声口哨。然后闪开，悄悄从旁边阴影里挪去。

   墙头上马上又出现几个脑袋，他们都在“前哨”的指示下看到了督战地王天逸等，人人士气大振，行动也果断起来。

   纷纷像第一个“前哨”那样从墙头上十分“笨拙”的下来，仿佛几只快冻僵的蜘蛛挂在了墙上。

   苏晓暗笑了一下，正想对王天逸点头说还凑合，但就在这时，蜘蛛群里突然飞出了一只冲天鸿鹄。苏晓马上嘴都合不上了。

   墙头上的一个锦袍队战士并没有像他的同袍一样僵硬笨拙的顺着墙壁溜下，却直接从墙头上一飞而起，在空中一个曼妙之极地前转体后才飘然下落，直如暗夜里一只翩翩起舞大鹤。

   单看他那举重若轻的跃起高度、那空中翻滚的美妙姿态，那宛若羽毛般下落地静寂轻盈，他若是在舞者那般场合，任何人都会鼓掌赞叹：真好轻功。

   但苏晓和王天逸别说鼓掌了。连嘴都合不上了，因为俩人都一眼看到了这轻功的后果。

   此刻院子里，前哨正在横移给以后支军让开位置，而那曼妙的黑色大鹤在飞起前显然没法注意到这一点，飞得越高，滞空时间就越长；姿态越花哨，就越没法子看到脚下变化，等他要着地时候，身下早已不是空地，而是横移而至的前哨！

   前哨听到脑后上空奇怪的风响，他停住身体扭过头来，一双惊慌的眼睛看到的是另一双同样惊慌的眼睛。

   “咣！”一声闷响，“黑鹤”避无可避的砸在惊惶失措地“前哨”身子，两个家伙同时摔趴在地上。

   苏晓捂住了嘴巴，把那声大笑死死的闷在口里，王天逸满眼怒气，他猛地把手臂伸出豁口，五指叉开，猛地一压！

   狼狈不堪的“黑鹤”和“前哨”连同后面看到这一幕而目瞪口呆的“蜘蛛”们看到王天逸下了指令，一个个才如大梦初醒一般，一瞬间院里再无一个站着的人，全部趴在了地下，眼睛望着前面的屋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夜色空明瞬间又填满了这个院了。

   等了好一会，屋里并无动静，王天逸心里松了口气，一勾手，对面的地面上才蠕动起来，六个人用靴子底轻轻碾着泥土，毫无声息地挺着兵刃逼近了屋子。

   吴倒“品”字形，三个人对着窗口，三个人对着门口，正面突击的阵形摆出来了。

   王天逸猫一般的悄无声息的越过了豁口，来到了他们身后。

   锦袍队的六个手下不约而同的转头朝他，等他下命令。

   夜色中，王天逸伸开两手，用手势对着两组人下了相同的命令：从窗口和门强攻，两人突进，一人断后。

   负责第一个攻入门的是用短戟的，体内厮杀前恐惧和紧张全变成了一股迫不及待行动渴望，看向王天逸的眼睛被压得朝外死死凸出，浑身的躁热不能自禁的散发出来，隔着衣服都感到这股躁动。第二个要突入的剑手紧紧排在他身侧，右手握剑柄紧的发抖，而左手神经质的握成拳又摊开又握成拳，那里已经全是湿津津的热汗。

   另外一组负责攻窗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天逸一点头，头阵的戟手最着急，他赶紧做好了冲击的姿势，对着门外负责断后地同袍眼神示意，那刀手一点头。对着门用吃妈的劲头踹了过去。

   王天逸突地皱起了眉头，那门板并不结实，但负责踹开门的刀手用地力气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瞄准的着力点根本不对，没有对着木拴的可能位置，却对着门中间那么死命的狠踹。

   果然，王天逸担心地事情发生了。

   摇摇欲附的门发出一声闷响。却并没有被踹开，而是被刀手那迅疾无比的一脚踹了个洞！把刀手整个小腿都陷了进去！

   身后不远处响起一声半截的笑，那是苏晓实在压抑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

   “谁？！”屋里黑暗中响起了一声紧张短促的喝问，接着声音就混乱起来，有人从床上跳起来，手忙脚乱乱抄东西。

   “哐！”刀手连鼻根都红了。第二脚终于踹开了门，那门几乎要碎了

   戟手从敞开地门里已经看到了人影一闪，知道对方已经到了门口直线防御线上，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就算前面是火海，他也会冲进去的，他脑袋早就没法转圈了。

   戟手哪里还能想起夜战不可发声的教条，大吼声中，脚步猛蹬把身体箭般朝门里送去，戟往后一甩，拉开了架势，他要进门就一个开山劈！

   不是因为勇猛，而是因为恐惧。

   不管面前是什么的东西。他总是可怕到让他窒息，所以不管什么，只要挡在面前全给劈开！

   戟手大叫，屋里惊叫，屋外则一声惨叫

   惨叫地是排在戟手身后的剑手。

   他原本和戟手一样，恨不得把眼珠当成箭射进屋里的黑暗去，一心就等着戟手冲进去。马上跟入厮杀，哪里想得到戟手身体刚离开他，卷起的风里还没离身，风里却没来由的插来一支锋利的戟刃！

   要是平日，同袍把戟朝后摆以拉开架势，这种情况这种速度当然对他这种高手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是现在不同！

   做为入了江湖后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团队大行动，以前连想都不会想的紧张竟然如附骨之蛆一般咬进了骨头，这种情况下，他的视线被变成了一条线，出来那门脑袋里一片空白，连同袍地戟刃都没看到。

   一戟就砍在了胳膊上！

   尽管是手后撤摆出来的戟，不足于劈骨断臂，但毕竟是高手手里握着的，锋利加上力量一下子就让剑手胳膊上皮开肉绽了。

   做梦都想不到的攻击，剧痛、紧张加上不可知的恐惧，惨叫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发泄，剑手大叫一声捂着鲜血横流的胳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没怎么接战，自己人就惨叫起来，锦袍队军心动摇！

   扑到窗台上的人刚冲碎木头窗棂，就被这惨叫吓得打了个激灵，因为紧张激起来地勇气最忌神志清醒，一停滞下竟然蹲在破碎的窗户前发起了楞，破碎的窗户里头突然裹着劲风飞来一物，正敲在他脑门上，随着这一击，还被温热的液体溅了一脸，眼都睁不开了，挣扎一下从窗台上摔了下来。

   首攻摔下来，次攻握着刀冲到窗户边，还没跃进去，里面突地从窗户里伸出一把雪亮长刀在空中乱戳了几下，次攻脸色发白，居然在窗口边停下了，手握长刀就是不敢强冲而入。

   他满眼期望扭头看向身后压阵的王天逸，如同够不到桌上糖的小儿回头寻找大人的帮助。

   但他一回头就惊得动弹不得了，王天逸居然离他如此之近！不过几尺距离，以致于连王天逸那双眼睛里喷出的怒火仿佛都可以直接灼烧到自己眉毛。

   除了这怒火，刀手什么也看不清楚，因为王天逸身形是虚的。

   面前的司礼不是走的，也不是跑的，而是飞的！

   那怒火中烧的眼睛下能扑救表的就是裹着刻骨冷风的一只靴底！直朝自己胸口踹来！

   王天逸一脚踹在刀手背心上！

   闷哼声中，刀手整个人面朝下被王天逸生生地踹进了窗户。

   “……”王天逸没有发声，但那嘴里抑制不住的怒气把面纱都吹的飘了起来，他地手势也变得怒不可遏！

   这愤怒几乎要把院里剩下的人压趴下，在一瞬间每个人都感到发生脚底的恐惧，如同被猫赶着的耗子。所有人都流着冷汗进了屋子，连受伤地剑手也换了手，咬着牙握剑冲进了屋里黑暗里。

   那里早乱成了一锅粥。所发出的声音简直不像人类所能发出的。

   砍杀的快意释放、巨大痛苦的惨叫都变成了喉咙里的短促绝望地嘶鸣，一模一样。

   “谢谢哦，”苏晓带着几个下属遛到王天逸身边，满脸笑意：“我早猜到会这样。不过看一次笑一次。你怎么不找几个老手带队？全是新手自己干有点……不过笑死。”

   王天逸冷笑道：“他们对付的不过是三个外来的二等杀手，锦袍队负责战斗的新人每人单打独斗都比他们强，但是我想给他们吃吃苦头。刀不磨是不行地，看看，牛刀杀鸡都杀不动。”

   这时候左邻右舍都有了动静，这不赖他们多管闲事。在这静谧的夜里，这个院子这么大动静不知多少人会惊醒。

   撤退的讯号响了，屋后布围的人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屋里三个麻袋被人提着快步送到了外边的车上。秦盾到王天逸面前报告情况，低着头连看他都不敢：“完成。锦袍队无人伤亡，只有两人受伤，一人轻微皮肉伤，一人内伤……较为……较为严重……”

   “皮肉伤自己砍的，真有本事啊。内伤我踹的，回去再收拾他！”王天逸一摆手：“赶紧滚吧，看看你们搞得这动静？！还夜战？狗咬群架也比你们漂亮！”

   在颠簸的车上，五个人挤成一团。脚下躺着被踹进屋里地刀手，他还在咯血，人人如伤考妣，秦盾突然一把揪住对面一人，怒道：“你为什么要用轻功？！为什么？！要炫耀能挑那种地方吗？！看看，你在那锦袍野兽面前一屁股把我坐到地上，这就是你要的后果？！”

   “我”那人抱住了头。

   “你别说小二了。在窗台上被一个尿壶砸下来是谁？”

   “什么？”秦盾只觉得血都要渗出脸皮来了，恼羞成怒的他就要挥拳相向。

   “别吵了，谁干的都够烂的。”一人叹道。

   马车停下来，几个人垂头丧气的从车上下来，负责包围地其他同袍艳羡的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满眼羡慕的问他们战斗经过。

   “是不是干净利落？把那个野兽震了？周哥，你还挂彩了？是不是太英勇了？真像你走前说的那样，一人就把‘谨门三杀’全毙了？”

   “闭嘴！再说我先把你毙了！”

   另一辆马车上，苏晓笑道：“你怎么找到那三个杀手的？”

   王天逸陪笑几声：“想要我项上人头的人我很清楚，只又是我的地盘，只要派个人盯住主谋就万事大吉了。”

   苏晓大笑起来：“居然能一下就知道谁要做了你，看来你地位混的还不够高啊，好好干，等有一天你地仇人多的不知道杀手谁雇的时候，你就笑傲江湖了。”

   说罢，收了笑容：“说，请我看戏是什么目的？银子还是人？”

   “苏爷真是神算啊。”王天逸笑得很灿烂：“银子！好手！我都需要。还有，锦袍队需要锤炼，商会毕竟攻击任务少，账房人事还要受他们制约，以后一些少帮主管辖下的任务是不是可以分给我一点，我好替燕俞兄长分点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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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锦袍队俊杰们灰头土脸的第二天晚上，在下榻的院子里，刘元三回请大枪门的朋友。

   席间喝得高兴，刘元三又把袖子撸了起来，又讲了遍雨夜血战中那自己的英勇。

   主人讲了自己的得意往事，宾客不免连连敬酒，酒过三巡，刘元三喝得有点高，肚里涨的难受，告了罪出去放水。

   回来时候。摇摇晃晃的刘元三一头撞在了树上，只觉有异，抬头一看。原来花木簇拥下的卵石路上黑漆漆一片，悬挂的灯笼全熄灭了。

   刘元三摸着头上的包，自言自语地念道：“长乐帮这么有钱，怎的蜡烛也设不得放长的。倒像甄仁才那老鳖衣一般守财……”

   正念叨间，身边腥风大作！

   刘元三只觉腾云驾雾一般，一头趴倒了地上，脖子上一股大边传来，下巴一下嵌进了泥土里。

   呻吟一声，刘元三定睛一看。酒全变成冷汗出了一身，自己竟然被一群人制住了：胳膊朝后扭着，大腿上全被踩住，脖子上踩得更狠。几乎把要脖子踩断，别说扭头看身边地是谁，就是喘气都艰难，只能使劲的用下巴挖土，进出气才好受些。

   面前正对着的他的人蹲下身来，蒙面巾下地眼睛闪闪发亮，手里一闪多出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来，刘元三看见这般景象，心里一下就毛了。试着挣扎了一下，只感到制住自己的那些手脚如同铁箍一般，哪里能动半分，满头冷汗中叫道：“好汉！不知何事？要银子我给！不要伤我，这里可是长乐帮制下。”

   那人看了刘元三半晌，一把捏住他下巴拽了起来，匕首尖凑了过来。几乎要贴住他眼睛再罢休，刘元三只觉眼球被丝丝寒气刺得生疼，惊恐交加下，更是眼皮连动下都不敢，只是惊叫：“别乱来！别乱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对面那蒙面人也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刘元三，那里满脸是乱滚的冷汗，好久才说道：“姓刘的，我来只是告诉你，把这里可不是青城！要是招子不管用的话，我就帮你挖出来！”

   说着匕首一晃，刘元三浑身一抖，要不是刚刚放了水，此刻定然失禁。

   “别别别，怎么回事？我初来贵地，什么都不知道啊！”刘元三哀求道，眼睛却不敢闭上，生怕那惨白地刀尖一下扎过来。

   “哼！”那蒙面人收起了匕首一摆头，背后拗住刘元三左臂的人把他的手腕一下摁到了刘元三自己面前。

   自己的带着绿玉戒指地手被摁到了面前土上，刘元三惊恐的看了看，又抬头看蹲在面前的那蒙面人，不知道他要做何事。

   就在这时，背后绕过来一只手，一把捂住了刘元三的嘴，对面的那蒙面人同时拽住了带绿玉戒指的手指，“喀吧”一声，手指脱臼了。

   “捂！”惨叫被闷在嘴里，剧痛中，刘元三差点把自己舌头吞进喉咙里。

   等他从剧痛中的短暂晕眩中清醒过来，制住那些人正跑进矮矮的灌木从，眼前只有一根朝上撅着的手指，绿玉戒指不见了。

   满头冷汗地刘元三跪在地上自己把手指复位，并没有喊叫，一来那样对一个江湖高手来说太丢人，二来他心里又惊又怕，这件事来的太蹊跷，对方不要银子不要命，只要戒指？而且那些话说的别有深意。

   等走到宴会的门口，刘元三的手指已经肿的像萝卜一样，剧痛从那里一圈一圈的朝上攻，头上仍是冷汗，但却不会是因为疼了，更多地是他想起了那个人，心里全是害怕。

   此刻的他哪有心思喝酒作乐，草草的收了场，就坐在屋里发呆，心里一抽一抽好像百爪挠心。

   “刘爷，怎么突然说身体不适？最近酒场太多？”赵镖头进来问候，刘元三只是敷衍了几句，一片混乱的他哪有心思说什么废话。

   “不舒服，你先去睡吧。”刘元三挥挥手。

   “院里有人送来几筐水产，说是让我们带给甄仁才甄爷的。我来请您去看看，要不明天再看？”赵镖头问道。

   刘元三站了起来：“谁送的？”

   “是长乐帮看门的抬进来的，他们说送礼的人没报门号。”

   三个大竹筐排成一排放在院里，上面封着封条上写着“送甄仁才”，刘一抱着左手，皱眉看了好久，又用手推了推，感到沉甸甸的。

   “好大的腥味啊，水产我就吃不惯，太腥气了。”赵镖头捂着鼻子说道。

   刘元三一愣，一把掀开了一个筐盖，往里一看，惊住了。

   赵镖头要过来看，刘元三一把压住了筐盖，就伏在筐上面剧烈呕吐起来。

   ＝＝＝＝＝＝＝＝＝＝＝＝＝＝＝＝＝＝＝＝＝＝＝＝＝＝＝＝＝＝＝＝＝

   第二天白天，刘三爷来给刘元三说：王天逸一会就来，

   王天逸一到，刘元三两眼通红的迎了上来，慌不迭的躬身行礼。眼睛通红是因为他一宿没合眼，没敢合眼。

   “刘兄，我手下拣到了这个，我想肯定是你的。”王天逸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一枚绿玉指环来。

   捏着指环的手动作很巧妙，谁都看得到王天逸左手上带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指环。

   刘元三浑身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的从王天逸手指间捏过那指环来，仿佛是把手伸进了老虎嘴里。

   “我来就是送指环的，还有要事。若是刘兄有空，到我那里做客。”王天逸笑了一下，就要告辞。

   刘元三一把拉住王天逸，满脸诚恳的说道：“天然，我想了想，江湖之大，最亲近的能有几个？咱们的交情谁能比的过？你担心洗白的事情，我想你不用再担心了，回去我就给甄仁才去说，这事板上钉钉。我以我人头做担保！”

   “那多谢你和甄兄了。本来我想准备些建康特产给他，但不知道水产你们吃的惯吗？”王天逸一笑。

   “这是兄弟的一点心意，算青城的也行，上门礼，您笑纳。”这次王天逸毫无再掏银子的意思，反而是刘元三用裹着白布的左手费力的掏出一张信封给王天逸，满脸堆笑。

   王天逸走了之后，“您今天那么客气啊，您刚才给了他不少银两吧。”赵镖头试探的问道。

   刘元三低头静了片刻，才叹气说道：“没看见吗？人家可是长乐帮的人！就算咱们青城再厉害又怎么样，在人家地盘上就是要客客气气的！这是规矩。身为一个武林中人，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江湖规矩！爱惜江湖规矩就是爱惜自己性命！懂不？！”

   出的门来，王天逸一声冷笑，正要上马，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去，街边正有一个唱莲花落的乞丐。

   “赏你！”王天逸撸下象征同心的绿玉戒指，顺手一扔，绿玉划了条长长的弧线，“咯啷”一声，正正落在满是黑泥的破碗里。

   “啊！”乞丐揉了揉几遍眼睛才敢相信刚才是什么扔进了自己的乞丐碗了，他捏着绿玉戒指惊恐的四望，街上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八节 粽子开口
  “管家给我拿张三百两的银票来。”王天逸提起两把剑朝外走去：“要是锦袍队的人来找我，就让他们给晋中刀门的客人说我晚到半个时辰。”

   在“洗白”后第二天，王天逸就收到了谭剑涛的信儿，计百连要见他，地点就在“义”字酒馆。

   王天逸并没有带随从，一来要去的地方是长乐帮的地盘，二来他没打算对计百连下什么手，虽然王天逸就是通过跟踪他印证了刘元三就是雇凶的人，但计百连他不过是个靠牵线打探赚点银子的掮客，这种人江湖上到处都是，就如同大象脚下乱窜的耗子，雇主都被搞服了，掮客自然就废物了，处于可下手可不下手之间。要是大人物遇到这种事，能大开杀戒肯定不会放过一个，这种睚眦必报的策略倒处都是，就如同大象脚下乱窜的耗子，雇主都被搞服了，掮客自然就废物了，处于可下手可不下手之间。

   要是大人物遇到这种事，能大开杀戒肯定不会放过一个，这种睚眦必报的策略倒不是心胸狭隘的原因，这是规矩，就是要树立威名和杀鸡儆猴阻吓其他刺杀。

   但“睚眦必报”这种策略对王天逸这种级别来说根本毫无必要，他自己也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他只是个做事认真谨慎的人，所以王天逸还想多“了解了解”计百连这个曾经的师兄，毕竟他世居京城，人脉熟络，说不定可以得到了有价值的帮派情报

   既然先有了“既往不咎”的打算，王天逸心里就没怎么多想，相反相对于这种“公事”，王天逸满心都是他自己的“私事”，那就是怎么对待谭剑涛。

   要是张川秀和他同谋也好办了，你不仁我不义，大不了一起赶出建康，再感叹一句：恩将仇报，天生的穷命！这就完了。

   张川秀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事，这也符合王天逸对这个一起睡过通铺的兄弟的认识，老实人或者说没有搞事的胆子，只是谨小慎微的活着。

   在高手家里敲诈主人。这种事你借他两个胆子他也做不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谭剑涛怎么说也救过张川秀的命，张川秀又救过自己的命，两人以前相依为命现在又形影不离，怎么对谭剑涛都牵扯到了张川秀，弄不好就弄地一塌糊涂，连个朋友也做不成了。

   王天逸想地脑子乱哄哄的响。连骑马的速度都越来越慢，慢慢的走近那酒馆的时候，头还在疼，在下马的时候才下了决心：不管张川秀秀怎么想自己，抽个空把三百两银子给了谭剑涛，让他回家离自己远远的，和一个曾经敲诈过自己的人在一起，心里怎么都不安稳。

   在江湖摸爬滚打几年地王天逸清楚这种人心：自己有负于他。而他一根指头就可以捏死自己，自己心里怎么不害怕，怎能不猜疑百出。

   一个弄不好，真把自己给黑了。

   虽然想定了，王天逸还是叹了口气。

   推门走进了店里，现在还是上午，店里空荡荡没有客人。

   谭剑涛就在账台前边的小马扎上坐着，一看王天逸来了，赶紧迎了上来。

   王天逸看谭剑涛看见自己。根本不敢抬脸对视，心里骂道：此刻知道没脸了，你何必当初？！

   但想起彼此地关系，心里也有郁闷，支应了一声，自顾自坐在了他最喜欢坐的位置——靠窗对门，这里既可以看到内外又方便进退。暗组呆久了，自然就养成了习惯。

   王天逸把长剑倚靠在桌子边，也不给谭剑涛好脸，冷冷的问道：“川秀呢？”

   谭剑涛在坐下的王天逸身边站着，搓着手，都是汗的脸死死的低着，眼睛只看自己地鞋子，嗫嚅了半晌才道：“他在后面厨房……”

   “他怎地不出来见我？”王天逸没好气的大声问道，在江湖朋友面前，王天逸挨了八掌也会笑，但是在这个曾经以为是兄弟的人面前，他心里实在有气，实在装不出这个笑脸来。

   “他……他……他……”谭剑涛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到自己的鞋面上，脖子都红了，结结巴巴的说道：“他怕计百连来了，你们……你们……闹出……事来，所以……所以”

   “我又不是土匪！”王天逸气的一跺脚，随后想到张川秀就是这样的人，叹了口气，闭目半晌顺平了气，才问道：“计百连什么时候到？”

   “马上马上，天逸你要不要先来点吃的？我去让川秀做。”点头哈腰地谭剑涛，汗珠子乱飞。

   “不必了。”王天逸随口说道，但谭剑涛还是坚持要给桌子上摆点吃的东西，匆匆掀帘进去了。

   看着谭剑涛的背影，王天逸猜他是怕和自己独处，不由得冷笑一声，但冷笑声断后，却是酸溜溜的伤心。

   没过多久，店小二就笑容满面的端着一盘食物出来了，满面堆笑的放在王天逸面前，嘴里说道：“我家张老板亲手做的，说您最爱吃。”

   王天逸一看那东西，本来心里就不痛快，现在更是一肚子火，拉着脸哼了一声。

   端上来地却是一盘三个粽子。

   更要命的这粽子连点热气都没有，凉冰冰的摆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是以前剩的。

   王天逸是北方人，粽子北方也有，但不到端午节北方人谁吃？况且粽子是米做的，北方人都是吃惯了馍馍的，尽管王天逸这种江湖人物南征北战，对饮食并不挑剔，但谁会吃这剩粽子。

   更何况张川秀也是北方人士，和王天逸一起学武，一个盆里吃过饭的，怎么能搬出这玩意来敷衍，还能说出“最爱吃”这种话来。

   “张老板请你一定多吃点。”店小二又说，但王天逸连手都没抬，脸上仿佛罩了一层霜。

   这个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人，王天逸抬眼一看，却不是计百连，只是个长胡子的中年瘦子，王天逸又审了几眼，看面容沧桑的他身上并没有兵刃，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就收回了视线，没多想别的。

   “小二，过来！”那人一坐下就大声喊起了小二，店小二就屁颠屁颠的过去了。

   王天逸百无聊赖的审题起了那些粽子，“最爱吃粽子？拿剩粽子来敷衍我？川秀啊！”王天逸百感交集，不由的伸手拿起一个端详起来，入手冰冷如石头。

   “缠成这样？还打死结？粽子都不会包吗？唉。”王天逸叹子口气，寻常粽子都是缠道细麻绳打上活结就可以了，方便打开，而张川秀送来的粽子则是纵横缠了十多道麻绳，却不是一根麻绳，而是十多根麻绳只缠一圈，然后打上结结实实的死结，一个粽子上居然打了十多个死结。

   王天逸试着用指甲拆开一个结，却毫无着手处，一咬牙绷断了一圈麻绳，结是打开了，粽子却早被弄得变形了，里头的米挤得到处都是，瞅着那缠着一圈圈死结的变形的凉粽子，王天逸扔死老鼠一般扔回了盘子里。

   “甚么呀！”王天逸鼻子里恨恨的出了股气，扭头不想看那盘乱七八糟的粽子。

   突然王天逸气歪的嘴正了回来，他扭回头，凝视起了那盘粽子，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个客人，又回头看了看通往后院的帘子，眉头锁了起来。

   “大爷，来咯。”店小二春风满面的又冲了出来，这次手里可不是冷粽子，而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酱牛肉。

   王天逸微笑了一下，右手抄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正往嘴里送，突然顿在了那里，扭头对店小二笑道：“这店我从王万山连着你们伙计盘过来也没几天，你们这些伙计觉得还可以吧，张谭两位老板没克扣你吧？和以前的王老板比如何？”

   “好的很，这不您看我干活多有劲啊。”店小二俯身笑得眉目都看不见了。

   “好好好”王天逸连声说好，左手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碎银子来，在空中摆着，笑道：“伸出手来，赏你！”

   店小二一愣，赶紧把食盘夹在腑下，卑躬屈膝的把双手伸过来。

   “好小子。”王天逸右手拿筷子，左手一丢，那银块低低的朝身子右边丢过来。

   不过看来王天逸没使力气，那银子只飞了一点距离就往王天逸胸前的桌面上落了下来。

   “小心。”店小二惊叫一声，捧着的两手在桌面上平伸过来，要接着那块银子。

   左边店小二惊惶失措的面容，右边是给赏钱失手的客人有些无奈又歉意的在微笑。

   任何一个店里都可以有这种场面，此刻并无不同，旁边的中年瘦子把目光收了回来，壶嘴里的酒又轻轻的流进了酒盅。

   “就是此刻！”歉意微笑的王天逸瞳孔陡然缩成了一个点。

   面目一下就狰狞起来，王天逸右手猛地握住筷子死力朝下面的手心扎去！

   “咔！”疾如迅雷的攻击只发出一声闷响

   但这钝钝的木筷几乎刺穿了下面的那只手，饶是这掌心硬茧如铁也没用！

   鲜血四溅！

   剧痛中店小二的面容蜷缩成一团，但嘴里撕心裂肺的大叫却仅仅是一个字！

   “杀！！！！”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九节 几步杀场
  能激励出高手杀意的往往不是自己的狂吼，只有低手才会这种吼叫给自己打气或者用来喷发心头的压力。

   那是什么？

   敌人！

   不示弱的敌人！

   凶悍和狂妄的敌人！

   这些才是让江湖上真正好手张开凶目的逆鳞！

   看自己一击得手，那伪装成店小二的敌人大叫的居然是“杀”，好像有一张铁面具紧紧的套在了王天逸脸上，眼睛瞪圆了，丝丝出气的嘴咧开来了，鼻翼褶皱了，以鼻梁为中心，整个面皮都朝鼻梁这里压拢过来。

   “咔嚓！”两根木筷同时折断，石光电火间，右手一收，身体朝左微侧，左脚弓型踏紧了地面，缩身曲腿，臀下木椅瞬间被压得四分五裂，却只发出“波”的一声轻声闷响，宛如长弓发射。

   长弓确实在发射。

   肉身找寻的长弓射出的不是快箭，缺是如快箭一般的飞腿直击！

   右腿平踹狂暴的如毒龙出海，根本不理右胯和店小二之间还隔着一条桌子腿，直扑“店小二”的要害。

   腿法威猛到木头做的桌子腿好像纸扎的一般，这条毒龙一下就把桌腿搅成了碎片，丝毫不停滞，就那样裹挟着一团木屑直冲敌人小腹。

   毒龙快，敌人反应更快！

   尽管一只手的手心里还扎着半截竹筷，店小二身体一侧。王天逸地靴子磨着他的腰部衣服滑过。

   闪过了？！

   绝对的先问即叹！

   一丝惊异马上被确认情况所取代，对高手来说，他们比低手强的地方之一，就是习惯惊讶，因为哪怕是一瞬间的滞后也会让你送命，江湖杀场就是这样一个用针眼大的机会分生死地地方。

   被踹断一条腿的桌子开始倾倒。在高手们的眼里，它是慢慢倾倒的，因此王天逸靠在桌子上的两把剑还立在半空，尽管已经开始朝上倾倒，王天逸一手就抓起了慢慢倾倒的它们，面前已经劲风闪过。

   店小二躲开一击，不待王天逸飞腿收回，借着闪击的势头一个发力扭腰，一个摆踢直取王天逸面门。

   有来无往非礼也，他的摆踢和王天逸的平踹一般的迅急难测、一般地凶猛无论、一般的怨毒渴杀。

   但和王天逸的区别只有一个。他刚受伤！伤在手上，伤口还在喷血！高手可以忍耐痛苦，但没人想忍耐痛苦，是人就会痛苦，痛苦才会看到危险，才能处理危险。这是人的本能。

   高手首先是个人。

   所以店小二的摆踢尽管决绝勇悍，但剧痛中的他摆不到最佳姿势，这不过是分毫之差，但却提前决定了胜负！

   王天逸收地腿在空中猛地一停，又踹了出去。

   收、停、踹和猛地直踹力量速度差距宛如天壤之别，但在杀场里一个指头的力量也能取胜，只要你把它放在恰当的位置恰当的时机。

   王天逸轻轻的踹上了店小二用作支撑腿的膝盖，但店小二此刻正在发力摆踢。宛如飞速旋转的陀螺猛地被敲了一下触地的支点，店小二也像倾飞出去地陀螺那样重重的滚摔在了王天逸面前地上，连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

   “……”看着滚在面前的杀手，王天逸嘴里静默的吐出“杀”字的流，手一抖，两把剑鞘同时朝在地上落去，它们还没碰到地面，王天逸已经恶狠狠的操起两把雪亮轻剑朝那脚边脑袋砍去。

   滚落在地的店小二却毫无了刚才受刺飞踢的反应迅捷，对头上王天逸的攻击毫无翻滚规避的意思。只是猛地手撑地半立起来，不站直就斜着朝王天逸背后那张桌子扑去，整个肩背头毫无防备的卖给了两把锋利轻剑。

   但王天逸没有砍下去。

   杀场只给他打退敌人而不给他杀伤敌人的机会。

   正对着王天逸不远的瘦子已经把他伸进怀里的手抽了出来，王天逸何曾放过提防他，一见他这动作，一股寒气爆炸似的从心里喷发出来，“嘭”的一声就把他地眼珠子死死冻结在那瘦子高高挥起的手上。

   撤剑、矮身、扭腰、握桌子角、压、捏、抬、抽、背靠！

   一系列动作几乎是在瞬间完成。那三条腿的桌子立了起来，离地三尺隔在了缩成一团的王天逸和那瘦子中间，就在桌子的阴影遮住王天逸视线的同时，桌子发出闷响。

   “咄咄咄”三声连在一起，间隔小的几乎能让人听成一声。

   跟着这沉闷的三声，三颗尖锐的突起锐物从这不算薄的桌面上瞬间突出，透出了一个“品”字形状。

   “透骨钉！”王天逸盯着那正对着自己面门的“品”字，竟然发了一愣，要是给他够长的时间，他肯定要流冷汗——敌人里居然有一个罕见的暗器手，更要命的是，看这准头看这迅度看这力量，面对的绝对是个暗器高手。

   孤身一人在一个不大的酒馆内部遇到和别的杀手配合的暗器高手，剑客肯定都是要流冷汗，这种情势下能全身而退太不容易了。

   这个时候，从眼角里，王天逸看到那店小二冲到曾经在自己座位背后的那张餐桌前，手唰的一下伸到那张桌面下面，接着桌子猛地打着滚朝上飞了起来，就像一个巨人一脚踢飞了大象，桌子撞上屋梁发出大响，店小二手中已经多了一把精光四射的剑，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上了自己。

   剑早早地就藏在了自己身后的桌面下！

   敌人准备充分！

   店小二冲过来，对面的暗器高手也在缓步逼近。王天逸处在两头夹击中！

   “嚓”竖在空中桌子刚碰到地面，王天逸手一抬，又让它悬了起来，仍是挡在空中，脚一蹬，身子却箭一般的朝背后窗户退去！

   “要逃！”店小二一声大叫。

   王天逸心念一动。握剑的手虽然艰难却仍准确无误地在飞退中捏了一个椅背。

   顿步！扭腰！转身！甩手！直捅！

   在破碎的窗楼中，椅子被王天逸一把捅出了窗户。

   “嚓！”椅子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响。

   和直着重重击破窗户的声音相比，这声音真是可谓轻响，但这“轻”比“重”要可怕百倍。

   “重”不过是木头相击发出的杂音，而这“轻”冰冷沉重，是金属遇到木头那种刻骨寒冷的睥睨。

   在这“轻”中，王天逸手里只觉猛地一轻，这把结实的椅子已经被剖成了两段。

   整整齐齐的剖开，宛如疱丁解牛般利索。又如刀切豆腐般轻松。

   但是剖椅子的白光涌过椅子后毫无停留，直直的朝正当窗口王天逸当胸切来，王天逸一个闪身，猛地朝门口冲去！

   王天逸确认，不管是自己还是一把椅子，先出去的都必然这样被窗户下埋伏地拿刀高手断成整齐的两截。

   孤立无援的一个人。背后暗器高手，侧方剑客，窗外刀术好手占据，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包围夹击下强冲窗口成功！

   只能冲门，而王天逸现在要做的就是祈求，祈求门口没有战力如此强的敌人把守。

   去门口只有几步路，而却宛如荆棘遍地，透骨钉就握在指缝里宛如嗜血地飞天蝙蝠等待出击。但却没有射出，因为王天逸如老鼠一般矮身急窜，一边跑一边掀桌子掩护自己。

   人最好一次只做一件事。

   急跑和掩护是两件事。

   这些王天逸都知道，但他不想钉着一身暗器冲出门外，所以只追击的剑客几步追上了他。

   长剑急打而来。

   王天逸咬着牙，顿步转身，踏步把自己位置摆在剑客和暗器高手连线的延长线上，只有这样才能阻碍暗器发射。

   但敌人和王天逸都知道，他只能阻碍一个瞬间。一招的时间！

   一招！

   剑客招数不复杂不繁琐，没有什么后招的打算，上来就是借着冲势的一个斜下刺小腹。

   剑客不需要要变招，因为发动第二招致命攻击的不是他，而是身后的同袍，自己无论得手还是缠斗都没所谓，有身后同袍发动杀着；而身后同袍得手还是失手也无所谓。还有自己或者赶来地第三个同袍发动杀着；要的只是阻碍王天逸流畅的逃离这屋子就可以，王天逸脖子上已经圈上了绞索。

   真正高明的协战，一加一远远大于二。

   谁都明白谁的处境，谁都明白各自的战术。

   剑客战法和寻常一一对决时绝对不同，而一样感觉到那“绞索”的王天逸的战法同样怪异！

   没有全力以赴的博命出剑换取对方滞缓，更没有不计一切转身冲门，他左手剑猛地格住了对方右手剑，右手剑也几乎同时砍在了对方剑上。竟然是双剑同时格开对方长剑，身体都侧了过来，成了肩膀对着对方胸脯，宛如一见兵刃刺来就胆战心惊地忘了“看人不看剑”教条的江湖新手！

   “你格挡又何用？”剑客冷笑着听凭王天逸格开长剑，身体同时顺势朝旁边撤开，就要为身后高举透骨钉的同袍让开王天逸的门户！

   就在这时，王天逸身体猛地跟着剑客歪了过去，右臂陡地曲起肘尖化了肘椎死力朝剑客面上撞去。

   剑客前冲而来，身体自然朝前移动，而王天逸格挡之时便成侧对剑客，此刻两人距离一近，王天逸那不要命的歪身伸臂，把肘击攻击范围扩大了极限。竟然把剑客圈了进来。

   要是真正一一对决，肘击再凶悍隐蔽，也会因为距离实在太短，而敌人要为了下次进攻布局也不会把力和势使尽，对待这种超短距离攻击往往并不费力，不会把攻击乾陷进危险之中。

   但这次浊一一对决。是三拼一！身为最前线地剑客恰恰用尽了力和势，因为他需要做的准备不是连击，而是第三击！暗器发射后地第三击！

   既然不小心没了连击准备，还被对方靠了过来，那么肘击有效！

   这肘击短、快、狠、而且双剑剑客用出来格外隐蔽！

   不过虽然如此，不是特定时机，高手还是不会怕如此短的攻击。

   剑客是高手，这当面肘击尽管快到摆头避都没把握，但手比脖子快！

   电闪雷鸣间，剑客反左手窝起就在自己鼻子尖前挡住了王天逸这凶悍肘锥。

   对高手来说一挡上就有了着力点，无论是卸力还是闪避都是小菜了。

   剑客右手翻转，长剑已经往后撤去，王天逸发这个肘锥，已经把侧身空当全放给他了，卸下肘锥的同时就是剑捅入王天逸身体之时。

   但剑客没能做出这套小菜般的反应。

   他挡住王天逸肘锥的左手上是鲜血淋漓的一只手，因为上面插着半截筷子。几乎刺穿手背的筷子。

   这样的一只手面前，什么敲在里面都足以痛的要人命，更何况是高手的手肘，此刻那手肘不是血肉包裹的钝物了，而是一把铁锤，把钉子钉进手心的铁锤！

   更何况是一把为了求生而凶悍到极点的肘击，一下就把钉子钉透了，连钉“帽”都能敲进去！

   剑客拉起来挡的时候是铁手。但在碰断筷子就软地像面条的手自然要躲，哪里来得及？

   “钉子”尽管敲斜了，但仍透过血肉的手背，随后这锤子仍不罢休，一刻不停狠敲下去，把嵌进筷子的手砸实在了自己脸上。

   砸了个结实！

   剑客身体乖乖的顺着王天逸肘击的发力方向倒了下去，连惨叫地声音都好像花了一个弧线。

   但王天逸也跟着倒了下去，不能不倒，否则就是靶子。

   在二人身后的暗器杀手看来。两人好像一接招，就同时朝一个方向抱着倒了下去，自己眼前时刻是同袍宽大的后背。

   他立刻朝同袍冲去，手野紧扣着热的发烫的透骨钉。

   剑客被剧痛紧紧勒住，连剑都脱手了，但完好无损的王天逸却没有一剑捅死剑客，尽管他很想。但是不能。

   想活就不能让对手死，杀场的真正规则是自己活着，局势决定一切

   两人身体还没碰到地面，王天逸单膝跪地，对着痛苦的剑客就是当胸一脚，把他踢向门和暗器高手地连线——这条线就是他的活命线路。

   借着这飞踢之力，王天逸突地朝门口斜窜而去，只有几步之遥而已。

   不过几步之遥也是在杀场上，杀场上一步都能扭转生死，更何况几步那么遥远。

   这种倒霉事王天逸就遇上了，这几还没走，踹剑客的靴子就被对方一爪住了。

   王天逸不管不顾的收腿，身为一个身经百战的高手，他的靴子是特制的，不仅质地柔软坚固牢不可破，更是特地做瘦了靴筒，这样更不容易脱落。

   但剑客明显手上有两下子，那爪极其有力，王天逸虽然收了回来，但靴子已经被拉下了半截，脚卡在了瘦瘦的靴筒里。

   王天逸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去势全消！

   抬眼处，瘦子已经用胸膛挺住了踹来的剑客，两手展开在身体两侧，两人看去如同一个四臂观音。

   不过观音是救命地，面前这可是要命的，王天逸脚一动就知道那脚卡在柔软的靴子里那叫一个结实，要是平日，手用力一抽就能下来，或者脚磨两下也没问题，但问题现在面前站着要命的无常，别说脚磨了，一个多余的动作小命立刻报销！

   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以前救命的靴子此刻竟然成了勾魂套索！

   王天逸睚眦欲裂，一剑朝靴头捅去！

   “扑”长剑把那靴子钉在了地上，腿一抽，终于又摆脱了脚链，光着一只脚总算又踩在了地上，来不及任何其它动作，光一只脚，拿着一把插着一只靴子的剑朝后急退。

   就这眨眼地功夫，剑客挺着流血的左手，弯腰朝地上长剑摸去，而透骨钉终于射了过来！

   王天逸用捅着靴子的剑格开一支，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猛力拉开，阳光轰然涌了进来，但王天逸还在黑暗里，背后呼啸声而来，对方对着空门同时打出的散发透骨钉呈扇面状扑了过来。

   并不对人，而是对出口，果然是高手。

   王天逸毫无办法，咬牙切齿中猛地继续拉动那扇门，“哐！”门被拉到极限，门边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大响。

   而王天逸就贴在门后，跟着门急闪，像孩童玩藏猫猫一般躲在门和墙的空隙处。

   “咄！”一支透骨钉强力的打透斜向门板，钉透门板的尖端几科碰到王天逸的膝盖！

   靠着匪夷所思的拉门躲在门后，王天逸躲开暗器强力散击，但就算不是王天逸这样的老手，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不过是从狼穴跳进虎口一般：外边两个高手，一个打远，一个杀近，你被暗器逼在门和墙之间的狭小空隙，冲不出去，不是等着挨宰是什么？

   生地瞬时变成了绝地。

   但真正的高手总是能乾坤挪移，从不可能的死地蹈火而出！

   耳边传来了剑客愤怒的叫喊，他正过来。

   王天逸一咬牙，他没有把门推开冲出来，他一手握住门边，一肩膀撞上了连接门框的门轴。

   大吼声中，那门轴被王天逸这高手挤的裂开了门框，门和门框分离了。

   王天逸撞掉了整扇门！

   就那样举着门板，王天逸只跨出一步，门板挡住了涌进店里的阳光，门板上又被射进了两颗透骨钉，但对王天逸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他面前是门板，门板后是店里的两个杀手，而头顶是门框。

   感受到了外边阳光晒在背上的温暖，身后毫无遮掩的就是街道！

   王天逸终于杀出了“义”字店。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节 几步杀场（中）
  我能成功！

   一加一等于几？

   三岁小儿也知道等与二。

   但这简单的等式在江湖杀场却绝对错误！

   二人拾柴火焰高，狭窄的斗室里，长剑走急，暗器击凶，不仅兵器互补长短，更何况这是配合默契的一对高手，其联手对一人的威力何止强了两倍？

   能杀出敌人陷住他的斗室，王天逸已经连叫万幸了。

   但只看了一眼四周的眨眼间功夫，手还没来得及放脱门板，小店拐角处抖地转过一人，手持雪亮长刀，不是原来在守住窗户的刀手是谁？

   王天逸缩成一团的心都没时间舒开：街上行人有几个，但独独但不见自己人，此刻拐角的刀手已经缜目杀了过来，几步路而已；而门里高手急冲带来的冷气好象已经从破碎的门里冲了出来，扑到了竖着的门板的胳膊上。

   眉头锁了起来，竖着门板的王天逸只停滞了眉头锁的这瞬间。

   但就这瞬间停滞后，刀光卷着雪气扑面而来，竖斩！

   王天逸放脱双手，门板朝门里倒去。

   剑光交叉削进刀光，宛如劈入大雪漫天里两道闪电。

   “铛！”第一招双剑实格住长刀。

   一招过后，门板还只斜了一分，倾斜的速度和它前面高手们的电闪对攻相比只如蜗牛仰视飞鹰。

   但它虽然缓慢，却正是王天逸所要的，正面倒进去的它挡住了屋里敌人的来路。

   没人想被两拨高手夹攻，除非他是章高蝉。

   刀手一刀横刺削。把王天逸往街上地逃路封的死死的，他要的就是等待两面夹攻，一旦屋里同伴冲击出来，刀，剑，透骨钉的三面联击将像杀鸡一般轻松的屠戮掉面前这个长乐帮高手。

   所谓分生死只要一眨眼工夫就够了，因为四个一等一高手厮杀中，却是三对一！

   但武功高手决不等于杀场高手。

   所谓杀场高手就是总能在毕死的不利中抓住生的机会活下来的那个。而王天逸也许就是其中一个。

   王天逸他一肩膀撞在了那生的百分之一机会上！

   这机会不是金子银子，是看不到闻不到摸不到的，门板却看到地，甚至它就在身后在倾斜中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一肩膀撞在了那看得见的门板上！

   在猛力斜刺封中格挡后退的王天逸猛然发力，肩膀给了门板重重一击。

   而这时，门板后有人。

   剑客！

   刚刚冲到门口地剑客！

   正要用手拨开超自己缓慢倾斜的门板的剑客！

   在门板激剧扩大的阴影中。目光由满眼仇恨变成惊讶的剑客！

   “咔”门板下头突然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因为它的中间被弯腰躬身地剑客抵住了，正急速下砸的门板当然就如同跷跷板一样在门框里跷了起来！

   王天逸忽地朝后跃去，咔的一声，踩在了倾斜下倒的门板中间，手握双剑。好象蹲在了门板上，头朝正变招的刀手，身体几乎横的和地面水平，竟然如能够粘在墙壁上的壁虎一般。

   “啊！”只有一声大喝，却是三人同时发出。

   “啊！”刀手一楞后，长刀闪电直刺横对他的王天逸。前刺的足尖在地上画出了一条正对王天逸的直线，直地如墨线画的一般。

   “啊！”王天逸左手反握利剑闪电下贯，剑光在足边刺入门板，没刃而入，那门板现在仿佛是豆腐做成的一般，右边正手剑死格快刀。

   “啊！”门板下穿来的那声沉闷打搅的同时，一吧利刃破木而出，擦着王天逸的赤足刺如虚空。

   一上一下的两个剑客竟然隔着门板同时对刺！

   赌！

   赌命！

   但都是不得不赌~

   此时此刻此地谁还有第二种选择？

   不过这次赌并无赢家，也无输家，因为双方同时刺空。

   赌局仍在继续。

   王天逸单手下刺。一手格刀中已经落了下风，但他并不在乎，这次没有输赢地结果对于以一敌三的他来说，已经赢了一把。

   他借着格挡的力量，双足斜着一踩，又从门板上斜着跃了开去，脚蹬到了旁边墙上。

   为了逃开。连左手剑都插在门板上不要了。

   门板吃实了他飞跃的利导，门板下作为支点的剑客受隔木对刺的消耗，已然没了气势，肩膀上猛然又吃了门板传来的大力，一下趴到地上，砸下来的门板又盖在了他身上，这个时候屋里的暗器高手才看见了外面的阳光，刚才他除了倾斜门板下突地插进来的半截雪亮长剑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冲了一步，看着蠕动的门板和外边阳光，他犹豫了一下。

   一吧揭开门板，自己的同伴马上跳了起来，但此刻耳边已经传来刀手的怒喝。

   刀手哪里能容只剩一把剑的王天逸转身逃走，转刀砍了过去。

   王天逸脚一着地想的就是逃。

   刚才石光电火的战斗中，虽然他对剑客占了上风，但他没能抹掉对方作战能力，门板一开，眨眼间三个杀手就能合力，一刀一剑对决已经危险，加上一个暗器，自己小命必然不保。

   所以他一着地，就是背斜对刀手，他要逃啊！

   但刀手武功很扎实，王天逸腿还没蹬起来。刀的风声已经冲着腰过来了。

   扭腰回身，王天逸朝后一剑竖格，一刀砍在竖着的长剑剑身上。

   剑走快兄，刀虽然威力强大，但不如剑灵活，一旦使足了力。不如剑能灵活变招，刀手当然知道，况且面对王天逸这样一个看起来行动无法预测的战斗顶尖高手，他没有在横斩上用足力气，饶是这样，后格地王天逸仍然因为姿势不好发力，手嗡嗡的发麻。轻剑差点被震脱手。

   横斩只是掩护，变招才是制敌根本。

   刀手长刀顺着长剑的剑身猛地朝下滑去，作势去斩王天逸小腿，轻灵的宛如手轻柔的拂过情人滑腻的肌肤。

   这一招用地刁钻，王天逸侧对刀手竖格横刀。本就吃力，长刀刀身朝不能硬拼力气的剑刃滑过去，就好象用铁条锁住了这条剑，王天逸朝上抽剑则门户大开，转身回剑更是如自杀，而刀手可攻可守。

   不过王天逸的行动再次出户刀手意外。

   他根本没有做让剑脱身的努力。而是顺着长刀下斩的方向，猛地把长剑朝地上扎去，那仿佛不再是一柄饮血长鸣的利刃，而不过是铁匠手里的一跟铁通条。

   铁通条有时候比价值昂贵地名剑更能救命？

   江湖就是这么个很邪门的地方。

   王天逸坚决的抽剑，从上到下，不留余力，当然比小心蓄势横着下击的长刀更快，剑锷“咔”的一声碰住了刀背，急速下降的速度，让这“碰”变成了“扣”。

   “扣”住刀地长剑扑的一声插进了地里。

   江湖里有这么一个故事：有个高手在混战中耳朵被打聋了。有个朋友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想到被因为失去听觉紧张到极点的高手一刀斩成两段。

   在决杀的时候生死系于一线，谁不紧张？武器的一瞬间地压制更是让高手们寒毛倒竖，因为这种瞬间就等于宣告你已经死了，在杀场上，武器就是你的命。

   王天逸这动作怪异，但决不会有杀伤力。不过刀手在刀被剑在眨眼功夫带着走的时候，还是紧张了，剑一入土变慢，他就怒喝着逆着长剑拔刀。

   长剑马上带着土被打了起来，因为王天逸的手已经放开了剑。

   王天逸放弃了最后一把剑，快捷无论的刀先抬起又裹者打着旋的风，不顾会碰到空中朝上飞起的长剑，刀手朝横卧在底墒的

   王天逸砍去。

   但王天逸手里仍然有武器，他放剑横卧就是为了拔住这武器--靴子里的匕首！

   弹起，手扬，一道白光从离地一尺的剑尖下窜出，如草丛里低扑出地毒蛇，直咬刀手的脚脖。

   如此近的距离，若要杀敌就要挨一下匕首，但敌人是横卧弹起中仓皇射出沉重的匕首，能有多厉害？哎一下很可能只会像蚊子咬一口那样，甚至是匕首把撞在身上，毫发无损。

   但是身为一个高手会挨这一下吗？

   若是和眼前敌人有深仇大恨也许会；

   若是不杀眼前此人自己毕死也许会；

   但刀手没有这些若是，他只是受命来完成这项工作而已，工作的人第一要爱护的是自己的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人烧不是吗？

   “当！”刀磕住了匕首，匕首果然了无力道，连磕飞都没有，就如一条死蛇般落在了脚下，果然只是仓皇见吓人而已。

   不过能吓一下就足够了。

   王天逸已经窜起，赤着一只足朝反方向狂奔开去。

   “你！”刀手猛地一冲，又顿了一下，那长剑还在空中朝上飞，正当在了他面前。

   “无耻的东西！有种别跑！”刀手一刀打飞面前无主的长剑，拔足朝前面撇开丫子狂逃的王天逸追去。

   他身后跟来急促飞奔的脚步声，那是两个同袍，满脸都是奋然。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一节 几步杀场（下）
  厨房里一只捆住腿的母鸡艰难的从地上立了起来，以金鸡独立的姿势朝门口一蹦一蹦的跳过去，它踩过萝卜，却被一只猪蹄绊了个跟头，趴在屋子中间咕咕大叫起来，两双脚救灾它旁边动也不动好似石柱子一般。

   这两双脚是潭剑涛和张川秀的。

   他们面对面坐在狭窄的厨房里，透过母鸡扑腾起的细小尘土互相瞪着，两人都是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竖的笔直，用神倾听。

   但一切都是静悄悄。

   刚才前厅天翻地覆般的声响来的凶猛去的突然，不过持续转眼间的时间，一切复归寂静，再无动静。

   如果说惨叫怒喝的声响如同火山，那么这寂静就如深海，每过一刻，就好象深了丈许，让凝神倾听的二人心头上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汗珠从脸上密密匝匝的铺了开来。

   “喂...”张川秀喉头艰难的颤了一下，表情就像地上那只惊吓挣扎的母鸡，一对眼珠惊慌失措的转动着。

   张川秀的声音不大，还昏浊颤抖，但这声音却让潭剑涛一声惨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吧剥鱼鳞的小刀乱挥着，浑然象一只受惊的耗子。

   “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张川秀问道。

   浑身乱颤的潭剑涛好久才稳住身体他看着张川秀，嘴里剧烈喘息着，手里那把还粘着鱼鳞的刀含着呼吸抖动着。

   却没有说话。

   “我们总得出去看看啊！你让我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张川秀盯着潭剑涛大吼起来，丝毫不理那把小刀，一把握在残废手里的没开刃的刀谁会在乎？

   两人哆哆嗦嗦的在门口探头朝前厅窥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大吃一惊。

   谁也没想到刚才声响时间虽短。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前厅已经被破坏的一塌糊涂：窗户被打成一个大窟窿，风悠悠的吹近来。窗纸粘着的断木残屑打在墙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从窗户到门短短几步的距离，好象有一只巨象从那里滚到了门口。所有挡路的桌椅翻地翻碎的碎，遍地都是木头碗碟碎片；门也很惨，一扇门好象被人生生从门框里拔了下来，又扔在了墙边，上面还钉着一吧雪亮的轻剑；几只黑游游的透骨钉深深打进桌面。挑衅般的把尾巴撅在外边；地上出了一溜一溜地血迹，还有被踢得到处都是的牛肉块，上面好象还冒着热气；店里弥漫着一股牛肉的奇异香味。

   好象少了些东西，潭剑涛揉了揉眼睛，他乱成一团麻的心里并不知道少了什么，但他却能确认少了什么东西。

   潭剑涛猛然拖着一条腿冲进了前厅，他终于想起了缺少的是什么：人或者是尸体。

   他发疯的在店中间转着圈。拖着的腿在脚下一片狼籍中划出了一个完美地圆。他踮起脚尖又弯下身子，但店里只有搏斗地残迹，惟独缺了搏斗的结果。

   那缺失陡然化成了巨大的恐怖，潭剑涛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疯狂的冲出了门外。

   大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把插着靴子的剑孤零零的躺在街心。

   “不会的！”潭剑涛大吼起来，他朝拐角处冲了过去，这种速度并不是残疾人可以做到地。残腿马上让他摔了个跟头，但他毫不在意，爬起来的他继续象扑一样朝前冲，接着摔倒，再次爬起，再次摔倒....

   张川秀呆呆的看着那三颗钉进桌面的透骨钉，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竟然痴了。

   “不能啊！不能啊！....”仅剩的一片门板被撞开，摇摇晃晃的潭剑涛一下又趴在了地上，他手脚并用朝呆坐着的张川秀爬来，赤红的眼里眼泪长流，他一边爬一边大吼一边大笑。

   一把抱住了张川秀的大腿，潭剑涛靠着张川秀大哭叫道：“他一定死了！不能啊！三个人啊！不能啊！他肯定死了！呜呜......”

   他每哭一声，张川秀的头就好像后脑勺被大锤砸了一次，他面目扭曲，头前后晃得风中草，猛地一下，张川秀上手攥住了跪在地上的潭剑涛的脸，把他从自己大腿边掰了开去，他盯着泪流满面的潭剑涛吼叫起来：“你这是为了什么？你要杀王天逸？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潭剑涛的脑袋被晃的摇来荡去，哭声好象沙漏中的沙越晃越少，泪干了就露出一张惊慌的面目来，原本魂飞魄散的他，七魂六魄终于被晃了回来。

   “我...”潭剑涛扭曲的面容下发出一声愧疚，但马上被他咬牙切齿的打散了：“我要杀他！因为我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他打折我手脚！此等大恨我不报枉自为人！”

   “你....”张川秀盯着自己的兄弟愣了一下，猛然吼道：“你放屁！”

   潭剑涛愣住了。

   张川秀也愣了。

   只因为他第一次对潭剑涛口出恶言。

   张川秀出身书戊组，自己武功一塌糊涂，为人胆小怕事，和潭剑涛相识也是缘于奉命伺候受伤的潭剑涛开始的，这种人不是不骂人，是不敢骂人，谨小慎微自惭形秽惯了，更何况对潭剑涛这种以尊卑身份结实又以救命兄弟相处的人。

   张川秀自知失言，但他没有道歉，他接着说：“我们吃饭的银两还有这酒馆都是王天逸给的，你如果以他为不共戴天的仇家生前要受他的好处？！那时侯你的骨气呢？你的仇恨呢？为何受了他恩惠又要害他？！我宁和你第一次见面就用菜刀砍他啊！”

   跪着的潭剑涛瞠目结舌，他呼呼的喘着气，在自己头低下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站了起来，他没有低头。

   “我当时为了你啊。你得病需要银子啊。”说这话的时候，潭剑涛把眼睛转向了另外一边。他不敢看张川秀的眼睛，因为他撒谎不够熟练。

   撒谎也是看身份地，一个身处饿死边缘的江湖弃儿绝对是没有多少机会撒谎的。

   “为了我？今天早晨你突然带了三个高手来也是为了我？你们不让我出厨房也是为了我？你拿着刀看着我。说求我千万不要出厨房，你是为了我？你现在把我牵连进去也是为了我？更何况你这要是杀王天逸，我可是欠他地！”

   潭剑涛不语。

   “我这人认命的！”张川秀指着潭剑涛一声大叫：“那个时候你也说认命的！你手过你不恨王天逸地！你说过这是命！你也认命！”

   “那时候是情非得已！”潭剑涛扭着头大叫。

   张川秀跳了起来。恐惧的眼泪在眼圈中打转，他问道：“你在王天逸家里究竟见到什么？你没去他家的时候不是这样！你去了之后怎么突然会有这种事情？你天天晚上哭，我知道，可是哭归哭，恨归恨。你不能干出了这种受了他的好又反噬的勾当来啊！更何况干出这种设套杀人地事情来啊！你套的可是称你为兄弟的人啊！”

   潭剑涛猛地转过头来，嘴里咬牙切齿，眼里却虚弱的缠着恐惧，他张开嘴动了几下，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张川秀哀叹一声，叫到：“我当初就说不受王天逸的好，为什么？我害怕他！你和他处过几年？我和他处过几年？你知道他有多狠？你能在满屋人的嘲讽中坚持几年练武吗？你能在结交豪门少主后不动声色吗？你能一翻脸就敢把同门打的血流满地吗？他和你我不是一种人！你在甲组可能见得都是英雄。单我们戊组。象王天逸那种人太少，就像鹤立鸡群，说实话，我和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他留给我唯一地印象就是恐惧.....”

   “别说了！我如果不残废不会比他差！”潭剑涛血涌满面，他大吼出口才发现他可以容忍恐惧但不能容忍王天逸比他强，在提到王天逸地时候，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那豪宅和那骏马。

   “你不比他差？”张川秀怒极反笑。“他杀过多少人了？杀得是谁？有比他弱的吗？王天逸这种人如果要做掉你的话，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挡的住？那你真英雄了！”

   一句话，潭剑涛脸色由怒红转成苍白，他呼呼的喘气，看了自己的手又看了自己的脚，心头狂跳，张川秀提醒了他。

   他自从见识过王天逸地奢华生活后，一直是拿自己未残的幻想和王天逸想比，从来没想过如果王天逸不死，就算他在长乐帮中混的再烂，他一个人发起狠来，自己就算手脚完好也挡不住王天逸这样凶悍的杀手，屠杀青城之战潭剑涛可是亲历，只是王天逸重逢的亲切和几年的时间给他带来的只是戊组甲组此类的回忆，沉浸在自己在江湖中纵横寥廓的幻想中，竟然忘了王天逸曾经做过什么，此刻王天逸那晚的狰狞与可怕历历在目，几乎让他闭过气去。

   王天逸这种人就算再落魄，一个人干掉他这样的残废也是轻而易举的，潭剑涛身体摇摇欲坠。

   耳边张川秀带着哭腔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你既然受了王天逸的恩惠，自当是以恩人相待，奈何做出今日这事，认命就认命，反复无常谁受得了......&#38;quot;

   潭剑涛自觉脑门上血突突的在跳：&#38;quot;闭嘴！”

   一声大吼，潭剑涛掏出那把剥鱼鳞的刀颤巍巍的对住了张川秀。

   “你要杀我？是灭口吗？”张川秀看着那刀，脸上似笑非笑，倒像是要大哭一场：“你刚才用这玩意儿让我坐在那里，你以为我怕的是你吗？我不敢在那些高手面前生事而已。你能杀人吗？醒醒吧，剑涛，你早不是青城弟子的领袖了.....”

   潭剑涛面如死灰，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那片粘在上面的干瘪鱼鳞轻飘飘的磕飞了。

   “川秀，我去找计百连，拿到银子后就远走高飞了，你不要.......不要.......不要给王天逸说.......”潭剑涛双手下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磕头。

   张川秀无力的挥会首，脸别过去说道：“你地事我管不了，也不管......”

   看着潭剑涛那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张川秀一声叹息瘫坐在椅子里，叫道：“说什么说啊，要是王天逸翻脸。弄不好我也没命了，还落个恩将仇报的恶名...”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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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爷，我一直仰慕昆仑，您知道我祖父地叔叔的女婿，就是昆仑的。听他说那个时候昆仑，武党，少林三雄并立，委实风光地很....”听着客人的喋喋不休的马屁，宿醉未醒的强忍着头疼，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椅子上的他毫不顾礼节，揭开客人所送礼物的盖布，看见竟然是一盘罕见的西域水果。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一串葡萄张口便大嚼起来，连核都不吐。

   看主人如此喜欢自己的礼物，客人眼睛一亮，唾沫飞得更远了，昆仑的人全是贵客，做为一个没有后台的江湖谝客，能轮上他来拜见委实不容易，花了不少银子。当然要好好的表现一番，目的就是看看昆仑有地长乐帮地盐引能不能转卖给他，这可是好东西。

   不过眼前这个昆仑高手左飞可是能气死人，不光是一股酒气熏熏的来见人，而且根本不好好听你的，不停的打哈欠，嘴里恩恩啊啊的，让这客人恨不得有跳起来狂抽左飞耳光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过来对哈欠连天的左飞凑着耳朵说了一通。

   就在客人瞠目结舌的中，左飞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大喇喇的撇下他出去了。

   不一会，左飞连蹦带跳地回来，也精神了，象只猴子般坐在椅子里挪动不已，盯着客人上上下下看个不停。

   客人惊异之下，却以为左飞彻底醒酒了，身为江湖谝客，口才好不好另说，但对人谈生意却是一谈就上瘾，见到自己说话的对象精神头来了，自己更兴奋了，天花乱坠的说的更起劲了。

   左飞则好象怀里塞了一条猴子，在椅圈里挪来挪去，一会低头咬牙切齿一会盯着说客发呆一会又把拇指塞进嘴里大咬。

   “左爷，您这是......”听众兴奋当然好，但如此扭动不安委实让说的人有点忐忑，说了半天，说的人试探的问道，想看看这个昆仑派的高手是不是有羊角疯病。

   左飞啪的一声跳下椅子，连拖鞋都不穿，就赤着脚走到谝客面前，几乎鼻子碰到鼻子问道：“你叫计百连？”

   “哈！”计百连往回缩头，闻言一愣，心想说的爷爷我口干舌躁，弄了半天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啊，当我开头的抱门号是放屁啊，心里怒归怒，但转念一想，不管你刚才怎么当我是屁虫子，只要听我的还是等于我成功了一半，于是脸上笑容满面连连点头：“是是是.....鄙人计百连，已经抱过名号了，大约左先生没听清......”

   “都是青城的，怎么养出你这样的王八蛋？！”左飞突地一声冷哼。

   “啥？”计百连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拳影飞闪。

   “哇！”惨叫中，计百连连人带椅子被左飞一拳掼在地上。

   “左先生，你这是做什么？”计百连毕竟是练过的，一个冷子爬了起来，捂着脸抬头满脸都是震惊，可是他看见的是道裹着劲风的黑影迎面扑来。

   左飞的胫骨。

   计百连连惨叫都发不出，被左飞一腿抽在脸上，力道霸道得连身子都顺着这腿朝门口飞了出去。

   “啪嗒”计百连不知滚了几滚，手碰到门槛身子才停住，满眼黑暗中金星乱飞，一条腿从他脸上跨了过去，有声音在头顶叫道：“阿飞啊，我说的是：你让他走就好了，我的人早准备好了！你何必自己出手？这里可是慕容的地盘。你真是乱来！”

   左飞的声音传来，遥远的好象在天边，是笑着说的：“听说他对你出手，我没忍住啊，兄弟啊.....”

   金星消失了。黑暗笼罩了一切，计百连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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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老板，这是怎么地了？”让潭剑涛支开了。这个店地厨师伙计现在才回来做工，在门口看到店里的一边狼籍，在门口迟疑着要不要进来。

   张川秀委顿的抬起头来。他一张脸苍白地好象老了二十岁，“今天歇业，你们....放假吧。”

   送走伙计，张川秀颤巍巍的站起来，浑身一抖。猛地扑到门边，把被生拆下来的门板上地剑拔了下来，哐啷一声扔在地上，把门板推进门框，又抄起门后的门闩，作势要把这摇摇欲坠的门闩上。

   但一手抵住门一手拿门闩的他，突然停顿。他看了看脚下的那把剑。那上面还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寒光，他扭头朝后看去，透骨钉的尾巴乌油油的和剑光呼应着。

   门闩脱手掉在地上。

   张川秀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都是硬茧，但却不是刀或者剑磨出来，磨出那些茧子来的只是菜刀，做菜的菜刀。而他要闩上的却是刹那间地江湖杀场。里面还飘着杀气和血腥地江湖杀场。

   “我这样的手能闩上这门吗？”张川秀一声叹息，退了开去，门板轰然倒地，砸在剑上发出一声轻脆的鸣叫。

   张川秀怔怔的倒退着，仿佛门板倒地的空挡里射近来的不是阳光而是无常的勾魂地狱火。

   突然他扭身，猛地穿过这杀气腾扔的前厅只往后院冲去。

   很快他就拿着一个包裹象刚才那样冲出来了，包裹很小，但这里面是他所有地财产。

   他对着那道阳光冲去，仿佛那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唯一同道。

   但他还是停在了门口。

   逃避危险也是需要勇气的。

   而他还是没有鼓起这一走了之的勇气。

   回过头他，他缓慢而绝望的转头走回店里，把三条腿的桌子扶正，用手擦去上面的污渍和泥土，看着这个店，这个他梦里出现无数次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面，他开心欢笑，他和他未来的娘子一起欢笑，还偶他们开心的儿子。

   包裹无力的掉落在地上，在血渍上打了一个滚，张川秀伏在一个桌子上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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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他的娘子还有儿子正在欢笑，突然浑身是血的王天宜握着鲜血淋漓的长剑冲了近来，他盯着张川秀叫道：“我已经杀光所有青城高手，后面还有追兵，你帮我挡一挡！”

   血的红色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一切都变得血红无比。

   “川秀！川秀！”正浑身发抖的张川秀被人大力摇晃醒了，面前站者的是潭剑涛。

   “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等到计百连！”潭剑涛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红的了，恐惧的好象要凸出来。

   “哎，那你要怎么办？”张川秀一声叹息。

   “咱们逃命吧。离开这建康，回北方去...”潭剑涛言无伦次的说到。

   “我不走。”张川秀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没参与什么江湖事情？我凭什么要走？”张川秀说道。

   “你难道没有在青城学过艺吗？”潭剑涛急的好象要跳起来，“这里是你我的酒馆，王天逸在这里受到伏击，万一他要报复，你也跑不了啊！”

   “没做就是没做，老天作证！”张川秀恨恨的叹出一口气，“他来找我，我就是这句话！要杀我，我还是这句话！随他娘的去吧，我不走，老子认命了。”

   潭剑涛倒抽一口冷气，看了张川秀良久，才说道：“川秀，你是不是不敢跑吧？你和我一起跑，你就背实了一样的罪名。”

   心事被潭剑涛叫破，张川秀一窘，但生死关头，也没心情搪塞，张川秀直接承认了：“没错。”

   “你呀！”潭剑涛一声悲叫：“你这是把命放在王天逸手里啊，他可是杀人如麻啊！万一他不论青红皂白上来就砍，你命休矣，还不如和我一起逃命，起码活命与否还握在自己手里。”

   眼泪渗出皮肤，把张川秀眼睛渗成红色，他慢慢的说道：“我说过，我认命。”

   潭剑涛气得大叫：“我拉你入水是我不对，但是你这样听天由命，是把自己的小命当球耍啊！你有点勇气好不好？！”

   “我不怕认命，我怕的是反常，既然我一直认命，那就认下去好了，要是死了，我认了。”

   潭剑涛闭嘴了，他看了张川秀良久，“啪”的一下跪下了：“我对不起你，我要走了。保重。”说罢连磕三个头。

   张川秀没有阻止，等潭剑涛磕完，他指着地上那个染了血迹的包裹说：“我刚才想跑，想在我不走了，包裹里有一身衣服几两碎银子，我们的所有家当，你拿者跑吧。”

   潭剑涛喉头呜咽一声，生生的吧哭声咽了回去，在泪花中无声的又磕了个头，检起那包，头也不回朝外走了。

   “唉........”张川秀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拿了扫吧，开始打扫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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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张川秀终于弄干净了这小店，他点起了油灯，抱起了一坛子平时他绝对不舍得喝的好酒，自己倒上，开始喝起来，每一口都在口里漱几圈才吞下肚去，要把这美味渗进骨头记进心里。

   一辆马车停在了这酒馆的门口，一个小厮摸样的人下来马车，急咻咻的跑进店里来。

   “客官，本店今天歇业。”张川秀说道。

   “您是张川秀掌柜？”那小厮问道。

   “是我，怎么？”张川秀听得居然是找自己的，抬起头来。

   “我是计百连计爷派来的。”那人压低声音说道。

   一听计百连这家伙的名字，张川秀眼睛瞪圆了，问道：“什么事情？”

   “计百连说事情败了，让我请您赶紧离开，此地危险。”

   张川秀一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酒，大叫道：“狗屁事情？计百连我不认识！滚！”

   那小厮一惊，伸手摆了个刀切的手势，说道：“就是潭剑涛牵头的事情啊，现在情况危急，怕您有危险，马车就在门外，您赶紧走吧。”

   “危险？什么危险？老子就在这里，爱来不来！我不和计百连什么的搀合，滚！滚！滚！”

   那小厮还在纠缠，张川秀不耐烦起来，连酒坛一起朝那小厮砸了过去，那人这才惊讶的跑了出去。

   “危险？我他妈的开个酒馆高兴死，居然有危险！操计百连他大爷的！”张川秀又拍开一坛酒对着嘴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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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秀？川秀？”梦里有人在叫自己，伏在桌子上睡着张川秀抽泣着撸了撸鼻子，慢慢的张开了眼睛。

   擦去眼角泪痕，张川秀看清了周边的情况，酒也惊醒了大半。

   夜已深，小店里却灯火通明，店里站满了荷枪佩刀的武林中人。

   而和他对面而坐的就是王天逸，正看着自己微笑。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二节 建康密约
  “天逸？！”

   就是刚才，趁着烈酒一阵一阵的冲击，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王天逸是死是活，自己该怎么办，此刻一见到那王天逸，却想不起说什么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张川秀所做的只把手伸过桌面，一把握住王天逸的手，紧紧握住，用尽全身力气睁圆双眼想看清他的脸。

   但在破窗灌进来的风中，烛光很暗。

   侧身坐在桌边的王天逸半边脸淹没在黑暗里，只有下半截看得清楚，但就是这下半截，在张川秀握住他的手之后，上面露出淡淡一笑，接着王天逸伸出左手，轻轻在张川秀手背上拍了几拍。

   手很温暖！

   温暖得宛如友情。

   张川秀想笑又想哭，他三魂六魄回来了，但等他舒了口气，正要开口的当口，抬目一扫，那魂魄又散了，心头那股友情搅起来的暖流还没起来就如青烟一般被寒气逼人的夜风吹散了！

   因为他这个时候注意到了周围的人。

   这些围着自己和王天逸站着的人，人数并不多，但却好像要把这小店挤碎一般。

   这店虽小，但坐满小店的食客也比他们多，不过那个时候谁也不会有店被挤碎的感觉，因为食客绝没有这些人的气势。

   这些人全部是江湖中人，一个个看着就强悍过人，携带着兵器，表情冷峻，甚至可以说有杀意，加上全部身着一模一样的服饰，张川秀绝不会怀疑这样的说法：如果这小店是个木桶。这些人就如放在木桶里的火药，一旦炸开，他们周围的一切都将化作齑粉。

   王天逸也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服饰，不同的是他们站着。而他坐着。

   张川秀慢慢的转头看了一圈，又把目光放回到对面的人身上，是慢慢的放，谨慎地放，就如在深山老林里怕激怒野兽那样的谨慎，身里的酒气心里的蔓延开的恐怖压开，化作汗水滋滋从全身每寸肌肤往外逃。

   对面的王天逸并不急着说话，他仍然在淡淡的微笑。这种微笑从张川秀认识王天逸开始见过无数次，有时是他们讽刺过他后，有时是他们夸奖他后，有时是他们一起在厨房偷酒食后，这次和那些并无不同，但口里发干，鼻子里灌满了全身蒸腾开的汗酒味。张川秀的眼里的王天逸的微笑再也不同。

   如果说原来张川秀害怕王天逸这个睡过一张通铺的同门，还是因为王天逸这个人他认为太凶悍，那么现在统率这么多虎狼而来的王天逸给他的不止是恐惧，还多了一层威压。

   王天逸和他手下身上穿的长乐帮服饰和脚下这长乐帮的地盘融为了一体，瞬间变成了一座黑色巨山，张川秀感到自己被这山卡在了山顶，而对面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撕裂自己这个没本事的倒霉人的猛兽巨口，那是带着森严威严的微笑。

   “天逸。你没事吧…和我不相干…都是谭剑涛做的…粽子…对…你记得吧…我做的…我劝过他…你知道我有多感激你…是给你报警的…他疯了…真没我事…他无耻…刚才计百连还找我…看到你没事我太高兴了…我不搭理他们…谭剑涛不是东西啊！…”张川秀言无伦次的说了起来，把示好和洗脱慌乱地搀在了一起，他握着王天逸的手死死握住，他的手心越来越冷，王天逸手背上的温暖就显得越来越热，好像成了张川秀这溺水中人手里的稻草，不敢松开半点。

   “我知道。”王天逸嘴角咧开了，笑容变大了，他对着张川秀轻轻在嘴里挥了挥手，张川秀马上住嘴。但一双眼盯住黑暗中时隐时现看不清楚的王天逸的眼睛，瞪到眼睛发酸，就如他僵硬的握著对方的手臂那样酸。

   王天逸指了指桌子的旁边底下的黑影，张川秀扭头过去，仔细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下面居然跪着一个人。

   谭剑涛就跪在桌子旁边。就在自己和王天逸中间。

   说别人坏话的时候，居然人家就在自己腿边听着呢，张川秀当然会羞愧，脸马上红了起来。

   王天逸对他报了个理解的点头，转头对下面的黑影说道：“谭兄，你真好手段，差一点你就把这酒馆年底分红的人从三个变成两个了，呵呵。”

   阴影里跪着的谭剑涛并没有尝到锦袍队新手捆人的手段，原来只是低着头跪着，大约不敢有任何动作，此刻听到王天逸调侃他，猛地立直身体，想抱王天逸大腿又不敢，只能带着满脸泪痕大叫：“不干我事啊，是计百连强迫我干的，我不干他就要……”

   谭剑涛不停的在说，不停的在辩解，好像要说完一辈子的话，一边说一边浑身哆嗦，每哆嗦一下，旁边看着的张川秀跟着就一哆嗦，仿佛那无形架在谭剑涛脖子里的剑一样的架在自己脖子里。

   谭剑涛不住口的辩解和叫冤急不可耐的争着从嘴里往外冲，多的如同在嘴里流淌出一条河。

   王天逸就在这条河的河心坐着。

   但任河水如何冲刷，王天逸表情只是漠然。

   不知过了多久，很可能只是一小会，无比恐惧下的谭剑涛用尽全身气力要用舌头救命，所以喉咙很快就哑了，但张川秀觉得好像天地生成般那样长。

   在谭剑涛嘶哑的喉音中，王天逸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一个人几十年才可长成，但杀死他一剑就足够了；信义何尝不是如此，毁掉它，一次足矣……”

   这声音很轻，但却如重锤一般一下就捶烂了谭剑涛的舌头，他跪在那里，声音嘎然而止。

   说什么，对方也不信了。

   如果他不信，会有什么事？

   谭剑涛呆呆的看着闭目不语的王天逸。慢慢的茫然四顾，然后他看见了张川秀，他膝行朝张川秀过来了。

   张川秀也看见了他，心里第一感觉却是害怕。宛如地上跪行那人是瘟疫一般，他想躲开，越远越好，但对那人的情义却如丝线一般把他们连在一起，躲是不躲，张川秀不知道。

   所以手足无措的他被谭剑涛抱住了腿。

   “川秀，求求你！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替我求情。饶我一条贱命！”

   看着谭剑涛的模样，王天逸从怀里掏出一张水泡过的纸团，舒展开对着谭剑涛和张川秀扔了过去，纸有气无力地落在谭剑涛头上，张川秀看得清楚，是张银票，三百两。

   “我今天上午来的时候。这银票还没泡水，本就是要给你让你回家谋生的，兄弟不好做，但还是要保全你的面子。”王天逸叹了口气：“可没想到你居然给我设套，不是川秀提醒我，先发制人，真给那三个高手抹了。”

   “后来靠水遁才脱身。这银票在怀里也泡花了，没有钱庄会兑了，现在是张废纸而已了。谭兄，何苦来着？”

   谭剑涛温热的泪水浸透了张川秀的裤子，竟然热的刺骨。

   一瞬间，这热流竟然成了勇气，张川秀心里大叫：“不要不要”，但他的头却不停地对着王天逸强扭了过去，脖骨都咯吱作响，如同生锈的门轴。如此艰难，舌头在“不要”的心里喊声中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说道：“天逸，他是中魔了，看在都是同门的交情上…”

   王天逸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藏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到了，只是手一挥。缓缓说道：“看在以前的份上，才让他回来一趟，最后看看你，我已经仁义尽致。至于你说的，这是江湖，有自己的规矩，我也没法子。”

   话虽如此，王天逸心里却也叹气：本来可以静悄悄的让谭剑涛消失的，但这样一来，张川秀这胆子不大的兄弟以后还能怎么交往，不吓死就是好的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与此事无关，他思来想去，还是把谭剑涛提搂回来了，让大家把事情挑亮堂，说明自己也是没法子，以后也好相作。

   不过王天逸知道张川秀会求情，根本不打算在这个问题浪费时间，直接堵死话头。

   谭剑涛看了王天逸一眼，抱住张川秀嚎啕大哭起来，大叫：“川秀啊，救兄弟一把啊，天逸不听我的，你说明一下啊，大家都是青城同门啊……”

   在夜里，谭剑涛的哭声份外刺耳，王天逸皱起了眉头，接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说道：“川秀，今天我有要事还要处理，剑涛咱们走吧。”

   说罢一挥手，马上两个虎狼手下突前把挣扎不休的谭剑涛拉了过去。

   “川秀啊！”谭剑涛大叫。

   “天逸！”张川秀刚才听王天逸知道了自己在这事中的角色，又被谭剑涛的惨状一激，忘了恐惧，心头一热，站起身来走前一步，“啪”的一声跪在了王天逸面前。

   “求求你，放过他这一次吧，天逸。”张川秀跪着给王天逸作揖。

   王天逸牙齿猛地咬在了一起，头往后一仰又唰的一声摇了过来，他看着张川秀道：“川秀，他可是要杀我啊！我当你是兄弟，你却给我下跪为他求情，难道是用你我的交情来威胁在下吗？”

   这番话不长，却如一桶雪水浇下，浇灭了张川秀心头那热，王天逸这种人别说已经是长乐帮能统管手下的头目，就是他一个人也不是张川秀敢威胁的。

   他不可能听不出王天逸把称呼从“我”换成“在下”的森然威胁之意。

   真要为了和谭剑涛的交情不惜用和王天逸的交情来威胁吗？

   王天逸和自己是同门之谊，不过性格不符，不是一路人，但对自己相当够朋友；谭剑涛虽然以前高高在上，却和自己是患难之交，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但又对王天逸做出了忘恩负义之举。

   张川秀心里那杆秤不能不秤量几次，但却快如闪电，他根本想不动事情了，只是按自己的直觉来做事了。

   事实上。他只是呆呆看了王天逸一眼，就流着汗爬了起来，低着头坐回了椅子里，既不敢看王天逸也不敢看谭剑涛，不再吭声。

   真正加码的不是二者的仁义，而是他是个谨小慎微认命的人，就算偏了谭剑涛一方又如何，在王天逸面前豁出命去争吗？

   他不是这种人。所以他还活着，而谭剑涛就要死了。

   谭剑涛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王天逸却唉声叹气地说了一句让张谭两人差点晕过去。

   王天逸说：“唉，都是同门，这样我也难受，看在川秀你面子上。我王天逸这个人就网开一面吧，不追究谭剑涛这事了。”

   接着他指着谭剑涛道：“不过谭兄马上离开建康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事情就这样完了？

   张川秀自己都难以置信，王天逸真是给看重自己啊，他又一次握住了王天逸的手，一样什么也说不出。

   这次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由衷感激。

   为了一个朋友看重自己而感激。

   为了别人给自己的这种尊重和地位而感激。

   一个凶悍冷酷的江湖高手，一个住着豪宅大院手下高手如云的帮派干将，只是为了交情。就放走图谋刺杀自己的人，这是什么样的交情？自己在他的心中是何种地位？而自己不过仅仅跪了一下，说了句话而已。

   谭剑涛也满面流泪的又给王天逸跪下了，不停的抽着耳光，说着自己该死，这个死里逃生的人此刻却不怕死起来，甚至于求死，去抢夺周围高手的佩剑要自尽，以至于连右手都弄伤了，王天逸只是淡然的挥了挥手：“你现在走吧。我说话算数。”

   是夜，张川秀送谭剑涛离城，一路上，谭剑涛癔症般说了无数自己对不起王天逸自己该死，张川秀只能安慰。

   在路的尽头，谭剑涛问张川秀要不要一起走，张川秀拒绝了，他心里还一只咀嚼着王天逸离开酒馆前对他说的话：“留下吧。都是兄弟，我不会亏待你的。”

   这种交情的温暖和前途光明的振奋让张川秀在回来的路上不停的发笑，先前计百连来叫的时候都不走，现在怎么会走？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跟着所谓计百连的小厮走的话，他会更早的见到谭剑涛，两个人谁也不用走了。

   江湖认为，推人入陷阱再给人一个警报和直接推人入陷阱并无分别，所要分辨的只是陷阱是谁设的，王天逸也是这样＝认为。

   而王天逸正为他做的选择而庆幸不已，虽然张川秀那样做，他更省事，可是他不愿意省这个事。

   人毕竟不是刀，只要精确地砍杀就够了，起码王天逸还不是。

   张川秀此刻的激动和王天逸此刻的庆幸不是此刻的谭剑涛所能想到的，他只是急着离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哪怕只能用残腿来做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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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一辆双马拉的大马车一路急奔到了建康玄文湖岸边，几个锦袍人从马车伤跳下来，利索的从车厢里拉出一个扭动着的麻袋，四人一人拽住一个角，脚步如飞，眨眼间就急奔到岸边等候已久的木船上，木船带出一条狭长的翻滚水花，箭一般的朝水气蒸腾的湖中射去。

   船在湖心刚停稳，船楼的帘子掀起一角，王天逸的脸露在了阳光中，他满脸憎恶的看了一眼那个扭动的麻袋，又缩回了舱里阴暗中，在放下了帘子之前，他低声下达了命令：“快点。”

   几个大汉七手八脚的从麻袋里拉出一个捆的如同粽子般的汉子来。

   “知道为什么抓你来吗？”一个锦袍高手抓住着那人的发髻，生生的把他的脚拉离了船板，那人惊恐的扭动着身体，仿佛一只在鸟嘴中痛苦挣扎的蚕。

   “各位好汉，我计百连只是个老实商人，与各位好汉往日无仇……”那人却正是掮客计百连。王天逸曾经的同门。

   “在这还敢装？！”提着计百连的那人冷笑一声，腰一躬，手提着计百连发髻朝船舷猛力下按，计百连“嗵”的一声。脑袋被摁进了碧绿的湖水中，只剩下捆得死死的身体在船板上扭来扭去，好似要爆炸一般，连捆他的绳子都咯咯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计百连才被拽出了水，满面发绿，眼睛只翻白眼，水草和湖水从四面吸气的嘴里溪流般往外喷。

   “我家头忙着呢。小子，我问你，你做了什么了？”那人凶神恶煞的问道，根本不管计百连刚从无常那里溜了一圈。

   面对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傻子也知道自己处在何种可怕的境界之中，计百连不待把肚子里哐啷乱响的水吐净，死命地把疼的要炸开般的脑袋中的思绪整齐。艰难的说道：“我什么也没干……”

   “没干？”

   “没干……”

   “哼！”帘子后传来一声阴冷的冷哼。

   “嗵！”计百连的脑袋又被摁进了水里。

   “我说！我说！我全说！”第三次被提出水面的时候，计百连的最几乎一离开嘴就嚎叫起来。

   被重重的扔在帘子前，肚子上又挨了重重一脚，正无力呻吟着的计百连的身体突地有力的弓成了一个虾米，一股血水随着这一脚从肚子里爆裂似的冲了出来，船板上抖地出现了一道混着小草小鱼的红色痕迹，很长很长。

   “我说…我说…咳咳…我偷运了五架…咳咳…神击弩…还有一瓶‘封喉箭’的毒药进入贵地…我再也不敢了…长乐帮…好汉饶命……”

   神击弩是唐门出产的让高手也谈虎色变的暗器，威力不必讳言。而“封喉箭”也是唐门的顶级毒药，是见血封喉的兵刃涂用毒。

   但更可怕的是两者组合使用，怕是武神也要皱眉头。

   不过庆幸的是两者组合使用的时候却是少之又少。

   原因有三个：

   其一是因为唐门不仅是奸商而且是很鬼的帮派，一来好东西都先装备自己人，出售江湖的不多，以抬高市价；二来唐门虽然号称七雄之一，但因为其帮派信任血缘姻亲，不怎么招募外来好手，而且家族生意主要靠极品武器和药材，其财源不如其他经营布匹盐业矿石的帮派更深厚。正所谓卖古书的绝对不如卖草纸的赚的多，因此虽然唐门完成致命一击的本事可能天下无双，但如果发动拼财力拼人力的帮派大战，他们绝不如其他六雄。

   试想假如大量的顶尖刺杀武器流入江湖，一个没什么势力的高手就有可能完成对门派大人物的刺杀，而各个门派的大人物都是仇敌遍及天下的人，不死几十个掌门或者帮主才怪呢。整个江湖还不拆了唐门？

   正因为这两个原因唐门很聪明的限制过于危险的武器出售数量，而且顶尖武器价格因为供不应求高不可攀，有渠道有财力的买的起的只能是大门派，但给弱者雪中送炭让他可以“刺将”则是江湖公愤，毕竟江湖中有理的总是豪强门派，他们刀硬嘛。

   这样在牟取暴利的同时也防止引起武林公愤——毕竟能造这些武器只有唐门的能工巧匠，目秀于林，风必摧之，让一部分人怕你可以牟利，而所有人都怕你，只能是自取灭亡。

   唐门能够以血缘经营的人数相对较少的门派在武林中屹立不倒，其实就缘于他们这种精明。

   所以“封喉箭”这种东西，江湖中能买到的机会微乎其微。

   建康作为长乐帮和慕容世家抢夺多年的战场，仇大怕就多，对于这些可以做致命突击的武器是严加限制的，只能由他们自己和唐门交易，其他门派其他人发现运进来就严惩不贷！

   不过不管是武林秘笈，还是严禁销售的毒药，还是强力无双的劲弩，只要有这种东西，就肯定能买到。

   这也是掮客存在的意义。

   对于危险的货物，与其说他们出卖这种物品，不如说他们出售搜索的心血和刀斧加身的风险。

   心血多大、风险多高，价格就多少！

   计百连就是一个把头掖在裤腰带上来赚银子的家伙。

   就算王天逸在帘子里听见也是一怔。他原本是要问计百连那些一流武功的刺客是什么来路，受了谁的指使，没想到计百连却说出个偷运这些玩意进建康的事情来。

   慢慢咬着牙齿，王天逸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在外面挣扎的计百连，心道：“五架神击弩……‘封喉箭’…这些玩意儿得多少银子了？！杀我一个王天逸用得了这么浪费吗？我项上人头至于这么值钱吗？”

   虽然把计百连身后的人当傻子，当怒气却丝毫不减，谁要是差点被刺死恐怕都一样，王天逸拍了拍墙板。外边的人又把计百连提搂起来，再次把他的头摁进了碧波荡漾的湖里。

   “估计还是青城派的甄仁才指使的！”王天逸恨恨的用鼻子出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气：“上头交待不能对他们用狠的啊……！”

   粗气哼了几口，王天逸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拳头陡地捏紧了，表情掖狰狞起来：“妈的！要我的命？怎么能给你？帮里不让动你，我自己请杀手去做掉你得了！拼了！什么长乐帮、什么霍长风、什么林谦。都他妈是狗屎！反正我得活着，老子这条命还要有大用呢！”

   他想起的却是易月。

   “咄咄咄……”外边计百连头没入船舷下看不见了，趴在船板上的腿却发疯的踢着，开始还有劲，后来就越踢越慢了，听着仿佛有个和尚也一下一下的敲着木鱼。

   不过王天逸听着这禅音只能让他心烦意乱：“张川秀参与没有？妈的！烦！上午那三个家伙就是一流高手了，还有五架神击弩……疯了！”

   突然间，王天逸那心烦意乱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猛地又变成一个难以置信的惊讶，他猛地站起来，大叫一声朝外边冲去，连帘子都来不及掀，就那样撞碎了帘子冲到了门外。

   计百连再次被揪着发髻凶猛地拉回到代表生地风里，他已经意识模糊了，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那样，让腥臭的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连吐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看清周围身边人的精力。他只知道面前那个模模糊糊的人正抽着自己耳光，那人还在自己面前大喊大叫，但耳边的声音微弱的好像从天边传来一样：“……你要把武器给谁……他们要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这是当时计百连心里唯一的想法。

   ＝＝＝＝＝＝＝＝＝＝＝＝＝＝＝＝＝＝

   在张川秀送别谭剑涛的三日后的中午，建康城一条偏僻的小街上驶来一架驴子拉的马车，破旧的和这小街一模一样。

   马车在一个出售铁锅菜刀的铁匠铺停下。

   四个人从马车上下来。他们衣着简朴，但却身形矫健，还拿着兵器，在地上立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约而同的转动脖子四个方向仔细观察：地上铺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板已经被日晒雨淋变得坚硬的黄土淹没，露出地面的部分显示这些原本方正的石板已经被鞋底磨成了椭圆，一个卖菜的汉子百无聊赖的抄着手等候着客户，对面同样看来无人光顾的卖柴汉子已经靠在柴堆上睡着了，但现在日头正中天，是吃饭的点，行人稀少，哪里有几个客人光顾？对面的几个紧闭院门的院子里传来的是铲子和锅子摩擦声、妇人吆喝声、小孩哭闹声，街上弥漫的是饭菜的特有的香味。

   一切和别的这种偏僻的街道并无不同。

   但四个人还是不折不扣的做足了功课，看听闻遍了街道的每个细节，无异状。

   这才进了叮叮当当作响的铁匠铺。

   但却不和里面打铁的主人招呼，自顾自地穿堂而入，只向后院而去。

   在后院的小门处，一个人闪了出来，在狭窄污秽的通道里挡住了四个人，赤着膊，身上全是黑灰。手里拎着个打铁的铁锤，年纪轻轻的看起来象外边师傅的徒弟。

   但说起话来却绝不是学徒的口吻，他冷冷的说道：“只能一个人进去谈生意，姓赵的先生。”

   “什么？”身后三个人都是一愣，然后尽力朝最前面那个人靠拢过来。最前面那人年纪轻，看起来却是这几个人的头目，他一挥手制止后面人的不满，对学徒说道：“我是赵先生。我们一起来的。应该一起进去。”

   “不行！”学徒拒绝的很干脆：“这买卖风险太高。卖主不想多见人。”

   “你知道不知道江湖规矩？风险高又不是不给银子！他一个人怎么抬的出来？”身后一个手缠纱布的人眉毛一挑，挤到前面来，学徒手一挥对着四人举起了大锤，满是敌意地用这动作回绝了他。

   “我们的掮客呢？叫他出来见我！”赵先生不满的说道。

   门很快就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绫罗绸缎的人从这个缝里，先是满脸堆笑的对几个人问号，然后满是歉意对赵先生说道：“没法子，联系的卖家是长乐帮通缉的人，他不敢在这里不谨慎，毕竟咱们原先就选择长乐帮的地盘交易，你给我走一趟吧。”

   “你原来不是说你自己就有货吗？”赵先生有些怀疑了。

   “嗨，”那掮客一摊手：“就算你买龙胆仙丹，哪个掮客不说自己有货啊？还不都是赚个过手银啊。这次东西金贵，那卖主不肯脱手给我。”

   “这么大的生意，你让我们一个人进去交易？”有人吼道。

   “没有那事，。货物精细，总要一看一验才交易的，这次你们先去一个人验看货，等合适了，自然把东西给你们，这次只是验看，不必用银票。”掮客赶紧解释。

   四个买家见对方这么说，退了几步商量了一下，却是有了分歧。

   “赵大哥，我有点感觉不对。总觉怪怪的要不换个时间地点？”有人说道。

   姓赵的人想了片刻说道：“掮客我熟悉，应该没有问题。再说就算有风险，我也要去看啊，货物总要到手才能成事啊。”

   “你独身进去我有点担心，毕竟你武艺不如我们，万一有事就危险了。”

   赵先生愣了一下，慨然一笑：“这次来。没想能生离建康。假如真是你说的万一，我如不测，就按咱们说好的，换个人领头，人死心不散！我们不在乎富贵不在乎性命不在乎名声，我们为讨一个正义而来此！”

   “赵大哥……”手上有伤的年轻人只喊了一声却已经哽咽。

   话声立断，四人互相对视，却再也无语。

   赵先生点了点头，再不停留，一转身跟着掮客传来后门进了后院。

   院子中间有口井，院子太小，好像一进门没走两步就踢到那井台。

   “卖家就在堂屋，呵呵。”掮客边走边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哼，跟着后门一声响，手上包着纱布的那年轻人，冲了进来，身后传来一阵怒骂，却是趁学徒不注意，猛冲进来。

   “你！”两个人同时愣了。

   “我一定要跟着你。”那年轻人目光坚定。

   学徒紧握大锤跟着走进来了站在门口，一脸的不知所措，其他两个人在门口站着，除了冲进来的年轻人，其他人全部不知所措的样子。

   “卖家只见你自己啊！”掮客跺着脚大叫，手脚都哆嗦起来。

   “他是我保镖！”赵先生看着掮客失态，有些怀疑起来。

   “让他带一个人进来吧。”堂屋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喝声。

   卖家发话！院里所有人一怔，学徒最先反应过来，用大锤把其他两人赶回了过道里，关紧了门。

   赵先生等三人走到了堂屋门口，一把推开了门。小小的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摆着一对椅子喝一张方几。

   屋里也没有很多人。

   只有一个人。

   一个着锦袍的人正翘腿而坐。

   看见三人推开门，他微笑起来：“哈，都认识啊。”

   “是你！”赵先生和他的跟班同时惊呼一声。

   “呛啷！”包手的年轻人长剑长鸣一声脱鞘而出。跟着主人朝着那人电闪而去。

   看着这攻来的剑，那个锦袍人只是冷笑一声，连小手指头也不动一下，就这样静静的让满脸愤怒狰狞的剑手用长剑勒住了自己脖子。

   “计百连！这是怎么回事？！”计百连面对的是一张愤怒和仇恨交织在一起的脸，他只能唯唯诺诺的小声说道：“乾捷，我也没法子啊，天逸想跟你谈谈……这是人家的地盘啊……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乾捷，”王天逸开口了。语调一样的舒适闲淡，好像面对不是随时要夺走自己性命的两个仇敌，而是多时不见的好友：“你看，我王天逸是带着诚意来的，我什么兵刃什么手下都没带，就是为了和你谈谈大生意。”

   “赵大哥，杀了他！这个混蛋害了华山不是吗！”王天逸面前的剑手愤怒的叫着。却是那日被王天逸筷扎手背打的满脸血的假店小二。

   “小兄弟，你功夫不错，但做人太急，这不好。”王天逸看着这张年轻愤怒脸上的伤痕，嘿嘿的笑着，又转向门口对这种怪异局面惊异未定的赵乾捷叫道：“乾捷，你这保镖武艺可是一等一好手，现在是我的命握在你掌心里。你难道还不敢进来跟我谈谈吗？”

   赵乾捷看了又看王天逸，对方脖子上架着一把微微颤抖的雪亮长剑却扔泰然自若，思量良久，冷哼一下，给剑客打了个眼色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大步进来和王天逸隔几而坐。

   “计百连，你也过来，把门关好。”王天逸大大咧咧的指使计百连，仿佛是老爷指使下人，而计百连却是如下人一般。虽然浑身哆嗦如筛糠，但仍然乖乖的关门进来，窃窃的缩在角落里，远远的离开剑拔弩张的三人。

   “乾捷，你真厉害，要不是我问了问计师兄，真不知道你最近收了这么多好手。还特意派了三个来问候我，兄弟那天可是赤着脚落荒而逃啊，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王天逸一脸诡异笑着朝赵乾捷亲热的探过身去，但脖子上那把剑马上横了起来，让他又坐直了身子。

   赵乾捷没有理王天逸的话头，他朝墙角的计百连瞪了一眼，冷哼一声道：“我有眼无珠，居然相信了这种人！”

   “哎，你可不要这样说他，他可是有功啊。”几日前要杀自己的此刻把锋利的夺命剑架在脖子，王天逸此刻却显得越发轻松，轻松的甚至都调侃起来：“要不是计师兄想吃双饷，想把我这身烂肉一尸卖两家，今天我们同门三个好兄弟怎能在这里谈情叙旧？”

   “卖两家？”赵乾捷本不打算和王天逸说话，但人毕竟好奇，听王天逸一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本来青城的刘元三师兄，受现在在青城呼风唤雨的甄仁才好友嘱托，要来取我项上人头，恰恰计师兄从中打探我的情报，怎耐计师兄非常缺钱，这也不怪他，他家里在京城的生意被沈家挤垮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一家人被逼得就差上吊自杀了，儿子怎能不努力赚钱？

   而这么穷的计兄为了多赚点，连青城给他买我情报的探路银子都给私吞了，想从谭剑涛师兄身上少花钱拿我人头，嘿嘿，听说后来，他和你合作做生意，大约你最近过得不容易，酒后诉苦，听你说，华山岳中巅在寿州被扣，起源在我骗了你盐引，引起长乐帮攻击，反而被昆仑坐收渔翁之利，不然华山不会在外敌突袭下群龙无首而投降成为附属门派。

   计兄眼睛一亮，马上拍胸脯说能取我首级对不？说是自己仗义，听到世上还有我这种欺骗朋友的人渣怎能不同仇敌忾。说拿我性命不劳你一兵一卒，只要一点银子就行了，剩下都包在他身上，是不是啊？

   其实人家早就知道青城已经请了杀手。我倒是没想到我这人头还有人抢，居然还是你！

   后来刘师兄念在了我同门一场的份上，突然改变主意，不杀我了，嘿嘿。

   但计兄缺钱啊，看看，他身上原来戴满的首饰全部都是假的，出门见客的衣服只有一套，内衣都烂了还不舍得买。

   我的人头钱他不想舍弃，索性让你给人，他布局，肯定要我性命，你听他说的有内应什么的把握十足，居然同意了。

   你不知道的是他又去找刘元三了，说自己有本事不让青城脏手。就让我死。

   看来他不把我的人头卖两份钱，他是不甘心啊，这才是好掮客嘛。

   所以嘛，我说，没有计兄对我项上人头的执着，咱们今天真见不到了。”

   计百连哆嗦成一团，而赵乾捷看着计百连恨的咬牙，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又怎么样？！”剑客一声大吼。“现在我们一样杀你，祭奠我们的同门亲人。”

   王天逸一声冷笑，说道：“我和你没仇。今天我就是等着你们要和你们谈生意的，我想乾捷一定会感兴趣的，所以我敢不带兵刃不带人让你这个刺客进来。”

   在三对一还是伏击的绝对优势下，不仅被王天逸脱身，而且剑客手脸被王天逸伤的不轻，对这个人怎能不切齿痛恨，此刻恨不得一拳打在这张笑得像个包子的脸上：“你这混蛋有什么好谈的？！”

   说着扭头对赵乾捷说道：“赵大哥，让我宰了他！”

   赵乾捷却问道：“你想跟我谈什么？”

   “你要做的事情。靠计兄恐怕是不行，但我可以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能帮我吗？你能帮我什么？”

   王天逸一声笑：“我可不是计兄给你形容的一个小混混！在下这次来，代表的不是我王天逸，我背后是长乐帮，我就是得到长乐帮上层的特令而来的密使，你要知道，在寿州我们损失惨重之至。长乐帮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而且武当昆仑联手，势力大涨，对我们和沈家的商道也有觊觎之意，我们的敌人是共同的！”

   “胡说八道什么？！”剑客一声大吼。

   话被打断，王天逸的脸陡地狰狞起来，他凶狠的盯着剑客，一字一顿的说道：“年轻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是手段。目的才是一切！你想要什么？嗯？你这个父亲被杀门派被灭满心仇恨的少帮主，我问你，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是我吗？是我们长乐帮吗？你的剑应该指向谁？你带着不惜一死的觉悟来到建康，就是为了把气力用在一个可以帮你们的生意人身上吗？”

   “你！”剑客的气势陡然消失了：“你怎么知道？”

   “切！”年轻人的愚钝让王天逸不屑的冷哼一声，手抬了起来把勒在脖子里的剑刃朝外推去：“现在我和你们的领头大哥谈生意，你不要烦我们。”

   手掌能推开一流剑手的剑刃？王天逸不是武神，但他推开了，因为年轻人的气势完全被王天逸压住了，他只是茫然的求助的看着赵乾捷。

   剑刃离开了脖子，离开了肩膀，赵乾捷点了头，长剑离开了王天逸的身子。

   王天逸意味深长的对剑客说了一句：“这本来是我和你赵大哥的私人密谈，你也许会后悔进来搀合的。”

   接着他扭头对赵乾捷说道：“神击弩我给你，封喉箭我给你，甚至还可以提供专用刺杀的最精良的空心灌毒弩箭，不仅如此，目标的行踪，地形图，行动计划，行动掩护，人员运入和撤离，都会全力支持你们，可以说只要和我们共同目标有关的东西，你要什么就给什么。”

   赵乾捷说道：“我明白了，你们要借刀杀人。”

   “不错，有我们做后盾，你们这把刀可以更快更致命。”王天逸盯着赵乾捷问道：“你应该愿意做这把刀吧？”

   赵乾捷反问：“我有别的选择吗？”

   王天逸笑道：“昆仑今年攻城掠地。他们这样复起门派有的只是武力，根本来不及建立江湖关系也没人才能来文的，只能象流寇一般杀抢，屠灭小门派无数。也结下仇敌无数，你手下十一个人无一不是昆仑的仇人，本就是无处可去的可怜人，都是为求报仇不惜一死的死士，靠着共同的仇恨，你凭借岳中巅交给你的秘密财富聚拢了这群死过一次的人，现在为了赚足仁义的名声，也给其他人树个榜样。岳中巅并没有被杀，但被武当握为傀儡，生死只在武当昆仑的一念间。他们若强，岳中巅永不得超生，若是昆仑突弱，江湖格局恢复以往，说不定还比现在强点。我们想少林在背后也帮过你们吧？否则以你一个华山的漏网之鱼。早就尸骨无存了。既然如此，此刻这样的机会你们不会放弃的。肯定不会放弃的！”

   赵乾捷冷笑起来：“王天逸，你不会没听过不怕武功横的就怕不要命的吧？我自己武功不过三流，但我流亡江湖期间结交的这些换命兄弟个个不仅武功卓绝，更兼人人身披血仇，为了个正义，性命算得了什么？！众志成城，何敌不破？！不见得非要仰你长乐帮鼻息？你们这群欺软怕硬背后捅刀子的东西。算得了什么？！”

   面对赵乾捷的痛骂，王天逸却不在意，嘿嘿笑了起来：“何敌不破？你们真以为凭借不要命和一流功夫就能所向披靡了？乾捷就从你刺杀我的事情上来看，这种脏活你们不行！刺杀需要的最关键品质是什么？不是不怕死，不是武功好，是能忍！如同专心的钓鱼翁，在鱼上钩之前，身侧千金无视，头顶雷劈不理，岿然不动。与周遭天地化为一体，看之如石，触之如木，如是这般，鱼儿才不以为意，方可一击即杀。象你们这样，潜于地方领地居然还派员参与别的闲事？来暗杀私仇！真是窃贼夜行还要点灯敲锣！你们技艺不精啊。心浮于琐事。没有我们行家的指点，你们这些好手只能是明珠暗投、燃蜡为薪。劝你还是好好想想，莫不要做金玉腰带你不要，偏要去钻上吊索的傻事！”

   赵乾捷冷笑道：“王天逸，我算看透你了，你不要说的这么漂亮，把你的伏兵亮下给我看看吧。”

   “好。”王天逸不惊不怒，反而大笑：“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手掌一拍，这屋子四周墙壁立刻有了动静，连屋上都上了一排人。“我们的人早就包围了这个地方，应该说是这几条街，如果我乐意，眨眼间这条街上就全部是长乐帮的战士。别说你们只有四个人，就算四十个人也一样，如果我不带着你的合作离开，那你们就只能横着离开。我们会展示你们的尸体给江湖的，让他们看看妄图骚扰武林大会之徒的下场，也显显长乐帮的雷霆手段，哼！”

   “这就是你的诚意？”赵乾捷冷笑道。

   “乾捷，不要装糊涂。”王天逸说道：“你们把窝安在我们长乐帮地盘上，怕是行动也挑在长乐帮地盘上，一旦出了事，江湖人人都知道我们和他们在寿州有过所谓的误会，你们可以一死了之或者远走高飞，黑锅被我们背了。现在武林大会，长乐帮要大展威势，显示豪强风范，吃了这种亏可不是和被脸上抽了耳光一般。你们不合作，下场自然只有这一个。”

   “那你还敢孤身而来，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剑客的剑尖猛地上挑，又对准了王天逸的面门。

   对这个举动，王天逸报以无奈的一笑，说道：“对死士而言，最悲哀的不是死，而是还没见到仇人的面，就凄惨的死在不相干人的刀下，不是吗？我敢来，就说明你们不会放弃这机会，也不能放弃这机会，你们别无选择。”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诈我们？谁知道你什么身份？外边的人是不是你雇来的路人来装模作样的？”剑客不依不饶地问道。

   王天逸没有理他，却对赵乾捷说道：“如果你答应合作，马上就会拿到武器，此后会有专门一个人和你们联络，你们要的任何物品都是由他给你们，他不会是长乐帮的人。华山也是大派。你跟着岳中巅也有几年了，应该知道这是密约，没有契约，没有证物。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有的只有口头承诺。不论你们成功还是失败，我们长乐帮都不会承认和你们有任何的关系。”

   “把剑收起来。”赵乾捷对自己的小跟班说道。

   “赵大哥！赵大哥！”赵乾捷带来其他两个人被堵在狭窄阴暗的过道里，前面是不苟言笑的学徒，头上被简陋的瓦片遮住连阳光都看不见，耳边全是身后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什么也听不见，心里又担心自己人的安危。当真是度日如年。一直等了良久，实在是等的头顶冒烟，五内沸腾，顾不得赵乾捷和卖家的说法，两个人冲上去和挡路的学徒一边推推攘攘，一边对着门大吼大叫。

   但院里很快传来的声音浇灭了二人的焦急：“老张老周出去马车那等着吧，我们很快就谈完。放心。”

   二个人的脚步离开了，王天逸和赵乾捷等四人也推门来到了院里，在井边摆出了主客相送的架势，在他们身后靠着墙却多了一排的黑衣蒙面人。

   没想到一开门就发现如此多长乐帮手下，赵乾捷的兄弟是紧张不已，不敢拔剑贸然挑衅，只能紧张的挡在赵乾捷身前，头上冷汗滚过眉毛在眼珠上拉过。火辣辣地疼，但他盯着那排人的眼珠瞬都不敢瞬一下，更别提擦汗了。

   但赵乾捷却好像把那群来的无声无息的蒙面人当成一排树，拨开自己兄弟，走到蒙面人前面，自顾自打开了地上的大木箱，旁若无人的躬腰检查起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武器来，浑然不怕自己的脑袋和脖子也许已经放进了饿虎的牙齿间。

   王天逸看着赵乾捷的慨然自若，也是愣了下，他谈完了正事。也摆出了另外一副轻松的面孔，手拉着计百连，一脸亲热却道：“这个，计兄可是给我送了一个好彩，这次如果能成，真是大功一件，我会多多酬谢你。断不能让自己同门吃亏，同门如兄弟嘛，哈哈。”

   计百连原本小命握在王天逸手里，此刻看王天逸说的话好听，赶紧顺杆爬，推辞不迭，讲情讲义起来，他是掮客，说的比王天逸那是热情得体百倍，王天逸也是红光满面，不停的大笑，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了他俩，定然以为两人以往是比亲兄弟还亲。

   “很好。”赵乾捷啪的一声搂响了一击空发，把弩弓放回箱子里，走到了王天逸和计百连面前。

   “当然。”王天逸得意一笑：“最好的神击弩，更轻更小巧，但射程、威力不减，发射空心毒箭怕是连龙都射的下来！这可不是计兄这样的小掮客可以搞到的。”

   赵乾捷先是满意的一点头，接着对王天逸的笑容报以冷笑：“真没想到我还会和你这样的人做生意。”

   这话如指甲里的一根肉刺，王天逸的笑容冷却了，但马上又热情起来，如同在脸上逮了一个暖手炉：“我也没想到，你赵乾捷还是一个可以做大事的人。不，在青城的时候就该早知道了，我原来还当你和我一样愚蠢呢，哈，把你看作好兄弟。”

   “在青城，我们不就是好兄弟吗？！”赵乾捷收起了笑容。

   一时两人同时无语。

   “你卖我！”

   一句话，三个字，却是两张口里同时说出来的，揪心的痛恨下包裹的却是一股酸酸的伤心。

   王赵两人再次无语，只有对视，四只眼睛里全是剧痛后的虚弱，如同受伤的狼在风雪里挣扎独行。

   “好好好，大家都是好兄弟，同门啊，真没想到这么巧，你们现在都是大人物，我计百连真是感慨万千啊，高兴啊……”赵乾捷的跟班不知道赵王之间的恩怨的复杂，计百连可是知道一些，赶紧慌不迭的打圆场：“你看看，我们三个，还有谭剑涛和张川秀也在建康。真巧不是吗？”

   赵乾捷微笑了一下，他看着王天逸说道：“谭剑涛我想我是见不到了。”

   王天逸咬牙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没错，我已经不追究他的事了，但他也许觉得太对不起我了。居然在城外上吊自尽了，他这个人总是想的太多，唉。好像是因为你啊。”

   “你放过他？但你没说长乐帮放过他，对吧？”赵乾捷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却道：“川秀，一起睡通铺的，离开青城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我真想去看看他。”

   王天逸脸色立变。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你不要害他！”

   赵乾捷面色一窒，马上想起来自己此刻是何等人，他愣了一下却道：“你也不要害他！”

   “切！”王天逸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计百连以为王天逸要送客，赶紧要过去和赵乾捷最后套下近乎，就在这时。背后的王天逸突然探身看着面前的井里面叫道：“计兄计兄，这井底怎么有个大箱子？你放进去的？”

   这院子本来就是计百连用作交易的地方，原来来过好多次，听王天逸这么一说，叫着：“什么？”不由自主的转回身躬腰和王天逸头并头朝井里看去。

   却只见井底绿汪汪的水，哪里有东西，不由问道：“哪里？”

   话音还没落，王天逸一把抓住计百连的头。手臂贯力猛地一压，计百连连惨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头朝下被掼进了井里。

   井里一声大响后，接着是水花扑腾声，计百连的哀叫传了出来：“你……救我上去啊……救我上去啊……”

   王天逸往井里看了一眼却只是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只看定了赵乾捷，笑道：“密约不需要见证人。”

   赵乾捷的小跟班剑客惊得眼珠子都转不动了，指着立直身子面无表情得王天逸叫道：“你……你……你……”

   “啪”赵乾捷的手从背后拍上了年轻剑客的肩膀，剑客转过头来。却看见一双坚毅的眼睛，赵乾捷正凝视着自己，他说道：“兄弟，记得咱们的誓言吗？”

   “当然！报仇！报仇！不惜一切！”

   “你信得过我吗？”

   “当然！赵大哥！”

   “借你剑一用！”

   剑客还没反应过来，赵乾捷反手抽出剑客腰间长剑，对着冷笑不语的王天逸大步走了过去。

   “赵大哥！”剑客以为赵乾捷要去对付那王天逸，为计百连解困。但此刻情势已变，如此硬拼和送死有何区别，心急之下，伸手就去拉赵乾捷肩膀，要阻住他。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赵乾捷肩膀，就突地不动了，赵乾捷也停住了，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

   “小……心……”赵乾捷脑后传来这虚弱如烟一般的两个字，说的如此的艰难，转瞬间被风吹散再也不见，在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中，赵乾捷的手松开了，带血的反手剑无力的掉落在地上，他高高的仰起了头，紧紧闭住了眼睛，让泪水流进心里。

   江湖没有眼泪。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王天逸看着年轻的热血慢慢的说出这八个字。

   “我不会让他后悔的。”赵乾捷慢慢的摇回头，睁开眼睛，盯着王天逸一字一顿的说出另外八个字。

   王天逸点了点头：“你需要给其他人编个理由。”说罢，扭头低吼道：“抬过来扔进去！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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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剑涛上吊的那天夜里。

   扬州，急促的马蹄在深夜里格外的响。

   “大哥，深夜让我们过来什么大事啊？”易月打着哈欠问道。

   那边的厉若海抽着鼻子说道：“我们都老身子骨了，不比当年了，大半夜让人从被窝里出来，已经受不了。”

   霍长风冷哼一声，把一叠信笺递给二人，说道：“半个时辰前，建康急报来到。”

   “什么事？”

   “有人要在建康刺杀章高蝉！”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三节 雄兵百万
  建康城朱雀道是入城的一条大路，因此修的是极其奢华坦荡，三丈宽的路面铺的是上佳的青条石板，因为年数久远，路面磨的滑不留手，若是一只鸟从上空看上去，阳光下的朱雀大道直如如建康大城一条闪闪发光的大河，不同只是这河上穿行不息的不是船只而是车水马龙。

   王天逸就坐在大道边离城门不远处建筑的荫凉里，脖子僵硬的扭向城门方向，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进城的车马流，但眼里的失望之色就如同这青石路面反射的正午阳光，唰唰的闪动不停。

   他不是一个人，是在一群人中间，那是他的属下锦袍队，不同的是其他人连城门都不看了，排成一排的他们象极了一群吃饱了晒暖的无聊惫懒汉，地位高有椅子做的人东倒西歪的缩在椅子里，用武林高手才有的柔软躯体在椅子圈里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地位低没椅子坐的人仿佛也忘了现场还有王天逸这种魔鬼一般的头目存在，象一口气扛了几百包麻袋的苦力一般身体打着拧蹲在椅子后面，用手指在地上泥土里划着圈，如同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童时代，更有的人甚至沉沉睡去，比如王天逸一左一右两人已经发出了鼾声，左边是长乐掌柜刘三爷，右边是昆仑先头使节左飞。

   “各位客官，您们还在这里呀，我要收摊了，看各位一直还没进食，包子还剩几笼要吗？”旁边一家小吃店的老板提着几笼包子喜笑颜开的又走了过来。

   一群人马上精神起来，眼睛唰的一声全部集中到了面无表情的王天逸身上，王天逸扭过了头，以惊异加佩服的眼光扫了那老板几眼，沉声道：“你可真够锲而不舍的，这是你第几次过来问了？”

   “第四次。呵呵。”老板点头哈腰。脸上笑成的一朵花看来对王天逸的惊异很舒服。

   王天逸回头看了看手下可怜巴巴的眼神，叹了口气，说道：“还有多少，我都包了。”

   老板还没来得及回应。眼前一花，就如同十几道闪电同时劈过来一样，后退一步他才看清，原来面前已经多了十几只手，每只手里都捏着一块碎银子。

   “他妈的！”刘三爷左手捏着一个包子，右手拿着一块熟牛肉，满嘴大嚼呼噜不清地连骂带吼道：“我们天不亮就等在这里，来的时候那包子铺还没开摊，后来他开始卖早饭：油条豆腐脑。然后他收摊，然后他又开摊卖中午饭：包子卤食！而要等的人还不来！”

   他的话马上激起后面一片赞同声，秦盾接口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上被露水打的湿漉漉的，后来又被太阳烤干，现在我身上要被晒爆了。”

   “整整四个时辰！四个时辰啊！老子来的时候连早饭都没吃！”刘三爷对后面同袍的同仇敌忾万分满意。他伸头叫道：“你们这是耍我们吗？左兄弟你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他们通知我今天早上到，我怎么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左飞狼吞虎咽地咽下一整个包子，一边艰难的伸脖子，一边满脸苦相的回答道。

   王天逸叹了口气，他没有抱怨，但是也挪了挪屁股。那里在椅子上板正的坐了两个时辰了，原来站两个时辰的时候是腿难受，现在是屁股疼了。

   “天逸，你也吃个包子吧。”刘三爷递过来一个包子。

   看见这个包子，王天逸原来盯城门的眼睛落到它上面又直勾勾了一下，接着肚里发出一声震天响，但是王天逸还是把他的手推开了，把脸转回城门方向，一脸苦笑道：“我可是司礼。”

   “哈哈！”刘三爷大笑起来：“兄弟你够可怜的。不过呢，长乐帮的面子重要，这包子我自己吃了。”

   就在一群立坐蹲靠形相各异的锦袍豪杰正在啃包子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这群人前面路上。慕容世家的田二爷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容从马车上面下来，在长乐帮一众人面前袖手站定。

   “各位还没等到贵客吗？”田二爷笑的很开心：“这太阳这么毒，你们还这么辛苦，等了没多久吧？”

   但刘三爷一眼就看穿了这王八蛋笑容背后的无耻野心，他是要报前几天长乐帮抢走昆仑先头使节左飞的一箭之仇啊，刘三爷一把扔了手里半个包子，他弹簧一般的弹了起来，正正立在了田二爷对面。

   甭管嘴里还嚼着包子，刘三爷先用气势给了田二爷脸上狠狠的一拳，这一拳好狠，打得田二爷身体转着旋飞了出去，牙齿粘着血从口里跳了出来，在坚硬的石板街道上咔咔响的跳来跳去，当然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刘三爷心里而已。

   “田老二，你怎么现在才来？难道武神驾临建康，不值得你们建康放在眼里吗？”刘三爷眼睛从作揖的双拳后面对眼前的家伙扫来扫去，如果眼光如同利箭的话，田二爷此刻被射成刺猬了。

   但田二爷今天和那天迎接左飞时候不同，神态里就透着一个从容，他有条不紊的先给左飞行礼，又扭过身体给王天逸一个毕恭毕敬的作揖，最后才正过身来，看着刘三爷，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鸽子来，一边小心翼翼的抚摸一边冷笑：“我说老三啊，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啊，现在不是贵客还没到吗？”

   “你！”刘三爷现在可憋着一股火，他从天不亮开始在这里捱了四个时辰，除了王天逸因为杀手出身所以极有耐心还算好以外，其他人全部被无聊的等待磨光了耐心，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肚皮火气，此刻有了个地位相若的对手来，不迁怒才怪。

   “看看我们长乐帮，来了接近二十个人！这还只是迎宾而已！看看你，他娘的就你自己来了。我说，你看不起章高蝉是不是？”刘三爷指着田二爷横眉立目的大吼起来。

   田二爷轻轻捏了捏手中鸽子的头，噗哧一笑：“刘老三，你失心疯了不是？你也就敢在这里指着老子的鼻子骂娘不是？这边可是你们长乐帮的地盘。你们不在乎江湖规矩是你们的事情，我们可是要讲规矩的。嘿嘿。”

   刘三爷被对手指出关键，一时间被在自己地盘的骄傲和被对方说破的尴尬搅和混乱了，脸上怒气夹杂着笑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左飞，笑骂一声回身坐回了椅子上。

   建康的武林地盘被慕容长乐帮一分为二。

   没错，章高蝉进城选择的可是长乐帮地盘，这也是面子。说明章高蝉第一拜访的将是长乐帮。

   从收到昆仑信件的一刻起，长乐帮的人就觉得比慕容有面子。这也是这么多的人在城门早早等候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尊敬昆仑的朋友，而是这江湖刚出名的朋友给了长乐帮比慕容世家更大的面子，一句话，为了压过老对手，哪怕在面子上。这才是原因。

   想到自己把武神接回去，自己身后等着接见他的黄山石黄老，帮助亲信刘远思刘先生，还有林谦会长，在老对手田二爷面前，刘三爷更觉得脸上有光，怒气彻底被得意的大笑取代了，而王天逸此时长身而起。指着田二爷手里的那只鸽子问道：“这就是江湖中久闻大名的慕容信鸽？”

   “怕是油焖鸽子的材料吧？”刘三爷拍着椅子扶手大笑起来。

   田二爷用眼睛剐了刘三爷的眼珠子，但是对王天逸却一低头，恭敬的答道：“王司礼好眼光。”

   “呵呵。”王天逸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他这是第三次和田二爷见面。第一次是在码头争左飞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中立帮派宋家谈合作的时候，那两次田二爷对他试探居多，言语也是平起平坐的口吻，这第三次对自己明显是尊重了起来，所用口吻语调竟然是江湖地位低对地位高的人的方式。

   江湖中对地位很敏感。

   两个地位相若的门派中，象刘三爷和田二爷这样地位也一致的属下，所用口吻可以不太正式。互相挑衅往往会被看作帮派荣誉的表现，但是若是两个帮派内地位有差别的人谈话，反而会比帮派内上下之间更正式更规矩，因为一旦有不恭敬的表现，可能被认为帮派之间的侮辱，因此混江湖久了，都长了一副毒眼和一副狗尾草的身板，对别的帮派中人该怎么说怎么行礼竟然能如风标般准确无误，一个别的帮派干将也许今天还能对你如同恩师般恭恭敬敬，明天就能如同老友般骂骂咧咧，后天甚至就可能鼻孔朝天不认识你了，原因很简单，你在自己帮派内的位置升降就决定了别的帮派对你的面孔。

   王天逸看田二爷对自己的语气与平日大不同，心中却是一惊，脸上却看不出来，只是笑眯眯的伸手去捉田二爷手里的鸽子，嘴里笑道：“让我这乡下小子见识下千金不卖的信鸽吧。”

   田二爷一转身子，闪过了王天逸那只手，口里却丝毫不乱的吐出一句：“请勿见怪，本门规矩，不能将鸽子给您见识。”

   十足十的江湖规矩腔调。

   王天逸可以确定对方摸了自己的底子，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到田二爷掌握的关于自己的情报可能连刘三爷都不清楚，这也毫不奇怪，帮派内的信息往往都是自上而下传递的，自己帮派内的机密到不了的级别，也许别的帮派可以传递到更低的层次，尤其是象自己这样绝密不到机密有限的情报资料。

   这种被摸底的感觉丝毫不能让王天逸有得意的感觉，相反能做到优秀暗组干将的他，这种感觉就如同在这日头下被扒光了一般尴尬——最好的杀手是最不起眼的杀手，这是行内谚语。

   他已经不是最不起眼的家伙了，王天逸心里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这是一种行动被敌人看破一举一动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江湖中的高手最恨杀手最怕的一种感觉。

   王天逸打了个寒战，就在这把人晒的出汗的日头底下。

   “来了！来了！”王天逸还想和田二爷说什么的时候，一队马车行驶进城门。“章”字旗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章高蝉终于到了。

   长乐帮一群人跳了起来，包子扔了一地，王天逸眨眼间被自己的属下和朋友围拢起来，宛如身在洪流中。被从田二爷面前卷走，从镇定自若连脚步都没移动意思的田二爷面前卷走。

   “慕容的人就在章高蝉来之前而来！”王天逸不得不朝着那车队扭过头去，这念头在脑中回旋，如同洪流中的小小漩涡。

   ＝＝＝＝＝＝＝＝＝＝＝＝＝＝＝＝＝＝＝＝

   在长乐帮锦袍队掉了一地包子的同时，建康城的另一边的豪宅观低居中，一个茶杯里的茉莉花也剧烈而突然的抖动了一下，当时，这茶杯正握在一个大人物手里。

   和这个大人物说话的是一群大人物。

   让江湖谈之变色的大人物——慕容世家的公子和他们的属下们。

   “弟弟，你真要这次要不给千里鸿面子？”慕容成把茶杯一伸。旁边的侍女赶紧躬身，把红木茶盘伸到这慕容家的长子手下。

   “是。”慕容秋水坐在慕容成下座，闻听兄长发问，轻轻倾身作答，神色恭敬的让人想不到在江湖中，他远比其兄要闻名不知多少。

   “武当一直是江湖中的领军门派。这次千里鸿代表武当气势汹汹而来，我看不好措置啊。”慕容成神情儒雅，虽然和其弟一样的是美男子，面貌也相近，但绝对不如慕容秋水那样让人注意，慕容秋水是即使低头恭谨但千万人中依然一眼可以看见的鹤立鸡群，他的表情更加的舒缓，其弟若是太阳。他就是月亮，淡而难忘。

   “更何况千里鸿他勾连新起门派昆仑派，昆仑由江湖第一高手武神章高蝉坐镇，以战力闻名。近些年他们攻战江湖门派无数，威名令人生畏啊。”慕容成说道。

   慕容秋水一笑，伸手一挥，仿佛是在挥开一片烟雾似的挥掉了千里鸿这个名字：“武当和昆仑勾连，战力确实令人难以小视，他们顺手屠灭华山让整个江湖的小门派为之震颤，但是武当的千里鸿父子有致命的缺陷，我并不看好他们。”

   慕容秋水接着说道：“武当自千里鸿父子接受之来。生意每况愈下，每年都是以亏损告终。当然象武当这样的大门派所持有的生意成百上千，我花大价钱从他们辞退的帐房那里得到情报，他们盈利的生意都是武当一直做的老生意，比如教授学徒贩卖土产，他们持平的生意则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例如银号、布匹、镖局都由原来的巨大盈利变为盈亏持平，至于千里鸿上手后新发的生意，如木材矿石生意等都是巨亏。”

   “为何？近年来，江湖中利益格局日渐稳固，我们靠丝绸古董，长乐帮靠盐业，丁家以矿石马匹牟利，唐门兵器药业利润稳定，而少林一直以土地盈利，我们更是和长乐帮以贸易盈利，我们这五家各有自己的垄断方面，只有武当剩下的只有一个七雄的虚名，其生意和我们相比，并没有某些利润丰厚的领域取得垄断之势，甚至没有找到此类的生意。

   老生意就不必说他了，由巨赢到持平的声音是因为我们和长乐帮等新镖局的兴起，大大折损了他们的盈利，不要说我们励精图治，就是长乐帮的镖局生意向来以冒险开线为己任，不停的和沿途江湖豪杰谈与战斗，以巨大的人力物力开拓新的镖线，辅助以钱号当铺的扩展，镖线开到哪里，银号就铺到哪里，近年来，武当控制的地盘内的顾客甚至专门委托我们或者长乐帮的镖局运送货物，而武当的生意日渐冷清。”

   “至于千里鸿新开辟的生意，只见雷声大作，却不见点雨落下。比如前些日子，他吞并老门派华山派。”

   “我很难理解他为何要吞并如此一块牛皮，华山自己的生意也就勉强维持持平，至于千里鸿说的什么木材因为分封而有利可图，只是胡说而已。一点流财有什么可觊觎的？更何况他吞并老门派华山就等于一批江湖中的老油子！”

   “他吞并大量的门派的后果，我看来只是带来大量的人力，无可置疑，这增大了武当的战力。但是战力是用来带来银子的。”

   “我花一千两银子雇来的高手应该能给我带来一万两银子的利益，这样的生意才好做，但是武当的生意我看不到丝毫这样的情景的，有的只有大量奄奄一息的附属门派生意和一大批无事可做而吃闲饭的高手，高手无人可杀无利可争的话，和一群废物有何区别？”

   慕容成微微颔首，他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武当的战力也得到空前的加强不是吗？”

   慕容秋水点了点头：“这也是千里鸿的软肋，现在看。好像不可一世的样子，其实他的处境并不好过。养高手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带来更多的银子，比他们的薪资多的多，但是光养高手而不让他们干活是极其费钱的事情，也无法长久，谁都无法负担那么重的薪资。这也是千里鸿不停打仗吞并小门派扩张的原因。”

   “就如同滚雪球一样，比如一个高手需要十两银子，吞并一个门派可得到十两银子的利益，但是又会多出一个高手，此时他就有了两个高手一个附庸门派，支出二十两银子，入账却只有十两银子，他不得不驱使这两个高手再去吞并别的门派以求收支平衡，结果就是武当这雪球越滚越大。

   但只要雪球停下来。马上就是巨大的亏空，千峰翠父子不敢让这个雪球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得不到合理薪资的雪球马上就会分崩离析。后果就是雪球越滚越大，越来越多的小门派和高手被绞杀进去。”

   “但生意毫无起色对吧？”慕容成点头道：“从我们家得到的情报看，武当虽然吞并了那么多小门派，但是生意毫无起色。”

   慕容秋水呵呵的笑了起来：“你想那么多做不同生意的小门派，很多连自己生活在江湖中都大费周折，要如何把他们在一夜间变成下一样金蛋的鸡呢，更何况是千家父子那样靠武力吞并或驱逐的手段呢？”

   慕容成没有笑，他说道：“但是现在武当看上了我们和关外沈家的交易的同道。试图插手，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有可怕的战力！加上这三年我们和长乐帮靠着和沈家这条贸易线发了大财，唐门、丁家、少林都被排斥在外，他们早就有很大不满了。弟弟，要知道，每条利润巨大的生意线都是要靠血与刀才能收拢于怀中。”

   “我知道这点，有人要烧钱，那就让他们来烧。”慕容秋水收起了笑容，他闭目说道：“这次武林大会本就是一场鸿门宴，要说话还要看我们手里的刀。”

   “没错。”慕容成答道：“我想你那边的人准备好了吧？”

   慕容秋水苦笑一声：“我并不想冲突，此刻据下面汇报，我们慕容世家的武力与银两正达到前所未有的最佳配置。也是江湖中最赚钱的配置，拿老邻居长乐帮做对比，虽然他们最近也发了大财，但是我们一个属下平均赚的银两，他们要一个半人来赚，远不如我们。”

   慕容成听到其弟的说法，眼里闪过一丝惧色，嘴上确实另外一个表示：“弟弟，莫管其他人！江湖上就是如此，有人赚银子，自然就有人眼红，什么道理还要靠刀来说话。”

   “我自是知道。”慕容秋水笑道：“所以我不打算给千里鸿那小伙子什么面子，要染指我们和沈家的贸易线实在是痴人说梦，真要来抢或是给我眼里揉沙子，我是无所谓的。”

   “要小心昆仑。他们战力实在很强大。”慕容成说道。

   “是。我确实很头疼他们，在我眼里他们实在是一群丛林里的野兽，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我们的邻居，虽然他们以前也是野兽，但是现在也穿上了衣服，扮作了缙绅。”

   慕容成一滞。慕容秋水的话意味着他和长乐帮帮助霍长风近年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但是这却是他不想看到的，尽管这也许对慕容世家有利，但却不是他慕容成的慕容世家。而是慕容秋水的慕容世家。

   慕容世家只能属于一个姓慕容的，这一点无论是长子慕容成还是出身不好的慕容秋水都知道。

   “江湖俗语说得好，不要和一无所有的家伙做生意嘛。”范金星坐在慕容成后面插话道：“二公子做的好。”

   “不过这次千里鸿联合了丁家、唐门有备而来，少林还在观望，都是些吃不着肉眼红的家伙，也都是些可以书写整个江湖规矩的家伙，要是他们非得要用不讲理的，以武当少林长久关系，我们压力也很大啊。不知二少爷可有准备？”范金星问道。

   “范先生说的很对。”对大哥的谋士，慕容秋水笑了笑：“少林实力和名望都举足轻重，他的意见很重要，坐千家那边，江湖规矩就是他们有理，坐我们这边就是我们有理。但是我认为空性会坐在我们这边。”

   “何也？”

   “平常说远亲不如近邻，江湖里这句话怕是要倒过来，谁都想自己邻居窝囊好，谁都不想自己邻居实力太强，骑在自己头上飞扬跋扈。一直以来，武当少林并驾齐驱，现在千里鸿操纵昆仑吞并弱小，整个江湖为之战栗。最不想见到这景象的怕是少林吧？两家地盘原本隔着华山，现在等于接界了，不论论帮派交往还是江湖虚名，少林怕是不想让昔日平起平坐的人比自己更强。”

   “少林的态度已经确认了？”慕容成问道。

   慕容秋水微微颔首：“空性大师的信昨日送到。表露的是对武当吞并老门派华山隐隐不满，亦可以认为对武当不满。这样一来，我、长乐帮为联盟，少林支持，另一边武当和昆仑为主仆，丁家唐门为跟风支持者，两边实力相若，若仔细论起来。我方阵营还较强一些。”

   “不过要小心章高蝉这个人，这个人的武艺太强了，强到一个人可以左右局势的地步。”慕容成说道。

   慕容秋水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说道：“委实是把好剑啊。”

   一时间大家无语。

   静了片刻，慕容秋水抬头笑道：“今日章高蝉来建康，飞鸽传书说大约中午过后抵达，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慕容成长身而起，梳理了一下身上的绸缎长袍，笑道：“那我就先去迎接他了，你按照规矩半个时辰后到场。他进城的一边是长乐帮的地盘吧？莫不要被长乐帮那帮盐贩子抢了贵客去。”

   慕容秋水笑了起来：“放心。长乐帮已经派了人在那里候着，不过恐怕到头来白欢喜一场。”

   慕容成一愣，笑道：“你这么有把握？”

   慕容秋水轻轻一笑，把这个让他不想回答的问题躲了过去，反而说道：“近来长乐帮一个新面孔出现了。”

   “谁？”

   “你我都见过的。”慕容秋水说道：“王天逸，以前青城的一个低级学徒，现在以长乐帮迎宾司礼的身份活跃了起来。”

   “王天逸？”慕容成委实想不起这个名字来了，甚至连一点点印象碎片都没有，皱眉想了片刻终于放弃了在脑海里的搜索，只公事公办地反问道：“干什么的？”

   “据情报显示，此人原来是长乐帮暗组干将，在去年那场丢光长乐帮面子的寿州大败中承担了他们少帮主无痕的所有罪名，然后被藏了半年，不久前被重新启用，手下统领着一批青年高手锦袍队，近日据说该组织的预算被长乐帮单独列了出来。”

   “嗯？”慕容成扭头道：“他们这群乡巴佬迎宾的组织你也感兴趣？”

   “哈，司礼确实象红白事上的叫法。”慕容秋水被“乡巴佬”逗得一笑，随后正色道：“王天逸这个人很早就有其资料，但近几年来的情报却是空白。综合来看，武功是一流高手，出身没有江湖背景，性格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喜好不祥，但出手狠辣异常，叛出青城后曾经以少敌多，几乎屠杀尽了追杀自己的师父和同门。据传在暗组中战功极大，这不是个适合做司礼职位的人，应该是属于统领战力的指挥官人物。”

   慕容成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这是长乐帮新启动的一股战力？”

   “还不清楚。手下还在搜索他们的动向。不过就算不是新力量，也是对长乐帮建康部遭受寿州大败后的一种实力补充。王天逸既然背了那么大的罪名还没从长乐帮里彻底消失，那应该就是重用的信号。”慕容秋水把一张纸递给兄长：“这是此人的简要资料，您少不得要和他打交道，预先看下吧。”

   “你真够细心的。”慕容成略带惊讶的接过那张纸。

   在去见章高蝉的马车里，慕容成打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眼睛扫过上面那密密麻麻秀丽的小楷。却一个字都没看进眼里去，心里有的只有一种难受的感觉在肚里翻滚，他的弟弟事先准备好给他的资料，这代表什么？

   是对自己情报搜集和处理的鄙视还是炫耀自己对建康地盘的无孔不入的控制和手段？

   “我可是慕容世家第一特使啊！”慕容成把那张纸慢慢揉搓了开来，上面的字体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墨迹，然后这黑团如一片黑云越来越大。慢慢地蚕食这白色的纸面，就好像在自己心里发生的那种景象一模一样。

   “公子，二公子打算对武当强硬，他很有信心啊。”对面的范金星叹道。

   “哼，能垄断货源谁不强硬！他靠的不就是那张王牌嘛。”慕容成恨恨的出了口气：“他可是沈家的女婿啊！这条贸易线他两头都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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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章高蝉实力实在是骇人啊，别说后面还有一个昆仑派，就是这样的孤身高手握在武当手里也可怕的很啊？”慕容成的背影刚走到院子里。于叔就俯身问道。

   慕容秋水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齐元豪已经替他说了：“于叔你放心吧，公子已经派去了百万雄兵。”

   “百万雄兵？”于叔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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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拨开路上的路人商贩，王天逸领头跑向车队。车队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武士手一伸，一杆大枪横在了长乐帮一众人面前。

   王天逸停住脚步，和马上的枪手对视，其实他老远就认出了这枪手是谁，昆仑几个首脑人物的情报早就不知翻过多少遍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个家伙正是寿州大败的那夜把他靴子都抢走的昆仑白虎堂堂主景孟勇。

   “这个下三滥的土匪。”看见他，王天逸就心头火起，脸上却笑的灿烂的如鲜花绽放。同时两臂展开，做了个遥遥拥抱的姿势：“这位就是景孟勇堂主，大名如雷贯耳……”

   这些本就是江湖上演习的套路一般的见面礼，主人什么表情什么姿势说什么话都是说了千万遍的，客人的答话也是千篇一律的，平常人看见往往瘪瘪嘴骂声蠢货，但是在江湖上却称为礼节。

   但景孟勇在沙场连对手的靴子都脱了，这样的人，虽然贪却都有些小精明，此刻他的精明表现在傲慢上，他懒得和这个脸上有疤的陌生年轻人折腾什么礼节，在他看来，这家伙明显没到他堂堂昆仑高手景孟勇讲蠢货礼节的地步。

   所以景孟勇一没下马，二没搭理王天逸，把枪一收，马鞭却指着看着自己一脸晦气相的同门左飞：“小飞，这家伙干嘛的？”

   对方的自大气得王天逸差点吐血，在江湖谁敢这样对待长乐帮的礼节？

   只有两类人，一是实力强过长乐帮的帮派，二是傲慢自大的蠢蛋。

   在长乐帮干将王天逸的眼里前者没有，那景孟勇无疑属于后者。

   明知他是个自大蠢蛋还不能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这样才能让人生气。

   但王天逸没有一拳打在景孟勇脸上，他笑嘻嘻的作揖道：“在下长乐帮司礼王天逸，恭迎昆仑掌门章高蝉光临……”

   “长乐帮？”景孟勇噗哧一笑。

   王天逸笑容几乎都挂不住了，他这一笑无疑来自于寿州那一晚。

   但景孟勇虽然精明，但在长乐帮的迎客司礼面前还不至于精明到狂妄的地步。他翻身下马，说道：“唉，掌门身体欠佳啊，而且他让我们直接……”

   王天逸歪着头看着他。手指朝后打了响指，一个涂金镶银的锦盒马上递到了景孟勇鼻子下面。

   “薄礼一份，不成敬意。”王天逸说道。

   “我们远到贵地，应该尽客人之礼啊！”景孟勇摇了摇手里的盒子，对着王天逸的身体陡然从挺胸后仰变成了颔胸前倾，连语调都温柔了起来：“掌门在后面那辆大车里。”

   王天逸扭头看左飞，左飞跑了过去，身为派来的昆仑使节，通报的应该是他啊。

   “你去告诉他们。说我身体欠佳，等我安顿下来，自然和长乐帮的各位朋友见面，此刻就不去了……”左飞和章高蝉的对话王天逸听得清清楚楚。

   但左飞吃了人家的嘴短加上和王天逸的交情，自然抹不下脸来，扭头愁眉苦脸的看了王天逸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苦着脸求掌门，就算不来，也总得下来和等了四个时辰的王天逸他们见见面，说几句客气话吧。

   王天逸心头发凉，料想是不是自己上，就在这时章高蝉的大马车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嗓音，着实让王天逸吓了一跳。

   就好像一头帮派的暗夜猎犬，王天逸可以从声音里听出很多常人听不到的东西。从这个突然传来的声音来看，这个人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年龄很小，刚到少男变声的晚期。声音里透着一股牛犊子的沉闷。

   但这不足以让王天逸吓一跳，吓一跳的是这个小孩居然大骂左飞：“我们还没吃午饭呢！掌门让你走啊！你聋了吗？！赶紧关门滚边去！”

   左飞，凤凰刀的关门弟子，虽然放荡不羁，手脚以前还有点不干净，但在江湖上好歹是个人物，居然被这个小屁孩训的面如土色。

   旁边的景孟勇倒是没嘲讽，表情上露出的却是感同身受的表情。看来他也挨过，王天逸现在知道为何把左飞拉来见自己掌门的时候为何愁眉苦脸，好像在赌桌上连裤子都输掉的模样。

   王天逸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他是相反的人，此刻见左飞已经灰头土脸，自己走了上去，盘算着能不能多年前和章高蝉的一面之缘，毕竟那个时候为了给他找药，有这么点小小的缘分。

   说小，是看对方有多大。

   给乞丐一口馊饭，也许是天大的缘分，但是对章高蝉这种可以单人刺杀掌门人物的天下第一人来说，就算给他连命都送掉又怎么样？这种人王天逸见得多了，所以他不能肯定自己那点缘分在武神眼里有多大，只能知道反正不会太大。

   “章掌门，在下是长乐帮专门迎接贵宾的司礼，特意在此等候，我们黄帮主等一干也已经摆下了……”王天逸躬身说道。

   他没有站在正对车门的位置，那里正站着尴尬的看起来要自杀一般的左飞，他斜对着车门，正面就是坐在车内软榻上的武神。

   “别吵了，这是礼节。”武神制止了车内里面看来要冲出来的小孩，听武神口气，仿佛那家伙打算用鞭子狂抽自己和左飞一顿。

   “已经摆下接风酒宴？多谢了，但是我已经约定了慕容世家的朋友……”章高蝉拒绝了王天逸，别说跟他去长乐帮总部，就连起身从车里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王天逸暗想只能出最后一招了，他躬身说道：“章掌门还记得高夫人有次急需药草……”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车里面伸了出来，眼看就要关车门。

   那只手保养的很好，洁白温润，手心里绝对没有练武之人都有的硬茧，这样一只手的主人王天逸一根手指就能戳死他，而且王天逸确实有这个冲动，这只手无疑就是训斥左飞的那个人的。大约是章高蝉的亲随小厮什么的。

   王天逸一咬牙，上身不动，脚一抬，踏住了要合过来的车门。

   “你娘！”一张脸陡然从车门冲了出来。挡住了背后的章高蝉，这确实是张少男的脸，原本清秀，但满脸的咬牙切齿使整个脸看起来却狰狞无比，看来他对王天逸敢阻止他关门已经怒不可遏了。

   王天逸是个高手，而且是专门让对方躺下的高手，在战场中他已经淡化了恐惧的感觉，就是一个鬼扑过来，他也敢直视。但面对这小孩，他还是身子微微后仰。

   他怕了。

   他不怕高手，但是这一刻他怕这小孩咬他鼻子，这小孩给人的感觉真如一条凶狠的近乎疯狂的看门犬。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但这小孩没咬他鼻子，他瞪着王天逸。一手拉着车门一手扒着车门框居然愣在了那里。

   “王……王大哥！”

   这一声叫把王天逸躲在角落里的角落里的凶光叫没了。

   “这家伙认识我？”王天逸一愣。

   “你是？你……”王天逸瞠目结舌说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白白胖胖的少年。

   “我祺安啊！”那少年大喊一声，一下跳下车子来，一把抱住了王天逸。

   “祺安？你是李孝先兄弟的那个小厮？！”王天逸难以置信的把少年的脸扳了起来，此刻少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恶犬般的狰狞，有的只是一个清秀的孩子。

   “祺安！”王天逸一把搂紧了他，多年前那股温情还有遗憾痛苦重新从心头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飞舞开来，仿佛从黑暗干涸的心底突地喷涌出一股温泉。把他整个人泡了起来，天地都不见了，剩下的唯有难以置信之后的一种感动。

   “多亏了王大哥你，让掌门收留了我。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祺安说道。

   但是王天逸却说道：“是啊，看到你这般模样，李兄一家人应该泉下安心了，唉，我也安心了。”

   “掌门，您看，这是王大哥啊。王天逸啊。”祺安扭头朝车里的章高蝉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里却是从茫然、一愣、然后变成了一种礼貌性的淡淡示意，接着说道：“我们还要启程，祺安你回来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天逸看在眼里，心中一叹，果然自己缘分太小了。

   祺安却让车队先走，要和王天逸多说几句话，一辆辆大车从王天逸身边经过，突然王天逸扭头问祺安：“第三辆车坐的女眷是谁？不可能是高夫人啊。”

   “当然不可能，夫人正在坐月子，怎么会来？”祺安答道，接着问道：“王大哥，你怎么知道第三辆车里面坐的是女眷？”

   “香味。很昂贵的香粉。”王天逸嗅了嗅鼻子：“那是谁？”

   “我真佩服你啊。”祺安惊异的看了王天逸一眼：“慕容世家的人，一个丫环，我们掌门救了她。所以才去慕容那边啊。”

   “为了一个丫环？”王天逸倒抽一口冷气，能让武神对长乐帮视而不见，这丫环可不寻常，“她叫什么？”

   “翠袖。”祺安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低下了头。

   猛可里平地生风，祺安抬起头来，却是王天逸转身对第三辆车急冲而去的背影。

   因为要等祺安赶上来，车队本就走的慢，王天逸几步就抄到第三辆车车窗前，大喊道：“可是天机镇故人？在下王天逸，可还识得？”

   车帘后传来一声娇笑：“不识得。你认错人了。”

   这声音像凭空射来的巨箭一般，啪的一声把王天逸定在了那里，在那里目瞪口呆了良久，王天逸才抬起头来，骂了一句话。

   “程铁心这老狐狸！”

   送走了昆仑一众人，白等了四个时辰的长乐帮众人都唉声叹气低着头去牵马，走了没几步，锦袍队毕竟都是年轻人，很宽又高兴起来，有人说道：“今天章高蝉没来，没事做，我们岂不是回去可以歇歇了？”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一片小声的欢呼，当然也提醒了王天逸，他猛地转回头来，马鞭指着路边的那条江说道：“没事做？你们给我游回去。”

   “什么？”刚才人人还都满脸喜色瞬间被这句话冻结在了脸上。

   “聋了吗？”王天逸问道。

   看看那条奔腾的河水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王天逸，锦袍队的表情从震惊到疑问再到痛苦最后是绝望。

   一群壮汉或者以投身死地或者以低头诅咒的表情走向江边，正在水里玩的一群光屁股孩童好奇的游上了岸，看着这群人模狗样的哥哥要脱衣服下来。

   “嘿！小弟弟！”秦盾身为队长，脾气不错，第一个开始脱衣服，还不忘给小孩们开玩笑。

   “谁让你们脱衣服？”王天逸牵着马走到江边。

   “什么？”所有人被雷电劈中了第二次。

   “司礼，靴子怎么办？在水里穿靴子会沉死的，还有武器怎么办？”秦盾面如土色的问道。

   “一件都不许除下！给我穿的板板正正的游到我家！”王天逸冷冷的回答道。

   “司礼，我水性不好，游泳还是加入长乐帮才学会的，这样游去我怕我上不来了。”瘦长个的轻功高手怯生生的说道。

   “那就不用上来了！”王天逸马鞭一指江面：“给我跳！”

   看着一群穿的如同赴宴般整齐的高手鸭子般在江里扑腾，刘三爷在岸上大喊：“各位放心，如果上不来了，他会上报你们死于公事的！我保证！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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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刘三爷过来问王天逸道：“刚才你追那马车什么意思？”

   王天逸出了口气，扭头看了一下刘三爷期待的面容，眼光下扫刘三爷全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看衣服动作，看的却是刘三爷的级别，这才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慕容秋水手里的好牌还真多啊。”

   “他对昆仑出牌了？什么牌？”刘三爷何等精明，已经闻到了味道。

   “一个绝顶高手。”

   “什么呀，在武神面前能有高手吗？什么能打得过他？”

   “那也不一定。”王天逸长出一口气：“幸好这次我们和慕容那帮古董贩子在一条船上。”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四节 白日江湖
  “属下认为只有五丈之内才有必胜把握。陶大伟说的不行，十丈太远。”

   说话的是金相士，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小老头，此刻却伸直了脖子大吼，手也握的青筋暴露，消瘦的身材蜷在宽大椅圈像极了一只愤怒的猴子。不过他口虽称“属下”，他瞪眼大叫的对象却是旁边的同事，而不是对面的长官。

   旁边被他吼的是个皮肤白皙很富态的圆脸汉子，身着锦袍在椅子里坐的笔直的他不像是武林中人，倒像一个富商，面对“猴子”的火星般飞来的唾沫星子，他用来回应的是平静舒缓绵软的语调，甚至带点女气：“金猴子，你不要急嘛。你难道不要考虑弩手前面排上的刀剑手吗？这次的对手非同小可，而且不是完整任务，却是最难办的待命随时攻击。统领，我们大概有多少时间准备？”

   “叫我司礼。最近不抹人了，专门搞红白事了。”对面的王天逸不紧不慢的说道，这冷笑话让刚才的两人同时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刚来我这里领职，现在不是在暗组了，任务不同了，你们也不是蒙面飞鹰而是锦袍队辅司礼了，这些变动你们还要惦记着些了。”

   金陶二人一起垂首行礼，表示谨记在心。

   接着王天逸说道：“刚才老陶说的很对，这任务异常棘手，没有时间，可能随时发动，甚至可能根本不发动，一切都要看帮主们在桌上谈判的情况。现在也没有固定的下手地点，怕是得我们自己着手从头开始干。另外主要操纵‘外人’主刀，事后还要清场灭口，这万般事端都要很快准备妥当，咱们三个这几天内拟个行动纲领出来……”

   就在这时，三人一起停口。

   王天逸长身而起，开门出去，走廊上上来的却是一个教官：“司礼，俞世北统领来了，急着要见你。”

   “知道了。”王天逸转身回屋，说道：“你们两个赶紧商量方案。我有事去去就回。”

   “俞世北？小俞？那个光嘴皮上会说。在暗组没呆几天就吓得要滚蛋的花架子？你要见他啊？”金相士不屑地哼了一声。

   王天逸和陶大伟同时把食指竖在口上，对着金相士做了闭嘴的动作。

   “这里是锦袍队。给我记着。”王天逸看了金猴子一眼，闭门出去随等候的教官离开后院。

   “暗器高手金统领和刀鬼陶统领一起都来咱们这里了，”教官嘻嘻笑着道：“还以为暗组搬到建康来了呢，在暗组的时候就对您几位景仰的紧呢，有空得向他们讨教几手。”

   王天逸嗯了一声。问道：“锦袍队的新手最近训练如何？”

   “我正打算报告呢，”那教官赶紧侧身回道：“最近好像起了内讧……”

   “刘定强不服秦盾？”王天逸眼皮都不眨的反问道。

   “您真是明察秋毫，刘定强是不服秦盾，不过他是谁都不服，反秦盾的是另外一拨人，刘定强自己是独来独往的……”

   “独来独往？他以为他是大侠啊。”王天逸一声嗤笑：“我有空好好点拨点拨他，讲千遍道理不如一条刀疤记得深，这些小崽子。”

   说到这的时候。已经行入了大厅，王天逸这锦袍司礼脸上陡然换了一副笑容，一路笑着朝厅里踱步的那人快步走去：“俞大哥。”

   俞世北一副有心事的样子，见了王天逸倒是一愣，也不给王天逸回礼，直直就问道：“你怎么回事？锦袍队怎么搞来了单列预算？！难不成要成另外一只战力不成？！”

   王天逸在俞世北面前站定，眨了眨眼。一脸微笑的搀着俞世北胳膊往椅上让：“大哥，先坐。”

   “你为什么不给我说？”俞世北一把把王天逸的手挣开，看起来就像腰包被偷的苦主。

   他这边有点恼怒的意思，那边的王天逸愣了片刻，满脸笑容变成了一脸苦笑，无奈地摊开手说道：“大哥，你应该比我知道的更早啊。”

   “你别这打马虎眼。”俞世北怒视着王天逸说道：“明明是你瞒着我乱搞。我可是把今年的新入精锐全部调给了你。要是知道你要独立建制，我怎么可能把我的人充给你？！你知道这些人花了多少银子和心血吗？今天我去问林谦我借人的补贴，他竟然说现在你从商会独立分出来了。我今天才知道这事啊。你竟然耍我？！”

   “大哥。绝对没有。”王天逸惶恐的摇着手：“我只是听命令调遣而已，至于锦袍队独立建制独立预算，这事有一个人肯定比我知道的早，那就是建康主管少帮主啊，相关命令必然直通到他那里，按理说，大哥你怎么也比我先知道啊，你可是少帮主的心腹爱将啊。”

   “你？少帮主？”俞世北顿时语塞，原来张牙舞爪的火气顷刻间变成了从头到尾的晦气。

   王天逸看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少帮主要不没看命令光忙着构思自己的大作了，要不就是看了也和没看一样，银两、人员这些字眼以及背后隐藏的力量消长在他眼里应该和天书一样难懂。

   “大哥啊，你说我耍你，我配吗？我敢吗？”王天逸拱起腰，摆出一副可怜相，从下往上看着俞世北念叨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兄弟的底细，兄弟到现在脖子上那根绞索还没松呢，所有发给我的命令包括情报，上面都有‘破格’二字，我还是一个长乐帮的罪人啊。说不定哪天某个帮主一不高兴，‘破格’二字一抹，我就顺格被绞死了。我费了多大的气力才暂且脱个这劫，靠命换来的家财一夜之间全部散尽。在青楼看门看了半年，咱们且不说你我的交情，你说我有什么资格耍你呢？我一切都是听令行事啊，现在帮主发令而来，我能怎么办？”

   俞世北皱眉看了王天逸好久，才有气无力地问道：“那为什么锦袍队要独立建制，不就是迎送宾客的人吗？这怎么回事？你们以后任务是什么？”

   看俞世北话头软了，王天逸兔子一样的弹直身子，赔笑不已的把气呼呼的俞世北请到椅上，这才说道：“俞大哥。我给你说个机密吧。我的人发现有人要在建康搞事。”

   看着王天逸用手狠狠做了个下劈的手势，俞世北一惊：“什么人，要做什么？”

   王天逸苦笑的一摇头，用手指画了个“绝密”的符号，接着说道：“也许少帮主被通知了，你可以问他。不过可能因为这样。帮里要在这个时间加强建康的护卫兵力，另外帮主也许想，以前暗组都是统领级的人物才能洗白，因为这样才有职位给他，现在扩充一个锦袍队，也许连暗组的中级人员也有接口有地方直接洗白，这样岂不是……嘿嘿。”

   看着和易月有“深仇大恨”的王天逸那一脸坏笑，没说的后半句话俞世北也听得明白：“…岂不是可以消减暗组的实力……”

   王天逸接着说道：“不过大哥你放心。锦袍队不管如何，武林大会一过，八成会划给少帮主统领，那个时候，说不定小弟又要在你的麾下混口饭吃……”

   “我现在还敢信你吗？”俞世北气消了，但狠话还是照撂。

   王天逸岂不知道这话已经不是刚来时候问罪的意思了，赶紧围着俞世北上下赔罪。最后好歹让俞世北悻悻而不是勃然大怒地走了。

   不过最后俞世北还是不放心，他给王天逸说道：“这次我信你，不过那些人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我会去给现在管你的黄山石帮主说，让你给我还回几个来，比如少林刘定强那几个。”

   “没问题。大哥你要谁我给谁。”王天逸拍胸脯拍的震天响。

   “司礼，看俞统领刚才很生气的样子啊。”俞世北一走，张教官马上就进来了。

   “没什么。”看着俞世北绕过照壁的背影，王天逸大大咧咧的坐到了椅子上。扭了扭刚才一直窝着的脖子，发出一串“喀吧”的脆响后，这才冷笑着回答下属道：“唐僧肉有数，谁多吃不得罪人？！”

   “不过既然已经吃到了嘴里，我一块都不打算吐出来。”王天逸闷下一口茶，朝张教官说道：“叫教官们都来见我，我要听听锦袍队废物们最近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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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众多仆役和守卫的躬身行礼中，王天逸再也不像在俞世北面前那样窝着脖子，相反他漠然的仰着头在一众彪悍的武士簇拥下只朝锦袍队操练的练武场走去。但还没进后院偏门，王天逸立住脚步，抽出了一条手帕堵住了鼻子，皱眉道：“我说这几天风里老有腥气，害我做噩梦，原来你们现在在做这个。”

   一个教官立刻越前躬身道：“属下不知，马上结束此项操练。”

   “不。做的很好，继续操练。这是公事。”王天逸摇摇头，“这是现在锦袍队总部狭小的缘故，只有我一个宅子和这宅子后面的荒地改作了练武场，不过很快银两就过来了，到时候把我家周围的所有院子荒地都收购过来，那时候地方就宽敞了。”王天逸说着收了手帕进了偏门。

   锦袍队的十几个青年人正围在一个二层小楼周围进进出出，一股巨大的腥气就从这小楼里弥漫出来，仿佛这原来用于存放杂物的孤零零的楼有了生命，化成了一头怪兽，锦袍队的人正分队攻杀，手里握着的不是致命兵器，却是缠了重物的竹制兵刃，从楼里杀进杀出的他们人人都是浑身浴血。

   不过没人受伤。

   这血迹来自于楼本身。

   楼里面被布置成居家模样，一楼有床有梳妆台是卧房，二楼布置的却是客厅。

   唯一而最诡异的地方则是地面上满是碎肉，漫淌的血和肠子以及成块的猪尸体铺满了地面。

   甚至还有两头猪直接被捅死扔在了那里，此刻已经被踩得满是凹痕。猪头几乎被发力的脚踩成了两半，看上去好像用下巴压着地面可笑的看着自己身边发生的这可笑又诡异的景象。

   锦袍队就踩着这油滑血腥的地面，呼喝着互相用竹武器攻杀，不时有人滑倒或被打倒乃至被绊倒在这血浆碎肉中，爬起来后就成了一个血人，地板上半凝固的血层中除了身体的擦痕外，还有到处都是的脚打滑拉出来的大道子。

   这种血腥得让人闻之欲呕的训练正是为了模拟最惨烈的杀场，让新手熟悉在将来可能面对的环境。

   有备无患。

   “废物们表现怎么样？”王天逸问道。

   “刚开始五个人呕吐，在屋里训练的时候。所有人动作全部变形。但今天没人呕吐。动作基本到位，没有变形。”

   “很好。晚上也要练。”王天逸看了一会，扭头对身后的教官说道：“一是练习黑暗盲战，而是练习战斗静默，不过你防护要做好，小心伤到眼睛。”

   “是。晚上已经训练过了。”

   “你们要抓紧，不要顾惜他们，如不出意外，很快就有战斗任务派下来，一来帮主期望很高，而来我不想开头新人们伤亡过高。”王天逸说道：“现在把刘定强叫过来，我和他单独谈谈。”

   教官大声叫着“休息”，十几个武林才俊就带着满身的猪血狼狈不堪的从楼里撤出来。还有一个居然是爬出来的——居然从楼梯上滑倒滚下来，两只脚同时崴了。

   教官就从这群看起来难民一般筋疲力尽的血人中一把拉出了刘定强，他格外显眼，他的衣服最干净。

   刘定强就在几十只眼睛或疑惑或羡慕的注视下，穿过团团汗臭和血腥，来到了远处负手而立的王天逸面前，神态却有点胆怯。没敢看人直接就行礼。

   王天逸今天破例对自己的手下微笑了：“定强啊，免礼吧。转个身。”

   惊疑不定的刘定强第一没想到这个家伙会笑，第二没想到他会亲切的叫自己名字，第三没想到居然让自己转身。

   愣了一下后，又看了王天逸一眼后，才心惊胆颤地在王天逸面前转个身，没等转过来，身后已经响起了极其罕见的笑声。

   “我说定强啊，你看你的同袍们都是浑身被猪血打透。你这倒好，只是裤子后面全是猪血，胸口还有个血脚印，想必是被人踹倒了吧？怎么？宁可拼着毫无防范的坐倒，也不想在血泊里打个滚卸力再战？还是你们少林有坐地战法？”

   王天逸是行家，一个问题让刘定强又羞又臊：因为他武艺好，不像其他人摔倒无数次，在对战中，只有一次被人一脚撑在胸口上踹倒。

   在对战中，坐在地上任你武艺通天，你也没法打出像样的攻防。腿脚不能用，无法发力无法挪移——坐下基本上是属于任人宰割的姿势，所以没有武士会让自己主动坐倒，遇到刘定强这种情况都是就地打滚或者手足并用爬起来，甚至不惜就地跪下，用最快的速度让腿脚再次有力地撑在地面上。

   这是格斗常识。

   但刘定强违背了这常识。

   不是他不知道坐下的后果，只是他可不愿意像别人那样滚个满身猪血肉片，他有高手的自尊，尤其是鹤立鸡群的时候，更何况这不过是操练不是真正的沙场格杀，他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傲慢的无视常识，但是他的运气实在差到极点，恰好这次大忙人王天逸亲自过来视察了，还一来就挑上了他。

   “这……这……这……”刘定强看着王天逸瞠目结舌的想不出好理由来。

   “这什么？”王天逸微笑着眯着眼，歪着头凑近尴尬之极的年轻人，不依不饶的问道。

   刘定强答不出来了，头上全是汗水，青年被抓住痛脚的羞愧和苛刻上司羞辱以让自己在同僚面前丢人的恐惧。

   但是这都没发生。

   王天逸拉住了刘定强的胳膊，朝离人群更远的地方走去。

   他一直在笑：“呵呵，我完全可以理解。你毕竟是这批新人中武艺最好的一个，就算是在少林，你也一直是最好的学徒，你有资格有傲气……哦呵呵，我说错了，你有理由有傲气。”

   王天逸今天表情非常和蔼可亲，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当牛当马的手下，而是长乐帮的一个贵客。

   但刘定强却只能更心惊肉跳：王天逸他根本摸不透也不了解，他知道的只有面前这个家伙可以随时翻脸让人累的连床都爬不上去。更有甚者一挥手叫个黑脸教官。抽得人皮开肉绽，第二天还得背着伤强笑着去迎接贵客。

   “司礼，是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按实战格杀来……”刘定强嗫嚅的说道，声音却小的像蚊子，他即使再傲气也知道现在的处境，不是能拿鸡蛋碰石头的。

   “很好。”王天逸一笑。而后却收了笑容，一手拍上了刘定强的肩膀，用极真诚极认真的语调说道：“定强，你知道吗？我其实非常器重你，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

   “什么？”刘定强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他对面那脸上展现出从未出现过的表情，王天逸再一次说道：“我非常器重你，我对你寄予厚望。”

   一瞬间，刘定强觉得这个深不可测的家伙竟然发出一股祥和温暖的气息。那叫做慈祥。

   刘定强自从出了师门投身江湖后久违的慈祥。

   “但是我现在觉得你出了一点问题，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吗？”王天逸问道。

   “什么？……我现在挺好的。”刘定强愣怔了半天又扭头看了看远处那群伸直了脖子恨不得变成苍蝇飞过来的同僚，最后憋出这句话。

   “哈。”王天逸笑了一声，问道：“我知道锦袍队现在相处了这么久，都有绰号了，比如第一次行动砸到自己人的那小子叫‘盲侠’，误伤自己人的叫‘瘟鸡（戟）’。被用尿壶砸下来的秦盾直接就叫‘夜壶’，但是唯独一个人没有外号，那就是你，别说绰号，听教官说其他人喊你都是用全名的。为什么这样？”

   绰号？这也是司礼来找我的原因吗？

   要是别人这么问，刘定强心情好会不屑的嗯一声，心情不好则冷哼一声，不过肚里肯定认为这家伙不是疯了就是吃饱了撑的。

   但来问这个莫明其妙问题的不是“别人”，而是可怕的司礼。更兼一脸的认真，就好像殿试中被问鸡蛋为什么是圆的考生，刘定强在思考了一会后，彻底晕了。

   看刘定强那种模样，王天逸叹了口气：“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绰号有无我会关心。身为刚入江湖的新人，同僚不给取绰号，也许你认为这是你武艺好，他们尊重你，景仰你，但是这可能吗？每个人都是武艺一流的新人，就算你武艺比他们强一些，但你武艺带来过相应的战功吗？更何况江湖沙场瞬息万变，武艺好并不等于一定能胜，一定能活下来。你的武艺不足于成为你没有绰号的理由，理由只有一个，你根本不合群。”

   “我没有不合群，我只是平日醉心于钻研武艺，疏于同僚交往而已。”刘定强马上反驳。

   “你是不屑吧？听说你还把同屋的赌局给踢了？”王天逸噗哧一笑：“你够胆啊，玩的加上围观的，你一脚得罪多少人？”

   “他们……他们……我要养气……他们……”

   “不要说了。”王天逸一摆手：“你太傲气。太不合群。你可曾想过现在这群你不屑同流合污的人，日后就是你并肩血战的同袍，必将生死彼此托付的杀场兄弟，你平日里琐事都不见容，怎能指望在生死赌局上与他们剖心融血生死相依？一群二流战士如果众志成城也可以撼动武林，而一个孤身武士哪怕武艺再高也不过是头流浪狗一般的东西。是我眼里一根指头就可以捏死的小虫子。一个武艺卓绝的战士，如果用在刀刃上将是无坚不摧的神兵，但如果没有刀背刀柄庸铁的辅衬。你不过是条出头椽子，不要刀砍斧劈，只需微雨细风就可以让你烂在武林这个泥潭里。”

   看刘定强低头不语，王天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需要的是把无坚不摧的好刀，这指望你们每个人呢。”

   但刘定强脸红的更狠了，不过不是心中有感，而是有所抵触，此刻他却是下了借此机会向王天逸吐露心中所想的决心：“司礼。我确实不合群。是因为我觉得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位置，我希望可以和敌人公平的硬碰硬，单枪匹马的夺敌人首级，像章高蝉那样千里奇袭，全身而退，我认为凭我的天赋能做到……起码能做到他的八成武艺。又或者像丁三少爷那样，无论任何情况总是孤身出现，他身行最难的侠义之事，却可以解决任何难题。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是训练组队战斗……”

   “丁三传这么神吗？还解决任何难题？不知有多少人像我这样给他擦过屁股。”王天逸想着，嘴角抽搐了一下，直接打断了刘定强的抱怨：“如果你父亲是七雄中的任何一个掌门，你可以像丁三这样，否则你三天之内就可以变成一堆肉酱。”

   “至于章高蝉。我和他交过手。”王天逸这句话打消了刘定强的反抗心情，一下子让他的头抬了起来，眼光中惊讶混着崇拜——如果是真的，他和章高蝉交过手，而还活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没显过身手的司礼武功也可以想像了。

   “不过，我说实话。他的武功真的不是人可以练出来的，你的师傅应该告诉过你吧？”这句话让刘定强又低下了头，“谁说可以教出章高蝉那种武功，那肯定是骗子。”这是少林达摩堂首座的亲口话。

   “另外我告诉你，”王天逸说道：“章高蝉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如果你有章高蝉的武功，我现在请你干掉慕容龙渊，那么关键点只是选择下手时机了，对吧？请问你如何知道慕容龙渊的起居行动情报？你需要调集多少人力财力能做到这点？不要告诉我你可以提着一把刀从慕容家正门杀进去从后门杀出来，就算你能。但是没有地图的话，你也会迷路的。”

   “你所见的武林中的任何辉煌一刻，任何光彩夺目的一人，背后都有无数人费尽无数心血让这一刻成真，让这个人站在巅峰。决没有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爬到这个位置的。不过你既然加入了武林战斗最强的长乐帮，就应该知道这是天大的机会，只要你努力，那让武林万众瞩目的辉煌之光说不定会照在你身上。”王天逸笑的狡狯。

   刘定强叹出一口热气，再叹出一口凉气，却说道：“司礼，你说的都对，但是我天生不喜恃强凌弱。比如你那天让我做的任务，我非常难受，我为什么要取对付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我宁愿去做格杀高手的任务。”

   “命令就是命令。”王天逸突然大吼起来，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恨不得一把把这个小子摁进假山池子里淹死，心里想是不是遇到“气死牛”这种情况了，对方不管你说的对不对，也不管自己想什么，就是跟你拧着说，王天逸在暗组的卧底训练中曾经听过这种事情，但没想到居然今天遇上了，更可气的是自己手下，而且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用内力调匀了呼吸，王天逸强迫自己把想伸向刘定强脖子的手臂顺着身体靠住，脸上继续挂上笑，十分耐心的继续开导：“定强啊，先撇开那次任务不谈。你这是大错特错了。任何门派乃至任何人追求的都是恃强凌弱，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什么？”

   “你看，猎人打猎用箭用刀，刀箭总比爪牙锋利吧？为什么不赤手空拳和野兽来个公平较量呢？再说帮派做生意，任何帮派都想垄断一门生意，你愿意请慕容开店开作坊开到我们地盘上来吗？就是任何人也追求恃强凌弱，你为什么要苦练武艺？为什么要练这么好？如果我们遇见街上地痞，是不是你会绑着手脚和他打？你为什么要追求比别人更强？”

   “您说的不对。这这和……我说的……”

   王天逸冷笑一声：“为何原来野兽横行的森林建起了城池？为何原本只是挥舞棒子的武林会演化出如此多如此强悍的武艺？为何商人要冒着天大风险从海外运来中土商人没有的珍宝？为何你追求比别人武艺更高？为何你绞尽脑汁想赚更多的银子买比别人更多的东西？甚至为何大家把传宗接代绵延久远认为光荣，把香火绝灭视为奇耻大辱，不如别人？你讨厌恃强凌弱的话，为何你们这些学徒出山时候都以加入江湖豪强为荣？都以腰包里赚的银子互相攀比？你怎么不去像你景仰的丁三那样不加入门派而孤身浪迹江湖？在你乞讨吃饱或者抢劫后还能行侠仗义呢。哈哈。你看，人殚精竭虑求的不就是恃强凌弱嘛？”

   “这……”

   “不过正因为人人都追求恃强凌弱，所以恃强凌弱并不容易。”王天逸叹了口气：“比如我手里有三个三流高手，你手里有一个一流高手，我会一个一个派出去和你单打独斗吗？除非我疯了。三个一起上，直接灭了你一个。

   但是你会这么站着让我恃强凌弱吗？除非你疯了。

   你也会让一流高手或游战或偷袭，力争每次只对一个二流高手下手。这不也是恃强凌弱吗？

   我也算身经百战了。为了能在每一场死战中得胜，战前我想破脑袋判断情势，战中我浴血苦战或者指挥同僚，力争在某个时机某个地点形成恃强凌弱的态势，你认为我不想喝着茶扔个令牌就拿到敌人首级？可能吗？谁想弱？谁想被欺凌？谁是傻子？江湖中谁家不是红了眼的狼？但是赢家是强的，输家是弱的。如果我知道我打一场要两败俱伤。大家都死光光，这公平吧，但谁会去发动这样的战斗？！”

   “……我是说……”刘定强嘴里好像含了一颗滚烫的炭球：“我是说，比如武当收复华山……武当强，华山弱……”

   王天逸冷笑三声，他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手下说道：“首先，你有一个致命的错误，江湖中没有完全的弱者。如果你认为谁弱，你很可能犯轻敌的错误，这会要了你的小命。”

   接着王天逸说道：“不说别人，就说我们长乐帮，当年慕容独占江南武林，我们五个……错了，我们四个帮主以盐贩起家。奋不顾命的起身反抗，现在看看，我们和慕容世家比肩而坐。每个门派都是一个个的人组成，人之间绝无大区别，为何我们能挫败强横的慕容世家，而远比早年长乐帮实力大百倍的百年华山为什么就被收服了呢？”

   刘定强不语。

   “我们比华山更危险，我们比华山更众志成城，我们比华山更嗜血，一句话我们就是年轻无畏的强者。一刀就捅进了看似强大无匹而实际老朽的慕容世家软肋，在那一刻，江湖裁定我们长乐帮是强者，因为我们更高效更嗜血更无畏。”

   “现在我告诉你，锦袍队就要独立成为一只力量，它绝对不是用来迎送宾客的，它是长乐帮用来江湖争锋的一把新刃，你们这群最先加入的小伙子将成为这把刀的中坚，定强，坚定的留下来，把你自己融入这把刀，你成为我锋利的刀刃，我就还给你一个让你大展身手的江湖，一个让你纵横捭阖的江湖，一个成就你所有愿望的江湖。”

   最后王天逸在一堆空话后加上了真正的筹码：“锦袍队建立后，将很快补充高手吸收新人，帮里异常重视我们。在我手下，你将和最有经验的同袍作战，只有战功，而危险比起在其他地方少很多，你听过寿州大败吧？而且俸禄奖赏十足丰厚，不出多长时间，你就可以当上建康的富翁。更何况我们是在阳光下作战，直接听从帮主统领，无论是升职还是转职都比别人手下快很多。很快，你就会成为名利双收的武林骄子。”

   王天逸一直在观察刘定强的表情，此刻他终于满意了。因为刘定强的目光开始迷离了，好像在看很远的东西。

   “看吧。金光璀璨的梦。”王天逸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什么都说了，就是不说“富贵险中求”这个金科玉律。

   “我该怎么做？司礼，请你指点。”刘定强终于不再“气死牛”了，他躬身行礼。

   “需要你用心做事。真正的用心来做事。”王天逸缓缓的讲道。

   “我很用心啊。”刘定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每次训练都用心去做了，也没有怠慢了，比如在江里穿着衣服游泳，别人都偷偷脱了靴子挂在脖子上。我却是穿着靴子拼了命游。”

   “很好。”王天逸语重心长的说道：“但这是小事。现在谈那次让你不舒服的任务吧。你已经死了，知道吗？”

   “什么？”刘定强一个激灵：“我已经死了？”

   王天逸挥起了手：“你不够用心。你没注意到吗，谭剑……那个目标曾经和你们抢剑，他割伤了自己的右手。而他上吊用来垫脚的石头上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迹。你想想，他孤身一人，上吊的石头难道自己就跑到树下让他上去吊死？肯定他自己搬来。怎么可能不在右侧染上血迹？！”

   刘定强瞬间就面如土色。

   冷笑声中，王天逸说道：“这就是你的用心？真正用心的人看到的是和别人不同的东西，任何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要拼命考虑到。这次目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出次纰漏还不至于酿成致命伤。要是换了大人物，你布置的局一眼就可以看穿。你早就死掉了。也许被对方报复，也许是被我们灭口，即便你还活着，你认为你还能得到上司的信任而被赋以重任吗？这么点小事。对不对？你的前途完蛋了。”

   “不过那次我原谅你，你是新手嘛。不过我不会反复原谅你，在江湖上，一道刀疤比一千遍叮嘱都更有用，但你能保证这道刀疤不在你脖子上吗？”王天逸再次拍了拍对方肩膀，但这次刘定强这好手的肩膀垮的如同破败的泥土，王天逸每拍一下。就塌下去一分。

   “你的同袍有不少人都请教官和我管家吃饭，力图打听我和锦袍队的事情，这种事情在你看来也许很不屑，但是你的情报绝对不如他们这些让你不屑的人多。在搜集情报上，你再次不如别人，你连你处的环境都没表现出兴趣，这是你的家也是你的堡垒啊，你连自己的家都不熟悉，怎么出去历受江湖风雨？呵呵。你连自己的事都不用心，却把心思花在不切心思的幻想上。我想这是你的傲气的直接表现。这很危险，谁在江湖中得意，不是武功说了算，更不是傲气说了算，那些是傻子。真正说了算的是江湖。而江湖无处不在。”

   “如果我光给你这么说，你恐怕还是云山雾罩般的不清楚方向，要做到用心，你要有用心的理由。”

   “理由？”刘定强问道。

   “你为什么用心？”

   刘定强摇了摇头。

   “忠心。才是帮派一切美德的基础。忠和孝很像，只是孝是忠于父母而已，假想一下你给你重病的老父熬药，只要是孝顺的儿子都会想到在喂父亲喝药之前，一定会自己先尝尝药烫不烫。这细心不细心？这用心不用心？为何孝子能用心？因为他孝顺才感同身受，能设身处地的为父亲着想，把所有事情都办的让父母满意。”

   “忠也一样，不过是要替自己效忠的对象着想，让自己的效忠的对象满意。江湖里最强大的不是人而是门派，在门派中强大的人才是笑傲江湖的人，要在门派里出人头地靠的是两种事情：一个是看你老子是谁，有人生来就是帮主，这是没法子的事情，他们上辈子修来的；另一种就是自己对帮派的功劳，这是靠你忠心殚精竭虑为帮派做事以门派为家换来的。”

   “我一定忠于长乐帮的，加入长乐帮的时候就已经发过誓了……”刘定强当然知道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丝毫马虎不得，立刻回答。

   但王天逸轻蔑的一挥手：“什么效忠长乐帮？大家都是长乐帮的，帮派虽然强大。但它是人吗？它会说话吗？它会夸奖你吗？它会给你发银子派宅子佣人吗？它不会。效忠帮派这种漂亮话只会让你摸不清东西，成了扯淡的话了。”

   王天逸拉住了少年的前襟，凝视着对方森然的说道：“帮派是由人组成的，你要效忠的只能是人。效忠你的上司，现在这个人是我。你为我做事，我给你一切。逆我者亡，顺我者昌。明白吗？你效忠的人是我。是我。”

   刘定强只能频频点头，他还能说什么。

   “当然还有帮主，哈哈。好吧，今天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你不要告知其他人。这是训练你保守秘密的本事。我希望你很快就能有绰号。哈哈。”

   送走了灰头土脸的刘定强，王天逸张着嘴，只感到口干舌燥，他平日里还真难得说这么多自己平日认为的废话。

   因为他和刘定强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刘定强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身为少林今年学徒第一的高手，长乐帮不过是他手里无数选择中的一个而已；而王天逸。一个曾经走投无路在江湖绝无半分立锥之地的“死”人，从入长乐帮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了效忠的对象，而这种连性命都可以舍弃的忠诚，只有具有知恩图报罕见美德的好人才可能拥有。

   只感到烦的要死的王天逸解决呃刘定强，转身就走，并无心看新手的训练，因为他入长乐帮的时候。根本就不是江湖新手。

   一众教官追上了他，有人十分讨厌刘定强，此刻在王天逸耳边直接说道：“司礼不要对那家伙如此关切了，就他的能力来看，我看他就是个马粪蛋子。”

   “要不你给我几个身世师门卓越适合结交江湖豪杰的好手来？再说就算是个马粪蛋子，还能生火取暖不是。”王天逸目不斜视，但身边的几个教官都笑了起来。

   “对了。一会出去我批一笔银子过来，给他们发第一笔赏金。”王天逸边走边说。

   “咦？您这是？”

   “唉，怕人闹着跑，撑过这一段。”王天逸一声叹息：“什么东西都是白给的不香，一有来抢的就变香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弱弱的一声叫唤：“司礼……”

   一众人同时扭头，却是秦盾跑了上来，他身上可不像刘定强那么干净，好像刚从屠户的放猪血的桶里捞上来的。浑身泡透了猪血了，一片猪皮在发髻上颤巍巍的摇曳。

   “怎么不训练？！滚回来。”秦盾身后负责训练的教官大吼起来。

   王天逸冲那教官一挥手，分开众人，走到面色窘迫的秦盾面前问道：“什么事？”

   “我有些话想给司礼说。”秦盾有些胆怯看着那群横眉立目的教官，气势上新手不可能超过老手。

   “说吧。”王天逸冷冷的说道，秦盾无论出身门派还是武艺以及傲气都和刘定强差老远一大截，王天逸知道他随手指派给秦盾的队长一职已经让这个家伙在队里吃尽了苦头，他无法服众，因为锦袍队任何一个新手怕都比他优秀，所以并不担心他会再跑去俞世北大喊大闹坚决要离开锦袍队，所以也没想再摆出一副慈祥的面孔。

   在王天逸的威严下，秦盾使劲搓着手，手心里的猪血发出啪啪的声音：“我……我……我……司礼，我不想当队长了……”

   王天逸一愣，没有说话，一时间的静默和对方的威压，让秦盾受到了宛如静默审问般的压力，他抬起头却闪烁着目光躲避着王天逸的眼睛自顾自的说道：“我不够……唉……大家都很强……我觉得……我……还是让别人来做吧……”

   他没说完，王天逸已经过来，勾肩把浑身猪血污秽的他揽到了身侧，像老朋友一样搂着秦盾的肩，耳边只听司礼笑道：“怎么？我指定的夜壶队长觉得自己不行了？是说我选人错误咯？”

   “没有。没有。”秦盾大叫起来，一边躲避着王天逸身侧袍袖，但还是让传闻有洁癖的司礼身上污了一大块血迹：“我只是自己觉得比我强的人大有人在，唉，司礼。您也知道了，他们叫我夜壶，您想想就知道了，我平常还要呼号命令他们，我实在……实在没脸了。”

   “不就是个夜壶吗？”王天逸冷笑一声，转头对秦盾说道：“你可知我刚入长乐帮的时候，加入的是什么产业？”

   “嗯……嗯……虽然他们都说您是做盐生意的，但我也听有人说您是暗组的。”秦盾惊疑不定回道。

   “‘但’个屁，在我面前还敢打马虎眼？我就是暗组的。”王天逸问道：“你知道我刚入暗组的时候，绰号是什么？”

   “不……不知道……”

   “僧尾（yǐ）巴。僧人的僧。僧人的尾巴。因为我和一个和尚一起加入暗组。战斗时候总在一起，我那时武艺低微，时常要靠队友和尚摆脱危机，两场战斗后，就有人叫我僧尾巴了。你觉得对一个武人来说，僧尾巴和夜壶哪个好听？哪个让人舒服点？”

   王天逸语气有些调侃。但绝对听不出好恶来，秦盾只觉得自己要吓尿了。

   “差不多吧？”王天逸突然回头朝教官们大笑起来。

   背后一直在听的教官有两个脸色倒都不好看起来，和秦盾差不多。

   “小子，听好。”王天逸一把把秦盾拉得更近了，胳膊好像铁箍一样勒紧勒秦盾肩膀：“绰号是变的。‘僧尾巴’只叫了我两个月，很快我的绰号就变成了‘疤脸狼’，因为我一仗从屋顶突入敌人巢穴，杀得目标保镖队血流成河。我就值一条狼吗？这不够啊。我后来又有了新外号，和原来那个僧人一起，他是‘疯虎’，我是‘插翅虎’，我俩并称‘双虎’；再后来是‘冰将’，不过这个外号很少有人当面讲，也就是说。那时候我已经没有绰号了。”

   “明白了吗？绰号就是你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这不错，但这绰号是在不断变化的，别人说你是夜壶你就当一辈子夜壶？难道你真这么废物吗？我不信，能被邀请加入长乐帮的人最起码是个汉子。”王天逸嘿嘿冷笑着。

   胳膊下的秦盾牙齿已经咬到了一起，他答道：“我明白了，司礼。我绝不是个废物。但是……但是您不是一上来就做暗组指挥官的啊，我现在很尴尬……怕辜负您对我的信任。”

   “信任你？嘿嘿。”王天逸眯起眼睛说道：“告诉你，小子。你是我随手指定的，就你们这群新手，在我眼里一样的废物，指定谁当队长都无所谓的事。”

   秦盾顿时面如土色，他以前倒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王天逸随手指定的，那天还以为王天逸是喜欢或者看重自己呢，毕竟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以为自己比别人强那么一点。

   “队长是我能指定的吗？这种领袖都是在组织里自己长出来的。我们要干的可是刀头上舔血的买卖啊，可不是我能点石成金，说你行你就行，真正信任的人要用刀和血来证明。这种事不是挑武功最好的，不是挑出身门派最好的，更不是看谁外号最响亮，我需要的锦袍队长是勇于承担自己职责的人，他面对什么困境，他面对什么棘手的任务，他面对多少压力，这我一概不管，我要的是只要是我下达任务，他就能凝聚激发所有同僚的力量，漂漂亮亮地替我完成！这才是我心目中的队长，这也是人才，任何帮派都求之若渴的最宝贵财宝。现在你们根本还没干过正事，指定谁不一样？很快，一旦真正开始在江湖厮杀起来，勇于承担自己职责的有心人我会马上看到。”

   “我希望这个人是你，或者你是这种人中的一个。”王天逸捏着秦盾的肩膀：“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既然我随手点了你，这就是你的运气。你不是辜负我，你是不要辜负自己，江湖男儿有什么做不到的？！把你所有力量都拿出来吧，让我看见你的能力你的忠诚，你不辜负自己，我就不辜负你！”

   秦盾浑身颤抖，长长出了一口气，他陡地转身立于王天逸对面。“啪”的一声，秦盾单膝跪地，对王天逸行了个最正式的跪礼：“多谢司礼！属下明白！”

   看着秦盾朝小楼有力狂奔而去的身影，旁边的教官对王天逸恭维道：“司礼，您真好利口，说句让您见笑的话，以前我在暗组也曾跟随您鞍前马后，但是真不知道您说话如此厉害……”

   王天逸还没回话，另外一个也是出身暗组的教官已经插嘴了：“老张，那时候司礼用得着废话吗？他只要出马。办什么事情不利利索索的。看见是他指挥，心就踏实了。”

   “不要拍马屁了。”王天逸嗓子干的冒烟，他干咳了两声：“你们以为我想这么多废话吗？唉，这群废物不骗骗，万一跑了怎么办，有人要来给我抢啊。”

   说到这里。王天逸叹了口厌倦的气：“以前在暗组，江湖规矩简单的很，用刀给对方讲理就可以了。脑子里盘算的全是如何直接从江湖里抹掉对方，晚上出动，蒙上脸，带上好刀，把一切逆我们意的渣滓全屠掉，何等简洁？我们就是暗夜江湖的主宰。那时候。我却羡慕可以锦袍出没的白日江湖，觉得那种风光无限威风八面的生活比暗夜飞鹰要更舒服。谁料想，我真的脱下夜行衣，来到这到处是锦袍华盖的白日之下，却发现这里不比暗夜中的江湖轻松啊？相反，个个都穿的人模狗样，人人笑面如花。个个舌绽莲花，肚里却和暗夜江湖一模一样。却是把脸皮当成了蒙面巾，把利剑藏在了腹中，逼得我也不得不放手了双剑，操着虚情假意坑蒙拐骗一起上了。真他妈的！”

   这边王天逸抱怨自己放脱了双剑，那边秦盾和刘定强却握紧了手里的竹刀，他们没有虚情假意的资格，有的只有握紧兵刃的职责。

   在旁边四个立定观战的队友注视下，刘定强一脚踹在秦盾肩头。秦盾斜着倒滑出去，在血泊里打了个滚，摁着猪头又跳了起来，握着竹刀又朝刘定强冲了过去。

   双竹猛烈撞击发出的闷响中，秦盾又被刘定强踢飞了。

   “‘夜壶’，行了，两个队，我们四人都‘阵亡’，你别硬撑和他一对一了，这句刘定强他们赢了。”旁观者笑道。

   “住口！”秦盾一声大吼，他已经浑身湿透，眼睛通红的他就像一头野狗那样猛烈摇晃了一下身子，猪血和肉屑从身上四散飞溅，他怒视着面前的刘定强咬牙切齿的说道：“任务：格杀勿论！目标：少林第一高手！”

   刘定强仿佛也被面前这个红眼对手的气息感染，他微微眨了下眼睛，缓缓的说道：“刚才我手下留情了，那么现在，我就恃强凌弱吧！”

   “杀！”两个杀字却宛如一口所发，两人同时朝对方疾冲，竹刀划破腥臭的对斫中，竟斩出了两条腾腾杀气一般的气弧。

   “战斗静默啊！你们两个混蛋！”门口观战的教官破口大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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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份送到俞世北府上，说给他赔罪；这一份送给黄老，给他的李管家说是孝敬，这份最多的送给苏晓苏爷，今晚我亲自送去，要求他帮忙，你顺路去他管家说声今晚我过去。另外你出去的时候叫老张给我拿件袍子送到书房来，我这袍子污了血迹。”

   王天逸站在三口箱子面前，一边喝茶润口，一边仔细的给管家说明。

   就在这时，一个仆役急匆匆的进来禀告：“商会的颜凯老爷过来了。”

   “他来干什么？！”王天逸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慌不迭的接住，一杯茶全泼在了袍子上。

   “是奉了林谦会长的命令，据说是核查和商会相关的账目，以便和商会账目分离。”

   “他妈的！说不定又要被这疯狗缠上。林……唉！”王天逸大骂起来。

   建康这边的掌柜统领没有不怕颜凯的，因为没人在账目上是绝对干净利落的。

   “现在把库房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快点！我怕他封了我库房点我家底。晦气，我这几天就要给我弟弟花大钱呢！”王天逸语气都急得冒火：“你，不要让他进来。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就说我在洗澡。”

   一众人忙的四脚朝天，王天逸看着面前的礼物，心里叹道：“看来林谦也要打点下，这么一来，给苏晓的东西要加半了。今天不仅要求他拒绝俞世北，还得求他在黄老耳边吹风，千万不要让颜凯这种人负责锦袍队核算。唉，求人就得出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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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王天逸回到金相士和陶大伟那边，已经是中午了。

   “司礼。你说去去就回啊。从早上到饭点了。”金猴子瞪着眼睛叫道。

   王天逸坐下第一件事就擦汗。擦了又擦，好久才说：“没法子，锦袍队刚要建制，这边琐事太多了，马上给你们接风洗尘，东西有进展吗？”

   “司礼请看。”陶大伟递过来一叠纸；“因为没有详细情报没有时间没有地点甚至没有我们参战人员的充分信息。我们只能照经验拟定了五种刺杀情况，每种在时间上都分了日夜，主要从下手地点上区分可能情况……如果目标确实保镖不多的话……”

   “绝对不会超过四个人，而且不会是转职保镖。”王天逸看着下属画的示意图，头也不抬的说道。

   陶大伟呵呵一笑：“这样的话，对江湖上任何一个一流高手的情况下，我们都应该有八成把握吧。唉，不过他要是个一流高手的话。就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了，问题是他的武功实在太高了。武神啊。”

   “别说他是个人，就算真是个神，也肯定有办法弄死他！”王天逸冷冷的说出这句话。

   语调里绝无半分怀疑也无半分犹豫，听上去就算要他王天逸摘星星下来，他也能办到。

   绝对能办到。

   金猴子和陶大伟同时报以敬意，金猴子更是说道：“司礼。我真佩服您这种人。来之前，易老特别夸奖您是他真正的忠犬，绝无畏惧，一旦咬住猎物绝不会松口，是真正可以托付重任的心腹。”

   王天逸放下草图，抬起头来，对着扬州方向深深一拱拳：“身荷大恩，无以为报，不敢有懈，恩师放心。”

   陶大伟说道：“易老让你放手去干，昆仑武当联手毕竟对长乐帮利益有损，而且秦明月这家伙越来越奸，很难利用。但霍长风这命令不太好办。我们现在需要章高蝉的武功情报。”

   “很难办，我和他交过手，但那时候是我被围攻，差点就死了。而且水平差距太大，在杀场上，二流高手摸不准一流高手的底，知道的只是自己的生与死。”王天逸语调一转：“不过我会尽可能这几天就摸出他的底，如果武艺相差太多，生死格斗没法测，那么武艺切磋是最佳方式。”

   “司礼，这么有把握？听说章高蝉来之前已经放出风来，绝对不切磋武艺，是秦明月故意防止章高蝉虚实被摸透而特别嘱咐的。秦明月啊，呵呵，章高蝉虽然是掌门，但秦明月说话比他算数多了。”金猴子问道：“我知道你和昆仑林羽的一个弟子有交情，但是和秦明月的严令和章高蝉的武林通告比起来，这恐怕远远不够吧。难道您有别的好招？”

   “不试试怎么知道？至于好招吗？”王天逸漠然的眼睛里突然现出一丝温暖：“我弟弟在章高蝉身边。”

   “您弟弟？您什么时候有弟弟了？！”金猴子一口茶喷了陶大伟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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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去！放开我！”建康人如潮涌的街道上，人群中间突然有人大吼了这么一句，人人侧目。

   “要近君子远小人！你怎么认识那种人？！啊？！”左飞无视周围人，拧着脖子朝王天逸大叫。

   王天逸打量着周围好奇的目光，苦笑着把身边的左飞往街边扯：“什么君子小人，你太能乱套了。他不过是个小孩子。”

   左飞一手撑住墙，横眉对王天逸气咻咻叫道：“昆仑多少人？大部分都是武士，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不知道谁？那个高祺安不要太可恶！我就给你说了吧，他就一狗仗人势。仗着掌门夫人宠他，在帮里横行霸道，自己狗屁不会，还成天以武当的人自居，要不是他会拍马，早给人打成肉酱了。”

   听左飞这么说，王天逸脸上罕见现出怒色，他啧了一声表示不满，紧接着说道：“你多大？他多大？他就一小孩。天天服侍章夫人。难免不因宠生骄？再说章夫人就是武当的，他已经被章夫人改姓了高了，那么他说武当又怎么了？反正你们和武当不是好的很吗？你和他较劲较什么？”

   “我怎么较劲了我，我当面不敢骂狗，我背后骂还不行吗？！”左飞比王天逸还生气，这句话几乎是嚎出来的。

   但王天逸这次根本不管周围有人围观。他一手叉腰一手竟然指向了左飞鼻子：“兄弟，咱俩是换命的交情。但是你要再这么说我弟弟，别怪我翻脸！我和你换命，我和他原来的主人是什么关系？李兄弟还救过我，但他全家因为我被灭门啊！我亏欠他们太多了。祺安虽然是奴仆，但是他等于就是李家唯一的遗孤，我就当他是我弟弟了。”

   左飞被王天逸罕见的撕破脸面的威胁搞愣了，从不翻脸的人突然威胁要翻脸。更让人出乎意料。

   王天逸就着这个因头继续说道：“你说他人品太烂，可是昨天人家巴巴的跑过来看我，第一次见面就那么亲热，他是武当的人吧，他是武神的亲信小厮吧，他是武神夫人的心爱仆役吧，要是他真那么不济。见了我直接当不认识岂不是更好？反正他不欠我的，我也是个给长乐帮跑腿迎宾送客的司礼，不是什么了不得值得攀上来的大人物，人家这样对我了吗？没有！他人品是好的，他是好孩子，他李家一家都是好人！为什么你一个大老爷们就是和一个孩子较劲呢？就算他再怎么飞扬跋扈，那也是大人惯出来的，兄弟你英雄了得，你怎么不敢直接给章高蝉或者高柳若说。只敢在背后谩骂一小孩？”

   左飞想反驳却找不出来话，只能被肚里的火气得呼呼喘，王天逸一把挽住左飞胳膊，把他拉着前行：“行啦，看在兄弟我面子上别和小孩怄气了，一会大家一起吃饭，你也是我兄弟，他也是我弟弟，都是兄弟不能怄气。”

   “吃饭？算了吧，我看见他怕是脸色难看。”左飞哼哼的说道。

   “唉，你说他欺辱你们这些干活的，但是你又不和他来往，他整日里在后院见的只有一群女眷，能不变得不通情达理吗？处好了，一起打打猎喝喝酒，他了解你们的苦衷和辛苦，有了几个武士朋友，自然不会一副银两从何而来的模样。”

   “哎，我觉得你说的都有问题，但是我怎么找不着破绽呢？”左飞皱着眉头，很不情愿的反问。

   “我说什么能当饭吃啊？”王天逸微笑了一下：“我只不过介绍给你一种行动而已，你都不试试就想找破绽，有什么好找的？行动就是做了就知道的东西，不是可以辩驳的。”

   王天逸径直领着左飞进了一家珠宝店，“唰唰”的用了一杯茶的功夫，买了一堆琳琅满目的玩物：有金银镶嵌的跑马灯，虎形玉佩，珍珠链扣等等，他速度快的惊人，倒是没让在旁边坐着喝茶的左飞久等。

   “你买这么多，你带银子没有？”左飞有些惊讶。

   王天逸“切”了一声，挥手让掌柜过来，在账目上签上自己名字，撂下一句：“记在商会帐上。”

   “你是要给你那弟弟这些见面礼？”左飞问道。

   “见面礼不是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些主要是给你准备的。”王天逸笑道。

   “我？”左飞愣了。

   王天逸用手把桌子上的那些东西分成两堆，“这堆是你送的。”

   “凭什么？！”左飞又吼了起来：“老子要给他送礼？他花的钱哪一个铜板不是老子拼命用血赚回来的？”

   “这也没办法。”王天逸无奈地一笑：“我告诉你，就拿财主来说，梳头丫鬟出力绝对没有给他干活的长工多，但是任何一个梳头丫鬟拿的银钱都比长工多。像家养的小猫小狗死了，主人往往伤心半天，为什么？喜欢它们啊，是用来玩赏的，不给你干活，单单让你高兴的人或者东西也是有价值的，而且这价值还不菲。你服也罢，不服也罢，世间就这个道理。”

   垂头丧气的左飞诅咒着所谓的道理，抱着一大堆礼物跟在王天逸后面上了马车。突然问道：“你给高祺安什么见面礼？”

   王天逸咂了咂嘴：“这个。我看中我家周围的一套宅院，我打算配齐仆役后送给小弟。”

   “啥？！”左飞瞪着眼，嘴都合不上了，等他闭上嘴，才把肚里那口气变成质问喷出来：“你为什么不给我一座？”

   王天逸一摊手：“还是那个道理，小弟不像你这么武艺高强。但是我就觉得亏欠了他，而且我很喜欢这孩子，就送给他了。至于兄弟你，你武艺高强，咱们交情也没说的，但好像兄弟间只有义气盖世，真没有互相馈赠房产的习惯。不过你如果需要，我二话不说给你拿一出宅子的银钱。”

   说到这。王天逸苦笑一声：“但是，我们长乐帮和你的昆仑有点小过节，祺安无所谓，就是小仆役，我送他房产，是告知过章高蝉的，你们昆仑没人敢说什么闲话；但你不同。你不是大门不出的小厮，你是昆仑的战士，是参与江湖生意的人，你要的话，你我都得找一堆见证人，要不怕是你会被帮派猜疑我收买你。但即便这样，以你在昆仑的级别，怕是还有人说闲话。我说的对不？”

   “什么世道？！”左飞怔了好久才吐出这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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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高蝉抵达建康已经多日了，长乐帮的黄山石、霍无痕、林谦、苏晓都见过了他。双方仿佛没经历过寿州的不愉快，谈的很轻松，尤其出人意料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帮主霍无痕和章高蝉还成了朋友，他就好像三年不鸣的凤凰，一出手就让长乐帮这些大人物震惊。

   但是建康飞鹰楼里却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氛，因为霍无痕很少到这里来，这里决没有英雄相惜的友情，只有琐碎而势利的无尽事情，就是这些看来无聊琐碎的事情支撑起了建康长乐帮。

   今天王天逸正在这里谈论一些琐事，琐碎的仿佛街坊大妈的闲言碎语一般，但说的人和听的人绝没有街坊大妈窥人隐私的那种快乐嘴脸，除了严肃就是严肃。

   “我们和慕容世家原本安排好的下榻地点是宋不群先生的昆玉楼，但章高蝉几乎从没住过。他一直住在慕容世家地盘的添香院，这是慕容秋水给翠袖建的宅院，我报告里提到的那个翠袖，异常危险的人物……”

   王天逸坐在长条桌旁喃喃的说着这些“闲话”，在他上首，黄山石正捏着他的一叠报告，把头摆近摆远，以求用老花眼看清楚上面的蝇头小楷，他旁边的胖子苏晓，手脚麻利的替黄山石把茶泼了，换上热茶，倒茶的时候，还不忘扭头问话。

   “那翠袖真的倾国倾城？”苏晓一脸淫邪的非常不正经的问。

   王天逸永远是表情恭敬：“绝对错不了，我见过她，在报告里我附带了一张少帮主亲笔为她做的画像，但是我个人认为这画像只得了她的神韵，真人更加可怕。我亲眼见过沈家铁狐狸程铁心用她来引开敌人对小姐的注意，铁狐狸那种人物都用她打牌，可想而知；而花花公子的岳中颠一见翠袖面目就起了杀人夺美的心思，可想而知其人之危险。”

   “少帮主追求的就是神韵。”苏晓对王天逸一笑，在黄山石耳边轻轻说道：“黄老用茶。”

   黄山石嗯了一声，放下报告对王天逸问道：“你是说慕容秋水在用美人计？”

   “错不了。”王天逸答道：“据章高蝉的贴身小厮说，他们一行人遇到翠袖是非常偶然的情况，但是翠袖郊游的车队在官道上的小饭店加水，就那么恰好的一群流氓骚扰翠袖。就在章高蝉车队经过的那一刻，结果英雄救美，美女仰慕英雄神威而芳心暗许。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英雄和美女总是成对出现的，哈哈。”苏晓插科打诨。

   黄老嗯了一声，说道；“慕容世家近来和我们相安无事，但是慕容世家周围的反抗一直没有消停过，慕容秋水名声受损了一点，但正因为此，他对慕容世家战力的掌握却越来越紧。这个家伙太奸诈了，如果他当了门主。很难想像和这样的人为邻的压力。你报告说他在使用美人计。想拉拢章高蝉，以他的奸诈，这不是不可能做到的。帮主已经来信了，他说我们无法想像如果慕容秋水可以掌控武功天下第一的章高蝉将会是什么情景，甚至影响章高蝉也很可怕。必须阻止这种情况发生。王天逸，你有对策吗？”

   王天逸坐在椅上微微躬身：“我已经拟定对策。在报告的倒数第三页，第三列开始。请黄老指示。”

   黄山石有些惊异的嗯了一声，捏起那叠厚厚的报告，翻到王天逸说的位置，仔细看了起来，苏晓早就看过，但还是凑过头去做出仔细阅读的模样。

   黄山石这次读的很仔细，用了很长时间。才放下报告，微微点了下头，问道：“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当前工作主要是测定章高蝉武功的真正水准，但是他一直在慕容世家地盘，况且我们和他们有过战斗，秦明月奸诈无耻，在章高蝉来的时候不仅严令其不得切磋武艺。甚至发出武林通告，我认为单以我们长乐帮直接求此结果怕极其困难。”

   “你有什么对策？”黄山石仍然是问句，先问属下问题再问属下对该问题的答案是高位者的习惯。

   而王天逸恰好是那种高位者最希望看到的属下，他毫无凝滞的回答，就如同打出一招快准狠的致命快剑：“属下认为，当是和慕容世家联合，共商此举。如果黄老觉得合适，属下马上去联络慕容世家的谈判主使慕容成公子。”

   “几日前，帮主已经批准了和慕容世家的情报共参。你去做吧。有多少把握？”

   王天逸最怕“几成”二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想了下说道：“明日，章高蝉会参加慕容世家两个公子举办的宴会，少帮主也会去，我想在这个机会，凭借少帮主的威望和交情，尽力促成和章高蝉一战，参战的人员和战略我已经演练过多次，章高蝉的小厮也和我说好，只要慕容世家的两个公子稍稍帮衬一下，章高蝉应该下场，只要下场就肯定能够达到目的。”

   “还是没有必然把握。”黄山石摇了摇头。

   王天逸赶紧说道：“黄老放心，其实把握是很大的。报告中已经写了，据绝对可靠情报，这次章高蝉代表昆仑而来其实并非是其帮派大将他来，相反，为了谁来代表昆仑参加武林大会这个问题上，昆仑内部起了严重的争斗。江湖传言的昆仑真正掌门秦明月认为这次是关系到昆仑生意的大好时机，应该他来谈生意，而章高蝉则认为昆仑能够大显神威主要是他的功劳，应该由他来建康，据我分析，秦明月主张实利而章高蝉要的是名望。两派起了严重的冲突，四个堂主分成两派，一直被秦明月打压的景孟勇两人还有林羽这几个支持章高蝉，据说整整吵了三天，章高蝉拍碎三张桌子。而武当也来信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千峰翠父子支持章高蝉来这里，这样好歹才算是定了下来。”

   “这能说明什么？”黄山石说道。

   “说明昆仑还真的是秦明月是实权人物，否则章高蝉不至于拍碎三张桌子定不下来自己的意思，还得靠昆仑的东家武当发话。也暗示了章高蝉并不服秦明月，试想天下第一的青年英雄从没吃过亏，他能服躲在自己身后的老头子吗，况且还是一个下属。那么既然是章高蝉禁武是秦明月主张的，章高蝉也未必会真心实意的遵守。另外章高蝉身为一个掌门，家里还有生产的夫人，却在外边围在美人身边不忍离开，看来其自制力并不像其武功那么可怕，想想办法，章泰二人应该不是铁板一块。”

   “另外既然慕容秋水用美人计，我们也可以借他的美人计一用，我想过了，此事上，他和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应该无二话可说。就怕他已经自己找人摸过了章高蝉的底。却又来敷衍我们。”

   “总要去试试。”苏晓说道：“你打算找慕容秋水还是慕容成，他们两个虽然亲兄弟，但是找谁可是不一样的哦。考虑过没有。”

   “小伙子不错。”看着躬身离开的王天逸背影，黄山石掂了掂那厚厚的报告，随口说了一句。

   “小伙子不错。”苏晓追上又越过王天逸，也不停步。手指越过肥大身体，朝黄老所在的房间回指了几下。

   王天逸舒了一口气，一个笑容难以抑制的绽开在脸上。

   ＝＝＝＝＝＝＝＝＝＝＝＝＝＝＝＝＝＝＝＝

   傍晚时分，建康慕容拙楼的后院房间里，几个慕容世家的护卫遥遥的站在大门门口，他们中间不时有人向院里那边魂不守舍地张望，因为透过房间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传说中的第一美人，翠袖。

   在翠袖前面是正在给她讲着什么的慕容秋水。

   “明日的事情。你明白了吗？见机行事，让长乐帮的人完成切磋的计划。”慕容秋水轻轻说道，看着让无数人失魂落魄的美貌翠袖，眼光中却波澜不起。

   “公子，放心。虽然我并不喜章高蝉的粗鄙，但只要公子交代的事情，翠袖一定尽力办好。”翠袖说完了看着面前的江南第一公子。但是那男子只是赞许的点点头并没再说话，房间就静默了，只有穿窗而过的风声。

   “翠袖告退。”翠袖风情万种的施了个万福，朝门外退去。

   慕容秋水含笑挥手，转身翻开桌上的信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王中王？”

   “公子，奴婢心中一直有一事不明，想请公子示下。”翠袖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慕容秋水扭转头。抹开一丝讶色，微笑道：“你说。”

   翠袖抿了抿嘴唇，好像很大决心似的，轻启檀唇说道：“公子，你认为奴婢是不是容貌丑陋？是小姐不见容吗？”

   “嗯？”慕容秋水惊讶的说道：“你怎么说这话出来？像你如此美貌的女子我生平从未见过……哦……”

   慕容秋水的惊讶语调在“哦”字后再也不见，那句话拖了个长长的恍然大悟的余音，他听出了翠袖的哀怨。

   他看着翠袖说道：“小姐视你为手足。你不要多想。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足矣。心中只有凝竹，因此虽然惊叹你之美貌，却无占有之心。”

   “难道我就不能和小姐一起侍奉公子吗？”翠袖眼中突然坠泪。

   慕容秋水屏气良久，才道：“我发誓绝不纳妾。我不想害你，让人每日泪水洗面，除了可以背后仰望我背影之外，再无其他。”

   翠袖抽泣道：“我和二夫人聊过，即便只能仰望背影也好。”

   “我母亲？”慕容秋水脸色陡然罩上了一层红色，赤红如血，他闭目仰头良久，直到红晕消退才说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她心中的痛苦？”

   “她心中只有喜乐安宁啊，公子。”翠袖叫道。

   “退下吧。”慕容秋水深深吸了口气，挥了挥手。

   翠袖捂面疾奔出去，梨花带雨的她看傻了所有的守卫，乃至翠袖差点撞上进来的慕容成，一群人才回过神来。

   慕容成带着范金星惊愕的目送翠袖上车，才转身进院，那边笑容满面的二弟已经迎了出来。

   “哥哥，明天长乐帮要有小动作了，找你来商量。”

   “弟弟，进去慢慢说。”

   事情并不大，三人商定了细节，慕容成带着范金星就告辞了，扭头看了一眼窗户里的慕容秋水，范金星笑道：“公子，二公子的翠袖可真是倾国倾城，怎地你们两个人都视如无物？”

   慕容成冷笑道：“我眼里没看见美人，只看见冷血杀手，二弟的杀手。”

   范金星欣慰的点头，说道：“不过那翠袖如此美貌，二公子竟然能心如止水，这个人其志让人生畏。”

   慕容成陡然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范金星说道：“范先生，这次你看错了。这不是他志向的原因。”

   “什么？那是因为什么？”范金星一愣。

   “他为什么不纳妾？他恨所有纳妾的男子啊！想想他是怎么来的？”慕容成咬牙笑道，旁边的范金星已经呆了。

   慕容成回头看去，那边的慕容秋水刚好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交，同时一愣，又同时笑容满面朝对方挥手告别。

   “你就算胜过我，你也改变不了你卑贱的出身！”慕容成咬牙切齿的想着。

   “尽管我出身卑贱，你也胜不过我！”慕容秋水冷冷的哼了一声。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五节 渑池相会
  “我是谁？这该死的老天！”黑暗里一个男子痛苦的吼道。

   江南多雨。今天五更的清晨并没有迎来乳白色的晨霭，而是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不知道从何时下起，也不知道何时结束。

   雨水不仅敲打着外边的砖瓦，它的气味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屋里弥漫开来，在这黯淡的如同黑夜的屋中播散开一股清晨特有的潮湿寒意。

   屋里的大床上，一个男子呻吟了一声，慢慢的做起来了身子，却不急着起床，坐在床上的身子在雨声和水气中痛苦的颤抖了几下，过了好久，他才用手用力的揉搓自己细嫩的脸皮，揉的那么用力，仿佛要把上面附着的睡意和梦魇全部狠狠的揉成碎片。

   但是等他放下手，那困顿痛苦表情下的脸，仍然如同他身上昂贵的丝绸小衣般皱巴巴的。

   “我是谁？”男子有气无力的抬头张望，空洞的目光如同魂魄仍未归来，他的视线扫过墙上钉着的围棋棋盘，顿了一下；接着扫过红木书桌上盈尺厚的文案，男子喘了口沉重的气，最后来到了铜镜上才停在了上面。

   男子跌跌撞撞的下床，如喝醉了一般撞翻的小几，身子前倾中一把抓住了铜镜，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的面容，铜镜中的面容：一张憔悴痛苦的脸。

   “他妈的！我是谁？！”男子低声咆哮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气血翻腾的一声低吼仿佛烧尽了他的气和力手无力的松脱开来，铜镜无力的掉在了脚下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男子的手却摁上了太阳穴，只感到头里有几把锥子在搅着脑袋，痛的要命。同时眼皮猛力的下拉，下拉到眼睛疼的地步。

   男子就这样摁着太阳穴，闭着眼睛，身体眩晕般的微微摇晃，竟好似要站着睡着一般。

   谁如果晚上睡太晚，又或者一宿连连噩梦，而又要早上早起，恐怕都是和这男子一样。

   “我讨厌早晨！”男子一拳擂在桌子的文案上。“哆！”厚厚的文案无辜而恐惧的叫了一声，畏惧似的矮了半寸。

   “又是一天要来了！”男子身体缩成一只虾，痛苦的在地毯上蹲成一团，嘴里喃喃的叫道：“我不想睡着……一闭眼，一天就会过去……清晨就会到来……我不想当我……我这样有多少年了？三年？五年？我为什么要这样？我凭什么这样？我是谁？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这个时候，屋门上传来轻轻的磕碰声，声音轻缓而又有足够的声音，甚至从节奏里完全可以感到一种敬畏。

   门开了。

   敲门的是位管家打扮的老仆。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端着热水铜盆的丫鬟，看着门里的男人，两人一起躬身，管家说道：“大少爷，请您洗漱更衣。”

   “很好。辛苦你了。”慕容成微笑着点头，看起来神色自若的他就是在刚起床的时候，对下人也是彬彬有礼。

   天还没透亮的时候，慕容成就从马车里出来走进了雨里。他前面就是宋家的昆玉楼。

   昆玉楼是一个巨大的宅院，今天就是在这里，建康武林的未来大人物们要为远道而来的新星章高蝉举行酒会。

   甚为今天的主角，慕容成来的很早，但是他不是最早来的人。

   站在昆玉楼院子里迎接他的是缺了一只手的宋不群和他的心腹范金星，除了他们慕容家和宋家的人外，里面还有不少身着锦衣的武林人士。就是长乐建康锦袍队了。

   “为了他们少帮主的安全，王天逸在凤仪楼那边检查呢。”宋不群看见了慕容成疑惑的目光，赶紧解释道。

   慕容成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踩着雕刻着花纹的石板路走了没有多久，就看到了举办宴会的凤仪楼。

   众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门廊里站着的年轻人，身着锦衣的他手捧叠的整整齐齐的几叠衣物。却把头伸出雨里斜斜的看着上面，等到众人走近，他才发现慕容成来了，急急大喊：“司礼，慕容成公子已经到了！”

   透过雨伞缀出的水滴，慕容成抬头朝年轻人喊话的方向看去，只见凤仪楼二楼侧壁的圆形风窗下摆了一架梯子，里面在喊话之后更是影影绰绰的动了起来，看起来不止一个人在里面，过了好一会。三四个人才有些仓惶的从圆窗里鱼贯地跳了出来，落到草地上，个个都是身手矫健。

   不过众人看这几个人跳出来脸色都很怪异。

   因为领头的人穿的实在离谱：他居然穿着一身小衣，好像刚从床上跳起来一般。

   有人嘀咕了一句：“好像撞破奸情啊。”一众人都莞尔。

   奸情？

   是因为在举办如此重要酒会的场合，就算是奴仆也是衣着鲜亮，更不要说那些有头脸的人，个个都是穿着合体的缙绅。

   但就在这一群缙绅豪奴里面，穿着睡觉的白色小衣，还急拉着一双拖鞋的人不能说惹眼了，应该叫扎眼了。

   又加上他从小窗跳下来的身手那么果断利落，看起来真好似丈夫回家仓皇逃离情人被窝的奸夫。

   “天逸，那里有梯子啊。你何苦这么狼狈？”宋不群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上看来和王天逸很熟了。

   “大少爷到了，我不能失礼啊。”领头的“奸夫”正是王天逸，直接就在细雨里给慕容成躬身行礼。

   慕容成打量了一下站在雨里给自己行礼的王天逸，笑的牙齿都露出来了：浑身上下全是在天花板上面弄的灰尘，被雨水一冲，不要说月白小衣，泥道道直接在脸上从额角滚到下巴尖，看起来确实够狼狈不堪的。

   “怎么脱掉外衣入去上面？上面有什么？”慕容成一边笑，一边抄过手下的雨伞。亲手给王天逸遮雨，挽住他往楼里走去：“里面说，莫要着凉。”

   旁边的宋不群笑着解释道：“上面阁楼什么也没有。我这凤仪楼两层高，但里面只有一层，顶上铺了一层天花板，阁楼原本是通风隔热用的。自己家十天半月才让下人上去清扫一次，但王司礼还怕不安生，自己要上去察看。察看就察看吧。非要脱掉外衣。唉。”

   “他下面排水暗沟也看了。恨不得变成老鼠吧？”范金星哈哈大笑起来。

   “考虑不周啊，考虑不周啊。”王天逸在楼里一边穿衣服，一边笑道。

   原来王天逸来的时候，没想到下雨的影响，穿的见客的长袍银带来了，等到要开始检查安全的时候才发现麻烦了，阁楼脏，沟渠都是泥，他一个迎宾的角色总不能穿脏兮兮的衣服见客吧。交给那些新手属下，他又不放心这群他口里废物的新手经验，只好脱了外袍，身着小衣亲自围着楼爬上钻下。

   “怕弄脏？你换你属下的衣服不就好了？”慕容成喷了口茶：“让我想起横着竹竿过不了城门的笑话了。”

   一众宾主都笑了起来。

   “宋先生，麻烦您给我拿身干净的小衣来？”王天逸笑道，宋不群原本抬起手来让下人去，但他又放下手来，闻风知音的他自己笑容满面的去了。留下一群长乐帮和慕容世家的客人谈一些不想让他听到的事情。

   看到外人走了，王天逸赶紧说道：“慕容公子，这次要靠你们多帮衬。”

   范金星替主公答道：“放心。我们公子还有翠袖肯定尽全力让章高蝉下场露一手。倒是你那边准备妥当没有？别一个照面就被撂倒了，除了满眼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这边，请二位放心。”王天逸已是满意地笑了起来，他也不等他拿干净小衣来了，自己拿起靴子来一晃说道：“大公子。您看我为什么要扒衣服警戒巡查？我是没办法啊，哪里想到会下雨？今天我一身行头都是为了这次切磋来的，比如这靴子是我穿了一个月的，我可不敢穿不合脚的啊，更不想它弄湿呀。”

   “哦。”慕容成一愣。

   接着看到王天逸居然拿出一套的带护心镜的钢扣薄甲来，慕容成惊讶的张开了嘴巴：“你带这个来干什么？你们不是想当场格杀武神吧？”

   “怎么会？就是切磋。”

   “既然不是搏命格杀，章高蝉武功那么高。你带这东西不怕沉吗？”范金星问道：“应该越轻越好吧。”

   “虽是切磋，但您二位都知道武神武功深不可测。我穿戴成这样，为的就是在真正搏杀时候，和我们战士所装配的护具一模一样。”王天逸狡狯的一笑，自己开始弯腰缠绑腿：“章掌门不是开武馆的，我们见面的时候，也不可能总是切磋。”

   这狡狯的一笑留给慕容成很深的印象，它带着江湖风雨的烙印，既带着些见惯武林伎俩老手的自信和冷酷，还搀着青年人所独有的无畏和兴奋。

   慕容成笑眯起的眼睛舒展开了。他的眼睛开始打量起这个为对头效力的年轻人了。

   “王小哥，几年没见，看来你经历了不少故事啊。”慕容成笑道。

   王天逸一愣，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恍然大悟了：“几年没见？哦，大公子是好记性啊，几年前我在济南府就遇见过公子，那个时候就是满心欢喜，对您钦佩不已啊。没想到您还记得我这么一个小……”

   慕容成看对方的奉承话要决堤，立刻堵住，他手指一抬，指着王天逸胸口问道：“那么多疤痕？每一道都有故事吧。”

   王天逸一低头，才发觉自己弯腰绑腿的姿势，能让对面的慕容成看到小衣里层层叠叠的疤痕，王天逸大笑起来：“哪有什么故事啊？这些猫挠般的小伤江湖里哪个没有？”

   听王天逸这么说，范金星带着一种“看透你”的笑容插口道：“王司礼年纪虽轻，但说不定就是只暗夜飞鹰呢，而且还是飞的相当快相当高的那只？你说对吗？”

   王天逸哈哈大笑起来：“范先生你这是拿我开心吧？在江湖里呆过几年的人。就算是个笨驴，身上也得磕磕碰碰吧。”

   “我没有。”慕容成凝神说道：“我没有伤痕。”

   这肃穆正经的表情倒让王天逸卡住了，暗想：你慕容成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我江湖门派好比一个人，好比操刀的手，你就好比那心肝，这人身上不伤痕累累的就怪了，但谁见过心肝上到处是刀痕的？如果这样，那这门派岂不是早完蛋了。这公子今天早上吃饭噎傻了吧。

   有些发懵的王天逸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说什么了，慕容成却继续凝视王天逸，仿佛看着的不是一个天天见的、和自己成群手下没什么两样的武林高手，而是一只从波斯运来的稀奇怪兽。

   猛可里，慕容成举起手来，指着院子里那些四处游弋的人对王天逸说道：“几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是和你那些手下一样表情一样眼神的年轻人，看不出任何不同来。而现在。你比你的手下大不了几岁，可是你的伤痕比他们多百倍！你应该无数次面对死亡。”

   王天逸点了头，但摆出了一个“您要说什么？”的略微震惊的表情。

   慕容成看着这略微震惊的表情问道：“我想知道的是，是什么让你在刀光剑影前无所畏惧？”

   王天逸目瞪口呆了半天，好久才说道：“忠诚！帮派对我恩重如山，我……”

   “我不和你说什么客套话，”慕容成一摆手：“我知道这些年你肯定是腥风血雨过来的，我只想问你。你可会害怕，你可会犹豫，你为什么能挺过来？”

   王天逸一摊手：“公子爷，我就是长乐帮的一只卒子，帮派让我打哪我就去打哪。您火中取栗的时候，明知手会烧伤，也会伸进火里。我就是那手。不像您，是帮派的心脏，一点疏忽不得，人各有地位，各个地位的人各有职责，各司其职，除此之外我想不起别的了。”

   慕容成久久不语。好像陷入沉思，范金星用手推了推旁边的大少爷问道：“您怎么了？”

   “我在想我的地位是什么？原来我一直都没睡醒。”慕容成悠悠的低声叹道。

   王天逸耳力十分好，早听到对面主仆二人的私语，他瞧了瞧慕容成两眼的黑眼圈，暗笑道：“这位看来还真没睡醒。要不要回头送点药材，拉拉关系？”

   “哎哎哎，霍少帮主和章掌门来了！赶紧迎迎去吧。”这时，避开的宋不群急急的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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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竹齐鸣舞姬曼舞中，一众武林中的大人物到齐，酒会开始。

   “霍少帮主。请举杯啊！”宋不群第二次对着霍无痕端起酒杯。

   “秋水怎的不来了？”长乐帮未来的少帮主霍无痕一落座第一眼是紧紧跟着建康第一美女翠袖，被宋不群打断才想起来慕容秋水没到。

   对面慕容世家的慕容成含笑不语，坐在慕容成下首的一个精干年轻人站起笑道：“多谢霍少帮主担心，今天我家二公子有急事无法脱身。他说，我们家大公子到了就代表我们家的诚意了，请多海涵啊。”

   这次慕容秋水却没到，代表他到的是他的一个心腹齐元豪——现任建康代理主管，本来应该扶正的，但因为他年龄年轻，虽然慕容秋水力保，但只能先做个代理，实际上则因为慕容龙渊和慕容成那边反对声音太大，只好做了个老总管吕甄不明不白的死后的代理主管。

   他满脸笑容下掩盖的是冷冷的目光，隐蔽的打量着和章高蝉并肩坐在最上首慕容成，这次慕容秋水不到的原因更多的却是江湖规矩的考虑：一个新起门派的掌门不值得慕容世家两大公子同时出面，传出去，自己就掉了价。更何况虽然长乐帮的未来帮主出面，但这个瘦瘦的少帮主的名望委实不能同慕容秋水在江湖上的地位相提并论，他连慕容成的地位也有不如。就如同一个还在待字闺中的大姑娘，怎能耗的起慕容世家两大公子同时出面？

   再说这次慕容龙渊指定的主使是慕容成，今天这事并不是多重要的事务，他自己出面就够了。

   头面人物，正如这个称谓，都有两个工作。一个是头：料理帮派实际事务，一个是面：外部交接江湖，求别人给面子或者给别人面子。

   “这次就让慕容成去做他唯一称职的事情吧——用自己天生的好运气给别人面子。除了第一个生出来就一无是处。”齐元豪在一片罚酒的叫声中，一饮而尽，旁边持壶而立的王天逸马上“冲上来”给他斟酒。

   这是在这豪雄的酒会上，王天逸面上和身份相称唯一的职责：站立侍酒。

   这里并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因为是酒会，大家用的是“风雅”的坐席，中间空出的场地上用来表演歌舞，主客分别坐在周边，左边坐的是慕容成的谋士范金星、慕容建康代理总管齐元豪。右边是霍无痕的爱将燕小乙，主人宋不群，最上首中间是贵宾章高蝉，左右相陪的是慕容成和霍无痕，翠袖斜坐在主位之后的副席，祺安无座立侍，景孟勇和左飞位置在章高蝉身后，所以司礼身份的王天逸只是蝴蝶一般围着各个席位斟酒。

   章高蝉把酒杯微微往前一推。看着笑容满面的王天逸给他斟酒，眼里却闪过别样的神色，王天逸这种笑容他这段时间已经见得太多了，围绕在他身边的每个人，不管是否认识，对他都是这种笑容：他看来谄媚的笑容，他笑道：“我还以为你做很英雄的活呢。”

   “给英雄斟酒也很英雄。我开心的很，章掌门请。”王天逸笑的很开心，一点没受章高蝉话语的影响。

   “怎么？武神和我们长乐帮这个属下很熟？”旁边的霍无痕有些一问道的说道，说实话，他对王天逸还不如章高蝉对王天逸熟悉。

   “哦。”章高蝉看着王天逸的笑容报以一笑：“我和王小哥几年前就认识。那时候的他很……很……很朝气勃发，几年没见，现在……现在……”

   “有点江湖了？”慕容成旁边插了一句。章高蝉正为如何形容王天逸发愁，此刻被慕容成一语道破所感，报以一笑道：“对！对！对！小哥以前还帮过我忙呢。”

   听闻章高蝉说王天逸帮过他，大家一起朝正给自己少帮主斟酒的王天逸看去，王天逸却像被螫了一样叫了起来：“哎呀，章掌门您真是太客气了，多年前那么点小事您怎么还记在心上？那个时候，您可是救了我的命啊。小人对您三叩六拜还来不及呢，您这么说，折杀小人了。”

   大家并没听清怎么回事。也没兴趣听怎么回事，却一起笑了起来，纷纷称赞章高蝉天生侠义心肠，真是武林的楷模。

   谁该感谢谁是怎么回事，只要看一个坐着被伺候一个站着斟酒就一清二楚了，这道理连霍无痕都知道。

   燕小乙和王天逸交情甚好，此刻也趁着大家高兴的时机，让王天逸透透脸，他笑道：“没想到武神以前也和天逸打过交道，他是我兄弟，为人诚恳可靠，为帮派兢兢业业做了不少事，可是个人材。”

   王天逸赶紧说道：“我如此驽钝之人，哪里能称得上人材，能有今天，是我命好，得以遇到帮主的提携和知己兄弟的教诲。谢谢帮主谢谢燕大哥，还有老天爷，不枉我平日烧香烧得勤。”

   “命好？那你平日去哪里烧香？告诉我，我也去烧几柱。”齐元豪开玩笑道。

   慕容成一笑，却发觉旁边的章高蝉嘴角上撇，瞬时间摆了个有点不屑的表情，他伸出银杯去和章高蝉碰了一杯，问道：“武神，你觉得长乐帮司礼说的有不对的地方？说出来我们听听。”

   章高蝉赶紧推脱没有，但他只是虚推，哪里架得住众人起哄，含笑说道：“我觉得王小哥没有以前锐气了。也许是少年老成。我只是随便说说。”

   “此话怎讲？”

   “年轻人如果不是为了替父母祈福增寿，我不觉得应该天天烧香。”章高蝉悠悠地道：“天道酬勤，老天只帮助勤奋努力之人，年轻人应该用自己双手挣得富贵，靠烧香有什么用？”

   王天逸笑嘻嘻的躬身道：“多谢武神教诲。”

   霍无痕却扭脸认真说道：“难道章兄认为天命不重要？我倒觉得敬天畏命没什么不好。”

   章高蝉闭目凝神片刻，才张口说话，这话在胸膛里回旋三匝才吐得出口，直如黄铜巨钟般悠远雄浑：“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众人都愣住了。有的人下巴都差点掉下来，静寂了好久，一片叫好声大作：不愧是武神啊！好大的气魄！厉害！厉害！

   慕容成和霍无痕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后，一左一右同时向章高蝉敬酒，旁边的陪酒众人一起站起身来，按着身份打算递次敬酒。

   章高蝉左右顾盼，竟然不知先接慕容世家大公子还是先饮长乐帮少帮主的敬意，身后又传来倾城佳人的款款软语：您真是好英雄。面临此光景，章高蝉脸上红晕一闪，未饮人已自醉。

   幼年坎坷，弱冠受命于帮派困苦之时，而刚及而立之年，已经武艺冠绝天下，声誉雄震江湖，豪门雄豪。倾盖相迎；江湖高手，膝行躬立；千金小姐，以身相许；倾城佳人，一遇倾心；人生如此，还有何憾：章高蝉直觉腹中一股蜜意豪情直冲霄汉，恨不得此时放声大笑。

   此刻他只恨世间规矩多，万般得意只能藏于心中。不可放浪于外人面。

   章高蝉左手接过慕容成的银杯，右手拿过霍无痕的佳酿，竟然同时一口双杯，一饮而尽，大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眼里见的只有众人一起钦佩拍手称好，可惜章高蝉武艺再高也无法透体视物，他看不到燕小乙的手正贴着身子对身旁满面钦佩的王天逸打出手势：“什么人？”

   王天逸手指贴着裤缝回了个手势，意思是无用之人、平常人、可视而不见的人。那边的齐元豪也是江湖老手，对长乐帮的手势也有研究，看到他们内部取笑，竟然也用举杯掩饰，打出了同样的手势，慕容世家长乐帮三人一起暧昧的笑了起来，旁边是看见一切的范金星的冷笑。

   “歌舞！”宋不群看到此刻气氛正好，手一拍，一众乐工舞姬越众而出，一时间大厅内歌舞升平。笑声不断。

   酒会气氛极其好，翠袖演奏了琵琶，多才多艺的燕小乙也用长笛合奏了一曲，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上面霍无痕除了对翠袖很痴迷外，他对武神的神勇风范十分敬佩，一直在瞪着章高蝉瞧，要把他做到画里去。

   那边的慕容成倒是显得有些心事，和昆仑的景孟勇喝过一杯酒后，就让侍女把酒杯撤掉了，大家都识趣的不来扰他喝酒。江湖中不动酒的人很多，尤其是大人物，都知道醉酒误事。慕容成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们慕容世家的公子都风度翩翩，风度翩翩和醉鬼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他从不多喝。

   他和章高蝉总在谈论天命重不重要的问题，看得出来，他对章高蝉居然敢这么想很感兴趣，很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思虑的。

   酒过三巡，王天逸看时机差不多了，对燕小乙使了个眼色，燕小乙点了点头，他看向章高蝉那边，正好霍无痕正叹道：“最近有两个心思，一是看到宫廷大画师所作的八仙过海图，技法极好，小弟心痒，也想做个自己的八仙过海，另外一个就是近来来来回回见得了各路江湖豪杰，想做个英雄长卷，只是他们草莽之气极多，见到传说中的江湖武神，小弟可不能让你白来，能否让我画个像？”

   燕小乙马上进言：“少帮主有所不知，章掌门乃是武林中第一高手，英雄之气当是在武艺上显露无疑，此刻正好得机会，何不请章掌门下场露两手？”

   章高蝉和霍无痕被打断，同时一愣还没说话。那边王天逸不知何时已经躬身立在了席前，急急道：“请允许在下为武神作陪！”

   已经满脸急切之色，又泛着兴奋，看起来这事是无上光荣之事。

   “这等好事，被你抢先了。呵呵，我也想上。”那边的齐元豪嘿嘿一笑，为长乐帮帮腔。

   “看看，看看。一听到有让武神指导武艺的机会，长乐帮司礼都急得满脸发紫了，哪里还有半分大门派处变不惊的风范，倒像是个武林小学徒，哈哈。”范金星也拔刀相助。

   慕容成和霍无痕也一起附和，就算不摸底，谁不想见识武神的真功夫。

   “章公子，奴家一直等着再见神威呢。”翠袖用袖子掩着嘴笑了起来。

   但章高蝉没有做声。他摸着酒杯，面露难色。

   “掌门，您就去下场切磋下，你也不是不知道王大哥是武痴，他对您著的几本蝉流武功书籍倒背如流，一直仰慕的紧。”背后的贴身小厮祺安看王天逸看了他一眼，赶紧出来帮腔。

   “这和那无关……”章高蝉叹气道。

   那边的昆仑景孟勇已经站起来怒斥祺安起来：“你忘了吗？掌门已经宣示武林，不切磋吗？！”

   “这也不算切磋嘛。”慕容成笑眯眯的说道：“只是起舞罢了。你看我们这些人都眼巴巴的等着看您的神威呢。你的名声可不是一般响，天下第一高手啊。难道要秦明月秦先生点头吗？我们都说了，这又不是切磋，是长乐帮少主要给你画像呢。”

   慕容成在挑章高蝉，但是章高蝉好像没听清慕容成的话里有话，只有背后的左飞突然反驳道：“这和秦护法无关呀，我们掌门也说了啊。真是太抱歉了。打不了！”

   燕小乙目视王天逸，而王天逸恨不得掐死左飞，原以为他不受待见，不会开口。而且自己这事毕竟是有点勾当在里面，没打点他，况且打点他也没用，弄不好和自己急。没想到此刻跳出来搅局。

   章高蝉十分尴尬地摇摇头，说道：“左飞说的对，我真是抱歉了。我来建康是参加武林大会的，是来和武当一起和各大门派谈判相关事宜。谈判桌上并无高下，但若是比武艺，传出去……”

   他摇了摇头，但慕容世家和长乐帮各人脸上却同时闪过一丝怒色，都是心想：让你比试，你怕的居然是丢脸掉面子？看得起你，当是看你的武艺和背后的武当。单凭你一个无财无势的佣兵门派掌门却居然想和我等七雄无高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慕容成尴尬地一笑，说道：“我等都是年纪相若，此刻酒席嬉笑，哪来高下？况且您下场稍稍和王小哥……你以前的故人玩玩，无痕兄弟啊，可是长乐帮少帮主，他为您画像，何等有面子。”

   章高蝉仍是为难，只因为霍无痕虽然地位高贵，但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软名声，在江湖上并无杀出来的硬名声，在章高蝉这个相信自己打下一切的超绝高手眼里仍是低了一头。

   “武神啊，这只是酒宴嬉闹而已，您何必放不开呢，您可是英雄，何必计较这些小事？”范金星也没想到最大的阻碍的居然是章高蝉要不分高低，只能打打边鼓了。

   “就是就是，慕容世家的大公子说了这么多，何等的真心，章掌门您不要不给他面子。”燕小乙恼慕容成动不动提霍无痕画像，好像他家公子是画师一样，此刻冷冷地说道，也给章高蝉背上加了一座大山：你不给慕容世家大公子的面子吗？

   那边的章高蝉确实有点吃不住了，他有些不情愿的站起身来，但左飞做了一件惊人的事情。

   他站起来，走到慕容成和章高蝉身后，一把阻住了章高蝉，却对慕容成说道：“我家掌门下场原也不难，这不就是酒席嬉闹吗？我家掌门起舞，长乐帮的霍大公子画像，您能不能为我家掌门伴奏？”

   武林中人比武哪里用的着伴奏？左飞这话生生地把这笑嘻嘻的场面弄成了秦赵的渑池之会。

   齐元豪虽然不是慕容成这一派的，但怎能容忍左飞这样的小人物这样对待自己家的少爷，啪地一声，手中的银杯被他攥成了元宝。他长身而起，指着左飞瞋目大吼起来：“你什么意思？！”

   左飞冷哼一声：“就这意思！”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厅瞬间冷的有如冰山，人人都冻住了，有的只是一双双眼珠乱转，带杀气的、惊恐的、愤怒的目光，如飞啸箭般穿梭不已在冰山中碰来撞去，没有激起回响，却带来恐怖的风声。

   “坐下。”慕容成冲杀气腾腾的齐元豪一摆手。后者不情愿地坐下了，目光却缠住了桀骜不驯的左飞。

   “这位左兄弟，太言重了，呵呵。下场的事情算了。我们真没想到你们会这么看重这样的事情。算了，算了，喝酒喝酒，老宋，叫你的乐师上来。”范金星笑道。

   范金星知道今天这事算黄了。本来是打算笑嘻嘻中就完成的事情，却被这个左飞搅成了森严不已的谈判。

   让慕容成伴奏？怎么可能！范金星了解这个公子，他本来就因为生活在慕容秋水的阴影下而自卑不已，对地位面子这些事情看得比其他人更加的严重，现在这事已经真的变成了谈判，他怎么可能去做这样的事情，承认自己和一个二流门派的掌门平起平坐？

   范金星已经想到这次酒会后，慕容成提起昆仑那咬牙切齿的仇恨和无助表情。他一定会说：“要是二弟在这里，肯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有人把我当回事？我究竟该怎么办？”

   但慕容成没有像范金星想的那样被左飞这个昆仑的蔺相如刺痛，他转头看着左飞，很认真的说道：“伴奏？太遗憾了，我乐器不好。”

   “那就算了。”左飞丝毫没给慕容世家大公子面子，他这副表情让下面的王天逸恨不得上去摁他在地抽他几耳光，他担心慕容世家对左飞起了杀心。如果慕容世家较真的话。那左飞就是该死，因为慕容世家可以指定江湖规矩。王天逸已经在犹豫，是不是今晚就灌醉这个王八蛋，然后把他不顾一切的运回寿州。

   不过他没想多久，耳边就听到了霹雳，他一下就被雷劈到了头顶，变成了石头。不仅是他。所有人都被雷劈中了。

   这个雷就是慕容成的话。

   慕容成伸手拿过章高蝉的银杯，笑道：“您看这样行吗？章兄您每过一招，我就喝一杯。”

   人人呆若木鸡。

   “章兄？章兄？”慕容成看章高蝉有些发愣，说道：“如何？就请这位昆仑的小兄弟当监酒，一招一杯，绝不失言。”

   “公子三思！您酒量可不行！”范金星终于醒过神来，虽然不知道为何今天这个公子如此反常，但武林高手切磋要是切磋个几百招，还不要命。

   “我来替您喝。”齐元豪倒抽一口冷气，一样在想这家伙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但是慕容成怎么说也是他上司，他不能让上司这样干，只能这么替了。

   “你替我？那这小哥替武神演示武艺行不行？我说了，我喝。”慕容成笑着倒满酒，对章高蝉说道：“武神，我可是急不可耐了，能见识天下第一的武功醉死也无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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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都如此了，章高蝉脸上的喜色又回来，他推脱了几句，长身而起，直下场下，一切闲杂人等都闪开了中心空场。

   王天逸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已经脱去了斑斓长袍，露出一身杀气腾腾的武装：手中提着两把轻剑，通体特意涂的漆黑，绝无反光；

   胸襟里鼓出了一块，那是带钢制护心镜的甲；

   胸前斜勒着皮扣，紧紧锁住背后的备剑；

   这背剑特地用弹龙刀鞘，刀鞘并不封闭，一侧全开，刀鞘内剑柄朝下，剑尖朝上，用刀鞘扣住，如要抽剑，反手在腰后握住剑柄，一压或一拉就可以弹出，出剑速度比剑柄在上的背剑快数倍，原本是趁人不备正面靠近然后近身暗杀用的背剑法；

   不过王天逸却用在了这里，可见他对章高蝉的速度是多么的忌惮。

   但含笑而来的章高蝉并不在意，他看着这个全副武装的家伙笑道：“你倒准备得很妥当啊，不过我不会击断你佩剑，因为我打算空手。”

   “那司礼，我说，人家空手，你能撑几招，别一招就完蛋。”燕小乙大叫道。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齐元豪说道：“就是，别看你浑身背着三把剑，武神空手你也过不了三招，唉，天下无敌没有敌手确实挺寂寞的。”

   章高蝉对这些说法并无反驳之意，只是轻笑，看来他已经看定一对一何等轻松。

   王天逸满脸苦笑对章高蝉说道：“章掌门，你我之战就如同小鸡对苍鹰，实在难以对等，这样对战，即便您胜利，也丝毫显不出英雄之气来，倒叫我们公子如何看到您的气概神韵？”

   “那你要怎么办？要我绑一只手？”章高蝉说的有点无可奈何，真有点无敌寂寞的意思。

   “不需要！”王天逸一摆头，一道刀光只从人群里射向章高蝉，章高蝉就像拍蚊子那般握住了那把刀。

   “什么意思？”章高蝉握住了刀十分不解，眼里在说：“我空手你都不行，还要我用刀？

   “杀起来，我脸色莫要太难看。”王天逸伸手入怀，却摸出一个黑色面具，套在头上，双手一分双剑，大叫道：“和尚干吧！”

   伴着他这大声一呼，章高蝉背后同时响起一声虎吼，堂外一个铁山般的大汉操着一根混铁棍跃上台阶冲了进来，每一步踩在地上的冲击都让地板一震，直如带着一片腥风撞进来的凶虎，只朝章高蝉背后扑来。

   “得罪！”王天逸大吼一声，黑剑一旋如同带着黑鹰展开双翼，凶悍的对着章高蝉正面扑击了过去，踩着地毯上移动的黑靴子却迅疾得如同在足不点地的飞行，刚才还一副点头哈腰的司礼瞬息间就化成了掀动滚滚杀气的黑色飞鹰。

   一鹰一虎瞬息间就和武神重重的撞击在一起，连他吃惊二对一的时间都不给他半分。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六节 渑池相会 （下）
  “雅座！雅座！最好的雅座！”

   “鬼天气，天天下雨，都没法出去游玩！”

   “要是下午天晴了，出城打猎吧。”

   上午建康最好的茶楼一开门，一群前呼后拥的江湖豪客就涌了进来。

   “几年前，我武艺超群，被华山的那些人看上，非得求着我去给他们的镖局担任总教头！我这个啊，别的优点很多，但是最大的长处就是恋旧，我就喜欢看咱们那里，就算月亮也比华山圆啊！多给点银钱就能买忠士之心吗？别扯淡了！我当时就拒绝了，唉，那时候烦死我了，刘备不过三顾茅芦，他们华山更狠，恨不得睡在我寝室门口，连那个华山的岳中巅都是天天找我。可是咱就是不为所动！你看我没去，现在没几年，华山被灭了吧，那个岳中巅也成了人家的孙子，哈哈！”大剌剌坐在上座刘元三得意地大笑起来。

   “刘爷年轻有为啊。老夫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刘爷面相生的金贵！”一个白胡子飘飘的老者对着刘元三竖起了大拇指，马上引来座上七八位江湖人士的齐声呼和。

   “张掌门太客气了！太客气！哈哈。”刘元三拍着身侧的赵镖头肩头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们想进的关外人参，刘爷可要放在心上。”老者立刻顺杆爬上。

   “小意思，小意思！你们知道吗，沈家见了我们青城的可客气了……”说到这里，刘元三的声音噶然而止。

   因为雅座的门打开了，进来的不是小二，却是一群全副武装的锦袍客鱼贯而入。

   “长乐帮的人怎么来了？”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所有人立刻站了起来，略带惊异地朝分开手下踱步进来的那个刀疤年轻人行礼——长乐帮锦袍队司礼王天逸。

   尽管外边雨很小，但这些人衣服前面全部湿得精透，雨水从头发里顺着脸往下滴，后面却干爽爽的，好像这群人全扑倒过在浅水洼里一般。

   老江湖们一眼就看出他们是雨中纵马疾驰而来的。

   “有什么急事急成这样？”一众人心中都是这个想法。

   王天逸扫了一眼周围这些小门派的掌门帮主，微微躬下身表示了回礼。一理满脸滚落的水滴，眼睛却描上了刘元三：“刘兄？”

   这个雅座里连青城的老赵镖头都陪笑起来，唯一没笑出来的就是青城的主使节，刘元三，他看见王天逸总是紧张加恐惧。

   “刘兄，我有事相求，可否跟我走一趟。”王天逸也没说什么事，第一句还不说完，就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刘元三看王天逸脸上绝没半点笑容，表情阴鸷，绷紧的面皮下好像有寒气往外冒，只感到王天逸这层面皮时刻可能被里面膨胀的东西胀破，露出一条噬人凶兽来。

   他不寒而栗，只觉汗毛倒竖，但是自己正在长乐帮的地盘上，王天逸在长乐帮里也算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对方要请自己，言语里称“请”，实际上根本没给半点回旋的余地，就算自己不敢去，却哪里敢不去不敢去的地方。

   犹豫了一下，刘元三擦了擦白里透青的脸上渗出的汗，强笑道：“地主不必这么客气，我们是使节，你只管吩咐。我这就跟你走。”

   说着，却一把拉住了青城同僚老赵，笑道：“不过，我们都是使节，我们一起去。”

   刘元三言辞里拼了命强调自己是使节，还一定要拉上老赵壮胆，委实是因为怕了王天逸这种人。

   但王天逸好像并没有看出刘元三的强调身份之词，只是毫无表情的点下头，手往门的方向一摊：“快请。”

   ＊＊＊＊＊＊＊＊＊＊＊＊＊＊＊＊＊＊＊＊＊＊＊＊＊＊＊＊＊＊＊＊＊＊＊

   伴随着“咝！”的一声尖叫，厅中地上的地毯狂暴地自己裂成了两块，随后响起的是旁边观战者的一片惊呼。

   原来刚才胡不斩全力一棍直刺武神胸腹，章高蝉却一抬胳膊，左手空手握住铁棍末端。

   胡不斩回拉，章高蝉力扯，只可惜一个天生神力，一个天下无敌，铁棍马上如卡在了山缝里，铁铸般纹丝不动。

   但两人较力只有瞬间，因为胡不斩的一顿，让隐藏在他巨大身形后面的黑鹰顷刻间闪了出来，惊人的跃前速度下，右脚一脚踩在地毯上，攻击支点眨眼成形，左手吃足了劲道，甩出来的时候，袖角都发出了极速下好似呻吟的呼啸。江湖上罕见的左手剑被狂暴的投射了出去，反斩章高蝉握棍左手。

   右手拿刀，左手握住了长棍，却无法眨眼夺棍，章高蝉的身体左侧已经成了死角。

   死角中的死角。

   绕是武神也没法应付这种死角攻击。

   章高蝉只能放弃角力，运转在体内的九明神功让手上力道眨眼就变了方向，由拉扯变成了猛推长棍。

   长棍上刚才互相拉扯的两股反向巨大力量，陡得变成了一个方向，两个人影猛地分了开来。

   各自身体都在用脚板稳定身表，这威猛无可匹敌的力量马上传递到脚下的地毯上，连上王天逸事那凶猛狂暴的左手剑用作支撑的右脚力量，三股力量瞬时间就撕裂了脚下的条形地毯。

   防脱了长棍，武神一缩左手，王天逸一剑斩空，武神的右手刀已经斜削长剑而来。

   在武神的刀下，王天逸哪有闲暇收左手剑，接着刚才右脚撑地的力道，身体顺势一转，右手剑就接着这身体猛转的力道猛砍武神肩膀。

   围魏救赵。

   而且不是孤军。

   那边的胡不斩立稳脚步的第一件事就是弓步，铁棍再度直刺。

   一力降十巧。

   神力带来的是惊人的速度和巨大的破坏力，这并不需要任何花俏的招式。

   章高蝉也无办法，只能随遇而安地用长刀荡开了铁棍。

   “嘣！”的一声巨响，章高蝉右手刀又发出一声惊天巨响。只连撞了铁棍三次，这刀却已经崩坏卷起了所有的刀刃，与其说刀，不如说是铁板来的贴切。

   借着胡不斩的当门强攻，王天逸长剑再次又砍进章高蝉的近身。章高蝉身子一侧，避开剑刃。

   与胡不斩的棍棍接战不同，战到此刻，王天逸的兵刃却没有一次碰到章高蝉和他的兵器。

   惊人的围战。

   观战的人都看傻了眼。

   慕容成早踮脚跑到了范金星和齐元豪旁边坐下，由两个手下替他解释战局。

   “啧啧，战法漂亮之至。如果长兵器好手利用力量主攻，剑手就游击死角，以防武神的力量和速度让长兵器好手落败。此刻长兵器为主，双剑辅助；而如果剑手利用位置主攻，长兵器高手就用强功牵制章高蝉，以防和武神相比力量上不足的剑手完蛋，此时双剑为主，长兵器为辅。每人都是主攻，每人却也都是游击牵制手，联合在一起，简直是攻守一体。任何一个单拉出来，怕都不是武神三合之将，但竟然和武神过了十个攻守之多，厉害。”齐元豪叹道。

   慕容成点头后，急急问道：“这个长兵器好手是谁？怎地没见过，能和武神角力，了不起的人材啊！”

   范金星凑耳道：“胡不斩，长乐帮昨天才知会，强行洗白地暗级高手。以前是杀手，您忘了？棍术第一高手！凶僧啊！”

   范金星别有意味的一个提醒，陡然让慕容成想起这个壮汉是谁来，原来早闻其名，还曾经雇用过此人去做掉某个大人物来。

   慕容成回头看了眼后面千娇百媚的翠袖，若有所思地顿了下，又问道：“那个王天逸为什么戴面具？”

   就在此时，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更大的疑问：“好好的为什么戴面具？”

   却是长乐帮的少帮主对燕小乙的问话，只是这声音比慕容成的低声询问大了不知多少倍，人人都听得清楚。

   那边厢燕小乙赶紧上台和自己的公子低声讲解，这边的齐元豪一笑，也解释开来：“大公子，您想啊，杀人搏命的时候面相什么样？谁能笑嘻嘻的？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人看了晚上会做噩梦的，以后还怎么做亲热模样？那长兵器好手不比司礼职位要讲场面讲陪笑，呵呵。”

   看着齐元豪那一笑，慕容成却脸红了一下，因为他感到了很羞耻。

   雄鹰居然和麻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麻雀不会感到任何不悦，但雄鹰却会羞煞，或者说自认为是雄鹰的。

   他刚才和长乐帮那个什么都不做的纨绔子弟居然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能不让雄心在胸的慕容世家大公子感到羞耻吗？

   范金星却仰过身来，把头从低头不语的大公子背上露出来，低声问齐元豪道：“小齐你刚才说他们杀人搏命，难不成长乐帮的人在玩命不成，万一杀了武神？”

   齐元豪一愣，马上笑了起来：“长乐帮的人肯定在玩命，要是章高蝉不是武神，随便换个普通的江湖一流高手过去一对二，必定眨眼间被砍得四分五裂，那两个家伙没有任何打算留情，果然是盐贩子的低下无耻作风。打个比方，一流高手当然可以对二流高手留手，但你一个二流高手怎么可能对高手留情？全力而为都打不过呢！不过我倒想他们能宰了他，武当的人太嚣张了，这样反倒省事！但是怎么可能。”

   话的速度是用吐字来算的，那边战局却是用眨眼次数来说了，上面说了不过几句，下面已经过了不知多少招，变化再起。

   胡不斩一棍砸空正要斜拉变向横扫章高蝉腰间，那棍只一横，却又重重地朝下砸了下去。嗵的一声在地板上砸了一个大洞出来，就在这时，胡不斩身子撑在棍子上一躬，却吐出一口血出来。

   原来刚才武神那拉变一推，三人巨力撕裂脚下地毯的一击硬拼，却让他受了内伤。撑到此刻，身体力道接近衰竭，再也撑不住了，这一口血现在才吐的出来。

   武神和王天逸同时看到，不过武神却是一刀逼开王天逸后，面朝胡不斩一笑。而王天逸却是身形激变中余光扫到的。

   一闭一紧，更兼二对一变成了一对一。胜负已判。

   但王天逸却没放弃。

   他在杀场上从来没放弃过。

   王天逸揉身冲上，脚夫下猛撑下，笔直的身体朝前倾斜到极点，如同地上射出的箭头，朝章高蝉猛冲而出。

   他要鱼死网破了！

   右剑做前锋，死命地章高蝉身前迅疾无伦的当头斩下，左臂朝后提起，左手摆在身后，就像搭上了弓弦的箭羽。左剑与地面摆的水平，谁看见都会认为这左剑将在右剑受到阻击或者砍空后，闪电般地平射而出。

   章高蝉笑了一声，用鼻子笑的。

   “当！”所有人都听见这样一种声音，不过却有大区别。

   没有武功或者武功弱的听的好像“当”这钟鸣一般的声音只有一声。

   而一流高手耳朵里听地都有两声。

   绝对是两声。

   因为在“当”的一声中，两把剑激射而出，一把朝外快箭般射出了厅门，一把朝上钉进了二层高的天花板。

   场中好像飞舞的白影黑雾也随着这一声噶然停止，显出三个立定不动的人来。

   一个撑棍不动，一个傲然而立，而第三个却半跪在立人面前。

   一时间厅内绝无半分动静，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场切磋震得动不了分毫。

   ＊＊＊＊＊＊＊＊＊＊＊＊＊＊＊＊＊＊＊＊＊＊＊＊＊＊＊＊＊

   原来章高蝉右手那把卷成一团的刀一挥，凌空和王天逸右剑硬碰硬地一拼，王天逸右剑顿时脱手飞出。

   这是两人兵器第一次相交。

   但一次就够了，王天逸兵器拿捏不住脱手而出，朝上钉进了横梁。

   不过王天逸的左手剑已经加速从腰侧冲了出来。

   左剑位置很低，正对武神腰际。

   但这对武神来说并非难事，右手刀击飞王天逸右剑，瞬间回击，又砍上了王天逸的左手剑。

   但这一击让武神吃惊了。

   这硬碰硬的一击不是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干脆，相反是干脆得过了头，居然一点阻力也没有，宛如那剑并不是握在人手，而是凌空飞来的一般。

   确定没有握在人手。

   王天逸在递出左剑出腰的瞬间便防脱了手，那剑凭着自己的惯性平平刺向武神腰间，真如飞箭一般。

   但是飞箭对武神没用，更何况现在在胡不斩战力不在，一对一的情况下。

   王天逸要的是扰敌。

   他真正打算的杀手锏不是手里两把剑，而是第三把剑。

   用弹龙鞘装备的暗杀背法此刻才真正显示出作用。

   五天逸左手防脱剑柄，一手握上背上第三把备剑剑柄，一压之下，第三把轻剑真如弹龙一般推开剑鞘侧边开口，一跃而出，猛力上砍。

   就砍进武神砍开第二把剑的刀的死角里。朝上直冲武神那腰际。

   为了这一击角度王天逸的身体几乎已经扑在了空中，正对着武神的膝盖，只要那膝盖一抬，王天逸的脸怕是要烂成一团泥。

   但王天逸认为这无关紧要，如果脸成了一团泥，那么手里这把剑已经刺进了武神的肉里。因为扑出这姿势固然和自杀无疑，但已经完成了剑的角度，王天逸认为的最有效的角度。

   角度很刁，刁得宛如一条从草丛里朝上跃出咬人的毒蛇。

   可惜，对手是武神，他叫武神不是浪得虚名。

   王天逸那带着面具的脸突然停顿了下来，激扑而来的身体无可奈何地缩成了一团——确切的说是半跪在了武神面前。

   不得不这样。

   那不顾一切朝上咬的弹龙剑还是慢了一点，只划破了武神的衣服，而武神的拳头却靠在了王天逸的面具上。

   如此之近，以至于王天逸都可以用眼珠感到这拳头血流的热度。

   失败了。弹龙剑无可奈何地僵立在空中，如同冬天里冻得硬梆梆的蛇，再无刚才的凶悍生气。

   三人顿时石像般不动了。

   大厅里却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观战者也随着他们三个同时陷入停滞。

   “啪。”这静寂的大厅里响起一声清响。王天逸鼻子以下的面具以鼻子为圆心开始慢慢裂开了。这里承受了武神那威猛无伦一拳的拳风，终于面具裂成了两半，下半截面具无力地跌落在地板上，露出一张因为无可奈何而翕动的嘴。

   ＊＊＊＊＊＊＊＊＊＊＊＊＊＊＊＊＊＊＊＊＊＊＊＊＊＊＊＊＊＊＊＊＊

   “哈哈！精彩！精彩啊！太精彩了！”慕容成武艺不是特别精湛，而又不是完全不懂武艺，身份又是尊贵，所以才第一个回过神来，大声鼓起掌来。

   一声过后，大厅立刻热闹起来，不管内行外行，不管真心钦佩还是凑热闹或者要给面子，总之人人大声叫好。

   王天逸面具下露出的那张嘴无奈又佩服地一笑，弹龙剑落在了地上，朝章高蝉伸出了手，像是尊敬又像是战士之间的礼仪。

   章高蝉非常高兴，王天逸这种激斗之后的手势非常符合他的心境，他大笑着，左拳伸展了开来在王天逸眼前变成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王天逸顺势两手一起握住这手腕，笑着被武神从半跪下着的姿势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后，却也不放手，一直握着手腕，只是在面具后看着武神发愣，像极了崇拜之极的样子。

   章高蝉对王天逸这种仰慕的表情见得太多了，抽了一下手没抽动，就让王天逸握着，脸上报以一个习惯的礼貌微笑。

   台上却传来一声大叫：“你们怎么二对一呢？”

   却是左飞，只是刚才王天逸他们来了个霸王硬上弓般的二对一，上来就斗得激烈之极，左飞一时无暇插嘴，也怕打乱掌门心思不敢插嘴，此刻打宗教仪式了越想越生气，大怒叫了起来。

   齐天豪横眉对曰：“小哥，你行了吧？你们家掌门天下第一，你刚才也看到了，两个也不是他的对手，一对一的话，谁能撑得过三招？我们怎么看，人家长乐帮霍少帮主怎么画？”

   “你住嘴吧！”景孟勇和祺安此刻正陷在章高蝉大展神威的喜悦中，一起训斥左飞。

   章高蝉被王天逸握着不放，眼睛扫处看到了正在拄着铁棍喘气的胡不斩，问道：“这高手是谁？好厉害的力气！”

   “没错，真正厉害。”齐元豪和慕容成主仆走下席来，他们对胡不斩王天逸这种可以和章高蝉周旋的高手都非常感兴趣。

   “胡不斩，我们长乐帮的长兵器手。”王天逸此刻才放脱了手，摘下面具笑道：“章掌门莫怪，我实在不是您的三合之将，这才叫了我们的胡不斩，来帮帮忙。”

   章高蝉说无妨，对王天逸笑道：“王小哥，几年不见，你剑法真的长进的厉害。”又扭头朝胡不斩道，“胡壮士好棍法。”

   王天逸只是谦虚，却没想到，胡不斩顺直了紊乱的内力，抬起来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瞪着章高蝉吼了起来：“直娘贼！老子一定会宰了你的！”

   看着他血沫子乱飞中居然吼这个，所有人都是一窒。

   “和尚，赶紧回去疗伤！”王天逸赶紧推着胡不斩离开了大厅，才折回来道歉道：“章掌门千万不要见怪，我这个兄弟是粗人。本来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没想到天外有天，居然折到了您手下，难免不忿。”

   章高蝉被一群人包围奉承，心情非常好，王天逸这番道歉加恭维的话让章高蝉很受用，加上胡不斩那副凶神恶煞不讲理的长相，他倒没见怪的意思，在慕容成和霍无痕的陪同下朝主席走去。

   看着章高蝉的背影，燕小乙走近王天逸身边，悄声问道：“如愿了？”

   王天逸低声笑道：“没错，最后我测了他脉搏，他竟然累了。他的武艺果然在退步。”

   一番比斗过后，各个大人物各归其位，歌舞齐上，酒席再开。看戏的演戏的，人人各得其所，笑逐颜开。

   在霍无痕本来一直绷着脸不高兴的，直到看到最后三人石像般凝立才笑了起来，也顾不上其他，直接索要笔墨，就挥毫泼墨起来。

   慕容成含笑领头朝章高蝉敬酒，但他刚举杯，满面笑容还没来得及说话，左飞端着杯先走过来，说道：“慕容大公子，我们掌门刚才过了六十八招，按约定您要喝六十八杯。”

   一听此言，本来已经回应慕容成正在端杯的章高蝉的速度马上变慢了，目光却看上了慕容成，看意思很看重慕容成的约定。

   目睹此情景，范金星和齐元豪心里都有火气：你一个二等门派，我们慕容世家的大公子就算约定，就算不喝一杯能给你约定都算给你天大的面子了，都可以出去宣扬江湖了，你却要不折不扣地按约定来，你们的刀有那么硬吗？失心疯了吗？

   “我家公子不善饮酒足饭饱。”范金星一抱拳对章高蝉说道，语气很生硬。

   “公子，你就沾唇饮一杯吧，远的贵客咱们做地主的一定要讲足礼仪。”齐元豪说的很婉转，却让左飞气炸了肺。

   “慕容大公子，我们掌门下场比试前您怎么说的？现在沾唇饮一杯倒成了礼仪了？”左飞看着端杯犹豫的慕容成叫道。

   “你他妈的怎么说话的？！”齐元豪拍了桌子，额角青筋脉动，脏话都出来了。

   “阿飞！”王天逸也一声怒叱：“你怎么这样说话？还有武林尊卑没有？”

   王天逸虽然既不打算帮昆仑也不打算帮慕容，但他私下里不想左飞去捅这天大的麻烦，自己遭来横祸。

   他心里清楚：章高蝉是武神，大家忌惮，但左飞是一个昆仑二流角色，这里有资格坐下的人每人都能让他明天横死建康街头。

   章高蝉脸色也不好看了，他半端着酒放也不是，抬起也不是，愣了半天，说道：“大公子不喝就算了吧。”

   一直盯着左飞发愣的慕容成好像此刻才大梦初醒，大笑起来：“算什么算？！六十八杯，马都要趴下！我慕容成实在喝不下，喝了现钻桌子的。但是武神啊武神，谁叫你武功这么好？看了你一番表现，醉死又何妨？！看在我这武功酒足饭饱量双庸手的份上，给我减半吧，我喝三十杯！”

   一言既出，满座震惊。

   章高蝉泛青的脸上猛地透出红来：就算他心比天高，也知道面前这个人说出这番话来，对一个江湖中人而言是何等荣耀！

   震惊兴奋之下，章高蝉竟然结巴起来：“不……唉……你不能喝就……天下第一……小第实在不……”］

   其既想慕容成喝来成就自己荣耀和拒绝慕容成喝来给慕容成世家面子的矛盾全在结巴中的口不择言而有信中坦露无疑。

   慕容成没听他说，一张口，连手下都没反过神来，他饮下第一杯，接着拿过左飞手里的酒喝下第二杯，然后拿起酒壶来自斟。左飞愣了一下，抢过酒壶替他斟满。

   “大公子您真喝啊？！”范金星和齐元豪这对同床异梦的慕容干将今天又是异口同声。

   “你们闭嘴，这是命令。”慕容成笑了，连倒连干。

   三十杯！三十杯酒！

   慕容成真的连喝了三十杯酒。

   所有人都合不上嘴了，绝大部分是吃惊，昆仑众人则是因为兴奋。

   慕容成从第一杯到第十五杯越喝越慢，但从第十六杯到第三十杯却越喝越快，最后一杯，慕容成一把把酒杯掷了出去，随后就往后倒，惊得两个手下兔子似地窜了上去勉强扶住，他已经烈酒上头，无故发笑了。

   其实慕容成倒下的时候，左飞离得最近，他也想去扶慕容成，但齐元豪狠狠地推开了他：“闪边去！”

   看着慕容成倒下，强忍心头得意的章高蝉却不能不有所表示，他只能扭头训斥开了左飞：“都是你！你知道不知道礼节？这里的事情有你插嘴的地方吗？还不坐回去？！”

   “我？！”左飞傻了，他心里还在为自己的勇气和职责高兴呢，却怎么也想不到会被自己不顾一切捍卫的人训斥。

   “还不快回来？你丢人现眼还不够吗？”后面坐的景孟勇大吼起来。

   左飞既羞又无可奈何地身体转了个圈，坐了回去。

   那边霍无痕已经画就。大家都凑过去看：却是画中一人傲然独立，一人半跪拱手。

   画的极好，虽然寥寥数笔，但人物的神韵表露无疑。站立之人英雄之气勃发，好似睥睨天下，又掺杂了独立峰顶的寂寞之情；而半跪之人则表情服膺，画得栩栩如生，两人宛如要破纸而出。

   章高蝉一见就又合不上嘴了，今天的惊喜实在太多了。

   而王天逸则面如死灰，那半跪之人画的原形可是他啊，画的没有面具，眉目依稀就是自己。

   自己有命在身，还带着面具，为了和武神这一战花费无数心血，在战斗中搏命死战不退，绝没有对武神半点畏惧之心，最后那个姿势是为了套取测武神脉搏的机会。本来是为了帮派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一个无畏战士，可怎么能被少帮主想像成一个心悦诚服的败军之将呢，自己可是代表长乐帮啊！

   要是这画像传了开来，自己以后可怎么在帮里混？！在江湖上怎么混？成了衬托章高蝉英雄的踮脚肉垫？

   丢人现眼丢得也太大了吧。

   王天逸这个夜莺把霍无痕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一顿，但这没用，他拉了燕小乙一把，凑耳说道：“小乙哥，我怎么能在画上，委实丢人，你可要帮忙。”

   燕小乙本来见画也皱眉头，此刻笑道：“我原也不喜这样画你，但放宽心无妨。我只要对公子说神韵有问题，或是说半跪之人画蛇添足，公子必定自疑，必然裁掉。公子对画就如你对武功一样。”

   王天逸这才放心。

   那边众人已经开始对霍无痕恭维了。

   范金星扶着走路摇晃的慕容成去后面出恭了，剩下的齐元豪不懂画，随便敷衍了几句，又把话题转回武艺上来，对霍无痕说道：“你们长乐帮的这个司礼剑法好的很，我从他战法中最少看出三种门派的运气方式和走势来，端的是好手，千锤百炼的好手，有机会和我们慕容世家的剑法高手切磋一下。大家一起研究，集思广益，武林中的剑法才能愈来愈强。”

   众人纷纷称是，王天逸更是心头喜悦，暗想自己这次可说是做的漂亮。

   对他这样的指挥官来说，可不是凭着武功和武神周旋几招就算得意的，事情发展的各种可能被自己预测到并做了相应充分的准备才是漂亮。

   对齐元豪的夸奖，霍无痕却“咦”了一声，看着王天逸疑惑地说道：“他剑法好吗？我怎么觉得就是跳来跳去，毫无章法和韵味？”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谁也说话了，谁都知道霍无痕在武艺方面最多算三流，虽然他是七雄的公子。

   没人能把不感兴趣的事情做好。

   武艺更是这样。

   霍无痕也不能例外。

   “小乙，这人剑法好吗？”霍无痕指着王天逸问燕小乙。

   王天逸只感到心寒，自己费尽心血，对方居然不记得他，是谁在寿州替你背了无能的骂名？——王天逸心中大吧。

   “公子，他剑法好得很啊，是一流的高手，就是我一直提的王天逸啊！就是……就是寿……就是那个王天逸啊！”燕小乙不敢在外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谈寿州大败，只好对王天逸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仿佛在说：公子就是这个模样，我也没法子。

   “你提过吗？你师出哪个门派？”霍无痕打量了躬身侍立的王天逸。

   “我……”

   “青城的！哈哈！”插话的竟然是去而复回的慕容成，他走路已经发飘了，有时像踩在棉花堆里，有时又像滑行在冰面。说话的时候，手上大开大阖，看人都是眼珠转着看的——醉得很厉害。

   “青城的？好啊！”霍无痕竟然抚掌大笑起来，“我打算画的八仙，对吕洞宾把握不好，恰好你竟然是使双剑的，而且我一直听说青城剑法好看，竟然不知道身边早有你这样的人。”

   说着霍无痕盯着王天逸看，仿佛小孩子在路边无意间发现了好玩的蚂蚁。

   “你不是剑法好吗？下去演练几招剑法，用双剑的。”霍无痕一指场子下。

   旁观众人一起叫好，尤其是懂行的，都想再看看这个司礼的凶悍的怕人的剑法。

   王天逸哪里敢不从，二话不说提了双剑又下到场下。呼出一口气，稳稳了心神正要打自己一套剑法。

   上面又传来霍无痕的声音：“吕洞宾我想是很飘逸的剑法，你要打出飘逸来，最好打出仙气来。”

   “我去你妈的仙气，老子在尸体堆里练出的剑法，哪里能打出仙气来？”王天逸心里恨得咬牙，但霍无痕就算是说屁话，王天逸也得当麝香闻着，而且还得摆出一副陶醉的表情来。

   少帮主就是少帮主。

   王天逸倒抽一口凉气，打算尽量把剑法往“飘逸”里打。

   但是除了敌人颈里飚出的血冲到空中划得轨迹比较飘逸外，他不知道什么叫飘逸。

   他只知道剑要插进敌人肉里砍到敌人骨头里才能保自己的命，而这一切都和飘逸不搭边。

   没有人能飘逸地杀人。

   整个江湖里也没有这样的人。

   王天逸开始舞剑了，但眼前没有敌人，只有穿堂风。

   王天逸只好想像出一个敌人，他的剑如附骨之蛆般追着敌人跳跃的身形。

   “好剑法！”齐元豪暗暗称赞，王天逸每个动作看似支离破碎毫不连贯，但都带着引而不发的后力，足可以让双剑在瞬间突然变化几个角度击出。

   但霍无痕却怒吼了起来：“你东跳一下西跳一下的在干什么？驱鬼吗？你没有连贯的套路吗？”

   王天逸委屈又无奈地停了下来，齐元豪却哈哈大笑起来：没有什么比用五子棋规则指责下围棋的人更可笑的了，再加上这个下围棋的还不能反驳。

   “少帮主，我一直都是这么练的……练套路其实也是为了每一姿势的攻击，这还不如……这和我这种打法没区别……”王天逸在霍无痕面前像个认错的孩子。

   但没用。

   “青城剑法！打青城剑法！打鼎鼎大名飘逸的青城剑法！”霍无痕大吼起来。

   一瞬间，在青城受教官训斥的那场景又回来了，没有愤怒，只有压抑，黑暗的压抑，这个场景本不该出现在光天化日下，他偶尔几次被长乐帮的暗夜飞鹰想起，也是在他的噩梦中。没人喜欢自己折磨自己，所以王天逸都快忘了青城，更别提他的剑法了。

   但是他必须打，因为长乐帮的少帮主让他必须回忆他不愿回忆的，所以他必须回忆。

   “我看别打了，王天逸和武神切磋外，估计身体疲惫，更何况他一直练双剑剑法，而青城剑法是单剑啊。”燕小艺说道。

   “用这个剑。”霍无痕扔过一把剑来，“你的剑都光秃秃的，哪里可能飘逸，用这个。”霍无痕笑道。王天逸跑过去捡起来，脸上已经比哭都难看了。那把剑不仅是把长剑而且居然尾巴系着一条巨大的黄色剑穗。

   剑穗是丝编的，说实话它很飘飘的很好看，但是这样的剑都是舞女剑舞或者用剑健身的外行才用的，谁能想像一个一流高手会带着一把有长尾巴的剑去赴生死赌局。

   究竟是要漂亮还是要命？

   王天逸苦笑着抽剑起舞，果然没舞几下，霍无痕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你这是青城剑法吗？你在耍我吗？你连连贯地打下来都做不到，你不是青城训练出来的吗？你是怎么进入长乐帮的，那群招募的瞎眼了吗？”霍无痕也不知道怎么骂人，只是瞎骂，但王天逸已经汗如雨下、面如死灰了。

   “霍公子，也不至于这么说王天逸，他功夫真的非常好，只是疏远套路演练吧。”章高蝉对王天逸很有好感，此刻见这年轻人脸上好像死的心都有了，赶紧帮忙说话。

   燕小乙也赶紧说好话，齐无豪笑得乐不可支，没有什么比对头的笑话更让人开心了。

   而醉酒的慕容成则指着王天逸哈哈大笑：“你苦不苦？”

   “他既然是高手，打个剑法有什么难的？”霍无痕气呼呼地说道，“章大哥，我家就是大帮派，多少武林高手我没见过，只是打双剑的少。说到青城剑法，我们家也有几个青城出来的属下，不过却都像他一样不是忘光了就是打得一塌糊涂！真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学艺的？刚才你们一口说他武艺好，我还高兴地想总算找到一个吕洞宾的原型，没想到是这般模样！气煞我。”

   “少帮主，您要见识青城剑法，属下倒是有个人选，肯定能让您如愿。”王天逸强忍着难堪，拱手说道。

   “还不快去请来！霍无痕拍着桌子叫道。

   就这样，王天逸憋着一肚子火，在风雨里纵马狂奔，在建康城里来回找青城的使节刘元三。

   王天逸知道刘元三可是在青城比武大会上名列前茅的人，这样的人虽然在杀场上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捏死几个，但要说起打青城那飘逸的剑法来，还是带剑穗的剑，自己几个怕也赶不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幸因为下雨，刘元三他们并没有走远，王天逸很快就在茶楼抓到了刘元三，恨恨地把他们带到了昆玉楼。

   原来刘元三还以为王天逸又要找他麻烦，却没想到是长乐帮少帮主想看青城剑法。

   这可简直是找人找得太对了。

   刘元三握着有剑穗的长剑，剑诀轻捏，轻舞重挥，一把剑舞得真如舞蝶纷飞，又似杨柳轻拂，弄了个满堂彩。

   尤其是。。。。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七节 江湖眼泪
  尤其是最后的一概叹收剑式，刘元三手掌微转，剑尖划动得如一只舒缓的泡影燕子在曼妙回旋，长剑由直握变成了贴臂页立，二指捏着仙气十足的剑诀，左手猿臂舒展不动，舞剑的人也同时剑眉微拧，不失时机地摆出了一个含而不露的庄严表情。

   真是剑走飘逸，人有仙气。

   收剑式后的刘元三凝神不动片刻，只把刚才剑法里那种飘逸气质全凝练进了此刻这石雕般的造型之中，他一凝止，大厅里是短暂的静寂，然后是哄堂的叫好。

   竟然比王天逸暗组双雄战武神的声音还要大上几分，只因看得懂武神切磋的人比看不懂的人要少不知多少倍，而此刻甚至连贴着墙壁看热闹的乐师舞女都不由自主地喝彩起来。

   直到喝彩声四起，刘元三这才动了身形，含笑抱剑四面作揖。

   发觉厅中那飘渺的剑光不见了，霍无痕这才从出神中醒了过来，马上鼓掌大声喝好，一群人看霍公子如此捧场，纷纷跟着，又来了喝彩大潮，直把刘元三叫好叫得面皮泛红，站都站不稳了，直如一口喝下一坛子佳酿，那醇香从肚子里直冲上来，恨不得把天灵盖硬捣开了。

   一起跟着来的老赵地位太低，就站在高门槛前面，被前面的王天逸挡个正着，他又不敢乱动，刚才刘元三打剑时候就不得不伸脖子歪脖子才看得到，此刻打完了，看自己同门在江湖豪雄面前如此长脸，更是高兴，不停一蹦一蹦地越过王天逸头顶看着刘元三叫好鼓掌，恨不得一头冲进场里抱着这个年轻的师兄转上几十圈。

   燕小乙看公子如此高兴，本也要跟着叫上几声，但眼睛扫处看到门口王天逸的脸色，哈哈大笑了一声，放下了两手。

   “章兄看看这剑法！漂亮不漂亮？！”霍无痕有些激动对着左右宾客说道，章高蝉含笑不语，低头饮酒。而齐元豪对着霍无痕拱拳笑道：“少帮主真好眼光啊，以后多多招募这等高手，长乐帮定然无敌，哈哈。”

   “壮士快过来！来人啊！倒酒，我敬你一杯。”霍无痕在台上用力地召着手。

   场下，刘元三和王天逸两个昔日的青城同门并肩跑了过去，不过一个是为了饮尽敬酒，而另一个则是为了倒酒。

   “刘先生，真是好剑法啊，青城剑法名不虚传。看了你的舞剑之后，我突然觉得把握住了吕洞宾的精髓。”霍无痕亲自给刘元三端酒。

   吕洞宾？刘元三根本不知道霍无痕在说什么，但此时此刻就是玉皇大帝菩萨一起来又有什么所谓，无论霍无痕说什么，刘元三只是笑着说“过奖”。

   美酒一饮而尽，双手把着白玉杯端低伸了出去，银壶嘴马上凑了过来，醇酒汩汩流进杯中。

   端杯的和倒酒的目光碰在一起，刘元三礼貌地笑了，这礼貌下面是得意和少许感激。得意的是他读得懂王天逸那笑容的呆滞：谁武功好，不是你我说了算了，得你们大少爷说了才算；少许的感激却是因为王天逸这次竟然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来的路上，王天逸低沉的说希望他能在少帮主面前表演青城剑法的时候，他就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现在，他也不能确认这发生在眼前的好事究竟是不是在梦中：一群这样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竟然为自己鼓掌叫好，还给自己敬酒？

   但这不是最得意的，最得意的是在慕容世家大公子、昆仑派武神章高蝉面前，长乐帮的少帮主如此欣赏自己，这是何等的荣耀，有多少江湖人在武林厮混一辈子怕也摸不到这种机会。

   酒不醉人人自醉，刘元三已经醉了，脸上的笑已经不是发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凝固在那里的，要让他不笑，怕是得木工用刨子一通狠削才能刨去。

   眨眼，酒杯斟满，王天逸笑着躬身要退后，就在这当口，刘元三口不择言地说了一句：“谢谢师弟。”

   谁都知道要向对方示好的时候，当然要在称呼上拉近距离，还有什么比“师弟”显得更亲热的？

   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霍无痕马上问道：“王天逸和你是师兄弟？怎么他青城剑法如此之差？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你们是一个教官吗？”

   刘元三手一抖，一杯酒差点泼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他是杀师逆徒？说他是戊组垃圾？还是说什么好？

   刘元三看向王天逸，顿时张口结舌。

   王天逸看向刘元三，脸色瞬间变青。

   两人都愣住了。

   慕容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哈哈大笑起来：“霍兄，要是你有疑问，何不让青城两人去场下切磋一番武艺？你看谁会赢？”

   王天逸闻听此言顿时脸色煞白，暗想：现在少帮主对刘元三正感兴趣，还又敬酒又叫好的，真要是下去比武，自己哪里敢赢？但这又是在慕容世家这长乐帮昔日死敌的场地情况下，自己又不敢折了长乐帮面子，对一个花哨的青城剑法，在一群行家面前怎么能输？

   王天逸面色煞白，刘元三脸上何尝好看，刚才还得用木匠刨子削的笑容眨眼间就成了死笑了，仿佛是用木灰堆的一层，轻轻一抖就会露出下面面灵死灰的一层脸来，他想的是：王天逸是什么人？青城学徒时候就是个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啊！万一他们的少帮主真发话了，他此刻在自己少帮主和长官面前比武肯定不肯丢了面子，他发出凶性来，自己这样的江湖翩翩少年怎么能是那种恶鬼的对手？但要是不比，岂不是又违拗了长乐帮的大人物。以后一样凶多吉少！

   这可真是比不得又不敢不比，刘元三脑门一样沁出一层汗来。

   看自己长官这般，齐元豪不失时机地落井下石，他并不点破“屠城双煞”的血腥传说，只是煽风点火地说道：“霍少帮主，您怎么不知道自己下属的厉害？论飘逸，王司礼怕是不如青城的这位刘使节，但是论真刀真枪地大战，这位刘使节就算连上他的几位恩师一起上，肯定也在王司礼剑下丢盔卸甲。嘿嘿！”

   “哦？怎么回事？”章高蝉的好奇也被勾起来了。

   “刘先生！”燕小乙猛可里站了起来，指着刘元三喝道：“现在天逸是我们长乐帮的司礼，以前和你是同门，就是以前动过手也就只是切磋而已。我想你既是青城门徒，当是不会乱说的。”

   刘元三打了个哆嗦，想了片刻，马上说道：“谣传！谣传！都是谣传！”

   “你们说什么呢？”霍无痕突然见旁边这么多人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来，从来不研究情报的他不由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公子，下面时辰不早了，不是要去欣赏宋先生叔父宋南蒸的新进藏品吗？宋先生，你看现在我们就去吧？”燕小乙不愿慕容世家的人老拿自己人做文章，赶紧要拉走公子。

   “对对对。”宋不群也看出情况有点尴尬来，赶紧站起来笑道：“我叔父新近得到了淑王的古鼎，还没给各位好朋友看过，今天刚好请各位行家鉴别一下。时刻不早了，我们去吧，回来就开午宴了。”

   霍无痕本来就是雅士，鉴赏这古鼎也是他来的主要目的一之，闻听此言，马上起身。

   但他又拉住了刘元三，解下腰间的玉佩塞到他手里，非常诚恳地说道：“先生剑法超群，小生非常钦佩，今天事情匆忙，不能久谈，玉佩一块，不成敬意，万望先生收下。”

   刘元三刚才从极乐世界被慕容成一脚踹到鬼门关，没想到还没把额头上的汗消了，霍无痕又把他从鬼门关一把提搂回极乐世界。

   手里那块带着霍无痕体温的玉佩简直热得如烙铁一般，刘元三紧紧地握着他，满脸感激和霍无痕答谢，心里却总想看看那块佩，因为他觉得那块佩如此之热，竟然好像在他掌心里冰雪般融化化作水汽飞走。

   “刘先生，要是近来无事，就多来我这里坐坐。要是不给通报，就给他们看这块佩。”霍无痕用力拍了拍刘元三胳膊，不是竖拍是平拍的，朋友才是平拍的，“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剑法。”

   “一定！一定！”刘元三突然感到热泪盈眶，他此刻才知道，原来喜事塞满胸膛的感觉不是想笑而是想哭。

   “送刘先生。”霍无痕下了命令。

   “刘先生这边请。”王天逸赶紧跑到刘元三身边，弓着身恭恭敬敬地对刘元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元三没有看王天逸，却恭谨到极点地对着霍无痕躬身行礼，霍无痕回了礼才离开。

   霍无痕一转身，王天逸对刘元三躬身的角度立刻少了一半，等刘元三行礼直起身来，霍无痕的背影已经转过了屏风，王天逸也已经直了腰，面无表情地说道：“刘兄，请这边。”

   “刘教官！您真太长脸了！”一声大吼猛然从后面传来，王天逸木然一侧身体，一个黑影从他身边穿过，一把抱住了刘元三，却是青城的另一个跟班：赵镖头。

   “老赵！哈哈！”刘元三也一把抱住了他，两个青城的壮汉像小孩一样互相抱了又抱。

   此刻赵镖头面颊泛红，激动得语无伦次：“看看啊，长乐帮的霍无痕的大公子，慕容世家的慕容成大公子，还有武神啊！天啊，咱们青城可太厉害了！不！主要是您厉害啊！我原来还不信……没想到您真的厉害啊。”

   听到“还不信”三字，王天逸冷笑了一下，别过脸去，没想到刚别过脸去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味。

   面前站的是在范金星搀扶下摇摇晃晃的慕容成，他盯着王天逸看，但已经成了斗鸡眼了。

   王天逸吃了一吓，赶紧要行礼，但慕容成一把把住了他：“王天逸，刚才要是下场比武，你这个‘屠城双煞’会赢还是会输？”

   一波一波扑来的刺鼻酒气，王天逸惊得合不拢嘴了，暗想这家伙真的喝醉了，脑袋都不正常了。

   “说啊，你打算赢还是输？”

   慕容成用力摇晃着王天逸的肩膀，他旁边的范金星一边死命地拉着慕容成，一边尴尬到极点地陪笑解释。

   “输赢都无所谓，这只是酒席娱乐而已，要是真的厮杀，”王天逸无奈对着酒晕子回答，他用手指戳着自己锦袍上的鹰标，“我们长乐帮令旗所指，我们这些战士将赴汤蹈火、死而后已，碾碎长乐帮的任何敌人！”

   这回答让慕容成打着酒嗝愣主许久，喃喃道：“这就是战士应该做的吗？”

   趁着慕容成这一愣，范金星一脸苦相的连拖带拉地把慕容成拖开了，但慕容成一边后退着还指着王天逸大叫“战士就要做战士的事情！”

   王天逸摇了摇头，走到青城二人前边，刘元三正在呵护备至双手捧着霍无痕的玉佩让老赵观看，王天逸只说了句：“跟我来。”然后大步朝厅外走去。

   ＊＊＊＊＊＊＊＊＊＊＊＊＊＊＊＊＊＊＊＊＊＊＊＊＊＊＊＊＊＊＊＊＊＊

   “天真蓝啊！”在厅门口，紧握玉佩的刘元三仰头发出一声出自心底的感慨。

   外边雨一直没停。

   宋家的宅子颇大，从昆玉楼到走到侧门的马厩路程不近，但王天逸漠然地走进雨中，围拢而来的锦袍队成员自然也无人打伞，当然也没人招呼青城的刘元三二人。但二人浑身浸在这飞来的喜事中，别说一点雨，就是老天下刀子，他们恐怕也感觉不到了。一众人就在雨中行进。

   “师弟啊，你们少帮主真和蔼啊，你在长乐帮真有福了。”刘元三对王天逸笑着说道。

   “呵呵，是啊。”王天逸简短地回答。

   “他一定很好处吧？”刘元三短短一路问了无数这样反复的问题。

   王天逸扭头说道：“那是肯定的，刘兄莫非想加入我们长乐帮？”

   一语中的。

   刘元三竟然一愣停下了脚步，他在死命地压下胸中的激动。

   其实刚才刘元三已经被霍无痕的话激荡得胸中波澜翻滚，心中已经无数次地幻想：他去找少帮主——靠着剑法被少帮主垂青——加入长乐帮——锦衣玉食、华楼大马、荣华富贵——……虽然脸上强忍着没什么表情，但胸口里面好像突然长出来一张大嘴，不停地在衣服下面笑，震地刘元三刚才走路都走成顺拐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顺便说说……哈哈。”刘元三谦虚地说道，但脸上强忍的那表情都要融化掉整张脸。

   “哎呀！刘教官这么英雄了得，肯定到哪里都受人垂青，您就是一条潜龙啊。您说是不是，王师弟……”说话的是老赵，他现在跟着刘元三高兴，奉承话说了一半，看到刘元三那忍不住的高兴样子，不由自主地转了头，却对着旁边的王天逸说了起来，意图是借着第三方的口来夸刘元三，还亲热地叫上了“师弟”。

   王天逸停下了身形，背负双手的他，没有回答老赵的借力夸奖，却仰头进雨中呵呵地笑了笑。

   老赵一见王天逸停了脚步对自己的话有了反应，赶紧凑到跟前说道：“王师弟年少有为，今天您真是帮了我们青城的大忙了，真是好兄弟啊。都是青城出来的，在江湖就是要同富贵共患……”

   但王天逸那高仰着的头垂下来的时候，老赵才惊讶地发现那上面并不是一张笑脸，而是一张布满阴戾之气的可怕面容。

   “你是谁？”这张脸的嘴角上扯，露出了笑容。

   但这问题太诡异，这笑容和这问题一样诡异。

   刚才还觉得热血上涌恨不得脱光了膀子喝上一坛烈酒的老赵，被这脸这眼神一扫，顷刻间就瞠目结舌了。满腹的得意奉承话全被这张脸带来的寒气压在了喉咙之下，好像把一袋小豆塞进鸭子食道一般，老赵突然间好像从阳间进了鬼域，手足无措地他所做的只是咕噜一下咽了口水，刚才打在身上会被热血烧干的雨水突然间极速变冷，落在身上就如同寒冷黏滑的血一般粘在了身上，冻得老赵突然打了个哆嗦。

   刘元三愣了，王天逸周围的手下也愣了。

   气氛一时间就凝滞在了那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王天逸和老赵在面对面地对视。

   “我。问。你，你。是。谁。”王天逸对老赵又问了一遍，每个字都硬梆梆地吐出来，如同冻僵的尸体一般一个接一个在地上摔个粉碎。

   老赵恐惧地退了一步，惶恐躲避着这些摔得四分五裂的碎屑。他那高昂笔直的身体哆嗦着矮了下去，为了高声说话而伸直的脖子缩进了腹腔，兴奋高视的目光变成了看地的游移。老赵呆站在王天逸面前，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搓着手，他想出声，他想解释，但那声音也害怕了面前那张脸，死命地拉着嗓子就是不肯吐出去。

   “他是我的副手，跟我来的，以前介绍过的……天逸……”刘元三当然知道王天逸认识老赵，但就像一个严苛的私塾老师拿着戒尺突然正经八百地问你论语是谁写的，你会不会惊疑，正因为这样，他反而犹豫和惊恐了。

   “是！是！是！我是赵……”老赵陪着笑慌不迭地解释。尽管这解释很多余，但他却有些惊慌，因为多余才惊慌。

   但他没有说完，就跪在了地上。

   一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笑脸上。

   王天逸抽的。

   下手非常重，只一下，口里面就全是血，连鼻子都被震破了。

   这耳光一下就让老赵跪在了地上，脸歪到了一边，他颤巍巍用手捂住了甜的发胀的鼻子和如火烫般的脸口，摊开手，满手温热的血转眼间被冷雨冲下手背，难以置信地朝上看去，上面只有一张冷酷可怕的面容，他不敢看那双眼睛，只看到蜈蚣一样爬在那脸上的那条刀疤，但就是那条刀疤也正在狰狞地凝视着他。

   “站起来。”那声音冷得如同这江南的雨一般。

   “天逸，你……”那是刘元三惊讶哀求的声音，但转眼间就被掐去了头，随同帮助同门的勇气一起软软地飘散在风雨里。

   没有声音了。

   再没有声音了。

   仿佛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密林中被万种野兽包围，那种感觉就是老赵此刻这种无助恐惧的感觉，老赵捂着淌血的左脸慢慢地站了起来，但没有站直，背上压了一座山，全是未知的恐惧。

   道歉？求饶？

   当然唯一没有的就是反击的念头，不论悬殊的战力对比，单单是此时的情势和对方的身份地位已经在这念头产生前就阉割掉了它。

   但为什么他打我？！

   老赵在寻思说什么，他的嘴翕合几下，但没有一个词吐出来，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最后他努力用因为剧痛而歪了嘴做出一个笑容来，用这笑容当作对挨耳光的反击。

   但是他一抬头，还没看见那条可怕的蜈蚣，脸上就撞来一片黑风。

   雨里想起一声皮开肉绽的声音。

   老赵这次没有跪下，而是直接躺在了地上，右脸挨的这下耳光比左脸的还狠，肿痛的脸一头扎进冷冰冰的水洼中，火烫般的剧痛中升腾起无数金星在眼前乱飞，耳朵嗡嗡作响，是火和星星的嘶叫。

   光是耳光是不能让一个武林中人倒下的，更何况是老赵这样仰面躺下，真正击碎他脊梁骨的是面前这人此刻所代表的江湖意义：面对更强者的恐惧，面对更硬的刀的恐惧，这敌意冷酷又粗暴的把恐惧灌满了他的全身，如同把整个江湖压在了他的背上，一下就瘫软了他健壮的身体。

   “别打！别打！”刘元三一把跪在泥地上，半抱半拉地抱起了满脸是血的老赵，“我们是青城使节，有话好好说啊！”

   王天逸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他冷冷地语调就如同冷雨一般：“我和你的长官说话，你竟然插嘴，你心里还知道江湖尊卑吗？你心里不知道。你眼里还有武林规矩吗？你眼里没有。我是在帮你，别让你丢了青城的人。”

   刘元三和老赵听得清清楚楚，听完之后却是沉寂。

   一起出门的路上又没有谈判什么大事，有必要动手吧？没必要。

   都是一起出来的，刚才来的路上还一脸尊敬，现在送人时候就换了一副嘴脸，这对吗？不对。

   但王天逸有理。

   别说王天逸给刘元三曾经留下的恐怖，单说王天逸身边那一群跟着他已经变脸如鬼魅的高手环视下，谁有理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王天逸绝对有理。

   非常有理。

   “我错了。”刘元三半跪在泥浆里，把捏着玉佩的手藏到同袍身下，低下了刚才兴高采烈的头，很凄凉很认真地说道：“我管教不严，老赵没出过门，做错事，请您海涵。”

   王天逸不语。

   老赵爬起来，对着比自己年轻很多的王天逸躬身作揖：“我错了，请司礼海涵。”

   此刻他倒想躬身，不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哪里错了，而是他不想看王天逸的脸，看一次心中的屈辱就多一分。

   “嗯，幸好是我，要是别人，你身上说不定会少点东西。”王天逸冷笑着说道。

   老赵只能在雨里不停地朝王天逸鞠躬。

   看王天逸没有动步的意思，秦盾突然闪了出来，指着老赵恶狠狠地说道：“这次饶了你，下次小心狗命啊。”

   这是秦盾第一次想在王天逸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心。

   但王天逸一耳光反手抽了过来。

   “啪！”

   所有人又愣了。

   雨里，秦盾惊愕满面地捂住了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上司，就像刚才老赵挨打一样。

   王天逸一耳光抽的是秦盾。

   看着年轻人那震惊到空白的眼睛，王天逸突然怒喝起来。

   他很少发怒，但今天他发怒了。

   “混蛋！不要虚声恫吓！你说你要杀他，你敢杀他吗？你能杀他吗？他可是使节随从！虚声恫吓和放屁有什么区别！”王天逸破口大骂。

   “给我记好了，有用的威胁不是虚声恫吓，有用的威胁是权力！是给别人制定选择的权力。往东走就干掉你，往西走就放掉你，除此之外，对方无从选择！这才是威胁，你没有这权力这能力就不要放狗屁。”

   在一从手下惊栗中，王天逸走近老赵，他捏着老赵的肩膀，把他抬起身来，然后回头对部下叫道：“不要随便威胁！就是随口的威胁也会结仇！在江湖上最好的策略是：别随便说话！但只要说到就要做到！”

   说罢王天逸捏着老赵的肩膀的的手突然发力，老赵只感到肩膀上好像扣了一个铁箍，他下意识地去抓那手，因为惊讶和痛苦的嘴还没完全裂开，王天逸就已经一拳狠狠砸在老赵半开的嘴唇上。

   这一拳没有仁慈。

   满脸恐惧的他惊慌地用手去挡扑面而来的黑风。

   但恐惧惊慌的手怎么能挡住没有仁慈的铁拳？

   “嗷”的一声，老赵头猛地朝空中高高抬起，他嚎叫着双手去捂嘴，那嘴里如同含了一刻巨大的燃烧炭球，只不过爆裂开来的不是火花而是血滴。

   王天逸弹腿前蹬，这凶狠的重击连老赵的惨呼都闷在了胸腔里，被踢得满地滚了出去的老赵，在一路泥水飞溅中，一直扑进路边花圃才停下了，身后泥地上散落下的是一颗颗的带血的牙齿。

   “看在刘兄面子上，让你少几颗牙齿罢了。”王天逸一边冷冷地打量着远处花丛中抱着嘴打滚的老赵，一边用怀里抽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拳间的血迹。

   “天逸，小乙找你呢。”那边宋不群已经闻听手下急报，匆匆跑了过来，却看到花丛里躺着的老赵，赶紧大惊失色地跑了过去，扶起了话都说不出来的老赵：“啊！这是怎么了？”

   “你们同门切磋，也不要踩了我的花圃。来人，拿点纱布和金创药来。”宋不群一眼就猜到了大致情况，但却不点破，只说切磋。

   “刘兄，”王天逸叫过刘元三，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那里连骨头带肉都在剧烈抖动，仿佛暴风雨撕扯下的朽木。他笑着说道：“既然我们少帮主喜欢青城剑法，你尽管去找他。你知道，我剑法可打得不好，飘逸我不会，只会砍人头切人肉。你得意了，难免我不也跟着得意不是？但这里是南方，不比青州气候，你常住的话，难免水土不服。我知道有人刚来的时候，生病生得瘫痪，还有人因为下雨地太滑，不小心掉江里淹死了；另个这里武林高手众多，被打残打死的不计其数。而且也不知道什么因头就打上了，你说怪不怪？不过，你也不要害怕，你要是天天跟着少帮主，一步也不离开，活到百岁是不问题。就算你哪天不小心离开了，不是还有兄弟吗？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帮你啊。呵呵，你要来了，我也多了个好友，聊聊天，听听青城的流言蜚语当乐子，我高兴啊。”

   这种话，别说刘元三也算个青城人才，就是木头也知道什么意思。更何况就在刚才，就当着他的面，老赵这个老江湖被王天逸你小鸡一样肆无忌惮毫无仁慈地蹂躏，残忍又冷酷，如果这样的杀鸡如果都不能让旁观的猴子心惊肉跳肝胆俱裂的话，那下一步倒霉的肯定是猴子，下场子也必定更加惨烈。

   杀鸡儆猴只是客气，王天逸说过他不恫吓人，他也不在乎杀猴子。刘元三从头到脚每块肉都相信这个念头。

   刘元三身上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总之是水流浃背，坚实的肌肉和强健的身体在王天逸的胳膊下好像变成纸糊的了，一颗心跳得恨不得不小心就撞破这层窗户纸。

   “呵呵，我哪里想这个了？天逸你开玩笑开得太大了。我说句实话，我就喜欢青州，一到建康，不不不，一到外地就水土不服，其实我今天就很难受，好像病了。”说着刘元三咳嗽了起来。

   “这块玉佩给你，霍少帮主给的，小的承受不起。”那块玉佩此刻好像变成了烙铁一般，烫得他皮开肉绽，刘元三急不可耐地往王天逸手里塞。

   “哈哈，少帮主给你的就是给你了。”王天逸笑得很开心。

   摩挲着手心里温润的玉，犹豫了一下，刘元三一咬牙，手里用力，“喀吧”一声，玉佩被他掰碎了。

   “呀，我真不小心啊。”苦着脸的刘元三说着，看到王天逸眼里的笑意心里终于舒了一口气，舒完气后却是空洞，黑色的空洞，就像他此刻的眼睛一样。

   最后王天逸带着锦袍队半截回去昆玉楼了，刘元三他们两个还是宋不群这个主人送到门口的，宋不群学特地给他们派了一架马车，因为老赵明显不能骑马了。

   “刘小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宋不群双手捧给刘元三一木盘三个元宝，他是个豪爽的人，就算是刘元三这样突然来的朋友的朋友，他也不会吝啬的。

   推辞了几下，刘元三木然地收下了礼物，要是以前他会很高兴，他口才也很好，也许很快就会和宋不群成为好朋友，但今天他只说了两个字：“谢了。”说罢就往车里钻，那里老赵正委顿地等着他。

   “刘小哥啊，”宋不群拉住了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您请讲。”

   “有些事情不必强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江南水多，你要是水性不好的话，要小心大江大河，这里的水很深。”宋不群微微一笑，“这只是我的一句建议，我也不是什么江湖豪雄，随口说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刘元三茫然地点了点头，木然地钻进了马车，轻轮碾压着泥水滚滚驰进雨幕中，很快消失不见了。

   ＊＊＊＊＊＊＊＊＊＊＊＊＊＊＊＊＊＊＊＊＊＊＊＊＊＊＊＊＊＊＊＊＊＊

   夜色已深。

   建康城外紫玉山的山顶上，一辆孤零零的马车落寞地矗在那里，任凭雨淋风打。

   “当啷当啷……”一个空酒坛被用力地抛下了山顶，在山坡上缀开了一串空响。

   慕容成一直目视好运酒坛滚进雨夜的黑暗中，才摇摇晃晃地别回身子来，浑身已经被雨淋个精透的他，从车里又拉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双手高高举起，把美酒从头淋到脚。

   “我不用再喝了！因为我已经醉了！”慕容成哈哈大笑着，把空酒坛再次扔进山顶下那开着大口的黑暗中。

   “大公子！大公子！……”一阵急促上山的马蹄声后是一串焦急的喊声。

   范金星不顾打伞，连滚带爬地下马朝慕容成跑来：“大公子，您怎么突然自己跑这里来了？天啊，小心生病。”

   “金星，你留下，其他人退后。”慕容成摇摇晃晃地指着那些要急得恨不得扑上来的随从保镖。

   “您这是怎么了？上午您都喝吐了，下午怎地不在家中修养，突然跑到这里来，我们找遍了全城，都要急死了！以后千万不能喝多了，我明天就派人去宰了昆仑的那个王八蛋！”范金星一手给慕容成打伞，一手解开自己袍子要给慕容成披上。

   “你看我醉了吗？”慕名容成努力稳住摇晃的身体，凝视着范金星的眼睛。

   “这还不是醉？您往常哪能自己孤身出来，更况且是一个人来这种荒郊野外，太危险了！您可是未来的家主！一定请保重！”

   “谁是未来家主？”慕容成摇了摇头，“我并不是。”

   “您……”范金星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星，你知道，我很少能睡的好。我也从来没有开心过，是不是？”慕容成很认真地问道。

   “是，您的心情我很清楚，偶尔喝醉放纵一下也无伤大雅，但是以后不能这样了。”范金星叹了口气。

   慕容成身体还在摇晃，但谈吐却越来越清晰：“我没醉，醉的是以前的我，我此刻才清醒过来。”

   “什么？”

   “我为什么吃不好睡不着，我为什么用笑脸遮掩胸中的苦闷？”慕容成自问道，然后他指着范金星大声说道，“因为我一直生活在梦里！”

   “我是谁？我是慕容成，慕容世家的大公子，但是我是未来的家主吗？原来我以为我是，我生来就是，我理所应当的就是！但是我错了，这不过是场梦。”

   “我天天生活在梦里，我认为江湖的豪杰要想对待家主一样尊敬我：武林的敌人要像看见家主一样畏惧我；我说话想像着自己是家主在发号施令在联系江湖朋友，我走路想像着一个家主该怎么走，甚至我从来不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因为我担心未来的家主受到致使的威胁，所以不立于危墙，出入保镖如云。在江湖遇到折辱的时候，就像那次在沈家被他们羞辱，我到现在都恨之入骨，因为我没有受到一个未来家主应受的尊敬和对待。

   但他们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凭我认为我应该如此？我真是太可笑了。可笑到画饼充饥的地方，我想破脑袋去想那块饼，想几十年想几百年，我面前仍然不会有饼！”慕容成滔滔不绝地说着。

   范金星震惊之后，只能说：“您真醉了。”

   “我原来醉的，直到我看到那个长乐帮的司礼。”慕容成大笑起来，“记得我见过他，在济南的时候，他那时什么都不懂的一个小孩子，但是现在他满身的伤疤，为了帮派的事情摸爬滚打，受了自己少帮主的气只能无可奈何地陪笑。”

   “那也没什么，帮派里的青年人都是这样做起来的，您不同。”范金星答道。

   “有什么不同？我不过是生的好而已！”慕容成反唇说道：“我在想，如果我是他，我不是慕容世家的老大，我在江湖里应该怎么做？想像一下，王天逸那样的人假如天天不做事，每天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如果得到帮派的奖赏怎么样，如果他得到江湖的尊敬怎么样，金星，你说，这样的属下你会怎么对待。”

   范金星大体知道了慕容成的意思，他苦笑了一下：“当然是训诫，如果不听说革除出帮派，没人会白养不干活的。但是他和您完全是两种人，生的好说是生来幸运，不如说是生来就有责任在肩。”

   “没错，每个人都是责任，但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慕容成攥起了拳头，“王天逸那种人根本不会幻想自己当了帮主之后怎么样，就像鱼儿不会想像飞鹰翱翔一样！在自己的情势下，在自己的地位下，做好自己的事才是做人的责任。不是天天幻想做事后赚来的大饼！”

   “您的地位不就是……”

   “不是！绝对不是！”慕容成激动地大叫起来，“以前我不想承认，我拼命躲避着梦醒，现在我要说，我绝对不如二弟做事更好！我的力量也没有他大！我在江湖中的地位也没有他高，我必须承认，现在的我不是慕容世家的传人，而只是慕容秋水的哥哥！哈哈！”

   “看来我不用再安慰您了。”范金星抬起头，“你不比慕容秋水差，你醒过来可以更强！”

   慕容成一把拉住了范金星，他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范金星的脸就是他这一生的生死簿，一点也不敢错过：“我现在醒过来了！我要一步一步地来！我要为家族出力做事，用我现在的地位我微薄的名声为家族做事，就像忠心耿耿勤勉有加的你为我做事那样为家族做事！我耽搁了太多时间，还来得及吗？”

   “只要醒过来，只要您有这个心，任何时候都不会晚。”范金星用力地说道，“江湖等着看您做事呢！”

   慕容成嘴巴撇了起来，沾满雨水的脸上剧烈抖动，范金星知道自己的这个公子在流泪，他可以看到冲开雨水的那两条透明的线，就像两条困龙从困住自己的海眼里冲出来那样，在雨中痛快地流淌。

   两人凝视好久，慕容成眼里需要多少鼓励和振奋，范金星目光里就给他多少坚信和肯定。

   终于慕容成放开了范金星，他缓缓地朝悬崖后退。

   “您小心后面！”范金星惊愕地叫了起来。

   慕容成冲他挥了挥手指，略为哽咽的嗓子里传出一声大笑：“金星，昔日那个在梦中当家主的家伙不可能做的一件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范金星困惑地摇了摇头。

   慕容成猛地转身冲到悬崖边立住，看着那广阔壮丽的虚无黑暗，慕容成挺起腰，听凭扑面而来的风雨裹去滚滚出一眼泪身体用力朝虚空挺去，大笑着撩开袍角，一条光亮的水柱顿时从慕容成身体冲出，直往下面那黑暗浇去。

   山谷传来一个男人大笑的回声：“这是见面礼！江湖，我终于来了！”

   ＊＊＊＊＊＊＊＊＊＊＊＊＊＊＊＊＊＊＊＊＊＊＊＊＊＊＊＊＊＊＊＊＊＊

   夜色已深。

   “……崆峒的木桑道长和巫峡神派的刘雨寒，因为琐事反目，他们定于明天子夜决斗，刘三爷和你们都是朋友，但他管不了，想请您出面解决此事；……长江三虎和六合门的四杰今天午时在林隐寺参拜时，因为上香顺序发生群殴，一人死亡，一人重伤，他们正在约集在建康认识的朋友同门打算报复，下面请求是不是立刻驱逐还是按长乐帮规矩惩戒？……最后是掮客钱大海问您，他的《通金剑法》您是否满意，可否付银？”

   秦盾小心翼翼地读完今天的报告，然后大气也不敢出等着王天逸做出回应，他感觉到今天的司礼特别危险。

   但王天逸半仰在太师椅上，半天也不吭声。

   一埋单屋里就剩下了传进来外面的雨夜风声。

   好久，王天逸才开口，一开口就是罕见的谩骂：“什么狗屁通金剑法，里面经络走势一年前达摩堂就解决了，还好意思开口要一千两银子，王八蛋！要不是看他是小乙哥介绍来的，我直接把这奸商沉进玄武湖！”

   秦盾赶紧俯首称是。

   “别的事，你明天再来，我今天没心思管，你退下吧。”

   “是。”秦盾脸色恭敬地告退，心里却在暗喜：今天看来能早睡了。

   没想到王天逸却叫住了他，给他一份子锦袋，说道：“这是关于章高蝉武功的报告，我刚写完，你现在誊抄一份，抄完后送到苏晓苏爷那里去，告诉他请他明天一早转交黄老。”

   秦盾心里苦笑了一下，又折返回来，接过那袋子，一边在王天逸旁边的桌子上整理文具，一边笑道：“司礼，今天可知道章高蝉的底了吧？当是大功一件。没想到，您居然能刺破他的衣服！”

   王天逸冷笑了一声：“只知道他武功在退步，但是作用不大，瘦死的骆驼再瘦也比马大，没有二三十个训练一流的高手怎么也拿不下来。而且他也不可能让你围着他，他要突围的话怎么办？他要游击的话怎么办？”

   “要是有缚龙索就好了。”秦盾叹道。

   “我又不是神仙。”王天逸咬着嘴唇，“闭嘴，赶紧做事。”

   就在这时，管家急吼吼地来了：“老爷，昆仑的左爷来了，在门房等着呢。”

   “这都什么时辰了？”王天逸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猛地站了起来，怒气扑面的他指着管家的鼻子吼道：“不见！说我睡了！今天在宋家昆玉楼，这个混蛋不帮我也就算了，竟然差点把事情给我搅黄！什么东西！还有脸找我？！王八蛋！”

   管家立刻旋风般地冲了出去，老爷罕见的暴怒让他的速度快了不止半分，好像突然会了轻功。

   王天逸咬了咬牙，气咻咻地坐下喘粗气，愤怒也是体力活，总是让人头胀欲裂后疲劳万分。

   但王天逸没喘几口，前院陡然警钟声大作，秦盾一把扔了毛笔，“咻”地站起来就去摸兵器：“司礼，有敌人闯入！”

   王天逸愣了下，挥手制止了要冲出去的秦盾，摇头叹道：“左飞，你真是个王八蛋啊。”

   顶着风雨，王天逸匆匆来到剑拔弩张的前院空场，喝退了扇形围拢的值夜队护院家丁，把兵刃环伺的中间那个大呼小叫的“敌人”领进了客厅。

   “你去别人家也是这般在大半夜不管不顾地硬闯吗？有你这样的客人吗？”王天逸冷着脸把一块手巾扔给被雨水淋透的左飞。

   左飞木然地接过手巾，却不擦头上的雨水，一屁股坐在椅上，颓然地把手巾覆在眼上，仰头朝着房梁呼呼地喘气，好像他胸口里没有气，而是灌满了粘稠的毒液，急不可耐地要从嘴里吐出去。

   “你还喝酒了？”左飞呼吸而出的那些东西立刻让王天逸皱起了眉头，“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酒馆？客栈？”

   “天逸，我心中难受啊！”左飞大叫一声。

   “难受？你难受个屁？！”王天逸今天本来就一肚子火，左飞深更半夜硬撞进门来，更是在头上又烧了一把，但是王天逸从刚才起就一直忍不发，此刻见左飞如此惫懒模样，只觉怒发冲冠，再也忍不住了。他两步窜到左飞面前，指着左飞鼻子吼了起来：“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多光彩？哈，连慕容世家大公子都敢冷着脸灌酒啊？江湖上有你这胆量的有多少？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啊你！慕容世家的代理总管亲自赏脸询问你的底细，不知道他想把你油炸了还是清蒸了！我还替你解释替你求情替你开脱！我……我……我……我犯贱啊！”

   左飞瞪大了眼睛，怔了好久，却不是王天逸想像的理亏愧疚，而是惊讶，发自内心的吃惊，左飞哀叫道：“今天是怎么了？我究竟做了什么？你……你……你怎么也这般对我？”

   王天逸恨得咬牙，他猛地跺脚把心里话讲了出来：“你做了什么？我今天要和你们掌门切磋一下，你竟然横加阻挠？我说，左飞兄，你们掌门的武艺是天下第一哎，我们几百个连在一起也打不过他，想想咱俩的交情，一场切磋你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折我的面子吗？和他比武切磋能要他掉两斤肉？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吗？”

   说着，王天逸鼻子里难以抑制地哼着，怒气满面坐下，别过脸去不去看他。

   “啊！”左飞发出一声哀叫：“不就是那切磋吗？怎么人人看我不顺眼？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天逸，你看掌门他们来之前就给我们这些出使的人说了，这次去建康，关系到昆仑的荣耀脸面，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被外人欺负了。

   你没听说书的说过秦赵渑池相会吗？强秦欺负弱赵，我们来之前就说不比武不比武，但是你们这些大门派非得强要掌门比。你们让我们掌门下场比就非得比吗？你家少帮主还算客气，和掌门亲热得很，看得出是真心钦佩，但我看慕容成不地道，让掌门下场的时候，老笑嘻嘻的不知道心里想什么，我能让昆仑落下口实吗？

   我知道他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是七雄，是慕容秋水的哥哥，但是那又怎么样？我们也是有骨气的。酒席娱乐就要每人都上场。不能你说比我们就乖乖地下去！”

   王天逸怒极反笑，指着左飞冷笑道：“一场切磋就被你看得如此重要，左飞，你也太死板了吧？要说论江湖地位，今天我们少帮主和慕容成同时陪同出席，你们掌门已经赚足面子，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你们掌门外号战神，他不是神！他是个人！他不是七雄的掌门人，是昆仑的掌门人！昆仑的！”

   左飞戟指大叫：“七雄怎么样？昆仑怎么样？我们是人，你们难道就是神吗？我就咽不下这口气，我站起来了灌慕容成酒了怎么着？！什么七雄，什么慕容世家，什么大公子，我觉着不公平我就敢说！我就要说！”

   “你！”王天逸瞪着左飞气得气息都乱了。

   “我！”带着满身酒气的左飞就对吼了嗓子，没有丝毫理亏怯软。

   王天逸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他猛地站起来瞪了好久，但慢慢地怒气消散了，浑身摇晃了几下，好像泄了气的蛤蟆一样歪回了凳子里，叹道：“唉，你还是这样。从我认识你那天，你就从来没变过。要不是你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寿州放我，我们又怎么会一直相见如故，唉。”

   王天逸连续叹气，良久抬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刚才我说话重了，今天我心里话也不舒服，兄弟别怪我。”

   “我更不舒服啊！”左飞看来根本没觉得王天逸刚刚在生他的气，他跳了起来，跑到王天逸面前，仿佛在担心王天逸不相信他的话，眼睛睁到最大，那里全是难以置信和气愤痛苦：“你知道吗？今天从我们离开宋家上马车开始，掌门马上训斥我，说我在酒席灌慕容成显得太小气，得罪了朋友，丢了昆仑的人！”

   “他是你掌门，训就训了呗。我们当下属的能有什么话说？”王天逸怨妇般一叹，显然是感同身受。

   但左飞激动地挥着手掌，语气都变得急速起来：“但是祺安和景孟勇对他说，今天霍无痕画像已经莫大光彩了，连慕容家从来风度翩翩没人见过饮多的慕容成都为了他喝得酩酊大醉，这更是难以想像的荣耀，掌门他笑得合不上嘴！兄弟，我用性命担保，他真的非常高兴，还一直提慕容成从来都守礼仪，谁能让他为武功喝酒？”

   王天逸看着眼睛睁着大大的左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不过就是不受待见的下属做什么都是错的，心腹爱将做什么都是对的，但是左飞明显不吃这一套，他觉得受了莫大的屈辱，这却也是他不能成为心腹爱将的原因。

   “而且，回去后，昆仑所有人都对我竖鼻子横眼的！而都对慕容成为了掌门喝醉欢呼雀跃，满脸放光，到处找人去说！她娘的！你的那个小弟祺安还对我说：‘要是我们得罪了慕容世家怎么办？你做事太不地道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当时上去就一拳捣在他脸上！”说到后来，左飞已经满眼发红。

   “不敢打他，不是看……”王天逸这话说到半截就截住了，怎能往兄弟伤口上撒盐呢。王天逸苦笑半晌，拍着左飞胳膊说：“兄弟，你是个真性情啊。”

   “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缺点。唉。”王天逸叹了口气，突然睁大眼睛说道，“难受吗？兄弟今天也难受，干脆继续喝酒算了，连慕容成都喝醉了，我们管人屁啊。来人！给我上一桌酒馔来！”

   两个心里都冒火的男人在半夜里又开了美酒对饮起来。

   “今天晚上，不论公事，就是兄弟之间！一醉方休！”王天逸对左飞端起了酒杯，还没说完，对方已经干了，王天逸看着那酒杯，好像斩人那般，狞笑着也一口干尽。

   酒入愁肠人更醉，两人都心里不痛快，喝了三杯后，就几乎不动筷子了，就是端、喝、倒、干，当然在这中间，是啰啰唆唆絮絮叨叨的如街坊大娘的酒后真心话。

   “兄弟，我说句实话。你们少帮主人不错，但对你……太那个人……”左飞眯着眼睛说道，“今天那个青城的家伙算狗屁啊，他是武士还是舞女啊，是跳舞还是打剑啊？你剑法那么好，我们掌门都赞不绝口，但是他都看不出来谁好谁坏来？！他可是长乐帮的少帮主啊。”

   这话刺中了王天逸的痛处，他抬头看了左飞一眼，一言不发地把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自己倒满，手一抬，把第二杯又倒进出境肚里，再倒满，又干了第三杯。

   其实今天来，让他暴跳如雷的就是左飞说的这件事。

   不过他不是因为少帮主的轻视而怒发冲冠，而是因为担心易老的任务而忧心忡忡。

   一名潜伏的“蛇”如果成功的话，其威力可以瞬间摧毁一个帮派。但成功的“蛇”都有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打入了目标的核心，成为目标的心腹，目标看到的就是蛇看到的，目标听到的就是蛇听到的，目标做到的就是蛇经手的。

   只有这样，才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情报，才能瞒天过海地把目标的生死掌握在手心里。

   遗憾的是，今天王天逸突然发现自己做的完全不对少帮主胃口。

   王天逸知道自己的长处：那就是做事。

   绝对的干净漂亮。

   江湖中的任何长官都喜欢这样能做事的下属，在王天逸遇到霍无痕之前，他一直这么想，也因为他只会这个。

   就拿今天他套取武神的武功情报的行动来说，换成帮派乃至江湖上的任何一个大人物，肯定都赞赏有加。

   但霍无痕完全不像那些江湖里的大人物，他竟然为了一个花架子剑去赏赐一块玉佩，却对忠心耿耿做事漂亮的他毫无道理的指责了一顿。今天燕小乙特地来安慰他，说霍无痕率直，真性情，但王天逸怎么都觉得这个人冷冰冰地拒他千里之外。

   王天逸怕啊，他怕自己不能靠近霍无痕，怕自己靠近了霍无痕，也无法真正得到霍无痕的信任。那样的话，易月对他的一番苦心以及他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是白费的了？

   而最恼火的是他还没有任何办法来改变不利的战局，伴随着武林大会结束锦袍队归属决定的那日期的紧迫逼迫，担心霍无痕对他印象不好，王天逸能不紧张一发火吗？

   他可是蛇啊，一个不惜一切要完成任务的死士。

   呼出一串长长的酒气后，王天逸对着左飞苦笑起来：“我很羡慕你，你敢说啊，有不高兴的事情就可以找人喝酒说出来。我只喝酒不说话。”

   “这是你最大的缺点也是你最大的优点。”左飞把王天逸的话改了次序还给他，“我说你这人啊太老实，人家让你做牛做马你就安心地做牛做马，一点怨言也没有，真是天生适合做下属做跟班的啊。”

   王天逸又干了一杯，爽快地不是倒酒，而是吞酒了，他笑道：“你说的这是我优点，那缺点是什么？”

   “这是缺点啊！”左飞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但越笑声音越小，最后变成黯然神伤的表情，“优点就是你在帮派里混得很开，和我一般年纪，已经成了干将，手下和银子全有了。”

   “你也很快会有。”王天逸又干了一杯，“但是你最好收起你好真性情，那让你出力不讨好。”

   “如果我虚情假意，和那些可怜可恨的家伙打成一片，我会得到什么样的好？”

   “讨好不出力。”

   左飞哈哈大笑起来，但笑声噶然而止，他抽着鼻子，艰难地说道：“我也想像他们那样，可怜无耻地活着，但是我不甘心啊，我做不到啊。”

   “为什么做不到？人家也是忠啊，让掌门一笑的。也许是提着脑袋给他打下的一片地盘，也许进小丑美女的歌舞，看他喜欢什么了！都他妈一样。”王天逸自嘲地哼了一声。

   “你竟然认同他们？我记得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啊。兄弟！”左飞最后两个字拉着长音，几乎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仿佛要唤醒梦魇中的人一般。

   但王天逸没有醒来的意思，他冷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从没睡去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想。也许他根本没有睡去过又或者他从来就是为了梦魇而生，究竟是哪个原因，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慢慢地说着自己。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想我是个很好的人，但是现在我仍然认为自己没做错过什么。江湖乃至世间的美德是什么？不外乎忠孝仁义四个字。归结一点，不就是个知恩图报嘛。养育之恩、提携栽培之恩、天地生养之恩、兄弟友爱之恩！人心中不可不有敬畏感恩之心，四德之中，统率其他的就是忠……”

   “别说得这么轻巧！”左飞重重地顿着酒杯，隔着桌子伸过头来把浓重的酒气吐到王天逸脸上，“你和青城的恩怨我听说了，要是今天那个青城使节进了你们长乐帮，受你们少帮主宠爱，你天天受气，你还能这么忠诚无双吗？”

   “刘元三？那是不可能的。”王天逸嘴角露出一个得意又残忍的微笑，“敢来就等着‘英年早逝’吧！”

   “我就说他就是进去了，还得宠欺负你怎么办？”左飞吼道，扭曲成凶神恶煞状的脸上，滑过的却是泪水。

   王天逸鼻子重重抽了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人各有命，看到那墙上快烧完的火炬没有，一根只用一次就变成灰烬，这唯一一次燃烧只有短暂的半个时辰。在这唯一一次燃烧前，这木柴做成火炬也许会在仓库里的角落里呆上几天、几月、几年甚至几十年，听凭灰尘落满全身，只能和鼠虫为邻，这样漫长的忍耐所为的只是那死前半个时辰的火光，一生就为了这短暂的光所生！我若是这样一个火炬，心中但有恩情、坚信、忠诚，一生只燃一次又何妨！”

   王天逸猛地站起来，一饮而尽，然后狂暴地把酒杯摔得粉碎，他大吼道：“又何妨！”

   “嘭”的一声，墙上最后一只火炬也燃灭了，黑暗中王天逸发出的最后余音袅袅地绕过房梁，消弭不见，黑暗和着外面的风雨声马上淹没了无声的房间。

   左飞没有说话，王天逸只看到一个影子趴在桌子上在微微抽泣，王天逸为左飞的懦弱和浑浑噩噩摇头叹息，却感到脸上刺痒，他伸手一抹，手上全是温热的液体，他却也早已泪流满面。

   ＊＊＊＊＊＊＊＊＊＊＊＊＊＊＊＊＊＊＊＊＊＊＊＊＊＊＊＊＊＊＊

   黑夜中不停的雨声让他堵得难受，他关上窗，端起桌上的一碗粥，走到床前，低声问道：“饿了吧？吃碗粥吧。”

   床上一个男子面朝墙背对他而卧，他头上裹着纱布，听得同伴这般说，却不起身，也不回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老赵，你身体有伤，午饭晚饭你都不吃，这样不行啊，这碗粥你起来喝了。啊？”刘元三坐到了床边，伸手去扶老赵起身。

   老赵用力地压着床，并不想起来，但刘元三铁心要让他起来，索性放下碗，用力把他身体掀了起来。

   但是翻过来之后，刘元三定睛一看，却有些手足无措了。

   让他手足无措的不是老赵肿得像馒头一样还青红交加的脸，而是老赵的眼睛。

   眼睛里全是眼泪，那枕头上已经湿了一片。

   但没有男子想让别人看到他哭泣，更何况是一个已经年届中年行走江湖也有日子的镖师，他们可是铁打的硬汉，谁见过他们哭？

   老赵狠狠地扭过脸去，把泪痕密布的脸躲进了刘元三看不到的阴影里。

   刘元三愣了片刻后，没有安慰，更没有嘲笑，相反他怒不可遏地跳了起来，一边跺脚一边狂骂：“王天逸！你这个出门挨雷劈的狗杂种！你看我不顺眼，你冲我来啊，你对一个老实人动手算你妈的哪门子英雄？你这个杀师灭祖的妖魔！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然后刘元三转过头，对着老赵恶狠狠地吼道：“老赵，你放心！回去我就禀告掌门和‘人才大哥’，终于找到咱们青城的大逆徒和大哥的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了！我们派最精锐的高手，妈的，灭了他！大卸八块，替你出气！我就不信了，老天还不长眼了啊？！”

   卧在床上的老赵含糊不清的声音，刘元三一把把老赵扶了起来：“老赵，你说什么？你放心，他打你绝对是他欺负人，欺负你就是欺负青城，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老赵一边抽泣，一边从牙齿掉了一半的嘴里说着什么。

   但太小声了，也太含混了，刘元三把耳朵凑过去，问道：“老赵，你说什么呢？”

   老赵停住抽泣，用力说了一句话，刘元三脸上因为怒火而火红的颜色消退了，变成被抽了魂一般的青白色，委顿的青白色。

   老赵说的是：“刘教官，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是咱惹不起人家啊，算了吧。”

   “算了吧？”刘元三用力说了一遍，但第二句话每个字越说声音越小，“怎么能算了……”

   这天晚上，刘元三对老赵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一个字。

   拖着长长的无奈和悲凉尾音的“唉”。

   两人再也无语，刘元三沉默地给老赵端碗，老赵沉默地在抽泣的间隙中，用勺子慢慢地把粥一口一口地喂进满是伤口的嘴里，温暖的粥每口都带着满嘴的剧痛流进干瘪的肚里。

   老赵吃完了，继续自己一个人躺着为自己的遭遇静静流泪，而刘元三坐到自己桌子前，在纱灯前，他伸手入怀，慢慢地掏出一把东西，轻轻地摊在手里凝望。

   那是一把玉佩的碎片。

   刘元三用手轻轻摩挲着那些碎片，上面带了他的体温，越发得温润悦目。

   看着看着，刘元三只觉得碎片越来越模糊，怎么也看不清了。

   怎么了？

   刘元三失神地把头凑近手掌，“啪”一滴温润的液体落在碎片上，又淌到了自己手上。

   他揉了揉眼，才发现自己已经满眼都是泪水。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八节 千金之作 
     
    在王天逸探底武神几日后，黄山石一大早就把王天逸叫到了建康飞鹰楼。 

    “帮主亲自下令：立即进行你的计划，我们不管从什么立场考虑，都不能让最危险的第一公子控制 

最厉害的武神。有这种苗头都不行！” 

    黄山石听完命令，看了一眼满眼都是赤红血丝的王天逸，笑了起来：“最近很累吧？” 

    “不累！”王天逸不仅马上回答得斩钉截铁，而且还笑了起来。 

    这表现换来的是黄老的一个心知肚明的微笑。 

    “黄老，我们手里还有捡来的刀呢。什么时候对武神下手，各位首领可有指示？”王天逸躬身询问 

。 
    黄山石瞄了王天逸一眼，却不说话，低头闭目想了一下，他在评估该不该对王天逸这个中层干将说 

出高层的打算。 

    “昆仑是武当的附庸门派，武当最近接连吞并四周门派，这次来大会据传来势汹汹，要和慕容谈论 

沈家商道的事情，想利益均沾。”黄老睁开眼睛说道。 

    王天逸一愣：“慕容并不比武当弱，怎能容忍武当向自己碗里伸手？武当这么做不怕挑起大的冲突 

吗？” 

    “武当现在已经是武林中高手人数最多的门派了，又有昆仑武神跟班，气势正盛，千峰翠未必不敢 

伸手。”黄老说道。 

    黄老的亲信苏晓一脸鄙夷的补充到：“武当做生意不行，最近几年一直收支刚刚平衡，大约是穷的 

没办法了，什么赚钱的地方都想伸手。最近我们这边的私盐大量流入武当的地盘，而对我们白盐盐道却 

提高了过路费，怀疑是武当监守自盗，故意纵容贩运私盐。妈的！还讲什么武林道义吗？” 

    王天逸听苏晓的口气，就料知了黄老对武当的态度，毕竟亲信的喜好就是上面的态度，他马上说道 

：“我马上就去准备发动刺杀前的准备工作。” 

    黄老却摇了摇手，说了一句：“这个要等武当来可，看桌上谈判如何。” 
   
    说着给王天逸解释了一下，王天逸这才明白，原来大人物并不在意跟谁合作。 

    武当气势汹汹而来，慕容秋水自己打通的商道定然不肯让别人沾手，哪怕是一分一毫，这样坐在两 

者之间，扼守沈，慕之间的长乐帮就举足轻重了。 

    只要看沈家和少林的意思，就可以结成长乐，武当，沈联盟。铁钳一样扼住商道，一脚踢开慕容世 

家，也可以结成长乐，慕容，沈同盟，让要凭借强刀来抢食的武当滚蛋。 

    长乐帮想利用这点来左右逢源，谋取更大的利益。 

    至于为何大人物内心却更希望原来不共戴天的慕容世家，黄老没说，王天逸这条蛇却能猜的到：那 

肯定是霍长风的意思，他更想有个安全的邻居，这样他才有时间把他的儿子扶上宝座，并让他坐稳。 

    “这个是机密，你自己知道就行，烂在肚子里。”苏晓等黄老说完，马上叮嘱王天逸。 

    “黄老二位放心，属下怎敢泄露半点。”王天逸立刻回答。 

    “那好，你去吧。黄老还要去乡下挑选新宅子的假山。”苏晓把肚子往腰带上端了端，笑了起来。 

    “属下还有一事”王天逸赶紧叫道：“最近建康武林人士太多，鱼龙混杂，少帮主又为人豪爽仗义 

，无数人杰为之折服虽好，但属下怕其中混有居心叵测之人对少帮主不利。我属下都熟背江湖人士名录 

，不仅可以识别客人，还可以给少主介绍人物，因此可否让属下派人协助燕小乙一同保护少主。” 

    “燕小乙做的非常好啊，难道你人手富余？他同意吗？”黄老问到。 

    “小乙哥同意。”王天逸赶忙说。 

    “那随便你们。”黄老挥了挥手就走了，他着急他家的新假山。 

      黄老一走，王天逸就笑了起来，他终于有机会详细了解少帮主霍无痕了。 

      霍无痕的近三个月的行程安排日志他早就在燕小乙那里读过，研究了两天，几乎是手不释卷的研 

读，但是无论是他个人还是锦袍队私自去按这日程守点都是严重忌讳的，这行动必须有大人物的许可， 

今天他终于得到了这个许可。 

      但王天逸发现自己和霍无痕好像根本没有共同之处。 

      这几天为了这事，他着实没睡好。 

      一条蛇为的就是打入目标的身边，成功的蛇可以几年不动，但只要一口就可以咬死一股势力。 

      但如果你进不去核心，怎么刺探情报，怎么开展针对行动，这种蛇别说一口可以咬死一股势力了 

，怕是和路边的死蛇没有任何区别。 

      打入核心就要做让目标喜欢的事情，不过霍无痕喜爱的却是诗画弦歌，这对江湖行家的王天逸来 

说却是隔行如隔山，他在武林中可以呼风唤雨兴风作浪，让上头满意，但在这文房四宝的天地里却是一 

个不折不扣的白丁，能不头疼吗？ 

      头疼是头疼，但王天逸被作为蛇培养是有他的道理的，在他恩师严重，他是那种咬住目标不松口 

的坚忍之犬，为了水，他可以在沙漠中生生的挖出一口井拉，这次的行动并不比在沙漠中挖井艰难，不 

过都是想尽一切办法达到自己的目标而已。 

      王天逸的计划平平无奇，就是研究霍无痕这个人的喜好，他打算从霍无痕每天的行程日志中开始 

。 
      在长乐帮的地盘边缘的一家书画古董店门口，站着换了一身便装的王天逸，他抬头看了看那块“ 

竹雨”的门匾，由于了片刻，举足进去了这家飘着一股陈旧味道的店面。 

      没有穿那身不可一世的飞鹰锦袍，是因为锦袍在建康已经太过招摇，而他今天来却不敢摆出高高 

在上的姿态。这个店可是少帮主经常光顾的，而且他自己也是谨慎小心收集情报来的。 

      进了店，王天逸一看，里面墙上挂着一些字画，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些古董瓶瓶罐罐，并无 

其他客人，只有一个伙计百无聊赖的缩在柜台后面打盹，一副萧条的模样，并看不出这个少帮主青睐有 

加的店有什么特异之处。 

      “客人，你要看什么？”被王天逸咳嗽一声惊醒的伙计还算热情。 

      “有什么？”王天逸愣了一下，进而有点尴尬。 

      转了个圈，目光再次在墙上木架上溜过一圈，转回来的时候依旧有些尴尬，他并不知道该说些什 

么。 

      “哦，我想买幅画。” 王天逸茫然尴尬后，底气有点不足的说出这句话。 

      “哪种画？谁的画？”伙计愣了一下。 
   
      “你这有什么货？要上好的。”王天逸咳嗽了一声，问道。 

      “李慕江的，范大威的......我们这里都有啊，客人您喜欢谁的？”伙计报了一串王天逸闻所未 

闻的人名，简直如连珠箭般把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司礼先生打晕了。 

      “我...”王天逸的手好像在比划什么，但划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说不出话来。 

      “我就想要副好画自己鉴赏......。”没办法了，王天逸垂头丧气的表露了自己不懂的意思。 

      “哦。”而伙计的嘴张了一个大大的圈，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转而一伸手指向了王天逸背后那 

副花卉图：“客人，那个画好啊，我们今天刚进的，是姜方寒的大作，姜大画家您听说过吧？建康八大 

才子之首啊，他的画千金难求！您瞧瞧这走笔，瞧瞧这墨晕，拧整个建康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花卉了！ 

而且名称也好啊，叫‘富贵花开’！我给您拿下来您仔细看，我相信您这行家肯定一眼就看出这画的好 

来！” 

      伙计热情无比的把那画取下来，放在柜台上让王天逸看，但是王天逸只瞧见满眼的牡丹画的是够 

灿烂的，怎么能听明白伙计天书般的讲解呢。 

      王天逸鼻子里长出了一口气：“多少银子？” 

      “二百两银子，看您识货，这价钱够公平吧？这么低的 价钱，你找遍建康都摸不出第二家来。 

”伙计脸上摆出了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 
       
      王天逸可不吃这套，看画不行，讨价还价总还是会的，两人谈了一会，最后伙计以一副银袋被偷 

了的表情应了最后一个报价：一百两银子。 

      王天逸舒了一口气，但就在他要掏银子的时候，楼梯上缓缓下来一个白发精瘦的老者，他端着一 

个精致的紫砂茶壶，有点愠色的居高临下的问道：“小壳，你非的这么吵吗？” 

      “老爷，客官买画呢。”伙计赶紧回头一个躬身。 

      王天逸却是眼尖，伙计还没回过头来，王天逸已经对着老者一个平身拱拳：“宋南蒸宋老爷子， 

晚辈给您见礼了。在下长乐帮司礼王天逸，几日前拜望过您。” 

      原来此老者却是夹在长乐慕容之间的宋家的长辈，独臂宋不群的叔叔宋南蒸，本不参与江湖上的 

事情。 

      “恩。”看了看王天逸，宋南蒸点了点头表示见过他，接着缓步从楼梯上下来，问道：“你不是 

长乐帮的武林高手吗，来我这‘竹雨’做什么？” 

      “这不，我想买幅画，自己欣赏一下。”王天逸笑到。 

      “欣赏画？怎么不去买武艺心法呢？” 

      “我是想学学画，也附庸风雅一下。”王天逸摊开两手，哈哈干笑了两声。 

      宋南蒸看了看王天逸那双硬茧覆盖的铁手，嘿嘿笑了两声：“谦虚，谦虚，你买什么画？” 

      “老爷，就是这个姜方寒的《富贵花开》。” 伙计凑了上来，回报到。 

      “你卖了多少银子？”宋南蒸喝了一口茶，悠悠的问道。 

      “一百两，没想到这位客人和您认识，看来我给他低价是对了。”伙计笑了起来。 

      “什么？！”宋南蒸一口茶吐了伙计一脸：“你这家伙失心疯了吗？姜方寒的画你给我卖一百两 

？” 

      伙计和王天逸同时呆如木鸡。 

      “可是...可是...”伙计瞠目结舌的想解释。 

      “对不起了，天逸小哥，一百两，姜方寒的这幅画没法给你。这小伙计是专门照看前台的，就懂 

一点皮毛，对不住了。你可以看看那边墙上的其他画作，我会低价卖给你。”宋南蒸说道。 

      “这画怎么回事？”王天逸问道。 

      “我昨天晚上和姜方寒一起吃饭，他马上就要入宫做画师了，几年内怕是不会有大作流入市面了 

，现留画作不日将身价大增，而且他一直喜画竹，市间所留牡丹凤毛麟角，我给你说说这幅画的精髓。 

” 
      宋南蒸和王天逸说了一遍，居然和伙计说的完全不同，但已经不知道比那小伙计说的高了多少辈 

，把王天逸说的头晕目眩。再看那些牡丹果然如同活了一般，鼻尖闻到的不再是墨臭，而变成牡丹的浓 

香了。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怪不得连我家少帮主都如此盛赞您，以后我想多向您请教画的技艺 

。”王天逸诚恳的说道。 

      宋南蒸得意的喝了口茶，问道：“你家少帮主才高八斗，名震建康画坛，他的称赞老夫不敢当， 

过奖过奖！” 

      “这扶画我要了，您开个价。我要时刻揣摩您说的笔意。”王天逸叫道。 

      抱着那幅《富贵花开》出得“竹雨”，王天逸的心情不亚于当年抱着自己第一柄铁剑从兵器铺出 

来，恨不得插翅飞回家中马上研习的那种心情。 

      “天逸！天逸！”急不可耐的王天逸走得两步才听到背后有人叫，扭转头一看，去是大喜，“竹 

雨”门口不远一群骑士正簇拥一辆马车过来，喊自己的正是领头的燕小乙。不是少帮主大驾是谁？ 

      “你来竹雨干什么啊？”少帮主下得车马车，看到这个总是一身兵器的家伙，今天却抱着一副字 

画满脸喜色的过来，也是好奇。 

      “我想学画，听人说竹雨这个店有真正的行家，就过来买了一副好画，想回家挂着每天欣赏。” 

王天逸知道此刻自己做的正是少帮主喜欢的，但他不能不强忍着心头惊喜，尽量摆出一副老实巴交说真 

心话的模样。 

      “你想学画？”霍无痕果然笑了起来：“小心捏碎毛笔。” 

      在旁边那些和自己一样的高手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的时候，王天逸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拿来你的画给我看看。”霍无痕伸出手来。 

      王天逸大喜过望的差点背过气去，赶紧把手里的画交了出去，霍无痕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快 

的和王天逸拔剑收剑一般利索。 

      “不错，适合你。” 

      霍无痕一笑，把画交还给王天逸，不再理他，自顾朝“竹雨”旁边的院门走去，去不进“竹雨” 

店门。 
      “天逸，多少银两？”燕小乙一边牵马问道。 

      “姜方寒的，一千两。”王天逸笑道。 

      “什么？！”没想到霍无痕耳朵听到这个数字，他猛的停下脚步，转身又走了回来，问王天逸道 

：“你说多少价钱？” 

      “一千两”王天逸笑着躬身道。 

      “跟我来！”霍无痕竟然一把拉住王天逸的胳膊，把他拉进了“竹雨”旁边的院门，进去却是前 

面店面的后院。 

      霍无痕一进来，就大喊起来：“宋老东西！宋老东西！出来！出来！” 

      “你这个浪荡儿吼什么吼！” 前面一声回音，却把王天逸弄了个心惊肉跳，他真没想到居然有人 

敢说七雄之一的公子。 

      宋南蒸依旧端着茶壶，但不再像见王天逸那样优哉游哉的走路，而是像冲出来一般，见了霍无痕 

却一边大笑一边大骂：“你这建康小儿一来就扰我清静！” 

      “宋老东西，你怎么坑我下属？”霍无痕指着惊异不定的王天逸叫到。 

      宋南蒸根本没瞧见王天逸，只对着霍无痕一路冲过来，闻听这话，才顿了一下，指着王天逸一愣 

。接着对霍无痕大笑起来：“你不要欺老，我何时骗过他。” 

      霍无痕指着宋南蒸鼻子叫道：“别装蒜，你卖给他的那副姜方寒的赝品，画法拙劣不堪，立意低 

下，看在颜料和纸张的份上，我赏那画工一两银子已经不错了，你竟然敢卖一千两，你也太黑了吧！” 

      闻听霍无痕所说，燕小乙一众保镖先是一愣，接着看着王天逸哄堂大笑起来，王天逸却是先变木 

鸡，然后又被哄笑的又羞又恼，要不是胳膊被霍无痕拽着，恨不得马上就找个地缝钻里面去。 

      宋南蒸被霍无痕当面戳穿，却毫无愧疚之意，在王天逸看来反而简直有点的得意洋洋，他对霍无 

痕说道：“霍浪荡，我没有骗他，因为对你来说，这是副就是赝品也是低劣赝品的破烂货；但对他来说 

，那副画就值一千两银子！你说对吧？” 

      霍无痕呆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宋南蒸骨头凸起的肩膀叫道：“说的太对了，干脆把 

老姜，方破烂他们都叫过来，为了你这句话，我们当喝一大杯。” 

      宋南蒸马上回身叫仆人去请那些绰号匪夷所思的不知所以的客人，然后又把一张银票从怀里掏出 

来，递到王天逸面前，却对霍无痕笑道：“你小子今天要罚一大杯，一句话砸飞了我一大笔不义之财！ 

我最近欠了不少赌债呢。” 

      霍无痕却惊奇的说到：“为何要给？对他而言，那确实是一副千金之作啊。” 

      “废话，你都说破了，不还，我侄子又会在我耳边聒噪，耳根一点清静比不上千金吗？” 

      “这些江湖中人太烦人。”霍无痕身有同感的摇了摇头。 

      “拿了银钱走吧。”霍无痕对王天逸说了句，就不再理他自顾自朝后院走去，看来已经熟的像自 

己家了。 
     
      王天逸看了看少帮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晃动的银票，他没有去接，却对面前含笑不语的宋南 

蒸一躬到底，行了个尊敬有加的大礼。 

      “怎么？谢我让你长心眼了？”宋南蒸笑了起来：“以后买画，你一个生手怎么着也得找个行家 

跟着，拿着吧，不给你，小群真的会来找我。” 

      “您说的对，那副画对我来说确实就是千金之作。”王天逸躬身诚恳说道：“这些银钱我万万不 

敢收的，只 是晚辈对风雅之士仰慕之至，想研习画作的心却是真的，以后能否来这里向您请教画作的理 

和技艺？” 

      “什么风雅之士，我就是俗到家的老东西而已。”宋南蒸嘿嘿一笑，把银票舒服的掖了回去。 

      “请您教我。”王天逸又是拱拳又是躬身。 

      “教不了你，没空。你还是研习你的武功得了。”宋南蒸丝毫不因为拿了那银票而对王天逸有丝 

毫热情，说罢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王天逸哪里能放过他， 他一把拉住了宋南蒸瘦骨嶙峋的臂骨，然后却慌不迭的放开，因为他的铁 

手真的差点捏碎这把老骨头。 

      宋南蒸痛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大怒到：“你究竟想怎的？ 

    “抱歉！抱歉！请先生教我如何识别那赝品吧？”王天逸一边问，一边擦冷汗，刚才那一下他是无 

心而为，没有考虑到自己在身体上不知道比对方强悍多少倍。 

      “你种过花吗？自己买几盆牡丹看看，赝品空有型哪里有神？！”宋南蒸拂袖而去。 

      “什么时候添了这喜好？”燕小乙笑着过来问道。 

      王天逸摇了摇头，擦了擦冷汗，却问道：“怎地那宋南蒸和少帮主如此互相称呼，委实可怖，要 

在外边不知情，我定要拔剑冲上去了。” 

      燕小乙哈哈大笑起来：“这是魏晋雅士之风，古风。” 


      王天逸当然没有服侍那群雅士的资格，灰头土脸的他走出“竹雨”，一边走，一边时不时的打开 

那卷轴看那画，时而痛骂时而傻笑时而惊异时而屏气凝神的观看，引的不少路人回头。 

      等他从花市回来，抬头却见一匹健马横冲直撞而来。 

      左手抱着卷轴，右手抱着一盆牡丹的王天逸当街站定。 

      那马就在王天逸身前三尺被勒开了马头，马上骑士滚鞍下马。 

      “什么事？”王天逸冷冷的问道。 

      锦袍骑士急急躬身行礼：“报司礼，有人和我们锦袍队在码头起了冲突。” 

      “什么人？” 

      “对方不报名号，手下又硬，而且居然是主动挑衅，泰盾和刘定强把他堵在码头的望江楼了，他 

要见管事人，我们不敢乱动，只好来找您了。” 

      “恩。”王天逸把画和花交给那锦袍骑士，自己飞身上马，拨转码头，箭一般地朝望江楼飞驰而 

去。  



卷八 建康纵横 第十九节 贵人故人  T 


      王天逸疾马杀到望江楼下时，这座二层酒楼下面已经站满了神色紧张的锦袍队成员，外边却已经围了又一圈看热闹的路人，都伸直了脖子盯着二楼看，看那副表情恨不得脖子再长几丈。 

      “把闲人给我赶开！”王天逸把马鞭丢给手下，指着那群看客大声下达到场后的第一个命令。 

      那些眼珠子好像光一样，就算习惯了江湖中的血腥杀戮的老手，也受不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刀光剑影，那个时候，大家都好像是在大街上裸奔。 

      “在二楼，就一个儿女，短刀。先挑衅泰盾，后又动手，我们四个恩把他堵在二楼。” 

      一边听手下汇报，王天逸一边大步不听的行入望江楼，马上有眼尖手下看见他门带兵器，立刻倒持 长剑奉上，但王天逸手一挥，并不接，这个时候，手下云集，哪里犯的上他动手。 

      “何方朋友，报上名号来！”王天逸上来楼梯，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二楼的客人冲突一起就早跑光了，现在空荡荡的二楼正中心站着的就是那个拿短刀的青年，鼻子正在流血，就是他在长乐帮的地盘上挑衅长乐帮的人，锦袍队四个青年人各持兵刃隐隐围住了他。 

      “你是谁？”短刀青年看见王天逸一过来，围住自己的四个敌人姿势都有松懈，竟借这个当口擦了擦鼻血，笑了起来。 
                       
      “在下，长乐帮锦袍队司礼王天逸。”王天逸做了个很敷衍的拱手礼。 

      “司礼，他打伤了我们的人！”泰盾一见王天逸，又恨又急的说道。 

      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泰盾，不去理他，却又问：“他们都是在下的下属，可能有得罪的地方，五湖四海皆兄弟。多包涵，朋友你请报上名号吧。” 

      那青年却不回答自己的身份，反而指着刘定强问道：“这位是谁？好硬的功夫。” 

      听到这里，王天逸已经知道此人的功夫在泰盾和刘定强之间，他打伤了泰盾，却在刘定强手下吃了点亏。 

      不过看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到来而惊慌失措，反而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敢问刘定强是谁，王天逸没有吭声，暗想：“此人不是有恃无恐就是不知道天高地。但要是你这小王八蛋的名号不够响，单凭你挑衅长乐帮这一条，今天我就让你永远横在建康城。” 

      心里虽然杀心早起，但王天逸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继续问第三遍：“朋友先报报名号，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好商量啊？”那短刀青年一笑，反问道：“你真的是管事的？你先把他的名号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号。” 

      王天逸还没吭声，那边刘定强早就按耐不住了，怒气满面的说道：“我是......” 

      “闭嘴。”王天逸低吼了一声。 

      “呵呵，你不说，我也不说。”那青年笑了起来。 

      盯着那青年看了好一会，王天逸竟然绕过那青年，背负着双手往望江楼里面走去，大家都顺着王天逸的动作看去，没想到望江楼二楼靠窗的地方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在自己的地盘上突然被莫名其妙的挑衅，锦袍队的人不是愤怒，而是惊愕：还有人敢在老虎洞里拉老虎的尾巴？这种情况下，哪里还留意到一群四散而逃的食客居然有人不走，还坐在那里，而且是背对着一群愤怒的挥舞兵器的江湖高手，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 

      行进中的王天逸，用背负在身后的手隐蔽的打出了“危险警惕”的手势，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手下同时握住了刀柄。 

      王天逸看似毫无戒心的走过那人，拉开了他桌子对面的椅子，两个锦袍队手下很自然的停在了那人的背后，目光扫了那人脖领往下的脊背，预想着下刀的最佳位置。 

      “这位朋友，我可以坐吗？”王天逸一手扶在椅背上，笑着站在对面问到。 

      “哈哈哈哈！”那人左手一把把筷子撂在桌子上，盯着王天逸大笑起来：“长乐帮的朋友好眼力！” 

      一时间，空荡荡的楼里充满了这大笑，这短刀青年也微笑起来，长乐帮众人则一头雾水，不过都有一种冲突过去的感觉，握刀的手软了不少，看来是有备而来的客人。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一看那人的脸，王天逸撑住椅背的胳膊猛的一软，身子顿时矮了一截，他满脸惊讶的叫到：“这不是唐博唐六爷吗？” 

      “呵呵。”唐博笑了一笑 ，舒服的挺直了脊背，靠在了椅背上：“长乐帮健儿面前，唐六爷不敢当，都是朋友......” 

      这本是谦虚的话，但王天逸却没顺着套话继续答。他凑过头去问道：“在下当年有幸和您并肩作战，还蒙您搭救，但是就十分敬佩您的人品武艺，到现在还经常向人说唐门的暗器神技和义薄云天呢。” 

      “啊？”唐博愣了下，他盯着王天逸又看了几眼，张着嘴傻了片刻，才又笑到：“我行走江湖也有时间了，行侠仗义做的也不少，得蒙你还记得，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王天逸看出唐博记不得自己了，他立刻笑到：“是啊是啊，在下是长乐帮建康部的锦袍队司礼，王天逸。这位左手短刀的才俊不知道怎么称呼？” 

      “来来来，七弟，收起刀来，不要再胡闹了。”唐博立刻掉头朝场中那青年喊了起来，那短刀青年嘻嘻一笑，收了刀。 

      “收刀收刀！是贵客。”看这家伙果然和唐博有关系，王天逸慌不迭的让手下收起兵器，唐博身后的两个长乐帮门徒也立刻侧身后退，从正对唐博后背变成了贴墙侍立。 

      “这位是我七弟唐江豪，新出江湖，还不熟悉条条道道，做人执拗幼稚，各位还要多多包涵，他有不对的地方尽管教训。”唐博拍着自己兄弟的肩膀对王天逸笑道。 

      “岂敢岂敢，唐六爷客气客气”王天逸哪里敢教训唐七，不过这是长乐帮的底盘，江湖面皮上的事情却必须扯开。一番客气之后，王天逸道：“不知道刚才我们长乐帮的人怎么和唐七爷冲突了？还望您二位给我个说法。” 

      “误会！不知道锦袍队就是长乐帮的人！”唐博第一句话先给自己人推脱，然后他说道自己七弟本来在窗口看风景，但是当时恰巧泰盾和刘定强守着那个窗口居高临下的看码头，唐江豪年轻气盛就要挤过去，结果不知道谁推了谁，就打起来了，至于自己为什么不开口制止，唐博解释说当时自己没注意，等注意的时候，自己的七弟已经被围了起来，他相信长乐帮的人肯定按江湖规矩办，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犯不着用自己那点江湖声望去说理。 

      唐博侃侃而谈，他七弟坐在旁边好像不关自己事情一样端着碗大口吃饭，而王天逸就坐在对面笑嘻嘻的听着，但他背后站着的锦袍队的成员嘴都气歪了，脸上挨了两拳的泰盾气的脑袋晃来晃去，却不敢插嘴。没想到刘定强看在了眼里，心头火起，猛的插嘴道：“司礼，明明是这位先......” 

      唐博马上闭嘴了，胖胖的脸上似笑非笑起来，而王天逸勃然大怒，他扭头吼道：“给我闭嘴！” 

      又扭头对唐博致歉道：“这些手下都是路边找来的，差的要死，什么都不行，江湖规矩也不知道，我教训无方，唐六爷不要介意。” 

      “谦虚了，王司礼。”唐博笑到。 

      “喂，那个说话的是谁啊？拳脚功夫厉害啊，打中了我的鼻子。”唐江豪放下饭碗，擦着嘴问到。 

      “是你手下数一数二的吧？”唐博看着刘定强笑了起来，还竖起了大拇指：“长乐帮英才辈出，晚上一起吃饭吧。” 

      王天逸却丝毫不受这话，脸上摆出了一副藐视的模样，挥着手笑道：“那是因为唐七爷大意了，他这种武功，我手下一抓一大把，要是他这么厉害，能被我们派到这里接送宾客吗？这可是仆役的活啊，您真是过奖了。” 

      “那我们再切磋一下，或者你找几个功夫好的来。”唐江豪很认真的说道。 

      “我这兄弟可是个武痴，和丁三一样。丁三？哦，就是丁玉展！”唐博很随意的说道。 

      王天逸摆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您说的丁三就是丁大侠啊，久仰久仰！” 

      又笑：“切磋没问题啊，不过我得请示，我这块管的就是迎送参加武林大会的宾客，不是高手群，只是一群别的地方不要的闲人负责服侍客人，不管打架，打不了，也打不过。” 

      唐博的笑容凝滞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 

      此刻王天逸把泰盾找过来，先训了一顿，问：“你怎么不问明身份再动手？”答：“我问了啊，问了好几次，我要是直接动手还能被打吗？”然后却被问他伤的如何。 

      唐博此刻从窗户伸出头去，对下面的人喊了几声，接着马上就有个仆役打扮的人捧着几把簇新的配具齐全的刀剑上来。 

      “毕竟我兄弟火气太大，要不然怎么会弄出这误会来呢？”唐博嘻嘻一笑，指着那四把刀剑笑道：“这就算我赔礼了。” 

      “哎！您说什么啊？”本来还在龇牙咧嘴敲打泰盾的王天逸，一个鲤鱼打挺般的姿势扭会过身来，满脸堆笑：“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没有认出唐江豪唐七爷来。” 

      “本来就刚出道嘛，大家都没见过。”唐博嘿嘿一笑，王天逸就坡打滚顺势收了那些兵刃。 

      有人有身份，有人有强势；有人有面子，有人就得了赔偿。 

      看得见的冲突，看不见的谈判，加上两个对江湖规矩烂熟于胸的老江湖，一场武林冲突就看不见的消弭于无形。 

      皆大欢喜后，王天逸问起了唐博何以不告知建康武林，而自顾自的进来了。 

      唐博笑称原来武林大会邀请的自己叔叔唐权海，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前来，家族就派他和刚出道没多久的七弟过来，但 他自己喜欢一个人安静，想安静看看建康风景。 

      “原来唐权海先生不能来了啊。真是太可惜了，那现在请您移驾建康城内，我们早就对你们唐门翘首以盼了。”王天逸说道。 

      “我在等人呢。”唐博说到。 

      “丁三，哦。就是丁玉展。” 

      闻听丁玉展要来，王天逸一愣。此人原来不在宾客的名单上，丁家的代表是杨昆。谁能想到闲云野鹤的混世魔王丁玉展也要来建康。 

      锦袍队年轻人则一副喜出望外，很多人面上直接就流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唐博看在眼里，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小子名气大的很啊。” 

      “丁大侠什么时候到？”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吧。”唐博有点阴阳怪气的说道：“他原本要和我一起来，说要走水路欣赏江景，但我一个小商人哪里有幸能和大侠一起走，就早早走了。按道理他估计快到了。” 

      “快快快，通知帮里，唐门二位少爷到了，还有丁玉展丁大侠可能今明抵达。”王天逸表情紧张的大声命令手下。 
   
      这个时候，江面上一艘大船从北面行驶了过来，看船头满满的人，是艘客船，唐博斜指着那船到：“也许他就在这艘船上。” 

      不管在不在那艘船上，丁玉展江湖身份要比唐博高，一个是未来家主，一个是三代弟子，王天逸立刻站起身来，对唐博一个恭敬的作揖道：“唐门二位恕我失陪片刻，在下现在就去码头迎接丁玉展丁三少爷。” 

      唐博点头表示无妨，王天逸带着一堆人正要往下走，唐博叫住了他。 

      “你？我们在哪里见过？”唐博此刻没有掩饰自己的遗忘。 

      “在济南，”王天逸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当时还有丁......当时您和丁大侠在一起行侠仗义来着，在云城您还救过我呢，呵呵。” 

      “哦.....”长茶馆内的恍然大悟“哦”尾音中，唐博嘴巴张成一个圆形：“你就是那个......什么门派的弟子来着？......那个那个那个......” 

      “青城。”王天逸含笑回答。 

      “对啊！原来是你啊！”唐博说道：“你怎么不早说，现在出息了啊，不错不错。” 

      王天逸出得望江楼，就让人把唐博送的四把兵刃拿上来，对在楼上和唐江豪对峙的四个手下叫过来：“我就知道他们唐门怕是早准备好赔礼用的礼品了，妈的早有预谋。你们今天表现的很好，动手前一定要问清对方的身份，这样理亏的是对方。这四把兵器都是唐门的好货，价值不菲，泰盾挨了两拳，你先挑，刘定强没掉长乐帮的面子，第二个挑......” 

      “司礼你是不是对唐门太客气了，既然唐博装不知道，我们不如先揍那唐江豪什么的王八蛋一顿 ”刘定强却面色有异，他说道：“我们长乐帮怎么能被人任意欺负？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地盘啊。另外您那么说我们锦袍队是仆役，是不是丢了自己的面子？” 

      王天逸一听一脸噎着的表情，但他对刘定强一直客气，毕竟对方是自己和同僚正在死命争抢的人才，耐着性子解释到：“没有丢自己的面子，面子是杀出来的，不是斗殴斗出来的。尤其是刚才在望江楼，唐门的两个人的身份都比我高多了，我不能不给他们一点面子，他们挑衅怕也不是故意欺负，我蓝八成是在摸锦袍队的底，看看我们成员的战力和反应，作为长乐帮实力的情报进行搜索，毕竟我们出现也有一段时间了，江湖上也有传闻，不免有人要来搜集情报，故意挑衅引起冲突也是刺探实力的一种手段。二来，虽然唐门是奸商，非常可恶，但是我们也不能做人太绝，一是我们需要他们的高级兵器，而是他们和各个门派都有武器和药品的交易，通过他们可以搞到别的门派的情报。所以我说锦袍队是仆役的话，是隐藏自己实力，附带吹嘘长乐帮实力。刘定强你这种身手都来当仆役，长乐帮战力有多强还用我说吗？” 

      “他也不是傻子吧？”泰盾摸着脸问道：“定强的功夫太好了。” 

      “他信不信我的鬼话是他的事，但我得这么说。”王天逸瞪了泰盾一眼。 

      “不过，司礼您居然还和唐博这种人有过交情？真是交游广阔啊。”一个手下问道：“在江湖上，他可是有名的毒加孤啊。” 

      “没什么用，身份在那摆着呢，贵人多忘事，你们不也看见了？”王天逸不动声色的把对方的马屁踢回去：“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我今天没穿锦袍。” 


      船很快靠岸了，王天逸领着一群人等在栈桥出，看船头大呼小叫的江湖人事很多，人人都巴望着丁玉展在这艘船上。 

      好事成双，拉着一个昂首阔步走下船来的武林人士一问，丁玉展果然在这个船上。 

      但王天逸他们没想到的是，船上那么多江湖人士居然全部是跟丁玉展一起来的。 

      将近一百人啊！ 

      王天逸的脸都绿了，暗想这接待费算谁的，想到银子，转瞬间心就铁了：别人我管不了，只接丁玉展，他犯急就犯急去，反正丁玉展是个大侠，名声虽响彻云霄，但对山雨欲来的江湖利益纷争根本算个屁。 

      大侠不谈钱，谈钱非大侠。 

      岸上黑压压的人群在兵器碰响声中，隐隐然站成了三堆，左右两大堆人满脸喜色，对陌生的地方东张西望，中间一堆人则人数很少，不过七八个人的样子，表情阴郁，和左右两步根本是冰火两重天。 

      这个时候，丁玉展这才施施然下得船来，依然一身乞丐般打扮和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看到他的穿着和他的这些“狐朋狗友”，王天逸立刻明白了唐博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了。 

      “三少爷，长乐帮的人居然专门接咱们来了！”一看到丁玉展下船，马上人群里有人大呼，接着就是漫天的口哨和叫好声。 

      “在下长乐帮建康部......”一看丁玉展过来，王天逸不敢怠慢，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是一个长揖到膝盖。 

      但他的那一长串报名还没报完。 

      丁玉展一把拉起来他，两只手执着王天逸，看了还一会，猛可里一个铁箍似的拥抱，大叫一声：“好兄弟！” 

      在这么多人面前，丁玉展居然一个拥抱，王天逸先是震惊，然后变成了不好意思，最后则全是真心实意的感动了。 

      “别...别...丁”王天逸脑袋一团混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丁玉展放开了王天逸，又拉着王天逸的胳膊对着自己带来的那群江湖好汉大声叫道：“这位是长乐帮的王天逸，也是我的好兄弟，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他帮我很多次，我们是换命的交情。” 

      一群人看来见惯了，马上振臂高叫：“王兄弟好样的！” 

      但王天逸没有见惯，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受到丁玉展如此对待，不管大侠是不是算个屁，但丁玉展这拥抱居然让王天逸眼眶一热，查点就落下泪来。 

      江湖中人人满嘴情义无价，但兄弟间究竟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拥抱？ 

      在那温暖的一瞬间，王天逸觉的都可以为三少爷去死。 

      但他不是未经风磨砺的年轻人，他立刻把这个荒诞的念头踢到了爪哇国去了，但是他以前为丁玉展做的事情，他觉得真值了。 

      以他价值千金的杀人技巧，只一个拥抱就让他觉得真值了。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我这些好朋友，好兄弟，人太多了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丁玉展挠挠头，看来他也未必能全记得这些人的名字。“我挑重要的给你说吧。” 

      丁玉展一抬左手，指着左边那堆人笑道：“这些都是些义薄云天，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好汉，这个是......” 

      丁玉展说了几个名字，又一抬右手，指着右边那堆人说道：“这边丢是心有狭义，因为兄弟的一点虚名就非要追随我的豪杰，这位是......” 

      王天逸一边行礼一边纳闷，看这两堆人怎么看怎么古怪： 

      左边的衣着光鲜，脸上红光满面，右边的则衣着简陋，脸上愤激之色常见。 

      左边的年纪偏大，还有几个老头，身份都有一点，不是掌门就是掌柜，而右边的则是刚过弱冠，看起来除了自己这个身体和一个闻所未闻的可怕外号外，什么都没有。 

      左边什么人都有，还有一些明显不会武功，右边的则一个个都是好勇斗狠的年轻人。 

      最为奇怪的是，介绍之中两边居然还互有对骂讽刺：介绍左边的时候，右边就有人骂：“吝啬鬼”“守财奴”“有钱买好棺材”等等；介绍右边的时候，左边一样骂：“吸血鬼”“小骗子”“除了会骗大侠还能干什么的瘪三？” 

      听了半天，王天逸搞明白了：大侠不谈钱，谈钱非大侠，肯定不错，但大侠没银子怎么活啊？又不能去偷去抢。一般人也不愿意去做要饭这种丢脸的时期，那只好等人资助或者直接借钱了，以丁玉展的这个姓氏和他的名声，借钱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左边的都是丁玉展的债主，虽然丁玉展的借条一般拿去如厕，但人家债主却都把他的借条当观音供着，这次听闻丁玉展要来建康，恰好他丁家的管事的也要来，丁三没钱还，但是丁家有钱不是吗？都跟着过来要把陈年旧帐清了。 

      而大侠行走江湖，鲜衣怒马的不仅风光，而且不用绞尽脑汁的做赚钱的买卖，有不平自然行侠仗义了，但一个人就站脚板那么点地方，江湖这么大，不平再多也不是你天天能碰上的，碰不上自然就是游山玩水了，这等美事，自然是江湖年轻人的向往，于是丁玉展的食客或者朋友也多的不可胜计。 

      这次听丁玉展要去武林大会耍，好事这本来就想去看那些江湖大英雄武林人物，有此等机会怎肯放过，因此右边的全是仰慕丁玉展而来的年轻人。他们除了狭义，还和丁玉展有一点很像，都是银钱不留手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能来到建康土地上，还是全靠着丁玉展付的路费餐金。 

      债主对食客互相能有好感吗？一路上早对骂无数。 

      现在左边就有人高喊：“九纹龙十三少你骂我守财奴，你不是英雄吗？干吗花三少爷的银子，我看你一路上吃喝爽的不行，干脆你把这些路费什么付给我当三少爷还债算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两边骂战升级，兵刃抽拔声不绝，看来三少爷的“仰慕者”们竟然马上就要火拼。 

      “不要吵！不要吵！”丁玉展好容易平息了下面的怒火，王天逸指着第三堆人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丁玉展谈到他们，表情严肃了不少，只报了一下个人的门派，王天逸马上心里透亮：这群人代表的十几个门派都是靠近武当和昆仑，慕容的，他们来这里怕是想谈判或者寻求慕容保护。 

      “你要掂量着点，这种事情可不是大侠能掺和的？”王天逸把丁玉展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人家来求我我不能不管，我现在就很后悔没管华山那个小伙子，人家在我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我没......唉，我后悔了！在一个地方做生意做了几十年了，人家活的好好的，凭什么你来抢？他还想当一统武林，当皇帝不成？怕个屁啊，路有不平有人铲！”丁玉展说道。 

      王天逸生生的把一句：“你不是要来惹事的吧？”压在肚子里。 
   
      “那好，你跟我来，我带你和唐博先生去长乐帮飞鹰楼休息一下。”王天逸对丁玉展笑道。 

      话音未落，一众锦袍队的人都冲了过来，把丁玉展围了起来，嘴里道：“属下领路属下领路！”眼睛却都盯着他眨都不眨，看来也是仰慕已久。 

      丁玉展一边对唐博骂骂咧咧，一边对望江楼走去。 

      “你，泰盾，带着中间七八个客人，先安顿在我们锦袍队总部，他们有用，我料想他们也没有心思游山玩水。”王天逸低声叫过几个人命令到：“你李安杰刘定强两个，把其他热闹领带市里去玩，认识领头的几个人，找个由头带回来，剩下的直接扔到建康城，我们不管。” 

      “司礼，我能不能去招待丁玉展丁三少爷啊？”刘定强犹豫了一下问道，很恭敬。 

      听他的语音有异，王天逸扫了一眼这几个年轻的下属，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与以往不同，转念想到是因为丁玉展 对自己的那么亲热，心头暗骂：“丁玉展，你真会做人啊。不过这面子给的......唉。” 

      “我打算找刘三爷的人招待丁玉展”王天逸看了一眼刘定强说到：“你不知道那个大侠的真面目，我怕你给他卖了。” 

      刘定强一头雾水，但是还是要去，王天逸无奈，只好应允。 

      但是人还没走，有人就叫起来了：“看，武当的船！” 

      王天逸吃了一惊，扭头看去，果然江面上一艘大船斩风破浪疾驰而来，武当的山旗在桅杆傻瓜内高高飘扬。 

      “这群家伙来的这么早？不是说千里鸿要最后压轴而来吗？”王天逸压住内心的惊愕，匆忙让泰盾赶紧带那七八个重要的客人走，自己就等在那边。 

      来的居然是武当的先头信使，告知建康武林，千里鸿几日后就要抵达。 

      “最好赶在千里鸿来之前，把那事办了！”王天逸急匆匆的打马回到府邸，见到手下第一句话就是：“祺安回建康没有？”
卷819章缺
卷八建康纵横第二十节无耻大侠 

　　作为江湖上传授弟子最多最有名的门派之一，少林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做为空性大师莅临建康的前哨，王原田林新亭这两位龙门镖局的核心人物，一到建康就受到了热烈欢迎，各路江湖朋友都来拜见自是不提，当然少不了已经星布江湖各门各派的昔日弟子。 

　　此刻刚吃过早饭，王原田就特意去接见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个弟子。就算不是亲手教授的弟子，同门师徒之情也让会见气氛融融，大家无话不谈。 

　　“都是少林弟子，我在这里也不怕告诉你们实话：你们放心，少林的历来是江湖的中流砥柱，加上受佛法熏陶，以行事公允为旨，绝无好勇斗狠之心，哪怕武当和慕容世家为了点小利兵戎交加，把整个江湖都拖进战场，少林也无意插手其争端。定强，你气色不是很好啊？是不是初入江湖太过劳累了？”王原田放下茶杯很关切的问道。 

　　刘定强在来访的四五个弟子中，资历虽然最浅，但他隶属“地头蛇”长乐帮，加上武艺卓绝，居然做了客座的头把交椅，离主座如此之近，王原田自然对他面目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猛然被龙门镖局二当家发问，刘定强一个愣怔，白己竟然在自己的问题上走了神，他不由很尴尬的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失礼：“师叔，我在长乐帮还可以，大约是初入江湖加上远涉家乡，最近忙了些，于是有些疲累了。” 

　　“呵呵。当然在长乐帮要可以。定强你可是去年咱们少林第一俗家高手，长乐帮敢小觑了你？”王原田自信满满的一笑：“长乐帮这些年越做越大。稳稳站定七雄之位，以你的才华在里面定然前途无量。我也听闻了，长乐帮因为寿州地事情，急于恢复实力。那个俞世北可是在少林寺呆了不少时间，居然愣是把你挖走了。听说开了天价啊。要不然。说不定你就在这龙门镖局，当我的副手了。” 

　　“师叔，多少啊？”此话一出，立刻下面有师兄急于知道刘定强地身价，但是王原田何许人也，阅世无数，怎么会做唐突之事，谈长乐帮万金买千里马，不过是要捧个昔日少林师侄现今江湖同道一下。捧完了自然就呵呵一笑再不言语。 

　　“唉，我也后悔没留在少林啊。“刘定强一语惊呆四周人。 

　　“啊，刘师弟。你何出此言，长乐帮可是江湖强豪，高手云集。强将林立，多少武林高手想卖命。它还不要呢？”一群弟子立马说了起来。 

　　“怎么？长乐帮亏待你了？”王原田眼皮一翻，笑容却是依旧。 

　　“这……没有。”刘定强的心里好像两个人猛地来了下格斗，一个人是他离昂的薪酬，另一个人则是少年不能如愿的不满，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在长乐帮没什么大事，都是些应酬，看王师兄，在江南镖局也不过一年有余，已经连打了几场硬仗，江湖上都小有名气了，而我的刀怕是都要锈在刀柄了。” 

　　“我哪能和你比？”王师兄马上变了脸色：“我是苦命，在小镖局谋口饭吃，能打的就是我和掌柜，我们不去拼命，大家一块饿死，刀口上混饭吃啊。你玩的肯定都是长乐帮地那些组队谋略、巷战兵法，我是仰慕的要死，但怕这辈子也摸不着咯。” 

　　大家一起对刘定强起哄，刘定强尴尬之下只好说：“哪有那么好，我最近就是接待客人，突在没想到。” 

　　“别扯!”秦师兄站起来：“你们锦袍队接待的都是什么客人吆？前两天你们信吗？我在街上就看到定强了，他居然是和丁家三少爷并马而行，啊，我看他还拿着马鞭替三少爷指点风景呢!唉，我这峨眉的小店掌柜愣是没敢上去搭讪。丁家未来的家主啊!大侠啊!最大的大侠!” 

　　听到丁玉展的大名，一群人纷纷羡慕恭维刘定强，刘定强反而脸上一阴，小声嘟嗦道：“真的是大侠吗？” 

　　这句话声音很小，但王原田的眉毛唰地立起来了，不走气愤，而是彻头彻尾的惊讶：“定强你说什么？丁玉展那灾星都不算大侠那谁是？” 

　　刘定强赶紧捂口支吾起来，同门和师叔哪里肯放过他，你我一起追问，景后刘定强把他认识的丁玉展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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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他因为仰慕丁玉展，而死活从王天逸要了招待丁玉展地活儿，本想这位在江湖上只要提起大名就引无数英雄肃然起敬的大侠是个以侠义道德规范自身的圣杰，和他在一起，可以和心中地偶像谈谈侠义谈谈江湖谈谈人生，但哪里想到这个侠名威震四方的大侠别说侠义道德了，连普通江湖人物地仁义这些最基本的信条一概当放屁。 

　　在他接引丁玉展的前半个时辰里，他无数想和丁玉展谈谈那伟大的侠义那高尚的人生道德，但人家丁玉展根本不接话茬，对他根本待搭不理，他对刘定强说的无非就是下面这些： 

　　“娘的，这大半年全在穷乡僻壤混了，个天可算可以逍遥一把了!小子，建康好吃的好玩的报上来给我听听!” 

　　“哪家的酒楼好？带路!我可要有建康特色的哦。” 

　　“我以前没来过建康，哪家青楼的姑娘漂亮哪家的小曲唱的好，我不知道，带我去!” 

　　“好啊，小曲听的舒服啊!该去哪里呢？比武场？你头壳里有水吗？对了!去赌场!赌场!景好的赌场!” 

　　可怜刘定强这么一个以洁身自好为荣的江湖少年郎，为了丁玉展丁大侠要去地地方自己还要问路，他平日里哪里去过青楼赌场这些地方。 

　　但是对丁玉展的景仰之火还在他胸里熊熊燃烧，他捧着因为吃惊快掉下来地下巴。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幻想：丁大侠是来这些地方见某个特别的人完成某个震惊武林的侠义之举的。 

　　等夜深了，浑身带着风尘女子脂粉香气地丁玉展拖着他进了刘三爷的赌场后，他幻想也没破灭过，总是感觉这个吃喝嫖赌地痞混混的一样地人会突然摇身一变。变成浑身发着圣洁之光的天下无双的绝世大侠。 

　　“你把你衣服脱了，别告诉你们长乐帮的人是我，咱们微服私访你们赌场!哈哈。” 

　　所以在丁玉展说出这些奇怪要求的时候。刘定强虽然懵懵懂懂但还是照做了。 

　　刘三爷的银钩赌场很热闹，人多的要命，江湖第一大侠丁玉展一脚踢飞了一个输光了银两要拿自己胳膊做注的赌徒，大刺刺的坐上了那位置。 

　　“刘小哥，你身上地银票拿出来，我先借一下。”丁玉展把刘定强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大言不惭的开始要钱。 

　　那一夜，刘定强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坐在赌台前。身子周围全都是密匝匝地人，密的好像一股会流动的肉墙，人群地汗臭味要把他熏晕。狂热的叫喊让他精密地耳朵不时产生眩晕，眼前的骰子一会投下来一会扔上去，旁边丁玉展面前的银两有时高摞。有时低下去，但在刘定强眼里只能让他头晕。 

　　当然丁玉展叫的比谁都响。他内力充沛。 

　　印象中，丁玉展又和他要过几次银两，直到他告诉这位大侠，所有的银两都用光了，丁玉展就让他穿上抱在怀里的锦袍，揪住他脖领把他提搂起来，自己对着荷官大喊大叫，丁玉展说了什么，那时候的刘定强并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已经头晕目眩了。 

　　只知道，丁玉展甚至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展示给两个大汉看，这种像卖鸭子一样的行为，刘定强自打出生后就没有人这么对过他，但丁玉展就做出来了。 

　　然后那些人拿了一戴盆望天筹码给了丁玉展，丁玉展眉花眼笑的把刘定强又扔回到座位上，自己一把抢过骰子扔了出去。 

　　蒸笼一般的热，震天永不停歇的声音，永远不停的挤撞，加上昨天夜间因为要接引丁玉展的兴奋通霄没睡着，这些让刘定强头昏脑胀的趴在赌台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用力推了起来。 

　　他睁开惺松的眼皮，眼前浮现出的是丁玉展满面堆笑的脸：“刘小哥，我出去方便一下，你替我占着这位置啊!你别走开，这里人多，一分开就找不到你了，你等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丁玉展拍了拍刘定强肩膀，自顾自挤出人群飘然而去，刘定强当然是答应，可怜他还要替丁大侠阻挡一群狂热的赌徒，来占着这被屁股坐的滚热的座位，他既不凶横也不是蛮不讲理之徒，别人对他也不怎么畏惧，这差事自然苦不堪言。 

　　汗流浃背口水吵干，丁玉展的位子还是被别人坐了，刘定强只好想等丁玉展回来，再让他让开。 

　　谁曾想，丁玉展这一方便居然是黄鹤一去杳然无信，刘定强等的那个急啊，一边等一边想是不是丁大侠吃坏了肚子，越想越厉害，想到了丁大侠难道是遇到了危险又或者突然发病倒在了茅厕，但又想起自己要是去找丁玉展，万一他找不到自己怎么办，他初次来建康游玩，这又都深更半夜了，找不到回锦袍队的路怎么办？ 

　　这想的让他坐立不安的屁股都快被板凳磨破了，最后等旁边的椅子上换了第七位赌徒的时候，刘定强啪的一声站了起来，他实在等不了了，他要去我那丁玉展大侠。 

　　“坐下!等他回来!”啪啪两下，肩胯上同时摁上了两只手。 

　　刘定强左右一打量才发现自己一左一右站上了两个赌场保镖。 

　　刘定强一惊之下心下大安，笑问：“你们跟着丁大侠呢？锦袍队通知你们了？” 

　　“你就等他回来吧!别给我们套近乎!”两个人的表情异常的严肃，连笑都不笑。 

　　“什么样子啊？不都是长乐帮地同僚吗？”刘定强懒得和这些下等武士费口舌。但自已猜着丁玉展肯定没什么事情，加上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坐下后不久就真的睡着了。 

　　睡地很死。 

　　所以他是被人一脚踹到他上才醒的。 

　　“于什么？”刘定强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天已经大亮了，而自己身边围了一圈打手，一个头目模样的家伙手里掂着自己的长刀。阴阳怪气地说道：“小伙子，如果你朋友还不回来，你就有麻烦了。” 

　　刘定强转了一圈。才发现哪里有丁玉展的影子，这人居然一直没回来过。 

　　“丁大侠呢？”刘定强睁着黑眼圈，慌神了。 

　　“你还有功夫管人家？”那头目怪笑了一声：“你朋友昨晚说你是锦袍队的，把你抵押在这里，自己回去筹三千两银子地赌债了。” 

　　“什么？!”刘定强只觉天上突然几百道闪电同时砸到自己脑门上：“抵押我？欠赌债？” 

　　“欠债跑路的我见得多了，赌场别说朋友了，连父子都没有!”那头目好像见过不知多少次这种表情了，见怪不怪的说道：“我们有人见过你，确实是锦袍队的。所以才让你朋友抵押，你昨天晚上也点头同意了。这三千两银子是赌场的，必须要还。你朋友跑了，这笔债就你了!你是要我们去找你们王司礼要账呢，还是自己还上？你别以为自己是长乐帮的。就心存侥幸，要是你们头不管。我们砍了你的手脚也不是不可能，快说，要怎么还债？!” 

　　“我…我要…我要见你们刘三爷!”抱着脑袋转圈的刘定强，突然抬头大喊一声：“出大事了!丁三少爷失踪了!” 

　　眼圈加上布满血丝的眼球，再加上脸上那种天崩地裂般地恐惧，把银钩赌场的人吓了一个踉跄。 

　　但刘三爷不在赌场。 

　　刘三爷和其他他这个级别的长乐帮豪杰一块，都在锦袍队地总部里，正在被王天逸一一介绍给丁家未来的家主一一丁玉展丁大侠。 

　　刘定强和四五个半找人报告半“押解”他的赌场保镖找到刘三爷地时候，刘三爷正和七八个长乐帮豪雄在锦袍队校场的角上，远远地围着王天逸和丁玉展两人。 

　　王天逸正在给丁玉展展示他最近的新爱好，建康的富贵花。 

　　几株牡丹被王天逸亲自栽在校场角上，旁观的人都在给丁玉展讲解牡丹在建康的历史，没人去说王天逸那些花卉，说实话，瞎子都看的出来王天逸砸破花盆种下的牡丹全部都半死不活了。 

　　对花卉丁玉展自然也没什么兴趣，不过是王天逸种的，总要给面子，也不知道说什么，情急之下不谈那些蔫的够呛的牡丹，直按说道：“没想到兄弟几日不见，你小子成雅人了…” 

　　一句“雅人”，差点把王天逸高兴死，马上眼晴眯的就找不着眼珠了，伸手就要拍丁三，丁三一把打开，骂道：“别碰我，你是完了，有钱了就玩物丧志，估计过不了几年武艺就丢光了，江湖又少一个高手!我能找的人又少了一个。” 

　　大家全部大笑起来。 

　　这时候，刘定强也知道了：昨晚丁玉展不仅没迷路，而且自己回来后还和王天逸喝了一场酒才去休息。 

　　送丁玉展去了章高蝉的马车，王天逸一转身，面对上了蓬头垢面精神狼狈的刘定强，脸上笑容陡的就没了，他哼了一声，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丁玉展你都能跟丢？” 

　　“误会误会!”刘三爷早就在王天逸和丁玉展寒暄的时候收到了手下的汇报，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刘定强的身份地位，此刻早有主张，因此上来和王天逸笑道：“小兄弟是实诚人，三少爷让他等，他还真等，哈哈!三少爷也是的。来的时候通报一下我，我自然找赌术高手陪他玩个够。” 

　　“市井勾当。丁三好地就是这一口。”王天逸扭头回了刘三爷一声，扭脸又罩上了一层寒冰：“刘定强，这点小事你都没有眼色？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来长乐帮这么久了，就他妈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一句“粗话”让刘定强脸上涨地通红。他几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算了，刘小哥是少林的人才，阅历还浅。日后自然不会犯错了。再说三千两银子又算什么钱了，我勾掉就得了。”刘三爷听过王天逸对刘定强的看法，知道王天逸对这个少林奇才地期望还是很高的，要不然和俞世北争他干什么？此刻就上来打圆场。 

　　“小事你都处理不好，我怎么指望你做大事？啊？”王天逸厉声喝问刘定强。 

　　刚才丁玉展就是从躬身的刘定强一众人面前经过地，刘定强发誓丁玉展认出他了，但是这个大侠对他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根本没丝毫表示，就像刘定强是空气一般从他身边大咧咧走过去了，这一下就让心高气傲的少年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此刻又被王天逸痛骂，刘三爷的圆场丝毫没降低这种受辱程度，别人的求情对傲少年来说一样是种羞辱。刘定强的脸好像在咝咝作吶，他自己都感觉的到脸上热的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被欺骗被辱骂的羞辱在心中翻滚。很快变成了一股气，怒气。 

　　秦盾等锦袍队同僚都在旁边看着。出丑到这些不如自己地杂牌门派弟子面前，这又千百倍的放大了这怒火。 

　　难以遏制的怒气。 

　　“我是没想到”刘定强弓着地身子猛地一挺，抬头大声说道：“哪里有说话不算话的大侠？” 

　　大家都惊呆了。 

　　秦盾等人同时张开了嘴己，又同时把眼神瞟向王天逸，王天逸也惊呆了，但秦盾等人看向他时候，他却盯住了刘定强那倔强地脸，太阳穴上爬上了一条鼓鼓跳动的青筋。 

　　刘定强一句狠话说完，也盯着王天逸，只是胸中那口闷气随着这句话根本没泻出半分，反而越来越大，几乎身体都要破了。 

　　王天逸突然闭上了眼晴，还慢慢地微微点了下头，这好像是同意的表情，刘定强又是一愣，紧接着在胸里那口气的压迫下，刘定强咬牙继续说道：“吃喝……” 

　　就在这个时候，王天逸的长袍袍角一飘，一团影子猛扑出来，他左脚狠狠的低踹在了刘定强的大腿上! 

　　就算刘定强这种少林弟子的第一高手，也没想到王天逸这种情况下出手，根本是毫无征兆，加上这是快如风影的一脚，就直直的从正身回话生生被踹成了脸朝地! 

　　刘定强转瞬间身体被踹的朝后飞去，等他落地，已经半跪在那里了，因为被直接攻击的那条腿已经像块木头一样不听使唤了，只能直直的拖在身后。 

　　“反了你了？丁三是你能评论的吗？!”王天逸看着半跪在那里的刘定强低吼起来。 

　　刘定强跪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但没有恐惧，他没有抬头，也知道那个魔鬼般的司礼肯定暴跳如雷，不过这只是插在他脑袋里的一个念头，充斥他心海的却是学艺以来的一幕幕老师打弟子的各种情景；尽管他从来没被打过，因为他一直是各个教官手下最优秀的弟子，但是教官老师用武力教育其他弟子的错误的情景却在那脑海里极速闪现，在这些图画之上大喊大叫的却是一句话：“有人打我？” 

　　惊讶来源于意想不到。 

　　二十年来第一次被教官等级的人物殴打的惊讶反而压过了屈辱仇恨等心情，刘定强心中一片混乱。 

　　“司礼，请恕刘定强不敬之罪。”秦盾身为锦袍队队长，看情况不妙，带头半跪了下去，几个倒霉在旁边的队友赶紧跟着半跪下去，替刘定强求情。 

　　“我有什么错？为什么打我？”刘定强并没有咬牙切齿，但他心里仿佛藏着个小人，那个躲在肚子中的“小小的刘定强”却咬牙切齿起来，“他”抬起头，对着半跪在地上的刘定强大喊起来：“站起来!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这么对我？” 

　　刘定强手指插进土里，有一瞬间心中那呼喊看起来就和男子汉的勇气一样，他想站起来，可是他不敢。 

　　虽然他不去想，不愿意想，但他确实知道，如果自己站起来，那就是彻底挑战王天逸的威权，王天逸会怎么对待他？刘定强没有去想。 

　　但理性就像告诉你不要把头伸进鳄鱼嘴里的老头一样，虽然猥琐胆怯的令人恶心，但你却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刘定强不仅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额头几乎碰到草地，嘴里说道：“属下知错了。” 

　　一句话立刻让感情如野火般从全身各处烧了起来，但理性那个猥琐的老头子牢牢骑在刘定强脖子上就是不放手，野火也没办法，只能让刘定强的十指插进了土里。 

　　事主认错了，同僚都跪了一起求情，刘三爷等几个串门的也上来劝，王天逸也没有多追究，没过半个时辰，刘定强就知道原来王天逸放过他是有原因的。 

　　原来王天逸打算让刘定强利用自己少林俗家弟子的身份去少林客人那里，打听下少林对武当和慕容的看法，看看少林究竟倾向于哪一派。 

　　刘定强不知道像白己这样的刚出山的弟子，能打听到什么情报，但王天逸阴着脸说了：“听听风声雨声也是好的，各路情报都要，你就去打听弟子能打听到的情报好了。反正我们也不会听一家之言，你在瞎操心什么？” 

　　上司的表情和举动让刘定强挫折感失败感十足，魂不守舍的他就来拜访昔日的师叔了。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二十一节 少林意志  


    但是牵涉到武林帮派和草莽豪杰一致仰慕的大任务丁玉展，刘定强自然不敢谈的太详细，含含糊糊的大致说了下事情的原委，最后叹了一口气，说自己被上司狠骂了一顿，算是对自己背后评论人的一个借口。 

    “这也没啥啊，哈哈。”王原田，这位龙门镖局二当家莞尔一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嗨，我还以为丁玉展杀人放火呢，就这啊......”几个同门则是一脸的大失所望，小声的抱怨起来。 

    “这还不算大事吗？”没想到师叔和师兄们是这个反应，刘定强有点着急了，他挥着双手有点愠怒地说道：“江湖上还有多少大侠？一个大侠说话不算话还叫大侠吗？” 

    王原田摆了摆手，好像把丁玉展这个话题像帘子一样拂到一边，凝神问刘定强道：“你上司，就是那位锦袍队司礼，我好像听过他的名字，但想不起来近年来江湖上有过这样一个人物，他什么来头啊？对你如何？” 

    “什么小门派出来的，哦，青城的。以前贩卖过私盐的，好像同时还在暗组干过，”刘定强眼光有点不屑又有点恨意，他微微地撇了下嘴，接着说道：“武功也没见过，不知道哪里来头厉害了，呵呵，不然也不会当迎送宾客的司礼 。” 

    “不对吧，定强，我看你们锦袍队招兵买马的，还独立建制，不像是专门迎送宾客的。”王原田眼睛转了转，笑道：“你小子，可不能在师叔面前胡说八道啊，入了帮就不认师门了啊？” 

    “师叔你这是哪里话？”刘定强急得一挺身子， 叫道：“在师门面前，我有什么好瞎说的，再说我天天迎送宾客，就是薪金多点，但地位和仆役有何区别，我能知道什么啊？虽然他是我的上司，他交代的活我办了就是，我也懒得去打听人家的底细。” 

    “你还是老样子啊，一心修炼武艺不理窗外事，你不是弟子，这可不行......呵呵，定强还是不改弟子本色啊，好啊好，江湖上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低头做事的人大家都喜欢。”王原田看刘定强那心急火燎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本来想教导一下，但转念一想，人家都长乐帮的人啊，我少林在人家地盘上有什么资格有什么义务教导长乐帮的人，所以本来的责备在嘴里转了一圈出来却变成了赞许。 

    “王天逸？青城的？不会是三四年前，突然轰动江湖又转眼沉寂的‘屠城双煞’吧？对啊，以前的凶僧胡不斩不是也在长乐帮刚刚洗白吗？”刘定强不理窗外事，他的师兄可不乏消息灵通的人士，干镖局的那个师兄睁大了眼睛，急急说道。 

    “哦，说说。”大家的眼睛一起系在了那个镖师身上，倒把离王天逸最近的刘定强撇在了外头。 

    那镖师把自己听说的一些事情说了一下，大家都是惊讶。 

    “一个戍组弟子，还没出山呢，就单枪匹马的干掉自己的一队教官？真够狠啊，怪不得长乐帮能在江湖牢牢站稳脚跟，慕容世家根本奈何他们不得，他们招揽的都是怎么样的亡命之徒啊。”一个人说道，大家背脊上都好像爬上一条凉飕飕的蛇。 

    一时间，昔日的江湖霸主少林的这群人都没开口，房间里静悄悄的。 

    “青城的，武功再好能到哪里去？”刘定强的声音突然孤零零的响了起来，大家看了他一眼，却没人搭腔。 

    大家都混江湖有些日子了，心里亮堂着呢：出身门派的知名度和你在江湖上的致命度并没有多大关系。 

    “我突然想起来了，这......这......这不是欺师灭祖吗？！这......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我还没见过。”刘定强再次说了起来，他终于通过拐弯抹角的方式把对王天逸的怒气发泄了出来。 

    直接说自己顶头上司的坏话？ 

    还是说王天逸这种亡命之徒的坏话？ 

    一个不你还年轻的时候，手里的刀就硬的可以欺师灭祖地步的江湖强人。 

    你太不自量力了。 

    房里的所有人都在心里悄悄地摇了摇头，但没有人告诉刘定强，一个自入少林门墙后就年年第一，一个春风得意从没尝过失败滋味的高手，一个心高气傲到极点的少年人，你给他说这些不是得罪他吗？ 

    “又不是我兄弟子女，我得罪你干吗？自己的江湖自己混！”这句话在各个年长的师兄脸上表现出的是诡异的微笑。 

    “定强，别这么说。”王原田想了一下还是说话了，他怕今天这些话传到王天逸耳朵里不好，江湖大的能包容五湖四海，但又小的多少年前的一个睚眦说不定就让你粉身碎骨，他身为少林使臣，必须把话说圆了。 

    “第一，这是青城的事情，他们发生什么事，我们外人自然不知道，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传闻，没有证据不足为信。第二，就算有点影，王兄弟不是马上入职长乐帮了吗？欺师灭祖自然是无稽之谈......” 

    “他不是青城的吗？怎么是无稽之谈了？”刘定强睁大了眼睛，不依不饶的问道。 

    王原田满脸微笑的看着这个少林的知名弟子，心里却突然有了一拳打在他鼻子上的冲动，所以他慢慢的说道：“欺师灭祖的都是江湖上形单影只的落魄无耻匪徒，不可能是帮派里的得力人才！‘谁的刀硬谁就有道理’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就在这时，王原田的副手，林新亭飞跑过来报告：慕容秋水公子大驾光临！ 

    长乐帮来看王原田的最高级别的人物不过是林谦，黄副帮主还是王原田主动去拜见的，而现在慕容世家的二号任务亲自来拜望王原田等人，不啻是慕容给了少林一个很大的礼节，房里的人全都一愣。接着不约而同的站起来，人人满脸都是喜色，都觉得还是少林有面子啊，居然有跨级别拜会的事情。 

    王原田也是惊喜非常，暗想空性大师还没抵达，慕容自己就来了，果然被空性大师猜个绝准。 

    慕容秋水来的飞快，看来根本不玩门前等候迎接那套俗礼，林新亭前脚报告，他就施施然跟着过来了，身边只带了慕容世家建康代理总管齐元豪。 

    “啊啊啊，慕容秋水公子大驾光临，小的真是受宠若惊啊。”王原田飞奔着冲出屋外，还没迈过台阶，就抱拳大喊着行礼。 

    刘定强和其他同门一样，巴巴地在后面看着慕容秋水，入了锦袍队后，虽然远远的见过这位名震江湖的二公子几次，但见多少次也不会腻烦，那种翩翩的风度，那种君王般的气质，那总是挂在嘴角自信的微笑，怎能不是所有江湖少年心中的偶像人物。 

    “今天正午，昆仑武神要大宴武林宾客，为兄弟丁玉展接风洗尘，您怎么不去赴宴？”王原田把慕容秋水一行人迎进客厅问道。 

    慕容秋水微笑指指身后的齐元豪，笑道：“我今天是跟元豪来的，他说要来看看师兄，我想不如跟着来拜望一下。过一会，就坐和我们一起去赴宴吧，顺路。” 

    “哎呀，小齐，慕容公子这样子折杀我了，你怎么不早通知我一下！”王原田看来和齐元豪很熟，直接笑着抱怨。 

    “公子要来转转，我也没法子啊。”齐元豪嘿嘿一笑。 

    “不好意思，耽搁你们兄弟叙旧了。”慕容秋水大笑起来。 

    那些一众少林弟子，却被直直而来的慕容秋水一众人，堵在了屋里，虽然是被堵了，但可以近距离看慕容秋水谈笑风生的真英雄模样，一众人都退到屋角里，却不愿马上转身告辞离开，另外这样也太唐突，都巴望着王原田可以和慕容秋水多客气一会再来送客，要是慕容秋水能问问他们，和慕容二公子见个礼再走那就太妙了，都可以出去唬唬江湖小孩了。 

    不过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以这群刚出江湖没多少时间的底子来说，和慕容公子见礼只是妄想。 

    但慕容秋水贤良的名声不是盖的，他居然真问这群人了。  

    “王同道，这些朋友是？”慕容秋水指着屋角那群躬着身子不停拿眼睛瞟他的人问道。 

    “哦，是来拜见我的少林弟子，都感念师恩啊。”王原田笑着回道。 

    “不好意思，还打扰了你们师徒之会，”慕容秋水抹着嘴一笑，索性站起身来朝他们走去，嘴里道：“各位朋友，不好意思了，王同道，可否引见一下各位少林健儿。” 

    慕容秋水礼贤下士，王原田脸上的光都可以晚上照人了，哪里有不引见的道理。一一给慕容介绍每人的帮派身份。 

    刘定强武功最好，反应最敏捷，慕容来的时候，他第一个退到墙角，因此他成了最靠里的一个人，也是最后给慕容秋水介绍的人。 

    虽然见过慕容秋水几次，但仍然紧张的口干舌燥，这可是站在武林顶峰的人物啊。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当王原田一手托住刘定强胳膊，一手伸向慕容秋水身前的时候，慕容秋水突然笑了起来：“这个不用介绍了，这小伙子我认识。” 

    “什么？”所有人都愣了，刘定强身处众人瞩目之下，更是呆如木鸡。 

    “不是刘定强小兄弟吗？是老朋友长乐帮锦袍队重金请的第一高手哦。长乐帮今年进了不少人才啊，好好干，少林第一，前途远大！”慕容秋水无比亲切的拍了拍刘定强的肩膀，根本没受他的躬礼。 

    刘定强在听到这些话之后，耳朵里好像突然涌起来千层巨浪，满耳都是巨大的轰鸣，而头顶突然出现九个太阳，亮的眼睛前什么都看不到了，自己的每根汗毛都竖立了起来，全是太好的以致于不能置信地那种震惊。 

    等九个太阳的亮度减弱，耳边轰鸣消退，慕容模糊的身影已经变成了背对他了，王原田正陪着他朝上座走去，有人偷偷拽住了他的衣角，他摇摇晃晃地跟着那手梦游般走出客厅，好像被人围了起来，满眼都是晃动的大拇指，耳朵里只能听到几个不能分辨意思的词。 

    然后他又被人群拉到偏房里，面前晃动着同门笑成一朵花的脸，虽然他脑袋里一团团的轰鸣，但却知道人们在赞许他，在夸奖他，他们是星星，他就是他们围着转的月亮。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自从出了师门，他就再没在除梦以外的地方再感到这种天旋地转的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眼前的脸不停的减少。等到偏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他那波涛起伏的心才慢慢平缓下来，才明白同门师兄们都一个一个告辞先走了，而自己还有活。 

    他有点摇晃的走出偏房，眼前一片碧空白云，舒服的让人难以置信。 

    “我这种人，倒霉之后必有喜事，老天你还没忘记我啊！”刘定强暗哪呐喊一声。朝门口走去。 
    “定强，去哪？”背后突然有声音传来。用词如此亲热熟悉，肯定是少林的人，刘定强应了一声，微笑地扭过头去，然后笑容就没了。 

    王原田和林新亭没有和慕容秋水一起去赴那万众瞩目的大宴，虽然他们很想领着慕容秋水的这个大面子。但主客正畅谈的时候，有龙门镖局的属下送来急报，诏令两个使节出得建康去等待空性，慕容秋水只好遗憾的告辞了。 

    慕容一走，林新亭就笑道：“我们少林真好大的面子啊，慕容秋水亲自破格来见我们。” 

    王原田呵呵一笑：“他有求于我们，空性大师全说对了。” 

    原来这一场武林大会将是武当和慕容世家的龙虎之战，虽然千里鸿还未驾临建康，但背后岁不闻血腥却惨烈不减地帮派纵横却早已经在武林中展开。 

    此次龙争虎斗的焦点无疑是连接沈家和中原的那条利润惊人的商道。 

    武当近期收德武神带领的昆仑作为附属战力，战力已经号称武林第一，不停地攻城略地，刀锋所指，所向披靡。整个讲话股栗，但自身那脆弱的入不敷出的生意体系却让他的胃口也大的惊人，一切能染指的东西都想夺来。 

    武当想横刀夺肉，慕容秋水身为江南霸主，何曾知道怯字怎么写，平日里都是去拿别人的，怎可容忍别人来动自己一根手指头，加上和沈家的联姻关系，此刻自然是寸步不让。 

    而在这样的情势下，紧挨着那条细长商道的少林就成为两方争夺的焦点。 

    要么竭诚武当少林沈家铁三角，形成铁桶困龙之势，渴煞慕容，要么结成慕容少林沈家达成三星连珠，武当只能眼红一口汤个别想喝上。 

    不过长乐帮，本就是在慕容世家的血肉上诞生的，生来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但最近几年和慕容和解，双方联合霸占江南武林，生活滋润的很，这就注定了在这件事上长乐帮独特的摇摆不定。 

    不过长乐帮也很有可能和慕容一路走到底，因为据说霍长风想给儿子稳定的江湖，他需要时间把儿子扶上宝座并坐稳，与慕容世家这样的强豪为敌未必是一个好的抉择。 

    加上最近长乐帮在昆仑那里吃了罕见的大亏，这以他们睚眦必报的强豪本性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而昆仑就是武当扶植起来的小弟，所以在这件事上，长乐帮可能更倾向于和慕容世家联盟。 

    那么现在局势下的关键就是少林了。 

    但是少林早就不是当年少林武当昆仑三足鼎立时期的少林了，他们混杂着信仰和金钱的行动组织体系并不如那些世俗帮派反应迅速下手狠毒有效。 

    因此他们的地盘稳定但同时缺乏侵略和嗜血的精神，并没有火中取栗的江湖亡命精神，他们也犯不着，也不想犯。 

    所以他们怕的却是沈家渗透过京城，进入中原武林，而这一直是沈家几代人的追求。 

    因为沈家入关就靠少林东边一条线，沈家不是蜘蛛，在线上就满足自己，他们是一群狼，进来就会撒尿扩充地盘。 

    扩充地盘的首要受害者恐怕就是少林了。只有他们领地内才有大帮派赖以生存的大城市。 

    少林不反对武当抢钱，因为少林面临凶狠的长乐帮，在济南就吃过他们的亏，同时别人哗哗的赚，谁不眼红。长乐帮和慕容赚的太多，难免不会威胁到他们。 

    但同时，尽管少林和武当是长久以来就存在于武林中的老相识，但俗话说的好，同行是冤家。所以少林认为武当是潜在的敌人，也知道武当也是这么想的，再说武当拉着昆仑最近如此横行无忌，少林心里也并不舒服，与其说是江湖公理，不如书哦市妒嫉，心里并不愿支持他们。 

    于是少林就成了一个移动的秤砣，他移向哪里，哪里就重了起来。 

    偏向武当，则长乐帮可能和慕容联盟，结成慕容，霍，沈联盟，对抗僧道联合。 

    若偏向慕容，武当则必然和沈家联盟，并且十分可能结成武当，沈家，丁家同盟。 

    也就是说一旦少林参战，沈家必然有机会实现抱负，钻进中原。 

    但如果少林中立，则沈家就会被卡在外边，变成武当（昆仑），慕容，长乐捉对，而少林直接对抗沈家，并有可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砍下来的刀并不可怕，高手有的是应变的招式，但悬而不发的刀会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小处来说：不管打不打，不管谁赢，少林都将得到一杯羹。 
         
    大处来说“说不定有更大的惊喜，在武林废墟上，毫发无伤的人将是最强大的人，一夜之间，重回武林顶峰不是不可能。 

    空性说，站在江湖这个大赌局面前，实力并不是比其他豪强强大的少林，要断绝扔色子的念头，更要克制贪念，不贪就能赢得更多。 

    少林无视扔在眼前的赌盅，绝不下注，他们铁了心的要中立！ 
     
    因为他们想赢的更多！ 

    所以王原田就算对刘定强这样一个长乐帮的小角色，也严肃无比的说着少林绝对无意于介入任何一方。 

    这就是少林要宣示的武林意志：绝对中立。     

    刘定强一回头，笑容就僵在那里了，下巴都合不拢了，叫他的不是少林同门，却是要赴宴的慕容秋水。 

    “小哥，你还没走啊？你要去哪里？”慕容秋水满脸笑容的招呼刘定强到自己身边。 

    “我......我......我......”刘定强本日里自觉自己天生了一副正义凛然地嗓门，但此刻在江湖第一公子面前，正义并不足以让他流利的说出话来，倒是汗先下来了。 

    “回去找我们司礼吧....... ”刘定强想抓救命稻草一样便找了个因头，趋势王天逸要他打探少林的态度，真没告诉他何时回去，王天逸对他很失望。 

    “王天逸肯定在宴会，我也要去，来来来，坐我的车去吧。”慕容秋水笑着一把抓着刘定强，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刘定强不知道怎么上的那凉豪华无比的马车，也不知道面对递过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土蕃西域水果说了什么，反正就是吃了。 

    然后感觉就是：慕容公子真是太好了。 

    他完全就是说书先生嘴里的那些英雄好汉，那些真正江湖中的大豪杰，平易近人没有架子，两人地位本来是天地之差，但面对自己好像是倾盖相交的知己一样，又好像是最完美的师长一般，面对这样一个人，刘定强感到自己像面对温暖的太阳一样，恨不得马上为他去死也行。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慕容秋水笑着听他诉苦，就像多年前，刘定强第一个恩师听刘定强灯下诉说自己要进入少林学习武艺啸傲江湖一般，又温暖又亲切，还带着一点时光流逝的伤感。 

    这种温暖这种亲切正是刘定强进入江湖丢掉的第一件东西，这里没有循循善诱的恩师，只有冷酷无比的上司，这里没有众星捧月的同门，只有眼神难测的同僚，总之刘定强丢的东西，在面对慕容秋水的时候又找到了。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对王原田都没敢说的都说了：“......就这样我额被耍了，还被司礼打了，我觉得很失望，丁玉展应该是道德楷模，着呢么能这样吃喝嫖赌骗五毒俱全呢？简直是五毒大侠！”还生气的哼了一下。 

    这番“丁五毒大侠”的评价连慕容秋水都愣了一下，随后指着刘定强前仰后合的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危坐的齐元豪也挤出一丝笑容，陪着笑。 

    “您可不要告诉丁三少爷啊，我说给您听的，您要保密啊。”刘定强怯生生地说道。 

    “哈哈，丁三知道也会笑死的，不会在意的。”慕容秋水笑得咳嗽：“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哈哈。” 

    一边笑，一边拿指头敲了敲对面危坐的刘定强的额头，笑道：“小子，你真是太老实了，不根本不了解丁三这家伙，他不是大侠，不是圣人！你何必要如此苛求那个混蛋？哈哈！” 

    “圣人？大侠？”刘定强摸了摸脑袋，说道：“可是我一直就听说他的事情，很仰慕他，这样一个名满江湖的大侠，怎么能做出不检点的事情呢？” 

    慕容秋水仍旧在笑，他说：“果然是少林第一呢，做什么事情都要尽善尽美，但是我问你，你剑术最强，是个高手，但你可否也要是暗器第一？如果不是暗器第一，你是否就是笨蛋，是废物？” 

    “不是这么比的......” 

    “怎么不是！行侠仗义是什么？是在你危难的时候，不问报酬的向你伸出援手，这是仗义。远离吃喝嫖赌，丁三貌似算不上哦。呵呵，就先这么说吧，就是一个品德良好的人，我问你如果有个曾经偷过东西的贼跳水去救人，你说他是好人还是贼痞？再问你，如果一个人在北城救火，在南城抢劫，这人是义士还是贼人？再问你，如果有一个人不吃喝嫖赌骗的良人，在你被贼持刀威胁的时候，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不敢上前救你，此人是好是坏？” 

    “这......这......这......”刘定强气结了。 

    “小兄弟，学武的时候，同门师兄弟中肯定有最快的剑，最猛的刀，最狠的拳，但看人这样貌似偏颇，人怎么可能非白即黑呢？看其大节就好了，行侠仗义在江湖上是那么难，丁三一直在做，风餐露宿的并无怨言，他图什么？你可以说他出生富贵，纯属吃饱了没事干，那好，就算他是富贵子弟耍玩仗义，但他行的毕竟是侠义啊。就像当街卖艺的，不管看客给他的钱是看他耍的真好，还是看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甚至是看他姑娘长的漂亮，但人家给的是饭钱不是？你给吗？你再正义再好人品再好辩才，坐而言不起而行有用吗，论立意有用吗，论行为才是正道。所以，丁玉展就算是五毒大侠，他仍然是大侠，比诸五善言空强多少？” 

    刘定强心悦诚服，脑门上又多了一层汗，却是对自己误判丁大侠的愧疚之汗。 

    这时候车停了，原来已经到了大酒楼后门。 

    刘定强几乎是恋恋不舍的下车的，只恨这段路太短，不能和慕容秋水多聊下。 

    这样的谆谆教诲金玉良言在江湖中有多少机会有人会给你谈，更何况是高高不可仰望的大人物，简直是梦境一般，刘定强真不想下车。 

    可惜车还得下，因为这地位对他就是不该来的梦境。 

    不仅下车，而且齐元豪拉了他，让慕容秋水下车进去之后一段时间，才让他跟着自己下车。 

    “师兄，你是哪年在少林学艺的？”慕容秋水给他的自信让他拉住齐元豪的袖子问道。 

    但齐元豪一扯衣服，哼了一声，头也没回的进了酒楼，剩下愕然的刘定强被一众慕容护卫挡在人墙外怅然若失。 

    “定强，你怎么在这里？”俞世北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竟然也来到了后门。 

    “我来找司礼回报的。”刘定强看到这个伯乐赶紧低头行礼。 

    “跟我进去。”俞世北揽着刘定强的肩膀大摇大摆的进了酒楼。 

    “定强，在锦袍队呆的还行吗？”俞世北并不急着上楼见那些江湖朋友，现在这个大酒楼的顶板都被他们踩的砰砰乱响了而是找了个房间，和刘定强说话。 

    “还行吧。”刘定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俞世北一摇拳头：“你是我挑的人，我很看好你，在帮派里，引见人就是恩师，要是在我身边，我也能帮帮你，但可惜，谁想非得成立一个锦袍队。他妈的吃饱撑的。” 

    俞世北的意思就是谁挑你进帮派，你就是谁的人，这可是看不见的规矩，但刘定强没想到这个，他向来认为自己武艺强，低头安心做事就好了，只要尽心尽力发扬武力，自然会风光无限，所以根本没明白俞世北的意思，只是说多谢统领抬举。 

    “唉，我担心你啊，天逸以前是暗组里专门做最脏活的那批人，我以前也是暗组的，我清楚的很，那些事情做多了，人弄不好会疯的，所以我才拼命 洗白了。我说啊，天逸做行动是高手，但带人他不行，尤其是新手！暗组新手只有两条路，要么变高手，要么变死尸，我看天逸现在在锦袍队里玩的还是暗组那套，要是把你这个我辛辛苦苦搞来的人才弄瞎了怎么办？现在锦袍队又不是暗组！”俞世北盯着刘定强说道。 

    “那您的意思是？”刘定强问道。 

    “调过来跟我，我带你。”俞世北说道。 

    “五毒大侠！哈哈哈哈！”唐博的大笑隔着雅厅就传了出来，这种豪放对以毒闻名的他还真是少见，但过道里各门各派的各路高手都不意外，因为人在朋友面前总是放浪形骸，高处不胜寒的人一般朋友少点，但高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不是，而刚才慕容秋水刚刚进去，丁玉展也在里面。 

    “武神怎么还不来呢？慕容秋水都到了。”刘三爷听了听那用内力延续的长久不绝的大笑，撇了撇嘴，转头问倚在过道柱子上的王天逸道：“今天上午动气了？我真担心你杀了那少林第一。” 

    “我倒有这个心。”王天逸一笑：“但他是昂贵的公物，我也不想他没干活就砸了他，我们不折本了么。” 

    “既然这么想，我看那家伙心高气傲也不是做事的材料，干脆放他去俞世北那里得了，我给你说私密话，那天我和俞世北喝酒，他就提到想要刘定强他们几个人，但碍着锦袍队刚成立，帮主他们都盯着你的人力，不能要人。”刘三爷悄悄地说道。 

    “呵呵，”王天逸无所谓地一笑：“放他走，门都没有？” 

    “怎么着？” 

    “我锦袍队刚建，要的就是新手众志成城的团结，他要是现在跑了，等俞世北把他宠好了，回来给泰盾那帮废物一显摆，心不就散了。我白训了！”王天逸一声冷哼：“出去可以，要么在我手底下成高手调出去，要么就给我变尸体抬出去！” 

    “看来锦袍队以后十足可畏啊。”刘三爷愣了片刻，笑了起来。 

    “锦袍队不可畏，我就得变尸体”王天逸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还是待罪之身呢！” 

    “替少帮主顶罪还没死那还叫罪吗？这赌的一把可赚大了！”刘三爷暗想，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一转眼，看到一个人从那边进来了，东张西望的四处看。王天逸立刻转过柱子，朝那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暗想：“今天这场戏可一定要好看啊。”






第二十二节 最敬之人

　　齐元豪脚步匆匆进入等候雅厅哩，在正饮茶的慕容秋水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慕容秋水撂下茶杯招呼也不打就出去了，剩下两扇门被他们走路的疾风刮得唰唰摇晃。

　　“天逸，进来坐啊！”唐博暗器高手，眼睛不是一般的尖，一眼就看到贴着柱子和一人窃窃私语的王天逸，大声叫了起来。

　　王天逸朝这边一笑，亲热的拍拍那人的背，转身走进了雅厅。

　　“坐这！”唐博拉开了自己的椅子，王天逸礼貌的躬身一笑表示礼节才施施然坐在他们中间。

　　“慕容老二干嘛去了，怎么突然就跑开了？”丁三吃着西瓜子漫不经心的问道。

　　“我哪知道？”唐博一拍手：“想知道就跟出去啊。”

　　王天逸很谨慎的拱了拱身，对对面的唐江豪一笑表示招呼后，才说：“应该是昆仑的章掌门到了，慕容二公子出去迎接了。”

　　“咦？你怎么知道？没人报啊，街上也不见马车队列啊。”唐博长身看了看窗外人潮汹涌的武林人士，奇怪的回头问道。

　　王天逸一笑：“队列没到，慕容二公子就先知道了。很简单啊，章掌门最近金屋藏娇啊，建康第一美女啊，她可是慕容的人，慕容公子先行知道武神行踪何足为奇？听说慕容二公子还有可能将这美女送给武神呢。才子佳人，天生一对啊。”

　　“翠袖？”丁玉展一把扔了瓜子，两眼圆睁，两手撑在桌上，伸头到王天逸面前，摆了蛤蟆功起手式，连呼吸都粗了：“你这家伙见过真人没有？果真是天下无双的美女吗？”

　　王天逸被丁玉展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眼珠子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来，那边又凑过来一张同样热切的脸：“是啊，王司礼，你可见过真面目？果真是倾国倾城？”

　　却是唐门唐江豪。

　　“漂亮……是一定的，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想到各位消息如此灵通啊。”王天逸一脸被吓破胆的样子苦着脸解释道。

　　“整个江南都在疯传，聋子都知道了！怎么样啊？怎么样啊？说具体点！”丁玉展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伸手就去掐王天逸的脖子。

　　不过他没掐到王天逸。因为手还没到，一股水珠猛扑丁玉展面门。

　　丁玉展吃了一惊，挺身就往上仰去，但反应饶是再迅疾功夫再好，怎奈他一个上身蛤蟆似的趴在桌子上，怎能快过如此又急又近的奇袭。

　　王天逸张大了嘴巴，眼睁睁看着丁三被泼了个满面花，然后身子从趴到直的猛烈上升动作瞬间失去准头，脚下打滑之中，“咔嚓”一声大响，名满江湖的丁大侠就摔桌仔底下去了。

　　“博六你他娘的疯了？！”丁大侠一手刚架到椅子上，头还没钻出来，一句暴喝就几乎掀翻桌子。

　　王天逸目瞪口呆的看着唐博手里的茶杯，暗想：这几年没见，这家伙越来越像毒蛇了，还刚刚都满面春风的，怎么回事？突然就一杯茶泼脸上了？还是泼丁玉展，真是喜怒无常到了乖戾的地步。

　　“博六，你得给我说清楚！”丁玉展钻出桌子，还满脸都是茶水的脸上忽白忽红，看来动了真怒了。

　　无缘无故被一杯茶泼了一脸，别说武林高手了，寻常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啊。

　　王天逸唰地站起来，挡在了站着的怒不可遏的丁玉展和端坐如山的脸上阴晴不定把弄茶杯的唐博之间，心里暗暗祷告老天：“千万别打起来啊！要非打不可，也不要在我面前打啊！要是非在我面前打，可千万别流血啊！早知道这样，吃饱了撑的，我进来干屁啊？！”

　　“说清楚？！”唐博依然坐着，牙齿唰地磨了一下，阴阴的反问着

　　“六哥，你这是为啥啊？”唐博的小弟怯生生地站起来问道：“丁三哥也没做啥呀？”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混蛋！”唐博突然跳了起来，一指头把他小弟戳着脑门戳回了椅子，然后唐博脸上变得比丁三更红更愤怒。

　　瞠目结舌的王天逸扭头看了一眼丁三，发现他的怒气也正在瓦解，下面一样是奇怪。

　　“长辈们让你跟我来是为什么？”唐博砸着桌子冲着唐七怒吼：“为的是让你行走江湖增长见识，不是让你打听娼妓的长相的！江湖人敬重我们唐门正是因为我们家人行事正派，龌龊肮脏事情一概不碰，在污泥满地的江湖中就像雪莲花一样洁身自好，我们就是道德的楷模！而你，看看你的样子，不学好的，专门学武林败类……%%&*^*”

　　唐博不管丁玉展，嘴里的说辞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噼里啪啦究训起了唐江豪，直骂得唐七面无人色，看得王天逸目瞪口呆，丁三听到最后，脸上依然红白不定，但早已不是怒火颜色了，而是尴尬之色，有气无力的一拍桌子：“博六，什么带坏小儿，你弟弟都多大的人了？是我带坏他，还是他带坏我？再说了我有你说的那么坏吗？我在江湖上的名声还是马马虎虎的可以的……”

　　“再说了，只不过打听轰动江湖的美女而已，”丁玉展又拉着王天逸说道：“慕容老二的翠袖怎么能是娼妓，你这建康的土著说说。”

　　“怎么不是！”唐博暴跳如雷的拉住了王天逸的另一只胳膊，猛地一拉：“你这个土著说说，哪里有良家妇女抛头露面勾搭男人的？！”

　　“女仆就不抛头露面了？都是娼妓？”丁玉展猛力一拉王天逸。

　　“两位放手吧！”王天逸汗流满面：“兄弟一样刚来建康，我根本不是南方人！”

　　但是两人根本不放手，拉拉扯扯，最后王天逸也没办法，暗想慕容世家本来就是敌人，只有不方便说，没有不能说，嘿嘿笑了几声，扭头对丁三小声说道：“娼妓那肯定不是的，但也肯定不是普通的女仆，是有点家妓的嫌疑。”

　　蓄养家妓为客人奏乐歌舞玩乐，原本在富贵之家常见，丁三还想争辩，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唐博得了理，得意洋洋地瞪了丁三一眼，扭头震怒的指着微微哆嗦的唐七大吼道：“再让我听见你打听唱妓，我也不禀告家长，直接打死你扔到青楼井里去！”

　　唐江豪马上点头，随后又舒了口气，说道：“只要不禀告家长，随便兄长你了。”

　　闻听这话，其它三人都是一楞，转而王天逸偷笑，丁三大笑，而唐博脸色立刻变青。

　　但他没来得及发作，身后传来一阵吵闹。丁三猛地转身在窗户一看，大叫一声：“美人来了！”飞跑下楼去迎接武神和偷看翠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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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高蝉果然是和第一美女翠袖同车而来的，一下车，整个街道上传出一片大呼：“武神！”

　　章高婵站在车梯上四下一扫，满目都是崇敬仰慕的眼睛。轻轻出了口气，闭目举手，身体三面一转，算作回礼，顿时又激起一片狂热的叫声。

　　慕容秋水第一个来迎接他，章高婵搀住这江湖第一公子的手臂，慢慢下车，含笑中似乎已经醉了。

　　王天逸在三楼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章高婵，笑了一声，朝楼梯走去。

　　但只下得一半楼梯，楼梯上咄咄的靴子响起，随着这靴声，人的声浪直朝三楼涌来，王天逸定睛一看，却是章高婵在一群人的簇拥中朝三楼奔来！

　　不过此刻握着章高蝉手臂的却不是慕容秋水，而是丁玉展了！围着章高婵和丁玉展的人也不再是锦衣华奴，却是丁玉展带来的第三波人，那些深处武当地盘边缘的江湖门主。

　　丁玉展几乎是拖着惊异的武神往上跑，跟着的那一群人行地那叫一个快，他们围着章高婵在前面跑，后面昆仑的高手到是惊慌失措的在后面赶，两拨人转眼间就从侍立的王天逸身边经过，直直进了雅厅。

　　“要和昆仑谈事情吗？”王天逸用脚趾想都知道，丁玉展要接这段时间和武神谈不侵犯那些小门派的事情，想着这个，王天逸慢慢的扭过身，又原路上了三楼。

　　“你们都出去，我和你们掌门有点事情说！”丁玉展大声呼喝着把章高婵的护卫赶了出来，把章高婵一人留在了里面，“咔嚓”一声关上了门。

　　王天逸装作不经意的朝雅厅踱了过去，他本来和祺安有旧，加上早有预谋，和昆仑这次来建康的高手都很熟，就一面和这几个人寒暄，一面翘起耳朵听门里的动静。

　　但是他也没长一副猫耳朵，在人声喧哗的酒楼上，只能隐隐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一句话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但不仅王天逸，连其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起愕然回头朝门看去，原来却是丁玉展暴怒的狂喝之声。

　　“你要我以后谈？我谈个媲啊！你天天不知道躲到哪哩，我根本都没法找到你！我谈什么谈啊？！”

　　接着章高蝉的声音传了出来，好像在解释，马上又听不清了，昆仑的人面现尴尬，王天逸笑道：“丁大侠果然脾气挺大的。”

　　谈了又一会，一个愤怒的声音又如同坚硬的长矛刺穿木门在雅厅外回响，这次却是章高婵恼了，他大吼着：“你去找千里鸿啊！找秦明月啊！我根本不管这事！你们这样是什么意思！”

　　接着门突然狂暴的朝两边撞开，撞在了墙上，发出两声巨响，有一扇门还软塌塌的斜了下来，门轴断了一根。

　　所有人都惊骇的朝门里看去：章高婵长袖一挥两手背在背后，正阴着脸朝外走来，身后的丁玉展瞋目咬牙楞在那里，他带来着四个掌门正全部跪在地上，对着章高婵的方向，此刻却都是面如死灰。

　　“章高婵必然要拒绝你啊。”王天逸一边后退让路，一边看着丁玉展，心里却有点同情：“昆仑是武当的先锋和刺客，是千里鸿握着的利刃。人家不发话，怎么可能单和你签合约？章高婵就算是个废物是个傻子，他也不肯做这事啊。”

　　就在这时，慕容秋水急急的冲了上来，看了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他一把拉住章高蝉，一边指着门里的丁玉展大声抱怨道：“丁三，你又给我添乱不是！这本是高蝉为你接风洗尘的宴会，你何必要和他谈这些杂事？你啊你，唉！”

　　“我找不到他嘛！这还是我来建康第一次见她！”丁玉展气咻咻的出来。

　　慕容秋水就地就当和事佬，笑着对章高婵说道：“高蝉，小三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是好兄弟，你们又都是江湖仰慕的侠义楷模，不要为一点小事伤了长久情谊。来来来，这事别说了，开开心心的先聚一下。”

　　章高婵自觉刚才也失礼了，摇了摇头，拉着丁玉展，道歉道：“兄弟，刚才我唐突了。你行侠仗义不错，我也是侠义之辈。但…但此事须从长计议方好。”

　　“你不是自称顶天立地吗，还是掌门，我不和你谈和谁谈？倒叫我和你下属…”丁玉展呲着牙还要说。

　　“闭嘴！”慕容秋水指着丁玉展轻轻的说了一声，声音虽轻，却有了严肃的命令口吻，丁玉展立刻不吭声了。

　　“一会你自己罚酒，好心你非要糟蹋。”慕容秋水又补了一句，这次语调又恢复调侃轻松了。

　　“我喝我喝。”丁玉展叹了口气。

　　“我也喝，对不住你啊，兄弟。”章高婵也舒了口气。

　　“来来来，你我一起下去拜会下各路英雄。小三，记着你的罚酒。”慕容秋水把章高婵拉走了。

　　章高婵的护卫也走了，丁玉展却不动，仍旧低着头，叹了几口气，满脸的失望。

　　“丁三少爷，大恩不言谢，您对我们七个帮派的恩情，我们牢记在心，事情不成也无所谓，反正昆仑就算答应还有武当，我们大不了回去变卖家财招募死士，玉石俱焚，大丈夫在世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不就是一个死吗？”四个代表围拢过来，人人都很绝望，但对丁玉展看来是真的感激涕零。

　　“各位放心，我答应你们的事我一定给你们办了！”丁玉展冷哼了一声。

　　“你和他说没用，要谈真得找千公子或者昆仑秦明月。”王天逸不忍看他那副头撞南墙血流满面的模样，走过来说道。

　　“千里鸿和秦明月？”丁玉展抬起头一声冷笑：“和他们谈，不是与虎谋皮吗？”

　　“你知道与虎谋皮还拉着那武神不放干什么？”王天逸有些可怜的说道。

　　“武神再怎么说，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那也是昆仑的首脑，也是武当不可或缺的重要战士。你觉得如果签约没用的话，那还什么有用？”丁玉展反问道。

　　“有道理啊。”王天逸一楞。

　　“不过让他听你的也很难，难道你要对他磕头不成，你这么努力为的是什么啊？”王天逸一摊双手。

　　“你妈的，武当和昆仑让这些人交出世代经营的生意，凭什么人家过得好好的，你就来抢？我都咽不下这口气。”丁玉展瞪圆了双眼。

　　“谁的刀硬谁有理，江湖都这样。”王天逸撇撇嘴。

　　“我就不这样，我不算江湖吗？”丁玉展怒吼一声，自顾自朝楼梯走去。

　　看着丁玉展倔强的背影，王天逸叹了口气，悠悠地问道：“你不累吗？不烦吗？你图的到底是什么啊？”

　　“我累啊！我烦啊！”丁玉展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是高高的挥了一下手表示一下：“图什么？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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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高婵驾临，在位于长乐帮领地内的酒楼顿时热闹起来，三层大厅摆满桌椅酒馔。就食的宾客以身分高低顺次入席就座，光是些掌门帮主之流的人物居然就坐得满腾腾的，剩下的武林人士纯属过来看人看热闹，并无被邀请，连通过锦袍队把守的正门也不可得，这些人多得竟然也在大街上挤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去小摊上买包子馒头充饥，一面仰着头看那楼，彷佛在脚下看看这次聚会的巨楼就能和楼上吃山珍海味的人一样有面子了。

　　慕容秋水章高婵等一众人自然落座在第三层，但长乐帮的少帮主霍无痕却没来，替代他来的是黄山石副帮主，但也没人好奇，都知道霍无痕少主不是能以常理意度的行空天马，落座在偏席的王天逸却知道，这是黄老特意安排的，有些场合不便让霍无痕出现，怕他坏事。

　　翠袖依然主席各位身后不起眼的角落地方侍立，脸上还戴了一层纱，这原本向来是灯下黑的地方，但此刻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去瞟她，反而让这个地方成了焦点，丁玉展最是猴急甚至要起身去撩翠袖面纱，但章高蝉翼把拉住了他，喝道：“兄弟，要做什么？”

　　丁玉展这才悻悻地坐回来，对对面的一样失望的唐江豪无奈的摇了摇头，慕容秋水当是装看不见似的轻笑，还替盯着弟弟脸色铁青的唐博斟上酒。

　　唐博的阴脸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是要给自己加点面子而已，没过多久，唐博一样谈笑风生起来，酒席上欢声笑语响成一片，大家开始放浪形骸起来。

　　“五毒大侠，说的真准啊，对不对？丁三？”唐博笑着给章高婵说丁玉展的丑事。

　　“切，这是谣传。”丁玉展哈哈大笑，并不在意。

　　“什么五毒大侠？”章高婵不解其意，低头问唐博。

　　“五毒就是吃喝嫖赌骗嘛！丁三这个无耻的家伙，作恶多端，行为不检，结果得了报应，不知被哪个起了如此名副其实的绰号……”

　　章高婵也大笑起来，他揽住丁玉展肩膀问唐博道：“这是谁想出来的啊？这么糟蹋我兄弟？”

　　唐博一指慕容秋水道：“此人说的。”

　　慕容秋水轻笑地一抬筷子：“说曹操，曹操就到！”

　　首席上的人一起抬头朝前看去，却是王天逸走到靠墙的地方，正听刘定强回报情况。

　　“王天逸，把你那个手下一块叫过来！”丁玉展大叫起来，一时间大家的视线全部集中在王天逸和刘定强身上。

　　王天逸还发楞了好一会，最后黄山石在上座打了个手势，王天逸才讪讪的拉着刘定强跑到了正席之前。

　　“哎，小哥，我敬你杯酒，算给你赔罪啦。”丁玉展居然给刘定强举杯敬酒。

　　丁玉展一脸正经，刘定强差点吓晕过去。章高婵微笑静看，唐博笑得差点岔气，慕容秋水含笑不语，王天逸摸不着头脑，跑到黄山石身边，让黄老一咬耳朵，顿时脸色变青。

　　刘定强哪里敢接，只能一个躬身汗如雨下。

　　“丁三少爷，此下属年少无知，你别放在心上……”王天逸一个箭步冲到刘定强前面，低头躬身比他快多了。

　　“哎，我没跟你谈，你别瞎操心了。来来来，刘小哥，我不对，我赔罪。”丁玉展大声让王天逸走开。

　　“丁三大侠千万莫怪，在下我实在是见识浅薄，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刘定强结结巴巴的说了很多道歉的话，总算把自己的错怪之意解释清楚了。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丁三你打算谋反？”唐博见了丁三话就很多，俏皮话一波接一波的，一句话拉了个哄堂大笑，不少人都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行了，你们别挤兑这长乐才子了。”慕容秋水来打圆场。

　　“各位，请多包涵！这位是刚入我们长乐帮的少林第一俗家高手，武艺虽好，但行走江湖时日还少，可能言语不带考虑。”王天逸一咬牙，顺着慕容秋水的杆唰唰地往上爬，言语里所幸吹嘘起刘定强来了，还把不在场的少林拉进来。

　　此言一出，刘定强的形象顿时高大不少：少年高手啊，还好像对丁玉展不知天高地厚的是少林的人，对长乐帮只剩了一个招贤纳士的印象，慕容秋水一楞，呵呵笑了起来，拿筷子指着王天逸道：“好啊，锦袍队司礼果然知礼啊。”

　　“来来来，既然如此，我们喝一杯。”丁玉展还是把刘定强叫过去，两人对饮一杯。

　　王天逸一边盯着那小子，一边扫着黄山石，紧张得几乎要冒汗，生怕这小爷爷再让那根舌头惹祸。

　　但果不其然，刘定强一句话又出问题：“丁三少爷，你是我江湖上最崇敬的人之一……”

　　“之一，那其它的人还有谁啊？”章高婵笑着问道。

　　刘定强一杯酒下肚，站在一堆江湖大人物中间本就不饮自醉，闻听武神发问，难以考虑，无比诚恳的说道：“第一个是慕容秋水公子，纵横捭阖天下闻名；第二就是您武神先生，武艺天下第一，万人不敌：第三个则是丁玉展丁大侠，我现在一想，才觉得您行人所不能行，为了侠义坚忍决绝，实在让小人景仰万分……”

　　闻听刘定强说的这番话，慕容秋水和丁玉展都是无所谓一笑，章高婵则高兴万分，把他和前两人并列这本身就是很让他受用的恭维。

　　“刘定强下来！”王天逸一声爆喝，接着又换了一副笑脸，四处作揖道：“他还有一人未说，因为我们锦袍队已经将此人视为神一般的所在，反而不会将他和外人一般比较，故而刚刚刘定强没说。”

　　“谁？”唐博问道。

　　“还用问吗？王天逸这家伙的上司啊！你上司谁啊！”丁玉展很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王天逸一个躬身，用比刘定强诚恳厚实得多的腔调说道：“丁三少爷明断，就是卑职少帮主霍无痕。”

　　这句话一出，黄山石呵呵一笑，其它帮派人士都是会心一笑，有几个对着长乐帮酒席上竖大拇指，这些人无一不是大帮派中的高手。

　　“你这人越来越无趣了，看看你下属说的多有趣，你不行了，倒退回去了。”丁玉展亦真亦假的调侃王天逸。


第二十三节 锦袍出刀

　　“我其实几年前就认识贵帮的王司礼，那时后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和丁三打得火热。哈哈，几年不见，王天逸已经是有礼有节。很好，长乐帮怕是很快就会成为各个门派中的礼仪典范了。”唐博夸奖着王天逸奉承着黄山石，手捧一杯美酒站起来敬道：“黄帮主教导有方，晚辈敬您一杯。”

　　仓廪实知礼节，人在没钱的时候也许满脑子想的都是一口饼，什么道德什么礼节什么名声，都去***；但一旦有钱有势了，先前那些去***的东西又变成了渴望之极了，总觉得暴发户或者野蛮强盗这名声有点不舒服了，长乐帮无疑就是这样。

　　短短几十年，就从一群亡命之徒变成了唐门子弟口中的礼仪典范，黄山石自然很高兴，接过来喝了，下面的王天逸也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这一切动作当然都逃不过天下第一的武神的眼睛，他本来就坐在两人旁边，突然指着刘定强道：“我倒觉得那小伙子不错，青年人就要坦坦荡荡，想什么就说什么，要学的也当是武林的英雄好汉，何必拿那些江湖礼节来套掉自己的锐气？”

　　“嘿嘿。”章高蝉这些话，黄山石和唐博等人都听得清楚，但是嘿嘿一笑，并不搭腔，毕竟武神说话的水平在这些江湖老手面前和刘定强也没太多区别，不过他武功实在惊人，自然有了他放炮别人却不敢认为无礼的资格。

　　“江湖上论英雄好汉，就这一辈中，谁敢和章兄比啊？武艺、人品、声望哪一条不是让江湖晚辈们仰望？”慕容秋水当是不让章高蝉因为无人接话尴尬，毕竟这个江湖上的万人敌已经败服在翠袖的万人敌的美貌之下，慕容秋水已经在张罗着给这个武神在慕容世家地盘上建藏娇的金屋了。如果把武神收归自己囊中，哪怕就是武神中立，不再做武当附庸，气势汹汹的千里鸿父子在武林第一公子眼里不过是个会跳会叫的猴子而已。

　　“没错！兄长不仅武艺天下第一，其侠义也是无人能敌！”丁玉展一口闷下一杯烈酒，啪地一声把酒杯掼在桌面上，大声对着所有人喊了起来：“你们知道去年寿州的饥荒吗？武神命令昆仑为灾民发放口粮，活了多少人？！论你打得过我，我丁三不屑一顾，老子总有一天是武艺天下第一，但论你这份菩萨心肠，我第一个敬佩你！我这大侠望尘莫及！你才是真正的大侠。大哥，来来来，兄弟敬你一杯！”

　　丁玉展突然拍桌子扯着嗓子喊的这些话，让挤满武林高手的大厅里一时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才猛可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人人都在向章高蝉遥遥举杯。

　　寿州饥荒了那么多人，谁没听说过？！但他们以前听说，在里面为灾民们殚精竭虑四处奔走募集粮食的只有丁玉展，昆仑确实也做过散粮的善事，但给了多少，江湖并不清楚，但此刻丁玉展拍着桌子说在这事上敬佩章高蝉，那说明了什么？武神不仅出力了，而且出的可能更多，都让丁玉展敬佩了，岂不是比丁玉展更让人敬佩。

　　不管在饥荒中，这些江湖门派是屯粮惜售还是趁机低价购买灾民子女作奴婢，但听到看到有人做善事，不管心里有没有骂他们傻，但心里那丝丝敬佩却是无法避开的，毕竟都是爹生娘养有而有女的，扯脱了生意，谁和谁有什么区别？

　　于是乎，在大厅里出现了罕见的场面，在“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铁血江湖，不少威猛到极点的武林髯虬大汉却像小姑娘一样噙着眼泪，端着酒杯上去给章高蝉敬酒。

　　这条丁玉展亲口说的惊人的消息，好像长了翅膀，从酒楼第三层传到第二层，又从第二层传到第一层，很快酒楼周围挤满了最低层武林中人的街道上，一声又一声的声浪又扑回了三层：“武神！好样的！”

　　酒楼里真的是仰慕加敬佩或者纯粹是向找机会敬酒认识大人物的豪杰要从第一层、第二层去第三层，把负责把守楼口的锦袍队成员们左推右拦，大汗：不能随便让上啊！

　　不过在整个楼都热闹起来之后，两个人反而惊呆了。

　　一个就是王天逸，丁玉展率领昆仑的人袭破寿州门派此事，他等于是参与的，但他因为秦明月和夜莺的秘密生意往来，清楚的知道，那些用丁玉展甘冒得罪强豪风险得来的沾了血的粮食，却没有多少到了灾民手哩，丁玉展前脚离开，后脚秦明月就把这些粮食高价卖掉，赚得钵满盆满。

　　真正为侠义为救灾民出力只有丁玉展，还有半个王天逸，他还免费为大侠擦屁股，秦明月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利益，章高蝉不可能不知道这事，但没有任何情报显示章高蝉和秦明月关于此事有冲突，他要么和秦明月意见一致，要么放任秦明月去做，这侠义和章高蝉有屁关系？丁玉展干什么把自己的名声往章高蝉头上戴？

　　“妈的，秦明月肯定告诉丁三，他把所有粮食都放出去赈灾了！丁三这家伙被秦明月的甜言蜜语骗了！这个蠢蛋大侠！”在这件事上，王天逸怎说也算帮过丁玉展 ──帮别人的人比被帮的人更有感情──现在看着这名声被戴到了别人头上，王天逸自己比当事人丁玉展还心疼，他暗暗咬牙切齿的朝上看去。

　　上面是另一个楞住的人，章高蝉！

　　王天逸楞，还是基于情报的研究上；章高蝉楞，却是自己心里知道怎么回事！

　　昆仑把丁玉展冒着得罪武当的风险抢来的粮食全高价卖了牟利，这件事秦明月当然禀告给他。章高蝉有过一丝的犹豫，老实说，要是自己仓廪充实，放一点给饿殍遍地的灾民，这救苦救难的大善事，谁可能都会去做。

　　但是，昆仑永远缺银子。

　　自己的高手需要吃饭，新打下来的地盘需要安抚，武当关键人物需要打点……等等等等。每次谈到帮派收支，秦明月都好像要哭出来。

　　“是为了帮派生存，是为了对朋友的一个承诺，还是灾民死活？”

　　每当想到这个问题，章高蝉都会想：我为什么不是孤身一个人？我如果无牵无挂没有那么多职责，我跟着丁三去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又能怎么样？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帮派的掌门，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还身负整个江湖最高超的武艺以及自然而然随之而来的雄心大志，那么多的眼睛从没离过他片刻。

　　说了这么多，但这些念头在心理转过只是剎那，章高蝉那个晚上只犹豫了一瞬间，只叹了一口气，他就挥挥手同意秦明月去做了。

　　不做善事只痛苦一瞬间，但做了这背信之事后却高兴了很长时间，整个昆仑都在为突然多出来的那么多银两和地盘而欢呼雀跃，这其中当然包括章高蝉。

　　但此刻，这个兄弟，这个实心眼的大侠却仍然认为自己信守了赈灾的承诺，在整个江湖面前，在这么多武林豪杰面前，把寿州赈灾这大好事套到了自己头上，昆仑掌门章高蝉能不楞吗？

　　“我……我只做了很少。其实都是兄弟你……”章高蝉楞了片刻，转头朝丁玉展说道。

　　“你别客气了！做善事还害羞啊！”丁玉展大笑着一把把武神提着站起来，抚着他的背，手朝下一摊，那手的尽头早站满了无数敬佩的客人，到处都尊敬的目光和双手拖住的敬酒酒杯的波光粼粼。

　　是说出九成粮食都是丁玉展募集的实情，还是……陡然被丁玉展提到众人面前，在那些烁目的眼睛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章高蝉这剎那间头晕眼花。

　　但丁玉展没给他机会，那让人眩目的名声在他眼里竟然真的是一文不值一般，好似不合脚的鞋子一般急不可耐的想脱给章高蝉，他一把接过一杯敬酒递到武神手里，大笑道：“李家枪杨掌门的酒，大哥喝！”

　　丁玉展拖着章高蝉的手，让他一口喝下了那杯突然略显苦涩的美酒。

　　既然喝下第一杯敬酒，和喝下第一百杯酒有什么分别？

　　章高蝉默认了这名声。

　　然后章高蝉已经不敢再看丁玉展了，本就对丁玉展有愧，而这被强戴上的名声千百倍地放大了他欺骗丁玉展的罪恶感。

　　但过了一会后，章高蝉侃侃而谈又回来了，既然有人赈灾，丁玉展又不是为了名声去的，那么谁带这名声不一样吗？唯一的难度就是要报出赈灾的数额。一盏茶的工夫之后，章高蝉成了去年那捐出八成赈灾粮的天下第一大侠，而武神大侠又和丁三大侠谈笑风生起来，不同的是，章高蝉看丁玉展的眼中多了一份敬重和亲热。

　　“……刚才长乐帮的小哥把我和慕容二公子和丁三弟平列，这个我并不敢当，他们都是豪门公子，而我的父亲……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过世了，等我从山洞里回到江湖，我一无所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凭我这双手打下来的！老天不见得公平，但男子汉就要用自己的力量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章高蝉的祝词又掀起一片狂热的叫好声，那和豪强平起平坐的荣耀以及刚刚突然找上来的好得难以置信的声望，让武神心情澎湃起伏，不由得讲起了自己的真想法。现在的章高蝉眼里泪光闪闪，任谁都能想见那是一个拼搏之后见得彩虹的泪花。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被章高蝉感染和激励，秦盾暗暗的打出手势，和俞世北一起坐在偏席上的王天逸早就一直在注意手下的信号，看到这个信号，王天逸扭转脸，看着神采飞扬的武神，附和着叫了声好，用筷子点了点桌子。

　　“我马上让你给老子显原形！”一个声音在王天逸心里恶狠狠的响起，他的眼睛却朝那丁大侠看去。

　　看到王天逸筷子的动作，黄山石微微欠身，朝同席的各位豪杰笑道：“老迈了，告退片刻。”说罢起身离席，装作要解手的样子而去。

　　黄老的背影刚闪过屏风，楼梯口的秦盾就大叫一声：“武！当！贵！客！到！”

　　“武当的人来了？谁？”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都想武当摆明了最后一个到，此刻根本没大人物到建康，现在怎地突然有武当贵客来了？会是谁？先头使节？

　　所有人都朝楼梯口看去，一时间大厅静悄悄的，只剩下楼梯上咄咄的细碎脚步传来。

　　“武当的人？我怎地没收到通告信笺？你们有谁知道？”慕容秋水低声问其它几人。

　　“不知道。”唐博丁玉展连上章高蝉都是一头雾水，委实不知道这个武当贵客是谁。

　　等那人上得楼梯，所有人更是大吃一惊。

　　这贵客竟然是个女子！

　　一个衣着华贵，却着婢女打扮样式的年轻女子，手里高擎着一面花纹繁杂的“武当”金牌，直入大厅，朝正席大步走来。

　　“这是谁？”慕容、唐、丁都楞了，江湖本是男子的世界，怎地跑出来这样一个女子，还是婢女？手里居然还拿着武当大人物才有的“武当”通行金牌。

　　而章高蝉一见此人却面如死灰，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中，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酒楼本来在长乐帮地盘之内，所有负责整个酒楼保卫和客人甄选的事情都是锦袍队在负责，现在黄老恰好不在，慕容秋水一摆头正向叫此处管事的王天逸，没想到那边王天逸早一脸急吼吼的模样冲出去了。

　　“这位……大姐……请问您是何人？和武当……”王天逸唰地一声闪到过道正中，很恭敬的拦住了那女子。

　　“滚开！”那女子面容还算清丽，却根本没正眼看王天逸，开口就是如此不给面子的辱骂，把整个酒楼的男子都惊了，都想道这女子上来就敢对长乐帮的头目如此凶悍，简直如训斥家奴一般。

　　被人骂滚开，王天逸脸色自然也不好看。那婢女根本不看王天逸，高仰着头，鼻孔对准了他，就看定了上面正中的章高蝉。任谁都看见这个司礼看了一眼那面金牌，深深呼了口气，这才越过那女子肩头大喊自己手下：“秦盾，这是谁？”

　　秦盾连爬带滚的过来，一脸苦瓜模样看了一眼那女子才说道：“这大姐不理我，金牌是武当掌门千峰翠先生的名牌……我怕是家眷，不敢拦啊……”

　　王天逸一脸无奈的表情，一伸手对那女子强笑道：“这里都是男子，人多眼杂，有碍您清誉。大姐有话这边说，我送您去那边雅房。”

　　却不料那女子根本就把王天逸当成了风，根本不哩，却突然戟指指着高高在上的武神大吼起来：“章高蝉，你这个负心郎！”

　　女子尖锐高昂的声音如呼啸的彻骨北风一般在大厅里彻响。

　　静默。

　　所有人都好像被冻在了那哩，杯碗因为震惊失手打碎的声音在这里好像冰哭里的冰柱碎裂一般此起彼伏。

　　“碧环……你误会了……你先退下……我自会解释……”章高蝉干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恐惧的尾音。

　　“解释你个王八蛋啊！”碧环突然跳了起来，她那独有的尖利嗓音不知超过章高蝉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多少倍，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了。

　　“我就是要给夫人讨个公道！”碧环的脚刚落地又跳了起来：“章高蝉，你狠啊！夫人刚给你添了个小公子，身体孱弱卧床不起，你却在建康风流快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一个婢女，直呼昆仑掌门之名，并冠以“王八蛋”三字，还配以泼妇骂街的超高声浪，杯碗立刻又碎了一地。

　　三楼的大人物人人呆如木鸡，下面却沸腾了：一个婢女在大庭广众之下骑着高头大马，穿街过市，用鞭子抽开街道上拥挤的江湖人士，直上大酒楼，掏出武当最高令牌，掌掴过江龙的武林高手，脚踹地头蛇的长乐帮锦袍队。下面的人亲眼目睹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不知多少人跟着过来，三楼楼梯早挤满了地位稍低的江湖人士，整个楼梯都吱吱呀呀的要塌了，锦袍队在门口好像左挡右拦故不过来，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在楼梯口挤了上来，蹲在那里看这好戏。

　　“碧环，你误会了，还不退下！”章高蝉急得脸都红了，但腔调却忍让克制。

　　“兀那婆娘……”有对武神有好感的江湖豪杰开始省悟过来，有人大声喝斥起来，但他还没说完，王天逸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啊！我想起来了！您是章掌门夫人的贴身丫环碧环啊！怪不得您有武当的金牌。”王天逸大声的解释引起一片惊呼声──原来果然是武当的！王天逸接着摆开了手做了一个无奈姿势大声说道：“章夫人可还好？听闻章掌门泰山大人高明海高先生也要过来，您们都是一家人，这是您们的家务事，我们不好说什么，但大庭广众之下有失观瞻，可否移步？您和章掌门私聊？”

　　“私聊个屁啊！”碧环一把推开王天逸，往章高蝉那里又走进了几步，手里的马鞭倒指着章高蝉大叫道：“我在建康几天了？我根本找不到你！你怕什么？躲着不敢见我？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了？说啊！”

　　章高蝉用手捂住了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根本没回话。倒是王天逸贴在碧环旁边，大声的替武神辩护：“武神是江湖人人敬佩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男子汉，哪里有什么亏心事？您还是跟我来。”

　　“这是男人的事情，你不懂，别说了，赶快给我走！”章高蝉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丫鬟叫道。

　　章高蝉脸色青里泛红，手在不停的哆嗦，要是换了一个他的敌人再她面前肯定被吓得魂不附体了：武神暴怒啊，但这个婢女却无一丝畏惧，反而抛出一丝冷笑： “哦？男人的事啊。现在你在这里风光了，值得人敬佩了，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你忘了你当初怎么给我家小姐的承诺的？你说你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人，除了她连小妾也不娶！你说其它女子在我家面前都是土鸡瓦狗一般，可是现在呢！小姐刚刚给你们章家添了一个小少爷，你就跑出来寻花问柳？还公然要金屋藏娇？章高蝉啊章高蝉，我问你还有良心吗？你们当年昆仑就是一帮马上要散伙的走投无路的乌合之众，没有地盘，没有生意，几十个大老爷们所有身家加起来都买不起我家小姐身上最便宜的一朵珠花！谁给了你们昆仑地盘？谁给了你们昆仑生意？谁养活了你们昆仑？大处说是我家武当，小处说是我家小姐！当年来我家小姐们里提亲的人踏平了门坎，这里的丁三少爷，唐六公子，还有慕容大少爷，都提过亲！哪一个不如你这个一无所有的山洞里爬出来的孤儿？我家小姐心好，说你善良、老实、值得托付终身，整整一周天天哭泣，米水不进，这才感动了老爷，同意了你们昆仑的提亲，你还记得吗？我家小姐天性温柔，我怕她被小的欺负，我去问你，你却给小姐发誓说此生此世只和她一人相濡以沫，可现在你在干什么？！你摸摸良心，你这不叫忘恩负义叫什么？！”

　　一番话，说得章高蝉脸色由红变青，又由青变白，又由白变红，最后一片死灰，指着碧环，眼珠子都好像要突出来，嘴里：“你你你你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象话！来人……”慕容秋水猛地一扣桌子，这碧环摆明了要来拆自家翠袖的台。

　　没想到他还没说下面，那碧环猛地一转身，指着墙角里那个身影大叫起来：“那就是翠袖贱人吧？”

　　说时迟那时快，手里的鞭子没头没脑地越过主席朝翠袖砸了过去。

　　“反了你个奴婢了！”慕容世家建康总管齐元豪一时怒吼，跳出桌子来，直朝碧环冲去。

　　“慢着！”王天逸唰地身体一扭，挡在了碧环和齐元豪之间：“齐总管，此世牵扯武当昆仑，莫要乱来！”

　　“不要碍事，滚开！”齐元豪身体不停，虎手朝碧环肩头疾抓。

　　“别动女人啊。”王天逸咬牙冷笑，“喀”地一声格开对方虎抓。

　　“你！”齐元豪眉头一皱，身形不变冲势，提膝就撞王天逸肋部要害。

　　“咔咔”两声响成一线。王天逸冷笑着飞膝对飞膝，铁拳对铁拳。

　　两人毫无花俏的硬碰硬，却都快得如闪电一般，王天逸自己身体不退半步，齐元豪却不得不退了两步。

　　毕竟齐元豪比王天逸级别高得多，脱身第一线厮杀的时间也长得多，于是尽管论江湖上谁更有力量，毫无疑问是齐元豪，但论单打独斗，一个被群星拱月的总管怎么可能是刚从暗组出来没一年的锦袍司礼的对手。

　　“王天逸，你们长乐帮在干什么？！”齐元豪挥手阻止手下一拥而上的意图，因为这是在长乐帮的地盘，那边想一拥而上的虎狼比这边多了不知多少倍。

　　不过王天逸身后的碧环那张利口可没停着，现在说的话更离谱更可怕了：“你以为你是靠自己双手打下今天这一切的吗？我告诉你，江湖里那么多高手你杀得完吗？你不会累吗？没有武当，你武艺再好也被辗成齑粉了，什么银两什么地盘全是我们老爷给你的，你不过是我们武当的入赘女婿！如皇帝征兵，你要第一个前去！”

　　入赘！

　　这可是男人的奇耻大辱。入赘的女婿其实可以看作和家里的男仆没有区别，有时候皇上和外族打仗，兵员不够也会指名要囚犯和入赘者第一个入伍。

　　武神是入赘女婿？

　　所有人同时眼唰唰地看向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的章高蝉，他正把拳头捏到啪啪响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这是人家家务事，我不好乱插手。二来我也不想身为一个武林高手对一个女人下手！”王天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武神，生怕这家伙下来打碧环，要是那样的话，什么人也没有用。

　　但幸好的是，章高蝉果然不敢动这个刁蛮丫环。

　　“你刚才居然和我动手，你想怎么样？以下犯上，你们长乐帮眼里还有江湖规矩吗？”齐元豪怒吼起来。

　　“齐总管，对不住，我一个小小的思哩，大不了任听帮里处置吧！”王天逸无所谓的一笑。

　　“你！”齐元豪大怒，却无可奈何。

　　慕容秋水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椅子，那里刚刚还坐着现场最高级别的长乐帮指挥，但现在场里最高的人却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司礼王天逸在顶着，刚才齐元豪以总管之尊骤然下场对低级别的王天逸动手，怕是已经吃亏了，王天逸功夫极硬，论匹夫之怒，怕是不会吃任何亏，但要说国君之怒的级别，对方又大可以把什么罪过都推在王天逸头上，自己慕容这边真是收益甚小而风险甚大。

　　“走。”慕容秋水冷着脸，起身便走。

　　场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丁玉展不在乎什么男女之防，也不怕武当，和昆仑又有交情，就跳下去连拖带拽的把还要继续施威的碧环拖走了，章高蝉面如死灰的低着头也离场了。

　　等黄山石出恭回来的时候，一盏茶的工夫，这场风云际会的接风洗尘宴会早已变成一出轰传武林的大闹剧来收场了。

　　看着满脸兴奋的那群事不关己的武林人士，王天逸站在大厅中间，强压着笑的冲动，清了清嗓子，大喊一声：“锦袍队清场！”

　　黄山石亲自过来，笑眯眯的拍着王天逸的肩膀，小声笑道：“干得真过瘾啊。”

　　原来长乐帮的大人物们本来就对昆仑有很深的敌意，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昆仑杀得灰飞烟灭以报寿州之仇。但碍于昆仑战力不可小觑，加上武林谈判，各方势力倾向不定，不是能动刀的时机，而慕容秋水通过绝色美女拉拢昆仑的武神更让霍长风一众人寝食难安，于是熟悉章高蝉家里人的王天逸献上一计。

　　他找到章高蝉的宠臣，自己的弟弟祺安游说，给他摆明利害关系：章高蝉能够走到叱咤风云这一步，根本不是因为他自己武力强大到这一步，和他夫人是武当二号人物高明海的千金有很大关系。昆仑和武当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祺安之所以得宠，是因为章夫人很喜欢他，他等于是昆仑内武当派系的人。如果章高蝉沉迷慕容世家的翠袖太深，导致章夫人失宠的话，祺安肯定跟着失去宠爱。

　　“你想啊，弟弟，你武艺不高，而且说实话，你不是昆仑的老人，你只是后来才进去昆仑派，你得罪不少昆仑里那群老人，如果你们掌门不爱你了，我怕你会有危险。”王天逸这样对祺安说，心里没有不安，因为他说的全是实话。

　　果然祺安恍然大悟，王天逸就给他出招，让他去当回报昆仑寿州总部的信使，王天逸又找了个武当派在建康定居的高手，让他用给武当师傅写信的口吻，狠狠的揭了章高蝉在建康被翠袖迷得颠三倒四的丑事。果然，章夫人性格温婉，只是垂泪，但脾气火爆又爱主心切的丫环碧环一件信差点没被气死，不理病床上小姐阻拦，杀气腾腾地就奔建康而来。

　　王天逸又让祺安做好人，预先通报掌门，说：不好了，那个人见人怕的疯丫环来建康了。

　　章高蝉果然吓得不敢见碧环，毕竟昆仑靠武当维持生计，见了碧环那样的，和章夫人名为主仆其实从小在一起长大，以姐妹相处，如此后台，章高蝉本来就有愧于高柳若章夫人，此时能不害怕吗？怎么敢见。

　　祺安此刻自告奋勇安顿碧环，说她过了两天气消了再好好劝劝，熟不料碧环由祺安安顿在长乐帮控制的旅馆，王天逸可找了不少各式各样的人在碧环耳朵里无意似的说章高蝉的丑事，碧环火爆脾气又见不着章高蝉，差点被气炸了肺。

　　这不，果然一切按照计划，在江湖众人面前，长乐帮这只黑手精心策划的“疯狂丫环大战武神”，生生的让武神在建康把一切脸面都丢个精光光，还背上了入赘女婿忘恩负义好色之徒的恶名。

　　市井之徒本就多事，恨不得无中生有，“寡妇门前是非多”就是写照。现在来了无数人亲眼目睹亲眼听到的，武林人虽然都自称好汉，但舌头不比不是好汉的短，有了这等口头好嚼的，一个个恨不得长八条舌头到处去说。

　　看到这家伙如此丢人现眼，什么威名都被砸了个精光，而且这么一闹，武当不会不知道，他们知道了自己的第一号刀居然和慕容秋水的美女有染，不气死也要吓死，自然要找入赘女婿章高蝉算帐，这样一来，就算章高蝉有八个胆子，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再和慕容秋水有牵连了，慕容秋水想用釜底抽薪拉拢昆仑架空武当的计策自然无用！

　　而长乐帮人几乎都要乐死了。

　　锦袍队第一次出手就搞烂了章高蝉几年建立起来的名声和慕容秋水的计划。

　　所用的不过是个骂街的“泼妇”。

　　***********************************    “这肯定是长乐帮搞的鬼！看那个王天逸的作为，都是精心策划好了的！”齐元豪出了酒楼后门，满脸都是怒气：“居然从人家的家务事设局，太卑鄙了！”

　　走在前面的慕容秋水陡地停下身体，他转过身来问道：“卑鄙是卑鄙，但有效。你想到过没有？”

　　“啊？”看着慕容秋水那深色的眼睛，齐元豪突然结巴起来：“我……属下……属下……”

　　“没想到是吧？情报这次输给长乐帮了，没有研究透章高蝉身边家眷。”慕容秋水一声叹气，他抬起头看着这座酒楼，慢慢的说道：“这座楼不知要用多少瓦多少梁才建得起来，难免有几片瓦是残缺的，几根梁是有些倾斜的，但并不影响这座楼矗立在这里。但如果所有瓦在窑里就烧坏了，所有梁心就不直，这座楼建起来就要塌了。”

　　“属下知错。”齐元豪满头大汗的俯身低头：“我马上调集所有下属会议。”

　　“嗯，你去吧。”慕容秋水微笑了一下，自顾自上了马车，他并不关心属下要商议什么，他要的是“用心”二字。

第二十四节 寒门英才

　　请客的灰头土脸而去，贵客也识趣的走了，其它赖着不想走的门派从人很快被请离了酒楼，从窗外看出去，下面街道上到处都是笑逐颜开交头接耳的江湖人士，好像在过一个盛大的节日。

　　亲眼看着江湖上的仇人在自己面前吃了一堆狗屎，第三层上的长乐帮大人物也是人人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黄山石黄老看来格外高兴，又叫人上了一桌酒菜，和有功之臣把酒言欢，算是开了个小小的庆功宴。

　　俞世北不清楚锦袍队下的工夫，当即问道：“天逸，你怎地知道昆仑有如此和复？而且章高蝉那厮居然畏惧那泼婢？”

　　王天逸笑道：“俞大哥，这你有所不知。我几年前就认识那碧环的丫鬟了，当年这女子就仗着自己是武当的人，在外边跋扈非常，无端端的挑起了一场和徐云城秦剑门的事端……”

　　说到这，王天逸打了个顿，看起来有些伤心的样子：“然后……然后……唉，那时候我就想这武当的人怎能如此飞扬跋扈，虽说她是个女子也不应该这样啊。最近我和故人家的朋友相遇，就是章高蝉的贴身小厮，了解到此女随着高小姐嫁到昆仑后，脾性愈加恶劣，竟然成了昆仑一霸，无人不怕……”

　　“什么？一个婢女是昆仑一霸？昆仑的单兵战力可是很骇人的，惹恼了哪个火爆货，岂不是一巴掌就打死她了吗？”俞世北吃了一惊，实在想不到一个婢女竟然能成为武神统帅下的昆仑人人害怕的角色。

　　王天逸笑着挥了挥手，道：“打狗看主人呢，她是高小姐……章夫人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谁敢对她不敬？况且她是在内厅称王称霸，大事她也不懂啊。另外，说到底，不是武神怕婢女，是昆仑怕武当。”

　　“好个昆仑怕武当！来来来，陪老夫喝一杯，庆祝章高蝉吹的那些牛皮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戳破了。一个入赘女婿天天吹我命由我不由天，不就是白眼狼一头嘛！真替老高不値，好端端的姑娘嫁了这么一个玩意儿！哈哈。”黄山石大笑起来，伸手端酒。

　　王天逸、俞世北赶忙端酒陪上。一众人喝完，都是高兴非常，锦袍队的新丁也兴高采烈的上来倒酒。

　　看着四周精神抖擞侍立的锦袍队，黄老笑道：“今天的事情我一定好好给帮主说说，我没看错你啊，还得好好干，下面的事情需要更用心啊。嗯，你手下训练得也不错，暗组的那些好东西你可要给我完完全全的拿过来，这可是我给老大拍了胸脯保证的。”

　　“黄老放心，属下……”王天逸赶紧起来表示一下决心，一时间久桌上杯盏交错，上下之间其乐融融。

　　不过黄老虽然年纪大了，武功都还回去了，但眼神却还是犀利，一抬眼看见了站在那边肃身而立的刘定强，笑容不见了，哼了一声，扭头对王天逸道：“不过你可要好好管管手下在大众之前的言行，锦袍队不是暗组，寻常不见人，江湖之上人前言行极其重要，可不是只是战力好就可以的……”

　　王天逸的脸瞬间就变灰了，他顺着黄老的目光，头像折刀一般猛地转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刘定强，心中大叫不妙。

　　果然黄老看到王天逸找到了自己那番话的源头，就敞开了说了：“今天他在人前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最敬慕容秋水丁玉展章高蝉，这不是放狗屁吗？他自己是什么帮派的？他心里还有长乐帮吗？吃着我们的却向外人？这不是混账吗？”

　　王天逸流着冷汗，揣度着黄老的心情，盘算着这个怎么给黄老个解释：是承认自己御下不严还是直接就刘定强说刘定强，来个硬解释。

　　喘息一定，王天逸也拿定了主意，他看着黄老的表情，强笑道：“黄老，我们御下很严，平常接待贵客都是要让客人满意，这是我的要求。但是今天没想到慕容秋水他们会叫锦袍队小的上去问话，刘定强这家伙武艺很好，但有点练武练傻了，大约是想拍拍他们的马屁，却拍得很烂，他没想到这是在江湖外人之前，忽视了长乐帮的大体。少林的怎么都出这种人啊？当然也和我教导欠缺，考虑不周有关，万望黄老赎罪，回去之后我就严加训斥，下次指定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

　　旁边的俞世北看了看王天逸又看了看黄山石，也笑了起来：“黄老，这小哥是刚入长乐帮，行走江湖不久，说话欠考虑吧，人倒是还实在，另外也是少林俗家第一嘛，可能专心武学，与人情世故上阅历不深，出点小错也是难免啊。年轻人都胆气足，不知天高地厚的麻，敢说，呵呵。”

　　“实诚是实诚，胆气足是胆气足，胳膊往外拐是胳膊往外拐！把他叫过来我问问。”黄山石冷笑一声。

　　那边厢王天逸阴着脸大叫一声：“刘定强！给我过来！”

　　一看王天逸脸色不好，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刘定强站在那边突然被点名，有些惊恐的张了张嘴，睁着两只眼睛怯怯的朝黄山石那桌走去。

　　看着刘定强过来，俞世北脸上也是阴晴不定，心里想保刘定强，但对方是王天逸的手下，眼下又是有点犯黄老忌讳了，当着自己的面说崇敬别人的公子，谁家老大不忌讳？这点让俞世北很犹豫，要不要帮他，这个自己一直想收罗来的年轻高手。

　　想来想去，看了这个的脸色又看那个的眼神，俞世北还是把头低下去喝酒了。

　　那边的王天逸何尝不知道俞世北想挖刘定强这个好手，心里也想俞世北来个拔刀相助，打打圆场，自己这边就可以不费力的脱身了，顺路还保住了刘定强这个在帮里可以说根基全无的傻蛋，所以眼睛余光也没离开过旁边的俞世北。但最后却看到俞世北低头转眼，王天逸心叹一声：求人不如求己，看来这次手下惹的祸还是得自己来擦干净了。

　　刘定强刚怯怯地来到桌边，王天逸不带黄山石开口，“唰”地一声站起来，面对面和刘定强相立，面上表情几乎是要吃人的样子，大吼道：“混蛋！你知道今天你丢尽了锦袍队的脸吗？”

　　像齐射的神机连弩，王天逸嘴里的声浪撞到刘定强脸上，刮走一切游移，只剩下未知的恐惧。

　　“你当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也不会当着黄山石的面说那种屁话。”王天逸心里暗叫，但嘴上却借着骂把刘定强遭难的理由说给他听：“你这个该死的憨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崇敬外人，你该死不该死！我叫你们给客人说好听的，不是让你们给长乐帮丢脸！”

　　刘定强如被雷轰，这才知道在主席前的那番实心话出了毛病，让上司震怒了。王天逸那震怒的脸在眼前越来越大，好像几乎塞满了天空。他满头流汗，还张口结舌的要解释：“我……司礼……我先前说丁三……后来慕容……”

　　“去你妈的慕容！”王天逸一耳光抽得刘定强满眼金星，接着黑暗中只感到膝弯猛地痛到发凉，然后就是好像一根冰凉的铁棍一起抽在两只膝盖上，最后那冷冰冰的地板针扎四的蹂躏着自己脑门。

　　几乎眨眼间，王天逸一个掴加转身踹，把刘定强打得跪在了桌前，被五体投地的摁在了地上。

　　头上的发髻正对着高高在上横眉冷对的黄山石黄帮主的脚趾。

　　王天逸并不想放弃刘定强不管，俞世北说的不错，谁引荐的谁带出来的高手就是谁麾下的，谁麾下战力强谁在帮派里地位就高，一身卓绝的功夫的人怎么说也不是废物。

　　“不懂说话就不要说！赶快给黄老谢罪！”王天逸大吼之后，一手摁着刘定强脖子，就像摁着一头老虎那样斜着身子抬起头一副笑脸对黄老道：“黄老，这家伙给您赔罪了，都是我在小节上考虑不周，属下该死！从此之后，我就不准他们随便和外面大人物交谈！”

　　说完王天逸就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黄山石看，万一还不消气那只好自己也跟着跪下了，不过这招他还不想用，这用在这情景下有点反应过度了，那反而是有点胁迫黄老的意味了。

　　黄山石笑了笑，终于笑了，王天逸松了口气。

　　“让他起来，我给他说说。”黄山石说道。

　　看着鼻子流血、额投全是土还在浑身发抖的刘定强，黄山石大声训斥到：“小毛头，你要记住，穿着长乐帮的衣服你就是长乐帮的人，别人看你就是看长乐帮，那人听你就是听长乐帮，别随便放屁给帮派丢人！”

　　刘定强还没动静，旁边的王天逸赶紧躬身称是，彷佛黄老说的是他一样。

　　看黄老开始倚老卖老教育后辈了，紧张的气氛没有了，俞世北也在旁边说道：“现在江湖小儿不如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敢说，其实这小子说的也没什么，江湖小儿都视慕容秋水他们三个为楷模，常常不知天高地厚的校访，以刘定强的年纪和资历发发少年狂，我想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切！他们三个当狗屁楷模！”黄山石一声嗤笑后，正色说道：“看看他们三个，不就是江湖年轻人中最有权力的、最有武力的和最有声望的吗？一言以蔽之，权、刀、名！谁不爱权名？谁不想睡个觉起来就有好刀去等权钱到自己怀里来？谁不想有权有钱后锦上添花再搞来美名？大家都爱的事情不过是树上的果子，要么是老爹给你留下来的，看看你，小子，你爹不是江湖大人物，没有天降下的富贵，这个你也别想了，下辈子投胎再考虑不迟，你有什么要崇敬那些盘中餐的？啊？你倒是应该崇拜汗滴禾下土！这样简单的鸟事都搞不清楚，还赶在江湖上现眼？”

　　“黄老真是高见啊！听您老一席话，属下胜读十年书啊！”王天逸荒不迭的拍手叫好，一面扑上去为黄老的这番话敬酒，一面拿脚不停后踹刘定强，让他赶紧在黄老面前消失。

　　“太高明了，黄老。属下也敬您一杯。”俞世北也赶紧附和。

　　黄山石几杯酒下肚，愈发高兴，甚至替王天逸关心起锦袍队的事情来：“天逸，那十几个给你的小毛头是不是也像那个小子一样，搞不清楚事情啊？”

　　“那里有啊。”王天逸诚恳的笑了：“都很听话，不听话也很快就听话了。至于刘定强那个小子平日里做事也很可以，上次打花了唐江豪呢，让那个家伙来刺探情报！就是平时可能练武多了，平常事务脑袋还没开窍。”

　　“他武艺很好吗？”黄山石问道。

　　“武艺是很好，少林去年弟子中的第一，所以难免心高了，眼里看的都是什么慕容秋水丁玉展这类的人物，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俞世北解释了一下，黄山石恍然大悟的一声：“原来他就是那个少林第一啊，百闻不如一见啊，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父亲是开武馆授徒的，所以武学方面他资质挺好。”俞世北募得的刘定强，自然对他情况很熟悉。

　　“家里很穷还是富人？”黄山石接着问道。

　　“大富谈不上，不过家境很殷实。”俞世北有点疑惑的看了眼黄山石，心想怎么问起他的家里来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去灭门吧？

　　“你家里如何？我是说入长乐帮之前。”黄山石扭头却问王天逸。

　　王天逸也是楞了一会，笑道：“我家里自然谈不上殷实，日子紧巴巴的，最后还不是差点家破人亡了，多亏帮里大恩啊。”

　　“你当时觉得江湖上谁可做你楷模？我说你在学艺的时候。”黄山石接着问王天逸。

　　王天逸求助似的看了一眼俞世北，发现他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也不知道黄山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如实回答了：“我当时哪里能崇敬谁？我家里既不富裕，帮派也是小小的青成，我还是戊组的，当时想的就是出山做什么糊口为好，比如厨师啊，镖师啊，护院啊，什么的。至于什么慕容丁家之类的，和我不在一个人间，我根本不考虑。”

　　“哈哈。”黄山石大笑起来，说道：“看来果然寒门出英才啊。”

　　“此话怎讲？”俞世北和王天逸一起问道。

　　“为什么寒门出英才？你们知道我第一次动手是几岁吗？十岁！！！”黄山石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点，这一瞬间满脸的皱纹都彷佛充斥了时光的风雨，他慢慢的开口了，声音竟然还有点嘶哑：    “我小时候家贫如洗，父亲早死，就剩老娘病卧在床，为了我们娘俩能活下去，我七岁就出去做乞丐乞食！

　　十岁那年的除夕特别特别冷，咳咳，我到现在都清楚无比记着那天，那天天不亮就被冻醒了，也许是饿醒的，听见我老娘咳得特别厉害，还吐血了，我买不起药，心想只能给老娘搞点活药来了。什么是活药知道吗？就是吃的东西！什么都行！

　　我拿着破碗就出门要饭去了，那时候地上一地雪，屋檐上挂着一串串的大冰凌子，连行人都特别少，我敲了十几家的门，没一家开的！我只好去伤旅行人最多的那条店铺街上去碰碰运气。

　　可是那天是该死的除夕，商铺根本不开门，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经常碰到的那个老乞丐在屋檐下缩着。

　　我已经饿得走不动了，人饿得狠了就满眼金星，头疼，肚子抽痛，我就挨着那老东西坐下，等着有个人经过给点吃的，什么都行啊。

　　可是一无所获。

　　直到一对父子走过来，那小孩也不过七八岁大，被他父亲牵着一蹦一跳的走着，手里拿着一个大烧饼！

　　看见那东西，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烧啊，你们没有经过那种时候，是根本不能想象那种滋味的。

　　我马上就扑上去了，绕着那父子转，想让他们给我一口烧饼。

　　那个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一拽他爹的衣角，他爹一手就把我扒拉开了，给了我几个铜钱，可是我饿啊，我就给他要他儿子手里的烧饼，可是没想到那个小兔崽子根本不给我烧饼。

　　我一急，一口痰兔在他手里的烧饼上，结果他嚎啕大哭，他父亲一脚把我踹倒了，抱着儿子就走了，那个烧饼，那个被我吐了谈的烧饼却被他父亲扔给了那个老乞丐！

　　妈的，为什么不给我？那是我的啊！

　　老乞丐这该死的一把就捡起了烧饼，揣在了怀里！

　　我恨啊！

　　上去就给他要，老乞丐不给啊，我又打不过他，我被他推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他背转了身对着墙，就要掏出来吃我的烧饼！

　　这是我和老娘活命的烧饼啊！

　　老子当时牙一咬，手这么一砸，“咔嚓”一声碗就碎了，我捡了个大碗茬子，冲上去，就这样左手拉着老乞丐的头发，右手握着碗茬子狠狠地照他脖子这么一划！

　　真***过瘾，让你抢我活命的东西！你***去死！

　　然后我从他怀里掏出那个烧饼，揣进自己的怀里跑回了家，你们不知道，那个时候有多幸福，外边冻得要死，只有那个烧饼在心窝那里贴着热得发烫！舒服得要命！

　　后来我开始贩运私盐又学了武艺，我越来越顺，因为我做事厉害！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要做好！因为别人还有退路，而我做不好就死，不是饿死就是被砍死！

　　所以我才说寒门出英才。

　　春江水暖鸭先知，穷人就是那江里的鸭子，水暖水冷第一个知道，必须要适应，不适应你就要马上死嘛！而反观一些有钱人富人，他们谈什么道义谈什么侠义，比如那个丁玉展，他为什么谈这些和吃饭无关的东西？因为他赴嘛，他有资本嘛，江水冷了，鸭子不抢别的鸭子的皮毛就要被冻死，而他则穿着狐皮大衣谈什么有悖人理道义，你妈的！三天不吃饭你试试啊！

　　我们招人也是这样，没有本钱的下属靠什么在江湖上混？不就是靠个拚命加忠心嘛！而从小衣食无忧没有见识过江湖风雨犀利的学徒则往往谈东谈西就是谈不到点子上，做点事情就推三阻四，说良心有违啊，说天理不容啊，说太过奸诈啊！都是放屁！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究竟要干什么，江湖上所有的事情不都是一个目的吗，活下去！要不你吃别人，要不别人吃你！”

　　说到这里，黄老舒缓了紧绷的脸皮，他笑了起来：“看看天逸就知道了，你说你要不是一入江湖就知道自己除了手里的剑什么也没有，你能不拚命战斗吗？能不习惯服从吗？不拚命战斗，济南的小段能看见你吗？再说了，不走投无路，你会进暗组？但是如果不是你走投无路，你能在暗组这么快脱颖而出？当然，现在锦袍队不是暗组，收拢亡命之徒和罪不可赦之徒毕竟在江湖上声誉不好，我们希望可以建立和别的门派一样清白的战力，但战斗力却还希望保持精锐无比，这就要看你和俞世北两位了。”

　　黄老说完了，王天逸和俞世北不管同意不同意黄老的经验之谈，却来不及拍马，赶紧对黄老起身称是。

　　回到锦袍队总部，王天逸马上把刘定强叫了过来，他不管刘定强表情如何也不理他内心如何失落愤怒，他直接说道：“你现在调到器械组协助，器械组最近很忙，都是暗组老手在里面，你在里面也能学到很多东西。不要再在外面露面了，暂时躲着黄老点，等他忘了这事再说。以后别犯浑了。下去。”

　　看着刘定强有点踉跄的背影，王天逸叹了口气，他并不在意一个高手是寒门还是豪门出身，他觉得还是易老说的对：“最大的美德是忠诚”，这点和道德有关系，但和贫富好像没什么关系，但上司既然说出了寒门出英才的偏论，他能怎么办？总不能玩命挺着刘定强让他抽黄老耳光吧。



第二十五节 贫贱不移

　　缺月梧桐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二十五节 贫贱不移 

　　刘定强前脚走，王天逸的大管家侧着身子站在门口轻轻呼了口气。

　　“老简，什么事？”王天逸仰在椅背上问道。 

　　“老爷，这几天看您拾掇牡丹来着，我给您找了个最好的花匠问了问。”

　　“怎么个好法？”王天逸问道。 

　　“以前在建康的王府里做过十年的花匠。”简管家笑了起来。 

　　“他说我这些花怎么买来就要死呢？”王天逸神情一振，直起来腰说道。 

　　简管家说道：“我领他看了看您的花，他说一是品种老，二是没有遮阳的地方，牡丹还是有大树略为遮荫好点，三是土质不够好，需要……” 

　　王天逸很认真的听完，连说“原来如此。” 

　　“老爷，您可要雇他？” 

　　“不雇！”王天逸斩钉截铁的说道：“我要自己折腾，我养花不是为了赏花的，得了解花的品行才行，不然在行家面前还是一个白丁！”

　　简管家张大了嘴，好久才蹦出一句话来：“老爷养个花都这么用心啊。” 

　　王天逸“哼”一声也微笑了起来，心里却道：“上有所好，下必其焉。我这可是半点马虎不得的大任务。” 

　　正说着，苏晓急急的来了。

　　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有点麻烦，你小子想办法！”

　　原来大家不欢而散之后，丁玉展却没管章高蝉脸色一副走火入魔要疯掉的模样，也不管章高蝉此时的心情，死乞白赖的硬生生上了章高蝉的马车。

　　到得下午，坐镇长乐帮的苏晓收到消息，说章高蝉居然和担心被武当昆仑吞并的几个小门派签订了协议。

　　说什么因为江湖大义保证昆仑不侵犯他们的门派。

　　王天逸闻听丁玉展拿下章高蝉也是大吃一惊，不过转而说道：“这对我们有利或者无关吧？章高蝉自戴紧箍咒，那是自愿。” 

　　“协议对我们无关！”苏晓拉了拉大肚子上的衣褶：“协议跟丁玉展也无关！但是我们不想章高蝉和丁玉展牵扯上什么关系，丁玉展在小门派和江湖草莽中的号召力很惊人，在江湖上的侠名也是如日中天。我们刚背后想搞臭章高蝉的名声，最好落井下石，不能让他翻身，别让人家说章高蝉虽然对原配怎么怎么样，但还是有侠义的，你想想他配吗？昆仑都该死。” 

　　“丁玉展这家伙太蠢，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银子，我自己都看不惯！”王天逸恨恨地一咬牙。 

　　“怎么？骗了大侠你心疼啊？”苏晓哈哈大笑起来，转而脸一阴，问道：“你有办法？” 

　　“当然，苏大哥，这事包在我身上。现在丁三在哪哩，我马上就去。” 

　　说罢，王天逸呼啸一声，聚起一拨随从，上马就往唐门下榻的住处而去，路上更是行得如一股旋风。 

　　很快，高大的门楼就在眼前，王天逸心里的怒气也被思虑所取代，毕竟在江湖里做久了危险的行动，深知冷静周密不误事的道理，他有些自失的放慢了马速，暗想：“我这是怎么了？丁玉展被昆仑骗，我这么生气干什么？” 

　　行到大厅，丁玉展正盘腿坐在席上，敞着怀和对面的唐博起劲大谈什么，王天逸离他有十几丈远的时候都能想象到他的口水会喷多远。      “哎，天逸来了。”唐伯一见王天逸进来，立刻站起来微笑着轻轻一拱，半分江湖礼节也不差，丁玉展则根本无视什么礼节不礼节，他拿很多人都不当外人，王天逸就是其中一个。

　　“过来过来，天逸。听我给你说说我在黑风寨的好事，正说到关键时候，你真是好命，来的正是时候。”丁玉展箕坐大呼王天逸道。 

　　“玉展，”王天逸对唐博一躬，然后扭头直呼丁玉展大名，当着唐博的面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挥走了那点尴尬，继续说道：“我这次专门来找你，有点事情想和你说一下，你能否过来一下？”

　　“什么事啊！”丁玉展口里吐出个问句，但语气却是不折不扣的感叹句，意思很清楚，他不去。 

　　唐博那边却识趣的笑道：“我现在出去方便下。”就要走，给王天逸留出时机。

　　“别走，我还没说完！”但丁玉展一把拉住了唐博，对王天逸叫道：“我说你这家伙，加入帮派后越来越没男子气概了，有什么不好当面说的？还不成你要造反当皇帝吗？我这个人没私事，你就当面说吧！”

　　看王天逸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唐博大笑道：“丁三这个破落户就这么个滚刀肉，江湖上的老手遇到他也是个吃瘪的下场！因为他根本不和你讲礼。天逸你看看，要不你现在说，要不你改天赌他一个人？”

　　王天逸盘算一下，暗想反正今天是来揭昆仑老底的，多个唐博听见也不怕，就叹口气，原来想装做很气不过的样子，不过千扯到丁三，后来那气不过居然变成真心实意了，王天逸说道：“我就是气不过！今天中午，我看你那么说昆仑如何仗义救济饥民，你知道不知道江湖传言昆仑自己就在去年那饥荒中发了死人财！他们的粮食哪里来的？他们究竟放赈了多少？你知道吗？你就算是大侠，也不能被人卖还帮……也不能……唉！气死我了！” 

　　王天逸怒气冲冲猛地跺了下脚作为揭底的结束，那边唐博却惊叫起来：“哈，我记得还没见过天逸你生气的模样！”接着扭头骂道：“丁玉展，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蠢得连你兄弟都看不过去了，哈哈。”

　　但丁玉展让王天逸吃惊了，他并没有像王天逸设想的那样先是震惊后又愤懑，而是对天吐了口气，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喝起茶来，看表情，哪里是个被人骗卖的大侠，到像是个享受样荫凉的乡下老头。 

　　王天逸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丁玉展脸上变化，和唐博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再也忍不住了。王天逸站起来指着丁玉展就像刘定强或者左飞那样的热血侠少般大叫道“赈灾全是你的功劳，你不能……”  

　　“别说啦。”丁玉展一摆手，瞇着眼说道：“要是昆仑没干这事，今天章大哥怎么会同刘掌门几个签约呢？”       一句话，把伸指大吼的王天逸堪堪冻在那里，一根毫毛也动不了，只剩下眼珠子往外突：“你……原来知道这事？”

　　“我怎么会不知道？”丁玉展叹了口气，反问道：“我是瞎子吗？我是聋子吗？我和你一样能打人脸能踹人肚子，江湖里到处都是我记得名字或者不记得名字的好朋友，他们比我自己都关心我，我不爱听什么江湖消息，但他妈的这些消息就是往耳朵钻，我捂都捂不住。”      王天逸慢慢收回彷佛木柴般僵硬的手指，倒抽一口凉气道：“那你今天在大庭广众下给武神带自己的帽子，你是在给他下套？”

　　“什么下套？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好不好啊。”丁玉展眼睛一睁，不过马上又瞇了回去，脸上换上了一副吃霸王餐被人抽后的表情：“唉，不过今天章大哥说的比你还难听，他正在火头上，说我要挟他，我真伤心啊……”

　　“你他妈的不就是要挟他吗？！”唐博看起来像想给丁三脸上一拳，接着说道：“你也真是不怕死，那可是章高蝉啊，今天中午刚吃了那么大的一盆洗脚水，估计不气死也要羞死，你还趁机要挟人家？你不怕他一拳把你脑袋打烂啊？丁玉展，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这不还在吗？”丁玉展摸着自己的脸，很得意的笑了起来，这一刻，王天逸突然也想一脚踹在这个脸上。 

　　“章大哥确实……怎么说呢，都快疯了，当着我的面墙都打了三个窟窿，黑嘿。”丁玉展脸上一副贼态兮兮的笑，回忆当时道：“估计男子汉大丈夫都丢不起这个脸吧，这我不管。我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帮人家做成这事情，这是好事啊。我就给章大哥说：名声我不在乎，给你了，别的我也不要，你想从我这拿什么都给你，反正你现在得给我把协议签了，让人家一家老小能睡个好觉。这怎么能是要挟他呢？要挟就要挟吧，反正把东西给我签了就行，至于章大哥认为我是骗子还是强盗，我无所谓啊。”

　　“不愧发小啊，了解我啊。”丁玉展大笑起来。 

　　王天逸可没心情开玩笑，他是来拆毁丁玉展和章高蝉联系的，这可是任务。身为帮派干将，干什么任务都是别说不到黄河心不死，就是到了黄河他也要游过去的人。此刻皱眉说道：“章掌门怎么看你有什么关系，怕是他欺此事盗你名心虚，这个人武艺虽好，但丁三你最好看人准一点。”

　　“你说他是坏人咯？”唐博帮衬道。 

　　“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丁玉展哼了一声：“只有好事坏事。反正我办事的时候，给我办了就行了。我办成的事太多了，我办的都是好事，大家都在做好事。哈哈。” 

　　王天逸彻底无语了。

　　在他离开的时候，听到背后唐博叹息道：“现在大侠都这么奸诈了，世风日下啊。啊！你滚开啊，让我走，老子真的内急，谁有空陪你胡扯，妈的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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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您的地位，就是寻常商贾，富裕一点也都纳妾；再看看我们健康的李才子，人家三次落第，花光所有盘缠，一贫如洗，不还新娶有一妾吗？泰山甘愿支持啊。为什么？人家有才啊，今年高中状元，那叫一个光宗耀祖啊。所以说这种事情简直是正常不过，能有什么呢？您可是又有才华又有地位。江湖之中富贵人多少，自己家都有的事情，谁会看不过您去？就我听来所见，都是觉得一场误会而已。”

　　王天逸笑嘻嘻的侃侃而谈，他面前坐立不安的却是章高蝉。 

　　从丁玉展那里出来后，王天逸直接去了他刚刚慷慨激昂痛骂的年轻昆仑掌门那哩，本来想找祺安或者左飞问问情势如何，相机举措，没想到刚去就被章高蝉叫了过去，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天逸，现在外边怎么说我？”

　　王天逸肚里暗骂：“你现在说这个不晚了？”嘴上却说出长长的一串意思为“此事无关紧要”的说辞。

　　章高蝉听着王天逸慢慢地说，脸上一会青一会白一会叹气一会咬牙切齿，看得出被这种毫无防备当众出丑的事情打击得完全没了考虑

　　看着他这个模样，王天逸心里突然有股可怜，暗自叹了口气心道：“你这人武艺盖世又怎么样，你当来建康参加武林大会是让你耀武扬威让人膜拜的吗？是让你寻花问柳风流倜傥来的吗？整个建康聚集的各大帮派是来谈生意的！这是一场酒就能让多少人掉脑袋、一个聚会就能决定未来几年门派收入的帮派之间的森严角斗场！忘记自己代表一个门派的身分，居然把这里当花厅酒楼，如此儿戏，办事如此随意，不搞你搞谁？你说你，天下美女这么多，你和谁搅在一起我们也不在乎，你偏偏和慕容秋水的奇兵强将搅在一起，现在我们只是给慕容秋水捣下乱，等你的主子──武当的人来了，更有你好看的！要是寻常人和潜在的敌方这么不清不白，千里鸿马上就会要他的命！不过你不会丢命，谁叫你武艺可以一人抵得上一个门派，但是我就纳闷了，你这么强悍，连个丫头你都躲着不敢见？遇着事情就避而不去解决，生生把危机胀大到无可挽救才来问我‘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跟小孩一个样子？” 

　　“碧……环，她怎么样啦？”章高蝉好久抬起头来，问道。 

　　王天逸正等着他这个问题呢，他摆出了一个苦笑，说道：“这位大姐真是让我头疼死了，她手里拿着武当的金牌，就说自己是武当的客人，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把她安顿在我那里了。”

　　“这样啊……也好也好……武当快到了，不好……不送不送了，慢走慢走……”章高蝉猛地站起来，语无伦次的说道。 

　　听到后来，王天逸摸不着头脑，心想：“这是送客吗？”楞了一下，赶紧站起来道：“您忙，我告辞。” 

　　“哎，不是不是，我说错了。”章高蝉有些失措的把王天逸按到椅上：“我不是说慢走，我是说我先失陪一下，一会请你见个人。”

　　“看来我不用担心武神突袭我的总部了。”王天逸看章高蝉语无伦次的模样，先前怕他杀到他锦袍队把碧环抹掉的担忧去了一大半。 

　　章高蝉很着急的往厅后屏风后奔，突然又停住身体，转过身来对王天逸说道：“我已经把翠袖送回慕容兄那里了，你转告……” 

　　没想到他突然停住说话，正再喝茶润嗓子的王天逸茶水泼了自己一身，他跳起来，看着章高蝉，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武神也是一样。

　　没人说话，两人异常尴尬的大眼对小眼地对看了一会，武神叹了口气，扭头自顾自走了。 

　　“你送她到哪哩，关我屁事。”王天逸看着自己袍子上的茶渍很恼火。

　　“这位小哥，好啊，老夫林羽。”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进来了招呼王天逸，身后跟着的是左飞。 

　　“凤凰刀林羽前辈啊！”没想到林羽也到了建康，一来他是左飞的师傅，二来林羽在江湖上的声望也和丁玉展相似，王天逸早在青城学艺的时候就听过他的侠义大名无数次了。知道此人在昆仑树散的情况下，一人带着以前兄弟下属的亲属子弟四海为家，生活艰辛，甚至到了卖艺为生的地步，但并不因为贫困做恶事，反而穷而弥坚。多做侠义，行事公允，江湖上提起来都是竖大拇指的。王天逸对他的人品也是非常敬佩，加上和左飞的关系甚笃，所以见了林羽行的是弟子礼，礼节甚是恭敬。

　　“我刚刚到建康。”林羽回答了王天逸的问安寒暄，叹了口气，接着脸色一振，和王天逸山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王天逸自己信奉忠心二字，林羽所行源于儒家，两者一脉相承，加上一个心有敬佩，又身体力行，另一个一生为献见多识广，两人聊得甚是投机。

　　清谈了好久，王天逸看林羽所问似有所指，就直接问道：“林先生可有什么事情要在下帮忙？鄙人锦袍队斯理就是为各路贵宾排忧解难的，您但说无妨。” 

　　林羽犹豫了一下，问道：“王司礼，碧环的事情我想你帮下忙。妇人讲三从四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自然是我昆仑的人，而非武当门徒。现在她一个女儿身却在外面抛头露面，不来伺候主人，实在是与礼不符，可否请你把她送回我昆仑此处。” 

　　“你也来当说客？可惜，碧环现在是个宝贝，不能给你们。”王天逸暗想，脸上却一脸苦色道：“林前辈说的都是至理，但是江湖之上也有规矩。她手里的武当金牌是重要印信，我们不敢随意处置。”

　　“金牌是夫人的，她一个丫鬟拿着主人的金牌就是招摇撞骗！难道长乐帮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林羽脸上显了一丝怒色。

　　“所谓金牌只是身分信物，但信物就是信物，不然还要制造信物做什么？”王天逸说道：“不过幸好的是，武当贵客马上就要到此，我们将把此人送交武当客人定夺，反正你们是一家亲，不用担心什么。” 

　　林羽又说了很多，但王天逸就是不松口，这可是帮派的事，怎么可能松口。王天逸看林羽一脸颓丧，暗想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 

　　左飞送了王天逸出来，瞅见四下无人，左飞拉了王天逸一下，王天逸愕然扭头去看，叫道：“你又被你老师骂了吧？这是什么脸色啊？跟我去喝酒，去不？” 

　　“唉，”左飞脸色其实比他掌门好不了多少，一会青一会白：“那泼妇本来就是仗武当势欺人，是昆仑人见人怕的货色，那天她怒火冲天的驰出寿州，老师就觉得事情不妙，想跟着过来，但帮里事情也很多，他今天才到建康，但是还是晚了一步，知道了事情之后连死的心都有了，唉，把我狂骂了一顿，就差拿刀出来砍死我了。”

　　王天逸心想：“我们把碧环调来，不过是为了让章高蝉把慕容家的妖精赶走，别整个门派跑去慕容麾下，谁料想章高蝉堂堂一个武神居然如此没种，居然用躲而不见的！结果事情结局变得好得难以想象。但这和你左飞一个昆仑小手下有什么关系？” 

　　于是王天逸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老师骂你做什么？” 

　　左飞往地上一蹲，满脸沮丧地说道：“唉，别提了，老师说这是狂奴欺主，说你当时既然在场，为什么不上去一刀砍死她？” 

　　“啥？”王天逸瞪大了眼睛，实在没想到这个以前侠义盖世的大侠林羽居然比天下第一的章高蝉还要凶猛百倍，王天逸难以置信地慢慢的在左飞面前蹲下，睁大了眼睛说道：“没想到你家老师如此勇悍，我还没想到啊？他以前一个人在江湖上仲裁卖艺的时候，可是几乎没听说杀过什么人啊。”

　　“妈的，以前虽然穷点，但是逍遥啊！”左飞狠狠的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凤凰刀门重回昆仑后，老师就说了：太好了，终于找到少主了，可以尽忠了。和忠比起来，不杀之仁义那就后排咯。”

　　“贫贱不移的凤凰刀的忠大约也不是欺世盗名的。”王天逸心道，嘴里说道：“他说的不错，在帮里就是一个忠字。那你以后多努力吧，别老游手好闲的不干事情，到你老了舞不动刀还没砍出富贵来的时候，你就真惨了，兄弟。” 

　　“什么？”左飞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砍那碧环？去杀女人？” 

　　“哪有？哪有？”王天逸连连摆手，正色说道：“碧环的后台可是武当的高先生，你们掌门天下第一的武功都不敢动她，你一个手下去做这个不是找死吗？”

　　“我是说对女子动手！”左飞突然有些恼了。 

　　王天逸哼了一声：“分这么清干什么，结果不都是一样嘛。凭那块金牌，凭她和你们夫人的关系，谁敢动她半分寒毛？”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左飞突然拉住王天逸的胳膊，问道：“我说，你住的地方防卫森严吗？人多吗？我要是进去能打赢吗？” 

　　王天逸有些摸不着头脑：“你问这些干嘛，我那里你都去过几趟了？” 

　　左飞叹了一口气：“就因为我去过你那里好多次，老师问我能不能半夜潜进去杀了碧环？” 

　　王天逸楞了半天，突然跳了起来，后退几步，大喊一声：“你俩他娘的疯了吗？！” 

　　左飞蹲在地上看了被吓着的王天逸半晌，慢慢的点了点头，舒了口气：“我知道了，你那里防卫森严，我是很难潜入的。” 

　　“他妈的废话！我是干什么的！”王天逸掏出手绢把头上的冷汗擦了又擦，指着左飞说道：“你千万不要干这个啊，太蠢了。”说罢，还不放心又盯着左飞看，王天逸咽了口唾沫说道：“你要是非得干，也得给我先说啊，我不想给你收尸。”


第二十六节 愤怒飞鸿

　　“环姐，你不用老皱着眉头了，喝一杯吧，求你了。”祺安语气上有点撒娇，一瞬间又变成了一个孩子。

　　“小安说的对啊，贵掌门既然已经将翠袖送回去了，您还担忧什么呢？他一直叮嘱我一定跟您说这事啊。”王天逸点头哈腰的笑着对碧环说道。

　　旁边的刘三爷赶紧附和，堆了满脸的笑：“是啊，您喝了这一杯吧，其实这是贵派的家务事，我们看来也没什么。要知道那翠袖是轰动整个江湖的大美人啊，你家掌门又是英雄少年，英雄红颜，本就没什么稀罕的，嘿嘿。” GR（&jDO      这桌酒摆在锦袍队的总部里，尽管请的是长乐帮上下公认的贵宾，但参加的男士人数被主人减到少得不能再少，因为宴请的是罕见的女客，昆仑派的婢女碧环。

　　昆仑本家作陪的是祺安，作陪的人只是王天逸，以及为了避嫌和见证特地请来的貌似完全不相干的刘三爷作末陪，他算当地“知名”的“乡绅”之一。 

　　酒会的气氛还算融洽，王天逸为了摘去自己背后捅刀的嫌疑拚命为章高蝉开脱着，毕竟外人别掺合人家家里事的戒语可清楚着呢，这可是在昨晚锦袍队专门位这次小小酒宴召开的会议上的共识，就算章高蝉家里天崩地裂、流血漂橹，这也是他的家务事，王天逸清楚的把自己定位在一个好心劝合的外人，把自己在此事的阴暗痕迹通过祺安和碧环的耳和口全部摘干净掉；而省下搧风点火的事情全交给“不相干”的刘三爷干。 

　　但碧环此刻突然有些沉默了。 

　　说突然，是因为碧环一开始绝不沉默。 

　　在酒宴刚开始的时候，此女破口大骂，骂尽天下男子种种丑态，让长乐帮的两个怎么也算江湖豪杰的陪客人人灰头土脸，但插不上嘴还得伸着下巴陪笑不是。等碧环第一波舌攻打完，低头喝茶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的拖了拖下巴，那里好像僵硬得都要掉下去了，然后碧环放下茶杯，杏目一睁、一拍桌子，第二波、第三波……

　　好容易都说得咳嗽了，两个陪客和本家才有机会说些客套话。但碧环就是这个时候，脸色一黯，手摩挲着酒杯不再开口。

　　王天逸两人刚才是插不上嘴，现在则是撬不开人家的口了，只能延展发麻的脸皮继续摆着笑容不停套碧环话，就她一个客人，怎么说也不能冷场啊。

　　“碧环姑娘，您是巾帼不让须眉，我们这些七尺男儿自愧不如。您……”王天逸正说着，碧环一声叹息打断了他，她终于开口了：“王天逸，你见我们掌门，他怎么说？”

　　“章掌门认为您说的都对。”王天逸和刘三爷如释重负的对视一笑，然后滔滔不绝的描述开了。

　　但这些描述好像并不能让这姑娘展颜，她用手一圈又一圈的摩挲着青瓷的酒杯，突然抬起头来，眉宇间已经早没了开始时候的怒气，而是罩上一层墨青。问道：“王天逸，你这锦袍队可安全？” 

　　王天逸一停。他看明白了碧环的神色，身为杀场中进出的常客，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种表情，这是强作镇静的恐惧。 

　　大庭广众之下以下犯上甚至可以说是忤逆，再加上犯的是天下武功最强的人，若单论战斗，什么人在他眼里能比一只鸡更孔武有力一些？任你后台再硬再刁蛮再受宠爱，怕也不会不怕。 

　　脸上那戏子般的笑容潮水般消退了，扫了一眼祺安，那里也是同样的疑问，王天逸鼻子里一声哼笑，这是一种绝对的自信：“碧环姑娘放心，我现在这个院子为中心的整个街区都是我锦袍队的地盘，这里不说一流高手如云，单说高手自带的保镖以及护院和家丁也以百计，地面上有陷阱，夜里十二个时辰巡夜，别说毛贼，说句不敬的话，就算你家掌门武神来，他能不能突破哨戒？就算他能突破第一能哨戒，他能不能应付潮水般扑来的高手？他总归还是人吧，况且我还是个地头蛇，想这样强攻的事情除非一个中等帮派所有高手倾巢而出才能做到吧。再说就算他能不惊动任何哨岗潜入，那么他能在百间房屋中找到你下榻的那一间吗？他能全身而退吗？最后这里锦袍队是长乐帮的独立建制，攻击我这哩，就等于是向长乐帮宣战！疯了吗？！”

　　说到这里，王天逸把胸中那口凶悍的杀气吐出去，换了一副轻松的口气，笑了起来：“现在江湖上一派祥和，各门各派都忙着赚钱，我想没人吃饱了撑得要攻击我们这一贯友善、老实巴交的长乐帮吧？” 

　　刘三爷大笑了起来，碧环舒展了眉头，也轻笑了起来，祺安看碧环笑了，也如释重负的跟着笑了。

　　“碧环姐要回去寿州，王大哥你也能派人护送吧？”祺安跟着问道。

　　“当然，你和碧环姐的事就是我的……”王天逸一笑，还没说完，旁边的刘三爷就急不可耐伸手指着碧环叫道：“这瑞安全您放一百个心！您为什么要回去？现在这事已经闹成这样了，您应当等着武当的高爷来给您做主，反正就这几天的事情！您这是忠心为主是不是？说到底，这是您家主人和夫人的事情，您不过是个传声筒，这家务事闹得越大您事越小！如果没人给您做主，回去后娘家一远……” 

　　“去！说什么吶！人家的家务事！”王天逸一副不满的表情扭头制止了刘三爷，回头说道：“回去护送是情理之中，碧环姑娘是武当贵客，住多长时间我们都高兴，刘三也说的也对，武当怕这几日立刻就到，您不想见见亲人？” 

　　“回去我只是说说。”碧环坚定的决心回道：“我在这里等老爷。”

　　听她这么说，王天逸刘三爷心里都是大喜，他们嘴上说家务事无所谓，心里可是都恨不得这家务事闹得越大越好。

　　“碧环姐你就在这里住着吧，也别回去掌门那里。林羽来了，说了你不少坏话。刚刚我来的时候，林羽那老匹夫还喊我，我知道他肯定又是想让你回去。我根本没理他，连头都没回。他以为他是谁啊。”祺安一脸的不屑。 

　　“不回去！等老爷评理！我还不信有理走不遍天下了！”碧环一顿杯子。

　　顿得很坚定，王天逸和刘三爷都是大喜，一起敬酒给碧环压惊。 

　　回寿州、回章高蝉身边还是等武当来了继续评理，在三种选择中，决定了自己路，碧环有种解脱的感觉，把自己从对花心主子的怒火和面对武神的恐惧交缠之中摆脱了出来，眼睛里终于看到其它人了，碧环眼睛终于第一次认真的看了下王天逸，笑道：“哎呀，王天逸，你比原来的时候变了不少啊，身体更壮实了，脸上还有了疤痕了啊，怎么弄的啊？” 

　　王天逸受宠若惊的惊叫起来：“哎呀，真没想到您还记得当年我们见面的时候啊。”说着胳膊肘一捅旁边的刘三爷，很惊讶地说道：“看见没有，碧环小姐竟然还记得我呢，那时后我还是个江湖小虾米，碧环小姐处的那都是什么人啊？那可是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啊！唉唉唉，碧环小姐您竟然还记得我，真是感动。来来来，小弟敬您一杯。” 

　　碧环以她特有的刻薄味道，“哧”地一声嗤笑，“哎呀，不过四五年没见，你也油嘴滑舌起来了。当年你多木讷老实的人啊，武功不怎么样门派也不怎么样就敢替我们打抱不平，多有气魄，能不记住你吗？只是现在泯然众人矣。呵呵。”

　　王天逸暗想自己油嘴滑舌也不过才几个月，嘿嘿一笑还没说话，那边油嘴滑舌的专家刘三爷已经亲热的揽住王天逸，以王天逸老朋友的身分向碧环说了起来：“碧环姑娘，您可没看准啊，天逸现在还是老实人啊，我们这样的和您比起来都是些干活的下人，在江湖里这口大锅里都是沉底的底料，给汤加味的，您在上面看都看不见！可比不得您天天见的那些天之骄子，那些都是飘在汤面上的牛肉、鹿肉和龙肉啊，少了他们，这锅汤就不叫肉汤了！所以我们这样的在江湖干个几年，都一个模子刻出来了，就如同大锅煮个几个时辰，您捞捞看，什么底料渣不都是一个模样吗？”

　　“底料？”刘三爷这比喻说的挺逗，碧环呵呵笑了：“那肯定有不变渣的底料啊。” 

　　“那是老鼠屎，要不然就是石头！”刘三爷一脸毅然：“这种东西肯定要拣出去扔了。”

　　“吆呵呵，王天逸，你朋友刚才还说你仍旧老实可靠，现在又说不变的就是石子，是不是在骂你啊。”碧环笑得花枝乱颤。

　　“哪里有啊。”王天逸轻松的一笑，正了颜色说道：“老实是人品好，人品好的人都知道感恩戴德。现在我是帮派中人，别说荣华富贵了，就是我这条命都是帮派给的，这种大恩大德，当然要报答！不做好自己的事情怎么报答？现在锦袍队就是为了接待贵客才成立的，只要您高兴，别说油嘴滑舌，让我给您翻跟头取乐也成啊！啊哈哈。”

　　“哎，我说王天逸，你不是锦袍队司礼吗？我原来也以为你干的就是个红白喜事迎送客人的差事，怎么你这锦袍队还养着这么多高手，我亲自看了看，防卫也确实森严，不像个小职位啊？”碧环问道。 

　　“保护客人安全啊。”王天逸一笑，锦袍队既然有战力，再加上如果他干得好，实现霍长风的意图，锦袍队的真正作用不会不被江湖得知，这是瞒不住的。所以面对碧环的疑问，他回答得漫不经心。

　　“天逸大哥，现在是长乐帮一个管事的了，有钱有人，不是以前那个青城的王少侠了。我和江湖上的其它人说起来，人家都说大哥这么年轻就能被长乐帮这种大帮派委以重任，实在年轻有为前程远大。”祺安微笑着朝王天逸举杯敬酒。

　　“小弟，这没啥，只要你忠心，江湖会给你一切。”王天逸同样微笑着举杯响应。

　　“忠心？”碧环突然叹了口气，这口气如一股寒流把三个男人脸上的笑容全都刮去了爪哇国，大家都扭头看她，祺安试探着刚要询问，碧环开口了：“我说我家掌门的事情，你们都怎么看？”

　　“这……呵呵……”王天逸刘三爷相视一眼，盘算之中，话语没法飞快出口。 

　　那边碧环又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刁奴？”

　　“哪有的事！”刘三爷一个激动，酒撒了一手。

　　“是不是觉得我仗势欺人？是不是觉得我以下犯上？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的抛头露面大吵大闹是罕见的泼妇？”

　　碧环问了一句又一句，每问一句，王天逸和刘三爷心里就大叫一声：“没错！”，但这不是背后碎嘴的场合，所以每在心里绝对赞同的大叫一声，脸上就多一份惊慌。贵宾失态，主人能不惊慌吗？ 

　　到得后来，碧环不说了，但王天逸和刘三爷还有祺安的手足无措一点没有减轻，因为碧环哭了起来。  

　　碧环打开了祺安要来擦泪的手绢，一边哽咽一边讲道：“……王天逸，你不是没见过我家小姐，你知道……她温柔贤惠，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又自小出生在豪门，不曾经历外面的风雨和人心的恶心。我从小就被高老爷买进门里，当小姐的贴身丫鬟，从我第一次见高老爷开始，老爷就嘱咐我，……我一定要保护小姐，不要让她伤心。我和小姐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亲姐妹也不如我们亲吧？我第一次抽人耳光是我十岁的时候，就是因为小姐的奶娘克扣小姐的点心，小姐不能凶，不会胸，因为奶娘会向老爷告状小姐不学好，有失家教，小姐怕她，她就欺负小姐，这样我不凶行吗？我对下人和外面的人凶，是因为我不凶，她们就给鼻子上脸，人们都怕恶人，却欺负好人。小姐又不会反抗，我不会保护她，谁保护她？现在小姐下嫁到寿州，离家那么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能保护她？姑爷没多长时间，就被狐狸精勾引走了，我不出头，难道要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小姐就是菩萨身边的神女，她生来不是做这些下作事的！她也不能受人欺负，掉一滴泪也不行！这些事情我来做！你们以为我愿意在大街上抛头露面啊，你们以为我愿意咆哮章高蝉啊？你们以为我一个下人我不怕被报复吗？你们一群七尺男儿，一群江湖高手，你们去吼武神看看啊？你们敢吗？”

　　王天逸、刘三爷都不敢吭声，只是递上手绢让碧环擦泪。

　　碧环随便接过一条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嗓子里一声哽咽喷了出来：“我死了就死了，只要拉得姑爷回心转意，小姐一家和美就好！反正我名声早坏了，声名狼藉就声名狼藉吧，无所谓了，孤苦伶仃死后，就算墓碑上写个恶仆二字也无所谓了，我知道我报的是赤忠之心而死就死而无憾了！下辈子还来照顾小姐！” 

　　“您真是让我们敬佩。”王天逸一叹，这次是真心实意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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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神出了事之后，武当的贵宾很快就到了，简直好似他们本来就潜伏在建康那样，迟到本就是一种炫耀，这刻意傲慢的态度让长乐帮和慕容世家的人很鄙视但也无可奈何，谁让你们要开武林大会，而离了中原六雄任何一个，武林大会不过尔尔呢。 

　　打头阵来的是高明海，武当的二号人物，主要负责生意的他带来的是十七个打算盘快得如唐门神机弩发射的算盘高手。 

　　慕容兄弟、黄老、林谦……等等慕容世家和长乐帮在建康的所有大人物倾巢而出前去城外迎接。 

　　在这样群星云集的场合，王天逸的工作不过是指使手下警戒四下安全，不过身为一个头目，他还是排在了长长的豪杰队伍末尾，可以和武当的客人行个礼。

　　长得看不见尾的马车车队在人群前面缓缓停下，高明海在一辆马车中缓步而出，第一个上去搀扶他的是他的女婿：章高蝉。接着就是武当其它人物，按身份主次站好，顺次和主人们见礼。

　　“嗨！千里鸿为了显摆，把宠物老虎都派来了！”苏晓突然回头朝排在自己后面的王天逸说道，一脸的嘲笑。 

　　“老虎？”王天逸踮着脚跃过前面十几个人朝武当队伍看去，没看见有动物或着笼子啊，他一脸的纳闷。被活捉的老虎是个稀罕对象，能养着赏玩不仅稀罕，还很费银子，毕竟那东西是顿顿吃肉的，还要专人看护，不比一个主子好伺候。 

　　那么带老虎出行，毫无疑问就是豪贵的象征，但也有点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意味。

　　曾经这么做过的只有当年刚出道的慕容成，但他不如他弟弟厉害，并不代表他蠢，他只玩了一次，就明白了江湖上所谓的威势不是靠你带着一只昂贵的大猫就能长出来的，不如你的人一样的敬畏你，并不因为你带了那东西而更害怕，而不惧你的人，一样镇定自若的看着你手里的虎绳，分毫不让的和你谈着合同上的条款，所以，慕容成把那老虎做成了给老爹的虎皮大衣，还留下一段江湖笑话。 

　　“老虎在哪里？”

　　看着王天逸一脸的迷惑，苏晓哈哈一笑：“与众不同的就是老虎。” 

　　王天逸在江湖的大部分时间是猎人头的战士，需要用眼光挑出一群敌人中的首领；而苏晓不仅以前也干过这活，现在一样要在白昼之下和各种各样人打交道，两人目力识别群人中特异目标的能力都是惊人。王天逸定睛一看，一眼就看出了武当众贵客之中果然有个与众不同的人。

　　初到建康，和来迎接的主人寒暄，武当人人都是发着光的，只有一个家伙是暗的。 

　　他确实是暗的。

　　识人一看气：武当贵客都兴高采烈，低头弓腰表示谦虚和荣幸，而他则一脸的漫不经心和不以为礼；

　　识人二看脚：武当贵客衣着光鲜，长途跋涉而来却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靴子表示的不仅是身份的尊贵还是精神，而他一样的衣着华贵，但靴子却黄蒙蒙的，如果不是他懒到这种场合都不在乎干净那只有他心上蒙尘，看不到自己的鞋子。 

　　识人三看须：武当贵客续需的都整得胡子干净顺滑，简直如大姑娘的头发一样，而不蓄须的人都剃得干干净净，这种光滑如鸡蛋的美观可是需要手艺高超的匠人和昂贵的刀具；而他没有蓄须，却脸上长出一片青色胡子茬，远看之下怎能不显得黑气盖面，一副不折不扣的倒霉破落相呢？

　　“你是说岳中巅？”王天逸看清了来人，一惊，没想到武当连这个强力吞并的门派的傀儡岳中巅也派来了。 

　　“那不是昂贵的宠物是啥？”苏晓狡狯的一眨眼睛。

　　王天逸会心的笑了起来，没想到千里鸿把这种大俘虏都整过来炫耀自己的功绩来了，真是用心良苦啊。 

　　“打过交道吧？”苏晓问。 

　　“老熟人了。”王天逸嘿嘿一笑。

　　“敲打敲打。”苏晓一脸坏笑，小声的嘟嚷一句：“妈的，畜生的伙食费也要我们出！当我们什么人了！” 

　　王天逸一楞，接着点头。他不知道这是苏晓还是黄老的意思，不过无所谓，关键是他们两人都是管王天逸的，况且岳中巅现在什么身份，最好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傀儡，王天听话就行了。 

　　黄老以老朋友的身份站在高明海左边，右边站着的是以晚辈自居的慕容成，两个主人向高明海一一引见自己的下属，按着地位高低，一一拜见高明海之后，就是和高明海身后的那些武当的头目见礼。

　　岳中巅也排在武当贵客的末尾，主宾队伍挨个见礼的时候一股子不耐烦的神情，不少没见过他的人肯定听不清这个嘴里含混嘟嚷几句就算自我介绍的家伙究竟是谁。

　　王天逸看着一脸倒霉相的岳中巅走过来，心头别有一番滋味，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这个高高在上一句话一个好恶就能左右自己生死的大灾星，一年前和蒙面的自己暗夜生死相搏的落单掌门，和自己再次见面拜会的时候，居然是这样的情景，真应了江湖那句俗话：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嗯……山……会。”岳中巅在王天逸面前停住，嘴皮咕哝几句，眼睛却看也不看王天逸面门，只不屑的看着前面人的屁股，显然在嫌那人走得慢，挡住了自己的路。 

　　“岳公子，恭喜您升任华山掌门啊！恭喜。”王天逸自恃自己和他都在末尾，多废话几句，远去的大人们也听不见，有心寒碜一下这个“宠物”。 

　　这几句说得清晰，厅到有人这么说，岳中巅有些震惊的刷地回过头来，这才看见了王天逸。 

　　“你？”岳中巅眼睛努力的聚成两个团，一副盯着太阳的样子，很显然，他没能一眼认出王天逸是谁。 

　　王天逸嘲讽的用手在自己脸上那道疤上划了一下，笑道：“贵人多忘事啊！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华山掌门，又当作武当贵客来访，兄弟真佩服得紧啊，等着看你把武当华山分舵发扬光大啊，嘿嘿。” 

　　岳中巅的脸陡然变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原来是你这青城小贼！”

　　王天逸微微一躬腰，摆了个见礼的姿势，冷笑着说：“青城小贼不当了，现在是长乐帮锦袍队司礼，负责接引贵宾。您这武当大人物如想游山玩水，只管来叫兄弟。建康城虽然不如华山壮美，也不如武当雄壮，但自有其妙处，嘿嘿，不要客气。”

　　“你……你……”王天逸总是把华山和武当连在一起说，恰恰打在了岳中巅最恨的心上伤疤上，看到这家伙一脸冷笑的嘲讽自己，岳中巅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浑身发颤。

　　“武当华山掌门请走好。”王天逸一本正经的做了个请的姿势，旁边的胖子苏晓背过身去，只剩下肥肉乱颤，他是笑的，棒打落水狗委实是人人都喜欢的余兴节目。 

　　岳中巅没动。

　　他看了一眼前面十几步远的高明海的背影，充满仇恨的一眼。

　　然后猪肝色的脸涂上了一层惨白。

　　“去死吧！”岳中巅一声暴喝，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末日感觉，一个半旋转身，飞起一脚直蹬王天逸胸腹。

　　没想到这家伙会在这种场合突然暴起出手，“这混蛋疯了！”王天逸心里震惊，但身为一个靠格杀起家的高手，他手动得比他心还快，一个含胸收腹，避开力峰，双手已经拧上了岳中巅的靴子。

　　“杀还是不杀？”卓越的杀场经验虽然让他反应迅捷无伦，但不管是下蹲单脚横扫支撑腿的神龙摆尾，还是侧让后放脱一手击碎对方喉结的仙人指路这些后发攻击并没有像杀场上般狂泄而出。

　　世上的事情并不是不是你死我活那么简单，这个问题转眼得到否决。

　　怎么能放开手脚大打出手呢！被狗咬了，不能去咬狗。 

　　这转瞬间，让王天逸腹部吃了岳中巅三分力量，但王天逸只能在心里大叫着“遇上疯狗我倒霉”，抱膝低头冲入岳中巅怀里，这不是杀技，而是摔技。 

　　但倒霉的是，王天逸还不敢真摔了岳中巅。

　　打狗也要看主人，人家贵客刚到，不管谁对谁错，你下人一下子就把人家带来的宠物撂倒了，谁还有面子？ 

　　不过幸好的是苏晓不是吃素的。 

　　他的伸手虽然还给了老师八成，但面对一个一条腿被钳制的失态大汉，他还是能从背后抱住他的。

　　王天逸怀里的那条腿如巨大的兔子般不停挣扎着想跑开，坚硬的膝盖不停的撞着王天逸胸口，要不是苏晓从后面所住了岳中巅，王天逸确信在高手面前不得不用这华而不实的摔技的他，肯定已经被岳中巅打死了。

　　所以三个人搅在了一起，就像喝醉了酒开殴的街头混混一样，很不雅观的抱在了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 

　　在前面的大人物们回过头来，震惊不过瞬间，腔调各异的训斥声音几乎同时炸响了，不同就是武当的人说“你”，长乐帮的人说“你们? ''

　　“停手！你在干什么！”苏晓一边装模作样地训斥王天逸，一边回头先告状：“黄老，岳掌门刚才一见天逸就突然大打出手……哎，岳掌门，您停手吧，你们两个不是几年前就是老朋友吗？我们的人也没怎么您啊？就是问个好啊。” 

　　一群人围过来，很快就把岳中巅和王天逸拉开了。 

　　“我在青城就认识岳掌门，我不过问好而已！”王天逸一分开就慌不迭的为自己开脱。

　　那边黄老怒气冲冲地过来，拉着王天逸问：“怎么回事？” 

　　“他乡遇故人，他面上挂不住了。”王天逸很冤枉的一摊手。

　　黄老也没深究，武当的人也没纠缠这事，两群人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进城了，只是岳中巅身边多了两个武当跟班。

　　岳中巅发狂的原因，人人心知肚明。 

　　尤其是武当，锦衣不走夜路，因为别人看不见，同样破衣烂衫谁想昼行，岳中巅他本来就不想来建康在各路武林人士面前显眼，但他不能不来，不敢不来，就像他连自杀也不能不敢一样。 

　　因为尽管人人都是赤条条来这世上，但很少有人可以赤条条走的。他在是个江湖中人的同时，他还是一个丈夫，是一个父亲，是一个儿子，还有一群朝不保夕的人巴巴的称他是掌门。

　　队江湖中的男人来说，死亡绝不是最可怕的，肩上担负的重担有时比死亡更沉重。

　　无欲则刚，你不能死，你就听话吧。

　　所以岳中巅来了，并且果然受到想都想不到的某个昔日敌人的无情羞辱。

　　如果他可以预知的话，他还是要来。

　　因为替他选择的从来不是他，他并无选择。

　　在自己的马车上，王天逸换上新衣服，看着车厢里那件长衫上的脚印，有些恨恨的想道：“旧仇人成了落水狗，谁却能想到成了碰都碰不得的疯狗，不仅没快意一下，反而差点被咬了一口。”

　　“我这纯属乐极生悲。江湖上谁得意忘形谁就会马上踩上一脚狗屎。”王天逸无奈的叹了口气，对自己对刚才的突发情况没事情准备有些自责，他摇着头走下车厢踏梯，两边是明显眼里有惊慌的锦袍队的下属，他们刚刚都知道了自己的司礼吃了瘪，每人都怕这把怒气烧到自己头上，连王天逸的脸看都不敢看，都是大气都不敢出收紧了胳膊，低头站着。

　　“哈，你这家伙没事吧？”苏晓依旧笑嘻嘻的挺着肚子踱过来，拍了拍王天逸肩膀，笑道：“看你这满脸狰狞的，不就是踩着一堆屎吗？可别给我耽搁正事啊。”

　　王天逸咬牙冷笑一声：“苏哥您放心，我怎么会耽搁公事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有的是耐心。” 

　　“哈哈，以直报怨，我就喜欢你这样杀手出身的，不仅直来直去的过瘾，还习惯等待，用着放心。走，跟我去见见武当的几个好朋友。”苏晓哈哈笑着拉着王天逸走了。

　　王天逸这种小小的得意忘形换来的是小小的没面子，不过他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比他惨几百倍的有的是，就比如前几天都要呼风唤雨斗天灭地的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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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是要走路的，路并不是直的，走不通的路总是有他的理由，不过如果直线飞过也与会成为路过的不速之客。

　　就在此时，有一个施展出轻功简直如飞一样的人正在建康城笔直前进，日头下飞纵的身子带着巨大的黑影，简直如一只老鹰低低掠过建康城，所以他进入了某些没有路的地方。

　　“什么事？”慕容秋水在自己的住宅里被警钟惊动，正在三楼台的他推开窗户，目送着一个快捷无轮的黑影在自己偏房的屋顶上高窜低伏地跃进，很快就出了慕容产业的范围，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一大片屋檐瓦楞之中。

　　“收起警戒，是章高蝉。”慕容秋水对着院子里手握弩箭瞪着惊恐眼睛还在四处仰望的护卫们说道。

　　齐元豪很快就上来了：“章高蝉大约是去武当那边了。”

　　慕容秋水摇了摇头，看着天际那道蓝，有点失落的说道：“这个人没有一颗江湖的心，我有点痛惜。” 

　　刚护送完碧环正在列队回去，巨大的黑影骤然间掠过全副武装的马队队列，锦袍队众人不约而同的勒紧了缰绳。仰头观望中，章高蝉的身影只是一晃便没入伍当下榻的大院之内。“好轻功。”所有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叹，来自胸膛的叹息格外有力，以致于胡同里久久回荡着这又敬又畏的感慨。

　　“斯哩，章高蝉不会去灭口吧？”一个下属收回了仰着的脖子，惊恐地问打头的王天逸。

　　“哼，他有这胆子吗？武功和凶猛是两码事。”王天逸冷笑一声：“不管怎么说，慕容二公子的算盘落空了。找了没胆的人来享用他的大餐，真好笑。”

　　碧环害怕自己被报复，也害怕自己老爷给自己玩假认错，不理章高蝉的无数次说情，执意把事情闹大了，她在锦袍队十六个高手护卫下，被送进了武当下榻之地，哭天抹泪的狠狠地把章高婵这些天做的事情给揭了。

　　收到报告的章高蝉用神龙般的速度，在光天化日之下，从昆仑所住的宝宅，不管前面是土墙街道还是高楼居厦公司宅院，将整个建康城竟然看作了一块大平地，沿着一条笔直的线直“飞”武当住处在高明海这泰山大人面前。碧环泪还没擦干，武神已经飞将军般从天而降，当然不是来大开杀戒的，“扑通”一声章高蝉双膝跪下，五体投地。

　　他并非是出于对武力的恐惧，而是对自己的行为真后悔了。

　　高明海最后还是原谅自己姑爷了，怎么说都是一家人。

　　但随后而来的“王中王”可不姓高。 

　　高明海抵达后一天，正主武当掌门之子千里鸿就大驾“驾临”建康，这个近期收服昆仑不停攻城略地的传奇人物，这个自诩为“王中王”、“掌门中的掌门”、“帮主上的帮主”的年轻人一来就板着脸的，他就是要在这次大会中搞狠的。

　　慕容秋水代表慕容世家第一次和他会晤，还不是正式谈，结果就不欢而散，有人相信自己的刀，看来本来就没想用嘴谈。 

　　接着和严守中立的少林和谁有力就支持谁的沈家一一谈过，慕容秋水就交持下属几件事：第一，和长乐帮情报共享速度加快，帮助长乐帮在自己领地大力打压私盐生意；第二，派人去和几年来一直反抗慕容世家的几个江湖门派谈判，让他们老实点；第三，慕容世家直接势力范围之外的生意，尤其是武当地盘内的生意，马上盘点帐目，缩减人员，并往总部回输金银等贵重物品，派驻的高手分批回撤入本派势力地盘；第四开始就着武林大会江湖豪杰云集的时机招募补充的人手。 

　　做完这一切，慕容秋水说道：“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但是别人不和我讲到哩，我也不怕。” 

　　就在慕容秋水和手下讲道理的道理的时候，千里鸿也在说：“我在和你讲道理！”不同在于千里鸿是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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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而千里鸿的咆哮粗暴撕破了夜的静谧，身材削瘦的他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走步，速度快得吓人，猛可里千里鸿停了下来，一转身，手指好像机簧弹出的利剑一般指正了面前的那个人，简直好像要把他像张棉纸一样捅个窟窿：“你说什么我不听！我在和你讲道理！你为什么不通过我们武当的人，就擅自和他们这些小门派签协议？啊？？” "LfS@BpN  

　　“我……”那人涨红了脸，不敢正视面前比自己矮了一头的那张脸上的眼睛，却四下张望，见到的都是发髻。其它人的脖子像断了一样般耷拉在胸前，齐齐朝着中间千里鸿的方向，彷佛那里有一种巨大之极的吸引力。

　　“我是想让你来建康的！可是你都干了什么？！慕容秋水那混蛋的事情暂且不去说他，单说你签协议。来之前，我千叮万嘱你只是来观摩察风的，谁给你全力让你擅自代表昆仑签协议？是谁！是谁！！”千里鸿的怒气让他脖子上红色的筋脉同时暴起，散发出的怒气好似把中间的他压缩成一个怒火之柱，简直让人有他会一脚踩裂脚下大理石的错觉。 

　　“是丁玉展求我的！我有什么法子？”正面千里鸿怒火的却不是棉纸，而恐怕是天下最坚硬的人体──武神章高蝉，连续被骂让这个同样年轻的掌门流光了尴尬的汗，慢慢浮现出来的却是身为一个人一个高手一个骄傲的年轻人不可弯折的自尊，所以他梗起了脖子，带着过头的防御而显示出来的杀气瞪着面前的千里鸿。

　　“放屁！他让你去死你也去死吗？”千里鸿一点不让的把章高蝉的眼里的怒火顶了回去，彷佛面对的不是一只手就能杀死他无数次的天下武功第一，而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下等奴仆。

　　在这瞬间，两人互不相让的瞪视着，章高蝉还捏起了拳头，千里鸿瞥了一眼那满是青筋凸起的拳头，回应的却是更凶狠的目光，哪里有半点恐惧，有的祇有愤怒。 

　　章高蝉败下阵来。

　　他低下了头，就像旁边那些武当高手或者附庸门派的掌门，对着千里鸿的方向垂下了脑袋，力拳无力的放了开来，成了两个舒服的“一”字，他喘了口气，用有点破罐子破摔语气的低头说道：“反正已经签完了，那我能怎么办呢？”

　　千里鸿冷哼了一声：“那几个门派身处交通要道，我一定要拿下的。而且他们还和慕容世家签订了协议，这摆明了就是挑衅，罪无可赦。现在他们出城不久，我的手下已经跟着他们沿途留下标记，你顺着官道追上去，拿回条约，杀掉挑衅武当者！”

　　“什么！”章高蝉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难以置信：“什么！”

　　“你自己的错事就要你自己承担后果。”千里鸿冷冷的说道：“现在和以后动手并无分别，这件事总是要你去做！” 

　　“公子！这是背信弃义！而且是丁玉展牵头的，他是我兄弟！这种事情我怎么能……这不对啊！”章高蝉依旧震惊。

　　“背信弃义？”千里鸿用和章高蝉同样难以置信的口吻念了一遍这个恐怖的词汇，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章高蝉，笑了一下，声调突然提高百倍，简直要掀翻屋顶一样大吼道：“你背谁的信了？弃谁的义了？！啊？？”

　　“啊？”武神睁大了眼睛，实在不明白这个问题究竟该如何回答，换了任何一个人以千里鸿这种神态表情语调问你是不是你有两个眼睛，怕是表情都和章高蝉无异。

　　“你替昆仑考虑过没有？你替武当考虑过没有？你替你自己考虑过没有？你替你这一身的武艺考虑过没有？”千里鸿大吼着：“这些你都不考虑就去签约？你背信弃义的是你自己的门派！是我们！是你自己！” 

　　章高蝉楞了许久，嘴皮里最后吐出蚊子般的一个词：“可是……” 

　　“这是命令！没有可是！”千里鸿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

　　武神走了，慢慢隐没在夜色中的他，背影甚至有些踉跄，一点都不像天下第一武功在身的活传奇。

　　千里鸿在武神面前彷佛是跟能锥裂大地的怒火之锤，但是他离开之后，千里鸿却真像泄了气的皮球，突然变成了一个身材削瘦面色苍白的普通青年，他有些疲劳的坐在椅子上，吐出几口气，开始喝茶，身型甚至有些驼背。 

　　“公子，我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吧。毕竟涉及到丁家还有慕容，况且如果现在那几个门派就受到袭击，肯定怀疑是章掌门做的，先签约再杀人毁约，这个……我们自己都不会这么干的，这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也太不好了吧，不如先让他们安全回去，我们再派刺客或者细作偷偷行事，昆仑毕竟是我们的股肱之臣啊。” 

　　章高蝉一走，就有人向千里鸿进谏。 

　　千里鸿看了看手下，说道：“先签约再杀人毁约，还急不可耐赤裸裸的干，那简直是禽兽都不如的行为。而且肯定得罪死丁家老三，估计自他出道来，还没人敢这么耍他的。” 

　　“那您怎么？” 

　　千里鸿一声嗤笑：“章高蝉得罪的人越多越好，昆仑是个宝，章高蝉也是个宝，含在嘴里都一群人想着法的来抢。他们是我们武当的财富，是我们的看家猛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想是让他美名显赫，江湖多助的好，还是让他声名狼藉，根本没人敢相信的好？一个被别人看成禽兽的匪类除了我们他还能依靠谁呢？”

　　一群下属恍然大悟，纷纷点头，有人笑道：“原来我听说章高蝉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家丫环羞辱，说是我们的上门女婿，丢了大人，我还着急得不行呢。现在看来章高蝉不谙江湖险诈没有行大事的胆色，反而是我们武当的大好处了！” 

　　千里鸿先叹口气，又笑道：“也不能让昆仑老丢人，人傻不怕，怕的是有人借机欺负你，马上派人让秦明月过来！缺了他不行。” 

　　“我听说两人好像有不和啊。”一个下属说道：“这样搞，怕是武神心里会看成羞辱。”

　　“羞辱好，是秦明月比他强，是秦明月羞辱他，不是我们。不和更好，不和总要找人评理吧，找谁？还不是两头都巴结咱们？”千里鸿呵呵一笑：“家和万事兴，昆仑不和武当兴！”



第二十七节 天生贵族

　　“成兄，好久不见，气色越发好了。”在武当下榻的住处，千里鸿收起了这几天面对慕容秋水的傲慢，很殷勤的站在月门后迎接同另外一个姓慕容的客人，不过却是按贵客前来迎接的──慕容成。

　　看着千里鸿的满脸笑容，慕容成一边挽着对方的手朝客厅走，一边同样笑道：“鸿弟，我可比不了你，这才多长时间，你就威震江湖了，做哥哥的佩服得紧啊。” 

　　两人分宾主落座，一个原本携雷霆气势汹汹而来的此刻却以谨慎殷勤待客，另一个地位尊贵此时却地位超然加上真心赞叹，两人自然言谈甚欢。       “成兄，我们五当与你家慕容本就是世交，以前我们是武林三巨头之首，你们则是独霸江南的霸主，堪称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多少年来一直同进退共患难，友谊堪比金石之坚，”千里鸿脸上做了个为难的表情：“现在世道变了，土匪墙盗也穿起了长袍，满嘴江湖道义了。我不明白，令弟慕容秋水为何要与长乐帮那种盐贩子合作？他们本就是靠抢夺你们地盘起家的附骨之蛆，别说你们一个江湖所有豪杰都景仰的百年家族，就是一个不谙武艺的男儿怕也不要和这样的强盗拼个你死我活吧？”  

　　要是以前，慕容成听到这些难免面上发红，可是现在的他，已经从各种梦里走了出来，所以听到千里鸿的高谈阔论，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吭声。 

　　千里鸿停顿了半天，看客人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好像并没和着自己的说辞来个闻鸡起舞的意思，怔了片刻，说道：“成兄，我不懂你家想法，请教我。” 

　　慕容成笑了起来：“兄弟是想在我们和沈家的北方生意中分杯羹吧？我听说了。你和舍弟谈得很僵，所以我才来听听你们武当的意思。你说的对，我们两家一直是盟友，但是现在武当总不会是想威胁我们吧？七雄之间互相威胁，我还是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怎么是威胁？”千里鸿满脸吃惊的站了起来，夸张的摊着手走到慕容成面前，他定定的看了看慕容成，一摇头：“好吧，就不谈帮派荣誉。就谈生意，我们武当已经控制了地盘上所有小门派。我们控制的地盘还会继续扩大，很快我们地盘上不会有任何别的门派，只有武当！也没有别的生意，只有武当的生意！你想想我们控制整个武林的中部地区，一但你们慕容和武当再次连手，我们将连手垄断北方的奢侈品，我们想定多高的价钱就定多高的价钱，我保证，你们获得的利润将比让长乐帮插手的时候多上三成，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慕容成看着面前年轻人的眼睛，良久才微微摇头，叹道：“我们是武林门派，不是朝廷。像你现在所说的所做的，我……呵呵，真是想不到。生意和抢地盘还有些微差别，一块地皮只能有一个姓，而其它那些小门派自己做生意是江湖入海吧。讲究一个无为而治，你不可能垄断所有生意，把所有的小门派纳入自己制下更可谓破天荒。你们武当现在有多少人了？能管得过来吗？”

　　“成哥！”千里鸿一把拉住了慕容成的手，叫道：“几日不见，你怎么没了以往的雄心？你怎么能听你那市侩的弟弟的？”  

　　慕容成脸上一红，因为这“市侩”却是他以前和千里鸿发牢骚的时候，亲口给慕容秋水扣上的，此刻被他翻出来又扔出来，慕容成脸皮还是有点薄，有点挂不住了，所以他勉强的笑了笑：“听他的？做生意都差不多，谈什么市侩不市侩的。”

　　“什么差不多？！差远了！”千里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愤怒的红晕：“我们和慕容秋水怎么能一样？”  

　　“怎么讲？”

　　“打个不敬的比方，我们是贵族，他？庶出的而已！”千里鸿鼻子里不屑的哼了一声。 

　　“我们可没有皇上封赏的爵位。”慕容成乐了，但转瞬脸上闪过一抹阴影：“没错，我生下来就从没有赤脚在泥地上走过，他则生下来就知道脚下泥水的冷热，如果你认为这是我们的优点的话……我不这么想。” 

　　“并不是爵位的问题。”千里鸿用一个急剧的转身甩出一个坚定的否决：“也不是看那群市井之徒艳羡我们含着金勺子降世！我们天生富贵，还会在乎富贵？所谓贵族，乃在于天生的责任。成兄，像你我这种人，不能说一定就是未来的家主或者掌门，但八成是吧？我们天生就是自己门派的人，我们死也会是自己门派的鬼，别人可以背叛，我们可以背叛自己的父母吗？这个不是以你我意志定的，乃是天生的血就决定了的。一句话，我们天生忠诚，因为我们注定属于这个门派。门派兴衰就是我等自己的兴衰，要是门派亡了，哼哼，在这用刀和血筑基的江湖上，我们肯定也会被族灭！这种门派兴衰生死大责你我抛弃得了吗？能撇得干净吗？胎里带的！以你我之身份，天生就是以门派兴衰为己任！”  

　　看着这个满眼狂热的武当掌门公子，慕容成好像看到了自己：如果没有慕容秋水，也许自己也会像千里鸿这样，把自己绑在武当战车的挡箭板上，尽情把自己的梦想化作现实。

　　“嗯，听说千峰翠伯父刚刚让你辅佐的时候，不少人反对，现在看看你，真的完全不一样了。”慕容成夸赞道。      “哼，那群老家伙，”千里鸿微微摇下头，嘴角却挂着笑：“现在都老实了，因为我做的是王道。所以我希望我们两家能够再度连手，如果那样的话，长乐帮跳梁小丑何足挂齿？”

　　慕容成感觉得到千里鸿的自信，他和千里鸿老朋友了，早知道这个削瘦少年的梦想就要把死气沉沉的武当恢复到当年少林昆仑武当三巨头时候的荣光，但这种老门派就如同百年老树，遭受无束雷击虫噬，面对江湖中不停涌现的新狼健虎就如老掉牙的狮子，守成有余，创业不足，此刻谈朽木中兴何其困难，能保持领头就已经不容易了。身为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家自然感同身受。当年就在慕容世家如日中天独霸江南的时候，不过是贩卖私盐的五个异性兄弟沉舟破釜的舍命一击，立刻就让慕容世家光鲜衣衫下朽腐躯体毫毛毕现，战争刚开始被“自己看不起的小虫子”长乐帮打得满地找牙。        “就算没有长乐帮崛起在慕容世家的腹地，也会有短乐帮、长恨帮横空出世……腐烂的老虎尸体会填饱豺狼的肚子，这是江湖的意志。”慕容成很不情愿的认同这句话。 

　　“我希望成兄和慕容龙渊伯父能够考虑一下我们两家世代的交情，”千里鸿说道：“这不仅是生意问题，而且我看将会是我和你们再度飞翔于九天之上的一个大好机会！”  

　　他挥了挥拳头：“让长乐帮滚出牌局！慕容、武当联手，江湖上谁敢挡其缨？”       “我可以向家父转达你的意思。你知道我是倾向于和你们武当合作的，不过这涉及到巨大的利益，门派里还需要达成共识。”慕容成慢慢的说出了意思。

　　“共识？”千里鸿一转头盯住了慕容成：“你在说慕容秋水吧？成哥，我跟你说句心里话，长幼尊卑有序，一旦乱了，门派着跟着就乱！我觉得以你的能力，怎能老是躲在幕后，是你我大展宏图的时候了。”  

　　“呵呵。”慕容成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怎么？成兄，不要老以为慕容秋水比你强了。”千里鸿是非常的自信的，因此在此刻他也在努力说服慕容成压制慕容秋水：“我看他只是出道机会好，遇到几个软脚虾，成就了他的名望。看看这三年，你们慕容世家地盘上可不安生，敢反抗一下的门派越来越多，负责让地盘安静听话的是谁？是拿着抱龙刀的慕容秋水吧？他干得实在太差了，竟然谁都干不掉了。” 

　　“干得是差，不过前几年父亲是不好意思不用二弟，这几年却是不敢不用了，他势力越来越大了。”慕容成摇了摇头暗想，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说给千里鸿听。

　　“放心，我会尽力和门派解释。我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慕容成笑着向千里鸿伸出了手。 

　　千里鸿也笑了。     两只手有力的握在了一起，都是十分温暖。 

　　但这一刻，谁也没把握确切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  

　　随着这一次静静的握手，曾经并肩指点江山互诉志向的朋友再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两个口头盟约的江湖盟友。 

　　“呵呵，小千得意忘形了，我现在看长乐帮挺顺眼的。”慕容成笑着握着慕容秋水的手，从院里走出来，“二弟，回去吧，我走你还送？” 

　　“大哥，和武当合作也无不可，都是赚钱嘛。你只管和他好好谈。”慕容秋水一边笑着，一边亲手给慕容成拉开马车车门。 

　　慕容成微笑着微微点头表示了一下谢意，进了马车，却从车窗里一偏头看见齐元豪正满脸笑容的拉着一个人进来。

　　“那不是那个谁吗？”慕容成一怔，但接着不以为意的回过头来，盘膝坐好，说道：“走吧。”


第二十八节 暗夜雨冷

　　“师兄，你这是干什么？”刘定强斜坐在床上，面色很吃惊的看着王师兄把满手的礼物装作不在意的放在桌下。这个师兄是他去前几天去拜访少林使节师叔王原田的时候认识的，没想到居然会找到锦袍队住处来。

　　“刘师弟，最近过得咋样啊？”王师兄没有回答关于满手礼物的问题，他眯着眼打量着这个年轻师弟寝室里的一切，非常仔细。 

　　为什么眯着眼？

　　因为在这初夜时分，诺大的屋里只有一盏油灯闪亮，而且好像捻都很快燃完了，黑乎乎的，谁要看清东西都要眯着眼使足力气，武林高手也一样。 

　　刚才他报家门求见这个师弟，但刘定强非但没有出去迎接他，还大咧咧的行了一礼后就斜坐在了墙上，让王师兄心里实在不舒服，但不管心里骂：“小人得志”也好，还是“什么玩意儿”，王师兄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因为他是来求人的。 

　　求的就是刘定强。

　　东拉西扯了半天，不擅言谈套词的刘定强都已经几次沉默不语了，王师兄才说明了来意：“定强啊，我想问你认识不认识慕容世家的人？要是有身份更好了。” 

　　“啥？”黑暗中刘定强一楞，说道：“我刚来建康一年不到，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认识慕容的人？更何况我是长乐帮的人啊，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帮派不久前还不共戴天呢！”

　　王师兄脸上失望神色一闪即逝，笑了起来：“什么不共戴天，现在都在一个城里混江湖，好朋友两个帮派多的是……” 

　　沉默片刻，又自嘲的笑了起来：“嗨嗨，你刚来不是吗？人生地不熟是应该的，看我这脑子……” 

　　但马上王师兄不甘心的抬起头问道：“你可有交际广博的同僚引见给我这个不争气的师兄一下？” 

　　刘定强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师兄，你找慕容世家究竟是什么事情？他们抢你的镖了？” 

　　王师兄不好意思笑了起来，嘿嘿好久。又叹了几口气说道：“师弟，我给你说实话吧，咱不比你天赋异禀武艺超群，还没出山门就名满江湖一群豪门大派抢着要你，我上次和王原田师叔说跟人合伙经营一个小镖局，其实是我面子上不好意思在师叔面前丢丑，你知道，现在赚钱的镖线都是有黑道把控的路线，富贵险中求嘛，没危险谁出高价？但是只有后台强悍的大镖局才能安全无忧地通过这种路线，像我这种小镖局谁他娘的鸟我？”

　　“黑道抢匪也欺软怕硬？”刘定强一脸的惊诧：“我还以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才干这种没本钱的买卖呢！” 

　　“呸！”王师兄结结实实把一口痰吐在地上，看那仇恨的内力这口痰怕要把砖地砸个坑：“还好汉呢？还有比他们更下作、更欺软怕硬的吗？” 

　　王师兄抬起头恨恨的说道：“他们遇到长乐振威、少林龙门这种强悍镖局就满口江湖道义、谈四海兄弟，遇到我这种小镖局镖师就发狠乱刀齐上，讲劫富济贫了！我日他们妈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瞎说，瞎说，都是我瞎说！哈哈。”王师兄猛然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看着黑暗中的刘定强，暗想自己一时激愤说太过火了，这锦袍队和振威镖局都是一路人，谁知道和黑道关系是不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

　　“这和你找慕容的人有什么关系？” 

　　“唉，我那个镖局是干不下去了。要不然我大老远跑这建康看热闹干嘛？你以为我很有钱不在乎这路费吗？唉！”王师兄重重的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来这里，和别人都是一样，现在武林大会，豪门英雄云集建康，我们就想看看有没有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说不定那天就遇到什么大门派的伯乐，我也就脱离了苦海了！”

　　“你自己算半个掌柜，凭一把刀快意江湖，不比加入什么门派舒服吗？”刘定强不解的问道。

　　“啥？唉，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王师兄激动的喷出疑问的“啥”字，但马上又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自顾自的做了解释：“你们大门派行动的时候都是成群结队的高手，行动前什么情报全摸得干净利索，自己按命令做就行了！这比我一人既要靠刀唬人又要靠脸求人强多少？！舒服多少？再说一入豪门，身份就在那里摆上了！裘老二，就凭你手下那五十个土鳖，你敢动我王求贤？我日你姥姥的，认识这身衣服不？老子是慕容的人，你动？你动？你他妈的动啊！哈哈！”

　　王师兄把自己当成了慕容世家的人，模仿得太投入，以至于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刘定强摇了摇头，无法理解这个师兄的意思。 

　　王师兄从幻想中摇了摇头醒了过来，正色说道：“现在武当和慕容闹得不愉快，我听说慕容世家已经开始招揽豪杰，扩充战力了！富贵险中求，我当个小镖师是卖艺、卖命又卖笑，和他娘的风尘女子有啥区别？现在是个机会，武林中人到哪里不就是个卖命吗？我如果成了慕容家的人，就是意气风发的卖命！虽然对武当或者昆仑，有点……有点危险……妈的！老子也是少林出身的，少林出身的都是高手，论生死，凭什么就是我完蛋？老子怕谁？！”

　　“他们开始招人了？”刘定强有些吃惊的张大了嘴，接着叹了口气：“我真不认识他们的人，我也就和慕容秋水公子说过几句话，还是因为公事，不能因为这个就去找他吧，人家也不会让我晋见的……” 

　　“哦……”王师兄他拖出一个长长的尾音来掩盖自己的失望，紧接着王师兄一挺脖子，满脸期望的问道：“慕容你不认识，你们锦袍队要打手吗？”

　　“我……我不知道啊。”

　　好久，屋里没人说话，静得让人难受。

　　“哈，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来看看师弟，聊聊天，现在还有个酒局，我就告辞了。”王师兄讪讪地站起来，满脸的喜色。

　　听到这个师兄要走，刘定强彷佛胸口上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赶紧站了起来，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想帮忙，而是王师兄这种求人帮忙的事情对他这个少林的人杰来说根本办不了，他自己就是个脖子硬得不会弯的主。别人求他他帮不了，却是莫名奇妙的尴尬，他从不是一个吝啬的人，正因为如此这尴尬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吭哧得难受。眼见王师兄要走，怎能不如释重负。 

　　“师兄，这东西你拿回去！”刘定强看自己帮不了师兄，他提来的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直如刺一样扎着他，他一个激灵下床就去提桌下那些礼物。

　　“哎，你这是干什么！我看看自己师弟都不行吗？又不值钱？”王师兄叉着手拦着这个不更事的师弟。

　　就在两人叉来叉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青年叉着腰站在门口笑嘻嘻的问道：“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刘定强和王师兄一起回过头去，却是锦袍队队长秦盾来了。 

　　“这是谁啊？”王师兄一边问刘定强，一边看着那身绚烂的锦袍先作了一个揖，腰弯得很深，水平到了晚辈参见长辈或者是下级参见上级的礼节。

　　“哎呀，您这是干什么啊！我是定强的兄弟啊。”秦盾赶紧搀住王师兄。 

　　“师兄，不必多礼，这是秦队……秦兄弟秦盾，他峨嵋的……”刘定强不知道为什么秦盾这个时辰来找自己，有些手忙脚乱地捂着脸对自己师兄说。

　　“您也是少林的高足吗？来找定强叙旧的吗？”

　　“呵呵，是啊。”王师兄笑嘻嘻的看着秦盾，却继续说道：“本来我出来建康，人生地不熟的，听说慕容招募豪杰，我想问问我师弟认识不认识慕容的人物，好引见一下。” 

　　刘定强有些吃惊，他原以为这些求人的事情本来是很丢脸、应该是隐蔽见不得人的事情，却没料想这个师兄居然对一面之交都算不得的秦盾又说了出来，他本来以前根本没见过啊，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呵呵，定强是少林的第一俗家第子，找个人帮忙应该是小菜一碟！”秦盾呵呵笑着，还很不严肃的朝刘定强眨了眨眼睛。 #（*AN dEt      “我不认识人！”刘定强有些生气。

　　王师兄很失望的一摊手：“赶明我去慕容世家毛遂自荐去！”

　　“嗨！那也不至于像野路子练家子一样搞什么毛遂自荐，人家让不让你进去还两说呢！”秦盾哈哈大笑：“明天你来找我，我给你引见一个人。我跟慕容家肯定说不上话，但是这个人肯定可以！” 

　　“啥？”刘定强和王师兄同时一楞，但片刻过后，刘定强依然在楞，而王师兄已经手舞足蹈了，一付乞丐走路捡了元宝的劲头，甚至还回身忘了一眼桌上的礼物，看样子如果刘定强不在屋里，这礼物马上就姓秦了。

　　“这真的没什么，我也不过是顺路帮下而已，您是定强的师兄嘛。”秦盾笑着对腰弯得像个虾米的王师兄说道：“明天午时您在建康最大的青楼门口等我，我帮您去找人。”

　　王师兄千恩万谢的走了。 

　　“你怎么认识慕容的人？你去领着他找谁？”王师兄刚走，刘定强就迫不及待的问秦盾，他难以想象自己几天前还在一起滚泥潭的人怎么会比自己强这么多，他有点妒忌，优秀学徒天生就有的妒忌。 

　　秦盾笑嘻嘻的拨亮了灯芯，说道：“我还能找谁，刘三爷呗！”

　　“他？！”刘定强腔调都转调了，万没想到秦盾说得如此肯定的人竟然是他也很熟悉的人──请锦袍队少年郎喝过无数次酒的刘三爷。 

　　“他一直在建康呆着，认识的人肯定多，肯定有慕容的人！让他找个人说说，说不定就成了，我看你师兄这副模样也不会去应征慕容秋水亲卫队。说不定就去成了！哈哈。” 

　　“你这样求人好吗？他毕竟是司礼的朋友，我们和他不熟……” 

　　“不熟？喝过多少次酒了还不熟？我们去求他怎么的了？他帮了你师兄，你师兄就欠他人情。以后你师兄说不定会报答他呢，他谢我们还来不及呢……” 

　　“我们长乐帮的人去找慕容世家的人好吗？”

　　“那怎么了，又不是不认识，天天瞪眼都瞪熟了，上次我们和慕容大公子的保镖一起喝酒不也一样一起砸店吗？有什么不好啊？”秦盾满脸的惊奇。

　　“又不是没本事，我想不明白了，刀头舔血的活干嘛还要求人啊？”刘定强好久没吭声，猛不丁来了一句。 

　　“嗨，话没错，我们也是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但咱们是七雄哦，不是什么人卖命我们都买的，哈哈。”秦盾看着刘定强大笑起来。

　　刘定强看出了秦盾笑得得意，心中暗叫：“竖子得志”，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果然，秦盾在刘定强面前底气不足，刘定强一不答腔，秦盾的大笑马上变成了强笑，屋里很尴尬。 

　　刘定强索性躺在了床上，让满屋的尴尬从自己头顶飞过，他不管这些，反正是秦盾这个不速之客的尴尬而已，和他无关。 

　　“定强啊，听说你在器械组得罪了……咳咳……受了点气，我特地过来看看你。” 

　　刘定强索性翻了个身，背朝着秦盾，他要送客了！

　　对方楞了片刻，尴尬地咳嗽了几下，却还不走：“定强啊，咱们一起进长乐帮，一起进锦袍队的，都是一样的心思，老前辈们偶尔教训我们一下，咱们也得听着啊。” 

　　“教训？”不速之客的赖着不走让刘定强勃然大怒，他一翻身坐起，愤怒地把脸凑到灯下，指着脸颊大声的问秦盾：“你看看这个？这叫教训？这是欺负人！”

　　借着油灯，秦盾看得清清楚楚，不仅是刘定强太阳穴上因为激动而跳跃不已的青筋，还有左脸上高高肿起的红肿，像个油桃一样凸起在他脸上。

　　“……咳……”秦盾怔了片刻说道：“今天下午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刘定强愤怒得像头老虎，他甩过头用发红的眸子盯着秦盾：“锦袍队是不是在任务时刻不能喝酒？让我给他们擦靴子我认了，但是他们在我们整理弩弓的时候不仅喝酒，而且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喝酒不好吧’，为什么他过来就一拳？我他妈的是人！不是他妈的锦袍队买的牲口！” 

　　说到最后，刘定强这个年轻高手眼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我也不说什么了，但是喝酒的是胡不斩胡大爷，”秦盾叹了口气：“他是长乐帮的一块宝，天生神力，重兵器的天下无敌，为了他的洗白脱离暗组，帮主和易老都吵架了，而你我不过是刚入长乐帮的新人……我们……我们真的……他有名的疯子，连长官都敢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惹他？” 

　　“疯子？宝贝？高手？高手就能不遵守帮规了吗？那帮规是为谁定的？难道只是为了好看？”刘定强几乎用吼来讲话：“我也是高手！凭什么我要处处受人欺辱，而他视规矩如狗屎？我在这里除了天天冒着淹死的危险去跳大江游泳，还在死猪尸体堆滚来滚去，满身是血！这些他妈的和武功有什么关系？来长乐帮之前，哪怕是我师傅，都没碰到过我的脸！而这才几天，我已经被人揍了几回？被人抽！被人踹！别说我刘定强是少林……是……就算是要饭的，也有尊严吧！”

　　今天下午，在一群肆无忌惮的暗组老江湖面前，不满的刘定强多嘴了，而且多嘴的对象是胡不斩，胡不斩本就是凭着拳头无理也有理的疯子，哪里容得进眼里的沙子，掼碎酒坛跳将起来一拳就把刘定强夯在地上。幸好一群高手奋不顾身抱住了胡不斩，并连踢带打的让刘定强跑开，要不然他不会只是脸上挨一拳那么简单。 

　　“他反击了没有？”王天逸接到报告，楞了半天，问道。

　　得到了刘定强只是灰溜溜地回去休息的回答，王天逸又楞了半天，有些失望：“我知道他是心高气傲的，高手都是心高气傲的。如果他敢和和尚对着干一架，我就去亲自看他，这肯定是个人才啊。但现在，……可能……可能还需要磨砺心劲。秦盾你过来！” 

　　所以秦盾被派来慰问刘定强了。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刘定强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器械组都是老鸟，就我一个新丁，你们不应该知道这事啊。” 

　　秦盾耷拉下眼皮，暗想该不该告诉刘定强实情。这小小的犹豫，倒不是因为他想讨好刘定强，而是看见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想自己要是没有命令也要来看望他了。

　　正因为用心坦诚，秦盾选择实话实说：“我们不知道，是司礼派我来看你的。” 

　　“他？”一个袅袅的回音在梁上绕动着。刘定强极端不敬的腔调聋子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秦盾把手放在桌上向床上的刘定强倾过身去，劝道：“这事其实是意外，斯理也很关心你，你一出这事就赶紧派我来了。我们都是江湖中人，做事不是普通人那么讲究礼节，况且我们都是高手，就算军队里新人还要受欺负呢，我们就忍一下吧。反正明年还会招募新人，我们那时候就可以当老大威风下了，让他们去捉狗滚猪血还有给咱们擦靴子，哈哈。” 

　　“我没那么下作去欺负新人！”刘定强没好气的回答。 

　　“哀呀！什么下作啊，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是好兄弟嘛，就是耍下乐子，江湖新人旧人，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再说，尊敬前辈也是忠义啊。”

　　“有这么尊敬的吗？别说我是个武林高手，就算我是他们家的下人，也没有这么欺辱人的啊？”刘定强眼里含着泪，嘴里却雷声咆哮：“老子活了二十多年，我师傅我亲爹都没碰过我，却在这几天被人抽被人踹，还是当着一群鼠辈的面前……我操，他们是不是看我是少林出身的？故意整我？”

　　“擦擦脸吧。”秦盾从怀里掏出一张丝帕递过去：“我这次来虽然是上头命令，但就算没命令我知道了，肯定也跑过来，都是同年入职的啊，天生就亲。我觉得没人整我们，你也别老想着你是少林的，先学会行礼作揖吧。”

　　看着胡乱擦脸的刘定强，眼珠子瞪得还像头怒虎一般，秦盾叹了口气：“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服，就应该像司礼说的那样……咳咳，大家都是自己人，别放在心上。” 

　　“王天逸说什么了？”秦盾一时大意露了王天逸的态度，刘定强马上像屁股上有根针一样跳了起来，脸红得像只螃蟹，混杂着羞辱和愤怒：“肯定说我是个废物对吧？不如他这个青城半路出家的混得风光呢对吧！说我们少林的都是才疏的垃圾对吧？”

　　“你说啥呢！”秦盾有些慌了，没想到刘定强当着他的面对王天逸不敬。 

　　“我说的！在江湖上，少林弟子都风光得很，但我在长乐帮就是少林的垃圾！你去给他说去吧！”刘定强恨恨地坐下。 

　　“你干什么！”秦盾叹了口气：“我不会给你去乱说的，你当我什么人啊？” 

　　刘定强对秦盾这种诚恳感激的点了下头，但马上感觉受辱的心又蹦了起来：“秦盾，他说我什么了？”

　　“司礼真的没说你什么！”秦盾唉声叹气的解释道：“他就说如果你今天敢和胡爷对着干一架，他就亲自来看你……你没有，所以我来了，他还是非常关心你的。”说到这里，秦盾突然觉得嘴里涌上来一股酸酸的气流，但他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感觉到他对你期望很大呢，毕竟你是少林的第一高手。”

　　“什么？”好像全力挥去的一拳却打了个空，刘定强满脸的激愤化作了诧异，身子一倾，呆呆再坐了下去。 

　　“什么？他的意思是希望我和胡不斩打起来？” 

　　“嗯，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刘定强眼珠子胡乱的转着，突然冷笑起来：“怎么可能。胡不斩是用重兵器的，重兵器天生就克制短兵器，而且他天生蛮力，又是疯子一样的人，还是杀手出身的，我吃糨糊了吗？要和他动手互殴？不是我胆小怕他，这是天生吃亏的事情，你看看长乐帮谁不怕他？谁和他真一对一的叫真打过架？” 

　　“有人和他打过的。”秦盾有些失望的看着刘定强，慢慢的说道。 

　　“谁？”为了验证自己刚才的话，刘定强满脸的不相信。 

　　“就是司礼啊。”秦盾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去看刘定强的表情，因为他知道此刻这年轻人的表情肯定不好看：“他们加入长乐帮以前听说是死敌，你死我活的干过几次了，单挑哦，要不然胡不斩这种天才高手怎么可能听司礼的指挥。” 

　　“不可能！胡不斩是天生的神力，青城哪里有这种武功心法可以一对一对抗他？！何况是个弟子！”刘定强额头冒汗，满脸因为说话被立刻反击到底的尴尬和出乎意料的震惊而变得赤红如血，腔调都软了。 

　　秦盾不想和刘定强争辩，他也是听说的，不知道过程怎么说仔细。况且这次来不是为了赢过刘定强这个有名的犟头的，他是来安慰他的：“这个不说了，江湖藏龙卧虎，我们和那些老鸟比起来差得太远。我在这里学会很多东西，我想你也有同样体会，熬过这一段就天高海阔了。”

　　可是刘定强好像并没有认真听他的话，刘定强脸上时阴时晴，一会咬牙切齿一会低头沉思。秦盾猛地站起来：“你听没听我说啊！都是我多嘴，现在事情过去了，司礼放你五天假，至于你还去不去器械组，司礼说等他想好了再说！也就是说你可能会被调回来，现在这样子你小子可别没事招惹胡不斩大爷，这是玩命！”

　　“玩什么命啊！”门被狂野地推开了，一群人蜂拥了进来，却是锦袍队的五六个人听说了刘定强倒了霉，自己商量着来看望他了，还提着食盒请刘定强吃。 

　　“兄弟，谢谢你们。”刘定强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确信了这群曾经因为晚上不睡聊天被自己喝骂打牌就被自己掀台子的同僚，竟然真的是来看望安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手足无措的他除了满嘴的谢谢外，再无一词可以想到。 

　　“司礼这是什么意思？他希望我们敢挑胡不斩吗？可是他一贯作来看，是想训练我们服从嘛。”夜风迎面吹来，秦盾走得很慢，脑子里满是王天逸的说法，这是很矛盾的。

　　不想回去住处，秦盾索性朝锦袍队大院深处走去，穿过一个倒塌了半天的月门时，一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如果连胡不斩这种高手都不怕，敢于硬撼的话，不在乎帮规不在乎实力强弱，你惹了我我就要拿回来，疯子啊！这是什么样的彪悍？什么任务能在话下？” 

　　秦盾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但掂量一下一个初入长乐帮的新人就去和胡不斩这种可怕的家伙赤手打起来，这勇气自己实在不够：“这娘的不是亡命之徒才干得出来啊。”

　　正想着，风里带来的兵刃破空声惊醒了沉思中的秦盾，他抬起头，在空荡无一人的校武场正有个人影急速闪动，黑色的身形外次是一圈圈闪着的冷酷白光，无情的破碎着夜风。 

　　“赵爵易，这么晚你还在练双戟啊？” 

　　正在操练双戟的却是锦袍队的使双戟的赵爵易，他也是和秦盾刘定强一起入职锦袍队的，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因为紧张还砍伤了背后的自己队友，人送外号“近不易”。 

　　“夜壶啊，嘿嘿，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还不回去。”赵爵易嘻皮笑脸的停住双戟，毫不顾忌的叫出了秦盾的外号，秦盾这段时间兢兢业业跑前跑后干活干得不错，以他的勤勉弥补不出彩的出身和武艺，也慢慢得到不少队友的敬重。这个第一次行动落下的外号叫的人越来越少，但还是有人就是坚持叫他这个外号，赵爵易就是其中一个。 

　　看着汗流满面毫不在乎自己的赵爵易，秦盾理顺了胸口那团恶气，装作没听见外号，说道：“我刚才去看望定强了，哎，我说你小子，我就看着少了人，我说，咱们大伙都去看了，你不易怎么不去？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现在人还没走，你要去还来得及。”

　　“去个屁啊。”赵爵易一声不屑的冷笑：“他刘定强怎么了？不就是少林俗家第一吗？被人抽了跑回来，还知道丢脸吗？”

　　论说心高气傲，秦盾知道赵爵易不比刘定强差，他一直不服刘定强，老想着在武艺上压过这个少林的家伙，什么少林武当，在赵爵易眼里都是狗屎。从小混江湖的赵爵易不服任何人，尤其是同类。 

　　“哀，我说不易你啊，别唧唧歪歪的说风凉话。咱们都是同僚，定强是不小心惹了胡爷，胡爷那种脾气那种人你也知道吧，靠他的神力勉强和武神支撑，不仅武艺高绝而且是德高望重的长乐帮前辈，换了你你能怎么办？”秦盾耐心的说道。 

　　“怎么办？×他娘的，打回去！擦靴子我干，端茶送水我干！但是你欺负到我头上，我天王老子也不认！大不了打死我啊！还不知道谁打死谁呢！反正我不能像娘们一样挨了打捂着脸跑回来躲屋里，什么玩意儿？！”赵爵易一口痰吐在地上，骂骂咧咧的又开始舞戟。 

　　秦盾撮着牙花往回走，看了看赵爵易黑暗里暴烈的双戟飞舞，心中却想：“这小子！×的，我不会不如你，老子也不怕胡不斩，×他娘，江湖上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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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逸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保持着身体前倾靠在桌边的姿势。

　　大摇大摆坐在圈椅里的苏晓看了一眼眼前的“木鸡”，得意洋洋喝了口茶，又捋了捋头发，微笑了起来。

　　“背信弃义！畜牲！”王天逸突然动了，一拳把眼前梨花木的桌子凿了个洞，满脸狰狞到好像要吃人。

　　苏晓吓了一跳，一口茶呛住了，连声咳嗽中抬起头问扭曲狰狞的王天逸道：“哎哎，你发火个什么劲啊？这是大好事啊！高兴才对啊。” 

　　原来刚才满脸喜色的苏晓过来给王天逸传达内部消息，武神在建康不远的地方，追上了曾经和在丁三引荐下他签订协议的三个门派的掌门，单枪匹马的他把对方全部杀光，从尸体上搜走有自己签名的协议，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高兴？！”王天逸愤怒的眼里都要喷火，他扭头怒问苏晓：“这消息哪里来的？不会是栽赃吧？” 

　　苏晓咽了一口口水，说道：“靠，人是在官道旁边饭馆里杀的，武神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出手，上来就索要协议，被拒绝后当即说要动手，目击者足有几十人，一个人赤手空拳对五六个高手啊，谁有他那种身手？谁会看错？消息是慕容世家给的，那饭馆从老板到伙计都是他们的眼线，还有其它证人，肯定无疑。不过我听到之后也怀疑了，妈的，这也太嚣张了吧，光天化日地就击杀几日前刚和自己签约的人，谁听说过这种毁约法子的？不愧是武神，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他是人吗？咱们家的高层都被他震惊了，这小子肯定是个人物啊，太卑鄙太残忍了。啧啧。”说着，苏晓摇头晃脑的啧啧赞叹起来。

　　“啪”王天逸面前的桌子又被打出了一个洞，牙齿咬得咯咯响的王天逸青着脸绕过桌子，直楞楞的大步朝屋外走去。

　　“你怎么了？干嘛去？”苏晓一跃而起，如同肉山一样抱住了王天逸。

　　“我去看丁三！这个畜牲居然这么无耻的耍他！”王天逸回过头，眼睛已经被仇恨烧红了。 

　　“切，你这人，他耍了丁三，要和他决裂吔，对我们是天大好事，你这长乐帮锦袍队司礼怎么急眼了？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恼过！你小子，不会也和那些楞头青一样迷丁三吧？”苏晓问道。 

　　王天逸这才从震惊后的愤怒中回过神来，讪讪的停了脚步，暴怒后的热血却还停在脸皮上缓慢的褪去。

　　恢复了常态的他，长抽了一口气，也是震惊自己居然为了丁玉展被骗而暴怒了。

　　一个帮派干将怎么能让感情压过利益？ 

　　面对上司，王天逸非常尴尬的说道：“我刚才有点混乱了，丁三大侠不大侠的我不管，但是我很佩服这个家伙，所以听了章高蝉那个小人的所作所为，有点同仇敌忾吧，毕竟这种事情一开始是看你是朋友才求你的，哪有这种出尔反尔还大开杀戒的禽兽行为？换了哪个人，能不恼啊？” 

　　“别装了你，我看出来了，别看平日里你小子装得人模狗样的，心里还是像那群傻小孩一样景仰丁三的侠义吧，所以章高蝉耍丁三好像耍了你一样，都快要吃人了！哈。”苏晓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 

　　王天逸却不敢随意应付：“我是挺敬佩这个人的，刚才确实恼了。但我公私分明的很，您放心，义气永远排在忠孝后面！如果不知道这点，我还是个人吗？” 

　　看王天逸说得很快，眼睛老往屋外苗，苏晓一声笑：“你别着急啊，消息是慕容世家给的，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才到咱们这。丁三早带着他那群债主债友扑去出事的地方了，要知道，武神杀人厉害，但他杀完之后是根本不管的，尸体摆着呢，丁三不去，谁给他们几个孤魂野鬼收尸？”

　　“那章高蝉呢？”

　　“昨天已经回到建康，”苏晓看着脸皮抽搐一下的王天逸，冷笑起来：“慕容开口了，所以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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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雨很冷。

　　淅淅沥沥的砸在衣服落在肌肤上，并不会如箭矢般让你流血让你送命，但那种冷彻肌肤的感觉却如一团黑色的雾包裹你的全身，让你失魂落魄，让眼前的湿漉漉黑乎乎的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这是武神章高蝉此刻的感觉。

　　他骑着马孤零零的走在建康的雨夜里，漫天的雨水彷佛都是他的魂魄，零落成丝破碎成滴失魂落魄的落在天地间。

　　因为他失魂落魄，胯下的马都走得七扭八歪，在漆黑的巷子里散乱的撞着前行。

　　两天前他杀了丁玉展求着他要挟他签约的几个掌门，他不是三岁小孩，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人在不如意的时候，总是后悔。 

　　所谓后悔，不过是希望事情重来一遍而已。

　　章高蝉这个前几天还经常兴奋得晚上睡不着的人已经在后悔了，他脑子里乱轰轰的在想：如果我死活不签协议，那么我就用不着去这么做，不过是丁三小小的折了面子而已；我为什么要心软签啊？如果我那天不参加那个英雄聚会，盯三自然不会把他的事情套在我头上，我的婢女也不会趁机发难；为什么一个小小的碧环都让我丢尽脸面呢？如果我见到翠袖不动心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现在连回去见若若的脸都没有了，我该怎么面对她？唉！如果我不来建康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我为什么不让秦明月这个人来呢？我为什么要费力和他抢这个不讨好的差事呢？如果我不来，我肯定不会被翠袖迷住，肯定不会被一个婢女羞辱，也肯定不会得罪了丁三兄弟，更不会在这里强忍这钻地缝的心境来这里在那些江湖朋友面前显眼。现在在家里搂着夫人逗弄孩儿，不知道有多开心多幸福？！！！！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章高蝉沉浸在无穷无尽的悲痛后悔中，胯下的马发出一声悲鸣，朝前一跳，章高蝉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狠狠打了马一拳，他已经忘了当时为了什么争夺来建康的身分，他生生拍碎了两张桌子！

　　但是所谓后悔，不能改变的才会后悔。面对无法改变的现实，后悔慢慢化作苦酒填满肚肠，章高蝉感觉彷佛自己呼出的气都是苦的。      不过再苦，宴会不能不出席，人前笑脸不能不摆，自己是昆仑的掌门，代表一个门派出席大会啊，所以今天晚上强颜欢笑的他再次应邀去参加慕容兄弟的宴请，人人看他的表情都有些微的变化，毕竟光天化日下赤裸裸的杀戮毁约对谁来说都是震撼，他不知道在这些些微变化的笑脸下的心是怎么想的，他不敢去想，他也在心里质询为什么武当的跟哨不选在黑夜里让他出手，而恰恰让他在白昼太阳、众目睽睽下行动。但这只是根小针，带来一点刺痛而已，和杀人毁约背信弃义带来的迷离痛苦感觉相比，不过是大餐上的花叶点缀而已。这种事情不管在白天黑夜什么时候做，并无分别，因为章高蝉并不习惯于它。

　　他不想见人，所以当几个主人请他去几个街区邀请并护送翠袖来酒会，章高蝉默默的站起来走了出来，并没带什么随从。

　　他知道慕容秋水想翠袖和自己复合，但家有妻子，上有岳父，更上面还有那个削瘦冷峻的千里鸿，谁能让这事发生？ 

　　这些事发生之后，翠袖离他越来越遥远，甜蜜的畅快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敬而远之的丝丝愧疚，他感觉一个如此的美人景仰他崇拜他，自己却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抛弃了她，把她的美意踩在脚下。她没有错，自己也没有错，剩下的只有淡淡的伤感和痛苦，宛如这江南的冷雨夜。

　　翠袖住的宅院不远，章高蝉以前来过不少次，此刻到了院门，却不想进去，下马就在院门外通报了一下，扭头却看到斜对面的街上有几个长乐帮锦袍队的手下，靠在路边的墙上或站或蹲的避雨，在嬉笑取乐。

　　“您来请翠袖小姐过去啊？”管家腿脚伶俐的跃出门槛，却面有苦色：“可是马上长乐帮少帮主要来拜访。”

　　章高蝉再次扭头看了不远处那几个锦袍队的年轻人，已经知道这是霍无痕过来前的哨戒，他来找翠袖？心理涌起了酸酸的妒忌，他微微摇了摇头，暂时忘记了这不舒服的感觉，说道：“是慕容秋水公子要我来帮忙护送翠袖小姐的。” 

　　“哦，那就好。我马上通报小姐，她马上去。霍公子来了，我就问问他要不要去找你们。您要不要进去等？” 

　　章高蝉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摇了摇手：“不进去了，我在这里等就好。”

　　拒绝了仆人给他送来的一把油伞，他牵着马退后几步，怔怔的立在街心，夜雨中。

　　两个北来的行人挤在一张伞下路过这院门，有些吃惊看着街心这个呆呆不动的人，绕着走了开去，好像是碰到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人。 

　　“烧鹅……烧鹅……最后两只，甩卖了……”木轮咕咕噜噜轧过地上青石慢慢的响进了这条街，南边过来是一个推着小木车沿街叫卖的小贩，下车上面的顶着一张破旧不堪的布帘用来遮雨，但却早被雨水打透，在夜色中，整个人车都变成泛着水光的黑色，和天地间的雨夜合为一体，就像此刻武神的心情。章高蝉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低下来了头，却发现脚上的靴子已污秽不堪。

　　“卖烧鹅的，多少钱一只？”那几个锦袍队成员一个个都年纪很轻，一脸的无忧无虑，烧鹅的香味让他们站起来走进雨里，追着那辆车走了过来，却没想到这黑漆漆的雨夜竟然还有行人，不仅有而且还想买烧鹅，仿佛怕锦袍队抢了自己的到口美食，南边街口拐进两个人，一边跑一边大叫着：“卖鹅的！”一下就超过了锦袍队五六个人。还有没有先来后到？这赤裸裸的插队抢食马上引起了这群“地头蛇”威吓般的低声喝骂，这几声骂娘声在黑夜里分外清楚，一下子就引起北边过来的那两个挤在一把伞下的行人的好心情，他们放慢了脚步，眼睛盯住了因为生意而停住车乐得笑呵呵的烧鹅小贩，小心翼翼并满心期待的等着看一场马上就要发生的纠纷，当然最好是斗殴。

　　这一眨眼的工夫，原来还寂静无声的暗街好像就要热闹起来。但章高蝉指绝得烦躁。

　　宛如天鹅和蛤蟆之间的区别一样，这些市井之徒的斗殴娱乐和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他也绝没有看热闹的闲心，这只是让他恶心。 

　　幸好并不用再等，四个轿夫抬着一个小轿停在门槛上，四根葱指轻柔的伸了出来，门帘微微卷起，露出了翠袖有些哀怨的脸，檀唇微启，她在说什么？ 

　　不过几日没见，但章高蝉一见这张脸还是痴了，旁边管家弓腰却高高挑着灯笼，笑容满脸张着嘴，他在说什么？ 

　　大门里面，齐元豪领着一群人正风风火火朝轿子赶来，还遥遥的给章高蝉抱拳作揖，嘴里说什么？

　　是啊，人人都在说着什么？

　　但章高蝉什么都没听到，他只看见了翠袖。

　　这个江湖上最灵的耳朵在这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那张哀怨无限扩大，彷佛一张巨大的桃花扇朝自己张开，而自己另外一边则是责任、道德、痛苦、自责、后悔化成充塞天地的黑气，他站在这两者中间，只觉得自己被塞进了海眼，打着圈地被砸进无尽的空虚之中。 

　　但一瞬间每个人表情都凝滞了，管家眼珠往右一转，表情顿时凝滞，彷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咔！”一声响。

　　章高蝉心里一条弦突然一震，他猛地清醒开来，衣服的潮湿感、脸上的麻木感、雨水的彻骨凉意，都猛地潮水般涌了上来，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席卷小街滚滚而来的杀气！  

　　他猛地左转头，顿时惊呆了。

　　面前的黑暗不再是雨和夜，而是十五条当面直扑而来的黑线。不管那是什么，它们上面附着的森然杀气互相碰撞着啸叫着充塞了整条街道，比雨更冷，比夜更黑。

　　就在翠袖轿子刚停在门坎上的一瞬间。

　　行人抛弃了雨伞，把它扔进风里；

　　买鹅者手里的铜钱被撒在地上，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滚着； 

　　卖鹅老汉冷冷地把手里的秤和砣丢进了泥水里，一把撸掉了头上的破毡帽。 

　　整个街道中的围绕着卖鹅者车的五个市井之徒，身体同时一振，彷佛蝴蝶抛弃了蛹壳一般，腰里的骨头发出咔叭的脆响，猥琐佝偻的身体剎那间挺直了开来，佝偻成了挺干，猥琐成了刚毅，浑身散发出的只有仇恨到亡命的杀气。

　　四个人箭一般靠住了那辆破旧的食贩木车，腰一低，手一探入木车，每个人都是一般动作，整齐划一的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等四个人闪电般直起腰对着章高蝉的时候，每人手上都多了一把神机弩。

　　卖鹅老汉站在车前弯腰，他用弯腰，手一提，一架神机弩就到了手里，黑得发亮的箭尖隔着木车正正对着看着翠袖发呆的武神。 

　　“打、打、打、”三个字毫无间隔的从卖鹅老汉嗓间吼出。

　　第三个“打”字吼散风雨的时刻，五架神机弩同时扣动扳机，十五支毒箭电射而出。

　　三支一组的弩箭却不是全部射击章高蝉要害的，杀手们早已得到了真正行家的指点。 

　　狙击时刻是指挥官叫字控制同发时间，打点却是每人各司其职，五组毒箭各打“十”字的五个点，打的就是“上下左右中”！饶是武神在五组其发而至的弩箭面前也是被封住所有动作和出路。 

　　等章高蝉回过头来，面前已经是黑压压的凌空扑来的黑色箭尖。 

　　“呀！”章高蝉紧得连大声吐气都做不到，嘴里一声梦呓那么轻的发声，脚下一划，身体急朝翠袖方向闪去，闪开了左边的一片箭矢，左手食指一弹，打中点最右边一支弩箭被敲了个正着，如一条疾扑的蛇突然被射瞎眼了一般，突然朝左跳去，正撞乱了并排飞行另外两只弩箭方向，而最右边的弩箭三支，依靠发射前精确的算计，以“静”制“动”，随着章高蝉方位的急变，已经从攻肩变作了攻胸。 .tsGDmg#:      石光电火之间哪有分秒给你决断，靠的只有本能！

　　这本能要不是你的经验带来的，要不就是你训练出来的，或者你天生的！

　　这瞬间行动正是江湖中生与死、武林中天才与庸才的分界！  

　　章高蝉没有用左手去挥落并排的三支箭，这箭太快了，任他是武神，在这强弩机械面前也只有应变的份，而没有制变的力，他没有把握一次挥开近得离胸口只有两尺的三支箭！

　　他没有用右手去由右而左的挥击，而是用前臂从下往上的去挡！

　　武神也被迫玩命了，他别无选择。

　　他实在是个天才，前臂移动的距离实在是比手短太多了，在箭尖离胸口只有一尺的地步，前臂从下而上的轻轻靠住了空中的箭身前半截，滚圆的前臂如同一个斜坡，弩箭刷地一下从这斜坡上改变了方向，由平射改变了成斜向上劲飞。

　　“啪！”武神发髻宛如一只鞭炮那样炸开了，斜飞的一支强劲的弩箭射穿了头顶的英雄冠，但仍不停留，瞬乎间消失在夜雨里，只剩下武神面前飞舞而下的断发。

　　结果最有威胁的两组箭，一组改变了方向飞上了天，另外一组这三条弩箭箭身斜着撞在了章高蝉的腰间才被弹了出去，并没有破肉见血！ 

　　上面要是慢一毫厘，那就是三箭穿胸， 

　　上面要是快一毫厘，那就是三箭穿臂， 

　　下面要是慢一毫厘，那就是三箭洞腹， 

　　下面要是快一毫厘，那就是三箭洞腰， 

　　但武神既没有穿胸也没有穿臂，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一连串石光电火的应变后，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绝非雀跃而是战栗，“哈”，章高蝉吐出一口浊气，背后的骏马被箭射成了筛子，轰然倒地中，章高蝉抬起头，面前是几条飞冲上来的人影，手里剑光凛冽。

　　五个杀手，搂下弩箭扳机后绝无半分停滞，五个人同时甩掉手里的弩机，弯腰从木车中抽出五把剑，直朝武神冲来。

　　这一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快到离五个杀手只有几步远的六个锦袍队成员口还没合上的时候，杀手击发一波弩箭后又冲上去了，根本没管背后的锦袍队。 

　　“有敌人！”秦盾这时才大吼起来，一个人立刻抽刀转身面对黑黝黝的街口警戒背后，而秦盾领着其它四人抽出兵器，排刀直冲杀手。 

　　武神手臂还未来得及离开口鼻间，已经看清楚了敌人。

　　被狙击暗袭的仇恨瞬间充满全身，这是本能。看着冲过来的离他只有几步的敌人，他想冷笑。 

　　但他没笑出来，而是浑身一抖，身体直朝院门口还没反应过来的翠袖一众人扑去。

　　一支巨大的箭借着风雨夜色的掩护，静悄悄的飞来，目标直指翠袖软轿。

　　几乎是杀手搂动神机弩的同时，离软轿二十丈的一座邻街小楼的二楼上，虚掩窗户后的阴影里，猛然回响起强弓发射后的低沉的轰鸣，但马上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震颤的弓弦，轰鸣嘎然而止。“中！”有人轻轻道，声音和这夜雨一般平静到冷酷。



第二十九节 暗夜雨冷（中）


  通体漆成黑色的巨箭无声无息的穿开雨帘，冷冷的在夜雨上空中滑出一个索命的黑色请帖。

  但这无常请的不是章高蝉，却是软轿中的翠袖。 

  “箭！”章高蝉大叫一声，奋力朝院门正中的软轿扑去，时光在这一刻彷佛凝滞，一切都如入水后慢了下来。 

  他看到正从大院里面走来的齐元豪，脸上变了颜色，身为经验丰富的江湖中人，虽然看不到那支箭，但他立刻嗅到院门前围绕章高蝉四面乱飞的黑色死气，慕容秋水的重要人物翠袖无疑也被卷了进去，脸上笑容瞬间僵硬的齐元豪，几乎是不用跑的，而是朝软轿扑过来的。 

  被突然的乱箭飞射武神惊呆的管家，还在那里擎着灯笼发呆，脚下却如石头般凝固在了门坎前，抬轿的轿夫更不用提了，前面两个嘴才刚刚张开，后面两个低头更是什么也不知道，就等着主人发令行轿。

  急扑而来的齐元豪第一个动作不是大叫危险，那样毫无用处，他却对着离他最近的轿夫发动了行动。

  他一脚踹在那最后轿夫的屁股上，在这武林高手的奋力一击下，这个轿夫连个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像断线纸鸢一样飞了出去，脸擦着包裹翠袖软轿的柔软绸缎，又一头撞上了前面同排轿夫，去势仍然毫无停留，两个轿夫一起滚飞了出去。

  软轿一下失去依靠，向右边猛然倾倒而来。

  齐元豪要的就是这个，身体已经扑到了软轿的旁边，但仍然因为巨大的扑速而在继续向前滑行。他一边靠着软轿猛压，让软轿倒得更快，同时又起一脚，这次却是踹管家屁股。

  发呆的管家马上就像屁股喷出了火，变成了一个巨大肥硕的二踢脚，双脚离地朝上斜飞而去。

  斜飞而出的管家好像一面巨大的人肉盾牌，挡住了大部分软轿，但他也正好挡住急跃而来的章高蝉前面。

  齐元豪连踹三人飞出大门，意图倒轿加人盾，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可以说快到不能再快了。

  但人再快也快不过飞箭，更何况是刻意用强弓发出的劲箭。

  天下最强武功的武神眼睁睁看着肥硕的管家朝自己迎面飞来，那双震惊到要爆出来的小眼珠惊恐的看着自己，极速接近，空中如何借力闪躲？武神只能用手拨开他。 

  他的身体刚拨开一点，眼前立刻出现在轿帘波浪翻滚中露出的那张正在张开要惊叫的樱桃小口。

  轿子失去一边的两个支撑，还被一个武林高手死命的下压，它必然在倒，倒很快，但比快箭来说太慢了！ 

  翠袖还没惊叫出来，身体依然差不多还在原来位置，武神只觉耳边背后一团的黑暗杀气“咻”的就要超过自己，飙入软轿中！ 

  激战中哪有时间给你思考，看的就是你要干什么指挥下的本能了。

  武神要救翠袖。 

  救翠袖很简单，阻止这支箭。

  但箭已经射到，距离太近了，还有闲暇去转头观察去定位吗？

  武神奋力朝那方向挥去手臂，这只手臂划着圆，成了第二道肉盾牌。

  能挥到这支快箭。章高蝉心中在祈祷。 

  “啊！”美女尖利惊叫声中，软轿侧翻倒地；武神和管家空中撞在一起，齐齐落地；锦袍队在队尾负责警戒背后的轻功好手叶小飘的声音高亮的回荡在夜雨中：“东临街二楼！二十丈！暗箭！” 

  那支箭却不见了。 

  武神一个临地的鹞子翻身，身体已经从后背倒地，变成了面朝地面，他甚至能感到雨滴砸在地上溅到他脸上的冷意，脚尖一点地，武神已经冲到软轿前，在翠袖身体砸到地面上之前，身手入轿帘，稳稳地接住了她脆弱轻盈的腰。 

  然后武神才回了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突然嘎然而止列排站立的杀手，每个杀手背后站着一个锦袍队成员，恰恰站在这样杀手的右手后的死角内，十个人每人都高高扬着兵刃，但在这瞬间，每人，所有人都像痴情少女看见朝思暮想的情郎一样呆呆的盯着武神。

  连齐元豪和他身后几十个慕容世家的高手也一起呆了，没人急于操着刀冲出来或者其它，所有人都看着武神，这一刻全都痴了。 

  只有锦袍队最后负责警戒的叶小飘，踩着小碎步不停的朝这边急速退来，弓着腰的戒备姿势让他好像一条在黑色街道上跳跃的猫，只是手里的轻刀高高的指定了二楼的一个窗口，嘴里不停大叫：“红顶小楼！东临街！二楼！”路口里本来冲来一边扔雨伞一边抽家伙的七八个人，听了这叫喊，马上又转头冲了回去，那肯定是霍无痕的保镖护卫队到了。

  叶小飘高昂而激动的声音回荡在夜空哩，他说的那个红顶小楼二楼的箭手肯定也听见了，回报这报警的只是黑暗中“哆”的一声轻响，那是齐胸高的强弓一头顿在地板上的声音。

  接着是轻轻的咧嘴一笑。

  轻松惬意的一笑。

  “朋友，你箭术不差嘛！”射出那一巨箭的箭手一手握着还在微微震颤的弓身，却笑着向对面靠窗立着的人发出这满是调侃意味的问话，对面的人用凸出眼眶的白色眼珠瞪着他，但没有回话，因为他喉咙上开了一个大洞，因为是一直站着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几乎灌透了胸前的几重衣服。他早就死了，死人可以被调侃，但却是不会回话的。

  然后箭手一手绕着弓身搭过来，用右手搭上了另一手的脉搏，抱着长弓，嘴里轻轻数着：“一、二、三、四、……八、九、十。” 

  数到十后，并没有继续，因为在他念十的时候，房门被狂暴地踢开，七八个浑身湿漉漉的锦袍武士挺着兵刃冲了进来。

  箭手绝不惊慌，相反却微笑的看着他们，还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几个武士突入房间后，却没人向房间里唯一的活人发难，而是大吼着，挥舞着兵刃，在墙上和柱子上留下一道道疤痕。做完这一切，他们才好像突然发现了窗台的死人一样，几个人朝它猛冲过来，当头两个人同时凌空飞起一起朝它狠狠踢去。

  箭手微笑着一松手，怀里长弓立刻朝对面直立尸体倒了过去，在弓身靠到它身边的同时，背后的两只破碑裂石的重脚也同时踢到了它背上。 

  “喀喇！”一声惊天大响。撞烂了窗台，砖石窗棂飞溅中，那喉咙开洞的尸体和那支强弓一起摔落进外边的冰冷夜雨里。

  还不等飞踢尸体的两人靴子落地，箭手迎着从缺口扑进来的腥风冷雨，在阴影里双臂一划，手里就多了两把雪亮的轻剑，脚步一凝，跟着尸体从缺口里扑了出去。

  尸体已经是布袋般的死物，从二楼摔落到泥浆覆盖下的青砖上只发出一声闷响。闷响过后随后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响，那是武林高手鱼贯落到地面靴子的轻响。 

  领头的正是“箭手”，他仰起脸看向章高蝉这边，脸上的刀疤在夜雨里闪闪发亮，“给我杀！”大吼声彷佛震得周边雨水四散飞溅，随着这声吼，围绕在尸体周围如狼似虎的锦袍队勾手如群狼般朝院门飞突而来！

  “什么？怎么回事？翠袖小姐安否？”霍无痕从静静停在街道的马车中探出头来，看着自己的一群手下先突进马车边小楼，然后又魔术般从另一个方向如虎狼一般挺着寒光闪闪的兵刃转瞬间冲过十字路口，瞬乎不见，他急急的问道。

  旁边骑在马上护卫的燕小乙浑身已经被小雨打透，他也和少帮主一直在注视着那群锦袍队，直到人已不见，但听到讯问扭过头来，却是满脸微笑：“您不必惊慌。有雨，您请坐回去。”

  接着一把抽出短刀，扭头大声命令贴身护卫队：“情况有变，马上掉头回府！兵刃出鞘，保证公子绝对安全！”

  软轿倾斜过来，轿帘也自然倾侧过来。章高蝉看着自己一只手撑住的娇弱无力的美人，自己却先痴了。

  人往往不是因为被爱而感动，而是因为自己的付出而自己感动自己。

  不过翠袖并不知道在石光电火间外边发生的一切，打量了一眼章高蝉的她，突然面孔扭曲的又发出一声尖叫，好像看见了鬼魅一样，她奋力挣扎，甚至还用绣鞋踹在章高蝉扶着她的胳膊上。

  踢了他胳膊一下，这只是女子惊慌时候的挣扎，弱得就像蚂蚁撼树一般，但此刻的武神马上皱起了眉头，彷佛打再自己胳膊上的不是一只绣鞋而是那柄一举击碎秦始皇座驾的博浪椎，所以他不仅呻吟一声，而且连那只扶着翠袖的手臂都放脱了开来，被翠袖踢开了！

  翠袖挣开了章高蝉的扶持，一下摔到了地上，而浑身颤抖的她如同躲避鬼魅一样，毫不在意这千金之躯的摔痛，毫不停留的手足并用的从软轿后面爬了出狱！

  章高蝉收回了手臂，站直了身体，看了看翠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满脸的惊诧。

  接着他收了惊诧，扭回头，眼前满是寒光闪闪兵刃衬照下的痴痴眼神。

  他们这样看着武神，彷佛是臣子们在台下满心期望新皇帝登基加冕的开始。

  “畜生！”武神低沉的骂出这句话，他知道他们等待的是什么。

  他伸手朝后，一把握住那支软软的悬在身后的巨箭。 

  这支箭已经失去刚才飞射而来时候的冷酷与杀气，此刻就如同蚂蝗一样软软挂在了武神刚硬的肩胛上，箭头毫不吝惜的钉进了皮肉，在饱饱的吸吮着武神的鲜血和生命。

  拔箭。

  武神闷哼声中，血飞散在夜雨中，如同带着一条乌黑鲜红的飘带。那支乌黑的箭头握在了武神的手中，上面沾染的红色和黑色交织的血迹彷佛是毒蛇饱食之后的眼睛，一副吃饱了血肉生命的得意畅快后的懒洋洋的模样，好像无所谓又好像在嘲弄似地看着武神。

  “啪！”沾满自己血肉的毒箭被扔在院门前的台阶上。 

  “嘶！”九明神功的威力下，武神身上的长衫如同纸一般被他撕得粉碎，露出一身如虬龙缠绕般的肌肉。 

  有些嘲弄般冷笑着，武神轻轻转过身去，把赤裸的背部对着台阶下那群红着眼睛的刺客，毫不在意。

  人人都忘了动作，连齐元豪都没想到站起来，他爬了两步，手撑在高高门坎上，头伸在门外，目不转睛的盯着武神宽阔的背部，虔诚得就像小时候在看得意洋洋的私塾先生给他们看的书法范文。 

  每个人都看到那宽阔健硕的背部肩上有一个鲜红的小口，好像情人的樱桃小口亲在那里，在翻开的红唇里面，里面正汨汨的流出一股黑色的血液，如同一条小小黑龙从那里顺着坚硬的肌肉游到腰间，被冷雨砸在龙上面，见到周围肌肤上，就像开了一朵朵的墨梅。

  好厉害的毒！所以人人都在期待那一刻到来。 

  但等到的却是另外一刻。

  “九明神功！”武神轻轻的说道，脸马上痛苦的抽搐起来，接着每个人都看到难以置信的情景，在那条用黑色鲜血画出的墨龙周围的肌肉如同沸水一样涌动起来，墨龙跟着痛苦的扭曲起来，“扑！”武神肩头那只小嘴看不见的主人好像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击重拳，猛地吐出一口血，黑血！ 

  一直溅到离他最近的卖鹅老头的脸上。

  接着“她”吐出的不在是黑色冰凉的毒血，而是鲜红的热血。一条生机勃勃的红龙势不可挡的从那里冲了出来，辗压过垂死挣扎的墨色毒龙躯体。

  “哼！”武神一声低吼，肩上的伤口立刻合拢，那“樱桃小口”闭上了嘴，“红龙”立刻变小变细了，直到最后变成了一滴血滴塞在了“樱桃小嘴”上，就像龙口的红珠。

  武神冷冷的转过身来，正面着那些可耻卑鄙的杀手，他的脸满是充满不屑和仇恨的冷酷嘲弄。 

  就在这时，那边直贯街道上一声大吼让所有锦袍队队员都打了个寒颤，那是他们敬畏的司礼的罕见的怒吼：“给我杀！” 

  这声怒吼几乎震醒了所有人，杀手、杀杀手的还有其它。 

  被踢出大门，一直看着武神震撼得不能动的翠袖管家和轿夫，猛然低头，开始继续朝安全的墙边爬，而杀手们几乎是同时朝武神迈步举剑要冲来，眼里的杀气已经被震撼摧灭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悲壮。 

  而锦袍队秦盾他们一人盯一个杀手，早都站在了对手右后两步的距离，这是最好的死角，此刻对手一动，他们马上毫不迟疑的突刺对手右腰要害，眼里混杂着新手的狂热、恐惧，还有一点点迷惘。 

  而齐元豪猛地把刀朝离他最近的一人扔去，大喊：“给我上！”接着豹子一样空手窜了出来！

  “扑！”“扑！”“扑！”“扑！”四声轻响中，四个杀手的身体几乎同时平着飞了起来，在急冲的发力中受到背后的致命一击，人在空中就已经断气，脚步都失去了任何力，但身体还在记忆着生前的悲壮无前的斗志，仍然朝仇敌猛冲，所以他们飞了起来，紧握着兵刃在咬牙切齿的飞扬中死去，如同飞蛾扑入火中后化作的那飞扬不息的灰烬。

  但“卖鹅老汉”没有飞起来，他仍然挺剑直冲武神，他没有管同僚有没有跟上来，没有想到面前愤怒到极点的武神会不会把他的脑袋打烂，他什么都没有想，此刻天地虽大，但他眼里只有面前这个赤裸上身的年轻人，还有手里那柄不停握紧再握紧的利剑沉甸甸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等到扑进火里获得飞扬那一绚烂的时刻，一个人斜地里猛扑过来，猛虎一般一把搂住了他的腰，两人一起滚下了台阶。 

  抱住杀手的却是齐元豪。

  杀手中“卖鹅老汉”离他最近，但他那一把刀掷的不是杀手，而是站在杀手背后的秦盾，面对这高手飞掷过来重刀，秦盾没奈何放弃了卖鹅老汉，变刺为挡，格飞了这慕容世家莫名奇妙而来的攻击。 

  但他更没机会补上这一击。 

  卖鹅老汉被齐元豪一记飞扑，两人一直掼到台阶下一丈远的地方才着地，接着两人同时跃了起来，齐元豪已经抓住了杀手的右腕，这时候慕容世家的高手已经跟着他冲了出来，第一个冲出来的人挡开了揉身而上的秦盾。

  看着对手那明晃晃的白色慕容世家长袍和绝没可能让开的可能，秦盾手里的刀和他的焦灼一样晃个不停。

  就在这时，秦盾只觉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他一惊，赶紧闪身。

  对方的阻挡他的慕容高手脸现惊容，也和秦盾一样往旁边一躲。

  当然两人都是虚惊，那东西并不是朝他们招呼的，秦盾清楚的看到，一把轻剑带着一道白光从原来刚才两人站着的旁边射了过去。 

  呼啸的剑尖直指却是几步远的“卖鹅老汉”！

  “当！”第二个冲得最前的慕容高手一剑砍落了这飞剑！

  那飞剑被砸到地面上还没弹起来，就在这高手还保持低身斩飞剑的姿势的时候，一个人影刷地从挡秦盾和砸剑的两个慕容高手中间冲了过去，直扑后面纠缠在一起的齐元豪两人。

  齐元豪也看到了这个人，眉头一皱，马上用了重擒拿招式，卖鹅老汉的功夫却也一般，被这慕容年轻指挥官一拧之下，长剑脱手，身体凭空打了个跟头，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齐元豪一手拧着那右手，一脚踩住那人胸膛，却反身对着急冲进来的那人瞋目大吼道：“这是活口！王天逸！” 

  那人冲势急停，左手里的轻剑不情愿的摆在了身后，静了片刻，对齐元豪一个点头一个微笑，马上脸上又变了狠戾颜色，冷笑道：“我看看这是谁！”

  慕容高手已经组成了一个人墙，把活口和齐元豪王添一两人留在了里面，格住了蜂涌来至的锦袍队高手。 

  高手们在看里面两着长官的行动，震惊而恐惧的偷看着台阶上高高站立的武神，窃窃私语的议论，谁也没注意到锦袍队新丁的队长秦盾，拖着刀艰难的走到墙边，腿一软坐到了墙根的泥水里，他看了一眼圈子里指指点点的王天逸，眼前彷佛又出现刚才司礼冲过慕容世家阻碍时候对自己斜瞥投来的冷酷目光，他低下头喃喃道：“我完了……我完了……”

  王天逸一蹲身撕去了被踩在地上那杀手的胡子，定睛一看，突然跳了起来。 

  “赵乾捷？！”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二十九节  暗夜雨冷（三）

　　成雨夜所特有的躁动的寂静。

　　但这黑与雨组成的寂静，一辆狂奔的马车猛然把它们撕成碎片，沿着泥痕和溅水的直线，沿着车夫焦灼的喝骂和嘹亮到刺人的马鞭声拉成的直线，在建康城的小巷大道中狂躁的横行而来。

　　随着这狂躁的声音传来，街道口靠墙的黑暗中猛然竖起一排人影，领头的人戴上了蓑笠，走出遮蔽风雨的屋檐之后，他挺了挺后背仿佛把湿气和烦躁都抖落在了身后的雨里，然后他抽出了发亮的刀刃，远方的黑暗彷佛如一头巨兽的血盆大口，这辆狂躁的马车就如同从这怪兽口中一跃而出的小船，而他和他的手下就像大海中的一道锁链，长刀横出，马车不情愿的停在了他们面前。

　　“来者通名。”戴蓑笠者看了一眼拉车四匹健马口鼻间的白气，抬头问道。

　　“我。”

　　没有通报所谓高姓大名，马车车窗中伸出一个人头来，他看着蓑笠客毫无表情的说道。

　　江湖很大，没人认识所有人；江湖很小，几乎所有有名的人别人也许都知道，因此很多人需要通报姓名。

　　但这个人没有通报，只说了一个“我”。彷佛他知道他的脸和一张包金的名剌有同样的效果。

　　这是一种自信。

　　而且不是自以为是的自信，拦在路口的一排守卫看见他的脸，都是一愣，然后同时收起了兵刃。领头的还上来问候，已经是一脸地谄笑：“不知道是唐博唐公子大驾光临，小人是慕容……”

　　坐在车里的唐博一挥手，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我要过去。”

　　“您是要看望章掌门吧？可是他还没回来，我们兄弟受命守卫昆仑住所已经两个时辰了，我没看见他们人回来……”领头的还在解释。摆明了一番好心，免得贵客扑空。

　　主人不在家，但唐博不在乎，他很不耐烦缩回车里，大叫一声：“起车。”

　　马车车夫立刻亢奋的抽动马鞭，马车丝毫不顾前方的人墙，直冲而前，看那架势。别说只是几个武林中人，就算前面是个悬崖火海，这辆马车也会毫不迟疑地轧过去。

　　几个守卫的人仓皇而惊骇的两边跳开，闪出一条路来，然后是继续仓皇恼火而无奈的躲避着车轮碾起四散飞溅的肮脏泥水。

　　“不好意思，我家掌门出去了，您请回吧。”昆仑院子的守卫不同往日。人人握着刀，眼睛朝外，一脸的如临大敌，连屋顶上都走着巡视的高手，远看去彷佛这个院子活了过来。在不安地蠕动着。

　　唐博脸上的笑容彷佛僵硬了，他捧着手上的锦盒，用他生平绝无仅有的低声下气的口吻说道：“小兄弟，我知道你家掌门不在家，但我有急事要见他，可否让我等他回来？”

　　“随便你。”回答是冷冰冰的。

　　“难道不让我家少爷进去等吗？”替唐博打伞的车夫怒不可遏地叫了起来，早知道这昆仑的人不过是一群进了中原的马匪，连请自己尊贵的少爷进去等的礼节都不懂。

　　“抱歉。”守卫地脸还是那么苍白。那是一种震惊恐惧加上战斗前兴奋的焦灼：“林羽先生走前吩咐，在他们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入我们的宅子。”

　　“混账你妈的！你知道唐门的地位吗？！”唐博还没说话，他的车夫已经把嘴伸过了少爷耳边，咆哮起来。

　　“闭嘴！”唐博回头怒道，背后那愤怒的猛虎立刻变成了受惊吓的小绵羊，再无声音。

　　“我在车里等。”唐博转头朝那昆仑弟子强笑了一下。

　　“请您把车移开这个街道。”守卫说道。

　　“什么？！”唐博地眼皮立刻吊了起来。

　　那年轻的弟子第一次遇到唐博这种眼神，也吓了一跳，他退后一步身不由己的解释道：“有刺客行刺我家掌门，这条街道只有我们昆仑一家院门。街道上如果有车辆，会影响我们的视线和听力，您明白？请去后街吧，或者去那边街口，反正院门前有长明灯，掌门回来你会看见的。”

　　“你妈的有种别让我遇见你这小狗娘养的遇见了我不废了你我不是唐门的人！”车夫瞪起眼睛用极快而且囫囵的凶狠口语指着那弟子鼻子骂了一遍，然后扭头眯着眼睛用缓慢清晰关切到温柔地语气对唐博说道：“少爷，外边雨大风湿，你就移步到车中，我们到那边路口等，我眼睛极好的，我守着他您放心，他回来我肯定不会错过。现在天晚了，您正好睡一觉补补精神，您一向睡的很早的。”

　　“老李，你把车移过去。”唐博指着路口对车夫说道，接着自己转身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台阶上，抱着锦盒说道：“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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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人吗？！”此刻建康的夜中，无数在武林中位高权重的人在床上被手下唤起，在听完汇报后，第一句话异口同声的就是这个。

　　霍长风没有睡，他穿着整齐，坐在建康飞鹰堂最高的虎皮椅子上，下面按次序坐着黄山石、林谦、刘远思，苏晓只有站着的份，这些清醒之极的长乐帮豪雄在听到刺杀现场传回的第一手情报，得知那个人不仅躲开无架神机弩加特制毒箭的梅花锁射，而且在中了一支淬毒的强弓大箭后，可以凭借内力催毒出体而毫发无伤后，一片大眼瞪小眼后好久，所有人终于推回耷拉到膝盖的下巴后，第一句话就是：“他是人吗？！“

　　包括霍长风。

　　慕容秋水也没有睡，他在得知章高蝉遇刺后，马上前往翠袖府邸看望武神的半路上遇到齐元豪，他通报了同样第一手的情报。

　　一贯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变的慕容秋水。这次他以罕见地感情用事的语气吐出这句话，而且是在愣了许久之后。

　　“他是人吗？！”

　　只有一个大人物没有发出这惊叹，一开始没有发出。

　　他就是武当千里鸿，他和唐博一样有同样的习惯，睡的很早，他不会用那些他看不起的方式娱乐自己。手下把他从被窝里叫醒，在他听到大体事件描述后，愣了良久后，他突然赤身裸体的从床上跳到了地上，满脸是亢奋下时隐时现地无声狂笑，一拳打开木窗，让风雨浇灌到他高高挺起的胸膛上，他对着那阴沉沉的夜雨大吼起来：“想搞我千里鸿？搞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理手下惊喜交加的汇报。他转回身，在地毯上小跳着挥舞着拳头，又彷佛刺出一次又一次隐形的剑，打倒身边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他嘴里嘿嘿笑着：“慕容老二你脱不了干系！

　　的？切！你搞啊！哈哈！你们这帮小丑！”

　　跳了良久，他才舒服的喘着气，让婢女进来服侍他穿上豪华地衣服。这个时刻他才好像从狂热的兴奋中摆脱出来，一脸想起什么事情的模样扭头问道：“你刚才说章高蝉什么？五架神机弩？改造过的毒箭？唐门最厉害的那种毒？”

　　得到手下的应答后，千里鸿脸上的兴奋突然象被人抽了一鞭子般，愣了片刻后，那里变成了恐惧和震惊交织地空洞苍白。他喃喃道：“他是人吗？他是人吗？”

　　黑夜中本已沉睡的昆玉楼此刻又醒来了，而且像沸水一般沸腾开了，***通明映照下，夜空洒下的一片片白色雨帘，无数人头在这些雨帘中钻进钻出，人人脸上没有疲倦，有的只是兴奋震惊刺激下的渴望。

　　虽然行刺武神发生在慕容地盘，但长乐帮锦袍队“因缘际会”下适逢其会。六个杀手他们杀了五个，可以说是这次事件中地大功臣，因此也就有了和慕容谈判的本钱，在长乐帮战场指挥官王天逸的强烈要求下，事后赶到的慕容秋水同意把解决这次事件的地点定在两家地盘的交会处，宋家的昆玉楼。

　　虽然发生在雨夜中，但武神被刺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建康的武林，各路豪杰纷纷从被窝里爬出来、从赌桌前站起来、在青楼姑娘地环抱里冲出来，在深夜里冒雨朝昆玉楼蜂拥而来。

　　只为看这千载难逢的热闹。

　　昆玉楼大厅的闲人越来越多，但始终离大厅高台有三丈距离。彷佛哪里有个太阳，人人都想看见他的光辉，但又不敢离得太近怕被烧焦，章高蝉就是这个太阳。

　　他穿着绣着慕容世家标志的一件雪白丝袍，低着头，神经质的背着手不停的在上面走来走去，彷佛一头关在笼子里被激怒的豹子。

　　“王天逸，人太多了！”慕容世家的建康代理总管齐元豪对旁边长乐帮的锦袍队司礼王天逸扭头说道。

　　他们俩好像都看对方是身上满是刺地刺猬，不约而同的拉开一丈远的距离，一左一右抱臂站在台下，踩定了自己地盘的方向，傲然看着那些其他门派中人的神态，彷佛是两个门神。

　　“那么只允许进掌门和门派代表？”王天逸回应道，两人打量了对方一眼，同时点头。

　　齐元豪大声喝令手下把地位低的人赶出大厅，并下达了封锁建康一侧通道的命令。

　　王天逸冷笑一声，对着自己的手下打起了一连串手势：往长乐帮方向一推手，….，然后竖起了拇指，往回一拉，点了点头。

　　命令不是用口传达的，但意思很清楚：封锁附近交通，只许领头人物通入！看见这手势，十几个锦袍队成员立刻躬身致意，然后转身风一样冲进夜雨里。

　　看对方炫耀自己手语下令的快捷隐蔽，齐元豪不屑的哼了一声，心想这家伙今天很嚣张啊，真***是小人得志。

　　王天逸今天确实是罕见的得意：这次行动是他一手抓起来的！从在慕容世家建立据点“鸽巢”，送进去刺客，到研究行刺方案、训练杀手行动，一直到今天让武神见血。就整个行动而言，确实是一曲刺杀的经典杰作。

　　而这杰作对他这个操作实行者来看，更是汗水浇灌后开出的娇艳花朵。

　　每一步都殚精竭虑，力求完美到无懈可击。

　　就拿五架神机弩的梅花锁杀，就是他和暗组老鸟冥思苦想出来地结晶，这一招在武林中从没出现过。简直可以说就是为了武神量身定做的。

　　五架神机弩加上那些改制弓箭和唐门最好毒药的价格是多少，这是何等奢华的刺杀装备？这么多银子请一队顶尖杀手都够了！武林中身价能值得起这次奢华刺杀的能有几人？

　　但如果你能值得起，那么五架神机弩反而无用！这样的大人物在大街上行进，到哪里不是保镖成群，不要说五架神机弩，就是十架神机弩齐射，一队保镖人墙就让你徒呼奈何，再强地弩箭也射不透人体。

　　因此最好的战法反而是一架神机弩突袭。其他银子用来配置轻重兵刃高手进行袭杀。

　　但江湖上偏偏有这么一个大人物，他身价值得起这个价钱，却没有保镖护卫蜂拥的习惯，只有像小瘪三一样独来独往的单薄。

　　这样一个人就是武神章高蝉。

　　但对于他，使用快箭突袭后然后几个高手上前袭杀却是自杀式的愚蠢，因为手里可打的牌只有华山派一群巷战技术二流的笨蛋。

　　那么只有用装备换武功了，单薄孤零零的行踪适合地正是神机弩群奢华的齐射。五点锁定后，不能腾挪躲闪，再好的武艺也快不过梅花般的齐射而来的毒箭箭群。

　　但武神就是武神，他没能闪过所有弩箭，但挡开了两组。毫发无伤！

　　华山派的家伙还算听话，发射时候，通过号令同时发射他们做到了，必须保证到达武神面前的箭群好像一块死亡屏风般同时封住目标，这样才不会有任何时间与空间地破绽让武神逃脱箭群。

　　发射后，不管效果立刻冲击，华山派也做到了，这是保险。任何刺杀都要在对方要害补刀确保万无一失，不管对方是受伤的活人还是冰冷的死尸。

　　但武神中箭后，所有人在那瞬间都停了攻击！“这群笨蛋毕竟不是行家啊！”王天逸咬牙切齿的想，但他马上又摇头叹息：“我自己都停了片刻，谁不想看他中毒倒下，谁能知道唐门的最好毒药都对他无效？”

　　如果章高蝉在那一箭下倒下，那么锦袍队地刀将不会砍向华山刺客，而是把自己的仇敌剁成肉酱，接着就是兵发寿州，屠灭一切敢和长乐帮为敌的“匪类”！

　　什么江湖规矩？什么有朋来不亦乐乎？什么脸面？刀硬的才有理！长乐帮主持的就是正义！

　　没了武神。小小的昆仑就算单兵再强，在长乐帮眼里也不过就是一陀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武神没有死，王天逸闭目叹息。

　　那个强弓位本来是为了提供暗杀支援的，为了这个位置，还特地把个赵乾捷招揽地死士提到那里杀了，他虽然没能把他的热血和仇恨洒在武神身上，但他死的有价值，他的血和恨一样化成了一支利箭，伤了章高蝉。

　　“真有志士英灵这回事？”王天逸想到自己发的那立了大功的强箭，不仅摇头叹息天地玄妙。

　　王天逸亲自操弓发射暗箭，不是因为他计划亲自动手，也不是因为他预见到武神会挡箭，而是因为在刺杀前他接收到霍长风签发的绝密命令，打开看后，王天逸当着送信的苏晓的面，把密命塞进嘴里吃掉了，和满肚子的疑惑搅在了一起。

　　因为霍长风命令他在行动

　　相机杀掉翠袖！

　　翠袖？

　　一个倾国倾城地美女而已。

　　就算她的才能在于能让所有男人神魂颠倒，那也不是强弓大箭般的显力量，最多就相当于帮派里一个善于经营敛财的账房，只是帮派力量发展的一块土壤而已，值得在这么重大的刺杀中去浪费人力精力刺她吗？

　　王天逸当时什么也没说，头脑里丝毫没有迷惘，身为帮派干将的他习惯的是执行命令，而不是思考命令的前因后果，此刻尘埃落定，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起了这奇怪的顶级密令：“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大的理由。只是因为章高蝉疏远了翠袖，霍无痕近来天天去找翠袖，迷恋的要死。这让他地老爹怒不可遏吧？”

　　因为被人喜欢，就被暗杀？王天逸微微叹口气：谁叫对方有这个力量呢。

　　江湖很大，也许你到老只走过江湖中很小的地方；但江湖也很小，混久了，如果你有一点地位，那么几乎所有知名的江湖人物你都能有点直接间接的交往。翠袖对王天逸也是这样，他认识她的时候，她不过是装成小姐的一个美女，她还帮他补过衣服，不算深交当然更无仇恨，但那一刻，身为高手地他要对这样一个女子射出绝对致命的毒箭。

　　在摸到弓弦的刹那，他不仅清楚的想起了认识她的时候。也奇怪想起了曾经箭术第一的古日扬大哥，他倒在自己匕首下那一瞬间的震惊表情，还有古大哥孤儿寡母披麻戴孝在他灵前眼泪哭干的场景，这些画面石光电火地闪过他的心海，弓弦微微悸动一下，但瞬间力量加了上来，所有的杂念也跟着消逝无踪。剩下的只有平静到冷酷的黑色战斗本能，如同黑色的大海，不起任何波澜，让长乐帮的这个杀手散发出同样黑色冷酷地杀气，这支强弓稳稳的被拉开。然后瞄准，发射，黑色的箭头呼啸着冲了出去。

　　没有犹豫，也没有迷惘，对一把好刀而言是不会有波澜的，屋子里只剩下一条箭羽留下的散发着黑色死气地尾迹。

　　回想到这一刻，王天逸心里突然有了一丝落寞的空虚，如同那发射后的弓弦一松。他回头朝台上那个怒不可遏年轻人看去，他此刻就像一条绷紧的弓弦充满了愤怒的力量：“居然还能给翠袖挡箭？你在江湖随心所欲，有什么可怒的。”王天逸摇了摇头，转了身回来。

　　此刻台上怒不可遏转来转去的章高蝉，不知道江湖里有多少人今夜异常失望，他们希望他马上死掉，但这其中不包括王天逸。

　　王天逸在这个地位上，章高蝉并没有侵犯其利益，他不满章高蝉的只是章高蝉肆无忌惮地耍了丁三。

　　没有自身利益冲突，就没有正常人会为了这样的情况去绞尽脑汁的搞掉耍朋友的人。大家不过是痛恨鄙视加点诅咒而已。

　　武神死了是很多人的希望，但他没死就是没死，像王天逸这种江湖老手已经被江湖中冷雨淋透了冻实了：向最好处期望，在最坏处准备，然后承担行动结束后的所有后果。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王天逸就是如此，就算武神在刺杀中突然化身为一个金身罗汉，那对他现在也只是在心里添了一条问题：如何在江湖对付罗汉而已，更何况他刚进行完一场针对鄙视对象的“公事”，心态也舒服了不少。

　　对于他而言，在身负命令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干将，是一条咬住猎物不松口地良犬；但命令中止或者完成后，他和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他不嗜杀不喝血不吃人肉，更不会动不动的大砍大杀。

　　相反，他正沉浸在命令终结后的胜利快感之中：武神是没死，但他死没死现在和他没什么关系，有命令的时候他们还会交手，甚至必要一个人倒下；但现在武神带来的只有功勋和赏金，亲手一箭成功击伤武神，在章高蝉这种非人的武功面前是多么大的功劳。虽然那一箭是无心插柳之作，不过是帮主自己的无心插柳，一会报告一写，死命恭维一下帮主，他自己得意外加给刚成立的锦袍队讨了一个多大的彩头啊，何等的吉利！

　　想到这里，王天逸都有点脚发软了。

　　就在这时，会场内一阵骚动，原来前面来了霍长风和空性，侧面齐元豪押上来了遍体鳞伤的刺客赵乾捷，王天逸脸一阴，这次唯一的不足之处是没在刺杀当场杀掉最后一个活口赵乾捷，不过他已经把这个漏洞弥补到极致：在最后关头，他不顾一切的突破慕容家突然出现的阻碍，装模作样的认出了领头的刺客赵乾捷，他们在青城就有仇，很多人可以作证，有了这一层，王天逸就不怕赵乾捷万一毁约说出真相了，如果说也就是赵乾捷的污攀乱咬打击报复了。

　　齐元豪一众人把背缚双手的赵乾捷押到台阶前，在章高蝉面前，猛地一推，被打得满脸血污的赵乾捷啪地一声跪在了地上。肮脏血污的脸无力的贴在了地上昂贵整洁的地毯上。

　　看着昔日的同门、好友，王天逸别过脸去，不再去看，而台上的章高蝉唰地一下停住了脚步，扭头怒视着地上的这个杀手，那目光恨不得把赵乾捷身上剐出个洞来。

　　作为武林中武功的最强者。躲过五架神机弩的毒箭又用内力逼出了唐门极毒，他已经震撼了整个武林，但此刻章高蝉心中却远不是远方看客心中所想的那种得意那种一览众山小的傲慢快感，相反他满心的恐惧和羞愧。

　　这恐惧羞愧却是用暴怒的方式展现出来。

　　第一次，他走在街上，突然有这么多素不相识地人用最歹毒最无耻的法子要置他于死地，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仇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情？

　　他一直扪心自问自己虽然不能像丁三那样孤傲决绝的扶贫济弱，但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是个堂堂的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但这样地他为什么会有一群匪徒不顾性命不顾廉耻的要偷袭他，要害他性命，这情形彷佛一个小孩突然发现整天玩耍的草丛里原来满是流着毒涎的毒蛇，又彷佛街上一个素不相识的行人突然对着你拔刀冲过来，说清白地你是凶手要杀了你，这不是荒诞吗？就是这种恐惧这种震惊就是塞满章高蝉胸臆的唯一感觉。

　　除了这些外，章高蝉还有失望和孤独。

　　失望是因为翠袖。他喜欢她的容貌，喜欢她的温婉，喜欢她喜欢他的可人，但今夜他中箭后还奋不顾身的接住了她，为的只是不让她受一点惊吓。但当她看见他背上耷拉着剧毒大箭的时候，她却跑开了。

　　如同一个大侠仗义打跑了一群抢劫地匪徒，扭头一看连受害者都跑光了，这种失望是可想而知的。

　　失望之后

　　独，从被刺杀到现在，眼前到处都是人围着自己，他己都认识，每一个自己都以为是自己的崇敬者或者好朋友。但现在他们关切的目光后面藏着的全部都是震惊，彷佛在看着一头怪物。

　　难道没人关心自己胜过关心自己的武功吗？

　　难道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自己的感觉吗？

　　难道这些日子里认识的几百个江湖豪杰里没一个能真正安慰自己吗？

　　难道没有一个人可以不把自己当可怕的怪物武神，而是当作一个受惊的朋友来看吗？

　　没有一个。

　　“大家都关心武神，却没人关心我。”章高蝉在心中喃喃自语，一瞬间却几乎要落下泪来。

　　繁华地建康，鼎盛的武林大会，但章高蝉却像行走在荒漠中，只有他一个人，踩着的是孤独，远方仍然是孤独。无穷无尽的孤独。

　　这个时候，奄奄一息的赵乾捷竭力从地上跪着直起腰来，这一刻全场都静了下来。

　　赵乾捷慢慢的抬起满脸的血污，努力睁大高高肿起的眼皮，他看着台阶上方章高蝉，他一字一顿吼骂道：“瞎眼老天爷！我即便成鬼，也会去找你！”

　　台下静了片刻，轰的一声大响，看客们人人被这阶下囚的硬气激动的红光满面，有人大声叫好有人大声喝骂，只有章高蝉咬牙切齿的盯着对方那高高肿起眼皮下的眼珠，冷汗却出来了，无来由的恐惧和色厉内荏的愤怒，让他竟然不敢直视这死士的眼睛：他被刺杀了，在对方的气势面前反而像自己欠了对方的，他握紧了拳头，咬着牙别过脸去，再也不看赵乾捷。

　　齐元豪一声冷笑，别过头也不管跪在身边的赵乾捷。

　　王天逸则是嗤笑，他冷哼道：“英雄，省点力气。过一会你还要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呢。”

　　那边的慕容秋水正在侧壁灯下和霍长风空性答话，赵乾捷发狠的时候，三个风云人物都注目赵乾捷，等他说完，三人同时扭回头来，依然笑容满面的继续刚才的寒暄，彷佛刚才那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

　　“建康是不是鸿门宴？”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尖利的声音高亢的在门口响了起来，人群如潮水般退向两边，让出一条路来，千里鸿到了。

　　“千兄现在还开玩笑？”慕容秋水摇着头笑了一笑。迎上前去。

　　“千公子！”看到千里鸿来了，章高蝉彷佛是苦海中看到了一座灯塔，一个箭步跳下台阶，来到千里鸿身边。

　　千里鸿抬起头审视了一下这个眼睛里满是混乱的武神，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放心，我给你做主。”

　　这一句话，让章高蝉心里泛起一层层暖意。

　　霍长风也过来了，他摊着手，好像在千里鸿来了之后才看到章高蝉这个人，他声如洪钟般说：“章掌门您没事吧？幸好我们锦袍队在现场。没想到华山余孽这么猖狂…….”

　　说到这里，霍长风突然停住了话，好像说错了话一般对千里鸿一笑。接着压低了声音说道：“建康不是鸿门宴。千贤侄你肯定误会了。说到刺客，我们反而很难办，是华山的人组织地……….也就是你们的….嘿嘿。”

　　“华山的？”千里鸿一愣，他满肚子以为是慕容秋水召来的刺客，没想到却是华山的，现在他完全控制了岳中巅，华山已经是他们的附庸傀儡。要是出刺客，那就不仅是刺杀昆仑掌门那么简单，而是对武当赤裸裸地背叛行为。

　　千里鸿大步走到血污满脸的赵乾捷旁边，一把拉着对付的下巴，把他的脸高高的拉了起来。他凝视了此人片刻，却不说话，满眼的怀疑。

　　霍长风对王天逸一个眼神，王天逸一个作揖上前躬身说道：“千公子明鉴，此刺客名为赵乾捷，几年前曾和在下一起师从青城，后入华山岳中巅门下为贴身长随，这段时间。他勾结对昆仑不满的匪徒，趁着武林大会豪杰云集，我们无法仔细盘查的当口，潜入建康，图谋不轨。幸好武神神功盖世，让这群小丑只是跳梁而已。”

　　“岳中巅地长随？”千里鸿一愣：“我怎么没见过此人？”

　　但千里鸿随从里面有识得赵乾捷的人，马上上来贴耳向千里鸿汇报赵乾捷的情况。

　　“此人是华山的叛徒。”千里鸿一笑，扔了手里那张脸，接着问道：“你们主人看怎么办吧？”

　　“当杀。”霍长风回答的干净利索：“我们长乐帮已经声明过无数次，武林大会乃是四海为友的盛会。任何利用此次盛会不讲江湖规矩的无耻匪类，都当死！”

　　千里鸿没想到这个长乐帮地老大回答的如此干脆，一下就随了自己愿望，吃惊发愣之下，他扭头看向慕容秋水。

　　慕容秋水一笑，说道：“霍帮主说的再正确无比。”接着腔调一转说道：“但是在此之前应该审问此人，看还有无同党。”

　　王天逸身子一转，对着千里鸿躬身的姿势变成了对着慕容秋水躬身：“慕容二公子，我们锦袍队此次恰逢其会，六个杀手中，干掉五个，还剩此人一个活口，虽然刺杀发生于慕容世家地盘，但按江湖规矩，请把此人交于我们长乐帮讯问，定然以最快之速给武当千公子一个交代。”

　　开始抢功和推责任了，千里鸿笑了起来，他看向两个主人。

　　霍长风别过脸去，当作没听到，慕容秋水依然一脸笑容，也好像聋了。

　　齐元豪一个箭步走上前来，大声道：“该刺客是我慕容亲手抓住的，按江湖规矩，当以我们慕容世家讯问。贵帮却是恰逢其会，但当时章掌门已经打掉最危险地第一波攻击，对他武神的神功而言，这些刺客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便宜捡漏的了。”

　　果然王天逸立刻扭头：“适逢夜雨，章掌门何等身份？他在江湖所向披靡，自然难免有宵小心怀诡测，慕容家既然宴请其人，为何不加以护卫，反而让他一人黑夜独行？谁把他置于危险之中？难道我们帮手的反而错了？”

　　“哈。”千里鸿发出一声闷笑，他知道有好戏看了。

　　齐元豪黑了脸，他狠狠的瞪着对面这个身着飞鹰徽标的家伙，指着武神说道：“章掌门离席的时候，我们曾经要护卫跟着章掌门，但章掌门自己不要，我们也没法子。对不对，章掌门？”

　　千里鸿瞬间收起了笑容，暗叫不妙，正要转身扼住身边章高蝉的手腕，耳边却已经传来章高蝉有些沮丧地声音：“不错。不过我觉的太麻烦慕容家地高手了。所以拒绝了。”

　　齐元豪微笑着摊开手：“武神神功无敌，没有带护卫的习惯，这可不是我们慕容世家疏忽，你们都听见了。”

　　“这

　　！”千里鸿、王天逸、霍长风等等还有其他不知多少里骂出这一句。

　　而慕容秋水、齐元豪还有所有和慕容世家站在一片的门派同时微笑起来，他们心里说的话，未必比武当、长乐帮心里想的好听多少。

　　王天逸转过头。继续和齐元豪吵架：“建康本你我两家共有，武林大会出了事情，谁出力多自然谁说话有理。”

　　“你有理？”齐元豪做出了一个惊诧之极的表情：“我们慕容世家地地盘上的事情，弩箭发射后，我们在翠袖府里有十八名高手冲出，不比你们快？我们亲手擒住了活口。在场地都是行家，我问你们，是捉活口简单还是留死尸简单？这些匪徒都是丧心病狂的。都抱定了宁可死也要击杀章掌门的决心，你们留下几个死人却反而有功了？为了活口，我齐元豪扔了兵刃，奋不顾身的和赵乾捷赤手拧打，才擒住了他！我可是建康总管，我亲自空手和悍匪搏杀，而你王天逸是什么？不过是霍公子的保镖队长而已！究竟谁该处理这件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谁有理？”

　　活口比死尸；

　　总管比司礼；

　　王天逸跳了起来。满脸猩红地他太阳穴上青筋乱跳，他指着齐元豪叫道：“哦！我们长乐帮插入生死搏杀，转瞬间连续击杀五个悍匪，反而是我们理亏了？！就算我是保镖队长，对事不对人。我手下十人几乎横扫战场，谁的功劳大？至于你不过是个代理总管，和我比又如何？”

　　这一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的“代理“，唰的一下就让齐元豪的脸上变成了煮熟的螃蟹，他指着王天逸的鼻子大吼着：”你王天逸算什么东西？自己就不过是个暗组出身，说穿了不就是个江湖败类吗？现在还在戴罪立功，你有脸和我比？”

　　闻见齐元豪这番高论。王天逸登时如鹅一般，脖子都伸长了，愣了片刻，他突然震天一声吼：“我卖命还有错？还有没天理了？操你直娘贼地！”唰的一声的拔出佩剑，看着齐元豪就要冲过来。

　　那边厢，齐元豪就等着王天逸这样的，他唰的拉出少林刀，骂骂咧咧地就要冲过来对砍。

　　但这是什么场合？

　　光说这么多大人物出现，场里的保镖就几乎比看客还多，哪里容得了他们两个撒野。

　　两人刀剑在手。胳膊还没伸直，就各自被一群同僚掐胳膊拉大腿的抱住了，别说对砍，连动一步都动不了，人都差不多被抬起来了，只剩两条舌头不服软的在大厅里对喷污言秽语。

　　“够了！”霍长风低吼一声，慕容秋水斜眼看了一眼长乐帮的帮主，微微一镇脸，轻轻呼道：“元豪，注意你的身份。”

　　刚刚好像还在不共戴天的两人，咬牙切齿、兵刃乱舞、竭力挣扎，耳朵却都好的怕人，自己恩主地一说这些话，两人转瞬间恢复了正常。

　　脸不再扭曲。

　　强力的肌肉不再挣扎。

　　舌头立刻停摆，闭嘴。

　　两人被同僚们放开后，对望一眼，微微互相点头，一起转身走到俘虏赵乾捷的面前，同时抱臂并肩叉立不动，又成了两个冷峻的门神，刚才那一切的龌龊居然好像从没发生过。

　　千里鸿后面的章高蝉看到简直莫名其妙，两人他都认识，在他眼里：齐元豪少林出身的侠少，能力卓越，为人可靠，令人一见就觉的可亲；而王天逸早年就认识，到现在都是一个为人老实，勤勤恳恳的模样，而且侠骨热肠，让人放心信任的人。

　　这样地两个人怎么会突然像流氓一样斗起来？而且斗消起来和斗起来一样快捷，他们究竟为什么起冲突，章高蝉根本一头的雾水，完完全全的莫名其妙。

　　但对于王天逸和千里鸿两个人都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很满意。

　　江湖总是热血的，这个热血就靠差点打起来这个差点来装点门面。身为江湖老手和门派干将，两人的血早就冷却下来。

　　他们不是不知道在这种场合如果动武应该如何行动：低头朝对方急冲摆脱众人后再拔兵刃或者干脆不动兵刃用拳脚才是在人群中重伤对方的正确方式，但两人不约而同的拔了兵刃，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拔兵刃地拙劣方式会产生一百个破绽从而让同僚从背后抱住自己。他们不是不知道在自己帮主恩主在场的情况下，动手会有什么后果，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面子和真正冲突的权衡。

　　他们要的就是“差点”打起来的这个差点，“打起来”这个词让他们可以撕破脸皮肆无忌惮的攻击对方，但这个“差点”让面子、热血和“正义”一点不缺，却不会有任何后遗症！因为只是“差点”。而不会有真地长乐帮或者慕容世家的血流在这地毯上。

　　这就是江湖豪杰中的热血激情。

　　只有老手才有这么完美的热血。

　　所以章高蝉在迷惘，而慕容秋水已经开始提建议了：“要不我们请空性大师问一下这个刺客，毕竟少林总是泰山北斗，因为他总是中立的。”

　　“昆仑恃强凌弱，不宣而战，暗杀我家掌门，抢夺我家地盘！“赵乾捷死都不怕，怕的就是不能在死前说出自己的志向。他对着空性高吼着：“我赵乾捷生是华山的人，死是华山地鬼！我和昆仑势不两立！但使我有一口气在，我也要杀章高蝉！”

　　“你不是华山的人！”千里鸿一句话定性，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人必须交给我们武当来审讯。”

　　“我很难办。”慕容秋水依然在微笑，但他的腔调没有丝毫的询问，这是不容置疑的否定。

　　“我们也一样。”霍长风冷冷的附和道。

　　千里鸿没有说话，他扫了对面地地头蛇一眼。回头叫道：“岳中巅掌门，这是不是你们华山的人？”

　　大家都朝入口看去，脸色苍白的岳中巅正在一群武当武士的护送下进来。

　　他大步流星的朝厅中行进，但脚步却像踩在棉花里一般，大厅中心是江湖中最顶尖地大人物。他们几个彷佛猛虎一样散发出霸气，而在他们中间则是像条死狗一样跪在那里的血人。

　　他背朝他跪着。

　　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眼眶立刻湿润了，泪水不受控制的从心里朝眼里涌上来，眼球好像堵住泉眼的石头，突突的往外凸。

　　岳中巅放慢了脚步，他低下头，让心底涌来的泪水化成热血。旁边的武当人物立刻附耳传来声音，左耳是：“岳中巅，你必须考虑你门派弟子！”右耳是：“岳中巅，想想你的老婆和孩子！”

　　他把他从一个弱小可耻地门派带进华山，他亲手教授孱弱的他武功，他教导他江湖中的道理，他对他宛如父亲对儿子一般信任和培养，他

　　覆灭后把财宝地点告诉他，让他在华山外图谋复兴，闪电般从血与泪交汇的双目中闪过。而现在他们再度相见，却是一个身为牵线傀儡，一个性命朝不保夕…….

　　岳中巅抬起头，双目并无泪水，而是一双赤红双目，他昂起胸膛大踏步朝自己的曾经的随从走去。

　　“岳掌门，告诉大家，此人是不是现在华山的门徒？”千里鸿大声问道。

　　岳中巅颤抖着扶起地上的赵乾捷，用手慢慢抬起他的脸，看着奄奄一息的他，岳中巅咬紧了牙关。

　　在泪水涌上来地时候，只有咬紧牙关才能压下泪水，江湖从来都不相信眼泪。

　　赵乾捷瞪大了红肿的眼皮露出眼珠，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泪水如珠子一般划开血污滚滚而下，他哽咽道：“公子，我又见到你了……”

　　岳中巅一下踉跄，啪的跪在地上，一把把赵乾捷抱在怀里，主仆二人泪流满面。

　　什么叫主仆义重，什么叫忠而忘死，什么叫情深义重，昆玉楼里所有的大人物们彷佛在这一刻回到了曾经的热血青春时代，那个时候的江湖在他们眼里就是这样的热血飞扬忠义并重。

　　但千里鸿一声呼喝，让所有人都回到了现在，这里不再有热血，也不再讲忠义，那都是他们对属下讲的，因为他们都老了，都成了大人物，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我们来建康是客人。怎么屡次受到无礼的对待？”千里鸿冷哼一声。

　　同样地眼色立刻从不同的眼睛中发出，那是慕容秋水和霍长风的眼睛。

　　随着这眼色，立刻王天逸和齐元豪宛如两头饿狼一般同时扑出，闪电急闪般的扑向场中的岳中巅主仆。

　　“岳兄请歇息。”齐元豪两手钳住岳中巅的胸肋，猛地一抽，这力道可不是像他嘴里语气说地那么客气。这是真正用上内力的擒拿，可不管你情愿不情愿，岳中巅一下就被拉了开来。

　　而他一被拉开，剩下的只有直挺挺跪着的赵乾捷，王天逸一脚踩在他头上，铁腿发力，钢膝一曲，“噗！”一声闷响。刺客赵乾捷就被他踩进了地毯里。

　　“你这贼，还敢嚣张？”王天逸冷冷的说道，脚上正传来靴底人因为抽泣而传来的悸动，但是王天逸回应的只是比这悲痛更冷酷的踩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际遇无常。

　　也许不相干地人会对河西的你的悲惨遭遇报以同情，但昔日你河东淹过的苦主。怎么可能容忍你在河西还拉弹河东的曲调？！

　　就算不是以忠为纲冷酷无情的“冰将”，凭脸上那道疤痕以及疤痕的故事，就算王天逸还是青城学徒，看到岳中巅倒霉，也只有心底叫好地份。哪里容得下昔日仇人在自己面前嚣张的放纵情感。

　　而赵乾捷对王天逸而言，不管心底还有没有同门情义，但当你选择忠于谁的时候，就决定了仇敌和朋友的阵营，这阵营之分比情义是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不管你是不是想背叛，不管你地人品，你登上哪条船这行动比你的说法比你的人品重要百倍。

　　对人不对事。乃是铁则，尤其是寻仇也就是快意恩仇的时候。

　　这个时候，秦盾推开人群，对着王天逸微微一躬身，王天逸挥手让他过来，接过递来的一张信笺，上面却是六个刺客的身份。

　　王天逸放脱了踩赵乾捷的脚，来到帮主面前，躬身递上信笺，在得到霍长风的肯定之后。王天逸扭头对千里鸿躬身道：“千公子，六个刺客身份都已经查明，都是和章高蝉掌门有仇门派地余孽。至于领头的匪首赵乾捷，他在武当吞并，不，是领掌华山之前就去向不明，他是不是华山的人还请您给个说法。”

　　“你们锦袍队不是迎接宾客的吗？”千里鸿从霍长风手里接过那张报告，眼睛却看着恭恭敬敬的王天逸，心里很惊讶，因为现在离刺杀不过一个时辰，这锦袍队不仅有战力屠灭刺客，而且还能迅速搜集情报，身为武当高层，他不仅怀疑长乐帮这队锦袍队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千里鸿扭头看了看很失态的岳中巅，赵乾捷是什么人，为什么做这种事，他猜的八九不离十，因为他们武当也蓄养有死士的，死士的作用和行动模式他清楚地很。看到自己拉到建康炫耀的“老虎”岳中巅出了丑，他无意执着这种小事，以让丑越出越大，他拍了拍身后章高蝉的肩膀，说道：“不是华山的，你们两个地主看怎么办吧？”

　　慕容秋水还没说话，王天逸急急说道：“我们锦袍队已经查出了所有刺客的身份，想千公子不会怀疑我们在建康维持武林大会期间安全的能力，希望交给我们处理，按照武林规矩，我们审问完后，如果还有余党，我们会用函首盒把所有刺客首级交付章掌门。”

　　千里鸿微微点头，问道：“多长时间？”

　　王天逸一躬身：“最长三日以内！”

　　千里鸿这次是点了很长的头，他笑了起来：“希望你们长乐帮不要让我这个客人失望，昆仑可是我们武当的好兄弟！”

　　“杀了我！我虽然不是华山的人，但我愧对华山，因为没能杀了章高蝉你这个畜生！”赵乾捷突然撑起身体，咬牙切齿的回头说道。

　　王天逸一脚踩在赵乾捷背上，让他一股热血从口里从地毯上滚出一尺之远，赵乾捷在王天逸脚下咳嗽了几声，然后开始笑起来。

　　“来人，带到锦袍队，严加审问。”王天逸终于从唯一的活口，心情大为松弛，扭头朝部下命令道。

　　就在他扭头的这时，一股大力猛然传到。王天逸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被撞翻出去。

　　等惊疑莫名的他从地毯上弹起来，眼前已经是另外一个情形。

　　刚才撞飞自己地岳中巅，却双腿跪在千里鸿面前，身后正是奄奄一息的赵乾捷，他大声嘶吼着：“赵乾捷现在不是华山的人！但他曾经是我的长随，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现在行刺章高蝉章大掌门！他该死！但是我不能看着他这样去死！他比我年轻多了，我是华山掌门，比他的命值钱多了！现在我用武林规矩，一命换一命，放了赵乾捷！我自以谢章高蝉这个畜生！”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千里鸿先吃惊然后暴跳如雷；章高蝉莫名其妙后的愤怒无助，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这么恨自己；其他门派地看客们都是大人物，都瞪大了眼睛。一幕也不想错过，脑海里都出现了自己看着满堂的听众，一拍惊堂木，甩一下折扇，清清嗓子讲道：“上回说道，那日正当长乐帮要带走刺客之际，华山掌门突然…..”；霍长风和慕容秋水反而对望了一眼。并不

　　都想让这出好戏演下去。

　　“还有道理吗？！威胁！”林羽领着左飞、桂凤、景孟勇一众领头的刚刚满头大汗的冲进堂里来，他们昆仑的人在进入宋家昆玉楼的时候受到了慕容世家高手的阻拦，交代只能一个主要人物进入，他们又绕到长乐帮一边。那边更是一般的说法，一群小鬼比阎王可恶多了，只认命令，不认他们是今夜主角章高蝉地手下，要给掌门去讨公道的。

　　林羽急得在雨里团团转，还是景孟勇脑袋活，说咱们都是高手，翻墙进去得了。

　　一群昆仑高手就在雨夜翻墙。结果宋家里面早已十步一高手，一群人刚上墙就不知多少有强弓劲弩对准了，他们可不会武神的九明神功，看着那些箭头和脚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狂犬，上不能下不能，好在宋不群有名的江湖及时雨，还通情理，仗着自己是个主人，说服那些慕容和长乐帮的彪兵悍将让昆仑的几个首领进去。

　　刚进去就遇到了岳中巅要用命换命，眼看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林羽急得花白胡子乱翘，“掌门被刺，怎么还有岳中巅这种胡搅蛮缠地混账！”他一把拉住景孟勇，大呼道：“你去制服岳中巅！”

　　一见场中那么多骇人的大人物，景孟勇腿都软了，哪里敢当众去找岳中巅的麻烦，一摆手臂挣脱了凤凰刀。

　　林羽又去抓桂凤，桂凤一样的精明，一缩缩进了人群，气得林羽跺脚，他扭头去看自己关门弟子左飞，还没说话，左飞怯生生的说：“老师，您看场中都是谁啊，等他们发话也不迟。”

　　看着徒弟怯懦地眼神，林羽长叹一声，拔出佩刀，大吼一声，直冲场中。

　　就算是看客，都是江湖中某个地区的大人物，说出名字来都能吓死人，但看到林羽拔刀，所有人躲得比普通人还快，唰的一声就闪出一条道，他们毕竟都曾是武林高手，身手敏捷嘛。

　　但林羽没冲进去，他被人重重拉住了，急冲的身体因为年龄差点摔倒，在擎着刀转圈中，林羽看到自己的弟子左飞提着刀冲了下去。

　　“好小子，没看错你！”林羽只觉胸口一口气上来，又是欣慰又是感动。

　　昆仑的掌柜武当还没发话，又当着这么多武林同道的面，左飞虽然开始有些怯场，但看到老师拔刀冲下去，一口热血上涌，还顾得上什么？一把拉住老师，自己提刀冲向赵乾捷。

　　场中大哗，千里鸿扭头一看，惊讶之下，马上微笑起来，一动手指，场中的武当人物立刻给左飞让开一条同道。

　　左飞冲到半截，看着岳中巅那发红地眼睛，脑袋一阵阵发晕，只觉得手里的刀越来越重，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一刀宰了岳中巅？还是一刀宰了赵乾捷？

　　“保护岳掌门！”千里鸿一声低吼，所有武当保镖都朝岳中巅扑去，他要接着左飞冲下来的机会控制捣乱的岳中巅。

　　“哼！”看着如云的高手赤手朝自己扑来，岳中巅一声低哼，拔出了头上的银簪子，悠然的用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同时睁大。所有高手瞬间用被孙悟空用了定身法，唰唰地落下地来，千里鸿惊怒下一个眼神，左飞还没靠近，就被旁边的武当高手一个横肘打翻在地。

　　“岳中巅，想想你地立场！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掌门！”千里鸿咬牙切齿的说道，露出了一排森森的牙齿。

　　“公子，您请走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华山需要您！”赵乾捷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转过头，嘴在地毯上划出一条红色直线。

　　岳中巅没有走。

　　他用猩红地眼珠盯着千里鸿，直到看到他发毛避开自己眼神，他突然大笑起来，这个华山的掌门。一手用银簪子顶着自己的喉咙，一边大吼起来：“去吧，把华山弟子都杀光！去吧，把我的妻妾们都卖入青楼！去吧，把我的儿子卖做奴隶！老子***认了！今天老子保定赵乾捷了！我***不就是一条贱命嘛！“

　　满场无声。

　　“这一切都因为我吗？”章高蝉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他扭头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左飞，又看了看远处那一双双震惊而又恐惧地看客眼睛。又看了看那莫名其妙用最可耻手段谋杀自己的刺客，再看手握银簪视死如归大笑如哭的岳中巅，唯一的感觉就是迷惘：“是我被刺杀啊！难道被刺杀反而是我错了？”武神在心里大喊。

　　“请那边的唐江豪公子帮忙。”千里鸿转过身低声命令手下。

　　唐江豪是今晚唐门的代表，不知为什么，他更尊贵的哥哥不在此地。唐江豪就站在最靠近场中地第一排，一直在磕着糖炒栗子，如同看戏一样，身为出身高贵的江湖新手，他丝毫感觉不到场中的腥风血雨。

　　听到保镖说千里鸿要请自己帮忙，唐江豪连头都没点，他伸手到手里杯中掏出的不再是滚烫糖炒栗子，而是袋底一枚黑乎乎的铁丸。

　　瞬乎间。一枚暗器击中了正和千里鸿对话地岳中巅的右手，银簪子脱手，眨眼间，满天都是武当高手，岳中巅连嘴都来不及合上，就被人压在了地上了。

　　看到被拉走的岳中巅，千里鸿转身对人群说道：“各位，岳中巅爱护手下心切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我也很佩服他的义气，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岳中巅掌门护犊，但我们置昆仑掌门与何地？杀人偿命，是天理王法，更何况是宵小无耻的暗杀呢？”

　　身为武当高层，他既想杀掉胆敢行刺昆仑的匪徒，也不想让江湖对他附属华山有不好的看法，这会加大他吞并时候，其他门派地抵抗。

　　章高蝉被千里鸿拉到前台，不停作揖，彷佛不是在给人群行礼，而是在给看不见摸不着的江湖规矩致敬。

　　他心里并不愉快，这次事情没有自己半分错，是岳中巅那花花公子无理取闹，自己这受害者为何还要给大家见礼致意，彷佛杀了那些匪类倒是欠了他们的了。

　　岳中巅一被保镖群压在地上，就被武当武士趁乱偷偷卸了下巴，不能说话的他还在激烈挣扎，但他武功再强，也抵不过那么多高手一起上来，激烈挣扎的他被武当高手们“抬”出了大厅好好“镇静”去了。

　　王天逸看情势一定，走过来，弯腰捉着赵乾捷的衣领着，把他提搂起来，赵乾捷本又被打到脸贴地死狗一样趴在地毯上，再无力直腰，此刻被王天逸提直腰，他接力扭头朝外看去：那里正是武神章高蝉在频频弯腰作揖的背影。

　　看着昔日同门好友的视线，王天逸并没着急拖走他，而是停在那里，让赵乾捷用眼睛“杀”着武神修长宽硕的背影。

　　“看够了没？是不是变

　　还要记得他们？英雄。”王天逸嘲讽般的对赵乾捷

　　赵乾捷慢慢转动脖子，缓慢地朝王天逸抬起脸来，那张脸已经看不清面目了，只剩两个死鱼一般的眼珠死盯着王天逸，已经被绝望和仇恨泡透，变成了麻木。

　　“恨我吗？”王天逸不知道已经看过了多少次这种眼神，多少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这个眼神，这些往往都是是暗组“冰将”不赶时间、心情也不错的情况下。

　　听到王天逸这三个字，那死鱼一样的眼睛突地翻动了一下，那麻木消褪了片刻，露出一双疲惫之极的眼珠来。赵乾捷努力仰着头，看着王天逸慢慢说道：“谢谢你。”

　　王天逸心头一震，他原以为回应他嘲弄地是一口血痰，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谢谢”，赵乾捷满脸的血污好像随着这声谢谢消去了，那不再是他王天逸的功绩簿上的朱笔颜色。而回复成一个做完一天工作疲劳想马上睡去的年轻人脸上红晕，昔日彼此背叛的伤痕也在这将来地死亡面前黯然褪色，大家曾经是兄弟，伤疤的痛被死亡冲淡了，剩下的只有昔日友情的温暖，原来这温暖从来都不曾遗忘。

　　这被时光仇恨腐蚀后的昔日温暖换来的是一瞬间的犹豫和尴尬，而战士是不能犹豫，也不会尴尬。所以王天逸愣了片刻以后，用冷的如同冰一般地口气吐出三个字：“不、客、气。”

　　换了其他人其他时刻，他并不会口气如此冰冷，真正无情是不冷不热的口气，这一刻，他并不能让自己无情，所以他的口气加倍的寒冷。

　　一翻铁腕。赵乾捷坐在地上，眨眼间就被往外拖去，像一堆无生命的肉块，划过昂贵的波斯地毯，留下的只有一路血迹。

　　章高蝉直起身体。转过身，注视着；千里鸿也转过身，注视着；霍长风空性慕容秋水微微闪开，让出一条路，都在注视着；所有人，所有人地目光都顺着那血迹延展而伸展，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

　　外面风雨转大，而大厅里只有一片寂静。唯一的生意就是赵乾捷身体拖过地毯的低沉摩擦声。

　　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还是只是一个无关自己的看客，没人可以对一个死士不抱尊敬，死士都是为了一个理由或者一个坚信而活着，他们相信到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如飞蛾般燃烧成灰。

　　这种执着这种坚信，谁可以对这化身躯为光明烈火地壮烈凄美无动于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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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刻。

　　“留下刺客！”一声虎吼撕裂了这对壮烈凄美的敬意静默，屋顶都在微微震颤。

　　所有人都吃惊朝厅口回过头去。

　　然后所有人的头都拧不回来了。

　　虎吼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灾星丁家三少爷——大侠丁玉展！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长剑闪着寒光，直直的指着骇然停步的王天逸，而他地眼睛。愤怒如同里面着了火，盯着的却是武神章高蝉！更骇人的还是他的装束，不是他还包裹着雨夜的腥味的全身湿透和出鞘名剑，而是他额头上居然系着白色布条——孝装的标志！

　　而这还不是震惊的全部，更震惊的是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群群人，这些人表情猥琐、穿着五花八门、手指里还沾满黑泥，和厅里的大人物比起来简直就是黄金和泥巴地区别，而人人却都带着相同的标志，一个比长乐帮锦袍队锦袍、慕容世家白袍更清晰，更能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组织的标志。

　　这标志就是人人头上简陋的白带子，有的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有的是找的毛巾，还有的是青楼红颜知己送的丝帕，但都是白色的，都系在额头，都是孝装！

　　就算大厅里人人都是黄金，但也是碎金子，猛然间看到一个帮派般的组织横突进来，就算他们身份和大人物比起来低的好像是泥土石块，但这洪流也如同泥石流一般，威势惊人。

　　王天逸认得清楚，那是丁三大侠和他的一群靠债主债务关系联系起来的“大侠”江湖游民，虽然“大侠”在帮派里也许是骂人的话，但这么多“大侠”突然冲进来的话另当别论，他放脱了拖赵乾捷的手，一个箭步窜到自己帮主身边，挺身挡住了他，霍长风和自己的手下识趣的朝厅侧退去；而那边齐元豪正护送着慕容秋水闪开中心。

　　千里鸿没退，他看了看怒不可遏的丁三，又看了看羞愧迷惘交加的章高蝉，低声喝骂一声：“妈了个把子。“抬起头笑道：“小三，好久不见。”

　　“没找你！闭嘴吧！”丁三扭头一句，千里鸿摇了摇头，那幅度好像他那最好裁缝缝制的长袍脖领子变成了如带刺的铁索一般。

　　“章高蝉！”丁三一声大吼：“你这无耻的畜生，为什么背信弃义！签约后又杀人毁约！可怜我王兄弟几人！**你娘地畜生！”

　　章高蝉脸色立刻变红，然后又急速变成了苍白。发红是因为他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人，而变白是他自出娘胎以来，还从没有遇到过当着这么多人被人用这种市井的下三烂语言痛骂的经历。

　　街头流氓遇到这种情况是驾轻就熟，一般会查人数，对方人多就装着没听见污言秽语，说些场面话；而对方人少就虎躯一震。嚎叫着领着小弟打过去，但章高蝉不是流氓，他几乎还没遇见过流氓，也从没被人用如此下流语言骂过，更何况丁三这种大人物还是好友突然变得像流氓一样，措不及防下，被红了眼的丁三一通“畜生”乱骂，他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他震惊得呆住了。

　　章高蝉震惊了，林羽他们也震惊了，他们就站在门口，因为场中情势变化太快，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想起到掌门身边去，就遇到了丁三带着那么多佩戴兵器的人冲进来了，所以他们反而离丁三一群最近。

　　林羽一个跨步占到人群闪出地过道中央。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指着丁三鼻子大喝：“丁家三少爷大侠，注意你的身份！你都说了什么？”

　　“我骂人还比杀人毁约强了？”丁三歪过头一声对吼。

　　他话音未落，“打死这老匹夫！”“昆仑畜生，操你姥姥！”身边头缠孝装的一群人就朝林羽扑了过去。在一片污言秽语中间，拳头横飞，一片一片的人卷进了战团，接着就有人抽兵刃。

　　“谁敢胡来！”王天逸看场面要变成混战，负责今日安全的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大吼一声，场里一停，他接着大吼道：“敢拔兵刃者杀！锦袍队给我上！”

　　那边齐元豪和王天逸一般的处境。一样的冷汗淋漓的冲过来，王天逸吼声一落，赶紧吼道：“慕容男儿，给我上，打出去

　　地人呢？”

　　“出兵刃者死！”锦袍队和白袍的慕容世家高手同时操着合着刀鞘的武器朝那群“江湖大灾星”带进来的“孝装帮”冲了过去，要把他们赶出大厅。

　　这群人冲进来就是靠丁玉展，在交通要道把守的长乐帮和慕容世家的武士只要靠身上的服饰就能让七雄以外地江湖豪杰下马接受命令，但遇到丁玉展这群人，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们都是一群江湖散人，平时就不把帮派间的规矩礼节放在眼里。此刻又有丁玉展这大人物带头，人多胆壮，加上刚去收了武神杀死的几个掌门尸体回来，群情激愤，一遇卡哨，对方话还没说完，一群人就拥了上去，拳打脚踢，估计那几个负责阻拦的高手八辈子都没想到会遇到这么群人，自己被打的爹娘都认不出来了，更别说跑回来报信了，就这样，一群人横冲直闯在领头丁玉展森森剑光指引下直冲昆玉楼！

　　此刻在昆玉楼内，遇到长乐帮慕容秋水高手厅内左右、厅外厅内前后四面夹击办，谁料想他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快如闪电，三少爷双手操着粼波现龙剑躬身急冲，直击向场内正中的章高蝉！

　　丁三真恼了，他要仗剑去杀章高蝉！

　　章高蝉什么人？武神！谁一对一能活命？！

　　但丁玉展是什么身份？仗着这金刚不敢碰的千金之躯带着一批“混混”直进防守森严的昆玉楼，而此刻居然化身为煞星，要用剑和武神分生死？

　　锦袍队举着刀鞘却忘了朝下面侠客脑袋上砸，侠客一把攥住一个掌门胸襟，却忘了把右拳轰到他脸上，慕容世家高手一手一个，挟住两个打架人的脑袋，却忘了翻倒他们。

　　“要出大事了！”看着丁家粼波现龙剑剑光留下的一道白色激流，这个念头如闪电般电到目睹此刻情形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呆如木鸡。

　　目看丁三电步仗剑急进，连一直以运筹帷幄地千里鸿都惊呆了，他怎么能这样做？命令武神杀丁三？还是让丁三冲进来？得罪丁家？危害自己的左膀右臂？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利益得失的算计如洪流般击碎了最长地算盘，他也忘了下达命令。

　　章高蝉也呆了，这双江湖中最快的眼睛。连神机弩发射的毒箭轨迹都能抓住，能清楚看见丁三野兽一般瞳仁里燃烧的杀意，但他的人却凝固了：“你要杀我？你丁玉展要杀我？你这我的好朋友好兄弟要杀我？”友情撕裂后地伤痛、无法重来的后悔、对这侠义朋友的歉疚、以及身不由己的迷惘，以及被看重的人的抛弃，一切一切比神机弩的毒箭更厉害万分，让这武神在这一刻彻底痴了。连脚步也难以移动万分。

　　但在所有人都呆如木鸡的时候，一个人影闪电般冲了上去。

　　他从发呆地千里鸿身边擦过，又切过下意识站成人墙的武当护卫，最后从绝佳的偷袭路线从柱子般的武神背后闪过，一闪之后就是直面凶虎一般挺剑直冲的丁玉展。

　　就这样对着丁玉展迎面冲了过去，他手里并无武器，就这样赤手对着波光粼粼的名剑剑尖冲了过去。

　　他不是别人，正是长乐帮锦袍队司礼王天逸。

　　离得如此近。他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到武神所看到的一切，那双被愤怒烧红地瞳仁，以及长剑剑身包裹的疯狂燃烧不顾一切的杀气。

　　宛如两个急速的流星就要迎头相撞。

　　“闪开！”丁玉展眉毛挑了一挑，这句话并无时间说出，只是他头脑中的想法，因为转瞬间两人就要撞到一起，他只有用挺直了长剑。让长剑直对着来者胸膛，用这威胁赤手空拳地来者让开同道。

　　“我在这事是个外人！”王天逸心中一样急速转动：“对无罪之人，大侠手里绝没有剑！”紧抿着嘴唇，王天逸握紧拳头，竟然挺起胸膛去撞丁三的长剑。

　　看着急剧扩大的那锦袍包裹下的胸膛。丁三咬牙大吼一声：“操！”，剑尖荡开，让开那无罪之人的心脏。

　　长剑荡开门户大开下，长乐帮司礼肆无忌惮的冲进这他用赌侠义赌命赚开的破绽里。

　　大侠“操”字尾音未落，“咚！”一声沉闷的巨响，迎头相冲地两人就实打实的撞在了一起，粼波剑无奈的闪在了两人圈外，从刚才的煞龙龙头无奈化作了龙尾。无力的荡出一片壮志未酬的余韵光影。

　　丁玉展刚才瞬间冲击武神，所有人都愣了，大人物们心里也乱了，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一架算盘，一旦遇到这种出乎意料的闪击，利益纠缠仓促下难以做出判断。

　　王天逸也愣了瞬间，他知道，丁三和武神彻底决裂，对长乐帮是好事，因为敌人少了一个朋友。但决裂到什么程度？

　　丁三闪击的可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绝对的天下第一。

　　一对一，如果武神发怒，没人可以生还。但武神这个人有没有盘算出自己地策略？对丁三是跑开是制服还是杀掉？王天逸绝对不相信武神脑子里有这些东西，他太了解章高蝉了，也许比他自己还了解自己，因为他是章高蝉的敌人。

　　而丁三这个人，王天逸却是不了解，他不能了解一个大侠心里的想法，但他却知道自己绝不想丁三死！

　　这个结果绝对会让江湖卷入腥风血雨之中，但王天逸没有考虑到这个，他只知道章高蝉很危险，而他不想让丁三死。

　　这也许只是他心中的瞬间意念，人总是这样，有了意念就会给你找到行动的理由。

　　没人能清楚区分这是意念还是仅仅一个理由。

　　王天逸一样如此，心中瞬间就找到一个理由：我是锦袍队司礼，不能让贵客受伤！丁玉展绝对是贵客！

　　就靠着这简陋的理由，在自己都不很清楚的意念驱使中，在自己的帮主面前，王天逸窜了出去！

　　连那些专门保卫大人物的保镖都没有他反应行动的迅捷。

　　然后他就撞到了丁三，他坚定的相信丁三的侠义，并用自己的小命作为赌注，豪掷在江湖的赌桌上，在急速冲击的高手利刃面前，这是不折不扣的赌命。

　　这是他和他最大的不同，却是他和他奇特关系的纽带，一个江湖冷血杀手却尊敬一个被人背后嗤笑的侠客。

　　他赌赢了，丁三不会杀任何无关的人。

　　所以大侠再次失败。

　　因为帮派干将一把撞实了他。

　　如此快的两人胸对胸撞在一起，两人哪怕都是江湖第一流的高手，一样同时瞬间昏眩。但刹那间两人地战斗本能和经验几乎同时催醒这两个一流高手。

　　急速冲击下的两人在高速身体急停的力道下，如陀螺般在过道中旋转

　　丁三被阻止了第一波杀气十足的攻击，但他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的眼睛仍旧锁定在场中脸色苍白地武神，身体急摆，手脚发力，借着愤怒和杀气。要甩开抱住自己的王天逸。

　　这种借力甩脱，王天逸这种老鸟见得太多了，多少人曾经想甩开他，他们因为亲人朋友被杀的愤怒、因为对长乐帮长久欺压的怒火可以激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但在杀场上王天逸永远是冷静的，就像他身体的肌肉和他的心一样会思考，没敌人能摆脱他，就算敌人杀气和激情冲天也没用。他就像黑白无常一样公平一样无情。

　　王天逸一样地借力，手脚却一样用力，丁玉展旋转发力的结果只是转了一圈，一旦王天逸脚步立实，丁玉展就会被他甩的离地，他也一样无法借力，反正你甩不脱王天逸。

　　但丁三今夜的怒气怕是直冲霄汉。王天逸连续阻击没能阻止他击杀武神的渴望片刻，两人转了两圈之后又变成了擒拿摔跤，丁三誓要甩脱王天逸去冲击武神，但王天逸誓死不会让他得逞。

　　两人互相揉摔片刻，就分出了结果。

　　丁玉展因为急怒在心。力量奇大；而王天逸以守为主，虽然当了司礼之后，事务繁忙之极，但时日不多，武功退化不多，加上丁玉展不想对王天逸用兵刃，一把剑不仅就那样毫无用处摆在外边，连整个右臂的力量都受到牵制。所以眨眼间，两人就不动了。

　　两人脚盘脚，身绊身，手锁手，搞了一个和局，所以力道只能静止发力，谁动一下都不大可能，两人纠缠在一起，直如一盘巨大的老树盘根盆景般立在人群和章高蝉之间。

　　“丁家谁到了？”因为这个长乐帮挡住了丁玉展发狠地空隙，千里鸿终于活动了起来。他异常不满的询问着手下，眼睛扫了一遍看客。

　　“好像还没到……”一个手下禀告还没完，门口又想起一个声音，声如洪钟人人都听得清楚，却并不霸道：“长乐帮的王司礼，你面对的是位大侠。”

　　他一出现，虽然随从不多，但仍然带来如丁玉展进来时候那么多人蜂拥而出的威势，所有看到他地人都识趣的闪了开来。

　　丁家女婿杨昆大驾抵达。

　　他本来应该早到，但因为情报显示他小舅子今夜就会回来，一群丁家人本来老老实实的在等这个大少爷，没想到突然听说，大少爷没回来和他们汇合，直接杀奔昆玉楼去了，杨昆这才慌不迭的拍马赶到，一到就看到自己丁家的三少爷正和一个长乐帮的人搅成一团，相持不下。

　　那个人，杨昆恰好认识，不就是青城王天逸嘛。身为司礼的王天逸那时候一去迎接杨昆，他就认出来了，也许是因为青城憨厚老实倒霉的王天逸给了他很深印象，也许是因为青城那时候他曾经帮了一把这个少年，给你恩惠地人总是比受他恩惠的记得对方更深，所以杨昆一眼就认出了和小弟斗在一起的现在长乐帮司礼，所以他说了那么一句话。

　　江湖公认的一句话。

　　所有武林大人物可以认为丁玉展是个灾星，但整个江湖没人可以否认丁玉展是个大侠。

　　不折不扣的大侠。

　　“长乐帮的王司礼，你面对的是位大侠。”

　　“大侠？”身体急剧战斗的王天逸这才想起了面前以困住为纲的丁玉展的另一个身份，大侠。

　　王天逸气势还在，但力量软了。

　　丁玉展一声低哼，一手还擎着剑，一手就把王天逸绞翻，结结实实地摁在了地上。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三十节  暗夜雨冷（四）

　　单手把王天逸摁在地上，并不纠缠于他，直腰放开了逸，一个转身，仍旧朝场内尴尬不能自已的武神冲去。

　　王天逸却也不纠缠丁三，摁在他肩上的手一松，他并不使出在杀场中擅长的绞腿掷物什么的招式，而是趴在地上停了片刻，才慢慢的撑臂立起，还悠闲的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他知道自己已经完美的完成了对丁三的第一波阻困，身为地主，给足了各路豪杰和丁家婿、子面子，下面的事情就要看慕容世家或者当事者武当和昆仑了。

　　果然那边千里鸿接着王天逸这个阻截一个空隙，盘算好了，只一个眼色，三个赤手空拳的护卫就半阻半抱的围死了冲上来的丁玉展。

　　绕是你武功盖世，不想伤人就想冲出三个高手几乎手搭手的圆圈也是痴人说梦，丁玉展在三人圈里撞来撞去，低吼连连却都是徒劳。

　　俗话说一鼓作气二鼓衰三鼓而竭，丁三从仇人相见格外眼红到一阻二阻就是冲不到章高蝉身前，恨意杀气怎能不衰竭，此刻眼见自己今天和章高蝉决一高下是不可能，他只能擎着剑，伸手出人肩指着章高蝉大骂。

　　章高蝉看着面前不远这个曾经兄弟长兄弟短称呼的朋友睚眦尽裂的指着自己破口大骂，心中滋味也是难以言表，他脸上一会红一会白，只恨自己不能一拳打个地缝跳进去避开这尴尬之地，此时只听得看客人群中一人大吼：“丁三狂徒！你只骂武神背信弃义滥杀无辜，你怎么不说是你苦求他签约，他执拗不过你才违心为之！你怎地只念自己。不顾别人难做？！你算什么大侠？！”

　　不要说丁三少爷开口气急败坏的骂人，就算他和颜悦色的说笑话，武林之大，有几个人敢打断他，更不要说这样大吼着对骂了。

　　话很长，但只前四个字。就让所有人一起扭过头去，千百道目光齐刷刷的钉在了他身上。

　　这敢骂丁玉展地原来却是以前以公正闻名的凤凰刀林羽，他此刻被锦袍队相阻不能到得前面中心去，情急之下大吼起来。

　　“谁这么狠？”所有看热闹的人在转头时候都这么想，心里满心期望，希望看见一个更狠的更凶悍的，让这出免费的好戏更加精彩，但等看见是林羽。所有看热闹地人却一阵不约而同的失望：“原来是凤凰刀啊。‘灾星’对‘死心眼’，大侠横大侠，没意思。”

　　看客失望，但那边杨昆不能再袖手旁观，不光林羽地位身份，他毕竟是在叫板丁家三少爷，而且丁三被凤凰刀后脑凭空砸了一通狠话。也是愣得一怔，等回头看见是林羽，一个他很尊敬的前辈发的话，更是瞪着两眼仓促间不知如何反应了。

　　让丁三发愣，就是对丁家的失礼。

　　杨昆大步朝中心走去。一路走一路对林羽抱拳作着揖，腰板却挺得笔直：“林先生，好久不见了？您说的对，我家三少爷一直仰慕武神神功，也曾经仰慕章掌门为人，所以才求他为朋友签约。但手长在章掌门身上，我家三少爷总不会摁着章掌门的手让他签约，对不对？他可是天下第一的武神！嘿嘿。既然章掌门不打算守约。为什么还要签呢？看我家三少爷侠义心肠好说话？”

　　一路说着话，等这个昔日江湖第一美男子风度翩翩地走到场内五雄中间，转身微笑面对一群群的小掌门小帮主的时候，在他摊手询问的姿势中，话音也噶然而止。

　　在这番气势风度乘上道理的反诘面前，所有人只有屏息凝气的份，就算林羽只能“你你你”的，再也没大吼地有理气势了。

　　看着无人回话，也知道不会有人挑战他代表的刀的，杨昆看了看慢慢落下剑的妻弟丁玉展。满意的一笑，好整以暇扭头对章高蝉发难：“章掌门啊，小弟那时候经常在家主和我们面前提起您，说认识了一位武功天下无敌加上人品卓绝地好兄弟，他不仅佩服他的武功还觉的找的了知己，他掏心窝子处他这个朋友。但是现在…….”

　　杨昆看着眼前不远处那张汗滴子滚滚而下的人，他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看自己，他冷笑了一声，继续无情追击：“章掌门，你看到了小弟今夜的痛恨绝情的杀气，但是我要提醒你，他是大侠，你他之间没有利益，除却利益，拔起他手里这柄粼波现龙剑的其实不是对你仇恨，是对你伤心，是对你失望，是兄弟地背叛，不是他伤了你，而是你伤了他…..”

　　杨昆叹了口气：“换成谁都一样。希望你原谅他今夜的伤心绝望。再请你给他一个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杨昆的话同时钉在了手足无措的武神身上，章高蝉今晚应付下了五架神机弩加一架强弓，但这上百道目光钉过来的压力宛如上百架神机弩齐射一般，在丁家女婿杨昆的理与情双向夹击的质问下早就汗流浃背，此刻就像裸体站在了台上，让众人看了个透。

　　在那些目光面前，彷佛站着任凭一道巨大横冲的瀑布冲击，章高蝉使了吃奶的力气抬起了头，又羞怯地低了腰，整个武神瞬间就变成了驼背。

　　他看着丁玉展那底气十足的眸子，在那豪门血统与生俱来的自信面前，在自己的一浪比一浪高的羞愧和歉意面前，章高蝉想说话，却只发出沙哑的嘶鸣，他咳嗽了好几声才讲出来声，可惜声音小的像蚊子：“丁三，不好意思…….我身不由己…….你原知道…….我本来就不想签…….可是你……可是你们………我没办法……..”

　　武神小的像蚊子的话语换来是丁三雷霆一般震耳欲聋的暴喝：“你不想签约！你后悔！那你何必杀人？！说！你为什么要杀人？就因为你武功好？”

　　顺着丁三地暴喝，章高蝉只感到那些目光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在这无形的瀑布下，承受着世间可能最大的水压。武神只感到头晕目眩，脚下摇摇欲坠，竟然就要跌倒，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根救命的棍子伸到了他面前。

　　千里鸿发话了。

　　千里鸿只是清了清嗓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咳嗽，别说在宋家昆玉楼这么大地厅里，就是在面对面，不注意也肯定听不到。

　　怎奈何场里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就算不是武功高手，也是号令高手的“高手”，千公子一声咳嗽，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从武神身上马上转到了他身上。

　　章高蝉顿时感到了轻松无比。千里鸿把“瀑布”引了过来，却也没有不轻松，这在武神眼里视为敲骨透髓的目光瀑布，但在武当未来的掌门公子眼里，不过是些无骨软弱无力的八爪章鱼，它们闻风而动，蜂拥而来。却在

　　地光圈面前惶恐的停步，用无力的触角抚摸着，臣服抒发着弱小者卑微可怜的敬意。

　　千里鸿得意着感受着这些无骨的无头苍蝇般蜂拥过来着“触角”，傲慢而又鄙视的冷笑一声。笑道：“三少爷幽默不减当年啊！章掌门使用武力，难道就是因为他是武神吗？他天下第一吗？笑话！谁捞到就是谁的！你要，对方就会给你吗？小偷偷了荷包，失主发现，偷儿还会拿出匕首呢！”

　　围观者一片哗然，千里鸿这番话明确把那些签约地掌门说成了从昆仑偷东西的窃贼，真是刀硬气壮。

　　丁三自然大怒，此时他身边早已无武当的护卫。剩下的只有丁家的护卫，但一样被拦住，他怒目大吼：“你千里鸿说什么？！”

　　千里鸿早就预测到这个“发小”大侠地反应，此时看着愤怒的丁三微微一笑，顺势把话题重心偏了开去，他眉头一拧，脸色严肃：“小三，我敬佩你的侠义！但你不要以己度人，你生来富贵！但不是人人和你一样！看看章掌门，还有这些武林同道！”

　　千里鸿用手慢慢的在围观的那些人头上挥舞。语气却愈加沉重：“谁不想行侠仗义？谁不想快意恩仇？都无冤无仇的，谁想大砍大杀？我们是疯子吗？但我们谁能办到？！”

　　这位武当公子的语气骤然沉重到愤怒，他用手比划着自己瘦弱狭窄的肩膀，大吼道：“我们是一个人吗？我们哪个人肩上不撑着几十、几百人地身家性命？多少人的眼睛巴巴的看着我们？等待我们多给他们几个钱使，多让他们小儿老父老母吃口好的？人人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句托辞，但我们谁有办法？！帮派就像水，要往低处流，要填满所有空隙，我们必须要流，必须要填，因为我们承担着的不是一个人的期望！三少爷，你用一个大侠的标准要求章高蝉这样的一个掌门，你不觉得太强人所难了吗？不止是章高蝉，在座所有的掌门帮主，用大侠的标准来看，怕是都是你眼里地无耻之辈，所有人！”

　　—

　　千里鸿用力挥了挥手，他仰着头看着丁玉展，用缓慢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没人让你失望，没人让你伤心，我们无力抗拒规矩，人人都在江湖里随波逐流，除非你能改变整个江湖，否则，让你伤心失望的只是你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别人的所作所为。”

　　章高蝉感激和钦佩之至的朝救了自己的章高蝉看去，心想千公子真是好心，自己刚才看岳父泰山是武当的人，始终不敢说是他指使杀人抢约的真是对了。

　　千里鸿对视了一眼章高蝉，那眼睛里面的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了，魁梧的身材也不自觉的对他拱了起来，他冷笑一声，心想：不必谢我，我只是怕你这连扯谎撒泼都不会的雏儿把我的命令抖搂出来，攀到我身上，那样就真一塌糊涂，不可收拾了。

　　“你武功天下无敌，还有我武当罩着你，有脑子懂点江湖事务的人都知道丁家其实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面对丁家小痞子流地哪门子汗？退的哪门子步？”想到这里，千里鸿恨恨的把头扭开了，脑子里只有“烂泥”和“乡巴佬”两个词。

　　丁三却哑火了。他所见所到之处都是一片躬身的人头，没想到他认为的小偷突然停步转身，对你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然后大义凛然地说了一番义正严辞的大道理，这事的震惊往往会压过你心中的思考，因为你原来只想揍他一顿而已。

　　做了亏心事却还理直气壮？

　　没错！

　　江湖认得是刀硬不硬。这才是真正的大道理！

　　至于你理直气壮还是理屈词穷，在你拔刀出鞘之前有什么意义？

　　毫无意义！

　　那为什么不永远理直气壮呢！

　　就算强词夺理也一样！

　　七雄任何一个都是如此！

　　因为他们七把刀是武林中最硬的！

　　丁三震惊，是因为他行侠仗义的这些年里居然从没遇到过敢对他靠着刀硬而强词夺理的人！

　　而这一切地理由很简单，他是大侠，这只是其次，真正厉害是他的血统有一把江湖最硬的刀在护卫！

　　直到现在。

　　直到遇到了武当派的千里鸿。

　　对方毫不怕他，因为他们的血一样的“高贵”！

　　场中的大人物发了一番议论，而来搞事地大侠一时哑火了。场里顿时一片静寂，没人发话。

　　没人敢发话——连议论也不敢。

　　场里人人都混到了江湖身份，因此人人都懂江湖规矩。

　　唯一敢挑战这种规矩的，只有还没被江湖漂染的年轻“大侠”。

　　但丁三带来的头戴孝布的“大侠”们已经被刀鞘敲头生生地敲出了大厅，现在都被缴械，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帮派高手包围下，坐在地上喝雨水。

　　大厅里的静穆带来了无形的压力。所有大人物都在盘算，没人急着打破这沉寂，他们无视压力，这些他们见的太多了，这算什么？只有真金白银是有沉甸甸有压力的。

　　但还是有人受不了这压力。想撕破这些无形压在身上的东西发出偶尔的一声呐喊，左飞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横肘打到在过道上，王天逸恰好也倒在他旁边，看着仰慕地侠客和好朋友搅成一团，他一样的不得不袖手旁观。

　　但王天逸站起来，并不急于离开，就背手站在这里，冷目环视。森冷的威严分开了人群和场内的大人物，彷佛这里就是神与人的灌卡。

　　左飞看丁三和章高蝉一起闭口，听了千里鸿一番高论，他知道章高蝉为什么对几个小掌门痛下杀手，他心里燃起一股激情，想冲上去一步想对背对他不远的丁玉展大喊：“我们掌门也身不由己啊！”来撕破这窒息的沉默。

　　左飞就在王天逸面前。

　　王天逸马上看到了一脸激奋的左飞冲了过来。

　　他一手摁住了左飞了胸膛，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了左飞的行动，不管他想干什么。

　　“天逸！”左飞看着这个好朋友，有些焦急，他扭头低声对他说：“我只想说掌门是身不由己。让丁三大侠清楚这个事情。”

　　王天逸冷冷地看着他，直着的手臂依旧挺得如同钢铸的一般，他说道：“谈掌门就不要谈大侠。退后！”

　　“什么？”左飞灼热的身体推撞着王天逸冰冷的手掌，他眼睛里满是不解。

　　“这没你的事。我背后的事情绝不是你我能插手的。退后！”王天逸眼睛更寒冷了一层，那已经是威胁和命令的眼神了，唯一多出来的就是，对朋友的坚定，这是额外的，而这更加重了眼神的涵义，已经是赤

　　。

　　从没看过王天逸这种眼神，左飞震惊之下，浑身的灼热也消弭了，他疑惑的退开了一步，那条焦急的舌头也僵硬了。

　　大侠不仅不是傻子，而且很聪明，左飞没喊出来，那边里“千里鸿！”丁三一声大喝：“是你们武当指使的吧？！”

　　千里鸿一副看傻子的模样一声冷笑：“你说什么呢？昆仑以前是武林三巨头之一，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他们重入中原，谈什么指使？手放到火上，自然会逃开，你非得把你好兄弟放在火上烤。难道他是木头？”

　　丁三鼻子气得翕动不停，他的手指慢慢的从千里鸿身上摆到了章高蝉身上，对方马上别开了目光，但丁玉展没打算放过他，他吼道：“章高蝉！你武功天下第一！我原来指望你能靠自己的力量让我地朋友得一喘息，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傻子！”

　　除了章高蝉没明白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在瞬间猜到了丁玉展的打算——凭武神对武当攻略的重要，让他影响千里鸿，放过几个小门派——千里鸿看了一眼茫然的武神，“章高蝉他连自己的价值都不知道？！”，同样惊骇之下，千里鸿反应的是一声冷笑，替武神回答了：“武神是傻子？笑话！他是武当地女婿！还是昆仑掌门！傻的不知道是谁？哼！”

　　但这话却让一个人不爱听了，这个人就是丁家的指挥官。杨昆！

　　说自己未来的家主傻，丁家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肯定要愤怒。

　　杨昆不是傻子，所以杨昆冷笑一声，道：“傻的不知道是谁？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丁家历代家主在入主家门之前都是名闻天下的大侠，他们不是智能不及，乃是天生宅心仁厚，哀世人生活之难。以菩萨心肠拯救世人，如果这是傻，不知道地狱为谁而设？！”

　　杨昆的话已经有诅咒意味在内，这在七雄实力衬托下，不啻于赤裸裸地威胁。若是平常，千里鸿定然心惊之余说软话圆过口误，但此刻已经夜过子时，平时都是休息之时，这群大人物却还在工作，心思再缜密难免受到体力影响，疲惫之余如同喝醉一般，舌头比心思动的更快。千里鸿一时心怒，发了狠话抢白了杨昆：“地狱？我已经为七座太上老君塑了金身，就算见，也去见太上老君！至于地狱我看只是佛家蒙蔽世人，所谓佛家，轮回？报应？那我今世杀了你，你也不要有二话，是你前世欠我的！是不是我做了若干善事就抵了报应？我杀干了仇家，再皈依佛家也不迟吧？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当我杀过无数人，已经快要老死。谁不怕死？谁不诚心？谁不真心皈依？我手上的血就一笔勾销了吗？真好买卖！烧香许愿撒纸钱不就是让世人行贿佛祖吗？在转世奈何桥上得一后门吗？哼！”

　　武当是道教发展出来的，自然不服佛家，但场里却有少林的殿外方丈，不管他在佛门里面地位如何，不管他手上是不是拿着屠刀，但在江湖这杀场里却是一等一的大人物，代表号称不灭北斗地少林他何等的刀硬，此时闻听此语，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念声：“阿弥托佛。”就要扬声辩驳。

　　佛道两家要是论起来何等可怕？

　　他们不是没论过，而且不止论过一次，每次都是用几天几夜来做计数单位的。

　　场内所有人都黑了脸。

　　万幸，场里还有个大侠。

　　丁玉展可没空听他们论述死后见谁，他指着千里鸿叫道：“千里鸿，你等着！”接着他扫了一眼章高蝉，继续道：“这件事我记住了！以后如果你们胆敢侵暴小门派，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不会坐视不理？你再强也只能是一个人而已，因为你要当大侠，千里鸿一声嗤笑，对着愤怒的丁玉展很夸张地点了点头，冷笑道：“我现在，哦不，我一直很钦佩丁三你这个劲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希望你别给丁伯伯添乱就好。放心，不管你做什么事情，我都会保证你人身安全，…….“

　　杨昆闻听此话，不等千里鸿说完，一振手臂，满脸堆笑对千里鸿抱拳作揖，高声道：“多谢千少爷金口！我在这里代丁家道谢了！”

　　接着又转身对下面众人团团作揖，笑道：“各位都做个见证。看看武当千公子何等重情重义，日后若是小弟有得罪武当之处，人身自当无妨！哈哈。”

　　千里鸿没想到一大意被杨昆抓了话把，脸色一窒，随后又释然：丁玉展再狠能怎么样？再强的大侠不过一个匹夫而已，如何能和帮派抗衡。

　　“杨昆先生客气了，小事、小事。”千里鸿微笑着致意。

　　“我需要你放我一马？”丁玉展脸色黑的好像都可以打雷下雨了，他朝千里鸿那边冲去，旁边几个丁家保镖死命围住了他。

　　这个时候。慕容秋水清咳一声，背负双手走到人群前面，大家立刻被一团敬畏的安静笼罩，大厅里鸦雀无声。

　　慕容秋水却是对丁三说话的，他看着丁玉展没有微笑：“丁三，你这是来为朋友讨还公道还是来捣乱地？”

　　“你说啥？”丁玉展一愣。没想到慕容秋水这家伙对自己这么不客气，居然把公道和捣乱放在一起问自己。

　　“你先别着急喘粗气。”慕容秋水说道：“谁都知道我们武林中没有官府来给你打官司评判公道在哪边。我看你一进来就要剑挑章掌门，这肯定是你要用侠义来讨回公道咯。”

　　“不错。”丁玉展恨恨的剐了一眼脸色苍白地章高蝉：“大路不平有人踩！这种事情谁不义愤填膺？”

　　看着丁三激愤到发红的脸颊，慕容秋水冷冷的回应道：“章掌门为什么可以毁约杀人，光天化日下大开杀戒，不就是因为他武功天下无敌吗？而你这个大侠靠什么主持公道行侠仗义？你不一样要用剑吗？这不一样是武力吗？

　　既然是用武力讲理，如果你这大侠的武力比不过你想制裁天诛地对象该怎么办？那就是你没道理咯，你主持不了公道。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慕容秋水微笑了起来：“这里人人都知道，没人一对一能胜的了章掌门，你肯定不行！这不是说你武功不行，而是章掌门武功已经到了超凡入圣的地步。你不是傻子，明知打不过还要拔剑，这里都是你的好朋友，他们也不会让你送死。嗯，章掌门也不会伤你，既然如此，你为何非要怒气勃发一定要拔剑相向？这不是捣乱是什么？如果你打不过，不妨坐下来。用道理来谈。”

　　说着，慕容秋水转过头，指了指那边的赵乾捷说道：“江湖里讲：向最好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然后承担行动结束后地任何结果。现在你的几

　　尸骨已寒，这是结果，你再跳再闹有什么用？我们这处，也不是为了看你和章掌门纠缠。我们本要讨论如何处置行刺章掌门之人。这是两件事。本来没什么关系地两件事。”说完，慕容秋水意味深长的看了丁玉展一眼，转身走回里面。

　　丁玉展并没暴跳如雷，他咬牙切齿思考了片刻，猛地一把把正面挡住自己的丁家保镖推了个跟头，一个箭步窜到了场里正中。

　　一见这灾星过来了，场中所有的保镖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开始朝自己的主人方向集中。

　　“别乱来。”杨昆扯住了自己妻弟的胳膊，附耳说道。

　　丁玉展不耐烦的甩开姐夫，他黑着脸指着那边趴着地赵乾捷。说道：“这个人孤忠决勇，敢干老子不敢干的事情，我钦佩之极！章掌门你放了他，我们一债还一债，你杀几个掌门的这笔债我就暂时放下！”

　　“果然两件事缠在了一起！”千里鸿一惊之下，恨恨的看向刚才“唆使”灾星的慕容秋水，对方却正转头和手下低声说着什么，千里鸿只能看着一个脑后背影。

　　“就算背影都这么可恶。”千里鸿恨恨地想。

　　章高蝉的震惊远比千里鸿来的要深，他求助般的去看千里鸿，对方却好像不在意，根本没看他，背上箭伤抽动着的痛让他鼓起了勇气，对丁三说道：“丁三，这是两码事，刚才他们差点杀死我，你不能这么办。”

　　“杀你就该死？！你杀别人怎么说！”丁三几乎是跳了起来。

　　“两码事。”千里鸿扬声道：“丁三，我们必须要分开处理，否则哪件事情也谈不清。”

　　“你做梦！”丁玉展一跺脚：“这人我保定了！你放不放？不放也得放！”接着挑衅般瞅着武神，对方一个无力的叹息，别过了眼睛去。

　　“你捣乱啊！”千里鸿非常不悦的皱起了眉头。

　　“丁公子也是贵客，身份尊贵声名远扬，而且他的以债抵债地要求也是江湖规矩之一，我们不能不考虑他的提议。”这个时候，霍长风站了出来，他高声说道：“现在此处人多嘈杂。我建议我们到后厅去专门谈这个事情。按规矩，就我们几个门派的管事人物来谈谈。一个人只带一个参谋，其余闲人回避，如何？”

　　千里鸿因为丁玉展来了，也担心在大庭广众下纠缠说不定会出丑，于是很爽快的同意了这个建议。七雄地其他几个大人物也没意见，一行人行过转角屏风，朝后厅转去。

　　“放心，我肯定给你主持公道，现在你去最后争取一下。“千里鸿对章高蝉低声说道。

　　“各位，我是来建康做客的，却无缘无故的受到无耻匪类的行刺，无论是江湖规矩还是人世道义。我都希望能给我一个公道。”章高蝉给五雄的每个人依次鞠躬致礼，直到此刻，他才骇然发现原来自己连一个行刺自己的刺客生死都不能掌握，那个匪徒居然可能被放走！

　　这还有天理吗？

　　章高蝉被人引到右偏厅休息，而慕容秋水让齐元豪陪同丁三去另外房间休息，自己也没带什么智囊，就带着一个长随兼保镖跟了过去

　　大人物一走。看客们立刻就像炸了窝一般热闹起来，人人都兴奋地满脸红光，嘴巴吧唧吧唧的回味着刚才的精彩。

　　“王天逸。”正在监控人群的王天逸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这声音很轻，但王天逸立刻就回头搜寻是谁叫自己。这不仅是因为他听力极好，而且还因为这口气不是一般人的，这是命令的口吻。

　　“刘先生，您叫我？有何吩咐？”王天逸风一样的跑到转角屏风躬身行礼，那里站着的正是霍长风地亲信刘远思，刘远思朝人群看了一眼，低声交代了几句，自己转过屏风也去后厅了。

　　等刘远思的袍角刮过檀木屏风的时候。人群中走上来一行人，却是唐门七公子唐江豪过来了。

　　刚才场中都是顶尖豪杰，唐江豪初入江湖，除了千里鸿跟谁也不是很熟，加上唐博没来，他就站在人群前面第一排看，现在看霍长风、空性、千里鸿、慕容秋水、杨昆这些人各自代表自己门派进了后厅，和自己的随从一商量，觉的自己肯定也有资格过去谈谈，就算不说话听听也是应该的。毕竟他现在代表唐门，就赶紧领着人冲了过来。

　　王天逸守着那屏风，并无让开的打算。

　　“唐七公子，请您去偏厅稍歇，一会各位帮主掌门出来，我会通知您地。”王天逸一躬身，恭敬的说道。

　　“哎，里面还缺我家唐门啊。”唐江豪根本没在乎王天逸，他说完就要往里走。

　　但王天逸一个闪身又挡住了他：“嘿嘿，请您稍歇。来人，带唐公子去左偏厅。”

　　“闪开。我要进去。”唐江豪一推王天逸，王天逸身体并不用力，顺着他的手往后仰，但脚下却一步也不动。

　　“哎！你这混账！轻慢我家七少爷吗？”唐门的一个随从抢上来，一把揪住了王天逸的胸襟：“告诉你，他在这里，就代表唐门！为什么挡路？”

　　刚才刘远思特别交代了，就是不要让唐门地人进来，这可是命令，不是轻慢。

　　王天逸看着那人微笑了一下，身体却依然拦住路，笑道：“能进去的都是本门的代表，如果是唐博公子来了，我定然引路进去，但是贵门的通上，唐七公子是唐六公子的随从，在下很难办啊。请一定体谅在下则个！再说此事只和进去的几个门派有关，他们也就是谈谈刺客的处置问题，您没看见丁三少爷和章高蝉不也没进去吗？”

　　王天逸说服了唐江豪，他其实也没绝对的自信，唐博走得急，也没想到几个豪雄会开小谈判，没交代他该怎么办，此刻来冲王天逸，不过是试试底线，看对方说地有理有据，也就不再坚持，转身去了偏厅喝茶提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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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人少，后厅的几个大人物很快就分出了阵营。

　　“我只是来听听各位的意见，至于如何处置，全凭各位同道决定。”空性中立；

　　“名声还是重要的，何必纠缠一个小小刺客的处置？”慕容秋水支持放了赵乾捷，理由是章高蝉杀人毁约对江湖口碑不好，还有丁三发言。不如就抵消债，放了此人；

　　“我真想不到，这个事情还需要我们来谈？”千里鸿自然是咬牙切齿反驳过去，要把刺客碎尸万段。

　　“三少爷和章掌门都是贵客，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很难办啊。”霍长风隐隐的表示了支持慕容秋水。

　　“杨昆先生。我们两家一直是好朋友，章高蝉是我

　　地女婿，希望你能主持一下公道。”千里鸿向神态援，并相当有把握，因为慕容秋水和沈家的商道，也运营马匹，这冲击了一部分丁家的声音，并且丁家近年来也十分眼红慕容世家和长乐帮地敛财速度。最关键的是，丁开山已经暗中许诺，如果有冲突，丁家将和武当结盟。

　　杨昆没理由不支持自己这个盟友，至于丁玉展，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说什么话。大家都不会把他地言行当成什么大事，他是大侠，而大侠绝对不谈利益的，在这方面，和帮派简直是井水和河水的关系。

　　但杨昆沉思了好久。才仰起头说道：“我当然支持我家三少爷！”

　　慕容秋水霍长风同时眼睛一亮，而千里鸿则低下头去，肚里大骂丁家人都是一群疯子。

　　“杨先生，丁三是个大侠，他说的话何必拿到帮派间来考虑，我们还有很多生意要做，如果听什么侠义，我们都不要生活了！”千里鸿委婉的提示杨昆。

　　“小弟说的自然有道理的。就那个刺客，我就很钦佩。门派已经亡了，咳咳，说错了，应该是他已经不在门派里了，还在为他心里的那个门派那个主人豁出命去杀天下第一地武神，我很佩服这种死士。”

　　“再说，他的同伙已经被杀干净了，就一个人能搅起什么波涛？放了吧，放了还落个好名声。”

　　杨昆慢悠悠的说道。

　　千里鸿低头不语。良久，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个死士！我也佩服！那就放了，看在丁三的面子上。”

　　“多谢。”杨昆立刻拱拳致谢。

　　谈判重要的是决策，而这里就座的都是一言九鼎的绝对豪杰，所以这小小地谈判很快就谈完了。

　　当每个人都脸色复杂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刘远思咳嗽了一声，霍长风笑道：“各位且慢。”

　　大家一起停步，等候他高论。

　　霍长风笑道：“今天武神章掌门受到了用唐门最精良武器和毒药武装的刺客袭击，但却没什么事。呵呵，我现在不太明白，我们每年花那么多银子买他们唐门号称见血毙命的毒药有什么意思？因为根本没用啊。现在有武神可以抗毒，江湖中藏龙卧虎，谁知道江湖中还有没有不怕毒不怕神机弩的刺客？我们需要和唐门好好谈谈了。”

　　慕容秋水笑了起来：“我正有此意，和博六约在明天上午重新谈武器交易地信函都拟好了。”

　　“这么巧？”空性一脸惊讶：“我们拟定和他们唐门谈的时候居然也是明天上午。”

　　千里鸿转着头，满脸笑容道：“我已经被唐门恶劣的嘴脸搞得焦头烂额，只是交易久了，都成朋友了，有些话不好意思说而已。那么贵！”

　　杨昆也笑道：“又贵还店大欺客，就是奸商！哈，这次章掌门还立了一功，可以让我们有个因头出口恶气了！不过我们得把时间分配好，不然小博六分身乏术啊。”

　　“对对对，我们商量下是一起谈还是分开谈，反正这次要出口多年的恶气！”霍长风豪爽的大笑起来，招呼大家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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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要放了那华山的刺客？！”听到这个消息，人群简直炸开了锅，那场面就好像亲眼目睹老虎不吃荤改吃素了。

　　王天逸一样的震惊，他也没想到这些大人物居然能搞出这样的结果来，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因为让你根本想不到。

　　章高蝉更是惊得呆如木鸡，他看着赵乾捷，就像一个看着一个杀人犯被大摇大摆地卸下木枷，扬长而去，拳头陡然间捏紧了，就像他此刻心脏。

　　“杨先生对这个刺客褒扬有加啊，说很钦佩这种死士的忠诚。对于我这个武当的人来说，”千里鸿不紧不慢的向台下讲演着，神态自若丝毫不见波动：“我鄙视他暗夜行刺的怯懦和卑鄙，而且他要杀的是我的好朋友，武神章高蝉掌门，我的心里还是难以抑制的钦佩他，我多想我的手下人人都像这个人地忠诚。

　　当然这仰慕忠诚美德只是一个方面，我的另一个朋友岳中巅先生他对这个刺客很有感情，他苦苦哀求我，还说这个人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错事和傻事，我是个心软的人，我不想岳掌门为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死去而伤身伤神；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对章高蝉掌门有很深的误会，而丁三这个家伙，我的发小对章高蝉掌门也有很深的误会，我不想看到朋友之间为了误会而放弃宝贵的友谊，尤其是我家的世交丁家和我们武当的亲戚昆仑之间，为了消弭这误会，我决定放了这个走上歧路的年轻人。

　　千里鸿说完，一摊手，微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动步。人群中出现了片刻的沉静，接着爆发出一阵热烈之极的叫好声。

　　“赵乾捷将被送到杨昆先生下榻的地方，然后被转上船送离建康。之前他会签署悔过书，他不会再找章掌门的麻烦。”刘远思此刻站出来继续宣布决定。

　　千里鸿走到一片拍了拍浑身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武神，悄声说道：“放心，我会给你公道的。”

　　“这就是你的公道？”章高蝉并没有抬起头来，剧烈的被欺骗感觉带来的愤怒让他说话的声音反而又缓慢又尖细。

　　“怎么会？”千里鸿毫不在意一笑，接着声音冰冷起来：“你等着，那刺客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什么？”章高蝉震惊下抬起头来，千里鸿却离开了他身边，走到了霍长风身边，两人走到附近嘀咕了一阵。

　　“霍帮主，你知道我是看着丁家才给个面子的。但我现在很恼火，而且我也很害怕，我是一个客人，一个远远离开自己地盘的过江龙，谁知道你这建康还有什么等着我？我不会再要求合议，如果这件事不能给昆仑章高蝉补偿的话，明天说不定我会气病了，从而武当的所有人都离开建康返回武当，你们自己开六雄大会好了。我说的补偿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千里鸿对霍长风说道。

　　霍长风沉思了一会，他转过头，对千里鸿说道：“这事，刘远思会给你一个满意的回复。”

　　一杯茶的功夫，王天逸就被叫道了刘远思面前。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刘远思看着面前这个恭敬的司礼，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三十一节  暗夜雨冷（五）

　　暗夜雨冷

　　“你要做的很简单，就是你提的计划中的扫尾情况，第三种可能应变吧。”刘远思说道。

　　第三种可能指就是刺客有活口，单人身还在长乐帮掌握中，这七八种刺杀武神后可能局势都是王天逸咬着笔杆子枯坐灯下一种一种考虑出来的，刘远思一提他心里自然明白的如亮灯下一般。

　　王天逸低头致意，却站在刘远思面前并不挪步，刘远思一转眼睛只说一个字道：“嗯？”

　　“属下要去知会黄老后，马上去办。”王天逸躬身回答，刺杀武神是大行动，一直是由黄老一手抓的，这不能因为刘远思地位高就胡乱听从指令，人人都下令，行动肯定就乱套了。

　　“不必了！”刘远思一挥手，说道：“这次行动已经转到我这里负责了。你听令即可。”

　　“此刻就是第三种应变情况，刘先生记性好呀，我真的佩服。我马上去办，希望上面能稍微帮下属下，让咱们的人去押送刺客。”王天逸拍马之后就提要求。

　　“没问题。杨昆不是下榻在我们地盘之内的盘龙大院吗？我们自然不会让别家人插手运送。”

　　躬身离开刘远思，王天逸一路小跑来到偏厅，一挥手，片刻间他认为最合适的几个部下就被招呼到面前。

　　四个属下在王天逸面前站成一排，每人状态都不同：最左边的叶小飘因为刚完成了整个刺杀的警戒和断尾工作，站着都扭来扭去，好像抑制不住的要展示他全体新人中最好地轻功功力，站在他旁边的罗蒙本来有卓越长枪造诣。这次拼命请战，在扫尾灭口中，一刀几乎把他负责的刺客斩成两段，杀戮后的兴奋在新手身上并不容易消褪，现在的他还激动得满脸红光，虽然个性沉稳。但拳头却捏的紧紧地，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王天逸，等着他下达下一个令人振奋的命令；他身边的赵爵易同样眼睛盯住王天逸，一样满脸的激动，此中还透着“我可以”的自信得意，不过眼睛却不停偷扫旁边那个灰头土脸的人，王天逸也在看那人。

　　那人就是秦盾。

　　新手都好哄，哪怕你骗他们进了虎穴或者把他们当成暗箭引靶。只要能身体完整从沙场上回来，谁都是激动兴奋，都觉得自己这次真了不起，亲身经历了稀罕事情嘛，天下第一舍自己还谁？！

　　所以别人都昂首挺胸满脸红光的，但秦盾却胸低头面如死灰，因为参战地那唯一一个活口。就是他刀下活下来的。

　　他已经巴巴的想了很久，越想越觉的自己完蛋了，战场上没有意外就见鬼了！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能不管不顾，像后来头儿做的那样，咬住那赵乾捷。不咬死他誓不罢休呢？慕容家的齐元豪那刀其实不必躲，只要跟着刺客一冲就闪开了，或者根本不闪，挨它一下，那又不是暗器，顶多是皮肉外伤，但自己为什么闪开呢？

　　越想越难受，走路都像行尸走肉了。

　　王天逸看着秦盾。却没怎么想他，他想的是另外一个人：少林地第一俗家好手刘定强。

　　战场上要的就是“耳听八方、眼盯六路”，这是经验和武功的混合物，秦盾没有做到这点，甚至可以说太差了，齐元豪一晃他就得逞了，假如换了少林刘定强，以他的武功修为，起码能预先见敌，临阵变化吧。

　　“可是这小子***脸皮薄了！就像唐门地神机弩一样难伺候。要是他今天可以上来，几个刺客应该全变尸体！一个活口也不会有！”王天逸歪着头看着秦盾，心里却在抱怨。

　　“司礼，有何命令？”叶小飘晃动着身体，第一个耐不住了，着急的问道。

　　看着自己急不可耐的部下，身为长官的王天逸也禁不住笑了，这可是士气！

　　“一会，我们会审问一下那赵乾捷，然后三个人跟我去直捣‘匪巢’，还有一个人，去执行一个机密任务………..”

　　“还有同党？”罗蒙一惊。

　　“嗯，离这里不远，但在慕容世家地盘内，我们要快速进击，然后等待大批人马抵达，嘿嘿。”说到后来，王天逸阴笑了起来。

　　看王天逸神秘莫测的笑容和别有深意的谈话，四个人一开始全愣了，但很快他们明白了意思，“我去！”“我去！”“属下愿唯司礼剑锋是瞻！”请战声此起彼伏。

　　“司礼，那机密任务是什么？”赵爵易问道。

　　王天逸垂下眼皮，只说道：“秦盾你来。”

　　秦盾只是马上拱手听令，赵爵易却想：这次刺杀武神，帮里脱不了干系，连刚才背后斩杀刺客站位、刀法都是事前训练过，此刻看司礼那表情，去什么匪巢怕是只是做个样子，那什么机密任务怕是更难，但功劳也更大！”念及此处，赵爵易越众而出，大喊一声：“司礼，让我替代秦盾去办吧！”

　　王天逸一怔，但脸上表情又恢复木然，问道：“理由？”

　　“秦盾今晚办事不力，我怕他魂不守舍坏了大事！”赵爵易突突的说完，还薄鄙的看了一眼目瞪口呆地秦盾。

　　“姓赵的，你说什么？”愤怒加震惊，秦盾手都哆嗦了，他转过头盯着赵爵易质问：“我怎么魂不守舍了？我怎么办事不力了？”

　　赵爵易扭过来头，轻松的和秦盾对视，笑道：“你是我们队长，不要坏了和长官说话的规矩。”

　　王天逸鼻子里一声轻笑：这才组队多长时间，也没什么大行动，秦盾不可能因为无能犯众怒，但匹夫怀璧就是大罪，谁叫他是自己随口定的队长，自然有人不服。

　　“这次行动需要箭法，秦盾以前专门练过一年，赵爵易你一直用双戟。”王天逸慢声细气的说出自己的理由。

　　“我一直苦练箭法啊！”赵爵易没了自信薄鄙地神态。取而代之的是受到质疑时候的羞愧和激动：“虽然我一直练双戟，但我有空就练箭法，还经常向训练箭法地唐教官讨教和请求指点，我现在一百步内箭无虚发，这些他们都可以作证！再说我箭法您也见过啊，在这十几个人里属于上等！”

　　王天逸盯着

　　看了好一会。那神态就像老鹰在审视猎物般咄咄逼了点头：“你去！”

　　—

　　“什么？凭什么！”秦盾又尴尬又愤怒，但换来的只是赵爵易得意的一声冷笑。

　　“闭嘴！”王天逸一声低吼，锦袍队可是要取代暗组，这种出生入死地工作可是什么地位都是有能者居之，无能者的下场只有被砍死，任何一个指挥官，都喜欢赵爵易这种自信且侵略成性的手下。

　　不管你是否受人爱戴。你能办成任务才是唯一考量的标准。

　　让其他三个无关的人出去后，王天逸下达了命令：“你现在马上离开昆玉楼，去十字巷，在有铁匠幡的人家内，换上夜行衣，领取一张强弓和五支箭，然后跑步抵达附近钟鼓街。街口南向十丈的地方有个破旧的二层楼，你藏身其上，一会我们两个人会押送赵乾捷经过此地，三人三马，你要对赵乾捷一箭毙命。然后你脱去夜行衣。回锦袍队总部覆命。”

　　没想到要杀掉赵乾杰，刚刚霍长风在大庭广众下才宣布只盘问一下刺客，就马上把他送给丁家，现在没想到却下达了杀人灭口地命令，赵爵易只觉得胸口里面突突乱撞，手心里满是汗。

　　“你知道风速和雨的大小对中靶的影响吗？”王天逸不放心的问道。

　　赵爵易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王天逸又耐心的讲了一些要点才算完。

　　“箭发立即撤离！”王天逸冷冷的说道：“去吧，不许失败。”

　　赵爵易一离开房间。王天逸拉开了屏风，里面却坐着瘦小如猴子地一个人，他的副手，暗器高手金相士，王天逸说道：“老金，按我们计划的办，你是第二道保险，地点就在他对面。”

　　金相士摇了摇头，一脸苦相：“这群小崽子啊，一个比一个不可靠。居然我还要当第二道保险，你还教他？费死劲头啊！还是在暗组时候舒服啊，干不成任务直接就剁了。”

　　“说这些屁话干嘛？”王天逸一笑：“赶紧的，你从后门走。”

　　做完了布置，王天逸出去大厅，那边大人物一个个都走的差不多了，只有那些小掌门小帮主们还不肯走，生生要等到赵乾捷被押送出来，大厅里乱哄哄地如一团团的苍蝇在飞。

　　王天逸听了一会，才知道，刚才那一小会功夫，岳中巅又和林羽较上劲了，林羽大骂岳中巅无理取闹，岳中巅本来就不是好惹的，直接耍起了流氓脾气，根本不给你谈什么大道理、江湖规矩，变着法骂林羽一伙是婊子养的；同属昆仑下的两人差点打起来，据说章高蝉走的时候，岳中巅甚至指着他的头破口大骂，气得章高蝉以武神之武功居然差点被门槛绊个马趴。

　　王天逸听完马掌门和曾经师兄刘元三唾沫横飞的转述，只是一笑，真是江湖恩怨都付一笑中，原因却是未到快意恩仇时。

　　这个时候，全场突然一片轰动，所有人地脖子都像鹅一样伸长了，原来是赵乾捷被押解出来了。

　　王天逸没有像不相干的那些人一样等着看着这个刺客被拉着送走，他别过了脸，在人群注意都集中在赵乾捷身上的时候，悄悄的出了大厅偏门，外边几个手下正等着他上马。

　　正朝马匹急急前行，背后突然有人叫他，王天逸回过头去，却是曾经的青城师兄刘元三，仿佛门里面有只巨大的章鱼缠住了他的脚，让他不能挪步，他正一手攀住偏门伸出一半身子来看着自己，一脸巴结的笑着，大喊着：“天逸，赵乾捷这个刺客押出来了！你不看看了？”

　　王天逸扭过头，目光仿佛透过富丽堂皇的高楼看见了那个满脸血污的曾经兄弟，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一下，他一声叹息。翻身上马，对着刘元三地脸却笑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朝建康城另一边前进地一列长长的马队中，突然有四匹马离开了队列，他们拨转了马头，迅疾的冲进黑暗。马头直指另一方向：慕容世家的建康！

　　因为夜深天雨，建康里的街道上早已不见什么行人，避开了慕容世家的暗哨，王天逸一行四人在街道上横冲直闯，刀和剑在鞘里在颠簸地马上也像有了生命，不停的因为嗜血的渴望而悸动着。

　　但这次没有血让它们饮。

　　血应该早已流光，不过王天逸在下马后，还是拔出了右手剑。这是习惯。

　　四个人在位于慕容世家边缘的一条隐蔽的街道上停了下来，这里的房屋还很简陋，街道也是凹凸不平泥浆满地，长乐慕容两家长久的争锋毁灭了这些边缘地区的商机，虽然现在这些地区恢复地很快，但仍然因为久远岁月沉淀下的根基，还有贫穷和犯罪坚强的扎根在这些地方。

　　在这个衰败不堪的院门前。四人环形对住了门，王天逸点了点头，叶小飘啜唇吹了两声奇怪的鸟鸣，院里很快也传来同样的鸟鸣。

　　王天逸一摆头，孔武有力的罗蒙一个健步冲过了王天逸身边。一脚踹上了摇摇欲坠地大门，门后腐朽的门闩发出了它这一生中最干脆的声音，粉碎声。

　　叶小飘就在罗蒙还没收回的腿边冲了进去，王天逸紧跟着他第二个进去。

　　罗蒙和秦盾两人并没进去，而是一枪一刀贴在了门口，负责警戒兼后备。

　　今夜四人兵刃上不会染血。

　　因为血应该早流光了。

　　王天逸在跳过门槛时还这么想，直到跑在他身前的叶小飘突然矮了一头地时候，他猛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错误。

　　这个院子就是长乐帮专门赵乾捷一伙死士设立的“鸽巢”。十一个刺客都被围在此处，这地点选的费了心思，此地不仅是慕容世家哨卡眼线的死角，还是长乐帮在几年前就通过不想干的人购置下的产业，对外是一对卖油条的老夫妇租赁地，因为从事饮食买卖，购置大量粮食不会被怀疑，最适合囤积“士兵”，赵乾捷手下的死士就在这里被看管，同时被训练。到最后选出六个人从事最后的刺杀，剩下还有五个人都将早已被看守他们的锦袍队器械组高手杀死，等着王天逸这

　　去收尸体，不仅光大长乐帮的威名，更把屎盆子扣实头上。

　　杀神、栽赃、扬名！

　　这本是一箭三雕的好买卖！

　　直到第一个突进院里的叶小飘突然矮了一头。

　　要矮了一头，在江湖上很简单，躬身后者头被砍了，但叶小飘这两者都不沾边。

　　他头还在脖子上，胸比刚才挺得更直，但却矮了一头，因为他整个人朝地下陷去。

　　达摩曾一苇渡江，但江湖里没人能一苇渡江，哪怕给你一片苇席也一样，叶小飘轻功再好，踩到陷阱也只能昂首挺胸满脸震惊的往下掉去。

　　有陷阱！

　　王天逸大惊失色下，脚下一软，果然合着叶小飘一样往下陷，但王天逸临阵经验何等丰富，身后跟着越过门槛能踩到实地的右脚加倍发力，身体一挣就前射出去，整个人飘飘的弹过叶小飘头顶，然后下落。

　　按理这里是实地。

　　但如果现在王天逸是在凳子上坐着，让他有时候展露表情，他一定满脸苦相，说不定还要大骂：“直娘贼。”

　　因为落脚处仍然是空虚！

　　连环陷阱！

　　专门对付王天逸这种人地！

　　如果王天逸自己挖抗做陷阱，怕也是要这么挖，因为一个坑不一定能套死高手，但两个坑，高手一般也是无可奈何。

　　王天逸现在遇到的就是和他一样经验丰富的对手。

　　连环套！

　　按王天逸布陷阱的知识经验，坑底肯定要有竹刺，或者铁刺，一个人要是落套踩底，不完蛋也废了！

　　他哪里能落到坑底。

　　王天逸一咬牙，左手握住剑鞘猛力死拉，整把剑合着剑鞘一下子就扯断了腰带上的剑勾，抓到了手里。接着死命朝后下插去。

　　“咔！”传来的巨力让手腕差点断掉，但剑鞘已经插进了陷阱壁上两尺，王天逸脚落在在不牢靠的支脚点上，死命地朝前逃去，整个人死鱼般的又跃前了三尺，终于用嘴啃泥的姿势趴到了实地上。

　　这时。王天逸耳朵里已经听到了周围声响大起，知道敌人四面八方大至，却只能叫苦不迭，他可不是武神，他奋力从连环套中脱出，连抬脸都做不到，只能等胸膛、脸皮全搓在泥泞的时候，奋力挥动右手剑。希望能给自己一点喘息之机。

　　但遗憾的是，敌人来的也是高手。

　　高手对阵，精神稍微不集中都可能被瞬间杀死，更何况用正飞趴到泥浆里地姿势和高手对敌，这不是找死吗？

　　王天逸就是如此。

　　他的右手剑还没挥到上面，头上一声脚步落地的闷响中，一根钝物“哐”抽到他头上。这硬度、这力量，什么高手都没行动能力！

　　王天逸只觉脑门“嗡”的一下，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一片混沌，本来还如鲤鱼般有力弹起的身体。顿时死趴趴的摔实在泥地上，右手长剑也被轻松踢脱了手。

　　接着他被拽着衣襟拖了起来，竭力忍受着脑袋的巨疼和眼前的黑暗金星，王天逸努力像看清对方地长相，但眼睛却模糊不清，只听道耳边那声音穷凶极恶的对自己吼道：“****的盐贩子！以后手别伸那么长！”

　　接着他又被重重的掼到地上。

　　耳朵埋进了泥浆里，只听到地皮上震动乱响，不知有多少人来来回回跳跃奔跑。

　　脑袋上挨了一记重击。还没醒过神来，浑浑噩噩又被人扯了起来，接着胸下面不再是湿冷的泥水，而是温热的宽实背面，接着就开始颠簸起来。

　　冷雨的点打和这恐惧到剧烈地颠簸，王天逸终于在那巨疼的把握下挣扎过来，但眼睛一片温热，他睁开了眼睛，摇摇晃晃着脑袋却怎么也看不见东西。

　　我不能没有眼睛！

　　他奋力支起脖子，用手死命的去抹眼睛。眼睛亮了！

　　但一入眼的就是满手的鲜血！

　　在冷雨中，他用尽生平最大地力量摇晃着脖子，仿佛要把被敲碎的脑袋里的东西拼合起来，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了，他看到了一人的脖子。

　　秦盾的脖子！

　　秦盾正背着王天逸发疯的朝前飞奔，沿着漆黑的街巷，喘着如牛地粗气。

　　背后还有声音，王天逸回过头去，背后跟着他们飞跑过来还是罗蒙和叶小飘，两个人没有兵刃，没有兵刃还在飞跑的江湖人，往往只有一种人，被吓破胆的人。

　　“放我下来！”王天逸一声大吼中，膝盖一顶，他和秦盾马上分了开来，王天逸落到了地上，而秦盾则一个跟头接着在泥地里不停的打着滚滚了出去。

　　“怎么回事？”王天逸叉开腿，立在街心转身大吼。

　　面前是无尽的黑暗和无声的雨水，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落魄急急逃命手下的那失魂小猫般的眼神。

　　头领停住大吼。

　　手下自然堪堪停住脚步，但看向愤怒头领的只有依旧恐惧丧气的怯怯眼光，背后泥水传来稀里哗啦地声音，秦盾连滚带爬的跑到王天逸身边。

　　“怎么回事？！”王天逸在秦盾眼里看到的是同样的失魂落魄，这不是他的答案，他又吼了一声。

　　“司礼，你还在流血………”叶小飘怯怯伸出手指指了指。

　　王天逸这才感到在头疼欲裂和夜雨寒冷的痛苦中，满脸都是温温的暖意，他挥手一抹，又是一手的鲜血，手往上面探去，却发现自己脑袋正上方如同开了一个温泉，热血正咕咕从里面涌出来。

　　“直娘贼！”王天逸狂暴的挥手猛甩，让手里的热血爆裂的摔散到冰冷的泥泞里。

　　他自己鲜血没有让王天逸恐惧，唯一给他的感觉，却是要发狂嗜人的冲动！

　　一把揪着叶小飘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两人鼻子几乎对着鼻子，“怎么回事？！”王天逸大吼。

　　那表情仿佛一头野兽，如果对方回答让自己不满意。他就会一口咬掉自己的脸，而这确实是暴怒的王天逸的意思，如果他回答不让自己满意，自己就用牙直接咬掉他地脖子。

　　叶小飘只觉的裤裆一片温热，他尿裤子了。

　　“多少

　　怎么进攻的！说话！”

　　叶小飘已经像一块面一样软了，但王天逸没有放过他。被杀的恐惧超过了逃避的恐惧，在求生的本能前，叶小飘地舌头比他的人更坚强，在面对面暴怒野兽一般的王天逸的时候，舌头居然可以自己弹动，说出了过程。

　　过程很简单，突然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是谁不知道。走没走不知道，从陷阱里爬出来的叶小飘只看到王天逸瘫在泥地上，然后秦盾冲了进来，背着王天逸就原路跑了出去，然后他就跟着秦盾跑了出去，此外什么都不知道。

　　王天逸把叶小飘重重的掼在泥地里，咬牙不语。叶小飘只剩下叫娘了，赶紧爬开，二二个手下不约而同的退开一步，因为谁也不想离这个血像泉水般冲塞面目咬牙切齿的野兽更近。

　　埋伏已定，击退我们而不追不杀。这有问题！

　　盐贩子？

　　王天逸心里模糊地起了一个敌人的形象，那形象绝对玉树临风迷死无数少女，但此刻在王天逸心里却如魔鬼一样可怕和仇恨。

　　“唰！”王天逸猛地转身，一把抽出秦盾腰里的刀，低声下令道：“回去！”

　　“什么？”坐在泥水里还没能爬起的叶小飘一声惊叫，其他两个人本来也如此想法，却没敢叫出来，但不约而同都把脚踩进泥里更深。都希望那脚能成为一根钉子，最好钉在地上永远不再动。

　　但王天逸对叶小飘的惊叫起了反应。

　　他一转刀，对准了地上惊慌之极的叶小飘，“我说回去！”王天逸凝视着地上的手下，慢慢说道。

　　其他两人身上立刻哆嗦起来，叶小飘看着王天逸愣了片刻，才回过身来，他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面对王天逸，用脊背贴住湿冷的墙壁。不知是哆嗦还是点头。

　　就算是瞎子，如果在现场，也会知道王天逸的意思，那根本不是“我说回去”四个字，王天逸身上森森的杀气都好像可以看见的了，好像烟雾一般在如魔鬼般地他身上袅袅盘绕，如果叶小飘反应不对头，没有人会怀疑，王天逸马上会一刀割断叶小飘的脖子，毫无犹豫也毫无疑问。

　　四个人匆匆的跑回那个院子门口，除了王天逸，其他每个人都像身后有个鬼在顶着他的屁股，一个个惊恐不已。

　　“你！捡回兵刃！”王天逸下了命令。

　　叶小飘裹着尿湿透的裤子，用惊恐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上司，然后立刻冲了出去，从门口被大卸八块的四匹马地尸体中找回了备用兵刃，给了其他人。

　　在此刻，对王天逸的恐惧压过对敌人的恐惧。

　　王天逸下达了战斗手势，秦盾和叶小飘警戒，王天逸监守，罗蒙咬着牙从邻居院墙上翻到了刚才敌人遍地的院里，但此刻一切静悄悄。

　　“冲门！”王天逸冷着脸在墙头的另一边对罗蒙发布了手势。

　　罗蒙苦着脸，手握长枪，心里默念着自己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弟弟妹妹等一干人的敬称，朝那仿佛阎罗殿一般的屋子冲了过去。

　　然后他一脚踹破屋门，接着就愣住不动了，过了好久，才怯怯的从门槛上抽回踹进去的脚去，朝王天逸做了安全的手势。

　　王天逸进这个屋子地时候，也倒抽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进了盘丝洞。

　　负责看管和解决刺客的六个长乐帮高手被人高高吊在屋梁上，狼狈到家了，但没人死亡，剩下的五个赵乾捷手下死士不知去向。

　　“放下来！”王天逸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撤离！”接着他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血流满面的他不再是杀气腾腾，而是愁容满脸了。

　　~~~~~~~~~~~~~~~

　　王天逸回到锦袍队总部的时候，差点没把管家吓死，马上屁滚尿流的找郎中去了，他用手帕摁在头上，但血迹仍然好像一只巨大野兽爪子握住了王天逸整张脸。

　　回到家，仍然是坏消息。

　　等着他的是脸上贴满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刘定强和面如死灰的金相士。

　　刘定强刚抵达那座破败的小楼，赵乾捷一行就过来了，他弓弦还没拉开，就被人从楼下楼板空隙中伸上手来拉住脚，给一把猛拉，砸透腐朽的楼板摔了下来，身体还没弹起来就被一群人蒙面人围住，接着一通街头流氓般猛揍狂踢。

　　金相士没受伤，不过他也没得手：押送赵乾捷几个人一到那条街，金相士正等着对面刘定强下手，但一群高手冲了出来，不仅救走了赵乾捷，而且发现了绝对隐蔽的金相士，一通神机弩和强弓掩射，把这个高手压得抬不起头来，在这种强弱悬殊的情况下，他这种老手只能赶紧跑路。

　　“幸好我没被冲进来的四个剑客堵在屋里头啊！”金相士一脸的苦相，他摊开手说道：“我们的行动肯定泄露了！对方搞我们却没杀人，这是耍我们啊！慕容世家脱不了干系！”

　　王天逸端坐太师椅上，仿佛根本没听见部下诉苦，他身子一抖，因为郎中正把止血药粉撒到头皮的大口子上。

　　“下去吧。”王天逸面无表情的一挥手。

　　手下都灰溜溜的走了，管家马上把一盆热水送了过来，躬身道：“请老爷净手。”

　　看王天逸背着身不言语，“请老爷净手。”管家以为王天逸没听见。

　　殊不料王天逸猛地转身一脚朝那铜盆踢去。

　　在瞠目结舌的管家的面前，那靴子距离铜盆底部不过一寸，堪堪停在了那里。

　　一个端着铜盆呆如木鸡，一个伸直铁腿咬牙切齿，主仆二人对视了片刻。

　　王天逸慢慢的收回了腿，声调也恢复了平静：“今天不想洗手。事情没做完。你先下去吧。”

　　“那老爷注意伤口啊，明天您是不是要戴帽子遮蔽一下伤口。”管家躬身问道。

　　王天逸无力的瘫坐在椅子里，说道：“你先下去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三十二节  暗夜雨冷（完）

　　很深了，连刚才人声鼎沸的昆玉楼都慢慢湮没在黑暗下榻的华宅内***却通明起来，从昆玉楼回来的千里鸿公子不理时辰和雨色，还在和手下以及昆仑掌门章高蝉继续商讨事情。

　　很多和武当走得近的门派从昆玉楼出来，故意绕远路到武当这里来，想来看看千里鸿，并探探口风，但全部被路口武当的护卫高手挡住了大驾——千里鸿公子已经睡了！

　　眼巴巴的看着高墙里的通明***，一群掌门帮主抱着等等看的想法并不着急回去，索性就在墙檐下围成几个小***热烈的讨论今晚的惊天大事，逡巡的骏马、乱停的豪车几乎塞住了整个路口。

　　就在这时，路面突然震颤起来，仿佛有一条巨大的龙正在地下穿了过来。

　　热烈传递小道的人闭了嘴、听得如痴如醉的人竖起了耳朵，所有人一起朝黑黝黝的远方看了过去。

　　冲出黑暗的直进而来的并不是地下的龙，而是一列轰然行驶来的黑色马车车队，这些好像是龙的身节，在车队护卫的两列骑马武士马蹄声响到可以掀起马蹄下的石板，他们手里的武器在雨水里闪闪发亮得就像是两列龙鳍。

　　在这条小街上，那车队长的就如同一条看不到尾巴的黑龙，扭着巨大的身体蜿蜒着转过拐角，过了一节又是一节，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不止惊人的数量，同样样式颜色的马车，同样装束的武士，乃至每辆车上那同样位置飘在风雨里地黑色飞鹰旗。气势威压到好似一条真正黑龙张牙舞爪的转了过来。

　　“长乐帮来了！”所有人异口同声发出一声惊呼，接着就是连爬带滚的牵开自己的骏马驶离自己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的街口几乎在瞬间就干净了。

　　巨大地车队在街口守卫面前慢慢的次第停下，如雨般的高手警戒口令、列队声、车门开阖声此起彼伏，看着一个个从车里下来的人，被长乐帮卫队挡在外边的人群嘴都合不上了——除了几个帮主。长乐帮在建康的大人物几乎倾巢而出！

　　一个青袍中年人在一群长乐大人物簇拥下走到武当属下前面，文质彬彬的一抱拳：“烦请通报：长乐帮刘远思携同僚求见千里鸿公子。”

　　长乐帮大人物倾巢而来，在院里站了很长两列，而武当也一样，千里鸿带着自己的一众手下连上昆仑地一群人几乎站满了大厅外面的平台，千里鸿站在平台最前面，刘远思则站在低一级的台阶，因为台阶低了一头的他带着满脸的歉意的给千里鸿说着什么。

　　随着刘远思的嘴巴翕动。千里鸿脸色越来越难看，慢慢地他把目光移向台阶下空地上的一个人，不仅是他，所有人都移向那个人，这个人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孤零零的肃手躬立在那里，如同一个受到审判的囚徒。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武林高手。人人目光犀利，谁都看得清楚，那个“受审判”地人头发下正不不断涌出血迹，在小而密的雨水里，一道道红痕淡淡的爬满了脸。衬出一张惶恐又倒霉的表情。

　　刘远思细声细气说了很多，好久他闭起嘴，然后慢慢扭头喝了一声：“王天逸，你疏忽犯错不是第一次了！你知罪不知罪？！”

　　这声声音不大的呵斥对王天逸却不啻于一击劈在脑门上的炸雷，他慢慢抬起自从迈过武当门槛就没抬起来过的头颅，在千里鸿面前露出一双痛苦自责的眼神，接着惨然说道：“千公子，小地我身为锦袍队队长。做事疏忽大意，让匪首逃脱，没能让您满意，给霍帮主给长乐帮丢了脸，我……我……我给您赔罪了！”

　　话音未落，当着长乐帮武当昆仑所有人的面，王天逸两腿一曲，喀吧一声，像一根被快剑斜斩而断的木柱那样，他双膝齐齐的跪进了泥水里。在飞溅的泥水中，血流满脸的王天逸昂起头大声悲叫道：“请公子一定原谅！”

　　一个时辰前的他绝对想不到现在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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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前的王天逸正捂着脑袋上的纱布狂乱的在家里踱步，狂乱到有些癫狂。

　　他知道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比如第一件大事，写下武神遇刺地整个经过并做出评价和建议，这份报告不仅长乐帮几个帮主想看，怕是江湖上的高手没一个不急不可耐的想得到这东西。

　　但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任谁遇到虎头蛇尾这种事都怕是要用头抢地，要不是自己的脑袋上挨得那下铁棍让他早已头疼欲裂，号称冰将一贯冷静的他也恨不得用趴在地上用脑袋把自己屋里每块白玉地板都撞出一个窟窿来！

　　行刺武神！从开头试探深浅、到甘冒生死和刺客们亲自谈判达成密约、到谋划刺杀计划、训练刺客、再到事成后如何扫尾，哪一项不是王天逸殚精竭虑、出生入死一点一点扣出来的，这是何等漂亮的一次功劳？！

　　谁想到了最后却被人一次抄了？！

　　身为行家的王天逸知道这种事的厉害：刚才能活出来是对方不想要自己命，否则现在所有参与行动的锦袍队已经被全灭了，他不是没做过这种黄雀在后的事情，而且不止做过一次。

　　而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王天逸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有可能是对方运气好，在自己庞大的地盘浩如烟海的信息中发现了蛛丝马迹，从而加强了防范；而从要前往计划地点的赵爵易受到伏击，而自己为了保险额外加上的金相士却没有被伏击，只是被攻击来看，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情报泄露！

　　是对方防范厉害还是自己情报泄露？

　　王天逸模不着一点头绪。

　　现在他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霍长风就在建康，自己如何见他，如何说这件丑事。

　　要是王天逸只是长乐帮一个干将也还好，可惜他还是肩负秘密任务的蛇，一旦霍长风对他印象不好，不予信任。对他要

　　霍无痕身边地计划无疑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王天逸猛地停下，他身子如喝醉一般晃着，真感觉这一刻天都要塌了。

　　—

　　天塌就塌吧，塌了就不用考虑了，王天逸竭力让自己沉静下来，慢慢的做到桌子前提起笔来，他打定了主意：这事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今天就说要写出报告来。不去见帮主那帮人汇报了，而自己只把笔力放在对章高蝉行动上，这次虽然发现章高蝉武功盖世，但他也是有弱点的，就是逼毒毕竟需要时间，一旦发射后，用高手群发动狼群围攻。成功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王天逸点了点头，他决定突出功绩，至于今夜的丑事他打算提也不提，真要问，锦袍队就众口一词：匪徒都杀干净了。只有赵乾捷被同党救走了，几十个高手救他一个，锦袍队杀手也无可奈何啊，谁知道他这个小贼势力这么大，真逼急了，就往赵乾杰被救走那条街上扔上一把有慕容世家标志地短刀，说是他们干的！八九不离十不会冤枉慕容秋水，真要冤枉也没法子。反正怎么样他们也不会承认。

　　“至于这该死的伤？希望明天就能结伽止血。”王天逸恼火的用手指压了压那头皮上的大口子，恨恨的咬牙想：“要是止不了，大不了就说我庆功太高兴，喝多了，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妈的，我这锦袍队总部里的楼不是很多啊，哪个楼摔下去地？”

　　王天逸放下笔大喝管家进来，急急交代：“你知道我用来训练新手的那个楼吗？”

　　“老爷是说，经常放猪血死猪的那个楼？”管家赶紧确认。

　　王天逸却沉思不语：“那楼周围到处是血腥和臭味，清理打扫可以。但气味一天两天消不了啊，这也来不及，建康很多人都知道那里是我的练兵沙场，我说在那里喝庆功酒鬼信啊，算了，就说自己撞门上了，我可是一流高手啊，这也有点离谱，但……..就这么说，唉！”

　　想到这里，王天逸抬头说道：“管家，我这伤是撞门上磕的，要有人问，你就这么说。现在把锦袍队的人都叫来，我要训话。”

　　“好！老爷。”管家马上称是，正要转身离开，突又转了回来，面有犹豫的他问道：“老爷，我问一句，这个门在哪里？咱们家，还是外面？”

　　“我还没想好。一会告诉你。”王天逸愁眉苦脸道。

　　就在这时，二管家屁滚尿流地冲了进来，叫道：“老爷，尹星翔老爷来见你了，说帮主让你马上过去。”

　　“什么？”王天逸如被雷轰，半晌合不上嘴，这尹星翔来头可太大了，此人等于是长乐帮帮主霍长风的贴身护卫，他不爱言辞，不爱喝酒不爱女人不爱钱财，是一个除了忠诚外好像没任何其他爱好的木头。

　　平常不谈公事和阵营，王天逸对尹星翔很有好感，不仅因为在长乐帮绞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是这个人进来宣布了赦免的命令，更因为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这样一种纯臣一个死士。

　　但此刻尹星翔地来访对王天逸不啻于是个晴天霹雳，现在就去见帮主，要是他问赵乾捷一干人怎么交代？他还没和心腹商量好。

　　“快！你！去请尹星翔统领稍待片刻！你！拿个帽子来！”王天逸急得面红耳赤，一着急，只觉手指一阵温暖，伤口居然又是一股热血流了出来。

　　“直娘贼啊！”王天逸看着手里那块又被染透的纱布，气得跺脚大骂。

　　建康飞鹰楼里***通明，从昆玉楼离开的长乐帮头脑们又聚在这里开会。

　　王天逸这次走进来的并不如以前那么昂首挺胸，而是忐忑不安的不停提着眉毛，他要用头皮运动来感觉帽子里的头皮情况，但没每动一次，帽子里头发下那只温热的大虫子就好像又大了一份。蠕动的力量也大了一分，王天逸跟在尹星翔身后，心也几乎要跳出来了。

　　一进***通明地议事堂，尹星翔就自顾自的上了台阶，站到了正座的霍长风背后，剩下了一个心怀鬼胎的王天逸站在台前。前后左右坐着的都是帮派头脑。

　　“王天逸，情况如何？”黄山石看了一眼大哥，摸着稀疏的胡须笑问。

　　“这次行刺，我亲眼目睹全部过程。报告正在详细写，我觉得会有惊喜地。”王天逸低着头用余光扫了扫在座的级别，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得到机密情报的。

　　“我现在向帮主和黄老禀告一下事情经过……”因为刚才他们得到的报告是王天逸派人转告地，现在王天逸打算详细说下大体经过。

　　但霍长风一声低沉的问话打断了他。这句话不长，但王天逸差点背过气去。

　　“你戴什么帽子？！”霍长风问王天逸，语气没有什么感情，但谁都听得出他不是很满意这事。

　　大厅里的人随着这声问，眼光唰的一声全集中在王天逸地帽子上，而王天逸的冷汗也唰的一声满了头。

　　这里就座的人全部都是英雄冠或者金簪玉簪扎住发髻，突然出来王天逸一顶不伦不类的帽子确实让人看着怪异。

　　看王天逸身体僵直不动。林谦第一个不满意了，他皱着眉头说道：“没听见帮主说话吗？”

　　王天逸仍然不动，但浑身冷汗已经开始打湿内衣。

　　“你聋了？”胖子苏晓坐在黄山石旁边，他说话调侃，见此情景笑道：“你打算做员外还是秀才？快摘了。”

　　好像单手举起一座铜钟那样。王天逸僵直着臂弯，摸到那顶冰冷的帽子，艰难的拿了下来。

　　瞬间面如死灰。

　　瞬间一条血线冲出脑门正中发迹，一路滑到鼻尖。

　　瞬间后瞬间，脑门冷汗全挤出来，有一股合着血迹开辟地滑到也划到鼻尖，眨眼间，王天逸鼻尖就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水滴。里面红色和透明的液体不停滚动，好像一个奇特的太极图在旋转。

　　看着王天逸那奇特的脸上情景，大厅地人都愣了，良久之后，黄山石一拍桌

　　道：“怎么回事！昆玉楼出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出了什么事？！”

　　王天逸腿一软，单腿跪了下去，战栗说道：“属下该死…….”

　　接着毫无办法的他只好实话实说，把自己被人黄雀在后耍了一把，赵乾捷一伙都被救走的事情讲了。

　　他讲完了。一时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在震惊过后都看向霍长风。

　　“废物！”霍长风瞪眼大吼，一掌下去，茶台上杯盏乱跳。

　　“王天逸，本来那些刺客的首级是武当要的，现在他们从你手里逃脱了，武当哪里如何交代？难道你要我们开六雄大会？你本戴罪立功之身还如此不谨慎。”坐在霍长风下面的刘远思见帮主说完了，马上说了起来：“本来寿州大败就是因为你疏忽而起，这次看来你还没吸取教训，怎能如此大意？”

　　“要是今晚对付你地是我，明天锦袍队就从江湖上永远消失了！你个蠢材，花费帮里那么多银钱就是要你这种废物糟蹋的吗？还有脸在这里显眼？王八蛋！”掌管水运的盛如海本就是和易月走的很近，一直看不来王天逸这种等于从暗组背叛易月洗白的人，此刻有了机会，几乎跳起来大骂。

　　盛如海骂完王天逸还不过瘾，扭头指着王天逸现在的上司黄山石叫道：“老二，你就是这么找这种手下的吗？长乐帮的家底都被你败光了啊！”

　　黄山石被盛如海指着鼻子大骂，扭头又看霍长风脸都青了，自己又是惶恐又是气愤，一口气全撒在场里的王天逸头上了，他瞪着溜圆的眼珠子看着王天逸，大骂道：“长乐帮地脸都被你丢光了！”猛地站起来，一把抄起茶几上的茶杯，轮圆了胳膊劈头盖脑朝王天逸砸了过来。

　　单腿跪地的王天逸低着头都能清楚的感觉到那道激射而来的劲风，但他能怎么样，只能一边喃喃着“属下该死”，一边用头去接那道杀气腾腾的劲风。

　　“啪！”黄老地茶杯在王天逸脑袋上砸得粉碎。

　　在满脸茶水和新喷涌而出热血的温热里。王天逸只感到一阵剧痛难当，这茶杯恰恰砸在伤口上，顺着自己身体摇摇欲坠的昏晕，王天逸把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五体投地的他喊的依旧是：“属下该死！”

　　几个人气急败坏的骂够，最后定下了一个计划。让王天逸赶紧找武当派赔罪，一定不能让他们离开建康让大会不欢而散。

　　听到命令后，王天逸抬起血流满面地脸问道：“那丁家要不要去？”

　　“你脑子被砸糊涂了吗？”林谦指着王天逸鼻子大骂：“丁家那群疯子本就是要赵乾捷活着就行，现在他被同党救走了，和我们送他们那里去有狗屁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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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后，作为长乐帮请罪之人，王天逸在武当面前再次下跪。

　　男儿膝下有黄金，长乐帮让犯了过错的手下给他跪请恕罪。算给足了面子，但千里鸿的脸色却越来越冷，在他面前，这个负荆请罪的长乐帮手下面子哪有一跪销错的那么大？

　　就在这时，千里鸿感到身边一阵风起，余光扫处，却是章高蝉一脸不忍走前一步。

　　千里鸿一挥手。他细弱的胳膊横在了章高蝉胸前。

　　五架神机弩都留不住武神，但这胳膊轻轻一抬，却直如一座铜墙铁壁般，挡住了章高蝉任何行动或者言辞的可能，章高蝉在千里鸿侧面看着他苍白的脸。几次欲言又止。

　　千里鸿对章高蝉目光视若无睹，他对着台下风雨中跪着地王天逸微微抬了抬下巴，冷冷说道：“怎么回事？讲清楚！”

　　“我们审问了那匪徒，他偶尔说漏了嘴，我又找到了一个曾经见过他的人，大体推算出了他们的老巢，正当我带几个手下去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的时候”王天逸抬起头，努力张合着血雨黏合的眼皮。瞪出眼睛来，把事情大体讲了一遍，当然他隐藏和修改了很多事实。

　　“……..我如果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淋得像落汤鸡的一样跪着那里指天发誓的模样，不是很有说服力，倒是有点滑稽。

　　所以听王天逸讲完，千里鸿闭目沉思，长乐帮来地地位最高的刘远思赶紧说道：“千公子，我们疏忽了，没想到那华山匪徒背后实力那么强。居然一次就能出动十几个一流高手救走匪首，而且其他匪徒藏身在慕容世家地盘上，我们不应该自己冲进去，而应该知会他们的。要是我们两家联合行动，也许我们就不会让您失望了。”

　　刘远思这番话拐弯抹角的在说是慕容世家是背后指使，千里鸿只是冷哼一声，刘远思笑道：“所以我们掌门请您一定息怒并原谅我们这个手下，您如果离开大会，只会让某些人心里窃喜，何必呢？”

　　“这次你们可没给我这个客人一个满意！”千里鸿指着王天逸问刘远思。

　　“他本来就是一个大意的家伙……”刘远思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地章高蝉，贴近了千里鸿耳语起来。

　　就算听不见他说什么，王天逸也知道刘远思这家伙肯定是在说无中生有的寿州大败那事，肚里满腹郁闷。

　　“………我们帮主说了，如果您不原谅这个家伙，就让他在这里跪着，跪上一年十年都没问题，直到您满意为止。”果然听了刘远思耳语，千里鸿也看了一眼旁边有些焦急的章高蝉，脸上浮上了一点暖色，看王天逸眼里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谁都喜欢看被自己打进水里的落水狗。

　　“不用跪几年了，哼。”千里鸿一声冷笑，“进来吧。”对长乐帮的客人终于下了请客进屋的邀请。

　　长乐帮的人鱼贯进屋，章高蝉长叹一声却走到院子里，那里王天逸还跪着呢。

　　“章掌门，我对不起您啊。”浑身落汤鸡一般的王天逸垂头丧气。

　　“赶紧起来吧。避避雨，来人啊，拿点药来。“章高蝉一

　　天逸起来，一边扭头叫着下人。

　　“章掌门。您地伤怎么样了？”王天逸被章高蝉拉到了平台上，因为跪的太久了，他走路踉踉跄跄。

　　“别叫我章掌门！今晚我还得感谢你，你杀了几个刺客，再说我们是老相识了，琪安又说你算他唯一亲人。以后叫我章高蝉或者我卖个老，叫我章大哥。”章高蝉把王天逸摁在椅子上，用手抹开了王天逸的头发，看他淋得发白地巨大伤口皮肉。

　　从冷雨里到了屋檐下，章高蝉的手很温暖，他的话也让王天逸很吃惊，虽然王天逸没当真，但也让他一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问章高蝉的伤势的时候，一心想着的不是武神地安危，还是在试探武神地此刻究竟受伤多重。

　　“都他娘的到现在这种时候，霍长风都要干了我了，我居然还想着差使？！我真疯了……”王天逸揉着冻得发麻的膝盖对自己也是有点无可奈何，他抬起头。看见了章高蝉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眼里却都是感激。

　　这一刻，两人的眼睛都清澈的一点渣子没有，好像离开了这黑潮滚滚的江湖洪流。来到了传说地世外仙境。

　　但只是一刻。

　　“多谢章掌门费心。“王天逸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究竟是哪里出错了？霍长风究竟会怎么想我？我会怎么样？锦袍队怎么办？还能不能接近霍无痕身边？恩师大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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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飞鹰楼，几个帮主早歇息了，几个去和武当谈过的大人物简短的商谈了一下也打着哈欠要散了，只剩面如死灰的王天逸站在屋角里。

　　刘远思把王天逸叫了过来，说道：“你有一定才能，但你的缺点和你的才能一样明显。就是疏忽大意，做事欠谨慎。我们不是不给你机会。但再一再二不再三，以后你一定牢记此次教训，把自己弱点弥补掉。”

　　“直娘贼，我行动的特点就是谋划谨慎筹划周密！却被你生生地黑白颠倒！寿州大败和我有狗屁关系？我不过是被你们抓来顶缸的！”王天逸此刻根本不想寿州大败其实是易老等人一手操纵的，只是从自己一个装成清白的身份来考虑，肚里不由得破口大骂，但头点得像鸡啄米：“刘先生说的对，我一定改。”

　　“你打算怎么改？”刘远思仿佛看透了王天逸心思般一笑。

　　“我？”王天逸愣了片刻，咬牙切齿道：“我回去立刻召集人马，势要抓住这次捣乱地混蛋……”

　　刘远思呵呵笑了起来：“建康本就是我们和慕容两家瓜分而至。武林情势格外复杂，这样的情况下，你能怎样？”

　　王天逸好久叹出一口气来，无力的说出身为干将的他最不想说的一个回答：“我……尽力而为……..”

　　“好。”刘远思点了点头，仰起头打了个重重的哈欠：“趁着帮主坐镇建康的当口，我明天给他说一下，把商会的耳目：建康长乐帮地丐帮和流氓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你，他们信息灵通，你可以使用。”

　　“多谢刘先生。”王天逸赶紧鞠躬，不过心里却是冰凉冰凉的：这次躲在幕后的黑手怕不是什么丐帮和流氓能有用的。

　　王天逸告别刘远思后，被尹星翔送出来，尹星翔却笑道：“头上伤没事吧？”

　　“多谢尹大哥，上次就是您救我一命，我真是太感激了。明天您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顿便饭。”

　　“我明天很忙，呵呵。你不用担心，回去好好睡吧。”尹星翔说完，转身走了。

　　“是是是。”王天逸脸上惶恐，肚里却恨不得一拳打塌尹星翔鼻子，暗想：这几个帮主都发火了，不知道这事会如何处罚我，这我能睡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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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帮的“赔礼大军”前脚刚走，千里鸿就打起了哈欠，一群武当附属的人马上纷纷起身告辞。

　　千里鸿疲劳的挥了挥手，大家就立刻起身往外走，一个比一个急——谁不累啊？

　　“高蝉，你留一下。”章高蝉也跟着大家一起走，刚到门口就听到千里鸿在叫他。

　　他茫然回过头。那边的千里鸿走过来，很亲热的用手抚着他地背说道：“高蝉，今些天真辛苦你了，今晚还受了伤。看你脸色苍白地。”

　　“不碍事。毒已经逼完了。”章高蝉感激的回应道。

　　千里鸿看着章高蝉的眼睛点了点头，缓慢而关切的说道：“高蝉，我看得出来。你心乱了。你感到疲劳痛苦对不对？其实没什么，这些东西就像今天的夜雨一样，江湖上是缺不了的，只要你在这里。”

　　“多蒙您关心了。”章高蝉低头说道，说实话，他杀了丁三保地几个掌门回来的时候对千里鸿心里不是没想法，但今晚这些事情，千里鸿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他对章高蝉的态度。

　　在江湖上。不要理别人嘴里开出什么花来，唯一要看的却是他做什么。

　　“我估计你夫人最近心情也不好，”千里鸿依旧慢慢的说，那不停偷瞄章高蝉的表情仿佛在用手伸进老虎嘴里：“今天你又受伤了，我想这武林大会后面的东西对你来说很无聊地，不过是一群钻进钱眼里拔不出来的商人在吵架而已，你也未必喜欢。更何况你还拖着心和身的不愉快…….”

　　“看你这样操劳我实在不忍心。”千里鸿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高蝉啊，你回去寿州休息吧。”

　　本以为武神会大惊或者大怒，但呈现在千里鸿面前的表情却是大愣。

　　“那谁代表昆仑谈呢？”章高蝉问道：“林羽吗？”

　　“你把随从都带回去吧。我已经送信给秦明月了，他来替你，让你休息。“千里鸿说道。

　　离开这曾经让自己脸面扫地的城市，不再面对恶言相向的曾经兄弟，

　　捉摸不定地绝世美人，逃离那些让人昏昏欲睡的谈判州……..那自己的家……..那有自己熟悉气味的房宅楼宇，有天天相处的部下亲人……………

　　这一瞬间，好像一座昆仑山都从肩头消失了。那感觉是难以置信地轻松，浑身的骨架都舒坦的伸直了，好像自己在这刹那简直长高了几分。

　　他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自己控制的绽开，那是狂喜。

　　但面对对面这个“上司“，章高蝉不得不把脸抬高，看着雕梁画柱的房梁，在那里释放这狂喜。

　　任何一个掌门也不想让人见到自己渴望离开战场的心愿，那是逃兵，更何况是武神，天下无敌的武神。

　　“那……就辛苦明月了。”章高蝉低下头。满脸地表情很奇怪，那是强压内心的表情：“谢谢千公子关心我。”

　　千里鸿退后了一步：“那你明后天就启程回去吧。一路顺风。”

　　说得很快，他本预备了一出锋利的连铁石都能说破的舌枪唇箭，但现在简直难以置信章高蝉居然这么轻松就同意了，震惊之下真的怕这个天下无敌的武神反悔。

　　章高蝉几乎是用小跳的步伐的走出那大厅的，一直到他骑到马上，嘴角都在微笑。

　　“掌门，千里鸿给你说了什么？”离开了武当的府第，在路上林羽问道。

　　“他说我们可以回去了。”章高蝉把千里鸿地意思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语气无比的轻松，但闻听此言后的林羽身体却瞬间僵硬在风雨里。

　　“咱们不能回去啊！”林羽一把拉住了章高蝉的缰绳，满脸的肉都在抖动。

　　“为什么？”

　　“您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来吗？我一直觉的秦明月把昆仑大小事都握在手里，您亲自来，就是要了解江湖，也让武林知道您的实力，知道您才是昆仑的掌门人啊！”林羽急急的说道。

　　“威名？”章高蝉悲愤的扭头喝道：“我的脸都丢光了！实力？一群疯子要刺杀我？我兄弟骂我！我堂堂正正做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受到这种羞辱！和其他掌门谈话，他们除了无聊空洞的奉承话外，就是满嘴的铜臭，这些生意我又不懂插不上一点嘴，看人家说得面红耳赤，我却只能闭口无言，简直如坐针毡！都这样了。还要赖在这里干什么？”说到这里，章高蝉无比悲凉的一声叹息：“而且不知道若若会怎么对我呢！唉。”

　　“夫人是您的夫人，您也没做错什么事，不用担心！”林羽答道：“我知道您不懂，我也不懂，但我们可以学呀。就算插不上嘴。光坐在那听也好啊，起码可以增博知识了解事务………”

　　“那要管家干什么？主人要亲自算账啊？”章高蝉心里想的只有回去，加上心情不好，叫了起来：“早知道有这些破烂事，八抬大轿请我都不来！”

　　“我们不能走！真地，千里鸿公子都说已经给秦明月写信了，那说明他就早有打算，他在轻视您！现在我们不能服他。您应该努力作为让他刮目相看…….”林羽不管章高蝉爱听不爱听，他紧握着章高蝉坐骑的缰绳，说道：“您现在就回去，给千里鸿公子说我们不走…….”

　　可是，实话，尤其是说出被轻视真相的实话，只能让当事人又悔又羞又难受。

　　谁会喜欢让自己又羞又悔又难受的话？

　　所以就算是真话是好心话。回应它的只有一个成语：恼羞成怒。

　　“我已经答应了！要说你自己去说！”章高蝉一声大吼，一掌打开了林羽的手，夺回缰绳后就是狠狠地一马鞭抽在坐骑屁股上，骏马吃疼，朝前狂奔。风里遥遥传来章高蝉的怒吼：“你还嫌我丢脸丢的不够吗？”

　　“唉……..”遥望着掌门绝尘而去的背影，林羽回应只有一声眨眼间就消在风雨里的叹息。

　　但是就像祸不单行一样，不愉快的夜晚并不是那么容易过去。

　　心情郁闷的武神，用在风雨里纵马狂奔来宣泄心中的郁塞，等到自己下榻地街道上，却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正急急的从门口的湿冷石阶上站起，还抱着什么东西。

　　“是你？”骏马被勒住，在马鼻呼出白气中。章高蝉有些厌恶的看着刚刚坐在门口的这个不速之客。

　　唐博。

　　他不喜欢这个人。

　　说一点也不喜欢，不如说非常厌恶倒是贴切。

　　他和唐博只见过一次。

　　正因为这样，第一次留下的印象足以烙印在心底。

　　要说为什么厌恶，曾经是丁三口中大哥地他，自然也很长时间因为侠义而自得，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一个第一次见面就用暗器偷袭女眷的冷血“禽兽”。

　　可惜这个“禽兽”此刻看起来绝不冷血，相反，武林中尊贵的世家公子唐博满脸堆笑，浑然都洋溢着热情。

　　“章掌门，您回来了？”唐博点头哈腰。甚至作势要过来给章高蝉牵马。

　　“有什么事？这么晚了！”章高蝉没有好气，第一句话就带着脾气。

　　这不是一般的脾气，而是在唐门少爷面前带着地脾气。

　　唐博的眼珠藏在因为笑容而隆起的褶子里，但如果仔细看去，那眸子里怒火所点起的一闪而过的寒光，绝对能让人不寒而栗。

　　但章高蝉根本没看他。

　　他不喜欢正视自己不喜欢的人。

　　想想好笑，因为鄙视或者厌恶不愿意看对方，自己却像心里有鬼一样避开对方的视线，好像亏心的是自己，这是老实新人地通病，章高蝉却也一样。

　　他不看唐博，但唐博却盯住他不放：“章掌门，兄弟有急事相商，可否进去一述？”

　　“这么晚了！”章高蝉一跺脚。

　　这句话几乎把唐六公子脸上的肉震的都要一块一块掉下来了，那是震惊的惊诧。

　　“你有什么事？！”章高蝉不仅要唐博惊诧还有让他愤怒，这句话的语气简直就像训斥下人。

　　他把对自己今晚

　　快竟然不自觉的撒到了唐博身上。

　　热脸贴你冷屁股？

　　有的人就喜欢找有自己不具备特质的人做朋友。

　　唐博无疑就是这种人。

　　唐博为什么喜欢慕容秋水和丁玉展？

　　就是因为这两人脾气都好。

　　尽管原因完全相反，一个是因为太会做人，一个是因为不在乎做人，但结果都是一样，唐博喜欢好脾气的人。

　　而唐博，在他笑眯眯地圆脸伪装下。却是脾气最坏最容易生气记仇的一个人！

　　要是别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怕是早被他宰了。

　　但眼前这个人是武神，是宰不了地。而且他还有求于他。

　　唐博愣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长得惊人的吐息，拼了命才保住了脸上的笑容，这才笑的和哭一样道：“章掌门。兄弟听说您受了唐门的毒，我来给您送解药了。”

　　“不需要！”章高蝉一挥手，狠狠的，好像要把围绕在身边地晦气和羞恼一掌搅碎。

　　“可否进去详谈？”唐博浑身都在颤抖，他在努力抑制自己伸手入怀掏家伙的欲望。

　　“那不是唐博公子吗？”林羽叫道，章高蝉的手下终于赶到了。

　　了解了唐博想谈谈，林羽把门口黑着脸的章高蝉拉到一边说道：“掌门，咱们不能这么失礼啊。他是一番好意。送解药的。怎么也得进去喝口茶吧。”

　　“唉。”章高蝉一脸烦躁，他现在只想一觉不醒，直到离开建康。

　　在昆仑的客厅里，林羽很客气：“唐公子，谢谢您的好意。你们的解药拿回去吧，我们掌门神功盖世，已经逼出了所有毒素。不需要解药。”

　　唐博惊恐地朝上座的武神看去，对方心虚一样的避开了他的目光。

　　看着武神侧脸，唐博咬了咬牙，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这才挤出笑容来说道：“章掌门武功盖世。小弟佩服的五体投地。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唐突不唐突？”

　　唐突不唐突？求我？

　　章高蝉很想哼一声表示不屑，但他毕竟不敢做这种相当于直接抽耳光的事情，他只有不吭声表示自己对对方地不耐烦。

　　没人吭声。

　　大厅里一片死寂。

　　唐博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真是惨笑，他也不想笑，但他必须求人，所以必须笑。于是惨笑。

　　“章掌门，您的昆仑神功无敌，武林公认；我们唐门，想必您也知道，就是做武器和药品生意，我们研究的就是如何让武器更快更强，但您的神功实在超出了人地极限，我们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您想说什么就请直说。”林羽都看出唐博的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唐博伸出手，脸上像哭一样笑着：“我谨代表唐门，想请章掌门帮个小忙。”

　　“说。”章高蝉低吼一声。

　　唐博鼻子里长长出了口气。犹豫片刻才艰难的说道：“章掌门，今晚刺客对您用的毒是我们唐门的顶级毒药，我想您能不能对武林朋友说毒发严重、性命垂危……….”

　　“你说什么？”听到这里，章高蝉猛地扭回头来一声大吼。

　　“我们唐门不会亏待您的！”被暴怒的武神瞪视，唐博也手足无措，他急急地叫道：“这是交易！我们不会让您吃亏的！您知道，其实贵派的优良武器供给全是靠武当调集，他们给您的大部分是二流武器或者旧武器，而如果你们自己购买，长乐帮暗里是限制一切客和门派向您提供一流武器的，据我所知，你们自己购买的唐门武器要比其他人多付一成价格，这一成就是长乐帮封锁带来风险的价格！如果您这次帮了我们唐门，我们可以开辟其他贸易渠道供应最好武器药品毒药给你们昆仑，甚至我们可以直接给你们交易，用最优惠的折扣。这样就可以避开武当和长乐帮，贵派在武器等方面的开销可以节省三到两成，以我估计，这样每年贵派年入可以多增一成，至于优质武器对贵派生意的帮助所产生地收益那就更不可限量了…….而且我们可以达成一种帮派之间的友谊，这一切不需要您出银子或者出人，只要您说几句话就行……..”

　　“长乐帮？武当？”章高蝉的愤怒变成了一种看傻子一样的表情，他有些结巴：“你…你….你在说什么？”

　　没想到章高蝉居然说这个，唐博说的他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唐博一样不懂，唐博好像被扔进瀑布的小船，有些惊惶的转头向林羽寻求帮助。

　　但遗憾的是林羽一样大眼瞪小眼，一眼就知道他对唐博的说辞也是一头雾水。

　　“我们武器都是从库房领的，好像一个叫小六地人管着，对不对。左飞？”林羽扭头问后面的徒弟。

　　这些话让有唐博一头撞死的冲动。

　　看着绝望的唐博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林羽站了起来，说道：“唐公子，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什么限制什么帮派收入，我只说一点，你是想让我们掌门说瞎话。这不对。我们掌门刀枪不入，今晚无数人可以作证，我们已经名震江湖！我们绝不会为了一点铜板就让我们掌门像戏子一样说着可笑的谎话，把自己地名声当儿戏……..”

　　“你们掌门？”唐博也站了起来，他有点气急败坏了：“你们掌门已经是公认的全江湖武功第一了！是空前也很可能是绝后的！你们还想怎么样？跑第一的领先第二名十里地和二十里地有分别吗？而且我没让你们出一点银子或者人，你们一点损失都没有，只有武神开口说几句话就……..”

　　“别提银子！这是为人的道德。”林羽一推手，斩钉截铁的说道。

　　唐博猛地扬起头。又猛地垂下来，满脸的五官都好像在你推我壤，他扭头对着章高蝉伸出手叫道：“武神啊，您想想，如果这次您帮了我们，江湖上就会以为得到了您的武功上限，如果有匪类再次想对您不利。他们组织地战力不会超过五架神机弩和一张铁弓太多。

　　故意示弱于敌，敌人一旦摸不清您的底细，做出错误避免要被您打的屁滚尿流，如果您这次实话实说。当您再次遇到刺杀，我保证那是潮水般涌来的高手，何必呢？

　　再说一点，对付你这种身手，神机弩是不二之选，我们唐门不停在改造兵器，这次用的轻型神机弩是一年前的品种，新的品种我们已经改良。样机都做出来十五架了，箭速更快，威力更可怕，您难道不想先看看吗？

　　您只要和我们建立友谊，我可以马上送来最新品种地弩箭，您了解武器品性后，有备无患不是吗？”

　　“你不要说了。”章高蝉站了起来，他修长的身体带出了长长的阴影，把唐博笼罩在里面：“唐六公子，我一直不屑暗箭伤人的匪徒。武器再强暗箭再快。也强不过一颗堂堂正正的心！也强不过武林公义！”

　　“你说有人还会用神机弩来暗算我，对于这种靠器械地无耻鼠辈，我只能说：太无耻，太恶心。堂堂七尺男儿，为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的来决斗，而非得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法呢？但我不怕。”凝视着唐博，章高蝉慢慢说道：“您请回吧。我不缺银子，我也不需要建立在银子和谎言之上的友谊。朋友是赤诚相见的，义气相投，若是如此，你不找我，我也会去帮你。我先行告退。”

　　说罢，章高蝉拂袖而去。

　　林羽道：“唐公子，您请回吧。帮不了！”

　　从昆仑府第出来，唐博脸上的肉就像沸水一样翻滚着，脸色和眼珠一样是赤红的，看着迎上来的车夫，唐博把手里地解药锦盒扔给他，一言不发的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夫谨慎的弓腰接住锦盒，却一句话不敢说：公子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怒发欲狂的毒蛇不要碰，这个时候拍马屁都要考虑生死。

　　本来只有夜雨声，但这个时候，昆仑的守卫，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却说话了，声音很大：“喂！你们！赶紧把马车赶开！”

　　“我****”车夫咬牙切齿的朝那小伙子戳着手指，一字一顿。但是却没奈何的扬鞭欲走。

　　就在这时，车门咯吱一下打开了，在目瞪口呆的车夫注视下，青着脸地唐博一跃而出马车，直朝那守卫走去。

　　“你…你…你…”守卫想拔兵器，在气死风灯的映照下，合着那脸上的表情，走过来的这个人简直如地狱里跑出来的青面鬼一样。

　　“麻烦你了。这是赏你的。多谢。”唐博左手一把扣住年轻守卫的胳膊，右手却把一个大银锭塞在他手里。

　　唐博的动作太有力了，在他气势的压迫下，守卫只觉自己右边被扣住的胳膊甚至一痛，但右手里那沉甸甸的东西让自己头脑一片空白。

　　好沉的银子！

　　这真是没想到的收获啊。

　　在目瞪口呆的守卫和车夫注视下，唐博铁青着脸走回马车。

　　“走！去长乐帮锦袍队！”马车轰隆隆的驶进了黑暗。

　　在车厢里青灯摇弋不定的阴影里，唐博缓缓褪下左手上一枚指环，那指环的绿色细刺上正凝聚着一滴红色的血滴，非常小。

　　唐博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这细刺，那上面的血滴正急速的从红变黑。

　　“章高蝉，我****！！！！！！！！”在马车中传出的一声气急败坏的吼叫中，这枚带刺的指环被恶狠狠砸进了路边的泥浆里。

　　~~~~~~~~~~~~~

　　同样是疾驰的马车里，秦盾正战战兢兢的给王天逸头上上药。

　　而王天逸正近乎疯狂的给对面坐着的金相士下达命令。

　　“回去，马上召集所有锦袍队！他*的！我一定要找出是哪了！”

　　下面的人仿佛如魔神一般咬牙切齿的大吼，杀气排山倒海的四处乱撞，秦盾的手不自主的哆嗦起来，一不小心，整个瓷瓶的伤药都倒在了那魔神头上的伤口里。

　　无心插柳柳成荫，那么多伤药倒在伤口上，居然止住了血。

　　过了不久，秦盾却惊喜的躬身回报道：“司礼，您头上的血止住了。”

　　王天逸摸了摸头，鼻子狠狠吸了几口气：“今天我…….”

　　对面的金相士终于不用面对王天逸的勃然狂怒了，也舒了一口气，他掀起车帘看了看，笑道：“这血止得是时候，马上就到锦袍队府第了。”

　　就在这时，锦袍队街口的一个哨卡冒雨跑到了马车旁边，大叫道：“司礼！唐博公子在等您呢！”

　　“什么？”王天逸的表情登时僵硬了。

　　马车隆隆朝府门驶去，门房里的唐博早看见了，他来就是为了问刺杀武神详情的，等了好久才等到王天逸回府，急不可耐的跳出了门槛，大吼：“王天逸，兄弟我等你好久了。”

　　王天逸何尝不知道唐博的用意，但他那报告怕是要分级别筛选，告诉唐门的肯定不是报告的全部分。

　　但他敢和唐博这种人打马虎眼吗？

　　要是唐博从别的地方得到真实报告，以后——王天逸自信自己了解唐博，他们锦袍队以后还要和唐门打交道呢，还要谈友谊呢！

　　听到车外的这声吼声，王天逸唉声叹气的操起车厢小桌上的一口干砚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手一挥，哐当一声狠狠砸在自己头上。

　　刚止住的血立刻又喷出来了。

　　血流披面的王天逸往后一躺，叹气道：“你们两个把我抬进去吧，就说我伤的太重，不，说我被帮主们打傻了，请唐公子回去。什么事以后再说！***，今晚我倒大霉了。”

　　一脸倦荣的唐博回到下榻的府第，迎接他的是焦灼的弟弟，还有他手里一叠要求会谈的请柬。

　　“这群***！”唐博看也来。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三十三节  飞鹰鸿毛（一）

　　一盏盏火炬灯笼，锦袍队昨夜彻夜未眠。

　　但后院偏厅里却没人走动的，蜡烛燃尽软软的几乎抱住了整个灯台，也没佣人来管，原因此时此刻这里正是禁地，刺杀行动的骨干力量，锦袍队器械组在这里商议了整整一夜。

　　一夜紧闭门窗的大厅里滚动着灯烟和体味混合成闷塞之气，要是从外边晨风里进来的人肯定被熏个跟头，但推门进来的王天逸连鼻子都没皱一下，手里捏着一叠墨迹还没干的报告，揉着发红流泪的眼睛，浑身竟然也都是一股灯油熏烟的味道。

　　“司礼，您报告写完了？”金相士转着僵疼的脖子站起来，给王天逸拉开最上座。

　　“什么结果？”王天逸示意几个手下坐下后，开口就是直截了当的问话。

　　“敌人有备而来，行动精准、时机巧妙，对付我们的分寸也拿捏的很好——只是警告却不杀……在建康地盘上进行这么大的行动，慕容世家嫌疑最大。”长得像个慈眉善目的副司礼陶大伟细声慢气的分析着局势。

　　下面一群属下都好像喝醉了一样，几乎是斜着靠在椅子上，生怕不小心就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这些都是猜测，以后再说，你们找到问题出在哪里了吗？”王天逸不耐烦的打断了陶大伟发言，一夜未睡的他加上头上有伤，耐心已经打了很大折扣。

　　“从结果来看，情报泄露最有可能。那么原因有两个可能：一。我们自己泄露；二对方警觉，自己发现。第二点我们不管，主要是第一点，首先是内部泄露，我们让器械组对了一个晚上，每天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结果没什么收获，我们严格按规矩制度来，不会出大漏子……”

　　“第一点其次是什么？”手下话音未落，王天逸就问道。

　　“其次是对方有蛇潜伏进来，他们潜入锦袍队或者是在帮里级别高到看了报告，但……”

　　王天逸一挥手，说道：“这个不可能。昨晚在预定射位的赵爵易被干了。但我们几个人私定的督战金猴子就没事，那只能是对方能看到行动计划，这是‘蛇’。但对方没有动杀手，目标又是赵乾捷几个丧家之犬，价值太小，一条能看到我们报告地蛇需要多少银子和心血？谁会为了这种小事暴露‘蛇’？不用考虑这个了，器械组都到齐了吗？有没有没来的？”

　　金相士躬身说道：“两人未到。一个是胡爷，还有一个是那个小伙子刘定强。”

　　“胡爷不用来，他是世外高人。我们也不敢去打扰他。”陶大伟笑道：“刘定强就在器械组干了没几天，因为我们每人各司其职，每一块都使用暗语指代。他一个新人，和端茶送水的佣人听到的消息不会有太大区别。”

　　“那也要对。我是说刘定强。”王天逸斩钉截铁的说道。

　　“对过了。”陶大伟躬身道：“根据他所有听到的话语，他大约听过几个地名地暗语。我觉的他不是太可能。”

　　“内部无可能的话，那是怎么回事？你们有想法吗？”王天逸问道。

　　金相士脸上有点为难的咳嗽了两声，“金猴子，有话就说。”王天逸心知肚明的开口道。

　　“司礼，近来我们和慕容世家走得很近，这次刺杀慕容世家肯定有数。章高蝉就是慕容秋水他们帮我们制造的险地，那齐元豪拼命活捉了一个，看起来有备而来，非常可疑。这会不会上头通报的？”金相士收了大嗓门，小声说道。

　　“这太匪夷所思！”王天逸脸色也更难看了，过了好久才说道：“昨天盛老指着鼻子骂我，说要是他来做，今天锦袍队就被从江湖上清了……我原来不是没怀疑过，但他们要是通报慕容我们行动，不管按帮规按惯例还是按做事情理。我都是绕不过去的，肯定我是知情地。要知道昨天晚上，要是对方手稍微黑上一点，我就完蛋了。头目都完蛋了，那花了诺大精力和银钱建立起的锦袍队岂不是也要完蛋？就算是帮主再有用不完的银子和高手，也没有这么打算盘的啊。”

　　“会不会他们约定好不伤我们性命？”陶大伟问道。

　　“那我也不应被列在行动名单上，或者把我支开。这样的话，是把指挥官都踢进风险里去了，这不是自己挖自己墙角吗。再说，就赵乾捷几个二流货色，把新建的锦袍队都赌出去？这得不偿失啊！”王天逸话说的厉害，但脸上表情却是越来越阴郁，他接着说道：“最要命地一点是，我和你们的这考虑根本无法验证，我能去问帮主：是不是你把我卖了？我敢吗？我能吗？刘先生我都不敢！”

　　王天逸说完就眼睛一闭，满脸疲劳的往后一仰，还少见的叹了口气，其他人一时没人敢说话。

　　“现在照你们这情况来看，只能说慕容世家运气好，无意间发现我们输送杀手刺客的行动，那么就有个问题：说慕容世家干地肯定不行，没证据！人家不认还骂你栽赃，那么救走赵乾捷一伙的人是谁？谁救他们谁就是和武当长乐帮对着干！找谁来顶缸？实力大的太大，我不敢找，实力小的太小，遇到这种灭门大罪谁给你顶？找不到人顶缸，那就是我无能了！我要是说没法子，武当肯定不满意，黄老又是照我脸上一茶杯摔过来！”

　　“这么天大的功劳，怎么扫尾遇上这种事情？他娘的！”王天逸说到后来一声哀叹。

　　“唉！”一个属下随着王天逸这声哀叹也起了敌忾之意，张口叫道：“还是在暗组好啊，咱们就是帮里的刀，出去做的任务都是板上钉钉地。哪有现在这么烦，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道道，我们都脑袋掖在裤腰带上了，遇到事情还要咱们自己擦屁股？！”

　　“闭嘴！”王天逸猛地坐直了，睁开地眼睛里全是凶光。他抄起面前的一个茶杯就朝那手下的脸摔过去了！

　　“现在我们不是暗组！是锦袍队！”王天逸瞪着着满头茶水瑟瑟发抖的那人仿佛要吃了他，这锦袍司礼咆哮着：“说就说有用的！别给我放没用的闲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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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茶凉。

　　章高蝉知道这句话，但他不知道现在地失望落寞却是这句话的写照。

　　三天前他遇到了刺杀，千里鸿让他回去养

　　秦明月来继续谈。

　　离开这座冰冷的城市，他本来很开心，但是手下一百个地不愿意让他心里又起了嘀咕，“难道我不该走？”“呆下去更好”这些念头如心海里的冷雨箭不停的拨动着他的心弦。让他受伤的心更不断受到悔意地小小煎熬。

　　但只是小小的和不确定的后悔，他想回去，他也不想再去找千里鸿出尔反尔，让自己伤痕累累的脸面上再剥落那么一点。

　　脸面对他来说不是债务，债多不压身，他从来不在乎昆仑越来越多的债务；而是伤口，一道伤口可以忍受。但伤上再来一道却让他痛苦的无法忍受。

　　既然决定了要走，昆仑属下里面弥漫着一种低落的士气，仿佛被击败了地军队，人人都黑着脸有气无力的做事。

　　章高蝉看得见。

　　所以他担心。

　　“我在建康朋友很多，你们这样子让人家看见会说我们昆仑什么？”章高蝉训斥着手下。

　　—

　　他担心在他要离开建康的消息传开之后。宾客会络绎不绝的来送别他，就像他来建康的时候无数贵客来迎接他那样。

　　这么多地人要来，手下做事有气无力让别人看到了如何是好。

　　当然还有更担心的一件事。

　　如何优雅而不失脸面的向客人们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半途离开：借口在那里摆着：因为身体要回去，但难的是既要强调自己身体要修养，还不能让人觉的自己武功不行导致受伤太重。

　　这个既不能轻也不能重的解释让武神的头发都掉了几根。

　　好久他才让琪安、林羽等人商量出他认为合适的说法，谨慎得还用笔记下来，默默背熟。

　　但结果却是：他根本没机会背出这篇长长地解释。

　　理由很简单。

　　没什么人来看他。

　　这次简直和他来的时候截然相反，大部分人都装作不知道他要走。没人想来拜访他。

　　宾客稀落得都让章高蝉失望落寞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仿佛塞满建康的武林中人竟然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因并不难。

　　最重要的原因，大家都知道章高蝉掌门不能谈生意，你和他讲，他不太懂。别说生意了，他不懂到连自己门派昆仑的情报都套不出来。

　　而至于江湖那种四海皆兄弟的武林义气，多个朋友多条路的世故，在这里也行不通。

　　在别人眼里看来，昆仑不过是武当的附庸，在这武当派和慕容世家冷眉以对的时候。所有亲慕容世家地帮派自然不会踩昆仑的门槛；

　　而丁家的公子和章高蝉反目成仇就不说了，他是大侠，行事乖谬是常理，不乖谬就不对了，但丁家管事的姑爷居然也要保住刺客小命，这自然也说明了杨昆先生怕是也有点看不惯章高蝉，他可不是大侠！自然，所有丁家的朋友和附庸都躲得章高蝉远远的；

　　唐门？江湖上谁不知道唐家六公子这几天脸都是绿的，不就是那谁谁武功太高让他们家神机弩和毒药都成摆设了吗？大买家们自然不会给他好脸看。武林人人拍手称快，都说这次可算逮到这家奸商了！但唐博这种大白天走街上都咬牙切齿的表情，让靠唐门吃饭的门派谁敢上门和昆仑拉拉交情？如果让博六知道……..活腻歪了你！

　　至于武当，那势力也够大的，本来光这些人也能踩低章高蝉门槛几寸。但既然是和武当走得近，那里面的消息也灵通的很。都听说了千里鸿公子其实对章高蝉地所作所为不是那么满意，让他半截回家不就是明证吗？加上现在武当正要攻城略地，为了减弱武力抵抗，刻意塑造一副并入武当的门派都是幸福快乐的亲善表象，刚辣手杀了几个小掌门的“屠夫”自然要雪藏。因此亲武当的门派都是千里鸿府第里满脸不舍的送送章高蝉地，在外边特意装没听过章高蝉要走的消息。外人一提武神要走你去送了吗马上就举杯：喝酒喝酒；也有真想送别下章高蝉这个同僚的，下属难免进言：花这个钱有用吗？这不是给昆仑双份钱吗？不如留给要来的秦明月。

　　长乐帮就更不用说了，那个谁都认识的跑前跑后迎接宾客的锦袍司礼什么来头？什么？你不知道？就你这消息还怎么混江湖？寿州大败都不知道，你可以去死了。

　　而至于少林和沈家，都是嘴上中立中立的，因此来的人少，但来地都是大人物，只是给面子没想谈生意。比如空性大师和程先生，章高蝉按地位是应该去拜见人家，当然现在他们“恰好”并且“非常抱歉”的都没空。

　　说了这么多，但武林七雄也不是说统治江湖，小门派多的如恒河之沙，还有数不清的侠少，但这些人也没人去抱章高蝉大腿。

　　侠少也不用说了。在侠客这个职业生命短的惊人的领域里，章高蝉和丁玉展的号召力没法比，这些人基本上在确认周围没有武当或者昆仑地人之后，就开始破口大骂章高蝉的远祖。

　　而对于门派们，有的门派实在是太小了。章高蝉又不会见他们，那是绝对的屈尊，左飞就可以挡驾了；

　　当然让章高蝉不屈尊的掌门、帮主现在建康满把都是，但另一个更主要地原因，导致稍微大的门派都不愿意来拜见章高蝉，哪怕能和昆仑赚点钱也不来。

　　因为怕死。

　　在那次奢华的刺杀中，章高蝉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武力，那当真的天下第一啊。

　　谁都知道。像这种神一般的武艺，那都不需要高手配合了，根本配合不了！

　　你鸭子怎么能配合老鹰行动呢？

　　章高蝉以后势必是单枪匹马的被派出杀将，用刺杀这种最快捷、最隐蔽、最防不胜防、也最省钱的法子完成致命一击。

　　若论防刺杀，你能不被刺客认出，活命地可能性能不大点吗？

　　所以大家都想远远的看章高蝉，死死记住他的模样，以后万一和武当或者昆仑有了龌龊，如果在自己地盘上看见这样一个人坐在路旁喝茶，立刻掉头就跑。那想也不要想，一定要掉头就跑！

　　大家都想记住章高蝉模样，但没人想被章高蝉记住自己模样！

　　如果让你提着一包礼物去送别这个未来防不胜防的刺客，你们把酒言欢，称兄道弟，说不定能做做生意赚点小钱甚至让他指点下武功，这当然不错，但万一以后翻脸，他认识你的模样，你跑得了吗？

　　于是

　　望章高蝉的人全是被派来的下人或者低级仆役，正主怜，偶尔来几个也是远的不知道在哪里的门派，连帮派生意都免谈了，太远了！

　　毫无新意都能磨破章高蝉耳朵地马屁话一说完，不是来买武功就是请昆仑指点武艺的，心情郁闷的章高蝉哪里有好心情搭理这些要求。

　　用车水马龙预备的人力物力和心劲等来的是门可罗雀。

　　“我的那些朋友呢？”章高蝉落寞的坐在窗前，没人来也没人请，这繁华的大城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他眼前寂静的小花园。

　　在心里的热切幻想经历了莫大的失望后，章高蝉更讨厌建康这个城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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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琪安林羽几人求见。

　　“掌门，前街王掌柜来人问了，问咱们定了三天的酒楼二层还继续定吗？”琪安轻轻进来报告。

　　章高蝉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前几天为了迎接客人方便，特别定下了整整一层酒楼，但一桌席也没用过。白扔定金了。

　　“唉，卖酒的都知道我要走了！”章高蝉一声叹息。

　　“那我去告诉他我们不定了。”琪安一躬身，却继续问道：“掌门，咱们回去是不是买点土特产啥的？还有给夫人的礼物什么地，是不是要准备？”

　　章高蝉挠挠头皮，苦笑道：“前几日把我们剩下的钱。都预备着要招待客人上了，还觉得不够。现在倒好，根本没怎么花！现在有钱了，用这些吃饭的银子去买吧。”说到这里，章高蝉脸上有些紧张说道：“琪安，你知道买什么吗？什么有名？什么好吃？还有给若若买什么好？”

　　琪安也紧张起来：“我赶紧去市场上看看。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商人快要收业了，我们不是和千里鸿公子说明日走吗？怕没时间了。”

　　“你怎么不早想到？！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章高蝉大怒：“快去！能买什么买什么！”

　　“没钱啊。”琪安很委屈的小声嘀咕着。但还是转身就要往外冲。

　　但林羽一把拦住了琪安，接着他扭头对章高蝉道：“掌门，既然剩下来了银子，何必乱花掉，不如我们拿回给帮里账房入库，毕竟我们出来的银子也是大家省出来的。”

　　“我不管银子！难道你要让我空手回去见若若吗？”章高蝉怒道：“我已经对不起她了！”

　　想到这里，章高蝉一指琪安叫道：“别买什么特产浪费时间了。你赶紧去拙楼，买能买地最贵的首饰。”

　　“我们去过那里，这些钱怕什么买不起啊。”琪安一摊手。

　　“那就去个普通金店，要好的啊！对，还有我儿子！”章高蝉站起身来不停的比划着手。他真的很焦急，他心里无数次的责骂着自己太大意，因为心里郁闷身体不适或者是因为愧疚，根本没想起给若若母子买礼物这天大的事情来。

　　看着章高蝉那着急的样子，林羽只能叹口气闪了开来，他也没胆子坚持。

　　“来人，套马！”琪安一边喊一边正往门槛外跃，外边左飞也急匆匆地跑进来。两人差点装个满怀。

　　“掌门，有客来了！”章高蝉训话还没出口，左飞已经大喝起来，所有人都愣了。

　　~~~~~~~~~~~~~~~~~~

　　不来则已。

　　一来就是贵客。

　　客人几乎来了几十人，鱼贯而入后，仅仅是介绍名姓能做一把椅子的人数，就让昆仑客厅里的椅子不够了。

　　来的不是别人，却正正是王天逸率领长乐帮建康锦袍队同仁来送别武神。

　　客人们人人身着锦袍，气宇轩昂，坐了一列椅子。后面是其他地位只能站着的人，在椅子后队列了三排。

　　等主人一出来，王天逸一声号令，所有客人轰然起立，所发出的人气几乎照亮了整个大厅，满脸惊异的章高蝉出来都不认识自己地大厅了，它更气派更奢华更让主人有面子了。

　　“章掌门，小人的帮主让我转达对您离开建康的不舍之情，但因为礼节规矩，一个门派我们只能迎送一次，因此按礼节帮主等人不便出面送别贵客。”王天逸表情严肃的说道。

　　章高蝉连连点头，强压着脸皮下跃动的笑容，做出严肃之意来，但这客气已经让他欣喜之至了。

　　王天逸表情肃穆地说完，突地一转，满脸的笑容道：“章掌门，您要走，我真是很难受。我早就认识您这武神了，贵派的琪安比我亲弟弟还亲，左飞，江湖上认识的好兄弟，我和您和贵派交情太深了。我来不是掌门命令我来的，是我真心实意来的，我希望您有空常来建康玩，兄弟受宠若惊！所以这次我把所有手下都带来给您饯别，我们都是江湖中人，他们都无比的仰慕您的绝世武艺和高贵人品，想来一起祝您明天一路顺风。”

　　说完一挥手，锦袍队所有人站起来给武神致敬语。

　　看着王天逸头上高高隆起地伤口，和这些人恭敬的祝福，章高蝉差点掉下泪来。

　　真是锦上添花常见，雪中送炭难遇啊。

　　王天逸这种人是何等重情重义啊。

　　章高蝉连连点头。昆仑中人也人人有喜色，毕竟这是别人很尊重你啊，谁不喜欢。

　　这个时候，王天逸还要开口，章高蝉却猛地站起来说道：“稍等。”

　　说罢起身转进了屏风后，把客人晾在了那里。大家都狐疑不定，不知道他玩的是什么。

　　却不知那边章高蝉把琪安叫到屏风后，急急小声道：“你赶紧去前街酒楼，继续让王老板留住那层楼，我们今晚就去吃饭。”

　　琪安瞄了一眼外头，有些惊诧地回过头来道：“这么多人，这场酒要花多少银子？”

　　“是啊！客人太多了，他们佣人还在赶着车进来。要是在前街那酒楼请的话，太破费了，不如我们去请师傅买肉买酒，就在这里请吧。”说这话的人却是林羽，他刚才一看掌门转进屏风，还把琪安叫进去了，就知道是请客这事。

　　这次谁也没想到锦袍队一次出动这么多人。几乎是倾巢而出了。

　　林羽担心在前街酒楼那么好的地方请了这么多人，他们都没路费回寿州了，也不管客人们惊异的面孔，自己告了诺，也进来屏风商量了。

　　“这里

　　章高蝉指了指外边：“站都快站不下了。在哪里吃？

　　“就在大厅啊。况且他们也未必会留下吃饭？”林羽答道。

　　“不留人家吃饭？别丢我人了！”章高蝉压着怒火说道：“人家这么客气，怎么也不能让人家在这里吃啊。”

　　“可是，这么多人，我们手里的银钱怕不够啊。”林羽愁眉苦脸道。

　　“如果我们不走，还有好久要在这里，怎么现在银子就不够了？”章高蝉大怒。

　　“我也不知道。刚来时，银子花得太多了？”林羽因为碧环而来，不知道以往地情况。

　　“如果我们不走。武当会给我们一些银子。”琪安看林羽目视自己，目光不善，于是就翻着白眼反击回去：“现在这些银子没了，另外刚来地时候是花的多了点，但人家请了你，你不能老不回请吧？不然人家怎么看你？”

　　林羽不吭声了。

　　谈到银钱，武神也无语了。

　　好久，武神一咬牙，从脖子上掏出一块玉佩来，说道：“这是当年在武当那边拙楼买的。价值百金，不行就当了去！”

　　“掌门！”林羽琪安同时一惊。

　　“人家这么客气，不能亏待人家。”说罢武神把还带着体温的玉佩扯了下来，交到了琪安手里：“先去当！”

　　~~~~~~~~~~

　　武神一群人神神秘秘的出来了，王天逸赶紧把茶杯撂下，对武神，他可没什么脾气。

　　不过这次武神没给他们难堪。

　　满脸春风的他谈笑风生，让所有人把心都放下了。

　　看着琪安一笑后就要跑出去，王天逸叫住了他：“小安，干什么去？”

　　“嗯，买点东西。大哥，你先坐。”琪安和王天逸关系很好，自己在昆仑里地位也很高，于是笑嘻嘻的当众回答。

　　“买什么？”刘三爷这次特别被请来作为陪客，他世事洞明，也知道所有打算，马上扭头向章高蝉说道：“章掌门，你来一趟也不方便，这些天估计你养伤送别什么地，肯定忙，带回去的礼物买好了吗？特产啥的？”

　　章高蝉一愣，有些犹豫的想了想说道：“正在筹备，呵呵。”

　　他不善于当面说瞎话。

　　王天逸等一众人立刻笑了起来：“章掌门，我们是地头蛇，地面上东西熟悉的很，呵呵，准备了些特产给您。”

　　说着伸手入怀把礼单送上。

　　章高蝉难以置信的接过一看，登时痴了。

　　他们送礼都是用车拉的，别说给自己昆仑高手分一分，就算给所有昆仑属下分都够了。

　　“这…这…这怎么好意思？”章高蝉再也坐不住了，这礼单好沉，居然把他撬得站了起来。

　　“只是土特产而已。”王天逸受宠若惊地站起来，一挥手，手下立刻将两个锦盒送上，琪安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个镶玉金凤簪和一块银质长命锁，做工精良，所用的材料更不用说了，昆仑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两块东西价值会有多少。

　　“天色不早，我想栖凤楼那边都准备好了，刘三爷？”王天逸回头问道。

　　对方马上站起来笑道：“今天一早天逸就给我说了，我赶紧让厨师准备，调了我下面三个酒楼最好的师傅来做，没问题！请各位昆仑同道一定赏脸，参加我们锦袍队的饯别宴。”

　　上面地章高蝉已经被那两块首饰惊的不知道说什么了，没想到对方连酒宴都准备好了，这对于囊中羞涩的他们而言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啊。

　　“太客气了！天逸！”章高蝉只能说。

　　王天逸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上的伤说道：“我早该来的，但是就因为这些烂事跑不开，我们都要把建康我们这边翻过来了，就要想找到刺客！今天来还心里害怕找不到您。知道您这里肯定车水马龙，太忙！今天看来运气好，恰好您有空，这是天意啊，请请请，让我们把酒言欢。”

　　章高蝉感到如果自己此刻转头，那肯定要掉下泪来。

　　雪中送炭难遇啊。

　　虽然王天逸是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但人家毕竟是长乐帮地人啊，能来看自己就已经很感激了。

　　没想到把所有下属都带来了，那是什么？是加倍的尊重你啊，这更让章高蝉感激。

　　这么客人来看你还不够，还给你送来了重礼。

　　送来重礼还不够，人家还一直在给你办事！

　　联想到自从自己来到建康，围着自己忙上忙下的，家务事帮派事，不是这个王天逸是谁？

　　要不是看这么多人在，章高蝉几乎要抛开江湖上的客套虚伪，直接搂住王天逸叫兄弟了。

　　但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兄弟，而是敌人。

　　王天逸来却不是无的放矢，章高蝉的行踪他天天能接到汇报，不仅如此，他没来见过章高蝉，却已经见过琪安和左飞了：章高蝉什么也没置办，天天蹲在门可罗雀的家里，还有囊中羞涩，这些事他怕是比章高蝉自己更清楚。

　　自然他做的事情件件都到了武神心坎里。

　　不过他带这么多手下来，却不是刻意给武神家添尊重，他带着几乎所有战士来的原因和其他人不来地原因恰好完全一样。

　　江湖上太大，认人往往要靠画像，若是行动中你能先认出对手，那对你有利。

　　别人怕被章高蝉猎杀，而王天逸恰恰相反，身为帮派干将，他不考虑自己被猎杀，而是立足于猎杀别人。

　　昆仑是上头交待过的锦袍队关注重点，如果哪一天真要翻脸杀起来，王天逸希望自己的杀手们不仅认出敌人的脸还听得出敌人的声音感觉到敌人的气息，能在混乱中先发制人或者发出有效的致命一击。

　　于是他把所有可能参加战斗的战士都叫来了，来熟悉昆仑的几个大人物：章高蝉、林羽、桂凤、景孟勇，最好是认识昆仑来的所有人，哪怕是看门的。

　　这不是要求，而是他率领手下来前，下达的死命令。

　　至于他个人，他知道自己是偏向丁玉展一边的，自然不喜章高蝉，但喜恶与否和生意哪有半点关系？

　　章高蝉下来了，他有些失礼的握住了王天逸的胳膊，王天逸回过手去，笑道：“今晚我们要人人朝您敬酒，一醉方休！”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三十四节  飞鹰鸿毛（二）

　　这个小酒馆里却依然热闹。

　　“掌柜，老样子，一壶热酒一碟花生米。”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大摇大摆的推开店门走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把一把铜钱扣在上面。

　　“王大立，现在不用装瘸了？今天生意如何？”食客们看来很熟悉这个乞丐，看见他进来有人大声调侃起来。

　　“娘希匹！这帮嫖客，有钱玩姑娘，没钱施舍穷人。”装瘸谋生的王大立骂骂咧咧的说道。

　　人群里爆出一片大笑，有人叫道：“天天收工买酒，小心你们丐帮团头抽你！”

　　“这是我自己的份钱，关他鸟事？他天天睡花姑娘，就不许大爷收工买杯酒水喝了？还有天理吗？还有人伦吗？”王大立一脸的不以为然。

　　掌柜跟着大家一起笑着，收起了柜台上的乞丐酒钱，让跑堂的赶紧上酒，现在这个时辰：正经人早都睡了，富人们睡的晚，但也一般不会来自己这般的酒馆，此刻在里面喝酒吃菜的却是鱼龙混杂，江湖人物、破落子弟、乃至窃贼乞丐三教九流都有。

　　但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些人会在店里做出什么事情来，影响自己的生意。

　　因为这是长乐帮的地盘，骚扰商户的人是不会有立锥之地的。

　　这不，众人哄笑收工乞丐的笑声还没停息，一个劲装少年郎又推门进来，一手抱着脱下来的长袍，另一只手却提着一对寒光森森的双戟。

　　“这位侠少，里面请！”看见那对人的兵刃。掌柜却笑了起来，在这里他不用怕侠少地喝酒闹事，只喜欢侠少的慷慨千金就够了。

　　但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露就凝固在了那里，因为那少年立在门口，抬手用森寒的戟刃慢慢扫过所有的客人，冷哼一声却道：“都给我滚出去。”

　　酒馆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不是恐惧而是惊讶，因为很少遇上过这种疯子一般的侠少，提个兵器就了不起了？

　　居然还出口不逊，以为这是哪里？

　　这可是长乐帮地建康！

　　沉寂之后，冷哼声一样的反击过去，几条大汉在不同的桌子边同时站起，异常不爽的瞪着那少年，手里一样拎起了本靠在桌脚的兵刃。

　　“你这个龟孙子活腻歪了？我*……”乞丐王大立是这酒馆遇到这样的疯子，表现的更气愤，他虽然没有兵器，不会武艺，但有舌头，眼睛一瞪，就骂了起来。

　　但他没有骂完。那句话随着那少年抖开另一只手地袍子堪堪枯萎在舌头尖上。

　　袍子上污秽不堪，一抖开就冲出呕吐物和烈酒混在一起的恶心味道，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袍子上的鹰标。

　　又是一片死寂。

　　王大立怯怯并慢慢的转回身去，全身伏在了柜台上，仿佛自己从来转过身去一般。

　　几个不约而同站起来拍兵刃的大汉又不约而同的坐下。不同站起来时候地威猛气势，这次坐下却是慢慢的姿势优雅的，谨慎的好像第一次见公婆的新婚小娘子，人人都争取不让重新靠在桌脚地兵刃发出一点声音。

　　“滚啊！”双戟少年又是一声瞋目大喝。

　　唰的一声，酒馆里空了。

　　“饭钱！饭钱！”掌柜出于本能喊出的却是这一句，但没人听见，大家速度都太快了。

　　“这位长乐帮的大侠，请问您有何吩咐？”愁眉苦脸的掌柜匆匆的转出柜台。就要朝那少年郎鞠躬。

　　但那少年郎此刻收起那副凶神恶煞的不耐烦尊容，换上的却是满脸堆欢，他更快地朝掌柜一个深躬，抬起脸笑道：“张掌柜，我们司礼马上就到。”

　　~~~~~~~~~~~~=

　　栖凤楼里杯盏交错，宾主尽欢。

　　高坐主宾之位接了一轮又一轮的敬酒，酒也醉人人也自醉。

　　武神并没有用他那惊世骇俗的内力压制酒力，相反却在醉眼一阵又一阵的朦胧中享受满目甜情真意的快感。

　　这一刻简直如在梦中。

　　人生几刻能如在梦中？

　　醉眼朦胧中耳朵只听到手下左飞在和王天逸窃窃私语，闻言武神睁大了双眼，起身直朝王天逸走去。

　　原来锦袍队人人都朝昆仑贵客敬酒。几桌子的人端着酒杯抱着酒坛穿梭不定，桌位早已混乱，左飞趁机坐到上座的王天逸身旁。

　　“天逸，有事相求。”左飞看了一眼林羽，操着肿大的舌头含混不清的说道，他喝的也不少。

　　王天逸却还清醒，知道左飞是被林羽支来地，抬头对凤凰刀报以一笑，扭头对左飞说道：“兄弟，但说无妨。”

　　“我们昆仑的一个小兄弟，才十六岁……”左飞一边摇头晃脑驱散着美酒一边时断时续的说着：“是在寿州新招募的，来…来咱们昆仑还没几个月……”

　　“嗯，他怎么了？”王天逸问道。

　　“几日前大约晚上被什么毒虫咬了，胳膊迅速腐烂，眼看就要烂掉胳膊…….”

　　“这是什么毒虫？找郎中没有？我这里有的是好郎中！”王天逸一惊。

　　左飞摆着手说道：“没事了，掌门帮他用内力驱除了虫毒，胳膊保住了……但是他中毒刚净，被内力振荡了，体质虚弱不堪，怕受不了长途迁……”

　　“这点小事！”王天逸舒了口气，替左飞斟满了酒杯笑道：“尽可放在兄弟这里养伤，什么时候生龙活虎了再回去寿州不妨。来来来，我们兄弟干一杯。”

　　一饮而尽后，王天逸当即挥手招来手下，命令立刻用车把昆仑伤兵运到自己府第养伤修养。

　　王天逸和左飞这番对话自然字字不落的听在了武神耳朵里。

　　锦袍司礼回过头来，才看到了一条玉带出现在自己眼前，章高蝉离席来到自己身边？

　　他立刻一个猛子跳了起来，“章掌门。”王天逸一反身又抄起了桌上的酒杯，笑道：“明日一路顺风，小人敬祝……”

　　“说过了叫我章大哥！”章高蝉有些气恼，他举起了自己手里的玉杯，说道：“我敬你！”

　　“这我怎么承受得起？哎！您您您……”王天逸哪里敢让对方敬给自己，还以为对方是客气。但武神却自顾自一杯喝了。

　　一杯见底。

　　不管王天逸喝没喝，章高蝉却伸出手来，握住了王天逸地手，肃容说道：“运功相抗。”

　　“什么？”王天逸一愣，还没回过身来，武神惊涛骇浪般的内力便从手上涌了过来。

　　“咔嚓。”王天逸手里的酒杯掉在地板上摔个粉碎。

　　以无形化有形。

　　王天逸从没亲身体会过如此惊人的内力修为，对方手上源源不断涌过来的惊人内力如一桶热水般把自己全身浸泡其中。

　　“喂！”锦袍队大部分老手都没喝醉，有人当即看到了章高

　　王天逸。而王天逸头上如蒸笼般热气升腾，马上就

　　金猴子马上窜了过去，被他扔出的酒杯在桌子上地杯盏间滴溜滴溜的乱撞。

　　陶大伟阴了脸，手一抛，手里的玉杯掷进了饭桌中间的鱼汤，空出右手的他急急连打几个手势，当即锦袍队几个高手立即跟着他离席靠向屏风。后退行进的高手人人眼睛都瞬也不瞬的盯紧了中间的王天逸章高蝉。

　　屏风后面不仅有大量兵刃还有三架神机弩。

　　看着脸色各异围拢过来地手下，王天逸挥了挥手，这是“没事”的手势。

　　“呼。”所有锦袍队成员同时松了一口气。

　　谁想和在这种场合就和武神在场的昆仑干起来。

　　幸好，章高蝉不是疯子。

　　“章掌门试我武功来着？”王天逸终于抽开了那只手，满头热汗的他苦笑的问向武神。

　　“叫我章大哥！”章高蝉很不高兴的打断了他：“你要是真尊敬我。你就叫我章大哥！”

　　王天逸看了一眼四周的手下，有些尴尬地笑道：“章大哥。”

　　接着他举起那只散发着腾腾汗气的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试试你内力武功。”章高蝉一边说，一边回了自己位置坐了下来。

　　看着章高蝉回去，围拢过来的锦袍队成员立刻四散回去了自己位置，大厅里又响起了敬酒酒令喝兄道弟的声音。

　　“了不起。”章高蝉看着王天逸说道：“比我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地内力不知强了多少倍。”

　　“呵呵，武功总要练的。不然如何混江湖。”王天逸一笑。

　　“你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我有点不明白。”章高蝉皱起了眉头。

　　“在您面前，什么一流高手都是浮云，哈哈。”王天逸大笑起来。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体内居然有那么多不同类的内力？”章高蝉看着王天逸有些吃惊的问道：“你能告诉我吗？”

　　王天逸摸着鼻子下头笑了笑，片刻思考后，他抬起右臂：“这里运作是基于武当的两仪剑法内力。”

　　拍了拍左腿：“腿部使用鞭腿内功功法加速，行进时候运行方式用了偷天飞腿的一部分运行经脉。”

　　接着他摸了摸自己丹田：“核心是从少林内功化来地。”

　　最后王天逸举起了左胳膊：“因为武林中左撇子太少，这里的内功运行大部分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

　　“那也不够啊。”章高蝉都有点吃惊了。

　　“还有一些内力是就像军队中预备队，平日在丹田里闲逛。但在换气或者换力时候可以用到。”王天逸笑道。

　　“你练的还真够多啊。”左飞发出一声惊叹。

　　金猴子从椅子上面探出头来，拍着王天逸的肩膀笑道：“我们司礼光身上这些武功秘芨就价值万金，江湖上功夫就是银子啊。”

　　王天逸一笑：“混江湖久了，难免各门各派都用一些，可以说整个身体都成了江湖了。敬你们各位。”

　　章高蝉有些失望的举起杯说道：“我本来还想找到你的缺点，帮你弥补一下，唉。看来你真是不需要了。”

　　“需要。每时每刻都需要。万望您能给些建议。”王天逸满脸诚挚的说道。

　　“我写过几本书，可以给你看看。”章高蝉笑道。

　　“蝉流啊！”金相士和王天逸同时说了出来。

　　“其实每一本我们都有购买。”金相士说道：“武神写地东西怎么能不奉为瑰宝？”

　　“但最近一段时间，您好像没有在武功上面有过新秘芨？”王天逸探头问道。

　　“哦，我最近比较忙。”章高蝉尴尬的笑了笑，他不是忙，是发现了闲地乐趣。

　　“写东西蛮费精力的。”林羽咳嗽了一声。

　　“练武容易。但写秘笈多难？天逸你可不知道这个。”左飞在旁边帮腔，替掌门解围。

　　王天逸含笑不语，但旁边立着的金相士却有点不高兴左飞说话的语气，暗想你娘地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插话，嘴上笑道：“这位小哥你这不知道了，我们这位司礼别看年轻，自己却也写过两本武功秘芨了。”

　　“什么？你也写过了？”章高蝉林羽左飞一起张大了嘴。

　　“不仅写过，而且”金相士嘿嘿一笑：“《论短程发力之内力冲击》是被少林达摩堂用两本内功图谱换去的。这还是央求了黄老好久，另一本《巷战夜诛》则是被归入本帮高等秘芨，不予外流，你花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

　　“我还以为你这小子只会拼命呢，你你你，还能玩这个？你能超过少林达摩堂那群老秃驴？”左飞下巴都掉下来了。

　　“武艺是人用的，和年龄有何关系？若不改进创新。使其威力越发强横，我们如何见泉下前辈？”王天逸一笑：“我那些小玩意自然和武神的蝉流无法比！不说了，喝酒。”

　　突然间，章高蝉脸上有些阴郁，他看着王天逸慢慢仰回身去。心里却道他都做了如此之多，我若做，当只强不差，但我浪费了多少时光？

　　就在这时，大厅起了一阵波动，仿佛一股水流冲入这池塘里，翻出一股异样的气味，厅内人人都是绝顶高手。无论听音辨形还是望风闻气都异于普通人，很多人不约而同朝厅门看去。

　　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白面佳公子正推开守门的仆役，手端着玉杯，直直朝大厅中走来。

　　衣虽华美，但面有晦气，王天逸一眼之下就皱起了鼻子，手一挥，身后地金相士立刻收了笑脸，换上一副不屑的冷笑朝那人迎了上去。

　　“武神，连个送别的朋友也不想见吗？”看着四个人满脸阴冷的围了上来。那公子却大笑着喝出一声。

　　“岳掌门，你好。”章高蝉不用回头就知道谁来了，他叹了一口气，起身举杯笑道。

　　这不速之客却是华山岳中巅。

　　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他地位身份异常特殊，不上不下，更兼是千里鸿时常带在身边见客，在长乐帮这群凶兵悍将眼里，岳中巅和千里鸿豢养的宠物也没区别，什么时候玩腻了，就是做成狗肉火锅的份，但现在不是他还生龙活虎的吗？

　　打狗得看主人。

　　况且这是长乐帮地地盘。

　　另外地盘老虎手下的小狗跑到你地盘上撒野，你反而更难办。

　　而王天逸对岳中巅却是半点好感也没有：公事上不必说了，这小子本身就是泥菩萨过江的傀儡，哪里指望有好处，私事上，他们俩个可是老相识了，恨不得杀了对方的老相识，而且岳中巅明显玩楞的，在刚入建康地时候就装疯玩傻的咬了王天逸一口，还让他无可奈何，此刻相见，怎能不让王天逸又恨又恼又没法子。

　　所以王天逸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声，站起来身，脸上却连虚伪的笑容都不屑于带，直接冷着脸问

　　岳掌门，你来这里干什么？”

　　“哈哈！这不是青城小哥吗？”岳中巅哈哈仰头大笑，“现在是长乐帮司礼了？了不起！”他伸出拇指使劲朝脸色发青的王天逸伸了出去，然后又转头朝武神转了过去，一举手里的酒杯道：“兄弟这次来真是凑巧，本来我在隔壁找江南美女玩，嘿嘿，人生如朝露。谁知道还能晒几天太阳？来了江南，当然不能放过江南的美女，哈哈。这不，可巧了，千里鸿公子不让咱们去慕容世家地盘上闲逛，我这只能来你们飞鹰巢穴买春了吗？没想到听说武神就在隔壁。我这个人别看我人模狗样，人长得也帅，但我其实很贱，武当的最硬地刀在我旁边，我能不跑过来巴结巴结吗？”

　　“岳掌门，你喜欢谁，给我说，我让她们今夜不收缠头免费陪你。现在是我们王天逸司礼送别武神地饯别宴。是私宴，您还是跟着我来，我陪您高兴。”刘三爷有些惊恐的冲到了岳中巅面前，他背后那些越来越像嗜人恶鬼的脸仿佛像刺一样刺着他的背脊，让他说话速度都快了，他本就是来热场的，看着岳中巅和王天逸说话都越来越不善。他可不想让周围这些可以说江湖上最可怕妖魔在自己地盘上闹事，事情闹大了，他跑不了责罚，谁叫他是看庙的却还不是方丈！

　　“私宴怎么了？”岳中巅朝刘三爷一抽鼻子，冷笑道：“江湖上讲四海皆兄弟。还不能让我敬武神一杯了？我们可都是武当地姑娘啊！”

　　这话一出，大厅里一静，转瞬间有人就偷笑起来。

　　林羽却怒了，走到前面指着岳中巅鼻子叫道：“岳掌门，我们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你刚才说什么？”

　　岳中巅看着林羽一翘一翘的花白胡子，脸上一惊，做出了一副惶恐地模样，浑身哆嗦着。瞪着眼挥着手叫道：“凤凰刀啊！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我不该说我们是武当的姑娘，我说的是我是千里鸿的姑娘！我该死！我该死！我抽自己！”

　　说着竟然作势一正一反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你你你！”林羽没想到这个掌门竟然如此作为，只能瞪着他指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秀才遇到流氓往往会意外。

　　武神也不例外，他端着杯子愣着，不知道这个在江湖鼎鼎大名门派的掌门怎么喝了酒就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他不能相信这样地猥亵的话和表情竟然是出自一个成年男子，更别说是华山的掌门！

　　“操他大爷！”王天逸怒极发笑，低低骂了一声。

　　“不愧是个姑娘。不知道多少钱一晚？”金相士却被逗乐了，在王天逸耳边笑道。

　　“他？千里鸿都快不要他了。屁眼不值钱。”陶大伟凑过头来，却一脸严肃的说道。

　　金相士扑哧一口吐了满嘴的酒，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从那强忍的大笑把他整个脖子都刺成了酒红色。

　　“来来来！”岳中巅一摇身体，把那些猥亵卑贱的形态一扫而光，他直起腰腆着脸，走到了章高蝉身边，躬身，伸手和武神碰杯，笑道：“兄弟，敬祝武神你明天一路顺风。”

　　说罢也不管武神，自己一饮而尽，扯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武神和王天逸中间：“菜不错啊！王天逸，你真出血本啊。”岳中巅抄起一双不知道是谁的筷子就吃了起来。

　　不管长乐帮还是昆仑的人，脸全绿了。

　　几十人看着岳中巅，就如被绑着手看着一只绿头苍蝇大摇大摆的自己的面条里搅来搅去。

　　但你没法子

　　“我是千里鸿地姑娘。”这句不要脸的话还真能绑住你那青筋乱跳的怒手。

　　看着王天逸坐在那里看苍蝇的杀人眼神，金相士侧身进来，夹了一筷子熊掌放到岳中巅小碟子里，冷笑道：“别噎住，怕你以前也没吃过。”

　　别说现在华山被武当完全控制，就算以前的华山，长乐帮也不会放在眼里，金相士这种身份的人就算见华山的老掌门，撑死也就摆个后辈的礼节，这还是客气，此刻见岳中巅撒野，自然不会犹豫，上来就冷嘲热讽。

　　没想到岳中巅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抬眼一翻金相士，笑道：“熊掌做得不错，其他地菜我也没见过，你给我介绍介绍？”

　　这是把金相士看成跑堂的了，金相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瞪着岳中巅的那白嫩的脖子，那双筷子在手里颤啊颤啊，他在想要不要一筷子插进这个王八蛋的脖子里。

　　“金猴子！”王天逸一拍桌子：“没你的事，回你自己的桌子，去敬昆仑豪杰！”

　　身为司礼，他深知金猴子爆烈地脾气。可不想明天爆出华山掌门被锦袍队副司礼大卸八块的江湖“谣言”！

　　在金猴子离开时落下一路的脏话中，岳中巅抬起头对着王天逸一笑：“头上谁落地伤啊？听说小赵跑了？捉到没有？你啊你，太不小心了。”

　　“我杀你全家！”王天逸愣了片刻，几乎是在胸中狂吼出这句话，但脸上却是更加阴暗，他慢慢放开攥紧桌布的拳头。脸上却笑了：“岳掌门，我记得你来是为了给武神送行啊？”

　　“哦，看我这记性！”岳中巅笑嘻嘻一拍脑袋，转头朝武神举杯道：“再敬一杯。”

　　章高蝉脸上阴晴不定的举起了杯，他本不想喝，谁会喜欢和岳中巅这种人喝酒，但却不得不喝，因为岳中巅却没说一句假话。

　　“我给你敬酒。还有说法，”岳中巅说道：“我以前地手下行刺了你，不管他们嘴里说的江湖道义武林规矩，反正刺客以前是我华山的人，我有罪啊。”

　　岳中巅做痛心疾首状，所有人冷眼旁观，如果目光真能改变温度。那么岳中巅立刻就会变成冰坨。

　　“这是锦袍队款待我们掌门的私宴！”林羽用指节敲着桌子叫道，他都急了。

　　“不急，我马上就走。”岳中巅笑得很灿烂。

　　但这个华山掌门在众人冰冷的目光中还是生龙活虎的，他皱眉说道：“但刺客和我们华山真的没狗屁关系，如果真是我们华山的人。五架神机弩加一架铁弓，就算神也杀了，这群狗日地废物！”

　　“你***什么意思？！”景桂勇狂怒，隔着人破口大骂。

　　“我说什么了？我说实话而已。难道我又说错了。”岳中巅嘻嘻一笑。

　　看着那边王天逸在对景桂勇做手势，意思让他冷静，岳中巅嘿嘿一笑道：“王天逸，这位长乐司礼，你能逮住刺客吗？”

　　王天逸眼珠一横。冷笑道：“放心吧，华山掌门，别人我动一根指头就能拿下，但既然是神勇杀神的华山门人，我当用全力拿下，不仅拿下，我拿下赵乾捷后，还会特别用锦盒把他的头送给你看仔细。”

　　“为什么给我看？”岳中巅一翻白眼。

　　“不是和你没关系吗？让你看看

　　废物咯。”王天逸冷冷一笑：“虽然是废物，也是下。哈。”

　　岳中巅吐出嘴里的蟹腿，看着王天逸良久。冷笑道：“是。没错，是我曾经地手下。但不也是你曾经的同门吗？一张通铺上睡了三年呢！”

　　~~~~~~

　　“我回去后，一炷香功夫就进来，立刻把他叉出去！记住了吗？”王天逸大步行进，怒火几乎把他的脸的烧青了。

　　岳中巅这无耻烂货不仅自己不打算要脸了，也让在座的所有大人物都丢尽了脸面。

　　不论是昆仑还是长乐帮，他知道地实在太多了，多的足以让人人景仰的缙绅变成没穿裤子的丑陋流氓。

　　身为主人，王天逸再也受不了，他借口内急，特别找了赵爵易和刘定强两个脸生的年轻手下，在向“香房”行进的路上，他让他们装成喝多的醉汉或者找刘三爷的打手，总之，冲进大厅，不管怎么样，把这个恶心人地滚刀肉扔出去。

　　刘三爷手下的栖凤楼是建康内排前五的豪华酒楼，所谓香房就是平常所谓的厕所，不过这里不仅室内装潢堂皇富丽，连马桶上都画着綉雕，加上不停香熏，根本毫无臭气，简直比其他地方还要香浓无比，所以才称香房。

　　“你出去吧。”王天逸对里面笑容满脸的小厮说道，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知道里面还有小厮递送毛巾，但是杀手出身的他，最受不了的是小解的时候背后站着人。

　　当年他第二次任务，就是这样，从背后用绞丝勒住了正在小解的敌人的脖子，轻松地就像勒断一只长脖子的鹅。

　　小厮出去后，他才有心情对着勒着金箍的马桶痛快。

　　但水流还没开始，门外就起了喧闹的声音。

　　王天逸有些紧张的加快水流。

　　但哪怕是武神，也不能左右那水的速度吧。

　　“还不让人方便了？”一声吼叫中，门被撞开，赵爵易和岳中巅抱在一起转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满脸惊恐的刘定强。

　　“是你？”看着这个瘟神竟然追进了厕所，王天逸冷哼了一声，扭过了头安心继续。

　　“我！怎么？茅房也是你家开地？”岳中巅挣脱了赵爵易，异常迅速的站到另一个马桶旁边，掏出了话儿，和王天逸肩并肩的方便。

　　“岳掌门。以前的事儿我不想提了。”冷眼看了看旁边的同样不设防的岳中巅，王天逸冷冷地说道：“我今晚要送别章掌门，我是代表长乐帮，你和他同时武当势力的柱梁，多个朋友多条路，你何必呢？识相的，唱个诺告辞就算了，今晚的事情没人追究。”

　　“何必什么？多什么路？”岳中巅很有信心扫了扫王天逸身下。哼哼一笑：“我也要送别他啊。”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华山算什么狗屁东西！”王天逸猛然转头，脸上再也没有任何伪装，密布上面的是赤裸裸的凶相。

　　“哦？给脸？”岳中巅饶有兴趣看着王天逸在装回东西，脸上却仍然一副痞子相：“四年前，要我给你这个青城的脸，现在倒过来，你给我……”

　　他话没没说完。

　　因为没法再说完。

　　王天逸不轻易露出凶相。但一旦露出凶相，就打定了主意。

　　整装完毕的他，不理岳中巅还在放水，满脸扭曲如妖魔地他猛然转身一手叉在了岳中巅脸上，猛地扠了出去！

　　“砰”一声巨响。

　　岳中巅脑袋撞在了墙上。

　　整个人被王天逸单手扠在脸上推飞了起来。双脚离了地，连水都划出了弧线。

　　这短短的飞行，直到被王天逸摁在了马桶旁边的墙上，才停了下来。

　　整个脸被那只手挤在了墙上，脸都变了形，但小便却还在继续，不能不继续，只是不再冲进马桶里。而是顺着香气四溢的墙流着发骚的曲线。

　　“我不仅可以杀了你，我还能杀了你全家！”王天逸咬牙切齿的盯着岳中巅从自己指缝里露出的那只眼珠叫道：“对你这种垃圾地生死而言，我和千里鸿根本没有分别！别再惹我！杂种！”

　　一瞬间，这个嚣张的华山掌门就被自己的司礼生生摁到了墙上，而且还不得不保持着小便的姿势，这诡异而凶猛的一幕打傻了两个随从，赵爵易和刘定强都愣在了当地。

　　“杀了我？”岳中巅地脸挤在墙壁和王天逸的铁手之间，已经被挤压的不成人样，只有指缝里的那只眼珠可以转动，它转了转。下面嘴突然发出一阵大笑：“你真厉害啊？”

　　“你？”看着对方在这种情形下都无所畏惧，王天逸不由的也呆了一呆。

　　“操你娘！”被压在王天逸爪下的岳中巅脸突然一下抽搐，大吼一声骂中，岳中巅猛地一挣，头猛地从墙和王天逸手掌间挣脱出来。

　　“你！”王天逸还没想到下一步踹岳中巅哪里，对方已经回过头来，那双精光四扫的目光看了看王天逸，一阵大笑又起。

　　说时迟那时快，岳中巅竟然猛地转过身来，身体如僵尸般一跳一跳起来，长乐帮三人同时僵硬，因为他转身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地是他竟然有意握着他那话儿一跳一跳。

　　岳中巅还在撒尿！

　　转瞬间，香房里对着长乐帮三人立刻多了无数一串串晶莹的水滴直喷而去。

　　手法简直如唐门的漫天花雨！

　　但唐门的漫天花雨比起这种暗器也黯然失色！

　　这种暗器！

　　怎么躲？！

　　怎么闪？！

　　别说一流高手赵爵易了，他已经弓腰转头了，少林第一俗家弟子也是面如土色，手臂不自觉架到了脸上，这辈子不知道有多少高手能让这样一个高手把手臂架起来防范攻击，

　　别说少林第一俗家高手，绕是写过《巷战夜诛》的杀人行家，长乐帮锦袍司礼王天逸，面对这种暗器也只能瞠目结舌，缩肩屈膝闪避。

　　但哪里避得开？

　　武神也避不开！

　　“哈哈哈哈哈！”狭小香房里的漫天水滴中，是手握话儿一碰一跳的华山掌门的狂笑。

　　“**你娘！”一声怒吼把屋梁的土震得唰唰下落，睚眦俱裂地王天逸一脚踹在华山掌门地胸口中！

　　“嗵！”岳中巅身体如脱线纸鸢飞速回飞，脊梁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软软顺着墙壁下滑。连脱出裤子的那话儿都歪在一边，吐出几口黄水。

　　他终于解完了。

　　看着自己锦袍上斑斓的水渍，王天逸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他一步跨前，揪住岳中巅袍子前襟，把他顺着墙壁又举了起来。

　　“洗个澡。爽不爽？”看着王天逸那要爆出眼眶的眼珠子，岳中巅舌头伸了出来微微一转，舔干净了嘴角了血迹，却对王天逸摆了一个猥亵之极的笑容。

　　“你这杂种！”弓腰转头地赵爵易还是不够快，脸上被一串尿淋了个结实，生平从没受过此

　　胸口都要炸裂了，看着王天逸把岳中巅举在墙上，怒袍扭腰，一个“飞天爆裂腿”对着岳中巅高高暴露在上的脸就飞踹过来了。

　　他要把这个人的脸和鼻子一起踹到墙里去！

　　但他没有踹到。

　　在他的靴底距岳中巅鼻子只有一寸的时候，一只手撩到了他脚腕，四两拨千斤，这小小的往上力道，立刻让他离地飞踹的身体失去任何平衡，在空中就是一个倒栽葱掉了下来。这真是结结实实一跤。

　　跌在了马桶脚下，这小小地一拨，结实的让所有力道都贯穿了他的背部，他呲牙咧嘴的想站都站不起来。

　　王天逸拨的。

　　等刘定强有些疑惑的扶他起来，他却看到满脸扭曲的司礼竟然在放岳中巅下来。

　　虽然是放岳中巅下来。但王天逸脸上地肌肉如沸水一般在抖动，他冷笑，但是迅猛之极的愤怒让这愤怒看起来倒像是哭：“岳中巅，你这孙子，想借我们的手了结性命不是？”

　　“你这懦夫，了结性命不过一把剑横过脖子就够，要是你是***胆小鬼，一根绳就够！像女人那样！何必找我们？！”王天逸咆哮着吼岳中巅。

　　“你以为我们会如你如愿？在这里用一点小事就了了你的狗命？我告诉你。你想错了！我是借刀杀人地行家！我怎么会让你这杂种如愿？千里鸿握着你家人是不是？握着你党羽是不是？”王天逸看着岳中巅笑得很残忍：“我要慢慢等着看，你这一家子是怎么在江湖上湮灭的。”

　　“***青城杂种！”岳中巅捂着胸口，那里被王天逸踹了一脚，正如烈火般灼烧，他慢慢的坐到地上，笑道：“不要讲什么借口，你不敢就是不敢，你***没种！”

　　“没种？”王天逸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些水渍，咬牙切齿的抬头道：“梁子结下了！我很希望你落到我手里！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哼！”岳中巅不屑的哼了一声：“狠话谁不会说？轮得到你吗？”

　　王天逸一言不发的把坐在地上地岳中巅拎了起来，他看着这个掌门。笑了：“你也不是就能说狠话？你现在这种废物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要我杀你？要我揍你？你配吗？我杀的都是身家万金的豪雄，我揍的都是一诺万金的游侠，你还有什么？有什么？”

　　摸了摸岳中巅光滑的面皮，王天逸表情却如摸过一条蛇的皮肤，他恶心又嘲讽的说道：“你狗屁都不是，只顶着一个掌门的虚名，你除了脸皮还有什么？所以你就算攻击也只能用自己这脸皮！”

　　“吐！”王天逸一口痰吐在岳中巅脸上，笑道：“可惜在七雄面前，你的脸皮是垃圾，一文钱都不值。”

　　“我几年前怎么不杀了你？”岳中巅任由那口痰慢慢划着脸皮朝下淌，眼睛看定了王天逸，慢慢说道。

　　“你配吗？”王天逸一笑，揪着岳中巅前襟地双手一用力，把这个华山掌门扔回了马桶和墙之间，“你是个该死的杂种，以前是，现在也是！”王天逸用手慢慢比划过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冷冷的说道。

　　“愚蠢的杂种！你自己玩吧，自己去死吧！”王天逸冷冷的抛下这句话，不理坐在马桶和墙之间的那人，挥挥手，刘赵二人就要退下。

　　“我不愚蠢。”坐在墙角的岳中巅一手握住了马桶边沿，艰难的站起身来：“我有话对你说。”

　　“说什么？于公说，你在搞乱我的宴会，和长乐帮作对。你该死！于私说，我应该马上在马桶里溺死你的！”王天逸冷冷地停下的脚步：“我很乐意这么做。”

　　“叫你的手下出去，我是杂种，但我不愚蠢。”岳中巅慢慢坐在马桶边上喘着粗气说。

　　“你这疯子！说你狗屁啊！”赵爵易本来就想一脚踹死这王八蛋，但被自己上司一手绞，摔了个七荤八素。一肚子的火气，此刻听这疯狂掌门屁话，不由得怒从心起，心里实在想司礼命令打死这个混蛋。

　　“王天逸，我是个王八蛋，但我蠢吗？聪明人会做这些事吗？”看着抱臂的王天逸，岳中巅收了先前的狂气，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王天逸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你太蠢。”

　　岳中巅一愣正要说话，那边王天逸已经挥手让自己两个手下出去：“你们出去，守住门！”

　　“司礼？”刘定强看了看满脸仇恨地赵爵易，替他问了一个问句。

　　“出去！”王天逸坚决的一挥手。

　　两个手下疑惑的出去了，王天逸抱着臂，在岳中巅面前踱步：“反常为妖。”

　　“不错….”岳中巅的笑容还没绽开，就被饿狼般扑来的王天逸扼住了脖子。

　　“岳中巅！”王天逸咬牙切齿的说道：“如果你***说不出有用的话。我就让你喝尽马桶里地琼浆！”

　　“放心，我知道你会喜欢的。”岳中巅撑着发紫的面皮咳嗽的笑着，肆无忌惮。

　　“因为在赵乾捷事情上，我不顾一切回护了他们，千里鸿很恼火。章高蝉也很恼火，千里鸿让我明日去送他，同为武当傀儡，千里鸿自然希望一家亲，同时让人看看他的仁义，**他娘！”岳中巅每说一句话就咬牙切齿骂出脏话：“所以我本来希望你们能搞我一顿，杀了我？这个你们没胆，武林大会啊！所有婊子都要立牌坊。你，长乐帮的，敢杀我，武当的掌门？”

　　“我明白了，”王天逸继续抱臂看着眼前地昔日仇敌：“你想脸上挨揍，说昆仑或者武当揍的对吧？这很简单啊，你自己揍自己脸上几拳不就好了？”

　　岳中巅冷笑了几声：“你装糊涂吧？我自己揍我自己，我还想活下去，活到天开见日的时候！我等你们这种情形已经好久了，昆仑和其他门派在一起。我被算计了也不知道是谁算计的时候。这样才好栽赃！”

　　王天逸嘿嘿一笑，抬起头道：“我和章大哥关系好的很，你这奸人不怕我告密？”

　　“哈哈！”岳中巅从马桶上站起身来，指着王天逸地鼻子笑道：“你和章大哥关系好？笑死人了！寿州大败怎么回事？你在里面是干什么的？长乐帮多少年了一直只有蹂躏武林规矩的份，还没有被人蹂躏的历史！除了昆仑！你说你？笑死人了！哈哈！”

　　听着他的嘲笑，王天逸却没有恼，他转了转，笑道：“你怎么不找慕容的人？要知道我们长乐帮和武当，比慕容和武当还差着一份！”

　　“找慕容？”岳中巅冷笑起来，他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脖子：“我还想活不想活了？千里鸿最怕的就是这个！我身后其实跟着两个尾巴，但是他们胆小，被你们挡在厅外了！”

　　“但你怎么找上我了？长乐帮大人物多地是！”王天逸以冷笑对冷笑。

　　“因为我给你熟啊！”岳中巅冷酷的一笑

　　着为他指着王天逸的鼻子说道：“你脸上的那道疤怎记得的吧？青城的一个戌组废物，竟然成了长乐帮司礼？我和你熟。”

　　王天逸嘿嘿冷笑起来：“你竟然还敢说这个，如果我现在杀了你，我也不过是被扣薪的份，你信不信？而且你还打算挑拨长乐帮和武当的友谊，你，华山掌门，岳中巅，你罪该万死！”

　　“不要玩这套了。”岳中巅表情肃然对王天逸挥了挥手：“你们和武当的关系我不管，但你们既然让行刺武神地刺客溜走，加上你们对昆仑的寿州大败，你们什么态度一清二楚。”

　　“别胡说八道了！”王天逸一声怒吼，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伤疤叫道：“这就是被刺客同党打的

　　“我说过，你太不小心了。是不是最近太得意忘形了？”岳中巅丝毫不为所动，他嬉皮笑脸的说道：“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在长乐帮怎么混地。但我可以猜到。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是一个废物，脑子里除了青城姓韦的那些废物什么也没有！结果你怎么样？你倒是忠诚啊！老子佩服！”

　　“但我怎么听说你血洗青城追击队？屠城双煞？两千两的头颅？你的忠呢？”岳中巅笑眯眯的说道。

　　“我现在随时可以弄死你，就算现在不搞你，在任何地点任何时候，我也可以让你死。”王天逸眼睛慢慢地盯紧了岳中巅。

　　“呵呵。你这种人太老实。老实人很没用，但也很厉害！”岳中巅挑衅的笑道：“用的好，你是一条绝顶的好狗！看看赵乾捷，他武艺不如你，但他忠诚老实不输于你，他做了多大的事？！厉害啊！这短短几年，你能从寿州大败还能爬出来当上司礼，你小子不简单啊！我想。我现在是给长乐帮银钱，不需要你们费一分一毫，你们当我是条狗也好，当个流氓也好？愿打愿杀都好，我不过提出一个合作的法子，我在武当内部，还能给你们情报。交不交我这个朋友，听不听随你！”

　　王天逸安静的听完，撅了撅嘴，冷笑道：“不要拿我和赵乾捷比，他跟了你这种人。人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生意归生意……”

　　王天逸没说完，岳中巅就嚣张的打断了他：“人品？没错，老子是个欺男霸女地杂种，不仅如此，”他直视着王天逸的眼睛道：“如果有可能，我也恃强凌弱，比如抢了某个小门派虾米的好东西了，我无所顾忌！”

　　在对方如此挑衅自己过去。王天逸脸上那条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而留下的伤疤急速的变红，他看着岳中巅的眼睛慢慢的说道：“杂种还这么嚣张吗？杂种都是该死地！”

　　岳中巅毫不示弱的看着对方那用血铸造出来的眼神，几乎鼻子碰住了鼻子，他冷笑道：“该死吗？这几年你做了什么？那金相士本是黑道一雄，十年前贪污公驽奸杀大嫂杀尽三十六结义兄弟，而那陶大伟龙门镖局出身，却勾结黑道洗劫镖银，连诛追杀而来的少林十二高手，这样的匪类此刻却大摇大摆地在江湖招摇过市，听命于你麾下。你做过什么？长乐帮的司礼？我真佩服你啊。”

　　王天逸看着岳中巅摸着下巴笑道：“你消息灵通啊。”

　　“让那种禽兽听命于你，你是杂种吗？”岳中巅冷笑道。

　　“呵呵，“王天逸笑道：”没错，以你华山那种门派而言，你不过是个小杂种，我是大杂种。”

　　“哈，”岳中巅一声笑：“老子没皮没脸，不过是个老痞子而已。现在这脸皮更期望你给来上一拳。老杂种打小杂种，看呆小笨蛋！大家各得其所！”

　　“你能做到什么地步？”王天逸问道

　　“我明天给武神牵马！大家都看得到！”岳中巅笑道。

　　“你保证你能给他牵马？按你的身份能这样做？”王天逸一转眼珠。

　　岳中巅跳了起来，下身那条话儿跳来跳去，他大喝道：“小杂种这都做不到吗？你太小看我了！”

　　“操你大爷！”王天逸一把楼住了岳中巅肩膀：“你这个杂种太逗了！”

　　“谢谢！可惜我只剩一张脸了。”岳中巅嘿嘿冷笑着。

　　“承认自己不要脸，是真流氓，兄弟佩服。”王天逸伸出了手“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

　　“青城的笨蛋？”

　　“不要提那个了！”王天逸哈哈一笑。

　　岳中巅紧紧握住了那只手：“长乐帮干将！”

　　“把你那话儿收起来。”出门前，王天逸笑道。

　　~~~~~~~~~

　　“你们干什么的？”桂凤一脸晦气的出了厅门，直指门口两个蹲在那里的人说道。

　　“我们是和岳中巅岳爷一起来的，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我是衡山……”两人弹簧般地弹起，一脸媚笑的还没说完。

　　“滚你妈的！什么岳爷！给我赶出去！”桂凤本来就恨死岳中巅这个搅局的，刚才听王天逸一阵耳语，说居然这王八蛋还有两个跟班在外边，气不打一起出。当即出来，没想到果然有两个一脸欠揍表情的人在外边等着。

　　听命而来的人早得了王天逸地命令，哪里是什么赶出去，简直是从楼梯上一路打下来的。

　　就算没有王天逸命令，昆仑的手下也早知了岳中巅纯粹搅局来的，哪里有什么好脸。跟着也是连踹带踩，阴招连使，两个人等从二楼滚到一楼地时候，连他们的妈都认不出来了。

　　里面岳中巅倒也识趣，喝了几杯，胡说八道了一会后，就东倒西歪地告辞了。

　　一群人都舒了一口气。

　　岳中巅走了，大伙又热闹起来。眼下人人也差不多酒足饭饱了，一些江湖中人想去玩了，特别是远道而来的昆仑低级手下，章高蝉点头，刘三爷招呼着不少人去隔壁赌场或者青楼乐和乐和，昆仑和长乐帮人好的和兄弟一样勾肩搭背的下楼去了，乱哄哄的一闹。大厅里剩下的人却不多了，大家都各谈各的，也准备散了。

　　“章大哥，可否移步赏月？”王天逸笑着说道，自己却先端着酒壶到了阳台。

　　主宾请主客。章高蝉焉能不给面子，他也跟着王天逸到了阳台。

　　外边一轮明月，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楼下地街道上宛若被铺了一层银霜。

　　“天逸，刚才的岳中巅真是对不住了，”章高蝉觉的自己和岳中巅同一阵营的，此人无理取闹让很多人脸色都发青，搅了下热闹的气氛。王天逸也被挖苦了不少，不管自己一样的被岳中巅插科打诨般的讽刺嘲笑，心里一股一股地火往上窜，但致歉的时候却还不得不为岳中巅打圆场：“我也不知道，岳中巅这样一个华山掌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地会如此不顾身份，说说说……”

　　“章大哥，不必如此，要致歉的是我。”王天逸靠在栏杆上笑道：“这本来是我给你送别

　　却不严，嘿嘿。”

　　“岳中巅不是针对你，他家原来的掌门是我…..是我干掉地，他心里自然有气，现在一个大人物落到他这般地步也真够可怜的，唉。”章高蝉闭目摇头。

　　“章大哥，都是江湖人物，不必这么多愁善感。他这样羞辱我们，你还替他着想？您真是心好。”王天逸冷笑一下：“这里谁是干净的？谁走运那是命好，谁倒霉都是活该！”

　　“啊？”章高蝉抬起头，王天逸这冰冷无情的评断让他吃了一惊，好像有点不认识的看着王天逸。

　　“啊，我说的有点言过其实了。”王天逸赶紧补漏洞：“江湖上还是有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也有像您这样的德才兼备地雄鹰！我这么说，只是岳中巅和我过节大了！今天他也有对着我来的劲头。不全是对着您来的。”

　　“和你也有过节？”章高蝉问道。

　　王天逸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靠着栏杆的身体慢慢的放松了，好像已经靠在那里多少年了，他眼睛看着虚空，手指慢慢比划过自己脸上那道巨大的伤疤，声音如同呼啸而过的夜风一般空洞遥远：“以前，有一个忠诚的傻小子，还没出山，心也和您一样好。那真是受了耳光还会替对方着想啊！有一天他受命送回给师门的寿礼，那时候他把这寿礼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因为这是给他恩师地礼物，连晚上都恨不得抱着寿礼睡觉。但他遇上了一个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至少，在当时，那就是大人物，碾死他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而且他还是那傻瓜门派的座上宾、掌门的好朋友，这样一个看起来、听说过无比值得尊敬的人竟然直接抢了寿礼。然后我又，不，那个傻瓜居然不要命的又把寿礼抢了回来，这下可捅了大麻烦了，惹了不能惹的人物咯，什么门派荣誉，江湖规矩，仁义道德，全是站在他那一边的！从那个傻瓜能活到现在的我，只能说我命好。我命好，那么对岳中巅而言，我也只会说一个词：你活该。”

　　“什么？”章高蝉难以置信的问道：“他明抢你寿礼了？他那时候也是华山的大人物吧？他能明抢？那不是强盗吗？”

　　王天逸有些凄凉的笑了笑：“他这种身份怎么能抢？那是青城的寿礼，青城对华山而言是小门派，所以不是抢，是赏脸拿而已。拿。而且是赏脸，哈哈！”

　　“衣冠禽…..唉！”章高蝉一跺脚。

　　“看，这大人物出来了。”王天逸朝楼下一歪头。

　　章高蝉跟着朝楼下看去，只见岳中巅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楼宇地阴影，直朝街对面的一辆马车走去，身后是两个被武当派来的跟班。一个摁着腰扶着脑袋，一个瘸着腿捂着肚子，被揍后连走路都走不直了，却艰难的想跟上岳中巅潇洒飞快的步伐，哪里可能，只留下一路“唉吆唉吆”的呼痛声，如同岳中巅后面跟了一条巨大而痛苦地尾巴。

　　走到马车边，岳中巅慢慢的转过头。眼睛看到了楼上看着他的两个熟人，他转过身体，对着二人拱了拱手，笑道：“多谢款待了，别送了！下次再请我啊！哈哈！”

　　“这王八……”看他如此得意，章高蝉脸上也挂不住了，禁不住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声。

　　但“蛋”字还没出口。武神的舌头就僵硬了，身体也趴在了栏杆上，目光好像被楼下的什么东西牢牢缠住了，再也收不回来了。

　　街道上奇变突起。

　　本来最后奚落了一下武神和王天逸两人，岳中巅志得意满的转回身来。伸手就要去拉车门，但就在此刻，背后一股劲风斜地里撞了过来。

　　“小心！”

　　“什么人！”

　　两个倒霉跟班也来不及叫疼了，惊叫声合着劲风同时撞击上了岳中巅。

　　因为酒色气的消耗，现在地岳中巅武功早有退步，不过就算不算真正的一流高手，但华山岳中巅也是江湖上打滚杀出来的，身手不是吃素的。

　　说时迟那时快。岳中巅一个斜弓步稳住身体，一个外肘就朝外打过去，不仅先小防一下最近身，也借力转身迎敌。

　　刹那间，来袭的敌人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穿着普通，只是用丝帕蒙了脸，扑击之势凌厉，但最关键的是此人是徒手！没有武器！

　　“来的好！”岳中巅单肘打空顺势摆臂出去，转眼间那手又如毒蛇地三角头一般唰的一下咬向腰里长剑，左脚却同时旋风般的摆起。直踹来敌的迎风小腿胫骨。

　　小腿摆踹只是阻敌，只是要争取一点点时间，只要拔出腰间长剑，对付一个徒手的敌人那简直如砍菜切瓜般简单。

　　战术简练，训练有素。

　　但来袭地人也不是吃素的。

　　小腿一抬，闪开了华山掌门的迎风踹，没有腿支地，整个人立刻朝岳中巅飞了起来，如一条巨大的鲤鱼在朝岳中巅投怀送抱。

　　“杀！”岳中巅左腿踢空，敌人正飞舞在左侧，身为剑客出身的人玩玩最受不了手中无剑，于是岳中巅没有用正拔剑的右手阻击，而只是用左手直劈敌人头颅，还是想阻敌片刻争取拔剑出鞘。

　　敌人可是徒手啊，只要不是武神，谁可以空手应对华山掌门的利剑？

　　但敌人知道自己是空手，他根本就打算和岳中巅切磋空手破白刃的神话。

　　岳中巅强在剑，他强悍则在徒手。

　　转瞬间，空中地敌人两手同时钳住了岳中巅攻来的左臂，岳中巅还没来得及惊呼，那敌人靴子踩地，浑身力道顿时发动，双手握住岳中巅一只胳膊，另一只靴子却撑在岳中巅腰间，刹那间，岳中巅这魁梧的身材腾云驾雾般在空中被转了整整一圈，然后如一条巨大麻袋那样被狠狠的抽在了地上。

　　“摔技高手！”

　　浑身都要散架了，岳中巅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拔剑！”

　　幸好敌人只是继续钳制他左臂，而没有追击弄断他左手，岳中巅奋力跪在了地上，咬着牙从快把摔散的身体下面抽出了长剑。

　　右腕后撤，剑尖在月光下划出一条朝后延展的银色光晕。

　　要想打出去，得先收回来。

　　谁都知道，刹那后，这轻轻的后撤的光晕会变成一道直刺敌人胸膛的闪电。

　　但没有闪电，连光晕也消散了。

　　有一双手从后面伸了出来，扼住了岳中巅右腕，宛如扼住蛇的七寸，剑光顿时死了。

　　“救命……”岳中巅跪在那里，已经被完全控制，他不过才犹豫刹那，就猛然抬头。朝刚才他正嘲笑地那些人要喊出那三个字：“救命啊”

　　但他依然没有喊完，第三个敌人又出现了，他如鬼魅般走出黑暗，站到了正像大雁展翅一般跪着的岳中巅背后，给这个正在抬起的脑袋套上了一只麻袋。

　　接着就是对着这只扭动地麻袋一阵拳头乱殴。

　　等岳中巅眼睛才

　　光的时候，岳中巅身边早没了人。他感到的唯一事的脸上的肉正如一朵花儿那样急剧绽放，不停绽放。

　　然后面朝银色和金色交错的地面，慢慢趴了上去。

　　一切连半盏茶地时间都没有。

　　“哎呀！岳大爷，您没事吧？”两个跟班这才回过身来，一瘸一拐的扑了上去。

　　他们今晚先被揍傻了，刚刚又被吓傻了。

　　所幸岳中巅没什么事，除了满头的包和满脸的青红外，他自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慢慢抬起头去，楼上看风景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回家！”岳中巅艰难的笑了笑，爬进了大车。

　　~~~~~~~~~~~~~~~

　　一行车马行进在建康黑黝黝的街道里。

　　章高蝉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

　　他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看着岳中巅被人袭击，他本想跳下去出手，这是他地第一反应。

　　岳中巅毕竟是他认识的人，而且很可能马上就横尸街头。

　　但王天逸拉住了他：“章大哥，人做多坏事了。总是有报应的。何必这么着急呢？”

　　章高蝉一愣，岳中巅另一幅嘴脸立刻涌上心头，好恶和生死撞了一下，他不是那么坚决的人，他犹豫了。

　　还没犹豫完。那边已经打完了。

　　标准的揍人。

　　而且是揍脸。

　　岳中巅绝对没事，怕是连伤痕都不会有。

　　“你干的？”章高蝉扭头问王天逸。

　　“谁知道谁？”王天逸笑道：“让我的贵客不好受，他也不好受，他活该。”

　　这一刻章高蝉有了快意地感觉：看着刚刚羞辱自己的人被人狂揍，真是解气。

　　“要分别了，真舍不得您啊，要是没事尽可来找兄弟，我们可以一起打猎钓鱼。”王天逸坐在章高蝉对面笑道。很真诚。

　　章高蝉握住了王天逸的手，突然说道：“有没有安静的地方，我想和你再喝一杯。”

　　王天逸有点吃惊，还要喝？自己的礼节已经周全了，你不赶紧回家睡觉明天滚蛋，你还想干什么？你没看见老子眼珠里到处是血丝吗？老子能和你比吗，我这几天睡了才几个时辰，现在还灌了一肚子地猫尿，坐着都要睡着了，现在还要我陪你？

　　“我也正有此意啊！章大哥和我想一块去了！”王天逸满脸惊喜的双手握住章高蝉发烫的手掌。

　　“好好好！我看看这地面！”王天逸看了看现在的位置。能想到附近属于长乐帮地盘还比较安全的地点，却只有张川秀一家。

　　本来不想牵扯他太多，但现在王天逸也身心俱疲，仓促下马上叫车队去张川秀那里，他只想赶紧收工回家。

　　锦袍队里不承担警戒任务的很多人都喝多了，赵爵易就是其中一人，一路骑马一路吐，但听到命令，马上满脸兴奋自告奋勇去清场了。

　　没有人想和喝多了的长乐帮高手起冲突。

　　清场的速度很快。

　　听说了王天逸要来，张川秀很高兴，等听说传说中地全武林第一高手武神也来了，只能是震惊了。

　　震惊归震惊，交情归交情，张川秀也只能退避三舍，因为武神想和王天逸私下谈谈。

　　结果小店里，只坐了一张桌子，三个客人，虽然店面不大，但客人太少也显得空荡荡的。

　　王天逸陪着武神，林羽德高望重也坐下了，此外还有两个副司礼站的比较近，再靠外就是几个纯属用来保镖的年轻人靠墙远远站着，赵爵易当起了跑堂：酒、菜、茶、毛巾，不停的在前面后面穿梭。

　　“天逸，我想问你个事情？”章高蝉闷声喝了几口酒后说道。

　　“您请说。”王天逸马上吐出满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菜肴，擦嘴点头。

　　“丁三怎么样了？”章高蝉的痛苦都明明白白的从眼光里流露出来，他地手用力绞在一起：“我是说他怎么说我？”

　　王天逸静了片刻，说道：“丁三脾气我们都知道。您何必在乎他？他火过这一段，就消气了，他也不记仇。大侠嘛，呵呵。”

　　“他当众骂了我。”章高蝉摇着头：“第一次有人当面骂我。还是当众，还是朋友！还是我敬重的兄弟！”章高蝉朝王天逸颤巍巍地伸出手来：“你知道，我是身不由己啊……我有什么法子？千里鸿亲自下令。我能怎么样？我知道丁三希望我能改变千里鸿，但我如何能做到？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是一个门派的掌门啊。”

　　王天逸摆了摆手：“那次他要您签约我在场，这事和您无关。”

　　“怎么和我无关？”章高蝉很痛苦：“那是我朋友我兄弟，可是我能怎么样？他非得把这大山压在我肩上，我也扛不起啊，结果我什么都没有了……”

　　“丁三没错，千公子没错。您也没错。”王天逸慢慢的说着措辞，尽可能在语言里不得罪任何一方势力：“如果您姓丁，或者姓千，这件事只要一个点头就万事大吉！但是如果丁三姓章，他也得做一样的事情，下面那么多人要靠您讨口饭吃呢。”

　　章高蝉拍着王天逸地肩膀，喃喃道：“希望丁三也这么想。”

　　王天逸立刻拱手：“章大哥放心。我和丁三也有点交情，这番道理我一定说给他听。他虽是大侠，但不是傻子，道理一点就明，可能都不需要我多此一举。你尽可放心。若是他真的魔怔了。您也不必忧虑，您所做的对得起武当对得起门派对得起江湖，换了谁都会这么做，人在江湖，谁能不随波逐流？”

　　章高蝉看着王天逸慢慢点头，突然一举杯：“哥哥敬你一杯！”

　　“哎，您可别这么说。“王天逸一笑：”我真受不了您大礼，您是武神。应该我敬您的，这杯小弟干了便是。”

　　说罢一饮而尽。

　　“天逸啊，其实在建康我应该感激的一个人是你。“章高蝉说道。

　　“开玩笑了，章大哥。”王天逸笑道。

　　章高蝉神情凝重的摇了摇头：“我不开玩笑，想想这些天的事情，我们昆仑一来建康，你就通过琪安还有左飞不停呵寒温暖，你们少帮主要给我画像，你就下场陪我演练，扬的谁地名？我家丫鬟….我家丫鬟无礼。是谁一直在跑前跑后，左右相劝，上下弥补？连我家的那丫鬟都住在你那里好久；这次我被匪徒刺杀，又是谁指挥手下围剿刺客？你还受了伤……”

　　看章高蝉动了情，王天逸却仍然冷静，他不愿让对方觉的有愧于他，这样过犹不及，所以他马上笑道：“您真客气了，我和昆仑有缘分，几年前就认识了您，接着和左飞结为兄弟之情，至于琪安那就更不用说，原来的李大哥对我有救命大恩，他全家又因为我而灭门，只有小安活着，我把当亲弟弟看待，这还是您收留他的，给他富贵教他做人，看多出息了！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至于您到了建康的我只是表表心意而已，至于围剿刺客，那是您运气好，我的几个手下恰好在附近游弋，没有我地人，您自己也料理他们了，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天逸，我知道你是老实人……我对不住你….刚来建康的时候，我认出你了，但我狂傲，漫不以礼相待……但是你始终恭敬待我，从开始到中间，到现在我回去的礼物你都替我准备的毫厘不差，你早就知道我现在缺钱的困境对不对？现在建康这些事如走马灯似地在我面前飞舞，这繁华虚名究竟给了我什么？都是锦上添花，谁人雪中送炭？……看看你对琪安对左飞做的，我知道你现在很有钱，但你依然对以往的朋友热情如火，两相对比，我真是有愧啊！唉！……”

　　章高蝉握着王天逸的手说不下去了，但无人说话，小酒馆的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因为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冰将王天逸在内，这皆是武神竟然哽咽了，不仅哽咽，眼中竟然泛起了泪花。

　　男儿落泪在江湖上已是罕见，更何况千万江湖男儿中最强一人——武神章高蝉！

　　他居然落泪？

　　手被武神激动之下握住，简直如被铁钳钳住一般，动都动不了分毫。王天逸放弃了挣脱的打算，他看着激动的武神，谨慎地挑选着用词来解除他这种危险地状态。

　　“嗯，章大哥，你看的过重了。”王天逸缓慢而认真的说道：“这些都是小事，我很敬重您。不仅是您的武功，也是您的人品，我现在都记得您上山采药的模样，朴实而真诚。大家志趣相投，我不能为您做更多，因为您是雄鹰而我是土鼠，但我能做微不足道地一些事情给您分些忧愁，所以说。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真的都是小事。”

　　王天逸慎重的看着对方地眼睛，用全身心的真诚去说这番话，他知道，若是一个人觉的亏欠了你，这反而会拉开距离，不容易接近。他必须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阴影里，因为他真得是自人为以土鼠对飞鹰。

　　“小事见人心啊！”章高蝉一声吼，所有人一哆嗦。

　　“这么大的江湖，这么多地豪杰英雄，究竟谁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而和我交朋友的？有吗？慕容秋水公子？翠袖？千……霍….哈哈。每个人都是因为怕我的武功才来巴结我！”

　　“您武功是神一般的，但我知道您是个人，不是神。”王天逸慢慢的说道：“不过人人敬重英雄，这也是难免的吧。”

　　章高蝉抓住王天逸的手更紧了，好像一个溺水地人抓住那根稻草，生怕一眨眼这个人就消失于眼前，他睁大眼睛看着王天逸，因为泪光已经模糊了那鹰隼一般的视线：“兄弟……我知道其实他们都是怕我……除了武艺。我其实很无能……我不会谈生意……我记不住数字，也不知道那些数字的意义……我连一件长袍值多少钱都不知道……看着那些恐惧下藏着的鄙视，我……我无能无力啊……我不懂啊……”

　　“多少人能达到您的武艺？”王天逸说道：“他们八辈子也别想了。再说，我……”

　　“你看得起我吗？”章高蝉有些怯怯地伸出头来问道。

　　“你说什么？”王天逸如被闪电劈中脑门一般呆了片刻，随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叫道：“我要是看不起章大哥，我是孙子！”

　　“谢了！干了！”章高蝉一挥手把王天逸面前的酒杯扫落，把自己的碗放在王天逸面前，亲手给他斟满了。

　　两人一干为净。

　　“多少年没这么喝过酒了？”章高蝉笑了：“我和江湖中人喝酒总想脸上带着木面具，什么时候都要笑。我真恶心这个！”

　　“说说看，你怎么看我这种人？”章高蝉看着正在打酒嗝的王天逸，对方的动作肤色都显示他已经喝的多了。

　　王天逸看着这个还挂着泪珠的笑容，他慢慢说道：“您，出身高贵，但小时候就失去父母，孤身陷于洞穴，几年后方见天日，已经练成绝世神功，出来后即为昆仑掌门，万人景仰。而我，出身温饱小民，练武只是为了谋生，入某门派后，资质被归于愚钝，一直居于同门末尾，说穿了，我是个废物。不仅如此，废物还好，脑筋愚钝就惨了，我一直以是个好人自居，但这江湖上，好人就有好报吗？呵呵，我用自己身上地肉去试江湖的锋刃，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操***，我也疼啊！……但有什么法子？我是个好人啊……直到现在，我还是自认为个好人，好人是什么？不就是忠孝仁义吗？我……说句实话….我更干尽坏事……忠孝仁义，为了朋友，为了门派，为了主子，为了父母，我必须去干坏事，把坏事干好干绝……我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杂种？是人渣？如果非得说，我当可以说身不由己，我真是身不由己，不管好心坏心，在我这里，做出的总是不折不扣的坏事，我就如一个马桶，一个好马桶就是最臭最满最脏的马桶！我这个人坏透了，我无恶不作。您说，我看不起您？您有多幸运？您不仅生来是武林世家，而且武功天下第一，您可以对自己做的事情质疑痛苦，而我呢？我连质疑痛苦的权力都没有，我只有随波逐流，只能随波逐流，如果我心里还有忠孝仁义四个字的话。如果我还算个人的话。老实说，您比我干净一百倍一万倍，我没有资格看不起任何人。”

　　说到后来，王天逸无力地叹了口气，低下了那眼睛，手却举了起来：“干一杯！为了忠孝仁义。为了随波逐流，为了身不由己……”

　　“兄弟，”章高蝉哽咽地说着：“我手上也有鲜血，我不想干这个…..我明白你！干了！”

　　两人又是一饮而尽。

　　“兄弟，我知道你对我好，”章高蝉放下酒碗问道：“自己往往不知道自己的缺点，我问你一句，你有什么建言给我吗？”

　　王天逸看了章高蝉。从头到脚，慢慢缩起了脖子，他当然知道章高蝉缺什么，但哪怕在此刻他喝多他动情了，他也不能说。

　　“大哥，何必管这些呢？”王天逸说道：“我们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有什么用？江湖会让我们干我们应该干的事情。”

　　“没错。”章高蝉落寞的低下头。他慢慢的伸手入怀掏出一本书来，拿到王天逸面前道：“兄弟。建康之行，你为了做了那么多，我看到了你的心，却……却没有能力报答你，这本书你拿着研究吧。”

　　王天逸探头一看。赫然写着《玄真心法》，嘴巴都合不上了！

　　这不正是当年在徐云城武神感激自己找到草药而要给自己地那本书吗？！

　　当年自己懵懵懂懂，因为草药是李孝先兄弟给的加上不练外门武功的忠诚，当即拒绝了这本

　　书。

　　此刻再次相见，依然是武神相送，却已是物是人非，虽然昔日的那青城傻瓜早就死于江湖洪流，剩下的这个长乐干将绕是铁石心肠睹物思情也不由得唏嘘不已。

　　“兄弟。我无可报答。我的财务状况料想你比我还清楚，这本书四五年前本就是你的，现在恰好我带在身边，你一定要收下！要不，我这一片心该如何表达？”章高蝉颤颤的说道，还把目光投向对面地林羽。

　　林羽是个安于贫穷的人，也时刻为帮派着想，这本书是昆仑的收藏，当年花了大钱才买到的，林羽清楚的很。章高蝉此刻很怕他会像当年的其他手下一样，因为爱惜财物而阻止自己。

　　林羽当然知道那本书的价值，但他看了看掌门又看了看王天逸，慢慢点了点头，说道：“义气千金不换，一本书而已，王司礼收下吧。这次谢谢你了。”

　　“多谢大哥。”没有几年前地思前想后和腼腆，王天逸伸手接过那书，当即一躬身表示感谢。

　　“来！我也敬你一杯。”林羽站起来举杯朝王天逸道。

　　“哎，哎，林先生请坐。您站着我不敢当。”王天逸赶紧起身。

　　“多条朋友多条路，我看王司礼也是个实诚的好人，请一定以后多帮帮我们掌门和昆仑，老夫先干。”

　　“一定一定。”王天逸跟着一饮而尽:“我很敬重二位的人品，能和你们二位做朋友，我……”王天逸没能说完，他也哽咽了。

　　~~~~~~~

　　昆仑一众人自己回去了。

　　因为王天逸后来也喝得狂吐，这种场合下，他没叫手下来挡酒，酒量和武功一样，不练是不行的；而喝酒是高手的毒药，王天逸酒量根本不行，所以他狂吐。

　　不过并不丢人。

　　武神也吐了。

　　看着这个模样地王天逸，武神林羽主仆拼命不让王天逸送了，自己回慕容世家那边的宅子了。

　　客人终于走了。

　　但王天逸却不急着走了。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桌前，一口一口的喝着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礼，又是大功一件啊！”金猴子笑嘻嘻的走到王天逸背后，笑道：“《玄真心法》，昆仑的秘藏，真是大功一件啊！”

　　“是啊，而且武神流泪赠送您礼物，司礼你了不起啊。”一群手下上来拍马屁。

　　“没什么用。”王天逸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掏出《玄真心法》放在桌上：“几年前确实很值钱，但现在这内力秘芨已经过时了，慕容世家已经比它更有效的运行功法，我们现在练地就是慕容世家的。”

　　一群手下都是高手，但真很少研究改良武功的高手，不了解武功心法的研究进程，闻听王天逸一席话。顿时都如冷水浇头面面相觑。

　　但王天逸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放回了怀里，长吐了一口气：“这本书和我有缘，我要留着它，让我想起了以前那些可….可笑…..唉……”

　　“了不起啊，司礼。武神流着泪送您礼物，我真佩服的五体投地！”陶大伟立刻替王天逸斟满热茶。

　　“是啊！”

　　“武神这家伙也会流泪，怎么像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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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自己头目和武神关系非常，所有人都异常高兴，毕竟这就意味着未来作战时候能少流几滴血甚至活出一条命来。

　　“唉。”王天逸摇着头，自言自语般说道：“想要所有人都喜欢你地人？你说我要给你什么建议，我当时却想说我要是能抽你几个耳光，你就清醒了……”

　　“那是武神啊！就算他认为你关系好。您可不能随便说话，更别说动手了！明天还要送他们离开呢！”金猴子一听王天逸此言，吓得不轻。

　　“是啊，他是武神，谁敢抽他耳光让他清醒？”王天逸一叹：“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他最大的缺点。”

　　“哈哈，什么狗屁武神？！”赵爵易满脸激动的冲到王天逸身边，他这次讨了巧。先行进来清场，果然有给他们贴身警戒的好事，所有大人物地对白表情他看得、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和武神流泪喝酒地事情他完全就在场里，这种事情对哪一个新手不是莫大的兴奋，这简直就是站在江湖最隐秘最壮丽的浪头尖上。

　　他此刻酒劲狂涌。心里简直崇拜死这个被新手叫做“屠夫”的司礼了，平日里这个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家伙，居然和武神有旧，用三寸不烂之舌拿下武神，但他私下里究竟做了什么，武神可知道？这是何等的厉害？他昔日的江湖生活是何等绚烂多彩，他现在的纵横捭阖是何等地让人击节赞叹。

　　武神的神功不仅他，几乎所有人几辈子也练不出了。但司礼这种江湖阖的英姿却成为了他心中的明灯。

　　凭着这酒劲这狂热这兴奋这崇拜，当然还有被司礼认识来出人头地的渴望，他到了王天逸面前用最真心的话赞扬着他：“我真是太佩服您了，您真是太厉害了？武神这个傻驴，光有一身蛮力，他和您比起来简直就是傻子对状元的差别啊，哈哈。他说您在昆仑一入建康地时候就替他帮忙，围着他们转，但是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疯丫鬟会知道他的好事。会在那个场合出现，是谁告诉她全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恰好出现刺客所在地，还有射中他的那一箭，那一箭是何等的风情？哈哈，武功好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笨驴吗？还哭着和您诉忠情？我当时几乎要笑死了，他知道他为之流出眼泪的这个人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吗？以后我要说个笑话，武神怎么死地？笨死的！哈哈！对了，他还说…….”

　　赵爵易越说越高兴，好几次甚至自己大笑到伏在王天逸面前的桌子上。

　　但醉眼朦胧的他没看到随着自己的话，王天逸的脸急速的从黄变红，接着从红变白，然后变青，越来越青。

　　“你……”金猴子这群人早都是看脸色的好手，随着王天逸地脸色变化，一个个都收起了笑容慢慢朝后退去，尽量离这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远些，金猴子脾气直，刚要朝赵爵易呵斥，但陶大伟拉了他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陶大伟眼色却是：管他干吗？

　　金猴子耸耸肩，冷笑一声，转身朝外走去。

　　果然，转身后一步还没迈出，身后就是一声尖利惨叫。

　　他回过头，和陶大伟并肩抱臂站在了一起，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冷笑。

　　发出惨叫的就是赵爵易。

　　他还在满脸兴奋的说着，王天逸连起身都不用，坐着直接一脚踹到他肚子上。

　　惨叫声中，这个年轻高手立刻倒飞出去。

　　先脚离地，然后膝盖着地，然后全身趴在了地板上，但身体还在朝后滑行，撞倒了椅子撞倒了桌子，一直到靴子底磕在墙壁上，他停住了身体。

　　一脚
　卷八建康纵横第三十五节飞鹰鸿毛（三）

　　已经到了午饭的时辰，但锦袍队的年轻小伙子们却不像往日在这个点哭着喊着肚子饿了，从不同的地方，他们三三两两的汇集到总部西院，急匆匆还有点鬼祟祟的模样.

　　西院没什么大建筑，只有一座破旧不堪的大房子孤零零的矗在那里，房顶上甚至琮长了几蓬乱草，总之连一砖一瓦都是又旧又破，只有门上的牌匾是簇簇新的，挂在这破房子，新得扎眼.牌匾上的字却更是厉害，看见这房子又看到这匾额的人，几乎都会短时间里张开嘴合不拢的，因为这破房子却有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

　　白虎堂！

　　但这却是锦袍队一个汉堂.

　　因为锦袍队刚成立，院舍都是直接买的，做有些事的时候就找不到地方了，比如开会的议事堂就严重不够，只好把西院的一个年久失修的仓库清理了一下，挂上了一块大牌子充作一个小议事堂了.

　　此刻，锦袍队新手们几乎全来了这里，屋里有人坐托着腮发呆，有人神情忧郁的抱着臂低头转圈，还有人蹲在门槛上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院门，却一动不动，如同一只守望远方的寒鸦.

　　＂来了！＂蹲在门槛上的那只＂寒鸦＂猛然跳了起来.

　　很快，秦盾就被群星拱月一般被迎了进来.

　　连一直很自视甚高的赵爵易也把搭在长桌上的腿收了下来，不仅站了起来，甚至还亲自替秦盾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

　　＂怎么样？怎么样？＂所有人都问着这样的问题，眼睛充满期待和不安.

　　秦盾挥着手，大声说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那个？＂

　　＂什么？竟然有两个消息？＂大家一呆，接着议会起来，有人大吼：＂先说好的吧！还有底气听坏的！我可不想吃不下饭去！＂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说啊！什么好消息！＂秦盾被人拉地摇头晃脑的.

　　＂拿开爪子，不然不说了！＂拉开自己身上所有的手掌，秦盾卖足了关子，才朗声说道：＂各位，我刚从飞鹰楼回来，我们锦袍队的人员名单已经送交上去了，我们现在是名正言顺一切手续齐全的飞鹰锦袍队成员了！＂

　　没想到秦盾的喜悦根本没人在乎，一群人又要扑上来揪他前襟了：＂我们知道你去干什么了.别卖关子，快说要紧的！”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秦盾一个又一个的看过在场人那一双又一又的眼睛，每双眼睛和他目光相交，那人喉咙里必然响起一声巨大的咽口水声音.

　　听过十几声口水的咕隆声，秦盾地表情越来越严肃，他慢慢的说道：＂我们在武神整个行动中，表现卓越，长乐帮每个人有目共睹的.但……＂但字一个长长的尾音后，秦盾表情悲愤起来：＂我们扫尾时候出了一点一，连司礼都被帮主们一顿臭骂，那么这事会不会影响我们赏金呢？司礼报上去的数额会不会被因为这件事被砍呢？＂

　　所有人都屏气凝视看着他，不敢放过他面目的一点表情，但可惜的是秦盾表情越来越学生，这白虎堂里如同有了一块巨大原铁山从上而下地慢慢的压到所有人的肩膀上，跟着秦盾的脸色，越来越地脸变成了绿色.

　　猛然间，秦盾突然挺身张手.大吼道：＂锦袍队全体赏金照报上去的实发！＂

　　大厅里静寂了片刻后，爆发出一片海啸般的欢呼声.

　　看着跳到长桌上猴子般的连续挥拳的叶小飘，秦盾笑道：＂你们担心什么？前几天我不是就告诉你们了，司礼已经说了，这次不会亏待新人，就算我们赏金被砍，他也会自己掏腰包给所有新人发足赏金的……”

　　＂哈！毕竟他是司礼，不是帮主啊.现在安心了.＂有人笑着说.

　　＂嗯，他整天一个无常模样，突然变作了菩萨，我们也有点不信啊.＂

　　＂好了，第一次领赏金，安全得手！＂

　　欢呼过后，一群人开始兴高采烈地向抄录过赏金名录的秦盾打听各自赏金多少.

　　＂这个不能说.＂秦盾笑道：＂不过还是很多，以前那个俞世北统领招幕我的时候，说不会亏待我的，现在看来我也是喜出望外啊．没想到啊，七雄果然财大气粗.

　　＂哎，你说的那个坏消息是什么？＂有人突然想到了这个，一群人又踹起了粗气，活像捡到天鹅的村夫，紧紧抱在怀但又怕它飞了.

　　秦盾叹了口气：＂我今天上午跟在司礼身边，在路上听到他对其他两个副司礼说，他对我们这群新人太仁慈了，对新手一定要多抽耳光……狠狠的抽……"

　　所有人同时面如土色，四五个人还捂住脸，赵爵易摸了摸自己地脸，也有点怯怯的说：＂耳光？我这么英俊……还是鞭子好……"

　　＂天啊！他为何有如此恶心的爱好？我们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什么锦袍队，难道就要改名猪头队？＂

　　＂不是真抽耳光，他是说对我们太松了……＂秦盾又叹了口气：＂是要以后更厉害的训练……＂

　　＂哈！这比耳光还可怕！＂放下捂脸的手，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

　　＂原来训练已经够残忍了！可怜我早上起床和晚上睡前都要去大江游泳……我可是北方人啊，每次进水都是生死一线啊……＂

　　＂我们不仅天天要拼命干活，早晚还要操练，没事了，就要去冲猪血楼……我已经轻了十几斤，还严厉？我们不是铁打的啊！＂

　　＂我还量羡慕你们几个出杀刺客任务的，出前出后都放了假……＂有人捂着脑袋道：＂我宁可去和杀手拼刀子，也不想训练，以后有任务我要拼命争取出！第二天可以多睡一会啊！＂

　　大厅里哀鸿遍野.

　　＂嚆.秦盾，谁赏金最高？＂赵爵易扭头问秦盾.

　　说到这个问题，秦盾脸色有些又看，看了看大家却没有说话，看他这幅模样，所有人都知道，这群年轻人里面赏金最高的就是秦盾！

　　＂你没杀死那个刺客哦.＂唐摩诃盯着秦盾慢慢说道：＂而我可是一刀入腰的.＂

　　＂是司礼定的，我们每个人的都是，他仔细校对了我们每个人在这段时期里面做的一切事情.＂秦盾有些为难地说道，意思是和我没关系.

　　＂哈，我也想给司礼跑腿啊．不用提着脑袋，还有赏金.＂赵爵易一歪鼻子.

　　＂哎，别说了，秦盾，我赏金究竟多少，你能透露下吧，虽然知道肯定不少，但心里总是不安稳.＂罗蒙比较稳重，没发根本没用的牢骚，而是关心实际问题．

　　秦盾看着罗蒙，想了一上道：＂反正你经常说的那梦想可以实现了，一套小小宅院，配齐两个仆役一个粗使丫髡的那种.可以马上接父母过来.＂

　　武林高手耳朵都灵得很，大家立刻闭了嘴，哀鸿们突然无影无踪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又是一片欢腾，这次是叽叽喳喳的喜鹊!

　　在巨大的赏金面前.刚刚还好像无法忍受的训的痛苦立刻就远远被踢进了爪哇国.

　　＂什么时候发放赏金？武神可走了.＂赵爵易问道.

　　＂可能马上就发，也有可能得到武林大会结束一起发.＂秦盾道：＂现在大会过半，大家要努力啊，搜集情报完成任务，只要有功就有赏金！＂

　　＂一定要马上发啊．你去和司礼说说，我们要求马上发放！＂赏金多的几个人立刻围上了秦盾，而这段时间任务少地人却暗暗握紧了，拳头.

　　＂罗蒙，还要接父母？看来你已经是长乐帮的干将了！这可是帮派对他们的规定啊！不过.我要是你，我就不飞翔，再等一段时间，赚够了直接买大宅子！＂赵爵易指着罗蒙笑道.

　　＂恭喜你！你的说法和司礼给我说的一模一样.＂秦盾有些惊异的对赵爵易说道.还做了个鞠躬，大家笑了起来.

　　＂那你要存银子咯？太阳出西边出来了？风鸡？＂有人笑道.

　　＂唉.＂赵爵易一声叹息，摇头晃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吟完马上站了起来，伸出手满脸焦急的叫道：＂你们现在谁有银子，都借给我！我发了赏金马上还，现在我要去给我的那匹马付定金！我时刻怕它被别人抢先买走啊！＂

　　＂马？就是你说地上次健康马行用来拉客的那匹纯种白马？那么贵的东西你也要买？而且你养在哪里？＂罗蒙一惊道.

　　＂这你不用操心了.＂赵爵易得意一笑．

　　＂你了不起啊，居然在骑在一座四条腿的宅子上.＂叶小飘搓着牙花走了过来：＂不过，买回来，先借我骑两天.＂

　　大家狂笑起来，这一刻天好像更蓝了.

　　＂对了？＂秦盾扫了一遍大家，问道：＂刘定强呢？＂

　　＂他今天上午请假了，别看我，我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有人回答道.

　　秦盾有点忧心忡忡的说道：＂司礼今天特别问他了，让我通知他只要回来就去面见司礼.我感觉司礼脸色急极不善啊，你们谁见他，就告诉他马上去见头儿，但万勿要加倍小心恭谨……＂

　　＂刘定强有赏金吗？＂有人问道.

　　＂有.＂秦盾回答道：＂也不少．＂

　　＂他做过什么了？＂赵爵易双脚又搭上了桌子，冷哼了一声.

　　听到这话，秦盾慢慢的走到赵爵易身边，在他背后踱着步说道：＂他武功很好，终有一天会帮助我们的，现在这些赏金只是小钱而已，以后还有金山银海需要我们去杀呢.＂

　　＂都是锦袍队兄弟!你何必计较这么多.传出去羞死人啊！＂罗蒙笑着说国．

　　＂啪！＂白虎堂的门被踹开了，一个教官气咻咻的冲了进来＂王八蛋！你们躲在这干屁呢？丁少爷和唐公子就要离开了，等你们牵马列队送客呢？司礼找你们找不着，已经急眼了！＂

　　＂听说你今天上午去送的章高蝉，说说，怎么样？＂丁玉展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太师椅上，问道．

　　王天逸刚领着一群手下回，丁玉展就来了.

　　＂你倒关心他了.＂王天逸一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一群人送另外一群人，加上一条街看热闹的.

　　＂不过武神就是武神.到那里都有震撼武林之举！＂接着话风一转，说道：＂那个岳中巅，亲自给他牵马，整个脸都被打的不成人群了，要不是他大喊自己是岳中巅，我们都未必让他进来圈内，谁能认出来？＂

　　＂老岳被打了？谁干的！＂丁玉展眉毛一挑.

　　＂他自称前一阵子做了错事，今天来是化干戈为玉帛，牢固华山昆仑友谊的，是来给武神以前昆仑赔罪的，他是华山掌门，以前是飞扬跋扈的，但今天乖的像个小绵羊.看来不知道是谁给了他点教训.谁有这么大胆呢？＂王天逸微微一笑.

　　丁玉展脸色愈发难看了，他有点咬发齿道：＂打人还让他牵马？岳口巅可是华山掌门，杀人不过头点地，何故羞辱别人！老岳怎么不怎么刎！＂

　　＂呵呵，你说地是围观送行的武林中人几乎一模一样，多少人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尤其是靠近昆仑地盘的掌门帮主们.还有个憨子居然在人群里振臂大呼了出来＇岳掌门，何苦受此羞辱，你怎地不自刎，以求黄名？＇＂王天逸摆了摆手：＂他们还没走半里地，武当就派了快马加鞭地追了上来，大呼：＂这是误会！＂

　　就把岳中巅请走了……然后章掌门就回去寿州了.＂

　　＂章刘蝉啊章高蝉，你何必如此呢？＂丁玉展低头咬牙许久才缓缓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来我这就是为了打听武神离开时候的盛况?江湖都传遍了，何苦大驾过来.＂王天逸一笑．

　　＂我来是看看你地伤，怎么样？好点了吗？＂丁玉展抬头打量着王天逸头上隆起的伤布.

　　＂呵，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要刺客呢？＂王天逸天玩笑般说道：＂这没法子，我被揍了，刺客跑了……＂

　　＂这没啥！反正我就是要刺客活着，现在被他同学救走了更好，我也省事了，连送都不用了，哈，多好！＂丁玉展笑了起来.

　　＂你……你还真实在啊！＂看对方说的这话，王天逸气不打一处来：＂我那天差点被敲死！你倒是轻描淡定啊！告诉你，我正四处搜捕刺客，要是再逮到，我不会留他全尸！＂

　　＂哈，逮刺客？大海劳针啊！你以为你是官府府啊？而且这健康又不是你们长乐帮一家的！要跑简直太容易了！＂丁玉展大笑，然后收了笑容问道：＂章高蝉走前可否谈起我？他怎么说的.＂

　　果然来了，王天逸点了点头，把事先想好的一串东西慢慢给丁玉展说了出来：＂不外乎直指章高蝉本心，说其侠义和丁玉展根本两码事，只把丁玉展气得脸色发青.

　　＂好了，你也别生气了，你说你会给千里鸿章高蝉难堪，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你不会是能说服丁家在万一开战地时候站到慕容秋水这边吧？＂王天逸问道.

　　＂我和家里有什么关系？我不管他们，他们也别来管我！要是时机到了，我就振臂一呼，联合那些小门派和游侠，一起和武当昆仑干一架.＂丁玉展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吧,这是掉脑袋的斩杀,不是求人伸冤地时节,这种时候谁会理你这个大侠?"王天逸失望的一声苦笑.

　　丁玉展一挥手,还没说话,那边管家跑了进来,.急急报告唐博也到了.

　　唐博进来的风风火火.王天逸跑到大厅门槛外躬身迎接了,丁玉展却是无所谓地坐着不动.

　　"啊?!"没想到和王天逸见礼时还满脸笑容的表情,一迈进门槛看到丁玉展的时候却是一愣,接着立定不动,满脸怒容地伸出手指指着丁三大叫道:"你这个混蛋怎么也在这里!"

　　看着唐博的变脸之快怒火之盛,王天逸和丁玉展都是一愣.

　　丁玉展笑道:"我不能来吗?哎,你这家伙怎么了?昨晚不还好好的一起喝酒吗?怎么张口就骂?我没借你钱啊.

　　"我不想和你这种衣冠禽兽说话!"唐博怒道,一屁股坐在椅子,扭了头不去看丁三.

　　"哎,你怎么了?吃错什么药了?"丁三一脸茫然的模样.

　　丁三都不知道,王天逸自然更是一头雾水,他谨慎的靠近唐博,小心的堆笑问唐博道:"唐六公子,这是为何啊!"

　　"哎呀!天逸啊!"唐博一脸哀怨的扭,唰地一把抓住了王天逸地胳膊,把对方下得跳了起来.

　　那边唐博却如怨妇一般倾诉起来":"天逸,我错了,我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有个人号称大侠满嘴侠义道德,背地里却干尽丧尽天良的坏事啊!可惜,我错把这种人当兄弟,我惨啊……"

　　"难道你是在说我吗?"丁玉展张着的嘴能吞下两个鸡蛋去,他一跃而下椅子,几步窜到唐博面前,伸手就去摸博额头."烧糊涂了?"

　　"滚!"唐博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你对唐六公子做什么了?"王天逸瞠目结舌的问丁三.

　　"我对他做什么了?"丁玉展同样瞠目结舌地反问王天逸,摊着手一脸诧异的说道:"昨天他还好好的,我和他还有慕容秋水一起喝酒到很晚,他走的早,我在慕容才疆那留宿一晚直接来了你这.我能做什么?"

　　"什么?"一声震天大吼中.

　　两个呆如木鸡的人间,一条红色身影打转冲天而起,等他落下来,脸上的肉都因为怒火而沸腾起来,唐博赤着眼指尖都碰到了丁玉展鼻子,他睚眦俱裂地问道:"你居然在慕容哪里留宿了!"

　　丁玉展呆呆的看了唐博良久,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但他马上低下头摸着头皮而又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嘿嘿.."

　　在二人身边的王天逸好像听见了冰碎裂的声音,只见唐博随着丁三这句话整个人都冻住了,连手指都颤抖起来,他以焦灼而缓慢的声音颤声问道:"翠……袖……陪……你?"

　　丁三偷瞧了他一眼,咂了咂嘴,异常不好意思地说道:"嘿嘿,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禽兽啊!"唐博猛然回身又拉住了王天逸,悲鸣道:"天逸,你看见这个大侠的所作所为没有?他还是人吗?他还有礼义廉耻吗?"

　　王天逸还没说话,丁三猛然抬头:"原来你是说这事啊!这有什么?美人爱英雄嘛."

　　"英雄?"唐博当当当后逐三步,看着丁玉展好久,突然吼道:"我呸啊!"

　　"我哪里禽兽了哪里礼义廉耻了?"丁三同样瞪大了眼睛,恼羞成怒了.

　　"我问你,前几天你带着你那些狐朋狗龙闯昆玉楼是不是?"

　　"是啊."

　　"当时在各路英雄面前,你是不是悲痛万分,还带着孝装?"

　　"是啊,我兄弟被人杀了,我能不悲痛吗?"

　　"我看看他!看看抢!"唐博一跺脚,拉着王天逸指丁玉展叫道:"这才过去几天啊?这个道貌岸然万分悲痛的大侠马上就兴高采烈的喝酒听曲,还调戏人家翠袖!现在居然还……还……你这叫伪君子!"

　　"死的又不我爹!"丁玉展瞪着眼道:"难道我要给他们披麻戴孝守灵,我已经在人前说了,我会给他们一个说法,我说到做到,那你还让我干什么?"

　　"可是你大侠啊!武林中的圣人啊!"唐博吼道:"大侠不就是侠义心肠吗?不就是首先楷模吗?有你这样吃喝嫖赌骗/悲痛完转脸就去调戏美人的大侠吗?"

　　"敢情你我当圣人看啊?大侠?大侠算个屁?"丁玉展同样吼道:"谁愿意当谁当!老子只做自己爱做的事情!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不是圣人,也不愿意当什么狗屁圣人!我就是我!我不悲痛,我吃喝嫖赌骗,我不用装!也不在乎"

　　丁玉展气得喘粗气.唐博愣了,好久他才一脸悲愤地朝王天逸说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真为这个世道感到羞愧,.你怎么看天逸?"

　　王天逸想了想,慢慢说道":"我只听说过圣人,没见过活的,实在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地.至于玉展,也许吃喝嫖赌骗,但大侠做的事情他也一直做.至于做什么事就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人就做什么事?我……我……"

　　"怎么说?"丁玉展和唐博一起问道.

　　"哦……哦……哦唉吆.唉吆,我伤又发作了!"王天逸突然捂住了脑袋,蹲到了地上.

　　丁唐两人同时转头怒视对方,杀气对撞,连蹲着装死的王天逸都能感觉到屋突然变冷了.

　　两人瞪了好久地,大约是没有第三者可以旁听旁观和争取了,两人对瞪乃至对打自己都感觉兴趣索然.

　　好久,丁玉展说道:"翠袖.就是容老二手下地李师师……你如果……要是你拉不下脸皮,我可以给慕容老二去说……"

　　"不要看低我的人品!"唐博跳了起来:"我们唐门子弟一向人品高洁,做事公正,做人正直.怎么会和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唐博声音低了下来:"你会取翠袖吗?"

　　"啥?"丁玉展猛地后退一步:"我老爹对我下手凶残无比,老子还想要这两条腿呢!"接着微笑道:"不过以后要经常来健康看看有没有正义需要我主持的……"

　　"禽兽!"唐博再次勃然大怒.

　　"哦!你昨天在酒席上,目不斜视,你不是看不起她吗?怎么今天为了她和我翻脸?连禽兽都胜不上了?你可以去聚啊.不过慕容老二未必放人."

　　唐博呆呆的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喃喃道:"红颜深薄命啊……"

　　"红颜薄命,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啊,我们做打手的杀手的比她还不如啊,"蹲着装死的王天逸看风头过去了,唰的一声站了起来.叫道:"上茶,上茶."

　　原来唐博这次来,是给王天逸要武神被刺杀那一夜地报告的,王天逸赶紧派人去取来.

　　唐博刚来的时候能吓死人,但丁玉展从来不怕吓死人的,甚至都没有乎,三个人聊了没一会就有说有笑起来.

　　"我说,丁三你要干千里鸿那小子说吧?如果你有需要,找我来,我给你的人提供兵器伤药!"唐博拍着胸膛说道.

　　王天逸一听却惊呆了,赶紧问道:"您是说唐门会支持慕容世家?"

　　唐博歪了下眼睛,笑道:"我只代表我,不代表唐门,谁叫这个吃货是我兄弟?"

　　王天逸点了点头,暗想你小子玩这个字面游戏啊.

　　正想着报告被送来了.

　　"经过一夜,武林上我看要保镖身价飙升,而神机弩……呵呵."王天逸笑了起来.

　　唐博接过,却没翻,盯着王天逸问道:"可不要是风高夜黑,争起仓促,你在后面没有看清楚前方战斗……"

　　王天逸一拍大腿：“唐公子，莫非你那时也在当场？说的太对了！

　　都是前面一群新手看的。”

　　唐博气结，但也没有办法，就问起了章高蝉内力逼毒的神功。

　　“……是很厉害，不仅可以自己逼出毒，而且他们门派有个看门地少年，被毒虫咬了，毒也是他逼出来的，不过内力激荡伤了这个少年，现在暂时放在我这里养伤。”王天逸说了一下大概。

　　“我能看看他吗？”唐博立刻来了精神。

　　“让他去吧。这小子医术也厉害地很。”丁玉展笑道。

　　“好好好，让你这种神医看看，也看看寻阳什么毒虫，这么厉害，差点烂掉胳膊，我来健康也有时日了，闻所未闻。”王天逸让管家领着唐博去看昆仑的小哥。

　　过了不久，唐博即转回来，三人聊了儿，看日头已近中午，两个公子相约去找慕容秋水打秋风，便一起告辞了。

　　走地时候，唐博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递给王天逸。

　　“这是什么？”

　　“特制伤药！看看你头上，血又渗透纱布了！”唐博笑道：“这东西是我们自己人用的，你买不到的，止血生肌有奇效。”

　　“那真多谢唐六公子了！”王天逸恭恭敬敬捧着那瓷瓶，真是喜出望外。

　　“不用谢。”唐博诡秘的一笑，接着叹了口气道：“我还是亏了。”

　　王天逸一愣：“亏？您说什么？”

　　唐博一笑，转身拉着丁三离去。

　　送走客人。秦盾飞跑上来，告知帮里已经批了赏金。

　　王天逸舒了口气，那边赵爵易又来报刘定强已经回来了。

　　“把金陶二位司礼请来，让刘定强来见我。”王天逸冷冷的说道。

　　接着他让下人把一根皮鞭拿来，陶大伟正巧进来看到，笑道：“司礼今天要修理刘定强？不怕他跑了。？”

　　王天逸答道：“刘定强少林第一高手，只是琢磨，说不定能成为和尚第二，这种有可能当杀场顶的人可能不放过，战士永远不缺，但真正“一刀定生死”的高手我们永远缺。前些日子。我太过纵容此人了，不是休息就是让他请假。此刻看看屡次三番地请假，不把帮派放在眼里，这如何得了？这样下支，是废了一个人才啊，现在锦袍队名单已经上交，他板上钉钉是锦袍队地人了，要走，须得过我这关，我也要好好操练操练他了，再说，赏金很快就会下发，他会知道江湖的妙处地。”

　　“司礼，你不怕他去求俞世北”？金猴子笑道。

　　“他会吗？他来了这些天，一次都没有找过俞世北，这是个老实人啊。就是有点木！”王天逸笑了，接着脸色一镇道：“昨天送行武神，我想了很多。哪怕他要走，我也要做自己地事情，总有一天，他会感激我的！”

　　刘定强低着头急急的进来了。

　　“你干什么了？!"王天逸当棒喝，声色俱厣。

　　“我……我……我有点私事。”刘定强怯怯的说道。

　　“什么私事私事的！你眼里还有锦袍队吗？还有公事吗？”王天逸大怒。

　　“司礼，俞世北统领让我交给您一封信。”刘定强把一封信交给王天逸，对方已经脸色变了。

　　抽出信笺看了看，王天逸一腔怒火顿时泄了，连钢铁的身体都软软的靠在了椅背上，他叹了口气，把信递给两个副手，他们看完，也是脸色变了。

　　信写的很明确，俞北世觉得刘定强是个人才，而且是他一手引进长乐帮的，就是他地恩师，现在刘定强自己也希望去俞世北那边，希望王天逸给个面子。

　　“小子，你早就该来找我了！你这么做就对了！”俞世北满脸惊喜的看了看对面地刘定强，端起杯喝了一大口茶说道：“你是我看重的瞨，是我！把你引进长乐帮的！你知道我对你期望有多大？跟别人有什么出息，世间有那么多伯乐吗？”

　　刘定强本双手紧紧握住膝盖，羞窘的满头是汗，万没想到对方却是这番说话，一时间只能说惊喜交加，抬起头来已经满脸的惊喜，最让人激动的不是种瓜得瓜，而是喜出望外，这个外就是超出你的意料而已。他来之前本想自己是来丢脸地，怎能想到却收获了如此惊喜？

　　俞世北心满意足的看了一眼对面地少年。把嘴里的香茶慢慢咽下，说道：“我早就说过王天逸不会救你，他是暗组出身，而你是名门出身的千里马，怎么能调到一声去？过来我这吧！让你当我的贴身侍卫。我带着你!"

　　“多谢俞统领！“刘定强赶紧站起来作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坐。”俞世北笑着挥了挥手：这本来就是我意料中的事情，我当年看中你，为了把你从少林挖出来，用了多在地心劲吗？听说当时龙门镖局都替你做好名刺了！但我们还是在一起了，这是咱们的缘分啊。哈哈！”

　　原来今天刘定强来求见俞世北，说是自己想来俞世北手下干，要是平常高手要从已经建制的锦袍队转职到俞世北的护卫队，那当是极难地事情，不知要走多少流程，但就自己统领要同意这一点就要难死你。

　　但刘定强不是平常高手，他也少林的第一俗家高手，这称呼几乎注定了他在江湖的不凡身份，让他足以超越平常二字，也超越平常人要经历的可怕琐碎流程，可以如飞鹰般空中行事，而不用如土鼠一般战战兢兢的挖洞努力。

　　俞世北发掘他争取他，几乎是像他伯乐一样的人，更难得的是，俞世北和王天逸关系非常，俞世北说话，王天逸不能不给面子，所以刘定强直接来找少帮主身前的红人俞世北了，果然事情进展的异常顺利：俞世北不是直接拒绝，而是喜出望外啊。

　　“来，说说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你入锦袍队日子也不长啊。”俞世北笑道。

　　“昨天，司礼突然踹了一个内僚，他也是新人……”刘定强把自己看到的一切慢慢说了出来，说了很多，在俞世北面前，他不像是面对王天逸那样深不可测喜怒不定的上司，倒像是在学徒时候面对自己慈祥的老师，他什么都说了，他地疑惑，他的质疑：“……不仅如此，我们每天要去大江游泳，经常被鞭打，在死猪臭血中像禽兽一样训练……我从来没想过，我们这样的高手要像仆役一样开始自己的江湖生涯……”

　　“简单粗暴……上来就教你杀人……嗯……王天逸的风格我早猜到了。”俞世北一直摸着下巴仔细的听着，不断插话评论，频频点头。

　　他看着自己瞪着一双大眼等着受教的“弟子”，俞世北说道：“要知道，王天逸他城那种小门派出身的，而且还是戉组，而你，定强，你是少林这种武功天下第一地门派学学出来的，而且你一直是同门第一，你们怎么有谈到一起去？”

　　说到这里，俞世北叹了一口气：“王天逸其实我很了解，我刚认识他地时候，还是在他没加入帮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青城的一个学徒，仅仅是被派去送请柬的那样的学徒。那时候他……武功不行，但是他敢拼命……”说到这里，俞世北自己笑了起来，一种不屑的笑：“你也可以理解，青城那种派而且还是戊组的，就和不会的莽夫一样，除了一条命他还有什么？”

　　“他只有拼命……但拼命很有用，就算高手也怕不要命的，他脸上那疤都是让华山岳中巅连随从几个人一起跪下而留下的，他一个青城戊组的压住了华山姓岳的……不过，江湖上不是不要命就混的开的……这让他被一些大人物看上，但仅仅是看上而已……”说到这里，俞世北瞪大了来表明自己所重要性：“江湖上需要的根本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武艺！王天逸强在他还能一直活着，但寿洲大败，他还是暴露了他器局不够的天生弱点，让我们几乎全军覆没。

　　俞世北摇了摇头：”与其这处靠不要命上位的人，不如靠那些天赋高绝、出身高的人才，这才稳健。这才是正道。现在不很明白吗？这不他脑袋上被人开道大口子了，肯定对手留情了，不然怎么让他活？为什么？他毕竟器局不大！”

　　“我知道您是长乐帮下振威武馆出来的高手，振威武馆我钦佩的很啊，也是长乐帮底下鼎鼎大名的武錧，很多振威镖局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物都是在那里学出功夫来的。”刘定强赶紧躬身说道。

　　挥着手，俞世北有点遗憾的说道“其实我去过你们少林应召学徒，打了一套辟邪刀法，但是那个师傅说我力气大于技巧，没有要我……呵呵。”

　　“那是他们有目无珠。”刘定强自然知道该说什么：“没有收你。自然是少林地损失，您也不用放在心上，每年上千人去少林要去学艺，但去成的人也成就了很多事业。而少林学成出山的人也有很多败类……”

　　“不必说了。”俞世北微笑眘摇手：“我也没什么遗憾，我昔日邻居，也是我发小儿，一起玩大的，我练刀他练棍，十岁时候，我们打遍我们那个村子没敌手啊，哈哈！他倒进了少林学艺，但他现在在洛阳一个镖局当镖师，居然还时常找我帮忙。江湖上的事情很难说。哈哈！”

　　“怪不得我被您说动了，没有去龙门镖局却来了咱们长乐帮。”刘定强连连拱手。

　　“在长乐帮。绝对不会亏待你。”俞世北寻肃容道：“只要你有本事，你拿地银子比少林只多不少！这我可以拿命担保！”

　　“您不用担保，我不敢当，我现在的薪酬比其他少林同门也多了多，而且您已经说过了。”刘定强赶紧笑道。

　　“是啊，一年前就给你说过，哈哈。”俞世北大笑起来。

　　但接着他笑脸道：“我这就给王天逸写个口信，你给他看，然后你就直接来我这里。他绝对不会为难我。毕竟，他要叫我一声大哥。”

　　“谢谢俞统领。”刘定强说完却没有喜色，他在犹豫什么。

　　“你怎么了？有什么没给我说吗？”俞世北皱起了眉头。

　　“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刘定强再次站起身来拱拳说道。

　　“说。”

　　刘定强犹豫了很久，一咬牙讲道：“其实，我前几天去过慕容世家！”

　　"什么！你去他们哪里干什么？”俞世北满脸的惊异。

　　刘定强咬牙咬了好久，最好才好像下了誋一样一吐为快：“俞统领，我因为在锦袍队跑腿，见过不少大人物，慕容秋水公子也聊过，我当时大约了迷魂药了，一心想着他地风姿，还以为他看重我的才华，加上慕容世家的建康代理总管齐元豪也是少林出身的，他曾经给我说，可以去找他，而且我听人说慕容世家正暗地里招募英雄，所以我就去了……”

　　“你去找他干什么？”俞世北嘴巴都合不拢了。

　　刘定强羞愧得满脸发红：“我想去他们那里谋职……”

　　“你傻啊！”俞世北张了张嘴，突然一拍茶几：“你在锦袍队待得不爽，不来找我却去找他们？你疯了？你可是按高级战士级别招募的，不是长乐帮的普通仆役，你要离职那可难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干要是万一真去了慕容世家，王天逸完全可以派人暗杀你啊！你会被认为是叛徒啊!他这个愣子没和低说过吗？”

　　“他很忙……”刘定强头上羞愧的势汗全变成了冷汗：“而且我进了锦袍队就是干活，这些规章我不知道从哪里知道……”

　　“你真不知道？”俞世北问道。

　　刘定强一瞬间几乎要跪下，他指着头顶说道：“我指天发誓，要是有人给我看了章程，我就被天打雷霹！”

　　“唉……”俞世北一声叹息：“这其实都是常识，每个门派的高级战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我们随时为了帮派要去前仆后继的，你拿地银子比别人多的原因就在这里。”

　　“但我什么也没干啊，就是齐元豪和我满脸堆笑了两交，说会让我跟着慕容秋水公子做事。最后一次前天我去找他，他就避而不见了，而且居然给了我五百两银票，说是没法子提携我作为愧疚补偿他……我真不知道啊，这是银票。”刘定强几乎要器出来了，他伸手掏出了一张银票给了俞世北。

　　俞世北却收起了笑脸。他盯着刘定强问道：“为什么给你银子？你透露给他情报了？”

　　“天啊！”刘定强一声叫：“我刚入锦袍队才多长时间，除了迎送客人就是给前辈端茶倒水，我能提供什么情报！”

　　俞世北看了刘定强好久，看到他额头上地汗滴第三次从鼻上掉到地上，这才说道：“如果王天逸让你这个新人知道情报。他也不用混了，情报过滤他不知道就怪了，他虽然出身不怎么样，但不至于无能到这个地步。另外至于那次扫尾中套，在短短几天我至少已经不同场亲耳听见他说过三遍了，是慕容秋水那群布贩子运气好，不是他行动不力。”

　　刘定强赶紧说道：“是啊，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齐元豪要给我这么多银子，我当时立刻要退还给我银子的那个管事，但他不收，转身回去，说是‘先前谈的职位不在了，总管对你不住，请你喝茶的。’这事很多人的都看见了，您可以随时找人去问。”

　　俞世北拉着刘定强的胳膊让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苦笑道：“你啊你，我看重你就是看重你实诚。没想到你实诚到这个地步！说，为什么不找我找慕容秋水？”

　　“我？”刘定强羞愧的低下了头：“我曾经和慕容秋水公子谈过，他……毫无架子，朴实诚恳到让我感到……俞统领，我实话实说……我当时特别感动，和在锦袍队不把……我……我当人看这段历练相比，我真是特别喜欢他……他……墓容秋水公子，……我觉得他礼贤下士，他喜欢我，他看重我……而不是当驴马一样看待，。所以我听说慕容世家招募高手地时候，我就鬼使神差地去了……”

　　“他不把你当驴看？”俞世北嘴巴都张圆了：“你听说过李广吗？有个士兵给他母亲写信说李广将军替他吸脓，母亲大哭，说他父亲就是这样被将军吸脓，然后战死地！他可是江湖大鳄啊，你难道认为这样的称为会和一个仁义地公子联系在一起吗？他和把你当驴马的人有什么区别？大家不都是让你卖命吗？而且我说，你能靠近他吗？”

　　刘定强呆了一下，说道：“当然靠近不了，齐元豪不反悔了吗？”

　　“齐元豪你不要想了，他是少林弟子不假，但是他是学艺到半截就被少林驱逐出学堂，至于原因，咳咳咳，咱也不说了，被少林驱逐比小门派出身而不如，谁会雇佣他？走投无路的他，恰好遇到当年才崭露头角的二公子，这个二公子正缺死士为他卖命，马上收了齐元豪，让他阻击敌人……听说那次，不过是把齐元豪他们当肉盾阻击敌人而已，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齐元豪逃了回来，这点倒和王天逸经历有点像，咳咳……后来齐元豪他就平步青云……你难道不知道？”俞世北说到这里疑惑的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刘定强：“所以齐元豪其实最烦少林的人，你看他手下有多少武林高手就知道了……直到后来他在慕容世家混出名声，才用自己的威名和财富在空性那里买出了少林的出山承认……他到此时才算正儿八经的少林弟子……你以为他喜欢你？他是少林弃徒，而你可是少林高徒啊！”俞世北苦笑着看着刘定强。

　　接着俞世北说道：“不仅，我们长乐帮不管如何冷血，肯定是论功行党员，但慕容世家，因为门派历史太长，以前的宿将太多了，关系盘根错节，要升迁往往看自己老子是谁，或者有没有帮衬自己！慕容秋水前几年是提拔了沙没根基的人，但这三年，他倒是提拔了不少老将地子弟！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少林弟子，不管你是少林第一还是少林最末，你指望慕容秋水提拔?你疯了？你认识慕容世家地人吗？对新人而言，他们比我们长乐帮差远了去了！”

　　这是话说完。刘定强已经满头冷汗，又是羞愧又是后怕，他单膝跪地，掏出那张银票高高奉上叫道：“我错了。”

　　“没关系。银票你就收着吧，又不是很多钱。”俞世北扶起了他，正容说道：“我知道你实诚，不这样，你会被慕容和水和齐元豪耍呢？回去，告诉王天逸，你是我地。我现在就给他写信，你给他看，要是他有二话，你就给他说，我俞世北让他王天逸来见我！我亲自骂他一顿。”

　　我看着匆匆离去的刘定强背景，俞世北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叫过了他的副手。说道：“老张，不久我有一个新手交给你。”

　　那老张早知道俞世北和王天逸抢夺刘定强等少年高手的事情，刚才看到刘定强离去，心里早就知道上司打算了，马上笑道：“可是少林第一俗家高手？刘定强？”

　　“没错，你要好好教他。”俞世北笑道。

　　但下属却面露苦色：“统领啊，那是少林第一俗家高手啊，你要我如何教导，还请指示。”

　　“指示？这还用教你吗？”俞世北一愣，说道：“他是新手。我有意培养，你要好好的训练他，有什么脏活难活了去干？犯了错，你就加倍惩罚了！”

　　“您不是说让他当贴身侍卫，亲自教他吗？”手下却灵通早通过管家知道了上司的想法。

　　“贴身侍卫？随便一个人就能当贴身侍卫？”俞世北讥讽般地嘲笑道，接着正宗道：“我看好他，他武艺很强，我把他放在你这最前线锻炼，你要严格以对！能多严厉就多严厉！”接着他看着自己副手笑道：“你不要怕他怨恨你下手狠，我保证，当他熟悉江湖后，他会感激你的。”

　　“小子！你怎么不早说？”金猴子跳了起来。指着刘定强鼻子就骂：“你难道不知道这几天正在往上报名单？刚已经给你报上去，你就来这套！你妈地耍人玩吗？”

　　“对不住您了，对不住您了。”刘定强满头汗的低头作揖。

　　王天逸一挥手，金猴子立刻讪讪地坐了回去。

　　接着王天逸把在手里把玩的皮鞭扔到了椅子下面，他站了起来，来到了刘定强身边，刘定强头都不敢看，看着靴子又给他鞠躬。

　　但王天逸一把扶住了他，刘定强怯怯的抬起头，眼前并不是无常般地可怕嘴脸，而是带着淡淡微笑的笑脸，那神情，居然是慈祥！

　　“定强啊，你真的要走。我真舍不得你。我很伤心。”王天逸第一句话就是如此，情真意切。

　　刘定强有些呆了，王天逸拍着他的肩膀继续说道：“定强，你知道我私下里有多么看重你：？你可是少林第一啊，我们长乐帮得到你多不容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多么想你能留下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啊。我刚刚还和两位副司礼说，一定好好训练你，让你成为长光帮的干将，就像胡爷那样的顶梁柱……”

　　“司礼，我……”

　　“什么也不用说了，强扭的瓜不甜，在江湖上没谁去强迫手下卖命，因为我们做是拼命的勾当，我们要的是胜利不是人命。”王天逸语气，说道：“但是你去了俞大哥那里，也是在为长乐帮服务不是吗？我一样很欣慰！俞大哥我这样称呼他并不是客气，你可知我们感情有多深？当年我还没入长乐帮的时候，就认识了俞大哥，他教导我战斗，后来我入了长乐帮，我就一直蒙他照顾，还有日扬大哥……”

　　说到这里，王天逸顿了声，刘定旨偷眼去看，一看之下，竟然瞠目结舌，身体都僵硬了，因为他看到王天逸在摸眼泪，连声音也哽咽了：“说到古大哥……那真是我们地大哥，燕大哥，俞大哥和我都叫他大哥，他真照顾我们，我虽然在暗组，我们也经常走动，他教了我多少？可惜他英年早逝，每到清明，我们三个都陪着大嫂和侄子去祭奠他……我们四个人虽然没有焚香结义，但情义和亲兄弟只强不弱……”

　　说到这里，王天逸清了清堵住的嗓子。强笑道“俞大哥德才兼备，是我地楷模，我一直很尊敬他，你去了那里，当是比在我这里能学的更快，我倒是很欣慰，你要好好尊敬他。”

　　“我会的，司礼。”没想到王天逸非但没有刁难他，还居然说出这一样一番话来，刘定强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都有。

　　“唉!"王天逸一声长叹，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刘定强的肩膀，他看着刘定强眼睛说道：“知道吗？是济南总管段双全引荐我入长乐帮的，他是我的入门恩师，他也是你们少林出身，也是俗家弟子第一……少林弟子对我有恩啊！我前些天还写信给恩师，说我这里来了一个他的师弟，当要好好培护他……”可惜，天意弄人……你要走。我真的很伤心……”

　　“司礼……我……”刘定强如何能知道长乐帮错综复杂的每人经历，听到这里，除了惊诧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但王天逸不需要他说什么，王天逸用力摇了摇刘定强肩膀，笑道：“没关系，在俞大哥那里一样天高海阔！大有可为！好好干！我看好你！”

　　看着王天逸诚挚地面容，轮到刘定强声音哽咽了，到了此时他才怀疑自己原来对王天逸、对锦袍队、对江湖一切的观感竟然是完全错的！

　　“司礼，属下多谢了!”刘定强坚定地鞠躬，坚定到王天逸的双手竟然阻止不了他腰弯。

　　“定强，你知道名单已经报到帮里了，你是我锦袍队的成员，但是你放心，我正好今天要去飞鹰楼，我马上帮你转到俞大哥那里去。”王天逸笑着无可奈何受了这年轻人的一躬：“转职需要我地评语，你放心好了，我给你最好的评定，谁叫你是俞世北大哥和我一起看重的人呢？另外你在锦袍队做的很好，有你的赏金，帮里已经批了，放心，一文钱都不少你的！我会派人给你送去的。”

　　“司礼，”刘定强的眼睛突然模糊了，他突然很想拥抱眼前这个人，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司礼，因为感激更因为抱歉，他一直错误判断了这个人。

　　“司礼！”刘定强强忍着泪水，他抬起头坚定的说道：“赏金我一文不要！”

　　“为什么？”王天逸一愣。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锦袍队没有干什么事，还净给您添麻烦了！这赏金不该给我一文，我也绝对不要！”刘定强坚定地说着。

　　“小子，你知道司礼给你算了多少赏金？你家很有钱吗？”陶大伟一脸稀奇的问道。

　　“我家没钱。”刘定强摇了摇头，依稀可见泪光飘摇：“但是该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不会要。希望司机答应我的要求。”

　　“我是说你的就是你的。哈哈。”王天逸微笑起来：“你这小孩！”

　　但刘定强反而纠缠起来，他坚持不要一文赏金，把王天逸弄得没脾气，只好说：“以后再说。”

　　看着刘定强迈出门槛的身影，金猴子冷哼一声：“只吐出四个字：”恃才傲物！”

　　陶大伟却只是微笑，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王天逸问道：“司礼不是还要说挽留他吗？怎么一见这个俞世北地信就改了主意？”

　　“挽留个屁！”王天逸一挥手，怒道：“强扭的瓜不甜，我需要是能心甘情愿给我抛头颅洒热血的好儿郎！看看他，要本事有本事，要关系有关系，不听管教，受点委屈就跑了，这样的人我怎么能放心的下？再说俞世北的面子我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可是少帮主面前的红人！他还亲自给我写信了，说自己是那小子恩量，刘定强面子太大了，这样的人留着干什么，？我管的了吗？只能打压其他新人士气！”

　　“是啊，”陶大伟微微一笑：“而且不爱财，让我惊诧。”

　　王天逸扭头苦笑道：“没错！不爱钱财不受名声，也没有在同类中出人头地的渴望，不，他是恃才傲物，不悄和其他人去比！这样的人我如何激励他去把脑袋掖在裤腰上跟着我冲？”

　　“哎？”金猴子惊异的说道：“我记得我刚认识司礼您的时候，您和刘定强这方面也差不多啊。”

　　“差远了！”王天逸恨恨的坐回头把交椅：“我是不爱钱不爱名声，但我全家都是长乐帮救的，还被人全江湖通缉，只在暗组收留我！我入暗组就是打算为恩师肝脑涂地的！但是锦袍队不是暗组，我们要训练身家清白出身高中的新人！高贵个屁！”他挥手指眘西方叫道：“这帮新人谁有我这忠贞？他们知道什么叫报恩吗？他们知道什么叫忠吗？如果有这种人，你马上领到我面前，多少银子我都给！”

　　“世风日下啊。”金陶二人感同身受，唏嘘不已。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三十六节 飞鹰鸿毛（四）
    时候，你学了武艺反而是一件倒霉事。

    你会了武艺，你比普通人强，你自然不愿再老老实实的种田；而经商，你的头脑并不如你的肌肉那般强悍，没有武功是让你聪明的；做官？你能做官何必去交银子学武？

    而高手却和普通人一样肚子会饿的。

    而且倒霉的是，你比普通人更容易饿，因为你饭量要大得多。

    饿还是其次，伴随着力量而来的，只有欲望。

    比普通人更大而更不容易满足的欲望。

    “这里没有慧眼识才的伯乐，我们要回去。”一个头裹白巾的强壮年轻人苦着脸说道。

    建康一家普通的酒楼上，盘刀门的五个年轻人正经历人生中的一次磨难。

    盘刀门是个小门派，小到江湖上没多少人听说过，从他们雄心勃勃的掌门创立起就没人听说过，因为这个掌门在江湖上也没有什么名声，他原来只是个木匠而已。

    而这个酒楼靠窗的桌子上正有五个忧心忡忡的盘刀门弟子，他们听说了这次轰动江湖的武林大会，他们只知道这里机会多的难以置信，为了博取富贵，他们几乎变卖了一切值钱的物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寻找出人头地的机遇。

    只求一个青眼，能给他们一个职位的人的青眼。

    他们却没想过现实冷酷的也让人难以置信。

    他们掏钱去参加比武大会，但武艺最高的师兄第一轮就被青城派的甲组弟子第一招就踢出了擂台。

    他们腆着脸去应聘慕容世家，不过在看到一个“丧心病狂”的峨眉弟子接连切断两个竞争者地脖子后，在一片高手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他们马上识相的缺席了。

    他们抱着背叛师门的决心，去掏出身上唯一值钱的盘刀刀谱去向长乐帮兜售，但换来只是那个高手的白眼，他翻看了刀谱后，抽溜着冷气说道：“你们是要捣乱吗？”

    在碰了一圈冰冷地墙壁后，他们才发现最冷酷的不是上面经历的一切。

    最冷酷的是。银钱马上要花完，连回去的盘缠也不会有！

    “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就算能购买船票也没有路上盘缠了，几百里地啊！”一个看起来还是孩子的人马上问道，其他三个少年同时眼巴巴的看上了师兄。

    白头巾没有说话，只看着面前那碗面条。

    五个身强力健的青年人围住一个小桌子。

    而小桌子上只有一碗冒着热气地面条。

    五个人只能买一碗面条！

    却没人动筷子！师弟们在等着他先吃，他眼睛湿润了。

    “师兄，要不我们去乞讨吧。我看建康的乞丐每日能拿不少银钱呢！收入真不少！”一个小弟说道。

    “混蛋！你说什么？！我带你们出来是博富贵不是做乞丐的！”白头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条碗跳了起来，面汤撒了出来，几个人都在咽口水。

    “要不我们去做工吧？今早从我们过夜的桥洞出来的时候，我看到长乐码头招募工人的告示！”另一个小弟说道。

    “我们是武林高手！”白头巾愤怒的一拍桌子：“那是下等人地活计！我们有尊严！”

    “师兄，那个秃头刀客要不要考虑，他和您说过建康红绿帮需要好汉。说是拿的也不少。”

    “混蛋！什么狗屁红绿帮.！靠敲诈良民为生！和他们混在一起，我们脸皮还要不要了？”师兄敲着桌子：“我们是武林高手啊！”

    “那我们怎么办啊？”最小的师弟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他就要哭了。

    “我也不知道啊。”白头巾青年一声叹息看向窗外，而街上正传来一阵欢呼，乞丐们的欢呼。而白头巾青年的眼睛顿时直了。

    ~~~~~~~~~~~~~~~

    中午受了刘定强地挫折，下午王天逸仍然强忍脑门上的伤痛忍受另外一个人的咆哮。

    和刘定强不同的是，他只能弓腰低头陪笑听着。

    因为这个人是林谦。

    王天逸本来下午要去见苏晓，但林谦先派人来了，约见了他。

    王天逸知道没好事，但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林谦曾经是暗组的第二把手，现在是黄老的副手，管着建康商会。地位崇高，按公按私王天逸只能恭恭敬敬的听着林谦一顿臭骂。

    骂他的理由很简单。

    锦袍队独立建制，但不是像孙悟空那样可以从石头里跳出来，大部分银钱都是从商会地资产收入中劈出来的，林谦自然非常不舒服。

    “看看，现在帮主又把丐帮一块借给了你。”林谦说道：“我们商会也不能白借给你，你除了负责维持他们之外，还要向商会缴纳他们原本上交的回金。还要加二成！这是费用！”

    “是是是。”王天逸频频点头，冷汗流了一头，心疼啊。

    “另外。你现在不是厉害了吗？怎么商会和锦袍队还分不清？你的事情还居然有人找我邀赏？商会也不能/.的！以后你自己的情报自己买！找我账房！”林谦指头点的如同神机弩，把面前的锦袍司礼射的铁躯乱颤。

    …………

    汗流浃背的他后退着离开林谦办公地房间，林谦骂的他根本抬不起头来，自然也不敢再摸老虎屁股问究竟是什么情报，莫名其妙的他一边骂着晦气，一边去找林谦的账房。

    从那里拿到一封公函后，王天逸抽开一看也愣了，上面的人他很多都认识：收情报的是他本人，作为中间提供人的却是老熟人刘三爷，问题是提供情报的那人他压根没听说过，什么聚贤镖局掌柜王求贤。

    刘三爷和王求贤赏格却还不低，中间人还被特批了立功一次，有一笔赏金。那王求贤除了一点赏金外，还有额外赏格，让商会给他写封信，给他镖局周遭一百里的黑道通告，长乐帮保此镖局一年！

    “老三什么时候给我说过情报？一起喝酒时候姑娘的情报倒是很多！”王天逸满头雾水：“而且这信明明是上头直发给商会地，怎么说收情报的人是我？***！林谦因为易老看我不顺眼吗？这个傻…….”

    但是他哪里有胆去和林谦理论。所幸所费银钱对于掌握一个机构的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也只好打落牙和血吞了。

    他把信笺递给跟班秦盾，问道：“这王求贤是干嘛的？你知道吗？我根本闻所未闻啊。”

    秦盾看了一遍也是一脸迷惘，王天逸看那模样就知道自己吃瘪了，叹了口气，就往外走。

    “哎，我好像认识此人。”秦盾追了上来：“我曾经介绍了一个朋友去刘三爷那里。他想去慕容世家谋职，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少林的，刘定强师兄！”

    “他提供什么情报给我们？”

    “这个，我就见过他两次，最后他要请我吃饭，我没空。”秦盾说道：“至于情报。他两次什么也没说过啊。

    “慕容世家谋职谋出长乐帮情报来了？扯淡啊。”王天逸一声叹，说道：“跟我去苏晓那里吧。”

    刚走出东院，一个锦袍队成员就连滚带爬地过来了：“司礼，慕容成公子马上要进我们的地盘，这是他的文函！”

    “他来干什么？”王天逸惊问道。

    “据说要来购物。”手下答道：“在芙蓉街周遭四条街。”

    “芙蓉街？破烂地方。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他要干什么？王天逸一愣叫道，但他还是马上急急的挥手说道。“你马上飞马告知他要去的那些地盘的丐帮和流氓团头，今天清除芙蓉街周围的一切乞丐和流氓！让他沿途布上暗哨和护卫。”

    王天逸仰头看了看遮住阳光地巨大的飞鹰楼二楼，他知道苏晓正在等他呢，谁料想慕容成又要来？！

    “秦盾，你马上替我告诉苏晓大哥一声，我忙完再来。”灰头土脸的王天逸马上上马，一路狂奔回到锦袍队。

    ~~~~~~~~~~~~~~~~~~~~~==

    王天逸心急火燎的回到总部。却发现慕容成根本没来过锦袍队，只是找人通报一下而已，他这种地位不经过王天逸这种小人物也是情理之中，通报一声已是完全符合江湖规矩，也给足了长乐帮面子。

    “这种屁事！净给我添乱！”王天逸长叹一声，大声喝令给自己换马，他要去追慕容成，他怎敢不陪同这种慕容世家大人物在长乐帮地盘上活动？

    这就是锦袍队摆在明面上的第一职责。

    但是他没如愿去成，又有了一件事把他从马鞍上掀了下来。

    听了报告，王天逸脸色都变了。他难以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昆仑的那个小弟死了？！怎么可能！上午还给我问好来着！”

    昆仑委托王天逸养伤地小兄弟确实死了。

    而且死了不是一小会。

    锦袍队到处是杀人的行家，自然到处是验尸的行家，包括王天逸在内。

    他翻了翻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就知道这是被人活活闷死的。

    这是不折不扣地谋杀！

    而且竟然是发生在锦袍队总部内的谋杀！！

    “谁接近过他？！”王天逸气急败坏的大吼着

    “我们查了，除了唐博公子，没人来过这房间。”管家汗流浃背的汇报着。

    “你不是跟着他吗？”王天逸问道。

    “小人想过了，唐博公子一来看了看，就让小人出去，说要试试他们独门的治疗秘技，小人在门外等了好久，唐公子才出来，说病人睡了，他自己带上的门，我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哥好像睡着了一样，我也没…..没多想，那可是唐门六公子啊！到吃完午饭，仆人给小哥喂饭，才发现小哥已经…..已经…….”管家脑袋都要点地了。

    “不可能是唐博！他是谁？怎么会做这种事情！”王天逸一声怒吼。

    “可是……..可是这里戒备森严，除了他确实没人和病人独处过啊。”

    “什么？”王天逸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人不过是昆仑的低级弟子，干地不过仆役之事，唐博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接着冷脸吼道：“派人给我去查！”

    旁边的金猴子马上躬身道：“赵爵易已经去找唐博地车夫了。他们在一起酒宴中认识，谈的投机，自称和他以好友相称。”

    谁知道什么时候赵爵易才能回来，王天逸还要去找慕容成，他惊异不定的上马，实在不了解为什么贵为唐门公子的唐博要干出这种事情来。着实匪夷所思。

    但他刚到大门门槛，赵爵易就回来了，带回了情报：唐博的车夫恰好在慕容世家的酒楼中等主子吃饭，他飞扬跋扈惯了，根本没有隐藏地意思，赵爵易一问他就说了，说那天去昆仑给武神送解药，一个小看门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唐博很生气，车夫说完还说这个人该死，说完就是肆无忌惮的大笑。

    听完回报，陶大伟一愣说道：“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什么毒虫叮咬？那小哥中的毒不就是唐门在武林大会给我们推销的腐骨消肌散吗？说是不死不休的毒药吗，还开出天价！”

    说到这里。王天逸已经了解了事情大概，他的脸却绿了：在我锦袍府杀人？你也不我放在眼里了？！再说一个如此微不足道地人你就能追杀到我府里？别说你是武林中的大人物，就算一个破落户，谁听说过去客人家里追杀仇敌的？更别说你杀的这个人和你的地位天壤地别，你至于为了一点睚眦而赶尽杀绝吗？打狗还得看主人！

    但这人不是狗。

    是连狗的地位都不够。只是昆仑这个小门派的最低级弟子，他地命是能摆在台面上作为和唐门谈的筹码吗？

    根本不能！

    这是笑话！

    难道只能忍了？

    那昆仑那边怎么交代？

    昆仑看门对唐门公子啊！

    我*你唐博祖宗！王天逸牙齿神经质的咬着嘴唇。

    此刻，王天逸突然想到唐博为什么说“亏了”，敢情他认为那条人命的价钱还不如他那瓶伤药啊！

    虽然确实如此，但如何不能让主人又惊又恨又怕又无可奈何！

    只要动手就要追杀对方到一死方休！

    哪怕是只是睚眦小事，哪怕是身份地位天壤之别的地卑贱之人，哪怕是在高手林立的别门府第里，哪怕…….唐门之人这是何等的骇人、何等的丧心病狂！

    连杀人无数、自认心狠手辣的王天逸的脸色都变绿了。

    想到这里。王天逸伸手入怀掏出那瓶唐门秘药，但就像捏着一条骇人的毒蛇一般，他狠狠的把瓷瓶摔向门槛。

    在瓷瓶碎片飞溅中，王天逸地大骂吼起：“这条疯狗！”

    大骂声中，王天逸打马出了府第，但跑出没十丈，他又勒住马头折返了回来，用马鞭指着管家和副手大吼道：“听好了！以后再有唐门的人来，派一流高手全程跟住，一刻不能脱出眼外！”

    ~~~~~~~~~~~~~~~~~~~~~=

    王大立很高兴。因为他在过节。

    他是一个建康长乐帮不知多少团头手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乞丐。

    因为他身体肢节柔软，装瘸装的像，就免去了被团头砸断腿成真残废的噩运。

    当然丐帮的有袋弟子是不用刻意被做成残废的，他们往往孔武有力，他们管着乞丐，上面就是团头，这点，王大立很妒忌他们，但也无可奈何，因为他身体瘦弱，连二袋弟子都打不过，只能打过平常乞丐，所以虽然身体健全却只能靠演技当一袋弟子。

    但乞丐也是人，乞丐也是有节日的。

    不过每个乞丐的节日是不一样地，因为乞丐过节是看运气的。

    现在王大立他们的节日就来了，

    日，就是乞丐地盘这条街上来了个乐善好施的豪客！

    一个华服公子领着两个跟班一个年纪大些的随从，正迈步在芙蓉街上，他在找做鱼饵有名的陈渔老，但是他也漫步街上那些卖低劣苏绣的商店。

    最好地是。他遇见乞丐上来扯袍脚，总笑容满脸的扔出一点碎银子，嘴里还笑道：“为爹爹祈福。”

    有钱加孝子加乐善好施，这是乞丐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第一块碎银子落进街口第一个乞丐的破碗里发出一声脆响的时候。

    王大立和他的丐帮同门，就像武林高手看见了血那样扑了上去。眨眼间就围住了那华服公子。

    “爷爷好心！”

    “祝您爹爹长命百岁！”

    “爷爷是孝子啊，给小地施舍则个！”

    一句句贴心的恭维话说出。那公子笑眯眯的扔着碎银子，那姿态那风度，优雅的就好像那不是银子而是缤纷的花瓣。

    来了豪客的消息不胫而走，另一条街上的三袋弟子在街口伸出头看了下，就掉头跑回去了。

    哼！不用说也知道，这王八蛋是通知自己手下的八个王八蛋骗子乞丐了，很快那狗日地三袋弟子就会仗着人多势众带着自己手下围住这个公子。

    这条街是自己的地盘，但不也不敌人家三袋弟子人多势众啊。

    王大立等四个乞丐看这公子已经施舍完毕。自然不想其他街的人来抢生意。

    这直接影响他在丐帮里的地位，也触动了身为一个优秀乞丐的自尊！

    毕竟自己拿一点也是幸福，但别人比自己拿得多却是不幸。

    乞丐也一样。

    看到三袋弟子脑袋消失，身为这条街上乞丐王者的一袋弟子王大立立刻笑道：“公子爷是要找鱼饵建康第一的陈渔老是吧？”

    “是啊。您知道？”正要走开地那公子一愣，立刻转回身来，俯身问道，居然还用了敬称。

    生平第一次被人称呼是“您”。王大立也是一愣，马上他趴在地上笑道：“他住在柏芝巷子，就在那边小巷子，地方偏的狠，他这个人是死脑筋。酒香不怕巷子深，店铺就是他家，不好找的很，连招牌也没有，小的带您去吧。”

    说罢就趴在地上朝那条小路口爬去。

    “有劳您了。最后一块碎银子了。”锦袍公子满脸惊喜，他把一块银子放在王大立面前的破碗里。

    在周遭同僚一片艳羡声中，看着破碗里那块巨大地碎银子，王大立从爬变成了跪。又变成了站，他一跃而前，朝后挥了挥手：“公子爷跟我来！”

    看着这瘸腿乞丐突然站了起来，华服公子也是一愣，接着和身边的侍从大笑了起来，一群人跟着他走进了柏芝巷。

    “就在前面！这巷子太深了，不知多少人想买鱼饵，都找不到他，这老头脑袋有毛病，连招牌都不打。”王大立一边走。一边笑着朝背后的公子解释，胸前的银子在不停的跳动，也让他的舌头格外活跃。

    “我父亲近来爱垂钓，我就是要买他的鱼饵！定有重谢。”

    这公子的一句话，让王大立兴奋地跳起来了。

    但他那站满泥浆的脚刚从空中着地，眼睛一瞪，马上就通体发寒了。

    瞬息间，他落地扭腰、急退、弓腰、探头。

    王大立躲在了公子的身后。

    因为巷子的前面突然跳下了三个手持兵刃的蒙面人，后面也有声音？

    他哆哆嗦嗦的朝后看去，后面竟然也有两个蒙面大盗，把他们堵在了巷子中间。

    “苍天啊！”王大立抱住了头，蹲在了公子和随从的最中间。

    不过公子和随从们只是前后看看，身体却都依然竖得笔直，直如植到巷子中心的苍松，动都不动。相比而言但强盗却不说话。

    两拨人对峙好久。

    都没人说话。

    气氛实在是尴尬，连王大立都等的都不耐烦了，他从刺猬抱团的状态中抬起头了，觉地这帮强盗实在太不专业了，你妈的会抢劫吗？起码你得说点理由：“此路是我开”你也不懂吗？

    连评书都没听过啊，乡巴佬！

    王大立心里暗骂。

    不止王大立，公子一行等了好久，惊慌变成了诧异，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几个哑巴蒙面人在干什么。

    乞丐王大立，和公子，连强盗自己都让人难受的摇动着身体，晃动着手里的刀。不停着互相交流着复杂的眼色，这些眼色在王大立看来，只有一个感觉：“这群傻瓜竟然也不知要说什么！”接着他给了自己地评语：“乡巴佬！”

    为了打破难耐沉默，那公子咳嗽了一声，笑道：“各位想要什么？”

    听到这一句开口划破沉默，感到庆幸不是王大立自己。他分明看见前头三个强盗喘出一口粗气，连他们的面罩都吹起来了。

    “银子！”一个稚嫩的童音接口道。

    这是后面的一个蒙面人叫的。

    听见这声音，不仅公子一行连王大立都愣了，都想这强盗年纪也太小了吧，真是世风日下啊，这么小的孩子都会抢劫了？

    “我们不是强盗！”领头地白头巾急急叫道。

    被拦住打劫的正是慕容成一行，他左手一伸挡住左边大步冲前的保镖，那是武当出身的江左第一刀手。只他一个人就能将前面三个一看就是废物的低手在眨眼间卷成肉泥；又一抬右手阻住右边保镖的蠢蠢欲动，这个人是唐门修行出来的异姓高手，如果他出手，前后的敌人将如鲜花绽放时倒下地花瓣一般同时倒地，而他们绝对不会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那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呢？”慕容成收回了两只手，好像拢起了翅膀骄傲挺立的大鹏，脸上却一直笑眯眯的。

    “….”三个抢匪你看我我看你。结巴许久后带头大哥说道：“我们刚才看见你施舍乞丐大方的很，我们现在缺钱，你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反正你是有钱人，不会在乎的。”

    “我确实是有钱人。”慕容成微笑了下，说道：“给点钱。没有问题。需要多少呢？”

    “真给啊？”抢匪反而吃惊了，没想到要钱竟然这么简单，那大哥看了看小弟，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我们不是强盗，我们只是需要买船票回家乡，你拿五两银子来吧。”

    “五两啊。”慕容成想了想，笑道：“我给，我给便是。”

    “不要把我们当乞丐啊！”白头巾突然有点恼羞成怒地模样。他往前挺着刀嚷道：“你有钱了不起啊？！你不要看不起我们，我们可都是武林高手！长乐帮慕容世家那些高手见我们都是恭恭敬敬的呢！我们厉害有名的很！”

    慕容成一笑，伸出左手往后一探，让保镖把钱袋拿出来。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范金星此时却按住了公子的胳膊，他有些恼火地说道：“公子，过了吧？何必如此！”

    慕容成摇了摇头，同时也摇了摇手，一个巨大的银

    交到了他手上，他看着范金星笑道：“我们是来买特而且这是长乐帮的地盘。再说你看看他们，值得计较吗？”

    范金星看了看几个抢匪，苦笑了一下，缩回了手。

    慕容成手握银袋，抬起头有点歉意的说道：“各位好汉，不好意思，我平常身上不带银钱的，就是带也是为了布施用的，刚才碎银子都用光了，我也没想到这里乞丐这么多，平常我如果步行都是一个难遇到的。”说到这里，慕容成笑了起来：“没有五两地，给你们一个银锭吧。”

    说着伸手入那鼓囊囊的银袋，伸手摸出一个大银锭来，他伸直手朝白头巾递过去：“拿去！”

    但没人接。

    五个抢匪同时傻了，谁如果遇到出乎意料的情形总会傻的。

    这银锭足有二十两那么大！

    这五个人自出娘胎起，竟然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完整这么巨大这么漂亮的银锭。

    白头巾伸出手如同去拍一条毒蛇的三角头，飞快的拍了一下那银锭又飞快的缩回手去，直如那不是银锭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而他的小兄弟则摆出了骇人地进攻姿势，对着慕容成那只手，如是反复了三次，才颤巍巍的从慕容成手掌上抓过那块银子。

    三个抢匪脑袋都碰一起块了，盯着手里那诱人的银锭，三双眼睛同时变成了斗鸡眼了。

    看到这里，不仅慕容成，连随时准备斩人的保镖都笑了，而旁边蜷缩在墙边的王大立肺都气炸了：这五个捞过界的混账王八蛋，这简直是抢自己的银子！要是这条街上的混世魔王九纹龙大哥知道了，肯定把他们剁碎了扔进大江里喂鱼！但这公子这么好心，是不是等这公子买完鱼饵，自己立刻也照猫画虎客串一笔强盗乞丐生意。但是做乞丐生意的自己身上是不带凶器地，这是一个好乞丐的职业道德，但现在机不可失，职业道德也靠边闪了，九纹龙这只会吓雏儿的白痴也滚蛋吧，天大地大银子最大！要不自己找把菜刀？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吧。”范金星黑着脸说道：“各位闪开吧，我们公子忙得很。”

    “好好好…..谢谢…….您贵姓大…..小的……别客气…..滴水之恩…..”白头巾捧着银锭已经语无伦次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个强盗还是个乞丐或仅是个遇到好心人的幸运儿，身体乱颤的他要闪开，但站在巷子中间地他，往哪边闪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和敬意？

    这个满脑子混乱的匪首居然一只脚往左迈去，另一只脚却往右迈去。差点自己仰天摔倒。

    慕容成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把银袋递回手下那里。

    白头巾身后的一个少年突然叫道：“慢着！再给一锭！”

    这下子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白头巾从晕眩状态下猛然回过身来，他狠狠的回身往师弟头上一巴掌，低声道：“我们又不是强盗……..”

    挨了一巴掌的那少年捂着脑袋大声叫道：“他有钱啊！他不在乎啊！盘缠他也出了吧！”

    五个强盗和四个被抢的加一个旁观地乞丐谁都没吭声，他们在互相看着。

    打量了慕容成好久，白头巾慢慢的试探着说道，还带着点羞涩：“此路是我开….我们也不容易。这位大哥，我们盘缠您也给了吧，再给一锭好吧？”

    摇了摇头，慕容成叹了口气，但马上又笑了起来。又取了一锭银子给他们。

    这次白头巾一把抄在手里。

    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五个强盗的眼睛在发着光，他们嘴角在难以抑制的裂开，他们互相窃笑着对视着，但这光慢慢从白变成了红，等他们抬起头来，竟然成了五双如狼般的红色眼睛。

    “这下可以了吧。”慕容成荡了荡钱袋。

    “你有钱！”白头巾把银子揣进怀里，他指着慕容成的银袋。握住刀柄地手生来从未像此刻那么坚定过，他大叫道：“这点钱你不在乎对吧？不如就当做善事了，把所有银钱都给了我们吧！”

    不止是白头巾，盘刀门弟子的手全都紧紧握住了刀柄，生平最坚定的一次。

    两股杀气骤然在小巷里旋风般的暴起。

    慕容成双臂再次一展，又挡住了身后两条暴怒的凶龙，他凝视着眼前地凶光四射的眼睛，并无什么惧色，叹气道：“何必呢？”

    “交出来！”五把刀、五个人，异口同声的吼道。巨大的银袋把他们凝聚成了一个人一把刀一个声音。

    杀气的源泉是握紧刀的坚定之心，这五个强盗同样发出一股黑云般的杀气，那么的坚决，坚决地如同他们已经看到了天堂所在——那巨大的银囊。

    但这黑云马上就消散了，因为来了刮散云的疾风。

    “不许动！”一声暴喝用丹田内力吼出，整个巷子都抖了抖。

    所有人都扭头朝巷口看去。

    跃过扒着墙壁呆看巷内抢劫的乞丐的人头，两条锦袍人影一闪，闪电般朝巷内的一众人飞奔而来。

    冲在最前的正是锦袍司礼王天逸。

    他唰的一声就冲到这群人附近，但他的第一个动作却是双手摁住膝盖弓腰狂喘。

    这慕容成一行太难找了！

    芙蓉街附近本就是建康的“贱民”群居之地，鱼龙混杂，街道狭窄，道路坑坑洼洼，还四通八达，这里到处是廉价地妓寮拉人狂砍的老千赌场，王天逸他领着赵爵易一到这里，就不得不下马步行，在这人流涌动的狭窄街道上，步行比骑马更快，但他们从芙蓉街一头冲刺到另一头，也没见到大人物，只好又冲刺回来，只因为慕容公子的马车停在远远的外边，根本没带来显眼的参照物，他们也是步行进来的。

    好不容易拉住一个眼线乞丐，在急火攻心的本帮高手面前，那胆战心惊的乞丐语无伦次，要不是赵爵易抱住胳膊。王天逸差点掐死他，这才知道了慕容成进来了这条巷子。

    一进巷子，王天逸就感到了那不寻常的气息，本来就汗流浃背地他急火攻心的用尽一切内力加快速度，以致于他电闪般冲到这群人周围的时候，这个一流高手都不得不手拄膝狂喘。

    “报出门派名号来！”喘了没两下。王天逸一直起腰就对这些蒙面强盗大吼起来。

    他谨守武林规矩。

    他们可是对慕容成下手啊，光凭这胆量就值得这一问。

    “凭什么告诉你？你是他的跟班吗？”堵在慕容成后面的强盗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慕容成大笑起来。

    强盗地这些话已经表明了身份：要不你们是故意装傻，那是自己找死！要不是真的傻，自己锦袍上的鹰标都不会看！不管怎么样，你们都要死！

    而王天逸愣了下，双手立刻一动。

    瞬息间，他身体两侧就闪亮起了一圈炫目的光晕。

    那是短剑划圈时的痕迹。

    如同戏法一般，两把森冷的短剑出鞘就

    转。在光环消的瞬间，停在了了王天逸手里，左正握。

    近战搏杀式！

    跟在身后的赵爵易一眼就看出了王天逸地握剑说明的道理，他有些仓皇的手一抖，提在手里的那把戟如同化出了一个额外的影子，顿时左手也多了一把戟。阴阳双戟！

    一步斜退，他闪在了王天逸右侧身后，大吼一声：“虎！”

    左为龙，右为虎，他向前方自己的友军通报了自己的方位。

    “前上进下！”王天逸低低地吼了出来。

    赵爵易一愣。眼睛立刻盯紧了后面的两个强盗：司礼的暗语很明确，他要突击过后面的敌人，直击前面三人，而对于自己就要干掉后面的敌人。

    “明白！”声音有些颤抖，第一次和司礼这样地大人物配合进击，赵爵易的激动过多紧张。

    但这次难得的合击没有发动，因为堵住慕容成一众人的两个强盗第一次面对这种对手：寒光四射的顶级兵刃、熟练到自然的攻击前蓄势、自信而冷酷的无敌气势。

    王天逸两个还没动，两个强盗就惨叫一声。自顾自跑过慕容成，竟然躲到他们师兄后面去了，五个抢匪挤在了一块。

    看到这里，慕容成公子身边的范金星发话了，他说道：“王天逸，你们建康地盘上好玩地事情真多。”

    一句话。

    王天逸脑门上汗珠子就密密麻麻的出来了。

    他来之前已经让手下通报“借给”自己的丐帮团头清除流氓乞丐了，为的就是让贵客留一个好印象，而他一路狂奔而来看到什么？

    到处是躬身工作的乞丐！

    而尊贵的慕容世家大公子居然在自己地盘还受到强盗抢劫！

    这要是慕容成一声冷笑说给姓霍的听，自己会怎么样？

    王天逸不敢再想，他只能强笑着赔罪：“最近武林大会。各路江湖人物混集建康，鱼龙混杂，我们也是力有不逮，………..不对！是难免有疏漏！我马上给公子和范先生一个交代！你们放心好了！”

    “哼！我们赶时间！”范金星一甩袍袖。

    王天逸立刻点头不已，接着脸色一片杀气密布，连身体都躬得如扑击前的豺狼。

    “谁也不许动！现在你们是四个打手，而我们是五个高手！我们只要银钱！不要自己找死啊！”白头巾把刀尖偏向向新来的两个锦袍家伙，就算是瞎子也得感觉到这两个人和其他人不同，杀气凶的让人不安。

    “你们谁也不能插手，我自己解决。”慕容成毫不在意地转过身，用脊背对着那五把钢刀，他在对自己手下还有王天逸他们下达命令。

    “什么？”大家都是一呆：你要自己动手？

    “公子，您…..”范金星上来就要挡住慕容成。

    “都不许动！”慕容成一声吼，压住了一片人，他挥手把银袋扔回了目瞪口呆的保镖，身体一弓弹了出去。

    “公子！”惊叫声中。

    强盗们的惊讶一点不比慕容成侍从少，但他们比这些高手还多了一种反应，这就是惊慌。

    就算是年龄最大武功最高的白头巾也一样，他更惊慌：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个人赤手空拳对着手持钢刀的他冲了过来。

    我们不是强盗！

    我们也不是抢劫！

    一炷香以前我们还安安稳稳吃我们的午饭，但为什么突然间就要杀人了呢？

    白头巾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但里面没有一丝地坚定，全是混乱和惊惶。

    看着那急速而来的奢华衣料缝制的前襟，白头巾一摆手里的钢刀，低头咬牙对着那里用力戳了过去。

    但这一刀猛然停顿在半空。一分一毫也不再移动。

    白头巾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眼光溜过自己沾满泥的手、脏兮兮地刀把，然后是污秽的刀身，再也动不了了，一只洁白的手握住了刀背。

    那手，白的像玉一样，五指修长如同白葱嫩白，皮肤光洁的好像会发光。此刻却握在粗糙污秽发黑的刀身上，更显得白嫩得扎眼。

    但就是这一只白嫩的手，有力的却如铁铸地一般，任凭白头巾双手握住把柄死命强捅，那刀如生了根，分毫不动。

    白头巾只强捅一次，就再无机会。他立刻腾云驾雾的朝后飞了出去。

    慕容成的左手握住刀背，接着就是一个通臂直打，白玉球一般的右拳电闪而来，“嗵”！迅疾无伦的砸在了师兄脑袋上，白头巾人还未落地就早已昏眩过去。

    “杀啊！”没时间管后飞出去的白头巾大哥。其他的盘刀门弟子全朝慕容成杀了过来。

    看着咬牙切齿地围上来强盗，慕容成冷笑着左手五指一松，白头巾的刀就朝地上落去，扭身一冲，闪进左边敌人怀里，一个弓步勾栏椎，力道之强着点之准，直接把那个敌人打得头朝下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后面的敌人已经挥刀冲上来了，慕容成弓步前腿一弹，整个身体立刻朝后弹去，右腿弹出，正中此人面部，却毫不停留，一直伸直。

    “咚！”一声响，那是脑袋撞破土砖的闷响。

    慕容成两腿劈得成了一条直线，左腿足尖点地，伸得笔直的右腿却生生把敌人地头踩进巷道墙里。

    接着他朝后转身。踩人入墙的那条腿又灵活的如鞭子一般挥起，丝毫不在乎空中那把刀的威胁，霸道而嚣张的砍在第四个敌人脖子上，中腿者当即翻了白眼，歪着脖子噗通倒地。

    然后慕容成唰的回过身来，和最后一个敌人面面相对。

    那人已经在抖了，扎得极其不专业的面罩早丢了，露出了一张稚嫩而恐惧的面容，但他地刀还高高的举着，脚下还在冲。

    “杀….啊！”一声带着哭腔的喊杀声中，慕容成一挥左臂，一拳打掉了那刀。

    最后一把刀落地，观战的所有高手都擦了一把冷汗，吐出一口紧气，并肩站立的锦袍司礼和江左第一刀手同时站直了腰，不再摆出冲击姿势，而唐门高手摇着头，放松了手臂，开始悠然把玩刚才一直紧扣在手的透骨钉，而范金星不是战斗高手，他松口气后，就抱臂看着慕容成摇头不止，又疼又气又不解。

    但一伙随从还没吐完那口气，对战的局势又是一变，所有人都开始又倒着抽回那口凉气。

    原来慕容成一拳砸掉对方的刀，并不停留，左拳从下往上一摆，右拳却从上往下蓄势待发，这是一招打得漂亮异常的双龙抢珠，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发动攻击或者防御，是攻守兼备的漂亮招式，但这招却没能发出。

    江湖上任何用兵刃地人，只要他受过稍好的训练，都势必有应付兵刃一旦脱手后如何短暂防御的方法。

    慕容成的这“双龙抢珠”就是做好套等着刀手被打落刀后挥拳或者踢腿反击的。

    但这小强盗根本没任何反应，刀猛然脱手，他竟然呆呆站着不动，只是抬起脸来，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锦衣华

    亮公子。

    自己做好反击“反击”的准备了，但对方一动不动。

    慕容成不由一愣。

    要知道慕容成贵为七雄之一慕容世家的大公子，从小他就阅读最好的秘笈，由江湖上最好的老师围着教授，他武艺上的修为也绝对是一流高手，所以他才一个人能赤手空拳的轻松的打得几个小门派强盗屁滚尿流。

    但他武艺练地再好，他也极其欠缺杀场真正临敌的经验。

    没有会把昂贵的珍珠去当暗器打敌人。慕容成这等身份如何可以冒着刀锋箭雨去冲锋陷阵？

    他没多少经验。

    面对出乎意料的情况，他不由的一愣。

    而杀场上一愣就是要丢脑袋的。

    当然这里不会，对面那个嘴上还没长毛地小子不是身经百战的暗夜杀手，他看着上下两个拳头，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哭，别说打人了。他站的比立正还笔直。

    他抬起头看着高他一头的慕容成，用惊惶受惊恐惧到极点的泪眼，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双在疯狂燃烧的眸子。

    然后慕容成动了，让外面那些高手冷气倒抽。

    慕容成没有用左拳掏击敌人右肋，也没有用右拳勾栏斜砸对方脖子，他用地是自己脑袋。

    这个公子稍稍往后一仰身子，又猛然俯了过来，用自己的脑袋狠狠砸中了对方的脑门！

    这不是头锤。

    头锤攻击在任何一本武林秘芨里都没有。因为你要发动这个攻击，必然是和敌人手脚绞缠在一起施展不开的时候，什么招式是要你和敌人绞缠在一起动弹不了的？这不比卖艺练的铁头功更可笑吗？

    但几乎所有经过江湖风雨磨砺的高手都在实战中学过这招。书里没有，但杀场上什么都有！

    像王天逸这种高手自然知道头锤如何使用，头锤是用坚硬地头骨去攻击敌人眼睛以下的柔软部位，这是以硬摧弱，一下得手往往就能摆脱开对方缠抱。

    不过绝对不是硬碰硬。拿头撞对方头，难道比谁脑袋硬吗？

    这可是街头流氓不专业的做法。

    可是现在慕容使用的就是街头流氓的斗殴手法。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稳操胜券地情形下使用这种“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打法，所有人下巴都摊到胸口了。

    “咚”好像两个西瓜撞在一起，两人都是眼前一黑，慕容成借着脑袋被弹出。仰天深吸一口气才抹开了那黑暗。

    但小强盗却比慕容成更惨，他没防备啊，被撞的更晕。

    摇摇摆摆的他后退一步，闭着眼身体往后仰，但人体的站立本能又把他拉了回来，他脚下猛地一步冲前，俯身低头，弓腰立在了慕容成身前。两人几乎要抱在一起。

    慕容成低下头，看到黑乎乎的后脑勺，他再次猛地俯身低头，用脑袋再次狠狠的撞上了对方头颅。

    “咚”又一声。

    这次小强盗连呻吟也没有，“哐当”一声直接被砸趴在了地上，动也不动，他晕过去了。

    看着慕容成仰着脸，闭着眼睛，踉踉跄跄的转身走了回来。

    “公子啊！”一群人才如梦初醒般在哭爹喊娘似地叫喊中围拢了过去。

    大家都被惊呆了，连问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有范金星拉开慕容成捂着脑门的手，看着那块额头正中淤青焦急得跳脚：“公子，您怎么了？您中邪了吗？”

    王天逸良久合拢了下巴，但合不上瞪得溜圆的眼睛，他看着慕容成像看着一个奇怪的物件，嘴里说道：“公子，您何必如此啊，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范金星大怒，指着王天逸鼻子就骂：“长乐帮地盘上都有什么啊？”

    慕容成扭回头，看着王天逸一会，突然笑道：“你这么吃惊干什么？几个小毛贼而已。”

    王天逸倒是如中邪般眼睛离不开慕容成分毫，心中却想：“他真中邪了？！”

    “你是谁？同党？”王天逸转头看见贴着墙小心站起的乞丐王大立。

    “向导。”慕容成倒是替他说了。

    “属下建康商会丐帮周团头手下芙蓉街一袋弟子王大立，参见锦袍队的大爷……”王大立汗流满面的叫道。

    “你还属下呢？”王天逸鼻子都要气歪了：“去！叫你们团头和地盘上管事的过来见我！”

    送慕容成一行到了陈渔老的家里，王天逸转出院门，果然看着巷子里风风火火跑进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大汉，他们惊异地看着满地的倒地不起的抢匪，匆匆跑了过来。

    “你就是九纹龙？”王天逸对领头的问道。

    “是是是，锦袍队大爷好眼力，不知怎么称呼？”领头的赶紧弓腰鞠躬。

    什么好眼力。不知道他是九纹龙的是瞎子。这个人是这片地盘上流氓地痞地头子，武艺如何不知道，只知道此人面白唇红身体魁梧，一眼看去一表人才，不过这不是最显眼的，最显眼的是他身体上纹了九条龙围绕。花团锦簇一般，虽然好看，但也能吓死人，谁如果是个小心谨慎的良民，会把自己皮肤纹的像花园一般？

    不仅普通人一眼看去就怕了，连其他地痞一见也软了，看着吓人啊。

    所以这个九纹龙也没怎么用打人，只要瞪瞪眼发发狠话。就把事情办了，混上了龙头老大的地位，辅佐丐帮团头。

    但这纹身也有一桩不好地地方，就是为了保持威慑，必须时刻露着。可怜现在天气渐凉，九纹龙还不得不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无袖搭衫，还敞开怀。露出胸口龙头，此刻躬身行礼，冷风一吹，登时遍体鸡皮疙瘩。

    没管对方问话，“这里有人打劫。这么大的事情，你们聋了还是瞎了？”王天逸喝道。

    九纹龙浑身一抖，赶紧说道：“今天中午听见有个锦袍队大爷说让我们都收了生意，小的我就收揽手下安心在家打牌，这事也有乞丐告诉于我，我已经领着人出来了往这里赶了。那被抢的客人没事吧？我们可以赔。”

    “你拿什么赔？！”王天逸愤怒的瞪着他：“我要你们布眼线和暗哨护卫呢？”

    九纹龙一摊手：“这位大爷有所不知，这种事情须要周团头牵头，不然就算我布置了。我也不知道要跟踪谁保护谁，况且有变故我也不知道和谁汇报啊？”

    “周团头呢？他没和你说？”王天逸眼睛一瞪。

    “不知道，没收到他命令。”九纹龙答道。

    王天逸狠狠的吐出一口长气，然后他指着那几个抢匪低声说道：“都给我料理了。”

    “啥？”九纹龙一呆。

    王天逸瞪了他一眼，拂袖转进院门，去陪慕容成选购鱼饵了。

    “大哥怎么回事？”小弟围上来问道。

    天气虽然凉了，但此刻九纹龙头上却出汗了，他掀起汗衫擦汗，看着远处几个人，心中却喊苦：“妈呀。这次手上要见血了。”

    “那几个小混蛋怎么办呢？”弟兄问道。

    “先捆起来，带走，等周团头过来。”九纹

    了主意，但他不想让小弟看出来他怕杀人，因为他经多少条人命在身了，但那是江湖威慑，别说杀人，打架他都没打过几次，这个不知什么人物的一句话就要他真地干掉五条人命？

    “锦袍队什么东西？去你妈的。”九纹龙一边捆人一边在心里叫道。

    陈渔老的货色很不错，慕容成买了两大袋，非常高兴。

    等一群人转出来，朝几条街外的马车走去的时候，丐帮弟子王大立跑回来了，他和王天逸回报道：“周团头十分抱歉，他一会就到。”

    “你都回来了？他一会才到？”王天逸的脸上冷的好像结了一层霜。

    “没法子啊，团头他正和商会地陈分会长…….”王大立解释道，但看着王天逸的脸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一半就闭嘴了，身为一个优秀的乞丐他懂得察颜观色，此刻的他只想离这个司礼远些。

    识相的他看到赵爵易一手拎着一个装鱼饵大袋子，赶紧跑上去帮忙提了下来。

    “这位倒是给我们指路了，贵帮乞丐很热情。”慕容成笑着说道。

    王天逸赶紧点头，然后窜了出去，一脚把离他最近地一个乞丐踢飞了出去，把在街口等着围住豪客慕容成的乞丐们顿时作鸟兽散，一路上再无人骚扰。

    “公子，这次真是对不住您了，都是最近的江湖人士太多了，难免有匪类混在其中，多到让我们头疼，现在您如果再来，先给我说，我马上在您的必经之路上候着。”王天逸点头哈腰的解释着。

    “不用了，我马上就要回苏州了。”慕容成边走边笑。

    “不过今天见识了您的武功，真是大开眼界，您真是神勇啊。那些强盗简直该死。”王天逸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

    说到这里，慕容成脸色变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想他们也不是罪大恶极的匪类，他们以前肯定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看，他们很穷，武艺也不行，盘缠也没有了，他们刚来找我地时候不过是不想乞讨而已……..”

    “我给了他们意料之外地银子，我确实比他们有钱很多。我也不在乎……他们应该高兴才是，其实第一锭银子就足以支付他们的船票和盘缠了吧？他们刚开始只要五两啊。”

    说到这里，慕容成摇了摇头，有些伤心：“但是人为什么要贪得无厌呢？遇到了我，本是他们的幸运，可是他们拿了第一锭，还要第二锭…….最后还要整个银袋。”

    “这些败类都贪得无厌！”王天逸怒火满脸：“您根本就不该给，他们给您要了之后。以后还会去抢其他人，毫无廉耻！”

    “是啊，他们拿着别人的东西，这本来就是不属于他们的意外之财，但他们每多得一分，就燃起了十分的贪念，他们嘴脸越来越可恶。腔调越来越理直气壮，连指着我地刀都握得越来越坚定………”慕容成叹了口气，居然是十分伤心的一口气。

    “您为什么要亲自动手，别说孙大哥了，光靠李大哥一人就够了啊。这种货色十个百个也不是他的对手！”王天逸笑着捅了捅慕容成地一个保镖。

    慕容成脸色突然很凝重，他慢慢的说道：“我想试着自己拿回自己的东西。”

    “什么意思？”王天逸一头雾水。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护卫，没有外援只有我一个人，甚至武功也没有他们好？我该怎么做？”慕容成说着，声音悠远的仿佛来自天外。

    接着他看着王天逸，伸手指着自己额头上的淤青，笑道：“我什么都用上了。这两下真是酣畅痛快！”

    “您是千金之躯，”王天逸笑道：“若要活动身体，打猎骑马都是不错，以后不要和这种卑贱匪徒亲身犯险了！万一有个闪失，吓死我了。”

    “你很吃惊是吧，我看出来了？你认为我这种身份不会做这种事情？”慕容成问道。

    “那是，我做梦都没想到您会这样！还用脑袋！”

    慕容成咬着牙，突然笑了起来，很得意，他说道：“你们都会吃惊地。哈哈！”

    马车到了。鱼饵被放了上去，慕容成在上车前，突然扭头问道：“我想起一个事情，王天逸你手底下有个少林第一弟子吧？在哪个聚会中介绍过。”

    “是啊。”王天逸一呆。

    “前些天，我看齐元豪很亲热的拉他进去说话，你派去的？”看了看有些发怔的王天逸，慕容成一笑替他回答了：“当然是你派去的，他可是穿着你这扎眼的锦袍队袍子在慕容世家府第里乱晃啊，我只是好奇。”

    说完不待王天逸回答，慕容成就进了车。

    只剩下呆如木鸡的王天逸，实在想不明白刘定强这个家伙没事跑对方那里干什么，居然还大大咧咧穿着锦袍队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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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丐帮周团头地府第很不错。

    团头是丐帮的高级首领们，他们管着无数乞丐，不要以为这些团头也不过是乞丐，恰恰相反，除了他手下的乞讨工具，其他任何人都尊称他们为员外。

    他们锦袍华服，收入颇丰，他们的生活不亚于任何一个财主。

    建康曾经有个鼓词就是讲有个团头收留了一个落魄才子，还把女儿嫁给他，并给他盘缠去京城赶考，最后高中状元。

    他们出身各异，有的确实是乞丐起家地，但任何一个乞丐都以他们为奋斗目标，尽管团头不是乞丐。

    王天逸第一次来周团头的家，他拒绝了去大厅里等忙的不可开交的周员外来见他，他就站在院里踱着步等着，旁边是带路的王大立和九纹龙在恭谨的陪着。

    他并不认识这个员外，这不过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已，公事。

    “哎呀，这不是锦袍队王司礼吗？”周团头匆匆走了过来，他四十多岁，是个雪白的胖子，江湖的风雨没有给他脸上留下任何褶皱，保养地好像皮肤要渗出水来，在旁边的管家作势搀扶下，他一路行来。满脸堆笑赶紧给院里那个面色阴冷地刀疤年轻人行礼，行完礼，他笑起来：“我曾经在飞鹰楼见过您，不过您未必认识我这乞丐头子。嘿嘿。”

    但面对他的恭敬礼数，王天逸抱着胳膊，连动一下都不动。冷冷的打量着他，一抬下巴，算作傲慢的回礼。

    一见面就被面前这个年轻人嚣张的无礼以对，周团头一愣，立刻直腰指着管家鼻子大骂：“混蛋，你怎么不请王司礼进大厅上茶？他是锦袍队的指挥官，你懂不懂？王八蛋，我地脸都被你丢光了！”

    看着气急败坏的团头和汗流浃背地管家。王天逸没心情看他们做戏，他抱臂来回走了几步，单刀直入的问：“周团头，你知道不知道你们现在隶属于锦袍队？我中午派人来通知你，你难道没听见？”

    周团头何尝不知道他们被商会“借”给了锦袍队，但一个“借”

    们建康三十四个丐帮团头一起暗地骂娘。

    任何大门帮都有丐帮，那是因为丐帮不仅赚钱一点不比正经生意差。而且好像主根上蔓延而出的须根，深深插进周遭的土壤里，眼线众多，消息灵通。

    而正因为这个生意收益颇丰，任何一个团头的交椅都热的发烫。能抢得头破血流；抢上了也不一定能坐得稳，你必须打点真正地丐帮帮主——商会，周团头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了，已经喂饱了上头直接管着他的商会人物，这可是真出血本啊。

    他们怕的就是上头为了多吃点，玩什么“合、拆、转”。

    无论是团头负责地盘合并、还是大团头地盘分拆，抑或者是被转去别人负责，这对每个当事团头都是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惨事。这就意味着你得为了新位置新的屁股安稳，而削尖脑袋、继续放血、展开新的钻营。

    这次他们被突然的毫无预兆地“借”给锦袍队，他们也曾经去求过商会那些老朋友，不料这些乞丐头子的头子却和团头一样气得骂娘，因为命令直接来自扬州，建康商会一点法子没有！

    锦袍队是干什么的？

    丐帮和帮派的生意，不是战斗部分，团头也不是武林高手，他当然不清楚锦袍队那些一夜之间蹦出来的生面孔有什么值得他真心尊重地，不过是一群高手而已。

    高手？

    乞丐还看不起这些高手呢。

    我们要饭乞讨起码还给帮里那么多银子。你们能干什么？能/.金吗？除了飞扬跋扈欺负弱小还会干什么活计？

    再说你们锦袍队不就是迎送宾客的仆役吗？比龟公和姑娘还不如！你们才成立多少时间？凭什么把历史悠久的商会丐帮让你们指使？谁认识那一群脸生的人？

    任何位置都是靠银子和斗争才坐稳的。

    谁会甘心？谁会服气。也不知道要借多长时间，对方会不会狮子开大口，大家都在祈祷真像命令说的那样，只是为了缉查刺客。但查个屁？能查到怎么能自己脱逃？？武林大会一开完就马上一切归位吧。

    所以没有团头去主动见王天逸，那说不定是没事找事，既然这个司礼没主动找过自己，那何必去羊入虎口呢？兴许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回去了。

    而今天锦袍队一个人莫名其妙突然出现在周团头家里，含混不清地要求他们今天立刻清了所有乞丐和流氓，还要布置暗哨和护卫。

    为什么？

    你给个理由吧？我们只是“借”给你们而已！

    一天不做生意要损失多少银子？

    周团头盘算片刻，就有了决定，他不禁庆幸自己碍于面子，只让管家去接待那个小孩，这莫名其妙的命令不如就说自己不知道，拖了吧！

    所以周团头没有做任何布置。

    此刻锦袍队那个脸上带刀疤的司礼居然找过来了，居然不依不饶的论起来了，周团头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他弓着腰笑了起来：“王司礼，我实在抱歉的很，您派人通知的时候我在外面检查地盘生意，我一回家，商会的刘掌柜又来了，看看，他刚走，您就来了，老实说，我也是刚知道这事。您现在要清除吗？我马上派人去办。”

    “清？客人都走了。”王天逸冷着脸说道：“你要清什么呢？”

    王天逸说话实在又硬又冷，加上那口气分明就是不给对方面子，周团头被王天逸堵得够呛，但他也是江湖上混出来。根本没有冷脸，马上笑了起来，连连给王天逸作揖道：“那是我不对！哎，都是因为王司礼刚借了我们，大家还不熟悉，近来我地盘屡有斗殴发生。我忙的焦头烂额，本想几天前就去拜望您的，结果拖到现在！是我错了，请司礼堂中高坐，在下有点心意奉上。”

    说罢就扭头低语让他管家去准备一盘银两，一会奉上来。

    但王天逸冷笑一声，抱臂的双手变成背负，他围着周团头慢慢踱步。好像在盯着一头猎物，冷笑道：“借，按帮规，你就是我属下！我地命令你必须执行，你的团头信物呢？拿出来！”

    要知道团头信物就是类似官场官印一般的东西，毕竟江湖之大，大门派手下众多。谁也不一定都认识谁，有时候就需要你出示下信物表明身份。

    闻听王天逸要自己信物，周团头脸色变了，身上的肥肉都一起哆嗦了一下，白肉变作了青肉。他赶紧跑到王天逸身边，急急说道：“司礼，您误会了，请堂里谈……我给您…..”

    “我说的是拿出信物来！眼里没有帮规吗？你敢抗命？”王天逸凶狠的打断了他地话。

    看王天逸那副模样，周团头只好苦着脸从怀里掏出一把青皮鞘短剑递了上去，肚里却考量着这短剑一脱手再要回来需要付出多少银子，是直接给这个无耻的司礼，还是还要打点商会的朋友。变向要回，不管如何，脱了手再回来就要银钱！

    这些白花花的银子让他浑身的肉都疼的跳了起来，嘴里却强道：“真的是误会啊，我和商会管丐帮的刘掌柜是好朋友，张文房是我地老上级了，他现在是林谦会长的助手，我们都是一家人……..”

    王天逸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他把玩着那短剑，抽出来看了看剑身。笑道：“果然是信物，连刃都没开，这能割肉吗？”

    “割肉？废话，你不正在割我的肉吗？！”周团头脸都急绿了，那信物在眼前跳来跳去，却就是拿不到手里，他多希望王天逸能马上还给他，他贴到王天逸身边，头低到王天逸腰带那里，焦急的解释道：“王司礼，都是误会，属下真错了，我马上就您赔礼，绝对让您满意。”

    “你让我今天颜面扫地，你拿什么赔？”王天逸在周团头眼前晃着那把短剑，笑道。

    “五百两您满意吗？”看着王天逸那冷笑的脸色无丝毫变化，周团头急得满头大汗王天逸冷哼一声，手捏着那短剑往身后一摆，后面站着的赵爵易愣了一下，赶紧躬身双手把短剑捧到了手里。

    “八百！还不行？一千两！属下给您认错了，您大人有大量…….”看王天逸果然要拿走短剑，周团头急得跳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拽住了王天逸地袍角：“王老爷，属下这次确实是错过了命令，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正，那团头信物就给属下留下吧。”

    王天逸毫无表情，他扭了头，对赵爵易打了个手势。

    “什么？！”赵爵易的脸立刻扭曲了，他看了看王天逸又看了看拽住他袍角的胖团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算了。”王天逸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捏住赵爵易手中短剑剑柄，抽出了整个短剑，捏着剑柄夹在了手里。

    “王老爷，一切都好商量，这次我真的错了，我愿意赔偿您。”看着王天逸又拿回了短剑，周团头立刻眼睛一亮。

    “有赔偿自己上司的？”王天逸问道：“你赔得起吗？

    “您讲，您讲，一切好说。”以为对方要开价，周团头在王天逸面前弓着腰搓着手，像极了一条哈巴狗。

    “好说？你让我丢面子，我要你赔命！”一声冷哼声中，王天逸捏着短剑地手臂整个不见了，却化作了一道影幕，风一般刮过胖团头那白嫩的脖子。

    风还没过，王天逸一腿飞起，闪电般踹在了胖团头右肩，这个巨大的肉山立刻转着飞摔出去。

    虽然身体飞转、落地、翻滚，盘随着团头的身体轨迹，风中划着一个圆形的赤色圆环。立刻狂涌而来血地腥味。

    周团头雪白多肉的脖颈一侧正响着风声，血如果喷的太快，那声音就像风声。

    那里被他没开刃地短剑开了一个深深的口子，鲜血喷的好像涌泉一般，喷地又高又远，躺在地上。周团头如同梦游一般，翻着白眼珠，伸出肥大的手捂住了那创口，喷泉不见了，但血柱争先恐后从指间蜂拥而出，瞬息间在他头颈下的泥土蔓延开来。

    依然轻轻捏着刀柄，王天逸一甩，钝刀上血滴落地。剑身又恢复了纯净，马上他一脚踩在了周团头胸口，让想翻滚的周团头动弹不得，鲜血在另一边狂涌而出。

    王天逸低头打量了一眼一尘不染的袍子，扭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手下，满意的说道：“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改变主意不让你来做吗？新手和老手地区别。你肯定会让他地血喷的到处都是，把你自己和我弄得浑身是血。我讨厌人血的龌龊。它们又腥又脏。我宁可去杀猪，也不愿意杀人。”

    被王天逸踩在靴下的周团头浑身抽搐，血已经不再喷了，而是开始流了，失血的他。脸白得像白。

    “啊！！！！”管家这才回过神来，他捂着头，发出一声足以撕裂别人耳膜的尖叫。

    “你！”直到主人鲜血差不多流尽，周团头豢养的护院、保镖、打手这才从极度震惊中回过头来，他们操起家伙朝王天逸冲了过来。

    赵爵易闪电般地从背后操起了双戟，挡在那群虾兵蟹将和王天逸之间，风里飘散的剧烈血腥和王天逸的冷酷，刹那间让他浑身热血沸腾。他手里的双戟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这血腥气息让他不由不战栗得激动起来。

    赵爵易在战栗，而王天逸身体静地如同一块铁石，他看着围过来的那群人，他抬手大喝道：“你们是要蔑视帮规？还是要和长乐帮为敌？啊？！！！！”

    这群被周团头喂饱的打手被这杀气腾腾的一喝，眼睛才亮了起来，除了地上那具正在急剧失去生气的周团头，他们也看到王天逸的锦袍，看到了那代表高级身份的鹰标。

    人有时不能犹豫。

    只要一停，马上就后退。对前任恩主的感恩戴德立刻就被眼前这个死神地残忍和冷酷吓退。

    所有人都垂下了兵器，不再敢再看王天逸，同时怯怯的朝后退去。

    捏着那团头短剑，王天逸眼睛朝周边扫去，谁和他目光相交就是一个哆嗦。

    一看到那双眼睛打量自己，九纹龙脖子马上像折了一样低了下来，他咚的夹紧了裤裆，那里一股热液正顺着大腿咕咕而下。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王大立站的离王天逸最近，被吓得几近疯癫的他突然下跪，不停的磕头，大喊着。

    “啪。”王天逸把短剑仍在了王大立面前：“从现在起，你就是新团头了。”

    “小的….”王大立呆了半晌，突然又连连磕头：“小的只是一袋弟子，这责任重大，小的怕承担不起。您另找他人吧。”

    “我说了是你就是你！承担不起？那就把信物送回来！亲自来找我！”王天逸冷笑起来：“丐帮那么多人，我不信找不出不用放血的就当上团头地人来！”

    说罢，他大步走到王大立身边，敲着他的头叫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我指认的新团头。任何人与你为敌，给你作对，就是跟我为敌，跟我作对愈发冷酷：“但是如果你办事不合我意，我就料理掉你！”

    说完王天逸一拂袖子，领着赵爵易就往门口走去，但走到一半，他又停住回过身来指着王大立大喝道：“你！洗了澡再来见我！”

    周团头被放光血一个时辰后，尽管王天逸并没有去通知他们，建康长乐商会丐帮还活着的三十三个团头，同时站在了锦袍队总部，连坐也不敢坐，头也不敢抬，在院里排了整整齐齐的三排，一起在等着这个人回来训示。

    ———————————————————————————————————

    面对周团头这个胖子，王天逸毫不犹豫放光了他的血，没半点手软和仁慈。

    但对着此刻前面坐着的这个胖子，王天逸却只敢坐半个屁股的椅子。还一直嘿嘿地陪着笑。

    因为这个胖子不是丐帮的，而是黄山石的亲信苏晓。

    苏晓看着面前诚惶诚恐的王天逸，看了看面前桌子上放的那叠报告，问道：“这就是你的…….？”

    “是啊！”王天逸赶紧站了起来，满脸笑容道：“在我递交上去前，想请您先看看。能不能提点意见？”

    这报告正是王天逸写地关于刺客被救走事件的调查报告，王天逸根本不信自己能再次捉住逃跑的赵乾捷，救走他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所以他赶紧把报告赶出来了。

    但这东西合不合上面口味呢？

    虽然刘远思管着这事，但黄老和霍长风是一伙的，而苏晓正是黄老的亲信，王天逸自从不用给青楼牵马擦台阶开始，就不停和苏晓拉关系。银钱根本跟土一样送出去，现在这种东西能不先给苏晓过目吗？

    苏晓点了点头，拿起报告，却直接抽出最后两页看了起来：那里就是结论所在。

    “你说是慕容世家运气好？恰好碰到了你们？”苏晓眉头皱了起来。

    “那肯定啊，一是他们运气好，二是我们内部泄密，但我已经排除了第二种可能。每个主要人员挨个排查完毕了！那么只有第一种可能。”王天逸急急的说道。

    苏晓看着王天逸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扑哧一笑，把那叠报告漫不经心地甩到了王天逸面前：“我很想帮你撕了，你可以不信我，你交上去吧。黄老替你撕。哈哈。”

    “请大哥给个指点。”王天逸脑门上的汗密密麻麻的出来了。

    “看你懂事。刘远思已经得到了情报，”苏晓指着王天逸，冷笑道：“你下面人泄密。”

    “不可能啊，”王天逸张着嘴瞪着眼说道：

    “我已经说完了，随便你了。”苏晓端起杯子开始喝茶。

    “大哥，那人是谁？”王天逸猛地趴在了桌子上，直直的看着苏晓。

    “好像姓刘的低级队员吧。”苏晓一笑。

    “没人知道所有细节，要既能伏击我的鸽巢。还能

    爵易箭手位置，除非是我们锦袍队三个司礼啊！”王色：“我知道刘定强是去过慕容世家，但是他就是真听见了机密地点，也就是知道鸽巢地点暗语，至于泄密，也无法泄的如此彻底啊！”

    接着他说道：“而且那个人有点木，但人品不错，这点我可以保证，他不会是泄密地人。”

    “人品不错？江湖上人哪有这么简单？不过随便你了。”苏晓笑道：“我也是道听途说，嘿嘿。”

    脸色灰白的王天逸捏着自己那叠报告。木头人似机械的走出飞鹰楼，外边夕阳的日光让他晕眩。

    “司礼你没事吧？”秦盾关切的问道。

    “你，赶紧给我去找王求贤！他这狗日地究竟提供了什么情报？”王天逸失态的吼叫了起来。
卷八建康纵横第三十七节飞鹰鸿毛（五）

　　逸接见过团头后的第二天上午，命令如雪片般飞下，队新手偷偷骂着娘无头苍蝇般从锦袍队总部涌了出去，连昨夜出任务的秦盾和叶小飘、赵爵易等七八人也不能幸免。

　　而在后院，王天逸、陶大伟和金相士摈出了一切闲杂人后，开始了秘密商议。

　　商议很长时间后，三个人脸色都很不好。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静了好久，终于金猴子耐不住沉默，他看着高高在上不礼歪坐的王天逸，谨慎着选择着词汇，小心的说道：“司礼，您认为这样做合适吗？我不是胆小的人，这您知道。现在我们刚来建康，锦袍队刚成立，根基还不稳，正需要韬光养晦。如果如此狠手，属下怕坏事。”

　　“我也不想。”王天逸并没有怪罪金猴子反对他，他一声叹气。

　　“从帮规来讲，我这脑袋等于还悬在半空呢，戴罪立功的头目如果继续失手，随时可能被处决。所以我必须拼命去为霍家父子做事，力求脱颖而出！让其他人没有闲话，让他们父子满意。我们这次针对昆仑是立了功劳的，但最后这结尾令我恶心，我不满意！我都不满意，霍长风能满意？不仅要功劳，而且我要办成一件完功！”王天逸摸着头上的伤恨恨的说道：“而且，我们已经知道刘定强根本无法泄密！他根本没任何过错！顶多是马尿喝多了，居然要转去慕容世家谋职，这***真是个混蛋，蠢啊他！”

　　“属下明白。这是责任归属问题。”陶大伟欠身说道。

　　王天逸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这是责任归属。如果是刘定强泄密，那我也脱不了责任！我是怎么管教手下的？我是怎么策划行动的？我是怎么过滤情报地？他出事就是我这个司礼出事！但如果和他无关，是慕容世家情报得力，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顶多下次更小心些好了，我们是完功！”

　　接着说道：“责任归属是其一，第二是我要护犊子。在暗组的时候，我们可以对其他友军或者商会无法无天，一言不和，我们就可以把对方眼珠子抠出来，谁敢追究我们的责任？锦袍队和暗组做的是一样的事情，我身为长官。做的就是要爱护部下，如果部下犯了错，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捅破天能多大地事啊？！锦袍队和暗组都是卖命的勾当，我身为长官都不能保护部下，谁***给你卖命？天生下贱吗！刘定强出事也是在我手下期间出事的。老子不保他保谁？！“

　　“司礼爱兵如子，我等都是有目共睹。”陶金两人一起拱手。

　　王天逸挥了挥手：“我们最终目的只是打造一只强悍战力，我不当爹当妈，怎么能让这群又蠢又傲的家伙围在我身边？”

　　“第三，刘定强是俞世北的人了。“王天逸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俞世北我一直在经营。优势是因为古大哥有灵，我们都是受过古大哥恩泽的，天生就是兄弟，不妙地是这个混蛋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现在觉的我是他的竞争者，对我很防备，还不时下绊子。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只能装傻，他是少帮主身边的红人，也是我们接近少帮主身边的一个踏板，不管如何，都不可给他翻脸。现在我刚刚把刘定强的隶属关系转到他的护卫队，刘定强如果出事，他也要受牵连了，怎么识人地啊？居然把一个叛徒带在身边！肯定要以为是我给他使坏，那就糟了，以后要一起在霍无痕那个混蛋手下并肩做事的啊。所以不论多少代价。也要把他从这件事里摘出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刘定强摘出来！”

　　“一定要把刘定强摘出来，这样最好，您和俞世北都不会受牵连。”陶大伟说道。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出面帮刘定强一天搞定了。”金猴子一脸懊恼的摇着头：“昨天刘定强急着走，锦袍队就那么让他生厌吗？飞鹰楼管人事隶属地那杂碎，还给秦盾挑刺，说刘定强的转函只有您一人签字和评语，而俞世北没签，说不符合帮规不给转，连秦盾给他看俞世北的亲笔信也不管用，秦盾给我说了后，我二话不出，走进他房间，把他的手摁在桌面上，操起他的算盘砸碎在那杂种两指之间。那混蛋立刻吓昏过去，他主管l立刻出来，二话不说就把刘定强的隶属转了，没想到，……….***！谁知道刘定强居然被人下套了！”

　　王天逸阴着脸，慢慢说道：“我知道，商会有很多人对我们不忿，想对我们欺生？哼哼，我们暗组出身的人怕你欺生？笑话啊。我昨天看着那个乞丐头子喋喋不休给我谈他在商会地关系，我在想：你说吧，说吧，就算你在商会能通天能怎么样？玩算盘的能斗过我们玩刀的？我不给你用舌头说理，你不配，我也烦！我直接给你用刀子讲讲江湖道理！哼哼，一个时辰间，整个建康丐帮就老老实实的跪在了锦袍队脚下。有些人，你不给他们讲道理，他们就是一群傻子，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而现在，”说到这里，王天逸站起身来，冷笑道：“我就要和建康商会讲讲道理！”

　　看着抄起双剑大步步出厅堂的王天逸，金猴子笑了起来：“司礼，林谦又会骂得您狗血淋头的。”

　　王天逸回过身，嘲笑般摇晃着身体，摇着手里的剑道：“可怜的林会长，不再是镖局掌柜，也不再是暗组二当家，刀太软了。他会恨我的！不过，他和盛老越恨我，我就越得意！哈哈，跟我来，让我们替我的小兄弟刘定强讨回个公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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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近正午，刘三爷正在招待一批好朋友喝酒，都是曾经地同门，比如青城派的刘元三、武当木行任职的张大元等等。大家喝得兴高采烈、勾肩搭背呼兄喝弟不亦乐乎。

　　就在酒场上最热闹地时候，刘三爷的副手进来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刘三爷扫了一眼酒宴上的宾客，毫不犹豫的站起来赔罪告辞。

　　因为锦袍队司礼王天逸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他的两个副手和两个教官前来。

　　人不多，但声势浩大。全是曾经的暗组魔神，一个新人尾巴也没有。

　　刘三爷起身地异常坚决，虽然喝得已经脸上已经红扑扑的，但他交代管家在自己后厅布置酒席的时候，仍然细声慢语，异常谨慎。

　　王天逸这个名字在建康已经再次不同。

　　从他是自己青楼一个接客牵马擦台阶的仆役到他突然掌管一方机构开始，他的名字就一直在增重。

　　很多人在谈论他。

　　他总是和最震撼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原来是

　　现在是商会了。

　　昨天他又干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事情。

　　下午刘三爷手下青楼。一个商会的掌柜被匆匆地美女身上叫起，连靴子都不穿都跑出去了。

　　这掌柜，刘三爷太熟悉了，就是建康丐帮隐形的帮主：曾经掌握所有团头的升降，曾经规划过所有团头的地盘，他在丐帮就是神。、

　　—

　　所以他富贵逼人，是建康青楼的豪客。自然是刘三爷的好朋友。

　　但他赤脚跑出去的时候惶恐地不再像神。

　　锦袍队司礼王天逸亲手肆无忌惮的在光天化日下用极端残酷和不体面的方式杀死一个商会的丐帮在任团头——这就是所有的原因。

　　商会地负责丐帮这块的所有人都出离了愤怒，他们怒不可遏。

　　但商会要对付王天逸还缺乏帮规武器，确实只要是借给他，他就有处置团头的权力。

　　不过商会还有同样厉害的兵器。

　　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居深山有人问——周团头是个财主。所以他有的是亲人，悲痛欲绝的亲人。

　　惨死的周团头有一妻二妾，还有几个成年孩子，以及无数亲戚，而且周团头的家就是他遇害大院地后院，在王天逸指定的新任团头王大立还没上台一个时辰，悲痛欲绝的周团头亲人就把他从周团头座椅上打得抱头鼠窜，如果王大立不是一个优秀的乞丐。有着卓越的逃生经验，他肯定活不过那天。

　　一盏茶功夫后，马蹄声暴风雨般在周团头府第外边响起，一个锦袍年轻人进了周团头府第，他身后跟着的四个同样身着锦袍的少年。跟着的还有丐帮一袋弟子王大立。

　　泪流满面大呼救命的他其实不是跟着，而是被押着进来的。

　　周团头地生前的保镖打手布列墙边看着他们，还有商会的几个掌柜，一起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如何对付疯狂的亲戚们。

　　这些悲痛欲绝的亲人正打算抬棺去锦袍队府第，势要长乐帮给个说法！

　　锦袍队用棍子和武功让王大立再次坐上了那把椅子。而那些亲人连家都没有了。

　　等到见王天逸的时候，刘三爷和手下的保镖管家都是弓着腰迈过门槛的，尽管是在自己家里。

　　“刘三啊，哈哈。”和刘三爷不同，王天逸是马上大笑起身，和刘三爷抱了个满怀。

　　看对方那神情，刘三爷才放下了一颗忐忑的心，他也抱住王天逸笑道：“听说兄弟你最近又出名了啊。”

　　一群人分宾主坐下，王天逸和刘三爷地位最尊，两人并肩坐在一起，鱼翅鹿茸熊掌流水般的上来。

　　此刻，刘三爷手下的一个保镖端着一个铜盆恭恭敬敬的上来，刘三爷看着王天逸笑道：“老兄净手吧，知道你爱干净。”

　　王天逸挥手道：“这次我不打算洗手。”

　　刘三爷赶紧让人把铜盆拿走，宾主互敬一轮美酒后，刘三爷放下杯子笑问道：“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你这大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看看，连陶、金两个司礼也带来了，哈哈。”

　　王天逸漫不经心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公函递给刘三爷，却是商会对王求贤和刘三爷的赏格。

　　“这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收过你情报啊？”王天逸伸出筷子边吃边说道。

　　刘三爷看了一眼那公函。却笑了起来：“哈，这群吃货居然给我也记功？居然还给了赏银？不过，这点钱是寒碜我和你啊！我不要了，就当请你喝茶了。就这点小事你也事必躬亲啊，哈哈，咱们锦袍司礼真是会过日子啊。”

　　“钱是不多。”王天逸吃着菜，说道：“可是，你老兄什么时候给我过情报？我怎么记不得了？这王求贤是谁啊？”

　　听到这个问题，刘三爷眼睛转了转，他思考了片刻，继续笑道：“王求贤我根本不熟，他还是你家秦盾介绍过来的，要去慕容世家谋职。看着小秦地面子，我就顺手推荐给慕容世家的丰掌柜了，听说他根本没入慕容家法眼，灰溜溜的又回来了。

　　这么点小事，我实在忘了这个家伙说过什么了，不过肯定不是大事。你知道我这里虽然替商会打点生意，但我也搜集情报。每天情报都几十几百的，不重要的事情我也记不住，肯定随手往商会那里一丢就回来了。

　　你等下吧，我下午就去查查那段时间我报上去的情报，查到了给你送去。你可知王求贤那天报地情报？”

　　王天逸慢条斯理的咽下嘴里的菜，用餐巾优雅的擦了擦嘴角，看着刘三爷笑道：“王求贤干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报的情报。”

　　坐在门口的陶大伟一拱手，朝刘三爷笑道：“刘三爷麻烦你了，还要查。”

　　“嗨！陶先生你说什么呐！”刘三爷大笑着挥手：“这有什么麻烦的？天逸一来建康就是到地我这，我们有缘分啊，而且我们师从同门。这是亲上加亲，真不容易啊。”

　　说着刘三爷端起一杯酒敬到王天逸面前，凝重的说道：“同门见同门，两眼泪汪汪，江湖这么大，聚到一起不容易啊，一起干了。”

　　没想到王天逸却无动于衷，他靠在椅背上，冷冷的瞧着眼前那杯酒好久，突然黑着脸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中间一丢。盯着刘三爷冷笑起来：“同门？同门有什么了不起？同门不就是用来操弄的吗？！”

　　“同门？操弄？”刘三爷登时瞪大了眼睛，呆如木鸡。

　　没等他回过神来，王天逸唰的起身，巨大的黑影立刻笼罩了刘三爷。

　　“刘泰，你耍我吗？”黑影地最高端传来一句阴冷的问讯。

　　“耍你？”刘三爷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本能的感觉到了针扎般的寒冷，他惊慌失措的想从那巨大黑影压力下站起身来。

　　但就在他身体前倾，屁股刚离开椅面地时候，站着的王天逸狠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居高临下的一脚。

　　一踹到底！

　　“咔嚓！”刘三爷坐碎了整把椅子，仍不被放过，摧枯拉朽般一脚把他踩在了地上。

　　肚腹间巨大痛苦加上难以言表的因为茫然而产生的恐惧，让刘三爷刘泰差点一下就晕过去。

　　但他没晕过去。

　　以为踏在自己胸膛的那只脚重的如座山一般，几乎要把他碾碎。

　　但他毕竟曾经是个武林高手，四肢着地是高手本能最抗拒的一件事，这姿势只能是被任人宰割。

　　所以当胸口那座须弥山一消失，他就挣扎着要坐起来。

　　这不过是踩着他地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的诡计：刘三爷脑袋一起来，那只脚马上又狠狠的踹上了他额头。

　　“当！”一声大响，刘三爷的脑袋好像棒槌一般结结实实的砸

　　板，他眼前金星乱冒，四肢瘫软，彻底老实的躺在了无半分气力反抗。

　　不过他还有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他运气够好，没有被这凶悍的凌空对头飞踹在瞬间折断脖子。

　　欢笑融融的酒宴瞬息间就大打出手，而且自己地老爷眨眼间就被踩着脑袋跺在了地板上，刘三爷的手下全部愣了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保镖。

　　第一个保镖就站在酒席后，他犹豫了片刻，没敢拔刀，只是徒手朝王天逸冲了过去。但陶大伟转瞬间就让他跪在了地上，他胳膊折断的清脆声音立刻让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人人都知道这几个锦袍队地家伙是什么出身。

　　况且他们锦袍队的级别比刘三爷要高，这种时刻，谁想把自己的脑袋往老虎嘴里送？

　　只有一个人还在冲。

　　这是刘三爷新雇的保镖，年纪最小、武功最差、地位最低，他本带剑守在门口。他并不清楚锦袍队干嘛的，看到打斗发生，立刻拔出长剑，杀进了厅里。

　　他面对的敌人就是坐在门口地金猴子。

　　对方身型瘦小，但面对年轻力壮的保镖，唯一的表情就是不屑的冷笑。

　　“杀！”小保镖初生牛犊不怕虎，对着挡住去路金猴子就想来个双手斩劈。

　　眨眼间，长剑落地。保镖跪地，而金猴子的铁手扼住了他喉咙。

　　“竟敢对我们拔剑？”金猴子冷哼道，心里在犹豫要不要拧断他的脖子。

　　“各位锦袍队大爷，这是误会啊，我们老爷和你们关系一直很好。各位这是做什么啊？有话好说啊。”刘三爷的保镖队长打量了局势后，没有拔刀，他选择的慢慢走上前来躬身询问。脸上笑得好像一朵花。

　　刘三爷和王天逸关系好地很，本就是朋友，他自己来宴请王天逸一行，才带了三个保镖，那还不是作为防范不测不用的。而是习惯了到哪里吃饭都带着三个人，现在锦袍队一下子就来了五个人，地位都不比刘三爷低就不用说了，而且不用问，全是暗组出来的高手，那群人可是猎杀高手的高手啊，果然，瞬息间就制服了两个保镖。现在厅里能打的就剩自己队长一个人，这能怎么办啊？

　　况且以王天逸的地位，怎么能随便对刘三爷出手，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而且这理由肯定和长乐帮有关，那这是内部地事情，自己一个小小的保镖队长怎敢在一群虎狼面前造次。

　　刘三爷都不敢！

　　因此他选择和为贵。

　　“滚边去。”对方明显服软了，金猴子一犹豫就没有拧断那保镖的脖子，而陶大伟也微笑着放开了手里的俘虏，对方马上捂着肩膀在地上嚎叫起来。

　　踩着地上的刘三爷。王天逸蹲下了身子，一耳光抽在了刘三爷脸上。

　　“天逸！啊，不不，王司礼，在下犯了何事得罪了您，您说您说………”恐惧下地刘三爷说话语速都比往常快了百倍。

　　“还在装糊涂？”王天逸脚下发力，刘三爷立刻惨叫起来，胸骨几乎要碎裂了。

　　承受着胸口的重压，他近乎抽着气的说着：“我真什么也不知道啊，您告诉我…….”

　　“不见黄河不死心是吧？”王天逸点了点头，冷笑着说道：“昨晚我已经把王求贤请到了我府里‘喝茶’，什么的？火钳朝他面前一扔，他就屁滚尿流的跪下了，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什么都说了。”

　　“他说了什么？”刘三爷瞪大了眼睛，呼疼都忘了。

　　“哼！这个不得志的小镖头不过是去慕容世家求职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我手下刘定强也‘鬼鬼樂樂’地去了那边，他自己觉的刘定强对他这个师兄不够热情没给他帮忙，起了小人之心，故意说给你听，巴望着给他小师弟下个绊子…….”

　　“对啊！”王天逸还没说完，脚下的刘三爷嚎了起来：“他就给我说了这些，我也觉的这小人恶心，而且事情小，就忘了把这事告诉您了，这点小事真不至于您这么对我吧？”

　　“小事？！”王天逸一声怒吼，拎着刘三爷的发髻把他脑袋拉了起来，又猛地掼到地板上：“这点屁事你是怎么报的？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情报，你报告的竟然是刘定强泄密背叛长乐帮！刘泰，我*你祖

　　“啊？我冤枉啊！”刘三爷抱着王天逸的靴子突然哭了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肯定是那个王求贤背着我又去商会诬告刘定强了，结果被哪个天杀的文书省麻烦记到我情报上了。我真冤啊！王司礼，您可要明断啊！”

　　王天逸鄙视地居高临下的看着泪流满面地刘三爷，冷笑道：“别放你娘的西风屁了。文书活腻了。敢随便给你添情报？”

　　接着王天逸拎着刘三爷发髻把他坐直了，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说道：“刘泰，如果王求贤只是说看到刘定强去了慕容世家，那么你是死罪，你居然敢谎报情报！而如果慕容世家都是一群猪。让一个来应聘的外人听到情报买卖，王求贤真说刘定强是泄密叛帮了，那你更是死罪，这么重大的情报，你胆敢不在第一时间通知我这当事主管！你是通敌！”

　　“真和我无关啊！天逸天逸，你不要乱来…….”看着面前那双野兽般地眼睛，刘三爷鬼叫起来，瞬即又被王天逸把脑袋当棒槌。再次砸在了地板上。

　　王天逸反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森寒的匕首来，他看着刘三爷冷酷的说道：“刘泰，你竟然敢耍我，我现在先挑了你手筋脚筋。然后抬着你去见黄老，如果商会给我一个公道，我会回来慢慢炮制你全家；如果商会护短，不给我公道。那你也听好了，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你也看不到下个月太阳了！”

　　说着，王天逸一脚踩住了刘三爷一只手腕，躬身就要用匕首。

　　说时迟那时快。本来好像一滩泥一样的刘三爷猛地活了起来，他四肢齐动，同时朝王天逸推来。

　　求生之下，力气大的惊人，虽然挨了王天逸当胸一脚，但刘三爷还是摆脱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噩运，他变成了跪在王天逸面前，疯狂的喘气。血从嘴角一滴一滴的滴到地板上。

　　“刘泰，你要惹毛了我。”被推搡得退开一步地王天逸毫无惊慌之意，只是冷笑。

　　说着，王天逸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泰然自若的朝跪在那里的刘三爷走了过来。

　　“慢！我有公函！”刘三爷兔子一样的从跪变站，捂着胸口盯着王天逸大叫起来。

　　但刘三爷说只能王天逸自己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来，锦袍队就直接割了他脖子好了。

　　王天逸跟着刘三爷进了后堂的

　　在别人家里要杀别人，王天逸却泰然的如入无人之境

　　“情报确实是刘定强去了慕容世家。至于泄密叛帮那肯定是扯淡，你来之前我都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去通报你，但我在去商会递交半月情报地时候，关于锦袍队的情报被转给了正在建康的刘远思先生，他们说现在锦袍队暂时由刘远思全权统御。刘远思让我对这情报禁声，不要告知任何人。”

　　“什么？刘远思？”王天逸第一次惊异了，他问道：“你有证据吗？”

　　刘三爷从密柜里翻出一页纸，递给王天逸，有气无力的说道：“我知道“禁声”是有违帮规的，我是商会地生意人，和为贵，我也没什么硬刀子，不想随便惹事，我谁也不想得罪，所以我苦求刘远思给个字据。后来有了这个。”

　　王天逸看那个纸果然是刘三爷汇报格式，只是下面刘三爷落款再下面，有人又写了四个字：着令禁声，盖的印章是刘远思手下的一个亲随的。

　　字迹却真的刘远思的，出身书生的他在一群江湖豪杰中的签字那是太容易认，因为书法太好了。

　　“刘先生怎么会对我禁声？”那张轻飘飘地纸顷刻之间重如泰山，王天逸脸白的就像那张纸，眼前却是天旋地转：“难道霍长风一伙发现夜莺了？不对啊，其他情报可是源源不绝的来啊！难道刘定强真是慕容世家的蛇？也不对啊，谁家的蛇不是为求安全信任拎着头颅做事、削尖脑袋往上爬，哪里有他这种懒懒散散的四角蛇啊？如刘定强没有叛帮，但有人却给他按上了叛帮的罪名，还让我这个上司全然无知，谁做了这些谁就是真正的叛帮泄密者，难道刘远思是慕容世家的夜莺？怎么可能！就算现在锦袍队全灭，我们刚成立，战力都没出来，全灭对于帮里来说也不过是屁大的事情？不值得刘远思这种大人物出手啊！”

　　果然王天逸一看那公函，立刻呆如木鸡，刘三爷揉着胸口，有些得意地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冷汗的凶神。恨恨的出着气。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非得想知道！”刘三爷冷笑地看着王天逸，对方喉头动了动，看向他的眼睛里全是白花花的茫然无措。

　　“这…..真的是…..？”王天逸有些颤抖的举起那张纸，绝望的问着早知道答案地废话。

　　说时迟那时快。刘三爷一把抓过那张公函，二话不说就塞进了嘴里。

　　“你这狗东西！”失魂落魄的王天逸瞬息间被刘三爷动如脱兔的动作惊醒了，他闪电般摁倒刘三爷，唰的一下捏开了对方的嘴。

　　“哈哈！我咽下了！”刘三爷得意的大笑起来：“死无对证了！禁声了！现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这….”王天逸犹豫了片刻，咬着牙把刘三爷摔回了地上，而刘三爷又得意又嚣张的爬起来，还很泰然地拍拍了自己长袍上的土。

　　“王天逸，我不知道为什么刘先生要这么做。”刘三爷说道：“但是你看到了。这事根本和我狗屁关系没有。我全是听令行事。如果你想和刘远思先生对质，那我告诉你，我会咬紧牙关什么都说不知道。”

　　毫无惧色的看着王天逸，刘三爷顿了一下说道：“得罪了你，你会弄死我，但得罪了刘先生，怕是我会后悔这辈子投胎做人！所以我宁可得罪你。也不得罪刘先生。”

　　“你狠。”王天逸狠狠的一跺脚，他指着刘三爷鼻子叫道：“这事没完。我会搞清楚的。”

　　“你不是和黄老那边关系不错吗，他们肯定有人知道，可以去问啊，但是你问刘远思的时候。如果你有这个胆子的话，我奉劝你，别扯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会承认！”说到后来，刘三爷也激动了，居然一样指着王天逸鼻子大吼大叫。

　　“还用你教我吗！”王天逸恨恨地把匕首插回靴子，拂袖转身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大厅。王天逸黑着脸也不说话，摆手就下了离开的命令，自顾自扬长而去。

　　陶大伟一笑，对刘三爷躬身行个礼，也走了。

　　和王天逸进去又活着出来，那么王天逸和刘三爷都肯定有自己的道理，这样不妨行礼。

　　“刘三爷，你这个手下还算懂事。教导有方，不错不错。”

　　金猴子走的最慢，他指着面前的那个保镖队长笑道。

　　“嗨。金司礼过奖了过奖了。”刘三爷连连作揖，撑着满脸地伤疼大笑起来，他拍着队长的肩膀道：“老沈跟了我两年了，很懂事，我最爱他了。”

　　没想到金猴子一撇嘴又指着地上那跪着的年轻人对刘三爷笑道：“刘三爷，你这手下就真是目无规矩啊，还居然对我拔剑…….”

　　话音未落，刘三爷就冲了过来，一脚就把那小保镖踹倒，连踢带踹，喝骂连连，在这可怜保镖的鬼哭狼嚎中，金猴子嘿嘿笑着也离开了。

　　锦袍队一众人马扬长而去，刘三爷哀叹一声，放脱了被他打成猪头的小保镖，自顾自坐回了中间的饭桌，甫一坐下，才发现浑身竟然难以抑制的在哆嗦，他颤抖的伸出手去，抄起银壶对嘴就灌了起来。

　　“老爷您没事太好了！属下担心死了。”保镖队长过来躬身说道。

　　“无妨无妨。”刘三爷笑道。

　　“小七胳膊断了，还有那个新来地愣头青您看怎么处理啊？”

　　“叫管家带些人过来。”

　　很快管家就带着七八个高手跑过来候令了。

　　看着人手到了，咬牙切齿的刘三爷一脚低踹，站在旁边倒酒的保镖队长登时惨叫一声，捂着裤裆在地上乱滚。

　　刘三爷站起身来，揪着那队长的发髻猛磕地面，咬着牙反反复复的狠磕，直到惨叫声停、血流满地，气喘吁吁的刘三爷才直起腰来，对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那人，又死命踢了几下，狠狠一口脓痰吐下：“王八蛋，老子掏银子请你来就是让你和杀手套近乎的吗！畜生！”

　　然后他挥手让管家进来：“拖出去打死喂狗！这个狗娘养的！”

　　接着他笑容满面的让被自己揍地鼻青脸肿的小保镖坐在自己身边，自己拿个杯子给吓得魂不附体的对方亲手斟满酒，还亲切的替他擦拭脸上的伤痕，笑道：“你和小七做的很不错，我大大有赏！我喜欢你这种血气和忠诚，不过你经验不足，这个厅空间狭小，长剑怎么施展的开呢？下次记得怀里揣把短刀，谁动我你就给我捅死谁！记住，天王老子也照杀不误！现在保镖队没队长了，你先当副队长！”

    卷八 建康纵横 第三十八节 飞鹰鸿毛（六）

    傍晚时分，王天逸突然召回了所有锦袍队新人。

    十几个大小伙子又挤在了白虎堂，这个简陋的议事厅仿佛就是为他们专门准备的。

    很衬他们的地位。

    “有任务需要你们。”坐在最上面的陶大伟慢条斯理的说道。

    “什么？要出任务？”

    “是不是又要斩杀刺客？这次总该轮到我去了吧？”

    “把我们都叫过来了，这任务肯定了不得啊，我手痒啊……”

    “谁也别和我抢，我自从来了建康还没见过敌人影子呢！可怜我的唐门极品长剑，夜夜墙上鸣叫，它闲出病来了……”

    …………

    一群新人顿时激动起来。

    看着这群年轻人的雀跃欢腾，慈眉善目的陶大伟呵呵一笑：“你们全部都去。这次任务是相当棘手的类型。”

    “陶司礼，请问什么任务？”

    “活捉。”

    陶大伟轻飘飘吐出的两个字让满场欢腾骤然冷却。

    杀死一个人比活捉一个要难多少啊，如果是要捉的是高手，那简直是要命啊。敌人一旦经验丰富，反应机敏，别说眨眼间就可以溜了，而他奋起反抗，往往让猎人们死伤惨重。

    因为刀剑无眼，一方在困兽犹斗舍命求生；另一方却在捆着手脚和这困兽作战啊。

    更别说擒获后，如何活生生的运回。这更是让人头疼，也许一个拇指大的伤口就能让一条好汉在路上死掉。

    “司礼。逮谁？有多少人？我们可以使用什么兵刃？”秦盾躬身问道。

    “只有一个人。”陶大伟微笑起来：“怎么脸都绿了？放心，不是让你们去捉昆仑武神。武器你们随便去兵器库中拿，一人一架神机弩我也不管。这次行动战场指挥官是秦盾，副手赵爵易，你们要指挥这些同僚完成任务。我只是跟随观察，什么命令也不会下，也不会给你们任何帮助和提示。你们不用管我，我就当是郊游踏青了。司礼明确要求，必须活生生的把此人带回他面前！”

    说罢一张画像轻飘飘的飞到了长桌正中。

    一群人蜂拥围了上去，一时间大厅里静悄悄地。

    叶小飘挠了挠头皮，疑问道：“我怎么看这画像这么眼熟呢？”

    “混蛋，你瞎了？这不是刘定强吗。”唐摩诃虽然嘴上骂着叶小飘，但他也是满脸震惊。

    “我们要去对付他？”秦盾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他做了什么事情？”

    陶大伟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是森冷：“你们听到的是命令，不要问为什么。至于对付吗？随便你们什么方式，反正司礼只要刘定强站到他面前。你能说服他走着回来也行，你把他打倒绑回来也成，反正，”陶大伟冷笑一声：“必须带回活的来！”

    “目标刚刚离开建康城，沿官道朝北走。独身一人、有马匹，两把唐门一品长刀。他身后坠着两个我们的跟踪高手，会沿途留下标记，这是所有情报。马上开始计划，随后按你们计划装备武器、马匹，半个时辰后全队出发行动！”

    半个时辰后，一匹匹健马携带着高手潮水般冲出锦袍队总部。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刚来时候去捉黑狗。”罗蒙忧心忡忡的说道。

    “黑狗？定强是少林第一俗家高手啊，他还带着刀呢！”叶小飘一咋呼差点从马鞍上滚下去。

    “没错，这是一个测试。”赵爵易答道，在飞奔的马上，他扭头问秦盾：“刘定强究竟出什么事情了？知道他会怎么样，我们才好应对啊。”

    秦盾皱着眉头：“我说过一万遍了。我一无所知。”

    “那你就别逞英雄！”赵爵易冷哼一声，挥鞭冲到了马队最前面，领着马队滚滚而前。

    马队后面远远吊着一辆马车，里面的陶大伟悠然的转着手里的阴阳玉球，靠着软塌品着美酒，心里却道：“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这次看来将会很有趣。”

    在管家跑进来的时候，俞世北正在自己院里舞刀，他用的是长柄朴刀，挥动起来威不可挡，刀风如同一团白色死光，将飘飘落下的梧桐叶卷成了一条黄龙，等他拄刀停下，满院都是飞舞的碎叶。

    “什么事。”俞世北问管家道。

    “王司礼来见您了。”

    “哦，这小子，”俞世北咧嘴笑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朴刀笑着仍给侍童，看来心情很好：“叫他到这里见我，你再提两把轻剑过来，我和他过两招玩玩。”

    在刘定强这件事上，王天逸做得很好，不但买他面子，而且真上心给他做了。这不，不仅不为难刘定强，而且跑前跑后的替俞世北把刘定强的隶属都办好了。

    而且刘定强这个人是实话实说，他也不真地熟悉王天逸，真说起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加上对王天逸最后的那么善解人意心中感激，于是在和俞世北交谈的时候，就把转职时候，王天逸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的转述了。听到王天逸如此捧他，而且因为捧他连刘定强都这么客气，俞世北心里能不舒服吗？

    因此听到王天逸来了，马上就笑了。

    但进来的王天逸一看就心情不好。头上的伤不说了，两眼血红一看就是几天都没睡好过，加上袍子皱巴巴的还印着一片土，真可谓黑云临头晦气满脸，不折不扣的一身衰相。

    红光满面的俞世北一见他就笑了起来：“小子，怎么这副模样啊，平常那个整洁无比的家伙呢？”

    “大哥，我来是有事告诉您。”王天逸愁眉苦脸的走了过来。

    “啥事啊？看你那副模样。今天下午别走了，在我这里吃晚饭。”俞世北哈哈大笑着拍着王天逸的背：“大哥挖你人了，算给你赔罪。你还一天就给我把定强隶属转过来了，难为你了。听说为了这种小事还要在飞鹰楼打人，哈哈，暗组风范你和你的人可没丢分毫啊。”

    “该赔罪地是我。”王天逸丝毫没有喜色，他还对着俞世北鞠了一躬，更是说出了让俞世北瞠目结舌的话：“兄弟对不住大哥了。”

    看着王天逸的举动面容，俞世北脸上的热情也冷了下来，他知道绝对没好事，而且这事和他肯定有关系。面无表情的他问道：“怎么了？”

    “刘定强叛帮。”王天逸苦着脸说道。

    “你说什么！”俞世北一呆。

    接着这个使用长兵器的高手用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了王天逸前襟：“胡说！刘定强根本不是这种人！再说他才来几天？怎么叛帮？”

    “我不是看他才能卓越吗？”王天逸不理自己被揪着，他垂头丧气的说着：“我就让他替我抄我行动计划了，然后他想去慕容世家，就……就，是我不对，我大意了……”

    “什么？”俞世北怒道：“你脑子里有屎啊？你会让一个新手来抄行动计划？你别给我胡说八道。你王天逸再蠢再大意，也不会犯这种狗屁错误。如果你看不顺眼他，想整刘定强，我可以让他和你对质。他可是我召进长乐帮来地，我会保护他的！”

    “哈。”王天逸指着自己头顶的伤苦笑了一下：“咱们是好兄弟，因为您的面子，我爱护刘定强还来不及呢，我至于去故意整他一个新手吗？再说不管他做了什么，反正倒霉的是我。大哥，我实话告诉你，刘定强出卖情报叛帮的事情，根本不是我发现的，是刘远思先生通过他的情报网得到的情报，这是他铁口说下的。我只能又蠢又大意，我也不能和刘先生对着叫板。”

    “刘先生说的？！”俞世北一个激灵，放脱了王天逸。

    “有证据吗？”

    “他说有，那肯定有。”王天逸苦笑了一下：“然后我在自己锦袍队也找到证据了。他果然是对的，他从来没错过。”

    “你怎么教新手的？！”俞世北又惊又怒，指着王天逸鼻子大骂。

    王天逸只能一副倒霉晦气的模样握着手听着。

    骂了好久，俞世北一跺脚：“你这混蛋害苦我了！你刚把他转到我这边，你是不是故意害我？”

    “放心，大哥，昨天他转来的手续根本不合格，我今天又找人把他隶属打回我锦袍队了，我自己做错事自己担当，肯定不会让大哥难做。刘定强是我教的，出事是在我手下出的，和您根本一点关系没有。”

    “瞎了个人才啊！我挑进来地，他出事，我也晦气！”俞世北郁闷得恨不得拿头去撞墙，他猛地扭头说道：“可有我的责任？”

    王天逸正色道：“这事和您无关！受处罚的只有我。这次我的功劳照记不误，但尾巴上添了个失察之过，还算运气好吧。”

    “失察？好嘛，瞎了一个人，泄露一个情报，搞咂一次收尾，才是失察。”俞世北看着王天逸，点了点头：“看来你前途远大啊。”

    “可能是因为帮主比较满意我对昆仑的情报工作吧。”面对刻薄之言，王天逸毫无恼怒之色，点头解释。

    “刘定强呢？”

    王天逸沉默了一会，说道：“他的事上面定了，我只是执行。”

    俞世北叹了口气，拍了拍王天逸肩膀：“你不错，还惦念着让我不沾这狗屎。”

    说着，俞世北一抬手，侍童赶紧把朴刀递回到他手上，俞世北苦笑道：“我当投桃报李，刘定强就在我后院看各种帮规，你稍等片刻。”

    “大哥，你是要做什么？”王天逸一把拉住气冲冲提刀就要往后走的俞世北。

    “我可以容忍他一切错误，但我一刻也容不下不忠的人。你等着，我把他放在盒子里还给你，你带回去也轻便不是。”

    “多谢大哥美意。”王天逸终于笑了，“但我想求大哥帮个小忙。”

    刘定强正在俞世北的后院房间里，研习长乐帮的各种帮规，这才发现长乐帮组织之严密赏罚之严明，完全超乎自己想象。

    正感叹间，俞世北提着一包东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俞统领。”刘定强赶紧放下公函，站起行礼。

    “这是给你的！”俞世北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刘定强看去，却是一个包裹，落桌子的时候发出金属撞击之声，料想有些银两。两把极品唐门带鞘长刀就栓在布结之处。

    “这是什么？”

    “盘缠和武器。马已经备好了，褡裢里有三天的干粮和水袋。”俞世北看着刘定强，叹了口气，他拍了拍这年轻人的肩膀，说道：“定强，你现在需要赶紧离开建康。”

    “啊？”刘定强吃了一惊，没料想俞世北竟然说出这种让人震惊的话语来：“统领，这是怎么回事。”

    俞世北很痛心说道：“定强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你来我这里，让锦袍队王天逸很没面子，他居然使用了很多无耻的手段来对付你，势必让你受到帮里的惩罚。”

    “啊，王司礼不像那种人啊。”刘定强惊叫道。

    “人心隔肚皮啊。”俞世北叹了口气：“这个人心胸狭隘，有仇必报。他想对付你，还用帮里来压我，让我交你给他。”

    “我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没事没事，放心。”俞世北一笑：“他不过玩的是恶人先告状而已，说的借口可笑之极，你也看了帮规，你是我的人，这种下三滥的借口谁会理他？只是现在我也在找黄老等大人物讨回公道，不巧的今天和明天，他和少帮主都不在建康。只要他们回来，保你没事！你还不相信我吗？”

    看了一眼桌上的盘缠，刘定强问道：“您要我出去暂避。”

    “不错，你出建康北上，到阳定镇的振威客栈住下，那里是振威镖局的一个落脚点，是我的一个部下在当掌柜。你先在那里呆几天，做完这边的申辩后，我会让人叫你回来地。”俞世北说道。

    “那这些兵刃怎么回事？”刘定强觉得这种事不需要带这么好的兵器出去。

    “唉，谁知道王天逸会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会派人把你抓回去，那样我就保护不了你了。”俞世北说道：“所以，你要一路到阳定镇，除了带着我的信的人，你谁也不要理！要是对方用强，那肯定是锦袍队的人，你但杀无妨，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我不通知你，你切勿回建康来，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千万不要回王天逸那里，他会杀了你的。”

    最后，俞世北抱着刘定强说道：“我等着你回来，保重好自己。”

    刘定强突然想哭。

    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堂堂少林弟子，居然入长乐帮没几天就要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东躲西藏？

    我行得正站得直，王天逸就算要陷害我，他能找什么借口？

    刘定强孤零零地出了建康，一路向北，原来只是纵马慢跑，后来胸中郁闷难平的他鞭子越挥越快，竟然狂奔起来。

    直到马儿受不了，他才一样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此刻却早已满天星斗，早过了住宿的地儿。

    在晚上野营的篝火前，他坐在地上抱着长刀想了很久。

    但什么也没想出来，唯一的感觉就是只觉得老天在耍自己。

    让人丧气。

    因为晚上睡得不好，他从篝火灰烬前起身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啃了几个冷馒头和腌肉恢复了体力，牵来了骏马，摸着那漂亮的鬃毛却叹道：“马儿啊，为什么你也如此伤感？”

    叹了口气，翻身上马，继续打马朝阳定镇疾奔。

    但走了没两里路，胯下的坐骑一声悲鸣，突地朝前翻倒。

    “不好！”身体急剧下沉的处境立刻把刘定强这个高手从悲哀心境中惊醒过来。他一声喝，单手一按马鞍，顺着马匹前翻的势头，从马头上一滚而下，还身手敏捷地顺手抽出胯下褡裢里的一把长刀。

    从马背上滚落地面，刘定强顺势跃起，眼前地面上一道白光跃起，毫不迟疑，刀光立刻飚了出去。

    “嘭”的一声闷响，挡在眼前的白光顿时被一斩两断，变成了两条扭曲的死蛇闪了开去。随着这一刀，路边两侧的草丛里立刻响起咕噜声，好像有什么人滚了下去。

    “绊马索！”刘定强脑海里这才闪过那白光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官道两边声响大作，身着黑色劲装的战士好像潮水般从两边冲了上来，把刘定强团团围住。

    “你们？！”刘定强揉了揉眼睛，难以相信围住自己的人自己竟然全部认识，全部是同时加入长乐帮的新手同僚。

    “怎么回事？你们想干什么？”

    秦盾分开众人，走到刘定强面前打了个请的手势：“这里说话不方便，定强，咱们到路边空地去说。”

    如何“活捉”刘定强，锦袍队新人内部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这争论并不是关于武器。

    相反武器方面，很快就取得了共识。

    这次任务是活着带回刘定强，也就是活捉。

    最让人头疼的一种任务，尤其对方是刘定强这种武功高手。

    对付武功低微或者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用刀用剑都无所谓，反正高手对武器都能玩到随心所欲的地步，几招就可以磕下你兵器，然后用相对你高明之极的搏击术打倒你。

    但对于刘定强这种俗家第一高手呢？

    用刀剑，你一对一都不见得能赢。

    打起来怎么可能留手？

    万一不小心，你在他身上戳了几个洞，或者你被他戳了几个洞，两败俱伤的结果！

    况且，还要带回，一个指头大的伤口也许就能让一个壮汉几个时辰后丢了性命。

    总之是用刀剑，杀死也许不难，活捉难上加难。

    大家一致认为要用枪杆，说穿了就是木棍，仗着人多势众，加上训练有素，如果对方反抗，一阵乱棍，金刚也趴下了。

    产生剧烈争论的却是战术。

    而战术争论的核心却是刘定强究竟犯了什么事情。

    赵爵易等一群人素来就不喜刘定强独来独往、傲气满脸，对他当然也没什么手下留情的意思，他们意思是争取奇袭，不管不问，上来围住就打他个出其不意，先打翻再说话。

    而对秦盾为首的一方却认为刘定强兴许根本没什么事，你上来就乱棍制敌，以后还在一个帮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是上策。但这不是最关键的，秦盾认为，任务只要是刘定强回来就好，所以最好最省力也最安全地完成任务的方式就是劝他自己跟着回来。

    毕竟木棍在这群高手手里敲死人和敲死只鸡也没分别，突然进攻，总有杀了刘定强的风险，而且刘定强是少林第一高手，手里还有唐门的极品刀，真是翻脸打起来，自己一方怕是危险也很大，这并非是手到擒来那么简单的事情。

    论到这里，赵爵易开口问了：“秦盾，你打算怎么说服他呢？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他是逃窜还是有事出城，你知道吗？”

    大家哑然，刘定强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大家兴师动众，他究竟是畏罪逃窜还是有事出城，这些锦袍队新手一无所知。

    “若是他畏罪潜逃，你要说服他？”赵爵易拍着桌子吼道：“你只会让他有所防备，你在贻误战机！你这个夜壶究竟懂不懂作战？！”

    “注意你的称呼，别提那个。”罗蒙不喜这有些轻蔑的绰号，毕竟随着时间流失，叫秦盾这个绰号的人越来越少了。

    “但是他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出城有事办呢？我们上去一顿棍子，能不能拿下他另说，你能保证不伤他性命？总要问明白地好，上头不告诉我们原委，也许只要我们问他自己了。”叶小飘伸着脑袋说道。

    “我们这么多高手全体出动就是要问他出城干什么？！如果他要能自己回来，司礼还需要我们吗？你是白痴吗？！”唐摩诃素来不喜刘定强，当然也讨厌赵爵易，他也是认为自己武林第一，或者应该是武林第一的一个强人，但此刻他坚定的站在赵爵易这一边：“他肯定有大罪！出其不意的奇袭最好！”

    “老唐，你要知道，按常理，那两个跟梢的高手就能逮住刘定强，他总得睡觉吧？我们都读过长乐帮战例。”罗蒙伸出手摆着：“那些经典的活捉战例，有哪次像我们这次出动十几个人逮一个被盯住的敌人的？一个这种案例都没有！这次行动我看就是次司礼的测试而已！”

    “还有一点，他现在隶属于俞世北统领，为什么要我们去把他带回来？如果犯事，俞世北统领那里是他能来去自如的？还要我们去帮他捉？笑话啊！我看，还是试试让他自己走回来的好。”有人大喝道。

    “我支持直接突袭，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装备几个刀手，和他硬撼，他毕竟武功太好。”有人说道。

    但他马上就被驳斥得哑声了：“你拿刀和他搏？那好啊，我们用棍自然可以辅助你，但你能保证我一棍戳中他肋下后，你可以即时收刀不至于一刀斩首吗？你可以吗？”

    “别说了，时间无多。”秦盾举手道：“先礼后兵吧。先围住，我去问原因，劝他回来，不行就动手。”

    赵爵易一皱眉头：“你去劝他？秦盾，你怎么取信于他？他要你抛去武器到他面前说，你去吗？万一他挟持你为人质，我们怎么办？”

    “风戟，”秦盾叹了口气：“我们和刘定强本就是好兄弟，大家这段时间都吃住做工在一起，他的所作所为我们看在眼里，我凭良心说，他干过什么了？去保卫武神，他去了？罗蒙去调解峨眉和武当镖头的决斗，他去了？叶小飘去处理凤山派因为盗印他们武功秘笈而追杀泰山派紫衫道人，他去了？他做了什么？就凭他做的那些事情，至于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大家无言。

    “你的做法是有风险的。”赵爵易却仍旧坚持，他说道：“而且你那不切实际的善意也许会让我们处于危险之中，你是指挥官，你必须考虑我们。”

    “我坚信他没什么事。”秦盾坚定的说道：“我一定把他活着带到司礼面前！”

    但新手毕竟是新手，能截住刘定强已经运气了。

    负责追踪的两个高手早得了指示，他们故意没有在刘定强露宿的地方留下标记。一群新手虽然劲头十足，但经验欠缺，果然一路狂奔，根本没派出侧翼哨探探察官道两翼，只顾着星夜赶路，一直走到快天亮了，才发现不对劲。

    刘定强的行踪标记好久没出现了。

    手忙脚乱的秦盾赵爵易焦头烂额，不知是刘定强比自己还快，还是自己没看到标记，跑过头了。

    大家商定等到明天上午再行动，一是可以看是不是自己追过头了，可以截到刘定强；另一方面，走了一夜，人困马乏，大家都累坏了，恨不得倒地便睡。

    这种状态，还拿着木棍等武器，这如何作战，弄不好怕是要被刘定强一个人灭了全队吧。

    商定片刻，锦袍队大队人马原地暂停休息，另外赶紧派出人手轮班去可以俯瞰官道的山头监视。

    大部分人也不管什么虫子脏净，倒头便睡，只剩秦盾和赵爵易两人背对背坐着打瞌睡，掌控情报和换班。睡了没多久，秦盾和赵爵易就瞪着满眼的血丝，挨个踢人起来了。

    山头哨探发现刘定强正往这边前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但曹操来得太快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商量如何对付刘定强。

    好不容易拿出绊马索，要先把刘定强从马上弄下来，防止他逃窜。

    但布置三条绊马索的时候才发现，带来的是白色绳子，横在路上太显眼，又屁滚尿流地去盖土盖草。

    还有最外边一对拉绊马索的家伙，自称是使用绊马索的行家，但他们横布绳子的位置和第二条绳子距离不过三尺。

    这是绊哪门子马啊？

    简直是给马跳绳啊！

    赵爵易恨不得抽出戟来杀人。连骂带踢让这对绊马索专家离得远点。

    不过，不管怎么侥幸，他们成功了。

    布置绊马索他们不专业，但看路面危险，刘定强和他们一样不专业，毕竟都是一起进来的同僚，他只顾心事满怀，真没注意前面路面有异。

    两条索一起，刘定强的马就倒了，只是第三条，离第二条又太远了，被刘定强一刀两断，两个拉绊马索行家一起滚沟里去了。

    长刀在手，刘定强并不惊慌，他打量了一圈同僚，冷哼着问秦盾道：“有何事？”

    秦盾答道：“司礼想请你回去问话。”

    “问话，至于这样吗？”刘定强皱眉看着自己的马被牵走，说道：“你们都拿着棍子是干什么？”

    “怕伤到你。”秦盾笑了一声。

    “你们想用强？”刘定强一声冷哼。

    “咱们那边说话吧。”秦盾摆手弓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马被牵走，自己又被这么多人围住，还都是熟人，刘定强想走也走不了，他点了点头，转身朝路边走去，手里却紧紧握着长刀。

    一群人如临大敌般围着刘定强，穿过了树林，到了一片空地，刘定强扭头挥刀指着秦盾道：“我是俞世北统领手下的人，你们是什么意思？”

    “司礼想请你回去。”秦盾远远立定说道。

    锦袍队围了刘定强两圈，每圈四人，剩下的人在外警戒和游击。

    “你说什么事情吧。”刘定强长刀在手，傲然挺立，泰山崩于眼前也眼色不变。

    秦盾一时语塞，赵爵易直接用棍头指着刘定强叫道：“刘定强，什么事情要问我们吗？你自己做的什么事还不知道？”

    他在诈刘定强。

    但刘定强一脸茫然：“我做什么了？值得你们这样吗？”

    赵爵易也语塞了。

    刘定强看到了远处踱过来的陶大伟，他指着陶大伟叫道：“陶司礼，这是怎么回事？”

    但陶大伟远远的停住脚步，微笑着转着手里的两个玉球，并不搭腔。

    “别问了，陶司礼也不知道，他是来跟着我们野游的。”秦盾笑道。

    那边陶大伟的管家正飞快给他面前放上锦团和矮几，摆上美酒果品，看起来倒真像来野游的财主。

    “他不知道？你知道？那你告诉我，我做了什么让你们全体出动来对付我。”刘定强只问秦盾。

    “我们没有对付你。”秦盾肃然道：“我们都是一起入长乐帮的新人，我们是兄弟。至于所有人都来，那只是由于司礼让我们全体来请你回去的命令而已。而且司礼严令不准伤你，你想必也学习过战例。如果要对付你，长乐帮自成立至今，没有用十五个人对付一个人过。至于什么事，我一直跟随司礼左右，和每个新手都很熟，就我所见所闻来看，你没有什么大事，也许回去见下司礼就可以了。他有事问你。我希望兄弟你，跟我们回建康吧，你省事我们也省事，司礼没事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酒馆喝杯酒。”

    “绝对不要回锦袍队！”刘定强心里马上响起俞世北的声音，他叫道：“如果我不回去呢？”

    “那别怪我们无情了。我们十五个人，你？就是武神也拿下了。”赵爵易摆了摆手里的木杆子：“还是放下刀子，跟我们回去，我们也不想撕破脸皮。”

    “你威胁我？”刘定强很气愤，自尊受到侵犯的愤怒，他手里的长刀漂亮地划了个弧线，刀背搭在了肩上，“如果我不回建康呢？”

    “那么，”赵爵易自己就是内圈四人第一波攻击之一，他揉了揉鼻子：“这里人人都是精英，你如果能杀出我们的重围，你明天就可扬名江湖。识相点吧，少林再强，你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疯戟！”秦盾一声喝，意思是让他住嘴，但马上赵爵易的脸就红了，气红的，在他心里，被秦盾这个废物呵斥简直是耻辱，但现在大家都是为了公事，还有司礼在旁边观看，他委实不得不压下胸中怒火，闭口不言，胸中却起伏不定。

    喝止了赵爵易，秦盾笑道：“定强，赵爵易说话就这样冲，包涵则个。放下刀，跟我们回去吧。”

    “不。我现在是俞世北统领的人，不是锦袍队的手下，还有任务在身。请你们闪开。”刘定强说道。

    “你走得了吗？！你必须跟我们回去！”唐摩诃咬牙道。

    刘定强瞪了他一眼，一样撇嘴咬牙道：“若你们执意，别怪我了。”

    “你走不了，我们也是受了命令的。”秦盾大叫道。

    “和他废话干什么？”赵爵易同样大叫起来。

    “我究竟怎么了？”刘定强一声大叫。

    “告诉我们，你为何突然要离开锦袍队？”罗蒙一声闷喝：“为什么？”

    这话问得好，也许他离开的原因就是王天逸要逮到他的原因。

    人人都这么想，所以人人都闭口静静等着刘定强说话。

    但他沉吟良久，却叹了口气道：“不必提了。”

    秦盾一声叹息：“现在定强你绝对走不了，要走就要和我们动手。我实在不想和你刀兵相见，你究竟要怎样才肯跟我们走，说吧。”

    “我有任务在身，别废话了，闪开吧。”刘定强环视了一圈敌人，一挥手腕，刀背离肩，唰的一道寒光，刀身和胳臂瞬时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刀尖斜指地面——少林刀法三种起手式之一。

    真要动刀？

    锦袍队所有人脸色都一寒。

    “司礼的话你也敢不听？别给脸不要脸！”赵爵易气得脸色发红，他咆哮着：“你真以为我们怕你？你算什么东西？少林的了不起啊！”

    这话等于撕破脸皮骂人了，秦盾皱起了眉头，还没等他说话，那边刘定强唰的一声抬起了手臂，长刀遥遥指着赵爵易，他瞪着愤怒的眸子恶狠狠的问道：“赵爵易，你说什么？”

    “你算什么东西？！谁看得起你？”赵爵易毫不示弱的瞪眼对视，因为挑*而歪了的嘴却不依不饶的吐出凶狠的字句。

    刘定强胸膛一起一伏，瞪着眼睛变得通红，谁都看得出他要气炸了。

    “好！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突然要离开锦袍队！”刘定强大吼着，接着他指着赵爵易叫道：“因为你，没错，因为你赵爵易。我说实话，我在锦袍队并不开心，是你让我下了决心。那晚司礼突然踹你，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们一起入队，身份一样，这一脚不仅踹在你肚子上，也踹在我肚子上！我们都是高手都是精英，我们不应该被当成猪狗一般地对待！拿的银子多有什么？难道我们没有尊严吗？我们要用当猪狗去换银子吗？我们是高手，我们不是乞丐！”

    赵爵易因为多说被突然踹飞被骂恶心那事其实早就传开了，只是没人敢在赵爵易面前提而已。不是他武功厉害，别人打不过他，而是因为他脾气不好，开不得重玩笑。你敢说，他就真敢和你撕破脸打起来，谁想和疯疯癫癫的他起冲突？

    但谁也没想到原来是因为赵爵易被王天逸打骂这事让刘定强起了兔死狐悲之心。因为两人关系原就十分冷淡，大家都是一愣，却都去看赵爵易。

    赵爵易的脸变红又变白，他大吼道：“司礼打我是爱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关你屁事？你吃饱了撑得扯上我？”

    “什么？赵爵易，我替你不平，你却……”刘定强身体一晃，好像去扶一个跌倒的人却被他反手一个耳光，他脸皮立刻红了，汗也流了下来——因为突然产生的巨大耻辱感。

    赵爵易却是恼羞成怒了，被打骂之后，他的筋都吓软了，怕得走路都直不起腰来，硬撑着在路上问了陶大伟自己前途会不会受影响，陶大伟只是冷笑：“我们评定下属都是能、平、庸、废，你见过谁评语是恶心的？没骂你废物你怕什么。你没注意王司礼不爱照镜子吗？他房间里的铜镜都是面贴墙放的。混武林久了，江湖上做的事多了，乐干和去干是两码事。司礼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他很年轻，好面子，还不习惯镜子里的自己。他刚才喝多了动真情了，而你非得当镜子跑到他脸前照他，他不干你干谁？以后多做事少说话。”

    这“恶心”未必是说自己赵爵易啊，赵爵易琢磨过味来。知道自己不知道水深浅上去就自找晦气，自此自是定了少说多干的策略。

    对这件事，刘定强看到的是王天逸羞辱赵爵易，兔死狐悲气愤难平；而赵爵易则是乐极生悲后的自责惶恐和对江湖风雨过来人的感慨，痛定思痛。

    两人想法根本南辕北辙，加上这毕竟是丑事，此刻又被刘定强叫了出来，赵爵易能不恼羞成怒吗？

    急怒之下赵爵易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我需要你为我不平？我们天天累死累活，拼*做活，你干过什么？天大地大，不如司礼的命令大！现在不管你有什么狗屁任务，你回去也得回去，不回去我们捆你回去！”

    “你真是又下*又恶心！”刘定强一样的怒不可遏，他抽着鄙夷的冷气回骂。

    “你说什么？！”

    赵爵易怒火上头，根本不管秦盾了，猱身冲进内圈，大吼：“给我上！”提棍就朝刘定强胸膛刺去。

    刘定强瞪着眼兜头就要对劈赵爵易。

    秦盾却是大急，他本不想赵爵易这样如此冒险强攻刘定强，但此刻他已经攻上去，自己要是喊停，他只手拿一根棍子而已，而刘定强可是手里有好刀，要是没后援被刘定强一刀劈死如何是好。

    身为战场指挥官的他一时眼珠子都鼓出来了，却不知道该发令强攻还是停止。

    在战前，秦盾和赵爵易两个正副手意见本就是相反的。

    秦盾一犹豫，同意秦盾或者中立的人都跟着犹豫不定，不知道是不动等秦盾命令，还是听赵爵易的，开始围攻。

    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秦盾地，同意赵爵易要对刘定强上来就用狠地不在少数，唐摩诃就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内圈，看刘定强背朝自己朝赵爵易冲去，怎能放过这立功的大好机会。合着赵爵易一声喝，他猛地冲前，同样选用了最快最狠的突刺，长棍电闪而出，直射刘定强后心。

    但刘定强的少林俗家第一并不是吹出来的，他用身手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身前身后两根长棍同时直刺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刘定强急冲中长刀上挥又下甩转眼间变回了起手式，在赵爵易棍尖要刺中胸口刹那间，刘定强宛如背后长了眼睛，用靴尖玩了一个潇洒的侧转，瞬间就从正面赵爵易变成了侧身对他。

    于此同时赵爵易的长棍贴着刘定强的脊背冲了过去，而刘定强正面却是正在猛烈变向的唐摩诃长棍。

    一声冷哼，刘定强右手长刀电闪斜上而去，“卡塔”一声轻响，唐摩诃的棍子立刻短了一半，掂着和长刀一样长的棍子，唐摩诃急退。

    一刀断棍后，刘定强又微微转头，他要对付赵爵易了。

    赵爵易惊怒之下异常狼狈。

    因为长兵器最怕近身。

    他没想过刘定强转身如此刁钻，他本是用双戟的，此刻用棍功夫自然打了折扣。棍捅得太狠，突然被刘定强闪过，无法收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棍子擦着刘定强的背部长袍飞了过去，几乎被敌人倚在棍中间，棍身上又没有刺，距离如此之近，不能打不能刺不能削不能砸，棍子还有何用？

    长棍被破！

    但冲力仍旧在，赵爵易那一捅，为了发力和速度，是箭步跃前发力的，身体冲得都几乎和地面平行了，此刻如何能收得住脚。

    看着微微转头看向自己的刘定强，还有他身体另一侧的森寒刀光，赵爵易毫无办法，在空中抬脚就踢。

    “来得好！”刘定强不及收回上挑刀，直接抬起左脚，对着赵爵易对踢出去。

    “啪！”如布戈撕裂。

    两人靴子底对踹在一起。

    一人立定地面，一人急冲中出腿，出脚前就胜负已分。

    刘定强身体一晃，而赵爵易被踹得倒飞了回去，拖着长棍的他，连退几步一跤绊倒，再跳起来的时候脸已经成了猪肝色。

    看着眼前那些犹豫不定的长棍，刘定强立直身体又把刀摆回指地起手式，冷哼道：“还有谁？”

    “（口堂）啷！”退出内圈的唐摩诃扔掉了半截烧火棍，反手抽出了背上的钢刀，咬牙又要冲进来。

    “都不准动！”秦盾大吼一声，接着看着刘定强，矮瘦的他扔了手里的长棍，然后又解下了背上的兵器仍在脚边，赤手空拳朝刘定强走了过去。

    “秦盾，你省省吧，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刘定强冷冷的看着这个队长走过来，长刀抬起，刀尖斜指对方鼻子：“刚才我手下留情，你们如果再逼我，别怪我不客气了。”

    秦盾直直走到刀尖前一寸才停步，身材矮小的他抬起头对刘定强说道：“唉，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你也知道锦袍队的命令，我们是有命令在身地，务必请你回去见司礼。我们想为难你吗？不会。你想为难我们吗？也不会。大家都是因为命令站在一起，我们是高级武士，司礼的命令必须完成。现在能不能给我们兄弟个面子，毕竟都是朋友兄弟。”

    “笑话，你的命令是命令，我的命令就不是吗？”刘定强冷笑一声：“不想大家难做就闪开吧，我知道你们也是高手，真打起来，我没法手下留情。”

    “正因为这个，我不想打。”秦盾昂着头说道：“司礼交代一定不要伤了你，所以我们带的也是木棍，这是为了最坏的情况打算。”

    “退开吧，秦盾，”刘定强扫了一眼其他人，说道：“我再说一次，你的命令是命令，我的命令也是命令，没法帮你！”

    秦盾低下头想了片刻，然后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沿着遍布森寒白光的刀背看着刘定强，说道：“都是命令，那就看谁的命令更硬吧。我现在赤手空拳，定强你要走，就斩了我吧，如果你不斩，就跟我回去。”

    “你说什么？！”刘定强张大了嘴巴，满脸的震惊，不仅他，周围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谁也没想秦盾居然用这种招数。

    “我说过了，我一直跟你和司礼在一起，我熟知你做的一切，你不会有什么事情，回去也许只是和他谈谈，喝杯茶就完了。但对于我们，命令就是命令。为了取信你，我已经扔了兵器，现在你要不砍了我，要不跟我回去。”秦盾看着那颤抖的刀尖，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

    刘定强退了一步。

    秦盾又走了一步。

    刘定强又退了一步。

    背后的赵爵易从震惊中回过神，又惊又怒的他大吼道：“秦盾你疯了？！你不要命了？你小心他…他…他…”

    他几次想说防备刘定强把秦盾当了人质，但又怕提醒了惊恐万分的刘定强，一个字却也不敢说，心里又担心秦盾的安危。提着长棍，冲上前来，在对峙两人身后猛地停脚，好像看着着了火随时会爆炸的鞭炮作坊，赵爵易满头是汗，在秦盾身后小心的挥着手，紧张得连嗓子都捏了起来，细声细气不停的说：“你们别乱来…你们别乱来……”

    看着步步逼近手无寸铁的秦盾，刘定强真的是方寸大乱，他没想真的砍了对方啊，更何况是秦盾，对自己不错，而且根本什么武器都没拿。

    “真没什么大事。跟我们回去吧……”秦盾一边走，一边说。

    后退总是有尽头的。

    内圈的锦袍队根本没人后退，再退几步就要进入内圈空隙了，锦袍队新手人人都是高手，刘定强可没胆量后退着靠近高手，如果距离太近，怕是武神也闪不开双向齐击。

    坚定的眼神、决然的前进、森寒的刀刃，手握利刃的刘定强反而被手无寸铁的秦盾逼迫着一步一步后退，刘定强头上密密麻麻的沁出了汗滴。

    “千万不要回去，王天逸会杀了你地。”俞世北的嘱咐在危机时刻轰响在心里。

    看着森寒的刀刃，秦盾又无畏的挺进一步，他摊开手说道：“相信我，回去你不会有事的。”

    相信俞世北还是相信秦盾？

    汗从刘定强鼻尖上落下。

    “不行！王天逸会杀了我的！”刘定强突然一声大吼。

    这一吼，不止秦盾，锦袍队所有人都愣了，他们也不知道王天逸为什么突然下令活捉刘定强，竟然是要杀刘定强吗？

    大家一阵惊呼后，都是面面相觑。

    赵爵易一咬牙又朝秦盾背后猫走了两步：如果刘定强真的犯了王天逸要杀的大罪，那么他很可能一刀了结了秦盾。

    秦盾也是一阵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问道：“他要杀你？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刘定强一愣，反问道：“你不知道？”

    “这绝对是胡扯！”秦盾一咬牙：“如果司礼要杀你，不会让我们不要伤你，我也不敢扔掉武器赤手空拳地站在你的刀下！我没疯！你没事，司礼就是要问你事情。”

    “你当真？”刘定强的刀剧烈的颤抖。

    秦盾对着刀挺着胸脯又进了一步：“我当真！放下刀，我们一起回去！”

    相信俞世北还是相信秦盾？

    面对坚定无比的秦盾，刘定强被迫又退了一步。

    退无可退。

    再退就被压进了重围，那和放下刀没有区别。可是不放刀呢？可惜面前的秦盾不是像刚才赵唐二人兵戈相向，他赤手空拳要取信于他刘定强，难不成真打退他，然后杀出一条血路？

    这问题的关键还是：相信俞世北还是相信秦盾？

    “站住！！！”刘定强猛地一声大吼，长刀一抽对着秦盾高高举起，他看着秦盾叫道：“我绝不回去！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你退回去，我不碰你。但秦盾你再逼我，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刘定强头朝左右快速闪晃了两下，他想先对身后有武器的人下手，冲出去！

    他还是相信俞世北。

    但秦盾没让他如意，秦盾又往前走了一步，一大步，几乎都要进去刀劈的盲区了，把刘定强死死地逼住，用自己的身体。

    拍着自己的胸口，秦盾低吼道：“好兄弟，往这里劈！我都这样了，你还不信我？我不想我们自相残杀，真不信我们先劈了我！”

    “别逼我！”刘定强头上青筋霍霍乱跳。

    “定强，都是兄弟，别乱来啊……定强，都是兄弟，别乱来啊……定强，都是兄弟，别乱来啊……”秦盾身后的赵爵易汗流浃背。

    看着秦盾的胸口、身后蠢蠢欲动的敌人，刘定强竖着长刀一样汗流浃背。秦盾离他太近了，几乎他一个冲拳就能打到自己的脸。

    如果不用刀，就要用腿踢出秦盾才能拉开空间，但身后有这么多高手，自己怎敢背对他们用腿，这样地话，对方现代战争绞棍就把自己掀翻在地。

    但用刀，秦盾真的是手无寸铁啊，更兼有交情啊，这样的朋友兄弟怎能动刀？

    不用刀？那自己怎么办？真要被带回去，赌王天逸那种人的仁慈吗？

    秦盾撅着嘴屹立着，坚毅得有如石像。

    刘定强竖刀，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其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这对面而立的两人，瞬下眼都不敢。

    也许这对峙只有一刻，但所有人觉得好像过了几百年，连自己握紧兵刃的手都好像僵硬锈在那里转不动了。

    这时，刘定强的一声虎吼，如闪电般把这让人窒息的静寂撕了个粉碎。

    “滚开！”

    赤红着眼睛刘定强一刀直劈秦盾！

    看着电闪而来的刀光，秦盾连惊呼的空隙都没有，只有震惊得要凸出眼眶的眼球。

    赵爵易连惊叫或者怒骂的时间也没有，他张着嘴奋力前伸左手，他要拉住秦盾的腰带把他拉出危险。

    原本互相看不起的两人，但在这生死一刻，面对的共同敌人和死亡把他们紧紧压在一起，亲密得如同真正的兄弟。

    但刘定强的刀何其快？

    秦盾自己闪不开，连早做好准备要拉人的赵爵易也来不及。

    就在秦盾马上要血溅当场的刹那关口，刘定强刀猛地逆转了，刀擦着秦盾的胳膊挥了出去，刘定强他斜窜了出去。

    因为就在刘定强举刀的瞬间，他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大呼：“神机弩！”还伴着一声清晰的清脆扣击声。

    高手都怕神机弩，尤其是背后的神机弩。

    听到那声喊，加上那个好像扣发扳机的叩击声，刘定强无暇理秦盾，不顾生死的斜窜了一步出去，离开了刚才的位置；那边赵爵易趁机拉住了秦盾猛力后拉，两人一起摔了出去。

    秦盾和刘定强终于离开了距离。

    但没有神机弩箭破风而来。

    不止刘定强，所有人都扭头朝大喝一声“神机弩”的方向看去。

    哪里有什么神机弩。

    只有几十步外，陶大伟看戏般坐在矮几后饮酒，看着那么多目光射来，陶大伟嘲讽般抬起左手，他手里的两个用来健身的玉球滴溜溜地转着，他手指一动，两个玉球就轻轻一撞，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

    “你们啊，太嫩了。”陶大伟自言自语的笑了笑，接着不再理那群家伙，低头继续喝酒。

    被陶大伟虚张声势的一诈，刘定强丢了所有先机，等他回过神来，身边已经满是如狼般放着红光的眼睛了，全是仇恨。

    他那一刀不仅砍了秦盾，而且是砍了所有身着锦袍的人一刀。

    所有的交情同情情义荡然无存，只有敌人，锦袍队的敌人。

    该死的锦袍队的敌人。

    “我…我是要手下留情的……”刘定强结结巴巴的解释，他确实是打算手下留情的，但那一刀毕竟劈了出去了，没劈中秦盾，但像劈光了自己所有的锐气和气势。

    “你这畜生！”赵爵易爬了起来，他抄起了长棍眼里已经冒出火来。

    “你这畜生！”但赵爵易还没冲过去，一人一跃而起，从他头上跳了过去，直朝刘定强冲去。

    不是怒发冲冠的秦盾是谁？！

    “给我上！”秦盾大吼，一棍砸向刘定强头顶。

    这一棍，绝不留情！

    坐在被押解回去的车厢里，刘定强还活着，但五花大绑的他已经被揍得遍体鳞伤了。

    要不是命令是活捉，刘定强说不定会被拿下后生生打死。

    押解他的人坐在他周围，看见他，人人咬牙切齿。

    刘定强艰难的抬起头，在青黑的眼圈中努力撑开眼皮，坐在他对面的秦盾立刻满脸厌恶的扭开头去，不和他目光相交。

    “秦盾，我只想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刘定强大吼。

    “什么？你做了什么还问我们？”有人一脚把他的头踩低了。

    刘定强不理他，他看住了秦盾，继续问：“现在你们已经逮住我了，可以告诉我了吧？让我明白点！”

    秦盾摇了摇头：“你可能没事，我估计你也没什么事。不过我看错你了，你让我很伤心。”

    “可能？估计？”刘定强睁大了双眼：“你也不知道？上头让你用什么罪名逮我？”

    “没说。上头不给说。我真不清楚。”秦盾答道。

    就算被打得鼻青脸肿，惊恐和气愤仍然清清楚楚的布满的脸上，他挣着绳子大吼：“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敢赤手空拳地让我砍你？早知道我就杀出去了！你这骗子！你骗我！”

    秦盾一呆，这才想到刚才自己也许真的在骗他，但为何自己那么相信自己和刘定强呢？

    我竟然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下场，那我还敢用性命情义去逼刘定强就范，我是不是骗他？

    为什么当时我那么自信呢？说服刘定强的时候，我都相信他没事。

    难道我连自己都骗了？

    为什么？

    难道是为了任务是活捉吗？秦盾表情复杂的用布堵上了刘定强的嘴。

    还有没有机会再说话，刘定强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锦袍队总部大堂内外灯火通明。

    王天逸高坐最上交椅，他下面坐着的是按级别排列的副司礼、战将、管事、教官。锦袍队新手们排成一排站在台阶上，遥遥看着这些上司。

    “把叛徒带上来！”王天逸冷冷一笑。

    两个大汉拖着捆成粽子的一个人从院外急急进来，经过脸上神情错综复杂的锦袍队新手时候，他们都认出了那个叛徒是谁，到现在才知道他们亲手逮回来的刘定强居然是叛徒。

    秦盾脸上表情更是复杂，他还在纠缠自己有没有骗刘定强。

    也许用赵爵易的法子更好，直接打倒，谁也不欠谁地。秦盾心里一声长叹。

    刘定强被摔在了王天逸面前，只是呜咽一声，却没声音，因为他的嘴始终都被堵住。

    金相士一挥手，立刻两个高手把刘定强架起，绑住手，吊到了横梁上。

    王天逸站了起来，毫无表情看了一眼那边摇摇晃晃的刘定强，抬起头大声说道：“各位，前些日子，我们浴血奋战，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帮主赞扬了我们锦袍队，我为有你们这样的同僚和部下感到无比光荣。今夜就是发赏的时刻，但在那之前，我们要揪出一个叛徒，此人就是让我们扫尾失败的罪魁祸首。为了一点银钱，把我们的胜利、把我们的性命卑鄙无耻地出卖给了敌人。他就是刘定强。”

    王天逸顿了顿，无人敢说话，总部上下静悄悄地，只有火把烈烈的燃烧声音。

    还有一个声音。

    呜呜的声音在响，这是风？秦盾低着头偷瞄，却发现那是刘定强在挣扎在扭动在流泪的声音。

    “他是个叛徒。”秦盾赶紧把眼睛收了回来，王天逸就在上面呢。

    “现在把赏金拿上来。”王天逸一挥手。

    一箱白银被放在了堂中。

    “做得好，你们这些小子，这是你们的。”王天逸走到堂中，笑着打开了箱盖了，里面是白光闪闪的巨大银锭。

    那银子的光芒让所有锦袍队新手的眼珠子都直了，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天逸抓起一个银锭掂了掂，看了看吊着的刘定强，又扫了一遍锦袍队新手才说道：“刘定强。你曾经诉苦说不知道江湖规矩是什么，在这里我就给你，还有你曾经的同僚说说，江湖最大的规矩就是忠！不忠的人猪狗不如，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忠，通天本事你都要在江湖中溺死。忠就是要忠于帮派忠于长官！你们这些新手，只要记得忠于我，我就会让你在江湖里实现光荣、荣耀、财富、地位、权力，你一切的梦想实现的聚宝盆不在别处，就在你们自己心里，忠！忠！忠！忠才是为人的根本，才是江湖运转的血液。没有忠，你不过是头畜生而已，而且，”

    说到这里，王天逸的脸猛地狰狞起来，他转腰挥臂，手里那块巨大的银锭在摇曳的灯火下化作了一条银带，直击上了刘定强的大腿。

    被吊住的人发出一声呻吟，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带出的影子如黑色的波浪一般起伏着，昔日的同僚锦袍队新手被这黑色波涛吞没，在它痛苦的涌动中时隐时现。

    “嗵。”银锭从刘定强身上直直落到了地上。

    “你不是想要银子吗？为了它，你卑鄙无耻化作了畜生，现在我如你愿。我给你银子！我给你很多银子！”看着那黑色波浪的涌动，王天逸冷笑着，他弯腰又拿出一块银锭，电闪掷出，黑色波浪顿时又化作了巨浪。

    “嗵。”

    “嗵。”

    “嗵。”

    “嗵。”

    …………

    王天逸疯狂的投掷着银锭，这高手掷出的银锭威力强得如同劲弩，但他还是一锭又一锭无情冷酷地砸在刘定强身上。

    银锭一块块落下，在刘定强靴子下堆成了一座小丘。

    慢慢的，黑色巨浪慢慢地停歇了，虽然银锭还在落下，但落下的不再只有元宝。

    一股鲜血顺着靴子尖滴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

    每一滴都落在银山尖上。

    把洁白的银山染上了一层赤色。

    王天逸终于累了，他几乎投出了半箱元宝，而刘定强嘴里的白色布团早就变成了一团红色粘稠的物体，它长长的突出口外，活像无常的红色舌头。

    “放下来！”王天逸下令。

    绳子被割断，刘定强重重的摔在了银子堆里，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只有缓慢的蠕动。

    红色的血团迅速在他身下扩大，染红了所有银两。

    “想要银子？全给你了！”王天逸拖着银箱走了几步，一脚蹬在箱子背面，大部分的银两滚了出去，落满了血泊中的刘定强全身。

    “还有！”王天逸猛地抄起箱子，口朝下重重砸在银子堆中的刘定强背上。

    刘定强身下地上不知有多少坚硬的银锭，这一重击，那些银子不啻钢刀一般对抗着肉体。

    血泊急剧扩大。

    而所有锦袍队新手不约而同的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按帮规处理掉！”王天逸斩钉截铁的一挥手，自己坐了回去。

    “我来！”铁塔般的凶僧胡不斩一跃而起，走到堂中，围着已经还剩一口气的刘定强和那些银子转了两圈，好像饿虎在残忍的打量猎物，然后一脚踢飞箱子，铁手掐住刘定强的腰，把他整个人从银堆里，头朝下高高的举了起来，最后猛地朝地上掼了下去。

    在头骨碎裂开来的闷响中，所有锦袍队新手同时闭上了眼睛。

    “好了，发赏。”王天逸面无表情的看着厅中红白相间的一堆，点了点头，让管家发赏。

    第一个叫的就是秦盾。

    秦盾走了进去，在厅中立定，他努力不去看身边的东西，强压着呕吐，他躬身谢礼完，问道：“司礼，我们可否先打扫一些，收起银两再发。”

    王天逸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打扫什么？就在那银堆里拿。”

    按叫到的名字，锦袍队一个接着一个从那堆血红的银子里，在曾经同僚的残骸里，摸取自己的银两，没有袋子，银两都装进了怀里，在银两叮叮当当脆响里，每人的前襟都鲜血淋漓。

    等他们重新站成一排的时候，每人脸上都白得像圭土，自己怀里那一股股的血腥上冲，恶心得简直随时都要呛倒。

    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王天逸这个司礼这么反感血腥味了。

    实在让人恶心。

    “快，把尸体扔了。好好打扫前厅啊。”一旦干完事了，王天逸那股冷静到冷酷马上没有，他捂着鼻子，指挥属下打扫。

    刘定强的身体很快被塞进了那个空空的银箱。在往外抬的时候，王天逸叫住了他们。

    他说道：“别扔河里喂鱼了，也许这能改良我花园的土质。埋到校场边，我的富贵花下吧，看看这种花肥有用不？”
卷八建康纵横第三十九节飞鹰鸿毛（完）

　　夜里，王天逸正在宴请他巴巴坐在对方门口一下午才请来的贵客，黄老身边的大人物——苏晓。

　　苏晓虽然难请，但喝上了却是痛快，杯不离手，在王天逸带伤亲自上阵的激励下，陶大伟和金相士也豁出命去劝酒，一会功夫苏晓舌头就有点大了。

　　他睁着朦胧的醉眼拍着旁边王天逸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够狠啊，昨天你割了小周的脖子，今天下午又把刘泰摁在了自家地上，你上蹿下跳的想干嘛啊你？”

　　王天逸陪着笑，给苏晓又斟满了酒：“大哥明鉴，我也没法子啊，忙着要操起丐帮用，一群乞丐却说东道西的给我玩虚的，我哪有空给他们讲理训示，没法子，还是用刀快。不过还好，今天丐帮的情报就开始源源不断的递送过来了。至于刘三，我们喝多了闹着玩的。”

　　“喝多了闹着玩？”苏晓大笑起来：“就你那点狗屁酒量，喝一点就吐得直不起腰来，你以为酒疯你会耍啊？”接着一拍桌子：“说吧，今天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了，又来求哥哥我了？”

　　“还是您给我提的那个醒，我不是太明白，但是一定要闹明白，所以今天一定请大哥过来，希望您能给我点个亮。”王天逸恭恭敬敬的说道。

　　“呵呵，我就喜欢你这种老实小伙子。”苏晓笑了笑，接着转头看了看周围。

　　“你们先出去。”王天逸赶紧给手下下令，一群人连着仆役侍女全慌不迭的退出了屋子，只剩王天逸和苏晓坐在显得空荡荡的大厅中间。

　　看着人走光了，苏晓凑过头来，不再是一贯嬉皮笑脸的样子，而是有点嘲讽般的说道：“我看你很可笑啊。”

　　可笑？

　　可王天逸半点也笑不出来，这句话从苏晓嘴里说出来那是什么分量。连原来脸上带着的谄笑都挂不住了，王天逸冷汗密密麻麻的出来了。

　　王天逸唰的站起，转身对着苏晓一个深躬到底：“大哥明示！”

　　“坐坐坐。”苏晓冷笑着把汗流浃背的王天逸拉回了座位，嬉皮笑脸的模样又回来了：“我今天喝多了，都是醉话。”

　　“是是是，想听听大哥醉话。”王天逸慌不迭地点头。

　　苏晓点着王天逸的鼻子说道：“你妈的太可笑了。自从头上挨了一棍子逢人就说是慕容世家运气好，你锦袍队固若金汤，你被打成了话唠吗？你以为上面不知道你上蹿下跳的想干什么？你他妈的不就是想搞个全功吗？在帮主他们面前亮个相，讨个好头彩吗？好以后升职发财吗？我都给你提醒了，他还去搞刘泰，你能把他一个小掌柜摁趴下，你能摁得动他背后的大神吗？现在怎么老实了？”

　　“是是是。”王天逸腰都直不起来了。

　　“上面说你泄密就是你泄密！你争什么争？上面糊涂吗？你混江湖才几年？”

　　王天逸的汗滴子开始顺着鼻尖下滴了，椅子好像从平的变成了斜的，屁股打着劲朝下滑，两条腿都软了。

　　苏晓看了一眼王天逸惶恐的眼神，冷笑了一声，又喝了一杯，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顺顺了巨大的肚子，眼睛朝上看着房梁，笑了起来：“这世上有这么个村子，住着两个蠢小子，一个运气好捡了个大棒子，看谁家有鸡就一棍子闷死，拿回去自己炖了，大家都有点害怕。最害怕的是另外一个蠢小子，这是个小白脸，因为他和大棒子两家是邻居，他是个野种，家里也不待见他，他既要担心家里还要防着大棒子，所以小白脸不打算和大棒子马上就打起来，他还是使阴的。

　　听说另一家人捡了一条和大棒子有仇的疯狗，那厉害啊，谁都敢咬，大棒子都不怕。

　　一句话，不要命！

　　小白脸看上了，想买了放出去咬大棒子，另一家倒也乐意给，谁不喜欢隔岸观火，谁不害怕大棒子。

　　但是直接给，不就得罪大棒子了吗？再说这家意见也不同，有人喜欢小白脸，有人恶心小白脸，直接给，别说大棒子急了，自己家里也非闹起来不可。

　　因此家长就想买个巧，晚上留个狗洞，让小白脸钻进来，自己偷了疯狗去。

　　当然这不是免费的。”

　　苏晓好像讲故事一般说完了，王天逸擦了擦冷汗，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是我泄密，是我泄密。”

　　“你又老实又听话还能干，没人会亏待你。”苏晓这时又喝了一杯，看人都眯眼了，头一摆一摆看来真喝多了，他拍着王天逸的肩膀：“我就很喜欢你！所以才在你这里喝醉。你小子好好想想，你刚承担了寿州失败，帮里都知道是你的责任，你能力有问题。现在好嘛，刚放出来，顶着暂留的脑袋，才出江湖没几天，就能一边半拉半扯地建起了锦袍队，还能一边对昆仑渗透打*刺杀，最近还拢上了岳中巅，打算建立对华山的情报线刺探武当背后。这才几天你领着一群新手立了多大的功劳？你他妈的是个人才啊，武林大会开完了，你也要出名了！

　　但你出名了，少帮主怎么办？要知道帮里有多少居心叵测的小人，他们会散播谣言：王天逸这么有本事，寿州大败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看王天逸也不是那种会导致大败的废物啊。

　　你要忠，就要给我先装瘸子。”

　　“大哥，我明白我明白。”王天逸头上冷汗擦都擦不完。

　　“你明白个屁！”苏晓笑骂道：“这次压你，是你的福气，是帮主的意思。你出头太快，易老那边的人对你怕也不利，你知道林谦背后说你多少次了？说你本身就是青城叛徒出身，为人奸险，绝不可信任……；盛老也很看不惯你，这些闲话还是其次。真要命的是易老那边刀也很硬，我们做了多少努力也不能完全控制镖局。

　　你锦袍队刀有多硬？欺负欺负商会还行，能和人家的振威镖局和暗组比？你太得意，太嚣张，真惹毛了他，随便一个绊子，就能把锦袍队绊个粉身碎骨！”

　　“那以后我该怎么办？”王天逸苦着脸问。

　　“看把你吓的！”苏晓大笑起来：“有本事自然就要在江湖上出头，藏也藏不住！放心，以后根基稳了，随便你怎么纵横捭阖，上头还是希望你以后能成为暗影箭手，作为奇兵和胜负手。”

　　“属下当兢兢业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王天逸屁股下的椅子面终于不再是斜地，让他说话也有了点底气。

　　苏晓微笑道：“帮主还是很看重你地，其实我们和小白脸达成的协议专门说不得伤你，但是这群狗还是伤了你。我们不会放过他们，看最近商会和慕容商会新签的协议没有？我们在丝绸贩卖和织工薪资流动方面取得了巨大突破，这里面有你的功劳啊。这些事情没人明说，但会给你记在赏金里，嘿嘿。”

　　“还有，我今天喝多了多说一句。除了一个小小的失察罪名外，你原来所有想要的一切帮主都会给你。你就提着脑袋跟着少帮主好好干吧，帮主记得你了，你大有前途。”苏晓笑了起来，替王天逸一举杯：“干一杯。”

　　一杯下肚，王天逸说道：“上面的意思我全明白了，只是那刘定强资质优越，人也老实，以后当是会为帮里有所贡献，我能否换个人顶他？”

　　苏晓一声冷笑：“顶他？你倒真应该做掉他。他私自去慕容世家应聘，本是蠢材小事，但恰好当时帮主也在飞鹰楼，刘远思当笑话说了。闻听自己高薪募来的新人瞎了眼要去慕容世家，我们还不如那群人吗？帮主当即就脸色不好看，说你这个司礼怎么教新人的。刘远思这才有了决断，他不去顶，你去顶！”

　　王天逸愣了片刻，咬了咬牙，心里再没有爱才爱德之心，剩下的只有切齿痛恨：竟然因为他的愚蠢把自己的脸丢在了帮主面前，怪不得自己被派去亲自钻套，说不定就是帮主有点恼自己。

　　“嗨，我错了，原来不过看他是少林俗家第一，……”王天逸赶紧顺着苏晓的话说。

　　但他都没说完，苏晓就一个呸字打断了他：“什么少林俗家第一？狗屁！要是少林俗家第一有用，一年出一个，六年后六雄头目全换他们了？江湖那么多高手，天天不知多少求着我们收他们，刘定强这种人，我们想要多少有多少！一个初出山的小屁孩在长乐帮面前算个屁啊，一根毛而已！”

　　“不行，今天喝得太多了。”苏晓叫道，王天逸一愣，赶紧跑到门口，把所有人都叫了进来，马上屋里又一片莺歌燕舞。

　　在酒宴结束的时候，王天逸叫人从内堂端出来红巾覆盖的一个小小木盘，恭恭敬敬的请苏晓过目。苏晓笑嘻嘻的揭开红巾的一角：入目的全是金灿灿的宝光。

　　一盘金叶子。

　　“唉，天逸啊，”苏晓挥手叫自己长随收了，扭头对王天逸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种懂事的，哈哈。”

　　说罢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往外走，一群人慌不迭的扶住，看来真喝多了。

　　“弹筝的姑娘不错啊。”走过酒会上一直弹奏的那侍女面前，苏晓说了一句。

　　“马上！你们四个！”王天逸立刻指着弹奏琵琶筝等乐器的四名侍女叫道：“带着乐器，立刻过来，你们现在是苏爷的人了，你们的东西我明天送到苏府上去。管家叫辆马车过来，送四个侍女去苏晓大爷府上。”

　　苏晓离开锦袍队，刚转过一条街，眯着的眼立刻睁开了，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说道：“车夫，改道去翠玉楼，赴洛阳王先生的宴会。管家你坐后面锦袍队的车回去，这包黄金收入库房。车里的四个美女先安置在我书房，小心，莫让三夫人看到！切记！”

　　苏晓根本没醉，王天逸等三个司礼何曾醉过。

　　苏晓一离开，王天逸立刻把闲杂人等赶了出去，只和两个夜莺同僚商议事情。

　　“司礼，有何收获？”陶大伟问道。

　　“刘定强泄密。”王天逸冷冷说道。

　　“什么？不是他根本没泄密吗？这是不可能的。”金陶二人同时一惊。

　　“上头钦点刘定强泄密。”王天逸一句话。

　　金陶二人彼此看了看，异口同声地说道：“他泄密。”

　　“马上做掉王求贤，把这事办成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金猴子有点愣了，王天逸好像说反了。

　　“是把我没有泄密的证人办成死无对证。”王天逸说道：“没法子，上头指定我泄密，我就得办好这件事。”

　　“刘三爷呢？”

　　“他是自己人，而且让上头知道我心里有数没有坏处。这才显得我懂事嘛。”王天逸苦笑道。

　　“那这事您岂不是背黑锅，有没有不利影响？”

　　“相反。”王天逸笑了笑，把苏晓的话大体说了：“我们想要的都得到了。霍长风看重我，我们会跟随霍无痕。”

　　金陶二人均是大喜过望。

　　不过金猴子片刻后还是皱起了眉头，他打量一眼王天逸头上那好像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口，骂道：“不过霍长风也够混帐的，哪有这么直接让人钻圈套地？那夜要是慕容狗贼起了坏心，手上的劲头大点，您说不定就出不来了！”

　　“霍长风肯定与慕容秋水有密约，不伤人。”陶大伟说道：“那夜确实我们一个人也没受致命伤。”

　　“那也不能保险啊！这是武林啊，到处都是高手，谁能保证说不打死就不打死！他妈的！”金猴子破口大骂。

　　“唉，霍长风这人果然靠不住，也就是因为我们是‘蛇’，任劳任怨，不然换了其他人谁心里不生气啊？”陶大伟说道，金猴子愣了片刻才忍住没笑出来。

　　“他们知道我会想什么，所以苏晓才会装神弄鬼的过来安抚我。以他的身份，黄老不点头，他能过来‘喝醉’？”王天逸摇头笑道。

　　“只要让我们接近霍无痕就行！”王天逸冷冷一笑：“至于其他，没关系，我在霍长风眼里也不过是根毛而已。”

　　“司礼，刘定强等于是被甩了出去，您打算如何处理？底下都是新人，要慎重，小心士气。我觉得要谨慎谋划搜集证据做成铁案！”金猴子用手做了狠狠下劈的动作。

　　王天逸一声冷笑：“我说谁泄密谁就泄密！铁案容易得很。金猴子你马上就去找飞鹰楼管隶属的掌柜，花点钱也行，让他们把不合格的文函废掉，今夜就废掉。”

　　“什么不合格的文函？”金猴子满脸疑问。

　　“你这家伙，你用砸碎算盘吓唬那群白痴，让刘定强一天就转给了俞世北，转函上俞世北没签字啊。不签字就不合规，不合规就要废掉，废掉了文函，刘定强还是我的人！”

　　金猴子恍然大悟：“您还是要摘出俞世北。”

　　“没错。俞世北要人我就给了，现在我还给他摘清，他欠我一个人情，明天就要还我！”王天逸冷笑道：“有俞世北还人情，刘定强这泄密一事想做多铁就能做多铁！”

　　说完，王天逸用手指敲着桌子，冷酷的刀疤在灯火下跳跃，那是他在笑：“霍长风说我教新人不力，想教他们很简单，江湖帮派法则只有一个字：忠！关于刘定强，明天对所有锦袍队新手情报管制，我不仅要让他们帮我做铁证，我还要杀鸡儆猴！”

　　“赏金也一起发了吧，免得吓傻他们。有银子在怀里，人就有胆了。”陶大伟细声慢气的说道。

　　王天逸和金猴子对视片刻，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卷八建康纵横第四十节尾声之一孤胆侠

　　建康城内一处幽静的院子里，三五步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武士，他们身上并没有带有长乐或者慕容世家任何一个门派的标志，但从他们带着冷冷杀气的眼神和冷静自若的行动来看，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战士。

　　没人说话，在这个闹中取静的小院子里只有鸟儿的鸣叫，衬着院里到处都是的那些行动训练有素的战士，这平静显得有点诡异。

　　“咚！”正房里传出一声闷响，接着就是愤怒的咆哮。外边所有战士只是朝那里看了一眼，就又把脸转开，一丝不苟的警戒着。

　　正房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扔着几张纸，旁边坐着五六个神色各异的青年男子，他们的身形和外边那些高手一般无二，人人都精壮健硕，不同是他们身上手边没有任何武器，脸色里都带着一种病态的煞白和无力。

　　坐在最上座的却是个略显瘦弱的青年，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人，指了指桌上的那几张纸说道：“大家都看过了吧？我们每个人的身份全江湖都知晓了，这是七雄共同签发的追缉令，我们每个人都在上面。”

　　说到这里，瘦弱青年看了看大家阴晴不定的脸色，手慢慢摁在了桌子上：“江湖虽大，却再无你我的立锥之地。大家说，我们干不干？”

　　干不干？

　　无人答话，每人都在思考。令人窒息的沉默。

　　坐在下首的一个精壮汉子，咬着牙从那堆画像中抽出了自己地，端详许久，脸好像喝醉一般红了，他抬头问上面的那青年：“赵乾捷大哥，你干不干？”

　　上座竟然是被神秘人劫走的华山死士赵乾捷，他异常缓慢却坚定无比的说道：“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干！”

　　“我也干！跟着你了！”他身边的一人一拍桌子，叫道：“反正早把这条命交给你了，早死晚死都是个死！只要能报仇什么都无所谓！”

　　又一人叫道：“对武当下手更好，反正谁都知道昆仑是武当的狗，没有武当，昆仑会这么丧心病狂吗？杀昆仑还是杀武当我都没意见。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我跟着赵乾捷兄弟上了。”

　　看着这些一起被劫持出来的刺客，赵乾捷说道：“我们华山掌门是章高蝉这个狗贼杀的，但却是武当指使的。我们万众一心行刺狗贼章高蝉是不得已而为之地。他虽该死，但首犯却不是他。但武当高手云集，千里鸿父子戒备森严，我们近身都不可能，遑论刺杀。上次我们毒箭已经射中章狗贼，奈何老天不开眼，毒前都对他无可奈何，现在能有这个机会，我倒觉得是老天开眼，可怜我们这群苦大仇深的苦难人……”

　　一席话，大家纷纷点头，纷纷表示要跟着赵乾捷。

　　但赞同声中，一个红脸大汉牙齿咬得越来越紧，终于猛地站起来，颤抖着指着赵乾捷鼻子问道：“赵乾捷，你又把我们卖给别人了？”

　　“你在说什么？”

　　“老四，坐下！”

　　大惊之下，一群刺客同时叫了起来，有人去拉他，但这个老四愤怒地打开拉自己衣角的手，继续指着赵乾捷叫道：“你们华山也不怎么样！上次行刺章贼之前，你鬼鬼祟祟的去拿武器，你倒底见了谁？跟着你进去的小陈立刻失踪了，你却带了一群蒙面高手回来，把我们全抓了起来，直到行刺时刻，才挑选人去动手。而我们这些没被挑中的，马上就被捆了起来！谁不知道，如果不是另外一群人杀进来，我们肯定连武神模样都看不到就被宰了，像宰狗一样！行刺章贼，你其实把我们全都卖了！说！他们这两拨人是谁？是长乐帮还是慕容世家？现在你怕是又把我们卖给另外一个门派了，我们是你的狗吗？你拿我们的命去做交易！”

　　看着那因为愤怒而通红的双眸，鼻尖感触着前面颤抖着的手指带来的风，赵乾捷眼皮都没动一下，他一动不动，冷静如初：“老四，我不仅仅是卖你们，我把自己都卖了。只要能报仇，在座的这些义士，包括我自己的命，我卖谁地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你！”看着赵乾捷那冷静到糁人的表情，听着这冷酷到底的话语，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了火山口上，一腔怒火无从发泄，老四浑身都哆嗦起来。

　　一群刺客纷纷围拢过来，拉住了老四，纷纷劝说。

　　“老四，你别这么说了。如果没有赵大哥，我们连武神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也是没办法啊，我们就这几个人，怎么和武当昆仑那种大门派斗，怎么为父母兄弟门派报仇。”

　　“哎，你这个人，我们聚义的时候就说过复仇在所不惜吗？”

　　“你难道在怕死？我和你绑在一起等死，我只是有点生气不能死在章贼手里而已，但是我还是感激赵大哥让我有用我的命去交换兄弟们行刺的机会……”

　　“都别说了！”老四一声大吼，双拳同时擂在桌面上，顿时木屑横飞了，桌子塌了一大块：“我恨这些狗日的大门派！老子不做他们的狗！”

　　拉开的兄弟们都停住了动作。

　　赵乾捷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老四大吼：“你疯了吗！我们根本别无选择！不接受交易，我们马上就死，就算他们不杀我们，在江湖上，我们头上的赏金也会像鲜肉一样吸引一拨又一拨的秃鹫扑过来，我们根本没得选择！死，我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我们的深仇大恨呢？！我不能白白地死在这里，我们要死在杀场上，死在仇人的剑下，死在仇人的尸体上！只要能让我杀敌，让我磕头叫爷爷我都干！”

　　“我没你那么贱！”老四对吼：“我们田家世世代代的安心做生意，从没做过亏心事，慕容世家要钱，我们给；后来长乐帮来了，他们分钱，匀们也给；再后来昆仑来了，我们做什么了？就把我们家杀了个七七八八。慕容世家长乐帮那些狗贼年年压榨我们，但有替我们主持过公理正义吗？我是个汉子，我要堂堂正正的去战斗，我要壮烈的去死。我死了，人家会竖起大拇指，我田家老四没辱没祖宗！到了阴间到了下辈子，我也会把我的债要回来！但我不能像你这样当孙子当狗！”

　　“兄弟，忍辱负重吧。”赵乾捷双手摁在桌子上，躬了腰就像哀求一般叫道。

　　“我不会再信你了，你他妈的是个恶心的小人而已！”老四一声大吼，推开呆如木鸡的众人就要往门外走。

　　门被拉开了，乌鸣马上涌了进来。

　　赵乾捷追了过去，拉住了老四的胳膊。

　　老四一手拄着门，转过头，厌恶的看着后面的赵乾捷。

　　“兄弟，没有他们，你一个人在江湖上马上就会死的。”赵乾捷瞪着眼叫道。

　　“死有何惧？但求仇人头！”老四一甩手：“你放心，我不会泄露你们半点机密，你知道我的为人。”

　　赵乾捷紧紧地握住老四的胳膊，没有被他甩开，他咯噔一下双膝跪在了老四面前：“兄弟，这里没人怕死！你要三思啊！”

　　“我是好汉！”老四猛地抽手，赵乾捷武功比他差远了，一个前倒趴在了地上，他伸出手去抓那脚腕，但那脚好快，闪过了门槛，门被狠狠地带上了。

　　剩下的人把赵乾捷扶回了座位，有人说道：“我看出来了，随他去吧，他性子直，你劝不住的。”

　　“强扭的瓜不甜，我相信你赵大哥。”

　　“他宁可直中取，不愿曲中求，可是…可是…直取太难了！”

　　大家劝慰着赵乾捷。

　　赵乾捷低着头好久，然后他用袍角拭净了眼泪，抬起头眼睛已经全红了，声音里却冷冰冰的并不带任何感情：“好，大家坐下，我再给大家详细说下计划……”

　　就在这时，门开了。

　　齐元豪笑眯眯的推门进来：“各位吃午饭没有？”

　　没人回应他，连站起来迎接的人都没有，对于这群视死如归的人来讲：要失去更多的尊严换来地东西对他们不值一提，谁在乎？你搭手，我去杀你也想杀的人，各得其所。除此之外，什么金银富贵身份地位并无吸引力，那么谁去理你？连笑脸面具都懒得带。

　　于是在这群背负深仇大恨的死士面前，齐元豪这位走到哪里都被前捧后拍的慕容秋水身边大人物难免小小尴尬了一下。

　　看了一眼各位兄弟，赵乾捷慢慢站起来了：“您有什么事情？”

　　“咚。”齐元豪把手里的匣子重重的顿在了桌子上，抽开盖子，一颗首级立在了那里。

　　“老四！”

　　“什么！”

　　“你他妈的！”

　　看着这首级，一群人突然纷纷跳了起来，有人立刻流泪，有人去抱那匣子，而有人一下跳上了桌子，就要冲过来打齐元豪，一片混乱。

　　“都别动！”赵乾捷一声大吼，他的兄弟们停住了。

　　看着那双伸过来抢匣子的手，眼前站在桌子上那位愤怒的眼睛，最后是赵乾捷空洞得发干的眼神，齐元豪微微一笑，手一压压上了抽盖，把匣子又提回了手里。

　　他说道：“我们发现了江湖通缉的刺客，就是这样。”然后他看着桌子上那个站着的死士笑道：“可否下桌子了？”

　　“下去！”赵乾捷大吼。

　　桌子上没人了，齐元豪微笑着单手在桌子上那堆通缉令挑来挑去，很快他划拉出田老四那张画像，轻轻弹去上面巨大的脚印，捏在手里满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要拿去领赏。”

　　然后拎着函首匣转身就走，背后是长在石像上那些悲愤无助的一双双眼睛。

　　走到门口，齐元豪突然回过头来：“吃好午饭和晚饭，今天晚上就送你们走。”

　　在一个荒凉的土匪山寨里，原来的寨旗“黑风”正被缓缓降下，一身马匪装束的赵乾捷在手下的簇拥中走到旗杆下，他转过头，面前却是寒光森森的刀海剑阵。

　　看着这些手下，赵乾捷高高昂起头，缓缓抬起手里卷起的新寨旗。

　　“从今天起，我们为了正义、天理和侠义而战！”

　　大吼声中，赵乾捷猛地一拉手臂，一面大旗烈烈出现在风中。

　　当中只有一个大字：侠。

　　赵乾捷接受了慕容秋水的交易，他和他的兄弟被送到武当地盘边缘的一个黑道山寨，慕容秋水在他三年里的收获中拨给了他一笔，派来了一批无门派隶属的高手归他调遣，另外提供充分情报和后勤支援，当然缺不了隐藏在黑暗中的监军，赵乾捷不过是慕容秋水推到前台的傀儡而已。

　　有了背后这只大手的支撑，赵乾捷率领手下袭击武当的镖线，刺杀武当的重臣大将，焚烧抢掠武当的产业，无所不干。

　　而在强力情报和人员的支持下，每次武当的围剿都被赵乾捷逃了过去，武当自己反而损兵折将，小小的赵乾捷竟然成了千里鸿肚子里的孙悟空，给他添了无数的麻烦。

　　随着这些成功，慢慢地，丧心病狂的江湖通缉犯只有武当在叫了。

　　赵乾捷的另一个绰号在江湖名声鹊起。

　　孤胆侠！


　　卷八建康纵横第四十二节出渊龙

　　武林大会已近尾声，傍晚，慕容成刚出席完千里鸿的酒会回来，齐元豪就躬身向他回报赵乾捷一行已经被秘密送出建康。

　　“嗯，沿途注意他们的安全，这可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慕容秋水微笑道。

　　齐元豪躬身称是，然后递上一封未拆封的密信：“公子，这是文从云刚从苏州发来的。”

　　慕容秋水拆开抽出一看，脸上立刻变色，把信顺手递给了齐元豪：“家主命令大哥去和祝少发他们谈判了。”

　　“什么？！他又捣蛋！”齐元豪一听马上如屁股着火一般蹦了起来：“我们是说要压制地盘内的反抗势力，但他为什么要去？那些都是些一直反抗我们的黑道山寨，万一打起来，肯定家主又要分兵，岂不是又会影响我们的准备？净给我们添乱！”

　　“你先看信，仔细看他带了多少人？”

　　“啊？就他自己保镖队？二十个高手？”齐元豪看完一愣：“咦，这不是他以往大张旗鼓耀武扬威的风格啊，这点人够什么用？那群王八蛋万一绑架了他怎么办？”

　　慕容秋水冷冷的道：“现在武当对我们虎视眈眈，家里不能乱。你赶紧让那些人安稳些，别伤了他，走一圈显显威风就行了。”

　　虽然谢六横一伙被屠灭了，近三年来。慕容秋水为了自身地位稳固，一直在养贼自重，敢反抗慕容世家地门派居然有了七家，他们专摸老虎屁股，老虎一扭头立刻就跑，这些人这几年都发财了。

　　但实际上财主比剩的只有条命的穷光蛋更好对付，慕容秋水的蛇和影子早进去了这些力量，大部分都成为副手或者军师，头目不仅早就知道这些人的真正身份，却对这些消息灵通的“卧龙凤雏”言听计从。甚至还有人主动请求归顺慕容秋水，这些小黑道门派几乎被慕容秋水控制大半了。

　　真有心像当年长乐帮那样，敢挑战慕容世家权威的门派反而会被他们黑吃黑做掉。

　　于叔甚至开玩笑说，慕容秋水早用银子灭掉了地盘内的一切逆贼。

　　另外慕容秋水借着剿匪，对家族里的原来对抗力量开始分化打击，归附二公子的老家臣们更容易立功，自然地位开始上来，并开始跟着慕容秋水打压原来志同道合地朋友。

　　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慕容秋水的威名因为这几年对帮内的剿匪不力，逐渐被千里鸿等“后起之秀”追了上来。

　　不过慕容秋水认为小小的名声损失。换来自己对家族内部老家臣势力的控制，这是合算的买卖。

　　而且这几年的蛰伏对比他名正言顺的继承抱龙刀这个名声，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下棋嘛。对于他这种占尽盘面优势的高手来讲，根本没必要突使奇兵飞掉对方老将，更没有必要砸掉棋盘，只要慢慢布局，逼得对方无子可投，自然认输，这是上策。

　　但这次没想到大哥慕容成居然非要去“他地地盘”上去显示自己威风。慕容秋水也有点担忧，虽然都喂饱了，但对方毕竟是草莽中的野兽，面上还是经常劫掠慕容世家财物的土匪水贼，谈不上令行禁止。

　　慕容秋水匆忙下令，很快反抗慕容世家地七大“英雄”都从自己军师或者心腹那里得到了吹风，居然比慕容成邀请他们谈判的请柬来得还早。

　　慕容成选定的第一个通告的对象是祝少发，中间人是水盘镇苏振铎。

　　慕容世家的附庸门派听说慕容成要来谈判或者剿匪，一个个早就关上了大门。不是装病就是去走亲戚，生怕自己被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少爷拉了壮丁。

　　但慕容成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找他们的麻烦。相反他直进水盘镇。随从只是他地保镖队，还有一个范金星。

　　正午。慕容世家地盘边缘的水盘镇。

　　三十彪骑云屯席卷般驶进了这个富庶的江南小镇，在镇上最大的财主苏振铎苏府门前勒缰止马，主人苏振铎早已微笑着在门口迎候。

　　他家是时代居住于此的大户，他年轻时候去武当学艺，出山后回家帮父亲打点生意，虽然没有在江湖中险中求大富贵，但仗着江湖上认识豪杰无数，倒也把这家族生意搞得红红火火。

　　看到他，马队的首领是个络腮胡子大汉，他大笑着下马，和苏振铎亲热的拥抱了一下，笑道：“苏兄，听说你儿子在武林大会上发财了，昨天回来了？恭喜啊。”

　　苏振铎笑着握住了他的手：“祝爷，你不要取笑兄弟了，和你比不了，我这是小生意啊。犬子不过是和长乐帮交易了一些盐引，长乐帮商会需要一批苏绣，要质优价廉，还要着落在你身上了。分成照旧。”

　　络腮胡子指着府门内笑道：“好说好说，我祝少发做的是无本买卖！发财其实是要着落在你今日这贵客身上地。哈哈。”

　　苏振铎抚着祝少发的大肚子笑道：“还是您这买卖好做，看您这肚子这几年鼓着气般长，越来越有福相了。”

　　说到这，祝少发握住苏振铎地手，把嘴凑到他耳边悄声问道：“多少人？可有意外？”

　　苏振铎一声嘲讽般地笑：“来我府里的，算上他十三个，你地师爷不也在里面陪他，他是瞎子不成。来得多了你也不敢这么大摇大摆的来啊。”

　　“这有什么不敢的！”祝少发大笑：“就那熊包？谁在乎他？这次我要好好给他上上课。”

　　苏振铎脸色一变。说道：“您不要玩太过了，他身份在那摆着呢。再说我是中间人，他有事我也完蛋了，你可不能让我老邻居难做。”

　　“看你吓地，我有数！”祝少发大笑，笑完他指着自己脸问苏振铎：“我是那么傻的人吗？其实就来你这吃,吃完我就走，谁还真把他当回事了？就是给他们家一个机会谈判？和他谈个屁！”

　　他们口中的客人、熊包、有身份的人、要着落在他身上发财的是个年轻人，苏振铎和祝少发进来大厅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正中上座。非常不雅观的咬着拇指指甲。

　　“哼呵！”看到年轻人那个样子，祝少发既不满又不屑的哼了一声。

　　“这位是祝家寨的祝少发寨主，这位是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成。”

　　苏振铎赶紧互相介绍。

　　但慕容成好像很紧张地样子，说话都结结巴巴的，祝少发看着他好像一个大官看着一个空着手来求职的不懂事的恶心少年，满脸的厌恶和不耐烦。

　　加上这个点已经是午饭时间了，祝少发那福相无比的大将军肚在骑了一上午马后早就大叫了，他不客气的一挥手，打断了对方的客套说辞：“吃饭时候说吧，老苏。你搞桌子菜，我饿死了。”

　　饭桌上谈，这算哪门子帮派的开场谈判吗？

　　祝少发啊祝少发啊。你起码让人家把开场话说完啊。

　　哪有这么无礼的？

　　对方来头可是太大了，自己只是作为一个江湖富商被选中作为谈判地中间联络和见证人的，万一这爷爷发火，自己要倒霉了。

　　苏振铎有些惊恐的看向被打断地慕容成，那张俊美的面容上正被一层红晕急速覆盖，额头上还出现了层层叠叠的汗珠，既像紧张又像愤怒。

　　“祝爷。我饭菜早准备好了，但…但谈完再说吧，……”苏振铎站起来可怜巴巴的说，眼里却盯着祝少发满是不满：多年的生意伙伴了，这个土匪太不给自己面子了！

　　“没事，那就在饭桌上谈吧。”慕容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在颤抖着擦汗。

　　“等什么？搬桌子来！”祝少发大笑。

　　很快大厅正中搬来一张圆桌，本来论身份，慕容成无论如何都要坐在上座，但这祝少发和慕容世家的关系特殊。竟然是敌对关系！自然容不得这个，苏振铎自己做了中间。两个谈判者坐在他两面。

　　每人身后站了四个佩戴兵器的保镖。厅外台阶下，两边地随从各列两排。只是慕容成的随从要少一半，这才祝少发的随从很得意，他们抱臂看着对面的白袍战士，轻蔑的歪着头斜点着脚跟。而对方都是重金聘请的高手保镖，一个个抬头挺胸双手背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对挑衅视而不见。

　　除此之外，祝少发那边还多一个人，陪坐在祝少发下座，却正是第一波来洽谈的祝少发的师爷，也是祝家寨的二当家。他对慕容成倒客气地很，一直点头哈腰，一双眼竟然没离开过这个人身上。

　　等着酒菜上来，祝少发很不耐烦的拿起仆人刚放下地筷子敲着桌面，对慕容成道：“你弟弟怎么不来？”

　　慕容成一愣，脸上那红色又涌上来了，他又掏出手帕擦汗：“二弟事务繁忙，父亲吩咐这次谈判由我来主持。”

　　“他忙？难道我就不忙吗？”祝少发冷哼一声：“你，乘现在菜还没上来，有什么要说赶紧说吧。”

　　慕容成抬起头看着祝少发那凶神恶煞般地横肉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出来，愣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竟然低头对着念了起来。

　　没人认真听，他说的那些陈词滥调，祝家寨听了不下一百回了，有时候是信笺送过来地，有时候是高手嘴里吐出来的，有时候是武林德高望重的人来说服的，反正就是那么套东西。

　　没见刀硬，谁信你的屁话？

　　这几年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不仅没被慕容秋水屠杀殆尽，反而发了大财！

　　祝少发的师爷也在把玩筷子，然后筷子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却打断了对方地念叨，他说：“公子爷，您不把刀卸了吗？”

　　慕容成一抬头，脸上惊色稍瞬即逝，然后他笑道：“不好意思，我们这种谈判不能卸刀。”

　　这倒是在理，慕容成来其实是让祝家寨这些人老实点，是敌对性质的警告，但谁想祝少发因为要吓唬慕容成居然坐了饭桌。

　　祝少发强忍着笑：“你杀过人吗？”

　　“没有。”慕容成这次回答的斩钉截铁。

　　“你怎么老流汗呢，这热？”祝少发却笑了起来。

　　慕容成又开始擦汗。然后他强笑道：“这样谈判是我第一次，各位多包涵。”

　　祝少发笑得拍上了桌子：“我知道你都是和沈放、霍长风、空性那种大人物谈的，和咱们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乡下土匪谈判是第一次吧。不过别怕，我们黑道也是人，不会吃人肉的。哈哈。”

　　慕容成居然陪笑了一下，把那被捏的皱巴巴的通告放在桌面上，擦了头上的汗，又开始擦右手上的汗，反复地擦，连手指缝里的汗都擦。看起来他的汗真够多的。

　　这次连苏振铎和师爷都忍不住笑了。

　　祝少发收起笑容，不屑的打量了几眼慕容成，大手一伸。把那通告拿过来自己看起来了，一边看一边冷笑起来：“什么啊？犯我者虽远必诛？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这是你的谈判？要是这动动嘴皮就有用，还要买刀干什么？还给你！”

　　说罢手一扬，那纸朝正发疯般擦手指的慕容成飞去，但风一吹，这纸打了个转钻进了桌子下。

　　“他手滑了！他手滑了！”苏振铎苦笑着朝慕容成赔罪，两边一个都得罪不起。只能自己赶紧弯腰去捡。

　　没想到，弯着腰的他却在桌子底下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慕容成停止了擦拭手上那无穷无尽的汗液，捏着手帕地左手垂下，右手风一般的吹在了腰边刀柄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如蛇般紧紧勒住了刀柄，接着刀鞘一侧洞开，里面地刀光倾斜出来，宛如一条被囚禁在深渊中的长龙睁开了眼睛的一条缝。

　　“弹龙鞘？！”苏振铎弯着身体，好像那纸是焊在地板上的。分毫动弹不得。

　　瞬息间，自己头背上面好像刮过了一阵森寒的龙卷风。还没回过劲来。身侧就传来一声闷响。

　　好像菜市场上的屠户用斧子砍里脊肉地声音！

　　弹龙鞘本就是江湖杀手用来快速拔刀的特殊刀鞘，配合上慕容成这种武艺出刀速度更快得电闪雷鸣一般。

　　扔掉了擦汗手帕。慕容成抽刀出鞘，隔着弯腰拾物的苏振铎，硬生生的一刀剁在了毫无防备的祝少发脸上！

　　祝少发立刻和椅子一块朝身后翻倒，脸上多了一条斜斜的红沟，那里血肉翻出，嘴角却还挂着嘲讽的微笑朝上撇着。

　　这表情加上他挂在翻倒椅子上的两条抽搐的腿，形成了奇怪地画面，仿佛这个无畏的豪杰正在手舞足蹈地大笑，大家呆如木鸡。

　　一刀砍翻祝少发，慕容成地疾飞的刀停在空中，极品唐门长刀是不沾血地，刀光停滞，但刀刃上的血滴却顺着原来砍进的方向慢慢飞了出去，如同这如雪长刀上盛开来了的梅花，正飞落在腥风中。

　　“您！不要啊！”祝少发的师爷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对着慕容成挥着手，他满脑子都是慕容秋水不得伤其大哥的口信，谁会想到今天在饭桌上会出现这鬼神难测的一幕。

　　他能做到的只能做到的就是制止这骇人的一幕，所以他站起来对着慕容成挥着手，但慕容成咬着牙，猛地一步踏前，倾身伸臂，好像尽力朝师爷够去一般，桌子顿时被撞得一挺，撞在了师爷肚子上，师爷上半身不由自主的朝前倾去，慕容成的刀光横转划过这豪华圆桌上，洁白的刀晕毫无阻隔的穿透了师爷的手掌，接着是他的头颅。

　　“妈呀！”苏振铎正把眼睛抬过桌面，好像水中的王八一般窥探，但入眼的就是带血摔在他眼前的半只手掌，上面那四只手指还在扭曲，苏振铎一声惨叫，又趴回桌子底，屁股用力，下面椅子飞了出去，他跪在了桌子下面地地上。身边传来吧嗒一声响，苏振铎扭头一看，却是少了半个天灵盖的师爷直挺挺的摔在他身边，一双眼紧紧看定了他。

　　“妈呀！”苏振铎捂住脸一声嚎叫。

　　桌上上面一样大叫，慕容成挺刀大吼：“给我杀！”

　　暗器、长刀、大枪，还有血和肉片，在惨叫声中，顷刻间慕容世家和祝家寨的手下杀做一团。

　　战局并非势均力敌，但并非以一敌二的慕容世家占劣。

　　谁也想不到慕容成这人会在饭桌上突然出手，一刀毙了祝家寨的大当家。第二刀把师爷连手带头分开了三段，祝家寨群龙无首！

　　而慕容成保镖队却不是吃素的，尽管他的名声远不如他的弟弟，尽管他已经三十岁却没干过什么大事，但家主慕容龙渊喜欢他，他是个豪奢的公子，自然他地保镖队也是用慕容世家的银山精心打造的，每个保镖都价值千金。

　　价格决定实力。

　　每个保镖都是一流高手。

　　虽然保镖和战士是两个相反的族群，他们研究的武艺流派也不一样，战士讲究的是攻杀。而保镖讲的的退守，但高手就是高手，如果主人发痴。让你去攻杀，你的武功依旧可以攻杀！

　　对付长乐帮暗组那种江湖第一的攻击也许不行，但对付一群群龙无首瞠目结舌地土匪，那足够了，以一敌二也够了。

　　更何况慕容成冲杀在第一线，他什么身份？他流着什么血，他带头一冲带来的士气就是龙头般的狂潮！

　　紧接着范金星也领着剩下地高手保镖冲了进来。尽管他的大肚子让他的武士服显得十分可笑，但他手里的长柄朴刀不是吃素的，这个智多星在杀场上也是冒了火，这种场合，石人冲上来都会红眼！

　　“杀！”范金星带头冲进来一刀把一个骑士连人带马捅翻在地，大吼声中抬起头却是：“保护公子！”

　　慕容成黑着脸绕过跪在地上的苏振铎，一刀枭了祝少发首级，提着那发髻，在鲜血嘀嗒声中。他大吼道：“杀！”

　　然后他朝着厅外那成团厮杀的人群死命地掷出了首级，跟着提刀杀了出去。

　　慕容成一方战死了四个保镖。但祝少发连同他的手下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一个土匪抢了一匹马杀了出去。慕容成把手里的长枪摆了摆投了出去，插进了大门。

　　“下一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慕容成大吼。

　　听说了老朋友祝少发被慕容成“诱杀”的惊天噩耗，王老盘立刻点起一支精干的战力，星夜支援摇摇欲散的祝家寨。

　　作为这些慕容世家的反抗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是知道地，朋友必要援助，因为这是弱者在强大力量下存活的唯一方法，更何况他面对只是不足二十人地一只弱小战力。

　　但慕容成并没有想他想地那样乘势袭取群龙无首的祝家寨，相反，他埋伏在王老盘必经之路上，袭击了他。

　　这是一场官道上地夜战。

　　夜战，连官兵都不愿意打，因为黑暗之中难分敌我，这需要单兵的优秀素质。

　　但慕容成去打了，他相信自己和手下十六个保镖的战力。

　　在朝黑夜官道上那个穿着最华丽的黑影射出一击弩箭之后，慕容成扔掉了神机弩，抽刀大吼第一个冲下山坡，脚一蹬，直飞过两个敌人，凌空长刀直击那耷拉下脑袋的匪首。

　　黑夜中双方杀作一团。

　　等天亮时，朝老巢狂奔的惊魂未定的王老盘手下突然有人狂喊起来，他们才发现跟着他们一路他们飞逃而回的寨主根本没有了头，只是一具无头尸坐在识途老马鞍上颠簸而来。

　　没几天功夫，慕容世家地盘内，所有不得志的、所有有野心的、所有想发财的附庸门派，还有那些衣食没有着落的、或者衣食无忧想出名的江湖游侠，蜂拥涌进苏府，在魂不守舍的苏振铎面前说句话：“期望协同慕容大少爷剿匪！”

　　满身血污的慕容成领着自己还活着的十个手下筋疲力尽摇摇晃晃回到苏府的时候，他用马鞭指着沿街坐在墙根的黑压压江湖人物对范金星大笑起来：“我说过战士会有地！你看！你看！你看啊！”

　　都不用密信了。江湖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飞鸽传书还快。

　　江湖得到这惊天消息的时间不比慕容秋水晚多少。

　　突然之间，笑话般的慕容大公子成了传奇！

　　慕容成大公子大展神威，几天内击碎三家黑道势力，随后趁势进击，绝对是摧枯拉朽般的，一个月之内，慕容世家地盘内所有敢指着慕容世家特使鼻子叫骂的江湖枭雄不是传首苏州，就是树倒猢狲散。

　　慕容秋水三年没做到的事情，慕容成一个月就做到了！

　　这些时间比用来赶路的时间多不了多少！

　　整个江湖为之震撼。

　　不是说那七家“英雄”实力有多强，而是他们一直缀在慕容秋水身后。成了他的阴影。能成为慕容秋水这种人物的阴影地是什么人？

　　但慕容成谈笑间就扫灭了他们，慕容世家再无阴影！

　　与其说慕容成完成了英雄传奇，不如说他踩到了他弟弟的肩膀上！

　　慕容秋水三年没做到的事情，他一个月就完成了。

　　慕容秋水何许人也？

　　公认的江湖天才！

　　那么替他完成他所不能事情的人又是何等人也？

　　更何况这个人的血统又是何等高贵？

　　得到报告的时候，王天逸正光着膀子在校场种牡丹，他看了报告后半天没吭声。

　　秦盾催促几声后，他才摘下草帽，摇着头喃喃道：“太厉害了。”

　　厉害吗？

　　仅仅是屠灭了七家长了将军肚的土匪，而土匪是不应该长将军肚的，黑道远比白道更辛苦。

　　但王天逸还是难以置信的叹服。

　　以长乐帮暗组出身地王天逸来说。他出身低微，不知打了多少硬仗，从尸体堆爬出来再杀进去。浑身布满了无数伤疤，才换来了这阳光下不上不下的锦袍司礼！

　　但如果慕容成打了他打得任何一场硬仗，都马上会得到让江湖股栗的威名，这就是身份地不同。

　　士兵杀死敌方大将不过是十两银子的赏格，但如果大将杀死敌方大将那将马上得到猛将的威名！

　　这就是地位的差距。

　　慕容成成名比王天逸容易千倍万倍！

　　甚至比他出身不正的弟弟都容易百倍！

　　只要他去干一件大事！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不能去这样做，他体内流着尊贵的慕容世家地血。

　　任何江湖老手在徒手的时候都不会去攻击敌人的脑袋，因为人的头骨是最硬的。他受到最严密的保护。

　　脑袋不是用来像拳头一样殴击对方软肋的。

　　就像慕容成对付盘刀门匪徒一样，他如果指挥手下顷刻间杀死几只三脚猫，王天逸不会有任何惊异，这是天经地义的，但当他用脑袋一下一下碰晕最后一个匪徒的时候，王天逸这种杀场老手都合不上嘴了，这出乎他地想象和常识。

　　这次慕容成做的出乎任何江湖人地想象和常识。

　　他以慕容世家大公子之身份身先士卒，奋勇杀敌，这是把帅降格为将啊。甚至是个卒子啊。

　　他怎么能做这个？

　　但是他做了！

　　而且他成功了！

　　江湖震撼之后就是惊天地名声和佩服。

　　没人管谈判的时候突袭杀死对手地无耻，这是所有江湖人物忌讳的脏名。做了一次。谁还敢和你谈判，你就等着所有朋友和你绝交吧。但慕容成不同，别人做了是无耻卑鄙的江湖败类，而他做了就是天生的神勇果敢。

　　没人管他身为主帅却做前锋突入敌阵第一个枭了匪首的莽撞，这是武林豪杰不屑的幼稚，你身为主帅怎能把自己轻看如草芥？万一你阵亡了，手下怎么办？如果王天逸做了这事，就等着事后领罚吧，但慕容成不同，别人做了是莽撞白痴，而他做了就是慕容世家的江湖血性和高贵血统激发下的武勇。

　　没人管他以二十个保镖为筹码对抗几倍于己敌人的赌博战斗。这是江湖大鳄们嗤之以鼻地战术，以弱胜强？这是江湖土狗们被围剿下无可奈何的困兽犹斗，真正的战法谁不是以强凌弱！但慕容成不同，别人做了，是侥幸胜利，而他做了就是智计无敌，竟然能以弱胜强？！

　　没人把这小小的剿匪不当回事，和慕容世家有仇的门派都在胆颤，而和他们没有交情的门派掌门往往会把子孙叫到面前训斥：“你看看人家慕容，两个儿子都多厉害！你看看你们呢？”

　　慕容龙渊兴奋的几夜睡不着。就是睡着了也会笑醒，所有不得志的家臣暗暗握紧了拳头：这个人会给自己带来光明的；另一部分是这样的人：是如果我在二公子手下不能升迁，那么投入大公子门下也许是不错地选择。

　　慕容成一夜间再次扬名江湖。

　　这次不是以前的笑话，而是真正的威名，用敌人的首级和血肉铸造的威名。

　　所有人都说慕容成身为大公子不应这么冒险，但所有人都不得不称赞他，肚里都有一口冷气：这个人居然和慕容秋水一般狠啊。

　　慕容秋水得知所有战报后，面对手下的暴跳如雷，只是说：怕是武当真的要挑衅了。

　　千里鸿知道所有战报后，而且还接到了慕容成言辞谦恭的一封求和信。马上命令不宣而战般切断四条慕容世家直通武当的商道和镖线。手下不解，问道：慕容成大公子刚成名，还修书求合作。为何您要这么做？

　　千里鸿冷笑道：傻子，我这是帮慕容成啊。我也不想和慕容世家开战啊，打仗有银子，有银子才能打仗，打仗才有银子！这是循环！如果能挥挥刀就有银子，总比要拼命去砍人舒服啊。慕容世家也一样！现在我和慕容世家关系一紧张，自然慕容成那边和我们合作的呼声水涨船高。还能牵制慕容秋水一边地战力。慕容秋水紧张，慕容成自然舒服，这还用我说吗？修书，我要拜见慕容龙渊伯伯。

　　在慕容世家和武当关系骤然紧张到开战边缘的时候，千里鸿剑走偏锋，亲自去苏州见慕容龙渊，期间详细陈述了两家关系的源远流长，希望能够合作，共同做生意。

　　既然要和武当合作。那么长乐帮就得撇开。

　　和长乐帮合作是慕容秋水一手促成地，而慕容成却极力希望和老朋友武当合作。共同生意共同抵抗慕容世家的天敌——长乐帮！

　　慕容龙渊自然支持慕容成。但慕容秋水实力岂可小觑，双方竟然相持不下！

　　随着千里鸿拜见慕容龙渊。长乐帮内部也紧张起来。

　　关于如果沈家商道易道，不再给长乐帮利益，要不要开战，王天逸身为干将参加了无数次会议，和慕容秋水外交方面自然不用他操心，他只管帮派战争，在长乐帮对慕容成以及昆仑联军一方发起战争方面，他提供了无数假设结果。

　　但他人微言轻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帮内大人物，对这种局势，发生了激烈之极的争论，易老一方趁机发难，认为霍长风本不该信任慕容秋水，导致现在对慕容世家生意合作和沈家商道上投入过大，万一对方抽回，会导致帮内发生损失，并且对慕容世家的作战准备不足，难以获胜。现在应该不再信任慕容世家，积极备战，迅速退出各种合作买卖，并且准备在商道争夺战中，打击慕容成、千里鸿和昆仑的联军。

　　这一派不惜重新燃起帮派大战的烈火。

　　但霍长风一方自然激烈反对，认为慕容成和慕容秋水战略完全不同，虽然慕容成江湖影响力也在上升，但加上他们地父亲也不能和他弟弟对慕容世家影响力相比，况且帮派战略并非一日就可改变，希望通过外交上的支持，让慕容秋水摆脱困境。

　　这一派誓要保证帮派合作的利益！

　　长乐帮两派竟然也相持不下！

　　在慕容成返回苏州的路上，车厢里，他又点了一遍七个函首匣，然后躺在了软榻上。

　　“少爷，这次我服了您了，但我希望不会有下一次。我也不会允许有下一次！”范金星笑着说道，他一只手吊在脖子上，那是对付第六个逆贼的时候，一个长枪手砸断了他的左手。

　　慕容成听到此话，睁开了眼睛，他撑起了身体，笑着看着谋士笑道：“你还当我是慕容世家大公子啊？告诉你啊，这名号狗屁不值，未来的慕容世家继承人？。”

　　“大少爷，您……”范金星马上要反驳，但慕容成挥手制止了他。

　　“一条龙不会有两个头，如果我占据不到龙头，那么只能从龙爪入手。”慕容成无奈的笑了笑。

　　“可是您是千金之躯啊！”范金星大叫起来：“这么冒险是不对的！”

　　“千金？二弟已经证明自己是家族地龙头，我如果不从死士入手，我狗屁都不会是的”慕容成自嘲般说道：“看见长乐帮那个司礼没有？我们见过他，从他是那个二流青城末流弟子开始就认识他了，他为什么能爬到我面前？你看到他身上地伤痕没有？”

　　“您不能和他比啊！”范金星说道。

　　“为什么不能？”慕容成一摊手：“做统帅没有我地份！做前锋做战士总可以了吧？你不能总盯着我的血统，以前我就是犯了这个错误！结果把自己看成一条飞翔天际地龙，结果屁也没有，只是做梦！江湖里看什么？看你手里的刀！”

　　“可是你不能冒险。”范金星摇了摇头：“你是我们的心，你完了，我们很多人都会完！”

　　“为什么不能！”慕容成大吼，他冷笑道：“告诉我，你们把我看成心，但你们能把我捧到神坛成为慕容世家的心吗？”

　　范金星叹气摇头。

　　慕容成倒笑了：“这不就对了？做心只能当二流，不如学我二弟，从手做起！还有机会！”

　　说着，他又点了一遍那些匣子，笑道：“这些人啊，在我以为自己飞天的时候，从空中看下来都如同猛虎一般。但不管我飞的如何飘逸，也不会影响他们分毫，不过当我克制住恐惧，收起五彩云彩，从空中下落，踩到肮脏的泥土中，真正打算和他们搏杀换命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不过是一群土狗而已！飞在空中做不到任何事情，只是脚踩泥土才行！而江湖在乎的不是华丽的飞天龙，而是和土狗拼命的堕地龙！”

　　慕容大少爷一夜成名，就如他弟弟当年那样一般传奇与华丽，完全符合慕容世家这血统的传统。

　　所有江湖人都在津津乐道这件事。

　　只有一个人发了痴，他就是慕容世家建康代理总管齐元豪。

　　在满城“出渊龙”的声音中，在酒场上，在戏院里，在去谈判的路上，这个大人物总是满脸恼恨的喃喃自语。

　　江湖上高手众多，自然有耳目灵通者听到他喃喃自语的内容，但谁也没法理解。

　　因为他反复吟喃的只是一个奇怪的词。

　　“偷鸡贼！”

卷九烈火大江第一节西厢新编

    一到下雨，建康水榭街就污水横流，脏乱不堪，这穷人聚居的地段连石板都没有，但这里却大名鼎鼎，每天都热闹无比，因为这里云集着建康小吃小贩和精美的手工匠人。

    建康水舞茶楼是个很大的茶楼，但绝非这个大城里最好的茶楼，恰恰相反，就像它这个庸俗的名字一样，它在建康大茶楼里只是下九流的水平。

    但它是这片区域里最好的茶楼。因为它就在小吃云集的水榭街上，顾客从来不缺。

    慕容和长乐合办的武林大会一年后的一天中午，茶楼里喧哗热闹座无虚席，到处是客人的哈哈大笑声，他们有贫有富，有把画眉笼子遮上黑布放在脚边的富家公子，有磕着瓜子喝着自带名茶的江湖名流，当然也有穷得连座位都买不起只能靠着柱子听的破落子弟，总之这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支楞着耳朵看着台上，时而大笑时而叫好。

    今天水舞茶楼最红的说书人小江南正连载着他的新作《西厢新编》，这部书把建康发生过的一件惊天大事编成了《西厢记》，这《新编》因为就是建康发生的大事，里面的每条街大家都心知肚明，每个人虽然成了化名，但大家都知道是谁，又加了情色噱头，好评如潮。

    虽然这完全是儒家纲常背道而驰，但大家就好这一口，每天巴巴的等着听下一段。

    小江南折扇时开时阖，唾沫横飞中，火候把握得好不惊人。包袱抖得一个又一个，只让个叫好声时不时要掀翻楼顶。

    这个时候，又有四五个人推开过道上的人墙，静悄悄的进来，其中三个人好像是一伙地，他们静静的坐了中间预定的座位。

    虽然他们动静很轻。但还是不少人在听书的百忙中向他们投去奇怪的一瞥，因为这三个人中有个女子。

    女子出街并没什么稀罕的，但出入人这么多地茶楼听书也是罕见，更何况抛头露面都是些素面朝天的老妈子丫鬟或者娼妓。

    这女子虽然长相普通，但却年轻，坐下时候，是一个随行男子殷勤又麻利的替她抽开椅子才款款而坐的，而且是最好地位置，那显然不是什么丫鬟。气势凌人也不像娼妓。

    于是乎不少男子眼睛就瞟过来了，心里都猜想这大胆女子的身份。但就算浪荡子也没人敢上去调戏，因为随行两男子不仅都佩剑，有一人虽然面无表情，不过脸上却有条长长的刀疤。

    这种人一般流氓不想去惹，他们怀里的牛耳尖刀比剑可不止短了一截呢。

    此刻小江南正讲到《西厢新编》的最高潮。丫鬟花娇把才子杜骑鹤领进了小姐的闺房，甜言蜜语和李小姐说情谈爱，直到谈到床上。

    这个时候。微微一顿，果然台下一片狂声叫好，落到台上地赏钱银子砸得地板咚咚乱响。

    有浪荡公子大喊：小姐的肚兜啥样地；有豪客狂呼：要是不细说就拆了你家的台；有大官人一边往台上扔大块银子一边大喊：说说小脚，我就爱裹脚布！

    更有一个秀才模样的英俊小生一拍扇子，叫道：死的李家小姐我可见过，模样太俊了！一句话出口，立刻很多没见过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打听。

    台上小江南则成竹在胸般维持着那姿势表情一动不动，直到一个站着听书地码头扛夫用漆黑的手扔出的最后一个铜板落到自己脚下，他才继续。

    小江南一开腔立刻全场鸦雀无声。

    “话说那李家小姐地肌肤……”

    所有人伸直了脖子，都做好了咽口水的准备。

    花钱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但今天他们这钱花冤了！

    小江南还没吐完肚里那口长气推动的长长艳词，一盏青瓷茶杯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台下扑了过来，正正砸在了他的右眼上。

    “咔嚓！”“唉吆！”小江南一声惨叫捂着右眼摔在了台上。

    瞠目结舌。

    鸦雀无声。

    全场百多人张着嘴一起把目光集中在中间站起的那个女客身上，她伸在空中的右手上还有淋漓的茶水。

    “奸淫晦盗……你这猪怎么敢……？”那女客气得浑身哆嗦。

    全场静寂。

    “***！”最前排的一个人站起来，指着那女客吐出这个饱学之士好像永远不应该吐出的所有人都说过的最经典的字句。

    虽然短，但永远那么有力。

    不仅有力，而且这个时刻是最正义凛然的，说出了现场所有听众从豪客富商到车贩走浆的心里话。

    突然间全场鼎沸。

    无数人唰的站起，朝这个桌子围拢过来，所有人嘴里都叫着这三个字。

    坐在女客前面桌子的三个人距离最近，反应也最快，三人一左一右站起踢开凳子就朝那女子冲了过来。

    左边撸袖子露出巨大拳头的是药店掌柜东方大官人，不仅有钱有势，而且他从小习武，打遍几条街无敌手；而右边带刀的是建康张记神兵店的店主张神机，他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人物，不仅孔武有力，而且随身带着刀，当然对一个可恶的疯女人他没抽刀的打算，只是挥开手准备翻来覆去的抽这贱人耳光而已。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建康瑞金银号的第一账房刘先生，此刻这个平常靠打算盘谋富贵的瘦弱男子也打算打打人了，而且是打女人。

    但嚣张的人总有她嚣张的资本。

    就在两人同时站起往这边一冲的瞬间，背靠他们而坐的那疤脸男子同时站起，一个转身前冲一步就站到了他们面前。

    弓步，曲起左臂。脚点地，扭腰，击中左拳，一气呵成的动作把脚踏地面的力量传递到拳头上，然后通过拳头和左脸地接触又传递到上。

    雷霆般的一击，将左边的东方大官人一拳钉在了地上。

    然后电光石火间。跳舞般的交错步伐，右拳挥出，大地的力量又让把右边的张神机毫无差别地钉在了地上。

    如果这两击被任何大帮派的教官看见，都会对这闪电般的两拳赞不绝口。这简直可以当直拳的完美范例，每一个动作都完全到位，每一个环节动作都挑不出哪怕一点点地瑕疵，因此他们也产生了最可怕的破坏力。

    在外行看来，两个男人好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那样，同时摔倒在刀疤脸的脚下。脚相连的两人，好像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所有地痛骂声和要冲过来的动作同时噶然而止。

    第三个冲过来地第一账房。可以说是对着转身的刀疤脸冲过来，但他的拳头还来不及放下，经常和建康长乐帮商会打交道的他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一时间胸中的愤怒全变作了恐惧，他凭着职业直觉把僵着手伸了开来，想变作打招呼地动作。但僵硬的脸只能张开嘴却怎么也变不成笑容，就这样古怪的朝对方冲去。

    然后他被两只脚同时踹飞了出去，叮叮当当撞翻三排桌子才摔在地上。

    不是刀疤脸踢地。

    踹飞刘先生的两只脚分属两人。站在那桌子两侧的人。

    然后拿出牛耳尖刀的流氓又把刀子揣了回去，仗义执言的秀才坐了回去，做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喝起了茶。

    所有人都发现这女客所属的根本不是三个人，而是九个人！

    从靠着的柱子上，从两边和后面的桌子上，女客身边居然汇集了九个人，九个身带兵刃的人。

    很快，江湖人物们认出了女客和刀疤脸是谁，却没人敢上前打招呼，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地位太低。

    茶楼老板本是领着七八个打手来的，但是躲在帷幕后看清是谁踢场子后，马上叫打手们滚蛋，自己流着冷汗冲到刀疤脸的保镖面前，几乎要给对方下跪。

    “让说书的过来。”刀疤脸说道。

    很快小江南就捂着眼睛跪倒了刀疤脸面前，对方却没有再伤害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大爷，杜骑鹤最后中了状元，赢取了李小姐……”

    话音未落，头顶上就传来一阵冷笑：“你不是扯淡吗？李员外家门的事全建康都知道。”

    “回大爷，所以我这是西厢新编，不是真人真事啊。”小江南知道头顶上的人是干什么，他一边咚咚的磕头一边说。

    “只是说书而已，你们都知道李小姐死了，但杜骑鹤污人清白也没有好报，哼。”

    最后这个“哼”让所有知道这个刀疤脸王天逸底细的人打了个哆嗦，很多知道这个故事的人在心里问失踪的杜“才子”哪里去了。

    出了茶楼，看着王天逸的四个保镖和自己的两个保镖散在了人群里，碧环对王天逸道歉道：“又让你见笑了，我只是听到他们奸淫晦盗，才怒不可遏的。”

    “该道歉的是我。今天听叶小飘推荐，才来这里的，没想到是这个东西，真是让人恼怒。”王天逸扫了一眼贴身保护的叶小飘，对方立刻低头，冷汗流了满脸。

    “低头干什么？看周围！”王天逸一声低声怒斥，立刻让叶小飘仿佛头上挨了胡不斩一计铁棍，差点一头扎进路边污水沟里。

    “你也恼怒吗？男人都喜欢听这个，我看那场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碧环问道，不过马上说道：“看来你是真恼了，自从我在徐云城第一次认识你开始，到现在一起在建康城一年来，从来都没见过你自己动手呢，还以为你会让保镖处理呢，不过那两下真是干净利落。”

    王天逸笑了笑：“我本不该动手的，这违反规矩。不过那场子里人太多太密集，我们的保镖分布在左右和后面，前面三个人一起来，马上就遮盖了我们的前方视野。这是从前面发动暗杀的好机会，你是我地贵客，我不敢有丝毫疏忽，所以我只好亲自动手撂倒了他们。”

    “我还以为你是气愤那说书的呢。”碧环有点失望。

    “我当然恼怒。污人清白被世道所不许，那个所谓的才子只是在庙里遇到了李家小姐就勾搭人家，不管给对方带来危险与否。这算什么狗屁真情？要知道被污了清白的女子，尤其是大家闺秀下场惨不可言。”王天逸冷冷的说道。

    “哈，没想到你这样的一个江湖豪杰居然还会替别人着想？我还以为你地血早冷了呢。”碧环回报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我刚才还以为你会杀了那个说书的。”

    “呵呵。杀他干什么？他不过也是混饭吃而已。”王天逸知道碧环什么意思，她知道自己爬到这种地位早杀人无算了。他微笑道：“无冤无仇，谁会对别人动刀动剑？很多时候只是任务而已，我又不是疯子，干嘛没事杀素不相识的别人？”

    “可是你既然恼怒，为什么不制止那个混蛋继续宣扬奸淫晦盗呢？”碧环在一个草编摊前停下来问道。

    王天逸翻看了一些草编地说道：“你知道那个西厢新编是根据建康的真人真事改编的，你想知道那个故事吗？”

    “说啊。我想听。”碧环乐了。

    王天逸把手里的一个递给碧环，摇了摇头。好像把一个沉到心底的石头泛出来：“建康以前有个姓李的员外，他家开着好多家马行药行酒楼，是建康城地十大富人之一，也是建康城的缙绅名流，更是我们帮主地朋友。这个人乐施好善。但老天不开眼，他膝下无子，到四十才

    个女儿。这个女儿长到十六岁的时候，风华绝代，第一名媛，无数的青年男子想得到她，当然还有李家诺大的家财。”

    碧环把玩着那草编，已经听入迷了，急急地问道：“我知道这是大家闺秀，后来呢？”

    “李员外因为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加上自己地位高贵，因此眼界极高，一心要找个乘龙快婿，”说到这王天逸扔给摊主两个铜钱，买下了那，前后扫了一眼六个保镖的位置，和碧环一起前行，一边走一边说：“李员外夫妇都信佛，是有佛必拜的人。建康城外不远有个怀恩寺，是个小庙，但李家夫妇每年也去拜……”

    “在那里遇到了杜骑鹤？”碧环已经完全被这个故事迷住了，都忘记了身边地头饰摊。

    “不错。”王天逸表情阴郁的叹了口气，听到杜的这个名字就仿佛在数死尸的肋骨：“你知道很多家境贫苦的秀才都选择在庙里温习，因为可以得到一顿免费的粥，杜骑鹤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过他并不是什么狗屁才子，他两次连续落第，家境贫困，从小的缺衣少食让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往上爬，毫无道德可言。他就寄宿在怀恩寺。他从僧人那里知道李员外每年都会来住几天祈福，于是他就瞄上了这个机会，这个人无耻之极却有个优点。”

    “什么优点？”碧环打开了摊主伸过来的一个这个摊子上最好的头饰，盯着王天逸问。

    王天逸一声叹息：“无耻到胆大包天。他用他家给他的赶考银子贿赂了李小姐的贴身丫鬟，要求私会李小姐一面。”

    “这丫鬟同意了？”碧环一声愤怒的尖叫：“难道真有这种不为主人考虑的畜生？”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忠心耿耿。”王天逸笑了笑：“她同意了，然后用梯子放了杜骑鹤进了在寺庙居住的房间，想那李家小姐从小养在深闺，除了他爹，连别的男子都没见过，一个青年男子突然闯进自己闺房，她能怎么办呢？没人教过她如何应对。不知是强奸还是诱奸，这个杜骑鹤得手了。”

    “畜生！”碧环手里的被捏成了一团。

    “剩下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王天逸一声叹息：“在寺庙里，杜骑鹤夜夜奸淫李家小姐，还去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宣扬，几个月后，李家小姐肚子大了，家里知道了。你可想而知对李员外这种德高望重的人，这种家门败坏怎么受的了？一顿鞭子从丫鬟嘴里得到了真情。身为缙绅名流的李员外只能按风俗用猪笼浸死了自己肚子已经大了地独生女儿，她母亲悬梁自尽，李员外双眼哭瞎，奄奄一息，一家人家破人亡身败名裂！而这个‘才子’用从李家小姐拿来的首饰变卖换钱早跑路去京城参加考试了。”

    “这畜生应该凌迟！官府难道不管吗？”碧环怒不可遏。

    “丫鬟被愤怒的李员外打死了，没有人证。而且看着李员外都快死了，官府想大捞一笔，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价码，几乎等于李员外一辈子就为国扛活了。而且就算抓回杜骑鹤也只是斩首而已。”王天逸冷冷的说着：“于是。愤怒的李员外想到了他地朋友，我的帮主，托他帮忙复这家破人亡之仇。”

    “那你们长乐帮怎么干的？你知道吗？”碧环情急之下握住了王天逸的胳膊。

    王天逸一抖胳膊轻轻摆开了这手掌，然后说道：“我们要干地很简单，只是把杜骑鹤带回建康而已。这事是暗组做的，我那时恰逢其会。参与了后续工作。”

    “怎么样？”

    “因为李小姐‘奸淫晦盗，让家门蒙羞’。这个独生爱女连白日送葬的资格都没有，是在夜里下葬的，这就很方便了。我们当着李员外的面，把那杜骑鹤背贴在李小姐棺材下面，用铁钉把他的手脚钉在棺材上。然后把这个活蹦乱跳地畜生和李小姐的棺木一起埋了。按李员外地话说，要让这个畜生永远在李小姐的尸体下，永世不能翻身！”

    当王天逸冷冷的说出杜骑鹤的下场时。不仅旁边紧随的叶小飘连碧环都打了个哆嗦，但随后碧环就长出了一口气：“恶有恶报。”

    王天逸报以一声冷笑：“晚了，李家已经被这畜生弄得家破人亡了。”

    碧环怒道：“那什么小江南还宣扬这种事情，这是你们长乐帮地地盘，你难道不管吗？看有多少人沉迷此道？”

    王天逸苦笑道：“我怎么管？世风如此，我又不是皇帝，就算是皇帝也没法管啊。”

    “看看那群听客的嘴脸！一个场子里全是想着污人清白的禽兽！”碧环柳叶眉倒竖，停住脚步转身又盯住了远处地水舞楼，看得出来，她十分想挥着刀杀回去。

    “他们不是污人清白只是喜欢看污人清白而已。”王天逸一声冷笑：“那天李家小姐被他父亲在大江边浸死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树上屋顶上全是人，周围所有的树经过那天全部变成光秃秃的，压垮了七间民居，被挤落水里溺死的就有五人。喊‘淫妇该死’喊的震天响，等猪笼提上来，李员外当场昏迷后，喊‘李员外好样的’一样震天响，但就是这群人听起《西厢新编》来却津津有味。人人都当面喊一套，背后做一套，因为当个圣人太难了，叫着当圣人反而容易些，在嘴里的圣人标准面前，人人都是骗子都是小偷，但人人都训练成了装比的高手……”

    说到这里，王天逸笑了笑，碧环问道：“你笑什么？难道你不是你所讲的这种人吗？”

    王天逸摇头：“我当然也是，不过我比他们强点，忠孝仁义，我起码能守忠孝；我也没想把自己装成什么圣人，我是什么，我心里清楚。我笑是因为我轻松，你也知道江湖人靠什么谋生，靠血和刀，看看这个世道，人人不是骗子就是小偷，人人都有罪，人人都该死，那么宰了谁都是替天行道啦。”

    碧环脸色有点不自然了：“你这般说，怕是要下地狱，求佛祖保佑你。”

    “佛祖嘛？”王天逸冷笑道：“寺庙里的佛祖都长的大腹便便，穿着金身，我经常给佛祖香火钱，偶尔磕个头，念他们也会给我个方便，如果给你钱不给我办事，谁拜你个混蛋啊。至于地狱吗？我很怀疑究竟有没有，看这世道人人如鬼，人人都需要贿赂佛祖来免自己的罪孽，我极度怀疑这里就是地狱。”

    “阿弥驼佛，佛祖保佑你。”碧环赶紧合什替王天逸赎罪。

    对她这种举措，王天逸无奈的一摊手：“不必了，我刚给庙里的三座大菩萨塑了金身，比你合什念佛可实惠多了。什么罪孽也没有了，放心，哈哈。”

    “那你不能去听那东西啊。”碧环很认真的说，扫了一眼正四下扭头警戒地叶小飘加了一句：“你手下也不能去。”

    王天逸马上打了个哈哈，接着给了身边叶小飘头上一个巴掌：“知道了吧，居然还被什么狗屁《西厢新编》迷得五迷三道。你要是干出这种事来，自然一样有人会料理掉你。”

    叶小飘揉了揉脑袋，憋了半天，仔细观察过头目的脸色后。终于鼓起勇气想狡辩一下，“司礼，我对那些奸淫晦盗的东西根本没兴趣，只是被小江南骗了，他满嘴都是什么一见钟情，什么旷世奇恋的……我毕竟年纪小。听到这种真情实爱自然拔不动脚了。”

    “什么狗屁？”王天逸一撇嘴：“如果出任务前，我要你选你自己的生死搭档。你会选以前都不认识的这种‘一见钟情’地？什么人获得你的信任都要基于长久的了解。夫妻比搭档更狠，要在一起一辈子，与其靠着狗屁一见钟情就走到一起，那是露水夫妻！还不如走到一起后再好好待她精心培养信任和感情来的踏实。一句话，夫妻不是因为情走到一起。而是要在成为夫妻后才精心培育情，这东西娇嫩得好像花一样，如果你想你过地舒心。那就好好养花吧。”

    碧环静静听着，没有吭声。

    而叶小飘唯唯诺诺，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疯子”上司在讲什么。

    通常给别人讲大道理的人总是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舒服感觉，王天逸说完这番对他而言罕见的长篇大论得意的咂咂嘴，背负双手前行，浑然不知这番不经意的话给他惹了天大地苦恼！

    一个月后，秦盾抱着一叠公文要去见王天逸，看着建康丝绸大豪周先生满脸喜色从王天逸客厅里出来，但诡异的是他居然还带着他地夫人一起来的，互致寒暄后，秦盾满头雾水：又没晚宴，大白天的你带老婆子抛头露面的来锦袍队找司礼干嘛？

    摇了摇头继续前行，背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盾扭头一看却是不需通报地王天逸好友左飞箭一般的冲了过来。

    一把拉住正要行礼的秦盾，左飞就问：“你家司礼呢？”

    “什么事？”看着满脸大汗地左飞那种强忍着笑的模样，秦盾摸不着头脑。

    “哈，十万火急我来通知他，这小白脸要倒大霉了！”左飞拖着秦盾就往客厅跑去。

    两人一进大厅就看见王天逸好像被乱箭穿心那般瘫坐在椅子上，已经面无人色了。

    碧环托周先生给王天逸说媒了！

    “你知道我一直为找到如意郎君的事情发愁，像我这样的女子，在武林里也有一定地位，这反而是我的悲哀。和我同样地位的男子都有钱有势，往往找名门闺秀做妻子；但比我地位低的那群人又怎么配的上我？唉。”说到这里，碧环叹了口气，接着轻轻摇起了怀里已满周岁的小武神。

    这是寿州昆仑的宅邸，碧环昨天赶回了这里，此刻正在和自己的小姐聊自己的心事。

    “虽然他不是武林豪门出身的公子，但现在事业有成，小有荣华富贵，就算武当出身的我是下嫁，我觉的也可以。”碧环说着。

    “对了，他怎么还未成亲，他年纪也不小了。”章夫人问道。

    “我打听过了，他投身长乐帮后就在暗组任职，你也知道暗组干什么的，那时候他地位低微工作凶险，哪里容得了有婚配的机会？后来他又替少帮主顶罪，折腾了好久，甚至给青楼牵马看门洗地，这时候也没可能，他真正在江湖抛头露面的时间也不过现在一年多。正好我们年纪相当又都没婚配，岂不是老天赐予的机会？”碧环说道。

    章夫人停住了手里的刺绣，微笑道：“所以你觉的王天逸和你般配？”

    “小姐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他不行？”碧环有点吃惊。

    章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天逸天天往寿州跑，和咱们昆仑熟的很，还帮过我们很多忙。我向来很喜欢他。而且他现在在江湖名气不小，又是长乐帮的干将，管着那么大的锦袍队，可以说年轻有为前途似锦，但是……”

    “但是什么？”碧环有点紧张。

    “你也知道他地出身啊。”章夫人摇了摇头：“他可是杀破师墙出山的人，听说又在长乐帮的暗组干了很久。那里都是一群江湖匪徒败类，我担心他的人品啊。”

    听到这里碧环长出了一口气，想了想说道：“这我当然考虑过，但我认识他一年了。他确实和匪徒败类不沾边啊。我们那时候在徐云城第一次见他，他多老实可靠啊，这种人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毕竟在江湖上呆了那么久，”章夫人叹了口气：“昨天你说了之后，我就找夫君问了锦袍队的事情，他是强人可和好人搭不上边。”

    “江湖本就是干这个的。谁是干净地？”碧环反问：“而且那是他的公事，我说的坏不坏是指他的私事。我觉地这个人非常可靠，和他在一起总是莫名其妙的感到十分安全。”

    “哦？”

    “你看他是杀手出身的，是个一流高手，在建康城也是大名鼎鼎的豪杰，可是我几乎从没见过他在外边和普通人盛气凌人。相反他待任何人都彬彬有礼，说话低声细气，连走路都贴着墙边。从不和别人无谓冲突，如果不是认识他，在街上看到他肯定以为是哪个老实巴交的商会学徒。而且每次出门，他从来都带不少于四个的便衣保镖，这是他谨慎；而且让他们散在人群里保护，这样是不事张扬，不想引人瞩目，比起那些飞扬跋扈走路都横着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江湖中人地家伙，他这样强力却懂得低调行事的江湖中人我认为不会让我守活寡。”

    “那是要好好考虑，毕竟很多人年纪轻轻就横死或者残废。”章夫人点头道。

    “那是自然，我地夫君当要四十岁的时候在江湖杀场上带着一身富贵全身而退，王天逸肯定是这种人。”

    章夫人咬断了刺绣面上的线头，又问了一个问题：“不是我多心，碧环，你琴棋书画、针线烹饪这些女红一概不会，我怕你去了后万一受气怎么办？”

    “不会，他是很宽容的人。”碧环好像在给自己打气：“他说婚后才是情的开始。我知道他说地是真的，比如说他是个有洁癣的人，但我亲眼见过，他走进那个左飞肮脏不堪地房间却毫无不适或者不满，安之若素。他并不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这就很难得了。再说，那些什么女红不就是用针线吗，应该很容易学啊，哈。”

    “既然你决心已定，那我就去请夫君替你提亲，他也很喜欢王天逸，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真为你高兴啊。”章夫人擦了擦高兴的眼泪，朝碧环伸出手去。

    但秦明月反对武神出面，因为他这一出面几乎等于是帮派问题了，而无论王天逸还是碧环的地位都不足于高到这个高度，这是两人的私事，不是公事。

    当然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理由，就是他对碧环这种女人这辈子能不能嫁得出去深表怀疑，不想昆仑丢脸。

    于是他建议去找建康一个有头有面的德高望重之人先行提亲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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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碧环提亲，锦袍队炸锅了。

    所有人都抱着一种深表同情的心态围拢在了面无人色的王天逸身边。

    “以咱们锦袍队的威名，以你的身份地位，找建康哪家的名门闺秀不行？找那样一个丫鬟出身的人！更何况是这个全江湖男子闻之色变的最可怕女人，那可是敢当面骂自己主人还是武神的丫鬟啊！这是以身投虎的自杀！”金猴子一听这事颜色也变了。

    “没错，根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刘三爷说道：“她是陪嫁丫鬟，一般来说，这种丫鬟都是主人小妾或者被主人临幸过的，自己清白都难说清楚。而且丫鬟就算被放出外嫁，顶天就是做个小妾，哪里能当正妻？”

    “这种女人，娶回去会鸡犬不宁的。要是我宁可自尽，也不会让她污辱我的清白。”来建康出公差的左飞歪着嘴说道，毫不吝惜把胳膊肘往外拐，而且能拐多远拐多远。

    “她都多大岁数了？怕是比司礼您还大一两岁吧？这个时候嫁不出去，永远别想有人要了。您的正妻怎么说不能超过二九吧。再说咱们是长乐帮锦袍队，她又不能仗势欺人，不知道她脑袋里想什么？应该去看看大夫了。”陶大伟慢声细语的说道。

    娶亲这事，王天逸不是没考虑过。

    但他身负易老重任，做着最危险的勾当，江湖俗话：光棍好拼命。他也没什么勇气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放在背上去和别人拼命。

    不过不娶亲别人会怀疑的，王天逸的态度就是能拖就拖，反正他的出身和名声不是特别好，一些名门闺秀虽然用点力气心思能得手，但是他不积极，别人也不会趋之若骛的来提亲。

    至于碧环，身为昆仑核心的人，自然是他要着意接近的对象，这些时间，他已经搞得自己和昆仑章高蝉那派和一家人一样了，碧环又是昆仑在建康产业的名义负责人，自然需要接近来获取情报，但没想到玩火自焚，走得太近居然被碧环这女人盯上了。

    同意是不可能的。

    但拒绝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技巧，毕竟他和碧环的关系还是公事居多的成分。

    “拟一个推辞的信笺给老周送去，要委婉。把几个师爷叫来加班，明天一早就送过去。”王天逸挥了挥手。

    “我看你要不要避着她点？以后出去先侦察，如果她在附近，立刻闻风而逃？”左飞笑嘻嘻的说道。

    “对，不能得罪她，但一定避着她不见！”金猴子十分赞同左飞的意见。

    但王天逸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的他就像看着塞满整条街的敌人，缓慢而坚决说道：“不避！面对危险不能转身逃走，那只能让你加倍危险，正面而对，危险就少了一半。”

    屋里鸦雀无声了一会，然后所有男人都伸出了大拇指：“果然大勇！佩服之极！”
卷九烈火大江第二节偷天换日（上）

　　从碧环第一次提亲后，在江南武林圈子里，王天逸很“名人”，一个名不副实的“名人”，人笑送外号：“建康第一美男子。”

　　“想当年，我闺女说非杨昆不嫁，但人家也没被逼婚啊，看来你比杨昆还漂亮。”黄老大笑。

　　“黄老，杨昆已经是昨日黄花了，现在小姑娘讲慕容老二啦，我看天逸比慕容秋水那家伙更帅。而且，你想啊，碧环克武神，天逸克碧环，那不就是天逸克武神吗？长乐帮第一猛士啊！”苏晓大笑，然后拉着黄老，两人一起大笑。

　　王天逸只能愁眉苦脸的陪笑。

　　他地位也只是帮派中间，要陪笑的时候太多了，很快，连慕容世家那一边也传遍了，一些“心怀叵测”的人不停的来“看望”王天逸，王天逸走过的江湖路笑声不断，最后只好没事不怎么出门免费逗别人乐了。

　　但不出门，也有人找。

　　张川秀这天提着一坛酒来看望师弟了。

　　碍于安全，不可常去看望师兄的王天逸喜出望外，急忙宴请同门。

　　双方言谈甚欢，王天逸撂下酒杯，叹道：“天天都是江湖上的破事，今天幸得你老兄来看我，真是心怀舒畅啊。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过了。”

　　张川秀咂咂嘴唇上的残酒，笑道：“是啊，时光如梭，当年你我睡一张通铺的时候就像在昨天一样，现在我们都到了婚嫁年纪了。”

　　“哦？”王天逸一惊，暗想莫不成你这酒肆老板也知道那碧环的破事？又要扯我头上来了？

　　却没想张川秀叹了口气，低头闭目一会突然笑了起来：“最近隔壁花店那老小子给我提亲，对方是铜器店掌柜的千金，家就在城西北角上，我去看了，挺满意的，就答应了。”

　　王天逸愣怔了半晌。突然满脸喜色的大叫起来：“那恭喜啊！！”

　　这顿酒吃得飞快，到吃完，王天逸都琢磨着该给这师兄送点什么礼物好，既珍贵又不显眼，他并不想送太张扬的礼品。

　　让人以为两人关系非常，从而把张川秀搅进自己这个漩涡里来。

　　一直到锦袍队大门口，送张川秀的王天逸都在想这事，张川秀站在门槛外头笑着给出神的王天逸挥手：“别送了，我定下日子通知你。你也赶紧吧。等着喝你喜酒。”

　　“嗯嗯。”王天逸报以微笑。

　　“你这样才俊去找个大家闺秀，碧环那样的都能看出你这个宝来。其他地还不手到擒来？”张川秀顺口说了一句。

　　王天逸差点一跤摔在门槛上。

　　“谁告诉你的？”王天逸瞠目结舌。

　　“这还用谁告诉啊？建康城谁不知道啊？”张川秀吃惊的答道

　　从这天开始。王天逸该去哪去哪。

　　在王天逸又恢复在建康城蜘蛛网一般巷子里穿行后的一个月。

　　大江之上烟雾迷蒙，一叶扁舟轻轻黏在翠绿色的江面之上，竟然动也不动，就如流深静水上地一片小小浮萍，舟上只得一簑笠渔翁。身边一个鱼篓，手中探杆垂线而钓。

　　雾浓而人静。

　　这幅山水一般的画卷直到雾中传来卷涛渐近而来的舷响才泛起一阵波澜。

　　一条大船静悄悄的从浓雾中驶了出来，在渔翁不远处停下。大船激起了层层波纹让渔翁小舟摇曳不定，但渔翁却视若无物，盖住脸斗笠都没抬起一点来。

　　接着一条扁叶舟从大船上放下，在船夫娴熟的摇桨手法下，小舟箭一般地冲向渔翁。

　　船头正站一位顾瞻生威的削瘦青年。

　　“鸿兄小心。”渔翁伸出手去，扶着那青年跨过两条合在一起地小舟。

　　“哈，不习水性啊，掉下水去可让你看笑话了。”青年笑着挥手让送自己而来地小舟离开，和渔翁两人面对面坐下：“等了多久？钓鱼有什么收获？”

　　渔翁狡狯的笑了一下，放脱了鱼竿，变戏法一般从背后摸出了碗碟调料，又从鱼篓里掏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来：“来来来，请你尝尝我们慕容里有名的特色做法，生鱼片。”

　　看着渔翁亲自切鱼，那个青年笑道：“慕容大少爷亲自替我做菜，我可真有面子。”

　　“能在这里请千里鸿江湖霸主，是我有面子。”慕容成微笑，手里的小刀却一刻不停，把一条鱼瞬间变成了一堆晶莹剔透地肉片。

　　“面子就别提了，我希望你带了酒来去腥。”千里鸿伸出手去：“有酒吗？”

　　“我还真忘了。”慕容成愣了愣，两人相视大笑。

　　吃着寻常渔翁的食物，坐在远离其他任何人的小舟里，两个江湖豪杰开始了正题。

　　慕容成转着手里地刀，问道：“你认为如果武当和我家开战，你此刻有多少把握获胜？”

　　吞下一口鱼片，千里鸿答道：“八成。”

　　“不说实话，会噎住的。”慕容成微微一笑：“听说你连赵乾捷一个匪徒都压制不了？”

　　“银两、装备、武器、情报、高手，他背后就是你弟弟。”千里鸿冷笑起来：“对不对？”

　　“没错。是秋水扶持的，高手、银两都是从他私房钱里出的。我们本家账房还没出一个铜板呢，赵乾捷就在你那里大闹天宫了，”慕容成说道：“你的备战还不够啊。”

　　“继续说。”千里鸿舔了舔嘴角的鱼肉末，脸上却毫不动声色。

　　“打仗打两件事，一是银子二是高手，你手下很多高手都和生意有关联，调走他们，生意就会受影响，这事你还没摆平。拿华山的岳中巅来说吧，要是别人灭了华山，怕姓岳的早死了，但是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因为只要他不管事，基本上木材生意就完蛋。照我看，你和我家的胜负不过是五五之间，打起来只怕两败俱伤。”

　　对慕容成这番话，千里鸿并未置评。他只是看着慕容成的眼睛缓缓的说道：“你能给我什么？你想从我这要什么？”

　　“给你胜利。”慕容成抽动嘴角笑了。

　　“哦？你是说慕容秋水？”千里鸿问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千里鸿看了慕容成好一会，突然笑了：“我知道，成兄最近风头很劲，连替家族打了好几个大胜仗，声望扶摇直上。恭喜你君临慕容建康。但是你和令弟的声望和势力还是比不了……”

　　慕容成打断了对方地话，轻轻说道：“别忘了我的父亲。他才是家主。我们和秋水五五分。你和秋水也是五五分，但是请记住，只是现在这个局势，如果你和我家开战，秋水将掌握家族的大部分财力人力物力来对抗你。那个时候，我赌你会失败！”

　　“不见得。”千里鸿回头望了望大船，回过头来轻声否定了慕容成。

　　“我知道你手里有武神。但他也不是不死的。能稳赚何必险胜？”

　　“那你需要什么？能给我什么？”

　　“我需要时间，你也是。

　　”慕容成说道：“对武当主战是秋水一派的战略，借战争来扩大势力；联合你们对抗长乐帮则是我们地战略，借时间来消弭实力的差距。对手的战略再正确也要反对。江湖上的银子是赚不完的，但碗里地多一个人分自己少一分，如果我们得势，我们将踢开长乐帮，把沈家商道的一部分利润分给你们，对付长乐帮需要借助你这霸主地力量。”

　　“他是沈家地女婿。别忘了这个。”千里鸿说道。

　　“江湖上只和胜利者做生意，要不你怎么会看上这条商道？”慕容成把鱼骨扔进了江里。

　　“若我和你家开战，你认为长乐帮会站在哪一边？”千里鸿问道。

　　“老霍在借机敲诈我家和你们，关于你地盘私盐的来源情报你有没有交给霍长风？”慕容成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们呢？”

　　“交给了他。”慕容成轻松的说道。

　　“那我们扯平了，我不仅交给他们，还帮他们搜集其他地盘私盐的情报。”千里鸿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霍长风看到报告一定会跳起来吧，一直挖长乐帮墙角地大私盐盐枭居然就是他的老兄弟！”

　　慕容成摇了摇头：“我看未必会跳，不过你是想搞混长乐帮的水吧。没了私盐，你每年会损失一大笔银子，这赌注够大啊。”

　　“帮我联络一下易月，我想和他谈谈。”

　　“你我想地一样，我也正在找易月谈事情。”慕容成笑了起来：“长乐帮内乱最好，那样我这边就会得到更多的力量补充。”

　　“不过这事也是赌博，也需要时间，霍长风占据更大优势，老易战斗力未必低于老霍，但老易手下都是隐士，在江湖上号召力很弱，一旦陷入对峙，银子和人力补充都是大问题。如果你和我弟弟现在就开战，是，你想的不错，也许长乐帮很可能也出混乱，没机会插手你和我们的事情，但一旦老霍很快得手，腾出手来的他倾向于支持我弟弟，你日子也别想好过，他会掐着你脖子勒索你，说不定还会趁机背后插你一刀，屠灭你的昆仑，他对昆仑可是没好感，自己儿子就差点被昆仑逮住呢。”

　　“最近你弟弟一直在挑衅我。”千里鸿微微咬牙。

　　慕容成冷笑起来：“正因为他地位不是那么稳定了，才急于求战。我和父亲正飞快的扩大势力，他感觉到了危险。另外我不仅会帮助你们的生意，而且我近期就可以给你关于我弟弟和赵乾捷的情报支持。”

　　“你也感觉到了危险，所以找我来谈。”千里鸿一笑。

　　“五五对开而已啦。”两人再次大笑。

　　“多长时间的和平？”千里鸿问。

　　“需要半年。”

　　“太长。”想起了家里一叠叠的账簿上那触目惊心的红字，千里鸿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忧色，他庞大的帝国如果不能压碎别人就要自己崩塌了。

　　“所以我需要你。”慕容成眼光越过了千里鸿头顶，遥遥看着载他来的那条大船。

　　“所以你想出奇兵一次解决问题？”千里鸿很感兴趣的问道：“谈一谈。”

　　慕容成缓缓说道：“我们家每年都要祭祖，在附近山上，最近时间快到了，如果我不能去，我父亲也不能去，只能秋水去了。”

　　“防卫肯定森严。刺将是不可能的。”千里鸿笑了。

　　“除非借用你手里的王牌。”慕容成很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他是个宝贝。”千里鸿这次大笑，非常骄傲的大笑。

　　不过千里鸿紧接着收了笑容：“你知道他也是人，也会死，如果不成呢？他的安全呢？江湖上只有一个武神！你答应的条件怎么办？”

　　“每个人都会死，但富贵险中求。”慕容成说道：“我知道长乐帮和昆仑有仇。我会帮昆仑的，如果昆仑有事，我地建康这边，可以让昆仑随意落脚，我也可以提供他们生意。我知道昆仑最近生意做的很不错。有地盘就会有钱。这也是我的一项开价。”

　　千里鸿想了片刻，指着慕容成的胸口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指派秦明月和你谈具体计划。但暗杀地一切情报和计划都需经过我过目。由我最后批准，我不保证一定让武神出动。但不管能否行动，我都要银子！这银子在和平的价码之外另算。”

　　“开价吧。”

　　不知谈了多久后，两叶扁舟又合在一起，然后倏忽分开。朝不同方向刺入白色雾气，千里鸿返回了自己地大船，直直走到了船尾。俯瞰而去：刚刚一起谈判地水面上已经了无一物，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流淌其上，抬头远眺，远处浓雾里则出现了另一条大船黑洞洞的影子，仿佛密林中影影绰绰的巨兽。

　　“如果你能刺死慕容秋水，那什么和平？我立刻碾碎你们！”看着远处巨大的黑影笑了起来，牙缝里冷冰冰甩出一句话。

　　但他看不到也想不到地是，穿过浓郁的白色水雾，在对面那艘大船的船尾，有个和他一样负手而立地人，一样凝视着对方巨兽，一样的狞笑，一样的用牙缝甩出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河蚌相争渔翁得利！”

　　水面上两头巨兽静静对望了一眼，然后背道行驶开来，同时消弭在了雾中。

　　按惯例，左飞只要出公差到建康来，总要到王天逸的那里打秋风，这次也不例外。

　　瞅着左飞明显刚买的好靴子，王天逸笑道：“每次见，靴子都是新的，你是不是看上了建康鞋店的千金了？”

　　看王天逸眼尖，左飞得意的把身体从翘着二郎腿换到了一脚踏在椅子上的齐天大圣姿势，华丽的新靴子耀武扬威的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

　　“你们昆仑在建康的生意很好啊，最近发了，左小哥这肯定是你们帮里出银子买的吧。”金猴子笑嘻嘻的问道。

　　“那肯定的啊，还有一身衣服呢。我嫌换麻烦，直接蹬上靴子就找天逸喝酒来了。建康现在是肥差了，我们打破头想来建康干，”说到这，左飞有些恼恨的哼了一声：“妈的，可是能常驻的都是老秦那瘪衣的同党，我这样的只能偶尔来几次粘些油水……”

　　陶大伟眯着眼睛乐了：“那是你武艺高责任重，要在寿州看家护院。这次派你来是做什么的？不是像上次那些搞批水产回寿州那边吧？那次你一身鱼腥味啊，哈哈。”

　　“上次别说了。赚钱是挺辛苦的，但帮里好事找不着我，苦差事肯定轮到我们。”左飞叹了口气，抽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这次还好，帮里要找十个刀术高手，所以我就过来了。听说陪练什么的，麻烦！这点屁事也叫我们大老远过来。”

　　“这种事不轮到你也不行啊，你可是昆仑凤凰刀的好手，看来这次你的公差很轻松啊，没事就过来找我，我新近发现了一家餐馆，相当不错，咱哥俩去尝尝。”王天逸笑了起来。

　　但左飞一脸的不满：“什么轻松啊？给了我一本刀谱，要我在五天内模仿着打出来，那刀谱是厚厚一叠啊。我怕都没时间睡觉了？”

　　“啥刀谱啊，这么强人所难？”金猴子问道。

　　“什么青松刀的，这名字就烂死。”左飞不屑的一哼气。

　　左飞是一脸的不屑，但锦袍队三个人这一刻都在冥思苦想这个刀谱的来历。

　　“这刀谱听着耳熟啊。”金猴子说道。

　　“我肯定听说过。”王天逸一边说，一边目视门口侍立秦盾。秦盾微微点头，心想看来马上就得去那些故纸堆里翻腾了，要是运气不好找不到资料，中午怕没法跟着吃点好的。

　　“邱青松自己写地。”陶大伟是用刀的，他沉吟了片刻。就从记忆里翻起了这个刀法的来历：“好像是他十年或者二十年前写的。”

　　“邱青松啊……”王天逸和金猴子同时一脸的恍然大悟，又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惊讶。

　　“你们说谁呢？”左飞不解的问道。

　　没人告诉左飞。邱青松此刻的身份却是慕容龙渊的保镖总管。

　　但是告诉了他。他也不会感觉到什么。

　　“没啥。反正你以凤凰刀的根底打世间任何刀法都是手到擒来地，看来是轻松差事，中午陪我来上一醉，哈哈。”王天逸岔开了话题。

　　“肯定的啊，你那么多好酒没人喝都浪费了。”左飞呵呵笑了起来。突然他眼珠盯上了王天逸地袍底：“我说，我这穷哈哈都穿新靴子了，你这土豪怎么穿布鞋了？真想当土财主？”

　　陶大伟和金猴子哈哈大笑起来。

　　“布鞋？布鞋难道…”王天逸略微伸出了脚上那只布鞋。看了看，打了个结巴，才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怎么不能穿布鞋了？布鞋好啊，透气轻巧……我出门当然换靴子，但家里随意一些也……”

　　他还没说完，左飞早窜过去了，弯腰一手掀起王天逸的袍子，打量了那布鞋半天，才抬起头，嘴巴都合不拢了：“谁替你买的啊？这布鞋做的也太差了吧？你看这针脚都出来了！啊！还一只大一只小！”

　　陶大伟扭过头去对着秦盾笑，秦盾目无表情的看了陶大伟好久，也慢慢地把身体侧向门外。

　　金猴子一拍桌子，对着左飞叫道：“我家司礼穿鞋你也管啊？小飞，不是我说你，你管那么多干嘛啊？”

　　“这鞋这么差，你也让我兄弟穿啊？太寒碜了吧？不会是你们也有人虚报开支吧？吞了买鞋的铜钱来糊弄我兄弟吧？”左飞叉着腰气势汹汹的反驳。

　　“什么啊？能穿不就行了？”王天逸有些尴尬地拍了拍左飞的肩膀：“再说这鞋其实很结实，不像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堪。”

　　说着王天逸伸出布鞋，扭了扭大脚趾头来显示这鞋还不错，但谁也没想到，不知这鞋针脚太松还是王天逸武功太高，“扑哧”一下，王天逸脚趾头把鞋面捅了个窟窿。

　　左飞指着王天逸脚趾头大叫：“看看！看看！”

　　但锦袍队的人都鸦雀无声，陶大伟扭过来头来看了半天，又扭回去继续看秦盾，秦盾索性抖了抖脸部的肌肉，侧回身子来，做出一副肃然的表情对上面呆如木鸡的王天逸深深一揖：“属下去看看厨房准备如何了？”说完拔腿就跑了。

　　“就算要穿布鞋，也得买个好的啊，街上二十个铜板一双到处都是，穿三年一点没有！你嫌没人会买，我明天给你买一双来，这什么样子啊，赶紧扔了！”左飞大叫。

　　“不能扔，说不定还要补的。”陶大伟终于回过了头来慢条斯理的加了一句。

　　“肯定要补鞋的。”金猴子强忍着笑：“没事，熟能生巧，这双不行，下一双肯定行，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会纳鞋的，对不对，司礼。”

　　王天逸无奈的瞪了两个属下一眼，翻了翻白眼，当作什么也没听见，高声叫仆人拿靴子过来。

　　看了看三人那诡异的表情，左飞先是一个恍然大悟，继而一个五雷轰顶，最后挂在脸上的却是一个难以置信：“莫非……莫非……莫非这是碧环那人做的？”

　　王天逸看了看左飞，鼓了鼓腮帮子，接着求助似的去看自己两个手下。他们却装没看见开始讨论哪里的美酒更醇，最后，王天逸有些害羞的低了头，说道：“没错，碧环姑娘送给我的。她亲手做地。”

　　“啊？”左飞好像见了鬼一样。从王天逸身边滑出三步，好久才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叫道：“你怎么就能从了她呢？”

　　“不过一双鞋而已。”王天逸摊开了手，一脸的惊异：“另外她其实人不错……”

　　“她哪里配得上你啊？她脾气暴躁！趾高气扬！毫无美貌美德可言！你看中她哪点啊？你是不是被她用什么法术给迷住了啊？有没有请道士到你府第看看，说不定她偷偷给你在哪里埋了符咒？”

　　“但是她对我是很好的，不错的人……”王天逸有些尴尬地辩解。

　　“啊？”左飞跳了起来。惊怒得就好像看见了王天逸一半身体被老虎衔在了嘴里：“你找谁找不到？天下女人都死光了也……”

　　左飞没说完，因为他脚离地以后就没落下来。他横在了空中急速的向门口冲去。

　　确切的说。他是被箭一般弹出的两个副司礼摁在了半空中，陶大伟抱着他的腿，金猴子抱着他地胸，一手还捂住了他的嘴，两人抬着左飞边走边喊：“我们先去宴会厅了。司礼您先换完鞋，我们在那等您。”

　　一出了大厅，两个副司礼就把左飞矗在了地上。一左一右半夹半拉地抰持着他前往宴会厅。

　　左飞绝对没有反抗，他看了看两人，开口说道：“不死谏，你们这是不忠。”

　　“屁！”左边地金猴子边笑边骂：“人家看对眼了，你管人家啊？你是他们谁的父母啊？”

　　“那也不能往火坑里跳啊？”左飞大叫。

　　“这事你闭嘴！一会吃饭的时候也不准提哈！”右边的陶大伟强忍着笑：“姻缘前定，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段婚，你这外人叫唤啥啊？”

　　“绝不闭嘴！那是我好兄弟，我不能见死不救！”左飞开始挣扎。

　　“听我说，碧环那姑娘真不错，跟司礼做鞋做衣服，有时候还亲自下厨给他做饭，这多好啊，换了我说不定也觉的真好。”陶大伟继续说服。

　　“那叫什么鞋啊？这种手艺也叫人不错？”左飞大怒。

　　“就因为手艺烂还做，才见真心啊。你是还没吃过她做地饭菜。”金猴子和陶大伟两人心有余悸的对望了一眼。

　　左飞无语了。

　　三人走出好远，金猴子突然问陶大伟：“哎，老陶，你说那饭菜是不是她故意做成那样，来赶我们走的？”

　　秦盾提着王天逸地靴子笑嘻嘻的进来，看着王天逸换靴子，秦盾开始汇报：“刚才我看到金陶两位和左飞左爷先去了……”

　　“我就知道那混蛋肯定会这么说。”王天逸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接着无奈的叹了口气：“随便他。”

　　武当府第里一处豪华的客厅内，碧环正魂不守舍的坐在椅子上，不停的朝门厅内门张望。

　　门开了，碧环赶紧站了起来，但出来的不是一起来的秦明月也不是高明海自己或者家人，只是一个中年女仆给碧环倒茶来了。

　　碧环有些失望的又坐了回去，但马上又站了起来，走过去拉住了那女仆，急切的问道：“媛姐，你有没有给老爷他们送茶？你听见老爷怎么说的吗？他们有没有高兴？”

　　“小环啊，我没去给他们送茶，千里鸿公子也在，他们现在在谈要紧事，不叫是不能进去的。”

　　事实上，高明海只在听秦明月汇报昆仑生意进展的时候笑过，此刻他反而一脸愠色：“胡闹！碧环怎么想的？还有小若净陪她胡闹！她一个丫鬟怎么可能让我认作义女？你去告诉小若，她或者高蝉不能自贬身价和佣人攀亲。”

　　站着的秦明月频频点头。

　　旁边坐着的千里鸿来的晚了点，不明白什么事，便问：“那个丫鬟又怎么了？”

　　原来碧环这段时间和王天逸互有来往，芳心已属，就免不得患得患失，在询问了无数人之后，她发现了自己的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她的下人身份。

　　尽管王天逸暗示过，只要父母和她的主人也就是武神父母无异议。身份也没什么。但女子谁不想自己的婚配风风光光，碧环心里却有了疙瘩。

　　和高柳若商量了此时，章夫人倒是一口答应，说要认碧环当做义妹或者让武神认她做义妹，给她一个好出身。

　　但秦明月很快就反对。理由异常充分，认义妹无所谓，但现在昆仑是武当的仆从帮派，武神夫妇和武当渊源太深，既然夫妻俩要给碧环一个好身份。那么这个认亲或者结义肯定要办得轰轰烈烈，不过这种要在江湖上大办地隆重而正式的认亲仪式。肯定要告知武当。

　　这个想法于情于理。秦明月站在昆仑角度看是没错的。

　　所以章夫人就请秦明月去武当回报生意的时候，带碧环一起回去，可以尝试请求父亲高明海认碧环为义女，鉴于高明海的江湖地位，如果他答应。碧环出身将变得异常显赫。

　　但看重等级地高明海一口就拒绝了，这事绝不可能，在他眼里。碧环仅仅是个丫鬟；而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不是能因为女儿的撒娇就能滥用的。

　　“姓王的又不是什么豪门望族，不也就是个长乐帮下层打手吗？碧环哪里配不上他？下人也一样地婚丧嫁娶，我们高家会给她一份丰厚的嫁妆，但只能是金银。去告诉碧环，别做这样影响我家名誉地事情。”最后，高明海斩钉截铁地给秦明月下达了命令。

　　“是，她想太多了而已。女人家嘛。”秦明月点头称是，就要退出房间。

　　但千里鸿制止了秦明月：“不，你先别告诉那丫鬟。我和高老商量下。”

　　看着秦明月倒退着走出房间，并顺手带上房门后，高明海马上问道：“怎么？你难道想我和一个下人攀亲？”

　　“话不是这么讲的。”千里鸿摆了摆手：“那丫鬟很忠心，那次我们的小知了差点中慕容秋水的美人计，离我们而去，不就是她出了大力阻止吗？”

　　“小鸿，那也只是看在她忠心的份上，而且如果那次不是你阻止，就凭她以下犯上，让我女婿受了奇耻大辱，让我家门门风蒙羞，我早处理掉她了。”高明海冷冷一哼。

　　“高老，如果没她以下犯上，说不定你已经没女婿了。”千里鸿一笑：“翠袖可是江湖第一美女，绝非虚名。”

　　“不说这个了。我知道碧环一直在监视武神，不断给我们他地情报，”高明海说道：“但武林大会那次之后，毕竟和武神有点疏远，在昆仑内部也引起极大的不满，说武当丫鬟骑在武神头上，武当仗势欺人啊？这样我们才不得不让她一个女流之辈离开武神身边，去监视建康的昆仑生意，但没什么效果，一点有用地情报也没有。倒是给自己找了个丈夫，还居然有脸请我当义父？”高明海怒极而笑。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倒不想哪天她告诉我武神要叛了，你难道希望？”千里鸿笑了。

　　“那这事你是怎么打算的？”高明海有些奇怪：“不过，我先告诉你小鸿，我不可能随便认人做义子。”

　　“她选中的那王天逸，是长乐帮的干将，因为在寿州大败中，替太子顶包认罪才爬出头的。不管怎么样，以后的前途还是挺好的。”千里鸿缓慢而清晰的说着：“我现在一直在备战，毕竟凭我们的财务状况，如果手下那批人光吃饭不干活，血汗不能变成金银的话，我们很快就要自己压垮自己……”

　　一听这个，高明海的脸上陡然升起酒红色，他一拍桌子叫道：“我以前就说过无数次，我们扩张得太快了！那些小门派不能赚钱的话抢来作甚！你们就是不听，现在骑虎难下了吧？你们啊你们！”

　　“高老，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千里鸿有些不快的挥了挥手：“再说谁捡到了昆仑这块宝能忍耐住不去用它？”

　　说着他竖起了一根手指：“一把小刀只能杀鸡，一把牛刀就能宰牛，一把宝刀可以荣华富贵，我现在只缺一个猎物，一个大猎物！我们很快就会成功，再忍耐片刻！”

　　高明海瞪了千里鸿一眼，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住了，他胸膛高高的起伏了几下，说道：“你继续说碧环。”

　　“现在我们需要长乐帮对我们的行动中立……”

　　“你抢了慕容的商道也就毁了长乐帮的一部分利润，他们怎么可能中立？”高明海挥着手。

　　“落井下石嘛。”千里鸿一笑：“江湖上人人都等着别人倒霉，然后自己冲过去抢白拿的东西。如果我们得势，长乐帮肯定和我们一起解体掉慕容世家，他们可是深仇大恨。”

　　“如果我们失利呢？”

　　“路上不会有银子给你拣的，江湖里任何银子上都带着风险，如果我们不敢伸手进火，如何吃到烤熟的栗子？”

　　看高明海不说话了，千里鸿也不想把这个进行过无数次的辩论再嚼一遍，他直奔主题：“所以我现在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和长乐帮拉近关系，远交近攻嘛。”

　　“那碧环能有什么用呢？”

　　“我如果收她为义女如何？辈分上说得过去，我比霍长风差半头，比他儿子高一头，王天逸是在他儿子手下做事，我武当千里鸿义女配霍无痕手下，显然是下嫁。”千里鸿笑了起来。

　　“你疯了吗？你收她为义女？”高明海先是吃惊，马上就激动的连拳头都举起来了：“比我收她做义女，这地位还要高啊！你考虑过武当的名誉没有？她只是个武当下人啊！”

　　“名誉是靠胜利来维持的。

　　您德高望重，我是晚辈，我不觉的有什么丢我面子的地方。”千里鸿笑着摇了摇头：“最好的结果，碧环是武当的另一位公主，长乐帮最好也给王天逸提提出身，像和亲那样最好。”

　　“不妥，这是你一厢情愿。长乐帮那群人我清楚，好勇斗狠的暴发户而已，没什么等级观念，王天逸也肯定没什么深根基，要不然也不能靠顶包爬，我只怕给你一个冷脸。”高明海很慎重的替千里鸿考虑。

　　“对长乐帮示好只是其次，关键我想再笼络一下昆仑和知了。”千里鸿说道：“您和武神的关系没法再近了，雷霆雨露都是恩。但我还可以更近一步。这次碧环其实是拿着武神夫妻两个的请求书来的，驳了碧环就是驳了武神的面子。碧环这丫鬟和您千金的关系那就不用说了，亲如姐妹，武神呢，虽然丫鬟那次闪了他的面子，但据武神身边的琪安回报，武神其实对碧环还是很感激的，是她让他知道了谁对他最好，只是碍于面子有点尴尬。所以我想碧环这事一定要办下来，给武神也给昆仑一个面子。您又碍于家门严训不方面做这个事情，那我这个后辈就代劳了吧，反正多个义女又不会掉我块肉。”

　　是夜，碧环听到结果后，喜极而泣。

　　　　卷九烈火大江第三节偷天换日（下）

　　乐帮对武当下嫁千里鸿义女的提议当即赞同，但礼貌个大人物提升下王天逸身份的暗示，因为碧环的名声在长乐帮比在武当大得多。

　　这仅仅是两个人的私事，不是公事。

　　公事比私事重要的多，在婚礼前一个月，王天逸就去了扬州总部汇报昆仑和建康慕容的重大异动。

　　“你的意思是说，武神也在建康，并且其假想敌是昆仑高手在模拟的慕容世家门主保卫？”易月坐在飞鹰楼宽大的太师椅上遥遥的朝王天逸发问：“简单说明局势。”

　　“是的，”站的笔直的王天逸朝上座的大人物们一个欠身，说道：“很多迹象表明，昆仑正在帮助慕容成酝酿一次大行动，极可能是借助武神武功进行的刺杀。”

　　“刺杀谁？”霍长风抬了抬眼皮。

　　“应该是慕容秋水。”

　　“慕容秋水现在在哪？”霍长风扭头问道。

　　身后的刘远思立刻讲道：“自从一月前，慕容世家和武当签订和平协定后，慕容秋水就被召回苏州家中。现在家族事务全部是慕容龙渊和慕容成在做。”

　　“慕容老大够狠啊，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专门为这次会议赶回来的黄老发出了叹息。

　　“好事啊，巴不得呢。”霍长风笑了笑。

　　易月却对王天逸讲道：“你的情报来源可可靠？”

　　“是。来自昆仑内部可信人员。”王天逸躬身作答。

　　“昆仑的墙简直是篱笆做的！这样的大事！”易月叹了口气：“这情报慕容秋水和千里鸿有可能得到吗？”

　　“我不敢保证。”王天逸答道。

　　“你可以教授一些情报保密方面的内容给昆仑和慕容成。”霍长风不屑的笑道。

　　“没用的。”盛若海插话道：“他们昆仑根本就还是没成形，内部体系毫无章法，这种帮派打仗是好的，都是兄弟，但是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麻烦了。”

　　“你去探一下慕容成地情报，争取能得到肯定的回答，而不是什么可能极有可能。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有限的帮助一下他们。”霍长风命令道。

　　“说不定明年我们就能占领全建康，再和武当分据苏州？”黄老笑得下巴乱颤。

　　说到武当。霍长风眼睛一扫盯到王天逸身上：“听说碧环已经被千里鸿认为义女了？那么你就是未来武当掌门的女婿了，小伙子，好运气！”

　　会议厅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要怠慢了我们的武当朋友，”霍长风也微笑着扭头对身边几个兄弟说道：“他婚礼主持就交给山石了，做地风光些。”

　　黄山石对着下面的王天逸伸出手去。笑道：“小子，你欠我的！”

　　从厅里出来，霍无痕追了上来：“天逸，我帮你布置婚宴大厅如何？绝对高雅而又美幻美仑…”

　　“公子能来参加喝我一杯喜酒，就是我天大的荣幸啊。”王天逸笑道。

　　“别人的我不敢说。你可是我（鉴画）地徒弟，怎可不去。哈！”霍无痕大笑。

　　夜已深。酒馆里一片狼藉，桌椅碎片和酒馔残渣到处都是，显然是刚经历一场剧烈的斗殴。

　　客人早就跑光了，四个彪形大汉在酒店中心站成一个圈，圈里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躺着地那个穿着一身武士劲装。腰里还挂着一把刀，加上脖子上轻佻地丝巾，显示了这人站着的时候肯定是个招摇过市的侠少。但他现在浑身都是大小不一的靴子印，明显被打得很惨。

　　而那个侠少的标志，丝巾，正被坐在他头前地一个衣着华丽却形貌猥琐的中年男子扯了去擦嘴，一边擦泪，一边用他那鸡爪般的拳头敲着侠少地脑壳。

　　不像打人，倒像轻轻敲门。

　　敲一会，那猥琐男子就歇歇，然后居然开始抽泣，一边抽泣一边骂：“你***，，看不起要饭的？告诉你****的，今天就是你看不起的要饭的保镖打得你这孙子？服不服？呜呜呜呜……”

　　哭一会，然后又敲。

　　敲一会，然后又哭。

　　如此循环往复。

　　站在台后的伙计终于烦得不行了，叹了一口气就要走过去，但他身后的酒肆老板张川秀一把拦住了他：“别去，最少半个时辰。”

　　“喝醉了也不能这样啊。我们怎么做生意啊？刚才还满满的人，一会就剩他在这里闹了。”伙计唉声叹气。

　　“你去了，他拉住你说起来哭起来会没完的，让他自己闹吧，闹够了就走了。”张川秀无奈的说道。

　　“这大爷谁啊？”伙计问。

　　“你新来的不知道，他老主顾，长乐帮丐帮团头王大立，一个月闹三次。”张川秀说着，自顾拿起算盘开始算账，并不理那人。

　　“丐帮团头？”伙计张大了嘴巴：“他们不都是员外吗？有钱的很啊！怎么还这样下作的闹腾？”

　　“原来做乞丐的时候很好，得意之后酒品就不好了，我们谁也不知道为何发达了喝酒之后反而哭个不停，我们也没有小看过他啊。”张川秀埋头算账。

　　就在这时，酒店门推开了，有人进来了，张川秀头也不抬的叫道：“客人改日再来，本店今天打烊了。”

　　“打烊了就不能给我做点小灶？”那人笑道。

　　张川秀一听这声音惊喜的抬起头来，来人竟然是王天逸。

　　“你不是明天就……就……就……”张川秀吃惊的合不拢嘴。

　　“明天成亲，今晚就不能去酒馆喝酒了吗？”王天逸笑呵呵的坐到了台前，把一个重重的大瓷瓶撂到了柜台上。

　　他后面，带来的锦袍队保镖已经开始清场了，王大立被秦盾踢了个跟头，但他马上爬起来，也没有什么酒疯了，直接堆着笑冲到王天逸面前。撩起袍角，要替他擦靴子。

　　“天逸大爷，我没想到您认识张掌柜啊。”王大立笑道。

　　“我随便来的。”

　　王天逸轻轻的抬手。

　　立刻识别手势的用意，王大立马上带着笑躬身后退着出了酒馆，酒馆门关上之后。他还对着门鞠躬了三次。

　　“你是新郎官，不应该来地。明天你会很累的。”张川秀很严肃的说道。

　　但王天逸根本没回答，他自己揪下了紧紧塞着坛口的木塞，一股奇异的酒香顿时弥漫在这酒馆里。

　　“小李，赶紧让厨房别熄火。炒几个小菜上来。”张川秀支使伙计。

　　“对了，结婚那天没留下姓名送我一张四合小院地契地人肯定是你吧。我还没感谢你的。”

　　王天逸点了点头。说道：“咱们兄弟知道就行了。”

　　“你怎么不写名字呢？要是把地契和你送的十两婚仪在一起。我内人就不……嘿嘿。”

　　张川秀说漏了嘴，王天逸却心知肚明，笑道：“嫂子埋怨我抠门了是吧？是不是还嫌我没给你请柬？”

　　“哪有的事情啊！你今天肯定是亲自来给我送请柬的，我面子可真大！”张川秀在柜台地下左脚狠狠踩了右脚一下：“内人睡了，我现在就把她叫起来向你赔罪。”

　　“不必。太招摇了我怕对你不好。我不怕鬼。我经常惹鬼，但你可能……不行。”

　　这个时刻，张川秀仿佛又看见了王天逸身边笼罩的那股黑色地气体。寒冷而危险，令人股栗，这是江湖地气味，张川秀马上就明白了王天逸所说的意思。

　　“明天我有事，怕去不了你的婚礼，对不住了。”他打了个寒战说道：“谢谢你。”

　　王天逸笑了笑，探头朝自己带来的坛子里看了看，又推给张川秀：“你看看里面有什么？”

　　张川秀举着烛台好奇的朝里一看，马上一声叫，蜡烛油撒地到处都是，他惊恐的叫着：“里面有条蛇！”

　　看着张川秀的恐惧，王天逸大笑起来：“这是特产——蛇酒，我带来这坛据说已经泡了十年，滋阴补阳袪寒除邪，好东西，特意带来和你一起尝尝。”

　　“你从哪里搞来地？”张川秀知道是蛇酒，才舒了口气，刚才灯影之下还以为坛子里就一条大蛇呢。

　　“岳中巅送的。”

　　“岳中巅？华山的那个？”

　　“是啊。”

　　张川秀难以置信的看着王天逸：“岳中巅送你东西？”

　　“很正常，江湖朋友的来往。”王天逸拿过杯子开始斟酒。

　　“可是…可是你不是和他有深仇大恨吗？”

　　“我杀他老妈了？我杀他老爸了？”王天逸很好笑的一撇嘴。

　　“可是当年在青城，他……他不是差点杀了…杀了你吗？”

　　“杀了我？那我为何还在这里坐着。”王天逸把杯子递给张川秀：“没有什么大不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好了。”

　　张川秀看了王天逸好久，最后还是迷惘的摇了摇头，王天逸大笑着拉着他一起找个小桌子坐下。

　　“这酒如何？”王天逸问道。

　　深深品了一口的张川秀回味了好久，才说道：“很怪，但是不错，我也进过华山那边水酿的酒，但和这个好像完全不一样。”

　　“这就对了。”王天逸一笑：“这是华山送来的，但不是华山产的，这是西域产的。”

　　“岳中巅从西域那里得到的？”

　　“不是，据老岳那孙子说，华山有个很有趣的事情，连续十多年，每年的某个时候，就会有几个人去找他，这些人要在某天月圆时候包下华山主峰……”

　　“包包厢？华山主峰啊！那得多少银子？”张川秀嘴巴都合不拢了。

　　“哪有多少银子，那地方谁天天上去？”王天逸乐了：“他们不过是要求那天晚上别人别上峰顶，就他们几个在上面。华山不过是派两个人守住上山的路而已，这点银子能多吗？”

　　“他们什么人？晚上在上面干嘛？华山峰顶赏月？还是等看华山日出？”

　　王天逸得意的卖着关子：“不是。任你想破头也想不到。这群人每年都来的有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背着笛子算命的，当然也可能是卖唱的，还有一个乞丐，还有一个西域商人。据说是做养蛇生意的，在西域很有名很成功，每年包峰顶的钱都是此人出的，蛇酒也是他送给老岳和上任掌门地。”

　　“啊？这些人在山上能干什么呢？”

　　“一开始华山的人不管，给银子就行。你想谁大晚上和你抢华山峰顶啊，反正是送银子的，不要白不要。但年年如此，他们也好奇了，要知道那蛇商几乎每年都有半年时间花在从西域到这里的路上。开销有多大？有一天就拉着蛇商问你们干嘛。蛇商说他们其实都是武林最厉害的高手，每年都要在华山论剑。胜者得到武林至尊地称号……”

　　王天逸话音未落。张川秀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自己咳嗽连连：“武林至尊？这称号！有什么用呢？值多少银子？”

　　“我也不知道。反正据老岳那孙子讲，他每次说到这，都必然看着别人喝酒的时候的说，我也被呛过。

　　哈哈。”王天逸大笑起来。

　　张川秀伸出拳头去打王天逸胸口：“差点呛死我。”

　　王天逸含笑继续说：“后来蛇商年纪大了，走这么远的路估计需要人照顾，就开始领着自己外甥来。老岳私下里拉过蛇商外甥劝过：你叔叔年纪这么大了。别由着他疯，其他几个人明显是讹诈他银子来的。他外甥说也没法子，叔叔活下去地意义就是每年上趟峰顶了，他做小辈的也不能违反了老人地心愿。老岳说，这么多时间废在这上面，蛇场谁管？要是银子有问题，以后就免费让他们上去玩，外甥说，养蛇是家族生意，有亲戚照顾，还是过得去地，银子还是有的……”

　　“孝顺啊，”张川秀叹了口气：“家里老人得了疯病真是难以想象啊。”

　　王天逸叹了口气：“可惜外甥命不好，看上了算命的闺女。”

　　“这算是青梅竹马吧，年年疯能给小辈讨个老婆也不错啊。”张川秀点头。

　　“哪有啊，那闺女看上了一个骑汗血马的，一个蛇商的外甥哪里比得过啊！”

　　张川秀又一口酒喷了出来，瞪着王天逸叫道：“能骑汗血马？什么人啊？皇族还是巨贾啊？”

　　“那不知道，后来外甥为了救那算命地闺女摔瘸了腿，还没成！居然死了，老蛇商受打击之下彻底疯了……”

　　“什么世道啊。”张川秀摇着头，看着碗里的美酒叹道：“我刚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酒，现在我知道了我心里的那个词，一种忧伤地味道。”

　　“也不全是因为蛇商的悲剧吧。”王天逸一口干了一杯，再次斟满，眼睛却看着坛子里的那条蛇：“我想是这条蛇的忧伤吧。”

　　“蛇的忧伤？”

　　“蛇也是活物，他生下来就有自己的梦想，也许他想自由的在树杈间追逐飞鸟，也许他想豪情万丈的在田间猎杀，也许他还想找到自己的配偶，在温暖的树洞里，生出来……”王天逸摇了摇酒杯，晶莹的酒水上立刻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但是他出生在西域人的蛇场，他生来就注定与梦想无缘，注定要在酒中溺死，从自己的魂魄里酿出一坛美酒来。”

　　王天逸看着张川秀一字一顿的说道：“这酒美，因为这是蛇的魂魄。”

　　“你这样说，我都不忍心喝了。”张川秀笑了，他开玩笑的。

　　王天逸看了张川秀半天，突然笑道：“喝！当然喝！佛家讲活物不过是具皮囊，皮囊会死，死了会腐烂会发臭，让人作呕！他们活着难道就是为了一具注定发臭的皮囊？！但这美酒是多么的香醇！多么的美妙！如果这条蛇知道自己的魂魄将能变成如此醉人心脾的美味，皮囊虽死，但魂魄清香永驻世间，定然是活得慨然！死得其所！干杯！”

　　王天逸一饮而尽，摔杯在地，站起身来就头也不回的朝门走去。

　　“天逸，你这就走了？”张川秀目瞪口呆的站起身来。

　　王天逸背对着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下手：“明天我婚礼啊。”

　　说完他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店门。

　　空荡荡地店里只剩下一股蛇酒的香气在房梁间回绕。

　　王天逸和碧环的婚礼很盛大很风光。

　　地点就是王天逸的家。锦袍队总部。

　　整个建康武林为之轰动。

　　但不是人人都能来的。

　　别人怕来婚宴地人少折了面子少了彩礼，但王天逸相反，他怕来的人太多，锦袍队都装不下。

　　王天逸是发请柬的。

　　碧环是武当千里鸿的义女，但武当离得很远。昆仑自然担当起了娘家人的重任，昆仑几乎全体出动。

　　长乐帮在建康有头有脸地人物也全部赴宴，一是王天逸这个人算个长乐帮里的新秀，给他面子日后总有方便，另外很多人私下里想看看碧环究竟怎么个可怕法。最后公事上，霍长风命令给武当面子。于公于私只要接到请柬地都巴巴地来了。

　　婚礼太盛大也有坏处。就是时间太长。

　　因为王天逸自称自己是司礼，不能在礼节上不足，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份古礼，要从正午一直折腾到晚上。

　　他这么折腾，要巴结他或者和他关系好的自然无所谓。但大人物们就不同了。

　　很多时候他们的一个露面一杯酒一句祝词，花千金也买不到。

　　作为长乐帮在建康的实际和名义主管，黄山石和霍无痕自然就是这样两个人。

　　王天逸自然也不敢劳动他们大驾。只是想请他们晚宴时刻露个面就可以，两人自然是满口应承。

　　盛老也在建康，但他借口太忙没时间根本不来，他的态度代表了所有易老一系人地态度，外面的明眼人都说这是长乐帮有内斗的明证，有力地戳破了他们是铁板一块的虚假样子。

　　在内院的小厅里，一身新郎官大红衣服的王天逸正来回踱步，反复在身后扭动的手指和他的呼吸一样毫无规律。

　　他紧张。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副司礼，都是一身喜庆打扮，却静默不语。

　　这个时候，一个丫鬟急吼吼的跑进来：“老爷，新娘子还是要见你。”

　　王天逸轻轻吐出口气，翻身摁住丫鬟瘦小的肩膀说道：“告诉我娘子，这是她的幻想，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让她好好呆着，最起码要等到礼节结束。”

　　“什么幻想？”丫鬟愣了。

　　“这不需要你管，她知道。”王天逸收回了手，冷冷的说道。

　　丫鬟转身就要跑出，但王天逸又叫住了她：“她还在哭吗？”

　　“是啊，章夫人在陪她，她也哭了。”丫鬟怯生生的回答。

　　王天逸的回答是：“给她补妆。”

　　等丫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陶大伟站了起来，用一种老朋友的姿势拍着王天逸的肩膀：“司礼，难为你了。我知道你真会娶碧环姑娘的。”

　　“不。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她是我的。”王天逸慢慢的说着，此刻他呼吸再也无一丝混乱。

　　话音未落，一个仆役上气不接下气的冲了进来：“丁公子来了！”

　　“什么？”王天逸三人同时面露惊喜，一起冲了出去。

　　丁玉展就在前院的红灯笼之下控马打着转，无数客人躲在四周，对他指指点点，表情都很复杂，此刻的他不像一个来参加婚礼的贵宾，倒像一个来取敌人性命的刀客：

　　一件四处都是口子露着古铜色皮肤的破衣衫，上面的土多的简直像刚在地上打过滚一般，身上四溢的汗水一透，衣服上全是黑道，靴子自然也不甘寂寞的翻出毛花来，腰里的那把粼波现龙一如既往的告别了剑鞘，光秃秃的只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里，当然对离家太久的丁玉展大侠来说，一根草绳也是很宝贵的，所以这草绳还起着腰带的作用。

　　这次他来居然还是骑马来的，不知是骗地还是借的，这黄马还挺精神。但在丁玉展胯下长途跋涉后眼里透出的不是兴奋而是恐惧，如果这马是人，哪怕是路人一看这眼神也知道它主人不知道如何，但它自己肯定是被丁玉展绑票来的。

　　但就这样，马还是算正常的。不正常地是马背上的马鞍居然已经裂成了两半残破不全，靠近丁玉展裆部的马鞍已经裂成了龟壳般的尖锐凸起，让旁观者不知道是该怀疑丁玉展练成了金钟罩还是该夸他确实是个武功高手。

　　不过最离谱的是，这家伙这次来，居然还戴了一个大斗笠。如何形容这个斗笠不知道，但诸如小孩吃剩地烧饼、从火灾现场捡来的、当筛子筛过石子、模仿江湖侠女戴在脸前地帘子等等。这些形容倒肯定是贴切地。

　　就这样的打扮。如果不是他长着江湖里人人都认识的脸，肯定会被王天逸看门人乱棒打出，接着交给王大立调教。

　　“丁三！没想到你真能来！”王天逸兴奋的大叫，分开人群，冲到丁玉展前面。

　　“你今天可真精神。”丁三看了看王天逸那身新郎官衣服。大笑起来，但笑完之后立刻皱眉，一脸痛苦的表情。

　　“你怎么了？”王天逸大惊之下立刻扶住了马上地丁三。

　　“悄悄的扶我下马。”丁三小声的说道。

　　下得马来。王天逸才发现丁三走路已经走八字了，那马比丁三厉害。

　　“哎呀，我真没想到。我派了六个信使去你可能在地地方找你，给你送请柬。”王天逸哭笑不得的扶着丁三穿过人群：“哪个小子这么有福气找到了你？告诉我，我得重赏他。”

　　“六个？”丁三一呆：“一个都没见着！我是听说你要成婚，自己跑过来的。哈哈。”

　　王天逸只能感动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先洗澡换衣服！你一会在我身边。”王天逸说道。

　　“洗澡稍后也行，你这有吃的没有……我很想吃肉……”丁三拉住了王天逸的胳膊。

　　天色擦黑。

　　看着这天色，王天逸脸上有了丝忧色，一个手下飞快的跑来对王天逸附耳说了什么。

　　“怎么？还没来？缺了他婚礼还怎么办？不是说好打死也要给徒弟结婚祝贺的吗？”金猴子脸色也不好看。

　　“少帮主去翠袖那里了，俞世北和燕小乙都跟去了。听说翠袖小姐生了急病。”王天逸缓缓说道。

　　“我说俞世北来了不久就又被叫走了，再去请吧！”金猴子拍案而起。

　　“去请！”王天逸低声命令。

　　“黄老呢？”

　　“正在来这的路上，一炷香功夫。”

　　黄山石和林谦一起坐在去锦袍队的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在王天逸的婚礼一露面之后再去哪里玩一下。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一声巨大的低吼：“敌袭！”

　　疾奔的马车立刻骤停，从座椅上疾飞而出的黄老差点一头撞上了前面的车厢，幸亏林谦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黄老的腰。但紧接着后面的副车骏马一头撞在了黄老这急停的车厢后面，巨大的震动，让两个人同时在车厢里滚作一团。

　　外边乱成一锅粥的混乱很快停歇了。

　　“什么事？！”爬起来的黄老朝车窗怒吼。

　　“刚才有刺客朝车厢射了一箭！现在正在追捕。

　　”一个保镖双手奉上一支被快刀击落打弯的长箭，前段却绑着一个纸筒。

　　金猴子急急的跑过无人的小径，推门进了偏僻的花房，里面正坐着一个人，却是昆仑的秦明月。

　　“怎么了？”看见来人，秦明月当即站起。

　　“刚才黄老遇刺，突然折返建康飞鹰楼；翠袖处也有变，请不来！”金猴子看着秦明月一摊手：“二爷，你看怎么办？”

　　“放礼炮！”秦明月一声大吼！

　　建康汇聚了江南最杰出的工匠，做出的礼炮也非同反响，雷霆般巨大的声音过后，一个红色礼炮在空中绽开巨大而绚烂的红色花朵，半个建康城都看得见。

　　所有人都仰头指着那巨大的花朵，谈论着城里那场奢华的婚礼。

　　但婚礼的新郎官却没有抬头。他躲开了众多的宾客，站在内院小厅地门口，怅然若失，身后的陶大伟却肃立不动，礼炮爆炸的巨大光亮在他们身后拖出了一个长长的镶着红边的黑影。

　　金猴子连门都急得没有走。直接从墙头一跃而过，冲到了大红婚衣地王天逸面前，叫道：“放礼炮了！”

　　“嗯。”王天逸低低一声叹息。

　　“出什么事了？”金猴子猛然发觉两人面色不对。

　　“刚才，夫人突然中了剧毒。”陶大伟站在王天逸身后，看了他一眼。替他解释道。

　　“什么？怎么可能？”金猴子嘴都合不拢了。

　　“放心，武神已经去了。毒下在给女客们的酒里。那个屋里。除了碧环夫人，还有两个女客中毒。”陶大伟继续说。

　　“章夫人？”金猴子面色骤然变得煞白。

　　“她没事，这毒发的很急，如果这毒晚发一点，她肯定也会喝到。”

　　“他干的？”金猴子呆如木鸡。

　　陶大伟摇了摇头：“我们真不知道谁干的？”

　　“那我们怎么办？”金猴子急问：“司礼。您要去看夫人吗？”

　　王天逸没有回答。

　　此刻前院地鞭炮声已经响做一团，连这最远的后院都能感觉到那如海潮般地声浪。

　　在这波浪中，王天逸缓缓地背过身。呼出两口气，轻轻提住了大红婚衣的前襟，后襟落下了两寸，两把轻剑的剑把赫然出现在那里。

　　“走！去追随我们的少帮主！”王天逸一声令下，脚步骤然加快，走到房间最里面，提起地面的铁环，一个密道赫然出现。

　　“那夫人呢？你不去看她？”金猴子问道。

　　“她既然决定跟了我，就要跟随我地命运！”王天逸咬牙说道，一扭身进了密道。

　　三日后，逃出建康婚宴的武当使节星夜兼程终于回到了武当总部。

　　闻听报告后，千里鸿当即呕血。

　　那一夜，昆仑全体叛变了武当，投入到了慕容成麾下，里外合击，一举血洗了王天逸的婚礼，屠戮了建康城大部分长乐帮骨干，群龙无首，长乐帮在建康地战力一夜之间全部被打垮。

　　第二日，昆仑宣布从此和武当再无任何关系，并和慕容成结为盟友；

　　第二日，为了长乐帮而暴怒，暴怒的霍长风和暴怒的易月互相指责，几乎动手；

　　第二日，慕容成宣布慕容世家光荣的收复失地建康；

　　第二日，长乐帮和慕容世家互相宣战；

　　第二日，丁家在建康产业的代表要求慕容世家和昆仑必须立刻交还被扣押的丁玉展公子；

　　唯一没有发出声音的就是以前声音最大的武当。

　　被偷去了最锋利的刀，敌长我消，对慕容的战争计划顷刻间成了一纸笑话。武当从江湖赌场上最有气魄的赢家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可怜的看客。只能抱着那张本来是为了撕毁而签订的和平协议吐血。

　　捷报传到苏州慕容世家的时候，整个巨大的宅子瞬间成了欢乐的海洋，有个人做了前人几十年都做不到的事情，拿回了建康，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所有慕容世家的人都在欢呼雀跃。

　　只有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桌旁，轻轻的用手指敲打着面前那份刺杀慕容秋水的计划。

　　他就是这计划里所要刺杀的对象，慕容秋水。

　　闭目好久，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偷天换日还是得手了。你们做得漂亮啊。”
卷九烈火大江第四节钢铁三角

    在慕容世家的大少爷和武当派的少年英才在大江上静一顿新鲜的鱼生后不久，一副乡下土财主打扮的秦明月乐呵呵的出现在建康宋家门口。

    “老宋啊，这是你要的三本武功秘籍，我给你送来了。”

    相对前来热情迎接的独臂宋不群那穿着气质，秦明月一脸的憨厚笑容，越发像个朴实的乡下老农。

    “哎，怎么敢劳动昆仑左护法秦先生亲自来送？我马上把买家寄存的货银交付给您，请随我来。”宋不群满面的惊喜，慌不迭的往里请秦明月，自从长乐慕容两家都给了昆仑一点地盘后，昆仑也算是建康武林的一员了，吃开口饭的客世家宋家自然不会怠慢。

    秦明月哈哈大笑：“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我们掌门夫人想要一株三尺以上的红色珊瑚树，去慕容那边的拙楼咱们昆肯定仑买不起，这还得来求您了。想搞个品相好又便宜的，谁叫我们钱少呢。”

    “您说的呢，谁不知道贵派在建康生意做得蛮好，哪里能缺银子。这事也正巧，我有几个海商朋友几日后就来我家，到时候我一定替你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货。”做成一单武功买卖，接着还有生意上门，宋不群更是高兴。

    秦明月漫步进了宋家，抬眼看了看就笑了，一边四处打招呼，一边笑问：“这么多护卫啊，慕容家的哪个贵客来了？”

    宋不群答道：“慕容成大公子刚到不久，在昆玉楼歇着呢。我马上给他说您到了，相约不如偶遇嘛。”

    “好个相约不如偶遇。”秦明月微笑起来：“那有劳宋兄了。”

    “客气。”

    看着宋不群乖巧识趣的客套一会，就告辞出去了，昆玉楼诺大的客厅里的两人相视而笑。

    “二哥，你已经知道了吧，以后我们可以无所顾忌的谈了。”慕容成笑道。

    “是啊，我是接到密令才敢来会你这敌阵里的猛将的。”秦明月哈哈大笑起来，尽管还是一副乡农做派。但面对身份显贵的慕容大公子，却无一丝自低之气。

    “一会给二哥引荐一位好朋友。”慕容成说道。

    “谁？”

    话音未落，宋不群已经先敲门了，又领进一位贵客来。

    “这是大哥地传信人，他远在扬州和我们联络不便。有什么事情但可和他谈。”等宋不群又出去，慕容成手指那人说道。

    秦明月才笑了起来：“果然是老熟人。天天往我们昆仑跑，哈哈，怕是不久又亲上加亲了。是不是啊，金副司礼？”

    来人正是长乐帮建康锦袍队副司礼金相士。

    不过此刻面对秦明月的调笑。却无丝毫不敬，马上一个深深的躬身。低头恭敬的说道：“属下不久前才知道二位已和我家易老义结金兰。恭喜三位，贺喜三位！”

    “好了，不必多礼。直起来来吧。”慕容成指了指椅子：“坐吧。”

    “谢三爷。”金猴子再无猴相，坐在了那里，把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恭恭敬敬的放在两只膝盖上，并不敢直视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只留耳朵竖着。

    “二哥，现在我们已经按第一步迷惑了千里鸿，以后你我合计大事，乃至兵力调动都可以随心所欲了。”慕容成说道。

    “随心所欲不成，遮遮掩掩才真。”秦明月呵呵笑道，接着指着慕容成问道：“你那里情况如何，我们最关心地问题处理的如何？”

    “建康原来就是我家忠臣吕甄吕叔叔的地盘，其部下遍布慕容建康的各个环节，自从吕叔叔不明不白的身死之后，原来地部下多受二弟的打击排挤，早有不满。此刻，我名正言顺地靠战功成为建康总管，来效忠地人很多。所以架空根基不厚的齐元豪不是难事。我已经握住建康一部的钱与兵，他现在只能是个二弟耳目的作用。如果我手紧一点，我可以彻底弄聋弄瞎他。”慕容成此刻的语气极其自信，腰里地刀上沾过血会比新刀更沉更稳：“二哥那边呢？”

    点头称是的秦明月抬起脸：“武神我会说服。但不能操之过急，急于使用此刀反而欲速则不达，先让他上船再说。”

    “如果他得知我们计划后拒绝呢？”

    “他不会的。”说到这里，秦明月脸上露出一种看着犟驴子那种又好气又好笑地表情：“我家掌门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我替他想他到底要什么。命太好了其实也不好，哈。”

    “谈谈最坏的情况，二哥。”慕容成并没跟着秦明月笑，而是平静下略显紧张。

    “我和老大谈过了。”秦明月收了笑容，咬了咬牙，冷笑起来：“就算没有这个非人，我们昆仑的战力也是江湖一流的，没必要为了一个人，就算他是神也好，耽搁了整个门派的前途！至于如何毁掉他，简单，他也会疼，他也会醉，他也会流血，他终究也会死的！”说到这里，秦明月看了一眼危膝正坐的金猴子，说道：“他中毒后排毒也需要时间，锦袍队其实已经探出了一些东西。相信我，这不是难事。”

    “你既然下了这种决心，我就放心了。”慕容成笑了。

    看着慕容成的笑容，秦明月叹了一口气说道：“事情明摆着的，三弟。咱们三个都是一种人，命不是自己的那种人，我们肩上都有重任，谁也不会为了一块石头停下脚步。”

    “那章夫人怎么解决？”慕容成说道：“如果章高蝉和她掰开关系，他就真正和武当再无牵扯，也真正上船了。但我听说两人关系很好。”

    “所以说，这事不能操之过急。章高蝉不是白起，可以杀妻求功。除开武功之外，他…”秦明月摇了摇头：“他不是个英雄。”

    “我明白了。”慕容成略显失望的嗯了声，却马上笑了起来：“幸亏你是个英雄，不然章高蝉这种人领着昆仑就麻烦了。”

    “没啥麻烦的。”秦明月冷笑一声：“没有我，昆仑马上就散架。”说到这，秦明月又微笑起来：“说到这，章高蝉应该谢我。但我倒也应该谢谢章高蝉，没有他，我的昆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摸到成功之崖的边沿？”

    “是啊，我和大哥都要谢谢他！”慕容成也笑了起来。

    “除了我们两家

    老大那边有没有什么支持给我们？”秦明月问道。

    “他现在也很难。只能给我们提供情报支援和时机，不过从大哥拟定的这个计划来看，我相信大哥的情报就必然抵得上千军万马。”

    “那我们得手后，有多少时间喘息休整再去支援他？”

    “越快越好，毕竟我们发动后。

    大哥也很快就要发动。越迟越危险，越快则我们赢面越高！”慕容成说道：“现在最最关键也最最棘手的问题是找到攻击的机会。毕竟长乐帮建康部也很庞大。建康也是大城，目标数目众多，如果不能一击就让长乐帮瘫痪致命，对方很可能会反击，要是把我们拖入没日没夜地巷战泥潭就完了。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没有头绪，次好的选择就是先打掉两个龙头，小霍和老黄。但长乐帮骨干很多都是经历过和慕容世家混战的，并不惧怕这种群龙无首的局面，他们振臂一呼，手下门人朋友乃至流氓乞丐都呼啸而来，挺难办。”

    “好，我也盯紧点，看能不能找到迅即如雷的攻击机会，最好是一刀毙命！”秦明月说道：“另外有一点，我们昆仑脱离武当后，武当就是鸡肋，他根本不敢动任何人，但如果我们三家陷入泥潭，他武当要是联合丁家那也就不妙了，要知道丁家地庐州可以直扑建康。丁家不是也一直等着开战后发血财吗？丁开山也不是什么吃素的家伙。我知道千里鸿一直想和丁家结盟对抗江南武林，丁家在观望。”

    “二哥说得很对，最近已经收到丁家来信询问丁玉展去向，看架势是想回收丁玉展，为开战做准备。”

    “那说明还没找到丁玉展是吧？”

    “谁知道他那人跑到哪个山沟里行侠仗义去了？好像最近没有他的音信。”

    “如果能在行动前把丁玉展来建康，挟为人质，那就完全捆住了丁家的爪子。”秦明月皱眉道：“看看有没有可能？”

    慕容成喃喃道：“他和我关系一般啊，有点难办。”

    说到这，他猛然抬起头来，看向金猴子叫道：“老金，你能叫王天逸去想办法找丁玉展吗？”

    金猴子马上站了起来：“我去试试。”

    这时候秦明月板着脸指着金猴子问道：“我突然想起来了，这王天逸是怎么回事啊？没事找事，碧环最近又要什么名分了！害我要去武当给她找个干爹，他知道不知道高明海什么人啊，这种差事摆明就是去灰头土脸找骂的？”

    “此事我可拍胸膛担保和我家司礼一点关系也没有。”金猴子忍不住笑：“听司礼说，她原来嘴里都是自称下嫁，后来我们司礼答应后，她那天又不知听路边哪个婆娘闲聊说名分，突然觉地自己配不上司礼了，非得要去找个好名分再嫁。司礼苦劝后她说不提了，原来她还是想去找个干爹？”

    “我怕了她了。”秦明月愁眉苦脸的说道：“回去劝王天逸赶紧过门，让她立刻从我眼前消失，越快越好！看见她我就烦得腿肚子颤！”

    “请问二爷，这是给我地命令吗…？有点难啊。”金猴子小心地问道。

    在这次会面后不久，章高蝉就被秦明月召到了建康。

    屏退了其他人，详细说明了任务之后，章高蝉眉头急锁了起来，眼睛看着地面，良久不语。

    “掌门，您觉的……？”秦明月等了好久，站起身来走到武神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问他。

    “这是谁的意思？！”章高蝉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牙齿咬的咯咯响：“是不是疯了？！！让我去行刺慕容秋水？那是什么人？？身边多少高手拱卫？？这样直接去干不是自杀吗？！”

    “请！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秦明月张开手虚按着武神地肩膀，说了一连串的“稍安勿躁”。直到武神咬牙切齿的把屁股又坐到椅子上才笑着说：“我们有内应地……”

    “内应不就是慕容成吗？！”章高蝉鄙视地鼻子都快高过眼睛了：“他居然想亲手杀害其弟，这种人简直禽兽不如！真不知道怎么生下来一个鬼却披了人皮。”

    “大户人家是非多。”秦明月毫无气恼，笑嘻嘻的说：“再说这是他的家务事，我们只是动手，您就不要管那么多了。”

    “我不管行吗？”章高蝉恨不得咬慕容成一口肉下来：“去行刺的是我！慕容世家可不是华山。上次对华山下手是看准人家每年回乡一次，这次是什么？直接对七雄中的重要人物下手？！昆仑全部出动都未必能占得了便宜！慕容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让他去刺刺霍长风看看？”

    到这时，秦明月才板起脸来，他咳嗽了一声：“您骂慕容成也没用。这事是千里鸿大少爷拍板地，定金都收了。我们也没法子。”

    说完就一摊手。摆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随便你说什么的姿势。

    骂慕容成简单，但谈到武当，章高蝉嗓子里就像堵了块抹布，咕噜了两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脸色越来越黑，最后一拍大腿，黑着脸走了出去。

    昆仑调来建康。帮着武神操练刺杀的高手越来越多，武器也越来越精良，从开始的刀阵很快变成了刀剑暗器加弩箭的防御阵，章高蝉地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终于一天晚上，章高蝉向秦明月大发牢骚：“你能不能去找千里鸿，别做这事了？这是拿我的命赌啊。”

    “您放心。”秦明月说道：“慕容成作为内应地话，您地风险小很多。现在我们都知道了慕容世家的防卫人数和装备战力，地形图都拿来了，这样的情况下，何必担心？”

    “可是……”武神想说什么，碍于面子，还是没说出自己的恐惧来，最后有些丧气的坐在了凳子上。

    “掌门，我们没办法啊，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武当现在是咱们地上头，他说的话，我们敢不听吗？”秦明月善解人意的在章高蝉旁边坐下，低声抱怨道：“我们现在不是武当地，他们也不把咱们当自己人看，就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动不动就甩出去和别人豪赌！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情，你说千里鸿怎么不自己去？偏偏让您去龙潭

    他摸金掏银！这娘的什么事啊！但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哎，我能否自己做的差点，装得武艺不能突破守卫，让这个计划取消？”章高蝉揉着胳膊小声说道，那里刚才不小心被无头弩箭射到了，到现在还没消肿。

    “要是慕容成说能摆开一部分守卫呢？又或者千里鸿公子执意要发动计划呢？掌门我看您还是好好练习吧，说不定到时候能保命呢。”秦明月冷笑道。

    而章高蝉愣了片刻，只能报以一声长叹。

    看到武神这个样子，秦明月挥退了屋里的其他人，叹气道：“掌门，我还得给你商量点事情，其实让你去冒险，还不是目前昆仑最大的危险。”

    “啊？还有什么事？武当让我们直接攻击慕容吗？”章高蝉愕然抬起头来。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秦明月说道：“您想啊，武当为何急于对慕容发动战争？它难道不知道七雄的任何一个都不是好惹的？这弄不好就两败俱伤啊！我看啊，武当这个门派扩张过快，有人而无银源，已经到了不打仗就支持不下去的地步了。”

    “那和我们有何关系？莫非你说它不久就会停止给我们财力支援？”

    “现在它能给我们多少财力支援？”秦明月不屑的哼了一声：“现在咱们昆仑大部分银子都是自己挣得，武器是自己买的，他能给我们什么？”

    “那你说的昆仑危险是什么？”

    秦明月凑近章高蝉手指敲着桌子，用耳语说道：“您想啊，这个行刺计划不管成败，武当势必和慕容开战，一旦开战，他武当难道会让咱们昆仑这么多好手闲着看热闹吗？肯定是要推上火线和人家厮杀啊！”

    “咱们江湖门派本就是要厮杀的嘛。”章高蝉有点糊涂了。

    秦明月“嗨”的一声表示不满后，说道：“一来。咱们不是武当的嫡系，千峰翠父子用咱们肯定毫不留情，什么地方难打就肯定派我们去攻坚，这样打下来，就算武当最后胜了。我们昆仑也肯定被打残了，咱们有什么好处？二来，我们的总部寿州离武当和慕容都远，一旦两家开战，我们高手必然开赴远方作战。那么谁来守寿州？要知道，上次我们修理长乐帮够狠。他们有名的记仇。霍长风又和慕容秋水一直同盟，对我们绝对不怀好意，有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就算大战一起，长乐帮严守中立，谁能保证他们不趁机端了咱们地老巢？武当再厉害。再有理，他能管到寿州？能管到长乐帮头上吗？能替我们讲理吗？他敢管吗？到那时候，怕是他求着长乐帮别帮慕容秋水呢！哪有空管咱们一个外来人的死活？假如老巢丢了。咱们昆仑怎么办！继续浪迹江湖？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一连三个“怎么办”，但章高蝉没有回答。

    他根本不知道答案，别说答案，他连这个问题他都没想到过。

    沉默了好久后，他从震惊中醒过神来，有些迟疑的答道：“这是个问题啊。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根本没用。您想地也没用。”秦明月指了指头顶：“武当说的才有用，咱们一个他的附庸能有什么法子？”

    避开秦明月咄咄逼人的视线，章高蝉低头想了一会说道：“要不，我们并入武当？长乐帮再凶狠，也不能动武当的寿州吧？”

    “啥？！并入武当？！”秦明月跳得老高：“当年我们和武当平起平坐！老掌门就是不愿意被武当少林吞并才率领我们远赴漠外地！您这么说，是要彻让我们昆仑从江湖上消失吗？！要这样，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好了！”

    “我说错话了。我说错话了……”提及父亲和昆仑的荣誉，章高蝉慌不迭地道歉，擦了擦头上地冷汗，偷眼瞧了瞧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秦明月，武神无力的问道：“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我真有一个法子……”秦明月定定的看着武神，像看着一头猛虎，呼吸了三口长气后，才谨慎小心的把头附了过来，在武神耳边轻轻说了一番话。

    “什么？！”这次是武神大怒着拍案而起，他满眼难以置信地指着秦明月的鼻子，就像一只怒虎般吼道：“你居然要我们加入慕容成一方？那武当怎么办？你这是叛帮！！！”

    “我叛谁的帮了？武当是我们地帮？武当自己要赌命，何必拉上昆仑垫背？！我*他娘的武当！我不这样做还怎么救昆仑？！”秦了话，无所畏惧的和武神用眼神对峙，不仅如此，说着他居然也抬起了手指指着武神的鼻子，如同一头同样愤怒的老虎般吼道：“苍天在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昆仑！老子我对得起你父亲！对得起昆仑！我他妈的叛谁的帮了？你告诉我！！”

    出乎意料永远是江湖上最有效的打击方式。

    章高蝉吼出来的时候，自以为自己是绝对正义的，昆仑不管怎么样也是武当扶植起来的，这些年一直跟随武当，此刻一个部下突然说要改东家，这不是叛徒是什么，所以他惊怒之下大义凛然的怒吼对方。

    但没想到的是，对方比他更大义凛然，嗓门比他更大，也比他更愤怒，甚至还令人惊骇的使用了一连串的脏话。

    如同一个修养良好的秀才骤然间遇上了粗野的大兵，不管有理没理，气势都被这惊骇打到爪哇国去了。

    武神还睁着大眼，但愤怒已经被惊骇取代了，指着对方鼻子的手臂也软了下来。

    秦明月却还在不停的攻击。

    “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次赌，不管武当输赢，昆仑肯定是输定了！就算武当他赢了，就靠千峰翠父子那个抠样，会给失去地盘和兄弟的我们多少好处和酬劳？不吞并我们都算是良心发现了！”

    “我们昆仑是刀，谁都可以用！但你不能把刀往石头上砍！这捡来的刀，砍残了他不心疼我们心疼啊！”

    “武当对我们有多少恩？给过我们什么？不就是一点银子和几批他们用残了的破兵器吗？寿州是他给我们的吗？现在这些生意是他给我们的吗？哪一个不是我们用刀杀出来、用脸磨出来地？我们每文铜钱每寸地盘都是我们这些昆仑兄弟用血汗换来的！凭什么他说？他算老几啊！”

    “明着告诉你。掌门，现在就是昆仑生死存亡的关键时节！再跟着武当走，除了做他们的垫脚石别无其他归宿！听我的，则我们不仅有寿州，还会得到更大地地盘。昆仑的复兴就在今日！”

    …………

    秦明月说了很多。

    如同被湍急的冰河冲了一遍又一遍，章高蝉的胳膊垂了下去，脸色变得煞白的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问道：“听你的，那你是…你想干什么？”

    秦明月点了点头。这才把他和易月慕容成地计划托了出来：一是，昆仑并入慕容成麾下。这么一来。慕容成势力大涨，而千里鸿势力大减，此消彼长，武当是无论如何不敢再发动战争地；二是，一旦武当从饿虎变成病猫。那么身为慕容世家第一战将的慕容秋水的作用将急剧降低，慕容龙渊有机会也有借口限制其战力，而大公子慕容成凭借此时良机。可以培植势力，形成和弟弟分庭抗礼的力量；三是，作为昆仑结盟的酬劳，慕容成将和昆仑联手拿下建康长乐部分，名义上收复功劳归慕容成，但实际上将由昆仑掌握经营。

    “什么？你要对长乐帮下手？你疯了吗？”章高蝉自从秦明月开始讲计划就如同被一个又一个地雷霆击中，每句话别说思考，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但听到他们想对长乐帮开战还是吃了一惊，开口询问了出来。

    秦明月冷笑起来，他伸出一个食指在空中晃着，坚定而有力：“掌门，江湖上的任何银子都带血，富贵险中求！”

    原来，长乐帮霍长风也看出了千里鸿的困境：不打仗会自己崩溃，打仗还有机会活下来，所以他几乎是非打不可。而长乐帮今年来和慕容世家和解后，不仅生意大赚，而且以前用于对抗慕容世家地战力也结余了下来，有钱有人的他，想在慕容和武当大打出手无暇分身顾忌长乐帮内乱之际，解决掉帮内的大隐患。

    这大隐患自然就是易月一系。

    霍长风已经收集了易月贩卖私盐暗杀自己缉盐队等的大量的证据，简直可以说铁证如山。

    之所以不动易月，怕的就是一旦动手，被老仇人慕容世家所乘。

    但现在武当的战争威胁给了霍长风大好机会。

    他已决意下手，一旦成功，霍长风将从“兄弟会”大哥彻底变成江湖“霍家”门主。

    和他共事多年，在长乐帮一样根深蒂固的易月焉何不会不知道霍长风的计划。

    亲手参与处死老四厉千秋，包括易月自己在内，他们亲自制定的这个规则里不会有幸存者，只能分死尸还是活人。

    易月很清楚。

    所以易月也不会坐以待毙。

    但和霍长风比起来，易月实力处于下风。

    不错，易月掌握着长乐帮最精锐的刀，若是对外，易月的威慑不会低于霍长风的威慑；但对内则不同。

    易月手下多的是见不得光的高手，这些人杀人能力都是江湖里最一流的高手，但一流的东西总是数量稀少的。而且最致命的是他们没有名声也就没有任何号召力。

    要知道帮派大战，打得是银子和人。

    一旦有事，一个江湖上有点名气的高手可以拉起靠他吃饭的保镖、学徒、护卫、家丁，振臂一呼则朋友、同门乃至流氓、乞丐都可能呼啸而来；而易月的手下别说呼朋唤友了，怕是站出来一溜，江湖上可能就有人咬牙切齿的要赶来报仇雪恨。

    而且易老只控制振威镖局的一部分财源，不仅如此，和慕容世家的合作通商带来的利润大增部分，他能分得的很少，全肥了霍长风，若不是这样，他也用不着自己挖自己墙角去贩卖私盐聚敛金银了。

    哪怕是干将莫邪的神兵。它也需要“刀把”让人握住，无锋的“刀背”增加力量，易月地力量就是无坚不摧的刀刃，而霍长风的力量则是刀把和刀背。

    如果只有一条细细的刀刃，你可以把厚重的粗钢顽铁砍出一个又一个崩口。但你终会折断。

    在帮内处于实力下风地他只能需求外援，这外援正是慕容成和昆仑。

    条件是消灭建康城霍长风势力，二是要派高手远赴扬州支援易月人力。

    而酬劳就是半个建康城！

    “半个建康城啊！”说到这里，像酒鬼闻到了酒香、登徒子看到了西施、赌徒听到了骰子响，秦明月的整张脸都红了。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我们从浪迹塞外，到在中原武林游荡。再到费心积虑的连骗加抢的占据寿州。一步一个脚印，我们做地多好！到了现在，这么大这么富庶的一个地盘放在了我地眼前！如果得手了它，我们就真地是跻身于武林强者之列了！”

    “你…你们简直疯了……”听到这样可怕的交易，章高蝉吃惊的都说不出话来了。好久才挤出这么一句来。

    “哪里疯了？！机会稍纵即逝，能抓住者就是英雄！”秦明月斩钉截铁的回道：“跟着武当，我们兄弟要去为别人的钱袋流血断头。现在是为了自己地钱袋和下半辈子流血流汗，孰好孰劣？这样的好机会！多少人一辈子都等不来一次！如果不抽出刀来豁出去上，以后谁不后悔到死！”

    “建康多大的城市？！”章高蝉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地中年人，用从来没见过一样的眼神反复打量着：“这是直接对七雄开刀啊！这是多危险的事情……你们疯了！”

    “危险？”秦明月仰天呵呵一笑，低头咬牙切齿的冷笑道：“谈什么危险！慕容成已经调集了慕容世家三分之一的高手云集建康附近，算上我们昆仑的战力，对付长乐帮建康部一点都不处于下风！加上长乐帮的大人物直接提供情报给我们，我们简直是在和蒙着眼睛的敌人作战。这就是在赌桌上摸到的一副天牌，如果此时还不敢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砸到桌子上的话，这个人还是不要在江湖上混了，简直是愧对男儿身！”

    “就算你打下来，你怎么守得住？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根本不熟悉建康！”章高蝉也急了：“再说扬州那边会直接攻击我们的，难道要放弃寿州，退入慕容成地盘之内？这简直是莫名其妙的自杀！”

    “扬州？攻击个屁！一旦我们发动对长乐帮的大战，只要霍康的高手一离开扬州，易月就会趁机发动对霍长风的‘斩将’！到时候霍长风一方进退失据，两面受敌，扬州肯定是腥风血雨，谁能抽出手来管我们？”秦明月冷笑。

    “你就那么肯定长乐帮要内讧？万一这是长乐帮的骗局呢？”

    “易月什么身份？再说这是什么样的巨大计划？你如何设局？我说，就算我们刚才说的流传出去也是腥风血雨！易月这次真的是破釜沉舟，要和霍长风拼个鱼死网破。”

    章高蝉站起身来，反复踱步，身上的焦躁好像有形的毛发一样从他的身体上不停的蹦跳着下来，在地板上跳来跳去。

    秦明月不时的冷眼看他一下，等着他的问题。

    好久后，章高蝉停下脚步，发出有一个问题：“就算真想你说的那样，我们有机会拿下建康，但你是和慕容成、易月这种七雄做交易啊，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利用完我们之后，再一口吃下我们？”

    “问得好。”秦明月罕见的称赞了一下武神。

    “如果这个计划得手，我们占长乐建康，确实是处于慕容世家和长乐帮的合围之中。但那时的慕容和长乐并非此时的慕容和长乐：长乐帮来说，内战完毕，一方是霍长风一方是易月，两头不折不扣的猛虎，分出胜负后长乐帮必然元气大伤。而慕容成和我们合作则是为了对抗其弟的武力，霍易谁输谁死，他们慕容两兄弟何尝不是如此？江湖之大，但除了最高的那把交椅上，试问哪里有他们的立锥之地？这么一来。我、慕容成、易月就成三足鼎立之势，我如被长乐帮吞并，长乐复振，在其弟的夹击之下，则慕容成内外交困矣；我若被慕容成消灭。则慕容成拥有全建康，长乐帮立刻岌岌可危。若是其他两家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那么他们地酬劳如何计算？建康这半如何分割才公平？要知道地盘越大实力越强，两个互相戒备的聪明人怕是不好找到分赃的方案吧？”

    说到这，秦明月一拳重重的砸在小茶几上。台面立刻裂开了，但秦明月指着台面下的安然无恙地三角支撑木架说道：“所以。我们三人就如同这三角支架。只可折不可撼，乃是天下最牢不可破的制衡！”

    “他们都是枭雄，你说的是元气大伤的情况，他们很快会恢复元气的，那时候怎么办？就拿慕容成来说。要是他成为慕容地家主，用苏州建康合力来对付我们，那时候你怎么办？”

    秦明月冷笑起来：“是。没错。慕容成也许是未来的家主，易月也许会建立他地长乐帮，但这需要时间！起码几年地时间！如果我们有了建康这么好的地盘，有了这几年的时间，还不能在长乐慕容的夹缝中强大起来，让别人不敢小视的话，那我们昆仑就是扶不起地阿斗！是不折不扣的废物蠢材！我们不如现在就解散回家种地完了！这么好的时机都不能把握，我们在未来会完蛋地话，我们在现在也会完蛋！”

    “若是易月没有成功呢？我们这样可是和霍长风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了。”章高蝉想了好久才问道。

    “那我们就只有紧紧联合慕容成，在外以建康之地对抗长乐帮了，在内，由慕容龙渊压制慕容秋水。”秦明月说到这种情况激动的语气消失了：“这是较危险的情况，我们仍有时间，易月在长乐帮根深蒂固，就算失败，霍长风也要损失惨重，短期内是没有气力对付我们的。不过为了今天准备很久的不止霍长风一个，易月在早磨刀霍霍很久了，在阴谋方面，他绝对是个天才。这个计划完全是他提出来的，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如天方夜谭一般，但细细一想，环环入扣，滴水不漏。我对他的成功保有很大的信心，他唯一缺少的就是人手，所以我和慕容成会全力支援他，慕容成派出二分之一、而我们派出三分之一的力量进入扬州支持他作战，有了我们这么多高手补充，他必然占上风，一旦他占上风，长乐帮内一些骑墙派如林谦段双全等人都会加入他的阵营，这样一来，完成这一计划风险并不大。”

    “当年长乐帮起家才五个人，而现在，半个建康，将把昆仑送上武林凌霄之处！”说到这里，秦明月握拳伸出拇指倒指自己着说道：“在这计划内，就赌本而言，赚的最狠的就是咱们昆仑！”

    秦明月站了起来，走到惊疑不定的章高蝉身边，握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摇着：“掌门，昆仑复兴就在此时啊！！你可不能犹豫……”

    章高蝉闭目、开目、闭目、抬头、低头、反反复复良久，回过头来问道：“若做了这事，那若若怎么办？”

    没想到不关心成败不关心利益，第一关心夫人，秦明月一时气结，张着嘴好一会才说道：“你听说过秦朝白…白…白…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是你夫人，你是她夫君，但你还是昆仑掌门，孰轻孰重，还用说吗？老掌门死的时候，还嘱咐我要把他的埋向原来昆仑派的地址啊！我们是男人，要做大事。尤其是你，你肩上可扛着咱这么多兄弟的身家性命啊！他们眼睛都看着你呢，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啊…”

    章高蝉无力的拉过一把椅子，背对门口失神的坐下，呆呆的看着正前方“大展宏图”的匾额。

    “怎么样？”秦明月等了一会，急急的问。

    “唉，”章高蝉叹了口气：“你记住了啊，我可没说过要背叛武当加入慕容，再让我想想。”

    “什么背叛？！”秦明月恼恨的一甩袖子，大踏步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吼道：“武当给钱，我们就让他爽，我们是当他的婊子！而且他**的还是经常不给钱白干我们的一个穷货！++的机会不干？难道要我们昆仑给他狗娘养的当枪当到死吗？”

    “啪”的一声，秦明月恨恨的拉开门，正咬牙切齿的要出去，看了一眼外头，又扭头对背对他的武神吼道：“武神掌门！外边的高手都等着你呢！需要你继续替武当卖命呢！”
    卷九烈火大江第五节江湖无断

    在秦明月和章高蝉密谈后不久的一个春风和煦的午后了个午觉起来开始核对账目。

    “三爷，不好了！”一声又急又大的惊呼，把正在埋头核对账目的刘泰吓了一个哆嗦，扭头一看，他的下属福缘赌坊的黄掌柜正气喘吁吁的扶着门框，一手死命的揉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满头都是大跑之后的热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一趟短短的狂奔让他肥硕的身躯变成了沸腾着的水壶。

    二话不说，刘三爷就撂下毛笔，大步流星过来，用早年练武形成的铁手有力的握住了这下属胳膊上的肉，接着半来半扯的拖着他就往外走。

    赌场无小事！

    作为一天银子过手超过小银号的福缘赌坊是刘三爷手下最重要的产业，现在掌管赌坊的掌柜惊慌而来，能有什么好事。

    刘三爷甚至等不迭他坐下，一边拉着胖掌柜朝外边飞走，一边才问道：“快说什么事！”

    福缘赌坊内却是已经炸开了锅，其他地方玩家寥寥可数，但中间的玩骰子的桌子挤的人山人海，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朝里面伸着头，仿佛那里变成了一口井，而井里却有仙子在曼舞。

    当然并没有仙子，坐在井口里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长相敦厚的青年男子，而他面前，堆着小山一般高的筹码。

    对面赌场里摇骰钟的荷官已经面无人色了，不是一个，而是一排。

    一个时辰前，这个满身华服的青年被门口拉客的小厮生搅蛮缠的拖了进来，原以为拉进来一只白羊，那料想却是头老虎。

    这青年兑换了一分银子的筹码，问赌场里的茶水小哥：“什么最简单？”然后他坐到了骰子桌前，接着福缘赌坊噩梦开始了。

    第一把，骰官叫买好离手。

    他把十个筹码全压在了“六”上。老骰官看了看他，笑了笑，然后揭开骰钟，果然是“六”。

    “大爷好运气啊！”骰官看那青年的样子就知道是个雏儿，把他赚的筹码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还奉承了几句。

    但那青年只是叹了口气。第二把却又全下，看他压地那数字，正要揭开骰钟的骰官却睁大了眼睛。

    第三把全下。

    第四把全下。

    ……

    把把全下！

    永远全下！

    但却永远不输！

    换骰官，从值班骰官一直换到因为出千被砍得只剩三根指头的赌场震场之宝：“千王之王”；换骰子，从普通骰子一直换到最顶级的水银如意骰。

    但没用。

    无论怎么摇钟。无论换什么样的摇骰高手来，那人一压就中。

    短短半个时辰内。他就赚了一千倍带进来地筹码。而福缘赌坊的胖掌柜也风一样的站在了他旁边，看着越堆越高的筹码小山，掌柜的急得抓耳挠腮，身后跟着四五个赌场护院却茫然不知所措。

    赌场欢迎一切白羊，但赌场痛恨一切老千。还有传说中地高手。

    久赌必输，没有人是永远的赌博王者，所以也没有高手。只能说在你顶峰地时候你是高手，但第二天你可能去讨饭，这时候你不再是高手。

    不过，福缘赌坊遇到地这个是真正的骰子高手。

    骰官早就禁止旁人跟注了，变成了赌场和那人一对一的赌博，但随着筹码越来越高，越来越的人围拢了过来，来见识这个真正的赌神。

    昨晚值夜班地副掌柜也听说了有人来赌场“抢钱”，慌不迭的从家里床上爬起来跑了过来。

    “掌柜，要不……”看着那年轻人面前的筹码山，副掌柜和大掌柜一样好像脖子上被人砍了一刀，他急急地拉过副掌柜打了个手势。

    他的意思很明白，关台，清人，给这人点钱，不服就狠狠的修理他。

    “你眼睛瞎了！”胖掌柜一面用手帕不停擦头上溪流般的冷汗，一边扭头低声咆哮下属：“你看看那是谁？清得了吗？！”

    说完不理目瞪口呆的副手，自己咳嗽了一下，走到那人身边轻轻的干笑了几声：“章武神，您能来我们这种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啊。”

    原来那人却是昆仑掌门章高蝉。

    “嗯。”章高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下，又一次全下，又一次中的，围观赌徒的欢呼和惊呼几乎掀掉了屋顶。

    “您看，这里杂乱不堪，不符合您的身份，我们有专门的贵宾房间，请随我上楼去吧……”

    “这里挺好。”章高蝉随口一句。

    努力收起一刀砍在这家伙脖子上的念头，胖掌柜尽力挤出一丝苦笑：“那能否请随我上楼喝茶轻聊片刻？”

    “输光这些再说，反正都是一两银子赚来的。”章高蝉好像愁眉苦脸，但却又一次全下中的。

    你他*怎么会输光？！你是要干掉赌场的我们啊！

    胖掌柜咬牙切齿的愣怔了片刻，大吼一声：“现在关台！今天不开骰子台了！”‘

    这是赌场最无可奈何也是最后的一招：“我怕了你，我不陪你玩了。

    但章高蝉还没吭声，赌场里就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愤怒声浪。

    “放屁啊！为什么关台？嫌人家挣的多啊？”

    “我那时候连房契都输在你这里，你怎么不关台？”

    “输了就让卖儿卖女，赢了就不让人玩！良心让狗吃了！”

    “不准关台！我*****你福缘赌坊！癞皮狗！”

    ………

    旁观的那么多赌徒谁没有在这里输得屁滚尿流过，好容易来了个绝世高手让他们出了口恶气，哪里容得下赌场想溜，一个个吼道面红耳赤，恨不得直接死撕了胖掌柜一伙。

    咬了咬牙，胖掌柜一跺脚叫道：“继续玩！”然后又扭头对章高蝉笑道：“您看我们这里的骰官都被您累坏了，手上都是汗都捏不稳了。我想您也累了，这里人多闷热，先喝片刻。”

    说完也不管章高蝉说什么。大声叫人上茶，赌场里都是人精，自然知道这是掌柜的缓兵之计，以往贵客上门上茶速度有多快就多快，此刻却是能多慢就多慢。骰官们也故意做出筋疲力尽的模样坐到了墙壁边消磨时间。

    就借着这点功夫，胖掌门飞跑着去讨救兵了。

    这救兵自然就是他的上司刘泰刘三爷。

    “啥？锦袍队不是天天喂他们吗？怎么？还嫌不够？！来我这里打野食？真娘的不是个东西！”听完下属的回报，刘泰气得不行。

    气归气，但武神却是得罪不起，也得罪不了的。

    “哎呀！武林至尊来我刘小三这里了。怪不得今天大清早我院子里喜鹊就叫呢！”刘三爷一屁股坐在了章高蝉身边，亲热的聊了起来。他带来地保镖手下却开始驱赶围观的众人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只知道你武功天下第一。却没想到赌术也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啊？”刘三爷漫不经心的问道。

    章高蝉直接就告诉他了：“我听出来的。骰子面有不同地凹点，接触那个壶的里面会有不同的声音。”

    “我干！这你都能办到！”刘三爷被这个答案惊得目瞪口呆，心里连偷骂章高蝉都忘记了。

    看着章高蝉的眼睛，刘三爷愣怔了好一会。笑了起来：“其实赌博蛮有意思的，骰子是最简单地一种，并无多少乐趣。不如换换牌九，那个更好玩。”

    “我不会别的啊。”章高蝉一摊手，指着面前那堆筹码说道：“我因为简单才玩骰子地。”

    “我干你*！你差点洗掉了我整个赌场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地’啊！”刘三爷脸上的肌肉都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突然有种抽人的冲动。

    “来啊来啊，我教你推牌九！绝对更有意思。”和昆仑很熟的刘三爷半拉着章高蝉到了牌九地台上，那里的其他赌客马上就让开了位置，让这个大掌柜和惊世赌神坐下。

    所有的人呼啦一下又围了个水泄不通。

    赌博永远都是很难戒掉，但却很容易学会地。

    有了刘三爷这个“朋友”“热心”的教导，章高蝉很快就知道牌九如何打得了。

    但牌九不是骰子，它不能通过听来“识别”牌。

    只半个时辰，武神面前靠听骰子赢来的筹码就少了大半。

    旁观众人唉声叹气的开始散去了。

    再过半个时辰，武神身上所有的银两铜钱全不见了。

    此刻已经没人围观了。

    看着武神把最后一根筹码输给荷官，刘三爷并没有按惯例那样给贵宾免费派几根筹码，一是他怕章高蝉打多了，连牌面都听的出来；二是他此刻正享受着一种酣畅淋漓复仇快感，毕竟这个输光了几十两银子的家伙刚才差点洗光他的骰台。

    看着荷官把最后一根筹码从自己面前划走，面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章高蝉愣了好一会，才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刘三爷，但对方正慢条斯理的喝茶，并没有给他任何帮助。

    犹豫了一会，章高蝉向刘三爷开口了：“刘三爷，我筹码没了。您看？”

    “你输光了关我屁事！我又不是你爹！”刘三爷捏着茶壶，在脑海里幻想着在大骂出这句话的同时，一把把这个茶壶扣碎在这个小子头上，但想归想，嘴上却笑道：“武神啊，您今天出门没带随从一看就是来散心的，玩玩就好，所谓久赌必输，赌博真不是好东西。我可不敢掼出您的赌瘾来，否则不知多少人要来取我的小命呢。现在别赌了，在这里歇息下，晚上我请您吃饭，怎么样？”

    正在兴头上的章高蝉显然很扫兴，他伸出手去说道：“算我借你的，回去就让下头人给你送还过来。”

    刘三爷笑了起来：“咱们什么交情？我喝酒的时候对你们昆仑的兄弟说过多少次了，有事就开口找我刘三，武神你可是昆仑掌门啊，我知道你不缺银子，也不担心你不还。但我刘三是缺银子的主吗？要是别人问我借贷，我能高兴死，滚子钱才赚啊。但现在武神啊，您得歇息了，别赌了。要是秦先生他们知道我让你赌博，这件事可大了，我这小脑袋顶不起啊。”

    “我还有钱。”章高蝉伸手往裤腰上一摸，“啪”一声，他随身的玉佩拍在了桌面上。“发牌！”他气势汹汹的指着荷官叫道。

    荷官一个哆嗦，却转头去看刘三爷，他轻轻一抬手示意荷官表示制止后，才站起身来很慎重的用两只手捧起那玉佩递到章高蝉面前，说道：“我从第一次见您。就看您带着这玉佩，必是心爱之物。白璧无瑕。何必置于我这龌龊地方让它蒙尘呢？”

    看着刘三爷郑重其事的表情。章高蝉愣了好久，才赶快接过玉佩，却叹了口气：“我是有心事，本来出来散心的，刚才却无来由地疯了吧。居然要把这玉佩压在赌桌之上。”言罢，对刘三爷连声感谢。

    “您说什么呢？”刘三爷哪里能接昆仑掌门的谢。

    但章高蝉脸色却阴郁了下来，喃喃道：“为何我总是要别人替我决断呢？连这里此时此物都是如此。”

    “那还不好？您是位高权重大名鼎鼎。自然有人替您做决断，我天天在这里什么都操心，每天都累死。”刘三爷大笑起来。

    “我都不知道要为什么操心。”章高蝉叹了口气，站起来身，说道：“不打扰了，告辞。”

    在客套挽留几句后，刘三爷送章高蝉出了赌场门口，一挥手，一个小厮飞速的捧着一个漆盘到了两人面前，里面是章高蝉输给赌场的三十两纹银，外加一个纯金做的福缘小牌，后者却是给贵客地礼物了。

    “完璧归赵，有空喝酒我欢迎，但赌场您还是少来为好，武神也会输光的。”刘三爷大笑。

    建康是座繁荣的城市，而且迎面吹来凉爽的清风，路边有青草野花，小孩子们街上奔跑，这还是一个适合外出的季节。

    但离开赌场漫无目地的在街上前行地章高蝉却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浸泡着，满眼地美景和心情毫无关系，偶尔带来的惬意马上就会加重那满心的苦味，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好。

    他讨厌决断，也不喜欢改变。

    但现在需要他决断，不管喜欢或者有无作用与否。

    这一切都来源于昨天的会议。

    秦明月把林羽也叫来了一起商议这件事，如果林羽同意，那么整个昆仑高层的意见就统一了。

    但内心里章高蝉希望林羽极力反对脱武当投江南这种天翻地覆地决议，不过他还满心希望林羽也能够反对千里鸿让他去行刺慕容秋水这种买凶杀人的危险行动。

    一句话，他哪里也不想去，他什么也不想做，他是多么想维持现在这种安详和平的生活啊。

    然而早就和秦明月吵了一天一夜地林羽并没有如掌门的愿，他同意秦明月的计划！

    “掌门，我觉的老秦说的对！跟着武当干，您有危险，我们昆仑所有人也没好下场，寿州是必然保不住的。现在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老秦这计划保险不保险？他这江南武林三足鼎立的计划也风险太高了！他做事又一直冒失，不可不详细商定。”说到这，林羽看了看秦明月，依旧是惯常的挑刺语气，而秦明月回应的同样是面对林羽挑衅时惯常的冷笑。

    听到坐在最上座的章高蝉张大了嘴巴，只感到天旋地转，身子发软，差点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看了林羽好一会，他才无力的开口：“林羽，你不是一直讲忠孝仁义吗？武当帮过我们不少，这样我们一声不吭的就偷偷的投奔人家了，面上说不过去吧。就算对朋友也不能这么干啊。”

    林羽却勃然大怒：“武当怎么了？！看看他们让您做的事情？净些买凶杀人又或者不宣而战偷袭别人的勾当，而且对我们毫无尊重可言。看看上次，那个碧环无礼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但武当说过什么了吗？对她有任何惩戒吗？不仅让您，也让我们昆仑在江湖中名誉扫地！都说咱们是他家的家奴！……”

    看到林羽脸红脖子粗的还要继续，章高蝉赶紧挥手：“碧环的事情算了，我倒是还挺感激她的，别提了。”

    知道章高蝉感激碧环保全他们夫妇感情之恩，林羽咽了口唾沫，狠狠的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调门再次高了起来：“想咱们当年。和武当平起平坐，互相都以兄弟相称，他们有难，我们昆仑是一定帮的，那时候我们衰败了。他们别说拉我们一把，连门都不上了！现在掌门天下无敌，他们就看上了，给几个臭铜钱然后他们就处处以主子恩人自居了？这是不是忘恩负义无情无义………”

    这次是秦明月在对面挥手打断了林羽：“老林，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别提这些老黄历了，江湖就是这样风水轮流转。现在我们是什么就是什么。是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提以前这些没个意思。”

    “林羽，那你也不管…”章高蝉本来还想谈点义气之类地，但看林羽对武当都破口大骂了，话到口边也说不出口。只能斜坐那里气闷。

    “掌门问你话呢，”秦明月斜瞥了章高蝉一眼，替他把话给林羽说了：“咱们昆仑下头人都巴不得离开武当去自己赚呢。但掌门不一样，他是武当高明海的女婿，你说说这是不是背信弃义有违礼节，林羽。”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有女子跟随夫君一家，哪有男子因为妻子效忠的？”林羽站起来冲章高蝉一抱拳：“我林羽生是昆仑的忠臣，死是昆仑的忠魂，眼里只有掌门您一人而已，武当地事情我不考虑，我也管不到。就我来看，现在如果有机会，我们昆仑谋夺复兴是天经地义的，何来背信弃义？我们又不是他家的家奴！现在请掌门定夺！”

    话说到这个份上，章高蝉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手下左右两个大支柱罕见的一致都想干，就等于了整个昆仑都想干，他一个人否定还有什么意义？

    他也找不出否定的理由，“我太懒，我不想动，让妻子难过”这种内心地理由能拿上门派公事的台面吗？

    他也不能否定，秦明月地意见是有理地：跟着武当，昆仑必将再次失去地盘开始流浪，很可能彻底从江湖中消失，虽然章高蝉真的不认为昆仑对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他就如同一只山野中漫步的七色麋鹿突然被山民们推上神坛接受膜拜，才恍惚的明白原来自己是山神，这里地一切都是自己的，但当所有人都在说这是他的昆仑，这是他地门派，他必须对门派和父亲祖宗负责，尽管担负责任远不如享用下面无偿的奉献那么美妙，但却是逃不掉的，他必须负起这个责任来，哪怕是像磨盘一样被人推着转。

    这一刻，章高蝉甚至想一走了之，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去武当或者干脆去隐居好了，但更可悲的是，他不是一个靠卖命卖武维生的普通高手，呆着不舒服就留下封书信取了去职银两拍拍屁股走了，这个把他塞进磨盘下碾压的门派却是属于他自己的。

    哪里有一家之主抛家出走的道理？

    那天地孝道君臣大纲全被自己践踏一空，这还算是个人吗？

    满脑子混乱的章高蝉甚至在想：“我身上的胎记是不是真的和走失的少掌门一致，我究竟是不是上任掌门的儿子？我什么也记不得了，要是不是该有多好！”

    但大家都说，他也承认了，那他就是。

    等他好容易赶走在心里乱窜的妄想，抬起头来的时候，林羽却和秦明月又吵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去和易月和慕容成结拜？他们这种身份，要掌门才配！你这是撍越！！！！”林羽在大声的质问。

    “这种事情在没谈好之前，你难道要我四处宣扬？搞得人人皆知？”秦明月反驳道：“你知道我和他们从多久就开始联络接洽了吗？”

    “那你应该让掌门知道啊，有掌门参与，自然轮不到你去和慕容成易月这样的人歃血为盟！”

    “你以为这种结拜很有荣耀吗？这不过是密约的一种！一人背叛，只要拜帖往江湖上一放，其他两人都完蛋！这还用我教你吗？”秦明月平常在江湖上总是笑嘻嘻的，但在自己门派里面却天天和章高蝉林羽吵得脸红脖子粗，这次也不例外，秦明月也动怒了，他拍得桌子乱跳：“再说，让掌门去谈这种事？他怎么谈？他知道什么？”

    一句话林羽不吭声了，没错。在帮派事务上，章高蝉一窍不通。

    但这暴怒中吐出的无心之词也让章高蝉脸一红，而后鼻子里长出了一口气，一口被暗示无能的羞辱、郁闷之气，是男人都会出这口气。但各有不同，有的会立刻暴跳如雷，有的则心里咬牙切齿图谋报复，而有的则只能像章高蝉这样忍气吞声，因为他没有暴跳如雷的资本。对方没说错什么。

    林羽也被打得没话说了，但他却是不服秦明月地。毕竟在一起共事几十年了。从年轻时候一起偷看村妇洗澡过来的，谁会佩服谁？愣怔了片刻，他梗着脖子吼道：“那你应该现在再让掌门和他们结拜！你急着干嘛！谁说和慕容成、易月结成兄弟没荣耀！胡说八道！”

    秦明月怔了片刻，嗓子里低低咳嗽了一声，伸手端过桌上被震得只剩半盏的杯子喝了一口。低声说了句：“是有点荣耀，不过我也没办法，这事很急。”

    但慕容成、易月就算是谈成。也绝不会和章高蝉结拜，这事秦明月心知肚明，却怎么能说自己已经被视为未来江南武林的一个超级豪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结义也是一样。

    一时间三人都无话，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这个时候章高蝉想到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知道秦明月已经和易月慕容成谈了多久了，居然从没有事先告诉过自己，这是先斩后奏啊。

    他看了看低头喝茶地秦明月，想问这个问题，但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现在才发觉在自己这个门派里，对自己这个掌门的先斩后奏乃至斩了不奏居然都成了惯例，惯例到一贯对忠心耿耿的大忠臣林羽都习以为常了，他都根本没觉的秦明月不和大家说就自己去谈了去什么不对！

    但这怪谁呢？

    章高蝉不想在心里说是自己处理这样那样的事情嫌麻烦，乐得什么都不管甩手掌柜虽然平时逍遥，但往往会发现总有逍遥不了了地一天，所以他又叹了口气，把这个想法去心里扔了出去。

    武神低头皱眉叹气，但这个时候，林羽却一直在注视章高蝉，好像想了好久才鼓起了勇气，开口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连向来胜券在握处事不惊地秦明月都惊地泼了自己一身茶水。

    林羽说的是：“掌门，如果我们这样做了，您是不是休了夫人为好？”

    “你…说…什…么？”章高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满脸布满了震惊。

    林羽咬了咬牙却继续说道：“我们如果干了这事，武当肯定当我们为敌，但高夫人却是武当大人物的千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古人吴起为了表示自己效忠君主的决心，把自己敌国国籍的妻子都杀了………”

    “我他妈地需要效忠谁！！！！！”章高蝉终于把脑袋从那边昏眩般的震惊中摆了出来，取而代之的马上就是撕裂身体地惊怒，他终于也脸红脖子粗了，冲着林羽嘶吼起来，双手紧紧握住了太师椅的把手，仿佛害怕自己会窜出去撕碎面前这个家伙一般。

    “您是掌门，您不需要效忠谁，但我们要效忠你！”但林羽却毫无惧意，他注视着章高蝉继续说道：“掌门，我说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掌门你和昆仑，我们如果脱离武当，那么武当的小姐不能留在昆仑里，这样下面的人心不会齐，您要做出表率！表示我们自立的决心！”

    “好小子！没想到这么有胆识！”秦明月强忍着拍自己大腿的兴奋，前倾身体，眼睛却盯紧了章高蝉面目的任何一丝波动。

    “若若是我妻子！我做事为什么要牵扯上她？”章高蝉努力的把一点点怒气散发到手上，让自己在震惊和暴怒的夹缝里还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来，但就这一点点的怒气就让太师椅在武神的手里发出咯咯的惨叫。

    “您是掌门，您没有私事。武当当年支持我们，也是因为联姻的关系。”林羽却没有在乎面前不远那张快要破碎的椅子发出的警告，他要说地话就像他的脸一样，永远没有伪饰：“现在我们要自立，夫人也给我们留下了您的儿子，那就不应该再留在门里。您应该休妻。”

    “咔嚓！”“嗖！”“咣！”“当！”

    武神扳下了半个扶手。暴怒的投向林羽，木头掠过林羽的耳边，砸在地毯上扔余力不消，又强力发弹起来，最后重重地砸在了大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若若不是给我生孩子的骡马！！”章高蝉握紧拳头大吼。

    “她是。”武神掷出的扶手擦过耳边也不能让他动容分毫。笔直站立的林羽昂着头，语气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你！”武神拳头捏的咯咯响，太阳穴上地青筋蚯蚓到处乱爬，眼中一片血红的他只想宰了面前这个老家伙，但就在这时，一个人窜进了这片血红中。不停动作，声音大吼连连。这扰动让血红变薄了。武神紧握地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一些。

    那是秦明月。

    他冲上来，一把推在林羽的肩头，把好像视死如归的雕塑那般站立的林羽一个踉跄推到了椅子上，然后破口大骂起来：“掌门自己的家事你瞎操心个屁啊！你老糊涂啊你！”

    然后两人就互相推搡对骂起来。

    秦明月看势头不妙，只打算搅局没打算讲理。而林羽总是讲理，这样两个人绞缠起来，虽然看上去斗得激烈。

    但结果只能是一团浆糊般在绊来绊去。

    而章高蝉失去了林羽那山岳般地压力，自然也没了动手的冲动，看着下面吵骂激烈的两个大将，反而想到：“还是多谢秦明月啊。他不糊涂。“但转而想到：“这事不都是他一手拉起来地吗？林羽不一直支持我吗？我到底能依靠谁能信谁？我就怎么怎么样都不能如意呢？”

    念及此，脑中一片混乱，再无半分力量，身体软软的靠在了残碎的椅子上，也不说话，连脑筋都不转了，就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由着下面两个人无谓的吵斗。

    在建康昆仑买下的宅子里郁闷了好几天都无可发泄心里的苦闷，所以这天武神自己拿了点银子，特意谁也不让跟着，自己一个人跑到建康街头散心来了。

    但却毫无用处。

    从刘三爷的赌场出来，章高蝉捏着自己那块玉佩，发觉就是在赌场，所有的决断都是刘三爷给的。

    “我究竟是谁？我究竟想要什么啊？”章高蝉停住脚步，对着天空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马蹄声，一个声音笑道：“武神，何事烦忧？”

    章高蝉不用回头就听出来是王天逸的声音。

    王天逸其实不愿意来见武神。

    他正躲在自己花园里摆弄自己的牡丹，而且罕见的不理公事，已经摆弄了好几天。

    事实上，他根本不想出门做任何事，因为他心情也非常糟糕。

    武神一个人在自己地盘上瞎逛，又没有收到刺杀他的命令，王天逸根本不想管。

    但跟梢武神的一个下属发现章高蝉围着一个很小的“田”字形的街区转圈，这没什么，他本来就是像在散步。

    但当他围着这“田”字边反反复复整整转了一个时辰、绕了几十圈的时候，换了谁，都会认为这有什么了。

    这种行为不能不赶紧回报。

    遇到武神这样在自己地头上疯魔，王天逸也只有无可奈何的从他的花园里钻出来，脱掉农装，换上锦袍打马赶过来。

    章高蝉转过头，对王天逸笑了起来：“妹夫来了哦。”

    听闻“妹夫”这个词，王天逸一愣，笑容瞬时凝固了，等再次绽开的时候，已不如刚才那么灿烂。

    他烦心的正是“妹夫”这件事。

    本来他就是易月打入对方阵营的一计暗棋，但他在霍长风的船上好似很悠闲，只是削尖脑袋往上爬就可以，一不用替易老搜集情报，二不用拉拢分化，三不用替易老杀人灭口，四更不用拉起一只力量替易老攻城略地，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接近霍无痕，这正是所谓的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只需要完成一刀即可。

    刺进霍无痕心脏的一刀，并无比喻之意，即是匹夫刺客！

    只要霍无痕死了，霍长风控制长乐帮变作家族生意的一切理由乃至动力都没有了，霍无痕就是他的七寸。

    所以易老不惜耗费诺大的心血把王天逸千辛万苦地打入七寸附近。为的就是这一刺。

    但这任务只论成败，不论生死。

    不论生死是不必论。

    因为只要发动，刺客必死！

    想霍无痕什么人？未来的长乐帮帮主，身边保镖如云，高手如雨。就算能一击行刺得手，刺客也绝无生理。

    王天逸本不惜一死来完成易老目标。他本来就是易月的死士。

    就像易老曾经说过的：有些事情好人才能做好。

    死士都是有高贵情操地一类人。起码是自认为情操高洁，那些人品低劣的绝无可能成为死士。

    这需要感恩美德带来的纯忠。

    王天逸就是这样一种人。

    他很清楚易老对他的恩情。

    为了那从霍无痕肋间刺入心脏的一刀，他时刻在准备着。

    花开之日即是花落之时，死亡对他宛如一碗美酒，借助酣醉淋漓才可冲上自己人生之巅峰。以自己地巅峰却来为易老的传奇打下巨大地惊叹号！

    这就是王天逸地人生。

    但碧环很执着的闯了进来。

    这是不同于纯忠的另外一种归属感。

    两者都能让人觉的安全，但如果二者冲突，却会撕裂你的心。

    王天逸第一次有了犹豫地感觉。

    犹豫来自于患得患失。

    由于和慕容的和平带来了霍易实力对比的快速分化。动手地时间被提前了，专门为了负责传递易月命令给王天逸的金猴子带来了消息，易老命令王天逸开始准备。

    霍、易二虎要图穷匕见了，那王天逸就要准备那一刀了。

    他担心碧环嫁了自己不久就要变成寡妇。

    他不想让碧环这么不幸。

    但这个理由，却永远无法告诉她，因为他完全不是属于自己的。

    如果说武神是不想改变不愿意做决断，做了决断也因为无人听从而毫无用处的话，王天逸就是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决断权，乃至自己生命的决断权都交给了所效忠的人，这种巨大而赤裸裸的奉献反而让他产生了无比高尚的舒适感。

    唯一相同的就是二人都没有自己的决断，江湖给了他们荣华富贵，但却唯独没有把他们对自己的决断放在他们手里。

    “看起来，您好像有心事？”王天逸问道。

    “谁能没有烦心事呢？最近也没见过你，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心事？担心碧环的名分？”

    “哪有。”

    两人肩并肩，一起围着那小小的“田”字边散起步

    很快，嘴里说担心主力集结建康，寿州总部空虚，武当翻脸后会报复寿州，但心里担心的却是昆仑自己人会对夫人不利，章高蝉找了个借口把自己一家都接到了建康来住到了一起。

    这个借口不仅堂皇而且理直气壮：碧环要下嫁王天逸了，她不仅是武神一家的亲人一样，而且还是千里鸿的义女，婚礼怎么能不隆重？那么章夫人怎么能不来参加自己姐妹的婚礼？

    昆仑豪雄表面上喜气洋洋，暗地里却在厉兵秣马，行为异常反常，只是长乐帮和武当派全都以为他们在用建康做跳板去袭击慕容秋水。

    而锦袍队张灯结彩，下面人是喜气洋洋，核心几员重将却如在冰天雪地里，尤其是王天逸，听到金猴子汇报后，几乎是瘫软在了椅子上。

    易老要借王天逸的婚礼发动强袭！

    前几日，他还稍微高兴过一阵来着，因为碧环出人意料的拿到了更大的奖赏——千里鸿的义女，王天逸也很高兴，那样婚礼必然隆重之极。

    但隆重的婚礼自然有群雄祝贺，那么这就成了一个天赐的一网打尽的绝妙机会。

    易月、慕容成、秦明月苦苦寻觅的致命一击的机会居然就这样夸张地摆在了他们三个的面前。

    谁能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简直就是老天开眼！

    但对王天逸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且不说婚礼是人生一件大事，单单是这个时节动手，等于把他父母和碧环全绑在了战车上！

    “三位大爷让我告诉您，您父母和碧环小姐绝对安全。让你一定放心。”金猴子怯生生的说道。

    陶大伟想安慰一下王天逸，但张了张嘴，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金猴子看王天逸那种心裂胆碎的模样，也有不忍。坐也不敢坐了，躬身站在那里，想安慰一下，但他是粗人和凶人，这种方面着实不擅长。想了好久，肚里才努力盘算了几句安慰人地话。刚开口还没说两个字。那边脸色煞白的王天逸已经站了起来。

    看着王天逸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前方，陶大伟和金猴子一起吓得站直了身体，“司礼……”

    但王天逸并没有做出二人想象出砸桌子摔东西的绝望举动，甚至都没有理会二人，自己静静的一转身。走到香台前，抽出三根香点燃。

    高举过头，口中念叨：“天地诸神在上。保佑恩师马到成功！”

    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王天逸才一撂袍子转过身来，他地命令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往外蹦：“去重做宾客名单！勿使一人漏网！”

    “遵命！”金陶二人同时躬身。

    但就在这时，下面来报：王天逸地小兄弟琪安急急地来了。

    在他面前，王天逸摆出一副强笑张开双臂迎接：“琪安，是不是碧环又嫌我的礼袍颜色不配，让你来监工了？”

    “不是！”琪安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让王天逸还没裂到嘴角的假笑僵硬在脸上“碧环姐有急事找你！”

    “她怎么了？生病了？”王天逸一把握住了琪安的胳膊。

    “我也不知道，她又哭又闹还砸东西，说非你不见，你赶紧去看看吧！”

    惊魂不定地王天逸匆忙骑马飞驰到昆仑准备婚礼的宅子里，一进屋子，碧环就飞奔上来拉住了王天逸。

    “怎么回事？”看碧环满眼惊恐，王天逸吃了一惊。

    “有一件事，你要马上飞马通报武当派！”碧环急急的说道。

    王天逸瞬时就感觉自己心跳地快了，他没有问什么事，而是握住碧环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慢慢的说道：“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嫁给我之后，就再也不管江湖的事情了，只关心我一个人？记得吗？”

    “这是关系小姐和武当的事情呀！”碧环她突然抱住了王天逸啜泣起来：“现在我除了你，谁也不敢相信了。”

    王天逸闭上了眼睛，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此刻，碧环看不见他流泪。

    一炷香功夫后，王天逸站在了秦明月的面前。

    除了金陶等自己的同袍，王天逸的真正的夜莺身份在建康只有秦明月和慕容成知道，这也是为了方便王天逸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当王天逸求见秦明月的时候，正睡午觉的秦明月鞋子都来不及穿，小跳着窜到了前厅，之所以小跳，是因为昆仑还没有钱到把小路都铺上大理石，路上全是小石子。

    看着秦明月，王天逸眼珠子左右摆了摆，马上秦明月就喝退了所有手下和奴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了。

    “碧环知道了。马上软禁她和章夫人以及一切可能知情人。”王天逸连客套话都没说，事情太紧急了。

    “妈的！一定是章高蝉这个混账告诉高柳若了！”秦明月气得光着脚板就狠踹地板。

    “二爷，告辞。”王天逸微微行礼，扭头就走。

    “慢，碧环你来哄着，不能出事。婚礼必须要举行！”秦明月指着王天逸的手指有力得如同一把铜戟！

    “是！”王天逸点头听令。
   卷九烈火大江第六节绝望大江

    夜幕降临，行人惊恐的背贴墙壁，闪让着三匹疯了一样们在建康城里的小巷里狂野的怒奔，如同一支三角形的箭头，猛冲猛冲再猛冲！

    锦袍队府第里灿烂的礼花现在还在空中不停闪耀，但这光却只能投到他们的后背，在小巷崎岖不平的砖地上拉下稍瞬即逝的阴影。

    这三人正是锦袍队头目王天逸和他的两个手下：陶大伟、金相士，骑在马上飞奔的他把一切都抛在了身后：曾经的长乐同事、视自己为马首的手下、乃至自己的中毒的娇妻和父母。

    他此刻的使命只是一个：去死！

    找到霍无痕，并彻底让他从这世上消失。

    握住了剑柄，但背后那一道又一道射来的礼炮眩光，每一次却让他心中悸动，手里的剑柄放佛有了生命，成了一条大鱼，随着闪亮的光柱一鼓一鼓的，居然怎么也握不紧了。

    “我心乱了……”王天逸心里在轻轻说，但对应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死握剑柄：“我一定要握紧剑！”

    翠袖府第离锦袍队不是太远，但王天逸却觉的如同狂奔了半世时光才赶到了这里。

    翻身下马，王天逸几乎是从马鞍上直接滚到地下的，一个滚顺势就拔出长剑，急冲大门，嘴里却大喊：“少帮主在哪？有危险了！”

    出来迎接的是翠袖的管家，他和王天逸熟得很，因为这大半年，每次霍无痕过来都有王天逸的跟随保护，显然他也知道了某些不妙的消息，看见王天逸几个人提着兵器冲来，也不吃惊，他本来就已经很慌了。

    “哎呀，您也来啦啊，少帮主和我家小姐已经走了！刚走一会！”管家擦着汗说。又怯怯的问道：“是不是昆仑闹事了？”

    “去哪里了？回家了？”王天逸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几乎把身材矮胖的他提了起来。

    “好像是码头……”

    “哪个码头！？？？”王天逸两眼都喷火了。

    原来刚才突然有人来求见了翠袖小姐，然后翠袖和少帮主一行就慌慌张张的去了盛老所在的长乐帮码头，那是离这里最近的一个码头。

    从翠袖府第刚出来，王天逸就勒住了马头。看了一眼那诺大地大门，指着金猴子叫道：“马上去找你的联络人，另外让他们派强兵去码头！见到即杀！另外让昆仑血洗这里！说不定霍无痕还在这里。”

    “属下马上去，他们想必就在来这里的路上。”金猴子一边说一边给自己脸上蒙上了黑巾，但又不放心的问道：“就您和老陶二人去盛老的码头？”

    “刺杀虽大。但两人足矣！而且他们去盛老那里是飞蛾投火！”王天逸冷哼一声，打马朝盛老所在地码头飞马疾驰而去。

    战战兢兢的管家手下的高手都被带走了。他目视着天空中灿烂的烟花。却心不在焉的考虑是不是违反慕容秋水地命令，马上先走。

    想了良久，站在前院良久的他叹了口气，转身往正厅走去。

    就在这时，大门洞开。慕容成地亲信范金星领着一群高手冲了进来，和刚才地王天逸那伙人一模一样，一样的兵器在手。一样的气势汹汹。

    “范爷您可来了啊！小姐和长乐帮少帮主突然去……”看到自己门派的人来了，管家终于松了口气，慌不迭的迎了上去。

    范金星眼里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抬手就是一刀正劈在了他脸门正中。

    “全杀光！找霍无痕！”高高矗立在管家尸体旁边，范金星提着滴血地刀冷冷的站在大院正中，高声吼着，身后的白衣战士潮水般地杀了进去。

    此刻霍无痕已经到了码头，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倒在地上，因为他全身都还在发抖。

    刚才不久，正要出席手下嗅花虎王天逸婚礼的他，突然接到翠袖派人来请，说是得了急病。

    在那瞬间，霍无痕犹豫了下。

    王天逸是他很喜欢的一个手下，因为他是手下办事高手中最爱艺术的，是爱艺术的朋友中最会办事的，嗅花虎的这个绰号还是他第一个叫出来的，看到了舞刀弄枪的粗人中出了一个爱种花赏画的异数，他是多么的高兴啊。

    甚至于为了这次婚礼给王天逸长面子，他破天荒的叫人准备了婚礼上说话的稿子，准备好好祝福一下这个手下。

    但红颜知己突生重病。

    一个婚礼，一个染疾。

    婚礼可以办无数次，但万一病重就只有一次机会了。

    但这个理由，只是霍无痕后来在翠袖那里的路上想出来的。

    最重要的理由却是：手下有无数个，但红颜知己却有一个。

    霍无痕马上就下令调转马车车头，前往翠袖府第。这样一来，本来早去婚礼等候的燕小乙和俞世北不得已赶紧告辞离开，去保护少帮主，毕竟翠袖再知己再红颜，那也是敌方阵营的，霍无痕只要去她那里，警戒级别必然高的惊人，这是规矩。

    尽管俞世北有点不高兴，燕小乙还想找王天逸解释下，没找到人只好不辞而别，但因为这个规矩，他们必须立刻前往少帮主处。

    规矩不在乎你喜欢不喜欢，它只有一个属性：不能破。

    没想到一众人到了翠袖那里，哪有病人，只有一个面色惊恐万分的美女。

    “无痕，昆仑和慕容成已经联手，马上就要攻击长乐帮了！”翠袖急得腔调都变了。

    霍无痕没了主张，但燕小乙却是核心，他马上问了翠袖详情，确认了消息来自于慕容秋水处，绝对正确后，他沉吟片刻，立刻拉着霍无痕就要回府第据守。

    “秋水公子让你们马上逃离建康，回扬州吧！”翠袖叫道。

    考虑到公子不是帮派的战将，燕小乙和俞世北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朝着码头驶去。

    当然带上了翠袖。因为霍无痕担心她的安危，而燕小乙等手下却抱着带个人质的心理。马上同意了。

    但路上的一支暗箭让车队的速度骤然加快。

    慕容成监视翠袖府第的一个小队和尾随霍无痕的昆仑高手，同时发现了霍无痕方向有问题。

    但不走运地是，

    和秦明月两家的人数都不多，而且准备也不足。

    慕容成的那个小队本就是执行监视的。不是用来作战的，他们根本想不到一条大鱼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地地方，而秦明月负责跟踪的手下则是从去婚礼的路上莫名其妙跟着拐弯的车队到达这个地方的。

    但在这种大战地开始关头，慕容成和昆仑属下都明白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人人都被灌输了巨大的压力。手里也握有对霍无痕这样地“大鱼”发动奇袭地“从权”命令。

    就这样，不知是慕容成还是昆仑哪波人没沉住气。射出了第一支暗箭。一下就干掉了第一辆车的车夫。

    霍无痕车队登时大乱。

    三波人杀成一团。

    虽然两拨人一起发难，但人数都不多，并不能吃掉霍无痕的护卫部队，甚至可能被反吃掉，但一来这是在敌人地盘上。二来身为建康强帮，却被别人伏击，怎能不叫长乐帮高手们心惊胆战？

    谁能伏击？

    谁敢伏击？

    正所谓没有金刚钻不敢拣瓷器活。任你武功通天，但横行惯了被人突然暴起一拳，谁不害怕？

    燕小乙一伙哪敢恋战，俞世北冲到车架前，一脚把车夫踢了下去，自己全力控着马车驶出战团，直奔码头。

    此刻他们才对翠袖的那番情报深信不疑。这下更不能回府第了，少帮主是帮派重宝，不是用来厮杀的。

    等到得码头之时，十二个保镖才剩下五六人跟着杀了出来。

    脚下地地面软得好像棉花一样，站在车厢前，霍无痕自己发抖，却转身伸手，温柔的把翠袖从车厢里接了出来，嘴里还强笑着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正在这时，长乐四老之一的盛若海在一群手下地前呼后拥中迎了过来，一见面就大叫：“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兄弟身上有血？”

    “盛老！”燕小乙一个箭步冲到盛若海面前，急急说道：“我们遇到伏击，慕容成和昆仑联手要干掉我们长乐帮！”

    盛若海立刻大惊失色。

    不是为这个消息震惊，而是为这个消息这么快走漏而震惊。

    但看到了霍无痕旁边的翠袖，他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慕容秋水插手行动了！

    想到这一层，盛若海眸子缩小了，仔细打量了人数较少多人带伤的霍无痕一众人，心中却有了计量，他突然哈哈仰天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慕容成？昆仑？联手？对付我们？异想天开啊！哈哈。”盛老笑得捂住了肚子，胡子都一翘一翘的。

    “盛老，情况紧急啊！据说对方准备很久，这次毫无征兆的突然发动，定是有备而来！我要先带公子离开建康。”情况紧急，多迟滞一刻都可能丢命，燕小乙哪有心思和他说笑话。

    盛若海收住了笑，拍着燕小乙的肩膀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被宠坏了。不就是几个刺客吗？你以为江湖就是怡红院啊，天天让你风光？是长乐帮就没人敢动咱们了吗？江湖上悍不畏死的凶徒到处都是。我看可能是淮北盐帮的报复，哪里能扯到什么慕容成昆仑联手啊？要知道慕容正准备和武当开战呢！昆仑就是武当的狗，哪有帮对手的狗？你听说书听多了吧。我劝你们先回家，洗洗睡了。”

    在车上，燕小乙他们已经听翠袖详述了情报，除了一身冷汗外，哪里还敢回自己的府第，只能对盛若海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盛若海猛然一巴掌把燕小乙抽了个踉跄，指着翠袖大骂道：“你们这群小混混，不能好好辅佐我的侄儿，却他娘的由着他受慕容秋水养的这个小狐狸精魅惑！现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是你娘还是你爹？你他*的是干什么吃的？跑到我这里胡闹？王八蛋！”

    被这巴掌抽的晕头转向，捂着脸跪在地上，霍无痕赶紧冲到了前面，扶起了燕小乙，对着盛若海说道：“盛叔。小乙向来忠心耿……”

    “闭嘴！你不好好管理帮中事务，却天天和这个小狐狸精纠缠在一起！你爹怎么教你的！”盛若海声色俱厉，他和霍长风兄弟论交，向来脾气暴躁，他骂霍无痕。霍无痕只有老实地听着，连回嘴的勇气都没有。

    盛若海一通大骂，把少帮主一伙人骂的人人低头不语，他却没有想平时那样“乘胜追击”骂起来没完没了，而是也住口了。只是盯着霍无痕低下的发髻发呆。

    他心里也犹豫了。

    本来这次他故意找个借口抵达建康，目的却是作为易月一方地“监察史”来监视查看慕容成和昆仑的“锤击”情况。要是有个漏网的小瘪三跑到他这里来。肯定一刀咔嚓了，但事前却想不到少帮主这条一定要在建康宰了的大鱼跑到自己这里来。

    杀还是不杀？

    要是杀，万一传了出去，易月卖地求敌的罪名就坐定了，要知道长乐帮虽然大。但霍易两边地铁杆战将却都有数，更多的是坐地观望不知所以然地一般帮众。

    这批人才是霍易两边都极力争取地力量。

    这次事件，易月本就是想把它变成霍长风父子无能、养虎自噬的绝妙棒子。一下子就把“正义”的这批力量拉到自己这边来。待到了后期，胜局已定的情况下，易秦慕联盟浮出水面之时，他们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卖一块建康又怎么了？

    只有打倒霍长风，长乐帮才有救嘛！

    反正所有长乐帮的地盘都是易月地，想怎么说怎么说。

    但现在却不是时候。

    万一消息走漏，对易月打击霍长风争取主动实在不利。

    然而霍无痕这样的大鱼，一条命就等于长乐帮一条路的人，怎么能大意放过？要是赶走他们，万一他们还是跑了怎么办？

    宰了霍无痕，易月就赢了三分之一！

    盛若海计量许久，终于拿定了主意：骗到船上，直接宰了！

    主意已定，盛若海反而笑了起来：“唉，我太苛责你了，你们这群小孩子哪里能和我们当年比，反正我本就是马上就启航回扬州，这样吧，小霍随我走好了。”

    闻听此话，燕小乙等人都是神情一振。

    但盛若海冷笑一声，却说道：“你看家护院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只得贤侄和我一起回去。要是日后查明你们虚报军情，小心点，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话一出，霍无痕随从都愣了，但片刻之后，还是都低头称是。因为盛若海说得有理有据，无半分不对之处，就算房子着火，鹰犬也怎能擅离职守？

    “我要带着翠袖。”霍无痕叫道。

    “好，带上这小姑娘吧。”盛若海暗暗冷笑一声。

    但燕小乙前行一步一个作揖到地说道：“盛老，在下负责少帮主的安全，随行的七人俱是贴身保镖，按帮规不可离开公子一步，请让我们一同前往。”

    俞世北也赶紧上前行礼，和燕小乙不同，他有点怕了，毕竟要是真如翠袖所言，建康已成龙潭虎穴，自己孤零零的留在这里实在凶多吉少。

    念及自己这次带来的人数也不多，带七八个霍派高手上船，万一一个意外，打将起来，胜负难料，盛老嘿嘿一笑，回手指指黑洞洞的大江上那孤零零的船影说道：“看见没有，我来本就是监督往武当派发送的二十船盐、粮食和布料，白天他们就启航了，现在这码头只剩我一艘座船，舱位不够。你们可以等三个时辰，那时有我的船到达。”

    “我们不需要舱位歇息，坐在外边就可。”燕小乙继续坚持。

    “一定要带上小乙！”霍无痕这时又大叫起来。

    “这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盛若海一声大吼，好像平地一声雷，所有人都闭嘴了。

    说罢他自顾自前来，一把扯住霍无痕胳膊，拉起来就走，嘴里念叨着：“你们都走吧。”

    燕小乙等人一时间不知所为，但这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黑暗里斜钻出来。马上骑士大喊着，声音里带着毫无遮掩的喜意：“盛老，他们干成了！”

    燕小乙盛若海一起回头看去，脸色却都变了。

    来人却是一个长乐帮的高级统领，就是被盛若海派去出席王天逸婚宴。查看计划进行的心腹！

    这人谁不认识？专职保镖燕小乙的眼睛贼毒，一眼就认出了此人在王天逸婚宴上出现过，现在慕容秋水报警、车队受袭再加上满是喜色的“干成了”，谁干成了？和盛老什么关系？

    一串串疑问联系起来，燕小乙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盛老扫过来的眼神——惊骇心虚的眼神。

    这时候，盛若海身边的保镖已经气急败坏地吼叫起来：“闭嘴！少帮主在这里！”

    石光电火间。燕小乙瞬间一步前冲到了霍盛二人身后。左手一把扣住了盛老拉住霍无痕的手腕，用力一翻，霍无痕和盛若海同时惊叫一声，却已经分了开来。

    钳住盛若海手腕的燕小乙并不停顿，左脚后踢。好像长了眼睛一样正中霍无痕前胸，惊叫声中的少帮主顿时被踢了出去，一跤摔在了后面俞世北的怀里。

    此时。站在背后燕小乙左手钳制盛老左手，完完全全地控制住了盛老的背后，而探进怀里的右手已经钻了出来，正握住了一把柳叶小飞刀。

    说时迟那时快，盛老的两个保镖在燕小乙发动的那一刻也一左一右两头豹子般冲了过来，只是刚才盛老走入霍无痕这边拿人，加上此刻从背后被钳制，面朝己方，燕小乙躲在他身后，这对盛老保镖一方着实不利，因此只能侧面进攻，比燕小乙要多花那么一眨眼地时间。

    但这一眨眼的时间，也不过是燕小乙踢开少帮主抽出飞刀地时间。

    飞刀伸出来地同时，左右两边寒风凌厉，两把刀同时贴着盛老两边斩向燕小乙，力道之强悍、速度之迅疾、合击之绝妙都堪称刀法的极致，若是燕小乙不退，那么两把刀尖将正正好交汇于他自己的心脏！

    没人想杀燕小乙，起码在这第一击。

    保镖们要的只是盛老安全，逼退“刺客”保证首脑安全后，才谈杀敌！

    但燕小乙不放开盛老急退必死！

    知道必死才不会置之死地。

    所以燕小乙想活只能后退。

    全身而退的退。

    放开盛老地退才能全身而退。

    因而燕小乙必退，盛老也必然安全。

    此刻别说继续钳制盛老或者伤盛老了，只要多一点要求，在盛老随从的两个一流刀手的夹击下只会变成一地肉块。

    然而燕小乙此刻地目标并不是被动保护少帮主那么简单，“误入虎穴”的局面已经逼得他不得不以攻代守。

    燕小乙没有退，也没有放开钳住盛老的手。

    相反，他进！

    大吼声中，燕小乙尽力前进，全身撞在了前面这个老头背上，两人一起冲前。在两道银链般的刀光中，燕小乙奋力扭转了盛老的身体，避开了右边一刀。

    白光跟着逆转！

    红血四溅！

    闷哼！

    最后是一声声嘶力竭的狂吼。

    “都退后！”

    这声吼却是燕小乙发出的。

    他右手的小刀从盛老身后绕过来，死死抵住了他的喉咙，整个人贴在盛老的背上，苍白的脸上到处都汗珠，左手却没有握住盛老的手腕。

    燕小乙的左手现在在地上，被他自己的靴子一脚踢到，飞出去了老远。

    刚才他虽然避开了右边一刀，终于让自己的兵器逼到了盛老的喉咙上，但不是没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左手。

    他伸出血肉做的左手去直接挡左边的刀。

    一刀斩掉。

    光秃秃的左腕鲜血泉涌般的喷出，为了减缓血流的速度，燕小乙用它直接抵在了盛若海的腰间，只一会功夫，盛若海就感到从后腰到左边裤子一直到靴子里的袜子全温呼呼的湿了。

    “谁上来我就杀了他！”燕小乙继续大吼，一次比一次声音微弱，流出的血好像在流出他的命。

    看着喉咙上地那把小刀，盛老的随从既愤怒又无奈的后退成了一个圈，好像在在火圈外面看着烤肉的饥饿群狼。

    俞世北终于上来了接替了他。一从盛老的后背离开，燕小乙就瘫软在了地上，翠袖跪在他面前地地上给他包扎。

    但燕小乙还没昏迷，他挣扎对破口大骂的盛老说道：“只要到了扬州，在下我任你千刀万剐！”

    鞭子呼啸。王天逸不停抽着胯下的骏马，箭一般的冲进了码头。

    进目第一个场景却是一艘孤零零的大船正要驶离栈桥，船上却有人不停地跳进水里。

    王天逸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幕，也不知道盛若海作茧自缚，为了让侥幸逃出地人找不到船。只留了一艘船在这里，导致他被挟持后。手下不得不匆忙去上游找船追击救人。更不知道现在那些被逼地跳入大江的正是船上留守的盛老手下，霍无痕的人并不信任他们，开船后，就逼得他们跳江离开。

    但王天逸听出船上那大吼大叫：“都滚下去”的声音，俞世北地声音。

    俞世北在。那霍无痕就在。

    王天逸疯了一样的朝那条船疾驰而去，大叫道：“少帮主！我是天逸！等等我！”

    船上的人也看见了他，且不说他地声音。但看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官策马狂奔就知道是谁来了。

    这时的船已经驶离栈桥十几丈了，霍无痕也靠到船舷边大叫：“天逸！快点！”

    听到少帮主的声音，王天逸整个人为之一振，他也不停马，双手捂住马眼，策马在栈桥上直冲到底，瞬间连人带马的一起跃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江。

    全身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王天逸连婚袍都急得来不及脱，就奋力钻出水面，挥臂奋力朝那条大船游去。

    船上的俞世北已经把绳子系在了自己朴刀刀柄上，大吼一声：“接着”，奋力朝着王天逸掷出。

    “来的好！”早已练得在水中如一条鱼般的王天逸猛地一仰身体，整个人好像一条大鱼般在水面立起了半个身体，一把抓住了飞来的朴刀刀柄。

    接着那条长长的绳子瞬时间绷直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的传来，船上的人开始拉王天逸了。

    握住那紧绷的绳索，看着越来越近的霍无痕的脸，王天逸却感到想哭。

    是喜悦还是庆幸，他不知道，只是在这喜悦之内还参杂着一缕缕的恐惧和空虚，“死亡来临之时就是这样的吧？”王天逸暗暗的问自己。

    他知道没有答案。

    喜悦过后的这一刻，心里毫无绷紧的绳索带来的充实感觉，却只有空虚和一点淡淡的哀伤。

    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正出神的王天逸的突然觉的手上一松，整个人握着朴刀又摔进了水里，这感觉简直象从天国掉到地狱一般的可怕。

    绳子断了！

    惊恐万分的王天逸再一次从水里探出来头，连脸上的水流进眼睛的酸涩都顾不得，就强睁开眼睛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个人头在他和船之间沉浮，手里攥着一把长刀，王天逸认出了他——盛老的一个贴身保镖，从船上人的叫骂之声，王天逸已经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眼睁睁的看着盛老被挟持绑架，没有像其他同袍一样找船追人，而是像自己一样跳进大江鳬水追船，刚才看船上的投绳给自己，知道自己王天逸是少帮主的心腹，不想自己得逞，索性挥刀断绳，让自己上不了船。

    作为一条蛇，被友军误解乃至误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要是平常，王天逸肯定忍耐不语。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自己这几年的心血就让他平白一刀砍了个精光？

    这是何等的让人肝肠寸断！

    眼看着大船已经升起风帆，加速离自己而去，王天逸徒劳的奋力游过去，但距离却越来越远，已经没有绳子可以扔这么远的距离了。

    在遥遥而去的“天逸小心”的声音中，前面的那个好汉貌似一样的绝望，他放弃了追赶，掉了头，怒气冲冲的朝王天逸举着刀游了过来。

    而这边的王天逸岂止怒气冲冲，简直已经怒火烧到眼裂了。

    “我操你娘！”王天逸操起俞世北的朴刀，狂怒的朝盛老保镖游了过去。

    两个长乐帮的好汉，两个其实为同一英雄效力的精英，两个同样绝望的江湖高手，就这样在大江里血战起来。

    尽管这个保镖是负责江运四爷的人，尽管他自幼就熟悉水性，但他却输了。

    王天逸胜。

    因为他曾经是北方人，因为曾经被水淹死过，因为他必须要在长乐帮这种高手云集的江南门派活下去，所以他不仅养了水性，还专门研习过水战。

    鱼一般在水里绕到对手的侧面，利用朴刀的长度优势，从肋部一刀切进去，虽然黑暗里看不到血染红碧水，但那弥漫开的血在水里比在空气里还腥百倍，

    但王天逸并不满足，他并不浮上水面，而是一个猛子插到已经在水里四肢摊开的敌人面前，一把把他托上了水面。

    然后一个鱼刺冲出水面，高高举起朴刀朝着敌人的面门，狠狠的，不停的，剁了下去。

    王天逸的肺都要气炸了，全身都是一种爆裂开来的绝望，他扭头看一眼越来越模糊的大船影子，继续“操你娘”的把尸体剁进水中。

    然后他再潜入水中，再拖出水面，再剁入水中。

    不知砍了多少刀，大船早就不见了，王天逸的嗓子都吼得嘶哑了，而对手的面门也看不到了，王天逸愣在了水里，水的冰冷这时才包裹了他，朴刀从手里滑进了水里，尸体也慢慢的沉了下去。

    大江上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望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王天逸泡了好久，直到自己快要昏眩过去，他才无力的划开了水面，朝岸边游去。

    不远的栈桥上那里已经站了一排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王天逸被人拉上栈桥，他也没有反抗，就势四肢张开躺在了地上，满身是水、浑身大红的他在月光下好像一朵泡蔫了花。

    “我完蛋了，把我捆起来吧。”王天逸闭上眼睛，语调里带着大江般冰冷的绝望。

    “我很抱歉。”章高蝉站在他的身边，很艰难的说着这四个字。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王天逸叹了口气，却没有睁开眼睛。
 卷九烈火大江第七节君勿忘我

    人捆这个样子是长乐的俘虏。

    “今天本来是你大喜的日子，”章高蝉看着栈桥上软成一摊的这个姑爷，一句话说了很久，最后居然哽咽了，这句话就是：“快随我回去吧，碧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就这句话，死人般发青的王天逸脸色陡然变成煞白，他默不作声的翻身而起，直扑离他最近的马匹，一跃而上，使劲的抖着马绳，很多昆仑的人骑马跟了上来，章高蝉就控马追在他的身边，他一直在使劲朝王天逸说着什么。

    但王天逸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强劲到泪水流出瞬间就飞散在了身后的黑夜之中，他只是狂奔狂奔再狂奔。

    狂奔，在这条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的该死的路上。

    碧环中的毒很厉害，武神武功盖世，但只能利用内力逼出血中的毒，而碧环的毒是喝下去的，那么多在体内，武神纵使神功通天也救不了她，只能输入他的九明神功勉强让她多活一会。

    冲进家里，刀刃的寒光，昆仑胜利者看着他的奇怪眼神，还有面前哭成泪人的章夫人，王天逸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他冲进内堂，跪在了奄奄一息的碧环床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跪本来是要叩谢天地的，但这里却成了天地之隔，无法挽留的绝望之隔。

    看着穿着嫁衣的这对新人一跪一躺，其他人静静的退出了房间。

    因为中毒而脸色发青的碧环，看到夫君的到来，眼睛一亮，面上青色缓缓消褪，回复了寻常鲜红颜色，竟还有了一丝荣光般，她努力握了一握王天逸坚硬而冰冷的手掌，笑了一下。

    看着夫人脸色红润。那手无力却温暖，而王天逸却魂飞魄散，泪水都是飞溅开来的，见过无数次人从活到死的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让将死的夫人容光焕发。

    回光返照。

    “你不能死！”王天逸哽咽着。一边用另外一只手也握住了碧环的手，眼泪地碎片扑扑的落在自己手背上：“谁给你下的毒？”

    “这不重要。”碧环笑了笑，“我还是没能为你而活为你而死……”

    王天逸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能再看对方的脸，他跪在那里。尽力的低着头，用额头猛力地蹭着那只娇小的手。

    碧环努力的微微侧了平躺的身体。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摸着对方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的头颅。

    她也问了一个问题。有些许犹豫：“你不要骗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背叛…我们？”

    王天逸身体颤抖了一下，静了片刻，他慢慢抬直身体，把泪痕交错地脸艰难的晾在了碧环面前。他看着她，咬了咬牙，狠狠地低下了头。又无力而软弱地抬起了头，接着又重重的低了下去。

    他不想让自己的脸被她看见。

    因为这是他的点头。

    碧环读懂了。

    “你这个坏蛋！”就算毒发已深，这个时候的碧环也好似忘了自己地夫人身份，她现在还是她当了一辈子的她——武当的忠臣，所以她愤怒了。

    尽管这声怒骂虚弱无力，但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原谅我……”王天逸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也在颤抖，一种绝望，因为他知道，这种他不想做地事情，他会毫不犹豫的做一千次一万次。

    他也是个忠臣。

    碧环看着在自己面前晃动的王天逸发髻簪子，猛地一把抓了下来，好像要刺向王天逸的脸，但无力的手顺着这股自己的重量滑落在了王天逸脸上，尖锐的簪尖刺破了王天逸的脸，一滴鲜血流了出来。

    只有一滴。

    碧环没有再用任何力量，她的手停在了王天逸的脸边，尽管满眼都是受骗后的绝望和失望。

    疼痛让王天逸的泪水不再继续模糊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温柔的握住了脸边的那只手。

    不理那手微微的挣扎，王天逸握着那手继续划了下来。

    冰冷的手不仅坚硬，还带着一股绝望和痛苦，鲜血顿时在他脸上迸发开来，碾过曾经的一切旧疤。皮肤好像他的心一样被犁出巨大的伤痕。

    “原谅我……不要恨我……”鲜血混着泪水一起滚落的还有他战栗的声音：“我永远是个罪人……”

    鲜血能赎清他的罪吗？

    王天逸不知道。

    但碧环知道的却是她不需要他的血。

    猛力挣脱了一下，簪子掉在了地上，碧环摸着他那血流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原谅我！不要恨我啊！求求你！”王天逸好像知道了什么，他不想这一刻永远定格在欺骗和背叛的痛恨之中，他是多么想面前这个姑娘能永远快乐幸福。

    但是这只是他的渴望，实际里他没有给他她任何东西，除了对承诺的欺骗，还有恨。

    所以在这心上人天人永隔的一刻，他能做的只是请求她的宽恕。

    黑气重新在碧环脸上围拢上来，好像黑色的海洋漫过孤单的小岛，只有她瞳子里的光还如同水中的月影在波涛里挣扎着不想碎去。

    是“我恨你”还是“我不恨你”？

    都不是。

    碧环嘴角微微上翘，伴随这狡狯的一笑，她说的是：“勿忘我……”

    勿忘我。

    她的最后一句话。

    深夜无声。

    洞房变成了灵房。

    没有灯没有光没有其他人。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王天逸自己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房子里为自己的妻子守灵。

    血泪交流的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和碧环，甚至一拳打飞了要给他脸上包扎伤口的左飞，就那样痴了一般抱膝坐在碧环的床边，所有人都不得不离开了他们。

    感同身受。

    一样被满心愧疚炙烤的章高蝉就坐在灵房门前的台阶上，身边靠着的是默默流泪地章夫人，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在替他们守夜。

    章高蝉无言的解下外衣披在了夫人身上，又把她拥在了怀里。这一刻他知道了什么是

    什么是幸福。

    这一刻，他突然害怕天亮。

    有了光，就有了人，就要见人。就要和那些人说话交谈，要带上冠冕堂皇的掌门帽子，要把脸上覆盖着一层僵硬可憎的威严面具，哪有这样在黑夜里默默而尽情地为亲人不幸流泪的自由。

    但黑夜里有的是人仍然在带着面具行动。

    秦明月急急的来了。

    他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官，奔波了一夜。终于打垮了飞鹰楼和几个大人物府第地所有战力，这次披着一身的血腥回到锦袍队这个暂时总部。

    一到就听说了碧环和王天逸地不幸。

    且不谈他也是很同情王天逸地。但现在他们十分需要王天逸。

    林谦这个骑墙派跑了无所谓。原来就没打算动他的人，和易老他们算联盟，和林谦则是一种交易；

    因为慕容秋水可能插手了，让黄老和小霍也跑了，听说小霍的保镖是靠抰持盛老得逞的。这实在让人恼火。

    但这也无所谓。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尤其是这么庞大的计划。

    杀有杀地好处，杀不了也有杀不了的走法。没杀得了一个浪荡子也不影响大局，计划自动转入下一环节。

    王天逸只要不死、不暴露就有他的用处。

    按这个计划走，王天逸将利用他在昆仑地关系“侥幸”逃出“魔窟”，然后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竖起反攻大旗，将建康城里意图反抗铁三角的长乐帮霍派“余孽”联合起来，方便铁三角一网打尽漏网之鱼。

    这是相当重要的任务。

    而且需要快。

    第一个竖起大旗的很可能就是领袖人物，铁三角希望敢反抗自己的人是由自己人统率的。

    所以秦明月需要王天逸活得好好的，这样一来，他听说王天逸苦痛交加，疯了一般，不由得担心起他的身体来了。

    要是思念伤悲伤了身体就不好了，因此他赶紧跑到“灵堂”这边来，想把王天逸弄去“囚禁”，当然就是“休息身体”的意思。

    一听秦明月要让手下人囚禁王天逸，章高蝉差点把手骨攥碎，他强忍内心愤怒，压低声音，把一伙人带到了院子外，这才发作开来。

    “你知道不知道王天逸他人有多好？他是我们昆仑的姑爷！我的亲妹夫！我们今天利用人家的婚礼大开杀戒，把人家喜事变成丧事！现在你居然还有囚禁他？你有没有人心啊你！”章高蝉食指点着秦明月的脑门，有好几次简直想一下插进去。

    看着武神暴怒，秦明月却是苦笑不得，王天逸的身份他当然谁也不敢泄露，更何况章高蝉这样嘴巴没门大篱笆，他也是为了王天逸好着想，江湖可不是一个好心人能呆的地方，不管王天逸是不是死了老婆，秦明月只知道现在不给王天逸吃点苦头，以后出去了，也许因为私仇也许因为妒忌也许仅仅因为没事干，长乐帮肯定有“正人君子”怀疑王天逸投降昆仑过，王天逸在长乐帮永远也别想混开了。

    这些话不能给别人说，看着武神义愤填膺的模样，秦明月却郁闷得只想拿头撞墙。

    “好好好，天亮再说好了。”秦明月不想在他火头上硬顶，就自己退了一步。

    但章高蝉却睁圆眼睛继续问道：“碧环中毒怎么回事？这个洞房里里外外都是咱们昆仑的人，谁会下毒？想毒谁？”

    这下秦明月肚里咯噔一声，肚里却大骂这个“该死”的死丫鬟，用死给自己添了大乱。

    毒不是秦明月下的。

    当然他脑子里想过无数次章夫人暴亡、武神彻底和武当断了联系这种好事。

    但这种事差点发生后，秦明月惊得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谁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做这种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的蠢事？

    秦明月思考片刻就得出结论：此乃苦肉计！

    只要碧环或者章夫人中毒，这黑锅别人十有八九会扣到自己这个昆仑实地掌门头上来。

    自己夫人差点被毒死，这种事对武神来说，无疑是给拿烧红的烙铁烫老虎屁股，摆明了就是要嫁祸给自己。

    能从此事中得到好处的，只有武当。

    那么这事也只能是武当的人做的。

    谁能做？

    自己人手握兵刃大开杀戒的基地就是洞房，那里围得水泄不通的全是自己人，任你是孙猴子也混不进来下毒啊。

    只能是自己下毒自己喝。

    肯定是章夫人命令碧环这么做的！

    靠着这险棋来分化自己和章高蝉的关系，为武当夺回插翅猛虎。

    但秦明月很快又有点迷惑，据他了解的掌门夫人哪有这么狠绝的心思呢，难不成是那个丫鬟自己舍命为主？

    不过他很快又点了点头，不是是自己喝还是被命令喝，得益的和倒霉的两方没有丝毫变化，这死丫鬟用自己的命狠狠给自己胸口来了一脚，踹得他喘不过气来。

    此刻，这招苦肉计果然发挥了作用，看着章高蝉那要择人而噬的眼睛，秦明月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中毒的时候，里外都是自己人，谁能下毒？就算能，谁会挑这种时候下毒？”

    “可是人已经中毒死了！！！尸体就在里面摆着呢！！！！”斜指着后面那黑黝黝的房子，章高蝉怒的跳了起来。

    “女人为了挽回男子什么都做得出来。”秦明月无奈的一摆手。

    “你说什么？”章高蝉傻在了那里。

    “你自己想吧，我身体都累散了，明天见。”秦明月不想纠缠，转身带着手下走了。

    章高蝉在黑暗里站了许久，慢慢回到院里，坐回到冰冷的台阶上，章夫人把身上的袍子又披回到丈夫身上，突然，章高蝉转头问道：“你让碧环喝毒酒的？”

    “你说什么？”章夫人睁大了哭得红肿的眼皮，傻在了那里。

    看着那双纯的如同山泉的眼睛，章高蝉一把拥住了夫人：“我什么也没说。我不会失去你的
  卷九烈火大江第八节倒转乾坤

    容秋水看完密报，扭头问道：“赵乾捷确定吗？”

    于叔手里抱着信鸽，躬身道：“十分确定，他已经跟上去了。要不要动手？”

    想了一会，慕容秋水才说道：“动什么手？放他进去。让齐元豪去找他，不管开口多少金银，但付无误。”

    “还有情报说，丁家杨昆也带领二十几个一流好手向建康方向前进。”

    “静观其变。”慕容秋水挥了挥手，于叔马上躬身离开，但慕容秋水又叫住了他：“让齐元豪想法暗中保护他在建康的安全。”

    “这很难啊。”于叔老老实实的说：“他是狗急跳墙吧。”

    “那就直接让齐元豪去见他，提供他要的一切。”

    “我想小齐肯定要说尽力而为了。”于叔苦笑。

    慕容秋水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笑了：“真有胆啊，看他运气了。”

    建康城这几天人心惶惶，黑夜中便不再如往日一般平静，很多人会听到本应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上传出剧烈的厮杀和惨叫之声，接着就会有残缺不全的尸体出现，甚至有人晚上去院子里小解，一只血淋淋的人手从天而降砸在了他脑袋上。

    对于江湖之外的市井平民而言，这不过是奇怪的治安突发不好而已，他们大多数人别说亲身经历，连亲眼都没见过，所听所闻都是半真半假的传说而已。

    但对于长乐帮商会的刘三爷而言，这不是传说，这是关乎他整个人生乃至于小命的天崩地裂。

    慕容和昆仑猝不及防的联手突袭长乐帮后，被闪电击垮的建康部失去了龙头，已经呈现出树倒猢狲散的态势，你如果住在城门附近，就会发现异常，最近每天都有不知多少的身带兵刃身体雄健之徒却面色惶恐的骑着马带着行礼家眷匆匆出城去，这些人以前在建康城里不是做长乐帮高手就是做护院保镖之流。本都是雄赳赳气昂昂、走路眼睛从不低头看路的角色，此时却如丧家之犬般恨不得插翅逃出这是非之地。

    会武功地都是如此，更别说瘫痪的商会中那些账房之流的文职帮众了，地位高感情深的还留封辞书，地位低的回家包包细软脚底抹油就跑了。

    他们本不是长乐帮中坚。拿着一点糊口地碎银谋生而已，大难临头，自然难谈生死与共。

    旗下有青楼赌坊的刘三爷自然和他们完全不同。

    面对如此可怕的变故，他的青楼赌坊自然全部关门歇业了，只有几个酒楼还开着。不过在前途难卜之时，连跑堂的都显得半死不活地。

    此刻日近正午。刘三爷也不想吃饭。就一声捏了个茶壶，搬把藤椅，坐在廊下的阴影里，呆呆看着空荡荡地大院，往日哪天这里不是如人声鼎沸地像市场一样。但现在，静幽的居然和山中古刹般，仿佛连树叶掉到被踩得光秃秃的地面上的嚓嚓声都可以听到。

    “保镖护院打手跑了大半。居然连三个月工钱也没要！当然，就算要老子一个子也不给！”刘三爷恨恨的想着：“剩下地都是靠自己吃饭的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我他娘地能怎么办？！”刘三爷恼的叫了出来，蝉鸣中的鸟声顿时停息了片刻。

    以前保护他的长乐帮战力被完全摧毁，此刻的他就像被剥了蟹壳的红烧青蟹般，面对那一双双的筷子露出了鲜美的蟹肉，但能怎么办？

    不过刘三爷绝对不打算逃走。

    他从一个懵懂的青城学徒，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挣扎了十年，用身上斑驳的伤痕和夜里的噩梦终于换来了这一身的富贵。

    用青春和命换来的。

    建康有他的属下、他的产业、他的财富、他的家、他的一切，现在如果抛弃这一切离开，逃到扬州或者其他任何地方，那么该怎么办？

    去贿赂帮里的大人物再找一个类似的职位？怎么可能？

    一直赋闲，天天泡在茶楼？笑话，他现在自己就开着茶楼！

    拿起刀重新拼命，就像他年轻的时候那样，走这条拿命换富贵的快路？

    “我已经多大岁数了？还怎么拼？”刘三爷低下头，从敞开的衣襟中打量了一眼自己那早就隆起的将军肚，不由长叹一声。

    就像江边沙滩上的寄居蟹，总是找最漂亮的螺师壳做家，但是随着自己越来越大，自己选择的螺师壳也越来越大，并永远幻想着赶走更大螺师壳里的那个家伙，让自己住进去。

    螺师壳对寄居蟹来说，没有最大，只有更大。

    但一旦失去了现在那个壳，却发现绝对钻不进以前呆过的小壳了，只能在沙滩上绝望的游荡。

    刘三爷喝了一口茶，用剧烈的苦味来掩盖舌底的同样味道，所以他和和他地位一样的人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就躲在现在这个壳里，不降、不战、不逃。

    这个时候，他信任的那个小保镖队长匆匆的跑了进来，满脸的惊恐：“三爷，昆仑的桂凤和景孟勇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三爷把茶壶递给手下，一个一个仔细而缓慢的扣好汗衫扣子。

    一进客厅，刘三爷就是一呆，来的路上那种恐惧马上被厌恶冲淡了。

    客厅里足有八九个人，刘三爷都认识，这些都是桂凤和景孟勇的亲信，所谓的白虎堂和朱雀堂的精英，寻常喝过不少次酒，但哪次在自己这豪奢的排场下，不是他们这群乡巴佬毕恭毕敬甚至有点畏缩的放不开手脚？哪里像现在，桂凤和景孟勇大摇大摆的坐在最上面的正座上，下面的人则随意的好像把这里当成他们家了，有的人正拿着以前需要刘三爷介绍他才认识的西域水果大咬大嚼，有人正对脸色发白的仆役大吼把最好的茶上来，还有的家伙居然踩着自己地红木太师椅蹲在上面。

    马上压住了愤怒和厌恶，刘三爷小心翼翼的赔着笑，微弓着腰走上前来，问道：“哈，原来是昆仑的桂英雄和景英雄。有什么小的可以为两位效劳的？”

    “刘三爷，也没

    事，”景孟勇口才好，笑着说道：“我们兄弟巡视地巧走到你这里。想来看看你……”

    看着他们地模样，刘三爷马上笑道：“那好啊，各位还没吃饭的吧，来，在我这里吃吧…”

    桂凤摸着下巴对景孟勇说道：“他这里清蒸鱼很不错。”

    肚里在痛骂。嘴上却笑：“唉，来的不巧。我这里最会做清蒸鱼的那个陆大厨昨天跑去了慕容成那边的水玉楼……不过你们也知道。我这里好厨师多地是，不缺这一个，还有别的好吃地，绝对不输于鱼，两位一定要尝尝。”

    酒过三巡。昆仑地人都吃的舒畅之极，桂凤喝得醉眼朦胧，突然搂住了刘三爷肩膀。笑道：“刘三啊，你赌坊一天能赚多少？”

    “他妈的！果然来了！”刘三爷咬牙切齿，还没来得及回答。

    左边的景孟勇一把把他搂了过去却朝同伴桂凤摇手：“赌坊算什么？我要青楼了！哈哈。

    ”

    “赌坊好，青楼也好啊，刘三不是有两座吗？老景你我平分，一人一座！”两人同时好像老朋友一样亲热的搂着刘三爷，却在谈论分掉刘三爷地产业，刘三爷笑容都僵硬了，因为他肚里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两个强盗。

    “老刘，你有多少产业，这酒楼也是你的吧。”景孟勇问道。

    “我也是替长乐帮经营，自己抽水而已，”刘三爷还没说完，就被桂凤打断了：“哪里还有长乐帮，从现在起，老刘给我们兄弟干吧，我就喜欢老刘这人，笑眯眯的看着就像捏捏。”

    说到这里，得意忘形地桂凤真的伸手捏了捏刘三爷的脸皮。

    “哎，老刘，把地契还有账簿给我们拿来吧。”景孟勇说道。

    “要那东西干什么？你看的懂吗？你会打算盘吗？弄这些没用的干啥？”桂凤反问道。

    “你懂个屁。”景孟勇骂了桂凤一句，又用力摇着木偶般的刘三爷，大笑道：“老刘，咱们老朋友了，亏待不了你的，以后你先替我们兄弟打点生意。”

    片刻之间，自己就成了他们的伙计了，自己的银子就变成他们的了，但刘三爷却满口的“好好好。”

    不说“好“能怎么养，他们还没宰了自己，还没抢了自己的家产。

    起码暂时没有。

    眨眼间，王天逸已经被关了半个月。

    而左飞居然是负责看守他的头目。

    左飞对秦明月指派给他的这个任务又爱又恨，爱的是可以照顾一下自己的这个兄弟，免得他悲恸之余出了什么事；一恨秦明月心眼偏，在这种正需要他这种顶尖好手的时候，却派他来守卫牢房，二恨的却是现在昆仑大胜，他身为昆仑一员，面上有光，现在在外面走路都是跳着走，甚至好几次都撞倒门框上面，但你如何能这样面对王天逸？不善掩饰也不屑掩饰自己内心的左飞却不得不掩饰，每次进入软禁王天逸的房间时候都得在外面捶心跺脚的整出一副凄容来，但谈起外面局势，言辞之间去常常又手舞足蹈兴高采烈起来，有时候突然醒觉面对王天逸又难免尴尬不已。

    这天晚上左飞却是一看就是有心事的模样去见王天逸，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一进去这房间，就吩咐手下去拿好菜下酒。

    “今天，兄弟来，是来通知你一件好事，您父母已经被我们送到扬州去了，高兴吗？”左飞说完又骂将起来：“可恨这是掌门和夫人每天替你求情，那个该死的秦明月就是不放，还是掌门又怒了，亲自下了手令这事才办成。”

    王天逸脸上贴着一块细长的膏药，看起来几乎盖住了大半个脸，加上悲怮之余，脸色煞白胡渣很长，坐在床角阴影的他的表情显得十分阴郁。

    听到父母无事王天逸笑了笑，并不意外，这件事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无论公私。章高蝉明保和秦明月暗护之下，他父母都是安如磐石，现在他强从丧妻之痛中挣扎出来，心里慢慢终于能考虑公事了。

    “哎，你哪里又流脓水了。为什么不用唐门的好药，非得用这种三十文一包的劣等金疮药？”左飞伸手去碰王天逸脸上的膏药，对方猫一样的摆头闪开了。

    “唐门地药可以不留疤痕，但我身上不多这条疤，”王天逸有些痴般的说道：“我不能为碧环做更多了。我对不…，…就算留个念想吧。”

    “唉。随便你。今天你我好好喝一顿。”左飞好像也不想多说。

    很快酒菜都来了，左飞支开了手下，要和王天逸独酌，这次王天逸并不推辞，起身下床就和左飞你一杯我一杯的喝起来。

    左飞寻常酒量不大。但喝酒就兴高采烈，不过今天他却是低头喝闷酒，什么酒都是一口闷掉。

    烛光下。王天逸打量着左飞，却不言语，他却完全知道怎么回事，但左飞却不会知道他知道。

    连干二十杯的左飞重重的把空杯子磕在了桌子上，王天逸扔了筷子等左飞开口。

    “兄弟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掌门一直想放了你。”左飞说话地时候，却不用眼睛看王天逸，死低着头好像再给桌子谈话。

    “我知道。”

    “今天，你们锦袍队的金猴子找到我了。”左飞继续说着，但越说越慢，好像每个字都死扒着他的门牙不想从嘴里出来。

    “哦，他还好吧？谢天谢地。”相比左飞的艰难，王天逸说话倒是轻飘飘的，丝毫不费力。

    “他……他要我帮忙……”左飞开始咬着牙说话了。

    “帮什么忙啊？”王天逸好像事不关己般地问道，躲在膏药纸边后面的眼珠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左飞。

    “求我放走你！”左飞终于猛地抬起头来。

    一切都是计划，秦明月会逮住王天逸，然后通过渠道不动声色、合情合理地放走王天逸，这渠道第一个选地就是左飞，这事在昨天秦明月的试探。

    王天逸已经完全知情了。

    但左飞说出来之后，王天逸还是装作愣了片刻，然后他一把抓住了左飞的手：“多余的话我不讲，你放吗？”

    面对左飞，不必求情，不必说理，更不会贿赂，王天逸走的是最简单最直接地路：义气当头。

    “你知道，我是多么想放走你，掌门和夫人也是这么想的，但我老师林羽和秦明月……我…唉！”左飞重重的一拳砸在桌子上，被王天逸握住地另一只手却无力而冰冷的像条将死颤抖的死蛇。

    咯噔一下，王天逸心里一凉，万没想到左飞这家伙居然没胆子做这事，他急急的低声说道：“兄弟，听我一言，这事绝不难办。我被关在里屋，外堂南边墙壁下就有暗道！只要你调开外堂的四个守卫片刻，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遁走，与你一点干系没有！”

    左飞艰难的抬起头，看了王天逸一眼又低下了头：“我……但是我师傅和秦明月都……我实在难……我对不起兄弟你……”

    说到这，左飞的头越来越低，居然开始哽咽起来：“你打我吧，骂我吧，我是个帮不了忙的混账！”

    王天逸失望到极点的长叹一声，背靠着了椅背，他能怎么样呢？左飞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有时候自认很厉害，给人感觉也很嚣张，以嘴头上挑战权威为乐，但他实际上却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家伙，并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要是给钱买，他很清高，虽然很穷，不会收也不敢收；要是晓之以义，他又没胆子冒险。

    长吁短叹了一会，王天逸把身体直过来，拍着左飞的背笑道：“小事而已，兄弟知道你有苦衷，别忘心上去，我们继续喝酒。”

    “什么？你找的那个属下没敢做？”慕容成有一点吃惊：“不是说是好兄弟吗？”

    秦明月摆了摆手：“他胆子不大，平时嚣张放荡，遇事则怕了。没关系，我还有另一渠道。”

    “谁？”

    “就是章高蝉的小厮，那个琪安，”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秦明月脸上浮现出一种厌恶之色，而慕容成则一脸恍然大悟。

    “就算是救他义兄王天逸，他也收了金猴子三根金条。把金猴子差点气死。”秦明月说道。

    慕容成却笑了起来：“这个人打过交道，需要银子就可以了吧，他可卖过我们不少好东西。”

    “现在先放着他，早晚要修理了他。”秦明月咬牙说道，接着道：“我本来打算让左飞也就是林羽那边的人去做。日后收拾起来也落个把柄在我手里，现在只能放弃了。”

    “越早控制越好。前天，大哥和霍长风终于撕破了脸，双方内战开始。”慕容成说道：“我手下一半的高手已经派入扬州，开始作战了。你那边如何？休整半个月已经可以了吧？”

    “没问题，再过七天。我昆仑的战士就派入大哥麾下。我要把章高蝉和林羽一方全部派入扬州消耗掉。”秦明月冷笑起来。

    “这种苦差事，他们肯定不会就范的。”慕容成面有忧虑。

    “敢不就范？！哦，平常不出力专门享福，现在需要他们了，就躲起来了？世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啊？”秦明月冷哼一声：“整个昆仑所有地银子都是我赚的。所有的地盘都是我操纵打下来的，与其他门派的外交全是我谈判地，我让他们去他们就得去！”

    就范不就范。秦明月很有把握，但一点疑问也没有的是，昆仑肯定要吵架，大吵特吵。

    而这次吵的特别大，因为昆仑所有的大人物都集中在了大厅里，一个个都脸红脖子粗。

    此刻，林羽就戳着秦明月的鼻子尖在大吼，而章高蝉一脸苦闷地坐在最上座看着下属们战斗：“朱雀堂白虎堂，还有我凤凰刀再加上掌门？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全是我们的人？”

    “什么你们、我们？”秦明月面色也不善：“都是昆仑地！现在昆仑需要我们流血拼命，派谁去都是荣耀，你平常不是忠忠挂在嘴上吗？现在怎么推三阻四了？”

    林羽大怒：“那你地玄武青龙堂的高手呢？就躲在后面的建康发财？”

    “胡说！”秦明月拍案而起：“他们做了多少的事情？你们比的了吗？”

    “怎么比不了，得到建康，我们也是出了力地。”

    “出力？”秦明月冷笑起来：“一群人装作贺喜的宾客混入，在得到信号后，集合到新娘洞房边的偏院，鱼贯进入屋里，从装贺礼地大箱子里抽取兵器，然后反身杀向手无寸铁的敌人？你管这叫出力？这种事换了谁做不了？我从路边花十文钱雇个乞丐都可以！你怎么不问，怎么把兵器送起来，怎么把敌人集合起来，怎么不走漏风声？出力出力出力，出个屁力！”

    “你你你……”林羽气得浑身发抖。

    秦明月则站起来，手一挥叫道：“看看这些庭院楼台，看看你们身上穿的，腰包里装的，没有我殚精竭虑的做事，我们昆仑还在西北边疆做马贼呢！现在需要你们为帮里出点力，你们就推三阻四畏首畏尾了？你们这叫忠于昆仑忠于掌门吗？我看是放屁吧。”

    “况且这叫苦吗？这叫危险吗？你们潜入扬州，听命江湖上的鬼才易月，有什么危险？流点血算什么？怕流血就不要练武就不要入江湖！”秦明月脸色阴冷的扫视了一遍对面而立的那群人：“况且这是有富贵的买卖，只要去的人，一次就发一年薪资，赏金另算！易月赏金另算！若有伤亡，发二到五倍年资！一次就可以富贵啊！”

    在秦明月从牙缝里吐出最后那几个字，院里厅里站着的衣着光鲜的高手们立刻发出巨大的附和声音，完全压过了反对的声音。

    而面对这巨大的声浪，林羽等人则脸色发白，现在昆仑是富了，但却开始了一些变化

    原来做为一个垂死将散的门派，人人都穷，人人都面对对未来的恐惧，也无所谓什么地位尊敬，但随着进入中原。开始有了生意和财富，分化开始了。

    以前秦明月在门派里为人所不齿，都说这个人是财迷，经常派手下为了银子做任何事情，贫贱到让高手替财主盖房子。罪恶到和马匪合作抢劫小商队，他就像一头老鼠般不顾廉耻为了几粒粮食跑来跑去。

    那时候的昆仑不过是分为：混混派和大门派。前者自然就是秦明月那种人，后者则是林羽，始终自称“我们当年可是大门派，做什么都不能坠了身份让人看不起。”

    尽管两派闹到分家的地步。不过分化却不大，两派都混的像乞丐一样。穷呵呵的。江湖上一起看不起。

    但自从归顺了武当，有了点地盘和银子，原来分化很快变成了“忙”派和“闲”派。

    忙派还是秦明月一方，他们绞尽脑汁地榨钱，从粮食乃至水产什么都试过。当然也被“闲”派嘲笑过，闲派不怎么考虑赚银子，也不知道怎么赚。就像大部分的江湖雇佣门派那样，有活就去做，做完就把赚的银子花天酒地掉或者存起来。

    然而现在，分化还在变化，很多闲派的人惊奇而绝望的发现，昆仑居然开始分权派和闲派了。

    很多有雄心或者野心地高手，开始努力加入秦明月一方，连新招募的高手除了对武神武功的垂涎外，往往都希望进入秦明月手下。

    唯一不变的就是闲派，不过他们也有了变化，以前需要给外面门派做的活，现在居然变成了由秦明月指挥他们做了。当然还有最要命地，那就是收入。

    虽然比以前提高了不知多少，但和秦明月一方比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简直是天上地下。

    无钱才思变。

    别说自己内部人，现在秦明月手下的青龙白虎两堂居然都有少林门徒想来加入了。

    秦明月一边在上升，而他地对手们则急速下降。

    很多人看在眼里，妒在心里，然而想反击或者打击秦明月地人却发现他们一无所有的连一根棍子都找不到了。

    财、人、事，所有的权力都在秦明月手中。

    而且他干的很好。

    “掌门你总得说句话啊。”林羽扭头问章高蝉，他可不想去扬州参与长乐帮的内讧，现在昆仑刚从长乐帮那里摘下甜美地大桃子，还没闻到桃毛就又得下山打虎？谁愿意啊。

    没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才不怕死，所以每个江湖人士比普通人更加的怕死，怕得要死。

    武神也不例外。

    脱离武当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千里鸿老让他去做不仅无耻而且危险到家的任务。

    而现在他又面临强力下属秦明月的危险任务：去协助盟友易月。

    但是他知道他说不过秦明月，他也找不到不去的理由：你武功盖世，你又是慕容长乐昆仑三家联盟中一家的掌门，你不去帮助盟友谁去？盟友完蛋了，这么大的地盘一个昆仑能守得住？

    所以面对林羽的话，章高蝉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林羽气得跳脚，他很激动。

    从参与拍板离开武当开始，“老学究”一般的林羽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就像郁郁不得志的忠臣突然受到先帝托孤一样，一种难以匹敌的责任感好像让他年轻了二十岁，连睡觉都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如何辅佐掌门光复昆仑的先前荣光。

    但他面前有个磐石般的敌手，秦明月。

    除了道理方面是两人平分秋色外，其他任何方面，林羽都好像比他底气差了一点。

    现在更是如此。

    自己这边的人都是病恹恹的灰头土脸混的不好的家伙，而对方那边不仅高手众多，而且手握帮派重务，不仅在哪里看都是自己不占优。

    “桂凤、景孟勇呢？现在跑到哪里去了？”林羽大叫，在这重要关头，这两个家伙居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虽然林羽不喜欢这两个土匪一样的家伙，也知道他们也不喜欢自己，不过在现在多一个声音就多一份力量，必须要找他们撑腰。

    秦明月报以几声冷笑，指了指后面，说道：“在后院趴着呢。”

    听起来有异，林羽一愣问道：“怎么回事？”

    “我每人抽了三十鞭子。”秦明月怒哼了一声。

    原来，那天景孟勇和桂凤刚从刘三爷那里前脚刚走。秦明月的心腹青龙堂堂主张觉就后脚到了。

    看着张觉来了，刘三爷肚里大骂：“看来老子真是块肥肉啊，谁都看上了啊。”

    没料想张觉倒很客气，寒暄过后，对刘三爷说道：“我来是请刘三爷以及长乐帮建康商会的各位先生去昆仑那边小谈片刻的。”

    “鸿门宴？”这是刘三爷心里出现的第一句话。他马上笑道：“还提什么商会。我看不用了吧，有事您吩咐即可。我这里就几个青楼赌坊，都交给你们的人了…”

    张觉倒是一愣：“交给我们了？我们什么时候要过贵处的产业了？”

    刘三爷一笑：“给谁都一样。”

    张觉可明显不是这么认为，他有些吃惊连声询问怎么回事，刘三爷自然把刚才的一幕给张觉说了一遍。

    这下。桂凤和景孟勇可倒了大霉。

    一回昆仑暂时总部，就被怒不可遏地秦明月当头“迎接”到了后院。直接把他们抱着树上捆得结结实实。抽出鞭子就一通抽。

    抽完还不解气，秦明月大吼着问：“我说过多少遍了，绝对不能骚扰原来的商户！你们是不是慕容秋水派来故意和我作对的？”

    景孟勇连声求饶，而桂凤却一样恼火，他抱着树。努力扭着被抽到通红的屁股扭脸大叫：“这地盘都是我们的了，那些商户、产业还不早晚都是我们地？我们去要几个赌坊挨着什么事了？”

    “你们这群蠢蛋啊！”秦明月用鞭把戳着桂凤的脑门，怒道：“是早晚都是咱们的。但早晚完全不同！现在我来，商户都怕的要死，现在正是对他们怀柔的时候，他们觉地我们昆仑比长乐帮更好！你这么性急去骚扰抢夺他们，你这是在给自己刨坑啊！要是他们群起反抗，长乐帮打回来，内外交困，你能压得住？蠢货！要吃也要等站稳脚跟啊，你着什么急啊你！”

    说罢把他们从树上放下来，又把建康还在的所有巨商大贾都请来，当着大家地面，秦明月亲自把账簿地契等物件还给刘三爷，并诚心诚意地道歉；还保证绝对不会骚扰大家的任何生意，并且说因为帮派战争，让大家生意受了点不好影响，所以就算长乐帮收的地钱租金，也一概减半，请大家回去尽可恢复各自营业，万勿有什么顾虑。

    这一趟下来，可把秦明月搞到灰头土脸，而且破坏了他攻取建康制定的怀柔政策，虽然已经下了狠劲弥补，但打碎瓷器容易，粘得再好也有裂痕，建康商户尤其是刘三爷这样长乐帮商会的心里自然忧虑重重。

    而秦明月自然更下了要把桂凤景孟勇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地蠢物全投入扬州给易月消耗掉的决心。

    桂凤景孟勇身受惩戒不说，林羽这边更少了能支持他的声音，加上秦明月重赏诱惑，去扬州参战地事情很快就确定下来。

    还是秦明月的老计划：包括章高蝉在内，所有不是他这一派的高手精英全部都去。

    林羽只能像怨妇一样和任何遇到的人复述他无意间听到了左飞的一句怨言。

    “我们流血流汗，他数钱？！”

    在王天逸被关押第二十天的时候，他和丁玉展一起被邀请参加昆仑的誓师大会。

    此时，长乐帮内战战火已经燃起，除了各自以飞鹰楼和振威镖局总部为总部的血战之外，还少不了互相的指责对骂，霍长风喊的是要杀帮派叛徒，而易月则是竖起除昏君还我长乐的大旗。

    支持大儿子的慕容龙渊不理帮派里反对的声音，以门主之尊发出了他的声音：慕容世家支持易月。

    既然慕容世家支持易月，那么慕容成对易月发出的援兵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光靠大旗的光鲜其实吸引不了多少骑墙派，大家还是在赌谁能赢。除了铁杆亲信，没人想呆在将沉的船上。

    不管他们多么厌恶慕容世家，但谁也不敢忽视慕容世家同盟所带来的力量，长乐帮的高手们纷纷投入易老麾下。

    霍长风局势不利。

    在这样的情况下，昆仑高手打着慕容世家的旗号也要发兵扬州，支援易月了。

    如果有了武神带领的昆仑高手，凭易月的能力，加上他的声望，这场内战基本上可以说胜券在握了。

    出师宴的时间是晚上，就定在章高蝉的内院，这么多去扬州的高手要参加，对这个本来就不大的内院来说显得更加的狭窄。

    以致于坐在最后一桌的两个“贵客”：王天逸和丁玉展的脊背都靠在了墙上。

    不满意也没办法，据说这是章高蝉坚持要的，他说要让马上要随他赴汤蹈火的部下感受到他的心意，所以要定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表示他做为掌门和家主对大家的敬意。

    这种小事，秦明月自然没意见：随便你们怎么搞，只要奋勇杀敌就行。

    *夜色*（禁书请删除）阑珊，在火把下，大家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得也算痛快。

    王天逸自家婚宴被突袭，新娘也死了，自然脸上落落寡欢，丁玉展却也一样的愁眉不展。

    现在秦明月匆匆的赶来了，笑容满面的他站在台阶上向大家敬酒，并开始训话鼓舞士气。

    这个时候靠在墙上，丁玉展叹了口气。

    王天逸听到了，他扔掉鸡腿，回头说：“担心吗？放心，你没事。他们不敢动你一根寒毛。”

    “这我从来不担心。”丁玉展幽幽的一叹气。

    “那你是嫌被软禁了？撑着点，过两天他们肯定放你。”王天逸替秦明月给丁玉展开导。

    “也不是这个，”丁玉展摇了摇头：“我用这几天的时间，好好想想自己过去现在和将来想做的事情，越想越觉的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江湖第一大侠。”王天逸笑了笑。

    “狗屁。”丁玉展说道：“这侠义究竟有无价值？人家不敢动我，肯听我的，还不都是看着我老爹吗？我不还是用强权还行侠仗义吗？”

    “你没有力量怎么行侠仗义？”王天逸反问。

    “以前我认为我能改变江湖，现在看来我究竟有没有改变江湖？”丁玉展问道：“只有江湖才有大侠啊。我做好自己的侠义就够了吗？有用吗？”

    王天逸想了想，说道：“你大约需要成家了。回家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些厌倦了。”丁玉展很无奈的摇头。

    “……现在请我们的掌门——武神训话！”秦明月说完了，呵呵笑着，闪开台阶的正中。

    章高蝉出现在台阶的最上一层，林羽跟在他身后，看了看秦明月，武神冷眼扫了扫满院子的部下，大声说道：“现在我要请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出来，给大家见面。”

    “贵客？什么贵客？”秦明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小声的抬起头询问林羽，但对方却把脸别开了。

    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连正厅的门吱吱呀呀的推开的声音都显得异常刺耳，一个人从后面走了出来，和章高蝉并肩而立。

    丁玉展还在沉浸在自己的疑惑和失意之中，突然被身边的王天逸的动作吓了一跳。

    王天逸猛地一推桌子背贴墙壁站了起来，满脸都是扭曲变形的惊骇，嘴里居然不由自主的吼叫了出来：“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出来的竟然是武当千里鸿。
卷九烈火大江第九节狗窝金窝

    一边走，一边听身边一群手下喋喋不休的汇报，还一边汗，秦明月此时恨不得能够有两个分身，占领半个建康如此宏大的一个后果就是各种情报潮水般的呼啸而来，而昆仑却不像原来的长乐帮一般人员众多分工明确，心脏只有一个，就是他一个人！

    他被迫不得不在下达指令之前先对这情报的重要性做出判断，优先处理比较重要的情报，但他很快就发现这分类比做判断更难，江湖中的危险显露的往往只是露出水面的小小冰山一角，你如何抽丝剥茧识别出来委实是一件劳神的事情，比如现在：秦明月就把南山道五十个江湖人士聚会的情况排在了虎脚街药铺近期有人购买大宗金疮药之后，他命令手下，立刻查明谁在购买如此多的药品，这简直就是在准备一场大战。相比之下，一身猎装穿得像个王子的章高蝉和他擦身而过不过就是芝麻大的一件事而已。

    “掌门，你要干什么去啊？”秦明月还是扭头问了一下。

    “我出城打猎。”章高蝉停住脚步，挽着弯弓，对着秦明月扭头只露出了半张脸。

    “那你小心点。”秦明月说罢，两人就继续迈开脚步前行，谁也没有回头。

    刚占领了敌方地盘，立足不稳，谁家首脑能大大咧咧在危机四伏的地盘里横行无忌？

    但昆仑不同。

    章高蝉是武神，谁能狙杀了他？

    赌场酒肆乃至花街青楼，章高蝉在建康里无所不至，甚至有次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秦明月对他乱七八糟的行踪虽然不是很满意，但也不说什么。

    他完全明白章高蝉在想什么。

    身负绝世武功，却还像青萍一般随波逐流，他不想随波逐流，他不想做青萍。

    但他就是一片青萍。

    这点对于在江湖这片泥潭里推波翻浪的大鳄秦明月心知肚明，所以他闭嘴。静静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挣扎，结局却早已替他想好：无可奈何的继续随波逐流。

    今天对于他就带着琪安一个长随去打猎，自然也不发一言。

    这总比去肮脏的小酒肆喝得烂醉强。

    “马上查明是谁在买金疮药！至于那几十个废物聚会就随他去吧，我就不信如果有人想对抗我们昆仑，会他妈的在酒楼里摆酒席大摇大摆的当众宣传！脑子里有屎吧！”走过章高蝉身边地秦明月被急于邀功的右边手下烦得不行。连脏活都说出来了。

    城外的小山郁郁葱葱，阳光从树林里落下来洒下一片的影影绰绰的斑驳，受惊地小鹿獐子不停的擦过这斑驳。

    但章高蝉却不发一箭，他甚至没摸过挂在马鞍下的金钩弓，就这样静静的穿过人迹罕至的小路。一路前行，穿过小树林。眼前就是一座废弃地小庙了。

    几个樵夫模样的人正在小庙周围劳作。眼光犀利地章高蝉一眼就注意到了他们地手：偶尔亮出的手心老茧密布，但手背污泥没有覆盖到的地方却白腻的发亮，只有功成名就的一流高手才有这样奇特地手。

    手心是劳碌命，手背却是富贵相。

    一个樵夫是不会有这么一双手的。

    那么他们自然不是樵夫。

    琪安朝他们微微点头示意，樵夫们马上放下手里的柴火朝章高蝉身后地小路去了。好像要把守他们的后路一般，章高蝉转过目光，一路骑到小庙门口。翻身下马，背负双手进庙去了。

    庙里连神像都没有，空荡荡的地上却有一个小桌，两个蒲团，一个蒲团正坐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他正在给桌子上的两个酒杯斟酒。

    “你来了。”看到章高蝉，那年轻人笑了起来，朝桌子另一边的空蒲团一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高蝉微微点头，盘膝坐上，和年轻人面对而坐。

    “章兄请。”那年轻人笑着朝章高蝉举杯。

    “千里鸿，你知不知道，如果秦明月和慕容成知道你在建康，说不定会马上杀了你。”章高蝉却没有举杯，他直直的看着对方，语气里满是惊奇的无奈。

    千里鸿嘴角撇了起来，挂了一个冷笑，自己一饮而尽，却吟道：“好酒！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

    手扶矮桌，看了对方好一会，确认不会得到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章高蝉叹了一口气：“好吧，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我来帮你。”千里鸿笑道。

    “帮我什么？”章高蝉一愣，马上警觉的说道：“要是再回武当，那就免谈了，脱离武当是昆仑众心所向，而且我们现在刚手握了建康，大家意气风发，这件事不要再提。”

    千里鸿放下酒杯，两手叉腰对着章高蝉冷笑：“我何时说过帮昆仑了？我要帮你！”

    “帮我？”章高蝉发出了一声有点无可奈何的笑声：“如果帮长乐帮的易月得到了扬州，我们昆仑很快就会是江南霸主之一，你这个武当少主能帮我这个掌门什么呢？”

    “帮你避免家破人亡。”千里鸿收了笑容，慢慢说道。

    “笑话。”章高蝉反唇相讥，但对方并不回嘴，只是这样定定的看着他，章高蝉感觉有点受到羞辱般和挺直身体对方对视，但对方的视线好像有火一般，对视了不一会，章高蝉就觉的口干舌燥，不由得低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来掩饰尴尬。

    “如果是笑话，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千里鸿看着章高蝉。

    章高蝉避开他的目光，扭头看了看身后侍立的琪安说道：“这不是琪安说你来了吗？虽然我们脱离了武当，但人情还在，我怎能不来见你？”

    “你怕不怕高柳若死在你面前？”千里鸿冷笑起来。

    “你说什么？”武神终于猛地抬头，再次和千里鸿对视。

    “我说你怕不怕高柳若死在你面前？”千里鸿的冷笑中混杂了一股苦涩。

    “不可能！”章高蝉犹豫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看这个。”千里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武神。

    章高蝉接过信抽开看了，不由的大惊：“碧环果然是自杀的！”但他马上抬起头，问千里怎么有她的信？她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得多靠琪安了。”千里鸿朝章高蝉背后一伸手。

    侍立在后的琪安马上对章高蝉跪地道：“掌门，这是碧环姐的遗愿。他让我把信送到武当去。”

    “她为什么不给我说？她为什么不给我说？”章高蝉叹息良久，但语调里却有了一丝不寻常的轻松。

    千里鸿马上听了出来，他冷笑着问章高蝉道：“难道你还怀疑是你夫人逼她仰药自杀？”

    “怎么会？”章高蝉手忙脚乱的掩饰着自己地尴尬：“我…我以为是秦明月……”

    但他紧接着问道：“碧环信里说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只能以死来让我回心转意。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自尽？这有什么用？！她…她毕竟是个丫鬟，而且还马上就嫁人了……”

    千里鸿叹了口气“你是装糊涂吧。她不过是你夫人未来的遭遇演示给你看而已。”

    “这是不可能的。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若若。我不明白你们总要抓着我夫人不放？”章高蝉脸色越来越难看，说话开始咬牙切齿。

    “我们？哈？”千里鸿打了个哈哈：“除了我还有谁？”

    这句话一下子把武神堵得张口结舌，他愣了片刻，狠狠的从鼻孔里出了口气。自己拿过酒壶倒了酒便喝。

    “若是寻常女人家也就罢了，可是你夫人不同！她是我们武当的千金公主！有了她。你就永远无法和武当彻底扯开关系。”千里鸿凝视着武神慢慢说道：“你也不是一个英雄。你没有慧剑能斩断情丝，我要是秦明月或者任何一个决心离开武当地昆仑人都不会放心你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的。”

    “狗屁英雄！”章高蝉勃然大怒，他指着千里鸿吼道“你嘴里的英雄难道要抛弃情义深重的发妻？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些狗屁银子和地盘吗？”

    “为了你说的这些，他们连杀人都不会手软，更何况一个发妻。大丈夫何患无妻？”千里鸿调谑般地嬉笑起来：“你的手下并不放心你夫人在，你能保护她？”

    “你……！”章高蝉辩论方面并不擅长，他只能涨红了脸。吼道：“昆仑我是掌门，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真是掌门吗？”面对这天下最强高手地暴怒，千里鸿却表现地更愤怒，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上，用更高的声音吼了回去：“昆仑人、财、事大权哪一项归你管？！每个命令哪一个需要你点头？！任何决断哪一个需要你出？！你有多少心腹？你能调动多少高手？！昆仑哪个重臣生杀予夺大权握在你手里？！居然连背叛武当这样天大的事情，你都只有听的份？！你这样的能叫掌门？！你只不过是个门神罢了！”

    “你…你…你…你…你…”自己这个掌门被对方肆无忌惮比作门神，章高蝉整个脸都像煮熟地螃蟹，但他只能指着对方鼻子，结结巴巴的说道：“事情有手下做就成了，我…我是掌门…不用事必躬亲！”

    千里鸿眼前这根瞬间就可以夺去武林一流高手生命的手指嗤之以鼻：“就你这样，很快你就能看到高柳若死在你面前，就像碧环死在他未婚夫面前一样！你根本保护不了她！只要你不在她身边，她就会中毒、会坠河、会被刺客杀死！因为你根本就不能控制你地手下，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掌门！你！不！过！是！个！门！神！”

    章高蝉长长的吸进一口气，好像要用这大江般的呼吸压灭胸中的怒火，然后他低下头静了好久，等他抬起头来，他却再也不是刚才哑口无言色厉内荏的模样了，千里鸿恶毒的羞辱终于激怒了武神这个憨厚的人，他也不惜用刻薄恶毒的翻脸来反击侮辱了。

    “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章高蝉冷笑起来：“你想说什么，我完全知道，不就是想让我们再回到武当吗？告诉你。不可能！脱离武当是众心所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把我们昆仑当你的狗！把我也当你的狗！让我去无耻地刺杀暗袭去干各种各样的肮脏勾当，而你却恬不知耻的在后面收敛你的战利品和光荣名誉！告诉你，千里鸿，没人是傻子，我不是你的狗。昆仑也不是！你是自作自受！”

    这番话从章高蝉这种人口里说出来，其震惊比羞辱更甚，连千里鸿这等人也被这计重锤纪昀了，他目瞪口呆。

    而武神自己却也面红耳赤，他还没有干过这种事。对他而言，羞辱别人就像羞辱他自己一样。

    良久后。那瞪大地双眼才回到了原来的细眯。千里鸿嘿嘿冷笑起来，他说的话也让那边面红耳赤的武神一样的目瞪口呆。

    “没错，我就是把你当狗！”千里鸿手指一敲桌子，好像下了决心一般放出这石破天惊地一击。

    “你这…你这……”章高蝉想骂人，但他骂人次数实在太少。而且面对千里鸿，他几乎没有勇气说出心里的“狗杂种”三个字。

    “可是！”千里鸿脸上地恶毒冷笑突然被真诚所取代，随着地是一个剧烈的转折词吼出。

    这个用丹田之气发出的转折如此的有力量，以致他的手瞬间握成了一个坚定地铁拳。

    “你当我的狗，你就永远是昆仑的掌门！武当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永远是站在江湖顶峰之上。”千里鸿咬着牙说道：“这总比你去当秦明月地狗好吧？你跟了他，不仅会家破人亡，而且你自己的小命都时刻危险，他总有用不到你的一天！而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武当的女婿！是我们的亲戚！”

    “秦明月的狗？”章高蝉没有反驳，而是用了一个反问，他低头想了一会，抬头说道：“他是很能干的人，我不认为他在控制我。”

    “你在说谎！你自己都不信你说的话！”千里鸿冷笑起来：“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回事，只是你却永远不想承认而已，你知道，如果你脱离了武当，跟了秦明月，我说的一切都会实现，你夫人会像碧环一样神秘的死去，而你这个孤独的天下第一，也会在秦明月实力稳固不要你的时候，安静的在禅让掌门典礼后死去。”

    “可是！”章高蝉身子朝千里鸿倾斜过去，他脸上写满了心里的犹豫：“他确实把昆仑做的很好，他搞来了金银搞来了地盘，带来了巨大的荣誉和威望，有他在，我知道昆仑会越来越强；有他在，昆仑复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没错，他能把昆仑这个狗窝变成银窝变成金窝。

    可是，”千里鸿说到这里，身体往前一探握住了章高蝉颤抖的手，盯着对方那满是挣扎的眼睛说道：“他是把你的狗窝变成了他自己的金窝！在他金窝的屋檐下，你还有什么呢，你的狗窝呢？”

    章高蝉慢慢的抽出自己的手，突然闭目笑了起来，笑得很惨：“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对不对？”

    在出师扬州的大会，当千里鸿冷笑着从门里走出，和章高蝉并肩而立的时候，这一刻，秦明月直如恶鬼附体，浑身仿佛直坠冰窟。

    在手足无措中，他仰视着一脸冷笑成竹在胸的千里鸿，看着旁边面无表情的章高蝉，还有身后林羽咬牙切齿的小声骂出的：“曹操”，眨眼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问任何人任何问题，他只想表述自己，他罕见的在章高蝉面前低下了头，抬足在台阶上走了一步，双足并拢，手按胸膛，用一个臣子对皇帝那般恭敬的姿势和声音，他对章高蝉的说道：“掌门，请听手下一言…”

    但对方没想给他发言的机会。

    林羽突然瞋目大吼一声：“秦明月！你这个谋逆的叛徒！你为什么想毒杀夫人？！”

    一声大吼，坐在最前排的一圈昆仑武士同时起立，拔出了兵刃，眨眼间这个刚才还满是酒肉香气的小院子就刀光闪闪，腥风密布。

    随着秦明月而来的青龙堂堂主张觉，想都没想就去抽刀，嘴里大叫一声：“护法！”

    这声音因为焦急都变声。

    但秦明月仍然立正低头，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右手有力的朝着背后的他一挥手。

    意义很明确。

    不要动！

    秦明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面对怎样的局势。但这一刻，他却心中毫无惊惧，此刻他感到昆仑这个词代表地一切意义仿佛一起汇集到他身上，这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他前所未有体验到了一种感觉：他就是昆仑。昆仑就是他。

    面对此刻的掌门同僚刺客杀手刀山枪林，他反而如同一座高山般，那一切都是不重要。

    他要扭转这一切。

    他会扭转这一切。

    收回制止手下轻举妄动的手，他又恢复了立正按胸的姿势，静静的不易察觉地深吸了一口气。他要继续说自己的话。

    但是他却没能用恭敬的口气吐出任何字。

    仿佛在险境中剧烈激发出的高山前突然划过一道黑色闪电。

    然后，昆仑山碎了。

    秦明月的身体晃了晃。他慢慢抬起了头。带着一脸若有所思看着面前地年轻掌门。

    武神的铁掌刺透了他地胸膛，一直刺到他地心脏。

    鲜血从章高蝉铁掌边缘泉水般的流出来，淌过秦明月按胸的左手手背，然后印着他的长衫一路下流，很快。秦明月的靴底就围拢了一条小小地血河。

    和以前无数次的脚踏杀场不同，这次是秦明月自己的血弄脏了他地靴子。

    “护法！”张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类似野兽般的吼叫，一边疯狂的抽刀。一边却朝着自己掌门冲击过去。

    这一刻他眼里都看不见了，除了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

    但早在他身后的左飞豹子般的斜冲了过来，刀光一闪，长刀从后腰斜插入体，疯虎般青龙堂堂主好像被撞了一下般，猛地飞了起来，等他摔落在台阶上的时候，眼睛里只能看到那只踩在自己血泊里的靴子跟，用最后力气念出一个：“快…”，然后睁着眼死在了自己效忠对象的脚边，他终于没能抽出他的刀，但他却紧紧握着刀柄，他没有松开。

    章高蝉和秦明月都没有听到张觉的遗言，事实上他们眼里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自己的手心里就握着一颗有力挑动的心脏，感受着这颗心脏的温度和不屈的跃动，武神这一刻心里并没有先前激发出的仇恨，有的却是他每次杀人的时候的那极度不安的感觉：歉意。

    秦明月眼里也什么都没有，他慢慢的抬起头，把自己的脸尽可能的靠近那天穹，用尽浑身的气力，在眼泪突然滚滚而下中，发出一声带着无限遗憾不甘到愤怒的嘶吼，。

    这嘶吼却是：“我的昆仑啊！！！！！！！！！”

    这句临死前心中话，却让武神眼里看到了，他看到了一张他厌恶仇恨的脸。

    “我的昆仑！！！！！！！”武神瞋目大吼，伸进胸腔的铁掌瞬间捏成了一个铁拳，斩钉截铁的捏碎了心中的这颗心脏。

    “我的一切！！！！！”王天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这胸膛里回响的声音仿佛在碎裂了他所有内脏。

    顺着墙壁软软瘫坐在地上，就好像台阶上那两具尸体般僵硬，脑海中闪过他一生经历过的一切：他的人生、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的妻子、他的仇敌、他的朋友、他的战友、他的努力、他的牺牲、他一切的努力、他引以为傲的美德、他赖以生存的梦想。

    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台阶上他急剧变冷的尸体变得模糊和遥远起来，瘫软在墙角，他觉的自己的手筋脚筋都在萎缩，他要变成一团肉团，慢慢的沉入大地，直到地狱，仍然在萎缩，不停的萎缩。

    “我的一切……”王天逸把头深深埋进了膝盖间，用蚊蚁般的喃喃念叨着这句话。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节归山猛虎

    没有了秦明月的昆仑，还是昆仑吗？

    千里鸿十分清楚秦明月的价值，他就是昆仑的魂魄，他在，昆仑就是那个手握武神让江湖闻风丧胆的武林新锐，他不在，昆仑不再是个帮派，他只是一群高手而已。

    但秦明月就是一头野心勃勃的逆龙，饥则低头顺眉，饱则乘风飏去，不可能是池中供人赏玩的金鳞。

    如果能得到昆仑，杀掉秦明月，虽然昆仑元气大伤，武当也跟着实力下降，但总归一无所有的强，更何况得到昆仑，还可以附带得到一片被洗尽强敌的大地盘，站不站得住脚另说，它总是可以作为一个落脚点的。

    两相比较，千里鸿宁可拿到武神和一群乌合之众般的高手，也不能让秦明月再活着。

    千里鸿明白秦明月的价值，章高蝉和林羽等昆仑中人更加的明白。

    章高蝉的性格让千里鸿既爱又恨。

    爱的是如果他不是个温顺不爱争斗且没有自己打算的人，留下遗书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建康的千里鸿岂不是以身投虎，一点成功的机会都没有？恨的却仍是章高蝉的优柔寡断，尽管他已经把武神的处境和未来设身处地的说得再不能更明白了，但他仍然一声长叹，说什么自己可以带着若若离开江湖找个地方归隐。

    这句话差点千里鸿扑过去掐死他，不得不耐住性子继续解释：以章高蝉这种神鬼般的武功，是决定江湖实力的砝码，他倾向于谁，谁就实力大增，这种人谁会放过？那么章高蝉就算归隐也难保不被江湖强豪四处查找，必要收为己用。但如果章高蝉不从甜言蜜语的使节，随后而来的必然是成群的杀手，想想，一间黑屋子里关着几个亡命之徒。都想干掉对方，但屋里只有一把刀，谁拿到谁就胜券在握，如果这把刀捡到的人拔不出来，那么他的最优选择必然是毁掉。自己不能用就绝不能给别人用。

    “我可以去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隐居，那样谁能找到我？”章高蝉说道。

    “你放屁！你会种田吗？你会纺织吗？你带着若若，就要她过饮血茹毛地野人生活？别说她是武当的千金，就算是个普通妇人你对得起她吗？”千里鸿大吼。

    章高蝉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别说是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他。就算是个举步维艰的走贩扛夫，谁能离得开这滚滚红尘。他叹了一口气：“我该怎么办？”

    “匹夫无责。怀璧其罪！你是天下第一高手，就是为武林而生地！你躲不掉你的命运！”千里鸿冷冷的说道：“用你的能力，学着为你自己，为你所在乎的人，而战斗吧。”

    “为自己而战？”

    “为自己而战！这是天下公理！人人都在为自己而战！你也睁开眼睛吧！”千里鸿最后说道。

    人人都在为自己而战。林羽一群人也是如此。

    本来他们都是坚定地想脱离武当的人，离开了武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自己当家作主，自己赚银子自己花，不用再低三下四地扮奴仆，何等快意。

    昆仑朱雀白虎二堂堂主桂凤景孟勇在努力搜刮战利品，打仗不发财请我都不来；而林羽则是为了自己地忠而战，但他们都在秦明月面前失意了。

    桂凤和景孟勇因为太贪，打乱了秦明月安稳并收买人心的计划，受到了严惩，面对强势的秦派，自然又恨又怕；

    而林羽则是心灰意冷后的极度不满，本来这位大忠臣在脱离武当后，满心要为昆仑复兴出一份力，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那些计划主张换来只是秦明月等人地不在意的“嗯嗯”声，根本没人真的在乎他，自己居然是什么也插不上手地一个闲人。

    满心喜悦热情被兜头的凉水浇了个透心凉，但他除了整天黑着脸还能干什么？

    还有琪安这群人，他们是章高蝉的贴身奴仆，没什么武艺，好像并不起眼也没有危险，但因为高夫人是武当出身，昆仑又都是武夫，帮派又穷，原来根本没奴役下人，所以其实他们大部分都是陪嫁过来，或者和武当关系非常的人，利用这层关系，在昆仑里高人一等，天天鼻孔朝天，盛气凌人。

    面临脱离武当，进入自立门户的昆仑，他们很多人都怕高夫人迟早会不在，高夫人不在，那他们以前那种靠着武当和武神的关系在门里吃香喝辣趾高气扬的好日子也肯定不会再有了。

    尤其是琪安等人，早听到秦明月手下在查他们出卖情报牟利的风声，只是碍于武神的面子装不知道而已，因此晚上睡都睡不好，还能对秦明月拥护到哪里去？巴不得他坠马摔死得了。他们又整天和武神在一起，三人成虎，说什么武神是往心里去的。就连千里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联络上章高蝉，这里面也少不了他们的努力。

    很快，这些原来彼此看不对眼的人，却因为同样的失意聚在了一起，所有的抱怨担忧都发泄了出来，好像丝麻拧成了一条大绳。

    林羽这才愕然发现自己这些天担忧的是什么：原来昆仑内部可能有个白脸大奸臣！

    他独揽大权、欺上瞒下、重用党羽、打击异己，这不是曹操是什么？

    其实对比武当而言，由秦明月主持的时候，昆仑众人拿的还要多一点，武当是江湖七雄，又是帮助昆仑入中原的恩人，受他的气和盘剥大家心里都有气，但还能忍着，现在千里鸿父子换成了秦明月，林羽等人反而心里更愤怒不满起来。

    原因无他，武当本来就高高在上，现在秦明月一起混出来的也骑上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羊群宁可狼来圈着他们，却受不了同类爬上来。

    秦明月的实力在急剧扩张，靠的是自己的老底子加上不停投靠的新力量，有意无意的忽视了林羽桂凤这批昆仑老人，自然激起了愤恨；加上秦明月已经决定派这些已觉失意的昆仑老人为主的势力踏足扬州杀场协战易月，这明显地剪除异己、确立权威的决策，更是火上浇油。

    要是千里鸿不深入虎穴，林羽这些人倒是也一点法子也没有。毕竟吃喝全仰仗秦明月，不想去也得去。

    但是千里鸿居然来了。

    这无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权：重回武当或者是承认秦明月权威投入长乐内战。

    人人都清楚，回武当不过是另外一个火坑，武当不仅穷、扣，而且也会把他们投入另外的杀场。

    这无疑是个选择谁比谁更不坏的问题。

    答案很简单：重回武当。林羽桂凤等人将重新得到权力，就算要去消耗要去做苦力，也可以让别的人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眼睁睁看着秦明月春风得意。自己流血他数钱。

    很快，他们像章高蝉一样。选择了次“坏”地家伙。抛弃了对他们更“坏”的秦明月。

    但对付实际上的昆仑掌门人，这无疑相当于一次造反。

    如果秦明月得到风声，在建康这个地盘上，他们一点机会怕是也没有，不过他们很走运。

    秦明月要进行的计划太庞大时间太少。昆仑的结构也太单一，尽管秦明月已经慢慢构建这个框架，但毕竟还没有大帮派地雏形。连对外的情报搜集都不完备，更遑论有类似长乐帮慕容世家等对内地情报工作，秦明月地眼睛耳朵全被外部狂涌而来的情报信息塞满，反而对自己身边一抹黑。

    加上要派出作战的这群人因为要派出卖命，本就是好吃好喝养着，什么也不用干，天天扎堆一起互相串连消息煽动人心，甚至有人公然叫嚣要宰了秦明月；但哪个门派出要做脏活的手下不口出恶言，骂骂咧咧的；秦明月知道他们不满，也没放在心上，哪里料想到因为千里鸿到了，他们居然真地在谋反！

    秦明月带着一只支离破碎的昨日黄花重回中原，在群雄之间合纵连横纵横捭阖，把个岌岌可危的昆仑差点变成江南霸主之一，可谓聪明一世，就疏忽了这一下。

    但对于江湖而言，这一下疏忽就够决定胜负了：舍命而来深入虎穴地千里鸿赚个盘满钵满，打破了实力均衡，重新有了主导江湖格局的实力，而刚刚还意气风发的他秦明月则眨眼间就横尸在这短短的冰冷台阶上，除了满腔的遗憾什么没留下。

    杀了秦明月，昆仑派起了一阵短暂的内讧，林羽指挥手下对秦明月的人发起了袭击，把原来秦明月手下的大将杀的杀逃的逃，一夜之间，昆仑不复是原来的昆仑，侥幸留下秦明月一派的高手不免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就不辞而别另找东家去了，而留下的也是战战兢兢夹起了尾巴做人。

    除了昆仑原来秦派的人，惶惶不可终日的还有一人：昆仑的战俘王天逸。

    在秦明月之外人的眼里，他是霍无痕身边的干将，又抄杀了他的婚礼，昆仑当然是他的死敌，他也必要杀秦明月等人而后快。

    但此刻敌人的敌人并非朋友。

    因为他实际上根本不是秦明月的敌人。

    身处没有秦明月的昆仑之中，王天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感。

    也许章高蝉会保护他，但自从亲眼目睹他杀了秦明月，联想到“自己在江湖上绝无仇家，因为不动手则已，动手就斩草除根”的行事原则，王天逸已经不敢肯定他会念着自己和他的感情放了自己。

    如果他都点头要按江湖规矩干，一百个琪安也没法子放他。

    自己被昆仑抓住，本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清白的身份，好继续执行计划，谁料想因为昆仑夺权篡位，居然弄假成真，成了不折不扣的听天由命了。

    别说完成自己的使命了，想到要是手连兵器都摸不到，就这样白白跪着死在这群昆仑匹夫面前，这是何等的憋气和不甘！王天逸仰头长叹一声，瘫在了床上。

    “赶紧把丁三放了。”千里鸿正对着昆仑章高蝉等人布置任务，他敲着桌子说道：“现在要赶紧把丁家身上的绳索松开，他们将是我们的盟友。”

    一群人点头认同，此刻章高蝉犹豫了一下，说道：“把天逸也放了吧。”

    千里鸿眼珠横过去扫了扫章高蝉，却低了头装没听见，那边林羽看着千里鸿。确认不可能得到指示后，清了清嗓子对章高蝉说道：“还是别放了吧。”

    “为什么放他！”桂凤大叫一声，现在他成了取代秦明月成了护法，当然位置在林羽之后，心情好的不得了。说话也中气十足：“我们抄了他的婚礼，杀光了他长乐帮的高手，他和咱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放了他不是给自己找茬吗？”

    “没错，我看直接剁掉算了。天天好酒好菜管着，不少银子呢。”景孟勇帮腔道。

    章高蝉好像被这些话打了一拳。身子往后仰了仰。愣了片刻，犹豫着说道：“不共戴天之仇太过了吧，他是碧环的夫君，是我们昆仑的亲戚，不能这样做。我看还是放了他。”

    “掌门，做人不能心慈手软啊，这样会留下大患地。”景孟勇笑了起来。

    “有什么大患？我们不是已经赶跑长乐帮那群人了吗？”立在林羽后面的左飞突然插话了。

    本来说话的人都是坐着的。突然一个站着的人说话显得异常突兀，桂凤异常恼怒地回头看是谁插嘴，但看到是左飞后，又把嘴里的怒骂咽回肚里去了——现在因为林羽取代了秦明月的第一护法地位，凤凰刀一派已经举足轻重了，桂凤可不想乱说话得罪人。

    “闭嘴。”林羽不满的扭头小声骂了徒弟一句。

    上面的千里鸿却发话了：“这是小事，不要在这里讨论，你们自己决定就行了，下面我接着谈关于以后地战略。”

    虽然千里鸿婚前认了碧环为义女，但笼络长乐帮的战略意图根本没有达到，变成了一件小事；而碧环为武当鞠躬尽瘁，不惜自尽为武神最后回归武当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她只是一只轻飘飘地烟花，尽管在夜空中绽放出最美地烟花，这也许是她们短暂生命中最美的时刻，但每只烟花肯定只有一次机会，生命的终结和人生的巅峰价值浑然一体，她已经绽放过了，那么不过如此。

    欣赏完稍瞬即逝的美丽图案，谁还能在意那急剧坠落地黑乎乎的烟花残片。

    飞的最高地烟花固然让主人喜出望外，但价钱却不会更贵。

    烟花的价钱就是烟花的价钱。

    因此丁三的释放是件大事，而王天逸的这个便宜女婿的处置是另外一回事，不值得千里鸿在此上面浪费一丝精力的小事。

    杨昆一行一到建康，丁三马上被礼送出门。

    没有谢礼，更没有感恩戴德，也没有抱怨，更没有污言秽语，丁三对千里鸿和章高蝉没说过一句话，从软禁的房间里被请出来，他一边穿着自己的长衫，一边静静的钻进门口的马车，连头都没回过。

    在出城的路上，杨昆满脸笑意，他问道：“三弟，今次你有点反常啊。”

    “如何反常了？”丁三罕见的对面前的姐夫摆正了身体答话。

    “我还怕你冲上去打章高蝉呢，吩咐几个保镖盯紧了，没想到你头都不回。”杨昆说道。

    丁三脸上摆了个鄙视的冷笑：“我理他们干什么？！原来不就是想把我做人质吗？老秦那家伙被章高蝉宰了，他们又赶紧把我当座上宾放了，翻来覆去的。狗东奔西跑，南突北冲，看似眼花缭乱，但就是因为要吃屎呗。江湖上的这些破烂糟事！”

    最后的比喻让对面的杨昆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随后他扑哧一笑，竖起了大拇指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半年不见了，你见识更上一层楼。以后有什么打算？想去哪里转转？”

    哪里也不去了。回家。”

    “什么？回家？”杨昆一皱眉头，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妻弟，他侧了侧头，把耳朵侧向丁三这边，问道：“小弟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这都听不清？我要回家！”

    “回家？”杨昆瞪大了眼睛：“你真要回家？”

    这次丁三自己愣了会，然后微微笑了：“这有那么难以置信吗？我累了，回家吧。”

    “这还没到春节呢。”杨昆挠了挠后脑勺：“这是我第一次在你嘴里听到这话，怎么回事？难道你身体得病了？”

    “我不五花大绑就不能回家吗？”杨昆仔细观察了丁三半天，确认不是在开他玩笑，才斟酌着词语问道：“你能说怎么想的吗？回家后想干什么？”

    丁三叹了口气：“这事居然还要我解释？回自己家都没人信？什么世道！”

    但看对面姐夫的严肃脸色。丁三又叹了口气，好像丢下武器投降的俘虏举起双手说道：“好吧，我承认，我对当什么大侠累了，我现在不想干了！像这次。我参加一个好朋友的婚礼，但他的喜事变成了丧事，而且现在生死未卜。

    我走的时候都没替求情，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江湖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他们如果想放人就会马上放人。如果想杀人，就会敷衍搪塞我。最后我看到的怕是还是那朋友的尸体而已！我救不了他！我甚至不能做出有点用地努力！我改变不了江湖的一根头发丝。江湖也不需要我这种穷蹦跶的可笑大侠客，除了满地鸡毛和一路笑话什么也留不下，回家吧。随便让老爹给找个差事，杀人放火挖墓地，打家劫舍偷大户。给点活干，我认了……”

    这番话说罢，车厢里鸦雀无声。对面杨昆眼珠子慢慢的凸出来了，在丁三在考虑是不是要伸手到他脸下接住眼珠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你确定？”

    “你要我解释多少遍？”丁三苦笑。

    “全部下车！”杨昆突然一声低吼，在这金碧辉煌车厢服侍他们地两个长随和两个保镖，同时浑身一震，匆匆拉开车门，从正在行驶的马车里跳了出去。

    好像想到了什么，满脸不放心的杨昆又把头从车窗里伸了出去命令道：“不许上别的车！不许说话！就跟着车！”

    马上四个手下就听话的跟着车队徒步跑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丁三愣了：“你长随老王都五十多了，跑不动了，你这不是溜他们吗？”

    但杨昆根本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丁三，好像老虎在盯着把脚伸进捕兽夹地幼虎，一字一板的说道：“别在别人面前再说这个话！永远不要。”

    “什么话？”满头雾水地丁三问道。

    “就是你不想再当大侠地话。”杨昆说得很慢，说的也很轻，但每个字都是捻着舌尖吐出，仿佛想把他们像钉子一样砸进对面这个年轻人的心里。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丁三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巨大的惊奇：“你这是怎么了？往日爹爹不说了，你和姐姐每日都是劝我向善，现在我终于放下屠刀，你却又不让我成佛？你疯了吧？”

    “不是开玩笑。”杨昆把双手握成了一个拳头，他说道：“你终于要浪子回头了，我很欣慰，我们整个家也会非常欣慰，这是真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丁三惊讶地嗓子都尖了：“我原本以为我告诉你打算的时候，你只有两个反应，一是拿头撞墙，二是高兴的拿头撞屋顶，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你们不想我回丁家开始做事？”

    “当然希望。”杨昆却没有笑，他很严肃地说道：“只是时候未到。”

    “为什么？！”丁三自己的眼珠子也快瞪出来了：“我不想回家的时候，你们用绳子把我捆回去，现在我想自己两条腿走回家，你们却不让？”

    “你其实一直在为家族做事。”杨昆说道：“你在江湖建立了巨大的声誉，江湖中人提起你就像那些草民提到大清官一样。现在是你声誉的顶峰，如果你现在抛弃侠客之路回到家族事务，那就是好像在辛苦培植一棵果树，却在果实累累就要采摘的时候弃之而去。这是你的巨大损失，也是我们家族的巨大损失。”

    “我什么时候为家族做事了？”丁玉展问道：“我是有点名声，也有点朋友，但那些都是些江湖游侠，家族也用不上啊。”

    杨昆冷笑起来：“江湖第一大侠丁玉展，你太小看自己了吧。其实你的英雄帖已经发出，现在应邀而来的已经不下百人，正在路上的还络绎不绝，正在长乐帮边境聚集。”

    “英雄帖？我什么时候发过？”

    “我在来的路上。用你和我的名义发出的。”杨昆说道：“收到的都是江湖豪杰，明里地说是要救你这个大侠出来。”

    “我不用你们救，没人敢动我的，因为我姓丁。”丁玉展落寞的说道。

    “我们知道你不会有事。”杨昆答道：“但你想过没有，你的朋友。你的仰慕者，还有你数不清地债主，这些人中的精英很容易的就成为我们丁家的战力！他们很多人原本就抱着这个目的结交你，现在需要他们地时候到了，这些人都是草莽。但汇聚起来，人数惊人。如果配上我们卓越的指挥官。战斗力绝对不可小觑，但却可以不被其他豪雄窥视到，等于是我们丁家地一只隐形地编外军队！丁家这第三只看不见的铁拳就是你对家族的贡献。”

    “我就知道你们！”丁三直到此刻才摆出杨昆习以为常那个“大侠在鄙视你”的面容，杨昆不由的松开拳头笑了起来。

    丁三鄙视后，又回复了刚才意兴阑珊地表情：“那还需要什么？难道还需要我继续为你们招揽自带干粮兵刃免费卖命的冤大头？我自己都对侠义道没有信心了。别人迟早也会知道的，到那时候，怕是我是带着伪君子地头衔被人唾弃。”

    “小弟啊。其实你信什么并不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还要考虑别人。”杨昆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第一个阶段是：你信侠义，但别人不信你的侠义。想想你刚出江湖的那些朋友，有多少是以仰慕侠义来投奔你的侠义之辈？都是些钻营之徒；第二个阶段是：你信侠义，别人相信你的侠义。这个时候，别人开始真心实意的用侠客来称呼你，充满了敬意；第三个阶段嘛，就是现在你的问题：你不信侠义了，但别人依旧相信你的侠义！这就是你声誉的顶点，不管认识不认识，见过没见过，提起你，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只要你一声招呼，望风归附的蜂拥而至…………”

    丁三这里打断了姐夫，他冷笑道：“第四阶段就是，我不信，人家也不信我了，谁会理一个卑鄙的伪君子，比真小人都不如

    “嘿嘿，”杨昆冷笑起来：“这个时候，你就已经是丁家家主了，谁会用侠客的标准来要求一个豪雄？谁敢？你要做的就是，在你正式回到家族之前，永远别让第四阶段发生！”

    “那我就是个骗子了。”丁三咬牙说道。

    “其实从第三阶段开始，你就实际上在为家族事务服务了，你已经回到了家族，”杨昆胸有成竹的笑着：“就是现在。你刚才说为了家族，你杀人放火都干的，江湖里没有谁是干净的，作为一个在江湖打滚的大侠，没人比你更了解江湖，我想你已经有心理准备。”

    丁三长叹一口气：“其实从你对我说了这些开始，如果我哪一天放弃侠义回到家族，在这之前都已经是个骗子了，因为我早已经知道四个阶段了，对不对？”

    “不愧是未来家主，果然聪明过人。”杨昆拍手大笑。

    索性朝后仰天躺倒在虎皮垫子上，丁三闭目好久，才问了一个问题：“现在我已经安然脱险，那些收了英雄贴来的人怎么办？”

    “江湖永远有大事发生。”杨昆说道：“很快我们就有新的借口使用他们。”

    “对付武当？”丁三看着车厢天花板上的雕纹说道。

    这句话倒是让杨昆一愣，他摇着头赞叹道：“小弟，你太聪明了，我原以为你会说我们对付慕容呢？”

    “慕容有武当对付，隔着他们，我们也插不上手。”丁三笑道。

    现在丁三等于已经回了家族，杨昆就像对丁开山一般，马上耐心的解释战略：“你说的太对，对武当我们打得是银子，在财力上支援武当和慕容对着消耗。但我们只能支持越打越弱的盟友，而不会支持越战越强的敌人，现在秦明月这个幕后掌门已经被杀，昆仑已经成了乌合之众，但家主对章高蝉保有一定的警惕，这个人武功太强，强到了离谱的地步。我们不喜欢和带着昆仑的武当一起玩。至于未来如何发展，我们只要在附近等候就好，据我所知，马上就会有大事发生。看结果而定。”

    “什么大事？你怎么会知道？”丁玉展惊讶的问道：“你不是刚到这里吗？”

    “哈哈，建康有尊有求必应地灵佛！”杨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江湖人人都知道。”

    左飞拎着一瓶酒兴冲冲的跑进囚禁王天逸的地方。连放下都等不及就满脸喜色的对王天逸说道：“刚才琪安找我了，说他已经给夫人说了，夫人连续几天给掌门吹风，放了你指日可待！夫人和碧环的情义那还用说！这两天，掌门不在。我估计他回来，你就肯定没事了。”

    但今天地王天逸比以前脸色更难看。他说道：“希望如此。”

    在左飞来之前。早有人来“看望”过王天逸了，正是这次拜访，让王天逸感到泰山压顶一般的恐惧。

    来的人可是现在昆仑的大人物：桂凤和景孟勇。

    他们也带来了酒肉，和王天逸喝了一场，但就是这场酒。王天逸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席间，两人热情无比，但却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询问王天逸地财富。这种人这种酒这种话，王天逸经历的太多了。

    多少次，他这样询问过打算下手地对象，推杯换盏笑意盈盈地面具后却是嗜血的森森巨齿，只不过这次被询问的对象换成了他自己。

    这种事情，原本的江湖小人物桂凤景孟勇和王天逸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一开口，王天逸就推测出他们还想在自己身上榨出一笔钱来，他们怀疑王天逸这种长乐帮的干将不可能就只有放在家里地这些银子，肯定在别的地方还有大笔藏私。

    这种事情可不是对一个会被释放的囚徒说地。

    如果能被释放，那肯定是章高蝉的面子，有他的面子就是有昆仑掌门的面子，就算昆仑手下都是见钱眼开的狼也不敢不给掌门面子，没人会给他要银子。

    但现在有人想要了。

    那只能是相反的情况，猪不光能吃猪肉，猪皮还能做靴子呢！

    王天逸对着左飞普通跪下，叫道：“兄弟救我！”

    “你这是怎么了？”左飞大吃一惊，赶紧扶了王天逸起来，他本来是报喜的，怎料对方却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赶紧询问怎么回事。

    王天逸却没有打算告诉左飞详情，左飞知道详情后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不敢找桂凤他们理论，毕竟人家什么话都没有直说，根本没有证据；二是去找他们理论，那样王天逸知道自己死的只能更快。

    “兄弟，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杀了，你能不能严格守卫，如果有人要带走我，必须通知你，你点头才行？”王天逸说了一个严格的战术保命请求。

    “没问题啊，现在就是这样啊。”左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就好，你最好再和守卫重申一下。”王天逸道。

    左飞马上出去就去给外面的几个守卫大吼大叫的上课，而王天逸却还是心揪成了一团，没有一点底。

    左飞是他的守卫，还是他的好朋友好兄弟，王天逸对他还算放心，但他现在作为林羽的关门弟子，成了昆仑的红人之一，比以前秦明月当家时候闲得蛋疼不知忙了多少万倍，连陪王天逸喝酒的时间都没了，更不可能天天守着他，万一他看不到，被别人钻了空子，自己可就一条命啊。

    王天逸就这样的战战兢兢的又过了两天。

    这天正午他正在床上躺着，外面房间响起一阵喧哗，几个守卫的昆仑的弟子在大声的问好，桂凤和景孟勇推门进来了：“天逸，吃午饭了没？”

    “啊？护法和堂主，呵呵，吃过了，你们呢？”王天逸赶紧笑着打招呼。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景孟勇嘻嘻笑着说道。

    “好消息？”王天逸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眼球不易察觉的打量着两个人的神情，就好像在杀场上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只是那时候他和敌人都是手握武器的。而不是现在双方装备的除了一副笑脸什么都没有。

    “我们现在就把你放了，请跟我来。”桂凤笑着一挥手，一个手下从他们身后闪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团软绳。

    “放了我，还要捆吗？”王天逸问道。

    “只是一会。出了门随便你。”景孟勇呵呵笑答。

    “左飞呢？”王天逸叫了起来。

    “他很忙。”桂凤收了笑容，正色答道。

    被那手下把双手捆在身后，王天逸被押着出房间门，门前正停着一辆破烂狭小的马车。

    “我可以自己走着出去。不劳相送。”王天逸咬牙回头说道。

    “送你一程都不行啊。上去！”桂凤终于不悦起来，满脸都是不满之色。

    景孟勇赶紧摇了摇同伴的胳膊。朝王天逸陪笑道：“其实呢，我们之前有过不少误会。我们也不希望将来再做无谓的冲突。因此直接送你去码头，你坐船去扬州吧，请上车吧，长乐帮地锦袍司礼先生。”

    王天逸看了景孟勇眼睛好久，又看了桂凤那双满是敌意和不耐烦的双眼一会。不发一言，低头进了马车，坐在了窄窄的长凳上。

    桂凤景孟勇鱼贯跟着进去。和目无表情的王天逸对面而坐，马车马上启动了。

    车子压过卵石小径，起了不小的颠簸，景孟勇开了几个一点也好笑地笑话，但无人搭话，他也识趣的闭嘴了，只是背靠车厢饶有兴趣的看着好像闭目养神一般的王天逸。

    王天逸并没有闭目养神，他在计算车子经过的地点。

    这是他地地盘，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单从车子的颠簸就能知道是在后院、到了假山、转过假山出后院等等。

    等车辆行驶平稳好长时间之后，有人盘问，当然桂凤景孟勇把头伸出去之后，除了问好什么也没有，但王天逸却知道这是已经到了最前面地广场，马上就要出大院了。

    “司礼，你得谢谢我们。外面就是花花世界了，可以用你地银子好好享乐了。”景孟勇笑道。

    王天逸抬起头，笑了一下，说道：“没错，多谢你了。”

    “好说好说。”景孟勇挥着手说道：“咱们都是好朋友好兄……”

    但这话还没说完，王天逸猛地低头前撞，一头撞在景孟勇嘴上。

    这狭窄的车厢两人面对而坐都几乎脸碰脸，面对王天逸的突然前撞，根本避无可避，就算是武林高手景孟勇也一下被撞个正着，惨叫声中，脑袋后仰，生生撞破了薄薄的车壁，满目金星乱冒的他一下见到了太阳，鼻血一下甩到了眼皮上。

    “你！”桂凤惊怒喝了一声，俯身就来拿双手被捆在身后地王天逸，取的是伸头前俯露出的脖子。

    但王天逸灵活无比，一头撞飞景孟勇地他早就想好了后着，毫不停留，身体马上侧倒，一下摔在了车厢中间的小小过道上。

    眼看囚犯突然倒在过道上，在这小的不能再小的马车里，任谁都要起身去捉，但只能半蹲着，因为车厢根本站不直身体。

    背后桂凤朝自己扑来，王天逸好像脑后长着眼睛，好像尺>u板上的身体突然一缩，一弹，并拢的两足突然死命的朝后踹去。

    桂凤立刻缩臂回挡。

    一脚踹在了桂凤胳膊上，但另一条腿却正中桂凤胸膛。

    桂凤立刻朝后摔去，但他本就是蹲着弓着腰前倾身体，这种姿势本就可以消掉大部分正面力量，而王天逸又被捆着双臂力量大打折扣，所以桂凤只是两臂一张，攀住了车壁的突出物就制止了自己仰倒在过道上，怒喝声中，手一用力，身体又朝前冲来。

    但王天逸何尝打算一计踹就能结果桂凤这等高手的抵抗力？

    他只要出去！

    借着这一踹，王天逸朝前扑去，一下撞开车后车门，从车中摔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广场里站着不少昆仑的手下，他们一起转过来了头，目瞪口呆看着这辆小小马车发生的一切。

    看着这些仇人，王天逸却无比亲切，满身泥土的他从地上一滚而起。大叫道：“救命！告诉夫人和左飞，杀我者桂凤景孟勇！！！！”

    但他只喊了一次，就被跟着跳出马车怒不可遏的桂凤一脚踹在了背后，王天逸立刻朝前飞了起来，又直挺挺的在地上滑了老远。等桂凤一手掐着下巴，一手把他拎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膏药早被擦没了，伤口又裂开，血在脸上地泥土上划着道道。看起来异常恐怖。

    那边头被撞出车厢的景孟勇也早没了继续装的耐心，他和桂凤原来商量趁受命处决王天逸的机会。干脆带出去。严刑打，把王天逸聚敛的私产一网打尽，哪里料想到王天逸早看出不对劲，他既不早发作，也不在离开昆仑时候发作。偏偏在出大门前，人员最多地广场发难，这一嗓子一下把两个一心想闷声发财的家伙搞了个灰头土脸。

    此刻咬牙切齿的桂凤一手捏着王天逸下巴。而同样咬牙切齿的景孟勇死抱着王天逸的双腿，一起把像落在色狼手里烈女一般死命挣扎地王天逸往车里塞。

    但王天逸既然发难，就不打算合作，在半个身体被后退进车的景孟勇拉进车里地一刻，瞧准机会猛地一摆头，挣脱了桂凤地手，死命朝车厢楞边撞去。

    “当！”的一声大响，门楞一下把王天逸头上又开了大口子，血如泉水一般流了出来。

    目睹王天逸如此自残，桂凤固然不以为然，但谁遇上都是一愣，王天逸求的就是这一愣神，看着怀里血流劈面的囚犯，桂凤手自然松了，王天逸直落了下去，腿被车里的景孟勇拉住，变成了半边身子挂在了车外，趁此机会，王天逸又一次大叫：“杀我者桂凤景…”

    “*你*！”恼羞成怒地桂凤一拳擂在王天逸身上，半截话咽了回去，扭着身子痛苦不堪。

    “护法，景堂主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看门的守卫头目跑过来询问。

    哪个门派发生了这种奇怪的事，负责出入守卫地人都要询问，在昆仑也一样，况且昆仑以前一直是秦明月掌握，除了他，就算章高蝉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守卫也会不依不饶的过来搞清楚。

    桂凤擦着汗，解释起来。

    本来这个命令的级别很高，是林羽亲自下的命令，但林羽只是让他们干净利落的干掉王天逸，可没说让他们这样大摇大摆的把王天逸带出去处决，现在王天逸瞅准机会一通大闹，终于闹大了事情，守卫头目不得不朝桂凤要出门手令，否则自己也不敢放他们出门。

    但正如上面所说，桂凤他们是想弄个外财，不好在人员众多的昆仑内部下手逼供，害怕事情传出后得罪了掌门和左飞，毕竟处决和虐杀是完全两码事，所以搞出了这好像脱裤子放屁一样的事情，只有杀人的手令，哪里有带出人犯出昆仑的手令，不由的又是发怒又是恐吓，把自己和对方搞得一样的满头汗。

    等到最后守卫头目终于打算不理这大人物的公事，打算放行的时候，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那边早跑来了得了消息后飞奔而来的左飞。

    “你们他娘的想干什么？”左飞看到满脸是血的王天逸半截身体挂在车后，眼珠马上就红了，又是心痛又是自责。

    “左飞啊，”景孟勇并不害怕左飞，他笑嘻嘻的出来说道：“这是咱们昆仑的正常事务，和你没啥关系，你不用劳心了。”

    “劳你狗屁的心！”左飞一蹦老高，指着景孟勇的鼻子大叫：“王天逸是我看守的，你为什么不通知我就带出他？你想干什么？”

    “别不识相！”桂凤冷冰冰的哼了一声，指着左飞背后说道：“这是命令。”

    左飞愕然回头，却发现林羽也到了。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左飞冲到林羽面前，摊开了手。

    林羽看了看又惊又怒的徒弟，别过了头，指着桂凤两人大吼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桂凤景孟勇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都低了头，盘算着推辞：毕竟命令是直接处决王天逸，一条绞索或者一杯毒酒足矣，可不是这样奇形怪状的把他带出去。

    “说啊！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把他带出去了？你们究竟想干什么！”犹豫了好久，看景孟勇一直看着脚尖的头不打算抬起来了。桂凤鼓足勇气开口了，毕竟不能不解释，万一被林羽千里鸿这种人认为自己要私放俘虏，那麻烦就大了。

    “护法，我是按你的命令行事的。但我是怕弄脏了地，想在外边找个河扔里面……”桂凤垂头丧气的答道。

    “你！”林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师傅！”那边左飞瞪大了眼睛，他站直了身体，大吼着问：“您要杀他？不是掌门都说要放他吗？那天您不是同意了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徒弟不仅如此无礼的质疑自己地命令。说的话更显得自己对章高蝉阳奉阴违，林羽气得胡子翘了起来。但他一向了解自己的这个小徒弟。所以他只是大吼一声：“闭嘴！反了你了！”

    面对亦师亦父恩师的训斥，左飞就像他曾经千百次做过的一样，宛如被胃部被痛揍一拳，涨红着脸低头弯腰，但那边流血地兄弟却让这次弯腰低头闭嘴显得如此艰难。

    “护法。那我们继续…”桂凤指着王天逸试探着问林羽。

    “快去快回！”林羽本想痛骂他们一顿，但看了看远远的探头探脑的昆仑弟子越来越多，只是一跺脚。咬牙扭头就要回去。

    “是。”桂凤景孟勇赶紧把王天逸塞进车厢。

    但那边左飞一声大吼：“师傅！你不能杀王天逸！”

    “你说什么？”林羽气得浑身发抖的又转回身来，其实他想说的：“你怎么能在这种场合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回过头地他看见的是红地像虾米一样地徒弟，他好像吃了什么毒药一样，浑身在颤抖着，一双眼里全是醉酒后才有的疯狂。

    左飞颤着身体迎着林羽走了过来，他手指指着那个车厢吼道：“那是我的兄弟！您不是教导我一直要以侠义为重吗？我和王天逸很早就倾盖相交，比兄弟还亲！他一直帮我这帮我那，我为他做过什么了？我他妈的还参加了对他的婚礼地突袭，我对得起兄弟吗？我这叫义气吗？现在您能为我放了他吗？我求您了！师傅啊！”

    说着左飞对着林羽一跪到地。

    大家都愣住了，但景孟勇却悄声冷笑着对身边桂凤道：“这傻蛋这样干，林羽就是能放也不能放了。”

    林羽张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他是气的，好久他才怒吼道：“给我马上滚回去！这是公事！不是谈你什么的狐朋狗友！”

    说罢对桂凤他们一挥手，就像对瘟神挥手那样着急，叫道：“还不走？！”

    左飞此刻已经投身拯救兄弟地行动之中，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容易激动和完全投入的人。

    左飞一把扯住老师下摆，大叫道：“师傅，掌门出门前已经嘱咐过要放人了！夫人也说了一定要保证天逸安全，他是我们昆仑的女婿啊，您怎么能这样？”

    “狗屁女婿。”景孟勇轻蔑的小声说道。

    没料想差点异口同声了，那边怒不可遏的林羽口不择言也吼出了：“狗屁女…！”幸好他悬崖勒马收住了最后一个字，脸皮也怒的和他徒弟一样红了，但他只能扯开下摆，愤怒的对徒弟吼道：“你今天傻了吗？！桂凤，赶紧做完！”

    “是！”看着跪地求情的左飞，桂凤嘲讽的笑着，对林羽一个躬身行礼就要启动马车。

    这终于彻底激怒了左飞，激怒王天逸的后果换来的是他更加谨慎的策划如何日后报复，但激怒他朋友左飞的后果，却是换来一个完全不计后果的愤怒少年。

    左飞猛地跳了起来，他指着林羽大吼起来：“老师，掌门都说要放人了，你还要杀人？！你把掌门和夫人放在哪里？你说秦明月那狗贼欺上瞒下、弄权作恶，我替你去杀了他，现在掌门说的都不算数？那你为什么答应掌门放人？你这样做和那秦明月有什么分别？！老师，您变了，我一直都觉的您越来越不对劲，以前您光明磊落，从来不从背后捅刀，可现在呢？为了您和掌门我什么都去做，我也参与背后下套杀人，我也说秦明月想毒杀夫人，可是您根本就知道他根本就没做那事………”

    “啪！”眼睛发红滔滔不绝的左飞被一击耳光狠狠抽到了脸上。

    他愕然的捂着脸抬头看去，却看到了林羽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他满眼都是伤痛，颤声骂道：“你这…个畜生…”

    这耳光让所有人都呆住了。仿佛天地的中心就剩下林羽和左飞这两个师徒。

    王天逸终于逮到了一个机会，忍着胸口的巨疼，猛地翻身下车，打了滚站起来，背缚双手的他跑到林羽面前，啪的一声直直跪下。

    “林老师，我的大仇人是秦明月，您能手刃他，是我的大恩人！我王天逸实在没有理由对现在的昆仑有任何不利之举！这也是亡妻的遗愿！请您留我一条狗命吧！”说罢，头直直的朝下落去，咚的一声砸在林羽靴子边的地上。

    咚咚咚……

    双手被捆，没有手的支撑，所以王天逸每次磕头都好像锤子一样直上直下，额头上的血砸得石板上一片血红。，

    “兄弟对不起你啊！”左飞看着王天逸的求饶惨象突然泪水滚滚而下，也跟着重新跪下，陪着王天逸一起朝林羽磕起头来。

    “唉！”林羽一声长叹，终于弯下腰来，先扶住了王天逸，又扶住了左飞，他摸着左飞的头叹气道：“你是个好孩子啊。人在江湖，唉…为师有些事也…也没法子啊。”

    说罢一指大门，对王天逸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相信你的话，不要让我失望，替我向你的霍帮主问好！你走吧！”

    被林羽放生的第二天夜里，王天逸就带着手下连续突袭五家店铺、杀入六个院子，斩了十三个貌似普通的平常人——这是他所知道的秦明月布下的眼线，这几乎捣瞎了昆仑在建康的眼睛。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一节半步不退（上）

    太阳都升到正中了，建康一个低矮破落的院落的窗户中沉闷的梦呓，一个满脸慵懒的男人推开黑腻发亮的被子，在床上坐了起来，他二十多岁模样，浑身肌肉虬结，显得健壮有力，手臂微一曲起就满是一块块耗子般的凸起，但他正用这强健的手臂来搓脸，好像揉面团一样揉搓了好久，这才睁开了血红的眼睛，第一件事却是扭头去桌子上寻覓什么，等看到摇摇欲坠的破桌子上的那酒壶，眼睛才一亮，伸手抄来对嘴就喝，却一滴也倒不出来了，早就空了。

    男子晃着那轻飘飘的酒壶发了一会怔，突然骂骂咧咧起来，一把把酒壶朝屋角摔去，咔嚓一声脆响，地上的酒壶碎片又厚了一层。

    “不行，不行，”男子摇着头：“今天有大事要做，不能再去賖酒了。”

    说罢他慢吞吞的起床，踩着满地的垃圾，推开屋里悬吊着的半片猪肉，去外边井里打了一桶凉水兜头就浇，然后用一块抹布一样的物件抹干身体，黑水顺着身子往下流，不知道是他身上的泥多还是那“毛巾”上的颜色不禁泡。

    等浇到第五桶的时候，连“抹布”都从黑色变成灰色了，再没有黑水了，男子这才满意的一笑，返身进屋，坐在桌子前，用“抹布”抹了抹屋里唯一的一件贵重物品——一个铜镜，然后去桌腿下的地上“捡”出一把缺齿的木梳子开始仔细的梳起头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小心的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没法不小心，因为那门已经一副时刻都会从门框上一头栽下来死掉的模样。

    进来的是个少年，他笑道：“一刀切哥，今天怎么没去摆摊啊？我白去市场一趟。”

    但被称作一刀切哥的那男子看见这少年却吃了一惊，转而才有些尴尬的笑道：“是小光啊，我今天有事，所以……”

    “你肯定又喝高了吧？”瞧见了屋角那边又多了新碎片。少年摆了个鄙夷的脸色，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你这人啊，有钱喝酒，没钱交租，你都拖了一个月了。给你说吧。今天我妈让我来，告诉我你要是没钱交租就马上搬走！”

    一刀切哥马上陪笑，扔了木梳子作揖鞠躬：“小哥，我这不马上就去找钱了吗？再宽限几日，前几天手气背输了一些……”

    少年怒极反笑。居然说出了一番大人口吻地话：“我说大哥你啊，长的这么健壮有力。却连这点钱都赚不到？人家街角卖豆腐的王瘸子起早贪黑干了五年。别说宅子，连媳妇都娶上了。再看看你，你连一个瘸子都比不上了吗？唉，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面对少年的怒斥，一刀切却满脸堆笑。拉着他的手说道：“这不是我运气不好吗？回去给你妈说说，再宽限几天好不好？要不我再教你几招，让你打惨西街地小张这小兔崽子。你不是早就看不顺眼他了吗？”

    “免谈！”少年面对这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他很有气度的一挥手：“我今天来不是学武的，是要租地。要不给钱，要不搬走。”

    一刀切愣了，他盯着这少年半天，从这张脸上看不到什么通融，犹豫了片刻，一刀切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他猛地一拍桌子。

    但没等他说话，桌子马上倒了。

    一刀切手忙脚乱的一下跪在地上，一手扶住桌子，一手仓皇地去抓咕噜乱滚地铜镜，嘴里嘟哝着：“好好好，我给我给。”

    等披头散发的一刀切好不容易搞定了桌子，他从门后抽出一把油腻腻的杀猪刀来，朝着屋内悬挂的猪肉就是一刀。

    刀光一闪，骨肉分离，宛如庖丁解牛般又快又稳，屋梁上挂肉的钩子都未曾动一下，一刀切手里却已经提了一条大大地猪腿。

    他把猪肉往少年怀里一塞，叫道：“这能抵几天房租了吧？剩下的我过几天铁定给你。”说罢，自顾自又坐下对着镜子梳起头来了。

    少年没想到他杀猪的居然拿猪肉抵租，愣了一会，才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也不是天天买猪肉地，这么一大块要是吃不完坏了怎么办？大哥，你还是出摊卖掉，给我现钱吧。”

    “小傻帽！”一刀切一边自恋的梳着头，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你小小年纪管那么多干嘛？拿回去，你今天就有肉吃，傻啊你。吃不完就叫你妈问问邻居要不要，还省了他们跑老远去市场了，多好啊。”

    少年不是傻子，一大块猪肉对少年这种并不富裕的人家来说，是很大一笔开销，平常省吃俭用的，怎么会买那么一大块肉放着，吃又吃不完，放又怕坏掉，少年难免又气又恼，非要现钱不可。

    但那邋遢男子回头一笑，道：“没有钱，只有猪肉。”

    少年正没主意处，不由的眼光乱扫，想就算用物抵房租也要找个好打理的，当然他其实没报什么希望的，这家伙过的和乞丐没什么区别，没想到眼睛一亮，勃然大怒抱着猪肉跳了起来：“好啊你个破落户！没钱交租，却不仅喝酒还买了新靴子！”

    床下正摊着一双新靴子。

    一刀切一愣，脚丫子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在脚下的破布鞋里扭动起来，他笑道：“是啊，我不是给你说过有大事吗？酒可以不喝，靴子不能没有。猪肉拿去，不要打靴子的主意，大不了我再多给你十斤，拿去腌了给你老爹下酒。”

    靴子也不是那么好换钱，少年一时气结。

    就在这时，邋遢男子突然叫道：“小光，我头发不好，发髻不好看，你能去你家拿点你妈的发油给我吗？一点就好。”

    “你太无耻了吧？”咬牙切齿的少年恨不得咬死对方。

    “算了算了。”一刀切站起身来，陪笑道：“当我没说过。”言罢，走到猪肉边，伸手摸了几把猪油，涂在自己头发上，然后打了发髻。看着抹了猪油闪闪发亮的头发，男子满意的一笑。

    一转身站起，他掀开床上的被褥，露出一身被压在下面的衣服来，换上这身还算干净但满是皱子还带着汗臭味的衣服。又抽出一根干净的麻绳捆在腰上当腰带，然后他把脚上地破鞋踢到屋角的那堆酒壶碎片上，套上新靴子，在屋里跳了几跳。

    最后，他从屋梁上抹下一柄腰刀来。吹了吹刀鞘上的浮土，屋里顿时灰土大作。马上他自己和少年呛得咳嗽起来。男子自言自语道：“去之前应该练练，今天真不该又喝高了！”

    把刀挂在腰上之后，他对着少年转了几圈，笑道：“像不像个武林高手？”

    少年却没笑。反而从惊讶到紧张，他问道：“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干什么去？”一刀切愣了愣。闭上了眼睛，良久后才笑了起来：“去做回我自己。”

    “什么？”

    说到这，一刀切猛地睁开眼睛，满脸都是厌憎之色，突然飞起一脚只踢身边桌子，这一脚力道如此凶猛，那张破桌子如何承受地住，顿时屋里木片碎屑乱飞，桌上那铜镜一飞而起，居然钉进了横梁。

    踢碎桌子，一刀切好像还不解气，腿一转，从踢顺势变踹，一脚正中床头，“咔嚓”一声这边床头立刻被揣折，床塌了半边。

    “*！”一刀切慢慢收回腿，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才注意背后抱着一大块猪肉吓得面无人色的房东儿子，他抱歉的笑笑，拍了拍那孩子的头，说道：“我不是对你地。小光，这些日子老是拖欠你家租金，真是不好意思。哥哥这次要出去几日。你替我看着这里，要是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你就来这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说罢不再理好像吓得要哭出来地小光，杀气腾腾地一刀切摁着刀就往外走，猛的把整扇门都扯了下来，摔在了地上，但小光拉住了他，回过头，一刀切看到一张泪光盈盈的脸。

    “大哥，你不要干傻事啊。是我错了，”小光马上就要哭了：“没钱不要紧，你可以在这里住，多少天都可以，但你不要去做杀人放火的那种事啊，你也不要被人杀啊。”

    微微挣开少年无力的手，看着那张无邪地脸上关切的神情，一刀切突然鼻子一酸，强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少年不再去拉他，两个人静静对视一会，一刀切诀别般点了点头，猛地转过身，朝那道篱笆门大步流星地走去，少年突然心里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也许我会永远见不到他了。

    想到一刀切这个家伙教他打架让他偷老爹的酒等这些值得怀念的事，少年突然眼睛一模糊，等他在睁开眼睛，却愕然发现那伟岸的背影突然不见了。

    一刀切正背对着他蹲在三尺远的地方，他扭过头用那一贯厚颜无耻的腔调和表情在说：“小光啊，我饿得不行了，还没吃早饭……不对，是午饭，你借我几个铜钱买烧饼好不好？什么？让我赶快滚？你这小孩太无情无义了，怎么和你妈学呢？算了。……念在我送你这么多猪肉份上，去你家拿碗米饭来。

    什么要我吃猪肉？这生的怎么吃啊？小光，你要讲侠义，哥哥平常怎么教你的？不能见死不救啊……”

    一个时辰后，凭借对小孩好说话的理解，或者说是无耻，填饱了肚子的一刀切，来到了建康城内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内，在说了四遍暗号已经自己是谁、谁引荐他的之后，他终于走过了迷宫般暗道，在宽敞的后院见到了一位建康武林中的大人物。

    锦袍队的副司礼陶大伟。

    “你在武当学武的？武当的功夫还可以啊。什么？你曾经入选过武当虎团？！”听着一刀切自我介绍，陶大伟猛然眼前一亮，好像古董商在垃圾堆看到了宝物。

    “什么？！你两年前级别就是长乐帮的高级武士？”陶大伟难以置信的往前倾了身体。

    然后他往后坐回了身体，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匪夷所思的口吻问道：“那你为什么又成了卖猪肉的？”

    这话让站的笔直的一刀切仿佛胸中挨了一击大锤，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两年前，一刀切从武当学成出山，加入建康长乐帮，凭借他的精湛武艺。很快就脱颖而出，成了一位高级武士。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像武林中所有具有杰出战斗才能地年轻人一样，他战斗他胜利然后他享受这胜利。

    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饮食、最好的马，那时候的他平常一掷千金。夜夜笙歌，连存银子都不用考虑，因为花得比起赚地来太不值一提了。

    当然像所有长乐帮的青年才俊一样，他也没着急买一座宅子成家，他也想多干几年一次买一座带十个仆人以上的豪宅。所以他把所有的银子买了一匹好马。

    好到什么程度？

    比他头目骑的马还高一头。

    他很爱这匹马，但是这匹马害了他。

    在一次重大地任务中。他参与协助长乐帮最精锐部队暗组的一次强攻。在跟着那些黑衣蒙面地杀人狂杀进敌方总部后，他因为武功很强，冲得很前，竟然很幸运地一刀枭下了对方头领的首级。

    无论谁干掉对方老大都是大功一件。

    就算你是蒙的也一样。

    一刀切得到了一笔意想不到的大赏金，谁会想到跟在后面的他能从暗组那群总是冲在最前地疯子手里抢下一件大功来。他们往往只有去收拾尸体的份，这和走路拣一箱银子差不多，他的头目脸上有光。自然力保他。

    前途一片光明。

    如此走运地才俊回到花花世界后，怎能不庆祝一下。

    一刀切请了三十个朋友去最好的酒楼的喝酒，那一晚是何等的惬意，酒不醉人人自醉，直到现在，一刀切还经常梦见那晚的情景，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谈起自己抓着首级大喊某某授首后，敌人和暗组那群混蛋的表情，还有那些朋友们的表情，他怎能不多喝几杯？

    等出来酒楼，走路都不稳的他，还差点打了要送他回家的朋友，他是英雄他可以自己回家。

    但事实是他都没能上马。

    在牵马的时候，也许他拉马太凶了，也许他因为酒醉往前摔了出去，反正他只知道一点，他的那匹宝贝马的嘴狠狠的撞在了他的左眼上，然后他就躺在了地上，睡了过去。

    等第二天他酒醒之后，第一个惊奇是天居然已经亮了，第二个惊奇是他居然没有躺在地上，而是躺在了柔软的床上，第三个惊奇是他左眼看不见东西了。

    他先是惊奇，然后是震惊，随后是难以置信，再次是恐惧，最后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他歇斯底里，因为他的左眼还是看不见东西。

    送他回家的朋友对天发誓

    没什么东西动过他，只有那匹马看起来只是偶然和没的一撞，但他左眼确实看不见了。

    什么名医也没用，那只眼从外表看起来和好眼一点区别也没有，没有红肿，没有充血，它甚至像一只好眼般炯炯有神，但它确实失明了。

    （作者注：视网膜脱落。有读者说我像唐僧，我为啥要解释是视网膜脱落呢？但是我还是说了，真没办法。）

    一刀切成了独眼龙。

    所谓武功不外乎是一门距离的艺术，在特定的时间，你的兵刃和敌人身体相对的距离，敌人兵刃和你身体的距离，以及你对这些距离变化的预测，决定了是谁的兵刃插进谁的身体或者谁的拳头打碎谁的鼻子，能掌握距离和距离预测的就是高手，就是杀场的生存者。

    但独眼龙不行，只有一只眼的人是无法精确估摸这些距离的。

    江湖上有独眼龙，而且都大名鼎鼎。

    因为这些独眼龙往往都是做到了位高权重的地位，他们不需要再去杀场踏足，他们只是指挥策划这些杀场，所有江湖还存在的独眼龙都大名鼎鼎，因为不是大名鼎鼎的独眼龙都因为成了残疾人士退出了江湖或者很简单的，被杀了。

    一刀切却恐惧到想自杀。

    他自然不是位高权重，不需要提刀去拼命的老家伙，在他正用血和命换来的人生急剧爬升的时候，他却瞎了一只眼！

    这肯定会毁了他的江湖生涯。

    他原本也想过利用那只眼和好眼无异的状况，靠谎言继续呆在高级武士之列。但在一次训练中，他差点被对方劈死后，他还是找头目说了。

    命还是最重要地。

    当然现在，他无比后悔这个决策，命不是最重要的。

    其实他没有想到。人穷志短，富人的命是最重要的，穷人则未必，一刀切从富人摔进了穷人。

    因为他残疾了，马上他被调离了战斗序列。成了一个护院头目。

    从一个武林高手变成了一个和一群只知道卖弄力气的江湖二流笨蛋为伍地护院，一刀切怎能受得了这个打击。

    加上遍寻名医而不得。白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

    他变得易怒暴躁。很快因为疏忽了职责，被彻底从长乐帮除名。

    此刻他的储蓄加长乐帮给的伤残抚恤金全花在了治病上，也没有什么钱了，生活开始艰难起来。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几乎发疯地他捅了他那匹宝贝马几十刀。终于毁掉了他和过去辉煌的最后一线联系。

    现在他当然无比后悔这个举动，不是后悔杀马，而是后悔为什么不卖掉它？那样他起码可以衣食无忧地过很长时间。

    眼病治不好。回归过去地生活就再也无望。

    一刀切是个残疾的独眼龙，但他却生活在过去的辉煌之中，每天早上起来看着越来越差的周围，唯一的途径就是忘记一切。

    想活在过去就必须忘记现在。

    于是他酗酒，他赌博。

    直到他地一个赌场认识的朋友，认为他不能再这样了。

    给他介绍了一个活计，就是在市场卖猪肉。

    卖猪肉，一个武当出身杰出到可以入选武当最精锐虎团的高手去卖猪肉？一刀切只是笑笑，但是等他肚子饿得受不了，只能弓着腰走路地时候，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他发现其实所有人都比自己高的多。

    在饿死或是当乞丐或者卖猪肉之间，一刀切的选择很简单。

    别无选择。

    凭借他在卖猪肉人中卓越到恐怖的刀功，一刀切很快就能一刀剁下买家要求的数量，因此得了个“一刀切”的绰号。

    但这绰号和大家对他的好奇和喜爱，不是对他的恭维和爱护，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折磨。

    他酗酒更加的厉害，甚至于连按时出摊都做不到。

    他就像一团垃圾一般活着。

    直到某天晚上，他在一家小酒馆喝得酪酊大醉后，破口大骂血洗建康的昆仑。

    他为什么要骂昆仑呢？他早就不是长乐帮的人了。

    只有在大醉中，他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长乐帮高手，所以，他才买醉，这一刻，他又是那位高手了。

    这大骂引起了一位老朋友的注意，他替一刀切付了今晚所有的酒钱，一刀切口里谢个不停，心里却在大骂：“你***什么玩意儿？”

    他看不起一切人，自然更不会看得起眼前这个锦衣玉食却面相猥琐的家伙——丐帮团头之一王大立。

    一刀切早就认识他，自然不会是做一流高手的时候认识的。

    他是残疾后在赌场认识这个乞丐的，那时候王大立还是个乞丐，却经常去赌场输掉善人给的几十个铜板。

    那时候这个乞丐总是腆着脸用黑乎乎的手对手里的骰子吹一口臭的旁人都偏头的气才投出去，如果赢了就大喊：“赌神来也！”如果输了，就黑着脸骂道：你***。

    那时候，王大立简直是所有人的开心果，他和其他人一切微笑着讽刺过这个乞丐，看见他，说上两句不痛不痒的嘲讽，自己的一切不幸都在对自己更倒霉家伙的嘲讽中烟消云散。

    何等舒畅的感觉？

    但谁能想到，这个家伙机缘巧合，居然正好碰上了暗组出身以心狠手辣出名的嗅花虎接手丐帮，又恰好碰上了他的团头惹恼了这头凶兽，当即被割喉处死灭门不说，更居然指定了这个乞丐继任团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还有什么比王大立这种卑贱的人得到好运更可恨的事情？

    为什么不是我？

    一刀切这种从高处坠落的虎变狗更是比其他人更仇恨王大立这种人，这种人简直该出门就坠马而死！

    老天从来都是瞎眼的，不是吗？

    但此刻。一刀切不得不点头哈腰的对这个他心里地乞丐的表示感谢，虽然他比他还是个乞丐的时候更鄙视他一万倍，鄙视到仇恨。

    “一刀切，我听说过你的过去，”王大立用戴满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捏着酒杯。丝毫不知道对面这个指甲里塞满黑泥满身肉腥地家伙正在心里对自己咬牙切齿的痛骂，尽管他的酒钱是自己请客了：“小弟啊，现在有个发财的机会，想不想试试？卖猪肉瞎了你，毕竟你曾经是个高手。”

    没有免费的机会。

    在江湖里。像王大立这人等同于痴人说梦，对武林人士而言。发财就等于用命换

    在听了王大立地机会后。一刀切回去想了两天，就出去半买半抢的搞到了一双新靴子。

    打仗需要靴子，就算是个卖猪肉地，也不能穿布鞋去杀场，这不仅是拿自己小命冒险。

    还是等于辛苦做好地猪肉半价卖了，江湖也是以貌取人的。

    在搞回靴子之后，摸着那久违的皮货。一刀切突然发现自己痛恨王大立远不如痛恨自己更甚，自己像一只老鼠一样生活在这垃圾堆里究竟活着有何意义？

    与其自杀，不如就在这次机会里来个精彩的死亡！

    独眼龙就算是个残疾，不能有尊严的活着，但至少可以有尊严地去死。

    这个想法并不是他早就有的，而是他在一个少年面前，打扮得像一个高手以后突然而来的想法，这想法和他地过去和他失去的尊严宛如闪电一般的击中了他，于是他毁了自己的狗窝。

    他不打算再回来。

    他不打算再回来这垃圾堆一般的狗窝，也不打算在做回那个酗酒嗜赌的卖猪肉的一刀切，他要做的是高手！

    他心里从来不曾离开过的那个高手！

    要是他们不要我，我就去抢劫去做黑道！

    要么一战成名，要么就去死好了！

    死也要死在刀下！

    这机会就是从昆仑手里死里逃生的建康长乐帮残部锦袍司礼王天逸在召集死士，准备和昆仑死战。

    幸运的是，尽管一刀切战战兢兢的对陶大伟说了自己的残疾，但陶大伟并没有像他无数次遇到的那样马上拒绝他，而是在他打完几招刀法后，让他去偏房暂等一下。

    一进偏房，一刀切眯着眼睛就是一愣，屋里有不少人了，但他仔细打量了对方一会后，又是一愣，这些人比他还不如！

    屋里什么人都有：有满脸横肉的流氓，但从他扎眼的纹身下那虚胖却不是精壮的胳膊上，一刀切一眼就看出这人除了恐吓良善怕没什么其他本事；也有斜着眼睛看人的“侠少”，但他那头上夸张的头箍和腰里模仿慕容秋水的黑色劣质长刀，一刀切知道这家伙就是一个未来的流氓，因为他只知道附庸江湖“风雅”，却不知道江湖不是靠写在脸上的嚣张和使用貌似一样的兵刃就玩得转的；更有一个脸色煞白的武林才俊，但从他那稚嫩的脸色、打着补丁的衣服和背着手在屋里走投无路般踱步的姿势，一刀切只能说这小伙子大约是哪个小门派出来的，在建康武林无法立足，没法子才来做这卖命的勾当；更有甚者，一刀切居然看到了两个明显没练过武的小伙子在桌子边坐着。

    “还是挺有钱的嘛。”一刀切大大咧咧的坐在两个小伙子身边，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就吃，这一刻他无比放松，尽管他有在江湖里致命的残疾，但他曾经是高手过，瘸子里面拔将军，在这群人里他又找回了鹤立鸡群的感觉。

    “我怎么看着你这么眼熟呢？”一刀切心情大好的朝旁边那年轻人搭话。

    “哈，我也一样。”那年轻人笑道。

    看了一会，一刀切猛地张大了嘴巴，惊叫道：“你不是张川秀店里的伙计小孟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话却让小孟脸色一沉，他握紧拳头曲起手臂，用另外一只手握着凸起的肌肉说道：“自然是要杀敌咯。”

    “肯定是王大立那人调唆的你吧？”一刀切此刻仿佛忘了自己也是个江湖次品，他用过来人的关心劝道：“你不会武功吧，何苦来这里凑热闹，这可是卖命的勾当。”

    “呸，你不也是个卖猪肉的吗？”小孟叫了起来：“我在我们家那边打架可厉害了，那次我一个人打三个人，他们楞没逮到我！我腿脚利索，又年轻有力……”

    谁没年轻过，一刀切根本就没认真听这小伙子的豪言壮语，他问道：“你也是为了银子来的吧？你掌柜知道吗？老张那人肯定不会让你来的。”

    “掌柜不知道但他也不是我爹妈啊唉咱也不能一辈子当个跑堂的啊干的再好最多日后自己出去开个小饭店有啥出息富贵险中求……”小孟心情激动，说话也滔滔不绝起来，中间连个喘气的空都不需要，加上他跑堂练出来的嗓门，整个房间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觉的憋的慌。

    一刀切摇着头，叹道：“你他妈的知道你要面对什么吗？”

    “你懂？！”小孟勃然大怒：“你不就是卖猪肉的吗？”

    就在这时，那个纹身的流氓突然一跃而起冲到窗户边，一边朝后面挥手道：“正主回来了！快来看！”

    一刀切凑过去一看，却是王天逸回来了，领着四个手下的他走在最前面，没有穿他平常天天穿的锦袍长衫，而是扮了一身走夫的打扮，穿着短衫草鞋，腰里扎着一根麻绳，上面斜插的不是短剑，而是一把歪头小铲子，头上戴了一个大斗笠，遮住了大半个脸，但他额头、腮帮上能遮住半个脸的膏药还是一览无余，哪里也看不出曾经是建康这边叱诧风云的一个小头目，倒像一个倒霉的花农。

    加上后面的四个手下，走在路上，不是一群高手，而是一群花农。

    “锦袍队看来也不行了啊。”这身打扮激起了屋里这群壮志凌云的年轻人的失望，有人小声说道。

    但一刀切却对身边说这话的人不满的瞪了一眼，然后又目不转睛的打量这几个匆匆行过的高手，心脏跳的突然变快了。

    他是独眼龙，但不是瞎子，曾经混过江湖的他一眼就看到了王天逸裤腿边的那些褐色小点：不会错的，那是血，血飞出来溅到裤子上就是这个样子。

    刚才昆仑逃出来的嗅花虎自然不会去杀猪宰鸡，那么……这一刻一刀切的鼻腔里好像突然充盈了带着腥味的风雨凉意，江湖的气息。

    久违了。一刀切咬紧了牙。

    “带回来了？”厅堂里的陶大伟笑着迎上来，又转身替王天逸倒茶，：“还顺利吧？”

    王天逸没有回答，却用膏药空隙里露出那只黑色眼珠扫了扫跟在最后的两人，那两人的身体立刻抖得如风中的树叶。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二节半步不退（下）

    从昆仑出来后，第一步就是收罗手下，重建战力。

    当然，他手里除了两个副手，并没有夜莺同袍，因为人数很少，他们早就回扬州参战了，其主力还是他带出的那只队伍。

    胡不斩、秦盾、赵爵易等锦袍队主力大部分被王天逸在昆仑血洗婚宴那晚以各种理由调出，作为储备的战力。

    这群人还是忠于长乐帮的，因此在王天逸还被昆仑关着的时候，金猴子他们早就把他们聚敛起来。

    但因为秦明月被弑，盘踞建康的昆仑一夜之间从无害的友军变成了可怕的敌人，王天逸的职责也从情报战变成了实打实的攻坚战，手里就那么点人的他急于扩大实力。

    现在秦明月完蛋了，熟悉其情报体系的王天逸根本不担心自己招兵买马的举措会被建康的昆仑发现，就算秦明月在的时候，还是要靠自己这边给他输送情报呢，现在更是两眼一抹黑，身为地头蛇的王天逸扩军行动可以说是肆无忌惮。

    但人并不好找，高手太难到手了。

    在江湖里，高手和富贵是划等号的，富贵人比平常人更爱惜自己的命，也能有能力对环境变化做出适应，起码逃命的本金是足足的。

    现在建康长乐帮被铲除殆尽，剩下的高手大部分抱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心态，和帮里关系深厚的就返回了扬州，卖命也要卖对地方，在被占领的地盘上以一敌百是好汉，但是是个笨蛋；关系一般，只是卖艺卖才的则连扬州都不回，直接搬家去了别的地盘，反正他们有的是本事，在哪里都不缺人求着雇佣。

    所以在建康还在的高手里，王天逸要么找不到人，人家避而不见；要么就百般推辞。

    王天逸也没辙。最后退而求其次，下令原锦袍队队员必须归队参战。

    秦盾这种第一批人自然没问题，为难的是新人，他们初入江湖，有的连血都没见过。遇到帮派大战这种大事，早麻爪了，虽然有几个一心富贵险中求的狠人主动求战，但大部分还是树倒猢狲散了。

    今天王天逸就是领着秦盾罗蒙亲自去找三个崆峒出身地小哥。

    路上，他问了三个人的基本情况：三个人都是新召入锦袍队的。在婚礼那晚幸存下来，但都吓破胆了。秦盾和他们谈过几次。

    但他们坚决不想再趟建康这场浑水，三个人正准备结伴离开建康回故乡。

    “武艺如何？”走在前面的王天逸微微扭头问道。

    “都很好。”秦盾赶紧跟上一步解释道：“所以我才想挽留他们，但是…”

    “铁了心要走？”王天逸一声冷笑。

    看着斗笠下面那一闪而逝的寒光，秦盾没来由打了个哆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是。

    “谁武艺最差？”王天逸问了个有点奇怪地问题。

    秦盾说了个名字，但王天逸不耐烦的一挥手：“我不认识。等一会见了，你告诉我谁是他就行了。”

    进了三人租住的小院。三个正收拾行礼的年轻人看到司礼突然来了，全傻眼了。

    “这是干什么呢？”王天逸站在屋子当中，摘下斗笠，露出那张盖满膏药的脸，看起来有些好笑，但三个年轻人谁也没笑，王天逸身上那种不详恐怖地气息已经压倒了他们，还能笑？

    尽管三个人已经下定决心保命要紧，不惜一切脱离长乐帮离开建康，但面对这位曾经的上司，还是不由自主地扔下手里地衣服，面对他垂手低头站好

    “说啊！”王天逸还是冷笑：“你们想干什么去啊？”

    “我们…我们…”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头上的汗珠子立刻就密密麻麻的出来了。

    秦盾上前一步，说道：“现在司礼回来了，我们锦袍队又再次有了主心骨。司礼已经说了，现在正是长乐帮生死存亡的关键，这种关头，绝不会亏待了任何一个同袍兄弟，因此任何参战地人都会有丰厚的报酬，除了帮里规定的奖赏还有咱们锦袍队自己多两倍地战争赏金。三位，不要再多想了，赶紧随我们回去吧，大家都等着你们呢！”

    “是吗？多谢了，”满头冷汗的年轻人操着僵硬的舌头回了一句，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支支吾吾的想推辞：“可是…我们…那个…这个…实在…我们也不想……还是………”

    “嗯？”王天逸一瞪眼，他立刻闭嘴了，只是使劲的往下低头，但最后面个高的那个年轻人咬了许久的嘴唇，站出来叫道：“司礼，我们对不起你，但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也没法子，我们武艺低微，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中间的那个矮个一边看着王天逸越来越凶狠的脸色，流着冷汗拉了拉他袖子，让他别说了，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着说完：“我们这个叫辞职吧！请您原谅我们！”

    “哪个？”王天逸没有理他，微微别了头，侧了耳朵。

    后面的秦盾伸头到他耳边，小声说道：“中间稍矮那个。”

    王天逸打量了站在中间的那个年轻人，他其实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进门后还没说过话，只是老老实实的站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紧张，并无什么分别。

    “你居然敢叛帮？”王天逸猛然一声低吼。

    三个年轻人同时一愣，一起打了个哆嗦，六只满是惊恐的眼睛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看向王天逸。

    王天逸豹子般一步跨前，好像杀进三人中间一般，一拳砸在了中间矮个子的脸上。

    惨叫声中，矮个子立刻头仰望天朝后摔去，但王天逸左手快的和闪电一样，一把抄住他的发髻，牢牢拽住了他的头发，对着小肚子就是狠狠一脚。

    拉住头发的这一脚，立刻让朝后仰的青年变成朝前凌空扑来。

    两腿离地朝后上飞去，“咚”的一声，脚后跟居然撞上了床板下面的木板。

    抓着对方发髻的王天逸好像凭空拎着一条巨大的麻袋，顺势往下死命地一掼。“咚”的一声闷响，这年轻人立刻被实实在在的面朝下砸在地上。

    一下就被打得奄奄一息，血甚至溅到了王天逸裤腿上。

    看着脚下正在抽搐的发髻，王天逸慢慢立直身体，微微抬头扫视旁边两个家伙。他们已经面无人色，浑身都如筛糠一般了。

    “叛帮是死罪！”王天逸咬着牙冷笑：“秦盾，查这个人家里还有什么人，过几天去信给刘远思先生，让他处理！”

    “是。”秦盾心里叹了口气。嘴里却还是恭敬而迅捷的答道。

    “你们两个，是受他蛊惑？还是他地同党？！”王天逸猛地扭头大吼一声。

    “啊？”在地上受伤的同伴面前。两个人哪里还有刚才不从王天逸意思的胆量。互相看了一眼，最前面的人脸色白得像张纸，他抖了好久，然后一下跪下了，一把抱住了王天逸的腿。大叫：“司礼饶命，我愿意回帮效死！”

    最倔强地甚至敢于反驳王天逸的高个子，也低了头。慢慢跪下，五体投地地他口称：“我错了，请您宽恕！”

    顷刻间，三个站着给他讲话地年轻人全部低得不及他的膝盖，王天逸满意的笑了下，接着他从腰里抽出那把花铲，递到了跪着的二人面前，下了一个命令，语调冷酷的让人发抖。

    如果世间只有魔鬼地话，那么这二人肯定相信那天那个时候，他们不敢抬起的头听见的这个声音一定是魔鬼发出地。

    王天逸命令道：“那你们就处决这个叛徒吧。马上！”

    要是以往，也许三个人都会被王天逸怒不可遏的杀死，但现在他不能，他太需要人手了。

    所以他只杀了那个武艺最差的，来给“猴子”们看。尽管这只老实的“鸡”相比敢顶撞他的“猴子”们更不该死，但“鸡”没有“猴子”们更有用。

    领回两只吓破胆而且满手都是同伴“鸡血”的“猴子”，回到临时据点的王天逸，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抬出一箱子的银两，开始发放“买酒钱”。

    什么都没干就分到了一锭元宝的“一刀切”绝对不认为走好运走的想在在做梦，他只是在心里念叨：这才是我应得的，这才是我的生活。

    想着这个，他不仅扭头打量站在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刚才这两个人跟着王天逸进来，看起来武艺都很好，肯定是他的手下，他们怀里抱着的银两是“一刀切”的几倍乃至十几倍。

    看到这个，“一刀切”突然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凭什么！就因为老天爷耍老子吗？

    但他没注意两个人一脸的惶恐和不安，仿佛怀里正揣着一只竖满针的刺猬。

    “嗯，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先跟着秦盾，负责召回同袍，若有叛徒，按今天你们做的来办。”王天逸斜眯着他们，在给了他们巨大的赏金后，发出第二个命令。

    “是！属下听命！”因为恐惧而接受并执行了第一个命令的他们，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在抱着满怀银两的情况下拒绝这第二个命令，以及后续的任何的命令。

    王天逸不仅缺人而且缺银子，他不是没有“私房钱”，尽管这些银子多的对一个人来讲，可以算的上是个大富翁了，但对于组织一场和昆仑武当这种门派的战争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幸好，刘三爷给了王天逸不少银子，稍微让他应了下急。

    刘三爷是站在王天逸这边的，因为他没法不站在王天逸这边。

    在秦明月死后第二天，刘三爷就听说了这个消息，短暂兴奋之后，却又落落寡欢起来。

    龙对于虎狼而言，并非只是统领那么简单，它的一个重要作用是好像套在鱼鹰脖子上的草箍，防止鱼鹰自己吃下太多的鱼。

    虎狼们的食欲是没有止境的，如果鱼和羊吃光了，那么鱼鹰们和虎狼们都会饿死。

    龙和渔夫也许只是虎狼和鱼鹰们自己发明出来的一种东西，用来防止自己贪婪过头以致族灭。

    你要是去偷去抢，你大可烧光抢光杀光，但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家，你会谨慎的选择那些用来卖掉。那些用来继续生产换取钱财，皇帝、龙、渔夫起地就是这个作用，官吏、虎狼、鱼鹰把自己爪牙得到的所有的食物所有权交付给他们，用它来控制一下自己的食欲，这样自己的种族却得到了保全和延续。

    秦明月就是一个把建康地盘看做自己私产地人。

    他禁止涸泽而渔。

    现在他不在了。谁知道他的谋杀者们有没有他那种能够控制并永远占领建康的这种信心和勇气？如果没有，那么这里不过是他们的猎场而已，那么虎狼们也许要大开杀戒，填饱自己肚子了。

    果然，第二天。桂凤的手下就送来一封请柬，邀请刘三爷赴宴。

    刘三爷推辞不去。谁都怕鸿门宴。

    但是他却把早已打包装好地产业账簿地契委托这个信使带回去。

    不想陪对方玩什么游戏。他直接献掉。

    到了傍晚，桂凤和景孟勇就兴冲冲的自己来了。再也没有先前那种不详而心怀叵测地试探，他们笑逐颜开，把刘三爷当了自己人。

    酒过三巡，两人真诚地希望刘三爷能够帮他们经营他们的这些产业。尽管几个时辰前这些产业还属于长乐帮和刘三爷。

    刘三爷的脸皮下冷笑，嘴上却显得犹豫不决，最后自然答应了。

    如果要得到他的产业。那么他自己就是绊脚石，谁遇到抢劫不反抗？劫匪心里计算的是会遇到什么样地抵抗，要不要杀人。

    对昆仑一个帮派，刘三爷这种生意人其实弱的就像一样，他们想捣毁你的产业就能捣毁你地产业，想封门就封门，想提高地租就提高地租，甚至于要抢你要杀你，你也一点办法没有。

    但如果你干脆直接献给他，那么他的问题不是抢劫会下鸡蛋的母鸡了，因为现在鸡已经是他的了，而是如何让自己的宝贝鸡生出金蛋来了，那么还有谁比原来的主人更有经验呢？

    在和昆仑虎狼的博弈之下，刘三爷为了活命，丢车保帅，虽然失去了一些财产，但他的工作居然和以往全无二样！

    他还是青楼赌坊酒楼等日进斗金产业的全权负责人！

    唯一变化的是，他这个战战兢兢的被占领地区的猪和鹿，摇身一变，成了昆仑红人的座上宾。

    但刘三爷不会甘心，而且他对昆仑能在这块地盘上站多久深表怀疑，只要扬州内乱一定，不管谁腾出手来，对于要扫荡昆仑现在这种匪徒一样的门派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所以在王天逸脱困之后，他立刻倾囊而出，把自己这些年聚敛的一些真金白银全支援给了反抗军首脑——锦袍司礼。

    他知道，青楼赌坊等这些不会动的地盘看起来价值巨大，但对于王天逸而言一点用都没有，他现在需要的是金银珠宝来犒赏将士招募高手。

    几车金银就让拉着他的手王天逸哽咽了，只能说出：“大哥，你这是雪中送炭啊！”

    连称呼都从“刘三爷”或者“兄弟”变成了“大哥”，刘三爷非常满意，这些日子，尽管游走于昆仑和反抗力量之间，对着不同的双方说完全相反的话，普通人说不定都会疯掉，但他的失眠都不治而愈了，这下不管建康现在是谁的，将来是谁的，反正他刘三的都是他刘三的，他安如磐石。

    相比商会红人刘三爷的长袖善舞，丐帮团头王大立就不是那么胸有成绣了，他本就是一个乞丐，是靠着难以置信的好运，被王天逸用刀和剑扶上这高位的。

    别说长乐帮被昆仑打走了，就算丐帮重新被商会接手，王大立都会如丧考妣。

    他就像一条无骨的藤蔓，能爬得高，全是因为王天逸这棵大树啊。

    所以在人手远远不够的昆仑无暇顾及丐帮的情况下，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的替王天逸招揽人手。

    他不认识什么高手，他也识别不出高手来，反正就是一个多多益善，只要是他知根知底的熟人，什么人都上去游说一番。

    几日下来倒还真聚敛到人数众多的“死士”，殊不知面对这群人，王天逸陶大伟一群人真是满心酸楚。

    王天逸刚从昆仑逃出来，最先见的不是别人。而是慕容成。

    见面地点并非金碧辉煌的厅堂，一个看起来没落的小院子，以及王天逸、范金星、金相士三人脸上惴惴不安地神情，无一不显示钢铁三角毁掉一角后，士气所受到的致命打击。

    最后到来的慕容成也是眉头紧锁。不过还算平静，说话也依旧非常干净利落。

    “天逸，你能逃出生天真是万幸，有何打算？”慕容成先表示对王天逸的慰问。

    王天逸跨上一步，先鞠了一躬。说道：“多谢三爷记得在下。

    我想请允许我回扬州，协同易老参战。可否？”

    慕容成想了片刻。慢慢的说道：“你一个人去吗？”

    “我想带着能找到地锦袍队成员，先回扬州，然后一起哗变，加入战局。”王天逸说道。

    “那能有几个人？金猴子已经说了，你能找到的人不多。这是杯水车薪。”慕容成叹了口气。

    “您的意思是？”王天逸的头更低了。

    “留下来。我需要你。”慕容成斩钉截铁的说。

    王天逸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大公子您不回苏州吗？

    “当然不回！”慕容成冷笑一声：“我就坐在这里！不看到大事成一步不离！”

    此言一出，王天逸金猴子等易老一方的人都是神情一振，而范金星却叹了口气。

    他却是想慕容成暂回苏州。

    现在昆仑突然易帜。昆仑在秦明月死了之后，长久占据建康几乎成了天方夜谭，他们重新变成了一只雇佣军，加上千里鸿在此坐阵，武当对这块他们眼里地飞地是没有兴趣地，掌握昆仑的唯一目的就是对慕容作战，他如果不对付慕容成是不可能的！

    但慕容成拒绝了。

    “我如果走了，易老那边怎么办？”慕容成咆哮着说道：“昆仑是我引进来的，现在突然变成了烂摊子，如果我这样一走了之，我在家族中地声誉也毁于一旦！这是前功尽弃，现在仍有机会！”

    范金星苦笑道：“可是敌我力量已经悬殊，我们虽然表明上只派出了一半的战力，但那里面却有您麾下三分之二的一流高手，别说昆仑还有个武神在，就算只对抗昆仑地一般高手，在实力上我们也是处于绝对劣势啊。”

    慕容成恢复了平静，他拍了拍这心腹的肩膀，沉声说道：“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离开，我已经战斗的太深了，昆仑这件事，连父亲有些地方都不知情，我们已经付出了多少代价？如果我抽手离开，你指挥得动齐元豪那些二弟手下的人吗？我在家族里还有什么前途？谁还能信服我？现在不仅是易老的生死存亡之计，也是我慕容成的生死存亡之际。面对这样的生死斗，懦夫会生，勇敢者可能会死，但懦夫注定失败，勇者却仍有胜算！”

    说罢，他低头闭目沉思了一会，良久方慢慢的说道：“我能赢！“

    “君子不立于危墙，您这样做是拿自己的性命赌，是一个未来家主的所为！”范金星无奈的说出心里话

    “有二弟在，我就不是未来家主。”慕容成冷笑：“这句话留待我和大哥成功后再给我说！”

    所以慕容成定下了誓死不离建康，依靠家族里父亲的支持，死死维持住半个建康这个慕容世家对易老的支援线，先对付完建康对面的危险，然后倾尽全力支撑易月。

    钢铁三角就算垮了，但还会有江南双雄在！慕容成有这个信心，他不会后退半步，他要豁出自己高贵的性命去赌这场豪赌！

    面对这劣局，慕容成选择半步不退！

    这决定自然让王天逸之流的易月死士欢心雀跃。

    “您需要我做什么？请下命令吧！”王天逸一个半跪到地。

    “千里鸿已经派人给我口信，要求谈判。你怎么看？”慕容成问道。

    王天逸脱口便出：“缓兵之计！”

    “不错，他迟早是要利用昆仑的战力进攻我这边建康的，等家族的援兵汇集到我这边，然后武当那边也会出兵，双面夹击慕容世家，让我两头相顾不暇。”慕容成说道。

    “您知道的这么清楚？准确？”王天逸抬起头，有些疑惑。

    慕容成还没回答。身后的范金星笑了几声：“这就是你那个义弟琪安的功劳了，章高蝉知道的他就会知道。所以绝对准确。”

    没想到琪安除了自己，还朝别人供应情报，王天逸一声语塞，但这只是小事。马上他就担忧起他和慕容成单薄地战力来了。

    但慕容成一挥手，说道：“所以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请讲。”

    “他想在宋家这个地方谈，你就在宋家埋入火药，无论是武神还是千里鸿，谁来就炸死谁！”慕容成咬牙切齿的慢慢说道。

    宋家作为在长期敌对的慕容和长乐帮夹缝里的小门派。能有滋有味的生存到现在，早就养成了沙滩螃蟹一般地有风浪来就遁去的习惯。在昆仑起事不久。宋不群就把家里八成的财富转移到了城外，剩下的一点则是为了让敌人抢的，免得对方找不到东西伤及无辜。

    现在千里鸿别地地方不挑，偏偏挑中了慕容世家和长乐帮最惯用的谈判地点——中立地宋家，正中了慕容成地下怀。

    宋家永远不是慕容世家或者长乐帮眼里的问题：只要他打个招呼。宋家的任何人都会听从他的意志，加上王天逸这个宋家老当家的徒弟去做这件事，更是轻车熟路。

    问题是如何对付千里鸿和章高蝉。

    千里鸿不必说了。出入谈判必然卫护森严，而章高蝉，以慕容成现在地实力，就算倾巢而出，要杀掉他也是痴人说梦。

    慕容成想了良久，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去年鞭炮作坊爆炸几乎炸掉半座村庄的事情，就算你武艺通天，也斗不过炮仗药吧？

    但是谁去做这件事，慕容成倒伤了脑筋，这件事需要在短短几天里埋下大量火药，这是个需要人力的活，自己人手不足倒是其次，问题是慕容世家里面到处是慕容秋水地眼线，比起武当和昆仑来，他更怕的却是自己这个二弟。

    只要他稍稍使个绊子，给昆仑的人通报一声，自己这计划就肯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还有一点关键的，他想到时候，让那个心怀叵测的齐元豪代表慕容世家去谈，这样一来，一石二鸟，但也是更不能对内部泄露任何一丝一毫的风声了。

    正在犯愁的时候，易老的死士王天逸恰好脱困，他表面是霍长风的人，又在原长乐帮地盘上活动，谁能比他更适合这个行动？

    而王天逸也没有让他失望，丝毫没有犹豫，也根本不问为什么，更没有询问如何去做，只是马上点头说：“遵命！”

    这让慕容成无比舒服。

    长出了一口气，他说道：“这里有份契约给你，你带来印章没有？”

    “印章？”王天逸一愣，抱拳道：“属下暂时没有印章，锦袍队都被昆仑占据了，没能带出来。”

    “你先看看契约吧。”慕容成笑了。

    王天逸展开那张纸一看，却愣了，上面说的却是慕容成和王天逸锦袍队结盟，如果两家联手干掉昆仑等外患，则慕容世家会把那半个建康原封不动的还给长乐帮。

    这地盘归谁，王天逸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事是易老要操心的事情，不是他这死士要考虑的，所以他有些疑惑的抬头问道：“三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成笑了笑：“这地盘其实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能写这个，不过是个口头之惠，没什么实在好处或坏处。但以后，你的手下难免要和我并肩作战，如果需要，你就拿出来给他们看，定然不会影响士气！”

    闻听此言，王天逸才发觉慕容成想得如此之远，不由得敬佩非常。

    随后，慕容成又询问了王天逸面临的困难。

    这点上，王天逸倒考虑的成熟无比，他马上禀告道：“一是银两，二是人员，前者我在筹措，难就难在人上！现在建康的长乐力量完全被摧毁，完全被昆仑占据，此刻肯投入我方的反而不会有很多真正的一流高手，因为这是不折不扣的卖命了，我们能招募到的往往是群老弱病残，战力……战力实在有限，现在我手里能打的不过以前的十几个手下而已，这个真是头疼。”

    “有人总比没人强，”慕容成点了点头：“银子方面我替你想想办法。人员能招就招吧，我们需要人，这是场生死斗！”

    “请三爷放心！”王天逸再次跪倒：“刀山火海，属下就算肝脑涂地也万死不辞！”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三节烈火大江（一）

    州慕容世家，一路小跑的于叔，拧着眉毛，嘴里骂骂点撞上低着头匆匆慕容秋水院门出来的文从云。

    定睛打量一下对方，面色一样的恼羞成怒，于叔拉住了文从云，问道：“从云，出什么事了？”

    文从云恼火的冷哼一声，抬头看了看四周无人，才附耳说道：“今天家主召见公子和几位家臣，要把我们的人派到建康参与和千里鸿的争夺战。”

    “啥？”于叔一愣，接着恨恨的一跺脚道：“争夺建康？那要多少战力？岂不是不是正中千里鸿狗贼两线开战拉开兵力的圈套了吗？我们投建康，他武当主力从东北方向杀向苏州怎么办？就算能拿回来还要面对长乐帮！”

    文从云舔了舔嘴唇，再看了一眼周围，才答话，胸腔里的怒气让他的每个字都尖细的像把锉刀：“这根本不是最重要的，要命的是，只调用下层高手，我们这样的中高层指挥官一个不用。

    这摆明了是要把我们苦心经营起来的实力送给大公子……”

    “***”于叔攥上了拳头，抬头问道：“公子要怎么办？”

    “不知道，他没吭声。”文从云抬手朝天指了指：“他要这么办，公子能怎么办？”

    说罢，文从云指了指于叔的额头说道：“于叔，满头都是汗，有什么急事？”

    “建康！又是建康！”于叔好像肚里有气，提到这个地名都咬牙切齿的：“刚来了情报。”

    “什么事情？”文从云问道。

    但于叔一摆手，说了句：“能有什么鸟好事？！”文从云马上不再问了，他知道这情报看来重要无比，那么于叔是不该说的不说，他则不该问的不问。

    “你进去吧，公子正在书房。”文从云挥手告别于叔。

    一见到慕容秋水，于叔刚才在同僚面前压抑着的怒火反而爆发了出来，他看着正在逗金丝雀的慕容秋水大吼道：“反了反了！这个小畜生！居然连我们都敲诈！”

    “哈。”看到于叔居然气成这样。慕容秋水笑了，他放开鸟笼，转过身坐到书桌后面的紫檀椅子上，才笑问：“出什么事情了？”

    “他开口就要百斤黄金！数额过于巨大，齐元豪飞鸽传书请示。”于叔怒道：“江湖上也没听说过这个价钱的啊。这家伙越惯胆子越大！以为我们是吃素的吗？”

    “百斤黄金？”这数目巨大地连慕容秋水这种人物都为之一愣。笑问道：“他怎么开价的？”

    于叔一个躬身，说道：“他说一斤是这个情报的价钱，其他九十九斤是专卖我们一家的钱，而且只要黄金，白银都免谈！”

    慕容秋水一呆。但不一会他睁圆了双目，双拳摁在桌子上猛地长身而起。

    “公子不要动怒。小心身体……”看着那脸色。于叔赶紧劝说，殊不料慕容秋水却说出了让于叔震惊的话。

    “马上支付！立刻通知齐元豪！”慕容秋水一声低吼，接着他又坐回了椅子上，开始不自觉地转起了他的宝石戒指，这是他紧张时候的特征。他喃喃道：“我想知道什么情报可以价值百斤黄金。”

    “公子，您要想清楚啊，这是个什么数目？足以吃掉我们镖局一年的利润啊。”于叔瞪大了眼睛。他据理力争：“万一，他是想骗我们，这么多钱…您想清楚啊！”

    看着心腹这瞪圆的双眼，慕容秋水慢慢抬起手，竖起三个指头，低沉而缓慢地音调回荡在这个书房里：“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他以前欺骗过我们没有？第二个问题：他愚蠢吗？他知道以他的身份和实力耍我们是什么下场吗？他认为他能欺骗我们吗？他能估计情报地价值吗？第三个问题：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在哪里？我们在哪里，我们需要知道这个时候地那里有什么吗？他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吗？”

    说完这番话，慕容秋水把三根并拢如刀般的手指轻轻砍在了桌面上，决绝的吐出四个字：“立刻给钱。”

    看着公子的眼神和表情，于叔足足愣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终于让自己相信面前地这个人下达的是决心已定的命令，他又愣愣地站了半盏茶时间，思考了一下这个执行这个命令的环节，才开口说道：“可是，我们哪里去找这么多黄金？他又不要白银。我认为需要从总部里运一批黄金过去。”

    “哦？从这边运输？那要多长时间？这可不是信鸽长了翅膀。他的情报，越快到手越好！”慕容秋水一愣，说道：“元豪怎么说也算是建康的地头蛇了，这点钱都敛不到吗？让他想想办法吧。”

    “数目太过巨大了。”于叔看这个主子这么轻飘飘的把这样的担子就压在了齐元豪身上，也不禁偷偷抹了把冷汗，但是关于困难他还是要替同僚事先想到的：“我想如果元豪把自己卖了，能凑齐这个数目，但白银兑成黄金也需要时间啊。再说，现在建康大权都揽在大公子手心里，他不过是被架空的闲人而已，搞这么多黄金实在难办啊。”

    “好。建康慕容银号的掌柜老刘是我们的人，我给你写个条子，从那里暂时挪用客户的黄金。”慕容秋水说着就摊开笔墨，翻出印章打算写。

    “公子且慢！”于叔头上的冷汗又密密麻麻的出来，他上前一步，伸开了手，虚虚的拦了一下慕容秋水：“挪用客户黄金怕是不好吧？现在建康帮派混战，本来就有很多人提走存银，万一黄金不足，无法支付，被人发现了肯定要挤兑的，那样我们这银号的声誉就毁于一旦了！我们世家的所有银号就都跟着完蛋了。”

    慕容秋水斜握着毛笔，看着于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说道：“你应该知道现在我的处境吧？此刻是咱们生死存亡之际，命如果都没了，还有什么信誉好谈？”

    说罢，低下头，毫不迟疑的奋笔疾书起来。

    就在齐元豪鬼鬼樂樂的凑齐那巨大的财富之后几天地一个晚上。王天逸秘密和慕容成见面了，刚把行礼的腰站直，王天逸看着慕容成，有点犹豫的说道：“大公子，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跳动的烛光掀起浮沉不定的阴影，慕容成地脸就好像是黑色大海里浮沉不定的一块礁石，坚毅的一动不动，就连说话的口气就如同山岳一般沉稳，他的选择也映射了他地决绝和信心。

    当然有的人没有坏消息。只有好消息好运气，就好像建康一个码头地扛夫老李。

    这天清晨。老李和一群工友就眯在墙角阴影下等着有雇主来找他们干活。但这些天不如以往，一是来往地商船少了很多，自然需要扛夫了；二来长乐帮漕运势力的几个头目都被昆仑杀了，群龙无首，码头也乱成了一锅粥。什么人只要有把力气就能进来做工，远不比先前这里被长乐帮垄断，不向他们缴钱别想进来。

    当然老李这种喝点酒就心满意足的人总是善忘的。他看见了很多人来抢生意，却忘了那时候长乐帮克扣抢夺过他不少工钱。

    不过生意确实不如以前，等了两个时辰，才有七八个人被船老大叫去扛活，一群扛夫心灰意冷地蹲在墙角吐着苦水，有几个甚至掏出骰子开始用工钱赌博。

    就在这时，两辆大马车飞快的驶了过来，在他们前面噶然而止，几个人跳了下来，为首的长相猥琐，却满身华服，背着手，眼睛看天，却用鼻孔看人，一看就是富贵相，老李他们甚有经验，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大约是哪个工地地工头人手不够了，到码头来找苦力的，看还带了一辆空的马车来，肯定需要的人很多，一群人唰一下就围了上去。

    “这是俺们家王员外，鼎鼎大名的西区团头，现在需要些壮汉。活轻，站一天就行，报酬却丰厚。”一个保镖叉着腰介绍王大立。

    王员外李员外乃至是个王八都无所谓了，站着、扛活乃至掏大粪也无所谓了，听了保镖说的价码，所有的扛夫眼珠子都红了：不眠不休的扛十天麻袋也赚不到这么多铜钱啊。

    人群一下围住了王大立他们，人人撩开了袖子甚至脱了上衣来展示自己的身板。

    “我要身板健壮如牛的，看起来就像铁塔一样，就像那个…那个…嗯嗯嗯…”王大立说了半截卡壳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大叫起来：“秦叔宝张飞岳飞爷爷那样的！”

    “大爷，我！我！我！”一个小子一闪肩膀把老李撞到了身后，站在了王大立面前，使尽吃奶的劲头绷足了肌肉。

    看了看他的身高，又看了看他满头的泥珠子，王大立厌恶的捂住了鼻子：“妈的，又脏又臭！简直像个乞丐！滚蛋！”

    话音未落，“嗵！”“嗵！”“嗵！”，身后河里传来好像下饺子一样的声音，所有不爱干净的家伙纷纷跳进河里，连衣服都没脱，反正他们水性好，在水里涮一下不就不是乞丐了吗。

    推开刚才的小子，王大立到了老李面前，老李立刻笔直站好，就好像士兵遇到了检阅的将军。对自己的块头，老李很有信心，至于干净嘛，他是有妻儿老小的人，自然不会像那帮二蛋子一般邋遢，现在又没接活，所以虽然衣着破旧皮肤晒得黝黑暴皮，但总是干干净净的。

    果然，王大立仰视着比他高一头的老李，显得非常满意，一挥手：“上车。”

    就这样，老李和其他十几个幸运儿接到了有生以来最好赚的一笔买卖。

    他们被送进一座大宅子，在里面，每个人都换上了新衣服，有不少还是长衫，外带扎上腰带，甚至每人还领到了一把带鞘的兵刃，虽然被严令要求不能说话不能乱动，更不能抽出兵器，只是傻傻的后院的大空地边上笔直站着。看着一群武林高手在中间打打杀杀，仆役们抬着兵器和兵器架箱子等进进出出，但老李他们心情还是和过年一般高兴。

    老李这帮接了便宜活的汉子高兴，殊不知在院墙外，正好俯视这个小广场的二层楼上的两个人一样的显得比过年还高兴。

    他们中间摆着一桌丰盛无比的酒席。彼此间杯盏交错，热情无比。

    “这就是你地手下，看这架势，足有五十多人吧。”其中一人穿着渔夫的装扮，只是左边脸有点斜。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击而留下的纪念一般，看起来有点奇怪。此时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下面广场上热闹的情景：一排排地武林中人站在周围守卫，中间有水平很高的训练，不时有人抬着各种装备进进出出。

    闻听这话，对面坐着的那个脸上贴膏药的人显得高兴无比，谦虚几声后。马上抬手替对方倒酒敬酒，此人自然是锦袍队司礼王天逸，他此刻再干一杯后。笑道：“这些都是我手下的闲人，新手居多，先练着，高手现在都在城里各司其职。这建康本就是我家长乐地地盘，昆仑在我们这里就是一抹瞎，加上前段时间他们起了内讧，高手死了大半，不瞒蒋兄弟您说，其实根本不用我家扬州老家派人，给我点时间，我自己就能把昆仑屠了，只是那个武神有点棘手，不想打草惊蛇……”

    “想稳操胜券再动手嘛。预祝…”姓蒋的斜脸哈哈一笑，举杯祝酒，就在这时，一个武士打扮模样地年轻人端着新菜上来，店小二一般点头哈腰地给两个人上菜收盘子。

    王天逸指着这个年轻人说道：“这也是我们的新人，武当虎团出身的高手，绰号一刀切，刀法好的很，现在让老人教导他做点小事，磨磨锐气再说。”

    “哈，武当虎团都是一流高手啊，我恰好认识他们的一个教官周大哥，”说罢，斜脸拉住一刀切说起武当地家常来，一刀切自然对答如流，斜脸问一句，一刀切能给他解释十句，等一刀切抱着几个脏盘子下楼去之后，斜脸对王天逸竖起大拇指：“藏龙卧虎啊，这虎团就相当于你青城的甲组……”说到这，他突然顿了一下，笑了起来，王天逸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

    “不打不相识啊，咱们老早就是好朋友、好兄弟了！为了这缘分干一杯再说！”王天逸举杯。

    两人确实是老相识了。这斜脸就是岳中巅的一个心腹蒋丹，王天逸脸上地那道横疤就少不了蒋丹的一份功劳，而蒋丹的左边颧骨塌陷导致脸斜，却正是被王天逸在青城比武时候重踢脸部留下的纪念，而王天逸也因为这事，差点死在当时青城掌门手里，要不怎么会杀出山门加入长乐帮呢。

    而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现在却坚定的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蒋丹是岳中巅的信使，他带来一个重要的情报，在王天逸的努力下，他终于决定寻求长乐帮的帮助。

    这份情报对王天逸来说简直是个天大的噩耗。

    他早就在宋家埋下了火药，等着谈判那天，虽然他和慕容成都判断这就是千里鸿的缓兵之计，但没想到蒋丹不仅佐证了这点，而且证明用暗杀解决武当或者昆仑的重要人物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为对方根本不会来人谈。

    千里鸿是孤身进入建康的，但说服武神再反昆仑却不是他唯一的招法，他还布置了一只巨大的战力，和他同时朝建康进发，但为了保密或者说为了防止逃兵，没有走旱路，而是通过漫长的水路迂回到建康附近。

    武当缺银子，但却多的是战士，所以他派出

    武林战士总数竟然高达近二百人！

    不过这么多人，绝对不是人人都是武当精英。

    相反，有一半多的战士都是武当从各个仆从门派里调集出来的，大部分是千里鸿父子认为不可靠的家伙，岳中巅带领的一批华山战士也在其中。

    他们将是登陆建康后的攻击慕容世家的主力，

    另外一半则是武当自己人，他们是一批真正的精锐，别看这些杂牌门派人数比他们还多一些，但论战力，哪怕这群乌合之众的人数再多两倍，也不够这些训练有素的武当高手吃的，所以这批杂牌才在他们地监视下老老实实一点不敢乱动。

    但这只武当精锐的主要任务不是战斗。而是作为督战队和后备队，一方面保卫千里鸿的安全，另一方面则是监视控制这批仆从军。

    毕竟这是驱人入虎口的事情，像岳中巅那些人谁会真心实意的给武当卖命？

    正因为这样，载着这批战士地两条大船在一个渔村补给休整等待命令的时候。蒋丹逃了出来，星夜兼程的来到建康，因为王天逸和岳中巅早有联系，所以他找到了王天逸。

    武当驱赶战斗的这批掌门和战士谁也不想为了武当在陌生的城市里卖命，其中岳中巅名头最大。带地人最多，实力最强。自然而然的成了这批人地头目。本来他们就是被武当用武力胁迫控制地，本就痛恨武当恨的要死，现在又被强拉上战车去送死，谁也不愿意干这个啊。

    人人都有反心。

    于是他们想能不能借助建康本地门派的帮助，逃离武当。进入慕容世家控制的地盘。

    更确切的说是进入慕容秋水控制地地盘，因为华山赵乾捷一直在为慕容秋水服务，岳中巅和他也早有联络。而慕容秋水和千里鸿一直是对头，这批人希望在慕容秋水的帮助下，返回领地，建立联军抵抗武当，或者干脆抛家弃子就跟着慕容秋水对抗武当了。

    所以蒋丹他更想找齐元豪，但王天逸说服了他：齐元豪现在只是空头掌柜，大权在慕容大公子手里，与其找他反而不如求助自己。

    在岳中巅他们的眼中，慕容秋水和霍长风是个联盟，而王天逸又是霍长风船上地，自然会偏向于对抗武当，且昆仑袭夺建康直接导致扬州内战，不管这是不是武当指挥的，但昆仑是千里鸿一手扶植的，且定点在建康附近，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况且千里鸿拿下昆仑也没有还建康回去啊，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江湖上从没有这样的善人和这样的好事。长乐帮的人不可能不敌视武当。

    另外，昆仑是霍长风的死敌，也是杀害华山掌门让华山变作武当奴仆的大仇人，自然霍长风的人和华山的人必然是同仇敌忾的。

    所以王天逸是可信赖的朋友。

    因此蒋丹到了建康就找王天逸。

    王天逸没让他失望，他不仅向他展示了对昆仑和武当的不共戴天之仇恨，也展示了能帮助华山等佣兵脱难的实力：作为建康武林的地头蛇，他有的是高手和金银。

    当然，蒋丹不可能知道他看见的一大半精英都是从墙角里找来的扛夫乞丐等等，像戏子一样穿上华服带上兵器，来扮演武林高手让他相信。

    这也没什么。

    蒋丹同样拍着胸膛对王天逸保证，如果能够让这批人逃离武当的魔爪，他们会义无反顾的帮助长乐帮赶走昆仑。

    “我高手如云，跺跺脚建康就抖一抖，赶跑武当和昆仑只是举手之劳。”王天逸如是说。

    ——这是谎言。

    “我华山和其他十二个门派的弟兄和武当昆仑有不共戴天之仇！男子汉大丈夫，战死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死在敌人的尸体上！我们一到建康，就会和你们并肩作战，势要拿下千里鸿和章高蝉的狗头！”蒋丹如是说。

    ——这自然也是谎言。

    是，他们要反抗昆仑，但要让行动更有可能成功，总得找个更靠谱的朋友或者蛟龙吧。

    谁还能比一个未来的家主更有力的保证？投身慕容秋水这个出身尊贵实力雄浑的天才麾下，和蹚浑水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长乐帮正内乱，建康乱成了一锅粥，连正常的帮派秩序都没有，这么多高手不可能在乱哄哄的建康跟着一个不起眼的司礼去替乱哄哄不知所谓的长乐帮卖命。

    等他们逃出虎口，就是王天逸傻眼的时候，他再凶，也不过是四分五裂长乐帮的被占领地盘上的一个小头目，强能强到哪里去？总不会比自己身后的这只武当精锐厉害吧？能怎么样自己？总不能在强敌环伺的情势下对一只人数众多的无害友军怎么着吧，更况且自己这批乌合之众能逃开武当不对他们刀枪相向就是帮了他天大的一个忙，路费还得着落在他头上呢。

    所以岳中巅的打算是，借用建康门派的力量，设法逃离武当控制，然后立刻离开建康，进入慕容世家领地获得安全和保护。

    ~~~~~~~=

    “近九十名高手啊，如果登陆陆战，可以碾碎这个城市里的任何武林势力。”旁边的范金星几乎是咬着牙才鼓足勇气说出这些话的。

    王天逸抬头偷瞧了一眼慕容成，对方静静的坐在阴影里，没有任何反应，他等了一会，还是问道：“请问大公子，您的援兵是否快到了？如果可以坚持一段时间的话……”

    范金星这个时候打断了王天逸的话：“家主是完全支持我们的，现在武当明显想利用建康这块长乐帮无暇顾忌的飞地玩首尾相击战术，家族内对于收缩还是双线同时迎战也是意见不同，至于是以建康为主力而战，而是面向苏州东北的武当作为战争重心，这更是生死之争。家主虽然支持，但调动高手入援我们也需要时间，这是阻力重重的难办事！、你以为在慕容世家家主说话就一定百分之百管用吗？”

    “二公子啊…”王天逸轻声的自言自语般说了这三个字，然后闭了嘴，等着慕容成定夺。

    好久后，慕容成才开口说话，说的却是有点不相干的话：“帮助华山等人脱困难不难？”

    “是有机会做到的。

    ”王天逸躬身答道：“难点在分离他们和武当，此后我们不过是起个向导和提供码头落脚地的任务。”

    “你认为他们会为我们而战吗？”慕容成抬起头。

    王天逸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总是比别人利用他们来杀我们好。”

    “守株待兔，击其半渡。”范金星凝视着慕容成，慢慢的说道：“如果您还不打算撤退的话，唯一的机会。”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四节烈火大江（二）

    申日深夜，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夜中的长江翻滚的黑龙，吐着白沫的巨浪一个接着一个，好像这条凶龙浑身的鳞片都暴烈的立起。

    而在这狂野的大江江心，却有两艘大船在一前一后劈波斩浪，说是大船，但和这条翻滚的龙比起来，小的就像鳞片空隙中爬行的虱子，一会被鳞片抛到空中，一会却又隐没在了鳞片之间，但却始终是逆着狂风暴雨不屈不挠的前进。

    摇滚的船上隐隐有灯火传出，在风浪里看起来无力的就像雾中的小小萤火虫。一个男人正借着这灯火举杯喝酒，他两条腿紧紧盘住一把钉死在地板上的椅子，一只手朝后绕去，把住了椅子背，就这样才慢慢的把杯子摇摇晃晃的递到唇边，但还没来得及喝，地下的地板猛地好像突然塌陷了一般，他整个人也朝后仰去，一杯酒全泼在了自己脸上。

    “***”，还没来得及把掷杯的手收回来，脚下地板好像又朝上猛地跳了起来，男子惊呼一声，整个人直朝船舱摔了过去了过去，仓皇间就去抓门上的把手想稳住身体，但他那快如闪电的手还没摸到舱门，舱门就被朝外拉开了。

    男子叫骂着诅咒着滚到了地上。

    拉开舱门的人也没进到这船舱，他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此刻正死拉着舱门外边的把手坐在地上，吐得一塌糊涂。

    “混蛋，老子不开门你也不进来？！现在到哪里了？！”男子强忍着自己也要吐的恶心，恶声恶语的趴在地上问那少年。

    “呜…咕噜…岳掌门，现在马上要到礁区了，我…我来通知您的…”脸色煞白的男孩子害怕岳中巅比晕船的痛苦更甚，他把嘴里的东西又咽了下去，先把话说了。这动作让岳中巅地恶心的别过头去。

    但他很快摸着墙壁站了起来，从墙上取下佩剑，摇摇晃晃的就往外走。

    外边过道里，两个武当高手打扮的全副武装的守卫此刻全坐在地上，一样地脸色煞白。只是都是高手，还不至于呕吐，看到岳中巅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捂着肚子滴着汗站起来，警惕但又客气的问道：“岳掌门。外边风大浪急，您还是不出去的好！”

    “不出去？啊？”岳中巅仰天打了个哈哈。接着一瞋目吼道：“再不出去让风吹吹。老子都要把肠子吐出来了？难道你要老子吐在被窝里吗？”

    说罢扶着墙壁，踉踉跄跄的爬上甲板，两个守卫对望了一眼，伸手抄了把雨伞，愁眉苦脸的跟在他身后爬上了船舱。

    岳中巅头刚伸出最外面甲板。眼睛都还没睁开，连吹带浇，差点一跟头滚下去。

    但狂风暴雨地漆黑夜中。甲板上却比以往还热闹百倍，岳中巅眼前满是急速窜动的脚，号子声此起彼伏，水手们顶着风雨忙碌着，齐心合力操控着这条大船。。

    慢慢地爬上甲板，后面地脚刚出舱口伸出来的岳中巅全身就已经被淋透了，后面的武当守卫手忙脚乱的给他张开雨伞，但刚打开，油伞就被吹折了，岳中巅不满的回头看了眼他，教训道：“你小子不知道大江上风雨大吗？拿个蓑衣来！去！”

    “我不知道，你妈地知道？”被羞辱的守卫满肚子气，但也没法子，掉头又下到舱里去，等躲开那风雨，回头看了一眼，小声恨恨的骂道：“老子还不想给你打伞呢！”

    赶跑了守卫，岳中巅握住一根帆绳小心地在不时被雨水波涛滑过的甲板上朝前挪步，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次行动武当的首脑苍松道人。

    他正站在船舷边一动不动，披着的蓑衣哗哗的朝下倒水，虽然眼睛被风雨灌得眯着，好像都没睁开过，但头却随着甲板上水手的身影流动不停的转来转去，像极了酒楼拉二胡的瞎子。

    “老松，你怎么不下去躲雨啊？什么时候该行当船老大了？”岳中巅走近苍松调笑，因为风大雨大，这戏虐的玩笑却只能用内力吼出来。

    “岳掌门啊。”苍松掉过头，摸了把脸，终于睁开眼了，他笑了起来，用大吼回应道：“这风雨太大，我怕出事，上来看看。”

    岳中巅贴着他并肩而立，也牢牢把住了船舷，却发现还是摇摇晃晃，不如苍松站的安稳，低头一看，不由大笑起来：“我说老松你啊，真会玩啊，居然把自己捆在船舷上，怪不得稳如泰山。看来你是要和这船共存亡啦！”

    原来苍松站在这种情况下的甲板上也是害怕，就用一条结实的丝带绕过手腕和船舷木头，把两头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这样他就岿然不动了。

    苍松武功很强，但为人较为老实木讷，面对岳中巅这种油腔滑调的人依然矮了一头，此刻无奈的笑了一声，大声说道：“说什么呢？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小心龙王爷听见。我是看风雨这么大，又接近礁区，不敢大意……”

    这话恰好被一个正经过他们身边的赤膊中年人听见了，正在像飞一样在甲板上滑行的他噶然停住脚步，一边用手抹着裸露胸膛上的雨水，一边大笑着拍着苍松道人的肩膀说道：“道长大爷，您哪，真是没见过风浪！我给您说过几遍了，这点风雨那简直不值一提，安全的很，根本不用您老人家盯着我们。我们都跑大江跑了二十年了，对这里比自己家都熟悉，信不信？我蒙着眼操船都能驶过礁区！哈哈，你们回舱休息吧。”

    说话的正是船老大，苍松脸色煞白的嗯啊嗯的，却不动半步，岳中巅大笑起来：“打赌吗？你要是蒙着眼睛操船，老道肯定马上跳江！”

    船老大和岳中巅他们喝过酒，自然对能言会道的他印象深的很，此刻马上认出来了，他指着岳中巅说道：“岳老弟，您连个雨具都没有。站着淋雨啊？还不回去？你可比不得我们。”

    岳中巅愁眉苦脸的吼道：“我吐了一个晚上了，不出来透气是不行了。”

    “哦，”船老大同情的点了点头：“难为你们这些陆上好汉了，这段日子我眼见你们人人都瘦了七八斤啊，嘿嘿。”

    话音未落。身后却想起一片异口同声的叫苦声，苍松惊叫起来：“各位，怎么都出来了

    却是其他五个掌门，居然都爬到甲板上来了，一个人一边用手绢擦嘴角。一边哀声道：“可怜我北方人，再不上来吹风。就要吐死了。以后打死也不坐船了。”

    原来武当这一次战力远征。路途遥远，军心不齐，士气更是为了防止逃亡和保密，特地走水路而来。对这些大的这些战士而言，浮在大江上地船就如同监狱一般，逃无可逃。但船舶地方狭窄，如果武当高手和仆从门派的人混杂，武当的人担心自己安全，分开的话又担心对方逃亡。

    所以为了方便控制这批仆从军，分离了各自的掌门和手下，几个掌门全和武当地人坐在一条船上，前面一艘船则是大部分的外来高手和一小部分武当的守卫。

    后面武当座船的船老大和水手都是高薪请来的水上好手，而前面领路地船则是船老大小徒弟掌舵，技术和水平全部不如后面的师傅，这样武当也不会担心他们敢夺船逃跑，那样无疑是自杀。

    因为有了这些安排，一路上只在登陆休整和补给地时候跑了几个人，其他时候都是安然无事有条不紊地在朝着建康前进。

    现在在武当座船上的掌门只有一半之数，原因在于这几天风雨大作，航行之时，包括武当在内的大部分高手都深感不适应，那些杂牌门派更是不堪，有很多人吐的不省人事，人心惶恐，因此苍松也同意了几个掌门去前面船上居留来处理事务安抚手下激励人心。

    但像岳中巅这种地位很高手下众多的掌门自然还得重点“看护”，于是他留在苍松这边，哪里也不能去。

    “各位，外边风大雨大，还是回舱吧，反正再过不久就到了。”苍松一只手绑在船舷栏杆上，只能用一只手摆了摆做了作揖地形状，说心里话，他可挺怕这些大爷的。

    虽说实际上，这些人都是武当的俘虏或者奴仆，应该看他地脸色，但这群家伙哪个不是喝江湖风雨长大的，肚里有气，谁也不说，正事上自然不敢违拗苍松，但小事上专看着苍松老实好欺负，就死命欺负。

    俏皮话绵里藏针，喝酒连蒙带灌，像苍松人品这么好，以前连武当酒馆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的人，被他们整得已经钻桌子底下四五次了，因此苍松看见这批“爷爷”就脑仁疼，尤其是几个人嬉皮笑脸的聚在一块的时候。

    但他怎么是这几个人的对手，这又不是下命令，几个掌门不但对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几个浑身湿透的家伙，居然在风雨里兴致勃勃的谈起建康的姑娘漂亮不漂亮来了，那个从没坐过船的北方豪杰甚至是弯腰吐，吐完直腰再讲，讲完再吐，真是踏浪如平地啊。

    这时船身猛地一顿，背向船头而立的岳中巅一屁股坐到了甲板上，一群人马上知道临近礁石林立的地区，大船收下了风帆，速度慢下来了。

    苍松却没看岳中巅，他突然大喊起来：“前边怎么回事？船怎么停了？”

    一群人一起朝船头方向遥遥望去，远处黑洞洞的空间里居然隐隐的传来红色的火光，而前面的大船竟然停顿了，在水面上一上一下的振荡。

    船老大跑过来，解释道：“道人老爷，前面是突出水面的礁石哭夫石，有艘小船撞了上去，点火求救，大约前船在落锚救被困的人。”

    “不行！”苍松大吼一声，他本想去揪对方的胸襟，但人家是赤膊光脚的，胸口前能揪住的只有胸毛，犹豫一下，苍松又尴尬又恼怒的按住了对方肩膀：“我们讲好的，沿途不得上人停留！”

    “那是落水被困的人。”船老大脾气很好的解释：“我们跑船的讲究要救落水之人地……”

    此刻，岳中巅阴阳怪气的插嘴笑道：“老道啊，人家救人是积德的。不像你我，死了挖地三尺都找不到咱们的……”

    “哈哈，”船老大爽朗的笑声盖过地风雨，他说道：“岳先生真是太会开玩笑了，积德不假。但其实也是为了自己，如果行当里没这个规矩的话，我们不救别人，万一我们跑船遇到麻烦的时候，也没人救我们。所以我们跑船的讲究有人必救，为的是自己有难也会有别人救助……”

    “我不给你废话！你们是我们雇佣地。你必须听我的！”苍松猛地跳了起来。

    “可是我该怎么和徒弟说啊。现在喊话也听不到啊。”船老大很为难地一摊手，又笑了起来：“那哭夫石干掉不少外地船了，不过那礁石露出水面地地方很小，另外我看那船最多不过装一二十人，你们几百号人。还都拿枪带剑的，别说这点人，就算水匪看见咱们也得拉稀啊。哈哈。”

    “我不给你东拉西扯！”苍松道长捏住船老大肩膀的陡然加力，在这剧烈疼痛之下，加上苍松那张始终如一的泥佛脸，让他的话语分量陡然加重了万分，船老大这才发现这个一直被众人捉弄戏虐地老好人，哪里是什么好捏的熟透桃子，这一刻才发现这个老实人根本不是桃子肉，却是那坚硬不可折的桃核。

    船老大唉吆一声矮了身子，尽力抬头四看，想让那些好相处地其他大爷帮忙解围，但人家都是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继续争论建康青楼谁家的头牌最漂亮。

    “这杂毛老道！”船老大其实打心里不想不救人，但发现苍松变起脸来比钢板还冷还硬，只好低了身子，讨好的对苍松笑道：“好好，掌柜既然坚持，我马上敲锣，让他们立刻拔锚生帆…”

    苍松冷哼了一声，放脱了捏着对方肩膀的铁手，正要说话，却被一阵风雨正灌住了脸面，扭过了头去，这一转，却扭不回来了。

    他朝后伸着手拉着船老大，指着船后方向的江心问道：“那是什么？”

    船老大手搭凉棚一看，却也吃了一惊，失口叫道：“这是哪个生瓜蛋子在操船？在礁区还驶的这么快，不要命吗？”

    这时，甲板上的几十号人，水手武当护卫都看到了，一众人齐齐的朝船斜后方向看去，那里正有一条船挂着风帆飞速的朝自己这里驶了过来，船上不见灯火，黑漆漆的冲了过来，船并大，船身细长，船头高高突起一个尖角，在狂风暴雨中，屡屡被浪头抛上浪尖，像极一条冲出水面的黑色大梭鱼。

    “我怎么看着它要撞上我们？”苍松看了一会，说话的声音都颤了。

    “不会！”船老大有些嘲笑的看了一眼这陆地土老冒：“大江这么大，我看就是操船的是个新手蛋子，又着急靠岸，走的急了。”

    不过嘲笑完之后，他也皱起了眉头，喃喃道：“这王八怎么要和我走夹角呢？”

    “我担心啊，”苍松此刻脸色煞白的回过头来，指着船老大说：“你赶紧敲锣，一方面让前面的船赶紧起锚，另外也给那船个警醒，我们在他前面呢，

    种地方这么不要命的走船……”

    “我们都看见它了，它能看不见我们？何况我们还点着灯呢。”船老大说道，不错，在这漆黑的水天之间，两艘慢速行驶的灯火大船不啻于两根灯塔，瞎子也能看得见。

    但说归说，船老大还是马上叫过副手让他敲锣联络前船，以他几十年的跑船经验，他也不放心背后那黑色梭鱼的行驶技术。

    “咣咣咣……”铜锣撞击的声音悠长的响起，悠悠的穿过风幕雨帘，游荡过翻滚的江面，在黑夜中传出了很远很远。

    “怎么？人也不救吗？”在甲板的一头，船老大的副手很纳闷的问他：“我们要是不救，难不成让那群人在抱着礁石等天亮？这群武林人士搞jb毛？不是说都是武当的侠客吗？”

    船老大很郁闷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才扭过来脸对副手慢慢说道：“侠客个屌，他们是群恶人，我们收了他们的钱，没法子。”说罢，转回头，闭上眼睛。双手合什喃喃念道：“大慈大悲观世音、水神爷爷，今天不是我毛五不守规则，而是在刀剑之下不敢救人，你们肯定知道了，报应莫到我们兄弟头上。冤有头债有主！保佑保佑！”

    念道完，睁开眼睛，却发现副手还在身边看着他，毛五往下撸了一把脑袋上的水，问道：“还有啥事？”

    副手指了指后面。说道：“老大，我总看后面那小船不舒服。那是什么船？鼻子做那么长。船身细长吃水也浅，肯定装不多多少货物，不是货船也不是渡船，那是做什么的船？”

    “你一说，我也有点想起来了。”船老大摇着头一脸的困惑：“我肯定见过那种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大江上的冷酷风雨声音再大，也大不过岳中巅几个掌门高声谈笑地声音。人人湿得精透，但他们却像越聊越上瘾了，但苍松却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一直扒着船舷往后看的他，猛然回头大吼起来：“毛五！毛五！”

    吼了两声，却已经是急了，用上了内力从丹田发音，鼓荡的衣服把浑身的雨水都振荡得四散飞去，他大吼：“毛五！”

    却不待他喊，毛五从桅杆后的高仓绕了出来，在甲板上活像一条尾巴着了火地猎犬，慌不择路的急朝他奔来，满脸惊慌的他一样在吼着：“苍松大爷！苍松大爷！”

    岳中巅一群人慌不迭的闪了条路，赤脚的船老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他们中间的湿滑甲板，急冲到苍松面前，一把拉住了对方地胳膊，然后就是弯腰急喘。

    但苍松猛地一拉，把他又拉直了，瞪着两眼地苍松还没来得及开口，船老大先喘着叫了起来：“大爷，后面的那是冲船！以前长乐帮和慕容世家抢夺水道的时……”

    还没说话，风雨里已经夹杂了一种巨大而奇怪的哗哗声，在此之外是破空的呼啸声，船老大和苍松一起瞠目结舌地扭头，面前的大江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黑色地墙，遮天蔽日般的挡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冲船的风帆，暴雨打在上面发出巨大的哗哗声，而当一条船被浪尖甩离水面抛向远方的时候，如果你站在它的对面，你会听见奇怪的破空呼啸之声，尽管速度比唐门透骨钉慢，但那巨大到恐怖的破空之声却是绝对存在的，但有多少人有机会面对这样巨大的一枚透骨钉？

    倒霉的是，苍松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这样一枚巨大的暗器投射了过来。

    面对面前船外巨大的黑色帆墙，甲板上的所有人呆如木鸡，这一刻时间如同停止了一般。

    “轰！”宛如凭空起了一个炸雷！

    伴着这个雷，猛然间，武当这条大船陡然倾斜了开来，平坦的甲板突然成了峭壁，木桶杂物咕隆的滚着滚下这峭壁，摔进了大江，甲板上的人一起变作了紧紧趴着陡峭山崖的攀登者，人人张着嘴瞪着惊恐的双眼唯恐一手抓不住就掉下脚底的万丈深渊。

    风雨中，那黑色梭鱼义无反顾的一头撞在了大船船身上，包裹了铁皮的鼻子一下子就把这大船身上凿出了一个大洞。

    大船就好像一头好脾气的水牛，被水里恶劣的大鱼撞了个踉跄，整个身体倾斜了一下，然后又重重而笨拙的回复平衡，但仅靠压起的爆裂水浪就把撞船的梭鱼冲飞了开去。

    苍松不像其他人那么狼狈的紧紧扣着甲板缝趴着，他早就把手腕捆在了船舷栏杆上，但他一样狼狈，先是脚下的地板突然高高飞起，身体被这撞击颠飞了，手腕好像要被拉断一般，接着大船重重摔回水面，被手腕的丝帕一拉，他又一头撞在了栏杆上，头晕目眩的坐在甲板上站不起身来。

    但他还是马上在冷雨的浇灌下清醒过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喊：“敲警钟！敌袭！”

    大江上骤然响起的钟声远不是寺庙里那种悠远轻曼，而是当当当一声紧似一声，你甚至可以想象出来敲钟的绳子都要被拉断了，不管多悠扬的声音，一旦这声音紧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声音只是意味一件事情：危险。

    船老大被激怒了，苍松一样被激怒了，而且一样的怒不可遏。

    就在大船重重回落，他一头撞在栏杆上的时候。大船好像一头巨象掉进一个巨大的陷阱，原本高高起到空中地半边突然变成了几乎陷进大江的水涛之下，他半睁着的眼看到原本死死扒住甲板的岳中巅，突然一跃而起，冲到船舷边。他愣了一下，还扭头朝苍松看了一眼，这一眼是怎么样的，苍松没看清楚，但他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一眼的恐惧以及恐惧背后拼死一搏的勇气。

    岳中巅一个小跳踩到了栏杆上。然后猛然一撑双腿，大声惨叫着。朝空中跃了出去。整个人好像一头白鹰般穿过重重的风雨，划过翻滚着巨大黑色波涛的水面，直扑到撞自己地那条冲船上。

    紧接着，刚刚还在和岳中巅热情无比讨论头牌的那群掌门几乎是同时地在复制岳中巅刚才地动作，不同的是。在栏杆前犹豫的时间长短。

    有的人愣了片刻，然后惨叫着跟着岳中巅扑了出去，有的人惨叫了。却扒着栏杆不动，然后再惨叫，直到扑出去或者没扑出去，有地人没惨叫，只是看着下面那可怕的滚滚巨浪哆嗦着。

    “操他娘啊！这群混蛋想逃跑！”苍松来不及解开捆手的那丝帕，那东西已经湿透，加上刚才吃了力，简直好像勒到了肉里，哪里那么容易解脱，所以苍松使劲伸开身体去抓靠他最近地那个脸色煞白的掌门。

    是最后一个俘虏。

    本来死死把住栏杆还犹豫着跳不跳的，苍松一吼之下，那掌门扳过煞白的一张脸，瞧了下苍松，大叫着朝还靠在船舷的那条冲船跳了过去。

    “刺啦！”苍松一把抓住了对方湿漉漉的裤脚，在对方身体急跃之下，顿时撕下一条布来。

    但对方被一拽，立刻失去了前飞的冲力，哪里还能跳到那冲船之上，惨叫声中，摔进了怒涛翻卷的大江。

    “岳掌门！救我！别走！”苍松手里攥着那布条，呆呆的看着大江之中那颗翻滚的人头：“岳中巅！岳………”

    冲船哪里管他，一击中后，立刻掉头驶开，波涛之中的惨叫声音转瞬就被风浪吞没了。

    经过那生死一跳，摔在冲船上之后，岳中巅起身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王天逸。

    这个人正像另外那条大船上的船老大一样，浑身赤裸，连原本牛皮做的剑带都扔在了甲板的水里，只在腰里围着原本的一条汗衫，被雨水涮得发白的肌肤上到处伤疤，好像满身都是蜿蜒爬行的蚯蚓，此刻好像根本看不见从大船上跳到这里的那几个人，正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那条逃离的大船在声嘶力竭的狂吼：“拉开！再给我上一次！”

    伴着这吼叫，冲船上的水手们齐心合力的喊着号子，船只在水面上艰难的划了一个圈，再次朝那大船凶狠的扑了过去。

    岳中巅趴在甲板上，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在雨里慢慢的站起身来，眼睛却没离开过王天逸，他暗想：“这种营救和原来商议好的好像有不同啊。”

    蒋丹逃出魔爪和王天逸接上头后，又返回了那个小渔村附近，买通了驻扎当地一个渔夫充当两边联系的信使，他们商议好了，就等船队行驶到这个必须要减速的礁区，就让王天逸他们驾驶船只靠过来，趁此机会，几个掌门就全跳船逃脱，可绝对没有竟然拿着一条船硬撞武当座船这种计划。

    “天逸啊，太谢…兄弟…”岳中巅扭头瞧了瞧几个跟着自己跳下来的几个掌门，朝王天逸走去，想表示下心意，但看着那张毫无喜色、冷酷的如同石头雕刻出来的侧脸，岳中巅竟然在先表示谢意还是先表示亲近之间游移不定，居然罕见的结巴了。

    但别说回话安慰这些脱逃大难的武林贵客，王天逸甚至根本没看他们，只是无礼到极致的朝身后一摆手指，让他们闪边去。

    “给老子追上去！”面对大江上那艘大船影影绰绰的黑影，风雨中王天逸狂吼，嗜血愤怒到宛如地狱里饿鬼的嚎叫，甚至比前面和旁边两艘船同时敲起的警钟更让人心悸。

    冲船划了一个圈，再次朝逃离的武当座船追了上去，操舵的水手在大吼：“报告方位！”

    一个浑身赤裸地壮汉用虬结的肌肉猿猴一般攀上了桅杆顶端。很快，在头顶好像无穷无尽的风雨之中传来一声大吼：“夹角正好！开过去！”

    岳中巅几个衣冠楚楚的掌门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满眼都是赤裸地身体，肌肉、伤疤、以及和王天逸一样疯狂的表情，就连抬头朝天上看。桅杆上那位除了腰里武装带上挂着的刀什么都没有，胯下的枪都一清二楚。

    看这些人的身手，岳中巅他们这群江湖油子确认，他们在白天如果在路上遇到，肯定是属于和他们一样长衫玉带衣冠楚楚。需要以礼相待抱拳作揖地江湖富贵人物，但此刻在这狂风暴雨的大江之上。这群人却脱去了所有地衣物。裸露着身体疯狂追击着敌人，这也连带脱去了白日之中地任何面具和掩饰，就像悬挂在大枪旁边的长刀一样，肆无忌惮的露出了江湖野兽的狰狞面目。

    长衫笔挺的岳中巅他们恍惚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桅杆顶端地一刀切何尝不是如此。他忍受着雨水敲击眼球的痛苦，却丝毫不肯闭上片刻，这一刻和外面的冷雨相反。他浑身地热血都已沸腾。

    他死盯着远处模糊的阴影，内心无比渴望有机会吼出对方的反应，他毫不怀疑，就算是面对这么一条巨船，他也能用他腰里的刀把它劈成碎片，而且他渴望的就是这个！

    几日前，吃饱喝足的他和其他应募者被王天逸召集到大厅，在他们面前的是几个打开盖子的大箱子，里面慢慢的都是白银。

    王天逸先看了面前的几十个人一会，然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大箱子，白色的银子好像雪堆一样散开了，银锭撒欢般的在地上乱滚，甚至不少跳到了两眼放光的众人脚背之上。

    在咽了几口口水后，他们看到了前面站着的王天逸，他满脸的狰狞，在这狰狞之中的却是一种介于狂热和疯狂之间的狂暴眼神，说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说，一刀切甚至可以闻到这个站在十几步远地方的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道。

    “喜欢吗？”王天逸冷笑着问道，无人说话，但那动都舍不得动唯恐掂落上面银锭的脚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你们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了吗？”王天逸再次问道，那脚背一颤，银子滚在了地上。

    “嗯？哼哼！”王天逸看着面前这群开始略有些惊恐的面容，他冷笑起来，“银子是好东西，你们配用吗？”转而突然瞋目吼道：“你们这群人渣！”

    人渣？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王天逸的怒吼一样滚雷一般压了过来。

    “没错！你们就是群人渣！看看你们都是什么东西？强盗！窃贼！老朽！残疾！流氓！你们种田吗？你们不种！你们织布吗？你们不织！你们做过哪怕出卖劳力如同扛夫一样的苦力活吗？你们没有！你们凭什么养活自己？你们有的只有靠武功凌辱弱小，靠不在乎吃官司的犯罪来恐吓良善！说！你们靠什么来赡养父母？说！你们靠什么来养家立命？说！你们靠什么来娶妻生子？你们他妈的就是一群不折不扣的败类！你们这群渣子！”

    在这可怕的辱骂之后，看着面无人色这群招募而来的“死士”，王天逸语气一转，换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道：“你们还有什么啊？除了你们这条命还有什么？告诉我！他妈的告诉我！”

    无人说话。

    王天逸一举拳头，大吼道：“都是爹生娘养，凭什么你们就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凭什么你们就要当人渣？被别人踩在脚下，像一堆狗屎那样！你们应该感谢江湖！只有这里！只有这里！才有宝贵的机会给你一夜富贵！转瞬便成人上人！只需要你有一个物件：胆。”

    “只要有胆，哪怕你就是一只瘸腿瞎眼的秃毛狼，你就能奴役一整个草原的羊群！你就是人上人！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跟我做了这票买卖，打跑武当，不要说你以后就是长乐帮的大功臣、武林中的大人物、江湖里的传奇，更重要的是你将永远告别你这人渣的身份，你是个人上人！”

    王天逸最后大喊：“你们是要继续做你们地人渣还是要做人上人？”

    对这些话，一刀切感同身受，他宁可死。也不想再做普通人，他野兽一般的振臂狂呼：“我要做人上人！”

    马上，这狂呼变成了浪潮，对辱骂的厌恶很快变作了怒火，火永远是朝上烧的。

    王天逸满意的笑了。

    当然光有阵前讲话是远远不够地。王天逸拿出了所有的真金白银来犒赏三军，并下了血本来奖励战功和战死，这血本大到他连所有的房契都拿出来，允诺如果不够钱，立刻当掉这些房契来放战后赏金。

    能不能活到战后。或者就是死了，家人能不能拿到抚恤金。一刀切想的并不多。他只是马上把领到的战前“酒钱赏”全托朋友带回了家里，然后就是擦刀，对他而言，这不是钱地问题，是他自己价值的问题。

    因为一刀切曾经是高级武士。受过水战训练，因此他跟着王天逸上了冲船，在大江之上。直扑武当座船。

    ~~~~~

    “这不对啊，岳大哥。”一个掌门悄悄地拉了拉岳中巅衣角。

    “我知道！”岳中巅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扭头朝旁边的前船看去，那里也是警钟长鸣，还有火光泛起，按照计划，王天逸派人伪装触礁沉没的客商，寻机上了武当的第一艘船，立刻和上面的掌门和高手起事，制服武当守卫，夺取船只，此刻王天逸应该直接把他们送到那艘船上。

    但看起来这个家伙哪里有这个意思？

    他简直和武当座船卯上了。

    “操他娘！这次一定撞沉他！”刚才地一下撞击因为风浪，让冲船几乎飞离了水面，没有像高手手里的剑那样一剑击穿大船的心脏，却偏高了许多，只在它肩膀飙出了一线红，这让王天逸气得跳脚。

    但大船上一样有人怒不可遏。

    “老大，吃水线以上三尺被撞出一个大洞，兄弟们正全力修堵！”不待命令，早有积年地老水手跑上甲板报告损失。

    “进水多少？”船老大吼叫着问道。

    “没多少！兄弟们正在排！”

    “操他娘！报告水域！报告敌船方位！”毛五大吼着亲自操舵，在吼叫出一连串带着脏活的命令后，他就像武林中最具杀伤力的一流高手在对一个白痴般的敌手说的那样，他睚眦俱裂的吼叫道：“跟我玩？你狗日的活腻歪了吧？”

    没错，在这大江之上，船老大毛五就是绝顶的一个高手，他出身世家（父母都是船夫），自幼学艺（七岁就开始跟着跑船），师出名门（十五岁就成为某大船的水手），技艺精湛（二十五岁就成为船老大），经验无比丰富（富贵险中求，他还接手一些危险的活，比如在水贼出没或者礁石林立的地方行船），整个团队合作精良（这次因为是武当的大买卖，他带来了所认识的最好水手），加上又是地头蛇（专跑长江这条道），在这条大江之上，他不称自己为高手，谁敢说自己厉害？

    现在这个高手被激怒了。

    风帆升起了，这头笨拙的水中大牛陡然加速，突然变成了一条大鳄，不再寻求慢慢直入礁石区的那条安全水道，而是迂回了开来，灵活的和身边这条黑色而危险的梭鱼周旋。

    冲船箭一般的又朝着大船冲了过去。而大船吃了一击，进水不少，速度也慢了许多，很快就被追上。

    但就在两船接触的一刹那，仿佛高手之间刀剑相交而过的那瞬间般，胜负眨眼间既分。

    这个眨眼间，大船猛地一摆船头，横着驶了开去，一下子和冲船的方向近乎平行，这一下大掉头，对大船上的人而言不过是从西墙摔到北墙而已，而对于和几层楼高的大船相比小的可怜的冲船，宛如一头大象巧妙的躲开了尖牙利齿，猛地一甩屁股把正扑向它的这头恶狼狠狠撞飞了出去。

    岳中巅正要和王天逸努力说杀敌不如逃生重要，还没开口，一下剧震，整船的人都变成了滚地葫芦。一刀切更是从桅杆顶端甩飞了出去，幸亏他死死拉住了一根帆绳，这才在空中飞了一圈，结结实实的撞回在风帆墙里。

    一声闷响，两船猛地分开。大船很快恢复了平稳，但小小地冲船却被直直的朝前掼了出去，只奔着火光泛起的第一艘船尾巴“飞”了过去。

    王天逸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大呼道：“给老子转向！”

    但话音未落，又一下巨震。王天逸立刻头朝下又摔在了甲板上，等他满嘴咒骂着撑起身的时候。一个手下满脸惊恐的从甲板下爬出来。大呼道：“不好了！触礁了！船底被开了个大洞！”

    “你说什么？！”王天逸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到了舱口一把掐住了那手下地脖子，看起来竟然想把生吞下去。

    “给老子排水堵洞！”这近乎狼一般的嘶吼竟然在风雨大江中都传出了好远。

    “司…礼…太大了…堵不上了…不行了…怕是要沉了……”手下在这幅疯虎一般的面前差点把自己舌头咽下去。

    “兄弟，先自保，徐图反击啊！”瞧准机会。岳中巅箭一般的冲了上去，一把拉住了王天逸胳膊，情真意切的劝说。

    放脱了掐脖子地手。王天逸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站起身来，遥遥看着那艘得意航行在远方地大船，无奈又不甘心地长叹一声，说道：“靠前船吧！”

    前船早就杀做一团，原先扮作遇难客商的锦袍队手下一登船，就朝武当高手发难。

    尽管称这群以窃贼流氓乃至店小二为主力的锦袍队为高手不如比称作乌合之众更贴切，但这是在船上。

    武当众人习水战的人甚少，而敌人就算不是高手，也是在建康这座水城边上混迹的，船战武当自然吃了大亏，更加上原来地仆从门派高手突然发难，内外夹击，数量上也不占优的武当高手在甲板上迅速溃败，战斗迅速转成了逐个房间搜索的屠杀。

    所以等冲船摇摇晃晃地艰难靠上这大船，王天逸岳中巅等人爬上甲板的

    除了甲板上耀武扬威欢庆胜利的那群武当叛军外什么

    “岳掌门，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一个船上的头目放脱了手里带血的长刀，满脸喜色的和岳中巅拥抱。

    这几个掌门，都是先到这船上，联络指挥手下叛乱的，此刻大功告成，人人喜不自胜。

    在这欢乐的人群中，岳中巅有些的得意的扭头瞧了瞧身边冷着脸的王天逸，心道：原来这小子才带了这么点人来！原先倒是高看他了！但不管怎么样，总算到了自己地盘，现在下一步就是安全到建康登陆逃生了，这还得仰仗这个家伙。

    念及此处，岳中巅亲热无比的揽住了王天逸的肩膀，说道：“兄弟，多亏你救兄弟这些人一命啊。刚才看到长乐帮精英的水面力战真是钦佩无比，但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敌众我寡，兄弟不必憋气了，不如先回建康，再从长计议。现在还得靠你老兄安全到建康了。你带来的水手有把握逃脱追击吗？后面那上面的船老大毛五操船很有一手，可厉害的很。”

    王天逸阴冷的脸上好像很费劲的绽开了一个笑容，他说道：“后船被我们撞了个窟窿，虽然在吃水之上，不至于沉没，但堵上和排水肯定影响速度，它追不上我们的，这事交给我们好了。”

    “他们追上来了！”一个掌门突然大叫起来，甲板上的人都扭头朝船尾方向看去。

    刚才毛五操控大船把冲船撞进了礁区，虽然让敌人触礁不得不弃船，但自己也不得不兜了个大圈子，才重新对准了礁区中间这最安全的水道，冲了回来。

    “起锚，行动吧。”王天逸沉声下达命令，他带来的人立刻监督原来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

    两条大船一前一后驶离礁区，一追一逃在大江上风驰电掣。、

    毛五凭借他卓越的操船技艺，以及身边已经发狂了可怕掌柜苍松，他手里的长剑不停在眼前挥来挥去，武当座船死死咬住了叛军的船，

    但毕竟船身上有了个大窟窿，水手们虽然非常努力。但也不是片刻就能堵好的，在这狂风暴雨的大江里，水也不容易外排，因此追上倒也不是很容易。

    原来那些小门派高手们忍着晕船的呕吐，紧张兮兮地扒着船尾计算距离。到得后来，所有人都确信他们追不上来了，人心顿时安了。

    “掌门，这些兔崽子怎么办呢？”一个脸上有疤的小子咬牙切齿的指着甲板上躺着的被捆成粽子的一排人：“要不要扔进这江里喂王八？”

    他们都是武当俘虏，原来都是看守。现在却被捆着跪在甲板上，但船一颠簸。所有人慢慢地都变成躺着或者趴着了。

    这个掌门是小掌门。自己犹豫了一下，觉的做不了主，就下去甲板找舱里的岳中巅去了。

    此刻岳中巅正在和王天逸喝酒吃饭。

    虽然在翻滚如龙的大江之上喝酒吃饭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岳中巅心情好地连酒会自己泼到自己脸上也顾不得了，兴致勃勃的连干数十杯酒。

    “怎么办？”听了这掌门地请示。岳中巅犹豫了一下，盘算着：“杀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倒不如留下来做个人质。万一中途有变，还可以和苍松那龟儿子有个谈判地筹码。”

    念及此处，岳中巅开口道：“先留着吧，”说到这里看了王天逸一眼，说了点客套话：“到了建康，请王司礼发落。”

    王天逸冷眼斜瞥了岳中巅一眼，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说道：“我发落？我能怎么发落？这是华山等各位英雄的俘虏、按江湖规矩也是你们发落。我不过是个地主，替各位安顿一下住处食宿等等，你把他们给了我，我还要花伙食费在他们身上，我又不需要和武当这仇敌谈什么，岳老哥自己看着办就好。

    ”

    岳中巅一愣，听王天逸这口气，有点让他们交投名状的意思在里头，却是想他们杀俘彻底得罪武当来让自己安心。

    “后面那船怎么样了？”岳中巅看似没头脑的问了一句。

    在得到安全地回答后，岳中巅却有了决断，现在后船不可能追上自己，到了建康，两眼一抹黑，少不得要靠王天逸这种人打点，和武当谈不过是再保险的老成之道，和未来保险不保险相比，价值不值一提。

    “按长乐帮的规矩，扔到江里喂王八！”岳中巅讨好般地说道，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老喂王八，不是太便宜王八了吗？”王天逸撇嘴一笑，说道：“不是后船离得不远吗？不知各位蹴鞠功夫如何？”

    “追上去接舷力战！”苍松紧紧握住手里的宝剑，用力用得仿佛骨头都要刺破手背伴着怒火一起刺出来，眼睛死死盯住黑暗中时隐时现的那些风帆，连狂风暴雨的击打都不能让他们闭上片刻。

    在他眼皮地下，不仅几个掌门跳船逃走，而且居然前船哗变，抢船而逃，这让他这个行动总指挥官如何向上级交代？

    就在这时，这个高手看到一物嗖嗖的从前面空中飞了过来，擦着船飞了过去，落进了大江，不停的，有西瓜大小的圆形物件飞了过来，有一个正撞在风帆上，然后落到甲板上。

    “什么玩意儿？”苍松惊怒不已。

    甲板上早站满了武当全副武装的战士，一个手下马上捡起了那物件，一看之下立刻张大了嘴，慢慢的用手抹去了上面的雨水和血迹，等送到苍松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泣不成声：“是武统领……”

    这竟然是前船武当一个统领的首级！

    “我要把他们剁成肉酱！”苍松大吼着，一拳砸在船舷上，血肉飞溅中，悲愤到狂暴的嘶吼回荡在大江之上：“你们这群畜生！”

    看着越来越远的前船，苍松只觉得力气在一丝一丝的从身体里抽走，他紧紧抓住船舷栏杆的手已经不是为了怒握来宣泄怒气了，而是为了防止自己滑坐在甲板上大哭起来。

    这时，突然有手下大吼起来：“道长，您看！”

    慢慢的睁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的双眼，苍松一看之下，猛地差点连眼球都凸出来，愣了好久，他才带着无比的兴奋朝身后狂吼起来：“全员上甲板！准备接舷战斗！”接着又加了一句：“杀光那群杂碎！”

    难以置信，一直狂逃的前船居然突然掉转了船头，迎面驶回来了！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五节烈火大江（三）

    中午，苏州大雨倾盆，但这座繁华的丝锦之都街道上仍涌，此刻从天空朝下看去，街道不再是石板折射出的青色了，而成了泛着水光淡黄色在缓缓流动，那是覆盖街道的油伞，就像一条条巨大的松毛虫在蠕动黄色的甲片缓缓爬行。

    就在这水与伞的洪流中，冲来一股带着金铁声色的白色逆流，几个慕容世家打扮的骑士正心急火燎的打马飞奔，行人纷纷避让，在通向慕容世家的路上，横贯一条又一条街道上的黄色松毛虫从头到脚被劈做了两半。

    这只骑队领头的正是文从云，到得慕容世家，一勒马缰，就从马鞍上一跃而下，在靴子顿地的刹那，无数白亮的水珠从他身上衣服里同时蹦了出来，简直好像从头到脚罩了一架小小的珍珠帘子，他居然没带雨具就这样一路冲了过来。

    把马鞭扔给下人，交出了所有武器，然后停也不停片刻，直朝二夫人的宅子一路狂奔而来。

    其实他早上刚来过这里探望夫人，此刻居然又心急火燎再次跑了回来。

    进到后厅，文从云一眼就看到在回廊里停着的那架小小的肩舆，这寻常常见的平常富人必备的出行工具此刻却让文从云面色猛地一滞，好像被个隐形的金甲巨人当胸打了一拳。

    “二公子在？”文从云急急的问旁边侍立的一个丫鬟。

    丫鬟低头答道：“二公子正在陪伴夫人。”

    “替我禀告！文从云求见！”文从云咬着牙跺着脚拼命压着嗓子，他不想吼叫出来。

    心里焦急但又不得不放轻动作，这让行进在卧房里文从云的蹑手蹑脚的动作看起来好像一只大猫在跳，穿过蒸霭在房间中的浓郁药味，文从云看到了这母子二人。

    二夫人还是和前两天一样，面如金纸的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她突然生了重病。

    本来还好好的，午饭后吃了一碟她爱吃的牡，结果不久就上吐下泻。二夫人原本就体质不佳，身体单薄，中了这伤元气的病更是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卧床不起。

    慕容秋水自然急怒交加，连家都不回了。

    晚上就睡在卧室靠外地小客厅，日夜守候母亲。

    公子如此，他的这些手下当然也一个个心急如焚，除了对首领母子健康的担心外，还有一个考虑就是：现在正是江湖风雨急。那料想后院却起了火。

    其他人着急，文从云不仅着急还感到了难以言表的压力。这些天晚上根本合不上眼了。

    因为觉的调动二儿子手下骄兵悍将地难度太大。这家主竟然把自己能指挥得动的包括亲卫队主力在内的战力全派去了建康加强大儿子的实力，把一部分守卫本土和家主安全的重责强迫性地压在了慕容秋水的肩膀上。

    这偏心眼！而且还不让人闲着！

    以上种种让人不快不说，也让慕容秋水手下地将领工作量剧增，再没有原来和慕容秋水一起赋闲地时候，可以凑在一起指东骂西的悠闲。

    于叔带着手下去了家主那边承担了一部分护卫工作。还分管着这边慕容秋水的情报任务，人忙的连人影都见不到了，而他文从云不但被给了协助商会的任务。自己还额外多了项原本于叔负责地事务——那就是管理慕容秋水的家事。

    活多也不压身，反正瞎忙就是了。只是这看起来不起眼的一份职责让文从云睡不着觉了。

    二夫人吃坏了东西，那肯定就是伙房出了问题，这当然属于他地错误。

    急怒交加，文从云当天就停了负责二夫人伙食的所有职责人，把负责生鲜食品的管家吊起来抽了个半死，但这有什么用？

    二夫人已经生病了，只能是亡羊补牢了。

    但在这件事上，慕容秋水从没责怪文从云半句，更没有要换人管这事，他从来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更让文从云五内俱焚。

    尽管慕容秋水已经说了不必再追究下人们的责任了，但他却更变本严厉的追查这件事，他要彻底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他把从管家到厨师乃至厨房扫地洗菜的都一个个审问，心里恨不得把十大酷刑都用上，当然二夫人现在还无生命危险，只是吃坏了东西，不至于把文从云看着这群人就咬牙切齿心里暗想的事情变成真的。

    他们看起来比文从云显得更奇怪也更丧气，众口一词说夫人使用此类食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长年累月的，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再说慕容世家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有存心想对夫人不利的人在这里供职？夫人又对下人很好，平常重话都没说过一句，哪里有什么心坏不满、暗藏仇恨的下人。

    别说管家和厨师之可靠，就连供应牡的那老家伙都是给慕容世家卖了二十年牡的，可靠的不能再可靠了。

    只能是近日雨水多，也许肉被雨浇坏了，变质了。

    慕容秋水很干脆了拒绝了老羞成怒的文从云更换一切相关下人的提议，他只说：都是积年服侍的老人，不必搞那么大，这事只是倒霉而已。于是两眼血红睡眠严重不足的文从云在抽了管家杖了厨师后，也只能悻悻的鸣金收兵了。

    这一切看起来真的只有两个字：倒霉。

    夫人倒霉、公子倒霉、供货商倒霉、厨子倒霉、管家倒霉，他文从云更倒霉。

    今天他例行公事般带着满心歉意和羞愧来这里探望过夫人，到了下午，在商会参加会议的时候，他长随满脸惊恐的带来一个让他也马上满脸惊恐的消息。

    这消息让他屁滚尿流的连雨具都没带就骑着马冲回慕容世家。

    此刻，文从云的眼睛却放在了公子身上。

    今天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那把紫檀椅子上，几个时辰保持着身体前倾注视的姿势，却在他母亲床头摆了一架躺椅，他就半躺在上面，一腿曲起，另一腿直直的摆在上面。

    “公子……”文从云轻轻唤了一声，眼睛却盯住了慕容秋水横直的那条腿。

    看到属下的神色，慕容秋水用轻轻一个抬手。表示一切都知，不须开口。

    然后微微扭头对旁边一个婢女指了指文从云滴水的衣服，示意她找衣服给他换上。

    这时，有婢女端着一晚热气腾腾地中药进来了，要是昨天慕容秋水肯定会马上端起来亲自来喂药给母亲的。今天却稳躺藤椅不起身，以手势示意婢女去喂。

    文从云猛地一个半跪在地，对着慕容秋水一个垂头示意，然后自己端了药，轻轻的去替公子喂二夫人吃药。看着汤勺中紫红色的药汤，眼泪却流出来了。

    他得到的消息是。慕容秋水盼母病好地期望太过殷切。听信了偏方——亲人的骨肉做药引可以提高药力，自己当即从大腿上割了一条肉下来，送去煎药。

    所以他才始终半躺在家里，连在家里走动都靠肩舆了。

    喂完药，文从云放下药碗。附耳对慕容秋水哽咽的小声说道：“公子，若您不嫌弃，不如用我的腿肉来……”

    慕容秋水当即竖起食指横在自己唇边。眼睛却紧张的看向床上，意思却是怕床上之人听到。

    拍了拍这属下地肩膀，慕容秋水小声道：“从云，你从来都是外冷内热，很具责任心之人，不过这次根本不关你事，不必自责，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放松好好休息一下。去吧。”

    又羞又愧又恼地文从云出来之后，也没回商会，直接梦游般地回了自己的宅子，郁闷之极，少见的大白天就叫人拿酒，筷子都不拿，举杯就仰头，喝到天擦黑，居然喝光了一坛酒。

    本就疲累不堪、心情躁郁的他加上酒力上涌，连砸几个杯子，满心都是一股羞愧激发出的无名火发不出来。

    哀叹自己居然不小心让公子自残了身体，这份羞愧让他捏碎了手里地第四个杯子，突然想起了被停职在家的那个厨子，当他心里浮现出这个家伙怯怯的面容地时候，眼睛却盯着自己手里第五个杯子。

    “咔嚓！”第五个杯子也被砸的粉碎。

    文从云需要一个大杯子砸，斗不过老天爷，摔几个杯子总是可以。

    借着酒力，文从云叫起四个保镖，也没带兵器，就准备了一捆棍子，冒雨就骑马赶向这厨子的宅子，就像摔烂一个无所谓的杯子一样，他想像流氓一样，找个出气筒，他打算狠狠的再揍这家伙一顿，把他该死的家砸个稀巴烂，发泄他的怒火。

    就算在慕容世家做个厨师，也代表着富贵和成功，厨师的家是个独门两院的大宅子，大的一条短街上只有他一家而已，文从云因为这件事早把他的底细摸的清楚。

    五匹马一拐进这条街，文从云就听到一些奇怪的“风吹草动”。

    这不过是窜过雨水不小心钻到他耳朵里的几声奇怪的鸟叫而已，但这却让他斗笠下的头皮紧了一下，酒也醒了不少。

    江湖上高手和低手最大的不同，往往在于高手有异于常人的感觉。

    很多时候仰慕者会问：您当时为什么没有进那个敌人埋伏好的街道，而选了另外一条路。

    这时高手标准的回答就是：我对那条路感觉不好。

    有人认为他们能感到杀气，有人则干脆认为高手是天生的，料敌在先是一种天赋。

    但很多时候是对环境的敏感加上丰富的经验。

    就好比去青楼多的人，有时候能在陌生的城市凭感觉找到地方，生意做久了，凭感觉就能区分对面完全同样的笑容可掬哪个是可信的伙伴，哪个只是空口白牙的骗子。

    江湖也一样，呆久了，你往往就会对好像平淡无奇的地方有好或者不详的感觉。

    文从云这时候就有点不详的感觉，那几声鸟叫有些怪异，虽然他没想起来几年前的某次行动他定的联络暗号就是猫叫而不是上次的狗吠，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身体记起了猫叫声后那次战斗中感觉。

    文从云虽然没有命令手下警戒，但他不自觉的放慢了马匹的步伐，在下马之后，在昏暗灯笼照耀下地台阶上站了好一会，确认门后面没什么动静后，文从云才让手下用刀别开门闩。

    举步进入的第一件事。却和原来文从云的打算不同，他原本打算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大叫着狂骂那个狗屎厨师，让他满脸带着恐惧从温暖的屋里滚到这雨里，满眼惶恐的在自己面前打着哆嗦。

    但现在他做地第一步，却是站着不动。打量院子的每个角落。

    视线从斗笠下面斜斜的穿了出去，箭雨一般打在竹林假山窗户和屋顶上。

    猛然，文从云眼睛瞪大了，酒一下全醒了，屋脊上有个黑猫一般的物件。尽管在夜雨里那看起来模糊，但文从云确定那是个人。他这个高手感到了对方。高手的感觉。

    雨夜之中，良善之辈会趴在屋脊？

    “操你娘！”又惊又怒地文从云猛地把手里掂着的短棍掷向了屋顶，它旋转着呼啸着打碎了无数雨滴，最后砸碎了屋脊下面地几块瓦，弹进黑暗之中渺然不见了。

    那人头愣了片刻。猫一样倏忽不见了。

    “有敌人！？”不待文从云开口，训练有素地四个保镖闪电般的把他围在了中间，兵器出手。眨眼间这个院子里就好像开了一朵梅花，寒冷的刀光好像花蕊一般在花片间弹吐着摇摆不定。

    灯亮了，门开了，仆人婢女，最后是厨师那张惊恐的脸出现在文从云面前，这表情倒和他预料的完全相同。

    如果因为不是一张“免费”送来地信笺，黑色大江上，苍松遇到的将不会是王天逸一条孤狼，而是四条冲船组成的狼群。

    冲船是慕容世家仿制水军地战船，前鼻高高隆起包了铁皮，作为撞角，作用嘛，自然是在大江上撞沉大型船只。

    这种船只仿制的成本极高，但却没有用过几次，它出现在慕容世家和长乐帮血战最酣的时期，那时候不仅在陆地上是一寸地盘一寸血，利润丰厚的大江之上自然也是血腥的杀场，双方不停的攻击隶属对方生意的船只，慕容世家甚至出动了这种战船。

    幸运的是，这种大江之上的帮派大战持续时间却很短，因为在大江上的攻击不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问题，而是杀敌一万，自损两万。

    双方各自损兵折将不提，而且因为挂着慕容世家还是长乐帮的商船都会受到诡异的损失，也许是蒙面水贼，也许是莫名其妙的大火，自然，商家很识趣的选择两边都不做生意，选择第三方交易，那时候夹在两家之间的宋家还因为水运着实发了笔横财。

    这种自己拆自己墙角的战场还有没有必要选择，谁都心知肚明。

    另外在交通要道上的大战也有可能引起江湖之上的江湖干预，没有人想被扣上匪帮的帽子，然后对抗最大的帮派——庙堂，慕容还是霍家兄弟都没妄想过当皇帝。

    因此这种惨烈的水战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大江又恢复了平静，几艘冲船就停在了慕容世家一个破落的码头任凭风吹雨打，直到现在。

    慕容成打算派出精兵强将发动这次水战，绝不能让这么多的武林高手踏上陆地，水面是他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

    但就在这种关键时刻，千里鸿收到了一份情报。

    看完这情报，千里鸿的脸皮因为紧张而抽搐了起来，过了好久，他才咬牙切齿道：“是时候给慕容老大一个耳光了。”

    情报说的很清楚，慕容成已经知道了武当援兵正在路上，图谋发动水战，半路奇袭武当众人。

    如果在陆地上，千里鸿苦笑，他对这次调派来的精锐战力很有信心，这只庞大“军团”的战力几乎可以在土地之上横行无忌。

    但这是大江之上。

    武当主力大部分是陆上猛虎，并不怎么善于水战，很多人连游泳很不会，加上在船只上长途航行，疲惫不堪，千里鸿这段时间示弱，就是想等这批人登陆后，再图谋后计，但此刻面对慕容世家这种水边生长的门派。如果真遇到了这种水战强攻，等于敌人用己长对己短，后果还真不敢想象。

    当机立断，千里鸿立刻准备用手头所有的战力发动一场正面大战。

    连慕容成的计划都能得到的他，自然对慕容成现在的实力心知肚明。他就算单靠着昆仑也不会落在实力大减的慕容成的下风。

    一时间昆仑高手云集建康两帮的交界处，冲突此起彼伏。

    并且一封邀请谈判地信笺也递交到了慕容成手里。

    这封信与其说是谈判书，不如说是战书，谈判地点是宋家空阔的码头，但谈判时间却是黑夜。黑夜就是江湖大厮杀的舞台，真想谈谁会定在这种月黑风高之时。而且还是在空旷的码头之上？

    这种地方这种时刻是用来上百人对战厮杀的绝妙杀场。

    千里鸿下定决心。只要慕容成敢支派哪怕一个高手出航，他就抄了慕容成地老窝。

    他打出了压制手。

    但即便慕容成全力对付他，他也要坚决的打上这一场建康大战，哪怕自己的主力还没到达也一样。

    他还有自己的打算，必须要把慕容世家的视线全钉在建康这块地方。

    在如此腥风密布之时。慕容成自然捉襟见肘。

    但慕容成却也不打算龟缩等待老父援军，他一样要把千里鸿钉在建康，如果他这一刻退却。面对身后兄弟地巨大阴影，他没有把握再有可能站到这前台来。

    尽管王天逸带来的情报说武神已经去武当公干、不在建康让慕容成地压力小了很多，但范金星怀疑就算武神坐镇建康，这公子会不会退缩都很难说。

    面对江湖里负责大事地家伙，你很难分得清勇气和赌性的区别。

    两人都咬牙铁心的要用手里能用的一切棋子来场硬碰硬。

    面对这场近乎决战的大战，慕容成对范金星说道：“如果我们不敌，不要往建康总部撤退！”

    “什么？”范金星一愣，心道：不往苦心经营多年地堡垒一样坚固的老巢撤退，那往哪里退。

    “往宋家撤退。”慕容成说到这里闭了眼睛，慢慢但坚决的说道：“你知道宋家火药地四个引火点在哪里吧？到时候，点火！”

    范金星猛地睁大了眼睛：“您说什么？！”

    “我完蛋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慕容成端起杯子喝了口龙井，用慢条斯理的淡淡口吻说出这血腥十足的话语。

    “您可不能这么想，”公子这么发狠也许是他心高气傲，但做为谋臣却不能这样由着他而来，范金星仓皇无比的苦劝：“虽然我们未必成功，但如果那样，您应该先返回苏州图谋后计………”

    “不用说了，钢铁三角本来就是我和易月一起谋划的，是场豪赌，投入了无数心血，如果我失败了，家族内部对我的信心也会分崩离析，我以前的一切成功都会烟消云散，在二弟面前，我还能做什么？难道我要当一只闲云野鹤，天天蓑衣垂钓？”慕容成长吐了口气，把茶杯撂下，笑道：“我在为我自己而战，江湖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任你什么身份，任你有多少实力，为了得到，你也不得不拿你的一切去赌去拼，否则你就赢不了任何东西，而失败者却会一无所有，说不定连命都没有。”

    范金星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慕容成那淡定的神情，这比咬牙切齿更有力量，就好像面对一座高山，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竟然笑了起来，说道：“能追随公子，我真是个幸运的人。江湖的每寸力量都是靠鲜血奠定的，没错的。我想我正在目睹一个江湖传奇的矗立。”

    戊申日深夜，三架神机弩齐射，打穿了千里鸿来谈判的车队中最豪华的那架马车，以此为号，慕容成对千里鸿的血腥厮杀在宋家码头的空地上展开。

    慕容成调派不出人手，大江的攻击只能寄托在王天逸一人身上。

    王天逸义无反顾的接受了这个命令，如果这批高手登陆，慕容成势必玉碎，那么易老如何保全，易老如果不能保全，他王天逸身家性命乃至其他一切势必跟着烟消云散，他几乎磕头见血的来保证完成这个任务。

    可是他手下只有几十号人，还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冲船又已沉没，现在混在华山这群只顾逃命的二流武林人士之间，如何能完成这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岳中巅也明白这一点。

    他当然不知道王天逸和慕容成的关系，只是亲眼目睹了王天逸疯子般的追击武当座船，别说他这种江湖老油子。就算是个白痴，也知道王天逸的心思。

    此刻王天逸正铁青着脸坐着，旁边一群掌门地巴结奉承一概充耳不闻。

    “我知道你他妈的本就是个无耻、亡命之徒，不惜和武当来个同归于尽！但我们不是你！现在我们一百多号高手，你就这么点虾兵蟹将。能奈何我们如何？在这大江之中，你还能怎么样后面的武当？还不是和我原来计划的一样。要先靠岸再说？等上了陆地。就不是你说了算咯！”岳中巅笑得灿烂极了，他捧着酒杯，无视那些酒水因为船舶晃动洒的满手都是，屡屡领着众掌门朝王天逸敬酒。

    他地心思王天逸也明白：“你们这群狗杂碎被武当当奴才使唤，全连半点血性都没有！怪不得只能在江湖里被看做猪狗一般的东西！妈的。只想自己逃生，全不敢怎么着后面的座船！此刻不过仰仗我这建康的门派保证你们落脚和离开地路线，所以怎敢不巴结我？操你们娘！”

    但王天逸强笑着。有酒来并不推辞，干了一杯又一杯。

    喝了一会，顺利逃脱的大家笑容颜开，一个个前仰后合，真不知道是船晃还是醉了。

    就在这时，船舱门打开了，大家一起扭头看去，却是一个掌门还有这船地船老大和秦盾三人并肩站在门口，人人都是浑身湿透，下摆不停地滴水，那掌门和船老大更是好像受了寒一般浑身哆嗦。

    “岳掌门，请移步，属下有要事…”“司礼，请移步，属下有…”

    两句话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出，配上三个人大祸临头般的惶恐表情，舱里热火朝天的气氛好像兜头被冰水浇了一个透心凉，掌门们有些惊讶的捏着杯子闭了嘴，转瞬间就静了下来，

    伏彼起，小小舷窗里透进来地风雨涛声立刻灌满了这

    王天逸和岳中巅无声的起步来到过道，三个属下立刻分成两拨，慌不迭的各拉着一个汇报起来。

    “你说什么？！”岳中巅难以置信地喊了起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捏着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原本还以为会马上回去继续喝酒。

    “没错，岳掌门，”船老大一样的恐惧，但嗓子里吐出的字眼却像着了火一样：“船底被开了三个大洞，水已经齐膝深了，所有的水手都下去排水堵漏洞了，但是…但是…我看要做弃船的…弃船的…”

    “怎么会这样？！”岳中巅一把掐着了这船老大的脖子，如果眼光带刺的话，这船老大脑袋已经被击穿了两个透明的窟窿：“触礁了吗？！还是怎么？不是好好的吗？”

    “没触礁，据说是有人破坏………”旁边的掌门替憋得脸色通红船老大说了。

    “破坏？谁说的？看见了？武当的人？”岳中巅马上放脱了船老大，转头揪住了掌门的胸襟，掌门脑袋上立刻也开了洞。

    “他！”那掌门转头一指，岳中巅抬头看去，王天逸正背靠着船壁，秦盾附耳说着什么，他脸色却不激动，只是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回事？！”收回视线的岳中巅咆哮起来。

    原来他们剿灭了船上的武当高手后，因为也不是很放心船老大和原来的水手，毕竟他们是武当雇佣的，就听了王天逸的建议，让王天逸手下指挥和监视这些水手行船。

    毕竟，王天逸是长乐帮的人，做为长江边的门派，手下都精通航船。

    当就在刚才，负责监管航行的掌门突然被去舱底探查的秦盾的揪了出来，告诉了他一个惊天坏消息：他刚才发现有武当余孽破坏船体，但黑暗中对方跑了。

    掌门和船老大下去一看，都傻眼了：不止一个洞。居然在横贯这条大船的船底均匀的被开出三个洞来，水疯狂地涌了进来，白浪翻滚的好像下面是突泉。

    “武当余孽？”岳中巅愣了好一会，突然吼道：“有多少狗崽子跑了？”

    “没有啊！”那个掌门用手摸着额头，那里不知是江水还是汗水。结结巴巴的说道：“船上总共有二十四个武当高手……我们活捉了十八个……杀了五个……有一个……有一个好像是被打进大江了……您都知道啊，这我们怎么敢胡说？”

    武当高手任凭武功再高，也怕这汹涌的大江，在这狂风暴雨之中，谁敢往黑不隆冬的江里跳。因此宁可抱着缆绳死战，也没有逃地。因为没地方可逃！因此近乎被全歼。

    船上哗变的这些高手人数众多。搜遍这么一艘船也是杯盏之间的功夫，加上事起仓促，武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谁能潜伏下来，自己怎么可能被敌人下了阴手。在江心凿船？

    那么也许只有这么一种可能。

    再次抬头看了对面王天逸，对方依旧是一副阴沉不动声色的面孔，岳中巅倒抽了一口凉气。

    “都滚出去！”岳中巅回到舱里。第一件事就是狂暴的怒吼，掌门们惊疑地看了看彼此，然后鱼贯出去了，里面只剩下了他和王天逸两人。

    “天逸，你看我们该怎么办啊？”岳中巅笑着慢慢靠近王天逸。

    王天逸两手抱臂站在那里，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鼻子里嗯了一声，撇了撇嘴说道：“没想到武当这批狗崽子这么狠毒，现在我们在江心，这船是舱底受伤，只能支撑一顿饭地功夫，现在背后有追兵，左右前方都是大江，风浪又这么大，往哪里逃？怎么逃？我看也许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岳中巅笑得眼睛都被腮帮子遮起来了。

    王天逸指了指船尾地方向，慢慢说道：“只有后面有船，我们只能夺船求……”

    最后这个代表“生存”的“生”字并没有能说出来。

    “我操你妈！！！！！！”一声愤怒疯狂到近乎尖叫的狂吼从岳中巅嗓子里射了出来，几乎刺透了屋顶的甲板。

    伴着这声嘶吼，岳中巅一把掐住了王天逸的脖子，野兽般地疯狂发力，猝不及防的王天逸好像一件孩童的布偶般被双脚离地掼了出去，“咚！”地一声大响，岳中巅把王天逸死死的摁在了墙壁上，眨眼间，一把雪亮的匕首顶在王天逸的下巴上。

    “你这个狗杂种！是不是你凿船的？！”岳中巅已经愤怒到不知道该张开嘴大吼还是要咬下王天逸一块肉来，他满脸狰狞、咬牙切齿、喉头蠕动，所以这暴怒到着火般的声线只能从他咬紧的牙关缝里喷出来，宛如毒蛇的信子一般舔在王天逸脸上。

    “不要胡说八道。”脖子被扼住，下巴还被顶了把匕首，锋利的刃尖早顶进了肉里，血顺着雪亮的匕身往下流，但王天逸脸上却连个波纹都没有，甚至嘴角还抽了抽，很像冷笑。

    岳中巅可做不到王天逸这种冷静，他愤怒的要燃烧，左手一直挣扎，挣扎着不要一下捏碎这个杂种的喉咙，右手也在颤抖，害怕它自己会忍不住一下把匕首从下巴捅到天灵盖，所以岳中巅声调都在这挣扎中颤抖了：“武当的人我都杀光了！除了你！除了你！除了你，谁要凿船害我们？你这狗…你这千刀万剐的狗杂碎！你…你想让我们和武当去死拼对不对？你……你这个畜生！……我……我他妈的……我……我他妈的现在碎剐了你信不信？！”

    静静的看着岳中巅那血红的眼睛，王天逸静了一会，他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直直的承认：“没错，是我的人干的。”

    “……。你！”岳中巅愣了一下，但马上一声大吼，王天逸脖骨立刻响起了咯咯声。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王天逸慢慢的等着脖子上的压力减轻到可以说话的地步，继续说话。

    只是声音有些奇怪，好像风从笛子小小的气眼里穿过，发出啾啾的杂音。

    “你可以宰了我。”王天逸冷笑：“那你怎么办呢？船底破了。武当的船只是受伤，很快就会追上来，你们要完蛋；如果他们追不上来，你们很快就会沉进大江，你会游泳吗？会也没用！在这种大浪中。你往哪里游都为所谓，因为往左，你要游上十里才见岸，往右，一样是十里；也许你能抱着块木板往前飘。但希望你在随着大江流进大海前不要被泡死，或者。

    饿死！至于想坐小船跑。你会划船吗？你能划多远？最好希望在舢板被浪头打翻之前，还看不到后面着急来报仇地武当大船…哦……”

    岳中巅手上青筋一暴，王天逸立刻闭嘴了，喘不上气来自然说不出话。

    “我要死，我！也！要！宰！了！你！狗！杂！种！”

    靠近王天逸的脸。才怒吼起来，看起来他简直在咬牙说话。

    “宰了我？”等了好久，王天逸才有机会说话。不过语调还是让岳中巅暴跳如雷的冷静如初，连个起伏都没有：“没用。宰了我，你们就能活吗？”

    “那你要我们去和后面的武当死战吗？！”岳中巅觉的自己脑门都要被怒火炸裂了。

    “这是唯一地机会。淹死或者在水里被射死还是去死斗求生？”王天逸看起来竟然笑嘻嘻的：“你别无选择。”

    岳中巅浑身都在颤抖，不是被王天逸说服，也不是对将要发生的可怕景象恐惧，而是对这个把刚逃离虎口的他们又送进地狱的杂种地无比愤怒和刻骨仇恨。

    但他没有捏碎王天逸的脖子，也没有把匕首捅进到王天逸地天灵盖，至少没有马上。

    再愤怒，他也要考虑自己地利益，能坐到现在这把交椅上的他并不全是运气和偶然。

    “你知道后面有多少武当高手？那是送死！”

    王天逸冷笑起来：“你们都不习水战，你们晕船狂吐，他们也一样，此刻大家都是一样的，也只有此刻此地，是宰了他们的唯一机会！不宰光他们，就没有船！死于刀剑之下还有个痛快，总比活活淹死喂王八强吧！”

    “杂种！”岳中巅死死盯着王天逸，咬牙切齿的痛骂，但手上却没有加力。

    敏感地感觉到了这点，王天逸得意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只要我们能成功，不仅能活，而且我保证你们将在建康受到英雄般的待遇，此次战斗地所有奖赏和抚恤都由我们出，丰厚无比，做这一次，后半生不愁……”

    “去你妈的！你这狗种还敢给我承诺？！鬼才信你！”岳中巅嘴角哆嗦着：“能活得了吗？必死无疑！”

    “你不信也得信！因为除了信我，你没别的选择！不去死，就不得生！”王天逸用手指拨开了鲜血淋漓的匕首，接着狠狠一把推开了掐着脖子的手，恶狠狠的叫道：“这就是江湖！不用老子给你上课吧？”

    风雨中，所有的战士都在甲板上集合，微微弓着身子，艰难的在颠簸湿滑的立稳身体，风雨洗刷着他们因为茫然无知而惊恐的脸，所有人都盯着站在中间的岳中巅。

    岳中巅浑身已经湿透，他慢慢的转头扫视着他们，他的眼神和他们充满了一样的惊恐和游疑。

    但是很快，岳中巅一闭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全是狂热的愤怒，他大吼起来，暴风雨也不能盖过这烈火一般的声音。

    “兄弟们！武当的狗杂种凿了我们船！现在马上就要沉没了！”

    “都他妈的给我安静！操你妈！不许哭！”岳中巅狂吼。

    “我们怎么办？”岳中巅握拳大呼，眼泪滚滚而下：“难道我们这些好男儿就要去喂王八吗？我他妈的堂堂七尺男儿不甘心啊！”

    好像一杆标枪，岳中巅手指死死的指着，那方向正是船尾黑雾中急急冲出的巨大帆影，岳中巅大吼：“武当对我有灭门之仇！有杀师之恨！有夺家之辱！我和他们不共戴天！从我们七门派起事那个念头起，我就下定决心，死也要死在华山畜生的尸体上！现在只有杀光他们，夺了他们的船！我们才能报仇！才能活下去！”

    说罢，猛地撕裂前襟衣服，露出赤裸的上身。唰的一声抽出了宝剑，大吼道：“孬种去喂狗日的王八吧！好汉子们，敢不敢跟哥哥我去喝仇人的鲜血？”

    两船迅速接近，苍松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来船，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兴奋，那好比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回来。

    在两蓬巨大的帆墙交错的刹那，苍松宝剑直指舷外，大吼：“杀！”

    但马上，这巨大地兴奋被疑惑代替了。

    对方没有逃走的意思。在武当高手飞出无数挠钩锁住敌船的同时，对方船上几乎在同时也漫天飞出了挠钩直挂己方船舷。

    一时间空中漫天都是黑影。两条船好像成了两条巨大的黑色蜈蚣，朝对方伸出了无数的腿，满耳都是铁挠钩钉进木头地咄咄声。

    “杀！”武当高手用为同袍复仇和报复背叛的愤怒发出震天地喊杀声，奋不顾身地朝敌船跃去。

    “杀！”而对方用绝望到狂热无畏的吼叫回应过来，脱得赤条条的高手像野兽一般疯狂的跃进武当的刀林剑海中。

    黑色地大江沸腾起来。

    死战不退的不止在大江之上。

    宋家码头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连雨水落在地上都带了血色携了腥味。

    昆仑损失惨重。

    慕容世家损失一样惨重。

    但双方全都死战不退，从屋顶到小巷，再到宽阔地码头空地。处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暗器箭矢破空声，兵刃砍入骨肉声。

    昆仑死战，不停的投入兵力，最后连所有堂主等大人物的保镖护院都投进了这绞肉一般的战争，因为千里鸿在后面二层楼上亲自压阵，他没有想到会这么难打。

    这是一场大战，可以说是一场近乎决战的大战，但仅仅是近乎而已，千里鸿没想到在这个决战，时机未到，他只想痛痛快快的狠揍一下慕容成。

    擒贼擒王，当然是胜利了，但在这种帮派明战中，杀掉慕容成这样的大人物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们都有最妥善的保护，就像人挨打时候会抱住脑袋一样，一旦不妙，他就会安全遁去。

    但此刻，千里鸿惊奇的发现，也许这一夜自己就能一举拿下整个建康，也就是说砍掉慕容成的脑袋。然而这并非他想要的，起码现在不想。

    不过不幸的是，战争已经惨烈到难以置信的地步，自己同样也许一夜就会丢掉整个建康，因为手里的战力被全部摧毁。

    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慕容成并没有像心脏一样躲在坚硬的铠甲后面，他却是像粗糙的手永远伸在外边，亲自给敌人重击。

    慕容成自己亲自参战了。

    不是指挥，是彻底脱了昂贵的丝绸长衫，操起了刀，冲进了战局，他保镖都作为预备队投了进去，除了他自己，他是最后一个高手了。

    此刻的再也没有江湖上人人称道风度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有的只是这个赤裸上身、浑身浴血、满脸狰狞如野兽一般挥刀砍杀在最前线的慕容战将。

    他的出现当然激励了慕容武士的士气，他就像一股巨大的洪流，冲杀到哪里就冲碎哪里的昆仑高山。

    但昆仑的人受的打击更厉害，除了面对对方猛然高涨的士气，还有头上的金箍咒，他们竟然在战前收到过不得伤害慕容成性命的命令。

    那个时候，千里鸿不过是不想在追击敌寇，让某个眼尖手快运气好的家伙扰乱了他的大计划，这个贵为七雄之一的世家大公子亲自冲进了杀场大砍大杀。

    然而，人总是要顾眼前，如果以后死和现在死要选择的话，只要心智正常的人全部会挑前者。

    在面对一柄染血无数的钢刀迎面直劈的时候，别说只是个世家公子，就算是皇帝，也要自保吧，高手对决快如闪电，眨眼间分生死，这时候怎么自保？唯有杀掉他。

    所以慕容成面对的敌人，往往是一愣，然后就是一缩。但很快就会又恶狠狠的扑回来。

    很快，慕容成身上就有了三道鲜血淋漓的伤疤，这还是他身边的护卫拼死力保的结果，如果是别人，也许他就要肠子流出来了。

    但慕容成丝毫不顾这些。他红着眼睛只是愤怒的劈砍，就算肠子流出来了，他也会塞回去继续用刀锋劈碎这些兔崽子地骨头。

    昆仑毫不示弱，作为单兵实力最强的门派，尽管他们刚丢失了原来的一个柱梁。人心不齐，但这并不会影响单人的武艺。而对方慕容成已经调派了一半的精锐支援扬州。人手不齐地他们也影响了自己阵战的水平，此刻这原本应该是集团对集团、指挥对指挥、配合对配合的大帮派死战，不得已的演变成了人对人的超级杀场。

    因此昆仑还略占上风，上风到让对方主帅都提刀参战了。

    不知道杀了好久，慕容成只觉自己提刀地右臂已经酸到麻木了。那里好像不再是血肉之躯，而变成了一根木头接在肩膀上，他不得不换了左手掂着刀。他静止不动茫然四顾，雨水打在刀身上流了下来，在刀尖上挂了一个又一个红色水珠。

    街道上、码头上的砍杀声已经弱很多，连站着地影影绰绰地人影都少了很多，多的是泥土一样俯在地上的身体，在雨水冲刷中，还隐隐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这时候，他看到西边胸前勒着染血绷带的桂凤带着一批包扎完毕地轻伤员又杀了回来，他们冲进了药房的二层楼里里面，屠光了里面最后一队慕容世家的箭手，杀了出来，而正前面，凤凰刀林羽也带着他地徒弟们杀了过来，他们作为昆仑级别最高的一队人，同时也是千里鸿手里最后一张王牌被打了出来，一直歇息的他们此刻面对死战一夜疲惫不堪的敌人，直如虎入狼群，刀光带起一片又一片的雨花，劈倒一批又一批的慕容死士，好像一块巨石轰轰的碾碎任何敢挡他们路的蝼蚁，直朝自己这边杀了过来。

    “小心！”一声大喊，接着一声惨叫，慕容成还没扭过头来，就觉的右侧身体一沉，接着一口温热腥味的液体喷得自己脖子里到处都是。

    他扭过头，看到了自己的一个手下，奋不顾身的跳过来，替自己挡住了敌人的一刀，而此刻那个昆仑高手正从他肋骨之间往外抽着染血的长刀，这瞬间他肆无忌惮的和慕容成对视着，看着慕容成的眼睛里全是得手后血红的得意和马上要展开的再次杀戮。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禁令，甚至不知道面前这个人除了是人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只剩下野兽般杀戮的欲望。

    双方杀到这个时刻，只要是人都要杀，只要是人都红了眼。

    慕容成也一样，他连想都没想，连肩膀上靠着的尸体都没落地，左手一刀就对着这这张脸刺了过去。

    这一刀是左手刀，慕容成并不是左撇子，这一刀能快到哪里去？要是平常，别说昆仑的这群一流高手，就是个三流高手偶可以笑眯眯的避开。

    但对方也一样，他刺死了对方，要是平常，他不会用身体的重量压着手肘挤着长刀去刺人，乃至刺得这么深，杀了对方就够了，但现在刀刃深入对方身体，他还得抽出来，要是平常，他抽出来的也不会这么慢，角度也不会这么高，缓慢费力的好像不是抽一柄刀而是一个无力柔弱的小孩在从井里往上提满满一桶水，以至于刀刃擦着肋骨往外拔的时候发出嚓嚓的声音。

    但这不是平常。

    这是死战的最后尾声，双方还在战斗的高手都到了灯枯油竭的地步。

    所以慕容成这慢的吓人的一刺却正正的刺中对方，而对方甚至连避让的意思也没有。

    刀刃入口，一直破脑而出，慕容成的手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因为剧烈砍杀而成了锯齿的刀刃锯着对方下颚骨朝前挺进的颤抖。

    抽出滴着浓浓的血和脑浆混杂浊液的长刀，慕容成转了转头，叹了口气，但叹了一半就噶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大吼：“全体！宋家！”

    “别让他们跑了！“林羽大呼，但负责断后的死士蜂拥了上来，面对凤凰门这样的生力军，他们不是靠武艺或者兵刃，而几乎是靠血肉把他们隔在慕容成身后。

    “咔嚓！咔嚓！咔嚓！”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连串的巨响，所有人扭头朝身后看去。

    一艘黑色的大船冲进了码头，它满身都伤痕：左舷塌陷了一半，朝天露出半天船舱；船头的尖角也不见了，只矗着赤裸裸的木梁茬子；黑色的风帆上全是破洞和撕裂，船身上还滚着烟火，宛如一条逃脱地狱的黑龙，丑陋而奄奄一息的冲进了这个港湾，连船桥也不靠，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冲击了过来，船体好像碎纸一样把长长的船桥碾得四散飞溅，一直冲到搁浅才死鱼一样倾斜在浅水里。

    “我们的精锐到了！”千里鸿的二层小楼就靠在江边，看到这艘船的第一眼他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但从上面走下来的不是武当的精锐，而是一群赤身裸体宛如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魅般的男子。

    他们手里兵刃闪亮，人人腰里好像挂着一个巨大的黑圈。等他们走到近前，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腰里居然是一圈首级。

    “林先生你好！”走在最前面的王天逸声音刺透雨幕回荡在这雨夜之中。

    “你？长乐帮的那司礼？”林羽愣了一会才认出这张脸，不是他不认识王天逸，而是这个情景，和他从来没见过的王天逸的那种神色阻碍了他想起来他是谁。

    这是看着被雪困住动弹不得路人的吃人野兽才有的神情。

    “苍松！你老友！”话音还未落，一物高高的抛起划了一个巨大的弧线落在林羽脚下。

    王天逸手一抖，拧开了腰带，首级滚了一地，顺势抽出皮带上的两把剑握在手上，那东西在雨夜里好像狼牙一样闪着凶光，而身无寸缕的王天逸狰狞的不再像人，他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野兽。

    这样的野兽他面前有几撮，而他身后还站着整整一群！

    “杀！”野兽般的嚎叫再次响彻黑雨夜。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五节烈火大江（完）

    经过如此惨烈的一战，昆仑和武当援兵近乎全军覆没，伤亡惨重到极点，作为主力的慕容成不必说了，王天逸那边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且不说王天逸重金招募的乌合之众死伤殆尽，就是把岳中巅等从这场凿船死战中生存下来的哗变高手算上，还能站着并能慢慢走路的不过区区近三十个人而已。

    在这个时刻，建康近乎成了一个无武林高手的空白之地。

    迅速“哗变”的刘三爷等原商会人士和附庸过来乞丐团头王大立等人，所带来的流氓、打手、护院、保镖乃至身体壮硕的乞丐倒成了这战场上无人可以抗拒的绝对高手，当然他们不过是来打扫战场的。

    自己的死伤者要搬运和妥善救治，而敌人尸体则被满心仇恨的手迅速丢进大江喂鱼，受伤的人被补刀致死或者直接活着和尸体一般处置，少数还活着的俘虏则作为功绩的见证和帮派的吉利物件保留下来，被胜利者尽情的凌辱，等到厌烦了之后，自然也是一般的处置。

    一切都是按江湖规矩来。

    千里鸿自然顺理成章的撤退了，但慕容成和王天逸谁也没打算乘胜追击，一晚上收复建康，因为建康中的任何一只力量都奄奄一息到谁也没实力做动作了。

    大战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休整，所有帮派就像他们自己握着兵刃的手指，全部麻木了，不伸展开休息好久，怕是连筷子也拿不起来了。

    王天逸就是这样，苦战了一宿的他，浑身好像泡在了醋缸里，从骨头到汗毛全部都是软软的，只要一动别说身上那些肉就好像要酸疼的掉下来，就连嘴里的唾沫都是酸苦不堪。脚下好像是刚裹了三寸金莲未出阁大姑娘，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小碎步，还得扶着墙。

    幸好他那些手下和朋友无人来烦他，好像人人都想不起来他说过的那些天花乱坠的承诺，甚至都无暇欢呼这传奇一般的胜利。人人踩着小碎步呻吟着找床去睡了，很多人为了走地快些连手里的兵器都扔了，这时候，就算有人给他们一床的银子，他们也不会卖出身下那张柔软的床。

    王天逸也想。但他不能，他还要善后。监督指挥战场的打扫。

    所以忍着大腿曲起后爆炸开来地酸疼，他在慢慢的用屁股试探着往湿漉漉的台阶上坐，那里好像不是光滑的石头，而是长着一圈牙的老虎嘴，终于坐实了屁股。但他马上又呲牙咧嘴起来，浑身都要散架了，他地崇拜者王大立立刻跑了上来。跪在地上，满脸堆笑的替他满是血痕地赤脚套上靴子，王天逸不想穿靴子，穿上了睡觉地时候还得脱不是吗？但他连开口拒绝的力气都不想出，就随着团头摆弄。

    疲惫不堪的他抬头看了看，感觉连黑蒙蒙的天都像自己一样要坍陷下来，砸到自己身上，“当被子盖多好啊”，王天逸的头喀吧一下垂了下来，胡思乱想起来，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摇摇欲坠地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愤怒的大叫，有力得完全不像是这个天地的物件，愤怒得好像要刺破这黑天黑地，让王天逸都忘了酸疼地脖子，立刻抬起头来。

    “王天逸，你这个畜生！！！你恩将仇报个杂种！！我……”这大吼是这样的。

    王天逸朝前看去，前面空地一群护院打扮的人正围着一个人，那人早被五花大绑，看架势正在往那边跪了一地的俘虏堆里押，但那人毫不气弱，不停挣扎，高高昂起的头不停的在身边打手里窜上窜下，就如同一只落入渔网但却不认命的龙虾不屈的跳动——他正是左飞。

    “混蛋！”王天逸身边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炸雷，王大立跳着脚大骂：“让他闭嘴！”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喝骂声、拳脚砸肉声，王天逸横眼过去，却再也看不到左飞了，他大约已经被打得弓了身子，像死去的龙虾那样睁着眼睛却直不了腰了。

    王天逸站了起来，慢慢的朝人群走去。

    王大立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大吼道：“闪开！闪开！司礼来了！”

    所有长乐帮的人都迅速的闪开，不由自主的恭恭敬敬低头，摆出了致敬的姿势，但在这低头前，每个人的视线却好像黏在了这个走路都有些晃荡的家伙身上，舍不得移开。

    多看两眼，就能看得更仔细，以后就可以到处和朋友吹牛了：“想知道咱们是怎么一夜就宰光了昆仑那帮兔崽子收复建康吗？告诉你，你可不要吓到！那天晚上，我可是就在战场！哈哈哈！看你那眼神！不信？嗅花虎当时就在我身边！这个人不得了，浑身散发着一种王霸之气，一走过来，我就感到全身麻痹连小手指头也动弹不了了！他脸上有十字疤痕，看着那个吓人啊，我遍体寒毛倒竖！竖的一条是武当大亨苍松留的，横的一条肯定是林羽的最后一刀…？什么？你敢说我胡说八道？我告诉你，他那晚脚踏一双厚底靴子，左边鞋帮上有块，诺！铜钱这么大的泥巴……”这样的机会怎能放过。

    他是今夜建康的传奇，而建康的今夜将势必成为长乐帮的传奇。

    而现在这个传奇正面对一个对他两眼喷火的俘虏。

    一挥手，打手流氓们立刻水一般的退了开去，垂手低头立在周围，中间只剩站着的王天逸和弓着腰嘴边满是血的左飞，他正慢慢的抬起头来，等看到谁站在他面前，他的腰好像被一个金甲力士推着，一节一节的直立起来。

    王天逸推开了后面乞丐团头替他打的雨伞，后者识趣的退了开去，于是在如注大雨中，只剩这两人对视。

    一个目无表情，如同和这黑夜暴雨融为了一体，另一个则好像只剩下一双愤怒到发亮的眼眸。

    眼眸怒视着黑夜暴雨，愤怒到熊熊燃烧。

    “杂种！”左飞不像刚才那样跳着用尽全身力气骂了，这次声音低沉的如同地底洞穴喷出的野火。

    王天逸张了一下嘴，但马上嘴唇又坚硬得合到了一起。他面无表情。

    沉默。

    “你羞愧吗？”左飞高高昂着头，冰冷的雨水立刻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但他看起来还有些舒畅，因为他身体的火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

    没有愤怒，没有羞愧。没有犹豫，没有彷徨，王天逸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沉默。

    大雨如注，雨声简直如雷一般在响，但这圈里却好像被难以忍受地静寂死死压在下面。以致于周围低头的人不由自主在这种重压下把脖子垂得更低。

    “你这个杂种！！”左飞猛可里撕心裂肺的狂吼起来，一连串的怒骂质问好像火山口里的岩浆般爆裂地炸飞出来：“我把你当兄弟！把你当朋友！我为了你像老师恳求。他相信了我。也相信了你，所以他才饶了你的狗命！当日你跪在老师面前磕头求饶，那时候你说了什么？啊？你说了什么！你这个畜生！你说绝不会与我们为敌！但你做了什么！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狗种！老天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对待我！你让我有眼无珠！我是个笨蛋啊！我是个畜生啊！王天逸！你这个恩将仇报的人渣！”

    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沉默。

    “狗贼住口！你们屠了司礼地婚……”王大立等了好久，看王天逸不吭声，跳出来帮腔。但他没说完，因为王天逸终于开口了，这不是对左飞的回应。而是对手下地命令。

    “去车上拿匣子来。”王天逸冷冷地看着左飞，嘴里却甩出这样一个命令。

    王大立愣了一下，马上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很快一个匣子交到了王天逸手里。

    王天逸冷冷的看了一眼左飞，抽开匣子盖，揪出里面的东西提在手上，匣子被扔进了雨水里，翻着滚滚了老远。

    “认得出吗？”王天逸把手里揪着的东西伸到五花大绑地左飞面前。

    “你！！！！！”左飞一见之下就被惊怒恨从头灌到脚心，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谁杀了他？”王天逸冷冷的问道。

    左飞浑身都在颤抖，头发一根根竖起，眼球都瞪了出来，只是下半截浸在泪里，上半截却布满了如血赤红。

    接着左飞一声怒吼，疯了般朝王天逸扑了过来，尽管被五花大绑，他还有牙，他要咬死面前这个畜生。

    “你他妈的！”这次王天逸没有静静沉默，他低吼着用酸楚地肌肉拉起大腿，狠狠一脚揣进了左飞的肚子。

    “喔…”五花大绑的左飞立刻被踹得曲着腿离了地，在空中一个微微停滞，咔嚓一声跪在了王天逸面前的泥地上，因为痛苦身体直直朝前伸着，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脸上溅满了泥浆，白沫和粘稠的血混杂在一起从嘴里涌了出来，合着脸上流淌下的雨水一起流进了眼前的肮脏泥水之中。

    王天逸停止了片刻，又抽起一腿，狠狠踹在面前左飞的脸上，这个人立刻打着滚躺在了泥泞之中。

    所有的人都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的缩了脖子，就好像这一脚竟然是踹在他们脸上。

    但王天逸没有停，他的暴虐和这些仰慕他的手下想象的还要可怕。

    王天逸跨出两步，再次狠狠的朝地上的左飞踹去，这一次并不是干净利索的高手击打，一招之内瞬间要对方的命，而是宛如泄愤一般殴打，他不停踹，嘴里却不停的骂：

    “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哈？自从我认识你那天开始，你就认为自己是个高手，你是个狗屁！你是个什么东西？啊？志大才疏的废物！只会做白日梦的蠢材！凭什么你要认为自己高人一头？我操你妈！还以为我是你朋友？你照照镜子！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蠢驴！…”

    不知踢了多少脚，王天逸终于直起了身子，他扶着腰呼呼的在雨里喘着粗气，好久才喘轻了一点，然后又弯下腰，揪着左飞的发髻把他拉了起来，大吼着：“你侠义吗？你够朋友吗？你够厉害吗？那你现在怎么会像一条死狗！你！是！个！废！物！江湖里的渣子！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左飞坐在泥浆里，不知道是疼痛还是震惊让他没有再吼叫说话，他呆了一般张着嘴喘气。雨流过他的身体就好像流过一块木头。

    “看看！看看你做了什么？”王天逸嘲笑般的吼叫着，把手里林羽的首级伸到左飞面前：“你老师的脑袋！他在看着你，看看他教出的好徒弟是怎么样地一头废物蠢驴人渣！”

    “嗷！！！！！！！！”左飞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吼叫，他发疯般朝后仰头想躲开。

    但王天逸冷酷残忍的揪住两个发髻，把他们鼻尖对鼻尖的抵在一起。他在笑：“谁是杂种？谁是畜生？我知道你是个废物！你是堆垃圾！你是江湖里的渣子！”

    左飞疯了一样地想避开林羽的首级，疯狂的挣扎，就像一条被钓在雨线上的大鱼在泥浆里翻滚，但无用，他连低头都做不到。

    王天逸残忍的始终把他们脸贴脸摁在一起，就算左飞死死闭着眼。老师那脸地冰冷还是始终萦绕在自己皮肤上。有如他的鬼魂一般在心海里发出久久不绝地哀嚎。

    “哇！！！”左飞终于放弃了所有挣扎，他坐在泥浆里嚎叫着大哭起来。

    “哭？”王天逸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种废物，除了哭还能有什么用？我知道你孝顺老师，不是他收留教导你这个孤儿地吗？来，尝尝你恩师的血吧。”说着，放脱了左飞的发髻，居然把林羽脑袋倒过来。用脖颈创口的血去涂抹左飞的脸。

    在王天逸地哈哈大笑中，左飞恐惧的嚎叫哭喊着在泥里打着滚，躲避着这非人的折磨。

    此刻连圈外站着地长乐帮手下，也有不少人不忍的别过头去，这时，很多人感到恐惧和迷惑：英雄和魔鬼的区别究竟有多少？

    左飞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他像一条死去的大鱼一样脸朝下俯在泥泞里，而王天逸哈哈大笑好像一只火炬慢慢的在大雨里熄火一样，他慢慢的站起，转身，提着林羽的首级朝外走去，再也没看左飞一眼。

    次所有的人都把头垂的更低，连打量他的勇气也没有种“王霸之气”赶紧走过自己身边，越远越好。

    “啊哈，大英雄，这是哪一出啊？”刘三爷在后面指挥，听说前面有戏，赶紧跑了过来，没想到却散场了。

    “跟我来，我有事要你做。”王天逸面无表情的走过刘三爷身边，甩出一个命令。

    刘三爷收了戏虐的笑容，赶紧恭敬的跟在王天逸后面，趁此机会，从一直翘着大拇指说话的跟班王大立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江湖只有司礼这样的才能当英雄当豪杰啊！”王大立最后用一句微微挑高腔调让前面的王天逸听到的马屁词做了转述的结尾。

    “嗯？”刘三爷却不像王大立那样兴高采烈，回头了看了看正被架离的左飞，他疑问的嗯了一声，这不像他所了解的王天逸做事风格。

    进了刘三爷的马车，王天逸开口就问：“你带金银来了吗？”

    “您要赏人？”刘三爷问了一句，但他不需要回答，手也没闲着，立刻抽出一个大匣子，里面全是银子。

    他这种人，银子已经是他最好的武器和武艺了，武林高手讲究刀不离身，他这种江湖高手自然是银不离手。

    王天逸接过匣子，从车厢垫子里扯下一大块布来，把银子全倒在了上面，开始打包裹。

    但想了想，他把银子劈出一半用手划出布面，把剩下的银子包了个包裹。

    “你，替我把这些银子给左飞，送他出城。”王天逸十分疲累的说道：“不要说是我给的。

    你也认识他，随便找个因头。嘱咐他不要再在江湖里混了，他不适合，迟早要被淹死的，让他做点小买卖或者买块地当地主吧………”

    “属下真为司礼您的义气感动。”刘三爷深深行了一礼：“棒打浪子让回头啊，不惜自己结个仇家背个骂名，我真是无话可说了。”

    “啥？”旁边的王大立惊呆了，愣了会，赶紧说道：“那小子是昆仑余孽啊，还是个高手啊，万一出来寻仇咋办？”

    王天逸笑了笑：“他就是寻仇也会走正门的，他要是能做好寻仇这种事的人，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下场。”说到这里，他突然有点哀伤的叹了口气：“我们也不会是兄弟了……”

    “不如都给左兄弟吧。”刘三爷把称呼都变了，他指着剩下的那一堆银子叫道。

    “给他太多银子会毁了他。”王天逸又痛苦的叹了口气，接着指着刘三爷说道：“这事你办好。现在送我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王天逸这一觉就睡了两夜一天，就是醒还是被王大立推醒的。

    “怎么回事？”王天逸睡眼朦胧地问道。

    “司礼。新任建康总管来了！”王大立满脸的惊恐。

    “新建康总管？”王天逸也懵了：“那是谁？”

    新任建康总管却是林谦。

    他作为偏向于易月的派系，事先被吹风，因此在建康婚礼屠灭战中保存了大部分实力，带着自己的人“逃”到了扬州城外的码头。

    但他却不急于进城参战。

    原本地打算很势利，只是在得到易月的好的同时。尽可能的得到霍长风的巴结和好处。

    霍长风和易月两派对这只保存完好地商会战力，都极尽拉拢之势。金银珠宝赏赐不说。封官许愿更是不在话下。

    正当林谦吃的饱饱地，准备拉下脸皮，回身给霍长风老帮主脸上来计勾拳地时候，情况突变。

    建康的探子突然带来了昆仑内讧、秦明月被杀、千里鸿重新主导的情报。

    作为倾向于易月一派的大将，林谦对铁三角计划不仅是知情的。而且是抱有很大信心地，但此刻这情报不啻于是一个晴天霹雳。

    林谦需要重新判断局势。

    若是昆仑这种包括武神在内高手林立的门派不能入援易老，那慕容成加上易老和霍长风实力就是五五分啊！

    不。不是五五分。

    前两天，易老的人指天发誓说慕容成地主力已经入援了，自己也亲眼看到了慕容成原来的亲卫队副主管在扬州，但这样一来，慕容成实力肯定大弱，必然被复叛的昆仑钉死在建康。

    这样岂不是帮主会略占上风？

    就这样，再次犹豫的林谦重新选择等待，看风向变动。

    直到最近，霍长风没有再拉拢他进入扬州杀场，而是封官许愿，请他去建康做新的总管。

    搞笑的是，易月竟然也封他为新任建康总管。

    这也是个信号，说明霍派已经占了上风，不求帮手但求你不捣乱就好了。

    这种情况下，林谦自然不敢再像以往那样玩虚的，自然满口答应。

    只是犹豫着自己对霍长风贴过去，还是继续等待，回建康那就不用提了，如果去做个这个空头总管，等于是拿自己的力量和昆仑乃至慕容成消耗，谁会做这样的傻事。

    林谦仍在等待，当然他也派出无数探子刺探建康的武林情报，霍长风也毫不吝啬的把自己得到的相关情报源源不断的提供给他。

    就在前几天，霍长风通知他，建康可能有武当援兵到达，要他做好侦查的准备，毕竟大事一定，长乐帮肯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这样，林谦详细的得到了建康大战的情报和结果。

    坚持抵抗的锦袍队和慕容成联手摧毁了昆仑主力和武当援兵，双方自然损失惨重到极点，现在建康竟然是个空城了。

    这么大的一个桃子，又这么好摘，怀揣着帮里最正式任命的林谦立刻要求南伐建康，要不惜拼死一战来驱除匪类还我建康，霍长风自然满口答应，当天夜里，林谦就带着精锐好手扬帆起航，直奔这桃子而来。

    还没到建康，在大船上，林谦已经拟定了战略，他看着满屋子的心腹干将，说道：“报仇雪恨、血债血偿自然不在话下，但建康是昆仑抢走的，昆仑又是受慕容成指使和支持的，归根结底长乐帮的建康是慕容成抢走的，所以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我需要查明，为什么一个长乐帮的司礼会和自己帮里的死敌慕容成合作？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可见人勾当？”说到这里，义愤填膺的林谦拍得桌子山响。

    要摘桃子。当然要除掉种树浇水地人，除了傻子，人人都懂。

    苏州，雨仍未停。

    文从云正在去拜访同僚于叔，说拜访客气了点。因为文从云是怒气冲冲去的。

    管家热情的直接把他请到于叔的书房，作为在慕容秋水手下的亲密同袍，文从云来于叔家就像自己家一样。

    桌子上铺着一摞厚厚地文件，于叔正在书房教导自己儿子如何起草公文，看到文从云来了。于叔很高兴的站起来招呼。

    但文从云冷冷的回应道：“于叔，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嗯？”于叔愣了片刻。然后又笑了起来。

    遣开其他人后。于叔问道：“小文，你想谈什么呢？”

    “我想问问你李姓管家的事情！”文从云口气非常无礼。

    原来文从云那天郁闷之下喝多了要去找让他倒霉的厨师出气，却遇到厨师家有异常，感到蹊跷地他立刻把厨师带了回来，这次厨师可没上次那么好运气了。

    以前是看着事情不大。二是看着服侍夫人的老人面上，文从云还不得不手下留情，现在发现他家居然有鬼鬼樂樂地高手监视。这还不生生拆散了这个厨师逼问。

    厨师哪里架得住这个，很快就说了，直如晴天霹雳把文从云都砸晕了。

    这厨师供认说他收了别人很多银子，给了他一包药，让他下到夫人爱吃地蚌肉里面。

    而这个指使他的人竟然是于叔的亲信管家。

    “您想想啊，他就是我原来的顶头上司啊，要是别人，给我一百个老虎胆，我也不敢做这种事啊！”厨师哭的像个小孩。

    那管家，文从云自然熟地不能再熟了，有时候就是谈很机密的事情，于叔都没有赶过那个管家，可见其心腹的程度，牵扯到他，就是牵扯到于叔。

    可是于叔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同事这么多年，文从云丝毫不怀疑于叔对二公子地忠心，要说他和自己比，谁更忠心，于叔说第二，自己这个第一还真不敢出口。

    但就这么个人，竟然在公子亲娘的菜里下肠胃药！

    要说他是个敌人，那也应该对二公子动作，对一个久在深宅大院不问世事的老妇人动手这意欲何为？

    这可太匪夷所思了。

    文从云不知道是该禀告慕容秋水，还是先不把事情弄这么大，又经过两宿的失眠后，他选择了后者。

    他打算直接问于叔这样做的打算。

    听文从云说完，于叔收了笑容，低头想了一会，然后慢慢的说出了文从云最不想听到的四个字：“胡说八道。”

    “你认为我会判断不出像他那样做了一辈子厨子的人是说真话还是假话？”文从云睡眠不足的红眼立刻毫不顾忌的射出了凶光。

    “他在诬陷老李。”于叔的慢条斯理几乎让文从云要发疯，他一下就站了起来。

    于叔笑了，他用手往下压着，做了请坐的姿势，看文从云喘着粗气又坐下了才笑道：“我听公子说了，也亲眼看到了，你最近因为家主偏心的事心情不好，又太累，吃睡都不好，所以现在的你居然像齐元豪那小子一样暴躁了，哈哈。”

    “这是什么样的大事？你还能笑？”文从云伸出了手，气得哆嗦。

    “好好睡一觉，你把一件小事弄这么大…哈哈…”于叔掩嘴笑了起来。

    “公子都割了腿肉了！”文从云一拳敲在扶手上。

    “公子是孝顺。阿弥驼佛。”于叔对天合什念了个佛号，然后说道：“郎中都看过了，只是蚌肉不新鲜，静养几日便好，你非得搞出投毒来？老夫人那么好的人，又久在深宅，连外边都很少去，谁会害她？害她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要搞明白！我要带走李管家。”

    “你这人。”于叔吃惊的张大了嘴，但马上又失笑起来：“恰好，他出去做事了，可能要后天才回来，到时候我让他去见你好了。

    ”

    “那好，如果我不能如愿，我只能给公子说了。”文从云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他不是畏罪潜逃，你放心好了。”于叔笑得合不拢嘴：“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睡！睡！睡！怎么睡得着！

    文从云回去就把这个李管家祖宗八代都查了。就想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来，但一无所获。

    给于叔当管家的人还能不可靠？你能查出对慕容世家的血海深仇来？

    文从云躲在书房里苦思冥想到深夜，才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等他被推醒，已经是日近中午，看到满脸惊恐的管家的时候。他脱口便问：“李管家来了！？”

    “李管家？老爷啊，出大事了！”管家惊慌的说。

    “什么事啊？于叔哪里有消息了？”文从云问道。

    “家主被人行刺了！”

    “哐啷”一声，文从云连人带椅子都摔到桌子底下去了。

    这次祭祖和往年不同，对慕容龙渊有着非同的意味，因为他心爱的儿子正在前线死战。他希望能得到祖先地庇佑。

    当然今年在旁人眼里看来有点小小的缺憾，那就是人不齐。在苏州的二夫人生病了。慕容秋水又腿伤走不得路还想照顾母亲，自然不能来了。

    但这正和慕容龙渊的心意，他不想让虔诚的祷告中有了杂质。

    就在他和原配一起在香案前鞠躬上香地时刻，屋顶突然起了一阵声响，还没等众人明白是什么声音。一声巨响，灰泥瓦砾四溅中，屋顶洞开。一个持剑蒙面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下来，在家庙中心地面上一个暴起直朝最前方的慕容龙渊扑了过来。

    那速度好快，快到宛如鬼魅一般，以致于刺客开始冲击后，他落地抖落的尘土都来不及消散，还在那里用飞土组成了一个飘在空中的半跪人形，就连慕容龙渊从听到头顶异响再到捏着燃香愕然转身，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那带着腥风地长剑已经递到眼前。

    随行的侍从更是连呼喝报警都来不及，更别说拔出兵刃了。

    无声地。

    慕容龙渊左右地两个保镖放开握剑的手，齐举双手朝前跃了出来，两人来不及拔剑只能用身体在慕容龙渊面前组成一面不折不扣的人盾，用胸膛去挡刺客寒冷坚硬的长剑。

    丝毫不停，那是刺客好像蜻蜓点水般前冲的脚步。

    丝毫不变，那是刺客手里直指慕容龙渊胸膛地剑尖方向。

    猛然停滞，那是慕容龙渊的贴身保镖迅速跃起的身体。

    锋利地长剑在这个鬼魅般的高手手里，刺透一个壮硕的武林高手身体就如同穿过豆腐一般轻松。

    剑仍未停！

    第二个保镖的身体再次悬停在空中，他看着锋利的剑尖好像毒蛇的信子一样从同僚背后刺了出来，他义无反顾的用第二个胸膛去堵这条毒蛇。

    马上他就感觉到这条冰冷的蛇撞断了自己的一条胸骨，裹着一股冰雪般的寒意，在体内一直朝前窜去，浑身的血好像沸腾了，又好像恐惧这条横贯其中的毒蛇，全都惊慌失措的四散朝外涌动着，但他一口血还没吐出来，长剑早已贯穿了他。

    剑仍未停！

    “老爷！”大夫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但因为她是如此的焦急，以致于这本可以贯穿屋顶的女性尖叫，在她嘴里发出的时候，却如同情意绵绵的少女埋怨晚归的丈夫一般低柔婉转，她并不会武功，但情意会让一个弱女子力敌千钧，她能做的只是奋力朝夫君这边倾过身体，想挡住那股危险的死流，让身后的人脱险，至于自己，现在是没有时间考虑的。

    长剑贯穿了两个高手的身体，但毒蛇信子一般的剑尖仍然一往无前的往前冲，击穿任何敢挡其路的东西，一个贵妇的肩窝也一样。

    它公平的简直就像死亡一样，在死亡面前，不分高低贵贱。

    长剑转瞬间叮进了大夫人的肩窝，立刻刺碎了她的肩胛骨。

    但剑仍未停！

    慕容龙渊几乎只看到了幻影般的那刺客一眼，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看见是手下的脊梁，接着是夫人的发簪，最后他看到了夫人肩窝上喷出来地血。这血好热好坚硬，转眼间就透进了他宽大的胸膛。

    刺客一剑贯穿了四人。

    “杀啊……”管家的尖叫终于发了出来，连屋瓦都在被这惊怒恐惧交加声线掀得乱晃。

    无数的高手冲杀了过来。

    刺客连从四个人身体里抽出剑来的时间都不会有。

    他伸手，放开了剑柄。

    躲开一刀，一拳打飞剑客。却转头在寻找什么。

    这只是瞬间，但瞬间对他就够了，他好像有些失望地一低头，猛地抢过一把长刀，朝外边杀去。

    慕容家庙十里外的是一个小峡谷。郁郁葱葱的树林填满了它，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林间空地。几匹马正悠然的低头饮水。旁边两个汉子正躺在草地上好像在悠闲的小憩。

    “唰唰唰！”树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地声响，刚才的蒙面刺客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树林，沿着小溪朝那些人和马走了过来。

    此刻他浑身血污，衣服支离破碎，肩头也被削去一块大大地皮肉。尽管已经简单的包扎，但血不停的从伤口涌了出来，染得整个前襟都湿透了。蒙面巾还没取下，但那丝巾不仅也湿乎乎的，尖角下面还挂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办凝固血珠，能从慕容世家地保镖堆里杀出来，仍你是鬼神也要付出代价。

    “喂，我来了，快走…”蒙面人一边走，一边招呼两个人，看来这就是接应他逃走的手下。

    说是迟那时快，两边的树林猛地响起了一阵烈风般地声响，受惊的鸟群哗啦啦的好像白色的飓风一样从这个峡谷了冲上了天。

    不比这风声慢分毫，顷刻间，六十只神机弩射出的快箭冲出树林间的风幕，几乎如同两堆黑色的蝗虫嗡嗡叫着朝蒙面人扑去。

    蒙面人连惊叫声也来不及，整个身体猛然扭曲成诡异之极的姿势，闪过了大部分弩箭，但任你武功通天也闪避不过二十架神机弩的齐射，顿时蒙面人肩头大腿全部中箭，身上插着五支箭的他一个踉跄，一下跪在了地上。

    “杀！”对付蒙面人这种武功，没人会蠢到上第二次弩箭，在这个密林里整整趴了三个时辰的高手们扔掉神机弩，抽出兵刃，冲出树林，狂吼着朝蒙面人杀去。

    一个时辰后，在树林里扶着树才能一瘸一拐走路的蒙面人，看起来已经是遍体鳞伤，他扯下蒙面巾，做了一个很有教养的人才会想到的动作，用它当手帕轻轻擦不停涌出嘴角的血迹。

    一阵一阵的晕眩冲上他的头顶，他低低的骂道：“箭上涂毒，这帮败类…”

    在一条小河里他洗了洗脸和伤口，看着水里的倒影，他喃喃的朝那倒影问道：“章高蝉，你刚才差点死了，你后悔吗？”

    话音未落，一口内伤后淤积的血不由自主的吐了出来，正打在自己的脸上，脸顿时破碎了，章高蝉愣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为自己和家人而战，不后悔！”

    行刺慕容世家当然不是章高蝉的计划，但他是为了千里鸿而执行，这自然是为了他和他心爱的人所做的事情，以前他为了逃避险境，而不惜背叛武当，而现在他为了自己，重新义无反顾的投身这危险到最极点的杀场之中。

    从来没打算过要对慕容世家双线开战，他要三线开战

    慕容成抛出刺杀弟弟的计划是为了引千里鸿上钩，让他放松警惕，便于铁三角计划执行，但千里鸿也不是能随便欺骗的人。

    因此除了执行它的决心，计划上的任何环节都是最真实的，这也是让千里鸿深信不疑的原因。

    但包括计划的制定者慕容成在内，谁也想不到的是，在拿回昆仑后，千里鸿仍铁了心的要执行这个计划。

    这是个好计划，而且对于武神那种武艺来说，你要他去和一群人在街头混混一般厮杀，能对得起武神二字的价值吗？

    这种价值，只配作奇兵作胜负手，才对得起他。

    这骗人的计划。摇身一变，变成了真正的致命一击。

    千里鸿表面在建康无所事事，实际上却拖住慕容成，也拖住慕容世家的视线和注意力，然后派武神一击拿下慕容龙渊和慕容秋水。再用实力碾碎奄奄一息的慕容成。

    一夜之间，慕容世家这个词就差点成为江湖地历史。

    千里鸿他几乎差点做到。

    但他没有做到，因为慕容秋水“鬼使神差”的没露面。

    慕容家主遇刺，剑上涂有剧毒。

    唐门最好的毒药，见血封喉。

    所以慕容龙渊很走运。

    越好的毒药。越怕血，只要血污过一次。药力就大减。

    而刺进慕容龙渊的剑身在刺进他身体之前。已经贯穿了三具血肉之躯，没有毒性，只有伤害，不仅是他，大夫人都还活着。

    只是受此重伤也让慕容龙渊昏迷不醒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过来。

    在家族长老和重臣云集地会议上。坐着藤椅被抬进最高座的慕容秋水伤悲的无法说话，只是把厚厚一叠文书扔到了地上。

    有人捡起来一看就惊呆了，这竟然是行刺慕容龙渊和慕容秋水的完整计划。

    “我不想再说什么。”慕容秋水罕有的哽咽。

    站在他背后地于叔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也许是大公子诱惑敌人的计谋。但把我们家族地秘密这样说给敌人，未免太孟浪了，现在结果大家已经看到了，他地罪，二公子是不能说的，希望各位老成持重以家族为重，来看看如何处置大公子。另外群龙无首不行，我们将马上发动对武当的全面战争，来为家主复仇！我希望二公子在家主伤好之前，暂时接管家族。”

    慕容秋水作为坐镇苏州大本营的最高统帅，在此武当做出如此无耻卑鄙的勾当之时，在慕容世家生死存亡之际，他顺理成章地暂时接管了家族。

    第二天，文从云就去找于叔，不过他扑了个空，李管家说他老爷去二公子那里了。

    在慕容秋水的书房，文从云看到了于叔，也看到了他的儿子，这少年已经从商会地一个掌柜被提拔到慕容秋水的新贴身长随了。

    于叔正在怒斥他儿子：“笨蛋，连个通告文书也写不好！净给我丢脸。马上重新写！”

    慕容秋水摆了摆手，满是凄容的脸上笑了笑，说道：“写的挺好，只是用词文雅了点，多历练几日就很好了。我看这通告不必改了，就在章高蝉后面加三个字即可：‘之首级’。”

    “小兔崽子啊，”于叔眼里带着笑，嘴上却很硬：“你笨蛋吗？你说我们要武当交出章高蝉，他交给个活人给我们？你去杀他吗？看看公子说的一针见血，让他们替我们干，还落个卸磨杀驴的坏名声，这才是见识！”

    “武当替我们杀？”文从云这时候笑着插话了。

    “从云来了啊，哈哈，”于叔笑得开心极了：“没错，就是他们！你想想，武神这个家伙连我们防卫森严的家主都能刺杀，以后七雄首脑谁能睡得着觉？就好比我们空手，就你手里有把刀子，我们咋办？只能联合起来先干掉你啊。现在我们准备向各个掌门发出通告，武当如果不杀章高蝉就是全武林的公敌！和我们斗？怕是要和整个江湖斗吧！早上少林已经来函了，也说这个意思。千里鸿是够心狠手辣的，可是这家伙擦屁股的本事还不到家啊，只想前攻不考虑善后会如何。”

    文从云大笑起来，二公子成了代理家主，他也水涨船高，能不高兴吗？

    找了个因头，他把于叔扯到外边，说：“于叔，先前是我太累失心疯多疑了，那厨子不小心在地牢里自杀了，他毕竟是二夫人的人，要不要给你看看处置一下，替他发丧？”

    于叔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文从云的肩膀，脸色却慢慢的阴郁起来：“其实，你不要和二公子说这事，我收到了建康的情报，但是……我没给他看……”

    “什么？”文从云瞠目结舌。

    到了晚上，他还一直在琢磨慕容秋水究竟知道不知道要刺杀这件事。

    “老爷，二公子成了家主，您还不高兴啊，天天愁眉苦脸的想什么啊？”他最宠爱的小妾跑过来撒娇。

    “是啊！老子真失心疯了！我管他家事干什么！我高升了啊！”文从云一拍脑袋，这一夜他睡的无比香甜。

    “大公子已经关起来了。”齐元豪看着于叔兴奋的搓手：“哈，早盼着你来，新家主万岁！新建康总管万岁！哈哈！”

    “干好这一仗再说。”新任建康总管于叔仍旧是特有的老成，不过也掩盖不住面上的喜色。

    “现在是不是开始追击千里鸿，大公子打跑了他，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这是吃个大仙桃啊。”齐元豪笑着问。

    “这是肯定的，不过当前最重要的不是对付武当。”于叔说道。

    “那是什么？”齐元豪愣了。

    “不惜一切代价，琪安！”于叔狠狠的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七节天国泪（上）

    长乐帮地盘边缘的小城郡城。

    聚贤镖局的二当家白山正指挥人从牛车上卸下酒肉瓜果。

    应聚平很快赶过来了，他提着袍角一路小跑，高兴的叫道：“二哥，您怎么刚押镖回来就来点卯了？也不先歇几天？”

    白山本来是聚贤镖局的一个竞争对手，本来差点买下整个聚贤镖局，后来看应聚平有了长乐帮的通线保信，还和锦袍队司礼王天逸拉上了点关系，前途不可限量，立刻倾身下交，不仅和把自己的镖局和聚贤合并了，甚至心甘情愿的做起了二当家。几年下来，这才有了方圆百里之内的最强最富最有名之镖局——聚贤。

    白山呵呵一笑道：“掌柜的，我听说天下第一侠在咱们这安营扎寨，敢不马上过来吗？”说着从车上抄起一坛酒，指着笑道：“这是我从汴梁带回的杏花村百年陈酿，咱们也让丁玉展大侠尝尝，别怠慢了人家。”

    说罢扭头四顾，看着满地垃圾但空荡荡的广场，白山加了句：“不在？”

    “没错，兄弟回来的不巧。”应聚平笑着拉着白山胳膊，两人边走边谈：“四天前，孤胆侠赵乾捷突然造访，然后第二天一早，丁大侠领着几十号人和孤胆侠赵乾捷的人马一起离开这了。”

    “还回来吗？”白山问。

    “肯定回来啊。”应聚平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白山马上看出来了，他压低声音小声道：“人马那么多，是不是灾星祸害咱们了？开销可大？”

    应聚平苦笑起来：“他们来的这些日子，郡城酒肉价格翻了一倍，你可想而知咱们镖局开销有多大了。而且流莺聚集，违法之徒比比皆是，王捕快已经让我替他们作保，保证他们不作奸犯科，唉。你想想吧。”

    看着愁眉苦脸的应聚平，白山笑了起来，他拉了拉掌柜的手臂道：“兄弟，莫怕眼前这点小事，若是和丁玉展结为好友。我们马上可以开辟朝丁家庐州的镖线，不止镖线，我们可以贩运物资，这是何等的大买卖？”

    “他那么多朋友兄弟，我想咱不入眼啊。”应聚平苦笑道。

    “不怕。不是杨昆先生也来了吗？巴结好杨昆先生即可。”白山斩钉截铁的说道。

    “赵大侠来了之后，杨昆先生也随着离开了。”说到这里。应聚平摇头一叹：“杨先生到真是大人物。虽然暂住我们这，但我都没见过几次，遗憾啊。”

    凌晨的黑暗中，郡城几十里外地一条小路上，二十多匹快马正暴风骤雨般的前进。马蹄不仅掀起雷鸣般的巨响，更是几乎把脚下的坎坷的路面给翻过来。

    风尘仆仆地骑士们全副武装，都是精壮的江湖人物。只是此刻他们的表情疲劳到有些麻木，但无人停止挥舞马鞭，在两层山峦挤压下的小路上，马队仍然箭一般的透过雾般浓郁地黑暗，放佛一只被放进狭窄洞穴中的老鼠那般，不停朝前冲着。

    遥视着远方山坳上那一抹清晨地黎明，有人朝队伍中心地那人请示道：“公子，天已经要放亮，属下们是否拐进树林开始停马休息？”

    “再跑半个时辰，出了这片山地休息。”那公子想了一下说道。

    这命令这马队中激起了一股小小的欢呼，毕竟他们是按昼伏夜行的潜行之策赶路，在黎明时刻，困倦疲累更胜于任何时间，现在虽然还不能立刻下马倒头就睡，但毕竟马上就可以，望梅止渴的效用往往比直接吃梅还有用。

    但就在这时，路边山崖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如条飞蛇一般直冲入霄。

    “响箭！埋伏？”无人说话，但马队地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训练有素的他们几乎同时勒停了马缰，拨转了马头，眨眼间，道路中间的马队就好像花朵一般绽放开来了，围住中间地指挥官，马头指着四面八方，骑士们无声而迅捷的从马背褡裢中抽出兵刃，警惕的朝四面用目光搜索着敌人。

    “啊哈哈哈。”山坡上想起一串长笑，一个青年挥着一把雪亮长剑耀武扬威的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你？丁玉展！你想干什么？”马队指挥者先是一愣，接着叫了起来。

    丁玉展继续大笑：“千里鸿，你还够机灵啊，我还想等着看你的马队在前面拐角后的精彩表现呢？人马爬满地，妈的，差一点点！”

    “你堵了路？”千里鸿咬牙反问，然后却换了一脸不解的表情，他指着丁玉展问道：“你这个白痴究竟想干吗？看在你家的面子上，老子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我有急事呢。”

    “谁浪费谁的时间？”被轻视，丁玉展顿时勃然大怒，他挥着手大吼：“都出来！”

    随着这句话，树林里悉悉索索，不知有多少手持兵器的江湖战士冲了出来，生生的把这二十多个武当武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脸色顿时煞白，但毫不慌乱的，武当骑士不待命令，纷纷下马，准备死战，一致朝外的马头之间顿时寒光闪闪，霜刃如电。

    人马最中间的千里鸿怒视着高处洋洋得意的丁玉展，大吼骂道：“你这个疯子！你怎么能对付我？我和你家是盟友啊！白痴啊！赶紧让这群人闪开！”

    “切。”丁玉展白眼一翻，复又把脸别向天空，一脸的不屑一顾。

    看了几眼包围自己的敌人，看那各式各样的衣着，参差不齐的年龄，混乱站位的长短兵刃，千里鸿已经确认这就是不久前为了救援丁玉展聚拢起来的乌合之众，其精锐当然不能和自己手下这批精英比，但人数相差太多了，竟然是五比一，况且自己的人为了逃回武当，选择了最耗费精神的昼夜颠倒的赶路方法，黎明却是自己人体力精神最脆弱的时刻，现在怕是自己这边是强弩之末了。

    考虑一下

    鸿放弃了强攻而出的方式。他又喊道：“你姐夫呢？先生出来，我和他谈。”

    “杨昆先生已回庐州。”这句话却不是两眼朝天的丁玉展嘴里吐出来的，而是从他背后闪出的一个青年微笑着说道。

    “你？赵乾捷！”不知看过多少次画像了，尽管在这微暗地黎明光线里，千里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除了慕容秋水的傀儡赵乾捷还会是谁！

    冷汗立刻就下来了，千里鸿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丁玉展是个混蛋，他不怕他分毫，但现在居然赵乾捷和他一起，那么就等于慕容秋水这事有份。

    难道慕容世家和丁家沆瀣一气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出现。

    立刻脊背上传来一阵冰凉，那是因为连夜狂奔。被露水和汗水打透的衣服粘了回来。只是此刻才感到那直入骨髓地寒冷和不适。

    闭目凝思很长时间，千里鸿攥紧了拳头，大吼道：“你们想要怎么样？”

    不再是你，而是你们了。

    “你！”丁玉展终于低下了头，他指着马队中间的千里鸿叫道：“跟我走一趟。咱们喝喝酒！”

    “公子，属下就算死也要拼得让您脱生！”千里鸿的护卫头领低低吼了一声，接着他转头低声命令道：“一会听我口令。我们集体朝前突围，瞅空让公子上马，他突围后我们立刻断后死战。武当恩义就在今日成仁！”

    这命令仿佛是拂动了蛟龙的逆鳞，人人精神一振，热血回涌，马头间的霜刃寒剑立刻爆裂出一股无声无息地杀气，波涛般朝四面八方扑了过去，敏感的马群好像感到了自己突然陷身在了嗜血地虎豹之群中，立刻骚动不安起来。

    别人还没看出端倪，但百战之士丁玉展看着底下好像有了异状地马群，却眉头一皱，冷笑起来，他叫道：“老千，不就是喝杯酒吗？又不是要你命，别动不动就要拼命，你的命可值钱的很。”

    赵乾捷听了这话，一愣，很快他也反应过来，喊道：“公子莫要冲动。这批人并非乌合之众，里面参杂的高手之精锐怕不在你武当精英之下，况且我们占据地势先机，以逸待劳，你们只是徒去取死而已。就算您部下锐不可当，舍命相救，让您突围而跑，您已经奔驰一夜，马力可能逃得开我手下歇息一晚的三十铁骑？我发个誓，我们只是请公子暂歇几日，断不会伤您一根寒毛。”

    千里鸿地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害怕，他并不惧见惯了的杀场，他只是难以决断。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丁家和慕容合作之收益都小于和武当合作，怎么可能和慕容一道要来和自己作对？

    要是丁三真是混蛋到家，但靠着和慕容秋水的哥们义气就和他地手下合作，但刚才那手下又言之凿凿的发誓，虽然誓言不可信，但他们一开始就大可用巨石弓箭来个不宣而战的突袭，此刻却围而不打，摆明了想让自己活着。

    “公子，不要信他们！您时刻准备上马，我们马战步战护您突围！”他的护卫统领低声道。

    千里鸿没吭声，这是摆了摆手，然后却抬头朝山坡上的两人叫道：“我留下？可以！但你要放我的手下走，如何？”

    “公子！不能这样，我们不走！”丁玉展赵乾捷还没答话，千里鸿自己的手下却惊呆了，马上这狂吼在马群里爆炸开来。

    千里鸿没理手下的泣血呼号，他扬起头，继续大吼一声：“怎么样？”

    “我有点喜欢你了，老千，呵呵。”丁玉展哈哈一笑，转而厉声回应道：“可以！”

    “请让属下跟随公子！”噗通一声，一个护卫双膝跪地，双手紧扣地面大叫道。

    “刀山火海，属下不敢离开公子！”好像起了一阵风，武当阵中的高手们如同被风吹低的花丛一般，纷纷跪地。

    “第一，打不过；第二，逃不了；第三，你们活着还能报信，第四，这次我离开武当之前就立了遗书的，此刻…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千里鸿的声音平静的如杯中之酒，波澜不起。

    回头看了一眼冷冷站在自己身后的千里鸿。再低头朝下看看路上那群肝肠寸断依依不舍的武当战士，丁玉展笑道：“归语贵掌门，我就在郡城等着，何时见到章高蝉人头，何时公子返山。”

    “狗娘养的！”话音未落。背后的千里鸿暴跳起来：“原来你们想要地是这个！”

    确实没人想要千里鸿人头。

    杨昆从来没离开过郡城，只是不方便自己出头做这件事而已，有什么比让一个无欲无求的大侠去取罪人人头更得体更光彩的呢？

    章高蝉这种人不能被掌握在武当手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江湖六雄就和慕容秋水异口同声般的叫了出来。

    但慕容世家也没能杀得了刺客章高蝉。仅仅让他身负重伤而已，现在不知这个鬼神般的家伙在什么地方。

    他唯一可以去地地方唯一可以找的只有武当而已。

    那么只能用武当来完成杀神这件事了。

    杨昆几乎和来谈判的赵乾捷一拍即合。丁玉展也随即立刻变了口号。一群他追随者马上头上就有了“为武林杀魔除害”的侠义光环。

    赵乾捷有千里鸿逃亡路线的情报，杨昆立刻让丁玉展前去捉拿，以便胁迫武当交出章高蝉首级，他地原话是：“往日里都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此刻。我们是用别人的孩子套别人地狼，世间还有比这可划算地买卖吗？”

    丁玉展倒是不解的问杨昆：“我们怕武当太强以致于要绑人勒索，但慕容老二为何也没想要千里鸿的人头？他们应该不共戴天啊。”

    “谁说他们不共戴天？”杨昆笑得很灿烂。耐心给未来家主解释道：“千里鸿需要战争，慕容秋水一样需要战争，他现在刚坐上家主宝座，急需战争来建立功业和便自己名正言顺的提拔自己势力。他不怕千里鸿，但如果千里鸿殒命，万一武当高明海那样的人出来主政，这战争怕是打不起来了，再如果加上一句：千里鸿已经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希望老友慕容世家包涵，这岂不是让慕容秋水打落牙齿和血吞了？此刻，千里鸿父子已经损失很大，就好比赌桌上输了太多，除了继续赌下去，别无它法，无从回头。否则非但以往损失拿不回来，自己小命也难以保证，因为他们屁股在武当掌门宝座上已经不稳了。因此慕容秋水非但不会动千里鸿一根寒毛，怕是还要护着他回武当好名正言顺地大干一场。”

    “他在选择自己的敌人。这小子，越来越狠了。”丁玉展摇头叹道。

    杨昆的笑容消失了，他也叹了口气：“本来谁家家主被刺都是帮派巨大地损失和失败，但这次慕容龙渊被刺，不仅家主之位顺理成章的到手，而且他大哥以弱胜强消灭武当远征军的胜利战果都被他安然接手，这次刺杀不仅不是损失和失败，反而给他送了惊天大礼，我看，武当和慕容世家都在他掌心里蹦跶呢。”

    丁玉展呵呵笑了一会，凝神说道：“看来老爹这次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的盘算危险，要是我，要考虑直接插手真正帮助武当对付慕容秋水了。”

    杨昆欣喜的拍了拍妻弟的肩膀，笑道：“我们想一块去了，我正给家主写信呢。不过他们两家对战还给了我们不少时间，我们仍有余力和时间做原来的计划。”

    丁玉展这一刻出神沉浸在对战略的回忆之中，没料想身边的千里鸿突然对着自己的手下大吼起来：“告诉我爹！千万不要杀章高蝉！也不用为我浪费丝毫精神！全力攻杀慕容世家，若我们成功，则坐拥最强战力和武神，天下无人敢动我们分毫！”

    摁住肩膀一把把他拉了回来，丁玉展难以置信的问千里鸿道：“我这不是动你了吗？你这家伙还真固执啊，这种时候还王八吃秤砣？”

    “呸！”千里鸿一口痰吐在了丁玉展脸上，大骂道：“你狗屁大侠啊！靠着侠义骗人给你卖命做事，你这个丁家的死骗子！”

    “带走！带走！”丁玉展尴尬的擦着脸上的痰迹，指着千里鸿背后大骂道：“你这杂碎！怪不得我三岁时候第一次见你就打了你，你这个三岁就惹人厌的家伙！”

    王天逸终于还是没回家，他在小旅店的床上被人叫醒后，却不得不呆在飞鹰楼后院的一个小偏房。

    现在这里是林谦的总部了。

    看着面前的珍馐美酒，他不禁哑然失笑，肚里暗道：“刚破笼而出才几天。又被囚了。只不过林羽换作了林谦。”

    林谦刚到，屁股还没坐热椅子，就命令将锦袍队所有战士分开软禁。

    没有反抗，甚至连咒骂都没有，不是这些一夜之间就成为骄兵悍将地高手武品人品都好。以致于还没习惯飞扬跋扈的生活，而是还没来得及。

    收复建康的英雄是一回事，残军又是一回事，他们就算不是遍体鳞伤，也是连骂人或者发狠话的力气都没有。大部分人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当然包括他们地头子王天逸。

    但王天逸没打算骂人，他心情好得很。

    收复建康还是其次。关键是经过那一夜的惨烈大战。从水上杀到陆上，已经彻底击垮了昆仑，二爷慕容成眼前再无一个敌人，完全可以腾出手来全力支援易老了。

    至于林谦，王天逸不信他会没事找事的去打慕容成。就算慕容成只剩他一个人坐在建康这座城的另一边，林谦的脚还是连界线都不会踩，这不是痛打落水狗。而是发动帮派战争，林谦这样地墙头草不可能是在自己老窝激战正酣的时候，巴巴跑来挑起战火地，除非他脑子吃屎。

    况且，慕容成经过此战，怕是声望如日中天了吧，谁敢惹他？看这位大公子以其至高尊贵之体，居然可以赤膊浴血始终冲杀在最前，也真叫人敬佩万分。有他做恩师盟友，钢铁三角就算不在，江南双雄舍成月其谁？

    想到这里，王天逸心满意足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笑眯眯的慢慢喝着。

    这个时候，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然后不待王天逸回音就自己推门进来，却是看守他的一个商会高手，他恭恭敬敬的对一条腿翘在桌子上的王天逸鞠躬致礼，然后才禀告道：“禀告司礼，林总管管家江寒先生要见您。”

    “扯什么？”王天逸并没有把桌子上地腿拿下去，他收起了笑容，恶言道：“我不是在坐牢吗？见我还用禀告吗？！”

    一声长笑从那守卫后面响起，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长身而入，和守卫并肩站在一起，也是先毕恭毕敬的对王天逸鞠躬致礼，说道：“小人江寒拜见司礼。”然后抬起脸来笑道：“司礼吃睡还好？”

    林谦曾经就是暗组地二掌柜，后来又在建康一起共事，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王天逸岂有不知道林谦心思的道理。

    他林谦急吼吼的跑过来，不就是看着这边敌人都被宰光了，看自己一只无主孤军，地位身份都比不了他，所以着急过来摘桃子的吗？

    摘就摘呗。老子的眼睛可没盯着建康这一亩三分地！王天逸暗笑：自己做的比自己想的还要好，任务已经完成，我的手下也几乎全打残了，剩下的交给豪杰慕容成就够了，你想抢就抢，就算你林谦杀了我能怎么样？况且你有胆子杀功臣吗？哈哈，老子还算是长乐帮的大功臣呢！

    肚里暗笑，脸上却唰的一下拉了下来，王天逸狠狠的把手里的酒杯砸向江寒脚面，江寒一惊之下蹦了起来，咔嚓一声，脚酒乱飞，那边王天逸已经捶着桌子吼叫起来：“老子给长乐帮流汗流血，拎着脖子杀敌！你们这种狗东西却把老子当犯人一样关着！你…”

    江寒已经站稳了，面对王天逸的破口大骂，却不怒不羞的笑嘻嘻道：“哎呀，司礼，您可误会我家总管了，您是大功臣，谁敢关您？不过是请您协助调查一下叛逆作乱的事情而已。”

    说罢，笑眯眯的过来替王天逸换了杯子，亲自站在一旁给他斟满酒。王天逸知道他只是林谦的鹰犬，并不能主事，见好就收，再说破口大骂也是需要体力的，现在他走路浑身都肉疼，哪里有闲情逸致骂人取乐，于是装作气哼哼的继续喝酒吃菜。

    “说吧。这次想干什么？”王天逸问道。

    江寒马上躬身笑道：“有件事要请示司礼……”

    “请示个屁，不就是又要拉我出去审问！”王天逸冷笑道。

    “哪里的事情，呵呵。”江寒笑的很开心。

    这种审问王天逸已经经历了好几场，想起来却就想大笑，因为他看到了林谦那群手下那种找不到下嘴之处的郁闷模样。

    问：为啥敌人对你锦袍队婚礼如此熟悉？导致建康骨干几乎一夜之间全死光？而你作为新郎却一点事也没有。

    王天逸先大怒：老子娶得是武当千里鸿地义女。昆仑掌门的义妹，你见过有连亲家什么情况都摸不清的吗？你见过不让亲家上门走动的吗？

    接着垂泪：我妻冒死通知我危险，以致于被秦明月这狗贼毒死！

    最后再次大怒：此事就连昆仑中人都一清二楚，你可以去查！

    问：为啥章高蝉要把他的父母送交给易月那边，而非帮主那边？你是早和易月有勾结还是意图勾结？

    答：这正是我和昆仑不共戴天地原因之一。但忠在孝前。我身为长乐帮的人，深受帮主和少帮主的大恩。自当衔草接环报效…被打断。

    问：你既然和昆仑不共戴天。那为什么你会毫发无伤的逃离他们掌握？

    答：我知道我死了你们才高兴。

    问：你知道不知道擅自和慕容成签约就是叛帮大罪？谁给你资格让你和慕容成那样的人签约？如果没有我林谦，你替慕容成办了敌人，慕容成再消灭你，岂不是建康又成了他地囊中之物？什么？你不信慕容成会消灭你？你和他什么勾当？你是不是易月的蛇？

    答：慕容成屠我婚礼杀我同袍，也是我不共戴天之大敌。我甚至在宋家埋下火药就准备建康群獠一起送上西天！但为了帮派利益，我抛弃个人仇恨，忍辱负重地和其签约。我家破人亡，孤立无援，在建康率领一群老弱病残孤军死战，视死如归，从大江一路血战到路面，那时候你们在哪里？啊？我们为长乐帮拎着脑袋死战地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你他妈的站在用我们的血换来的地盘上居然…你***居然还敢怀疑我是蛇？（站起来开始动手，被客气的制服）

    看着被自己一拳捣得满嘴血地审判官，他正躺在在地上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面子上怒不可遏的王天逸却在肚里冷笑：“你们能奈我何？敢奈我何？”

    “干脆杀了这杂种算了！他居然在审问地时候大打出手！”原长乐帮建康商会护卫头领兼长乐帮建康飞鹰镖局第一掌柜——席济航正满脸怒气对着林谦说道：“以他锦袍队司礼的级别和身份，哪一条允许他和敌人主帅签订地盘协议的？这是越权，而且对方是霍长风的死敌慕容成，这简直是不折不扣的谋逆！这就是死罪！”

    看着暴跳如雷的亲信，林谦笑了笑：“不过谋逆还是越权签约，不要忘了一条，他成功了。”

    “成功就能免罪吗？”席济航拍了桌子。

    “当然可以。不择手段，只要成功就行，一俊遮百丑。”看了看含笑不语的林谦，管家江寒插嘴道：“他孤立无援，除了找面对复叛的昆仑一样一筹莫展的慕容成，他还真找不到一个盟友，要是在老霍面前论起来，说不定还会认为他就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呢。帮主说你行你就行，很简单，这家伙知道这点，所以有恃无恐，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那怎么办？总不能放过这小子吧？”席济航反问道。

    “唉，老席……”林谦叹了口气，笑了起来：“你经常有点一根筋，我们只要拿到我们想要的，这才是目的，杀他与否只是手段，别总咬住了东西就舍不得松口，忘了自己原来是想干嘛的。

    ”

    “可是，不搞掉了他，我们只能拿到点残羹冷炙，搞不到所有。现在他完全攥在咱手心里，不能放手，要知道他也是建康起家的。我们也把这里当家，别养鱼养出条鳄鱼来。”席济航哼哼的说道。

    “不能硬搞。”江寒说道：“下手太急，容易被人看做是嫉贤妒能，在扬州也不好交代。必须有铁证。”

    “王天逸有恃无恐尖嘴利齿，嘿嘿。可是，”林谦笑道：“他不是一个人，总有人会开口给咱们需要的东西。”

    “从外围下手搜集证据？掌柜的高见。”江寒恭维道。

    “他手下能有这种证据吗？”席济航有些疑问。

    林谦闭目凝神，嘴里吐出的音调却寒入骨髓：“这个人出道是从背叛师门青城开始的，后来加入暗组。但接着为了荣华富贵又背叛了易月，投入霍长风怀中。

    看出来没有。他每次地位高升都是靠着背叛。

    在霍无痕身边也是个马屁精。为了巴结少帮主，居然去学种花习画画。

    这种寡德廉耻的小人要是真像他说地那样，为此不惜忍辱负重浴血死战，那真是见鬼了！

    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原本就是易月埋下的暗子。协助慕容成本就是他的任务；二是他真的勾结了慕容成，签约以及替慕容成水战武当精锐，都是为了自己卖个好价钱地。

    无论是哪种情况。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手下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就算他做的漂亮，什么都没有，但他无论忠于易月还是得罪易月，从婚礼那次屠杀对方掌握情报之精准来看，他身边必然潜伏着易月的人，如果能揪出这些人来，他也脱不了干系。要知道现在霍长风听到夜莺二字就浑身发抖，连暗组出身的人都被赶出了他的亲卫队。

    就从他手下撕开缺口吧，给我狠狠地查，尤其是和暗组有渊源的，一个都不要放过，呵呵。”

    “掌柜说地太好了，属下钦佩无比。”席济航赞道。

    江寒补充道：“现在对面，慕容成已经完蛋，我们可以请新任地建康总管帮忙协查，希望他们感兴趣。”

    “人走茶凉，慕容秋水已经得势，怕是心思全放在坐牢屁股上，他大哥干的事情未必会上心，试试吧。”林谦撇了撇嘴。

    “还有，王天逸该如何处置？仍是羁押吗？”说到这里，江寒面有难色：“现在建康武林中有些不好的传言，说我们想…”

    “让我想想。”林谦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江寒就来找王天逸了。

    面对王天逸的质问，江寒笑的好像一朵花一样：“什么审问？怎么会啊，我们总管请您过去商议一件大事。”

    对林谦，王天逸很是谦谦有礼，林谦对他也热情无比，甚至是主动上来扶着司礼上台阶。

    “你立了大功，但按帮主地意不得不审查反贼同党，但现在大战刚毕，高手伤亡惨重，把你关在这小小的建康是耽搁你的才能啊，也是长乐帮地损失。天逸有什么想法啊？”林谦问道。

    “放我了？”王天逸肚里冷笑几声，面上却赶紧抱拳作揖，连称感谢，说道：“现在城里还有一些武当昆仑匪类，旁边慕容成虎视眈眈，属下想赶紧出来，招兵买马补充高手，尽快启航直扑扬州，杀尽易月等逆贼奸臣，为帮主尽忠。”

    “忠勇可嘉。”林谦大笑道，转而却道：“我知道你能力卓著智勇双全，但扬州不方便你去，你知道，帮主已经下达严令，命各部属严守岗位，严禁擅归扬州，违者以通敌谋反论处。不过，眼下有一件大事正需要你这样的干才去做。”

    “什么事？”

    “刚接到帮主信函，命我们建康部就近协助慕容世家追杀昆仑掌门章高蝉。”林谦拿出一封公函递给了王天逸，笑道：“这种重要任务非你莫属啊。”

    王天逸却是一愣，问道：“不是我们要主杀章高蝉吗？他袭夺我们的建康，怎么成了我方协助慕容世家了？”

    “啊？哦，呵呵”林谦拍着自己脑门笑了起来：“我都忘了你不知道这几天江湖大事，也不怪你，江湖风云瞬息万变，一日之间就能沧海桑田。都怪我都怪我。”

    说罢，林谦把章高蝉刺杀慕容世家家主得手，慕容秋水暂领家主之尊位。发誓要为父报仇雪恨的情况说了一下。

    “看见没有，慕容世家比咱们还要倒霉，所以我们宾主易位。”林谦谈的很轻松，但王天逸一颗心却几乎要骇得停顿了。

    在林谦说话之后，王天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用紧张到嘶哑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大公子呢？”

    “哦，具体咱也不知道，反正据说犯了不知多少条家规，被夺权囚禁了。最后如何处置那是人家的大秘密，哈哈。咱就更不知道了。”林谦哈哈一笑：“真能耐，想骗千里鸿不惜抛出老爹当诱饵来。但没想到千里鸿这厮真让人去干了。真是针尖对麦芒，一对亡命之徒，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怎么样？你意下如何啊？”看王天逸愣愣的好久没说话，林谦问道：“这可是建功立业地大好机会啊。”

    “要不，你就继续住在家里等调查结果。”林谦冷笑了几声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收复建康事情万端，人手匮乏，对处理调查你们这事是力不从心。怕是你有得等了。”

    这一刻，如同被雷击中，眼前的光辉前景再次又遥远到模糊，王天逸恨不得手刃千里鸿，把他大卸八块。

    除了去还能如何？建康这边唯一能动的棋子就剩自己了。

    “属下愿效犬马之劳。”王天逸拱了拳有气无力的说道。

    当然吃人不吐骨头的林谦不会这么轻易地把王天逸放出效力，他还有诺多条件，第一，王天逸不能携带自己部下，因为他们还都在协助调查，林谦只指派了七八个他的人跟着王天逸，这对于对付武神那种鬼神般的高手简直是送死的，别说找到了上去擒拿或者诛灭了，估计看见了只有掉头而逃的份；

    林谦对这条很有理有据地解释道：派出人力如此之少，是因为丁玉展已经打出了诛灭魔头章高蝉的旗号，他手下高手云集，而且各个门派包括慕容地人还在朝他汇集，王天逸只要去找他协同剿灭就行了。

    第二，因为王天逸清白未定，王天逸需要立下军令状作为林谦派他出战地补偿，林谦倒没有让王天逸不成功就成仁，只是说在没有拿到长乐帮大敌章高蝉首级前不得收兵，这简直是玩笑，就靠着七八个人，几把刀，就要拿他的首级？别说拿不到，就算能拿到，其他势力能不和你抢首级吗？压得住谁？

    “完不成，嗯，降职记过？”王天逸木木的审了一遍

    状，习惯般的问道：“要是我完成了如何？”

    “马上高升，呵呵。”林谦兴高采烈的拍着王天逸地肩膀：“我替你向帮主请功！你手下当然全放出，我拨给你银两人力，让你优先重建锦袍队。”

    对这种任务，焦头烂额的霍长风算给了慕容秋水面子，派出战力了，而林谦也完成了霍长风的摊派，确实放出高手出去了，但对执行人王天逸而言，怕是只能漫无目地的在外边游荡了。

    告别林谦，到了家门口，王天逸无力的从马车上下来，失神的差点一跤摔在地上，面对这样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这神鬼都无力的局面，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趁此机会干脆跑回扬州投效易老得了，就算完蛋起码是和同袍父母一起安葬。

    “司礼，司礼，”看门人小步跑过来，连续喊了几声，才让失魂落魄的王天逸扭过头来。

    “有人要见您，已经守了一整天了。可巧您这就回来了。”看门人斜指着身后说道。

    “他要是跑了怎么办？”席济航正在问林谦：“您刚才说把他指使出去，不落人口实也好方便查他。”

    “哈，我就是给他机会让他跑，这让他自己坐实自己罪名，老子都不用费力找他尾巴了！”林谦嘴角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他用手指敲着桌面命令道：“你密令要跟王天逸出去找武神的那几个部下，不用警惕，不用看管，一切听王天逸的意思。只是，如果发现他失踪或者潜逃了，不必搜索或者追击，立刻回来报告即可。”

    千里鸿被绑架回来后，应聚平等原来的主人就赶紧跑到镖局外边做生意去了。

    一是因为主厅大院全被丁玉展和赵乾捷的手下豪杰霸占了。二是，他们也不敢趟包括千里鸿在内的这么大一滩浑水，有多远就躲多远了，倒是真真正正的鸠占鹊巢了。

    等待武当的回复或者礼物，是漫长而无聊地。每日里，丁玉展就和千里鸿带着一帮手下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饮酒吃肉。

    而幕后的杨昆则比较辛苦，他指挥人力把这个消息在江湖四处传播，希望能扩大声势，逼迫武当掌门千峰翠就范。同时还要布置外围防务，以防武当高手来突袭救人。

    这天亦是和先前一般无所事事。除了又来了几个和章高蝉有仇的江湖高手。丁玉展自然请他们吃饭喝酒，赵乾捷坐陪，千里鸿也给提搂过来一起陪着。

    不过千里鸿倒是一脸的无所谓，别说惊慌失措，根本就是傲气十足不屑一顾地模样。自己举杯喝酒伸筷子吃饭，混没把一桌子的仇人放在眼里。

    “你在我这里呆几天，回去肯定胖了几斤。”丁玉展看着对面的千里鸿嘲笑起来。

    “几天？胖几斤？你丁三眼光也太窄了点吧。

    “嗯。我打算吃成胖子再走。”千里鸿冷笑起来。

    看对方这种无所谓的模样，丁玉展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久才苦笑道：“真该把你手下留下几个来。”

    “怎么？大名鼎鼎的丁大侠也会后悔？”把嘴里地鸡骨头吐到桌子上，千里鸿抱臂说道。

    “后悔个屁！”丁三敲着桌子叫道：“起码可以搞到你的路费吧！总比你现在白吃白住强啊。”

    “要钱？爷赏你。”千里鸿羞辱般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叶子，摔在丁三面前。

    从这两个豪雄开始单挑开始，其他人早识趣地闭嘴不语，此刻看千里鸿这样羞辱丁三，都偷偷转了眼珠去看丁玉展要不要暴跳如雷。

    没想到，丁三呆了一会，伸手捻起那金叶子，掂了掂份量，突然大喜，急急挥手叫来仆役道：“快去，搞牛羊鸡鸭还有好酒！什么？买多少？能买多少买多少！”说罢，扭头对千里鸿举杯笑道：“老千，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就见外了！你是咱的客人，怎么还能用你的金子买酒菜呢？不过我养着这么多好朋友好兄弟，手头紧，算借用吧。以后还你！放心。”

    “你娘的！小心噎死你。”千里鸿咬牙片刻，别过了身子，脸朝外，抓过一个酒壶喝了起来。

    看千里鸿不理他，丁三空举着杯子愣了一会，正嘿嘿笑着收回胳膊准备自己干了，旁边坐着的赵乾捷怎么会让他冷场，赶紧举杯相撞，叫道：“敬丁侠一杯。”

    一呼百应，这桌上地酒杯马上都举到了空中和丁三相碰，旁边几张桌子上的侠少侠客也凑热闹过来敬酒，丁三高兴起来，举杯站起来身，大叫道：“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了！”

    就在此时，一个洪钟般清亮的声音猛然在聚贤镖局中回荡起来：“兄弟可否也讨杯酒吃？”

    这声音以内力传出，就算在人声嘈杂地大厅中人人都听的清楚。

    大家变了脸色，齐齐扭头朝院门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绕过照壁，他一身农夫的装扮，一根草绳扎腰，没有兵器，面露微笑却脚步坚毅，赤手空拳的直直而来，但身边四个负责守卫的兄弟手持钢刀又惊又恐的指着，却没一人敢把兵刃递上去，就这么一圈人一起围着他朝大厅近来。

    看清了来人是谁，丁三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杯子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不仅是他人，咔嚓声不绝，竟然碎了一地的杯子。

    千里鸿感到气氛有异，扭过头朝身后望去，一见之下，也是立刻杯子脱手摔落，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大叫起来：“你怎么真的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却正是这些好汉的死敌——武神抑或魔头——天下第一高手章高蝉。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八节天国泪（下）

    丁玉展唰的一下抽出长剑，冷着脸一挥手，大厅里立刻报警的报警，报信的报信，抽兵器的抽兵器，推桌子的推桌子，酒菜残羹洒了满地。

    章高蝉施施然站到台阶之下，对着上面的丁玉展抱拳作了一揖，笑道：“丁大侠别来无恙啊。”

    没接茬，丁玉展叫道：“千峰翠让你来的？”

    “非也非也。”章高蝉一边酸儒般的挥着手，一边开始慢慢上行台阶，而丁三等人则被这气势所压，慢慢倒退回大厅。

    等章高蝉负手昂头站在大厅门口，丁玉展等人早退进了厅内，中间空了一个大大的空地。

    “那谁让你来的？”丁玉展看着这睥睨四顾的天下第一高手，气势也颓了，说话都有点底气不足。

    而此刻院里则人声鼎沸，所有的弟兄知道了大敌来袭，纷纷跑进前院支援，很快枪林剑海就封住了章高蝉的退路。

    前后八十高手对一人。

    但章高蝉毫无惧色，他仰面长笑道：“我自己来的。听闻少公子千里鸿被你等羁押，故而前来相救。不是你们说要用我来换他吗？”

    原来章高蝉在刺杀慕容家主后虽然逃脱，但自己也身负重伤，加上一切接应力量都被慕容秋水摧毁，无奈之下只能一面自己疗伤一面慢慢离开慕容世家的地盘。

    他的九明神功威力无比，伤势复原速度也较天下任何武功更快，但等他伤势好了大半，在慕容世家地盘边缘的一个小城找吃的和马匹的时候，他听到了江湖消息：孤胆侠和丁大侠联手挟制千里鸿公子，让武当用他来换人。

    知道此事后，章高蝉考虑了良久，并没有按原定计划逃回武当，而是直奔这郡城而来。

    “我们有上百豪杰。”丁玉展冷笑起来：“你以为你一人就能救出老千吗？”

    章高蝉收了笑容，闭目摇头好久才开口道：“士为知己者死。章某身荷千公子知遇再造之恩，怎肯爱惜己命，临阵脱逃？”

    “好个忠心的鹰犬！”大厅深处爆发出一阵大笑，却是赵乾捷。笑罢，他满脸狰狞的手一使劲，匕首几乎嵌进了怀里千里鸿的脖子里：“你自刎谢罪吧！那样我就放了你这个公子！”

    不过他钳制下的千里鸿毫无惧色，正咬着细牙狞笑，他同样大吼起来：“章高蝉！不用管我！这里的狗贼每一个敢动我地！你马上离开此地去帮助我父亲！”

    “死到临头还嘴硬？”赵乾捷手一用力勒紧了千里鸿的脖子。

    后者暴怒的猛地一挣。怒道：“你这条慕容老二的狗！给你十个胆子，敢奈我何？！”

    章高蝉慢慢的把头转回来。他看着丁玉展伸开了双手。说道：“说吧，是单打独斗还是群殴？”

    这个问题对丁玉展好像非常难回答，他犹豫了良久才有点艰难地慢慢说道：“全天下，单打独斗没人是你的对手。”

    “侠义之士也要看实际对吧？”章高蝉摇头叹息道：“变得更江湖的不止我一人啊，呵呵。”

    “操！”丁玉展咬着牙狠狠的一跺脚。不过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不是骂章高蝉，而是在骂自己。

    “丁侠和他费什么口舌？！我来为父报仇了！”话音未落，一人窜上台阶。手里朴刀直朝章高蝉脑后劈去。

    章高蝉冷笑着，头也不回，左手反手朝后推去。

    那掌如穿花蝴蝶般正正击在对方面门上，而朴刀杆却打在了章高蝉胳膊上，立刻断成两截，身后是口鼻流血的人朝后摔去，前面却是断了刀柄地朴刀头越过武神肩膀朝前翻滚。

    唰的一下，章高蝉右手弹出握住了半截朴刀，长刀在手，天下舍我其谁？

    “来吧！”章高蝉冷笑起来。

    “杀！”丁玉展双手握剑一声大吼，两边地兄弟潮水般地朝章高蝉涌了过去。

    挥一刀而吓退一片敌人的情节只有在酒楼说书客的嘴里才能听到。

    只可能是听到，绝不可能见到。

    但此时此地却那么多人都见到了。

    章高蝉微微一退，却猛的一进，手里的朴刀划了一个大圈，顿时右边冲过来地江湖侠客们最前排的摔倒了一地，当然不可能是被砍翻的，而是急冲之时突然想死命后退时候自己绊翻自己地。

    没人胆敢掩章高蝉之锋。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可以三军之内取上将首级之人啊。

    让右边敌人一顿，章高蝉右手丝毫不停，顺势猛地把手里朴刀朝左边掷去。

    呼啸的朴刀顿时让左边一堆人中间闪出道大口子来，朴刀呼啸而过，一直到嵌入左墙墙壁才停在哪里颤抖不已。

    吓退左右，章高蝉丝毫不停，直取中间丁玉展。

    身经百战的丁玉展却毫不退让，大吼一声，双手剑通贯直劈飞扑而来的武神。

    但武神面对不止是丁玉展的力劈华山般的一击，在丁玉展出击的同时，他身侧几个人同时扑了上来，刀剑齐出，从侧面快攻武神，整个攻击流畅得如水银泻地一般，配合的如天衣无缝般毫无破绽，好像一张满是獠牙的巨口般像武神狠狠咬来。

    原来和其他追随者不同，平常老围在丁玉展身边的一小撮人并非是乌合之众，而是丁家派来乔装保护少爷的一流极品高手，这事连丁玉展心里也未必有数。

    闪过丁玉展兜头一击，武神掌劈快刀，脚踹电剑，肩膀撞飞了长棍，身形长展，一手拉住了丁玉展的腰带。

    还没等这批人发动第二次攻击的机会，武神已经把丁玉展钳制在臂下。

    “借兄弟一用！”不等答话，武神大吼一声，屈膝扭腰挥臂，猛地朝丁玉展连人带剑掼飞了出去。

    直如一颗铁炮打出的炮弹般飞行的丁玉展空中睁眼一看，不由得大叫起来，他眼前的千里鸿和赵乾捷等人正飞速接近，每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满脸惊骇。

    看着连人带剑飞撞过来的丁玉展，赵乾捷瞠目结舌。惊惶中猛力死摁千里鸿，想把他一起倒地躲开。

    但千里鸿知道赵乾捷对自己只是色厉内茬，根本不惧他手里的刀子，眼下接着丁玉展带来的风声人惊慌失措之际，猛力挣开。倒头滚开。

    赵乾捷怀里一空，不由大惊失色，仓皇间低头去抓千里鸿的脚，但此刻丁玉展已经飞到，惨叫声中。两个大侠撞做一团，接着变作了滚地葫芦。

    等千里鸿被人拉起来地时候。扭头一看。拉着他胳膊的不是武神章高蝉是谁？

    “你不敢来！”看着武神，千里鸿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已经来了！”武神大吼声中夺过一把钢刀，砍翻了它的主人。

    “他们不敢对我出手，你只要顾着你自己便可！”千里鸿大叫，看着大厅里黑压压的敌人。面色早变了。

    “那就好办了。”长笑声中，武神一把抱住千里鸿，用力朝上一掼。手里的人顿时飞鸟一样上到了房梁之上。

    “杀了他！”那边丁玉展赵乾捷两个大侠同时爬起，又同时指着武神异口同声地狂吼起来。

    但武神哪有那么好杀，他拿着刀大砍大杀，直朝柱梁杀去。

    不过敌人也不是易与之辈，胆小的武功差的早退到外围去了，此刻上前猛攻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和章高蝉或者千里鸿有深仇大恨之人，这群死士武艺参差不齐，也讲不上战阵配合，但合着一股不死不休的血气，战力实在惊人；第二种则是丁家和慕容世家地高手，这批人是听命行事，武艺高经验足配合妙，在他们面前就算武神也不敢大意。

    然而武神毕竟是武神，是可以在慕容龙渊的护卫队杀进杀出地天下第一人，虽然身上有伤，武艺折损大半，但自保绰绰有余。

    所以当武神杀到柱梁之时，不过眨眼地功夫，但地上已经血流成河，武神身上也开了几个大口子，自己更是一口内伤之淤血喷到了柱梁之上。

    “快上来！”千里鸿大吼。

    武神强运九明神功，口里又吐出一口黑血，但他拼着内伤全力发动的九明神功也是惊人，手里长刀猛地挥出，划了一个大圈，瞬间就接连震断七柄兵刃外加直接击毙一人，真可谓碰之就伤磕之就亡。

    潮水一样杀不尽赶不退的敌人终于后退了片刻。

    强行杀开狼一样红了眼的敌人，章高蝉终于找到一点空隙，就靠着这点空隙，他也跃上了房梁和千里鸿并肩而立。

    “公子得罪！”毫不迟疑的，武神一把抓住千里鸿，把手里地刀塞到了他手里

    看着黑红色的血不停从武神嘴边流出来，千里鸿惊问道：“你还好吧……”

    还没说完，就觉得腰上一股大力传来，整个身体再次腾云驾雾般的朝上飞去，千里鸿惊叫一声，胳膊挡在了脸前，只听一声大响，千里鸿被武神掷出，从头到脚生生掼穿了瓦泥，把屋顶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整个人也落到了外边屋顶之上。

    扔出了千里鸿，章高蝉脱去上衣，打飞几十枚暗器，也从这屋顶窟窿里飞身跃出，从脚下漏洞里向下看去，里面满是黑压压而又无可奈何地敌人，章高蝉冷笑着朝下抱拳作揖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

    但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冷酷的声音从那个窟窿里传了上来，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下来！”

    都这个时候了，谁会下来？大部分人都集中到大厅里去了，外围战力很少，章高蝉和千里鸿只要抢匹马逃跑，乃至在城里找个地方躲起来，那就有丁玉展赵乾捷头疼的了，因为如果战力不像现在这样集中在一起，根本奈何不了武神毫毛！就算能找到或者追上他们，那不会是逮捕，而是送死！

    这种情况下，谁会傻到下到敌人堆里送死？

    但章高蝉定睛一看，浑身竟然猛地一颤，两只脚好像钉在了瓦片上，丝毫动弹不得。

    千里鸿凑近一瞧，也是如被雷击。整个人都僵硬了，好一会才偷眼去瞧身边的章高蝉。

    不仅他们，大厅里的所有的视线都从头顶那窟窿上转了下去，朝厅门望去，然后就是吃惊。浑身浴血的武林好汉们好像听到了无声的命令，无言的闪开一条道，好像这条路直直连着厅门和屋顶的洞。

    原因无他，来人里有一对母子。一个高贵柔软的少妇怀抱一孩童正仰望着头顶上地武神，而脖子上左右架着两把快剑。

    刚才发声的却是和少妇并肩而立一个青年。他表情平静，但脸上的十字疤痕却不能不让这张脸显得无比狰狞。腰里的两把短剑并不出鞘。手里却好整以暇的正玩弄着一把锋利地匕首。

    他抬眼看了看满脸血污的武神，却好像看的不是天下最厉害的高手，而是一个欠了债想跑的债主，目光里满是仇恨和不屑，他冷笑了几声。

    喉咙再次发出了那两字：“下来！”

    看着那少妇母子，武神地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慢慢的朝窟窿下伸出手去。好像想触摸她们地脸却不敢地样子。

    千里鸿一把拉住了他，大叫道：“高蝉！听我一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们已经落入敌手，你救不了他们！快走！”

    “哼！”十字疤痕的青年冷酷的笑了一声，一摆头，少妇后面的一把剑立刻一紧，殷红的血马上顺着她雪白地脖子流了下来。

    脖子被利剑割破，但少妇却连皱眉都不皱一下，她只是怔怔的凝视着屋顶上的那张脸，看得仿佛痴了。

    看着那血，武神猛地双手揪住了自己发髻，那剑好像不是割在少妇脖子上，而是割在他地心上，他面目扭曲的狂吼起来：“若若！”

    而他的妻子被这痛苦的吼声惊醒了，她用她这种高贵的熟女这辈子最大的尖利嘶叫回应着夫君，不是“快来救我！”而是：“你快走！”

    在她和他夫唱妇随的痛苦叫喊之中，亦回荡起一声冷酷狂暴的吼叫：“下来！”

    王天逸能抓到若若母子纯属意外。

    在遇到他们的前一刻，他还满脑子都是逃跑回扬州的念头。

    从林谦那里刚被释放回家，他就遇到了苦等他的琪安。

    “琪……赶紧随我进去。”看见这个隶属昆仑的小弟安然无恙的来找自己，王天逸又惊又喜。

    琪安来找王天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跟随章高蝉的短短时间里，因为武当和昆仑一直处在江湖风暴的暴风眼里，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章高蝉为人厚道，又信任他，加上心情总是落寞痛苦，无人倾述，时常和他聊天谈心，所以章高蝉知道的他就会知道。

    他靠着这身份的便利出卖得到的情报，所赚的银子已经堪称是昆仑首富了。

    在王天逸慕容成联手死战，水陆两面同时大破武当昆仑的那夜，千里鸿急急出逃前，仓皇里嘱咐他带着武神夫人和儿子逃往武当。

    千里鸿要回去指挥作战，要的就是速度，不带马车，只是快马走直线逃向武当，而夫人她们多是女眷，不能这样跟着一起逃离，只能改装易容坐马车慢慢的走，为了安全，千里鸿嘱咐琪安走弓背，绕一个大圈子前往武当。

    但离建康越远，琪安就越魂不守舍，因为他聚敛的财宝太多，哪能随身带的了？大部分都埋在他私宅的后花园里，此刻逃离，何年何月有机会取出？万一被别人发现据为己有如何是好？

    越想越心焦，因为是夫人这队人的头目，他让车队继续走，编造了一个借口，自己星夜潜回建康，想把财宝运出。

    一个敢跟慕容秋水叫价百斤黄金的人不会是泛泛之辈，琪安没有径直回自己的私宅，而是先观察了两天。

    发现的情况让他魂飞魄散，他家里居然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出。

    找了个挑夫，琪安给了他一张盖了自己私章的条子，诈说是房主欠自己些财物，让这挑夫去拿着条子运出来，做完这一切后，琪安远远的躲开偷看。

    没一会，自己刚才和挑夫说话的地方就站了七八个大汉摁着兵器四处搜索。领头他认识，齐元豪身边的一个跟班，这是真正见过自己的人。

    无论是心疼金子还是想杀人灭口，就是再傻的人只要在江湖混过，也知道这是慕容秋水想灭了自己。

    但琪安能怎么样。他不过是个破灭门派中地一个小卒，别说慕容秋水了，就算长乐帮有人认出自己说不定也会立刻抽刀杀了。

    此刻他当然而然的想到他在建康唯一的亲人，也是长乐帮的大靠山——王天逸。

    “他原来就是长乐帮干将，现在立了大功。风头正劲！找大哥他帮忙赶跑慕容世家的狗贼，拿回财宝岂不是小菜一碟？我地宅子毕竟在长乐帮地盘上啊。”

    念及此处。琪安立刻来找王天逸。也算他走运，竟然找到了刚回家的王天逸。

    当然，琪安不会给王天逸说实情，只说自己那夜逃得一条小命，房产是不敢要的了。但这些年积攒下的一些娶媳妇的钱财却在花园里埋着，现在院子里可能被慕容世家地哨探占据了，自己不敢去取。

    闻听兄弟有难。王天逸立刻两肋插刀，况且这兄弟等于是自己埋在昆仑的蛇，提供了多少情报给自己，帮他于公于私都过得去。

    瘦死地骆驼比马大，王天逸立刻找了几个手里有点高手地朋友，就说是自己的一点财物埋在那里，点起十几个武士，一行人横冲直撞的进了琪安的宅子，挖出了三口大箱子，王天逸也亲自压阵，这是琪安的要求，不能露面地他不想别人看他的东西。

    事情顺利的很，但在马车上，当王天逸耐不住好奇，打开一只箱子地时候，他惊呆了，就连他这种拥有一只战力的富豪统领，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呆在一块的。

    你做什么能拿这么多金子？

    你不过是个跟班长随而已，连功夫都没有！

    就算是你公开贩卖情报，怕是你要是武当少掌门千里鸿自己才能卖出这么多金子来，章高蝉都没门！

    带着这一串串疑问，回到家，王天逸就问起了琪安。

    琪安先是支吾，后是想编瞎话过关，但王天逸是什么人？他在江湖吃过的盐比琪安吃过的米都多，琪安怎么能是他的对手。

    在盛怒的王天逸要扣住这些金子的威胁下，琪安只能实话实说了。

    这实话如晴天霹雳，让王天逸手足冰凉的瘫软在了椅子上，“让自己、慕容大公子陷入这走投无路之境地的竟然是他！”

    马上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琪安的脑门吼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给你的银子还不够你花的吗！”

    以察言观色为生的琪安面对眼前这张火山爆发一样的面孔，焉会不知不妙，他当机立断，双腿跪地，哭泣辩解道：“大哥，您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身无长技，一生荣辱全系于武神身上，他也不能照看我一辈子，现在有机会不捞点金银的话，以后怎么办啊？况且我心里只有大哥，在昆仑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放你娘的狗屁！你这是卖主求荣！”王天逸大吼一声，接着双拳摁在自己霍霍跳动的太阳穴上，死命的揉着，却闭目哀嚎起来：“孝先兄…我对不起你…这头畜生啊……孝先兄……”

    看着王天逸这样，琪安眼泪没了，冷汗倒流了一头，他已经嗅到这位大哥身上正开始流淌出危险的气味。

    现在主要问题已经不是拿回金子的问题了，而是先要取悦这个家伙了，否则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成问题了，想到这里，琪安一把抱住了王天逸的大腿，叫道：“大哥，您想不想捉拿章高蝉，在长乐帮再立奇功、飞黄腾达？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这一臂之力就是章夫人的逃离路线。

    王天逸的冷笑声中，章夫人脖子上被割开了第二道口子，鲜血流满了脖子，打湿了衣裳，怀里的小武神被血腥之气弄醒了，发出了凄厉的哭声，章夫人若无其事的掂抱着孩子，让他复又入睡，好像那刀割在自己身上。

    “王天逸！”丁玉展看看头顶的章高蝉。又看看血流不止的章夫人，犹豫不定，在王天逸挥手下令割第三刀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制止王天逸。

    但王天逸咬牙切齿地回应的却是冷冰冰的一句：“你闭嘴！”

    屋顶上的武神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千里鸿死死地抱住了他腰，惊慌失措的叫道：“大英雄要拿得起放得下！”

    “我不是畜生！”章高蝉怒吼声中，猛地扳开腰里的手，义无反顾的从屋顶窟窿里跳了下去。

    “嗵！”高高坠下的他踩裂了两块方砖，破洞而出时候沾上地尘土因为这一顿。黄雾一般缓慢而哀怨的散了开去，就如同他地眼神那般哀怨到绝望。武神慢慢站起地时候。他身边已经围满了敌人。

    王天逸和他毫无惧色的对视。还略占上风。

    因为章高蝉此刻只是个愤怒而痛苦的丈夫、哀伤而无力的父亲，而他王天逸则好像化一头丝毫没有人气的吃人野兽，野兽比人更有力量。

    “放了若若和我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武神无力地看着王天逸说道，腔调里甚至混杂着哀求。

    看着这个自己比他自己都更熟悉他自己的敌人。

    看着这个曾经一掌打碎那所有梦想的仇人，王天逸却感到恨不起来，连冷笑都笑不出了。

    “拿你地命换他们的命。”王天逸说话也变得无力。甚至于无力到显得哀伤。

    “不要管我们！你快走！”若若激动起来，她朝着夫君大叫起来，一直如石佛般的表情崩溃了，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武神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抽了抽鼻子，努力克制住模糊双眼的酸楚，抬起胸膛对着王天逸哽咽的说道：“我答应你……但你要守信放了他们…若敢违约，我做鬼…”看着妻子，这后半截却哽咽的说不出来了。

    丁三把目光从章高蝉身上收回，高高仰视着屋梁，喃喃的反复骂着“我操你娘啊！”

    他没有骂任何人，也不是骂自己。

    当王天逸押着章高蝉家眷进来的时候，他想阻止他这种无耻卑劣到极点的行径，但他不能，除了这个法子，满屋子的高手能拿武神怎么办？

    但话说回来，满屋子的大老爷们，却要靠拿别人妻女威胁才能杀他，这又算怎么回事？

    然而他作为这些人头领能说什么？弟兄们就是为了杀章高蝉而来的，不少弟兄也被章高蝉杀了，血还没冷，难道就要这样放弃这个机会吗？

    他不想这么干，却不得不默许这样干，一直自认为在道德高所有人一头的大侠丁玉展喃喃的在心里问自己：我为什么就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而屋顶上的千里鸿也泪流满面，他不是哀伤章高蝉的不幸遭遇，也不是被武神所感动，而是为自己的雄图大计毁于一旦而悲愤不已，武神要是完了，他的左膀右臂就真折了，没了翅膀还能飞上青天吗？他死死盯着章高蝉的背影，捶打着瓦片哀嚎着：“为什么你不是一个英雄？为什么！”

    武神垂手不动，但无人敢上去动手，王天逸眼光扫向丁玉展，对方正闭目不语，然后，王天逸叫了一个名字：“赵乾捷！”

    王天逸的人手不足，本来才带了八个人，在突袭章夫人车队的时候还死了两个，伤了两个，他只能求助更有力量的人。

    这两个青城学艺从低处爬上来的豪杰都是做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好手，赵乾捷马上明白了王天逸的意思，他立刻用眼色下了命令。

    站在武神背后的一个长兵器好手立即慢慢朝后挥起铁棍，接着如暴雨雷霆般狠狠砸在武神的后背。

    这么凌厉的风声就算聋子都听得见。

    但武神没有动分毫，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妻和子，他盯着他们，坚定无比的站着，生生的受了这一棍。

    一个踉跄朝前扑去，但立刻伸出一只脚，摇摇晃晃的站立不倒，与此同时，武神嘴里喷出一条血箭。他仰起头，慢慢拖动后一条腿并拢站直，血箭的尾羽从他嘴唇上倒挂下来，洒得前襟到处都是。

    “你…要守信…”武神看着自己妻与子，却露出了满嘴通红的牙齿。他在向王天逸说话。

    “没问题。”王天逸咬着牙看着这天下第一高手，脸上的十字疤痕抽搐着，语调却轻松起来：“你一死，我就放人。”

    但泪流满面地章夫人猛地嘶叫起来，“别听他的！我们都会死！高蝉你走啊！你快走！”

    王天逸冷哼一声。一伸手指，章夫人脖子上的剑刃顿时嵌进了她的肉里。

    “别给我添乱。夫人。”王天逸的声音冰冷地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此时。赵乾捷的手高高抬起，铁棍再次慢慢朝后挥去，就好像利箭发射前那弓弦的后拉一般。

    而章高蝉矗立不动，有如雕像，他的眼里只有她和他。

    知道夫君是不会离开了。章夫人高高仰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在脖子上地血迹中冲出两条白玉般的泪痕。

    她闭上眼。然后又猛地睁开，大叫一声：“高蝉”，大叫声中，却奋力把手里地襁褓朝章高蝉掷出。

    章夫人离武神很远，那力道怎么可能把孩子扔到他能接住地地方？掉下来岂不是会摔死？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被章夫人这举动惊呆了，连正要殴击武神第二次的棍手都是一愣。

    王天逸也是大惊失色，但他眼疾手快，瞬间猱身向前，死命探身前抓，石光电火间一把抠住了襁褓的一角，在空中生生把这宝贝捞了回来。

    但抓着小武神的他身体刚刚回倾过来，恢复先前那和章夫人并肩而立之时，一股暖流劈头盖脸地浇上了他半张脸。

    原来章夫人扔出儿子并不停留，这弱女子赤手空拳的一把攥住了架在脖子上探在自己身前的一只剑身，然后死命地往脖子上一拉。

    利刃顿时深深刺入脖子，鲜血顿时狂喷了出来，甚至于把身侧王天逸的满了热血。

    章夫人自尽！

    王天逸扭头从眼前一片红色中确认了这个可怕的事实，眼前都是红色光景是因为他满眼都溅满了热血，但别说擦，甚至来不及回头，耳边就响起一声炸雷。

    “若若！”章高蝉发出的这声痛到极点的吼叫已不像人声，导如同厉鬼的嚎叫。

    在这撕裂般的痛苦愤怒的嚎叫声下，所有人这一刻都感觉自己心脏要跳出心窝了。

    伴随着这嚎叫，章高蝉疯了般的朝高柳若这边冲来。

    全身伤口同时朝外飚血，连眼眶里都流出了血，武神闪电雷霆一般的朝前冲了过来，世间的一切对他都不重要了，他只要到心爱的人们身边。

    “杀啊！”王天逸抱着小武神几乎是跳着大吼，那是他看见所有人呆如木鸡急的。

    这声大吼惊醒了所有人，武神身边到处是人，是拿着兵刃的人，是拿着兵刃的江湖高手。顿时所有的兵器只要够得着都朝武神招呼了过去。

    但武神疯了一样，背后左右的兵器他全不管，但只要挡了他的路，杀无赦！

    有人脑袋被拍到肚里去了，有人胸口被打凹陷了，有人胳膊被生生扯掉了，阻击很惨烈，因为面对飞速冲来的敌人，已经由不得你有逃跑或者退缩的时间了，武神前面的人死伤惨重，但他自己也一样，背后不知被砍了多少刀，后心还插上一枚透骨钉，但武神还是在飞速得接近章夫人。

    看着那双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而且在不停的接近，王天逸第一次感到怕了，手里的东西马上重了，他手里抱着武神的儿子呢！

    王天逸仓皇的扭头查看，原来押着章夫人的两个手下，一个正抱着章夫人不让她倒地，另一只手则手忙脚乱的死死压着她脖子上的巨大创口，大概是受了严命保证章夫人在武神死之前不能出事，在这紧要关头已经昏头了，还幻想能救活章夫人。

    另一个则看着浑身浴血死神般逼近的武神，上下牙关相扣，浑身颤抖却动不了脚。

    这转瞬间，武神已经又杀了三人，离王天逸不足一丈之远了，眼睛却仍旧死死盯住了王天逸。

    遍体生寒的王天逸看了看前方友军站位，突然咬牙大吼一声：“接你儿子！”把手里的小孩向武神作势欲抛。

    这一招果然管用。急冲的武神身形一慢，一手朝王天逸这边伸展了过来。

    就在这时，急冲而前的丁玉展眼前陡然出现了毫不设防的一条武神手臂，他哪里有暇顾及为什么他要伸出手去，二话不说。咬着牙挥剑猛砍。

    剑刃透臂而过，“啊！”武神惨叫一声，却连朝丁玉展那边扭头看一眼都不看，继续前冲。

    因为王天逸作势一抛之后，又收回了手臂。这下诡诈虚晃引得武神挨了丁三一剑。

    但武神来势何等之快，这一下抛收之后。武神那让人肝胆俱裂的面容已经近在眼前。

    王天逸自然不敢抱着武神儿子和疯了般的武神照面。他转头大叫一声：“接着”，二话不说，把怀里地孩子朝站着发愣的那个手下抛去。

    手里一空，王天逸马上就地滚倒，还不忘狠狠把手里的匕首扎了下去。

    锋利的匕首刺透还站着的章夫人地脚背。直没到把，而刃尖则直入地板。

    王天逸要把章夫人钉在这个地方，钉死了章夫人。就钉死了武神！

    “扑”“咔嚓”二声大响几乎同时在王天逸头上响了起来。

    站在章夫人身边的长乐帮手下正惊慌失措般，突然一物朝怀里撞来，他下意识的接住，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接住的是什么，武神就到了。

    凌厉绝伦的一拳立刻轰在了这个倒霉蛋肚子上，武神地这怒不可遏的一拳打破了他肚皮，仍不停留，又继续在他肠子里打碎了他地脊梁骨，几乎从他背后破体而出。

    把他打得像个破布袋一样朝后摔去后，武神一只手轻轻抱住了他刚才接住地物件。

    他接住的是武神的儿子。

    而正死捂着章夫人创口的那人还算痛快，章高蝉一头撞碎了他的头盖骨。

    王天逸倒地、钉刀、拔剑、跪起一气呵成地动作快得如闪电一般，但相比武神而言却慢的像只乌龟。

    武神也没忘了他，左手雷霆般的朝跪地起剑地王天逸面门轰去。

    等王天逸刚单腿跪地立起身子，长剑还没来得及捅出，眼前已经一片黑。

    武神的手结结实实打在王天逸脸上，但王天逸只是晃了一下身体并没脑袋崩裂，甚至也倒地也没有，而武神的那只胳膊却断开了。

    原来刚才丁玉展的奋力一斩已经切断了武神大半个胳膊，只有骨肉还相连，此刻打在王天逸脸上，顿时断了开来。

    但王天逸却没想到这些，他没时间想。

    眼前一黑，接着鼻子一酸好像要碎掉，再接着脸上又被湿热的液体喷了个正着，那是武神断臂处的热血飞溅，但王天逸只知道自己身体还直立，还可以攻击这，这就够了。

    靠着千百次杀戮磨砺出来的手感和直觉，王天逸在目不能视物的情况下，凶狠的用剑朝上捅去。

    摩擦？击中要害肋骨部位！切割？刺入身体内部了！

    王天逸闭着眼咬着牙死命的发力。

    但章高蝉没有再攻击，甚至没有管刺入身体的寒刃，他温柔的看着怀里的妻子和孩子，喃喃道：“我们永远在一……”

    “呯！”王天逸感到手里的剑碰到了钢铁一样的硬物，长剑停止了。

    他伸手擦了擦满脸的血污，眼睛终于睁开了：他跪地上刺，剑从肋骨入；赵乾捷在对面，一样的长剑背后斜入；而丁玉展在背后，长剑正正刺入后心。

    三把长剑交会在章高蝉的心脏。

    “死了？”王天逸呻吟一声，放脱了刺入武神身体的剑柄，浑身瘫软的他无力的躺在了地上。

    武神一死，杨昆就出现了，他礼貌的请大受打击的千里鸿回武当，当然他对小弟的鲁莽表示了诚挚的歉意。

    “杀！杀！杀！”在狂热之中，武神一家三口被剁成了肉酱，除了他的首级之外。

    也没有棺材给他们。

    丁玉展想给武神一家口棺材。

    但应聚平他们跑遍全城才搞回二十六口棺材，棺材都是定做的，谁没事造棺材存着。但这次丁家、慕容、长乐帮死于杀神之战的弟兄就有二十六人之多。

    身为敌人，怎么能享用英雄的棺材？更别说挤占了。

    “拿口箱子代替吧。反正都这样了。”白山掌柜怯怯地说。

    他“这样”的意思很清楚，武神一家尸体根本分不出彼此了，就连收敛都是用铁锨从地上铲起来装到箱子里的。

    王天逸和丁玉展两个主将更是毫无胜利的喜悦，他们面对面坐着，一碗一碗的喝酒。却谁也不和对方说一句话。

    等到收拾妥当，王天逸扔了酒碗，朝杨昆赵乾捷坐着地地方走了过去，那里放着章高蝉的首级。

    “这首级归我。”王天逸醉醺醺的说道。

    大将首级的归属乃至传首的先后顺序在江湖上历来是个象征，能得到首级当战利品地要不是功劳最大的要不就是实力最强地。

    杨昆对这个首级并无兴趣。不发一言，却含笑看向对面地赵乾捷。

    果然赵乾捷脸色变了。

    他慢慢的说道：“王司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诛杀魔头，是慕容世家主导，贵帮派只是协助，按江湖规矩应该是我们先带走，事后会传首给你们的。”

    但他怎么知道王天逸惦念着那张军令状。想带回去拉起人马去帮易月？王天逸自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叫道：“没有我，你们能杀得了章高蝉？毛都伤不了人家一根！”

    赵乾捷看了看穿长乐帮服饰的不过寥寥数人。而自己这边还有几十个高手，实力相差悬殊无比，肚里暗骂：这次老子也整整你这个奸人。

    一拍桌子，赵乾捷冷哼一声：“王司礼别忘了自己地身份！我们出力才是最多的，不是我们提供了千里鸿的情报，怎么能抓到千里鸿？没有千里鸿，武神怎么会来？”

    王天逸还没反驳，背后又响起一声大吼：“吵个屁，这首级谁也不能拿走！一起安葬！”

    说话地却是丁三，他也走过来了。

    “凭什么？！”王天逸扭头问道。

    “凭什么！凭对不起他！”丁玉展瞪着王天逸吼道：“我们都是七尺男儿，杀个仇人却得靠用女人小儿做人质，丢人不丢？却还好意思争功？还是人不是？”

    “说的好。”赵乾捷冷笑一声，他的功劳不是后来的抓章夫人母子，自然大大的叫好。

    但“好”字尾音未落，王天逸一声大吼：“去你妈的！”

    飞起一脚正中丁三前胸，一下把猝不及防的丁玉展踹倒在地。

    一时间人人变了脸色，丁家的人更是抽出兵刃来围住了王天逸。

    丁玉展生平没吃过这种亏，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就要冲过来和他对打，别人赶紧拉住他，但王天逸了无惧色的指着丁玉展破口大骂：“你这个伪君子！现在你妈的说我不是人了？当时我带人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阻止我，让武神杀光你们？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因为我不会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我他妈的这畜生替你做了，然后让你当大侠，再倒过头来骂老子畜生！论谁更不是畜生，你他妈的还不如我呢！”

    “司礼喝多了。大家别见怪！”主人应聚平慌不迭的跳出来替恩主圆场。

    “算了，都退开。”杨昆不像把事情闹大，挥手让众人闪开。

    丁玉展抬手指着王天逸，想说什么但没声音发出，王天逸厉声叫道：“老子哪句话不对？”

    “好，这事我不管了。”丁玉展第一次见王天逸动了真怒，咬牙犹豫了片刻，大叫一声，转身坐到了桌子边，气鼓鼓的喝酒。

    喝了一会，突然把应聚平叫了过来说道：“应掌柜，我们兄弟的棺木怕是要运回各地家乡，这个不急。我本来念着还有些情分，想替章高蝉一家三口收葬，但看起来他的脑袋暂时不会在了，能不能先找个场所埋起来，等首级回来后我再替他们重新下葬？”

    “听见了？”杨昆笑了笑说：“我小弟是个直肠子和热肠子，可否圆他这个心愿？”

    “我想没问题。”赵乾捷答道。

    “我也没问题，但是我必须先传首长乐帮。”王天逸叹道。

    “王司礼。那是不可能的。”赵乾捷正容说道。

    ~~~~~~~

    章高蝉一家的下葬在他死后第二天，一个乱坟岗子。

    站在挖好的土坑前，丁三好像忘了昨日的不快，他走到闭目不语的王天逸面前，问道：“如果昨天。章高蝉自尽身亡，你会杀死若若姐和小武吗？”

    王天逸转头看了看他，又回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慢慢道：“会。”

    “你这…你这…”丁三好像看着一只会直立行走的禽兽一样看着王天逸，却因为王天逸昨日地暴怒而不敢说出口心里话。最后却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王天逸耸耸肩：“江湖规矩。”

    “那么若章高蝉不管若若姐他们。自顾逃跑。你会怎么办？”丁玉展再次问道。

    “照杀。”王天逸冷冷的说道。

    “这又是为什么？他都不管他们了，你何必？”丁玉展这次是真心请教了。

    “我挟制他妻女就是为了他，他既然都可以铁石心肠到不顾妻女，我留着他们有何用？况且仇家已经结下，我何必做好事于他。杀。”

    这时，一直在旁边听的赵乾捷插嘴道：“呵呵，章高蝉可惜了身上那身天下无双的武艺。有大英雄之资，却是个庸人。昔日汉高祖可以不顾其父生死，可以为了逃命把自己子女从车上推下这样的才是大英雄。”

    “刘邦是个畜生。”王天逸脸上地十字疤抽搐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英雄都是畜生！”

    赵乾捷顿时一窒，丁玉展倒是惊异的看向王天逸，左看右看良久才问道：“哎，没想到，这次我们俩倒是一致，但你既然和我想的一样，为何却仍然做这样的事情呢？”

    王天逸长叹了口气：“在江湖里，我不这样干我能活到现在吗？我不想当畜生，但不当畜生就要被畜生吃啊！我有得选吗？”

    说着，他坐在挖出的新土堆上，指着装着武神一家遗骸地箱子说道：“若若姐是个好人，其实章高蝉也是个好人，他不离不弃自己的妻子孩子，哪怕会丢了性命也一往无前地要保护他们，他不是什么英雄，他是个笨蛋，是个傻瓜，是个庸人！但我心里却羡慕死他这种笨蛋、傻瓜、庸人！唉。”

    王天逸长叹一声，但这声叹息却不是一人发出，不仅他一人，还有丁大侠、赵大侠，以及杨昆先生。

    “各位大爷，坑挖好了，是不是下葬？”应聚平也算是当地地豪杰了，但在眼前这群人面前却只有当跟班的份。

    “好，开始吧。”丁玉展点了点头。

    但王天逸一挥手，说道：“等一下。”说罢，一扭头，冲部下大叫道：“带过来。”

    只见一人被从马车里拉了出来，被连推带攘的走了过来。

    “这是谁啊？如此眼熟，我肯定见过。”丁玉展皱起了眉头。

    “您当然见过，章高蝉身边的跟班——琪安。”赵乾捷反而代替王天逸回答了。

    琪安一到，就被王天逸一脚踹倒，他指着大箱子说道：“里面就是章高蝉一家的尸骨，你要不要磕头呢？”

    浑身如筛糠地琪安看了看狰狞的王天逸，哆哆嗦嗦的马上磕起头来。

    “那不是救过你命地兄弟的兄弟吗，现在是你的小兄弟，怎么把他也拉来了？”丁玉展疑惑的问道。

    “谁是他兄弟？”王天逸恶狠狠的一脚朝正在磕头的琪安踹了过去，对方顿时躺在了地上，抽泣起来。

    就在这时，赵乾捷走了过来，拉了拉王天逸的衣袖道：“王司礼可否借步说话？”

    离开人群，赵乾捷开门见山的说道：“如果你能把琪安交给我，首级可以先给你们。怎么样？”

    王天逸一愣，马上恍然大悟，冷笑道：“这屁股上有屎不舒服对吧？”

    不过赵乾捷知道的还不如王天逸多呢，他只是收到密令，勿要得到此人而已。

    “你…你什么意思？”赵乾捷一脸的茫然。

    王天逸再不理他，他转身往回走去，背后赵乾捷叫道：“你考虑一下啊！”

    “成交！”王天逸头也不回的一挥手，嘴里恶狠狠的嘟囓着：“我本来就要擦掉这堆屎！”

    来到坟坑边，琪安早被不明真相的丁玉展扶起来，王天逸一见，立刻冲上去又一脚踹倒。

    “你这是做什么？”丁玉展目瞪口呆的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抓到高夫人母子？就是这个小畜生！”王天逸指着泪流满面可怜巴巴的琪安怒吼起来：“为了金银，不仅出卖了章高蝉，还出卖了章夫人！卖主求荣，天理不容！今天我要把他殉葬！”

    “什么？”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琪安也是一愣，他看了一会怒目而视的王天逸，脸上的泪慢慢干了，猛可里他尖叫起来：“王天逸，你言而无信！你说放了我的！”

    “言而无信？对你这种人渣我讲什么信？”王天逸狞笑着一把拎起琪安，正正反反抽了十几个耳光，又把他掼在地上。

    打完后，王天逸脸上浮现出一股悲哀的神色，他低头自言自语道：“孝先兄，我对不起你，本来把他看做你的亲人，想好好对待以报你的在天之灵，没想到…没想到他狼子野心，卑劣无比，卖主求荣……”

    就在这时，大家眼看着满嘴是血的琪安艰难的爬了起来，他满眼的仇恨，指着王天逸吼叫起来：“我狼子野心？我卖主求荣？谁教我的？！谁教我的？！”

    “你说什么？”王天逸吃了一惊。

    “是你！是你！”琪安咬牙切齿的盯着王天逸大叫道：“都是你教的！你送我宅子，银子，你告诉我，只要把掌门的一点小事告诉你，你就会给我更好的报答！我告诉你他饮食起居，你送我一匹骏马，后来我开始偷看他的文件偷送给你，你送我一盒一盒的银子！既然都是卖主，卖给你和卖给别人有区别吗？咱已经卑劣无比了，咱已经禽兽不如了，那他妈的我为啥不多发财！但是是谁告诉我发财之路的，是你！谁教我卖主求荣的？是你！除了你还有谁？！”

    这激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里传了好远，人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一个字。

    王天逸身体摇摇欲坠，他晃了晃，又晃了晃，最后啪嗒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满地的坟头墓碑狂叫起来：“孝先兄！我对不起你！没错，是我，是我！是我把他拉进了地狱之门，现在你在天上，而他和我生死都不会再见到你了，我也没脸见你了！”

    而回应他的只是呼啸的风声。

    擦干了眼泪，王天逸又恢复了狰狞的面容，他一把拉住琪安的发髻把他拖向坟坑。

    琪安再次被恐惧攥住，他开始挣扎，开始求饶，但王天逸只冷冷说了一句话：“你我都是早死早托生！我先送你上路。”

    在章高蝉一家的箱子前，王天逸干净利落的拧断了琪安的脖子，又用四只大铁钉把琪安面朝下钉在了箱子底：“是我把你拉下水的，但背主者不得好死，我让你在章高蝉一家之下，永世不能翻身！”

    “下葬吧。”王天逸扔了铁锤，掏出丝帕来狠狠的擦着手上的血。
  卷九烈火大江第十九节玉碎鸣（上）

    看着昆仑的土崩瓦解，建康从帮派混战的阴霾里摆脱出湖吃饭的生意人就像冬天过后钻出的小草，漫不经意间就绿了河川，很多生意重新开张。

    当然张川秀的小店不在此列，他不过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

    但江湖绝不是和他无关，前些天里，长乐帮失势，他自然也没了上头王天逸的保护，不时有各种各样的家伙来骚扰他，打发收钱的昆仑，加上不得不让某些凶巴巴的江湖人物吃霸王餐，这损失就差不多十多两银子了，心疼的要死，现在长乐帮光复建康，他欣喜之余却不免揣揣的四处打听他同门王天逸的消息。

    没了王天逸，他就要像左邻右舍的朋友那样，每月上缴长乐帮的地盘安全费，这一年得多少银子？

    这还得除去地头蛇或者强人白吃白喝的损耗，做生意一久，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张川秀对这能不心疼能不害怕吗？

    况且他也有点新想法，加上老婆的嫁妆，他也攒了不少积蓄，想找个好地方开个更大的酒馆或者茶楼，但这好地方有好地方的价码，大生意有大生意的麻烦，离开了这个在长乐帮身居高位的同门好兄弟的照应保护，对他这样一个无靠山的小本生意人那不啻于以身饲虎。

    但情况还好，在好久打听不到王天逸的消息，睡不安稳若干天后，王天逸又出现在市井街头的谈资之中，一来就是惊天传奇，居然水破武当、剑挑昆仑，张川秀那天从自己店里客人那里听说这个消息后，一个上午跑了八家茶楼，确认众口一词后，又亲自去上门找王天逸。

    虽然没找到，但从那天开始，张川秀就合不拢嘴了。见谁都笑。当然他也欣慰兄弟的安危，但更主要的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满眼都是金灿灿的，就连踩在街道黑漆漆的青砖上。都看成了光彩炫目的金砖了。

    这天他正在笑呵呵的打算盘，好几天没过来的丐帮团头王大立进来了，二话没说，先扔了一个银角子在柜台上。

    “老张，来壶女儿红。我润润嗓子。”王大立也不坐下，就靠在柜台上。拽着衣领子扇汗。虽然如今富贵了，但这个原丐帮一线骨干喜欢站着在高柜台前喝酒地习惯却是没有变。

    “吆，王员外，”张川秀一脸的喜出望外，转身拿了酒放在王大立面前：“好久不见。您最近忙什么呢？我前几天去找过您呢……”

    但张川秀还没说完，抬头往门口无意的一瞧，脸却绿了。笑容也跑到爪哇国去了，他指着门口的几个人和一辆板车，结结巴巴的问王大立道：“王员外…你拉地…什么？”

    “棺材啊。你看不见啊？”王大立自己往身后一看，随意的说了句，然后继续喝他的女儿红。

    “我知道是棺材…”张川秀看了一眼王大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您能不能让他们挪开点，您这棺材正对着我店门，我还怎么做生意啊？”

    “嗨！我马上就走！我是拉着那东西路过你这，口渴进来喝口水。”王大立恍然大悟，大笑着指着酒壶道：“我喝酒快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川秀这才放下心来，问道：“这是给谁下葬啊？”接着又加了句巴结的台词：“还得劳动您大驾？”

    这时候其他几个熟客也站起来身围到了王大立身边，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是啊，拉地谁啊？”

    “王员外，您可是江湖豪杰，消息灵通着呢，是不是什么高手？”

    “说说，王老哥。

    ”

    “一个武士，就是前几天水战时候战死的，”看到这么多人围了过来，勾起了王大立地话瘾子，他故作神秘地往前靠了靠身子，连声音都刻意压低了：“这人，咱们啊，都认识。”

    “啥！”好像一瓢凉水浇到了滚油了，大家里不约而同的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耳朵全都像兔子一样支楞起来了。

    王大立小心翼翼的回身指了指那棺材，又用一只手拢住了嘴，小声说道：“就是杀猪贩肉的‘一刀切’啊。”

    酒馆里顿时想起一阵嗡嗡的惊呼声。

    有人叫：“一刀切啊！”

    也有人喊：“不会吧，那小哥怎么就躺棺材板里了呢？我说这几天没看见他上街摆摊啊。”

    更有人叫道：“竟然是他啊！真是没想到！哎，大哥我问一句，他是谁啊？干啥地啊？”

    王大立摆足了谱，又闷了口小酒，这才把事情娓娓道来，众人更是惊呼连连：

    没想到这小子是卖猪肉的；

    没想到这小子原来是武当虎团出身的高手；

    没想到王大立慧眼识才，竟然从车贩走沽中硬是找到了一个大高手；

    没想到丐帮团头手眼通天，居然把他介绍给了长乐帮大豪杰嗅花虎；

    没想到水战如此惨烈，而一刀切如此勇不可当，甲板死战中，一人连斩三位武当高手；

    没想到这样一位一流高手是死在战斗结束之后；

    没想到一刀切最后在走进某间船舱翻细软地时候，居然被武当的一个屁武艺没有的小厮捅了肚子一刀；

    没想到杀一刀切的那小厮竟然是从桌子底下被一刀切自己拽出来的，眼泪都没擦干、裤裆湿成一片的；

    没想到一个高手拎着一个小孩脖领子，把他拎出来的时候，竟然也会有生命危险；

    没想到高手也会死……

    没想到高手原来在建康举目无亲，长乐帮只能派人给他家送赏金，而好汉的尸体却只能由这个乞丐（腹语）先找个地方草草埋了，看他家里人的打算。

    更没想到，自己这些人竟然曾经和如此传奇的高手一起喝过酒，当然，还有更走运的人亲手买过他的猪头。

    说完了，王大立得意无比的品味着美酒和周围听客那意醉神迷的表情，周围已经炸开了锅。

    喝了一会，王大立抬起头来。朝张川秀问道：“小孟来看过你吗？”

    “小孟？”正在和众人一起说笑的张川秀一愣，又笑了起来：“没有啊，你见过他吗？替我给他说下，他地铺盖行礼还放在我这里呢，有空来拿。”

    “他要是知恩图报来看你我还吃惊呢！现在烂铺盖他还放在眼里吗？切！”王大立有些恼怒的一顿酒壶。冷笑起来：“这小王八蛋现在以为自己是大人物了，见了我都叫老王的……”

    提起小孟，王大立有些鼻子不适，但张川秀哪里有王大立这般硬气，有些慌乱的连连“小孟是富贵险中求。我对他哪里有什么恩？看你说地，我不过是他原来的掌柜而已。”

    “小孟是谁啊？”周围围着的一大帮子人看起来脸红脖子热的争论谁买过猪肉。但都竖着耳朵听王大立摆龙门阵呢。马上就有人叫了起来。

    “就是老张原来的伙计，新来地那个跑堂的，黑黑地那个…”

    “咦，我经常来，怎么没见过？”

    “他干了没几天。就去锦袍队了，水战他也去了哦！”

    有人竖起大拇指：“他斩下了武当主将苍松地首级，光这颗头就赏金五百两银子啊！小子发达了！”

    “啥？！”没听说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个跑堂的杀了武当七星之一的苍松？他什么武艺什么出身？难不成是少侠微服私访体验江湖生活的？”

    “狗屁啊！”听到有人说小孟好。王大立气就不打一处来，哪怕对方只是猜测而已，他气咻咻地说道：“他会个狗屁啊，除了菜刀他就没摸过刀！”

    “那人家怎么能杀得了苍松啊？”立即有人问道，饥渴的耳朵都要贴到王大立嘴上了。

    王大立好像很郁闷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这小子运气好。听说他们在夜里从船上向武当地座船上跳，这家伙又没什么武艺，江上风大浪大的，人家高手跳过去还能立住，你想想他这样的还不就是闭着眼听天由命了？能跳过去就行！反正自己那船也被司礼凿漏了，不跳也得跳啊！”

    “哎，我听小孟自己说他可是什么罗什拳第十八代传人的，他说自己天生神勇的哦。”绸缎庄李员外咳嗽了一声质疑道。

    “嗯，我是听锦袍队的叶小飘说的啊，知道是谁不？建康轻功第一的高手哦！锦袍队隶属高级武士，正宗的！那大江血战之夜，人家可一直跟随在司礼左右，人家说的才是真的，你们听的都不算！”王大立想死踩小孟，自然要先让自己的话立住脚跟，“那小孟抱着绳子一荡过去，就一头栽进了缆绳堆里，半天没爬起来！谁知道是不是怕死不敢站起来，就在那里装死啊？要知道，那时候整个甲板都被血染红了，一个跑堂的睡了一夜就有胆去和那些江湖一流高手拼刀？鬼信！”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王大立继续说道：“那时候，王司礼和岳掌门领着几个高手发了疯般去强攻武当的主将苍松，一圈保镖全跑到了苍松前面好比一堵人墙，和咱们的人血战，苍松就在后面落了单站着，就这么巧，‘嗖’一下，苍松小腿上挨了一镖，一跤摔在甲板，就仰面摔在缆绳堆旁边，这时候他就和趴在那里装绳子的小孟眼对眼的看上了。”

    “我就想啊，别说只是小腿受伤，就算少了条腿，人家苍松肯定是能宰了小孟那种店小二的。那店小二也知道，吓傻了，没法再装了，就冲出来，一刀卡在了苍松脖子里……你们想想，”说到这里，王大立微微躬身，两手合在一起，摆了个姿势：“那天他的姿势就这样，他跪在地上，上身趴在缆绳堆上，两手一起合握着一把刀子，那刀子正好离苍松脖子不过两尺，他往前一扑，对方就了账了！简直是老天送苍松给他刀口下，妈的，杀鸡都没这么简单的！”

    一片惊叹之中，张川秀笑道：“是不是小孟忘了尊敬您了？年轻人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人品有问题！”王大立怪叫了一声，拍着胸膛叫道：“是谁给他这条富贵之路的？是谁引荐他给锦袍队的？吃水不能忘了掘井人是不是？现在走了狗屎运。居然鼻孔朝天，对我待搭不理的！叫我什么？叫我‘老王’！他娘的！他是什么东西？一个臭跑堂的！什么叫得意忘形？什么叫忘本？有的人就是不想想自己过去，一得意就耀武扬威地！没有我哪有他今天？”

    张川秀看了看门口的那棺材，摇着头苦笑了起来：“他命好，没法子。”

    其他人没看棺材。倒全看上了王大立，心里却笑：“你原来不也是个乞丐走了狗屎运吗？”

    “嗯，以后你少不得和他打交道。”王大立又说道。

    “哦？怎么回事？”张川秀吃惊的问道。

    “林谦论功行赏，不仅让他进商会，还让他接替建康失陷时候失踪的老罗。管这几条街的事了。”王大立气哼哼地说道。

    “他不是算锦袍队的人了吗？”张川秀张大了嘴巴。

    “算个屁！锦袍队是专门负责厮杀的，一等一的高手还不一定能进去！他这样的。人家能看上他？让他去。他也不敢啊，谁专门送给他杀啊，两天不被人砍死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天上还能连续两次掉银子砸他头上？”王大立又解释道：“林总管说了，岳掌门那样地朋友啊。小孟这样的，在昆仑期间特招入来地，都是他来代表长乐帮论功行赏。锦袍队还是原来地老人，各算各的………”

    “江湖真是变得快，没想到我跑堂的小伙计，几天后就成了我上司了！”张川秀开玩笑的说道，一群人笑了起来。

    “哼，谁知道呢。”王大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林总管头上可顶着个暂领呢！”

    “哦？”一群人抓住了话头，问丐帮团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还有更合适地？”

    “这些日子，扬州那边乱成一团，只顾自己厮杀，连建康丢了都没余力顾及，更谈不上在外边的江湖大战中露些风头！真是有点折七雄的面子。这半边大城是谁拿回来地？章高蝉那兔崽子的脑袋是谁砍下来的？凭什么他的鸟头第一个要传首咱家长乐帮？还不是咱们的人功劳大嘛！这可是在江湖上露脸了，等帮主杀尽逆贼，有心转头的时候，说不定…嘿嘿。”王大立侃侃而谈。

    没想到王大立这种人居然是和自己站在一边的，这家伙不是随着丐帮刚又被商会接管了吗——张川秀又惊又喜，越想越觉的王大立的话有道理，论说天逸对内，确实没在平乱中立啥功劳，可是论对外作战，这次谁能比的上他，简直是一人支起了长乐帮的外战，说不定就真能高升呢。

    想着要是王天逸当了建康总管，自己岂不是跟着前途一边光明。张川秀笑逐颜开，一整天眼睛眯着就没睁开过。

    等得了个空，回去和娘子一显摆，却没来由被那妇人一顿抢白。

    好你个木头疙瘩！放着金山不用，却去讨饭吃？往日往你同门的府上走动走动？人家有了好事岂会记得你这个疙瘩师兄？看看小孟！那不过是个吃货，人家都比你强！我就纳闷了，你说和人家是睡一张通铺过来的同门师兄弟，同样是使剑的，咋个人家用剑拼出个荣华富贵，而你却只能操着菜刀杀鸡？可怜我还要跟着你受苦受累。”

    一番话，说得张川秀只翻白眼，吵道：“若是我有那本事，蔫会娶你这婆娘？”

    不过吵归吵，张川秀却认为自己妻子的话很有道理，王天逸连续立下大功，自己怎么着也得上门庆祝下，当天下午，他就丢下生意，带了些礼物，跑到了锦袍队那里。

    没想到到那里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要求见王天逸的人塞满了等候的两间门房，一直排到大门廊里一溜，马上就排到街上去了，能把门槛踩平了——这句话并不是太夸张。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川秀立刻去找门房通融，他以前来过几次，都是直接被王天逸叫进的，想着能有几个门房认识自己这张脸，可惜别说门房，连看门的都是清一色的生面孔，张川秀犹豫了一下还是期期艾艾的上前要求通融。

    “司礼不在。你是他好友？”坐在桌子后面登记来宾的门子抬起脸。目无表情倒过毛笔，用末端指指外面的那大群人，说道：“看见没有？人人都说是司礼好友故旧。”

    眼瞅着今天无望见到了，张川秀无奈回家的时候，一路都在感慨王天逸的风光。想着回家少不得受老婆闲气，张川秀不由哀叹道：“当年我要是眼一闭，提着剑冲上去，说不定我也…何至于今天受婆娘排？唉！”

    但王天逸没有张川秀想地那么意气风发。

    他现在正脸红脖子粗的拍桌子，拍林谦的桌子。

    这次任务出动前。林谦说好的，只要拿下首级。就马上交给王天逸所属战力。并大力支持。

    王天逸从慕容世家那里抢回了首级，但并不是他唯一的功劳。

    他还带回了一个丁三，他号称要跟着武神地首级走，在长乐帮和慕容世家传完之后，马上带着首级去给他们一家安葬。

    这固然让丁大侠的名头在江湖上更响了。但他带着十几个朋友进入建康，也等于给长乐帮吃了定心丸——丁家的战力以及游荡在长乐帮地盘边缘的那群高手，不会对长乐帮造成任何威胁——以丁玉展的身份地位。人家都近乎孤身入质了，对你当然无任何敌意。

    当然，林谦私下里却郁闷之极，平常只以为这家伙是擅长投机地心狠手辣之辈，万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个副将，逮住章夫人母子固然是大功劳，但并等于直接逮住了武神。

    要是武神按计划逃回武当，那也肯定是被武当的人自己做掉，毕竟千峰翠地儿子被人扣为人质了，章高蝉怎么也比不了未来地掌门的重要，那么手里捏着章夫人母子只能是锦上添花了，一辈子也不可能拿住那颗宝贵的头，它肯定首先被送往苏州。

    但谁想到，武神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居然不回武当，而是仿效常山赵子龙，单枪匹马的又杀来救自己地恩主了！

    要是章高蝉母子不在，那这次会成为新赵子龙的传奇的，没人奈何得了突袭而入地武神抢人。

    而王天逸恰逢其会，立刻祭出“缚龙桩”，一举拿下章高蝉这条凶龙。

    在江湖里，不需要也不可能无往不克，只要做成一次大任务，可以吃一辈子了。

    王天逸却好像不打算吃老本享受，他扔给林谦首级，就急吼吼的要求林谦兑现承诺。

    但林谦怎么可能优先补充锦袍队？

    等尘埃落定，才要看谁的拳头最硬。

    林谦没有参与战斗，所以为了未来的地位，他也非要让自己强悍到任何人不敢轻动自己的地步不可。

    现在长乐帮扬州建康内外同时发生激战，帮里高手损失惨重，最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人才。

    这种稀缺资源怎么能优先补充给非自己一系的人？

    因为派给王天逸的只是“发配”型的任务，本来就是要王天逸在外头疲于奔命，林谦在家里慢慢的论功行赏收买人心，但神仙也想不到他出去溜了几天就把这不可能完成的事做成了，而且完美的不能再完美！

    听说王天逸居然带着首级回来了，林谦这老江湖也只能叹道：“混江湖命好是太重要的。”

    王天逸兴冲冲的找林谦要赏，没想到却吃了个跟头，林谦竟然要扣押他的两个副手陶大伟和金相士，择日押往扬州。

    “我这样做是有证据的，他们很可能和慕容成勾结过，也许他们就是叛党。所以我有必要把他们押往扬州听凭帮主审查处置。”林谦很有底气的笑道。

    “什么证据？有什么证据？物证还是人证？他们可是跟着我流过血的！”王天逸一呆之下，马上好像火蹭蹭的往上蹿。

    说是“好像”，因为王天逸心里发虚，自己被关在昆仑的时候，外边全是这两个手下联络，难免不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林谦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疤面虎绝对不是好惹的，把自己支出去的时候，他不可能是在打盹。

    正因为心里发虚。加上一种狗急跳墙的绝望感，所以王天逸反应尤为激烈。

    他暴跳如雷的在长官面前吼了起来，这是绝对地失礼和违逆，但林谦面无表情。

    “证据是什么？拿出来给我看看！”王天逸大吼。

    “这我不能告诉你。”林谦双肘撑在桌面上，手面哼叠盖住鼻子以下的脸。好像带上了一个面罩，只用两只眼睛狼一样的盯着猎物：“你是有功之臣，我尤其慎重的对待锦袍队的事情，没有证据我断不会这样做地，而且我在没动你两个副手之前先先告诉你。给你提个醒。”

    王天逸看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愣了片刻，猛可里他愤怒的冲前。一拳擂在林谦的桌子上。大吼道：“他们绝对都是忠于帮主的！林谦，你这是指鹿为马！陷害忠良！”

    “啊？你在干什么！”屋里其他两个手下立刻站了起来，叉开了手就要朝王天逸走过来，但林谦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他地两个手下黑着脸不情愿的坐下了。

    王天逸好像察觉到了自己地失态。他捭谦地眼睛，慢慢的拉直身体，拳头缓缓的从桌子上抽回。

    “我两个副手有问题。那你认为我是什么？我也是易月一系的逆党？”王天逸丝丝的抽着气问道。

    林谦地眼睛盯了王天逸好久，才慢慢的开口道：“我不知道。”

    “你！”好像气昏了一样，王天逸伸出手指颤巍巍的指着林谦说不出话来，好一会，那手指又蜷回去变成了拳头，王天逸挥着拳头吼道：“这些都是我出生入死地兄弟，你别想动他们一根寒毛。”

    林谦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挑逗猎物的豹子一般，他笑了笑说道：“天逸，你别动气，我只是公事公办，执行帮主的命令而已。

    现在逆贼易月的据点飞鹰镖局已经被我们拿下，他大势已去，只是芶延残喘，现在不停的有文件密档被发现，也有很多弃暗投明的降贼向我们提供情报。

    现在已经可以确认，易月手下有个唤作‘夜莺’的组织，他们就是针对易月敌人被易月按入的钉子，把我们非易月的长乐帮当做敌帮来看待的逆贼‘暗组’。

    随着我们的节节大胜，这些人真正的身份也开始浮出水面。

    你婚礼那日，我们被昆仑和慕容成精确无比的奇袭，这里面没有夜莺的功劳谁能相信？

    你那锦袍队又是新建没几年，骨干很多都是原来暗组的，能说是铁板一块吗？没有夜莺很难让人相信。

    现在我想帮你解决两位副司礼的清白问题，你最好还是和我合作，和任何有嫌疑的人剥离关系，保持自己清白，这不是为了你好吗？

    如果他们没事，自然会很快归来。

    若是有事，而你因为义气，或者…或者其他，纵容包庇，等到易月逆贼被一网打尽，搜到夜莺名册乃至易月本人亲口供出手下的时候，你岂不是悔之晚矣？”

    随着林谦的侃侃而谈，王天逸的脸色越来越青，等林谦说完，把面罩的两手往两边一闪，露出一张良苦用心的脸之后很久，王天逸才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般，他咬着牙说道：“我的人我担保，我很快就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我等不了几天，后天之前你要给我答复。否则别怪我伤了和气。”林谦笑了。

    “后天给你答复！”王天逸走了。

    在王天逸的背影消失在这间房子里之后，林谦冷笑了几声，他说道：“江寒，你看我这招‘打草惊蛇’起作用了吗？”

    管家江寒还没说话，镖局掌柜席济航却先说了：“看来他很激动啊，打草惊蛇是不是太过险招了？我还是原来的看法，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对方的命。”

    “我看效果挺好。”江寒说道：“对方明显有异，竟然敢对林爷拍桌子瞪眼，实在反常。至于险招吗，我们也没办法，他回来的太快，我们只有一个人证，只不过能证明金相士和慕容成接触过几次。这出手要不了对方的命。目前还只能是林爷的‘打草惊蛇’，让对方先动，必有破绽可抓。”

    “他反应激烈。也许只是因为运气好，连续立下大功，以致于飞扬跋扈不把林爷放在眼里。”席济航笑道。

    “呵呵。”林谦微笑起来，“建康失陷的如此蹊跷，作为事发之地的锦袍队必然有夜莺在内！而所谓恃功骄横跋扈。我在江湖里多少年，见过多少人眼看他起楼，眼看他楼塌？无论王天逸他占了哪一条，都对我们有利，现在我打草惊蛇了。开始守株待兔好了。看锦袍队怎么反应！”

    正如林谦所料，王天逸把这个消息带回之后。陶大伟等人愁云密布。

    “日他阁老的！”金猴子把杯子摔了个粉碎。大骂道：“他林谦偏偏要和我们在这个时候添乱！”

    王天逸竟然叹了口气，而陶大伟头仰椅背闭目不语，他们是愁上加愁。

    主要是因为无后援的易老败像已露，连连失利，很多原本易老一边的人都转而投向了霍长风一方。另外山东济南地长乐帮精锐在段双全的带领下倾巢而出。要来支援霍长风，也已经到了寿州，扫荡了昆仑的残留势力。和丁家杨昆带领的从郡城出来的那批侠客各居寿州一边。

    但霍长风已经稳操胜券到不想外边人插手地地步了，他们被命令就暂时停在寿州，作为长乐帮外围的一只保护力量，监视丁家这股力量的动作。

    接到霍长风的胜利通告几乎每天发来一封，每增加一封都让王天逸等人心里又坠上了一块大石头，而脸上却不得不欢欣雀跃。

    “不说话？我要疯了！”金猴子看另外二人无语，自己又大叫起来。

    陶大伟摇着头，却还闭着眼睛，喃喃道：“要是易老完了，我们身份泄漏，就完蛋了。”

    “大不了一死！”金猴子一拍桌子义盖云天的吼了一嗓子，但却马上又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接着抬起头有点落魄的问王天逸道：“司礼，您看怎么办吧？”

    “要不我们潜逃回扬州找易老？”陶大伟问道。

    金猴子愣了一下，看了看两人地脸色，犹豫了会说道：“我们现在回去也没啥用，林谦不是说我们和慕容成地事情有证据吗？我们小心的很，不可能有物证留下，当是个人证，找出来干掉？这样我们在建康自然伏得安全。”

    “你怕了？”王天逸盯着他反问。

    “哪里？哪里！”金猴子先软软的应了一声，但马上意识到不好，立刻提高了声调又吼了起来，这次坚决的很。

    陶大伟看了两人一会，缓缓说道：“林谦所说的事情，当是秦明月还活着地时候，司礼还在昆仑里头，我们和慕容成交换情报和听从命令的那段时间，确实，我们小心，但当时人手缺乏，尤其是值得信任的人，况且我们那时都认为易老地铁三角必胜，走动方面可能失了大意，漏了点马脚，肯定是个人证！但我们怕是找不出来是谁告密，因为核心圈子就你我司礼三人而已，林谦也一样，他手里肯定没铁证，不然早动手了！”

    “慕容成那边的人呢？”王天逸立刻反问：

    “我担忧的也是这个。”陶大伟苦笑，金猴子摇头。

    王天逸也叹了口气，咬牙道：“这不是目前最危险的事情，林谦不过是想把我和锦袍队从建康拔了，把这块地方留给他自己而已，但他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可能是限制我们的行动，我们只能看着易老苦战，却出不了力。万一出现最坏情况，败了，那咱们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受霍长风、林谦宰割。”

    “那您的意思是？”金陶二人异口同声问道。

    “趁现在手里还能指挥动点人，干那件事吧。”王天逸咬着牙，却在摇头。

    陶大伟长出了一口气，凉气，而金猴子却一声失望的大叫靠回了椅背。

    “这简直是往虎口里跳啊。”金猴子苦笑了几声后说道。

    “既然接到了命令，恩师自然是有他的想法，我们也没法干等了。”王天逸说道。

    原来慕容成在打完建康血战后，手下伤亡惨重，被连夜赶来的慕容秋水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全部解决了，慕容成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被囚，而他的亲信范金星一人逃出，他也是走投无路。就前往易月所在地，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易月下达了一个让范金星转达的命令：命令王天逸等人想法营救出慕容成，带回扬州。

    在听到这命令后，王天逸等建康锦袍三人都是一样的倒抽一口凉气。

    因为这事情太难。

    慕容成所囚地点绝不是最难地。相反于叔没有把地点设在最戒备森严的慕容总部，反而随便找了个近似荒唐的借口。把这位大公子软禁在位于长乐和慕容世家地盘交界处的宋家。

    这太反常。

    江湖里不怕刀山血海，但怕反常。

    反常则为妖。

    对此，范金星解释的很透，他哀叹道：“二公子是绝不会让大公子活着回苏州地，但他绝不会明着下手。他把地点定在这种地方，正是为出意外而做准备。如果他够无耻。他可以暗示霍长风派杀手去行刺大公子。不仅让他不用背上什么弑兄的罪名就得等家主宝座，而且还可以作为对霍长风的补偿，让他报大公子和易老联手袭夺建康的一箭之仇，来巩固他和霍的联盟。当然，霍长风也未必会做这种为了一口气就帮人免费做事地傻事。也许二公子是想自己派人动手，还有什么比一个松懈易被攻击的还能激起猜测地宋家更好地地方呢？”

    王天逸这些暗夜江湖的专家都认为范金星讲的有道理，但他们也同时有了同样的判断。

    但既然慕容秋水要干掉自己大哥。还不想自己脏手，那么他肯定也不会让手里的鸟飞了，那地方肯定外松内紧，里面杀机四伏，摆明一个陷阱局。

    这点范金星表示他已经和里面地自己人接上了联络，得到了防御布置，并非王天逸等人想象的那么不可逾越。

    “如果你们救出了大公子，以大公子的名望，易老可以得到金银和人力地支援，能不能力挽狂澜，就看你们了！”范金星说道：“最重要的，家主没有死，只是昏迷，只要他醒过来，慕容秋水就没法一手遮天！”

    但金猴子和陶大伟并不愿意去执行这个命令，王天逸也是举棋不定。

    若是还是锦袍队战力鼎盛之时，加上有正式命令，这种事情不是不能尝试，但现在锦袍队打得只剩一个空壳了，几个司礼自己都自身难保，上哪里找人力去做如此凶险的任务？

    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正式命令，突袭去救慕容成和谋逆无疑，一旦做了，不管成与不成，慕容世家和长乐帮将再无他们一寸容身之地。

    但这一天，王天逸从林谦那里出来之后，他下了决心，去做这件事。

    既然前有狼后有虎，一切看来结局都是差不多的，与其坐着等被林谦这种慢火缓缓煮死，何必不放手一搏？

    再说王天逸等几人如果脱逃职位到易老那里，不过多了三个匹夫而已，哪里能如一个大公子的威望，就算占山为王的去当土匪也不是没有翻盘的可能。总而言之，如果慕容成得脱其身，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是现在我们三个就逃回扬州找易老，还是利用手里的十几个人去做这件事，做完再不管成败都跑，你们挑吧。”王天逸摊开了手。

    “但是，手下不见得要和我们一起哗变，林谦有一句话说的对，我们锦袍队这个盘子还不够铁板一块，要是有一个人跑了去告密，我们就玩完了。”陶大伟说道。

    王天逸笑了几声：“我又不是要他们去救人！”

    “那是什么？”

    “我要他们跟我去杀人！”王天逸冷笑起来：“老子让他们跟着我去杀霍长风的大仇家慕容成！林谦在逼我！谁都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逼急了我，连人都吃！我就说为了显示清白，老子再去重新拿一张长乐帮的投名状！”

    金猴子和陶大伟都是一惊，然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的人还年轻，涉世不深，在长乐帮也没根基，一群毛头小傻子，这种事很有可能鼓动起来。“陶大伟说道。

    “明晚我开锦袍队庆功宴，等喝到半夜当场宣布决定，立刻换衣武装出发！谁敢不去，我当场就宰了他。”王天逸冷笑道：“到时候，我亲自去见慕容成，活捉还是拿首级还不是我说了算？只要把人带出来，外人看来，谁能分出活捉还是救出？”

    “那如果得手，我们如何转移呢？不能在建康，立刻要走。”金猴子想了想说道：“这事可以请范金星帮忙，让他的人在码头准备好，我们如果得手，不回锦袍队，立刻前往码头登船出航扬州。”

    “成不成都得这么做，”王天逸叹口气说道：“只要做了这事，建康我们就不能再呆了。”

    陶大伟沉吟片刻说道：“司礼可马上修书一封给霍长风，大骂林谦妒贤嫉能，以至于我们必须如此才能披肝沥胆表露赤忠之心，马上让人送过去。对小子们就说是，林谦让我们呆不住了，我们押着慕容成赴扬州是找霍长风评理告御状去。到了扬州那边，谁知道咱们停哪个码头找谁？不跟着咱们他们能跟着谁？到时候，还给易老添了几个帮手。而且这样，就算路上被林谦阻截，我们也大可撕破脸皮以此事相威胁，我想他也没胆子到和我们直接厮杀的地步吧？毕竟咱们都是长乐帮的大功臣，大可骄兵悍将、恃功而横一下子，哈哈。”

    王天逸和金猴子同时一拍大腿，连叫：“此计大妙。”

    “那好，我们现在研究一下如何救人吧，毕竟这是正事，救不出来，我们还不得折在里头
卷九烈火大江第二十节玉碎鸣（下）

    “明天就到期限了，”在已经擦黑的傍晚，林谦吃过晚子里的假山池子边，凝望着不远处飞鹰楼朦胧的身影，脑子里却满是公事，关于锦袍队的公事：“这小子要给我什么交代？嗯，要不要干脆摆个鸿门宴，请王天逸三人一起出席，一边赔不是，一边就干净的拿人上路？这小子不来怎么办？他明显越来越摆谱，未必不敢做出顶撞上司的事情来，要是他真是有鬼，肯定不来……还是去锦袍队拿人稳妥点？我是要拿下他的左膀右臂的，但是他要是武力反抗的话……嗯，是不是要席济航点上他镖局的二十个高手一起前往？是不是于我名声不好？”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林谦正考虑明天的计划呢，那边管家江寒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气都没顺就禀告道：“总管，大事不妙！锦袍队有异动。”

    “嗯，上午去武库搬了二十人的武器以及夜行衣，并涂上黑油……搬到宴会厅？”“下午接替，去宋家左右侦察…侦察敌情？…未知……？”林谦一页一页的翻看着情报，读完了抬头不满的问道：“如何现在这个时辰再报上来？”

    江寒擦着汗说道：“我们拉过来的眼线恰好被王天逸命令去做准备，但这几个人被盯得很紧，严禁随意外出，就算出去也是两人一组，须臾不离，找不到机会通风报信，这是他趁着去厨房监工的时候，塞给我们的人的。”

    锦袍队早就在惨烈的帮派之战中被打残了，原来的下人仆役早跑光了，所以林谦很容易的就在锦袍队的下人护院之中安插了眼线，但这情报能传出来实属不易。

    “今天他们要干什么？”林谦问道。

    “锦袍队庆功宴，王天逸要求他的十几个骨干到场庆贺他又立新功。”江寒补充道：“只是内部人，无一个宾客出席。”

    “吃饭地多少人？”林谦问道。

    “连上他们三个司礼，十一个人。”江寒回道：“都是王天逸一手带出来的高手。他伤残的手下今夜却一个没让来，说是一个小宴会而已。”

    “黑衣。黑油，普通无标志的武器，以及成员聚集管制，情报管制……”林谦沉吟道：“这是要准备暗夜袭击的标准程序…他要打谁？”

    “我们地眼线说他们几个心腹下午被轮番派去宋家交替监视、踩点，我怀疑……我怀疑……”连见识多广的江寒说到这里都哽住了。他都不相信自己下面要说的话。

    林谦不用他说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就是这位江湖豪杰，也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连刀疤都被拉长了。“王天逸他疯了吧？”

    “马上派出人手，全程监视锦袍队周围。还有宋家周围。一有情况马上回报。”林谦站起来。有些紧张，踱了几步叫道：“马上让席济航过来，点起我的高手。让他们带上武器过来。”

    很快情报就来了，王天逸关起大门在后院庆功喝酒，而他的一个小心腹秦盾全一直蜷缩在宋家不远地一个隐藏据点上。监视情况。

    “以我的经验来看，他很可能要在今晚夜袭宋家。”席济航说着，却还在摇头。眼睛盯着林谦，满是不自信：“杀慕容成？”

    “十一个人胜算如何？”林谦问道。

    “宋家现在并无宋家地人，全是慕容秋水地手下，但据情报，人数不多，而且水平混杂，一流三流的都有，大约三十人可以作战的样子。”席济航沉吟了一下说道：“要是我指挥这场战斗，以宋家那种地形房屋走势，四个人放在外边警戒，带进去七八个人，中段留四个接应，带四人突袭目标勉强够用。

    ”说道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当然，这只能是潜入刺杀一般守卫的情况，别的动作和别地环境想也别想。但我不认为慕容秋水就会用这么点人守卫这么重要的人物，肯定有伏兵不露面。”

    “他把他大哥扔在宋家那种地方就够怪异的。”林谦皱眉说道：“我先前判断是他想做个口袋把慕容成先前地势力一网打尽，他不是已经在江湖悬赏通缉范金星等几个逃走的心腹了吗？说他们里通昆仑和易月，劝诱和胁迫慕容成，出卖慕容世家利益。”

    “您是说，想去宋家是有去无回的？”江寒问了句：“那现在怎么办？万一那疯子真去突袭慕容成，不管慕容秋水和慕容成是不是水火，但势必慕容秋水要强烈反弹，说不定……我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啊。”席济航有些不满的看了眼江寒，说道：“我们和慕容秋水两家都是有心无力，一个还内斗着呢，一个家遭大祸还要和武当角力，谁能抽出手来？哎，我觉的王天逸这疯子这招走得妙，说不定能拣个大便宜。”

    说到这里，席济航神情一振道：“也许慕容秋水真是无力顾着他哥，也许他巴不得咱们替他下手做掉他呢，更有甚者，也许慕容成早被他弄死了，呆在宋家的不过是具尸体而已，他正等着有人去做这个冤大头呢！要是王天逸真他娘的轻轻松松的杀进去又杀出来，可不是又是大功一件？咱们手头有的证据是他和慕容成有染，现在他把慕容成亲手剁了！谁还能说什么？他上次气哼哼的说他要给您个交代，难道就是这个交代？这王八蛋真敢想！真敢做啊！”

    “脱身法？阻止他？”江寒脸变色了，又加了一句：“还是个套？放手让他去钻？”

    “不用那么麻烦。不管慕容秋水想不想他哥哥死，杀他哥哥的人必死。”林谦一阵冷笑：“去通知慕容那边。消息走秘线。”

    夜已深，锦袍队内的庆功宴还在继续。

    但这酒宴却远不如来赴宴的人像的那么热烈，大部分人是抱着一醉方休的心思来的，毕竟王天逸带回了武神的脑袋，天下第一高手居然被装在盒子里带回来，这是何等的荡气回肠的传奇之举，当然不少人还不约而同地打起了王天逸那把剑的主意，上面可是有武神的血，要回去可以挂到墙上炫耀一下了。

    不过到了一看。却都大失所望，菜倒是不少，但一大桌子人，就配了一小壶酒，这润喉咙也不够啊。

    就这样干巴巴的吃到这个点上。很多人都困了，但司礼不开口谁也不敢提回去，到了后来就干坐了，实在难受的紧。

    这个时候，王天逸站了起来。朗声说道：“斩了武神地首级。大家都高兴的紧。为什么高兴？因为他是我们长乐帮仇人的脑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有仇不报非君子，我们长乐帮做到了！”

    一群人纷纷满脸喜色的点头称是。

    “但是我想说，章高蝉手上染了我们多少同袍的血，他罪有应得。不过他不是我们唯一地仇敌？还有谁？”

    “慕容成啊。原来的昆仑都是他背后操纵地，除了那小子还有谁？”马上有人应答道。

    “没错。”王天逸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不仅袭夺我地盘。杀害我同僚，更血洗了我的婚宴，让我夫人死于非命。帮派侵略之恨。同袍被杀之仇，杀妻之恨，于公于私都是我王天逸不共戴天之人！但我不得不为了帮之利益，咬牙合血吞，忍辱负重的和他合作，终于收复了建康，但男子汉大丈夫，恩怨分明，过去他也拿回了自己的地盘，我们的合作之谊了了，现在是到了算算仇与恨地时候了。”

    说罢王天逸一摆头，一直在后面侍立的“疯戟”赵爵易点头示意，一把拉倒了屏风，后面架子上整整齐齐罗列着夜行衣、黑色武器。

    金猴子一抬桌面，桌子倾倒了，上面的酒菜唰唰地滑落到了地上，手一压，桌子又正了过来，他一下抽去了桌布，陶大伟把一个长长的纸卷放在上面，手一推，一张巨大的宋家平面图就出现在了桌子上。

    “现在是快意恩仇的时候了。”王天逸咬着牙笑着：“儿郎们，今夜就跟我去拿慕容成的脑袋吧，这会是锦袍队的再一次传奇！”

    在打更者橘黄色的灯笼和哈欠声远去的静谧*夜色*（禁书请删除）中，几个黑衣蒙面人猫一般的越过围墙，在宋家建筑和花木投下的斑驳黑影掩护下，蛇样的无声蜿蜒前行。

    看着昆玉楼后面那栋独立的小楼，领头的蒙面人做了几个手势，几个人安静的伏在了花廊石阶下的阴影里，而其他人则分散了开来，倏忽不见，只偶尔可以模糊看到几条猫一样的影子在黑暗中闪动。

    朝着那小楼闪动。

    小楼并不暗，它的二楼还亮着光，两个守卫虽然站在一起，但困的连话也不想聊，歪扭着身体抱着兵器，各靠一根廊柱半眯着眼，却是在看不见的打盹和困倦间跳跃。

    就在这游移不定间，一个守卫感到一阵凉风吹了过来，他微微睁大了一丝眼睛，却好像看到了地上的黑影好像活了般跃动着朝自己扑来，就如同荡漾的水波要把自己包容起来那样。

    “哦……”守卫“哦”了一声，这景象如同梦境，他自然也如同梦呓一般呢喃，但猛然一机灵，两只眼同时睁到了最大，梦与困倦的跳跃被撕裂了。

    他清醒却还来不及做出任何一丝反应，哪怕连小指头都没动。

    他就被那黑影包了起来。

    悄无声息的吞没了。

    在朝后旋转的时候，他那还唯有的一丝清明让他睁着眼睛却搜索，伸开手臂想去拉同伴的样子，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而他没有看到刚刚就在身边的同伴，在他倾倒的时候才看见，一张脸，一张和他一样困惑的脸，从黑色影子的包裹中伸出来的一双脸。

    王天逸一手捂着对方的嘴，一手抽出深入对方腰际的匕首，脚下黑色的薄底夜行靴轻灵的好像跳舞般的一个倒错，手臂一拨对方身体，对方立刻好似心有灵犀地对舞者那样转了个洒脱而寂静无声的身，马上这眨眼前还活生生的守卫，顺从的背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就开始变冷了。

    他抬眼看去，陶大伟一样干净利索地解决了另一个家伙。正把倒霉的守卫两腿夹在腰间，要拖去树丛。

    把尸体藏好，王天逸打了个招呼，让使长枪的高个罗蒙跟着他一起上楼找慕容成。

    但要转身的时候，留守楼下的陶大伟一手拉住了他。不用说话，王天逸就从对方疑虑地眼神中了解了他的一切顾虑。

    “是啊，太顺利了，一路之上遇到地守卫不到八人，干掉了四人就到安然达了目地地。顺利得就像陷阱一般。”王天逸喃喃的在心里念着，他抬眼看了看头上空明中透出的亮光。咬了咬牙。只是对这眼神点了点头，用豹子一般的猫腰前行挣开了拉着自己的手，顺着廊柱，矫捷而利落地爬上了二楼走廊，缓慢的抽出了漆成*夜色*（禁书请删除）的剑。

    和罗蒙一左一右在屋门前听了好一会。在从门缝透出地光亮里，他知道门根本没锁，王天逸吸了一口悄无声息的长气。他推开了门。

    门里没有伏兵百万，小小的屋里一览无余，只有一个男子披衣坐在灯下，手指把弄着一颗黑子，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面前的棋盘。

    不是慕容成是谁？

    王天逸拉下了面罩，也吐出了半截气。

    “你？”慕容成抬头看来，却吃了一惊的样子。

    这再次见面不过是短短的间隔而已，但王天逸这次再看到这位大公子，却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只觉的自己是在梦里一般的难以置信感觉挥之不去。

    “你怎么来了？”慕容成把手里的棋子扔进棋罐，问的很轻松的，不像在之中看到两个黑衣蒙面人操刀闯入，而像在自己家里看到了老友不请自来。

    他轻松，但王天逸却不然，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找慕容成，确认了慕容成还没死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想着要把这个人带出这个诡异之极的宋家，再越过几十条街道，到达码头，等上船才能安心，这些突然在他脑子里纷至沓来，王天逸他竟然出神了。

    “嗯！嗯！嗯！”几声沉重的鼻哼把王天逸惊了回来，他微微扭头，旁边的罗蒙一直双手握刀指着慕容成，眼睛却目视王天逸，寻求指示。

    和王天逸想的完全不同，他可是要来拿对面这男子首级的，因为王天逸他这个召他入队教导他行动的老师兼上级的司礼这次是这么指示他们这些手下的。

    “逮住他。”王天逸低声下达了命令。

    不是杀？罗蒙一愣，但长久以来服从习惯让他没有犹豫，操着刀就慢慢朝慕容成逼近过去，但慕容成面对自己这个杀手没有大喊大叫，反而看起来有点迷惘。

    就在这时，落在罗蒙后面的王天逸猛地抡起手里的剑，在背后一剑砍断了罗蒙他的脖骨，准确利落到极点。

    罗蒙就好像体内的线突然绷断的木偶一般，瞬间完成了从钢铁战士到一堆随意堆积的木块的转换，线断了，这堆木块现在立刻崩溃了。

    王天逸快捷无伦的把支开的正手剑挥成了反手剑，剑上的血滴还没落地，他就已经抱住了罗蒙的尸体，轻轻的把这堆木块慢慢的放在地上，他不希望发出声音。

    “大公子，我是来救您的。我带来的这手下体型和您相似，您现在马上换上他的衣服带上面罩跟我出去吧。”王天逸急急的走到慕容成坐案对面，小声说道。

    但慕容成稳坐没动，他看了看那尸体，又看了看王天逸，却问：“谁让你来的？”

    “易老还有范金星，我送您去扬州和易老会合。您请快点。”王天逸急急的说道。

    “哦。唉。”慕容成哦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却还不动身子，又问：“你怎么能进到这里来？秋水他放开防卫了？”

    王天逸头往上一仰，因为他差点背过气去：你管我怎么来的！我冒了无比风险才见到你，你还不走，却谈论这些扯淡的事情！本来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呢，你还这么磨蹭。

    但他能怎么样慕容成，只能作揖道：“请公子快速更衣随我离去，此地不宜久留。”

    “谢谢你来救我。”慕容成摇了摇头，笑道：“我不走，你走吧。”

    “什么？”王天逸差点没摔在地上。这个家伙竟然不走，他看了好一会慕容成的脸，确认他没疯或者他不是伪装的慕容成，但看完之后，他只能说：“为什么？”

    “听说过人生如棋没有？”慕容成低下了头。恢复了刚才那种凝视面前棋局的姿势。

    看着桌子上那盘黑白相间的棋局，王天逸收住了一拳打在慕容成脸上的冲动，他再次作揖急叫道：“请公子速速跟我离开此地！慕容秋水不会让您生回苏州的，您和易老合作一处，或还有转机……”

    但慕容成好像没听见他地话。他也看不见王天逸急得冒火的表情，因为他两只眼全盯着那盘棋。他只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这句话是错的。人生并不是棋，因为棋可以下完再来，但人生却只有往前走，万没有可以输掉再来一次的说法……”

    “大公子！”王天逸一拳擂在桌子上，脸都急变了形：“请快点跟我走吧。”

    慕容成依旧没有动。他就看着那棋，好像王天逸那一拳并没有让整个棋盘都在桌子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一样。

    “我输了，我投子认负。”慕容成笑着从棋罐里抓了一把黑子撒到棋盘上。

    “您不可认输啊。”王天逸这才看出原来慕容成已经无了斗志。心里万般悔恨不该那么早下手做掉罗蒙，本来要是有他在，还可以立刻把慕容成打倒在地五花大绑扛出去，虽然潜入活捉地难度是潜入杀人的万倍，他这么点手下这么点准备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但这总是可以一搏，总比现在一对一强的多吧。

    王天逸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个。

    神仙也想不到本来应该见面就哭着喊着要跟他走的人，居然不想离开囚牢！

    “您只要安全，总有反败为胜地一天！我们还没有输啊，易老还在战斗啊。”王天逸哀求道。

    “我帮不了老朋友什么了。”慕容成叹了口气说道：“我的资本并不如你们想地那么强，没有我父亲地背后支持，我能做的有限。更况且，我要是出去，就是慕容世家的彻底叛臣，家里的逆子了，少不得要被人用来胁迫家族，我又何苦爱惜自己这条命，让别人把轻贱的自己当做筹码在桌子上扔来扔去，到那时，我就算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你！”王天逸气结，但他在这种需要手须臾不离武器地杀场里反应也是奇快，愣了片刻，他说道：“你知道慕容秋水故意知情不报，借武当的刀，来杀父陷兄夺权抢功吗？”把琪安的事情向慕容成说了。

    慕容成愣了一会，叹了口气道：“做出这种事，我一点也不奇怪。他比父亲和我都更他是这个江湖地天之骄子，是天才。我们慕容世家到了父亲这代本来就有些中落了，是他，单枪匹马的带着慕容杀回江湖顶峰，这是他的事业，他生来就是做这种事的。而我和父亲，我们生来就不愁富贵，我们也从来没有受过歧视，我们没有那种骨子里的饥饿欲望。他赢了，听你这么说，他赢的更是当之无愧。我输的也很坦然，不用再下了，我认负出局。”

    “你难道不想为父报仇吗？”王天逸上身越过坐案，一把揪住了慕容成胸襟，棋盘被撞斜了，棋子叮叮当当的洒了一地，暴跳如雷的王天逸吼道：“你是谁？你是天生的家主！就算是我这样的身份，如有人这样对我，不宰了他誓不为人！跟我走！”

    “我是天生的继承者，但不是天生的家主。”慕容成并不恼怒，只是扳开了王天逸的手，说道：“斗下去有什么意义呢？骨肉之亲想要蟑螂抢肉一般自相残杀吗？这些腐烂的肉真的就值得这样做吗？我现在是明白了，弟弟是天生对食物和安全的饥渴，我则是对荣誉和责任的饥渴，我们不是一类人，在这个江湖里，我永远不会是他这种人的对手。如果我不和他斗，我父亲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惨状，当然，这种觉悟只有落下了子。看到了结局才能领悟到。”

    “你这个混蛋！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我打昏你扛你走！”王天逸怒不可遏的前冲来抓慕容成，案子被撞倾斜了，棋盘落在了地上。在棋子不知愁的欢快翻滚的声浪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但慕容成身手也不弱，他后退着拨开了王天逸地手，站了起来。

    一手扶住要倒地的灯，一手朝凶相毕露的王天逸伸直了手臂。做了个禁止的动作。

    王天逸停住了身型，他看着慕容成说道：“公子。别逼我用强。”

    慕容成笑了笑。说道：“谢谢你。按我弟弟的手段，如果我逃了，我父必死，如果我死，我父还能生。”

    “他用这个威胁你？他还是人吗？”王天逸愣了。实在想不到慕容秋水竟然心狠手辣到这样威胁大哥。

    “当然没有。如果我逃走了，自立门户或者加入别派，因为我父爱我。

    也许会为了我不顾家族利益，为了不让家族或者他自己地利益受到父亲的情义威胁，他只能除掉父亲的威胁，自己马上当上家主。但如果我不在人世了，父亲与我的威胁就等于同时不在，秋水并不会再做进一步行动，因为并无此必要，他会让老父安享天年。”慕容成拿着灯摊开了手笑道，近在咫尺的灯光让他看起来很安详。

    王天逸瞠目结舌地一会，但他又黑了脸，他慢慢的说道：“这是你地家事，真是遗憾，我眼里只有恩师。既然我到了这里，那么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说着王天逸把手里地剑收回剑鞘，慢慢对着慕容成抬起了两只拳头，说道：“得罪了，大公子。”

    慕容成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的说道：“我刚写好的遗书还在这里，看来是送不到父亲兄弟眼前了，也许就是天意吧。”

    “什么？”王天逸一愣，接着高兴起来，收回了拳头问道：“那么您同意了？”

    慕容成笑了：“这地方是我特意要求的，你应该没忘，我原来就打算如果失败，就和昆仑武当那群人一起玉碎的吧？”

    说罢，慕容成一手扳住了窗台下面地木沿，用力一拉，刺啦一声响，木条从泥里被扳了出来，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黑洞。

    王天逸还没愣过神来，慕容成抽掉了灯罩，露出了跳跃不定的烛火，手一抬，烛火伸进地洞里，火舌在洞壁上舔着，突然嗤嗤一声尖叫，微弱的烛火瞬间爆裂了开来，变成了一个一闪即逝的火球，这火球的闪光如此强烈，以至于瞪着眼睛的王天逸不由得猛地闭上了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满是晕影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男子的笑容，他看着王天逸笑道：“记得吧？直通地下仓库，全是火药。马上就好，你快走吧。”

    王天逸呆如木鸡的站着，那正顺着墙壁下溜的那“嗤嗤”声音好像蛇一样咬着他的耳膜，充斥满屋的刺鼻刺眼的硝烟好像狗熊带刺的舌头舔着他脸上皮肉，而那个人正安之若素的把烛台放到坐案上，自己躬身去拣地上的棋盘和棋子。

    “你！你！你他妈的！”王天逸结巴了两声，随着一声被恐惧打得震颤的叫骂后，他张着嘴瞪着眼珠子，转身使出吃奶的劲直朝门外冲去。

    没时间开门，王天逸奔腾而出的身体把一扇木门撞倒在走廊上，在地上一滚，王天逸发了疯般朝栏杆外跃去，脚背被栏杆钩住，在两个手下惊恐的注视下，整个人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草地上。

    陶大伟跑过来，比划着手势，在问怎么回事。

    但王天逸已经没时间打手势，他爬起来跪在地上，又站起来，脸孔冲着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一声震天的凄厉吼声在身后夜空里：“跑！”

    他狂奔。从小楼直朝空阔无人的广场飞奔。

    无暇注意屋顶上出现的那些黑影，也不管四面八方的冲来的喊杀声，甚至不管狞笑着带着一群高手正面朝他围过来的齐元豪，他只有一个念头，离那栋小楼远点，能多远就多远。

    “小子，纳命来！”在这吼叫声中，王天逸越来越近，但他不停。他甚至能看到了一马当先正面自己的齐元豪的脸上那种由渔夫的得意到莫名其妙的疑惑的变化。

    但他不管，没时间管，两个人几乎马上就要合在一起，在恐惧无比地王天逸的眼里，他看到疑惑的齐元豪慢慢的横起手里的刀，双手后拉。刀刃慢慢后缩到靠在左臂位置，这一刀一旦发出会何等猛烈？也许能洞穿自己地胸膛，直没到刀柄。

    这种恐惧才让王天逸疾奔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太晚了，眨眼间。眼里的那把刀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月光一般闪亮的匹练。出刀了！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炸开浑如开天辟地一般地一声巨响，只听这一下，王天逸就只觉身体一下变轻了，浑身的血气好像都涌到了头顶，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了。

    转瞬间背后地风突然硬得如铁一般。如同钢链横劈过来，王天逸被抽地双脚离地，头往上仰。四肢百骸都要裂开了。

    他只觉的一切都停顿了，他飞起来，然后布袋一样摔在地上，但好像摔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一切触觉都不在了。

    紧抱着头趴在那里，爆炸了几次并不重要，也感觉不到，他只觉的大地如海浪一般波动着，而头顶风里布满了四处抽飞地铁链，就算末梢抽到身体，也能感受那把血肉之躯抽成肉馅的力量拨弄身体的可怕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只手伸进他腋窝，把他搀了起来。

    王天逸打开陶大伟地手，自己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满身的泥土扑扑的下落之中，耳朵嗡嗡作响之中，只觉脚下的地面竟如船只在水面上航行一般摇摆不定，他晃了晃又一屁股坐到地上，挣扎了好几次才颤巍巍的立足脚步。

    他低着头喘着气，眼光慢慢扫过一个个大坑的广场，慢慢的转身，昆玉楼塌了半边，而那小楼和慕容成竟然空空如也。

    “啊？”脑袋还迷糊的王天逸惊异的吐出口黄土，愣在了那里。

    浑身一身黄水的陶大伟急急的叫道：“司礼，快快，快走吧！”他比较好运气，一看不妙，领着几个人斜着往假山那边跑，一头栽进了假山的池子里，安然无恙，可比慌不择路后背硬挨了一下爆炸冲击的王天逸好太多了。

    但王天逸没有动步，他有点吃力但执着的艰难抬起手指着那“空空如也”，想说什么，他努力好几次，可嘴张开又闭上，最后他咽了一口合着黄土的唾沫浆液，喃喃低语了一句：“…你…你这个混账…”

    旁边地上躺着一圈的人，齐元豪正艰难的拄着刀想跪起来，但踉踉跄跄朝围墙被震塌一角逃跑的王天逸，跑过他身边后又折了回来，一靴子踢在了他脸上。

    正领着一群高手从大门涌入的于叔清晰的看到了这一幕，但他却没追上王天逸，因为他为了显示自己的仓促，特意穿着睡觉专用的白色月衣来的，还只穿了一只靴子，这样一只脚赤着的他在被炸得满是瓦砾的原本广场上，没跑几下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浪费了手下不少时间。

    很快，江湖各个门派得到消息：是夜，长乐帮锦袍队司礼王天逸因个人恩怨突袭慕容成囚禁地。

    慕容世家号称守卫杀死十五名刺客，但来自长乐帮的传闻是只阵亡了三人。

    不管死了多少，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群无视江湖规矩的亡命之徒终于引爆了他们早就埋藏好的炸药。导致慕容成大公子的不幸罹难。

    慕容秋水闻听消息后哭昏五次，吐血三次，披发跣足为哥哥披麻戴孝。

    并立刻以代理家主的身份向长乐帮霍长风发出照会，要求立刻向慕容世家交出凶手，不然就将倾全家族之力把建康扬州变成血海，来为兄长报仇雪恨。

    长乐帮的答复是：了解慕容秋水代理家主的悲痛心情。但首先，这并非源自长乐帮的命令，王天逸纯属个人行为，和长乐帮完全无关。另正在全力调查事情来龙去脉。

    而慕容秋水却没闲着，悲痛交加的他竟然无视江湖规矩，不等长乐帮答复，就为王天逸的脑袋开出了全江湖最高的通缉赏金之一：十万两白银。

    江湖人士啧啧惊叹之时，却好像忘了如果长乐帮不点头，王天逸的脑袋没人敢拿。

    当然价码也还不是最高的，江湖里头上顶着赏金最高的是霍长风和易月，也是慕容世家开出的。

    这颗值钱的脑袋也并没有像武林传说的那样，吹拂着夜风，矗立在建康某座高楼楼顶，如同飞鹰一样锐利眼睛盯着脚下众生，而是呆在一个满是臭气充斥着老鼠蟑螂的秘密地牢里。

    江湖里名声大噪的“锦袍三鹰”被关在一起，他们也没能跑上早准备好的逃亡之船，刚拼死拼活的跑进自己地盘，就被林谦逮了个正着。

    林谦很有礼节的送他们三个头目进了地牢，还亲自来看望很多次，声明自己绝对相信他们几位的忠诚，并出示了两份命令。

    “诺，这是今天刚到的，帮主指派刘远思先生专门负责你们这件大事，特使马上就到，押送你们去扬州说明事情。”刘远思笑眯眯的隔着牢柱给他们看一份公告。

    “诺，再看这第二份，现怀疑王天逸等人与易月逆党有关，着立刻收押，押送扬州。”说到这里，林谦特定指着日期强调道：“这份签发日期可是在第一份之前，我以前审核各位也是上头指派的，和我无什么关系。”

    王天逸对这些事并没有什么反应，平常他就有些呆滞的靠墙坐着发呆，有时候会用脑袋缓缓向后撞墙，嘴里喃喃自语：“懦夫…逃兵……该死的高贵者……”
  卷九烈火大江第二十一节将死侠（上）

    “哦，该死！”一个长乐帮低级武士打扮的年轻人惊叫扔下筷子，跳了起来，整个小桌子差点被他掀了，上边的碗碗碟碟一阵乱响。

    这一下静乍，让坐在他对面的同伴泼了自己一手粥汤，抬起脸来，已经满是怒色，叫道：“你有毛病吧？”

    “老鼠！老鼠！它刚刚爬到我脚背上了……”年轻人有些惊怕的指着地上那只被弹开的耗子叫道，说到这里，看着同伴鄙夷的目光，年轻人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别说是杀人不皱眉的江湖人士，就算光是个男子汉，怎能怕这种毛绒绒的东西，最起码也要装着不怕。

    他因为紧张而煞白的脸慢慢的变红了，他慌不迭的解释起来：“我…我从小就怕这种玩意儿，恶心…”

    不过面对对方没吭声、却明显更加鄙夷的眼神，年轻人的脸变的更红了，这次是从羞窘的红成了恼羞成怒的红，“你****的！”他猛地转身弯腰抄起身边的条凳，猛地砸向那只肆无忌惮的正慢悠悠溜在墙根的那只大耗子。

    耗子也怕恶人。

    而且这地牢的耗子大的很，都成精了，连察言观色都会了。

    刚才被年轻人从脚背上弹开还不急不慌慢悠悠的踱着四方步离开，因为那人怕它，它就像巡视自己地盘的老虎一样神气；现在看凳子带着呼啸砸了过来，立刻老虎变回了老鼠。吱的一声惊叫，陡然加速，一个转向，避开了凳子，慌不择路的朝另一边的黑色阴影里跑了进去。

    那边是牢笼，放在外边桌上的灯光光线照到的地方像是陆地，而那边就像是黑色潮水，老鼠入了黑暗才是小鱼儿进了水。

    但喜欢水不止光是小鱼。鲨鱼们也一样喜欢。

    老鼠刚一头扎进那随着烛光摇曳起伏不定的潮水里，就马上鱼儿一般的倏忽不见了，但马上那黑暗里却传出一声微弱而凄厉的惨叫。

    年轻人看着那黑乎乎地地方，却一动也不敢动，手里高举的条凳都忘了放下来。他同伴更加埋怨的剐了他一眼，却扔下手里的碗，慌不迭的站了起来，先把手垂在裤缝那里放好，眼睛惶恐而死命地往那黑暗里看。但一时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咄”一物从栅栏缝隙里扔了出来，掉在有灯光的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两人定睛一看。却是刚才那只大耗子，脖子和脑袋被两根筷子钉穿了，早已经死挺了，只剩两只后爪还在微微抽搐，不甘心的朝天挠着。

    “对不起！”同伴愣了一会。猛的对着那黑暗躬身，急急叫道：“惊扰了各位司礼用餐，属下有罪！我这赶紧给您换副筷子！哦。不不，我去给您换份饭菜。”

    “拿出去吧，没胃口。”黑暗里传来王天逸百无聊赖般的声音，餐盒被从牢笼下面推了出来，上面地饭菜却是纹丝没动。

    “唉，我也一样。”陶大伟和金猴子居然异口同声的说道，两盒饭菜同时被推到了笼子外面。

    正在两个守卫弯着腰拿这些饭菜地时候，门开了，一个商会属下打扮地人走了进来，一手提着一屉食盒一手却抱着一坛好酒，两个守卫一见他，同时眼前一亮，慌不迭的热情问好，连忙请他上坐。

    来人却是原锦袍队的成员赵爵易。

    “你扯淡，在这里我怎么敢坐呢？”问明了情况，赵爵易笑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说着对着三个人团团一揖，说道：“属下带来了上好酒菜，孝敬三位司礼。”

    说罢，又一手挽住一个看守道：“你们应该知道了，今晚是我第一天点卯坐班，我点了翠香楼的一桌酒席让他们送来，请各位兄弟，算见面礼。两位也出去先吃点，等一会我叫你们下来轮班。”

    两个守卫一起鞠躬行礼，满脸喜色地走了，临走关门的时候还拉着赵爵易小声道：“赵大哥，待会我叫小三下来替您，您可要上去和我们喝杯酒，几个司礼大人物，我等不敢搭茬，你们锦袍队干的那些惊天动地地大战就请您好好给我们讲讲，我等仰慕崇敬已久，如能亲耳听到您这样身临其中的高手亲口讲述那可真三生有幸啊。”

    “没问题，还怕没机会吗？一会见。”赵爵易的笑着把门闭上了。

    “怎么？你现在进了商会？还成了他们的上司？”外人一走，金猴子斜靠在稻草上就开口问道。

    “金爷好眼光！属下马上禀告。”赵爵易慌不迭的一个箭步冲到牢笼边，蹲下身子恭恭敬敬的把酒菜递进里面。

    “客气了。我们现在都是你的手下囚了。”陶大伟笑了，接过一个杯子笑着慢吞吞的说道。

    “各位司礼，莫折杀属下。”赵爵易倒丝毫不敢不敬，相反和在锦袍队完全一样，一副手下的做派。

    原来虽然王天逸带着这些人“丧心病狂”的“袭杀”了慕容世家的大公子，但林谦只囚禁了王天逸等三个头目，其他锦袍队的属下不但没有一人受到羁押，而且连处罚也没有，只是全部归入了商会统辖，职位薪资都没有变化，竟如同调职一般。

    赵爵易更是被派来协助一个统领监看王天逸等人，说到这里赵爵易顿了一下道：“这个差事是我强求来的，本来他们让我和秦盾一样去督管大江运送的差事，我去求统领让我来做这个，好照顾各位上司，本来他们不同意，说咱们关系太近了，后来我暗里花了点银子，有人替我说话，说反正各位几天后就要离开建康了，我来这里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就派我来了。这些日子，各位司礼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小的，别的不敢说，吃喝肯定是最好的。”

    “哈，你这孩儿倒真有孝心，不枉我们教导你一场。”金猴子笑道。

    陶大伟呵呵道：“等我们抹清了这些屁事，以后还调你到我们身边，好好提拔你。”

    王天逸倒没有说这样虚无缥缈的空话，他直接问道：“现在扬州局势如何？”

    听到这。赵爵易一脸的喜色，甚至手舞足蹈起来：“这几天，帮主已然取得决定性胜利，反贼易月已经被赶出扬州主城，现在大战在郊区展开，胜利指日可待了。”

    黑暗里陡然鸦雀无声。

    但这无声短暂的很。

    王天逸脸上抽搐了一下，马上叫到：“好！”

    “妈的，赶紧打完逆贼！还我们清白！”

    “嗯，咱们也已经干掉了帮派的大仇家慕容成和章高蝉，哈。就等着在扬州喝庆功酒吧。”

    几人说罢，黑暗里再无声音。只剩下喝酒和咀嚼声。以及鼻孔喘气声，好久，王天逸才慢慢说道：“我老师段双全那边怎么样了？去扬州还是来这？哦，还有凌副总管，好久没见了。我挺想他们地。”

    “哦，这个倒没什么消息，应该还在寿州没动吧。”

    “外边有没有帮主对咱们几个的打算？”金猴子问道。

    赵爵易面显忧色。他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说道：“我们帮里没有不对您几个树大拇指的，咱们帮派的外战都是您几个一手打出来地，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只是因为在锦袍队曾经跟随您几位作战，就倍受尊崇。但是，听说因为我们和慕容世家因为实力都损失很大，需要互相支持，所以帮主很快就要和慕容秋水歃血为盟，重新约定联盟，这次比以前更亲密，要成为兄弟之帮，订立攻守同盟，咱们甚至可能在平乱之后派出远征军和慕容世家一起对武当作战。所以，很多人都说您几位…您几位……”

    “啥？不会把咱们交给慕容老二来个卸磨杀驴吧？”金猴子一声怪叫，手从栅栏里伸了出来，筷子差点戳到赵爵易脑门上：“要没有咱们锦袍队，建康现在还在昆仑手里！武神还在嚣张的到处杀人！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的慕容成那狗贼也估计正上蹿下跳的欢呢！我们帮派地地盘有谁管？死去弟兄的仇谁来报？我们地脸都丢尽了！要把我们交出去，长乐帮还有卵蛋吗？以后出去还怎么在江湖上讲俺是七雄？”

    “闭嘴！”王天逸一声低吼：“尽忠是本分，不是让你邀功地！”

    金猴子悻悻的收回了筷子，气呼呼的大吃大喝起来。

    陶大伟对着金猴子呵呵一笑，说道：“你啊，就是太直，脾气太爆。”说罢扭头问赵爵易道：“哎，小赵，我们是被关在哪？这不是飞鹰楼等几个常用管人的地牢啊。”

    “哦，其实就在宋家不远的铜忠巷里，那夜咱们炸死慕容成，您几位逃出来遇到林总管后，他直接把各位关到最近地这个地方。”

    半蹲在地上看几人吃喝，赵爵易舔了舔嘴唇，微微犹豫了一下说道：“反正我在这里好说话，现在几位司礼不方便出去，如果您几位有啥事需要属下帮着在外边跑腿的，尽管吩咐！”

    在赵爵易收拾残羹冷炙去外边的空隙里，金猴子地脸上的不忿不平疏忽消失不见，他侧过头，轻声问王天逸：“您看此人可信吗？”

    “此人我们知根知底，原来也是信任的，他也不知道我们担忧的不是慕容成之死，而是……”陶大伟压低声音道：“再说霍已经怀疑我们，回去扬州羁押是把自己搁在砧板上听天由命。不如赌一把出去。”

    “怎么赌？他不可能助我们脱狱，”金猴子轻叹道：“我们已没支援在外边。”

    “守卫只有一桌酒席的数量，绝不会超过十人！防御我们十分松懈，也都不是江湖老手。可惜……”陶大伟叹了口气。

    王天逸枕臂不语，却在不停的咬牙。

    地牢里没有阳光月光，只有一盏油灯，普通人呆久了就无从分辨时辰，但王天逸几个人不同。

    从看守换班的规律上，他们知道，当赵爵易提着一盏灯笼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应该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近三十时辰的事情，也就是说是两天后深夜。

    尽管牢里充斥着金猴子的呼噜声和陶大伟的梦呓，几个人睡的很熟的样子。但他们却知道。

    赵爵易一出现，两个枯坐的看守就从迷糊中清醒了过来，匆忙向巡视地赵爵易行礼，看并无异样之后，赵爵易微微点头。转身出去，两人一直送到门口。

    但就在他走出门口几步到了楼梯口，房门还没关上的时候，赵爵易突然低叫了一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绊着了？”两个看守停止了关门的动作。慌不迭的朝他跑去，要扶他起来。

    就在两个看守刚到赵爵易一左一右两边。正在弯腰伸手去拉他胳膊的时候。楼梯口猛地吹来一阵冷风，两人同时扭过头去看。

    但惊叫也来不及发出，他们就被这“风”悄无声息地放倒在地上。

    赵爵易领着四个蒙面人进入囚室。

    三个锦袍队统领早精神炯炯的立在了栏杆后面。

    掏出钥匙，打开铜锁，赵爵易拉开笼门。王天逸等人鱼贯出了囚笼。

    “好样的。”扫视了四个蒙面人，王天逸拍了拍赵爵易肩膀。

    赵爵易咬了咬牙，对王天逸深深一躬。说道：“恭祝您三位一路顺风！”

    陶大伟一笑，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赵爵易脸现苦色，说道：“您几位是我的恩师上级，对我的提携教导之恩，属下粉身难报，但是我…”

    “好小子。我们以后会报答你地。”金猴子也拍上他的肩膀，却没有离开地意思。

    赵爵易眼里闪过一丝惧色，但他马上解下腰刀，反着递给王天逸说道：“请各位司礼，帮我一下，让我好有个交待。”

    王天逸接过刀，笑了一下，说道：“低头吧。”

    赵爵易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王天逸毫不犹豫，合着刀鞘地长刀狠狠的砸在赵爵易脑袋上。

    “噗通”一声，赵爵易的身体就像个布袋一样摔在了地上，昏死了过去。

    “你对你这么忠心的下属下手还这么重啊？”一个蒙面人拉下了面罩，露出不满的脸。

    不是丁玉展是谁？

    “出去再说。”王天逸嘴角挂着笑，拿着刀闪了出去。

    在出城地马车上，王天逸摇头叹息道：“大恩不言谢。没想到竟然麻烦你来救我。”

    “恩什么？谢什么？我们是兄弟。”丁玉展哼了一声，“你派那手下来找我，说什么很挂念我希望有机会再见的扯淡屁话，我就知道你想我帮你出来。正好，我已经在建康转了一圈了，又没有什么可心的好事，家里让我去寿州，我顺路带你走不也方便吗？”

    王天逸沉默了很久，他叹了一口长长地气，说道：“这次你是救了我的命，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什么也不要说。”丁玉展突然笑了，一拳打在王天逸肩头：“没想到你这忠犬一般的家伙也会叛帮越狱。以后怎么个打算？”

    王天逸咬了咬牙，带动了脸上的肌肉，十字疤好像在发光一般，他说道：“我也不是想叛帮，我还要回帮里讨个清白。”

    听到这番话，丁玉展如同看着一头三条腿的牛一般，满脸的惊异，随后他哈了一声，笑道：“哈哈，你原来还是这么的犟啊，就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啊。要是我们家，你这样的必然被抓回去活埋。想明白了！如果不想回长乐帮，就去我们丁家吧，呵呵，别误会，我不是让你跟我行侠仗义，你混江湖这么久了，江湖得不能再江湖了，我老爹他们就喜欢你这样的家伙，去我们家一样的干。如果你不想替他干活，或者他不信任你，哦，不，应该说他不信任我的眼光，你就在我们家当客人住着吧，愿意呆多久就呆多久，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

    “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我可是杀了章高蝉全家和慕容成的……去你家会给丁开山家主带来很大麻烦的。除了长乐帮，能去哪里呢？”王天逸再次叹气：“我已经给你添了大麻烦了，你救了我，同时得罪了武当、慕容和我们长乐帮，真是……真是太抱歉了…”

    “又来了，又来了！你这人有时真没意思。就像你们说的，我背后是咱老爹，江湖大名鼎鼎的丁开山！你怎么了？罩不住吗？”丁三讲道：“昆仑被你小子和慕容成灭了。章高蝉全家被你杀了，华山等门派被你逼得彻底反了，武当势力大弱，武当的使者应该开始蹲在我家门口守夜了，他们现在得看着我老爹脸色说话！慕容老二嘛。那个人，妈的，越来越像我老爹，玩的都是虚而吧唧的，就他那样一下开十万两要你人头？鬼扯啊！我说要是真想要你地头。就别开虚高，开个五千两或者一万两。总有走投无路的江湖混蛋铤而走险去抢你脑袋换钱。至于十万两。我问你，如果有个人脑袋值十万两，你敢去拿吗？你有这个胆子动这么值钱的人吗？长乐帮会让随便动吗？动了的话脸往哪里搁？这等于直接抢劫长乐帮十万两银子的财宝啊，慕容世家白天给他赏金，晚上长乐帮就抄了他满门！慕容老二不过是做做样子。显示一下他对他哥哥地感情值十万两而已，切。至于你家长乐帮，现在内斗的这么狠。哪有余力管你这种事情啊？建康丢了，也没见老霍发一兵一卒去强抢回来啊？不是以前号称江湖里最好勇斗狠的门派吗？没实力了也要软了。”

    说到这里，丁玉展拍着王天逸的肩膀说道：“我救你，举手之劳，没什么麻烦。你来我们家，也一点问题没有。当然，你非得按你的原则去尽忠，也随便你。”

    王天逸抬起头来，却问道：“你对每一个你称为朋友地人都像对我一样吗？”

    丁玉展愣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当然不可能了。很多朋友，哦，不，应该说绝大部分朋友，其实我根本不怎么认识，只是四海皆兄弟，所以就随便称兄弟咯。那么，我怎么可能都像对待你一样呢？老实说，我们交情很深啊，是好朋友好兄弟。”

    “为什么？”王天逸想起了自己在婚礼陷阱时候骗他当人质的事情，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我不会是和你在一起最熟最长地朋友，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吗？”

    丁玉展看着王天逸，收了笑容，脸色有些落寞地他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一来，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放心。你站在我背后，我就不会费心去听背后的脚步；你坐在我旁边，我就可以把兵器扔了安心喝酒赌钱；你和我一起见某些朋友，如果我问你，他怎么样，你就会说一些一般我不怎么爱听的评论，但是我会记住你的看法。一句话，你是一个我可以安心把自己背后托付地朋友。”

    “你错了，没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王天逸慢慢的闭上眼睛，慢慢地摇头：“任何人，嗯…我…也有可能害死你的。”

    “当然。”丁玉展答道：“一把好剑可以斩人不沾血，但这把剑如果对着我，斩的就是我。所以我很希望你能来我们家，嗯，其实，”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总有一天，我背后会有暗箭对着，我希望可以有可以托付背后的人守卫。”

    “一个优秀的部下？”王天逸笑了。

    “他妈的！不！”丁玉展突然有些痛苦的一晃头，他有些无奈的说道：“这正是我刚才叹气的原因，在这个江湖里，我也不自觉的越来越功利了。我告诉你，我把你当兄弟，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王天逸问道。

    丁玉展鼻子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车厢里满是他这无奈的鼻息，在这雾般的轻微窒息气息中，他说道：“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江湖，而在一个追求荣誉和公平的地方，你和我都将会是不折不扣的侠客。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会坚守自己的原则，我们也不是生来就要吃肉喝血的狼与虎，我们是美丽的鹿矫健的马，奔跑不是为了吞噬他物追求食欲，而只是喜欢和天性。正因为此，你我才倾盖如故，肝胆相照。”

    王天逸沉默许久，才道：“现在，江湖需要我吃肉喝血，

    就是为了扑倒弱小把它们撕成碎片吃掉。我没有你;好。”

    丁玉展伸手一笑：“野马需要驯服才能骑乘，世上有两种好野马。一种是生来就喜欢或者习惯被人骑，另一种就传说中的难驯的千里马，极端难以驯服，不服从外力压迫，但一旦驯服。它就可以日行千里。貌似矛盾？呵呵，我看它是执着而有忠诚于信念的美德，信念改变，它的行为就改变。”

    “假如有美德的人就叫好人，坏人比好人也许要有力。但有些时候，好人做起坏事来才最有力量。”王天逸笑道。

    “谁说地？”丁玉展说道：“这必是讲忠。”

    本来是易月所说。但王天逸却道：“没错。就是忠。这个美德也许是要用无数恶行和背叛才能浇灌出来。”

    “没有利益的地方是没有忠的。”

    “所以只有好人才能完成纯忠。”王天逸笑了：“这也是你赞许我之处。”

    “啊哈。江湖真是个好驯马师，好人却要去积累恶行和背叛？”丁玉展也笑了：“他妈的，向你家霍长风祝贺。不过我随时欢迎一位好人来我这里。”

    出了建康后不久，王天逸三人就和丁玉展告别了，丁玉展本来是要求去寿州同杨昆会和的。但他并不是个令行禁止地人，他没有拿到章高蝉的首级，也不想苦等慕容秋水把首级给他。他要先去郡城起出章高蝉一家的棺木，再运往他们曾经的家——寿州下葬。

    而王天逸却决定去寿州。

    这是碰碰运气，他们的第一选择始终是前往扬州寻找易老赴死，但王天逸极度怀疑凌寒钩也是夜莺，因为他实际上就是由凌寒钩引荐给易老地，而凌寒钩和段双全在济南一直合作的很好，这样地话，说不定他能搞来几十个高手随着一同支援易老。

    但王天逸也不能完全肯定，自己这位引荐地恩师和自己一样忠于易老，以致于在这种大厦将倾之时还能鼎力支撑，所以他派金猴子走直线前往寿州，用夜莺的联络方式投石问路，希望能得到凌寒钩——这个目前所知势力最大的同袍的支援。

    “听着，我和陶大伟前去金名镇，它和建康寿州正好三角互立。那里有个咱们的落脚点。”王天逸对金猴子命令道：“这个镇不大，没江湖势力，我们应该安全，我们抵达之后，在那里等你四天时间。如果凌寒钩没回应你，你立刻自己调头返回扬州，不用回顾我们俩。相反，如果凌寒钩确实是咱们夜莺，四天时间足够他联系我们了。如果四天之后我们没得到任何消息，我们也直接前往扬州！”

    王天逸被囚禁地地牢守卫很松懈，地点也非常靠外，配备的守卫能力和数量也一般，因此有内应赵爵易的丁玉展劫走王天逸简直简单地如吃一碟小菜一般。

    不过，王天逸刚被劫走，林谦就知道了。

    他再次熬夜了，好像就巴巴的等着这个消息递到他桌子上。

    “好啊，丁三丁大侠果然够侠义，真的动手了，哈哈。”林谦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

    一直参与的席济航和江寒自然含笑不语，而新来的一位林谦心腹却因为刚从扬州收集情报回来并不知道建康发生了什么，他有些疑惑的问道：“总管，何苦放那小子走？他这是越狱啊，直接就是叛逃，既然知道他要发动，应该布置人手一下了账了他。”

    “还不是你的功劳？”林谦笑道。

    “我的功劳？”那手下愣了。

    “我和他也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怨，搞他的尾巴只是为了我在建康立住脚跟。现在帮里内战消耗巨大，就算霍长风胜了，也短时间没什么余力扩充，他需要的是恢复。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占据这个建康很长时间。王天逸是霍系的人，也是在建康起来的，如果他在这里，霍长风是有个立脚点可以做动作压制我的。我搞走了他，就可以独占建康扩张势力。所以搞他只是个手段，绝非目的。你不要搞混了两者之间的分别，会要命的。

    “现在看看霍长风对王天逸的态度，据你带来的情报看，王天逸和慕容成合作大破武当昆仑后，霍长风是非常高兴的，虽然他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立刻让小霍四处劳军，说什么外围已定，当全力破除内贼；王天逸砍了章高蝉的消息传到扬州后，你说霍长风当着众人地面，握拳冷笑‘犯我长乐一尺者。我要他吐出一丈来！’；并且你说他的近卫尹星翔下过一个命令，让手下在袭破易月总部时候，注意搜寻王天逸父母；这一切说明他对王天逸的态度并非十分明朗，他说王天逸可能是易月的夜莺收押，也许是为了安我的心。并且我打了不少王天逸地报告，但霍长风还要仗着我的人拱卫建康。也许只是安我的心。并带走王天逸保护而已。

    “再说，我们手里没有关于锦袍队有夜莺的铁证，王天逸又马不停蹄的立了这么多大功，在帮里风头太劲，威望太好。我如果下手太硬太狠，名声会极其不好，不仅搞不掉王天逸。弄不好我自己也会被霍长风盯上。

    “现在好了，他自己跑了！他自己坐实了自己地罪名！”林谦哈哈大笑起来：“这下彻底拔掉锦袍队了，建康只有我们一家势力了。”

    手下想了一下问道：“我听江寒说，王天逸也曾经朝霍长风告了不少您的坏话，他不会自己跑到扬州告状去了吧？”

    “要是跑扬州告状，何必越狱？等着特使来接他不就得了。他必然不是逃亡霍长风那里，这点绝对可知。”江寒替林谦答了。

    “明天把这份王天逸叛逃地报告送往建康。”林谦把一份早就写好地信笺扔到桌子上，但马上他又拿了回来，笑道：“要搞清真相还要调查不是？三天后再送吧。

    让王天逸多跑几天，越远越好。”

    “嗯，那我去善后了。”席济航站起来躬身说道。

    “来，爵易，再来一杯。”席间，席济航频频劝酒。

    “哎哎，席掌柜您坐下您坐下，您站着小的如何敢当？”笑逐颜开赵爵易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水汪汪的，说话都有点舌头大了。

    看他喝得够高了，席济航嘿嘿笑着把酒席拉入了真心话时间。

    “我说爵易啊，这次能发现王天逸这个逆贼，你可是立了大功的。我已经跟总管说了，两个职位你随便挑，一个是当我的副手，建康飞鹰镖局副掌柜，一个不是老盛那杂毛不在了吗？我们新组建长乐水运社，你去做副掌柜。怎么样？”席济航拍着赵爵易肩膀笑道：“我在你这个年纪不过是个小镖师，收入也不过你在锦袍队时候地四分之一，可看看你！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这才入了长乐帮几年，就坐上了掌柜的宝座？这种位置没个十年八年是熬不上来的。再干三杯，庆祝你高升！”

    “多谢席掌柜林总管提拔！”赵爵易哈哈大笑着连干三杯。

    看着对方摇晃地脑袋，席济航又问道：“我说爵易啊，你这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听说王天逸也挺看重你的，锦袍队又立了那么多功劳，名头那么响，你怎么就想着要来咱们这边干呢？不过也多亏了你，不是你给我们情报，我们还真对王天逸那群人两眼一抹黑，毕竟他都是找你们这样没根底的新人干活，咱们没法下手啊。”

    “别提了！说到这里我就伤心！”赵爵易摆着手叫道，在满肚子烈酒的刺激下，他神情非常激动：“你说说我武功好不好？”

    “好！”

    “你说说我是不是一流高手？”

    “是！”

    “你说说锦袍队那些新人有比我更厉害的人吗？”

    “没有！”

    赵爵易摇头叹息着，居然两行热泪流了下来：“那我凭什么被秦盾那人压着？他没武功没胆量没谋略，但就是名字好！”

    “啊？你被小秦压着啊。小秦比你差远了，但看着也是挺老实的人啊，怎么能压你啊？怎么回事？和他名字有关？”看着对方喝多了泪汪汪的，席济航忍着笑，跟着唏嘘不已。

    “他不过是司礼随手指派的队长，却一直当到现在，如果司礼在一天，他还会当下去，只要他不犯大错。就算他是个庸才，就算我比他能干百倍，我还能当个副的……所以我不想呆锦袍队了！”赵爵易先抽泣着说，到后来猛地一声大吼。

    “怎么回事？”

    “我知道自己是锦袍队最强的，我想当统领当指挥官。我就去和陶大伟讲，我比秦盾强，但他说，别想了，除非有机会。不然秦盾的地位坚如磐石。那次啊……那次啊……那次行刺武神……司礼被伏击，叫人打倒在了地上。他秦盾不过是冲进院子里背了司礼出来……这种事谁不会啊？我要是在场……我背人比他快……我背人跑的也比他秦盾快……”

    “哦。他救过上司一次啊。”席济航恍然大悟。

    “哪里是救！王天逸用得着他救啊！”赵爵易满脸愤懑的说道：“在巷子里，司礼还一脚把他踹了，还骂了他，然后自己又提着剑冲回那院子去………但他被司礼记住了，又是什么盾……唉……王天逸使双剑。武艺走极强攻流，打起来就永远在攻击，他不就缺个盾吗？妈地！害老子居然屈居在一个破盾之下……不会有出头之日的……”

    “那你出人头地后要什么啊？”

    “当然是荣华富贵啊。还有指挥人的权力啊…”赵爵易自己又干了一杯，叫道：“什么宁为鸡头，不做牛尾，老子我是只做牛头，永远只要做牛头……”

    “哈哈。”席济航鼓掌大笑起来：“好个牛头啊。”

    “来，我敬…我敬您一杯……”赵爵易站起来身子晃着，酒水洒了满身，朝席济航伸出酒杯来。

    但这次席济航没有举杯相碰，他捏着酒杯，冷冷的看着这个喝得醉醺醺的小伙子，手一推，赵爵易一个踉跄摔回了自己地座位，嘴里含糊不清的发着表示奇怪的“哎”。

    席济航厌恶的抽出手绢擦着嘴，手一挥，低声命令道：“动手。”

    立刻，一直背后侍立的仆役扑了过来，一个蹲在地上把赵爵易地双手拧到椅子后面，一个用毛巾捂住了他的嘴，而第三个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铮亮地匕首，慢慢地走到赵爵易身前，猛的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一刀、两刀、三刀………

    赵爵易挣扎着，但有何用，他的胸膛就像碎裂的冰湖，血水咕噜噜地冒着泡往外涌，而捂住嘴的毛巾眨眼间就被口里冲出来的血浸透。

    当三个人放开他地时候，他已经是条巨大的死鱼了，一动不动的靠在椅背上用泛白的眼珠死死的瞪着旁边的席济航。

    席济航站起来，冷哼着手一挥，把手里的酒全泼在这张脸上，酒冲刷着脸上的血往下滴，好像给赵爵易带上了一张红色的面罩，席济航指着这张脸，怒视着那破碎的瞳孔，吼道：“牛头？还你他妈的牛头？知道江湖最恨什么人？就是你这种不忠的杂种！”

    然后，他把空杯子也狠狠砸在了这僵硬的脸上。

    却说丁玉展送走王天逸，带着一帮子朋友，到了郡城起出章高蝉棺木，就转向寿州而来，这天到了个大镇，天色虽然还不晚，但丁玉展大手一挥：“赶了几天路了，今天早休息，就这这里歇一天。”

    闻听这话一行人都是欢欣雀跃，可算能吃好住好了，因为跟着大侠行路却不轻松，丁玉展行路可不比门派出差，都是率性而为，银钱食物的准备是从不考虑的，露宿乞食是常事，往往是银子多的时候朋友跟着的多，但他的队伍总是不停有人走有人进，等走到想去的地方身边早换了一茬朋友了。

    这次丁玉展身边还有二十几条好汉，全住在了那镇子

    馆里，一进去客栈就炸了一般热闹起来，本来店主看起来还挺高兴，却没想到他们把其他原住的商人倒吓跑了大半，他们都带着兵器还没货物，穿着也是富贵贫贱都有，别提多像一伙流窜的强人了。

    到得晚上，丁玉展正在和一堆朋友喝酒吃饭，没想到又有喜事上门了。

    王天逸领着陶大伟居然去二副还又找上门来了。

    “唉吆，你小子怎么又回来了？”丁三毫不掩饰心头的喜悦，大叫起来。

    王天逸神情复杂的笑了笑。犹豫了片刻说道：“我不回帮里了，还是来找你吧。”

    “啥？不会吧？”丁三一脸的难以置信，接着大笑起来，拉住了王天逸的胳膊：“欢迎！欢迎！兄弟，这是咱们的缘分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王天逸要投奔丁家，丁玉展欣喜异常，自然吩咐店家添碗碟酒杯，要先和各位朋友介绍一下。

    但王天逸面色沉郁，说道：“我心情不好。能不能咱们哥几个单独喝点？”

    “没问题啊！”丁玉展大叫店小二：“给我收拾个单间，再起一桌酒席。”

    丁三叫了几个亲近的好友一起坐陪两位贵客。王天逸要投靠丁家就要背叛长乐帮。看起来心情也难受地很，喝了不少酒，也打开了话匣子，倾倒苦水，丁玉展高兴。自然附和劝慰，不知不觉，就连上了几茬菜喝空了三大坛酒。而时间也到了半夜。

    “丁三，按你的行程，后日会到达安溪镇子吧？”王天逸问道。

    丁三摇头道：“不，我昨天接到一封信，我要折向东走，你先跟着我这些朋友继续朝东南的寿州走，过段时间咱们在寿州相聚，呵呵。”

    “哦？”王天逸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他眉毛一挑：“你有事？干什么去？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没必要！一点事情，想起来我就头疼，唉！哈，不过很快就办完。”看来丁玉展并不想说他要去干什么，王天逸看了看他，也不再问。

    喝了一会，王天逸借故离席方便，让陶大伟扶着自己去，路上，王天逸停下脚步，看了四周无人，问道：“情况有变，怎么办？”

    此刻他脸上再无喝多的慵懒和愉悦，有地只是他提剑时候的冷酷和焦灼。

    过了一会，王天逸施施然回来，陶大伟却不见，等他出现的时候，又提了一坛酒回来。

    丁玉展苦笑摆手道：“不成了，兄弟，明天还有事，再喝就过了。”

    “是啊，我看各位都远道而来，还是撤了酒席休息去吧，反正有的是时间。”靠门的一个长脸汉子笑道。

    “啊，刘兄弟，你一直都没怎么喝啊。咱们哥俩喝上一杯？”陶大伟拍了拍他肩膀，把酒坛放在了他面前。

    “今个我高兴，再陪我喝几杯就散，如何？”王天逸笑道。

    丁玉展犹豫了一下，一拍桌子：“好！这算是你小子地接风宴，我舍命陪君子！”

    “三少爷，不要再喝了，够多了。”长脸汉子和另一个人同时站了起来，脸色有些焦虑。

    “没事，最多喝三成，怎么样？”丁玉展对王天逸伸出了三个手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王天逸笑逐颜开的亲自抱过坛子给每人斟上酒，有些摇摇晃晃地他还差点撞斜了桌子上地灯盏，丁玉展大笑：“看来今天醉的是你啊，还要喝？”

    酒席很快就结束了。但醉的不是王天逸，丁三自己好像真喝高了，走路都一摇三晃的，还是王天逸斜抱着他送去房间休息，陶大伟和马脸汉子等三个人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小客栈地前厅早没人了，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看着几个人摇摇晃晃的出包间出来，直起脖子想了下要不要给他们起身打灯笼，然后装作没看见，把头歪向看不见他们的方向继续打盹。

    等到了楼梯口，王天逸脚下一个踉跄，貌似要摔倒地样子，陶大伟一个健步去扶王天逸，笑道：“你也喝多了。”

    身后两人面上是追随丁玉展的游侠，其实却是丁家派来的随身保镖，哪里敢让一个醉汉扶着自己自己少爷上楼，要是摔下来怎么办，一起上前要去王天逸手里接过丁玉展。

    就在这时，王天逸好像真的不剩酒力，放脱了肩膀上丁玉展的胳膊，朝丁玉展面前的第一级台阶倒去。

    陶大伟好像一把扶了个空。

    马脸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也要跟着摔倒的少爷的腰，面朝王天逸的他口里关心的问：“天逸兄，你没事……”

    但他话还没说完，说是迟那时快，好似要摔坐在台阶上的王天逸一弹而起，马脸汉子扶住三少爷的身体立刻僵硬了，他瞪着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嘴里喷出一团团酒气的这个家伙，而下面，一把冰凉的匕首捅进了他的肚子。

    从背后另一个保镖眼里看过来，不过是三人在楼梯口挤做一团，他一边想从丁玉展背后和陶大伟面前之间伸过手去扶自己主人，一边嘴里嘟噜着：“不让你们喝了，还…”

    但他也和自己同伴一样，没有说完话，他的姿势和位置给了陶大伟一个舒服之极的出手机会，猛可里，对手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朝后扳住了他脑门。

    “咔嚓”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干脆的折成了两截，趴在柜台上的值班伙计一个冷战清醒过来，他抬起朦胧的睡眼，之间几个人还挤在楼梯口，“这群该死的醉鬼”，伙计心里骂着，打着哈欠拿起了面前的油灯，绕出柜台朝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各位大爷，要小的给你们照路吗？”店小二职业的笑着，一边小心的用手护着飘忽的灯焰前行。

    但回应他的是，一把呼啸着朝着他胸口飞掷过来的染血匕首。
 卷九烈火大江第二十二节将死侠（下）

    王天逸两人到达金名小镇后，很快就有人找到了他们，比他们的还快。

    凌寒钩的特使。

    王天逸猜得一点也不错，凌寒钩果然是夜莺。

    但是王天逸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就僵硬的挂在脸上了，好像嘴上挂着一串冰霜的树杈那样。

    特使不仅是来确认消息和身份的，还带有密令。

    这密令就是让王天逸混入丁玉展随从之中，作为内应，在安溪镇协助埋伏的战力动作，目标：活捉丁玉展。

    “丁玉展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应该去救易老啊！为什么？”目瞪口呆的王天逸叫道。

    “不要问为什么。你不会第一天才知道这个原则吧。”特使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凌副总管特意交代，你是他引荐而入长乐帮的，情同师生，这个不是命令。他问你想不想做？能不能做到？”

    “这件事和救易老有关吗？”王天逸愣了片刻，再次问道。

    “这我不知道，唯一可以明确告诉你的就是，凌副总管是夜莺。”特使答道。

    “我本来想着立刻回扬州支援易老啊！”王天逸瞪着双眼叫了起来：“那您能告诉我为何这任务想我去做？”

    特使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王天逸，说道：“因为你派去联络我们的接头人啊，他告知我们，你和丁玉展很有交情，因为这个吧。难道他说的有误？”

    “没有……”王天逸喃喃的说道。

    王天逸决定接受这个任务，因为他不得不无条件的信任夜莺，这是他唯一的稻草了。

    但至于丁玉展和易月的关系，正如丁玉展自己所说，一把好剑，如果握在别人手里，肯定会伤到自己——王天逸就是这样一把剑，而且他并没有握在丁玉展手里。

    义气情谊只能让他被作为人的痛苦纠缠，却不能压倒一把剑的忠诚。

    王天逸和陶大伟立刻根据特使提供的丁玉展路线前往守候这位自己地好友和江湖第一侠。

    幸运的是。丁玉展果然对他不设防，只是丁玉展行程有变，不会再经过原定的安溪镇，做惯行动指挥官的王天逸已经无数次处理过这种情况了。

    看当夜酒席上有机可乘，他和陶大伟当机立断。决定立刻发难，接着撞斜灯盏，光亮变化旁人一时不能适应的间隙，王天逸给丁玉展地酒碗里投了麻药。

    解决了丁玉展身边两个护卫后，王天逸和陶大伟把丁玉展装进了麻袋。塞进了马车，连夜逃回相距不远金名镇落脚点。决定略微停顿休整后。再把情报发送出去或者直接将丁玉展想法运出。

    落脚点是镇外一处破败的院落，架着马车狂奔的王天逸他们凌晨就赶回了这里，一推开门，就发现了惊喜。

    金猴子回来了！

    “干得好！”把五花大绑的昏迷不醒的丁三抬进偏房，三个人进了正屋后。王天逸第一句话就是嘉奖。

    “你们干嘛去了？”金猴子却显得很焦急。

    王天逸把任务一说，金猴子却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我要是早来两天就好了！”

    刚把油灯点上地陶大伟。转过身子，问道：“何出此言？”

    “你们要是不对丁三少爷下手就好了！我们可以投靠丁家啊！”金猴子几乎是在凳子上跳着说的，接着他重重地跌回凳子，捂着脸说道：“现在完了。”

    王天逸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易老完了！”金猴子咬牙叫道，原来他去了寿州，一方面验证联络凌寒钩，但另一方面他也打探了一下江湖动向，得到了一个惊人地传闻：易月已经兵败被杀了。

    凌寒钩是夜莺不假，也很快接见了他，但得到这个消息后的金猴子已经是坐立不安了，既然头领已经败亡，那任何任务都没有意义了。

    树倒猢狲散，现在不会再有任何值得以死效命的命令了，有的只剩是自己逃命求生的努力。

    尽管王天逸地命令是如果凌寒钩是夜莺，就让金猴子他留在寿州待命，但既然易老都死了，还待什么命，金猴子自己不辞而别连夜狂奔回来给王天逸他们报信。

    “易老完了，我们夜莺也会完蛋的……”金猴子说完这番话，用手擦着眼泪，仰面长叹。

    陶大伟崩溃般的跌坐在榻上，王天逸则瞪着两眼溜圆说不出话了。

    “司礼，您在江湖交游广阔，丁家唐门都有故交好友，您说有没有可以投靠地门派？啊，对啊，我们马上放掉丁三少爷，您给他好好求情，说不定可以尽释前嫌，我们也好有个安身之地啊。”金猴子拉住了王天逸的手，焦急的叫道。

    王天逸喘息好久，猛地脸色一变，打开了金猴子的手，叫道：“你是听谁说的？有没有易老身亡的铁证？”

    金猴子一愣，叫道：“还要什么铁证？现在整个江湖都传遍了啊，起码连寿州武林人士人人皆知啊………”

    “放屁！”王天逸一声大吼，厉声叫道：“你难道不知道兵不厌诈吗？诈称剿灭匪首，分化其军心，在江湖里还少吗？咱们自己都干过不知多少遭了！”

    “哎，我的司礼啊！”金猴子捶胸顿足叫道：“咱们还有狗屁军心啊，用得着使这一招吗？自从章高蝉复归武当，慕容大公子身陷，易老的处境就一天比一天糟啊！”

    陶大伟叹了口气，说道：“我相信金猴子说的没错，易老突然发难，建立铁三角，本身就是一着险棋，如果易老能有余力可以取胜，完全不必走险招。所谓险招，就是以弱胜强的拼死一搏，若是胜的面大，何必叫险棋？”

    “胡说八道！”王天逸一脚踹烂了条凳，指着金猴子的脑门，又调转身体指着陶大伟的脑门。狂吼道：“你们是他妈的不想干了是吧？想逃是吗？”

    “司礼，我没有……”金猴子好像差点背过气去，顺了好久，才解释开来。

    但王天逸一声大吼打断了他：“闭嘴！

    是怕了！我们都身被江湖所不容之人，要不是恩师。撕成碎片了，哪里能有今日？荷恩师之大恩，粉身碎骨难以回报！我们加入夜莺的时候，可曾想过善终？嗯？我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恩师地！现在就凭一点风言风语就要临阵而逃。要不是…要不是…他妈的，按夜莺规矩。我就应该马上宰了你！”

    金猴子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王天逸。慢慢的他的腰挺直了，原来脸上地惶恐颜色也被狠戾之色取代，他冷冷的回击这个上司道：“要不是看我们还有用对不对？没有用你就可以卸磨杀驴了？”

    “你说什么？”暗组出身令行禁止的王天逸绝对没想到这个同样暗组出身的家伙敢顶撞自己，他一时间愣了

    “王天逸！”再没有敬称，金猴子大吼一声王天逸之名。恨恨的说道：“我现在才明白，为啥你年纪轻轻就能爬到我和老陶头上，为啥易月信任你更甚于我们。因为你他妈地就是一头蠢驴！”

    “你说什么？”王天逸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句，脸色都变得煞白了，完全是因为无比地震惊。

    但脾气火爆地金猴子撕破了脸就没打算停，他一点不让的瞪着王天逸继续说着：“原来我很佩服你这个家伙，你心狠手辣、你当决快断、你卑鄙无耻、你口蜜腹剑、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我现在明白了，这些特性全部都是源于你的愚蠢！你他妈的和那个傻货刘定强，还有那个笨蛋章高蝉其实是一类人，你不是在为了自己混江湖，你们他妈地都是为了什么虚头巴脑的信念去拼自己的命！信念能当饭吃吗？能当女人操吗？你们这群不懂事地蠢蛋！

    在执行命令的时候，你算尽失败的诱因和可能，但你从来不考虑失败的结果，你会竭尽所能完成任何命令，但现在已经是失败了！这是结果！不再是你考虑的因素！

    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不敢想这个。因为易月就和你爹一样。你不敢承认他已经死了，因为他要是死了，一方面，你和你全家都会完蛋，但我和老陶谁不是这样！我们可是跟着你越狱了的！除了自己，家人本就会完蛋了！这就是江湖！但你不敢正视吗？

    另一方面易月就是你的支撑，他没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你从来都只活在自己的信念里，现在没了这信念，你是什么？你是团屎啊？还是头行尸走肉？是不是马上就可以上吊自尽了？嗯？

    你不敢想！

    你不敢承认！

    你苦苦守着你心里的那股愚蠢，你在和老天较劲，你在装傻！他也是个人，和你我没有分别，他也会死！他已经死了！我们不可能翻盘了，谁也不能把死人复活！”

    金猴子声嘶力竭的狂吼，王天逸呆如木鸡的看着他。

    陶大伟摇着头分开了两人，但是他是站在金猴子一边，因为他劝的是王天逸，他说道：“天逸，我们共事也有时间了，你，我们都是很佩服的。但是金猴子，咱们也都熟悉，他不可能是无事乱报的人，他说话和做事靠得住。现在易老应该是不在了，我们确实不能明知是死路还要去踩，易老我一直非常仰慕和尊敬，但我们既然还活在世上，也不能去给他陪葬啊，那样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这里，陶大伟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只要一身不灭，总有出头的机会。我们都是做了不知多少江湖事的干将，知道会发生什么损失。可以说除了现在还活着的我们之外，家人财富身份地位乃至安全，什么都会失去。既然一定失去，何苦要死拉着不放，连自己也搭进去呢，我们没人像武神章高蝉那么愚蠢。现在不再是为效忠的人拼命的时候了，是开始要自保了。你是个交游广阔的年轻人，江湖这么大，朋友也多的是，不如我们好好想想，有谁可以投奔？”

    王天逸颤抖的身体慢慢平息下来。他慢慢的看了看金陶两人，两人也正在紧张的看着他。

    他有些悲痛的点了点头，说道：“要不我们先放了丁三？”

    听王天逸终于转向了，金陶二人一起舒了口气，金猴子更是一手抓住了王天逸地胳膊说道：“我是个粗人。说话可能让您不舒服了，但是我的心意苍天可表，还不是为了我们兄弟同僚一场都有个好下场吗？”

    “我知道…我知道…”王天逸摇着头喃喃的说道，接着他一转身很自然的摆开了金猴子的手，对陶大伟说道：“你去把丁三少爷请到这里来吧。大不了我给他磕头赔罪，他心宽。应该不计较。”

    “好！”陶大伟满脸喜色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但他刚转过身去还没走出第三步，就听到背后一声惨叫，他愕然转过头来，惊呆了。

    就是金陶两人刚一分开，王天逸就对金猴子一笑。说道：“你刚才真是如雷霆一般……”

    这是王天逸在给他和金猴子的尴尬找台阶下，金猴子还要仰仗王天逸找下家投奔，当然要有所表示。立刻躬身作揖表示赔罪。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王天逸脸上的笑容瞬息间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地狰狞，斜对金猴子的左手腰间短剑闪电般地拔出，向近在咫尺金猴子地脸自下而上的斩去。

    金猴子再想也想不到，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易老都已经完蛋了！而王天逸这样一个人居然会没听进自己的劝诫，更是对自己突然发难。

    从低下的头看到那毒蛇一样的剑光冲着自己面门而来，“啊！”金猴子使尽浑身地气力朝后仰着身子，毫无办法的用手挡在自己面前，想阻挡这条毒蛇。

    但有何用？

    剑光立刻削断了挡在其路的三根手指，又追上急速后仰地脸。

    “啊！！！！”金猴子发出一声刺破屋顶般的惨叫，他的左眼被王天逸一剑削碎。

    陶大伟看到是仓皇后退的金猴子，他斜举着只剩两根手指的手掌，半边脸都是血和眼球浊液的混合物，凄惨的宛如地狱里的鬼魅。

    “你疯………”陶大伟话音未落，他已经看到了王天逸的嘎然而止，那已经是双魔鬼的眼睛，对这个魔鬼知根知底的陶大伟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没有往门外再挪半步，陶大伟反而扭过身来，直朝床上的自己那柄刀扑去，对于一个已经起了杀心的魔鬼，还有什么的价值能比得上手里有一把刀呢？

    “杀！”王天逸没有对严重受伤的金猴子穷追猛打，反而狰狞的朝着陶大伟杀了过来，他已经废了一个，那么这个就不再是威胁最大的了。

    看着双手剑幻化出无常手里索命钩般的光虹，陶大伟盯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武器，却咬牙猛蹬双腿，在床上一踩，撞破了窗棂摔到了外面。

    他的武器已经被王天逸的攻击笼罩了，如果硬去拿，在王天逸那种人面前只有牺牲掉一条胳膊的份，而没有武器，又怎么可能是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斩尽杀绝的王天逸这种魔鬼的对手？

    所以陶大伟选择逃跑！

    他刚跳出窗户，里面就传来金猴子凄厉的惨呼：“老子和你拼了！”

    陶大伟咬牙叹了口气，却绝无半分去返身和金猴子并肩作战的意思，一路前冲，因为，他知道，金猴子完了。

    金猴子是暗器一流高手，王天逸是短兵器一流高手，在如此狭窄的杀场里，一流高手间分出胜负不会超过瞬息的功夫，更何况一个脸面受了重伤，这不是杀场，是屠宰场！

    果然陶大伟才冲出五步，背后传来人飞身落地的声音，接着脚步朝自己追来，陶大伟丝毫不停，一头扎进了屋外的一望无际的高粱地。

    看着这浩如烟海的高粱地，王天逸止步了，他提着双剑，愤怒的朝着这海洋狂吼：“你这个叛徒！你给我出来！”

    “你这条疯狗！”高粱地不知那里传来同样愤怒的回应。

    “陶大伟，滚出来！”王天逸狂吼。

    “树倒猢狲散了，谁会和你这条疯狗拼命？老子的命不像你这么贱！”高粱地传来渐行渐远的声音：“你他妈的自己去给易月陪葬吧！”

    “畜生！”王天逸发疯般的挥舞着双剑朝前，在高粱地里砍出长长的一条同道，最后他筋疲力尽的站在漫无边际看不到前方任何东西地高粱海中间，狂怒的喊着：“易老没有死！你们这些该死叛徒！出来啊！”

    他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但除了风掠过时候的沙沙作响。再没有任何回应。

    “易老没有死………”王天逸哭了，他扔了手里的剑，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如同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当不知过了多久，王天逸擦干泪痕，提着双剑梦游般地晃着身体走回院子的时候。他远远的看到一条黑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王天逸愣了一下，立刻朝前追去。

    是丁玉展。

    王天逸的迷药是特使给的，唐门地上好东西，下到酒里或者茶里近乎无色无味，所以王天逸才顺利用指甲里的药弹进酒碗里。迷倒毫不设防地丁玉展，但正因为好药。正因为王天逸下药地手法隐秘无比。才让丁玉展很快就回复知觉。

    江湖的毒药无外乎两种特质最重要：一是要药力猛烈，能毒死人就不会毒废人，能毒废人就不会毒昏人；二是让人不易察觉，你总得让目标相信你请他喝的是酒而非中药；但正如世家万物的特质一般，有得必有失。不可能两者兼得。最烈的药往往味道最浓，而最不易察觉地药，药力却不可能最高。

    王天逸下的药是对付大人物的，侧重于第二种不易察觉，所以它地药力并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蒙汗药，但这种东西，连小瘪三都能鼻子一嗅就知道你妈的给我下药了。

    而且王天逸为了在有眼光犀利的保镖面前下药，不得不使用指甲弹药法，手法是隐蔽到极点，但下的量实在有限。

    所以丁三其实早就药力过了，他被车一颠簸就完全清醒了，但这个绝顶聪明的丁家未来家主还是装作昏迷的样子，他知道敢对自己下手的人并不能靠友情或者利益说服。

    被抬进偏房床上，王天逸他们一离开，丁三就开始尝试挣脱绳索。

    幸运是，在他付出差点拗断自己一根大拇指的代价后，终于从绳套里挣扎出一只手来，这就好办了，很快他就解开了束缚，趁着外边好像发生什么意外的机会，他奋力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但不幸的是，他正好遇到回来的王天逸。

    王天逸立刻追了上去。

    在残剩的酒力和药力作用下，丁三没有逃脱王天逸的追捕，他转过身子，奋力朝着孤身的追捕者攻击。

    但同样收起长剑赤手空拳的王天逸在这种搏命之战中，一直占据着上风。

    在打斗中，王天逸居然还有余力说话，他说道：“从很久以前，你的武艺就不再是我的对手，我一直在杀人，而你却在救人……但我却会不断输给你………因为你是丁三，但……这次不同，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帮派干将……也不是仰慕你的…兄弟朋友……我必须干掉你……”

    他赶紧利落的把丁玉展打得胆汁都吐出来了，筋疲力尽的丁玉展捂着肚子跪在王天逸脚边，他努力抬起头，对着王天逸撕心裂肺般吼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杂种！畜生！我会宰了你的！……”

    “我是你说的那种人，”王天逸看着这伤心而愤怒的眼睛，目光呆滞的他喃喃道：“我早就叫你不要信任我！他不会死的！”说着一拳打昏了丁玉展。

    在把一包迷药全喂到丁玉展嘴里以后，王天逸把他扔到马车上，直奔寿州而去。

    凌寒钩立刻见了王天逸。

    凌寒钩气色如常，但却比王天逸上次见他的时候老了几十岁一般。

    王天逸却哭得泣不成声，因为凌寒钩把一件物品也拿到了约见王天逸的密室。

    易月的首级。

    看着哭得几乎昏厥的王天逸，凌寒钩闭上了双眼，喃喃道：“这是昨日送来的，霍长风第一站就送到了寿州，给我们看……你还是幸运的……你可以大哭，而我…却不能哭，因为这是帮派大喜的日子。我哭了，就会眼圈发红，会被人发觉………我只能在心里哭…”

    凌寒钩把王天逸强行扶到椅子上，他却泪流满面哭的几乎坐不直腰。

    看到这幅情景，感同身受。凌寒钩拭了拭夺眶而出地眼泪，说道：“直面现实吧，易老败了。”

    “天塌了………”王天逸抽搐着身体，喃喃的念叨着。

    “你有什么打算？”凌寒钩问这个学生道，看对方没力气说话。他叹了口气，说道：“近来江湖变化很大。这次我和段老大倾巢而出。他其实早就接到霍长风入援的命令。但一方面他想看鹿死谁手，另一方面觉的这样做是使得济南空虚，外敌有机可乘，不愿意动。这可苦了我了，而我早就劝他来帮里。因为我和你一样忠于易老，可没法前来支援。可幸终于到了，可易老已经败亡了。

    我们离开济南之后不久。

    沈家趁虚而入，你应该记得吧，你入长乐帮后不久当上青城掌门的张五魁，他本是我们扶植地掌门，但近日里暴病而亡。他的副手甄仁才勾结沈家，登上掌门宝座，成为青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门。我们失去了青城，沈家以此为据点已经开始全面渗透济南。少林的殿外方丈异常愤怒，开始介入济南，而我们主力恰好不在济南！

    我一直以此劝段双全回济南对抗沈家和少林的觊觎，但这个人做事是不吃回头草地，此刻铁了心的宁可失去济南也要表示对霍长风地忠心，就是不离寿州，我受他制约也是毫无办法，无法动弹啊。

    至于你，帮里通缉你地通告已经到了，你有什么打算呢？如果你有打算，提出来，趁现在我还能帮你。”

    “我不知道………”王天逸木然的说道。

    凌寒钩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被通缉，我也已经被霍长风识破了，段双全已经暗示我逃走了，霍长风已经确认了我夜莺的身份，如果我还不走，段老大也不得不逮捕我或者直接拿我的首级押送扬州了………”

    “那您打算走吗？去哪里呢？”王天逸扭过头来问道。

    “易老既然不在了，我就没了锁链，我有事要做。”凌寒钩慢慢的说道。

    “什么？”

    “杨昆。”凌寒钩好像在回忆什么遥远地事情，他的眼睛好像在看着远处的山川，嘴里地口气在梦呓一般道：“我的恩师，我的兄弟们，都埋葬在同一个地方。我们曾经为了同样的理想而战斗，而现在，芶活到今天的只有我和杨昆。

    而杨昆并不是我想的那种人，他已经找我谈了，他投降他入赘，都是为了报仇，为了一个天理公道，我要帮他，我义无反顾！反正我就要死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您让我去绑架丁玉展就是为了这个？”王天逸瞪大了眼睛。

    “没错。”凌寒钩说道：“丁开山知道他是仇人之子，并不信任他，只要他出去，就必然有人盯着。现在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上司，丁开山的女儿丁晓侠怀孕了，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出入江湖了，但丁玉展却打算回家族效力了，丁玉展将顺势接替丁晓侠的位置，杨昆将还是没有机会掌握大权……

    留给杨昆的时间的不多了，他自己也没有信心能在有了儿女的情况下再复仇。

    现在丁家打算趁慕容和武当火拼，长乐帮内斗，这几家都无余力的情况下，发动地盘袭夺战，目标直指我们的建康！杨昆作为前锋，钉在寿州，而丁开山也亲自出马，带着大批高手前往建康。按丁开山的意思，马上，他们就会攻击并占领空虚的建康。

    但主力现在掌握在杨昆手里，他也有机会把忠于自己的大批人马带了出来。

    杨昆觉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将联手绑架丁玉展，攻杀丁开山！”

    “我明白了。“王天逸说道：“杨昆打算做新丁家的掌门人？”

    “不。”凌寒钩有些伤悲的摇了摇头：“也许你说的会实现，但对于丁家来说，这也许是在自杀，整个门派都会被其他豪门强帮乘虚而入消灭掉。杨昆也会死。但他会作为一个复仇地志士而死。正是这个原因，我也要带着我的手下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不论成败，最少我们都可以死得其所！当然，杨昆已经为这个准备十多年！我们会成功的！我希望你跟着我来。我喜欢你。也信任你。”

    “侠义！”王天逸喃喃道。

    凌寒钩看了看王天逸，说道：“我信任你，所以把前因后果都告知你，你可以跟着我们干，也可以现在就逃亡。我会帮助你。”

    “我要考虑一下。”王天逸说道。

    “嗯。随便你如何决断。你的任务完结了。”凌寒钩笑了：“现在把丁玉展交给我吧。”

    ~~~~~~~~~~~~~~~~

    王天逸把丁玉展放到了寿州城郊一个客栈里面。

    在见外凌寒钩一个时辰后，他回到了这个客人川流不息的客栈。在一楼地套房里。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怔怔的看着这个昏迷不醒的丁三少爷。

    看了好一会，他猛地站起身来，去抱丁玉展，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房门发出一声响。

    “客官，有人找您！”店小二鬼鬼樂樂的推开门进来禀告道。

    以杀场为生地王天逸在现在这种局面下怎敢大意，长乐帮、慕容世家、武当、丁家多少人在找他？他脸上又有十字疤。很难掩盖行踪，所以一住进客栈，尽管是用假名登记，但他重重赏了几个店小二，嘱咐道如果有人找脸上有疤痕的，就先告诉他，他还有赏。

    果然这不就来了，王天逸逸掏出一锭银子交给目瞪口呆地店小二，走出房门身后面一看之下，却愣住了好久。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里面地人，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朝着迎面走来的六个人迎了过去。

    来人正是杨昆凌寒钩和四个保镖。

    “在里面？”凌寒钩目视房间问道。

    “没错，请随我来。”王天逸一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守在外边。”王天逸把几个守卫隔在外边，杨昆点了点头，几个保镖听话的立在了屋门外面。

    穿过客厅，就进了睡房，杨昆凌寒钩一眼就看到了昏迷中的丁玉展。

    王天逸和杨昆站在床边，杨昆自己地端详着自己的妻弟，而王天逸弓着腰站在丁玉展脚边的位置看着杨昆，脸上地表情就好像一位商家在等自己客户对自己商品的评价那般。

    “干得好。”看着自己的这个妻弟——仇人之子，杨昆有些犹豫的愣了下，然后他咬了咬牙，又点了点头，伸手拍向王天逸的肩膀。

    而身边凌寒钩摇着头笑了。

    一直盯着杨昆，视线分毫不离的王天逸恭顺的低下腰，就好似臣子接受君主的称赞那般去接这个拍肩赞许。

    就在这时，王天逸左手微微一摆，伸进了床上的被褥下，等他伸出手来，已经多了一把快剑，凌寒钩和杨昆还没反应过来，王天逸已经如野兽一般低吼一声，半跪在地，猛力朝着杨昆前刺而去。

    “呀！”事发如此突兀，不过盈尺的距离，面临这一流高手的突刺，章高蝉也未必也反应的过来，杨昆一声惨呼，捂着肚子跌坐了在床边。

    王天逸一剑捅进了他的腹部。

    “你！”凌寒钩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的反击，却是一个大大的难以置信。

    实在难以置信！

    他无法找到王天逸做这个动作的原因。

    王天逸是他一手引荐进长乐帮，推荐给易老的，两人书信来往不断，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学生，他相信王天逸的人品，他熟悉王天逸的为人，这个小子值得信任。

    所以他对王天逸并不藏私，他把所有的危险和收益对王天逸合盘托出，王天逸也已经同意听从杨昆和他的指挥，加入对丁开山的讨伐计划，但已经在说好的情况下，为何他突然要行刺杨昆？

    所以凌寒钩的第一反应是发愣。这些念头和疑惑石光电火般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后他才一声又愤怒又伤痛地惨叫，退后一步，抽出长刀，朝着王天逸当头劈下。

    愤怒是对王天逸。伤痛是对杨昆。

    面对凌寒钩的攻击，王天逸的位置不好，他几乎是靠着床，没有腾挪躲闪的余地；

    他姿势也不好，为了在凌寒钩面前袭击杨昆得手。他取的面积最大击中概率最高地胸腹位置，加上兵刃被事先藏在位置很低的被褥下。这也决定了他出剑位置很低。为了达到最高的速度，他不惜几乎半跪在地上。

    有了这两处不利，面对宝刀未老的凌寒钩，王天逸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刀，王天逸生生硬挡。自己不得不彻底跪在了地上，而第二刀，凌寒钩一下就打飞了因为姿势而无法发力地短剑。王天逸看着昔日的恩师，没有再动，他僵着飞脱剑地胳膊，哀嚎一声，伸直了脖子。

    第三刀直奔王天逸脖子而去。

    “慢！”长刀停在那跳跃不止地血管之上，叫这声的却是喘着气的杨昆，鲜血不停从他捂着腹部的指间流出。

    “为什么？王天逸！”杨昆坐在地上，一手拉着床沿，一手捂着肚子，满头冷汗的他问道。

    “阿昆，你没事吧？”凌寒钩咬牙说道，接着他转头看向王天逸大吼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王天逸看了一眼杨昆，又慢慢地转头看向凌寒钩，那只僵直伸展的手慢慢的放下了，他对着凌寒钩跪下，低着头，把脖子毫无防备地对着凌寒钩的刀伸展开来，嘴里却慢慢的说道：“我是为了侠义！恩师，杀了我吧！”

    “什么？”凌寒钩和杨昆异口同声的惊叫了一声。

    王天逸慢慢的抬起头，咬牙说道：“易老亡了！我也完蛋了！我全家都完了！我也不想再独活了。

    既然我一定要死，没有了长乐帮！没有了易老！没了家人！没了命！也没有了江湖！我没了任何顾忌！在这将死之前，我现在可以做我想做的自己了。我想做什么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丁三，叫道：“我要做个侠客！做个义盖云天的侠客！丁三是我好友，是个大侠！不管他以后会成为什么，但是他现在是个真正的侠客，是个我尊敬的人！为了他，我丢命又怎么样？！以前我也可以舍命去拼，但那是为了帮派为了利益为了忠诚为了自己！但现在，既然我将死，我也不在乎拿我这条命去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死！”

    杨昆和凌寒钩都愣了，好久，凌寒钩才又像哭又像笑般得吼道：“你这个混蛋！我们也是为了侠义去做这件事啊！”

    “侠客间的厮杀？为了什么呢？”杨昆捂住肚子喃喃的说道。

    “我不知道……”王天逸一样用梦呓般的语气回应杨昆：“我尊敬您，也尊敬恩师，但我只知道如果我要救丁三，就只能刺杀您………您死了，丁三就安全了……”

    就在这时，外边屋门前，猛地传来一阵夹杂着惨叫的大响，门猛地被撞开了，提着染血的朴刀，杨昆的“监军”——丁家的五管家领着一群高手冲了进来，在客厅大呼：“少爷！你在哪里？”

    “滚出去！过来我就宰了你家少爷！”凌寒钩大吼一声。

    但马上另一个声音响起：“寒钩，慎重啊。你还是出来吧，这是丁家的家务事，我们不要掺和！”竟然是长乐帮济南主管段双全，他也到了！

    凌寒钩慢慢的把惊异的视线凝视到垂首而跪的王天逸身上，他难以置信的叫道：“是你？你去告密？”

    王天逸毫无惧色的抬起头，缓缓说道：“是的，与您见面之后，我马上通知段双全和丁家的人了，我只要丁三的安全，只是没想到您和杨先生来这么快。”

    凌寒钩凝视着王天逸，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他，良久后，他大吼道：“马上滚出去，要不然把丁玉展的脑袋扔给你们！”

    段双全和五管家慢慢的退出了房门，王天逸把头朝着凌寒钩伸得更直一些，他苦笑了一声说道：“现在都这样了，你们杀了丁玉展也于事无补了！不如放了他。至于我，来吧，恩师！我想做的都做完了，至于结果如何，了无牵挂！”

    但段双全没有理他。他扶住了杨昆，杨昆伤的很重，对方是一流的杀手，丝毫没有留情，刺中极深。拔剑的时候又转了手腕，神仙也难以救活他了。

    看着杨昆。凌寒钩热泪滚滚而下。但是口里却只叫道两个字：“兄弟…”

    但杨昆放脱了捂伤口地手，沾满自己血的手紧紧握住了凌寒钩，他笑了：“君楚，这是天意啊……我有时候也怀疑自己的做法……小三总有一天会变成他父亲那样的江湖英雄，…但他现在却真的是个侠客啊……用非正义地手段实现咱们的正义是不是对的啊……现在也不重要了……|弟……”

    说着他看了看垂头跪着等着被斩首的王天逸。叹了口气说道：“这个王天逸……也让他走吧…我已经累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江湖了……不必再搭上一条命了……”

    闻听杨昆居然要放了自己，王天逸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看着他，但很快这神情变成了决绝。他转过身体，对着杨昆磕了个头道：“杨大侠，我敬佩您！但我不后悔！”

    “我知道…”杨昆微笑了一下：“我也不后悔。”

    听到这里，凌寒钩擦干了眼泪，他缓缓走到王天逸面前，盘膝坐下。

    “您这是？”王天逸惊疑地问道。

    “你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有何打算？”凌寒钩问道。

    “我哪里也不会去，我会回扬州赴死，和父母死在一起。”王天逸答道。

    “很好。”凌寒钩把自己手里的刀交到了王天逸手里，昂首说道：“我和你一样。但我是你地恩师，我有权先走一步，痛快点，别让我受苦。”说罢对着王天逸挺起了胸膛。

    “什么？”王天逸呆住了。

    “送我这老人家一程。”凌寒钩笑了，他回过头去，杨昆也在对他笑，两人心有灵犀。

    前锋主将意欲谋反身死寿州，少家主昏迷不醒，丁家主力星夜撤向庐州。

    几个月后，第一管家向丁开山报告：“没有找到大小姐参与杨昆谋反地证据。”

    回应他的只是一句冷冷的“知道了”。

    很快，丁开山去野外打猎，一直被囚禁的大小姐丁晓侠随父亲同行。

    支开了所有下属，在悬崖峭壁边，丁晓侠哭泣着朝父亲哀求：“父亲大人，杨昆意图谋反，我真的是不知情啊………”

    丁开山没有回答，他搂着女儿地肩膀，让她看着美丽景色，说道：“记得吗？你十岁的时候，第一次随我打猎就是在这里…”

    丁晓侠收起了慌乱的神色，她看着这美丽地景色，昔日的种种回忆纷至杳来，她喃喃道：“记得啊…您打了鹿，我替您烤鹿腿，结果烧糊了，您哈哈大笑着都吃了，说我厨艺差大妙，我是当大侠的不是当寻常妇人的……”

    “是啊，仿佛就如在昨日。”丁开山摇着头叹息道。

    “父亲，我们能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多好。”在父亲面前，这位江湖豪杰丁晓侠显露了女儿家的柔情，她圈住父亲的腰，撒娇般的摇着说道：“现在小三回来了，以后外边的事情他做主，我就和二妹在家陪着您。”

    “好啊。”丁开山抚摸着女儿的头喃喃的说道。

    “父亲…”丁晓侠抬起头仰视着父亲还想再说什么亲密话语，但她却没说出来任何字，因为眼里的这张盯着她的脸并不是是她想象中温柔慈爱的慈父面孔，而是威严冷酷的一张脸，丁家家主的脸。

    猛地张手，狠狠一推，怀里的女儿登时如风筝一般朝外飞去。

    丁开山和丁晓侠站的却是悬崖旁边，丁晓侠被他父亲直推坠崖。

    “啊！！！！！！！！！”丁晓侠凄厉的惨叫一直直贯出云层，直达巍然不动的丁开山耳膜。

    回应亲生骨肉惨叫的却是恶狠狠地话语：“你有动机！这就够了！”

    看着脚下的白云，丁开山长吐出一口气，一瞬间。

    他愕然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的说道：“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什么？”

    没人回答，丁开山呆立了一会，悲呛的颓然坐到了地上，对着那飘渺地云朵。老泪纵横的他颤巍巍的伸出手去，叫道：“侠儿……侠儿……侠儿……”

    江湖传闻：丁家，本来在这次江湖大战中最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的势力，但少帮主重病、前锋主将杨昆被长乐帮王天逸行刺身亡，随后不久。江湖鼎鼎大名的丁大姐也不幸坠崖而死，丁家一线首脑几乎伤亡殆尽。一卒未伤地丁家。却反而成了损失最大的门派，不得不缩回本部，并且门派内开始了大清洗了，竟然再无力量参与这次慕容和武当挑起地江湖大战。

    尾声

    王天逸一跃而起，摔在了柔软地床上。他抓过身边的丝綉精品贪婪的抱着嗅着，简直不能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在寿州，他因为行刺杨昆和凌寒钩。被段双全押送回了扬州。

    头上又多了丁家开的十万两赏金。

    本来抱着必死地绝望而来的他，却发现事情远不是他想的那般绝望：霍长风好像并没有掌握他是夜莺，先前签发的逮捕令确实是为了保护他免受林谦迫害；那边阵营也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而最关键的，霍长风竟然还是信任他的！

    为了避免林谦迫害、知道丁家想侵夺建康的野心，等等，他绞尽脑汁编了一些谎言借口解释了自己越狱前往寿州的原因。

    不管怎么样，他过关了！

    那么这就是代表无尽的荣华富贵了！

    慕容秋水不想他哥哥被人记住，极力淡化他哥哥的作为，那么血拼武当昆仑夺回建康的大功全记在了他一人头上；

    他还绞杀了天下第一的章高蝉，但这和袭杀慕容成的功劳名声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在寿州，他不仅挖出了夜莺凌寒钩，并绑架了少家主丁玉展，还更是以一人之剑刺杀了丁家大人物杨昆，直接导致了丁家的建康攻击流产。

    江湖里有什么人能像他一样？

    先阵战夺回地盘杀光敌人，阵战打光了人，单身一人又如专诸一般长虹贯日，一刺击杀敌方主将。

    这几个功劳，任哪个人得了其中之一，都可以吃上一辈子，而他王天逸却是一人从头杀到尾，为长乐帮立下汗马功劳，这个陷入内战之中的帮派的所有外战竟然全是由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这次江湖大战，鼎鼎大名的长乐帮“一个人的战争”，这所谓的“一个人”就是指他！

    赫赫有名的长乐帮战神！

    一个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帮派栋梁！

    所有掌门帮主梦寐以求的手下！

    经他这次江湖一战，街头巷尾的传奇不说，单单是“司礼”这个有些怪诞的称呼，一夜之间，满江湖都是“司礼”，很多门派纷纷把自己的主将称呼改成这个，妄图蘸一点霸气。

    而这些不说，尽管还有人记得王天逸第一次出名是屠城双煞，但是被他屠的青城，学徒出山的身价还是提高了一倍不止，新任掌门甄仁才更是覆雨翻云，把原来的次序倒了一下，以前的精英甲组换了个牌子，叫做戊组，现在的废物都编进了甲组，然后四处宣扬长乐帮王天逸就是戊组训练出来。

    但是那些江湖传闻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人如此疯狂的战斗，居然因为他是条蛇！

    而这条没了主人的蛇没有如他预料的被杀，从杀场回到富贵窝里躺了一会后，却也不想当蛇了，甚至连以前的纯忠也免谈了。

    “易月已经死了！我也无须再忠于谁了！我以前疯了吗？竟然会为了一个必输的人死命战斗到如此份上！”王天逸抱着枕头偷笑：“怎么往上爬还有谁比蛇更清楚？我现在就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奋斗咯！哈哈，老子居然还活着，这条命就是我的咯，谁的也不是了，哈哈。”

    “老爷我回来了伺候您了。”正在偷乐的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王天逸的心里暗暗的狂欢。

    他抬起头，却发现是原来的管家竟然也到扬州了，“霍老头对我还挺好，这都想到了，”王天逸一边想着，一边坐起来笑道：“见到你可真高兴啊。”

    老管家手里却端着一铜盆的热水，他笑道：“老爷，我知道您有出征回来洗手的习惯，现在请您净手吧。”

    王天逸看了看那铜盆，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微笑起来：“我手干净的很，不需要洗了，你拿走吧。”

    老管家端着盆子傻在了那里，咳嗽了几声，好像想起了什么，匆忙说道：“哦，宋影正等着求见您呢。”

    “什么？他怎么还活着？”王天逸脸色一暗，自言自语道。

    这个人可是知道他的底细的。

    “啊哈，恭贺长乐帮第一猛将荣归！您可真是威震江湖啊！”客厅里的宋影一见王天逸，立刻满脸堆笑的起身行礼。

    王天逸挥退了闲杂人等，收了笑容道：“你怎么能够活到现在？”

    宋影也没了先前的恭敬巴结神色，他笑道：“我本就是双头蛇，原来霍长风派我卧底易老，但我很快就被易老识破，就尽忠易老咯！所以这次清洗，也没我的事情，因为我按照易老吩咐也向霍长风提供了不少情报。”

    “易月已经死了。”王天逸冷冷的说道：“我很快就要带队远征武当，我不想再提他。”

    “所以也不想再见我？”宋影呵呵一笑。

    “我现在忠于霍长风。”王天逸说道。

    宋影冷笑起来：“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因为我知道你是谁！王天逸，呵呵，一条易老的蛇，却没有死，反而屡立大功，被现在的帮主重用。但是，我们都是一条船上，你现在飞黄腾达了，但我们夜莺还有很多人身在险境，我们需要仰仗你的力量逃脱危险……”

    王天逸的眼睛迷了起来，他盯着宋影，起了杀心，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安全，安全的享受自己得来的一切。

    但宋影何等机敏，立刻嗅到了面前这个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他笑了：“锦袍司礼啊，咱们都是受过同样的训练，我要是有什么不测，相信我，第二天，就有告密信摆到霍长风的桌子上。”

    王天逸愣了一下，他笑了起来，走下主座到了宋影身边，拉着他的手道：“兄弟想哪里去了，我见你无恙，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扯到这上面去了？”

    宋影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的组织比你想的要大，很多人都在长乐帮位居要职，现在易老不在了，我们也不是要搞什么复仇谋反，只是想家里老婆孩子安全而已。如果你帮我们，你会得到你想象不到的支撑……”

    王天逸呻吟一声，瘫坐在旁边椅子上，哀叹道：“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这还用我教你吗？”宋影笑了：“江湖，不死不休，哪里有结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烈火大江》完

    第二部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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