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敬明：光线消失的井池
　　白光泛滥成河。
　　每到夏天来临的时候，井池这条并不怎么繁华并且是整个城市里最短的街道就会变成整个城市最让人羡慕的一条街。
　　说最短，是因为从街头到街尾，只有短短的三百米不到的距离。可是在这短短的距离之内却沿街长了八十七棵巨大的黄角树。八十七棵是毕小浪初一那一年夏天的暑假里一棵一棵数过来的。不多不少。刚好八十七棵。所以一到夏天，遮天蔽日的树荫就像为整条街装了个巨大的中央空调。等傍晚太阳落下去之后，只要往家门口洒点水，等水干了之后，整条街就像是初秋一样的凉爽。
　　整条井池街没有一栋楼房，街道两旁全部都是老房子。低矮的围墙围起院落，院落里的空地上是被雨水冲刷得若隐若现的跳房子的白线。或者家里有大一点的男生的话，院落里的墙壁上就会有一个自己装上去的篮筐，清晨的阳光照耀着男孩子年轻而汗水淋漓的后背。
　　围墙上爬满了深绿色浅绿色的藤蔓。
　　风从街头吹向街尾，所有的叶子全部翻出灰色的背面。
　　像是有一个隐身的魔术师沿着墙壁行走。于是经过的地方画面逐渐变成灰色。
　　像极了这个日渐失去颜色的世界。
　　虽然是最短的一条街。虽然没有一栋楼房。虽然对面两面围墙之间的道路只能容纳两三个顽皮的男生骑着单车飞快地掠过。
　　可是。
　　这却是这个城市最热闹最年轻的一条街。
　　这条街上有十四家服装店，卖又便宜又时尚的衣服。有九家小饰品店。有十二家文具店。有五家照贴纸照的店。有两家打电动的游戏厅。有两家书店。有一家漫画书店。有一家宠物店。然后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吃东西的地方。
　　所以在这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里面，你所看到的那些年轻男生女生身上新潮的衣服。你所看到的他们挂在手机上大大小小的吊坠。你所看到的贴在女生床头的日本男明星的海报，贴在男生床头的大腿上全是金色汗毛且表情狰狞的球星。你所看到的女生挂在书包拉链上一堆一堆的明星大头卡片。你所看到的他们手机背后贴的表情千篇一律的贴纸。甚至是你在大街上所看到的一个年轻女孩子牵着的那条漂亮的金毛猎犬。
　　都有可能是来自井池。
　　所以，在学校也很容易听到这样的对话。而且是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到：
　　“放学后去井池么？”
　　“嗯，好啊。可是我只能逛一个小时。回家晚了我老妈会怒的。她更年期，我有点顶不住。”
　　“哈……好的。那就一个小时。”
　　“嗯！赤西仁！老娘来了！”
　　而整条井池街上，最有名的、最热闹的、女生最多的，是一家叫冰冰乐的卖冷饮的小店铺。
　　并不是东西有多好吃，也不是环境布置得全是粉红色的心形桌椅卡哇伊得让女生尖叫，也不是因为东西便宜，更不是因为这家店的名字多么的诗情画意——事实上，冰冰乐实在是土得掉渣。
　　原因是这里有一个自己号称冰沙王子的人，而碰巧冰沙王子又真的长成了一副王子样。
　　所有女生在跨进店门的瞬间就会看到他抬起头咧着嘴大笑，展示着一排白色健康的牙齿，然后是一声很响亮的“欢迎光临”。于是所有的美女或者恐龙就一起淹死在那个笑容里。
　　坐下来后也不敢抬起头打量，看着甜品单恨不得把头埋进脖子里去。红着脸用手指这个指那个，却始终不敢指那份用粉红色字写的甜品“我喜欢你”。偶尔有个女生横着胆子叫了份这个，然后等他送过来，弯下腰把甜品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再低声温柔地像初夏的柔风般说一句“我喜欢你，请慢用”。随着温柔的话语还传过来年轻男生洗发水的味道，有时候靠得近几乎可以感觉到口腔里随着说话而呼出的热气吹在脖子上——这简直是MAX超必杀啊。于是刚才已经淹死在“欢迎光临”的笑容里的人又硬生生地活过来，然后又活活地在“我喜欢你”里再淹死一次。
　　反正死了。所以也没人在乎“我喜欢你”这份小小的冰沙后面的价格是18RMB。
　　每天傍晚毕小浪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一边打扫桌子一边朝着店里面挂着的门帘说：“江红花，要么再加一道甜品叫我爱你吧，标价30RMB，价钱便宜量又足。还可以附送美少年的微笑一份。”说到最后用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嘴里说了句怪腔调的“哦也”。
　　然后里面就会传出来一句：“不要吵！等我把动画片看完！”
　　江红花不是他的姐姐，也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毕小浪的妈妈。在毕小浪有了点自己的分析能力之后，他狠狠地嘲笑了江红花这个名字。无论他老妈多么面红耳赤地说着这个名字多么的具有文化底蕴因为是来自“日出江花红胜火”。
　　毕小浪心情好的时候会笑眯眯地叫她小红。
　　夏天从头顶轰隆隆地像雷声一样滚过去。下了几场大雨。刮了两次台风。吹落了很多很多绿色的黄角树叶。雨水汇聚成细流，细流再汇聚到一起，沿着街道两旁朝低处涌。树叶湿淋淋地贴在地上。铺满了一整条街。
　　而几次大雨之后，夏天，渐渐地消失了热度。白昼缓慢缩减，黑夜泼墨般漫长。年纪大一点的人有时候早上起来就会觉得穿件短袖有点受不了，于是哆嗦着进屋披件单衣。
　　于是夏天也快要结束了。
　　日照每天晚三分。清晨打球的男生在习惯了的五点走到院子里发现天空依然很黑，路灯上还有飞蛾不停地撞来撞去。于是揉揉眼，回去继续睡觉。
　　是这样的。慢慢的。漫漫的。消逝了年华么？
　　颜徊有时候会去冰冰乐找毕小浪。不过大多数是星期二、四、六。因为毕小浪和他老妈讲好了，在这个暑假里星期一、三、五要在店里看店，然后等暑假结束后就给他五百块钱当做打工的报酬。虽然毕小浪也抗议过欺压童工工资太低。可是被老妈一句“已经十六岁的人了还童啊童的，你没发育啊你”气得胸闷了半天。抗议到最后达成协议以六百块告终。
　　所以颜徊也就不会在一、三、五去找他了。因为去了他也是在看店。而即使是二、四、六去找他，也要下午。因为上午去的话，他一定在睡觉。而从大清早就坐在店里的那些女生，就会一直地坐在店里，喝完一杯冰又叫一杯水，目的就是等那个冰沙王子起床可以看他两眼。那些女生每次听到毕妈妈讲小浪还在睡觉的时候都会脸红心跳地低下头去，脑中想象的全部都是他睡觉的裸露性感画面或者头发乱翘的可爱画面，却集体选择性地忽略了那本该和“懒惰”联系起来的本质。
　　——不知道他睡觉会不会流口水呀？
　　——……流口水也很可爱！
　　颜徊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从一群目光发烫的女生中间穿行过去，然后和毕妈妈半尴尬地打过招呼后掀开门帘，穿过后院屋檐下一段小小的距离，然后转弯进了毕小浪的房间。尽管他对于听到毕小浪叫他妈妈江红花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现在的面无表情，可是要他按照毕小浪说的那样叫“红花”或者“小红”还真的是项挑战心理极限的运动。所以他每次都是小声地叫一句“阿姨”就把眼光丢到地上死也不抬起来。
　　没有任何意外，他果然是刚刚起床，头发在后脑袋上翘起一小块。一双眼睛半睁半闭。
　　“早上好。”毕小浪打了个哈欠。
　　“谢谢你，”颜徊朝那个巨大的用来做沙发的沙袋上一躺，“现在两点四十七。”
　　毕小浪没理他，走去浴室，伸手在脑袋后面比画了一个“我懒得理你”的手势。
　　“你该改改你的作息时间了。你还记得明天开学么？”颜徊对着浴室里问。
　　“啊？快开学啦？”压根儿忘记了这档子事儿。
　　“所以我来找你，一起去买书包吧，”颜徊看了看他挂在墙上的那个书包，“你的书包不是也坏掉了么。”
　　“是的，因为毕业吃散伙饭那天被你踩了六脚。我还记着。”因为刷牙，所以声音含糊但还听得清楚。
　　颜徊也记得。
　　初三毕业吃散伙饭那天，所有人都喝高了，啤酒泡沫洒得满地都是。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初三的一切都他妈见鬼去吧。这一句话就像咒语似的突然砸落在每个人的头上，然后所有人就跟鬼上身一样集体从包里拿出那些试卷参考书字典风油精等等等等，能撕的都撕了，能摔的也摔了，实在搞不动的就泄恨似的踩两脚，别提多兴奋了，特别是那些平时一副鸡都能咬死她般娇弱的女生，也异常地凶猛，像是冲在战场最前沿的革命战士，就差撕开胸口的衣服大吼“向我开炮”了。毕小浪和颜徊合力踩扁了一个书包后，毕小浪勾着颜徊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眯着眼睛打量着地上那个面目全非的书包说：“哈哈，真解恨……就是有点眼熟，有点像我的……靠！就是我的！”
　　毕小浪一边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出来，“可是我老妈还没给我钱，”抬手指了指写字台上的那个机器猫，“就它肚子里有十几个硬币，我估计能买个好一点的塑料袋。”
　　“我有钱。我送你个好了。你弄好了没？弄好了就走。”
　　“……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你管我，老子有的是钱。”
　　“……”
　　夕阳从井池的西面倾斜着照过来，照穿了一整条街。
　　树荫摇碎了冗长的沉睡的夏天。橘红色的光点铺在路上，有着模糊而光亮的边缘。夕阳铺在每一片爬山虎的叶子上。于是围墙也变成金黄色。风吹过去，叶子翻出灰色的背面，于是围墙又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金黄色。灰色。灰色。金黄色。
　　夕阳照着往回走的两个男生的后背。一个两手插在口袋里，一个双手交叉在脑后，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头。
　　而相同的地方是他们的背后，大腿的地方，都是一个黑色的NIKE背包，往上是长长的斜背的黑色肩带，越过青春期男生日渐宽阔的肩膀，消失在肩膀的另一边。
　　毕小浪的语录是：我喜欢NIKE，因为那个钩看得很顺眼。我希望我的试卷上都是NIKE！全是NIKE！
　　——夏天就快要过去了吧。
　　——嗯。可是……不想告别夏天。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毕小浪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拿起闹钟扔了出去。现在用的这一个闹钟有着橡皮球的外壳，丢出去撞到墙壁或者地板还可以跳来跳去，怎么丢都弄不坏。这是江红花的伟大发明。因为毕小浪已经摔坏无数个闹钟了。
　　丢掉闹钟后也不知道闹钟滚到了哪个角落。反正声音小了很多。毕小浪闭着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可是睡着睡着总觉得不踏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是继续睡了半个小时之后一个翻身，毕小浪就像五雷轰顶般地觉悟了。
　　“老妈我今天开学啊！你有点做母亲的样子好不好啊！”
　　刷地拉开抽屉从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衣服里扯出衣服和裤子。
　　“妈有没有吃的啊？”
　　水龙头哗啦啦地流水。牙膏喷在水槽边上。
　　“妈……”毕小浪打开妈妈房间的门，然后看到同样的闹钟被丢在了地板上，毕小浪当时扶住额头有点脚软。
　　胡乱地洗了把脸，然后从冰箱里倒出一大杯冰橙汁喝下去。然后又拿出一盒罗森里买的饭团。然后吼了一句“江红花我上学了”。然后把书包甩到肩膀上去，又垮着脸嘀咕了一句“哪有做人家妈妈的样子啊”就跑出去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冰冰乐的招牌上。
　　毕小浪一边把昨天去新的学校领回来的校服往身上套，一边朝井池的街转角跑，那里是去学校的公车站点。穿好衣服他拿出手机打给颜徊。
　　“喂，我马上就到你家门口了，你快点出来啊。要迟到了。”
　　“……我在学校搬桌子……马上开始全校开学典礼了……”
　　“……问候你大爷！你起床不叫我！”
　　“我打过电话给你了，”电话那边的人变了个怪腔调继续说，“您播打的用户已关机。”
　　“……那问候你阿姨……”
　　季节拉着扶手，随着公车摇晃着朝学校开过去。
　　今天是高中开学第一天。在季节从小到大的意识里，因为看了太多的漫画和日剧的关系，于是心里认定了开学第一天总是有新的帅哥可以发现的。而且，在松山一中里，本来就是男生占压倒性的格局。在市一女和建安中学的学生口中，松山一中的别名就是松山男校。甚至在学生家长的口中，都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听说你家小姑娘要考松山一中啊？
　　——嗯，是啊。
　　——好好的干吗考到那种男校去呀，会被带坏的。还是考市一女比较好啊，都是女孩子，不容易学坏。
　　而且在季节的印象里，这三所学校你死我活地斗争到现在，矛盾源远流长，像是从秦朝就开始了一般。仇恨无可化解。市一女出了个文科状元，松山就一定要出个理科状元，然后建安拼一条命也要去拿个数学竞赛金奖。
　　像三个杀红了眼的武林世家。
　　而季节的处境就变得很尴尬。她于市一女初中毕业，然后考进了松山一中。于是在众人疑惑的议论声中“帅哥满山跑”就成了季节安慰自己的一个很大的理由。
　　季节早上起了个早，洗澡洗头磨蹭了半天，把头发夹直了又弄卷，然后又夹直，既想美美地去学校可是又必须穿规定的校服，最后只能很闷骚地在头发上别了个可爱的草莓发夹。就这样搞了半天，弄得几乎要迟到。
　　跳上公车的时候，季节内心的独白很澎湃。
　　“老娘一定要血洗初中没人追的耻辱呀~”
　　公车发出突突突的声音靠站了。季节抬起头看见是井池的站牌，于是内心升起了“放学后应该过来逛逛，老师说新学期新气象嘛”的念头。然后在关门的瞬间一个穿白衬衣的人跳上了车。门咣当在他身后关上了。那男生喘着大气，然后朝车厢中间走过来，一边走还一边瞪那个司机，似乎在埋怨关得太快。
　　然后那男生在季节身边站定了。长手长脚的男生朝上面伸手抓住了吊环，而且都还不用伸直就能抓住。不像季节，伸直了才勉强碰到，于是只能抓着面前座位的靠背。
　　黑裤子，裤子口袋边上是一条半厘米长的金色滚边。白衬衣，肩膀上两根金色的肩线。肩头上一枚白色的扣子。
　　哦，原来也是松山一中的。
　　再打量就看到中等长度的头发，似乎有点硬。乱糟糟地竖在头顶上，像头狮子。眉毛很粗。眼睛大得放在男生脸上有点过分。鼻子很高。嘴巴……嘴巴上还含着交通卡。
　　嗯。算是个好看的男生吧。正想着，却发现男生也转过头来看自己，于是当下有点慌乱。尽量控制着脸红，装作很镇定地去眺望窗外的美丽景色。心里窃喜的台词“老娘终于也有今天……”才说到一半就觉得有点不对，回过头去发现男生看的并不是自己的脸也不是那枚可爱的草莓发夹而是自己的胸。
　　季节有点怒了，“讨厌。”虽然是对着窗户外面的马路骂的，不过也足以让男生心领神会。
　　男孩子拿下嘴里的交通卡，指了指她，表情很严肃地说：“喂，说清楚啊，谁讨厌啊？谁讨厌来着？我看的是你的胸牌，又不是你的胸。紧张什么呀。”
　　声音太响，全车的人都回过头来。
　　季节手一滑差点没抓稳，脚也有点软。正在考虑是不是跳车算了，结果末了那男的还嘀咕着补了一句，“况且又没什么胸。”
　　说完他就若无其事地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发短消息了。好像他刚说的那句“况且又没什么胸”是和“早上好”一样自然。
　　季节当下气得差点背过去。
　　过了会儿，他在包里翻来翻去，然后拿出枚胸牌，然后胳膊撞了撞季节，说：“喂喂喂，看，我们一班的哦，刚才就是在看你的这个东西。”
　　季节看了看他的胸牌，上面的文字和自己胸口上的一样—— 一年四班。季节艰难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对他微笑了一下，心里的台词是：你给老娘去死！
　　风刮过高大的黄角树的树梢。沙沙的海浪声。
　　回忆里的日光贯穿整个操场。走廊四下无人。只剩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滴答地漏着水滴。
　　广播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话筒里传出训导主任“喂喂喂喂”抑扬顿挫的试音，在操场上空回荡着。
　　学生按照操场地上用石灰画出来的白线区域坐下来。开学典礼开始了。
　　同小学或者初中任何一个开学典礼一样的无聊。校长讲话之后是成千上万个副校长讲话。季节无聊得头皮有点发麻，于是开始数羊打发时间，一个校长跳过去，两个校长跳过去……第七个校长摔倒了，第八个校长继续跳……
　　有点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的睡过去。
　　太阳朝着头顶升上去。虽然已经九月了，可是光线洒在身上还是很烫。季节转过头去看到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就是公车上的那个男生。他刚从书包里摸出罐可乐，打开偷偷摸摸地喝了两口，就被老师敲了头。最可怜的是可乐被没收了。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后来季节在班级第一节课的自我介绍上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毕小浪。
　　毕小浪上讲台的时候嘴里还在胡乱地咽下一团寿司。于是口齿变得很不清楚。说完“大家好我叫毕小浪”之后，台下竟然响起一片眩晕的声音。
　　“……比、比较浪？”
　　“……不要浪？”
　　“碧浪！”
　　毕小浪冲着那个像突然被火烧了头发般尖叫着“碧浪”的女生面目狰狞地吼了一句“你是舒肤佳！”之后从桌上拿了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毕小浪”三个字。
　　那是季节第一次看到毕小浪写字，很漂亮的行楷。远远出乎季节的想象。
　　季节心里想，原来这个一无是处的人也会有优点。
　　然后心里下一句台词是“天理何存” ！
　　可是后来季节慢慢发现，上帝还是很公平的。因为似乎毕小浪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字写得好了。除此之外，他几乎可以用笨蛋来形容。这让季节在整整三年的时间里都觉得内心充满了优越感。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与毕小浪还有颜徊熟悉起来的，季节却怎么也想不起了。
　　特别是颜徊。季节甚至都记不得在第一节课上的自我介绍上有着这样一个人自报了姓名。按道理说这样一个好看的男生是不应该没印象的啊。在困惑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季节得出的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因为毕小浪那天太兴风作浪导致他太鲜明而别人太黯淡。
　　可是无论毕小浪多么的鲜明，都无法掩盖颜徊身上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但是却永远存在的光芒。
　　而这种光芒也随着时光的打磨变得日渐耀眼。
　　无论是在高一结束的期末考试中拿到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或者是一整个夏天没有穿过重复的T恤让季节差点吐血而死——没有任何一个女生可以容忍一个男人竟然比自己的衣服都要多；又或者是季节无意路过体育部的时候看到他的名字被贴在门口那张松山一中体育纪录表上，后面跟着的一行小字是“跳高纪录保持者”。看得季节忍不住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好证明这不是真的。
　　而这样像是神奇生物一样的人，竟然是毕小浪从小到大的朋友。
　　“也差太远了吧。实在难以想象一只凤凰竟然和一只鸡从小到大是好朋友。”
　　可是仔细想想，毕小浪还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就像在秋季学期的那次科技小组成果展上，他弄的那个所谓的矿石收音机。在季节眼中，那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石头被一些更莫名其妙的铁丝铜圈什么的捆在一起的一种后现代另类雕塑。可是当季节从这堆另类雕塑里面听到单田芳的声音高声朗读着“武当山上下一片狼藉”的时候差点尖叫出来以为闹了鬼。
　　可是当季节想到他可以考出32分的历史成绩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腿软。还是有点抗拒去相信这是一个聪明的人。
　　“也许那个收音机真的是闹了鬼。”
　　“人家也不想考32分的嘛！”毕小浪盘着长腿坐在桌子上，身体左摇右晃地叫着。
　　季节突然觉得胃要抽筋。闭着眼睛摸了本厚厚的历史书朝他砸过去。实在不想看一个一米八二的男生装可爱，况且他还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老娘都没敢戴这种帽子！”
　　回过头去看到颜徊一脸惨白。季节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表情有点痛苦，松了松咬紧的牙齿，说：“我有点想吐……”
　　毕小浪捂住耳朵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相信的表情说：“坏人！你竟然这样说人家！”
　　……呕……
　　窗外的天空满是黑色的云。很厚很厚的黑色的云。被狂风吹乱了在天空里疾走而过。窗口时不时地飞过几个塑料袋，或者几张废掉的油墨试卷。
　　听不到风声，但是还是可以肯定是很大的风。大到不像冬天的风。
　　“几乎要变成夏天的台风了呢。”毕小浪望着窗外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乱搞一气也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难过吧。季节望着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生心里想。
　　因为当季节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句“真不知道你当初怎么考上松山一中”的时候，季节清楚地看到他那两道很浓很浓的眉毛皱在了一起，变得更加的浓。然后在渐渐变弱的光线里暗下去。于是季节也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身去收拾书包。
　　其实已经放学很久了。季节和颜徊一直坐在教室里面，等这个因为历史考试最后一名而接受打扫教室作为惩罚的毕小浪放学。
　　整个教学楼几乎人去楼空了。四下安静得有点不像话。毕小浪弯着腰在扫地，难得地安静着。不像他。
　　只有颜徊坐在窗台那里，低低地哼着什么歌曲。声音低沉得像是浮在昏黄的空气里的水。湿漉漉地。粘到头发上。
　　隐约可以听得出的几句歌词是“铅灰色的大海，是我们的大海，连接着暗藏的世界”，以及“那被唤做恋人的时间，嗯”，“封存在一颗微小的星尘里，嗯，那是什么呢”，“嗯，那是什么呢”。
　　很奇怪的歌词，却被很轻很轻，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唱着。最后一点夕阳的光芒从他身后的窗外缓慢地涌了进来。
　　冬天的阳光又稀薄又淡，照在身上也没有温度。反而会产生更加寒冷的错觉。
　　已经不像夏天了呢，可以有漂亮的金黄色阳光在教室里折射出毛茸茸的光晕来。
　　关好窗户，锁好教室的门，三个人还没走出校门，就开始下雪了。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三个人并排走着。松山一中是一所在山顶上的学校，寒气很重。从山脚到山顶沿路都长着茂密的大树。将整个山覆盖起来，无数的飞鸟和小兽出没其中。这也是松山一中最最骄傲的地方，也凭着这一点每年都代表着市里拿到全省的最佳环境单位。季节刚来的时候简直觉得走进了一个生态保护区。
　　天暗得很快。经过学校下山的那一段长满参天大树的道路时，几乎彼此都要看不清面容了。寒冷在黑暗里迅速地膨胀。
　　季节拉紧了领口打了个哆嗦。然后听到身边那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可能真的是笨蛋吧，”毕小浪的声音里是伪装出的无所谓，正因为听得出是伪装的，所以更加让人觉得压在心里难受，“连那些明明昨天就背好了的题目，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呢。”
　　颜徊拉了一下从肩膀上滑下去的背包带子。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有光，如果有萤火，如果有星光突然渺茫地从云层中出没。
　　如果突然这些光都从他发梢飞过，就可以看到，他那一张悲伤的，悲伤的脸。
　　因为他听到身边那个无所谓的大男生，微微地抽了下鼻子，然后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真可笑呢，昨天还背到三点。早知道就不背了。不过……也无所谓吧……”
　　其实怎么会无所谓呢。毕小浪从小到大就不是这样的人。
　　在颜徊的记忆里，是那个被邻居嘲笑不会翻跟斗，于是在家一个又一个晚上通宵练倒立练空翻的小孩，最后是整条井池街上最会翻跟斗的人，也因此而把胳膊摔脱了臼，在初一那一年颜徊帮他抄了一个月的笔记。
　　在颜徊的记忆里，是那个旷课跑到图书馆，一定要弄清楚矿石收音机怎么能够发出声音的男生，虽然因此逃课被惩罚抄了一百遍学生守则。颜徊帮忙抄了四十遍。
　　在颜徊的记忆里，是那个因为被女生嘲笑字写得难看而把颜徊家里全套的钢笔字帖都搬回家去的人，一个月之后就写了一手和颜徊一模一样的漂亮的行书。
　　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干透。颜徊拿毛巾擦着头发，坐到写字台前拧亮了台灯。还有一张英语试卷没做。
　　看到放在写字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于是颜徊拿起来，“一条新信息。”
　　“颜徊，你应该还没睡吧。我看你家灯亮着。刚才我在看一部日剧，里面有一句台词说：不管自己多么努力，还是有做不好的事情。不管自己多么努力，还是有无法达成的事情。这就是人生么？颜徊，你说是么？”
　　颜徊探出头去，隔着一些距离的街那头，毕小浪的窗户一片漆黑。
　　应该睡了吧，本来打算回的，于是也关了手机。颜徊坐回到写字台前。
　　墨水在冬天里显得干涩，在试卷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是冬天浓重的黑色。恍惚着，可以听到一些鸟的叫声，贴着黑色的天空飞快地划过，像是流星一样。
　　应该是迁徙的候鸟吧。再过些时候，这里就进入深深的冬天了。
　　颜徊喝了口咖啡，朝有点冻僵的手上哈了口热气，把试卷翻过了一面。
　　好在毕小浪不是一个悲观的人。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无论多么糟糕的局面，他也只会难过一小阵子，然后继续笑容满面地生活。这是他性格里最讨人喜欢的地方。季节就曾经说他像是身体里装了一百台发动机一样马力十足。不过毕小浪听到这句话后的回答让季节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答理他。他看着季节一脸悲痛地说：“啧啧，小姑娘整天都想些什么呀，别让黄色思想腐蚀了我们健康的心灵！”
　　随着高一的过去，高二的过去，季节渐渐也了解了这两个像是南北极般不同的男生。
　　她知道了颜徊家里其实很有钱，只是父亲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所以颜徊从小就和家里关系不好。内向，优秀，难以接近。可是和毕小浪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比较开朗而且善于搞笑。她也知道了他进冰冰乐一定会说“一碗红豆什果冰但不要红豆，多加桂圆多加糖。”他手上戴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晶，原因是听到别人说戴水晶可以消孽障，自己做过的错事都可以补救。颜徊就深深地信了，因为他一直相信，每个人活在世界上，每天都在做着各种各样错误的事情，伤害别人的事情，难以挽回的事情。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
　　她也知道了毕小浪是单亲家庭的小孩，父亲在他五岁那一年离家出走，至今没有任何音信。可是他有一个很好很善良的妈妈叫江红花。她也知道毕小浪叫她江红花或者小红而不是叫妈妈。她也知道毕小浪热衷于讲冷笑话经常搞得大家冷场。她也去冰冰乐喝过东西也和颜徊一起在他家吃过饭，听过他对他妈妈说出的类似“你明天要再敢做出这样难吃的饭来给我吃我就告诉隔壁那个老王大爷说你喜欢他！”这样的对话。而每每这个时候季节和颜徊都是装作乌鸦飞过头顶般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内心里面幽幽地笑岔了气。
　　也渐渐习惯了这两个男生的讲话方式。
　　比如：
　　高一的时候全班流行叫彼此名字的缩写。毕小浪就叫BXL。颜徊就叫YH。结果在毕小浪眼睛突然瞄到季节的瞬间他就笑得从桌子上摔了下去。
　　“哈哈哈！你竟然叫JJ！太搞笑了！”
　　季节咬着牙控制着面部神经——
　　“你有必要把英文字母的J念成ji么？！”
　　再如：
　　高二的时候季节看到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勾肩搭背很神秘地挨着头聊天。
　　走近的时候听到几截零散的对话。
　　“一个星期四次算多的么，”毕小浪抓了抓头发，“会不会生病呀？”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这么多。”颜徊有点脸红。
　　“啊……那你肯定得病了！”
　　“去死！”
　　“聊什么呢？”季节从他们两个脑袋中间挤进去。
　　毕小浪温柔得像春风一样笑眯眯地说：“我们在聊一个星期自慰多少次呢。”
　　季节突然觉得脖子像是卡在两个人中间一样抽也抽不回来，整个人肌肉都僵掉了。眼睛瞄过去看到颜徊很冷静地在看物理书，可惜书拿反了，额头上还有一滴汗。
　　就好像：
　　前几天，季节和颜徊在学校的食堂吃饭的时候，颜徊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颜徊因为手上有油就按了下免提，然后毕小浪的声音就从里面像鬼一样地钻了出来。听完之后明白了是他要颜徊帮他办一件事情，颜徊也已经要挂电话了，结果他最后一句突然拔高了音调吼了出来：
　　“颜徊小外甥你要是办不好你就脱光了在床上躺好等着我……”
　　季节觉得饭卡在喉咙里，伸手想要去抓汤勺。
　　颜徊一脸惨白，最后做了个放弃的无力表情，眉毛耷拉着，说：“别憋了，你要笑就笑吧。”
　　然后他几乎马上就后悔说了这句话，因为季节放声大笑的声音几乎引来了一整个食堂的人的目光，甚至让门口啃着骨头的那只被大家叫做“伏地魔”的狗停了下来回头张望，目光格外忧患。
　　颜徊瞬间觉得有点头晕，伸手无力地扶了扶墙，“我这是作了什么孽……”
　　季节笑得闭起眼睛，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世界像是悬停在一片银色的光芒里。
　　雨水把地理兴趣小组放在池塘里的浮标抬升了三厘米。
　　风将风标吹过了每一个方向。
　　日光变化着强度照穿整条狭长的走廊。
　　三个人像是行走在被游鱼鳞片光芒所照亮的深海峡谷，缓慢而冗长的旅程，青春的触角爬上四壁。一路都不觉得寂寞，或者悲伤。眼中的感知和内心的触摸，都被烙上了“温柔”的标记。
　　是这样美好，而又温暖的青春时光。
　　嗯。
　　只是偶尔，偶尔的。在季节一个人走在学校下山的路上，看到像火焰一样的赤色云朵烧红天空，大雨将下未下，风将停未停，树木的叶子像雨水一样簌簌地落下来，覆盖沿路走过的脚印。在这样的时刻，她被这些柔软而温暖的景色撼动了情绪，才会微微地觉得，自己会不会和他们两个太熟了点？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女孩子吧？
　　只是这样的情绪也是很微弱的，在青春的弦上像风过般撩拨了一下。并没有激起太多的弦音。
　　只是仅仅会让季节怀着这种类似忧伤而又愉悦的心情，缓慢地缓慢地，抱着带回家的参考书和试卷夹，走过学校这一条沿路大树参天的道路。
　　飞鸟像游鱼般从头顶飞快地穿越深深的树的海洋。
　　四季洒下海潮一样的阴影。覆盖上成长的那份发黄的卷宗。
　　我们记得的太少。我们忘记得太多。
　　 个世界上有几件事情会让季节觉得匪夷所思。
　　比如突然看到一条恐龙站在斑马线上等着红绿灯过马路。
　　比如突然听到日剧里赤西仁说：“嗯，我喜欢的女生，叫做季节，在松山一中念书，她头发黑色，喜欢……”
　　再比如，就是毕小浪突然中了魔法一样地喜欢上了隔壁班那个叫做秦钥的女生。
　　可是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活生生地在她眼前发生了。
　　起初还和颜徊一起嘲笑着他。可是，当她看着毕小浪每天早上很早地等在楼梯转角，只为了和她“偶遇”并相伴走过一段楼梯；当她看着他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在草稿本上胡乱地涂着她的名字，弱智一样地无声发笑；当她看着他算着钱包里不多的零花钱，然后从学校福利社买回两罐可乐，上午给她一罐，下午给她一罐，自己也舍不得喝的时候；当她看着他站在篮球馆窗外偷看里面女生上篮球课的时候；当她看到他站在校门口撑着伞，拿着雨衣等待着秦钥放学的时候，季节微微地觉得有点怅然若失。
　　就像是黄昏时空荡荡的走廊。水龙头孤单地滴着水。滴着水一般的，怅然若失。
　　连季节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感觉莫名其妙。可是，一想到毕小浪终于能正经地喜欢一个女生了，季节心里又会浮起那种温暖的愉悦感。是很奇怪的，没有来由的感觉。
　　颜徊似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总是看着毕小浪花痴一样地笑着，自己也跟着笑了。
　　毕小浪喜欢秦钥是因为她在艺术节上唱了一首歌。毕小浪在台下流了一个下午的口水。
　　高三开学的秋天。
　　学校很难得地同意了让高三年组参加全校组织的秋游。毕小浪兴奋了整整三天，因为秦钥同意了和毕小浪中午一起吃便当。
　　秋天的井阳山很漂亮。无边无际的枫树，风吹过像红色的海。
　　颜徊和季节微笑着走在毕小浪和秦钥的身后，中途看着毕小浪好几次想伸出手去牵身边的女生，最后都胆怯地缩回了拳头。颜徊微微地笑了。
　　有一片树叶轻轻地掉在他的肩膀上。他低下头，风在那一瞬间穿越过透明的背景。
　　天空无限蔚蓝，是寂寞，又美好的，十八岁的蓝天。
　　中午的时候学生都在山顶的一个平台休息，所有人拿出便当在人工修出来的仿树墩的椅子桌子上坐下来。
　　仔细看就会发现，平时在学校里不怎么打招呼的男生女生，竟然微妙而自然地分了组。这几个人，和那几个人，微妙地在一起。年轻的脸像枫叶一样潮红。风吹过彼此的肩膀，呼吸是带着树叶味的遥远和懵懂。女生不小心粘在嘴角的饭粒，让男生咽了好几下唾沫，也没能拿出勇气伸手帮她抹掉。
　　是这样，柔软的，单纯的，微微有些悲伤的青春啊。
　　颜徊的便当有点天方夜谭。四个像抽屉一样大的便当盒被装得满满当当。毕小浪和季节瞪圆了眼睛，倒是颜徊自己没怎么当回事，用手撑着下巴，望着山下连绵成一片的红枫，感叹着说：“青春就是这样青涩而又甜蜜的旅程呢……”
　　季节和毕小浪同时掉了筷子。
　　“饶了我吧……”
　　吃完饭之后，毕小浪提议玩国王大冒险。颜徊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其实心里早就看破了他那点浅薄的所谓的心计。看毕小浪被自己看得有点脸红，于是他也就顺水推舟地做了个人情，说：“好啊，抽到一起的人要互相亲一下哦。”
　　四人牌局。亲吻游戏。
　　第一把季节和秦钥抽到了，女生之间本来就亲昵，于是虽然季节抱着秦钥的脸蛋狠狠地亲了一大口，可是依然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倒是季节微微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和秦钥并不是很熟。
　　第二把的时候，毕小浪和秦钥抽到了一起。颜徊和季节笑眯眯地看着毕小浪，毕小浪反倒没了勇气。最后是秦钥主动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让游戏得以继续。那一瞬间，毕小浪迅速红起来的棱角分明的脸，在季节的瞳孔里定了格。像有一个隐身的摄影师，在那一瞬间按下了快门，焦距清晰地聚拢光线，在视网膜上凿出了痕迹。
　　第三把的时候，是季节和颜徊。毕小浪格外起劲地起哄着，可是季节却变得不好意思了。虽然平时和这两个男生不分性别地打闹已经成了习惯，可是，要真的和他们亲吻，却突然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于是季节想要耍赖地混过去，颜徊也笑着摆着手抵赖。不过毕小浪哪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两人，于是一直叫着闹着，又习惯性地盘着长腿坐到了桌子上，装出一副可爱的神情：“可恶！人家很期待呢！嗯！”
　　可是就在季节还在连连摆手企图蒙混的时候，时间突然像是定了格，眼前还是毕小浪装可爱的样子，而脸颊上却是嘴唇柔软的触感。男生锐利的气息骤然靠拢，让季节几乎失去平衡。被一双手环过肩膀，有胡茬微微摩擦着脸。脖子上有来自男生校服的铜扣冰凉的触觉。
　　世界像是突然失去了光线。视网膜上突突地跳动着红色的亮点。
　　时间突然放慢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一切摇晃成慢镜头，毕小浪看着眼前亲吻着的两人突然哈哈大笑，可是随着两人的亲吻持续，那笑声就慢慢变得断续，继而微弱，然后听不到声音，只剩下那个笑容的轮廓凝固在嘴角。
　　其实就连毕小浪自己也不明白，在那样一个瞬间，在秋风从头顶上横扫过互相恋爱着的人的时候，在看到瞪大了眼睛满脸通红的季节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发抖的颜徊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有那种情绪。
　　会有那种，类似将一瓶叫做悲伤的颜料，打翻在另一瓶叫做幸福的颜料里。混合着颜色，微微地发酵着。
　　那种情绪，是该叫做悲伤，还是叫做幸福呢？
　　还是说，幸福到，甚至微微感觉到悲伤了呢？
　　游戏在第四把结束。因为抽到的人是毕小浪和颜徊。无论两个女生怎么起哄，毕小浪就是不肯就范，张牙舞爪地挥着手说，不要啊：“两个大男人亲什么亲哪，少恶心啦。”
　　颜徊笑了笑，把牌丢回去，摊了摊手，说：“那就不玩啰。”
　　黄昏的时候起了比较大的风。每个人在风里都被吹得略微显得模糊。头发张牙舞爪飞来飞去。男生的白衬衣在风里被翻得哗啦哗啦响。
　　空气里微微地出现像是旧电影中那些发霉的斑点。
　　颜徊轻轻地哼着歌。季节躺在草地上，听得出还是那天晚上在教室里哼的那首歌曲。
　　奇怪的是毕小浪也会唱。两个男生哼出了若有若无的和声，在渐渐昏黄的天色里，听起来无限地温柔。是特有的，年轻的男孩子独有的磁性。带着治愈师魔法般的声音。
　　风声四下里出没，填满衬衣的缝隙。头顶的天空流云疾走。风把黄昏吹得无限漫长。
　　“铅灰色的大海，是我们的大海，连接着暗藏的世界。”
　　“那被唤做恋人的时间，嗯” ，“封存在一颗微小的星尘里，嗯，那是什么呢？”
　　“嗯，那是什么呢。”
　　——嗯，那是什么呢？
　　　　
　　季节曾经在书上看过一句话，是说，我们曾经的爱情，有一段一定会失败，是我们单薄的青春里，一定需要有这样一段失败的感情，来教会我们更多的事情。
　　所以，看着面前沉默不语的毕小浪，季节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脑海中还是圣诞节前他幸福的样子。在他家里的时候，他从书架上抽出厚厚的一沓彩色全铜版纸印刷的杂志。几乎都是他买的游戏攻略。在一起这么久了，季节自然也知道毕小浪是个游戏狂人，这些杂志每出一期他就必买，而且宝贝得像是银行存折一样，几乎碰也不要别人碰。
　　季节看着他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抽出杂志，于是有点疑惑，“你要干吗？”
　　“卖掉呢，”拍了拍杂志上的灰尘，毕小浪回过头来，“这样装帧精美的书，似乎能卖个不错的价钱。”然后用手比画了一个胜利的表情，“哦也”。
　　“上帝。你想干什么？”
　　从凳子上跳下来，毕小浪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圣诞节快到了，我想买个……戒指……嗯，买个戒指送给秦钥，顺便也正式向她表白一下哈。可是钱不太够啊，虽然已经从上个月开始存钱了，不过，似乎还差一些呢。”
　　毕小浪挠着头发，看着季节，突然问：“你有东西要卖么？要么你也卖点借给我好啦。我一定加利息还给你。”
　　眼前的毕小浪笑容是那么的温暖，看得季节有点微微地眼睛发红。很多复杂的情绪在心脏的各个角落出没。以前，季节从来没有觉得毕小浪会是对女孩子这么用心的一个男生，印象里依然是那个在公车上口无遮拦的傻瓜一样的讨厌鬼。
　　季节说：“那你向颜徊借啊，他应该有吧。”
　　毕小浪敲了敲她的头，说：“别傻啦。哪有为了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买戒指而去找另一个男人的啊。”
　　季节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老说我是男人么？”
　　毕小浪低下头，眼睛对牢季节的脸，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语重心长地说：“季节，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名字缩写是那个，而真的就以为自己有那个东西哦。”
　　季节差点背过气去。
　　眼前似乎还是那个抱着一堆杂志在自己身后大笑的毕小浪，可是呢，两条浓浓的眉毛已经皱在了一起。
　　已经快要十点了。井池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白天喧闹的街道在晚上恢复了宁静。
　　爬山虎在冬天已经全部枯萎了。剩下那些在夏天里蔓延了几乎一整条街的藤蔓依然贴在墙壁上。像是干涸的脉络。干枯的叶子被风不断地吹下来。在街道上被风赶着朝前打着滚。
　　晚自习下课之后，季节乘车回家，顺道去颜徊家拿那本刚刚在晚自习的时候聊到的笠井步的画集《恋字宴》。结果刚跨进玄关换了鞋，颜徊的手机就响了，是毕小浪打来的。
　　颜徊接起电话就问他：“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你已经消失一天了。”
　　电话里的声音嗡嗡得像得了重感冒一样，也听不怎么清楚。
　　于是颜徊也没多说，就说“我来找你吧” ，然后挂了电话。
　　拿了画集后季节和颜徊出了门，朝着井池街的冰冰乐走过去。
　　冬天的傍晚很冷。季节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爬山虎的叶子在脚边打滚。路灯照出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季节突然想起曾经看到过的话。说人生就是一个重复的圆，你一定会重复曾经让你快乐的点，也一定会重复曾经让你悲伤的点。永无止境。
　　毕小浪坐在家门口的石头凳子上，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腿朝前面伸着。看到颜徊和季节走过来，就抬了抬手，动了几下手指算是打过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颜徊突然觉得他很孤单。
　　三个人并排坐下，路灯萤绿色的光从头顶上洒下来。
　　“我今天……”毕小浪吸了下鼻子，像是感冒了，“去了杭州呢。”
　　季节和颜徊都没有出声。只是陪着他一起发呆地望着街对面的长满爬山虎的墙壁。灯光里有很多的飞蛾。鳞片随翅膀四下扩散。
　　是因为毕小浪知道她喜欢玩游戏RO，所以答应帮她买RO的周边玩具，她喜欢那个波利的抱枕他是知道的。可是在这里的活动时间却被他忘记了。后来去网上查到杭州今天还有最后一站，于是早上就乘火车过去了。可是却忘记了她要的是红色，买了个绿色的回来。
　　脸上有微微冰凉的感觉，季节抬起头，似乎觉得下了雪。可是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天空中又没有雪花。
　　 “她很生气，她说我一点都不在乎她，她说我根本从来没认真地听过她说的话……可是，我真的只是忘记了……”
　　刻意控制得很平静的声音，却还是让人听得出有些哽咽。
　　风声在深夜的街道上空旷地回荡着。
　　颜徊站起来，走到路中央，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抬起头望着路灯。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回过头来，望着他说：“忘了吧……我是说，你最好把这些忘了。”
　　毕小浪抬起头来，眼睛有点湿润的蓝色。他说：“你说，我怎么会是这么笨的一个人呢？我很难过的……是真的很难过的……觉得胸腔里乱糟糟的一团……”
　　他刚说到动情的地方，就停住了，他带着一脸惊讶无法相信的表情望着街的对面，颜徊和季节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觉得这画面有点太震撼。
　　因为街对面，一只猫扶着墙吐了……
　　毕小浪一脸“我的上帝”的表情，说：“不至于吧！我说得有那么恶心么？”
　　颜徊陪季节在街口的车站等着回家的末班车。
　　晚上这条路上的车很少。偶尔过去一辆。灯光从两人安静的脸上扫过去。
　　毕小浪的情绪在那只通了灵的猫的恶搞下似乎缓解了过来。所以很难得的在对他们说再见的时候又做出了他招牌式的“哦也”的手势。平日里看见他做这个手势和表情的时候都是被他气得几乎要炸掉，而今天，看着他能够满脸笑容地做出来，季节暗暗地呼出了一大口气。
　　看着转身走进冰冰乐的毕小浪，季节在想，这样的男孩子，真的是天使吧。永远只记得快乐和幸福，永远都会忘记痛苦和悲伤，永远只记得别人的善良，从来不曾记住别人的残忍。而随着时光的打磨，这样的品质一定会像是宝石一样绽放越来越耀眼的光芒吧。到那个时候，会不会连靠近他身边，都会觉得自己不够美好呢。
　　“季节，”颜徊突然说了话，可是并没有转过脸来，反倒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下去，“你还记得你高二捡到的那个抄了很多纳兰性德的词的笔记本吧。”
　　“嗯……”
　　高二的一节体育课，季节因为脚摔伤了而被送回教室休息，走过颜徊的桌子的时候发现地上掉了本黑色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抄满了纳兰性德的词。漂亮的行楷。是看习惯了的颜徊的笔迹。那一节课季节都在看上面的词。这是季节第一次接触到纳兰性德的那些像是被忧伤浸泡透了的词。
　　像是突然被打开了一扇大门，光线汹涌进来照亮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季节一行一行地读过去，浑然不知窗外下起了暴雨，等到颜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冲回教室，她才抬起挂满泪水的脸，伸出手去把本子递给一头雾水的颜徊。
　　“那个笔记本……怎么了？”季节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事情。如果不是他说起，她几乎要忘掉了。
　　“其实那个笔记本，是小浪的。”
　　“哈？”
　　“你看到的那些漂亮的行楷，也是他写的，只是你并不觉得他会是一个喜欢纳兰性德那样忧伤的词的人吧，所以下意识地认为是我的……”
　　“其实所有人眼中的小浪，应该都是那个记性很差，玩世不恭，成绩马马虎虎，喜欢逗女生的人吧。只是我从小就和他一起长大，五岁和他一起上幼儿园，看着他爸爸从他家里面离开，看着他追着跑出门摔倒在街上大哭，然后看着他一天一点自闭到几乎不说话，再一天一点打开内心变成一个像是傻瓜一样简单而幸福的大男生。在我的眼中，这几乎是一件要用伟大来形容的事情呢。他尝试着和别的小孩打招呼，尝试着和别人一起玩，尝试着去了解女生喜欢什么东西，尝试着去看很多冷笑话。然后一天一天地，变成了那个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
　　“他曾经在我生日的时候对我说，希望我和他一样……只记得幸福，不记得难过。”
　　颜徊转过脸来，表情微微有些严肃。
　　“在我心里，小浪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窗外有很轻很轻的风，把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吹得缓慢移动。
　　季节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有点冷，于是起床拿了条毯子铺在床上。
　　心里反复地出没着颜徊那些话，像是一个催眠师一样反复在耳边重复。特别是那一句“你别看他可以笑着对我们说哦也，其实他回到家，躲进被子，一定会哭红眼睛。”
　　那一句话像是魔咒一样缠绕在季节心里。
　　四下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所有躲藏在灌木草丛中的虫子也被寒冷逼进了土壤深处温暖的洞穴。
　　这样的冬天。
　　这样的冬天，也应该快要结束了吧？
　　　
　　北方的冬天到得很早。南方似乎还是秋天的样子，而北方已经开始出现积满雪花的那种黑色的厚厚的云，低低地浮在天空下面。昏黑色的天空，让人提不起情绪。
　　季节坐在颜徊的自行车后面。风吹进她的脖子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冬天真的到了。抬起头看着颜徊的背影，似乎又宽阔了一些。看不到脸，只看得到下巴锐利的边缘，消失在外套的领口里。
　　季节把头靠在他的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进入大学的第一个冬天。
　　整个校园满地都是凋落的梧桐树叶。
　　学校的图书馆号称全亚洲最大的图书馆。季节喜欢二楼古典文学阅览室的那一排长长的几乎要看不到尽头的木头长椅。
　　很多时候，她都坐在靠近窗边的那个位置上看书。那本纳兰性德的词笺注一直都是她在借，怎么看都看不厌。借书卡上也写了长长的一排“季节”。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玻璃上凿进来。照到眼皮上，几乎耀花了眼。这样明亮的白光，皮肤上灼热的温度，几乎要让人觉得是夏天了。
　　几乎……像是夏天了呢。
　　半年前的夏天。她和颜徊从松山一中毕业，考进这所全中国所有的学生都想进的大学。这是值得喜悦的事情，可是两个人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毕小浪没有参加高考，成绩太差，需要重读一年。
　　倒不是因为对秦钥的告白失败而让他荒废了学业。因为小浪是个很乐观而开朗的人。在难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小浪竟然渐渐地忘记了悲伤。像是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一个女孩子重重地在他心上划下痕迹。
　　只是，似乎忘性太大，连带着英文单词，连带着化学方程式，连带着正弦定理都一概忘记了。这让季节和颜徊在高三最后的日子里几乎搞大了脑袋。
　　可是颜徊也明白，每天晚上自己关掉灯睡觉的时候，探出头去，依然看得到小浪家的台灯亮着。虽然江红花总是鼓励他说考不上大学又不代表人生就没了希望，依然可以做一个又帅又聪明的冰沙王子，而且小浪也总是哈哈大笑着说江红花你真可爱！
　　可是——
　　颜徊看到过在实验楼楼顶的那些粗粗的包着锡纸的银白色管道间，小浪把刚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折成了无数小小的纸飞机。他傻傻地看着那些飞机在风里越飞越远。表情被落日映照出悲伤的轮廓。
　　颜徊觉得心里很痛。
　　三个人都没有参加毕业典礼。他们脱掉穿了整整三年的制服，在电动城里玩了一个通宵。
　　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小浪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什么，变得很红很红。
　　他说：“你们先去大学踩点，然后等我来会师哦！”
　　日出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青春美好的轮廓。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不知不觉又在图书馆里打发掉了一个冗长的下午。季节从桌子上爬起来，揉揉睡得涩涩的眼睛，发现周围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窗外的落日像是在天空里打散了的蛋黄。
　　季节微微有些想起半年前的夏天，火车站的站台上毕小浪送自己和颜徊离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落日。像是世界末日一样的悲伤的颜色。
　　那天毕小浪突然说：“所谓的毕业，就是从彼此的身上硬生生地抽走三年么？”
　　他很少讲这样酸的话，本来想嘲笑他的自己，看到他认真而略显悲伤的表情，那些轻松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毕小浪把包递给季节，然后念了句纳兰性德的词：“人生若只如初见……”
　　然后他皱了皱眉毛，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然后表情却莫名地变得有些焦虑。
　　季节忍不住念了下一句：“何事秋风……”可是刚念了一半，就被毕小浪粗暴地打断了。
　　“我记得！不用你帮忙！”没来由的脾气，似乎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于是声音低下去，“我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的白痴。”
　　然后他抱了抱颜徊，转身离开了站台。季节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看到他抬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季节飞快地眨着发酸的眼睛，像是按动快门一般地，咔，咔，咔地记录着这个像是世界末日般的黄昏里毕小浪的背影。心里的潮水漫成一片。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然后。毕小浪就消失了。不但季节找不到他，连颜徊都找不到他了。
　　打电话永远关机。写信到学校里去却被退回来，信封上注明查无此人。打电话给以前的班主任却被告知他好几个月前已经退学了。
　　就像是凭空地少掉了这样的一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像是夏天落在发烫地面上的雨水，瞬间蒸发了痕迹。
　　以至于季节在大学的圣诞PARTY上都要拿着红酒杯下意识地对着天想要敬毕小浪一杯。等反应过来这个举动太过触霉头，才慌乱地在木头桌子上用力地敲了三下。
　　像是在心里敲出的空荡荡的回音。咚。咚。咚。
　　十小时Ten Hours 年华老去
　　　　我想自己并不是一个过于感性的人；然而在7月8号的那个下午，当我写下英语作文的最后一个单词，心情突然不可遏抑地激动。我把试卷扔在一边，用手捂着脸，不停地想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然后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最后的铃声苍白而冗长地响起，混杂在沉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仿佛一个猎人正拉动他布好的罗网；于是所有人的心一起骤然收紧。我收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上碰到几个同学，全都满脸通红，目光对视的那一刻都似乎努力地动了动嘴唇，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我混迹在庞大的人群中稍微地感到一些失望，因为有一些东西终究没有电视剧或者小说中那般煽情与精彩。没有人哭泣没有人狂笑，没有书包飞来飞去没有人大呼“我活过来了”。所有人都涨红着脸，低着头，紧攥着手里的书包或者笔袋，顺着大部队小心地迈着步子。巨大的人群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缓缓前行。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突然强烈地照过来，于是所有人一起惶恐地抬头。然后在那一刻，岁月像个摄影师般按下了快门。冲洗，彩扩，过塑。最后在上面题上烫金的大字。
　　　　我们的青春。
　　　　回到校车上发现司机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正在茶馆里坐着喝茶。也难为他了，我们在里面考一下午，却要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晒太阳。于是大家开始等待。渐渐地车里开始有了说笑声，有人开始说起今晚的活动安排。但是，突然有人小声地问起刚才的考题。没有人回答他，而其他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于是刚刚恢复的生机被压制下去，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就像一个一心跳楼的人没有机会摔死，却郁闷地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六点钟，校车终于启动，载着我们无声地驶向残阳。
　　　　当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在天边被夜幕吞噬，我开始想一年之后我会站在什么地方伤感地回忆起今天。
　　　　校车于六点半准时在食堂门口停下。这时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最后的晚餐”，于是人群中难得地发出一阵躁动。打菜的时候分量很少见地足，弄得我都有一点不好意思，吃不完却又不忍心倒掉，只是呆呆地望着桌子出神。
　　　　夜幕中的操场分外空旷与苍凉。吃过饭的同学都陆陆续续来到这里，每个人都抱着厚厚的书本。七点钟，我们的活动正式开始。
　　　　焚书仪式。
　　　　记不起当初是谁出的这个点子了，但是不出意外地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于是我们想，三年的高中，或许会在一种轰轰烈烈的仪式中画上句号。
　　　　班长首先走到操场中央燃起了第一簇火。这时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大家注意到班长是拿平时最讨厌的语文参考书开刀。笑过之后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于是很快，整个操场上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我想我这辈子是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火吧，而且今后可能也再见不到了。夜幕中一条巨大的火龙跳跃翻腾，仰天长啸，与无尽的黑暗搏斗，火龙背后的夜空里我们看不到星星。一阵风吹过，便有烧过的纸灰被吹上天空。漫天的黑色灰烬飞舞，遮住了夜空迷离了我的双眼。三年的日日夜夜，三年的青春梦想，烧吧烧吧。烧过之后能看见什么，烧过之后还会有什么。
　　　　我回头的时候突然看见我们的班主任。平日里从来都是精神百倍的他此刻就坐在球门边，斜靠着门柱。头发似乎是没有打理，便有几根不听话地耷拉在额前，迎着风微微颤动。很奇怪原来他就这么看了我们很久，而目光中尽是颓然。相同的场景让我一下子想到世界杯决赛后的卡恩。一个天才的门将，曾经意气风发曾经飞扬跋扈，然而就在那一晚，衰老毫无预兆地降临。
　　　　想到这里我突然一阵心悸。我于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火龙。
　　　　但是无比巨大的火龙就在那一刻完全熄灭。
　　　　就在那一刻，整个操场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呆呆站立，直到又一阵清爽的风吹过我们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庞。大家开始有了笑容，望着燃烧过后的校园心里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们知道，等到明天，当更大的风吹起，这些裹在一起的纸灰就会四下散开，从此天各一方。然而，我们始终会记得的是，在若干年前的那些日夜，在最最宝贵的青春岁月里，我们曾经在一起燃烧过。
　　　　时钟指向八点。
　　　　此时离别变得不可避免。有几个哥们儿买的是今天晚上的票，在我们还在伤感的时候就要背上行囊星夜兼程。送别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互相挖苦嘲笑再说一些平时熟腻的笑话。在响亮的告别声中看着他们坐上车远去；在彼此都看不到之后心里开始慢慢流泪祝福。
　　　　接下来的时间与几个长期的战友开始去玩实况足球。高一高二的早放假了，整个游戏厅里出奇地空旷与安静，想平时这里是怎样地人山人海来着。才发现原来干什么都得有气氛才行，高二时与同学去现场看全兴比赛，一向木讷的我吼得跟个疯子似的；而如今空荡荡地坐在这里，居然连PS也没了吸引力。在连续射失两个点球后，我再次宣布挂靴。一回头冲到了网吧。这里的人头攒动倒是有别于刚才游戏厅的景象，但后来才知道这网吧原来已经被包了下来。全班一起上网打游戏倒真是难得，而当晚校友录的在线人数居然达到了十多个，更是空前绝后。
　　　　然而终于还是坐不住了。点击鼠标会感觉指尖一阵麻木。于是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我起身走出了网吧。不经意间作别了喧闹的人群，那些朝夕相处了无数日日夜夜的，兄弟姐妹。
　　　　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
　　　　再次回到学校突然变得无事可干。望着偌大的操场一阵空荡荡地迷惘。我今后会在哪里？将会去做什么？为什么活着？一时间奇怪自己竟然有这么多问题，而在高考之前，居然什么都没想过。
　　　　那么，我是真正长大了么？又或者只是结束高考的一种下意识的心理暗示而已？
　　　　一个人在漆黑的校园里默默地走了最后一圈，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只开了台灯，在这陪伴我一年的无比熟悉的昏黄灯光下，我开始收拾回家的行李。书是已经烧掉了，除了一本《走向清华北大》，那是我未曾烧掉的梦想。几件衣服一堆破烂，我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再四下一看整个寝室却被我弄得一团狼藉，不由得又是一阵内疚。我知道等到明天一早，我们可爱的生活老师又会开始辛劳，把每个寝室整理得干干净净，以迎接新的学弟学妹们，让他们在相同的地方开始我们的过去他们的未来。
　　　　历史就是这样写成的吧。而我们，是不是已经被写进历史。
　　　　一阵睡意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我。我倒在床上，开始沉沉睡去。镜头缓缓抬起，透过窗口向外望去，穿过城市的喧嚣，在远方的天边，开始有了一丝微微的光亮。画面逐渐模糊，演员字幕开始出现；同时，话外音如呓语般渐渐响起：
　　菁菁校园啊菁菁校园
　　何处寻觅往日的笑颜
　　梦里的花儿依旧芬芳
　　如今却天各一方
　　天各一方……
　　 2002.7.20
　　后记：高考结束后写的一篇文字，在我那台坏掉的电脑里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清新的记忆，单纯的伤感，是我已经找不回来的境界与时光。或许它不能算作日记，因为其中有着别人的真实经历，但是，我不介意把它作为我对高中的最后纪念。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高中。那是一段充满阳光的黄金时代。
七堇年：花朵之蓝
　　　　曾经有那么一届“新概念”里面，出现一篇非常有名的文字。《站在十几岁的尾巴上》。这个冰激凌一样在甜美的同时让你感到冰冷的名字，反反复复被很多人引用。
　　　　张爱玲站在十几岁的尾巴上——准确说是十九岁——写下了这样一个句子：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引子　
　　1
　　　　昨天的大学语文公共课上，三百人的阶梯教室里面弥漫着闷人的汗味，我特意挑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因此得以歆享了北方九月的荒凉阳光以及热烘烘的新鲜空气。这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文科生的下午，我依旧是昏昏欲睡。趴下去的时候我看到桌面上很淡很淡的字迹，写着，站在十几岁的尾巴上。旁边还有一些作弊用的选择题答案以及凌乱的算式。我看着这句语焉不详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比如说——
　　　　2005年6月，高考结束的第四天，收拾书柜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从最顶层掉下来一本2002年6月的《中外少年》砸在我的头上。绿色三叶草图案的封面，最后一篇是《天亮说晚安——曾经的碎片》，那还是一个高三少年的文字，那些熟稔的独白式的青春，遗失在这样一个开头里——我叫晨树，生活在中国的西南角……
　　　　绿色的分辨率很低的印刷效果，细圆字体。大十六开的纸张。读起来的时候让人感觉心里好像有一只笨笨的橡木球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动——那种踏踏实实的令人沉溺的镜头感：抽屉里面的CD，半夜在街上晃的少年，车灯打在脸上，桌上的参考书耀武扬威地望着我，突然离开的林岚，说给全世界听的晚安，最终还是掉下来砸在自己一个人的头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的文字，那年我初三，我在连续第三遍看完那篇文字的时候，心情激越地提起笔给他（ 她? ）写了一封信，寄到富顺二中。我在信封上写，请一定转交。但是最终还是不出我所料地杳无回音∶）因为我知道那个孩子刚刚毕业。如同我。
　　　　今天我遗忘了这样一些幼稚而甜美的过往——当三年后这个少年直接给我发短信对我说“你的《花朵之蓝》还要修改才能用”或者“有没有兴趣给下一期的《岛》写这个专题”的时候。
　　　　而《中外少年》已经停刊了。而那篇文字后来被反复收于他的文集当中（ 并且印刷清晰字体方正 ）。而我后来也开始收到很多陌生读者的信件——完全如同当年自己给他写信那样充满了朴拙的期待以及热情……于是，我从你们的笑脸上，知道自己长大了。
　　　　我迅速地重新翻了一遍回忆，目光碾过那些佚名的断章。最后将这本杂志放回书架最顶端。无动于衷地仰望这个毕业的夏天里漫长的漫长的阳光。
　　　　最终就这么走过了高三，懒懒地睡在千辛万苦换来的并不理想的大学课堂上。
　　　　那个声音非常催眠的老师在照本宣科地念着一篇大师作品的创作背景，而我恹恹欲睡地翻到教材几十页后面去，看到十九岁的张爱玲写的文字。这个天才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穿着这布满虱子的袍子，十九年不洗。在接近十几岁的尾巴的时候，在时光的路途上转身倒逆着前行，如此我便高兴地看到经历过的青春越来越长，进而掩耳盗铃地忽略剩下的青春越来越短。顾城说，人生很短，人世很长。我在中间，应该休息。
　　　　你看我用高三的岁月换来的梦寐以求的北方，阳光与土地一样荒凉。
　　2
　　　　在每一段赤诚的叙述或者回忆开始之前，都是困顿。
　　　　犹如花朵之绽放。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总是非常喜欢给我们重复一句冰心的话。大意说莫要凭空慨叹花朵之美，绽放背后，美得辛苦。我凭直觉就很折中地以此作为年华之隐喻，成长以及其他的什么什么。
　　　　叙述同回忆一样都是美得辛苦的事情。
　　　　就在前天，小学同学会举行到最后，夜色逐渐深沉，许多孩子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我们几个。在喧闹的KTV里面，我窝在沙发上听着他们唱那些很老很老的流行歌。《光辉岁月》、《真的爱你》、《真心英雄》、《朋友》、《我无所谓》……
　　　　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听过流行歌了。我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我透过那些阔别的少年们日渐棱角分明的面孔，清晰看到成长给我们的脸庞留下了怎样的吻痕。
　　　　我听着听着觉得内心突然空旷起来。耳边巨大嘈杂的声音突然渐渐安静。眼前画面静止。如同过去的剪辑手法，废胶片失落地从剪刀的缝隙间掉落下来。有那么些喝高了的朋友，兴致不减地端着盛满了淡黄色液体的酒杯，大大咧咧地说：“班长！干！”于是我摆出照毕业照时需要保持的僵硬笑容陪着他干杯。他戏谑着颇带沧桑感地对我说：“班长啊，六年啦。”然后又晃晃悠悠地上别处敬酒去了。
　　　　十一点半，接到妈妈第三个催我回家的电话。我站起来对他们说：“我要走了。”大家挽留我不成，那个男孩便提议大家最后合唱一曲《同桌的你》。于是我们就都站起来，扔掉话筒，声嘶力竭地唱：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会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
　　　　我模模糊糊听到了那句话，“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瞬间我就感到眼中热泪沸腾，蹲下来，眼泪哗哗地掉。埋下头，我觉得我哭得五脏六腑都快呕出来。我被自己这样的激动样儿吓得不轻。我似乎已经几年没有哭过。此刻头脑之中反复产生诘问：为什么我们这么快就要长大为什么过去的事情我知道它们存在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此刻我要难过？身边的男孩子们都像哥们儿一样拖起我，手臂挽着手臂，拍着肩膀，边哭边喊：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啦啦啦啦。
　　　　干杯，我的漫长的，漫长的，如同夏日一样漫长的，青春。
　　　　
　　　　十二年前，我兴冲冲地走进教室，点名之后被老师告知，我走错了，是隔壁班的；
　　　　九年前，我踩扁了同桌的铅笔盒，他没有告我的状；
　　　　六年前，在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面举行毕业典礼，大家给语数老师买了两件白色T恤，在上面签满了四十五个名字，这是我的创意；
　　　　三年前，在初三三班的毕业典礼上面，我收到一件没写姓名的纪念礼物；
　　　　两周前，高三七班的毕业聚会，我没能参加；
　　　　一个小时前，我重逢一些阔别了六年的面孔；
　　　　现在，他们对我说：干杯。
　　　　
　　　　这就是成长吗？像一页页翻书的感觉。
　　　　
　　　　看到毕业照片上已经叫不出来名字的笑脸，看到做满了纠错笔记的参考书，看到覆盖着厚厚的粉笔灰的讲桌，看到写在黑板角落里的最后一个值日生的名字，看到空旷的教室，沉默了的日光灯，看到不再显示倒计时的液晶屏。它们，都是沉默忠诚的伙伴，如此不动声色地陪伴我们轰轰烈烈前仆后继地踏过命运的沼泽。而今，对于我们的不辞而别，不诉离伤。
　　　　然后我们就这样走出高考的考场。穿过初夏蝉声聒噪的操场，穿过白色的教学楼，穿过十八岁的躯壳，穿过在高三艰难的岁月里幻想过无数次的所谓自由……熟稔的城市优雅地朝我们远远微笑，笑容含义不明，以至于无从揣测我们即将获得勋章还是讣告。我看到那些三三两两的还在不断议论着那道选择题究竟是选C还是选D的孩子们消失在西沉的夕阳里面：他们的确是这样走了，我如此切切实实地看到他们就这样走进太阳里面去了。就如同一切刚开始的那些个九月天，他们从晨曦的光线之中走出来一般。紊乱交错的脚步像命运那样不可抵抗。
　　　　在这个夏天，所有的等待逐渐在命运的显影液里渐渐清晰并且成像。但最终，只看到曾经的希望走过来对我说再见。时光对我说再见。你对我说再见。
　　　　这的确是一件矫情的事儿。我们兴师动众地试图抗拒时光的力量，要将所有日后注定会变得语焉不详的记忆一丝不苟地镌刻在一张胶质画片儿上。但是我在听到《 同桌的你 》的时候能够哭得出来，事后狠狠地高兴了一把：原来自己还能够矫情矫情啊。
　　　　我害怕自己就只能窝在沙发里面看着大伙儿唱歌，傻盯着屏幕上闪动的歌词，喝两杯别人买单的啤酒，打几个哈欠，看看表，然后说拜拜。因为人就是这么老下去的。
　　　　
　　　　这是小学。那么初中呢。那么高中呢。那么四年之后呢。我仿佛已经不再能够准确回忆起过去的毕业典礼是怎样的场景。我只知道最近的这次，因为时间关系没能赶回来照高中毕业照。他们将没有我的毕业照片寄给我。我凝视空白的面孔。花朵之蓝。缺省的记忆。遥遥无期。我是不喜欢照相的人。藏传佛教认为，人不能照相，因为若有影像留在人间，便不能获得来世。毕业前每个人都在疯狂“签售”毕业纪念册的那段日子，贴纸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但是我很偏执地不给他们留照片，为此朋友们大声地在电话里冲我叫嚷：干吗啊，这么不耿直啊，一张大头贴都不给，毕业照也不来照……我嘻嘻哈哈地敷衍，心里却在想，如果明知要被遗忘，那还需要努力留下痕迹么？看到费尽心机想要记住的东西被不可避免地忘掉，是件多么尴尬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想看到，三十年后，你指着照片上的我，却半天叫不出来我的名字。
　　　　所以，宁愿没有我。这样，就给了我一个回答那种尴尬的虚伪借口。
　　3
　　　　高二的孩子们开始找我们要书。我细心整理好笔记，交给一个认识的学妹。看到她如获至宝的样子，我突然心酸难忍。我开始舍不得这些印记。因为知道告别与遗忘迫在眉睫，我拼命想要留住。后来陆陆续续又将那些空白的参考书和试卷整理了送给其他的学弟学妹，整理的时候我随意翻开，看到一道很白痴的选择题，下面哪种岩石属于沉积岩。
　　　　但我发现我已经想不起这些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我轻轻合上书。无声叹息。
　　　　明天。我将要离开。收拾好了行囊，和少年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十禾告别。很不巧，十禾在举行她的第三场毕业聚会。她已经是那个高中里面VIP级的人物。男朋友比朋友还多，朋友比同学还多。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女孩儿。不是最漂亮。却是最夺目的。难以描述的魅力和好人缘。和初中时代疏离桀骜的形象判若两人。
　　　　再次见面是在KTV里面。所有那些有请必到，不请自来的男孩儿们，众星捧月一般在包厢里面兴致盎然地又喝又唱。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只知道，其中有一大半都喜欢十禾。为了应酬，十禾忙得没有办法招呼我。我随遇而安地缩在角落里面，兴味索然。
　　　　不喝酒，不唱歌。只是漠然地看着所有的男孩女孩都已经喝高了，东倒西歪，穷形尽相。唯独十禾千杯不醉地站在角落那个榻榻米上，捧着话筒，独自吟唱张惠妹最老的经典情歌。十禾连续唱了五首，其实我知道她是唱给我听的。因为在初一的时候，很喜欢听这些煽情得不得了的情歌。那个时候，真的很可笑。
　　　　彼时我看着她多少有些自我陶醉的专注神态，恍恍惚惚想起三年前，十五岁的十禾，裹一件男式毛衣，素黑的短头发。冷峻桀骜到无人接近。尽管怕冷，还是和我一起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上，观望日复一日的暮色。烈风抚过头顶。然后，无动于衷地说：“走吧，回去了。”
　　　　这个场景，因为印象太过深刻，在我的文字中出现过很多次。
　　　　这样一个少年时代的十禾，现在在包厢的暗处角落里面，被那些神志不清而又情绪激动的男生们拥抱或者亲吻。尽管我清楚，她并不爱他们。靠近，只是因为害怕孤独。或许她已经孤独得只能沉溺在被异性簇拥的虚荣感之中不能自拔。我默然看着，只是感觉有些舍不得。并且遗憾。
　　　　
　　　　那晚她很歉疚地对我说：“看，你都要走了，我还没招待好你。光顾着那些狐朋狗友。你看到这样的我，是不是难过？”
　　　　我面对这样的问题，哑口无言。于是她也就不动声色地笑笑。端起两杯酒，递给我一杯，轻轻碰一下，哽咽而犹豫地说：“我……知道……你会记住我。”
　　　　我心里陡然被戳了一刀。十禾难道以为，我会忘记她么，会忘记我们的少年时代么？
　　　　然后她暗自走开。转身对那边的一个朋友笑脸相迎。
　　　　
　　　　于是我抽出一张补歌单，就着包厢里提供的笔写下一张字条：
　　　　你经过这么多的人，聚聚散散，分分合合。以后还会有。
　　　　但是你要记得，最后留下的，永远都是我。
　　　　　　　　　　　　　　　　　　　　　　　　　2005.08.26
　　 　我将字条塞进她的钱包。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开。
　　 　我知道这几句话又矫情又滥俗。但是这种话，就是因为想说它的人太多，才变得又矫情又滥俗的。
　　 　那天我独自走路回到家，却看到她坐在我家门口。我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十禾站起来，对我说：“知道你突然走了，我扔下他们打了车赶过来。”
　　 　我们再次像十五岁那年的离别那样，简单地轻轻拥抱。她问：“三年前毕业，你要去读高中，那次我怎么和你告别的？这次，你走得更远，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十禾伸出手，将我凌乱垂落在前面的头发捋上去。
　　 　 褪尽了疲惫的烘托和虚荣，此时站在我面前的，仍然是十五岁的十禾。瞳仁清澈。神情凛冽。如同那枝熟稔的，主茎颀长的矢车菊。
　　4
　　　　翌日我在清晨背上装满了衣服的登山包，提上一个沉重至极的旅行箱，最后一遍检查好了火车票和学校报到要用的通知书和证件，对妈妈说再见。固执地不让她送我一步。因为中耳有炎症不敢坐飞机，所以我坚持独自坐火车去北方。铁路没有经过我的城市，还得先去成都上火车。到了成都已经是下午，我像个打工仔一样邋邋遢遢地坐在行李上，等着曲和来接我。那天晚上我请她和另外一个从英国回来的同学吃了一顿必胜客。撑得心满意足，然后又去little bar坐坐，聊天。在成都度过三年的时光，却因为极少出校门而完全没能体验这座城市的宠爱。甚至这才是我第二次坐成都的公共汽车。
　　　　火车是明天下午的。当晚借宿在曲和家里，见了她的哲学家猫咪——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在床边用电脑看了张DVD；半夜才睡下去，又一起卧谈聊天到凌晨。我知道，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曲和以及另外一个要去香港浸会大学的死党一块儿送我去火车站。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混乱人群，挤到了站台上。以一种非常艰苦朴素的传统姿态告别。曲和在严肃时刻一向是这么沉默并且善良的实干者，手脚利索地迅速把我的行李举到了架子上，细心叮嘱我不要上当受骗。然后她们俩便离开车厢，站在月台上等着列车离开。车厢的窗户不能打开，于是我就在窗台边上看着她们俩低着头给我发短信，咫尺之遥，我用手机拍下了这两个站在月台上的影子。她们不抬头，所以我才敢面朝她们的身影微笑。
　　　　列车启动的时刻，两个孩子终于抬起头来望着我，轻微挥手。于是该我埋下头来。我伸出告别的手，压在玻璃窗上——平面的透明离伤。再次是铁轨的声音有频率地逐渐加快，她们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如同这个夏天的漫长的漫长的阳光，倏然而过。
　　 再见。
　　 我知道，若没有别离，成长也就无所附丽。
喵喵：过期重复
　　　　毕业其实是件矫情的事儿。我把msn的后缀改成了这句话以后每天都有成批的同学排着队来鄙视我，当初是谁哭着嚷着说怀念来着。有的时候一件同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总是会让人觉得了无生趣，堆积在抽屉里的五张毕业照重重叠叠地反射出一些类似的面孔。
　　　　第一张灿烂的笑容与夕阳的尾巴交相辉映，嘴角咧开到云层的交界处，露出参差不齐甚至缺了几颗的牙齿。
　　　　第二张的表情倔强而玩世不恭，轻微的笑意淹没在旧式教学楼漫天的阴暗里。
　　　　第三张拿起来就会被扑面而来的苍白刺伤了眼睛。涣散的目光和勉强上扬的嘴角镶嵌在因睡眠不足而略显浮肿的脸上。天空中有飞鸟的影子零散着被定格。
　　　　第四张明亮得过于诡异。我总是想问里面的年轻人，你们是谁，我们为什么曾经在一起。
　　　　第五张人物的数量过于庞大以至于混淆了所有的鼻子眼睛嘴巴之后才找到那张对着镜子看了二十二年的脸。这张脸由于聚集了过度的兴奋，不屑，轻松，燥热，无奈的感情而显得稍稍扭曲。
　　　　平均四年半一次的毕业算不算多。平均四年半一次的离别算不算多。
　　　　7月16日我在去上海的火车上昏昏欲睡。眼前扫过大片大片的绿色田地以及不断单调延伸的灰色铁轨。路边高耸的电线杆下有肤色黝黑的小孩儿脱下短裤站立着撒尿，身边一群小羊互相拥挤着朝远处跑开。不是很长时间的颠簸，却让我渐渐对这件原本以为意义重大的事情失去了激情。他们说来上海聚会。他们说五年了。他们说反正你刚毕业也没事情做。于是我说好，就背了个小包排了十分钟队把票买了。邻座四岁左右的小男生不停地用手拽着我包包上挂着的猫咪布偶，他的妈妈很紧张地说，你再淘气阿姨会生气的哦。于是我对自己说，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做这么矫情的事儿有意义么？
　　　　接下来的一天好像流水账。二十个人左右。有的拖家带口的，歪歪斜斜一堆人从南京西路走去梅陇镇吃饭。有人拿着DC和DV拍啊拍，快吃完的时候aco摸出手机给高中班主任拨了个电话，于是每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速度快得好像击鼓传花。吃完了去人造雪场滑雪，我饭前在楼上逛时买了顶小方帽乐颠颠地一路扣在头上，把帽檐儿压得特低，这样我觉得特有安全感，他们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自闭了。我甩甩头说这叫低调。其实五年前他们离开以后我就渐渐地习惯了这种状态，一个人晃荡在嘈杂的校园里，大脑中却一片寂静。面前走过的这些人好像有着相似的面容和表情，我不认识他们，我认识的人都不在了。
　　　　是你们先离开我。
　　　　是你们先走的。
　　　　我只不过多留了一年而已。
　　　　你们就不要我了。
　　　　八点零五分从火车站转三号线时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很多人一路小跑着从身边擦过去，很匆忙的样子。十一点半我躺在N538的九号中铺上掀开裙子看见左腿上从脚踝到大腿根部一排五处大大小小的瘀青。按下去会有轻微的胀痛。左边颈部也出现了肿块，翻身后觉得喘不上气。滑雪的时候拼了命地把自己从高处往下滚，那个时候听见他们在周围吵闹着，他们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拢成话筒喊我的名字喊到嘶哑，他们从二层冲下来时发出尖锐的叫声，他们抖着满身的雪搬了雪橇又成群结队地往上冲。我在SonyT3里拍到一片异常刺眼的光芒，掩盖住深处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又回到从前了。那些呼喊声好像运动会时声嘶力竭的加油，好像篮球场外抑制不住的欢呼，好像晚自习课间走廊平台上的喧闹。这些颜色被白雪反光的苍白侵蚀着慢慢褪去，对着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我突然感觉到激情不是在冷却而是直接被冰封得严严实实。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其实很久以前就该放手了。
　　　　回学校之后陆陆续续把离校手续办齐全了，和Carlo一起弄了辆三轮车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我的所有家当从宿舍搬走，第二天交了钥匙，退了五十块押金。Carlo说他毕业那年口袋里没钱回家，硬着头皮去办离校，结果横竖退了三百多块押金，当时他特感动地想除了卧铺票我还能打一车去火车站呢。我摸摸口袋差不多也退了两百多了，于是这么一笔微小财富给我带来的喜悦一不小心就掩盖了卷铺盖回家应有的感伤，反而有些小小的雀跃。你现在彻底成了一无业游民了。Carlo不无惋惜地说。我说对不起，其实我是待业青年。
　　　　搬家时最困难的是堆了好几箱子的书。平均两箱小说，两箱课本。我想都没想就把课本扔下了，连搬下楼当废纸卖掉都懒得，后来听室友说她私自把它们都卖了，一百二十多块呢，我小小地心疼了一下，便再没有其他任何感觉。
　　　　很多人曾经说过关于大学毕业。
　　　　他们说六月开始校园里就涌动着不间断的咔嚓声，天上成群的飞鸟穿过高树的枝干带动树叶噗噗地落在镜头上，挡住了瞬间伤感的表情。
　　　　他们说散伙饭的最后每个人都会抱着酒瓶不撒手，在拥抱的时候放肆地流着眼泪。
　　　　他们说最后一晚男生们会在女生宿舍楼下点起蜡烛围成圈，拨动吉他唱出忧伤的歌。
　　　　他们说msn上同学那一栏在一夜之间由十几个成员增加到一百多个，签名都和离别有关。
　　　　他们说毕业照时的一声“茄子”凝固住了所有四年以来的时光，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反射出好看的色调，用手指一个一个划过去，一段段发生过的故事就开始在指尖上闪烁跳跃。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应该洋溢着幸福的表情，深色的瞳仁对着远处透着希冀的光芒。他们会在数年以后路过学校大门时仍旧止不住地朝里张望，眼前好像放电影一般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稍纵即逝。
　　　　为什么这些我都还没有感觉到。
　　　　Carlo说很多事情可以被回忆，但是不应该被怀念。
　　　　骗人。不怀念还要回忆有什么用。
　　　　BBS的picture板上每天都会贴出新的班衫和毕业T恤设计，两天以后这些T恤就会出现在校园里的各个角落，这一点对于Carlo来说非常合适，因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得知某个路上偶遇的mm的届别，班级，甚至学号，甚至姓名，再对这件T恤的拙劣设计嗤之以鼻，就好像当初嘲笑我拿回的那件班衫时一样，让人抑制不住扁他的冲动。散伙饭的时候被要求统一着装，一伙人穿着布满了小脚丫的弱智T恤从北区走到东区，怎么都觉得像幼儿园小朋友排队出去春游。有些无聊的行人在骑车路过时特意停下来仔细研究一番然后对我们抱以同情的目光。吃完饭我到家第一件事儿就是脱下上衣扔给Carlo说，我们家终于有块儿像样的抹布了。
　　　　Carlo说你这样不对，四年了难道除了一纸毕业证书就什么都没留下来吗？
　　　　我说你告诉我应该留下些什么。我已经记不起有哪些美好曾经在这四年里发生过，我觉得自己一路被扭曲着走到现在，除了遇到你，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心存一点点感激。
　　　　我记得大一时暗恋的男生，他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和我持续着暧昧的眼神。
　　　　我记得大二时最好的朋友，她用尽了所有恶毒的语言使我在人群中被孤立。
　　　　我记得被别人利用的痛苦，在利用完了还说我很傻。
　　　　我记得曾经相信所有的人都是善良的，最后的结论却是没有人是可信的。
　　　　一到毕业这些在日常生活中肆意妖娆的丑恶都被及时地掩盖。遇见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会微笑，临别时和曾经憎恨的人也会拥抱。她们会说，其实我早就原谅了。
　　　　原谅意味着一段关系的结束。
　　　　她们以后和我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即使她们的影子陪着我走过了四个春夏秋冬，即使我们曾经共用一个房间，共用一个厕所，共用一间教室，共用一面很大的镜子看着自己的身材由宽变窄，看着别人的头发由短变长。
　　　　我这样想着于是在我的心里找不到一点舍不得的感伤。
　　　　毕业了其实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从上海回来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知道即使天和从前一样蓝树和从前一样绿风和从前一样温暖，我们也不会和从前一样安静地被包容在那个过去的世界里了。Dada留言给我说，我们是回不去了没错，可是我们还有回忆啊。
　　　　可是回忆除了用来折磨自己还有什么用呢。
　　　　你们先走的那一年我也曾经死死的抓住那些过去的画面不放啊。
　　　　曾经逃一整天的课乘坐所有通往学校大门的公交车穿越了大半个城市想找回你们的影子。
　　　　曾经一到傍晚就跑上五楼的平台蹲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你们写来的信。
　　　　曾经期待一踏进教室的门迎接我的除了哗啦哗啦翻动卷子的声响还有扬起头朝我微笑的脸。不需要很多，只有一张就好，至少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也渐渐地知道我们都只能是独立的个体，即使再多么恋恋不舍，总有一天会断了音讯的。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所有的事情，也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学校在七月下旬的某一天终于空荡成寂。楼下的几只野猫也开始光天化日之下在水
泥道路上追跑打闹，燥热的风吹得它们看起来像小狮子，烈日下竖起的绒毛总是在我的视线里突然被定格。我想起前几年家里的那只咪咪，它总是歪着头掰着爪子蹲在阳台上晒太阳，偶尔扭着脖子回头眯着眼睛看我，鼻孔发出轻微的喘息声。
　　　　那段时间总是成夜地失眠，睁着眼睛一躺就是几个小时。有的时候会突然觉得害怕，就直接把咪咪从纸箱里拖出来放在床上，在黑暗中和它对视。
　　　　我说你看着我。
　　　　我说我很害怕。
　　　　我说其实我不喜欢一个人。
　　　　我说其实你听得懂我说话对不对？
　　　　我说你不要离开我。
　　　　Carlo知道我有许多的心理阴影。有的时候我喜欢把过去曾经对我造成伤害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说给他听，我说我全部都说出来是希望这些事情都不要被重演，因为我有足够的敏感在它们仅有一丁点征兆的时候就受到足以摧毁我所有信心的打击。我知道说多了他也会不耐烦，可是在我的心里真的有很重的担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卸下来，不想再带着它们一直走啊走走到精疲力竭。
　　　　我固执地把这些阴影的大部分根源都归罪于高中毕业。
　　　　我说这些的时候会说到掉眼泪，把自己笼罩在一个想象出来的阴霾不断的空间里面不能自拔。没有察觉到五年以后的风景早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树上长出的叶子。
　　　　草丛里开出的花。
　　　　枝头停留的飞鸟。
　　　　教学楼墙壁上不规则的几何痕迹。
　　　　图书馆门前自行车的数量。
　　　　我一直固执地欺骗自己，其实它们都没有变。
　　　　其实它们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在七月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终于对Carlo说我想回家了。
　　　　我一个人拖着布箱子走很远的路坐车去火车站。依旧把帽檐儿压得很低，生怕阳光不小心暴露出已经不再单纯的表情。在路过黄山路KFC的时候在明亮的落地玻璃窗里面看到自己一闪而过的影子。突然想起很多人的脸。
　　　　我想到第一次出去夜游，天亮之后一群人坐在这里等待开始营业冲进去抢汉堡包。
　　　　我想到宿舍八个人在这里一起过生日时的场景，有人抢先吹灭了蜡烛，于是我们只好对着窗外的路灯许了当时的愿望。内容应该在很早以前开始被忘却。
　　　　我想到在所有人都不理我的时候，一个男生眼神坚定地告诉我，他们说的话，我都不相信。
　　　　我想到他在被我拒绝之后对着这面玻璃窗抑制不住地流下眼泪。
　　　　我想到我暗恋的那个男生坐在前面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话。他说其实我觉得你是最了解我的人。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小小的温暖。
　　　　我想到……
　　　　太多的事情蜂拥而至造成了大脑短暂的混乱。
　　　　原来大一报到之前也曾经路过这里。那个时候的我穿着背带牛仔裤戴着棒球帽，两根细细的小辫子搭在肩上，跟在爸爸妈妈后面拖着行李在这块玻璃窗前走过。扬起头看到里面反射着帽檐儿下面年轻兴奋的面容。
　　　　我终于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回忆。
落落：蝉时雨
　　　　裕森的课文读到一半，让突然的大雨打断了。
　　　　当时他正被老师喊起来念书。
　　　　念的是外国某个作家很古老的文章：
　　　　“……想起那年七月，天空逐渐在安静里远去，远处轰鸣着隐约的雷声。母亲撑伞送来了红豆，希望我带走。她的笑容和红豆的味道，就如同四周的蝉时雨般清晰，自回忆里一次次卷土重来……”
　　　　正当读到这里，窗外有片叶子发出了清晰的“噼啪”声，随后几乎转眼的工夫，暴雨来了。雨声气势逼人，让裕森不自觉停了一拍。两秒钟后才想起要继续下去。
　　　　——自回忆里一次次……
　　　　“一次次卷土重来，在那个被喧嚣淹没的夏季……”
　　　　裕森去给阿泽送伞。放学后他等在教学楼前。
　　　　不时有熟人玩笑地拍过他的肩。一边附以“你又呼风唤雨啦？”或“不愧是‘雨人’啊”的注解。裕森举着伞柄一个个还击过去，又骂他们啰唆。
　　　　打打闹闹，直到女生出现。
　　　　阿泽看看裕森脸上残存的不满，接过雨伞问道：“又是你干的？——这天气？”
　　　　“……胡扯什么！”
　　　　舆论的可怕从“三人成虎”的名言时代起就得到了证实。而它在男生裕森身上的体现，则源于一种极普通的天气状况。
　　　　如果说有他参加的校外活动总会招致无端大雨也许只是一个巧合——毕竟这个世界还是盛产奇迹的。但被雨水殃及的普通群众则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话题。尤其是两年前的体育大会，裕森原本安安分分地因为腿伤休息在家，却偏又无聊间返回了学校，而紧跟在他身后几步的，就是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让操场上近千名学生淋成了落汤鸡。
　　　　如同一役成名，甚至连校长也知道了他的“特长”，会在走廊遭遇时半开玩笑地说“后天我们要招待外校贵宾，你可别为难我呀”。
　　　　裕森挠头笑着说：“哪有，呵呵。”又在校长离开的时候忍不住皱起眉头。　　
　　　　要战胜坚挺的舆论总是很难。
　　　　甚至连邻居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女生也没有支持自己。
　　　　“谢谢你送来的雨伞哪。”走在回家路上，阿泽想起来。
　　　　“哦，没什么。早上出门时遇见你母亲，她说你走得太急了，让我帮忙带给你……”
　　　　“原来连我妈也知道和你在一起时雨伞的重要性啊。”
　　　　“……”
　　　　像是看准了裕森不会动怒，女生没有安慰他的不良情绪，还在水洼间轻快地蹦跳着，一边哼着自编的不成调的歌，听清了，里面有“雨人”或“遭殃”之类不讨喜的词语。
　　　　“……今天怎么特别兴奋？”裕森终于忍不住开口。
　　　　“啊？哦！”阿泽转过身来冲他笑嘻嘻的，“我们班来了新的数学老师。”
　　　　“嗯？那个男人？”
　　　　“怎么？黑川也给你们三班上课么？”阿泽可是四班的。
　　　　“黑川？……他姓黑？”记忆里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那是绰号。是他抽的烟的名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很帅吧？”完全没有考虑听者的立场，女生拉住裕森的衣袖，“抽烟的样子更是帅翻天啊！”
　　　　“神经……”又想了想，“他在课上抽烟？”
　　　　“才不是，我们几个女生偷偷跟踪了他一天。”
　　　　“……神经啊你！”
　　　　阿泽翻翻眼睛，不答理男生轻蔑的口气，跳上旁边的花坛外沿。粉红色雨伞在视界里轻快地东摇西摆。她还唱着之前的调子，只是歌词的主题变成“英俊”、“黑川”和“喜欢”。
　　　　一样是非常不讨喜的词语。
　　　　从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可以推导出，阿泽一直是个毛躁而热情的女孩子。作为她成长的见证人之一，裕森对那些被荒废的钢琴、画笔、芭蕾舞鞋，曾经受到极度追捧而在两个月后就被打入冷宫的歌手海报，或是一只险些要遭遇不测的猫都记忆犹新。
　　　　说到猫。那是几年前阿泽在路边看见被人遗弃的小猫，哭哭啼啼地说要带回家领养。当时和她一起从公园回家的裕森立刻上前阻止。反复提醒着“你根本不可能有耐心照顾它” 、“它会饿死的” ，直到被阿泽认定成“裕森真是个冷血动物！残酷！恶毒！再也不理你了！”
　　　　被刺痛的无辜少年只能表示“那由我来收留它吧，你若想玩，可以随时来我家”。
　　　　而事实证明了他的确极有远见。那只猫在享受女生几个星期的溺爱后就被逐渐冷淡了。猫显然遭受不小的打击，幸而有裕森在它“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安抚它的心灵，照顾它长大。
　　　　猫成了裕森家的一员。
　　　　这也是六七年的事了。
　　　　或许正是出于这样一种原因，裕森在那位数学老师“黑川”的课上，止不住地拿看猫的眼神去看他。
　　　　——也难怪阿泽会唠叨个没完。连裕森也不自觉地承认对方十分英俊且年轻异常，完全就像年级高点的兄长。
　　　　——但又怎么样。当初的那只猫不还是漂亮、青春，讨人喜欢（ 并且也是公的 ）。
　　　　殊途同归罢了。
　　　　男生耸耸肩。
　　　　可要承受相当一段时间的煎熬。
　　　　“黑川的手指好长啊。”“听说他只比我们大五岁呀。”“黑川还没有女朋友！”“这次我们计划要搞到他的手机号码。”“喂，喂，裕森你在没在听啊。”
　　　　“……在听啊……”
　　　　“可你表情很严肃——”女生盯着他看了几圈，一拍手，“哈，我懂了。裕森你在妒忌吧？”
　　　　“嗯？”
　　　　“不要在意啦，裕森也是很帅的嘛，看看你收过的那些情书就知道啦。只不过黑川和你是不同类型的。嗯——要说他是钻石级的，你就是铂金级的啦。”
　　　　“……神经，谁要听这些！”
　　　　“而且黑川有一点绝对比不上你。”
　　　　“……”
　　　　“你能呼风唤雨啊。风雨☆之王！”
　　　　“……”
　　　　阿泽咬着笔杆微笑的样子非常可爱。
　　　　但裕森在心里并不同意她的看法。首先他否认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傻瓜！你们就没有一点科学常识吗？！父母都会哭泣的！” ），即便加上“假设”的前提，裕森也不认为能召唤来风雨就是一个多了不起的长处。
　　　　它们只会坏事。
　　　　话说回来，那个“风雨☆之王”的“☆”算怎么回事啊？那个“☆” ！
　　　　在自己班里，新来的数学老师也受到了异常的欢迎。受女生欢迎。
　　　　男生多少会流露出一点淡淡的敌意。但这种敌意在“数学是最重要的课程之一”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虽然女生没完没了谈着“黑川”时，裕森总表现得不屑一顾，可他课上还是很认真的。黑川也会在裕森准确的计算后不吝辞藻地表扬他的优秀。
　　　　毕竟老师与学生，总还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就好比除了那些坊间发生的冲突，裕森很难被和黑川直接联系到一起。
　　　　周四下午临到放学，裕森整理着书包，一边寻思着去体育馆。耳朵扫进身后女生们的谈话。毫无新意地依旧与数学老师有关。裕森挑了挑眉毛便走出教室，快下楼梯的时候才想起今天应该是自己当值，黑板还没擦。他快步返回去。
　　　　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那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裕森比那黑川好得多！好得多得多！”
　　　　居然还带上个“多得多”的尾巴。
　　　　很快女生中响起唧唧喳喳的回应。
　　　　裕森扒着门框顿了几秒，才在犹豫中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不仅让原本的谈话停了下来，刚才如此放言的女孩更是满脸通红，死死低着头，好像真的要挖洞那样，脚尖不断地搓钻着地面。
　　　　是让人忍不住想同情的窘迫和害羞。
　　　　裕森放下书包走到讲台前，拿起黑板擦的时候看见一边的值日名单。原本举起的手又垂放下来，他回过头去望着教室后方的女生们，冲着其中一个说 ：
　　　　“小澈，今天是轮到你和我吧？”
　　　　还陷在自己那“多得多”的言论尴尬里不能脱身的女孩愣了一会儿，看了看裕森，又转向旁边的名单，等再转到裕森脸上时才醒悟过来，赶忙移开视线，紧张地走上前来。
　　　　“……对、对不起……我忘了。”
　　　　“没什么。我原先也忘了。”
　　　　“裕森你交女朋友啦？”
　　　　“啊？”
　　　　“我今天看见你和个女生一起回的家啊。”
　　　　裕森瞪去一眼：“又胡扯什么，那只是同班的同学。”
　　　　“哦哦哦哦？”阿泽盯着男生的脸看了又看，“切……没劲。”
　　　　“……什么叫‘没劲’啊？我还不是经常和你一起回家。”
　　　　“所以说没劲啊。”
　　　　“……”　　
　　　　也许是条无趣的归途。女孩子一声不吭，偶尔憋出两个字又缩回去，卷带着空气也消失了一半。以至于原本没什么想法的裕森也跟着别扭起来。他有点懊恼自己不该顺路送那个名叫小澈的女生回家。
　　　　虽然余光里扫见的女孩头顶露出的一星白色头皮会让人想法变柔软起来。
　　　　小澈比阿泽矮一点吧。
　　　　如果是阿泽的话，不会那么简单地看见她的发顶的。
　　　　阿泽走一路，有半路是跳着的。
　　　　不时还突然拐进哪家小食店。
　　　　很小的时候裕森总是走出老远才发现她的失踪，急吼吼地一路找回去，抓到她要责备，结果又说不过她。可后来不会了，他变得细心而专注，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后。
　　　　裕森垂下眼，看见小澈耳下一小块阴影。一会儿变大些，一会儿又变小。
　　　　他移开视线。
　　　　远处地平线上的夕阳，把成片的房顶都照红了。
　　　　随着黑川逐渐和学生们熟络起来，最初对他那种因为神秘而格外膨胀的追逐气氛也渐渐淡却了不少。连带裕森一度停歇的情书收入也开始回升。虽然班里的女孩子依然喜欢和那个年轻的老师开玩笑，有意无意地以女生的娇纵为难一下对方，可都有着相当明显的玩闹意味。终究是因为老师与学生的身份，很难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小镇平常的学校里打开什么惊世骇俗的口子。
　　　　也许，残留在阿泽身上的狂热劲儿也快过去了吧。
　　　　给家里的猫喂午饭时，裕森想。
　　　　但这个星期天阿泽突然跑来敲响裕森家的房门。刚把她迎进来，女生却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而是一把抓过他的袖子：
　　　　“裕森，拜托，帮我一个忙吧！”
　　　　被她的阵势吓一跳，男生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干、干吗？突然又发什么神经？”
　　　　“上次那回，你是怎么让天下起雨的？”
　　　　“……什么叫‘我让’ ！！都说了不关我的——”
　　　　“不是开玩笑啦，唉，就算不是你干的好了，你先回答我嘛。”
　　　　“就是……”裕森回忆着，“……被老师喊起来念课文。嗯，都说是巧合了！”
　　　　“啊？什么课文。”
　　　　“就是那个，第五课的——”
　　　　“嗯，那，今天下午五点半的时候，裕森你再抽空念一念这文章好不好啊？”
　　　　“……啊？”
　　　　“我等一场急雨哪。拜托了！”
　　　　“神经啊？！”
　　　　“别多问啦。裕森——求你了！求你了！”
　　　　“……你究竟想干吗？”
　　　　“你念就是啦。”阿泽急急地又推门出去，“我回头请吃饭哈。”
　　　　“喂——”男生追出门，只看见阿泽沿着楼梯飞快地跑下去，一边回头冲他挥手。　
　　　　裕森有些茫然地望着阿泽消失的街道拐角。直到猫跟到脚边，蹭起主人的裤子。裕森看看它，探手一把抓过它肥腻的脖子，举到面前，与猫面面相觑着：
　　　　“她到底要干吗？”
　　　　“喵——”　
　　　　名叫裕森的少年不是叛逆的，孤僻的，桀骜不驯的。那些反复出现在各大电视电影题材里的残酷青春与他这类人没有丝毫瓜葛。可这也并不代表裕森就是懦弱或庸俗的个性，小时候没少打架，父亲的教训也一次不落，偶尔反抗起来也会气得想要离家出走。不过，终究他成长为帅气健康亲切和可靠的男生。
　　　　所以，反复辗转在“照阿泽说的做吧”和“我才不陪她发傻”之间的裕森还是无法硬下心选择后者。
　　　　虽然前面一项也让他十分难堪。
　　　　哪怕是在自己家里，因为一个荒谬无稽的理由读课文，对于健康成长的少年来说，也不是能被简单允许的吧。
　　　　因而当时钟趋近五点半时，裕森只是皱着眉头翻开书本。
　　　　清了几次嗓子也读不出来。
　　　　边想着“绝对不行”边看往楼下，旁边阿泽家的窗口。
　　　　窗关着。外面摆着小盆的仙人球。那是裕森给的。因为“不用浇水，适合懒人”的原因才送给阿泽。结果女生把这话听进去了，那仙人球也许从没有享受过非雨水外的灌溉。
　　　　其实原来那里摆着两盆仙人球的。
　　　　视线回到书本。
　　　　男生趴在窗台边，下巴抵着纸页——外国哪个作家的文章，软绵绵的东西，绝不是裕森喜欢的类型——他模模糊糊地浏览着逼近到眼皮的字体。
　　　　“……母亲撑伞送来了红豆，希望我带走。她的笑容和红豆的味道，就如同四周的蝉时雨般清晰，自回忆里一次次卷土重来，在那个被喧嚣淹没的夏季……”
　　　　目光一行行粗略扫过。
　　　　还是读不出来。
　　　　终于看到“很快就下起了大雨，竹伞的伞骨响着连绵的雨音”时，实在太近了，字体模糊到不能分辨。裕森才支起身，把书扔进了包里，倒头睡在床上：
　　　　“……别傻啦！难道念两句还真会下雨不成？！”
　　　　就在这时，他看见窗外的世界里划过一条短短的细线。
　　　　又一条。
　　　　接着一条。
　　　　是雨。
　　　　下雨了。
　　　　漫漫洒洒，天空自远及近地下起了雨。在还未褪尽的阳光里，把世界整个儿包围了起来。
　　　　只留了男生一人瞠目结舌地张大了眼睛。　
　　　　裕森被阿泽一路拉着跑。经过第三条马路时，男生终于喊了出来：“……别那么急啊，饭店又不会拔腿走掉。”
　　　　“啊？”阿泽停下脚步，转身笑着，“嘿嘿，好嘛好嘛，不跑了。”
　　　　裕森觉得女生的表情顾盼得堪称过分：“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嗯？什么？”
　　　　“……下午你怎么了？逼着我念——”想起那场几乎击破自己以往立场的雨，裕森顿时有点无力的语塞。
　　　　“啊……你问这个，”女生一下笑起来，“我下午在黑川那里补课哈！”
　　　　“早知道你数学差……哎，当心。”扶过阿泽的手臂，裕森把她拉回来，“那，为什么盼着下雨？”
　　　　“唉，你真笨。我没带伞嘛。下了雨，不就没法马上回家了哈。”
　　　　像有什么突然扯了一下眼皮，连带声音也拐了个弯：“……你的意思是？……你疯了吗？！”
　　　　“别嚷嚷啊！并不是只有我和他，还有一个女生也在啊，不过，能多待一会儿总是多待一会儿好咯。我还喝到了黑川泡的咖啡咧！他的手艺真不错！”女生又跳上台阶，转身笑嘻嘻地回望过来，“今天，裕森你真的帮了大忙哈！十万十万十万十万，五十万分感谢！”
　　　　裕森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女生夜色下暗寂的轮廓。她身后是光晕柔和的月亮，以及仪态优美的萧疏枝条。
　　　　明明都不是刺眼的景象。
　　　　男生努力地牵动脸上哪个部分，直到最后用肉眼勉强可见的弧度淡淡勾了一下嘴角：
　　　　“你只说了四十万……”
　　　　戏剧得有些滑稽的是：如果说新来的数学老师是不少女生心里的“钻石级”，那裕森则是黑川的VIP了。前面也提过，裕森的数学异于他人的优秀。因而在与黑川的接触中，他渐渐变成对方非常偏爱的说话对象。也许是年纪终究只相差五六岁不足以引起沟通的困扰，也许是黑川的个性里包含着戏弄学生的顽劣趣味，总之，当这天裕森刚刚走上地铁站台时，右肩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又因为看清对方更吃惊了些：
　　　　“黑……哦，不……老师好……”
　　　　险些叫出数学老师的绰号。
　　　　　
　　　　年轻的男子对裕森笑着：“回家？”
　　　　“嗯……老师也是？”平时从没在这里遇见过黑川。
　　　　“不，我去看个朋友。”
　　　　“哦……”
　　　　没有比这更让人拘束的接触了。
　　　　裕森只祈祷接下来能够有怎样的变故促使两人的此次校外会面到此结束，可在列车进站后，他却和黑川非常自然地坐到一起——车厢里空得连最后一线“或许可以被人潮分开”的希望也破灭了。
　　　　两人的对话从这周的数学测验开始。
　　　　等那些技术含量过高的内容终于完结。没比自己年长几岁的老师还是提起了一些不怎么会发生在师生间的话题。
　　　　从天气，到假日，必不可少地也有“神秘的唤雨体质”类的探讨，直到讲起美国NBA，裕森才彻底放开了。
　　　　黑川对这方面题材有让人惊喜的了解，使裕森几乎产生找到知音的感觉，因而虽然有意见的相左，却谈得十分开心。他不再拘谨，侃侃而谈，甚至会对不赞同的言论直接露出鄙视的眼神。
　　　　这样的对话，给予人的错觉是，仿佛只是一场和普通朋友的聊天。
　　　　黑川交叉抱着双臂，斜靠在椅背上，始终露出他那有名的“营业式笑容”，有时伸手抓两下头发，就更像平常的大学生。照这样的情形，也许谁也不会把裕森和他看成为师生关系吧。
　　　　只是年轻些和成熟些、两个英俊男子间的差别罢了。
　　　　这时裕森才察觉到，也许拼命顾忌着学生老师身份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于是，列车在又一个站台上重新启动时，少年突然开口：“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站在阿泽的窗台下，看着那剩余的一盆仙人球，举手敲了敲窗。没人回应。
　　　　阿泽不在吧。　
　　　　三年前的夏天，阿泽的父亲曾经有一次机会和阿泽见面。已经和妻子离婚数年的他一直没有时间回来，但这一次他出差的火车将经过这个镇子，虽然只停留短短十分钟的时间。可毕竟也是一次团圆。
　　　　阿泽获知这个消息的第一天就告诉了裕森。
　　　　女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欣喜同样感染了他。裕森揉着阿泽的脑袋。女生在手掌下粲然地笑着。
　　　　笑容蒸上来，连手掌也发起热。
　　　　就快熬到那一天。
　　　　裕森偶尔从窗户看向阿泽的家，心情也跟着变美好起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从前天夜里便开始下雨。
　　　　气象预报说那应该是十几年来最大的台风，警报不断加强。忙碌的小店主加固着店牌，所有晾在室外的植物全被转移，街道上流着许多深浅不一的河流。已经连任何一个下水口都无法再容纳一滴。
　　　　树在风雨中翻出叶底的色彩。像在头顶流动异常的波涛。
　　　　裕森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阿泽已经自车站回了家。
　　　　远远地，他就看见女生坐在门前台阶上，抱腿埋着头。虽然头顶有屋檐，可在风雨里那完全如同虚设。等裕森跑到阿泽面前，看清她早已湿透了。发线滴着水。手指蜷曲着，变成了青白色。
　　　　他伸手拉她。
　　　　女生没有任何反应地由着他绵绵地拽起身。
　　　　这个现象让裕森有点发慌，正要把她送进屋去。阿泽突然抓过身旁窗台上的一盆仙人球朝裕森丢过来。
　　　　男生下意识飞快地抬手去挡，可还是被砸中了额头。
　　　　烧灼的疼痛感伴随着雨水的打砸，裕森又愣又蒙，呆呆地看着碎在地上的土块和仙人球被雨水逐一冲走。
　　　　“雨把前方的火车路基冲毁了。爸爸来不了了。”阿泽看着裕森一字一句地说。
　　　　“……我——”
　　　　“我知道这次的降雨不是裕森你的缘故，但我就是，”女生的眼圈一瞬变红，眼泪和着雨水流过面颊，“我就是忍不住地讨厌下雨！讨厌你！……最讨厌！……”　
　　　　三年前的事。
　　　　“三年”不是意义的象征。
　　　　只是一个修饰。
　　　　因为那个愕然无奈委屈而失落的自己依然被停搁在三年来的记忆里独自奔跑。而时日慢慢过去，他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无力长成一个可靠的手掌，能把谁一起带往某个地方。
　　　　几年前模模糊糊坐过的公园秋千、拖在路灯下还很矮小的影子、早晨都温温柔柔的风以及雨天里突然砸向自己的仙人球，有细小的锐刺引爆出鲜明的痛楚感……这一切，好像都要在手掌中变成只可揣度的纹路。
　　　　未来却在上面无法阅读。
　　　　“是裕森么？在那里干吗？”
　　　　远处有声音响起来。
　　　　男生在夜色中望过去。
　　　　十多米外，阿泽提着超市的大塑料袋看着自己。
　　　　“哦？没什么……”
　　　　“哼嗯……想偷看我？”
　　　　“神经。”
　　　　“算啦，吃过饭了么？”
　　　　“啊？还没。”
　　　　“来我家吧。我今天买了牛肉火锅的材料哎。”
　　　　阿泽边说边走近，慢慢的女生的样子又在昏暗的光线里浮现出来——好像是因为出了点汗，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穿着普通的T恤和普通的牛仔裤。裤腿膝盖上还留着摔破的口子——不是刻意的，而是以前坐裕森的自行车摔破的痕迹。
　　　　很光洁的手臂和额头。
　　　　不由分说地，阿泽把手里的东西塞给裕森，自己掏着钥匙开门，一边嘟囔着说：“看样子老妈又没回来。”
　　　　因为弯腰的缘故，领口一下子扩大了里面的内容。
　　　　少年一瞬咬紧了下颌，飞快地转开眼睛。
　　　　其实阿泽是很漂亮的。
　　　　也不是今天才发现。
　　　　只是——
　　　　傍晚的时候，他在车站遇见黑川。这个看起来如同朋友的年轻老师和自己聊得很痛快。列车运行在地下，带来的风常常把他的声音吹出更戏谑的气息。
　　　　黑川那习惯性的微笑，同样让人难辨真伪。
　　　　他们一路聊着各色话题，又在碰见篮球时开始了一点臭味相投的辩论。
　　　　裕森开始觉得也许对方根本没有把师生关系放在眼里。
　　　　直到最后，他唐突地问出不礼貌的问题时，黑川也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年轻的男子坐在裕森侧边。渐渐他的笑容不断加深。
　　　　即将靠站的站台灯光开始辐射进地道。空间笼罩在半明半暗的氛围中。
　　　　裕森正为自己的突兀而后悔时，黑川开口回答着：
　　　　“有啊。”　
　　　　“……是吗？怎样的人——”
　　　　迎着面前少年无知无觉中问出的关键，对方也丝毫没有顾虑地补充道：
　　　　“她是我的学生。”
　　　　校长的训话开始没多久，天似乎就有变阴的迹象。以至于不少人都纷纷朝裕森看来，那些目光中的期待，让他既无奈又冤枉：“指望我阻止他也没用啊！”
　　　　天一直挺着，云层虽然不断加厚，却始终没有下雨。
　　　　校长的讲话得以安然继续不被打搅。而投注到裕森身上的希冀也逐渐化成抱怨。
　　　　男生站在队伍末尾小小地叹了口气。
　　　　在喋喋不休的校长身后的，就是各班各科的老师。
　　　　裕森的视线不自觉得漂移起来，等到它落在一个固定的点上，男生才意识到原来这是自己寻找的目标。
　　　　黑川坐在中间，太远了看不清表情。偶尔他变换着姿势，好像也是个不耐烦的学生。甚至做出要打哈欠的伸懒腰动作。
　　　　裕森转过头，朝阿泽所在的四班望去。
　　　　女生被夹在数排人影后。看不清楚。　
　　　　裕森突然感觉到脖子上的血管激烈地跳动起来。
　　　　一下一下，以几乎能用“撞击”来形容的动感刺激着身体的某个部分。
　　　　然后它们蔓延到额头、手、心脏和眼睛。
　　　　火辣辣的刺痛电光石火般地在四处点燃。　
　　　　进入高中后，因为分入了不同的班级，裕森不再和阿泽一起上学。但由于两人住得近，加上去往同一所学校，常常会在出门的时候发现对方也正跨出房间。只是后来阿泽起得越来越晚，状况渐渐变成了当裕森已经出发时，阿泽还在拼命地塞面包。
　　　　男生也不会刻意等待，自己先走了。
　　　　也就是说，高中之前，他们的关系明显要更亲密些。
　　　　裕森一直觉得阿泽是非常不听话、问题很多、老惹麻烦而死不认错的小丫头。
　　　　无意中就认为自己该多担当点。
　　　　——既然她那么不懂事。
　　　　这样推论来的。
　　　　阿泽的父母刚刚离婚时，女孩整天待在裕森家。除了睡觉外，几乎就像是裕森家的孩子。对此阿泽的妈妈也无能为力，而在裕森的父母劝说下，她也认同也许这样对阿泽是更好的一种冷静和放松。
　　　　看完了动画片，吃完裕森妈妈做的巧克力布丁，裕森就会送阿泽回去。
　　　　楼梯里的灯泡不知被谁家的孩子砸坏了，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裕森总是牵着阿泽下台阶。
　　　　一边还念数字给她听。
　　　　“……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到了。”
　　　　把台阶数出来，就不怕摔跤了。
　　　　“好的，下一层开始。一，二，三，四……”
　　　　后来，连阿泽也记住了每层的台阶数，裕森数的时候，她会自己和上来。
　　　　两个人把脚步踩得实实的，声音点在暗寂的空间里：
　　　　“……十一、十二。到啦！”
　　　　都是小孩子时候做的傻事。现在回想起来，隐隐会觉得有点害臊。
　　　　只不过……　
　　　　好像有某些来历不明的触手突然刺入生活的软膜。未来正在被抽丝剥茧地改变。
　　　　盛着心脏的容器里如果原本是清水，那现在，一定是有了什么别的东西渗了进来。也许是红色的颜料，可能是黑色的墨水……又可能是别的什么……
　　　　裕森想，也许他当时不用那么细心就好，阿泽非要赖在自己家时强硬地谢绝就好，甚至更早的时候，不用答理那只要落难的花猫就好。
　　　　那样的话，也就不会因为曾经有所期待的未来正在被改变而如此焦灼不安了。
　　　　是的，他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安。
　　　　非常。非常。
　　　　周日的时候裕森早早就离开了家。他先上了家门前的电车，坐了两站后又去马路对面换了另一辆，随着车厢摇摆二十分钟，停在陌生的街道前。男生跳下车，找着就近的游乐厅便钻了进去。过了半小时，拿着三个娃娃机里得来的兔宝宝站在门口，有些无奈地不知该怎么处置它们。
　　　　这样没有目标地晃悠着，就是为了躲开阿泽今天也许会再次找上门来的请求。
　　　　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引来大雨，他都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一次应允。
　　　　但高高瘦瘦的男生夹着三个毛绒玩具在街上乱走总是奇怪了点。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年轻女士们都不断地投来善意的窃笑。正当裕森懊悔不该把最后的时间交给夹娃娃机时，意外地碰到了同班的小澈。
　　　　女生背着带有翅膀的可爱白色小包，看见他时的吃惊表情在随后的几秒里化成了羞涩。
　　　　把手里的玩具留给适合它们的新主人后，裕森和小澈就在旁边的花园里坐了下来。虽然是周末，这里却没什么游人，只有前面的秋千围绕着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好像是要抢着玩耍一样，一直吵吵嚷嚷、吵吵嚷嚷的。
　　　　“会觉得太闹么？要不去别的地方走一走吧。”
　　　　“啊？不……不算吵的。”
　　　　“哦。那就好。”裕森安慰似的笑笑。
　　　　但真的要聊天还是有些难度。
　　　　“出来逛街？”
　　　　“嗯……裕森同学也是么？”
　　　　“我？……是啊。不过也不是每个周末都出得来。”
　　　　“我也是……”
　　　　“嗯……”
　　　　“其实今天应该去参加数学补习的，可我逃课了……”
　　　　“啊，是么？”记忆中小澈的理科似乎也不是很好的样子，“不喜欢数学吧？”
　　　　“嗯……”女生抱着玩具，低头想了一会儿，“其实也不是……”
　　　　“哦——”裕森这才想起多日前的那句“比黑川好得多” ，看来是不喜欢数学老师的缘故。
　　　　“上个星期，原本可以离开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大雨……不得不多留了一会儿，让我非常不舒服……所以这次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逃课一次。”
　　　　这下轮到裕森无言以对。
　　　　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小澈会特别反感黑川。那人明显是老少通吃童叟无欺的百年老店型。似乎很难想象会有哪类女性以特别的毅力去针对和敌视他。
　　　　而谈话又悄悄地停止了。
　　　　裕森看着远处甩起老高的秋千，坐在上面的小女孩一次比一次飞得高，与之相反，底下有个男生吓得直哭，惹来了女孩一顿不满的指责：
　　　　“你笨——啊！哭鬼——啊！我又——不会摔——死。”
　　　　小孩子尖厉的声音，在空中被拉出弧线形。一下下地甩出来。碰到地面时，又弹回去。
　　　　只有那个没出息的男生还在哭哭啼啼。
　　　　　
　　　　临近九点时阿泽打来电话说要去买点东西，她妈妈怕这么晚出去有什么危险，问裕森能不能帮忙陪一下。
　　　　挂了电话，男生和父母招呼了一声，便推开门下楼。
　　　　看见他出现，阿泽嘟囔着跑过来说道：“真抱歉，就是我妈，烦死了。”
　　　　阿泽妈妈一边走来敲着女儿的脑袋，一边冲裕森连连道谢着：“麻烦你啦，她是天不怕地不怕，这么晚了想起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忘买了……一点也不懂事。”
　　　　裕森赶紧表态：“这没什么的，阿姨。我陪她去就好。”
　　　　入夏的日子，虽然两侧的路灯只带来了最低限度的光亮，但四周浮起的各种蛙鸣和虫叫，又让这条路显得不那么空寂了。
　　　　“你又忘买什么啦？”
　　　　“唉，班会上要用的乱七八糟。”
　　　　“也不早点想起来……现在去，也许店都快关门了吧。”裕森抬手看了看时间。
　　　　“我忘记了嘛。”
　　　　女生从右边又转到左边。看见路边有个小土块，就想去踢，结果忘记自己穿着拖鞋。一抬腿鞋子先飞出老远。
　　　　回头扮着可怜兮兮的表情看向裕森。
　　　　“……你真是……”男生只好跑过去替她捡回来。
　　　　“谢谢哈。”
　　　　“今天也去补课了？”突然切走了原先的话题。
　　　　“啊？是啊。”
　　　　“……今天倒没下雨呢。”
　　　　“嗯？——哈，不要紧啦。”阿泽突然跑过来拉住裕森，“今天另一个女孩没有来唉！只有我和黑川！哈呀，真是说不出的幸福呀！”
　　　　和雨没有关系。
　　　　哪怕这次没有自己的帮手，阿泽也会兴奋地喊着“幸福呀”。
　　　　裕森觉得有什么正逐渐扯住自己飞离这个世界，使他看清原来一厢情愿以为的不变生活其实正在朝四面八方蔓延它的可能性。而自己终究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株植物，停留在原本的土地上无法迁徙。虽然已经是十八岁的少年，怎么也不会欺骗着自己说世界都在掌握之中。
　　　　—— “她是我学生。”
　　　　—— “真是说不出的幸福呀。”
　　　　但真正地要去面临预感里的现实，还是会感觉到发麻的刺痛正日以继夜地沿着脊椎伸展。
　　　　这天班里几个文艺社的女生需要人帮忙搬运一下器材。她们派出代表找到裕森。又去请来了黑川。
　　　　女生就是女生。这种时候也舍弃不了“美貌协会”的身份。
　　　　一通忙活后，裕森和黑川都出了汗。在黑川的建议下，两人边说话边朝校外的便利店走去。
　　　　裕森拿了饮料，黑川又要买烟。
　　　　收银台前的欧巴桑看看裕森，又把穿着T恤的黑川反复打量了几遍，终于质疑道：“你要买烟？你不是学生吗？已经成年了？”
　　　　裕森在后面一下子笑出了声。
　　　　几经解释。两人总算顺利完成任务。
　　　　裕森蹲在店前的台阶上喝饮料。黑川站在一边点起烟，回头朝里看看，又笑起来：
　　　　“她还是不相信我呢。”
　　　　裕森顺着他的话朝店里望去，那欧巴桑还在以检验的目光打量着黑川，便跟着笑起来：“老师你这个样子被人怀疑也不奇怪啊。”
　　　　“习惯啦。再说和你在一起，肯定就更容易被误会了。”
　　　　“没错，老师穿得还像我一样随便。她肯定以为是两个学生了吧。”
　　　　“你可连累我了。”
　　　　“是啊是啊。”
　　　　“小子，你越来越目无师长了。”
　　　　“老师本来也不像老师。”
　　　　“下雨了唉。”
　　　　“……啊？”话题转得太快，裕森一时没有听清，直到他感觉到鼻梁莫名地被砸上一颗水珠时，才赶紧爬起身退到屋檐下，又提防似的看向身边投来的目光，“……干吗？”
　　　　黑川笑得意味深长：“你果然是传闻中的……”
　　　　“不是啊！！！”
　　　　被堵在了店门口。
　　　　雨势渐猛。不断有没有防备的路人跑进来。有两三个年轻女子举着包冲向这里。等站稳后看看一边的裕森和黑川，神色明显兴奋起来。而听到裕森喊着黑川“老师” ，她们立刻惊诧地抬起视线，眼光里是和那位欧巴桑一致的怀疑。
　　　　黑川冲裕森挑了挑眉毛：“真是冤孽。”
　　　　感觉不知何时才能离开，裕森忍不住抱怨：“下雨真麻烦，老是坏事。”
　　　　黑川接口道：“上个礼拜我在补课时，也下了一场雨，把学生都堵在办公室回不去。”
　　　　裕森勉强提起精神“嗯嗯”地应诺着。
　　　　“不过我还挺感谢那雨的。”
　　　　“……什么？”
　　　　“因为，可以多相处一点时间。”黑川取下嘴边的烟。
　　　　“嗯？……”
　　　　“你不明白吧。”
　　　　你不明白吗？
　　　　难道，“老师说的那个学生……真的是……”
　　　　黑川看看手里的细微火光，淡淡地说：“你那天一定很吃惊吧。但我并不介意告诉别人这些——当然也不会四处宣扬。只因为我一直认为师生关系不能成为障碍。更何况我认识她早在五年以前，成为她的老师，也不过是今年的事……呵呵，也该讲个先来后到的顺序吧。”
　　　　等等。
　　　　像脑海中突然裂开什么刺眼的光亮，裕森抓住黑川问道：“难道老师指的不是阿泽么？”
　　　　“谁？”黑川对裕森的反应感到奇怪，“哦，你说四班的那个女孩子？”
　　　　“……不是她？啊，难道是？”
　　　　黑川悠悠地点题：“我认识小澈的时候可是和你现在一般大呢。”
　　　　裕森从窗台上看见阿泽正在自行车前修修打打。他连忙跑下去。
　　　　“怎么了？”
　　　　“车钥匙丢啦，不知怎么才能开这把锁。”
　　　　“你要出门？”
　　　　“嗯，急着去邮局一次。”
　　　　“那，我送你吧。”男生指指停在一边的他家的自行车。
　　　　以前裕森常常会载着阿泽，每次她都不肯太太平平地坐着，硬要踩在裕森的自行车后轮架上，高高站着扶住男生的肩大喊“前进吧！顺风号！”像个完全的可爱的傻瓜。
　　　　一路招摇过市。
　　　　随着年龄逐渐长大，这项活动也销声匿迹了。
　　　　车骑得很慢。裕森几乎是一笔一画慢悠悠地蹬着踏板。路边的景色好像没有倒退的痕迹那样，树和影都在眼前纷至沓来地交叠。
　　　　等遇到一个上坡时，阿泽坐下来，伸手揽住裕森。
　　　　女生随意搭在腰边的手，一点点摩擦着，痒痒的感觉。
　　　　男生开口问道：“阿泽，你记得我们认识几年了？”
　　　　“啊？……嗯，五岁起，十三年了吧。”
　　　　“嗯……十三年了。”
　　　　黑川老师说她认识小澈五年了。从五年前，到现在。
　　　　他的话一直盘旋在裕森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就像昨天傍晚，裕森和黑川在雨停后分开。少年提着书包回家，当呼啸的地铁又打着灯光把隧道点亮逼近时，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的某天。
　　　　那时的裕森，已经不止一次有女生在他家门前徘徊好久后鼓起勇气上楼。阿泽也因为和裕森关系太好受到不少人的欺负。只是她会用小青虫或知了的蜕壳一个个报复回去，看那些小女生们哭爹喊娘地逃走。
　　　　当时裕森并不乐意去思考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们的问题。
　　　　不过，他被游戏和电视分割剩下的一部分时间有多半交给了阿泽。怎么说呢。他丝毫没想过为什么一定要对那个吵闹的女生这么好。好像是本性里默认的事实，谁也更改不了它的存在。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阿泽父母离婚后的第一天，女生躲在裕森的房间里不肯出来。阿泽妈妈在外面流着眼泪求她回家，她也不出声。裕森只好说：“阿姨，今天就让她睡在这里吧。”
　　　　妈妈给阿泽把床铺在客房里。裕森也把许多漫画搬进去借她看。
　　　　晚上，他隐隐约约听到客厅里的动静，爬起来后，只见阿泽站在黑暗里，发现他时女生带着笑意说：“我迷糊了，还以为这是自己家……”
　　　　那个时候，他曾经无意识中抬起手，随后才惊觉地放下。
　　　　也就是昨天，裕森站在迎面的灯光里，那个夜晚的感觉突然清晰再现——
　　　　黑暗到几乎看不见的某个方向，阿泽站在那里，好像有点自嘲般说着“我迷糊了哈” 。
　　　　当时，他确实差点伸出手去拥抱她。强烈的怜爱感和保护欲跳过大脑直接给予了指挥。
　　　　——裕森停留在人潮中，微举起双手，摊开掌心寂寂地看着。他下了决心。
　　　　去对阿泽说吧。去告诉她……其实自己一直，一直都对她……五年，六年，或许更长时间里，都对她……
　　　　自行车停在了坡顶。
　　　　裕森深吸一口气，松开车把，即将握住腰际阿泽的右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他——女生张开双臂，自后背缠抱过来。
　　　　越来越紧。
　　　　几乎让人有点难以喘息。
　　　　裕森在被震惊打碎的思维里努力找到平常的声音喊着：“怎么了？阿泽？”
　　　　背脊正中，一片温暖湿润的感觉开始由点至面地鲜明起来。虽然头脑紊乱，可还是立刻捕捉到这样的信息——
　　　　在哭。
　　　　这个发现一经确证，裕森马上慌乱得要跳下车。
　　　　阿泽的双手却执拗地不让他这么做。
　　　　“……出什么事了？你到底怎么了？”
　　　　裕森只感觉自己急促的呼吸被吞没在周围一片喧哗的蝉鸣声里。而后它们又统统蒸发消失，在剩下的空白一片的世界中，他听见阿泽说“昨天我对黑川表白被拒绝啦，哈”。
　　　　下坡冲得很快。风声呼啸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
　　　　但裕森还是解下校服领带，把它们塞进右边裤子口袋里。过一会儿，又扯开两颗衣服扣子。衬衫一下被风吹得膨胀开。
　　　　额前的头发也乱成一团。
　　　　打乱在视线里，几乎要看不清楚前面的路。
　　　　可少年还是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在他身后坐着的女孩，环抱着他的腰，迟迟没有抬头。
　　　　衣服后背已经湿开一大片。
　　　　黏腻闷热的感觉在那里燃烧不休。
　　　　“裕森，我觉得好像自己是真心喜欢他。有天还梦见了他。……”
　　　　“是啊。”
　　　　“裕森，怎么办……”
　　　　“嗯。”
　　　　“但我只是他的学生吧……”
　　　　“是啊。”
　　　　“裕森。怎么办啊……”
　　　　“嗯……”
　　　　又一个周末，裕森在去游乐厅的路上遇见小澈。两人似乎已经到可以站下来，一起同行的熟悉程度。于是又稍微在旁边的街心公园里坐了坐。
　　　　客套完几句后，裕森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特别反感数学老师呢” 。
　　　　被这个问题噎住的女生犹豫半天，才说出了裕森早已知道的事：“其实我和黑川很早就认识了。”
　　　　不得不装作很吃惊的样子：“啊，是么？”
　　　　“嗯……他家和我家是世交，五年前他随双亲搬到这里来时，我们就认识了。
　　　　“他来造访的那天，我正好在外面摔破了膝盖。结果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孩……一下子把我抱起来……问我住哪里……
　　　　“后来到我家门口时，才知道原来他是要到访的客人。
　　　　“他像是非常出色，无可挑剔的哥哥。连我父母也很喜欢他……
　　　　“我小时候总跟着他跑，有时候父母出差把我扔给他，他就带着我把四周各家各馆的拉面都吃遍了。导致我现在一看到面条就想吐呢……”
　　　　“那为什么现在……”裕森心里的想法，却无意说了出来。
　　　　“……他去年回了老家。等到今年回来，就一下变成我的数学老师，不仅如此，他甚至向我的父母提请说……说……”
　　　　“……难不成是亲事吗？”裕森揣测着，却没有追问。
　　　　“我实在不能接受……他已经不再像以前的哥哥那么简单了。”
　　　　“是么……？”
　　　　“只要是兄长就好了，是最可靠的朋友就好了……他的做法只会让我困扰，不会让我开心啊。”
　　　　“……”
　　　　“硬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为什么他不考虑一下我喜欢的人究竟是谁呢？”
　　　　说到这里，女生猛地捂住嘴，眼光扫向裕森后，立刻转开了头。
　　　　第二天的自习课上。后排的男生拿出自带的杂志或CD机，女生则聚成小团凑在一起聊着各自的话题。
　　　　裕森撑起下巴看向窗外。夏天的到来，让放眼望去无论什么都绿得发亮。
　　　　等他把视线转回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夹在课本下面的一个信封。
　　　　打开。陌生的字迹。又扫到落款。六班的女生。
　　　　里面约他放学时在天台见面。
　　　　多少能猜到信里包含的意味。放学时，裕森提着书包走上天台。
　　　　看见邻班那个并没有太深印象的女孩正等在角落。察觉他的出现后，很僵硬地摆动着双臂走近来。
　　　　“等很久了么？”裕森低头问道。
　　　　“不，……就一会儿。”
　　　　“嗯……”等着对方开口。
　　　　“是这样的。我……”
　　　　女孩抓着衣领，努力想要表达的样子，看来有一点点可怜。
　　　　“我很早就注意到裕森同学了……”
　　　　“……”
　　　　“我觉得裕森同学是非常优秀、温和、出色……嗯……善良的人。”
　　　　男生抬着视线朝远处含糊地看过去。
　　　　“虽然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不过……”
　　　　“我一直以来，一直、一直对裕森同学都是非常……喜欢的……”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都对你……
　　　　——六岁的时候跟你抢邻居家的狗。七岁的时候和你一起去鱼塘差点掉下去淹死。八岁的时候两人爬在杏树上又被凶恶的老头儿追打。九岁的时候你在后山迷路了，我去找你，结果也迷路了。当时我们俩真的什么也不懂。十岁时你坐秋千掉下来，摔断一颗门牙，结果我反而哭在前面？真叫糗事。十一岁时捡来了那只猫。十二岁时一起小学毕业进入初中，你曾说过“不是和裕森一个班我就不去读书！” ，十三岁时你躲在我家里，不肯回去。
　　　　—— 十四岁时说要走到那个很远很远从没去过的灯塔里看看，只是你转眼就忘记了。十五岁时你看不到爸爸，砸了仙人球。十六岁时进入高中，你已经在我肩膀之下的地方，又偏偏不肯承认，走路总是跳跳蹦蹦好像就会显得更高点一样。十七时，还一切如旧。
　　　　—— 十八岁，新来的数学老师，年轻得不像是师长，很多女生都喜欢她。你也一样。我曾认为这不过是你又一阶段的心血来潮。可又回避不了自己逐渐增强的紧张。听到说“她是我的学生” ，确实有强烈的挫败感，可在得知指的并非是你时……我就对自己说，去告白吧。
　　　　去告诉你：
　　　　一直以来。其实我一直以来都……
　　　　但是，有人说：
　　　　——只要是兄长就好了，是最可靠的朋友就好了。
　　　　——他并不考虑我喜欢的人究竟是谁啊。
　　　　“……所以，这次虽然是很唐突的，可我觉得如果不把心情告诉给裕森同学的话，也许会一直后悔下去也说不定……”
　　　　终于结束最后一个词语，快被紧张撕碎的女生久久地低着头等待男生的回应。
　　　　直到时间过去得有些诡异的漫长，她才小心地看向对方。
　　　　站在她面前英俊的少年，天台上的风把身体在白衬衫下吹出扁扁的轮廓，额前黑色的头发几乎要盖住眼睛。
　　　　却还是看得出，清晰的眼泪一路掉到地面上。
　　　　他的眼泪停也停不下来，一直掉到地上。
　　　　和小澈在公园谈话的那回，裕森以近乎木然的表情冲她所作的说明扯起嘴角。他记得小澈曾经表露的告白，里面强调着，自己这样的人，比黑川好得多得多。那时没人了解黑川和她的旧识关系，所以裕森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你们什么也不知道”的前提。
　　　　而等他发现了“原来如此”后，才真正地感到绝望。
　　　　其实小澈也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被她厌恶了的黑川老师，原来和他是多么的相像。
　　　　他们那么像。　
　　　　周三碰上语文随堂练习，裕森有些感觉到压力，因为他害怕碰到与第五课的相关题目，搞不好又招来一场大雨。可天不遂人愿。很快他在试卷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段落。
　　　　“想起那年七月，天空逐渐在安静里远去，远处轰鸣着隐约的雷声。母亲撑伞送来了红豆，希望我带走。”
　　　　“她的笑容和红豆的味道，就如同四周的蝉时雨般清晰，自回忆里……”
　　　　“一次次卷土重来，在那个被喧嚣淹没的夏季……”
　　　　有题目在文章后面要求学生回答。裕森看见“请解释题目‘蝉时雨’含义”的提问。他揉了揉眼睛，感觉头脑中什么正逐渐变得空白。一个答案似乎模糊地存在着，却怎么挖也挖不出来……
　　　　有着上下坡的路面。树叶交错蔽天，日光被一路剪碎洒在地上。
　　　　风把视线吹得东摇西摆。又填进衬衫在各处鼓起它们的形状。
　　　　只有背后保留着始终挥之不去的温热感。
　　　　那是眼泪渗过衣服，一直延及到皮肤上。
　　　　女生断断续续的哭声持续响着，于是，当自行车经过哪里，四周铺天盖地的蝉声就停下去，等他们过去后，又响起来。
　　　　停下去。响起来。
　　　　停下去。又响起来。
　　　　蝉声在路面上蜿蜒向前。
　　　　如同下雨。
　　　　烈日下的蝉鸣，就如同雨声一样铺天盖地。
　　　　覆盖着，吞噬了。
　　　　一次次卷土重来。
　　　　在这个被喧嚣淹没的夏季。
夏无桀：ASUKA
　　　　相叶步和松本澄丽这两个高中女生，穿着安达高校的标准制服，短袖衬衫米白背心加红灰色格子百褶裙，挑战极限似的猛踩自行车的脚踏板，相叶更是夸张到半站起了身子，一上一下地往前倾再往前倾。在一个普通的早晨，会让她们如此焦急的原因倒是很容易就能猜到，离八点还差一刻钟，就算保持目前的速度飞驰到学校，大概也只能赶上早自修的小尾巴了。
　　　　果然不出所料。班级导师泽田一手捏着点名板一手插在裤袋里，一米八六的身材堵在教室门口和路边的电线杆一样。“松本，怎么今天连你也迟到了……”他一脸严肃的表情让本想蒙混过关的松本不由得抽动了一下紧张的神经：“我。那个……”
　　　　“好了，不用解释，明天注意。”泽田对着这个长头发的乖巧女孩只是皱了皱眉头，就将目光转向相叶，点名板上记着她名字的这一行排列着满满的五个大叉，它们凑在一起引发了这个好脾气男人的怒气，“相叶同学，这已经是你开学以来的第五次，不，是第六次的迟到了，按照当初我们在班级里定下的规
　　矩……”他说到这里又再次打量了一下看不清表情如何的相叶，然后清了清嗓子宣布她必须留堂打扫教室。
　　　　泽田听见上课铃已经打到了第二下，就不再为难这两个低着头的女孩子，转身走向办公室。他临走时，习惯性地又拍了一下相叶的肩膀，所用的力道比前几次拍下去的要重很多。相叶并没有如往常一般乘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张牙舞爪地回敬。事实上，大清早就笼罩在她脸上的阴云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松散开来。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那么多的事情，让人无法预料。
　　　　比如，考试作弊却忘了写名字，比如，富坚义博竟然能活到现在，又比如，相叶家的狗，那条养了十年的ASUKA突然在今天清晨不声不响地上演失踪。
　　　　会去哪里呢？相叶的人虽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却早已跟着走失的ASUKA一起飞离了这里。撑着头的她看似在认真地写着数学笔记，草稿本上却并没有所谓的公式和算数，她握在手中的笔仿佛受了催眠般只懂反复地描绘一个单词，ASUKA，ASUKA，它一路延伸，一路延伸向教室窗外的小围墙上。
　　　　其实若是上课认真听讲，时间就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悄溜走。但是心神不宁的相叶却感到时间过得特别慢，第二节课下课，第三节课还差一刻钟，第四节课过了一半又一半，她对ASUKA的担心就随着上课下课，逐渐膨胀，毕竟这是十年以来的第一次，也是相叶的第一次，第一次发现ASUKA对于她的重要性远远超出了想象。又或许老师的喋喋不休更快地促使相叶做出决定，她从书包里抽出手机，在午休铃响起之时，给松本发了条短信。
　　　　刚刚把便当盒拿出来，准备叫相叶坐过来一起吃午饭的松本，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往常那个一到中午就直喊饿的身影。她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人来，只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松本还未来得及发短信询问相叶的去向，就先看到了那条失了魂的消息。“澄丽，我去找ASUKA，下午的课不回来上了。麻烦你向老师解释吧。”真是的，这要我怎么向老师说明，松本虽然对她这种莽撞的举动很无奈，但还是很尽责地回复了相叶一句：没问题。
　　　　这时正一脚踩在垃圾桶盖上的相叶，立即察觉到了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在震动，她料想应该是松本的回信。随之，就让自己斜坐在学校后院的矮围墙上，在确定了四周并没有什么行人之后，轻轻一跃翻了出来。她也顾不得和身上的灰尘计较，就拿出手机读着松本刚才送来的三字短信，而某个人的声音夹杂着笑意在此时不紧不慢地登场。
　　　　“你怎么那么狼狈地逃学？”出声说话的是一个金发青年，面部的轮廓分明，较之十七岁的相叶大了五六岁的光景，个头儿自然也是比她高出半截。他的发色和ASUKA的一模一样，是那种沙滩般的浅金，走近了看更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因为这一点，相叶被击中了似的呆在原地无法对那句问话有所反应。在她过去的十几年里，在她的身体深处，这种颜色占据了岁月里最主要的一部分，微妙的，柔软的，它，就躺在时而闪现的记忆中，和空气一样，和水一样，和ASUKA一样存在着。
　　　　和ASUKA一样？相叶被自己的奇怪想法噎住，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已经欺近了全身灰尘的相叶，“又有灰尘了，我给你拍掉。”这个人过于熟悉的语气使相叶产生疑惑，他随手替她拍去灰尘的动作又太自然，让她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举一动，有些支离破碎的场景从脑海里吵闹地跳出，画面久远而泛黄，那时候，好像也是秋天，伴有呼啦啦的风声和落叶，有谁就站在他的位置对着年幼的她说话并为她做了同一件事，但是所能想起的轮廓又太不清晰。
　　　　回忆是恼人的小疯子，它永远戴着捉摸不透的面具，斜刺里冲出来凭空就扰乱了相叶的反应。
　　　　当相叶总算拂去那些纠缠住她思维的细线，回过神，对着那张因为近距离而放大了N倍的脸，倒也不再慌张，她先向后退开了几步和他保持一个手臂的空白，有意地将自己武装起来，然后又果断地出言想要结束这场相遇。
　　　　“我并不认识你。”
　　　　“嗯……”他说话的时候随便地拍了拍手上才沾上的灰尘，然后插进了口袋，这个轻松平常的动作却让相叶的脸红了起来，本来想杀出口的话又全部打道回了府。其实相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面对这个陌生人会如此的不自在，学校里的校草都没让她那么难堪过，退一万步说她就是在演唱会上看到堂本刚弹着吉他微笑也不会有心动的感觉嘛。
　　　　“嗯什么嗯，我要去找我的狗了，你让开。”她故作蛮横地指了指被他挡住的一条路，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忍住了坦诚想法的他耸了耸肩向左一偏，留出一条道让给这个总是长不大的小女孩。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只是暗自想着，还好这个人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拦路强盗，总喜欢阻碍别人前行。站在原地的他看着，看着相叶脖子里几根零散的短发，看着相叶正要迈开的脚步，他看着看着，心底的什么地方就变得越来越安静，然后那句一直挂在他唇边的秘密还是掉了出来。
　　　　“我的名字是ASUKA……”
　　　　相叶的步伐在这句话冒出的一刹那定了格，她不敢置信地回了头。他与她就只有一段上坡的距离，不到一百米，而随着他一步又一步的接近，这数字不断缩小，九十，八十，七十……相叶觉得很有可能是秋日里的阳光射错了方向，当他再次站定在她的面前，那闪闪发光的金发就快要弄伤了她的眼睛。
　　　　
　　　　“你刚才……你的名字是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那就算了，我不会说第二次的。”
　　　　“喂，有空的话，我是说很有空很有空的那一种，帮我找找那条走丢的大笨狗吧。”
　　　　那句话的末尾有股无名的燥热向相叶侵袭，她在等着接下去的故事，不论这个秋天或者只是这一天会如何地向妖魔鬼怪的童话发展，相叶步都在等着，但是回应却迟迟不肯降临。他没有再接着搭腔，而是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一凑，表情略显复杂地对她说，“你家的狗，该不会也叫ASUKA吧。”
　　　　“是的，一模一样的ASUKA一模一样的ASUKA，”相叶不自觉地默默重复着这句话，没让任何人听见，包括她自己。
　　　　“那么我帮你找。”
　　　　而结尾是肯定句，简短有力的肯定句，出人意料的肯定句，ASUKA说出口的，肯定句。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那么多的事情，让人无法预料。
　　　　比如，考试作弊却忘了写名字，比如，富坚义博竟然能活到现在，又比如，相叶步的ASUKA失踪了，而ASUKA，他，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一段隔着一段地凸出，皮肤的颜色比一般人的都要淡许多。为她拍灰的时候，相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现在她全身心的细胞和神经都集中在他之前的手上，和松本的不同，和泽田的不同，和爸爸妈妈的不同，当然和ASUKA的也不同。但是，他也叫ASUKA呢。这个单词，大概已经有了生命，它总是围绕在自己的身边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惹得她没有力气去摆脱。
　　　　然而，ASUKA的手再好看也拿那个失踪的家伙没有办法。两人分头找到六点，依然没有收获，最后他们去了相叶家附近的公园。这个地方的风景在十年间根本和定了型的油画一样没有多大的改变，除了蓝色的滑梯因为年久失修落光了油漆，露出灰咖啡色的木材，除了原来需要排队才能荡几个来回的秋千现在只剩下半根绳索和铁青的支架，除了嫩绿的草坪得了病一样，一块挨着一块发黄变秃，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深秋叨扰的关系。
　　　　相叶低头看着自己的跑鞋，三十五码米白色，衬得地面又寂寞又憔悴。是没有什么变化吗？但是十年前这三个字，让相叶无法释怀。如果倒退到十年前，她也才七岁，还不是凡事都很明白的年纪。
　　　　在偌大一个公园里别说是体型那么醒目的黄金猎犬，就是连纤弱的吉娃娃，他们也没有找到一只。相叶因为用尽气力到处乱跑，自然是克制不了的气喘吁吁，她弯着腰两手扣在膝盖上，背对他，也不说谢谢也不说算了再见吧，而是一言不发。一言不发不是相叶步的风格，这点作为ASUKA的他再清楚不过，沉默有时也是一种火焰，让他的从容燃烧殆尽。
　　　　“你没事吧…………放心啦，小步，叫ASUKA的生物都特别的聪明。这点我绝对可以向你保证喔。”他才一低头，就看见了相叶脸上沾着的水珠。哭了？哭了吗？还未出口的安慰也止住了脚步，在相叶的泪水面前他向来只会不知所措。相叶若是爬树受了伤他会为她包扎，她喜欢有他陪着一起练棒球，爱吃小甜点他就千方百计地冲到厨房做偷吃贼，但是只要她掉眼泪只要她什么话都不说安安静静地哭泣，这个男孩子段数不高的神通广大就顿时失去了效用。
　　　　“下雨了!”
　　　　“啊？”
　　　　“还说叫ASUKA的都很聪明呢，是都很迟钝才对吧。下雨了。”
　　　　像是受到了相叶的号召，雨声先一步报到，紧接着雨滴由小至大随即倾盆而下，无数道白线气势汹汹地模糊了周围的环境，突如其来的这一切，让她只能麻木地记起早上慌慌张张出门时妈妈关照的话，今天会下雨要记得带伞。这，倒是比天气预报还精确。而他牵起她的手奔跑，也就是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
　　　　在某一个秋天的阴影里，在昏昏欲睡的傍晚的笼罩下，在莫名其妙不合常理的暴雨中，奔跑。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大大小小的水塘里有节奏地打出声响。
　　　　本想赶在父母到家之前回去的相叶，一只脚刚刚踩进自家的大门口，“我回来了”也才讲到一半就迎面看见了松本澄丽同学气定神闲地站在玄关的台阶上。相叶的母亲穿着爱心牌围裙适时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小步啊，澄丽等你好久了哦……啊呀，湿成这样，你快擦干头发换身衣服招待人家吧。”“哦 好。”相叶简洁地应了一声，换好鞋拖拉着往浴室走，松本跟着她，低声在她的耳边说，“你的书包我替你拿回来了，里面还有今天的作业，自行车给你锁在学校的体育馆里。”相叶似乎有些疲惫，什么都不说地沉默了一阵才勉强笑了笑，回头谢谢帮她做完“遮掩工作”的松本澄丽。
　　　　相叶洗完澡仰天倒在自己的床上，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碰到温热的手，松本澄丽的手，她还没走。“喂，谁让你上我的床的？”虽然说是这么说，不过相叶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侧转身，面对她，靠近她，双手玩弄着松本的长发。良久，良久。
　　　　“你说，ASUKA去哪里了？”
　　　　“我又不是它怎么会知道。”
　　　　“他会不会，已经在我的身边。”
　　　　“你被雨淋傻了啊……”
　　　　松本直起身，好笑地看向还瘫倒在床上的相叶，但是相叶的眼底还有几丝的不依不饶，她感到自己的手泛起白光。忽冷，又暖。或许是因为雨水的关系，又或许不是。
　　　　“我总觉得，他用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了。ASUKA A-SU-KA……”
　　　　单词反反复复说多了，就会像一句魔咒。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的声音似乎穿透了时间，回到了十年之前，当时的她还是个孩子，只比冬瓜高那么一点却很倔强地喊着同一个单词，ASUKA，ASUKA，A-SU-KA，那是在喊谁呢？相叶贴近了床单，那上面狗狗ASUKA曾经留下的气味让她感到一阵又一阵的迷惑。
　　　　松本并没有留下和她们一家一起吃晚饭，于是饭桌上就又成了她母亲一个人琐碎的闲话时间。什么哪里的超市又在大减价，神社的守护神很有效，隔一条街的邻居把房子卖给了一家美国人，明天就会搬来等等之类的话题，让本来已经精疲力尽的相叶只草草地吃了几口，就回了房间。
　　　　她把闹钟调了一下，脸被水淋得有点发疼，就算已经擦了面霜也还是紧绷绷地松不下来，窝在枕头里的头发微微散出香波的潮气，她还没来得及想一想明天要怎么去找ASUKA，整个人就坠入了梦境之中。
　　　　枯叶倒是比长在树上的叶片有生气。一个头发短短的小女孩用手背揉着眼睛，大概是为了什么事露出一副受伤的样子。而在她面前的金发少年，说是少年，也就是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正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孩子，他的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都被折射下来的阳光晒得发亮，也或许是他本身放着光，让相叶看不太清。她直觉地想到自己很有可能是在做梦，梦到十年前。
　　　　但是为什么她会感到寒冷，为什么那个公园以及公园里的一切都在一刹那失了踪，只有雪，一点一滴地缓慢掩埋堆积，它们没有化成水，而是像厚实的棉花层层叠叠覆盖了背景，白雪，铺天盖地的白雪，变成了这个梦的主旋律，在相叶的四周飞舞扩散。她的睫毛上，沾染了一片雪，那是她和他初相识的场景，她的手心里又掉落了三四片，它们分别诉说起十年前的年少和不更事。相叶的记忆在这场始终没能在人间降下的雪里，重新融入了她的身体里。
　　　　恍惚中，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不是相叶而是小步，就像她以前跟在他的后面喊他的名字一样，ASUKA，ASUKA，飞鸟。相叶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父母和松本，以及叼着苹果的ASUKA，不是她的那个ASUKA。她先看了一眼形同虚设的闹钟，九点半，再疑惑地望向父母和松本：“你们……怎么回事。”本想向相叶解释的松本被担忧的相叶妈妈出口拦下。
　　　　
　　　　“小步，你昨天吓死爸爸妈妈了，半夜三更地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话，还高烧到三十八度。”
　　　　“嗯？”相叶伸手探了探额头，是有些热，眩晕的热。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终于回家的ASUKA，“它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来把药吃了。”相叶的父亲不像她的母亲般多话，但还是将相叶当做小孩子般疼爱，顺手就递上药和热水。
　　　　“你昨晚啊，就在喊ASUKA，还好它今天自己回来了，要不我们就都出门去找了。”
　　　　“嗯，是啊。”相叶对父亲的话不知该怎么回答和解释，她口中的ASUKA，是他吗？应该是他吧。
　　　　相叶把该吃的药该喝的水都送进胃之后，总算找到个空当，插上一句话。“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为什么要给它取ASUKA这个名字吗？”
　　　　“ASUKA……要说到你为什么叫它ASUKA嘛，还不就是因为邻居高城先生一家要搬去美国久居，你又和他们家那个混血的小家伙天天形影不离，难舍难分的。我和你爸怕他走了，你会很伤心才给你买了这只狗，谁知道你一抱到怀里就硬是要叫它ASUKA……也不能因为发色很像就给狗取这种名字嘛……”相叶的母亲又自顾自地沉醉在她的长篇唠叨中，而相叶的脑海里猛地划过昨夜她说的那句话，“隔一条街的邻居把房子卖给了一家美国人，明天就会搬来。”明天？不就是，今天么。
　　　　“哎哎你这孩子，还穿着睡衣呢怎么就往外跑……”
　　　　“伯母，让她去吧。不会有事的。”松本好心地安抚了一下被突然冲出去的相叶吓到的她，松本自己倒也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但是在她心目中小步从来都是个懂得忠实于自己感情的直率女孩，所以，事情绝对不会有问题。
　　　　母亲的叙述拨乱了时光的机器，相叶在跑向他家的时候，光阴好像又回到了十年以前，她还是个孩子，每天就喜欢追着高城飞鸟到处逛，也就是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她什么都不太明白的十年前，他的存在已经像太阳般耀眼。
　　　　而现在呢，他回来了的现在呢。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那么多的事情，让人无法预料。
　　　　比如，考试作弊却忘了写名字，比如，富坚义博竟然能活到现在，又比如，在相叶根本无从去理清那些思绪的半路上，一抹浅金色已出现在她的眼前。ASUKA双手插在口袋里，露出就快等得不耐烦的表情。
　　　　“喂。”
　　　　“嗯。”
　　　　“嗯什么嗯，你应该和漫画里的女孩子一样说欢迎回来才对。”
　　　　“欢迎回来，ASUKA。”相叶直视着他，虽然在说话，但是气氛格外地宁静。
　　　　“欢迎回来，ASUKA，欢迎回来……”
　　　　镜头在倒转，不停地，不停地，倒转。
　　　　这一次，他就在她不到五米的地方，不到五米，她的心跳动着感知这一事实。ASUKA在靠近，还在靠近。她的头发因为跑步而东倒西歪，身上套着的也还是昨晚的睡衣，没有洗脸刷牙更不可能照过镜子整理仪容，但也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她哭着说欢迎回来的样子，让飞鸟觉得，让ASUKA觉得，这是十年以来，最美好的时光。
年年：不要告别夏天
　　　　6月初夏，回避了毕业典礼上的生离死别或者欢笑或者泪水，把最后的梦想放飞到天空。
　　　　告别了我的十八岁。仿佛包含十八岁前的一切。以及跟随天空奔跑的力气。
　　　　告别了你。
　　　　告别了我的失败的告白。那时世界莫名安静，课室对面爬藤悠扬，承着风的翠绿。
　　　　即使至今我无法忘记你存在于其中的每一个场面。
　　 毕业照。球场上。
　　　　天空很蓝，过了分，潮水般淹没投影。一片荒芜白色，逆光令大地上的所有变成点、然后消失。然后再也不可能找到你。
　　　　打领带。不熟练。
　　　　男女生们分成一堆堆、一对对，雀跃着为对方整理领带，或者蝴蝶结或者领口或者袖口或者刘海儿或者鬓角，或者原来大家都不太懂整理。
　　　　仿佛学校荷塘里大大小小疏疏散散的荷叶们。仿佛触碰秘密，小心躁动着。
　　　　只是这个夏天的荷花开得太慢。
　　　　南风吹不进。
　　　　只是我们的露水已经在心里蒸发掉，黎明之前。
　　　　日照太长。
　　　　今天属于甜味，不能其他。
　　　　木糖醇，考前咖啡因，额头微微汗、脚下青草，对方校服的味道。
　　　　
　　　　树不知道
　　　　那一秒我和你之间，是十一个同学的距离。
　　　　传说中某种叫永远的事物，不可能不褪色。即使照片背后将被印上名字，白底黑字。
　　　　风从身边擦过
　　　　身边，与落寞的气息无关。
　　　　低头
　　　　唯一知觉的是手与布料摩擦的质感，闭上眼徐徐解下领带。
　　　　背对太阳
　　　　相对于浩瀚、银河或者宇宙，那一秒已经迅速消失。
　　　　即使水色星球上
　　　　夏天在瞳孔里长久蔓延。
　　　　越过高墙，地平线是背景。梦想很远很远了。
　　　　仿佛在追随你的脚步
　　　　小心地
　　　　行走，仿佛脚尖要记住每一步踏过的颜色，你与我的。
　　　　然后
　　　　小心地
　　　　离你越来越远。
　　　　Bye-Bye。
　　　　唯一不想要告别的这个夏天。
　　　　因为往后我再也不可能……我再也不可能什么呢？
　　 然而无论如何，那不是泡沫，初夏不是，失败的告白也不是。
　　　　可以清楚看见，雨后的天空留下了未来的轨迹。
　　　　仰望，瞳孔无法对焦。
　　　　因为我想我一定会与时间一样，向前行走，继续，没有任何理由。
　　　　我不要告别夏天。夏天正残忍地离我而去。
　　　　每天只是比前一天凉一点点，一点点而已。风扇还是最柔和的一档，但稍微、拉远了一点点；冰箱里拿出来青苹果，想要放热了再吃，一直看着它的身体慢慢冒出水珠，等待的时间，长了一点点；吃晚饭，习惯扭头过去看一看窗外的天空，深蓝与霓虹。噢，黄昏已经结束了？早了一点点……
　　　　这些，在眼里的变化却快得令人抓狂。
　　　　夏天的水果们，我还没全部品尝过，荔枝没有，龙眼没有、绿石榴容易便秘于是不敢，绿提子今天刚开始吃太甜了受不了，黄皮每天买几斤但没吃够就向尾造说Bye-Bye，国产青苹果最酸最涩最似青春的味道，最近喜欢上的是进口水蜜桃我压根儿不相信是进口的，不过两块九一大只已经好满足了，只是越往里吃越怕核子长虫所以每次吃心理和生理都感觉分外刺激O－ＹＥＡＨ。
　　　　现在最期待的是9月上市的红石榴，在我眼中气质最暧昧的就是它了，所以很喜爱。剥开比较粗壮的绿皮，里面是一颗一颗水红色透明小果肉，像极我小宇宙幻想之中的饱满并且脆弱的爱情。然而果肉里面又有小核子，这是品尝时令人最困扰的地方，但偏偏这样情调很好。吃的时候我喜欢一边画画，然后时不时吃一颗，一颗一颗地吃，慢慢把小核子在口里舔得干干净净才吐出来。这样就有把一个人时候的无聊细细咀嚼然后爽快弃掉的快感因为把舌头磨伤了O－ＹＥＡＨ。
　　　　
　　　　另外还很期待中秋前夕上市的柿子。随着社会的发展它们也莫名地越来越大，又软又重，放在货架上肯定跑不掉。我爱亲自选亲自买柿子，并且喜欢在放学后、黄昏离去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我认为这是一天里面最暧昧的时刻，现实与梦想有了奇怪的交集，即便我总是一个人，也能闻到你们的味道噢。跟刚下班挤完公车或者准备挤公车回家的上班族一起选水果，在橙黄橙黄的灯光下，即使疲累，也安心的吧。很安心，所以这段没有O－ＹＥＡＨ。
　　　　即使我怎么喊O－ＹＥＡＨ。夏天你还是要过去的吧。
　　 我完全不去想象下一个夏天的模样。但未来，我希望我的轨迹能跟你在某一处重叠。那个令我告白失败的人。那个时候，我会说什么呢？你不能比我先开口哦，否则我便一下乱了阵脚。
　　　　“对不起，我没有忘记你。”就像记住即使被迫告别了的、也绝对不可能忘记的每一个夏天。
朱古力：绝杀·困兽
　　 这个故事讲的是挣扎，野兽的挣扎。
　　　　绝望的恐惧，青面獠牙的野兽最后一次的劲爆、反扑，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怕的敌人，必须用血、用命去拼。即便死，也无遗憾。
　　　　他知道有那么一天的，放多少血就应该还多少，用自己的血还。
　　　　只是没想到那天，来得那么早。
　　　　挣扎，真的有用吗？
　　　　一。
　　　　杀！杀！杀！
　　　　只有杀了眼前的人，自己才能活下去。
　　　　盛荣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这个道理。此时他的八大手下，只剩下了三人。而双眼，也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红。
　　　　伤口像心中的怒意，不断喷涌。血溅飞花。
　　　　手下又倒下了一个。
　　　　拓鳞刀盛荣一直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恐怖刀客，那把舞得如快刀切鱼鳞般的拓鳞刀更是让人毛骨悚然。麾下八大刀客，每个都有过硬的功夫，这九人一起出动的时候，所过之处，必定腥风血雨。
　　　　而平常，盛荣割的是别人的脑袋，削的是别人的肉，溅的是别人的血。
　　　　他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却没想到对手居然如此可怕。更没想到自己会伤得如此狼狈。
　　　　那个人，简直不是人。
　　　　手下又倒下一个。同样残忍的死法，肝脏被撕扯成碎片，人体器官的腥臭充斥密林的整片树木。
　　　　树梢上的露珠滴落。
　　　　焦鸦笑了，右手甩落手中的碎肉，血浆。
　　　　那已经不像是人的手，指缝间没有一丝赘肉，全部是精弹有力的骨，和黑色突长的指甲。这根本就是鸟类的利爪。
　　　　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爪一个，一爪一个，连连杀了七个用刀高手，抽出他们的肝脏，让他们痛不欲生，猝然而亡。
　　　　这是何等残忍的杀人手段，却是焦鸦最为得意的杀人方式。
　　　　最近江湖风头最劲、最为神秘的杀手组织“亡冥”，头等的杀手焦鸦，两只利爪般的魔手已经不知道抓破了多少高手的肝脏。这种血腥的感觉，最为直接地刺激焦鸦的神经，令其更加残暴，而更让人无法抵抗。
　　　　盛荣的额头早模糊到黏稠，冷汗和头上的伤口流淌的血液混搅成难闻的味道，浸湿他的双眼，世界变成更为狂躁的红色。
　　　　他的手，早已经握不住刀了，那把杀人如麻的快刀。
　　　　“快！快！杀了他！替我杀了他！”盛荣声嘶力竭地喊向最后一个刀客。
　　　　那个刀客却早不知道身在何处，如此关键的时候，他居然弃刀逃跑，禽兽！
　　　　一直笑的焦鸦停住笑意，扫视一遍四周。转而又将目光停在盛荣身上，还是那样轻蔑的笑。
　　　　妈的，老子就是死也绝不让人看不起！
　　　　拼了！
　　　　颤抖的手勉强握紧刀，所有的余力转为最后的劲道，刀锋再次化做凌厉的幻影，盛荣身边幻出一片刀影。
　　　　瞧瞧，这便是老子天下无敌的拓鳞刀！
　　　　一片刀光下，盛荣看不到焦鸦的表情。
　　　　他当然这辈子都不想看到那种恶心到死的讥笑。
　　　　所以他再也看不到了。
　　　　拓鳞刀自盛荣手中抛出，抛至高空，砍落一段树梢，又斜晃着下降，稳稳插入地面。
　　　　树梢的露珠再次滴落，滴落到错愕永远的盛荣的脸，一片血污。
　　　　刀光中，焦鸦的利爪还是轻易插入了盛荣的胸，现在又强力拔出，让其流尽最后的血水。
　　　　闻着那股血腥的味道，焦鸦变得更加亢奋。这次杀得真的很爽！任务完成得也极其圆满。
　　　　那么，该走了？
　　　　焦鸦消瘦的身影停在了前方一棵高大的老树前。
　　　　隐约的风声，夹着寒意。
　　　　一滴露珠，孕育自天地交集的清新，缓缓滴落下来。
　　　　吧嗒，滴在焦鸦的脚上，干枯的脚。焦鸦从不穿鞋。
　　　　什么事也没发生，焦鸦转身似乎要离去。
　　　　风，还是风，轻轻地飘过。
　　　　老树并未有明显的变化，隐约的只觉老枝抖动了些微，些微到根本无法察觉。
　　　　焦鸦再次笑了，笑得更为得意。
　　　　甚至在这个笑完全凝固之前，他的身子再次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转到老树面前，双爪齐出，一下子伸入树干，像刚才抓那些人的心肝一样，拼命旋转。
　　　　老树的缝隙居然流出了殷红的液体，一样的腥臭。
　　　　最后一个刀客也搞定了。
　　　　焦鸦这才有了些许的懈怠，任务这才圆满地完成。
　　　　“还没人能从我的眼皮底下逃走，你算厉害的了。”他像是自言自语，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自得。
　　　　这样的手段，才能让自己在杀手排行榜上居高不下。
　　　　这次的赏金好像超过五万两，够一段时间挥霍的了。
　　　　焦鸦习惯性地搓手，搓去残留的液体。偶尔还用嘴舐。
　　　　滴答。
　　　　还是露珠。
　　　　该死的天气。
　　　　等等。
　　　　露珠？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露珠？
　　　　焦鸦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整个身体自脚底传入冰凉的气息，甚至绵延到自己的双爪。那爪可是杀尽天下高手的武器！
　　　　焦鸦的心跳似乎停了。
　　　　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太过强烈，也太——熟悉了。
　　　　每次杀人的时候，猎物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就是那种感觉吗？
　　　　不！
　　　　风！
　　　　只是风。
　　　　焦鸦还是忍不住抬头了。
　　　　抬头的瞬间，他只看到无数的星星，亮闪闪照得人目眩。
　　　　要人命的星星。
　　　　二。
　　　　八月十五，中秋节。
　　　　月圆人团圆，家家张罗喜庆的夜晚。
　　　　黄昏的霞光柔美，淡然。风却有点寒，毕竟入秋了。
　　　　今年格外冷。
　　　　小亢的身上依旧还穿着单薄的白衫，灰旧的颜色证明至少有数十日没有换洗了。可这白衫的布料却是最精致的丝绸，价值不菲。
　　　　同样的，小亢的鞋、头巾都是城内最为名贵的布料，却同样脏乱不堪，不见洗涤。
　　　　寒意让小亢不停地哆嗦，坐在一群孩子中尤其显眼。
　　　　城内最僻静的莫过于这片阁楼了，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府邸，却在一夜之间被人杀尽，烧个精光。目前长遍杂草，却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漂亮的玉罐叫嚷着，罐里头正恶斗着两只大蟋蟀。
　　　　红头的蟋蟀远远占着上风，总能轻易放倒扔进来的选手。
　　　　小亢的脸上一直洋溢着胜利者的微笑。
　　　　其他的孩子显然十分不服，不断抓新的蟋蟀进来。好在附近都是杂草，蟋蟀众多。战斗一直持续。
　　　　红头蟋蟀越战越勇，竟然一场不败。
　　　　别的孩子不服，叫嚷着要放两只蟋蟀斗。
　　　　小亢冻得红肿的脸倒是一脸笃定，任别的孩子放两只蟋蟀进去。
　　　　而那红头蟋蟀也嚣张地挥舞双爪，十分自得。
　　　　还是赢。于是放进三只，四只，五只……
　　　　到第七只的时候，红头蟋蟀依旧赢得有条不紊。别的孩子早都泄了气。只有领头叫嚣的李员外的少爷还是骂骂咧咧。
　　　　“妖孽！这根本是妖孽！”李少爷大叫着，一边踩死自己没用的蟋蟀。
　　　　小亢并无多大的反应，隐约的一丝笑意，很宝贝地逗着自己的红头将军。
　　　　骄横的李少爷顿觉受了莫大侮辱。他跳起来抓过玉罐，倒出红头蟋蟀，想一脚踩死。
　　　　“妖孽！让你猖獗！”
　　　　李少爷的脚还没抬起，就被小亢一推摔了个嘴啃泥。
　　　　红头蟋蟀趁机躲到小亢的脚边。
　　　　别的小孩扶起一脸狼狈的李少爷，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的李少爷大声尖叫着，那帮孩子就全部冲向了小亢。
　　　　六七岁孩子的打斗，有时候并不比成人仁慈。
　　　　那群孩子没想到单薄的小亢有如此大的力气，竟然一连推倒了好几次群攻，但毕竟寡不敌众，小亢最后还是被压倒在了地上。
　　　　李少爷兴奋地将臭鞋踩在小亢的脑袋上。
　　　　小亢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却依旧将头抬得很高。
　　　　眼神，那种眼神凝聚的力量，有一种特殊的压迫感——直直瞪着李少爷。
　　　　李少爷竟被瞪得打了一个冷战。
　　　　他心虚，踩得更猛：“奶奶的，叫你看，叫你看！”
　　　　血流过小亢苍白的脸，而眼神，却更加冷，冷过刀锋。
　　　　“妈的，妈的……反了，这臭小子，没妈的野种，我今天……我今天……”有钱人的孩子，多说几句话都会累坏腰子，一旁早有仆人的孩子帮着捶后背。
　　　　没妈的野种！
　　　　没妈！
　　　　妈！
　　　　“啊！”
　　　　小亢突然奋力地尖叫，拼命地挣扎，那个样子，活脱脱便是愤怒的小野兽。
　　　　压住他的孩子一下子承受不了那种兽一般的蛮力，挣脱后的小亢狠狠咬住了李少爷的耳朵，抵死不放。李少爷再次杀猪般地号叫。
　　　　周围的人更加野蛮地毒打小亢，小亢浑身是伤，却抵死咬紧。又一记重拳下，嘴角已全是血，门牙粘在了耳朵上。
　　　　李少爷的耳朵已不再像是耳朵。他既怕又痛，一时也不敢再次上前。
　　　　光止疼就让这富家儿子一阵忙活。
　　　　此时歹毒的念头突然晃过脑际，李少爷一激动，当即下令：“快，踩死那只蟋蟀！快给我找！”
　　　　“不！”
　　　　挣扎，再次被毒打。伤痕累累，还是挣扎。
　　　　红头蟋蟀逃得再快，还是被发现了。
　　　　“给我狠狠地踩，往死里踩！”李少爷嗓门如丧钟长鸣。
　　　　“不！”
　　　　小亢的眼已有泪。
　　　　这个七岁的孩子，从出生以来，一直一直地，没哭过。这次，再也忍不住了。
　　　　有时候奇迹就出现在人落泪的那刻。无论哪个年代，男儿的热泪，永远宝贵过身上流淌的血液。
　　　　无论多小的男儿，只要够胆，都是真正的男子汉。
　　　　“真的需要如此吗？”
　　柔美的声音，像一阵清风飘过。给清寒的黄昏带来别样的暖意。
　　春风。
　　　　三。
　　　　焦鸦倒下去的时候，身上甚至没有特别的痛楚。
　　　　那把刀，实在太快，力道，又实在控制得太完美。在神经还没传达痛意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游离了身体。
　　　　当他正式躺倒的时候，头颈、前胸、双手、大腿，都从平静中猛地爆裂出巨大的伤口，鲜血如注喷射。
　　　　枯黄的落叶飘舞，都溅到了这些腥臭的液体。
　　　　这才是真正的拓鳞刀！
　　　　焦鸦的双眼还亮挺挺地睁着，却再也看不到任何色彩了。
　　　　身后的刀客这才放下了手中刀，只是一把普通的刀。集市中卖的话也许不过五两银子。
　　　　他却杀死了焦鸦，天下第一神秘杀手组织的头号杀手焦鸦。
　　　　刀客笑了，正是刚才那个逃掉了的刀客。摘掉斗笠，乱发飞舞。
　　　　“你以为你杀掉了我！却没想到吧，树中的并非是我，而是你杀过的一具尸体而已。”
　　　　“你太自信了，你以为拓鳞刀真的那么容易对付吗？”
　　　　“我能从你眼皮底下逃走，自然也可以偷龙换凤，偷一具尸体转移注意力。你果然上钩了。当然不这样做，你也死定了，天下谁能挡得过我的刀法呢？”
　　　　“你只是一个没有脑子的杀人工具。派你来杀我的人实在够笨。他以为我盛荣当真如此无知吗？哈哈……这江湖，永远只有聪明人才能活得久！”
　　　　面对尸体的演讲永远是胜利者最大的快感。
　　　　原来他才是盛荣。
　　　　为了生存，他假扮刀客跟着替身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这样隐匿的生活。那些日子，也必定充满血泪。
　　　　而至少，他还活着。
　　　　拓鳞刀永远不败！
　　　　盛荣并没有兴奋多久，老江湖知道此时离开才是大计。
　　　　滴答，滴答，滴答。
　　　　还是露珠。
　　　　三滴。
　　　　突然起了笛声，悠扬。
　　　　白衣飘飘，丝巾缭绕。
　　　　周围的血腥气突然间不存在了，隐约的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幽雅。
　　　　然后是一把剑。
　　　　闪电！
　　　　四。
　　　　“真的需要如此吗？”
　　　　柔美的声音，当然配上婀娜的身段，姣好的面容。
　　　　仙女，有时候也可以在凡间的。
　　　　而当如此柔美的声音出现，周围的一切瞬间静止，所有的眸子都盯住了眼前的美丽，再放不开。
　　　　李少爷忘了痛，困住小亢的孩子也早忘了用力，至于小亢，甚至忘了要爬起来。
　　　　“娘！”
　　　　内心强烈的呼唤。
　　　　多年以后，小亢每次回忆起那种感觉，心头依旧荡漾一丝久远的甜蜜，回味孩童般的笑。
　　　　有的人天生一见，便是一种宿命的缘分。这话小亢一直深信不疑。
　　　　但这样的缘分，究竟会转化成什么？
　　　　多年以后，对于这次相见，小亢究竟是悔恨，还是欣喜？
　　　　天知道。
　　　　仙女再美都有一种潜在的冷艳，那种冷，让人向往却又高不可攀。永远保持着距离感。
　　　　仙女便是仙女。
　　　　此时她正一步步款款走向小亢，对周围的人群、孩子仿佛视而不见。
　　　　小亢还趴在地上，额头还冒着血，沾着泥。
　　　　仙女蹲下身子，凝凝的眼波流动。
　　　　洁白的纱巾就这样一点点擦去小亢脸上的泥和血，一点点擦。
　　　　小亢的脸却红了，比流血时候还红。
　　　　他根本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只知道，梦里，依稀有这样一个人，依稀，有更小的自己。
　　　　李少爷从错愕中惊醒，疼痛顿时回复，呀的一声喊出来，又有一帮仆人的孩子照顾。
　　　　“去！”李少爷推开别的孩子，怒火反而胜过了刚才。
　　　　现在，他恨不得杀了小亢。
　　　　仙女，居然帮这样一个野孩子擦脸？
　　　　仙女已经扶起了小亢。
　　　　不光是李少爷，周围的孩子，眼睛都红了。妒火。
　　　　仙女当然察觉了，隐约她的嘴角翩然一动。浅浅的一笑就这样荡漾开，回味无穷。
　　　　小亢的脸更红了，他正拉住仙女纤细的手指。
　　　　当仙女轻轻挣脱他的时候，小亢简直感觉天旋地转，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么你便是李少爷了？”仙女面对李少爷。
　　　　“啊……”受宠若惊的李少爷一时间说不出任何一字。
　　　　仙女轻轻地伸出食指，轻轻地点过李少爷的大蒜鼻。
　　　　李少爷的脸也红了，红成猴屁股。
　　　　他只觉得鼻子处微微地痒，却一动也不敢动。
　　　　天色暗淡了，夜来临。中秋之夜终于来到。
　　　　李少爷的下人都赶来迎少爷回去，李少爷本不肯走，拗不过从小养大自己的老管家，恋恋不舍地看着仙女，一步步被拉走。
　　　　“李少爷！”
　　　　“啊……”李少爷只觉得鼻子更痒了。
　　　　“谢谢！”仙女说道。
　　　　谢谢？谢自己什么？李少爷一片懵懂。
　　　　奇怪，鼻子越来越痒，越来越难忍。李少爷终于忍不住用手去碰。
　　　　一片血肉模糊。
　　　　“啊～～～”
　　　　“现在，你开心了吧？小亢。”仙女说。
　　　　手再次被仙女握住。小亢充满了疑惑，却同样说不出话。
　　　　不远处，传来阵阵痛苦的尖叫，是李少爷！
　　　　“少爷！少爷！少爷！你怎么了？这是……天哪……”一阵手忙脚乱。
　　　　小亢惊住了，他想跑上前去，却被仙女牢牢地拉住了。仙女还是那样甜美地笑着。小亢出了一手汗。
　　　　周围涌动的人群越来越多，已经传来了哭声。
　　　　“少爷！呜……这究竟是怎么了？少爷……”
　　　　仙女还是纹丝不动地站着，小亢也跟着不能动。再看那张秀美的脸庞，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诡异的笑，诡异的手。
　　　　她，真的是仙女吗？
　　　　而自己，真的高兴吗？
　　　　五。
　　　　像闪电一般快的剑！
　　　　还好盛荣的反应快过闪电，他还来得及意识到这些，却未必来得及躲。
　　　　不躲，他必死无疑。
　　　　只要缓一缓，缓一缓，他也许躲得过。
　　　　盛荣闭上了眼睛。
　　　　在双眼紧闭的那刻，他稀松的胡子居然猛地挺拔竖起，嘴角抽动，似乎在吸气。
　　　　闪电闪过！
　　　　那刻，盛荣一呼，竖直的胡须居然弹出，像根根利箭，刷刷刺出。
　　　　紧跟着气势，盛荣连连退了三大步。这才算勉强脱离险境。
　　　　但闪电的攻势毕竟不是任何招数能破的，盛荣的脸上一阵钻心疼，极深的剑疤，永留。血水流过嘴角，腥涩一直酸到肠胃。
　　　　隐隐的几阵剑风，那些胡须暗器就这样被挥得烟消云散。
　　　　这一招怪得离奇的功夫，正是盛荣多年隐匿般非人生活的最高领悟。有时候怪招才足够出奇，足够躲过像刚才这样的危险。
　　　　他本就没有胡须，那些都是原本设计好的暗器，尖处根根有毒。
　　　　看来这样根本不够，转瞬间，盛荣就出刀了。
　　　　星光闪烁。
　　　　拓鳞刀。
　　　　看家的本事，一连挥舞二十五刀。
　　　　很少有人撑得过二十刀。
　　　　刀停，冷汗直冒，全身麻痹。
　　　　敌人不见了？那把快若闪电的剑。究竟在哪里？
　　滴答。
　　　　还是露珠。
　　　　露珠跌落过剑，剑光一闪。
　　　　盛荣觉得喉头一阵阴凉。他突然很想笑。
　　　　这辈子东躲西藏，一直不敢出示真面目，好久没有爽快地笑过了。
　　　　他终于笑了，一笑，喉头便发出咔咔咔的声响。血液如箭射得好远，射断了一棵大树。
　　　　“丁……丁……”盛荣最后吐出的两个字，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他却也听到了，丁丁。
　　　　银纱杀手，比焦鸦还要恐怖神秘的亡冥首席杀手。
　　　　杀人的时候，他的左手永远绑着银色的纱布。身上却不再有那把快若闪电的剑。九年前便是极端可怕的人物。
　　　　再次起风，天更寒了，居然下起了雪。
　　　　银色的雪花，飘落，今天便不再有月光了吧。
　　　　任务结束。
　　　　隐约的气喘，头疼，很少有的怪现象。
　　　　小亢呢，该给他买什么好吃的？
　　　　不管如何，今天是中秋节。
　　　　六。
　　　　下雪了。
　　　　小亢打了个大大的寒战，身上的衣服根本不够取暖。
　　　　周围的人群散去。每个人临走的时候都像看鬼怪般看着仙女，也看着小亢。小亢一直在发呆，反而并未怎么留意。
　　　　一个胖女人吵嚷着去骂仙女，十足的泼妇。
　　　　仙女依旧只是笑着，倾城之笑。然后非常有礼貌地对那个胖女人说：“谢谢！”
　　　　胖女人走出十步后，莫名死亡。脸上有着和李少爷死前一样诡异的神情。
　　　　还有一个显然会点武功的道士，手拿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不断烧着符咒。
　　　　还是一声谢谢，还是一样，十步，暴毙。
　　　　再没有人敢上前。
　　　　小亢打第二个寒战的时候，感觉到了阵阵暖流传入自己的体内。
　　　　那只手正被仙女握着。
　　　　“今年的天气真反常呢，中秋便下雪了。”仙女说，小亢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你的红头将军不要了吗？”
　　　　“啊～～～宝贝！”小亢这才想起蟋蟀，挣脱开手。在慢慢覆盖上的雪地里寻找，还好常胜将军也未曾想离开自己的主人，小亢小心地将蟋蟀放入罐内。
　　　　不握仙女的手，身上便没有一丝暖流，雪花带来的冷意再次让小亢哆嗦不止。
　　　　仙女遥望着天际，天已全黑。果然，没有月。
　　　　“你该回去了，你爹该回来了！”
　　　　抱着罐，小亢看了一眼仙女，毅然转身要跑远。
　　　　“等下。”
　　　　小亢停步。
　　　　“这个，有名字吗？”仙女点着蟋蟀问。
　　　　小亢摇头。
　　　　“给他取个名字吧。取最想取的人的名字。你说不好吗？”
　　　　飘忽间，迷人的身影，柔美的声音，都不见了。光线暗淡，雪地一片白色。
　　　　小亢愣住了，冷风依旧令其哆嗦不止，小脑瓜却又在灵活地转动。
　　　　“取名字……取最想取的人的名字……”
　　　　
　　　　“谢谢！”
　　　　早没人影的雪地，再次传来犹如鬼魅般柔美的声音。好戏开场。
　　　　天地暗合。
　　　　七。
　　　　丁字坟场。
　　　　雪花飘舞，掩盖住了破败的景象。
　　　　这里许久未曾有人来了。
　　　　自王斩夜闯坟场，夺得兕亏玉后，这里曾是幽灵局巢穴的秘密便彻底揭穿。丁字帮再无颜面存于江湖，旗下门人纷纷自立门户，掌门则被幽灵局的诸多仇家五马分尸。神秘的幽灵局自然而然消失，这丁字坟场也便成了一片废墟。
　　　　丁一字的百年威名，也因此烟消云散了吧。
　　　　只有一片皑皑白雪。
　　　　还有蝙蝠。
　　　　大群的蝙蝠，奇迹般聚集作一堆。没有月光的夜晚，蝙蝠们的舞动更似地下的怨灵，涌动。
　　　　地下没有怨灵，却有比怨灵更可怕的人。
　　　　江湖中谁又能够想到，自幽灵局撤出丁字坟场以后，这里反而成了“亡冥”的老巢。
　　　　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亡冥。
　　　　在亡冥的字典中，没有杀不了的人，只有出不起的价钱。各地需要暗杀的名单纷纷通过蝙蝠传递，再经亡冥领袖审查传达给各个杀手。价钱合适，马上行动。
　　　　因为亡冥，江湖莫名地多了好几具尸体。
　　　　他们死前，也许是赫赫有名的大侠，前途无量的朝臣，威震一方的枭雄。他们死后，便什么也不是了。看客户的要求，亡冥有时候甚至连尸体也不留下。
　　　　爆秃每次来坟场的时候都迫使自己处于最兴奋状态。他会先去青楼找最好的女人，喝最好的酒，然后暖暖地泡上一阵温泉，请最好的师傅全身按摩，直到臃肿的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彻底放松，精神从未有过的愉悦。
　　　　然后，将神经绷紧。进坟场以后，就绝不能犯任何一丝微小的错误。
　　　　而今天，爆秃什么也没做，便异常兴奋。
　　　　脚步也比平常快了许多。双手些微地颤抖。
　　　　开启各种机关，躲过各个陷阱，最后再由蝙蝠艰难地引路，方能进入亡冥组织的核心。
　　　　那个地方，曾经放过兕亏玉，现在却改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宝座。
　　　　座上的人当然就是亡冥真正的主人。
　　　　大姨妈。
　　　　大姨妈一点都不老，反而是绝代的佳人。
　　　　说不出的冷，说不出的艳。高贵，这个词汇天生便是为大姨妈而存在的。
　　　　她的长发自然垂下，慵懒的眼神，傲视一切。所有的争斗，所有的阴谋，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孩童的游戏，不值一提。
　　　　没人看得出她的年龄，岁月非但没有摧残她惊人的美丽，反而成为一种恩惠。
　　　　美丽，有时候也是一种霸道。
　　　　爆秃每次看到都有同一种感觉。
　　　　上天何必如此厚待大姨妈？厚待这样一位操控他人生死的女魔头呢？
　　　　他自然更想不通为何大姨妈非要别人称呼她为大姨妈，这样一个称号，已经成了顶尖杀手内心的圣旨。
　　　　他又不自觉地搓起了肥手，在大姨妈面前，人总会觉出自己的渺小。
　　　　宝座上一条巨大的蟒蛇慢慢地蠕动着，滑过大姨妈的身体，微微缠绕。大姨妈的玉手轻轻抚摸，蟒便更为乖巧地缠绕。
　　　　巨蟒是大姨妈的宠物。爆秃亲眼看到它一口吞下了三个武林高手的脑袋，还喜滋滋地喝着血浆。然后悠然地爬入地底。
　　　　永远都不想惹这条蛇！
　　　　“那么，丁丁成了吗？”大姨妈的声音略粗，更似男性。这或许是作为美人唯一的缺陷，却更具难得的霸劲。
　　　　“成了！蝙蝠刚传来的消息。”
　　　　面无表情，只有巨蟒缓缓地爬动。
　　　　大姨妈不说话时最让爆秃紧张。该死的巨蟒总让爆秃极端烦躁。
　　　　“有什么疑惑？尽管说出来吧。”大姨妈闭上了眼睛，却依旧能看透爆秃的想法。
　　　　爆秃擦了把汗：“属下不明白。拓鳞刀固然厉害，直接派丁丁去也可搞定，为什么还要浪费焦鸦。毕竟……他也是难得的高手。”
　　　　“三天前，他调戏了小翠。小翠是我新任的女仆。”
　　　　这便是答案，谁要惹大姨妈的人，都是死，即便是自己人。
　　　　“还有一个时辰。”大姨妈突然睁眼。
　　　　“啊……”爆秃一脸诧异，一个时辰后要干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
　　　　“中秋节，是时候了。”
　　　　爆秃不敢问，他懂得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装傻。
　　　　大姨妈满意地看着爆秃：“知道幽灵局为什么会让出这个地方吗？”
　　　　爆秃摇头。
　　　　“因为他们怕我，他们的蝙蝠现在也归我们所用。亡冥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已经是最可怕的组织了。”
　　　　爆秃点头，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他们还是存在，那帮老不死的。以为靠一些邪术，便可以继续混下去。是时候结束这个闹剧了。”
　　　　爆秃这才知道，今晚将有一场大战。
　　　　干掉幽灵局，必然要出动亡冥所有最强的杀手。
　　　　关键是，没人知道幽灵局会落脚在什么新地方。
　　　　大姨妈显然已知道。
　　　　“盛荣便是幽灵局的干将之一。这是第一步。”
　　　　爆秃的手又开始颤了，都是汗。
　　　　他吸一口气，隐隐闻到一股淡雅的香，大姨妈身上的。
　　　　“今天对丁丁很重要。”
　　　　爆秃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儿子是叫小亢吧，应该九岁了。会是个好孩子。”
　　　　大姨妈再次闭上眼睛。
　　　　蟒蛇换了更为暧昧的姿势，依偎着大姨妈。
　　　　有蝙蝠飞过，因着今晚的大战，它们也分外兴奋。
　　　　
　　　　八。
　　　　夜黑透，雪更大了。
　　　　很多人家挂起了灯笼，火光温暖，人却漂泊。
　　　　丁丁感到从未有过的疼痛。
　　　　浑身燥热，一种难忍的痛楚，自头部慢慢渗透全身，直接钻入骨头，一点点像细蛇慢慢地啃噬。
　　　　那根刺已经拔下来了，在自己的右耳上，未曾察觉，直到现在。
　　　　原来刚才的躲闪，还是中招了。
　　　　当真是极端霸道的毒！
　　　　丁丁割开自己的手臂，血早成了黏稠的黑色。
　　　　脑子空白。
　　　　没力气擦药了，即便擦上，也未必有效。
　　　　已经不怎么痛了，麻木，甚至有一种飘飘的快感。
　　　　这便是死吧！
　　　　只是，干吗要死在家中？
　　　　不能让小亢看到！宁肯死在这一片白雪中，早可以死了。
　　　　他勉力迈出第一步，便晕了过去。
　　　　蒙眬中，一张秀美的脸。一双纤细的手似乎搀起了自己。
　　　　“谢谢！你还不能死。”
　　　　不省人事。
　　　　好冷！
　　　　小亢哆嗦成一团，一点点走向那个叫家的地方。雪地留下一排斜斜的脚印。
　　　　手中还牢牢抱着罐，蟋蟀可别冻着了。
　　　　“谢谢！”那两个恐怖的字。比寒冷还可怕。
　　　　取名字？究竟叫蟋蟀什么呢？
　　　　小亢看着蟋蟀。
　　　　隐约有了些星光。
　　　　九。
　　　　飞过的蝙蝠带来各地的消息。爆秃像往常一样报给大姨妈听。
　　　　“别样客栈暴毙三人，涉及到神捕铁通的忘年交小鬼，死因不详。分别是司徒亮，烂和尚，杜放。并非我们所知的杀手所为。据说是受了绝杀岛的召唤……”
　　　　大姨妈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从未有过的凌厉。
　　　　巨蟒被惊动，抖动了一下。
　　　　爆秃马上领悟般讲道：“这件事我们得到的消息极端少，照理十分反常，天下无名有名的杀手都在我们的消息网中，但关于绝杀岛的事，我们一无所知……”
　　　　沉默。大姨妈的眼睛依旧睁着，闪着凌厉的光泽。
　　　　巨蟒似乎很不满这种不舒服的姿势，依旧动个不停。
　　　　大姨妈脸上突然有着从未有过的烦躁。
　　　　然后，爆秃看到了根本无从想象的场景。
　　　　当巨蛇再次变动的时候，大姨妈突然伸出了迷人的右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扣住了巨蟒的颈。
　　　　眨了一下眼，巨蟒便如一根绳子一样被大姨妈甩出，摔得老远。脑袋明显被扭得走形，再也不动一下。
　　　　就这样死了。
　　　　可怕的手法。但这不是最让人疑惑的事。最让人疑惑的，那可是大姨妈最爱的宠物。
　　　　说杀便杀！
　　　　没沾一滴血，大姨妈还是圣洁的大姨妈。
　　　　一只蝙蝠乖乖地在爆秃的手中，爆秃的冷汗竟将它湿透。
　　　　“半个时辰。”
　　　　爆秃一愣，蝙蝠飞动，带动其他的蝙蝠。
　　　　“通知所有人，行动提前，半个时辰后进行。”
　　　　十。
　　　　一桌好菜。
　　　　小亢已经换上了最暖和的衣裳，丁丁的钱足够他穿得起任何服装。
　　　　丁丁摘掉了手中的银纱，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杀手，而是一个父亲。
　　　　并不称职的父亲，他知道。
　　　　毒都已经消失，很诡异的一刻。很模糊的感觉了，只记得一声谢谢。好奇怪！
　　　　好在小亢回来的时候，客栈便送来了最好的饭菜。小亢什么也没看到，那便好。
　　　　小亢还是手不离罐。罐内的蟋蟀在叫。
　　　　丁丁想给小亢夹菜。选了半天也不知道夹什么好，九年了，他反而不怎么知道儿子喜欢吃什么。
　　　　小亢很乖地夹起碗中的肉，很用力地吃着。
　　　　丁丁也开吃，却根本没什么胃口。
　　　　小亢将肉吃完。并没为自己夹菜。
　　　　丁丁拿出了红蛋。
　　　　“今天，是你的生日呢。”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丁丁便发现跟儿子的谈话反而比杀人更难。
　　　　七岁那年，自己去杀人，一场不想再提的浩劫，将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他的娘一直在世，肯定不会有今天的问题。
　　　　小亢乖乖地吃掉了蛋，利索到像完成一个杀人任务。
　　　　“九岁了，吃九个蛋吧！”
　　　　即便难，丁丁还是继续说着。他朝着厨房方向走去，拿蛋。
　　　　“我想问……”
　　　　小亢突然开口，在丁丁背身的时候。
　　　　“……想问什么……”
　　　　“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丁丁叹气，却再没如往日般隐瞒。
　　　　也许，真的该让他知道了。
　　　　“你娘，在生你的时候……难产……爹回来的时候，只有你的哭声……”
　　　　沉默，最难受的沉默。丁丁甚至不想转过身来。
　　　　他还是转过来了。
　　　　“娘，长什么样……”
　　　　“你娘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呢！”丁丁笑着，一脸苦涩。
　　　　小亢又看向蟋蟀。
　　　　仙女？谢谢？娘？
　　　　小亢不敢想下去。
　　　　丁丁等着小亢问下去，他知道总要有那么一天的，儿子质问自己为什么那天不陪在娘的身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娘死。这样的质问，会让丁丁好过许多。
　　　　小亢问的却是：“那天，你杀了谁？”
　　　　再次的苦笑。
　　　　“算是个极厉害的高手吧，不过，爹没杀他，却死了最好的搭档，是爹害的。”
　　　　小亢没有问为什么。
　　　　“那天，那个人的妻子刚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哭声很大，爹的剑快要刺入他胸膛的时候，他的妻子跪在爹面前，让爹放了他们……”
　　　　“爹的搭档不饶，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阻止他杀，结果他被爹害死了。爹的剑第一次沾上同伴的血……
　　　　“那天，好像也在下雪，很大的雪……
　　　　“爹拼命赶到的时候，你娘已经……
　　　　“你的哭声也很响亮，你娘最后一刻，爹记得清楚，是笑着的……”
　　　　一直带在身边的银纱抖开，是一块翠色的玉。
　　　　“这玉，便是你娘留你的，我本打算你十岁的时候给你……”
　　　　玉放在了桌上。
　　　　丁丁说的时候，手指深深掐入肉中，鲜血滴落。
　　　　小亢低下了头，呼吸急促，没有碰那块玉。
　　　　沉默。
　　　　蝙蝠却适时地飞过，再熟悉不过的信号。
　　　　小亢抬头，迎上了丁丁的眼神。
　　　　丁丁尴尬地笑笑，却开始绑手上的银纱。银纱杀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些道理，丁丁觉得不需要再讲了。
　　　　第一次没有在绑着银纱的手中握着妻子的玉，很大的不适应。但没关系。应该让玉保佑儿子了。
　　　　“多吃几个蛋吧，爹亲自煮的。”
　　　　他就要转身离开。
　　　　“我给蟋蟀取了个名字。”
　　　　丁丁一楞。
　　　　“丁丁，你是天下无敌的，对吧？”
　　　　小亢摸着蟋蟀的脑袋，叫丁丁的蟋蟀乖乖地叫着。
　　　　丁丁依旧别过脸，笑了。
　　　　照例拿过闪电般的剑，出发！
　　　　雪停了。
　　　　夜色中的一片白。
　　　　“娘！”
　　　　没人的时候，小亢突然开口。
　　　　眼泪。
　　　　擦干，不会再流了。
　　　　“爹！”
　　　　还是不争气，流下来。
　　　　“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些话，当着丁丁的面，小亢永远也说不出的。
　　　　可怕的预感，这个生日，这个夜晚，很可怕。
　　　　“丁丁，只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吗？可惜你再也找不到对手了。”
　　　　小亢关上了窗。
　　　　烛光下，仙女的笑容。
　　　　她不知何时坐在丁丁刚才坐过的位置。
　　　　“寂寞吗？我们玩游戏吧？”
　　　　临了，还是那句——
　　　　“谢谢！”
　　　　十一。
　　　　随着大姨妈玉指的虚晃，洞穴内的机关开启，爆秃顶头的石柱打开，一个人被铁索高高吊着。
　　　　沉重的铁索困住双腿，倒挂。更毒的是，一条细长的铁锁直接穿透了那人的锁骨。
　　　　乱发遮掩下，那个人一直没醒。
　　　　“他是九年前丁丁放的那个人。”大姨妈解释。
　　　　“黑水蛟天霸，当年两江水道真正的总瓢把子，黑白两道都要敬他三分。九年前的今天，丁丁去杀他，却让他活到了现在。”
　　　　随着一片迷雾，大姨妈的怀中突然多了一个可爱的小丫头，小丫头浑身不动，显然被点了穴。
　　　　大姨妈一触，小丫头睁开了双眼。
　　　　澄净的眸子，全是泪水。
　　　　“爹！”小丫头大叫。
　　　　大姨妈轻笑着，手微微按在小丫头的肩头，小丫头竟疼得根本发不出声。
　　　　“丁丁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又有谁的事，能瞒得过我？”
　　　　这句话，让爆秃出了一身冷汗。
　　　　小丫头的表情，比死还痛苦。
　　　　只剩下半条人命的天霸，隐约挣扎着有了反应。
　　　　“叶儿，叶儿……是你吗？”
　　　　他的双眼早就只有血色。
　　　　小丫头依旧不敢发声，泪汗交加。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知道为什么丁丁这几年一直都是排行第一的杀手吗？”
　　　　爆秃只能摇头。
　　　　“因为我！我让他当的，比他强的杀手，都被我杀了！”
　　　　说这些的时候，大姨妈的表情极端平静，平静得如贵妇人在谈论一朵牡丹的惊艳，仅此而已。
　　　　究竟是为什么，爆秃很想问。他却没有问。
　　　　还是在搓手。
　　　　是时候了吗？是时候了吧。
　　　　这样的机会，不能再等了。
　　　　“其实，今天我也给大姨妈带来了样好东西。”
　　　　爆秃上前了一大步。
　　　　这在以前他是万万不敢的，一直不能接近大姨妈十步。今天大姨妈却没有阻止。
　　　　于是，又一步。
　　　　第三步。
　　　　手伸向口袋。
　　　　突然撒出满天星花，一片亮晶晶的粉色。
　　　　小丫头的眼睛迷糊了。
　　　　终于要行动了，杀掉大姨妈！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也许只有今天，可能。
　　　　爆秃撒出银粉的时候，自己连连退了六大步。
　　　　大姨妈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银粉不见了。
　　　　大姨妈摊开手，银粉都在手中。
　　　　小丫头像是经历了一场诡异的梦。但是她不再惊讶，更恐怖的事，她也经历了。
　　　　“幽灵局的炸药。只要撒向我，我即便有再厉害的武功，也会被你炸得粉身碎骨。”
　　　　大姨妈什么都知道。
　　　　“你搓手的频率实在过分了。毕竟你还不能灵活应用。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
　　　　爆秃啊一声尖叫，突然抓起空中悬挂的蝙蝠，一口吞了下去。生生地吞下去。
　　　　黏稠的血液刺激灵魂，出手就更会不顾一切。
　　　　肥肿的身体突然一下子弹出，飞猪冲天！
　　　　冲向大姨妈！
　　　　大姨妈的手一挡，一股难以突破的气墙阻挡。
　　　　爆秃突然张口，哇，将蝙蝠尸体一口吐出，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招。
　　　　这么恶心的东西，大姨妈又怎么肯接。
　　　　她当然不肯，所以小丫头倒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蝙蝠的尸体已到了小丫头的嘴中。小丫头被强迫着一口口咬下去。
　　　　血流过嘴角，涩。
　　　　爆秃被弹飞，吐出一口鲜血。
　　　　“还玩吗？”
　　　　爆秃极端自信地站起来，狂笑。
　　　　“想不到，你还是中招了。”
　　　　“哦？”大姨妈不信。
　　　　“那些粉，是炸药没错，但同样是毒，我要做的只是让你接，让你运功吸毒而已。”
　　　　爆秃每说一句，胸口便如爆裂般疼痛。
　　　　大姨妈面无表情。
　　　　她再次伸手。
　　　　将那些粉，一点点，一点点，倒入一个荷包内，荷包的颜色变成一片浓紫，果然是霸道的毒！
　　　　大姨妈的手，也是紫的。她一掌打出。
　　　　爆秃连忙躲，勉强躲得过。
　　　　倒在巨蟒的尸体旁。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原本死了的巨蟒猛地复活，缠绕住爆秃。
　　　　爆秃拿出袖中刀，一刀划开，都是血。
　　　　但血水中，巨蟒的身体破裂，居然变成另两条黑蛇，轻易将爆秃的双手缠绕。
　　　　轻轻地，蛇嘴咬上爆秃，伤口再次爆裂。
　　　　大姨妈的表情也不好受。
　　　　汗，也是紫色的。
　　　　她毕竟还是大意了。
　　　　弄死爆秃，再找解药，她知道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这些招数，并非爆秃能够掌握，她知道，一定是那个贱人教的。
　　　　她必须运功抗毒。紫色蔓延得很快。
　　　　突然，一把刀，抵住了她的咽喉。
　　　　小丫头。
　　　　颤抖的手。
　　　　“放了我爹！放了他！”
　　　　大姨妈很聪明，她用眼神示意小丫头按左边宝座的按钮，那些铁链果然一点点开启。
　　　　爹从高空跌落。
　　　　“爹！”
　　　　然后，很自然地，那把刀留在了大姨妈的手中，小丫头明亮的双眸，再也不存在。
　　　　“叶儿……”
　　　　同样瞎了的天霸挣扎着，却做不了什么，他早被废了武功。
　　　　大姨妈身上的紫色也早传过了小丫头的身体，小丫头根本无法承受那种毒，竟忘了尖叫。
　　　　那种沉默，更让天霸担忧。
　　　　“帮我！咳……帮我……才能……救你……女儿……”
　　　　爆秃的身上已有四个伤口，四个伤口都喷着黑色的液体。
　　　　瞎子在爬行，一步一步，血水飘零。
　　　　大姨妈也在气喘。
　　　　她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这个贱人！”
　　　　天霸抓紧了其中一条蛇。远远地扔出去。
　　　　另一条已经缠紧了爆秃的脖颈，越来越紧。爆秃的眼睛也要弹出。
　　　　蛇头还在寻找能够咬的地方。
　　　　“咬，是吧！好，你咬！”
　　　　疯了般的爆秃将蛇头直接带入自己的咽喉，一点点吞。
　　　　他想起了江湖上已死的一个怪人，蛇人。
　　　　他可不是，他肯定会死。
　　　　但也好过现在的疼痛。
　　　　小丫头晕了过去。
　　　　大姨妈还在逼毒，越来越气喘。
　　　　天霸正向这边爬来，但被他扔出的蛇又爬了回来，正咬向他的腿，满是血液的腿。
　　　　咬上，肯定死定。
　　　　他早不想活，只想，救女儿。
　　　　“叶儿！”
　　　　他却没有死。
　　　　一双纤细的手，已是一片紫色的手，抓紧了那条蛇，紧紧地掐死。
　　　　大姨妈居然救了他！
　　　　“你还要活着，我留你还有很大的用处，带着你的女儿，滚，滚得越远越好！”
　　　　说完这些话，大姨妈的身体也开始摇晃。
　　　　那个高贵不可侵犯的大姨妈，也会有怕死的一天吧。
　　　　爆秃几乎吞下了蛇头，却反而觉得舒服了许多。
　　　　等到他清醒的时候，发现伤口反而正在愈合。
　　　　以毒攻毒！
　　　　他是该庆幸还是悲叹。
　　　　因为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看到大姨妈。
　　　　重新换上干净华丽服装的大姨妈，仍旧闭着眼高贵着。
　　　　她也好了？那条蛇的毒果然和银粉的毒冲突。
　　　　还是和平常一样，高贵的大姨妈，卑劣的自己。
　　　　“够了，我知道谁让你如此做的。没有她，你绝对不会笨到出卖我。”
　　　　大姨妈不容许爆秃打断。
　　　　“你现在杀不了我，我也一样不想杀你。因为，游戏好不容易开始，我不会轻易结束的。”
　　　　“好好做好你的本分。”
　　　　爆秃失血过多的脸依旧苍白，他只是说：“绝杀！”
　　　　大姨妈并无反应。
　　　　“总之，我会对得起这两个字的，也对得起你！”爆秃低头说。
　　　　等到他抬头时，大姨妈早已不见。
　　　　一片空旷的洞穴，只有蝙蝠。
　　　　隐隐的，只有最后一句话在回荡:
　　　　“无论如何，游戏必须精彩！”
　　　　十二。
　　　　雪停了，风却没有。
　　　　小亢还是打了个寒战。
　　　　突然觉得温暖，软软的感觉很陶醉。
　　　　仙女居然将他抱入了怀中。
　　　　依然脸红，心跳。
　　　　却依恋。
　　　　娘！
　　　　是娘吗？
　　　　爆秃还在擦伤口，却依旧威严地坐在一堆杀手面前。
　　　　二十七位，亡冥最优秀的杀手。来了二十四人，焦鸦已死。还有两个，不知踪影。
　　　　丁丁排在第一。
　　　　他的粉巾，飘扬。
　　　　他却若有所思。
　　　　爆秃走了过来，他走得比较艰难。
　　　　“今天，你懂的！”
　　　　丁丁点头。
　　　　爆秃笑得意味深长。
　　　　终于开始了。
　　　　爆秃隐约感到大姨妈似乎就在旁边窥看，沉重的压迫感。
　　　　不过，看到丁丁，他便心理平衡了。
　　　　那没来的两个，应该已去了丁丁的家吧。
　　　　“那么，游戏吧。我们来玩丁丁！”
　　　　仙女的手一扬，桌上的饭菜消失，变出一个巨大府邸模型。里面隐约地还能听到别的蟋蟀的叫声。
　　　　“让丁丁杀光它们，好不好？”
　　　　小亢好奇地看向模型上的牌匾。牌匾上小小的字，还好小亢认得。
　　　　侯爵府。
　　　　侯爵府。
　　　　丁丁和众杀手已经站在了面前。
　　　　丁丁第一次跟着众人，戴上头巾。
　　　　小亢兴奋地将“丁丁”放出。
　　　　丁丁等终于推开了大门。
　　　　冲入大院。
　　　　“丁丁”早在小亢的指引下冲入“大院”，兴奋地叫着，面对头一只大敌。
　　　　第一关正式开启。
落落：亲爱的，我在这里
　　 [一]
　　 目前的生活状况是，大概有一个礼拜不会出门，天天在家里对着电脑。和朋友聊天，下动画和日剧来看，有零钱的时候就从外面喊盒饭吃，没零钱的时候就煮方便面。碰到赶稿的时候，大概有连续五天不能踏踏实实睡觉，听到电话铃声会从凳子上吓得跳起来。另外的，如果不是前一阵的《超级女声》，也许就要放弃“看电视”这一项。不过托超女的福，还看了《探索·发现》，里面讲外星生命，可怜的地球人多么想在茫茫宇宙里找一个伙伴，还看了《 我爱我家 》和《 西游记 》（我爱徐少华！我爱宋丹丹！TAT！）……有时候生物钟很紊乱，开着电视就睡着了，半夜三点的时候又醒来，电视上亮着一片醒目的七色图案，还发出“哔”的声音，表示“节目已全部播放完毕”……
　　 之所以会说到这些，是因为被本书的主编要求写写“成名之后” 。
　　 我不太认为自己可以被称做“成名” ，这样的形容，好像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如果硬要接受这个说法，那，上面所说的流水账就是我的?菖?菖之后。
　　 其实，和?菖?菖之前也没什么不同。
　　 [二]
　　 唉，?菖?菖就是?菖?菖嘛。
　　 [三]
　　 如果把从小到现在所有的梦想列一遍，从最初的“想做天文学家” 、“想做老师”（纯粹是因为给虚构的人名排座位让我感觉很爽……）、“想做面包店师傅”（香香甜甜就是我……）、“想做苹果贩子”……多少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胸无大志目光短浅的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懒惰而平庸的金牛座，从小的家庭生活也是日复一日的安然，于是几乎没有什么突发事件或人生波折让我决定“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
　　 并且很丢人的是，我很讨厌读书。讨厌数学更讨厌数学老师，同时又和包括英语老师在内的所有老师都有过矛盾。
　　 当然我称之为“矛盾”，在他们眼里也许只不过是“不成器的坏学生又不交作业了”。
　　所以，想着怎么躲避明天的作业检查和让世界上所有自己讨厌的老师都一夜消失，是当时主要考虑的事。
　　 当然也见过电视里花花绿绿的大明星，或是新闻里报道的谁谁谁又和谁谁谁分手了。但当时，就这样咬着每天的菜包子，一边骑自行车想着讨厌的学校一日又要开始了。所以，谁谁谁又怎么谁谁谁了，完全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王菲和谢霆锋分手绝对不是我干的！TAT……）。
　　 之所以说到这些，是要表达：哪怕追根溯源到很早以前，?菖?菖这种事，也离普通小孩的生活很遥远。
　　 [四]
　　 更何况听说那些名人很容易被人挖出以前曾经怎样怎样。我的劣迹太多啦。光是数学红灯就够照亮半打小区唉。
　　 不合适。
　　 [五]
　　 其实每个人都曾有过一两件异于俗事的事。真的，或多或少都有。用来说明其实世界并不是我们预料中那样毫无起色的一平到底。只不过类似的事有些不太上得了台面吧。好比初中有个男生在春游时掉进了粪坑。全班人都是屏息肃穆地在巴士上坐了两个小时返回。
　　 他也小小地扬名了。
　　 学校里唱歌很好听的女孩子，或是难得真有像漫画中那么英俊的学生会主席，每次他走过我们低年级的走廊时，都能听到空气里充满了响亮的心跳声“主—席—唉！主—席—唉！”有两次回家路上我和同行的女伴发现他的身影，都会像个白痴一样笑出口水。
　　连身边很普通的同桌也会因为课桌里曾经爬出过蟑螂而被广为传诵。吃白煮蛋而被噎得直翻白眼差点送医院的初一学生，大家也都略有耳闻。
　　于是回到我自己身上，也曾经凭借“喜吃苹果”的特殊才干而被“校园舆论吉尼斯”收录过。某天见到陌生的别班学生，他们居然也会说“哦我知道你嘛，一天吃七个苹果当饭的人” 。
　　 我于是有点小得意。
　　 当然也知道对方未必就是褒扬的意思啦。
　　 只是，某个地方某个人会知道你——也不用管是因为吃鸡蛋还是因为吃苹果——好像都有点让人小得意。
　　 [六]
　　 对于“?菖?菖”的定义，本身就是这样泛泛笼统而多种类型。哪怕是现在的落落，也会由于“每天凌晨四点，都会在万籁俱寂的小区穿一袭红衣去24小时便利店买饮料”而被保安认识了。
　　 在他和我爸爸说到“我晓得她啊”的时候，在那一刻，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七]
　　 没有出版《年华是无效信》之前，也许我家里最有名的人物应该是妈妈吧（当然现在她也不差）。属马的特性在她教师的职业上很好地体现出来。而我就总是以“懒散摊着”的状态看她忙于读书，忙于研究，忙于开课，慢慢她就走到了这个职位上最好的位置，也收获了许多荣誉奖状。据说学校里的人也都很服她。
　　 妈妈真的一直是家里最拼搏的人。而且加上一定运气的辅佐，我就亲眼看她如何变成行内出名的人物。
　　 而与此同时，她对我的教育也同样夜以继日地进行。她说人要有所成，不要浑浑噩噩，要有计划，要能吃苦，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大概 ）。
　　 但你说，身为一代动漫爱好者加年度懒散之王的我，怎么会轻易地听进去呢。那种好好读书+名牌大学+功成名就的路，听起来就是“无趣”两字。
　　 爸爸在奋斗，妈妈在奋斗，我持续在漫无目的的人生中。
　　 [八]
　　 如果那时有个冥冥中的声音问我：“你想出名吗？”
　　 ……我可能会觉得那是闹鬼吧。
　　 [九]
　　 没人这么问过我。自己也没想过要问自己。好像成功的将来不一定用“出名”就可以一言蔽之的。所以当时并没有急吼吼地就把这树立成未来的一个目标。
　　 因为对于实际的我来说，好像银行职员才会是终生的奋斗方向吧。
　　 [十]
　　 初中以前接触过最“有名”的人，大概就是学校里的某个小女孩了。因为长得特别像金铭，所以似乎有电影剧组找到她。消息传开时，堪称沸腾。很快各种各样的消息在原本乏味的学校里飞速滋长。好比那个女孩的父亲其实做到什么什么官，是他托了关系的啦，好比那个女孩的数学成绩其实是作弊来的啦……
　　 即便原本没有兴趣的人，也会在这样舆论的风潮里被逐渐推动。于是，哪些真的，哪些假的，哪些好的，哪些坏的，都在空气里被尽情地融合搅拌了。
　　 我曾在回家的时候见到过那个女生。其实她也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并不见得眼睛就抬得高些或者说话声就响点。
　　 可那时就止不住地觉得“她确实白了我一眼”或“她确实在高声宣扬自己的近况”了。
　　 为什么呢？
　　 这么无聊的。
　　 [十一]
　　 后来小女孩怎么样了？
　　 谁知道……
　　 又不是要写她的“?菖?菖之后”。
　　 [十二]
　　 那往后，是怎么渐渐因为“喜吃苹果”或“半夜买饮料”之外的原因而被别人知道了呢。离开了堪称一败涂地的学校后，终于走上了自己希望中的行业。或许由于那是我真心喜欢的领域，不用考查你的数学定理和物理规律，只消你头脑灵活地搞笑或是条理清晰地分析就行了。
　　 多好啊。我喜欢关于动漫的一切。所以要去评论它们，是根本没有任何问题的。也就是那个时候，随着杂志的发行，开始收到读者来信。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类似的快乐里，那是与出名还没有关系的，单单是“出门遍地是朋友”般受到肯定的喜悦。
　　 当时已经用起“落落”这个笔名，有许多人，在网上，或生活里，都会说：“哦，落落吗，你好啊。”
　　 [十三]
　　 我很好啊。
　　 很好！
　　 [十四]
　　 好像写到这里，也找不到所谓“?菖?菖”的切入点，说到底我并没有能称得上“?菖?菖”的经历，而如果把它宽泛到“有很多人知道你”，在我感觉则是“也没有很多人知道啊”。更何况，但凡是出书的人，都会被人知道吧，连麦当劳南京东路餐厅里有个很英俊的帅哥，也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啊。
　　 即便会被说成“啧啧，都这样了还不满足”，可也得让我从盒饭与方便面的生活里找到所谓“?菖?菖”的感觉嘛。
　　 [十五]
　　 不说这些了，越抹越黑。
　　 [十六]
　　 那说什么呢。落落是，习惯一个人逛马路，喜欢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家里待着——虽然和朋友一起唱K也很开心，一起谈论八卦也很开心，但无奈过于违背我本意的是，如果可以，我也许真的会希望一直这么一个人待下去，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多层次全方位的胡思乱想，也有同样安静的氛围让我把这些念头逐一消化。
　　 我一直都是习惯从热闹的聚会里拔腿逃跑的人。
　　 所以，说到这些，是想表明，这个名叫“?菖?菖”的东西，实在与我的属性完全不符。而它带来的各种副产品，甚至让还谈不上“?菖?菖”的我都倍感压力。
　　 [十七]
　　 说倍感压力是文艺的方式。
　　 其实就是讨厌。
　　 [十八]
　　 托《年华》的福，让知道有“落落”这号人的群面被打开了很大一个口子。很多人都算得上是第一次接触我。我在他们面前不过是两个字的符号。关于人和人的接触本身就必须包含长时间的沟通，而这样片面的相交，给我的感觉则是“好喧闹啊，受不了了唉”。
　　 嗯，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味道。
　　 我也很努力地装出“唉，大家一起哈痞啦”的表情。
　　 [十九]
　　 如果换作早几年前，也许作为一个写稿的人不需要被关注到除了文字外的太多东西。又不是歌星，又不是演员，文字工作者一直是很低调而沉默的！他们默默耕耘，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不过所谓时日大变，什么都偶像化的时代早已来临。然后呢，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你说呢？
　　 [二十]
　　 从很早以前就谈不上是有大出息的人。什么都磨磨蹭蹭地不肯主动去做。要别人又推又拉又鞭抽。又不喜欢热闹的地方，坐在沙发上看一天的电视就好。当然必要的交流还是需要的。可我又很怕生。面对生人时不是假笑得太过分，就是冷漠得够可以。
　　 想想要对大众微笑微笑再微笑，真的很有难度（况且我的牙还不够白！）。
　　 [二十一]
　　 和朋友谈到，我的理想是做幕后工作，好比电视台的编导啦，杂志的策划啦（ 唉，梦想梦想而已，我没学历进去嘛TAT ）。很大程度是受了日剧的影响吧，觉得那些拉风的女强人们在行内呼风唤雨游刃有余的样子非常帅。啊啊，是我这种一天到晚摊在家里吃着方便面的人赤脚也追不上的。
　　 而换作在幕布面前，接受大众考验的主持人或歌星，这份压力却不是我乐意接受的（ 纯属意淫……）。也许走在路上会有许多人签名吧，会有很多人关注你又和哪个男明星吃过饭了吧……但无论怎么考量，好像还是幕后黑手类的工作性质更吸引我啊——完全就像深不可测的武林高手，而他们多半时间只扮演着路边的乞丐。
　　 ……我不想扮乞丐，但能低调地走在马路上，谁也不认得的时候，心里却在暗暗美着“哼，其实你们谁也不知道，我跺一跺脚就……”这该有多好啊。是我至高无上的梦想！（ 指！）
　　 [二十二]
　　 《年华》大卖后很好地缓解了我的某些困难，也让人感觉到信心。这都是毋庸置疑的。我想没什么比能够看到自己的书更让人快乐的事了。谢谢让我实现这一梦想的所有人。
　　 也收到EMAIL，谈感受什么的，因为害羞，我总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千篇一律说“谢谢”好像会被认为不诚恳，那就干脆逃走了。
　　 所以我终究要表达的是，虽然很多莫名而片面的关注让人觉得非常别扭——实在不能习惯因为文字以外的原因跑来冲自己指手画脚JJWW的人，但，我们也要看到社会光明的一面嘛，因为无论怎样，哪怕我就厚着脸皮冒充一会“?菖?菖之后”的人好了，在那些明白我想说的话的人中间，他们始终给予了我友情一般可靠的力量。
　　 [二十三]
　　 其实真正在签售的时候只会觉得拘束，虽然中间会乘着空隙搞两个笑，不过终究还是比较紧张的。这就又是所谓“?菖?菖之后”带来的副作用吧，要知道撑着“干笑”的皮囊并不是快乐的事，而我每次坐在桌子后面的感想往往就是“好想回家吃西瓜啊！”或者“好想回家吃馋嘴蛙啊！”之类家常而低俗的念头。
　　 不过，为了卖书，也没办法啦。
　　 只是“希望书卖得好，就会有更多人知道你”的定理让我十分为难。“能不能只有书大卖而人不红的方法啊？”又被人指责说“你想得美！”
　　 唉，好啦好啦，有所得必有所失嘛。我也知道的。
　　 [二十四]
　　 写这个“?菖?菖之后”的文章要面临双重矛盾。说自己已经?菖?菖了吧，觉得也太装模作样了，会被人耻笑的。但老是掩着藏着说“我根本没有?菖?菖啊”时，好像又很容易落进“你这个贪婪的家伙”的舆论里。
　　 不过这些并不是我想说的全部了。
　　 从很小的时候起，你们所知道的这个落落就是没有很大志气的，抓着唯一“语文成绩稍微好点”的救命稻草在家人和老师的压力下苦苦生存的家伙。或许是那时的诸多心理创伤让我变成现在这样歪歪扭扭心思不正的人。而文字就是我唯一能够表达的出口了。
　　 有很多次被急速的打压刺激到而痛哭的经历，也有迷惑到离家出走的过去，有到现在也解不开的人性中的弱点。那些都是藏在很深的皮肉下面的东西。甚至连我自己也不能常常感觉到，只在特定的时候它们才会露出端倪。
　　 就这样，从《岛》开始，到《年华是无效信》，我面对着一个陌生而庞大的读者阶层，还是用自己的文章，尝试与他们沟通。
　　 有不少人看见了。
　　 其中一部分人明白了。
　　 我总是看不见他们所有人的样子，不明白他们所存在的地点。但唯一明白的，假设我真的是已经?菖?菖了的人，那么，?菖?菖所带给我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让那些可能拥有与我类似心境的人，更容易地找到我。
　　 “喂，我在这里。”
　　毕竟，一直以来的希望是起码还能用文字，找到曾经和我有着相同感觉或经历的人。就像在情绪最混乱不安的高中时，曾经紧紧捏着陈丹燕的书，因为发现有人窥视到自己的秘密而变得安心而又焦虑。于是，后来的某一天，我也拙劣地学习着，希望能在文字铺成的铁轨上，迎来他人的列车。
　　就像举着手里的标牌走在人群里，遇见一个个停下来对我说“哦，你想找的是我吗”的人。
　　就是这样的感觉。
　　 [二十五]
　　 我找的就是你呀。
　　这是我冒着被许多无关的人知道的危险，寻来的你啊。
　　 [二十六]
　　你好吗？
　　 我。我还不错吧。
落落：尘埃星球
　　——ThroughTheYearsAndFarAway
　　　　就像宇宙中有两颗尘埃。
　　　　如果它们接近，相遇；如果它们曾经碰到一起。
　　　　十六岁的夏圣轩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正是电视里警报台风临境后的第二天。
　　　　气象学意义中的强风等级，直接具象为房顶上急速旋转的风向标，或空中被卷抛撕扯的几只白色塑料袋。
　　　　远远的天上低鸣着雷声。
　　　　虽说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顶风行走还是感觉有点艰难。
　　　　到家附近正要拐进路口，少年却突然停了下来。
　　　　目光发现了不远处房顶上一个让人在意的小点。
　　　　夏圣轩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努力把视线在风里拉得直一些。等到终于看清后，他的脸部瞬间绷紧，当即拔腿飞奔过去。
　　　　困在房顶的小男生虽然死命抓住凸起的屋梁，可还是看得出这一姿势能维持的时间十分短暂。
　　　　圣轩攀过围墙跳进这个荒废多年的院子，扯着嗓子冲头上的男孩喊：
　　　　“你先别乱动！！”
　　　　对方回头看见他，想回答的声音，一张嘴却带出了哭腔：
　　　　“哥哥——”
　　　　“先别动，我马上就来！”四下环顾着，圣轩跳上一边的废砖堆。风太大，吹得他站不直。更关键的是，这里距离房顶依然很远。只能放弃。
　　　　等绕到屋侧，发现一辆旧的推车把它搬过来时，圣轩感觉来自男孩的声息已经明显微弱了不少。他不愿多想，只更加快了速度爬上去，搭住一边的低檐，冲面色发白的小家伙说：“别怕，抓着我。”
　　　　高一点的地方，风势更猛。男孩背后是疾云和铅灰色的天。
　　　　绝对有危险。
　　　　圣轩又朝上攀了攀，随手取过碍事的挎包扔下去。搭扣却在这时松开了，里面的纸页顺利散进风里，立刻像几十片白色翅膀，被气流剪送到空中。随后以更优美而迅疾的弧线，一直旋转飞向更高处，变成散落在烈风流云里的小斑点。
　　　　没时间回头，圣轩继续注视对方，在漫天的白色纸页前用清晰而沉稳的声音重复着：“过来吧，政颐。”
　　　　“……因为把漫画藏在屋顶上？”
　　　　“是啊，藏在家里会被我妈没收的。”
　　　　“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爬到房顶上去呢？！”用起了责备的口吻。
　　　　“怕它们被风吹走啊。”回答却很干脆。
　　　　“你自己差点被吹走好不好？！”
　　　　“圣轩哥，你被录取了呀？”
　　　　“啊？”
　　　　“真厉害呀。”
　　　　“……别说这些了。”
　　　　“是真的！听说全校考进那所高中的只有三个人！”
　　　　“……你的漫画书，全都回收了？”
　　　　“是啊！”拍了拍塞得满满的书包，“里面有十几本《 ONEPIECE 》！我攒了好久才够钱买的。”
　　　　我就是为了尾田荣一郎那些橡皮人丢了所有的学校资料……少年有些无力垮下肩膀。不过，当他侧眼扫过旁边小家伙时，还是自然而然地松了口气：
　　　　“别说了，快回家吧……”
　　　　“好！”
　　　　同姓的夏圣轩和夏政颐，中间隔着永远两岁的年龄差距。与之相辅相成的，还有政颐总是矮过圣轩十几厘米的身高，以及他们两张气质迥异的面孔。
　　　　圣轩的眼睛深邃沉稳，弧度里敛着温和有力的光，而政颐则相反，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些柔软，不过，对，是不由自主地，因为政颐偏爱扮着成熟模样跩跩地四下看。其他的，圣轩已经进入成长期的少年阶段，身影变得颀长挺拔，政颐则丝毫意识不到“脊椎的重要性”，作业都是歪着脑袋写。圣轩的面部已开始被时光细心雕琢，形成了越发吸引人目光的线条，而政颐则更像是漂亮的小孩子，据说街上有很多做妈妈的都爱以摸他额头为乐。
　　　　又或者圣轩的发色墨黑，让人几乎怀疑碰一碰会被染上痕迹，而政颐的则明显带有褐黄，阳光下变得愈加醒目。
　　　　所以说，无论哪个部分，他们都差异迥然。
　　　　可当这一切被放到相差“两岁”和“十多厘米”的位置上，那些毫无共同点的特质却被微妙地连在了一起——
　　　　一个像是哥哥。
　　　　一个就是弟弟。
　　　　虽然夏圣轩和夏政颐并不是什么兄弟。
　　　　甚至他们连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如果勉强要划出什么类别的话，那么只有“邻居”这个称呼才是最恰当的。或者再深入挖掘一点，两家的长辈是交情甚好的同行。因而，后来那些附加的“哥哥般的圣轩”或“弟弟般的政颐”之类，不过是对他们两岁年龄差的补充而已。当然这个补充是显得过于热情了点。
　　　　只因为误解的人太多。
　　　　亲眼看见政颐母亲带着孩子搬到这条街上来的人也许不会迷惑，可他们喜欢说的“这真像是缘分”也有些浪漫得无厘头。而更多的人则在听说圣轩和政颐的名字后直觉地问“你们是兄弟吧？”有时候甚至连垫尾的问号也不加，干脆用上肯定句式。
　　　　从最初一个个解释，到后来逐渐无视，圣轩也理解他人为何会产生这种偏差认知。更何况，在政颐一家搬来六年后，他们已经变得像一对真正的兄弟。
　　　　也就无需再作说明。哥哥就哥哥好了。弟弟，也确实是弟弟。
　　　　因为庆祝圣轩的录取，夏先生晚上做了很多菜。圣轩坐下后，想起什么，问道：“我去喊政颐来么？”
　　　　“哦，好啊。他妈妈在的话，一块请过来吧。”
　　　　得到了赞同的回答。
　　　　结果，政颐妈妈正要出门加班，男孩就更顺利地被接了过来。
　　　　夏先生为两个孩子放弃了此时的新闻，特意换到动画频道。圣轩原本对这类节目兴趣不大，可也逐渐地被政颐带引过去。两人对着屏幕指点起来。圣轩和政颐支持的人物不同，不缺少辩论的话题，可终究因为一个比另一个年长两岁的原因，这类分歧也就在“不同他一般见识”的意念中被圣轩硬性抹杀了。
　　　　尽管在心里也会有些痒痒。
　　　　不过，“政颐是弟弟呀”。该让就让。不是吃亏不吃亏的问题。
　　　　席间夏先生自然地问起圣轩新学校的情况。父子俩一言一语地说着。最后那位骄傲的父亲忍不住说出“我问过你们老师，你的成绩在全市也能进前十！”圣轩心里想着“这很正常吧” ，注意到之前一直盯着电视的政颐突然回头看向自己，问他：
　　　　“怎么了？”
　　　　“嗯——”小孩摇了摇头，却还是跟进一句，“真的好厉害啊——”
　　　　“……”为掩饰脸上一丝不自然，圣轩赶紧塞进两口饭。
　　　　旁人的称赞是夏圣轩十六年成长至今一直不曾或缺的东西，到后来他对这类褒扬也早已麻木，可从夏政颐口中说出的类似句子，依旧会让他感觉到某种尴尬，或是紧张。
　　　　它们综合起来，就成了压力。
　　　　圣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来自政颐的看法，时日的历练早已将他锻炼成自立的少年。却偏偏的，政颐每次那非常坦白的崇拜眼神，都会让他感觉到肩背一丝莫名的不适。
　　　　明明那只是小孩子的单纯判断。
　　　　却变得不那么单纯。
　　　　好像是背负了多余的重量，怎么也卸不下来。
　　　　哪怕进入高中后毫无异议地被推选为班委，夏圣轩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也是“政颐不会失望了吧”。莫名其妙就给自己添加的一个任务，以及完成它之后那奇异的轻松，都无法解释。当然，等作为新任班长走上台去发表就职演说，夏圣轩又恢复成一贯冷静智慧的自己。
　　　　与他一同当选的副班长，名叫谢哲的男生甚至在之后调侃着：“我不得不说你绝对是个假扮高中生的中年人。”
　　　　圣轩回答道：“比起‘中年人’，‘假扮高中生’的‘中年人’才是更具票房吸引力的不是么？”
　　　　这天圣轩放学回家后接到父亲的电话，说工作要忙到很晚，不能回来吃饭。挂了电话正准备下厨的男生像被什么提醒到，走出家门，一直到二十米外另一户住宅前按下了门铃。里面正响成一片的电视游戏声立即戛然而止，片刻后那张充满不安的脸从门后小心地探了出来。
　　　　“啊？”看见圣轩后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我还以为——”
　　　　“以为是你妈妈么？”
　　　　“嗯……她明明说自己加班的。”
　　　　“哦。”就知道是这样，两家家长在同一个岗位工作，倘若圣轩的父亲加班，那政颐的母亲多半也会如此，“那你来我家吃饭吧。”
　　　　政颐飞快地点头，又问：“我把游戏机抱过来可以吗？”
　　　　“不行，想带游戏机就别来吃饭。”
　　　　露出困扰表情的小孩子痛苦地思考了半天，终于决定：“——不带就不带。”
　　　　能够将全球销量超过千万的某游戏主机甩在身后的，是夏圣轩堪比半个饭店师傅的烹调手艺。而这个罕见优点的养成有相当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小两岁的夏政颐。当政颐随他母亲搬来没多久，还很年幼的圣轩就从那个临到傍晚却还在路边东挖西挖的新邻居身上感觉到什么。
　　　　虽然以典型的孩童思维决定了“不要和野孩子接近”，却架不住父亲和对方家长的熟悉，很快政颐在他妈妈忙碌的时候被接到了圣轩家。
　　　　或许在最初时曾经对这一变化感觉过恼怒，有若自己的领域被外来者入侵般的愤恨，可终究这种应当的情绪在随后消失于无形了。
　　　　果然还是因为那句“政颐比你小两岁啊，你要有点哥哥的样子”。
　　　　开始把自己也很喜欢的芝士蛋糕留出一多半给政颐，同时渐渐放弃机器人玩具的“使用权” ，甚至于，当几年后夏圣轩的父亲也因为工作提拔原因变得同样异常忙碌时，由圣轩带着政颐解决食物问题的情况变得多了起来。从最初半年都带着这个“弟弟”吃楼下的面馆，到有一次政颐或许是因为食品卫生的问题发了烧后，圣轩不再相信旁人的力量，转而依靠自己。
　　　　两家的长辈并不知道他俩尝试过多少失败品，后知后觉的圣轩父亲偶尔才会发觉冰箱里一下子少了九个鸡蛋，但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再补仓十个，没有深入探询过。等到某天这位父亲过起生日，突然发现一桌的菜都出自孩子之手时，圣轩已经成为了远远超出他想象的优秀而冷静的少年。
　　　　这样的变化不仅限于厨艺或生活里的其他技术，甚至因为自知资质尚浅，一脸小屁孩的青涩无法震慑住某些可能的危险，一直以来，圣轩都以同龄人难以揣摩的演技努力把自己的神情扮演得更成熟一些。以至于最后不知是本性使然还是毒副作用，他真的成了外人眼中不同凡响的少年，存在感日复一日地强烈，拒人百里也成了千里，没有什么妥协的余地。
　　　　直接的受影响者，就是年幼两岁的夏政颐。
　　　　连政颐自己也不曾察觉地，对这个“兄长”的所言所行保持相当的信服。
　　　　丝毫没有考虑过——他们明明不是兄弟关系。
　　　　是什么在其中微妙地把他们定义在这个维系里。
　　　　高中开学没多久，除却对名校沉重课业和光环压力的那部分感知外，圣轩还察觉到某种滑稽的气氛。
　　　　首次是发生在新的一年级各班班委诞生后召开的会议上，列席者为每班的正副班长。等圣轩和谢哲前后踏入会议室时，不由被那个场景吓了一跳——全年级八个班里，只有圣轩所在的一班，选出的两个班委都是男生。剩下的十四人清一色都是女孩子。
　　　　从当时或明或暗不断投射过来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两个男生的组合在这里显得多么突出。
　　　　随后的，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和谢哲逐渐变熟络的圣轩总会在两人聊天时感到来自周围奇异的注意。
　　　　“……她们在看什么？”终于按捺不住的圣轩把疑惑提了出来。
　　　　“嗯？——哦……”听明白句意后，谢哲突然笑出声，同时抬起右手勾过圣轩的脖子，用几乎蹭住他耳朵的距离凑近说道，“她们在鉴定……”
　　　　“鉴定什么？”发现伴随这个动作，外界视线好似被点着般变得瞬间炙热，圣轩更加迷惑了。
　　　　“鉴定我们是不是合适的一对呀！”男生笑着拍过他的肩。
　　　　不由分说架开对方的手，圣轩冷冷地皱起眉：“真是失败的玩笑。”
　　　　可与他心里的嫌恶不同的是，似乎女生们真的对于班里这样一对班委组合有着享之不尽的视觉索取。哪怕圣轩需要和谢哲一起去学生会报到，走在路上也会感到来自背后的诸多目光。他虽然努力以冷淡的无视予以反驳，但内心还是常常对这一“潮流”感到哭笑不得。更让他恼火的是与自己的态度截然相反，性格顽劣的谢哲将之视为“乐趣” ，时不时靠过来故意搅乱旁人视线。
　　　　只不过类似的状况等某天政颐来到圣轩所在的高中找他后，又发生了一点变化。
　　　　“班长……刚刚来的，是你亲戚吗？”代表班内大部分好奇者的女生终于鼓起勇气站出来。
　　　　盯着对方有所期待的脸孔，圣轩思考了一下说出最合适的答案：“不，只是邻居而已。”
　　　　“啊……”
　　　　“怎么？”
　　　　“呀，没什么……因为看你们很亲密，还以为是你弟弟。”感觉有些失语的女生连忙补上一句，“……是个很漂亮的男生啊。”
　　　　“嗯。”
　　　　“不是兄弟么？吓我一跳！”谢哲也曾在后来发表过意见。
　　　　“干吗？”
　　　　“差点妒恨你家的遗传因子啊，‘腥风血雨两兄弟’之类的。”
　　　　“那你算什么？”
　　　　“‘遭遗弃的苦命人’啊。”
　　　　五年，不，也许只用两年，政颐就会成长为标准的英俊少年。或许是许久没见他以学生模样出现——平时总是以“邻居家不成器的小鬼”身份露脸——连圣轩也对他的偶然造访感觉到些微的惊讶。
　　　　明显比家里要清爽许多的头发，以及非常合身的学校制服。
　　　　说话间五官漂亮的变化。
　　　　圣轩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和政颐说话时，会有那么多人热烈地把他们打量。十六岁和十四岁的两个少年，加在一起后意义会变得极具蛊惑力。
　　　　那么，也许只要两年。
　　　　两年后。
　　　　有一次，圣轩曾在政颐的家里碰见过他的一堆同学。全是小两岁的男孩女孩，看见他这个陌生人还有点见到长辈般的紧张感。而当被问到“这是你哥哥吗？”时，政颐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嗯” ，让圣轩听着有点惊讶。随后一想，也许在对方的思维里，“哥哥”这类定义，并不一定要靠血缘来维系的，“比自己大两岁” ，“就是哥哥咯” ，非常直来直去的想法。
　　　　但是政颐又把圣轩作为隆重推介的对象，语气里的炫耀成分暴露无遗，好像那些“会打篮球会游泳” 、“连年成绩进前三”的事迹都是他自己的一样。
　　　　却有小孩子在完成对“这位兄长”的崇敬后，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你哥哥要比你强很多啊。”
　　　　就这样的一句，却让政颐感受到同意也不是反对也不是的矛盾，直到他想起那个通用的值得原谅的理由来：
　　　　“是啊，我要小两岁呢！”
　　　　所以理所当然要弱一点啊。也不意味着两年后就不出色吧？
　　　　圣轩曾经想象过与自己此刻同龄的政颐。两年后，还很天真幼稚的男生变得渐渐成熟起来，开始散发出更多光彩的样子。但在他眼前出现的不是此刻十六岁的自己，就是此刻十四岁的政颐。中间是空白一片。没有一张连接的过渡画面。
　　　　时间在其中傲慢地抹去了所有想象的可能。
　　　　傍晚的时候，政颐妈妈请圣轩过去吃饭。看来像是对自家孩子一直受圣轩照顾的回礼，不过等圣轩踏进对方乱成一团的厨房，却立刻错觉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帮助对方“扎螃蟹”。
　　　　比起显得手足无措的女子要稍微强些的，是政颐正蹲在地上把逃离的铁钳将军们抓回去。毕竟是男孩子的缘故，胆子要大些。不过当碰到技术要求极高的“捆扎”项目，就只能由圣轩出马了。
　　　　挽起袖子，把棉线一头咬在嘴里，圣轩用眼神微笑着表示“我来就好，阿姨不用客气”，利落地伸出手去抓起一只，把它那强劲而不安分的腿肢团拢到一起后，快速将棉线另一头结实地在蟹身上打起十字。
　　　　霸道横行的螃蟹一个个在少年面前败下阵来。
　　　　又愧疚又感激的政颐妈妈不由得赞赏道：“好漂亮的动作……圣轩真是无论什么都在行啊。”
　　　　还没等圣轩客气，站在一边的政颐突然插嘴：“我也要来！”
　　　　“你就别添乱了！”做母亲的阻止着，“去摆碗筷。”
　　　　男孩却不乐意，又强调了一次：“让我也来啊！”
　　　　“那我帮你抓住它们，你来绕线吧？”不希望随后发生可能的母子争执，圣轩出面建议道，“阿姨，行么？”
　　　　“好啊好啊！”径直越过母亲的表态，政颐伸手就要探进水池。
　　　　其实政颐的心情非常好操控。
　　　　螃蟹之类的，不过小事。
　　　　人情世故方面向来感觉游刃有余的圣轩总会察觉到那个小家伙的好奇心，自尊心，以及更多天真的贪玩习性，然后选择顺水推舟的方式，尽量不去太过压抑政颐的个性。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夏圣轩简直是个善良的温和男生。
　　　　只是了解这一点的外人却不多。同学眼中，说话往往以“行了”、“静一点”、“不许吵”、“该……了”、“去……吧”为主的他，一度被认定为“命令态句式之王”。因而哪怕在学校，虽然和谢哲成为好友后的共同进出会招惹来女生的强烈关注，可当他单独一人时，几乎甚少有人愿意上来主动与他说话，都把这个表情不多的优秀班长放在远远的地方敬畏般观望着。
　　　　“你应当感谢我。”
　　　　“是么？”
　　　　“是我勇敢地站出来和你做朋友，勇敢地投靠了你的阵线呐！”
　　　　“你要知道我不收废品好多年。”
　　　　“坏人！”受打击的副班长摆出咬手绢的含冤神色，“过分！”
　　　　“……别恶心了。”挥手扇去谢哲脸上的夸张表情，圣轩回头看向大房间，“不过，把你妹单独留在外面行么？”
　　　　“什么行不行的？她又不是才三四岁。”
　　　　“也才十多岁的样子……”
　　　　“十一岁。十一岁已经够吵的啦。”
　　　　“如果不是今天来你家，还不知道原来你有个妹妹。是觉得害羞才不说么？”圣轩开着玩笑。
　　　　“……什么害羞，这事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吧。”被点穿心思后神情尴尬的男生像是要以生硬的态度来掩盖什么一般，抬手腕看了看时间，“九点半了还不睡觉，成天对着电视。”
　　　　说罢就站起身拉开凳子走出去。
　　　　圣轩的目光跟着谢哲，外面的情景也在随后落进眼里。
　　　　“不许看了。”
　　　　“马上就好，还有十多分钟。”女孩头也不回。
　　　　“快睡觉，不然早上又赖床起不来。”做哥哥的说完就跨过去关电视。
　　　　“昨天你还让我看完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口吻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强硬。
　　　　“但是爸爸都说没问题。”女孩想护住开关。
　　　　“爸爸又不知道你早上睡得多死。”伸手把她拉到一边。
　　　　原本以为不过是吓唬自己，却没料到哥哥真的关了电视的小女孩有些呆怔地望住熄灭的屏幕，突然涨红了脸。
　　　　谢哲看着她：“干什么，去睡觉。”
　　　　对方坐着不动，依然无限气愤而委屈地迎回视线。
　　　　“听话。”推她的肩，却遭遇了生硬的抵挡被顶回来，男生有点恼火，“谢佑慈，你听见没有？”
　　　　“……”依旧犟着。
　　　　“行，那你就坐在这儿别动。也别睡了。睡什么睡。”放任妹妹独自坐在空空的客厅，径自折返了回来。
　　　　圣轩看着面带愠色的谢哲，挑了挑眉毛，也不说话。
　　　　表情不甚自然的男生挑出辩解的口吻说：“真是麻烦的小孩。以前太宠她了。”随即很快地换走话题，“今天把这个体育活动的计划书赶完就行了吧？”
　　　　“嗯。”粗略地扫过趋于完整的草案后，圣轩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外面。
　　　　知道女孩没有台阶下，会在那里一直坐下去。
　　　　从客厅的小盏灯光里能看见地上的小团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看起来是非常单薄的，一下子让人感觉到“孩子”身份的黑影。
　　　　圣轩从桌边站起来。
　　　　“你干吗？”
　　　　“没什么。”
　　　　走过去后，转向自己的还是带有清晰哭痕的脸。鼻子和眼睛因为刚刚揉过的缘故，红得厉害。因为之前的情绪激动，脸上某些线条还挤在一起没有舒展开。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很沮丧的小孩子而已。
　　　　圣轩蹲下身，抄过一边的毯子把女孩裹进去后，将她揽抱起来：“去睡觉好吗？”
　　　　低声而温柔地。
　　　　近乎无限温柔般地询问着。
　　　　时间倒流。回到六年前这个名叫夏圣轩的少年尚且只能被称为“孩子”的日子。
　　　　如同所有这个年纪的小男生一样，哪怕是已经在关系上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是哥哥（弟弟）”，但在身体的活跃远远超出头脑可以驾驭范围的时候，圣轩也和政颐发生过争吵，甚至打架。次数虽然不多，事件的起因也无非被弄坏了飞机模型的翅膀或不见了糖果怀疑是对方偷吃，再加上类似的争执总会在随后的成长里被沉淀为孩童期的可爱表现，所以圣轩和政颐从没有因为那些扭打在地上的过去而变得敌对起来。
　　　　男生不太会在乎这些。
　　　　打架也只是精力过剩的体现而已。
　　　　但只有一次，圣轩记得力量明显不及自己的政颐在那一次，像个被剪断尾巴的小狗一样死死地扑过来卡住他的脸。盲目散乱无差别的攻击和以往无异，但里面包含的情绪却绝对不止“生气打闹”般简单。
　　　　险些要让自己透不过气的攻击里，圣轩看见政颐激动异常的眼睛。如果那时圣轩再年长一些，也许会清晰地发现那种“情绪”叫“仇恨”。
　　　　起初不过是因为电视剧里一个角色的生死产生了对立，但在圣轩随口提到“那种连自己小孩也不要的人死掉就死掉啦，是他活该嘛”时，政颐却突然拔尖了嗓子大喊着：“你乱讲！！”
　　　　一个是惊人的愤怒。
　　　　一个是对这惊人的愤怒感觉不解从而同样气愤起来。
　　　　谁也不肯相让。
　　　　那次他们打得非常厉害。
　　　　甚至有长达一个多星期，两个小孩不肯再见面。圣轩连出门也要挑准了不会遇见政颐的时机。或者在远远看见对方时连忙滑稽地躲进一边的商铺。
　　　　而后来是怎么和好的，反倒在那尖锐的冲突后显得平淡无奇而险些被遗忘了。被父亲领去，勉勉强强在政颐和她妈妈面前道歉的圣轩，再经过随后一系列小动作般的弥补，终于发生在十岁与八岁的两人中的矛盾，还是简单地变作了回忆。
　　　　可当时并没有完全认识错误的圣轩，只不过是在“让让他”的念头驱使下才有了道歉的决心。心里的某个地方，还在委屈地叫喊着：“是他先打过来的！”
　　　　也是过了许久才明白。
　　　　后来才明白——
　　　　因为政颐的父亲就是抛下了家庭不知去往何处的人啊。
　　　　可即便这样，政颐还是把那个男人看做不可侵犯的领域。他固执而寂寞地守在对父亲的爱意里，由不得别人染指哪怕一点点地方。
　　　　随着成长而日渐对那次的纠纷加深了解的夏圣轩，也在不断地累积自己的愧疚。于是，当他慢慢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时，原本充满意气的某部分性格，变成了十分宝贵的温柔。少年的眼睛不仅变得帅气和傲然，它们同时深邃着，储存下了许多厚重的情感。
　　　　他会替政颐打理歪衣领。
　　　　越来越像个兄长般揉过政颐的额头。
　　　　带政颐一起去理发，洗澡。游泳时怕政颐粗心，总是把两人的柜门钥匙都系在自己手腕上。
　　　　又或者，像敦促着赖在自己家的政颐那般，即便是命令形态的“回去睡觉吧”，也是用如同宠溺般的心态，温和说出口的。
　　　　都快成了性格里定势的习惯。
　　　　身材相对高挑的英俊少年，冲天上的云彩招手，淡淡微笑着说：“该回来了。”
　　　　其中有一朵，突然飘落下来，变成漂亮的小孩子，吧嗒吧嗒甩着脚跑过来。
　　　　总是，好像这般的场景。
　　　　他们算是关系很好的如同哥哥般的“哥哥” ，和如同弟弟般的“弟弟” 。
　　　　偶尔也会嫌麻烦而把那个前缀的修饰随便就去掉了。
　　　　带着弟弟的哥哥，跟着哥哥的弟弟，两人穿过绿色的茸草海洋。
　　　　这天中午，圣轩拿着新买的周刊刚坐下，肩膀上就凑来一个声音。
　　　　“这两天我顿顿吃饺子，都快吐了唉。”谢哲说完，向圣轩建议不如晚上两人找些朋友一起吃个饭。
　　　　“怎么会？”
　　　　“我爸在医院看护我奶奶，我妈出国办事去了。两人只留了冰箱里一堆饺子。”
　　　　“真惨。”
　　　　“是啊！像我这样原本特别喜欢饺子的人都给吃恶心了。”说到这里，男生突然露出沉浸在辉煌过去里的怀念表情，“唉，当初我可一口气能吃五十多个饺子啊。”
　　　　“谢哲，你见过饺子么？”
　　　　“废话！超市里买的速冻啊，一盒也就十八个。现在想想，五十多个唉，啧，怎么能这么厉害呀。”
　　　　“谢哲，你们那边卖的饺子有馅么？”
　　　　不再搭话，直接冲圣轩挥来一拳并在意料中被架开后，男生又露出标志性的坏笑：“你这个人还真是……”
　　　　圣轩明白他的意思，没出声，继续翻着手边的杂志，等对方试探性地调侃着：“你可别担心我妹妹的饮食哦，她被接到外婆家去了。”
　　　　“是么。”
　　　　“呐呐，”拉过圣轩面前的凳子反转后坐下来，“虽然知道你各方面都很在行，可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哦。”
　　　　“怎么样的人？”
　　　　“报纸上登啦，诱骗五岁小女孩的猥琐大叔锒铛入狱的消息。”
　　　　“哦，这你不必担忧。”圣轩扫去一眼，用似乎很认真的口气说道，“到你妹妹成人也用不了几年，我有足够耐心 ——”
　　　　“别扯了。”径直打断了圣轩的话，“我可说白了哦……那种小丫头也犯不着你去管的。唉，你是不了解她，她可麻烦着呢，所以——你知道的，哦？”
　　　　圣轩突然笑出来： “谢哲，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这回打来的一拳，则是结结实实地挨上了没来得及躲开。
　　　　其实圣轩挺欣赏谢哲这个朋友。头脑聪明，性格外向开放，虽然有着男生典型的粗心，却还是阳光积极的好家伙，与他那比圣轩更突出一点的身高和俊朗的脸孔一样，是另一类型的人气偶像了吧。用女生的话来证明就是，“夏圣轩是内敛而难以接近的冬天，谢哲则是外放而热力四射的夏天呀！”
　　　　不得不说，引用女生的话非常肉麻，比喻也很糟糕，但说得却也没错。
　　　　因此，即便有谁成为谢哲这类奔放男生的妹妹，也一定不会就此掉进人生的沼泽。“碰到这样喜调的哥哥，做弟妹的也只会心智健康吧。”
　　　　那，倘若自己也换成谢哲般的爽朗个性，政颐会不会觉得更亲切一点，更加喜欢呢。
　　　　偶尔地，即便是像夏圣轩这样强大傲然的人，也会冒出多余到荒谬的想法。
　　　　显然夏政颐从不曾考虑过这些。
　　　　在政颐和圣轩将近六年的相处里，毋庸置疑的是，圣轩的态度方法政颐都能够接受。说能够接受还只是圣轩的谦虚之词。用政颐母亲的话说，“圣轩可是政颐在他爸爸之后第二个那么崇拜的人啊。”
　　　　高得无可救药的评价。
　　　　哪怕说政颐现在年纪还小，所以接触到的人寥寥无几才会把一个大两岁的哥哥看得如此之高也是合情合理的。可对于圣轩的感觉而言，正是因为政颐的目光如此之单纯。单纯地崇拜单纯地听信单纯地依靠，所以才更让他觉得有压力。
　　　　或许是亲兄弟的话，还不用考虑到某些外人与外人间必然的顾虑，可以变得更坦诚一些。
　　　　正因为不是兄弟，在背负着期望的同时，还不能表现出超过常规的言行。好比，不能像普通的兄长那样教骂弟弟，也不能随意地动手。等等。
　　　　只能用自己的出色威信去压制对方。
　　　　可这样一来，会否反而失去最初淳朴的情感呢。微妙停留在“朋友”和“兄弟”间的关系，似乎偏移了天平，倾向了其中某一端。
　　　　会从这派大好局势上感觉到不适的其实还有政颐的母亲。
　　　　有那么一次，许久没时间顾问孩子读书情况的她难得要检查政颐的作业。不上不下在中间徘徊的成绩没有让她吃惊，反而是留在作业本后方连续几个“夏圣轩”的签名吓了她一跳。找来政颐询问时，得到的答案简单无比：“因为妈妈不在家，作业需要家长签名，不然老师会骂的，所以我找了圣轩哥哥。”
　　　　“那你老师问你了么，这个人是谁？”
　　　　“问了啊，我说是我哥哥。”
　　　　“……老师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瞬时有些唏嘘的母亲把视线移回作业本——还不具备成年人书写里的老练，却绝对算是漂亮有力笔迹的这样一个签名。
　　　　也许确实曾经有一瞬为自己的地位被他人占去小部分而感觉有些不甘，但当这位母亲一次次看见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时，女人心里总是盈满的欣赏和怜爱又迅速地将之前隐约的不安冲得烟消云散了——
　　　　真的，这是两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啊。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