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ansey
　　是不是有过在下午看完一部电影以后便不知所措的情况。
　　你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理解一部同样晦涩的电影，情绪持续被束缚在男主角最终怅然若失的长镜头里，背景是暗紫色的湖边，水面很静；车程一个小时以内的街区都已经逛遍；躺下来睡不着，并伴有轻微头痛的症状；通讯录里是想平静时不适宜聊过三句的一长串名单，他们无一例外地更关心自己——像你自己一样，尽管你不是那么愿意承认这个现实。
　　这样的下午，像是想写也写不出的小说——一张不甘心的白纸。长篇累牍的抒发与感慨以后，就只剩下讲不出的往事。
　　但这些往事永远不会被忘记。我还是在别人身上找寻到你们的影子，让他们代替你们出现在每一天中，尽管对于他们来说这有一点不太公平，之前最好的朋友的位置，之前偶像的位置，之前暗恋对象的位置，之前敌人的位置和假想敌的位置……当然都需要许多细心的观察和一些暗自揣测，还有一点点浅薄的想象力。
　　而你自从离开了那个位置以后，便成为我对别人讲起你时脑海中浮现的一个影，隐没在一整块黑色的背景里了无生气。仔细想才会发现衣橱里还有你说过好看的衣服和破到再不能穿的运动裤。而我也敢于肯定的是，被我不小心发现你还在用的我帮你找的英文名，一定像一条简短有力的咒语，让你一直记得我，以某种我不敢肯定的形式。
　　这样的下午就很想托朋友问到你的电话，问问你最近好不好，或者假装打错了——三年前已经被你戳穿过一次，直接叫出我的名字，非常尴尬。习惯性地不和之前的你们联络，真的不是我完全背弃了之前的生活或者不念旧情。
　　我是非常自私地希望你们的记忆里有一个与你们分开为止的我，在有一天我需要找回那时的自己时，能得到你们的帮助。
　　一个喜欢反光的物体，喜欢在黑暗里玩火柴的男生。
　　一个会绘声绘色地讲关于大海的故事的男生。
　　一个怕虫子甚至连蜻蜓也怕的男生。
　　一个胆小怕事，不敢打架的男生。
　　一个成绩好但是非常马虎的男生。
　　一个画学校板报的男生。
　　一个非常非常“对不起你”的男生。
　　一个去帮你修电脑不好意思留下来吃晚饭的男生。
　　一个皮肤很黑牙齿很白的男生。
　　一个接触前沉默寡言，抗拒力很强的男生。
　　一个喜欢特别的音乐，迷恋精巧奇妙的噪音元素的男生。
　　一个向往着远方的男生。
　　一个看起来很开朗的男生。
　　一个敏感的，悲观主义的男生。
　　而我亦记得与这些相对应的你们，预备着有朝一日的交换，只要你们也需要那些因为被忽略而丧失的、因为我的误解而片面残缺的过去。
　　计划着某天夜里的出逃，可能发生在一群人共进晚餐，共看过新近的电影或者之后，在楼下相互道别。之后便要消失一天，或者三五天，或者……如果需要一个月或者一年，让麻痹的你们开始哪怕有一点点怀念起滥用语言暴力刻薄的我，让麻痹的我退出目前的死角。会不会显得太不负责任或者太不近人情？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把一串妈妈的水晶项链拆掉放在水里之后满心欢喜的事情吗？后来你用那些水晶球串成了一个新的项链占为己有，不肯还给我，害我被妈妈教训了一次。
　　你还记得我的最后一个故事没有讲完，就被带离现场，你来央求我爸爸，说让他讲完好吗？结果你再也没有见过我了。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招惹一群蜜蜂，我远远看见你被蜇到耳朵，红了整整一个礼拜。
　　你记不记得，我打赢你以后在老师办公室里委屈地大哭，说是你先动手的。还记不记得，有一次终于我期末考试考赢了你，你将面临严厉的妈妈的惩罚。
　　记不记得我带点炫耀地对你说，你先回家吧我不和你同路了，中午要留在学校 
                  
Pegasus专栏：Dali thought(2)
　　把这些全都画完。我很后悔那时留给你太少的余地，也为自己创造了一块至今不解的心结。很后悔没在那时就拉开你需要的仅仅一点点距离。
　　你的军训照片上，有一个傻傻的白点，是我有心机的一个笑脸，在一群晒黑的少年里最最突出。我把自己的文章递给你看，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你是不是还在听我推荐你的音乐，或者已经收起了，过了许多时日。那么请你
　　再找出来听一次好吗？我现在已经在一个潮湿虚华的城市里，你也愿意加入这种轰轰烈烈的消耗吗？你一定还记得我最喜欢在课上边听CD边吃苹果，缩在教室的角落里面。你一定觉得，你最了解我，却不知道我对自己的一知半解也许才是最准确的认
　　识。我们就这样渐渐变成盛放对方的容器，再少有空间反省自己，你们在某一天离去以后不知踪迹，我也再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
　　Underneath the land, I can feel my vein is growing.
　　You can see my world, but it's OK the blood it falls like rain.
　　When I hear the moon, I listen to the breath of the ocean.
　　Can you hear my voice, I am proud to be a part of you.
　　I have seen this before.
　　I have touched this before.
　　Wash away, wash away all the impurities.
　　Wash away, wash away everything.
　　All around the world, Dali thought he knew my secrets.
　　But I'm like a bird.
　　Fly away from you with every breath.
　　I have smelled this before.
　　I've tasted this before.
　　Run away, run away to the mountain shore.
　　Run away, run away with me
　　Come again, come again to the other side.
　　Come again, come again in me . 
                  
爱丽丝专栏：与你相逢无声无息(1)
　　落落
　　[一]
　　灰蓝织墨色，路灯，星河。
　　夜。
　　[二]
　　网页收藏夹里固定会拜访的几个地址中，其中之一是某外国摄影家专门为他镜头下的流浪猫所建的图片博客。几乎百分之九十都处理成黑白的照片，记述了在他所住的附近街区每一只流浪猫的生活。但虽说是流浪猫，其实因为当地干净的环境，和相对闲适的生活，它们并没有带上类似“悲惨”的记号，反倒显出一些不知源自何处的主人翁精神，大剌剌地霸占一只废弃的汽车轮胎伸懒腰。
　　不过想在这里说的，并不是以“猫”为核心的话题。因为那个每周都要去几次的博客，站长是在语言不通的外国，所以一直都只是潜水偷看罢了，尽管偶尔几次也会有突然被某张照片中的猫打动，冒出想要留言的念头，但最后还是由于“语言不通”悻悻放弃。
　　另外想要补充说明的一点，虽然这是个在我看来“很棒”的私人，却似乎因为某些原因还不为人知，每张照片下的留言谈不上多，甚至寥寥。
　　所以在补充完这点后——某一天，突然在一条来自访客的留言上，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名字。起先当然也产生过“重名吧”的想法，毕竟在网上连叫“落落”的也有好几千口（还是保守估计），而我只占其中的千分之一。但当我努力看懂他留下的用英语写成的留言后，加上署名前附加的地址写着“shanghai.CHINA”，和将鼠标移动到那个名字上，会显示出对方的E-MAIL地址。所有细节还是吻合到一起，构成这千分之一的可能。
　　[三]
　　即便曾经在各个文章里写过，但眼下才是真正的，真正的“与你相逢无声无息”。
　　啊我不是没有设想过和你的再次碰面会在怎样的背景下，什么样的地点，甚至你穿着怎样的衣服我挎着怎样的包。
　　我想过许多次，不同的场所和时间变换组合。可说真的，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而事实上，你连我曾经这样地与你相逢也不会知道吧。
　　网络真是不好：）
　　原来你还在上海。那个信箱用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换呐：）
　　[四]
　　网页有成千上万不止，数亿数十亿也不止。在这里碰见久违的背影。并且这是一次只有我知道的，悄悄的，不乏突然的遭遇。
　　淡灰色的页面，白色的留底，黑色的字。就算借助在线词典也只看懂了七成的留言。我在那里逗留过大半年的网页，原来还预备了这样的再会。
　　居然是这样的再会。
　　[五]
　　一个人在家里工作久了，难免觉得生活有些无聊，而相对为了“码字”而必须准备的大量“生活感悟”，也会变得贫瘠起来。于是甚至需要不时到外面转两圈为了让“生活”来“感悟”我。毕竟有人积聚的地方，可以发现许多敏感的点滴。好比说——求我帮忙拍了两张合影的欧巴桑游客，离开前当着我的面检查图像，说了一句“好像不太好”。我该做什么表情呐：）。
　　大致就是这样，人越多的地方，因此而产生的各种心绪才会足够丰富，丰富到我可以写下来表达某个中心思想。
　　所以总觉得网络上的体验都是有距离感的，看什么都因为不是亲身遭受，所以很难投入。可仔细想过后，又觉得这是很大的错误。
　　[六]
　　真正要融入一个论坛或某个BBS是很花费精力的，所以没时间的人大都保持“潜水”的姿态。虽然眼下我很少固定几个论坛去蹲点——往往是为了查阅“便秘”之类而守了一个月“中医论坛”——但每天依旧会去两三个小BBS逛两圈。它们常常是出于朋友的朋友推荐，或者在网上搜索相关时的发现，一致沿用“顺藤摸瓜”般的挖掘路线。
　　有讨论动漫的——尽管我不迷恋那部作品本身；有讨论声优的——尽管我对那位声优谈不上熟悉；有讨论某个影视角色的——尽管我连这部电视剧也没看过。可也不罕见吧，产生于某个兴致下的拜访，就这样维持了一天又一天。 
                  
爱丽丝专栏：与你相逢无声无息(2)
　　就在我自认为也许永远和对方保持这段距离，互不干扰，她像是开在我邻家的花店，每周总要路过几回，即便没有招呼。依然会有一日，在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小拜访里，看到里面正在聊着“落落的相关”。又是千分之一的可能，但的确是在谈论我的若干。
　　很不好意思，长久以来从不觉得自己已经出名到值得人提及——如果真出名的话早该天天吃甲鱼汤进出全靠劳斯莱斯啦。所以在那个非常小众的以某外国花样滑冰选手为主的论坛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曾经很长时间里整理不出当前最合适的想法。
　　具体的帖子本身没有点进去看。也很快关了这个网页。毕竟如果对方知道自己随口提及的名字，此刻却正在屏幕前半张着嘴，他们肯定同样要气恼起来吧：“你干什么呀？！偷窥啊？！”
　　网络真是不好：）
　　我的擅自潜水得到了一点点当头棒喝。
　　[七]
　　还不打算习惯这样“无声无息的相逢”，不过后来得出的结论是倘若我在自己的博客上留一千次“周小川”的名字，这位银行行长大人没准也会某天无声无息地在网络那端与我这样地“相逢”，知道我对他的异常喜欢：）
　　这算是相逢吗。它发生得那么悄无声息。我长久来以为只有面对面，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里的遭遇，即便不用非
　　得彼此招呼，甚至不用彼此发现。可发生在两台电脑屏幕，和无数归根到底不过
　　“10101”的网络上，这样算是相逢吗。的确是同样的毫无准备，可是有真实感吗。的确是发生在“认识”的双方间，可彼此知晓吗。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在那个有猫聚集的巷尾发现你掉落的钢笔帽吧。就好比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像突然开错了一扇门，在发现错愕的事实前只
　　好把门后继续的声音匆匆关掉。
　　[八]不管这算得上“相逢”或算不上“相逢”，有一点却是类似的——这样意料外的局面下遇见，寂静的错肩后，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相逢之后无声无息。
　　[九]
　　灰白织苍蓝，露水，车轨。
　　晨。
　　晨。晌。暮。夕。夜。
　　“唷，是我。”
　　“啊……”嗯，“你是谁呢？” 
                  
沧海明月专栏：江湖儿女(1)
　　沧月
　　这几日工作安排得不紧不慢，恰到好处，渐渐也恢复了过来，不觉得疲累。昨日刚在西湖畔见到了闻名已久的阮筠庭MM，天才的画者，彼此一见如故——阿阮居然说，她在少年时代也曾经写过武侠，只是后来中途放弃了。
　　不由微笑。是不是每个女孩子心里，都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江湖梦呢？
　　而前天，木剑客在线上对我说4月要去上海一带，顺便来杭州看看我——觉得很高兴，如今他以朋友身份来看我，倒是比以往当主编时来更让我开心。于是说好啊，江南他这个月底可能也会来呢，对了对了，七哥当了武侠板主编，也该来杭州请我客嘛。我掰着手指头数有哪些该来的贵客，兴兴头头，木头他却在一旁忽然说了一句很深沉的话：“昨天我听歌，听到那一句‘江湖儿女日见少’，忽然觉得伤心。 ”
　　我怔了一下，不明白这个大叔忽然间哪来那么多感慨，便翻了翻白眼。却听他接下来道：“你啊江南啊小椴啊，当年意气风发的一代年轻人，如今都已经成为江湖上的传说了。”
　　说完他就嗖地下线了，留下我在那里发愣。
　　随便搜索了一下，点开，那首久违的吓人京腔的笑傲江湖主题歌又响起来——王菲空灵的声音在那里细细地唱：英雄肝胆两相照，江湖儿女日见少。心还在，人去了，回首一片风雨飘摇。
　　忽然间心就安静下来。外面还在下雨，初春料峭的夜里，漆黑的雨无声无息，有些莫名的萧瑟。
　　仿佛看到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二十出头的自己正满怀好奇和热忱地负剑而去，想到一个名为“网络”的地方寻找现实里找不到的同类。那个时代没有今日的盛世江湖，只是一片荒芜的旷野。没有杂志愿意发表，也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武侠小说，只有网络上才云集了诸多喜欢写武侠的写手——如今回头看去，最初的书写动机是如此纯粹，不为别的，只是喜欢，从未奢望过会有任何回报。
　　在某个下雨的夜里，这只刚注册了“沧月”ID的菜鸟来到了一个叫清韵书院的地方。那个冷寂的坛子里静默地坐着很多当时名噪一时的高手，气氛却是极冷清的。贴出的文章质量很高，但回帖往往为零，相互之间没有什么交流，更不用说像其他论坛上那样热闹的你来我往相互搭讪恭维了。
　　于是，鼓足勇气开始一篇篇的帖文，做足了一只菜鸟的情状：谦虚地称呼每一个人为前辈，小心翼翼地开口，希望得到指点，每一个回帖都让我欣喜若狂。这情形就好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在满座陌生看客面前舞动大刀片子，希望博得一声喝采。（这个比喻是江南说的，难道最初我在他眼里就是这种形象么？难道偶不是天才般光彩夺目地出场么？- -!）
　　尤自记得第一篇贴的是《血薇》，然后是《风雨》，我在电脑前守了几天，不停刷新，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有人回复——结果，却还是始终无人搭理。正当我觉得无聊，准备收了大刀片子另寻去处时，却忽然听到有人鼓掌——回头看去，居然还是当时论坛的两大斑竹。
　　多年后，我尤自记得skyprince对疾风之狼说：“我最近要准备博士答辩，无法经常照看论坛。老狼你替我留意一下最近那个ID叫沧月的作者，她连发了几篇，全都很不错，不要让她因为这里冷清而失望离去。”
　　其实当时堂上那些默默注视已久的前辈们，比如书院里的匪帮老大多事，在不出声地旁观一段时间后对二姐香蝶说：“此女颇佳，快替我拐骗入帮里来当小十六儿”——于是，在加入匪帮后我有了一大串以兄长来称呼的朋友（虽然其中几个只有点头之交），那些人里，包括当时成名已久的诸多网络作者。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结识这些同路之人，在随后的几年里，酬唱往来，许许多多作品就是在那一段时间里完成的——比如《听雪楼》，比如《镜》。那真是一段值得怀念的闪亮的日子，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每一个月都在进步，努力地写作和阅读，仿佛觉醒一样的发现了自己的天赋所在。 
                  
沧海明月专栏：江湖儿女(2)
　　而如今，这些曾经和我同路的人都纷纷成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骨灰级老鸟，归入了江湖的传说之中，偶尔出来发一帖便会引起很多新人的惊叹。
　　五六年过去了，如今的清韵书院虽然空前的繁荣，却再也不复鼎盛时期“高手云集佳作连篇，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的景象。清韵不再，尘嚣日上，满目都是为求闻达的作者，洋洋洒洒都是相互恭维的言论。几个老斑竹还在，却越来越难得出来说上几句话……隔了很久，还是会想起来去看看，但每次去总是找不到昔日的感觉，满满一屏幕的文章里似乎也找不到可以下箸之处——是我心境变了，还是外物变了？
　　很久之后，我拥有了许多东西，包括自己的读者群以及自己的主页。我不再游荡于各处网站，但始终还是怀念那个时期的清韵书院——其实，也是怀念那个在雨夜负剑而来拜访座上高手的自己，那个怯生生抽出剑来希望得到前辈指点的菜鸟丫头……还有那个一去不复返的黄金时代。
　　江湖儿女江湖老啊……多少鲜衣怒马、春衫轻薄的少年都在岁月里被世事磨去了昔日的光彩，渐渐音讯飘摇而断绝。一路走下来，看过山，看过水，看过山非山看过水非水，我曾经认识了多少同路之人，又曾经有过多少次的歧路分携呢？
　　山高水长，斯人已微。朱弦一拂余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所以，珍惜剩下的那些朋友吧。庆幸五六年风雨同路，至今尚未走散。君子之交淡如水。虽经年不得一晤，也可以相互分担喜怒忧愁。
　　前几日，椴在电话里和我商量，说湖畔自建的新居落成，要趁着春天在院子前后种花木，让我给一些建议。于是我们隔了千里，就种常春藤还是九重葛，紫薇还是辛夷，银杏还是水杉热烈地讨论了很久。我说你种一畦韭菜吧，将来我来了可以夜雨剪春韭，最好再养几只鸡，可以韭菜炒蛋或者杀了下酒吃……说得兴高采烈，好像那些东西一种下去就可以立刻长高，依依水畔，就等着我去把酒山荫、樽前一笑似的。
　　然而放下话筒，依然各自忙碌，不知相见何日。
　　永结无情游，相期渺云汉。
　　——多好的句子。当初曾经和璎璎说：我们一生的交情，如此足矣。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沧月 2007年4月 
                  
堇年专栏：薄奠(1)
　　七堇年
　　在因为无法忍受电影《俄罗斯方舟》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独白和令人窒息的长镜头而合上了笔记本的凌晨三点钟，我们终于困了。房间里彻底黑暗下来，像高中时突然熄灯的宿舍。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你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台灯的开关，令我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房间。
　　一起躺下来的时候，你说：“喂，跟我讲讲你的以前吧。”
　　这样的要求被你提出来，我彻底吓倒。更甚的是，一番讨价之后，你主动到以坦白去年夏天的一段韵事来换取我的开口。
　　　
　　辛辣而雨水丰沛的夏天结尾处，我对你说了些什么。
　　又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我们都知道，表达——如果一定要有的话——也无论如何不能够失去一件平静与含蓄的外衣。
　　那是我离开之前的夜晚。翌日你送别我，为我把箱子举上了行李架，带我去车厢尽头教我看时刻表，嘱咐我把财物保管好。我看着你处理起这些事情来熟练利落的样子，就似乎看到了这些年你独自一人在旅途中孑然一身的影子。
　　若要以这样地方式来说——
　　四年半以前，在军训的休息间隙，你蹦蹦跳跳地过来搭讪，找了个极端拙劣的借口：“像F和弦之类的大横按你怎么办？”这是我们此生的第一句对话。在那一年里，我给尚且陌生的你买过一个。彼时你有极其意外的天真表情。你也曾在某个下午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送给我一张老狼的CD，嘴里一直念着，盗版的盗版的……
　　三年前的九月，在刚刚分完文理科的新班级上，我一回头，就看到你一个人挪了一张桌子坐在最后，在班主任语调高昂的说话声中，埋着头不停地不停地整理抽屉里的文件夹，你这样的习惯好像一直贯穿到了高三的语文课。在那天下午，我们吃晚饭时忽然说好一起同桌。
　　两年前愚人节，我想也没有想就吃下你递给我的牙膏夹心的奥利奥。而后你突然爆发狂笑，我才大骂一声奔去漱口。我想我一定是反应过激了，否则你怎会追过来问：“喂，你没事吧。”而我很生硬地没有理会。那天我们像闹别扭的小学生一样互不说话。但你不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是生气，而是一直在费力思索我该如何弥补——弥补刚才让你觉得我很小气的一切。
　　一年前的周末，我极其偶然地去了书店并且又极其偶然地翻开一本《岛》，恰好就在翻开的那页上，我撞见我的名字，读下去，竟然是你写的信。合上书时，我因了你的那些记得，而终于获得如释重负的心情。那日我真正为此很开心。想想理由，又觉得真寂寞。
　　半年前的暑假，在沿着泸沽湖步行的途中，我之所以连续三十公里一直走在很前面，只是因为我会尴尬于跟你并肩行走而且长时间不说话，但又不想看着你的背影。你也许模糊知道，前者仅仅是我个人性格致使的一个与你南辕北辙的习惯。
　　一个星期以前，我迅速删掉了你颇有微词的那篇仅贴出来3个小时的BLOG。因为我不想自己让你不喜欢。这是我一直以来最羞于启齿的惴惴隐忧。
　　两个小时以前，我发了短信问你某部忽然间想不起来的贾樟柯电影的名字。你回答是《任逍遥》。看那部电影是在三诊结束的晚上。小青和我被你拐回家。夜里小青睡了，我们两个只好 面对片子里那些精妙的黑色拼命忍住笑声。
　　用这样一串仓促的排比句来整理时光的脉络，放弃去顾虑这样的表达是否显得学生腔浓重并且语言苍白稚嫩。其实，偶尔唠叨下这样无谓的怀念，都是我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只是你先于我好早之前，就把它静静地放在不再轻易拿得出来的沉默里了。而我直到现在，都还常常念念不忘地把它带出来悄悄去和寂寞散一下步。每一次又好像都有新的惊喜。所以你看，我总是有些不懂事。总让十六岁起就开始恪守冷暖自知的你觉得相较之下有失担当。好多年了，我甘于留在原地，静静观仰疏于言表这样一个姿态，如何在你身上有了极其赏心悦目的根植。后来你一个人背着行囊一步一步走过的那些行程，仿佛就是完美地证明了，只有记忆成了身外之物，我们才可以在这陵园一样的人间，走得远些。 
                  
堇年专栏：薄奠(2)
　　如此意义上的远些，自然有参照物而言。这些年的过程，我们走得和所有人一样平淡，生命与我们之间，以及我们自己之间，连一点大的波折都没有。一点都没有。曾经以为极其盛大的青春的构成，其实不过是一些形式上细微到一旦掉进时光的河床就再也找不到的碎片。就好像极爱一个人的时候，会轻易说起一生，轻易以为一生可以就此交付。但是颠沛的感情其实从来不能托以终生，缘由无他，只因生命是自己的，除了自己之外，我们无从交付。每每回过头来一看，也只不过是与其并肩了一段花荫下的岁月而已。至多留下些情动的隐隐回声，至多留下一些连回声都散尽之后的寂寞——比如很久以前，当极其年少的我在看一部电影的时候，会因为别人的爱情而情绪丰沛地哭出来。一些年之后，我再看到那样的电影，会因为自己心里想起了一些人事，而哭也哭不出来。
　　就像他说， 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当然，这一切都还是在我一直不能够按照你所期待的那样，至少在表达上，举重若轻起来的时候。
　　我不解的只是，我们是怎样在这种和平的表象之下，用你自己的说法，一年一个花样地变得有了现在这样的姿态的了呢。
　　在我们走过的路上，你沉默的时刻，比你提醒自己要去沉默的时刻更多。这是我记忆良深的，那个在文字里面写“我们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的少年的你。
　　而在告别了你的孑然旅途中，我在列车的窗边长久眺望眼前绵密无尽的平原。以灰绿而寂静的大地作衬，我看见我自己的脸映照在玻璃上，这样的逼近，突然觉得她比我更加真实。但是玻璃的那一面，并没有另一个我。
　　那一刻慢慢想到，生命只是一把尺子，常常被用来丈量远远大于它长度的欲望。上帝对于这把尺子的设计，竟然蕴含着对我们的本性如此悲观而准确的预料：如果嫌它长，可以中途折断；但如果嫌它短，却无论如何无法拉长。青春在这样一把尺子上占据的只是一段短暂的跨度，一尘不变地被几个细密的标识所代表。而我们观瞻它的角度，已然像日晷般记录了我们与它的渐行渐远。
　　这些，其实都是早已意料。未曾料到的是，世上会有另一个人，会让我对他的敬畏和在意完全左右了我自己。以至于一旦想要试图表达起来的时候，会因为他偏好的忍敛的方式，而始终会感觉有失担当，并且最终也静默下来。
　　这是我最软弱的地方。
　　因为我与你的沉默，有着一些本质上的不同。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问，缘何我们总喜欢以在别人的生命中留下印记的方式去感知我们自身的存在。
　　其实，答案早就在我们提问之前就昭然若揭了。 
                  
恋字宴专栏：前往闪亮的旧时光(1)
　　郭敬名
　　[ 01 喂，在吗？你现在应该是在一片夏天明亮的阳光下看书吧。也许刚刚吃过午饭，从食堂里
　　走出来，看见夏天里如同海洋一般的绿色树冠起伏在操场的四周。我们曾经年少的时候，一定无限喜欢过这样微微有些发烫，但是却称不上炎热的午后。有人在树下的长椅上看书，有男生带着足球朝操场跑去。光线变成拉长的白色的线，一圈一圈地把这个世界缠绕成一个透明的茧。
　　喂，你是在这样的白色晴空之下吗？还是在一片光线微弱的黑暗里，从闷热的被子里探出头来深深呼吸呢？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擦掉眼角的水渍，依然可以安然地入梦。
　　[ 02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的我，和你们一样，每天就是这样慢慢度过年少的日子。上课的时候被阳光照得刺眼，眼皮在夏天里变得格外沉重。像是眼睛上流淌着
　　温热的液体，引诱着人朝梦境一步一步走去。有时候地理课，有时候生物课。自习的时候会花大量的时间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或者绿成一片的操
　　场，上面迅速移动的白点，可能有一个是自己一直在关注的人。但也没办法分辨出来。本来以为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却眼下也仅仅只是散落在绿色草海上的一粒微小白点。
　　记忆里却还是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样子。在全校的入学考试上，你趴在桌子上一直睡觉。
　　[ 03
　　那个时候的自己，非常用功地念书，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也还没有学会去夜店玩闹。那个时候的自己，会在书店里买好看的小说时顺便带回一两本参考习题，在买CD的时候也会买一两盘最新的空中英语。
　　每一次考试完，学校都会放出全年级的排行榜。那个时候的自己，也只是停留在10名到20名之间。不会有第一名那样风光，但是因为全年级一共10个班，所以平均到班级里，也变得醒目。
　　每个月都会等最新的杂志。学校在一个山岭上面。所以要去城里买杂志的话，就需要骑车下一段很长的下坡路。
　　那个时候在小南门的一个书店里，摆放的都是当下学生们最爱看的书。
　　而时至今日，我也从当初的那个买书的人，变成了一个写书的人。
　　后来这些年有一两次路过那家书店的时候，会看见自己的海报贴在最醒目的位置，却也没有勇气走进那家书店了，只是隔着一条六七米宽的马路，淡然地看着里面捧着书本的年轻面容。他们穿着和我当初一样的蓝色校服，在书店里慢慢走动，像是最最平淡而美好的风景。
　　也曾经有过逃课，在王菲发新专辑《寓言》的时候。仔细想起来那也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王菲已经素着一张脸躲避到了镁光灯的背后，也许是浮华的世界看了太多，最终觉得一切不过都是梦一场吧。只有身边的温暖才叫温暖，那些在遥远的地方一直吼着“喜欢你”、“喜欢你”的人，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对于你被拍到没有化妆的丑照片津津乐道。
　　这样悲哀的快速变化的世界。
　　可是虽然我们知道是这样的，可是我们还是改变不了。
　　就像和KFC，速食的东西在身体里日益累积起毒素，可是我们还是乐此不疲。
　　那些骄傲的长久的喜欢，也只有在我们年少的天空下，才变得那样晴朗和透明。
　　而成长之后的天空，被风吹散的什么都不会留下。
　　[ 04
　　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么来形容呢？
　　平淡无奇。或者普普通通。
　　会因为任何小事而感觉到伤怀，也会仅仅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
　　也有几次去染过头发，但是没过多久就被老师强行要求染回黑色。多染几次之后头发就会变得毛糙。
　　也曾经穿过那种又大又肥的裤子，非常地不适合自己。只是因为当时流行，觉得很特别。
　　也会用要学习英语的理由，问父母要求买CD机。那个时候还没有MP3和IPOD。对于当时自己的家庭条件来说，买一个CD机，也不是那种非常无所谓的事情。 
                  
恋字宴专栏：前往闪亮的旧时光(2)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这些举动，也是和时尚与好看无关的事情。仅仅是因为
　　希望自己变得特别，变得醒目，变得可以在人群里生动起来。变得可以吸引某个人的目光，更多地朝自己看过来。那个时候年轻的自己，有很多时候我回想起来，都像是在看着一部青春电影里
　　的少年主角，很多时候想要告诉他，但很多时候也觉得傻得可爱。是那种对自己微微地怜惜。在多年之后的现在。
　　[ 05 高三的时候开始写很多东西。成绩开始渐渐下滑。也不是没有感觉。当偶尔需要在50名左右的位置才能看见自己的名字时。但是
　　也是那种埋伏在心里的无力感。也是继续熬夜，也是每天喝大杯大杯的咖啡。喝到后来闻到咖啡的味道就忍不
　　住想吐。也会买很多很多的参考书，在很多个深夜里把头埋进臂弯里哭出声音来。早上五点被定好的闹钟叫醒，窗外是永远没有亮透的暗蓝色的清晨。从夏天的
　　暗蓝，渐渐变成冬天的漆黑。拿着水杯到院子里刷牙的时候，会冷得全身发抖。
　　高三的时候不再住校，而是搬到外面租房子。晚上11点学校宿舍的熄灯制度是一个方面，而更多的是年少时渴望的自由。开始的时候住在一个四层的小阁楼里。一个八九平方的小房间，一层楼的人共
　　用的一个浴室。于是睡觉的时间也从开始习惯的十一点，慢慢变成十二点，一点，两点。黑眼圈随着随眠时间的减少而慢慢增加。彼此嘲笑着眼的同时，背过身去
　　就更加用功地看书做题。谁都不想要输给谁。那个时候依然有很多的人黑着眼眶说着昨天晚上熬夜看连续剧看球赛。其实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是不忍心揭穿罢了。
　　那种像是抽丝剥茧般缓慢而目标明确的压力越来越重，像是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一样，走过那段时光，走过那段路程，就如影随形地粘在身上。也曾经把那些鲜红一片的数学试卷揉皱了用力扔出窗外。下课的时候又跑去楼下，绕到教学楼背后荒废的草坪，把它重新铺展开来。
　　也有很多次的哭过，不开心过，懊悔过。
　　也有无数次梦见过考试的场景，周围的人都在刷刷飞快书写，只有自己看着满页的空白无从下手。
　　在那样的梦境里，每次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都像是从深海里挣扎出水面，在明白过来这只是梦而已时，前三秒的庆幸感过去之后，就会开始忍不住委屈地流下眼泪。那些涩涩的盐分都流进曾经年少的心里。
　　一直到多年以后，也会让我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梦境。
　　梦里刷刷的水笔摩擦试卷的声音，还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 06 那些一直陪伴我整个少年时光的朋友们，现在也没有一个在我的身边。就像是一个悲壮的猎人独自走进漆黑的森林一样，我当时也是在他们不舍的目
　　光里一个人来到上海。那个时候我和小蓓都在外面租房子，分别租在学校外面那条马路的两头。中午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一家小饭馆吃饭，麻辣牛肉一直是我们热爱的菜色。那个时候我们每天都喝掉大量的雪碧来逃避炎热得无所遁形的夏天，头顶哗啦
　　啦的白光伸出手来，抓住每一个暴露在空气里的人。全身都像是要被烤得发出噼啪的声音来。小杰子依然每天打球，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一阵躲不开的热气。卓越每天中午都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在院子里弹吉他。偶尔睁开眼睛会看见他认
　　真低着头的脸庞线条，在夏天明亮的光线里氤氲开来。CKJ也每天都还是嘻嘻哈哈的样子，每天晚自习之前也会拉着我教他打羽毛球。
　　只是到了现在，我也只能和他们通过MSN和短信联系。
　　隔着用千做单位的公里数，活在各自的生活里。
　　我们曾经用力地在一起，然后又漠然地彼此分隔各地。
　　[ 07 每一年的夏天。都是日光与回忆同时泛滥的季节。往无数曾经的岁月去，往无数灰暗的日子去，往无数发黄的地点去。在很多年很多年后的夏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曾经的我们，是怎样在热气笼罩 
                  
恋字宴专栏：前往闪亮的旧时光(3)
　　的教室里，打发掉一个一个漫长的午后。
　　还有那些永远没法亮透的微微发凉的清晨。 
                  
连载结束，欢迎阅读.
恋爱习题与假面舞会（四）(1)
　　■文/ 爱礼丝
　　#43
　　想要变成特别的。
　　对某个人来说特别的存在。
　　6岁的时候去扯隔壁小女孩的辫子。8岁的时候总是在同桌女生的书上画各种涂鸦。
　　12岁的时候，和班上的男生打群架。
　　可是我并不知道，那个爱哭的脸上有可爱雀斑的小女孩，那个总是穿着运动服追着要
　　撕我书的短发女生，还有那个一直很温柔，但是每次知道我们打架都会勃然大怒的年轻女
　　老师，是否依然记得那样的我。
　　其实，只是想要你注意到我，记得我。
　　因为即便你会讨厌我，我也希望变成对你来说“不一样”的存在。
　　#44
　　“好大啊！”
　　“快翻快翻。”
　　“你们收敛点，还有女生在呢。”话虽如此，脑袋还是挤了过来。
　　聂天逸坐在通往集训地的巴士上，无力地看着一边座位上凑在一起用手机看着成人漫
　　画的同伴们，感觉可不怎么好过。
　　虽然还有女生在，可是几乎已经到极限了——想要呕吐的感觉，一直从胃被抬升到喉咙里。
　　“哎，你，会晕车就要吃药啊。”
　　“嗯？”不自觉的就接过了眼前这个陌生男生递来的白色药片，应该是车上除了他们田径队外，另一批参加英语班的夏令营成员。不过，真是太多管闲事了——他的举动让周围的好多双眼睛都看向了天逸， 这样之前努力地忍耐和掩饰就都将付之一炬了。
　　“给。”男生用手背抹了抹嘴唇，顺手把自己正在喝的矿泉水也递给了他。
　　“啊……谢谢。”虽然不怎么甘愿，但还是接了过去。
　　瓶子里的水随着巴士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溅出了小半瓶， 两个男生同时回头望向车开的方向，已经可以看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了。
　　#45
　　那是天逸第一次遇到夏汐的情形。
　　自从小薇因为溺水事件退出了夏令营，天逸就常常想起去年的事。在车上遇到的那时候，对那个乱热情一把的家伙的印象可谈不上好，总之可以用“爱多管闲事”来概括。
　　如果让他知道了小薇这次的事，恐怕又会来找自己打上一架吧。天逸背依着窗口，看往外面的不远的篮球场，阳光略微有些刺眼，迫使他垂下了眼皮。
　　“天逸，去打球么？”
　　“不去了。”
　　依旧是一年前，总算是顺利地到达了集训的目的地，至少没有在众人，尤其是女生们面前，呕出来。天逸放下笨重的旅行包，微笑地拒绝了同伴的邀请，躺在床上开始写短信。
　　“水饺在里，碗橱右边的柜子里有方便面，不过尽量叫外卖吧，老吃这些没营养。电话单在玻璃板下面，照顾好自己，有事打我手机。乖~”刚要发出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急的话就找外公……”屏幕“乓”的跳了下，出现了信息内容过长，自动进入第二条短消息的提示。
　　光标闪了几闪，天逸还是按了删除键。
　　算了，如果外公知道了的话，又该说他把苏玲玲给宠坏了。
　　合上手机盖，一转头就被身边的一张面孔吓了一跳。队里的身高之最——1米9的丁明正站在他的床铺边上，即使是躺在上铺看，也是非常地壮观的。
　　“天逸，去打人吗？”
　　“啊？”
　　在“打球”被换成了“打人”的情况下，看来不是能简单地说一句“不去了”就打发过去了。
　　#46
　　虽然对打架没兴趣，还是硬被丁明拉到了篮球场，到达的时候情况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一面倒的局势。起哄围观的人群远比投入战斗的多得多。
　　打架的起因是场地的使用权问题。英文班那边看似有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虽然正遭到几个跳高运动员们的围攻，却还能分神帮助别的伙伴。而田径队打架之王丁明的战意似乎也被那个家伙挑了起来，居然有了些跃跃欲试的表情。 
                  
恋爱习题与假面舞会（四）(2)
　　喂喂，这可不是比赛。
　　丁明就一下投入了混乱的战局，没了人影。天逸想要上前看个清楚，却也被卷进了混乱的人群之中。挤近了才发现对面那个嘴角有些淤青的家伙看起来还竟有些面熟，正是车上那个“晕车药先生”。而现在，他正受到正前方丁明上钩拳的威胁。
　　真是有点不知死活啊，和田径队的“干架骨干”们来硬的。
　　“夏汐，当心！”一声提醒暴露了那个家伙的名字，丁明的突袭没有奏效，又一拳甩了过去落在夏汐的肚子上，把他打退出去好几步，靠退在了周围的人墙上。
　　“喂，你们太奸诈了，这么多人打一个，有本事一对一。”夏汐不甘心地抬起头，挑衅般地对着田径队喊起话来。
　　“一对一！一对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本着惟恐天下不乱的心态，跟着起哄。
　　“想打的站出来，一对一！”这下连田径队的人群里也炸开了锅，有人犹豫有人跃跃欲试，人堆里相互推揉得很厉害。天逸好不容易才在人群里找到显然是很想出场的丁明，想要把他拉回来，虽然自己并没有兴趣多管闲事，不过也不能完全无视教练对他叮嘱了很多遍的——要看好丁明不要让他胡来。
　　“哎……”在这样混乱的人堆里向前挤的时候显然是不能完全如自己的心意，眼看就能拉到人群前面的丁明了，自己就被向前猛推了一把。
　　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还没有站稳的天逸也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改变。抬起头，面前的居然是伤痕累累的夏汐——好像连眼角都裂开了的样子，而他自己竟也已经被推出了混乱的人群，站到了两堵人墙中间。
　　“不是吧？田径队没人了吗？”是从夏汐身后传来的声音。
　　“我……”本想要解释，却因为对方带有强烈挑衅意味的话，而生气了起来。
　　没错，他确实可能是田径队里最看上去最纤弱的一个。不过外表这种东西也不是由他决定的。如果这样就看不起人，倒真想试试看到底谁会比较厉害一些。而刚刚安静了没多久的人群又开始渐渐沸腾起来，有剑拔弩张的味道。
　　“天逸上啊，怕他？”“天逸把他打趴下。”最让天逸哭笑不得的是丁明也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天逸，没想到你比我还积极啊！好，兄弟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了。”
　　两边的助威不断地升级，这帮人还真是会瞎起哄，虽然这么想着，心里还是有什么也跟着自行燃烧了起来。
　　一触即发，就是形容这样的情形吧。
　　“喂，住手！”居然是女生的声音。
　　#47
　　只能说，那个叫做芭儿的女生还真是厉害，竟然召集了一帮女生到篮球场，并且抬出了教练老师的名号，阻止了男生们的肉搏战。
　　“拜托，这么大年纪了，你们就不能换个文明的方式决胜负吗？”女生语气里的那种居高临下，给在场的男生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虽然依旧有很多人不服气，但迫于压力，还是勉强地接受了女生的意见。把双方的“决斗”留待用其他“文明”的方式解决，只不过弥漫在两边的男生之中的那种对峙的气氛丝毫没有减弱。
　　以至于在之后的几天里，夏汐和聂天逸迅速蹿红为夏令营里的著名人士，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打招呼的时候附上一句“加油啊，可不能输给他们。”之类的话。
　　田径队里也有很多人奇怪，除了跑步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的天逸，怎么会变成如此爱出风头的人物，就连教练也意味深长丢给他一句：“天逸，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队里最成熟……看来，你也还是个孩子啊。”让天逸倍感胸闷，实际上他自己也并不喜欢这样的状态。
　　都是“晕车药先生”害的！
　　好像真的暗暗较上劲了。
　　#48
　　莫小薇花了几乎半天的时间来说服爸爸妈妈，不要赶当晚的班机回来照顾她。会被送进，已经让她觉得很小题大作了——虽然这次溺水真感觉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恋爱习题与假面舞会（四）(3)
　　正坐在床边收拾自己的衣物，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出现的是之前收到消息说要来接她的艾伶司。
　　“感觉好点吗？”
　　“恐怕一段时间不敢下水了，其他倒没什么。”小薇笑笑，“倒是你，自己跑来这里没关系吗？”
　　“爸妈都忙得很，假期对我是放养状态。”
　　“啊。好羡慕啊。”
　　“你有什么打算呢？夏令营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么样呢。”小薇停下手上的动作，虽然脸上依旧是微笑的表情，手里的衣服却被攥得紧紧的。“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吧？我真傻。曾经有一个瞬间，还真的希望，就保持那样，什么都不要改变呢。”
　　“莫莫……”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在衣服上汇成一片暗色。然而女生还是维持着那样的笑容，好像毫不在意地说起在夏令营时听到的关于去年“试胆大会”的事。
　　那年所谓的“试胆大会”，是田径队和英语班双方协商出的“文明”的“决斗”方式。举行当晚，参加夏令营的男生女生几乎倾巢出洞，为各自的代表鼓劲。而试胆大会的准备也早已经在白天都做好了，就等着选手们出场决一胜负。
　　规则相当简单——在寝室走出去不远有一块废弃墓地，穿过墓地，可以达到一个当地人堆砌建筑材料之类东西的旧仓库，谁先找到白天比赛策划人藏在那里的一样东西，带回来。谁就是胜利者。胜利的那一方，可以优先使用篮球场，只有在他们不用的时候失败的那方才有使用权。
　　“究竟藏了什么啊？”
　　“去了就知道了。”
　　总觉得那些藏东西的家伙们闪闪烁烁，笑得诡异，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就被打发上了路。虽然一路上都没有路灯，不过两个男生倒也不是会惧怕什么鬼怪的人。一路无言的走过了墓地——天逸本就是不爱搭理人的个性，更不要说对夏汐根本没有什么好印象。夏汐倒也并不怎么在意，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还会和天逸搭话。
　　“喂，你为什么要站出来。”
　　很重要吗？
　　“总觉得你不像爱打架的人。”
　　何以见得？
　　“你是学钢琴的吧，反正看手和样子都挺像的，打架的话，手容易受伤的吧？”
　　“……你是名侦探柯南吗？”一不小心，脑中的念头脱口而出，总觉得有上了夏汐这家伙的当的感觉。
　　#49
　　一年以后夏汐多次说起这个被天逸称为“很有侦探潜质的习惯”，全部归功于莫小薇从小的“培养”。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总是陪在一个喜欢把东西走到哪丢到哪，出门常常忘记带钱和家里的钥匙，又或者是在逛到第三家店的时候，把前两家买的东西全部落在店里的女孩身边，夏汐真觉得自己已经被锻炼出了一种随时随地观察的习惯。
　　“最过分的是，要是一起出去她又丢了什么东西，她……”
　　“总要把责任推到你的身上。”
　　天逸翻着手里的游戏杂志，替夏汐说出了答案。意料之中的，上面的床铺有了动静，很快夏汐的脑袋从上铺挂了下来，很有吊死鬼的效果。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家也有一位公主大人。”
　　现在想来“公主大人”真是对苏玲玲的最好概括。正如同他很少称呼她为“妈妈”或者“母亲”一样，17岁就生下他的苏玲玲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依旧作为业内小有名气的模特持续活跃着。会造成这样结果，也是从恋爱时期就被超爱她的父亲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结婚以后更是小心呵护，不让她涉及任何家事重活。即使是天逸12岁那年父亲为了保护母亲遭遇去世以后，年幼的他也秉承了父亲的坚持，用外公的话来说现在的苏玲玲就是“被你们聂家人宠坏”的结果。
　　会去学钢琴也是因为当年公主大人看了电影《钢琴师》之后心血来潮地让人搬回了一台纯白色的钢琴，之后还时不时在家里念叨着“好想听听这架钢琴的声音啊。”“谁来 
                  
恋爱习题与假面舞会（四）(4)
　　弹弹嘛。”之类的话。还不到一个星期，父亲就把他送进了钢琴学习班，算起来也已经有6年的时间了。即使到了现在，自己也区分不出究竟是真的喜欢钢琴，还是不想看到苏玲玲失望的表情。
　　“喂？喂？”天逸还没能沉浸在自己的白色回忆里多久，就被喷到脸上的热气给拖了回来。定睛看
　　的时候，夏汐已经从上铺翻身下来，鼻尖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脸了。“你家的公主是谁啊？”“才不要告诉你呢。”学的是林志玲的语气，果然把那个家伙给“呕”倒了。“我要吐了……”“滚，别吐我身上。”
　　前几天还似乎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天逸拉上窗帘，回到自己的床上
　　躺着。夏汐那个白痴，还会回来这里吗？记忆渐渐又被拉回了一年之前……
　　#50
　　还记得那是场似乎是比真正的比赛还要费力的黑夜里的追逐赛。
　　“你参加什么项目的？”
　　“200米。”
　　“你这么柔弱，能跑得快吗？”
　　“要试试看吗？”
　　可是说是中了夏汐的计，不得不开始追逐那个独自抢跑的家伙。七弯八绕之后，居然就找不到夏汐的影子了。“哐当”一声，听到前面有动静，才发现已经到了目的地——仓库。
　　“聂天逸，你在那儿吗？”大门关闭的仓库里传来夏汐的声音，天逸打开门追了进去。“哐”的一声，因为他的用力过猛，门再次自行合上。“哐当”一声，门外似乎有什么重重落下，一片漆黑的仓库里就听见夏汐一声惨叫。
　　“别关门啊，完了……这门是从外面上锁的……”
　　在尝试了在里面敲门呼救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夏汐终于精疲力竭地决定放弃。“这下可好，只能等他们来找了。”
　　“那恐怕也是明天的事了，门禁时间快过了。”黑暗里有幽幽的光映着天逸的脸，是亮着的手机屏幕。
　　“哎呀，我都忘记了还有手机！”夏汐欣喜地打开手机，却发现，屏幕上的“中国移动”早就变成了“正在搜索网络”。
　　“白痴，要是能用，我早就打了。”
　　#51
　　黑暗中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漫长。两个男生分别躺在两堆垒起水泥袋上，相互不看对方，其实也完全看不清楚。
　　夏汐尝试了数羊，数美女，数自己最喜欢的红烧狮子头，不过依旧是睡不着，肚子反倒越来越饿起来。
　　“好饿。”忍不住发了牢骚。“要闷死了。”
　　“……”
　　“……那边好像有个窗户。试试看能不能打开吧……。”
　　“……”
　　虽然一直受到天逸的无视，夏汐还是自己把水泥袋拖到了脚下，开始尝试去打开墙上那个不大的窗口。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用手机的屏幕光照明，每次光都会自己暗下来，然后再被夏汐打开。
　　反复多次以后，窗框依旧纹丝不动，突然一道光打了过来，清楚地照在窗户上，夏汐回过头，是天逸的手机灯。
　　“哎！多谢拉。”夏汐转过头去继续想要打开窗户，但又转了回来看着天逸“是不是吵醒你了？”
　　“白痴。”只是单纯地看不过去了。
　　好不容易合两人之力拉开了已经被铁锈卡住的小窗，新鲜的空气进来的瞬间，确实让人畅快了许多。用尽力气的两人喘着气并排躺在水泥袋上，任凭皎洁的月光透过小窗直接投射在自己的脸颊上。
　　“看不出，你力气还蛮大的嘛。”
　　“我好歹也是市运会的百米冠军。”
　　“真的假的，腰这么细。”黑暗中伸出了一双“魔爪”。
　　“哇！！！~~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呃，没想到你居然反应这么大……”
　　“哼哼哼哼……是吗？”
　　“嘿嘿，不好意思，我可不怕痒哦。”
　　闹腾了好一阵子，两个男生才又安静了下来。他们躺下的角度，刚刚好可以看到小窗外的星空。此时看去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闪烁的星尘和深蓝的夜幕好像会把人从那扇并不大的窗口给吸了进去，置身浩瀚宇宙之中，心情异常的宁静。 
                  
恋爱习题与假面舞会（四）(5)
　　“喂，钢琴和跑步，哪个才是你目标啊？”
　　“……我也不知道，最大的可能还是出国念书吧。”突然被这样问及的时候天逸还真有些迷惘，自己也一直在烦恼着究竟走什么路最好。对于一直被告知自己有天赋的跑步，和坚持了许多年的钢琴，两样都有些厌倦却又都舍不得放弃。
　　“这三者又不冲突。”
　　“哎？”
　　“反正无论成为田径选手或者钢琴家不是都还早着嘛，而且出国也可以做这些啊。在精力的许可范围内尽最大努力，按自己的喜欢去做就好了。”
　　“你大脑的构造还真简单。”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其实你是她们说的那个什么腹黑吧。”
　　“哎，腹黑是什么？”
　　话题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下去，皎洁的月光下，两个少年似乎完全忘记了彼此还可以称为“敌对”的身份。靠近天亮的时候，夏汐才突然想起他们会被关在这个黑漆漆的仓库里的主因。
　　“对了，他们要我们找的是什么？”
　　“是哦，找找看？”
　　当在仓库的一角搜索到一本名为《禁断的甜美果实》18禁耽美之后，夏汐和天逸很快达成了应该把活动策划者暴打一顿的共识。
　　#52
　　尽管所谓“决斗”的结果让当时夏令营的两组人马都大跌眼镜，但依然没有改变聂天逸和夏汐从敌对组织的代表摇身变成著名“美少年双人组”这一事实，忘记补充一个前缀，是“还没有长开的美少年双人组”。
　　总之是孽缘——这是夏汐的原话。
　　在一年前的天逸看来，夏汐是一个能轻易地和所有人成为朋友的人，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开朗率直到让人讨厌。
　　常常会不经意地就被那个家伙影响了。
　　“呐，聂天逸，你也会看A片吗？”
　　“……会啊……”
　　自己已经平易近人到会让一小撮女生直接跑来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还捶胸顿足地振臂高呼“啊……最后的绿洲都不复存在啦……”这样的话，无奈之余，实在让他觉得是不是在和夏汐一起的时候，已经被他的白痴给传染了，以至于自己长久以来树立的低调稳重的形象严重受到了威胁。
　　好像常常会被那家伙的步调拉离自己原本的位置。而偏偏那个白痴，又在让人失控的方面有特长。就连丁明也会以疑惑的眼神问他，“也不知道你们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田径队也有“平时脾气很好的聂天逸和夏汐在一起似乎常常会发火的样子。”又或者“以前总是有些冷冰冰的聂天逸现在越来越热情似火了。”等等不同版本的传言。
　　又或许，那样的他才是原本的自己？
　　还是算了，他才不要和夏汐同一level！
　　篮球场的使用，也在两个人的协调和芭儿的威胁下，变成了轮流使用。不过其实混熟了以后，也常常有两方混战的情况发生，让芭儿羡慕地称赞男生之间似乎没有什么隔夜仇的说法。
　　就比如今天，天逸就加入了人数不够的英文班队伍，和自己人大打了一场。比赛结束，朝着洗手池走去的他远远的就看见了站在那的夏汐。他正把头凑到的水龙头边，让源源不断的水流溅在自己的脸颊上和嘴巴里。
　　“接着。”手里的运动饮料丢过去一瓶，夏汐一接到手就毫不客气地拧开瓶盖，大口地畅饮起来。
　　“笨蛋，刚刚干吗要帮我。我们4打5也可以。”
　　“可以个头，稳输。就当我感谢你上次帮我，在车上。”
　　“哎……就因为晕车药？”
　　“不仅如此，我们可是有过间接接吻的关系。”天逸一脸正经地晃了晃手中的水瓶，害得夏汐一口水喷了出来。下意识地跳开一步，却发现对方正戏谑地打量着自己的反应。
　　“要习惯你的玩笑还真是难。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比芭儿那个家伙还彪悍。”
　　“芭儿？就是那个超厉害的女生？是你女人？” 
                  
恋爱习题与假面舞会（四）(6)
　　“你少乱猜了，这个才是我女人。”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虽然还没追到……”补充的那句有些不情愿。
　　“挺可爱的。追多久了？”
　　“快十年了吧。”
　　“噢，十年……”这下轮到天逸被呛到了，“什么？也太久了吧？”
　　“算是青梅竹马吧。”
　　#53
　　小薇办好了出院手续，拉着小伶在医院的草坪上稍作休息。话题从Johnny’s的偶像，到新番动画，再到任天堂wii，最后始终还是会转回那三个人身上。
　　“如果说芭儿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那聂大少绝对是闷骚型！绝对哦，相信我！表面看不出什么，本质其实超级恶劣的！腹黑，毒舌。”
　　“照你这么说。其实他和芭儿还蛮像嘛。”
　　“像吗？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两个人，应该都很喜欢汐仔的吧。”小薇把被风吹起的头发捋到耳后，望向远方的天空，有些出神。
　　现在的大家又在做着些什么呢？还是忍不住会去想这个问题。
　　而小伶则在一旁用仅仅能让自己听清的音量小声地念叨：“看来你是真的只对自己的事情迟钝呢。”
　　#54
　　和夏汐熟络了之后， 天逸自然也可以常常接触到被誉为“女王殿下”的芭儿。虽然夏汐常常说他们很像。但是他却并没有什么实感。
　　第一次单独碰到芭儿是因为无聊，散心到离寝室有一段距离的郊外水塘时候偶然遇到的，还是稍有些意外，一个女生会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
　　“你在做什么？”
　　“抓青蛙。女生正背对着天逸蹲在水塘的边上，脚边放着一个大罐子，不紧不慢地回答。
　　“你喜欢青蛙？”
　　“不喜欢。”女生举了举手里的树枝，显然，青蛙面临的可不是什么人文关怀。
　　“那你是讨厌它们咯？”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肤浅，人的感情是那么简单的吗？除了喜欢就是讨厌？”女生有点恼怒地回过头来，又很快地转了回去，跟着是音量足以让男生听清楚的碎碎念，“空有一个漂亮的脑壳就却不会用它来思考……”
　　“喂，需要说得这么严重吗？”突然想起夏汐常唠叨的“你和芭儿真是同一国”一类的话，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可没有这个丫头这么锋芒毕露吧。
　　“我说，你这个人啊……真是只有夏汐才受得了你呢。”
　　“不关你的事。”几乎是反击般的紧接着男生的话，停顿了一会儿又接了一句“哼，小薇也能受得了。”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除去了他们还有其他人吗？
　　望着女生微微蜷缩着的后背，似乎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用自己覆盖全身的尖锐的刺，抵抗着一切敢于侵犯她领域的外敌的。还是不要挑战这个问题了，天逸刻意地换个了轻松的
　　语调。“那你一定很喜欢他们吧。”“……”
　　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默，居然没有回答。天逸奇怪之际看到女生的背开始轻轻颤动
　　起来，是他问了不该问的吗？可是，并不该是会引起什么麻烦的问题啊？“喂，”对面突然有了回应，声音闷闷的，“叫聂什么的……”“聂天逸……”“……我肚子疼死了，来拉我起来。”“哎？哪里疼，我看看……”“看什么看，我大姨妈来了！”
　　#55 “呐，能帮我把那些青蛙都放回去吗……”天逸还记得当时芭儿的头服帖地靠在自己的背上，用有些哀求的口吻请他帮忙。那是
　　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芭儿，和平时那个好像有普通人几倍气势的她完全不同。“其实是喜欢的。两个都是最喜欢……是啊，就是因为两个都是最喜欢……”背着女生回寝室的路上，背后的传来断断续续的呢喃。女生的额角疼出了细密的汗
　　水，有几滴顺着脸颊滑落在男生的脖颈。滚烫的，却又好像有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女生啊，真是一种矛盾的动物呢。不过…… 
                  
恋爱习题与假面舞会（四）(7)
　　“似乎是有点像呢……”
　　当时的天逸怎么会想到，自己又会背着另外一个女生走过同一条路，再次打乱了心跳的节奏呢？
　　#56
　　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陷在无底的泥沼之中，越挣扎，则陷得越深。
　　你们和他们都曾结伴经过，我大声呼救，却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注意到我。
　　直到青褐色的泥沼渐渐将我吞没，在烈日下干涸成一片荒芜。
　　我被自己在地下无助的哭泣惊醒。
　　脸颊边是潮湿的枕巾。
　　#57
　　“嗯，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嗯，就这样，Bye-bye。”打发了电话那头的苏玲玲。天逸觉得自己有些如释重负的心情。
　　而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有些超过负荷。曾几何时，他的世界闯进了夏汐、芭儿、小薇，不再只是一个苏玲玲。
　　他始终与父亲是不一样的。
　　还记得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太爱母亲，世界里几乎容不下别人，包括他们惟一的孩子。考试得了高分、运动会拿了第一也只有老师赞许同学羡慕——母亲总是忙于工作，而父亲则是心系母亲。尽管钢琴完全是为了母亲才让他去学的，但即便弹得有多出色，却也听不到一句称赞的话。
　　印象最深的是每每学了新曲子，他都会在家中演奏。母亲会俯在琴上，听他的弹奏，而父亲却总是站在他的身后。偶尔母亲会抬起头，看着他身后的父亲，然后洋溢出异常幸福的笑容。然而那时，他却一直没有机会回过头去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
　　“大概是因为他们太恩爱了，那时候总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我看你是恋母情结，或者恋父？油~都变态！”
　　“……唉，哪天白尔雅说话不带刺了，世界也就和平了。”
　　“我这叫一针见血，透过现象看本质。”
　　眼前的女生比初来时憔悴了很多，总有一些强颜欢笑的感觉。然而还有很多他们即将面对的东西，如果不能回到从前，那也至少希望时间能静止在这个时刻。
　　“真希望暑假不要结束……”
　　“是啊，不想回去……”
　　有些无奈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终被天逸的手机震动打破。天逸盯着消息看了许久，似乎松了一口气般对芭儿说：“夏汐说有事不回来了，和我们开学见。”
　　“你没和他说小薇的事？”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58
　　的大厅里依旧相当的繁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愿在这里多作逗留。走出这里，就是医院的大门了。然而，小薇却觉得自己似乎还有某些病痛无法被治愈。
　　“呐，小伶，我是不是一个很过分的人。虽然我不愿意就这样和汐仔在一起，但却又不想失去他，希望他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也不希望芭儿和别人比和我好，无论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是聂大少或者汐仔我也都不希望她把他们排在我的前面。”
　　“很正常啊。每个人都有独占欲，都想成为对对方来说最特别的人啊。”
　　“特别吗？芭儿，汐仔……聂大少对我来说也算是相当特别的一个人了。”
　　“但最特别的就人只一个啊，我也想成为对莫莫来说惟一的最特别的人呢。”
　　“小伶！！！！”
　　“嗯？”沿着小薇所指的方向看去的艾伶司不禁感叹，自己的运气也算是极品了，关键的告白时刻居然会遇到这到的状况。
　　“那不是夏汐和温婷吗？”
　　在离开医院的最后的大厅里，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医院的深处走去。
　　（下期待续）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二回）(1)
　　文/落落
　　[ Chapter ONE:“可以向你借吗？”]
　　真事：
　　裴七初最近一次坐飞机。起飞前某个地方响起小骚动。继续听下去后大致明白，有个
　　小孩因为害怕哭闹不停，空姐的安慰也未见成效后，传来孩子父母颇为恼火的呵斥声。
　　于是在这场对峙偃旗息鼓前，隔着几排的地方持续着典型小孩子式的哭腔。任性的，
　　又委屈。
　　小时候总坚信着，只要赶在飞机出事坠地前的一刹那，从飞机上跳下来就好了嘛。笃
　　笃定定的。
　　长大真不好。变得不安全了。
　　所以后来有人回答她，说将来坐飞机时，“那就带把雨伞在身边，好歹心里塌实
　　点。”——玩笑话，但无意地记住了。每次碰到下雨天，带伞没带伞的都会想起来。
　　学校里混合着把头发扎成马尾和用电发棒造型一些微卷的两类女生，混合着在刘海下支起镜框和视力良好却依然佩戴黑色隐形眼镜的两类女生，混合着把运动服麻袋一样披在身上和把裙子顽强地穿到深秋的两类女生。
　　青春祭　Top Novel
　　裴七初站在中间偏后一点点。冬天过去，及肩的头发遮挡住耳洞。肤色透亮。随着不断捋卷起来的袖子露出更多。中等个头，却总是奇妙地让人误以为她的身高应该比实际数字更修长。作风直接明朗。包括对不认识的男生说“介意我请你客么”这种能让不少舌根闲嚼起来的事，同样照做不误。
　　对方是在她高中入学没多久便已经渗透了班内女生课余八卦里的人物。舆论一旦产生，裴七初也会在偶而的照面后听旁人补充“就是他就是他，叫贝筱臣的”。回头再看，男生的步幅从背影里流露着走姿。有时T恤有时衬衫。清晰的肩线。
　　“他应该会请回来吧？”时间是放学离校后，先前和裴七初同去小卖部的女生骑车在旁兴奋地说。
　　此刻雨已经停了。路面上只留下延续的大小水洼。挂在电线上的雨滴，被风一吹有两颗掉在裴七初的额头。
　　“大概吧。”伸手去擦掉，“既然请他喝的是最便宜的东西。”
　　“啊？怎么说？”
　　“‘不想被误会成是贪小便宜的人’。”裴七初笑笑说，“只要有这个念头的话。”
　　“欸？”
　　“嗯。”只要有这个念头。
　　就会请回来的吧。
　　名字的来历是因为出生在农历五月初七的早上七点。据说在这前后的三天内都下了暴雨。于是大人推断这一定是个长大后很爱哭的小丫头。
　　成长却多多少少有些走样。十四岁下半年她喜欢一个当红歌手，对方来演出时她是惟一一个溜进后台得到签名与合影的人。虽然到了第二年时便渐渐抛离这种狂热，但还是把当初收藏的东西保留得很好。十五岁时投入到网络，与之并肩站在一起的爱好还有和足球。喜爱的漫画角色死了，或是支持的球队最终落败，女生只是眼眶潮两圈，没有哭出来。
　　与“冷血”之类的说法倒也不同，只是觉得还没到能哭出来的地步。更多时候她把手背在身后，微笑得刚刚好。
　　同时说：“唷。”
　　贝筱臣觉得这表情让自己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他指指饮料窗口：“想要哪个？”
　　“奶茶就好。”
　　“一杯奶茶一杯柠檬茶，”又回头，“要冰的吗？”
　　“不要。”“嗯，”转向窗口，“奶茶不要冰，柠檬茶要。”
　　里面伸来两个塑料杯，贝筱臣将其中蒙着纸盖的那个交到女生手里。
　　走到摆在窗口外的桌子前坐下来。
　　也没有突然就熟络起来地对话。还是客客气气的，好像无非被请客了以后再请回去这么性质简单。
　　“记得上次你说是高一的是吗？”尽量礼貌地开场。
　　“嗯。”
　　“高一的衣服，好象跟我们高二不一样啊。”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二回）(2)
　　“这里吧。”女生抽出衬衫下的黄色装饰缎带，“高二是蓝色的。”
　　“黄的也不错。”贝筱臣打量了一下说。
　　“是吗，我也觉得。”裴七初笑着点点头。
　　差不多两人的杯底都要露空时，裴七初朝外卖窗口上贴着的一排饮料价目单看了看后，对贝筱臣说：“不请客也可以的。”
　　男生露出“什么？”的表情。
　　“因为上次我付的钱，其实是在马路上捡到后私吞掉的。”咬着吸管对他说。
　　停了停后，贝筱臣弯一点嘴角：“……麻烦你以后要吸纳别人作共犯前至少先通知一声吧。”
　　“10块钱的共犯吗。”裴七初朝他摇着头，“真是不够响亮的名号哪。”
　　“看不起10块钱的人以后注定要为10块钱而哭泣的。”改换了古老笑话中的关键词。话题从刚才起便走上寻常的放松状态了。
　　“因为就差10块而买不了回家的车票，躺倒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默默流泪那样？”
　　“……对。”为这一整句的场面勾勒笑着表示赞同。
　　“那到时可以向你借吗？”歪着头，裴七初没有空格地反问他。
　　贝筱臣的笑容停在一个末尾帧，一秒后才拉过去：“可以。”接着又好像刚刚才听到自己说了什么地局促起来，扣着杯沿的手指快要碰到鼻梁上，“……我想。嗯……没问题……吧。”
　　真事：
　　有一天。大约是两个月前的某一天。裴七初回到家，一掏钥匙却发现门是已经开了锁的。她有些奇怪，因为妈妈常驻外地，而爸爸说好今天要出差的。裴七初推开门走进去，只看见里开了一盏小灯，依稀分辨得出沙发上是爸爸坐在那里。
　　“啊？怎么没出差啊？”女生在鞋柜边换了拖鞋后走进去，书包扔到角落。
　　裴七初的爸爸没拿报纸在手，也没有点烟，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打火机，四个角轮流转过沙发扶手，脸被白色的灯光逆照着，看不清表情也可能是遏止住了表情：“哦。没有。”
　　“那饭，啊你没做吗？昨天剩下的不够了吧。”走去拉开门检查着。
　　“七初。”
　　“嗯？”
　　“爸爸下岗了。”
　　“什么？”突然听见的词语，明明不陌生却依旧一时没明白。
　　“今天早上开绩效会，会上宣布的。”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做父亲的看女儿一眼后看向窗，交替到最后不再看裴七初，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的灯火上，“我解释的原因他们也不会听。老总说‘别人的成绩是这么厚，而你是这么厚’，‘你自己看着办吧’，既然这样，我当时就对老总说‘再见’，不是，没说‘再见’，我说‘Bye-Bye’，‘王总，Bye-Bye’。”说到这里他举一点手，在空中比画着一个弧度，好像要重演当时主动表态的潇洒。
　　真事：
　　小时候告诉她，坐飞机其实根本不用怕，只要赶在飞机掉到地上的前一秒从上面跳下来，那就没事啦。告诉她这些的是妈妈。
　　后来和她打趣，说你要这么担心，以后带把雨伞在身边，总塌实了吧。开这种玩笑的是爸爸。
　　他在主营巧克力的企业工作，所以小时候家里多的是各种甜或苦，果仁或夹心的巧克力，也带来了包括蛀牙以及一两颗豆豆的副产品。前者还能忍受，后者就无可宽恕了，所以裴七初到后期对巧克力的热情降到冰点，不时地问：“你换到薯片公司去行不行呀？”
　　真事都变成过去时。
　　裴七初站在距离父亲几米的位置，瞳孔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收缩后又略微扩张。父亲仿佛苍老了好几年般的声音说着：
　　“你爸爸四十四岁，下岗了，要去重新找工作。”
　　[ Chapter TWO：“超冷血的！”]
　　真事：
　　几个月前给爷爷收拾遗物时，班霆跟着父母一起去了爷爷住的地方。是在一个弄堂的拐角上，楼梯里完全没有灯，纯粹靠摸索。直到父亲站在二层尽头打开了门，班霆的视线里才终于出现了光亮。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二回）(3)
　　男生看着本地用来形容居住窄小的“鸽子笼”似的屋内。一旁的橱柜里还放着爷爷生前用来看报的放大镜。和其他老式家具最格格不入的是一台冰箱。几年前父亲和叔叔一起凑钱给老人买的。但听说后来爷爷觉得它耗电，除了夏天以外，其余季节都没有使用。
　　父母忙着整理，班霆则走到冰箱前蹲下，他侧过肩膀，伸手摸到塞在后面的电插头，一点点抽出来，把它插进了墙角的插座。
　　随即的，“嗡嗡嗡嗡嗡……”，空气里响起了冰箱压缩机停止许久后，开始重新工作的震动。
　　“嗡嗡嗡嗡嗡……”
　　节奏近乎空白的温柔。
　　那边传来了“你干什么啊”的问话，见没有回应，就又重复了一声。
　　半年前有一条新闻。
　　电视台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包括深夜在内都会报道各种大大小小的消息。多到最后能令人觉得“桂花提前开了也算新闻？”“猫爬上树不敢下来也算新闻？”或者“老人跌交离世也算新闻？”
　　班霆十八年里第一次觉得电视离自己那么近。因为半年前，屏幕里出现了父亲的面容。他对着镜头说：“老人在你们这里滑倒，是不是事实？”“因为滑倒而去世，是不是事实？”“既然这样，浴室为什么不该承担责任？”被电视略微放大的既有父亲的体态也有表情上的愤慨。
　　一条也许对任何人来说都无足轻重的消息，夹杂在马路消防龙头被撞和小区物业与居民的纠纷之间。电视仿佛只是罗列各种人的幸或不幸，发牌一样分完。有些能成为别人饭后茶余的谈资，有些连谈资也成不了。匆匆看过，知道，然后忘掉。那么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班霆想，好像硬塞到别人手里的广告传单，被看一眼然后带远几步再丢弃，似乎一切目的仅仅是为了“被别人知道”。
　　而“被别人知道”，是很重要的么，是必须的么，有意义的么。
　　那次新闻里也播放了大约十几秒长的对那位浴室经营者的采访。班霆看到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在屏幕上反复说着“怎么会呢，怎么会是我们的错呢，我们没碰他没动他，走了几十年的地板啊”。
　　也是很久后才知道原来对方和自己父亲年龄相仿，因为仅仅从电视上的匆匆一面来看，被事件的压力所迫，让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似乎有五十多。
　　再过很久后听说他家有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小孩。
　　当时班霆母亲在饭桌上说了句：“你看看，命就是差这么大。”
　　真事：
　　奶奶走得早。十多年前一场病很快就离开，剩下爷爷独居，膝下两个儿子轮流探望，逢年过节接来住两天，也就如此了。所以班霆听见爷爷因为在浴场跌伤，并没有感觉难以置信。只不过父亲最后还是带来了坏消息，将近深夜一点的时间，班霆从床上重新起来，换上衣服跟着父母去见老人最后一面。母亲让他锁门，男生拔下钥匙后握在手里。
　　等第二天做母亲的去上班时，注意到钥匙扣上自己出差从云南带回的大象挂件，硬塑料质地的，不知怎么已经完全捏坏了，大象轮廓拗出奇形怪状的曲线。好像是被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叔叔和父亲两家人家商量着要控告浴场的经营方也是后来的事。而漫长的诉讼终于在今天告终。班霆在法院前见到叔叔婶婶和父亲，胜诉人的表情都是统一的按捺不住的轻松。父亲还举手冲他挥动着招呼，“你才来啊。”
　　班霆朝滞留在后的人影扫一眼。女生煞白的脸色进一步证明了她的身份。班霆没作什么表示，径直向父亲走去说：“嗯，老师不让请假提前走。”
　　“那是他们家的女孩吧？”发现了辛追的婶婶，注意到她和班霆是由同一辆电车上下来，“你们认得？”
　　“没有。碰巧罢了。”男生摇摇头，目光下意识要跟着转过去。叔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十四万。”
　　“什么？”班霆问。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二回）(4)
　　“法院判了他们十四万。”下半句是叔叔说给兄长听的，“哥，我就说这个律师不灵不灵，你看看，我们要求的是三十万啊，连一半都不到。怎么做事情的。”
　　班霆的父亲皱起眉：“也可以了，说难听点，这也算老爷子留下的遗产。而且别说十四万，我看就连四万，那家也未必拿得出来。”
　　坐在叔叔开来的轿车上从停车处绕到法院大门前的时候，经过了辛追和她父亲。班霆坐在车内视线偏低，因而只扫到两人的下半身，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一前一后地走着。那个做父亲的手里还提着装得满满的材料袋。女生书包抱在胸前。
　　“你在可怜他们吗？”与他同坐在后排的婶婶突然问。
　　班霆一下回视向婶婶，男生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一点点被刘海的发尖染到。于是好像被过滤的眼神淡淡地：“他们再怎样也不应该由我们来可怜吧？”婶婶和叔叔都笑起来连说“你这个小孩倒蛮厉害的”，班霆发现父亲在副驾驶位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即使转回去了，也依然从车前的后视镜里继续望着自己。
　　尽管希望中的索赔未能如愿，但胜诉依旧让大人们松了口气。叔叔婶婶提议说要不干脆在外面吃饭吧。班霆的父亲则说别了别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而且家里还有菜，再放下去估计要坏掉。一边征询儿子的意见：“怎样，你要在外面吃么？”
　　男生同意着父亲的看法，摇头说：“算了。”又注意到叔叔婶婶的表情，追加了一句：“作业多。”
　　晚上班霆打开电脑，聊天程序跳出好几条“请求加为好友”的信息。因为联系方式被人泄露后类似的频发状况他正在逐渐免疫。班霆移动着鼠标一个个点着“拒绝”，屏幕左上角层叠的小窗口逐渐地减少下去。
　　这时班霆母亲推开房门进来，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电脑旁边，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不要弄太久”。看男生点点头后，却没有马上离开，还站在一旁。
　　“怎么了？”班霆视线移向妈妈。以为是她依然对电脑有所暗示，“我查两个东西，用不了半小时的。”
　　“你对这事是怎么看的？”妈妈指的却明显不是电脑或网络方面的问题。
　　“这事？什么事？”接触到妈妈的目光后懂了，“干吗，真突然。”
　　“你爸爸刚才跟我说，你大概对这事有自己的想法，”做母亲的大概更容易跟儿子沟通，所以接过丈夫问题前来打探，“有吗？”
　　“爸爸说什么了。”视线同时回到电脑屏幕上。发现点完所有小窗口后又不折不挠跳出来的某条请求信息，内容框里写着“为什么不通过啊？我不会烦你的呀”男生一边点下“拒绝”，一边继续回答妈妈的话，“我没什么看法。”
　　“我们知道你跟爷爷感情好，不过有些事情你也要知道，提到官司，或赔款，不见得就是对他去世的不尊敬。”
　　班霆看着在“拒绝”后又跳出来的内容框，这次写着“我就不信你一直不加！”再次按下“拒绝”按扭，他抬头看了妈妈一眼：“我真的没有这么想。”语气里是让人可以相信的平静。
　　“好啦。算了。你这个小孩啊，”做母亲的还是露出“才不上当”的表情，“总之如果有什么想法，尽量跟我们说，知道吗？”
　　“嗯。”
　　关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班霆盯着鼠标出了会神，接着发现电脑上跳出的最后一句，多少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说着“真没想到你原来这么过分的啊！超冷血的！”
　　真事：
　　宣布判决的这天早上，班霆醒来后没有立刻起床。他伸手搁住眼睛，让动作维持了几分钟。
　　梦见了爷爷。
　　梦里自己削了给爷爷，老人牙不好，苹果削完切成一小块一小块，但爷爷也咬不了，多半是含在嘴里尝个甜味，可尽管这样还是吃得乐呵呵的。
　　于是在梦的最后，男生拿了凳子坐在爷爷对面，矮腿小板凳，就算加上他的身高，依然得带那么一点仰面的角度看着陷在八仙椅里的爷爷。梦里班霆对他说：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二回）(5)
　　“奶奶走了没事，我养您。”
　　[ Chapter THREE：“是‘肯定’才对。”]
　　小时候从父母口中听到的最多的骗人话，除了“不要用手指月亮，小心晚上尿床”，“鱼子越吃越笨”，“在屋子里打伞会长不高”，还有“你是我们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最广泛通用的一句。并且许多人在年少时都对此坚信不疑，要用很久才能消
　　除垃圾桶留在内心上的黑暗意义。
　　感觉仿佛所有的小孩子都是从垃圾桶里领回来的。
　　“那么，说不定我们曾经最初在哪个垃圾桶里碰见过哦，然后你被你爸妈带走，我被我爸妈带走。”
　　辛追回想起这句话。
　　她的脑海中浮现类似的场面，好像所有小孩都是在此等待，等着某天被人带走。在这天到来之前，他们都只存在于外貌上的区别，人生前途同样未卜。直到最后某天，陌生的手伸抚到她的脑袋上，由此出现了“爸爸”和“妈妈”，而她变成“女儿”跟着他们离开。
　　辛追站在法院门外，离着十几米的地方站着胜诉的原告家庭。半年里已经能够逐步记得其中几张面孔。而今天又加上了新的认识。
　　与死者的关系是爷孙，忘记了名字但从衣着上看得出与自己年龄相近，穿着不认识的高中制服，背朝这里，男生正在和他的亲戚们说话。
　　“走吧。”一边的声音喊住辛追。
　　辛追转过肩膀，看见父亲正朝外走，愣一秒后跟了上去。无意中回头，对方也正好看向这里。视线碰了碰再错开。
　　应该是同样听说过“小孩不能吃鱼子”或者“屋里打伞长不高”的人吧，应该也被他的父母开玩笑说过“你是我们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吧。也许某些环节上和自己的成长完全一样的同龄人，此刻却站到了“十四万赔款”的接受者位置上。而自己跟着爸爸站在“赔付者”的台阶下。
　　辛追想，十四万。
　　百元面额的钞票一共一千四百张。而一千四百本来就不是小数字。一千四百张的一百元，放在地上能一直碰到板吗？有那么多吗？还是事实上，比这个高度更甚呢。过往的生活完全没有提供可以辅助想象的参考。但由一个突然降临的声音说出“在本判决生效后一次性赔偿原告共计十四万零二百一十二元”。庞大的数字首度和自己家有了瓜葛，并且前面还加了一个负号。
　　后来和学校里与自己同桌的女生告别时，两人在电车上聊天到最后辛追问她：“你爸爸抽烟吗？”
　　“烟不抽。但是喝酒。”
　　“和我爸爸一样。喝什么牌子的？”
　　“这我倒没注意过。”
　　“我前几天去超市，还是第一次仔细看了下，有些啤酒真挺贵的，一瓶要六块多。但也有很便宜才一块多的，包装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漂亮。但是后来我发觉，去超市的人，几乎很少有买一块多啤酒的，好些都买的四块、五块，或者六块多的。开始我想，是因为大家经济条件都不错吗？回到家以后才明白，因为像我爸爸这样，买酒是不会去大超市的，在楼下的小店买，熟客不但可以打折，还能退瓶，十个瓶子退两块钱。”辛追低头看着鞋尖。
　　同桌的女生问：“你真要转学吗。”
　　“嗯，……嗯，大概是吧。”
　　贝筱臣学校每年发给高一新生的服装都会和上届略有不同，好比今年女生们的缎带颜色是紫，明年就是蓝，再往后就是黄。同样的配给男生们的领带也会按照年级做出区分，另一种意义是方便老师在第一时间知晓刚刚抓获的犯事学生属于哪个年级。
　　有的于是干脆不系，本来也不是什么电视里描写的那样帅气的东西，几乎没几个戴着好看的。因而就算有被抓到后会扣班级纪律分的后果，甘愿拖着集体荣誉下水的照样大有人在。
　　贝筱臣是“大有人在”的其中之一。
　　“喂，那个，几班的？服装！把领带系起来！”远处冲他而来的点名。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二回）(6)
　　“哦。”却在一猫腰后就不见了踪影。
　　那边消失了目标的老师只能干生气，毕竟此刻的环境给想藏身的树木创造了最好的树林——一年前建设成的国际赛车场，全校上千人的学生，被粗略估计有上万张的座椅分散得拢都拢不到一起。
　　因为天色渐显露出似乎要下雨的征兆，所以原先预定的环节匆匆压缩，学生提前进入自由活动。贝筱臣和班上另几人来到顶棚呈花叶环聚状的新闻中心，先前没仔细听解说的缘故，男生们坐在塑料椅子上一个个仰平了脸，围绕着头顶的“花叶”究竟有几片打起赌来。说二十四的也有，说二十五的也有，贝筱臣赌在了二十六上，作为发起人之一，下注结束后他便翻出坐椅去统计正确答案。
　　走出十几步后意识到，没有起点终点之分的环形新闻中心如果不做个记号，很难分辨自己是从哪里开始计数。男生在那里“噗”了口气，随后扯出一直被挤压在口袋里的领带，选了一根“花叶”下的支柱系上去。
　　“唔。”倒退两步检视了一下，“就从这里吧。”
　　贝筱臣离开大约半分钟，踱步到这里的体育老师瞥到视线里一个醒目的东西，走上去后，没一会便嚷嚷开。
　　“谁啊！谁把校服的领带这样随便乱系！”看四周朝自己投以注目礼的三两个学生中没一个出来承认的，老师将它解下来拿在手里扬了扬后，“不知道是谁的吗？我先没收了！谁发觉不见了，再到我这里来取！”
　　雨终究是下了起来。这个城市进入春天后总是湿漉漉的。
　　落到透明的花瓣上顺着银灰色叶脉流下去。下面的空间里响起绵绵不绝的柔润的声响。光一样染遍。
　　奇怪。
　　贝筱臣拧起眉心。
　　真的很奇怪，按预计差不多应该已经回到了起点。为什么不见了自己的领带？
　　男生左右找了十多米。最后确信在本应该系着自己那条灰色领带的地方，是一条只属于女生制服的配件替代了。黄色缎带。系成一个蝴蝶结。
　　裴七初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熟悉的嗓音与转过肩后看见的来人对上了号。只不过喊住自己的男生，表情一下变做“啊呀——”，没头没脑地跳到下一句：“没事没事了。”
　　裴七初站起来看着贝筱臣，让对方意识到最好解释清楚。贝筱臣挤出笑容说：“捡到你们女生的东西。”手抬起来示意着和垂在裴七初胸前一模一样的另一条缎带。
　　“高一的？”看颜色，“哪找到的？”
　　“那边，系在柱子上。”
　　“欸？系在柱子上？”
　　“嗯。”点点头。
　　“为什么来问我呢？”
　　“呵……”男生嘴角向外一扯，“觉得也许是熟人。”讲了一遍大致的前因后果。
　　“不是‘也许’吧，”裴七初听完后，“是‘肯定’才对。”
　　集合时裴七初跟着队伍逃进校车。雨已经很大了，打在车窗上蒙氲一片。裴七初对一个靠走廊坐着的女生点点头，对方“啊，嗯”地腾出空间，让裴七初移到了里面。
　　点完人数后车辆缓缓发动起来。雨刷大幅度摆动着。不时会有从车顶上聚集起的大股水流猛地冲下外窗。裴七初转头冲着玻璃——覆盖上水膜后，变成模糊的镜子隐约倒影出车内的空间。自己，旁边的女孩，两件白色的上衣，一条缎带。
　　裴七初的目光定在一个点上，慢慢她回过头。看着坐在自己邻座的女孩子。
　　“不见了吗？”
　　“嗯？”被问到的女生顺着看向自己胸口，“啊……不是……”
　　“有人捡到了。”
　　“欸？”眼神有点困惑着。
　　裴七初接着说：“请问，你认识高二的贝筱臣吗？”
　　早自习时，在宣布下午要出发去新建成的国际场参观前，班主任老师没有忘记介绍转来的新生。
　　“同学们也都看见了，今天开始班里多了位新成员。”在老师的授意下，已经整理好课桌的女生站起来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辛追。”声音越过裴七初的头顶，当时她正忙着赶抄下节课要检查的数学作业，所以根本连头都没有回。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二回）(7)
　　[ Chapter FOUR：“好吧。”]
　　“满好的。碰巧今天还有外出参观活动，也挺好玩。”辛追对转校第一天如上总结道。看见父母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女生把手里的温水喝干，“那我做作业去了。”
　　父母做出了很多的努力与放弃。经济问题当前，为了节省下原先那笔高昂的跨区就读赞助费，让辛追转回应属学区内的高中也是其中之一。起初她并不乐意，单纯地抗拒将要面临的陌生感，但妈妈求人的说辞都准备好了，上个周末街道组织旅游，因为里面有位也许能够给予帮助的人，于是辛追被妈妈拖着一起坐进了郊野一日游的巴士小车。
　　陆陆续续听见妈妈对那个在教育局里工作的年轻女人扯着话题。辛追则听从妈妈的意思把买来的散装巧克力沿车厢分发——以街道为单位的旅游团，大多都是熟人老邻居。走到她们所坐的最末排时，妈妈特地从袋子里抓了三大颗给到那个人手里。
　　两个小时后抵达了景点，有下车拍照的、透气的，也有留在车上打瞌睡的。辛追没有下车，坐在位置上看妈妈在湖景边替人照相。
　　大概过了几分钟，辛追原先侧低着头的散漫视线被施了力一般突然紧绷起来，当时她坐在小巴最后一排左侧，随后她朝同排的最右侧挪过去。翻开车窗下专供烟民使用的烟灰盒。
　　比大脑更快反应的是眼泪。没有停顿地连续掉下来。
　　刚才就是没合紧的盖子下露出的金红色包装纸引起了她注意。打开后里面是被硬塞进去的三颗巧克力球。烟灰盒的空间不大，所以三颗巧克力已经彻底变了形，破损了包装的地方沾满了烟灰。
　　直到妈妈和那个教育局的重新回到车上，辛追把头低低地埋在膝盖里，用尽力气可还是控制不住泪腺。妈妈一句句的恳请好像降温剂那样扩散着：“麻烦你帮帮忙了啊，先谢谢小许了呀。我女儿读书什么都很好的，呐，辛追，”拍她的肩，“记得要谢谢这位许阿姨。欸，听到没。欸，辛追，听到没啊？”
　　那次并不是最近罕见的伤心。很久以来身体里的水分都显得异常充沛。
　　包括在转学的第一天里发现贝筱臣。男生没有注意她，背朝着越走越远。辛追在体育老师出现前，远远地站着盯住那条被简单系上的领带。
　　周四下午，一块写着“热烈欢迎前来参加我校生物竞赛的参赛选手，预祝大家取得好成绩”的黑板摆到了校门口。班霆的学校在前两次初赛后只剩下他一人，于是三三两两聚集起来的“参赛者队伍”里，惟独他的这款校服落单没有同伴。一个在前两次比赛中有些面熟起来的邻校男生大步踏上冲他招呼：“唷。把握大吗？”一旁的几个女生连忙抓住机会直直地看着班霆。
　　班霆指指男生脚下：“你踩到花苗了。”没等对方明白过来时又说：“这算生物常识么？”
　　竞赛前三十分钟，班霆发现自己坐的位子似乎刚被人作弊使用过，写了满满一桌面的铅笔公式，把他的淡色袖口包括手腕都染上了大面积的黑。班霆犹豫了一下，看看手表感觉时间充分，便离席去这附近找洗手池。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校园，但按照一般的规则来推算，多半都是按层楼分割。好比双层的走廊尽头是男用，单层的走廊尽头是女用。班霆看一眼楼梯口的“女用”标志，继续朝楼上走。
　　进去前特别确认了一下门上的“男用”标志。
　　一推门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洗手池边。
　　他心里一凛，反应到脸上虽然消退了百分之八十，还是立刻退了出来。这时视线却继续扫到了门上的“男用”标志。“如果这个学校不是用穿裤子的图案喻指男生的话，”他想，自己应该没有错。换言之，随后匆匆开门的人，搞错的是她。
　　在看清对方前，一直面无表情的散漫神色，等拿去前半句的时间状态后，迅速地起了变化。五官清俊的男生，等意识到自己该说什么时，哑然的表情已经维持了几秒。 
                  
全宇宙至此剧终（第二回）(8)
　　“真是奇怪的再会地点。”他对辛追说。
　　辛追克制了一下才没有流露出其他多余的语气：“现在是打扫时间。”
　　“哦是么。”好像也是挺合情理的答案。
　　“你是外校来的吧。这里周四下午第二节课后都是由学生负责的打扫时间。”
　　“不能用了？”
　　“最好还是换个地方。”把门打开点，让男生看清里面的拖把水桶。
　　“哪里还有水池？”
　　“操场那边。”
　　“我大概不够时间走过去再折返回来。”
　　“你说话习惯这种口气的么？”
　　班霆顿了顿：“什么口气呢？”
　　“……好像赢的人那样的口气。”
　　“好吧，”他看着女生说，“如果你非要把话题扯到这里。”
　　不提太遥远的事，班霆从五岁起由爷爷奶奶照顾一直到十四岁，九年里可以回顾的记忆太多。
　　只说不遥远的事。老人年纪大了，相关身体状况难免减退，最后打电话都听不清，无论班霆在这里说什么，爷爷只是在电话里自顾自地提着嗓门“很好，是啊，我很好的，班霆啊，爷爷很好，你不要担心啊”。
　　“我家的不幸，不会因为是建立在你家的不幸上就变得轻了。既然两方都有受害，你们可以被任何一个人来感叹可怜感叹厄运，但无论是谁也不应该是我们。这不是残忍不残忍的问题，而是彻底的本末倒置。倘若你觉得法院判决的赔款让这事看起来变性，也只是你把自己当成受害者那样给自己加多了一个‘无助’的砝码，我爷爷有说因为要这十四万元而死吗？他有这样请求你们吗？你们只是在司法上输了官司的败诉方，不要因此把自己强调成是受欺压的弱者——”
　　辛追的手掌直直扬到对方脸上，真真正正“打”断了他的话。男生重新抬直头后，一个清晰的红印在眨眼之内就浮现出来。
　　当声音的最后一息消失在空气里。
　　刚刚从体育课上溜回教室的贝筱臣站在楼梯口。和辛追被一起分到打扫走廊和的裴七初绞干抹布后走出茶水间。
　　他们面前只留下了冲突的后半段。当事人之一漫漫地直视着面前眼眶发红的女生，语气冷静仿佛有镇定作用，在一旁的贝筱臣上来握过他的肩膀前，班霆对辛追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更早一点打的……不过，话虽然难听，但哪里有说错么？”
　　真事：
　　小学时写命题作文，《我最敬佩的一个人》，《写给XX的一封信》，《我希望……》，《我的家庭》。
　　80分或“良好”。被要求在全班面前朗读或是老师写了“请注意观察生活”。
　　那么，当时怎么会想到，《我最敬佩的一个人》和《我的家庭》，写在两个不同作文本上的互不关联的内容，会在将来某天一起撞得粉碎呢。好像交通肇事，一个急刹车声响。
　　总是以为一切都遵照着《我希望……》那样进行。 
                  
少年残像（终）(1)
　　文/ 七堇年
　　九
　　一个终年都是同一种颜色的城市容易让人疲倦得心安理得。绍城是灰色，这里是绿
　　色。无处不在的绿色用叶片和雨水细细密密将视野包裹起来，在城市的拥挤和空阒之间无
　　处遁形。天空中鸽子振翅的声音被潮水般的噪音淹没。生活整齐地被切割成与上课下课，
　　开学放假相吻合的无数段落，与时间平行流逝。
　　凯十八岁生日那天是周六。依然是雷打不动的补课。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骤然响起，
　　教室瞬间就嘈杂混乱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同学甚至已经跑出了教室。我拿着
　　一本折着角的参考书上前去问问题，老师说，好的，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跟随老师走在走廊上，却撞见看见凯和之行亲密地交谈着。我努力目不斜视地从他
　　们身边走过，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本书，内心有一股无以言状的辛涩。我想，如我这般只知
　　道下课之后尾随着老师追向办公室询问参考书上刁钻的例题，吝啬笑容，郁郁寡欢的人，
　　永远只会是一个让人兴味索然的角色。而他们是自在的宠儿，只寻找自己的所罗门宝藏。
　　突然间我为这个不喜欢自己的自己而感到难过。
　　老师耐心给我解题，又与我交谈了一些学习状况，不知不觉过去很长时间，窗外天色已经昏暗。我谢过老师，走出了办公室。回到教室门口却发现人早就走光，前后门都已被锁上，而我的书包还留在里面。我摸出手机想打电话找教学楼值班室的人帮我开门，开机之后却看到凯的短信。
　　怎么关机？锁门了，书包我已帮你拿走，你别回家了，我们今晚在L有首场，叶子也在，你快来啊，我都给爸妈说好我们在外面请同学吃生日饭，他们不会生疑的。
　　L是他们乐队排练演出的酒吧，他也一直管叶之行叫叶子。我合上手机，摸摸衣兜发现侥幸还有一点乘车的零钱，本来想直接回家，却又不能这样连书包都没有就一个人回去，于是还是只好去L，顺便去看看之行。
　　自从察觉她对凯的加倍殷勤回报以无限暧昧，我就不自觉地拒她千里，因为我无论如何放不下自尊去冰释前嫌。我们莫名其妙冷战很久了。
　　我在L门口看见凯的乐队首场演出的招贴画，迟疑很久，终于进去挑了一个角落里的僻静座位坐下，蜷在沙发里不愿抬头看人。凯上场前在我身边坐了一会儿。他已经脱掉了校服，穿便装和牛仔裤，也许是因为快要首场演出的缘故，人显得精神。他面带若隐若现的微笑，目光滞留在人群聚集的吧台，漫不经心地对我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开始了。你就在这儿坐吧。喝什么。
　　我说，不想喝。
　　他忽然微笑，侧过脸来对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够不按照我意料中的话来回答问题。说完站起来转身离开。
　　一瓶嘉士伯，半杯冷牛奶。凯把它们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见我无动于衷地望着他，他便又帮我开瓶，将啤酒冲进牛奶里。
　　这样很好喝， 我觉得你会不喜欢单喝啤酒。他说。
　　我看到他埋着头弯下腰来开瓶的动作，T恤衫的领口里露出好看的锁骨，脸部只留下了线条明快的下巴的轮廓。那一刻我们无限逼近，周围无限黑暗。我忽然有些伤心。
　　那一刻我有些不再相信这曾经是十多年前与我一起在绍城度过漫长岁月的伙伴。
　　那一刻我觉得，如果我是女孩子，我也会喜欢上他。
　　我也就这样怅然地想起了之行。我想她一定对他别有一番感情。
　　于是我冲着他说，对了，还没对你说呢，生日快乐。
　　凯抬起头来微微错愕，很快就明亮地笑起来，说，别装了，你想什么我可清楚呢。我可不让你见叶子，她在配果间一个人呆着呢。你也别想拿到你书包闪人回家。他说完就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凯走了。我一个人安然呆在角落，目光四处逡巡，看到吧台边上坐着一个穿着草绿色敞领棉衫的年轻女子，衣着极至简洁，甚至朴素，一如她垂顺的漆黑辫子，在灯光之下闪着金属般的幽蓝光泽。世间有许多因为过分的衣饰和妆容而美得累赘的女子。可是她的美没有一丝多余。如同四月的夜晚一般温和而清凉的脸孔，隐隐约约映照在她对面的玻璃饰壁上，变成一纸写意的水墨肖像，被我看见。她身边的一群朋友在亢奋地说话，惟独她安静地听，开口极少，却一直带着雪地一般素净的笑容。与之行如出一辙地相似。 
                  
少年残像（终）(2)
　　我顿时陷入深不可测的想念。之行，之行。
　　来L的人越来越多，不知过了多久，凯和他的乐队成员们上场了，设备调了半天，最后终于清晰地听见鼓手举起鼓槌开节奏的四下清脆声响，激烈的鼓点和贝司的声音就铺天盖地而来。前面有不少人站了起来，我什么都看不到，于是索性坐下来，在丛林一般的人群中，紧握着杯子埋下了头。
　　就这样我听到她的歌声。在舞步一般的鼓点独奏中，她吐字模糊地轻轻念词。一段她的念唱结束之后，剧烈的贝司和节奏吉他又跟进。他们的演奏，基本上一半是原创，一半是穿插自己改编的Maximilian Hecker的歌。我不知道之行这么喜欢Maximilian Hecker,我从她那里听说MH还是我们刚刚认识不久之后的事情。我回忆起那时的她。在晚自习上塞着耳机做作业，某个时刻我忽然听见她耳机里面爆发出轰鸣而碎裂的噪音，惊讶不已。我用胳膊轻轻撞她手肘，说，你耳机里面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那么吵，会伤耳朵的。叶之行一脸茫然地摘下耳机，认真地对我说，吵到你了？对不起，其实MH的歌不是这样的，只是刚才那段比较激烈一点。你听吗。
　　她把耳机塞过来，给我听了一首My Friend。
　　事隔已久，我此刻独自在黑暗的角落想起那一日。之行，你可知那是我们此生第一次对话。你对我说起MH这个来自德国的鼓手，在柏林苍穹下开始音乐生活的腼腆青年。我与你一样一瞬间就爱上了他的歌，Rose，Kate Moss，Snow，Powderblue……我记得你写下的听MH的感受，你说——像是远远走过来的一个刚刚哭过的孩子，深黑瞳仁如两颗漂浮在夜空深处的寂寞星球。湿润的睫毛像是带着露水的青草那样好看。深夜你想在他的声音中背身睡去,却感觉到他就在身边，在黑暗里扭开一盏柔和的灯，沉默不语。
　　我慢慢陷入回忆，站起身来，费力地挤过人群到吧台边去，要了半打啤酒站在那里就开始喝。耳边依然还是沸腾的演奏和杂乱的人声，我渐渐觉得有些微微头晕，疲倦得忍不住趴伏在厚实的原木吧台上，在嘈杂中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刻我看到的是一些光感饱满的记忆的胶片飞快地从眼前拉过去。童年除夕之夜的绚丽烟花。晨曦中鸽子飞翔的身影。还有父亲温和的脸。与凯一起游泳的池塘。母亲忧郁的病容……不断涌起的怆然的悲，像春天的温暖海潮一般击打着心脏。
　　不知道昏睡过去多久，我被旁边一个陌生人不小心猛撞了一下，陡然醒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之行的歌声还在木吉他的琴弦上轻轻飘摇。吉他手换和弦的时候左手手指与指板摩擦发出尖厉声音，引人沉迷。我又听见My friends。
　　她的声音却比MH黯淡惨伤，像失焦的相片，带着欲泣的气息之声。我被她的声音击中，低头不语。
　　can you hear me stumbling, my friends
　　'cause suddenly the darkness became my friend, that strokes my head
　　can you hear me counting the days
　　'cause every little second that passes by just hurts like hell
　　leaving is my only choice
　　will you cry for me
　　'cause all of the men that looked in your eyes
　　and all of the boys that lie at your feet
　　forget how to breathe, forget how to speak
　　and all of them want you tonight
　　so hold me tight
　　……
　　临近尾声的地方，歌声与节奏吉他停了下来，在安静的长段主音吉他独奏中，人群陡然兴奋呼叫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直起身来向前面探望，目光穿越人群，便看见凯正在台上吻她。
　　我怔怔地看着，只觉得疲倦而伤心，便又伏下身趴在吧台上。
　　十之行过来拍我肩膀的时候，我才抬起头来。她说，过来和大家喝两杯吧，算是庆功，也给凯过生日。话音未落，她已不由分说拉着我过去。我看到她微醺的面色，知道她也许已经喝得有点多了。酒吧里的人已经渐渐稀少。乐队的人围坐在一起，除了凯与之行两个仍旧干净年轻的少年，其他几人都带着常年混迹四处的颓废面貌，令人联想起他们的浑浊生活，几乎令我 
                  
少年残像（终）(3)
　　不愿与之对话，只坐下来喝闷酒。过了很长时间，我已经非常疲倦，而凯和之行却兴致大好，和几个乐手一起在情绪亢奋地边喝边说话，言谈之中叶之行姿态十分轻浮，与之前判若两人。叫我心里非常难过，又很别扭。
　　我预感时间已经很晚，想到父母必定已经非常担心，于是打算回家去。起身走到配果间去把书包拿了过来，正准备开口和他们打招呼说我回家，坐在对面的之行却忽然大声叫所有人安静，然后站了起来狠狠地斟了一大杯酒，在众目睽睽之中端着杯子朝我走过来。
　　她靠近我的时候，身姿轻佻妖娆，陌生得令我几乎不认识。我不忍看到她的酒后失态，扭过头去，头脑中浮现出初次见面的场景。那个引我情动的瞬间，好像已经沉在河底，不复追寻。
　　之行的笑容带着无限伤感，她笑着站在我身边说，绍城，干杯。
　　我们响亮地碰杯，一饮而尽。她竟先喝完，眼神锐利地逼视我的眼睛，问，喜欢我今天唱的歌么。
　　我一时不知她话下之意，于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紧握杯子僵立在她面前
　　她忽然无奈地苦笑，又说，记得前年元旦晚会结束的时候，你拿着我的白色头饰追上来，我回头一看你，你便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绍城，你可知道——
　　凯预料到什么，很敏感地起身走过来打断她的话，说，你喝多了，叶子，过来跟我坐。凯抚摸她的肩膀牵着她的手试图安抚她，可是之行转过头去，特别难过地说，凯我求你了这一次你一定不要拦我，抱歉我是真的不爱你，我一开始就不懂得拒绝你，我也只是一直拒绝不了你……对不起……
　　她又转过头，眼泪倏然滑落，激切地对我说，绍城，我后悔我在从那个瞬间起喜欢上你。因为我喜欢的是你最不配被喜欢上的地方。你几乎毫无感情，冷漠孤僻得让人觉得你从来就不曾想过别人，从来没有人能了解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只会自怜自恋——
　　之行未说完，凯竟然粗暴地强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眼神坚硬得像冰，叫人害怕。凯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可以这样说他，你根本不了解他，他经历过的事情，你并不知道，所以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可是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我全都知道！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喜欢绍城！我更不可能让你喜欢他！我恨不得你消失！
　　凯几乎是带着哭腔失控地大喊出来。
　　我内心被震荡，惊讶不已，却强作镇定面无表情看着他们。我只觉得忽然间世界都静了下来。一切都是这么的突然，却又好像都是注定。凯已出此言，也许略有懊悔，他深深地埋下头去，双手缩了回来，落寞地掩面转身走到一边。只剩下我与之行面面相觑。
　　良久的僵默之后，之行只轻轻地问我：
　　绍城，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的心里话。我只想问你一次，就一次——你喜欢我么。
　　我怔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背上书包夺门而出。
　　走出L，冷风吹来人便清醒了些。想来可笑，难道我如此爱她，她也丝毫看不出来吗。我在他人眼中果真这般冷漠无情吗。忽然间我内心涌起对自己的巨大失望。我想告诉她，我的爱，可是只要一想到凯还站在一边，我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事至如今，我终于明白，其实最束缚自己的人，不是我，而是凯。他内心一定很难。
　　所以，我无论如何不忍心伤害他，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
　　我一路想一路回了我家楼下，最终决定还是不进去了。毕竟浑身酒气，凯也没有在一起，回家必定被父母反复盘问。如此一来只好又打电话到家里，撒谎说我们和同学吃饭弄得太晚，死党留我们在他家过一宿，明天星期天反正没课，今天晚上我们就不回来了。
　　凯的母亲接到我的电话。她非常相信我，还一再说这么晚回来不安全，叫我们在同学家好好休息。也许是由于内心一直歉疚于我母亲的缘故，她对我十分关爱，也小心客气。可我挂了电话，心中难受了起来。 
                  
少年残像（终）(4)
　　十二伟人说，我们可以在有些时候对所有人说谎，也可以在所有时候对有些人说谎，但是我们不能在所有时候对所有人说谎。
　　十三
　　那夜本想给凯打电话告诉他我已经给父母撒了谎，为了统一口径要叫他也别回家。可凯怎么也不接电话，我无奈只好守在楼下等着他回来，也担心谎言穿帮。疲倦得坚持不住的时候，我坐下来就蜷缩着睡着了。翌日凌晨被身边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吵醒，勉强睁开干涩的眼睛，发现天刚刚蒙蒙亮。我头疼欲裂，想打电话找凯，可是发现手机没电到根本开不了机。
　　转念间又觉得，凯如果回家来，肯定会碰得到我坐在这里。而就算他碍于昨日发生的事不愿叫我，他也必然为了让父母安心而和我一起进家门。何况他一直没有回我的电话。究竟怎么了。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于是又赶紧打车往L赶去。
　　L 关着门。我一阵焦急，使劲敲门，过了很久，鼓手才睡眼惺忪地来开门。我劈头就问，凯呢。他朝里面努努嘴，我便跟着进去。
　　凯还昏睡在配果间的沙发上，叫他也不醒。我又问鼓手之行在哪儿，他不耐烦地扔下一句，他们三个人昨晚送叶之行回去了。
　　我想到贝司键盘还有主音吉他们三个人送叶之行回去，应该不会遇到什么事，于是稍稍放下心来，把凯叫醒，扶着他去洗脸。
　　看到凯几乎站不稳，我忍不住数落他，怎么这点酒量都没有，都睡了一晚上了，还这样。昨晚你竟然就这么睡了，也不想想之行的安全，还好别人送她回去了。
　　凯在哗哗的冷水中洗头洗脸，关了龙头，又一言不发地俯下身，撩起T恤胡乱擦擦脸，抬起头来，湿漉漉地，憔悴而疲惫地看了看我，什么也没有说。
　　那日我们若无其事地回了家，仿佛真的是若无其事。
　　直到下午五点的时候，班主任打电话来。
　　父亲接完电话，脸色铁青。他转过身来神情严肃地说，叶之行一夜未归，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老师说是同学透露你们昨夜一起到酒吧去演出了。
　　你们必须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被直觉中的凶兆击中，顿时觉得手心被冷汗湿透。
　　十四
　　半个小时之后班主任和民警把我们都带到了叶之行的家里。刚一开门，叶之行的父亲失去理智劈头就给了我两个耳光，我耳朵一阵轰鸣，被扇得趔趄后退，凯一把用力扶住我。我的父亲忍不住说，大家是因为担心之行而来，请您冷静点！凯见我鼻血流出疼得直咧嘴，抬起头来大声吼叫，事情跟他没关系，你凭什么乱打人！
　　叶之行的父亲像暴兽一般大吼，你们人都站在这里了就不敢说没关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说完扬起手就又要打人……
　　若不是民警上前把他按住，我想我和凯都会被他打死的。
　　那夜格外煎熬。
　　我们坐在之行的家里，等待着她杳无音讯的归期。
　　她一定是出事了。所有当事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也找不到一丝线索。我心跳狂莽，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民警在夜里八点的时候，决定照凯提供的那几个乐手的地址，主动出警搜索。
　　我们一处处找遍了几个乐手可能住的地方，可是三个人都没有踪影。在筋疲力尽的凌晨，之行的母亲从家里打来电话，说，别找了，之行回家了。
　　我们又赶紧折回，赶到之行家里。当我看到魂飞魄散的之行被她母亲抱在怀里一直抖个不停的时候，我的泪水簌簌落下来。凯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地攥紧了拳头。
　　之行和她的家人都已经崩溃，我们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事。民警担心叶之行的父亲失去理智泄愤于我和凯，于是把我们送回家。
　　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已经是在两天之后——民警来到学校，把我和凯从教室里叫走，说是要做询证协助破案。那个身穿制服的男子照着文件记录把案情大致念了一遍，平静冰冷的声调像是只不过在读一篇枯燥课文——原来几个乐手一直以为凯和之行是一对儿，那晚串通好想给凯一个礼物，让他在十八岁生日和女友初试云雨，又怕叶之行的矜持成不了事，便自作主张在他俩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之行的酒里下了春药。 
                  
少年残像（终）(5)
　　可我们三个出人意料地爆发了争吵，感情的真相一览无遗。我走了之后，凯因为情绪恶劣而又灌下了一斤二锅头还有七八瓶啤酒，吐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地倒在配果间昏睡过去。所有人也都醉了，贝司手他们三个把意识不清的叶之行送回去，可是半路上，她酒里下的药已经开始发作，几个男人耐不住情欲，便把她带到旅馆……
　　翌日凌晨叶之行醒来，不堪入目的场景几乎令她昏厥过去。她哭喊大叫，几近失常。那几个男人不知她反应会如此强烈，怕她回去之后报警，不敢让她走，束手无策之下便先软禁了她一天，威慑了她一天，也折磨了她一天……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案情涉及了违禁药品，受害者的监护人控告强暴，嫌疑人已经躲藏起来，现在正在缉捕，你们必须提供一切知道的线索……
　　我已经失去控制，联想起那晚叶之行反常的轻佻妖娆，心里像是被戳了一刀。未等警察说完，我便放声哭喊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揪住了凯的领子，把他推搡到墙角去狠狠地撞。他的头在墙上磕出几声巨响，警察冲过来把我拉到一边，我眼睁睁看着凯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滚落下来，整个人背贴着墙壁无力地滑下去，露出流血的后脑勺在白色墙面上留下的斑斑血迹。我不知道我下手如此之狠，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蹲在那里，问，你他妈的为了她就这么恨我吗。
　　十五接下来的日子，心力交瘁的父母常常在我下了晚自习回家踏进房门的那一刻，问，凯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我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去关上门做作业。父亲轻轻地敲开门走进房间来，束手无策地抚着我的头，说，城城，你们都该懂事了。他多半也知道，自从之行出事之后，凯成天逃学不知去向，我独自一人在学校无限孤立，老师和家长担心这事情影响到高三的紧张学习，几乎视我为瘟神。而之行更是不可能来学校了……被彻底颠覆的生活，像一道裂口横在未尽的路上。世界之大，我却不知其近或远。
　　那日下了晚自习，我自己骑车回家。路过之行家的分岔口，忍不住停下来，许久望着之行的窗户。灯已经灭了。我想到她灯火般的生命遭遇劫难，便极度伤心，落寞地骑车又离开。
　　到家楼下，却撞见凯。他几日都逃学，我不知他究竟在做什么。那日在黑暗中，他站在我前方，仿佛就是在等我。我远远地就停下车来，看着他。
　　凯向我走近，我瞠目结舌地看见他白色衬衣上的暗红血迹，以及沾满鲜血的双手。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见凯走到我面前来，他眼神那么的深，像一口井，引人不自觉地坠落进去，却又看不到希望。凯轻轻靠向我，然后渐渐无力地倒在我身上。那一刻我与他无限靠近，感到他剧烈而无序的心跳，如同是远方的鼓声。我觉得他几乎就要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沙袋一样瘫软下去，身体不停下坠。我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抓着他的背，用力扶住，生怕他就这样倒在地上，就这样要在我面前死去，像个中弹的士兵。他疲倦地倒在我身上，却用尽力气一直颤抖着举起沾满鲜血的手，惟恐碰脏我的衣服一样。我听见他说，绍城，我不欠你了，我也不欠叶子了……你别恨我了……我没想害她……我更没想害你……
　　他流出的温热的鲜血和眼泪沾染在我身上，像炭火一般烧灼着我的躯体部位。那一刻我觉得他开始快要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十六再见到之行，是一个月之后。那日我无意中在走廊的尽头远远地看见了她的身影——在教务处的门口，她与她母亲站在一起，已经办好了转学手续，正准备离开。
　　一瞬间我的心脏被狠狠捏紧，童年时目睹的母亲死去的情景汹涌地急速闪回，我只感到一阵被黑暗笼罩的晕眩。我立即退后，几乎只能靠着墙壁才能平衡身体。闭上眼睛的时刻，眼泪终于灼热地滚下来。
　　我将永世记得。尽管仓促而突然，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之行的面容依然素净如雪地，只是没有任何笑容。因为做完一场人流手术，皮肤显得苍白无血色。她短暂出现，然后迅速从我视线中消失。可是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辐射着一股强大无比的磁场，我心怀剧烈的锐痛，只有紧紧背靠着墙壁，双手用力附着在那个冰冷的平面上，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抗拒那股磁场的吸力，不至于失控地奔过去把她抱在胸前，抚着她的长发，恳求她的原谅，并且回答我们此生最后一句未完的对话。 
                  
少年残像（终）(6)
　　绍城，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的心里话。我只想问你一次，就一次——你喜欢我么。
　　我就这样于记忆的回声中渐渐失聪，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觉得自己从此就再也不想站起。
　　中午回家之后，和父母一起去看守所看望凯。在会客室，因为没有隔栏，按照规定服刑人员必须戴上手铐。父亲怕凯的母亲承受不了这种直白的刺激，恳求刑警宽容一下，给凯解开手铐。
　　刑警看着这明亮而漂亮的少年，因为诧异他为何会沦落成重刑犯而微微皱了眉头，恻隐心起，便答应了父亲。
　　凯坐在我们对面，一言不发。像一块冰石。他母亲拿出保温饭桶，里面热气腾腾的炖菜散发出香气。那是凯最爱吃的。她颤抖着将保温饭桶推到凯的面前，又小心翼翼拿出许多吃的和穿的，东西在凯的面前几乎堆成了小山。
　　可是这少年仍旧无动于衷，一言不发，神情肃静而冰冷。
　　听着母亲泪流满面地对凯絮絮叨叨，我竟再一次忍不住落泪。咸涩的液体渐渐浸润了我的整张脸。我恍然间回到父亲走失的夏天。烈日下我在车站哭了一个下午，眼泪已经干涸在脸上，辛辣而生疼。一时间我胸中一阵怆然，在凯的母亲那闻之令人揪心的哭诉声中，紧紧抓住了身边父亲的手。
　　被告知时间到了的时候，凯一秒都没有迟疑就站起身来朝刑警走去，伸出双手等待上铐。不顾母亲仍旧还在失魂落魄地说着话。
　　我看着凯被刑警带走的背影，说，我今天见着之行了，她身体已经恢复，来办理转学。凯，其实你不必要这样，我根本没有恨你。
　　话音落下，我凝视凯穿着囚服的身影为此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以平缓的步子走向拐角，最终消失。消失到另一个寂静的，充满了飞翔，麦田，以及回忆的世界中去。
　　他因为蓄意寻仇，先后重伤两人，其中一人救治无效，在死去。这一切发生在他刚满十八岁的那年。
　　命运的判决残酷而漫长。
　　我闭上眼睛，想起他那天被送上囚车的时候的情景。车子渐渐离开，他的母亲几近崩溃地拍打着车窗，追着汽车跑了很远很远。而我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只看见他回过头来透过后窗的玻璃神情荒凉地看着我，留下一帧少年的残像。他仍旧在那里看着我，可我觉得他的面容，他的温热的生命，已经从我眼前消失，遁入无尽死寂中去了。
　　他是我的少年。他也是我自己。 
                  
四人对手戏(1)
　　文/ 喵喵
　　Vol.1
　　苏苏从一开始就打心眼儿里不喜欢刘小春。
　　本来以前那个讨厌的同桌转学以后苏苏就和死党棋棋密谋着说要坐到一起，正准备课
　　间去和老师说来着，偏偏就冒出了这么个刘小春。随着老师的介绍晃晃悠悠地踱到苏苏边
　　上，板凳踢得轰轰响，看都不看就一屁股坐下去。
　　还真是没礼貌唉。苏苏被吓了一跳，远远地和棋棋交换一个眼神，嘴巴便撅了起来，
　　朝着脸完全被头发挡住了的刘小春翻翻眼睛，咳嗽了两声。咳咳。咳咳。果然完全没回
　　应。还不如对着水沟吐口唾沫，好歹听得到丁点儿声响。
　　“那个……”原本想表示友好地打个招呼的，这人却突然胳膊一转，碰翻了苏苏文
　　具盒边上的水杯，“啊……”苏苏后面的话就全被堵回去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人，好
　　歹，无论如何说声对不起吧。竟然……
　　憋了半分钟以后，苏苏终于忍不住红着脸颊气鼓鼓地站起来抱怨道，老师，不是说男
　　女生要分开坐的吗？
　　Vol.2
　　“笨苏苏！你难道没有看到她是有胸部的吗？！”
　　一下课棋棋就奋不顾身地冲过走道把苏苏拉出教室，一点都不顾忌地大笑开了，好像这个笑已经憋了一节课所以连回声都轰轰地响，笑得本来就窘迫不堪的苏苏更加无地自容，想要发作，可是看棋棋的眼睛牙齿都在放着光真好看，口气又温柔了起来。捏捏棋棋的鼻子说，刚才还没笑够啊。
　　“话说回来，她竟然都还没自我介绍啊！她叫什么？”棋棋还是大着嗓门叫着，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
　　“谁知道呀。”苏苏想起来还是没好气，“看那样子哪里像个女生。”
　　“这样才叫酷呀，哈哈哈。”棋棋又没心没肺地笑开了。
　　苏苏被她揶揄的表情弄得哭笑不得，别别扭扭地回头朝教室看了一眼，那人竟然在课桌上睡着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知道一会儿鼻子会不会跟着冒泡出来。
　　“她还真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偷偷摸摸拉过棋棋问。“你……确定看到她是有胸部的？”
　　话音没落，棋棋已经笑得面部扭曲了。
　　Vol.3
　　仔细观察了这么几天。
　　常常是上着课原本盯在黑板上的目光悠悠地就转了过来，从刘小春的腋下钻过去，停留在那件破旧帆布外套上明显的突起。“果然还真是……”看得自己脸都开始发烫，突然被后面的人敲了敲后背，惊得掉了手中的钢笔。
　　四周确认了一下没人注意到，脸却又三番五次地红来红去。低头看看自己的毛衣，莫名的有些沮丧。
　　“苏苏。苏苏。”后排的陈言轻声地叫着。
　　“嗯？”苏苏把背向后靠了靠，侧过脸去，刚想问什么事，偏偏一眼看到陈言边上的季风，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季风的前方就是……
　　讨厌的刘小春。
　　苏苏愤愤地扭回了脑袋，木然注视了一会儿黑板，委屈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全然不顾陈言同样委屈的“苏苏，苏苏”这样轻声叫到下课。
　　季风是苏苏多么喜欢的人啊。
　　即便是再多么难看的一张臭脸，也喜欢他隐藏在头发中偶尔闪烁的眼睛。即便是多么破旧的衣服和书包，也喜欢他身上肥皂泡的味道。即便是多么奇怪的传言，关于他在校外不好的名声，也还是喜欢他和别人不一样的生活。
　　就是这么的喜欢啊。所以即便是季风这个人多么的难相处，从他牙缝中挤出的任何几个字，对苏苏来说都像天上掉下来的陨石一般，不管砸的自己是伤是死，都抑制不住地心
　　潮澎湃。“数学试卷周三交。”“今天大扫除以后要调座位。”之类的对大家一起说的话。“还行。”“也许吧。”“嗯。”之类的对苏苏不痛不痒的回答。“你话怎么这么多。”“我看你什么都不懂。”之类的打击性语言，每每都让苏苏偷偷掉泪。棋棋总是摸 
                  
四人对手戏(2)
　　着她的脑袋说，苏苏不要睬他，季风那人，一定是自卑到有心理缺陷了。可是……讨厌的刘小春。
　　Vol.4
　　讨厌的苏苏。凭什么陈言总爱和她说话。
　　其实苏苏自己也被班里大部分女生这样仇视着。“苏苏，苏苏。”陈言总是爱这样重复地叫她，用笔戳着她的后背，咧开嘴巴笑得一脸温柔。没几天连刘小春这木桩子的耳根都有些受不了，频频斜着眼睛瞅苏苏。苏苏也就是只纸老虎，刘小春不睬她的时候她对人家咬牙切齿的，这会儿被瞅得又紧张了，脸又变成了烘烤中的大番薯。
　　咳咳。咳咳。嗓子真干啊。苏苏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刘小春的外套上。“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说
　　话了，“你……”“什么？”刘小春转过脸来，连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真是冷淡。到嘴边的话被咽下去了一大半，噎得自己打了个嗝，喉咙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有点手
　　足无措，声音小得大概连用雷达的蝙蝠都听不见。“你到底是不是女生……”刘小春看着她的口型琢磨了半天，终于石化了。“真是想发作啊！”砰砰地砸了三下课桌，刘小春大喊一声，伏在桌子上不动了。
　　苏苏被吓呆了，陈言从试卷中抬起头来，摸了摸苏苏的脑袋安慰着。季风依旧冷淡，只用
　　余光瞟了一眼战况，就继续埋头演算。嘴角却明明白白地扬了上去。不知道空气会这样凝结多久呢。苏苏第一次没有偷眼看季风。刘小春除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再没了其他动静。哭了？
　　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心里蔓延开来，冲动控制着右手手指，想要碰碰这个看来有些悲伤的
　　人；左手手指却又轻飘飘地得意起来，在自己的衣角捏来捏去，最后和右手交叉到一起。心里的矛盾随着午后三四节课暖洋洋的风渐渐缓和到无声无息。整个脑袋都麻酥酥的。棋棋早已在远处的桌上昏昏欲睡，苏苏叹了口气，拨开陈言的
　　手，也软软地伏在桌子上。接着就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和刘小春一样把口水流了一大桌
　　子，自己把自己吓得从桌子上跳起来。我怎么能变得和她一样啊！想起来就觉得闹心。这么沮丧着，刘小春深埋了许久的头突然翘起来了。
　　Vol.5
　　苏苏不太记得清楚那天所有事情发生的顺序。描述给棋棋听的是一个这样这样的版本，记在日记本里的是一个那样那样的版本，而心里一直在琢磨着的却又是完全不同的第三个版本。可是有几个画面却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究竟是季风先笑了我才哭了还是我先哭了刘小春就笑了。
　　究竟是刘小春先笑了陈言就生气了还是陈言先生气了季风就笑了呢。
　　只知道苏苏自己的眼泪流得哗啦哗啦的，模模糊糊看见刘小春和季风都在笑，然后又都生气了，牙齿和眼睛的光芒渐渐消失，变成和陈言一样暗暗的眼神，后来就都一直安静着没有再说话。
　　四个人之间的气氛却产生了奇异的变化。
　　Vol.6
　　“苏苏，放学陪我去剪头发。”苏苏在棋棋丢过来的纸条上百无聊赖地写上，“不去。”“苏苏啊，”刘小春却探过脑袋来拽拽苏苏的头发，“要不要去看摇滚演出？”“跟你很熟啊！”苏苏恼怒地打开她的手，“那个有什么好看的。”刘小春很酷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回答了老师的一个问题，再鬼鬼祟祟地给苏苏丢下一
　　句话。苏苏顿时耳根烫了起来，坐立不安。“反正季风也去。”好像走在路上被槐花瓣儿扎进了脖子，扎着心地痒痒，紧接着一股香气蔓延开来。直到被刘小春拖进了酒吧苏苏还在为这句话精神恍惚着。灯光熄灭鼓点响起然后尖叫
　　声冲破了耳膜，惊醒过后还是有些黯然。哪里有季风的影子……边上的刘小春早就随着气氛沸腾了起来，摇头晃脑地像个疯子。讨厌的骗子刘小春。
　　苏苏愤愤地想要离开，却突然在黑暗中被捉住了手。出了汗所以温暖湿润的手心，紧张得不敢抬头看是谁，安静地被抓着直到散场的灯光亮起。如果不是多做了那么几秒钟的梦，一定可以看到是谁吧。苏苏埋怨死了自己的反应迟钝。不过……会是季风么……刘小春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路蹦蹦跳跳，破旧的工装上衣，破旧的牛仔裤，破旧的帆布书包。不怎么长也不怎么短的头发在苏苏面前飘来飘去。 
                  
四人对手戏(3)
　　“看到季风了？”
　　“唔……”苏苏迟疑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
　　“喜欢他？”
　　“……”
　　“你们不合适。”
　　Vol.7
　　刘小春干吗装着很了解我的样子，真讨厌。
　　苏苏忿忿地拉着棋棋埋怨道。棋棋笑坏了，傻苏苏，你就这么恨那个刘小春啊，每次提到她都是这个表情，大概做梦都得被她踩在脚底下了吧？
　　“唔……”苏苏一肚子的郁闷。
　　“还真的有梦到她啊！”棋棋尖叫起来总是让人发慌，“臭苏苏你要抛下我移情别恋了……”
　　“嘘……”
　　老鼠一样偷眼瞧了瞧四周，声音压低。再压低。刘小春在座位上朝着黑板发呆，听到动静转了转脑袋，一脸没心没肺的表情，朝苏苏吹了声口哨。苏苏愠怒地扬了扬拳头，扭头对棋棋说，看到了吧，就是这么讨厌。
　　棋棋眨眨眼睛没说话，暗暗地吞了几坛子的醋。关于季风和苏苏到底有没有可能这件事棋棋也坚定地发表过自己的意见呢，“你就别犯傻了啦。”即使是揪着耳朵点着脑门说这么不客气的话，苏苏也没当回事过的，好像喜欢季风就只是她自己的小心思一般。
　　现在……多了个刘小春……
　　棋棋也开始有些懊恼了。麻烦的刘小春……
　　“不可以喜欢上她哦。”不放心地叮嘱苏苏。
　　苏苏莫名其妙地看着棋棋：“讨厌她还来不及！”
　　“真的？”
　　“真的。”
　　真的么……
　　Vol.8
　　“这个角的度数是多少？”
　　老师的教鞭朝正神游到太空的苏苏指了一下。
　　“苏苏，苏苏。”陈言着急地在后面叫。
　　老师不满地敲了敲讲台，镜片后面的眼神开始杀人了。刘小春连掐带捶的把苏苏弄醒，压低声音说：“十五，十五。”
　　只见苏苏摇晃着咬了咬嘴唇，挤出两个字：“三十……”结果很有面子地被罚了站。
　　刘小春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节课。“我有说十五加十五吗！你猪脑子……”边说边拉苏苏坐下。
　　偏就直挺挺地站着。好像不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好，就是胜利者一样，却又实在是站累了，小腿直打软。如果你不拉我就能坐下了！把怨气很不公平地一股脑砸在了刘小春地头上，甩甩胳膊就往教室外跑。
　　“我就偏不要听你的！”
　　女生之间的战火总是这么容易点燃。早已在心里斗争了多少个回合，说出来的话也只能比比看谁的最伤人。而伤人的那些话，又总是会噩梦一般堵着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起就会哭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干吗这样？”刘小春原本想这么说出口，却被焦躁的情绪控制着喊出了另外一句话。
　　“我不就是说过你和季风不合适嘛！”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的噩梦。是苏苏的？季风的？或者刘小春是她自己的……
　　Vol.9
　　假装突然多了许多爱好而加入许多社团吧。
　　假装因为到期末了所以功课繁重吧。
　　假装永远和棋棋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吧。
　　总之苏苏觉得多呆在这个教室里一秒钟都是羞耻。多呆在自己的座位上一秒钟都是折磨。多呆在这个人的面前一秒钟都会头痛欲裂。这个人是陈言，是季风，是刘小春。四人
　　两排的座位就好像个怪圈，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以说。弄得自己好像和他们不相干。很久以前脑袋中那件记得顺序错乱的事却像水下的浮雕一样悠悠地清晰起来。是怎样
　　和刘小春熟络了起来的，怎样被她知道自己是喜欢季风的。那几个模糊的版本终于渐渐重合，每个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喂！你没有看到我有胸部的吗……”是那天刘小春从桌面上抬起脑袋冲苏苏说的第一句话。“真是笑得我要断气了。”刘小春意犹未尽地说，满脸的笑意，腮帮子那里憋得通 
                  
四人对手戏(4)
　　红。原来她也会笑……苏苏傻傻的有些开心，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后面的季风却也跟着笑出了声，笑声
　　一颤一颤的好听极了。苏苏满怀憧憬地看着他。“你笑什么？”女生红着脸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探听。“跟你有什么关系。”男生收起了笑脸，冷冰冰地回答。这是另一个噩梦。以至于后面刘小春为了苏苏向季风打抱不平和陈言缓和气氛却又碰
　　了钉子，统统不愿意再想起来，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是让苏苏痛苦的敌人，那么其余两
　　个一定也是。只是已经搞不清楚谁才是事件的主导。现在所有的噩梦全都融合在了一起，既然跳不出来，不如让自己深陷进去。“苏苏，苏苏。”陈言还一时改不掉这个边埋头作业边挠着脑袋叫苏苏的习惯。叫
　　完了没人应，有些难堪，暗暗转头去看季风。
　　季风依旧不言不语。却一抬眼无神，二抬眼落寞，三抬眼又自顾自地笑。苏苏喜欢他。这件早就被他看在眼里的事情被昭告了天下，原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冷淡地打击下去，却其实也不是那么硬着心肠的人。苏苏崩溃的时候他也似乎一起被推上了绞刑架，自己和自己挣扎着，时而想要解救她，时而觉得自身难保。
　　Vol.10
　　刘小春却因为心中愧疚而变得奋不顾身起来。
　　“苏苏啊……”一觉醒来总意识不到自己在对着空气说话。做题目也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和左边空着地座位对答案。苏苏回答问题的时候，还是乐此不疲地在下面提醒，即使被苏苏的眼神瞪回来，也还是毫不在意的表情。渐渐的苏苏都懒得瞪她，还弄得她有些失落。
　　“要不我去申请和棋棋调个座位吧？”有些揶揄地问苏苏。一直不说话的苏苏却极其爽朗地回答：“好呀！”弄得刘小春特无地自容。就当是对自己当初摆酷的惩罚吧！还是愿意做个大大咧咧的人，不想和苏苏一样，自
　　己跟自己较劲儿，一较就是一个多月。可是苏苏真的只是和她较劲儿吗？还是真的恨透她了。心里惴惴的还是琢磨不清楚。“女人哪，真麻烦！”刘小春感叹道。全然也不把自己当女人了。
　　后排的陈言和季风相视一下，一起点点头。季风看着刘小春，好像有话要说，又咽了咽口水，吞下去了。刘小春却继续哀哀地嚷道：“怎么办啊！前几天没话找话说借了苏苏一张很难买到的CD，昨天发现找不到了，这下死定了，苏苏得加一百倍地恨我了……”
　　“什么CD？”季风和陈言同时问。
　　刘小春神神秘秘地斜着嘴巴笑了。
　　几天之后苏苏在桌洞里拿回了那张CD。转头看看刘小春空着的座位，有些怅然。可能还是不能冲破两人之间的那堵墙吧……其实，愿意把那么心爱的CD借给她听，已经不是那么气她了呢。
　　默默地把CD装进书包。突然听到陈言在身后叫她。“苏苏，苏苏。”紧接着递过来一个塑料盒子。“刘小春上次借你的CD，我拿来听了几天。”苏苏接
　　过来看看，还真是……“好听么？”试探地问他。“很好听。”陈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温和的笑容。再次默默地装进书包。
　　刘小春踩着上课的预备铃声冲进教室。一坐下就不顾大汗淋漓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苏苏，“喏，上次借你的，可把我吓坏了，以为弄丢了呢，原来掉床底下了……”
　　她大概没有看到后面两个男生石化了的表情。
　　苏苏警惕地接过CD，上面还留着刘小春的汗手指印。又是那一张……“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啊！”实在忍不住了，从书包里掏出另外两张往桌上一丢，瞪着两只大红番茄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刘小春。
　　“什么呀什么呀，”刘小春嚷着，拿过来一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自己面部扭曲了。苏苏看他们三个的样子也觉得好笑，大概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却又有些放不下架子，只好别过脸去，偷偷地让嘴角扬到了耳朵边。 
                  
四人对手戏(5)
　　刘小春还在不甘心地数着，“一张，我的；两张，谁的？”
　　陈言窘迫的伸手拿回来。
　　“还有一张，谁的谁的？”
　　……
　　“我的。”
　　季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Vol.11
　　CD是你的，那么那天在酒吧里牵我的手的人也是你么？
　　苏苏的耳朵颤抖了一下。嘴角从耳边拉回来，视线沉了下去。季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很想一次把这些问题全都向他问清楚，可是还是有些害怕了。尽管现在他的声音温柔，用余光也可以看到他眼睛里闪闪的光，真好看。
　　可是心里还是害怕着。
　　突然间那些让她觉得羞辱的事情又全部涌了出来。忍着皱了皱眉头。捏了捏太阳穴。忍不住。揉揉眼睛。掐掐手指。还是忍不住。终于眼泪大颗地滚了出来。
　　一双手在课桌下抓住了她。和酒吧里那只一样的，温暖湿润的手。
　　“别哭。别哭。”刘小春在耳边轻言细语，“不喜欢我的话，我这就和老师说，让棋棋来陪你，好不好？”
　　苏苏的眼泪更加地止不住了。
　　“不要。”
　　在桌子下反过来把刘小春的手抓上来拼命地擦眼泪，却越擦越湿润了。
　　“讨厌，谁让你的手心那么爱出汗！”顾不得哭得丑巴巴的样子，突然假装生气地甩开刘小春，用一双兔子眼瞪着她。
　　“来嘛，”刘小春又死皮赖脸地拉回她，“你说的不要我走哦，不要后悔哦。”
　　“那你走啊，你走啊。”苏苏用脚踢她。
　　“来不及了啦……”
　　“你讨厌！”
　　哪里还会在意后面两个男生的表情。湿湿滑滑的两只手抓在一起，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滑开，所以更加努力地想要抓紧了。
　　棋棋远远地看见苏苏哭了，又看见苏苏红着眼睛笑了；看见陈言和季风好像也都笑了，他们都正好被下午的太阳光倾斜地照射着，真好看。心里都有些软软地嫉妒了呢。 
                  
我在梦见你(1)
　　文/ Lily.L（卢莉莉）
　　[一]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林晓丹歇斯底里地大叫，把手中价值一千多元的银色
　　MP3扔到墙上，摔得粉碎。王珍抢救不及，眼睁睁看着MP3寿终正寝，气得扭过头就朝
　　林晓丹骂：他妈的不是你的东西扔着不心疼啊？我还有公司的设计图在里面呢林晓丹你这
　　个死疯女人！
　　林晓丹确实疯了，她大叫设计图值几个钱？十万？一百万？我赔你！我赔你我赔不起
　　吗！王珍一跺脚，她说林晓丹你别给我耍疯，我们多年的朋友，为了这么一个男人你值得
　　吗你。我早就跟你说过，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特别是当官的。你就不信，说什么高桑也
　　有权有势他对我就很好啊——屁！高桑是好，可男人他能好到哪里去？你以为还是十几
　　岁的小毛孩，哦，专情，哦，浪漫，哦，英俊。你这想法你是过日子的吗？你中文系大才
　　女你浪漫情怀要飞到天上去啦？
　　林晓丹静了下来，她望着地上的MP3碎片说能修好吗？我把证据都给摔了。
　　王珍摆摆手：就算能修好我也不能给你，我没想让你把它当证据。话又说回来，这算
　　什么证据，你想跟他分手吗？别忘了你们只是！
　　林晓丹脖子一梗：同居又怎么啦？！
　　王珍说，同居没什么，分了就分了，多少年青春换来一场空！
　　林晓丹不说话了。
　　王珍见状，连忙软下口气：你看，我把这个拿给你，也不是想让你跟高桑出什么矛盾，多少年姐妹了，我能吗我？只是高桑这些年在外头做这种事的次数真不少了，姐姐是怕你一直蒙在鼓里，到头来鸡飞蛋打，多不值啊。所以呢，经过这件事，你就要长个心眼，最好早点逼他结婚，结了婚人就走不了啦。
　　结婚？林晓丹不屑地，难道还要我提出来不成？
　　你提出来又怎么啦？王珍提高声调。你都跟他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吗？再不结婚就晚了！结了婚，他在外面再怎么搞，等到老了废了，这个人还是你的。没结婚，再过两年看看，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晓丹沉默。王珍看了一下表，拍拍她的肩说：晓丹我跟你说，这感情跟人生一样，既有艰难的上坡，也有平滑的下坡，不会总是一条平直的大道的。今天这件事你就不要跟高桑说，装作不知道。高桑还是爱你的，不然他早就离开你了。当务之急是要逼他结婚，好不好？
　　林晓丹说：强扭的瓜不甜。他没有这个意思，我逼他，即使相伴一生又有什么意思？
　　王珍怒了：没有这个意思他才不会跟你在这里纠纠缠缠，受你这份死人气。我知道你们这种文人凡事都爱讲道理。可跟男人怎么能讲道理？我告诉你，爱讲道理的女人在男人眼里是很做作很矫情的，又不是风花雪月的年纪了。你就跟他说你需要他，没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了，你要结婚。结婚就好了！结婚！
　　门砰一声关上，林晓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日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台照进来，盛夏的光，灼热而强烈，林晓丹眯起眼，就像她曾在的无数个夏天一样，也像在无数个她以为还停留在十六岁的那些夏天一样。
　　跟高桑同居那年，她十九岁，是把一头长发梳得柔柔顺顺，踏进新鲜的大学生活，抱着一本书走在长长的校道上，微微地笑着，这样干净的年纪。把时间再往前推两年，高二文理分班，是她跟高桑开始谈恋爱的时间。时间再走前一年，她十六岁，脱去了稚气的外表，换上高中漂亮的水手装，开始小心翼翼地记日记，买许多漂亮可爱的小玩意把自己打扮得接近想象中精致的小女生，在这样的年纪里，她遇到了高桑。
　　不能说那时的高桑有多么高大帅气，也不能说那时的她有多么漂亮可人，年轻的时光总能为少男少女们添加许多分数。把一切偶然的落俗的相遇，都像是童话里公主遇见了王子。而那时的她，确确实实是认为，在她短促的人生所遇到的人之中，高桑绝对是最最最英俊的了。 
                  
我在梦见你(2)
　　情人的眼是盲目的。比如说把一身汗臭当做男人味，把随便而厚脸皮的性格当做很有型，把偶尔的逞强装酷当做有绅士风度。不过，无可否认的是，当时的高桑，确实是一个阳光美少年，那么，像林晓丹这种阳光美少女喜欢他，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契机走到了一起，似乎也理所当然。
　　她一直不觉得他们的恋情有什么出错的地方，年轻的时候，她跟他在一起，浪漫、美好，并没有担心过将来。即使是十九岁他一句“不如我们一起住吧”，然后发生了更为实质性的关系时，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错误，反而理所当然地，继续同居下去，她对未来并无多大担忧，大不了就是想“以后结了婚生孩子会不会很痛啊”时小小害怕一阵。归根结底，都是仗着年轻。
　　可随后，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以为他总会说的，也许不是现在，也许是下一年。可是十个年头过去了，她收过他无数昂贵的礼物中，独独少了承诺未来的那一份。她也已经二十八岁了。
　　王珍的话让她知道，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他说那句话了，他在外面背叛她，已经不是一两次，谁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来一次年末大清算，让两人感情彻底玩完。谁都不知道，十三年漫长的时光不知道，也许更漫长的时光会教她知道，可她怎么能等到那时？
　　惟有结婚。
　　高桑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他开门后诧异她这么晚还没睡，就笑着走过去说老婆大人是不是挂住我挂得睡不着觉呀。然后抱住她。
　　林晓丹一阵恶心，挣开了他。她说你的住院部是不是有一个空缺，我朋友想调过去。
　　高桑问，你朋友是哪个部门的？林晓丹说，中科院，但她是学医出身的。高桑等了等又问，就这些了？没什么了？林晓丹说，就这些。
　　什么嘛。高桑立马拉下脸，你朋友这么不会做啊？
　　林晓丹抬起眼，会做什么？你一个堂堂的医院副院长，难道我同学调过来还要给钱你疏通吗？这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
　　高桑立刻坏了语气：什么一句话的事啊？住院部有一个空缺，人人都盯着它，我下面还有这么多双眼睛，上面还有一个院长踩着，我怎么一句话的事啦？这种事没钱能行吗？哦，你朋友想得倒好，中科院两千多块一个月，调来省医院就有一万多块，年尾还有分红。不花一分钱就吃个大肥肉，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你什么意思？林晓丹没好气。难道是我收了她的钱瞒着不给你吗？
　　我没这么想。高桑说。你要真收了钱那倒好，反正你的钱我的钱都没所谓，但你这人就是死脑筋，说难听点，想法天真。什么“帮朋友不用钱呀”。总是像个小孩子似的长不大，把社会的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也不好好改改！
　　林晓丹愣了愣，随即哭了起来。她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扔：我怎么想法天真了，我怎么像小孩子了，我怎么长不大了……我都28岁了我怎么还长不大啊！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六岁的小女生了。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我认识你十三年，跟你一起十二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
　　——这已经是我全部的青春了。你还想怎么样。
　　——还想怎么样！
　　[二]
　　跟高桑说第一句话，是她十六岁的生日。高桑被一群男生推搡着走过来，递过一份礼物，她惶恐地打开，是一个蓝色的毛线手机套。“……生日快乐。”高桑表情僵硬。
　　“谢谢。可是……如果不想送就收回去吧？”
　　“……呃？”
　　“因为，你看起来很凶。”
　　旁边的男生就开始起哄：“别介呀，高桑这家伙不好意思的时候就这熊样！”“嘿，高桑，你不是说你泡妞无数吗？用这死木头样泡妞？”“高桑，放松点呀，别这么害怕嘛！”“噢噢，情圣大人！泡遍全天下美女~” 
                  
我在梦见你(3)
　　高桑的脸越来越红，他猛地一啪桌子，作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声明：“他娘的这是老子第一次喜欢女人！”
　　她知道高桑是这样的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笨蛋，冲动，热血，随便潦草，粗线条。可是这样随便潦草的他，会在她十六岁生日之前，每晚在寝室里织一个手机套，织到熄了灯还拿着手电筒织，第二天两眼通红。后来那些男生都说，晚上去厕所的时候还看见他打着手电筒在织，他娘的当时就想“老桑你为什么这么情圣啊”，想了想又补充道“老桑你他妈的织得比女人还好啊”。
　　这样粗细条的他，会在冬天的时候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掌心焐得暖暖的。会在她痛经的时候带热水袋回来给她，每一节下课都帮她去换水。会在她所有发毫无根据的脾气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细心地把她哄高兴。
　　是这样笨蛋又冲动的他，会为了她发誓以后一定会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然后给她全天下的幸福。
　　他们的恋爱，不是不幸福的，而是太幸福，简直像做梦一样。那些温暖，那些生涩还有那些甜蜜，都是年华里无可替代的美好回忆。只是，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的少年落入了尘世的圈套，而让他们窒息般相互拥抱，失去了支持亲密的力量。
　　——我们大概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以彼此为不可替代。
　　——我们大概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那样用力地爱，直到都哭了出来。
　　[三]
　　冷战并没有持续很多天，高桑就自动投降，拿着一大束玫瑰花走进林晓丹工作的《××晚报》编辑部。林晓丹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好拉下面子跟他吵架，就接过玫瑰花，跟他去外面的一间西餐厅吃中饭。
　　席间，高桑赔着笑说：“别这样嘛，晓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欸，你那个朋友，我已经把她弄进住院部了，你别就生气啦，更年期提早，会出老人斑喔~”
　　林晓丹不搭话。
　　高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哎呀，男人对迷倒他的女人都是很没辙的——你说你想我怎么样吧，怎么样都行。”
　　林晓丹停下刀叉。“那你说，你上个星期三晚上跟谁去吃饭了？”
　　“珍姐的妹妹啊。”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高桑眨眨眼，很无辜的样子。“我跟她说了什么话啊？”
　　林晓丹盯着他，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地。
　　“你，跟，她，说，了，什，么，话，你，心，里，清，楚。”
　　以前也不会频频出去吃饭，现在人忙了，一天三顿都在外面解决，屋子里的已经空置了很久，也蒙了尘。记得刚刚同居那阵子，租一间一房一厅的公寓，五百块钱一个月，在城市的边缘，每天上课下课都要搭好久公车才回到家。于是每逢下午有课，她就逃课，逃去市场买菜，然后回家一阵叮叮当当，只为煮一顿像样的饭给放学回来的他吃。高桑是学临床的，上课特别辛苦，下了课也要在学校留很久，有时为实验，有时为看书，日子清贫而刻苦。但只要一想到回家总有她的热饭菜，再怎么苦也只是化不开的甜。
　　她记得第一次煮饭的时候还闹了个笑话。那时正是季节，五毛钱一斤便宜死农民伯伯，她一兴奋就买了十斤回来，再买了一斤鸡蛋准备做西红柿妙蛋。她先把西红柿一股脑儿倒进水里浸了一小时，然后就拿八个出来切，切好再放进锅里。问题出来了，切完后她想：我是不是放得少了点呢？然后又放了两个。转过头再想想：那些菜啊什么的煮好后都会缩小耶，那样岂不是很少！然后又放了两个……结果十斤西红柿都扔进了锅里（这女人买了个巨大无比的锅！）。
　　然后高桑放学回来，然后吃饭，然后吃完饭高桑发现林晓丹情绪很低落，就问她为什么。
　　“我煮的菜不好吃么？”
　　“好吃啊。我都吃四碗饭了。”
　　“那你怎么不吃完它啊？” 
                  
我在梦见你(4)
　　现在想起那些微小而平凡的事，也不是觉得有多伤心。绝对不是觉得有多伤心才想起来的。只是觉得，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傻乎乎又无比幸福的日子，被强烈的风一吹，就失落在遥远的季节里。
　　那些呼唤着，却再也找不回来的。
　　——我喜欢你。
　　——能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
　　——已经离不开你了啊。
　　[四]
　　高桑一个星期不回来。高桑一个月不回来。高桑搬进了医院宿舍楼。王珍敲响了林晓丹的家门，劈头就是一顿好骂。骂累了就喘气、喝水，她说你好好地干吗跟他提这事，我不是教了你吗？结婚、结婚！
　　林晓丹说我也不是想跟他提。可我怎么能装作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对我虚伪的好？怎么继续爱他？
　　王珍说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别人都是熬得过高中熬不过大学，熬得过大学熬不过工作，你真是幸福死了，人人都羡慕你，这算什么？新世纪模范爱情！
　　林晓丹哼一声：你别再给我说些有的没的，我不爱听。
　　你以为我爱讲！王珍大叫。高桑这么好一个男人，有钱有权有才识，他就认你跟他过一辈子，其他女人都是过路客，可你呢？连孩子都不愿跟他生！吃，戴避孕套，你怎么不去上环啊你！大家都活得不容易，都希望有哪个男人像他对你一样对自己，凭什么只有你像活在童话里，你有哪点好？如果他不爱你，凭什么事到如今还天天送玫瑰花给你，你们都十几年老夫老妻他凭什么还能这样对你！
　　王珍说着就哭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呢。
　　——大家都活得不容易。
　　——王珍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现在带着女儿过，今年女儿要高考了，她为了让女儿上重点大学，求爷爷告奶奶的，而你却在这里小肚鸡肠，凭什么呢？
　　——大家都活得比你苦，而你凭什么呢。
　　——我只是无法释怀。
　　——这显示了人都是得一想二的生物。
　　[五]
　　十几年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庞大到已经无法用记忆去衡量。那些如潮水般的记忆，填满了过往的岁月，而在某一个时刻，决堤如灾难般的洪水，汹涌而来。
　　林晓丹想起玫瑰花，这种代表爱情的昂贵的花朵，在他们变得富有后取代了之前因囊中羞涩的微笑、拥抱以及狗尾巴草。高二的时候她跟高桑到电影院看戏，看的什么片子已经忘了，只记得看完后高桑问她最喜欢哪个情节，她说当然是男主角求婚的时候啦，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好感人呐。高桑脸一红，然后忙说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她就站在原地等，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束狗尾巴草，他咧着嘴笑说不好意思我只有这个了。而她却被感动得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
　　现在想来是狗尾巴草，成为了他们年少爱情的象征。
　　林晓丹是出了才想起玫瑰花的，也许是因为医院太冷清太雪白的缘故。她因为两个月没来月经而去医院，医生用躲在白口罩后了无生趣的声音说：你怀孕了。林晓丹的第一反应是：劣质避孕药！
　　在医院的大门外，林晓丹呵出一口白气。冬天已经降临了这个南方城市，过几天，就
　　是元旦了，喜庆日子。她想了想，拿出了手机。“高桑，31号我们去时代广场倒数。”
　　每一年的倒数都是很多人的。每一年高桑和林晓丹都会去倒数。年轻的时候是中华广场，后来新建了世纪，又新建了时代，名字虽然都了无新意而且貌似近义词，但这种事情又有什么所谓，照样去倒数，照样很多人看着大屏幕喊三二一然后高兴得跳起来。
　　高中的时候出去倒数是不容易的，主要是父母管得严。晓丹记得高三那年她跟高桑约好去倒数，往年她都是骗父母要出去补习啦学校有活动啦什么的，高桑住校，就翻围墙出来。可是那年母亲意外地起了疑心，她说搞什么活动老是在这时候搞？然后打电话给老师，证实没有。于是逼问晓丹，晓丹不肯说。她就说好啊，小小年纪三更半夜地想出去干什么？老师说你思想不正宗啊，老想着什么情啊爱啊的。林晓丹大吼你神经病，然后砰地一声关了房门。 
                  
我在梦见你(5)
　　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她一边哭着一边发短信给高桑说死了我妈妈不让我出来，怎么办怎么办……高桑很快就回了短信，他说没关系你先到门边坐着，一会我来了你就冲出来。半个小时后，林晓丹家的门铃响了，她妈妈应声去开门，一开门，就被推得跌在了地上。高桑在门外大喊快点快点。林晓丹又惊又慌地冲了出去，跟着高桑还有一伙朋友狂奔到中华广场，十几个人简直像群体作案。
　　那天晚上，高桑抱着她又跳又叫，说了很多甜言蜜语。他们十几个人，个个都疯了一样。后来大家去K房唱K，唱到第二天凌晨才回家。回家后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她跟高桑的恋情，也是那时候在家长面前曝光的。曝光之后的恋情成为了众矢之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这么有决心，相信只要想在一起就一定会被承认。那真是一场风云变色，闹得全校皆知。可这些痛苦得几乎想一起离开这个城市的过程，在后来都被他们演绎成了很多年以后都有在传诵的奇迹。再再后来，就成了年少时荒唐的记忆。已经不感觉到痛苦了，想起的都是不可思议。一切都这么平静地过去了，被承认，然后同居。
　　现在，林晓丹站在时代广场的大钟下，高桑刚才发短信来说世纪的钟坏了，今晚可能会比较多人，不见不散。
　　林晓丹跟高桑会合的时候是十一点，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高桑见到林晓丹时显得很开心，大概他觉得这是一个扭转僵局的机会。他嘿嘿地笑着，也不说什么，牵住了林晓丹的手，然后两个人傻傻地站着。
　　今年的倒数真的特别多人，整个时代广场比运猪的车箱还挤，挤得高桑要从后面紧紧抱住她才能避免被人流分散，倒数最后那几秒，人人都兴奋得更加挤来挤去，林晓丹简直怀疑自己要被挤昏了。
　　等那几秒终于过去，人们就开始散场，因为人太多，高桑只好在背后扶着她的肩，以缓慢的速度前进。她抬头看看他，不禁很没出息地想“他为什么还是这么好看呢”，于是心就软了下来。
　　生一个孩子吧。跟他结婚，生孩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也很喜欢小孩子的，再不生都要当高龄产妇了。
　　“喂，高桑。”
　　“嗯？”
　　“我……”
　　那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到她根本来不及作反应。后面先是有个人尖叫了一声，然后人群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来。她吓得整个人都呆了，高桑反应比较快，他一边高叫着“别紧张，要冷静！”一边护着她往前冲。可他的声音太小，在十几万人逃难般的尖叫声中像洪水中一条细流，迅速被湮没。
　　那灾难性的时刻，林晓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她只知道高桑一直在推她上去，一直在避免她被身边的人撞倒。
　　多米诺骨牌倒到了他们那一边，最后的记忆是高桑用尽全力把她往前推。
　　最后的声音是高桑的。那么清晰，在千万人之中还是能清楚地听到——
　　“跑啊，跑啊！快点跑啊！踩着人跑出去啊！跑啊！晓丹！跑啊——”
　　林晓丹拼命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踩过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经过了什么。等到她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停下脚步时，已经跑到了81国道上。
　　她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六]
　　人的一生，会做各种各样的梦。每个梦都有不同的意义，梦见蛇代表会发财，梦见考砸了说明对某件事感到意外，梦见掉牙则代表会被人拒绝。
　　当然也有没意义的梦。
　　林晓丹开始无数次，无数次地做同一个梦。她梦见在拥挤的广场上，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来。尖叫声、哭泣声、怒吼声绞成一片，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突然，她被一双手推出了人群。然后她开始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跑，可是她在跑，拼命地，拼命地往前跑。
　　巨大的钟声，一下又一下，笼罩着头顶的天空。 
                  
我在梦见你(6)
　　[七]
　　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八]
　　为什么呢。
　　她已经决定要原谅这个男人了。他高高跳起的身影，他帅气的笑容，他的温柔，他在她生病的时候煲给她喝的鸡汤，他们稚拙又天真的年少。他是她永远的爱人，她已经决定要原谅他了。
　　可是为什么呢。
　　[九]
　　有些梦是有意义的，有些梦是没意义的。往事就循着梦的轨迹，不断地来临到我面前，构成那些叫做回忆的东西。反复出现的梦境，回响着森然钟声的倒数夜。
　　可无论哪些梦，都不该是真实的。
　　[十]
　　很多年后，林晓丹以为，这个南方城市里已经不会再有狗尾巴草这种植物了。那是寻常的一年，一月，一日，林晓丹牵着儿子的小手从城西墓园里走出来时，突然看到了狗尾巴草。
　　在对面危房的顶楼上，一丛狗尾巴草在寥落的冬日天空里，摇晃不止。林晓丹愣在原地，那些以为已经消失了的钟声，又一次，缓慢地，震耳欲聋地，响起来。
　　“三——”
　　“二——”
　　“一——”
　　——你等我一下。
　　——不好意思我只有这个了。
　　——等我一下。等我喔。
　　——等我一下。不好意思。
　　——嗯，没事，我等你。
　　——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无声的风吹动世界的狗尾巴草。
　　那些盛得满满的，被拿去祭奠的青春，也终于在这样摇曳的风中，成为了残酷的过往。
　　十七岁的林晓丹站在回家的路上，哭着对手上拿着一束狗尾巴草的少年说：“幸福得，就像在做梦一样呢。”
　　喵喵 
                  
魅惑·法埃东(1)
　　■文/ 自由鸟
　　No.7 杀手双手横抱着我，用脚尖把一具横挺在床上的尸体踢得翻滚到地板上去，然后把我放到没有血迹的床的一侧。魔鬼趴在我肩头，咬着我的头发。没用鬼！他走到通向露台的落地窗前关闭了开启着的窗，这时我发现一扇窗玻璃已经碎裂了，也许他就是打碎玻璃扭开窗户进入室内的吧！但是我的卧室里怎么还会有3具尸体呢？难道他们是盗贼团伙入室行窃，结果发现现金财物太少，脏衣服一大堆，分赃不均互相斗殴致死？这也太离谱了吧！一个人胡思乱想，回过神才发现杀手像条杆子一样耐心地插在我身侧，十分和气地问
　　我：“灯的开关在哪里？”我随口答道：“门边墙上。” 杀手说：“我现在开灯了。你不要害怕。”难道他是？一有灯光就变身？我强打精神，死盯着他的脸看。灯亮了。我发现，杀手原来一表人才。他的脸绝对让人过目不忘。非常之帅！必须要记住他的长相，以便向警方提供线索。
　　以往看破案节目时，对目击证人抓耳挠腮拼命回想罪犯长相的样子恨得盲肠作痒，发誓有
　　朝一日我做证人时一定要像X光片一样清晰。
　　他瘪了瘪嘴角微微笑，眼神闪烁：“公主，我是让你看那些尸体。不是看我。”
　　我暗暗羞愧。转眼看地上的尸体时，忍不住尖叫起来。
　　血不是红色的！是黏稠的绿色！像植物受伤时流出的汁液！
　　他用一只手拖起一个死尸的手腕，竟然轻松地把他整个地提了起来！
　　那明明是人！可他胸前流出的血却是墨绿色的！
　　“你的脚怎样？”他关切地问道。
　　“没事！”
　　“厨房里有垃圾袋和食盐吧？”
　　“有的！”我眼前浮现出恐怖片《煮尸》的片名。
　　他又笑了笑，嘴角的酒窝可爱得不得了：“你把最大的垃圾袋拿一些上来，还有全部的食盐。走慢点儿，别再摔倒了。”
　　我已经彻底被打败，完全没有想法。“噢”了一声一瘸一拐下楼按他说的去做。捧着盐罐上楼时我更加清晰地肯定了那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他想把尸体腌制起来埋在我家的地下室？
　　“你家有没有地下室？”当我把食盐递给他后，他果真这么问道。
　　我惊恐地摇摇头。
　　他蹙了蹙眉头，真没想到他发愁的样子也如此迷人。“虽然今晚没有月光，但是月气总在。只有等到白天时再处理了。”他蹲下身，用黑色垃圾袋把尸体装起来，并把食盐倒进袋子里去，随后把袋口扎紧。
　　我骨碌着眼睛看他。他朝我抬了抬下巴：“你提提看。”
　　我强忍着反胃感凑上前握住一个袋口。奇怪！
　　刚才我看得明明白白，三具尸体都是身高一米八左右的大汉，说什么体重也该有一百五六十斤！但奇怪的是这口袋里却好像只有一个十二岁孩子的重量！
　　“虽然失血过多，但是‘玩偶’们的体重通常也只有30公斤左右。”
　　“玩偶？！”
　　“伤口接触到盐后，会加速枯萎。等白天的时候我们拿到野外去处理掉，确保他们不被月光照到，他们就绝对不会复活了。”
　　听他娓娓道来，令我的智商降低到负数。好像奥特曼的爸爸在对我讲话。
　　“他们是来杀你的，公主殿下。从现在开始起，我会24小时贴身保护你的安全。直到——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他半跪在我面前，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乌黑的眼睛星星般闪烁。
　　太帅了！——我决定昏过去。
　　No.8 第二天起床时，房间里没有尸体，地板上没有绿色血迹，如果不是窗玻璃碎了一个大
　　洞，我的小蝴蝶床罩不见了的话，我一定以为昨晚所见的帅哥杀手乃是我发的春夏秋冬四场梦。
　　不管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我蓬着头发在盥洗室刷牙，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说他和继母后天要来上海。当然不仅仅是来看我，用膝盖骨都猜得到是为了生意上的事。虽然已经7年了，但我始终无法对继母产生感情。 
                  
魅惑·法埃东(2)
　　7点45分，我嘴里叼着面包冲进二楼教室，正是早读时间。同学们笑闹着交流昨晚的舞会见闻，玫瑰跳过来趴在我后背说什么体育悍将对我情有独钟，到处打听我的联系方式。我赶紧作朝拜状祈祷上天不要再让我们狭路相逢。
　　在窗口暸望晨练的几个女孩子突然发出兴奋的尖叫，引得一半人都扑过去看发生什么事情。我扑得晚，站在人墙外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她们大叫“好帅啊！好帅啊！”“啊，在和早值老师说话！好像在打听什么人。”“啊！他抬头看这里了！”
　　上课铃声打响了，满脸麻子和青春痘子的语文老师慕容鳕春在腋窝下夹着课本走进教室，同学们赶紧回到各自座位上。
　　“哪位同学来背诵一下‘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这首？”
　　“老师，教材里没有这首！”猴子小声嘀咕道。
　　慕容鳕春随手用课本打了他的头：“上次布置的课外作业你没听？回家抄写十遍明天交给我！”
　　有人对猴子挤眉弄眼：“很长很长的！你完了！让八戒和沙僧都来帮你吧！”
　　慕容鳕春正要发作让八戒和沙僧都显形之时，有人敲门。
　　那人轻轻地推门进来，女生们爆发出“啊呀”的惊叹声。我从课本上抬起头。
　　额滴神呀！
　　是昨天晚上在我卧房里腌制尸体的杀手！他竟然追踪到学校来了！
　　慕容鳕春有点发怔：“同学你找谁？”
　　白痴！看他那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上好质地和剪裁的烟灰色西服还有霹雳帅的黑色风衣，哪里会是什么“同学”？！
　　我赶紧把橡皮蹭到地上，俯身下去假装拣东西，心里默念：鬼遮眼看不见我鬼遮眼看不见我鬼遮眼看不见我鬼遮眼看不见我……
　　同桌的谷小西用手指头戳我小腰：“羽儿你快看呀是刚才走过操场的帅哥——你拣什么破橡皮呐……”我依然做鸵鸟状在地上摸索，忽然教室里鸦雀无声。
　　一双漆黑的皮鞋出现在我鼻尖底下。我闭紧眼痛念：我鬼遮眼看不见我鬼遮眼看不见我鬼遮眼看不见就看不见！
　　“公主！昨天晚上我们商量好的事情你忘记了吗？”富有磁性的声音从我头顶上空传来，好像宙斯的话语，充满了神性和柔和的威严。
　　我竖起身子，惊恐地发现同学们都吃惊地盯着我看。
　　“昨天晚上，在你房里，你睡得和小猪一样，早上我收拾干净就走了。”
　　但闻此言，教室里一片哗然！同学们有的从座位上滑落摔倒在地，有的推翻了桌子，玫瑰以每秒7下的速度眨巴着眼睛，慕容鳕春脸上的痘子个个充满了血色，腮帮子鼓得像
　　只蛤蟆。
　　他嘴角露出邪恶的笑容！他在奸笑！！！！！他他他他他是故意跑来捉弄我的！！
　　我刷地站起身，揪住他的衣服往门外就拖，一直冲到走廊末头。
　　窗口下的操场边上，寂静的草地泛着黄。
　　“你你你你你想干什么呀！？我在上课！这是我读书的地方！”我十分恼怒，同时担心以后没脸见人，气得连话都讲不清了。一转头发现我们教室门边上密密麻麻全是脑袋！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这里看！
　　他笑得前仰后合，鼓掌道：“高中生的反应果然很有趣啊！”没等我的拳头击中他的小腹，一把拽起我的手：“走吧！必须赶快把‘玩偶’处理掉！”
　　“救命啊~~~~~~~~”
　　我被他甩上一辆，飞驰过操场，飘移出校门，冲上环线高架……
　　No.9
　　窗外飞掠过蓝天白云。他开车速度极快，我的心情可真是糟到了极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老叫我‘公主’？！”我愤怒地嘀咕道。
　　他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嘴角带笑：“可能有点难以接受，可你是法埃东王国的嫡系传人。尊贵的王室血统的继承人。”
　　我几乎要飙血了，眼前浮现出MSN图标里一只笑得滚来滚去的。 
                  
魅惑·法埃东(3)
　　“最近以来，身体有些异样吧！比如说，背上长羽毛之类的……”
　　“没有！胡说！”我想也没想就否定掉！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谎。
　　“哦，那也快了。”他随随便便地道：“喂，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卓一鹏。鸟字旁边加朋友的‘朋’。我是你的朋友，明白吗？”
　　卓一鹏？我不情愿地闷哼一声表示收到。心里却不以为然。这家伙除了长得帅点之外，根本毫无可取之处，满嘴胡说八道，破坏我平静的校园生活，给我清纯的形象抹黑，是敌是友目前难有定论。眼看窗外景色越来越渺无人烟，他想把我载到哪里去啊？
　　远处有座小山，四周都是收割过的农田和防风林。卓一鹏把车开到进一条小岔道上，远离公路。四周连个鬼都没有。
　　他打开车的后门，一手提出一个口袋。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家的垃圾袋。真倒霉，他干吗不自己一个人处理啊？明明是他在我家杀了人，现在毁尸灭迹却要我搭手，而且我最笨就是提供垃圾袋给他，如今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你一个人念叨什么呐！快来帮手，还有一个袋子呢！”
　　嚯！这是对公主讲话的态度吗？这个混蛋！我叽叽咕咕地蹭过去提袋子。咦！比昨天晚上又轻了！
　　我们把袋子堆到一起，他从裤兜里摸出包火柴，划燃了一支丢向袋子。
　　黑色塑胶垃圾袋一碰到火就起火融化了。口袋里萎缩了的尸体暴露在火焰中，全身呈
　　现绿色，它们全身剧烈痉挛，张开口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在烈火中迅速化为焦炭。我吃惊大过恐惧，竟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看：“他们！还没死吗？”卓一鹏轻轻说：“它们不是人，而是用千年曼陀罗和鳞木杂交栽培出的‘植物玩
　　偶’。伪装成人形惟妙惟肖，难以被人察觉。除了体重较轻外其他都和活人一样。玩偶的生命力很顽强。昨晚我出手攻击后它们只是受伤诈死，不用火烧的话轻易死不了。当初我和翎一起花了不少心血才培育成功。”
　　信息量太大，实在是不知所云，只能问一个和我相关的问题：“它们为什么要来杀我？”他甩甩头发露齿微笑，我又是一阵晕眩，这家伙的牙太好了，可以去拍广告。“因为我决定要来找你，所以翎就派它们来杀你。翎不会放过你的。”“灵……什么我都不认识他！他干吗要杀我？有病吧？那关键是你，你找我干吗
　　呢？你瞧我还在读高一，连个工作都没有。”“我保护你直到觉醒。然后由你决定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法埃东。”我皱着眉头：“法埃东？历史上真的有这个国家吗？现在早就湮灭了吧？我学历史地
　　理从来没听说过！回去干什么呢？考古吗？我读书很忙的。”他一边走向车子一边自言自语道：“我在地球上待的时间太久了……”我没听错吧！佛祖啊！这家伙难道以为他和我都是？我太“走运”了！竟然
　　碰上这么强的——精神病患者！一定要找机会摆脱他！
　　No.10 他把我送回学校时，我再三拜托他停在学校300米开外的街口。“卓一鹏，以后请不要冲进教室来找我。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吧，有事我会打电话给
　　你。”我尽量以平和的姿态讲话：“关于你说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他笑得花枝乱颤：“呵呵……你要能打电话给我我就跟你姓。叫林一鹏！”那不就是临盆么？多新鲜哪！我简直哭笑不得。他刷地伸手出来塞给我一张名片，朝
　　我眨眨眼：“再见。我们随时都会再见的。”
　　我回到学校正是午餐时分，一边盘算如何向老师同学解释“临盆”课堂劫人事件，一边取出饭盒去打饭。在食堂里迎面撞上同班的，她兴奋地把我拖到一边盘问：“喂！上午怎么回事呐？慕容鳕春叫你去他办公室哦！后来三节课姐妹们帮你掩护请假了。那是谁啊？长得有点像吴彦祖和鬼冢英吉的混合体……”
　　“这怎么混得起来……”我又气又好笑，“那是我家的保姆+司机的混合体。他昨天晚上到我家来打扫卫生，附带商量我爸今天来上海让我去接飞机的事，后来我睡着忘记了，他收拾干净就撤退，今天就直接到学校来找我了。” 
                  
魅惑·法埃东(4)
　　芙蓉露出错愕和羡慕的死相：“你家保姆这样帅啊！真便宜你这小蹄子了！”
　　“那是我家的保姆+司机……”我对人解释了100遍呀100遍，直到口干舌燥。人说谎言重复三遍就变真相，及时发布舆论就能攻占疑问的空白点，我的危机公关取得空前成功，同学和老师都基本接受了我的解释。
　　“嘿你就蒙别人去吧！你家司机开的是悍马3！滑过操场时我都瞧见了！”放学时玫瑰扬起眉毛对我嘀咕道，她对车辆的兴趣比男生还大。
　　“好吧，我说实话！那家伙是个疯子，这是他给我的名片——”我必须得和人商量，死党是不二人选。
　　玫瑰看了看名片：“哦……这‘疯子’是成都凤玛地产的董事？”
　　“对，但他认为自己是一，我也是一外星人，而且还是什么法什么东的星球的公主，他想和我一起回到太空去。”我一股脑都说出来感觉畅快多了。
　　玫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羽儿，早恋就早恋吧。哼，我会找到更棒的对象的！你瞧着吧！我要找刘德华和尼古拉斯凯奇的混合体！”
　　瞧，人们需要的是符合逻辑的假象。说真话倒没人信了。
　　这家伙是成都凤玛地产的董事？那说明他至少“在地球上生活、伪装成地球人有一定年数”，那么要查他“在地球上的履历和病情”就比较好办了。
　　No.11
　　寒冬夜阑人静，十里长街华灯初谢。
　　北京近郊“紫气东来”别墅新区内，靠湖泊小桥的一幢房子二楼里，楼兰穿着白色丝绸睡衣，手里醒着杯红酒，庸懒地斜靠在贵妃椅里看影碟。
　　林威生洗完澡，裹着一身水汽，用毛巾擦着头发坐在妻子身边：“这么晚啦还不睡啊？明天上午10点半的飞机，你起得来吗？”
　　楼兰把头仰倒在林威生怀里，用玉葱样的漂亮指尖轻轻在他鼻梁上滑动，微笑道：“我买给你的有效用吧，你瞧，皮肤好有光泽呢！”
　　“嗯，感觉像是年轻了10岁，太太大人！你看你保养的——整一只夜猫子，越夜越有精神！而且，一直这么美……不过药物总不能当饭吃哦。”
　　林威生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在太太楼兰面前永远都是溺爱温柔的神情。他47了，前妻因车祸亡故后再婚，楼兰比他小11岁，两人一直没有子嗣，不知不觉中就把楼兰当做女儿来宠爱。他在生意场上爬摸滚打了30年，积累下眼前的家业已算小有成就，他很知足。如果在上海的女儿林羽儿能接受楼兰，一家人和乐融融就完美了。可惜那是没可能的，他理智地放弃，选择以距离来保持和谐稳定。还好羽儿懂事，在上海的亲戚朋友也能帮着看顾。
　　“哼，知道啦……我准备了礼物给你女儿，三宅一生的香水。”
　　“用得着吗？她还是个小孩子。”
　　楼兰甜甜笑道：“小孩子终究有长大的一天啊。也许不知道哪一天，她就变成连你也不认识的大淑女啦！”
　　林威生了解妻子的为人，她场面上工夫十分到家，正因她这八面玲珑的社交手腕，给他的生意也助了不少力。只可惜，女儿不会领情。
　　“你在看什么片子？”他转移话题，看到电视里正播放着诡异的镜头。一个女人在厨房的砧板上剁着什么粉红色东西，另一个女人张开血色红唇把勺子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着。
　　“《饺子》。恐怖片。蛮吓人的。我不看了，马上睡觉。”
　　再过7天，就是羽儿生母去世十周年的忌日。林威生一直都记得。生命脆弱得如同万丈深渊上的一盏琉璃灯——如果10年前她没有走火入魔般坚持去西藏无人区摄影写生，如果他坚持不放她走，
　　如果她所在的车队司机没有因发烧而让另一名队员代为开车，如果那路面上没有一块滑下山坡的大石头……那他们现在还是一个完整完美的幸福家庭。但时间不可逆转。林威生在经历了丧妻之痛后信奉了基督教，从教会那里学会感恩。感激有生，珍惜所有。 
                  
魅惑·法埃东(5)
　　北方的冬天那样冷，所有长着透明翅膀的飞虫都冻死了。玻璃窗户上映射着微微发蓝的雪光。城市上方的夜空还算清朗，明月在薄薄的云彩后
　　散发清冷光芒。星子零乱散布在苍穹各端。大地上发生的长夜，一夜接连着一夜。日光和月光交替覆盖着城市表面。就算是城市和城市，也如同人和人一样，外貌、内在、脾性、经历……各不相同。
　　在同样的日夜下成长。却变成彼此难以理解的模样。这种难以理解却是在互相碰撞、渗透中才会发现的。不同造就了差别和冲突。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长，把视线延伸到过去和未来，把想象扩展到万米高空再来审视大地，城市消失了，差别消失了，人与人的冲突消失了。灰色大地、渐渐稀少的绿色山林、黄色沙漠、白色雪山，在这星球上都被深蓝色大海所环绕，这星球毕竟美丽而年轻。
　　相距不过38万公里的月亮表面惨白一片。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生气。只有遍布全身的陨石坑。传说月亮从别的星系飞来，不小心被地球的引力俘虏而成为卫星。11亿年了，见证着沧海变桑田，虫豸到人瑞。
　　文明终究会湮灭。永恒的只有这些旋转的岩石和泥土。几百万年接连几百万年……随后，又将会有新生命出现。人见不到。人睡了，人死了。
　　楼兰在月光里瞠着眼睛，她睡不着。她精致美丽的面容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岁。她想不到永远，但眼前，她不想死。羽儿，到妈妈这里来吧……到妈妈这里来……
　　No.12 周五的早晨本来很令人欢欣鼓舞，但一想到下午要见到父亲和继母，立刻打消了我高涨的情绪。又要搭台唱戏了，我耸耸肩。
　　控制情绪！坚忍独立！
　　这是从玫瑰身上学来的。她的成长经历可比我坎坷多啦。
　　我和玫瑰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按说很有缘分，但以前我并不喜欢她，
　　她也老挤兑我。玫瑰现在的热情如火在当时看来是飞扬跋扈，她的美丽活泼就更让外貌平常、性格内向的我感到压力重重。直到初一下半学期的一天。早上继母软磨硬缠让爸爸撤掉了挂在里的妈妈的相片，我心情极其恶劣地跑去上学，偏巧这一天轮到我和玫瑰做值日生。玫瑰埋头写着作业，把抡着拖把的我当做空气，当我拖到她脚边时，她还朝我翻了一
　　个白眼：“干吗呢把水都洒我鞋上了你长眼没有？大小姐！”“我在做值日，你动也不动，你还有理？”“我回家还要煮饭呢，哪有你大小姐那么好命家里请得起保姆！”十三岁的我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要有妈妈还用得着请保姆吗？！”她抿紧嘴唇，过一会儿说：“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没有妈妈。”“我妈妈在西藏出死了，我都记不清她的长相，可今天后娘还不让我看妈妈的照
　　片了！”我的眼泪开始决堤了。玫瑰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对我说：“这都有什么了呀？我妈跟别人跑了。我爸气得生肝癌死了。今天奶奶不舒服，我回家还得做饭呢！”我的眼泪止住了。她赢了，她用她的惨痛经历打败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玫瑰五岁时父母离异，两年后母亲再婚，她跟随父亲生活。其实父亲深爱母亲，但是因为母亲太过任性而父亲又太过倔强不肯低头，眼睁睁地看着前妻与他人组成一个未必幸福的家庭，几年后父亲就郁郁寡欢因病去世了。玫瑰由奶奶抚养至今。
　　“奶奶已经七十三了，她晚上咳嗽的时候我会害怕地流眼泪，我害怕哪一天奶奶也会离开我……羽儿，你别矫情了。和我相比，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打起精神来！生活还是要继续！”
　　就这样，我和玫瑰成了死党，我们彼此守护着秘密和疼痛，像一对联体螃蟹一样横行校园。自从进了高中加入学生会后，玫瑰的煽动性更是见风就长，比如浪漫冬季舞会就是她挑的头。
　　好吧！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我猛一下决心，一不小心把牙膏沫子刷了自己一腮帮子。奇怪，额头中央的伤痕不见好，反而有加深的趋势。我挤了点粉底霜出来，试图像刷墙样把它抹平。还好，可以用刘海遮住它。 
                  
魅惑·法埃东(6)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昨天夜里睡得早，没察觉什么异样。
　　从冰箱贴下摘下卓一鹏的名片塞进口袋，我挎着书包投身入滚滚人流。 
                  
我搭错的车和下错的站(1)
　　文/DTT
　　应该遇见你的地方。
　　早上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操，我所在的2班和你所在的12班刚好都从左边的通道进入操场，所以如果在下课铃声响完，预备音乐响起的时候不急着被人群带出来，就能在末尾零散的校服里看到你，为什么要挨到最后才走出教室？这是我一直怀疑的问题，讨厌被大大小小胖胖瘦瘦的校服被动地拽出来？还是习惯在一道几何题面前维持完美的倔强？或者，只是贪婪从5个班级前面走过时享有的特别的关注？无论是哪一种原因更接近培养习惯的本质，反正不远不近刚好和你保持三个人的距离从教室到操场，然后看着你在属于12班的那片地方站定，慢慢地也变成了我的习惯。
　　的自修室。
　　常常怀疑你不过是以自习的名义偷懒打盹儿而已。最里面靠窗的座位，背后是玻璃拉门的巨大书柜，陈列着很少被人问津的《XXX百科》。看不见你的脸，但能偷窥你熟睡的姿势。你不在的时候，偷偷坐你坐过的位置，会想要学着你把头朝窗地趴在桌上，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虽然只是模仿你随意的样子，却也好像饱满了之前所有遗漏的细节。
　　如果胆子再大一点的话，应该悄悄在你旁边或者对面坐下，旁边更好些，说不定可以瞧见被你压在手臂下面的书被划过的痕迹。是该期待看见更多你的笔记，还是用来证明你聪明的留白呢？
　　奇怪的是，你的身边从来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空缺着。所以我只能绕到你背后假装对那满柜的《XXX百科》很感兴趣的样子。正因为这样，我才发现了图书馆的小秘密，那些华丽装裱的书柜原来是永远永远被锁上的。精装的硬壳印刷物也只是一年又一年地等待目光的检阅，或许平时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遇到探询的视线就马上换上道貌岸然的正经样。怎么都是让人鄙夷的虚荣个性，却似乎有点寂寞的感觉。
　　好像你一样，假装着不在意，却用不在意收获了所有的关注。
　　下午放学的车站。
　　你的303和我的302刚好都落脚大门对街靠左边的车站。6点55分响最后一道铃，一般情况下你会在7点15分的时候出现在教学楼中间的出口，之所以说是“一般情况”，是因为你有两次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出现在预定的地点，一次是校长伯伯广播里的动员会拖延了放学时间15分钟，加上你习惯磨蹭掉的20分钟，刚好在七点钟过半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你。还有一次你7点钟就走出教室了，但7点45分才跨出学校的大门，具体原因我记不清楚了，毕竟那只是很多很多一般情况里仅有的一次不一般。
　　你等车的姿势总是维持一个单调的形状，双手插口袋，校服的前襟搭拉着，对比着两边因为手的位置而形成的鞍型。稍微有点含胸，从侧面刻画成一条又细又长的弧线。视线轻浅地落在车来的方向，有时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在看车，或者只是觉得应该把视线放在那个地方而已。
　　而我也只有你存在的那一个方向而已。
　　其实除了这理所当然的三个照面，有时也能遭遇不太平常的枝节，比如你的名字就经常出现在体育馆楼下的阴墙上，那里常年缺乏阳光的普照，滋生出潮湿的意味，一些胡乱的涂鸦和潦草的字迹夹杂在斑斑点点的苔藓毫无章法地铺开，有无聊的“XX到此一游”或者“XX喜欢XXX”而往往你的名字就出现在XXX的位置，也有摸不着头脑的“我是女生，我爱男生”之类涵义暧昧的句子。
　　又或者，还能在双周星期三数学“分层推进”的时候在我们教室的门口看到你，你出来，也许是我进去。有一次我回来得太急，惊讶地看到你正在我的座位上专注地对付一道函数题，阳光带着下午特有的暖色从背后勾勒一条凹凸的轮廓，我头发毛糙的影子边缘刚好囊括了那个等于符号，你停下来抬头看我，我一紧张就组织了诸如“这是我的桌子”傻到暴的对白。“哦”你只是不带色调地拼出一个简单的开合，关上的本子夹住了我的一部分影子。也怪你没有一点点夸张的边缘意识，难道你就不能把“这是我的桌子”后面的空白补充成“欢迎你来坐么”？或许是我的认识太过古怪，怎么能妄想你不按照正常的逻辑来理解这几个字的成分反而还能给予“哦，你的桌子么，很整洁啊。”这样里的迟钝回答呢？ 
                  
我搭错的车和下错的站(2)
　　后来我在课桌的抽屉里找到一支原子笔，不同于女生喜好的精致外壳，只是一截透明的塑料裹住里面用了一小部分的笔芯。我有足够的理由来假设这是你的。我不记得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这样一种说法，如果用一个人的笔一直一直写他的名字，直到墨水用尽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喜欢上你。历史课上我握着这支笔，矛盾着是该写上满满一篇的“五月天”还是“木村拓哉”呢。
　　我说过你有两次不是在7点15分的时候出现在教学楼中间的出口，其中一次不明原因的失踪无法赘述。我有充沛的理由来对消失的45分钟做出合理的解释，却无法获知哪一条才更接近真实的本质，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在对面的车站，看见你从门口的一个小点，慢慢地朝着一个方向逐渐清晰起来，在你到来之前已经过去两辆302，可是如果我没有在这个时间遇见你一次的话，那一天就只有两次碰面，或许会对我上述的平均3次造成影响，我虽不是个严谨的人，却试图在某些事情上保持特有的偏执。
　　你出现不久302也接踵而至，我想我没有理由再拒绝这一辆。于是我很快地钻进车厢，料想着能在尾窗里看见你从一个清晰的身影逐渐退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我发现你居然也上了车，就站在离我三个人远的右边，我们中间依次是一个谢顶的男人和他手里的塑胶袋，从那袋子被扭曲的形状可以猜想东西不轻，旁边是两个学生，不是我们学校的。我没有办法分辨此刻不规则的心跳代表惊讶和狂喜的成分哪个更多一点，我能确定的是，随着公车不停地晃动，我稍微地侧身便能看见你完整的侧面，它和正面一样好看。
　　车子停停走走，我们始终保持着三个人的距离，其间两个女学生变更为不相关的人数次，只有谢顶的男人一直站在那里，偶尔把塑胶袋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不知道行驶到了哪一站，据多年来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行车经验判断，应该是梨花街了。你开始朝车门的方向移动，有点要停靠的意思，可是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下站呢？你家的方向应该和这里毫无关联啊。随着最后一个下站的人迈出双脚，门扑哧一声又关上了。你要去哪里呢？“等等，还有人要下车”然后我开始艰难地从车的中间部位往门口挪步，司机和被挤到的乘客不满意地嘟哝着，我感觉自己的脸一定是红透了。
　　好不容易挤下了车。可是，原本应该出现在车站后方的马得利怎么变成了箱包店和门口醒目的“最后三天跳楼价”？旁边刚刚启动的车厢被黑烟隔间一条模糊的分带，2的尾巴似乎被谁恶意地描出一笔，和3有点雷同。有人拍拍我的肩，我侧着身子，那张熟悉到即使拆分开来也能精确组装的脸出现，左手还惯常地插在口袋里，那么拍我的应该是右手。去哪里？在哪里？谁？干吗？开始混乱。视线尚能固定在一个专一的地方，声音已经开始迷惘，以至于先看见你嘴型的开合才捕捉到你声音的内容，不过这也似乎符合光速比音速快的定理。你说话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往一边上扬，会让人觉得你有些臭屁。
　　你说，你的302在那边呐。 
                  
最小说的生活(1)
　　文/无良
　　在我十六岁的最后几个月，曾经有意无意地在某个中午跑去看了一场学生会文艺部举办的节目。
　　压轴上来唱歌的男生中，一个可以算校草级别。站在台上，在放音乐之前，他只是说：“今天是我女朋友18岁生日，在这里我唱一首歌送给她，祝她生日快乐。”
　　他声线里最后的平淡被淹没在满会场疯了一样的尖叫和掌声里。在那雷动的叫好声中，我和小一只是沉默地不停地拍巴掌，满脸绯红。我们之间的沉默一直延续到并非绚丽的嗓音响起之后很久，我终于说：
　　“靠……这情节，明明就是极其烂俗的校园小说里才会有！”
　　而关于李陌的记忆，也全都凝固在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小米，等我回来好吗。可是他在另一个城市的最后一天出了车祸，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多了，司机直接把车撞到了迎面而来的卡车上。
　　只有李陌没有系安全带。
　　——摘自《立秋》喵喵
　　那也是一个平常的，写作业的晚上。
　　十九点三十分，小毛的信息跳进来：
　　“我操，我一初中同学病逝了，我操我操，老子他妈疯了。”
　　从来没有经历过死亡。
　　却一直都仿佛懂事地知道，在死亡那巨大确凿的现实面前，旁的一切该有多脆弱。
　　可终究是腻烦了。在那么多的文章里培养了麻木的知觉。多到爆棚的车祸、自尽和疾病。有时候甚至会很欠打地在心里默默地问一句，哪来的那么多人死掉啊。
　　你看看现实中，大家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吗。
　　然而现实中也是，十九点三十分小毛跳进来的短信，好几个我操之间夹杂的那个短句，是突兀的不可辩驳的某一项事实。总有这样诸多的繁杂琐碎的事情提醒着我们，还是有那些残酷在的，甚至不能说是残酷，那是些必然。
　　后来小毛还说，这是他第二个不在了的同学。第一个女孩子是自尽。
　　我总也没想到，这样平时老不安分脱线到极至的人，也走过这些无可回避的痛苦。
　　第二天见到他的时候，自己始终都是一脸平淡的表情。我们都没有笑容。尽管最后总会过去，但某些时候，是始终都过不去的。
　　也有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和William的那大段的谈话，谈到他去世的父亲。他与平时无二的语气似乎让我们彼此都稍微好受些。
　　谁还会像小说里那样夸张地，在旁人面前痛哭流涕。
　　可是偏偏浅夏又在学校格外地受男生欢迎，常常会有男生红着脸站在浅夏面前递给她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浅夏收”三个字。男生的字总是难看的，很少有人会像端木荒冬一样在任何场合都把字写成一副要出版钢笔字帖的样子。而多半这个时候荒冬都会过来一语不发地拿过信然后塞回男生手里，撂下一句“别烦她”，然后就钩过浅夏的肩膀走了。留下表情尴尬的男生和表情更加尴尬的浅夏。以至于男生都会抱怨：“搞什么飞机啊，你是她哥啊，又不是她老公。”
　　——选自《他和她的迷藏》郭敬明
　　几乎可以排得上大妈经典五句里的一句话，就是得知我和在空互相认了兄妹之后，她诡秘地笑着说的那句：
　　“兄妹啊，进可攻，退可守哦。”充分地展现了她无敌的智慧。
　　而这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渊源，名字里巧合的小把戏，很难得的某种契合，还是在那条光影斑驳的走廊上最久远的视而不见，已经无从再去细说。那时候班里也恰好在盛行认来认去的风气，大家都在四处寻谋着认亲戚认师徒。
　　但是能说这就是为了赶个流行么。
　　那时候就嚷嚷着，为什么所有故事里都写兄妹或者姐弟好着好着就好一块儿去了啊？怒！那个假不假。我们就没有嘛，我们多纯真！
　　现在再回顾这些，除了一笑了之也并不想过多再说什么。 
                  
最小说的生活(2)
　　只是那之后的很久CS有一次对我说，“我觉得你们还是做朋友更好些。虽然现在这样你们得到了很多，但是也许你们失去的更多。”
　　我是明白事理的人。我明白所有过来的都不可能再逆流回去。然而这种清醒，并不能阻止我放任自流地活下去。更何况现而今的爱，已然比一部青春小说走得更为深远。
　　那安然存放的“哥哥”，亦仍然让我读出坚强。
　　请你忘记我吧。
　　请你忘记我吧。
　　我就在你的身边啊。吉泽。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就在你的身边呢，吉泽。
　　——选自《如果声音不记得》落落
　　我的记忆能力大概是给切割成两半了。
　　某些真的是要去背的东西，自己从小就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讲故事啊或者背唐诗大概是那时候的拿手好戏。忘记了作业，利用课前的五分钟拼命背下两段英文课文来似乎也不成问题。
　　然而另一方面，对于现实中的事情却总展现出白痴一样的底线。东西因为不记得放在哪里而暴走的次数几乎和“哎呀，我又忘记给你带XXX了”出现的回数一样多。最不擅长的就是记住很多很多琐碎而有时候却重要的小事情，往往睡过一觉之后一切都扫荡得像谁的饭盒一样干净。
　　比较受宠的时候，阿朱总是在这方面让我觉得无比温馨。常常就是在晚上打电话过来提醒我记得明天要干吗干吗。哪怕这样我都挂下电话就忘记的时候，就让她又是无奈又是愤怒，“我不是昨天都提醒过你了吗！”接着就是下次电话强调过很多遍的“不要忘了哦！你一定要记着啊！”有时候总要取笑她太像个贤妻良母。但她偶尔又是很凶巴巴的，就被我们篡改成了念着很顺的“贤妻良母老虎”。
　　生活根本不能和电影小说比，因为生活比它们复杂多了。——选自《梦里花落知多少》郭敬明
　　小时候是确凿有想过的，为什么生活永远不如小说那么有滋味。平凡地成为一个小孩，平凡地成为一个小学生，平凡地做好孩子，在平淡无奇的轨道上惯性地行走。或者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惯性，只是纳闷为什么不曾有过王子的华丽出场。
　　直到有一天沉迷于这样庞杂的生活，而不再进行幼稚的对比。
　　我始终都记着的声音。
　　像是中考之后的那一通电话。阿朱在话筒那头很平常地说话，背景好像还有点嘈杂，她说：
　　“你知道我分不够得去八中了吧。对。”
　　老师们一直在宣扬的是阿朱恰恰得到的数字。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突然说这分数线往上提了两分。很多熟悉的人就这样流落。起初我为这个事情差点急红眼，然而当我们面对它的时候，在塑料听筒的两端却都有种异样的平静。仿佛不过是一句“明天记着要带饭费”、“欸”那样的普通。
　　大抵是我们那时候还没有想到别离又会如何。
　　只是在好久以后，阿朱笑着说“现在没有人提醒你带东西了，你还能应付得来吧”。只是在好久以后的那时候，才知道终于你的身边要多一块空地了，终于那被我们走得冗长的跑道在记忆里落幕了，才知道你以为不起眼没什么嘛的离别，其实就将两个人逐渐推进了不同的人群。到处都是黑色的后脑勺。
　　才知道她一直都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那一路的颠簸也是足够闷气的了。
　　花掉高于50块的钱去参加的比赛，却因为第一个出场的缘故吃尽了亏。回去的路上，我和William碰巧有了几乎无限的畅谈的时间。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很自然地就聊到了他的父亲。
　　他说是因为得了癌症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过世的。他说他更喜欢原来的名字因为那是他父亲给他取的。他也苦笑着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你知道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我爸都快要不行了的时候我还出去跟同学玩了一趟。去承德。那时候我还问我爸能去么，我爸说你去吧。然后我回来没多久他就不行了。我真的就特后悔。” 
                  
最小说的生活(3)
　　那种没有压力的长时间的交谈一直贯穿着整个路程。他从不避讳他父亲的过世，在谈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也声线平稳。他说他去查过数据，说百分之八十的父母早亡的孩子都会心理变态，他笑着说：“你看我就还算不错的吧。”我点头。
　　在走廊里被10班的女孩们怂恿着讲了和在空的这些，女生们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是“好想听哦”。让我不好意思拒绝的眼神。也并不一定非要拒绝。
　　自己讲完才发现，也可以是当故事来听的剧情。
　　先是好朋友的BF，然后变成自己熟络的朋友甚至哥哥，然后自己再促成他的一段姻缘，然后再看着他跟那个女生分手，然后再变成现在。他走过来我们就都盯着他笑。他说哎说我什么了。
　　也是挺曲折挺有意思的嘛。
　　我在那许多年后再次做起这样的对比来，也许还是一样的幼稚。在故事里最最经典的桥段落入凡间，曲解成自己身边真实存在的某一种生活。
　　不是被篮球砸出来某种缘分，而是在那长长的跑道上遗失了一个人；
　　不是火花一般的逝去，而是交谈中无可回避的平静；
　　不是失去记忆的大毛熊，而是你把所有过去都存款在脑海里的那样一种迫不得已。然后你憎恨着自己幻觉丛生的脑海，可是又是那么惶恐把它们失去。
　　在所有这些熟悉的，频繁的场景里看到我们活的本质。才发现那些千回百转的剧情总是要相形见绌了。总是活在那么一篇里，你感觉到疼，你熟悉了谁再陌生，你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听那个人说今天是我女朋友十八岁生日然后就转身走出去了，背后留下来那么多尖叫才知道什么叫温情。
　　是这样血肉和骨骼鳞次栉比的实际。在动人里面总有暗淡的，在悲怆里面总有温厚的真诚。终于不能被长长的缀满精致词汇的句子所解构，而是要层层叠叠攀附上心脉，从美丽的场景旁边分道扬镳，从决绝的痛苦之后妥协成必然，从不曾经历的空白里总结出担忧，是这样就能表达清楚的生活么。
　　是我们一直在过的，最小说的生活吧。
　　那个兄妹情一般楚楚可怜的恋爱讲述终于结束。10班的女生们面面相觑地看着我。
　　寒晓最后盯着我的眼睛说：“哎哟，好像小说一样哦。”
　　我笑笑说是啊。
　　是最后又落入了俗套的那一款。
　　——选自《最小说》无良 
                  
残羹夜宴(1)
　　文/笛安
　　第一次从外省的小城市来巴黎的时候，我觉得巴黎像一只波斯猫。又优雅，又无情。所有的华美都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一天，我还不怎么会讲法语；那一天，我弄丢了我要找的人的电话；那一天，我不知道我到哪里可以买到一张电话卡。夕阳已经西下，我看到有一些人从地下走上来，他们走上来的时候似乎带着一阵凛冽的风。于是我就顺着那个台阶走下去，跟那些刚刚上来的人方向相反。
　　地铁站似乎和上面的城市不是处于同一个时代的。要不是那些广告还有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我就以为我自己变成了历史。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年代久远的气息，比如那些看上去像是十九世纪的铁轨，比如那些需要手动开门的车厢。地铁寂寞地从幽深的黑色隧道里游出来，它跟这隧道是如此地相濡以沫。纷乱的涂鸦住在地铁站的墙壁上，和那些站名一起，安然相守。它们之间有着很深刻的感情，只是不可能分享给我们这些乘地铁的人。地铁的乘客们之间毫不相关，也就因此一脸漠然。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脸因为速度而模糊，所
　　梦旅人　Top Prose
　　以就算是五官很平庸的脸庞也有了一种幻灭的感觉。
　　我坐在冰冷的铁制的椅子上。看着地铁像陨石一样尖啸着在我的眼前停止呼吸。看着一群又一群陌生的人们进进出出。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追问自己到底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音乐的声音。
　　手风琴的声音像花一样在没有阳光也没有歌颂的黑暗中旁若无人地芬芳着。来自东欧的民间音乐，歌颂着表情阴郁的受苦人们的乡愁。卖艺的老人在地铁站的角落里旁若无人地弹奏，他抬起眼睛，看见了我，对我笑了一下。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听见的音乐是怎样抚慰了我，那个当时十八岁的，穿着一件样式很傻的黑色外套的小姑娘。你知道她那个时候一无所有，除了满脑子的，所有善良的人们都不忍心嘲笑的奢望。这个地铁站就像她当时的人生，只有一片黑暗中的疾速，只能在心里惴惴不安地等待下一个有灯光的地方，因为在那里她看得见站名，她就可以知道她到达了什么地方。她当时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她才有在这片黑暗里面往前飞的勇气。不过没有人鼓励她，没有人对她笑，没有人告诉她下一站是哪里，惟一的温暖，就是这个跟她一样的流浪者的音乐。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地铁音乐人。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他们的音乐在巴黎的地下栖居。古典，民谣，爵士……很多人惊讶他们的水准怎么那么高。这些游客们不知道，在巴黎，取得在地铁里卖艺的资格也是要通过考试的。每半年，地铁的管辖机构从一千名左右的候选人中间选出三百五十人，给他们地铁音乐人的许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学院，他们中有很多自己也是流浪的人，他们美丽的音乐，还有他们的潦倒跟落寞，同时被用来建造这个以浪漫闻名的城市的价格不菲的浪漫。巴黎这个地方就是如此，风情万种，但是心冷似铁。如果你说这整个城市是一场令人眩目的盛宴，那这些地铁音乐人就是盛宴散场时的落寞残羹。他们其实也是美丽的，他们其实也是嚣张的，只不过，已无人关心。
　　地铁站怕是城市里最容易激起人乡愁的地方。于是他们选择了在那里生存。
　　他们旁若无人地演奏，哪怕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地铁开过来时，那撕裂了空气的尖锐的呼啸声遮掩了一切人间的声音，但是他们无动于衷。人们上车，下车，地铁重新开走，站台上暂时寂静。他们的音乐就往往在这个时候，像海水退潮时候的礁石那样浮了上来，带着刚刚冲刷过的潮气。
　　五年以后的今天，我把他们，这些地铁音乐人当成了我论文的题目。我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解释我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没有什么人关心，因此也就没有多少资料可以查询的群体。我没有办法对一群陌生人说，在内心深处，我一直都觉得我自己跟他们一样，都是这分外妖娆又无情无义的江湖上的卖艺人。你可以轻视我，可以瞧不起我，可以把我当成是被这个寻常世界排斥在外的人，但是客官，我请问你，若是没有我的音乐，你真的确定你自己可以像从前那样活下去？所有的盛宴惟一的结局就是散场，所有的繁华惟一的终点就是凋零。你看不到这点，但我可以。因为我所有的美丽，原本就绽放于衰败之中。你的残羹就是我的夜宴，你的消遣就是我的尊严，当你不屑地把一枚硬币丢在我面前的时候你忘了，我比你更清楚这个世界的本质。 
                  
残羹夜宴(2)
　　每一次站在站台上的时候，我总是在想，地铁停在站台上的那一瞬间，到底是它生命的开始还是结束。因为它逐渐接近站台的时候那种凄厉的呼啸声让我觉得那是它最后一次拼劲全力的呼吸，可是当汽笛鸣响，它面无表情地启动的时候，我又觉得它重新变成了机器，失去了刚刚呼啸时爆发的生命的迹象。在这个既是开始也是结束的瞬间过后，音乐声就会响起来。可能是小提琴，可能是萨克斯，可能是吉他，可能是一种你没见过的世界某个角落的民间乐器。不知道是庆生还是悼亡。在国内的大学里参加军训的时候，我去过靶场打靶。印象最深的一个场景，就是当子弹朝着远处一去不复返地飞翔的时候，那杂草丛生的靶场上幽然的野花。不是多么绚丽的颜色，开在不那么显眼的地方。以一个忧伤的姿势，注视着远去的子弹的背影。因为她们知道，那些兴冲冲的子弹其实有去无回。地铁里的音乐就是让我想起那个荒凉的靶场上面的野花，她们知道终点在哪里，她们什么都知道。
　　我想很多年后，我一定会在某个毫无准备的夜晚梦见今天的自己。我知道那个梦会让醒来以后的我发上很久的呆。我已经看见了我在梦里穿越我们学校门口的索邦广场，穿越拉丁区，穿越圣·米歇尔广场的喷泉。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走进了地铁站。地铁呼啸着戛然而止，很多表情淡漠的人从里面出来，再有很多表情淡漠的人走进去。两群表情淡漠的人很轻易地合二为一，变成一大群表情淡漠的人。我于是表情淡漠地混杂在他们之中，当听到音乐的时候，我的眼睛就突然被点亮了。沿着地铁里长长的，空旷的走廊，循声而去。终于找到那个卖艺的人，就在他面前停下，他的音乐清洗着地铁站里充满金属味道的空气。我站在他的对面，不理会过往行人投过来的惊讶的目光。待一曲结束，就走上去，迎着那个卖艺的音乐人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一下：“先生，我今年在做一个关于地铁音乐人的论文，能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跟您聊聊吗……”
　　在我想象多年以后的自己的梦的时候，顿时觉得人生太短，可是岁月又太长。
　　习惯性地在书里找一些熟悉的影子。
　　谁是易遥？曾经的我们像她一样倔强强势，一度以为这个世界残酷冰冷——可我们比她幸运很多，至少妈妈会很温柔地附在耳边问着饿不饿。
　　谁是齐铭？穿白色衬衫看着不美好都平铺直叙地展现出来却只能黯然地垂下眼睛--可我们比他幸运很多，至少喜欢的女孩永远都会轻翘起嘴角对自己温柔地笑。
　　谁是唐小米？小心眼的丫头用浓妆完美地掩饰着偶尔出现的坏点子——可我们比她幸运很多，至少我们从来都不曾为自己撒过的一些小谎做过的——些小坏事而惴惴不安。
　　谁是顾森湘？谁是顾森西？谁是易遥妈妈？哪个是我？哪个是你？
　　当故事终于进行到最后，当悲伤缓缓聚集成一股巨大的能量逆流在血脉里，即使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也无法把沉下去的心从那深不见底的怨念里拔出，真的非常庆幸我们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面对这部作品的时候，可能我和其他人对它的感情都会有所不同，只因为我有一项任务是要把这些文字和年年的画用更好的形式摆在你们面前。
　　该怎么去体现这样一个充满了压抑、误解、陷害、嫉妒、市井，却又真实地存在着感情的世界呢？
　　我想我们的作者们也都在和我们一样慢慢长大，渐渐离梦想越来越远，其实在这个看似现实灰暗的故事里，也还是有理想化的感情存在，是我们对生活还没有完全丧失信心时为梦想所做的再一次尝试或者说是再一次纪念。
　　只是希望这些不幸也都只是发生在文本之中，当合上这本书，你就能从这些不幸中获得更多面对生活的力量和勇气，更懂得珍惜与爱。
　　“其实我也知道，你所说的谢谢你，是谢谢我离开了你的世界。让你可以像今天这样再也没有负担地生活。”如果不曾温暖过就不会觉得冷，齐铭如果不曾出现过，易遥就不会受到那么大的伤害，心里默默地念着齐铭不该出现，脑中就闪现过那些他们曾经肩并肩的影像慢慢消失在空气里。易遥被加上了不快乐的封印，每每看到林华凤冷嘲热讽，每每看到唐小米阴险毒辣，我都会有一种要冲进去保护她的冲动，但我知道我不能…… 
                  
残羹夜宴(3)
　　曾经有一天梦见：齐铭牵着易遥的手在那条漫长路上走着，灯光昏暗得似乎看不到前面的路，忽然有一天齐铭不见了，于是易遥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回来，日复一日不曾离开，直到有一天看到齐铭牵着顾森湘的手走了过来，易遥才知道齐铭是真的走了……渐渐觉得自己已经置身于悲伤的河流中，被湍急的河水所带走，随着那些残酷的青春一同沉入河底无法呼吸……
　　小说里易遥母亲所有的话语都是粗糙刺耳的，像极弄堂里斤斤计较剑拔弩张的中年妇女，情绪的发泄成了惟一的表达方式。她恨你入骨，声声希望你去死，过分地挑剔，无端地打骂。小说看到这里，犹如沉重稳固的鼓点般一下一下敲打在胸口筑起的防线上。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悲伤。
　　直到看到那个低垂着双手站在马路中央的母亲，你看到她在你瞳仁里缩小的身影，她一无所有，她讨厌你，可是在那一刻她的眼神却像是要将你刻进心里去一般地坚定和绝望。你听到她的声音——“我不要脸无所谓了！我反正老不死了！你才多大啊！你以后会被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啊！”
　　像是瞬间临近了那种日夜在血液里恒固流淌的情感，犹如掩盖在巨大阴暗表层下的水银，一旦击破厚厚的表层便瞬间喷薄而出，发出奇异的光芒。你终于发现母亲被层层坚固怨愤包裹着的内心，那里惟一又始终装载着的人，是自己。原来那些真正令人悲伤的，是在坚韧的残酷中流露出的那份脆弱的真实啊。
　　“弄堂里弥漫起来的晨雾，被渐渐亮起来的灯光照射出一团团黄晕来。”
　　伴随着这句话，这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伤结局的故事让每个人的心也蒙上了薄薄的一层雾。没有多华丽的词藻，甚至朴素到毫无修饰的语句叙述着弄堂里发生的这一切。
　　“你没有听见吗？可是我真的曾经呐喊过。”易遥期盼着齐铭来带她逃离她的世界，但那些呐喊就像隔了一层雾，永远也不能传递到更远一点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起时间就开始停滞不前了……记忆里留下的只是每天在弄堂门口推着自行车安静等待的少年。
　　清晨的雾依旧每天堆满整个弄堂，也随着故事的结束堆满了每个读者的心，久久不能散去…… 
                  
亲爱的不二（二）(1)
　　安东尼
　　09－01－07 打工回来
　　不二君我有了新的工作在移民局附近叫long rain 的西餐厅里早上上班的时候穿黑色短袖在里面店里的厨师每天都问我 Anthony, how are you？刮椰子的时候总是伤到手已经伤痕累累今天又把手心划了一个大口子打字的时候疼榨一桶柠檬汁溅到伤口的时候疼得厉害不过味道好切一盆辣椒洋葱弄得泪流满面不停地忙碌想下面要做什么总是紧张记不住他们的名字这让我有点尴尬于是就一直笑他们会给我准备拿铁每天还可以和厨师一起吃一次西餐美味得很工资不错几乎是其他同学的两倍还给交养老金 ....heihei
　　今天下班的时候 Paul说下周你多做一天我说谢谢他笑得很好看出来的时候一下子感受到外面的凉风忽然觉得秋天来了戴上耳机 fall out boy 声音不纯净可是能进入我心灵觉得自己一下子变身成战士
　　政府里工作的人开始下班和他们一起捅入地下铁在 156阶的扶手电梯上向下奔跑尽量远离人群因为身上满是油烟胡椒和各种酱汁的味道
　　等来了一个小绿的老式火车没有空调所以车窗是可以打开的一直有清风迎面吹得我心满意足的一直笑呀笑
　　14-02-07 猫在窗台双腿站立的晚上
　　亲爱的不二：很多人说羡慕我现在的生活很多人说我的生活很精彩
　　如果我说我现在的生活很辛苦是前所未有的艰难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早上闹铃响有时六点有时七点一下子就拖回现实生活
　　在希腊饭店做沙拉切到手指不敢告诉大厨怕别人觉得切东西都切不好因为单子不停地进来也不能去洗只好往上面撒点盐继续工作
　　Long rain饭店拣菜的地方冷得要死这几天还降温我在那里站了三小时一叶一叶地弄了八盒子回家以后就感冒了嗓子疼还一直流鼻涕
　　昨天上课在学校的厨房因为伤口的关系没换衣服穿白色制服就出来了在冷清车站等了半小时车在车上又累又饿下车的时候又忽然下起雨把本来烫伤的胳膊又淋湿了晚上十一点一边抖一边回家发现钥匙弄没了……
　　不二他们一定不知道这就是我的生活啊………………………… 不过老子这么年轻吃点苦没什么最困难的已经过去了最快乐的还没来哦也
　　如果大家都觉得精彩的话我想大概真的精彩或者会越来越精彩吧
　　02-03-07 看到日出的早上
　　昨天和朋友一起吃完火锅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大家公认的是美女的同学的时候她从来都不选大冒险
　　真心话我出题我说讲一讲你觉得最糗的一件事她想了很久说没有 …… 我说什么可能没有呢她说真的没有我说不可能啊…….然后场面有点尴尬大家换了问题继续玩
　　我在想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觉得很糗的事情呢我吧一想就能想出来一大堆
　　比如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被高中混混抢了钱他从后面走上来搂住我把我带到小区里偏僻的地方当时我很害怕地跟着他走然后他发现我身上只有五毛钱他很生气
　　他把我按在墙角说你闭眼数一百个数再回头如果我发现你提前回头你死定了他的小刀明晃晃的我说好然后就跑到角落里蹲下来闭上眼数数我一直数到 173 才小心翼翼地回了头 …….
　　还有小学几年级我忘记了和爸爸姨夫去洗桑拿我躺在那里给人搓澡 洗浴大堂的 电视上 中央六套正放的一个 电影里面 男女主角 在high 然后我就当着搓澡的和爸爸姨夫还有那些不认识的男人当场 stand up 了
　　还有大学时候我暗恋的小提琴老师带我去看中国青年小提琴家比赛决赛我在心里默默地把它当成我和老师的一次约会 > 
　　比赛开始了整个音乐厅静悄悄的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到我屏住呼吸因为老师在旁边我很紧张然后第三个男的出来表演一个万马奔腾的曲子的时候我咽口水的节奏跟着马蹄的感觉快了点一下子呛到气管嗓子里 
                  
亲爱的不二（二）(2)
　　就不停地咳嗽又不好意思使劲闭嘴脸胀得通红身子一颤一颤老师看看我小声说不要紧吧我一边咳嗽一边说没事可是就是很难受忍不住一直咳嗽最后我前边的人都转头过来看我有笑的也有皱眉的后来我被老师带了出去 ………也不知道那男生得奖了没
　　哦不二我想说的是是不是成了美女后就不能有糗事了呢？ 也不能选大冒险？没有糗事的人真没劲呢
　　07-03-07 看法国电影的下午
　　我刚刚看了一个叫《异想天开》的法国电影
　　那个喜欢做梦的男生用电动剃须刀的时候刮破了脸他修理了一下那个剃须刀然后继续用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他再伤到自己的话我以后就不用电动剃须刀了结果他又弄疼了自己
　　然后你看今后我只能手动刮胡子了
　　09－03－07 看完法国电影的晚上
　　不二我喜欢法国人
　　他们说再见的时候会亲亲左一下然后对视然后右一下
　　这让我觉得不论是再见还是 see you later 都好像很像那么回事当然我也喜欢他们贴身剪裁的上衣
　　11－03－07 思考着某些事情的深夜
　　有的时候我会突然明白一些事情比如今天b和我说话以后我忽然发现原来a不是我想的那么好他只是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一个新的说谎者
　　16－03－07 又是新的一天的早上
　　昨天晚上做梦搬家穿绿色制服的外国警察帮我把钢琴抬到楼上我说我做饭给你吃他只是笑然后竟然在充满阳光的新房间弹起钢琴来看着他别在腰上的枪我分不清他弹的是巴赫还是莫扎特不过我很喜欢
　　然后我不知道怎么的又来到中央公园所有的在我梦里出现的公园我都觉得应该叫中央公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嗯阳光很好温暖到让你觉得一生的时间太过漫长
　　公园的长椅上有一个老头在笑看上去很幸福奇怪的是梦里的我竟然不觉得他想起了他的小孙女而是想到年轻时候和女孩子们做的坏坏的色色的事
　　不二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我有点色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