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敬明主编
　　 
　　第一部分 
　　她问我想不想去常熟？我说好啊。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可是一直都没去，原因就是她妈的单位有点事儿，忙死了，没人开车，她又不想坐火车，就拖到现在。她描绘过她要带我去的地方，她们那里有套别墅，是单位发的。那里有一个小径，要走三十来分钟，一边是什么我忘了，另一边我记得，是一大片油菜花一直延伸到远处小丘，你可以走过去，走到丘上去，你就可以看到海。你再走一会儿，就可以到海滩。　　阿航说她在这个小区里钓鱼，结果被保安骂了一顿。由于她和那个经理熟得不得了，于是她就悄悄和他说：我要钓鱼，可是那群保安不让我钓。经理也悄悄地说：没关系，晚上天黑了你就出去钓吧！没人管你的。　　阿航说那里美丽是必然的，不过也很恐怖。她说那里有蚊子，那个蚊子是绿色的，像蜻蜓那么大，你都能看到它吸血的管子，而且多得不得了，外面到处都是，房间里也有。我听了觉得好恶心，我说那你怎么还去啊？他说因为单位所有人都怕那个蚊子，所以我们两个去啊！　　虽然没去成不过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万一真的弄了几个恐怖的蚊子块儿回来，告诉人家这是肌肉人家看着心都寒。
　　远镇（下）（1）
　　这是这个旅途中睡得最香甜的一夜。边疆夜晚有呼啸的风声，我非常喜欢这种声音。荒凉得感到细小的沙粒落在眼睫上。
　　那夜有着各种各样杂乱的梦。许多人许多事情错综交织。却都是模糊的。也梦见遥远的家。母亲是否会殷切期待我回来呢，当她发现我过早地不辞而别之后。
　　早上醒来，父亲已经上班去了。床头柜上留着一张字条：堇年，爸爸去上班。早餐在小桌上。不要随便出门。这里有几本书，你可以看书打发时间。我拿着字条凝视温暖的字迹，多年不见。床头柜上那个陌生女子的照片已经被他拿走了，只剩下我和母亲的那张。
　　小桌上有馒头和馕，一杯牛奶。我吃完后帮他清理衣柜，打扫屋子。感觉到这样陌生，像是在偷盗别人的东西一样。
　　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翻开桌上的书，有一本是讲解各种植物的科普读本。我饶有兴味地看，不多一会儿，父亲就回来了。
　　他说，走，去食堂吃饭。
　　于是我跟着他出去，一路上有穿工作服的人给父亲打招呼，他们都新奇地打量着我，说，这是你的女儿？长这么大了！五湖四海的口音。我甚至看到了那个司机，和一群人在角落里抽烟，笑谈。
　　随父亲在职工食堂刚吃饭。这里都是汉人，有猪肉吃。父亲和同事们闲谈，我感到饿，只是静静吃自己的，不说任何话。午饭过后四处走走，没有走远，就在矿区的办公楼附近。钻井架尚在更远的地方。四处是陈旧的楼房，水泥都已经变色。或者就是一盒盒铁皮屋，非常单调。
　　第二天走远了一点，走出生活区，就真正踏在了大片大片的黄沙之中。风沙非常大，我的嘴唇和皮肤全部干裂蜕皮。那种真正杳无人烟的沙漠里，弥望着无尽起伏的沙丘，突然感到真正的绝望和孤立。
　　村上说，人的一生应该走进荒野，体验一次健康又不无难耐的绝对孤独。从而发现只能依赖绝对孤单一人的自己，进而知晓自身潜在的真实能量。
　　随工人们走回生活区，父亲焦急地站在大门口等我，见到我就责备我不该一个人就跑那么远，沙漠里容易迷路遇险。下次去要穿上工作背心，万一走丢了救援的人才能很快发现你。
　　在父亲那里呆着的日子，我没有任何事可做，每天穿上鲜红亮黄相间的工作背心去钻井区附近的沙漠里行走。黄沙湮没我的每一步足迹。回来的时候翻阅地图，发现阿尔泰山脚下一个叫禾木的小镇。突然我就告诉自己我想去这里。凭直觉确信这里是我要去的地方。
　　就这样在父亲这里逗留了五天之后，我告诉他我准备继续旅行。
　　远镇（下）（2）
　　是个仓促的决定，毕竟这里的乏味枯燥超出我的想像。夜晚关上窗子会闷死人，但是打开窗户会有风沙灌进屋子来，感觉灰尘落在你的眼睫上。苍凉至极。父亲也睡了几天地铺，他执意以这种方式偿还心中的内疚。
　　临走的那晚，我和父亲进行冗长的交谈。在黑暗中用言语安慰灵魂。彼此清楚在天亮之后就要告别。父亲像天下一切小人物那样无止境地向我诉说他不幸的生活。
　　你母亲有没有再婚？
　　没有，她一直很独立。
　　你生活中没有什么困难吧？当初本来我有义务负担抚养费。但是你母亲对我说，各自的生活都不容易，孩子她可以独立抚养。她坚持不要任何抚养费。我告诉她今后万一有什么意外或者你上学需要钱，她可以随时找我。你母亲真的很不容易，这么多年，她从未找过我寻求任何帮助。
　　她也许是找不到你。我轻轻说。
　　你明天真的要走？
　　是。我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回家还是……？
　　不。暂时还不打算回去。在新疆旅行之后再考虑回去。
　　父亲叹着气。你还是这么犟。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说，路上小心。我告诉他不用，母亲给我相当一笔钱。
　　拿着。他语气非常坚决。
　　后来我们又陷入沉默。晚上无法入睡，走出小屋，夜风正紧。晴朗的夜空，星光抬眼可及。心中充满深渊一样阒静的悲。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这个世上，我只对离别抱有无限热情。
　　巧的是，那个司机又将去乌鲁木齐，于是父亲让我再搭他的车。我上车的时候，他那样明朗地朝我微笑，说才过几天啊你就要走。我没有说话，坐在沙漠车高大的副驾上，看着父亲向我道别。引擎轰鸣，车窗为了防沙紧闭着我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唯见他动情的面容。这一离别，不知道又何时才能相见。我转过头，心中非常不舍。有冲下去的欲望。手握着车门把，颤抖不已。但是我最终没有拧开门跳下车。车开走了的时候　，我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一身孓然。他显得那么的老。
　　车开往乌鲁木齐，我们的谈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开始和我聊很多琐碎的事情。我尽管情绪不好但还是尽量应付他的谈话。他说他是纯正血统的维吾尔人，从小在乌鲁木齐长大，所以会讲汉语。他说，汉人姑娘非常漂亮。我诧异地说，怎么可能，维吾尔女子是所有民族中最漂亮的。
　　我想我是否爱上这个男子了呢。也许只是爱上他明朗的笑容。他总是叫我小七。听起来很亲切。渐渐我们开始比较随意，我在车上放心睡。有美丽的风景的时候他就推醒我，让我往哪边哪边看。非常孩子气。
　　远镇（下）（3）
　　他带给我一片前所未有的视野。身上有浓厚的狂放的男子的气息。却天真赤诚。是我十几年狭隘的城市生活中不曾体验过的。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的味道。似有热气腾腾。线条完美的侧面。这是坐在空气污浊的教室里拼命读书时所不能想像的。那些穿着名牌耍帅，自私且虚荣的男生，令我觉得非常无聊甚至恶心。
　　天色阴沉，似要下雨。退化的草原上，有牧羊人赶着羊群。远山之巅有皑皑白雪，眼前异常开阔。他说，也许会下一点小雨。要不要下车去休息一下？我都饿了。
　　我们拿了水壶和馕，跳下车。随他往草原深处走，过度的放牧已经使草原完全退化，草非常浅。见到一个孩子赶着一大群马。这个男子呼喊着向马群跑去，马群被惊吓地四处跑散。他展开双臂奔跑的样子，如同高原的天空深处盘旋的黑色鹰隼。我坐在地上远远看着他狂放天真的姿态。伸出手在眼前比划一个取景框，像我的绘画老师带我去写生的时候教我的那样。从取景框中窥看，非常具有镜头感和画面感。突然间我想把这个男子画在我的速写本上。那是怎样一种美轮美奂的记忆。这个旅途中的维吾尔男人。
　　不久之后真的下起了小雨。干涸的草原歆享着湿润的抚慰。大地中蒸发出植物和泥土的浓烈气味。但是很快黑云就飘走，雨停了。天边出现极浅极淡的彩虹。逐渐隐没，犹似十禾的笑容。我惊奇发现地上长出了许多白色的菌菇。这些荒凉的生命竟然拥有如此感恩的情怀，一场小雨就可以让他们竞相萌发。
　　我们上车继续赶路，我又抱着背包沉沉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把车停靠在了路边，正要跳下车去。我问他，你去哪儿？他说，天已经黑了，你在车里睡。我睡车斗里。明天还要赶路，你要休息好。
　　然后他重重地关上驾驶室的门。我突然觉得他真是一个温暖的男子。彼此在距离之中惺惺相惜。多么好。
　　他走了之后我突然清醒起来。预感到长久的失眠。深浓的夜色之中只见远山的粗犷轮廓，连绵的姿态鬼魅得像一段段靡丽的传奇。极度的安静。没有丝毫声音。
　　我摸索到他放在仪表框上的烟和火柴。擦亮火花，黑暗陡然被照亮。微弱的光线在跳动，我看到无数幻象。突然在这千里之遥的大漠腹地，在这深浓的夜色里，想念起父亲母亲。像某个童话中的小女孩一样。陷入对温暖和宁静的深沉冀待。只是交错了时间与地点。
　　我抽他的烟。辛辣的味道重新刺激我的肺。想起自己以前很重的烟瘾。晚自习在最抑郁的时候向班里的垃圾男生借烟，然后和他们一起躲进顶楼的阁间里去抽。抽完之后，精神要好一些。若无其事地走回教室继续赶做数学模拟卷。一支烟的力量，比一杯咖啡要起作用得多。只有十禾看见我完全变黄的夹烟的指甲，会对我说，不要这样，真的不要。
　　远镇（下）（4）
　　第一次抽的时候，男生们带着取笑的神情看着我，和我开不好听的玩笑。其实我的确感到咽喉不适，被呛到了仍然倔强地忍着眼泪。很简单，不喜欢让陌生人看见我的逞能。后来发现前面的碎发在点烟的时候全被烧伤了。于是我剪掉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又长长到脊柱第九节。而我也戒烟很久。
　　记得我的一个绘画老师。她的面孔苍白瘦削。只穿大衣或者睡袍画画，姿态华丽。盛夏的时节外面有浓郁的树阴。我坐在宽敞明亮的画室里反复描绘那些石膏。她在旁边踱步，或者蹲下来修改我的细部线条。她画画的时候总是叼着一支炭笔。我曾经对她说，你这个习惯很不好。她说，不，我是在戒烟。以前画画的时候留下的恶习。我现在打算改变它。想抽的时候我就咬这支笔。呶，你看。她把那枝笔给我看。我看到上面深浅不一的牙齿印。很多个夜晚我在画室里逗留，看到画室角落里堆放的头像，胴体，躯干，腿，脚，手……在黑黢黢的房间里恐怖至极。于是我们关灯，在画室里疯打，互相恐吓，累了就坐在窗台上一起分抽一包烟。
　　我在那些年轻得危险重重的年纪，是这样的浮躁。妄图以一切反常规的方式反抗这个世界，倾其所有地要与所有人不同。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却把自己弄得非常落魄。比如我跟那个老师在一起的时候。直到今日，回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可救药的幼稚。那些苍白的反抗之后，有着更苍白的妥协接踵而来。
　　而我曾经似李斯特的华彩一般亮丽桀骜的生活，早已与我的灵魂渐行渐远。就像我今日在抚摸那些拙劣的水彩和素描，以及速写本上偶尔出现的文字的时候的感觉。但是我明白我是义无反顾的。总有理想将我从永无止境的书山题海中间解救出来——在十禾离开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
　　生命若给我无数张面孔，我永远选择最疼痛的一张去触摸。
　　十禾出事之后，有时我依然会在下了晚自习之后看那些在操场上打球的男生。一个人站在暗处。那天墨鱼突然跑过来，满脸是汗水。问我，十禾不来吗。我惊奇的看着他，说，对她不来了。她到底是怎么了？我说，不关你的事，说不清楚的。我突然觉得很无聊。也许墨鱼早就注意到我们总是这样看他打球。于是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墨鱼跑过去拿了书包，大声喊我。
　　我送你回家。他说。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
　　我们不说话，一路上走着。快到我家的时候，他说，你等一下，我有东西送给你。把手伸出来。我发现我伸出手来的时候非常不自然。把眼睛闭上。他又说。我于是不耐烦地看着他，说，你多大的人了。他不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球，放在我的手上。是一只桌球。蓝色的，七号。圆滚滚的厚实的味道，一握大小。带着他手上滑滑的汗。
　　远镇（下）（5）
　　我心中温暖了很久。
　　我问他你从哪里得来的。他说和朋友第一次去打球，不会打，于是在旁边没事干。走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只。你的名字里有七这个字，我想你可能喜欢。
　　在哽咽的灯光下面我们就这样站着不说话。我透过他白色的湿棉衫看见他纤细的少年的锁骨。非常好看。我在他面前安静地笑，为他好看的锁骨。他不自在地说，那我就走了，再见。
　　我捏着那只木球。捏出粘湿的汗水。白色的飞蛾在乱撞，我看着他走进阴暗里。少年的轮廓和线条。
　　但是从那天过后，我就休了学。
　　走的时候我去找过他。去的时候是放学。我一直坐在操场边上看他打球。坐在不远地方的还有低年级的小女生。我一直等着他，看他三分射，过人，不免耍帅。小女生在旁边尖叫。夕阳消失很久之后，篮筐也看不清楚了。他们准备回家，我喊住他。
　　他说，走，我送你回去。好像我们已经很熟的样子。
　　他送我到小区的门口。那里有常春藤和玉兰花高大的枝干。花朵洁白。他站定，说，堇年，我有话对你说。
　　好，你讲。我望着玉兰花的花苞。目光落在枝间。
　　沉默了半天，他突然放下书包从笔袋里找出一支笔，抓起我的一只手。在下臂上写字。写下第一个字之后他短暂停顿了一下，说，你闭上眼睛。闭上。等我叫你睁开的时候你才可以睁开。我忍不住笑出来。他似乎只会说这样的话。但是我此刻心情很清澈。甜美。
　　手臂上很痒，默默数，大概写了十个字。然后我听见他背起书包走远的声音。他急切地跑开，然后喊，堇年！睁开眼睛！
　　我只看见一个快乐的少年消失在绿色的林阴道深处。背影被植物盛情包容。似一个甜美的悠忽而过的梦境，却因千百次的记忆而深刻起来。带着经久不散的醇香。
　　我努力辨认他的字。这个漂亮的少年对我说，我喜欢你。希望你也一样。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去过学校。这是我见他最后一面。我没有告诉十禾。因为那是十禾出事之后的事情。她处在遗忘之中。
　　后来不管走到哪里，我的背包里都装着这只七号的桌球。我收到的最干净温暖的礼物。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把我忘记了。
　　我的感情处于渐次否定之下，最终在时光的阴影中渐渐失血。剩下苍白的轮廓。但我知道他们的存在。干净得像枝间的玉兰花瓣，洁白似精美的瓷器。不可触及。我知道我在梦境之中见过他。他永远不变的少年的单薄轮廓。有很多人，你原以为可以忘记。其实没有。他们一直在你心底的一个角落。直到你的生命尽头。在尽头你会怀念每个角落里的黑暗之中的光，因为他们组成你的记忆与感情。但是你已经不能拥抱他们。只能在最后明白，路途是一个念念不忘的失去的过程。
　　远镇（下）（6）
　　这样的少年，生命中没有第二个。
　　我们坐了连续三天的车。然后到达乌鲁木齐。分别的时候我跳下他的车，我说，谢谢，再见。他说，一路顺风。然后他关上卡车的门。隔着窗户向我挥手。我凝视他高高在上的面孔，知道这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告别。可是我为什么突然舍不得呢。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舍不得的分别了。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再见！再见！告诉父亲让他放心！让他好好过！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这个俊朗似西域的鹰隼一样的男子。我听过他喊的歌，就在大草原上。真好。
　　在乌鲁木齐的青年旅社里住下来。感受这座城市与南方某个中等城市并无二致的风情。除了偶尔感受到吹刮过的风要更加猛烈一些外，没有任何区别。索然无味。在回族人聚居的社区闲逛，满街零碎的廉价手工业品。妇女的头巾，小吃，特产，挤满了整条肮脏的街道。清真寺的圆顶随处可见。彩色的墙上写满了异族的经文，文字和图案一样精美繁复。常常见到惊艳的维族少妇，明媚羞涩的眼神。天生的宠儿一般干净清澈。我打量她们，她们便热情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向我推销商品。
　　在乌鲁木齐住了两天，决定随团去旅行。汽车在一个景点一个景点之间长途跋涉。随伊犁河北上，见到塞外江南的山清水秀。同团的一个高而精瘦的女大学生，一路上一直捡垃圾。巴士的司机停车时就将垃圾全部扫出去堆在路边，她不声不响拿出纸袋耐心地将垃圾全部装进去，待到有垃圾站的地方再丢。后来我和她一起捡垃圾。
　　在那拉提草原上看见弥漫到天边的绿色。起伏的小山丘。山丘相接的凹处布满丛生的针叶植物。远处山脉上白雪皑皑。阳光纯净明亮，如同过去的一些年华。我租一匹马上山，马蹄踏过蚀骨冰冷的清澈溪涧，踩在柔软的草皮上。站在山顶，宁静的绿色异常明亮，层层叠叠，铺到天边。
　　我几乎感到了身体在舒张。呼吸畅快。极度愉悦的快感，让人大声地喊出来。
　　下午六点的时候还在往伊宁赶路。旅行社总是利用这里日落非常晚的特点，常常是十点钟还在赶路。到了边境小城。路过高山湖泊，真正的大地眼泪一样的湖泊。湖水湛蓝，冰冷至极。湖心有两个小岛，岛上有两座精巧的亭子，传说是一对长相厮守的忠贞情人化作的。这是一个极其宽广的湖泊，十几平方公里。因为海拔高，这里的日照非常强烈，烈风一直吹刮着。温度却非常低。我站在湖边冻得发抖阳光刺进眼睛。在逆光的位置眺望这面湖泊，远处日光的碎金跳跃在镜面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在激烈舞蹈。寒冷让我的肌肉全部麻木。
　　远镇（下）（7）
　　晚上十点的时候才赶到伊宁。黄昏刚过，大约是内地七点钟的光景。住在伊宁非常安静的小旅馆里。我和那位大学生一起住。她一直在安静地写游记。我简单冲了一个澡。在十二点的时候我们都还精神很好，我提议出去吃夜宵。于是我们走出来，在外面的小吃夜市里找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小店坐下。尚有许多旅客在吃东西，肥羊肉串，馕，啤酒。老板一家子是维族，非常爽朗热情。那一顿吃得很饱。那种穿在长长的铁签上的大串大串羊肉，肥而油腻，沾着辣椒胡椒，吃得我们眼泪都流出来。四十瓦的电灯泡被大风吹的摇晃个不停，搭的塑料棚也一直哗啦啦响。
　　我们很晚才回旅馆。坐在冷清的小街边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后来回房间，在三点的时候各自沉沉睡过去。
　　睡下去的瞬间，突然想念起母亲。非常。我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翌日又是不停地乘车，导游按照大家的建议临时更换了路线，于是我们的车在渺无人烟的山间行驶。植被荒凉的岩山。盘山公路屈曲回绕。风异常大，干冷而且凛冽。下山的时候坡度减缓，山坡上有当地人抛弃的石头房子，非常之荒凉。山脚下忽隐忽现的河流边上开满了黄色，红色，紫色相间的野花——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而且繁盛的野花——像是维族少女的羞涩笑容。美丽得清澈见底。明艳并且色泽饱和，充满了生命的质感。我们停下车来，所有人都涌向这片野花。它们在开阔而干燥的土地上一直烧到天边，在这塞外的六月阳光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蓬勃茂盛。我替那位小姐姐照了一张相。她拘谨地坐在地上，笑容浅淡。阳光和她身边的野花一样，兀自撒欢。
　　我突然想起一部伊朗的电影叫《天堂的颜色》。电影里有中东的沙漠上大片紫红色的野花，两个盲小孩天天采集这些野花，装在篮子里带回家碾碎，制成天然的染料。奶奶在家织出精美的挂毯，用花的汁液染色，在集市上出售，被旅行者带到很远的地方去。
　　你可以想到，生命有这么纯真的一面。几乎令人感怀得落泪。
　　后来我们就进入了乌一号和乌二号冰川地区。
　　在雪线以上的陡峭山脉间小心行驶，窄小的公路上时刻有翻车的危险，遇到迎面而来的供给军队的大卡车，就小心翼翼地倒车，错车。你可以看见脚边悬崖边上的碎石滚落下去。也许一个不小心，我们就会从三千七百米的山上滚入谷底。
　　十几个急转弯之后，我们终于望见山川之巅积覆的炫目冰雪。车停下来，我们下车。
　　感到寒冷的烈风穿透自己的身体一般，迅猛地进入胸腔。站在悬崖边上俯视铁灰色的崇山峻岭，丝带一样盘绕的公路，以及近在视野中央的银白色冰川覆满整整一面高山。只穿了一件短袖，零度的气温让我冷得嘴唇发紫。
　　远镇（下）（8）
　　站在这样的悬崖边上，有摇摇欲坠的仓皇快感。仿佛生命可以以这样一种壮烈而寂静的方式断裂。于是突然于这七月的雪山艳阳之下瞻仰起生命最本真的脆弱与阒静。令你怀疑起经历它的目的与意义。然后满目冰川一样贞洁的绝望，轰然坠落。
　　这是我在新疆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无论是后来我踩在五十度的火焰山的灼热土地上，还是在天池的水边，都不及冰川，给我这样的峰极体验。
　　新疆是这样一片丰富的土地。有着塞外江南最阴柔的脂粉和大漠孤烟最阳刚的汗液。你看见青山绿水之中的溪涧，以为自己身在不为人知的江南小镇；但是走过这里，你又见到大片大片黄沙蔓延的悲情阳关。历史与景象交错。它们在维吾尔女子的一颦一笑中歌舞升平，丰美盛极。你几乎能见到从阿尔卑斯到西伯利亚，从盛唐遗风到现代商业区的全部景观。比如在这旅途的夜晚，仰望这里最纯净的深色天幕上面布满星辰。密集而清晰如同小孩的画。
　　在这里生活，是神的赐福。
　　我结束了十五天的行程，在乌鲁木齐休整了一整天，和那位小姐姐一起，继续乘坐北疆线，在奎屯下车。从奎屯，至克拉玛依，乌尔禾，吉木乃，哈巴河，然后国道终止。那位小姐姐在这里终止旅途沿原路返回。我继续向北。向阿尔泰山区深入。
　　这些路程花费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沿途风景优美，许多牧民和村舍，令你怀疑身处阿尔卑斯的村落。但是乘坐各种车，亦听不懂语言。夜晚来临时非常害怕。极致的孤独，使我面对并且自省本我。但是恐惧依然无处不在。幸好我们是很好的旅伴，在夜晚露宿的时候，她让我先睡，她守夜，然后凌晨叫醒我，我来守夜，她接着睡。她只睡不长的时间。她告诉我长期的旅途使她异常坚定，有时候一个人，还不是得彻夜地熬过来。
　　在哈巴河我们分手。各自踏上旅途。
　　我已经对这样的行走着迷。
　　一路上小心询问驻守边疆的士兵。大概清楚了去禾木的方向。在阿尔泰的林区工作人员有很多是汉人，他们大多很久没有回家过了。我甚至遇到了一位同乡，一个四十多岁的林业管理员。我和他说起老家的事，他忍不住掉下眼泪。但是我亦不敢在那里停留，问了路就匆忙行走。临走的时候林业员给我一件军大衣，说这么冷的地方，你一定熬不住。这是以前一个朋友的，他大概永远用不着了。你带上。我说，谢谢。
　　抱着陌生的温暖，心怀感激。
　　在路上又过了一个月。走走停停。七月末，我到了禾木。
　　这个村寨有十几户人家。在阿尔泰的山谷里。额尔齐斯河有细小的支流养育这里的人。风景如画。每家每户有自己的一群牲畜。生活非常原始。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远镇（下）（9）
　　我记得我刚刚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还是搭的采金矿的工人的拖车。下车后自己走了几里路。天色渐晚，林区的黄昏迅速寒冷起来。我在远处望见童话一般的小木屋零星缀落。
　　我在艰辛的行走之后累得不行。走向最近的一件木房子。敲门。这仿佛是某部神话或者电影里的情景。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惊讶至极地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白种女孩。但似乎也有东方血统。非常清澈的面孔。浅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至腰际。有着高寒地区的人们的普遍高大，但依然看得出来是非常年轻的少女。衣着和当地人一样朴拙。我看着她蓝色的眼眸，如同旅途之中见过的高山湖泊。寂静并且清澈。非常熟稔。
　　心生好感，觉得安全。我比手划脚地向她表示，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留宿？
　　她微笑着说，好。
　　我没有想到她还会讲汉语。后来的交往中我知道她会说一些简单的汉语。
　　拉拉衣加。三弦琴的意思。这是你的名字吗，衣加。真美。
　　就这样我随她进屋。非常窄小而温暖的空间。她牵着我的手，我环顾房间，正屋的墙上挂着一把三弦琴，我知道那是俄罗斯古老的民族乐器。她对我说，这是外祖母的宝贝。她是俄罗斯人。所以我的名字就叫拉拉衣加。就这么简单，没有其他。
　　房子全部用原木搭建而成。散发着森林的清香。窗子和墙缝透进一束束细细悠长的昏黄光线。由自家手工制作的宽大毯子，手感温厚。她把我领进她的卧房，极为简陋。两张木床之间刚好侧身通过。她说平日里她和外祖母一起睡。外祖母不久就会回来。我把行李推到床脚边的角落里。和她一起走出去。
　　我们坐在灶边，衣加忙着烧火煮食。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温润的脸庞上。我们不说任何话。
　　不久衣加的外祖母便回来了。扛着一大袋薯。看到我略微震惊了一下。我拘束地站起来，向她行躬身礼——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衣加走过去接过袋子，用俄语向老祖母说着一些话。祖母向我微笑。真正的俄罗斯老太太。臃肿肥胖的身体，面色红润。浅黄的大辫子花白。
　　老祖母走到我面前，用我听不懂的语言热情地说话。衣加说，外婆很欢迎你。她很喜欢你。
　　那晚我们一起吃饭，席地而坐，手抓牛肉和土豆泥。非常美味。饥饿太久，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抬起头来发现祖母怜惜地望着我。喃喃自语。衣加的面容忧郁起来。
　　晚上非常寒冷，我与衣加睡在一张床上。外祖母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我非常疲倦，却整夜无法入睡。轻轻一动，木床就嘎吱嘎吱摇晃。我不敢辗转反侧，怕吵醒衣加和外婆。凌晨的气温大概只有几度。我不得不拼命裹紧棉被蜷缩身体。窗下有牛儿低声叫唤。
　　远镇（下）（10）
　　思维平行着像铁轨那样往深处延伸。触及遥远的有关家的事情。
　　我暗自计算，离开家已经两个多月。母亲是否会苦苦等待我的归来？是否会在每一声门铃响了之后都欣喜地站在门口以为是我？是否像我一样体验了真正的绝对孤独之后开始怀念亲人的意义？父亲又在哪里呢。十禾呢。
　　我就在这边境的村庄，在这寂静无声的夜晚里想念你们。
　　有时候明白人的一生当中，深刻的思念是维系自己与记忆的纽带。它维系着所有过往，悲喜，亦指引我们深入茫茫生命之途。这是我们宿命的背负。但我始终甘之如饴地承受它的沉沉重量，用以平衡轻浮的生。
　　我这样想念你们。
　　清晨，远镇有着熹微的晨曦。雾霭缭绕在林间，视线因此迷离起来。衣加和外婆先后起来，开始忙碌各种事情。我局促地站在一边，问有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衣加笑着说，没有，不过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放马。
　　就这样我们带上手抓饭和马奶，随马群行走，跨过湖泽和草甸。树林与野花。如同在欧洲的童话里，向神秘的王子的城堡前进。
　　禾木有很多高大的桦树，树干雪白，桦叶渐次变黄。安静堆积在树根处。恍若油画上斑斓云集的色彩，肆意蔓延。
　　清晨天气微凉。到处有零星绽放的野花。未上鞍的马儿低头吃草，鬃毛被镀上金色。都是我从未奢望得见的景象。宁静如同儿时睡前母亲在耳畔唱过的歌。在这片不食人间烟火的净土上，难以想象我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而来的。在那个世界我们贫穷得需要出卖灵魂以求生存。在充斥着压抑气氛和粉尘的污浊教室里做着习题。面对着千奇百怪的嘴脸。与一群不知道哪里来也不知道去哪里的人在一起厮磨。
　　而我现在在这个风景如画的远镇。看时光静止。记忆摇曳多姿。多么好。
　　一个星期之后我和衣加一家渐渐熟悉，力所能及地为她们做一些事情。我喜欢这个家庭，祥和并且神秘。她们的善良让我这样温暖。夜里，衣加喜欢牵着我的手入睡。有时，会有节奏缓慢持续的对话。
　　你妈妈呢，衣加？
　　她去找我爸爸了。很久没有回来了。
　　那你爸爸呢。
　　以前他会每年都来看我们。可是后来，他渐渐不来了。
　　你爱他吗。
　　我很想他。爸爸是很好的人。
　　那你外祖母呢。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堇年。这些事情太远了。真的很远。
　　你看见墙上的三弦琴了吗。外祖母年轻的时候和外祖父一直在一起。老祖母喜欢弹奏三弦琴。那种动人的乐器。她是村里弹唱得最好的姑娘。我没有见过外祖父。但是外祖母告诉我他的面孔如同故乡的大地。外祖父是第一批来中国勘探矿产的俄国人。那个时候外祖母怀上了我母亲。她因为想念只身来到新疆，被队友们告知外祖父罹难。成为苏维埃的烈士。老祖母承受不住打击。几近流产。同事们送她回国，在边境上外祖母身体不支，差点死去。当地人救了她。两个月之后，早产生下了我母亲。由于大雪封山，无法行走，外祖母在这里停留了下来。来年化雪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因为她要和外祖父在一起。
　　远镇（下）（11）
　　就这样外祖母在这里定居。俄罗斯是让她伤心的地方。因为那里充满了恋人的气息。
　　我的母亲与外祖父很相像。外祖母非常爱她。母亲后来遇到一位来这里勘探的汉人，也就是我父亲。母亲陷入恋情。她不顾一切。在他离开之后，母亲固执地留下了我，以此纪念他的爱。在我一岁的时候，父亲来过这里。后来父亲曾经很频繁地来看过我，教我汉语，给我带来衣物。五岁的时候父亲又来过一次。却从此再也没有来过了。母亲在等待了两年之后决心去找他。
　　直到今天，我再也没有见过父母。
　　我们一直说到天亮。我看见衣加的眼睛中有夜空的繁星一样闪耀的光。我伸出手小心触摸，唯恐惊吓了这个幼小的婴孩。我抚摸她散乱盘曲的长发，渐渐抱紧这个可怜的小孩。衣加把头埋在我的脖颈之下。我感到她灼热的眼泪滚过我的皮肤。几乎将我烫伤一样疼痛。
　　十一月。阿尔泰下了第一场雪。
　　天地间只有一片雪白，那种真正的漫无边际的绝望。纷扬的大片雪花欲要原谅一切。不停地飘落。我从来没有见过雪。于是站在木屋的门口，弥望蔓延的亮白。心中寂静如这空山，只被大雪覆盖。
　　很多个夜晚，衣加向我诉说她的父亲和母亲。我只是安静听，却说不出来任何话。忽然感到生命的韧性可以如此顽强。在这遥远的边疆，有这样悲哀的故事。我忍不住想永远留下来，守护可怜的衣加还有外祖母。
　　在我自以为痛苦和束缚的城市生活中，从未曾想过，时时刻刻都有不幸的事情发生。而你能与他们擦肩而过并在此刻只是聆听这种残忍，是多么庞大的幸运和福祉。
　　我吻衣加的额头。衣加，我想一直留在这里。陪伴你们。我想让你温暖。
　　家里储存了一冬的粮食。土豆，青稞，荞麦面粉。腌肉。由于不适应这里的饮食，长期没有蔬菜和瓜果，我的牙龈溃烂，流脓流血。鼻血不断，皮肤有道道皴裂的血痕。衣加心疼地冒了大雪走很远给我摘来一种果子。青红颜色，非常酸。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吃了两天的酸果，病很快就好转。
　　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每天给马厩加草料，煮食。那些日子里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关心粮食和蔬菜，喂马劈柴的诗人。夜里很早便睡去。禾木的当地人非常好心，常常有人给衣加一家送来粮食和御寒的兽皮。这些垒木为室，狩猎为生的人，知道衣加她们无法打猎，好心地送来兽皮，让一家人过冬。
　　阿尔泰的冬天这样漫长。黄昏的时候，天黑很早。天空是纯净的钴蓝。与雪的白色相衬，美丽得无以言表。广阔的林海成了一片雪原，额尔齐斯河冻结。我们在温暖的小木屋里生火，取暖，煮食。听外婆弹奏那把三弦琴。唱着俄罗斯忧伤的民谣。那里面有太多太多感情。贯穿这个老人的生命始终。我凝视着燃烧的柴火背后外祖母苍老并且慈祥幸福的容颜，伴着遥远的抑扬的琴声，看见爱情最深沉动人的面容。优美至极。
　　远镇（下）（12）
　　生命在这样的救赎之下以尊严的姿态延伸。触及到真谛。我想着庞大的苦难背后，一定有宗教的力量支撑这位老人。原谅，是老祖母关于信仰的全部总结。
　　那亦是爱。永无止息。
　　衣加坐在我旁边，神情平静。我轻轻抚摸她的脸。
　　衣加。你在想你的母亲吗。
　　是。我非常想念。还有我的父亲。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还有老祖母。
　　堇年。不用说这么绝对的话。我已经十五岁。完全习惯了。我只想好好陪外祖母过完她的余生。
　　外祖母担忧地抬起眼睛。看着我们。
　　大雪封山，皑皑白雪好像永不会消融。我已经在禾木呆了六个月。这已经是我十九岁这一年了。
　　二月，阿尔泰的春天还没有来。在这些安静的时日里，除了帮衣加和外祖母干活，其余的时间，就和衣加聊天，或者写些漫长的文字。我的背包里有两支上好的进口炭笔。一本速写本。速写本上有我画的几幅素描。一幅是衣加，长长的辫子，眼神清澈。靠在一匹马身上。甜美无知疼痛的微笑。还有一幅是外祖母。她坐在火炉边弹奏拉拉衣加。最后一幅是木房子门前的溪流，野花。层层叠叠的绿色。衣加最喜欢的那匹小公马，低头吃草。
　　其余的白纸上。有凌乱的文字和诗句。
　　衣加曾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看吗？我说，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她看见我画的人物肖像，惊喜地问，是我吗？是我吗？我有这么漂亮吗？
　　我说，衣加，你和你母亲，还有外祖母一样，都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
　　然后她天真的淡淡笑容，徐徐绽放。
　　禾木的冬天里，安静的夜里偶尔听得见冰雪压断树枝发出的裂响。噼噼啪啪几声，寥落地在大山里反复回荡。春天来临的时候，额尔齐斯河的冰大块大块地崩裂，浮冰在生机勃勃的流水中撞击，如同远方的鼓声。雪渐渐融化，湛蓝的天空之上，偶尔见到候鸟优雅迁徙。土瓦人高亢的歌谣，同春晓之花一齐绽放。一个新的季节来临。一转眼，就快一年。
　　衣加和我忙碌起来，砍柴，喂马，帮外祖母织毯。木房子檐上覆盖干草用以保暖，屋顶上又有空洞用于通风。独特的房屋结构。我尝试修葺熬过了一冬的老木屋，寻找新的干草换掉已经腐烂的那些。劳作的感觉异常充实快乐。
　　我们放马的时候，漫山遍野奔跑。我采摘野花，插在衣加浅棕色的辫子上。她穿长的布裙子，被风吹得裸露出来的膝盖。羞涩地笑起来。
　　初夏来临的时候，山区才渐渐转暖。阳光漫过重重山林千里迢迢而来。带着森林的清香。草长莺飞。温暖如同童年梦景中的仙境花园。外婆织了整整一冬的挂毯终于快要完工。上面是西伯利亚最常见的雪景。俄罗斯广袤的雪原深处，零星闪烁的温暖灯光。与繁星一起熠熠生辉。天空犹似海洋的梦境一般。充满了故乡的气息。就像她的爱情。
　　远镇（下）（13）
　　这竟是我们最后的夏天。
　　五月。我出来整整一年。那天清晨，我和衣加起床，却发现外婆依旧躺在床上。以往她总是醒来很早的。我轻轻走过去，推推外婆的肩。然后看清她的脸，吓得不轻。大概是中风或者脑溢血之类，只见她半边脸抽搐，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手脚都抽着筋。我抓住床沿，努力站定，控制自己不叫出来。衣加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我紧紧抱着她，拦着她不让她看见，拼命挡住她的视线。衣加，你不要看了，祖母只是生病……衣加……听话……不要过去……
　　衣加大哭着拼命挣扎，用俄语大声喊，老祖母，老祖母——她的手肘戳在我的肋骨上，一阵剧痛。我放开手，衣加冲了过去，跪在床边，凄厉叫喊。她推搡外婆的身体，非常用力。我说，好了好了，不要动祖母！
　　衣加只是放声哭喊，大叫。
　　我心中疼如刀割。
　　我冲出门去找邻居，本来就不会说当地语言，这下更是语无伦次。哭着敲门，门打开。是一个来送过毛皮的邻居，我话音未落，那个男子抓起我的手臂就跑向我们的木屋。那个男子进了房间，看见老祖母，然后喃喃的，表情很难过。他把哭得快要闭气的衣加扶起来，徒劳地劝慰着。
　　我站在一边，泪水汹涌。心中巨大的悲伤，压迫呼吸。
　　那把三弦琴还挂在墙上。刚刚织好的精美挂毯上还留着她的温厚摩挲。
　　衣加几天没有进食。她只会坐在外婆床边，凝视一个方向。我笨拙地煮来荞麦面，加上盐，给衣加端来。她依旧坚持不吃。整个人表情呆滞。我放下碗，缓缓靠近她。
　　衣加。吃一口。不要这样了我求求你。走过去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亲吻额头。渐渐用力，似乎想把她全部藏进我的怀中。这个可怜的孩子，怎么会在成长之初就遭遇这么多。这到底是谁的原罪。
　　衣加渐渐恢复知觉似的，缓慢伸出手，犹犹豫豫地，抱着我。我心中快慰许多，这一夜之间，衣加开始长大。
　　按照当地人的习俗，邻居们帮忙安葬了外祖母。宰杀牲口。祭祀仪式悲壮繁琐。他们燃起篝火，飞扬的黑色灰烬被风吹起，向天空深处飘落。在葬礼上，牛角的奏鸣低沉悲哀，我忍不住落泪。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心中很歉疚没有很好地照顾她们。寨子里的人无论老小，看见我和衣加的样子，都悲戚不已。
　　木屋陡然空了。那张大床就这么寂寞的等待一具已经不存在了的身体。深夜里，我们因为惧怕相拥而眠。她的确比我小，能够很快陷入沉沉睡眠。而我整夜目不交睫。黑暗中，长久凝视衣加的安静睡容。
　　远镇（下）（14）
　　一个月之后，我们的生活和情绪渐渐恢复正常。衣加真是坚强可怜的孩子。我们每天照样劳作，夜里靠得很近。互相取暖。
　　堇年。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我想祖母了。
　　衣加，老祖母是很幸福的。她去很远的地方。我们应该祝福她。如果太想念她，她就会在路上频频回头看我们。那样会耽误去天堂的路。
　　我该怎么祝福她。
　　衣加。和我一起好好过。这样，外祖母就会得到安慰。她可以见到外祖父。
　　衣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或许你会见到你的母亲父亲。如果你不喜欢外面，我们就回来。好不好。
　　外面是哪里。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衣架最后说，如果我不喜欢外面，你保证和我一起回来。
　　我保证。相信我。
　　翌日我们开始收拾东西。衣加固执地要带上三弦琴和挂毯。她只带了这两件东西。我将牲畜交给隔壁的大叔，挨家挨户道别。土瓦妇女们善意地给我们食物，送我们走很长一段路。
　　就这样我踏上归途。我想先带衣加到我父亲那里，再作商计。
　　沿着一年前我艰辛跋涉过的路程往回走。一路上是熟稔的风景。身上还有父母给的钱，不至于挨饿。从林区出来，上国道，长时间的行车。衣加从来没有坐过车，晕车非常厉害。我们不得不一再停下来，休息，徒步行走，累得不行，然后又拦车。在诊所买到了晕车药给她吃，情况好多了。
　　车子渐渐驶进大漠的边塞城市，新奇的景象是衣加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惊奇观望周围一切事物，幼童一般天真。始终紧握我的手，生怕被遗失。她的这些缺乏安全感的小动作令我非常心疼。只要有食物我总是让她先吃饱。看见她以往一样的甜美笑容，心中很快慰。
　　路上衣加睡觉，将头枕在我的腿上。我昏昏沉沉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想起遗忘中的送我来这里的那个维吾尔男子。明媚的面孔。海岸线一样迷人的线条。我轻轻笑了起来。
　　还有父亲，母亲，十禾。我的乖张的过去。
　　我的那把黑色的原木吉他应该布满了灰尘，钢弦上沾着斑驳锈迹。挂在墙上的景物写生应该开始褪色。我的朋友应该将我遗忘，一如我不经意间就遗忘了他们。
　　三个星期之后，终于又到了库尔勒。晚上。我带着衣加朝父亲的铁皮屋走去。我在远处就能看见铁皮屋在夜色之中闪着寂静的光。疲惫而温情，是属于一个父亲的内敛感情。
　　打开门，父亲带着疲倦的神情站在门口。他惊异地看着我，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衣加。
　　远镇（下）（15）
　　爸爸！衣加突然大声喊。
　　我感觉微微晕眩。继而努力确认衣加扑进父亲怀里，父亲严肃镇定地将她揽入怀中并轻轻抚摸的情景是真实的。
　　一瞬间我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低下头。衣加天真地喊，堇年！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在这里？
　　我努力镇定地说，衣加，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只是碰巧有同一个父亲。
　　衣加依旧不懂，只是沉浸在欢喜之中。
　　父亲无限隐忍与尴尬的表情。重重落在我心底。
　　进房间之后，衣加新奇地参观房间。父亲安顿好我们，让我们上床睡觉。睡前衣加惊喜地看着床头那张陌生女子的照片说，妈妈！——爸爸！你有妈妈的照片？衣加激动至极。
　　父亲已经明显很尴尬，他悄悄过来，说，堇年，我知道你很懂事。
　　我微笑着打断他，说，不，什么事也没有，真的。我理解。但是衣加的外祖母已经死了。我希望你去找到衣加的母亲。她母亲没有来找你吗？她们的生活有多可怜，你完全无法想象。我与她们生活了将近一年时间。我很了解她们需要什么。
　　父亲直视我的眼睛，我们之间已经明显有了成年人的对峙。这让我非常难过。
　　那夜我依旧与衣加相拥而睡。她善良单纯，我不忍心对她多说一句话。月光倾泻进来。我又感到风沙落在我的眼睫上。我看见父亲站在小窗旁边，猛烈地抽烟。黑暗之中，他亦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男子。我暗自又开始思考我的生活。我该怎么办。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天平静的时间。衣加情绪良好，单纯快乐。与父亲相处融洽。我知道父亲非常疼爱她。这让我放心。
　　三天之后的夜晚，夜色深浓如同融化的酒。衣加仍然在沉睡，父亲已去值夜班。我起床收拾行李。轻轻拿开衣加握着我的手。她习惯不论何时都牵着我。
　　我留了一张字条。放在衣加母亲的相框下面。
　　父亲，衣加：我打算回家去。我很想念母亲。你们好好过。父亲，务必好好带衣加，她母亲来找你，没有下落。
　　堇年我放纸条的时候，端详着衣加的母亲。发现衣加有着与她非常相似的面孔与神色。都是天真而且明媚。但是唯一的不同是衣加脸上清晰浮动的，还有父亲的影子。
　　我起身，拿走了我和母亲的那张合影。看着沉睡中的衣加，心中非常不舍。她原来是我的亲人，我非常爱她。我在她额头上亲吻，像从前那样。但我已经不能拥抱她，因为这样她会醒来。我要她永远在这场梦境里。永远不要醒过来。我宁愿减去十年寿命，换取她在仙境里漫游着长大。
　　远镇（下）（16）
　　如同能够我旅途的开始，在同样的凌晨，我踏上归途。
　　多么漫长的一场诀别。
　　我终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从库尔勒，直达南方的家。列车驶过之处，有西域的黄沙柔软沦陷，尘土飞扬起来。落日一尘不变。我在列车上蜷缩着身体，用睡眠打发时间。混乱的梦境中不断出现衣加的影子，还有老祖母。父亲，母亲，十禾。他们都在招手。这些摇摇欲坠的梦境，早已在生活中与我相遇了又相遇了。就像我在高三的时候看过我的同桌写过的一句话：我只是好笑这些结局的雷同。这是早该料到的结局，却走了这么远的行程来探索它的意义。我们的路途，不过是在毫无意义地上演一个闹剧的圆。
　　当我真正以一个旅人的姿态踩在十七岁的城市的时候，我肩上的旅行包显示出我与城市里那些趿着松糕鞋，穿吊带短裙，妆容繁复的女子们的本质不同。从街边咖啡厅的巨大落地玻璃上，我看见自己风尘仆仆的行容一闪而逝。
　　我恍惚地想起西域忧伤的春天，山区的茫茫大雪。还有我的亲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都有比你想像中伟大得多或者悲哀得多的事情发生。而且，不只是爱情，和死亡。
　　这个南方小城在暮色四起的时刻平静地迎接我的到来。我站在熟稔的街道上，于火树银花的暖暖夜色之中又见此去经年的繁盛记忆。沿着暮色深浓的小街回家，想起在高三下晚自习从这里经过时，一路抚摸墙上被夜风吹得簌簌抖落的灰尘。哼着小调。默默用英文念出印象深刻的电影台词。
　　那还是十七岁的我。在下雨的时候独自赤脚趟过哗哗积水的小小少年。有着温暖的梦境与凛冽的迅疾成长。
　　而如今我不过是以在幻想和回忆之间流盼的浮躁姿态，向死而生。
　　就这样我站在我家的庭院里，看见她耐心修剪花草的背影。淡定并且有条不紊。是经历过悲欢离合之后不带任何悲喜的镇定。她明显老了，终究不可避免地衰老下去。以和我成长一样的迅疾速度衰老。
　　我把巨大的背囊甩在地上。
　　妈。我回来了。
　　花朵燃烧的国度（1）
　　01离开上海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西北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否如同所有的电影和文学里面表现出的悲壮豪迈带着猎猎的风声，是否如同所有的图片里面表现出来的苍凉华彩染了厚厚的尘埃。有沙漠为它打上壮阔的标签，有敦煌为它盖上华丽的印章，有月牙泉为它镶上闪光的金边，有雅丹地貌为它抹上浓重的华彩。在飞机飞向宁夏银川的时候，我像是站在空旷的万人体育场中央，那些曾经出现过的诗句小说歌曲电影，全部一幅一幅一帧一帧地从头顶渐次飞过，缓慢地不发出一点声响，却微微地俯下了头。
　　耳机里梁静茹唱到：“那是个宁静的夏天，你来到宁夏的那一天。”
　　02可是西北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03那些反复出现在公路两边的苍茫的戈壁滩，那些笔直公路上行驶的破旧的货车，货车后箱货物上坐着的满面黄沙的农民，那些行驶两个小时看不见一个路人的午后的懒散时辰，阳光微微照耀，那些公路两边目光呆滞神情暗淡的羊群，尘埃悬浮，那些披着破旧披肩行走在暮色里的表情隐忍的少年，那些大片大片枯死在烈日下的苍白的棉花田，那些成群结队朝着西风方向倒伏的庄稼风干在土地里，那些马路两边的铁丝网和铁丝网后仓皇张望的年轻女孩，那么他们呢？种种种种事物皆顶着一张不动声色的侧脸经过我们的身旁，我们有时注意，有时忽略，有时哼着“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闭着眼睛，有时对着蓝天白云无聊地齐齐发呆。于是他们就缓慢地经过了我们的身旁经过了我们一百年生命的其中几秒。他们就成为了我们生命里的过客。那么他们又是什么呢？
　　他们是西北么？
　　04 
　　10月2日晚上我从深圳飞到银川，而这个时候工作室的成员们还在火车上。我因为在深圳有活动的关系所以比他们提前一点出发，然后赶到银川同他们会合。而他们要在10月3日早上才能到达。
　　出机场的时候世界一下子变成黄色，我站在大门口有点发怔。书店的人很是欢迎，春风社发行部的小郭也到机场来接我。我和他们礼貌性地握手微笑聊天然后上车。可是脑子里还是一直出现刚才在飞机下降前以及走出机场时看到的荒凉成一片的黄色土地。耳鸣依然没有消退。他们告诉我这里昨天的最低气温是零下一度，而我现在穿着从深圳直接飞过来时穿的短袖衬衣。这样巨大的落差让我觉得自己似乎错乘了一艘国际航班。
　　第一次看见荒漠里出现水源，水源里有绿色的芦苇倒插进天空。
　　看看时间hansey他们现在还在火车上。铁轨撞击每秒一声。
　　花朵燃烧的国度（2）
　　火车上的旅程是世界上最枯燥单调但是却最丰盛繁华的经历。我在五年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道理。因为曾经有无数凌晨的灯火温暖过我的寒夜，有无数沉默的山脉慰问过我的行程。
　　而如今他们依然停留在他们曾经停留的地方。而我早就过了千山万水。
　　05西夏亡陵。听上去多么繁盛华丽的字眼。历史一叠一叠地像胶片一样重叠着覆盖在这些字眼上面像是镀上了最华丽的金箔。可是谁会相信只是一片荒芜之上的几个突兀的黄土堆？那些曾经驰骋的身躯肉骨就真实地沉睡在这些黄土之下。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依然鲜活地出现在无数人的记忆里或者想象里。只是曾经繁华的西夏王宫已经不复存在，曾经的盛世也不复存在。剩下黄土。也只剩下黄土。悲哀地悼念了过去的千年，并且引导着未来无数的人们走回过去的岁月。无所谓那些逝去的日子是否蒙上了厚厚的尘。
　　他们说沉默的黄土下安睡着无数的亡灵。你们信么？有时候我宁愿相信那些亡灵是透明的是抽象的是无法捕捉的没有质量的存在，他们存在于高远的天空之上。
　　而此时，却有石碑有经文在烈日下昭然地印证，黄土下是几千年前的亡灵。骸骨化为磐石，身体发肤溃烂在一年少有的几次雨水里。
　　曾经的帝王和普通的百姓一样，谁都没能逃过死亡巨大的手掌。人类的力量有时候不免显得单薄可笑。可是还是有那么多的人因着对凡世的贪婪而在红尘里彼此厮杀。血光冲天。那是几千年前开始就不断在天空下重复的一场又一场愚昧的盛大演出。
　　当地人告诉我们，这些亡陵其实已经被人掘过墓，如今里面空空如也，即使是凭吊，那份感情也是没有寄托地云游在了四海之外。这些话不免让人沮丧，也让人在回过头去寻找历史的时候，失去了脚下站立的最坚实的根基，甚至让呐喊都变得不再底气十足。
　　所幸的是，离开的时候，我发现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长满了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芥草深重，有绿色，就有生命，就有希望。
　　所以生活总是会在人最悲哀的时候向你展示一丝一点重新站起的希望，于是你又会甘愿地去重新走一遍曾经走过失败过的路程并且毫无怨言。
　　因为内心有了光。有着一颗在风里微微晃动的芥草。
　　它是绿色。于是一切都可以变成绿色。
　　06——哎，想过暑假去什么地方么？这样的日子要闷出病来了。
　　——没想过呢，我书包里还有七张明天就必须交的试卷没有做，这才是我现在最想的问题。笨蛋。
　　——我那天在电视里看到敦煌了。
　　花朵燃烧的国度（3）
　　——是么？
　　——是啊……你看外面的太阳，这个太阳挂在香樟上面，我们无论是否想看都只能再看半年呢。半年后就毕业了，想看也没得看。同样的呢，我这张帅脸，你想看也没得看了。所以要在远行之前拼命地记住眼前的一切啊！
　　——……神经病。
　　——你说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总是觉得它不太对劲。我觉得当我们闭上眼睛的时候，它肯定会搞怪地露出它不一样的面容。
　　——想太多了吧你……
　　——不是，你没觉得这个世界总是稀奇古怪的样子么？坐上飞机从大海边出发，三个小时就可以看见茫茫的沙漠。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我们没有看到过的地方呢？有多少没有听过的歌看过的画没有走过的路没有穿过的衣服？五千年的世界，博大精深啊！
　　——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不是……嗳，我跟你说过么？我不考上海了……
　　太阳无声地沉下去。然后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天。
　　其实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一天，早就彻彻底底地面目全非了。
　　07 2004年10月3日。晚17：00.银川沙湖。
　　舒婷说：芦苇饱蘸夕阳/淅淅沥沥沿岸描红。
　　大片大片的辽阔水域蔓延在沙漠里，于是张大了口瞪大了眼，依然是震撼。那些黄沙被风吹过来穿越辽阔的水面，然后撒落在那些零星分布的芦苇群上。芦苇毛茸茸地倒影了逐渐下落的夕阳，于是天地都被反射成一片盲目的红色。像是突然被刺穿的双目，血液代替一切，逐渐死亡的色泽，蔓延开来成为天地里渐强的乐章。湖面红色，沙面红色，芦苇绒毛红色。一切都是红色。
　　——……呕……
　　——我不闹了，我跟你说正经的。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看过的风景，会给人勇气么？我想有一天如果能突然放下一切，包括学业，工作，家庭，财富，然后背着行囊就开始走，其实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但是那样的旅途，应该很让人愉快吧？
　　——也不一定的。你会有牵挂。你会在旷野里裹着毯子想起一个人，你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吗，也许刚刚吃完饭站在水槽前洗碗，也许坐在沙发上孤单地看电视打发掉又一个寂寞的周末，也许在大街上买了一束新的玫瑰，也许蹲在马路边像丢失了玩具的小孩一样哭泣，也许一个人悄悄地刚看完一场没有票房的电影，也许坐在电脑前面又写完了一个计划案。你会发现你原来一点也不在乎的世界其实还有那么多的事情你放心不下。于是，所有的人，都是，走了又回来，然后厌倦了生活，再次出发。如此不知疲倦地循环。然后有天早上当你想再次出发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突然背不动背包了，镜子里突然出现无数的白头发。
　　花朵燃烧的国度（4）
　　——如果真有，那样的时候……你会想要，哭么？
　　——不知道啊……没想过。先把这张试卷做完再说吧。
　　——好像明天又要考试了呢。浓硫酸稀释时的步骤是怎样的？
　　——那本黄色封面的参考书的一百二十二页，自己看呢！
　　10穿着最新款的NIKE气垫鞋踩在几千年前的城墙上，你说应该心平气和地看做是时代的变迁洪流的进步还是应该或多或少的悲哀呢？
　　早上八点，太阳刚刚升起来，在门口租了三人的那种自行车一路骑进去。嘉峪关在很里面，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才能到达。可是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见城墙以及城墙上雄伟的城门。
　　路过一个湖泊，里面长满了白色的芦苇。新生的朝阳颜色鲜红，所有的芦苇被染成红色，在水面倒影出柔软而带着皮毛质感的温柔。后来我们几个走进芦苇去拍照，表情温暖并且舒展。走出来才感觉到难受，裤子鞋子袜子里全部有着带刺的种子，粘在人的身上，然后被带到各种地方。
　　以前的兔子或者野鸭穿过，然后有种子随这些动物出走。一路散播出新鲜的生命，在异地生根，萌芽，开花，然后长出新的带刺的种子等待路经者的再一次经过。
　　于是生命生生不息。世界呈现盲目的幸福。
　　应该是一个全国赫赫有名的地方，长城的最西面，曾经战果显赫的要塞，而如今，即使是在国庆黄金周里面，也只有三两游人，而且都是面容疲倦，那么在平时的时候，这个城池就真的是在人们的纪念之外了。几十年几十年孤独地站立在沙漠的边缘里面，背靠着国度边缘毫不繁华的城镇，面向一望无际的毫无生命的沙漠。风沙和落日每天都留下痕迹，于是它的身上就有了千年的沧桑，沿着荒芜的墙和龟裂的地面一层一层地滑向地心的最深处。也许几千年后整座城池沉入地底，再也没人可以寻找到痕迹，再没有人知道曾经有无数的勇士在这片黄沙上洒过滚烫的血。
　　走上城楼的时候有个很小很破败的庙宇，走进去也只有一个关公的塑像，身上的红布全部落满了尘埃，整个庙宇昏暗得让人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墙壁上有破败的画像。在关公像前面有个破旧的录音机在放着佛教的音乐，一阵一阵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神作用。
　　小的时候我总是和外婆一起去城市里的天池山上的庙宇，外婆信佛，小时候每到庙会什么的都会上山去吃斋。所以很多年后的现在，我每次经过任何佛教的地方，童年的记忆都会全部席卷而来。阿亮花了十块钱烧了一炷香，hansey花了二十块抽了一支签，而我靠着红漆班驳的柱子没有动。像一个麻木的旅人一样面无表情。那个卖香卖签的人收钱的时候笑得一脸白痴样。
　　花朵燃烧的国度（5）
　　在阿亮许愿的时候有两个老人走了进来，头发全部花白，走路蹒跚，我脚下的那个门槛对他们来说都显得格外难以跨越。他们穿着中国农民典型的粗布衣服，互相搀扶。他们的眼睛很浑浊，可是看佛像的眼神却很虔诚。刚迈进门槛老人就拉着自己的妻子跪下来什么都没说就开始磕头，本来佛像前有蒲团，可是两位老人直接跪在岩石地面上。然后那个白痴就过来叫老人花钱买香拜拜，当老人从厚厚的棉衣里面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起来的信封拿出钱来的时候，我心里觉得抽筋一样的痛。因为他的那个包里面也就只有四十多块钱，然后他们花了二十块一人烧了一炷香。岁月沧桑的痕迹在他们的额头脸庞手背刻下了痕迹，我可以看到生命逐日逐月离开他们的迅疾。然后想想自己买一块洗脸用的CLINIQUE香皂就要一百六十多块我就想抽自己一耳光。
　　后来他们缓慢地离开了那座庙宇，走上城墙。我们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安静而蹒跚地行走在西北燥热的正午逆光里，我的眼睛里只剩蹒跚的两个剪影。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向哪里。他们不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因为这些城楼在他们眼中早就失去了神圣的意味，这些城楼在他们眼睛里面只是城里人少见多怪的那个“怪”，因为随处都可以看见丧心病狂的人在墙壁上写下的“XXX到此一游”。所以这两个老人应该来自我不知道的远方，可是远方到底是多远呢，两个已经进入暮年的老人需要行走多少个日子才可以到达这个边陲的荒废的城楼？需要多少虔诚的心态才能鼓起远行的勇气来瞻仰几千年前的干戈铁马？在我和roger抱怨火车卧铺真是难受的时候，他们又手拉手地在硬座上看完了多少个日出？
　　Roger低声地对我说，如果老了能有个人陪在我身边，那真是件幸福的事情呢。
　　也许我们早就习惯了孤独，在一起是热闹，是狂欢，是上帝仁爱的赐福。孤单的日子才是理所当然有些东西我们会轻易地遗忘。有些东西我们会深刻地悼念。
　　有些东西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有些东西缠绕身边永不离开。
　　总有孤单的时候。总有开心的时候。总有寂寞的时候。
　　总有幸福的时候。然后再孤单。
　　沿着台阶一直向上，台阶旁边是平铺的石板路，用来给马跑的，古代送战报的使者就是骑着马这样冲上城墙。我和roger很兴奋地去走了那个相当吃力的平路，以为自己是使者，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马。
　　当我们真正站到城墙上的时候，roger一直低声反复地说，太伟大了太伟大了。我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说这个城楼太伟大了还是自己能够爬上城墙太伟大了。
　　花朵燃烧的国度（6）
　　只是站在曾经几千年前的城楼上向西眺望的时候，我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我也很想和roger像平时一样搞笑，我也很想像逛所有的风景区一样比划着“YEAH”的手势笑得露出上排十颗牙齿，我也很想喝着可乐带着耳机双手插袋四处逛逛。可是我没有。我丧失那些平日里随手拈来的活力。我站在城墙上一瞬间有点想哭。
　　我和roger望着最西边的那个城门，在很多年前，当中土的人们从这个城门出去的时候，他们就出国了，就是去了传说中路途遥远沿路危险的西域，去了风沙满天但充满神秘的西域。而如今的城门口，有的只是身上披红戴绿的用来经营的骆驼。那些骆驼皮毛没有光泽，一块一块地脱落，无论有没有弱智的游人爬到它们背上去拍照，它们的眼睛都是没有神采充满困倦的。然后它们齐齐地眺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有着曾经荒芜一片的沙漠，也有着曾经盛世繁华的丝绸传说。而如今，只有流沙装点一路。
　　我指着城墙外面对roger说，是不是以前的匈奴等外族人就是从那边杀过来的？
　　Roger摸摸脑袋说，应该是吧？
　　然后两个人傻站在那里，不说话，过了很久他说，应该把DV带来的。
　　其实我想，即便是带来了，这种悲怆辽阔的感觉是永远拍不下来的。有些地方，只有当你去了，到了那里，双脚真实地踏在那些土地上，你才会感觉到一些隐秘的对话，那些暗示，那些季节变迁的秘语，你才能逐渐地听懂。
　　后来就起风了，闭上眼睛我恍惚地觉得像是站在几千年前的城墙上，对面一片秋风萧杀金戈铁马。无数的人在我的耳边呐喊，寒铁衣黑色，指关节黑色，眼眶红色。一个英雄倒下，无数个英雄倒下。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身披铠甲的将士，遥望东方的国度。那些敲剑击盏哼唱战歌的日子，那些黄沙漫天的日子，那些燃起篝火的日子，那些烈酒溅尘的日子。然后历史就这样书写了一份又一份卷轴，然后全部遗失在时间的旷野里。
　　“披坚执锐兮，独守山冈；田园荒芜兮，谁与之守；邻家酒热兮，谁与之尝；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意念兮，泪断肚肠；妻子思念兮，独守空房；年年草青时，盼君归故乡。”多年前背诵的歌谣从天空飞过，投下斑驳的影，覆盖了整个边陲的城池。
　　没有大雁。所有的大雁都在千年前飞走了没有回来。
　　11他们说，告别是为了更好的纪念。而我只知道，在我们转身离开之后，在国庆黄金周结束之后，这个边陲的城市将不再有人经过，直到下一个旅游旺季的到来。
　　几千年的历史被抛在身后，城墙依然斑驳依然掉落灰尘。
　　花朵燃烧的国度（7）
　　我们挥手种植下的纪念，在我们一转身的瞬间，全部枯死在黄沙里。
　　12我见过一场海啸　没看过你的微笑我捕捉过一只飞鸟　没摸过你的羽毛要不是那个清早　我说你好你说打扰要不是我的花草　开得正好多年前看到王菲的《新房客》里出现的风车突然出现在黄沙弥漫的戈壁上。一群人下来，站在下面仰望那些转动的巨大旋翼，风从耳边喧嚣叫嚷着跑过去。Hansey说，从今以后，你都不会再忘记这种声音。旷野里巨大的如同呐喊的风声，像是拥有足以带走一切的力量，让人站在大地上仰望的时候失了聪。
　　风衣被吹得猎猎做响，头发在风里纠缠在一起。张不开眼睛，张不开嘴巴。只剩下在身边来回往复的风声，浩大，像是从天而降的祈福颂歌。
　　大风吹。大风吹。春光比夏日还要明媚。大风就这么带走了时光带走了一切，听着王菲《新房客》的时光竟然已经退到了三年前。那个时候的自己还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赶去城市中心的一家小音像店里拿订购的新专辑。而一转眼，她穿着比花朵还要鲜艳的最新一季的顶尖时装出现在《将爱》的封面上，一脸笑容明媚。
　　时光啊日子啊就是这么过去的。
　　晚上躺在汽车上，头顶上是星星密布的苍穹。已经忘记多少年没有看过这么多的星星。而且是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多的如此清澈的星星。Hansey指给我们看北斗星，以及它指向的明亮高悬的北极星。还有各种星座，我们仰起头用手指划出一个又一个的传说。突然想起杨乃文《祝我幸福》的第一句：满天星星在眨眼，他陪在我身边。
　　可是现在，你陪在谁的身边呢？在做什么，在说些什么话？抑或是在听着什么歌曲突然想起了谁。这个谁是我么？
　　13在敦煌开始发烧，整个人像是要燃烧起来，却又没有一丝力气，软绵绵地像踩在棉花上。所以莫高窟在我的眼睛里就带上了诡异的色泽。
　　尽管七百多个洞窟只能对我们开放十几个，尽管不能开灯只能打着手电进去参观，尽管不能带照相机不能带拍照手机，尽管我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但是我依然要说敦煌是伟大而不可描摹的。
　　那些飞天那些神色肃穆的佛像，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一直一直出现在我的睡梦里面，而当我真实地站在它们面前，当我仰着头看着几千年前的色彩像是观望着天空的五彩祥云，我就觉得陌生了。我就觉得恐慌了。我就觉得难过了。
　　其实飞天早就飞天了，留下的是什么呢？那些佛像脸上的金箔一层一层剥落，在岁月风沙的摧毁下变得面目全非。那些壁上凝固下来的千年传说真的就这么变成了传说。谁都不会再去想起，释迦牟尼曾经是个真实生活在世上的人，曾经他也笑过也在一棵树下休息过。也曾经卷起裤脚走过一条清澈的溪流。
　　花朵燃烧的国度（8）
　　当你走在这些几千年前出现过的事物周围时，你会觉得时光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它是流动的，也是静止的，当你一回过头的时候，也许时光就倒退了三秒，当你再回过去，一切又重新回到原样。只剩下远古的色泽依然有动人的魅力，丰满的肉身上有袈裟一褶一褶地隐藏着时光。来和去都变得不再重要，生和死也被模糊淡化。那么剩下的是什么呢？佛祖高坐莲花座上沉默不语。不语不观，则通明。也许世人都该刺了目穿了耳，失明失聪才会知晓世界是什么样。不然诱惑太多繁华太好看，过尽千帆依然在等待下一个万紫千红的春天。贪婪。是人最大的死症。
　　藏经洞早就没有了经书，那些经书如今散落在世界各地，中国仅仅只有零星的一点点，这该是悲哀还是什么呢？
　　那些蓝眼睛白皮肤的外国人一边游览一边赞叹历史的伟大，我不知道他们的导游会不会也对他们介绍他们的祖辈曾经是无耻的贼呢？
　　去看一个敦煌最大的佛像，导游说这是世界第三大佛，第一大是在乐山，第二大是在荣县，荣县呢，竟然是我家乡自贡的一个县城。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听到有人谈起你从小生活的城市，感觉是如此的微妙和不可言说。
　　太阳软绵绵地照在身上照得我更加软绵绵。离开的时候全身的力气都消耗掉了，回过身看到佛祖慈悲的伤怀。目光里闪烁的色泽几千年前就曾经出现过，而且还将几千年地存在下去——如果还有另一个千年的话。
　　有人说，我就想站在山上，看看脚下的莫高窟，我想站个几千年，我想看看它消失时是什么样子。
　　14鸣沙山。月牙泉。
　　感觉应该是窦唯专辑里的两首歌曲的名字。带着缓慢的情绪，以及各种随手拈来的中国民乐。
　　拖着发烧的身子爬上了沙漠的最顶端，然后又坐着滑沙的滑板下来。其实如果是单纯地为了玩滑沙我肯定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两天没吃东西并且热度没退的情况下，谁都不会去爬这个曾经带走了无数人生命的沙漠。
　　只是我在想，单纯地想，我想看看沙丘那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然后我看到了，沙丘的后面还是沙丘，没完没了的沙丘，再也没有了城市的影子，偶尔有一个蚂蚁一样大小的人影行走在沙丘之上。这就是曾经让人无限遐想的丝绸之路么？曾经波斯的香料以及各国的特产就是从这里来回进出中国，曾经的盛世繁华，曾经的歌舞升平。就是如今眼前这些沉默不语的黄沙么？
　　在银川看到的沙湖根本就不能叫做沙漠。而现在，当你站在沙漠的面前，你会恐惧，会发抖，那种莫名的恐慌会一瞬间把你湮没。黄尘古道，刀箭卷轴，一切都不复存在。
　　花朵燃烧的国度（9）
　　黄沙是安静的。安静是永恒的。永恒是历史的。历史是湮没在黄沙里面的。
　　落日在黄沙的背后缓慢地沉了下去。随着我的思绪以及无法出口的感慨。
　　后来从沙丘上滑下来，没人告诉过我会满口满脸的沙。于是一群人下来站在一起互相“呸呸呸”地吐沙。
　　月牙泉一天比一天干涸。当地人告诉我，也许有一天，就不会再有水源了呢。曾经在无数的电影里，《天脉传奇》、《天地英雄》等等里面见过这里的景色，可是真实地走进来，却会感觉到根本没有电影里的辉煌，有的却是让人心痛的破败和难受。那些曾经叱咤世界的美景，那些曾经贵为咽喉的丝绸要道，如今就日复一日地摧毁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沙漠里面。
　　骆驼依然是麻木的表情。还有所有靠旅游业营生的人。他们的嘴唇干裂，皮肤暴晒成黑色。我看了心里难过。
　　15——你说如果离开了一个从小生长的地方，你会在多久就开始不可抑制地对它想念呢？
　　——不知道，一年么？
　　——也可能是一天也说不定呢。
　　——可是想念也是没用的，又不能一想念就马上飞回去。除非你就是在家附近的村落走走，累了又回去开着冷气有着好吃的水果罐头的房间继续用笔记本看动画片。
　　——那么你说，以前的东西会忘记么？
　　——会的，真的会的。所有离开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说过他们不会忘记曾经的一切，可是最后都忘了，无一例外地忘了。他们会有自己全新的生活，有自己全新的朋友，重新找到自己的爱，重新拒绝别人的爱，他们会开始熟悉每一条陌生的路，会知道在哪一个转角有超市可以买到新鲜的牛奶，会知道在哪里搭车去听一场下着雨的演唱会。所以我们要祝福他们，在全新的世界里面，要过得幸福。
　　——真的是，这样么……
　　——嗯。是这样呢。
　　——那么你说，人呢？以前曾经爱过的人全部都会忘记么？
　　——这个你别问我，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也许当我有一天真的走了真的离开了，那么我再来回答你吧。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答案呢。
　　——……你说，如果我现在哭的话是不是很丢脸呢？
　　——那是当然，所以你不要哭，你哭我会觉得很恶心的然后送也不要送你了直接打车回去。
　　——这么多年都不变，你真是冷漠的人啊。
　　——谢谢。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都会一直想念你的。
　　——我相信，我干吗要无缘无故地去否定呢。只是这样的话，说的人认真，听的人就不应该认真。说的人不认真，听的人就会认真的。
　　花朵燃烧的国度（10）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看今天晚上，果然是没有星星的。
　　——不单是今天晚上吧，这里好多年看不到星星了。
　　——不知道那边会不会看得见呢，应该会很好看吧。
　　——不会的，日本的天空很浑浊的，并且很脏，云朵都是灰色的。浅灰色，就是你生病发烧的脸一样难看。
　　——我生病发烧的时候其实有另外一种性感。哈哈。
　　——……呕……那么，再见……了？
　　——嗯，再见。
　　——再见……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因为哽咽而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无论是否记得我，请你一定要幸福啊。
　　第二部分
　　同一个平面上的。无数个不同空间。　　“最讨厌”的“厌”字贴着他人一句“打倒监制！”，或许会看岔成“最讨打王子杨”。宁遥没有在意，蹲在地上继续将句子写向墙角，没有空间了，以至于最后“就是王子杨”五个字不得不彼此叠在一起，变成黑压压一团。　　也好。颜色越深，心情才越舒畅。　　起身时腿狠狠地发了麻，疼得宁遥龇牙咧嘴。扶着墙，姿势别扭地走了出去。　　到了教学楼前，看见王子杨站在放学的人流中左右张望，视线扫到宁遥脸上时，微笑起来，随后拖着两只书包跑向了她。　　“你去哪里了？”边说边将一只书包递了过来。　　“老师叫。”　　“谁叫你？沈燕平？”　　“嗯。”　　“有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宁遥转进了车棚，一边避让着不断打着铃冲出来自行车，一边寻着属于自己的那辆。　　“这里这里！”王子杨在身后冲她喊，“和我的并在一起啊。”　　“哦。”宁遥回过身，“忘记了。”
　　年华是无效信（1）
　　[一]传说世界是这样归于安静的。
　　河水缓慢侵蚀地表，草种徐徐散在风中，流光交错，花香漫长，遥远星球的留言经过一个一百亿年，两个一百亿年，终于变成柔弱的一眼微光，停留在天上。落满在心里层层的尘埃，被月色款款洗去。所有尝试还乡的旅人，都还安眠在迷局里。
　　其实也用不着那么琳琅。
　　蹲下身时，有棵植物刮伤了宁遥的小腿。如同一句背后的诽谤暗算，过了半天才感觉到它细微又锋利的疼。宁遥低头看去，只有一小颗血珠渗在皮肤上，更像是来自身体之外，偶然沾上的一个标点，为自己写下的话做着断句。
　　“最讨厌王子杨”。“最不要脸就是王子杨”。
　　下午四时，体育仓库朝西的外墙。阳光不情愿地斜切过上方，形成泾渭分明的两种色彩。大半依然浸泡在暗淡光线里，小半随暖黄的夕色蒸发。灰白涂料刷得马虎，时不时在某处鼓起一个大包，或在哪里留下班驳的裂痕。既亲近，又粗糙。
　　事实上，这些并不应该是第一眼所能看见的。
　　第一眼应该看见的是，满满一墙的涂鸦，像张面积广大而疏密不均的蛛网，盖在了墙上。互相拆分着偏旁和笔画的字句，最终以交错乱线的方式，将亲近而粗糙的平面，写成一张新面孔。在光线的切分下，显露出了既诡异又真实的魔力。
　　“黄秋洋去死吧”、“喜欢你”、“靠”、“一万年不变”、“西门大妈是三八”。那些是在一米外所能分辨的特大字体。
　　“楼旭楼旭楼旭楼旭楼旭楼旭”、“忘了忘不了”、“社会主义好”、“如果声音不记得”、“悟空，你在哪里”、“我是一个的寂寞女孩”、“秘报：校长已离婚”，以及如同小虫爬过般的一行“我真的写不出来了写不出来了写不出来了”……都是凑近一些后，从线条中产生了意义的组成，一句一句现出原来的形状。
　　暗淡的心情的秘密。
　　暖黄的秘密的心情。
　　同一个平面上的。无数个不同空间。
　　“最讨厌”的“厌”字贴着他人一句“打倒监制！”，或许会看岔成“最讨打王子杨”。宁遥没有在意，蹲在地上继续将句子写向墙角，没有空间了，以至于最后“就是王子杨”五个字不得不彼此叠在一起，变成黑压压一团。
　　也好。颜色越深，心情才越舒畅。
　　起身时腿狠狠地发了麻，疼得宁遥龇牙咧嘴。扶着墙，姿势别扭地走了出去。
　　到了教学楼前，看见王子杨站在放学的人流中左右张望，视线扫到宁遥脸上时，微笑起来，随后拖着两只书包跑向了她。
　　年华是无效信（2）
　　“你去哪里了？”边说边将一只书包递了过来。
　　“老师叫。”
　　“谁叫你？沈燕平？”
　　“嗯。”
　　“有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宁遥转进了车棚，一边避让着不断打着铃冲出来自行车，一边寻着属于自己的那辆。
　　“这里这里！”王子杨在身后冲她喊，“和我的并在一起啊。”
　　“哦。”宁遥回过身，“忘记了。”
　　“我这辆车容易找，以后你只要找到我的，就一定找到你的了。”特有成就感的笑容。
　　宁遥弯下身去的时候，鼻尖就对着王子杨那辆新山地车的车杠，是非常醒目的粉红油漆。她突然停了动作，直起腰看向对方。
　　“怎么了？”女孩一脸不解。
　　“嗯？没什么。”
　　就是特别特别地讨厌你。
　　[二]回家的路，两人并行的，三分之二，自己一人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路上，是摇碎在头顶的树冠，一排把婚纱洗后晒在马路护栏上的婚纱店，以及靠着十字路口的绿色邮局。几年前有个电工在修理路口的高压电线时触电烧死了，当时宁遥从自己的窗看见密密麻麻的旁观人群，和电线上一团不可辨的黑影。后来电视台也曾有报道。是邻居们宣传着“我们这里上电视了啊”，才使自己家没有错过那个节目。
　　几年过去，宛如什么都不曾发生。宁遥每天骑车经过那名电工出事的地方，眯眼看着电线交错在日光下。也只是交错的电线，和日光。遥遥不关己的毫无感觉。
　　傍晚是如同半流质态的向前延伸，凝滞而巨力的疲倦。有时的错觉是，不是自己在路面上前进，而是脚下的路不可抗拒地后卷。
　　并非仅仅是傍晚。晚饭时听父亲抱怨着学校里的人事，母亲听新闻又对房价怒气冲冲，宁遥总是默不作声地在一边喝汤。可以真切感受到在体内流动的暖热。最后融在腹部，慢慢消失。许多的热能，都这样不知消失到了哪里。如果不那么大煞风景地分析着脂肪百分比的话，确实值得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成长为一个没有热情的模样。
　　好像那些所有的骨头汤、番茄汤、青菜蛋花汤，都从体内一个洞里消失了。只留下漆黑漆黑的一片。哪怕是光线想去探一探，也去向无踪。
　　于是成了无法描述和认知的部分。
　　“死气沉沉的。”母亲不只一次毫不避讳地对邻居这样说起自己的女儿。宁遥那时就坐在窗边看书，默默地听着随后两个母亲各自挑剔自家孩子的不是，并恭维着对方。
　　死气沉沉、学不进东西、心思很重、和父母不够亲。
　　年华是无效信（3）
　　很乖。文静。像个女孩子嘛。哎呀，女儿都是父母的棉毛衫，比我家那个死小子不知道要好多少了。
　　有时听着听着就会笑起来。一件事情的两种评论，截然相反却又各自正确。宁遥探出脑袋，看见妈妈摇着满头烫卷的头发，神色却终于因为那一位母亲的说辞而变得骄傲起来。
　　很好哄的妈妈。
　　晚上正要回自己的房间时，爸爸接起电话，随后递给宁遥。
　　“是我呀～”王子杨俏嫩的声音。
　　“哦……”宁遥沉了沉脸色，“有什么事？”
　　“你在干吗。”
　　“刚刚吃完饭。”
　　“我也刚吃完～”
　　“嗯。”
　　“等会儿看电视吗？我爸爸租了好多碟，你过不过来？”
　　“什么碟啊？”
　　“嗯……反正好多啦，你过来就知道了。”
　　“不要了啊。都晚上了。”
　　“子杨的电话？”妈妈在一边出声问，宁遥就转过头去点点头。
　　“她让你去玩，干吗不去，整天闷在家里，发出虫子来。”妈妈经常有些古怪而幽默的比喻句。
　　“你妈妈都同意了啊，”王子杨在那边听见了，越发催促到，“过来陪我嘛。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做，过来玩，啊。”
　　宁遥沉默了一会：“好吧，那我等会过来。”
　　“啊对了，宁遥，”像想起什么似的，“等会来的时候，替我买四根法式蜡烛吧。就在我家楼下的超市里。我懒得下楼了。”
　　“……嗯。”
　　[三]出了自家的楼道，骑车五分钟，换成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王子杨家刚刚新迁不久的小区里。是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的刷红涂料的炫目的楼房。
　　宁遥最不喜欢红色。说不上喜欢什么颜色。反正红色是最不喜欢。所以王子杨两次邀请她都拒绝，尽管最后每回被缠得没办法而答应了她。第２１号门，１２楼１１０２。很多的１和２，也是前不久宁遥才记住的。
　　２１号门，１２楼１１０２。
　　出了超市，塑料袋里装着四根红色的长长蜡烛。这东西宁遥没有使过。她的情调不像王子杨那样浪漫，总是时不时地不开灯，点蜡烛营造气氛。比起光，宁遥更喜欢黑暗而暗寂的地方，虽然母亲将她不喜开灯的举动理解成“节约电费”。
　　也是在节约电费。
　　还能受到表扬。挺好。
　　走进庞大的住宅区，照着心里反复的数字挑准楼道迈上台阶，到了电梯门前正要按开关。却看见一边贴着“亲爱的住户，本电梯因故障今日维修，暂停使用，请各为住户予以谅解。”宁遥心里一沉。王子杨的家在１２楼，怎么爬。在底下犹豫半天，考虑到东西也买了，只能无奈地走进一侧的楼梯口。
　　年华是无效信（4）
　　全封闭的楼梯，除了目的地遥远带来的无力感外，更多的是害怕。
　　宁遥走到二楼，已经看不见底层的入口，变成了如同在什么生物体内般受到结界的地方。她咽了咽唾沫，从一级台阶，变成每步两级台阶。刚刚走到三楼，看见灯光在这里褪到上方，昏黄变成了暗灰色。
　　上一层没有灯。
　　在她想到各种血腥事件的同时，听见楼梯上有人的脚步。其实对方完全可以是同样为电梯所苦不得不爬楼的住户，但恐惧在未知的催化下朝着不见边际的地方飞快膨胀开。那人刚一露面，宁遥就“哇啊”大喊一声，塑料袋脱手，四根蜡烛在台阶上蹦跳了一会才终于停住。
　　对方显然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动作一僵。却没有像她那样一惊一乍，而是就站在几级台阶下，定定地望向宁遥。
　　光影暗淡的部分间凸起的轮廓线条。
　　年轻男生的脸。
　　眉间有稍稍的单薄，挂着一点少年们特有的冷冽神情。却不可怕。还有模糊开的发线，是脸部最深的色彩。
　　全都随着他身边的最后那点灯光，向自己悄然地涌来。
　　比自己更先动作的是对方，宁遥看他弯下腰去，伸手拾起几根蜡烛，随着他的动作，人影突然折下一块，变成单薄而自然的一堆线条。什么像是要滑下去，却又差那么一微米的距离还连在一起。光线的渲染中难以分辨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眼下却是深褐黄色。直到他又直起身。
　　“你的。”走上前来，递给宁遥。
　　等对方示意般地做了个接的动作，她才回过神，接过东西，飞快地往上跑。跑过两步后，脚步又迟疑了下来——折向上方的空间一片漆黑。
　　身后的人跟了过来，宁遥停滞了几秒后，侧过身让对方先上。那人也不说话，斜过肩就走了上去。经过宁遥身边的一瞬时，传来了温暖的热量。几厘米的空间升起微不可测的度数。
　　看他走在前，宁遥才跟上。完全的漆黑里，丝毫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只能听见细微而清晰的声音。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呼吸声，以及女生不停咽喉咙的尴尬声响。充斥在难以目测的空间里，化成朝上漂浮的细小翅膀。懵懵懂懂地浮游不定，东摇西摆。
　　宁遥一脚踩空。
　　原本预想中应该有的台阶突然转为平地。宁遥一个踉跄后，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一层已经完结了。
　　感觉到男生在前面停了动作。宁遥也站住了。
　　“没事吧。”声音响起来。听不出什么感情。
　　“嗯。谢谢”
　　“这里每一层都是十八级台阶。”传授着。
　　年华是无效信（5）
　　“……知道了。”
　　随后男生正要走，又停下来，像摸索着什么东西。宁遥努力睁着眼睛以分辨那一团漆黑中属于他的一片，正为无所收获而有些着急时，“嗒”的声响。
　　一朵黄色的花瓣摇曳着投影在她的眼睛里。
　　打火机的光，映着他的脸。
　　［四］明明没有声音的。周遭在火光边缘模糊，所能分辨的都包围在它的四周——手掌上突出的骨节，在末端变亮的发梢，和下颌最后隐没的线条。而其余的一切，呼吸流失了，心跳被血液盖没，正和反不再争执而混为一谈，身体里无知的黑暗释放出能量……一切的一切，都归于无声，向无尽的地方直线下滑。
　　没有声音。但那么多无声的动静聚在一起，无声也变成有声了。
　　震耳欲聋的寂静的声音。
　　被一片明黄色的火焰，在空气中逐渐燃烧。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上楼梯。再上一层，宁遥突然想起是否应该捐出一根蜡烛，却还是作罢。那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那么，会不会被对方误会成自己小气得不可救药。眉头绞在一起。直到对方突然又熄了火光。宁遥不解地望向前面的黑影。
　　“烫手了，抱歉。”男生像是把打火机举到嘴边。宁遥听见了吹气的声音，这才下决心对他说：“用蜡烛吧。”
　　“也好。”
　　等到了１２楼，宁遥早已喘不过气。令她比较意外的是对方同自己一样都是到１２层，推开楼梯甬道边的门踏进楼层的走廊，是明晃晃的灯光，从某个切面间不断溢出，四下被泡在安逸泛滥的明媚里。宁遥感觉是如释重负，而男生吹灭了烧得只余最后一小截的蜡烛。
　　腾空而起的青色烟雾，像微缩的云。在某个瞬间里，带着特有的气味，随着时间摇动的筛子，被轻轻过滤在了下方。
　　道谢过后，宁遥就和对方就此分别。然而两人却往一个方向而去，不由有些尴尬。直到最终停在同一扇挂着“１１０２”号门牌的门前。
　　“你是？”宁遥开口时，男生也有些困惑地问：“你找谁？”
　　“唉？我，我找王子杨。”
　　“这里没有这个人。”
　　“啊？不，不可能啊……”宁遥又看了一遍门牌，和心里的数字重合无误。
　　“这里是１２号门２１楼１１０２，你是找这里么？”
　　“１２、２１、１１０２……”嗫嚅着和记忆比对着，１２、２１、１２、２１、１、２……随后才醒悟过来。是自己一路默念结果中途搞混了，就这样吟着错误的数字直到这里。
　　“对不起。”慌慌张张地要走。听见背后的人出声：
　　年华是无效信（6）
　　“你一个人走，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说出口的话却因为咽了一下喉咙而有些走调。男生扫了宁遥两眼，想了一会，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打火机给你。”
　　绿色的塑料壳打火机。
　　宁遥没有对王子杨解释什么，只说自己买不到蜡烛所以也懒得去她家。王子杨还是有些怨色，直说那也不打个电话来，我还因为你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呢，宁遥你这人总这样，不想的时候就不出一语地跑，摊子扔在那里，打个招呼都不会。
　　宁遥抬眼看着王子杨有些阴沉的脸，开口说：“嗯，对不起。”
　　“下次别这样了啊！”
　　“嗯……对不起。”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握住那只打火机，“以后不会了。”
　　［五］和王子杨是从小学五年级起的朋友。那时宁遥刚刚跟随父母回到上海，小学生对新同学没有高中生那般的冷淡，都积极地拿着课本上传授的友谊去巴巴地实践。于是很快同桌的王子杨就成了宁遥最熟络的朋友。学校周围最受欢迎的零食摊都是王子杨推荐的，班里唧唧喳喳的男生都是王子杨介绍的。没多久她就成了宁遥家里的常客。父亲母亲都挺喜欢她。
　　妈妈说的最多关于王子杨的一句话是“到底是标准的上海小女生。”
　　什么叫标准的上海小女生。
　　王子杨。
　　王子杨这里成了个形容词那样地被使用。当宁遥尚且对于“标准的”“上海的”无法清晰定义时，整个儿渗透进她认知的，就是王子杨的一切。小时候在孩子手中最流行的塑料皮铅笔盒，就是王子杨，就是上海；一双挺刮的红漆皮搭扣鞋，就是王子杨，就是上海；母亲是任何时候都皮肤白皙的中年妇女，就是王子杨，就是上海……
　　等长大了后，想起那些直白而幼稚的判断式，却很难轻易笑出来。因为直到今天，宁遥一日日地目睹着王子杨成长到十八岁时，心里依然存在着同样的判断式。
　　家境良好的，房间里有欧式桃木床，就是上海，就是王子杨；挑拣一切机会逃避穿校服，在老师允许的范围内露出肩膀的，就是上海，就是王子杨；说话中含有非常真实的撒娇成分，习惯性将自己依向别人的，就是上海，就是王子杨；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放在行使命令的位置，却又没有命令口吻的，就是上海，就是王子杨……
　　宁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的全是令自己讨厌的地方。
　　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连宁遥自己都觉得最要好的朋友也就是这样了。她和王子杨每天都一起骑车去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回家，春游秋游的时候也坐在一起，永远是形影不离的样子。宁遥过生日，王子杨买了大束的百合花朵，在众目的注视下交到她手中。在高一学生中，这样的行为令周围在场的人几乎嗟叹。
　　年华是无效信（7）
　　而宁遥自己知道，她不喜欢任何一种花朵。
　　喜欢百合的，是王子杨。
　　花插在家里几天后就谢成褐黄色，宁遥没有动，是妈妈把它们打扫走的。宁遥看着收垃圾的人把它们埋没在塑料大筒里不知会运去什么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以后会腐烂，会变成有机物，会逐一分解。
　　分解。最要好的朋友，和非常讨厌的人。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着怎样无视也无法忽略的距离。是一条河流，单独地流淌在她的心上。没有人知道的河流，自然谁也跨不过去。硫磺气体在上面盘旋，沸腾的泡沫蒸发成气体。最后循着血液在全身周回，每个毛孔都散发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厌恶。
　　是像丝线一样纠缠不清而精致的恶毒。
　　直到宁遥发现了学校陈旧的体育仓库背面，那堵朝着角落的墙。
　　没有熟悉的人的名字，有些字迹已经看不清楚。应该是没几个人知道的地方。而即便是有人知道，被圈解在涂鸦中的话，除了当事者双方，谁也只能窥见真正意义的一点皮毛。
　　记载着当年“林舒平最爱汪函”的墙。
　　记载着当年“体育课不考八百米”的墙。
　　然后是记载了，不知道谁宣布，“我们不是好朋友”的墙。在同样类型的几句书写中，是最纤细而漂亮的笔迹。
　　宁遥在课后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不用回头就知道。
　　“好像有新的电影。”王子杨问，“陪我去看吧。”
　　“没兴趣。你知道我不喜欢看电影。”
　　“就当是为上次的事赔礼道歉好了，陪我嘛。”
　　宁遥扭过头盯住她，赔什么礼？为什么我得听你的来赔礼？
　　“怎么？”女生察觉了她神色的变化。
　　“我不喜欢。”
　　“真是……”女生像被什么转移了注意力，随后宁遥感觉腰边里忽然有奇怪的触感，反应过来的时候，王子杨已经从她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绿色的塑料壳打火机。
　　“啊——”宁遥出了声。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王子杨的粉红色指甲划过塑料壳上的白色印字，“……飞乐、ＫＴＶ……”
　　“给我。”不知不觉地面色冷了下来。
　　“吓？你去ＫＴＶ了？我怎么不知道？”王子杨没有察觉，反而像是发现了女伴的什么隐私似变得越加兴奋，“你一个人去的？几时去的？不过怎么会拿打火机呢？”
　　“王子杨——你给我。”宁遥伸手要夺。
　　“啊！”像是钻研透了宁遥有些着急的神情，王子杨大叫起来，“是不是男生的呀？！”
　　年华是无效信（8）
　　［六］“秘密是因为会被人发现才具有了价值。”
　　宁遥第一次写下王子杨的名字时，铅笔确实在半空犹豫地一滞。因为她考虑到自己的涂鸦也许会被人看见，被王子杨，被认识自己和王子杨的其他人，发现，或揭穿。令一切变得不可预料。
　　然而她听说了，秘密正是因为可能被人发现才具有了它本身的价值。
　　略略发抖的。除了是害怕，还有激动。
　　交融着对被曝光的害怕，以及未曝光时的紧张。想要无关者知道的激动，却更想让有关者知道的激动。矛盾的针线飞快而混乱，在无法目测的时候已经织成一整个莫测的茧，包裹着被无奈和发泄所筑就的心脏，使之永远不会在压抑下沉没消失。就这样持续漂浮。
　　“最讨厌王子杨”。“最不要脸的就是王子杨”。
　　心里某个触角在天光下蔓延出墨绿色的线头。
　　为什么朋友是最讨厌的人。
　　其实在王子杨之外，宁遥也有朋友。邻居家年长半岁的尹依然算一个，在王子杨不出现的时候，依然是陪自己玩得最长时间的一个。虽然到了一年前，像是突然开窍那般领悟到“代沟”这类东西，而身为姐姐的她却不是照顾小孩的料，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又轻又薄。还有同班的曾萄，因为她生得胖，很有些仰慕手长脚长的宁遥的意思，可在宁遥看来似乎是因为王子杨贴得自己太紧，使别人羞涩尴尬无法介入，两人之间也变得越来越礼貌。
　　宁遥还是很想要一个与王子杨截然相反的“朋友”。可以令自己依靠的角色。天知道她在娇纵的王子杨身边变得有多沉默，以至于毫无反应地承受来自女孩的各种需求。若不是天生一张苍白的脸，也许就会从此变成中性角色。
　　无论哪个女生，都不希望被同类当作异性看待。
　　奇妙的是，反过来却也成立。就像王子杨乐于将宁遥当成“半个爱人”那样撒娇一样，宁遥也希望着自己能有一个可以依赖的女生的肩膀。必然的高傲和冷冽，却没有城市里的坏习气，性格冲动又能扼住分寸，最后被大鸣大放的华丽裹身。
　　令自己以心甘情愿的仰望角度，去依赖的人。
　　然而每天和王子杨一起骑车回家时，随着红灯停下在成排的婚纱边。它们被洗得整个儿翻转，露出里面白色的铅丝，简单得像一条被褥，而那些闪闪发光的外罩，被两只衣夹夹在铁丝绳上，如果没有这个环境，或许谁都以为是一块过时的桌布。
　　每当这个时候，泛滥在宁遥心里的失望就涨满了最后一点空间。没有留下半点地方。于是她一语不发地蹬车将之甩在身后。
　　年华是无效信（9）
　　路的四周却是不变的陈旧风景。
　　把自行车塞进几乎已经饱和的一层楼道里，自己只得侧着身子踮过脚才能穿越。到了家门口刚要掏钥匙，发现对门口坐着一个人。宁遥蹭地跳转身。
　　女孩目睹了宁遥整个儿的举动，扬起眉毛笑了起来。
　　声音柔和又美丽。
　　宁遥注意的却是她挑眉的动作，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般的熟悉，最后想明白了。是自己模拟在心里的最喜爱的表情之一。
　　对方却轻松做到。
　　随后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中等身材，两条腿却是笔直而修长地让人吃惊。宁遥把眼珠在眼眶里费力地移了一番后才转向她的脸。
　　脸没有那样惊艳。但，是因为上着妆的关系么，在她开口时，两条眉毛与眼睛间的变化却突如其然地令宁遥思维跳空一格。
　　心甘情愿去仰视。
　　“喂？”
　　“啊？”
　　“知道她几时回来么？”女孩指指自己身后的门。
　　“哦？依然？”
　　“对。”
　　“大概要再过一个小时吧。”宁遥盘算了一番。
　　“这么久。”女孩冲她笑笑，“谢谢你。我改天来找她。”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宁遥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要不你先来我家坐一会？”
　　女孩熠熠地看着她，又笑了起来：“你胆子真大。”
　　非常动人的微笑。是走了很远很远，远到确定世界尽头就是一条白色的线时，突然发现的花朵，那样的动人的物种。
　　［七］谢莛芮，听着非常女性化的名字，令人联想到花草繁复。起初宁遥不知道该怎么写，对方就摊开宁遥的手掌。细长的手指在上面划出纷杂的线条。不知怎么的令宁遥想起自己在墙上写下王子杨名字的情景。
　　大相径庭的。
　　“你脸红了。”
　　“啊？”宁遥赶快去摸。
　　“紧张？”
　　“不……”手心有些痒。
　　谢莛芮端详一阵，默默喝一口茶，渐而微笑起来。宁遥看着她身后干净又爽利的天色，自上而下的蓝，最后到她身边，成了深色的剪影。身边的茶杯里热气袅袅上升，光线缠绕着白色的水气，湿漉漉地化开，浮在她的额头上，泛着浅浅的细光。最后带着她的气味，异类而又温和地，氤氲在空气四周。
　　“你是依然的？”
　　“同学。”
　　“哦。……”
　　“她比你大？”
　　“大半年。”
　　“那我跟你差不多。”
　　“唉？你几月？”
　　“六月。”
　　年华是无效信（10）
　　“啊，我也是。”
　　“六月十一。”
　　“我六月二十一。”
　　长自己十天。十天之间能造就两个人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宁遥很清楚，那十天里炎热的阳光和茂盛的知了叫声不会有多大的区别，撒水车来回街上播放的歌曲也不可能翻新。然而，先自己十天降生的莛芮和她眉心薄薄的一片冷然，如同食指上金属戒指嵌着夸张的花朵，都是放在自己身上只会突兀成笑料的细节。可对她却不是。
　　日子不能打量。十天里，会有风吹过遥远的林海，发出好像愤怒的声音，下雨前云层翻滚，河流湍急上涨，又漫过岸堤。十天里，也会有腐烂在马路边的水果，一次长长的困倦，穿着裂口的塑料拖鞋，走到漫无目的的地方。
　　都是十天。存在于不存在中的十天。从自己到对方的距离。
　　宁遥听到门对面的动静，她想站起来，脑中的命令却传不到脚上，只好坐在那里，又听见袜子开始抽丝。
　　依然拍拍宁遥的肩算是感谢，两个女生就此闪进了对面的屋，关门前谢莛芮冲宁遥笑了笑。宁遥突然很想厚着脸皮加入进去。却终究只是站在家门前看着对面打开的角度慢慢闭合到零。接着又安慰自己说还没很熟呢，干什么傻兮兮的样子。
　　自从上次因为打火机而和王子杨正正式式地吵架了以后，宁遥现在每天都自己单独走。有时在教室里余光扫过王子杨，差不多每次都看见她和其他女生扎成堆在那里聊天的样子。宁遥才逐渐意识到原来她也有别的朋友。
　　从两人粘在一起到一人行影单只，确实有很大的不同。宁遥无声地克服着内心体验到的不习惯，在蹬着自行车经过王子杨身边时也努力显出一脸冷漠，甚至尝试着她与别人谈笑时面无表情说一声“借过”。然后反复揣度着自己刚才的刻意是否有些张扬，以至于会不会令王子杨察觉。
　　两个人像斗法。
　　妈妈的敏锐有时更为惊人，第三天后就问宁遥：“你又跟王子杨生气啦。”
　　“……干什么啊。没什么事啊。”
　　“人家几天没来电话了。”
　　“有空哦，天天打电话。又不是远距离恋爱。”
　　“你别嘴硬了，你们就是天天都有电话。还都是人家王子杨打来的，做你这种人的朋友啊，真要受得了你的死人气。”
　　居然真的天天都通电话。宁遥想不是自己撒谎，就是确实不清楚。做了四年的朋友。慢慢变成各自的一部分。就像毛巾、钱包、夏天的木棉、摔坏头的圆珠笔那样的存在。没有好坏之分，只是有无的区别。可事实却是，就像电话机使用得久了，数字全部磨损那样，即便看不见，却依然知道它们每一个的象征。
　　年华是无效信（11）
　　早已同化作不是刻意回避就能彻底消失的东西。
　　连在一块肌肉的下方，粘稠而割舍不去。
　　下楼后看见王子杨等在宁遥家门前，宁遥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蹬起自行车。而对方跟了上来，等两人沉默地骑出两条马路后，王子杨才像是漫不经心般开口问“今天星期几啊”。宁遥想了想说“星期三”。回过神来后，就算和好了。
　　比什么都要简单。还没等自己防备。等自己反应出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与王子杨彻底分道扬镳的机会时，总是就这样错过了。一点点懊悔就像墨水渍，掉在整个透明的心情里。在最中间形成一小块蓝色的烟雾，随后又这样轻轻散去。
　　女生与女生分手之类的，算不算非常孩子气的想法。
　　中午吃饭时，宁遥对王子杨建议说去吃面吧。她没有疑义。虽然等老师拖完课两人匆匆赶去面馆时，店堂里的位置早已被占满，只有摆在外的临时加座还空出几个。王子杨去开单，宁遥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不知道是凳子还是地的缘故，总之坐得七高八低，也只能忍着。
　　兀地感觉脚边蹭过一个什么东西。宁遥一激灵，才发现原来是面馆里养的猫。真和笑谈所说的一样，混饭店的猫都是膀大腰圆，面馆家出品的自然瘦得一脸矍铄样。宁遥有些怕动物，不动声色地将腿移开。那猫却像是饿慌了，孜孜不倦地乞食，蹭得宁遥一阵阵发寒。
　　前面隔了一张桌子的地方突然垂下的男性的手，托着两片牛肉，将猫瞬间引转过头。
　　宁遥抬头看去。随后下意识地手往口袋里伸。
　　绿色的塑料打火机。
　　男生把视线从猫呼哧呼哧的动作上缓缓抬起，最后如同轻柔地不沾地的絮一般，看向宁遥。就像是有钩子挂在心里的某个地方那样，和他对视的片刻，意识转到大脑，钩子稍微动一动，满身神经跟着牵起来，人就在某个暗无声息的地方被扯了一回。
　　从昏暗不明的记忆里蜕出清晰的核。
　　接着是男生听见一个名字而侧过脸去。宁遥循着他的视线看见了举着收银单而来的王子杨。以及在她身后喊着“陈谧”的谢莛芮。
　　有什么缓缓地浮了出来，如同游过暗蓝色天空的银鱼一样。
　　世界以退潮的光影慢慢归于安静。
　　八月迂回（1）
　　十月，我开始数，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不想遗漏什么。可似乎很费力，我仔细看了看手指，继续阿航在北京给我发短信，说北京的人好有钱，地上的一个两角被踩得稀巴烂。阿航要去内蒙古呆几天。她在火车上彻夜未眠，半夜两点和她对面铺上的人聊天，最后被全车人骂，到最后都认识她了。她说她要睡蒙古包，六人一间的那种。她到了北京问我上海的天气，几级的风，下没下雨，多少度？
　　阿航最痛恨的调味品是辣椒酱，吃一点点辣就要上窜下跳。曾经在吃鱼派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是辣的，她就乱叫起来。她曾经咬牙切齿地说：我有一次坐飞机，碰到了一团米饭，旁边有一团干干扁扁的棕不棕紫不紫的萝卜干，这也就算了，要命的是旁边摆着辣椒酱，成心让人死在那儿不是！
　　她问我想不想去常熟？我说好啊。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可是一直都没去，原因就是她妈的单位有点事儿，忙死了，没人开车，她又不想坐火车，就拖到现在。她描绘过她要带我去的地方，她们那里有套别墅，是单位发的。那里有一个小径，要走三十来分钟，一边是什么我忘了，另一边我记得，是一大片油菜花一直延伸到远处小丘，你可以走过去，走到丘上去，你就可以看到海。你再走一会儿，就可以到海滩。
　　阿航说她在这个小区里钓鱼，结果被保安骂了一顿。由于她和那个经理熟得不得了，于是她就悄悄和他说：我要钓鱼，可是那群保安不让我钓。经理也悄悄地说：没关系，晚上天黑了你就出去钓吧！没人管你的。
　　阿航说那里美丽是必然的，不过也很恐怖。她说那里有蚊子，那个蚊子是绿色的，像蜻蜓那么大，你都能看到它吸血的管子，而且多得不得了，外面到处都是，房间里也有。我听了觉得好恶心，我说那你怎么还去啊？他说因为单位所有人都怕那个蚊子，所以我们两个去啊！
　　虽然没去成不过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万一真的弄了几个恐怖的蚊子块儿回来，告诉人家这是肌肉人家看着心都寒。
　　思想中一直有种贯穿的态度，希望能够寻找到什么。怀揣着一张纸，管它泛黄还是新的呢？
　　八月立秋。
　　八月在七月之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家，没有额外的学习。还是这么热，每天出很多汗。
　　南京路往东走出了步行街，你会看见很多门面，大凡是卖衣服的，人行道很拥挤，有时你不得不走在自行车或机动车道上。在过红绿灯时你会感叹这里怎么有这么多人，这里怎么这样狭小？
　　你可以选择走进十字路口里一条陌生的街道，有各种各样的杂货，有居民区，有坐在路边扇着扇子聊天的老太太，上海人叫阿婆。我曾经在一个卖手机卡的地方被骗去五十一元。
　　八月迂回（2）
　　八月我最想去的一条路就是南京路，由于懒，所以一直没去。不过我对福州路前面一条和它平行的路一直有个愿望。我曾经走在上面，觉得好脏，但是抬头一看发现风景还不错，两边是有些泛古气的砖瓦楼，窗户前伸出来钢管，挂衣服用的。路边有很多电线，楼下是店铺。我曾经在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突然一个女的冒出来叫：不要走额呀！等我逃开她的时候一盆水倒出来，又说：好啦，侬可以走啦！
　　我只是想拍张照。拍这条路的上面，可以看见天空的地方。
　　夏天，八月，其实我是幸运的风彻夜地刮。那些有着长枝茎的植物开始互相推扶，发出连绵沙哑的声音。那片空旷的草坪无声无息地等待着，白色木质的摇椅寂寞地在风里摇晃。桃树的叶片被吹得反过来，一刹那显得不和谐，仓促地，瞬间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你睡不着，你望着天花板，在天空微亮时入梦，在鸟啼声中渐醒。跑到楼下踩着湿潮的地面，这时有雨点打在你手上。天下起雨，成对的麻雀俯空低飞而去。滂沱。
　　你留在八月的记忆。你看着窗外，看到了一个人和一条狗在嬉闹，看到了一个妇女出来倒垃圾。你相信着这八月的景象。
　　周末八百伴的人潮在阴霾中显得繁华，淮海路上接连不断的店面，接连不断的广场，大百货，小百货，十字路口处显眼的KTV招牌，繁华林立，来来往往面目冷漠的人们。车开过去，我如果有很多钱我就会来这里买衣服，我看着车窗外目不暇接的商店想。
　　拐角处那个便利店我已经很久没去了，今天我打算去那里买些吃的解决我的午饭。
　　八月没有很毒的太阳，八月不像想象中平淡如水，八月真是闹，闹的天翻地覆。
　　由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一直在下雨刮风，楼下的儿童乐园一直空在那里。我刚刚往窗外看看到了很多小孩子。都变得热闹起来。
　　我在打字的时候突然一缕光线散到屏幕上，我想天晴了吧！于是我往窗外看去，可是天上还是有很多云，在一个云雾稀薄的地方我看到月亮了。月亮已经开始慢慢变圆了，月饼的广告也开始四处纷飞。
　　现在我已经不想去坐一辆巴士看看究竟能到什么地方，我要去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总会先看看地图，找好应该坐的车。
　　曾经我有一辆自行车，我很喜欢的自行车，是白色和天蓝色的，我曾带着个大风筝和我表妹一直沿一条路往东骑，骑着骑着骑到了开发区，又骑了四十五分钟我说我骑不动了，根本就没有地方放风筝。可是表妹居然不理我，一个人往前骑，我只好跟着她，又骑了一刻钟我看到一块田，我跟我表妹说：咱们就在这儿放吧！我表妹看了看四周，像贼一样说：好！
　　八月迂回（3）
　　我们把车架好，取下风筝，我说：看我给你放，我一个人放，我很厉害啊！于是我一个人开始放，居然给放起来了，我拉着风筝跑，手里慢慢松线，表妹跟着我，几分钟后风筝掉下来了，我表妹说她也要一个人放，她居然也放起来了！而且她以前没放过。
　　我突然看到了一片小芽，我挺惊讶的，我表妹把风筝收起来，蹲下来拨弄小芽。我们很环保，踩的都是土路，田可是一块儿没踩。
　　一年前回去我又和我表妹说我们骑过去看看吧！可是骑到了收费口都没看到。表妹咬牙切齿地骑回来。
　　也许这些她也已经忘了。
　　我想大致已经差不多了，已经数的够多了吧！已经满了吧！阿航一个电话打过来：去帮我卖荧光棒去，今天有演唱会，我刚从王府井批发的。
　　阿航去内蒙古两天了。临走的时候我让她带好数码相机，她说不行，有别的用，于是带了个胶片的。我在电话那头气死了。她说：胶片的质感是数码代替不了的。这个傻子，数码的效果是胶片代替不了的。
　　她给我发短信说：“我在吃那些东西，好难吃！我晚上去给你买点儿东西，我本来要买蒙古包的，可惜，要两万，没钱啊！”
　　“告诉你，我的薯片有高原反应。”
　　“我的阿薯鼓得不行了，像打过气一样，我打开吃，让大伙儿也吃，但都说有毒，不敢吃！”
　　“哈哈！我的两旁都是向日葵，美死了。”她发来这条短信之后我挺郁闷的，我说：你快拍啊！她说：怎么拍？在车上！我说谁让你不带数码，小胶片当然不行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好啦！我拍啦！
　　好像已经停下来了，于是我就说：手不要抖，找个好的角度，多拍几张，拿回来给我看！我就说嘛，小内同学还是有点看头的。
　　梵高有一幅画的画面是这样的：一片麦田上中间有个人在走，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成群的乌鸦飞在蓝色的天空下面。
　　阿航同学是不适合去别的地方的。她一出上海不管有没有花都会花粉过敏。可是她妈很厉害，自费旅行，去过很多国家。她妈专门买了张世界地图，去过一个地方就打个圈，现在地图上全是圈，戛纳电影节的时候她妈去那儿旅游，她妈下一个要去的国家是冰岛。
　　我真的没话说了，天气转冷，望一望，去年也是的嘛！于是开始买衣服，哇！真的好冷啊！
　　我看着家里的一盒盒咖啡开始苦恼。以前是爱喝咖啡喝了又睡得着所以我才买的，看到一个口味好喝就买一个，可现在我正愁睡不着觉，看到咖啡就缩回去俩胆儿，我跟我妈说，妈你拿到单位吧！我妈说：好，以后你就别买这些了，买了还得我喝。
　　八月迂回（4）
　　咖啡的香我还是记得的，雀巢比麦斯威尔的好喝。泡好一包雀巢，整间屋子里都是咖啡香，我喜欢这个味道。我曾经想其实我还是想喝咖啡的，睡不着就睡不着好了，这算什么？
　　可是我爸每次都要买橙汁，好不容易喝完又买回来一大瓶。
　　抬眼看到的咖啡如同摆设，如同放在眼前的记忆。
　　有一个写书的女人曾经说过：我喜欢香水，这种香气会给我自我归属感。
　　我有一支曼秀雷敦水润润唇膏，是我妈给我买的，肉色透明的塑料材质，我当时觉得长的挺有意思的就把它随身带着。寒假回老家的时候半夜把这支润唇膏掏出来，打开盖子，很稠的一种花香。我当时皱起眉看着它，朋友走过来，闻了闻，说：怎么这味儿啊？
　　后来我一直用它，因为我只有一支，嘴唇又老是流血。用得习惯了以后，我妈又给我买了一支。于是我把它放起来。后来有一次找不到新买的那个了，只好很麻烦地找出以前的那个，把盖子拔起来，又闻到了那种气味。写到这里，我拿起它闻了闻，如同看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如电影快进般，你知道那只是香，我也只是闻到了粗糙浓厚的香。像空中的一片随我迁徙的花瓣。
　　我还记得那个写书的女人说的那句话。
　　我想买带有我喜欢味道的东西。突然我想到了一种很常见的情节：一对恋人有一个定情物。可是其中一个离开了，定情物留在了另一个的手里。另一个人在几乎忘了这件事的时候，一天整理房间时突然看到了它。之后的事所有人都知道。有些相似情节的电影拍到这里就以为所要表达的都表达清楚了，其实他们不知道，实物不过是一种思念，待他或她闻一闻，便会知道什么是惊心动魄，可这不过是一种细小的牵动，多么细小。留下的可以随时看到的电影，想念的可以随时看见的人，遗忘的可以随时听见的声音，属于你的记忆。
　　有的时候你会突然记得，也会突然忘记。
　　我怎么也回想不起八月的燥热了。可是你告诉我这一路是泥泞的，我就信了。
　　今天我扫地了，把我这个房间的地扫了一遍，把客厅也扫了一遍，然后又用抹布擦了一遍。现在看上去很干净。扫的时候我看到一堆的灰，我疑惑哪里来的灰。不过打扫完了房间就挺干净的了。我有一个亲戚是我的姨，我妈有一次去她家，一进门就说：你要搬家啊？没有啊，我没要搬啊。我妈描述，她们家到处都是书，各种各样的书，杂志。凳子上堆一摞，桌子上堆一摞，哪里都是，把这些书当废纸卖了估计都能赚好几百。姨说她舍不得扔，所以一直留着。
　　八月迂回（5）
　　曾经我在某种程度上也有恋物癖，但是被我改掉了，我发现带着这些东西是根本想不起来的，扔了也都忘了。
　　今天多云，不是很热，我看到马路对面那幢夸张的楼，我觉得很适合去南京路。这边就像花园一样，来这边的人大凡是参观，听说你住在这里都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你，参观的地方有什么好住的，我们就总是说：住的地方有什么好参观的。好像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被划分开来。
　　几乎每年十月这里都会有个烟花节，原本你看过去一辆车都没有的马路到那个时候就会塞满了车，像世博会一样。一大群人混进原本没多少人愿意出家门的小区们，这里一下子就热闹了，那个时候别人就会羡慕：住在这里多好。这个时候你就会有很强烈的虚荣感。
　　他们的细节和我们的细节不一样，也许有时候你会羡慕他们，羡慕他们一抬眼就能看见黄浦江，看见外滩。
　　哎呀呀！我都忘了你的电话号码了！好吧！我等你的电话阿航给我发短信说她在天安门，问我有什么好吃的，她要吃晚饭。
　　我告诉她可以从前门坐地铁坐到王府井去吃夜市。
　　北京离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很近，我那个表妹正在那里参加一个比赛。
　　这两个人都在北京，我一边给阿航发短信，一边给我表妹发，也许他们就拿着手机擦肩而过，这两个人都在一个城市，你是否意识到了？
　　这个情节好像也是电影中的俗套。你看电影的时候你在笑，你说导演怎么这么搞笑？
　　买了新自行车就是要骑，不骑干吗买？
　　今天又看了一遍《我的野蛮女友》，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得到处都是了。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一部到处炒作的商业电影而已，我一边想一边哭。一年前向别人借的碟看，不过当时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看到一半竟然嫌没意思走掉了。
　　有的时候会看到一张照片，看了之后就想去照片上的那个地方。可是有的照片下没有介绍。一次我看到了一张照片我就很想去，可惜不知道在哪儿，很久以后我终于知道那个地方，我曾经去过，照片上那片肆意生长的草是只有那里才会有的。
　　而这个地方，只在你或者另一些人的心里，你认识，更多的人认识，可他们会不记得。只是在你寻找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你想到了那个地方因此得意，这是个多么好的地方。你坐车出门，就会看到比坐飞机的更多，两边路上的植物，这样的一条路。它就在我们面前，只是你会注意到这里讲述的故事。
　　流连不住的。如同芦苇。
 
